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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格萨尔王

空山

空山2

空山3

宝刀

目录

尘埃落定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版权信息

书名：尘埃落定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4月1日

ISBN：978702009559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尘埃落定

第一章

1．野画眉

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

母亲正在铜盆中洗手，她把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浸泡在温暖的牛奶里，嘘嘘地喘着气，好像使双手漂亮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她用手指叩叩铜盆边沿，随着一声响亮，盆中的牛奶上荡起细密的波纹，鼓荡起嗡嗡的回音在屋子里飞翔。

然后，她叫了一声桑吉卓玛。

侍女桑吉卓玛应声端着另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盆牛奶给放到地上。母亲软软地叫道：“来呀，多多。”

一条小狗从柜子下面咿咿晤晤地钻出来，先在地下翻一个跟斗，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这才把头埋进了铜盆里边。盆里的牛奶咽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她听着小狗喝奶时透不过气来的声音，在清水中洗手。一边洗，一边吩咐侍女卓玛，看看我——她的儿子醒了没有。昨天，我有点发烧，母亲就睡在了我房里。我说：“阿妈，我醒了。”

她走到床前，用湿湿的手摸摸我的额头，说：“烧已经退了。”

说完，她就丢开我去看她白净却有点掩不住苍老的双手。每次梳洗完毕，她都这样。现在，她梳洗完毕了，便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日日显出苍老的迹象，一边等着侍女把水泼到楼下的声音。这种等待总有点提心吊胆的味道。水从高处的盆子里倾泻出去，跌落在楼下石板地上，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她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水从四楼上倾倒下去，确实有点粉身碎骨的味道，有点惊心动魄。

但今天，厚厚的积雪吸掉了那声音。

该到声音响起时，母亲的身子还是抖动了一下。我听见侍女卓玛美丽的嘴巴在小声响咕：又不是主子自己掉下去了。我问卓玛：“你说什么？”

母亲问我：“这小蹄子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肚子痛。”

母亲问卓玛：“真是肚子痛吗？”

我替她回答：“又不痛了。”

母亲打开一只锡罐，一只小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油脂，擦在手背上，另一只小手指又伸进去，也挖一点油脂擦在另一只手背上。屋子里立即弥漫开一股辛辣的味道。这种护肤用品是用旱獭油和猪胰子加上寺院献上的神秘的印度香料混合而成。土司太太，也就是我母亲很会做表示厌恶的表情。她做了一个这样的表情，说：“这东西其实是很臭的。”

桑吉卓玛把一只精致的匣子捧到她面前，里面是土司太太左手的玉石镯子和右手的象牙镯子。太太戴上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说：“我又瘦了。”

侍女说：“是。”

母亲说：“你除了这个你还会说什么？”

“是，太大。”

我想土司太太会像别人一样顺手给她一个嘴巴，但她没有。

侍女的脸蛋还是因为害怕变得红扑扑的。土司太大下楼去用早餐。卓玛侍立在我床前，侧耳倾听太大踩着一级级梯子到了楼下，便把手伸进被子狠狠掐了我一把，她问：“我什么时候说肚子痛？我什么时候肚子痛了？”

我说：“你肚子不痛，只想下次泼水再重一点。”

这句话很有作用，我把腮帮鼓起来，她不得不亲了我一口。

亲完，她说，可不敢告诉主子啊。我的双手伸向她怀里，一对小兔一样撞人的乳房就在我手心里了。我身体里面或者是脑袋里面什么地方很深很热地震荡了一下。卓玛从我手中挣脱出来，还是说：“可不敢告诉主子啊。”

这个早上，我第一次从女人身上感到令人愉快的心旌摇荡。

桑吉卓玛骂道：“傻瓜！”

我揉着结了哆的双眼问：“真的，到底谁是那个傻…傻瓜？”

“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说完，她也不服侍我穿衣服，而在我胳膊上留下一个鸟啄过似的红斑就走开了。她留给我的疼痛是叫人十分新鲜又特别振奋的。

窗外，雪光的照耀多么明亮！

传来了家奴的崽子们追打画眉时的欢叫声。而我还在床上，躺在熊皮褥子和一大堆丝绸中间，侧耳倾听侍女的脚步走过了长长的回廊，看来，她真是不想回来侍候我了。于是，我一脚踢开被子大叫起来。

在麦其土司辖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土司第二个女人所生的儿子是一个傻子。

那个傻子就是我。

除了亲生母亲，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我是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我是个聪明的家伙，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不能坐在这里，就着一碗茶胡思乱想了。土司的第一个老婆是病死的。我的母亲是一个毛皮药材商买来送给土司的。土司醉酒后有了我，所以，我就只好心甘情愿当一个傻子了。

虽然这样，方圆几百里没有人不知道我，这完全因为我是土司儿子的缘故。如果不信，你去当个家奴，或者百姓的绝顶聪明的儿子试试，看看有没有人会知道你。

我是个傻子。

我的父亲是皇帝册封的辖制数万人众的土司。

所以，侍女不来给我穿衣服，我就会大声叫嚷。

侍候我的人来迟半步，我只一伸腿，绸缎被子就水一样流淌到地板上。来自重叠山口以外的汉地丝绸是些多么容易流淌的东西啊。从小到大，我始终弄不懂汉人地方为什么会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丝绸、茶叶和盐的来源，更是我们这些土司家族权力的来源。有人对我说那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我说：“哦，天气的缘故。”心里却想，也许吧，但肯定不会只是天气的缘故。那么，天气为什么不把我变成另一种东西？

据我所知，所有的地方都是有天气的。起雾了。吹风了。风热了，雪变成了雨。风冷了，雨又变成了雪。天气使一切东西发生变化，当你眼鼓鼓地看着它就要变成另一种东西时，却又不得不眨一下眼睛了。就在这一瞬间，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可又有谁能在任何时候都不眨巴一下眼睛？

祭祀的时候也是一样。享受香火的神邸在缭绕的烟雾背后，金面孔上彤红的嘴唇就要张开了，就要欢笑或者哭泣，殿前猛然一阵鼓号声轰然作响，吓得人浑身哆嗦，一眨眼间，神柢们又收敛了表情，回复到无忧无乐的庄严境界中去了。

这天早晨下了雪，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雪。只有春雪才会如此滋润绵密，不至于一下来就被风给刮走了，也只有春雪才会铺展得那么深远，才会把满世界的光芒都汇聚起来。

满世界的雪光都汇聚在我床上的丝绸上面。我十分担心丝绸和那些光芒一起流走了。心中竟然涌上了惜别的忧伤。闪烁的光锥子一样刺痛了心房，我放声大哭。听见哭声，我的奶娘德钦莫措跌跌撞撞地从外边冲了进来。她，并不是很老，却喜欢做出一副上了年纪的样子。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就成了我的奶娘，因为她的孩子生下不久就死掉了。那时我已经三个月了，母亲焦急地等着我做一个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表情。

一个月时我坚决不笑。

两个月时任何人都不能使我的双眼对任何呼唤做出反应。

土司父亲像他平常发布命令一样对他的儿子说：“对我笑一个吧。”见没有反应，他一改温和的口吻，十分严厉地说：“对我笑一个，笑啊，你听到了吗？”

他那模样真是好笑。我一咧嘴，一汪涎水从嘴角掉了下来。母亲别过脸，想起有我时父亲也是这个样子，泪水止不住流下了脸腮。母亲这一气，奶水就干了。她干脆说：“这样的娃娃，叫他饿死算了。”

父亲并不十分在意，叫管家带上十个银元和一包茶叶，送到刚死了私生子的德钦莫措那里，使她能施一道斋僧茶，给死娃娃做个小小的道场。管家当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早上出去，下午就把奶娘领来了。走到寨门口，几条恶犬狂吠不已，管家对她说：“叫它们认识你的气味。”

奶娘从怀里掏出块馍馍，分成几块，每块上吐点口水，扔出去，狗们立即就不咬了，跳起来，在空中接住了馍馍。之后，它们跑过去围着奶娘转了一圈，用嘴撩起她的长裙，嗅嗅她的脚，又嗅嗅她的腿，证实了她的气味和施食者的气味是一样的，这才竖起尾巴摇晃起来。几只狗开口大嚼，管家拉着奶娘进了官寨大门。

土司心里十分满意。新来的奶娘脸上虽然还有悲痛的颜色，但奶汁却溢出来打湿了衣服。

这时，我正在尽我所能放声大哭。土司太太没有了奶水，却还试图用那空空的东西堵住傻瓜儿子的嘴巴。父亲用拐杖在地上拄出很大的声音，说：“不要哭了，奶娘来了。”我就听懂了似的止住了哭声。奶娘把我从母亲手中接过去。我立即就找到了饱满的乳房。她的奶水像涌泉一样，而且是那样地甘甜。我还尝到了痛苦的味道，和原野上那些花啊草啊的味道。而我母亲的奶水更多的是五额六色的想法，把我的小脑袋涨得嗡嗡作响。

我那小胃很快就给装得满满当当了。为表示满意，我把一泡尿撤在奶娘身上。奶娘在我松开奶头时，背过身去哭了起来。

就在这之前不久，她夭折的儿子由喇嘛们念了超度经，用牛毛毯子包好，沉入深潭水葬了。

母亲说：“晦气，呸！”

奶娘说：“主子，饶我这一回，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母亲叫她自己打自己一记耳光。

如今我已经十三岁了。这许多年里，奶娘和许多下人一样，洞悉了土司家的许多秘密，就不再那么规矩了。她也以为我很傻，常当着我的面说：“主子，呸！下人，呸！”

同时，把随手塞进口中的东西——被子里絮的羊毛啦，衣服上绽出的一段线头啦，和着唾液狠狠地吐在墙上。只是这一二年，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吐到原来的高度上去了。于是，她就干脆做出很老的样子。

我大声哭喊时，奶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求求你少爷，不要叫太大听到。”

而我哭喊，是因为这样非常痛快。

奶娘又对我说：“少爷，下雪了啊。”

下雪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确实就不哭了。从床上看出去，小小窗口中镶着一方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她把我扶起来一点，我才看见厚厚的雪重重地压在树枝上面。我嘴一咧又想哭。

她赶紧说：“你看，画眉下山来了。”

“真的？”

“是的，它们下山来了。听，它们在叫你们这些娃娃去和它们玩耍。”

于是，我就乖乖地叫她穿上了衣服。

天啊，你看我终于说到画眉这里来了。天啊，你看我这一头的汗水。画眉在我们这地方都是野生的。天阴时谁也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天将放晴，它们就全部飞出来歌唱了，歌声婉转嘹亮。画眉不长于飞行；它们只会从高处飞到低处，所以轻易不会下到很低的地方。但一下雪可就不一样了，原来的居处找不到吃的，就只好来到有人的地方。

画眉是给春雪压下山来的。

和母亲一起吃饭时，就有人不断进来问事了。

先是跛子管家进来问等会儿少爷要去雪地里玩，要不要换双暖和的靴子，并说，要是老爷在是要叫换的。母亲就说：“跛子你给我滚出去，把那破靴子挂在脖子上给我滚出去！”

管家出去了，当然没有把靴子吊在脖子上，也不是滚出去的。

不一会儿，他又拐进来报告，说科巴寨里给赶上山去的女麻疯在雪中找不到吃的，下山来了。

母亲赶紧问：“她现在到了哪里？”

“半路上跌进抓野猪的陷阱里去了。”

“会爬出来的。”

“她爬不出来，正在洞里大声叫唤呢。”

“那还不赶紧埋了！”

“活埋吗？”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麻疯闯进寨子里来。”

之后是布施寺庙的事，给耕种我家土地的百姓们发放种子的事。屋里的黄铜火盆上燃着旺旺的木炭，不多久，我的汗水就下来了。

办了一会儿公事，母亲平常总挂在脸上的倦怠神情消失了。她的脸像有一盏灯在里面点着似的闪烁着光彩。我只顾看她栩栩生辉的脸了，连她问我句什么都没有听见。于是，她生气了，加大了声音说：“你说你要什么？”

我说：“画眉叫我了。”

土司太太立即就失去了耐心，气冲冲地出去了。我慢慢喝茶，这一点上，我很有身为一个贵族的派头。喝第二碗茶的时候，楼上的经堂铃鼓大作，我知道土司太太又去关照僧人们的营生了。要是我不是傻子就不会在这时扫了母亲的兴。这几天，她正充分享受着土司的权力。父亲带着哥哥到省城告我们的邻居汪波土司。最先，父亲梦见汪波土司捡走了他戒指上脱落的珊瑚。喇嘛说这不是个好梦。果然，不久就有边界上一个小头人率领手下十多家人背叛了我们，投到汪波土司那边去了。父亲派人执了厚礼去讨还被拒绝。后一次派人带了金条，言明只买那叛徒的脑袋，其他百姓、土地就奉送给汪波土司了。结果金条给退了回来。还说什么，汪波土司要是杀了有功之人，自己的人也要像麦其土司的人一样四散奔逃。

麦其土司无奈，从一个镶银嵌珠的箱子里取出清朝皇帝颁发的五品官印和一张地图，到中华民国四川省军政府告状去了。

我们麦其一家，除了我和母亲，还有父亲，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和经商的叔叔去了印度。后来，姐姐又从那个白衣之邦去了更加遥远的英国。都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有一个外号是叫做日不落帝国。我问过父亲，大的国家就永远都是白天吗？

父亲笑笑，说：“你这个傻瓜。”

现在他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很寂寞。

我就说：“画眉啊。”

说完就起身下楼去了。刚走到楼下，几个家奴的孩子就把我围了起来。父母亲经常对我说，瞧瞧吧，他们都是你的牲口。

我的双脚刚踏上天井里铺地的石板，这些将来的牲口们就围了过来。他们脚上没有靴子，身上没有皮袍，看上去却并不比我更怕寒冷。他们都站在那里等我发出命令呢。我的命令是：“我们去逮画眉。”

他们的脸上立即泛起了红光。

我一挥手，喊一嗓子什么，就带着一群下人的崽子，一群小家奴冲出了寨门。我们从里向外这一冲，一群看门狗受到了惊吓，便疯狂地叫开了，给这个早晨增加了欢乐气氛。好大的雪！

外面的天地又亮堂又宽广。我的奴隶们也兴奋地大声鼓噪。他们用赤脚踢开积雪，捡些冻得硬梆梆的石头揣在杯里。而画眉们正翘着暗黄色的尾羽蹦来蹦去，顺着墙根一带没有积雪的地方寻找食物。

我只喊一声：“开始！”

就和我的小奴隶们扑向了那些画眉。画眉们不能往高处飞，急急忙忙窜到挨近河边的果园中去了。我们从深过脚踩的积雪中跌跌撞撞地向下扑去。画眉们无路可逃，纷纷被石头击中。身子一歪，脑袋就扎进蓬松的积雪中去了。那些侥幸活着的只好顾头不顾腚，把小小的脑袋钻进石缝和树根中间，最后落入了我们手中。

这是我在少年时代指挥的战斗，这样地成功而且完美。

我又分派手下人有的回寨子取火，有的上苹果树和梨树去折干枯的枝条，最机灵最胆大的就到厨房里偷盐。其他人留下来在冬天的果园中清扫积雪，我们必须要有一块生一堆野火和十来个人围火而坐的地方。偷盐的索郎泽郎算是我的亲信。他去得最快也来得最快。我接过盐，并且吩咐他，你也帮着扫雪吧。他就喘着粗气开始扫雪。他扫雪是用脚一下一下去踢，就这样，也比另外那些家伙快了很多。所以，当他故意把雪踢到我脸上，我也不怪罪他。即使是奴隶；有人也有权更被宠爱一点。

对于一个统治者，这可以算是一条真理。是一条有用的真理。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容忍了眼下这种犯上的行为，被钻进脖子的雪弄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火很快生起来。大家都给那些画眉拔毛。索郎泽郎不先把画眉弄死就往下拔毛，活生生的小鸟在他手下吱吱惨叫，弄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在火上很快就飘出了使人心安的鸟肉香味。不一会儿，每人肚子里都装进了三五只画眉，野画眉。

第二章

2．“辖日”

这时，土司太太楼上楼下叫人找我。

要是父亲在家，绝不会阻止我这一类游戏。可这几天是母亲在家主持一应事务，情况就多少有些不同；最后，下人在果园里找到了我。这时，太阳正升上天空，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满手血污，在细细啃着小鸟们小小的骨头。我混同在一群满手满脸血污的家奴的孩子中间回到寨子里，看门狗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而对着我们狂吠起来。进得大门，仰脸就看见母亲立在楼上一张严厉的脸俯视着下面。那几个小家奴就在她的目光下颤抖起来。

我被领上楼在火盆边烤打湿的衣服。

天井里却响起了皮鞭飞舞的声音。这声音有点像鹰在空中掠过。我想，这时我恨母亲，恨麦其土司太太。而她牙痛似的捧着脸腮说：“你身上长着的可不是下贱的骨头。”

骨头，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词，与其同义的另一个词叫做根子。

根子是一个短促的词：“尼。”

骨头则是一个骄傲的词：“辖日。”

世界是水，火，风，空。人群的构成乃是骨头，或者根子。

听着母亲说话，感受着新换衣服的温暖，我也想想一下骨头的问题，但我最终什么也想不出来，却听见画眉想在我肚子里展开翅膀，听见皮鞭落在我将来的牲口们身上，我少年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土司太太以为儿子已经后悔了，摸摸我的脑袋，说：“儿子阿，你要记住，你可以把他们当马骑，当狗打，就是不能把他们当人看。”

她觉得自己非常聪明，但我觉得聪明人也有很蠢的地方。我虽然是个傻子，却也自有人所不及的地方。于是脸上还挂着泪水的我，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我听见管家、奶娘、侍女都在问，少爷这是怎么了？

但我却没有看见他们。我想自己是把眼睛闭上了。但实际上我的眼睛是睁开的，便大叫一声：“我的眼睛不在了！”

意思是说，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土司儿子的双眼红肿起来，一点光就让他感到钢针锥刺似的痛苦。

专攻医术的门巴喇嘛说是被雪光刺伤了。他燃了柏枝和一些草药，用呛人的烟子熏我，叫人觉得他是在替那些画眉报仇。喇嘛又把药王菩萨像请来挂在床前。不一会儿，大喊大叫的我就安静下来。

醒来时，门巴喇嘛取来一碗净水。关上窗子后，他叫我睁开眼睛看看碗里有什么东西。

我看见夜空中星星一样的光芒。光是从水中升起的气泡上放射出来的。再看就看到碗底下躺着些饱满的麦粒。麦子从芽口上吐出一个又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看了一会儿，我感到眼睛清凉多了。

门巴喇嘛磕头谢过药王菩萨，收拾起一应道具回经堂为我念经祈祷。

我小睡了一会儿，又给门口咚咚的磕头声惊醒了。另是索郎泽郎的母亲跪在太太面前，请求放了她苦命的儿子。母亲问我：“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吗？”

“真的看见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土司太大说：“把吊着的小杂种放下来，赏他二十皮鞭！”一个母亲对另于个做母亲的道了谢，下楼去了；她嘤嘤的哭声叫人疑心已经到了夏天，一群群蜜蜂在花间盘旋。

啊，还是趁我不能四处走动时来说说我们的骨头吧。

在我们信奉的教法所在的地方，骨头被叫做种姓。释迎牟尼就出身于一个高贵的种姓。那里是印度——白衣之邦。而在我们权力所在的地方，中国——黑衣之邦，骨头被看成和门坎有关的一种东西。那个不容易翻译确切的词大概是指把门开在高处还是低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土司家的门是该开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我的母亲是一个出身贫贱的女子。她到了麦其家后却非常在乎这些东西。她总是想用一大堆这种东西塞满傻瓜儿子的脑袋。

我问她：“门开得那么高，难道我们能从云端里出入吗？“'她只好苦笑。

“那我们不是土司而是神仙了。”

她的傻瓜儿子这样对她说。她很失望地苦笑，并做出一副要我感到内疚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麦其土司的官寨的确很高。七层楼面加上房顶，再加上一层地牢有二十丈高。里面众多的房间和众多的门用楼梯和走廊连接，纷繁复杂犹如世事和人心。官寨占据着形胜之地，在两条小河交汇处一道龙脉的顶端，俯视着下面河滩上的几十座石头寨子。

寨子里住的人家叫做“科巴”。这几十户人家是一种骨头，一种“辖日”。种地之外，还随时听从土司的召唤，到官寨里来干各种杂活儿，在我家东西三百六十里，南北四百一十里的地盘，三百多个寨子，两千多户的辖地上担任信差。科巴们的谚语说：

火烧屁股是土司信上的鸡毛。官寨上召唤送信的锣声一响，哪怕你亲娘正在咽气你也得立马上路。

顺着河谷远望，就可以看到那些河谷和山间一个又一个寨子．他们依靠耕种和畜牧为生。每个寨子都有一个级别不同的头人。头人们统辖寨子，我们土司家再节制头人。那些头人节制的人就称之为百姓。这是一个人数众多的阶层。这又是一种骨头的人。这个阶层的人有可能升迁，使自己的骨头因为贵族的血液充溢而变得沉重。但更大的可能是堕落，而且一旦堕落就难以翻身了。因为土司喜欢更多自由的百姓变成没有自由的家奴。家奴是牲口，可以任意买卖任意驱使。而且，要使自由人不断地变成奴隶那也十分简单，只要针对人类容易犯下的错误订立一些规矩就可以了。这比那些有经验的猎人设下的陷阱还要十拿九稳。

索郎泽郎的母亲就是这样。

她本来是一个百姓的女儿，那么她非常自然地就是一个百姓了。作为百姓，土司只能通过头人向她索贡支差。结果，她却不等成婚就和男人有了孩子，因此触犯有关私生子的律条而使自己与儿子一道成了没有自由的家奴。

后来有写书的人说，土司们没有法律。是的，我们并不把这一切写在纸上，但它是一种规矩，不用书写也是铭心刻骨的。而且比如今许多写在纸上的东西还有效力。我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从时间很深远的地方传来了十分肯定的声音，隆隆地说，是这样，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们在那个时代订出的规矩是叫人向下而不是叫人向上的。骨头沉重高贵的人是制作这种规范的艺术家。

骨头把人分出高下。

土司。

土司下面是头人。

头人管百姓。

然后才是科巴(信差而不是信使)，然后是家奴。这之外，还有一类地位可以随时变化的人。他们是僧侣，手工艺人，巫师，说唱艺人。对这一类人，土司对他们要放纵一些，前提是只要他们不叫土司产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好的感觉就行了。

有个喇嘛曾经对我说：雪山栅栏中居住的藏族人，面对罪恶时是非不分就像沉默的汉族人；而在没有什么欢乐可言时，却显得那么欢乐又像印度人。

中国，在我们的语言中叫做“迦那”。意思是黑衣之邦。

印度，叫做“迦格”。意思是白衣之邦。

那个喇嘛后来受了麦其土司的惩罚，因为他总是去思考些大家都不愿深究的问题。他是在被割去了舌头，尝到了不能言语的痛苦后才死去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释加牟尼之前，是先知的时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要用自己的脑子来思考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杰出的人，而又不是生为贵族，那就做一个喇嘛为人们描绘来世的图景吧；如果你觉得关于现在，关于人生，有话不能不说，那就赶快。否则，等到没有了舌头，那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君不见，那些想要说点什么的舌头已经烂掉了。

百姓们有时确实想说点什么，但这些人一直要等到要死了，才会讲点什么。好的临终语言有如下这些：

——给我一口蜜酒。

——请在我口中放一小块玉石吧。

——天就要亮了。

——我找不到我的脚了。

——天哪，天哪。

——鬼，鬼呀！

等等，等等。

3．桑吉卓玛

我记事是从那个下雪的早晨开始的，是我十三岁那个早晨开始的。

春天的第一场雪就叫我害了雪盲。

家丁们鞭打索郎泽郎的声音，使我红肿的双眼感到了清凉。

母亲吩咐奶娘：“好好照顾少爷。”

太太一走，美丽的侍女卓玛也要跟着走了。我甩掉蒙在眼睛上的毛巾，大声喊道：“我要卓玛！”

我并没有叫母亲陪我，但她却说：“好吧，我们就不走了，这里陪你吧。”但我的小小脑袋怎么能理会这么多的事情呢。

只是把卓玛温软的手紧紧抓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寨子下面的桥头上传来一个女人长声呼喊的苍凉的声音。

是谁家的孩子把魂丢在鬼魂时常出没的地方了，做母亲的正在唤他回家。而我对趴在床头上的侍女说：“卓玛，我要你，卓玛。”

卓玛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又掐我一把，便光光地滑到我被子里来了。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罪过的姑娘呀，水一样流到我怀里了。

什么样水中的鱼呀，游到人梦中去了。

可不要惊动了他们，罪过的和尚和美丽的姑娘呀！

在关于我们世界起源的神话中，有个不知在哪里居住的神人说声：“哈”立即就有了虚空。神人又对虚空说声：“哈！”就有了水、火和尘埃。再说声那个神奇的“哈”风就吹动着世界在虚空中旋转起来。那天，我在黑暗中捧起卓玛的乳房，也是非常惊喜地叫了一声：“哈！”

卓玛嘴里却含糊不清。她说：“唔…哌哌哌唔…  ”

一个水与火的世界，一个光与尘埃的世界就飞快地旋转起来。这年，我十三，卓玛十八。

十八岁的桑吉卓玛把我抱在她的身子上面。

十三岁的我的身子里面什么东西火一样燃烧。

她说：“你进去吧，进去吧。”就像她身子什么地方有一道门一样。而我确实也有进到什么里面去的强烈欲望。

她说：“你这个傻瓜，傻瓜。”然后，她的手握住我那里，叫我进去了。

十三岁的我，大叫一声，爆炸了。

这个世界一下就没有了。

到了早上，我那有所好转的眼睛又肿得睁不开了。卓玛红着脸对着母亲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土司大太看她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同时顺手就给了美丽的侍女一个耳光。

门巴喇嘛又来了。

母亲说：“老爷就要回来了，看你把少爷的眼睛治成了什么样子。”

喇嘛说：“少爷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土司太大说：“是鬼吗？

我看，个把个你们没有镇住的怨鬼还是有的。”

喇嘛摇摇头：“下边有只狗下崽子了，少爷是不是去看过？”

于是，我的双眼又一次给柏烟熏过。喇嘛又给我服了一剂草药粉末。不一会儿我就想撒尿。喇嘛说是会有点痛的。果然，晚上给了我舒服的地方这时痛得像针刺一样。

喇嘛说：“这就对了，我不会看错的，少爷已经是大人了呀。”

当屋里只有了我和奶娘时，她就问：“那个小妖精把你怎么了？”

我捂住肿痛的双眼笑了起来。

奶娘痛心疾首：“傻子啊，我还指望你长大我就不会再受气了，你却弄个小妖精来骑在我头上啊。”她把火钳在铜火盆上摔得噼噼啪啪响。我不理她，心想，做土司的儿子有多么好，只要神一样说声“哈”，这个世界就旋转起来了。喇嘛的泻药使我的肠子唱起歌来了。

奶娘对喇嘛用唱歌似的声音说：“你把我们少爷的肚子怎么了？”

喇嘛很严厉地看她一眼，走开了。我想笑，一笑，稀屎从下面喷出来了。这个上午，我都在便盆上起不了身。母亲要找喇嘛问罪，人家却出门给人看病去了。我们管他的吃住，可他还是喜欢出去找些散碎银子。下午，我的眼睛和肚子都好了。人们又一起夸赞他的手艺了。

这是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一串风一样刮来的马蹄声使人立即就精神起来。一线线阳光也变成了绷紧的弓弦。

上省告状的麦其土司，我父亲从汉地回来了。他们在十几里外扎下帐篷过夜，派了一骑快马来报告消息：土司请到了军政府的大员，明天要用大礼迎接。

不一会儿，几骑快马出了官寨，奔往近处的各个寨子去了。我和母亲站在骑楼的平台上，望着那些快马在深秋的原野上掠起了一股股灰尘。骑楼有三层楼高，就在向着东南的大门的上面，向着敞开的山谷。寨子的其它三面是七层楼高，背后和整个寨子连成一体，是一个碉堡，对着寨子后面西北方向的山口上斜冲下来的一条大道。春天确实正在到来，平台上夯实的泥顶也变得松软了。下面三层，最上面是家丁们住的，也可对付来自正面的进攻。再下的两层是家奴们的住房。河谷向着东南方向渐渐敞开。明天，父亲和哥哥就要从那个方向回来了。这天我望见的景色也和往常一样，背后，群山开始逐渐高耸，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一条河流从山中澎湃而来，河水向东而去，谷地也在这奔流中越来越开阔。有谚语说：汉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阳下面，达赖喇嘛在下午的太阳下面。

我们是在中午的太阳下面还在靠东一点的地方。这个位置是有决定意义的。它决定了我们和东边的汉族皇帝发生更多的联系，而不是和我们自己的宗教领袖达赖喇嘛。地理因素决定了我们的政治关系。

你看，我们这样长久地存在就是因为对自己的位置有正确的判断。而一心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却一味只去拉萨朝佛进香，他手下的聪明人说，也该到汉人地方走走了。他却问，汪波大还是中国大？

而忘了他的土司印信也是其祖先从北京讨来的。确实有书说，我们黑头藏民是顺着一根羊毛绳子从天而降，到这片高洁峻奇的土地上来的。那么，汪波土司当然也有理由相信，既然人都可以自天而降，那么，印信啦，银子啦，刀枪啦，也都有可能随着一道蓝色闪电自天而降。

母亲对我说：“收拾汪波土司的人来了，我们明天就去接他们。他们是从我家乡来的。天哪，见到他们我还会说汉话吗？

天哪，天。儿子，你听我说一说，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我拍拍额头；想，天哪，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汉话呢。

可她已经自顾自地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开了。说一阵，她高兴地说：“观世音娘娘，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啊。”然后，她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那天，她又紧紧地捧住我的脑袋，不住地摇晃着说：”我要教你说汉话，天哪，这么大了，我怎么就想不起要教你学些汉话。”

但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什么特别的兴趣。我又一次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叫她失望了。我傻乎乎地说：“看，喇嘛的黄伞过来了。”

我们家里养着两批僧人。一批在官寨的经堂里，一批在附近的敏珠宁寺里。现在，寺里的济嘎活佛得到了明天将有大型典礼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寺院在河对岸。他们走到那道木桥上了。这时，陡起的一股旋风，把黄伞吹翻，打伞的小和尚给拖到了河里。当小和尚从水里爬起来，湿淋淋地站在桥上时，土司太太咯咯地笑了。你听听，她的笑声是多么年轻啊。

当他们开始爬官寨前长长的石阶时，母亲突然吩咐把寨门关上。

近来，寺院和土司关系不是十分融洽。

起因是我爷爷过世后，济嘎活佛脑袋一热，放出话说，只有我叔叔才合适继承土司的职位。后来，是我的父亲而不是叔叔做了麦其土司。这样一来，寺院自然就要十分地寂寞了。父亲按正常的秩序继位作了土司，之后，就在家里扩建经堂。延请别处的有名僧人，而不把不守本分的寺院放在眼里。

母亲带着一干人，在官寨骑楼的平台上面向东方，望王气东来。

活佛在下面猛拍寨门上狮头上的钢环。

跋子管家几次要往下传话，叫人开门。但都给母亲拦住了。母亲问我说：“去开门吗？”

“叫他们等一等吧。想讨我家的银子可不能那么着急。”我说。

管家，侍女，还有家丁们都笑了。只有我的奶娘没笑。我知道，在她的脑子里，是把僧人和庙里的神佛混同一体的。

卓玛说：“少爷真聪明啊。”

母亲很尖锐地看了侍女一眼，卓玛就噤了声，不再言语了。

母亲骂一声：“哪能对活佛这样无礼！”牵起长长的百褶裙，姿态万方下楼亲自给活佛开门去了。

活佛行礼毕。土司太太也不还礼，而是娇声说：“我看见活佛的黄伞给吹到河里去了。”“阿弥陀佛，太太，是我道行低微的缘故啊。”

河谷里起风了。风在很高的空中打着唿哨。

母亲并没有请活佛进入宫寨，她说：“起风了，明天，你也带着庙里的乐手去欢迎我们的客人吧。”

活佛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对土司太太躬身行礼。照理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一穿上黄色的衬衫，紫色的袈裟，他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众多神佛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但他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早晨，碉楼上两声号炮一响，我就起床了，而且是自己穿的衣服。奶娘忙不迭拿来便盆，可我什么也屙不出来。昨天一天，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拉光了。

经堂里鼓声阵阵，官寨上缭绕着香烟。院子里和官寨前的广场上拴满了汗水淋淋的马匹。头人们带着各自的人马从四村八寨赶来。我和母亲一起从楼上下来，大队人马就出发了。土司太太骑一匹白马走在一队红马中间。腰间是巴掌宽的银腰带，胸前是累累的珠饰，头上新打的小辫油光可鉴。我打马赶上去。母亲对我笑笑。我的红马比所有红马都要骠肥体壮，步伐矫健。我刚和母亲走到并排的位置，人们就为两匹漂亮的马欢呼起来。欢呼声里，阳光照耀着前面的大路，我和母亲并肩向前。我以为她不想跟个傻乎乎的家伙走在一起。但她没有，她跟儿子并马前行，对欢呼的人群挥动手中挂着红缨的鞭子。这时，我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无限爱意。

我一提马缰，飞马跑到前面去了。

我还想像所有脑子没有问题的孩子那样说：“我爱你，阿妈。”

可我却对随即赶上来的母亲说：“看啊，阿妈，鸟。”

母亲说：“傻瓜，那是一只鹰。”她空着的一只手做成鹰爪的形状，“这样一下，就能抓到兔子和羔羊。”

“它们还会抓河上的死鱼。”

“它们还会扑下来抓住毒蛇呢。”

我知道母亲所说的毒蛇是指那个叛变的头人，甚至还是指存心要与我们为敌的汪波土司。母亲说完这句话，就叫头人们簇拥着到前面去了。我勒住了马，站在路边。我看见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下人们走在一起。今天，下人们也打扮了，但衣服和他们的脸孔一样，永远不会有鲜亮的颜色。卓玛和这些人走在一起，我觉得着实是委屈她了。

她看我的眼光里，也充满了哀伤。

她走到我面前了。我把手中的缰绳扔到她手上。这样，一匹高头大马，一个脑子有点问题但生来高贵的人就把她和后面只能寄希望于来世的人群隔开了。土司太太和她威风凛凛的随从们驰过一道山湾不见了。我们前面展开一片阳光灿烂的旷野，高处是金色的树林，低处，河水闪闪发光。萋碧的冬麦田环绕着一个个寨子。每经过一个这样的地方，队伍就会扩大一点。

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就迤俪这在我身后，没有人想要超过他们的主子到前面去。我每一次回头，都有壮实的男人脱帽致礼，都有漂亮的姑娘做出灿烂的表情。啊，当一个土司，一块小小土地上的王者是多么好啊。要不是我只是父亲酒后的儿子，这一刻，准会起弑父的念头。

而我只是说：“卓玛，停下，我渴了。”

卓玛转身对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立即，好几个男人一溜小跑，脚后带起一股烟尘，在我的马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酒具。卓玛把那些不洁的酒具一一挡开。那些被拒绝的人难过得就像家里死了亲人一样。我从一个做成小鸟的酒壶中解了渴。擦嘴的时候我问：“你是谁？”

男人躬下细长的腰回答：“银匠曲扎。”

“你是个好手艺的银匠吗？”

“我是手艺不好的银匠。”这人不紧不慢地说。本来，我该赏他点什么，但却淡档地说：“好了，你下去吧。”

卓玛说：“少爷要赏他点什么才是。”

我说：“如果他少看你一眼的话。”

而我也就知道，作为一个王者，心灵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

卓玛掐我一把，这才叫我恢复了好的感觉。我望她一眼，她也大胆地望我一眼，这样，我就落入她眼睛的深渊不能自拔了。

那么，就让我来唱一首歌吧：

啊，请你往上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是一座尊胜塔。

啊，请你往中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里有背枪的好少年。

啊，请你往下看，那里有什么好景色，那是美丽的姑娘穿绸缎。

我刚起个头，卓玛就跟着唱了起来。她唱得回肠荡气，悠扬婉转。可我觉得她不是为我而唱的。那少年不是我。而她一个下人却因为我们的宠爱而穿上了绸缎。她唱完了。我说：“再唱。”

她还以为我很高兴呢，就又唱了一遍。

我叫她再唱。她又唱完了。我叫她再唱。这次，她唱得就没有那么好的感觉了。我说：“再唱。”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说过，在这一天，我懂得了做一个王者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也懂得了一个王者是多么地容易感到伤心。她的泪水一下来，我就觉得心上的痛楚渐渐平复了。

第三章

4．贵客

那天早上，我们从官寨出发，在十里处扎下了迎客的帐篷。

男人们要表演骑术和枪法。

家里的喇嘛和庙里的喇嘛要分别进行鼓乐和神舞表演，这在他们也是一种必须下大力气的一种竞争。平心而论，我们是喜欢喇嘛之间有这种竞争的。要不，他们的地位简直太崇高了。

没有这种竞争，他们就可以一致地对你说，佛说这样，佛说那样。弄得你土司也不得不让他们在那里胡说八道。但当他们之间有了问题，他们就会跑来说，让我们来为土司家族的兴旺而祈祷吧。他们还会向你保证，自己的祈祷会比别人更灵验一点。

我们这里整只羊刚下到锅里，茶水刚刚飘出香味，油锅里刚刚起出各种耳朵形状的面食，就看见山梁上一柱，两柱，三柱青烟冲天而起，那是贵客到达的信号。帐篷里外立即铺起了地毯。地毯前的矮几前摆上了各种食物，包括刚从油锅里起出的各种面炸的动物耳朵。听，那些耳朵还吱吱叫唤着呢。

几声角号，一股黄尘，我们的马队就冲出去了。

然后是一队手捧哈达的百姓，其中有几位声音高亢的歌手。

然后是一群手持海螺与琐呐的和尚。

父亲领着我们的贵客在路上就会依次受到这三批人的迎接。我们听到了排枪声，那是马队放的，具有礼炮的性质。再后来是老百姓的歌声。当悠远的海螺和欢快的吸呐响起的时候，客人们已经来到我们跟前了。

麦其土司勒住了马，人人都可以看见他的得意与高兴。而与他并肩的省府大员没有我们想像的威风模样。这是个瘦削的人，他脱下头上的帽子对着人群挥舞起来。哗啦一声，一大群化外之民就在枯黄的草地上跪下了。家奴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马前，两个小家奴立即四肢着地摆好下马梯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伙伴索郎泽郎。

瘦汉人戴正帽子，扶一扶黑眼镜，一抬腿，就踩着索郎泽郎的背从马上下来了。他挥挥手，几十个衣帽整齐的士兵咔咔地走到他的跟前，当土司走到太太身边时，只听喇一声响，他们向土司和太太敬了一个整齐的军礼。然后，黄初民特派员向土司太太送上了绸缎、玉石和黄金作见面礼。土司太太奉上一碗酒，一条黄色的哈达。姑娘们也在这个时候把酒和哈达捧到了那些汉人士兵们手中。喇嘛们的鼓乐也就呜呜哇哇地吹了起来。

黄特派员进入帐篷坐下，父亲问通司可不可以叫人献舞了。

通司说：“等等，特派员还没有做诗呢。”

原来，这个汉人贵客是一个诗人。诗人在我们这里是不会有担此重任的机会的；起先，我见他半闭着眼睛还以为他是陶醉在食物和姑娘们的美色中了。

黄特派员闭着眼睛坐了一阵，睁开眼睛，说是做完诗了。兴致勃勃看完了姑娘们的歌舞，到喇嘛们冗长的神舞出场，他打了个呵欠，于是，就由他的士兵扶着，吸烟去了。他们确实是这样说的，特派员该吸口烟，提提神了。喇嘛们的兴趣受到了打击，舞步立即就变得迟缓起来。好不容易才争得这次机会的敏珠宁寺活佛一挥手，一幅释迎牟尼绣像高举着进了舞场。只听“嗡”的一声，人们都拜伏到地上了，跳舞的憎人们步伐复又高蹈'起来。

土司对太太说：“活佛很卖力气嘛。”

母亲说：“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父亲就快活地大笑起来。他说：“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也许，等他们明白这个道理却已经晚了。”

活佛戴着水晶眼镜过来相见，脸上的神情并不十分自然。还是父亲拉住了他松软肥胖的手说：“我们就要找汪波土司算账了，你就好好替我们念经，保佑我们所向无敌吧。”多年来备受冷落的话佛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父亲又说：“明天，我就派人送布施过去。”

活佛就合掌告退。

帐篷里，黄特派员身边的士兵已经换成了我们的姑娘，他的双眼像夜行的动物一样闪闪发光。

这天最后的节目是照相。

我们一家围着黄特派员坐好后，我才发现哥哥没有回来。原来，他是在后面押运买来的军火：步枪、机枪和子弹。

照相的人是通司，也就是人们现在常说的翻译。我们那时就把这种能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的人叫做通司。父亲把我抱在怀中，黄特派员坐在中间，我母亲坐在另外一边。这就是我们麦其土司历史上的第一张照片。现在想来，照相术进到我们的地方可真是时候，好像是专门要为我们的末日留下清晰的画图。

而在当时我们却都把这一切看成是家族将比以前更加兴旺的开端；当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生气勃勃，可照片却把我们弄得那么呆板，好像命定了是些将很快消失的人物。你看吧，照片上的父亲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当时，他正野心勃勃，准备对冒犯了我们的邻居，猛然一下，打出一记重拳呢。而在一定程度上，他是那种意到拳到的人物。

几天之后，我的兄长押着新购的军火到了。

官寨旁边那块一趟马跑不到头的地，就整天黄尘滚滚，成了我们家的练兵场。黄特派员带来的那排正规军充任严厉的教官。只要他们中谁声嘶力竭一声号令，我们的人们就在地里喊着口号踏着僵直伪步子，排成方阵向前进发。当然，他们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高呼着口号，一路踢起滚滚的黄尘，走到大地的尽头又大叫着一路尘土飞扬地走了回来。这和我们理解的战前训练是完全不一样的。

父亲想问问黄特派员这是什么意思，这样子练兵是否真能帮助他打败汪波土司。黄特派员不等父亲开口就说：“祝贺你，麦其土司，你已经成为所有土司中真正拥有一支现代军队的人了；你将是不可战胜的。”

父亲觉得这话有点不可理喻，就问母亲：“以前，你见到过这样子训练军队吗？”

母亲说：“我还没有看见过用别的方式能训练好一支军队。”

黄特派员哈哈一笑。父亲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谁叫我们对一个叛逃的头人都束手无策呢。好一段时间，土司搬来的救兵都不教我们的人放枪。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他们还是在那里喊声震天地走路。谁都不懂学习打仗怎么要先学习齐步走路，把空气渐渐湿润的三月弄得尘土飞扬。我的异母哥哥也肩背着一支空枪，满脸汗水和尘土走在队伍中间。终于，连他也忍不住了，跑来问父亲：“该给我们子弹了吧？”

父亲去问黄特派员。于是，他们每人有了三发子弹。发了子弹，还是不叫射击。只是在跑步之外加上了刺杀。过了几天，哥哥又去问父亲。父亲就对黄特派员说，播种季节马上就要到了，那个寨子在汪波土司手下。

黄特派员却说：“不着急的。”

麦其土司知道自己请来了不好打发的神仙。一旦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请来喇嘛打卦。结果是说失去的寨子能夺回来，或许多得一两个寨子也说不定，只是要付出代价。

问是不是要死人，说不是。

是不是要花银子，说不是。

问到底是什么，说看不清楚。

家里的喇嘛不行，立即差人去请庙里的活佛、结果卦象也是一样的。活佛说他看见了火焰一样的花。至于这花预示着什么样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

麦其土司吩咐给黄特派员换了两个姑娘，并抬去一箱银元。

事情是叫我母亲出面办的。土司对太太说：“还是你去，我是弄不懂汉人的心思的，还是你去办这件事情吧。”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太和人周旋的权力了。没有成为土司太太之前，她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可以和特派员这样有身份的人平起平坐。到了第二天，特派员说：“姑娘很不错，银元你就收回去吧。我们政府来帮助你们夷人可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五族共和，为了中华民国的国家秩序来的。两个姑娘嘛，也是考虑到这化外之地这种事情无关风化才不驳你们面子的。”

特派员还问：“太太，听说你是汉人啊？

以后我们好多事情就要依仗你了。说不定哪一天，这里就不是夷人的地盘，而是你的封地了。”

“不要说封地，要是你们军队不抢光我父亲的铺子，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黄特派员说：“那好办，我们可以补偿。”

“人命也可以补偿吗？我的父母，两条人命啊。”

黄特派员想不到寻找同谋者的企图失败了，就说：“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佩服。”

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诉父亲特派员退还了银子。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咬着牙齿说：“有一天我会杀了这家伙的。”

黄特派员来了，说：“我看我还是叫汪波土司来，我们一起开个会吧。”

父亲看看黄特派员，那张黄脸这时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情。便吩咐管家：“派出信使吧。”

信使很快回来了。殊不知，这时是上天正要使好运气落到麦其土司身上。汪波土司给“狗娘养的汉宫”送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双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滚蛋的意思。特派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则把这意思做了淋漓尽致的解释。

我们尊贵的客人给激怒了。

练兵场上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这下，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仗了。

三天后，全副武装的那一排政府军士兵和我们的几百士兵到达了边境。刚一开战，我们从省里军政府得到的快枪打得对方抬不起头。他们只是嗷嗷叫着，手里的土枪却老是发不出子弹。仅仅一顿饭功夫，叛变的寨子就收复了。头人自知有罪，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那一家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门前的核桃树下。太阳慢慢升起，那些人脚下草上的露水渐渐干了。他们看到身边看守们的刀枪并没有落到他们身上，还以为土司不杀他们了。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却不知道麦其土司家跟别的土司有所不同，不会纵容士兵杀死俘虏。

我们家从几百年前有麦其土司时候起，就有了专门的行刑人。在这块土地上，原来有三个人家是世袭的，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尔依家，三是书记官。可惜到第三代书记官就要搞什么秉笔直书，叫第四代麦其土司废了。弄得现在我们连麦其土司传了多少代也无法确切知道。就更不要说行刑人一家传了多少代了。现在，行刑人来了，样子就像是个专门要人性命的家伙：长长的手，长长的脚，长长的脖子。行刑之前，父亲对那几个即将受死的人说：“是你们自己人留下你们代他受过，我也就不客气了。本来，那个叛徒不跑，你们的小命是不会丢的。”

这些人先还希望土司要放他们一条生路，这一下，脸上坚强的表情一下就崩溃了。好像刚刚想起自己并不是和敌国作战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于是，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乞求饶命了。父亲要的正是这个效果。等这些人刚一跪下，土司挥一挥手，行刑人手下一阵刀光闪过，碌碌地就有好几个脑袋在地上滚动了。滚到地上的每一张脸上都保持着生动的表情。没有了脑袋的身躯，好像非常吃惊一样，呆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我抬头看看天上，没有看见升天的灵魂。都说人有灵魂，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我问母亲，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边去了。

这是战争的第一天。

第二天，战火就烧到了汪波土司的地盘上。

黄特派员，土司，土司太太带着些人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观战。我也站在他们的中间。带兵官是我的兄长和特派员手下那个排长。我们的人一下就冲过了山谷中作为两个土司辖地边界的溪流，钻到丛丛灌木林里去了。我们是在观看一场看不见人的战斗。只有清脆的枪声在分外晴朗的天空中回荡。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顽强了许多，今天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战斗了。但我们的人还是凭借强大的火力步步向前。不多会儿，就攻到了一个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有人像鸟一样从火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又挨了一枪，脸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又一座寨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黄特派员有一架望远镜。第三座寨房燃起来时，他张开一口黄牙的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叫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兵扶到树荫下面吸烟去了。父亲把望远镜举起来架在眼前。可他不会鼓弄上面的机关，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接过来摆弄一阵，找到个活动的地方，旋来旋去，突然，忽啦一下；对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来了。我看见我们的人猫着腰在土坎、岩石和灌丛中跳跃。他们手中的枪不时冒出一蓬蓬青烟。

在一片旷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个，又是一个，栽倒时，他们都摇一摇手，然后，张开嘴去啃地上的泥巴。这两个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这时，又一个家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禁不住大叫起来：“去捡枪啊，你这个傻瓜，去捡你的枪啊！”

可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点也不听我的命令。我想，他是只听我哥哥的命令的。是他，而不是我将来做麦其土司，这些兵也不是我的，而是他的。我的心里也就充满了悲哀。哥哥十分勇敢，他一直冲在队伍的前面。他举着枪侧身跑动，银制的护身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手中的枪一举，就有一个人从树上张开双臂鸟一样飞了出来，扑向大地的怀抱。我兴奋地大叫：“杀死了，杀死了！”感觉上却是我的兄长把我自己给结果了。麦其土司正为他另一个儿子担心呢。见我举着望远镜大叫，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叫人把他弄进屋去，我都不能看见什么，难道一个傻子他能看得见吗？”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能看见，不仅今天，还有明天我都全部看见了。这是突然涌到我嘴边的话语，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确实不知道自己看见了明天的什么。这时，我们的人已经占领了眼前的目标，翻过山梁，攻到下一道山谷里去了。

晚上休战。汪波土司派人送了一只人耳朵过来。那耳朵上还有一只硕大的白银耳环。盖在上面的布缓缓揭开了。那只耳朵在盘子中跳了一下，上面的银耳环在铜盘中很清脆地响了一声。

父亲说：“叛徒还没有死。”

来使大叫：“你杀了我吧！”

父亲说你想叫我背上不好的名声吗？

“你已经背上不好的名声了，你请了汉人来帮你打仗，已经坏了规矩，还想有好的名声吗？”

来使说，“现在家里人打架请来了外人帮忙，比较起来，杀一个来使有什么关系呢。”确实，在我们这个地方，通婚是要看对方是什么骨头的。所以土司之间，都是亲戚。多次通婚，造成不止一层的亲戚关系。麦其土司家和汪波土司家也不例外。我们两家既是表亲又是堂兄弟。这次打完了仗，下次我们又有可能发生婚姻关系。叫人弄不清楚哪一种关系更为真实。

父亲说：“我不要你的命，既然你们用一只耳朵来骗我，我也要你一只耳朵，叫你知道一个下人对土司该怎么说话。”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闪，一只耳朵就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黄特派员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少了一只耳朵的来使说：“我就是你们土司送靴子的那个人。回去告诉他，一双土司靴子怎么载得动我堂堂省政府特派员。麦其土司是拥戴政府的榜样，叫他好好学一学。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脑袋送过来，不然，我会送他一种更快的东西。”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果然，叛变的头人的脑袋就给割了下来。汪波土司还表示，因为战败，愿意把一块两倍于原来叛变的寨子的地盘献上作为赔偿。

欢呼胜利的声音立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大火烧起来了，酒坛也一一打开，人们围着火堆和酒坛跳起舞来。而我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想起了留在官寨里的姑娘卓玛。想起她的气味，她的手，她的乳房。

我的哥哥，这次战斗中的英雄却张开手臂，加入了月光下的环舞。舞蹈的节奏越来越快，圈子越来越小，很快就进入了高潮。被哥哥牵着手的姑娘尖声叫着。叫声有些夸张，无非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和尊贵的英雄跳舞是多么光荣和快乐。人们为哥哥欢呼起来。他那张脸比平时更生动，比平时更显得神采飞扬，在簧火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而就在舞场背后的房子里，两个阵亡者的亲人们在尸体旁哭泣。

对方更多的尸体还露曝荒野。狼群出动了。一声声长嚎在山谷中回荡。

关键是在这个胜利的夜晚，父亲并不十分高兴。因为一个新的英雄诞生，就意味着原来的那个英雄他至少已经老了。虽然这个新的英雄是自己的儿子，但他不会不产生一点悲凉的情怀。好在新英雄并不做出英雄们常有的咄咄逗人的样子。我的兄长他只顾沉浸在欢乐中了。这又使做父亲的羡慕他比自己过得幸福。

哥哥的幸福在于他和我一样不会竭力把自己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瞧，他正一边和一个男人饮酒，一边和一个姑娘调情，而那个男人正是这个姑娘的兄长。最后，哥哥带着那姑娘钻进了树林。出来以后，他又一脸严肃给阵亡者守灵去了。我却想要睡觉了。

给阵亡者举行火葬时，父亲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

我趴在马背上，听着人们唱着哀歌，摇晃着身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初春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前进。哥哥送我一把刀子，这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从对方刺向他的手中夺过来的。“愿它使你勇敢。”哥哥说。我摸了摸他杀过人的手，那手是那样温暖，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于是，我就问：“你真正把那些人杀死了？”哥哥用力握我一下，弄得我皱紧了眉头。这下，他不用说话我也相信他真是杀了人了。

第四章

5.心房上的花

班师回到官寨，麦其家大宴三天。

三天下来，连官寨前广场上都扔满了新鲜的牛羊骨头。家奴们把这些骨头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头。土司说，烧了吧。管家说，这么大的气味会引来饥饿的狼群。土司哈哈大笑：“麦其家不是以前了，这么多好枪，狼群来了正好过过枪瘾！”

土司还对黄特派员说，“我请你多留几天，亲手打几只狼再回去吧。”

黄特派员皱皱鼻子，没有回答。在这之前，也没有谁听特派员说过要回去的话。

焦臭的烧骨头的气味在初春的天气里四处弥漫。当天黄昏，饥饿的狼群就下山来了。它们以为山下有许多食物，没想到是火堆等着它们，骨头里的油，没有留给它们品尝，而是在火里吱吱叫着，化作了熊熊的光芒。骨头上还有人牙剔除不尽的肉，也在火中化为了灰烬。狠群愤怒了，长嗥声在黄昏的空中凄厉地响起。骨头在广场右边燃烧。广场左侧，行刑柱上拴着两只羊，在狼群的嗥叫声里哀哀地叫唤。一只换狼在枪声里，倒在了两只羊的面前。这样过了三天，山上再也没有狼下来，燃烧骨头的气味也渐渐飘散。该是黄特派员启程的时候了，但他只字不提动身的事情。

父亲说：“我们要忙着播种，过了这几天就不能再陪你玩了。”

黄特派员说：“这地方是个好地方！”

过后，他就借口害怕那些请求封赏的喇嘛们打扰，闭门不出。政府军士兵还把通向他住屋的那层楼面把守起来了。父亲不知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他想问我哥哥，可没人知道哥哥在什么地方。父亲不可能拿这种事问我，虽然说不定我会给他一点有用的建议。于是，他带着怨气请教我母亲：“你当然知道你们汉人的脑壳里会想些什么，你说那个汉人脑壳里到底在想什么？”

母亲只是淡档地问：“我把你怎么了？”

父亲才发觉自己的话多有不得体。他搔搔脑袋，说：“那个人还不走，他到底想对我们干什么？”

“你以为他来干好事？请神容易送神难！”

土司就和太太商量送神的办法，然后就依计而行。这天，父亲走在前面，后面的人抬了好几口箱子，里面装了八干个大洋。

走到特派员住的楼梯口，站岗的士兵行了礼，一横枪，就把梯口挡住了。父亲正想给那士兵一个耳光，通司笑眯眯地从楼上下来，叫人把银子一箱箱收过，却不放土司去见黄特派员。

通司说：“等一会儿吧，特派员正在吟诗呢。”

“等一会儿，我在自己家里见谁还要等吗？”

“那就请土司回去，特派员一有空我就来请。”

土司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连摔了三只酒杯，还把一碗茶泼在了侍女身上。他跺着脚大叫：“看我不把这个家伙收拾了！”

有史以来，在麦其土司的官寨里，都是人家来求见。现在，这个人作为我们家的客人，住在漂亮的客房里，却耍出了这样的威风，不要说父亲，连我的脑袋也给气大了。我勇敢地站到父亲面前。可他却大叫着要人去找他的儿子，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子一样。

下人回来报告说，大少爷在广场上一出漫长而神圣的戏剧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上场了。父亲高叫，叫演戏的和尚们去演戏，叫他回来学着做一个土司。这话一层楼一层楼传下去，又从富寨里面传到了外面。经过同样的顺序，话又从广场传回来，说是，场上妖魔和神灵混战正酣，再说，场上阶人都穿着戏装，戴上了面具，认不出来哪一个是我那了不起的哥哥。

麦其土司高叫：“那就叫戏停下来！”

一向顺从土司意旨的喇嘛立即进言：“不行啊，不能停，那会违背神的意志的啊！”

“神？”

“戏剧是神的创造，是历史和诗歌，不能停下来的。”

是的，我们经常被告知，戏剧，历史，诗歌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憎侣阶级的特别权力。这种权力给了他们秉承天意的感觉。麦其土司也就只好把愤怒发泄到凡人身上了。他喊道：“他以为只要会打仗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注意，这里出现了国家这个字眼。但这并不表示他真得以为自己统领着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完全是因为语言的缘故。土司是一种外来语。在我们的语言中，和这个词大致对应的词叫“嘉尔波”，是古代对国王的称呼。所以麦其土司不会用领地这样的词汇，而是说“国家”。我觉得此时的父亲是那样地可怜。我攀住他的衣袖，意思当然是叫他不要过于愤怒。可他一下就把我甩开了，并且骂道：“你怎么不去唱戏，难道你会学会治理一个国家？”

母亲冷冷一笑：“末见得我的儿子就不行。”

说完，她就带着我去见黄特派员。父亲还在背后说，他不信我们会有比他更大的面子。很快我们就回来说黄特派员要见他了。父亲吃了一惊，他看出母亲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麦其土司用力抖了抖衣袖，去见特派员了；两个士兵在楼梯口向他敬礼。麦其土司哼了一声算是还礼。屋里，黄初民正襟危坐，双眼微闭，沉醉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去了。

不等土司开口，下人就把指头竖在嘴唇前：“嘘—  ”

土司垂手站立一阵，觉得这种姿势太过于恭谨，才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黄特派员面对着一张白纸，麦其土司觉得那纸就在特派员的呼吸中轻轻抖动。黄特派员终于睁开了眼睛，竟像神灵附体一样抓起笔在纸上狂写一通。汗水打湿了他额角的头发。他掷了笔，长吁一口气，软在了豹皮垫子上。半晌，黄特派员才有气无力地对土司笑笑，说：“我没有银子送给你，就送你一副字吧。”

他把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在地毯上铺开，朗声念道：

春风猎猎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

已收麦其云间戍，更夺汪波雷外城。

麦其土司不懂诗词，更何况这诗是用他所不懂的异族文字写的。但他还是躬一躬身子，道了谢，并立即想到要把这张字纸挂在这间客房里，叫每一个客人都知道政府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是支持麦其家族的。客房里还有一块前清皇帝亲赐的御匾，上书四个大字：“导化群番”。

现在，黄特派员就端坐在那几个金闪闪的大字下面。炉里印度香气味强烈，沉闷。

麦其土司说：“叫我怎么感谢政府和特派员呢？”

黄特派员就说：“我本人是什么都不会要你的，政府也只有一点小小的要求。”说着便叫人取来一只口袋。黄特派员不只人瘦，还生着一双手掌很小，手指却很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伸进布袋里抓出一把灰色细小的种子。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黄特派员一松手，那些种子就沙沙地从他指缝里漏回到口袋里。

土司问是什么东西。黄特派员问土司，这么广大的土地都种粮食能吃完吗？

说到粮食气氛立即变得十分亲切了。父亲说，每年都有一批粮食在仓库里霉烂呢。

“我知道，你的寨子里满是这种味道。”

我这才明白每年春天里弥漫在官寨里的甘甜味道，竟是粮食悄然腐烂的味道。

黄特派员又问：“你们的银子也像粮食一样多吗？

多到在仓库里慢慢烂掉也没有人心疼？”

“银子是不会嫌多的，银子不会腐烂。”

“那就好办了，我们不要你的银子。只要你们种下这些东西，收成我们会用银子来买。你就用刚夺下来的几个寨子那么宽的土地来种就够了。”

土司这才想到问：“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我经常享用的大烟，非常值钱。”

麦其土司长吐一口气，满口答应了。

黄特派员走了。他对父亲说：“我们秋天再见吧。”

他把一套精雕细刻的鸦片烟具赠给了土司太太。母亲对此感到十分不安，她问侍女卓玛：“特派员为什么不把这东西送给土司？”

卓玛说：“是不是他爱上你了，说到底太太也是个汉人嘛。”

土司太太并不因为下人的嚣张而生气。她忧心冲冲地说：“我就是怕土司这样想啊。”

卓玛冷冷一笑。

土司太太已经不年轻了。除了一身华服，作为一个女人，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人们谈起土司太太时都说，她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可是她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听人说，我那个姐姐也很漂亮，可我连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久以前，她就跟着叔叔去了拉萨。又从拉萨去了加尔各答。又从加尔各答坐在漂在海上的漂亮房子里到英国去了。每年，我们都会得到一两封辗转数月而来的信件；信上的英国字谁也不认识，我们就只好看看随信寄来的那一两张照片。照片上，远在异国的姐姐穿着奇异的衣服。老实说，对这个在服装上和我们大异其趣的人，很难叫我判断她长得是否漂亮。

我问哥哥：“姐姐长得漂亮吗？”

“漂亮，怎么不漂亮。”见我盯着他的不相信的眼光，他笑了，“天哪，我也不知道，人人都这样说，我也就这样说了。”两兄弟为远在异国的亲人开怀大笑。

没有人认识姐姐的来信，没人知道她那些长长的信主要是请求家里准许她继续留在英国。她以为自己会被突然召回来，然后嫁给某一个土司的儿子。这个人有可能成为土司，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所以，她在我们读不懂的信里不断辩解。每一封信都是上一封信的延长。从土司家出身的人总是把自己看得十分重要，我的远在英国的姐姐也是一样，好像麦其家没有她就不能存在一样。在麦其家，只有我不认为自己于这个世界有多么重要。姐姐不知道她的信从来没人读过，我们只是把信里的照片在她的房间里挂起来。过一段时间，就有下人去把房间打扫一遍。所以，姐姐的房间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房子，而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的房子，像是一个亡灵活动的空间。

因为战争，这一年播种比以往晚了几天。结果，等到地里庄稼出苗时，反而躲过了一场霜冻。坏事变成了好事。也就是说，从我记事时起，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越出通常的轨道了。在麦其土司辖地中心，围绕着官寨的土地上，全部播下了鸦片种子。

播种开始时，父亲，哥哥，还有我都骑在马上，在耕作的人们中间巡行。

让我们来看看这幅耕作图吧。两头牛并排着，在一个儿童的牵引下，用额头和肩胛的力量挽起一架沉重的木犁。木犁的顶尖有一点点珍贵的铁，就是这闪闪发光的一点坚硬的铁才导引着木犁深入土层，使春天的黑土水一样翻卷起来。扶犁的男人总是不断呼喊着身前拉犁的牛的名字或是身后撒种的女人的名字。撒种的女人们的手高高扬起，飘飘洒洒的种子落进土里，悦耳的沙缮声就像春雨的声音。

湿润的刚刚播下种子的泥土飘散着那么浓重的芬芳。地头的小憩很快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游戏。女人们把一个男人摔倒在地上，撩起长袍，剥去宽大的裤头，把牛粪糊在那不想安分的东西上面。男人们的目标则是姑娘们的衣衫，要让她们在晴朗的天空下袒露美丽的乳房。春耕时的这种游戏，除了使人快乐，据信还会增加地里的收成。麦其土司对两个儿子说，古代的时候，人们还真要在地头上干那种男女之间的事情呢。

父亲吩咐人在地头上架起大锅，烧好了热茶，里面多放油脂和当时十分缺乏的盐巴。他说：“让他们喝了多长一些气力。”

两个姑娘尖叫着，从我们马前跑过去了，一双乳房像鸽子一样在胸前扑腾。几个追赶的男人要在我们马前跪下，哥哥挥挥鞭子：“不要行礼了，快去追吧！”

播种季节一过，人，阳光，土地，一下变得懒洋洋的。河里的水，山上的草便一天天懒洋洋地绿了。

大家都想知道黄特派员留下的种子会长出什么样的东西。

养尊处优的土司一家，也变得十分关心农事。每天，我们一家，带着长长一队由侍女、马夫、家丁、管家和各寨前来听候随时调用的值日头人组成的队伍巡行到很远的地方。罂粟还未长成，就用无边魔力把人深深吸引住了。我无数次撅起屁股，刨开浮土看种子怎样发芽。只有这时，没人叫我傻子。脑子正常的人们心里好奇，但却又要掩饰。这样的事情只好由我来干了。

我把种子从土里刨出来，他们迫不及待地从我手中拿过那细细的种子，无数次地惊叹，小小的种子上竟然可以萌发出如此粗壮肥实的嫩茎。有一天，粗壮的芽从泥土中钻出来了。刚一出土，那嫩芽就展开成一对肥厚的叶子，像极了婴儿一对稚嫩的手掌。

两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罂粟开花了。硕大的红色花朵令麦其土司的领地灿烂而壮观。我们都让这种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土地上的植物迷住了。罂粟花是那么美丽！

母亲说她头痛，在太阳穴两边贴满了片片大蒜。大蒜是我们一种有效的药物，烧了吃可以止拉肚子，生切成片，贴在太阳穴，对偏头痛有很好的效果。土司太太习惯叫人知道她处于痛苦之中，用她的怀乡病，用她的偏头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受欢迎的辛辣气息。

美丽的夏天，一家人上上下下都兴高采烈地准备远足。可她却在脑门上贴上白花花的大蒜片，孤独地站在楼上曲折的栏杆后面。马夫，侍女，甚至还有行刑人高高兴兴走到前面去了。

高大的寨墙外面传来了他们的欢声笑语。母亲见没有人理会自己，在楼上呻吟似的叫道：“叫卓玛回来陪我！”

我却喊：“卓玛，上马来扶着我。”

桑吉卓玛看看土司的脸。

父亲说：“少爷叫你上去，你就上去好了。”

卓玛就带着一身香气上了马，从背后把我紧紧抱住。在火红的罂粟花海中，我用头靠住她丰满的乳房。而田野里是怎样如火如荼的花朵和四处弥漫的马匹腥躁的气味啊。我对女人的欲望不断膨胀。美丽的侍女把她丰满的身子贴在我背上，呼出的湿热的气息撩拨得我心痒难忍。我只感到漫山遍野火一样的罂粟花，热烈地开放到我心房上来了。

远处花丛中出现了几个很招摇的姑娘。哥哥提起缰绳就要走上另一条岔道。父亲把他叫住了：“就要到查查寨了，头人会来迎接我们。”

哥哥取下枪，对着天上的飞鸟射击。空旷的河谷中，枪声零零落落消失在很远的地方。头上的天空一片深深的蔚蓝，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边的树上。哥哥举枪射击的姿态真是优美极了。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土路上跳荡，辉映着阳光。

远远地，就看见查查寨的头人率领一群人迎出了寨门。快到头人寨子前的拴马桩跟前，下人们躬着腰，把手伸出来，准备接过我们手里的缰绳。就在这时，哥哥突然一转枪口，朝着头人脚前开了一枪。子弹尖叫着从泥里钻到头人漂亮的靴子底下。子弹的冲力使头人高高地跳了起来。我敢肯定，头人一辈子也没有跳得这么高过，而动作那么地轻盈。轻盈地升起，又轻盈地落下。

哥哥下了马，拍拍马的脖子说：“我的枪走火，头人受惊了。”

查查头人看看自己的脚，脚还完好如初，支撑着他肥硕的身躯，只是漂亮的靴子上溅满了尘土。头人擦去头上的汗水。他想对我们笑笑，但掩饰不住的恼怒神情的笑容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也知道了自己做不出笑容，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猛然一下跪在了父亲的面前：“我查查犯了什么王法，少土司这样对我，老爷你就叫他开枪打死我吧！”

头人漂亮的妻子央宗不知道这在双方都是一种表演，尖叫一声就倒在地上了。这个女人，惊惧的表情使她更加美丽了。

这美丽一下就把麦其土司吸引住了。麦其土司走到她跟前，说：“不要害怕，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好像是为了证实这话的正确，说完这话，他就哈哈大笑。笑声中，凝滞的空气一点点松动了。

查查头人由少土司扶着站了起来。他擦去一头冷汗，说：“一看见你们，我就备下酒菜了。请土司明示，酒是摆在屋里还是摆在外边？”

父亲说：“摆在外边，挨那些花近些的地方吧。”

我们对着田野里美丽无比的罂粟花饮酒。父亲不断地看头人女人。头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又能拿一个势力强大的土司怎么办呢？

他只能对自己的女人说：“你不是头痛吗，回屋休息吧。”

“你女人也爱头痛？我看不像，我那女人头倒是常常痛。”土司问头人女人：“你的头痛吗？”

央宗不说话，笑嘻嘻地一声不响。

土司也不再说话，笑嘻嘻地盯着央宗的眼睛。女人就说：“头不痛了。刚才少土司的枪声一震，一下子就不痛了。”把头人气得直翻白眼，却又不好发作，他只好仰起脸来，让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看他的白眼。

土司就说：“查查你不要不高兴，看看你的女人是多么漂亮啊！”

头人说：“土司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点不清醒了。”

土司哈哈大笑，说：“是有人不怎么清醒了。”土司这种笑声会使人心惊胆寒。头人的脑袋在这笑声里也低下去了。

罂粟第一次在我们土地上生根，并开放出美丽花朵的夏天，一个奇怪的现象是父亲，哥哥，都比往常有了更加旺盛的情欲。我的情欲也在初春时觉醒，在这个红艳艳的花朵撩拨得人不能安生的夏天猛然爆发了。在那天的酒席上，头人的老婆把麦其土司迷得五迷三道，我也叫满眼的鲜红和侍女卓玛丰满的乳房弄得头昏脑胀。头人在大口喝酒。我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但还是听见查查喃喃地问土司：“这些花这么刺眼，种下这么多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你懂的话就是你做土司而不是我了。这不是花，我种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你相信吗？”土司说，“对，你不相信，还是叫女人过来斟满酒杯吧。”

哥哥早就离开，到有姑娘的地方去了。我拉拉卓玛的手。刚离开头人的酒席时，我们尽量把脚步放慢，转过一道短墙，我们就牵着手飞跑起来，一头扎入了灿烂的花海。花香熏得我的脑袋都变大了。跑着跑着，我就倒下了。于是，我就躺在重重花影里，念咒一样叫唤：“卓玛，哦，卓玛，卓玛。”

我的呻吟有咒语般的魔力。卓玛也随即倒下了。

她嘻嘻一笑，撩起长裙盖住自己的脸。我就看见她双腿之间那野兽的嘴巴了。我又叫：“卓玛，卓玛。”

她一勾腿，野兽的嘴巴立即把我吞没了。我进到了一片明亮的黑暗中间。我发疯似的想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她的身体对于我正在成长的身体来说，是显得过于广大了。许多罂粟折断了，断茎上流出那么多白色的乳浆，涂满了我们的头脸。好像它们也跟我一样射精了。卓玛咯咯一笑，把我从她肚皮上颠了下来。她叫我把好多花摆在她肚子上面，围着肚脐摆成一圈。桑吉卓玛算不得我的情人，而是我的老师。我叫她一声姐姐，她就捧着我的面颊哭了。她说，好兄弟，兄弟啊。

这一天，对查查头人来说，确实是太糟糕了。

麦其土司看上了他的太太。头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们不得而知。反正这个对麦其家绝对忠诚，脾气倔强的家伙不会牵上马，把女人送到土司官寨。

十多天后，他和自己的管家走在无边无际的罂粟中间。这时，艳丽得叫人坐卧不定的花朵已经开始变样了，花心里长出了一枚枚小小的青果。他的管家端着手枪问：“那件事头人打算怎么办？”

头人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情，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事情怎么办，就指着罂粟花心里一枚枚青果说：“这些东西真能换到银子吗。”

“土司说会就会。”

头人说：“我想土司是有点疯了。不疯的人不会种这么多不能吃的东西。他疯了。”

“你不想把这疯子怎么样来一下？比如就把他干了。”说这话时，查查的管家就把枪提在手里，“他明摆着要抢你老婆，你又不愿意拱手相让，那你怎么办？”

“你是想叫我造反？

不，不！”

“那你就只有死了。要是你造反我就跟着你造反。不造反，我就对不起你了。土司下了命令，叫我杀死你。”

查查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他的管家多吉次仁便当胸一枪。

头人还想说话，一张口，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查查头人说不出话来，但又不想倒下，他张开双手把一大丛罂粟抱到怀里，想依靠这些东西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但那些罂粟不堪重负，和头人一起倒下了。

多吉次仁顶着大路向土司官寨飞奔，并且大叫：“查查谋反了！查查谋反了！”

而头人在罂粟丛中，倒在潮湿的地上，啃了满口泥巴，这才一伸腿，死了。谋杀者的背后响起了枪声。很多人在后面向多吉次仁射击。偷袭了自己主子的家伙终于跑进了官寨。

追赶的人不敢靠近，远远地停下。我们寨子旁高大的碉堡枪眼中立即伸出了许多枪口。土司登高叫道：“你们的头人谋反，已经叫忠于我的人干掉了，你们也想跟着造反吗？”

人群很快散开了。

火红的罂粟花，在一场场次第而至的雨水中凋败了。

当秋天的太阳重新照耀时，原先的花朵已经变成了一枚枚青色的浆果。雨水一停，我父亲就和死去的头人太太央宗在地里幽会。杀了查查头人的多吉次仁一次次对土司说，他该回寨子去了。这其实是在不断催促土司履行他当初的诺言。说的次数太多了，土司就笑着说：“你真有胆子。你以为寨子里的人相信查查会谋反？这话是没有人相信的，人们知道查查不是一代两代的查查了。你急着回去，是想叫那些人杀了你吗？”

土司说完那句会叫多杰次仁深刻反省的话，又到罂粟地里和央宗幽会去了。

父亲和别的女人幽会，母亲却显得更加骄傲了。

从官寨的窗口望出去，罂粟在地里繁盛得不可思议。这些我们土地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那么热烈，点燃了人们骨子里的疯狂。可能正是这神秘力量的支配，麦其土司才狂热地爱上了那个漂亮而多少有些愚蠢的女人央宗。刚刚埋葬了自己男人的央宗也表现得同样疯狂。每天，太阳刚一升起，这一对男女就从各自居住的石头建筑中出发了。会面后就相拥着进入了疯狂生长的罂粟地里。风吹动着新鲜的绿色植物。罂粟们就在天空下像情欲一样汹涌起来。父亲就和央宗在那深处的什么地方疯狂傲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站在窗前的母亲，望着田野里汹涌不息的层层绿浪，手捂着胸口，一副心痛难忍的模样。父亲的新欢还会拨弄口弦。丝线在竹腔里振动的声音从远处随风飘来。

土司太太叫人向口弦响处开枪。可谁又敢于向土司所在的地方，向着王的方向开枪呢。土司太太自己开了一枪。子弹却不能飞到远远的目标那里，中途就像飞鸟拉在空中的粪便一样落到了地面。

她的愤怒把新贴在太阳穴上的大蒜片又烤干了，一片片落到地上。止头痛的另一个办法是吸印度鼻烟。母亲吸这种黄色粉末的方式与众不同。别人是先把鼻烟抖在拇指的指甲上，再来吸取。她却要先在小手指上套上一个黄金指套，再把鼻烟抖在上面，反着手送到鼻孔前面，久久地皱着眉头，猛然一吸，一张脸红红地仰向天空，嘴越张越大，之后，她一顿脚，猛一点头，打出一个两个响亮的喷嚏。替她揩干净鼻涕口水，卓玛问：“太太可好点了。”

以往，太大总是软软地回答：“我好多了。”这次，她尖声叫起来：“你看这样我能好吗？

不会好的！我要被气死了。”

这一来，所有侍奉在她身边的人都无话可说了。

我说：“查查头人是父亲叫人打死的，不怪那个女人。”

母亲听了我的话，立即就哭了。她边哭边说：“傻瓜，傻瓜，你这个不争气的傻瓜啊。”边哭，还把一把鼻涕甩在了跛子管家的靴子上。母亲仍然在哭，只是哭声变细了。细细的哭声升上屋顶，像是有苍蝇在那里飞翔。这样的时光实在没有什么趣味。大家的目光就又转向了窗外漫山遍野汹涌的罂粟。

在那里，麦其土司搂紧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进入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地里，最后的一点花朵也因此零落摧折了。我那重新又焕发了爱情的父亲，只感到大地在身下飞动，女人则在他身下快乐地大声叫喊。这叫声传进官寨，竟然在这堡垒似的建筑中激起了回响。所有人都把耳朵堵上了。只有我那可怜的母亲，双手紧紧捧住自己的脑袋，好像那快乐而放荡的声音是一把锋利的斧子；会把她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好在不论麦其土司怎样疯狂，他的精力也是有限度的。不久，罂粟地中那个激荡的中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微风过处，大片浓稠的绿色在风中悄然起伏，应和着浑身松弛的土司和他的新欢呼吸的韵律。

母亲也恢复正常了。卓玛替她把医治头痛的大蒜一片片剥下来。她又能平静地在铜盆中洗脸了。这天，土司太太洗脸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往脸上搽油脂时，母亲吩咐人叫家丁队长。

家丁队长来了，刚把一只脚迈进门坎。母亲就说：“不必进来，就站在那里好了。”

那人就只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了。他说：“有什么事，太太你请吩咐吧。”

土司太太叫他给杀死了自己主子的多吉次仁一把枪。太太说：“既然他可以杀死自己的主人，叫他把骚女人也干掉！”

家丁队长双脚一碰，说：“是！”

这是我们的人从特派员带来的队伍那里学来的动作。

“慢。”土司太太说，“等他把那女人干掉，你再把他给我干掉！”

第五章

6.杀

我对母亲说：“阿妈，叫我去吧。他们害怕阿爸，他们不会杀死央宗。”

母亲脸上绽出了欣慰的笑容，她骂道：“你这个傻子啊！”

哥哥跨进继母的房间，问：“弟弟又怎么了？”

哥哥和我，和我母亲的关系一直是不错的。母亲说：“你弟弟又犯傻了，我骂他几句。”

哥哥用聪明人的怜悯目光看着我。那样的目光，对我来说，是一剂心灵的毒药。好在，我的傻能使心灵少受或者不受伤害。一个傻子，往往不爱不恨，因而只看到基本事实。这样一来，容易受伤的心灵也因此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未来的麦其土司摸摸他弟弟的脑袋，我躲开了。他和母亲说话时，我就站在卓玛背后，玩弄她腰间丝带上的穗子。玩着玩着、一股热气就使我尝试过云雨之情的东西瞄胀起来。使我在她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身香气的桑吉卓玛忍不住低低尖叫一声。

母亲不管这些，而是郑重其事地对大少爷说：“看看他那样子吧。以后，我们不在了，你可要好好对待他啊。”

哥哥点点头，又招手叫我过去，附耳问我：“你也喜欢姑娘？”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要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

“我看你是喜欢的。”

于是，我站到了屋子当中，大声宣布：“我-喜-欢-卓-玛！”

哥哥笑了。他的笑声说明他是作领袖人物的材料。那笑声那么富于感染力。卓玛和母亲也跟着笑了。我也笑了，笑声嚯嚯地，像一团火苗愉快抖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正午时的寂静给打破了，在笑声中动荡。

笑声刚停，我们都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枪声响了。

这枪声很怪，就像有人奋力而突兀地敲打铜锣。

“咣！”

一声响亮。

母亲怕冷似的抖动一下。

“咣！”

又一声响亮。

官寨里立即响起人们奔跑、呼喊的声音。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而沉着。最后是家丁们在炮楼上推动土炮时那巨大的木轮吱吱嘎嘎的声音。直到土炮安置妥当后，巨大的官寨才在秋天明亮的阳光下沉寂下来。这种沉寂使我们的寨楼显得更加雄伟庄严。

哥哥把这一切布置妥当，叫我和他一起站在两尊铜铸的土炮旁向响枪的地方张望。我知道这枪声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跟着哥哥高叫：“谁在打枪，打死他！”

外面的田野十分平静，茂盛的罂粟一望无际。河边上有几个女人在漂洗雪白的麻布。下面的科巴寨子上，人们在自家的屋顶上辩毡或摄制皮子。河水一直往东流到很远的地方。在我出神地瞭望风景时，哥哥突然问我：“你真敢杀人？”

我把远望的目光收回来，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是个好兄长，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样勇敢，并且着意培养我的勇敢。他把枪塞到我手上：“你想打死哪个就打死哪个，不要害怕。”枪一到我的手上，我就把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了。看清了罂粟丛中的所有勾当。虽然你要问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肯定不能回答你。但我确确实实把什么都看到了。这不，我一枪打出去，麦其家的家丁队长就倒拖着多吉次仁的尸体从罂粟丛中闯了出来。我又朝别的地方开了一枪，隐隐觉得自己比专门打枪的人打得还好。这不，枪一响，父亲就熊一样咆哮着从他沉迷于情欲的地方蹦了出来。他一手牵着新到手的女人，一手挥舞着来不及系好的黄色腰带，在大片海一样的绿色中奔跑。哥哥抓住我的手腕，一用力，我就把后面几颗子弹射到天上去了。我们到了罂粟地里，父亲已经穿戴整齐了。他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给了哥哥一个耳光。他以为枪是他的继承人开的。

哥哥对我笑笑。笑意里完全没有代人受过的那种委屈，反倒像是为聪明人的愚蠢不好意思似的。

“不是哥哥，是我打的。”我说。

父亲回过头，十分认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哥哥。哥哥点点头。父亲丢开女人，劈手从哥哥腰间取下手枪，顶上火，递到我手上。我一甩手，躺在大路上那个死人多吉次仁就对我们扬了扬他没有了生命的右手。

央宗看着她的前管家，漂亮的嘴巴里迸出一声尖叫。

我又开了一枪。背叛了主子的死人又对昔日的女主人招了招左手。可惜这个女人捂住了眼睛没有看见。

父亲十分空洞地笑了一声，并拍拍我的脑袋，对女人说：“哈哈，连我傻瓜儿子都有这么好的枪法，就更不说我的大儿子了。”

这样，就算把我们介绍给他的新欢了。他又说：“看吧，等央宗再给我生个儿子，你们三兄弟天下无敌！”

这样，又算是把央宗作为家里一个新成员介绍给我们了。与此同时，父亲还夺下我手中的枪，掖回哥哥腰里。那具死尸马上扑满了苍蝇。麦其土司说：“我是想让他做查查寨头人的，是谁把他打死了？”

家丁队长跪下：“他想对主人开枪，我只好把他结果了。”

父亲摸摸自己的脑袋，问：“他从哪里弄来了枪。”

我很傻地笑了一下。见哥哥和家丁队长都不说话。父亲说：“你傻笑什么，你知道什么吧？”

这一天，我是当够了主角。

看见他们那样痴痴地看着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于是，就把这件事情后面的主使土司太太说了出来。讲着讲着，我的汗水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了。用一个傻子的脑子来回忆一个聪明人所布置的事情，真是太辛苦了。在我看来，聪明人就像是山上那些永远担惊受怕的旱獭，吃饱了不好好安安生生地在太阳下睡觉，偏偏这里打一个洞，那里屙一泡屎，要给猎人无数障眼的疑团。可到头来总是徒劳枉然。我说话的这会儿，也许是阳光过于强烈的缘故吧，汗水从父亲和央宗脸上，更从家丁队长的脸上小溪一样流了下来。

我还注意到，父亲和央宗的汗水是从紧皱的眉问冒出来的，晶晶亮亮顺着鼻尖滴落到尘土里。家丁队长的汗水却从额前的发际浑浊地渗流出来，把被淹没的眉毛弄了个一塌糊涂。

在我的故事中，应该死两个人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现在，却只死了一个男人。死了的男人张着嘴，好像对眼前这一切感到十分茫然。哥哥把一枚青果扔进了死人的口中，这样，那大张着的嘴就好看一点了。

父亲突然说：“好啊！”父亲又对他的情人说：“既然这样，我只好带你回官寨去，免得又有什么人打了主意来杀你。”

就这样，母亲深恨着的央宗顺理成章地进了麦其家的大门。

这T，他们就大张旗鼓地睡在一张床上了。有人说，是我这个傻子给了父亲借口，让他把野女人带进了家门。但我已经忘了这件事了。更何况，土司要叫一个女人到自己床上，还需要有什么借口吗？说这话的人比我还傻。我们一行人往官寨去的时候，给人倒拖着的死人脑袋在路上磕磕碰碰，发出一串叫人不太舒服的沉闷声响。

土司太太领着一干人：喇嘛，管家，侍女出现在骑楼平台上。

土司太太这天穿一身耀眼的水红色衣裳，白色的长袖在风中飘扬。母亲居高临下注视父亲领着新欢走近了寨门。母亲是从一个破落的汉人家里被一个有钱人买来送给我父亲的。照理说，麦其土司能不顾门第观念而这么长久地和她相爱已经是十分难得了。麦其土司在他的感情生活上总是叫人出其不意。当年，土司太太刚死不久，远远近近前来提亲的人不绝于途，麦其土司都谢绝了。人们都夸他对前太太深怀感情。这时，他结婚的帖子又到了。他和我母亲，一个没有来历的异族女人结成了夫妇。人们都说：“一个汉人女子，看吧，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向一个土司的女儿求婚的。”是啊，我们周围的汪波土司，拉雪巴土司，茸贡土司，迥尔洼土司，还有以前的麦其土司，都是你娶了我的女儿，我又在什么时候娶了他的妹妹。再远的土司就更多了，只说曾经和麦其土司有过姻亲关系的，就有大渡河上的三个土司，次冲山口以西以北的山间平坝上的两个土司，还有几户土司已经没有了名号，在国民党的县官手下做守备，势力虽不及从前，但仍领有自己的土地与人户。这些人都是我们的远亲近戚，虽然有时也是我们的敌人，但在婚姻这个问题上，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宁愿跟敌人联合，也不会去找一个骨头比我们轻贱的下等人的。父亲却打破了这个规矩。所以，一开始，人们就预言麦其土司和汉人女子的好日子不会长久，这么多土司，这么多土司的这么广大的土地上人们都在说，麦其土司只不过是感到新鲜罢了。结果，哪一个土司边界上都没有出现麦其土司前来求亲的人马。

土司和他的新太太有了我。两年后开始怀疑我可能有点问题。三四年后才确实肯定我是个傻子。

这又给众多的人们带来了希望。但他们又失望了。他们只是听说土司太太的脾气不如从前温顺了。也听说土司偶尔会在下等女人身上胡来一下。但这消息并不能给人们什么希望。其实，这时当初曾等着麦其土司前来提亲的女人们早已出嫁了。人们之所以还这样关心麦其土司的感情生活，纯粹是因为巨大的惯性要带着人们继续关心。看看聪明人傻乎乎的劲头吧。

母亲知道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无可逃避的一个日子。她穿上美丽的衣服来迎接这日子。这个曾经贫贱的女人，如今已出落成一个雍容而高贵的妇人。她看着土司领着新欢一步步走向官寨，也就等于是看见了寂寞的后半生向自己走来。卓玛对我说，她听见太太不断说：“看见了，我看见了。”

一行人就在母亲喃喃自语时走到了官寨门口。

许多人都抬头仰望土司太太美丽的身影。这种美丽是把人镇住的美，不像父亲新欢的美丽引起人占有的欲望。央宗也给那种美丽给镇住了，她不断对我父亲说：“求求你，让我要回家。”

哥哥说：“那你就走吧，反正有许多人在路上等着想杀你。”

央宗说：“不会的，他们怎么会杀我？”

哥哥笑笑，对这个年纪跟自己相当，却要做自己母亲辈的漂亮女人说：“他们会的，现在人人都以为是你要做土司太太才叫查查头人死于非命的。”

父亲说：“你怕楼上那个人吧。不要怕她。我不会叫她把你怎么样。”

这时，那个死人已经被行刑人父子俩倒吊在了行刑柱上。

几声牛角号响过，远远近近的人们就开始向官寨聚集，很快就站满了广场，听土司宣布这家伙如何杀死了忠诚的查查头人，他在阴谋将要成功，将要取得头人职位时被土司识破而绳之以法。

人们也就知道，又一个头人的领地变成土司家直接的辖地了。但这跟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排着队经过那具一脸茫然的死尸前。每个人都按照规矩对着死人的脸唾上一口。这样，他就会万劫不复地堕入地狱。人们吐出的口水是那么的丰富，许多苍蝇被淹死在正慢肿胀的死人脸上。

母亲站在高处俯视这一切。

父亲非常得意。母亲精心策划的事情，经他顺势引导一下，就形成了对他十分有利的局面。父亲得寸进尺，吩咐小家奴索郎泽郎：“去，问问太太，她怎么诅咒这个开黑枪的罪人。”

太太没有说话，从腰间的丝绦上解下一块玉石，也在上头唾了一口。小家奴从楼上跑下来，将那上等绿玉丢在了尸体上面。人群中为她如此对待一块玉石发出了惊叹。

她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她从三楼那宽大的平台上消失了。人人都听到了她尖利的声音在那些回廊的荫影里回荡。她是在叫她的贴身侍女，我的教师：“卓玛！桑吉卓玛！”

于是，身着水绿色长衫的卓玛也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父亲带着央宗进了三楼东头，朝向南面的房间。这下，他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一直睡在一张床上了。虽说在此之前，任何一个麦其土司都不会和一个女人一直睡一个房问，更不要说是同一张床上。

来看创土司的床吧。土司的床其实是个连在墙上的巨大柜子，因为光线黯淡而显出很幽深的样子。我曾经问父亲：“里面没有妖怪吗？”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像最没有心计的父亲那样笑着说：“你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啊！”

我相信那里边肯定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那天夜半的时候，官寨外边响起了凄厉的哭声。麦其土司披衣起来，央宗滚到床的外边，里边浓重的暗影叫她十分害怕。土司在床前大声咳嗽，官寨里立即就点起了灯笼，官寨外立即燃起了火把。

土司到了三楼平台上，立即有人伸出灯笼把他的脸照亮。土司对下面暗影中的人叫道：“我是麦其，你们要看清楚一点！”

下面，朦胧中显出了三个人跪在地上的身影。那是被我们杀死的多吉次仁的老婆和两个儿子，背后是那具倒吊着的尸体，在木桩上轻轻摇晃。

父亲大声发话：“本该把你们都杀了，但你们还是逃命去吧。要是三天后还在我的地界里，就别怪我无情了。”土司的粗嗓门震得官寨四处发出嗡嗡的回响。

下面的暗影中传来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土司，让他们再照照你的脸，我要记住你的样子！”

“你是害怕将来杀错人吗？好，好好看一看吧！”

“谢谢，我已经看清楚了！”

父亲站在高处大笑：“小孩，要是你还没来，我就想死了，可以不等你吗？”

下面没有回答。那母子三人从黑暗里消失了。

父亲回身时，看见母亲从她幽居的高处俯视着自己。

母亲十分满意父亲向她仰望的那种效果。她扶着光滑清凉的木头栏杆说：“你怎么不杀了他们。”

父亲本可以反问母亲，我的心胸会如此狭窄吗？

但他却只是低声说：“天哪，我想睡了。”

母亲又说：“我听见他们诅咒你了呢。”

父亲这时已经变得从容了：“难道你以为仇家会歌唱？”

母亲说：“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是土司，一个女人就叫你这样了。要是有十个女人怎么办？”

口吻是那么推心置腹，弄得父亲一下就说不出话了。火把渐次灭掉，官寨立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母亲清脆的笑声在这黑暗中响起。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十分好听：“老爷请回吧，小老婆在大床上会害怕。”

父亲也说：“你也回吧，楼上当风，你身子弱，禁不起呀！”

母亲当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埋伏。不禁想到，平日里要是自己不做出哼哼叨卿的病模样，情形当不至于如此。她是把汉族人欣赏的美感错以为人人都会喜欢的了。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我死了就算了。麦其土司家再缺什么也不会缺一房太太。用钱买，用枪抢，容易得很的事情嘛。”

父亲说：“我不跟你说了。”

“那你还不快点进屋，我是要看看这一晚上还有什么好戏。”

父亲进屋去了。睡在床上还恍然看见那居高临下一张银盆似的冷脸，便咬着牙说：“真成了个巫婆了。”

央宗滚进了土司的怀里：“我害怕，抱紧我呀！”

“你是麦其土司的三太太，用不着害怕。”

热乎乎的女人肉体使土司的情绪安定了。他嘴上说着要举行一场多么隆重的婚礼，心里却禁不住想，查查头人的全部家产都是自己仓里的了。查查是所有头人里最忠诚的一个。而且，这也不是一代两代的事了。他就是不该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同时，也不该拥有那么多的银子，叫土司见了晚上睡不着觉。要是自动地把这一切主动叫土司分享一点，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想到这些，父亲禁不住为人性中难得满足的贪欲叹了口气。

他怀里的女人睡着了。圆润的双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她真是个很蠢的女人。不然，这么多天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稍有头脑的人都会夜不成眠。

而她却一翻身就深深地潜入了睡梦之中。平稳而深长的呼吸中，她身上撩人心扉的野兽般的气息四处弥散，不断地刺激着男人的欲望。土司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这一阵疯狂过去，就什么也不会有了。他当然会抓紧这最后的时光。他要把女人叫醒，到最疯狂的浪谷中去漂荡。

就在这时，二太太在楼上拍起手来。她欢欢喜喜地叫道：“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麦其土司又为心胸狭窄的女人叹了口气，心想，明天要叫喇嘛们念念经；驱驱邪，不然，这女人可能要疯了。但更多的人叫喊起来，许多人在暗中奔跑。这高大的石头建筑就在黑暗中摇晃起来。

这摇晃可以令人对很多东西感到不安。

麦其土司睁开眼睛，只见窗前一片红光。他以为是谁纵火把宫寨点燃了。尽管很快就证明这不过是一场虚惊，但他还是清楚地感到了隐伏的仇恨。

宫寨里的人刚刚睡下不久，又全都起来了。这中间，只有我母亲一直站在星光隐隐的楼上，没有去睡觉。现在，全官寨的人都起来了。高处是土司一家和他们的喇嘛与管家。下面是众多的家丁和家奴。只有那个新来的三太大用被子蒙住头，滚到那张大床很深的地方去了。刚才离开这里，公开声言将要复仇的三个人把已经是麦其土司私人财产的头人寨子点燃了。此时，火就在凉凉的秋夜里，在明亮的星空下熊熊燃烧。大火的光芒越过黑沉沉的罂粟地，那么空旷的大片空间，照亮了麦其土司雄伟的寨子。我们一家人站在高处，表情严肃地看着事实上已成为我家财产的一切在熊熊大火中变成灰烬。

背后，从河上吹来的寒意一阵比一阵强烈。

面前的火光和背后的寒意都会叫人多想点什么。

当远处的寨子又一个窗口喷出火龙时，下人们就欢呼起来。我听到奶娘的声音，侍女的声音，银匠的声音和那个小家奴索朗泽郎的声音。侍女卓玛，平时，因为我们特殊的恩宠，都是和我们一同起居的，可一有机会，她还是跑到下人们中间去了。

火小下去时，天也亮了。

火是多吉次仁的女人放的。她没有和两个年幼的儿子一起逃跑，而是自己投身到大火里去了。死相十分凶残。女人在火中和她的诅咒一起炸开，肚子上的伤口就像漂亮的花朵。她用最毒的咒诅咒了一个看起来不可动摇的家族。

父亲知道，那孩子稚气的复仇声言肯定会付诸实行。于是，他命令派出追兵。哥哥说：“你当着那么多人放走了他们，我看还是多多防范吧。”

土司还是把追兵派出去了。三天之内，没有抓到两个将来的敌人。三天以后，他们肯定逃出麦其家的辖地了。三天，是从中心穿过麦其领地的最快时间。

从此，那个烧死的女人和那两个小儿，就成了我父亲的噩梦。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叫人心安一点，只有大规模的法事了。

经堂里的喇嘛，敏珠宁寺里的喇嘛都聚在了一起。喇嘛们做了那么多面塑的动物和人像，要施法把对土司的各种诅咒和隐伏的仇恨都导引到那些面塑上去。最后，那些面塑和死尸又用隆重的仪仗送到山前火化了。火化的材料是火力最强的沙棘树。据说，被这种火力强劲的木头烧过，世上任什么坚固的东西也灰飞烟灭了。那些骨灰，四处抛撤，任什么力量也不能叫它们再次聚合。

地里的罂粟已经开始成熟了，田野里飘满了醉人的气息。

寺里的济嘎活佛得意了几天，就忘记了这几年备受冷落的痛苦，恳切地对土司说：“我看，这一连串的事情要是不种这花就不会有。这是乱人心性的东西啊！”

活佛竟然把土司的手抓住，土司把手抽了回来，袖在袍子里，这才冷冷地问：“这花怎么了？

不够美丽吗？”

活佛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又犯了有学问人的毛病，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便赶紧合掌做个告退的姿势。土司却拉住他的手说：“来，我们去看看那些花怎么样了。”活佛只好跟着土司往乱人心性的田野走去。

田野里此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鲜艳的花朵全部凋谢了，绿叶之上，托出的是一个个和尚脑袋一样青乎乎的圆球。土司笑了，说：“真像你手下小和尚们的脑袋啊。”

说着，一挥佩刀，青色的果子就碌碌地滚了一地。

活佛倒吸一口气，看着被刀斩断的地方流出了洁白的乳浆。

土司问：“听说，法力高深的喇嘛的血和凡人不一样。难道会是这牛奶一样的颜色？”

活佛觉得无话可说。慌乱中他踩到了地上的圆圆的罂粟果。那果子就像脑袋一样炸开了。活佛只好抬头看天空。

天空中晴朗无云。一只白肩雕在天上巡视，它平展的翅膀任凭山谷间的气流叫它巨大的气流上上下下，阳光把它矫健的身影放大了投射在地上。白肩雕一面飞一面尖锐的鸣叫。

活佛说：“它在呼风唤雨。”

这也是有学问的人的一种毛病。对眼前的什么事情都要解释一番。麦其土司笑笑，觉得没有必要提醒他现在的处境，只是说：“是啊，鹰是天上的王。王一出现，地上的蛇啊，鼠啊就都钻到洞里去了。

麦其土司后来对人说，那天，他教训了活佛，叫他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有好事者去问活佛这是不是真的。活佛说：“阿弥陀佛，我们僧人有权拴释我们看到的一切。”

7.大地摇晃

在我所受的教育中，大地是世界上最稳固的东西。其次，是大地上土司国王般的权力。

但当麦其土司在大片领地上初种罂粟那一年，大地确实摇晃了。那时，济嘎活佛正当盛年，土司的威胁并不能使他闭上嘴巴。不是他不害怕土司，而是有学问的人对什么事情都要发点议论的习惯使然。济嘎活佛坐在庙中，见到种种预兆而不说话叫他寝食难安。他端坐在嵌有五斤金子的法座上，静神敛息。

他只略一定神，本尊佛就金光闪闪地来向他示现。也就在这个时候，肥厚的眼皮猛烈地跳动起来。他退出禅定，用指头蘸一点唾液涂在眼皮上。眼皮依然跳动不已，他叫小和尚拿来一片金屑挂在眼上，眼皮又猛跳一下，把那金屑震落了。

活佛便开口问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说，入了洞的蛇又都从洞里出来了。

“还有呢？我看不止是蛇。”

答说，活佛英明，狗想像猫一样上树，好多天生就该在地下没有眼睛的东西都到地上来了。

活佛就由人簇拥着来到了庙门前，他要亲眼看看世界上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了。

寺院建在一个龙头一般的山嘴上面。

活佛一站到门口，就把一切都尽收到法眼之中。他不但看到了弟子们所说的一切，还看见土司家的官寨被一层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气罩住了。一群孩子四处追打到处漫游的蛇。他们在小家奴索郎泽郎带领下，手里的棍棒上缠着各种色彩与花纹的死蛇，唱着歌走在田野里，走在秋天明净的天空下面。他们这样唱道：

耗牛的肉已经献给了神，牦牛的皮已经裁成了绳，耗牛缨子似的尾巴，已经挂到了库茸曼达的鬃毛上，情义得到报答，坏心将受到惩罚。

妖魔从地上爬了起来，国王本德死了，美玉碎了，美玉彻底碎了。

活佛吓了一跳，这首歌谣是一个古老故事的插曲。这个故事叫做《马和耗牛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有麦其土司之前就广为流传了。有了土司之后，人们口头多了些颂歌，却把有关历史的歌忘记了。只有博学的喇嘛还能从一些古代的文书上找到它们。济嘎活佛曾潜心于本地历史的研究，知道有过这样一些歌谣。现在，没有人传授，这些失传已久的歌又在一群对世界茫然无知的小奴隶们的口中突然复活了。汗水一下从活佛的光头上淌下来。他吩咐在藏经楼前竖起梯子，找到了记有这个故事的书卷。小和尚鼓起腮帮，吹去灰尘，包裹书卷的绸子的黄色就露了出来。

活佛换件袈裟，挟起黄皮包袱上路了。他要给土司讲一讲这个故事。叫土司相信，这么一首歌谣不会凭白无故地在小儿们口中复活。

但他却扑了个空，土司不在官寨里。问什么时候回来，官寨里的人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看那些人忧心冲冲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活佛说，那他就见见在经堂主事的门巴喇嘛。

门巴喇嘛对通报的人说：“他要见，就叫他来见吧。”

这时，活佛坐在二楼管家的应事房里。经堂则在五层楼上。

喇嘛如此倨傲，连管家都偷偷看了看活佛的脸色。活佛十分平静地说：“管家看见他是怎么对我的，不过，大祸将临，我也不跟他计较。”带着一脸忍辱负重的神色上楼去了。

麦其土司去了什么地方？

嘘！

这是一个秘密。我对你竖起手指，但我又忍不住告诉你麦其土司带着他的新欢在田野里寻找可以野合的地方。

黄特派员留下的望远镜有了用场。我很容易就用望远镜套牢了父亲和他的新欢在田野里四处奔窜的身影。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要到田野里去吧。麦其土司的三太太在土司专用的床上十分害怕。土司每每要在那张床上和她干事时，她就感到心惊肉跳。如果土司要强制，她就肆无忌惮地拼命反抗。这时，三太太长长的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肉里，嘴里却不断央求：“白天，白天吧。我求求你了，白天我们到外面去干吧。”

土司问：“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央宗已经泪流满面：“我没有看到什么，可我害怕。”

土司就像惊异自己何以爆发出如此旺盛的情欲一样，十分奇怪自己对女人怎么有了这样的耐心与柔情。他把女人抱在怀里，说：“好吧，好，等到白天吧。”

而白天的情形并不美妙。我看见他们急急忙忙要在田野里找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要知道，这个情急的男人就是这片看上去无边无际的土地的主人，却找不到一块可以叫他和心爱的女人睡下的地方。地方都给许多来路不明的动物占据了。

溪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走到近处却有几只癞蛤蟆雄踞其上。土司想把它们赶走，它们不但不躲闪，反而冲着人大声叫唤。

央宗刚躺倒在一块草地上，又尖叫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几只田鼠从她的裙子里掉了下来。

土司只好让女人站着，背倚一株高大的云杉。当女人的裙子刚刚撩起，男人的裤子刚刚脱下，他们赤裸的下身就受到了蚂蚁和几只杜鹃愤怒的攻击。最后，他们只好放弃了野合的努力。他们徒劳无功的努力都被我尽收眼底。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除非他们能在空中睡觉。但他们肯定不懂得这样的法术。传说有一种法术可以叫人在空中飞行，但也没有说可以在天上驾幸女人。当我把宝贝镜子收好，父亲和那女人气急败坏地从田野回来了。

那群家奴的孩子在棍子上缠着一条条颜色绮丽的蛇，在广场上歌唱：

国王本德死了，美玉碎了，美玉彻底碎了。

土司的欲火变成了怒火，传来行刑人一顿皮鞭打得小家奴们吱哇乱叫。土司的脸都给愤怒扭歪了，央宗却歪着头，看着他开心大笑。在此之前，我以为女人就是女人，她被土司用强力抢过来，和我母亲是用钱买来的没什么两样。现在，那笑容证明她是个妖精。后来，济嘎活佛对我们说，妖精出来为害，一种是自己知道，一种是自己也不知道的，三太太明明白白是后一种情形，所以在你们父亲身后，你们不要加害于她。这是后话。

不知什么时候，哥哥旦真贡布站在了我的身边。他说：“我喜欢漂亮的女人，可这个女人叫我害怕。”

官寨外面的广场上，央宗对土司说：“老爷，他们喜欢编歌，就让他们唱唱我吧。”

我和哥哥走到他们身边。

哥哥说：“活佛说，这歌是以前就有的。太太可不要叫这些下等人编什么唱你的歌。下等人除了毒蛇的花纹，他们不会知道孔雀有多么美丽。”

三太太并不气恼，对着哥哥笑笑。

哥哥只好挥手叫人们散开。

土司和三太大穿过高大的门洞上楼了。这时那些在院子里用手磨推糌粑的，用清水淘洗麦子的，给母牛挤二遍奶的，正在擦洗银器的家奴突然曼声歌唱起来。父亲从他房间里冲出来，摆出一副雄狮发怒的样子，但家奴们的歌并不是孩子们唱的那一种，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他只好悻悻然摇摇脑袋回房去了。

土司叫管家支了些银子，要给三太太打下套新的银饰。于是，那个曾在马前向我敬过水酒的银匠给召了进来。这个家伙有事没事就把一双巧手藏在皮围裙下。我感到，每当这个像一个巨大蜂巢一样的寨子安静下来时，满世界都是银匠捶打银子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在侧耳倾听。那声音满世界回荡。

叮咣！

叮咣！

叮-咣-！

现在，他对那些唱歌的女人们微笑。他就坐在支撑着这高大寨子的巨大木柱和荫凉里，脸上随时对人做出很丰富的表情。

碾薄的银子像一汪明净的池塘在他面前闪闪发光。这人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想卓玛肯定记得。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反正觉得她肯定记得。卓玛掐了我一把，说：“傻瓜啊！”

“你快说。”

“人家还服侍过你，这么快就连名字也不记得了？你不会对我也这个样子吧？”

我说不会。她这才把银匠的名字告诉了我。那个家伙叫做曲扎。卓玛只和他见过一面-至少我以为他们只见过一面——就把银匠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使我敏感的心隐隐作痛。于是，我就看着别的地方不理她了。卓玛走过来，用她饱满的乳房碰我的脑袋，我硬着的颈子便开始发软。她知道我快支持不住了，便放软了声音说：“天哪，吃奶的娃娃还知道嫉妒，叫自己心里不好受啊！”

“我要把那家伙杀了。”

卓玛转身抱住我，把我的脑袋据在她胸前的深沟里，闷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她说：“少爷发火了，少爷发火了。少爷不是认真的吧？”

我不喜欢她因为给了我她的身子，就用放肆的口吻跟我说话。我终于从她那刚刚酿成的乳酪一样松软的胸前挣脱出来。胀红了脸，喘着大气说：“我要把他做银子的手在油锅里烫烂。”

卓玛把脸捂住转过身去。

我的傻子脑袋就想，我虽然不会成为一个土司，但我也是当世土司的儿子，将来的土司的兄弟。女人不过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东西。我丢开她到处转了一圈。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事情。土司守着到了手却找不到机会下口的三太太。二太太在波斯地毯上一朵浓艳花朵的中央练习打坐。我叫了她一声，可她睁开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眼白，像佛经里说到的事物本质一样空泛。济嘎活佛在门巴喇嘛面前打开了一只黄皮包袱。家奴的孩子们在田野里游荡，棍子上挑着蛇，口里唱着失传许久却又突然复活的歌谣。自从画眉事件以后，他们对我这个高贵而寂寞的人有点敬而远之。我很寂寞。土司，大少爷，土司太太，他们只要没有打仗，没有节日，没有惩罚下人的机会，也都是十分寂寞的。我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不断地制造事端。为了一个小小的反叛的寨子到内地的省政府请愿，引种鸦片，叫自己的士兵接受新式的操练，为一个女人杀掉忠于自己的头人，让憎人像女人们一样互相争宠斗气。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不能消除我的寂寞。那些干活的人是不寂寞的。哥哥不在寨子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那些人他们有活可干：推磨，挤奶，硝皮，纺线，还可以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银匠在敲打那些银子，叮咣！

叮咣！他对我笑笑，又埋头到他的工作里去了，我觉得今天这银匠是可爱的，所以卓玛记住了他的名字并不奇怪。

“曲扎。”我叫了他一声。

作为回答，他用小小的锤子敲出一串好听的音节。这一来，我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回自己的房里去了，一路用石头敲击楼梯的扶手。卓玛还在屋里，她是看见了我才把脸对着墙壁的。

既然她一定要一个傻瓜，一个小男人来哄她，那我就哄吧。我说，银匠其实不错的。

“就是嘛，”她果然把我当成傻子来对付，“我喜欢他是个大人，喜欢你是个娃娃。”

“不喜欢我是贵族，喜欢他是个银匠？”

她有点警惕地看我一眼，说：“是。”那头就娇羞地低下去。

我们就在地毯上许多艳丽的花朵中间爱了一场。她整理好衣衫，叹口气说：“总有一天，主人要把我配一个下人，求求少爷，那时就把我配给银匠吧。”

我心上又是隐乙一痛，但还是点点头答应她了。

这个比我高大许多的姑娘说：“其实，你也做不了这个主，不过有你这份心，也算我没有白服侍一场。”

我说：“我答应了就算数。”

卓玛摸摸我的脑袋，说：“你又不能继承土司的位子。”

天哪，一瞬间，我居然就有了要篡夺权力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傻子，那想法就像是泉水上的泡沫一样无声无息地破裂了。你想，一个傻子怎么能做万人之上的土司，做人间的王者呢？

天哪，一个傻子怎么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只能说是女人叫我起了这样的不好的念头。

想想，这一天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起来了。那天想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作点预言的济嘎活佛在经堂里受到了冷遇。他在门巴喇嘛面前把那卷藏书打开。

那首正在黄口小儿们口里唱着的歌谣就出现在两个有学问人的眼前。在活佛珍贵的藏书里，那个故事的每一句话后面都有好几个人在不同时期加上的种种注释。这些故事因此变成了可以占卜吉凶的东西。那段歌谣下写着，某年月日，有人唱这谣曲而瘟疫流行经年。又某年月日，这歌谣流行，结果中原王朝倾覆，雪域之地某教派也因失去扶持而衰落。门巴喇嘛摇摇头，揩去一头汗水，说：“这些话，我是不会对土司说的。是祸躲不过。注定的东西说了也没用。你想想，土司是长了能听进忠告的耳朵的人吗？”

活佛说：“天哪，看来土司白白地宠爱你们了。”

门巴喇嘛说：“那你到这里来，我到你庙里去当住持。”

活佛曾想去西藏朝佛，也想上山找一个幽静的山洞闭关修行，但都不能成行。他看到自己一旦走开，一寺人都会生计无着。只有思想深远的活佛知道人不能只靠消化思想来度过时日。他这一次前来，还不是为一寺人的生计着想，为那些人寻找食物来了。坐在金光灿灿的经堂里，和这个喇嘛说着不闲的闲话，他也觉得比在寺里的感觉好得多了。他甚至害怕门巴喇嘛结束这场谈话。他想，不论这个人品行如何，总算是个智慧和自己相当的人物。就为了这小小的一点乐趣，他甚至对这家伙有点谦卑过头了。他听见自己用十分小心的口吻说：“那你看，我怎么对土司说这件事好。”

门巴喇嘛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土司的脾气越来越叫人捉摸不定了。活佛你再请喝一碗茶？”

这明显是叫人走路了。

活佛叹了口气说：“那么好吧。我们是在争谁在土司跟前更有面子。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想得更多的是黑头藏民，格萨尔的子孙们。好吧，我自己去对土司讲吧，叫他不要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就是了。至少，他还不至于要我这颗脑袋吧。”

于是，也不喝那碗热茶，就挟起包袱下楼了。

门巴喇嘛回头看看经堂里的壁画。门廊上最宽大的一副就画着天上、人间、地狱三个世界。而这三个各自又有着好多层次的世界都像一座宝塔一样堆叠在一个水中怪兽身上。那个怪兽眨一下眼睛，大地就会摇晃，要是它打个滚，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了。门巴喇嘛甚至觉得宗教里不该有这样的图画。把世界构想成这样一个下小上大，摇摇欲坠的样子，就不可能叫人相信最上面的在云端里的一层是个永恒的所在。

活佛找到管家说：“我要见见土司，请你通报一下。”

管家以前是我们家的带兵官，打仗跛了一条腿后成了管家。

他当带兵官是一个好带兵官，曾得到过一个带兵官能得到的最高奖赏：一条来自印度的虎皮衣领。这条衣领和一般人理解的衣领不一样的。那是一整头老虎的皮子，绶带一样披挂在一件大磐上面。虎头悬在胸前，虎尾垂在后边。这样披挂下来，再没有威风的人也像是一只老虎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出色的管家了。正是有了他出色的打点，父亲和哥哥才会有时间出去寻欢作乐。

管家说：“天哪，看看我们尊贵的客人被委屈了。”

于是，亲自给活佛献茶，又用额头去触活佛形而上的手。形而上的手是多么地绵软啊，好像天上轻柔的云团。这种仪式一下就唤回了活佛尊贵的感觉。他细细地品了口茶，香喷喷的茶在舌尖上停留一下，热热地滚到肚子里去了。管家问：“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要发生了。”

“土司可不要听这样的话。”

“听不听是他的事。我不说，一来以后人们会笑话，说我连这么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也不知道。二来，世上有我们这种人在，这种时候总是要出来说说话的。”

于是，前带兵官就一点没有军人的样子，像一个天生的管家一样，屁颠档地跑到土司房前通报去了。要不是他亲自出马，土司是不会见活佛的。管家进去的时候土司正和三太太睡在床上。

管家说：“济嘎活佛看你来了。”

“这家伙还想教训我吗？”

“他来对你讲讲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土司这才想起了自己养在经堂里的喇嘛：“我们的喇嘛们，门巴他们不知道来给我讲讲吗？”

管家笑笑，故意叫土司看出自己的笑容里有丰富的含意，有很多种的猜测和解释。除了这样笑笑，你还能对一个固执的土司，一片大地上的王者怎么办呢？土司从这笑容里看出点什么来了，说：“那我就见见活佛吧。”土司这时给情欲和种种古怪的现象弄得心烦意乱，但他还是故作轻松地问：“你看我要不要穿上靴子。”

“要的，还该亲自出去接他。”

土司顺从地穿好靴子，到楼梯口接活佛去了。活佛从下面向土司仰起了他的笑脸。土司说：“啊，活佛来了，你要怎样教训我。”

活佛在梯级上站住了，大喘一口气，说：“为了你江山永固，为了黑头藏民的幸福，话轻话重，你可要多多包涵啊！”

土司说：“我听你的，活佛你上来吧。”土司甚至还伸出手，想扶活佛一把。就在这两双大手就要互相握住时，春雷一样的声音从东方滚了过来。接着大地就开始摇晃了。大地像一只大鼓，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擂响了。在这巨大的隆隆响声里，大地就像牛皮鼓面一样跳动起来。最初的跳动刚一开始，活佛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土司看到活佛张了张嘴巴，也没来得及发出点什么声音就碌碌地滚到下一层楼面上去了。大地的摇晃停了一下，又像一面筛子一样左右摆荡起来，土司站立不住，一下摔倒在地上。更可气的是，倒地之前，他还想对活佛喊一句什么话，所以，倒地时，话没有喊出来，却把自己的舌头咬伤了。土司躺在地上，感到整个官寨就要倒下了。在这样剧烈的动荡面前，官寨哪里像是个坚固的堡垒，只不过是；堆木头、石块和粘土罢了。好在这摇晃很快就过去了。土司吐掉口里的鲜血，站起身来，看见活佛着楼梯往上爬了。土司立即觉得这个被自己冷落的活佛才是十分忠诚的。他一伸手，就把活佛从下面拉了上来，两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望着那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来的方向，听着惊魂甫定的人们开始喊叫，从叫声里就可以知道有房子倒塌了，有人死了。河水用短暂而有力的汹涌把河上的小桥冲垮了。土司看到自己巨大的寨子还耸立在天空下面，就笑了：“活佛，你只有住在我这里，桥一塌，你就回不去了。”

活佛擦去头上的汗水，说：“天哪，我白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一脸灰土的土司握住活佛的手嘿嘿地笑个不停。笑一声，一口痰涌上来，吐了，又笑，又一口痰涌上来。这样连吐了五六七八口，土司捂住胸口长喘一阵，叹了口气说：“天哪，我干了好多糊涂事吧？”

“不多也不算少。”

“我知道我干了什么，但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现在好了。”

“现在我真的好了？好吧，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广济灾民，超度亡灵吧。”

土司说：“进房休息吧。女人肯定也给吓坏了。”

居然就引着活佛往二太太的房里去了。刚进房间，我母亲就在活佛的脚前跪下了。她用头不断去碰活佛那双漂亮的靴子。土司就扶住被自己冷落许久的二太太，说：“起来，叫人给我们送些可口的东西来。”那口气好像是刚才还在这房间里，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一样。土司还说：“天哪，这么饿，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母亲吩咐一声，那吩咐就一连声地传到楼下去了。然后，二太太就用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活佛，她要充分表达她的感激之情。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男人回到了她身边。

大地摇晃一阵，田野里那些奇怪的情形就消失了。死了人和倒了房子的人家得到了土司的救助。不久，地里的罂粟也到了采收的时候。

第六章

8．白色的梦

白色在我们生活里广泛存在。

只要看看土司辖地上，人们的居所和庙宇-石头和粘土垒成的建筑，就会知道我们多喜欢这种纯粹的颜色。门媚、窗根上，都垒放着晶莹的白色石英；门窗四周用纯净的白色勾勒。高大的山墙上，白色涂出了牛头和能够驱魔镇邪的金刚等等图案；房子内部，墙壁和柜子上，醒目的日月同辉，福寿连绵图案则用洁白的麦面绘制而成。

而我，又看见另一种白色了。

浓稠的白色，一点一滴，从一枚枚罂粟果子中渗出，汇聚，震颤，坠落。罂粟挤出它白色的乳浆，就像大地在哭泣。它的泪珠要落不落，将坠末坠的样子，挂在小小的光光的青青果实上无语凝咽。那是怎样的一副动人的景象啊。过去手持镰刀收割麦子的人们，手持一把光滑的骨刀，在罂粟的青果上划下一条小小的伤口，白色的浆汁就渗出来了。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在天地间积聚，无言地在风中哭泣。人们再下地时，手里就多了一只牛角杯子．白色的浆汁在青果的伤口下面，结成了将坠不坠的硕大的一滴，被骨刀刮到牛角杯里去了。

青果上再划下一道新的伤口，这样，明天才会再有浓重的一滴白色浆汁供人收集。

黄特派员从汉地派人来，加工这些白色的果浆。他们在离官寨不远的地方搭起一个木棚，架上锅灶，关上门，像熬制药物一样加工罂粟浆。从炼制间里飘出的气息，只要有一点点钻进鼻子里，一下子就叫人飞到天上去了。麦其土司，伟大的麦其土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的东西把人们解脱出来了。这样的灵药能叫人忘记尘世的苦难。

这时，关于那次地动，被冷落了一段时间的门巴喇嘛有了新的解释。他的观点跟济嘎活佛截然不同。他说，这样美妙的东西只有上天的神灵才能拥有。只有土司无边的福气才把这东西带给下界的黑头藏民。而地动无非是天神们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发发怒气而已。门巴喇嘛声称，经过他的禳解，神们已经平息了他们的愤怒。土司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中醉人的香气，笑眯眯地看了济嘎活佛一眼。活佛说：“如果土司你相信门巴喇嘛的话，那我还是回去，回到我的庙里去吧。”

“天哪，我们的活佛又生气了。不过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我也会挽留他的。”土司说话的口吻，好像活佛不在跟前。

“土司愿意听谁的话，跟我有什么相干？”活佛也用看不见面前有土司的口吻说：“天哪，以前师傅就对我说过，天意命定的东西无法阻止。”

土司笑了，说：“看看吧，我们的活佛多么聪明啊。”

活佛说：“让门巴喇嘛陪你吧，你相信他。”

土司不想再说什么了，拿起手边几个铃子中的一个，摇晃一下，清脆的铃声唤来了管家。管家跛着腿下楼，把活佛送到门口。管家突然问道：“活佛，你说，这果子真会给我们带来厄运吗？”

活佛睁开眼，看到这人脸上真有露出了忧虑重重的表情，就说：“那还有假？我是靠骗人为生的吗？等着看结果好了。”

管家说：“活佛可要好好念经保佑我们主子的事业啊。”

活佛挥挥手，走开了。

宽广的大地上，人们继续收割罂粟。白色的浆汁被炼制成了黑色的药膏。从来没有过的香气四处飘荡。老鼠们一只只从隐身的地方出来，排着队去那个炼制鸦片的房子，蹲在梁上，享受醉人的香气。母亲心情好，好久没有叫过头痛了，她带我去了那个平常人进不去的地方。那里，黄特派员的人干活时，门口总有持枪的人把守。母亲说：“你不叫我进去，那特派员送我一支烟枪干什么？”

守卫想了想，收枪叫我们进去了。

我并没有注意他们怎么在一口口大锅里炼制鸦片。我看见老虎灶前吊着一串串肉，就像我带着小家奴们打到的画眉一样。我正想叫他们取一只来吃，就听见吱的一声，一只老鼠从房梁上掉下来。熬鸦片的人放下手中的家伙，小刀在老鼠后腿上轻轻挑开一点，老鼠吱地叫了一声，再一用力，整张皮子就像衣服一样从身上脱了下来，再一刀，扇动着的肺和跳动着的心给抠出来了。在一个装满作料的盆子里滚一下，老鼠就变成了一团肉挂在灶前了。

土司太太笑道：“你们不要把我儿子吓着了。”

那些人嚯嚯地笑了。

他们说：“太太要不要尝尝。”

太太点点头。熏好的老鼠肉就在灶里烤得吱吱冒油。香味不亚于画眉。要不是无意间抬头看见房梁上蹲着那么多眼睛贼亮的老鼠说不定我也会享用些汉族人的美食。我觉得这些尖嘴在咬我的胃，而母亲正用雪白的牙齿撕扯鼠肉。全不管我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一边用洁白的牙齿撕扯，一边还猫一样晤晤对我说：“好吃呀，好吃呀，儿子也吃一点吧。”

可我不吃都要吐了。

我逃到门外。以前有人说汉人是一种很吓人的人。我是从来不相信的。父亲叫我不要相信那些鬼话，他问，你母亲吓人吗？

他又自己回答，她不吓人，只是有点她的民族不一样的脾气罢了。哥哥的意见是，哪个人没有一点自己的毛病呢。后来，姐姐从英国回来，她回答这个问题说，我不知道他们吓不吓人，但并不喜欢他们。我说他们吃老鼠。姐姐说，他们还吃蛇，吃好多奇怪的东西。

母亲吃完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猫一样用舌头舔着嘴唇。女人无意中做出猫的动作，是非常不好的。所以，土司太太这样做叫我非常害怕。

她却嘻嘻地笑着说：“他们给了我大烟，我以前没有试过，如今，我可要试一试了。”见我不说话，她又说：“不要不高兴。鸦片不好，也不是特别不好。”

我说：“你不说，我还不知道鸦片是坏东西。”

她说：“对没有钱的人，鸦片是一种坏东西，对有钱的人就不是。”她还说，麦其家不是方圆几百里最有钱的人家吗？母亲伸出手来拽住我的胳膊，她长长的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

我像被老鼠的尖牙咬了似的大叫一声。母亲也看出了儿子脸上确实显出了惊恐的表情，就跪在地上摇晃我：“儿子，你看见什么了，那么害怕。”

我哭了，想说：“你吃老鼠了，你吃老鼠了。”

但只是指了指天上。天上空荡档的，中间停着些云团。那些云团，都有一个闪亮的，洁白的边缘，中央却有些发暗。它们好像是在一片空旷里迷失了。不飘动是因为不知道该飘向哪个方向。母亲顺着我的手，看看天上，没有看见什么。她不会觉得那些云朵有什么意思。她只关心地上的事情。这时，地上的老鼠正向着散发着特别香气的地方运动。我不想把这些说出来。只要身上流着一丁点统治者的血液，傻子也知道多把握一点别人的秘密在手上是有好处的。于是，我只好手指天空。这一来，母亲也害怕了。她把我紧紧拥住，脚步越来越快，不多久，我们已经到官寨跟前了。

广场上，行刑人尔依正往行刑柱上绑人，行刑人看见我们，把他们家人特有的瘦长的身子躬下，叫一声：“少爷，太太。”

我的身子立即就停止战抖了。

母亲对行刑人说：“你们身上杀气重，把少爷身上不干净的东西吓跑了。以后就叫你儿子多和少爷在一起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麦其土司的行刑人一代又一代都叫一个名字：尔依。要是他们全部活着，肯定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好在他们从来都只有两代人活着。父亲行刑，杀人的时候，儿子慢慢成长，学习各种行刑的手艺。杀人的是大尔依，等着接班的是小尔依。可以说尔依们是世上最叫人害怕，最孤独的人了。有时我怀疑那个小尔依是个哑巴。所以，都走出了几步，我又回过头问行刑人：“你儿子会说话吗？要是不会就教他几句。”

行刑人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到了楼上，母亲就躺下了。她叫侍女卓玛从箱子里取出黄特派员送的烟枪，点上一盏小灯。自己从怀里掏出湿泥巴似的一团烟土，搓成药丸一样大小，放在烟枪上对着灯上的火苗烧起来，她的身子就软下去了。好半天，她醒过来，说：“从今天开始，我什么都不害怕了。”她还说：“特派员送的银器没有麦其家的漂亮。”

她是指装烟具的那个银盘，还有一个小小水壶，两三根挑烟泡用的扦子。

卓玛赶紧说：“我有一个朋友，手艺很好，叫他来重新做些吧。”

母亲问：“你的朋友？下面院子里那家伙。”

桑吉卓玛红着脸点了点头。

太阳落山了。外面正是深秋，在夕阳的辉映下，更是金光灿灿。屋子里却明显地暗下来。

屋子越暗，土司太太的眼睛就越亮。叫我想起在炼制鸦片的房子里见到的老鼠眼睛。我把卓玛的手摸住，但她一下摔开了。我的手被她摔回在胸膛上。她叫我把自己打痛了。我叫了一声。这一声既表示了痛苦，也表示对母亲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的恐惧。两个女人都急忙问我，少爷怎么了。

卓玛还用她温软的手搂住我的脑袋。

我背着手走到窗前，看见星星正一颗颗跳上蓝蓝的天幕，便用变声期的嗓门说：“天黑了，点灯！”

土司太太骂道：“天黑了，还不点灯！”

我仍然望着夜晚的天空。没有回过身去看她们。一股好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这是侍女划燃了火柴。灯亮了。我回过身去，扼着手腕对卓玛说：“小蹄子，你弄痛我了。”

这一来，卓玛眼里又对我流动着水波了，她跪在地上，捧起我的手，往上面呵着她口里的香气。痛的地方变成痒，我呵呵地笑了。侍女转脸对母亲说：“太太，我看少爷今天特别像一个少爷。照这样子，将来是他当麦其土司也说不定。”

这句话听了叫人高兴。尽管我不可能是这片领地的土司。就算我不是傻子，将来的土司也不会是我。母亲脸上的神情表明这句话使她十分受用。但她骂道：“什么不知深浅的话！”

土司进来了，问：“什么话不知深浅？”

母亲就说：“两个孩子说胡话呢。”

土司坚持要听听两个孩子说了怎样的胡话。母亲脸上出现了刚才侍女对我做出的诣媚表情：“你不生气我才说。”

父亲坐在太太烟榻上，双手撑住膝头，说：“讲！”

土司太太把卓玛夸我的那句话说了。

土司大笑，招手叫我走到跟前，问：“我的儿子，你想当土司吗？”

卓玛走到父亲身后对我摇手，但我还是大声说：“想！”

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

“好啊。”他又问我，“不是母亲叫你这样想的吧？”

我像士兵那样对土司一碰脚跟，大声说：“不是，就是她不准我这样想！”土司很锐利地看了太太一眼，说：“我宁愿相信一个傻子的话，有时候，聪明人太多了，叫人放心不下。”他接着对我说：“你想是对的，母亲不准你想也是对的。”

母亲叫卓玛带我回到自己房里：“少爷该睡觉了。”

替我脱衣服时，卓玛捉住我的手放在她胸上，那里跳得正厉害。她说，少爷你吓死我了。她说我傻人有傻福。我说我才不傻呢，傻子不会想当土司。她下死劲掐了我一把。

后来，我把头埋在她双乳间睡着了。

这一向，我的梦都是白色的。这天晚上也不例外。我梦见白色汹涌而来。只是看不清源头是女人的乳房还是罂粟的浆果。白色的浪头卷着我的身体漂了起来。我大叫一声，醒了。

卓玛抱着我的头问：“少爷怎么了？”

我说：“老鼠！老鼠！”

我真的看见了老鼠。就在射进窗户的一片淡淡月光中间。

我害怕老鼠。

从此，就不敢一个人在寨子里独自走动了。

9.病

我害怕老鼠。

他们却说少爷是病了。

我没有病，只是害怕那些眼睛明亮，门齿锋利的吱吱叫的小东西。

但他们还是坚持说我病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让他们那样想。我能做的就是，母亲来时，我就紧紧把卓玛的手握住。每天，管家都叫小家奴索郎泽郎和小行刑人尔依等在门口。我一门，两个和我一样大的小厮就一步不离跟在身后。

卓玛说：“少爷还不是土司呢，就比土司威风了。”

我说：“我害怕。”

卓玛不耐烦了，说：“看你傻乎乎的样子吧。”一双眼睛却不断溜到银匠身上。银匠也从院子里向上面的我们张望。我看见他一锤子砸在自己手上，忍不住笑了。我好久没有笑过了，好久没有笑过的人才知道笑使人十分舒服，甚至比要一个女人还要舒服。于是，我就干脆躺在地上大笑；看见的人都说，少爷真是病了。

为了我的病，门巴喇嘛和济嘎活佛之间又展开了竞赛。

他们都声称能治好我的病。门巴喇嘛近水楼台，念经下药，诵经为主，下药为辅，没有奏效。轮到济嘎活佛上场，也是差不多的手段，下药为主，诵经为辅。我不想要这两个家伙治好病-如果我真有病的话。吃药时，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药从口中下到胃里，随即就滑到肠子里去了。也就是说，药根本不能到达害怕老鼠那个地方，它们总是隔着一层胃壁就从旁边滑过去了。看到两个家伙那么宝贝他们的药物，那样子郑重其事，我感到十分好笑。门巴喇嘛的药总是一种乌黑的九子，一粒粒装在漂亮的盒子里头，叫人觉得里面不是药而是宝石一类的东西。

活佛的药全是粉末，先在纸里包了，然后才是好多层的黄色缎子．他的胖手掀开一层又一层仿佛无穷无尽的绸子，我觉得里面就要蹦出来整个世界了，结果却是一点灰色的粉末。活佛对着它们念念有词，做出十分珍贵的样子，而我肚子里正在害怕的地方也想发笑。那些粉末倒进口中，像一大群野马从干燥的大地上跑过一样，胃里混浊了，眼前立即尘土飞扬。

问两个有法力的医生我得了什么病。

门巴喇嘛说：“少爷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济嘎活佛也这样说。

他们说不干净的东西有两个含意。一个是秽的，另一个是邪祟的。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种，也懒得问。索郎泽郎能把两个医生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少爷，我看你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说完，索郎泽郎和我一起开怀大笑。将来的行刑人笑是不出声的。他的笑容有点羞怯。索郎泽郎的笑声则像大盆倾倒出去的水哗哗作响。瞧，两个小厮我都喜欢。我对两个人说：“我喜欢你们。我要你们一辈子都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时，总是我一个人说话。索郎泽郎没有什么话说，所以不说话。小尔依心里有好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这种人适合送到庙里学习经典。但他生来就是我们家的行刑人。两个小厮跟在我身后，在秋天空旷的田野里行走。秋天的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蓝。罂粟果实的味道四处弥漫，整个大地都像醉了一般。我突然对小尔依说：“带我到你家里看看。”

小尔依脸喇一下白了，他跪下，说：“少爷，那里有些东西可比老鼠还要叫人害怕呀！”

他这一说，我就更要去了。我并不是个胆小的人。过去我也并不害怕老鼠，只有母亲知道那是为了什么。所以，我坚持要到行刑人家里看看。

索郎泽郎问小尔依他们家里有什么东西叫人害怕。

“刑具，”他说，“都是沾过血的。”

“还有什么？”

他的眼睛四处看看，说：“衣服，沾了血的死人衣服。”

我说：“你在前面带路吧。”

想不到行刑人家里比任何一个人家更显得平和安详。

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行刑人根据他们对人体的特别的了解，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外科医生。小尔依的母亲接受不了嫁给一个行刑人的命运，生下儿子不久就死了。行刑人家里的女人是小尔依的八十岁的奶奶。她知道我是谁后，便说：“少爷，我早该死了。可是没有人照顾你家的两个行刑人，男人是要女人照顾的，我不能死呀。”

小尔依对她说少爷不是来要她的命。

她说，老爷们不会平白无故到一个奴才家里。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还是摸索着把一把把铜茶壶擦得闪闪发光。

我们参观的第一个房间是刑具室。最先是皮鞭，生牛皮的，熟牛皮的，藤条的，里面编进了金线的，等等，不一而足。这些东西都是历代麦其土司们赏给行刑人的。再往下是各种刀子，每一种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刀子可不是为了好看，针对人体的各个部位有着各自的妙用。宽而薄的，对人的颈子特别合适。窄而长的，很方便就可以穿过肋骨抵达里面一个个热腾腾的器官。比新月还弯的那一种，适合对付一个人的膝盖。接下来还有好多东西。比如专门挖眼睛的勺子。再比如一种牙托，可以治牙病，但也可以叫人一下子失去全部牙齿。这样的东西装满了整整一个房间。

索郎泽郎很喜欢这些东西。他对小尔依说：“可以随便杀人，太过瘾了。”

小尔依说：“杀人是很痛苦的，那些人犯了法，可他们又不是行刑人的仇人。”小尔依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再说，杀了的人里也有冤枉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

麦其家将来的行刑人回答：“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杀过人。但长辈们都说有。”他又指指楼上，说，“听说从那些衣服上也能知道。”

那些衣服在行刑人家的一个阁楼上。阁楼是为了存放死人衣服而在后来加上去的。一架独木楼梯通向上面。在这楼梯前，小尔依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少爷，我们还是不上去吧？”我心里也怕，便点了点头。索郎泽郎却叫起来：“少爷！你是害怕还是傻？到了门前也不去看看，我再不跟你玩了。”

他说我傻，我看他也傻得可以，他以为想跟我玩就玩，不想跟我玩就不玩。我对他说：“你这句话先记在我脑子里。要知道你不是在跟我玩，而是在服侍我。”

我很高兴他听了这句话就呆在那里了。把个傻乎乎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小尔依呆呆地站在我身旁。

我呶呶嘴，小尔依就苍白着脸爬上了梯子。梯子高的一头就搭在那间阁楼的门口。门口上有着请喇嘛来写下的封门的咒语。咒语上洒了金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脚跟脚爬上去。我的头顶到了小尔依的脚。小尔依回过头来说，到了。他问我，是不是真要打开。他说，说不定真有什么冤魂，那样，它们就会跑出来。索郎泽郎在底下骂小尔依说他那样子才像一个冤魂。我看了看小尔依，觉得索郎泽郎骂得对，他那样子确实有点像。

小尔依对我说：“我是不怕的，我害怕真有什么东西伤着了少爷。”

两个小厮一个胆大，一个会说话。胆大的目中无人，会体贴上意的胆子又小了一点。我只好两个都喜欢。行刑人家的房子在一个小山包上。比土司官寨低，但比其它房子高。站在独木楼梯上，我看到下面的大片田野，是秋天了，大群的野鸽子在盘旋飞翔。我们这时是在这些飞翔着的鸽群的上边。看到河流到了很远的天边。

我说：“打开！”

小尔依把门上的锁取下来。我听见索郎泽郎也和我一样喘起了粗气。只有小尔依还是安安静膊的，用耳语似的声音说：“我开了。”他的手刚刚挨着那小门，门就咿呀响着打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小尔依，还有索郎泽郎都战抖了一下。我们三人走进去，挤在从门口射进来的那方阳光中间。衣服一件件挂在横在屋子里的杉木杆上，静膊披垂着，好像许多人站着睡着了一样。衣服颈圈上都有淡档的血迹，都已经变黑了。衣服都是好衣服。都是人们过节时候才穿的。临刑人把好衣服穿在身上，然后死去，沾上了血迹又留在人间。我撩起一件有獭皮镶边的，准备好了在里面看见一张干瘪的面孔，却只看到衣服的缎里子闪着幽暗的光芒。索郎泽郎大胆地把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碰到什么出奇的事，使人非常失望。

回去的路上，我们看到东边的山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西边的山口也冒出了一个人影。两个小厮要等着看是什么人来了。他们知道任何人只要从路上经过了，就必须到官寨里来。

有钱的送钱，有东西的送东西，什么都没有的，也要送上一些叫麦其土司听了高兴的话。

回到楼上，卓玛送上茶来，我叫她给两个小肠也一样倒上。卓玛大不高兴，白我一眼：“我是给下人上茶的吗？”我并不理她，她只好在他俩面前摆上碗，倒上了热茶。我听见她对两个家伙喝斥：“不晓得规矩的东西，敢在少爷面前坐着喝茶！去，到门边站着喝去！”

这时，外面的看门狗大叫。

卓玛说：“有生人到了。”

我说：“是娶你的人来了。”

她埋下头没有说话。

我又说：“可惜不是银匠。”

我想看看这时她的脸色，但楼下响起了通报客人求见的吆喝声。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两个小肠一左一右站在身后。这天，我穿的是一件团花图案的锦锻袍子，水红色的腰带，腰刀鞘上是三颗硕大的绿珊瑚。客人一抬头就看见了我，对我扬了扬手。之后，父亲，之后，哥哥，之后，母亲，麦其土司一家都从房里出来了。在我们这是没有人这样打招呼的，但我还是知道来人是在跟我打招呼，照样对他扬了扬手。

等来人上楼，麦其一家已经等在屋里准备好会客了。

客人进来了。

我想我看见了妖怪。这个人虽然穿着藏族人宽大的袍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脱下帽子，又露出了一头金色的头发。他在路上走出了汗，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我问哥哥是不是妖怪。他对着我的耳朵说：“西洋人。”

“姐姐就在这样人的国家？”

“差不多吧。”

来人说的是我们的话。但听起来依然很古怪，不像我们的话，而像他们西洋人的话。他坐那里说啊说啊，终于使麦其家的人明白，他是坐着漂在海上的房子从英国来的。他从驴背上取下一座自鸣钟作为献给土司的礼物。母亲和父亲的房里都摆着这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一座因为表面上那一层珐琅而显得更加漂亮。

这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查尔斯。

土司点点头，说：“比汉人的名字像我们的名字。”

大少爷问这个查尔斯：“你路过我们的领地要到那里去？”

查尔斯眨眨他的蓝眼睛说：“我的目的地就是麦其土司的领地。”

土司说：“说说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查尔斯说：“我奉了上帝的旨意来这里传布福音。”

接下来，父亲和查尔斯一起讨论上帝能否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传教士对前景充满了信心。而麦其土司对这一切持怀疑态度。他问查尔斯，他的上帝是不是佛陀。

回答说不是，但和佛陀一样也为苦难的众生带来福祉。

土司觉得两者间区别过于微妙。就像门巴喇嘛和济嘎活佛在一起比谁的学问大时，争论的那些问题一样。他们争论的问题有：在阿弥陀佛的净土世界一片菩提树叶有多少个由旬那么大，这样一片树叶上可以住下多少个得到善果的菩萨，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土司对喇嘛们争论这一类问题是不高兴的。不是觉得繁琐的经院哲学没有意思，而是那样一来就显得土司没有学问了。父亲对黄头发蓝眼睛的查尔斯说：“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你先住下吧。”

外面传来用印度香熏除客房里霉味的气息。

母亲击击掌，跛子管家进来，把客人带到客房里去了。大家正要散去，我说：“还有一个客人。他不是牵毛驴来的。他牵着一头骡子。”

果然，门口的狗又疯狂地咬开了。

父亲，母亲，哥哥都用一种很特别的眼光看着我。但我忍受住了他们看我时身上针刺一样的感觉，只说：“看，客人到了。”

10.新教派格鲁巴

第二个不速之客是个身穿袈裟的喇嘛。

他很利索地把缰绳挽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捷，身上的紫红袈裟发出旗帜招展一样的噼啪声。而这时，四周连一点风都没有。他上到五楼，那么多房间门都一模一样，他推开的却是有人等他的那一间。

一张年轻兴奋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鼻尖上有些细细的汗水。他的呼吸有点粗重，像是一匹刚刚跑完一段长路的马。看得出来，屋子里所有的人一下都喜欢这张脸了。他连招呼都不打，就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地方。你们的地方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土司从座位上站起来：“你从很远的地方来，看靴子就知道。”

来人这才对土司躬身行礼，说：“从圣城拉萨。”他是个非常热烈的家伙，他说：“给一个憎人一碗茶吧，一碗热茶，我是一路喝着山泉到这里来的。找这个地方我找了一年多。我喝过了那么多山泉，甜的，苦的，咸的，从来没有人尝过那么多种味道的泉水。”

土司把话头打断：“你还没有叫我们请教你的法号呢。”

来人拍拍脑袋，说：“看我，一高兴把这个忘了。”他告诉我们他叫翁波意西，是取得格西学位时，上师所赐的法名。

哥哥说：“你还是格西？我们还没有一个格西呢。”格西是一朋个僧人可以得到的最高的学位，有人说是博士的意思。

土司说：“瞧，又来了一个有学问的人。我看你可以留下来，随你高兴住在我的家里还是我庙里。”

翁波意西说：“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教派，至尊宗喀巴大师所创立的伟大的格鲁巴。代替那些充满邪见的，戒律松弛的，尘俗一样罪恶的教派。”

土司说：“你说那是些什么教派。”

翁波意西说：“正是在土司你护佑下的，那些宁玛巴，那些信奉巫术的教派。”

土司再一次打断了远客的话头，叫管家：“用好香给客人熏一个房间。”

客人居然当着我们的面吩咐管家：“叫人喂好我的骡子。说不定你的主人还要叫骡子驮着宝贵福音离开他的领地呢。”

母亲说：“我们没有见过你这样傲慢的喇嘛。”

喇嘛说：“你们麦其家不是还没有成为我们无边正教的施主吗？”然后，才从容地从房里退了出去。

而我已经很喜欢这个人了。

土司却不知道拿这个从圣城来的翁波意西怎么办。

他一到来，门巴喇嘛就到济嘎活佛的庙子上去了。土司说，看来这翁波意西真是有来历的人，叫两个仇人走到一起了。于是，就叫人去请他。翁波意西来了。土司把一只精美的坐垫放在了他面前，说：“本来，看你靴子那么破，本该送你一双靴子的，但我还是送你一只坐垫吧。”

翁波意西说：“我要祝贺麦其土司，一旦和圣城有了联系，你家的基业就真正成了万世基业。”

土司说：“你不会拒绝一碗淡酒吧。”

翁波意西说：“我拒绝。”

土司说：“这里的喇嘛们他们不会拒绝。”

额头闪闪发光的翁波意西说：“所以这个世界需要我们这个新的教派。”

就这样，翁波意西在我们家里住了下来。土司并没有允诺他什么特别的权力，只是准许他自由发展教民。本来，他是希望土司驱逐旧教派，把教民和地方拱手献到面前。这个狂热的喇嘛只记得自己上师的教诲和关于自己到一个新的地区弘传教法的梦想。

一般而言，喇嘛，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到一个地区开辟教区前，都要做有预示的梦。翁波意西取得了格西这种最高学位不久，就做了这种梦。他在拉萨一个小小的黄土筑成的僧房里梦见一个向东南敞开的山谷。这个山谷形似海螺，河里的流水声仿佛众生吟咏佛号。他去找师傅圆梦。师傅是个对政治有着浓厚兴趣的人物，正在接待英国的一个什么少校。他说了梦，师傅说，你是要到和汉人接近的那些农耕的山口地区去了。那些地方的山谷，那里的人心都是朝向东南的。他跪下来，发下誓愿，要在那样的山谷里建立众多的本教派寺庙。师傅颁给他九部本派的显教经典。那个英国人听说他要到接近汉区的地方去弘传教法，便送给他一匹骡子，并且特别地说，这是一匹英格兰的骡子。是不是一匹骡子也必须来自英格兰，翁波意西不知道。

但在路上，他知道这确是一匹好骡子。

土司说，自己去寻找你的教民吧。

而谁又会是他的第一个教民呢。在他看到的四个人中，土司不橡，土司太太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土司的小儿子大张着嘴，不知是专注还是傻。只有土司的大儿子对他笑了笑。有一天，哥哥正要打马出去，翁波意西把他的缰绳抓住了。他对未来的土司说：“我对你抱着希望，你和我一样是属于明天。”

想不到哥哥说：“你不要这样，我不相信你们的那一套东西。不相信你的，也不相信别的喇嘛的。”

这句话太叫翁波意西吃惊了。他平生第一次听见一个人敢于大胆宣称自己不相信至尊无上的佛法。

大少爷骑着马跑远了。

翁波意西第一次发现这里的空气也是不对的。他嗅到了炼制鸦片的香味。这种气味叫人感到舒服的同时又叫人头晕目眩。这是比魔鬼的诱惑还要厉害的气味。他有点明白了，那个梦把他自己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没有做出一点成就，他是不能再回到圣城去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又深又长，显示出他有很深的瑜珈功力。

翁波意西没有注意到门巴喇嘛来到了身后，不然他不会那样悄然叹息。门巴喇嘛哈哈大笑。翁波意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僧人的笑声。他听出来这人虽然想显内力深厚，前一口气还可以，下一口气就显出了破绽。

门巴喇嘛说：“听说来了新派人物，正想来会上一会，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

翁波意西就说了一个典故。

门巴喇嘛也说了一个典故。

前一个典故的意思是说会上一会就是比试法力的意思。

后一个典故是说大家如果都能有所妥协，就和平共处。

结果却谈不到一起，就各自把背朝向对方，走路。

第二天，他便把客房的钥匙拴在腰上，下到乡间宣教去了。

查尔斯则在房里对土司太太讲一个出生在马槽里的人的故事。我有时进去听上几句，知道那个人没有父亲。我说，那就和索郎泽郎是一样的。母亲啐了我一口。有一天，卓玛哭着从房里出来，我问她有谁欺负她了，她吞吞咽咽说：“他死了，罗马人把他钉死了。”

我走进房间，看见母亲也在用绸帕擦眼睛。那个查尔斯脸上露出了胜利的表情。他在窗台上摆了一个人像。那个人身上连衣服都没有，露出了一身历历可数的骨头。我想他就是那个叫两个女人流泪的故事里的人了。他被人像罪人一样挂起来，手心里钉着钉子，血从那里一滴涌流下。我想他的血快流光了，不然他的头不会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便忍不住笑了。

查尔斯说：“主啊，不知不为不敬，饶恕这个无知的人吧。我必使他成为你的羔羊。”

我说：“流血的人是谁？”

“我主耶酥。”

“他能做什么？”

“替人领受苦难，救赎人们脱出苦海。”

“这个人这么可怜，还能帮助谁呢。”

查尔斯耸起肩头，不再说话了。

他得到土司允许漫山遍野寻找各种石头。他给我们带回来消息说，翁波意西在一个山洞里住下来，四处宣讲温和的教义和严厉的戒律。查尔斯说：“我要说，他是一个好的僧人。但你们不会接受好的东西。所以，他受到你们的冷遇和你们子民的嘲笑，我一点也不奇怪。所以，你们同意采集一点矿石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家伙的石头越来越多。

门巴喇嘛对土司说：“这个人会取走我们的镇山之宝。”

土司说：“你要是知道宝在哪里，就去看住它。要是不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叫我操心。”

门巴喇嘛无话可说。

土司拿这话问济嘎活佛。活佛说：“那是巫师的说法。他的学问里不包括这样的内容。”

土司说：“知道吗，到时候我要靠的还是你不太古旧，也不太新奇的新派。”

活佛并不十分相信土司的话，淡档地说：“无非是一个心到口到吧。”

第一场雪下来，查尔斯要上路了。这时，他和翁波意西也成了朋友，用毛驴换了对方健壮的骡子。他把采下山来的石头精选了好多次，装在牛皮口袋里，这会儿都放到骡子背上了。干燥的雪如粉如沙。查尔斯望望远山，翁波意西居住的山洞的方向，说：“我的朋友喂不活自己的大牲口，但愿他能养活自己和温顺的毛驴。”

我说：“你是因为毛驴驮不动石头才和他换的吧。”

查尔斯笑了，说：“少爷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你。”

他把我拥进怀里，我闻到他身上十分强烈的牲口的味道。他还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要是你有机会当上土司，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我想，他是没有看出来我是个傻子。其他人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是傻子。

查尔斯分手时对土司说的话是：“我看你还是不要叫那样虔信的人受苦才好，命运会报答你们。”

说完，他戴上手套，拍拍骡子的屁股，走进无声飘洒的雪花里。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后好久，骡子的蹄声才消失。大家都像放下一个巨大的包袱似地长长地吐气。

他们说，特派员该来了，他会在大雪封山之前来到的。

而我想起了翁波意西。突然觉得做传布没人接受的教义的僧人很有意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毛驴在身边吃草，只有雪在山洞口飘舞着，如一个漂亮的帘子。这时，我体会到一种被人，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快感。

11．银子

关于银子，可不要以为我们只有对其货币意义的理解。

如果以为我们对白银的热爱，就是对财富的热爱，那这个人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们。就像查尔斯对于我们拒绝了他的宗教，而后又拒绝了翁波意西的教法而感到大惑不解一样。他问，为什么你们宁愿要坏的宗教而不要好的宗教。他还说，如果你们像中国人一样对洋人不放心，那翁波意西的教派不是很好吗？

那不是你们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的教法吗？

还是说银子吧。

我们的人很早就掌握了开采贵金属的技术。比如黄金，比如白银。金子的黄色是属于宗教的。比如佛像脸上的金粉，再比如，喇嘛们在紫红袈裟里面穿着的丝绸衬衫。虽然知道金子比银子值钱，但我们更喜欢银子。白色的银子。永远不要问一个土司，一个土司家的正式成员是不是特别喜欢银子。提这个问题的人，不但得不到回答，还会成为一个被人防备的家伙。这个人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喜欢我们的人民和疆土。

我家一个祖先有写作癖好。他说过，要做一个统治者，做一个王，要么是一个天下最聪明的家伙，要么，就干脆是个傻子。

我觉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因为我，就是个大家认定的傻家伙，哥哥从小就跟着教师学习；因为他必须成为一个聪明人，因为他将是父亲之后的又一个麦其土司。到目前为止，我还受用着叫人看成傻子的好处。哥哥对我很好。因为他无须像前辈们兄弟之间那样，为了未来的权力而彼此防备。

哥哥因我是傻子而爱我。

我因为是傻子而爱他。

父亲也多次说过，他在这个问题上比起他以前的好多土司一样少了许多烦恼。他自己为了安顿好那个我没有见过面的叔叔，花去了好大一笔银子。他多次说：“我儿子不会叫我操心。”

每当他说这话时，母亲脸上就会现出痛苦的神情。母亲明白我是个傻瓜，但她心中还是隐藏着一点希望。正是这种隐藏的希望使她痛苦，而且绝望。前面好像说过，有我的时候，父亲喝醉了酒。那个写过土司统治术的祖先可没有想到用这种办法防止后代们的权力之争。

这天，父亲又一次说了这样的话。

母亲脸上又出现了痛苦的神情。这一次，她抚摸着我的头，对土司说：“我没有生下叫你睡不着觉的儿子。但那个女人呢？”

是的，在我们寨子里，有个叫央宗的女人已经怀上麦其家的孩子了。没有人不以为央宗是个祸害，都说她已经害死了一个男人，看她还要害谁吧。但她并没有再害谁。所以，当土司不再亲近她时，人们又都同情她了。说这个女人原本没有罪过，不过是宿命的关系，才落到这个下场。央宗呕吐过几次后，对管家说，我有老爷的孩子了，我要给他生一个小土司了。土司已经好久不到她那里去了。三太太央宗在土司房里怀她的孩子。人们都说，那样疯狂的一段感情，把大人都差点烧成了灰，生下来会是一个疯子吧。议论这件事的人实在太多了，央宗就说有人想杀她肚子里的儿子，再不肯出门了。

现在该说银子了。

这要先说我们白色的梦幻。

多少年以前-到底是多少年以前，我们已经不知道了。

但至少是一千多年前吧，我们的祖先从遥远的西藏来到这里，遇到了当地土人的拼死抵抗。传说里说到这些野蛮人时，都说他们有猴子一样的灵巧，豹子一样的凶狠。再说他们的人数比我们众多。我们来的人少，但却是准备来做统治者的。要统治他们必须先战胜他们。祖先里有一个人做了个梦。托梦的银须老人要我们的人次日用白色石英石作武器。同时，银须老人叫抵抗的土人也做了梦，要他们用白色的雪团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取得了胜利成了这片土地的统治者。那个梦见银须老人的人，就成了首任“嘉尔波”-我们麦其家的第一个王。

后来，西藏的王国崩溃了。远征到这里的贵族们，几乎都忘记了西藏是我们的故乡。不仅如此，我们还渐渐忘记了故乡的语言。我们现在操的都是被我们征服了的土著人的语言。当然，里面不排除有一些我们原来的语言的影子，但也只是十分稀薄的影子了。我们仍然是自己领地上的王者，土司的称号是中原王朝赐给的。

石英石的另一个用处也十分重要，它们和锋利的新月形铁片，一些灯草花绒毛装在男人腰间的荷包里，就成了发火工具。每当看到白色石英和灰色的铁片撞击，我都有很好的感觉。看到火星从撞击处飞溅出来，就感到自己也像灯草花绒一样软和干燥，愉快地燃烧起来了。有时我想，要是我是第一个看见火的诞生的麦其，那我就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当然，我不是那个麦其，所以，我不是伟大的人物，所以，我的想法都是傻子的想法。

我想问的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有了麦其这个家族以来最傻的那一个吗？

不回答我也知道。对这个问题我没什么要说的。但我相信自己是火的后代。不然的话，就不能解释为什么看到它就像见了爷爷，见了爷爷的爷爷一样亲切。这个想法一说出口，他们——父亲，哥哥，管家，甚至侍女桑吉卓玛都笑了。母亲有些生气，但还是笑了。

卓玛提醒我：“少爷该到经堂里去看看壁画。”

我当然知道经堂里有画。那些画告诉所有的麦其，我们家是风与大鹏鸟的巨卵来的。画上说，天上地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只有风呼呼地吹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在风中出现了一个神人，他说：“哈！”

风就吹出了一个世界，在四周的虚空里旋转。神又说“哈！”

又产生了新的东西。神人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老是“哈”个不停。最后一下说“哈！”结果是从大鹏鸟产在天边的巨卵里“哈”出了九个土司。土司们挨在一起。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又娶了我的女儿。土司之间。都是亲戚。

土司之间同时又是敌人，为了土地和百姓。虽然土司们自己称王，但到了北京和拉萨都还是要对大人物下跪的。

是的，还没有说到银子。

但我以为我已经说了。银子有金子的功能本来就叫人喜欢，加上它还曾给我们带来好运的白色，就更加要讨人喜欢了。

这就已经有了两条理由了。不过我们还是来把它凑足三条吧。第三条是银子好加工成各种饰物。小的是戒指、手镯、耳环、刀鞘、奶钩、指套、牙托。大的是腰带、经书匣子、整具的马鞍、全套的餐具、全套的法器等等。

在土司们的领地上，银矿并不是很多，麦其家的领地上干脆就没有银矿。只是河边沙子里有金。土司组织人淘出来的金子，只留下很少一点自己用，其它的都换回银子，一箱箱放在官寨靠近地牢的地下室里。银库的钥匙放进一个好多层的柜子。柜子的钥匙挂在父亲腰上。腰上的钥匙由喇嘛念了经，和土司身上的某个地方连在了一起。钥匙一不在身上，他身上有个地方就会像有虫咬一样。

这几年，济嘎活佛不被土司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曾经说，既然有那么多银子了，就不要再去河里淘金破坏风水了。他说，房子里有算什么呢，地里有才是真有。地里有，风水好，土司的基业才会稳固，这片土地才是养人的宝地。但要土司听进这些话是困难的。尽管我们有了好多银子，我们的官寨也散发出好多银子经年累月堆在一起才会有的一种特别的甘甜味道。但比起别的土司来，我们麦其土司家并不富裕。现在好了，我们将要成为所有土司里最富有的了。我们种下了那么多罂粟。现在，收获季节早已结束。黄特派员派来炼制鸦片的人替我们粗算了一下，说出一个数字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想不到一个瘦瘦的汉人老头子会给麦其家带来这样巨大的财富。土司说：“财神怎么会是一个瘦瘦的老头子呢？”

黄特派员在大家都盼着他时来了。

这天，雨水从很深的天空落下来。冬天快到了，冰凉的雨水从很高的灰色云团中淋沥而下。下了一个上午，到下午就变成了雪花。雪落到地上又变成了水。就是这个时候，黄特派员和随从们的马匹就踩着路上的一汪汪雪水叭叽叭叽地来了。黄特派员毡帽上顶着这个季节唯一能够存留下来的一团雪，骑在马上来到了麦其一家人面前。管家忙着把准备好了的仪仗排开。

黄特派员说：“不必了，快冷死我了！”

他被人拥到火盆前坐下，很响地打了两个喷嚏。好多种能够防止感冒的东西递到他的面前，他都摇头，说：“还是太太知道我的心思。到底是汉族人。”

土司太太是把烟具奉上了，说：“是你带来的种子结的果子，也是你派人炼制的，请尝尝。”

黄特派员深吸一口，吞到肚子里，闭了眼睛好半天才睁开，说：“好货色，好货色啊！”

土司急不可待地问：“可以换到多少银子。”

母亲示意父亲不必着急。黄特派员笑了：“太太不必那样，我喜欢土司的直爽，他可以得到想不到的那么多银子。”

土司问具体是多少。

黄特派员反问：“请土司说说官寨里现在有多少，不要多说，更不要少说。”

土司叫人屏退了左右，说出自己官寨里有多少多少银子。

黄待派员听了，摸着黄胡须，沉吟道：“是不少，但也不是太多。我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不过你要答应用一半的一半从我手里买新式武器把你的人武装起来。”

土司欣然同意。

黄特派员用了酒饭，看了歌舞，土司太太支使一个下女陪他吃烟，侍候他睡觉。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干什么，开会。是的，我们也开会。只是我们不说，嗯，今天开个会，今天讨论个什么问题。我们决定扩展银库。当晚，信差就派出去了，叫各寨头人支派石匠和杂工。家丁们也从碉房里给叫了出来，土司下令把地牢里的犯人再集中一下，腾出地方来放即将到手的大量银子。要把三个牢房里的人挤到另外几个牢房里去，实在是挤了一些。有个在牢里关了二十多年的家伙不高兴了。他问自己宽宽敞敞地在一间屋子里呆了这么多年，难道遇上了个比前一个土司还坏的土司吗？

这话立即就传到楼上了。

土司抿了口酒说：“告诉他，不要倚老卖老，今后会有宽地方给他住。”

麦其就会有别的土司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那么多银子，麦其家就要比历史上最富裕的土司都要富裕了。那个犯人并不知道这些，他说：“不要告诉我明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天还没有亮，我却看到自己比天黑前过得坏了。”

土司听了这话，笑笑说：“他看不到天亮了，好吧，叫行刑人来，打发他去个绝对宽敞的地方吧。”

这时，我的眼皮变得很沉重了。就是用支房子的柱子也支不住它。这是个很热闹的夜晚，可我连连打着呵欠，母亲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可我连声对不起也不想说。这个时候，就连侍女卓玛也不想送我回房里睡觉。但她没有办法，只好陪我回房去了。我告诉她不许走开，不然，我一个人想到老鼠就会害怕。她掐了我一把，说：“那你刚才怎么不想到老鼠。”

我说：“那时又不是我一个人，一个人时我才会想起老鼠。”

她忍不住笑了。我喜欢卓玛。我喜欢她身上母牛一样的味道。这种味道来自她的胯下和胸怀。我当然不对她说这些。那样她会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指出，她为了土司家即将增加的银子而像父亲他们那样激动没有必要。因为这些银子不是她的。这句话很有效力，她在黑暗里，站在床前好长时间，叹了口气，衣服也不脱，就便着我睡下了。

早上起来，那个嫌挤的犯人已经给杀死了。

凡是动了刑，杀了人，我们家里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气氛。看上去每个人都是平常的那种样子。土司在吃饭前大声咳嗽，土司太太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那里特别经不起震动，不那样心就会震落到地上。哥哥总是吹他的饭前口哨。今天早上也是一样，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总有不太自然的地方。我们不怕杀人，但杀了之后，心头总还会有点不太了然的地方。说土司喜欢杀人，那是不对的。土司有时候必须杀人。当百姓有不得已的事，当土司也是一样。如果不信，你就想想要是土司喜欢杀人，为什么还要养着一家专门的行刑人。如果你还不相信，就该在刚刚下令给行刑人后，到我们家来和我们一起吃一顿饭。就会发现这一顿饭和平常比起来，喝的水多，吃的东西少，肉则更少有人动，人人都只是象征性地吃上一片两片。

只有我的胃口不受影响，这天早上也是一样。

吃东西时，我的嘴里照样发出很多声音。卓玛说，就像有人在烂泥里走路。母亲说，简直就是一口猪，叭叽叭叽。我嘴里的声音就更大了。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母亲立即说：“你要一个傻子是什么样子？”父亲就没有话说了。但一个土司怎么能够一下就没有话说了呢。过了一会儿，土司没好气地说：“汉人怎么还不起来。汉人都喜欢早上在被子里猫着吗？”

我母亲是汉人，没事时，她总要比别人多睡一会儿，不和家里人一起用早饭。土司太大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下，说：“你不要那样，银子还没有到手呢。你起那么早，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还不如静悄悄地多睡一会儿。”

碰上这样的时候，谁要是以为土司和太太关系不好，那就错了。他们不好的时候，对对方特别礼貌，好的时候，才肯这样斗嘴。

土司说：“你看，是我们的语言叫你会说了。”父亲的意思是，一种好的语言会叫人口齿伶俐，而我们的语言正是这样的语言。

土司太太说：“要不是这种语言这么简单，要是你懂汉语，我才会叫你领教一张嘴巴厉害是什么意思。”

卓玛贴着我的耳朵说：“少爷相不相信，老爷和太太昨晚那个了。”

我把一大块肉吞下去，张开嘴嘿嘿地笑了。

哥哥问我笑什么。我说：“卓玛说她想屙尿。”

母亲就骂：“什么东西！”

我对卓玛说：“你去屙吧，不要害怕。”

被捉弄的侍女卓玛红着脸退下去，土司便大笑起来：“哎呀，我的傻子儿子也长大了！”他吩咐哥哥说：“去看看，支差的人到了没有，血已经流了，今天不动手会不吉利的。”

第七章

12．客人

官寨地下三间牢房改成了两大间库房。一间装银子，一间装经黄特派员手从省里的军政府买来的新式枪炮。

黄特派员带走了大量的鸦片，留下几个军人操练我们的士兵。官寨外那块能播八百斗麦种的大地成了操场。整整一个冬天都喊声动地，尘土飞扬。上次出战，我们的兵丁就按正规操典练习过队列和射击。这次就更像模像样了。土司还招来许多裁缝，为兵丁赶制统一眼装：黑色的宜贡呢长袍，红黄蓝三色的十字花毡色镶边，红色绸腰带，上佩可以装到枪上的刺刀。初级军官的镶边是赖皮，高一级是豹皮。最高级是我哥哥旦真贡布，他是总带兵官，衣服镶边是一整头孟加拉虎皮。有史以来，所有土司都不曾有过这样一支装备精锐的整齐队伍。

新年将到，临时演兵场上的尘土才降落下去。

积雪消融，大路上又出现了新的人流。

他们是相邻的土司，带着长长的下人和卫队组成的队伍。

卓玛叫我猜他们来干什么。我说，他们来走亲戚。她说，要走亲戚怎么往年不来。

麦其家不得不把下人们派到很远的地方。这样，不速之客到来时，才有时间准备仪仗，有时间把上好的地毯从楼上铺到楼下，再用次一些的地毯从楼梯口铺到院子外面，穿过大门，直到广场上的拴马桩前。小家奴们躬身等在那里，随时准备充当客人下马的阶梯。

土司们到来时，总带有一个马队，他们还在望不见的山馆里，马脖子上的泽铃声就叮叮吟吟的，从寒冷透明的空气里清晰地传来。这时，土司一家在屋里叫下人送上暖身的酥油茶，细细啜饮，一碗，两碗，三碗。这样，麦其土司一家出现在客人面前时脸上总是红红地闪着油光，与客人们因为路途劳累和寒冷而灰头土脸形成鲜明对照。那些远道而来的土司在这一点上就已失去了威风。起初，我们对客人们都十分客气，父亲特别叮嘱不要叫人说麦其家的人一副暴发户嘴脸。可是客人们就是要叫我们产生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带着各自的请求来到这里，归结起来无非两种。

一种很直接，要求得到使麦其迅速致富的神奇植物的种子。

一种是要把自己的妹妹或女儿嫁给麦其土司的儿子，目的当然还是那种子。

他们这样做的唯一结果是使想谦虚的麦其一家变得十分高傲。凡是求婚的我们全部答应了。哥哥十分开心地说：“我和弟弟平分的话，一人也有三四个了。”

父亲说：“咄！”

哥哥笑笑，找地方摆弄他心爱的两样东西去了：枪和女人。

而这两样东西也喜欢他。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他作为最大的荣耀。枪也是一样。老百姓们有一句话，说枪是麦其家大少爷加长的手，长枪是长手，短枪是短手。和这相映成趣的是，人们认为我不会打枪，也不了解女人的妙处。

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冬天里，麦其家把所有前来的土司邻居都变成了敌人。因为他们都没有得到神奇的罂粟种子。

于是，一种说法像闪电般迅速传开，从东向西，从南向北。虽然每个土司都是中国的皇帝所封，现在他们却说麦其投靠中国人了。麦其家一夜之间成了藏族人的叛徒。

关于给不给我们的土司邻居们神奇的种子，我们一家，父亲，母亲，哥哥三个聪明人，加上我一个傻子，进行过讨论。他们是正常人，有正常的脑子，所以一致反对给任何人一粒种子。而我说，又不是银子。他们说，咄，那不就是银子吗？！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没有叫我把话说完。我是想说，那东西长在野地里，又不是像银子一样在麦其官寨的地下室里。

我把下半句话说完：“风也会把它们吹过去。”

但是没有人听我说话，或者说，他们假装没有听到我这句大实话。侍女卓玛勾勾我的手，叫我住口，然后再勾勾我的手，我就跟她出去了。她说：“傻瓜，没有人会听你的。”

我说：“那么小的种子，就是飞鸟翅膀也会带几粒到邻居土地上去。”

一边说一边在床边撩起了她的裙子。床开始吱吱摇晃，卓玛应着那节奏，一直在叫我，傻瓜，缮缮缮缮……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瓜，但于这事能叫我心里痛快。干完之后，我的心里就好过多了。我对卓玛说：“你把我抓痛了。”

她突然一下跪在我面前，说：“少爷，银匠向我求婚了。”

泪水一下流出了眼眶，我听见自己用很可笑的腔调说：“可我舍不得你呀。”

他们正常人在议事房里为了种子伤脑筋。我在卓玛的两个乳房中间躺了大半天。她说，虽然我是个傻子，但服侍一场能叫我流泪也就知足了。她又说，我舍不得她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过别的女人。她说，你会有一个新的贴身侍女。这时的我就像她的儿子一样，抽抽咽咽地说：“可是我舍不得你呀。”

她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她不能跟我一辈子，到我真正懂得女人的时候，就不想要她了。她说：“我已经看好了一个姑娘，她配你是最合适不过的。”

第二天，我对母亲说，该叫卓玛出嫁了。

母亲问我是不是那个下贱女人对我说了什么。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但却用无所谓的，像哥哥谈起女人时的口气说：“我是想换个和我差不多的女人了。”

母亲的泪水立即就下来了，说：“我的傻儿子，你也终于懂得女人了。”

13．女人

桑吉卓玛没有说错，他们立即给我找来一个贴身侍女。一个小身子，小脸，小眼睛，小手小脚的姑娘。她垂手站在我面前，不哭也不笑。她的身上没有桑吉卓玛那样的气味。我把这个发现对卓玛说了。

即将卸任的侍女说：“等等吧，跟你一阵，就有了。那种气味是男人给的。”

我说：“我不喜欢她。”

母亲告诉我这个姑娘叫塔挪。我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两个字要是一个姑娘的名字，也不该是眼前这一个。好在，她只是作我的贴身侍女，而不是我正式的妻子，犯不着多挑剔。我问小手小脚的姑娘是不是叫塔娜。她突然就开口了。虽然声音因为紧张而战抖，但她终究是开口了。她说：“都说我的名字有点怪，你觉得怪吗？”

她的声音很低，但我敢说隔多远都能听到。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才会有这样的声音。而她不过是一个马夫的女儿，进宫寨之前，一直住在一座低矮的屋子里。她妈妈眼睛给火塘里的烟熏出了毛病。七八岁时，她就每天半夜起来给牲口添草。直到有一天管家拐着腿走进她们家，她才做梦一样，到温泉去洗了澡，穿上崭新的衣服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只来得及问了她这么一句话，就有下人来带她去沐浴更衣了。

我有了空便去看卓玛。

我的姑娘，她的心已经飞走了。我看见她的心已经飞走了。

她坐在楼上的栏杆后面绣着花，口里在低声哼唱。她的歌与爱情无关但心里却充满了爱情。她的歌是一部叙事长诗里的一个段落：

她的肉，鸟吃了，咯吱，咯吱，她的血，雨喝了，咕咚；咕咚，她的骨头，熊啃了，嘎吱，嘎吱，她的头发，风吹散了，一缕，一缕。

她把那些表示鸟吃，雨喝，熊啃，风吹的象声词唱得那么逼真，那么意味深长，那么一往情深。在她歌唱的时候，银匠的子敲出了好听的节奏。麦其家有那么多银子，银匠有的是活干。大家都说银匠的活干得越来越漂亮了。麦其土司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家伙。所以当他听说侍女卓玛想要嫁给银匠的时候，说：“不枉跟了我们一场，眼光不错，眼光不错嘛！”

土司叫人告诉银匠，即使主子喜欢他，如果他要了侍女卓玛，他就从一个自由人变为奴隶了。银匠说：“奴隶和自由人有什么分别？还不是一辈子在这院子里干活。”

他们一结合，卓玛就要从一身香气的侍女，变成脸上常有锅底灰的厨娘，可她说：“那是我的命。”

所以，应该说这几天是侍女卓玛，我的男女之事的教师的最的日子了。在这一点上，土司太烫体现出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最大的仁慈。卓玛急着要下楼。太烫对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但不会再有这样待嫁的日子了。

土司太烫找出些东西来，交到她手上，说：“都是你的了，想绣什么就给自己绣点什么吧。”

每天院子里银匠敲打银子，加工银器的声音一响起来，卓玛就到走廊上去坐着唱歌和绣花了。银匠的锤子一声声响着，弄得她连回头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了。我的傻子脑子里就想，原来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她们很轻易地就把你忘记了。我新得到的侍女塔娜在我背后不断摆弄她纤舷细细的手指。而我在歌唱的卓玛背后咳嗽，可是她连头也不回一下，还是在那里歌唱。

什么嘎吱嘎吱，什么咕咚咕咚，没完没了。直到有一天银匠出去了，她才回过头来，红着脸，笑着说：“新女人比我还叫你愉快吧？”

我说我还没有碰过她。

她特别看了看塔娜的样子，才肯定我不是说谎，虽然我是爱说谎话的，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她的泪水流下来了，她说：“少爷呀，明天我就要走了，银匠借马去了。”

她还说，“往后，你可要顾念着我呀！”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就听到卓玛的歌唱般的哭声。出去一看，是银匠换了新衣服，上楼来了。桑吉卓玛哭倒在太烫脚前。她说的还是昨天对我说过的那两句话。太烫的眼圈也红了，大声说：“谁敢跟你过不去，就上楼来告诉我。”

土司太烫又转身对下人们吩咐：“以后，卓玛要上楼来见我和小少爷，谁也不许拦着！”

下人们齐声回答：“呵呀！”

银匠躬起身子，卓玛趴到了他背上。我看到他们一级楼梯一级楼梯地走下去了。两个男仆手里捧着土司赏给的嫁妆，两个女仆手里捧着的则是土司太烫的赏赐了。桑吉卓玛在下人们眼里真是恩宠备至了。

银匠把他的女人放上马背，自己也一翻身骑了上去，出了院门在外面的土路上飞跑，在晴朗的冬日天空里留下一溜越来越高，越来越薄的黄尘。他们转过山不见了。院子里的下人们大呼小叫。我听得出他们怪声怪气叫唤里的意思。一对新人要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太阳底下去于那种事。听说好身手的人，在马背上就能把那事干了。我看见我的两个小厮也混在人群里。索郎泽郎张着他的大嘴嗬嗬地大呼小叫。小尔依站在离人群远一些的地方，站在广场左上角他父亲常常对人用刑的行刑柱那里，一副很孤独很可怜的样子。殊不知，我的卓玛被人用马驮走了，我的心里也一样地孤独，一样地凄凉。我对小尔依招招手，但他望着马消失的方向，那么专注，不知道高楼上有一个穿着狐皮轻裘的人比他还要可怜。马消失的那个地方，阳光落在柏树之间的枯草地上，空空荡荡。我心里也一样地空空荡荡。

马终于又从消失的地方出现了。

人群里又一次爆发出欢呼声。

银匠把他娇媚的新娘从马背上接下来，抱进官寨最下层阴暗的，气味难闻的小房间里去了。院子里，下人们唱起歌来了。

他们一边歌唱一边于活。银匠也从屋子里出来，干起活来。锤子声清脆响亮，叮咣！抖抖抖抖叮咣咣！

小手小脚，说话细声细气的塔娜在我身后说：“以后我也要这样下楼，那时，也会这样体面风光吗？”

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那时，少爷也会这样难过吗？”

她这种什么都懂的口吻简直叫我大吃一惊。我说：“我不喜欢你知道这些。”她咯咯地笑起来，说：“可我知道。”

我问是哪个人教给她的，是不是她的母亲。

她说：“一个瞎子会教给我这些吗？”口吻完全不是在说自己的母亲，而是用老爷的口气说一个下人。到了晚上，下人们得到特许，在院子里燃起大大的火堆，喝酒跳舞。我趴在高高的栏杆上，看到卓玛也在快乐的人群中间。夜越来越深，星光就在头顶闪耀。下面，凡尘中的人们在苦中作乐。这时，他们一定很热，不像我顶不住背上阵阵袭来的寒气而不住地战抖。等回到屋里，灯已经灭了。火盆里的木炭幽幽地燃烧。我在火边烤热了身子。塔娜已经先睡了，赤裸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我看到她光滑的细细的颈项和牙齿。她的眼睛睁开了。我又看到她的眼睛，幽幽闪光，像是两粒上等宝石。我终于对她充满了欲望，身子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我叫了一声：“塔娜。”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小女人她说：“我冷啊。”

滚到我怀里来的是个滑溜亮凉沁沁的小人儿：小小的腰身，小小的屁股和小小的乳房。过去，我整个人全都陷在卓玛的身子里，现在，是她整个地被我的身子覆盖了。我实岁十四，虚岁十五，已经长大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我问她还冷不冷。她嘻嘻地笑着，说很热。真的，她的身子一下变得滚烫滚烫了。在桑吉卓玛身上，我常常是进去了还以为自己停在外边。在塔娜身上，我就是进不去。刚要进去，这个小蹄子她就叫得惊心动魄。

我要离开，她一双手又把人紧紧拥住了。这样一来一往，一来一往，山上、河边、树上的鸟儿都吱吱喳喳叫起来了，天快要亮了。

塔娜叫我不要管她，我这才一狠心进去了。我感到了女人！

我感到自己怎样把一个女人充满了！小女人真好！小女人真好！＃＃我感觉到自己在小女人里面迅速地长大。世界无限度膨胀。大地在膨胀，流水滑向了低处。天空在膨胀，星星滑向了两边。然后，轰然一声，整个世界都坍塌了。这时，天亮了。塔娜从身子下面抽出一张白绸巾，上面是鲜红的斑斑血迹，塔娜在我面前晃动着它，我知道那是我的功绩，咧嘴笑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而且一觉就睡到了晚上。醒来时，母亲坐在我床头。她的笑容说明她承认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一个懂得男女之事的大人了。殊不知在这以前，我就已经是了。但说老实话，这一次才像是真的。

我从被子里抽出手来：“给我一点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夜之间就变了：浑厚，有着从胸腔里得到的足够的共鸣。

母亲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把她的手放在儿子头上。而是回头对塔娜说：“他醒了，他要水喝。给他一点淡酒会更好一些。”

塔娜端过洒来，酒浆滑下喉咙时的美妙感觉是我从没有体会过的。母亲又对塔娜说：“少爷就交到你手里了，你要好好服侍他。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可他也有不傻的地方。”

塔娜羞怯地笑了，用很低，但人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回答说：”是。”

土司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串项链挂在她脖子上。母亲出去后，我以为她会向我保证，一定要听从土司太太的吩咐好好服侍我。可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说：“今后，你可要对我好啊。”

我只好说：“我将来要对你好。”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还有什么话吗？”

她问：“我漂亮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老实话，我不会看女人漂不漂亮，要是这样就是傻子，那我是有点傻。我只知道对一个人有欲望或没有欲望。只知道一个女人身上某些部位的特别形状，但不知道怎样算漂亮，怎样又算不漂亮。但我知道我是少爷。我高兴对她说话就对她说话。不高兴说就不说。所以，我就没有说话。

我决定起床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晚饭端上来之前，哥哥拍拍我脑袋，父亲送给我好大一颗宝石。塔娜像影子一样在我身后，我坐下，她就跪在我身后侧边点。我们的饭厅是一个长方形屋子。土司和太太坐上首，哥哥和我分坐两边。每人坐下都有软和的垫子，夏天是图案美丽的波斯地毯。冬天，就是熊皮了。每人面前一条红漆描金矮几。麦其家种鸦片发了大财，餐具一下提高了档次。所有用具都是银制酒杯换成了珊瑚的。我们还从汉人地方运来好多蜡，从汉人地方请来专门的匠人制了好多蜡烛。每人面前一只烛台，每只烛台上都有好几支蜡烛在闪烁光芒。且不说它们发出多么明亮的光芒，天气不太冷时，光那些蜡烛就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我们背后的墙壁是一只又一只壁橱，除了放各式餐具，还有些稀奇的东西。两架镀金电话是英国的，一架照相机是德国的，三部收音机来自美国，甚至有一架显微镜，和一些方形的带提手的手电筒。这样的东西很多。我们无法给他们派上用场，之所以陈列它们就因为别的土司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有一天有种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消失了，并不是被人偷走了，而仅仅是因为某土司手里，有了这种东西。最近，好几座自鸣钟就因此消失了。我们得到消息说，那个叫查尔斯的传教士离开我们这里又去了好几个土司的地面，送给他们同样的礼物。哥哥叫人下掉了两发六零炮弹的底火，摆在自鸣钟腾出来的空缺上。炮弹上面的漆闪闪发光，尾巴也算是优美漂亮。

土司一家开始用餐。

菜不多，但分量和油水很足，而且热气腾腾。下人们把菜从厨房里端来。再由我们各自身后跪着的贴身佣人递到面前。这天用完饭后，卓玛突然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大钵，跪在地板上，用一双膝盖移动到每一个主子的面前。她第一天下厨房，特别做了奶酪敬献给主子。这个卓玛再不是那个卓玛了。她身上的香气消失了，绸缎衣服也变成了经纬稀疏的麻布。她跪行到了我面前，说：“请吧，少爷。”她的声音都显得苍老了，再也唤不起我昔日的美好感觉。昨天，卓玛还是穿着光鲜衣服，身上散发着香气的姑娘。今天就成为一个下贱的使女了。她跪着为我们供上奶酪，身上散发的全是厨房里那种烟熏火燎的气息。她低声下气地说：“少爷你请。”我没有回答，但心中难过。我看着她从灯光下后退到黑暗里，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种东西从生活里消失，而且再也不会出现了。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什么东西生来就在那里，而且永远在那里。以为它们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麦其一家吃饱了，剔牙齿打呵欠时，贴身佣人们开始吃东西了。塔娜也吃了起来。她嚼东西的速度很快，嚓，嚓噜噜噜噜嚓噜噜发出的声音像老鼠。想到老鼠，我的背心一麻，差点从坐垫上跳起来。我回过头去，塔娜见我看她吃东西，慌得差点把勺子都掉到地上了。

我说：“你不要害怕。”她点点头，但看得出来她不想让我看着她吃东西。我指指肉，说：“你吃。”她吃肉，并没有老鼠吃东西的声音。我又指着盘子里的煮蚕豆：“再吃点这个。”她把几颗蚕豆喂进嘴里，这回，不管她把小嘴闭得有多紧，一动牙齿，就又发出老鼠吃东西的声音来了，嚓噜噜噜噜噜嚓。我看着她笑起来，塔娜一害怕，这回，她手里的勺子真正掉到了地上。

我大声说：“我不怕老鼠了！”

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说头上的天空不在了一样。我又大声说：“我、不、怕、老、鼠、了！”

人们仍然沉默着，我就指着塔娜说：“她吃东西就像老鼠一样，吱种种种，吱种种种噜噜噜嚓噜噜噜嚓……。”

人们仍然存心要我难堪似地沉默着。

连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不害怕老鼠了。父亲突然大笑起来，他说：“儿子，我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然后，他又用人人都可以听到的小声对土司太太说：“男人为什么要女人，女人能叫男人变成真正的男人，他自己把自己的毛病治好了。”

回到房里，塔娜问：“少爷怎么想起来的。”

我说：“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不生气吧？”

她说她不生气，喂马的父亲就说过她像一只老鼠。每当下面有好马贡献给土司，还有点诧槽的时候，她父亲总是叫她半夜起来去上料，说，她像只小老鼠，牲口不会受惊。我们上床，要了一次，完了之后，她一边穿内衣，一边嘻嘻地笑起来了。她说这件事这么好，那些东西它们为什么不于呢。

我问她哪些东西。她说，那些母马，还有她的母亲，总是不愿意于这种事情。我再要问她，她已经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睡着了。

我吹灭了灯。平常，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是在暗处，我一下子就会睡着的。但这一天有点不一样。灯灭了。我听到风呼呼地从屋顶上刮过。那感觉好像一群群大鸟从头顶不断飞过。

早上，母亲看着我发青的眼眶说：“昨天又没有睡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不想她去怪塔娜。就说我昨天晚上失眠了。太太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是风从屋顶上过去时的声音叫人心烦。土司太太就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她说，“孩子，就算我们是土司也不能叫风不从屋顶上吹过。”

我问她：“卓玛她不知道要那样吗？”

她笑了，说：“我知道不会是风的事那么简单嘛。你说卓玛不知道要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要穿那么破的衣服，身上那么多灰土和不好的气味？”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下去？”

母亲的口吻一下变得冷酷了，说：“因为她终究要下去。早下去还能找到男人，晚下去连人都没有了。”

我们正在说话，管家进来通敝，我的奶娘回来了。奶娘德钦莫措和一批人去西藏朝佛，一去就是一泥噜说老实话，我们都把她忘记了。一个人在人们已经将她忘记时回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以前的一切都已经在遗忘中给一笔勾销了。她刚走时，我们都还说起过她。都说，老婆子会死在朝佛路上。临走时，我们给她准备了五十个银元的盘缠。但她只要五个。她很固执，叫她多拿一个都不肯。她说，她要到五个庙子，一个庙子献上一枚就够了，佛要的是一个穷老婆子的心，而不是一个穷老婆子的钱。问她为什么只去五个庙子，她说，因为她一生只梦见过五个庙子。至于路上，她说，没有哪个真心朝佛的人会在路上花钱，她说，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在路上花钱。她说的是事实。一般认为，路上不乞讨，不四处寻求施舍，那样的朝佛就等于没朝。这也就是我们这些土司下不了决心去拉萨朝佛的若干原因之一．早先有一个麦其土司去了，结果手下的一大帮人都回来了，独独他自己没有回来。土司是最不能吃苦的。我的奶娘德钦莫措走后，我们就渐浇将她忘记了。这说明我们都不喜欢她。她跨进内来，简直叫人大吃一惊。这一路山高水寒，她一个老婆子不但走过来了；原来弓着的腰直了，脸上层层叠档的皱纹也少了许多。我们面前再不是原来那个病歪歪的老婆子。一个脸膛黑红，身材高大的妇人从门外走进来。她对着我的脸颊亲了一口，带给我好多远处的日子和地方的味道。

她的嗓门本来就大，现在就更大了：“太太，我想死少爷了！”

太太没有说话。

她又说：“太太，我回来了。我算了算，昨天快到的时候就算过了，我走了整整一年零十四天。”

太太说：“你下去休息吧。”但她却置若阁闻。她流了一点眼泪，说：“想不到少爷都能用贴身侍女，长成大人了。”

太太说：“是啊，他长大了，不要人再为他操心了。”

可是奶娘说：“还是要操心的，孩子再大也是孩子。”她要看看塔娜，太太叫人把她传来。老婆子摸摸她的脸，摸摸她身上的骨头，直截了当地说：“她配不上少爷。”

太太冷下脸来：“你的话太多了，下去吧。”

奶娘嘴张得大大的，回不过神来。她不知道大家都以为她会死在路上，所以，早就将她忘记了。当大家都把她忘记了时，她就不该再回来了。她不知道这些，她说：“我还要去看看老爷和大少爷呢，我有一年零十四天没有看到他们了。”

太太说：“我看，就不必了。”

老婆子又说：“我去看看桑吉卓玛那个小蹄子。”

我告诉她，桑吉卓玛已经嫁给银匠曲扎了。看来朝佛只是改变了她的样子，而没有改变她的脾气。她说：“这小蹄子一直想勾引少爷呢，好了，落到这个下场了。”

弄得我也对她喊道：“你这巫婆滚下楼去吧！”

还是叫这不重要的人的故事提前结束了吧。

我趁着怒火没有过去，发出了我一生里第一个比较重要的命令。我叫人把奶娘的东西从楼上搬下去。叫她永远不能到官寨里三楼以上的地方。我听见她在下面的院子里哭泣。我又补充说，在下面给她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套单独的炊具，除了给自己做饭之外，不要叫她做别的事情。看来我这个命令是符合大家心意的。不然的话，父亲，母亲，哥哥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出来将其推翻。老婆子在下面闲着没事，整天在那些干活的家奴们耳边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和她朝佛路上的事情。我知道后又下了一道补充前一个命令的命令。叫她只准讲朝佛路上的事，而不准讲少爷小时候的事。这命令她不能不执行。当我看到她头上的白发一天多过一天，也想过要收回成命。但我看见她不断对我从高处投射到院子里的影子吐唾沫，便打消了这个慈悲的念头。

后来，到她老得忘了向我的影子吐口水，我也不再把她放到心上了。她的死，我都是过了一年时间才知道的。即使这样，人们还是说，麦其家对得起傻瓜儿子的奶娘。

我想也是。

天晴时，我望着天上的星星这样想，天气不好的夜里，我睡在床上，听着轰轰然流向远方的河水这样想。后来我不再想她了，而去想那个不被土司接纳的新派僧入翁波意西。他有一头用骡子换来的毛驴，他有一些自己视为奇珍的经卷，他住在一个山洞里面。

等到风向一转，河岸上柳枝就变青，就开出了团团的绒花，白白的柳絮被风吹动着四处飞扬。是啊，春天说来就来，来得比冬天还快。

第八章

14．人头

就为了些灰色的罂粟种子，麦其土司成了别的土司仇恨的对象。

一个又一个土司在我们这里碰壁，并不能阻止下一个土司来撞一撞运气。近的土司说，我们联合起来一起强大了，就可以叫别的土司俯首称臣，称霸天下。麦其土司的回答是，我只想叫自己和百姓富有，没有称霸的想法。远的土司说，我们中间隔着那么宽的地方，就是强大起来，你们也可以放心。麦其土司说：”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道河流是跨不过去的。”

春天到来了，父亲说：“没有人再来了。”

哥哥提醒父亲：“还有一个土司没有露面呢。”

麦其土司扳了半天指头，以前连麦其在内是十八家土司。

后来被汉人皇帝灭掉三家。又有兄弟之间争夺王位而使一个土司变成了三个。有一个土司无后，结果是太太和管家把疆土一分为二，结果，连麦其家在内，还是十八家土司。前前后后已经来了十六家土司，没有来的那一家是不久前才跟我们打了仗的汪波土司。父亲说：“他们不会来，没那个脸。”

哥哥说：“他们会来。”

“如果为了那么一点东西就上仇人的门，他就不是藏族人。

那些恨我们的土司也会看不起他。”

“天哪，父亲你的想法多么老派。”

“老派？老派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不一定弓着腰到我们面前来，他可以用别的办法。”

父亲叫道：“他是我手下的败将，难道他会来抢？他的胆子还没有被吓破吗？”

其实，麦其土司已经想到儿子要对他说什么了。他感到一阵几乎是绝望的痛楚，仿佛看到珍贵种子四散开去，在别人的土地上开出了无边无际的花朵。

我都感到了父亲心头强烈的痛苦，尝到了他口里骤然而起的苦味，体会到了他不愿提起那个字眼的心情。我们都知道土司们都会那样干的，而我们根本没法防范。所以，你去提一件我们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外，没有什么用处。

聪明的哥哥在这个问题上充分暴露出了聪明人的愚蠢。他能从简单的问题里看出别人不会想到的复杂。这一天我们未来的麦其土司也是这样表现的。他得意洋洋地说：“他们会来偷！”

那个字效力很大，像一颗枪弹一样击中了麦其土司。但他并没有对哥哥发火，只是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哥哥有办法，他要土司下令把罂粟种子都收上来，播种时才统一下发。土司这才用讥讽的语调说：“已经快下种了，这时把种子收上来，下面的人不会感到失去信任了吗？

再说，如果他们要偷，应该早就得手了。我告诉你，他们其实还可以用别的手段，比如收买。”

未来的土司望着现在的土司，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种尴尬局面，土司太太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神情。

土司又说：“既然想到了，还是要防范一下，至少要对得起自己。”

母亲对哥哥笑笑：“这件事你去办了就是，何必烦劳你父亲。”

未来的土司很卖力地去办这件事情。

命令一层层用快马传下去，种子一层层用快马传上来。至于有多少隐匿，在这之前有没有落一些到别的土司手里，就不能深究了。正在收种子时，英果洛头人抓住了偷罂粟种子的贼。

他们是汪波土司的人。头人派人来问要不要送到土司官寨来。

哥哥大叫道：“送来！怎么不送来？！我知道他们会来偷。我知道他们想偷却没有下手。送来，叫行刑人准备好，叫我们看看这些大胆的贼人是什么样于吧！”

行刑人尔依给传来了。

官寨前的广场是固定的行刑处。

广场右边是几根拴马桩，广场左边就立着行刑拄；行刑柱立在那里，除了它的实际用途以外，更是土司权威的象征。行刑柱是一根坚实木头，顶端一只漏斗，用来盛放毒虫，有几种罪要绑在柱子上放毒虫咬。漏斗下面一道铁箍，可以用锁从后面打开，用来固定犯人的颈项。铁箍下面，行刑柱长出了两只平举的手臂，加上上面那个漏斗，远远看去，行刑柱像是竖在地里吓唬鸟儿的草人，加强了我们官寨四周田园风光的味道。其实那是穿过行刑柱的一根铁棒，要叫犯人把手举起来后就不再放下。有人说，这是叫受刑人摆出向着天堂飞翔的姿态。靠近地面的地方是两个铁环，用来固定脚跟。行刑柱的周围还有些东西：闪着金属光泽的大圆石头，空心杉木挖成的槽子，加上一些更小更零碎的西，构成了一个奇特的景致，行刑柱则是这一景观的中心。这个场景里要是没有行刑人尔依就会减少许多意味。

现在，他们来了，老尔依走在前面，小尔依跟在后头。

两人都长手长脚，双脚的拐动像蹒跚的羊，伸长的脖子转来转去像受惊的鹿。从有麦其土司传承以来，这个行刑人家便跟着传承。在几百年漫长的时光里，麦其一家人从没有彼此相像的，而尔依们却一直都长得一副模样，都是长手长脚，战战兢兢的样子。他们是靠对人行刑-鞭打，残缺肢体，用各种方式处死-为生的。好多人都愿意做出这个世界上没有尔依一家的样子。但他们是存在的，用一种非常有力量的沉默存在着。行刑人向着官寨前的广场走来了。老尔依背着一只大些的皮袋，尔依背着一只小些的皮袋。我去过行刑人家里，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小尔依看到我，很孩子气地对我笑了一下，便弯下腰做自己的事情了。皮袋打开了，一样样刑具在太阳下闪烁光芒。偷种子的人给推上来，这是一个高大威武的家伙，差点就要比行刑柱还高了。看来，汪波土司把手下长得最好的人派来了。

皮鞭在老尔依手里飞舞起来。每一鞭子下去，刚刚落到人身上，就像蛇一样猛然一卷，就这一下，必然要从那人身上撕下点什么，一层衣服或一块皮肤。这个人先受了二十鞭子。每一鞭子都是奔他腿下去的，老尔依收起鞭子，那家伙的腿已经赤裸裸地没有任何一点东西了。从鞭打的部位上，人们就可以知道行刑柱上是一个贼人。那人看看自己的双腿，上面的织物没有了，皮肉却完好无损。他受不了这个，立即大叫起来：“我是汪波土司的手下！我不是贼，我奉命来找主子想要的东西！”

麦其家的大少爷出场了，他说：“你是怎么找的，像这样大喊大叫着找的吗？还是偷偷摸摸地找？”

人群里对敌方的仇恨总是现成的，就像放在仓库里的银子，要用它的时候它立即就有了。大少爷话音刚落，人们立即大叫：“杀！缮缮缮死他！”

那人叹息一声：“可惜，可惜呀！”

大少爷问：“可惜你的脑袋吗？”

“不，我只可惜来迟了一步。”

“那也免不了你的杀身之祸。”

汉子朗声大笑：“我来做这样的事会想活着回去吗？”

“念你是条汉子，说，有什么要求，我会答应的。”

“把我的头捎给我的主子，叫他知道他的人尽忠了。我要到了他面前才闭上眼睛。”

“是一条好汉，要是你是我的手下，我会很器重你。”

那人对哥哥最后的请求是，送回他的头时要快，他说不想在眼里已经没有一点光泽时才见到主子。他说：“那样的话，对一个武士太不体面了。”大少爷吩咐人准备快马。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行刑人把他的上身解开，只有脚还锁在行刑柱上，这样骨再硬的人也不得不往下跪了。行刑人知道大少爷英雄惜英雄，不想这人多吃苦，手起刀落，利利索索，那头就碌碌地滚到地上了。通常，砍掉的人头都是脸朝下，啃一口泥巴在嘴里。这个头却没有，他的脸向着天空。眼睛闪闪发光，嘴角还有含讥带讽的微笑。我觉得那是胜利者的笑容。不等我把这一切看清楚，人头就用红布包起来，上了马背一阵风似地往远处去了。

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哥哥笑话我：“我们能指望你那脑袋告诉我们什么？”

不等我反驳，母亲就说：“他那傻子脑袋说不定也会有一两回对，谁又能肯定他是错的？”

大少爷的脾气向来很好，他说：“不过是一个奴才得以对主子尽忠时的笑容罢了。”

聪明人就是这样，他们是好脾气的，又是互不相让的，随和的，又是固执己见的。

想不到汪波土司又派人来了。这一次是两个人，我们同样照此办理。那些还是热乎乎的人头随快马驰向远处时，大少爷轻轻地说：“我看这事叫我操心了。”

汪波土司的人又来了，这次是三个人。这次，我的哥哥大笑起来，说：“汪波是拿他奴隶的脑袋和我们开玩笑，好吧，只要他有人，我们就砍吧。”

只是这三个人的脑袋砍下来，没有再送过去了。我们这里也放了快马去，但马上是信差。信很简单，致了该致的问候后，麦其土司祝贺汪波土司手下有那么多忠诚勇敢的奴隶。汪波土司没有回信，只是自己派人来把三个人头取走了。至于他们的身子就请喇嘛们做了法事，在河边烧化了事。

有这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简直就没有人发觉春天已经来了。

刚刚收上来的罂粟种子又分发下去，撤播到更加宽广的土地里。

15．失去的好药

家里决定我到麦其家的领地上巡行一次。

这是土司家儿子成年后必须的一课。

父亲告诉我，除了不带贴身侍女之外，我可以带想带的任何人。小小身子的塔娜哭了一个晚上，但我也没有办法。我自己点名带上的是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和将来的行刑人尔依。其他人都是父亲安排的。总管是贩子管家。十二个人的护卫小队，带着一挺机关枪和十支马枪。还有马夫，看天气的喇嘛，修理靴子的皮匠，专门查验食物里有没有毒物的巫师，一个琴师，两个歌手，一共就这么多人了。

如果没有这次出行，我都不知道麦其家的土地有多么广阔。如果不是这次出行我也体会不到当土司是什么味道。

每到一个地方，头人都带着百姓出来迎接我。在远处时，他们就吹起了喇叭，唱起了歌谣。等我们近了，人群就在我们马队扬起的尘土里跪伏下去。直到我下了马，扬一扬手，他们才一齐从地上站起来，又扬起好大一片尘土。开始时，我总是被尘土呛住。下人们手忙脚乱为我捶背，喂水。后来，我有了经验，要走到上风头，才叫跪着的人们起身。一大群人呼啦啦站起来，抖擞着衣袖，尘土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下马，把马枪交给索郎泽郎。我要说他真是个爱枪的家伙，一沾到枪，他就脸上放光。他端着枪站在我的身后，呼吸都比寻常粗重多了。在我和随从们用敬献的各种美食时，他什么也不吃，端着枪站在我身后。

我们接受欢迎的地方，总是在离头人寨子不远的开阔草地我们在专门搭起的帐篷里接受跪拜，美食，歌舞，头人还要还要把手下的重要人物介绍给我。比如他的管家，下面的寨子的寨首，一些作战特别勇敢的斗士，一些长者，一些能工巧匠，然后，还有最美丽的姑娘。我对他们说些自己觉得没有意思，他们却觉得很有意思的废话。我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说这些话没有什么意思。跛子管家说，少爷不能这样说，麦其家的祝福麦其家的希望对于生活在麦其家领地上的子民来说，怎么会木重要呢。他是当着很多人对我说这话的，我想是因为他对我不够了解。于是，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住口吧，我们住在一个官寨里，可是你也不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我才对跪在面前的那些人说：“你们不要太在意我，我就是那个人人知道的土司家的瓜儿子。”

他们对这句话的反应是保持得体的沉默。

这些事情完了，我叫索郎泽郎坐下吃我们不可能吃完的东西：整个整个的羊腿，整壶整壶的酒，大挂大挂的灌肠。稀奇一点的是从汉地来的糖果，包在花花绿绿的纸片里面，但我已经叫小尔依提前给他留了一点。索郎泽郎吃了这些东西，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又端着枪为我站岗。叫他去休息他怎么也不肯。我只好对他说：“那你出去放几枪，叫尔依跟你去，给他也放一两枪。”

索郎泽郎就是放枪也把自己弄得很累。他不打死的靶子，而要打活动目标。小尔依很快就回来了，他说：“索郎泽郎上山打猎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去。

他笑笑：“太累人了。”

我开玩笑说：“你是只对捆好的靶子有兴趣吧。”

小尔依还是笑笑。

山上响起了枪声，是我那支马枪清脆的声音。晚上，头人派出漂亮的姑娘前来侍寝。这段时间，每天，我都有一个新的女人，弄得下面的人也显得骚动不安。管家在有些地方也能得到相同的待遇。他的办法是叫人充分感到土司少爷是个傻子，这样人家就把他当成土司的代表，当成有权有势的重要人物。这样的办法是有效果的。他得到了女人，也得到了别的礼物。他太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了。有一天，我突然对管家说：“你怕不怕尔依。”

管家说：“他父亲怕我。”

我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害怕他。”

他想再从我口里问出点什么来时，本少爷又傻乎乎地顾左右而言它了。这样的巡游不但愉快，而且可以叫人迅速成长。

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显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叫小瞧我的人大吃一惊。可是当他们害怕了，要把我当成个聪明人来对待的时候，我的行为立即就像个傻子了。比如吧，头人们献上来侍寝的女人，我在帐篷里跟她们调情做爱。人们都说，少土司做那种事也不知道避讳吗？我的随从里就有人去解释说，少土司是傻子，就是那个汉人太太生的傻子。索郎泽郎却不为帐篷里的响声所动，背着枪站在门口。这是对我的忠诚使然。小尔依对我也是忠诚的。他带着他那种神情，那种举止，四处走动，人家却像没看见他一样。所以他知道人们在下面说些什么。我是从不问他的。当我们从一个头人的领地转向另外一个头人的领地，在长长的山谷和高高的山口，在河岸上，烈日当头，歌手们的喉咙变得嘶哑了，马队拉成长长一线时，小尔依便打马上来，清一清喉咙，那是他要对我讲听来的那些话了。小尔依清一清喉咙作为开始，说这个人说了什么，那个人说了什么，都是客观冷静的叙述，不带一点感情色彩。我常对两个小厮说，你们必须成为最好的朋友。有个晚上，我不大喜欢此地头人送来的姑娘。因为她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我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不回答。我问是不是有人告诉她我是傻子。她噘着嘴说：“即使只有一个晚上，也要要我的人真心爱我，而少爷是不会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不会爱她。

她扭扭身子：“都说你是个傻子嘛！”

那天夜里，我站在帐篷外面，叫我的小厮跟她睡觉。我听到索郎泽郎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熊那样喘息，咆哮。他出来时，月亮升起来了。我又叫小尔依进去。小尔依在里面扑腾的声音像一条离开了水的大鱼。

早上，我对那个姑娘说：“他们两个会想你的。”

姑娘跪下来，用头碰了我的靴子。我说：“下去吧，就说你是跟少爷睡的。”

我想，这事会惹这里的头人不高兴，便对他提高了警惕，酒菜上来时，我都叫验毒师上来，用银筷试菜，用玉石试酒，如果有毒，银筷和玉石就会改变颜色。这举动使头人感到十分委屈，他精心修饰过的胡子不断地战抖，终于忍不住冲到我面前，把每一样菜都塞进了嘴里，他把那么多东西一口咽下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了。他喘过气来，说：“日月可鉴，还没有一个麦其土司怀疑过我的忠心。少爷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我想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但想到自己是傻子，心里立即又释然了。

跛子管家也对我说：“少爷对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管，但不可以对松巴头人这样。”

“那你们叫我带上一个验毒师干什么？”

跛子管家对头人说：“头人，你怪我吧，是我没有对少爷交待清楚。”

这顿饭松巴头人什么都没有吃。他不相信我刚才的举动是一个傻子的行为。喝餐后茶时，跛子管家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们的眼睛不断地看我。我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管家说：“少爷是傻子，老爷和汉人太太吃了酒生的嘛。”

头人说：“可谁又能保证他背后没有聪明人在捣鬼？”

管家笑了，说：“你说什么？

你说他背后会有聪明人？笑死我了。你看看他背后那两个，背马枪的那个，还有脸像死人的那个，就是他的亲信，他们是聪明人吗？”

我想，这个松巴头人既然他对麦其家非常忠诚，那么，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我想要他高兴一下。便大声宣布，明天我们不走了，多在松巴头人家呆一天。弥补无意中对他造成的伤害。松巴头人的老脸上立即放出了光彩。我很高兴自己做出了使主人高兴的决定。

而我立即又叫他们吃惊了。

我宣布：“明天我们在这里围猎。”

帐房里嗡一下，陡起的人声像一群马蜂被惊了。

小尔依在我耳边说：“少爷，春天不兴围猎。”

天哪，我也想起来了。这个季节，所有走兽都在怀胎哺乳，这时候伤一条性命，就是伤了两条乃至更多条生命。所以，这时严禁捕猎。而我竟然忘记了这条重要的规矩。平时，人们认为我是个傻子，我还有种将人愚弄了的得意，但这回，我知道自己真是个傻子。而我必须坚持，否则，就连一个傻子都不是了。

围猎刚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是在敷衍我。那么多人，那么多狗，却只包围了一条又短又窄的小山沟。就这样，还是跑出来了好多猎物。枪声很激烈，但没有一头猎物倒下。我只好自己开枪，打死两只獐子后，我也转身对着树丛射击了。

围猎草草结束，我吩咐把打死的东西喂狗。

下山的路上，我心里有点难过。

松巴头人和我走在一起。现在，他相信我的脑子真有问题了。松巴头人是好人。他要我原谅他。他说：“我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少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想说我是一个傻子嘛。但看他一脸诚恳，就把那句话咽回去，只说：“有时，我也不这样。”

头人见我如此坦白，连说：“我知道，我知道。”他要供献给我一种药物，要我答应接受。我答应了。

头人献的是种五额六色的丸药。说是一个游方僧人献给他的，用湖上的风，和神山上的光芒炼成。真是一个奇怪的方子。

离开松巴头人辖地那一天的路特别长。烈日晒得脑子像个蜂巢一样嗡嗡作响。我寂寞无聊，忍不住好奇心，取出一九药丢进嘴里。我本以为里面的光会剑一样把我刺穿，风会从肚子里陡然而起，把我刮到天上。但我尝到的是满口鱼腥。接着，像是有鱼在胃里游动。于是，就开始呕吐。吐了一次又一次。吐到后来，便尝到了自己苦胆的味道。跛子管家抚着我的背说：“难道少爷防范他是对的，这老家伙真对少爷下了毒手？”

“他对一个跛子和一个傻子下毒有什么好处？”

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药悄悄扔到路边草丛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丸药真的十分珍贵。要是把它们全吃下去，我的毛病肯定就好了。但我命该如此。我把松巴头人献上的灵药丢了。

16．耳朵开花

用了整整一个春季，我们才巡游了麦其家领地的一半。

夏天开始时，我们到达了南方边界。接下来，就要回头往北去了。管家告诉我，到秋天各处开镰收割时，巡游才结束。

眼下，我们所在的南方边界，正是麦其和汪波两个地方。在这里，我见到家里派来的信差。土司要我在边界上多待些时候。土司的用意十分清楚。他想叫汪波土司袭击我们-一个傻子少爷和一个跛子管家带领的小小队伍。对方并不傻，他们不愿意招惹空前强大的麦其土司，不想给人借口。我们甚至故意越过边界，对方的人马也只在暗出跟踪，绝不露面。

这天早上下雨，跛子管家说，今天就不去了，反正下手。大家正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要上路往北边去了。

雨渐渐沥沥地下着，马夫叮叮咣咣地给马儿换蹄铁。侍卫们擦枪，两个歌手一声高一声低应和着歌唱。管家麦其土司写一封长信，报告边界上的情况。我躺在床上，听雨水嗒嗒敲击帐篷。

中午时分，雨突然停了。闲着无聊，我下令上马。我们从老地方越过边界时，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火辣辣地照在背上。浓重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双脚。在一片浅草地上，我们坐下来晒太阳。

树林里藏着汪波土司的火枪手，把枪瞄在我们背上。被枪瞄准的感觉就像被一只虫子叮咬，痒痒的，还带着针刺一样轻轻的痛楚。他们不敢开枪。我们知道这些枪手埋伏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机关枪里压满了子弹，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把一阵弹雨倾在他们头上。所以，我有足够的悠闲的心情观赏四周的景色。只有这时，一切都有最鲜明的色彩和最动人的光亮。往常，打马经过此地，我每次都看见路边的杉树下有几团漂亮的艳红花朵，今天它们显得格外漂亮。

管家一看，说：“那是我们的罂粟花。”

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们的罂粟花”。

现在，我们都看清楚了，确实是使麦其家强盛起来的花朵。一共三棵罂粟，特别茁壮地挺立在阳光下，团团花朵闪闪发光。跛子管家布置好火力。我们才向那些花朵走去。那些暗伏的枪手开枪了。哐！哌哌哌哌哌！一共是四声敲打破锣一样的巨响。枪手们一定充满了恐惧，不然不可能连开四枪才叫我手下人一死一伤。验毒师脸朝下仆到地上，手里抓了一大把青草。

歌手捂住肩头蹲在地上，血慢慢地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我觉得是稍稍静默了一阵，我的人才开枪。那简直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阵枪声过后，树林里没有了一点声息，只有被撕碎的树叶缓缓飘落的声音。四个枪手都怕冷一样地蜷曲着身子，死在大树下了。

我想不起当时为什么不把罂粟扯掉了事，而要叫人用刺刀往下挖掘。挖掘的结果叫人大感意外。三棵罂粟下是三个方方正正的木匣，里面是三个正在腐烂的人头。粟就从三个人头的耳朵里生出来。只要记得我们把偷罂粟种子的人杀了头，又把人头还给汪波土司，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被抓住之前就把种子装到了耳朵里面。汪波土司从牺牲者的头颅里得到了罂粟种子！

汪波用这种耳朵开花的方式来纪念他的英雄。

我们取消了计划中的北方之行，快马加鞭，回到了官寨。

路上，我和管家都说，这消息肯定会叫他们大吃一惊。

但是他们，特别是哥哥吃惊的程度还是超过了我们的想像。

这个聪明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叫道：“怎么可能、死人的耳朵里开出了花！”

在此之前，他对我非常友好，换句话说，土司家的弟兄之间，从没有哪个哥哥对弟弟这么好过。但这回不一样了，他对我竖起表示轻蔑的那根指头：“你一个傻子知道什么？”

接着，我的兄长又冲到管家面前，叫道：“我看你们是做了恶梦吧！”

我真有点可怜哥哥。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的弱点是特别伯自己偶尔表现得不够聪明。平常，他对什么事都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并不表明他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那是他在表现他的聪明——毫不用心也能把所有事情搞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看到哥哥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真愿意是自己做了一场恶梦。一下醒来，还睡在南方边界的帐篷里，那场雨还渐渐沥沥地下着呢。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拍了拍手。

小厮索郎泽郎走进来，把手上的包袱打开。

土司太大立即用绸巾捂住了鼻子。塔娜不敢有这样的举动，恶臭在屋里四处弥漫，我听见她作呕声音：呃，哌哌哌哌哌。大家慢慢走到腐烂的人头跟前，哥哥想证明罂粟是有人临时插进去的，动手去扯那苗子，结果把腐烂的人头也提起来了。他抖抖苗子。土司太太惊叫了一声。大家都看到那人头裂开了。那个脑袋四分五裂，落在地上。每个人都看到，那株罂粟的根子，一直钻进了耳朵里面深深的管道，根须又从管子里伸出来，一直伸进脑浆里去了。父亲看着哥哥说：“好像不是人栽进去，而是它自己长起来的。”

哥哥伸长脖子，艰难地说：“我看也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门巴喇嘛开口了。称他喇嘛是因为他愿意别人这样叫他。他其实是对咒术、占卜术都颇有造诣的神巫。

他问我这些头颅埋在地下时所朝的方向。我说，北方，也就是麦其土司的方向。他又问是不是埋在树下。我说是。他说是了，那边偷去了种子，还用最恶毒的咒术诅咒过麦其了。他对哥哥说：“大少爷不要那样看我，我吃麦其家的饭，受麦其家的供养，就要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土司太太说：“喇嘛你就放胆说吧。”

土司问：“他们诅咒了我们什么？”

门巴喇嘛说：“我要看了和脑袋在一起有些什么东西才知道。不知道二少爷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了。”

我们当然把所有东西都带回来了。

门巴喇嘛用他上等的白芸香熏去了房里的秽气，才离开去研究那些东西。哥哥也溜出去了。土司问管家是怎么发现的。

管家把过程讲得绘声绘色。当中没有少说少爷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土司听了，先望了我母亲一眼，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合著我。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懂得那意思是说唉，终究还是个傻子。他口里说的却是：“明年你再到北方巡游吧。那时我给你派更多的随从。”

母亲说：“还不感谢父亲。”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时，门巴喇嘛进来报告：“汪波土司诅咒了我们的罂粟。要在生长最旺盛时被鸡蛋大的冰雹所倒伏。”土司长吁了一口气：“好吧，他想跟我们作对，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大家开始议事，我却坐在那里睡着了。

醒来时，都快天亮了。有人给我盖了条毯子。这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对门巴喇嘛勾一勾手指。他过来了，笑着说：“少爷的眼睛又看见了什么。”

我把松巴头人给了我什么样的药物，又被我扔掉的事告诉他。他当即就大叫起来：“天哪！你把什么样的神药扔掉了，如今，谁还有功力能用风和光芒炼成药丸！”他说，“少爷呀，你一口都没有吃就扔了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呕吐了，感到有虫子想从肚子里出来吗？”

管家说：“不是虫子，少爷说是鱼。”

喇如跌足叹息：“那就是了，就是了，要是把那些东西全吐出来，你的病就没有了！”喇嘛毕竟是喇嘛，对什么事都有他的说法，“也好，”他说，“这件事不成的话，对付汪波就没有问题了。”

我问父亲：“要打仗了吗？”

父亲点点头。

我又说：“就叫罂粟花战争吧。”

他们都只看了我一眼，而没人把这句话记下来。在过去，刚有麦其土司时，就有专门的书记官记录土司言行。所以，到现在，我们还知道麦其家前三代土司每天干什么，吃什么，说什么。

后来，出了一个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下来的家伙，叫四世麦其土司杀了。从此，麦其就没有了书记官，从此，我们就不知道前辈们干过些什么了。书记官这个可以世袭的职位是和行刑人一起有的。行刑人一家到今天都还在，书记官却没有了。有时，我的傻子脑袋会想，要是我当土司，就要有个书记官。隔一段时间把记录弄来，看看自己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一定很有意思。有一次，我对索郎泽郎说：“以后我叫你做我的书记官。”这个奴才当时就大叫起来，说：“那我要跟尔依换，他当你的书记官，我当行刑人！”

我想，要是真有一个书记官的话，这时，就会站在我背后，舔l舔黑色功石炭笔芯。记下了那个好听的名字：罂粟花战争。

17.罂粟花战争

母亲说，一种植物的种子最终要长到别的地方去，我们不该为此如此操心，就是人不来愉，风会刮过去，鸟的翅膀上也会沾过去，只是个时间问题。

父亲说，我们就什么也不于，眼睁睁地看着？

土司太太指出，我们当然可以以此作为借口对敌人发起进攻。只是自己不要太操心了。她还说，如果要为罂粟发动战争，就要取得黄特派员的支持。

破天荒，没有人对她的意见提出异议。

也是第一次，土司家的信件是大太用汉字写的。母亲还要把信封起来。这时送信的哥哥说：“不必要吧，我不认识汉人的文字。”

母亲非常和气地说：“不是要不要你看的问题，而是要显得麦其家懂得该讲的规矩。”

信使还没有回来，就收到可靠情报，在南方边界上，为汪波土司效力的大批神巫正在聚集，他们要实施对麦其家的诅咒了。

一场特别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巫师们在行刑人一家居住的小山岗上筑起坛城。他们在门巴喇嘛带领下，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戴着形状怪异的帽子，更不要说难以尽数的法器，更加难以尽数的献给神鬼的供品。我还看到，从古到今，凡是有人用过的兵器都汇聚在这里了。从石刀石斧到弓箭，从抛石器到火枪，只有我们的机关枪和快枪不在为神预备的武器之列。门巴喇嘛对我说，他邀集来的神灵不会使用这些新式武器。跟我说话时，他也用一只眼睛看着天空。天气十分晴朗，大海一样的蓝色天空飘着薄薄的白云。喇嘛们随时注意的就是这些云彩，以防它们突然改变颜色。白色的云彩是吉祥的云彩。敌方的神巫们要想尽办法使这些云里带上巨大的雷声，长长的闪电，还有数不尽的冰雹。

有一天，这样的云彩真的从南方飘来了。

神巫们的战争比真刀真枪干得还要热闹。

乌云刚出现在南方天边，门巴喇嘛就戴上了巨大的武士头盔，像戏剧里一个角色一样登场亮相，背上插满了三角形的、圆形的令旗。他从背上抽出一支来，晃动一下，山岗上所有的响器：解简、鼓、哎呐、响铃都响了。火枪一排排射向天空。乌云飘到我们头上就停下来了，汹涌翻滚，里面和外面一样漆黑，都是被诅咒过了的颜色。隆隆的雷声就在头顶上滚来滚去。但是，我们的神巫们口里诵出了那么多咒语，我们的祭坛上有那么多供品，还有那么多看起来像玩具，却对神灵和魔鬼都非常有效的武器。终于，乌云被驱走了。麦其家的罂粟地、官寨、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又重新冰浴在明亮的阳光里了。门巴喇嘛手持宝剑，大汗淋漓，喘息着对我父亲说，云里的冰雹已经化成雨水了，可以叫它们落地了吗？

那吃力的样子就像天上的雨水都叫他用宝剑托着一样。麦其土司一脸严肃的神情，说：“要是你能保证是雨水的话。”

门巴喇嘛一声长啸，收剑入怀，山岗上所有的响器应声即停。

一阵风刮过，那片乌云不再像一个肚子痛的人那样翻滚。它舒展开去，变得比刚才更宽大了一些，向地面倾泄下了大量的雨水。我们坐在太阳地里，看着不远的地方下着大雨。门巴喇嘛倒在地上，叫人卸了头盔，扶到帐篷里休息去了。我跑去看门巴喇嘛刚才戴着的头盔，这东西足足有三四十斤，真不知道他有多大气力，戴着它还能上蹿下跳，仗剑作法。

土司进了门巴喇嘛休息的帐篷，一些小神巫和将来的神巫为喇嘛擦拭汗水。父亲说：“是要流汗，我儿子还不知道你的帽子有那么沉重。”

这时的门巴喇嘛十分虚弱，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也是在请人到神的那一阵才不觉得重。”这时，济嘎活佛手下那批没有法术的和尚们念经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觉得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冰雹已经变成雨水落在地上了。门巴喇嘛说：“我看，汪波土司、手下的人，这时也在念经，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了。”

土司说：“我们胜利了。”

喇嘛适时告诫了土司，他说这才是第一个回合。他说，为了保证法力，要我们不要下山，不要靠近女人和别的不洁的东西。

第二个回合该我们回敬那边一场冰雹。

这次作法虽然还是十分热闹，但因为头上晴空一碧如洗，看．不到法术引起的天气的变化，我觉得没有多大意思。三天后，那，边传来消息，汪波土司的辖地下了一场鸡蛋大的冰雹。冰雹倒伏了他们的庄稼，洪水冲毁了他们的果园。作为一个南方的土司，汪波家没有牧场，而是以拥有上千株树木的果园为骄傲。现在，他因为和我们麦其家作对，失去了他的果园。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罂粟怎么样了。因为没人知道汪波种下多少，种在什么地方，但想来，汪波土司土地上已经没有那个东西了。

父亲当众宣布，只等哥哥从汉地回来，就对汪波土司的领地发动进攻。

人们正在山岗上享用美食，风中传来了叮叮咚咚的铜铃声。

土司说，猜猜是谁来了。大家都猜，但没有一个人猜中。门巴喇嘛把十二颗白石子和十二颗黑石子撤向面前的棋盘。叹了口气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那个人时运不济，他的命石把不好的格子都占住了。我们走出帐篷，就看见一个尖尖的脑袋正从山坡下一点一点冒上来。后边，一头毛驴也耸动着一双尖尖的耳朵走上了山坡。这个人和我们久违了。听说，这个人已经快疯了。

他走到了我们面前。

人很憔悴，毛驴背上露出些经卷的毛边。

土司对他抬了抬帽子。

可是他对父亲说：“今天，我不打算对土司说什么。但愿你不来干涉我们佛家内部的事情。”

土司笑了：“大师你请便吧。”

当然，父亲还是补了一句：“大师不对我宣谕天下最好的教法了吗。”

“不。”年轻憎人摇摇头说，“我不怪野蛮的土司不能领受智慧与慈悲的甘露，是那些身披袈裟的人把我们的教法毁坏了。”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走到济嘎活佛面前，袒露出右臂，把一顶黄色的鸡冠帽顶在了头上。这个姿势我们还是熟悉的。他是要求就教义上的问题和济嘎活佛展开辩论。在教法史上，好多从印度初到藏地的僧人就是以这种方式取胜而获得有权势者支持的。这场辩论进行了很长时间。后来济嘎活佛的脸变成了牛肝颜色。看来，活佛在辩论中失败了；但他的弟子们都说是师傅取得了胜利。而且指责这个狂妄的家伙攻击了土司。说他认为天下就不该有土司存在。他说，凡是有黑头藏民的地方，都只能归顺于一个中心——伟大的拉萨。而不该有这样一些靠近东方的野蛮土王。

麦其土司一直在倾听，这时，他开口说话了：“圣城来的人，祸事要落在你头上了。”

这个人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天空，好像那里就有着他不公平命运的影子。土司再要和他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回答了。

最后，他只是说：“你可以杀掉我，但我要说，辩论时是我获得了胜利。”

新派僧人翁波意西给绑了起来。济嘎活佛显出难受的样子。但那不过是他良心上小小的一点反应罢了。后来，父亲多次说过，要是济嘎活佛替那个人求情的话，他就准备放了他。没人知道土司的话是真是假。但那天，济嘎活佛只是难过而没有替对手求情。从那天起，我就不喜欢活佛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活佛。一个活佛一旦不是活佛就什么都不是了。门巴不是喇嘛，但他却是法力高强的神巫。他不过就喜欢喇嘛这样一个称呼罢了。何况，那天，门巴喇嘛还对土司说：“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杀人，更不要杀一个穿袈裟的人。”

土司叫人把这个扬言土司们该从其领地上清除掉的人关到地牢里。

我们还留在山上。

门巴喇嘛做了好几种占卜，显示汪波土司那边的最后一个回合是要对麦其土司家的人下手。这种咒术靠把经血一类肮脏的东西献给一些因为邪见不得转世的鬼魂来达到目的。门巴喇嘛甚至和父亲商量好了，实在抵挡不住时，用家里哪个人作牺牲。我想，那只能是我。只有一个傻子，会被看成最小的代价。晚上，我开始头痛，我想，是那边开始作法了。我对守在旁边的父亲说：“他们找对人了，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你们不叫我作牺牲，他们也会找到我。”

父亲把我冰凉的手放在他怀里，说：“你的母亲不在这里，要不然，她会心疼死。”

门巴喇嘛卖力地往我身上喷吐经过经咒的净水。他说，这是水晶罩，魔鬼不能进入我的身体。下半夜，那些叫我头痛欲裂的烟雾一样的东西终于从月光里飘走了。

门巴喇嘛说：“好歹我没有白作孽，少爷好好睡一觉吧。”

我睡不着，从帐篷天窗里看着一弯新月越升越高，最后到了跟亮闪亮的金星一般高的地方。天就要亮了。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将来。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相信那朦腚胧胧的真是一个好前景。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件事情完全忘记了。

早上起来，我望着山下笼罩在早晨阳光里的官寨。看到阳光下闪着银光的河水向着官寨大门方向涌去。直碰到下面的红色岩石才突然转向。我还看到没有上山的人们在每一层回廊上四处走动。这一切情景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但我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起这事。我比别人先知道罂粟在别人的土地上开花，差点被别人用咒术要了性命。我又回到帐篷里睡下了。我睡不着，觉得经过一些事情，自己又长大一些了。脑子里那片混沌中又透进一些亮光。我走到外面。草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双脚，我看到翁波意西的毛驴正在安详地吃草。有人打算杀掉它作为祭坛上的牺牲。我解开绳子，在它屁股上拍一掌。毛驴跟着从容的步子吃着草往山上走去。我宣布，这是一头放生的驴了。

父亲问我，到底是喜欢驴还是它的主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于是，就眯起双眼看阳光下翠绿的山坡。如果说我喜欢这头驴，是因为它听话的样子。如果我说喜欢那个喇嘛，就没有什么理由了。虽然我喜欢他，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叫人喜欢的样子。

父亲对我说，要是喜欢驴子，要放生，就叫济嘎活佛念经，挂了红，披了符，才算是真正放生了。

“不要说那个喇嘛，就是他的驴也不会要济嘎活佛念经。”那天早上，我站车山岗上对所有的人大声说，“难道你们不知道毛驴和它的主人一样看不起济嘎活佛吗？”

父亲的脾气前所未有的好，他说：“要是你喜欢那个喇嘛，我就把他放了。”

我说：“他想看书，把他的经卷都交还给他。”

父亲说：“没有人在牢里还那么想看书。”

我说：“他想。”

是的，这个时候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新教派的传布者，在空荡档的地下牢房里，无所事事的样子。

父亲说：“那么，我就派人去看他是不是想看书。”

结果是翁波意西想看书想得要命。他带来一个口信，向知道他想看书的少爷表示谢意。

那一天，父亲一直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我。

门巴喇嘛说了，对方在天气方面已经惨败了。如果他们还不死心，就要对人下手了。他一再要求我们要洁净。这意思也就是说，要我和父亲不要下山去亲近女人。我和父亲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我哥哥在这里，那就不好办了。你没有办法叫他三天里不碰一个女人。那样，他会觉得这个世界的万紫干红都像一堆狗屎。好在他到汉地去了。门巴喇嘛在这一点上和我的看法一样。他说：“我在天气方面可以，在人的方面法力不高。好在大少爷不在，我可以放心一些。”

但我知道已经出事了。我把这个感觉对门巴喇嘛说了。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两个人把整个营地转了一遍。重要的人物没有问题，不重要的人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说：“山下，官寨。”

从山上看下去，官寨显得那样厚实，稳固。但我还是觉得在里面有什么事发生了。

门巴喇嘛把十个指头作出好几种奇特的姿势。他被什么困惑住了。他说：“是有事了。但我不知道是谁，是土司的女人，但又不是你的母亲。”

我说：“那不是查查头人的央宗吗？”

他说：“我就是等你说出来呢，因为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才好。”

我说：“你叫我说出来是因为我傻吗？”

他说：“有一点吧。”

果然，是三太太央宗出事了。自从怀孕以后，她就占据了土司的房间，叫他天天和二太太睡在一起。这一点上，她起了围猎时那些大声吠叫的猎犬的作用。她把猎物赶到了别人那里。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了。只看见下人们早上把她盛在铜器里的排泄物倒掉，再用银具送去吃的东西。她的日子不太好过。她认为有人想要还未出世的孩子性命。但从送进送出的那些东西来看，她的胃口还是很好的。也可能是她保护肚子里小生命的欲望过于强烈，认为肚子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孩子才在她肚子里多呆了好长时间。这天晚上，那边的法师找到了麦其家未曾想到设防的地方，她再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了。这孩子生下来时，已经死了。

看见的人都说，孩子一身乌黑，像中了乌头碱毒。

这是这场奇特的战争里麦其家付出的唯一代价。

孩子死在太阳升起时，到了下午，作法的小山岗上什么也没有了，就像突然给一场旋风打扫于净了一样。那个孩子毕竟是土司的骨血，寄放到庙里，由济嘎活佛带着一帮人为他超度，三天后，在水里下葬。

央宗头上缠着一条鲜艳的头巾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家都说，她比原来更加漂亮了，但她脸上刚和父亲相好时在梦里漂浮一样的神情没有了。她穿着长裙上楼，来到了二太太面前，一跪到地说：“太太呀，我来给你请安了。”

母亲说：“起来吧，你的病已经好了。我们姐妹慢慢说话吧。”

央宗对母亲磕了头，叫一声：“姐姐。”

母亲就把她扶起来，再一次告诉她：“你的病已经好了。”

央宗说：“像一场梦，可梦没有这么累人。”

从这一天起，她才真正成为土司的女人。晚上，二太太叫土司去和三太太睡觉，可是土司却说：“没有什么意思了，一场大火已经烧过了。”

母亲又对央宗说：“我们俩再不要他燃那样的火了。央宗像个新妇一样红着脸不说话。

母亲说：“再燃火就不是为我，也不会是为你了。 ”

第九章

18.舌头

我在官寨前的广场上和人下棋。

下的棋非常简单。非常简单的六子棋。随手折一段树枝在地上画出格子，从地上捡六个石子，就可以下上一局。规则简单明了。当一条直线上你有两个棋子而对方只有一个，就算把对方吃掉了。先被吃完六个石子的一方就是输家。和两只蚂蚁可以吃掉一只蚂蚁，两个人可以杀死一个人一样简单，却是一种古老的真理。就比如土司间的战争吧，我们总是问，他们来了多少人，如果来的人少，我们的人就冲上去，吃掉他们。如果来的人多，就躲起来，聚集更多的人，聚集更大的力量再冲上去把对方吃掉。可到我下棋这会儿，这种规则已经没什么作用了。罂粟花战争的第二阶段，麦其家只用很少一点兵力，靠着先进的武器，平地刮起了火的旋风，飞转着差点洞穿了汪波土司全境。汪波土司偷种的那点留粟也变成了灰烬，升上了天空。

这是又一个春天了。

等等，叫我想想，这可能不是一个春天，而是好多个春天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叫人觉得比土司家的银子还多，那就是时间。好多时候，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我们早上起来，就在等待天黑，春天刚刚播种，就开始盼望收获。由于我们的领地是那样宽广，时间也因此显得无穷无尽。

是的，宽广的空间给人时间也无边无际的感觉。

是的，这样的空间和时间组合起来，给人的感觉是麦其家的基业将万世水存，不可动摇。

是的，这一切都远不那么真实，远远看去，真像浮动在梦境里的景象。

还是来说这个春天，这个早上，太阳升起来有一阵子了。空气中充满了水的芬芳。远处的雪山，近处被夜露打湿的山林和庄稼，都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都显得生气勃勃，无比清新。

好长一段时间了，我都沉迷于学了很久才会的六子棋中。

每天，我早早起床。用过早饭，就走出官寨大门，迎着亮晃晃的阳光坐在广场边的核桃树下。每天，我都要先望一阵刚出来的太阳，然后，才从地上捡起一段树枝，在潮润的地上画出下六子棋的方格。心里想着向汪波土司进攻的激烈场面，想起罂粟花战争里的日子。下人们忙着他们的事，不断从我面前走过，没人走来说：“少爷，我们下上一盘吧。”这些人都是些知天命的家伙。只要看看他们灰色的，躲躲闪闪的目光就知道了。平时，和我一起下棋的是我那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喜欢被派在晚上做事，这样，他早上就可以晚些起来。也就是说，能不能看到太阳的升起在他不算回事。他总是脸也不洗，身上还带着下人们床铺上强烈的味道就来到我面前。小尔依，那个将来的行刑人可不是这样。他总是早早就起来，吃了东西，坐在他家所在那个小山岗上，看着太阳升起，见我到了广场上，画好棋盘，才慢慢从山上下来。

这天的情形却有些例外。

我画好了棋盘，两个小厮都没有出现。这时，那个银匠，卓玛的丈夫从我面前走过。他已经从我面前走过去了，又折回来，说：“少爷，我跟你下一盘。”

我把棋子从袋子里倒出来，说：“你用白色，银子的颜色，你是银匠嘛。”

我叫他先走。

他走了，但没有占据那个最要冲的中间位置。我一下冲上去，左开右碰，很快就胜了一盘。摆第二盘时，他突然对我说：“我的女人常常想你。”

我没有说话。我是主子，她想我是应该的。当然，我不说话并不仅仅因为这个。

他说：“卓玛没有对我说过，可我知道她想你，她做梦的时候想你了。”

我没有表示可否。只对这家伙说，她是我们主子调教过的女人，叫他对她好，否则主子脸上就不好看了。我对他说：“我以为你们该有孩子了。”

他这才红着脸，说：“就是她叫我告诉你这个。她说要少爷知道，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她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因为不可能是我傻子少爷的种。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就对银匠说：“你对卓玛说，少爷叫她一次生两个儿子。”

我对银匠说，要真能那样，我要给每个孩子五两银子，叫他们的父亲一人订一个长命锁，叫门巴喇嘛念了经，挂在他们的小脖子上。银匠说：“少爷真是一个好人，难怪她那么想你。”

我说：“你下去吧。”

说话时，小行刑人已经走下山来，站在他身后了。银匠一起身就撞到了尔依身上。他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在我们领地上，本来是土司发出指令，行刑人执行，有人因此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一只手，或者丢了性命，但人们大多不会把这算在土司上，而在心里装着对行刑人的仇恨，同时，也就在心里装下了对行刑人的恐惧。银匠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行刑人呆在一起过，吓得脸都白了，一双眼睛惶惶地看着我，分明是问：“我有什么过错，你叫行刑人来。”

我觉得这情景很有意思，便对银匠说：“你害怕了，你为什么要害怕，你不要害怕。”

银匠嘴上并不服输：“我不害怕，我又没有什么过错。”

我说：“你是没有什么过错，但你还是害怕了。”

小尔依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其实你不是害怕我，你是害怕土司的律法。”

听了小尔依的话，银匠的脸仍然是白的，但他还是自己笑出声来，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我说：“好了，你去吧。”

银匠就去了。

然后，我和小尔依下棋。他可一点也不让我，一上来，我就连着输了好几盘。太阳升到高处了。我的头上出了一点汗水。

我说：“妈的，尔依，你这奴才一定要赢我吗？”

我要说尔依可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看看我的脸，又紧盯着我的眼睛，他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正发火了。今天，我的心情像天气一样好。他说：“你是老爷，平常什么都要听你的。下棋输了你也要叫？”

我又把棋摆上，对他说：“那你再来赢我好了。”

他说：“明天又要用刑了。”

小尔依的话叫我吃了一惊。平常，领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人犯了律法，将受什么样的处置，我总会知道。但这件事情我却一无所知。我说：“下棋吧。领地上有那么多人，你们杀得完吗？”

小尔依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因为我们父子对他动刑就恨我吧。”

这下，我知道是谁了。

小尔依说：“少爷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想我不会恨这个声音平板，脸色苍白的家伙要知道是麦其家叫他成为这个样子的。我说：“牢里不能随便进去。”

他对我举了举一个有虎头纹饰的牌子。那虎头黑乎乎的，是用烧红的铁在木板上烙成的。这是出入牢房的专门牌子。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进牢房先看看犯人的体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样，行刑时就会有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专门要叫人吃苦，行刑人总是力求把活干得干净利落。

我们走进牢房，那个想在我们这里传布新派教法的人，正坐在窗下看书。狱卒打开牢门让我们进去。我想他会装着看书入了迷而不理会我们。平时，有点学问的人总要做出这样的姿态。

但翁波意西没有这样。我一进去，他就收起书本，说：“瞧瞧，是谁来了。”他的脸容是平静的，嘴角带着点讥讽的笑容。

我说：“喇嘛是在念经吗。”

他说：“我在读历史。”前些时候，济嘎活佛送了他一本过去的疯子喇嘛写的书。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说：“你们的活佛叫我放心地死，灵魂会被他收伏，做麦其家庙里的护法。”

这时，我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我在倾听从高高的窗子外面传来大河浩浩的奔流声。我喜欢这种声音。年轻的喇嘛静静地望着我，好久，才开口说：“趁头还在脖子上，我要对少爷表示感谢。”

他知道经卷是我叫他们送还的，还知道毛驴也是我放生的。他没有对我说更多的好话，也没有对我说别人的坏话。他把一个小小的手卷送给我。上面的字都是他用募化来的金粉写下的。他特别申明，这上面没有什么麦其不肯接受的东西。那是一部每个教派都要遵循的佛的语录。我手捧那经卷，感到心口发烫。这样的书里据说是智慧和慈悲。我问这个就要刑罚加身的人，书里是不是有这样的东西。

他说，有的，有。

我问，除了他的教派之外，别的教派的人，比如，济嘎活佛那个派别是不是也要读这本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心中的疑问反而加深了：“那你们为什么彼此仇恨？”

我想我问到了很关键的地方。他好半天没有说话，我又听到了河水在官寨下面的岩岸下轰轰然向东奔流。翁波意西长叹了一口气，说：“都说少爷是个傻子，可我要说你是个聪明人。因为傻才聪明。”他说，“你要原谅垂死的人说话唐突。”

我想说我原谅，但觉得说出来没多少意思，就闭口不言。

我想，这个人要死了。然后，河水的喧腾声又涌进我脑子里。我也记住了他说的话，他的大概意思是，他来我们这个地方传播新的教派不能成功，促使他整一个冬天都在想一些问题。本来，那样的问题是不该由憎人来想，但他还是禁不住想了。想了这些问题，他心里已经没有多少对别的教派的仇恨了。但他还必须面对别的教派的信徒对他的仇恨。最后他问：“为什么宗教没有教会我们爱，而教会了我们恨？”

重新回到广场上，我要说，这里可比牢房里舒服多了。长长的甫道和盘旋的梯子上的潮湿阴暗，真叫人受不了。

小尔依说：“明天，我想要亲自动手。”

我问他：“第一次，你害不害怕？”

他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女孩子一样的红晕。他说：“是行刑人就不会害怕，不是行刑人就会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好，很有哲理，可以当成行刑人的语录记下来。过一天里，没多少功夫，我就听见了两句有意思的话。先是牢房里那一句：为什么宗教没有教会我们爱，而教会了恨？

小尔依又说了这一句。我觉得太有意思了，都值得记下来。可惜的是，有史以来，好多这样的话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晚饭时，我借蜡烛刚刚点燃，仆人上菜之前的空子，问父亲：”明天要用刑了吗？”

土司肯定吃了一惊。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嗝。他打嗝总是在吃得太饱和吃了一惊的时候。父亲对我说：“我知道你喜欢那个人，才没有把杀他的事告诉你。”

父亲又说：“我还准备你替他求情时，减轻一点刑罚。”

开饭了，我没有再说话。

先上来的是酥油拌洋芋泥，然后，羊排，主食是荞面馍加蜂蜜。

这些东西在每个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挖去了小山的一角，轮到塔娜，她只在那堆食物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晚上，我对塔娜说：“你要多吃点东西，不然屁股老是长不大。”

塔娜哭了，抽抽搭搭地说我嫌弃她了。我说：“我还只说到你的屁股，要是连乳房也一起说了，还不知你要哭成个什么样子。”她就用更大的声音把母亲哭到我们房里来了。太太伸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嘴巴。塔娜立即闭住了声音。太太叫我睡下，叫她跪在床前。一般而言，我们对于这些女人是不大在乎的，她们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我们都不大在乎。她要哭，哭上几声，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时就自己收口了。可我的母亲来自一个对女人的一切非常在乎的民族。当她开始教训塔娜时，我睡着了。睡梦里，我出了一身大汗，因为我梦见自己对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举起了刀子。我大叫一声醒过来。发现塔娜还跪在床前。我问她为什么不上来睡觉。她说，太太吩咐必须等我醒了，饶了她才能睡觉。我就饶了她。她上床来，已经浑身冰凉了。这人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热气，这阵，就像河里的卵歹一样冰凉。当然，我还是很快就把她暖和过来了。

早晨醒来，我想，我们要杀他了。这时，我才后悔没有替他求情，在昨晚可以为他求情时。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官寨上响起了长长的牛角号声。

百姓们纷纷从沿着河谷散布的一个个寨子上赶来。他们的生活劳碌，而且平淡。看行刑可说是一项有趣的娱乐。对土司来说，也需要百姓对杀戮有一点了解，有一定的接受能力。所以，这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教育。人们很快赶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广场。他们激动地交谈，咳嗽，把唾沫吐得满地都是。受刑人给押上来，绑到行刑柱上了。

翁波意西对土司说：“我不要你的活佛为我祈祷。”

土司说：“那你可以自己祈祷。不过，我并不想要你的性命。”

管家说：“谁叫你一定要用舌头攻击我们信奉了许多代的宗教？”

大少爷宣布了土司最后的决定：“你的脑子里有了疯狂的想法，可是，我们只要你的舌头对说出来的那些糊涂话负责任。”

这个人来到我们地方，传布他伟大的教义，结果却要失去他灵巧的舌头了。传教者本来是镇定地赴死的，一听到这决定，额头上立即就浸出了汗水。同样亮晶晶的汗水也挂在初次行刑的小尔依鼻尖上。人群里没有一点声音，行刑人从皮夹里取出专门的刀具：一把窄窄的，人的嘴唇一样弯曲的刀子。人的嘴巴有大有小，那些刀子也有大有小。小尔依拿了几把刀在传教者嘴边比划，看哪一把更适合于他。广场上是那么安静，以致所有人都听见翁波意西说：“昨天，你到牢房里干什么来了？那时怎么不比好？”

我想小尔依会害怕的，这毕竟是他的第一次。这天，他的脸确实比平常红一些。但他没有害怕。他说：“我是看了，那时我看的是你的脖子，现在老爷发了慈悲，只要你的舌头。”

翁波意西说：“你的手最好离开我的嘴远一些，我不能保证不想咬上一口。”

小尔依说：“你恨我没有意思。”

翁波意西叹了口气：“是啊，我心里不该有这么多的仇恨。”

这时，老尔依走到行刑柱背后，用一根带子勒住了受刑人的脖子。翁波意西一挺身子，鼓圆了双眼，舌头从嘴里吐出来。小尔依出手之快，也不亚于他的父亲兼师傅。刀光一闪，那舌头象一只受惊的老鼠从受刑入的嘴巴和行刑人的手之间跳出来，看那样子，它是想往天上去的，可它只蹿上去一点点，还没有到头顶那么高，就往下掉了。看来，凡是血肉的东西都难于灵魂一样高扬。那段舌头往下掉了。人们才听到翁波意西在叫唤。舌头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失去了它的灵动和鲜红的色泽。没有了舌头的叫声含混而没有意义。有人说，黑头藏民是因为一个人受到罗刹魔女诱惑而产生的种族，也许，祖先和魔女的第一个后代的第一声叫喊就是这样的吧：含混，而且为眼前这样一个混乱而没有秩序的世界感到愤懑。

小尔依放下刀子，拿出一小包药，给还绑在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洒上。药很有效力，立即就把受刑人口里的血凝任了。老尔依从背后把绳子解开，受刑人滑到地上，从口里吐出来几团大大的血块。小尔依把那段舌头送到他面前，意思是说，要不要留一份纪念。他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舌头，慢慢地摇摇头。小尔依一扬手，那段舌头就飞了出去。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声。一只黄狗飞跃而起，在空中就把舌头咬在了嘴里。但它不像叼住了一块肉，却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尖叫一声，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不要说是别的人了，就是翁波意西也呆呆地看着狗被一段舌头所伤，哀哀地叫着。他摸摸自己的嘴巴，只从上面摸下了好多的血块，除了他的血肉之躯一样会被暴力轻易地伤害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狗吐出舌头，哀哀地叫着，夹着尾巴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人群也立即从舌头旁边跳开。传教者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昏过去了。

行刑结束了。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他们所来的地方。

第十章

19．书

传教者又回到了地牢里，他要在那里养好了伤才能出来。

这样一来，麦其家又多一个奴隶了。依照土司并不复杂难解的律法，该死的人，既然不死，就只能是我们的奴隶。就这样，翁波意西带着他认为是所向无敌的教法，没有被我们接纳。结果是他自己被他认为的野蛮人用这种极不开化的方式接纳了。

每天，小尔依都要去给他第一个行刑对象治伤。

我是行刑后十多天才到牢房里去的。

早晨，是那间牢房照得到阳光的短暂时光。我们进去时，翁波意西正望着窗口上显出的一小方天空。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竟然对我笑了一下。对他来说，要做出能叫人看见的笑容是困难的。这不，一笑，伤口就把他弄痛了。

我举举手说：“好了，不必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说话时，学着父亲和哥哥的样子举一举手，而且，立即就发现这样做的好处，是觉得手里真有着无上权力，心里十分受用。

翁波意西又对我笑了一下。

我想我喜欢这个人，我问他：“你要点什么？”

他做了一个表情，意思是：“我这样子还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还可以理解为：“我想说话，行吗？”

但我想给人点什么，就一定要给。我说：“明天，我给你送书来。书，你不是爱书吗？”

他顺着石壁，慢慢滑到地上，垂下头不说话了。我想他喜欢这个。我一提起书，就不知触到了他心里什么地方。他就一直那样耸着肩头，再也没有把头抬起来。我们走出牢房时，小尔依对他说；“你这家伙，少爷对你这么好，你也不道个别，不能用嘴了，还不能用眼睛吗？”

他还是没有抬头，我想他脑袋里面肯定装着些很沉重的东西，是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吗？我心里有点怜借他了。

虽然我是土司家的少爷，找书真还费了不少事。

首先，我不能大张旗鼓找人要书，谁都知道土司家两个少爷，聪明的那个，将来要当土司的那个才识字。至于那傻子，藏文有三十个字母，他大概可以认上三个五个。我要破子管家找些经卷，他说，少爷跟我开什么玩笑。去经堂早找书也没有什么可能。就我所知，麦其家这么大一座官寨，除了经堂，就只有土司房里还有一两本书。准确地说，那不是书，而是麦其家有书记官时，记下的最早三个麦其土司的事情。前面说过，有一个书记官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下来，结果，在土司的太阳下面，就再没有这种奴才了。我知道父亲把那儿本书放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自从央宗怀了孕，他从那一阵迷狂里清醒过来，就再没有长住那个房间了。就是母亲叫他偶尔去上一次，他也是只过一夜又回到二太太房里。

我进去时，央宗正坐在暗影里唱歌。我不知怎么对这个人说话，自从她进了麦其家门，我还没有单独跟她说过话呢。我说：“你在唱歌吗？”

央宗说：“我在唱歌，家乡的歌。”

我注意到，她的口音和我们这些人不大一样。她是南方那种软软的口音，发音时那点含混，叫一个北方人听了会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我说：“我到南边打过仗，听得出来你像他们的口音。”

她问：“他们是谁？”

我说：“就是汪波土司他们。”

她说她的家乡还要往南。我们就再也找不到话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盯着壁橱，央宗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我看见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用一块黄绸布包得紧紧的，在一些要紧的东西和不太要紧的东西中间。但我就是不敢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开橱门，把我们家早期的历史取出来。我觉得这间屋子里尽是灰尘的味道。我说：“呃，这房间该好妹打扫一下了。”

她说：“下人们每天都来，却没人好妹干。”

又是沉默。

又是我望着壁橱，她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她突然笑了，问：“少爷是有什么事吧？”

我又没有说，你怎么知道？”

她又笑了：“有时，你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聪明，可现在，又像个十足的傻子。你母亲那么聪明，怎么生下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正做的事是聪明人还是傻子干的。我撤了一个谎，说好久以前忘了一样东西在这里。她说，傻子也会撒谎吗。并要我把想要的东西指给她看。我不肯指，她就走到壁橱前，把那包袱取出来。

她棒着那个黄绸包袱坐在我的面前，正对着我吹去上面的灰尘，有好一会儿，我都睁不开眼睛了。她说：“呀，看我，差点把少爷眼睛弄瞎。”说着就凑过身子来，用舌头把灰尘从我眼里舔了出来。就这一下，我想我知道父亲为什么曾经那么爱她。她的身上有一股兰花的幽哪香气。我伸手去抱她。她挡住了我，说：“记住，你是我的儿子。”

我说：“我不是。”我还说，“你身上有真正的花香。”

她说：“正是这个害了我。”她说她身上是有花香，生下来就有。她把那包东西塞到我手上，说：“走吧，不要叫人看见。不要对我说那里面不是你们家的历史。”

走出她的房门，花香立即就消失了。走到太阳底下，她的舌头留在我眼睛里的奇妙感觉也消失了。

我和小尔依去牢里送书。

翁波意西在小小的窗子下捧着脑袋。奇怪的是，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就长长了许多。小尔依拿出药包。他啊啊地叫着张开嘴，让我们看那半截舌头已经脱去了血痂和上面的药粉，伤口愈合了，又是一个舌头了，虽不完整，但终归是一个舌头。小尔依笑了，把药瓶装回袋子里，又从里面掏出来一小瓶蜂蜜。小尔依用一个小小的勺子，涂了点在翁波意西的舌头上，他的脸上立即出现了愉快的表情。小尔依说：“看，他能尝到味道了，他的伤好了。”

“他能说话吗？”

“不，”小尔依说，“不能。”

“那就不要对我说他的舌头已经好了。如果那就算好舌头，我叫你父亲把你的舌头也割下来。反正行刑人不需要说话。”

小尔依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我把怀里的书掏出来，放在刚刚尝了蜂蜜味道的翁波意西面前。

他脸上尝了蜂蜜后愉快的神情消失了，对着书本皱起了眉头。我说：“打开它们，看看吧。”

他想对我说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用来说话的东西了，便带着痛苦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说：“打开吧，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书。”

他抬起头来，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不是害了你的经书，是麦其家的历史。”

他不可能真正不喜欢书。我的话刚说完，他的眼里就放出了亮光，手伸向了那个包袱。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而且十分灵敏。包袱打开了，里面确实是一些纸张十分粗糙的手卷。听说，那个时候，麦其家是自己种麻，自己造纸。这种手艺的来源据说和使我们发财的鸦片来源一样，也是汉人地方。

小尔依第二天去牢里，回来对我说，翁波意西想从少爷手里得到纸和笔。我给了他。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从牢里带了一封长信出来，指明要我转交给土司本人。我不知道他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有点不安。父亲说：“都说你爱到牢里去，就是干这个去了？”

我没有话说，只好傻笑。没话可说时，傻笑是个好办法。

父亲说：“坐下吧，你这个傻子。刚刚说你不傻，你又在犯傻了。”

看信的时候，土司的脸像夏天的天空一样一时间变了好多种颜色。看完信，土司什么没说。我也不敢问。一直过了好多天，他才叫人把犯人从牢里提出来，带到他跟前。看着翁波意西的和尚头上新生的长发，土司说：“你还是那个要在我的领地上传布新教的人吗？”

翁波意西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说话。

土司说：“我有时也想，这家伙的教法也许是好的，可你的教法太好了，我又怎么统治我的领地？我们这里跟西藏不一样。

你们那里，穿袈裟的人统治一切，在这里不可以。你回答我，要是你是个土司也会像我一样？”

翁波意西笑了。舌头短了的人，就是笑，也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一样。

土司这才说：“该死，我都忘了你没有舌头！”他吩咐人拿来纸笔，摆在传教者面前，正式开始了他们的交谈。

土司说：“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

翁波意西写：“你有过这样有学识的奴隶？”

土司说：“以前没有，以前的麦其土司都没有，但是我有了。以前的麦其土司都不够强大，我是最强大的麦其。”

翁波意西写：“宁可死，也不做奴隶。”

土司说：“我不要你死，一直把你关在牢里。”

翁波意西写：“也比做奴隶强。”

土司笑起来，说：“是个好汉。说说你信里那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翁波意西在信里对土司其实只说了一个意思。就是他可以做我们家的书记官，延续起那个中断了多年的传统。他说，他看了我们家前几个土司的历史，觉得十分有意思。麦其土司想，他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麦其，就该给后人留下点银子之外的什么东西。叫他们记住自己。

土司问：“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翁波意西回答：“因为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没有土司了。”他说，无论东边还是西边，到了那一天，就不会再容忍你们这些土王存在了。何况你们自己还往干柴上投了一把火。

土司问他那把火是什么。

他写：“罂粟。”

土司说：“你叫我不要那东西？”

他写：“那又何必，所有的东西都是命定的，种了罂粟，也不过是使要来的东西来得快一点罢了。”

最后，麦其土司同意了他的要求，在麦其家的书记官传统中断了好多代以后，又恢复了。为了书记官的地位，两个人又争执了半天，最后，土司说，你要不做我的奴隶，我就成全你，叫你死掉好了。没有舌头的翁波意西放下笔，同意了。

土司叫他给主子磕头。他写：“如果只是这一次的话。”

土司说：“每年这个时候一次。”

没有舌头的人表现出了他的确具有编写历史的人应有的长远目光，他在纸上写道：“你死以后呢？”

土司笑了：“我不知道死前杀掉你吗？”

翁波意西把那句话在纸上又写了一遍：“要是你死了呢？”

土司指着哥哥对他说：“你该问他，那时候这个人才是你的主子。”

哥哥说：“真到那个时候，就免了。”

没有舌头的人又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他要问我同样的问题，要我做出承诺，如果我做了土司不要他磕头。我说：“你不要问我，人人都说我是个傻子，我不会做土司。”

但他还是固执地站在我面前，哥哥说：“真是个傻子，你答应他不就完了。”

我说：“好吧，要是哪一天我做了土司，就赏给你一个自由民身份。”这句话却又让我哥哥受不了了。我说：“反正是假的，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翁波意西这才在我父亲面前跪下把头磕了。

土司对他的新奴隶下了第一个命令：“今天的事，你把他记下来吧。”

20．我该害怕什么

那些年，麦其家发动了好几次战争，保卫罂粟的独家种植权。

每一次战争，麦其家的新式武器都所向披靡。但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不让别的土司得到使我们富裕和强大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头，罂粟花便火一样燃遍了所有土司的领地。面对此情此景，不光是我，就是父亲和哥哥也觉得当初发动那么多战争实在没有必要。

如果问那些土司是怎么得到罂粟种子的。他们的回答肯定是，风吹来的，鸟的翅膀带来的。

这时，和麦其土司来往的汉人已不是黄特派员，而是联防军的一个姜团长。

黄特派员反对联防军帮着中央军打红色汉人而被明升暗降，成了有职无权的省参议员。黄特派员给麦其家带来了好运气，听说他栽了跟头，大家都为他叹息一声。姜的个子不算高大，但壮实，腰里一左一右别着两支手枪，喜欢肥羊和好酒。麦其土司问他：“你写诗吗？”

姜的嗓门很大：“我写他妈的狗屁诗，我吃多了没事干，要冒他妈的狗屁酸水！”

父亲说：“好！”

姜意犹未尽，他说：“我要是写诗，你们就看不起我好了！我就不是土司的朋友！”

父亲和哥哥当时就大叫：“姜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是姜的朋友！”

比起黄特派员来，父亲和哥哥更喜欢和这人打交道。却不知道这人不光是黄特派员的对头，也是我们麦其家的对头。黄主张只使一个土司强大，来控制别的土司。姜的意见则是让所有土司都有那个东西，叫他们都得到银子和机关枪，自相残杀。

姜一来，罂粟花就火一样在别的土司领地上燃开了。当年，鸦片价钱就下跌了一半还多。鸦片价越往下跌，土司们越要用更大面积的土地种植罂粟。这样过了两三年时间，秋天收获后，土司们都发现，来年的粮食要不够吃了。土司领地上就要出现几十年都没有过的事，要饿死自己的老百姓了。麦其家财大气粗，用不值钱的鸦片全部从汉人地方换回了粮食。汉人地方红色军队和白色军队正在打仗，粮食并不便宜，运到我们的领地就更加昂贵了。

开春时，麦其家派人四处探听消息，看别的土司往地里种什么。

春天先到南方，那里的土司仍然种下了大片罂粟。麦其土司笑了，但还是不能决定这年种什么。多种粮食还是多种罂粟，或者只种粮食还是只种罂粟。要做出这个决定可不轻松。麦其家的位置是在一群土司的中央，南方春天比我们来得早，但北方的春天比我们的晚，等待他们下种的消息使人倍受煎熬。依我的感觉，这些日子，比我们发动任何一次罂粟花战争还要紧张。

打仗时，我们并不怀疑能够取得胜利。眼下的情形就不同了。

要是北方土司还不开播，我们就会误了农时，那样，小麦收割时就要遇到雨水，玉米成熟时，又要遇到霜冻。那就意味着没有收成，比跟着别的土司种一样的东西还要糟糕。

我们的北方邻居也不傻，也在等着看麦其土司往地里撒什么种子。我们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哥哥主张还是多种罂粟，父亲听了，不置可否，而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事情，父亲都要看看我有什么意见了。我悄悄问身边的塔娜：“你说种什么？”

她也说：“罂栗。”

哥哥听见了，说：“你还没傻到什么事情都问侍女的程度吧。”

我说：“那你说的为什么跟她说的一样？”

不知从哪一天起，哥哥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这会儿，他就咬着牙根说：“傻瓜，是你的下贱女人学着我说的。”

他的话真把我激怒了，我大声对父亲说：“粮食，全部种粮食。”我要叫他知道，并不是天下所有人都要学着他的样子说话。

想不到父亲居然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喜不自胜，嘿嘿地笑了。

哥哥从房里冲出去了。

做出了种粮食的决定，父亲仍然没有感到轻松。如果要我这样当土司，我会倒在地上大哭一场。他担心北方土司们也学我们的样子，不种一棵罂粟，来年鸦片又值了钱，那样，南方的土司，包括汪波土司在内，可就要笑歪嘴巴了。父亲更担心的是，那样的一来，他的继承人就要看轻他了。笑他居然听从了傻子的胡言乱语。他走到太大烟榻旁，对她说：“你儿子叫我操心了。”

太太说：“他是对的，就像当初我叫你接受黄特派员的种子一样是对的。”母亲的侍女告诉我，太太对土司说：“你的大儿子才会叫你操心。”

我走到父亲身边，说：“没有关系。北方老不下种不是他们聪明，而是他们那里天气不好，冬天刚刚过去又回来了一次。”

这事是书记官翁波意西告诉我的。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说：“我看你的朋友对你很尽心。

我们虽然是土司，是这条河流两岸土地上的王，但我们还是要很多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我看到了你有各种各样的朋友。”

“哥哥说那些人都是奴才，他笑我。”

父亲告诉我，土司跟土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所以，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朋友不是坏事。这是麦其土司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傻瓜儿子讲话。第一次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而不是头上。

就在这天下午，传来确实的消息。

严重的霜冻使北方的几个土司没办法按时种下粮食，他们就只好改种生长期较短的罂粟了。消息传来，麦其一家上上下下都十分高兴。只有两个人例外。对三太太央宗来说，麦其家发生什么事情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的存在好像仅仅就为了隔三差五和土司睡上一觉。对此，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常的是哥哥。他总是在为麦其家取得胜利而努力，但是，这一天，北方传来对我们有利的消息时，他却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件事证明了在需要计谋，需要动脑子时，他还不如傻子弟弟。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出现了。所以，他才在传来了好消息时黯然神伤。有一天，我专门对他说，那次选择粮食并不是因为塔娜对我说了什么。我说：“哥哥你说得对，那个女人是很蠢的，她要我说罂粟，我知道她蠢，所以我说了粮食。”这句叫哥哥加倍生气的话不是我有意要说的，不是，这恰恰是我傻子脑袋发热的结果。

我开始管不住自己了。

北方传来的好消息使哥哥生气。在过去，我会想，不过是一个聪明人偶然的错误罢了。想完了，仍然安心当我的傻子。而这天不行。就在我走向哥哥，我亲爱的兄长时，心里隐隐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还是说：“你不要难过，麦其家的好事来了你却要难过，人家会说你不是麦其家的人。”

哥哥抽了我一个耳光，我向后倒在了地上。也就是这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痛觉并不发达，干脆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过去，我也有痛的时候，比如，自己摔在地上了，再比如，被以前的卓玛和现在的塔娜掐了一把。但却没有人打过我。我是说从来没有人怀着仇恨打过我。我是说人家带着仇恨竟然打不痛我。

这一天，我到处找人，要证实一下，人家怀着仇恨就打不痛我。

我找到父亲。

他说：“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打你？再说，我怎么会恨自己的儿子？”

找了一天，也没有人肯打我。这样，我在刚刚证明了自己有时也很聪明时重新成了众人的笑柄。我楼上楼下地找人打我。

父亲不打，母亲也是一样。书记宫翁波意西笑着对我摇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我叫门巴喇嘛念给我听。纸上是这样写的：“我失去了舌头，可不想再失去双手。再说，我也不是你家的行刑人。”他的话闪电一样照亮了我的脑子。

那天，我命令加上恳求，小尔依已经举起鞭子了。可是老行刑人冲了上来，对他儿子举起了鞭子。我还以为惨叫一声的是我，却看到小尔依抱着脑袋滚在地上了。这时。几个家丁冲了进来。他们是土司派来跟在身后保护我的，要看看有哪个下人敢犯上作乱，在太岁头上动土。索郎泽郎对我向来言听计从，但今天就是他也没有那个胆量。无奈，我只好再去求哥哥，把鞭子塞到他手上。哥哥拿着鞭子，气得浑身战抖。我说：“你就狠狠打，解解你心头的气吧。”我还说，“母亲说了，我将来还要在你手下吃饭。”

大少爷把鞭子扔到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叫：“从我这里滚开，你这个装傻的杂种！”

晚上，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的我，在果园里散步。

果园里有一眼甜水泉，富寨里的水都是从这里由女奴们背去的。下人们背水都是在晚上，一背就背到天亮。在这里，我遇到了前侍女桑吉卓玛。她用十分恭敬的口吻向少爷请安。我叫她从背上放下水捅，坐在我身边。她的手不再是以前那双带着香气，软软的，光滑的手了。她低声哭了起来。我想抱抱她。可她说：“我已经不配了，我会把少爷的身子弄脏。”

我问她：“生儿子了吗？”

桑吉卓玛又嘤嘤地哭了。她的孩子生下来不久就病死了。

她哭着，身上散发出泔水刺鼻的馊味，在薄薄的月光下，在淡档的花香里。

就在这时，银匠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女人惊慌地问他怎么来了。他说，这一桶水也背得太久了，不放心，来看一看。他转过身来把脸对着我。我知道这人恨我。我把鞭子塞到了银匠手上。白天，我到处找人打我，众人都说傻子现在不止是傻，还发疯了。银匠就在院子里干活，当然也知道这事情。他问我：“少爷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疯了吗？”

我说：“你看老子像疯了？”

银匠冷冷一笑，跪下，磕了个头，鞭子就带着风声落到我身上了。我知道鞭子落在身上的部位，但感觉不到痛，这个人是怀着仇恨打的。而他的妻子，过去只轻轻掐我一下，我都是痛的。飞舞的鞭梢把好多苹果花都碰掉了。在薄薄的月光下，淡档的花香里，我笑了。银匠吁吁地喘着气，手里的鞭子落在了地上。这下，他们两口子都在我面前跪下了。

银匠叫眼前的奇迹征服了，他说：“以前，我的女人是你身边的人，现在，我也是你的人，你的牲口了。”

我说：“你们去，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他们走了。我看着月亮在薄云里移动，心里空落落的很不好受。这不怪月亮，而要怪哥哥。对一个少爷来说，我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不怕挨饿，不怕受冻，更不怕……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平常人的种种害怕。如果说我还有一种害怕，那就是痛楚。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动过手。即使我干了很不好的事，他们也说，可怜的傻子，他知道什么。但害怕总是与生俱来就在那里的。今天，这种害怕一就没有了，无影无踪了。我对自己生出迷茫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直要把我变傻了。

我问侍女塔娜：“我该害怕什么？”

她用更加迷茫的眼光望着我：“什么都不害怕不幸福吗？”

但我固执地问她：“我该害怕什么？”

她咯咯地笑起来，说：“少爷又犯傻了。”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少爷有些时候并不傻，只是在“犯”了的时候才傻。于是，就和她干那件事情。干事时，我把她想成是一只鸟，带着我越飞越高，接着，我又把她想成一匹马，带着我直到天边。然后，她屁股那里的味道叫人昏昏欲睡。于是，我就开始做梦了。

这并不是说，以前我的脑子在睡着的时候就没有活动过。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是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了。我是说，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做过梦，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梦。从现在起，我开始做完整的梦了。

这一向，我常做的梦是往下掉。在梦里往下掉可真是妙不可言。你就那样掉啊，掉啊，一直往下，没完没了，到最后就飞起来了，因为虚空里有风嘛。平常我也不是没有从高处掉下来过，小时候从床上，大了，从马背上。但那绝对不能跟梦里相比。不在梦里时，刚刚开始往下掉，什么都来不及想，人就已经在地上了。而且，还震得脑子嗡嗡响，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梦里就大不一样了。往下掉时，第一个念头当然还是想，我掉下去了。可这话在嘴里念了好多遍之后，都还没有落到地上。这时，便感到自己在有风的虚空里飘起来了。不好的地方是，你只是横着往下掉，想要直起身来，却怎么也办不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有时，好不容易转过身，就看见大地呼啸着扑面而来。我想，人其实害怕真实的东西。不然，我就不会大叫着从梦里醒来。是女人的手使我安静下来。我有点高兴，因为我至少有点可以害怕的东西了。这样活着才有了一点意思。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

我害怕从梦里，那个明明是下坠，却又非常像是在飞翔的梦里醒来。如果一个人非得伯什么才算是活着，我就怕这个。

21．聪明人与傻瓜

这年秋天，小麦丰收，接着晚秋的玉米也丰收了。

在此之前，大少爷总是说：“看着吧，种下得那么迟，不等玉米成熟，霜冻就要来了。”

这也正是土司和我们大家都担心的。因为等待北方土司们的消息，下种足足晚了十好几天。

我对父亲说，哥哥的话不会算数。

父亲说：“这家伙，像是在诅咒自己的家族。”

那些年，好运总在麦其土司这边。今年的天气一入秋就比往年暖和。霜冻没有在通常的日子出现。后来，玉米都熟透了，霜还不下。老百姓都说，该下一点霜了。成熟的玉米经一点霜，吃起来会有一点甜味。对于没有什么菜佐饭的百姓们，玉米里有没有这么一点甜味比较重要，有那一点甘甜，他们会觉得生活还是美好的，土司还是值得拥戴的。父亲叫门巴喇嘛作法下霜。

喇嘛说，山上还有一点没有成熟。果然，高处几个寨子的玉米一成熟，当夜就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大晴天，天快亮时就下霜了。一下就是冬天那种霜，早上起来，大地在脚下变硬了，霜花在脚下嚓嚓作响。麦其家本来就有一些粮食储备，现在，更是多得都快没地方装了。交粮队伍不时出现在大路上。院子里，跛子管家手拿帐本，指挥人过斗。下人们一阵欢呼，原来是满得不能再满的一个仓房炸开了。金灿灿的玉米瀑布一样哗哗地泻到了地上。

哥哥说：“这么多的玉米，要把官寨撑破的。”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越来越爱用这种腔调说话。以前，我们以为是因为姑娘们喜欢这种满不在乎的腔调。父亲问：“也许，两个儿子脑袋里有什么新鲜办法？”

哥哥哼了一声。

土司对我说：“你不要想到自己是傻子，想到别人说你是傻子就什么都不说。”

于是，我提出了那个最惊人的而又最简单的建议：免除百姓们一年贡赋。话一出口，我看到书记官的眼睛亮了一下。母亲很担心地看着我。父亲有好一阵没有说话。我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父亲玩弄着手上的珊瑚戒指，说：“你不想麦其家更加强大吗？”

我说：“对一个土司来说，这已经够了。土司就是土司，土司又不能成为国壬。”

书记官当时就把我这句话记下了。因此，我知道自己这句话没有说错。麦其家强大了，凭借武力向别的土司发动过几次进攻。如果这个过程不停顿地进行下去。有一天，天下就只有一个土司了。拉萨会看到，南京也会看到。而这两个方向肯定都没人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麦其家只要强大到现在这样，别的土司恨着我们而又拿我们没有一点办法就够了。在我们家里，只有哥哥愿意不断发动战争。只有战争才能显示出他不愧为麦其土司的继承人。但他应该明白历史上任何一个土司都不是靠战争来取得最终的地位。虽然每一个土司都沿用了国王这个称谓，却没有哪一个认真以为自己真正是个国王。在这些雪山下面的谷地里，你不能太弱小，不然，你的左邻右舍就会轮番来咬你，这个一口，那个再来一口，最后你就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了。我们有一句谚语说：那样的话，你想喝水都找不到嘴巴了。而我哥哥好像从来不想这些。他说：“趁那些土司还没有强大，把他们吃掉就完事了。”

父亲说：“吃下去容易，就伯吃下去屙不出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历史上有过想把邻居都吃掉的土司，结果汉人皇帝派大军进剿，弄得自己连做原来封地上的土司都不行了。因为没有很好的道路通向汉地，所以，总有土司会忘记自己的土司封号是从哪里来的。脑子一热，就忘记了。过去有皇帝，现在有总统的汉地，并不只是出产我们所喜欢的茶、瓷和绸缎。哥哥是去过汉地的，但他好像连我们这里是一个军长的防区都不知道，连使我们强大的枪炮是从哪里来的都记不住。

好在父亲对自己置身的世界相当了解。

叫他难以理解的是两个儿子。聪明的儿子喜欢战争，喜欢女人，对权力有强烈兴趣，但在重大的事情上没有足够的判断力。而有时他那酒后造成的傻瓜儿子，却又显得比任何人都要聪明。在别的土司还没有为后继者发愁时，他脸上就出现了愁云。老百姓总是说当土司好，我看他们并不知道土司的苦处。在我看来做土司的家人而不是土司那才叫好。

要是你还是个傻子，那就更好了。

比如我吧，有时也对一些事发表看法。错了就等于没有说过，傻子嘛。对了，大家就对我另眼相看。不过，直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有在大地方错过。弄得母亲都对我说：“儿子，我不该抽那么多大烟，我要给你出出点子。”

要是那样的话，我倒宁愿她仍旧去吸大烟。反正我们家有的是这种看起来像牛屎一样的东西。可我想这样会伤了她的心。母亲总是喜欢说，你伤了我的心。父亲说，你的心又不是捏在别人手里，想伤就可以伤吗？哥哥说女人就爱讲这样的话。

他以为自己跟好多姑娘睡过，就十分了解女人了。后来，他去了一两次汉人地方，又说，汉人都爱这样说。好像他对汉人又有了十分的了解。

土司免除了百姓一年赋税，老百姓高兴了，凑了钱请了一个戏班，在宫寨前广场上热闹了四五天。大少爷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混在戏班里上台大过其戏瘾。

又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在他不在时决定了。

土司说，爱看戏的人看戏去吧。

父亲还说，戏叫老百姓他们自己看，我有事情要跟你们商量。这个你们其实就是母亲，我，和跛子管家。外面广场上锣鼓喧天，土司说出了他的决定，大家都说是个好主意。而大少爷没有听到土司这个好主意。

戏终于演完了。

父亲叫哥哥和南边边界的头人一起出发。就是叫他去执行他演戏时做出的那个决定。土司叫他在边界上选靠近大路的地方修座大房子，前面要有水，有一块平地，附近有放马的地方。

哥哥问房子修起来干什么。土司说，要是现在想不出来，到把房子修成后就该想出来了。

“一边干一边想吧。”土司说，“不然，你怎么守住这么大一份基业。”

当哥哥回来复命时，人都瘦了一圈。他告诉土司自己如何尽职，房子又修得多么宏伟漂亮。土司打断了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地址选得很好，知道你没有老去找姑娘。

这些我都很满意，但我只要你告诉我，想出那个问题没有。”

他的回答叫我都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大少爷呀！

他说：“我知道政府不会让我们去吃掉别的土司，打仗的办法不行，我们要跟他们建立友谊，那是麦其家在边界上的行宫，好请土司们一起来消夏打猎。”

土司也深怕他聪明儿子回答错了，但没有办法。他确实错了。

土司只好说：“现在，你到北方去，再修一座房子，再想一想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哥哥在房里吹笛子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叫吃饭时，他已经出发往北方去了。我可怜的哥哥。本来，我想把房子的用途告诉他，但他走了。在我们家里，应该是我去爱好他那些爱好。他多看看土司怎么做事，怎么说话。在土司时代，从来没人把统治术当成一门课程来传授。虽然这门课程是一门艰深的课程。除非你在这方面有特别天赋，才用不着用心去学习。哥哥以为自己是那种人，其实他不是。打仗是一回事，对于女人有特别魅力是一回事，当一个土司，当好一个土司又是另一回事。

又到哥哥该回来的时候了，父亲早就在盼着了。他天天在骑楼的平台上望着北方的大路。冬天的大路给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两旁是落尽了叶子的白桦林。父亲的心境一定也是那样空空荡档的吧。这一天，父亲更是很早就起来了。因为头天门巴喇嘛卜了一卦，说北方的大路上有客来到。

土司说：“那是我儿子要回来了。”

门巴喇嘛说：“是很亲的人，但好像不是大少爷。”

22．英国夫人

我的叔叔和姐姐回来了！

叔叔从印度加尔各答。姐姐从英国。

姐姐先到了叔叔的印度，再和他经西藏回到了家乡。他们下马，上楼，洗去尘土，吃了东西，我都没有轮上跟他们说一句话。只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叔叔那张脸叫我喜欢。他的脸有点像父亲，但更圆，更有肉，更多笑意。照我的理解，他不是什么都要赢的那种人。不想凡事都赢的人是聪明人，说老实话，虽然我自己傻，但喜欢聪明人。说说我认为的聪明人有哪些吧。

他们不太多，数起来连一只手上的指头都用不完。他们是麦其土司，黄特派员，没有舌头的书记官，再就是这个叔叔了。看，才用了四根指头，还剩下一根，无论如何都扳不下去了。我只好让那很小指头竖在那里，显出很固执的样子。

叔叔对我说话了，他说：“小家伙玩指头呢。”他招招手，叫我过去，把一个宝石戒指套在了那根竖着的手指上。

母亲说：“礼重了，叔叔的礼重了，这孩子会把宝物当成石头扔掉的。”

叔叔笑笑：“宝石也是石头，扔掉就算了。”他又俯下头问我：“你不会把我的礼物扔掉吧？”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是个傻子。”

“我怎么看不出来？”

父亲说：“还没到时候嘛。”

这时，姐姐也对我说话了，她说：“你过来。”

我没有马上听懂她的话，想是又到犯傻的时候了。其实，这不是我犯傻，而是她说自己母语时，舌头转不圆了。她完全知道那句话该怎么说，可舌头就是转不过来。她贪糊不清地说：“你过来。”我没有听清她要说什么。但看到她对我伸出手来，是叫我到她那边去的意思。在此之前，她给我们写的信口吻都十分亲密。就比如说我吧，她在信里总是说：“我没见过面的弟弟怎么样，他可爱吧。”再就是说，“不要骗我说他是个傻子，当然，如果是也没有什么关系，英国的神精大夫会治好他。”母亲说，小姐是好人，她要接你去英国。现在，这个好人姐姐回来了，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对我伸出手。我走到姐姐面前，她却不像叔叔一样拉住我的手，而是用手和冷冰冰的眼光把我挡住了。屋子里很暖和，可她还戴着白白的手套。还是叔叔懂她的意思，叫我用嘴碰了下她的手背。姐姐笑笑，从皮夹里拿出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理开成一个扇面，递到我手上。叔叔教我说：“谢谢夫人。”

我问：“夫人是英国话里姐姐的意思吗？”

“夫人就是太太。”

姐姐已经嫁给英国一个什么爵爷了。所以，她不是我姐姐，而是太太，是夫人了。

夫人赏我崭新的外国票子。都是她从英国回来，一路经过的那些国家的票子。我想，她怎么不给我一个两个金币，不是说英国那里有很漂亮的金币吗？我想，她其实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过去我想见到她。那是因为常常看到她的照片。看照片时，周围的气味是从麦其家的领地，麦其家的官寨的院子里升起来的。但现在，她坐在那里，身上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我们常常说，汉人身上没有什么气味，如果有，也只是水的味道，这就等于说还是没有味道。英国来的人就有味道了，其中跟我们相像的是羊的味道。身上有这种味道而不掩饰的是野蛮人，比如我们。有这种味道而要用别的味道镇压的就是文明人，比如英国人，比如从英国回来的姐姐。她把票子给了我，又用嘴碰碰我的额头，一种混合气味从她身上十分强烈地散发出来。弄得我都差点呕吐了。看看那个英国把我们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送给父亲一顶呢绒帽子，高高的硬硬的，像是一只倒扣着的水桶。母亲得到了一些光亮、多彩的玻璃珠子。土司太大知道这种东西一钱不值。她就是脱下手上一个最小的戒指，也可以换到成百串这种珠子。

叔叔后来才把礼品送到各人房间里。除了戴到我手上的戒指，他给我的正式礼物是一把镶着宝石的印度宝剑。他说：“你要原谅我，所有人里，你得到最少的礼物。小少爷的命运都是这样的。”他还问我，“孩子，喜欢自己有个叔叔吗？”

我说：“我不喜欢姐姐。”

他问我：“哥哥呢。”

我说：“他以前喜欢我，现在不了。”

他们并不是专门回来看我们的。

他们回来时，汉地的国民政府和共产党都跟日本人打起来了。那时的中央政府已不在我们祖先去过的北京，而在我们不熟悉的南京。班禅活佛也去了那里；所以，我们认为国民政府是好政府。藏族人的伟大活佛不会去没有功德的地方。我的叔叔做从印度到西藏的生意时常到日喀则，伟大班掸的札什伦布寺就在那里。因为这个原因，他的生意也跟着做到了南京。叔叔还捐了一架飞机给国民政府，在天上和日本人打仗。后来，国民政府失去南京。叔叔出钱的飞机和一个俄国飞行员落到了一条天下最大的河里。叔叔是这么说的：“我的飞机和苏联小伙子一起落在天下最大的河里了。”班禅活佛想回西藏，叔叔带上资财前去迎接，顺便回来看看家乡。我看得出来，这时，就是父亲让位给他，他也不会当这个麦其土司了。当然，他对家里的事还是发表了一些看法。

他说，第一，从争斗的游涡里退出来，不要再种鸦片了；

第二，他说，麦其家已经前所未有地强大，不要显得过于强大。他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土司不会再存在多久了。总有一天，西部雪域要倒向英国，东边的土司们嘛，自然要归顺于汉人的国家；

第三，在边境上建立市场是再好没有的想法，他说，将来的麦其要是还能存在，说不定就要靠边境贸易来获得财富了；

第四，他带侄女回来是要一份嫁妆。父亲说：“我把她给你了，你没有给她一份嫁妆吗？”

叔叔说：“要嫁妆时，她巴不得再有两三个有钱的老子。”

父亲说：“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子了。”

叔叔笑笑，没有说话。

姐姐的表现叫一家人都不喜欢。她要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管家告诉她，这房间天天有人打扫，跟她没有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却皱着鼻子，里里外外喷了好多香水。

她还对父亲说：“叫人给我搬台收音机来。”

父亲哼了一声，还是叫人搬了台收音机给她。叔叔都没想到她居然从那么远的地方带了电池来。不一会儿，她的房间里就传出怪里怪气的刺耳的声音。她把收音机旋钮拧来拧去，都是这种声音。叔叔说：“你省省吧，从来没有电台向这个地方发射节目。”

“回到伦敦我就没有新鲜话题了。”

她说，“我怎么出生在这个野蛮地方！”

土司愤怒了，对女儿喊道：“你不是回来要嫁妆的吗？拿了嫁妆滚回你的英国去吧！”

哥哥闻讯从北方边境赶回来了。说来奇怪，全家上下，只有他很欣赏姐姐，在我们面前做出这个英国夫人才是他真正亲人的样子。可亲爱的姐姐对他说：“听说你总去勾引那些村姑，一个贵族那样做很不体面。你该和土司们的女儿多多往来。”哥哥听了，哭笑不得。好像她不知土司的女儿们都在好多天骡马的路程之外。并不是有月亮的晚上一想起，拾腿就可以走到的。

他恨恨地对我说：“麦其家尽是些奇怪的人！”

我想附和他的意见，但想到他把我也包括在内就算了。

姐姐回来一趟，父亲给了她整整两驮银子，还有一些宝石。

她不放心放在别的地方，叫人全部从地下仓房里搬到了四楼她的房间里。

父亲问叔叔说：“怎么，她在英国的日子不好过吗？”

叔叔说：“她的日子好得你们不能想像。”叔叔说，“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才要这么多银子，她就是想一辈子过你们想都不能想的好日子才那么看重那些东西。”

父亲对母亲说：“天哪，我不喜欢她，但她小时候还是讨人喜欢的，我还是再给她些金子吧。”

母亲说：“反正麦其土司种了几年鸦片，觉得自己比天下所有人都富有了。”

土司说：“她实在长得像她母亲。”

土司太太说：“金子到手后，她最好早点离开。”

叔叔说：“你们不要心痛，我给她的东西比你们给她的东西多得多。”

姐姐得到了金子后，就说：“我想上路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土司太大说：“夫人不再住些时候？”

姐姐说：“不，男人离开女人久了，会有变故的，即使他是一个英国绅士。”

他们离开前，姐姐和哥哥出去散步，我和叔叔出去散步。

瞧，我们也暂时有了一点洋人的习惯。哥哥有些举动越来越好笑了。大家都不喜欢的人，他偏偏要做出十分喜欢的样子。他们两个在一起时，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和叔叔散步却十分愉快。他对我说：“我会想你的。”

我又一次问他：“我真是个傻子吗？”

叔叔看了我半晌，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特别？！”

“就是说，你和好多人很不相同。”

“我不喜欢她。”

叔叔说：“不要为这事费脑子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你也不回来了吗？”

叔叔说：“我会变成一个英国人吗？我会变成一个印度人吗？不，我要回来，至少是死的时候，我想在这片天空下合上双眼。”

第二天，他们就上路走了。叔叔不断回头。姐姐换了一身英国人的白衣服，帽子前面还垂下一片黑纱。告别的时候，她也没有把那片黑纱撩起来一下。

姐姐就要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家乡了。倒是父亲还在担心女儿的未来，他问叔叔：“银子到了英国那边，也是值钱的东西，也是钱吗？”

叔叔说：“是钱，到了英国也是钱。”

姐姐一直在跟叔叔谈论一路将经过些什么样的地方。我听到她一次又一次问：“我们真会坐中国人的轿子吗？”

叔叔说：“要是你愿意就坐。”

“我不相信黑衣服的汉人会把一座小房子抬在肩头上走路。”

哥哥说：“那是真的，我坐过。”

叔叔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路上有土匪。”

姐姐说：“听说中国人害怕英国人，我有英国护照。”

说话时，他们已经到了山口上，我们在这里停下来，目送他们下山。姐姐连头都没回一下，叔叔不断回头对我们挥动帽子。

姐姐他们走后，哥哥又开始对我好了。他说，等他当了土司，要常常送姑娘给我。

我傻乎乎地笑了。

他拍拍我的脑袋：“只要你听我的话。看看你那个塔娜，没有屁股，也没有胸脯。我要送给你大奶子大屁股的女人。”

“等你当上土司再说吧。”

“那样的女人才是女人，我要送给你真正的女人。”

“等你真当上土司了吧。”

“我要叫你尝尝真正女人的味道。”

我不耐烦了，说：“我亲爱的哥哥，要是你能当上土司的话。”

他的脸立即变了颜色，不再往下说了，但我却问：“你要送给我几个女人？”

“你滚开，你不是傻子。”

“你不能说我不是傻子。”

这时，土司出现了，他问两个儿子在争什么。我说：“哥哥说我不是傻子。”

土司说：“天哪，你不是傻子，还有谁是傻子？”

未来的土司继承人说：“那个汉族女人教他装傻。”

土司叹息一声，低声说：“有一个傻子弟弟还不够，他哥哥也快变成傻子了吗？”

哥哥低下头，急匆匆走开了。土司脸上漫起了乌云，还是我说了许多傻话，才使他脸上又有了一点笑容。他说：“我倒宁愿你不是傻子，但你确实是个傻子嘛。”

父亲伸出手来，抚摸我脑袋。我心里很深的地方，很厉害地动了一下。那个很深很黑暗的地方，给一束光照耀一下，等我想仔细看看里面的情景时，那光就熄灭了。

第十一章

23．堡垒

从麦其土司的领地中心，有七八条道路通也就是说，周围的土司能从那七八条道路来到麦其领地。也就是说，周围的土司们能从七八条道路通向别的土司领地。

春天刚刚来临，山口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就像当年寻找罂粟种子一样，道路上又都出现了前来寻找粮食的人。土司们带着银子，带着大量的鸦片，想用这些东西来换麦其家的粮食。

父亲问我和哥哥给不给他们粮食。

哥哥急不可耐地开口了：“叫他们出双倍价钱！”

父亲看我一眼，我不想说话，母亲掐我一把，对着我的耳朵悄声说：“不是双倍，而是双倍的双倍。”

我没有说双倍的双倍，而是说：“太太掐我了。”

哥哥看了母亲一眼，父亲看了我一眼，他们两个的眼光都十分锐利。我是无所谓的。母亲把脸转到别的方向。

大少爷想对土司太太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有想好，土司就开口了：“双倍？你说双倍？就是双倍的双倍还不等于是白送给这些人了？我要等到他们愿意出十倍的价钱。这，就是他们争着抢着要种罂粟的代价。”

哥哥又错了，一脸窘迫愤怒的表情。他把已经低下的头猛然扬起，说：“十倍？！那可能吗？那不可能粮食总归是粮食，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

土司摸摸挂在胸前的花白胡须，把有些泛黄的梢子，托在手中，看了几眼，叹口气说：“双倍还是十倍，对我都没什么意义。看吧，我老了。我只想使我的继任者更加强大。”他沉吟了半晌，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好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我要你出发到边境上去，你的兄弟也出发到边境上去。你们都要多带些兵马。”土司强调说，他是为了麦其土司的将来做出这个决定的。

父亲把脸转向傻子儿子，问：“你知道叫你们兄弟去干什么？”

我说：“叫我带兵。”

父亲提高了声音：“我是问，叫你带兵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和哥哥比赛。”

土司对太太说：“给你儿子一个耳光，他把我的意思全部弄反了！”

土司太太就给了我一个耳光，不是象征性的，而是重重的一个耳光。这样的问题，哥哥完全可以回答，但土司偏偏不去问他。而我总不能每次回答都像个傻子吧。偶尔，我还是想显得聪明一点。土司这样做就是要两个儿子进行比赛，特别要看看傻子儿子是不是比他哥哥更有做土司的天分。我看出了土司这意思，大胆地说了出来。

我这句话一出口，太太立即对土司说：“你的小儿子真是个傻子。”顺手又给了我一个耳光。

哥哥对母亲说：“太太，打有什么用？怎么打他都是个傻子。”

母亲走到窗前，院望外边的风景。我呢，就呆望着哥哥那张聪明人的脸，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哥哥大笑，尽管眼下没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他还是禁不住大笑了，有些时候，他也很俊。父亲叫他去了南方边界，又派他去了北方边界，去完成建筑任务，他完成了，但却终于没能猜出这些建筑将作什么用途。直到麦其的领地上粮食丰收了，他才知道那是仓库。

土司吩咐我们两个到边界上严密守卫这些仓库，直到有人肯出十倍价钱。我到北方，哥哥去南方。

对前来寻求粮食的土司，麦其土司说：“我说过鸦片不是好东西，但你们非种不可。麦其家的粮食连自己的仓库都没有装满。明年，我们也要种鸦片，粮食要储备起来。”土司们怀着对暴发了的麦其家的切齿仇恨空手而回。

饥荒已经好多年没有降临土司们的领地了，谁都没有想到，饥荒竟然在最最风调雨顺的年头降临了。

土司们空手而回，通往麦其领地的大路上又出现了络绎不绝的饥民队伍。对于这些人，我们说：“每个土司都要保护自己的百姓，麦其仓库里的粮食是为自己的百姓预备的。”这些人肚子里装着麦其家施舍的一顿玉米粥，心里装着对自己土司的仇恨上路，回他们的饥馑之地去了。

我出发到北方边界的日子快到了。

除了装备精良的士兵，我决定带一个厨娘，不用说，她就是当过我贴身侍女的桑吉卓玛。依我的意思，本来还要带上没有舌头的书记官。但父亲不同意。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谁要证明了自己配带这样的随从，我立即就给他派去。”

我问：“要是我们两个都配得上怎么办？麦其家可没有两个书记官。”

“那好办，再抓个骄傲的读书人把舌头割了。”父亲叹了口气说，“我就怕到头来一个都不配。”

我叫索郎泽郎陪着到厨房，向桑吉卓玛宣布了带她到北方边界的决定。我看到她站在大铜锅前，张大了嘴巴，把一条油乎乎的围裙在手里缠：“可是，可是，少爷—  。”

从厨房出来，她的银匠丈夫正在院子里干活。索郎泽郎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他。小厮的话还没有说完，银匠就把锤子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脸喇一下白了。他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真碰到我的眼光时，他的头又低了下去。我和索郎泽郎又往行刑人家里走了一趟。

一进行刑人家的院子，老行刑人就在我面前跪下了，小尔依却只是垂手站在那里，露出了他女孩子一样羞怯的笑容。我叫他准备一套行刑人的工具，跟我出发到边境上去。他的脸一下就涨红了，我想这是高兴的缘故。行刑人的儿子总盼着早点成为正式的行刑人，就像土司的儿子想早一天成为真正的土司。

老行刑人的脸涨红了，他不想儿子立即就操起屠刀。我举起手，示意他不要开口。老行刑人说：“少爷，我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想打嗝，我经常都要打嗝。”

“你们这里有多余的刑具吗？”

“少爷，从他刚生下来那天，我就为你们麦其家的小奴才准备好了。只是，只是……”。

“说吧，只是什么？”

“只是你的兄长，麦其土司将来的继承人知道了会怪罪我。”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出行刑人家的院子。

出发时，小尔依还是带着全套的刑具来了。

父亲还把跛子管家派给了我。

哥哥是聪明人，不必像我带上许多人做帮手。他常常说，到他当土司时，麦其官寨肯定会空出很多房间。意思是好多人在他手下要失去其作用和位置。所以，他只带上一队兵丁，外加一个出色的酿酒师就足够了。他认为我带着管家，带着未来的行刑人，特别是带着一个曾和自己睡过觉的厨娘，都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弟弟是个傻子。我打算把塔娜带上，叫他见笑了。他说：“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女人，你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小女人？你看我带了一个女人吗？”

我的回答傻乎乎的：“她是我的侍女呀？”

一句话惹得他哈哈大笑。

我对塔娜说：“好吧，好吧，不要哭了，就在家里等我回来吧。”

去边界的路上，许多前来寻找粮食，却空手而归的人们走在我们队伍的前面和后面。我们停下来吃饭时，我就叫手下人给他们一点。因为这个，他们都说麦其家的二少爷是仁慈少爷。跛子管家对我说：“就是这些人，要不了多久，就会饿狼一样向我们扑来。”

我说：“是吗，他们会那样做吗？”

管家摇了摇头，说：“怎么两个少爷都叫我看不到将来。”

我说：“是吗，你看不到吗？”

他说：“不过，我们肯定比大少爷那边好，这是一定的，我会好好帮你。”

走在我马前的索郎泽郎说：“我们也要好好帮少爷。”

管家一鞭子抽在他身上。

我大笑，笑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了。

贩子管家对我说：“少爷，你对下人太好了，这不对，不是一个土司的做法。”

我说：“我为什么要像一个土司，将来的麦其土司是我的哥哥。”

“要是那样的话，土司就不会安排你来北方边界了。”他见我不说话，一抖马缰，走在和我并排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少爷，小心是对的，但你也该叫我们知道你的心思，我愿意帮助你。但要叫我知道你的心思才行啊。”

我狠狠地在他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一扬蹄，差点把麦其家忠心耿耿的跛子管家从马背上颠了下来。我又加了一鞭，马箭一样射出去了，大路上扬起了一股淡档的黄尘。我收收缰绳，不一会儿，就落在后面，走在下人的队伍里了。这一路上，过去那个侍女，总对我躲躲闪闪的。她背着一口锅，一小捆引火的干柴，脸上竖一道横一道地涂着些浓淡不一的锅底灰。总之，她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教会我男女之事的卓玛了。她这副模样使我感到人生无常，心中充满了悲伤。我叫来一个下人，替她背了那口锅，叫她在溪边洗去了脸上的污垢。她在我的马前迈着碎步。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不知道自己要于什么，我不会想再跟她睡觉，那么，我又想干什么呢，我的傻子脑袋没有告诉我。这时，卓玛的双肩十分厉害地抖动起来，她哭了。我说：“你是后悔嫁给银匠吗？”

卓玛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不要害怕。”

我没想到卓玛会说出这样的话：“少爷，有人说你会当上土司，你就快点当上吧。”

她的悲伤充满了我的心间。卓玛要我当上土司，到时候把她从奴隶的地位上解放出来。这时，我觉得自己的确应该成为麦其土司。

我说：“你没有到过边界，到了，看看是什么样子，就回到你的银匠身边去吧。”

她在满是浮尘的春天大路上跪下了，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沾满了灰尘。看吧，想从过去日子里找点回忆有多么徒劳无益。看看吧，过去，在我身边时总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姑娘成了什么样子。我一催马，跑到前面去了。马的四蹄在春天的大路上扬起了一股黄尘，后面的那些人，都落在尘埃里了。

春天越来越深，我们走在漫长的路上，就像是在往春天深处行走一样。到达边界时，四野的杜鹃花都开放了。迎面而来，到处寻找粮食的饥民也越来越多。春天越来越深，饥民们脸上也越来越多地显出春天里连天的青草，和涌动的绿水那青碧的颜色。

哥哥把仓库建得很好。我是说，要是在这个地方打仗，可真是个坚固的堡垒。

当然，我还要说，哥哥没有创造性。那么聪明，那么叫姑娘喜欢的土司继承人，却没有创造性，叫人难以相信。当我们到达边境，眼前出现了哥哥的建筑杰作时，跛子管家说：“天哪，又一个麦其土司官寨嘛！”

这是一个仿制品。

围成个大院落的房子上下三层，全用细细的黄土筑成。宽大的窗户和门向着里边，狭小的枪眼兼窗户向着外边。下层是半地下的仓房，上两层住房可以起居，也可以随时对进攻的人群泼洒弹雨，甚至睡在床上也可以对来犯者开枪。我哥哥可惜了，他要是生活在土司之间边界未定的时代，肯定是一个世人瞩目的英雄。照我的理解，父亲可不是叫他到边界上来修筑堡垒。父亲正一天天变得苍老，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说：“世道真的变了。”

更多的时候，父亲不用这般肯定的口吻，而是一脸迷茫的神情，问：“世道真的变了？”

我的兄长却一点也不领会这迷惘带给父亲的痛楚，满不在乎地说：“世道总是要变的，但我们麦其家这么强大了，变还是不变，都不用担心。”

父亲知道，真正有大的变化发生时，一个土司，即使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土司，如果不能顺应这种变化，后果也不堪设想。所以，土司又把迷茫的脸转向傻子。我立即就感到了父亲心中隐隐的痛楚，脸上出现了和土司心中的痛楚相对应的表情。土司看到自己心里的痛楚，显现在傻瓜儿子的脸上，就像父子两人是一个身体。

父亲说世道变了，就是说领地上的好多东西都有所变化。过去，祖先把领地中心的土司官寨都修成坚固的堡垒，不等于今天边界上的建筑也要修成堡垒。我们当然还要和别的土司进行战争，枪炮的战争打过，我们胜利了。这个春天，我们要用麦子来打二场战争。麦子的战争并不需要一座巨大的堡垒。

我们权且在堡垒里住下。

这是一个饥荒之年，我们却在大堆的粮食上面走动，交谈，做梦。麦子、玉米一粒粒重重叠叠躺在黑暗的仓房里，香气升腾起来，进入了我们的梦乡。春天的原野上，到处游荡着青绿色面孔的饥民。其中有好多人，直到临死想要做一次饱餐的梦都不能够。而我们简直就是在粮食堆上睡觉。下人们深知这一点，脸上都带着身为麦其家百姓与奴隶的自豪感。

24．麦子

该说说我们的邻居了。

拉雪巴土司百多年前曾经十分强大。强大的土司都做过侍强凌弱之事。他们曾经强迫把一个女儿嫁给麦其土司，这样，拉雪巴土司就成了麦其土司的舅舅。后来，我们共同的邻居茸贡土司起来把他们打败了。麦其土司趁便把自己兄弟的女儿嫁给拉雪巴土司做了第三任妻子，这样，又使自己成了拉雪巴土司的伯父。

一到边界，我就盼着亲戚早点到来。

但拉雪巴土司却叫我失望了。

每天，那些脸上饿出了青草颜色的饥民，围着我们装满麦子的堡垒绕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绕得我头都晕了。要是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夺取堡垒那就太可笑了。

但看着这些人老是绕着圈子，永无休止，一批来了，绕上两天，又一批来绕上三天，确实叫人感到十分不快。但我们过去的舅舅，后来的侄儿，却还不露面。他的百姓一个接一个死去，转着转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或者，拉雪巴土司是想用这种方式唤起我的慈悲和怜悯。可他要是那样想的话，就不是一个土司了。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土司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发慈悲上。只有可怜的百姓，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眼下，只有春天一天比一天更像春天。这一天，我把厨娘卓玛叫到跟前，吩咐她不做饭了，带十个下人架起十口炒锅，在院子里炒麦子。很快，火生起来，火苗被风吹拂着，呼呼地舔着锅底，麦子就在一字排开的十口炒锅里噼噼啪啪爆裂开了。管家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我可不是只为了听听响声。”

管家说：“是啊，要听响声，还不如放一阵机枪，把外面那些人吓跑算了。”

管家是真正的聪明人，他把鼻头皱起来，说：“真香啊，这种味道。”然后，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说：“天哪，少爷，这不是要那些饿肚子人的命吗。”他拉着我的手，往堡垒四角的望楼上登去。望楼有五层楼那么高，从上面，可以把好大一个地方尽收眼底。饥民们还在外面绕圈子，看来，炒麦子的香气还没有传到那里。管家对我说：“想出好主意的人，你不要着急。”

我说：“我有点着急。”

指挥炒麦子的卓玛仰头望着我们，看来，炒焦了那么多麦子，叫她心痛了。我对她挥挥手，她懂得我的意思，我身边的人大多都能领会我的意思。卓玛也挥一挥手，她的手下人又往烧烫的锅里倒进了更多麦子。从这里看下去，她虽然没有恢复到跟我睡觉时的模样，但不再橡下贱的厨娘了。

火真是好东西，它使麦子变焦的同时，又使它的香气增加了十倍百倍，在生命死亡之前全部焕发出来了。诱人的香气从堡垒中间升起来，被风刮到外面的原野上。那些饥民都仰起脸来，对着天贪婪地掀动着鼻翼，步子像是喝醉了一样变得踉貂跄跄。谁见过成百上千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部喝醉的情景呢。我敢保证没有谁看到过。那么多人同时望着天，情景真是十分动人。

饥饿的人群踉貂跄跄地走着，不看脚底而望着天上。终于，他们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原地转开了圈子。转一阵，站定，站一阵，倒下。

麦子强烈的香气叫这些饥饿的人昏过去了。

我亲眼看到，麦子有着比枪炮还大的威力。

我当下就领悟了父亲为什么相信麦子会增加十倍价值。

我下令把堡垒大门打开。

不知哥哥是在哪里找的匠人，把门造得那么好。关着时，那样沉重稳固，要打开却十分轻松。门扇下面的轮子雷声一样，隆隆地响着，大门打开了。堡垒里的人倾巢而出，在每个倒在地上的饥民面前，放上一捧炒熟的麦子，香气浓烈的麦子。做完这件事，已经是夕阳衔山的时候了。昏倒的人在黄昏的风中醒来，都发现了一捧从天而降的麦子。吃下这点东西，他们都长了力气。

站起来，在黄昏暧昧光芒的映照下，一个接一个，趟过小河，翻过一道缓缓的山脊，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管家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我没有以为他是受了风，感冒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要是跟的不是你，而是大少爷，想到什么话，我是不敢说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老实话。但我还是问：“因为我是个傻子吗？”

管家哆嗦了一下，说：“我要说老实话，你也许是个傻子，也许你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人了。”

我想听他说，少爷是聪明人，但他没有那样说。我心里冷了一下，看来，我真是个傻瓜。但他同时对我表示了他的忠诚，这叫人感到十分宽慰。我说：“说吧，想到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

“明天，最多后天，我们的客人就要来了。”

“你就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吧。”

“最好的准备就是叫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

我笑了。

知道拉雪巴土司要来，我带了一大群人，带着使好多土司听了都会胆寒的先进武器，上山打猎去了。这天，我们的亲戚拉雪巴土司是在密集的枪声里走向边界的。我们在一个小山头上一边看着拉雪巴土司一行走向堡垒，一边往天上放枪，直到他们走进了堡垒。我们没有必要立即回去。下人们在小山头上烧火，烤兔子肉做午餐。

我还在盛开着杜鹃花的草地上小睡了一会儿。我学着那些打猎老手的样子，把帽子盖在脸上，遮挡强烈的日光；本来，我只是做做睡觉的样子，没想到真睡着了。大家等我醒来，才吃了那些兔子。大家都吃得太饱了，坐在毯子一样的草地上，没人想立即起身。附近牧场上的百姓又送来了奶酪。这样，我们就更不想起身了。

对于吃饱了肚子的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呀！

和风吹拂着牧场。白色的草莓花细碎，鲜亮，从我们面前，开向四面八方。间或出现一朵两朵黄色蒲公英更是明亮照眼。浓绿欲滴的树林里传来布谷鸟叫。一声，一声，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明亮，一声比一声悠长。我们的人，都躺在草地上，学起布谷鸟叫来了。这可是个好兆头。所有人都相信，一年之中，第一次听见布谷鸟叫时，你的情形就是从现在到下次布谷鸟叫时的情形。现在，我们的情形真是再好不过了。山下，有人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满仓的麦子。我们在山上，用人家打仗都没有用过的好武器打了兔子，吃了，喝了可口的酸奶，正躺在草地上，布谷鸟就叫了。

这太好了。

我叫一声：“太好了！”

于是，先是管家，后来是其他人，都在我身边跪下了。

他们相信我是有大福气的人。他们在我的周围一跪，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他们都是对我效忠过的人了。我挥挥手说：“你们都起来吧。”这也就是说，我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了。这不是简单的下跪，这是一个仪式。有这个仪式，跟没有这个仪式是大不一样的。一点都不一样。但我不想去说破它。我只一挥手：“下山！”

大家都跃上马背，欢呼着，往山下冲去。

我想，我们的客人一定在看我们威武雄壮的队伍。

我很满意卓玛为我所做的事情。

她在每个客人面前都放上了小山一样，胀破三个肚皮也无法吃完的食物。客人们看来也没有客气。只有吃得非常饱的人，只有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食物的人，脸上才会出现那样傻乎乎的表情。

桑吉卓玛说：“他们就是三天不吃饭也不会饿了。”

我对她说：“干得漂亮。”

卓玛脸红了一下，我想对她说，有一天，我会解除她的奴隶身份，但又怕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管家从我身后，绕到前面，到客人们落脚的房间里去了。卓玛看我看着她，脸又红了。她炒了麦子，又很好地款待了客人，这两件事，使她又有了昔日在我身边时那样的自信。她说：“少爷，可不要像以前那样看我，我不是以前那个卓玛了，是个老婆娘了。”

她咯咯地笑着，女人发笑的时候，也会显出傻乎乎的样子来。我想，我该对她表示点什么，但怎么表示呢。我不会再跟她上床了，但我也不能只对她说今天的事做得很合我的心思。正在为难，管家带着一个抱着脚走路，靴子底在地板上弄出唰唰声响的大胖子走了过来。

卓玛在我耳边说：“拉雪巴土司。”

听说拉雪巴土司才四十多岁，看上去却比我父亲显老。可能是过于肥胖的缘故吧，走在平平整整的地板上，他也气喘吁吁的。他手里还摄着一条毛巾，不断擦拭脸上的汗水。一个肥胖到走几步路都气喘，都要频频擦汗的人是很可笑的。

我想笑，就笑了。

从管家看我的眼神里，知道他告诉我笑得正好，正是时候。

这样，我就无需先同不请自来的客人打招呼了。

喉咙里有很多杂音的拉雪巴土司开口了：“天哪，发笑的那个就是我的外甥吗？”

他还记着很早以前我们曾有过的亲戚关系。这个行动困难的人不知怎么一下就到了我面前，像对一个睡着了的人一样，摇晃着我的双臂，带着哭腔说：“麦其外甥，我是你的拉雪巴舅舅呀！”

我没有回答，转过脸去看天上灿烂的晚霞。

我本不想看什么晚霞，我只是不想看他。当我不想看什么时候，我就会抬眼望天。

拉雪巴土司转向管家，说：“天哪，我的外甥真是传说中那样。”

管家说：“你看出来了？”

拉雪巴土司又对我说：“我可怜的外甥，你认识我吗？我是你的拉雪巴舅舅。”

我突然开口了，在他没有料到时突然开口。他以为他的傻子侄儿见了生人，一定不敢开口，我说：“我们炒了好多麦子。”

他擦汗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说：“拉雪巴家的百姓没有饭吃，我炒了麦子给他们吃，他们就回家了。要是不炒，落在地里发了芽，他们就吃不成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炒麦子的浓烈的香气还没有在城堡周围散尽呢。好多地方的鸟儿都被香气吸引到城堡四周来了，黄昏时分，鸟群就在宣告这一天结束的最后的明亮里欢歌盘旋。

说了这句话，我就上楼回房间去了。

在楼上，我听见管家向拉雪巴土司告辞。拉雪巴土司，那个以为麦其家的傻瓜好对付的家伙，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们的事情，还没有说呢。”

管家说：“刚才少爷不是提到麦子了吗？

他知道你不是光来走走亲戚。明天早点起来等他吧。”

我对随侍左右的两个小厮说：“去通知卓玛，叫她明天早点起来，来了那么多鸟儿，好好喂一喂它们。”吩咐完毕，我上床睡觉，而且立即就睡着了。下人们在我下巴上垫了一条毛巾，不然的话，梦中，我流出的口水就要把自己打湿了。

早上，我被从来没有过的那么多鸟叫声惊醒了。

说老实话，我的脑子真还有些毛病。这段时间，每天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条条木纹像水上的波纹曲曲折折，看到从窗子上射进来的光柱里悬浮着细细的尘土，都要问自己：“我在哪里？”然后，才尝到隔夜的食物在口里变酸的味道。然后，再自己回答：是在哪里哪里。弄明白这个问题，我就该起床了。我不怕人们说我傻，但这种真正有的毛病，我并不愿意要人知道，所以，我总是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但有时也难免问出声来。我原先不是这样的。原先，我一醒来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哪一个屋顶下，在哪一张床上。

那时，我在好多事情上还没有变得现在这么聪明，所以，也就没有这个毛病。一点也没有。这样看来，我的傻不是减少，而是转移了。在这个方面不傻，却又在另一个方面傻了。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已经在原来傻的方面变聪明了，更不想叫别人看出我傻在哪些方面。最近这种情况又加剧了。大多数时候，我只问自己一个问题，有时，要问两个问题才能清醒过来。

第二个问题是：“我是谁？”

问这个问题时，在睡梦中丢失了自己的人心里十分苦涩。

还好，这天早上只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悄悄对自己说：“你在麦其家的北方边界上。”我走出房门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拉雪巴土司和他的手下的一干人都站在下面楼层上。他们在等我起床。卓玛指挥手下人在院子中央用炒锅使麦子发出更多的香气。鸟们都飞到堡垒四周来了。我叫了一声卓玛，她就停下来。先派人给我送上来一大斗炒开了花的麦子，下人们也每人端了一些在手上，当我向鸟群撤出第一把麦子，大家都把麦子往空中撤去。不到片刻功夫，宽敞的院子里就落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卓玛把堡垒沉沉的大门打开，一干人跟着她，抛撤着麦子，往外面去了。

这场面，把我们的客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他们拉雪巴土司领地上，鸟都快饿死了，多给它们吃一点吧。”说完，把斗交到小尔依手上。这个总是苍白着一张死人脸的家伙，往楼下院子里大把大把撤下麦子时，脸上涌起血色。

我请客人一起用早饭。

拉雪巴土司再不说我是他侄儿了，而是说：“我们是亲戚，麦其家是拉雪巴家的伯父。”

我哈哈大笑。见我高兴，他们脸上也显出了高兴的神情。

终于谈到粮食了。

一谈粮食麦其家的二少爷就显得傻乎乎的，这个傻子居然说，麦其家仓库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差不多和麦子一样重的银子。”

拉雪巴土司嗓子里不拉风箱了，他惊呼：“那麦子不是像银子一样重了吗？”

我说：“也许是那样的。”

拉雪巴土司断然说：“世上没有那么贵的粮食，你们的粮食没有人买。”

我说：“麦其家的粮食都要出卖，正是为了方便买主，伟大的麦其土司有先见之明，把粮仓修到你们家门口，就是不想让饿着肚子的人再走长路嘛。”

拉雪巴土司耐下性子跟傻子讲道理：“粮食就是粮食，而不是银子，放久了会腐烂，存那么多在仓库里又有什么用处呢。”

“那就让麦子腐烂，让你的百姓全饿死吧。”

我们的北方邻居们受不了了，说：“大不了饿死一些老百姓，反正土司家的人不会饿死。”

我没有说话。

拉雪巴土司想激怒我，说，看看吧，地里的麦苗都长起来，最多三个月，我们的新麦子就可以收割了。

管家帮补了一句：“最好赶在你的百姓全部饿死之前。”

我说：“是不是拉雷巴家请了巫师把地里的罂粟都变成了麦子？”

拉雪巴土司差点就叫自己的汗水淹死了。

我们很好地款待他们。

然后，把他们送过边境。送客时，我们十分注意不越过边界一步。我对我们的邻居们保证过，绝对不要人马越过边界一步。分手时，我对可以说是舅舅，也可以说是侄儿的拉雪巴土司说：“你还会再来。”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那句争气的话，是的，他不敢说：“我再也不来了。”

他又喘了几口粗气，什么也没有说，就打马进了山沟。

我们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边界那边幽蓝的群山里。

25．女土司

拉雪巴土司刚走没几天，茸贡土司就到了。

茸贡土司也是我们北方的邻居，在拉雪巴土司西边。

说到茸贡土司就要说到这片土地上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知道，土司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个皇帝，一个土皇帝。每个土司都不止有一个女人，但好像从来没有哪个土司有很多孩子，八个，十个，从来没有过。最常见的倒是，有的土司娶了一房又一房，还是生不出儿子继承自己的王位。每个土司家族都曾经历过这种苦恼。这种命运也落到了茸贡家族头上。从好多代前开始，不管茸贡土司讨多少女人，在床上怎么努力，最后都只能得到一个儿子。为了这个，他们到西边的拉萨去过，也到东边的峨眉山去过，却都无济于事。后来，他们干脆连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了。

这样，就会有强悍精明的女人出来当家。

最初，女土司只是一种过渡方式。她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招婿上门，生下儿子后，就把位于移交给他。这时，哪家土司多了一两个儿子，送一个去当上门女婿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茸贡女土司上台后，却没有哪一个上门女婿能叫她们生出半个男人来。前来与我相会这个，据说已经是第四代女土司了。传说她在床上十分了得。第一个男人只三年就痨死了。第二个活得长一些，八年，给她留下了一个女儿。而她居然就再不招婿上门了。土司们一片哗然，都说不能要茸贡永远是女人当家。土司们打算兴兵讨伐，茸贡女土司只好又招了一个众土司为她挑选的男人。这人像头种牛一样强壮。

他们说：“这回，她肯定要生儿子了。”

可是，不久就传来那男人死去的消息。

据说，女土司常常把她手下有点身份的头人、带兵官，甚至喇嘛招去侍寝，快快活活过起了皇帝一样的日子。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把这个北方邻居看成聪明人。但是，她也把土地全种了罂粟，使她的百姓在没有灾害的年头陷入了饥荒。

茸贡女土司在我盼着她时来了。

她们刚刚从点缀着稀疏的老柏树的地平线出现，就叫我的人望见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站在望楼上。茸贡女土司的队伍却在快要到达时停下来了。在那些柏树之间，是大片美丽的草地，草地上是婉转的溪流，她们就在那美丽的地方，在那个我一眼就能望见的地方停下来了，全不管我是多想早点跟女土司见面。她们把马卸了鞍，放出去吃草。随后，袅袅的青烟从草地上升起来，看来，这些家伙会吃得饱饱的，再越过边界。

我对管家说：“谁说女土司不如男土司厉害！”

管家说：“她们总不会带上一年的粮食，在那里呆到冬天。”

这话很有道理。我下去吃饭。吃完饭，大路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我忍不住，又爬到望楼上去了。她们竟然在草地上下了一圈帐篷，看来是要在那里过夜了。这下，我生气了，对管家说：“一粒粮食也不给她！”

管家笑了：“少爷本来打算给她们吗？”

这天晚上，我知道自己肯定睡不好。就为自己要了一个女人。

索郎泽郎说：“可是，我们没有准备漂亮姑娘呀！”

我只说：“我要一个姑娘。”

他们想出一个办法，等我睡下了，吹灭了灯，便把一个依他们看不太漂亮的姑娘塞到我床上。这是个豹子一样猛烈的女人，咿咿晤晤地咆哮着，爬到了我身上。我享受着这特别的愉快，脑子里突然想，茸贡女土司跟男人睡觉，会不会也是这样。

我想点上灯，看看这个猛烈的，母马一样喷着鼻子的女人，是不是也像传说中的茸贡女土司带点男人的样子。但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床上；不容我问自己那个特别的问题，小尔依就冲进来，叫道：“来了！少爷，来了！”

我听见楼上到处都有人跑动，看来不止是我在为女土司前来而激动。我穿上衣服，洗好脸，走出去，正看到一共四匹马向我们的堡垒走来。一匹红马，一匹白马，两匹黑马。四匹马都压着细碎的步子，驮着四个女人向我们走来了。

骑在红马上的肯定是女土司。她有点男人样子，但那只是使她显得更漂亮，更像一个土司。女土司一抬腿，先从马背上下来。然后是黑马上两个带枪的红衣侍女。她们俩一个抓住白马的缰绳，一个跪在地上。马背上的姑娘掀起了头巾。

“天哪！”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天哪，马背上的姑娘多么漂亮！

过去，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是漂亮的女人，这回，我知道了！

我在平平的楼道里绊了一下，要不是栏杆挡着，我就落在楼下，落到那个貌若天仙的美女脚前了。管家笑了，在我耳边说：”少爷，看吧，这个女人不叫男人百倍地聪明，就要把男人彻底变傻。”

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往楼下移动了。一步又一步，但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只看着马上那个貌若天仙的姑娘。她踩着侍女的背下到地上来了。

我早已不知不觉走到楼下。我想把那姑娘看得仔细一点，她母亲，也就是女土司却站到了我面前，宽大的身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是赫赫有名的女土司，我对她说：”你挡住我的眼睛了，我看不见漂亮姑娘。”

管家站在背后，咳嗽了一声，才使我清醒过来了。女土司明白面前这人就是麦其土司和汉族太太生的傻瓜少爷。她笑了，把斜佩在身的匣子枪取下，交给红衣侍女。对我稍稍弯一下腰，说：“二少爷正是我想像的那个样子。”

不管这样开始合不合乎两家土司相见的礼仪，但我喜欢，因为这样轻松，显得真是两家土司在这里相见。

于是，麦其家的二少爷笑了：“都说女土司像男人，但我看还是女人。”

女土司说：“麦其家总是叫客人站在院子里吗？”

管家这才大喊一声：“迎客了！”

大卷的红地毯从楼上，顺着楼梯滚下来。滚地毯的人很有经验，地毯不长不短，刚好铺到客人脚前。这些年来，强大起来的麦其家总是客人不断，所以，下人们把迎客的一套礼仪操练得十分纯熟了。我说：“我们上去吧。”

大家踩着红地毯上楼去。我想落在女土司后面，再看看她漂亮的女儿，但她手下的侍女扶住我说：“少爷，注意你脚下。”又把我推到和女土司并排的位置上去了。

下人们上酒上茶时，管家开口了：“都到我们门口了，你们还要在外面住一晚上，少爷很不高兴。”

女土司说：“我看少爷不是自寻烦恼那种人。”

我不喜欢女土司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但我还是说：“麦其家喜欢好好款待客人。”

女土司笑了，说：“我们茸贡家都是女人，女人与别人见面前，都要打扮一下。我，我的女儿，还有侍女们都要打扮一下。”

直到这时，她的女儿才对我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有求于人的笑容，而是一个知道自己有多么漂亮的女人的笑容。她母亲的笑容，是知道天下只有自己一个女土司那一种。这两个女人的英容都明白地告诉我，她们知道是在和一个脑子有毛病的家伙打交道。

我提高了嗓门，对管家说：“还是让客人谈谈最要紧的事情吧。”

管家说：“那么，我们还是先谈最要紧的事情吧。”

茸贡土司还要装出并不是有求于人的样子，说：“我的女儿—— ”

我说：“还是说麦子吧。”

女土司的深色皮肤泛起了红潮，说：“我想把女儿介绍给你认识。”

我说：“我向你介绍了我的管家，还有我自己，你都没有介绍，现在已经过了介绍的时候，你就跟我的管家谈谈粮食事情吧！”

说完，我就带着两个小厮起身离开了。女土司要为小瞧人后悔了。女土司犯了聪明人常犯的错误：小看一个傻子。这个时候，小瞧麦其家的傻子，就等于小瞧了麦子。在我身后，管家对女土司说：“少爷这次很开心，你们一来，就铺了红地毯，而且马上叫我跟你们谈粮食，上次，拉雪巴土司来，等了三天，才谈到粮食，又谈了三天，他们才知道，不能用平常的价钱买到粮食。”

我对两个小厮说：“我的管家是个好管家。”

可这两个家伙不明白我的感叹里有什么意思。我干脆对小尔依说：“将来，你会是我的好行刑人吗？”

他总是有些为将来要杀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倒是索郎泽郎抢着对我说：“我会成为你的好带兵官，最好的带兵官。”

我说：“你是一个家奴，从来没有一个家奴会成为带兵官。”

他一点也不气馁，说：“我会立下功劳，叫土司给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再立功，就是一个带兵官了！”

又碰到了那个问题：谁是那个手持生死予夺大权的土司？

我说：“你们跟着我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两个笑了，我也跟着笑了。我们笑啊笑啊，最后，索郎泽郎直起腰来，说：少爷，那姑娘多么漂亮呀！”

是的，这样漂亮的女人，大概几百年才会有一个吧。我都有点后悔了，刚才该让茸贡土司把她女儿介绍给我。可我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又老着脸皮回去吧。

管家上楼来对我说：“女土司想用漂亮女儿叫你动心，那是她的计策。你没有中计，少爷，我没有看错，你真不是个一般的人，我愿意做你叫我做的任何事情。”

我呻吟了一声，对他说：“可我已经后悔离开你们了。我一出来，就开始想那个姑娘了。”

管家说：“是的，世间有如此美貌的女人，少爷不动心的话，也许真像别人说的，是个傻子了。”

我只能说：“我尽量躲在屋里不出来，你跟她们谈吧。”

管家看我的样子实在可怜，说：“少爷，你就是犯下点过错，土司也不会怪罪的。”

我说：“你去吧。”

他走了，跟着就叫人给我送来一个姑娘。要是把茸贡土司的女儿比做一朵花，眼前这个，连一片树叶都算不上。我把她赶走了。这个走了，又来了一个。管家想给我找一个暂时抵消那个美女诱惑的姑娘，但他错了，没有人能替代那个姑娘。我并不是马上就想跟那个姑娘上床。我只想跟她说说话。我脑子里有个念头，只要跟那姑娘说说话，也许，我的脑子就会清清楚楚，麦其家的二少爷就再不是不可救药的傻子了。

索郎泽郎笑了，对我说：“使不得，是管家派的人，给少爷找侍寝的姑娘。”

又一个姑娘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只看着她肚子以下的部位，根本不想费力抬起头来说：“去，是谁找来的，就叫谁消受吧。”

下人们拥着那个姑娘往外走，这时一股风从外面吹来，带来了一股青草的香味。我把姑娘叫回来，也不看她的脸，只把她的衣襟拉到鼻前。是的，青草味是从她身上来的，我问：“是牧场上的姑娘？”

“我是，少爷。”她回答。

从她口里吹送出来草地上细碎花朵的芬芳。我叫下人们退下，让这姑娘陪我说话。下人们出去了，我对姑娘说：“我病了。”

她笑。

好多姑娘在这时，都要洒几滴眼泪，虽然，她们在床上时都很喜欢，但都要做出不情愿的样子。

我说：“牧场上来的姑娘，我喜欢你。”

“少爷还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呢！”

“把灯熄了，跟我说说牧场上的事情吧。”

灯一灭，我就被牧场上的青草味道和细细花香包围起来了。

第二天，我把管家留下陪远客，自己带着昨晚得到的姑娘，到她的牧场上去了。

牧场上的百姓在温泉边为我搭起漂亮的帐篷。我把自己泡在温泉里，仰看天上的朵朵流云，把女土司的女儿都忘记了。牧场姑娘为我准备了好多吃的，才来到泉边，看着水中赤条条的我说：“少爷上来吃点东西吧，牛蟒叫我要招架不住了。”

这个姑娘壮健，大方几年前，我有一个侍女卓玛，想不到，这个世界还按原样为我藏了一个卓玛在这牧场上，浑身散发着牧场上花草的芬芳。我说：“你叫卓玛吗？”

“不，”她说，“我不叫卓玛。”

“卓玛！”

多年以前，早上醒来，我就抓住了一个卓玛的手。

于是，我对正在忙着安顿我们一大群人的厨娘桑吉卓玛喊起来：“卓玛，这里有个人跟你的名字一样！”

牧场姑娘看了看桑吉卓玛，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她说：“我不要到官寨里去做厨娘，我要留在牧场上。我是这里的姑娘。”

我说：“我答应你了。你不做厨娘，你留在牧场上，嫁给你心爱的男人。但现在你就叫卓玛。”

她脱光衣服下来了，在温暖的水里和我一起躺在了软软的沙底上。我说：“水把你身上的香气淹掉了。”

她滚到我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开了。她说：“要发生什么事情，就早点发生吧。”

我把她压在下面，大声呼唤：“卓玛！卓玛！”

这使她，也使我十分兴奋。她知道我是同时呼喊着两个人。我的老师和她。是的，她连身体都和侍女卓玛差不多一模一样。

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再被卓玛壮健的身体淹没，而像驱驰着一匹矫健的骏马。骑在马上飞奔的骑手们都是要大声欢呼的。

我大叫着，她身体像水波一样漾动。厨娘卓玛听见我的叫声，以为有什么事情叫她去做，竟然一下冲到水波激荡的温泉边上，这下，她看到了青春时的自己正和我做爱。我依然大叫：卓玛！卓玛！马跑到了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段高高的悬崖，我从马背上飞起来，落到悬崖下面去了。好久，才在蜜蜂呼唤的吟唱里清醒过来，我看见厨娘卓玛跪在我的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老爷呀，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以为有什么事要吩咐，结果就看见了。”

我让她跪在那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我刚得到的卓玛说：“当年，她就像你。”

是的，她的乳房，屁股，大腿，她的身体隐秘部位散发出来的气体，都和当年的卓玛一模一样。

我又转脸对正在老去的卓玛说：“她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接着问她：“看见了就怎么样？”

她说：“按照刑法要挖掉眼睛。我不愿当一个瞎子女人，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叫尔依杀了我吧。”

我对教会了我男女之事的老师说：“你起来，好好洗个澡去吧”。

她说：“让我洗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去死吧。”

厨娘却准备好去死了。她在温泉中开始唱歌。歌是她在我身边时唱过的老歌，但从来没有唱得这么响遏行云。她纷披着湿施施的头发，半躺在水中依然结实的乳房半露在水面，她在歌唱，如醉如痴。她下水之前，还撒了许多花瓣在水面上，这样，还没有嫁给银匠曲扎，没有成为厨娘的桑吉卓玛又复活了。她从水里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说：“不要担心，我饶恕你了，我不会杀你。”

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一下就没有了，赤条条地从水里钻出来，一双手捂在两腿之间的那个地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傻事。我当然应该饶恕她，但也该等她洗完了澡，唱完了歌再告诉她。她这种人，只有在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下嫁的男人又不在身边时，才能回到过去的日子，短暂地复活一下曾经的浪漫。而我，却把一个厨娘一生仅有的一次浪漫破坏了。

我该等到她自己洗完澡，回到了现实中；跪在我面前请死时，才对她说：“我赦免你了。”

那样，她会觉得少爷不忘旧情，觉得没有白白事奉主子一场。但我没有找一个好时机。所以，她从水里跳起来，哭了几声，对我说：“我恨你，我比死了还难受。”

我傻了，站在那里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叫我死吧！”

“不。”我说，“不。”

我的心里怀着痛楚，看着她又变回到厨娘去。在水中，她的乳房是挺立着的，现在，却向下掉，让我想起了银匠那双手。她也开始犯错误了，哭一声两声之后，就该穿上衣服了。她又叫道：“叫我死吧！”

我从她身边走开了。听见卓玛对卓玛说：“你不该这样，少爷有好多操心的事情，你还要叫他不开心！”

我想厨娘清醒了，因为身后的哭声立即止住了。但已经完了，我和她的缘分，我对她的牵挂，在这一天，就像牛角琴上的丝弦一样，啪一声，断了。人的一生，总要不断了断一些人，一些事，好吧，侍女卓玛，我再也不会挂念你了，当你的厨娘去吧，做你的银匠老婆去吧！我心里说着这些话，向草原的深处走。两个小厮，还有牧场上的卓玛远远跟在后边。走累了，我躺下来，看了一会儿天上来来去去的云彩，又起身往回走。草原很宽，我却从三人中间穿过去。索郎泽郎闪开迟了一些，挨了一个耳光、又脆又响。挨了打的家伙对卓玛说：“好了，没事了，他已经高兴了。”

我站下来，回过身去，说：“再打你一下，我会更高兴。”

两个小厮迎上来，一左一右，在我身边蹲下，我就坐在了两人肩头上，慢慢回我们宿营的地方。人们都从帐篷里跑出来了。

传说雪域大地上第一个王，从天上降下来时，就是这样被人直接用肩抬到王位上去的。好大一片人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而我并不知道历史上有过以肩为舆的人是第一个国王。看到那么大一片人齐齐地跪下，我还以为是父亲或别的什么更尊贵的人物出现了。我回过头看看身后，只见一条黄褐色的大路直直地穿过碧绿草原，一些云停在长路的尽头天地相连的地方。

风在草海深处翻起道道波澜。

第十二章

27．命运与爱情

茸贡土司带着她漂亮的女儿迫到牧场上来了。

她们到达时，我正在做梦，一个十分喧闹的梦，是那些在水边开放得特别茂盛的花朵在喧哗。有一两次我都快醒了，隐隐听见人说：“让他睡吧，当强大土司的少爷是很累的。”

模模糊糊地，我想：“要是当一个强大的土司就更累了。”

是半夜吧，我又醒了一次，听见外面很大的风声。便迷迷糊糊地问：“是吹风了吗？”

“不，是流水声。”

我说：“他们说晚上流水声响，白天就是大晴夫。”

“是这样，少爷很聪明。”一个有点陌生的声音回答。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正因为这个，到早上醒来，我都不想马上睁开眼睛。我在早晨初醒时常常迷失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时何地。我要是贸然睁开双眼，脑子肯定会叫强烈的霞光晃得空空荡荡，像只酒壶，里面除了叮叮恍恍的声音，什么也不会有了。我先动一下身子，找到身上一个又一个部位，再向中心，向脑子小心靠近，提出问题：我在那里？我是谁？

我问自己：“我是谁？”

是麦其家的二少爷，脑子有点毛病的少爷。

这时，身边一只散发着强烈香气的手，很小心地触了我一下，问：“少爷醒了吗？”

我禁不住回答：“我醒了。”

那个声音喊道：“少爷醒了！”

我感觉又有两三个浑身散发着香气的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声音很威严：“你要是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吧。”

平常，睁开眼睛后，我要呆呆地对什么东西望上一阵，才能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这样，我才不会丢失自己。曾经有过一两次，我被人突然叫起来，一整天都不知道月己身在何时何地。这次也是一样，我刚把眼睛睁开，来不及想一想对我十分重要的问题，弄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身边的人便都笑起来，说：“都说麦其家的少爷是傻子，他却知道躲到这个地方来享清福。”

一只手落在我的肩头上，摇了摇说：“起来吧，我有事跟你商量。”

不等我起身，好多双手把我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在一片女人们哄笑声里，我一眼就看到自己了，一个浑身赤条条的家伙，胯间那个东西，以骄傲的姿势挺立着。那么多女人的手闹哄哄地伸过来，片刻功夫，就把我装扮起来了。这一来，我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帐篷里的布置我还是熟悉的。但我上首的座位却被女土司坐了。几双手把我拽到她跟前。

我问：“我在哪里？”

她笑了。不是对我，而是对拽我的几个侍女说：“要是早上一醒来，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们都笑了。这些女人，在这连我都觉得十分蹊跷的时候，不让她们唧唧嘎嘎一通怎么可能呢。

我说：“你们笑吧，可我还是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女土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我怎么认不出她？但却摇了摇头。

她一咬牙，挥起手中的鞭子，细细的鞭梢竟然在帐篷顶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我说：“我的人呢？他们到哪里去了。”

“你的人？”“索郎泽郎，尔依，卓玛。”

“卓玛，侍候你睡觉的那个姑娘？”

我点点头，说：“她跟厨娘，跟银匠的老婆一样的名字。”

女土司笑了，说：“看看我身边这些姑娘。”

这些姑娘都很漂亮，我问：“你要把她们都送给我吗？”

“也许吧，要是你听我的话，不过，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我发现，送饭进来的人里面也没有我的下人。我吃了几口，尝出来不是桑吉卓玛做的。趁饭塞住了女土司的嘴，我拼命地想啊，想啊，我是在什么地方，手下人都到哪里去了。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就抱着脑袋往地上倒去。结果却倒在了一个姑娘怀里。女土司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说：“只要你这样，我们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捧着脑袋，对那姑娘说：“我的头要炸开了。”

这个姑娘芬芳的手就在我太阳穴上揉起来。女土司吃饱了，她问我．：“你可以坐起来了吗？”

我就坐起来。

“好，我们可以谈事情了。”女土司说，“知道吗？你落到我手里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什么地方？”

“不要装傻，我看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傻子。我不知道是传说中麦其家的二少爷并不傻，还是你不是麦其的二少爷。”

我十分真诚地对她说，要是不告诉我现在在哪里，我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一点都想不出来。

“好吧，”她说，“难道你不是为了躲我，藏到这有温泉的牧场来了吗？”

我狠狠一拍额头，脑子里立即满满当当，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说：“昨天我睡了。”

女土司冷冷一笑：“什么话，昨天你睡了，今天，你起来了。”

交谈慢慢深入，我终于明白，自己被女土司劫持了。她从管家那里，没得到一粒麦子。管家说，粮食是麦其家的，他不能作主。

她建议：“我们到外面走走？”

我同意：“好吧，我们到外面走走。”

我的下人们被带枪的人看起来了。看，这就是当老爷和下人的不同。就是在这种境况下，少爷也被一群漂亮的女人所包围。走过那些可怜巴巴的下人身边，看看脸色我就知道，他们饿了。我对女土司说：“他们饿了。”

她说：“我的百姓比他们更饿。”

我说：“给他们吃的。”

“我们谈好了就给他们吃。”

“不给他们吃就永远不谈。”

女土司说：“瞧啊，我跟一个傻子较上劲了。”

说完，就叫人给他们送吃的去了。我的下人们望着我，眼睛是露出了狗看见主人时那种神色。我和女土司在草原上转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回到帐篷里，她清清喉咙，我知道耍谈正事了，便抢先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问我到哪去。

我说：“去坐茸贡家的牢房。”

她笑了，说：“天哪，你害怕了，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不会的，我只要从你手上得到粮食。瞧，因为我的愚蠢，百姓们要挨饿了你要借给我粮食。我只要这个，但你躲开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帐篷里很闷热。我有些难受。看得出来，女土司比我还要难受。我说拉雪巴土司一来，就说想得到粮食。她来可没有说要粮食。我说：“你没有说呀，我只看到你带来了美丽的姑娘。”

她打断我的话头，说：“可是拉雪巴土司要了也没有得到！”

“我们两个吵架了。他说他是我舅舅，我说我是他的伯父。

我们吵架了。”

这句话把她逗笑了：“是的，是的，他会把好多好多年前的亲戚关系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钱，父亲说了，麦其家的粮食在这年头，起码要值到平常十倍的价钱。”

女土司叫了起来：“十倍？！告诉你，我只是借，只是借，一两银子也没有听见了吗，一两也没有！”

我笑笑，说：“太闷了，我想出去。”

她只好起身，跟着我在一座座帐篷之间穿来穿去。我在心里把她当成了贴身的奴才。她走得不耐烦了，说：“我可从来没有跟着一个傻瓜这样走来走去，我累了，不走了。”

这时，我们正好走到了温泉边上。我脱光衣服下到水里，让身子在池子里漂浮起来。女土司装出没有见过赤裸男人的样子，把背朝向了我。

我对着她的后背说：“你带来了很多银子吗？”

“你就这样子跟我谈正经事情？”

“'父亲说过，要有十倍的价钱，才准我们出卖。他知道你们这样，你们不等把买到的粮食运回家，在路上就吃光了。”

女土司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现出了绝望的神情，她叫手下人退下，这才带着哭腔说：“我是来借粮食的，我没有那么多银子，真的没有。你为什么要逼我。谁都知道我们茸贡家只有女人了。所以，我们的要求是没有人拒绝的。你为什么要拒绝？

拒绝一个可怜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欺负一个傻子，女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一个傻子吗？”

“我已经老了，我是一个老婆子了。”

女土司叫来两个侍女，问我够不够漂亮，我点了点头。她叫两个侍女下水来跟我一起。我摇了摇头。她说：“天哪，你还想要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傻乎乎地笑了：“你有，你还有个女儿不是吗？”

她痛心疾首地叫了一声：“可你是个傻子啊！”

我没有再说什么，长吸一口气，把头埋到水里去了。从小，一到夏天我就到河边玩这种游戏，一次又一次，可以在水里憋很长时间。我沉到水底下好长时间，才从水里探出头来。女土司装作没有看见。我继续玩自己拿手的游戏：沉下去，又浮上来。还像跑累了的马一样噗噗地喷着响鼻。温泉水又软又滑。人在水里扑腾，搅起一阵又一阵浓烈的硫磺味，这味道冲上去，岸上的人就难受了。我在水里玩得把正和女土司谈着的事情都忘记了。女人总归只是女人，这水可比女人强多了。要是书记官在这里，我会叫他把这感受记下来。如果回去时，我还没有忘记这种感受，也要叫他补记下来：某年月日，二少爷在某地有某种感受，云云。我相信，没有舌头的家伙能使我的感受有更深的意义。也可能，他用失去了舌头之后越来越锐利的眼光，含着讥讽的笑容对我说：这有什么意义？

但我还是坚持要他记下来。我一边在水里沉下浮上，一边想着这件事情。水一次又一次灌进耳朵，在里面发出雷鸣一样的轰然声响。

女土司生气了，扯下颈上的一串珊瑚，打在我头上。额头马上就肿了。我从水里上来，对她说：“要是麦其土司知道你打了他的傻瓜儿子，就是出十倍价钱你也得不到一粒粮食。”

女土司也意识到了这一举动的严重性，呻吟着说：“少爷，起来，我们去见我女儿吧。”

天哪，我马上就要和世上最美丽的姑娘见面了！

麦其家二少爷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在肋骨下面撞击着，那么有力，把我自己撞痛了。

可这是多么叫人幸福的痛楚呀！

在一座特别漂亮的帐篷前，女土司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说：“少爷可是想好了，想好了一定要见我的女儿吗？”

“为什么不？”

“男人都一样，不管是聪明男人还是傻瓜男人。”

女土司深深看我一眼，说：“没有福气的人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要倒大霉，塔娜这样的姑娘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塔娜？！”

“对，我女儿的名字叫塔娜。”

天哪，这个名字叫我浑身一下热起来了。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比以前的卓玛更美妙的卓玛。现在，又一个和我贴身侍女同名的姑娘出现了。我连让下人掀起帐篷帘子也等不及，就一头撞了进去。结果，软软的门帘把我包裹起来，越挣扎，那道帘子就越是紧紧地缠住我。最后，我终于挣脱出来了，大喘着气，手里拿着撕碎的帐篷帘子，傻乎乎地站在了塔娜面前。这会儿，连我手上的指甲都发烫了，更不要说我的心，我的双眼了。好像从开天辟地时的一声呼唤穿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在今天，在这里，在这个美丽无比的姑娘身上得到了应答。现在她就在帐篷上方，端坐在我面前，灿烂地微笑，红红的嘴唇里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是为了包藏，而是为了暗示，为了启发你的想像。我情不自禁大叫：“就是你！就是你……”前一声高昂，欢快，后一声出口时，我一身发软，就要倒在地上了。但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下。

麦其家的傻瓜儿子被姑娘的美色击中了。

塔娜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望着她的母亲，问：“你来找的就是这个人吗，阿妈？”

女土司神情严肃，深深地点了点头，说：“现在，是他来找你了，我亲爱的女儿”。

塔娜用耳语一样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说完，她的一双眼睛闭上了，这样的情景本该激发起一个人的怜悯之心。我也是有慈悲心肠的。但塔娜就是命运，就是遇到她的男人的命运。她闭眼时，颤动着的长长的彩虹一样弯曲的睫毛，叫我对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我连骨头里面都冒着泡泡，叫了一声：“塔娜。”

她答应我了！

塔娜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泪水。她睁开眼睛，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就在这时，她回答我了：“你知道我的名字，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我是麦其家的傻子，塔娜啊。”

我听见她笑了！我看见她笑了！她说：“你是个诚实的傻子。”

我说：“是的，我是。”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这只手柔软而冰凉，她问：“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借给我母亲粮食。”

“同意了。”

我的脑袋里正像水开锅一样，咕咕冒泡，怎么知道同意与不同意的区别。她的手玉石一样冰凉。她的到肯定的回答，就把另一只手也交到了我手里。这只手是滚烫的，像团火一样。她对我笑了一下。这才转过脸对她母亲说：“请你们出去。”

她的土司母亲和侍女们就退出去了。

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地下，两张地毯之间生长出一些小黄花，我不敢看她，一只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一只眼睛看着两双握在一起的手。

这时，她突然哭出声来，说：“你配不上我，你是配不上我的。”

我知道这个，所以，才不敢贸然抬头看她。

她只哭了几声，半倚半靠在我身上，说：“你不是使我倾心的人，你抓不住我的心，你不能使我成为忠贞的女人，但现在，我是你的女人了，抱着我吧。”

她这几句话使我的心既狂喜又痛楚，我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像紧抱着自己的命运。就在这时，我突然明白，就是以一个傻子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这样，你不要它，它就好好地在那里，保持着它的完整，它的纯粹，一旦到了手中，你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全部得到。即便这样，我还是十分幸福，把可心可意的美人抱在怀里，把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把嘴唇贴向她的嘴唇，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我说：“看，你把我变成一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句话竟把塔娜惹笑了：“变傻了？难道你不是远近有名的傻子吗？”

她举起手，挡住我正要吻下去的嘴，自言自语说，“谁知道呢，也许你是个特别有趣的男人。”

她让我吻了她。当我把手伸向那酥胸，她站起来，理理衣服，说：“起来，我们出去，取粮食去吧。”

此时此刻的我，不要说脑子，就是血液里，骨头里都充满了爱情的泡泡，晕晕乎乎跟着她出去了。我已经和她建立了某种关系，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女土司把我的人放了。一行人往我们的堡垒—边界上的粮仓走去。我和塔娜并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女土司，再后面是茸贡家的侍女和我的两个小厮。

看见这情景，管家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叫他打开粮仓，他吃惊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可是，少爷，你知道老爷说过的话。”

“把仓库打开！”

我的眼睛里肯定燃烧着疯狂的火苗。自信对主子十二万分忠诚便敢固执己见的管家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腰上解下钥匙，扔到索郎泽郎手上。等我转过身子，才听到他一个人嘀咕，说，到头来我和聪明的哥哥一样，在女人面前迷失了方向。管家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他看着索郎泽郎下楼，打开仓房，把一袋又一袋的麦子放在了茸贡家的牲口背上，对我说：“可怜的少爷，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是吧？”

“我得到了世上最漂亮的女人。”

“她们没有想到这次会得到粮食，只带了不多的牲口。”

她们把坐骑也腾出来驮运麦子了。就这样，也不到三十匹牲口，连一个仓房里的四分之一都不能装完。这样的仓房我们一共有二十五个，个个装得满满当当。女土司从驮上了麦子的牲口那边走过来，对我说，她的女儿要回去，等麦其土司前去求亲。她还说：“求亲的人最好来得快一点。”最好是在她们赶着更多的牲口来驮麦子前。

驮麦子的马队走远了，我的塔娜也在云彩下面远去了。

管家问我：“那个漂亮女人怎么走了？”他脸上出现了怪怪的神情，使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认为我中了女土司的美人计。我也后悔把塔娜放走了。要是她不回来，这些该死的粮食又算什么？什么也算不上。真的什么都算不上。我的心变得空空荡荡。晚上，听着风从高高的天上吹过，我的心里仍然空空荡荡。

我为一个女人而睡不着觉了。

我的心啊，现在，我感觉到你了。里面，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思念。

第十三章

28．订婚

麦其土司到边界上巡行。

他已经去过了南边的边界。

在南方，哥哥跟我们的老对手汪波土司于上了。汪波土司故伎重演，想用偷袭的方式得到麦子和玉米，反而落在哥哥设下的埋伏圈里。只要是打仗，哥哥总能得手。汪波土司一个儿子送了命，土司本人叫绊马绳绊倒，摔断了一只胳膊。父亲说：“你哥哥那里没有问题，你这里怎么样？”

土司这句话一出口，管家马上就跪下了。

麦其土司说：“看来我听不到好消息。”

管家就把我们怎么打发拉雪巴土司，最后却怎么叫女土司轻易得到粮食的事说了。父亲的脸上聚起了乌云，他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对管家说：“你没什么错，起来吧。”

管家就起来了。

父亲又看了我一眼。自从我家有了失去舌头的书记官，大家都学会用眼睛说话了。麦其土司叹口气，把压在心头的什么东西吐出来。好了，二少爷的行为证明他的脑子真有毛病，作为土司，他不必再为两个儿子中选哪一个做继承人而伤脑筋了。

管家告退，我对父亲说：“这下，母亲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的话使父亲吃了一惊，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当不上土司。”

父亲并不打算因为白送了别人麦子而责备我，他问：“茸贡家的女儿怎么样？”

“我爱她，请你快去给我订亲吧。”

“儿子，你真有福气，做不成麦其土司，也要成为茸贡土司，她们家没有儿子，当上了女婿就能当上土司。”他笑笑说，“当然，你要聪明一点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足够支用的聪明，但我知道自己有足够的爱，使我再也不能忘记塔娜了。

亲爱的父亲问我：“告诉我爱是什么？”

“就是骨头里满是泡泡。”

这是一句傻话，但聪明的父亲听懂了，他笑了，说：“你这个傻瓜，是泡泡都会消散。”

“它们不断冒出来。”

“好吧，儿子，只要茸贡土司真把她女儿给你，我会给她更多的麦子。我马上派人送信给她。”

马上就要派出信使了，父亲又问我：“茸贡家的侍女都比我们家的漂亮？”

我的答复非常肯定。

父亲说：“女土司是不是用个侍女冒充她女儿？”

我说，无论她是不是茸贡的女儿，她都是塔娜，我都爱她。

父亲当即改变了信使的使命，叫他不送信，而是去探听塔娜是不是茸贡土司的女儿。这一来，众人都说我中了美人计，叫茸贡家用一个下贱侍女迷住了。但我不管这些，就算塔娜是侍女，我也一样爱她。她的美丽不是假的，我不在乎她是土司的女儿，还是侍女。每天，我都登上望楼，等探子回来。我独自迎风站在高处，知道自己失去了成为麦其土司的微弱希望。头上的蓝天很高，很空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地上，也是一望无际开阔的绿色。南边是幽深的群山，北边是空矿的草原。到处都有人，都是拉雪巴土司和茸贡土司属下的饥民在原野上游荡，父亲一来，再没人施舍食物给他们了。但他们还是在这堡垒似的粮仓周围游荡，实在支持不住了，便走到河边，喝一肚子水，再回来鬼魂一样继续游荡。

有一天，天上电闪雷鸣，我在望楼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这时，一道闪电划过，我突然看到了什么，突然看到了我说不出来的什么。就对父亲大叫。告诉他，马上就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我要看着这样的大事情发生。父亲由两个小厮扶着上了望楼，对着傻瓜儿子的耳朵大声叫道：“什么狗屁大事！雷把你劈死了才是大事！”

话一出口，就叫风刮跑了，我换了个方向，才听清他的喊叫。

但确实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的心都要跳到身体外面了。我对父亲喊道：“你该把书记官带到这里来！这个时候，他该在这里！”

一个炸雷落在另一座望楼上，一团火球闪过，高耸的塔楼坍塌了，变成了被雨水打湿的大堆黄土，上面，是几段烧焦的木头和一个哨兵。

不管傻瓜儿子怎样挣扎，麦其土司还是叫人把他拉了下去。这回，他真生气了：“看看吧，这就是你说的大事，你想我跟你死在一起吗？”

他给了我一个耳光。他打痛我了，所以，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恨我的人打不痛我。我痛得躺倒在地上。管家把狂怒的土司拉住了。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渐渐小了。不，不是小了，而是像一个巨大的轮子隆隆地滚到远处去了。我想就躺在这里，叫泪水把自己淹死。但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的，我也听见了，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不是一匹，也不是一百匹，我想是二三十匹吧。父亲看了我一眼，知道我的感觉是正确的。他下令人们拿起武器。我从地上跳起来，欣喜地大叫：“塔娜回来了。”

响起了急促的打门声。

大门一开，女土司带着一群人，从门外蜂拥进来。我从楼上冲下去。大家都下了马，塔娜却还坐在马上。她们每个人都给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看不见其他人，我只看见她。

我只看见塔娜湿淋淋地坐在马上。就像满世界的雨水都是她带来的。就像她本来就是雨神一样。

是我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的。

塔娜把双手吊在我的脖子上，深深地扎进了我的怀里。她是那么冷，光靠体温是不够的，还有火，还有酒，才使她慢暖和过来。

我们没有足够的女人衣服供她们替换。女土司苍白着脸，还对麦其土司开了句玩笑：“怎么，麦其家不是很富有的土司吗？”

父亲看了看女土司，笑笑，带着我们一大群男人出去了。他亲手带上房门，大声说：“你们把衣服弄干了，我们再说话吧。”

本来，两个土司见面，礼仪是十分繁琐的。那样多的礼仪，使人感到彼此的距离。这场雨下得真好。这场雨把湿淋淋的女土司带到我们面前，一切就变得轻松多了。两个土司一见面，相互间就有了一种随和的气氛。女土司在里面，男土司在外面，隔着窗户开着玩笑。我没有说话，但在雨声里，我听得见女人们脱去身上湿衣服的声音，听到她们压着嗓子，发出一声声低档的尖叫。我知道，塔娜已经完全脱光了，坐在熊皮褥子上，火光抚摸着她。要命的是，我脑子里又塞满了烟雾一样的东西，竟然想像不出一个漂亮姑娘光着身子该是什么样子了。父亲拍拍我的脑袋，我们就走开了，到了另一个暖和的屋子里。

土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那件事干得很漂亮。”

管家看看我，我看看管家，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土司的眼光从雨中，从暮色里收回来，看着我说：“这件事，干得很漂亮，我看，你会得到想要的漂亮女子。”

管家说：“主子要说的，怕还不止这个意思吧？”

土司说：“是的，是不止这个意思。她们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女土司一家，都要靠我们的帮助了。可她们遇到了什么事情？”

管家口都张开了，土司一竖手指，管家就明白了，改了口说：”少爷知道，说不定，还是他设下的圈套呢。”

这时，我的脑子还在拼命想像光身子的塔娜。父亲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我知道是要我说话，于是，心头正在想着的事情就脱口而出了：“女土司那天换了三次衣服，今天却没有了，要光着身子烤火。”我问道，“谁把他们的衣服抢走了？”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但想不出一个结果来。这么一问，却被土司和管家看成是我对他们的启发。

父亲说：“是的，被抢你的意思是她们被抢了！”

管家接着说：“她们有人有枪，一般土匪是下不了手的，对！对对！是拉雪巴！”

“拉雪巴的祸事临头了。”父亲拍拍我的脑袋，“你的麦子不止得到了十倍报酬。”

说老实话，我不太明白他们两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拍拍手掌，叫人上酒。我们三个人一人干了一大碗。父亲哈哈大笑，把酒碗丢到窗外去摔碎了，这碗酒叫我周身都快燃起来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晚霞灿烂。我要记住这一天。暴雨后的天空，晚霞的光芒是多么动人，多么明亮。

我和父亲带着酒气回到刚刚穿好衣服的女人们中间。酒，火，暖和干燥的衣服和可口的食物使惊慌失措的女土司镇定下来。她想重新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使她有安全感的距离。这一企图没有成功。

女土司要补行初见之礼，父亲说：“用不着，我们已经见过面，看看，你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就坐在火边不要动吧。”这一句话，使想重新摆出土司架子的她无可奈何地坐在火炉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麦其土司对自己这一手十分满意，但他并不想就此停下来，哪怕对手是女人也不停下。他说：“拉雪巴要落个坏名声了，他怎么连替换的衣服都不给你们留下。”

女土司脸上现出了吃惊的表情。麦其土司说对了！她们在路上被拉雪巴土司枪了。我送给她们的麦子落到了别人手上。

茸贡土司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毕竟是女人，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说：“不要紧，麦其家会主持公道。”

女土司转过脸擦去了泪水。

这样一来，她就把自己放在一个不平等的地位上了。我还没有把她劫持我的事说出来呢。要那样的话，她的处境就更不利了。塔娜看看我，起身走出去了。

我跟着走了出去。身后响起了低档的笑声。

雨后夜晚的空气多么清新啊。月亮升起来，照着波光粼粼的小河。河水上烂银一般的光亮，映照在我心上，也照亮了我的爱情。塔娜吻了我。

我叫她那一吻弄得更傻了，所以才说：“多么好的月亮呀！”

塔娜笑了，是月光一样清冷的笑，她说：“要紧事都说不完，你却说月亮！”

“多么亮的河水呀！”我又说。

她这才把声音放软了：“你是存心气我吗？”

“我父亲就要正式向女土司求婚了。”说完，我要去吻她。她让我的腿，我的胸脯都靠在她同样的部位上，却把我的嘴用手挡住，问我：“你不会对你父亲说那件事情吧？”

我当然知道她是指什么，于是我说：“我在牧场上得到了你，我只把这个告诉了父亲。”

她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想把她带到我房里去，她却说，她要回母亲那里。我沫浴在月光里，把她久久抱在怀里。

说起路上被抢的情形，塔娜眼里涌起了泪光。

她这种神情，使我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痛苦。我问：“他们把你们女人怎么样了？”

塔娜明白，我问的是，她是不是被人强奸了。她把脸捂了起来，还踢了踢脚，压低了声音说，她和土司有卫兵保护，冲出来了。我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娶一个处女做妻子，我们这里，没人进行这样的教育。但我还是问了她这个问题。塔娜回答之后，觉得我有些荒唐，反问：“你问这个于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女土司半路被抢，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但父亲和管家都把我给女土司粮食，看成有意设下的圈套。土司几次问管家，给粮食到底是谁的主意，管家都说是少爷。于是，父亲便来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干。我回答，该怎么于就怎么干。我说话的底气很足，因为我的心里憋着火，土司的礼仪允许我和美丽的塔娜在一起，但不能像跟没身份的侍女那样，随便上床。按照礼仪，我们要在成婚后，才能睡在一起。所以我才很不耐烦地回答：“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父亲击掌大笑。

两个土司在边界上为我们订了婚。本来，土司的儿女订婚，应该有很讲排场的仪式。但我们是在一个非常的时期，更是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所以，就一切从简了。我的订婚仪式，就是大家大吃东西。大家不停地吃啊吵吵吵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桑吉卓玛在厨房里操持一切，最后她上来了，把一大盘亲手做好的东西摆在了我和塔娜面前，她还低声对我说：“少爷，恭喜了。”

吃完东西，他们就把我们分开了，要到结婚时才能见面了。

我们交换了一些东西：手上的戒指，颈上的项链，还有系在腰带上的玉石。晚上，我想着塔娜，无法入睡，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从下面客房里响起，向楼上走来。不多会儿，隔壁父亲的房间里就响起了牲口一样的喘息。最后，听见麦其土司说：“世界上，两个土司在一起干这事，还很少见。”

女土司笑了，说：“你还不老嘛。”

“我还行。”

“但也不年轻了。”

女土司一直跟塔娜睡在一个房间，尽管管家给了母女俩各人一间客房。我想，两个土司正忙着，我也不能放过眼前的机会。我摸下楼，摸到那张床上，不要说人，连塔娜的一丝气味都没有了。我才知道，订婚宴后的当天夜里，她就被人送走，回她们的官寨去了。随同去的还有麦其家的人马，扛着机关枪，押着给茸贡家的大批粮食，只要拉雪巴的人出现，就给他们迎头痛击。

我问父亲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该怎么于就怎么干吗？”他向我反问时，他脸上出现了委屈的神情。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好像我是麦其土司，他变成了傻瓜少爷一样。

我说：“那么，好吧。”

麦其土司还对儿子说，他把女土司留下，是为了迷惑拉雪巴的人，但光住在这堡垒里，人家看不见。父亲喜欢野外，这个我知道。我对他说：“你们骑上马出去，拉雪巴的人不就看见了吗？”

两个土司就带着些侍卫出去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在施行计策，还是去跟女土司野合。我又站到望楼上了。晚上下了雨，白天天气很好，举目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饥民们明知不该入我们这里，而应从他们的土司那里得到救济，但还是不断有人来到这个储备了很多粮食的地方。离开这里时，绝望的人们已经走得摇摇晃晃的了，但没有人死在我们堡垒下面。要是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会受不了的。但这些人，只是来看一眼传说中有很多粮食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就又掉头从来路回去了。他们到这里来，就像朝圣一样，辛辛苦苦到了，只是怀着对圣地一样的感情，对这个最接近天国的地方看上一眼，然后，就返身回到他们所来的地方，尘土中的地方，没有灾害也要挨饿的地方。和这些人比起来，麦其家的百姓是天国的选民，是佛祖特别宠爱的一群。

远处的蓝色山谷，吃肉的飞禽在天上盘旋，越来越多，肯定有很多人死在了那里。

我熟知那些山谷景色，这个季节，溪水一天比一天丰盈，野樱桃正在开花。他们在归路上就饿死在那些树下。不知花香会不会帮助他们进入天国。既然他们的主子不能使他们走入天国，他们当然有理由请花香帮忙。父亲带着女土司策马走过那些茫然的人群。他们走到小河边停下，平静的河水映出了他们的倒影。但他们只是看着远方，而不去看自己在水里的影子。

每天，他们都走同一条路线。

每天，我都爬上望楼看着他们，心里越来越强烈地希望他们不要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进拉雪巴土司领地上那些蓝色山谷。在那里，他们会被人杀死。我总觉得，两个土司一走进蓝色山谷，就会被拉雪巴土司的人杀死。这想法刚开始出现时，还叫人觉得好玩，但到后来，我觉得它难以抑制，心里就有了犯罪的感觉。加上小尔依总像条狗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这种犯罪感更强烈了。

所以，我对父亲说：“你们不要再出去了。”

父亲没有回答我，而用得意的眼光看了这段时间天天跟他睡觉的女人一眼，意思是：“我没说错吧，我这个儿子！”

原来，他们已经决定不再出去了。

这些年来，好运气总是跟着麦其家，也跟着我转。我这句话又歪打正着，不知怎么又对了父亲的心思。于是，便笑了笑。一个带点傻气的人笑起来，总有些莫测高深的味道。

29．开始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十分香甜。平常，我总要想好久塔娜才能入睡，但这一天没有想。这一段时间，早上醒来，我也总是一下就想到塔娜。这天早晨，一醒来，还来不及想，就听到院子里人喊马嘶。

又有好多马驮上了给茸贡家的麦子。不一会儿，这些马队，还有女土司的背影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父亲显得十分疲倦，回屋睡觉去了。

临睡前，他说：“开始了就叫醒我。”

我没有问他什么要开始了。对我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静静等待。哥哥正在南方的边界上扩大战果。他的办法是用粮食把对方的百姓吸引过来变成自己的百姓。等我们的父亲一死，他就有更多的百姓和更宽广的土地了。他在南方战线上处处得手时，我们却把许多麦子送给了茸贡土司。所以，他说：“那两个人叫茸贡家的女人迷住了，总有一天，女土司会坐到麦其官寨里来发号施令。”

他说这话的口气，分明把父亲和我一样看成了傻子。

哥哥这些话是对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讲的，但我们很快就知道了。父亲听了，没有说什么。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去，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时，他问我：“你哥哥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故作聪明的家伙。”

我没有回答。

说老实话，我找不到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区别。既然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肯定就想让别人知道这份聪明。他问我这个问题就跟他总是问我，你到底是个傻子，还是个故意冒傻气的家伙是一样的。父亲对我说：“你哥哥肯定想不到，你干得比他还漂亮。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这话说得对。我要去睡了，开始了就叫我。”

我不知道什么就要开始了，只好把茫然的眼睛向着周围空旷的原野。

地上的景色苍翠而缺乏变化，就像从来就没有四季变迁，夏天在这片旷野上已经两三百年了。面对这样的景色，我也打起了呵欠。我大张着的嘴还没有闭拢，两个小厮也跟着打起呵欠。我想踢他们两脚，但又不想用劲。我只想到底是什么就要开始了。越想越想不出来，只好学着父亲的口吻对两个小厮吼道：”不准打呵欠，开始了就叫我！”

他们说：“是！少爷！”

“什么开始？”

“事情开始，少爷！”

我从他们嘴里也问到答案。后来，我的脑子就有些糊涂了。

好像是看到了一件什么事情，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睁开眼睛时，我知道自己刚才是睡着了。趴在楼层的回廊栏杆上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我看到天空的深蓝里泛起了浅浅的灰色。云彩丝丝缕缕被风吹动，比贴着墙根游走的蛇还快。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我站着睡了很长时间。我问：“开始了吗？”

两个小厮溜走了。

没有人回答问题，我有些慌了。这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听，就知道是麦其土司，是我的父亲。他走近了，说：“你真是好福气。我在床上一刻也没有睡着，可你站着就睡着了。”

既然如此，就该我问他了：“开始了吗？”

父亲摇摇头，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说：“按说该开始了，那地方离这里不远。他们该走到了。”他还伸出手去指了指远处有群峰耸起的地方，那里也正是有好多饥民饿死的地方。

这下，我对将发生什么事情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父亲说：“你进屋去睡吧，开始了我叫你。”

我进屋，在床上躺下来。睡着以前，我用被子把头全部蒙起来，睡着以后，是不是还蒙着，就不去管它了。想管也没法子去管。我刚刚进入一片黑暗，突然觉得好像什么地方传来了巨大的响动。这种响动也像是巨大的亮光，把什么都照亮了。我掀开被子，冲出屋门，大声喊：“开始了，开始了！”

这时，整个堡垒正笼罩在这一天里最后，也最温暖的阳光里。人们本来无事可干，这时，都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显出一副全心全意享受生活的样子。两个小厮正在下六子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无论我干什么，都不会有一点吃惊的表示。

我大叫的时候，小尔依连头都没抬一下，索郎泽郎对我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又埋头下棋了。

使我吃惊的是，土司和管家盘腿坐在地上，也在下六子棋。

阳光也一样斜斜地洒在他们身上。

我的喊声好像没有惊动他们。我想他们只是假装没有听到罢了。他们不想叫我感到尴尬。大家都知道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们一直在等着，这时，哪怕有一个人悄悄对自己说，那个什么事情开始了，那么多双竖起的耳朵也会听到的。何况我是那么大声地叫唤：“开始了！”

在父亲眼里，我的形象正在改变，正从一个傻子，变成一个大智若愚的人物。而我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声愚蠢的喊叫里，烟消云散了。下人们从楼下的院子里望着我，为了准确地找到声音所来的方向，他们把该死的手举在额头上遮住刺眼的阳光。

而管家和土司依然一动不动。

我的喊声消失了。下午的阳光倾泻着，照亮了近处和远处的一切。

我不可救药，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傻子。那就让我是一个傻子吧！让天下所有人，土司，管家，下人，男人，女人，偷偷地笑我吧，把口水吐在我的脸上吧，说哈哈，傻子！说呸！傻子。去你妈的，傻子要唱歌了。于是，我按照“国王本德死了”那首歌谣的调子唱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谋划好的事情不开始，没谋划的事情开始了，开始了！

开始了！

我一边唱，一边还示威一样，在回廊上走来走去，一脚脚踢着廊子上的栏杆，以此来掩饰对自己的失望与愤怒。再唱下去的话，麦其家的傻瓜儿子就要为自己的愚蠢痛哭了。

但，且慢，让我把眼泪收回去吧！

因为，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在我歌唱的时候开始了。这时，我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之情，所以，事情开始了我也没有听见。我唱着，唱着，看见下棋的人把棋子抛到了天上，看见下人们在楼下奔跑。我用嘴唱着，用眼睛看着混乱的景象，心想，这些人，他们以为我会因为悲伤而跳楼。父亲冲过来，对我挥着手，然后，指指远处山谷的方向。这时，我也听见了，从父亲指着的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声。

我不唱了。

父亲对着管家大叫：“他预先就知道，他比我们先就知道！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傻瓜！”

管家也喊道：“麦其家万岁！他是末卜先知！”

他们喊着，跑过来想对我说点什么。可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也许刚才唱歌用去了我太多的气力，我对他们说：“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他们就一直跟着我走到了屋子里。枪声在远处山谷里激烈地响着。只有麦其家的武器才能发出这样密集而欢快的声音。

我睡下了。管家说：“少爷，放心睡吧。麦其家的武器，没什么人对付不了。”

我说：“你们出去吧，你们对付得了。”

他们就出去了。

麦其土司派人在山里设下了埋伏，等待拉雷巴土司出来抢女土司的粮食。现在，谜底揭开了，我要睡觉了。明天醒来时，这世界将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不想知道。

我，只……想……睡觉……。

为了粮食，我们的两个北方邻居打起来了。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一有土司打仗，就有不愿闲呆着的土司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做点化解工作。

这次，北方两个邻居间为小麦而起的战争，被看成是麦其家挑动起来的。说客来到了我们这里，父亲很不客气地说：“你们也想得到我家的麦子，我想你们最好不要说话。”

麦其的傻瓜儿子对他们说：“要是你们手里不是大粪一样的鸦片，而有很多麦子，就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管家则张罗了丰盛的酒席招待这些不速之客。

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他们确实感到自己没有话说。

送走这些人，父亲也要动身回官寨去了。临走，他只对我嘱咐了一句话：“让他们打吧。”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我说：“好的，让他们打。”

土司拍拍我的肩头，带着几个卫兵上路回官寨去了。

土司骑上马走出去好长一段了，马都放开步子小跑起来，他突然把马头勒得高高的，回过身来对我喊：“该怎么于就怎么干！”

我说：“这句话怎么有些耳熟？”

索郎泽郎说：“是你对他说过的。”

我问跛子管家：“我这样说过吗？”

“好像说过吧。”一旦接触到父亲和我的关系，管家总是有点闪烁其辞。我不怪他。他替我办许多事情，比如眼下吧，既然父亲和我一样，认为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就叫管家用粮食把茸贡家的人马喂得饱饱的，暗中对付饿着肚子的拉雪巴土司的人马。我给女土司派出几个机枪手，一些手榴弹投掷手。这样一来，一场土司间的战争刚刚开始，胜负就要由我来决定了。

30．新臣民

让女土司取得胜利，这就是该干的，我就干了。

接着，我又准备干另一件事情。

开始我就说过，哥哥不该在边界上建筑一个堡垒。麦其家的官寨是一个堡垒，但那是麦其家常常挨打时代修筑的，是在没有机关枪，没有手榴弹和大炮时代修筑的。时代不同了，风水轮流转，麦其家再不用像过去，老是担心别人的进攻了。就是身处边界也不用担心。现在是轮到别人担心我们了。我要做的只是在别人打仗时，插上一手，事先就把胜负的结果确定下来。我们的两个北方邻居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这样做，对我来说并不怎么费事，只等女土司的人来了，就给他们的牲口驮上麦子，给机枪手补充一些子弹就行了。形势好，心情也好，就是一个傻子也会比平常聪明，任何一个动作都成了神来之笔。

好了，还是来干我想干的事情吧。

我叫厨娘卓玛在河边架起一排五口大锅。麦子倒进大锅里，放一点盐，再放一点陈年的牛油，大火煮开后，诱人的香气在晴空下顺风飘到很远的地方。我又向饥民们发出了施食的信号。不到半时间，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饥民又出现了。走到离堡垒不远的那条小河边，饥民们就想躺下，好像他们只要证实香气是由麦子散发出来的就心满意足了。还是厨娘桑吉卓玛挥动着勺子，喊道：“睡下的人就吃不到东西了，站起来吧！”

他们才又站起来，梦游一样膛过河来。

每个人都从卓玛那里得到了一大勺在油汤里煮熟的麦子。

现在，卓玛也尝到一点权力的味道了。我想，她喜欢这种味道，不然，她不会累得汗如雨下也不肯把施舍的勺子放下。这样美妙的感觉，留在官寨里当厨娘，永远也体会不到。只有跟了我，她才可能对一大群眼巴巴盯着她双手的饥民，十分气派地挥动勺子。

“每人一勺，不多也不少！”

她中气十足地不断叫喊，“吃了这顿还想吃下顿的人，都要去干活。为我们仁慈而慷慨的少爷干活去吧！”

拉雪巴的百姓，吃了有油水的煮麦饭，来为我干活了。

管家依我的意思，指挥这些人把四方形的堡垒拆掉一面。

我要把向东的一排房子拆掉。这样，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她的光芒就会毫无遮挡地照耀我们了。同时，这个建筑因为有了一个敞开的院子，也就和整个广阔的原野连成一片了。跛子管家想用拆下来的土坯在什么地方垒一道墙。我没有同意。那样做没有必要。我想我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在那样的景象里，门口什么地方有一道墙，跟没有墙都是一样的。我问他：“你没有看到未来的景象吗？”

“我看到了。”他说。

“好吧，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可以用机枪把大群进攻的人在开阔地上杀掉，比如冲锋的骑兵。”

我禁不住哈哈大笑。是的，机枪可以轻易把试图向我们进攻的人杀掉，像杀一群羊一样。但我想的不是这个。鸦片使麦其土司发了财，有了机枪。鸦片还使另外的土司遭了殃。这里面有个时运的问题。既然如此，又何必修一个四面封闭的堡垒把自己关在里面。只用了四五天时间，堡垒的一面没有了，再也不是堡垒了，而只是一座巨大的房子，一座宏伟的建筑了。卓玛问我还煮不煮饭。我说煮。再煮五天。这五天里，混饭的饥民把拆下来的土坯和石头搬走，扔在河里了。河水把土泡软，冲走，清澈的河水浑浊了好些天。最后，河里的土坯都没有了，只有石头还在，露出水面的闪闪发光，沉入水底的，使水溅起浪花，荡起波浪。是的，河里有了石头，更像是一条河了。这天，我对自己说，河水该完全清澈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看河水，就给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在向着原野敞开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参加了拆除工程的饥民。完工后，桑吉卓玛带着人把河滩上施食的大锅也搬回来了。他们离开也已经好几天了，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结果，他们回去把家里人都带来了。饥民站满了院子，又蔓延到外面，把房子和小河之间的草地都站满了。我一出现，这一大群人就跪下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也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管家问我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就坐在外面，散开了，黑压压地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我不在时，他们就坐着，或者站着，我一出现，他们就跪下去。这时，我真后悔叫人拆了那道墙壁。一天过去了，两天也快过去了，他们还在外面，没有吃过一口东西。饿了，就到河边喝水。正常情况下，人喝水总是很少的。只有牛呀马呀，才一头扎进水里，直到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直到把肚子灌得鼓起来，里面尽是咣当摇荡的水声了才肯罢休。现在，这些人喝起水来就像牛马一样。就是在梦中，我也听到他们被水呛得大口喘气的声音，听到他们肚子里咣当咣当的水响。他们并不想惊扰我这个好心人，要不，他们不会小心翼翼地捧着肚子走路。到第三天头上，有些人走到河边喝水，一趴下去，就一头栽在水里，再也起不来了。栽在齐膝深的浅水里，就一动也不动了。最多半天功夫，水里的人就像只口袋一样涨满气，慢慢从水上漂走了。没去水边的人也有死掉的，人们还是把他们抬到河边，交给流水，送到远远的天边去了。

看看吧，拉雪巴土司的百姓是多么好的百姓。在这样绝望而悲惨的境地里，他们也一声不吭，只是对另一个不是他们主子的好心人充满了期待。

我就是那个好心人。

三天了，没有从我指缝里漏出去一粒粮食，但他们也不抱怨。我不是他们的主子，没什么好抱怨的。刚来时，还有一片嗡嗡的祈祷声。但现在，一切都停止了，只有一个又一个人，相继死去。死了，在水边，叫阳光烤热，叫水发涨，变成一个个胀鼓鼓的口袋，顺水流到天边去了。第三天晚上，我就开始做恶梦了。

第四天早上，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知道那些人还在外面，头发上都结起了露水。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而形成的沉默不是一般的寂静，可以便人感到它巨大的压力。

我大叫：“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我一直有很好的吃食，所以精气都很充足。声音在有薄雾的早晨传到很远的地方。饥民们都把深埋在两腿之间的头抬起来。这时，太阳冲出地平线，驱散了雾气。是的，这些人的耐心，这些人用比天下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绝望的力量把我制服了。我起不了床了。我呻吟着，吩咐手下人：“煮饭吧，煮饭，煮饭……给他们饱吃一顿，叫他们说话，叫他们大哭，叫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而我的手下人，管家，卓玛，两个小厮，还有别的下人背着我，早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我一句话，把锅下的柴草点着就行了。

火一点燃，我的手下人就欢呼起来。但饥饿的人群却悄无声音。开始发放食物了，他们也没有一点声音。我说不上是喜欢这样的百姓还是害怕他们。

于是，我又一次大叫：“告诉他们，只有这一顿，只有这一顿，吃了，他们就有上路的精神了，叫他们回到自己的地方！”

我的话，从每一个掌勺子的人口里，传达给饥民们。

卓玛一边说，一边还流着眼泪：“不要叫我们好心的主子为难了，回去找你们的主子吧，回去找自己的主子，上天不是给我们都安排下了各自的主子吗？”

他们的主子的日子也不好受。

茸贡土司的人马吃得饱饱的，正跟在拉雪巴的队伍后面穷追猛打。这其实可以理解为，我在北边找了人替麦其家打仗，哥哥比我能干，所以，他在比这里炎热，也比这里崎呕的南方山地，亲自带着队伍冲锋陷阵。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为，虽然他是个聪明人，好运气却永远在他那傻子弟弟一边。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好运气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有一两次，我清楚地感到这个神秘的东西挨我很近，转过身去跺了跺脚，可惜，它只像影子，而不像狗。狗可以吓走，影子是吓不走的。

小尔依问我跺脚想吓什么。

我说，影子。

他笑了，说，不是影子。然后，这张没有血色的行刑人的脸上泛起了光亮。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作为一个行刑人，他对幽冥世界有特别的兴趣。果然，他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我说：“要吓走鬼，跺脚不行，要吐口水。”还对着我的背后做了个示范的样子：“要这样子……”

可不能等他把行刑人的口水吐出来，要是真有个好运气一天到晚巴巴地跟在我身后，岂不被他用驱邪的手段吓跑了。我给他一耳光，说：“不要说你们这些奴才，就是我自己对身后吐了口水，你也可以对我用刑，用红铁烙我的嘴巴！”

小尔依脸上的光熄灭了。

我说：“下去，掌一会儿勺子去吧。”在我的手下就是最穷的穷光蛋，今天也尝到了施舍的甜蜜味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给予的人有福了。我让每一个人都掌一会儿勺子，尝试一下能够施舍是多么好的滋味。我听到他们心里都在喊二少爷万岁。那些吃饱了的人群还停留在旷野里。我对着笑眯眯地抱着跛脚走来的管家喊：“该结束了，叫他们走开，走开！”

管家是看着最后一个人把最后一勺麦面粥吸到口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心情上楼来的。听见我的喊声；他一边爬楼梯，一边说：“他们马上就要回去了，他们向我保证过了。”

就是这时，人群开始移动了，虽然口里没有一点声音，但脚步却有力了，能在地上踩出来一点声音了。一个人一点声音，这么一大群，想数也数不过来的人踩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令大地都有些摇晃。这么大一群人走动着，在身后扬起了好大一片尘土。等这片尘土散尽，他们已经走远了，到了河的对岸。

我禁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他们在河对岸的旷野里停了下来。男人们离开了女人和孩子，走到了一起。他们聚到一起干什么。是吃饱了想向我们进攻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倒巴不得他们早点开始。因为从天黑到上床睡觉这段时间，实在是无事可做。如果他们进攻，我们就开枪，到战斗结束，正该是睡觉的时候。这样，没有哪个土司遇到过的局面就可以结束了。天啊，叫我遇上的事情是过去的土司们曾经面对过的事情吧。男人们坐下了，坐了很久，后来，在他们内部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混乱。下午的阳光遮住了我的视线，只看到那混乱的中心，像一个小小的游涡，翻腾一阵，很快又平静了。几个人走出人群，涉过河水向我们走来。在他们背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目送他们。

这几个人走过大片空地的时间真是太漫长了。

他们在我面前跪下了。这些人把仍然忠于拉雪巴土司的头人和各个寨子的寨首都杀掉了，带来了他们的脑袋，放在我的脚前。我问：“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他们回答，拉雪巴土司失去了怜爱之心，也失去了过去的拉雪巴土司具有的审时度势的精明与气度，所以，他的百姓要背弃他了。麦其土司将统治更大的领地和更多的人民，是天命，也是众望所归。

我把小尔依叫来，把他介绍给这些想归顺我们的人。并不是所有土司都有专门的行刑人。就是有过专门行刑人的，也没有延续到这样久远。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长手长脚，脸色苍白的家伙。这时，我开口了：“谁是杀了自己的主子的带头人？”

所有人都再次跪下来，这是一群精明而勇敢的人，他们共同承担了这个责任。我已经喜欢上他们了，对他们说：“起来吧，我不会杀掉你们中任何一个，这么多人叫我的行刑人杀谁好呢。”

他们都笑了。

拉雪巴土司手下有好几千人投到了我们麦其家。有人说，拉雪巴土司的领地像一株大树。这株大树是由一条一条的山沟．构成的。一条越来越大的河，在山间冲出一个越来越宽的谷地，这是树干，水像雷声一样轰鸣的河口地区是大树的根子。在河的上游，好多支流冲出的山沟，就是这株大树上主要的枝干。晚上，管家把地图拿来，我在灯下看呀看呀，看了好久才从曲折不等的线条里看出一株大树的样子。这一次，我从这株大树上折下了两根最粗壮的树枝。我把面前这几个人任命为新的头人和寨首。他们要我给他们派去新的首领。我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麦子，而不给他们首领。

我说：“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首领。然后，我是你们的首领。”

第二天真是十分忙碌，我分发给他们足够渡过饥荒的粮食，还有来年的种子。这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这些获救了的人们，在河滩的旷地上燃起了簧火。濒死的人们焕发出无比的激情。我只在远远的地方挥了挥手，他们的欢呼就像春雷一样在天地之间隆隆滚动。我走到他们中间，几千人一起跪下去，飞扬起来的尘土把我呛住了。我不太相信这些人转眼之间都成了我的百姓。真的不敢相信。尘土起来时，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站在了贴近我身体的地方。他们怕有人对我下手。但我把他们推开了。这没有必要。我们几个人落在这么一大群人中间，要是他们真想吃掉我们，还不够一人来上小小的一口。但他们不会。

他们是真正的归附于我们了。我的运气好。运气好的意思就是上天照顾，命运之神照顾，谁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们搅起的灰尘呛住了，这也是他们的命。他们的命叫他们大多数人听不到新主子的声音。我只挥了挥手，跪着的人们站起来了。老老少少，每个人额头上都沾上了尘土。他们背弃了主子，并不是说他们不要主子了，他们的脑子里永远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谁要试着把这样的想法硬灌进他们的脑袋，他们只消皱皱眉头，稍一用劲就给你挤掉了。看吧，现在，在簧火的映照下，他们木然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而又生动，看着我像是看到了神灵出现一样。他们望着我离开，也像是目送神灵回到天上。

早上，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一大片空旷的河滩。热闹了这么多天，一下冷清下来，我的心里也感到空落落的，我还隐隐担心一个问题，但我不需要说出口来。每一个我担心的问题，都是别人也会想到的。所以，还是由别人说出来好。果然，吃早饭时，管家说：“那些人不要是拉雪巴土司派来骗我们麦子的，那样大少爷就要笑话我们了。”

索郎泽郎说：“你要是不相信小少爷，就去跟大少爷，这里有我们。”

管家说：“你是什么人，配这样跟我说话？”他把手举起来，看看我的脸色，终于没有打下去。索郎泽郎脸上显出了得意的神情。

管家就对小尔依说：“打他两个嘴巴。”

小尔依就打了他的伙伴两个嘴巴。但明显，他打得太轻了。

于是，管家就只好自己动手惩罚行刑人了。是的，其它人犯了错有行刑人惩罚，行刑人犯了错，也就只有劳当老爷的人自己动手了。

管家把自己的手打痛了。索郎泽郎得意地笑了，我也笑了，但随即一变脸，对小尔依喊了：“打！”

这下，小尔依真正下手了，不要看小尔依很单薄瘦弱的样子，只一下就把身体强壮的索郎泽郎打倒在地上。

这下，大家都笑了。笑完过后，我叫管家写信，告诉麦其土司，他的领地又扩大了，在北方的边界上，他又多了几千百姓。管家本来是想叫我等一等的。但他也知道，这一向，我总是正确的，所以就把信送出去了。北方边界上形势很好。有我的支持，女士司把拉雪巴土司打得溃不成军。

我问管家：“拉雪巴土司还能做些什么？”

“拉雪巴土司吗？我想他只好再到我们这里来。”

我眼前出现了肥胖的拉雪巴土司不断拿一条毛巾擦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31.边境市场

拉雪巴土司又来了。

他看到封闭的堡垒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宏伟建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回，他再不说是我舅舅了。虽然，我这里连道大门都没有了，他还是在原来大门所在的地方滚鞍下马。我说滚，可没有半点糟踏他的意思。拉雪巴土司实在太肥胖了，胖到下马时，都抬不起腿来。要想姿势优美地上马下马，把腿抬到足够高度是首要条件。肥胖使曾经的马上英雄失去了矫健。拉雪巴土司歪着身子，等屁股离开马鞍，利用重力，落在了马前奴才们的怀里。

他吃力地向我走来，还隔着很远，我就听到他大口喘气，呼哧＃＃＃＃＃哧。他肯定伤风了，嘶哑着嗓子说：“麦其家最最聪明和有善心的少爷呀，你的拉雪巴侄儿看你来了。”

“我对他们说，拉雪巴会给我们带来好礼物。”

“是的，是的，我带来了。”

他的抖索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到我手上。我叫管家一样样打开来看，却是一迭厚厚的，很有些年头的纸片，几颗铜印。他的百姓背弃了他，拉雪巴土司只好把那些投靠了我的寨子的合法文书与大印送来，表示他承认既成事实。

这些东西都是过去某个朝代的皇帝颁发的。有了这些东西，我就真正拥有那些地方了。

一句话涌到嘴边，但我没有说。反正有人会说；果然，管家开口了，说：“我们少爷说过，谁得到麦子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你不听，现在，可不止付出了十倍代价。”

拉雪巴土司连连称是，问：现在，我们可以得到麦子了吗？”他说牲口背上都驮着银子。

我说：“要不了那么多银子，我卖给你麦子，只要平常年景的价钱。”。

他本以为我会拒绝，但我没有拒绝他。这个绝望的人差点就流出了泪水，带着哭腔说：“天哪，麦其家可是把你们的拉雪巴侄儿害苦了。”

“人都是需要教训的。”

依照胜者的逻辑采说，麦其家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可不是吗，要是他们不跟着我们种植鸦片，还需要费这么多事吗？想起这些，我的气真正上来了，说：“我们的麦子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价钱，是平常价钱的三倍，对你们也是下样。”

“可是，你刚才还说只要……”

但他看着我冷冰冰的眼色再不敢说下去了，而是换上了一张可怜巴巴的笑脸，说：“我不说了，麦其伯父一会儿再改主意我就吃不消了。”

管家说：“知道是这样，就到客房里去吧！已经备下酒肉了。”

第二天早上，拉雪巴土司带来的牲口背上都驮上了麦子，而我并没有真要他付三倍的价钱。分手时，他对我说：“你叫我的人有饭吃了，也叫他们不要再挨打了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在他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就驮着他跑开了。我在背后对他喊，麦子没有了再来买，麦其家在边境上修的不是堡垒，而是专门做生意的市场。是的，到现在，我可以说了，这里不是堡垒，而是市场。在小河两边有着大片的空地，正好做生意人摆摊和搭帐篷的地方。

管家说：“女土司那边，也该有所表示了。”

我叫他给女土司写信，说说这个意思。

女土司没有立即回信。因为她的人有麦面吃，又对拉雪巴土司打了胜仗。回信终于来了，信中说，她还没有为女儿备好嫁妆，因为，她得像男人一样带兵打仗。她甚至在信中对我发问：请想做我未来女婿的人告诉我，茸贡土司是不是该找个男人来替她做点女人的事情，比如，替她女儿准备嫁妆？”

吃着麦其家的麦子，仗着麦其家的机关枪掩护，打了点小胜仗，女土司像发情的母马把尾巴翘起来了。

她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但这个女人不够聪明，她该知道，世界正在变化。当这世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时，过去的一些规则就要改变了。可是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我真替这些人惋惜。女土司也在我为之叹息的人中间。其实，她说出来的话正是我希望她说的。塔娜在这里时，我爱她，被她迷得头昏脑胀。但一离开，时间一长，我这脑子里，连她的样子的轮廓都显不出来了。这就等于女土司最有力的武器失去了效力。所以，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叫我高兴。仅仅过了两天，我派出去的机枪手和投弹手全部回来了。女土司派人追他们回去。追兵都在母鸡一样咯咯叫的机枪声里躺倒在大路上了。但是，一个骄傲的人不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更不要说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了。

她不知道，拉雪巴土司也从我这里得到了麦子。

拉雪巴土司长长的马队每到一个磨坊，就卸下一些麦子，还没有回到中心地带，麦子就没有了。于是，马队又走在回边界的路上。这一回，他记住了我说过要在北方边界建立市场，就干脆带着犬群下的人在河滩上搭起帐篷住下来，从领地上运来了各种东西，专门和我进行粮食交易。

拉雪巴土司吃饱了麦面的队伍立即恢复了士气。面对复苏了士气的队伍，没有机关枪是很糟糕的。茸贡家的队伍已经不习惯在没有机枪掩护的条件下作战了。他们退得很快，一退就退过了开始进攻时的战线。

拉雪巴土司不再回领地了，就在边界市场上住下了。他常常请我到河边帐篷里喝酒。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在北方开阔的边界上，坐在河边喝酒是叫人非常开心的事情。

拉雪巴土司和我做起了真正的生意。

他不仅用银子买我的东西。而且还运来好多药材与皮毛，还有好马。我的管家说，这些东西运到汉区都能赚大钱。管家组织起大批马队，把这些东西运到东边汉人的地方卖掉，又买回来更多的粮食。很快，在北方边界上，一个繁荣的边境市场建立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土司来到这里，在河对岸的平地上搭起了帐篷。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而他们需要的只是粮食。麦其家的粮食再多也是有限的。但我们靠近汉地，这个位置，在汉人政权强大时，使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麦其土司从来不能强大的首要原因。后来，他们革命，他们打仗了。麦其土司才时来运转，得到了罂粟种子。骚粟使麦其强大，又使别的土司陷入了窘迫的境地。我们把麦子换来的东西运到汉地，从那里换成粮食回来，再换成别的东西。一来一去，真可以得到十倍的报偿。管家仔细算过，就是缺粮的年头过去，在平常年景，不运粮食了，运别的东西，一来一往，也会有两三倍利润。

在有土司以来的历史上，第一个把御敌的堡垒变成了市场的人是我。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我就会想起我们家没有舌头的书记官。要是他在这里，相信他会明了这样的开端有什么意义。而在这里，在我的身边，众人都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从来没有过的。其它，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我想书记官会有一些深刻的说法。

第十四章

32．南方的消息

我感到不安。

让我这样的人来替大家动脑子，这个世道是个什么世道？这是个不寻常的世道。可要是说不寻常就不寻常在要傻子替大家思想这一点上，我是不大相信的。可是，要问不在这点又在哪点上，我也答不上来。好些晚上，我睡在床上，一个人自问自答，连身边睡着的女人都忘记了。这个姑娘是新近背弃了拉雪巴土司那些寨子送来的。我的脑子一直在想不该我想的问题。所以，姑娘睡在我床上好几个晚上了，我连她是什么名字都没有问过。不是不问，是没有想到，确确实实没有想到。好在这个姑娘脾气很好，并不怨天尤人。她来到我身边，替那么多从死亡边缘活过来的人报答我。但我一直没有要她。我老要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上。

第一次要她是早上。平常我醒来，总要迷失了自己。总要问：我在那里？我是谁？但这天早上没有。一醒来，我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两个问题。而是把身边这个身上散发着小母马气味，睡得正香的姑娘摇醒，问她：“你是谁？”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看那迷迷糊糊的眼神，我想，这一阵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吧。她慢慢清醒过来，脸上浮起了红晕。那红晕和结实乳房上的乳晕同样深浅。我笑着把这个告诉她。她的脸更红了，伸出于来，把我搂住，结结实实的身体都贴在我身上了。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她。

“他们说你是个好心的傻子；聪明的傻子，如果你真是一个傻子的话。”

看看，人们已经形成了对我固定的看法了。我说：“不要说别人，你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笑起来：“一个不要姑娘的傻子。”

就这一句话把我的欲望唤醒了。这个姑娘是一头小小的母牛，挣扎，呻吟，扭动，用一对硕大的乳房把我的脸掩藏，散发出一身浓烈的奶香。但她就是不对我敞开那个又湿又黑的洞穴。那里面，是我现在想要进去的地方。她的整个身子都像一张牛皮一样对我打开了，却又紧紧夹着双腿，不要我进到她里面。所以，等她终于敞开洞口，我立即就在里面炸开了。

她笑了，说：“就像好久没有要过姑娘一样。”

我是有好些时候没有要过姑娘了。

我突然想，正在南方作战的哥哥，绝对不会这么久不沾姑娘。要是有人告诉他，弟弟跟一个姑娘睡了两三天，才想起于那事情，他会大笑着说：“真是个傻瓜！”但他能笑的就仅此一点了。

终于，从南方传来了哥哥兵败的消息。他天天打胜仗，其实是人家躲开了锐不可当的进攻锋头。他一直推进到汪波土司领地上纵深的地方，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战果。在他兵锋所指的地方，不要说人，活着的牛羊也难见到，更不要说金银财宝了。麦其家的大少爷，将来的麦其土司，掌握着威力强大的先进武器，但却没人可杀。他见到的人，大多都已饿死了，活着的，也饿得奄奄一息，不愿再同命运挣扎了。他的士兵把这些人的耳朵割下来，冒充战果。麦其家的大少爷残暴名声开始流传。他实在是推进得太远了。在进攻的路上，他见不到敌人，敌人却总有机会对他下手，今天一个人，明天一枝枪。几个月下来，他已经用麦其家的武器替人家搞起了一支精悍的武装。结果，汪波土司用他送去的武器，招没留多少人守卫，我们家在南方边界上的堡垒攻占了。等他再打回来，里面的粮食已经运走一多半了。他想再领兵进攻，但父亲没有允许。

麦其土司对他的继承人说：“你送去了枪、粮食，都是他们没有的，十分想要的东西。等你打听清楚了汪波土司还缺什么，你再动手不迟。”

哥哥病了。

父亲叫他养病。

哥哥在边界的堡垒里住着，一边害病，一边等待汪波土司发动进攻。他准备好了要给进攻者以毁灭性的打击。

而新继位的汪波土司却绕了很远的路，来到我开辟的市场上，做生意来了。

看看吧，完全因为我，和平才降临到了这片广大的土地之上。在没有任何土司的影响曾经到达过的广大地区，人们都知道了我。傻子，这个词在短短的时间里，被我赋予了新的，广泛的意义。现在，因为我，这个词和命运啦，福气啦，天意啦，这些词变成了同样的意思。

现在，只有拉雪巴土司和茸贡土司之间还有零星的战斗，但也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对女土司来了个釜底抽薪。我没想到自己会对她来上这么一手。我把她当成岳母，但她好像不愿意我做她的女婿。没有我的支持，女土司很快就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她给我来信了。在信中，她说需要未来女婿的支援。我听管家念了信，没说什么。还是管家替我回了信，说：“我们的少爷脑子有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你家的女婿。”

回信又来了，言辞有点痛心疾首。说，茸贡家未来的女婿，也就等于是未来的茸贡土司。

管家笑了，但我没有笑。这一段时间我没事可干，又开始想塔娜了。于是管家又回信说：“少爷说，都想不起塔娜的样子了。”

这是非常时期，一个傻子就能决定许多聪明人的命运，女土司不好再坚持土司之间的礼仪，不等举行正式婚礼，就把女儿给我送来了。

塔娜是早上到的，下人来通报时，我正跟脸会红出跟乳晕一个颜色的姑娘在床上。我不是说我们在于事。没有。这段时间，我们在晚上就干够了。早上总是醒得很晚。索郎泽郎站在床前大声咳嗽。我醒来，但只睁开了一只眼睛，我看见他的嘴巴在动，听不见他是说塔娜到了，便迷迷糊糊地说：“好吧，好吧。”

要是塔娜真的在这种情形下闯进来，局面就不大好看了。好在管家早已起床，索郎泽郎正要传我的糊涂话时，塔娜已经叫他带到别的房间里去了。我把身边的姑娘摇醒。她翻一下身，叹了口气，又睡着了，差点把我急坏了。好在，她只睡了一小会儿，好像不是为了睡去，而是为了重新醒来。她只重新睡了。一小会儿，就醒来了。她咯咯地笑着，问：“我在哪里？”

我告诉了她，并问她：“我是谁？”

她也回答了。

这时，索郎泽郎沉着脸走进来，对我说：“你的未婚妻都等急了。”

“谁？！”

“塔娜！”

这下，我像只青蛙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差点没有光着身子跑出房间。索郎泽郎想笑又不敢，床上的姑娘却笑了。她咕咕地笑着，自己还光着身子，就跪在床上给我穿上衣服。笑着笑着，就流泪了，泪珠大颗大颗落在两个乳房上。

我告诉她，塔娜将是我的妻子，她是茸贡土司的女儿。她就不哭了。

我又告诉她。泪水挂在她乳房上就像露水挂在苹果上一样。她就破涕为笑了。

一见塔娜的面，她的美又像刚刚出膛的滚烫的子弹把我狠狠地打中了，从皮肤到血管，从眼睛到心房，都被这女人的美弄伤了。把我变回为一个真正的傻子很容易，只要给我一个真正的美丽女人就行。

人一变傻，脸上的皮肤就绷紧了。看一个人是不是傻子，只要看看他的笑容就行了。傻子笑时，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所以，傻子只能做出冻死在冰雪中的人脸上那种表情。那种人的笑，把牙齿全都露出来了，脸上却见不到一点漾动的光彩。

还是塔娜先开口：“没想到我来得这么快吧？”

我说是没有想到。一说话我脸上的肉就活泛了。脸一活泛，整个脑子立即就跟着活泛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过去，我跟女人不需要任何客套就直接上床睡觉。有什么山高水长的意思，也要等睡过几次，表示起来，才能挥洒自如。但对将成为我妻子的塔娜可不能这样，但不这，又该怎样，我就不知道了。好在我有一个跛子管家。他把我该想到的事都替我想到了。他对着我耳朵小声说：“叫他们进来。少爷。”

我相信管家。于是，我很气派地挥挥手，果然，就有下人从外面进来了。他们在塔娜面前放下好多珠宝。现在，我也是个商人了，这么些珠宝并不在话下，所以，可以不停地挥手。下人们便鱼贯而进，把来自土司们领地和汉地的各种好东西放在塔娜面前。这个早上，我不停地挥手，我想，塔娜她故作镇定，到最后还是会感到吃惊的，但她咯咯地笑起来，说：“我到死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我饿了。”

下人们又在楼下的厨房和楼上的客房之间奔忙起来，管家是个好管家，塔娜一到，就准备下这么丰厚的礼品。厨娘领班也是天下最好的，塔娜一到，就备下了这么丰盛品。塔娜又是哈哈一笑：“我一口也吃不下了，这么多东西，看都看饱了。”

我挥了挥手，下人们把食品都撤下去了。我突然想，要是再挥一挥手，他们会把塔娜面前的珠宝像食品一样搬走吗。想着，手上便来了一下。这一挥，我的人，从管家开始，都退了出去。只有护送塔娜来的两个红衣侍女还站在她身后。

塔娜说：“你们也下去吧。”

宽大的屋里只有我和她了。我不知该对她说点什么。她也不说话。屋里很明亮，一半因为外面的太阳，另一半却要归功于堆在塔娜面前的珠宝。她叹息了一声，说：“你坐下吧。”

我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又叹息了一声，使我心都碎了。要是她一直叹气的话，会要了我的性命的。好在，她只叹息了两声，就歪着身子，倒在了我的怀里。然后，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这次，我也像一个长途跋涉而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人一样叹息了一声。

虽然她的嘴唇冰凉，但有了这一下，我可以说话了。

我对躺在怀里的她说：“你冰一样的嘴唇会把我冻伤。”

她说：“你要救救我的母亲，你们答应过她的。再把你的机枪手派回去吧。”

我说：“不为这个，你不会到我身边来，是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眼角上泪光闪闪。

塔娜这样子，使我的心隐隐作痛。我走到外面走廊上，眺望远处的青山。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青山在阳光的纱幕后若隐若显，就像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悲伤。同得到了东西时的悲伤相比，得不到东西时的悲伤根本算不上是悲伤。管家等在门外，见了我的样子，也深深叹气。他走过来，光看他眼里的神情我也知道他是要问我，她从不从我。我说：“你不要过来，我要好好看看早晨的山。”

美丽无比的塔娜，她使我伤心了。

我站在楼上看山。

我手下的人都站在楼下，看我。

太阳升起来，斜射的光线造成的幕布一消失，远山清晰地显现在眼前，就没有什么可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就像没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一大堆珠宝中间。我是自己走出来的，只好自己走回去。

太阳从窗口照亮了那些珠宝，珠宝的光芒映射在塔娜身上，珠光宝气使她更美丽了。我不想破坏这种美景，只是说：“叫你的侍女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侍女进来问我：“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不知道该放在这里？”

我叫人给了她两只大箱子。这时，我才用鞭子敲着靴筒对塔娜说：“走吧，我们去找拉雪巴土司，救你母亲，救茸贡女土司吧。”

我一直在用鞭子抽打着靴筒，一直没有回身去看跟在我身后的塔娜。下了楼，在牲口面前，索郎泽郎说：“少爷把靴筒上的漆皮敲坏了。”

管家抽了索郎泽郎一个嘴巴：“少爷心里不好受，坏一双靴子算什么，快拿双新的来。”

管家的命令从一张张嘴里一下就传到了鞋匠那里。鞋匠捧着一双崭新的靴子从作坊里跑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自从这里开辟成市场后，他干了不少私活。他做的靴子样子不是最漂亮的，却十分结实。来来去去做生意的人们走着长路，穿他的靴子再好不过了。

鞋匠穿着一双快掉底的靴子，啪啦啪啦地跑过来。

他在马前跪了下来，脱掉我脚上的靴子，穿上新的。这边完了，又跑到另外一边。

鞋匠干完活，我问他：“看看你的脚吧，鞋匠没有一双好的靴子？你想在来来往往的人面前丢我的脸吗？”

这个家伙，把一双粗黑的手在皮围裙上擦来擦去，嘿嘿地笑着。昨天晚上来了一个人，急着等靴子穿，把他脚上的一双都换走了，而他就只好穿那人的破靴子了。

我用马鞭敲敲鞋匠的头，把刚从脚上脱下伤了漆皮的靴子赐给了他。

我们骑马涉过小河，一直走到拉雪巴土司帐篷前。

不等我掀帐篷帘子，拉雪巴土司已经在我们面前了。他那么肥胖，又穿得十分臃肿，像是从帐篷里滚出来的。拉雪巴土司一看见塔娜，脸上就现出了惊悍的表情。

这个肥胖家伙，我敢保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姑娘，就是在梦里也没有见过。

塔娜非常习惯自己出现时造成的特别效果，坐在马背上咯咯地笑了。天啊，你给了一个人美丽的外貌，却还要给她这么美妙的声音！

拉雪巴土司在这笑声里有点手足无措，他涨红了脸对我说：“这样美丽的姑娘不是仙女就是妖精！”

我说：“是茸贡将来的女土司！”

拉雪巴土司脸上又一次现出惊愕的神情。

我用鞭子柄在她柔软的腰上捅了一下：“塔娜，见过拉雪巴土司。”

塔娜正在笑着，这时，一下就叫自己的笑声咬住了，打了一个嗝，很响亮像是一声应答：“呢！”

拉雪巴土司对着我的耳朵说：“告诉我，她是仙女还是妖精？”

大家在帐篷里层层叠档的地毯上坐下来，我才对拉雪巴土司说：“她不是仙女也不是妖精，塔娜是我的未婚妻。”

拉雪巴土司又笑了：“你有当土司的命咧，麦其家没有位子，茸贡家给你腾了出来。”

我也笑了，说：“可是，塔娜说，你的人马快把她将来的领地全占领了。将来我到什么地方去，到拉雪巴去当土司吗？”

拉雪巴土司懂了，茸贡家的土地、百姓是大大的一块肥肉，他已经把好大一块都咬在口中了，现在却不得不松开牙齿，吐出来。我笑着对他说：“你够胖了，不能再吃了，再吃，肚子就要炸开了。”

他的眼圈红了，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下令退兵就是了。”

看看现在的我吧，自从开辟并掌握了市场，说话多有分量。拉雪巴还说：“我做出了这么重大的承诺，我们还是喝一碗酒吧。”

我说：“不了，就一碗茶。”

喝茶时，拉雪巴土司对塔娜说：“知道最大的赢家是谁吗？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

我想说什么，但一口热茶正在嘴里，等把茶吞下去，又什么也不想说了。

从帐篷里出来，塔娜竟然问我：“那个胖子真正是拉雪巴土司吗？”

我放声大笑，并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马驮着我向一座小山岗冲去。我这匹马只要你一抽它，它就往高处冲。这很有意思。据我所知，还没有马匹一定要这样。它一直冲到旷野中央最高的小山岗上才停下。现在，河流、旷野、我在旷野上开辟出来的边境市场，都尽收在眼底了。塔娜的坐骑也是一匹好马，跟在我后面冲上了山岗。和风送来了她的笑声，咯咯，咯哈哈，早春时节，将要产蛋的斑坞在草丛里就是这样啼叫的。

她的笑声是快乐的笑声。

这证明，我能给心爱的女人带来快乐。

她骑在马上笑着向我冲过来了。鞭梢上的红缨在空中旋舞。我冲着她大叫：“你是真正的茸贡女土司吗？”

塔娜大笑，叫道：“我不是！”

她大叫着，向我冲过来，我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向着另一匹马背上的她扑了过去。她发出一声能钻进人骨髓的尖叫。马从我们两个的下面冲出去了。塔娜的手抱住了我。有一阵子，我们两个在空中飞起来了。然后，才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并不太快，至少我还来得及在空中转一个身，让自己先摔在地。然后，才是我的美丽的塔娜。下落的时候，我还看得见她眼睛和牙齿在闪光。

老天爷，夏天的草地是多么柔软呀！

刚一落地，我们的嘴唇就贴在了一起。这回，我们都想接吻了。我闭上眼睛，感到两张嘴唇间，呵护着一团灼热而明亮的火焰。这团火把我们两个都烧得滚烫，呻吟起来。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分开了，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中的白云。

塔娜喃喃地说：“我本来不爱你，但冲上山岗时，看着你的背影，又一下就爱上了。”

她又来吻我了。

我躺在清风吹拂的小山岗上，望着云团汹涌的天空，好像是落在大海的旋涡里了。

我告诉塔娜自己有多么爱她。

她用鹿茸花绸布一样的黄色花瓣盖住了我的眼睛，说：“没有人看见我而不爱上我。”

“我只不过是个傻子。”

“天下有你这样的傻子吗？我害怕，你是个怪人，我害怕。”

33．世仇

饥荒还没有结束。

虽然土司们大多认为自己的领地就在世界中央，认为世界中央的领地是受上天特别眷顾的地方，但还是和没有土司的地方一样多灾多难：水火刀兵，瘟疫饥荒。一样都躲不过去，一样也不能幸免。闹到现在，连没有天灾的年头也有饥荒了。看来，土司们的领地是叫个什么力量给推到世界边上了。

百姓们认为，一到秋天，饥荒就会过去。

但那是依照过去的经验。过去，一到秋天，地里就会有果腹的东西下来：玉米、麦子、洋芋、蚕豆和豌豆。没有饿死在春天和夏天的人，就不用操心自己的小命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大多数土司的大多数土地上，没有庄稼可以收获，而是一望无际茂盛的罂粟迎风起舞。有些土司，比如拉雪巴吧，猛然醒来，把正在出苗的罂粟毁了，虽然季节已过，只补种了些平时作饲料的蔓著和各种豆子，却有了一份实实在在的，使其治下百姓心安的收获。

我问拉雪巴土司，传说当初铲除烟苗时，他流了泪水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说，当初他铲烟苗时，别的土司都笑话他，现在，国民政府正在抗日，也正在禁烟，该他们对着越发滥残的鸦片哭鼻子了。

麦其家又迎来一个丰收年，玉米、麦子在晒场上堆积如山。

麦其家的百姓有福了。麦其家的百姓不知道这么好的运气是从哪里来的。看看天空，还是以前那样蓝着。看看流水，还是以前那样，顾着越来越开阔的山谷，翻卷着浪花，直奔东南方向。

我有点想家了。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做。有什么事情，管家便一手做了。管家做不过来，桑吉卓玛便成了他的好帮手。管家对我说：“桑吉卓玛是个能干的女人。”

我说：“你是个能干的人，当然，你是男人。”

不多久，他又来对我说：“桑吉卓玛是个好人。”

我说：“你也是好人。”

他是暗示想跟桑吉卓玛睡觉。他当然想跟厨娘卓玛睡觉，卓玛离开银匠丈夫太久了，也想跟他睡觉。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卓玛不像刚来时那么想她的银匠了。管家对我说：“我有些老了，腿脚不方便了。”好像他本不是跛子，在此之前，他的腿脚是方便的一样。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找一个帮手吧。”

“我找了一个。”他说。

“告诉她好好于。”我说。

管家把桑吉卓玛提升成他的助手。跛子在当了二十多年管家后，真正摆开了管家的派头。他用银链子把个大大的珐琅鼻烟壶挂在脖子上。在脑子里没主高出来之前，他要来一小撮鼻烟，对下人们发出指令后，他也要来一小撮鼻烟。吸了鼻烟的他，订着响亮的喷嚏，脸上红光闪闪，特别像一个管家。我把这话说给他听了。在我说话时，他把烟壶细细的瓶颈在指甲盖上轻轻地叩击，等我说完，他也不回话，只把堆着鼻烟的指甲凑近鼻孔，深吸了一下，这样，他就非得憋住气不可了，好打出响亮的喷嚏。这样，他就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在北方边界上，所有的麦子，都得到了十倍的报酬。更重要的是，我使麦其家的领地扩大了。而比这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一个绝色美女做妻子，只等丈母娘一命归西，我就是茸贡土司了。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危险的。曾经想做茸贡土司的男人都死了。

但我不怕。

我把这想法对塔娜说了。

塔娜说：“你真的不怕？”

我说：“我只怕得不到你。”

她说：“可你已经得到我了。”

是的，要是说把一个姑娘压在下面，把手放在她乳房上，把自己的东西刺进她的肚子里，并使她流血，就算得到了的话，那我得到她了。但这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更不是一个女人的永远。塔娜使我明白什么是全部，什么是永远。于是，我对她说：“你使我伤心了。你使我心痛了。”

塔娜笑了：“要是不能叫男人这样，我就不会活在这世上。”

一个恶毒的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要是她真不在这世上了，我一定会感到心安。我说：“你死了，也会活在我心里。”

塔娜倒在了我的身上：“傻子啊，活在你心里有什么意思。”

后来，她又哭了，说：“活在你眼里还不够，还要我活在你心里。”

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爱她，但又常常拿她没有办法。每到这时候，我总是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自己呆着。这样，我就可以脱身走开了。看看管家和他的女助手在于什么，看看拉雪巴土司在干什么。看看又有什么人到这里做生意来了。看看市场上的街道上又多了家什么商号。麦其土司关闭了南方边界上的堡垒。把全部粮食都送到我这里。粮食从这里走向四面八方。四面八方的好东西都聚集到我的手里。

这天，她却说：“好吧，我们出去走走吧。”

于是，我们两个下了楼。漂亮的女人就是这样，刚才还在掉泪，现在，却又一脸笑容了。

在楼下，两个小厮已经备好了马。

我们上了马，索郎泽郎和小尔依紧跟在后面。塔娜说：“看看你的两个影子，看看他们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他们是天下最忠诚的。”

塔娜说：“但他们一点也不体面。”

看看吧，这些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漂亮，自以为有头有脸的人要体面而不要忠诚。这天，虽然没有举行婚礼，但已经是我妻子的塔娜还说：“你的管家是个跛子，找一个厨娘做情人。”她痛心疾首地问我，“你身边怎么连个体面的人都没有？”

我说：“有你就够了。”

我们两个已经习惯于这样说话了。要是说话，我们就用这种方式。对说话的内容，并不十分认真，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认真。和她在床上时，我知道该怎么办。但一下床，穿上衣服，就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了。她是聪明人。主动权在她手上。但我看她也不知道怎么对我才好。像别的女人那样尊重丈夫吧，他是个傻子。把他完全当成个傻子吧，他又是丈夫，又是个跟别的傻子不一样的傻子。虽然我是个傻子，也知道一个男人不能对女人低三下四。再说，只要想想她是怎么到我手里，没办任何仪式就跟我睡在了一个床上，就不想对她低三下四了。正因为这样，每当我们离开床；穿上衣服，说起话来就带着刺头，你刺我一下，我也刺你一下。

让一个女人经常使自己心痛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们来到小河边。河水很清，倒影十分清晰。这是多么漂亮的一红一白的两匹马啊。而马背上的两个人也多么年轻，漂亮！

这天，以水为镜，我第一次认真看了自己的模样，要是脑子没有问题，麦其土司的二少爷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有一头漆黑的，微微鬃曲的头发，宽阔的额头很厚实，高直的鼻子很坚定，要是眼睛再明亮一些，不是梦游一般的神情，就更好了。就是这样，我对自己也很满意了。

我突然对塔娜说：“你不爱我，就走开好了。去找你爱的男人，我不会要你母亲还我粮食。”

这句话把塔娜吓坏了。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水中我的影子，没有说话。我只对我的坐骑说“驾”，马就从岸上下到水里，把那对男女的影子踩碎了。塔娜，还没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吧？我过了河。她没有下人帮忙，自己从牲口背上滑下来，呆呆地坐在河岸上。

我过了河，却想不起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任随马驮着在市场上四处走动。塔娜把我脑子搞乱了。市场上的帐篷越来越少，代之而起的是许多平顶土坯房子。里面堆满了从土司领地各个角落汇聚来的东西。他们甚至把好多一钱不值的东西都弄到这里来了。这些土坯房子夹出了一条狭长的街道。地上的草皮早叫人马践踏光了，雨天一地泥泞。今天是晴天，尘土和着来自．四面八方人群的喧闹声四处飞扬。这样的场景，完全是因为我才出现的。所以，我一出现在街头，人们都停止了交易，连正在进行的讨价还价也停在舌尖上，停在宽大的袍袖里不断变化的手指上了。他们看着土司领地上第一个固定市场的缔造者骑马走过，谁也想不明白，一个傻子怎么可能同时是新生事物的缔造者。我在尘土、人声、商品和土坯房子中间穿行，但我的心是空的。大多数时候，我心里都满满当当。现在却有个地方空着。

我的马已经来来回回在街上走了十来趟。拉雪巴土司坐在一个土坯房子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终于走到我面前，把马拉住了。

他看了看我身后，问：“少爷是不是换了贴身小厮？”

我说：“也许他想做我贴身的小厮吧。”

今天，我一到市场上，一个人便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跟着我来来回回，在小街上走了七八趟了。这人只让我感到他的存在，却不叫我看清脸。这是一个公式，这是复仇者出现时的一个公式。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麦其家的仇人来了。我今天把两个小厮和塔娜留在了河那边，好像是专门等他来了。过去，想到父亲的仇人，麦其家另外一个什么人的仇人会来找我复仇时，我觉得有点可怕。

现在，仇人真正来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我问拉雪巴土司生意如何，他说可以。我突然转身，想看见那人的脸，但还是只看到一顶帽子，帽据很宽的帽子。看见他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把剑。左边的长一些，是一把双刃剑，右边的宽一些，是一把单刃剑。

拉雪巴土司一笑，眼睛就陷到肉稻子里去了，他问：“少爷也有仇人？”

我说：“要是你不恨我，我想我还没有仇人。”

“那就是说，你是替父亲顶债了。”

“是替哥哥也说不定。”

拉雪巴土司扬了扬他肥胖的下巴，两个精悍的手下就站在了他身边，他问我：“去把那家伙抓来？”

我想了想，说：“不。”

这时，我的脖子上有一股凉幽幽的感觉，十分舒服。原来，刀贴着肉是这样的感觉。我提了提马缰，走出了市场，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我从水中看着身后。复仇者慢慢靠近了。这个人个子不高，我想，他从地上够不到我的脖子。他快靠近了。

我突然说：“我坐得太高了，你够不到，要我下来吗？”

我一出声，他向后一滚，仰面倒在了地上。一手舞一把短刀，用刀光把自己的身体罩住了，他的帽子摔掉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立即就知道他是谁了。

“起来吧，我认识你父亲。”我说。

他父亲就是当年替麦其家杀了查查头人，自己又被麦其家干掉了的多吉次仁。

他打个空翻，站起来，但不说话。

我说：“多吉次仁不是有两个儿子吗？”

他走到我的马前，两只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子。这时，隔河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塔娜还呆在那个地方。我看了看惊叫的塔娜。这时，仇人已经走到跟前了。这人个头不高，但踮了踮脚尖，还是把长长的双刃剑顶在了我的喉咙上。剑身上凉幽幽的感觉很叫人舒服。我想好好看看这个杀手的脸。他要杀我了，就该让我好好看看他的脸。不然的话，他就算不上是个好杀手了。但他用剑尖顶着我的喉咙，让我眼望天空。他可能以为我从没看过天空是什么样子。我望着天空，等着他说话。我想，他该说话了。但他就是不说话。要是他连话都不说一句两句，也不能算是个好杀手。这时，剑尖顶着的那个地方，开始发烫了，剑尖变成了一蓬幽幽的火苗。我想，我要死了。但他又不肯挥挥手，把我一剑挑下马来。

我听见自己笑了：“让我下来，这样不舒服。”

仇人终于开口了：“呸！上等人，死也要讲个舒服。”

我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我问：“这么低沉，真像是杀手的声音。”

他说：“是我的声音。”

这回，他声音没那么低沉了。这可能是他平常的声音。是仇恨使他声音低沉，而且发紧。看来，在我身上，他的仇恨不大够用，所以，只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就开始松弛。

“你叫什么？”

“多吉罗布，我的父亲是多吉次仁，麦其土司把他像只狗一样打死在罂粟地里，我的母亲把自己烧死了。”

“我要看看你像不像多吉次仁。”

他让我下马。我的脚刚一落地，他又把刀搁在了我的脖子上。这回，我看清楚他的脸了。这人不很像他父亲，也不很像杀手。这下好了，一刀下去，什么人都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恨我了。

哥哥用不着提防我。塔娜也用不着委屈自己落在傻子手里了。

杀手却把刀放下了，说：“我为什么要杀你，要杀就杀你父亲和你哥哥。那时，你还跟我一样没有长大。再说，杀一个傻子，我的名声就不好了。”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的父亲和哥哥，他们的仇人来了。”

“你自己去吧，我不会告诉他们。”

我还在答话，转眼间，他却不见了。

这时，我才开始发呆。望望天空，天空里的云啊，风啊，鸟啊都还在。望望地上，泥巴啊，泥里的草啊，草上的花啊，花丛里我的脚啊，都还在，好多夏天的小昆虫爬来爬去，显得十分忙碌。

我看看水，看见水花飞溅，看见水花里的塔娜。我想，塔娜过河来了。这时，她已经从水花里出来了，到了我跟前。她说：“傻子，血啊，血！”

我没有看见血。我只看见，她从河里上来后，水花落定，河里又平静了。塔娜从河里上来，抓起我的一只手，举到我眼前，说：“傻子啊，看啊，血！”

手上是有一点血，但塔娜太夸张了，那么一点。

我问她：“是谁的血？”

“你的！”她对着我大叫。

我又问她：“是谁的手？”

“你的手！”这回，她是脸贴着脸对我大叫。

是的，是我的手。是人家差点杀了我，血又怎么会沾到我手上呢？我垂下手，又有细细的一股血，虫子一样从我宽大袍子的袖口里钻出来。我脱掉袖子，顺着赤裸的手臂，找到了血的源头，血是从脖子上流下来的。麦其家的仇人多吉罗布收刀时把我划伤了。我在河里，把脖子，手都洗干净，血不再流了。

叫我不太满意的是，血流进水里，没有一小股河水改变颜色。

塔娜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把我的脑袋抱住，往她的胸口上铅。我没有被她高挺的乳峰把鼻子堵住，而在两峰之间找到了呼吸的地方。塔娜把我抱在怀里好久才松开。她问我：“那个人为什么想杀你？”

我说：“你哭了，你是爱我的。”

“我不知道爱不爱你。”她说，“但我知道是母亲没有种麦子，而使一个傻子成了我的丈夫。”她喘了一口气，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捧住了我的脸，“那个人也是为了麦子吗？”

我摇摇头。

她像哄小孩子一样说：“你告诉我吧。”

我说：“不。”

“告诉我。”

“告诉我！”她又提高声音来吓我了。

她真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了。她为了麦子嫁给我，但不爱我。

这没有关系。因为她那么漂亮，因为我爱她。但我绝对不要她对我这样。一个仇人都不能把我怎么样，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于是，我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个美女尖叫一声，她用十分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接下来，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我的人远远地看见了有人想杀我。他们赶到我身边时，没有看见仇人，却看见我在打老婆。跛子管家把我拉住了。

这么多人里只有他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我：“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

一大群人就向刚刚建起的那条小街蜂拥而去。我的手下人大呼小叫在街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他们并不认识那个杀手，当然不能从这街道上找到他。我看见一个人，跟刚刚要杀我的人长得十分相像，只不过身子更瘦长一些罢了。这个人在这里已经有些时候了。他在街上开了一个酒馆。门前，一只俄式大茶炊整天冒着滚滚热气。里面，大锅里煮着大块的肉，靠墙摆着大坛的酒。这是麦其土司领地上出现的第一家酒馆，所以，有必要写在这里。我听人说过，历史就是由好多的第一个第一次组成的。在此之前，我们的人出门都自带吃食，要是出门远一些，还要带上一口锅，早上烧茶，晚上煮面片场。所以，刚刚出现的酒馆还只是烧一点茶，煮一点肉，买一点酒，没有更多的生意。我的人在街上来来去去，我却在酒馆里坐下。店主人倒一碗酒，摆在我面前。我觉得他十分面熟，便把这想法说了。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把面前这碗酒喝了下去。

“酒很好，”我说，“可是我没有带银子。”

店主人一言不发，抱着一个坛子，又把酒给我满上了。

我给呛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一喘过气来，我又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他说：“你没有见过。”

“我不是说见过你，我是说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这张脸。”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他就端着坛子站在旁边，我喝下一碗，他又给我斟满。几碗酒下去，我有些醉了。我对店主说：“他们连杀手的脸都没有看到，却想抓到他。”

说完，我自己便大笑起来。

店主什么都没有说，又给我倒了一碗酒。很快，我就喝醉了，连管家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我问他，他带着人在外面跑来跑去干什么。他说抓杀手。我禁不住又大笑起来。管家可不管这个，他丢了些银子付我的酒帐，又出去找杀手了。他都走到门口了，还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就是把这条街像翻肠子做灌肠一样翻个转，也要把他找出来。”

管家拐着腿走路，没有威风，但一到马背上，就有威风了。

我对店主人说：“他们找不到他。”

他点点头：“是找不到，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你说他要上哪里去？”

“去找麦其土司。”

我再看看他的脸，虽然醉眼暖吮，但还是把该看出来的都看出来了。我对店主说：“你的脸就是杀我的人那张脸。”

店主笑了。他笑得有点忧伤，有点不好意思：“他是我的弟弟。他说要杀你，但他到底没杀你。我对他说了，仇人是麦其土司。”

我问他有没有在酒里放毒药。他说没有。他说除非你的父亲和哥哥已经不在了我才能杀你。我问他，要是他弟弟有去无回，他杀不杀我。店主又给我倒了一碗酒说：“那时也不杀你，我会想法去杀他们。要是他们都死了，又不是我杀的，我才来杀你。”

这天，我对我们家的仇人保证，只要他照规矩复仇，我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这天晚上，被揍了的塔娜却对我前所未有的热烈。她说：“想想吧，有复仇的人想杀你，有杀手想杀你，你有一个仇人。”

我说：“是的，我有一个仇人，我遇到了一个杀手。”

我想我的表现也很不错。不然，她不会前所未有地在我身子下嗷嗷大叫。她大叫：“抓紧我呀，抓痛我呀！我要没有了，我要不在了。”

后来，她不在了，我也不在了。我们都化成轻盈的云彩飞到天上去了。

早上，她先我醒来。她一只手支在枕上，一双眼睛在研究我。而我只能问她，也必须问她：我是谁，我在哪里。她一一回答了。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睡着之后，没有一点傻相，一醒过来，倒有点傻样了。”

对这个问题，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看不见睡着后的自己。

家里的信使到了，说哥哥已经回去了，叫我也回去。管家表示，他愿留在这里替我打点一切。我把武装的家丁给他留下。桑吉卓玛也想回去，我问他：“想银匠了？”

她的回答是：“他是我丈夫。”

“回去看看你就回来吧，管家需要帮手。”

卓玛没有说话，我看她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回来。她不知道是该做银匠的妻子，还是管家的助手。我不想对此多费唇舌。我觉得这是管家的事情，既然卓玛现在跟他睡觉，那当然就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离家这么久了，要给每个人准备一份礼品。父亲，母亲，哥哥自不必说，就是那个央宗我也给她备下了一对宝石耳环，当然，还有另一个叫做塔娜的侍女。准备礼品时，管家带着我走进一个又一个仓房，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富有了。准备礼品，把银元、银锭装箱用了我两三天时间。最后那天，我想四处走走，便信步走到街上。这几天，我都快把麦其土司的仇人忘记了。走进他的酒馆，我把一个大洋扔在桌子上，说：“酒。”店主抱来了酒坛。

我喝了两碗酒，他一声不吭。直到我要离开了，他才说：“我弟弟还没有消息。”

我站了一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我安慰他说：“可能，他不知道该对现在的麦其土司还是未来的麦其土司下手。”

店主喃喃地说：“可能真是这样吧。”

“难是难一点，但也没有办法，你们逃跑的时候，已经立过誓了。他非杀不可，至少要杀掉一个。”

店主说：“可是母亲为什么要用儿子来立誓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仔细想想却很不简单的问题。我可回答不上来。但我很高兴自己能在仇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坦然。我对他说：“明天，我就要动身回去了。”

“你会看见他吗？”

“你的弟弟？”

“是他。”

“最好不要叫我看见。”

34.回家

回家时，我们的速度很快。不是我要快，而是下人们要快。

我不是个苛刻的主子，没有要他们把速度降下来。

本来，在外面成功了事业的人在回去的路上，应该走得慢一点，因为知道有人在等着，盼着。

第四天头上，我们便登上最后一个山口，远远地望见麦其土司官寨了。

从山口向下望，先是一些柏树，这儿那儿，站在山谷里，使河滩显得空旷而宽广，然后，才是大片麦地被风吹拂，官寨就像一个巨大的岛子，静静地耸立在麦浪中间。马队冲下山谷，驮着银子和珍宝的马脖子上铜铃声格外响亮，一下使空旷的山谷显得满满当当。官寨还是静静的在远处，带着一种沉溺与梦幻的气质。我们经过一些寨子，百姓们都在寨首的带领下，尾随在我们身后，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跟在我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欢呼声越来越大，把官寨里午寐的人们惊醒了。

麦其土司知道儿子要回来，看到这么多人马顺着宽阔的山谷冲下来，还是紧张起来了。我们看到家丁们拼命向着碉楼奔跑。

塔娜笑了：“他们害怕了。”

我也笑了。

离开这里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傻子，现在，我却能使他们害怕了。我们已经到了很近的，使他们足以看出是自家人的距离，土司还是没有放松警惕。看来，他们确实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对官寨发动进攻。塔娜问：“你的父亲怎么能这样？”

我说：“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哥哥。”

是的，从这种仓促与慌乱里，我闻到了哥哥的气味。南方的出人意料的惨败，足以便他成为惊弓之鸟。塔娜用十分甜蜜的口气对我说：“就是你父亲也会提防你的，他们已经把你看成我们茸贡家的人了。”

我们走得更近了，官寨厚重的石墙后面还是保持着暧昧的沉默。

还是桑吉卓玛打破了这个难堪的局面。她解开牲口背上一个大口袋，用大把大把来自汉地的糖果，向天上抛撒。她对于扮演一个施舍者的角色，一个麦其家二少爷恩宠的散布者已经非常在行了。我的两个小厮也对着空中抛散糖果。

过去，这种糖果很少，土司家的人也不能经常吃到。从我在北方边界做生意以来，糖果才不再是稀奇的东西了。

糖果像冰雹一样从天上不断落进人群，百姓们手里挥动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口里含着蜂蜜一样的甘甜，分享了我在北方边界巨大成功的味道，在麦其官寨前的广场上围着我和美丽的塔娜大声欢呼。官寨门口铁链拴着的狗大声地叫着。塔挪说：“麦其家是这样欢迎他们的媳妇吗？”

我大声说：“这是聪明人欢迎傻子！”

她又喊了句什么，但人们的欢呼声把她的声音和疯狂的狗叫都压下去了。从如雷声滚动的欢呼声里，我听到官寨沉重的大门哗呀呀呻吟着洞开了。人们的欢呼声立即停止。大门开处，土司和太太走出来。后面是一大群女人，里面有央宗和另外那个塔娜。没有我的哥哥。他还在碉楼里面，和家丁们呆在一起。

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父亲的脸色像霜打过的萝卜。母亲的嘴唇十分干燥。只有央宗仍然带着梦游人的神情，还是那么漂亮。那个侍女塔娜，她大意了，站在一群侍女中间，呆呆地望着我美丽的妻子，一口又一口咬自己的指甲。

土司太太打破了僵局。她走上前来，用嘴唇碰碰我的额头，我觉得是两片干树叶落在了头上。她叹息了一声，离开我，走到塔娜的面前，把她抱住了，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让我好好看看你。他们男人干他们的事情吧，我要好好看看我漂亮的媳妇”土司笑了，对着人群大喊：“你们看到了，我的儿子回来了！他得到了最多的财富！他带回来了最美丽的女人！”

一群高呼万岁。

我觉得不是双脚，而是人们高呼万岁的声浪把我们推进官寨里去的。在院子里，我开口问父亲：“哥哥呢？”

“在碉堡里，他说可能是敌人打来了。”

“难怪，他在南面被人打了。”

“不要说他被打怕了。”

“是父亲你说被打怕了。”

父亲说：“儿子，我看你的病已经好了。”

这时，哥哥的身影出现了，他从楼上向下望着我们。我对他招招手，表示看见了他，他不能再躲，只好从楼上下来了。兄弟两个在楼梯上见了面。

他仔细地看着我。

在他面前，是那个众人皆知的傻子，却做出了聪明人也做不出来的事情的好一个傻子。说老实话，哥哥并不是功利心很重，一定要当土司那种人。我是说，要是他弟弟不是傻子，他说不定会把土司位置让出来。南方边界上的事件教训了他，他并不想动那么多脑子。可他弟弟是个傻子。这样，事情就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作为一个失败者，还是居高临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的眼光越过我，落在了塔娜身上。他说：“瞧瞧，你连女人漂不漂亮都不知道，却得到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有过那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如此漂亮。”

我说：“她的几个侍女都很漂亮。”

我和哥哥就这样相见了。跟我设想过的情形不大一样。但总算是相见了。

我站在楼上招一招手，桑吉卓玛指挥着下人们把一箱箱银子从马背上拾下来。我叫他们把箱子都打开了，人群立即发出了浩大的惊叹声。麦其官寨里有很多银子，但大多数人——头人、寨首、百姓、家奴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多的银子在同一时间汇聚在一起。

当我们向餐室走去时，背后响起了开启地下仓库大门沉重的隆隆声。进到了餐室，塔娜对着我的耳朵说：“怎么跟茸贡家是一模一样？”

母亲听到了这句话，她说：“土司们都是一模一样的。”

塔娜说：“可边界上什么都不一样。”

土司太太说：“因为你的丈夫不是土司。”

塔娜对土司太大说：“他会成为一个土司。”

母亲说：“你这么想我很高兴，想起他到你们家，而不在自己家里，我就伤心。”

塔娜和母亲的对话到此为止。

我再一次发出号令，两个小肠和塔娜那两个美艳的侍女进来，在每人面前摆上了一份厚礼，珍宝在每个人面前闪闪发光。

他们好像不相信这些东西是我从荒芜的边界上弄来的。我说：“以后，财富会源源不断。”

我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话没说。下半句是这样的：要是你们不把我当成是傻子的话。

这时，侍女们到位了，脚步沙沙地摩擦着地板，到我们身后跪下了。那个马夫的女儿塔娜也在我和土司出身的塔娜身后跪下来。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明白，以前，我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睡觉。是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姑娘怎样才算漂亮，他们就随随便便把这个女人塞到了我床上。

塔娜用眼角看看这个侍女，对我说：“看看吧，我并没有把你看成一个不可救药的傻子，是你家里人把你看成一个十足的傻子．只要看看他们给了你下个什么样的女人就清楚了。”然后，她把一串珍珠项链交到侍女塔娜手里，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听说你跟我一个名字，以后，你不能再跟我一个名字了。”

侍女塔挪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是。”

我还听到她说：“请主子赐下人一个名字。”

塔娜笑了，说：“我丈夫身边都是懂事的人，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已经没有了名字的侍女还在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请主子赐我一个名字。”

塔娜把她一张灿烂的笑脸转向了麦其土司：“父亲，”她第一次对我父亲说话，并确认了彼此间的关系，“父亲，请赐我们的奴仆一个名字。”

父亲说：“尔麦格米。”

这个不大像名字的名字就成了马夫女儿的新名字。意思就是没有名字。大家都笑了。

尔麦格米也笑了。

这时，哥父跟我妻子说了第一句话，哥父冷冷一笑，说：“漂亮的女人一出现，别人连名字都没有了，真有意思。”

塔娜也笑了，说：“漂亮是看得见的，就像世界上有了聪明人，被别人看成傻子的人就看不到前途一样。”

哥父笑不起来了：“世道本来就是如此。”

塔娜说：“这个，大家都知道，就像世上只有胜利的土司而不会有失败的土司一样。”

“是茸贡土司失败了，不是麦其土司。”

塔娜说：“是的，哥父真是聪明人。所有土司都希望你是他们的对手。”

这个回合，哥父又失败了。

大家散去时，哥父拉住我的手臂：“你要毁在这女人手里。”

父亲说：“住口吧，人只能毁在自己手里。”

哥父走开了。我们父子两个单独相对时，父亲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了。我问：“你叫我回来做什么？”

父亲说：“你母亲想你了。”

我说：“麦其家的仇人出现了，两兄弟要杀你和哥父，他们不肯杀我，他们只请我喝酒，但不肯杀我。”

父亲说：“我想他们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我真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因为别人说你是个傻子，就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

“父亲也不知拿我怎么办吗？”

“你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傻子？”

“我不知道。”

这就是我回家时的情景。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使麦其家更加强大的功臣的。

母亲在房里跟塔娜说女人们没有意思的话，没完没了。

我一个人趴在栏杆上，望着黄昏的天空上渐渐升起了月亮，在我刚刚回到家里的这个晚上。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在薄薄的云彩里穿行。

官寨里什么地方，有女人在拨弄口弦。口弦声凄楚迷茫，无所依傍。

第十五章

35．奇迹

我在官寨里转了一圈。

索郎泽郎，尔依，还有桑吉卓玛都被好多下人围着。看那得意的模样，好像他们都不再是下人了似的。

老行刑人对我深深弯下腰：“少爷，我儿子跟着你出息了。”

索郎泽郎的母亲把额头放在我的靴背上，流着泪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少爷啊。”要是我再不走开，这个老婆子又是鼻涕又是口水的，会把我的靴子弄脏的。

在广场上，我受到了百姓们的热烈欢呼。但今天，我不准备再分发糖果了。这时，我看到书记官了。离开官寨这么久，我想得最多的倒不是家里人，倒是这个没有舌头的书记官。现在，翁波意西就坐在广场边的核桃树荫下，对我微笑。从他眼里看得出来，他也在想我。他用眼睛对我说：“好样！”

我走到他面前，问：“我的事他们都告诉你了？”

“有事情总会传到入耳朵里。”

“你都记下来了？都写在本子上了？”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气色比关在牢里时，比刚做书记官时好多了。

我把一份礼物从宽大的袍襟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礼物是一个方正的硬皮包，汉人军官身上常挂着这种皮包。我用心观察过，他们在里面装着本子、笔和眼镜。这份礼物，是我叫商队里的人专门从汉人军队里弄来的，里面有一副水晶石眼镜，一支自来水笔，一叠有胶皮封面的漂亮本子。

通常，喇嘛们看见过分工巧的东西，会为世界上有人竟然不把心智用来进行佛学与人生因缘的思考而感到害怕。书记官不再是狂热的传教僧人了。两个人对着一瓶墨水和一支自来水笔，却不知道怎样把墨水灌进笔里。笔帽拧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拧开，还是没能叫墨水钻进笔肚子里去。对着如此工巧的造物，智慧的翁波意西也成了一个傻子。

翁波意西笑了。他的眼睛对我说：“要是在过去，我会拒绝这过分工巧的东西。”

“可现在你想弄好它。”

他点了点头。

还是土司太太出来给笔灌满了墨水。离开时，母亲亲了我一口，笑着对书记宫说：“我儿子给我们大家都带回来了好东西。好好写吧，他送你的是一支美国钢笔。”

书记官用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天哪，这行字是蓝色的。

而在过去，我们看到的字都是黑色的。书记官看着这行像天空一样颜色的字，嘴巴动了动。

而我竟然听到声音了！

是的，是从没有舌头的人嘴里发出了声音！

他岂止是发出了声音，他是在说话！他说话了！！

虽然声音含汉糊糊，但确确实适是在说话。不止是我听到，他自己也听到了，他的脸上出现了非常吃惊的表情，手指着自己大张着的嘴，眼睛问我：“是我在说话？我说话了？！”

我说：“是你！是你！再说一次。”

他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虽然那么汉糊不清，但我听清楚了，他说道：“那……字……好……看……”

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你说字好看！”

书记官点点头：“……你……的……笔，我的……手，写的字……真好看。”

“天哪，你说话了。”

“……我，说……话……了？”

“你说话了！”

“我……说话了？”

“你说话了！”

“真的？”

“真的！”

翁波意西的脸被狂喜扭歪了。他努力想把舌头吐出来看创。但剩下的半截舌头怎么可能伸到嘴唇外边来呢。他没有看见自己的舌头。泪水滴滴答答掉下来。泪水从他眼里潸然而下。我对着人群大叫一声：“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广场上，人们迅速把我的话传开。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他说话了！”

“说话了！”

“说话了？”

“说话了？！”

“说话了！”

“书记官说话了！”

“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

人们一面小声而迅速地向后传递这惊人的消息，一面向我们两个围拢过来。这是一个奇迹。激动的人群也像置身奇迹里的人，脸和眼睛都在闪闪发光。济嘎活佛也闻声来了。几年不见，他老了，脸上的红光荡然无存，靠一根漂亮的拐杖支撑着身体。

不知翁波意西是高兴，还是害怕，他的身子在发抖，额头在淌汗。是的，麦其家的领地上出现了奇迹。没有舌头的人说话了！土司一家人也站在人群里，他们不知道出现这样的情形是福是祸，所以，都显出紧张的表情。每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时，总会有一个人出来解释，大家都沉默着在等待，等待那个解释者。

济嘎活佛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我的面前，对着麦其土司，也对着众人大声说：“这是神的眷顾！是二少爷带来的，他走到哪里，神就让奇迹出现在哪里！”

依他的话，好像是我失去舌头又开口说话了。

活佛的话一出口，土司一家人紧张的脸立即松弛了。看来，除了哥哥之外，一家人都想对我这个奇迹的创造者表示点什么，跟在父亲身后向我走来。父亲脸上的神情很庄重，步子放得很慢，叫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但不等他走到我跟前，两个强壮的百姓突然就把我扛上了肩头。猛一下，我就在大片涌动的人头之上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人群里爆发出来。我高高在上，在人头组成的海洋上，在声音的汹涌波涛中漂荡。两个肩着我的人开始跑动了，一张张脸从我下面闪过。其中也有麦其家的脸，都只闪现一下，便像一片片树叶从眼前漂走了，重新隐入了波涛中间。尽管这样，我还是看清了父亲的惶惑，母亲的泪水和我妻子灿烂的笑容。看到了那没有舌头也能说话的人，一个人平静地站在这场陡起的旋风外面，和核桃树浓重的荫凉融为了一体。

激动的人群围着我在广场上转了几圈，终于像冲破堤防的洪水一样，向着旷野上平整的麦地奔去了。麦子已经成熟了。阳光在上面滚动着，一浪又一浪。人潮卷着我冲进了这金色的海洋。

我不害怕，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欣喜若狂。

成熟的麦粒在人们脚前飞溅起来，打痛了我的脸。我痛得大叫起来。他们还是一路狂奔。麦粒跳起来，打在我脸上，已不是麦粒而是一粒粒灼人的火星了。当然，麦其土司的麦地也不是宽广得没有边界。最后，人潮冲出麦地，到了陡起的山前，大片的杜鹃林横在了面前，潮头不甘地涌动了几下，终于停下来，哗啦一声，泄完了所有的劲头。

回望身后，大片的麦子没有了，越过这片被践踏的开阔地，是官寨，是麦其土司雄伟的官寨。从这里看起来显得孤零零的，带点茫然失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了我心头。叫做人民，叫做百姓的人的洪水把我卷走，把麦其家的其他人留在了那边。从这里望去，看见他们还站在广场上。他们肯定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呆呆地站在那里。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但我知道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在我和他们之间拉开了这么远的一段距离。拉开时很快，联想一下的功夫都没有，但要走近就困难了。眼下，这些人都跑累了，都瘫倒在草地上了。我想，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干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奇迹出现，也从来不是百姓的奇迹。这种疯狂就像跟女人睡觉一样，高潮的到来，也就是结束。激动，高昂，狂奔，最后，瘫在那里，像叫雨水打湿的一团泥巴。

两个小厮也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像跳到岸上的鱼一样大张着愚蠢的嘴巴，脸上，却是我脸上常有的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天上的太阳晒得越来越猛，人们从地上爬起来，二三两两地散开了。到正午时分，这里就只剩下我和索郎泽郎、小尔依三个我们动身回官寨。

那片麦地真宽啊，我走出了一身臭汗。

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翁波意西还坐在那里。坐在早上我们两个相见的地方。官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我真希望有人出来张望一眼，真希望他们弄出点声音。秋天的太阳那么强烈，把厚重的石墙照得白花花的，像是一道铁铸的墙壁。太阳当顶了，影子像个小偷一样赔在脚前，不肯把身子舒展一点。

翁波意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自从失去了舌头，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短短的一刻，他的脸上变出了一年四季与风雨雷电。

他没有再开口，仍然眼睛和我说话。

“少爷就这样回来了？”

“就这样回来了。”我本来想说，那些人他们像洪水把我席卷到远处，又从广阔的原野上消失了。但我没有这样说。因为说不出来背后的意思，说不出真正想说的意思。洪水是个比喻，但一个比喻有什么意思呢？比喻仅仅只是比喻就不会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真发生了奇迹吗？”

“你说话了。”

“你真是个傻子，少爷。”

“有些时候。”

“你叫奇迹水一样冲走了。”

“他们是像一股洪水。”

“你感到了力量？”

“很大的力量，控制不了。”

“因为没有方向。”

“方向？”

“你没有指给他们方向。”

“我的脚不在地上，我的脑子晕了。”

“你在高处，他们要靠高处的人指出方向。”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我错过什么了？”

“你真不想当土司？”

“让我想想，我想不想当土司。”

“我是说麦其土司。”

麦其家的二少爷就站在毒毒的日头下面想啊想啊，官寨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i最后，我对着官寨大声说：“想！”

声音很快就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消失了。

翁波意西站起来，开口说：“……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只要一挥手，洪水就会把阻挡我成为土司的一切席卷而去。就是面前这个官寨阻挡我，只要我一挥手，洪水也会把这个堡垒席卷而去。但我是个傻子，没有给他们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宽广的麦地里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后一个浪头撞碎在山前的杜鹃林带上。

我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见我。

连我的妻子也没有出现。我倒在床上，听见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又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声音震动了耳朵深处和心房。我问自己：“奇迹还是洪水？”然后，满耳朵回荡着洪水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眼前已是昏黄的灯光。

我说：“我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这是塔娜的声音。

“我是谁？”

“你是傻子，十足的傻子。”这是母亲的声音。

两个女人守在我床前，她们都低着头，不肯正眼看我。我也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的心中涌起了无限忧伤。

还是塔娜清楚我的问题，她说：“现在你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吗。”

“在家里。”我说。

“知道你是谁了吗？”

“我是傻子，麦其家的傻子。”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就下来了。泪水在脸上很快坠落，我听到坠落的滴落声，听见自己辩解的声音，“慢慢来，我就知道要慢慢来，可事情变快了。”

母亲说：“你们俩还是回到边界上去吧，看来，那里才是你们的地方。”母亲还说，现任土司“没有”了之后，她也要投奔她的儿子。母亲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个不眠之夜，离开时，她替我们把灯油添满了。我的妻子哭了起来。我不是没有听过女人的哭声，却从来没有使我如此难受。这个晚上，时间过得真侵。这是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塔娜哭着睡着了，睡着了也在睡中抽泣。她悲伤的样子使我冲动，但我还是端坐在灯影里，身上的热劲一会儿也就过去了。后来，我又感到冷了。塔娜醒来了，开始，她的眼色很温柔，她说：“傻子，你就那样一直坐着？”

“我就一直坐着。”

“你不冷吗？”

“冷。”

这时，她真正醒过来了，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便又缩回被窝里，变冷的眼里再次淌出成串的泪水。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我不想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就出去走了一会儿。我看到父亲的窗子亮着灯光。官寨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但肯定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在白天，有一个时候，我是可以决定一切的。

现在是晚上，不再是白天的状况了。现在，是别人决定一切了。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事情进行得很慢，时间也过得很慢。谁说我是个傻子，我感到了时间。傻子怎么能感到时间？

灯里的油烧尽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后来，月亮也下去了。我在黑暗里坐着，想叫自己的脑子里想点什么，比如又一个白昼到来时，我该怎么办。但却什么都想不出来。被子管家曾说过，想事情就是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但要我说话不出声，可不太容易。不出声，又怎么能说话。我这样说，好像我从来没有想过问题一样。我想过的。但那时，我没有专门想，我要想什么什么。专门一想，想事情就是自己对自己说悄悄话，我就什么也不能想了。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塔娜在梦里深长的呼吸间夹着一声两声的抽泣。后来，黑暗变得稀薄了。

平生第一次，我看见了白昼是怎么到来的。

塔娜醒了，但她装着还在熟睡的样子。我仍然坐着。后来，母亲进来了，脸色灰黑，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她又一次说：“儿子，还是回边界上去吧，再不行，就到塔娜家里，把你的东西全部都带到那里去。”

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能思想了，我说：“我不要那些东西。”

塔娜离开了床，她的两只乳房不像长在身上，而是安上去的青铜制品。麦其家餐室的壁橱里有好几只青铜鸽子，就闪着和她乳房上一样的光芒。她穿上缎子长袍，晨光就在她身上流淌。别的女人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光景。光芒只会照着她们，而不会在她们身上流淌。就连心事重重的土司太大也说：“天下不会有比你妻子更漂亮的女人。”

塔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丈夫像这个样子，也许，连他的老婆也要叫人抢走。”

土司太大叹了口气。

塔娜笑了：“那时候，你就可怜了，傻子。”

36．土司逊位

在麦其家，好多事情都是在早餐时定下来的。今天，餐室里的气氛却相当压抑，大家都不停地往口里填充食物。大家像是在进行饭量比赛。

只有我哥哥，用明亮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发现，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土司父亲和我漂亮的妻子。早餐就要散了，土司太太适时地打了一个隔：“呢…  ””土司就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土司太大把身子坐直了，说：“呢，傻子跟他妻子准备回去了。”

“回去？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当然，当然，我懂你的意思。”土司说，“但他该清楚，边界上的地方并不能算是他们的地方。我的领地没有一分为二，土司才是这块土地上真正的王。”

我说：“让我替王掌管那里的生意。”

我的哥哥，麦其家王位的继承人，麦其家的聪明人说话了。

他说话时，不是对着我，而是冲着我妻子说：“你们到那地方去干什么？那地方特别好玩吗？”

塔娜冷冷一笑，对我哥哥说：“原来你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好玩？”

哥哥说：“有时候，我是很好玩的。”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挑逗了。

父亲看看我，但我没有说什么。土司便转脸去问塔娜：“你也想离开这里？”

塔娜看看我的哥哥，想了想，说了两个字：“随便。”

土司就对太太说：“叫两个孩子再留些日子吧。”

大家都还坐在那里，没有散去的意思。土司开始咳嗽，咳了一阵，抬起头来，说：“散了吧。”

大家就散了。

我问塔娜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说：“你以为还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吗？对付我母亲时，你很厉害嘛，现在怎么了？”

我说：“是啊，现在怎么了？”

她冷冷一笑，说：“现在你完了。”

我从官寨里出来，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里总会有些人在的。眼下，却像被一场大风吹过，什么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了。

我遇到了老行刑人，我没有对他说什么，但他跪在我面前，说：“少爷，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不要叫他再跟着你了。将来他是你哥哥的行刑人，而不是你的。”我想一脚端在他的脸上。但没有端便走开了。走不多远，就遇到了他的儿子，我说：“你父亲叫我不要使唤你了。”

“大家都说你做不成土司了。”

我说：“你滚吧。”

他没有滚，垂着尔依家的长手站在路旁，望着我用木棍拍打着路边的树丛和牛劳，慢慢走远。

我去看桑吉卓玛和他的银匠。银匠身上是火炉的味道，卓玛身上又有洗锅水的味道了。我把这个告诉了她。卓玛眼泪汪汪地说：“我回来就对银匠说了，跟上你，我们都有出头之日，可是……，可是……，少爷呀！”她说不下去，一转身跑开了。我听见银匠对他妻子说：“可你的少爷终归是个傻子。”

我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心里茫然。这时，一个人说出了我心里的话：“我要杀了这个银匠。”索郎泽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说：“我要替你杀了这些人，杀了银匠，我要把大少爷也杀了。”

我说：“可是我已经当不上土司了。我当不上了。”

“那我更要杀了他们。”

“他们也会杀了你。”

“让他们杀我好了。”

“他们也会杀我。他们会说是我叫你杀人的。”

索郎泽郎睁大了眼睛，叫起来：“少爷！难道你除了是傻子，还是个怕死的人吗？做不成土司就叫他们杀你好了！”

我想对他说，我已经像叫人杀了一刀一样痛苦了。过去，我以为当不当土司是自己的事情，现在我才明白，土司也是为别人当的。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围着官寨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广场上。翁波意西又坐在核桃树荫凉下面了。他好像一点没有受到昨天事情的影响，脸上的表情仍然非常丰富。我坐在他身边，说：“大家都说我当不上土司了。”

他没有说话。

“我想当土司。”

“我知道。”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想！”

“我知道。”

“可是，我还能当上土司吗？”

“我不知道。”

以上，就是那件事情后第一天里我所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餐时，土司来得比所有人都晚。他见大家都在等他，便捂着一只眼睛说：“你们别等我了，你们吃吧，我想我是．病了。

大家就吃起来。

我端碗比大家稍慢了一点，他就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土司的眼睛出了毛病，但他眼里的光芒又狠又亮，有毛病的眼睛是不会这样的。他瞪我一眼，又把手捂了上去。他的意思是要使我害怕，但我并不害怕。我说：“父亲的眼睛没有毛病。”

“谁告诉你我的眼睛有毛病？”

“你的手，人病的时候，手放在哪里，哪里就有毛病。”

看样子，他是要大大发作一通的，但他终于忍住了。他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松开，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够，说：“说到底，你还是个傻子。”大概是为了不再用手去捂住眼睛吧。土司把一双手放在了太太手里。他看着土司太太的神情不像是丈夫望着妻子，倒像儿子望着自己的母亲。他对太大说：“我叫书记官来？”

“要是你决定了就叫吧。”太太说。

书记官进门时，几大滴眼泪从母亲眼里落下来，叭叭嗒嗒落在了地上。土司太太对书记官说：“你记下土司的话。”

书记官打开我送他的本子，用舌头舔舔笔尖，大家都把手里的碗放下了，麦其土司很认真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眼，这才哼哼了一声说：“我病了，老了，为麦其家的事操心这么多年，累了，活不了几年了。”

我想，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我问：“父亲怎么一下就累了，老了，又病了？怎么这几样东西一起来了？”

土司举起手，说：“叫我说下去吧。你要不是那么傻，你的哥哥不是那么聪明，我不会这么快又老又累又病的，你们的父亲已经有好多个晚上睡不着觉了。”土司把头垂得很低，一双手捂住眼睛，话说得很快，好像一旦中断就再也没有力量重新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太响亮了。

“总之，一句话，”他说，“我要在活着的时候把土司的位置让出来，让给合法的继承人，我的大儿子旦真贡布。”

土司宣布，他要逊位了！

他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也为了他自己的心里的原因，他要逊位了，把土司的位子让给他聪明的大儿子。土司一个人就在那里说啊说啊，说着说着，低着的头也抬起来了。其实，他的话大多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准备让位的土司说给不想让位的土司听。有时候，一个人的心会分成两半，一半要这样，另一半要那样。一个人的脑子里也会响起两种声音。土司正在用一个声音压过另一个声音。最后，他说，选大儿子做继承人绝对正确。因为他是大儿子，不是小儿子。因为他是聪明人，不是傻子。

麦其土司想安慰一下他的小儿子，他说：“再说，麦其家的小儿子将来会成为茸贡土司。”

塔娜问：“不配成为麦其土司的人就配当茸贡土司？”

麦其土司无话可说。

没有人想到，昨天刚能说话的书记官突然开口了：“土司说得很对，大儿子该做土司。但土司也说得不对。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证明小少爷是傻子，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证明大少爷是聪明人。”

土司太太张大了嘴巴望着书记官。

土司说：“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书记官说：“前些时候，你还叫我记下说傻子儿子不傻，他做的事情聪明人也难以想像。”

土司提高了声音：“人人都说他是个傻子。”

“但他比聪明人更聪明！”

土司冷笑了：“你嘴里又长出舌头了？你又说话了？你会把刚长出来的舌头丢掉的。”

“你愿意丢掉一个好土司，我也不可惜半截舌头！”

“我要你的命。”

“你要好了。但我看到麦其家的基业就要因为你的愚蠢而动摇了。”

土司大叫起来：“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相干？！”

“不是你叫我当书记官吗？书记官就是历史，就是历史！”

我说：“你不要说了，就把看到的记下来，不也是历史吗？”

书记官涨红了脸，冲着我大叫：“你知道什么是历史？历史就要告诉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就是历史！”

“你不过还剩下小半截舌头。”马上就要正式成为麦其土司的哥哥对书记官说：“我当了土司也要一个书记官，把我所做的事记下来，但你不该急着让我知道嘴里还有半截舌头。现在，你要失去舌头了。”

书记官认真地看了看我哥哥的脸，又认真地看了看土司的脸，知道自己又要失去舌头了。他还看了我一眼。但他没有做出是因为我而失去舌头的表情。书记官的脸变得比纸还白，对我说话时，声音也嘶哑了：“少爷，你失去的更多还是我失去的更多？”

“是你，没有人两次成为哑巴。”

他说：“更没有人人都认为的傻子，在人人都认为他要当上土司时，因为聪明父亲的愚蠢而失去了机会。”

我没有话说。

他说：“当然，你当上了也是因为聪明人的愚蠢。因为你哥哥的愚蠢。”

我俩说话时，行刑人已经等在楼下了。我不愿看他再次受刑，就在楼上和他告别。他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对我漂亮的妻子说：“太太，不要为你丈夫担心，不要觉得没有希望，自认聪明的人总会犯下错误的！”

这句话，是他下楼受刑时回头说的。他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但一股风刮来，把声音刮跑了，我们都没有听到。哥哥也跟着他下楼，风过去后，楼上的人听见哥哥对他说：“你也可以选择死。”

书记官在楼梯上站住了，回过身仰脸对站在上一级楼梯上那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说：“我不死，我要看你死在我面前。”

“我现在就把你处死。”

“你现在就是麦其土司了？土司只说要逊位，但还没有真正逊位。”

“好吧，先取你的舌头，我一当上土司，立即就杀掉你。”

“到时候，你要杀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是的。”

“告诉我你想杀掉谁？我是你的书记官，老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的弟弟？”

“他是个不甘心做傻子的家伙。”

“土司太太？”

“那时候她会知道谁更聪明。”

“你弟弟的妻子呢？”

哥哥笑了，说：“妈的，真是个漂亮女人，比妖精还漂亮。昨晚我都梦见她了。”

书记官笑了，说：“你这个聪明人要做的事，果然没有一件能出人意料。”

“你说吧，要是说话使你在受刑前好受一点。”

温文尔雅的书记官第一次说了粗话：“妈的，我是有些害怕。”

这也是我们听到他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塔娜没有见过专门的行刑人行刑，也没有见过割人舌头，起身下楼去了。土司太太开口了，她对土司说：“你还没有见过另一个土司对人用刑，不去看看吗？”

土司摇摇头，一脸痛苦的神情。他是要人知道，做出逊位决定的人忍受着多么伟大的痛苦。

土司太太并不理会这些，说：“你不去，我去，我还没见过没有正式当上土司的人行使土司职权。”说完，就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整座楼房就空空荡荡了。

土司面对着傻瓜儿子，脸上做出更痛苦的表情。我心里的痛苦超出他十倍百倍，但我木然的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又仰起脸来看天。天上有风，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很快就从窗框里的一方蔚蓝里滑过去了。我不想跟就要下台的土司呆在一起，便转身出门。我都把一只脚迈出去了，父亲突然在我身后说：“儿子啊，你不想和父亲在一起呆一会儿吗？”

我说：“我看不到天上的云。”

“回来，坐在我跟前。”

“我要出去，外面的天上有云，我要看见它们。”

土司只好从屋里跟出来，和我站在官寨好多层回廊中的一层，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外面广场上，不像平时有人受刑时那样人声噪杂。强烈的阳光落在人群上，像是罩上了一只光闪闪的金属盖子。盖子下面的人群沉默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真静啊。”土司说。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个麦其家一样。”

“你恨我？”

“我恨你。”

“你恨自己是个傻子吧？”

“我不傻！”

“但你看起来傻！”

“你比我傻，他比你还傻！”

父亲的身子开始摇晃，他说：“我头晕，我要站不住了。”

我说：“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没有用处了。”

“天哪，你这个没心肝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

他自己站稳了，叹息一声，说：“我本不想这样做，要是我传位给你，你哥哥肯定会发动战争。你做了比他聪明百倍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永远聪明。我不敢肯定你不是傻子。”

他的语调里有很能打动人的东西，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片乌云把太阳遮住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广场上的人群他们齐齐地叹息了一声：“呵……！”叫人觉得整个官寨都在这声音里摇晃了。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人在行刑人手起刀落时大声叹息。我想，就是土司也没有听到过，他害怕了。我想，他是打算改变主意了。我往楼下走，他跟在我的身后要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傻子。我回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我很高兴自己能回身对他笑上这么一下。他应该非常珍视我给他的这个笑容。他又开口了，站在比他傻儿子高三级楼梯的地方，动情地说：“我知道你会懂得我的心的。刚才你听见了！”

老百姓一声叹息，好像大地都摇动了？他们疯了一样把你扛起来奔跑，踏平了麦地时，我就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连你母亲都害怕了。就是那天，我才决定活着的时候把位子传给你哥哥。

看着他坐稳，也看着你在他手下平平安安。

这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想法，舌头也像有针刺一样痛了起来。我知道书记官已经再次失去舌头了，这种痛楚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于是，我说：“我也不想说话了。”

这话一出口，舌头上的痛楚立即就消失了。

37．我不说话

我突然决定不再开口说话了。

我的朋友翁波意西再次，也就是永远失去了舌头。他是因为我而失去了舌头的。纵使这天空下再发生什么样的奇迹，翁波意西也不可能第三次开口说话。这一次；行刑人把他的舌头连根拔去了。我走上广场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亮了大地。书记官口里含着尔依家的独门止血药躺在核桃树下，一动不动地眼望天空。我走到他的跟前，发现他在流汗，便把他往树荫深处移动了一下。我对他说：“不说话好，我也不想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两大滴泪水。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尝到了里面的盐。

两个尔依正在收拾刑具。在广场另一边，哥哥和我的妻子站在官寨石墙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交谈。大少爷用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墙角蓬勃的火麻；塔娜看上去也有点不安，不断用一只手抚摸另一只手。他们是在交换看一个人失去舌头的心得吗？我已经不想说话了，所以，不会加入他们的谈话。土司太太可能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向他们走过去了。但这两个人不等她走到跟前，便各自走开，上楼去了。上楼之前，我的妻子也没往我这边望上一眼。望了我一眼的是母亲。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此时我看着翁波意西的眼神一样。

这时，我看到官寨厚重的石墙拐角上，探出了一张鬼祟的脸。我觉得自己从这脸上看出了什么。是的，一看这张脸，就知道他很久没有跟人交谈过了，他甚至不在心里跟自己交谈。这张比月亮还要孤独的脸又一次从墙角探出来，这次，我看到了孤独下面的仇恨。立即，我就想起他是谁了。他就是麦其家的世仇，替死去的父亲报仇来了。我还在边界上时，这个人就已经上路了，不知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在这里出现。母亲就要走进大门了，她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既然决定不说话了，就不必把杀手到来的消息告诉她，反正，杀手也不会给女人造成什么危险。

我坐在核桃树下，望着官寨在下午时分投下越来越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秋天山野。起先，翁波意西在我身边，后来，两个行刑人把他弄走了。最后，太阳下山了，风吹在山野里瞎喂作响，好多归鸟在风中飞舞像是片破破布。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径直往餐室走去。

一家人都在餐室里，大家都对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想，那是因为我重新成为于人无害的傻子的缘故吧。大家争着跟我说话，但我已做出了决定，要一言不发。哥哥嘴里对我说话，脸却对着坐在我侧边的塔娜：“弟弟再不开口，连塔娜也真要认为你是傻子了。”他对美丽无比的弟媳说，“傻子们讴气都是在心里抠，不会像我们一样说出来。”

塔娜的眼睛里冒起了绿火，我以为那是针对得意忘形的兄长，不想，那双眼睛却转向了我：“现在，你再不能说自己不是傻子了吧？”

我把过去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不起什么时候对她说过我不是傻子。但我已经决定不说话了。

父亲说话了：“他不想说话，你们不要逼他，他也是麦其家一个男人，他为麦其家做下了我们谁都不曾做到的事情。他这样子，我心里十分难过。”后来，大家都起身离开了，但我坐着没动。

父亲也没动，他说：“我妻子走时没有叫我。你妻子定时也没有叫你。”

我一言不发。

父亲说：“我知道你想回到边界上去，但我不能叫你回去。要是你真傻，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要是你不是傻子，那就不好了，说不定麦其家两兄弟要用最好的武器大干一场。”

我不说话。

他告诉我：“跛子管家派人来接你回去，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他说，“我不敢把所有的一切托付给你，你做了些漂亮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就是聪明人。我宁肯相信那是奇迹，有神在帮助你，但我不会靠奇迹来做决定。”

我起身离开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餐室里，土司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了。

房间里，我漂亮的妻子正对着镜子梳头，长长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泽。我尽量不使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美艳的脸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叹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后来，她说话了，她说：“你一整天都不在我身边。”

风在厚厚的石墙外面吹着，风里翻飞着落叶与枯草。

她说：“这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男人却一天都不在身边。”

风吹在河上，河是温暖的。风把水花从温暖的母体里刮起来，水花立即就变得冰凉了。水就是这样一天天变凉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们飞起来时还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来到了。

“你哥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他还算是个有意思的男人，虽然他打过败仗。”

塔娜还在对镜子里的自己左顾有盼。我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了冬天到来时的景象。田野都收拾干净了。黑色的红嘴鸦白色的鸽子成群结队，漫天飞舞，在天空中盘旋呜叫。就是这样，冬天还是显不出热闹。因为河，因为它的奔流才使一切显得生机勃勃的河封冻了，躺在冰层下面了。

塔娜一笑，说：“没想到你还真不说话了。”

她终于离开镜子，坐到了床边，又说：“天哪，世界上有一个傻子不说话了，怎么得了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塔娜掩掩衣襟，又坐回镜子前面。

哥哥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他背对我坐在床边，塔娜背对着我们两兄弟坐在镜子跟前，哥哥在镜子里看着女人说：“我来看望弟弟。”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镜子里说上话了。

塔娜说：“来也没有用处，他再也不说话了。”

“是你不要他说，还是他自己不说了？”

“麦其家的男人脑子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我跟他不一样。”

他们两个一定还说了好多话，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他们正在告别。塔娜还是面对镜子，背对着大少爷。大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说：“我会常来看创弟档的。小时候，我就很爱他。后来，因为想当土司，他开始恨我了。但我还是要来看他的。”

塔娜把纷披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她又对着镜子把辫子一缕缕解开。

大少爷在窗子外面说：“你睡吧，这么大一个官寨，你那么漂亮，不要担心没有人说话。”

塔娜笑了。

哥哥在窗外也笑了，说：“弟档真是个傻子，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但他却不跟你说话。”在他离开时缓慢的脚步声里，塔娜吹熄了灯，月光一下泄进屋子里来了。深秋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了，但塔娜不怕，她站在床前，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又站了一阵，直到窗外的脚步声消失，才上床躺下。她说：“傻子，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不要装睡着了。”

我躺着不动。

她笑了：“等明天早上也不说话，你才算真正不说话呢。”

早上，我醒得比往常晚，睁开眼睛时，塔娜早已收拾打扮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从门口射进的一团明亮阳光里。天哪，她是那么美，坐在那里，就像在梦里才开放的鲜花。她见我醒过来，便走到床前，俯下身子说；“我一直在等你醒来。他们说妻子就该等着男人醒来。再说，你还有老问题要问，不是吗？不然，你就更要显傻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向着我俯下身子，但我还是把嘴巴紧紧闭着。

她说：“你要再不说话，真要成为一个十足的傻子，成为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傻子，你还是说话吧。”

因为睡了一个晚上，更因为不肯讲话，我一直闭着的嘴开始发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气，她就把鼻子掩起来，出门去了。我像个濒死的动物，张着嘴，大口大口哈出嘴里的臭气。直到嘴里没有臭气了，我才开始想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望着墙角上挂满灰尘和烟火色的蛛网，后来，那些东西就全部钻到我脑子里来了。

这一天，我到处走动，脸上挂着梦中的笑容，为的是找到一个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处。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伟的，走到远处望上一眼有些倾斜，走到近处，贴近地面的地方，基础上连石头都有些腐朽了。

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圣地，也是在一个广场上，他想跟严肃的僧侣开个玩笑，便叫那家伙抱住广场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会倒，但还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聪明的憎人抱着它向天上望去，看见天空深处，云彩飘动，像旗帜一般。最后，旗杆开始动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旗杆才没有倒下。要不是后来云彩飘过去了，憎人就会把自己累死在旗杆下面。现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墙也向着我的头顶压下来了。但我并不去扶它，因为我不是个聪明人，而是个傻子。

天上云彩飘啊飘啊，头上的石墙倒啊倒啊，最后，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于是，我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那个麦其家的仇人，曾在边界上想对我下手的仇人又从墙角探出头来，那一脸诡秘神情对我清醒脑子没有一点好处。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坐下，撩起衣服，叫我看他曾对我舞动的长剑和短刀，说：“我要杀了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

我笑。

杀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母亲把我领进她屋里，对我喷了几口鸦片烟。我糊涂的脑子有些清楚了。母亲流下了眼泪，说：“你不要怕，你是在母亲身边，我的傻瓜儿子。”

她又对我喷了几口烟，鸦片真是好东西，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梦里，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飞翔。醒来时，又是一个早上了。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想对别人说话，你就对我说话吧。”

我对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泪水下来：“不想对他们说话，就对我说，我是你母亲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间。身后，母亲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里也痛了一下，我站下来，等这股疼痛过去。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吟吟跳动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了。从土司太太房间下一层楼，拐一个弯，就是我自己的房间了。这时，两个小厮站在了我身后，他们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这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我跳起来，落下去时，又差点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

索郎泽郎对我说：“少爷为什么不和塔娜睡一起，昨晚，大少爷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尔依把手指头竖起来：“嘘—  ”

屋子里响起塔娜披衣起床的声音，绸子摩擦肌肤的声音，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象牙梳子滑过头发的咳咳声响起时，塔娜又开始歌唱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她唱歌。

我带着两个小厮往楼下走去。到了广场上，也没有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里的药草气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脑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来过这里一次。记得去看过储藏死人衣服的房间。走到那个孤独的房间下面，两个小厮扛来了梯子。尔依说，他常常到这里来，和这里的好几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泽郎笑了，他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又变粗了一些，嘎嘎地听上去像一种巨大的林子里才有的夜鸟。他说：“你的脑子也像少爷一样有毛病吗？衣服怎么能做朋友？”

尔依很愤怒，平时犹豫不决的语调变得十分坚定，他说：“我的脑子像少爷脑子一样没有毛病，这些衣服不是平常的衣服，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里面有他们的灵魂。”

索郎泽郎想伸手去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嘴里喘起了粗气。

尔依笑了，说：“你害怕了。”

索郎泽郎把一袭紫红衣服抓在了手里。好多尘土立即在屋子里飞扬起来，谁能想到一件衣服上会有这么多的尘土呢。我们弯着腰猛烈的咳嗽，屋子里那些颈子上有一圈紫黑色血迹的衣服都在空中摆荡起来，倒真像有灵魂寄居其问。尔依说：“他们怪我带来了生人，走吧。”

我们从一屋子飞扬的尘土里钻出来，站在了阳光下面。索郎泽郎还把那件衣服抓在手里，这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我不记得在那里见到过紫得这么纯正的紫色。衣服就像昨天刚刚做成，颜色十分鲜亮。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记住这是一种怎样的紫色，它就在阳光的照射下黯淡，褪色了，在我们眼前变成另一种紫色。这种紫色更为奇妙，它和颈圈上旧日的血迹是一个颜色。

我抑制不了想穿上这件衣服的冲动。就是尔依跪着恳求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穿上这件衣服，我周身发紧，像是被人用力抱住了。就是这样，我也不想脱下这件衣服。尔依抓些草药煮了，给我一阵猛喝，那种被紧紧束缚的感觉便从身上消失了。人也真正和衣服合二为一了。

这件衣服也不愿说话，或者说，我满足了它重新在世上四处行走的愿望，它也就顺从了我要保持沉默的愿望。

现在，眼前的景象都带着一点或浓或淡的紫色。河流、山野、官寨、树木、枯草都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带上了一点正在淡化，正在变得陈旧的血的颜色。

土司太烫躺在烟祸上，说：“多么奇怪的衣服，我记不得你什么时候添置过这样的衣服。”

塔挪见到我，脸上奕奕的神采就像见了阳光的雾气一样飘走了。她想叫我换下身上这衣服。她把大大的一个衣橱都翻遍了，但她取出来的每件衣服都被我踩在脚下。她跌坐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脸像从河底露出来叫太阳晒干了水气的石头一样难看。她不断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我穿着紫衣，坐在自己屋子里，望着地毯上一朵金色花朵的中心，突然从中看到，塔娜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走进大少爷的房子。大少爷正像我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这时，他弟弟美艳的妻子摇摇晃晃到了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她简直就是站立不住才倒下的，手肘重重地撞在少土司的鼻子上。漂亮的女人倒在怀里的时候，他的鼻血也滴滴塔晤流下来了。少土司是个浪漫的人物，却没想到跟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风流史这样开始。

“你叫我流血了。”

“抱紧我，抱紧我。不要叫我害怕。”

少土司就把她紧紧抱住，鼻子上的血滴到她的脸上。但塔娜不管。少土司说：“你把我碰流血了。”

“你流血了？你真的流血了。你是真正的人，我不害怕了。”

“谁不是真正的人？”

“你的兄弟。”

“他是一个傻子嘛。”

“他叫人害怕。”

“你不要害怕。”

“抱紧我吧。”

这时，老土司也坐在房里。这些天，他都在想什么时候正式传位给打过败仗的大儿子。想到不想再想时，就把自己喝得醉眼朦胧。突然，他被不请自来的情欲控制住了。这些天，他都会一个人呆着，没有人来看他。于是，他带着难以克制的欲望，也许是这一生里最后爆发的欲望走向太大的房间。太烫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一张脸在飘飘渺渺的烟雾后面像是用纸片剪成的名一样。那张脸对他笑了笑。老土司却站不住，一脸痛苦的神情，跪在了烟榻前。太烫以为土司要改变主意了，便说：“后悔了？”

老土司伸手来掀太大的衣襟，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和土司嘴里的酒气唤醒了她痛苦的记忆，她把老东西从身上推下来，说：“老畜牲，你就是这样叫我生下了儿子的！你滚开！”

土司什么也不想说，灼热的欲望使他十分难受。于是，他去了央宗的房里。央宗正在打坐，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长地呼吸。老土司扑了上去。

这时，我的妻子也被哥哥压在了身子下面。

痛苦又一次击中了我。像一只箭从前胸穿进去，在心脏处停留一阵，又橡一只鸟穿出后背，吱吱地叫着，飞走了。

两对男女，在大白天，互相撕扯着对方，使官寨摇晃起来了。

我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这摇晃而摇晃。雷声隆隆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官寨更剧烈地摇晃起来。我坐在那里，先是像风中的树一样左右摇摆，后来，又像筛子里的麦粒一样，上下跳动起来。

跳动停止时，桑吉卓玛和她的银匠冲了进来。银匠好气力，不知怎么一下，我就在他背上了。很快，我们都在外面的广场上了。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和三太烫，我哥哥和我妻子两对男女差不多是光着身子就从屋子里冲出来了。好像是为了向众人宣称，这场地震是由他们大白天疯狂的举动引发的。大群的人在下面叫道：“呵…  ”像是地震来到前大地内部传出来的声音，低沉，但又叫人感到它无比的力量。

两对男女给这声音堵在楼梯口不敢下来了。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是光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土司没什么，他是跟自己的三太太在一起，但我的兄长就不一样了，他是和自己弟档的漂亮的妻子在一起。正当他们拿不准先回去穿上衣服，还是先下楼逃命的时候，大地深处又掀起了一次更强烈的震动。

大地又摇晃起来了。地面上到处飞起了尘土。楼上的两对男女，给摇得趴在地上了。这时，哗啦一声，像是一道瀑布从头顶一泻而下，麦其家官寨高高的碉楼一角崩塌了。石块、木头，哪人像是崩溃的梦境，从高处坠落下来，使石头和木头粘合在一起，变成坚固堡垒的泥土则在这动荡中变成了一柱烟尘，升入了天空。大家都趴在地上，目送那柱烟尘笔直地升入天空。我想大家看着这股烟尘，就好像看到麦其家的什么在天空里消散了。

烟尘散尽，碉堡的一角没有了，但却依然耸立在蓝尹之下，现出了烟熏火燎的内壁。只要大地再晃动一次两次，它肯定就要倒了。

但大地的摇晃定到远处去了。

大地上飞扬的尘埃也落定了。

麦其土司和大少爷又衣冠楚楚地站在了我们面前，两个女人却不见了。他们来到官寨前，对趴在地上的人群说，你们起来吧，地动已经过去了。我起来时，哥哥还扶了我一把，说：“看你，老跟下人们搅在一起，脸都沾上土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绸巾，擦干净傻子弟档的脸，并把绸巾展开在我的面前，是的，那上面确实沾上了好多尘土。

傻子弟档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那张聪明人的脸上慢慢显出来一个紫红色的手掌印。他口里咝咝地吸着凉气，捂住了脸上的痛处，说：“傻子，刚才我还在可怜你，因为你的妻子不忠实，但我现在高兴，现在我高兴，我把你的女人干了！”

他想伤害曾经对他形成巨大威胁的弟档。一般而言，这种伤害会使聪明人也变得傻乎乎的，更不要说对我了。但今天不一样。我穿上了一件紫红的衣裳。现在，我感到这件衣服的力量，它叫我转过身来，不理会这个疯狂的家伙，上楼去了。我一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塔娜依然坐在镜子前，但神情已经不像地震之前那样如梦如幻了。她打了一个寒酸：“天哪，哪里来的一股冷风。”

我听到自己说话了：“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你不再是我的老婆了。快滚到他那里去吧。”

塔娜回过身来，我很高兴看到她脸上吃惊的神情。但她还要故作镇定，她笑着说：“你怎么还穿着这件古怪的衣服，我们把它换下来吧。”

“从这里滚出去吧。”

这下，她哭了起来：“脱了你的衣服，它使我害怕。”

“跟丈夫的哥哥睡觉时，你不害怕吗？”

她倒在床上，用一只眼睛偷着看我，只用一只眼睛哭着。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她两只眼睛都哭。我说：“给你母亲写封信，说说地震的时候，你光着身子站在众人面前是什么滋味。”

她不爱我，但她没有那个胆量，跑去跟土司家的大少爷住在一起。就是她敢，恐怕聪明的大少爷也没有那个胆量。我派人去叫书记官，她就真正在用两只眼睛哭起来了。她说：“你真狠啊，一开口就说出这么狠心的话来了！”

是的，我又说话了！我一说话，就说出了以前从来也不会说出来的话。能够这样，我太高兴了。

第十六章

38．杀手

塔娜想上床，被我一脚踢下去了。

她猫一样蜷在地毯上，做出一副特别可怜的样子。她说：“我不愿意想什么事情了，我想不了那么多，我要睡了。”

但她一直没有睡着，即将成为麦其土司那家伙也没有来看他的情人。楼上的经堂里，喇嘛们诵经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从头顶淌过的一条幽暗河流。牛皮鼓和铜钱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河上一朵又一朵浪花。这片土地上每出点什么事情，僧人们就要忙乎一阵了。要是世界一件坏事都不发生，神职人员就不会存在了。但他们从不为生存担心，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不好的事情不断发生。

我对塔娜说：“睡吧，土司们今天晚上有事做，不会来找你了。”

塔娜的身子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只把头抬起来，那样子又叫我想起了蛇。这条美丽的蛇她对我说：“你为什么总要使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受到伤害？”她做出的样子是那么楚楚动人，连我都要相信她是十分无辜的了。我不能再和她说话，再说，犯下过错的人，就不是她，而是我了。

我开口说话是一个错误，不说话时，我还有些力量。一开口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就处于下风了。我及时吸取教训，用被子把头蒙起来，不再说话了。睡了一会，我好像梦见自己当上了土司。后来，又梦见了地震的情景。梦见整个官寨在大地隆隆的震荡里，给笼罩在一大股烟尘里，烟尘散尽时，官寨已不复存在了。我醒来，出了一点汗。我出去撒尿。过去，我是由侍女服侍着把尿撒在铜壶里。自从跟茸贡土司美丽的女儿一起睡觉后，就再没有在屋子里撤过尿了。她要我上厕所。半夜起来，到屋子外面走上一道，听自己弄出下雨一样的声音，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很好。晚上，就是没有月亮和星星，河水也会闪现出若有若无的沉沉光芒。从麦其土司宣布逊位那一天，我就再不去厕所了。我是个傻子，不必要依着聪明人的规矩行事。这天晚上也是一样，我走出房门，对着楼梯栏杆间的缝子就尿开了，过了好一会儿，楼下的石板地上才响起有人鼓掌一样的声音。我提起了裤子，尿还在石板上响了一会儿。我没有立即回屋里去，而是在夜深人静的半夜里，楼上楼下走了一遭。

不是我要走，是身上那件紫色衣服推着我走。我还看见了那个杀手。他在官寨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已经好多天了。这时，他正站在土司窗前。我的脚步声把他吓跑了。他慌乱的脚步声又把土司惊醒了。土司提着手枪从屋里冲出来，冲着杀手的背影放了一枪。他看见我站在不远处，又举起枪来，对准了我。我一动不动，当他的枪靶。想不到他惊恐地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好多的窗口都亮起了灯。人们开门从屋里出来，大少爷也提着枪从屋里跑出来。土司被人扶起来，他又站起来，抖抖索索的手指向我。我想，他要和聪明儿子杀死我了。哥哥却像是怎么都看不见我。越来越多的人拥出屋子，把倍受惊吓的土司围了起来。

还是长话短说吧。

父亲把我看成了一个被他下令杀死的家伙。这是因为我身上那件紫色衣裳的缘故。

从行刑人家里穿来的紫色衣服使他把我看成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一个鬼。大多数罪人临刑时，都已经向土司家的律法屈服了，但这个紫衣人没有。他的灵魂便不去轮回，固执地留在了麦其家的土地上，等待机会。紫衣人是幸运的。麦其家的傻瓜儿子给了他机会，一个很好的机会。麦其土司看见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被他杀死的人。土司杀人时并不害怕，当他看到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站在月光下面，就十分惊恐了。

他们闹哄哄折腾一阵，就回屋去睡了。

塔娜真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屋子外面吵翻了天，她就不出去看上一眼，而趁我出去，爬上床睡了。现在，轮到我不知该不该上床了。塔娜看我进退无据的样子，说：“没有关系，你也上来吧。”

我也就像真的没什么关系一样，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了。

这一夜就差不多过去了。

早上，要是想和大家都见上一面，就必须到餐室去。我去了。父亲头上包着一块绸巾，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脑袋碰伤了。他对聪明的儿子说：“想想吧，怎么会一下就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大少爷没有说话，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土司又对两个太太说：“我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央宗从来都不说什么。

母亲想了想，说：“这个我不知道，但要告诉你的儿子，不是当了土司就什么都能做。”

塔娜明白是指她和哥哥的事情，马上给食物噎住了。她没想到麦其家的人会如此坦率地谈论家里的丑事。她对我母亲说：“求求你，太太。”

“我已经诅咒了你，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当上新土司的太太吧。”母亲又问我：“你不想干点什么吗？我的儿子。”

我摇了摇头。

父亲呻吟了一声，说：“不要再说了，我老了，一天不如一天。你们总不会要我死在逊位之前吧？”

哥哥笑着对父亲说：“你要是担心这个，不如早一点正式把权力交给我。”

土司呻吟着说：“我为什么会看见死去的人呢？”

哥哥说：“可能他们喜欢你。”

我对父亲说：“你看见的是我。”

他对我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说：“你是笑我连人都认不准了吗？”

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多谈什么真是枉费心机，我站起身，故意在土司面前抻抻紫红衣服，但他视而不见。他对下人们说：“你们扶我回房里去吧，我想回去了。”

“记住这个日子，土司不会再出来了。”人们都散去后，书记官从角落里站起来，盯着我，他的眼睛这样对我说。

我说：“这么快，你就好了。”

他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却说：“这是不能离开的时候，有大事发生的时候。”他拿着我送他的本子和笔走到门口，又看了我一眼：“记住，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书记官没有说错，从这一天起，土司就再也没有出过他的房间了。翁波意西口里还有舌头时，我问过他历史是什么。他告诉我，历史就是从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学问。我说，那不是喇嘛们的学问吗？他说，不是占卜，不是求神问卦。我相信他。麦其土司再没有出门了。白天，他睡觉。睡上，一整夜一整夜，他的窗口都亮着灯光。侍女们出出进进，没有稍稍停息一下的时候。两个太大偶尔去看看他，我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的继承人也是一样。有时，我半夜起来撒完尿，站在星光下看着侍女们进进出出，我想，父亲是病了。他病得真是奇怪，需要那么多水，侍女们川流不息，从楼下厨房里取来一盆又一盆热水。热水端进房里不久，就冷了。一冷就要倒掉，静夜里，一盆盆水不断从高楼上泼出去，跌散在楼下的石板地上，那响声真有点惊心动魄。

我高兴地看到，我不忠实的妻子害怕这声音。一盆水在地上哗啦一声溅开时，她的身子禁不住要抖索一下，就是在梦里也是一样。每到这时候，我就叫她不要害怕。她说：“我害怕什么？我什么都不害怕。”

“我不知道你害怕什么，但我知道你害怕。”

“你这个傻子。”她骂道，但声音里却很有些妖媚的味道了。

我出去撒尿时，还穿着那件紫色的受刑而死的人的衣裳。要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件衣裳，因为这段时间我也像落在了行刑人手里，觉得日子难过。

听惯了侍女们惊心动魄的泼水声，我撒尿到楼下的声音根本就不算什么。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子，冬天过去，差不多又要到春天了。这天半夜，我起来时，天上的银河，像条正在苏醒的巨龙，慢慢转动着身子。这条龙在季节变换时，总要把身子稍稍换个方向。银河的流转很慢很慢，一个两个晚上看不出多大变化。我开始撒尿了，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听不到声音，我就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尿出来了。要是不能肯定这一点，我就没有办法回去使自己再次入睡。

楼下，高大的寨子把来自夜空的亮光都遮住了，我趴在地上，狗一样用鼻子寻找尿的味道。和狗不一样的是，它们翕动鼻翼东嗅西嗅时，是寻找伙伴的味道，而我却在找自己的味道。我终于找到了。我确实是尿了，只是护理病人中土司的下人们倒水的声音太大太猛，把我排泄的声音压过了。我放心地吐一口气，直起身来，准备上楼。就在这时，一大盆水从天而降，落在了我头上，我觉得自己被温热的东西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听见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我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许多人从土司房里向楼下冲来，而在我的房间，连点着的灯都熄掉了，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可能，我那个不忠实的女人又跑在大少爷房里去了。

下人们把我扶进土司的房间，脱掉了一直穿在身上的紫色衣裳。这回，我没有办法抗拒他们。因为，紫色衣服上已结了一层薄冰了。我没有想到的是，塔娜也从屋外进来了。

她说：“我下楼找了一圈，你干什么去了？”

我狗一样翕动着鼻翼，说：“尿。”

大家都笑了。

这次，塔娜没有笑，她卷起地上那件紫色衣服，从窗口扔了出去。我好像听到濒死的人一声绝望的叫喊，好像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像一面旗帜，像那件紫色衣服一样，在严冬半夜的冷风里展开了。塔娜对屋子里的人说：“他本来没有这么傻，这件衣服把他变傻了。”

在我心里，又一次涌起了对她的爱，是的，从开始时我就知道，她是那么漂亮，举世无双，所以，不管她犯下什么过错，只要肯回心转意，我都会原谅她的。

土司突然说话了：“孩子们，我高兴看到你们这个样子。”

想想吧，自从那次早餐以来，我还从从来没有见过他呢。他还没有传位给我哥哥，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变得老态龙钟，更没有病入膏肓。是的，他老了，头发白了，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脸比过去胖，也比过去白了。过去，他有一张坚定果敢的男人的脸，现在，这张脸却像一个婆婆。唯一可以肯定他有病，或者说，他使自己相信有病的方法就是，差不多浑身上下，都敷上了热毛巾。他身上几乎没穿什么东西，但都给一条又一条热毛巾捂住了，整个人热气腾腾。

父亲用比病人还像病人的嗓门对我说：“过来，到你父亲床边来。”

我过去坐在他跟前，发现他的床改造过了。以前，土司的床是多少有些高度的，他们把床脚锯掉了一些，变成了一个矮榻。并且从屋子一角搬到了中间。

父亲抬起手，有两三条毛巾落到了地上。他把软绵绵的手放在我的头上，说：“是我叫你吃亏了，儿子。”他又招手叫塔娜过来，塔娜一过来就跪下了，父亲说，“你们什么时候想回到边界上去就回去吧，那是你们的地方。我把那个地方和十个寨子当成结婚礼物送给你们。”父亲要我保证在他死后，不对新的麦其土司发动进攻。

塔娜说：“要是他进攻我们呢？”

父亲把搭在额头上的热毛巾拿掉：“那就要看我的小儿子是不是真正的傻子了。”

麦其土司还对塔娜说：“更要看你真正喜欢的是我哪一个儿子。”

塔娜把头低下。

父亲笑了，对我说：“你妻子的美貌举世无双。”说完这句话，父亲打了个中气很足的喷嚏。说话时，他身上有些热敷变凉了。我和塔娜从他身边退开，侍女们又围了上去。父亲挥挥手，我们就退出了房子。回到自己的屋子，上床的时候，楼下又响起了惊心动魄的泼水声。

塔娜滚到了我的怀里，说：“天啊，你终于脱掉了那件古怪的衣服。”

是的，那件紫色衣服离开了，我难免有点茫然若失的感觉。塔挪又说：“你不恨我吗？”

我真的不恨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脱去了附着冤魂的衣服。土司家的傻瓜儿子和他妻子好久都没有亲热过了。所以，她滚到我怀里时，便抵消了那种茫然若失的感觉。我要了塔娜。带着爱和仇恨给我的所有力量与猛烈，占有了她。这女人可不为自己的过错感到不安。她在床上放肆地大叫，过足了瘾，便光着身子蜷在我怀里睡着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投入到别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恰好又是我的哥哥和对手——怀里一样。她睡着了，平平稳稳地呼吸着。

我努力要清楚地想想女人是个什么东西，但脑子满满当当，再也装不进什么东西了。我摇摇塔娜：“你睡着了吗？”

她笑了，说：“我没有睡着。”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在麦其土司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你真愿意跟我回去吗？”

“你真是个傻子，我不是你的妻子吗？当初不是你一定要娶我吗？”

“可是……你……和……”

“和你哥哥，对吗？”

“对。”我艰难地说。

她笑了，并用十分天真的口吻问我：“难道我不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吗？男人们总是要打我的主意的。总会有个男人，在什么时候打动我的。”

面对如此的天真坦率，我还有什么话说。

她还说：“我不是还爱你吗？”

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跟就要当上土司的聪明人睡过觉后还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塔娜说：“你还不想睡吗？这回我真的要睡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就睡着了。我也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那件紫色衣服出现在我眼前。我闭着眼睛，它在那里，我睁开眼睛，它还是在那里。我看到它被塔娜从窗口扔出去时，在风中像旗子一样展开了。衣服被水淋湿了，所以，刚刚展开就冻住了。它(他？她？)就加样硬邦邦地坠落下去。下面，有一个人正等着。或者说，正好有一个人在下面，衣服便蒙在了他的头上。这个人挣扎了一阵，这件冻硬了的衣服又粘在他身上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这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他就是那个杀手。

他到达麦其家的官寨已经好几个月了，还没有下手，看来，他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勇气。

我看到这张脸，被仇恨，被胆怯，被严寒所折磨，变得比月亮还苍白，比伤口还敏感。

从我身上脱下的紫色衣服从窗口飘下去，他站在墙根那里，望着土司窗子里流泻出来的灯光，正冻得牙齿塔塔作响。天气这么寒冷，一件衣服从天而降，他是不会拒绝穿上的。何况，这衣服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残存的意志。是的，好多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眼前，但我都能看见。

紫色衣服从窗口飘下去，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一到那个叫多吉罗布的杀手身上，就软下来，连上面的冰也融化了。这个杀手不是个好杀手。他到这里来这么久了，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而是老去想为什么要下手，结果是迟迟不能下手。现在不同了，这件紫色的衣服帮了他的忙，两股对麦其家的仇恨在一个人身上汇聚起来。在严寒的冬夜里，刀鞘和刀也上了冻。他站在麦其家似乎是坚不可摧的官寨下面，拔刀在手，只听夜空里锵琅琅一声响亮，叫人骨头缝里都结上冰了。杀手上了楼，他依照我的愿望在楼上走动，刀上寒光闪闪。这时，他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要是我是个杀手，也会跟他走一样的路线。土司反正要死了，精力旺盛咄咄逼人的是就要登上土司的位子的那个人，杀手来到了他的门前，用刀尖拨动门栓，门像个吃了一惊的妇人一样“呀”了一声。屋子里没有灯，杀手迈进门坎后黑暗的深渊。他站着一动不动，等待眼睛从黑暗里看见点什么。慢慢地，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从暗中浮现出来，是的，那是一张脸，是麦其家大少爷的脸。紫色衣服对这张脸没有仇恨，他恨的是另一张脸，所以，立即就想转身向外。杀手不知道这些，只感到有个神秘的力量推他往外走。他稳住身子，举起了刀子，这次不下手，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足够的勇气举起刀子了。他本来就没有足够的仇恨，只是这片土地规定了，像他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的亲人复仇。当逃亡在遥远的地方时，他是有足够仇恨的。当他们回来，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是背叛自己的主子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时，仇恨就开始慢慢消逝。但他必须对麦其家举起复仇的刀子，用刀子上复仇的寒光去照亮他们惊恐的脸。是的，复仇不仅是要杀人，而是要叫被杀的人知道是被哪个复仇者所杀。

但今天，多吉罗布却来不及把土司家的大少爷叫醒，告诉他是谁的儿子回来复仇了。紫色衣服却推着他去找老土司。杀手的刀子向床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杀了下去。

床上的人睡意膜陇地哼了一声。

杀手一刀下去，黑暗中软软的扑哧一声，紫色衣服上的仇恨就没有了。杀手多吉罗布是第一次杀人，他不知道刀子捅进人的身子会有这样软软的一声。他站在黑暗里，闻到血腥味四处弥漫，被杀的人又哼了睡意浓重的一声。

杀手逃出了屋子，他手里的刀让血蒙住，没有了亮光。他慌慌张排地下楼，衣袂在身后飘飞起来。官寨像所有人都被杀了一样静。只有麦其家的傻子少爷躺在床上大叫起来：“杀人了！杀手来了！”

塔娜醒过来，把我的嘴紧紧捂住，我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大叫起来：“杀人了！杀手多吉罗布来了！”

在这喊声里，要是有哪个人说不曾被惊醒，就是撒谎了。一个窗口接着一个窗口亮起了灯光。但当他们听清楚是我在大叫，又都躺下去了。一个又一个窗口重新陷入了黑暗。塔娜恨恨地说：“好吧，光是当一个傻子的妻子还不够，你还要使我成为一个疯子的妻子吗？”

塔娜其实不配做情人。土司家大少爷被人一刀深深地扎在肚子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告诉她：“哥哥被杀手在肚子上扎了一刀。”

她说：“天哪，你那么恨他。不是他要抢你的妻子，是你妻子自己去找他的，你不是说他讨姑娘喜欢吗？”

我说：“一刀扎在肚子上，不光是血，屎也流出来了。”

她翻过身去，不再理我了。

这时，杀手逃到了官寨外面，他燃起了一个火把，在广场上大叫，他是死在麦其家手里的谁谁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他回来报仇了。他叫道：“你们好好看看，这是我的脸，我是报仇来了！”

这回，大家都跑到外面去了，望着楼下那个人，他用火把照着自己的脸。他就骑在马背上大叫。他把火把扔在地上，暗夜里一阵蹄声，响到远处去了。

火把慢慢在地上熄灭了，土司才喊追。我说：“追不上了。还是去救人吧，他还没有死。”

“谁？”老土司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惊恐。

我笑了，说：“不是你，是你的大儿子，杀手在他肚子上杀了一刀，血和屎一起流在床上了。”

老土司说：“他为什么不杀我？”

他其实是用不着问的，我也用不着去回答。还是他自己说：“是的，我老了，用不着他们动手了。”

“他是这样想的。”我说。

父亲说：“你一个傻子怎么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塔娜在我耳边说：“你叫他害怕了。”

“就是因为我是个傻子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我回答。

土司叫人扶着，到继承人的房间里去了。眼前的情景正跟我说的一样，大少爷的屋子充满了血和粪便的味道。他的肠子流到外面来了。他的手捂在伤口上，闭着眼睛，睡意朦胧地哼哼着。那种哼哼声，叫人听来，好像被人杀上一刀是十分舒服的事情。好多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回答。

老土司的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定定地落在了我妻子身上。我对塔娜说：“父亲想要你去叫。”

父亲说：“是的，也许你会使他醒来。”

塔娜的脸红了，她看看我，我的脑子开始发涨了，但我还是胡乱说了些救人要紧的话。塔娜喊了，塔娜还说：“要是听到了我叫你，就睁一下眼睛吧。”但他还是把眼睛紧紧闭着，没有睁开的意思。门巴喇嘛只能医眼睛看不见的病，对这样恐怖的伤口没有什么办法。还是把行刑人传来，才把伤口处置了。两个行刑人把肠子塞回到肚子，把一只盛满了药的碗扣在伤口上用布带缠住了，哥哥不再哼哼了。老尔依擦去一头汗水，说：“大少爷现在不痛了，药起作用了。”

麦其土司说：“好。”

天开始亮了。哥哥的脸像张白纸一样。他沉沉地睡着，脸上出现了孩子一样幼稚的神情。

土司问行刑人能不能治好他。

老尔依说：“要是屎没有流出来，就能。”

尔依很干脆地说：“父亲的意思是说，大少爷会叫自己的粪便毒死。”

土司的脸变得比哥哥还苍白。他挥挥手，说：“大家散了吧。”大家就从大少爷的屋子里鱼贯而出。尔依看着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我知道他是为我高兴。塔娜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她的意思我也知道。是的，哥哥一死，我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麦其土司了。我不知道该为自己高兴，还是替哥哥难受。每天，我都到哥哥房里去两三次，但都没有见他醒过来。

这年的春天来得快，天上的风向一转，就两三天时间吧，河边的柳枝就开始变青。又过了两三天，山前、沟边的野桃花就热热闹闹地开放了。

短短几天时间，空气里的尘土就叫芬芳的水气压下去了。

哥哥在床上一天天消瘦下去，父亲却又恢复了精神。他不再整夜热敷了。他说：“看吧，我要到死才能放下肩上的担子。”他那样说，好像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还没有死去，就开始发臭了。哥哥刚开始发臭时，行刑人配制的药物还能把异味压下去。那都是些味道很强烈的香草。后来，香草的味道依然强烈，臭味也从哥哥肚子上那只木碗下面散发出来。两种味道混合起来十分刺鼻，没人能够招架，女人们都吐得一场糊涂，只有我和父亲，还能在里面呆些时候。我总是能比父亲还呆得长些。这天，父亲呆了一阵，退出去了。在外面，下人们把驱除秽气的柏烟扇到他身上。父亲被烟呛得大声咳嗽。这时，我看到哥哥的眼皮开始抖动。他终于醒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说：“我还在吗？”

我说：“你还在自己床上。”

“仇人，刀子，麦其家仇人的刀子。”

他叹口气，摸到了那只扣在肚子上的木碗，虚弱地笑了：“这个人刀法不好。”

他对我露出了虚弱的笑容，但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便说：“我去告诉他们你醒过来了。”

大家都进来了，但女人们仍然忍不住要吐，麦其家的大少爷脸上出现了一点淡档的羞怯的红晕，问：“是我发臭了吗？”

女人们都出去了，哥哥说：“我发臭了，我怎么会发臭呢？”

土司握着儿子的手，尽量想在屋里多呆一会儿，但实在呆不住了。他狠狠心，对儿子说：“你是活不过来了，儿子，少受罪，早点去吧。”说完这话，老土司脸上涕泪横流。

儿子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说：“要是你早点让位，我就当了几天土司。可你舍不得。我最想的就是当土司。”

父亲说：“好了，儿子，我马上让位给你。

哥哥摇摇头：“可是，我没有力气坐那个位子了。我要死了。”说完这句话，哥哥就闭上了眼睛，土司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有回答，土司出去流泪。这时，哥哥又睁开眼睛，对我说，“你能等，你不像我，不是个着急的人。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睡你的女人也是因为害怕你。现在，我用不着害怕了。”他还说，“想想小时候，我有多么爱你啊，傻子。”是的，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复活过来了。

我说：“我也爱你。”

“我真高兴。”他说。说完，就昏过去了。

麦其家的大少爷再没有醒来。又过了几天，我们都在梦里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了。

大家都流下了眼泪。

但没有一个人的眼泪会比我的眼泪更真诚。虽然在此之前，我们之间早年的兄弟情感已经荡然无存。我是在为他最后几句话而伤心。塔娜也哭了。一到半夜，她就紧靠着我，往我怀里钻。我知道，这并不表示她有多爱我，而是害怕麦其家新的亡灵，这说明，她并不像我那样爱哥哥。

母亲擦干眼泪，对我说：“我很伤心，但不用再为我的傻子操心了。”

父亲重新焕发了活力。

儿子的葬礼，事事他都亲自张罗。他的头像雪山样白，脸却被火化儿子遗体的火光映得红红的。火葬地上的大火很旺，燃了整整一个早上。中午时分，骨灰变冷了，收进了坛子里，僧人们吹创打打，护送着骨灰往庙里走去。骨灰要供养在庙里，接受斋醮，直到济嘎活佛宣称亡者的灵魂已经完全安定，才能入土安葬。是的，一个活人的骨头正在坛子里，在僧人们诵念《超生经》的嗡嗡声里渐渐变冷。土司脸上的红色却再没有退去。他对济嘎活佛说：“好好替亡人超度吧，我还要为活人奔忙呢。又到下种的时候了，我要忙春天的事情了。”

第十七章

39．心向北方

这一年，麦其家的土地，三分之一种了鸦片，三分之二种了粮食。其它土司也是这么干的。经过了一场空前的饥荒，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在家里又呆了一年，直到哥哥的骨灰安葬到麦其家的墓地。

父亲对土司该做的事情，焕发出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高的热情。他老了，女人对他没有了吸引力，他不吸鸦片，只喝很少一点酒。他还减去了百姓们大部分赋税。麦其家官寨里的银子多得装不下了。麦其土司空前强大，再没有哪个土司不自量力，想和我们抗衡。百姓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居乐业，从来没有哪个土司领地上的百姓和奴隶像现在这样为生在这片土地上而自豪。有一天，我问父亲，要不要叫在边界上的跛子管家回来，他不假思索地说：“不，他就呆在那里，他一回来，我就无事可干了。”

那天，我们两个在一起喝茶。

喝完茶，他又说：“谁说傻瓜儿子不好，我在你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你死去的哥哥面前，我可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的，你不必提防我。”

土司脸上突然布满了愁云，说：“天哪，你叫我为自己死后的日子操心了。”他说，“麦其家这样强大，却没有一个好的继承人。”

塔娜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丈夫不是好继承人？”

土司变脸了，他说：“还是让他先继了茸贡土司的位，再看他是不是配当麦其土司。”

塔娜说：“那要看你和我母亲哪个死在前头。”

父亲对我说：“傻子，看看吧，不要说治理众多的百姓，就是一个老婆，你也管不了她。”

我想了想，说：“请土司允许我离开你。我要到边界上去了。”

父亲说：“但要说好，边界上的地方是我借给你的，等女土司一死，你就把那地方还给我。”

土司太大笑了，说：“听见没有，麦其土司是不死的，他要在这个世界上，跟着仓库里的银子活一万年。”

土司说：“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壮实了。”

塔娜对土司说：“这样的话传出去，杀手又会上门来的。上一次，他就因为你做出快死的样子才杀了你儿子。”

土司盼着我们早点出发。他准我带上第一次去边界时的原班人马。两个小厮索郎泽郎和尔依没有什么问题，卓玛好像不想离开她的银匠。我叫人把银匠找来，叫他也跟我们一起去。但他拒绝了。他说土司要请很多银匠来打造银器，并已允诺他做班头。我说，那你们两个就只好分开了，因为我也不想卓玛老做厨娘。我问卓玛是不是想老是做下贱的厨娘，卓玛光流泪，不回答。我知道她不想做厨娘。出发那天，我满意地看到卓玛背着自己一点细软站在队列里。我叫尔依牵一匹青色马给她。另外，我还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书记官。

我们的马队逶迤离开时，回望麦其家的官寨，我突然有一个感觉，觉得这座雄伟的建筑不会再矗立多久了。背后，风送来了土司太大的声音，但没有人听得出来，她在喊些什么。我问书记官，要是老土司不死的话，我的母亲是不是也不会死去？

书记官用眼睛说，怎么会有不死的肉体？少爷。

我们都知道灵魂是不断轮回的。我们所说的死，是指这个轮回里的这个肉体。谁又真正知道上一世和下一世的事情呢。我问书记官：“父亲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会死去呢？”

他用眼睛说，权力。

看看吧，一有书记官在，我就是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了。路上，书记官写了一首诗献给我。诗是这样写的：

你的嘴里会套上嚼子，

你的嘴角会留下伤疤；

你的背上将备上鞍子。

鞍上还要放一个驮子；

有人对你歌唱，

唱你内心的损伤。

有人对你歌唱，

唱你内心的阳光。

跛子管家到半路上来接我们了。

他用迎接土司的隆重礼节来迎接我。

“让我好好看看，少爷都走了两年了。”

“是有这么长时间了。”

“大家都好吧。”

“我把桑吉卓玛也带回来了。”

管家的眼睛有点红了，说：“少爷真是好人，你回来了就好，你们都好就好。”

塔娜说：“这有什么用处，我们走时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管家笑了，说：“太太不要操心，少爷会当上土司的。”

住在半路的这个晚上，帐篷外面是一地月光。等塔娜睡熟之后，我起身到月光下漫步。哨兵手里的枪刺在不远的岩石后面闪着寒光。走过管家帐篷时，我咳嗽了一声，然后走到远些的地方。不久，一个人从管家帐篷里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看那背影，像是桑吉卓玛。我笑了。她刚嫁给银匠时，我心里曾十分难受，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没有了。她和管家都是我所喜欢的人，就叫他们在一起吧。管家来到我面前说：“我听见是少爷的声音。”

我说：“起来看创月亮。”

管家笑了：“那你好好看创。”我便看着月亮。这里是北方，是高原，月亮比在麦其家官寨所在的地方大多了。这里，月亮就在伸手可及的天上，月亮就在混潺潺的溪流声里微微晃荡。管家的声音像是从月亮上传来：“从麦其每传来一个消息，我都担心你回不来了。”

我不用去看管家的脸，他的话是真诚的，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人要撒谎也不会挑这时候。我说：“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但我的心里有着隐隐的痛楚。这一去，我的妻子背叛过我，我的哥哥，也是我的对手死了。老土司稳坐在高位之上，越活越有味道了。我把希望寄托在土司太大身上，她一向是想让我继承土司位子的，但哥哥一死，她的态度就变得暧昧起来。她说我父亲再也不会去找一个新的女人了，所以，她的儿子不必着急，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但我没有看到什么好处。离开那天，她又对我说，她不是反对我当麦其土司，而是害怕我的妻子成为麦其土司太大，因为，她还有些年头要活，她已经做惯了土司太太。

管家叫了我一声。

“你有什么话就说。”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塔娜的母亲，茸贡女土司来的，我不识字，管家说，女土司信里的意思是叫女儿女婿不必忙着回去看她。管家告诉我这一切后，说：“少爷你不必伤心。”

我说：“他们死时我才会伤心。”说完，我拿着茸贡土司的信往帐篷里走。心里想，这下，可要在边境上住下去了。我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想起了远走他乡的叔叔。今天，我特别想他。就像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一样。管家在我身后说：“我回去睡了。”

我听见自己说：“唔。”

管家膛着月光走了。我掀开帐篷门，一方月光跟着溜进来，落在塔娜身上。她笑了。她就是刚从梦中醒来，笑容也十分灿烂动人。我放下门帘，她的笑脸重新陷入了黑暗，看不见了。但她的笑声还在黑暗里回荡：“出去找姑娘了？”

我摇摇头，信纸在我手上沙沙作响。

“你要说话嘛，傻子，我知道你在摇头，你却不知道在黑暗里摇头人家看不见吗？”

我又把帐篷门帘掀开，让月光照亮，这回，她不仅知道，而且也能看见了。在这月光如水的深夜里，塔娜笑了：“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又摇摇手中的信纸。塔娜是识字的。她说：“把灯点上吧。”

灯光下，她说：“是母亲来的。”我在被窝里躺下了，她看完信，不再说话了。我说：“她也不想我们去她那里。”

塔娜说：“她叫我们不必挂念她。”

我说：“要是有人挂念土司，那是挂念土司的位子。”

塔娜说：“母亲说，我已经是麦其家的人了，叫我们不要操心茸贡家的事情。”茸贡女土司在信中说，麦其家发生了那么多事，够叫你们操心了，你们该替承受了丧子之痛的老土司多担些事情了，虽然女婿是个傻子，但也是个不一般的傻子，是个偶尔会做出聪明事情的傻子。她说，“听说你们又要到北方了，不在土司官寨呆着，到边界上去干什么？”最后，我的岳母说，“你们不要大牵挂我，现在，饥荒已经过去了。”

塔娜还以为自己永远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永远是茸贡土司千娇百媚的女儿，她含泪对着信纸说：“母亲，你不要女儿了。”

信纸在她手中沙沙作响，她想再看一遍信，灯里的油却烧尽了。黑暗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动物油脂气味。塔娜靠在我怀里，说：“傻子啊，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我们自己的地方。”

“你会叫天下最美丽的太大受到委屈吗？”

“你会成为土司太太。”

“你不会叫我受伤害吧？我是天下最美丽的姑娘，你听过我唱的歌吗？”

我当然听过。而且，那支歌现在就在我耳边响起了。我们做了好久没有做过的事情。完事后，她的手指还在我胸口上游动，我问她是不是在起草给茸贡女土司的回信。她却把一滴眼泪落在了我胸口上。眼泪有点烫人，我禁不住战抖一下。她说：“跟你哥哥睡觉伤了你，是吗？”

这个女人！我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就是我这个傻子也不会对人问这样的问题，去唤醒别人心头的痛苦。那时，我想杀了我哥哥。后来，杀手，还加上一件紫色衣服合力把哥哥结果了，使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散发了那么多的臭气。想到这些，就像是我下手把哥哥杀死的一样。但那只是心里的感觉，负罪感只是在心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冷酷：“好在，你身上没有他那令人恶心的臭气。”

“我的身子是香的，你闻闻，不用香料就有香气。”

我闻了。

她又说：“傻子啊，可不要再让别的男人叫我动心了。”绝色女子总有男人打主意，这个我知道。要是他们来抢，我能竭尽全力保护。但她甘心情愿到别人床上，那谁也没有办法。她大概猜到我此时的想法，一边用手指在我胸口上乱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好了，不要生气了，到了边界上，叫管家给你找个姑娘。我们俩已经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真叫我感到心酸。

重新上路时，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管家说，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肯这么想就不错了。我想也是这样的。什么事一想通，走起路来也轻快多了。

我又回到边界上了！

我要给书记官一个合适的房间。我对他说：“要离我近，清静，宜于沉思默想，空气清新，还要光线明亮，是这样吗？”他一个劲点头，脸上红光闪闪。我敢说，从第一次被割去舌头时起，他还从没有这样激动过。他不大相信边界上不是一座堡垒，而是—座开放的建筑。他更不相信，这里会有一个巨大的，汇聚天下财富的市场。作为一个记载历史的人，在官寨里，他记载了麦其土司宣布逊位而并不逊位，记载兄弟之间关于土司位子的明争暗斗，记载土司继承人被仇家所杀，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过去历史的重复。现在，他却在边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崭新的东西，一双眼睛灼灼发光。他会把这一切都详舷细细地写下来。我亲自带他到喧闹的市场上转了一圈。我带着他进了仇人的酒馆，这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店主看看我，笑笑，好像我没有离开两年，昨天还在店里醉过一样。我问店主，他弟弟回来了吗？他看了看书记官。我说这个人没有舌头。他说，做了那种事的人总是要藏—藏的，不然就不像个杀手了，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

街道真是个好东西，坐在店里看着那么多的人骑马，或者步行，在眼前来来去去，空气中飞扬着尘土，虽然我要用手罩住酒杯，遮挡尘土，这酒喝起来却分外顺口。我正和店主说话，两个小厮进来了，说是管家正在找我。我给两个小厮一人要一碗酒，叫他们慢慢喝着。

40．远客

向北走出街口，是河，管家在河上架起了一座漂亮的木桥。桥的另一头，正对着我那个开放的院落。管家等在桥头，说：“猜猜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猜不出来。管家笑笑，领着我们向着餐室走去。桑吉卓玛穿着光鲜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我说：“好嘛，我没当上土司，你倒升官了。”

她一撩衣裙就要给我下跪，我把她扶住了。我说：“管家叫我猜猜谁来和我们吃晚饭。”

她笑了，对着我的耳朵说：“少爷，不要理他，猜不出来不是傻子，猜出来了也不是聪明人。”

天哪，是麦其家的老朋友，黄初民特派员站在了我面前！

他还是那么干瘦的一张脸，上面飘着一绺可怜巴巴的焦黄胡子，变化是那对小眼睛比过去安定多了。我对这位远客说：“你的眼睛不像过去那么劳累了。”

他的回答很直率：“因为不替别人盘算什么了。”

我问他那个姜团长怎么样了。他告诉我，姜团长到很远的地方，跟红色汉人打仗，在一条河里淹死了。

“他没有发臭吧？”

黄初民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可能他终于明白是在跟一个傻子说话，便笑了，说：“战场上，又是热天，总是要发臭的。人死了，就是一身肉，跟狗啊牛啊没什么不同。”

大家这才分宾主坐了。

我坐在上首拍拍手，卓玛又在门口对外面拍拍手，侍女们鱼贯而入。

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长方形朱红木盘，上面用金粉描出据说是印度地方的形状奇异的果子和硕大的花朵。木盘里摆的是汉地瓷器和我们自己打造的银具。酒杯则是来自锡兰的血红的玛蹈。酒过三杯，我才开口问黄初民这次带来了什么。多年以前，他给麦其家带来了现代化的枪炮和鸦片。有史以来，汉人来到我们地方，不带来什么就要带走什么。

黄初民说：“我就带来了我自己，我是投奔少爷来了。”他很坦然地说，自己在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了。我问他是不是红色汉人。他摇摇头，后来又接着说：“算是红色汉人的亲戚吧。”

我说：“汉人都是一个样子的，我可分不出来哪些是红色，哪些是白色。”

黄初民说：“那是汉人自己的事情。”

我说：“这里会有你一间房子。”

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小眼睛灼灼发光，说：“也许这里面有些东西少爷会有用处。”

我说：“我不喜欢通过中间人说话。”

他说：“今天我就开始学习你们的语言。最多半年，我们说话，就可以不通过翻译了。”

“姑娘怎么办，我不打算给你姑娘。”

“我老了。”

“不准你写诗。”

“我不用装模作样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过去那种样子，我要每月给你一百两银子。”

这回该他显示一下自己了，他说：“我不要你的银子，我老了，但我找得到自己花的银子。”

就这样，黄初民在我这里住下了。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投奔麦其土司，而来找我。我想这是一个比较难于回答的问题。我不想叫人回答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没有问他。这天，我到仇人店里正喝着，店主突然告诉我，昨天晚上，他的弟弟回来了一趟。我问那杀手在哪里。店主看着我，研究我脸上的表情。而我知道，他弟弟就在这屋子里，只要一掀通向里屋的帘子，肯定会看到他正对着一碗酒，坐在小小的窗户下面。我说：“还是离开的好，不然，规矩在那里，我也不会违反。”

他说：“弟弟放过你一次，你也放他一次。”

他是在诱使我服从不同的规则。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人家已经准备下一大堆规则。有时，这些规则是束缚，有时，却又是武器，就像复仇的规则。麦其土司利用了他们的父亲，又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复仇天经地义，是规则规定了的。店主的兄弟不在河边上杀我，因为我不是麦其土司。杀我他就违反了复仇的规则，必将受到天下人的嘲笑。

我说：“他不杀我，是不该杀我。现在，我要杀他，因为他杀了我哥哥，要是我看见了他，而不杀死他，天下人就要笑话我了。”

店主提醒说，我该感谢他弟弟，给了我将来当土司的机会。

我提醒他，他们可不是为了让我当上土司才杀人的。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你的弟弟可是个胆小的杀手，我不想看见他。”

里屋的窗子响了，然后，是一串马蹄声响到了天边。店主说：“他走了。我在这里垒了个窝，干完那件非干不可的事，我们就有个窝了。是少爷你逼得他无家可归。”

我笑了：“这样才合规矩。”

店主说：“我和大家一样，以为你是个不依规矩的人，我们错了。”

我们两个坐在桌前，桌面上，带刀的食客们刻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神秘的符号和咒语，手，鸟儿，银元上的人头，甚至还有一个嘴唇一样的东西。我说那是女阴，店主一定说是伤口。他其实是说我使他受了伤害。他第三次说那是伤口，我的拳头便落在了他脸上。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尘土，眼睛里窜出了火苗。

这时，黄初民进来了，大模大样地一坐，便叫人上酒，表示要把带来的几个贴身保镖交给我，编入队伍里。

“我不要你任何东西。”

“难道，在这里我还要为自己的安全操心吗？”

看看吧，黄初民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落到了眼下这地步，便把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手上。他是明白人，晓得真要有人对他下手，几个保镖是无济于事的。他把保镖交出来，就不必为自己操心了。该为他操心的，就变成了我。他唯一的损失是走到什么地方，就不像有保镖那么威风了。但只要不必时刻去看身后，睡觉时不必竖着一只耳朵，那点损失又算得上什么。他喝了一碗酒，咧开嘴笑了，几滴酒沾在黄焦焦的胡子上面。我叫他想喝酒时就上这个酒店里来。他问我是不是就此失去了自由，连喝酒都要在固定的地方。我告诉他，到这个店里喝酒他不必付帐。他问我是不是免去了这个店主的税。店主说：“不，我记下，少爷付帐。”

黄初民问：“你是他的朋友吗？少爷有些奇怪的朋友。”

店主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因为我的弟弟是个杀手。”

黄初民立即叫酒呛住了，那张黄色的脸也改变了颜色。

我带着他走出店门时，他的脚步像是喝醉了一样踉貂跄跄。我告诉他，这个杀手是专报家仇的那种，他才放心了。我倒是觉得酒有些上头，在桥上，吹了些河风，酒劲更上来了。黄初民叫我扶住他的肩头。他问我：“他弟弟真是一个杀手吗？”

我说：“这个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他想了想，说：“落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这样吧，我就当你的师爷吧。”他用了两个汉字：师爷。我的傻子脑袋里正有蜂群在嗡嗡歌唱，问他：“那我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大声地对着我的耳朵喊：“现在你什么人都不是，但却可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一种人！”

是的，要是你是一个土司的儿子，而又不是土司继承人的话，就什么都不是。哥哥死后，父亲并没有表示要我做继承人。我岳母又写了信来，叫我不必去看她。她说，麦其土司遭到了那么伤心的事情，她不能把麦其土司最后一个儿子抢来做自己的继承人。但管家对我暗示，有一天，我可以同时是两个土司。黄师爷把这意思十分明确地告诉了我。

当然，他们都告诉我，这一切要耐心地等待。

好吧，我说，我们就等着吧，我不着急。

这样，春花秋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管家和师爷两个人管理着生意和市场，两个小厮还有桑吉卓玛办些杂事。这样过了几年，麦其家的傻子少爷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人了。管家捧着账本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问：“甚至比过了我的父亲？”

“超过了。”他说，“少爷知道，鸦片早就不值钱了。但我们市场上的生意好像刚刚开始。”

这天，我带着塔娜打马出去，路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回到边界上后，她没有再去找别的男人，我觉得这样很不错。她问：“你真是土司里最富有的人了吗？”

我说：“是的。”

她说：“我不相信，看看跟在你后边的是些什么人吧。”

我看了看，是我那些最亲近的人们跟在后面。塔娜对着天空说：“天老爷，看看你把这个世界交到了些什么样的人手上吧。”我知道，她是高兴才这样说的。

是的，看看吧，我的管家是跛子，师爷是个胡子焦黄的老头，两个小厮可能是跟我太久的缘故吧，一大一小两张脸对着什么东西都只有一种表情，尔依脸上的表情是羞怯，索郎泽郎的表情是凶狠。索郎泽郎已经是专管收税的家丁头目了，他很喜欢专门为收税的家丁特制的衣服。卓玛现在是所有侍女和厨娘的领班，她发胖了，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男人已经不是十分重要了，所以，她已经开始忘记银匠了，她好像也忘记给我当侍女的时光了。

塔娜问我：“桑吉卓玛怎么不怀孩子呢？跟过你，跟过银匠，又跟了管家。”

她问了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于是，我用她的问题问她，问她怎么不给我生个孩子。

塔娜的回答是，她还不知道值不值得为我生孩子，她说：“要是你真是个傻子怎么办，叫我也生个傻子？”

我美丽的妻子还没有肯定丈夫是傻子，我想。

我对她说：“我是个傻子，你的肚子要一辈子空着了。”

塔娜说：“等到我觉得你真是个傻子时，我要另外找一个人叫我怀个女儿。”

我不相信孩子能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塔娜叫我看了些粉红色的药片；她说是从印度来的。印度本来就有不少神奇的东西，英国人又带了不少神奇东西去那地方。所以，要是什么东西超过我们的理解范围，只要说是从印度来，我们就会相信了。就是汉地传来的罂粟，黄师爷说也是百十年前英国人从印度弄到汉地的。所以，我相信粉红色的药片可以叫塔娜想不要孩子就不要，想要哪个人的就要哪个人的，就像我们想吃哪个厨娘做的就吃哪个厨娘做的。我和塔娜的关系就是这样赤裸裸的，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坦率和真实。我敬佩塔娜能使我们的关系处在这样一种状况。她有操纵这类事情的能力。她还很会挑选讨论这类事情的时机。

风从背后推动着，我们骑在马上跑了好长一段。最后，我们站在了小山岗上。面前，平旷的高原微微起伏，雄浑地展开。鹰停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这时，具体的事情都变得抽象了，本来会引起刻骨铭心痛楚的事，就像一颗灼热的子弹从皮肤上一掠而过，虽然有着致命的危险，但却只烧焦了一些毫毛。我的妻子说：“看啊，我们都讨论了些什么问题啊！”

眼前开阔的景色使我的心变得什么都能容忍了，我说：“没有关系。”

塔娜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说：“回去后，这些话又要叫你心痛了。”

这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

是的，这些话，在房子里，在夜半醒来时，就会叫我心痛。成为我心头慢慢发作的毒药。但现在，风在天上推动着成堆成团的白云，在地上吹拂着无边的绿草，话语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们还谈了很多话，都被风吹走了，在我心里，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突然，塔娜一抖缰绳，往后面跑了。这个女人是撒尿去了。索郎泽郎一抖缰绳上来，和我并排行走。这几年，他已经径成个脖子粗壮，喉节粗大的家伙了。他把眼睛望着别处，对我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妖精。”收税人的褐色制服使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深沉严肃。他说：“少爷放心，要是她真正做出婊子养的事来，我会替你杀了她。”

我说：“你要是杀了我妻子，我就把你杀了。”

他没有说话。他对主子的话不会太认真。索郎泽郎是个危险的家伙。管家和师爷都说，这样的人，只有遇到我这样的主子才会受到重用。我这样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主子？我问他们。师爷摸着焦黄的胡子，从头到脚地看着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管家说，跟着干，心里轻松。他说，主子不是土司，所以，就不怕主子怀疑有谋反之心。

塔娜回来了。

这一天，我好像看见了隐约而美好的前程，带领大家高举着鞭子，催着坐骑在原野上飞奔，鸟群在马前惊飞而起，大地起伏着，迎面扑来，每一道起伏后，都是一片叫人振奋的风景。

那天，我还收到一封从一个叫重庆的汉人地方来的信。信是叔叔写来的。叔叔那次从印度回来，除了来为我们家那个英国穷男爵的夫人取一份嫁妆外，就是为了从汉地迎接班禅喇嘛回西藏的。但大师在路上便圆寂了。叔叔又回到了汉人地方。

叔叔的信一式两份，一份用藏文，一份用汉文。两种文字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叔叔在信里说，这样，就没有人会把他的意思向我作错误的转达了。他知道我在边界上的巨大成功，知道我现在有了巨大的财力，要我借些银子给他。因为日本人快失败了，大家再加一把劲，日本人就会失败，班掸大师的祈祷就要实现了，但大家必须都咬着牙，再加一把劲，打败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恶魔。他说，等战争胜利，他回到印度，就用他所有的宝石偿还债务。他说，那时，叔叔的一切东西都是我这个侄儿的。他要修改遗书，把我们家里那个英国夫人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他在信里说，要是侄儿表示这些钱是个人对国家的贡献，他会十分骄傲，并为麦其家感到自豪。

我叫他们准备马驮运银子到叔叔信中说的那个叫重庆的地方。

黄师爷说不用这么麻烦，要是长做生意，把银子驮来驮去就太麻烦了，不如开一个银号。于是，我们就开了一个银号。黄师爷写了一张条子，我的人拿着这张盖了银号红印的纸，送到成都，说是我叔叔就可以在中国任何地方得到十万银元了。这是黄师爷说的。后来，叔叔来信了，他果然收到了十万银元；从此，我们的人到汉地做生意再也不用驮上大堆的银元了。同样，汉地的人到这里来，也不用带着大堆银元，只带上一张和我们的银号往来的银号的纸条就行了。黄师爷当起了银号老板。

书记官说这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我问：“没有过的事情就都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事情它自会有意义。”

“你这些话对我的脑子没有意义。”

我的书记官笑了。这些年来，他的性格越来越平和了，他只管把看到的事情记下来。没事时，就在面前摆一碗掺了蜂蜜的酒，坐在阳光里慢慢品尝。后来，我们在院里栽的一些白杨树长大了，他的座位就从门廊里，移到了大片白杨树的荫凉下。

他就坐在树下，说：“少爷，这日子过得慢：”我说：“是啊旧子真是过得缓慢。”

我的感慨叫管家听见了，他说；“少爷说的是什么话呀。现在的日子过得比过去快多了！发生了那么多想都想不到的事情，这些事情放在过去，起码要五百年时间，知道吗？我的少爷，五百年时间兴许也不够，可你还说时间过得慢。”

书记官同意管家的说法。

我无话可说，也无事可干，便上街到酒馆里喝酒。

店主跟我已经相当熟悉了，可是，迄今为止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曾对他说我们的关系不像世仇。店主说，他们兄弟的世仇是麦其土司，而不理在边界上做生意，在市场上收税，开银号的少爷。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当上土司。”

他笑笑：“那时，你才是我们的世仇，但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生活在这里的人，总爱把即将发生的事情看得十分遥远。

我问他有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

店主笑了：“瞧，时间，少爷关心起时间来了。”他说这话时，确实用了嘲笑的口吻。我当然要把酒泼在他脸上。店主坐下来，发了一阵呆，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好像脑袋有了毛病，妨碍他表达。最后，他把脸上的酒擦干净，说：“是的，时间比以前快了，好像谁用鞭子在抽它。”

41．快与慢

边界上的日子十分悠闲。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的都是同一个天花板，就是不睁开眼睛看，上面的每一条木纹都清晰地映现在眼前。窗外，大地上永远是那几道起伏的线条。上千个日出，上千个日落，每天，我都在同一个窗口射进的亮光里醒来，那两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再也不来打搅我了。

我记不清这事发生在两年还是三年前。

那天早晨，塔挪一只手支在枕头上，用探究的目光望着我。看见我醒来，她更低地俯下身子，把探究的目光对着我的眼睛。她的乳峰蹭在我脸上，女人的浓烈气息扑鼻而来。她还在望我的眼睛，好像能从那里望见我身体内部。而我只感到她肉体散发的气息。她跟我在一个床上睡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在清晨，当晨光透过窗子落在床上时，她的身上会有如此动人的气息。她的身子上不用香料味道也很好闻。平常，她用很多香料，我还以为她身上也像别的女人，臭烘烘的。

塔娜身上的气味使人头昏脑胀，我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地喘起了粗气。塔娜笑了，她的脸上浮起了红云，一只手蛇一样从我胸口上滑下去，滑过肚子，握住了我坚挺而灼热的小弟弟。我想，小弟弟把她手烫了，她打了个抖，说：“呵！”跟着，她的身子也变得滚烫了。塔娜是个很好的骑手。上马一样轻捷地翻到我身上。她像骑在马上飞奔一样起伏着身子。带着我一直奔向遥远的天边。

我不知道眼前掠过了些什么，是些实在的景物还是只是些彩色的泡泡。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匹烈马的声音。

骑手也在马背上大叫。

最后，骑手和马都跌倒了。汗水把我们沾在一起，后来，汗水干了。几只蜜蜂从外面撞击着窗玻璃，叮叮作响。

塔挪把嘴唇贴在我脸上说：“我们都忘了你的问题了。”

我说：“我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自己是谁。”

塔娜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脸和乳房在早晨闪着动人的光芒。她大声问：“知道自己是谁？”

我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地楼上，大声回答了。

“你在哪里？”

“在等着当土司的地方！”

塔娜顶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两个人赤条条地在地毯上抱着又躺了半天。就是这天早上，她保证再不吃不怀孩子的药了。我问她，要是我真是傻子怎么办。我是真心问的。她说：“不怕，天下没有等着当两个土司的傻子。”

我向来把身边的人看得比自己聪明，更不要说美丽的塔娜了。如果聪明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肯定，我可以毫不犹豫宣布她为天下最聪明的人。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并不是时间缓慢流淌时，一对夫妻一次特别美好的性事。虽然我鼻子里又满是女人身子的撩人的气息，但我还是要说，虽然要我立即从要说的事情本身说起是困难的。打个比方吧，我在湖边看过天鹅起飞，它们的目的是飞起来，飞到高高的天上，却要先拖着笨重得叫人担心的身子在水上拼命拍打翅膀，拼命用脚掌划着水奔跑，最后，才能飞上天空。

我要说的是，有十天，我开始注意到这片土地上时间流逝得多么缓慢。

我愿意和人讨论我注意到的问题，也许是由于我不容易注意到什么问题才产生这样的欲望。书记宫和黄师爷，还有跛子管家都是讨论问题的好对手。书记官则要更胜一筹。也就是这时，时间开始加速了。讨论的结果，我比较同意书记官的看法。他认为时间加快，并不是太阳加快了在天上的步伐，要是用日出日落来衡定时间的话，它永远是不变的。而用事情来衡量，时间的速度就不一样了。书记官说，事情发生得越多，时间就过得越快。时间一加快，叫人像是骑在快马背上，有些头晕目眩。我是从麦其家种鸦片那年开始懂事的，已经习惯于超越常规地不断发生些离奇的事情。哥哥死后这些年，我除了在边界上收税，设立银号之外，土司们的土地上可以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经过种植鸦片的疯狂和历史上时间最长、范围最广的饥荒后，这片土地在长久的紧张后，又像产后的妇人一样松弛下来，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去了。土司们好像冬眠的熊，躲在各自的官寨里，再也不出来抛头露面了。

可是在边界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土司前来看我。想来，这里有很多东西值得他们学习，但他们害怕，因为学着麦其土司种鸦片吃了大亏，度过饥荒以后，他们都躲着，再不肯来和我们会面了。

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手下人向我指出一个光明的前途：总有一天，我会同时成为麦其土司和茸贡土司。他们说，是我自己用智慧把茸贡土司唯一的女儿娶到了手上，我的运气又使杀手杀死了哥哥。最使我高兴的是，叔叔常常给我来信。而我总是通过银号，给他寄去一张又一张银票。

叔叔给我寄来过两张照片。

一张是和已故的班禅大师在一起。一张是收到我第一张银票时寄来的，他和一些白色汉人的将军在一起。他们站在一大片不长草的平地上，背后停着一些很大的东西。黄师爷告诉我说，那就是飞机，铁鸟，可以从天上向着人们的头顶开枪打炮。我问黄师爷十万银票可以买多少飞机。黄师爷说，一只翅膀吧。我立即叫他又汇了十万，我喜欢在中国的天上有我两只铁翅膀。叔叔在信里说，中国的皇帝曾是我们的皇帝，现在，中国的政府也是我们的政府。黄师爷说，等打胜了这一仗，这个国家又要变得强大了。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叫叔叔也看到我。

他说，买一台照相机不就行了吗？在等待照相机的日子，我觉得时间过得更慢了。一个白天比三个白天还长。照相机终于来了。黄师爷还弄来了一个照相师傅。这一来，日子就过得快了。我们在各种地方，各种时候，照了很多相片。大家都为此发狂。照相师傅不想在这里久呆，我叫尔依跟着他学习手艺。在我喜欢的下人里，行刑人是唯一的手艺人，他不学习照相，谁又学习照相呢？书记官也对我提出了这个要求，但我没有同意。他说，这也是历史。我不同意。那不过是一门手艺，用不着动他拿笔的手。

说一件好笑的事吧。

有一天，尔依怪叫着从照相师傅的黑屋子里跑出来，一张脸给恐惧扭歪了。

索郎泽郎问，是不是师傅要他的热屁股。照相师傅从来不打女人的主意，所以，有人说，他可能是个喜欢男人的家伙。尔依不知为什么，总惹喜欢男人的男人喜欢。遇到这种人，就是女人遇到不愿意的男人也不会叫出他那样使人难受的声音。但这天，他并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从屋子里冲出来，说：“鬼，鬼，从师傅泡在水里的纸上出来了。”

黄师爷大笑，说，那不是鬼，是照在底片上的人显影了。后来，我去看了一次照相师傅给照片显影。人影从纸上，从手电光下慢慢显现出来时，我只能说有点怪，而不能说有多么吓人。但我将来的行刑人却给吓得屁滚尿流。有人笑他是个胆小鬼。但他动手行刑时，可从来没有含糊过。后来，尔依学到了手艺，照相师傅离开了。尔依进暗房时，也要叫一个人进去作伴。

自从有了照相机，我们的日子就快起来了。我把第一张照片寄给了在重庆的叔叔。

我不知道这一年是哪一年，反正是在一个比往年都热的夏天。叔叔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要我等到秋季，天气凉一些时，到他那里去一趟。黄师爷说，抗战就要胜利了，国家将变得统一，强大。在没有皇帝的好几十年里，我们这些土司无所归依，这种情形很快就要结束了。管家说，你叔叔要你认识些大官。打仗才叫这些人来到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招完仗，他们又要离开，那时，再要见这些人，就要走长路了。书记官说，这两个人的意思合起来，正是我叔叔的意思。等待秋天来临的日子里，时间又过得慢起来了。

塔娜对于照相的热情不减，因为照相，又热心和裁缝打交道，很少来烦我了。

人们说，少爷又到犯傻的时候了，他们只见我呆呆地望着天边，而不知道我是想要第一个看到秋天来到，看见最初的霜，怎样使树披上金灿灿的衣装。那时，我就要上路了。

麦其土司派人送来一封信。从我离开官寨后，我们就没有通过音信。麦其土司的信很短，他问我在边界上干些什么。我回了一封信，大家都认为没有必要提将去重庆和叔叔见面的事，只告诉他照相的事就够了。他的信很短，我也没有必要回他一封更长的。麦其土司的信很快又来了。信里说，我的母亲想念我。信里还说，有那么新鲜的东西，土司的儿子为什么没有想到叫土司也享受一下。塔娜说，去他妈的。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任性的女人。但我不会像她那样。我知道信还没有念完，叫人接着往下念。土司在信里说了好多没什么意思的啰嗦话。最后，他问，能不能回官寨来，给太太照照相，“顺便”，信里是这样写的：“顺便，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关于将来的事情，我感到我真的老了。”

他已经感到过一次自己的老，后来，又恢复了活力。

所以，我决定不回去，只派尔依带着照相机去了一趟。

尔依给他们照了几天相，离开时，土司又对他说自己老了，没有力气和智慧了。尔依这才说：“老爷，少爷叫我问，要是他死了，你会不会再年轻一次。”

不多久，尔依又带着照相机和羞怯的神情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土司充满怨恨之情的信。信里说，要是我这次回去了，他就会跟我讨论麦其土司的将来，但是我自己没有回去，是我不关心麦其家族的未来，而不是他。就在这一天，我还接到了另一封信，不是叔叔写的，而是一个汉人将军写的。

信里说，我的叔叔，一个伟大的藏族爱国人士，坐一条船到什么地方去，给日本飞机炸到江里，失踪了。

我想，汉人跟我们还是很相像的。比如，一件不好的事，直接说出来，不好听，而且叫人难受，就换一个说法，一个好听的说法，一个可以不太触动神经的说法。他们不说我的叔叔给炸死了，死了，还连尸体都找不到了，而只是用轻乔巧巧的两个字：失踪。

可能正是因为这两个字的缘故，我没有感到多么痛苦，我对下人们说：“他把自己水葬了。”

“少爷节哀吧。”

“我们不用去重庆了。”

“我们不知道叔叔叫我们去见谁。”

“写信的将军也没有邀请我们。”

“我不想再出银子给他们买飞机了。”

又过了些日子，日本人就投降了。

听说，个子矮小的日本人是到一条船上去承认自己失败的。再后来，红色汉人和白色汉人又打起来。黄师爷的脸更黄了，他开始咳嗽，不时，还咳出些血丝来，他说这不是病，而是因为爱这个国家。我不知道他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失去了叔叔的悲伤。有时，我望着他的照片，眼睛里一热，泪水便啪哒啪哒流出来，我叫一声：“叔叔啊！”连肠子都发烫了。

他不答应我，只是呆在照片上，对我露出有很多钱的人的那种笑容。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印度。本来，他说，回到印度后，他要修改遗书，让我继承他存在加尔各答英国银行里的全部宝石。有一两次，塔娜都说她梦见了那些宝石。但现在不行了，那个英国穷男爵的夫人将根据没有修改的遗嘱得到它们了。

我的妻子因此深恨没有早一点动身去重庆。

我们没有早点去汉人地方见叔叔，是怕那里的热天。麦其家有一个祖先去过南京，结果给活活热死在路上了。所以，凡是到汉地见皇帝的土司都是秋天出发，春天回来，躲过汉人地方要命的夏天。好了，我不想说这些事情了。我只想说，叔叔死后，时间又变快了。一件事情来了，另一件事情又跟着来了。时间，事情，它们越来越快，好像再也不会慢下来了。

第十八章

42．关于未来

整整一个冬天，我越来越深地沉浸在失去叔叔的悲伤里，迎风流泪，黯然神伤。

父母继续给我写充满了抱怨的信，叫不知底细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傻瓜儿子把老子抛弃在那老旧的堡垒式官寨里了。而不是他迫使我离开了家。

我不想管他。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又想起了叔叔，泪水哗哗地流下面颊。恍然间，我看见了叔叔。他对我说，他顺一条大水，灵魂到了广大的海上，月明之时，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我问他是不是长了飞机那样的翅膀。回答是灵魂没有翅膀也能去任何地方。他告诉我不用如此悲伤。他说，从有麦其家以来，怕是还没有人像他那样快乐。从这一天起，悲伤就从我心里消失了。

美丽的夏天来到，我再想起叔叔时，心里再也没有悲伤，只是想像着海洋是个什么模样。塔娜想要一个孩子，为了这个，我们已经努力好久了。

刚跟我时，她怕怀上一个傻瓜儿子，吞了那么多印度的粉红色药片。现在，她又开始为怀不上我的儿子而担惊受怕了。因为这个，我们的床上戏完全毁掉了。她总是缠着我。我越不愿意，她越要缠着我。每次干那事情，她那张急切而又惶恐的脸，叫我感到兴味索然。但她还是蛇一样缠着我。她并不比以前更爱我，充其量，她只是更多的体会到我并不是个很傻的傻瓜。她只是想在肚子里揣上我的骨血。她的阴部都被这焦灼烤干了，粗糙而干涩，像个苦行者呆的山洞，再不是使人开心的所在了。没有人愿意去一个冒着焦灼火苗的地方。今天，她又把我约到了野外。为了挑起我的兴致，她给我跳了一段骨碌碌转动眼珠的肚皮舞。她把一身衣服在草地上甩得到处都是。我于了。但里面太干涩了，不等喷出生命的雨露我便退了出来。我告诉她，焦灼和那些印度药片把她下面烧干了。

她哭着捡起一件件衣服，胡乱穿在身上。

一个漂亮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哭泣是叫人怜爱的。虽然我胯下还火辣辣的，还是捧着她脸说：“塔娜，不怪你，是我，是我不行，你去另找个小伙子试一试，好吗？”

松开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但我还是看到她眼睛里闪出了一道亮光。

她呆坐了了—会儿，幽幽地说：“傻子，你不心痛吗。”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里面确实没有当初她和我哥哥睡觉时的那种感觉。我打了个口哨，两匹马跑到跟前。我们上路了。我听人说过，跟阴部不湿润的女人睡觉要折损寿命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自己叫她搞得很累了。在马上，我对塔挪说：“你要一个儿子做什么？看看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巴不得没有子息。”

塔娜说：“这只是他们年老了，快死了，害怕最后日子还没有到来，就被人夺去了土司的位子。”

有一段路，我们没有说话，只听到马蹄不紧不馒的声响。后来，还是塔挪再次问我说那话时心痛不痛。

我说，没有当初她和我哥哥睡觉时那种感觉了。

塔娜伤伤心心地哭了。她哭了好长一路。她嘤嘤的声音细细的，在这声音里，马走得慢了。好大一群蜜蜂和蜻蜓跟在我们身后。大概，塔娜的哭声太像它们同类的声音了。

我们走进镇子，身后的小生物们就散去，返身飞回草原上的鲜花丛里。

是的，现在人们把市场叫做镇子了。镇子只有一条街道。冬天，只有些土坯房子。夏天，两头接上不少的帐篷。街道就变长了。平时，街道上总是尘土飞扬。今天却不大一样。前些天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使街道上的黄泥平滑如镜，上面清晰地印着些碗口样的马蹄印子。街上的人都对我躬下了身子。塔娜说：“傻子，你不爱我了。”

她这样说，好像从来就是她在爱我，而不是我在爱她，这就是女人，不要指望她们不根据需要把事情颠倒过来。

我望着街道上那些碗口样的马蹄印子，说：“你不是想要儿子吗？我不能给你一个儿子，我不能给你一个傻瓜儿子。瞧瞧吧，我说的，也并不就是我想的，这就是男人。但我毕竟是个傻子，于是，我又说：“人家说，和下面不湿的女人干事会折寿命的。”

塔娜看着我，泪水又渗出了眼眶，打湿了又黑又长的睫毛。她对座下马猛抽一鞭，跑回家去了。这会儿，我的心感到痛楚”。

塔娜不叫我进屋，我敲了好久门，她才出声；叫我另外找地方睡觉。管家和桑吉卓玛都说，再哄哄，她就要开门了。但我没有再哄她，吩咐桑吉卓玛给我另安排房间。我们又不是穷人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和床褥。房间很快布置好了。我走进去，里面一切都是崭新的，银器、地毯、床，床上的丝织品、香炉、画片都在闪闪发光。桑吉卓玛看我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点上了气味浓烈的印度香。熟悉的香味压住了崭新东西的陌生气味，但我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桑吉卓玛叹了口气，说：“少爷还是跟原来一样啊！”

我为什么要跟原来不一样？

卓玛说我一个人睡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早上醒来又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要给我找个姑娘。我没有同意。她问我早上醒来，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办。我叫她走开。她说：“这是十分要紧的时候，少爷可不要再犯傻啊。”

我说我只是不要女人。

她悄声说：“天哪，不知那个美得妖精一样的女人把我们少爷怎么样了。”

她叫来了管家，还有黄师爷。我们达成了妥协，不要女人，只把两个小厮叫来，叫他们睡在地毯上，随时听候吩咐。晚上，黄师爷摸着胡须微笑，管家威胁两个小厮，说是少爷有什么不高兴就要他们的小命，神情好像是对两个不懂事的娃娃。其实他们早就是大人了。我不知道他们多少岁了，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大岁数一样。但我们都长大了。听着管家的训斥，索郎泽郎嚯嚯地笑了，尔依却问：“我才是行刑人，你怎么要我的命？”

管家也笑了，说：“我就不会自己动手吗？”

索郎泽郎说：“这不是麦其家的规矩。”

管家说：“不是还有个老尔依吗？”

两个小厮在我跟前，总做出对别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晚上，他们两个先是不肯睡觉，说要等我睡了他们才睡。后来，他们的颈子就支不住脑袋了。最后，倒是我自己醒着。听着两个下人如雷的鼾声，担心明早醒来会不会再次遇到老问题的困扰，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两个小厮不脱衣服趴在地上，我也不脱衣服趴在床上。早上，我醒来时，两个人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大声说：“少爷，问我们你的问题吧！”

但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使两个家伙大失所望。

晚上，我梦见了父亲麦其土司。

吃了中午饭，我又回到房里睡觉。刚睡下，便听到上上下下的楼梯响，我对自己说，该不是梦见的那个人来了吧。等到人声止息，房门呀一声开了。我的眼前一亮，随即，屋子里又暗下来了。土司宽大的身子塞在门里，把亮光完全挡住了。果然是我梦见的那个人来了。我说：“父亲从门上走开吧，不然的话，我的白天都变成夜晚了。”

他便嘿嘿地笑了。从他笑声里听得出，有咳不出的痰堵在他喉咙里了。他向我走过来，从步态上看得出来，他身上长了太多的肉，再这样下去，很快他就不能自由走动了。

他走不快，土司太太赶在他前面，在床前躬下身子，把嘴唇贴在了我额头上面。我的女人，她的下面干了，我的母亲十分滋润的嘴唇也干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脸上。她说：“想死你的阿妈了呀。”

我的眼睛也有点湿了。

她问：“你高兴父母来你身边吗？”

我从床上跳起来，把这个消瘦的老女人紧紧抱在我的怀里。老土司把我们拉开，说：“儿子，我是到麦其家的夏宫消夏来了了。

土司把我多年经营的地盘叫做他的夏官了。下面的人群情激奋，他们以为老土司又要逼我去别的地方。索郎泽郎嚷着要替我杀了这个老家伙。塔娜也说，要是她丈夫在这也呆不住，她只好回母亲身边去了。

看到自己到来像往平静的湖泊里投下了大块的石头，土司非常高兴。

他对我说：“你是我儿子，你是麦其土司的未来。”也就是说，他正式承认我是麦其土司的继承人了。

下人们听到这句话，才又平静了。

我当了继承人也无事可干。便上街喝酒。

店主告诉我，他弟弟已经逃到汉地，投到汉人军队里去了。他弟弟来信了，说马上就要开拔，打红色汉人去了。他们兄弟在多年的流浪生活中，到过很多汉人地方和别的民族的地方。店主声称他们兄弟起码精通三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我说了声：“可惜了。”

“有时我想，要是你不是麦其家的，我们兄弟都会投在你手下做事的。我弟弟不知能不能回来，他不是很想复仇，他只想光明正大地杀人，所以，才去当兵打仗。”店主说，“现在，该我来杀麦其土司了。”

我告诉他，麦其土司到这里来了。

“好吧，让我杀了他。一了百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出现了悲戚的神情。”

我问他为何如此悲伤。

他说：“我杀了你父亲，你就会杀了我，不是一了百了吗？”

“要是我不杀你呢？”

“那我就要杀你，因为那时你就是麦其土司。”

店主要我把土司带到店里来喝一次酒。

“这么着急想一了百了？”

“我要先从近处好好看看杀了我父亲的仇人。”

但我知道他想一了百了。

过了几天，土司带着两个太太欣赏够了尔依的照相手艺，我带着他到镇子上看索郎泽郎带人收税，看人们凭着一张纸在黄师爷执掌的银号里领取银子。然后，才走进了酒店。店主在土司面前摆上一碗颜色很深的酒，我知道他店里的酒不是这种颜色。我就把只死苍蝇丢在那碗酒里。这样，土司叫店主换一碗酒来是理所当然了。换酒时，我把那一碗泼在店主脚上，结果，酒把他的皮靴都烧焦了。

父亲喝了酒先走了。

店主捂住被毒酒烧伤的脚呻吟起来，他说：“少爷是怕我毒死你父亲就要跟着杀你吗？”

“我是怕我马上就要杀了你。那样的话，你连个儿子都没有，谁来替你复仇？还是快点娶个老婆，给自己生个复仇的人吧。”

他笑笑，说：“那就不是一了百了了。我是要一了百了。我说过要一了百了。”他问我，“你知道我们兄弟为父亲的过错吃了多少苦吗？所以，我不会生儿子来吃我们受过的苦。”

我开始可怜他了。

我离开时，他在我背后说：“少爷这样是逼我在你父亲身后来杀你。”

我没有回头，心想，这个可怜的人只是说说罢了。当初，他弟弟要不是那件带有冤魂的紫色衣服帮助，也不会杀死我哥哥。过去的杀手复仇时，不会有他那么多想法。要是说这些年来，世道人心都在变化，这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晚上，我快要睡下时，父亲走了进来，他说今天儿子救了他一命。

他说，明天天一亮，他要派人去杀了那个人，把酒店一把火烧了，虽然里面没什么可烧的东西。我给土司讲了些道理，说明这样做大可不必。

土司想了想，说：“就像你可以夺我的土司位子，但却不夺一样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我得到麦其土司的位子，但我确实没逼他下台的打算。

父亲说：“要是你哥哥就会那样做。”

可是哥哥已经叫人杀死了。我不说破当时他并不真想让位给他，我只说：“我是你另一个儿子，他是一个母亲，我是另一个母亲。”

父亲说：“好吧，依你，我不杀那个人，这里怎么说也是你的地盘。”

我说：“这是你麦其土司的夏宫，要是你不想让我在这里，我就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父亲突然动了感情，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儿子，你知道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吗？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秋天一到，你就跟我回去吧。我一死，你就是麦其土司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他却捂住了我的嘴，说：“不要对我说你不想当土司，也不要对我说你是傻子。”父亲跟我说话时，塔娜就在她屋子里唱歌。歌声在夜空下传到很远的地方。父亲听了一阵，突然问我：“当上土司后，你想于什么？”

我用脑子想啊想啊，却想不出当上土司该干什么。我的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情。是啊，过去我只想当土司，却没想过当上土司要干什么。我很认真地想当土司能得到什么。银子？女人？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仆从？这些我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经有了。权力？是的，权力。我并不是没有权力。再说了，得到权力也不过就是能得到更多的银子、女人；更宽广的土地和更众多的仆从。这就是说，对我来说，当土司并没有什么意思。奇怪的是，我还是想当土司。我想，当土司肯定会有些我不知道的好处，不然，我怎么也会这么想当？

父亲说：“好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了，余下的，就是晚上睡不着觉，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提防。”

“这个我不怕。”我说。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不会有儿子。”

“没有儿子？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没有儿子？”

我想告诉她，塔娜的下面干了，不会再生儿子了，但我却听见自己说：“因为你的儿子是最后一个土司了。”父亲大吃了一惊。

我又重复了一次：“要不了多久，土司就会没有了！”

接着，我还说了好多话，但我自己却记不得了。在我们那地方，常有些没有偶像的神灵突然附着在人身上，说出对未来的预言。这种神灵是预言之神。这种神是活着时被视为叛逆的人变成的，就是书记官翁波意西那样的人，死后，他们的魂灵无所皈依，就会变成预言的神灵。我不知道是自己在说话，还是我身上附着了一个那样的神灵。

麦其土司在我面前跪下，他说：“请问预言的是何方的神灵？”

我说：“没有神灵，只是你儿子的想法。”

父亲从地上起来，我替他拍拍膝盖，好像上面沾上了尘土。虽然屋子里干干净净，一清早，就有下人用白色牛尾做的拂尘仔细清扫过，我还是替他拍打膝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傻子这一手很有用，土司脸上被捉弄的懊恼上又浮出了笑容。他叹了口气，说：“我拿不准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子，但我拿得准你刚才说的是傻话。”

我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结局，互相争雄的土司们一下就不见了。土司官寨分崩离析，冒起了蘑菇状的烟尘。腾空而起的尘埃散尽之后，大地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麦其土司说儿子说的是傻话。其实，他心里还是相信我的话，只是嘴上不肯认帐罢了。

他还告诉我，济嘎活佛替他卜了一卦，说他的大限就在这年冬天。我说：“叫老活佛另卜一卦，反正土司们就要没有了，你晚些死，就免得交班了。”

父亲很认真地问我：“你看还有多长时间？”

我说：“十来年吧。”

父亲叹了口气，说：“要是三年五年兴许还熬得下去，十年可太长了。”我就想，也许是三年五年吧。但不管多久，我在那天突然感到了结局，不是看到，是感到。感到将来的世上不仅没有了麦其土司，而是所有的土司都没有了。

有土司以前，这片土地上是很多酋长，有土司以后，他们就全部消失了。那么土司之后起来的又是什么呢，我没有看到。我看到土司官寨倾倒腾起了大片尘埃，尘埃落定后，什么都没有了。是的，什么都没有了。尘土上连个鸟兽的足迹我都没有看到。大地上蒙着一层尘埃像是蒙上了一层质地蓬松的丝绸。环顾在我四周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埋着头干自己的事情。只有我的汉人师爷和没有舌头的书记官两个人望着天空出神，在想些跟眼前情景无关的事，在想着未来。我把自己的感觉对他们说。

书记官说，什么东西都有消失的一天。在他的眼睛里，是我一张发呆的脸，和天上飘动的云彩。

黄师爷说话时，闭起了眼睛，他用惊诧的口吻问：“真有那么快吗？那比我预计的要快。”他睁开了空空洞洞的眼睛，捋着几根焦黄的胡须说，先是国家强大时，分封了许多的土司，后来，国家再次强大，就要消灭土司了，但这时，国家变得弱小了，使土司们多生存了一两百年。黄师爷空洞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少爷等于是说，只要十来年，国家又要强大了。”

我说：“也许，还不要十年呢。”

师爷问：“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那时候吗？”

我无心回答他的问题。我问他为什么国家强大就不能有土司。他说他从来也没有把麦其家的少爷看成是傻子，但说到这是事情，就是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人也只是白痴。因为没有一个土司认真想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我想了想，也许他说得对，因为我和好多土司在一起时，从来没有听他们讨论过这一类问题。

我们只知道土司是山中的王者。

师爷说，一个完整而强大的国家绝对只能有一个王。那个王者，绝对不能允许别的人自称王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土王。他说：“少爷是不担心变化的，因为你已经不是生活在土司时代。”

我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自己周围都是土司，也就是生活在土司时代，更何况，我还在等着登上麦其土司的宝座呢。

更主要的是，我只看到了土司消失，而没有看到未来。

谁都不会喜欢那个自己看不清楚的未来。

43．他们老了

其实，好多人都相信我的话，说是土司们已经没有了未来。

这并不是因为预言出自我的口里，而是因为书记官和黄师爷也同意我的看法。这样大家都深信不疑了。

第一个深信不疑的就是麦其土司。

虽然他做出不相信的样子，管家却告诉我，老土司最相信神秘预言。果然，有一天父亲对我说：“我想通了，要不然，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你不是个傻子，你是个什么神仙。”麦其土司现在深信我是负有使命来结束一个时代的。

这段时间，父亲都在唉声叹气。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明明相信有关土司的一切最后都要化为尘埃，但还是深恨不能在至尊的位子上坐到最后时刻。他呆呆地望着我，喃喃地说：“我怎么会养你这样一个儿子？”

这是我难于回答的问题。于是就反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生成傻瓜。

已经变得老态龙钟的他，对着我的脸大叫：“为什么你看不到现在，却看到了未来？！”

替他生下我这个傻瓜儿子的土司太太也没有过去的姣好样子了，但比起正在迅速变老的土司来，却年轻多了。她对老迈得像她父亲的丈夫说：“现在被你看得紧紧的，我的儿子不看着未来，还能看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尊敬的土司，明天就带着你的妻子，你的下人，你的兵丁们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吧。”我告诉他，这里不是土司的夏宫，这个地方属于那个看不清楚的未来。将来，所有官寨都没有了，这里将成为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属于未来那个没有土司的时代的地方，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

麦其土司怔住了。

我当然不会叫他马上就走。我已经写下帖子，派了人，派了快马，去请邻近的几个土司来此和他聚会。我把这个聚会叫做“土司们最后的节日”。请帖也是照着我的说法写的：恭请某土司前来某处参加土司们最后的节日。说来奇怪，没有一个土司把“最后”两个字理解成威胁，接到请帖便都上路了。

最先来到的是我岳母，她还是那么年轻，身后还是跟着四个美丽的侍女，腰上一边悬着长剑，一边别着短枪。我按大礼把地毯铺到她脚下，带了她的女儿下楼迎她。她从马上下来，一迭声叫女儿的名字，并不认真看我一眼，跟着塔娜上楼去了。不一会儿，楼上就飘下来了我妻子伤心的哭声。麦其土司十分生气，他要我把丈母娘干掉，那样的话，麦其土司说：“你就是茸贡土司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

我告诉他，是我自己阻拦自己。

他长长地叹气，说我只知道等着当麦其土司。好像这么多年，我就傻乎乎地坐着，没有扩大麦其家的地盘，没有在荒凉的边界上建立起一个不属于土司时代的热闹镇子。

吃饭时，楼上的哭声止息了。女土司没有下楼的意思。我吩咐卓玛带着一大帮侍女给女土司送去了丰盛的食物。一连三天，楼上只传下来女土司一句话，叫好生照料她的马匹。下来传话的那个明眸皓齿的侍女，说她们主子的马是花了多少多少银子从蒙古人那里买来的。

我坐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望着太阳，叫人把那些蒙古马牵出来。

两个小厮立即就知道我要干什么，立即就操起家伙。几声枪响，女土司的蒙古马倒下了，血汩汩地流在地上。从枪膛里跳出来的弹壳铮铮响着，滚到楼下去了。管家带人端着两倍于马价的银子给女土司送去。

那传话的侍女吓坏了，索郎泽郎抓着她的手，抚摸了一阵，说：“要是我杀掉你那不知趣的主子，少爷肯定会把你赏给我。

侍女对他怒目而视。

我对那侍女说：“到那时，我的税务官要你，就是你最大的福气了。”

侍女腿一软，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叫她回去，在她身后，我用这座大房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叫你的主子不必担心，她回去的时候有更好的马匹！”

我不是预先计划好要这么干的，但这一招很有效。

晚上，女土司就带着塔娜下楼吃饭来了。她仍然不想屈尊和我说话，却耐着性子和麦其土司与太太扯了些闲篇。塔娜一直在看我，先是偷偷地看，后来就大胆地看了。她的目光表面上是挑衅，深藏其后的却是害怕。

吃完饭，女土司招招手，她的下人把索郎泽郎看上的那个侍女带进来。她们已经用鞭子抽打过她了。女土司把一张灿烂的笑脸转向了我，说：“这小蹄子传错了我的话，现在，我要杀了她。”

我说：“不知道这个姑娘传错了岳母什么话？她叫我替你喂马，难道你是传话饿死那些值钱的马？”

这下，女土司更是咬牙切齿，叫另外三个侍女把她们的伙伴推出去毙了。

索郎泽郎，我的收税官从外面冲进来，在我面前跪下，我叫他起来说话，但他不肯，他说：“少爷知道我的意思。”

我对岳母说：“这个姑娘我的税务官的未婚妻。”

女土司冷笑，说：“税务官是什么官？”她说，我这里有好多东西她不懂得，也不喜欢。

我说，这里的事情，这个正在创造的世界并不要人人都喜欢。

“管他是什么狗屁官，也是个官吧。”女土司把脸转向了曾和她同床共枕的茸贡土司，说，“你儿子不懂规矩，这小蹄子是个侍女，是个奴才。”

这句话叫麦其土司感到难受。

这个女土司，她一直在和我作对。我请她来，只是想叫土司们最后聚会一下，她却铁了心跟我作对。这些年，土司们都高枕无忧地生活，也许，他们以为—个好时代才刚刚开始吧。现在，我要使这个靠我的麦子渡过了饥荒，保住了位子的女土司难受一下了。我告诉她，我身边的人，除了塔娜是高贵出身，是土司的女儿，其他人都是下人出身。我叫来了侍女们的头子桑吉卓玛，行刑人兼照相师傅尔依，我的贴身侍女，那个马夫的女儿，一一向她介绍了他们的出身。这些下人在别的主子面前露出了上等人那种很有尊严的笑容。这一下把女土司气得够呛。她对那个侍女说：“你真要跟这个人吗？”

侍女点点头。

女土司又说：“要是我饶恕你的一切罪过……”

那个侍女坚定地走到了索郎泽郎身后，打断了她的话，说：“我并没有什么罪过。”

尔依举起相机，先是一声爆响，接着又是一片眩目的白光，这一下也把我的岳母吓得不轻。她一脸惊恐的表情给摄入照相机里去了。照完相，女土司说，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我说，还会有其他土司来这里作客。

她对麦其土司说：“本来，我说到这里可以跟你再好好叙叙话，可你老了，没有精神了。要是别的土司要来，我就等等他们，一起玩玩吧。”她那口气，好像那些土司即是她旧日的相好一样。

高高在上的土司们其实都十分寂寞。

银子有了，要么睡不着觉，要么睡着了也梦见有人前来抢夺。女人有了，但到后来，好的女人要支配你，不好的女人又唤不起睡在肥胖身体深处的情欲。最后，土司们老了，那个使男人充满自信的地方，早就永远地死去了。麦其土司被一身肥肉包裹着，用无奈的眼睛看着曾跟自己有过云雨之欢的茸贡土司。

他们都老了。

夜降临了。

看上去女士司比早晨苍老多了。我母亲和父亲也是一样的。早上，他们打扮了自己，更主要的是，早上还有些精神，下午，脸上扑上了灰尘，加上上了年纪的困倦，便现出真相了；麦其和茸贡都盼着别的土司早点到来，下人们在楼上最向阳的地方摆上了软和的垫子，两个土司坐在垫子上陈望远方。土司太太则在屋里享用鸦片。她说过，在汉地的家乡，好多人为了这么一点癖好，弄得倾家荡产，而在麦其家，用不着担心为了抽几口大烟而有一天会曝尸街头，所以，她要好好享受这个福气。我叫黄师爷去陪着母亲说话，两个汉人可以用他们的话说说家乡的事情。

天气好时，每到正午时分，河上总要起一阵风。

河上的风正对着麦其土司的夏宫吹来。下人们站起来，用身子把风挡住。每天，都有客人驾到。差不多所有土司都来了。其中当然少不了拉雪巴土司。拉雪巴土司跟麦其家是亲戚，大饥荒那几年，在我初建寨子时，他曾在这里住了好长时间。在所有土司里，我要说，他是最会做生意的一个。他的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先到的土司们都由楼上下来了。我看迎客用的红地毯已被先到的土司们踩脏了，便叫人换上新的。拉雪巴土司穿过中午时分昏昏欲睡的镇子，走上了木桥。更加肥胖了。大家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吹胀了的口袋放在马背上。马到了面前，我才看到口袋样的身子和宽檐呢帽之间，就是我朋友那张和气的脸。

看看吧，这片土地上一大半土司站在他面前，但他只对这些人举了举帽子。当初，我夺去了他手下的大片土地，但他一下马，就把我紧紧地抱住了，两个人碰了额头，挨了脸颊，摩擦了鼻尖，大家都听见拉雪巴土司用近乎呜咽的声音说：“呵，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拉雪巴土司已经不能自己走上楼了。

黄师爷有一把漂亮的椅子，下人们把拉雪巴土司放在椅子里抬到楼上。坐在椅子上，他还紧拉着我的手，说：“瞧，腰上的气力使我还能坐在马背上，手上的力气使我还能抓住朋友。”

我要说，这个土司应该是所有土司的榜样。

最后一天来的土司是一个年轻人，没有人认识他，他是新的汪波土司。他从南方边界出发，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所以用了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最近的路是穿过麦其土司的领地，他没有那个胆量。听了这话，麦其土司哈哈大笑，很快，他的笑声变成了猛烈的咳嗽。汪波土司没有理会麦其土司。他认为这个人是已经故去的汪波土司的对手，而不是自己的。

他对我说：“相信我们会有共同的话题。”

我给他倒一碗酒，意思是叫他往下说。

他说：“让我们把仇恨埋在土里，而不是放在肚子里。”

管家问他是不是有事要求少爷。

汪波土司笑了，他请求在镇子上给一块地方，他也要在这里做点生意。麦其土司接连对我摇头。但我同意了汪波的请求。他表示，将按时上税给我。我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要是中国人还在打日本人，我就像叔叔那样；掏钱买飞机。但日本人已经败了，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有人间：“汉人不是自己打起来了吗？”

我说：“黄师爷说，这一仗是中国最后一战了。”

土司们问黄师爷是红色汉人会取得胜利，还是白色汉人。

黄师爷说：“不管哪一边打胜，那时，土司们都不会像今天这样了。不会是自认的至高无上的王了。”

土司们问：“我们这么多王联合起来，还打不过一个汉人的王吗？”

黄师爷哈哈大笑，对同是汉人的麦其土司太太说：“太太，听见了吗？这些人说什么梦话。”

土司们十分不服，女土司仗剑而起，要杀死我的师爷。土司们又把她劝住了。女土司大叫：“土司里还有男人吗？土司里的男人都死光了！”

44．土司们

土司们天天坐在一起闲谈。

一天，管家突然问我，把这些人请到这里来目的是什么。

我才开始想这个问题，是呀，我把这些人请来，仅仅是叫他们在死去之前和朋友、和敌人聚会一次？我要是说是，没人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人，即或这个好人是个傻子。何况，这个傻子有时还会做出天下最聪明的事情。要说不是，不管怎么想，我也想不出请这些人干什么来了。

想不出来，我就问身边的人，但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

塔娜的笑有点冷峻，说我无非是想在茸贡家两个女人面前显示自己。

她没有说对。

我问黄师爷，他反问我：“少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吗？我跟他们一样自认为是聪明人，不然我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我这一问，使他想起了伤心事。他说了几个很文雅的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看到工息已的未来。他说，将来，不管什么颜色的汉人取胜，他都没有戏唱。他是这样说的，“都没有我的戏唱”。他反对红色汉人和白色汉人打仗，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白色的一边胜了，他是红色的。红色的一边胜了，连他自己都想不起为他们做过什么事情。我没想到黄师爷会这么伤心。我问他，叔叔在世时喜欢红色汉人还是白色汉人。

他说是白色汉人。

我说：“好吧，我也喜欢白色汉人。”

他说：“是这个情理，但我怕你喜欢错了。”他说这话时，我的背上冒起了一股冷气。明晃晃的太阳照着，我可不能在别人面前发抖。

师爷说：“少爷不要先就喜欢一种颜色，你还年轻，不像我已经老了，喜欢错了也没有关系。你的事业正蒸蒸日上。”

但我主意已定，我喜欢叔叔，就要站在他的一边。

我找到书记官，他正在埋头写东西。听了我的问题，他慢慢抬起头来，我懂得他眼里的话。他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我知道他那里没什么实质性的答案。果然；他的眼睛里只有一句话：“命运不能解释。”

索郎泽郎对我不去问他十分不满，他自己找到我，说：“难道你把这些人召来，不是为了把他们都杀了？”

我很肯定地说：“不是。”

他再问我：“少爷真没有这打算？”

我还是回答：“没有。”但口吻已有些犹豫了。

要是索郎泽郎再坚持，我可能真就要下令去杀掉土司们了。但他只是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索郎泽郎心里有气，便对手下几个专门收税的家伙大声喊叫。我的收税官是个性子暴躁的人。他一直有着杀人的欲望，一直对他的好朋友尔依生下来就是杀人的人十分羡慕。他曾经说：“尔依生下来就是行刑人，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什么而不是什么是不公平的。于是有人问他，是不是土司生下来就是土司也是不公平的？他才不敢再说什么了。管家曾建议我杀掉他。我相信他的忠诚没有答应。今天的事，再次证明了这一点。看见他离开时失望的样子，我真想抓个土司出来叫他过过杀人的瘾。

有了这个小插曲，我再也不问自己请土司们来是干什么了。

这天，我跟土司们一起喝酒。他们每个人都来跟我干杯，只有麦其土司和茸贡土司没有一点表示。两轮下来，我不要他们劝，自斟自饮起来。跟我最亲近的拉雪巴土司和汪波土司劝我不要再喝了，说主人已经醉了。父亲说：“叫他喝吧，我这个儿子喝醉和没有喝醉都差不多。”

他这样说是表示自己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而不是别人的看法。他说这话时，只有女土司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其实，两个土司自己早就喝多了。女土司说：“他的儿子是个傻子，我的女儿是世上少有的漂亮姑娘，他儿子都不知道亲近，你们看他是不是傻子。”女土司以酒杯盖脸，拉住年轻的汪波土司说，“让我把女儿嫁给你吧。”

茸贡土司把汪波土司的手抓得很紧，她问：“你没有见过我的女儿吗？”

汪波土司说：“你放了我吧，我见过你女儿，她确实生得美丽。”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想娶她就娶她，不想娶她，也可以陪她玩玩嘛。”女土司说话时，一只眼睛盯着汪被土司，另一只眼睛瞄着麦其土司，口气十分放荡，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男人，我的女儿也像我一样。”

我的新朋友汪波土司口气有些变了，他说：“求求你，放开我吧，我的朋友会看见。”

我睡在地毯上，头枕着一个侍女的腿，眼望天空。我想，新朋友要背叛我了。我心里没有痛楚，而害怕事情停顿下来，不再往前发展。我希望发生点什么事情。这么多土司聚在一起，总该发生点什么事情。

汪波土司的呼吸沉重而紧张。

好吧，我在心里说，新朋友，背叛我吧。看来，上天一心要顺遂我的心愿，不然，塔娜不会在这时突然出现在回廊上开始歌唱。她的歌声悠长，袅袅飘扬在白云与蓝天之间。我不知道她是对人群还是原野歌唱。但我知道她脸上摆出了最妩媚的神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诱惑。有哲人说过，这样的女人不是一个深渊就是一付毒药。当然，这是对有着和哲人一样健全心智的人而言，我自己却是一个例外。我不害怕背叛，我在想，会不会有人失足落入这个深渊，会不会有人引颈吞下甜蜜的毒药。我偷偷看着汪波土司，他脸上确实出现了跌落深渊的人和面对毒药的人的惊恐。

现在，他有一个引领者，这个人就是我的岳母。

她说：“唱歌那个就是我漂亮的女儿，这个傻子却不跟她住一个房间，不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我想告诉他们，那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泉水已经干涸了。但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汪波土司自言自语，说：“天哪，我的朋友怎么会这样？”

“你的朋友？我不懂堂堂土司为什么要把他当成朋友。他不是土司，是傻子。”女土司说起话来，声音还像少妇一样妩媚，有了这样的妩媚，不管内容是什么，声音本身就是说服力。何况内容也有诱惑力：“我死了，位子就是她丈夫的。每当我想到这傻瓜要成为茸贡土司，整夜都睡不着觉。长久睡不好觉叫我老得快了，脸上爬满了皱纹，男人都不想要我了。可你还多么年轻啊，就像早晨刚刚升起的太阳一样。”

我本该听他们还谈些什么，却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女土司看着我冷笑，她说：“我们这些土司，不是你的客人吗？可你却睡过去了。”

我想说对不起，但我却说：“你怎么不回自己的领地，有人在你面前睡觉就杀了他。”

女土司说：“看看这傻子怎么对自己的岳母吧。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么美丽，也不知道岳母需要尊敬。”她充任了一个煽动者的角色，她对土司们说，“他想叫我回去，我不回去。我是他请来的，我们都是他请来的。他该有什么事情，没有事情把我们这些管理着大片土地和人民的土司请来是一种罪过。”

女土司一句话就使土司们被酒灌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抬了起来。

汪波土司把脸转到别处，不敢和我对视。

还是拉雪巴土司说：“我这个土司没有什么事做，我认为土司们都没什么事做。”

土司们都笑了，说他不配当土司，他快把位子让给更合适的人。

拉雪巴土司不羞不恼地说，自从当土司，自己实在没有做过什么事情。他说：“你们又有什么脑子好动，地盘是祖先划定了的，庄稼是百姓种在地里的，秋天一到，他们自己就会把租赋送到官寨，这些规矩也都是以前的土司定下的。他们把什么规矩都定好了。所以，今天的土司无事可干。”

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说，麦其土司种鸦片是不是有事可干。

拉雪巴土司摇着肥胖的脑袋说：“呵，鸦片，那可不是好东西。”他还对我摇摇头，重复说，“真的，鸦片不是好东西。”他对女土司说：“鸦片使我们都失去了些好东西。”

女土司说：“我并没有失去什么。”

拉雪巴土司笑了，说：“我失去了土地，你失去了女儿。”

女土司说：“我女儿是嫁出去的。”

拉雪巴土司说：“算了吧，谁不知道在女土司手里，美色就是最好的武器？”

茸贡土司叹口气，不说话了。

拉雪巴土司说：“反正，我跟着你们这些人动了一次脑子，结果，饿死了不少好百姓，失去了那么多土地。”

我说：“我想知道你们想在这里干点什么，而不是讨论过去的事情。”

土司们要我离开一会儿，叫他们来讨论在这里该干点什么。我想了想，既然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叫他们决定好了。我说：“小心一点，土司们好象越来越容易犯错误了。”说完，我下了楼，带了书记官在街上走了一圈，顺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值得记下来的。

他同意我的看法，他的眼睛说：“刚有土司时，他们做出什么决定都是正确的，现在，他们做出什么决定，如果不能说是错误，至少是没有意义的。”

我尽量在街上多逛了些时候才回去。土司仍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一部分人想做事，另一部分人却什么也不想做。而想做的人所想的事又大不相同。不想做事的土司们说：“家里没什么事，这地方很热闹，就在这里多玩些日子！”

汪波土司下定了决心，要干件什么事情，他平和诚恳的眼睛里闪出了兴奋的光芒。

我派人去请戏班，搭起了戏台。

我还在草地上搭起帐篷，前面摆上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枪，谁高兴了，都可以去打上一阵。

但我还是不知道请这些人到这里干什么。

关于这个事情，我真动了脑筋，但想啊想啊，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不再去想了。

而我美丽的妻子又在慢声歌唱了。

45．梅毒

客人们怪我没有给他们找点事做。

我想告诉他们，事情不必去找，到时候自然就会发生。需要的只是等待，人要善于等待。但我什么都没说。

终于，我派出去的人请来了一个戏班。

我要说这是一个古怪的戏班，这个戏班不是藏族的，也不是汉人的。演员都是些姑娘，什么民族的人都有。我叫人给他们搭了一个大戏台，想不到，仅仅只过了三天，她们就没戏可演了。她们把狮子狗也牵到台上转了好些圈子，叫它从姑娘们裙子下面衔出花来，但也只演了三天，就没戏可演了。戏班老板说，在这个动乱年代，她和姑娘们无处可去了，要在这个和平的地方住下来。我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叫人先在街道上给她们搭了一个大帐篷，与此同时，街道另一头，一座土坯房子也开工了。戏班老板自己监工。房子起得很快，仅到十天，框架就竖立起来了。那是一座大房子，楼下是大厅，从一道宽大的楼梯上去，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边尽是些小小的房间。姑娘们整天闲逛，银铃样的笑声顺着街道流淌。她们的衣服不大遮得住身体。我对戏班老板说，要给姑娘们做些衣服。这个半老徐娘哈哈大笑，说：“天哪，我喜欢这个从梦里醒不过来的地方，喜欢你这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当时，我们正坐在大帐篷里闲聊，这个女老板她还亲了我一口，不是亲其它地方，初是亲我的嘴巴！我像被火烫了一样跳起来。

姑娘们哈哈大笑。其中浓眉大眼那个笑着笑着便坐在了我怀里。

老板叫她走开，她对我说这姑娘不干净。在我看来，她胸前的肌肤洁白，连露在外面的肚脐眼也是粉红的颜色，这么干净都叫不干净，那我就不知道什么是干净了。这个姑娘并没有立即离开我，她的手臂在我的颈项上缠绕起来，然后，用她肥厚的嘴唇贴住了我的嘴巴，我差点叫她憋死了。

老板给我换了一个她认为干净的姑娘。这个姑娘走到我跟前，那些姑娘们便嘻嘻地笑起来。老板从我口袋里掏出了银元，老板说：“这是价钱，我的姑娘都有价钱。”

她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了十个银元，老点了数，又放回去五个，把四个放在一口描金的朱红箱子罕，留下一个交给了那些姑娘，说：“我请客，你们上街买糖吃吧。”

姑娘们大笑，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飞出去了。

老板把钱箱钥匙系在腰上，说：“木匠正在装地板，我去看着。少爷要是开心，就赏姑娘两个脂粉钱。”

从修房子的地方飘来带一点酒气的松木香味，怀里这个女人也使人心旌摇荡。

我那男人的东西蠢蠢欲动，身子却像这天气一样懒洋洋的。

姑娘十分乖巧，她脱光了我的衣服，叫我只管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她来做所有的事情。她果然干得很好，我一动也没动，就让周身舒服了。之后，我们两个也不穿衣服，就躺在那里交谈。这时，我才知道，她们并不是什么戏班子，而是一群专门用身子做生意的女人。我成了她们在这里的第一笔生意。我问她，对那些对女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土司们有没有办法，她说有。我说，好，这些老家伙他们有的是银子，从今天起开始做他们的生意吧。

晚上，土司们享受到了收钱的女人。

第二天，老家伙们再聚到一起时，人人都显得比往常容光焕发。有人还问我，我们自己的姑娘怎么没有这样的本事。

女土司独睡空房，眼圈都是青的，她恨恨地对我父亲说：“看看你们麦其家吧，你的大儿子带来了鸦片，傻瓜儿子又带了这样的女人。”

麦其土司说：“你又带来了什么？你也给我们大家带点什么来吧。”

女土司说：“我不相信女人有什么不同。”

众土司都说：“住嘴吧，每个女人都大不相同。”

只有汪波土司没有说什么。楼上唱歌的女人可望而不可即，大帐篷里的姑娘却实实在在，美妙无比。

现在，土司们恍然大悟，说：“麦其少爷是请我们来享受这些美妙的姑娘。”

黄师爷说这些姑娘叫妓女，那个大帐篷叫妓院。

妓院老板对我说：“少爷有两个专门的姑娘，其它的姑娘你不能去碰。”

“为什么不能？”

“那些姑娘不干净，有病。”

“什么病？”

“把男人的东西烂掉的病。”

我想保不出身上这东西怎么会烂掉。老板叫来两个姑娘，撩起了她们的裙子。天哪，一个姑娘那里已经没有门扇，完全是一个山洞了，而另外一姑娘那里却像朵蘑菇，散发出来的臭气像是一头死牛腐烂了一样。

这天晚上，想到一个人那里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怎么也鼓不起对女人的兴趣。便一个人呆在家里。土司们都到妓院去了。

我睡不着，便起来找黄师爷喝茶。我问他那些妓女的病是什么病。他说：“梅毒。”

“梅毒？”

师爷说：“少爷，鸦片是我带来的，梅毒可不是我带来的。”

从他紧张的神情上，我知道梅毒很厉害。

他说：“天哪，这里连这个都有了，还有什么不会有呢。”

我说：“土司们一点也不怕，妓院房子修好了，土司们没有想离开。”

在妓院里，每个姑娘都在楼上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楼下的大厅一到晚上就亮起明亮的灯火。楼上飘荡着姑娘们身上的香气，楼下，是酒，是大锅煮着的肉和豌豆的香气。大厅中央，一个金色的喇叭，靠在一个手摇唱机旁，整日歌唱。

师爷说：“由他们去吧，他们的时代已经完了，让他们得梅毒，让他们感到幸福，我们还是来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黄师爷还给我讲了些有关梅毒的故事，讲完过后，我笑着对他说：“起码三天，我都不想吃饭了。”

黄师爷说：“对人来说，是钱厉害，但却比不过鸦片，鸦片嘛，又比不过梅毒。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我问他想说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对我说：“少爷，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对，他们来了！”

我问师爷他们是谁。他说是汉人。我笑了，听他那口气，好像他自己不是汉人，好像我的母亲不是汉人，我的镇子上好多铺子里呆着的不是汉人，妓院里有几个姑娘不是汉人。听他那口气，好像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汉人。我自己就是一个汉族女人的儿子嘛！

但是，他的神情十分认真，说：“我是说有颜色的汉人来了！”

这—下我懂了。没有颜色的汉人来到这个地方，纯粹只是为了赚点银子，像那些生意人，或者就只是为了活命，像师爷本人一样。但有颜色的就不一样了。他们要我们的土地染上他们的颜色。白色的汉人想这样，要是红色的汉人在战争中得手了，据说，他们更想在每一片土地上都染上自己崇拜的颜色。我们知道他们正在自己的地方订得昏天黑地，难分高下。每个从汉地来的商队都会带来报纸，因为我有一个智慧的师爷，像爱鸦片一样爱报纸。看不到报纸，他烦躁不安，看到了，他长吁短叹。他总是告诉我说：“他们越打越厉害了。越打越厉害了。”

黄师爷过去做过省参议，因为反对打红色汉人落到这个地步，但他又不高兴红色汉人取得胜利。那阵，在我们这地方，老百姓中间，都在传说汉人就要来了。书记官说过，老百姓相信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就算听上去没有多少道理，但那么多人都说同一个话题，就等于同时忿动了同一条咒语，向上天表达了同一种意志。

师爷总是说，他们还互相拦腰抱得紧紧的，腾不出手来。但现在，他突然对我说：“他们来了！”

我问师爷：“他们想见我？”

师爷笑了，说这是真正的主人的想法。

我说：“好吧，叫他们来吧，看看我们喜欢那一种颜色。”

师爷还是笑，说：“少爷的口气好像女人挑一块绸缎做衣服一样。”他说，这些人他们是悄悄来的，他们谁也不想见。他们还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是有颜色的汉人。

我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是你的师爷，我不该知道吗？这种口气，我是不高兴听见的，他见我的脸变了颜色，便改口说，“少爷忘了，过去你的师爷也是有颜色的，所以，见到他仍我就认得出来。”我问这些人想干什么。师爷叫我回去休息，说这些人现在还不想干什么。他们只会做我们准许做的事情，他们会比镇子出的其他人还要谨慎。他们只是来看，来看看。

我回去休息。

睡着之前，我的脑子里还在想：梅毒；还在想：他们。想到他们，我打算明天一起来就上街走走，看我能不能认出那些汉人是有颜色的。

这天，我起得晚，心里空荡档的，就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我问下人们，今天少了什么，他们四处看看，比如我身上的佩饰，比如我们摆在楼里各处的值钱的器物，告诉我，没有少什么。

还是索郎泽郎说：“今天，太太没有唱歌。”

大家都说：“她天天坐在楼上唱歌，今天不唱了！”

是的，太阳一出来，塔娜就坐在楼上的雕花栏杆后面歌唱，本来，前些时候，我已经觉得时间加快了速度，而且越来越快。想想吧，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土哥们来了，梅毒来了，有颜色的汉人来了。只有当我妻子为了勾引年轻的汪波土司而引颈歌唱时，我才觉得时间又慢下来。

今天，她一停止歌唱，我就感到眩晕，时间加快了。

土司们都还没有从街上的妓院里回来，下人们陪着我走出房子，在妓院里没有用武之地的女土司用阴鸳而得意的目光望着我。四处都静悄悄的，我的心却像骑在马上疾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时那样吟吟地跳荡。土司们从妓院里出来，正向我们这里走来，他们要回来睡觉了。在街上新盖的大房子里，时间是颠倒的。他们在音乐声里，在酒肉的气息里，狂欢了一个晚上，现在，都懒洋洋地走着，要回来睡觉了。看着他们懒懒的身影，我想，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后来我想起了昨天和黄师爷的话题，便带着一干人向街上走去。我要去认认那些悄悄来到这里的有颜色的汉人。走到桥上，我们和从妓院里出来的土司们相遇了。

我看到，有好几个人鼻头比原来红了。我想，是的，他们从那些姑娘身上染到梅毒了。

我笑了。

笑他们不知道姑娘们身上有什么东西。

第十九章

46．有颜色的人

在街上我看到了些新来的汉人，却看不出哪些是有颜色的。只是在两家新开的商号里，看出来穿藏服的伙计其实是汉人。

在我常去的酒店，店主问我在街上寻找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他们要把颜色涂到脸上吗？他们的颜色在心里。”

“那我就认不出他们了。”

于是，就在店里坐下来喝酒。我还跟他开玩实说要是他弟弟在，这些日子正好对麦其土司下手，报仇。我说：“要是那仇非报不可的话，这回可是最好的时机。”

店主人叹气，说他都不知道弟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说：“那你来干怎么样？”

“如果我知道弟弟已经死了，或者他不想接着干了，我才会下手。这是我们两兄弟定好的规矩。”

他们的规矩有一条使我背上发冷，要是麦其土司在他们动手之前死了，下一个麦其土司，也就是我，将自动成为他们复执的目标，必须杀死一个真正的麦其土司，才能算报了仇，我当时就害怕了，想派人帮两兄弟干掉麦其土司。酒店主人笑了，说：“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个傻子，你怎么就没有想到把我和我弟弟杀掉。”

是的，我的脑子里没有这样的想法。

店主说：“那样，你也不用担心哪一天我来杀你了。”他把我送出门；说：“少爷有好多事要干，回去吧，回去干你的事情吧。”

这里正说着话，妓院老板来请我了。还隔着好远的地方，姑娘们的笑声，唱机里吱吱嘎嘎的音乐声，和炖肉与煮豌豆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我在楼下大厅里坐下，什么东西也不想吃，也不想动坐在我怀里的姑娘。我觉得空气里有梅毒的味道。我坐着，怀里坐着一个干净的姑娘，听老板讲了些土司们在这里好笑的事情。连她手下的姑娘们听到就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的趣事，也咯咯地傻笑起来，但我觉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我问妓院老板有颜色的汉人的事情，她笑了，说：“有颜色没有颜色，是红色还是白色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颜色的男人都没有两样，除非像少爷一样。”

“少爷怎么样？”

她从牙缝里掏出一丝肉末‘弹掉了，说：“像少爷这样，像傻又不真傻的，我就不知道了。”听口气，她像是什么颜色的人都见过。呸！散布梅毒的女人。

我走出那播放曲的大房子，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

一柱寂寞的小旋挽从很远的地方卷了过来，一路上，在明亮的阳光下，把街道上的坐迅欲片、草屑都旋到了空中，发出旗帜招展一样的噼啪声。好多人物面躲开它，一面向它吐着口水。都说，旋风里有鬼魅。都说，人的口水是最毒的，鬼魅都要逃避。但旋风越来越大，最后，还是从大房子里冲出了几个姑娘，对着旋风撩起了裙子，现出了胯下叫做梅毒的花朵，旋风便倒在地上，不见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想是没有找到有颜色的汉人的缘故，不然，空着的地方就会装满了。

就在我寻找旋风到底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时，下人们找到了我。

我的妻子逃跑了，她是跟汪波土司逃跑的。

索郎泽郎带着一大群人上了马，不等我下令就出发了。马队像一阵旋风☆样刮出去。他们一直往南追了三天，也没有发现汪波土司和我妻子的踪影。索郎泽郎空手而回，叫人在院子里立下一根行刑柱，让尔依把自己绑在上面。我不伤心，但却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一闭上眼，塔娜那张美艳的脸就在眼前浮现。这时，楼下响起了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那个也曾叫塔娜的侍女趁机又在我眼前出现了。好多年来，她都在侍女里，和我日益疏远了。现在，她又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围着我的床铺转来转去。她叫主子不要伤心，并且不断诅咒着塔娜这个名字。我想给这个小手小脚，嘴里却吐得出这么多恶毒语言的女人一个嘴巴，但又不想抬起手来。我叫她滚开，我说：“不然就把你配给瞎了一只眼的鞋匠。”

侍女跪下来，说：“求求你，我不想生一个奴隶。”

我说：“那你出去吧。”。

她说：“不要把我配给男人，我是你一个人的女人，你不要我了，我也记着自己是你的女人。”

她的话烫着了我的心，我想说什么，但她掩上门，退出去，又回到侍女们的队伍里去了。

楼下，被鞭打的索郎泽郎终于叫出声来。

这使我身上长了气力，走到楼下，叫尔依住手。

这是尔依第一次为我行刑。想不到是索郎泽郎成了受刑人。绳子松开，他就顺着行刑拄，滑倒在地土司们都围在那里，欣赏麦其家行刑人精湛的鞭法。茸贡土司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我的眼色，又看了看尔依手中的鞭子，便把话咽回去了。麦其土司也是一样；现在，所有土司里只有一个拉雪巴土司是我真正的朋友了。他想说什么，我没叫他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处。我告诉这些土司，他们问我请他们来干什么，就是请他们来看茸贡家的女人怎么背叛我。我告诉他们，明天，想动身的人就可以动身，他们身上已经有了我的礼物。

他们摊开双手，意思是说并没有得到我的礼物，却不知道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叫梅毒。

土司们都准备动身了。先后来跟我这个伤心的主人告别。

拉雪巴土司说：“就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叫她女儿勾引汪波土司，少爷不要放过她。”

想不到，就在土司们陆续离开时，塔娜回来了。她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回来了。我妻子脸上的尘土像是一场大火后灰烬的颜色。她十分平静地对我说：“看吧，我这，辈子最终都是你的女人，我回来了。”当初，她和麦其家死去的大少爷睡觉时，也是这样。我想对她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面前上楼去了。土司们都看着我，而我却看着塔娜从容上楼。这时，她的母亲绝对不该出来，但这个老太婆出来了，出来迎接她美丽的女儿。茸贡女土司发现，美丽的女儿脸上一点光彩都没有。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连我看了，都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塔娜看见母亲，立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塔娜望着她的母亲，坐在楼梯上大动悲声。

起先，女土司脸上出现了悲痛的表情，但慢慢地，女土司的腰直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这援助女儿狠狠唾了一口，使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下楼了。走到我面前时，她说：“这个无能的姑娘不是茸贡的女儿了！你这个傻瓜，上去哄她，叫她不要哭，我要告辞了！”

女人的逻辑就是不一样，好像有这么一句话，眼下的事情就跟她没有干系了。我想这是不对的，但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父亲在楼上大叫不要放这个女人走。麦其土司气喘吁吁地从楼上下来，对我喊道：“依了她的话，你就当不上茸贡土司了！将来你就当不上茸贡土司了！”

他儿子傻乎乎地问：“将来？我怎么能当了麦其土司又当茸贡土司？”

土司们大笑。

麦其土司差点气晕过去，要不是下人们扶着，他就倒在地上了。土司太太也从楼上下来，冲着儿子大叫：“那你就先当茸贡土司再来当麦其土司吧！”

女土司笑了，对土司太大说：“你的糟老头子能活过我吗？”

女土司又对着她的女儿狠狠地唾了一口，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土司们也慢慢散开，有的人立即上路，有人还要到妓院里去过最后一个晚上。

风吹送着塔娜的哭声，就象以前吹着她的歌声一样。

书记官用眼睛对我说：“戏要散场严。”

黄师爷在屋里发愁。

他在为有颜色的同族到来而发愁。师爷因为反对白色汉人打红色汉人而丢官，但他还是宁愿白色汉人，取得胜利。他说，要是白色汉人取得这些地方，他还有条活路。而红色汉人来了，到底要干些什么，很难说了。我曾经出钱为白色汉人买过飞机，所以我跟师爷很快取得了一致：要是汉人，有颜色的汉人非来不可的话，那就叫白色汉人来吧。

塔娜被汪波土司放恋情欲的大火里猛烧一通，又被抛弃。

要是一个东西人人都想要，我也想要；要是什么东西别人都不要，我也就不想要了。女人也是一样那怕她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哪怕以后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美丽的女人。

让她一个人呆在那屋子里慢慢老去吧。

茸贡女土司跟我告别，我说：“不想带走你的女儿吗？”

她说：“不！”

我说：“汪波土司把你的女儿抛弃了。”

她说：“首先，她是你妻子。”

我说：“她会在那间房子里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管家说：“还是问问茸贡土司想说什么吧。”

女土司说：“我要你在这么多土司面前保证，不会派人在路上追杀我。”大家都听到了这句话。索郎泽郎，尔依，土司太太都对我使劲摇头，他们不要我对这女人有所允诺。但土司们却要我答应她的请求。他们知道，要是茸贡土司都能平安回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只好对女土司说：“好吧，你可以放心上路了。”

茸贡土司走远了，我又对请来的客人们说：“你们也都可以放心地上路了。”

又过了一天，客人们就走空了。

麦其土司带着太大最后离开。分手时，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我们父子两个却无话可说。母亲从马背上弯下腰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悄声在我耳边说：“儿子，耐心一点吧，我会看到你当上土司的。”

我想说来不及了，时间变快了，而且越来越快，却说不出来，我只说：“我会想你的，阿妈。”

她的泪水就下来了。

母亲抖抖马缰，上路了。整个马队的声音我充耳不闻，但母亲的马一迈步子，嗒嗒的蹄子就像踩在了我的心尖子上。我拉住了马缰：“阿妈，有颜色的汉人来了。”

她勒住马，站了一阵，终于没有说什么，一扬鞭子，马又开步走了。

傻瓜儿子又追了上去，太大从马背上深深弯下腰来，我告诉她不要再跟麦其土司睡觉，他已经染上梅毒了。看样子，她知道我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虽说土司们的领地上还没有这种东西，但她是从早就有这种东西的地方来的。

管家说：“少爷怎么不提王位的事情？”

黄师爷说：“没有多少日子了。”

索郎泽郎要我准他去追杀茸贡土司，他知道我不会同意，这个家伙，他最终的目的是要我同意他去追杀汪波土司。这样，我就不得不同意了。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是汪波土司还在路上的话，就杀掉他。要是汪波土司已经回到官寨里，他还要动手，回来我叫尔依要他的狗命。

他二话不说，带两支短枪，立即就上路了。他起码该回头看看我们，但他没有，倒是我一直望着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他走后，我一天天地数着他离去的日子，也就是说，我的日子是以索郎泽郎离开丁多少日子来计算的。离开个天后，有人想要顶替他的税务官的位子，我把尔依叫来，叫那家伙吃了一顿皮鞭。这个吃鞭子的人本是索郎泽郎的手下，这回，却连身上收税人褐色的衣服也叫人剥去了。我叫管家翻了翻名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自由人，我便把他变成了奴隶。要是索郎泽郎能够平安返回，他就是自由人了。因为我不是土司，所以，手下多少自由人，多少奴隶，还要麦其土司来决定。但这次，我只是叫两个人调换一下，想来，父亲知道了也没有多少话说。

第十二天，桑吉卓玛的银匠丈夫来了。他老婆不在，卓玛到温泉牧场去了，去找那个跟她同名的牧场姑娘。因为她看我好久都没有跟塔娜在一起了。在我身边有两个塔娜，一个背叛了我，另一个却引不起我一点兴趣。

银匠来见我。我说这里并不需要他。

在这类事情上，管家总是很明白我的意思，他对银匠说：“桑吉卓玛在这里是一切女人的领班了，你配不上他了。”

银匠大叫，说他爱自己的妻子。

管家说：“回去吧，土司真要成全你的话，叫他给你一个自由民的身份。”

银匠本可以好好求求我，他跟管家说话时，我就坐在旁边，但他脸上露出了匠人们骄傲的笑容，说：“土司会赏给我一个身份的。”然后，把装着银匠家什的搭涟放上了肩头，他都走出去几步了，才回过头来对我说：“少爷，我再回来，你打银器就要付给我工钱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再回来就是配得上卓玛的自由人了。我说：“好吧，我付给你两倍的价钱”银匠转过身去，我从他背影上看到了孤独和痛苦。我记起来”当初他是为了桑吉卓玛而失去了自由民身份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又尝到了他当初吸引住了我的贴身侍女时，口里的苦味和心上的痛苦。这回，他又要为了桑吉卓玛而去讨回自由民身份了。我为他的前途感到绝望。

银匠此行是没有希望，但人都是一样的，银匠也罢，土司也罢，奴隶也罢，都只想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敢问这样做有没有希望。站在书记官翁波意西的立场上，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但他还是要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再冥思苦想。银匠都走出去好一会儿了，我才叫尔依骑上快马把他追回来，银匠看到行刑人来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一路都在擦汗。尔依却把他带到妓院里去了。在那里，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银匠嗅到了烤肉和在骨头汤里煮豌豆的香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姑娘们把他扶上楼，他在床上吃完了两大盘东西。在姑娘肚子上使劲时，还在不断打着饱嗝，他实在是吃得太饱了。

桑吉卓玛从温泉牧场上回来了。她空手而回，那个姑娘已经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跟从前的侍女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她悄声问我，是不是怀念过去。我不想说话。她叹口气，说我是个有情义的主子。我告诉桑吉卓玛银匠来过了。这回，轮到她叹气了。我知道她爱银匠，但如今，她实际上是一个官员了，她很清楚，只要哪一天我当上土司，她的奴隶身份会立即消失，所以，面对这个问题时，她沉默不语。

尔依进来报告银匠在妓院里一面打着饱隔一面干事时，桑吉卓玛流下了眼泪，她说：“感谢少爷使银匠得到了快乐。”

老板娘把银匠留下，她说：“晦，我正要打造好多银具嘛。”

从妓院回来的人都说，妓院里精致的银器眼见得一天比一天多了。桑吉卓玛又流了几次眼泪。她再也不肯跟管家睡觉了，但她也不去看银匠。这就是侍女与银匠爱情的结局。

索郎泽郎出发快一个月了，还没一点消息。这天，我望着通向南方的道路。塔娜的身后跟着塔娜，我是说，土司的女儿身后跟着马夫的女儿，我是说我妻子的身后跟着我的贴身侍女，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不忠的妻子刚刚吸足了鸦片，脸容憔悴，眼里却闪着疯狂的光芒，她的身子在风中摇晃，我伸出手来扶了她一把，她好像整个人是在冷风里长成的。她说：“你的杀手回不来了。”

我不是个把什么都记在心里的人，那样的话，我就不是个傻子，而是聪明人了，而她却把我当成聪明人来对付了。她叫我记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下楼，把她丢在楼上。在下面，我叫一声塔娜，那个马夫的女儿就下来了，把土司的女儿L一个人凉在了上面。在高处，在雕花栏杆后面，风吹动着她的衣衫，整个人就像是要飞起来了一样。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迎风飞上天去，没有人会感到奇怪的，人生漂亮了，叫人相信她本来就是天上的神仙。但她没有飞起来，还是孤独地站在那里，这一来，她的身子可就要更加冰凉了。

我梦见塔娜变成了玉石雕成的人，在月亮下闪闪发光。

早上起来，地上下了霜，是这年最早的一场霜。要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

索郎泽郎终于回来了，他失去了一只手，还丢了一把枪。

汪波土司早在他迫上之前回到自己官寨里了。索郎泽郎一直等他走出官寨，好在路上下手。但汪波土司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呆在官寨里。后来，他才知道汪波土司得了怪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汪波土司在妓院里染上的梅毒开始发作了，男人的东西正在溃烂。索郎泽郎便大摇大摆走进了汪波家官寨，掏出枪来对着天上打了一梭子。他自己送上门去叫汪波土司的人抓住了。他们把他一只手砍了。汪波土司出来了，汪披土司脸色红润，没有一点病人的模样。索郎泽朗还是看出来了，这个人走路不大迈得开步子，就像胯间技夹着什么东西，生怕掉出来一样。索郎泽郎正望着地上正在变色的手，看了土司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汪波土司也笑了，笑的时候他的脸变白了，他说：“是的，女人，看看女人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吧。”

索郎泽郎说：“我的主子听你这么说，会发笑的。”

汪波土司说：“你回去告诉他好了。”

素郎泽郎说：“我并不求你放过我。”

汪波土司交给他一封信，说：“你不要当自己是来杀我的，就当是来当信使的吧。”这样，索即泽郎才带着汪波土司的信回来了。临行时，汪波土司派人给他的断手筑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索郎泽郎自己也去看了。

汪波土司在信里说：“女人，女人，你的女人把我毁掉了。”他抱怨说，在我新建的镇子上，妓院的女人毁掉了他的身体，朋友的妻子毁掉了他的心灵。

他说，好多土司都在诅咒这个镇子。

他们认为是这个镇子使他们的身体有病，并且腐烂。谁见过人活着就开始腐烂？过去，人都是死去后，灵魂离开之后才开始腐烂的，但现在，他们还活着，身体就开始从用来传宗接代，也用来使自己快乐的那个地方开始腐烂了。

我问过书记官，这个镇子是不是真该被诅咒。他的回答是，并不是所有到过这个镇子的人身体都腐烂了。他说，跟这个镇子不般配的人才会腐烂。

前僧人，现在的书记官翁波意西说，凡是有东西腐烂的地方都会有新的东西生长。

第二十章

47．厕所

红色汉人把白色汉人打败了。

打了败仗的白色汉人向我们的地方不断拥来。

最初，他们小看我们。想凭手里的枪取得粮食和肉，我叫他们得了这些东西。他们吃饱了，又来要酒，要女人，这两样东西，镇子上都有。可他们没钱，于是，又找我来要银子。这回，他们终于知道我们早在好多年前就武装起来了。最后，他们只好把手里的枪交出来换我的银子，再用银子来换酒和姑娘。他们一批批拥向妓院，那个散布梅毒的地方。这是一群总是大叫大嚷的人，总是把硕大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有了他们，连饿狗们都找不到一片干净的雪地奔跑，留下自己花朵般的脚印了。黄师爷披着狐皮袍子说：“这些人冻得睡不着啊。”

我想也是，这些人都睡在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因为黄师爷总要叹气，天一下雪，我就只好送些酒菜给他们。

这些人常常上妓院去，但却没有人受到梅毒折磨。我打听到他们有专门对付梅毒的药。我问了一个军官，他就给我送了一些过来。我没有这种病。不管我什么时候去那里，老板总有干净姑娘给我。我把药分成两份，一份给塔娜，她从汪波土司那里染上这病了。麦其土司也得了这病，我派人给他也送去一份，叫他知道傻瓜儿子并不想自己的父亲烂在床上，臭在床上。

这件事把父亲深深感动了。

他捎信来说，官寨的冬天十分寂寞。信里对我发出了呼唤，儿子，回来吧，用你在边界上的办法让我们热热闹闹过个新年吧。

“我问大家想不想回去，大家都想。失去了一只手的索郎泽郎，特别想念母亲。我问尔依想不想他的行刑人老子，他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我说，好，我也想土司和太太了。桑吉卓玛便带着一班下人开始收拾行装。在我看来，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这不是说我不知道寂寞是什么，但我很少感觉到它。书记官说，他们不理解你是个傻子吗，这就是傻子的好处，好多事情伤得了平常人伤不了你，我想，也许，情形真是如此吧。

而现在，我们要回去了。

出发那天，下起了大雪。这是一场前所末见的大雪，雪花就像成群的鸟，密不透风地从天上扑向大地。下到中午，大雪把溃逃的白色汉人的帐篷都压倒了。他耸着肩膀，怀里抱着枪往我们这座温暖的大房子来了。这回，要是不放他们进来，这伙人真要拼命了。反正，不拼死也要冻死在外面了。我挥挥手，叫手下人收了枪，把这些人放上楼来。有些士兵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把脸埋在了雪里，好像再也不好意思来打扰我们了。倒下的人救回来几个，有些再也救不过来了。

我吩咐桑吉卓玛给兵们弄些吃的。

这时，任何人都明白，我也明白，我们其实是走不开了。那些兵住在楼房的一边，我们的人住在楼房的另一边。而在楼房的底层，是多年积聚起来的银子和财宝，我们一走，这些东西就是别人的了，就是这些白色汉人的了。

好在，我们和不请自来的客人们还能和平相处，戴大帽子的军官站在对面的回廊上向我微笑。那些士兵也躬着身子下人一样叫我老爷。而我则供给你们粮食、肉、油和盐巴。如果他们还想镇子上的酒和妓女的话，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大家都想保持一个彼此感到安全的距离。

大家都尽量在那个适度的距离上微笑，致意，但从不过分靠近。距离是并不被此了解的人呆在一起时必须的。只有在一个地方是例外，在那个地方，距离就好像不存在了，那地方就是厕所。我们是长衫的一派，在厕所里也不会暴露出什么来，但这些汉人，这些短衣服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在寒冷的冬天里也掀起个光光的屁股。汉人士兵因为他们的白屁股而被我的士兵们嘲笑。

看来，想说清发生的事情，要先说说厕所。

先说厕所的位置。黄师爷说，我这座楼用了一个汉字的形状，他从书记官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把那个字写上。那个字真把我这座大房子的地基画了出来。这个字是这样的：“凹”。开放的一面对着镇子，我们住在一边，汉人们住在另一边。这个字的底部就是厕所。

我听过一些故事，把汉人和藏人拿来作对比的。一个故事说，一个汉人和一个藏人合伙偷了金子，被人抓住开了膛，藏人有半个胃的牛毛，汉人有半个胃的铁屑。藏人是吃肉的，而总是弄不干净，所以吃下了许多牛毛羊毛。汉人是吃菜的，无论什么叶子、根茎都得放在铁锅里用铁铲子翻来炒去，长此以往，就在胃里积存了不少铁屑。

关于胃的故事，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严格说来，这不是故事，而是一种比较。关于厕所也是一样。我们知道，不要说藏族人了，就是英国人也被汉人看成野蛮人。蛮于是他们对我们通常的称呼。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优越感，比如说厕所吧。我远在英国的姐姐说，英国人最看不起汉人，因为他们最看不起中国人的厕所。我的汉人母亲也说过，要问她喜欢土司领地上的什么？银子，她说，银子之外就是厕所。

我没有去过汉人地方，不知道汉人厕所是什么样子，所以，只能描绘一下我们的厕所。它就挂在房子后面没有窗户的那堵墙壁上。有个故事说，一个汉人的朝廷大官来时，把厕所认为是信佛的藏人为飞鸟造的小房子。因为只有鸟的房子才是在墙上挂着的，因为有高大房子的地方总有大群的红嘴鸦和鸽子盘旋飞翔。故事里说，这个官员因此喜欢我们，在朝廷里为土司们说了不少好话。住高房子的藏人把厕所挂在房子背后的半空中。

我们和客人分住在那个汉字两边的楼房里，厕所却在我们中间。所以，在那个特别服天，厕所就成了双方时常相会的场合。汉人士兵们在挂在墙外的小木房子里撅起屁股，冬天的冷风没有一点遮拦，自下而上，吹在他们的屁股上。这些兵忍不住要战抖，被我的人固执地理解成对我们的恐惧。我想叫他们明白，汉人在厕所里打抖是因为冷风，因为恐高。

黄师爷却说：“叫他们相信别人软弱，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呢。”

我便继续让他们在厕所里嘲笑对手。

我有一个单独的厕所。

去这个厕所先要穿过一间屋子，在这间屋子里，铜火盆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我一进去，香炉里就会升起如椽的香烟。两个年岁不算太大的婆子轮流值日。从厕所出来，婆子会叫我坐下，在火边暖和一下，并用香把我从头到脚熏上一遍。我叫黄师爷请败兵里最大的官与我共用这个厕所。邀请发出不多久，我和那个军官就在厕所里会面了。我请他在炉子边坐下来，等两个婆子点上香，等香气把整个屋子充满，一时间，我还找不到什么话说。还是军官先说话，他叫我一起抗击共产党即将开始的进攻。

他说，共产党是穷光蛋的党，他们一来，土司没有了，像我这样有钱有枪的富人也不能存在了。“我们联合起来跟他们干吧。”军官的表情十分恳切。说到共产党对有钱人干的事情，他的眼睛红了，腾一下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掐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晃。

我相信他所说的话。

我知道军官在跟我谈论生死他关的问题，但我该死的屁股实在把持不住了。我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冲进了厕所。这时，正有风从下面往上吹，军官用一条丝巾捂住了鼻子。从我这里出来的臭气熏着他了。我拉完屎，回到屋子里，两个婆子上上下下替我熏香。那个军官脸上竟然出现了厌恶的神情，好像我一直散发着这样的臭气。在这之前，我还跟他一样是有钱人，一泡屎过后，情形就变化了，我成了一个散发臭气的蛮子。是的，军官怎么能在厕所里跟我谈这样重大的问题呢。

回去后，我对黄师爷说：“该死的，叫汉人去大汉人吧！”

黄师爷长长地叹气，他是希望我跟白色汉人结成同盟的。

黄师爷又对我说：“恐怕，我也要跟少爷分手了。”

我说：“去吧，你老是记着自己是该死的汉人，你想跟谁就去吧。”

我不能说厕所里那么一股臭气，是使我和白色汉人不能结盟的唯一理由，但确实是个相当重要的理由。

春天终于来到了。

我的人说，汉人士兵在厕所里再不打抖了。一是风开始变暖，再则，他们已经习惯悬在半空中拉屎，恐高症完全消失了。

有一天，我跟最大的军官在厕所里又一次相遇。我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但他对我说：“春天来了。”

我说：“是的，春天来了。”

之后又无话可说了。

春天一到，解放军就用炸药隆隆地放炮，为汽车和大炮炸开宽阔的大路向土司们的领地挺进了。土司们有的准备跟共产党打，有的人准备投降。我的朋友拉雪巴土司是投降的一派。听说他派去跟共产党接头的人给他带回了一身解放军衣服，一张封他为什么司令的委任状。茸贡女土司散去积聚的钱财，买枪买炮，要跟共产党干。这个女人仿佛又变年轻了。最有意思的是旺波土司，她说不知道共产党是什么，也不知道共产党会把他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麦其家的人站在一起。也就是说，我要是抵抗共产党他就投降，要是我投降，那他就反抗。

管家和黄师爷都主张我跟白色汉人谈判。黄师爷说：“要干就下决心一起干，不干，可以让他们住在外面去了。”

管家说：“可不能在厕所里谈了。”

我笑了，说：“是不能在厕所里谈了。”

大家都笑了。

管家很认真地问黄师爷，汉人屁股里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没有臭味。黄师爷说有。管家还要问他是汉人的屎臭还是藏人的臭。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黄师爷不怒不恼，把管家的问题当成玩笑。他笑着说：“管家还是问少爷吧，他跟汉人在厕所里一起呆过。”

大家又笑了。

我已经准备和白色汉人军队谈判联合了。又一件事情使这一切变成了泡影。这天晚上，我正在灯下跟没有舌头的书记官坐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没有话说，因为目前所面临的问题早已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但我已经习惯了每当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时，都把他叫到身边来。灯芯僻僻地响着，书记官眼里的神色迷惘惶惑。这时，索郎泽郎脸上带着鬼祟而又得意的神情进来了。他带进来的风吹得灯苗左摇有晃，他大声说道：“终于抓到了！”

这些日子，他总对我说，对塔娜不要太放心了。

我觉得这个女人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除了她还住在我的房子里，还在吃我的，穿着我的之外。索郎泽郎觉得这就是跟我有关系，这是下人们的见识，以为给几点什么东西就算是有了关系。共产党就要来了，但他却盯住一个女人不放。

索郎泽郎没有杀掉汪波土司，十分不好意思。这回，他终于成功地抓到了塔娜的把柄。他发现一个白色汉人军官从塔娜房里出来，便叫上人，把这个人腰里的小手枪下了，推下楼来，叫尔依绑在了楼下的行府柱上。他把我拉到门外，但我看不到楼下的情景，只听到行刑人挥动鞭子撕开空气的声音，和被鞭打的人发出一声声惨叫。远远近近的狗也发了疯一般跟着叫开了。

塔娜又和一个男人勾搭上了。

后来，月亮升起来，狗咬声在月亮里回荡。

48.炮声

白色汉人的军队开走了。

他们是半夜里走的，连个别都不告就集合起队伍走了。

早上起来，我只看到他们给我留下的那个人，那个被捆在行刑柱上的军官，胸口上插着一把自己人的短剑。他们把住过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说明离开时的情状并不仓惶。黄师爷也跟着白色汉人走了。在他房里，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他写给我的一封信。信是用汉字写的，我手下没有一个人认识。香炉里的灰还是热的。我的妻子也思他们跑了，只是她离开时不大像样，被子、床围，以及好多丝织的绣花的东西都剪碎了，门窗洞开着，一股风吹来，那些碎片就像蝴蝶在屋子里飞舞起来。风一过，落在地上，又成闪着金属光泽的碎片，代表着一个女人仇恨的碎片。

又是索郎泽朗大叫着要去追击。

管家笑了，问我该往那个方向追，他却茫然地摇晃脑袋，他是个忠实的人，但那样子实在很愚蠢。我的心里不大好受，便踢了一脚，叫他滚开。

但他对我露出了最忠心的笑容。然后，他从腰里掏出刀，对大家晃一晃，冲下楼，冲向远方，在早春干旱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溜滚滚尘土。

管家对我说：“随他去吧。”

望着那一股黄色尘埃在空中消散，悲伤突然抓住了我的心。

我说：“他还会回来吗？”

尔依的眼里有了泪水，脸上还是带着晒腆的神情说：“少爷，叫我去帮他吧。”管家说：“只要不死，他会回来的。”

我问书记官，索郎泽郎会不会回来。

他大摇其头，他说这个人铁了心要为主子而死。这一天，我在楼上走来走去，怪我不能早给索郎泽郎一个自由民身份。后来，还是过去的侍女桑吉卓玛来了，她抓住我的双手，用她的额头顶住我的额头，说：“少爷啊，好人啊，叫使你难过的怪想法从脑袋里出来吧。索郎泽郎是你的奴才，他替你杀那个贱人去了。”

我的泪水哗哗地冲出了眼眶。

卓玛把脑袋抵在我胸口上，哭出声来：“少爷啊，好人啊，我恨自己为什么不一直服侍你啊。”

我抬眼去看太阳，太阳带着格外的光亮。傻子的心啊，好久没有这样滋润过了。我听见自己对卓鸥．，对我第一个女人说：“去吧，把银匠找来，我要给你们自由人的身份。”

卓玛破涕为笑，说：“傻子啊，老爷还没有叫你当上土司啊！”

卓玛的泪水才揩净又流了下来，“少爷啊，银匠已经投奔红色汉人去了。”

我把尔依叫来，叫他带几个人回麦其官寨，看看土司怎么样了。

尔依第一次没有露出腼腆的神色，他说：“去又有什么用，解放军马上就要到了。让位给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说：“有用的，我要给所有的下人自由民身份。”

这句话一出口，奴隶身份的下人们立即楼上来了，有的替尔依准备干粮，有的替尔依收拾武器，有曲替尔依牵马备鞍，尔依想不答应也绝对不行了。专门替穷人打仗的解放军还没有来，他们就像已经被解放了。

送尔依上路后，管家对我说：“这样，共产党来了就没事干了。”

我说：“他们听说后，不会掉头回去吧。”

管家说：“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

共产党还没有来，也没有人清楚地知道共产党是什么样子，但都认为他们是不可战胜的。那些准备战斗的土司，也不过是在灭亡之前，拼个鱼死网破罢了。而我却还没有拿定主意。管家有些着急。我说，不必着急，该做的决定总是要做的。管家笑了，说：“也是，每次我都着急上火，最后还是你对。”

我想先等两个小厮回来，再作论处。于是，便只好喝酒睡觉。

一天晚上，我突然醒来，感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一听，是小手小脚的侍女塔娜在脚底下哭泣。我对她早就没什么兴趣了。我叫她就睡在那头，跟我说话。我说：“尔依回来，你就是自由民了。”

她没有说话，但不抽泣了。

“到时候我要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

这个马夫的女儿又哭了几声。

“你不要再哭了。”

“太大没有带走她的首饰匣子。”

我说这个匣子归她了，因为她也叫那个该死的名字。她不再哭了，这个贱人在吻我的身上更多的地方，她吻过我身上更多的地方，使我舒服得像畜牲一样叫唤。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跟在与她同名的主子身后，我认为跟着那女人学坏了。俗话说，有的女人是一付毒药，那么，这个马夫的女儿身上也沾上这种毒药了。我还在东想西想，她已经在我的脚下发出乎乎的鼾声了。

早上，她已经不在脚下了，这人干什么都不会发出很多声音，从来不会。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名叫塔娜的马夫的女儿了。土司的女儿跑了，马夫的女儿无处可去，就把自己关在楼上的房子里，怀里紧紧抱着描金的首饰匣子。和她比起来，跟着白色汉人逃跑的塔娜要算是一个高贵的女人了。必须承认，土司的女儿和马夫的女儿总是不一样的，虽然她们叫同一个名字，虽然她们拥有同一个男人；但到紧要关头，土司的女儿抛下价值数万元的首饰走了，马夫的女儿却抱着那个匣子不肯松手。为了这个，马夫的女儿早在那个房间里为自己储存了相当多的食物和水。她打珠宝的主意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让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我们听到隆隆的炮声了。

春雷一样的声音先是从北方茸贡土司的边界上传来，是解放军开山修路的炮声。也有入说，白色汉人和茸贡土司联军已经同红色汉人接上火了。

索郎泽郎又回来了，这个忠实的人又一次失败了。这回，他丢掉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性命。他的胸口给手提机关抢打成了一面筛子。他们打死了我的小厮，打死了镇子上的税务官，把他的脸冲着天空绑在马背上，让识途的马把他驮了回来。路上，食肉的猛禽已经把他的脸糟踏得不成样子了。

好多人都哭了。

我想，好吧，白色汉人跟茸贡土司这样干，我就等着共产党来了，举手投降吧。

索郎泽郎下葬不久，从东面，也就是麦其土司的方向，又传来了不知是开路还是打仗的炮声。炮在东方和北方两个方向，春雷一样隆隆地响着。天气十分晴朗，天空上控瞒了星星，像一块缀满了宝石的丝绒闪闪发光。麦其家的仇人，我那个店主朋友看我来了。他抱着一大坛洒，也不经下人传话，就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叫人把窗户关上，不再去望天空上的星皇了。下人点上灯，我看见他鼻子通红，不断流着些糊里糊涂的东西。我说：“你也染上梅毒了。”

他笑了笑，说：“少爷不要担心，弟弟说他能治好。”

“你弟弟？那个胆小的杀手？他不是逃跑了吗？”

“他回来了。”店主平静地告诉我。

我说：“他是不是已经把麦其土司杀了，要是杀了，我们两家之间的事就了结了。”

这时，他弟弟哈哈一笑，就像个冤魂突然从门外走进来，把我着实吓了一跳，他说：“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两家之间的事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家之间那么有意思的事突然之间就没有意思了。

前杀手哈哈一笑：“我没有杀你父亲，也不想杀你。”

他哥哥不喜欢卖关子，问：“那你回来干什么？”

前杀手把一切告诉了我们。他在逃亡时加入了白色汉人的队伍，后来被红色汉人俘虏，又加入了红色汉人的队伍。他称自己为红色藏人，他骄傲地说红色是藏人里最少的一种颜色，但马上就会像野火一样使整个土司的领地都烧成这种颜色。他是替红色队伍探听消息的，他走到我面前，说：“我们两家的账有什么算头，我们的队伍一到，才是算你们这些土司总账的时候。”他重复了一次，“那才是算总帐的时候！”

管家进来了，低声下气地说：“可我们少爷不是土司啊。”

“不是土司吗？他是土司们的土司。”

自从这个红色藏人来过，再没有人想投奔红色汉人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跟红色汉人抗拒没有好结果，所有抗拒红色汉人的土司队伍都一触即溃，失败的土司们带着队伍向西转移。向西，是翁波意西所属那个号称最为纯洁的教派的领地。土司们从来都倾向于东方俗人的王朝，而不是西方神祗的领地。现在，决心抵抗的土司们却不得不向西去了。土司们并不相信西方的圣殿可以帮助他们不受任何力量的伤害，但他们还是打了一阵，就向西退去了。

我对书记官说：“我们也要逃往你来的地方了。”

他的眼睛说：“那是早就该去的地方，可是你们老去东方。”

“你的神灵会饶恕我们这些人吗？”

“你们已经受到了惩罚。”

管家说：“天哪，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成为一个书记官，到底还是一个顽固的喇嘛。”

“不对，我是一个好书记官，我把什么都记下来了，后来的人会知道土司领地上都发生过些什么事情，从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他写道，他写下的东西都有一式两份，一份藏在一个山洞里，后来总有人会发现的。一份就在他身上，他写下：“但愿找到我死尸的人是识字的人。”

我不是土司，但我还是准备逃向西方。

北方，茸贡土司领地上的炮声日渐稀落。东南面，麦其土司领地的炮声却日渐激烈。有消息说，是麦其土司的汉人妻子叫他抵抗，也有消息说，是白色汉人把麦其土司挟持了，强迫他一起抵抗。总而言之，是汉人叫他抵抗汉人。我们是在一个有薄雾的早晨离开镇子的。离开时，管家要放一把火，被我制止了。我看看大家，他们都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的市场、银号、货栈，为过路穷人布施的施食所，还有那间墙壁花花绿的妓院一把火烧掉。所有这些，都是我这个傻子建立起来的，我当然有权将其烧掉。但我没有。我闭上眼睛，叫手下人把火把扔掉。扔在地上的火把腾起的烟雾，把我的眼泪熏出来了。

管家提出去杀掉那个红色藏人。我同意了，是这个人有意把我逼到与红色汉人为敌的境地上去的。

几个人骑马冲进了镇子，清脆的枪声在雾里回荡。我勒马站在一个高丘上，想再看一看自己建起来的镇子，但雾把一切都遮没了。我没有看到过镇子现在的模样。枪又响了一阵，几匹马从雾里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找到那个红色藏人。我一催马，开路了，身后，传来了女人们的哭泣声。这些哭泣的下女们跟在桑吉卓玛后面，这些女人好像不知道我们这是逃亡，都穿上了大红大绿的节日衣裳。只有我的贴身侍女塔娜不在队伍里。桑吉卓玛说，她抱着那个价值数万的首饰匣子不肯下楼。

向西的路，先要向南一段，走进山里，再顺着曲折的山间谷地往西。山谷会把我们引向一座座雪山脚下，那里才有向西的道路。那是朝圣者的路，现在，却响起了逃难者杂沓的脚步声。

我们正走在麦其和拉雪巴两个土司的边界上，离东南方激烈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近了。看来，我那老父亲真和红色汉人干上了。

听着激烈的枪炮声，我的心被忽然涌起的，久违了的，温暖的亲情紧紧抓住来，我都以为已经不爱父亲，也不太爱母亲了。这时，却忽然发现自己依然很爱他们。我不能把他们丢在炮火下，自己向西而去，我把书记官、管家和女人们留在这里等待，带着士兵们往麦其管寨而去了。走上山口回望墨绿的山谷里留下来的人和白色帐篷，女人正在频频挥手。我突然十分害怕，害怕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了。

向东去的路，我们走了二天。

红色汉人的队伍已经压到麦其土司官寨跟前了。山脚前一片树林中间，有红旗飘扬。他们的机关枪把大路都封住了，我带人乘着夜色才冲进宫寨。官寨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人，有藏人，更多的是白色汉人。楼上走着的是活人，楼下院子里躺着的是死人。他们苦战已经十来天了。我冲进土司的房间，这下，我的父亲麦其土司就在眼前了。麦其土司没有更见苍老，虽然须发皆白，但他的眼睛却放射着疯狂的光芒。他一把抓住我，手上还能迸发出很大的力量。我是个傻子，脑子慢，但在路上的三天时间，足够我不止一次设想父子相见的情形。我以为，会面时，泪水会把我们的脸和心都弄得湿淋淋的，但我想错了。父亲朗声说：“瞧瞧，是谁来了！是我的傻儿子来了！”

我也尽力提高声音，大声说：“我接父亲和母亲来了。”

可是，麦其土司说，他什么地方也不去，他老了，要死了。他说，本以为就要平平淡淡死去了，想不到却赶上了这样一个好时候。他说，一个土司，一个高贵的人，就是要热热闹闹地死去才有意思。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只是，我的傻瓜儿子当不成土司了。”

“我是最后一个麦其土司！”他冲着我大声减道。

父亲的声音把母亲引来了。她是脸上带着笑容进来的。她扑上来，把我的头抱在她怀里摇晃着，在我耳边说：“想不到还能看到我的亲生儿子。”

她的泪水还是流出来了，落在我耳朵上，落在我额子里。她坚定地表示，要跟土司死在一起。

这天晚上，解放军没有发动进攻。父亲说，解放军打仗不分白天晚上，他们从不休息。父亲说：“这些红色汉人不错，肯定知道我们父子相见了。”

于是，就把两个白色汉人军官也请来喝酒。

土司夸他们是勇敢的男子汉。两个勇敢的人也很不错。主张趁共军休战的时机，把女人和不想再打仗的人送出去。父亲说，人一出去，他们的机枪就扫过来了。我们便继续吃酒。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远处，红色汉人燃起了大堆簧火，火苗在夜色里像他们的旗帜一样鲜明地招展。我出去望那些簧火时，尔依出现在我面前。从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老行刑人已经死了。但他没有提老行刑人的事，而问我索郎泽郎回没回来。我告诉他回来的是死了的，胸口上有个大洞的索郎泽郎。

他带着羞怯的神情小声说：“我猜到了。”他还说，“行刑人没有用处了，我也要死了。”

然后，就像一个鬼魂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了。

半夜里，月亮升起来。一个军官用刺刀挑着一面白旗，踏着月光向红色汉人的阵地走去。他一出去，对面的机枪就响了，他一头栽在地上。机枪一停，他又站起来，举着白旗向前走去，机枪再次咯靠靠靠地叫起来，打得他周围尘土飞扬，对方看见他手里的白旗，不再开枪了。下半夜，他回来了。解放军同意，官寨里不愿抵抗的人都可以出去，不会受到机关枪的封锁。

这个勇敢的人感慨说，对方是仁义之师，同时，他又感叹，可惜他们和这些人有不同的主义。

最先出去的是一些白色汉人士兵，他们把双手举得高高的，往对方阵地去了。土司手下怕死的人们却向西，向着还没有汉人到达的地方去了。麦其土司要我离开，我看了看母亲，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既然她都不愿离开，我也不能离开。大家都知道，对留在官寨里的人来说，这是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大家又开始喝酒。这是春天正在到来的晚上。湿漉漉的风把空气里的硝烟味道都刮跑了。从官寨的地下仓库里，一种略带点腐败味的甘甜冉冉升起，在似睡似醒的人们身边缭绕。汉人军官不知这是什么味道，掀动着鼻翼贪婪地呼吸。麦其家的人都知道，这是仓库里的麦子、白银和鸦片混合的味道。在这叫人十分舒服的如梦如幻的气味里，我睡着了。

这一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一直都在做梦，零零碎碎，但却把我一生经历过的事情都梦见了。当太阳晃着眼睛时，我醒来了，发现自己睡在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里，就睡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就是在这里，那个下雪的早晨，我第一次把手伸边了一个叫桑吉卓玛的侍女怀里。就是在这里，那个下雪的早晨，画眉鸟在庙子外面声声叫唤，一个侍女的身体唤醒了沉睡在傻子脑袋里那一点点智慧。我的记忆就从那个早晨，就从这个屋子，从这张床上开始了。那年我十三岁，我的生命是从十三岁那年开始的，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夫哪，我的额头上也有好多皱纹了。要是母亲像多年前那个早晨一样坐在这房间里，我就要问问她，她的傻瓜儿子有多少岁了。三十，四十？还是五十岁工？好多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走到窗前，外面，大雾正渐渐散去，鸟鸣声清脆悦耳，好像时间从来就没有流动，生命还停留在好多好多年前。

我听到了画眉的叫声，还听到了百灵和绿嘴小山雀的叫声。

突然，鸟群从树丛里，从草地上惊飞起来。它们在天空里盘旋一阵，尖叫着不想落到地面上来。最后，却一抖翅膀飞到远过去了。四野里一片安静，但人人都感到危险已经逼近了。高大的官寨里，人们提着枪奔跑起来。占据了每一个可以开枪的窗口。

只有土司太太没有紧张地跑动，她吩咐下人在小泥炉里烧好茶，打好一个又一个烟泡。她用牛奶洗了脸，喷了一身香水，穿上一件水红色的缎袍，在烟榻上躺下来。她说：“儿子啊，坐一会儿吧，不要像傻子一样站着了。”

我坐下，握着枪的手给汗水打湿了。

她说：“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跟你父亲已经告过别了。”

我就傻乎平地坐在那里叫她看着。小泥炉上的煮着的茶咕咕地开了。土司太太说：“儿子，你知道我的身世吧。”

我说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在今天要死去的人里面，我这一辈子是最值得的。”她说自己先是一个汉人，现在，已经变成一个藏人了。闻闻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散发的都是藏人的味道了。当然，她感到最满意的还是从一个下等人变成了上等人。她叫我弯下腰，把嘴巴凑在我耳朵边上说：“我还从一个下贱的女人变成了土司太太，变成了一个正经女人。”

母亲吐露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她做过妓女。她一说这个，我就想到了镇子上画得花花绿绿的大房子，听到了留声机吱吱嘎父歌唱的声音，闻到了烤肉和煮豆子的热烘烘的味道。土司太太身上却没有这样的味道。她叫人在茶壶里烫酒，用温酒吞下了几个鸦片姻泡，她又叫人温第二杯酒，在这空当里，她又叫我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头，悄声说：“这一下，我生的儿子是不是傻子我都不用操心了。”

她又吞下丁几个泡子，侧身在花团锦簇的矮塌上躺下，自言自语说：“以前，想吃鸦片却担心钱，在麦其，从来没有为这个操心过，我值得了。”然后，就合上眼睛睡过去了。侍女把我推到了门外。我还想回头看看，这时，一阵尖啸声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破空而来。

对方攻了几天，又把怕死的人都放出去了，也算是仁至义尽，这回，他们不再客气，不叫士兵顶着枪弹往上攻了。我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却赶上人家不耐烦了，要用炮轰了。

第一颗炮弹落在官寨前的广场上，轰隆一声，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行刑柱也炸得粉碎，飞到田野里去了。又一发炮弹落在了官寨背后。打了这两炮，对方又停了一会。麦其土司挥手叫我跟他在一起，我跑了过去，等着新的炮弹落下来，但这颗炮弹老是没有落下来，使我有机会告诉父亲，母亲吃了酒和大烟泡。

父亲说：“傻子啊，你母亲自己死了。”麦其土司没有流泪，只是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好吧，她不用害怕灰尘把衣服弄脏了。”

这时，我才知道母亲是自杀了。

白色汉人军官扔了枪，坐在地上，我以为他害怕了。他说：“没有意思了，人家用的是炮，第三炮就要准准地落在我们头上了。大多数人还是紧紧地把枪握在手里。天上又响起了炮弹呼啸的声音，这次，不是一发，而是一群炮弹尖啸着向麦其土司的官寨飞来。炮弹落下来，官寨在爆炸声里摇晃。爆炸声响成一片，火光、烟雾、尘埃升起来，遮去了眼前的一切。我没有想到，人在死之前，会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我们确确实实在死去之前就看不到这个世界了。在炮弹猛烈的爆炸声里，麦其土司官寨这座巨大的石头建筑终于倒塌了，我们跟着整个官寨落下去了。下降的过程非常美妙，给人的感觉倒好像是飞起来了。

49．尘埃落定

我想，麦其家的傻瓜儿子已经升天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明亮的星星挂在眼前。是沉重的身躯叫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扬起的尘土把自己给呛住了。

我在废墟上弯着腰，大声咳嗽。

咳嗽声传开去，消失在野地里了。过去，在这里，不管你发出什么声音，都要被官寨高大的墙壁挡住，发出回声。但这回，声音一出口，便消失了。我侧耳倾听，没有一点声音，开炮的人看来都开走了。麦其一家，还有那些不肯投降的人都给埋在废墟里了。他们都睡在炮火造成的坟墓里，无声无息。

我在星光下开始行走，向着西边我来的方向，走出去没有多久，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起身时，一支冷冰冰的枪筒顶在了脑门上。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砰！”我喊出了一声枪响，便眼前一黑，又一次死去了。

天亮时，我醒了过来。麦其土司的三太太央宗正守在我身边哭泣，她见我睁开眼睛，便哭着说：“土司和太太都死了。”这时，新一天的太阳正红彤彤地从东方升起来。

她也和我一样，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却摸到解放军的宿营地里了。

红色汉人得到两小麦其出司家伪入；十分开心。他们给我们打针吃药，叫他们里面的红色藏人跟我们谈话。他们对着麦其官寨狠狠开炮，却又殷勤地对待我们。红色藏人对我们说啊谈啊，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想不到这个红色藏人最后说，按照政策，只要我依靠人民政府，还可以继承麦其土司位子。

说到这里，我突然开口了。我说：“你们红色汉人不是要消灭土司吗？”

他笑了，说：“在没有消灭以前，你可以继续当嘛。”这个红色藏人说了好多话，其中有我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其实，所有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一句：在将来，哪怕只当过一天土司，跟没有当过土司的人也是不一样的。我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咧嘴一笑，说：“你总算明白了。”

队伍又要出发了。

解放军把炮从马背上取下来，叫士兵扛着，把我和央宗扶到了马背上。队伍向着西面迤俪而去。翻过山口时，我回头看了看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看了看麦其土司的官寨，那里，除了高大的官寨已经消失外，并看不出多少战斗的痕迹。春天正在染绿果园和大片的麦田，在那些绿色中间，土司官寨变成了一大堆石头，低处是自身投下的阴影，高处，则辉映着阳光，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望着眼前的景象，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一小股旋风从石堆里拔身而起，带起了许多的尘埃，在废墟上旋转。在土司们统治的河谷，在天气晴朗，阳光强烈的正午，处处都可以跟到这种陡然而起的小行旋风，裹挟着尘埃和枯枝败叶在晴空下舞蹈。

今天，我认为，那是麦其土司和太太的灵魂要上天去了。旋风越旋越高，最后，在很高的地方炸开了。里面，看不见的东西上到了天界，看得见的是尘埃，又从半空里跌落下来，罩住了那些累累的乱石。但尘埃毕竟是尘埃，最后还是重新落进了石头缝里，只剩寂静的阳光在废墟上闪烁了。我眼中的泪水加强了闪烁的效果。这时候，我在心里叫我的亲人，我叫道：“阿爸啊！阿妈啊！”

我还叫了一声：“尔依啊！”

我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队伍拥着我翻过山梁，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留在山谷里的人还等在那里，给了我痛苦的心一丝安慰。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搭在山谷里的白色帐篷。他们也发现了解放军的队伍。不知是谁向着山坡上的队伍放了几枪，我面前的两个红色士兵哼了一声，脸冲下倒在地上了，血慢慢从他们背上渗出来。好在只有一个人放枪。枪声十分孤独地在幽深的山谷里回荡。我的人就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队伍冲到了跟前。枪是管家放的。他提着枪站在一大段倒下的树木上，身姿像一个英雄，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茫然。不等我走近，他就被人一枪托打倒结结实实地捆上了。我骑在马上，穿过帐篷，一张张脸从我马头前滑到后面去了。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我，等我走过，身后便响起了一片哭声。不一会儿，整个山谷里，都是悲伤的哭声了。

解放军听了很不好受。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许许多多人大声欢呼。他们是穷人的队伍，天下占大多数的都是穷人，是穷人都要为天下终于有了一支自己的队伍大声欢呼。而这里，这些奴隶，却大张着愚不可及的嘴哭起他们的主子来了。

我们继续往边界上进发了。

两天后，镇子又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条狭长的街道，平时总是尘土飞扬，这时也像镇子旁边那条小河一样，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队伍穿过街道。那些上着的门板的铺子里面，都有眼睛在张望，就是散布梅毒的妓院也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解放军的几个大官住在了我的大房子里。他们从楼上望得见镇子的全部景象。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有新脑子的人，这样的人跟得上时代。

我对他们说我要死了。

他们说，不，你这样的人跟得上时代。

而我觉得死和跟不上时代是两码事情。

他们说，你会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好朋友。你在这里从事建设，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在每个地方建起这样漂亮的镇子。最大的军官还拍拍我的肩膀说：“当然，没有鸦片和妓院了，你的镇子也有要改造的地方，你这个人也有需要改造的地方。”

我笑了。

军官抓起我的手，使劲摇晃，说：“你会当上麦其土司，将来，革命形势发展了；没有土司了，也会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但我已经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我看见麦其土司的精灵已经变成一股旋风飞到天上，剩下的尘埃落下来，融入大地。我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当了一辈子傻子，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聪明人，不过是在土司制度将要完结的时候到这片奇异的土地上来走了一遭。

是的，上天叫我看见，叫我听见，叫我置身其中，又叫我超然物外。上天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的。

书记官坐在他的屋子里，奋笔疾书。在楼下，有一株菩提树是这个没有舌头的人亲手栽下的，已经有两层楼那么高了。我想，再回来的话，我认得的可能就只有这棵树了。

从北方传来了茸贡土司全军覆灭的消息。

这消息在我心上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因为在这之前，麦其土司也一样灰飞烟灭了。一天，红色汉人们集中地把土司们的消息传递给我，他们要我猜猜拉雪巴土司怎么样了，我说：“我的朋友会投降。”

“对，”那个和气的解放军军官说，“他为别的土司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而我的看法是，拉雪巴土司知道自己是一个弱小的土司，所以，他就投降了。当年，”我给他一点压力就叫他弯下了膝盖，而不像汪波土司一次又一次拼命反抗。但出乎意料的是，汪波土司也投降了。

可笑的是，他以为土司制度还会永远存在，所以，便趁机占据了一些别的土司的地盘。其中，就有已不存在的麦其土司的许多地盘。

听到这个消息，我禁不住笑了，说：“还不如把塔娜抢去实在一些。”

红色汉人也同意我的看法。

“就是那个最漂亮的塔娜？”其中一个军官问。看看吧，我妻子的美名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就连纯洁的红色汉人也知道她的名字了。

“是的，那个美丽的女人是我不忠的妻子。”我的话使这些严肃的人也笑了。

塔娜要是知道汪波土司投降了，可能会去投奔他，重续旧情，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挡住她了。在茸贡土司领地上得胜的部队正从北方的草原源源开来，在我的镇子上，和从东南方过来消灭了麦其土司的部队会师了。这一带，已经没有与他们为敌的土司了。茸贡土司的抵抗十分坚决，只有很少的人活着落在了对方手里。活着的人都被反绑着双手带到这里来了。在这些人中间，我看到了黄师爷和塔娜。

我指给解放军说：“那个女人就是我妻子。”

他们就把塔娜还给了我，但他们不大相信名声很响的漂亮女人会是这副样子。我叫桑吉卓玛把她脸上的尘土、血迹和泪痕洗干净了，再换上光鲜的衣服，她的光彩立即就把这些军人的眼睛照亮了。现在，我们夫妻又在一起了，和几个腰别手枪，声音洪亮的军官站在一起，看着队伍从我们面前开进镇子里去。而打败了麦其土司的队伍在镇子上唱着歌，排着队等待他们。这个春天的镇子十分寂寞；街道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草。现在，队伍开到镇子上就停了下来，踏步唱歌，这些穿黄衣服的人把街上的绿色全部淹没了，使春天的镇子染上了秋天的色调。

我还想救黄师爷。

我一开口，解放军军官就笑着问我：“为什么？”

“他是我的师爷。”

“不，”军官说，“这些人是人民的真正敌人。”

结果，黄师爷给一枪崩在河滩上了。我去看了他，枪弹把他的上半个脑袋都打飞了，只剩下一张嘴巴咬了满口的沙子。他的身边，还趴着几具白色汉人的尸体。

晚上，塔娜和我睡在一起，她问我是什么时候投降的，当她知道我没有投降，而是糊里糊涂被活捉时，就笑了起来了，笑着笑着，泪水就落在了我脸上，她说：“傻子啊。每次你都叫我伤了你，又叫我觉得你可爱。”

她真诚的语气打动了我，但我还是直直地躺着，没有任何举动。后来，她问我是不是真不怕死。我刚要回答，她又把指头竖在我的嘴前，说：“好好想想再回答我吧。”

我好好想了想。又使劲想了想，结论是我真的不怕。

于是，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天哪，我又爱你了。”她的身子开始发烫了。这天晚上，我又要了她。疯狂地要了她。过后，我问她是不是有梅毒，她咯咯地笑了，说：“傻子啊，我不是问过你了吗？”

“可你只问了我怕不怕死。”

我美丽的太太她说：“死都不怕还怕梅毒吗？”

我的两个人都笑了。我问塔娜她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回答是不知道。她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明天。”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又笑了起来。

这时，曙光已经穿过床棂，落在了床前。她说：“还要等到下一次太阳升起来，我们多睡一会儿吧。”

我们就背靠着背，把被子里待紧紧的，睡着了。”我连个梦都没有做。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镇子周围起来越深的春天的色调，便看见麦其家的仇人，那个店主，正抱着一坛酒穿过镇子向这里走来。看来，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我对妻子说：“塔娜呀，你到房顶上看看镇子上人们在于些什么吧。”

她说：“傻子呀，你的要求总是那么荒唐，但你的语调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就上房顶替你去看看吧。”

我重新回到屋子里，坐下不久，就响起了敲门声。

是我的命来敲门了。

敲门声不慌不忙，看来，我的店主朋友并没有因为弟弟从杀手摇身一变成为红色藏人就趾高气扬，他还能谨守红色汉人没来以前的规矩。门虚掩着，他还是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地敲着。直到我叫进来，他才抱着一坛子酒进来了。他一只手抱着酒坛，一只手放在长袍的前襟底下，说：“少爷，我给你送酒来了。”

我说：“放下吧，你不是来送酒的，你是杀我来了。”

他手一松，那坛酒就跌在地上，粉碎了。

屋子里立刻就溢满了酒香，真是一坛好酒。我说：“你的弟弟是红色藏人了，红色藏入是不能随便杀人的，复仇的任务落到你头上了。”

他哑着嗓子说：“这是我最好的酒，我想好好请你喝一顿酒。”

我说：“来不及了，我的妻子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该动手了。”

他便把另一只手从长袍的前襟下拿出来，手里是一把亮晃晃的刀子，他苍白的额头沁出了汗水，向我逼了过来。

我说：“等等。”自己爬到床上躺下来，这才对他说，“来吧。”

等他举起了刀子，我又一次说：“等等。”

他问我要干什么，我想说酒真香，说出口来却是：“你叫什么？你的家族姓什么？”

是的，我知道他们两兄弟是我们麦其家的仇人，但却忘了他们家族的姓氏了。我的这句话把这个人深深地伤害了。本来，他对我说不上有什么仇恨，但这句话，使仇恨的火焰在他眼里燃了起来，而满屋子弥漫的酒香几乎使我昏昏欲睡了。刀子，锋利的刀子，像一块冰，扎进了我的肚皮。不痛，但是冰冰凉，很快，冰就开始发烫了。我听见自己的血滴滴喀塔地落在地板上，我听见店主朋友哑声对我说再见。

现在，上天啊，叫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神灵啊，我身子正在慢慢地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干燥的，正在升高；而被血打湿的那个部分正在往下陷落。这时，我听见了妻子下楼的脚步声，我想叫一声她的名字，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上天啊，如果灵魂真有轮回，叫我下一生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爱这个美丽的地方！神灵啊，我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流血的躯体，飞升起来了，直到阳光一晃，灵魂也飘散，一片白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血滴在地板上，是好大一汪，我在床上变冷时，血也慢慢地在地板上变成了黑夜的颜色。

目录

格萨尔王

第一部：神子降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赛马称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部雄狮归天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版权信息

书名：格萨尔王

作者：阿来

出版方：重庆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09年9月1日

ISBN：978722900905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格萨尔王

第一部：神子降生

第一章

那时家马与野马刚刚分开。

历史学家说，家马与野马未曾分开是前蒙昧时代，家马与野马分开不久是后蒙昧时代。

历史学家还说，在绝大多数情形下，“后”时代的人们往往都比“前”时代的人们更感到自己处于恐怖与迷茫之中。

的确是这样，后蒙昧时代，人与魔住在下界，神却已经住在天上去了。尽管他们还常常以各种方式降临人间，也只是偶一为之罢了。在人与魔的争斗中，人总是失败的一方。神不忍心看人长久而悲惨的失败。不忍的结果，也就是偶尔派个代表下界帮上一把。大多数时候，忙都能帮上。有时也会越帮越忙。据说，蒙昧时代结束后一百年或者两百多年后，神就不经常下界了。说来也怪，神不下界，魔也就消失了。也许魔折腾人，只是为了向神挑衅，如果只是欺负软弱的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劲头。更通常的说法是，魔从来就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魔是富于变化的，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可以变成一个漂亮无比的女人，也可以变成一根正在朽腐，散发着物质腐败时那种特殊气息的木桩。

魔既然想变成什么就能成为什么，久而久之，就对种种变化本身感到厌倦了。如此一来，魔就想为什么一定要变化成那些凶恶的形象呢？于是索性就变成了人的形象。魔变成了人自己。魔与人变成一体。当初，在人神合力的追击下，魔差一点就无处可逃，就在这关键的时候，魔找到了一个好去处，那就是人的内心，藏在那暖供烘的地方，人就没有办法了，魔却随时随地可以拱出头来作弄人一下。这时的人，就以为自己在跟自己斗争。迄今为止，历史学家都对人跟自己斗争的结果与未来感到相当悲观。他们已经写的书，将要写的书，如果并未说出什么真相，至少持之以恒地传达出来这么一种悲观的态度。俗谅说，牲口跑得太远，就会失去天赐给自己的牧场；话头不能扯得太远，否则就回不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让我们来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一个叫做岭的地方。

这个名叫岭，或者叫做岭噶的地方，如今叫做康巴。更准确地说，过去的“岭”如今是被一片更为广大的叫做康巴的大地所环绕。康巴，每一片草原都犹如一只大鼓，四周平坦如砥，腹部微微隆起，那中央的里面，仿佛涌动着鼓点的节奏，也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咚咚跳动。而草原四周，被说唱人形容为栅栏的参差雪山，像猛兽列队奔驰在天边。

格萨尔大王从上天下界就降临在这样一个适于骏马驱驰的地方。

那时，后蒙昧时代已经持续好长时间了。那时，地球上还分成好多不同的世界——不是不同的国，而是不同的世界。那时不是现在，人们不会动不动就说地球是一个村落，到处宣讲所有人都在同一个世界。那时的人觉得大地无比广阔，可以容纳下很多个不同的世界。人们并不确切知道除了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世界，但总是望着天边猜想，是不是在天尽头有另外的世界。这另外的世界要么更加邪恶，要么更加富庶。有很多传说讲述或者猜想着那些邻近或者遥远的世界。叫做岭的那个世界在被人传说，而岭也在猜度着别的世界。那时的岭是一个小小的世界，但人们还是愿意把族人的聚集地叫做国。其实，那还不是真正的国。当智慧初启的人们用石头、木棒、绳索驱使家马与野马分开的时候，别的世界已经走出蒙昧世界很久很久了。在那些世界，哲人一边教诲众多弟子，一边进行幽深抽象的思考。他们培育了很多种类的植物种子，他们冶炼金、银、铜、铁，以及轻盈的汞和沉重的铅。那些世界已经是真正的国。从低到高，自上而下，他们把人分出细致的等级和相应的礼仪。他们树起雕像，他们纺织麻和丝绸。他们已经把外部的魔都消灭了，也就是说，在另外世界的那些国度中，如果有魔，也已经都潜藏到人内心里去了。它们让人们自己跟自己搏斗。那时，它们就在人的血液里奔窜，发出狺狺的笑声。

但在岭噶，一场人、神、魔大战的序幕才要拉开。

也有人说，世界上本来没有魔。群魔乱舞，魔都是从人内心里跑出来的。上古之时，本来没有魔。因为人们想要一个国，于是就要产生首领，首领的大权下还要分出很多小权，所以人有了尊卑；因为人们都想过上富足的日子，于是有了财富的追逐：田地、牧场、宫殿、金钱、珍宝，男人们还想要很多美女，于是就产生了争斗，更因为争斗的胜负而分出了贵贱。所有这些都是心魔所致。

岭噶的情形也是这样。河流想要溢出本来的河道，冲击泥土与岩石混杂的河岸，结果是使自己浑浊了。这是一个比方，说岭噶的人们内心被欲望燃烧时，他们明亮的眼睛就蒙上了不祥的阴影。

人们认为是一股风把魔鬼从什么角落里吹到世间来的，是这股妖风破坏了岭噶的和平安宁。

那么，妖风又是谁吹出来的呢？谁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会感到奇怪。人不能提出那么多问题，你要是老这么提出问题，再智慧的圣贤也会变成一个傻瓜。可以问：魔是从哪里来的？也可以答：妖风吹出来的。但不能再问妖风是谁吹出来的。也就是说，你要看清楚“果”，也可以问问“果”之“因”，但不能因此没完没了。总之，妖风一吹起来，晴朗的天空就布满了阴云，牧场上的青草在风中枯黄。更可怕的是，善良的人们露出邪恶的面目，再也不能平和友爱。于是，刀兵四起，呼唤征战与死亡的角号响彻了草原与雪山。

某一天，众神出了天宫在虚空里飘来飘去四处游玩。看到岭噶上空愁云四起，神灵们的坐骑，无论狮虎龙马，掀掀鼻翼都闻到下界涌来哀怨悲苦的味道，有神就叹道：“有那么多法子可以对付那些妖魔鬼怪，他们怎么不懂得用上一个两个？”

大神也叹气，说：“原来我想，被妖魔逼急了，人会自己想出法子来，但他们想不出来。”在天庭，所有的神都有着具体的形象，唯有这个大神，就是那一切“果”的最后的“因”，没有形象。大神只是一片气息，强弱随意的一种气息。天上的神都是有门派的，这个大神笼罩在一切门派之上。

“那就帮帮他们吧。”

“再等等。”大神说，“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想不出法子，而是他们不想法子。”

“他们为什么不想……”

“不要打断我，我以为他们不想法子是因为一心盼望我派手下去拯救他们。也许再等等，断了这个念想，他们就会自己想法子了。”

“那就再等等？”

“等也是白等，但还是等等吧。”

他拨开一片云雾，下界一个圣僧正在向焦虑的人众宣示教法。这位高僧跋涉了几千里路，翻越了陡峭雪山，越过了湍急的河流，来到这魔障之区宣示教法。高僧说，那些妖魔都是从人内心释放出来的，所以，人只要清净了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些妖魔也就消遁无踪了。但是，老百姓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话呢？那么凶厉的妖魔怎么可能是从人内心里跑到世上去的呢？人怎么可能从内心里头释放这么厉害的妖魔来祸害自已呢？那些妖魔出现时，身后跟着黑色的旋风。人的内心哪里会有那么巨大的能量？于是，本来满怀希望来听高僧宣示镇魔之法的众人失望之极，纷纷转身离去。

那位高僧也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众神在天上看到了这种情景。他们说：“人要神把妖魔消灭在外面。”

大神就说：“既然如此，只好让一个懂得镇妖之法的人先去巡视一番再作区处吧。”

于是，就从那个高僧返回的国度，另一个有大法力的人出发了。前面那个高僧不要法术，要内心的修持，所以，他一步一步翻越雪山来这个地方，差不多走了整整三年。但这个懂法术的莲花生大师就不一样了。他能在光线上有种种幻变。他能把水一样的光取下一束，像树枝一样在手中挥舞。需要快速行动时，他能御光飞翔。于是，转瞬之间，他就来到了几条巨大山脉环抱的雄壮高原。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地方的雄奇景观。绵长山脉上起伏不绝的群峰像雄狮奔跑，穿插于高原中央的几条大河清澈浩荡，河流与山冈之间，湖泊星罗棋布，蔚蓝静谧，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偏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人们却生活得悲苦不堪。莲花生大师仗着自己高超的法术，一路降妖除魔，在天神指示的岭噶四水六岗间巡视了一番。他已经穿越了那么多地方，却还有更多宽广的地方未曾抵达；他已经降伏了许多的妖魔，但好像只是诱使了更多的妖魔来到世间，这自然让他感到非常困倦。妖魔的数量与法力都远远超乎于他的想象。更让人感到困倦的情形是，许多地方已经人魔不分了。初步聚集起来的两三个部落就宣称是一个国。这些大小不一的国，不是国王堕人了魔道，就是妖魔潜人宫中，成为权倾一时的王臣。大师可以与一个一个的魔斗法作战，却没有办法与一个又一个的国作战。好在，他只是接受了巡视的使命，而不是要他将所有的妖魔消除干净，于是，他也就准备转身复命去了。

这时，那些对于魔鬼的折磨早都逆来顺受的老百姓都在传说，上天要来拯救他们了。

好消息非但没使人们高兴起来，反倒惹出了一片悲怨之声。有嘴不把门的老太婆甚至在呜呜哭泣的时候骂了起来：“该死的，他们把我们抛在脑后太久太久了！”

“你这样是在骂谁？”

“我不骂我成为魔鬼士兵的丈夫，我骂忘记了人间苦难的天神！”

“天哪，积积嘴德吧，怎么能对神如此不恭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

这一来，轮到那些谴责她的人怨从心起，大放悲声。

妖魔们却发出狂笑，大开人肉宴席，率先被吃掉的，就是那些传说了谣言的多嘴多舌的家伙。因为犯了长舌之罪，在变成宴席上的佳肴前，他们都被剪去了舌头，他们的鲜血盛在不同的器具里，摆在祭台上，作为献给许多邪神的供养。妖魔把一些人吃掉了，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还来不及吃掉。这些还没有被吃掉的人，没有了舌头，他们因为懊悔和痛苦而呜呜啼哭。哭声掠过人们心头，像一条黑色的悲伤河流。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但凡被这样的哭声淹没过一次，心头刚刚冒出的希望立即就消失了。望望天空，除了一片片飘荡不休的没有根由的云彩，就是那种幽深而又空洞的蓝，可以使忧伤和绝望具有美感的蓝。甚至出现了一种有着诗人气质的人，想要歌唱这种蓝。虽然他们不知道，到底是要歌唱天空的蓝，还是歌唱心中的绝望。但一经歌唱，忧伤就变得可以忍受，绝望之中好像也没有绝望。但是，妖魔不准歌唱。他们知道歌唱的力量，害怕这种动了真情的声音会上达天庭。于是，他们凭空播撒出一连串烟雾一样的咒语，那种看不见的灰色立即就弥漫到空气中，钻入人们的鼻腔与嗓子。吸人这种看不见的灰色的人都成了被诅咒的人。他们想歌唱，声带却僵死了。他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声音，那就是逆来顺受的绵羊那种在非常兴奋时听起来也显得无助的叫声。

——咩！

——哞咩！

这些被诅咒的人发出这样单调的声音，却浑然不觉，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歌唱。他们像绵羊一样叫唤着，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表情四处游荡。这些人叫得累了，会跑去啃食羊都能够辨认的毒草，然后吐出一堆灰绿色的泡泡，死在水边，死在路上。妖魔们就用这样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

对此情景，人们甚至说不上绝望，而是很快就陷人了听天由命的漠然状态。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变得死板，他们都不抬头望天。望天能望出什么来？总在传说会有神下凡来，但神就是迟迟不来。既然神都没有来过，谁又见过神的模样呢？传说有人见过，但问遍四周，又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其实，也没有人见过魔。不是没有魔，而是见到过魔的人都被魔吃掉了。而且，很多魔都化身成了人的形象。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他们自称国王，或者以国王重臣或宠妃的面目出现于世人面前。所以，人们并不以为世上有妖魔横行，―只是不巧投生在了苛毒的王与臣的治下罢了。有哲人告诉他们，生于这样的国度，最明智的对策就是接受现实，接受现实就是接受命运。这样可能得到一个酬报，那就是下一世可能转生到一个光明的地方。

那时候，这样的哲人就披着长发，待在离村落或王宫相距并不十分遥远的山洞里面。他们坐在里面沉思默想。想象人除了此生，应该还有前世与来生，想象除了自己所居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世界的更大世界该是什么模样。这些世界之间隔着高耸的山脉，还是宽广的海洋？

他们认为魔鬼是一个必定出现，而且必须要忍受的东西。他们把必须忍受恐怖、痛苦和绝望的生命历程叫做命运，而人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

有了这种哲理的指引，人们已经变得听天由命了。

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形下，莲花生大师转身踏上了归程，准备把巡察看到的结果向上天复命。

路上，他不断遇见人：农夫、牧羊人、木匠、陶匠，甚至巫师脚步匆匆地超过他，看他们僵硬而相似的笑容，看他们木偶一般的步伐，大师知道，这些人都听到了魔鬼的召唤。他摇晃那些人的肩膀，大声提醒他们转身回到自己所来的地方，但没有人听从他的劝告。刚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一定会抽身和魔鬼们大战一场。但这是回去复命的时候，他已经相当困倦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战胜所有的魔鬼。况且这些经过他大声提醒的人，并不因此就觉醒过来。于是，他对自己说了那句后来流传很广，而且，一千多年后传播更广、认同更多的话。

他对自已说：“眼不见为净。”

他的全句话是：“眼不见为净，我还是离开大路吧。”

于是他穿过一些钩刺坚硬的棘丛去到隐秘的小路上去。倦怠的心情使他都忘了自己是个有法术的人，这才使他在避开大路的时候，硬生生地从棘丛中穿过，而忘了念动最简单的护身咒语。结果，他袒裸的双臂被刺出了鲜血。这使他有点愤怒。他的愤怒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从他身体里一波波荡出，使那些棘丛都在他面前倒伏下去了。

小路上也不清静，牧人丢下羊群，巫医扔下刚采到手的草药，都动身往魔鬼发出召唤的方向去了。

第二章

小路很窄，那些急着超过他要去奔赴魔鬼之约的人不断冲撞着他。大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魔法驱使这些人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规定的地点。他也不由得克服了自身的困倦感，抖擞起精神尾随着那些人，往前赶路了。最后，他来到一个岩石被风剥去了苔藓，显露出大片赭红的山口，从那里望得见山下洼地里有一个碧蓝小湖。他记起来，那是他前来巡察时曾经走过，并且战胜过三个妖魔的地方。那三个妖魔能在地上地下自由进出，就像龙自由翻飞腾挪于湖水的上面与下面。这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神力，把湖边一个个小丘岗整座整座搬起来扔到山下，那些巨石引起的强烈震动，使三个妖魔无所遁形，一个毙命于地下，剩下两个直接就被镇压在了沉重的岩石之下。现在，在曲折的湖岸上，还四处散布着巨大的岩石。当时，那些岩石是黝黑的，经过风吹日晒，岩石的表面却泛出了暗淡的紫红。这让他恍然记起，自己来到此地，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年？两年？说不定已有三年。但是，就在这个当年他镇伏过妖魔的地方，湖水中间又出现了新的妖魔。那妖魔是一条巨蛇。它巨大的身子深潜在水下，在湖水中间，这妖魔施展法术，伸出的长舌幻变成漂亮半岛。半岛顶端，魅惑的妖女托着巨乳在半空飘荡。那些人正是听从了妖女歌声的召唤，因为迷狂，他们脸上那种僵硬的笑容变得生动了，如果说他们还残存了一点点意志，那就是为了指使自己那具血肉之躯，从巨蛇的舌头上直接进入魔鬼的口中。

他飞身到一块巨石顶上，大声喝止这些去赴魔鬼之约的人们。

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沙漏中漏下一粒沙那么短暂的犹豫。他的喝止只是使得天空中飘飞的裸身妖女发出更加曼妙的歌唱，而他不能召来空中的霹雳去轰击蛇魔，因为大群的人已经走在了巨蛇的舌头上，他不能将他们和蛇魔同时毁伤。蛇魔也知道他无从下手，把巨大的尾巴从湖的对岸竖起来，带着腥风，挑衅般地摇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飞身而去，越过那些高高兴兴地奔向自己悲惨命运的人们，站在了蛇口幻化而成的龙宫的入口。在那里，他定稳了心神与脚跟，念动咒语，使身体迅速膨胀，把那蛇口塞满而后撑开、撑开、再撑开，巨蛇的挣扎在湖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鲜花与芳草消失了。那条想缩回口腔的巨舌把人们都抛人了水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师幻变出的巨大身量终于撑爆了巨蛇的头颅。大师用神力将那蛇尸抛到岸上化成一列逶迤的山脉。待大师回过身来，那一湖血水已将徒然挣扎的众生淹没殆尽了。

他喝一声：“起！”

说着就把众多被淹没的人身托到了岸上。

他又施展了还阳之法，有一半的人慢慢从沙滩上站起来。这时，他们脸上才显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才想起应该转身奔逃，但是，脚下哪里还有力气。他们躺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师给了他们哭泣的力气。因为他需要收集他们的泪水，然后，像降下冰雹一样，把这些泪珠降在被蛇魔的腥血污染的湖上。泪水里的盐，吸收了湖水中的血污；泪水中的蓝色悲情四处弥漫，将充溢了湖水的暴戾之气吮吸殆尽。

大师还召来了欢快的鸟群停在树上歌唱，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高兴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重新站起身来，迈开双腿，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他们将回到自己的牧场，回到那些种植青稞与蔓菁的村庄。烧陶人回到窑场，石匠回到采石场上，皮匠还会顺便在路上采集一些能使皮革柔软的芒硝。大师知道，他们这一路并不一定就能顺利，可能遇上强盗，也可能遇上邪祟。在河曲，在山间，在所有蜿蜒着道路的地方，都是这些命运并不在握的人在四处奔忙。他们都面临着同一个世界上相同的风险。

尽管如此，大师还是用最吉祥的言语替他们做了虔诚的祝诵。

大师自己不是神，或者说，他是未来的神。眼下，他还只是经虔敬的苦修得到高深道行的人。他身上带着许多制胜的法器，脑子里储存着法力巨大的咒语。这时，他还不能自由地上达天庭，但他能够上升到天庭的门口。在那里，救度苦难的观世音菩萨，等他告诉巡察岭噶遇见的种种情形。

然后，菩萨再把他汇报的情况转禀给上面。

他是乘坐大鹏鸟离开岭噶往天上去的。

起初，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大鹏鸟背上除了那些漂亮的羽毛，没有什么抓拿。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从这虚空里掉下去了。后来，他想起来，自己就是踩在一束阳光上也可以凌虚飞翔。害怕是因为被那些刚刚拯救出来的人弄得心神不定了。

他只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就在大鹏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了。他一头纷披的长发飘飞起来，掠过头顶和耳际的风呼呼作响。他把飘飞过身边的云絮抓到手中，拧干水分，编结成大小不一的吉祥结，抛向下方。因为他法力已是那样的高深，当他将来成了神，那些吉祥结落地之处，都将成为涌现圣迹的地方。

从上方传来含有笑意的声音：“如此一来，将来的人就能时时处处地想起你了。”

本来大师只是一时兴起，随手采撷云絮，随手挽结些花样，随处抛洒了，没想到却让上界的神灵看成一种刻意的纪念，不由得心中惶然，连忙喝止了大鹏，敛身屏息，低眉垂手，道：“贫僧只是随兴而动……”

上方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含着某种意味的沉默。

大师就觉得有些懊恼了：“要么我去收回那些东西再来复命。”

“罢了罢了，知道你只是脱离了凡界，心中高兴而已。”

鹏鸟背上的大师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菩萨说：“自便些，下来说话吧。”

可虚空之中怎么下来？

“叫你下来就只管放心下来。”菩萨笑着挥挥手，就见虚空之蓝变成了水波之蓝，荡漾的涟漪间，一朵朵硕大的莲花浮现，直开到他的脚前。他踩着朵朵莲花移动身子时，只觉得馥郁的芳香直冲脑门，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被这一阵阵花香托着来到菩萨跟前。

菩萨温声抚慰：“难为你了，那些邪魔外道也真是难缠。”

为这温软的慰问，他倒自责起来。他说：“回菩萨话，我不该遇到太多妖魔时就生出厌倦之心。”

菩萨笑了：“呵呵，也是因为愚昧的苍生正邪不分吧。”

“原来从上天什么都可以看见。”他想，“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巡视一番？”菩萨摇动丰腴柔软的手：“天机不可尽测。不过，等你也上来永驻天庭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这么一说，大师就心生感激了：“是，我必须积累足够的功德。”

倒是菩萨说得明白：“对，人成为神也要有足够的资历。”菩萨还说，“你在岭噶所见所闻，所做所想都不用细说了，下面发生的一切，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已经发生的看得清楚，就是未曾发生的也一清二楚。”

大师说：“那何不索性彻底地解决了下面苍生的一切困苦？”

菩萨的神情变得严肃，说：“上天只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和指点。”

“那容我再去奋战！”

“你的使命已经圆满，你的功德也足以让你摆脱轮回，由人而神，位列天庭了。从此以后，你就以你高深的法力护佑雪山之间的黑头黎民就可以了，再不用亲自现身大战妖魔了。”

菩萨说完，转过身去，踩一朵粉红祥云飘然进了天庭高大的阙门，大师等了几炷香工夫，也不见菩萨出来。一时间，他免不得有些不耐烦了。菩萨没有交代要等他，或者无须等他，更没有交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进入天庭，免不得使他心中焦躁起来。依着未修炼成大师前的急脾气，他早翻身上了大鹏鸟背，径直回到早先修行的深山里去了。

牧羊人的梦

是的，焦躁。

那些云絮飘来荡去，焦躁。

这个牧羊人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每一次梦到这里，当那个名气最大的菩萨进人天庭之门，故事就不再发展了。他就是在梦中也知道自己处于焦躁的情绪之中；就是在梦中，他也知道，正在焦躁着的其实不是徘徊于天庭门口等待消息的那个人，而是他自己在等待梦中的故事出现新的进展。

在梦中，他往天庭深处望去，看见晶莹剔透的玉石阶梯一路斜着向上。近处很坚实，到了高远处，就显得轻软了。然后，阶梯好像不是消失于云雾之中，而是不胜自己的重力，在高处突然跌落下去了。那也是视线的跌落之处。在夏季牧场的尽头，他登上过海拔五千多米的戴着冰雪头盔的神山。在顶峰，视线也是这样突然折断的，山势就那样突然间倾折而下，那些断崖下面，云雾蒸腾，而在云雾之外，就是另外的世界。不是此世界，而是彼世界了。可彼世界是什么样子，可能今生今世都无从看见。

在梦中，他好像得到某种暗示，到某一时刻，那个世界就会在他面前轰然洞开。轰然洞开，他脑海中真的出现了这个词。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个一字不识的愚笨的牧羊人。但在最近这些梦里，他好像很有悟性了。这不，就在焦躁地等待梦中的故事往下进展之时，脑海中就突然出现这个书上才有的文雅的词。他脑海中一冒出这个词，世界真的就发出了轰轰然的声响。那是夏日里冰川融化时从陡峭山坡的砾石滩上倾泻而下的洪水的声响。这声音使他从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长满伏地柏的背风的小丘后睡着了。羊群分散在四周的草滩上，伸出舌头揽食鲜嫩的青草，它们鼻翼不停掀动，捕捉微风中的种种气息，其间不断露出粉红色的鼻腔。看到他醒来，这些羊都仰起那天生就长得很悲哀的脸，对他叫道：

咩——

这时，梦中那机灵劲儿还没有过去，于是，他心中涌起一缕悲悯之情，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梦里那些被魔鬼驱使的人群。

他看看天空，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启示。这时，曾在梦境中作响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像千军万马从远方奔驰而来。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身居在这个世界的尽头，那座神山顶峰下面的漫坡上，厚厚的积雪裂开巨大的口子，和铁灰色的岩石山体分裂开来。这些厚厚的积雪低沉地轰鸣着，慢慢向下滑动，直到断崖处，发出了更大的轰响。沉重者向+坠落，轻盈者向上飞升。最后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扑到他面前。冷冽而清新至极的空气使他从惺忪的睡意中彻底清醒过来。这是他一直在盼望的最大的那次雪崩，这说明夏天已经真正来到了。在他四周的草地上，紫色的龙胆已然开放，一丛丛凤毛菊长满萁毛的茎干顶端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蓓蕾。

他不会太注意那些花，作为一个牧羊人，他想的是，雪崩的危险消除后，明天就可以把羊群赶到更靠近山脚的地方，那里的牧草已经非常茂盛了。雪崩的声音使羊群有短暂的惊惶。他想起点什么，仰起脸瞭望了一阵天上的流云，他突然明白，是想起了那个梦。每次醒来，那个梦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焦躁的情绪还留在心头，像罩在天空一角的乌黑的云团。这天，他却突然看见了自己的那个梦，看见这块土地上早就发生上演过的故事。不止是上演一草原上，农庄中，千百年来，都有说唱艺人不断讲述这个故事。他也很多次聆听过同一个英雄故事《格萨尔王传》。只是，迄今为止，他遇到的说唱艺人并不十分出色，只能演说伟大故事的一些片断。听说，在遥远的地方，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们能把这些故事演说完全，但也只是听说而已。他只是听过这个漫长故事的一些生动的片断。

现在，他想起了那个梦境，知道这个梦境就是那个伟大故事的开头部分，是他听过的那些英雄故事片断的开头部分。

第三章

这个世界如此安静，他却分明听到隆隆的雷霆声滚动在山间。而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颤抖，汗如雨下。是什么力量让他看到那伟大故事的开场？好多故事讲述者，一直找不到这个故事的开场。因为没有开场，所以，他们就只能讲述片断，无从知晓一个伟大事件的整体：缘起、过程、结局。牧羊人的叔父就是这样一个艺人。他是一个经版雕刻师，住在两百里外的一个农耕的村庄，农事之余就在梨木上为印经院雕刻经版。他盘腿坐在院子中央，在一株李子树的阴凉下，一刀，一刀，木屑从指缝间漏出，脸上却爬上了越来越深的皱纹。有时，他会喝一点淡酒，之后，就歌唱一些岭国大王格萨尔的故事片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只是描绘：故事主角骑着什么样的宝马，拿着什么样的兵器，穿着什么样让英武的人更其英武的盔甲，会什么样的法术，如果没有一点仁慈心在，很轻易就可以杀人如麻。

“然后呢？”牧羊人很多次这样问叔父。

“师傅就讲了这么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那你的师傅是谁教的？”

“没有，他是做梦看见的。他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梦见了这些故事。”

“他就不能把梦做完整一点？”

“我亲爱的晋美侄儿，你的问题太多了。你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把小毛驴的腿都走瘸了，就是为了来问这样的傻问题吗？”

晋美笑笑，没有回答。

在这个农耕村庄长着几株李子树的院落里，晋美看叔父把一块梨木版平放在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用锋利的刀子刻出一个个轮廓清晰的字母。他不想在屋子里和他的堂弟堂妹待在一起。上高中的堂妹明确地表示，讨厌他那一身腥膻的牧场味道。他自己也感到奇怪，自己在牧场上是没有味道的，但是到了视野促狭的农耕村落中时，自己身上真的就有了一种味道。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味道，正是羊啊牛啊这些畜生身上的昧道。

叔父说：“晋美，不要再惦记味道这个事了，多待一些日子它就没有了。”

“我要回去了。”

叔父说：“我想你是失望了。我的故事就那么七零八落的，但那也要怪我的师傅。他说，梦做得很全，但醒过来后，就记不起来那么多了。他说，他能讲出来的不及梦里所见一半的一半。”

晋美想要告诉叔父自己也在做这样的梦，但梦醒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好多次梦醒，就什么都忘记了。只是被雪崩惊醒的那一次，想起了故事完整的开头。虽然故事的主角尚未登场，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伟大故事起始的部分，所以才要由那么雄壮的雪崩来唤醒。在梦中，去往天庭禀报的菩萨久久没有音信，使人焦躁不安。当他记起了这个梦，想要继续做下去的时候，却又不再做那个梦了。所以，他才赶了两百里长路，毛驴背上驮了礼物来看望叔父。

叔父说：“我看晋美你心神不宁。”

他没有说话，他觉得必须守住那个秘密。梦中看见英雄故事，都是神灵授意。

叔父坐在李子树的阴凉下，让出半边座位：“来，坐下。”

他坐下，叔父把经版放到他的双膝之上：“握着刀，这样握，太正了，稍斜一点，下刀，用力，好，好。就这样来。再来，再来。看，就这样，一个字母出现了。”

晋美认得这个字母，很多不认字的人也认得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母。人说，这个字母是人类意识的源头，是诗歌的伟大母亲，就像吹动世界的最初一股风，就像冰川舌尖融化出来的第一滴清泉，是一切预言的寓言，当然也是所有寓言的预言。但叔父要告诉他的不是这个。雕刻只是一种手艺，不该说出这么高深的话来。叔父只是说：“亲爱的侄子，人太多了，神就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这样你就心神不宁了。那时，你就想这个字。”

“我又不会刻。”

“你就把心想成上好的梨木版，你就想着自己拿着刀，一笔一画往上刻这个字母。你只要想着它，念着它，后来，意念之中就只有它闪闪发光，这样你的心神就能安定了。”

回家的路上，他对毛驴说：“我在想这个字母。”

这个字念出来的声音是：“嗡！”这个声音一起，水磨啦，风车啦，纺锤啦，经轮啦，好多能够旋转的东西就开始旋转。所有的东西都转动起来后，整个世界也就旋转起来了。

毛驴听不懂他的话，低眉顺目地走在前面。大路在一片稀疏的松林中转了一个大弯。毛驴晃动着窄臀，在大路转弯的地方从他视野里暂时消失了。他提高了声音对停在野櫻桃树上的两只鹦鹉说：“要想着这个字母！”

两只鸟惊飞起来，聒噪着：“字母！字母！字母！”飞到远处去了。

他紧走一阵，看见毛驴停在路边等他。毛驴平心静气地看他一眼，又摇晃着脖子上的响铃开步走了。

好长一段路上，晋美不断告诉路边出现的活物，自己在努力观想那个字母。他的语气半是郑重半是戏谑。郑重是因为他期望这个法子能帮他重回那个梦境，并在醒来时，不会忘记什么。戏谑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这个法子，所以用这样的口吻来使自己事先得到解脱。但他真的希望这个法子是灵验的。

穿越山谷时，他对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蜥蜴这样说。

在高山草甸上，他对一只双手合十、踮着双脚向远方眺望的旱獭说。

他对一头因一对美丽的犄角而显得有些骄傲的雄鹿说。

可是它们都没有理会他。

后来遇到的活物，好像怕他絮叨，都惊慌失措地早早躲开了。

这天晚上，他露宿在一个山洞里。毛驴在洞口啃食青草。近处地面，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到了远处，月光就幻化得像一片雾气了。这样的夜晚，在比周围都高出一截的山上，应该是适合做梦的。他在临睡前还在默念那个字母。可是早上醒来，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道路越升越高，天空日渐晴朗。第二天，他本来打算住在镇子上的旅馆里，但旅馆没有地方安置毛驴。服务员领他去看楼房后面的院子，水泥地上停放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车。

服务员很奇怪：“看样子你走了很长的路，走长路的人都坐汽车。镇上就有汽车站，我告诉你怎么走。”

他摇了摇头：“汽车上没有毛驴的座位。”

他离开旅馆，在镇子外面的小山冈上找一个过夜的地方。那座小山闪光秃秃的，他只好在一座铁塔下过夜。铁塔的基座正好是个避风的地方。天气有点冷，更重要的是，他想往肚子里填点热乎的东西，就燃了一堆小小的火，给自己煮了一壶茶，烤了一块肉，并且后悔没在镇子上给自己弄瓶酒。他没有打算在这个地方做梦。在他看来，这不是个能做梦的地方。小山冈那么荒凉，下面的小镇闪烁着耀眼而不稳定的灯光，更有意思的是，没有遮拦的风横吹过来，铁塔竟发出人头昏脑涨时那种嗡嗡的声响。

他把身子蜷曲在羊毛毯子下，仰望着耸立在星空下的铁塔，久久不能人睡。有了这塔，小镇上的人就可以听收音机看电视了。他们还到邮局去打电话。打电话是在一个大房里有很多小房间，每个人把自已关进一个格子，拿着话筒说话时手舞足蹈，表情丰富，那个与之交谈的人却不在跟前。听着铁塔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他有些明白了，那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在这里汇集在一起，字母，字，词，这些东西都混在了一起，就变成了这种低声哼唱一般的声音。只是这哼唱让人听起来确实是头昏脑涨。

在这种声音中，他想默念一下那个万声之首的字母，那个字母却在这所有话语汇聚而成的嗡嗡声中难以显现。

他拉起毯子，包住头，把星光和声音都挡在外面。

没有想到，他就在这个地方做那个很难往下接续的梦了。起初，他看见这铁塔从顶端开始，发出水晶一般幽深清澈的光芒，那光越来越强，越来越润澈晶莹。

原来彼塔非此塔，本来就是天庭之上的一座水晶之塔……

还是莫名焦躁。

只是这次焦躁是害怕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过来。

神子发愿

久去不回的观世音菩萨终于从那座水晶之塔后转了出来。来到天庭正门，菩萨说：“咦？人怎么不见了？”

但他是菩萨，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惊疑的神色刚爬上眉梢，嘴角却已显现出释然的笑纹，说：“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得不耐烦了。只可惜，他把面见大神的机会错过了。也罢，也罢，看来也是机缘未到。”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面见大神。

大神微微一笑，说：“原来我想，索性就让他先做个人间领袖，率领众生斩妖除孽，荡平四方，或许他们就能自己建造起一个人间天国。现在看来，是我的想法过于浪漫了。”

菩萨相机进言，大致意思是说，失望的不该是大神，而应该是那个叫做岭的妖魔横行之地，因为种种孽障而失去了建立人间天国的机缘。而且，下界之地是那么广大，应该有地方让大神放手去做同样的社会实验。

“修行到你这个地步，也能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来？”大神深感遗憾地叹了一声。

“嗡！”

这所有赞颂与诅咒的起始之声，从大神口中发出时，菩萨心中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震荡。

这也是一声召唤。片刻之间，天庭中的众神都齐聚到了大神的四周。表示大神存在的那片强烈气息动荡一下，众神脚下的五彩祥云就荡开去了。下面依然是云雾翻沸，那颜色却是悲凄的灰与哀怨的黑了。大神再动荡一下，于是，下界的情形展现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陆地飘荡在海洋之间。海洋分割的一块块陆地，也就是他们常说的所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一个个瞻部洲的情形映现在众神面前。在一块大陆上，上万的人排成方阵，彼此冲杀。另一个大陆上，很多人在皮鞭驱使下开挖运河。又一块大陆上，那么多的能工巧匠集中起来，为活着的皇帝修筑巨大的陵墓。热闹工地的四周，病饿而死的匠人的荒冢已经掩去了大片的良田。在另一片陆地幽深的丛林中，一个人群正在追踪另一个人群，把其中的落伍者烤食了，把剩下的肉干充作继续追踪的长路上的干粮。还有一些似乎是想逃离大陆，他们的船被风暴吹翻在海上。海中比船还壮大的鱼腾跃而起，把挣扎在水中的活人一口就吞下肚去。

大神说：“你们看看吧，那些地方都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国。看看，国与国怎么互相征战，看看国怎么对待自己的子民。”

“崇高的神啊，岭也要建立一个国吗？”

“也许他们自己愿意这么想，但那只是试图建立一个国，还不是真正的国。”

“所以您才想……”

“想让他们试试，看看能不能够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国。”大神沉吟半晌，“看来，人的历史只有一种，没有办法找到第二个方向。有魔鬼的时候，都需要我们的护佑与帮助。等到驱除了魔鬼，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国，他们又该互相厮杀了。”然后，大神把岭噶的画面呈现在大家面前。悲苦混乱的情形，使得众神不由得叹息连连。大神再开口时，眉目间带上了责怪之情：“我不相信这情形要经我点拨，列位才能发现。”

众神受到委婉的责备，脸上都做出特别怜悯的神情。

偏偏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年轻人，起初一脸怜悯的神情，这时却显得悲愤难平了。大神让年轻人来到跟前，说：“你们都不如这神子为下界饱受苦难的众生忧愤那么真切！”

神子的父母一步抢到玉阶之前，把神子挡在身后：“犬子定力不够，喜怒常形于色，让大神错责众神了！”

大神沉下脸：“退下！”又换了一副脸色，“年轻人，你到我跟前来。”

神子摆脱父母的阻挡，上前到了大神跟前：“崔巴噶瓦听从大神差遣！”

“你看那下界苦难……”

“小臣只是心中不忍。”

“好个不忍！让你下界斩妖除魔，救众生于苦难，你愿也不愿？”

崔巴噶瓦没有答话，但他脸上坚定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好。只是你要想好，那时你不再是神，也是下界的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经历一样的悲苦和艰难，怕也不怕？”

“不怕。”

“也许你会褪尽神力，与凡人一样堕入恶道，再也难回天界！”

神子的母亲和姐姐已经泪水链涟了。

“甚至你连曾在天界生活的记忆也会失掉。”

神子替母亲拭去泪水，兄长一样把姐姐揽人怀中，在她耳边坚定地说：“不怕！”

父亲把神子揽人怀中：“亲爱的儿子，你令父亲在众神面前享受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你也把蘸着毒药一样悲苦的刀插进了我的心房！”

“父亲，为岭噶苦海中的凡人祝福吧！”

“是的，我祝福你将来的子民，我愿意用全部的法力来加持你，让你事业圆满，让你身处危难境地时，呼唤帮助的声音能从岭噶传到天界！”

天庭的大总管说，当崔巴噶瓦下到凡间，众神都发愿请求让大神再赐给他父亲一个同样勇敢的儿子。

当父亲的拉着夫人立誓：“恰恰相反，为了记住这个儿子，为了让他不会失去返回天界的力量，我们立誓不再用更多的精气神血孕育出新的子息！”

牧羊人晋美在梦中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早上醒来，他发现四周的荒草上霜针闪烁寒光。腮边的羊毛毯上，结起了一串晶莹的冰珠。他不知道那是自己泪水的凝结。他摘了颗冰粒含进口中，牙齿并没有感到冰的冷冽，舌头却尝到了里面带着苦涩味道的盐分。

他记起了梦境，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他又放了一颗冰粒在舌尖之上细细品尝。这是水中、岩石中、泥土中都有的味道。羊群就常常把头凑到岩缝中舔食其间泛出的盐霜。每年人们都要到北方的湖泊中去搜取那美丽的晶体，这种味道钻进身体里，人就有了力气。要是吃食中缺少了盐，一个个村庄会像陷入梦魇一般而了无生气。

高原早晨的寒气总是凛冽的，但他不只是感到冷。他想起村子里的降神师。人们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比如一头牛或者一个人的魂魄丢失了，不知能不能找回来，就请他到家里来问上一问。降神师吃喝够了，就弄暗灯光，念动咒语，然后浑身颤抖，表示有知晓一切的神灵附体到了他的身上，要借他的口给凡间的众生一些有用的指点。降神师像个木偶一样地摇晃僵硬的身子，用非人间的浊重声音说，牛回不来了，被三头狼吃掉了，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走过河边时，冒犯了某种邪祟，只要去施舍些供品，说上一些好听的话，就又会生龙活虎了。神灵离开时，降神师就像根僵硬的木头一样倒在地上。

但晋美只是颤抖，这是另外的一种神灵附体。草原上把从梦中得到英雄故事的人称为神授之人，是神灵在梦中把故事告诉他们的。有时候，神灵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下到凡间成就了伟大事业，建立了伟大岭国的神子崔巴噶瓦本人。但是牧羊人晋美却只在梦境中看到故事徐徐展开，而没有神灵来亲自宣喻。小时候，村子里来过一个瞎眼的说唱艺人，他在梦中所见的那个叫格萨尔的金甲神人更加干脆，用一把利刃切开他的肚子，然后把一卷卷书塞进他腹腔。瞎眼的说唱人都记不起来神人有没有把他切开的肚子缝上，他只知道自己在磨坊的哗哗水声中醒来，肚子上没有伤口。他知道自已并不认识书卷上的任何一个字，但他的脑子已经天上地下，轰轰然奔跑着千军万马。

他想重新睡回到梦境里去，也许授予他故事的神灵就该显形了。

但是毛驴走过来，用嘴把他蒙住脑袋的羊毛毯子拉开。毛驴叫了一声。晋美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毛驴又叫了一声。

“伙计，我想再睡一会儿，你明白吗？”

毛驴还叫。

“你的叫声那么难听，神是不会喜欢的。”

毛驴一使劲，把毯子整个从他身上拉下来。

晋美只好站起身来：“好吧，好吧。”

他和自己的毛驴起程上路往回村的路上去了。他那只总是迎风流泪的左眼真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蒙上右眼，毛驴、路、山脉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有一些五彩的光斑，一串串络绎而来，从阳光所来的方向。放开右眼，所有一切都又历历在目。

每天，他还是赶着羊群上山，等待那个一定会来的奇迹出现。但是，每一天都跟往常一样，山峰上的冰雪日渐融化，雪线一天天升高，山下承接融雪之水的湖泊日见丰满。可是那曾经打开过的梦境之门却总不开启。他闭上眼睛，嘴里念诵叔父教给他的万声之源。

他闭上右眼，用正在瞎掉的左眼迎接东方蜂拥而来的光，看见那些光在眼前幻化为种种绚丽的色彩，这时他就念动那个词：“嗡！”

他还在心头用意念描摹那个字母：“嗡！”

但是，那些旋转不停的彩色光斑中没有涌现神灵的形象。

他只好继续放羊。晚上下了山，发现村子里有人家在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公路边开了一个杂货店，出售温和的啤酒和暴烈的白酒。初夏的黄昏，男人们就聚集在杂货店前的草地上，往胃里灌酒，让脑袋膨胀，让身子轻飘，然后开始歌唱，唱那些广播里流行的歌，然后，也有人唱起那部英雄故事的片断：

“鲁阿拉拉穆阿拉，

鲁塔拉拉穆塔拉！

今年丁酉孟夏初，

上弦初八清晨间，

岭鳴将有吉兆现，

长系高贵的凤凰类，

仲系著名的蚊龙类，

幼系鹰雕狮子类，

上至高贵之上师，

下至氓然之百姓，

会聚一堂期佳音，

岭鳴将有吉兆现！”

第四章

神子下界

说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心里却又生出了悔意。他并不怕那些妖魔邪祟，之所以产生倦怠之心，反而是因为那些蒙昧无知的百姓。那次他久等菩萨不至，离开天庭，回到自已修行之地不久，就传来了神子崔巴噶瓦将下界到岭的消息。这么一来，他要再次返回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已经不可能了。但他毕竟去过那地方，那地方的人民在他离开之后，仍在传说他的种种事迹。大师知道，这是他们对没有充分听从他的开示，他离开时也没有真切挽留而表达的后悔之意。他说：“我跟那个地方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

有声音就问：“如何就是不解之缘？”

大师笑而不言，但他看见百年之后，岭的那些雪峰，那些蓝汪汪的湖岸边已经耸立起很多巍蛾的寺院。那些寺院的殿堂中，大多供奉着自己泥胎金身的塑像，接受着丰富的供养。但他没有回答。他发问的是共同修行的上师汤东杰布。莲花生大师对汤东杰布说：“看来，要请你让岭噶人知道神子将要降生在他们中间了。”

为何你不亲自前往？”

“因为我后悔自己回来。”

汤东杰布笑笑，答应了朋友的请求。

过了很多很多年，岭国消失了，但在岭国曾经存在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戏剧之神，也叫做汤东杰布。两个汤东杰布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有人考究过。但汤东杰布当时的做法倒是颇具戏剧性。他身子未动，能量巨大的意念已经到达了岭噶，要让人能够预感到他的到来。

那时的岭共有数十个部落，这些部落首领中位高德重、众望所归者是老总管绒察查根。人们并不认为他是部落首领中最杰出的那一个，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对于世俗事务最乐此不疲、最津津有味的一个。这天太阳刚刚落山，老总管就睡下了。他很累，但睡不着。部落间的征战，家族成员间因为权力而起的龃龉，都在激发他已然开始衰老的身体中潜藏的斗志。法力高强的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更让他深感遗憾。于是，好些日子他都不去人们喝酒作乐的场合。他总是问自已，岭真的要孽债深重而长沉苦海，水远受不到神光的照耀吗？

随着这天的太阳沉人西边苍茫迷离的地平线，他让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睡眠。但他很快就觉得光芒刺眼，刚刚西沉的太阳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升上了东方的天空，如一面金轮在天空中旋转。旋转不停的金轮中央，一支金刚许从太阳中央降下，直插在岭噶中央的吉杰达日山上。那天象真是奇异啊！太阳还高挂天空，银盘般的月亮又升上了天顶。月亮被众星环绕着，和太阳交相辉映的光芒照耀了更大片的地域。老总管的弟弟森伦也出现在他梦中。森伦手持一柄巨大的宝伞。宝伞巨大的影子覆盖了一个远比岭的疆域还要广大许多的地区。东边达到与伽地交界的战亭山，西边直抵与大食分野的邦合山，南方到印度以北，北方到了霍尔国那些咸水湖泊的南岸。然后，一片彩云飘来，彩云之上，是上师汤东杰布来到了岭噶，他一边从天空中飘逸而过，一边对老总管说：“老总管不要贪睡，快起身，若要日光耀岭噶，我有故事与你听！”

老总管待要问个仔细，上师驾着彩云已经飘然而过，降落在东边草原尽头的玛杰邦日山上。绒察查根从梦中醒来，立即感到神清气爽，心里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立即吩咐下面快快去神山迎候汤东杰布上师。

“回总管话，上师的修行之地在西边！”

老总管只好把原委告诉他们：“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这梦岭噶人祖宗三代都没敢想到过，这梦岭噶子孙三代也难做到。真不知我们这些黑头藏人是否能消受！上师也出现在梦中，快快迎请上师前来把梦圆！”

“上师真的要来？”

“上师已经来到岭噶了！他降临在了玛杰邦日神山之上。牵上最好的马匹，备好最舒适的肩舆，快快前去迎接！”

老总管派出快马，派出群鸟一样欢欣的信使，分别到长、仲、幼三系各部落，请众首领务必于本月十五日，日月同时出现于天空，雪山戴上金冠之际，来老总管城堡处聚集。

其时，汤东杰布上师不等迎接，已经手持一根藤杖来到了总管城堡跟前，并在那里作歌而唱，但华丽马队和漂亮的肩舆都经过他直奔东山去了。马队激起的尘土，和马背上勇士们尖锐的啸叫淹没了他。等到尘土散尽，马队已经去得很远了。他又开始作歌而唱，这才引来了在城堡议事厅中安排诸事已毕的老总管。

老总管何等眼力，一看此人相貌奇崛，那手杖的藤条更是采自仙山，便前去动问他可是智慧无边的汤东杰布上师。

上师起身背对城堡像要离开。

老总管没有追赶，只是口诵起古老的赞词：“太阳是未经邀请的客人，若不以温暖的光芒沐浴众生，徒然运行有何用？甘霖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不能滋润辽阔田野，驾云四布有何用？”

上师转身面对站在城堡庄严大门口的老总管，哈哈大笑：“机缘已到！机缘已到！”

他声音不大，却早已传达到天庭，传到相距遥远的莲花生大师耳朵里去了。

声音传到天庭，大神知道，神子崔巴噶瓦天神的寿命要暂时终止了，便召集众神来为他做最后的加持。声音传到莲花生大师耳朵里，让他心宽不少，便安坐下来，替岭的未来多有祝祷。那时，上天救助人间有各种不同的教法，大

神说：“既然有佛教一派的莲花生已与岭噶民众修下了缘分，就让佛教成为岭噶永远的教法吧！”当下就差人把佛教所奉的神灵都请到跟前来。这是天上，而在地下，老总管把汤东杰布请人城堡中，在议事厅上，深深拜伏于上师座前：“昨天夜里，上师就经过了我的梦境，今天就请上师为我，更为陷于苦海的岭噶众生详解此梦境。”

汤东杰布笑了：“好吧，谁让我不小心就从人梦境中经过了呢？不过，纵使我有些许法力，也不能在口焦舌燥之时为人详梦吧。”

老总管一拍脑袋：“水来！”

下面就端上来洁净清冽的泉水。

“不，奶！”老总管又挥手。

上师小口地嚼饮甘泉，又大口喝下一碗牛奶，说：“这么长的路，虽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腹中真也有些空落了！”

“再来一碗？”

“罢了，还是来说说你的梦境吧。”

老总管端端正正地在上师下首坐下，俯首道：“愚臣请上师开示！”

上师就朗声起诵：

“嗡！法界本来无生死，

啊！偏是可怜生死相因之众生！

哞！我来释你神奇的梦，老总管请仔细听！”

原来老总管梦中所见升上东山的太阳，象征岭噶将为慈悲与智慧之光所照耀；飞坠而下的金刚杵，象征将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将在老总管所辖的领地上诞生。这个英雄最终将建立一个伟大的称为岭的国，森伦出现在这个梦中，并手持宝伞，象征他就是那个天降英雄在凡间的生身父亲，伞影所笼罩的广大地区，就是他英雄的儿子所建之国的广大疆域。

听了上师这番讲述，老总管直感到眼前云开雾散，满眼光明。

此时此刻，岭噶各部落的首领正率众翻越高耸的山脉，越过宽阔的河流与湖沼，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聚集到老总管的城堡跟前。威严的城堡高耸在一弯箭弓似的山脉臂弯里，从西北方浩荡奔流而来的雅砻江水正好在山湾前拉出一条笔直的弦，弓与弦之间，是百花盛开的平整草滩。老总管城堡前的草滩上人喊马嘶，彩旗密布，各部落扎营的帐幕布满了草滩。人们穿戴节庆的盛装，犹如百花争艳。营帐面对河流围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拱卫着中央的议事大帐。那议事大帐，高耸如一座皎洁的雪山，覆盖其上的金顶，犹如朝阳般闪烁夺目的光芒。

大帐内部，排列好了金座银座，一个个英雄座上都铺着增加英雄威仪的虎豹之皮。

有人登上城堡高处，吹响了召集众头领议事的螺号。

大帐中，先是各部落头领各安其位，然后各部落的千户与百户相继人座。德高望重的老年人在上座，年轻勇武之士居下首。正是：人有头、颈、肩，牛有角、背、尾，地有山、川、谷！

众人轰轰然按序入座已毕，老总管向大家讲述自己所梦的吉兆和汤东杰布上师的圆梦之言。喜讯从议事大帐闪电一样传布到万众之中，岭噶的人们顿时一片欢腾！

老总管眼神炯炯地扫视一遍帐中的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了：“大家都应该听说了，走出岭噶，无论东西南北，那里的众生都已建立起自己的国，王宫壮丽，秩序井然。哲人在学堂里传布沉思之果，田庄长出丰美的蔬果，牧场溢出的奶仿佛不竭的甘泉。可是，岭噶人却还在煎毛饮血，还挣扎在外在与内在妖魔的恶法下面。所以如此，不是神没有眷顾我们，而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够让神来眷顾的资格！今天，岭的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安坐于这大帐中，决定着许多子民命运的人都应该自省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俯首默然去省看自己内心去了。却也有人，比如达绒部的首领晁通不以为然，嘀咕道：“那也是为首者该负最大的责任，如果是我做岭噶的总管……”

其他部落的首领有些轻蔑地制止了他：“咄！”

“你用如此腔调，我是一匹牲口吗？”

“你是人，就该按老总管的吩咐反躬自省。”

各部落子民们并不知道议事大帐里所起的波澜，只是在为神界终于要来帮助结束下界的纷乱与悲苦而纵情欢呼。数万人众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到达了天庭。天庭正门那里彩云的幔幕都被欢呼声冲激开来。

大神说：“崔巴噶瓦下界的时候来到了。”他吩咐人召来了崔巴噶瓦，让他看见下界岭噶万众欢腾的情形：“年轻的神子啊，下界的悲苦激荡了你内心的慈悲之海，看吧，你很快就要降生到他们中间，你将成为他们的王。”

崔巴噶瓦俯瞰下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我看到了。”

大神平和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也许你只看到了外面，但没有看到里面。”

“里面？大神是说躲在阴影和山洞里的妖魔邪祟吗？”

“不仅如此，还有那些议事大帐里面，所有人的内心里面。”

崔巴噶瓦本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在天界生活，飘来飘去连身子的重量都感觉不到，有点忧虑都全是因为偶然发现了另一世界的悲苦，但大神这么一说，倒把一粒怀疑的种子播在了他的胸间。

大神说：“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些，我只应该让更有法力者给你尽量多的加持和灌顶，让你去迎接未来的人间考验。孩子，世间有了疫和病，草木药物没有闲居的权利。现在我要你端坐不动，闭眼不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可以接纳各种法力的巨大容器就可以了。”

闭眼之前，他看见天庭的大神已经把法力无边的西天诸佛都聚集起来了。毗卢遮那佛，从额头上发出了一道光，光芒遍照十方，把那个万法之始的“嗡”字，变成一个八幅金轮，在神子头顶旋转一阵，就直接从他额际钻人了身体中去了。他被告知，有了些加持，无论身处于如何污秽丑陋的环境之中，都能保持身心洁净而不堕人恶道，这是对一个将去到下界的神灵的最基本的安全保护。

喜现佛又移步上前，从袓裸的胸口发出一道光，这道光在空中悬停半晌，化作一枚金刚杵钻人了神子的胸口，仙女们上来用宝瓶中的甘露替神子洁净身体，他因此可以避免沾染世间的业障。

吉祥庄严宝生佛也来了，他从肚脐间发出一道光，把尽量多的福分与功德聚集起来，化作一个燃烧的宝瓶，钻人了神子的肚脐。因此，他将与世间那些暗藏的珍宝有了相见之缘，他将发掘出许多珍宝，助益他在人间建立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作为未来的国王，他将需要这样的机缘。

上天的佛们真的能把一切都化成光，让他们身体的任意部位发出任意的光。

阿弥陀佛从喉头发出了一道光，这道光能把一切语言的能量化成一朵红莲，如果谁承受了这道光，就得到了人间对六十种音律的使用权。但佛没有把一切都变成光，只是把一个凝结了神灵们对未来美好誓言的金刚杵，降到了神子的右手，佛说：“亲爱的年轻人，拿着这个，因为它代表了让你不会忘记拯救众生的誓言。”

“我怎么会忘记呢？”

“不然，不然，也许到了下界，就是……”

不空成就佛又来到了跟前，说，“要是年轻人不忘记他的誓言，做出一番事业时，那些容易轻狂而又具有野心的众生中，有些人就要对你生出嫉妒之心了，那么，”这个长相颇为幽默的佛从胯间发出一道光，钻人神子身体同样的部位，“孩子，这是一种力，可以让你免受嫉妒之火的伤害，当然这也是一种权，使事业无边的权！”

嗡！神子身上已经聚集了一切福德与法力，他站起身来时，本以为身体里灌注了那么多的东西，会非常沉重，不想却是那么轻盈。因为他站起时用力过猛，连双脚都差点脱离了踩着的玉阶，使整个身体飘浮起来。他心中也有些微遗憾，天庭里那么多路数不同的神仙，给他加持的却偏偏只是佛家一路，但他只是望了大神一眼，话到嘴边却没有发声为言。大神却笑了：“神也是各管一方，岭噶本该就是佛光沐浴的地盘。”

“只是……”

“只是什么？说来听听。”

神子低声说：“只是我以为另外一些神会好玩儿一点。”

大神朗声大笑，转脸对刚刚倾全力加持后有些虚脱，正倚坐于玉阶之上休息的众佛说：“听见了吧，我想他是说你们过于正经了一点。”

众佛合掌，不动嘴唇却都发出同样浑厚的声音：“嗡——”

大神说：“现在回到你父母和姐姐身边去吧，这一别，又要很长时间了。我和他们还有事要忙，要替你在岭噶挑选一个有来头的好人家！”

众佛说：“这件事，就让给莲花生大师去办吧。”

这个意念立即就传到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间洞窟了。

大师走出洞窟，盘腿坐在一个可以极目眺远的磐石之上。他闭目凝思，把右手两个手指交叠起来，做一个手势，岭噶所有的景象就源源不绝在眼前显现。神子崔巴噶瓦的降生之地就选在了中岭与下岭交界之地。那个地方，天如八幅宝盖，地如八宝瑞莲，河水的波浪拍击着高原上那些浑圆山丘的崖石堤岸，仿佛在日夜吟诵六字真言。

地方的风水一目可见。而无论在天界还是凡间，一个有来历的家族与有功德的父母才是最重要的。大师首先考量最古老的六个氏族，但迅即就被否定了。他又在脑海里把藏地最著名的九个氏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果然其中有一个穆氏生活在岭噶。这穆氏一家有三个女儿，幼女名叫江穆萨，出嫁后生了个儿子叫森伦，这个人天性善良，器量宽宏，完全够资格做天降神子的生身父亲。大师掐指算来，父系是穆族，母系就该是龙族。也就是说，天降神子的母亲要在高贵的龙族中去寻找。那个高贵的女性居于龙宫之中，正是龙王娇宠的幼女梅朵娜泽。想那龙宫也是水族们的天堂，龙女出宫，也如神子下降到凡间一般。为了广大岭噶藏民的福祉，龙王割爱将女儿嫁到岭噶与森伦做了人间夫妻，还陪上了丰厚的嫁妆。

于是，一切机缘成熟，神子崔巴噶瓦便自动结束了在天界的寿命，准备降临到苦难的人间。

初显神通

六月，百花盛开的季节，龙女梅朵娜泽嫁给了森伦。

在去往岭噶的路上，梅朵娜泽看到一朵白云从西南方飘来。莲花生大师的身影在云头上示现。大师说：“有福德的女子，上天将要借你高贵的肉身，降下一个拯救岭噶的英雄。无论将来遭逢怎样的艰难，你都要相信，你的儿子将成为岭噶的王！对妖魔，他是厉神；对黑发藏人，他是英明勇武的君王。”

龙女闻言，心中不安：“大师啊，既然我未来的儿子从天界降下，他是命定的君王，那你还说什么遭逢艰难？”

大师垂目沉吟半晌，说：“因为有些妖魔，住在人心上。”

虽然龙女知道自己此行原是领受了上天的使命，但一直娇生惯养的她，闻听此言也禁不住心生惆怅，泪水盈眶。再抬头时，大师驾着的云头已经飘远。

婚礼之后，面对森伦万千宠爱，百姓的真心爱戴，她真想象不到，当她未来的儿子降生时，会有什么样的艰难。有时，她望着天上的云彩，含着笑意想，大师是跟她开个玩笑。但笑过之后，她还是感到有莫名的惶恐袭上心来。

在她之前，森伦曾从遥远的地方娶回一个汉族妃子，生有一个儿子叫做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要比梅朵娜泽年长几岁，已是岭噶老总管麾下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将。他把梅朵娜泽当成亲生母亲一样来侍奉。有时，叔叔晁通语言轻佻，他说：“我的好侄儿，要是我，英雄美女，我会爱上年轻的妈妈！”

嘉察协噶装作没有听见。

叔叔把这话说了又说，于是，羞恼不已的年轻武士，把一团青草塞进叔叔嘴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他眼里暗含着无限的悲伤，就是雄鹰落在这样的光中，都会失去矫健的翅膀。

每到此时，梅朵娜泽心里会涌上温柔的母爱：“嘉察协噶，你为什么常常怀有这样的忧伤？”

“我年轻的母亲，因为我想起亲生母亲是怎样怀念故乡。”

“你呢？”

“岭噶就是我的故乡。我四处征服强敌，却不能解除母亲无边的痛苦。”

梅朵娜泽闻言泪光荡漾，这让嘉察协噶悔愧难当：“我不该让母亲心生悲戚。”

“如果我为你生下一个弟弟，你会不会忍心看他遭逢不幸？”

嘉察协噶笑了，自信满满：“母亲怎么有此担心？我用生命起誓……”

梅朵娜泽笑了。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八。白天就有吉兆示现。

城堡中间，有一眼甘泉会在冬天冻结，春暖花开，冰消雪融，那眼泉水就会重新喷发。这天，泉水拱开厚厚的冰层，使浊重的空气滋润而清新。而且，天空中还飘来了夏天那种饱含雨意的云层，云层中还有隐隐的雷声激荡。梅朵娜泽眉开眼笑，说那像极了水下宫殿里的龙吟之声。

整个冬天嘉察协噶都领了兵马，与侵犯岭噶的郭部落征战。嘉察协噶率大军一路反击，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每有快马出现在城堡跟前，一定是有新的捷报到了。这一天，又有新的捷报到了。岭噶兵马已经荡平了郭部落所有关隘与堡寨，助阵巫师团都被斩于阵前，郭部落的全部土地、牲畜、人民与所有财宝都归于岭部落辖下，不日，大军就将班师凯旋。

那天晚上，森伦和梅朵娜泽回到寝宫时，外面还是欢声雷动，因此使得夫妇俩久久不能入梦。梅朵娜泽说：“愿我与夫君所生之子，也像长子嘉察一样正直勇敢。”

那天晚上，梅朵娜泽刚刚人梦，就见一个金甲神人始终不离左右。然后又看到头顶的天空隆隆作响，云层裂开时她看到了天庭的一角。从那里，一枚燃烧着火焰的金刚杵从天上飞坠而下，然后猛然一下，从头顶直贯人到身体深处。早上醒来，只觉得身体轻松，而心怀感动，她忍不住含羞告诉夫君，他们的儿子已经珠胎暗结，安座于肉身之宫了。

两个人走上露台，再次听到彻夜狂欢的百姓们发出的欢呼。一抬头，就看见初升的阳光下，从大河转弯之处的大路之上，奔驰而来岭噶凯旋的兵马。后面是尘土，中间有旗旌，前面是刀戟与盔甲闪闪的光。

天佑岭噶，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九个月零八天，到了冬月十五。这一天，梅朵娜泽的身子像最上等的羊绒一样蓬松而柔软，心识也透明晶莹如美玉一般。她当然听说过妇女生育的痛苦，更看见很多妇人因此丢失性命。她曾经悄声对自己说：“我怕。”

但她儿子降生时，她的身体没有经受任何的痛苦，心中也充满了喜悦之情。更为奇异的是，这个儿子生下地来，就跟三岁的孩子一般身量。这是冬天，天空中却响起了雷声，降下了花雨。百姓们看见彩云围绕在她生产的帐房。

汤东杰布上师也前来祝贺，并由他给这孩子取名：世界英豪制敌宝珠格萨尔。

在庆祝穆氏家族再添新丁的宴会上，大家都要梅朵娜泽把这个身量超常的孩子抱来仔细看上一看。大家都愿意给他最美好的祝愿。嘉察协噶更是满心喜悦，接过那孩子举到眼前，格萨尔见了哥哥，眼睛闪闪发光，并做出种种亲昵的举动，嘉察也不由得把脸紧贴在弟弟的脸上。

见此情景，汤东杰布上师说道：“两匹骏马合力，是制敌的基础；两兄弟亲密，是富强的前兆。好哇！”

嘉察协噶想叫一声弟弟的名字，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是上师取的名字太复杂了。”

“那就简化一些叫他格萨尔吧。”他还对老总管说，“你们要用牛奶、酥酪和蜂蜜将他好好养育。”

梅朵娜泽把孩子抱在怀中，看他嘴阚额宽，眉目端庄，不禁心生欢喜，嘴里却说：“这么丑丑的样子，就叫他觉如吧。”

人们觉得这名字比格萨尔更加亲切，就把觉如唤做他的乳名了。

身为叔叔的达绒部长官晁通却很难融人这种喜庆的气氛中间。他想，岭噶的穆氏家族共一个祖先，后来却分出长、仲、幼三个支系，很长时间里并不分上下。自从森伦娶回汉妃，生出嘉察协噶这个令所有岭噶人同声赞颂的儿子后，他们一家在幼系的力量就日益强大。老总管出于幼系，自己所统领的最为富庶的达绒部落也属于幼系。照理说来，老总管之后，该是他晁通执掌大权了。不想如今同出幼系的森伦又与龙族之女有了格萨尔这个一出生便呈现诸多异象的儿子，自己的梦想也许就要化为泡影了。想到此，他不禁心生毒计，要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他起身回家，驱马登上山冈，回望山下人声鼎沸的山湾，他心里像爬满了毒虫一样，满是孤独之感。想起自己对那个初生婴儿的恶毒念头，他清楚那是胆小鬼的做派，但他的胆子已经大不起来了。少年时代他胆大气盛，好勇斗狠。一次，两个人打架，他只几拳头就让对方一命归西了。有人告诉他母亲一个让人变得胆怯的秘方：喝下胆小怕事的狐狸的血。母亲照章办理。巫师没有告诉他母亲，喝下这血后，人也会染上狐狸的阴暗与狡猾。

他驻马在山冈上，想起嘉察协噶和那个初生婴儿眼中坦荡的神情，想到自已的眼睛会像一个自作聪明的狐狸胆怯而狡诈，禁不住自惭形秽。毕竟当初的他只是蛮横，同时也是非常坦荡的啊！所以如此，完全是中了命运的魔法。问题是这种羞惭之情使他的内心更加阴暗了。

三天后，当他满面笑容再次出现时，带来了乳酪和蜂蜜：“真是可喜呀，我的侄儿才生下来，就有三岁孩子一样的身量，要是吃下我奉送的这些食物，必定能更快成长！”他的话像蜜糖一样甜，送来的吃食里头却掺下了能够放翻大象与牦牛的剧毒。晁通抱过侄儿，把这些掺了毒药的食品喂到觉如口中。

觉如把这些东西全吞下，然后，用清澈无比的眼睛含笑看他，没有显示一点中毒的迹象。那孩子举起手来，手指缝间冒出缕缕黑烟，原来，他运用天赐的功力，把那毒性都从身体里逼出去了。

晁通不明就里，看见自己指尖还沾着一点新鲜乳酪，便伸出舌尖舔了一点。肚子里的肠子立即像是被谁拧了一把，剧痛像闪电的鞭子猛然抽打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毒了。他想叫救命，刺痛的舌头却让他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来。大家只听到他发出狼曝一样的叫声，奔到了帐房之外。

在他身后，觉如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侍女说：“哦，晁通叔叔学狼叫逗少爷高兴！”

晁通跌跌撞撞跑到河边，把舌头贴在冰上好一阵子，才能念动咒语，召唤他的朋友术士贡布惹扎。这术士修炼得半人半魔，能够摄夺活人魂魄。那些魂魄被摄夺的生人会像僵尸一样供其驱使。术士是晁通秘密结交的朋友，两个人在百里之外也能用特别的咒语相互沟通。

晁通躺在河边，一等舌头不再麻木，就念动了求救的密语。片刻之间，就有一只翅膀宽大无比的乌鸦像一片乌云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借着这暗影，术士贡布惹扎把一包解药投到了晁通的手边。乌鸦飞走了，晁通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这时的觉如已经开口说话了。

母亲问：“你叔叔怎么了？”

觉如却答非所问：“他到河边清凉舌头去了。”

“但他不在河边。”

“他到山洞里去了。”

晁通确实乘上幻变出的一只兀鹫飞到术士修炼的山洞里去了。

觉如告诉母亲：“叔叔引着一股黑风向这里来了。就让这黑风老妖做我收服的第一个倒霉蛋吧。”

第五章

觉如的真身还端坐在母亲面前，天降神子的分身已迎着黑风袭来的方向而去。那贡布惹扎刚飞过三个山口，便迎头碰上觉如的分身长立在天地之间，并有九百个身穿银白甲胄的神兵听其差遣。觉如端立不动，只是眼观六路，待他使上法来。黑风老妖早就看出觉如真身并不在此，便绕过了白甲神兵的阵势往下一个山口飞去。

刚绕过山口，又见觉如再次长身接天，身边环绕着九百个金甲神兵。

如是重复，他又两次见到觉如的分身，身边各有严阵以待的九百铁甲神兵和九百皮甲神兵。此后他才看到觉如的真身端坐在帐房门前。只见他一伸手，把面前的四颗彩色石子弹向虚空，那四九三千六百个带甲神兵便把他围在当间，真如铁桶一般！贡布惹扎挥动披风，借一股黑烟才得以转身逃遁。这回，觉如把分身留在帐房里安定母亲，真身早已腾入空中，追踪黑风术士来到了修行的山洞之前。贡布惹扎这时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怪只怪自己经不起诱惑，听信晁通之言，相信有朝一日，当晁通总领了岭噶时要请他做未来的国师。

也怪自己不曾相信，说那龙女嫁到岭噶，那是天神将要下到凡间来降妖除魔的传言了。

“罢！罢！罢！”

贡布惹扎刚钻进洞中，就被那孩子搬来一块如磐巨石把洞口死死地堵住。他把几百年修炼出来的法器都抛掷出来，才把那巨石炸出一个小小的洞口。结果，却让觉如从天上引来一个霹雳，钻人洞中，把那家伙炸了个粉身碎骨。

好一个觉如，摇身一变就化成了贡布惹扎的模样见晁通去了。他声言已经将觉如的神兵打得溃不成军，那娃娃已经一命呜呼了，因此要晁通的手杖作为谢礼。那根手杖颇有来历，原是魔鬼献给黑风术士的宝物。黑风术士又转赠给晁通。拿上这根手杖，念动咒语，人就可以快步如飞，行止如意。

晁通正在忐忑不安，听此消息不由得又惊又喜。但要他还回这根如意手杖，心中又着实不舍。

觉如假扮的术士声称，如若得不到这根手杖，就把他谋害觉如的事稟告给老总管绒察查根和嘉察协噶。晁通心里就是有百般不愿，也只得忍痛割爱，把宝贝手杖交到了贡布惹扎——神子觉如的手上。

觉如掀动披风飞去了，身后不是吹起黑风，而是出现了彩虹的光芒。这让早染上狐疑毛病的晁通越想越是心中不安，便又飞往术士的修行洞去了。到了那里，才发现早已狼藉一片。一块巨石把原本宽敞的洞口堵得死死的，他奇怪的是大石头上怎么会有一个新开的小洞。他从那个洞中向里窥望，看见贡布惹扎已经身首异处，面目全非，只是已经与身体脱离的手还紧抓着那支手杖。他并没有为朋友之死而悲伤，而是急着要拿回手杖。但那个洞的确太小，无法容下一个人的身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焦躁不安地吱吱叫着从小洞钻进了大洞，洞里却只有尸体没有手杖。他担心是鼠眼看不周全，就想变回人身再仔细看上一看。可是不管怎么念动咒语，自己还是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上蹿下跳。他害怕了，想要赶紧逃到洞外。这时，咒语却发生作用了，鼠头变成了人头，可是咒语又没有完全发生作用，他的身体还是鼠的身体。鼠身承受不住人头的重量，使他一头撞在了地上。他挣扎到洞口，才发现人头是无论如何钻不出那小小的洞口的。

其实是觉如的法力把他的魔法压制住了。

觉如现身洞口，故作讶异：“哪里来的人头鼠身的怪东西，一定是妖魔所变，我一定要为民除害，杀掉它！”

晁通赶紧大叫：“侄儿啊，我是你中了魔法的叔叔啊！”

觉如一时间有些糊涂。后来有人说得好，“好像是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屏幕上出现了大片雪花。”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草原上的牧民会拉长天线，向着不同的方向旋转着，寻找那些将要消失的信号。甚至他们会像短暂失忆的人拍打脑袋一样，使劲拍打电视机的外壳。觉如也站在洞口拍打着自己的脑壳，说：“好像他是中了自己的心魔，怎么是中了别人的魔法？”这样自问时，他的神力已经消散了不少，晁通借机钻到了洞外。他见这孩子一脸迷茫，就拍拍一身的尘土，说：“小孩子家，不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耍。”

然后，晁通摇晃着身子大模大样地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到转过山口，才飞奔而去了。

回到数百里外的家中，他想到自己的毒计，都被这孩子不动声色地轻易化解，想他可能真如传言一般是从天界下凡的了。如此一来，他这人人称道是足智多谋的晁通就永远只是达绒部长官，在岭噶永无出头之日了。想到此，一整天，他都酒饭不进，从他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里，除了如雷的肠鸣，还吐出一串串深深的叹息。

老师

就是为了下面故事进行的方便，在神子刚刚降生人间之时，该把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捋上一捋了。

牧羊人晋美这段时间脑子里一团迷糊，但他还是想，该把那些关系弄弄清楚了。还好，草原上总是有说唱英雄史诗的艺人在出没，使他得到很多相关的信息。后来当他到广播电台去录制他的说唱，无线电波传来他的说唱，在草原牧人帐房的收音机里每天准时响起时，人们就对着话匣子说：“那人本来就是要成为说唱艺人的，所以，他在那么短短的时间里，做了那么多梦，遇到那么些异人，为他梦中的空白做了种种补充。”

那天草上的露水很重，羊吃了带露太多的草，肠胃会受到伤害。所以，晋美专门晚些动身，把羊赶上山坡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叫累的画眉鸟已经休息，蜥蜴们也已晒暖了体内的冷血，四处飞蹿着寻找虫子。这时，远远的大路上，从太阳彳前海下来的耀眼光瀑后面，那个说唱人出现了。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这个人高举的旗幡，然后才是那个老人躬腰驼背地一点一点拱出了地平线。彼此问候过后，老人笑笑，说：“还没有开唱呢，我怎么就舌燥唇干了？”晋美从暖壶给说唱人倒了一杯茶，说：“那就替我唱上一唱。”

“那就来上那么一小段？”

“是我弄不清楚的那一段。”

“年轻人也想学着唱。”

“我梦中所见总是不够完全。”

“哪一段？”

“神子降生的家族，枝枝蔓蔓，犹如一团乱蓬蓬的羊毛。”

老艺人问明情形，看羊四散到草滩上，坐下来，不是唱，而是说，他说，如此这般，也许能帮助他越过那道坎。

“那你是我的老师了。”

“那我算是你的老师吧。”

说起来，神子将要降生的这个家庭血统高贵，但人世间血统高贵的家族总是枝枝蔓蔓的，像一丛老灌木那么枝杈众多，在外人看来，比实际情形还显得夹缠纠结，非常复杂。

啊，因为岭是藏地的一个组成部分，那就先说说整个藏地情形吧。

藏地最古老的是六个氏族。他们分别是直贡的居热氏、达隆的噶司氏、萨迦之昆氏、法王朗氏、琼布之贾氏、乃东之拉氏。可这些古老的氏族并不能保证其始终如一的生命力，时移势迁，后来的藏地，最为有名的就是新崛起的九大氏族了。面对这九个氏族，那六个老氏族系统的成员免不了心绪纷繁。那么，就让这九个令人崇敬的氏族的名字，像泉水一样涌现吧。他们分别是：嘎、卓、略三氏，赛、穆、董三氏，以及班、达、扎三氏。这些新氏族和老氏族分布在整个青藏高原。从天界望下去，西邻大食的阿里地方的普让、古格和芒玉三围，分别被雪山、岩壁和晶莹的闪光所环绕。视线移往中间，是名为玉日、卫日、耶日和元日的卫藏四部落，然后就是朵康六岗了。那里的群山被六座神山所总领，这些总揽其成的神山分别叫做玛扎岗、波博岗、察瓦岗、欧达岗、麦堪岗和木雅岗。黄河、金沙江、怒江和澜沧江四条大河萦洄其间。山冈和河流之间，是牧场与农耕地带相互穿插，很多村庄星散其间，被一些高耸的城堡所总揽。所谓上中下岭噶十部落，便广布在四水六岗的广阔地带。歌里是这么唱的：“像断了串线的珍珠散布到每一个角落，像被风撒播的草种广布在四野之间。”天哪，还没有说完，那就继续往下说，嗡！智慧的长者有格言，要把参天大树认，光顾树干怎周全？必得脱了靴子往上攀，捋遍所有分叉与枝蔓！嗡……列位看官耐烦点！

小路走通就能上大路，且让我戴上说唱帽。嗡！先得说说这说唱帽，看看这形状像高山，金丝银线走其间……好，好，头上的帽子明天再表，还是说说统领着岭噶十八部落，高贵无比之穆族吧。天哪，现在的人越来越着急了。这位看官说什么？你说我从贵族的世系又扯到地理上去了？好吧，你看我都急着想往下告诉你了。我来把岭噶穆族的枝枝蔓蔓一一告诉你吧。

话说穆族传到曲潘纳布这一代，赛妃生子拉雅达噶，文妃生子赤江班杰，姜妃生子扎杰班美，自此家族分折为三支。这也就是穆氏长、仲、幼三系之由来，穆氏家族在岭噶崛起已经百年有佘。转眼间，幼系又过了三代到老总管绒察查根的父亲曲纳潘。这个男人也娶有三个妃子。绒察查根的母亲是绒妃。噶妃的儿子叫玉杰，这个勇士在与北方霍尔王战争时，陷于霍尔人阵中。穆妃生子就是天界为神子所选的生父森伦。这时，这一辈中年纪最长的绒察査根早就娶妻生子了。老总管的妻子梅朵扎西措生有三子一女。而森伦依天界之意再娶龙女梅朵娜泽之前，已从东方伽地娶回一个汉家女子，生有一子叫做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还有一个通晓多种神变之术、身任幼系达绒部长官的叔叔晁通。传说嘉察协噶生来就显出正直勇敢的英雄相，一个月大的时候，就比草原上一岁孩子的身量还高大。啊，年轻人，前传叙过，一部正传已然开篇。

“就像他弟弟一出生，身量就如三岁孩子一般大！”

“更说明他的来历不一般！”

“请往下讲！”

“前面的大山已经被搬开，不要问我为什么，故事里的大山想要搬开就搬开。看吧，忿路众多的大山已经被搬开，宽阔的大路已经出现！”

但是，牧羊人晋美眼前却什么都没出现。

在雪山与草原之间，有很多人都曾在各种情境中与注定要传唱千年的古歌猝然相逢，却又擦肩而过，之后的机缘就只是聆听，而不是为了祈求众生福祉，为了怀念英雄而吟唱。老艺人说：“年轻人，看看这河湾，河水拍击石岸，发出的并不是空洞的声音。我在此地此时与你相遇，也是一种特别的机缘。让我帮你把英雄格萨尔伟大的世系梳理一番。”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只能建议你把自己与这伟大故事遭逢的所有情境都重温一遍。”

“什么？遭逢？我只是梦见。”

老艺人淡然一笑：“遭逢就是梦见。”他拨弄手中的琴弦，那铿然的金属振动声，让年轻的牧人感觉非常，脚下的大地在旋转，天上的云彩在飞散，天门要敞开，神灵要下来。但那只是片刻之间的感觉，当老人的手指离开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一切又都轰然一声回归到原位，茫然懵懂又像一道沉重的帘子遮断了他眼中了悟的亮光。

晋美梦呓一般说：“琴声，琴声怎么消失了？”

老艺人有些后悔，也只能认为是机缘未到，才让自己的手指离开了琴弦。他把琴装进琴袋：“如果眼下就是你的村庄，我会停留一晚，在村前那株枝杈长成龙爪的老柏树下为众人演唱。”

晋美知道在自己所居住的这个小小村庄，艺人演唱时得不到足够的布施。他下决心要为老艺人杀一只羊。老艺人说：“一个好牧人不会在春天里杀掉母羊，想歌唱英雄只需来听老夫抚琴歌唱。”

这一天，晋美面对着雪山，在杜鹃花零星开放的山坡上躺下，他望着雪山，期待着富于启示的雪崩爆发。阳光很暖和，他很快就睡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梦见。熟悉的焦躁之感又浮上了心头。他起身往雪峰下面的湖泊走。走着走着，就见湖边出现了一个帐幕。那个帐幕无论是式样还是质地都强烈地显示其属于遥远的过去，是这个世界刚刚开始时的那种帐幕。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孩子出现在面前。

“你是……”

“我不是！”

他想说你就是那个神子，但那孩子迅速就否认了。人家都没有问完，就立即否认，说明他正是那神子。但是，他面孔脏污，刚出生时那通灵般闪烁着宝石光彩的眼神也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巴巴的神情6这孩子对他做一个鬼脸，转身去追逐一只刚刚钻出巢穴的狐狸。狐狸逃命的方式是变成很多只狐狸。那孩子也变出同样多的分身，每个分身去追逐一只狐狸。晋美看见满坡满眼的狐狸和觉如。当每一只狐狸都被眼露凶光的觉如踏在脚底时，满山都是血污横溢。每一个觉如的分身都把狐狸的尸体撕扯开来，把四肢、内脏、血肉四处挥洒。只有一个觉如把死去的狐狸踩在脚下，在山冈高处端立不动。那是觉如的真身，看着自己那些分身制造出来的血腥场景，他的神情也错愕不已。晋美禁不住大叫：“神子！”但那孩子眼中并没有闪现出他期待中的神采，但他好像也听见了来自一个凡夫俗子的叫声，因为晋美看见他带着困惑的神情抬头看了看天空。好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发，他低下头再看满山屠戮的血腥时，脸上出现了怜悯的神情。于是，那些分身都消失了，众多死狐的分身也消失了。他拖着那只死狐走下山冈，在他面前消失了。

晋美这时知道自己其实还在梦中。梦境有梦境的自由。神子消失了。他的视线转移到水边的低矮帐房。那个心事重重站在帐房门口向远处瞭望的妇人，正是觉如的母亲，龙女梅朵娜泽。丈夫森伦不在她身边。

为什么她不住在夫家的城堡？

为什么她面露愁容？

晋美在梦中发出了疑问，但是，这个千年以前的妇人没有听见。梦中的东西总是随意出现。一下就有了一棵树，一只画眉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不是鸟鸣是人话：她儿子忘了自己是神子，随意使用天赋的神力，杀死了很多野兽与飞禽，觉如使人们厌恶了。

晋美替觉如辩解：“很多妖魔邪祟都化身成了飞禽与走兽。”

“他是这么说，却没有人相信他！”

“我知道能分身的狐狸是妖魔所化，但他杀死的所有走兽与飞禽都是妖魔吗？”画眉从树枝上蹦起来：“怎么，你要我说这可怜孩子的坏话？”

“我可怜他的母亲。”

“哦……”画眉伸出翅膀拍打胸口，“你可不像人们认为的那么笨！”

饶舌的画眉说：“人家又要说我多嘴多舌了，不过，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话刚开头，鬼东西突然惊叫一声振翅飞走了。是觉如来了，他弄来那么多的狐狸尸体，把血肉、腹腔里的污物、脑浆四处抛洒。他把绿色的肠子盘结出很多花样悬挂在树上，甚至悬挂在自家的帐房门上。血腥之气立即就把所有事物都淹没了。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穴居于地下的无尾鼠纷纷逃窜。几乎已经失去神性的觉如对将来要歌唱他事迹的晋美龇牙一笑，吓得晋美要从梦里一路逃到梦外。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逃出噩梦的唯一办法就是逃到梦外。他果然看见自己在仓皇奔跑，跑上一个山冈，又一个山冈，但山冈还是连绵不绝地像水波一样扑面而来。他想呼救，但无论怎么努力，嘴里都发不出声来。这时，老总管绒察查根出现在他面前。白须飘拂的老总管说：“不要跑了，你也不必害怕。”

他感到背后浪头一样紧迫而来的愁云惨雾猝然散开，头顶立即天清云淡。但老总管却愁眉紧锁：“他把你吓着了？”

晋美使劲点头，疑问同时从嘴里冒出来：“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不和母亲一起住在城堡里面？”

老总管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做了一个梦，说你能得到天界的信息，说你能告诉我这个缘故。”

“我的梦还没有做完，我刚刚走到天界门口，天神的面孔还没有出现。”“我看也是，我没有从你眼睛里看到来自天界的灵光。”

这话说完，老总管就消失了。晋美也随即从梦中醒来。他突然发现，眼前所见的山冈、湖水、河流，正是梦中所见的景象。

黄昏时分，把羊群赶回村子的路上，他还为自己梦中所见而困惑不解。因为他梦见的情景和别人故事里的说法大不一样。

在火塘边坐下，吃过简单的晚餐，他有些昏昏欲睡了。铮铮然的六弦琴声让他精神一振，想起了早晨路遇的说唱艺人。

老艺人穿上了像戏曲舞台上的那些角色一样的锦缎长袍，围坐于他下方的人们早就在催他开唱，老艺人却只是埋头抚弄琴弦。当晋美出现在火堆前，他才面露微笑，猛一下站起身来，朗声开唱：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那个有缘人已出现，牧羊的懵懂汉，你是想听哪一段？”

晋美焦急地喊道：“那神子刚刚四岁半，天生的神性已褪完！”

闻此言，熟悉故事的众乡亲们立即一片哗然。但那老艺人只把双手往下按了按，犹如国王发了令，人们立即静下来，仿佛使柴堆上火苗呼呼抖动的风都转了弯。

寂静中琴声铮然作响，仿佛月光照彻地面。

这里，不同的说唱人的版本会出现分歧。

原来，天神降临人间，也不能天然就是众生的领袖，也要经过必需的曲折，使众生心折口服，最后才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那觉如的一举一动，都在天神视线之内，虽然没有再派人去授予神通，但他自带的神通与凡人相比已大不一般。连与术士与邪魔多有往来，且有着那么多人类卑鄙经验的晁通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这是一部正要展开的戏剧，那么这主角刚刚登台就如此表演，已经背离了导演的安排。或者，这大出意外本就是导演更有深意的安排。

神子刚刚降生时，就生活在雅砻江与金沙江之间的阿须草原。

草原中央有美丽湖泊，草原边缘是高耸的雪山和晶莹的冰川。或者说，阿须草原就展开在这些美丽的湖泊与雪山之间。

觉如所显示出的神力，百姓们都已看见。他滥用天赐神力而屠戮生灵的恶作剧，人们也尽皆看见。但那些生灵中有很多是鬼怪妖魔所化，人们却没有看见。他降伏了这片山水间众多无形的妖魔邪祟，人们更没有看见。他所做的利于众生的事情，只有叔叔晁通能够看见，但他的心田早被恶魔占据，所以，众人对这个传说中的天神之子感到失望时，他也装得痛心疾首，沉默不言。

他沉痛的语调可以令人心房发颤，他说：“难道上天也要如此戏弄我们吗？”只有神子自己知道，莲花生大师在梦中告诉他，现在岭部所占据的狭长地带是太过窄小了。强大的王国首先要从金沙江岸向西向北，占据黄河川上那些更为宽广的草原，直到北方那些土中泛出盐碱、因为干旱胳能奔跑时蹄下会迸发火花的地方。岭国未来的羊群需要所有柔软湿润的草场，岭国的武士需要所有骏马宜于驰骋的地方。

这时觉如刚刚满五周岁，身量已经二十相当，喜欢偷看岭部落最为美丽的珠牡姑娘。姑娘老是当着他的面和部落里另一些年龄相当的武士们追逐嬉戏，她喜欢把一种微妙的痛楚刻在男人心上。

他在梦中说出珠牡的名字，母亲为此忧心忡忡，说：“好儿子，配你的姑娘或许刚来到世上。”

这个晚上，月光落在湖上很是动荡，偷袭鸟巢的狐狸都被觉如杀死了，还是有鸟从草稞中惊飞起来，好像要直飞到月亮之上。几片折断的鸟羽从帐房顶上的排烟孔中落下来，端端飘落在觉如的脸上。夜凉如水，星汉流转，觉如那出身高贵的母亲禁不住泪水涟涟。她想唤醒自己的儿子，偎在他胸前哭出声来。而进人觉如梦境的莲花生大师往外吹了口气，她又昏昏然在羊毛被子下蜷缩起身子，沉人了无梦的睡乡，呼出的气息在被子边缘结成了白霜。走出这个低洼地，沿着河岸上行或下行，那些坚固的岩石堤岸之上，耸立的城堡里却灯火辉煌。神子降生以来，岭噶就被一片和平之光笼罩了：粮食的精华酿成了酒浆，奶的精华炼成了酥酪，风中也再没有夜行妖魔的黑色的大擊发出不祥的声响。夜色之中，只有少数人在品味语言的韵律，只有少数工匠在琢磨手艺，至于怎么祭火，把土变成陶，把石头变成铜与铁，那就更少人琢磨了。连森伦也忘记了自我放逐的儿子，忘记了自己出身龙族的妻子，像一个下等百姓一样在河滩上忍受饥寒。他的身体正被酒和女人所燃烧。他挥动手臂，是让下人们更大声地歌唱。

只有嘉察协噶在思念他亲爱的弟弟，他无从忍受这思念，骑上宝马驰出城堡，去看望觉如。当他的披凤刚刚被夜风吹得翻飞起来，进人觉如梦中的大师就感到了空气的振荡。“这个夜晚可不是你们兄弟的。”他说，同时，竖起一堵无形的黑墙。嘉察协噶挥剑砍去，黑墙迎刃而开，但又随即悄然合上。他无奈只好拨转马头，走上高岗。在那里，他遇见了老总管。老人站在高岗上，举目远望的正是他所牵挂的那个方向。

那个地方，大地从河湾的一侧沉陷下去，甚至不曾被月光所照亮。

嘉察协噶说：“我思念弟弟。”

老总管说：“我担心岭噶能否如此长久安康。可你弟弟让我看不清天意。”觉如还在梦中，他问莲花生大师：“你是上天派来的信使吧？”

大师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身份很难定义，自己也有些捉摸不定，也只好点头称是。

“我要当国王了吗？”

大师缓缓摇头，说：“眼下时机未到，你还得受些煎熬。”

“那我不当国王了，我要回到天上！”

大师叹口气说：“说不定等你回到天上，我还在人间来去呢。”

“你不是神？”

“我是将来的神。”

“那就从我帐房里出去！”

大师立起身来，笑了，说：“神子，是从你梦里出去。”

觉如在梦里并没有跟大师说几句话，醒来却见天已大亮，初升的阳光已经融化了草上的白霜。他骑着从叔父那里得来的魔杖在四周逡巡一番，觉得无聊，便对正在纺线的母亲说想要回到城堡。

母亲要他保证不再随意屠戮，不再招众人生厌。他以为妖魔已经都被消灭光了，于是就真心诚意地答应了。他回味力大无穷的兄长嘉察协噶，如何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拉扯到马背之上，回味老总管满怀期许的眼光如何在自己身上久久停留。这回味使他倍感孤独。这也是他答应母亲不再杀戮的原因。母亲说：“那么，去对你的父亲和老总管他们认个错，把你答应我的话再对他们说上一遍，他们就会原谅你了。”

这时，骑在身下的手杖又嘎嘎作响了。那意思是又有妖魔出现了。他扔掉手杖，继续往城堡方向走。他看见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城堡上向这边张望。他知道，这是老总管跟他的兄长嘉察协噶。他们希望他像一个乖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众人就可以原谅他了。他继续往城堡走，并扔掉了感应强烈的手杖，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有感到妖魔出现的警报。这回是水里有东西作怪。两条半龙半蛇的怪物就从他面前爬上岸来。两个怪物浑身湿乎乎的，嘴里却喷吐着呼呼的火焰。这一来，他就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这孩子深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城堡，捡起手杖，扑向了两个水怪。他看到的是水怪。而包括他母亲在内的所有岭国人，看到的却是龙宫的水晶门打开，从中走出两个美丽的姑娘。两个水怪本领高强，水中岸上和他缠斗不休，水怪潜身到雅砻江水汇人另一条浩荡大河处那旋涡重重的深潭。每一个旋涡仿佛都有力量把整个世界吸干。那急剧的旋转让他有种特别的快感。旋涡的底部像是沙漏的尖底，从最细处出去，翻转一下，另一个世界就会出现在面前。两个水怪腾挪自如，看他深陷在那能把时间吸得倒转的旋流里，就飞出水面到云端里去了。是它们自以为得计的狂笑让觉如清醒过来。他把手杖打横，卡住了旋转的水流。

他都已升上了云端，还有些沉迷于那飞速的下旋。

转眼之间，他们又打斗到了河流发源的冰川之上。两个水怪最后的法术仍然是幻化出许多美丽的生灵奔涌而来，死于他杖下，叫他的残忍让所有岭噶人看见。的确，人们都看见觉如挥杖击杀那些水怪的分身时没有丝毫的怜悯。那些尸身壅塞了河流上游清浅的溪流，血腥的气息让两岸开放的花朵也闭合起来，旋转身子，把花萼的背面朝向河滩。最后两杖，他才击打到水怪的真身。两个水怪陈尸河中，只能污染小小一片水面。与此同时，分身的尸体都消失了，河

水也恢复了清冽的身姿，花朵也重新开放。这其实已经告诉人们，神子刚才只是与妖魔的幻术作战，但他们还是不肯原谅，特别是他们中间有聪明人说，幻术制造了假象，但假象之中显现的冷酷与残忍却是真实的。而且，在众人愿意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时，这孩子却不思悔改。那时，岭人的智识还深处于蒙昧不明的境地，有人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语，竟然引起了大片的欢呼。连有勇且有谋的嘉察协噶听了，一面觉得这话对自已的弟弟有所不公，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老总管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说这话的是觉如的叔叔晁通。

一片冰川轰然一声崩塌下来。觉如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雪霰中间。这时，围观的人群真的为他的消失发出了欢呼。

正在帐房门前缝制皮袍的母亲梅朵娜泽，像被人刺中心脏一样捂住胸口弯下了腰身。

觉如有神力罩着，冰川在他头上迸裂开去。云雾散尽后，立时天朗气清，他腾身而起来到众人面前，告诉大家，妖魔不能从空中和地面来，就从水中打出通道，他已经将通过冰川下面的通道封死了。

大家将信将疑，晁通却啐了他一口，说：“欺骗！”

于是，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

晁通又说：“我亲爱的侄子，你不该用幻象来障大家的眼。”

从山坡到谷地，百姓们发出了更整齐的呼喊：“幻象！”“幻象！”“幻象！”“幻象！”“幻象！”

众人整齐的呼喊中蕴含的愤怒也有一种难敌的力量。大家看到，神子英俊的面庞开始变得难看，先是颜色，然后是轮廓与五官，最后，他挺拔的身姿也矮下去了。神子觉如在大家面前显出一副猥琐的形象。众人胜利了，让一个欺世者露出了真相。于是大家又齐齐高喊：“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

这一天，正好是神子从天界下降人间的第六个年头。

此时此刻，母亲正为儿子缝制一件崭新的皮袍。她吃惊地发现，手中的上好兽皮上绒毛无端掉落，出现一个个癞斑，那风帽的前端竟然生出两只丑陋的犄角。梅朵娜泽看看天空，只有空落落的蓝，蓝色下面是青碧的草山一座座走向辽远。她想叫一声天。但那声音从腹腔里冒上来，卡在喉头处，不是声音，是一团血，她刨开青草，把血块深掩在草根下面。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悲痛不要任何人看见，她甚至不想让上天看见。

晁通挥舞手臂，使上了神通，让他的声音能让岭噶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听见：“他们说这人是天降神子，可我们只看见一个残暴杀手！”

神子来到的这些年，岭噶再也没有什么妖魔能祸害众生了，于是岭噶的人们开始一心向善。从外面世界来了一些光头苦行的人，说，如果一只饿狼要把一个人吃掉，那么就应该让狼把自已吃掉。这种行为最终会在看起来渺无尽头的轮回的某一环上，得到回报。而最大的回报就是不再堕人这轮回之中。这些人用锋利的剃刀落光头发，表示对今生的一种轻蔑，也表示他们对于自己的教主发下某种誓言。经历了几年和平生活的岭噶百姓开始接受这些誓言。觉如知道，自己身上的神力，就是来自这新流传的教派安驻上天的诸佛的加持，让他可以在岭噶斩妖除魔，但他不明白同样的神灵为什么会派出另一些使者，来到人间传布那些不能与他合力的观念。

这些已然生出了向善之心的人们高喊：“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

“那我们拿他怎么办！”晁通的意思是要杀死他，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加上众人都陷人了难堪的沉默，他才说，“念他是个孩子，我们要让他生出悔过之心，把他放逐到蛮荒的地方！”

流放。放逐。

意思就是让这个孩子在一片蛮荒中去自生自灭，而没有人会因此承担杀戮的罪名。人们如释重负，一迭连声喊出了那个令天幕低垂，为人性的弱点感到悲伤的字眼：“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

嘉察协噶问：“放逐？”

连最富于智慧的老总管面对众人的呼声也发出了疑问：“放逐？”

所有壁立的山崖都发出了回声：“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

老总管只能集中了全岭噶的贵族，要向天问卦。

贵族们都集中到了他的城堡，等待他占卜问天。不一刻，卦辞就已显现：“毒蛇头上的宝珠，虽然到了穷人手里，或若机缘不至，那么，窘困的人如何能够识得？”

上天没有表达明确的意思，而是向岭噶人提了一个眼下大多数人都未曾考虑也不愿考虑的问题。

回到母亲身边的觉如想，上天做的事怎么会让人难以分解？

众人想，上天做了叫人难以分解的事，凭什么还在卦辞中露出究问之意？老总管因此难下决断：“是说我们岭噶不配得到神子？”

晁通说：“就让他去到北方无主的黄河川上更为蛮荒的穷苦之地，看这孩子到底有什么异能显现！”

众贵族齐声称善，老总管也只好点头：“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

嘉察协噶请隶说：“我愿跟着弟弟一道去流放。”

老总管生气了：“哼，这是什么话！身为岭噶众英雄之首，若有妖魔再起，若有敌国来犯，将置岭噶与百姓于何种局面？！退下！”

嘉察协噶叹口气：“那待我去通知弟弟这个决定吧。”因此，大家都夸他才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倒是同列岭噶英雄谱的丹玛不忍嘉察协噶再遭生离死别的苦痛，说：“尊贵的嘉察协噶，请你安于金座，这件事情还是我去代劳吧。”说完，驱座下马奔觉如的住地而去。

丹玛看见觉如正在生气。他知道刚才这一番与妖魔争斗的结果，是让母亲再也不能回到父亲的城堡中去了。

觉如生气时弄出来的东西，让丹玛这个正直的人也生出了厌恶之感。他看到觉如住在用人皮拼镶而成的帐房里，九曲回环的人肠被绷直了支撑帐房，人的尸骨砌成帐房的围墙。围墙外面，更多的尸骨堆积如山，这情景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丹玛因为自己对神子的信念，想到就是把岭噶人全部杀光，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尸骨，那么，这些东西一定都是觉如孩子气地用幻术所变。

他这么一想，这些可怕的东西竟都消失了。他摘下帽子走进帐房，里面没有一朵鲜花，却有馥郁的香气荡漾，让人立时感到神清气爽。觉如并不说话，含笑请母亲给来人端上新鲜的乳酪。丹玛立即明了了天意，翻身跪在神子之前，发誓永远要为王者前驱，谨奉下臣之礼。于是，丹玛成为格萨尔王的第一个臣子，在他成为岭国之王的好多年前。

觉如说：“蒙昧的百姓终有觉悟的一天，为了让他们将来的觉悟更加牢靠，就要让他们为今天对我所做的事情加倍地后悔！”他招手让丹玛来到自己跟前，低声对他吩咐要如此这般。

丹玛领命回到老总管的城堡，按觉如的吩咐说，那孩子真是活生生的罗刹，自己只是大声传老总管的旨，都没有敢走到他帐房跟前。

晁通吩咐自己部落的兵马，要用武力驱赶。

老总管说：“不用劳动兵马，只需一百名女子每一手抓一把火塘里的灰烬，念咒扬灰，那孩子就只好往流放地去了。”

嘉察协噶知道，这是恶毒的诅咒，上前请求：“觉如也是我族的后裔，更是龙族的外孙，还是用一百把炒面来对他施加惩罚吧。”

觉如母子已经收拾好了，来到众人面前。

觉如穿戴上在母亲缝制过程中变得丑陋不堪的皮袍，风帽上的犄角显得更加难看。他就那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骑在手杖上面。他对美丽的珠牡露出讨好的笑容，珠牡一扬手，灰白的炒面落了他满脸。与他的丑陋相比，他母亲梅朵娜泽就太漂亮了。她穿戴上来自龙宫的珠宝，和美丽的身段与脸庞相辉映，让所有的姑娘都要汗颜。她端坐在其白如雪的马背上，光彩逼人犹如太阳刚刚出山。

人们像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美丽，不得不从心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她的美丽还激起了人们的怜悯之心，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说：“宽广的岭噶容不下这对母子，看他们是多么可怜！”

没人想这放逐的结果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而把怨气撒在了别人身上。

嘉察协噶回家准备了许多物品，驮上马背，拉着弟弟的手，说：“我送送你和母亲，我们上路吧。”

没走出百步，那些不舍的叹息声消失了，女人们扬出了手中的炒面和恶毒的咒语。一些天神飞来，把这些灰尘和咒语都遮断在他们后面。送完一程又一程，直到快出岭噶边界的地方，弟弟让兄长回去，兄长就回去了。

弟弟看着岭噶那个正直之人远去的背影哭了。

接下来好长的行程，都没有人烟，这时觉如才真正地倍感孤单。有天神和当地的山神领命在暗中保护着他，但他都不能看见。

就这么一路行来，来到黄河在草原上非常曲折又非常宽阔的那一段。这个地段，广大的地方寸草不生，只有黄河滩涂上芦華茂盛生长，骏马穿行其中，仅露出有力的肩胛和机警的双耳。觉如告诉母亲，这该是他们建立新家的地方。母亲说这地方没有名字，山神以隆隆的雷声告诉了他们这个地方的名字。原来这个地方曾有很多百姓，名字叫做玉隆格拉松多。后来，妖魔放出数不清的地鼠，它们穿行于地底，纵横交叉的暗道犹如一张密实的渔网。牧草的根子伸下去，抓到的只是满是黑暗的空洞，而不是饱含着水与养分的肥沃土壤。鼠们在地下错动着牙齿忙于斩断植物跟大地联系的那个秋天，残存的草一致作了决定，明年不再生长。它们把拼命结出的一点好实，拜托给了风，把它们生命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与希望带走，落地生根，在远方某个祥和之处去生长。

秋风应允了它们的请求，把酥油草、野葱、苦菜、野百合的种子带到了远方。风还承诺，有一天，机缘合宜的时候，它会带着这些种子再度回来。

草们远走后，人群也跟着迁移了。

觉如和母亲来到此地时，地鼠们已经建立起一个王国。两个大王，近百大臣。觉如决定要摧毁这个鼠魔的王国。母亲为此忧虑不安：“虽然此地只有我们两个，岭噶的人不会再怪罪你屠戮生灵，可是儿子啊，上天什么都会看见。”

觉如看看上天，他觉得如果上天什么都能看见，岭噶人就不会对他如此不公，龙女梅朵娜泽就不会因为仅仅是他母亲就命运凄惨。他说：“妈妈，我的嘴唇已经尝够了流离的苦味，我要让此地被鼠魔放逐的人们回来！”

话音未落，他就化作一只鹰飞上了蓝天，展开宽大的翅膀凌空盘旋。这本来是个美丽的地方，土壤肥沃，谷地开阔，水量丰沛的大河在这里盘旋出一个美丽的大湾。四周那些高耸山峰的十几条余脉都向这个盆地辐集而来。正像莲花生大师所说，这里才是岭部落作为一个国崛起的地方。

那只鹰一升上天空，鼠国内部便一片惊慌。

国王召来大臣和谋士们商讨对策。一个谋士已经打探到，那只鹰是被岭噶放逐的觉如的化身。谋士说：“这个有法力的人因为杀了太多生灵才被放逐至此……”

国王不耐烦：“我不问此人来历，只问我的鼠国怎么躲过这场灾难？”

“答案正在他的来历中间。请国王发令，把正向四面八方推进的鼠民们都召集回来，密布地宫周围的山头，这数量不是成百成千，而是成千的万，成万的万。这么多鼠民任他杀戮，看这个因杀生而被放逐的人还敢也不敢！”

鹰在天上已洞知一切，敛翅落下，变成一个身量巨大的武士，轻轻一下，就搬起一座岩石的山冈，轰然一下，砸在鼠国的地宫之上，鼠王和他的文臣武将都化为了菌粉。鼠国疆土上的鼠民全部肝胆俱裂，葬身于地下。

鼠患就这样被平复了。

风把远走的草种吹了回来，不仅是草，风还吹来了杜鹃花的种子，高大挺拔的柏树与桦树的种子，花朵幽蓝、一直可以开到雪线之上的梦幻一般的迷迭香的种子。

只一个晚上，那些种子就在一场细雨之后萌发了。第三天头上，为帐房挡风的围墙还没有砌完，恢复了生机的草原重又鲜花开遍。远走而没有在别处扎下根子的人们又赶上牛羊，陆陆续续从四方归来。

他们在心中都把觉如当成自己的王。觉如却只要他们在心里觉得，而不准他们在嘴上称王。他也不准任何人对他行礼，他说：“我不是王，我只是上天给你们的一个恩典。”他还说：“我还要代上天给你们更多的恩典。”

他觉得自己的口吻很像一个王。

那些可怜人仰望着他：“王啊，还会有什么比你已经赏赐的更大的恩典？”“玉隆格拉松多正在成为一个世界的中心，你们会看到，这个封闭的地方道路将四通八达。”

人群中的长者代大家提出了疑问：“王啊，为什么是一个世界的中心，而不是所有世界的中心？”

他想告诉他们，黑头藏民所居之地的确不是唯一的世界，天宇下面还有别的世界与国，而且，这些世界与国中的好些个，已经早早地跑到他们所居的世界前面去了。但他不想再带给他们更多的惊诧与迷茫，于是就转身离开了他们。他从自己拟定的玉隆格拉松多这个中心出发，向东，向西，向北，向南，很快，就勘察出了让别的世界通向这里的道路。南方的雪峰簇拥在一起，他把山神召来，让他们挪动挪动身体。本来很拥挤的南方山神们就再挤挤身子，雪山之间就出现了宽敞的山口，商人们随着季风吹拂络绎上路。来自南方的温暖季风带来的雨水，又被东风吹着向西，于是，西边那些干旱的荒野焕发了生机，那些低洼的地方，蓄积起了漂亮的湖泊。无人放牧的野生牛羊成群在湖边饮水，虎豹豺狼穿行其间，让机警而胆小的鹿瞌睡时也要睁着一只眼。东方，滔滔的大河上洪流奔涌，人马不能通行，只有猿猴在藤条上随意飘荡，自由来往于此岸与彼岸。觉如集中了一些人到河岸上观看。猴子从藤上荡到对岸，没有把藤荡回来，而是拴结在坚固的磐石之上。人就这样学会了编结藤桥。东方的商旅很快就出现在了藤桥之上。商队是东方帝国的皇帝派出来的。他们的铜除了铸为兵器，还铸造成钱币，打制成精美的容器，要来西天之国收集闪电的根子，地下矿脉的声音，还有雪莲花的梦境。据说这些东西拿回去，和东方大海里一些神奇的东西混合起来，可以炼成献给帝王的不死之药。这些人胸前还佩挂着雕琢精细的叫做玉的东西，他们刚刚登岸，就对西边的蛮人摇晃着胸前的玉佩说：“有没有这样的石头？”

他们看见骏马，又说：“我们买，很多很多，这样的骏马！”

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藤桥因此越造越多，越造越宽。在更宽广的河面上，还出现了筏子和船。

玉隆格拉松多真的就日渐成为一个中心。商队络绎穿行。连西边尽头的波斯人，南边尽头的印度人都出现了。波斯人一到某个时辰就翻身下马，铺开花团锦簇的地毯向所来的方向吟唱礼拜。印度人则是沉默的，浓重的胡须闪烁着油光。但是，他们都不敢去往更北的方向。那里，差不多所有的霍尔人部落都以抢劫为乐。霍尔人精通马术，弓法娴熟。其箭法高超者，只需拨弄弓弦，带起的嗖嗖风声，就能叫那些因为担忧财宝而变得胆小的商人跌于马下。商队们面对北方裹足不前，霍尔人却南下了。在靠近玉隆格拉松多的山口安营扎寨，打劫波斯、印度和东方帝国的商队。

觉如知道，打通北方通道的时机已经来到。

他单骑前往那守备森严的强盗营盘，一共过了九个关口，把一十八个霍尔守兵斩于刀下。

那个霍尔的强盗王出现了，就是他，只用弦上的风声就能把人杀于马下。觉如说：“我也要用同样的方法让你死于非命！”

那人大笑，因为觉如就骑在一根手杖之上，手上空空如也。更重要的是，那个强盗相貌堂堂，此时觉如的形象如果不能说是丑陋，那么，他的形状奇异的手杖，他很多癞斑的袍子，帽子上扭曲的犄角，都使他显得滑稽不堪。

但是，强盗首领脸上的笑容马上就僵住了。他看见觉如一伸手向天，云端里就降下了一道闪电。闪电挽到他手中，变成了一张弓，发出的霹雳让他一头从望楼上栽到地下，一命呜呼了。顷刻之间，余众都作鸟兽散，没命地往北方奔逃而去了。

得救的商队都拿出种种稀奇的珍宝来答谢他。

觉如都拒绝了。

商人们用各自同的语言请求，觉如都听懂了：“总得让我们为英雄做点什么吧？”

他说：“那好，把你们闲着的牲口都驮上石头，你们每个人也拿上一块石头，堆放到黄河川上没有石头的地方。”

“英雄啊，你的神通如此广大，要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处？”

“那里将要矗立一座雄伟的城堡。”

“你的神力能搬运整座的山头，哪里用得着我们……”

“这是你们经行此地经商获利的税。”

商人们真是高兴坏了，经过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不同的国，从没见过搬运几块石头到黄河湾上就等于上税。商人们就到处传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国王如何年轻了得，又如何举止奇特。外面的世界听见，都当成是一个古怪的传说。那些野心勃勃的国王们派出使者与商队，不是为了寻找这样荒唐的国，而是为了寻找黄金的国，玉石的国，盛产不死药的国。

岭噶的老总管绒察査根听到这消息，想那觉如可能真是神子，这是在用他奇异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了。他对嘉察协噶说：“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真正觉得愧对于他了~

“我弟弟真是天降神子吗？”

“神子已经显示出力量了。”

嘉察协噶更加思念自己亲爱的弟弟了。他做梦时频频见到觉如。每一次，他都对弟弟说：“你的国就是岭，岭噶的百姓将来都是你的子民，不要因为无理的放逐而忘记了他们。”

“他们？那你呢？”

“母亲想念故乡，那时候，也许我会护送她回去看一看老家。”

转眼到了秋风日紧、天上降下纷纷扬扬雪花的时候，看着满眼寂寥的风景，母亲说她有些想念岭噶了。这话勾起了觉如的思乡之情。他听说自己来自天国，却想不起来天国是什么模样。但他涌起思乡的情绪时，岭噶的景物就历历如在眼前。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了焦虑不安的兄长嘉察协噶。

“尊敬的兄长，你为何坐立难安？”

“年老的母亲生病了。”

“医生们配过草药了吗？术士们施过法术了吗？”

嘉察协噶缓缓摇头，说：“母亲患的是思乡病，可她的故乡在千座雪山、百条大河之外！”

“难道就没药可治吗？”

“有，但是那药已经用完了。”

“什么药？”

“梅朵娜泽妈妈知道。”

早上，觉如把梦告诉母亲。梅朵娜泽点头，回忆说，还在森伦王城堡中时，突然飞来一只从未见过的鸟，落在了嘉察母亲卧房的窗前。嘉察母亲哭了。因为她从那鸟的吱吱喳喳的叫声中听出了来自故乡的口音。那鸟飞走时，把一段树枝留在了窗台上。那段青碧的树枝上带着好多青翠的树叶。正在生病的汉妃命人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煮了水喝，不到一个时辰厂这个被疾病折磨得十分柔弱的病人就能够从床上起来，站在城堡顶上远望东方了——那是她家乡的方向。

汉妃说，她的病叫思乡病。

能治她思乡病的青枝绿叶的药也来自遥远的故国，名字叫做茶。

觉如说惯了岭部落语言的舌头，很艰难地才发出了那个声音：“茶？”

“对，茶。”

觉如笑了：“多么奇怪的声音啊！”

梅朵娜泽说：“要是知道这药的功用，你就觉得这声音美妙了。”

“哦？”

“这茶不只能治思乡病，好些人得了奇怪的病，都用汉妃的茶水治好了。你哥哥托这个梦给你，想必是汉妃姐姐的茶叶用光了。”汉妃的药本来是够这一生使用的，但她把这些药施舍给得水肿的病人，施舍给得恶疮的病人，使他们都痊愈了，但是药也用光了。

觉如说：“我要替汉妃妈妈弄来这茶！”于是，他唤来天上飞着的一只隼，派他去找岭噶的大将嘉察协噶。那只隼从嘉察协噶那里把那枚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的茶树枝衔了回来。他把这树枝拿给来自东方的商队：“多给我运来这种东西！”

“茶？”

“茶？”

“茶！”

“茶！”

商队首领说：“不等我回去，这消息就会传到我的国家，等我上路回程时，茶叶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过，第一批是送你的礼物，以后嘛，你的人民就再也离不开它了。那时，你将用领地上的很多东西来交换。”

“那你需要什么东西？”

商队首领指指草原上奔驰的野马群：“要是能将它们驯化……”

“能。牧人们的坐骑都是由野马驯化的。”

商队首领又把目光转向那些滔滔奔流的山间溪流，溪水下的泥沙里沉淀着宝贵的金砂。

“金子。”

商队首领的目光又转向草原上那些奇花异草，所有这些都是治病的良药。觉如有些不高兴了：“住嘴吧，我只问你要了一样东西，你的目光却显得这么贪婪。”

商人得意地笑了：“世界上的人都这么骂我们，但越往后，这个世界的人们就越离不开我们了。所以，你还可以后悔不要我的东西。”

“我要。”

“你开通的道路不只是引来了我们这种贪婪的家伙，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来到这里，成为你的子民了，尊敬的王。”

“我不是王。”

“有一天你终究会成为一国之王。除非你重新封闭所有雪山间的山口，烧毁那些河上的藤桥与渡船。”觉如觉得自己真是不能够那么做了。这令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打开那些通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力无边，给这荒蛮之地带来了祥和与富足，但现在，他觉得自已是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操纵了。那力量不是妖魔，不能看见，不能杀死，只能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进逼，而且，就在身边。商人用玉石杯子奉上了一杯棕色的水：“喝一杯吧，这就是茶。”

觉如问：“不是一种叶子吗？”

“是那神奇树叶熬的水。”

觉如喝了，其味苦涩，然后是满口的余香，那香气上到了脑门，刚才让商人一席话说得有些沮丧，茶香一上脑门，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商人送给他一袋茶，那神奇树木干枯的叶子。他派那只游隼衔着茶叶飞往岭噶去了。那时，晁通用轻便的木头制造出了一种木鸢，他要全岭噶都看见他的法力，每天骑着木鸯摇摇晃晃飞在天上。见游隼飞过，就大声动问：“你这天上的猛犬，要飞往哪里？”

游隼回答：“我领了觉如的命令，去见他的兄长嘉察协噶。”

“你口中衔着什么东西？拿下来让我看看。”

游隼不从：“你不是嘉察协噶。”

見通念动秘咒，要木鸾夺下这口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嘉察协噶看见这一切，一箭就把叔父的木鸢从云端上射落下来，让游隼降下落在了自己肩上。游隼叫道：“茶！茶！”然后振翅飞走了。

嘉察协噶看看，不是那青枝绿叶的茶，回到城堡也没有声张。但汉妃闻到了那奇妙的茶香，头痛立即减轻许多。她说：“我修得了怎样的福分，不用回家就闻到了茶香。”

嘉察协噶这才明白，把茶叶奉献到母亲面前。

老总管也喝到了汉妃亲手烹煮的茶汤，他朗声说道：“从此我将心明眼亮，不再被假象蒙蔽，让心识永远朝着正确的方向。”

人们说：“千里之外的觉如，把树叶变成良药，送到了残忍放逐了他的岭噶。”神子的声名，又开始在岭噶百姓中四处流传。

晁通的嘴角生了一个大疮，夜不能眠。早已对觉如暗中称臣的大将丹玛说：“那是他嘴里总是飞传流言的报应。”

晁通派人从汉妃处讨来一点茶，但当使女把香气四溢的茶汤端到他面前时，他却犹疑了：“如果这是觉如设下的计谋，他能把这树叶变成药，也能把这东西变成一碗迷魂汤，那样，他就要把我的神通都偷去了。”

于是，他的使女们分饮了那碗茶。这使她们身上都放出了异香。晁通咬牙说：“我真想杀了你们！”

这天晚上，嘉察协噶做了一个梦，满世界都是雪的白，无际无边的雪，把世上所有东西都覆盖了，牛羊找不到草，取暖的人找不到柴，上路的人找不到方向。醒来时，他率众到山顶石头堆成九重的祭坛上祈祷，为了祈祷灵验，还杀了活牲作为祭献。但是祭师们说，上天什么都没有示现。

第六章

命运

听众们仰首望天。

这被人们仰望了几千年的天空，除了闪烁的寒星，别的什么都未曾示现。沉默，沉默里有种责备的意味在里面。几千年了，总有什么人会发出预言，向民众们宣布奇迹将要出现。奇迹偶尔出现，那也只是属于少数人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总是被遗忘。被遗忘的时候，他们就用这沉默作为护身的武器。唯有沉默，才能使他们假装出从来未被那些不断改头换面的预言而激动过的样子。但那只是一种假装出来的样子。所以，他们的沉默才带着哀伤怨恨的味道。

老艺人也埋首很久，才从故事的情境中摆脱出来。人们沉默着走上来，把布施的东西：零碎的小钱、干肉、面饼、干瘪的苹果、奶酪、盐、鼻烟，把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毯子上。然后，他们走开了。月光把他们稀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只剩下晋美一个人还坐在下面，他没有站起身来，影子和他的身体还团坐在一起，像是一个切实的存在，而不是像那些人，看上去不是离开，而是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

老艺人收拾好了琴，弯腰把钱捡起来，揣到身上，然后，气喘吁吁地把毯子卷起来，打成包袱，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带着人们布施的东西上路了。

“怎么，你就这么离开了吗？”

“我以为你会跟我走。”

“你演唱得跟我梦见的不一样。”

老艺人眼里迸发出灼灼亮光：“莫不是上天要修改这个故事了，然后才让你梦见。那么，请告诉我，年轻人你说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刚开始就不一样。神子不是故意被驱逐，那些人不知道他是神子，所以就把他驱逐了！”

“在梦里告诉你这一切的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

“不是有人在梦里告诉我，我像看电影一样看见！”

“好吧，不要着急，就请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吧。”

“我说了就是开头不一样！”

“这么说，后来就一样了？”

“后来……后来我还没有梦见！你一口气演唱得那么多，早都跑到我前面去了！”

老人把包袱背在身上，把六弦琴抱在怀中，说：“瞧瞧，瞧瞧，这个故事又要生出新的枝蔓了。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冻饿而死，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会回来听你的故事。”说完这句话，老艺人就上路了。他走进稀薄的月光中，身影将散未散之时，晋美听见他说，“老天，为什么故事要没完没了，驱使着我们这样命运微贱的人去四处传扬？”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散了。

晋美还坐在原地不动，这话却像寒气一样侵入了他的心头，他心里头也生出了这样的疑问，这样的故事，为什么偏要找自己这样的人来作为讲述者呢？冷风吹来，他像受了惊吓一样地颤抖起来。“讲述者他是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讲述者这个称谓吓着了。自已真的要像那个刚刚离去的老艺人一样，艰辛备尝，背负着一个天降英雄的古老故事四处流浪吗？

回到家里，他从窗户上望着月亮，因为屋子里的黑暗，月亮比在野地里仰望的时候明亮多了。

他又说了一次那个称谓：“讲述者。”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比往常明亮。

晋美不敢说自己不愿意再梦见那个故事，但他在心里说，也许自已不会再在梦中看电影一样看见那个故事的上演了。他的确畏缩了。作为一个说唱人的命运将如何展开，他一无所知，所以，他真的是害怕了。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笨蛋，天神只是看错了人，现在他已经知道我有多么愚笨，不会再叫我梦见稀奇的事情了。”

晋美看着月光不让自己人睡。他知道自已会睡着，但是，他还是紧盯着月光，不愿入睡，但月光偏偏在他眼前幻化。月光像一块玻璃一样破碎了，破碎成很多比月光更实在、更白的雪片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说：“故事，对！故事早就确定了，但细小的地方总会有些不大一样。”

“为什么呢？”

一阵笑声震动得那些雪花像被狂风吹拂一样，在天空中飞旋：“一件事情，人们总有不同的理解与说法。”

神子也梦见了雪。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大雪。

他披衣来到帐房外面。没有雪，而且是夏天，月光很稠厚，流淌在地上像牛奶一般。他想，这也许是上天意志的一种示现。因为月光通常不会浓稠到这样的地步。他懂得这个示现：是说此地是一个未来的福地，牛奶流淌像水流一样，这个福地将会六畜兴旺。

那么梦中飞雪是什么意思？他问上天。上天没有回答。那些暗中护佑他的神兵神将也怕回答这样的问题，和月亮一起躲进了灰色的云团。

南飞的候鸟嘎嘎叫着从南方北返，降落在黄河湾中的沼泽之中。风向没有改变。潮润温暖的东南风却带着西北风一样的寒意。母亲听见惊惶的鸟叫也披衣起来，站在他身后。觉如有些明白了，他说：“上天要惩罚一下岭噶了。”

母亲叹了口气：“那会引起他们对我儿子更多的怨恨吗？”

“不会的，妈妈。”

“是谁让我来到人间，生下你，又要你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亲爱的妈妈，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可我还是禁不住这么想。”

“你知道我爱你，妈妈。”

“看来这是上天给我的唯一福分了。”

现在他清楚地看见了。他说：“妈妈，岭下雪了。”说这话时，他的神情真的无限哀伤，“看来，我们要准备迎接因灾流亡的岭噶百姓了。”

岭真的下雪了。丹玛跑去告诉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跑去禀报老总管。老总管绒察查根说：“夏天飞雪，奇异的天象我已经看见。我知道这是驱逐神子的罪过，岭噶人全体都犯下了这罪过。”

他们来到野外，大雪纷纷扬扬，夏日的绿草正在枯黄。傍晚时分，雪小了一些，西边的天际也出现了隐约的霞光。人们用庆幸的口吻说：“雪要停了。”老总管拧结在一起的浓眉没有打开，他说：“雪要停了，就算雪已经停了吧，可是，蒙昧的人啊，想想我们的罪过吧！这是上天向我们示警了！”

“老总管啊，让你拧结的眉毛打开吧。”晁通从他的宝马背上翻身下来，“不然你要把治下的百姓都吓着了。大家放心吧，明天起来，你们会发现，跟牛羊争吃牧草的虫子都被冻死了！要知道，这是我晁通用法术降下的大雪啊！”

老总管说：“我倒不信你能用法术行这么大的好事，那就让我们把这场大雪当成是上天对我们特别的眷顾吧。”

嘉察协噶说：“那么，上天因为什么理由要赐福于我们呢？”

老总管无从回答，背着手回城堡里去了。

“看啊，雪已经停下了！”晁通大叫道。雪果然停了。西边天际厚厚的云层裂开了巨大的缝隙，这一天最后的阳光放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晁通举起双手高喊：“雪停了，你们看到我的神通了吧！大雪把害虫都冻死了！它们再也不能跟牛羊争夺牧草了。”牧人们发出了欢呼。他们觉得，与忧心忡忡的老总管相比，这个人才配做岭噶的首领。

农夫们却还有他们的忧虑：“可是我们的庄稼也跟虫子一起冻死了！”

“明天，庄稼会复活过来。”

那天灿烂的黄昏中，岭噶的百姓们看见晁通如此稳操胜券的样子，他们说：“都说上天要给我们一个王，莫非他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王？”

但是，西边裂开的云隙很快就闭合了。厚厚的云层又笼罩了天空。晁通见势不妙，赶紧骑上他能够如飞行驶的宝马奔回自己的部落去了。他知道，这些这么容易就打算称臣于他的人们，也能够在瞬息之间背叛了他。俗读说：“好人相信人心里善的种子，坏人看见人心里坏的胚芽。”盲从的人群啊，一会儿是羊，一会儿是狼。

晁通还在奔逃的路上，雪又下来了。这一下，就下了九天九夜。

然后，天空又放晴了一次。

老总管对嘉察协噶说：“我想到山顶的祭坛去虔敬地祷告，上天肯定会降下什么旨意。但是大雪把所有的道路都掩埋了，马踏人雪中就像跌进了探渊。”嘉察协鳴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拉了个满弓，射出的箭贴地飞行，把厚厚的积雪推向了两边。他连射了三箭，雪都像巨浪一样向两边翻涌，然后，一条通道出现了。老总管带着祭师上了祭坛：“天神啊，我该献上一个人牲，但是我的人民已经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如果你愿意，老身愿意奉上自己作为祭献，就用你锋利的光刃剖开我的胸膛吧。上天啊，岭噶有人叫我王，但我知道我不是王。杀死我，然后给他们一个能够脱离苦海的王。”

雪光的反映特别刺眼，人们无从看清山顶上的情形。

天神确实派了菩萨顺着强光从天上降下来。他就是那个叫做观世音的菩萨。菩萨说：“上天已经派给了你们一个王。他已经来到了你们中间，可是你们又背弃了他。现在，整个岭部落都要离开故地去追随于他！”然后，菩萨就随着强光一道消失了。

老总管对着天空喊：“我可以把这旨意告诉他们吗？”

“人要自已觉悟！觉悟！”

从天空传来巨大的声音，但是，这么巨大的声音又只让老总管一人听见，就是在他身边的嘉察协噶也只看见了菩萨，却没有听见他所说的话。而那些穿着法衣的祭师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岭噶上中下三部各部落的首领都到老总管的城堡来了。晁通是得意扬扬地骑着他新制的木鸢来的。这通心木制成的木鸢身形宽大，到了城堡上空，他还驾着木鸢在天上转了三圈，然后才降落下来。他当着众人念动了咒语，竟然令那木鸢收起了翅膀。

他问老总管是否在祭坛上得到了上天的旨意。

老总管说：“神子觉如已经给我们开辟出新的生息之地了。”

晁通脸上现出了讥诮的神情：“是山上那些石头告诉你的？”

“等到雪再融化一些，我们就可以上路了。大家都回各自的部落，准备好去率领自己的人众吧。”

不要说别的部落的人众，就是老总管自己统领的人众，都围在城堡四周号哭起来了。他们都是热爱故乡的人，没有人愿意就此离开家乡。雪当然下得很反常，但是雪已经停了。牧草就要从雪下露出来了。虽然已经饿死了很多牛羊，但它们并没有死光。明年春天一到，它们又会生殖繁衍。在此情形下，只有嘉察协噶和大将丹玛坚决同意老总管绒察査根的计划。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塑像一般呆坐在城堡中间。晁通也不说话。他发现自己无须发表反对意见，那些沉默的人代他发表了意见。在岭噶，他这个大能耐的人总是居于少数，今天却有这么多人和他站在相同的立场。老总管无计可施，他想，只好把观世音菩萨示现的真相说出来了。他耳边响起了天上的声音：“上天可以帮忙，但众生还得自己觉悟！”

老总管叹息一声，说：“大家再回去与部众们多多商议吧。大家都知道，觉如在北方的黄河湾中已经开辟新的生息之地了。”

被放逐的觉如的消息，大家都在不断听说。那些消息是商队带来的。商队来的时候带来了更多的茶。岭噶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喝上茶了。他们的口腔不再莫名地溃烂，手脚不再萎弱无力，更重要的是，喝下这茶，一整天都觉得神清气爽。商队回程的时候，会有几匹马宁愿不驮交换来的兽皮与药物一比如迷迭香的蓝色花和淫羊蕾的根茎，他们去山边页岩上撬出一块块石板。他们说，这是返程时经过黄河湾时上给觉如王的石头税。商人们说，觉如王已经用商队们上的石头税盖起了一座三个颜色的城堡。

“三种颜色？”

“南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红色的，西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铜色的，东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白色的。”

“北方石头是什么颜色？”

商人们摇头：“北方还被霍尔人凶恶的白帐王，以及吃人无数的魔王鲁赞各自占据一边，不知觉如王什么时候才会有征伐的打算。”

“拉倒吧，他是想用我们岭噶的青色石头冒充来自北方的，他要假装征服了北方！”

“不对，大王说了，他的城堡要用这些石头盖顶，表示他不忘家乡。”

以珠牡为首的姑娘们关心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他做的尽是英雄的事情，他自己也长得英俊雄壮了吧！”

说到这个商人们缓缓摇头，争辩一般说：“最大的英雄都长得不像英雄！”姑娘们都失望地叹息，她们当中最美丽的珠牡说：“可是，他刚生下来是多么机警漂亮啊！”

晁通得意扬扬：“后来，他不是把自己弄成一个丑八怪了吗？”

是的，他刚降生的时候，长得相貌堂堂。到了三四岁时，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后来，相貌也跟着那些奇怪的装束发生了变化。觉如的名字是他母亲梅朵娜泽叫出来的，他也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丑娃娃。

早在他们母子被放逐时，人们已经把他的大名格萨尔忘记了。但也有很多人相信，觉如的样子是会变回来的。嘉察协噶就坚信这一点，他对那些咯咯傻笑的姑娘说：“弟弟的样子肯定会变成一副英雄样！”

岭噶公认的最漂亮的十二个姑娘以珠牡为首，她们都说：“要真是这样，我们十二个姐妹都嫁给他为妃！”

晁通抹抹自己油亮的黑胡须，说：“咦，不能等，我们这些男人怎么忍心看着这么些漂亮姑娘白白像鲜花一样枯萎了。干脆，你们都来嫁给我，凭我的能耐，给你们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姑娘们就像水中欢快的游鱼瞥见了鹰的影子，惊惶地四散着跑开了。

她们聚集起来，可不是为了这个名声不好的老晁通，而是看到英俊孔武的嘉察协噶等一干英雄在这边。

商队给马驮上沉重的石板又上路了。老总管目送着他们远去，心里说：“神子，为什么还不把本相赶快显现？”

见与众人商议的迁移之事毫无结果，老总管感到内心深处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力之感，又一次说出了同样的话：“神子，为什么还不把本相赶快显现？”晁通都已走到他新造的木鸢跟前，让木鸢展开了翅膀，却又走回到老总管跟前：“大家不听你的话，因为老总管不是真正的王。”

“我是岭部落共同推举的总管，不是什么王。我们在等待王的出现。”

“把总管去掉，剩下最后那个字，你就是真正的王！”

“回你的部落去吧，我很累了。明天再带着深思熟虑的意见回来。”

“是的，你年纪比我大，你当王，我来做你的总管，以你的仁慈和我的能耐，岭噶定能壮大富强！”

“你何不干脆说，你自己可以做王？”

晁通既不尴尬，也不气恼，说：“那也好，你休息一阵，让我试上一段时间，你说得对，岭噶不能总是没有王。”说完，他就骑上木鸢飞走了。他飞往不同的方向，从天上对好些走在不同道路的部落首领们喊：“明天回到城堡，不讨论离不离开，而是推举一个全岭噶的王！”

那些艰难地跋涉在雪野中的人们，望着正忙着飞往别处的木鸯，说：“也许他才是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王？”

晁通再次回到了老总管的城堡，向老总管说：“也许明天，他们会让你休息静养，让我暂行王权。”

总管的心情灰暗至极，挥挥手，厌倦地说：“那就听天由命吧。”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老总管站在城堡前方的平台上。厚厚的积雪在炽烈的阳光下无声塌陷，而在雪被下面，融化的雪水在潺潺流淌。直到日上三竿，通向各部落的大路上也没有一个人影出现。老总管派出士兵四出察看，自己就在城堡顶上端坐不动，不喝茶，也没动端上来好几次的乳酪。闭眼听雪融化，睁眼看见水汽在阳光下蒸腾起来。直到下午，大路上还是没有出现一个人影。阳光的热力减弱了，冰冷的西风吹来，使那些蒸腾的水汽变成了灰色的云雾。他沉重的心境更加沉郁了。也许自己真的是耗尽心力，不合时宜，该被众人抛弃了。这时，第一路人马在路上出现，是丹玛和嘉察。昨天回程的路上，他们的眼睛都被雪上反射的强烈阳光灼伤，盲目的人无法在茫茫雪野中辨别方向。后来，派出的士兵们也陆续带着各部落的首领们回来了。他们的眼睛都被强烈的阳光所伤，都在雪原上迷失了方向。连得意扬扬的晁通也让木鸾撞到了一座山上。他一瘸一拐地最后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前脚刚刚走进城堡，雪又从天空深处落下来了。

所有人都饿坏了，他们吃了那么多的东西，然后，这些头脑不清的人又喝下了大量的茶。老总管说：“商队来不了，我再也没有茶来招待你们了。”

晁通故作轻松，说：“你是不是说谁的茶叶多谁就可以做王？”

老总管的语气冰冷坚硬：“雪又下来了，你囤积的茶叶再多，这么多人也最多喝个三天五天！”

“那也比你多！”

老总管说：“你们看不见，但可以听见。听，雪又下来了，上天给的机会我们又一次错过了。要是所有部落首领都会在雪野中迷失道路，众生又将何去何从呢？”

雪不是从天空中落下，而是绵绵密密地压下来，带着一种特别的重量。这重量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人的心上。人们醒悟了：“老总管，请带着我们上路吧！”

“那也得等雪稍小一些，等你们的眼睛能够看见。”下人们上来，带着这些因为眼睛的疼痛而流着泪水的首领们下去休息。

老总管自已跪下来，向上天虔诚祈祷。他说：“菩萨，你看看吧，他们自己觉悟了。”

雪立即停了片刻，然后又下起来了。

第四天，雪果真小了一些，整个岭噶的人们都上路了。雪野上，那些背离了自己村庄、牧场的人，带着些微财物，赶着尚未饿死的牛羊络绎上路了，哭声直上云霄，冲击得雪都改变了降落的方向。

刚刚走出岭噶的边界，雪就停了下来。这时，黄河湾上正是暮春。母羊刚刚产过了小羔，路边的野草莓开放出大片细微的白花。岭噶人恍然记起，大雪是从夏天的尾声下来的。他们走出雪野应该是秋天，但眼前的情景却是春天。他们不可能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不知怎么走失了一个冬天。老总管回身对仍被冰雪覆盖的家乡跪拜，然后，他向着天上说：“岭部落来到了新地方，我可以把这些部众都交给你所选定的人了。”

老总管不愿再往前走了，他说：“我无颜去见觉如，你们自己前去投奔他吧。”

黄河湾上这些年聚集起来的百姓，已经听从觉如的吩咐前来迎接他们了。

黄河湾

又走了三天，黄河湾上座传说中的三色城堡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家已经从商队口中知道，这些石头来自黄河湾之外的不同地方。现在，那座城堡已经竣工了。顶上覆盖的正是来自岭噶的青色石板。那些石板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以龙鳞披覆的方式在顶上铺开。

这一天，觉如穿上了正式的礼服，看见他那焕然一新的面貌，众百姓们都额手称庆，他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觉如没有因为好玩而骑在那法力高强但却奇形怪状的手杖之上，他没有穿着那风帽上带着奇怪犄角的皮袍。他干净的面庞上双眼发出清澈的亮光。他吻了汉妃妈妈的额头，然后投入了兄长嘉察协噶的怀抱。兄弟俩都禁不住泪水涟涟。他对岭噶的十二个美丽姑娘投去艳羡而又倾慕的自光。

“啊啧啧！”他的目光烫着了这些姑娘，让她们发出了岭噶人嘴巴里才能喊出的含义复杂的感叹。

她们呼喊他的名字：“觉如！”

“不是觉如，是格萨尔！”

“不管他叫什么，”晁通说，“你们要记住，他才是个八岁的娃娃！”

姑娘们七嘴八舌：“他的身量已经比你高大！”

“他的目光已经能使我们的脸腮发烫！”

“他为岭噶人开辟了新的生息之地！”

觉如穿过人群，让丹玛带他找到了躲在人群中的羞愧难当的老总管。安顿好众人的饭食，觉如一手拉着兄长，一手拉着老总管，把岭噶包括父亲森伦在内的众部落首领、众英雄、祭师、术士，还有刚到岭噶传法的佛教僧人都迎请到自己居住的帐房。那个帐房还是从岭噶被驱逐时带出来的那一顶。在这帐篷里面，嘉察协噶再一次愧疚难当，他更为弟弟担心：“这小小帐房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身份尊贵的人？”

老总管也发出了疑问：“你看那城堡那么雄伟高大。”

觉如仿佛没有听说一般，掀开那帐房门，里面却别有洞天，那么轩敞空阔，那样的香气弥漫。每个人都可以安座于一张波斯地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宽大的案子。玉石的案子、檀香木的案子上摆的都是金杯银盖，不说吃食，就是血红玛瑙的高脚盏里的果品，就上了一十二遍，没有一种不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不要说味道与样子，就是它们奇异的名字也从未到过岭噶人耳边！

觉如端起酒：“感谢上天使我的亲人和故乡人来到此地，我到此三年来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欢喜！大家请干了这一碗！”

众人都一饮而尽，老总管却离座来到觉如跟前：“我要先替岭噶人提出一个请求，等你答应了，我才敢喝干此碗！”

“老总管尽管吩咐！”

“因为我们的罪孽，美丽的岭噶才遭了大灾，其中一多半的罪孽，是因为我们毫无怜悯把你们母子驱赶，但是，为了岭噶的百姓，我要请求你，让岭噶人在你开拓的领地上居停三年。”

觉如的顽皮劲儿上来了：“为什么是三年，而不是三天？”

因为羞愧难当，老总管的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们的罪孽有多深，家乡原野上的积雪就有多深，等那些积雪化尽，等大地重新焕发生机，要整整三年。”看见老总管代人受过的羞愧模样，觉如的心口感到了针刺般的痛楚，他扶着老总管回到座前，请他安坐于上位，举起酒碗：“老总管和诸位首领请放心，觉如我开辟此地，就是为了岭噶的事业功垂千年！”

说话之间，罩在人们头顶的帐篷消失了。那些座位仿佛都升起来，大家都听见了觉如洪亮的声音：“大家请看，这美丽宽广的黄河川，狭长弯曲如宝剑，刃口的南面是印度，剑尖所指为伽地，剑身插入唐古拉山。三色城堡建于此，这玉隆格拉松多就是将来岭国之腹心！待到岭国成大业，再分派子民回家乡！”老总管闻言，不禁喜上眉梢，端起酒连饮了三大碗。接下来，宴席摆开，一顿饱餐后，人们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人们露营时燃起上万堆篝火，明亮的光芒遮蔽了天上星星的光焰。

第二天早上，觉如领着众首领登上高岗，他气宇轩昂，指点江山：“大家看看这黄河川，英雄驰骋有大道，人民交易有集市，牛羊放牧有草滩，那座石税筑起的城堡，献给敬爱的老总管！议事厅那么宽敞，发号令召集我们时，老总管啊，塔高自然声远传！”

老总管说：“那是你的城堡，你就是我们的王！”

下面立即一片响应的声音：“觉如王！觉如王！”

他父亲出来大叫：“他不叫觉如，他叫格萨尔！”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叫起来：“格萨尔王！格萨尔王！”

格萨尔见状，赶紧运用神力，让那些欢呼的人们不再能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他稍稍一用力，就把老总管扶到城堡中那铺着虎皮，扶手上用黄金雕刻着龙头的宝座之上：“老总管，请安坐此位！”

老总管徒然挣扎：“天意早已示现，你才是我们的王！”

连晁通也走上前来，说：“老总管说得对，你才配做我们的王。你赶紧上座，好赶紧给各部落安排新去处，老在你城堡享用美食，我们心难安！”

“我知道晁通叔叔是想早点让农夫找到耕种的土地，牧人早一点把牛羊赶到自己的牧场！”

“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儿，我不学老总管说客气话，我的好侄儿啊，地势有高低，土壤有肥瘦，我达绒部落在岭噶总占着好河川！”

老总管闻言，叹息连连：“不是人人心中都能生出惭愧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改过向善！”

晁通不满了：“老总管啊，你说那么动听的话，因为你仍然高居于王座之上，而我要替我百姓的生计与幸福着想，没有办法啊，所以话就只好难听一点。”他还把觉如拉到一边，“岭噶人再也不能忍受这个不公正的总管了，你给了岭噶人这么大的恩典，就请你来做我们的王吧！”他还拉扯着觉如的袖口，“我亲爱的侄儿啊，我知道你不做王是因为心里害怕。”

“叔叔，我不害怕。”

“孩子，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真的害怕，你怕以你一个孩子的心智对付不了这些心计如海的家伙！”

“叔叔，你不要说了。”

“孩子，你怕什么呢？你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我的心很累了。”

“这就是害怕！”

“是的，正像你所说的，我亲爱的叔叔，我真怕以我一个孩子的简单心智对付不了心计如海的长辈！”

晁通其实知道侄儿的讥讽针对的是自己，但他还是不肯甘心，依然殷勤地说：“只要把那糊涂的老总管赶下宝座，我来帮你，我来做你的总管。你要玩镇妖伏魔的游戏就尽管去玩，麻烦的事情由我来办！”

其实，这些话大家都听见了。老总管大声说：“就是觉如做了王，我仍然是总管！”

达绒部落的人站在晁通一边，其余部落站在老总管一边，争吵得不可开交！争吵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觉如忘在一边了。

觉如说：“你们不要吵了。”但这声音显得很单薄，他们的声音却愈发兴奋，愈加高涨，让觉如想起大群的候鸟刚刚降落在吃食丰富的湖上那震耳的賠噪。他走出了城堡。看到他那落寞的神情，梅朵娜泽妈妈感到心痛难忍：“他们要你的城堡吗？”

“哦，妈妈，你为什么离开龙宫，把我生在这些人中间？”

妈妈想说，这要问上天，但她不想说出会更令儿子伤心的话来。

那么多人在城堡中继续争吵，使得城堡顶上覆盖的沉重石板都在震颤，使得在远处安谧河滩上觅食的水鸟都惊飞起来，只有面带愧色的嘉察协噶和大将丹玛跟了出来。觉如问兄长：“父亲呢？”

“他在给老总管帮忙。”

“他不来看看我母亲，他去帮忙？他能帮上什么忙？”

“每个人都得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那哥哥你呢？”

“弟弟你为什么不称王？”

“为什么要称王？”

“建立一个国，一个真正的国！现在同一个祖先繁衍出来的各部落像一盘散沙！”

丹玛也说：“大家都知道，你就是上天给岭噶降下的王！”

觉如看了看天：“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消息。我只知道这样的争吵让人深感厌倦。”这时里边又传来消息，两个外来的传法僧人说，岭国让谁称王尚要等待上天的指派，如果两派相持不下，可以让他们这样的世外之人来代行摄政，除了上天将派来的那个王，只有他们才能公正无私地行使王权。两个僧人还提出了进一步的理由，说天宇之下的世界已经由上天做了分派。不同的世界让不同的宗教来教化。岭噶已经置于佛法的照耀之下，那个将要称王的神子，得到西方佛茵那些大成就者的种种加持，所以他才会有种种的神通和清澈的心智，凡此种种，莲花生大师和观世音菩萨已经在岭噶做了种种示现。

“僧人？”觉如脸上一瞬间出现了许多样神情：从严肃到失望，从失望到迷茫，而那迷茫迅即变成了嬉笑，他又恢复到从岭噶被驱逐时那副满不在乎的小丑模样，他又骑上了那根手杖，跑到山坡高处去了。嘉察协噶想要追去，哪里又追赶得上？他回到城堡。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以为他带了觉如的话来。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也不得不卷入权力争夺的旋涡了。第一次张开嘴，他没有发出声来，第二次张开嘴，他才发出了声音。下面不耐烦了，高喊：“不要把刚刚吐出来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大声一点！”

他这才提高了声音：“觉如不想称王，觉如把谁摁坐在宝座上，谁就仍然是我们的首领！”众人都觉得，他是在替觉如传话，这才停止了争吵。他还听见了拔出的刀剑滑回皮鞘的声音。他想，要是觉如听到这声音，定然会感到心寒齿冷。

人群慢慢散开，总管绒察查根长吁一口气，瘫坐于宝座上。他问嘉察协噶：“我们刚刚一起走出灾难，刚刚吃了第一顿饱饭，为什么会这样？！”

嘉察协噶没有回答，倒是心直口快的大将丹玛气冲冲地说：“这个问题，做总管的自己要回答！”

森伦喝一声：“谁叫你如此狂言犯上，丹玛你退下！”

嘉察协噶走到父亲身边，尽量压低了嗓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父亲应该去探望梅朵娜泽妈妈！”

这时，汉妃已经出去寻找梅朵娜泽了，但她没有找到。森伦王出去了，他也没有找到。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心里再次涌起愧意的人们四出寻找觉如，但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对母子的身影。那个距城堡不远的帐房消失了。连围着帐篷用来挡风的草坯垒成的围墙也在一股风掠过之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好像那片草地上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一样。

这使得人们更加愧悔难当。

觉如就这样再次从大家眼前消失了。各部落又为将在广阔的黄河湾上如何居停而争论不休。

两天过后，觉如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又穿上了整张鹿皮做成的衣服，把一对歪歪扭扭的鹿角顶在头上。他的面孔重新变得脏污，重新跨坐在那七歪八扭的魔法手杖之上。他从城堡顶上的天窗直接降落在总管的宝座跟前。总管正驱散了吵闹不休的人们，在闭目休息，眼睛紧闭着，嘴里却还在长吁短叹。他摇晃老总管的肩膀，嘻嘻笑着：“他们把你弄得头晕脑涨了吧？”

老总管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觉如回来了！”

他再次高喊：“你们都进来，觉如回来了！”

觉如挥挥手杖，他说：“不要喊了，我不会让他们听见。”

“你用的是天授的神力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们听见，他们就不能听见！”

“对，你就是那个天降的神子，你就是他！”

一股风从窗外吹进来，风先吹过觉如的身子，拂动了他身披鹿皮上那些纷乱的长毛，然后才带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钻进了老总管高贵的鼻腔，使他抬手遮住了鼻腔。觉如笑了：“这就是神子的味道吗？”

老总管抓住了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菩萨已经从天上下来向我示现了，他要岭噶所有的部落都来听命于你，现在我已经把他们都带到你跟前来了。”

“菩萨？”

“观世音菩萨！”

觉如还生活在天上，还是那个名字叫做崔巴噶瓦的神子时，见到过这个菩萨。问题是，当他下降为人，这些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有一瞬间，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形象，但马上，这个形象又模糊了，像被水波漾开的影子一样消散不见了。于是他问：“什么是菩萨？”

“这次跟我们来的人当中，有光头的僧人你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他们也想当王。”

“他们就是那菩萨所崇教义的信徒，他们就是来把菩萨的教法传布给我们！”“教法？”

“不要人彼此争斗，引导人一心向善的教法。”

觉如听得有些头大，他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

“我再不走，你要把我的脑袋弄炸了！”

“神子，你不能走。”

觉如已经骑着手杖飘到天窗那里去了。他从怀里抛出一张羊皮图，说：“这黄河湾的地形我熟悉，岭噶各部落的情形我也知道，我已经替你把他们各自的地盘分好了！”觉如飘然而去时，让大家都看到了他从天上飞行而去的背影。大家看见他怪模怪样地骑在手杖之上，巫师一样在天上飞翔，然后，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化作一只大鹏鸟，展开宽大的翅膀直飞到雪峰那边去了。这时，老总管举着那张羊皮图卷出现在众人跟前：“让我们这些争吵不休的人惭愧吧！半夜时分，让我们的心脏因为羞愧而疼痛难忍吧！那个显现了伟大形象的人，那个我们嫌他丑陋而称他为觉如的人，替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接下来的一切就算是顺理成章了。按照觉如的意思，岭噶各部落的居停地安排如下：则拉色卡多，适合官人居住之地，为长系八兄弟的领地；最美丽的大峡谷白玛让夏，适合大丈夫居住的地方，划分给了仲系六部落；黄河南面的札朵秋峡谷，划分给觉如的父亲森伦王；三色城堡所在的玉隆格拉松多，自然划归给了老总管绒察査根。

看见各部落一一都有了去处，晁通着急了：“我们达绒部落的新领地呢？”黄河川下游鲁古以上，有关隘如咽喉的峡口，有平坝如莲花开放，这样好的地方却不清洁宁静。叫人时，是魔女来应答，唤狗时，是狐狸来应答，正是适宜强悍男子的居住之地，自然就该分配给晁通统领的达绒部落。

除了晁通因为没有得到三色城堡，和城堡中那个老总管的黄金宝座，心有不满，其余部落，无论部众与首领都为觉如再次离开大家感到愧悔难安。

觉如离开，一方面是厌倦于人们无休止的争吵，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让岭噶的疆域再有扩展。那个时代，除了与北方的霍尔已经短兵相接，与其他的国度南方的印度、西方的大食、东方的汉人王朝，中间都有很宽广的无主地带。觉如往黄河川上游进发，来到一个名叫玛麦玉隆松多的地方。就像任何无主的荒蛮之地，这地方也是各种妖魔邪祟横行，觉如故技重施，数不清的分身在不同的山冈河畔追杀得妖魔无处遁形。为了让这些地方变得清新洁净，适于人类的居住，觉如确实屠戮太多。那些妖魔四散奔逃时，常常化身为各种走兽，为了使屠戮者手软心慈而分出数不清的化身。如果这时的觉如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那么他真的就会手软，就会退缩了。但他还是一个孩子，他从岭噶被放逐的时候是五岁。八岁的时候，他又再次把自己从玉隆格拉松多放逐了。这一年剩下的时间，他带着母亲来到玛麦玉隆松多，常常躺在帐篷里黯然神伤。九岁这一年，他已经从莫名的悲伤中挣脱出来，游戏一般在山坡河谷中追逐那些恶魔了。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不过是一种好玩的游戏。看那些妖魔与他对峙缠斗失败后，作出种种变化，看自己众多的分身一一杖毙那些幻化出来的故作柔弱的惊惶生物，自有一种奇妙的感受。起初，他的魔力手杖偶尔还会误伤一些走兽——比如当一个妖魔奔逃时幻化成一群吃力摇摆着肥胖屁股的旱獭，其中必有一两只是钻出洞来在太阳下暖和身子的真的旱獭。后来，他的手杖就能分辨出真假了。真的旱獺看到杖影落下，会目瞪口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而那些假装的旱獭一定要逼尖了嗓子，发出无比悲凄的声音。

每当这孩子荡平了一个地方的妖孽，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就会聚集而来，当他在高处昨雪峰和低处的沼泽中开出一条新的道路，商队就出现了。商队们早就熟悉他在玉隆格拉松多的事迹，所以都放心地络绎前来。他让商队带来了茶。这令食肉太多而带着浓重腥膻之气的人，身上有了一股草木的芬芳，更给商队造就了最大宗的交易。商队出现在玛麦玉隆松多，他们说：“玛麦之王，你还会以石头作为我们交易与过境的税收吗？”

“我不需要石头的堡垒了。”

“那你需要什么？”

“让我想想，下次来告诉你们吧！”他骑着手杖飞远了，飞到一个湖上。湖里有一条恶龙，不时出来吞噬商队的马匹，并索要大海中的珊琐树，这条恶龙想把水下的巢穴装饰成龙宫的模样。觉如飞到湖上，喝令恶龙从此潜身水下，不要到岸上作恶，更不能向过往的商队索要财物。

龙钻出水面，哈哈大笑的同时，喷吐出巨大的水柱：“小子，你那手杖只能打死土洞中的狐狸与地鼠！”

“那我今天收你性命就不用手杖！”

“来吧！”恶龙腾身而起，窜起身来有一百余丈。

觉如骑着手杖飞快地在天空中转了三圈，然后，从掌心里连放了三个霹雳，那恶龙立即毙命于湖水中间。

见此情景的百姓和商人都彼此询问：“他为什么不做我们的王？”

但觉如已经骑着手杖飞远了。

他们跑去问他母亲梅朵娜泽。梅朵娜泽集中了一些妇女，教她们纺线绣花。

她说：“也许他要做的是不在王座上的王吧。”

十一岁的那一年，觉如倒拖着手杖正从山上下来，他杀死的三个恶魔分身化成的巨大蟾蜍和蜥蜴的血污，脚跟脚地从他背后的山坡上漫流下来。觉如需要不断加快脚步，才不至于让那血污把自已的双脚淹没。他奔跑得有些狼狈，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跑到山下那个湖泊对岸，三个恶魔残存在漫流的血污中的最后一点力量，就会慢慢耗尽了。

这时，一堵光墙降落在了觉如和那些向山下漫流的血污之间。那些血污发出老鼠那样吱吱的声音，化成一股气在瞬间就蒸腾着消失了。

观世音菩萨从那光中显现，他悬空安坐于一朵莲花之上。觉如好像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还是问：“你是谁？”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看看你。”

好像有人牵着他的手，觉如不自觉地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菩萨笑笑，话锋一转：“你杀生太多了。”

“你不知道他们都是吃人无数，使这世界荒蛮不宁的妖魔吗？”

“我知道，我不是说你不该杀死它们，但你不该杀得如此兴起，像商人看见金子一样喜欢！”

“你这话好生难懂……”

“这事情说起来真有点难办，又要为众生尽除妖孽，又要对它们心怀怜悯。”

“那有什么用处？”

“能使众生向善。”

觉如大笑，说：“老总管身边出现的僧人就说着跟你同样的语言，他们是你的门徒吗？”

“人人都能成为可以证悟一切的佛法之门徒。”

“那么你走吧，你那两个跟随着老总管的光头门徒，我不喜欢。”

“哦？”

“你是派他们来做岭噶之王的吗？”

“他们要在人心里撒播慈悲种子，犹如种田的农夫，不能做王。”

“他们的确想做。”

菩萨从半空里降下来，落在地上，还未走到觉如面前，他就感到香风拂面。菩萨深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菩萨说，“你走近前来，我有事情跟你商量。”那两个发下誓愿要在岭噶百姓中传播佛法的僧人，因为受到上至部落首领，下至黑头黎民的无比的尊崇，不由得生出了驾驭之心。本来，天上让神子下降，加持他那么多的法力，就是为了荡涤妖孽，杀戮渐平时，再让僧人出现，给人心中播下良善的种子。也许，那些僧人出现得太早了一点。置身于一片还相当荒宪的土地上，期待播下的种子未见生长，他们自己心田中反倒滋生了荒草的胚芽。

菩萨说：“你还是向来往的商队再收石头税吧。”

“我不要石头的城堡了。”

“不是城堡，是庙宇。”

“庙宇？谁住在里面？”

“佛，佛法，还有传播佛法的僧侣。僧侣不能老混杂于凡夫俗子中间，毕竟他们也是肉身凡胎啊！”

觉如一面想，这个人凭什么支派自己，一面却已经点头应允了。

菩萨又吩咐：“庙宇最好远离尘嚣，不要像王的城堡建在通衢大道之上。”

“为什么？”

菩萨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难于回答，为什么要把人心耕作为福田的人，偏又要避开人群，隐居于深山之中？菩萨也没有告诉觉如，他身上的神通是下界之前由上天诸佛加持于他的。

临别的时候，菩萨说：“我的出现是能让人了悟些什么的。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吧？”

觉如说：“我好像想起点以前的事情，一时间却又想不清楚。”

“那你了悟到什么了？”

“你是说懂得什么吧？你……”

“叫我菩萨。”

“菩萨的意思我知道，那我将来就不是笑着，而是要流着眼泪杀死妖魔。”

“有一天你会流下眼泪的……”

觉如笑了：“他们说从前来过一个法力无边的莲花生大师，他为岭噶除掉过很多妖魔，但是他又突然离开了，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对他说了什么话？”

菩萨觉得，这一天遇到了一个聪慧异常同时又冥顽不灵的对手，纠缠下去也是枉然，他回到莲座升上了云端，而他的话音却仍响在觉如耳边：“机缘未到，再说也是白费口舌；机缘到时，我们还会相见！”话音刚落，人已不见，只在湖上有一道彩虹浮现。

望着湖上的彩虹，神子真的觉得心中有什么被那菩萨的话触动了，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了陌生之感。他想，我来岭噶快十二年了。他突然又想，咦？我怎么不说自己生在岭噶，而是说来到？

天上传来菩萨的声音：“你该想想这个问题了！”

古庙

晋美的梦境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本来，在断断续续的梦中，晋美一直是一个旁观者。用他的话说，就像看电影一样。当他梦见观音菩萨出现时，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看见自己出现在梦境里边。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跑到觉如身边大喊：“你不认识吗？他就是观音菩萨！”

觉如看着湖水发呆，丝毫也没有理会。他是觉得菩萨很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以后，他会慢慢想起些过去在天上的事情，但此时，他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觉如坐着不动，晋美一着急真的就飞上天空了。他

居然在一片彩云中追上了菩萨，却被护卫的天兵把他喝止住了。

菩萨说：“叫那人上前说话吧。”

晋美吓得五体投地，趴在松软的云团上了。他感到身体下面的云团好像在陷落。菩萨说：“你不会掉下去的。”

那云团真的就停止了下陷。

菩萨说：“跟了那么远，你为什么不说话？”

晋美听见了自己嗫嚅的声音：“菩萨的本相跟庙里的塑像不一样。”

“我听说就是塑像也各个不同。”

“听说？菩萨你不到庙里去吗？”

“庙里？烟熏火燎的，我去干吗？”

他那牧羊人的倔劲上来了：“那我明明听见你让觉如替你修庙。”

菩萨神秘莫测地笑笑，什么也没说，旁边却有威严的声音喝道：“咄！这话是你该问的吗？！”

牧羊人吓得从云端里跌落下来了。他惊叫一声，在地上挣扎着醒了过来。四周一片宁静，羊群在吃草，蓝湖上有白色的鸟在飞翔。他慢慢清醒过来，遗憾之情充满了心田。要是自己永远留在那梦境，永远在菩萨身边就好了。但是，他就像从屋子里扔出一个破口袋一样，把自己从梦境里扔出来了。

那些天里，他人越来越迷糊，在村子里逢人就说：“我看见了。”

“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我看见菩萨了！”

“想看菩萨到庙里去就是了。”

“是真正的菩萨！”

人们对此能说什么呢？只能耸耸肩膀说：“这个可怜人快要疯了。”

这个疯子居然还说：“我还看见故事里的少年格萨尔！”

他耳边的确又响起了吟咏英雄故事的熟悉旋律：“我听见了！”同时，他嘴里就哼唱出了那人人都熟悉的开唱词：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众人大笑，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在康巴草原上，有耳朵的人都熟悉这句英雄传奇开篇时的引子。不要说是人，就是那些用尖喙在树干上轻叩的啄木鸟也能弄出一串这样的声音来：嗒嗒——啦啦一嗒啦一嗒！

瞎子涨红了脸争辩：“那不一样！”

人们轰然大笑：“听听，他说人跟啄木鸟是不一样的。”

琢木鸟从老柏树上惊飞起来，扇动着风车一样旋转的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山冈。那是座吉祥山冈，地面上开满鲜花，明亮的水晶在地下生长，就像故事在一个说唱者心中蕴蓄一样。

从这句引子开始，英雄传奇的说唱人会仰天呼唤出神灵的名字。不知有多少次了，当那说唱的引子在耳边回荡，就规定了一种情景，这时抬头望望天空，那些被高空气流扰动的流云会幻变出种种猛兽与神灵的形象。这些形象就在他脑海中奔突，静止的彩虹与狂乱的霹雳同时显现。故事！但是在他脑海中故事轮廓却模糊不清。他在梦境中看见，而且一直都隐约地听见，却又不能明晰地唱出这绵长深广的传奇，人们当然有理由讥笑他了。甚至是在梦里，他也能听见人们并无多少恶意的讥笑。人们翻身上马奔驰而去，顺着雅砻江岸奔驰一段，然后，随着河流一起转弯，从他视线中消失，使他内心空阔惆怅。

他甚至分辨不清，那是他梦中所见，还是骑在马上的人群消失后，自己才开始做的梦。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当时的情形都历历可见。人们提起长袍的下摆，翻身上马，奔驰起来后，扑人胸怀的风让衣服鼓胀起来，使他们的后背显得那么饱满。然后，仿佛响过几声铮铮的拨弄琴弦的声音，草滩上就剩下四散开去的羊群和浅沼上反射的熠熠阳光。他在草地上躺下，用那只独眼看天空中流云的幻变。他心中有什么在涌动，于是又哼唱着那流传千年的古歌的引子：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他只要把视力超常的右眼蒙起来，把失明的左眼朝向太阳，就能见到一串串五彩的光芒富于启示性地奔涌而来。他睡着了，独眼却没有闭上，幻变的流云瞬息之间就五彩斑斓。

他说：“我还想见到你，菩萨。”

第七章

但菩萨没有出现。

他想，自己也可以到庙里去看菩萨。这个村的人上庙有两个选择。一个在河北岸，那个庙像个小城，大片的建筑覆盖了整座山闪。好些座大殿的黄金顶在低矮的僧舍间高高在上，闪烁光芒。其中，就有一座观音殿，那座观音像有一千只手孔雀开屏一样在身后展开，每一只张开的掌心中都有一只美丽的眼。但他去了河的南岸，那座庙只有一座建筑。那是大多数信徒不太去的一座庙。他带上干粮前往这座庙。本来，出村东去两三里地就有一个渡口，他知道人家不会为了他专门摆一次渡。他只好先西去数十里，从那里过了公路桥，再沿河东返，那天晚上，他就在渡口边露营。第二天，他开始爬山，中午时分，他爬到了山半腰上的一块宽广台地。在一片被风吹拂的麦浪中间，看见寺院赭红色的墙壁出现在眼前。庙里非常安静，供养着菩萨的大殿门上了锁，僧舍的门却敞开着。他进去，向人问安，但没有人回答。石头水缸里，木头水瓢浮在水上。他饮了多半瓢清凉的冷水，坐在屋子外面的墙根下。这地方实在是太清静了，墙缝里都长出了青青的艾蒿。他捻断一根，把手指沾上的清苦的青草香凑到鼻子跟前。两只喜鹊，站在屋檐口吱吱喳喳地交谈了一阵，振翅飞走了。

这个庙不叫庙，叫殿，观音殿。

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一个耕作的农夫感到犁铧碰到了一块石头。挖出来的石头天然地就是菩萨的模样。那时，佛教还没有统治这个地方，也差不多就是神子格萨尔降生于人世的时代吧。直到有一天，一个游方的僧人来到此地，看见这尊被供养于众多偶像中的自生观世音菩萨像，当即就深深拜伏下去。那时，这片田地中央，是一个石头堆起来的祭坛。那个传教的僧人拜伏完毕，起身时，就用手杖把其他的偶像全部击碎了。看到他把泥土的偶像击碎，人们愤怒了，准备要杀死这个狂妄的人。他们马上又看到，石头偶像也被他的木头手杖击为齑粉，立即就害怕得跪倒在地上了。就是那人用祭坛的石头建起了这座庙。当地人都传说，那个僧人没请人帮忙，也就十多天时间，他就让这么一座建筑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庙里就只供奉着一尊自生的观世音菩萨像。

这个僧人不像后来的僧人那么喋喋不休。他不大说话。传说他脸上始终挂着石像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的眼睛也含着与菩萨眼中一样的神情，好像一切都洞若观火，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后来，他离开了，他留下的话是说：“将来的庙会日趋浮华，但这个庙就让它这样。”

后人一直遵从那个僧人的嘱咐，当得到中原皇帝赏赐的法王在河对岸大兴土木，打造出一片金碧辉煌时，这里本不十分繁盛的香火就更加稀落了。当时住持想要改变局面，便四处化缘，弄来一些金子。他重塑了一座观世音像。那座自生菩萨像就被包裹在了新的塑像中间。他还给这个泥塑的菩萨脸上敷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粉。那些金粉都是这个喇嘛亲手研磨的，但香火终于还是没有繁盛起来。

牧羊人晋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观世音殿。

他闻着手指上艾蒿的苦香，在暖暖的阳光下睡着了。睡着之前，他作了一个祈祷：让我再次在梦里见到菩萨吧。

但他没有做梦，而是在一阵铮然作响的叮叮铃声中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大殿门已经打开了。他脱下靴子走进殿中，好一阵子，眼睛才适应了殿中的幽暗。一个赤脚的僧人有些吃力地推动着一只高齐屋顶的转经筒，经筒上方悬挂的几只铃铛摇晃着发出了清越的声响。然后，他才在龛中见到了菩萨包裹在一堆丝绸中的身躯，和那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显得黯淡的金面。

晋美对僧人说：“我想看看原来的那个菩萨。”

那个僧人含着笑意对他双手合十，却不开口说话。

“我想看看那个菩萨，我想他是我梦见的那个样子。”

僧人的笑容更动人了，但他仍不说话。

“我想他是想让我成为一个演唱格萨尔故事的艺人。”

僧人不说话，又去推动那个沉重的转经筒，那叮叮的铃声又铮铮然响起。铃声落在脑门上，好似一滴滴露珠落在了将要展开的花蕾之上。

他离开庙宇，走在那片清风拂面的麦田中时，一个拔草的妇人对他说：“我们的喇嘛不能说话。”

“他是哑巴？”

“他在修行期间，不会开口说话。“我会再来看他。”

他在昨夜露营的地方又住了一晚，篝火熄灭后，他蜷缩在羊毛毯下，看见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仿佛听到山上庙里的铮然铃声又响在了耳边。他觉得会给他启悟的菩萨将从夜空中显现。但他很快就睡着了，中间醒来了一次，听见河水很大声地仿佛就在枕边流淌。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强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阳光的抚摸让身体特别舒服，他翻个身，想再躺一会儿。但很嘈杂的人声让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渡口上已经聚集起很多僧俗人等，有人正站在河边朝着对岸呼唤渡船。渡口那边，船夫父子出现了。老人狂着一对桨，年轻人头上像顶着一口大锅一样顶着一只牛皮船，两人相跟着正走下河岸。

他翻身起来，看见昨夜熄掉的火堆又燃起来了，火边煨着的茶壶发出咕咕的声响。坐在火边啜饮热茶的肥胖喇嘛笑着向他道了早安。

慌乱中，他听见自己嗓子里也咕噜出一点声音，想必是回道了早安。

喇嘛说：“谢谢你的茶。”

他本来就慢的脑子此时正处于刚刚醒来时的迷糊之中，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还是喇嘛说：“洗把脸就清醒了。”

他赶快跑到河边，捧起清凉的河水，然后把脸埋在了双手中间。他喝下一大口水，呜噜呜噜使劲漱口，自己都觉得口中不再散发浊重的臭气时，才回到火塘边，他对喇嘛笑笑：“现在说话，我口里的臭气就不会冲犯到喇嘛了。”

喇嘛正色说：“我是活佛。”随后他也笑了，“一个普通喇嘛哪有这么多随从。”

“就是…”

他眼望着河北岸那座依稀可见的金碧辉煌的大庙。

活佛点点头：“不是最大的那一个。”

在那座庞大的寺院中，等级不同的大大小小的不同活佛共有三十多个。两个人一时无话，看渡口那边的父子俩正把牛皮船浸人水中。几天不下水，牛皮就干了。需要在水中浸泡一阵，再往接缝处涂抹些防渗的油脂。活佛说：“看来还得等上一阵呢，告诉我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晋美说：“昨天，我到庙里去了。”他又补充说，“不是你的庙，是这山上那个小庙。”

随从见阳光强烈，拿了副眼镜来给活佛戴上。活佛没有说话，就从那棕色的镜片后看着他。

“我梦见了观世音菩萨。”

“他有怎样的示现？”

“我先梦见了一次，这才上山去拜他。刚才又梦见了。”

“我是问你菩萨有什么示现？”

“什么是示现？”

活佛笑了：“就是他在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说话。”

“他当然不会对你说话！”

“他在对格萨尔说话。”

“什么？！”活佛身子一振，要不是他如此肥胖，说不定都从地上蹦起来了。“和格——萨——尔？观世音——菩——萨？”

活佛这样激烈的反应，可把晋美给吓着了。的确，天快亮时，他又梦见了，还是曾经梦见过的场景。活佛继续追问。晋美就告诉他，菩萨要觉如建一座寺院，把刚刚来到岭噶的僧人与俗人区隔开来。

活佛怔住了，喃喃说：“把僧人和俗人隔开？”

晋美说：“因为刚来的僧人和晁通他们争夺三色城堡里的宝座。”

这时，渡船已经划过河来了。随从们簇拥着活佛上船去了。他收拾好露营的东西，准备自己上路了，却见活佛向他招手，于是，他忍受着随从们厌恶的神情挤上了渡船。活佛一直静静地端详着他，但是直到上了岸，才对他说：“到庙里来看我吧，我叫阿旺。”活佛看一眼他的随从，说，“到时候你们不要为难他。”

随从们听主子吩咐时，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表情，听从吩咐完毕，脸上又换上了另一种表情。总而言之，就是典型的随从的表情。

活佛说：“菩萨在你心里埋下了宝藏，让我来帮助你开掘。”

他知道这种说法，关于格萨尔的英雄故事，上天已经将其埋藏于人间，让后世的人们总有不断的发现，称之为伏藏。一些伏藏写在纸上，埋于地下，让有缘人开掘，更有一种伏藏，直接就埋藏于某个人的心中，叫做心藏或识藏。机缘到来时，就会从某人意识中露出头来，显现出来，使之在世间重新流传。

庙

觉如又开始向来往商队收石头税了。

岭噶迁来的各部落人众看到商队的马背上又驮上了石头，知道觉如要建一座叫做“庙”的大房子，好让僧人与俗人分开，都自动地加入到了送石头的队伍中间。其实，两个僧人并不在所有俗人中间，他们只是跟贵族们待在一起，在他们中间传播教法。两个僧人一个来自东方伽地，一个来自南方印度。僧人说，他们跟已被岭噶人当成神来尊崇的莲花生大师，遵从的是同一教法，但岭鳴人不大相信。莲花生大师四处降妖伏魔，却没人知道他神秘的行踪。传说他来去都是御光飞行。降妖伏魔的间隙，他都在偏僻的山洞中面壁修行，很少接受人们的布施供养。但是，这两个人背着经卷，扶杖而行，来到岭噶时，人已经形销骨立，一身麻衣褪尽了当初的颜色。他们来到岭噶，整天教人诵读经卷。他们既然说跟莲花生大师一样遵从同一教法，大部分跟他们诵读经卷的人其实就盼着他们早日传授镇妖伏魔的教法。

僧人却说，更多的妖魔生于人心，他们弘传的是调伏心魔之法。

什么是心魔呢？搜罗财宝，渴求权力，野有贫寒而锦衣美食，都是心魔所致。但是，来到岭噶没几年，人们即拜伏于他们带来的神像，口诵能够持明净心的六字真言。僧人便住进了部落首领的城堡，穿上了闪闪发光的绸缎，法器金包银裹，每说一句话，人们都要俯首称是，他们还常常为部落首领出谋划策，甚至直接出面行使职权。

老总管绒察查根把觉如筹建庙宇的消息告诉身边的两个僧人，询问他们的意见。僧人之一说：“我们是救度众生的人，就应该在众生中间。”

另一僧人说：“牧羊人怎么能够不在羊群中间？”

老总管不大高兴听到这样的说法，他说：“照此说来，我也是一只羊了？”“老总管不要动气，人人在无上教法前都是羊，不是我们出家人的羊。”深感受到冒犯的老总管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借住在觉如开辟的领地上，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吧。”

两个僧人还要辩驳，总管举起手让他们住口。他对嘉察协噶说：“到你弟弟那儿去一趟吧，为什么他行事的道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

嘉察协噶得令非常高兴，立即就跨上马背出发了。

他算过，路上起码要走五天。途中，他遇到成群奔跑的羚羊，他想，说不定喜欢恶作剧的觉如就化身在他们中间。于是，他勒住急驰的马，说：“我亲爱的兄弟，要是你化身在它们中间，就请你站到我面前来吧。”

羚羊群看见他背在背上的弓和悬在马鞍边的箭袋，都惊惶地逃散了。

他还在路上遇见了成群的鹿、野牛、野马，常常化身无数的觉如都不在它们中间。他来到了梅朵娜泽妈妈的面前。梅朵娜泽妈妈含笑指指水流曲折宽阔的黄河湾。成群的天鹅在碧水中漫游。嘉察协噶驱马奔驰到河边，一只天鹅飞起来，直扑到他肩上，然后，他听到水禽的鸣声变成了觉如的欢笑。天鹅的翅膀变成了弟弟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哥哥看我来了！”

哥哥把自己的额头紧贴住弟弟的额头，好半晌都没有分开。然后，他说：“带我去看看你修的庙吧。”他说“庙”这个词时，很陌生，很不习惯。此前岭噶没有这个东西，只有石头堆砌的祭坛。

觉如笑了：“你不会说那个词。我也有点不会。”

这时，那座用新的石头税建起的庙宇已经接近完工了。大殿里将要供奉两个僧人分别从伽地与印度带来的佛像，漂亮的阁楼用来储藏他们携来的经卷。嘉察协噶告诉弟弟，僧人不大愿意离开城堡。觉如说：“他们本来就是从庙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但我就是知道。”觉如说，“他们会来的，庙是他们的家。”

那是嘉察协噶一生中最为快乐的几天。兄弟俩驱马奔下山冈，又奔下山冈，到了一个岩洞很多、寸草不生的岩石山冈，把一头五百多岁的熊杀死在山洞跟前。这头成精的熊已经杀死了太多的羊和它们的牧人了。嘉察协噶是凡间英雄，他杀死过很多岭噶的敌人，这是他杀死的第一个妖魔。他说：“其实我也可以杀死妖魔！”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战胜他们！”

他们又驱驰到一片河滩地，在那里射杀了驱使着大群属下、能把大地全部掏空、使牧草全部死亡的地鼠之王。三天后，他们再回到这片河滩时，就看见雨后的大地恢复了生机，青青的草芽罩在地上像一片轻烟。很快就会有流落无地的牧人来这里扎营生根了。嘉察协噶因此知道，岭噶新的生存之地就是弟弟觉如如此这般开辟出来的。他由衷地说：“弟弟，你真的应该做我们的王。”

觉如在地上打一个滚，又变幻出一种丑陋而又可笑的形象：“我不是谁的王。”

嘉察协噶从马上下来，摘下头盔，屈膝在弟弟面前：“我怎么配做你的兄长！”

弟弟恢复真身，扶直了哥哥的身子，把额头紧贴在哥哥的额头上。觉如说：“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嘉察协噶问：“真要让僧人来吗？”

“马上就来。”

“可是你的庙还没有修完……”

觉如指了指远处的山口，说：“哥哥你到了那里的时候，再回头看看吧。”嘉察协噶上了马，向远处驱驰而去。觉如知道有天兵天将在天上护佑着他，但他假装没有发现。因为凡人不能看见的，他却能看见。他想，该让他们现身了：“你们藏在云后的兵马，下降到我的面前来吧！”

那些天兵天将应声显形，亮闪闪的盔甲，亮闪闪的刀矛，整齐地排列在他面前。他说：“人们很劳累了，既然是天上菩萨的意思要修庙，那你们就显示神力，让那庙马上完工吧。”天兵天神再次升上了天空，不一会儿，天上就乌云密布，把正在修筑寺庙的那个小山冈笼罩住了。云层中雷鸣电闪，如箭的急雨和沉重的雹子降落下来，把众多的石匠和木匠都驱离了山冈。

身后有着那么大的动静，嘉察协噶都没有回头。直到来到那个已经可以眺望到另一片富饶河滩的山口，他才回过身来。他跟那些木匠和石匠一起，看到云开雾散，一弯彩虹显现在蓝天下面。那座寺院已经完工了。厚实的赭红墙体庄重，金色塔尖直指蓝天。觉如又一次让奇迹在兄长面前显现，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弟弟一定能做岭噶的王，只有他才配得上做未来岭国的王。

未来岭国的王要让僧人们住到庙里去，那他就一定要让僧人住到庙里来。但是怎么才能让他们离开争权夺利的城堡，这个战场上勇猛却生性善良的人心中着实犯难。这个心思弄得他一路上惴惴不安。没想到，走到半路，却见两个僧人带着几个新收的弟子匆匆地迎面而来，带着他们的佛像和经卷。两个僧人已经脱去了丝绸的衣裳，几个新弟子剃去了纷披的长发，光洁的头皮上细密的汗珠反射着阳光。

天兵天将帮助觉如建成寺庙的消息闪电一样传遍四面八方，跑在了飞快赶路的嘉察协噶前面。

“佛法显示了无边的力量！”僧人对嘉察协噶说，“这不只是要让僧人回到庙里，更向世人昭示，寺庙将要在岭噶星罗棋布，寺院金顶将在岭噶所有吉祥的山冈上闪烁光芒！”

然后，他们就急匆匆地奔向他们的寺庙去了。

病

一个高大威武的神人，眨眼之间就站在了面前。一身金甲金盔的光芒把他照亮。他认出了这个神人就是格萨尔：“是你？”

金甲神人点头说：“是我。”

“格萨尔大王。”

晋美的反应是要翻身起来匍匐在地，大王的神力却让他不得动弹。大王发话了，身在近处，声音却来自天空深处，带着遥远的回响：“我知道你想歌唱。”

“我想歌唱。”

“可是你嗓子嘶哑。”金甲神人一弹指，一粒仙丹飞入了他口中。沁凉，柔润，一股奇香闪电一般走遍了他身体的里面。那奇香是一种光芒，在身体里那么多自己未曾意识过的通道中飞蹿。晋美叫一声：“大王啊！”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洪亮，从胸腔，从脑门都发出了共鸣。大王说：“牧羊人，从此你将把我的故事向众生传唱！”

可是……”

“可是你脑子不好。但从今之时，这种情形已经改观了。”

神人倏然消失，声音却近在身前。他立即就觉得天朗气清，但见云彩飘散，蓝天洞开，重楼高阁中，众神纷立。

他赶着羊群从草滩上回家，眼前的情景却在时时幻化。那些羊有时变成雄狮，有时变成雪豹，有时变成难以描述形状的妖魔，他挥动手中的鞭子时看到电光闪耀，然后，瞬息之间，不知是现实的世界还是脑海之中就布满了千军万马，或者静止不动，凛然的气息让人心惊；或者像被狂风驱动的潮水，带着雷鸣般的声音，互相吞没互相席卷。好在头羊自已识路，把羊群带回到畜栏，也把跟在羊群后面的瞎眼牧人带回到村庄。

他在黄昏的光线中摸索着把羊栏门关上，自己就昏迷了。

牧人一倒下，温顺的羊群惊慌地叫唤，公羊们用坚硬的犄角去撞击羊栏。羊是沉默的动物，平时回到羊栏，口里空空如也不断地咀嚼，好像它们沉默，是因为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这样咕咕叽叽地错动着牙床来回味，好像它们是一群内心丰富敏感的家伙。但这天不一样，所有的羊都一惊一乍。村庄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羊同时叫唤。这样的异象出现，总是意味着什么不寻常的事件。

人们往羊栏奔跑时还在问：“他被狼咬伤了吗？”

“他昏过去了！”

“被公羊撞了？”

“他烫得像块燃烧的炭！”

人们一赶到，羊群立马就安静下来了。

人们把抬回家的晋美放在床上，虽然身上什么都没盖，身下的熊皮褥子却使他体温更高了。两骑快马冲出了村庄。一骑去几十里外的乡卫生院请医生。一骑去寺院请活佛。看他高烧的样子，怕是挨不到活佛和医生到来。但是除了等待，人们并没有什么办法。但高烧的病人自己醒了过来。

“你很热吗？”

他不说热，他说：“我很闷，我要到外面去。”

“外面。”

牧羊人不说要到院子里或者什么地方，而是说：“我要到星光下面。”

他说星光下面！大家把病人抬起来要往院子里去，他说：“不是院子里，是屋顶上。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院子里哪里看得到最多的星光？他被抬上了屋顶平台。瞎子示意让自己躺在石板上。那块光滑的石板，本是他揉制皮革的案子。天上的星星出齐了。星宿们各自闪烁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在那石板上放平了身子，感到了石板的沁凉，他满意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了。”

他又说：“水。”

然后又昏过去了。有人端来了热水。但马上有人意识到，不是热水，而是刚从泉眼处打来的最清凉最洁净的水。

泉水来了。他虽然昏迷着，还是大口吞咽，真像是胸腔里有一大团火，需要很多水去扑灭一样，以至于要人奔跑着去泉边取了第二趟水。这次，他没有喝下去多少。剩下的都由人用一段柏树枝蘸着，一点点洒在他脸上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他又说：“我看见了！”

人们以为他醒来了，但他并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没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而是说：“他看见了！”更没有人说这个一只眼的家伙，平常就看不见什么，更不要说在昏睡之中了。瞎子在满天星光照耀之下，在梦中的确看见了千百年来，由一代又一代艺人演唱着的史诗故事，在他眼前一幕幕上演。他浑身灼热，心中却是一派清凉。看见了很多很多年前，黑头藏民所处的这片高原，从金沙江两岸危崖高耸的山谷，到黄河蜿蜒穿过的无垠草原，都是史诗上演的宽广舞台。半夜了，星光如水倾湾，从村外传来了马蹄声。

庙上的活佛先到了。

昏睡中的人自己坐了起来，只见他眼中焕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使他那张平常黯然无光的脸都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而且，他开口就唱：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这回，没有人发出讥笑之声，因为人们听到他那喑哑的声音，已经大变，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他马上就想歌唱，但持续的高热使他身体非常虚弱，以至于刚一张口就显出了又要昏迷的模样。他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意：“故事，我的胸中全是格萨尔王的故事。”

活佛说：“你心中一直有着格萨尔的故事！”

他坐起身来，争辩道：“这次不一样了，我的脑子已经装满了。”

活佛说：“我们有缘，我的渡船让你少走了一天冤枉路。”

晋美认出眼前果然是让他同船而渡的活佛。

“我让你到庙里来看我，你没有来。”活佛的语气里有责备的意味，“我说过，你的心里有宝藏，我要帮你开掘出来。”

的确，脑海中一下塞进那么多东西，身体内部经受着神、魔、人混战于远古时那种种杀伐之力的冲击。一时间，真是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了。

活佛问：“你需要我帮忙吗？”

“请你给我念个让脑子清楚的经吧。”

活佛笑了，抬手叫来一个面相端正的妇女，请她把纺锤与羊毛拿来。活佛拿过一团羊毛，说：“你脑子里的故事，现在就这样纠缠不清。”

情形的确如此。那团羊毛重新回到女人手上，她一手捻动毛团，一手旋转着纺键，立时，一根细线从羊毛团中牵引出来，拉长拉长，绞紧绞紧，一圈圈整齐有致地缠绕在了纺锤之上，很快，那团羊毛就成为一个规整的线团。晋美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一大团纠缠不清的东西也有了线索，有了头尾，以一种清晰的面目在头脑中显现。活佛再来牵引线头，那个线团就规整地散开了。他说：“就这样从头到尾，你可以讲述那个故事了。”

他直起的身子又无力地躺下，“只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力量会回到你身上的。”

现在，他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子，仰望着星空，等待着身体里的力气重新生长。面对着那看起来慈爱有加，实则威仪逼人的活佛，他不敢说自己作为一个将来的歌者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于是，他闭上了双眼。

但是，活佛却命令他：“睁开眼，看着我。”

他睁开眼，看见活佛一只手掣住另一只手腕上悬垂的宽大衣袖，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距他脸有两三寸的虚空中一遍遍拂过。同时，喇嘛用浊重无比却又字字清晰的声音念出了道道咒语。

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施行着法术，这让瞎子都有些不耐烦了。

活佛终于说：“好了，你试试，现在你的脑子清凉了。”

晋美确已清凉的脑袋又有些糊涂了。糊涂之处在于，他不知道怎么来试脑袋是不是清凉。

活佛对环立于四周的众人说：“他还不知道怎么试呢。”这话很有幽默感，把大家都逗笑了。

月亮升起来时，乡卫生院的年轻女医生到了。量体温，量血压，一切都正常，就是心跳慢了一些。晋美开口了：“怎么会不慢，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医生给他推了一大针管的葡萄糖，晋美说：“感觉到力气在从很远的地方很慢很慢地回来了。”

这回是医生笑了：“那就让力气回来得快一点吧。”

医生说搬回屋子里再打吊瓶，但他坚持就在屋顶，于是，人们就在楼顶上给打起了吊针。活佛被人引领着往富裕人家的佛堂里安歇去了。医生守在病人身边，看那月亮下闪着微光的明净药液滴滴点点，潜人了晋美的血管。

大家都以为他睡去了，他却突然笑出声来：“活佛手上尽是热气，这些药水流在身体里真是清凉。”

女医生不想把话题引到活佛身上：“力气还在很远的地方吗？”

“跑得快的已经回来了。”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在这等待中，众人都倚着墙角，缩在袍子里睡去了。女医生披了一条毯子，把头缩进竖起来的大衣领子里，也睡着了。晋美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只独眼可以看到村子北面，绵亘于河滩之上的起伏丘岗。月亮穿行在薄薄的云彩中间，投下的阴影在那丘岗上幻化不已。他又看见了故事当中的众多兵马，像波涛般他大多数的力气还在远处，但总算回来一些，于是，他轻轻翕动嘴唇，开始歌唱……在他，这不只是歌唱，而是一种崭新的生涯。明天，他还是一个牧羊人，但与昨天那个牧羊人已经截然不同了。

活佛会说：“我开启了那个人的智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故事在他胸中壅塞不堪，众多头绪相互夹缠，但经他一捋，那些纷乱的线索就扯出了一个头绪，牵扯出来，那人就会像一个女人纺线时的线轴一样，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了。就这样，一个神授的格萨尔传奇说唱者，又在草原上诞生了。他将歌唱，是因为受了英雄的托付，在一个日益庸常的世间，英雄的故事需要传扬。就在那个夜晚，整个辑事的缘起，在他眼前历历浮现……

远古远古的时候，有魔鬼三兄弟，横行于雪山为栅的康藏高原，他们吃人肉，喝人血，吞食人骨头，穿人皮，十分凶残。因为作孽太多，而被天神制伏。天神允许他们转生，并为转生发出祈愿，但他们并未真正醒悟，祈祷时说了反话。于是投生之时他们就变为了三只螃蟹，被镇伏在一片危崖之下。这三只螃蟹为着前世冤孽和今世莫名的仇恨，互相撕咬着，分解不开，缠斗不休已经好多好多年了。

某一世某一天，一个神人路经此地，见一片危崖之下，这三只精疲力竭仍然缠斗不休的镑蟹，顿生怜悯之心，一挥手中铁杖，粉碎了巨石，才使这三只螃蟹得到解脱，再投生时，变成了九个头的旱獭。在三十三界天的大梵天王看见了它，认为是不祥之兆，挥剑砍去，旱獭九个脑袋都滚落在地。四个黑头滚下山坡时还在祈祷：我们是妖魔中的精英，愿我们来生变为佛法的仇敌、众生命运的主宰者。因为祈愿强烈，他们果然遂了心愿，先后变作北方鲁赞王、霍尔白帐王、姜国萨当王、门国辛迟王，是为危害四方的四大魔王。最后那个白头心地善良，他想，既然四个黑头都要变成魔王继续祸害人间，但愿我能变作降伏魔王、保护百姓的世界君王。后来正像他自己祈祷的那样，他升到天界，变作了大梵天王的神子崔巴噶瓦……

那个时节，家马与野马才分开不久，蒙昧之中的人们智识未开，所以，妖魔与强梁横行，美丽山水之间的人生却如一汪无边的苦海。那时，财宝向少数人聚集，由此人们不再和睦相处，相亲相爱。狩猎的刀枪转用于人类之间相互的杀戮。不要说众生挣扎于苦海中痛不欲生，甚至地下宝藏的矿脉也向外流动，想要逃离这非人的地界。

这个地域本来智莲已开，却因邪道盛行，现如今却已在教化之外。发了邪愿的鬼魅们在雪山环绕的广大高原横行无忌！但凡河流、山川、牧场、村庄，都有无数妖魔和鬼怪，有形的敌人和无形的恶魔，驱使黑头藏民走上恶道。

而天下苍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上天祈祷。

天上的神灵终于被人间众生的悲苦所撼动，经过商议，唯有从天上众神中降下一个发过大愿，要为下界众生解救苦难者一一这就是大梵天王和天母朗曼达姆之子崔巴噶瓦。

崔巴噶瓦已经下降到人间了，未为岭国之王的时候，他名叫觉如，称王之后，就是人们必定要称颂万年的格萨尔王。

第二部：赛马称王

第八章

天上的母亲

觉如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中见一个高贵的妇人从天界飘然下来，当环绕她身躯的彩云散去，那妇人已然站在了他帐篷的门前。觉如看见母亲梅朵娜泽正在沉睡。月轮高挂中天，迷茫的清辉倾洒大地，四周的光芒却比白昼还明亮。

觉如想，这是一个真正的神仙。他躬下腰身，请女神仙走进帐房。整座帐房立即就被异香盈满。觉如说：“女神仙请坐，我请妈妈起来给你煮一壶热茶！”

“妈妈！”女神仙的身子很厉害地震动了一下。她背对觉如站立了好一阵子，才俯身去看熟睡中的梅朵娜泽，又是沉默半晌，才说：“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好安睡吧。这个夜晚，属于你和另一个妈妈。”

觉如的心房掠过一股明晰的痛楚：“另一个妈妈？”

女神仙点头，说：“我是你天上的母亲朗曼达姆！”

“天上？！”觉如心中似有所悟，脸上却是一派茫然。见此情景，天母朗曼达姆把觉如揽人怀中，忍住悲伤，说：“是的，你原本来自天上！上天让你下降人间，是让你来岭噶斩妖除魔，来做带他们走出蒙昧的王！”

这时，那些分列于天上的众神都现出了真身，让夜晚的一角天空出现了虹彩与阳光。他们奏起了启人心智的动人仙乐，他们手中的弦索拨动之时，使人心智洞明的声音便如阳光飞驰！

音乐唤起了觉如对于天界的朦胧记忆，想起这十多年在人间的遭际，他不禁心生幽怨，说：“如果你真是我天界的母亲，怎么忍心儿子遭此磨难！”

一句话，让朗曼达姆差点落下泪来：“原本是你发下大愿要来人间救苦救难呀！我对你的心，和你人间母亲一模一样！”朗曼达姆告诉儿子，确实是他自己发下大愿，要到下界来救众生出魔道，建立一个慈爱与正义之国，自己只是想到儿子有一天大功告成后要重返天界，才感到有些许的慰安。

地上的儿子问天上的母亲：“我真的来自天上，而且还会回到天上？”

天上母亲的腮上流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语气却严厉了：“你所做的一切都能从天上看见，你真的像是有些忘记你来到人间的使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真的忘记了吗？”

觉如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但我还是杀死了那么多的妖魔，我替是非不分的岭噶人在黄河川上找到了新的家园。”

天母伸手，拂拭一下觉如的双眼，他迷茫的眼中发出了澄澈的亮光，她再一次伸出慈爱之手，轻拂过他的面庞，使觉如故作怪相时那些扭歪的五官都归复到原位：“你要以最端庄的样子示人，你在人间代表着天庭的形象！”

觉如想叫一声妈妈，但他看看羊毛毯子上熟睡的人间母亲，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面容疲意而苍老，所以，他无法开口叫面前这个突然降临的雍容华贵的女人一声母亲。现在，他相信自己真的来自天庭，但也是凭天母朗曼达姆相告，自己脑海中，仍然没有因此激发出关于天庭的记忆。

他说：“他们就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天母曼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所有这些人都是你将来的百姓。”

“老总管，哥哥嘉察，还有大将丹玛，他们都说，岭部落要成为一个国，要我来做他们的国王。”觉如还想往下说，但天母把柔软的指头轻放在他嘴唇上：“你想说，但是你的叔叔晁通……孩子，不要抱怨，你必须胜利，天降的英雄不该做出内心委屈的模样！你已经让岭噶百姓和上天都等待得太久了，今年之内，你必要称王！”

天母告诉他，当他下界岭噶时，一匹神马也同时下界。如今，这匹神马混在野马群中，整天无所事事，在黄河川边从一座丘岗流浪向另一座丘岗。

天母乘着彩云升上空中了，最后的叮嘱是：“赶快去找你的马，驯服它！”然后，那片云彩上的天母和环侍天母的美丽侍女们都消失了。

觉如醒过来，帐房里还异香未散。他的枕边，果然有一个侍女故意遗落的瓔珞一串。

他走到帐外，只见一地月光，说：“可是，我不认识那马。”

耳边立即就响起了天母严厉的话：“你怎么又犹疑不决了？是你的马，你就会认识它！”

他叫了一声：“妈妈。”感到天上的星光向他蜂拥而来。

帐房里熟睡的人间母亲已经起来，把袍子披到他身上。

他看见一匹马的剪影出现在前面的丘岗的天际线上。他对母亲说，从此不再以叔叔的魔力手杖为坐骑，他将乘坐一匹矫健的骏马。

母亲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说那才是她所盼望的儿子的英雄模样。他问母亲，要不要自己做王，做岭国的王。母亲正色说，如果这个王能使岭国强大，能使百姓富足的话。

“那个人真的是我？”

“是你！你不是平白无故到人间来的。”

觉如想告诉母亲刚才的梦境，但他想，或许母亲会因此伤心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觉如做梦的同时，他的叔叔晁通也做梦了。

佛教在岭噶传布开去的时候，他除了继续修习各种巫术，又把佛教密宗中法力强劲的马头明王奉为本尊，日夜不停修习密法。马头明王是什么模样？是一副威猛无敌的愤怒之相。正是晁通想象中有大神通者应该显现出的令人敬畏的模样。据说，修持者如果达到马头明王的法力，就能降伏罗刹、鬼神、天龙八部之一切魔障，消除无明业障、瘟疫、病苦，并能避免一切恶咒邪法。如果修成此法，晁通自己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他的修习并没有什么成效，或者说，指导他修习密法的僧人所说的那种效果久久未曾出现。这个疑心很重的人，开始怀疑要么是僧人功力不到，要么就是天地之间本就没有这样一个法力高深的马头明王。就在这样一个时候，睡梦之中，马头明王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那不是真的马头明王。天母朗曼达姆临行时，交代觉如赶快化身为晁通所崇奉的马头明王，和他约定一个时间，通过赛马来争夺岭国王位。觉如服侍着母亲睡下后，自已也在床上躺下了。他想，自己要不要亲自去让多疑的叔叔钻进上天安排下的这个圈套。他就带着这样的疑问睡着了。想必是因为内心深处渴望着崇高王位吧，刚一睡着，他就从梦中起身了，化身成马头明王进入了叔叔晁通的睡梦之中，看见惊惶不安的晁通翻身拜在了自己面前。

“我不敢再怀疑本尊的有无了！”

觉如并不想多话，只借马头明王之口说道：“你正是那个多疑之人，但此时在你面前的，正是护法神马头明王！”

晁通深深拜伏在地，觳觫不已。觉如也不理会，作了一歌，一边唱着，一边飞离了他的梦境：

岭部不能久不国，

达绒长官应担当！

岭部众勇精骑术，

马上英雄孚众望。

念你久有称王志，

念你虔敬修我法，

佑你赛马夺冠来称王！

晁通醒来，不见自己修持密法的本尊护法，那歌声却述在耳边缭绕。他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好在没有多久，太阳就从东方参差的雪峰之间升了上来。他翻身又在马头明王的神像前拜了几拜，就如此这般对前来献茶的妻子丹萨把梦境讲了：“上天旨意，叫我赛马称王！”

丹萨却发出疑问：“不是人人都说你的侄儿觉如是上天降下的……”

晁通恼火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除了岭国的王位，赛马的彩注，还包括岭噶最美丽的珠牡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才配享有国王爱妃的尊荣！”

丹萨还要进言：“给你预言的，不是神明是恶鬼，上天早就……”

晁通相信逢回上天真的是属意于他了。因为岭噶人都知道，他不但法术了得，所有勇士的骏马奔跑驱驰的能力都不及他的玉佳马。所以，年老色衰却饶舌不已的丹萨让他愤怒了：“住口！你这个贱婆娘！神灵的预言像金子做成的宝塔，你竟敢用恶言的斧子去砍！要不是看你为我生儿育女的面上，我就该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会不会口吐胡言！等我赛马得胜，把珠牡迎进达绒家门，你若闭口不言，还有口饭吃。倘还要胡言乱语，就把你赶出家门，去追随你觉得应该称王的小丑觉如吧！”

丹萨只好闭口不言了，转而去找她的长子倾诉，不料儿子的口吻竟跟其父一模一样：“作为达绒部的女人，居然不愿达绒部在岭噶称王？！”

这时，晁通作幻术变化出许多只乌鸦，已经离开达绒部的城堡飞往各部落去了。乌鸦是害怕弓箭的，它们每飞到一个部落，哇哇叫上两声后，就把邀请众首领前往达绒部商议大事的木牒投下。当人们捡起木牒辨识上面的文字时，乌鸦已发出几声得意的鸣叫，急急忙忙地飞走了。

只用了两天时间，连最遥远部落的首领都抵达了。晁通命家臣好吃好喝款待老总管和各部落首领和英雄，自己却故作神秘并不露面。大家都着急了：“把我们叫来不只是为了好吃好喝款待我们吧！”

这时晁通才现身出来：“不要看我们流亡到黄河滩才几年，我们达绒部这么款待大家，三年都不会手短！”

老总管说：“你还是告知有什么要事跟大家商量吧！”

晁通使个眼色，家臣便把护法神马头明王如何在梦中预言，要岭部落举行赛马大会，得胜者将成为国王，得胜者还将得到岭噶最美丽的姑娘森姜珠牡，以及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和海螺等诸种珍宝。大家都立即明白了，晁通是想通过赛马来获得岭噶的王权。但是，当有人声称，自己的主意来自神授，也就无从反驳了。内心焦躁的丹玛看着嘉察协噶，嘉察协噶把急切的目光投到老总管身上。

老总管镇定如常，他想，这是当初天降神子在岭噶称王的预言要实现了。于是，他脸上绽开微笑，点头称是，说：“是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英雄来代替老朽了，赛马夺彩也是个好主意，用正大光明的方法夺得岭噶的王位、美女与七宝，我看大家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只是想问达绒部尊贵的首领，这冰天雪地的时候，并不是合适赛马的时节，为何你的本尊在此时降下这个预言！”

每个人都觉得老总管说得在理，草原上的人们确有赛马的习惯，但那都是每年春暖花开，给一座山神献祭的时候，而不是这冰封雪裹的时节。

晁通的心情是如此急切：“老规矩为什么就不能变化变化？我卜了一卦，五天后的正月十五日是个吉日，赛马就在那一天吧。”

老总管缓缓开口：“既然十五那天是个吉日，这么大的事情，就召集岭噶所有重要的人物再商议赛马的时间吧。”大家都点头称是。

嘉察协噶明白，这是老总管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好找到弟弟觉如，让他也来参加比赛。如果觉如不来参赛，整个岭噶，没有一个英雄的骏马能赛过晁通的玉佳。他开口说：“赛马之事我不会反对，只是请大家不要忘记了我的觉如弟弟。他和梅朵娜泽妈妈，被我们无故放逐，但他却给我们提供了新的生存之地，如果不请他来参加，那么，我也不属于这个新的国家！”

晁通尖声说道：“那是因为你的妈妈有另外的一个国家！”

“那你是说我弟弟不能参加？”

晁通笑了：“谁见过我那侄儿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我同意！但他可不能把我送他的魔法手杖当做骏马！”

这时到正月十五日，只有五天时间。但这五天，在晁通的感觉中竟比这辈子已经过去的所有时间都还要漫长。这个世界不可能有更大的彩注，王位、美女和七种珍宝就在面前。在他看来，这彩注完全就是为他量身设置的，只要赛马大会开始，真如探囊取物一般。但他还是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急切，表面上还是镇静如常，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安排一个岭噶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宴会。这次宴会其实是晁通称王的前奏，要尽可能丰盛，宴会场所要富丽堂皇。

正月十五到了。

所有交叉的小路都汇集到大路，大路通向达绒部城堡，岭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从那些溪流一样会聚的路上络绎而来。男人们庄严如雪山，姑娘们沉静如湖水，而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像是弦上待发的箭矢，一齐会聚到达绒部为宴会搭起的大帐。宣礼官声音清澈洪亮：

“上位的盘花织金锻，请嘉察协噶、尼奔达雅、阿奴巴森、仁钦达鲁四位公子和众英雄就座！

“中央的锦锻软座，请老总管、达绒长官晁通、森伦、郎卡森协四位王爷上座！

“熊皮软座，有请威名远扬的占卜师、公证人、医生、星相家！”

最后面一排座位，是岭噶由森姜珠牡为首的十二个美女安座的地方。其余众人也各自在美馔丰盈的案前席地而坐。待大家肉饱酒酣，晁通把神灵托梦让岭噶赛马选王的事情又说了一番。当然也没有忘记在王位之上，再加上美女与珍宝当做赛马的彩注。“既然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那么，今天请众位来到我达绒部，就为了把赛马的时间与路程早点确定下来！”他转了转眼珠，换了一种颇为遗憾的语调，“只可惜，我那亲爱的侄儿觉如还没有到来！不过，他真想参加的话，到时候就会骑着手杖出现。”

晁通的儿子东郭说：“关系岭部未来的赛马，路程不该太短！要使这次赛马能够名扬世界，起点要定到最靠近印度的地方，终点是尽量靠近伽地的东方！”这话太不着边际，暴露了志在必得的达绒部的狂妄。森伦王用讥讽的口吻说：“真要让赛马会名扬世界，那么起点应该在天空，终点应该到大海，彩注当然是日月，我岭噶的万千众生观看赛马的座位该在星星之上！”大家闻言都轰然大笑！

晁通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宴，非但未能笼络人心，反倒落了个被讥笑的下场，便喝令儿子退下。这时，嘉察协噶起身离座：“赛马的起点为阿玉底山，终点是古热山，中间穿过美丽的黄河川。百姓们观看赛马的地点在鲁底山顶，巫师与僧侣敬神祈祷的地点是与之相对的拉底山。时间是大家早就习惯的草肥水美的夏天。”

众人齐声称善，晁通也就只好按下性子，和大家一起等待尚未来临的夏天。

……

走上山冈时，天还没有大亮。

晋美回望山下朦胧光线中的村庄。村庄还没有醒来，但他已经在离开村庄的路上。草稞上，大颗大颗的露珠被碰落下来，落在他柔软的皮靴上。他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在了离开村庄的路上。村子边上，围成羊栏的一根根粗大木桩在晨曦下泛着青灰的光。卧在圈中的羊群像一片黯淡的云团，好像那些羊都拼命把外放的光内敛到了梦境中间。

这个宁静的村庄要失去一个牧羊人了。到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只好另找一个人把羊赶到牧场。他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前，每一步都碰到路边的草稞，任沉甸甸的露珠一颗颗砸在脚面之上。

三天后，他来到一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上。镇子上有个制作六弦琴的老艺人。他走进别人指给他的那个院子时，老艺人正在试一把刚装好的琴。他往海贝一般浑圆的琴腔里呼了一口气，再举到耳边仔细倾听。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说：“来，试试吧。”

他的一个徒弟上前要接过琴去，但老艺人说：“不是你，是他。”他直接把琴递到那个刚刚闯进院子的人面前。

晋美说：“我？”

老艺人脸对着他的三个徒弟，说：“这是一把很好的琴，我制作出来的最好的琴。现在，能得到这把琴的人来了。”

“他？！”三个徒弟同时发出了声音。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一把琴会落到这样一个人手上。他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得见东西的眼睛却要使劲眯缝起来。这个镇子靠跟牧人做生意而存在，但他们的作坊除外。这个人的来历不需要看他的装束，不需要看他固执到呆板的表情，只看他走动时使身躯摇摇摆摆的一双罗圈腿，只要闻闻他身上牧人特有的腥膻味道就够了。他们就是吃了致幻的草药也不能想象出一把琴会落到这样一个人的手上。更不要说，这是一把老艺人终其一生制作出来的最好的琴。

所以他们同时发声：“他？！”

“对，他。你们给琴身上油，使之光滑明亮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来了。”

“师傅怎么知道，师傅又不会卜卦？”

师傅不再理会三个徒弟，把脸转向了晋美：“拿着吧，你真的就是我梦见的那个样子。”

“你梦见他了？”

“是神灵让我梦见的。神说，我的琴会遇到一个最配得到他的人。神说，我制琴的生涯该到尽头了。来，年轻人，把你的琴接过去吧。”

晋美笨手笨脚地接过琴，不小心碰到琴弦，那琴便发出了一串美丽的声音：“可是我没有钱？”

徒弟不耐烦了：“没钱你来干什么？难道你用羊来换？”

“我没有自己的羊群，村里人把羊合成一群，雇我来放。我没有羊。”

“但你不是出来寻找琴的吗？”

“我是。我来找一把琴和一顶说唱人的帽子。”

这下轮到制琴师着急了：“那你还不拿着！”

晋美还要声辩：“可是我真的不会弹……”

恭得老艺人拿起一根棍子，赶野狗一样把他赶出了院子。就这样，说唱艺人得到了他的琴。三天后，他就能端着琴拨弄出演唱时所需要的节拍了。他走在路上，觉得有神人缩小身子蹲到了他耳朵深处，弄出有节奏的声响，让他按着那节拍在路上迈步，让他按那节拍在大路上像个得意扬扬的家伙一样摇晃着身子。就这样走在路上，他突然就悟到原来水的动荡、山的起伏都是同样的节拍。同样的节拍之外，还有另外的节拍：风推动的草浪，不同的鸟在天空中以不同的节奏拍击翅膀。他还能感到更隐秘的节拍，风在岩洞中穿行，水从树身中上升，矿脉在地下伸展。轻而易举地，他拨弄着琴弦，把那些节拍都模仿出来了。当他走到叔叔家那个被挂着青涩子实的果树遮蔽着的院门前时，已经能把那些不同的节拍串联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老在他耳朵深处鼓捣的神人也消失了，是他自己从自己手中的琴弦中听出了那首漫长古歌的节奏：战鼓急促，马蹄轻快，神灵降下愤怒的霹雳，女妖挥舞鞭子一样舞动着蛇形闪电……

当他叩动叔叔院门口上的门环，那声音让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中间，他意识到好些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立即，自怜之情让他在门户未曾开启时就昏倒了。叔叔出来，立即就看到了那把琴，他对昏迷的侄儿说：“你的命运真的降临了。”

他叫人把侄儿抬到李树下的矮榻上，给他喂了乳酪，又上了薰香。晋美还是昏睡不醒，但他显得痛苦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当空气中有不同的气味流动时，他的鼻翼敏感地掀动，嘴角呆板的线也有了生动的走向，顽石一般的耳轮上透露出隐约的亮光。他的脸正在变化！从一张呆板的脸，正在变成一张生动的脸！是的，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一个人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木讷的牧羊人变成胸藏万千诗行的“仲肯”一神授的说唱者。

是的，神情变化使得相貌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叔叔也是小有名气的格萨尔说唱艺人，但他是跟师傅学来的。要是一个神授的艺人那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无师自通，那个时刻一到，他们嘴巴里冒出诗行就像泉眼里喷出泉水。一个地方，当一个神授艺人突然出现，而经人教授，胸中故事单薄有限的他这种艺人差不多就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了。他是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说唱艺人的，最终却成为手艺精湛的雕版师。躺在矮榻上昏睡的晋美脸上的变化仍然在发生。他的嘴角在微笑，眉眼之间却暗含着慈悲的表情。叔叔说：“我不会问是谁给了你这把琴，我也不问你怎么就会让拨动的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现在，让我送你作为一个艺人的最后两样东西。”

晋美说：“帽子。”

叔叔笑了：“我以为你醒过来了，是哪一位神灵让你在梦中都在向我要帽子？”

晋美没有答话。

叔叔告一声罪过，收拾起刻了一半的经版，把那些刃口厚薄不一，朝向不同的雕刀装进工具袋里。走进屋子时，他说：“看来我得干两天针线活了。”他屋里没有供奉神像，但有一块雕好后舍不得出手的莲花生像的线刻版。他在雕版面前上了一炷香：“是你帮助格萨尔成为英雄的，现在我要帮侄儿晋美缝一顶仲肯帽子，要是大师高兴，就让我把这帽子缝得漂漂亮亮吧，如今缝补都是机器，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动过针线了。”

接下来的两天，叔叔就坐在侄儿身边缝制那顶说唱人的帽子。他把家藏了好多年的掺着金丝的上好锦锻裁开，用最好的丝线把它们连缀起来。这顶帽子仿佛参差的雪山，中间一个大的尖顶，周围还要簇拥三个小的尖顶。三个小尖顶还要安插鹰鹫的翎毛。那中间的尖顶象征一座通天的塔，而那三个小的尖顶呢，很多人相信，那是机警的战马竖起的耳朵。帽子的大尖顶半腰，还要一面小小的镜子，表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被上天的慈目所照见。叔叔用一天时间，就把帽子缝好了。当叔叔掸掉身上零碎的线头，晋美摩来了。他坐起身来，面露欣喜之情，说：“我的帽子。”

“我的好侄子，听你理所当然的口吻，神灵真的选中你了。”叔叔用镶在帽子正中的镜子对准了他，“你看看，侄儿你连模样都改变了。”

晋美说：“我饿。”

減固执地说：“你先看看。”

晋美把那只未曾失明的眼凑到镜子跟前，不禁惊叫失声，他看见故事的主角，英雄格萨尔一身盔甲，身背箭囊骑在骏马背上！他知道，那正是赛马胜利，接受众人欢呼的英雄格萨尔王！

晋美翻身而起，对着帽子就拜在了地上。

叔叔禁不住发问：“为什么要拜你自己的帽子。”

“格萨尔大王在镜子里！”

叔叔也赶紧跪在地上，去看那小小的镜子，他说：“我没有看见。”

晋美说：“要是你能看见，那就该我来替你缝制艺人的帽子了。”

叔叔整理好帽子，让上面一大三小的尖顶变得坚挺：“你真的愿意戴上这顶帽子吗？”

晋美没有说话，弯下腰，把脑袋伸到叔叔跟前。

叔叔替他戴上了帽子，然后流下泪来：“从此，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那我是什么？”

“我想，就是神特别的仆人吧。为了演唱神授的故事，你将四处流浪，无处为家。”

晋美正一正头上的帽子：“我还要去找一张画像。”

画像也是说唱者必需的行头之一。那是裱在锦锻上的格萨尔像，说唱人行吟四方，那画像旗幡一般插在背上。每到一个有缘之地，画像插在地里，行吟者坐在画像下就开始抚琴演唱。

“你还是好好休养几天再出门去吧。”叔叔说，“因为你此去就踏上一条不归之路了。”说话间，叔叔脸上又流下泪来。

晋美这时已经带上了说唱人的腔调：“叔叔为何如此这般？我现今的境界不就是你想要达到而未曾达到的吗？”说完，他就手抚着琴弦出门去了。

……

第九章

岭部落的人们并不知道晁通是中了觉如的骗术才主张赛马，所以，老总管和嘉察协噶一干人才急着要让觉如尽快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把赛马时间拖延到草原上百花盛开的时节，就是要让觉如有时间准备参加赛马。岭部落不乏勇气超过晁通的好汉，却没有一匹骏马能胜过那名唤玉佳的追风马。

珠牡姑娘忧从心起：“觉如的马是那根手杖，难道手杖也能视作骏马？”老总管沉吟半晌：“我忧心的不是手杖能不能充作良驹，而是怎么才能迎回觉如母子，说服他参加比赛！诸位看看，谁最有把握去迎接他们回来。”

大家都把眼光齐刷刷地投到了珠牡姑娘身上。一来，她本人就是本次赛马重要的彩注；二来，当初驱逐觉如时，她尖利的口舌说出的厌弃话仿佛毒药，洒在人伤口之上；三来，美赛天仙的珠牡姑娘肯定不愿晁通得胜，去做他的新嫁娘。果然，珠牡开口了：“老总管在上，众位英雄在上，自从来到这富庶的黄河川，我就为自己不知轻重的言语后悔了，如果此去能接回觉如母子，我心上的伤口也就不药而自愈了！”当下，她就离开了老总管的议事厅，回家收拾行装。珠牡上马出发时，她还听见了身后人们善意的玩笑：“新鲜事真是层出不穷，第一次看见漂亮姑娘去接将来的新郎！”她脸上不由得泛出一片红晕，仿佛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时天上的一抹红霞。

这天行至一片荒凉的旷野，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遮掩。一骑黑人黑马手持黑色长矛从阴霾中显现。这人面如黑炭，目似铜铃，浄狞的面目吓得珠牡

娇颜失色。黑面人开口了：“你身段曼妙如天女，顶戴的饰品如星辰，常言说，富有与美丽难两全，你何德与何能，把这两者聚于一身？”

珠牡定定神，身体还在颤抖，话音已经镇定：“大树不长在沼泽，好汉不为难女人，请你为一个心急的人把路让开！”

“要放你过路，有三个条件任你选！第一，留下来做我的伴侣。”

“呸！”

“第二，就跟我来一次云雨之欢，然后，把座下的马匹和身上的珍宝留作买路钱！”

“哼！”

“第三是个下下策，把灿如云锦的衣裳留下，姑娘你光着身子回家！”黑面人不动声色，“我是个没有慈悲心的人，你千万不要哀声乞怜。我没有马上生吞活剥你，是看我们似乎有前缘。”

“要珠宝可以，但马匹不能给你，更不要说什么做你的情人或伴侣！是好汉，就不要为难于我一个弱女子。我有大事要做，去迎接岭噶的未来之王。”黑面人问道：“这个幸运的人他是谁！”

“少年英雄觉如！”

“看在我也曾听闻过觉如英名的分上，且放你一马，等你办完了事情，再把马匹与珍宝送来此地！为了证明你的诚意，必须留下一件心爱的饰品。”

珠牡毫不犹豫就取下一只金指环给他。黑面人，黑面人座下的黑马，还有笼罩旷野的愁云惨雾，立即就消失不见了。她催动座下马继续往前，来到一片名叫七座沙岗的地方，见七人七马伫立于沙岗之上。珠牡受过刚才的惊吓，看见人迹，立即打马上前。走到跟前，见那伙人正忙着烧水做饭。那为首之人，倚着一块岩石的阴凉休息了。珠牡一见那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迈不开步子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像这般美貌，神态是如此富贵安闲！他的皮肤闪烁青铜的光芒，双颊红润犹如妆后的女子刚刚点染过胭脂一般，漆黑的双眸犹如深潭！更离奇的是，只要她珠牡一出现，都能让男人像醉酒一般，而这个男子对她却视而不见，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无礼的冒犯。她拨转马头准备离开。那美貌男子却开口说话了：“我是印度王子，要去岭噶求婚从此路过。”

岭噶？求婚？珠牡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个姐妹的身影，不禁心想，不知哪个姑娘有此福分？

“我就是岭噶人，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那美男子缓缓开口：“听闻珠牡姑娘美艳无双，莫非你就是她？”

一句话，让珠牡失魂落魄，不知怎么竟把头摇得跟僧人作法的手鼓一样。

“既然我还未下聘礼，那么娶你回去也是一样！”

闻听此言，珠牡心头不由得悲喜交加。喜之不禁的是，能使这个让自已春心激荡的男人同样春心激荡！悲的是，王子明明是听闻了珠牡的美艳之名前来求亲，在半路遇到一个美貌女子，连姓名家世都未曾动问就已改变了心意。幸好自己就是珠牡而不是另一个姑娘！但那男子实在是太不一般，所以她的心最终还是被欣喜之情所充满，禁不住告诉他，自己正是那艳名远播、出身高贵的珠牡姑娘。王子不像她激动得不能自持，竟问她如何能够证明自己就是珠牡姑娘。

珠牡拿出了一瓶长寿酒。那本来是为觉如备下的。酒瓶口上的火漆封印，正好可以做她尊贵身份的证明。谁知那男子接过酒瓶，看也不看，就揭了封印，瓶中酒被他一下倾人了口中。上等的美酒让他脸上焕发出更为动人的光彩。

“不参加岭噶的赛马会，你得不到做了彩注的姑娘。”

“那我就去参加赛马会！夺得美人不称王！”

珠牡情不自禁，不顾一个姑娘该有的矜持与娇羞，和王子依偎在一起，说不尽的甜言蜜语。王子把一只水晶镯子戴在她手上。珠牡把白丝带打了九个结拴在王子腰上，约好在赛马大会上相见，这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珠牡哪里知道，黑面人与印度王子都是觉如的变化。

当沙岗消失，一些浅丘出现在面前。那些丘岗上布满了地鼠洞，每一个洞口，都以鼠族的姿势蹲坐着一个觉如。这一来，竟让本来是来迎接他的珠牡吓得在一块巨石后躲藏起来。这时，觉如把化身收到一起，喊道：“我已经看见

你了，女鬼出来！”

珠牡赶紧现身出来：“觉如，我是珠牡！”

觉如想起她对印度王子那一番柔情蜜意，不觉心中酸楚，说：“女鬼你不必骗我！”掷一块石头在她面前，溅起许多小石子，崩掉了珠牡贝壳一样的牙齿，还蹭掉了她半个脑袋上的头发，弄得珠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觉如见她那难看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又不便立即做个认出了珠牡的样子，便去叫母亲把她引回家来。

梅朵娜泽见昔日美丽如花的姑娘，变成了秃头无牙的怪模样，心里明白又是觉如的恶作剧，却不便明言，便安慰珠牡姑娘：“跟我来吧，求求觉如，他有神通让你变得比过去更漂亮。”

觉如见了珠牡，哈哈一笑，说：“这么说来，你真是心高气傲的珠牡姑娘，我还以为是女鬼所化。此前就有女鬼变化成你的样子，假装爱我，让我心伤！”“我是领了老总管之命，接你们母子回去参加赛马大会，我不顾路途遥远艰辛，前来迎接你们，你倒把我变成了一副女鬼的难看模样，让我如何还能回去见人……”话未说完，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觉如心里又生出了嫉妒之情，想她是伤心不能以这副模样去见那个印度王子，但一想，这个印度王子其实是自己捉弄人的变化，心情才平复了，他说：“让你恢复美貌并不难，但你必须再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能恢复我原来的面貌，不要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也会尽力去办！”“你说老总管要我去赛马，你可曾见我曾有过一匹最差劲的马？”

“我家中的马厩里有良驹千匹，任由你挑选。”

“其中可有一匹赛得过晁通叔叔的玉佳？”

“那怎么办？”

“我知道有一匹天降之马，当我出生时，也降生到野马群中。它是上天赐我的旷世良驹，只有你和妈妈合力，才能捉得住它。”

“我？去捉野马？”像珠牡这样出身尊贵的姑娘，家马也不用自己去应付，做梦也没有想过要去捉一匹野马！

“你就放心去吧！那野马能听懂人话，你和妈妈一定能捉住它。”

“既然如此，那我愿意前往。”她一说完这句话，美丽的容貌立即就恢复了。珠牡心中不禁嘀咕：既然觉如知道对付这野马的方法，为何自己不去捉它？再说，自己又该怎样才能从奔驰的野马群中出那匹良马？心中有疑，身子自然就盘桓不前。

觉如问她为何还不出发，珠牡说：“大小河流有水源，荒地行路看山形，你为何不告诉我天马是什么样的形体与毛色？”

觉如这才告诉母亲和珠牡：“它的特征有九种：鹤子头，狼脖子，山羊面，青蛙的眼圈，蛇的眼，兔子的喉，鹿的鼻翼，林麝的鼻孔，第九个特征最重要，它的双耳上生就一小撮兀鹫的羽毛。”

珠牡还有一问：“那你何不自已去捉来这天马？”

觉如细细端详着她，笑而不答。

梅朵娜泽说：“田土、种子和温度，三者齐备五谷熟；妈妈、觉如和珠牡，三人前缘天早定，我二人出力能让觉如称王岭噶！也只有我二人能够享受觉如称王之荣耀！”

珠牡想到自己就是赛马会上的彩注，再看觉如注视自己的眼神，恍然觉得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心下一惊，觉得那幽黑如潭的眼睛像极了印度王子眼中的神情。她想，要是觉如有着王子英俊的容貌，雍雅的举止，而印度王子拥有觉如一样的神通与变化，那她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了。觉如已经察觉出了珠牡的心思，猛然一下，就变化出那王子的形象来。珠牡好像看见了，但她擦擦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觉如却又变回了本来的模样。虽然心怀疑问，珠牡还是和梅朵娜泽上山去了。两人刚刚爬上班乃山，就见成群的野马奔驰，使得大地像被擂响的鼓面轻轻震颤。她们立即就认出了混迹于野马群中、游荡于蛮荒的那匹天马。从前面看，它神态威武，从侧面看，它体形矫健。两人刚一靠近，这马昂首嘶鸣一声，迈步跑开，像是刮起了一股旋风一般。几次三番，两人都无法靠近。她们这才想起觉如说这马能听懂人言。梅朵娜泽便对天马唱了一段：

“若不在英雄手中搭上弓弦，

长插在箭袋中，

不能制敌得胜，

虽然锐利有什么用？

神奇宝马啊，

如你真是天降神驹，

不助主人建功立业，

奔跑在荒草滩上有什么用？”

天马听了，果然就离开野马群，缓缓地向歌唱者走来。天马在离她们有半箭之遥的地方停下了步子。它回头望望奔跑到远处的野马群，口中也吐出了哀怨的人言：“我是江噶佩布，当年的确是从天而降，至今已有十二载。脚力正好时在荒山之中空奔驰，天天盼主人来召唤，只闻寒风呜咽在山间。马寿不比人寿长，十二岁的骏马已年迈，口唇衔不住铁环，脊梁承不住鞍雜。如今我只是等待魂灵早升天！”

珠牡不由拜倒在地：“天马呀！让你在荒山中空度年华，是岭噶人众不知天意，如今我们已经知道罪过，就是来请你出山，辅佐你的主人成就大业！”

“野马们不知我来历，因为是无智识的畜生，岭噶人不识天降的英雄，是自堕恶道，还有何言！”天马说完，便腾空而去，直人云霄，矫健的身影隐人了云端。

心生绝望的珠牡当即哭倒在地。梅朵娜泽也拜倒在地上，向天呼唤，立即，神灵们簇拥着觉如在天界的兄长东琼噶布出现在云端。只见他长臂轻挥，手中的套索无限伸展，飞向了天外之天，再往回一收，那匹天马站在了他的身边。马说：“我在人间空度一十二载……”

东琼噶布没有说话，只是爱怜地抚摸天马的脖子，并把一粒仙丹喂进它口中，说：“去吧，你和主人都刚刚成年！”说完，手里的套索直下云端，落在了梅朵娜泽的手上，天马也随即降下云端，昂首站立在两个女人面前，比之于上天之前更加光彩照人。惊喜万分的珠牡扑上去抱住了马颈，这时，天马受惊一般，再次腾空而起。瞬息之间，就穿过了湿润的云团，穿过了瀑布般倾泻的阳光，升到了高高的天上！闻听得两个女人的惊叫声，天马开言道：“不要因为害怕而闭上双眼，请你们看看下面的大千世界。”

梅朵娜泽和珠牡姑娘睁开眼睛，俯瞰下界，看到壮阔的大地，明亮的湖泊与河流，蜿蜒的山脉旋转着缓缓展开。看见岭噶随雪山的抬升雄峙在伽地、印度、波斯之间。伽地在日出的方向，波斯在日落的地方，印度在热气蒸腾的南方。这三个国家都有伟大的城池，城池之间的大道上人来车往。而在北方，是跟岭噶一样广阔的荒原：旋风搅起巨大的沙柱，咸水湖泊在阳光下结出亮晶晶的食盐。大地的广阔远远超过了她们的想象，伽地皇城的琉璃屋顶上月光流淌，波斯王宫的金顶刚刚被第一抹阳光照亮。

天马微开言：“看见了吧，岭噶不是全部世界，甚至也算不上最好的世界！”

“让我们下去，你不肯帮觉如，但我们要跟他在一起！”

天马闻言笑了起来：“我不是上天南逛，天降神子的大功未成，我也不能回到天界。把你们带到天上，是要看看，岭噶有好的未来，也有坏的未来，人的幸福与痛苦，在人间的大千世界早已展现，为了岭国的将来，你们且细细看来！”于是，天马带着她们衣衫飘飘，飞翔于天空，看见了比岭噶更为广大的世界，看见好的山和坏的山，好的水和坏的水，善的国和恶的国。因为飞越的地域是如此广阔，所以，她们不但横越了非凡的空间，同样也穿越了神奇的时间，看见了各种开端与终结。恶的开端，善的终结。善的开端，恶的终结。或者混沌无知，有开端也等于无开端，有终结也显现不出终结之意义。天马说：“岭噶刚才有文字，所以聪慧明敏如你们，没有读过演说天下大势的书。落地之后，我就是一匹马，不能再说话，你们从天上读到这些道理，觉如混沌不明时要提醒。”

“他是天降神子，哪能听我们凡人的道理？”

“他固然是神子，却也是你们中间的一个凡人。所以，珠牡姑娘呀，我知道你家里有九群骏马，定然懂得识别良马。我只见过少年主人骑着手杖在草滩玩耍，从未见他驾驭良马，所以，请你在他面前把我的好处夸上一夸。”

在天空中游历了一番回来，珠牡满心喜悦把套索交到了觉如的手里：“觉如啊，天马为你添神勇，早日统领我岭噶！”

收服了天马江噶佩布，珠牡知道此马定能在赛马中帮助主人得到胜利，如此一来，觉如定然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定然就是岭国的王后，想到此，不禁满心欢喜，不由得对觉如深情款款。偶尔想起路遇的漂亮王子，也只是心生幽怨，想这两人怎么不是一人，觉如有那王子的英俊，那王子也有觉如的神通与勇敢。想到此，不禁腮飞红霞，双手紧压胸口，才让心脏不像野兔一样不住地蹦跳。但她没有让这种想象信马由缰，她的使命仅仅完成了一半，于是就不断催请觉如母子早点出发。

卜得一个吉日，三人收拾停当，牵马上路了。路上，欢快的心情使珠牡更显得风情万种，看得觉如差点从马背上&落下来。珠牡抛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拍马跑到前面去了。望着那妖烧的背影，他突然想起珠牡与印度王子忘情缱绻的模样，嫉妒心从天而降，把觉如的心房狠狠地攥了一把。翻过山冈，珠牡停马对他展露娇媚无比的笑颜。他想与她亲近一番，这样心魔引起的悸痛定会消失不见。可他伸出的手刚刚触到那曼妙的腰肢，她手中的鞭子轻扬，打马跑开，只把一串笑声洒落在路上。觉如本不漂亮的脸，被一片阴霾笼罩，显得更加难看。这天降之子神通广大，此时却被嫉妒之心紧攫住心房。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因为那个英俊王子就是自己所化。但是，这个风情万种的姑娘对自己欲迎还拒，而对那个路遇的陌生人，那个谎话满口之人，那个生着一张漂亮脸蛋的陌生人，竟然不顾礼节去投怀送抱。

见他勒马呆立路旁，珠牡又打马回来：“咦，你的天马怎么追不上我的凡马？”

这时的觉如决定不跟自己生气了。

他说：“我的野马未经调教，没有辔头也没有马鞍，要行走得快，我们还是同骑一匹马吧。”说音未落，他就飞身而起，落在了珠牡的马背上。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姑娘的白净如象牙的脖子上，珠牡顿时羞红了脸：“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你下去。”

“我的马没有马鞍。”

“送你父亲宝库里的黄金鞍“天马难驭，得有好辔头。”

“贪心人，难道你知道父亲的宝库里还有好辔头？”

“这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如果我想知道，就能够知道。”

珠牡以为他这话是别有所指，胸中某处仿佛有地鼠的利齿在咬啮一般。而对觉如来，只有向姑娘步步进通，那心情才能好转，于是，他又开口了，“好珠牡，参加赛马会，这天马身上还缺两样东西，既然老总管派你来接我，那你肯定会成全我。”

珠牡猛一下拂开他环抱在腰间的手，说：“别的东西，你找老总管！”

“不成套的行头怎么配得上我的千里马？”他把珠牡更紧地抱在胸前。珠牡为了不使自身瘫软成一团泥，便把身体紧绷，觉如觉得是抱了一段木头在怀间。而当他化身为印度王子时，已经知道这迷人的身躯有多么温软。于是，他跳下马来，怒气真的充满了心间：“那好吧，你们赛你们的马，我和天马回上天去了！就让恶毒的晁通叔叔称王，或许还有什么来参加赛马的人在路上！”

珠牡一听，觉得自己的私情已经被他察觉也未可知，赶紧说：“好吧，你想要什么就说来听听吧。”

“鞍子没有后鞦系不牢，鞍子上面还要垫上你家四方形的九宫毡。”

珠牡想，父亲最宝贝的全套上等马具都被他要完了，要是他真是天降神子，怎么如此贪婆？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那跟晁通称王也没有什么两样。区别仅仅在于：晁通年老，他年轻，但他一副装神弄鬼的模样，反不及晁通仪表堂堂。再说了，还有前来求婚的印度王子在路上。如果不是受了岭噶人重重的嘱托，她真想一挥鞭子，催马离开眼前这个刚叫她喜欢、马上又招她讨厌的家伙。觉如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挥那根神通广大的手杖，珠牡的座下马飞奔起来，跑过了两座山冈她才勒住了马缰。

座下马停步之处，正是她与印度王子偶遇的地方。

面对胡搅蛮缠的觉如，想到与王子的温存缱绻，抚摸着分别时王子亲手戴在腕上的水晶镯子，珠牡不禁再次意动神摇。水晶沁凉而光滑，仿佛王子细嫩的肌肤，水晶的质地，仿佛王子那透亮而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想到自己被整个岭噶押作了赛马的彩注，将成为一国的王妃，而那细皮嫩肉的漂亮王子肯定不是晁通和觉如的对手，禁不住有些悲从中来。突然，她腕上的水晶镯子变成了一段枯藤，自行断裂了，一节节落在了地上。而觉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面前。他就以那天印度王子相同的姿态倚坐在同一块岩石投下的阴凉里。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深情脉脉，幽深难测，正与王子的眼睛一模一样！珠牡知道自己这段私情已被窥破，不由得低下高傲的脑袋，羞愧难当。

觉如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珠牡啊，你看烈日当顶，下来休息一阵，躲过这阵最毒的日头，我们再上路吧。”

珠牡只好下马坐在了他的旁边：“梅朵娜泽妈妈呢？”

“她的马跑不快，落在了后边。”

“你怎么不陪伴着她？”

“咦，你的马跑得那么快，要是岭噶最美丽的姑娘被人拐走了，我如何向老总管和众英雄交代？好了，姑娘我看你口苄舌燥，还是喝点什么吧！酸奶？青稞酒？茶？或者是印度来的无花果汁？”不等回答，面前就有当初见过的王子仆人出现，一一把他点到名字的这些饮品呈送到面前。

珠牡这下明白了，含泪问道：“觉如，你为何要这样戏弄于我？因为当初放逐你们母子时，我也曾口吐唾沫，舌绽恶言？”觉如对空招一招手，一只画眉鸟落在觉如肩头，口衔珠牡赠予王子的九结白丝带，而交给强盗的金指环闪闪发光地挂在一丛银露梅的花枝之上！

珠牡更加羞愧难当：“原来所有这些都是你变化出来让我出丑！”

觉如趁势将她揽人怀中，她的身躯在怀中变得十分温软：“姑娘啊，赛马大会后，你就将成为我的王妃，但你从来不曾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长成姑娘的时候，你才降生岭噶，那时你面如圆月，气度安闲，后来却自甘丑陋，杀生无算！”

“你嫌我年幼？我的力量与智慧早已超过兄长嘉察协噶为首的三十个英雄！你的美艳同样让我心中雷鸣电闪。”

“可是你没有嘉察协噶的庄重与度量。”

“你又嫌我相貌丑陋？”

“威伏四方的大丈夫就应该仪表堂堂！”

“你喜欢这样？还是这样？”瞬息之间，觉如就变化出多种英俊的模样，每一种都能让珠牡心生欢喜。

最后觉如把形象定格在将来称王的那种形象之上，珠牡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觉如啊，一个王者就该有一副勇武之相！”但他又变回去了，他现在并不特别难看，但总是有些油滑轻佻的模样，珠牡香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双手并没有松开，但她眼中出现了忧伤的阴霾，“我知道你在从事庄重的事业，为何要故意显出一副轻佻之相？”

觉如呵呵一笑：“是吗？那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他的语气依然轻佻，但珠牡看见了那双眼睛，庄重之中还有种悲悯的情调。那种无底的忧郁把姑娘深深打动了，“你的眼睛是你的心海，觉如啊，你心海宝石一样圣洁的光把我淹没了。”觉如感到这话仿佛一道电光，从头顶直贯到心房：“美丽温柔的姑娘，你说得对，不论我的神通多么广大，都像一只鸟被你的目光之箭射中了。”

“被你那双眼睛看着，我此刻的感觉是如此幸福，同时，又感觉到自己非常可怜。亲爱的觉如啊，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吗？”

“你是出身高贵的女子，你的美貌冠绝岭噶，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想被你那双眼睛看过的人都会这样。从天上看人间，眼神是不是都会像你这样？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用石头税所建的庙里，观音菩萨的眼神就是这样！”

“菩萨的眼神，也许是吧，我不记得了。”

“你真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

觉如抬头看看天空：“我不太记得了，但他们说是。”

“他们？”

觉如挥挥手：“就是他们！”

那些隐身护卫着他的神兵神将就都现身了。白盔白甲的占据了一个山头，金盔金甲的占据了另一个山头，兵刃闪闪发光，头盔上红缨随风飘扬。觉如再挥挥手，这些神兵天将又隐入到云中去了。

“你是神！”

“我不是神！”

“你是神一样的人！”

“我是神一样的人。”

“我爱你！”

“你要是不爱我，也许我的神性就要消失了。”

这时，梅朵娜泽妈妈赶了上来，看到这对大雁一样交颈依偎的年轻人，禁不住泪水盈眶：“我亲爱的孩子们，让我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吧！”

就一两年的时间，晋美已经是康巴大地上一个非常有名的说唱人了。

说唱人都会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人们以为，一个得到神授的说唱人，就不再是当初父母所生的那个人了。他是一个领受了特殊使命的人。一个——现在人们有了一个新的比喻——喇叭。真的喇叭是政府的嘴巴，说唱人是神的喇叭。好几个不同教派的喇嘛都愿意替他起一个新的名字，但他都一声不响地走开了。他想，自己父母走得很早，他用原来的名字，就是为了记住他们。这天，他在一个集镇上望着电杆上的喇叭，想回忆一下父母的面容，却发现他们的面容已经越来越模糊不清了。他坐下来，擦拭帽子中央的那面镜子，但从中看到的景象仍然模糊一片。他笑了笑：“你这个瞎子。”

当他的说唱日臻圆熟，视力却越发减弱了。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平整的街道上，那模样像是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一个老太婆看见了，说声可怜。姑娘们看见他，捂嘴嬉笑。几个小孩看见了，齐声喊道：“瞎子！”

“我看得见你们，不是真的瞎子。不过，人们都这么叫我。”

“他是那个说唱人！”

“我是那个说唱人。”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先于自己到达每一个地方。人们说“那个瞎子”、“那个说唱人”就是说他。他到达每一个地方，都发现自己的名字早就先于自己到达。他出现在这个小镇上的时候，情形也是如此。小学校响起放学的钟声，成群的孩子拥出校门，跟在他身后：“你就是那个瞎子吗？给我们讲一段格萨尔吧。”

“瞎子，你将给我们讲哪一段故事？”

他没有回答，他的六弦琴还装在丝绒的袋子里斜背在身上，他没有打算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地方演唱。他也只是不在尘土飞扬的地方演唱。他眼睛不好，但是喑哑的嗓子却变得响亮了。他想，让尘土来伤害突然变好的嗓子肯定是一种罪过。他们又说：“你也是去赛马大会吧？全县的赛马大会。”

他拍拍自己的琴袋：“赛马大会早就举行过了，格萨尔早就登上了王位。”这个镇子的镇长出来了：“是政府办的新的赛马大会，纪念格萨尔称王的赛马大会。”镇长还说了一句瞎子不懂的话。镇长说的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镇长打开吉普车门：“瞎子上来，到赛马大会上去演唱。”

瞎子犹豫了一下，镇长说：“都说你演唱的故事最长最全，难道你是徒有虚名吗？”

“好几个说唱人都到赛马会上去了，你不是怕去跟他们比试一番吧？”

这句话一出来，晋美就只好上了镇长的车。车开动了，在穿过草原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跳荡，晋美把琴抱在怀里：“不要叫我瞎子，我叫晋美。”镇长大笑：“我去县城开会，书记不叫我名字，叫我罗圈腿！”

他们是中午时分离开镇子的，后来，晋美就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睡着了。醒来时，车子正在追逐辉煌的落日。晋美有些紧张，因为落日已经傍住了一座雪山，车子眼看就要追不上了。他说：“快点，快点。”

镇长却说：“看，我们到了。”

车停在一个小山冈前，前面开阔的草原上，成千顶白色的帐幕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城市，西去的夕阳给这城罩上了一层钢蓝色的光，那场景有着梦幻般的质感，跟他在梦中看到的大军扎营的情景那么相像。吉普车离开公路，冲到两边插满了五色旗幡的赛马道上，最后猛然一下停在指挥部大帐前时，他在面前的座椅背上癒青了眼眶。他眼前金星飞派，同时听见人们说：“来了。那个说唱人来了。”

他不知道人家说的是自己。

他听见他们说：“那个人到底是来了。”他想，总是有人会在草原上来来去去，那个人来了又怎么样呢？他一个人怀抱着他的六弦琴，继续沿着彩旗指引出的笔直的赛马大道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在太阳收尽最后一抹余晖之前，登上了谷地另一头的山冈。将荽登上山头时，一个人的身影笼罩住了他。那人蹲踞在山头上，身披着黄昏阴影的大氅，说：“都说有一个人要来，你就是那个人吧？”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个比所有人都演唱得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比别人说唱得更好，但我的确是一个说唱人，一个仲肯。”那人笑了，说：“呵呵，你倒不像是个有本事的说唱人。但谁知道呢？要是神要让你变成一个演唱者的话，那你就是了。”

这时，晋美已经走出他的阴影，在山顶上和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说话的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瘦，一对鹰眼放射出锐利光芒，白色的胡须在黄昏的风中轻轻飘扬，这倒真的符合所有人关于一个演唱者的想象。他只凭模样就把晋美征服了，他说：“老人家，我怎么会唱得过你呢？”

老人呵呵一笑：“你是看我的样子像吧。可我只会在赛马开始前，为那些骏马与骑手作一番颂赞。”晋美知道，这相貌堂堂的老者也是一种艺人。他们不讲故事，只是颂赞英雄故事中的骏马、兵器、英雄的相貌、神山、圣湖，甚至说唱人诸多象征的帽子，赞颂时韵律铿锵，辞藻华丽。晋美学唱了一些颂赞词，加人到了自己说唱的故事中间。晋美对那老者说：“我也学了一些颂赞词，练习我的嗓子。”

“你是神授的仲肯’是神要你演唱，你就无须练习了。”

“那你呢？”

“我是自己生了一副好嗓子，自己要演唱。所以，我才要练习，我才要自己独自一人坐在这山顶上琢磨……”

“请问老人家你在琢磨什么？”

“晚霞这么辉煌，却从来没有一篇相配的颂赞，我在想，怎样绚丽的辞藻才能表现这壮观！”

“那你一定想出来了。”

老人缓缓摇头，口气有些悲哀：“可它们在变，须臾之间，变化万千，没有辞藻能把它们固定住。”

“是因为词太少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词太多了。”这时，晚霞好像用完了燃烧的力量，转瞬之间，漫天的红艳消失了，天空立即漆黑一片。

“你看，夜幕降临了，去为节日里的人们演唱吧。”

那些帐幕围出了一个个广场，每一个广场上，都有篝火闪亮。晋美告别了老人，往那篝火明亮处走去。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围着火堆饮酒进食的人们只稍稍抬抬屁股，就给新加入者挪出一块地方。然后，酒碗和羊腿肉就递到面前了。晋美就坐在两个沉默的男人之间享用了晚餐。他是不大喝酒的，但是酒碗一次次转到他面前，使他有些头晕目眩，抬头望望天空，看见晚霞烧成的乌云已经散尽了，一群群星星跳上了天幕。他没有戴上说唱人的帽子，也没有竖起说唱人的旗幡，他只是从琴袋里取出了琴，仰望着天上的星光拨动了琴弦，一声声淀出的音符，应和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光。

断续的琴声让人们一下就安静了，安静到听得见晚风吹动着火苗发出旗帜抖动一样呼呼的声响。琴声连贯了，顺畅了，像奔流的山涧越来越激烈雄壮。人们悄声发问：“是他？”

“他就是那个瞎子吗？”

晋美都听见了，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仰望着天空，拨动着琴弦走到篝火旁边一那是人群的中央，开始吟唱：

“雪山之上的雄獅王，

绿鬃盛时要显示！

森林中的出山虎，

漂亮的斑纹要显示！

大海深处的金眼鱼，

六鳍丰满要显示！

潜于人间的神降子，

机缘已到要显示！”

引子一过，说唱人稍稍沉吟一下，便听得喝彩声四起！晋美继续拨动琴弦，现在他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晶莹闪烁的星星一颗颗跌落下来，在琴弦上迸散。他闭上了双眼，看见骏马奔腾，千年前的故事活生生地在眼前浮现……

岭噶的赛马大会开始了。

岭噶各部落扎下的帐幕把黄河滩上的草原变成了一个不夜城。

达绒首领晃通，他的儿子东郭和东赞与部落的勇士们来了，他们头颅高昂，目光向上。晁通的玉佳马更是天下无双。在他们看来，这不是赛马，而是达绒部称雄岭噶的盛大庆典。

长系九兄弟为首的勇士们来了，他们一律身着黄色锦袍，金子的鞍鞯，在金色阳光照耀下显得气度非凡。在他们眼中，岭噶的王位就该氏族长房的子孙来坐，自然个个跃跃欲试，自信非凡。

仲系以八大英雄为首的人们出现时，全部白盔白甲，白袍白鞍，驱马奔到会场时，犹如天降白雪一般。

幼系的勇士们也来了，一律蓝盔蓝袍，摆成方阵，仿佛一座琉璃的高台。他们把老总管绒察查根簇拥在中间。他早就知道，这次赛马大会，就是要让觉如登上岭噶的王位。他不像狂妄的晁通，相信什么马头明王的预言，也不像长系与仲系那样因为王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他们很早就勒马在起跑线上，空耗精力，激越难安。老总管知道，王位一定会由出身于幼系的觉如夺得，幼系的另一个英雄嘉察协噶也是众望所归。他把嘉察协噶叫到跟前：“我看你并不像他们一样慌忙？”

嘉察协噶说：“我是心中焦急，弟弟觉如到了此时还不现身！”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称王的意思？”

“我想肯定有人比我能给岭噶人众带来更多的福祉。”

老总管长叹一声：“岭噶就要成为一个国了，等觉如称了王，若众英雄都像你一样想法，那岭噶就真是得到上天眷顾，福祉无边了！”

“可是，弟弟为什么还不出现？”

老总管也心中焦阜，但他口中还是淡淡的：“到时候，他自会出现！”

这里话音未落，便有人喊道：“觉如来了！”

人们不禁精神大振，晁通的真正对手来了，玉佳马真正的对手来了！珠牡姑娘也高兴地置身于十二姐妹中间。她兴奋地想，今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觉如，他将骑着剽悍的天马出现，天马身上配着她父亲奉献给未来国王的全副鞍鞯。这样名贵的鞍鞯也只有江噶佩布这样的神马才能般配。那马出现时，果然引得众人一片喝彩。珠牡只觉得身子轻盈得仿佛就要飞升到云端。可是，接下来，又是众人一片的叹息声。因为牵着骏马的觉如，又换上了他被放逐前那一身臭烘烘的行头。他不像那匹天马的主人，而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小丑！

幼系的勇士和百姓感到深深的失望，他们都把脸转到了别的方向。前往阿玉底山下起跑线上的勇士们都不愿跟他并肩而行。只有晁通对他显得分外亲热，心里更加相信自己会在比赛中稳操胜券。珠牡虽然知道这肯定是觉如故意要如此这般，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姐妹们都知道自己已属意于他，而他这么一副不堪的模样使得自己尽失脸面。这时，觉如的真身化作一只蜜蜂飞到她耳边嗡嗡歌唱，生气的珠牡伸出手，差点把那蜜蜂拍到了地上。蜜蜂讨了个没趣，聋拉着翅膀做出被拍伤的样子，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此时，所有参加赛马的骑手都在阿玉底山下一字排开了。螺号声声，僧人和法师在祭坛煨起了桑烟。保佑此次赛马的护法神与山神已经下降。不是人间，是云端上一阵鼓响，一支箭从空中射下，着地时霹雳似的一声响，正是赛马开始的信号。岭噶勇士们一松马缰，身后立即卷起一阵尘土的黄云。尘土尚未散尽，马群已经转过巨大的山弯，消失不见了！

比赛一开始，晁通和他的玉佳马就跑在了最前面。

嘉察协噶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在风驰电掣的马队中寻找弟弟的身影，却见他落在马队的最后面，正在若无其事地张望天空中的一块绵羊大小的乌云。这片乌云越来越大，马队跑出三箭之地，乌云就已经布满了天空，云层中雷声隆隆，闪电像巨蛇蜿蜒。眼看着一场冰雹就要降下来，使赛马中断。原来是那些在山上作法的僧人，只求正神护佑，而没有对本地的妖魔有所奉献，这一下就惹恼了阿玉底山里的虎头、豹头和熊头三妖魔。虎头妖愤然道：“岭噶人在我们的地盘上举行赛马大会，人人腿往后蹬，膝盖拼命往前突，一心要夺彩注，弄得满山尘土飞扬，却不给一点贡献！”

“对，不能任他们胡闹！”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于是一起作法，要用一场巨大的冰雹来驱散赛马的人群。觉如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在满天的冰雹将落未落之际，将神索抛向身后的山顶，把三个妖魔缚到了马前。三妖见了觉如，知是天降神子也来参加赛马，赶紧认错忏悔，绝口不提贡奉的事情。倒是觉如说：“这个大喜日子，我不取你们性命，赶紧收回乌云与雹子吧！”

三妖诺诺称是，天空中乌云顿消，阳光更加明亮灿烂。说话间，有山上的女山神飘然而来，送给他一把钥匙。觉如嬉笑道：“等我赛马夺冠，就有了王位与妃子，怎么能拿钥匙来开你的后门！”

女仙道：“称王需要许多钱财，看你身无长物，才来把这打开神山珍宝库的钥匙奉献！”

觉如这才正色道谢。

女仙道：“你也不可过于散漫，我看你已经落后有十箭之遥了！”

觉如并未扬鞭，只拍拍江噶佩布的脖子，这天马就奋力奔跑，片刻之间，就置身于如雷霆滚动的马队之中了。他看见部落的大卦师也驱马奔驰在争夺王位的队伍中间。他放慢了速度，与卦师并马而行：“咦？莫非卦师你也替自己卜了一卦，不然怎么如此卖力地驱驰，莫非那金座也向你发出了召唤？”

卦师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又在马身上加了两鞭，气喘吁吁地回答：“替自己算卦的人会双眼变瞎，不然，我真想替自己算上一卦。”

“莫非你以为卜卦的人也能像英雄一样征讨四方，治理国家？”

卦师笑了：“你也奔跑在这马队中间，莫非不是为了那诱人的金座？”

觉如提高了声音，把当时天母授计时没有出口的疑问说出口来：“据我所知，印度法王的宝座，伽地皇帝的龙椅，以及那许多国家的王位，都不是靠赛马所得，而在我们这里，马快者为王，马慢者为臣，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吗？”

“听过伽地一句话吗？马上虽然未必能治天下，但从马上可以得到天下！”

“你也想得到天下？你不能为自己卜卦，那能不能为我卜上一卦？”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问事？！”卦师已经很不耐烦了。

“问我能不能赛马称王！”

卦师大笑：“箭没有射出的时候，你可以问我能不能中靶，可现在箭已经射出去了，再神的卦师也无从算起了！”说完，卦师打马跑到前面去了。觉如笑笑，看他跑出去约有一箭之地，一提缰绳，江噶佩布就飞一般地超过了他。超过的时候，他扔下一句话，“你这个神算子，关键时候没有说谎，要是我得了胜，就封你还做卦师吧！”

这时，他看见有名的医生也骑在马上向前奔驰，但他的马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觉如就喊一声：“医生啊，你的药囊掉了！”

医生立即勒住了马缰，看药囊还牢牢系在马鞍之上，面上便浮起了恼怒之色。觉如却一脸笑容，说：“我是看你的马要累倒了，还是让它缓口气吧。”医生也笑笑，缓下马来，和觉如并辔而行。觉如说，“我看你病了。”

医生说：“说无病的人生病，等于下了恶毒的咒语。”

“那就是我病了。”

“你虽然打扮得稀奇古怪，但我看你眼清目明，你没有病。”

“我有病。”

医生认真起来，好像全然忘了争夺王位的事情，打开了话匣于：“觉如啊，人的病分风、胆、痰，病因却是贪、嗔、痴，三者相互交织，让人生出四百二十四种疾病，你无病因，也无病相，快快打马，去夺你应得的宝座吧！”

“那你知道自己不能称王，为什么也鞭马奔跑？”

“我也算岭国的一个人物，不跑个名次，将来在岭国怎么安身？”

觉如催马前去，扔下一句话：“要是我做了国王，你就是岭国的御医了！”好一个江噶佩布，只要主人一提缰绳，立即四蹄生风，快如闪电，很快就来到了老总管跟前。觉如按辈分叫一声：“叔叔。”

老总管是个中规中矩的人，马上跟他理论：“从血亲上讲，我是你叔叔，但只能在私下里称呼，现在这种公事场合，你要叫我总管。”

觉如放慢了速度，说：“我也有道理要讲，从赛马一开始，岭噶旧的秩序已经打破，要等有人争得了金宝座，才能重新排定尊卑，所以，我就只好叫你叔叔了。”

老总管绒察査根不禁点头微笑：“到底是天降神子，说出这样的道理，那你还不赶快打马前去，争得王位，遂了天意民心！”

觉如想说自己要坐了王位，仍然要请他做自己的首席大臣。但绒察査根在他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江噶佩布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去了，使他轻而易举就跑到了晁通的玉佳马前。晁通这时早把岭噶的众英雄抛在了后面。他的玉佳马跑起来四蹄生风，平常人坐上去只会头晕目眩，但他运用神通，悠闲自在，仿佛坐在地上一般安稳如山。赛马的终点古热山，好像一顶圆圆的头盔浮现在眼前。晁通这一路都一马当先，此时此刻，好像看到了预先安置好的黄金座就在眼前。本来，他还把觉如当成自己有力的对手。可是，除了起跑时见他打扮得古灵精怪，然后就杳无踪迹了。现在，自己一骑绝尘，安置于山半腰的金座就在眼前，马头明王的预言就要实现，绝色的珠牡将为自己所拥有，古热山中的宝藏之门也将对自己打开……他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地飞至半空中，就像那些来去无踪的仙人一般。他的心意飞得更远，飞到了未来，看到自己称王后种种威武的行状。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有呼嘛呼哧的喘气声，转身却见觉如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看那样子，只要再奔跑几步，他就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了。

晁通笑了：“纵然你使出了全部力量，但金座离你还很遥远。不过，我的好侄儿啊，你已经把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们都甩在身后了！将来上朝，我要让你走在所有人前面！”

觉如知道，假装出来的样子再次作弄了野心勃勃的叔叔，于是马上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态，手中鞭子一挥，晁通就见一道光影从身旁掠过，眨眼之间，觉如和他的神马就跑到了前面！晁通得意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绝望的他气得差点就喷出一口血来。

他定定神，施起障碍之法，可那天马自己化成一道强光，穿透了他瞬间布下的障眼的黑墙。反倒是他自己被那道强光晃得眼前一黑，摇晃着身子，差点一头栽下马来。这一来，他只好抽打着座下的玉佳马，拼命往前。等他跑上山腰，那金座已近在眼前，只要再往前冲十几步，只消从马背上轻轻一跃，屁股就会安坐在那金座之上了。奇怪的是，已经跑到他前面的觉如却不见踪影，也许是那小子骑术不精，到了地方收拾不住座下的牲口，让跑疯了的马驮到山那边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肚，要向前冲，但玉佳马腾空起来，身子却往后退去。晁通见本该越来越近的金座越来越远，不禁惊叫起来。但他怎么勒紧缰绳也无法制止玉佳马往后倒退，于是，他滚鞍下马，想徒步跑向金座。玉佳马在身后哀哀鸣叫，听得晁通十分不忍，回过头来，说：“玉佳啊，没有办法了，等我夺了王位，回头再来看顾你吧！”

玉佳马四腿一软，倒在地上了。

晁通四肢并用，向近在咫尺的金座爬去，但是，他稍微前进一点，那金座就后退一点，永远触手可及，又永远不能抵达。正在徒然挣扎之时，他听到了觉如的笑声，这使他恼羞成怒：“下贱的臭叫花子，你是在取笑我吗？”

“身份尊贵的叔叔，你是在跟我说话？”

“你为什么在赛马中滥施法术？”

“是叔叔对我施了障碍之法，但我没有对你施法！”

“那我为何如此拼命奔跑却到不了金座跟前？！”

“那是天神对你降下了惩罚！叔叔，我和江噶佩布已经围着那金座跑了两圈了，却不敢坐上去！”

晁通大松了一口气，他想：“这个乳臭未干的叫花子，叫那黄金宝座给吓住了。”他眼珠一阵错动，嘴里却吐出甜蜜的话来：“侄儿你真是个聪明人啊！权力只是让你负起担忧万民的责任，背在身上真是痛苦难当！”

“那么，我还要请教叔叔，那设为彩注的姑娘又该怎么讲？”

“你看过山上的野果子，那样红艳诱人，甜如蜜糖，可真要吃下肚去，却让你命丧黄泉！”

“那么人间珍宝呢？肯定也是让叔叔寝食难安的东西了丨”觉如得到天母授意时，赛马的彩注只是王位，到了晁通提出倡议时，他又加了一个艳冠岭噶的珠牡姑娘，和古热山中的宝库。但现在，那宝库钥匙已经端在觉如怀中了。

晁通听出了觉如话中明显的讥讽，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好侄儿请让开道路，让我坐上王座替众人受苦，你还是过你那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吧！”

觉如笑了：“那么难坐的位子，叔叔还是让我去坐吧。我流浪在黄河滩上整八年，什么苦不能吃啊！叔叔，还是好生看顾一下你的玉佳宝马吧。”觉如往上举了举鞭子，跌倒在地的玉佳马腾一下就站起身来。晁通又看到了通往金座的希望，挽住缰绳就想翻上马背。那马前肢一软，又趴在地上了。

“叔叔再生非分之想，只能折杀了你的宝马！”

晁通搂着玉佳马的脖子，呜呜地哭了：“好侄儿，求你让我的玉佳马好起来吧。”

伤恸的哭声让觉如也有些动容：“只要你不再惦记着不该你得的王位，玉佳马就会重新健步如飞！”

晁通心有不甘，喊道：“可马头明王预言过，说这金座该我达绒家来坐！”

觉如脱下头上那滑稽的帽子，扔到一边，擦汗一样抹抹脸，立即就变出了马头明王那愤怒威猛的形象，晁通擦擦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见觉如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不！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模样正在变化！他窄小的额头变得宽阔，鼻梁变得高耸，眉弓变得清晰有力，脸上那些被高原太阳灼伤的焦黑纷纷脱落，新生的皮肤仿佛幼嫩的玉石一般！

晁通只有在心里呼喊：“老天既然让我神通广大，计谋多端，为何又天降神子，来坐岭国尊贵的王位啊！”

变化中的觉如来到了金座面前，并不急着坐上去，而是对它细细打量。他想，为什么坐上了这个宝座，才有权力、财富和美女，惹得人人眼馋，但这金

座仅仅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吗？他望望天，天还是蓝蓝的，沉默无言。他望望地，无边的草原无际铺展，犹如长途驱驰的人们到达目的地后那一声惬意的长叹。雪峰晶莖，岩石高耸，雄鹰展翅把他的目光引向辽远。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停顿下来，屏息等待着这个天定的得胜者迈出最后的一步。虽然一切都是天定，但到达这一步，他也整整走了一十二年。也许，他真的能把这民心初定的草原变成岭噶人幸福的家园。

怀着这样的心意，觉如安坐到了宝座之上。

集中在拉底山上观看赛马的人们都看呆了。当他们明白过来，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时，又看到了奇异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觉如刚刚坐上宝座，奇异的景象就出现了！

片刻之间，天空中就布满了祥云。紧接着那些祥云水浪一样分向两边，那是天门开启了！吉祥长寿天女手里拿着箭和聚宝盆乘着虹彩出现！同一条虹彩上，天母朗曼达姆手捧着箭囊，率领着众多的空行者出现在高天之上！

天马江噶佩布昂首撕鸣了三声，觉如把山神献给他的钥匙抛向古热山的岩石之上，顿时，群山发出轰响，岩石雪崩一样剥落下来，山中深藏着七种珍宝的水晶大门隆隆打开，山神的喽喷们把那些宝贝尽呈于王座之前。男性的神们也出现了。他们手捧雪峰一样的白色头盔、黑铁销甲、红藤盾牌，还有战神魂魄所依的虎皮弓袋……总而言之，这些神灵每人都捧出一样装束，一个勇士所需要的东西，一一现身，在觉如身上披挂妥当：背负的弓，腰悬的剑，手持的矛，抛石索、神变绳、劈山斧，种种制敌利器披挂一身；华丽的服饰，加上他迅即之间变化的容貌，转眼之间，这个称王之人，从一个小丑的模样变得仪表堂堂，威风八面！在这一过程中，四野响彻仙乐，曼舞的天女们从天空中降下了缤纷的花雨。

自从降生在岭噶，觉如犹如被乌云时时遮蔽的太阳，放不出持久的光辉；犹如深陷泥沼的莲花，不能随时散发迷人的幽香；做了许多好事，却被部族人放逐荒野；镇压了那么多妖魔鬼怪，却被认为是生性残忍！想来，也是上天为了让他更能体恤民间疾苦才尽尝了人间的苦难。现在，他终于坐上王位了。那些前来献宝和加持的男性神散去了，那些前来祝福的女性神也散去了，从缓缓关闭的天门返回了天界。

第十章

天上最后传出威严的声音：“天下从此有岭国，岭国拥有格萨尔王！”岭国的人们如梦初醒，欢呼着从那座观看赛马的神山一拥而下，来到了那坐于金座上的神子面前，向他欢呼。那个容貌焕然一新，变得仪表堂堂的人，就是他们的王，使岭噶变成一个国的王。

格萨尔从金座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之处，欢呼声停止下来，人们屏息静气，等他开口说话。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臣民，缓缓开口讲话：“参加赛马的众英雄，岭噶的众百姓，自我发愿下界降妖除魔，拯救苍生，如今已经一十二载。这一十二个寒来暑往中，我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登上岭国国王的黄金座，虽说是承受了上天的旨意，但不知众位是否心悦诚服？”老总管大喊：“上天赐福于岭噶，他就是我们岭国的英雄君王！”

王！这是一个新的词，岭国的百姓嘴里从未说出过它，但是，他们在心里盼望过它。它早该来到却迟迟不来，今天终于伴着缤纷花雨出现在面前！于是，他们用千万颗心，千万张嘴，赞颂至圣之物一样喊出了它：

“王！王！王！”

“格萨尔！王！格萨尔王！”

他们的呼喊让这至圣的称谓闪烁比所有珍宝更为耀眼的光芒！据说，那一天，黄河川上下千里草原，潜隐匿藏的妖魔们都在这声浪震撼下向远处的荒僻之地逃亡。老总管绒察査根率领各部首领献上各部谱系和令旗，以示忠诚。格萨尔意气风发接受了大家衷心的欢呼，挥挥手，弁始封臣点将。

先封老总管做了首席大臣，以下是各襄佐大臣，并及维系各部的万户长、千户长。

再封岭噶三十英雄中的嘉察协噶、丹玛、尼奔达雅和念察阿旦为四大将军，统领大军镇守岭国边疆。以下是各正将、副将及千夫长、百夫长，甚至国师、医务官均无所遗漏，众口莫不同声称善。连心中失望至极的晁通也只好收拾了自己的坏心情，走到座前，向新国王叩首致贺。他心生一计，说：“大王啊，岭噶已然称国，却还没有一个王宫来安放尊贵的金宝座。还是先请大王移驾到我达绒长官的城堡，暂作王宫吧。上中下岭噶，没有一个城堡有我达绒部城堡的富贵气象！”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进言道：“国王就该镇守于国土中央，达绒部偏在一方，国王宝座安置在那里，那是偏安气象！”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难分难解，众人听来，也是各有各的道理，也不知道该依从哪一方才是。

格萨尔微微一笑：“两位大臣不必争执不清，且去大帐中饮了我的得胜酒，再作理论罢！”

于是，众英雄跨上骏马，奔下山去，一起拥人大帐。酒食刚刚排开，珠牡就率岭噶盛妆的姑娘们献上了轻歌曼舞。珠牡曼舞着来到格萨尔面前，国王英俊的容貌，令她心醉神摇。她双膝跪地，把一碗美酒举过头顶，莺声婉转：“我的王，愿你太阳一样的光辉永远笼罩我，让我的幸福如花放！在你怔服四方的泰业中，我愿如影子随你身，牵缰坠镫助君王！”

格萨尔起身，把珠牡扶到自己的座位旁边，人们献上祝福的哈达。

一日之内，岭噶松散的部落成了秩序井然的国，一个丑陋少年成了英俊威武的国王，岭噶最美丽的女子成了国王的新娘！就在众人饮宴作乐之时，应天意，一座王宫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破土而出，矗立于浩荡奔流、九折回环的黄河川上，众神施加的法力使它闪烁着水晶般的光亮。起先，大家都是在帐中的五彩软座上平起平坐，歌吹之声中，人们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一百二十根柏香木支撑的雄伟大殿，看见玉阶渐渐升高，一级一级，把人们分出了尊卑高下。高居于宝座之上的国王，向百姓，向文臣武将，向上天，再次重复了重整山河，荡平妖孽的宏愿。他的声音像是叩响的铜钟声在宫中回荡！

从大殿门外，歌吹之声一路响来，进来一路半神半人的工匠。或者说，他们来时是人，后来却在岭噶成了行业之神。

带来冶炼之术的铁的父亲，铁匠的神，也是后来岭噶兵器之部的首领。

雕刻匠。

能把泥土烧成光滑琉璃的炉匠。

制琴师。

能开辟出宽阔驿道，而不触怒山神的风水师。

能让花朵与花朵像人一样相亲相爱，结出更饱满軒实的种子幻术师，后来成为谷地农人供奉的丰收之神。

拿着风囊收集百花香味的香料师。后世里，他成了爱美女人闺房中供奉的秘密神。据说，得到他应许的女人身上自然就会带上不同花朵的香味。

格萨尔大王说：“列位，你们对王宫的建成都各有贡献，将来我的事业还需要你们做出更多贡献，且请坐下来饮酒作乐吧。”

这些神灵一样突然涌现出来的人都坐下了，唯有制琴师说：“美酒虽然爽口，但音乐却很刺耳，这些祭祀和征战时凄厉的鼓号并不适于在这雅致威严的宫殿中演奏。且待我教这些刽子手一样的人，心平气和演奏高雅的细乐！”

格萨尔含笑首肯。

众人却要看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如何在片刻工夫让那些击鼓吹号的面目凶狠的壮汉们演奏他所谓的细乐。这个人端着琴走到乐队跟前，脸上带着迷幻般的笑容，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他甚至没有发出嘘声，乐队就停止了鼓吹。他拨动琴弦，那声音，不是一句歌吟的旋律，而是像晶莹的浪花在溪流上跳跃，像阳光落在波光动荡的湖上。从琴弦与他的手指之间滚落下来一串声音，然后，他自己侧耳倾听，听见那声音远去，又回来。这来回之间，那些鼓吹手厉神一般的表情变得平和端庄。制琴师用手拂拂鼓面，结在上面的牲血的结痂脱落了，上面现出一朵莲花。他再抚抚琴弦，仿佛一阵清风掠过，几把人腿骨做成的骨号，就跌落在地上粉碎了。

他说：“给你们琴。”那些人手中都有了一张琴。

他说：“跟着我弹。”

他们就跟着弹起来了。音乐轻拂了每一个人，不是像原先鼓吹的声音，强制性灌人耳朵，而是轻拂在心尖之上。每个人因此都看见了自己的心脏，粉红滚烫，形状就像一朵待开的莲花。过去那些鼓吹之人都是战士和巫师，而在琴声中，他们变成了真正的乐手。他们的泪水随着旋律展开潸然而下。因此，这些人被称为“出生了两次的人”。

而当时，就有很多女人爱上了那个制琴师，后来，有一个消息传开，说他在湖边出浴时被偷窥的女人看见，原来他也是一个女人。但是，每当有重要的集会上演细乐，她们仍然止不住心醉神摇。就连王妃珠牡，如果此刻不是坐在格萨尔身旁，祈求他给自己足够的力量，也难免要情动于衷。因为那音乐在人心中引起的情愫真的是过于美好了。

骏马

康巴赛马会开始了。

第一天是预赛。那么多马，那么多骑手，排在一起，如果同时出发，起跑线起码要两公里宽。但世界上哪里有过这么宽的起跑线呢？于是，一组组跑，起跑线这一头，一人手持发令枪，扳开了扳机，准备击发。起跑线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手举三角彩旗的发令员，骑手们勒马在起跑线上。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们挤在一起，需要很多警察排列起来，才在草原上护住了一条供赛马奔驰的通道。枪声响起，彩旗一挥，一组马就跑向对面的山冈下的终点。那里，大阳伞下安置着一把高椅子，手握秒表的裁判高坐其上，把每一匹参赛马冲过面前白线的时间记录下来。晋美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从未见过的那么多人所吸引，而没怎么去看那些马。这时，一个戴着很深墨镜的人在他耳边说：“真正的名马不会在这时出现，高潮还没有到来。”

他想，这个人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个人说：“对，我是对你说话，我想请你到我的帐篷里喝点茶，休息一下。”说完，那人就转身挤出了人群，他也跟着挤出了人群。那人正在远处的帐篷前向他招手。

外面阳光灼热，帐篷里却很清凉。他喝了一碗茶。那人说：“你唱马，应该懂得马。”

晋美摇了摇头。他只是按照神人的意志在演唱。

那人的口气不容商量：“唱马的人就应该懂得马。”

他想起在黄昏山冈上出现过的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他说：“我想有一个人懂得马，他是专门演唱骏马赞词的人。”

那个在阴凉的帐篷里也不摘下墨镜的人叹了口气，说：“我们走。”晋美又跟着那个人穿过帐篷城，来到一座小山冈下，在河边一片柳林中，几个人围着一匹显得倦怠不堪的马。但即使精神不振，那也是一匹漂亮无比的马。墨镜后的人说：“最后出场争夺锦标的，是这样的马！”

“它……好像不太高兴？”

“一匹骏马怎么会不高兴来参加赛马大会？要是没有赛马大会，世界又何必生出骏马？”

“那么……是病了？”

“一匹骏马会在赛马时病了？！”墨镜人告诉晋美，这匹马被另一匹马的主人请人下了咒语了。他们以为下咒语的人就是那个演唱骏马赞词的人。他们说他其实是个法力高强的巫师，被这匹马真正对手的主人请去施了咒术。那个脚踩绣有彩云纹样软靴的骑手轻抚着马鬃流下了泪水。他们要求他也对那匹马施行咒术，可是晋美哪里懂得什么咒术。

“你的故事里格萨尔精通那么多咒术，你就照样施行吧！”他们说，这匹马就好比格萨尔的坐骑江噶佩布，而它的对手正是玉佳马。墨镜人说他听过一个艺人演唱的赛马称王。大赛前夜，觉如和晁通各施咒术，要伤害对方的坐骑。后来，是上天为了赛马正常进行，制止了这场恶斗，于是，才有了流传至今的故事，格萨尔赛马称了岭国的王。可是晋美演唱的版本中没有这样一幕。墨镜人愤怒了：“你的故事里怎么没有这样一幕，难道你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骗子吗？”

晋美苦笑：“我骗到什么了？”他孑然一身，除了几样演唱者的行头，身无长物，所以，他有些悲切地再次发问，“我骗到了什么？”

墨镜人还很愤然：“骗吃骗喝呗！”

“我在家牧羊的时候，不用走这么多长路也有吃有喝！”

“那么，”还是骑手擦干泪水，低声请求，“请您为我的爱马演唱一段英雄曲吧！”他脱下自己的锦锻外套铺在柳荫下，请晋美坐下来演唱。晋美被这小伙子感动了。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马头前，手抚马鬃曼声吟唱。他看见柳荫团团，好像也在凝神谛听。那马聋拉的耳朵竖立起来，黯淡的毛色随着演唱的声音泛出了光亮。见此情景，年轻骑手翻身就跪在了他的面前。晋美不相信这样的奇迹显现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他说：“这么漂亮的一匹骏马，如果我的演唱就是它的灵药，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走出柳林，他看着河水，自己感动得哭了一场。他没有哭出声来。站在河边的他仰着脸任泪水迷离，看见泪光中的天空出现了种种幻象。他就这样坐在河边草地上静思默想。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受着周围的世界，一簇紫菀在身旁开放，清脆的一声声鸟鸣，从头顶滴沥而下，直达心田。当黄昏的晚霞再次烧红天空，他登上了身后的山冈。这次，是他先到达了这个山冈。然后，那个唱赞词的人也来了。

他说：“嚯，这次是你先到了！”

“我没有跟你比赛，没有先到后到。”

“昨晚我去听了你的演唱。”

“我没有看见。”

“真正的艺人都要说说请多指教的客气话。”

“神教我唱的，神才能指教！”

“你为什么不演唱赛马前夜觉如跟晁通互施咒术斗法？”

“你是那么喜欢施行法术吗？”

“你的法力也不低啊！”

晋美不想与人为敌，想到自己施行咒术，把另一个施行咒术的巫师变成了敌人，就有些害怕。他是一个名声远扬的仲肯了，但他的心灵还是那个牧羊人的心灵。质朴，无有害人之心，而且会对凶恶的人感到害怕。他恨自己脸上出现讨好的笑容，但这样的表情还是出现在他的脸上：“有匹马病了，他们让我给他演唱了一段，它的毛色就重新光滑油亮了。”

“此话当真？”

晋美没有说话。

“你不像是说谎的人。”

“我为什么要说谎？”

仙风道骨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说：“以后，你不要再去为那匹马演唱了。”他缓缓摇头。他喜欢那匹马，喜欢那个为座下马心疼流泪的骑手。当然他不喜欢那个墨镜。那人说：“你还在你的故事里吗？以为赛马是让那格萨尔一样正直的人登上王位吗？你知道得胜的马是什么命运？就是卖给出价最高的商人！”而且那个商人已经出现了！就是那个戴墨镜的人，那个盛气凌人、他并不喜欢的家伙。“他出价最高？多少？”

说出来的那个数字太大了，晋美身上从未超过两百块钱，所以，那个数字完全超出了他关于金钱的想象。钱多到那样一个程度，就不是钱了。这个仙风道骨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你是说为什么要施行咒术？”

“我是想把真正的骏马留在这片草原上。这些骏马是草原的精灵，这人把最好的马买到城里去，每天比赛，我听说更多的人押赛马的胜负赌钱。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要再用你的演唱去抚慰那匹马。”

晋美没有答话。

“我的话你听到了吗？”那人提高了声音，而且话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而且，我希望下次演唱时，你能把那个有关咒术的段落加进去！”是他这后半句话让晋美愤怒了。他相信，自己演唱的版本就是神所希望的最完美的版本。他往地上唾了一口，转身走下了山冈。高原就是这样，高岗上还一派明亮，而谷地却已经被夜色淹没了。走到这浓重的夜色中，他为刚才的举动感到有些后怕。但是，唾沫已经吐入草稞之间，收不回来了。于是，他决定去探望那匹马，为它演唱。年轻骑手不同意，说这样的话，会使它等不到决寒那一天，精力提前爆发。他想问，当这匹马取得了胜利，是不是就会卖掉它，但他终于没能开口。

他没有等到决赛举行的那一天。但他听说那匹马在赛马大会上取得了锦标。他提前离开了。他在赛马大会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胸前挂着相机，手里还拿着一只录音机。当他在众人中演唱，那人把录音机放在他跟前。他说：“你是国家的宝贝。”

中午，他正背靠赛马场上的电线杆打瞌睡，好像听到了自己在演唱。他醒过来，四处张望。那吟唱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声音真的很像他自己的声音，连演唱停顿处，用琴声过渡的指法也一模一样。他很惊奇，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有人在演唱。如果是在梦中，那么他能看到自己在演唱。如果不在梦中，这样的情形又怎么会出现？他发现很多人环立在电线杆四周，就大声向他们发问：“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做梦吗？”

人们一起大笑起来。

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抬手指了指挂在电杆上的喇叭。演唱声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

“谁？”他问。

那人笑了：“你！”

他紧紧闭上嘴，眼睛里的表情说，你看，我没有出声。

那人把他拉进了一个摆满机器的帐房。他从一个机器里取出录音磁带，演唱声停止了。他把磁带塞进机器，演唱又开始了。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有声音的照相机。”

这人是专门研究格萨尔说唱的学者，他亲热地揽住晋美的肩头，说：“你说得对，我们一起把你的声音的相都照下来，怎么样？”他摆了一个样子：“就在这里吗？”

“你跟我去城里。”

“现在吗？”

“你太着急了，还是等赛马会结束吧。”

学者很兴奋，拉着他去到了指挥中心的大帐里。在那里，学者跟好多个领导握手寒暄。他抑制不住兴奋之情，把晋美介绍给这些人，说：“此行最大的收获是，我在你们这里发现了一个国宝。”

“国宝？”

“一个神授艺人！”

“哦，一个唱格萨尔的人。”

领导脸上的表情很淡漠，说：“前些年不准演唱时，他们都像地鼠一样藏起来，现在刚宽松一点，这些人一下就从地下冒出来了！”

晋美就觉得自已不像一个人，身量真的就像一个地鼠一样矮下去了。学者却还在坚持，说：“我建议决赛开始之前，让他在广播里演唱赛马称王！”

领导笑了，揽住学者的肩膀往外走，说：“你学问那么大，我们都很尊敬你，有空你再过来玩儿，现在我们要开会了。”就这样，领导把学者送到了帐篷外面。晋美也相跟着到了帐鱗面。学者这才决定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下午，他拿着相机跟晋美去了河边的柳林，看他称为国宝的艺人手抚着马鬃为一匹骏马演唱。

爱妃

岭国建立之后，格萨尔感觉作为一个国王其实不需要做得太多。国家上下清晰的结构远胜于过去各自为政的部落松散的联系，对此情形，御医打了一个很好的比方。他说，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经络血脉都打通了，鲜活的生命气息就周而复始自动运行了。

御医说：“你看文有首席大臣绒察查根上下打理，武有将军们镇守边疆，你就放心享受当国王的滋味吧。”

“那么当国王是什么滋味呢？”格萨尔问道。他的意思是，做一个国王难道就每天听着乐师们日渐雅然深致的音乐，在金杯玉盏里喝酒，睡而复醒，在美丽女子的衣香鬓影间往还？每天上朝，奏报上来的消息都是风调雨顺，边疆安靖，国泰民安？

弄得国王都觉得该出点什么事情了，于是，他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这样问话，让那些尽责尽力的大臣都深感伤害，连首席大臣绒察査根都露出委屈的神情：“我的王，举国康泰，你该高兴才是啊。”

这让他知道了，作为一个国王他不该随意说话。他只好在散了朝回到寝宫时，才对侍候他换下笨重朝服的珠牡说：“为什么一下子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珠牡露出了讶异的神情：“难道国泰民安不就是这个样子吗？难道上天遣我王下界，不就是让岭噶成一个国，有一个英明的国王让百姓享受祥和安乐的日子吗？”

格萨尔的笑容里有疲惫之感：“我没想到这就是做一个国王。”

珠牡便意态缠绵奉上身体，和身体中包含的深深爱意让国王宽怀为乐。但他眼中仍然像天空不时飘过乌云一样漾起倦怠的神情。

珠牡召来御医，让他想一个办法让国王像过去一样生龙活虎。他呈上的是一个催情药方。这事被首席大臣知道了，说：“我王天神真体，何须你那些雕虫小技！”

还是晁通献上一计：“王妃虽然艳冠岭国，也禁不住夜夜笙歌。我看，国王不是倦怠于女色，而是天天面对一个女人，感官迟钝了。”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你打听一下，这个大千世界，哪一个国王身边不是妃嫔云从，三宫六院？”

这事不好与珠牡商量，绒察査根就率一干文臣去与贵为太后的梅朵娜泽妈妈商量。梅朵娜泽来自气象森严的龙宫，自然点头称是，她说：“珠牡从来争胜好强，若从别国娶来公主，恐她难于接纳。我儿未称王前，她就与岭噶最美丽的姑娘称为十二姐妹，彼此相亲相爱，相怜相惜，我看，干脆就将那十一个女子都纳人宫中，称为十二王妃吧。”

于是，又是浩大盛典，乐班献艺，武人在宫前赛马比箭。那十一姐妹自然在国王面前尽展欢颜，珠牡虽然暗自垂泪，但在公开场合，还是与姐妹们亲密相处。国王与众妃欢洽无限，看上去，心里已经没了曾经的优烦。

一天散朝下来，国王还特意向首席大臣道了辛苦，温情慰勉。绒察査根揽了胸前一部白须在手，朗声答道：“我才八十多岁，希望再有八十年供我王差遣！我朝平安繁荣，是我王上承天意带来的福祉，且请我王安坐岭国的如磐江山！”

一班臣子们都把国王的安稳当成江山的安稳，格萨尔也遂大家的心意，这样安闲地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夜，轮到妃子梅萨侍寝。早上醒来，格萨尔又提起对珠牡说过的旧话：“这就是做一个国王吗？”

梅萨说：“听说今天有小邦前来贡献珍宝，要不我王也去看看吧？”

格萨尔神情倦怠：“前些日子，首席大臣就奏请修建新的库房，储放那些贡品。那么多贡品，该是看都看不过来了。”

众臣们又在商议是不是又该给国王奉上新的嫔妃了。国中的绝色女子都由珠牡等十二姐妹作了代表，再要，就得上外国求亲去了。臣下们都知道这事不能等国王自己开口，于是，某天上朝议事时，晁通就奏请准备队伍与厚礼去各国求亲。格萨尔想，这也许就是做一个国王该有的事吧，于是像其他事情一样照章允准。散了朝，回到内宫，见珠牡正在纱幕后面暗自垂泪。国王不知道是要去外国求亲的消息传入宫中，才让珠牡心酸垂泪，便去动问她为何哭泣。不想珠牡说，是有沙粒落入眼中，格萨尔也没有深究。不想珠牡也问了他曾问过的问题：“这样子就是做一个国王吗？”

这一问，让格萨尔心事又起，恹恹地倚在榻上。不觉间，就进人梦境中去了。看见祥云围绕在身边，异香四处弥漫，天母朗曼达姆立在面前，问：“我儿为何无所事事？”

“臣子们都把事情干完了，所以我无事可做。”

“那也不该整日耽于嬉游作乐，长此以往，你的法力大减，再有妖魔作怪，你怎么对付得了，难不成事事都靠上天帮忙？”

格萨尔当即表示马上阻止求亲的队伍出行，自己马上会远离了众妃去到古热神山的洞窟中闭关修行。天母说：“那就带上妃子梅萨吧。”

“为什么不是珠牡？”

“带上梅萨才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来都是转达上天神灵的意思，记住，你修行必须修到三七二十一天！”

格萨尔不知道天母是因事而来。原来北方有一个名叫亚尔康的魔国，那魔王鲁赞闻听了格萨尔十二旗妃的美貌，便驾上云头来岭国巡看一番。这一看，便中了魔法一般，独独对于岭国王妃梅萨不能相忘。上天见那鲁赞平常安守自己的地盘，并不四出滋扰作恶，也就任其自在逍遥。此时见他茶饭不思，心思都在只见过一眼的梅萨身上，蠢蠢欲动，便让朗曼达姆托梦，让格萨尔带着梅萨去山洞中修行，暂且避让，等这魔头疯劲过去，再作区处。这鲁赞身量巨大，气力超人，于是上天就让格萨尔专修忿怒大力之法。

格萨尔并不知道这番曲折，小睡醒来，满屋的异香还未消散，珠牡不明所以，缠着要他告诉是不是香料师又有了新的发明。格萨尔没有说天母托梦之事，只是告诉她，自己要带着梅萨出宫，到古热山洞去闭关修持大力忿怒法。珠牡很不高兴：“十二姐妹我为首，为什么是梅萨陪伴大王修行？”

格萨尔这才告诉她，这是天母传达上天的意思。

珠牡便去告诉梅萨：“大王要去山里闭关修炼，他的意思是要带你随行，但我想众姐妹中你最心细，想留你下来照顾梅朵娜泽妈妈。”梅萨听珠牡说的也是道理，便点头应允了。

珠牡回头再告诉国王，梅萨情愿留下来照顾王太后，格萨尔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那梅萨对他百依百顺，十二姐妹中数她最是温婉可人，但也不敌珠牡那千娇百媚。于是他就带着珠牡上山修法去了。转眼就过了第一个七天。就在这天晚上，陪伴着王太后的梅萨做了一个不祥的噩梦，醒来心中非常不安。宫廷卦师见卦相不吉，却看不见真相。梅萨便上山来见格萨尔。她想有国王神力护持，什么样的祸事也不能降临。

她刚刚走到修行洞前的山泉边，正遇到珠牡前来取水：“珠牡姐姐，我做了不祥的噩梦，求你让我去到大王身边！”

珠牡却说：“大王修行正在紧要处，任何人不得打搅，但你既然来了，我就去禀报一声吧。”不一会儿，她又转回来，对焦虑不安的梅萨说，“大王说梦非本真，皆由迷乱而起，妇人的梦更是如此，我看你还是下山去吧！”

梅萨只好满腹委屈，转身下山，并托珠牡把亲手制作的甜食奉献给国王。珠牡没把话带给国王，只把精美的甜食献上。格萨尔却道：“咦，这甜食有梅萨才能做出的味道，她上山来了？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大王这是什么话？我珠牡就做不出这等滋味吗？”

格萨尔只说，只要山下没事就好。他修行之时，再也不能如前一个七天那么专心致志了。他隐约觉得珠牡有什么事瞒住了他，但他不想去深究。他知道，都是些女人间的事情，深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是给自己增加麻烦。他对珠牡说过：“你们那么相亲相爱，为什么又要明争暗斗，就因为你们是女人就一定要这样吗？”

珠牡说：“要是大王你只要珠牡一个人，我们这些好姐妹就不会这样彼此耍弄心眼了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珠牡俯首，神情有些悲切，说：“不是大王的错，是规矩的错。”那神情，真的让格萨尔心里也隐隐作痛，在十二王妃中，他总是给珠牡更多的怜爱。

修行到紧要时候，他都忘了过了多长时间。他告诉过珠牡，除非是时间到了，否则就不必进洞打扰。但这天，洞口一亮，珠牡进洞来了，他问：“是时间到了吗？”

珠牡垂首不答。格萨尔心知不妙，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前些日子梅萨被北方魔王鲁赞掳走了。

格萨尔这才明白天母托梦让他带梅萨修行的深意了。他不知道该怪自己，还是怪珠牡。他更不知道，晁通又在背后作了手脚。鲁赞有意于梅萨，晁通早就知道。更重要的是，格萨尔赛马称王，夺去了作为彩注的珠牡不算，还把岭噶最为美丽的十二个女子都纳为王妃，真把他恨得牙根痒痒。这次，见格萨尔前去闭关修行，便遣一只乌鸦做信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魔王鲁赞。那鲁赞便化成一团黑云，把心仪已久的梅萨王妃席卷而去了。格萨尔说：“我说要带梅萨修行，你偏不要我带她！”

“你带她，那被魔王掳去的就是我了！”

格萨尔回不出话来，便下山，准备出发去救梅萨。他的兄长嘉察协噶听说消息，点兵奔来，要随他北去征讨。格萨尔说：“他鲁赞是一个人前来掠去我的爱妃，并未带有一兵一卒，我去营救梅萨，也不会带一兵一卒。兄长请带兵回营，我不在国内之时，请倾力协助首席大臣管理好国家！”

他吩咐人们去找放牧在山上的江噶佩布。这时，珠牡备了送行酒，请大王人席。格萨尔只当是壮行酒，便把那酒连饮了九碗。殊不知，这珠牡舍不得与大王分别，便在酒中下了健忘药。所以，当江噶佩布从山上回来，在宫殿前让人备上了出征的鞍鞯，久久不见主人的身影，便在殿前嘶鸣。这声音让格萨尔醒转过来，心想自己好像正有什么事情要去办。他说：“我好像是要出趟远门？”

珠牡说：“大王请宽心安睡吧，你自己做了个梦，把自己迷住了。”

格萨尔困倦难支，又倒头睡去。这时，天母再次人梦，神情严峻：“原来你发下大愿斩妖除魔是假，来人间沉湎酒色是真！”格萨尔大惊醒来，依然想不起什么，便心事重重地出了王宫。却见江噶佩布已经披挂停当，知道是在等自己，便翻身上马，提着缰绳却想不起来该往何方而去。珠牡又从宫中追出来，要格萨尔临行前再喝一杯壮行酒。格萨尔把那杯酒倒在了地上，地上的草花饮了那酒，就忘了该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旋转。

这让珠牡愧悔难当，再不敢阻挡大王去营救梅萨。格萨尔想是自己不听天母之言，才让梅萨被北方的魔王鲁赞给抢去了，当即拍马出发。转眼之间，已经出了岭国边境，到了魔王鲁赞的领地上。看看天将傍晚，来到一座心脏形的山前。一座四方城建在山顶，城的四面布满了尸体做成的幡幢，格萨尔想，魔地也无非就是这般气象，自己且在这城中过上一夜吧。他来到城门跟前，下马时，成群的小妖向他聚集而来，他笑了一笑，举手叩击那铜铸的大门。声音那么响亮，使得那些小妖射出的箭纷纷落地，喷出的毒汁变成难闻的气味，众小妖吱吱叫着，魄散形销。大门开了，不慌不忙走出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比起岭国宫中的十二王妃别有一种粗旷野性的风味。她说：“看你样子，像个将军，身后却没有一兵一卒，看你模样如此英俊，且寄你一命！”说完，就伸手抚摸格萨尔宽阔的肩膀。

格萨尔寻思道，都说鲁赞力大无穷，不想却施展出这般变化，劈手一下，将这女子推倒在地，一步跨上，手中的水晶宝刀已然抵在了那女人胸口：“你到底是人是妖？”

那女子并不惊惧，说：“英俊的男子，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往生之后也不忘记你的容颜。”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阿达娜姆，是魔王鲁赞的妹妹，在此镇守边疆！”说完，曼声说道，“身在岭魔交界处，久闻大王名声好，美丽的孔雀爱真龙，我爱大王如珍宝！大王啊，你刀子还未刺进我胸膛，就已将我的心夺去了！”

“我可饶你性命，但你得帮助我消灭魔王鲁赞！”

“尽听大王吩咐！”

“我要消灭的是你哥哥！”

阿达娜姆把格萨尔迎进宫中，召来手下一班喽哕在阶下排列。这才开言：“大王，我是转生时走错地方才投胎此地，看这魔国上上下下，都生得奇形怪状，我哥哥偏偏还要把我许配给一个蛙头大将，因此我正日夜悲伤。大王啊，我愿终身与你相伴，现在就请你做了此城的主人！口渴，我有好茶酒。身躁，我有白罗帐。心焦，我来为你解忧伤！”

格萨尔早已被阿达娜姆的美貌所动，这时更感于她的真心诚意，当夜就与阿达娜姆行云播雨，做了夫妻。把这魔女与岭国十二妃相比，温婉柔顺之中常有野性勃发，让格萨尔大感快意，那感觉真如战场上拼命厮杀后得胜回营一般！白天还能与她并辔驱驰，呼风唤雨，把命令山神驱逐出来的猛兽杀于山前。

但嬉游之余，格萨尔眉宇间常有心事浮现。阿达娜姆本想，这样陪伴着他，有一天他会放过兄长，再让哥哥还了梅萨，和他一起回转岭国。但格萨尔常皱的眉头，让她知道，想要拯救哥哥已无可能了。这天，阿达娜姆命人摆下了前所未有的丰盛宴席。格萨尔见了，问有什么大事需要如此铺排。

“为我夫君饯行。”

“饯行？你不是说要随我同回岭国吗？”

“大王啊，我知道鲁赞不除，救不出梅萨，你绝不会回转岭国，既如此，大王明日就请上路。我就在这里等大王得胜归来！”

格萨尔一时间竟然百感交集，没想到这魔女竟比珠牡更明白事理。宴席完毕，在那白罗帐中，阿达娜姆取下手上的戒指交与格萨尔，把路上如何通行等等事宜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她说：“我的大王，我不能带人去杀我兄长，只能把你引到鲁赞宫前，至于怎么对付那魔头，我却不忍心告诉你了。”

阿达娜姆这番直陈，让格萨尔在心中更把她珍爱了几分。要是阿达娜姆求情，他可能都要放过这个魔王了。江噶佩布这匹神马，途中一日，足够凡马走上半年。这一天刚走了半日，正如阿达娜姆所说，一道如白象横卧的山岭出现在眼前。山前河上，卧着一座如黑蛇匍匐的桥。过了桥，是一片水白如奶的海子。格萨尔和江噶佩布都饮了此水。再往前，就遇到了一座形相浄狞，犹如野猪竖着铁鬃的石山。山前，是一个漆黑如夜的海子。马的蹄声刚传到湖边，湖中就窜出一条熊一般身量的黑狗。这一切都跟阿达娜姆预先告诉的一样。格萨尔因此知道这条狗名叫古古然乍。他取出阿达娜姆的戒指，狗见了熟悉的东西，就返身潜回湖水里去了。

再走，就是魔王摆下的迷阵。每次，他们面前都会出现两条路，走上白路是活，走上黑路是死，变成魔鬼的口中食。白路行到尽头，又是一座城。一座红色的三角形的城。城中房屋都用骷髅装饰房檐。三个脑袋的妖魔，六只眼睛

齐向行人放出死光。格萨尔并不躲避，自己眼中也放出精光，迎头而上。妖欲想再施法术，却见来人拿出了阿达娜姆的戒指，便请格萨尔人城，却被格萨尔一刀将三个脑袋一齐砍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阿达娜姆吩咐过，如果回头，那三头妖就会不断复活。

再次遇到的妖魔就是五个头了。那五头妖正在山坡上放牧黑白两色的羊群。这时，格萨尔才意识到，进到魔国以后，眼里就只看到两种颜色，黑和白，山水草木，无一例外，难怪阿达娜姆会厌弃这个国。长话短说，格萨尔按阿达娜姆预先的吩咐，把那个五头妖魔征服了。五头妖原先是绒国一个安分守己的农夫，名叫秦恩，和很多乡亲一起被鲁赞掳来做了他的臣民。因自己有些神通，被魔王看中，长出五个头颅，在此镇守一道关口。他表示，如果格萨尔施神，让其恢复人形，他愿意到岭国做一个规矩的农夫。格萨尔说：“你得先去探看一番，看看那魔王何在，我的王妃梅萨在干什么？”

秦恩遵命去往鲁赞那有着九个高耸尖顶的王宫。鲁赞从他身上嗅到了异常的气味：“你是见过什么生人吧？”

“哦，是一头白羊得病，我把它杀了，可能是羊血溅到身上，大王闻到了腥膻味道吧？”

鲁赞将信将疑：“我让王妃梅萨招呼你吃饭，我还是出去巡视一遍。”

说完，就驾云出宫去了。这正好给了秦恩与梅萨单独相处的机会。秦恩赶紧说，“大王鼻子真灵，昨天我见了一个印度商人，他说是经过岭国到我们魔国来的。”

梅萨本来不想跟鲁赞手下这个五头妖怪说话，但他提到了岭国，这就提起了她的兴致，眼睛里顿时放出了亮光：“他说没说岭国的事情？”

自从鲁赞掳回这个王妃，自是对她万千宠爱，但锦衣玉食、歌舞宴乐都不曾使她的柳眉舒展，魔国上下都知道她对岭国不能忘怀。秦恩也知道这个情形，便说：“我没有问他，要不，回头我把他带来，王妃你自己问一问他。”

“你明天就径直把这人带到后宫里来，你肯定知道不能让大王看见。”

第二天，秦恩把装扮成印度商人的格萨尔带到了梅萨跟前。梅萨望着那张面孔，感觉似曾相识，但又不敢把这张面孔和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联系起来。

格萨尔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萨。她那繁杂富丽的头饰掩不住面容中的悲伤，华丽衣衫下曾经丰满的身躯已日渐僬悴。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真是从岭国来吗？你可曾去宫中朝见过格萨尔大王？”

格萨尔知道，梅萨虽然被迫做了魔王的妃子，内心却未忘怀于他，便一言不发脱去了印度商人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战神铠甲。梅萨也脱去了魔国王妃的服饰，现出在岭国侍奉格萨尔时那身洁白的长裙，禁不住潸然泪下。格萨尔心头一热，把心爱的女人揽人了怀中。

“大王，快带我回到岭国去吧！”

“那也要等我灭了这有夺妻之恨的魔王！”

“快走吧，这魔王身形巨大，力量无穷，我怕你打不过他。”

梅萨带着格萨尔去看鲁赞吃饭的碗，鲁赞睡觉的床，鲁赞当做武器的铁弹与铁箭。格萨尔躺在那床上，显得自己像个婴儿，想端那饭碗，怎么也端不起来。那铁弹与铁箭就更加沉重了。想起天母授意自己修炼大力忿怒之法，原来是对此早有预见。但修法的后几天，他五心不定，终于未能功德圆满。梅萨催他快走，要不魔王巡视回来就麻烦了。格萨尔说：“我想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对付他，不杀此魔，我誓不还家！”

梅萨不禁再次流下泪来，一来是为自己屈从于魔王而羞愧，二来也是感念于格萨尔对自已的深情厚谊。她说：“我听说吃了魔王的黄牛，就能身量巨大。”他们就杀了黄牛，格萨尔一顿猛吃，身体当即变得又高又大。梅萨还告诉格萨尔，那魔王的寄魂海是藏在密库里的一碗血；他的寄魂树，要用金斧头才能砍断；他的寄魂牛，要用纯金的箭头射才会死。

格萨尔当即出宫弄干寄魂血，砍断了寄魂树，射死了寄魂牛，再回到宫前向已经魂魄失所的魔王挑战。几个回合下来，魔王鲁赞已经心智大乱，被格萨尔一箭射在额头中央，一命呜呼了。得胜后格萨尔想，如果自己听从天母授意，梅萨不会遭此劫难，自己与魔王鲁赞就不会有此一战。于是便设下坛城，作法超度他往清静国土投生为善，再封秦恩做了管理岭国这片新辟疆土的大臣。他一共在魔国住了两年又三月，直到魔国的山水不再是黑白两色，水清山绿，缤纷的百花开遍四野，连牛马和林子中的鸟羽，都变得五彩斑斓，这才带着梅萨和新妃子阿达娜姆回岭国去了。

秦恩送新主子回岭国，一直送到波平如镜的海子边，见格萨尔已经走远，才大喊：“我的大王，你忘了取掉我的妖头了。”

格萨尔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自己到海水里看看。”

他在水里没有看到那个五头妖怪，而是当初那个绒国农夫的头脸，还照见那个农夫的头上戴着岭国大臣的羽冠。

三人一路行来，不觉间就来到了阿达娜姆当初镇守的边境城堡。阿达娜姆早叫人准备好了，要在这里大宴三天。格萨尔问她为什么要大宴三天？阿达娜姆说，到了岭国，人们只会说国王又多一个妃子，所以，她要自己为自己举行盛大的婚宴。可是这次婚宴举行了不止三天，而是整整三年。城堡中日夜歌舞不止，肉香飘出十里，酒香飘到三四十里之外。原来，阿达娜姆厌弃魔国，最不喜欢国土竟然只有黑白两色，现在，这里早已被五彩的鲜花开遍，见这情形，就有些不愿离开了。梅萨也不愿早回岭国。格萨尔对她被掳一事心怀愧疚，正是万千宠爱，待回到岭国，他最爱的是珠牡王妃。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等待恩宠的姐妹，此地却只有一个心直口快的阿达娜姆与她分享。两个女人都没有明言，但都心照不宣，于是便在这城堡中停留下来。而且，一停就是整整三年。

恋爱

晋美被学者带到了省里的藏语广播电台。

晋美在广播电台的日子过得很幸福。

幸福，这是他自己真实的感受。坐在广播电台播音间里，光线调暗了。主持节目的人突然换上了另外一种声音。晋美突然想，王妃珠牡说话肯定就是这样的吧：魅惑而又庄严。这是广播电台的说唱节目部。播音间灯光一暗下来，一切都模糊不清了。这个出了播音间就不正眼看他的青年女子，态度一下变得十分亲切，那声音就更加亲切动人了：“今天演唱开始之前，我想问我们的晋美老师两个问题。”

晋美像被电流贯穿一样的身体一下就绷紧了，直挺在椅子上。

“晋美老师，你是第一个通过电波演唱史诗的艺人，对此，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他听见自已也变了声音，响亮的嗓子变得喑哑：“我很幸福。”

主持人笑了：“我想晋美老师想说的是，他对此感到很荣幸。”

“我很幸福

“好吧，你很幸福。请告诉你的听众们，你在雛，在我们广播电台过得怎样？”他该死的声音还是那样喑哑：“我很幸福。”

主持人不耐烦了：“晋美老师的意思是说他过得很愉快！现在，请听他的演唱。”

主持人出去了，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她和节目组的录音师啦，还有别的一大堆人调笑聊天。他开始演唱。演唱的时候，他又是晋美了。身前的玻璃墙消失了，身左身右和身后的墙壁都消失了。雪山和草原的广阔空间里，天上地下，那些神通广大的神、人、魔来来往往，用计，祈祷，交战。那些美丽女子真是奇怪，她们也像村妇一样哭泣，争宠，使些小小计谋，纠缠于有神通的人魔之间，成为故事中重要的角色。这天，他用了很多篇幅来演唱珠牡和梅萨。演唱告一段落，主持人进来与观众说那几句例行的话。她说：“各位听众，现在是晚上十点，请记住，明天晚上九点，英雄史诗格萨尔说唱，不见不散。”然后，她站在他身后，俯身下来，晋美的感觉是一只大鸟从天而降，预先就把地上可怜的生物用阴影笼罩住了。他的身子在颤抖。这位姑娘带着馨香的气息。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触到了他的脖子，说：“今天的演唱真棒，你好像不是这么懂得女人啊？”

他几乎晕眩了。

清醒过来时，播音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出来的时候，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走错了路，闯到更为复杂庞大的汉语播音部去了。他逢人就说，我找阿桑姑娘。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认识阿桑姑娘。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那幢大楼，来到了灿烂耀眼的阳光底下。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半梦半醒之间，他梦见了阿桑姑娘穿着珠牡的盛装，在一座青碧的山顶徘徊，忧心忡忡地眺望北方。他叫她快跑，有危险来了，但他叫不出声音。下午，学者从研究所来看望他。看食堂送的饭一点没动，说：“你病了。”

他想，我病了吗？再想的时候，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当主持人的姑娘！他因此感到了害怕，他说：“我要回家。”

学者的表情严肃了：“一个真正的说唱艺人，一格真正的仲肯都是四海为家！”

“我要回到草原上去。”

学者说：“在这里演唱也是一次比赛，除了你，还有别的艺人也要来演唱！演唱最好的，国家给你们钱，给你盖房子，把你们养起来！”

他想反驳：家和房子是一回事情。一个仲肯注定要四处流浪，他要座房子有什么用？但他是晋美，他不会反驳。他只是说：“我害怕。”

学者笑了：“也许有这样的敏感，你才像个艺术家，民间艺术家。”

第二天，一个新的说唱者来了。这是个中年妇女。她说在放牛的时候，被雷电击中过，醒来之后，她就无师自通，会演唱格萨尔了。这是一个说话粗声大嗓的女人。当天中午，他们在招待所走廊上见面。晋美端着一个搪瓷大碗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女人拦住了他，问他是不是晋美，他点头。“他们说你演唱得很好。”他还是点头，粗旷的妇人露出了羞涩的神情：“我叫央金卓玛。”他笑了，卓玛是仙女的意思，这个女人，粗声大嗓，眼神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像个卓玛。

央金卓玛说：“我看看他们都叫你吃些什么？啧啧，汤。啧啧，馒头。上一次我来，他们就尽叫我吃这种东西。我吃厌了，不干了！”

“可是你又来了。”

央金卓玛拉住他的手：“你来。”

两人就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同意我自己做饭。只是这里不能烧柴，烧电。”果然，央金卓玛住的是一里一外两间房。里面睡觉，外间屋做饭喝茶。电炉放在屋子中间。卓玛按着他肩膀在坐垫上坐下：“让我来好好给你煮一壶茶。”

电炉上的茶壶很快就开了，央金卓玛往里面掺上了奶粉，就是一壶喷香的奶茶了。她给他倒上茶，摆上干酪，把那碗浮着几片青菜的汤倒掉，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说：“来吧，可以吃你的馒头了。”那顿饭，他吃得很香。他把可以吃三顿的干酿一顿就吃光了。央金卓玛脸上现出夸张而又满足的表情，说：“天老爷，这个人把一壶茶全喝光了。”

第二天，他去演唱时，央金卓玛塞给他一个暖瓶，说：“茶。唱渴了就喝。”“演唱的时候不能喝水。”

“屁，他们怎么能喝？”

“他们在外面喝。”

“那你也去外面喝。”

“她不让。”

“谁？”

“阿桑姑娘。”

央金卓玛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演唱的钱是国家付的，你不用什么都听她的。”

那天的茶没有喝成，不是喝不喝的问题，而是阿桑姑娘说：“我们刚刚把你身上的牧场气味搞干净，怎么又带上这气味了？”他就把暖壶放到播音间外面去了。阿桑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他拿着满满的暖壶回家，央金卓玛看了，说：“呸！”

长话短说吧，反正后来就传开了，说那个乡巴佬白日做梦，竟然爱上时尚的女主持人了。阿桑再来主持节目，就虎着脸一言不发。好多次，他都想对阿桑姑娘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凭自己的身份，哪里敢想去爱她。”但是，播音间的灯光一调暗，那些机器上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定，她一换上那种亲切可人的声音说话，一切都恍惚迷离了：她的声音带着磁性，她的身体散发着馨香。

第十一章

终于有一天，阿桑说：“你要想再演唱，就去对那些造谣的人说，你没有那样想过。”

“什么没有那样想过？”

阿桑哭起来了：“你这个又脏又丑的东西，说你没有爱上我！”

他垂下头来，深感罪过不轻，但还是说了老实话：“我晚上老是梦见你！”

阿桑尖叫一声，哭着冲出了播音间。录音中止了，外面的人都冲了进来：“说！你干什么了！”他的确什么都没干，难道自己的话里像懂巫术的人一样埋着毒针吗？但他说不出话来，那些凶巴巴的人把他吓傻了。连央金卓玛也摆出深受伤害的样子，见了他的影子，就说：“呸！”

本来在广播电台进进出出的时候，人们都开玩笑，说这两个说唱人合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央金卓玛听了，脸上总是露出甜蜜的微笑。但现在，她见了晋美的影子就说：“呸！”

前些天，她还跟晋美讨论，说：“格萨尔久居岭国不归，责任也不全在阿达娜姆和梅萨身上。要是他不见一个就爱上一个，只爱珠牡一个，世上哪还有这么多波折！”

晋美的意见是：“神授的故事，我们怎能妄加评判？”

央金卓玛说：“故事是男神授的，女神来授肯定就不是这样。”

晋美被这样的言辞吓着了，展开绣着神像的旗幡，连连跪拜。央金卓玛也害怕了，和他一起跪在神像前，恳请原谅。但现在，晋美羞愧得无地自容。这回，他真的病了。吱呀一声，央金卓玛推门进来了。他声音虚弱：“你为什么还来？”

“现在，你知道谁真正对你好了，知道谁和你身份相配了。”

她俯下身来亲吻了他的额头，他的手，弄得他皮肤上满是滚烫的泪水。但这些泪水的热度却无法渗人他的内心。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过来喝茶。”央金卓玛再次亲吻了他，并叫他是“我的可怜人，我的苦命人”。

她关上房门后，晋美擦掉她蹭在脸上的泪水，心里浮起的依然是播音间里的那个魅惑的形象。于是，他不辞而别，从广播电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嘉察协噶心里有件大事，内心里谋划许久，想等国王征服魔国回来，便呈请他批准。

但是，格萨尔一去就是三年，听说他与王妃梅萨和新妃子阿达娜姆日夜在北方魔地饮酒作乐，不思归来。有些人开始怀疑，这人虽然神通广大，但任性使气，是不是真的配做岭噶的国王。

梅朵娜泽妈妈说，上天派他下界就是来做国王的。他不配，谁配？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也持同样的观点。

嘉察协噶却忧心忡忡，对首席大臣进言：“我母亲说，在伽地，要是皇帝耽于宴乐，不理朝政，老百姓就不拥戴他了。”

首席大臣正颜厉色说：“我们的国王是天降神子！”

嘉察协噶说：“母亲说，伽地的皇帝也叫天子，意思也是上天的儿子。”

域察查根说：“住嘴，你是格萨尔的兄长，国王的爱将，腔调怎能和那阴险自私的晁通一样？你知不知道，我们新订了律法，这样妄议朝政，是怎样的罪名？”

“我只是请你发令，派人催请国王早日回宫。”

首席大臣叹息一声，说：“珠牡也找过我，提过同样的要求，但是国王临行，只叫我按部就班，收税息讼，就像让你镇守边疆一般。”

“正是为了更好地镇守边疆，我才有事向国王禀报，无奈这一等，居然就是整整三年！”

首席大臣当然知道嘉察协噶忠心耿耿，便下座抚慰他：“你还是暂回边地去吧，如今岭噶已经立国，国玉的权威不可动摇，我们更不应该怀疑国王，你还是回到营中依令行事吧。”

嘉察协噶只好向母亲辞行，嘴里也吐露了对国王的抱怨。母亲说：“岭噶虽成了一个国，但还是一个初生的国，很多地方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如果依令而行能让它更像一个国，那你就依令而行吧。”他禀报母亲，晁通叔叔亲自来请他前去饮宴，不知如何应对。母亲打了一寒战，说：“儿啊，骑上你的骏马，连夜出发。”

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就打马往边地军营去了。

借着星光，他依稀看见一个瞩望的身影，很像是珠牡，她立在楼顶，痴痴地向北方张望。嘉察协噶不像岭国许多人，有着种种奇怪的神通，他的本领都是苦练所得，所以不能隔着这么远距离看个真切。但珠牡也是有点神通的，早就看见他了，便遣一只夜楽落在他肩上。夜楽张口却是珠牡的声音：“我听说你回来，以为明天你要人宫探望。”

嘉察协噶下马，恭敬地朝着王宫方向作答：“王妃在上，我回来本有事向国王禀报，但他远征魔国未归，我只好再回边疆。首席大臣循规蹈矩，不敢派人去催请国王，国一日无主，臣民们心中一日不安，还是王妃出面请国王早日归位吧。”

珠牡却只是叹息连连。魔国故事这段曲折本因珠牡私心而起，这时她也是有苦难言，嘉察协噶哪里知道这些深宫款曲，只见她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便翻身上马准备离去了。珠牡突然开言，说：“这些日子我心绪不宁，仿佛真要发生什么祸事一般！”

“王妃端坐深宫，只要耐心等待国王归来便是，会有什么祸事降临？”

“星相师夜观天象，说有邪气犯我命星，到时候……”‘

“如若王妃真的有难，我嘉察定当前来护驾，万死不辞！”说完，就打马消失于夜色之中了。那夜枭从他肩头振翅飞去，但他耳边老是听到珠牡深长的叹息。这叹息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为了永保岭国平安，心中谋划的事情，等不到国王回来首肯了。因为他不知道国王什么时候回来，有时甚至怀疑国王还会不会回来。

他按照母亲送他的兵书训练士兵，按书上所说排兵布阵。岭国还不是国的时候，部落间的战争，主要是靠将领们的个人功夫。岭国的三十英雄，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神通。而且，那时候打仗，还常常有神人和妖魔来掺和，所以普通士兵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听说，天上的神下来帮助地上的人建立起一个个的国之后，就都会回到天上。岭国周围的很多地方，早就没有神的影踪了，因为他们早早地建立了国。除非再有妖魔出来混世，神灵是不会轻易下界，来掺和人与人之间的事情了。而且，国一像国，人都慢慢没有神通了。

国一建立，人就走出了野蛮时代，就是靠规矩管人，靠技艺生存，而不是靠什么神通了。所以，他要训练自已的部下成为一支不靠神通的军队，每个士兵都懂得阵势变化，都对争战之术有某种专长。这种把所有人的力量、信心与技艺集合起来的方法，是一种更大的神通。为此，他把整整一个部落的人众从黄河滩的草原上南移进深山。当然，那时已经不叫部落了，叫万户。万户长问他如何才能寻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嘉察协噶告诉他，往南，往南，直到过去岭人被大雪驱逐出来的家乡。在那里，遇到故乡的江水，跟着江水的流向再一直往南。在那些深山幽谷里，在那些陡峭江岸上，遇到可以炼出铜和铁的地方，就可以停顿下来了。

万户长说，三天内我们就可以出发，只是我害怕听到人们离乡背井时的哭声。嘉察协噶说，那就叫人编一首歌，代替哭泣的歌。那个部落出发的时候，真的是唱着歌上路的。嘉察协噶带着他的士兵走在最前面。遇见密不透风的森林，他对士兵说，这是你们练习刀术和臂力的时候，士兵们就在森林里挥刀砍出了敞亮的大道。遇到拦路的巨石，手下的将领对士兵们说，来吧，这是练习和巨人摔跤的好时候，于是，他们把那些拦路的巨石都推下了山涧。

遇到了虎狼，士兵们踊跃向前，说，这是我们练习箭法的好时候，于是，箭法最好的士兵披上了斑纹灿烂的虎皮。最后，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在浩荡奔流的金沙江畔，谷地仿佛一朵朵向天空开放的莲花，四周的山峰犹如挎剑直立的猛士。草原上还是飘散飞雪的严冬三月，这些向着东南方敞开的谷地就暖风习习，一树树野刺梨、野桃花把山谷开遍。一夜春雨，早起的老人发现，前些天抵达时随手插在地上的柳树拐棍都萌发了新芽！

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必忙着盖房子，人们都暂时住在山洞里。当一部分人开垦的田地里长了翠绿新苗的时候，一部分人已经从山里开出了矿石。那些石头好像自己就懂得变化之法，堆积在炼炉前的空地上，经风沐雨，有些变成了红色，有些却变成了绿色。于是，有了铜；于是，有了铁。岭国人自己炼出来的铜和铁。于是，这个部落被后人称为兵器部落。这个部落出了很多匠人。采石匠人，修筑炼炉的匠人，溶炼矿石时掌握火候的匠人，用铜和铁锻造各种兵器的匠人。刀、剑、矛、箭、马具、蒺藜、盔甲，从此嘉察协噶的大军一旦布阵摆开，太阳照射上去，所有铁器反射出青幽的光芒，一派森严气象。嘉察协噶相信，这样的大军排开冲击，什么样的强敌也不能阻挡6秋天，有更南方的部落想来抢夺丰收的粮食，嘉察协噶接报，不准士兵前去接战，他只在收割后的田野里演练兵阵，蛮人部落在山林里偷窥了三天后，自动出来俯首称臣。嘉察协噶派人把他们送往王宫，首席大臣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他俯下身子，向北方拜伏：“格萨尔大王，老臣向你庆贺，摄于你的威名，有南方未开化的部落带着他们的广阔土地前来归顺了！”

在岭国的东北方向，沙漠、草原和咸水湖泊之间，是占地广阔的霍尔国。国君只儿赫突自称天帝，分封三个儿子为王。因三个儿子所居幕庐颜色不同，分别称为黑帐王、白帐王和黄帐王。其中数白帐王武艺最为高强，他属下的大将辛巴麦汝泽更是凶猛憨直，勇不可当。

这里说的正是嘉察协噶等不到大王归来，自行迁移民众到金沙江边炼铁布兵的那一年。

很不祥地，有四只鸟正从霍尔国向着岭国飞翔。

霍尔国白帐王万般宠爱的汉妃去世了，白帐王认为只有异族女子才能填补汉妃去世留在他心头的忧伤，便命鹦鹉、鸽子、孔雀和乌鸦上路出去寻找异族美女。

这四只鸟已经飞去了很多地方，还没有发现能使白帐王满意的女子。此时正来到了岭国和霍尔的边界，鹦鹉说：“我们四只鸟，就像被白帐王射出的箭，出来容易回身难。他要的美女实在难找，再说，就是找到了，他会兴兵去抢，不知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依我说，我们还是各自逃命去吧。”

“那我们逃去哪里呢？”

“鸽子是跟汉妃来的，你就回伽地。孔雀回你的印度，我回南方的门域，乌鸦就更容易了，满世界都有乌鸦，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那三只鸟振翅飞人云端，乌鸦停在树枝上不禁又惊又喜。这一路，它都在想，找到了美女算谁的功劳？因为自己长得难看，论功行赏时，那喜欢漂亮东西的白帐王甚至不会用眼角扫它一下。这下好了，找到美女没有人抢功了。就是这样的想法使它忍饥挨饿，在岭国上空飞来飞去，飞了七七四十九天，也还没有看到能中白帐王之意的美女出现。不是岭国没有美丽女子，因为护佑岭国平安的格萨尔大王久去不归，白帐王正在四处寻找美女的消息早就传遍四面八方，美丽女子们都很少出来抛头露面。乌鸦四处飞行时，整个岭国都非常不安。只有王妃珠牡每到天朗气清之时，都会登上高处极目远望。只是那乌鸦几次经过都因为害怕武士们的箭，绕过了王宫，因此没有看见。

格萨尔称王后，晁通心里时时烦闷。这天起来，他也一样心里烦闷，便使神通化成一只游隼飞上了天空。游隼脑子小，不会像人脑那么思虑万千。这时，乌鸦出现了。它就猛然扑了上去，眼看就要一爪撕裂它的翅膀，那乌鸦大叫：“饶命，我是白帐王的手下。”

“白帐王的手下，是他派出来寻找美女的吗？”

“正是在下。”

游隼想起点什么事情，但脑子小转不过来，就转过山头落在树后，变回人身转动了脑子，重又飞上天空，见乌鸦正在慌忙逃跑，就说：“你不要害怕，最美的岭国姑娘就在王宫顶上！”

乌鸦果然就在王宫顶上发现了珠牡，那种种美艳自不必细说，单单那轻皱娥眉，淡淡哀愁的神情真像极了去世的汉妃。乌鸦一见，从空中直扑下去，把珠牡头土一串绿松石压发叼走了。乌鸦在天上得意地振动翅膀：“等着吧，我霍尔国英勇的白帐王就要来迎娶你了！”

乌鸦兴奋不已，忍着饥渴飞回到白帐王身边。它先把那三只鸟背叛霍尔国的罪行历数一番。白帐王忍耐不住：“那三个畜生的事待后再说，我只问你有没有找到合我心章的美丽姑娘！”乌鸦扬扬得意，飞到座前，把珠牡的松耳石压发呈上：“格萨尔征服魔国得胜，被新王妃缠在魔国温柔乡中，乐不思归，那珠牡正在偌大的宫中独守空房！”

“那我马上发兵前去迎娶！”

得令出征的大将辛巴麦汝泽进言：“大王，岭国虽小，但珠牡贵为国君之妃，怎能听凭我等随意迎娶，两国之间必起刀兵，使生灵涂炭！”

白帐王哪里听得进大臣的劝告，为了让辛巴麦汝泽不再口出怨言，便请吉尊益喜公主前来问卦。

这吉尊益喜本是霍尔亲王之女，相貌在霍尔女子中也是一等的美艳。汉妃死后，朝中有议，要让白帐王娶了这女子，白帐王却百般推辞。原来，这女子天资聪慧，又得了异人传授，打卦问卜，百般灵验。为王之道，就是心思诡秘，旁人难以猜度，坐于王座之上，自是百般威严。白帐王想，要是自己稍一有心思就被她看穿，自己哪里还来威风八面。所以，他才强忍对她美貌的垂涎，到异族中去另寻妻室。

吉尊益喜说：“卦相凶险，请大王不要无故起兵！”

白帐王冷笑：“我看你是不愿我娶回岭国的美女吧？如不是垂怜你年轻貌美，我定叫人将你推出斩首，尸首喂给那些夜夜在山上叫得人不能安眠的饿狼！”吉尊益喜并不惊慌，惨然一笑，退下不提。

辛巴麦汝泽见大王固执如此，便点起兵马，随白帐王一起出征。

东北方已经大军压境，而在岭国，所有人除了等待国王归来，什么都没干。只有晁通知道将有霍尔大军来犯，但他并不声张。他听说了嘉察协噶在南方的动作，便驾木鸢飞去，果然见到兵马齐整，田野宛然。他说：“侄儿啊，岭国已经三年无主，首席大臣无所作为，还是你出头来摄政代行王权吧。”

嘉察协噶赶快阻止：“叔叔若不想害我，就请千万不要再把这话向第二个人说起！”

“你铸造兵器，演练兵马，人们早已议论纷纷了！”

“我之所以如此，是一心只盼岭国真正强大，”这一类风言风语，嘉察协噶也有所耳闻，“只等国王回来，我就交出兵符，陪母亲去伽地慰她思乡之苦。”并当即修书一封，把同样意思致送首席大臣。信使派出，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便带上两个随从，亲自来见。

首席大臣说：“这些事固然都是好事，但该等到国王回来再办。”

“要是此时有外敌人侵呢？”

“贤侄啊，想我王禀承天命，神通广大，什么人如此张狂，敢来自取灭亡！再说我王智慧如海，遍知一切，他怎么会听凭边境升起狼烟！”首席大臣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用熔化的铁汁铸造城堡的墙基，可有此事？”

“边境上的城堡就应该坚不可摧。”

“臣下的居所怎能超过王宫？细究起来，可知这就是僭越之罪啊！”

“你好像不是原来那个老总管了。”

“贤侄啊，大家不是都想要一个国吗？这就是国，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看你暂不要回边地，就在宫中值守，让我心安吧！”

嘉察协噶就再也未回边地，心中因此郁闷不堪。珠牡见状却甚为高兴，她不便明说白帐王求亲之事，只说：“最近我夜夜靈梦，岭噶恐怕要生事端，有你护卫王宫，我宽心多了。”

此时，白帐王已经陈大军于岭国边境，派出信使，指明要迎娶珠牡。珠牡见厄运果然降临，禁不住珠泪涟涟。嘉察协噶请求让自己亲自去魔国催请国王，但大家并不同意。一来，他嘉察协噶没有神通，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要跋涉

多少时日；二来，此时国中无人，临战不可缺了他这样英勇的大将。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派岭国的寄魂鸟白仙鹤飞去北方，请格萨尔速回救援。白仙鹤飞到了格萨尔跟前，但他日夜与两个王妃饮酒作乐，已经心智不明了。他说：“这鸟儿我好像曾经见过。”

仙鹤见他糊涂如此：“我是岭国的寄魂鸟，身为岭国之王，你当然见过！岭国多年无主无君，霍尔国举大兵来犯，要强娶珠牡王妃，岭国人盼大王速速回返！”这消息把格萨尔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叫人速速准备，明日一早就要起营回还。但到第二天旭日初起，饮过了两妃的壮行酒，他又昏昏沉沉，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问梅萨这么多人铺排开来是为了哪般。这梅萨想，就是因为珠牡嫉妒才让自己身陷魔地，就说正在排演一部场面浩大的戏剧，而这出场景宏大的戏剧正是国王自己一直期望的。国王对此也有恍惚的记忆。这一踟蹰，又是整整一年。

后来，危急中的岭国又派出一只喜鹊前去报信。那只鸟停在城门上，焦躁地吱吱喳喳。行前，珠牡告诉它，国王神通广大，能够听懂它的话。但国王正沉醉于酒色之中，他问两个妃子：“那鸟那么着急，好像有什么事情吧？”

梅萨知道这鸟是珠牡派来的，便说：“大王正在高兴，这鸟却擗噪不已，大王久不习弓箭，干脆正好一箭射死了它！”

格萨尔一箭就将报信的喜鹊射死在城门之下。

于是，时间又过了一年。

珠牡请求首席大臣派人催请国王，但绒察査根说：“两次派出信使，国王肯定知道消息了，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是有他不回来的道理啊！”

已经有人埋怨如今的首席大臣不是当年英明洞见的老总管了。首席大臣说：“你们可以不满意我，但你们不能怀疑国王的英明啊！”

话到此处，人们只好噤口不言。

珠牡只好请狐狸前去送信。狐狸不会讲话，她就脱下手上的戒指，相信国王见了，就一定会想起她。狐狸躲开两个妃子，把珠牡的戒指吐在格萨尔面前。这使他若有所思，他登上城头，向天仰望，想有什么要事，天母肯定要来知会于他。但天上风吹流云，一片平和如海的湛蓝。他想起身上还有一面水晶宝镜，取出来一看，不免大吃一惊。从镜中看见岭国边界上霍尔国的兵马整齐肃然，随时准备大举掩杀。再看，岭国的宫中，珠牡已经僬悴不堪。当下，他发出命令，月亮升起之前，整队出发。但他上马之后，又饮了两碗壮行酒，再次失去记忆，再次下马。原来，这魔国的酒都是健忘酒。原来魔国没有居民，那魔王鲁赞四处掳来百姓，安置在魔国各地，饮了此酒，就全然忘了故乡。

却说镇守北方边境的正是大将丹玛，他领着亲兵登上高岗，见那霍尔国兵马强壮，阵形严密。黄帐王坐镇中军，左边展开是雄鹰翅膀一样的黑帐王兵马，右边鹰翅一样强劲展开的是白帐王的兵马，那三阵后面都有绵密后应，而三阵之前，正是辛巴麦汝泽亲率的箭镟一般的前锋部队，更是气象威严。

这时的岭国妖氛荡清，一派歌舞升平，那丹玛巡边，身边也只有几十骑人马。他接到的命令也只是侦察，不能轻举妄动。丹玛想自己早在格萨尔尚未登上王位之前，就已经效忠于他。这时国有危难，不在此刻效命，怕是没有更好的机会了。于是，他遣了那几十骑人马驰报军情，自己下定决心独自大战霍尔国的兵马。座下马突然开口说话：“霍尔兵马多如牛毛，凭我一人一马，密如飞蝗的箭矢就能让我们到不了阵前。不如我们如此这般，或许有取胜的可能。”

丹玛听战马说得有理，就下了马，装成一个跛子，一个人往霍尔前锋营盘而去，而那马也装成瘸子，拐着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这样直到霍尔军阵前，丹玛这才翻身上马，一路杀入中军，掀翻了若干座大帐。他趁着黄昏的光线一路斩杀，最后，杀出前锋大营，趁乱把霍尔骑兵放牧在山谷里的战马都赶回到岭国这一边。

辛巴麦汝泽本来不大愿意出兵，正好趁机向白帐王进言：“岭国一个跛人一匹瘸马，尚且如此厉害，如果格萨尔领大军袭来，就更难抵挡了。”

心意已定的白帐王说：“阵前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如不念你过去的战功，定然赏你一顿皮鞭！”

辛巴麦汝泽本是一员憨直的猛将，受不得轻视，当下怒火中烧，带领自己麾下的两万先锋向岭国掩杀而去。路上正遇到嘉察协噶援救丹玛的兵马，两军合兵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霍尔兵力拼不支，退过边界去了。岭军也是损伤惨重，再也无力追击。如果对方马上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这边根本无力抵挡。好在对方也不知岭国情形，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就在边境上互探虚实，假装谈判，这自是首席大臣绒察査根的拿手好戏。他衣着光鲜，举止雍容，这一来二去，虚虚实实，拖延了一年时光。大家见他又焕发出当年总管整个岭噶时的风采，也稍觉心安。晁通见此情景却心中焦躁，他指望着那白帐王早日指挥大军掩杀过来，夺去曾经是赛马彩注的美女珠牡，方解他心中潜隐的仇恨。但白帐王却让首席大臣的疑兵之计迷惑住了。

这天，绒察查根又致白帐王一封书信，提议在严冬到来之际，各自退兵将息，来年再定是打是谈。白帐王踟蹰再三，不甘心就此罢休，便决定无论如何，集中兵马，向岭国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击，如果不能成功，再与之商量退兵不迟。想不到攻击发起后，三十里内没有抵挡的兵马，再进三十里，才遇到像样的抵抗。接连厮杀几天，岭国兵马渐渐力不能支，眼看就大败在即了，这时，首席大臣才允准嘉察协噶去搬南方训练有素的兵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对此情景，珠牡更是自责万千。她知道自已就是这场战事的直接起因，格萨尔远在魔国，数年不返，都是因她而起。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为保岭国平安，就该她吞下这个苦果。既然国王得信不肯归来，想来也是对她生出了厌弃之心，罢了，就从了白帐王。她怕自己改变主意，立即就给白帐王捎去书信，请他罢兵息武，表示自己愿意追随大驾。

白帐王派辛巴麦汝泽前来迎接，珠牡说：“且等我三天。”

“为什么是三天？”

“我要为自己是非不明，贵为王妃却如村妇一般心生嫉妒痛悔三天。”

三天完了，辛巴麦汝泽来催请出发，珠牡说：“我还要为失去神子之爱痛哭三天。”

三天又过去了，辛巴麦汝泽再来催请动身：“大王性情急躁，珠牡再不动身，他就要发兵攻打了！”

“且请白帐王再有宽限，我还要三天时间。”她想，自己经过这种事故，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贤淑雍容的王妃了，但格萨尔却还没有学会做一个智慧如海、洞察一切的万民之王，她要为此惋惜三天。这三天里珠牡真是心痛欲裂。她把一枚红宝石摆在面前，心痛最甚时，那坚固的红宝石迸然开裂，成了碎片。她对侍女说：“看吧，天都知道我痛悔之心，大王却不知道，等他回来时告诉他，我身子走了，心却破碎在岭地了。”

侍女在珠牡面前长跪不起，说：“请王妃想想，我是怎么做您侍女的？”这侍女本是一个牧羊姑娘，被人发现眉眼身姿都与珠牡有几分相像，便献进宫来做了她的贴身侍女。珠牡说：“因为你跟我长得相像。”

“我哪有王妃一样的雍容富态，但那白帐王并没有见过王妃，我请求冒充为您，去到白帐王府中！”

珠牡垂泪：“那就委屈你了！等到大王回心转意，我一定请他发兵救你回来！”第三个三天，珠牡躲藏在宫中，人们把侍女按王妃的装束打扮停当，只等辛巴麦汝泽前来催请，才袅袅婷婷出宫来了。侍女在马上只是哭泣不止。辛巴麦汝泽心生疑虑，这女子眉眼身姿都似珠牡的模样，举止却全无王妃的高贵与雍容。起码事到如今，珠牡不会作小女子状，这么哭哭啼啼。但他对白帐王因一个女子无故兴兵，本来心有不满，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再去折腾一番，究求真相。白帐王见岭国王妃自动献身前来，那传说中神变无限、英勇盖世的格萨尔王并未出现，当即大摆宴席，庆贺一番后，便罢兵息武，海水落潮一般把大军退去了，日日只在宫中与新王妃饮酒作乐。这白帐王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虽说新王妃像故去的汉妃一般柔顺，也只是顺从而已，并没有汉妃一样热情如火的劲头。但他只要稍显不满，新妃子就涟涟地垂下泪来，她想起珠牡那破碎的宝石，就说：“我的心已经为一个男人破碎过了，大王难道没有耐心给我愈合的时间？”

白帐王倒因此受了感动，想一个女子专情如此，世间难觅，更把假珠牡视如珍宝一般。

岭国这边，见霍尔国大军退去，正向边境驰援的兵马便又依令回到了各自的营盘。珠牡见计谋成功，从此深居简出，心想不管大王何时回来，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了。

嘉察协噶再请首席大臣让他回南方带来所部兵马保卫王城，绒察查根又不允准了，他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嘉察协噶：“国王不在，你领重兵来王城，别人会以为你想做国王。”嘉察协噶无端被疑，满怀心事回他镇守的南方边境去了。

见霍尔大军退去，晁通心里一百个不甘，他期待岭国与霍尔大战一场。格萨尔不在，岭国众英雄恐怕都不是霍尔三王和辛巴麦汝泽的对手，他正希望借敌国之力剪除拥戴格萨尔的力量，这样，自己也许还有机会登上岭国的王位。他决定把侍女冒充王妃的消息通报给白帐王，但又没有胆量深人霍尔国，便使神通变作一只游隼在边境游荡。他想一定会遇到霍尔国喜欢窥探秘密的乌鸦。那只发现了珠牡的乌鸦得到了白帐王重赏，被封为众鸟之王，而鸽子、鹦鹉和孔雀都被尽行诛杀。于是，乌鸦们受到特别的鼓励，聒噪着飞行在与各国相邻的边境上，打探邻国的各种秘密，好到白帐王处请赏。最初，乌鸦们见到游隼这样的猛禽出现，都纷纷逃避，但这只游隼大不一样，对着它们唱好听的歌，还讨好地摇晃着尾巴和翅膀。等到乌鸦们终于敢聚集过来时，他说：“我想求见你们的百鸟之王。”

百鸟之王听到有只游隼来自岭国，想起把珠牡王妃指给它的就是同一种禽鸟，马上就上路了，但它飞得比过去慢多了。作为百鸟之王，它脖子上戴着宝石串，爪子上戴着金指套，这些东西都太过沉重了。终于，它被众多乌鸦簇拥着，出现在边境线上：“哦，我们是老朋友了，是你要见我吗？”

“我……可是……”

“我知道了，部下太多让你害怕！你们都退后，再退后，直到我看不见你们！好了，有什么话你就告诉我吧。”

“白帐王娶到的不是真珠牡，一个像珠牡的侍女把他骗了！”

“你告诉我这些消息，想要什么好处呢？”

“就请大王快快发兵吧！”他还把格萨尔远征魔国，久不归来的消息告诉了乌鸦。

白帐王得到消息，半信半疑，这只游隼肯定是岭国的奸人所变，就叫乌鸦再探。好在那游隼盼望着霍尔大军压境，还在边境上翘首以待。乌鸦说：“我家大王说了，不知你身份，就无法确定消息的真假。我们大王还说，不想得到好处，那你又何必背叛！”

晁通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开口道：“如果不是格萨尔，赛马大会就是达绒部落的长官称了岭国的王，那个被他夺去王位的人就是晁通我！请转告你家大王，只要让我做了岭国的王，每年都把美女来献上！”

消息传到霍尔国宫中，不等白帐王发作，假扮珠牡的侍女当即挥刀自刎在殿上。震怒不已的白帐王当下发大兵洪水一样漫过了岭国的边界。不几天，岭国王宫那光耀四方的金顶已经遥遥在望。首席大臣派出信使四出求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霍尔国的大军把王宫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

白帐王当下就要发兵攻城，却被辛巴麦汝泽劝住了：“大王啊，如果娶了珠牡为王妃，这岭国就是你的岳丈，万不可贸然用兵，前次是大王看中的美女，艳光四射，我不敢仔细端详，今天，就让我再走一遭吧！”

白帐王听了，哈哈大笑：“是啊，要是我毁了这王宫，以后怎么来走亲戚！准你前去！”

辛巴麦汝泽进宫见到珠牡，说：“我前次就看穿了你的计谋，却没有声张，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还是从了我家大王吧！”

“如果你再催促，我就自刎于此！”

辛巴麦汝泽冷笑道：“你不死，岭国没有一个人死，你一人死，岭国千万人也将受到我大军马蹄的践踏！再说了，不要说作为一国之王，就是作为一个男人，格萨尔不出来死，岭国的勇士们不出来死，你一个弱女子死有何用？”当下，珠牡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两滴鲜艳的血，她说：“罢！罢！

要是你们保证不杀我百姓，保全我王宫，我且随你们去吧！”当下收了眼泪，梳

妆上马，由辛巴麦汝泽陪着投霍尔国军帐中去了。后来，人们一直争论说，珠牡离开王宫时有没有回头。首席大臣说，王妃珠牡数度回头，但更多的百姓说，王妃珠牡没有回头。

等到边地驰援的兵马赶到，王宫所在早已人去城空。

而在保卫王城的战斗中，岭国三十英雄中的好几位都奋勇捐躯了。人们悲愤难抑，长叹说：“那些明亮的星星坠落，岭国的天空也因此黯淡了！”

嘉察协噶悲愤难忍，立即带兵追赶。开始追赶时，还有数千之众，很快，那些徒步的步兵就落在了后面，嘉察协噶心中焦躁而愤怒，频频挥鞭催促座下骏马，很快，骑兵也落在后面了。等到赶上布满了几个草原丘岗的霍尔大军时，只剩下了自己一人一马！他没有片刻犹豫，就举大刀杀人了霍尔人队列之中。左冲右突，手起刀落，无数霍尔士兵做了刀下之鬼，但霍尔兵实在是太多了。就是个个引颈俯首让他砍杀，也要杀个七七四十九天。最终，他驻马在一个山头，高叫白帐王出来接战。这时天已黄昏，一轮明月还未升起，但那光华已经从地平线下投射到人间。那光华也把嘉察协噶的身影勾勒得高大威严。

这时霍尔三王的八个王子应声出来迎战。从月出之时直战到月上中天，八个王子中的七个已分别被他用刀、枪和箭取去了性命。单剩下最年轻的王子站在月光之下，脸色却比月光还要苍白。嘉察协噶早注意到他并不像那几位命赴黄泉的王子一样拼死血战，便大喝道：“你是一个胆小鬼吗？为什么不敢举起刀剑！”

不想那小王子却答道：“我是不忍你我兄弟相残！”

嘉察协噶哈哈大笑：“你我会是兄弟？！我不杀束手之人，快快拿刀来战！”小王子凄然说道：“你的汉妃妈妈没有对你说过她的妹妹？我是霍尔王的汉妃之子，我的母亲却常常告诉我，她有一个分离多年的姐姐，姐姐的儿子就是岭国的大英雄嘉察协噶！”

嘉察协噶高扬起宝剑的手臂垂下了：“那么，我真有一个兄弟？”

“我就是你的兄弟！”

嘉察协噶看到霍尔小王子眼里的泪光。

“可是我母亲并未提起一言半语！”

“那你可以回去问问你母亲！”

“回去问问我母亲？让你逃命，让你父亲掳走格萨尔珍爱的王妃？”嘉察协噶喊：“那么，你肯让你父王罢兵三天，你肯跟我回到王城与我母亲相见吗？”这时，王子身后正有更多的兵马乘夜色而来，马蹄叩击大地，仿佛催促战斗的鼓点！这声音让嘉察协噶血脉贲张：“一句话，你小子是战就拿起刀来，是降，就藏在我身后，看我如何杀尽霍尔兵马！”

“兄长！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你的勇武所有人都已看见，你杀死我七个兄弟，父王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你是怕死，才假称是我兄弟吧？”

小王子在月光下惨白的脸孔慢慢变黑了，他哑声说道：“即便我战你不过，即便你是我兄长，也不能这般侮辱于我！”小王子提起长枪，跃上马背，说，“嘉察协噶听着，我知道战你不过，但我的马首之后还是我的国家，我在临死之前要发下一个誓言，如果我真是你兄弟，我流出来的鲜血是白色的，如果我不是你的兄弟，那我死后流出的鲜血就是黑色的！来吧！”说完，小王子便拍马上前，挺枪向他面门刺来，嘉察协噶连躲三枪，才腾身出来，反手一剑，便将小王子刺于马下。他看到小王子笑了一下，说：“我的兄长果然英雄了得。”

然后，血从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果然是牛奶一般的白色。

那么，霍尔国已逝的汉妃果然是自己母亲的妹妹，而这个小王子果然是自己的兄弟！但是，他亲手将自己心怀仁慈的年轻兄弟斩于马下了！凄楚的月光照在地上，而霍尔的兵马仍然四合而来。嘉察协噶站起身来，仰天长嘛，然后，四合而来的兵马看到他脱去了护身的甲胄，他对躺在月光下的兄弟说，“看来，我是回不去了，那么，你的灵魂等等我，在阴间，我们好好做兄弟吧！”

说完，他就拍马向霍尔阵中杀去。

这时，辛巴麦汝泽跃马而出，却不敢靠前，在离他有一箭之遥的地方勒住了马。

“让开，叫白帐王出来！”

辛巴麦汝泽说：“今天正是月圆之日，每个月份的这一天，我家大王都用白绸裹住手，不打不杀修善缘。我久闻你大英雄的美名，今天，我们俩且比试比试武艺，明天，你再真刀真枪与我家大王你死我活做个了断！”

“闲话少说，叫白帐王出来！”

“我辛巴也不是等闲之辈，难道不配与英雄比试一番？”

“如你输了，就叫白帐王马上来见！”

“如我输了，马上就去禀报。”

“那你说，先比刀还是先比箭？！”

“你的刀法，我霍尔国上千士兵的人头就是证明，还是先比箭吧。”

嘉察协噶当即挽弓如揽月：“我射你盔上红缨，看箭！”

辛巴麦汝泽来不及躲闪，头顶上已有一股疾风掠过，回头时，那箭带着射去的红缨，深深插在了身后的柏树之上。霍尔大军刚才还被杀得屁滚尿流，这时却齐声叫好。辛巴麦汝泽赶紧张弓搭箭，也不发话，一松弓弦，那箭竟直奔嘉察协噶面门而去。那箭正中额心，毫无防备的嘉察，大叫一声跌于马下。岭国的栋梁，正直勇敢的嘉察协噶就这样被暗算了！

辛巴麦汝泽本也算个正直之人，慑于嘉察协噶的武艺与威风，做下这大丈夫不为之事，也暗称惭愧，催着白帐王连夜拔营。那霍尔大军带着新王妃珠牡，吹着得胜号，打着得胜鼓，昼夜不停回霍尔国去了。等岭国大军赶到，霍尔军已经去得不见踪影，而嘉察协噶正直的心脏已不再跳动，岭国的军阵中再也没有他伟岸的身躯活跃在马上！

岭国最咬洁的月亮陨落了！

首席大臣心如刀绞，悔不听嘉察协噶之言，让他早率大军来拱卫王宫。等大家抬着嘉察协噶的躯体下了山冈，他才跪在地上，向着北方魔国的方向泣血喊道：“大王啊！为了对你忠诚，我才以自己的多疑害了嘉察协噶！大王啊，你还记得岭国吗？你还需要我们对你的忠诚吗？”

在他悲愤的呼喊中，升上空中的一轮满月从温润的淡黄变成了冰一样的惨白。

那一声悲愤至极的呼喊力量巨大，传到魔国上空时，把几颗星星都震落在了阿达娜姆的城堡之前。

格萨尔问：“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吗？”

两个王妃欲要掩饰，但大臣秦恩已经回答：“是星星落下来了。”

格萨尔迷离的眼睛聚集起了亮光：“难怪我胸口一阵悸痛，是岭国有难了？收拾起来，我们应该回家了。”

“大王啊，贵为国王，你该在旭日初升时上路！半夜出发，倒像个偷偷摸摸的魔鬼了

格萨尔笑笑：“此话有理，但是明天……要是我忘了，你们可要记得提醒我啊！”

两个妃子连连称是。

格萨尔又问：“我来魔国已经快一年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又有人上酒，他拒绝了：“我当初来救梅萨，珠牡就给我喝酒，让我忘记出发。我不喝酒了。”

阿达娜姆和梅萨都说：“那么大王就请喝茶吧。”

格萨尔知道茶和酒相反，是能让人清醒的东西，但他第二天早上却忘了晚上说过的话，也没有人来催他出发。都说，魔国有一眼忘泉，格萨尔就是喝了忘泉之水，才忘了星星坠落这样明显的上天的警示。但也有人说，上天为什么要含蓄如此，派天母直接告诉他不就完了。反正他又饮了忘泉，不再记起自己身为国王所要肩负的重任了。这一忘记，又是整整三年。第三年头上，珠牡已与白帐王生下了一个健壮的儿子，这三年，岭国这个初生之国已是国将不国了。嘉察协噶这样的大英雄死掉后，人心涣散。首席大臣不能保国安民，再也不能假格萨尔之名号令四方。晁通趁乱自号岭国之王。这个阴险盔毒之人，还请自己的兄弟，嘉察协噶和格萨尔的父亲森伦，做了自己那日益辉煌的城堡总管。

世事也是奇怪，那大英雄嘉察协噶和格萨尔的父亲真就做了他忍气吞声的奴才！每年，他还恭恭敬敬地把晁通从全国收集起来的贡品送到霍尔国的边界。

这一切的转化还靠了天马江噶佩布。起初，它也饮了魔国的忘泉之水，身体绵软，神思倦怠。格萨尔在铁城之中游戏二妃时，就如当年在野马群中一样，它的身边总是簇拥着最漂亮的年轻母马。但它有时会感到奇怪：当年在野马群中悠游自在时，心里总有失落之感时时袭来，现在为何却如此心安理得呢？因此它常常从谷地奔上山头，眼望远方，苦思冥想，却一直没有想出任何结果。

它又跑过两座山头，三座山头，还是想不出什么结果。它想，到底是一匹马的脑子，而不像国王是人的脑子。有时，国王会来看它，若有所思地抚摸它的脑袋，拍打它的腰肢。显然，他也好像使劲在想着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此一来，江噶佩布也不再冥思苦想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征服马群中那些最漂亮的母马。它风流过人的名声在马群中传得很远很远。最令它骄傲的是，声名的传播早就突破了家马与野马的界限。

只有在霍尔国，那个暗算了岭国大英雄的辛巴麦汝泽却心中不安。他之所以暗算嘉察协噶，是真的战他不过，只好出此下策。不要说是岭国之人对他满怀仇恨，就在自己国中，那美丽的吉尊益喜也常常当面羞辱于他：“不是号称霍尔国的头号勇士吗，最大的本事就是对人施以暗箭！”

“知道吗？以卑鄙的手段杀掉正直的对手，这样的人是会下到地狱里去的！”他也辩解：“珠牡王妃用计，我一眼就识破了那是她侍女，但我都没有声张！”这个女人冷艳的脸上，鄙夷的神情毕现：“你自命为一个了不起的勇士，其实就是白帐王的一条猛犬！”

每一次，吉尊益喜公主的话都让他痛彻肺腑，终于他开口了：“公主啊，如何才能让我洗心革面！”

公主说：“你帮助抢来的王妃已经给你产下新主子了，还不跟侍女们一起去洗尿布？”

就这样，这个女人摧毁了他全部的尊严，他喊道：“你这个舌头上毒汁四溅的女人，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洗脱罪名，洗心革面！”

吉尊益喜笑了：“让那年轻的格萨尔醒于忘泉！”

“我怎么敢去？”

“不需你亲自出马，只需把盐泉边的野马群驱赶到魔国！”

这辛巴麦汝泽不明所以，立即遵命照办，带领一队士兵把王宫北方沙漠中的一群野马赶离了盐泉。他们一直赶了九天九夜，才来到魔国之地。他打开临行之时吉尊益喜公主赐给的锦囊，让他把那马群再往魔国腹地驱赶三天三夜。于是，他又依命行事，之后才返回了霍尔。公主只说：“如此一来，你不义的罪孽已洗去一半！”

“那么，另一半呢？”他盼着早日洗去，使得夜里不再噩梦连连。

公主没有回答。

那野马群中，有几匹非常美丽的母马，到魔国没几天，就吸引住了江噶佩布的目光。不几天，它们就混得如胶似漆了，惹得魔国那些母马都怪江噶佩布见异思迁。霍尔马在魔地待不了几天，就思念故地的盐泉，便裹挟着江噶佩布往远离魔国腹心的边境而去。江噶佩布感到奇怪的是，这些马只在朝阳未出之前，曝食青草上的露珠，从不饮取魔国土地上四处涌现的清泉。问那些母马，它们只作娇媚之语，对水的问题闭口不言。到了边境沙地之上，地下再无涌泉显现，江噶佩布便渐渐清醒过来，猛省如此一来，就离自己的主子越来越远，便要急着回转。

“为什么要回你主子身边？”

“助主人除妖杀敌！”

“这里有清风吹着，请你想想，你的主子，不再往你身上备齐鞍鞯，纵横驱驰，已经多少年头了？”

这时，一阵清风从沙海深处吹来，它的脑子清醒了，不禁失声叫道：“离开岭国已经整整六年！”话到此处，那野马群便与它道了再见，说此地不能久留，盐泉的味道使它们不能忘记故乡，要在此别过了。

江噶佩布反而依依不舍：“可是我们的情意呢？”

野马群走远了，最艳光照眼的那匹母马回身道：“你该回岭国看看了！”它回到岭国，看到的一切令它心伤，更为自己和主人格萨尔感到悲伤，如果岭国就是这样，那它和主子从天界下凡，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它再回魔国，也学那霍尔的野马，只饮花草上的露水，而对那些声音清越、干净清凉的泉水视而不见。它从来不在主子面前开口说话，现在，每走一步，想要倾诉一番的渴望都在增加。问下界何为？问忘泉的力量为何会如此巨大？问主子明明习得抵御一切毒蛊的咒语，却偏偏要让自己被魔国的忘泉所伤？问大王上天是不是未有警示显现？

而在天马行过，泪水落地之处，都有泉水涌现。这些泉水涌现时，魔国原先的忘泉就干涸了。

因此，不等江噶佩布来到铁城，格萨尔已经清醒过来了。看到愁云惨雾重新笼罩了岭国，看到晁通得意扬扬，作威作福，人们恭谨顺从，自己在人间的父亲正在忙着替他收取贡品。更看到白帐王宫中，久不展眉的珠牡对着新生的孩子展露了笑颜。

江噶佩布满腹幽怨，见到主子，还未开口就见主子已然流下热泪，自己也泪珠滚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阿达娜姆和梅萨又出现了。格萨尔问道：“难道你们还要阻拦我吗？”

两个妃子赶紧上前，把他扶到了马上。

阿达娜姆不像梅萨胆小，说：“大王上承天命，真心要走，还有谁人拦得下你？”

这一去，他没有先回岭国，而是直奔霍尔国而去，并得吉尊益喜与辛巴麦汝泽暗中相助，杀了白帐王，并他两个兄弟黄帐王与黑帐王。吉尊益喜被格萨尔收为王妃，辛巴麦汝泽则做了岭国总领霍尔旧部的大臣。最后，格萨尔一刀将白帐王与珠牡所生的小孩也结果了。珠牡被格萨尔抢上马背，还叫了一声：“大王，那无辜的孩子虽然是白帐王的骨血，那也是我的心头肉啊！”

格萨尔心里此时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情，急着归国去收拾那黑心的晁通。

一上路，他就明白，如果他快意恩仇，一刀夺了晁通性命，必将激起达绒部深深的敌意，连父亲森伦也来劝他：“你千万要饶过晁通，倘若不然，达绒部起而反叛，岭国不等敌国征讨，自己的阵脚先倒大乱了。那晁通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跪地求饶时还说：“大王如不杀我，我达绒部的精兵猛将还会听你驱遣。”格萨尔心中的怒火被厌恶之情所代替，将他夺了达绒部长官之职，流放到边地做了牧马之人。他心中知道，此时不杀了此人，一两年后，还得让他官复原职。前面说过，在岭噶穆氏长仲幼三系中，这晁通还偏偏属于自己所在的幼系这一支。

贬斥令刚下，可能晁通还没有走到流放之地，同属幼系的父亲森伦又来替他求情了：“长系和仲系都在旁边看着呢，看幼系自己起了争端，那时就要祸起萧墙！”未从天界下来时，那天神之子对人间之事想得过于简单：那就是扫妖除魔，拓土开疆。想不到做了国王，面临的事情却如此烦琐，先是妃子争宠让他进退失据，而现在，又因为血缘的亲疏以致赏罚不能分明。格萨尔就等首席大臣有什么表示。绒察查根、森伦和晁通是幼系的三个长老，但他还是希望首席大臣不要点头称是。但是，首席大臣偏偏点头附和。

年轻的国王于是冷笑：“你们是说，如果没有我，岭国幼系向来团结一心？”

“我们不敢这么说。”

“我来岭国是为平定天下，你们却弄出来这么多烦心的事情，我看自己还是早回天界吧！”

两个老人一下在他面前跪下来：“大王！”

第十二章

在路上

说唱人离开广播电台后，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丢人现眼呀，丢人现眼。”他不认为自己真的爱上了那个在播音间里的女人。两个不是一路的人怎么会彼此相爱呢？让他意乱神迷的是她暧昧的声音，是她身上放肆的异香。这让他就像中了迷药一样。

走着漫漫长路，他又想起央金卓玛也爱上了自己。想起她用比自己还粗糖的手，拉着他去房间喝茶。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学着她的口气，温柔地说：“来。”又学着她的幽怨的口气说：“呸！”后来，走得累了，就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发呆。中午时分，两辆吉普车在溪边停下，他们把车子直接开到溪流里，戽起一桶桶水冲洗车上的尘土，晶莹的水珠四处迸散。车洗干净了，几个穿着整齐的男女开始彼此泼洒。欢快的打闹声，让死人一样躺在附近的晋美感到自己被隔绝在世界之外。那群彼此弄得湿淋淋的男女终于累了，安静了，他们坐下来把衣服晾干。他们应该看得见他，但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他想站起身来走掉，最终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他听见有人叫司机把车上的录音机打开，司机问想听什么磁带，有人说：“格萨尔。”

他清楚地听见他们说：“就是晋美在广播里唱的格萨尔。我刚刚录下来的新唱段，姜国北上夺盐海。”

录音机里真的就唱起来了。这一段唱的是，格萨尔和姜国魔王萨丹对阵，两个人在阵前勒住马，你问我答，用猜谜语的形式夸赞远远近近的山，形容这些山，美饰这些山，为这些山细说根由。晋美自己也听得人迷了，听自已用不同的声音变换着角色，上一句是刁难人的提问者，下两句又变成了得意扬扬的答问者。

“嗡——

最近处的那座山，

犹如沙弥持香在案前，

此山叫做什么山？”

“嗡——

小沙弥持香是印度的檀香山！”

“嗡——

平展的岩层竖向天，

好像旗帜迎风展，

此山叫做什么山？”

“旗帜叠舞是娃依威格拉玛山！”

“嗡——

仙女头戴杏黄帽，

彩霞为帔立云间，

此山叫做什么山？”

“嗡——

仙女戴帽是高与天齐的珠穆朗玛山！”

“嗡——

险山后面是缓坡，

犹如国王刚登基，

层层梯级盘旋上，

此山名叫什么山？”

“嗡——

那是界划东西的念青唐古拉山！”

“嗡——

山山之间多平川，

险峰耸出云天上，

犹如大象在平原，

此山叫做什么山？”

如同川原走大象，那是伽地蛾嵋山！”

晋美笑了，这两个人不像临阵对决的大军首领，而像两个炫耀学问的喇嘛。

他想，一个人能把这一切惟妙惟肖学说出来，那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哪！他因为这个想法而沉醉了，他眼前甚至出现了自己的形象，自由自在地穿行在电影一样的往昔故事的场景中间。这时，吉普车重新上路，那说唱声慢慢变小，宽广无边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当说唱声飘逝，眼前的幻景便戛然而止，他穿行其中，想让那些生动的画面继续演进，但是画面静止了，一动不动，慢慢失去了颜色与轮廓。他听见了自己惊恐的声音，他说：“不。不。”

但是，连静止的画面也从眼前消失了，头脑里混沌一片。他想起家乡那个要对他开示的活佛的话。他说：“眼睛不要看着外面，看着你自己的里面，有一个地方是故事出来的地方，想象它像一个泉眼，泉水持续不断地汩汩涌现。”他用眼睛看着里面，这很容易做到，他把意识集中到脑子，会聚起一束亮光，往幽暗的里面探照。但亮光所到之处，还是混沌一片。就像大雾天气中一个穿行的人，看见的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在路上，他麻木的头脑一直在想，黑姜夺盐海，黑姜夺盐海，但也仅只这几个字而已。他发现，自己竟然把讲过的故事想不起来了。

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和颜悦色的长者，他的水晶眼镜片模糊了，就坐在那里耐心地细细研磨。长者问他：“看来你正苦恼不堪。”

“我不行了。”

长者从泉眼边起身说：“不行了，不会不行了。”

他把晋美带到了大路旁的一堵石崖边：“我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你的眼睛好使，看看这像什么？”那是一个手臂粗的圆柱体在坚硬的山崖上开出的一个沟槽。

那印迹很像一个男性生殖器的形状。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说：“这话说出来太粗鲁了。”

长者大笑，说：“粗鲁，神天天听文雅的话，就想听点粗鲁的。看，这是一个大鸡巴留下来！一根非凡的大鸡巴！”

长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当年格萨尔在魔国滞留多年，回到岭国的路上，他想自己那么多年日日弦歌，夜夜酒色，可能那话儿已经失去威猛了。当下掏出东西试试，就在岩石上留下了这鲜明的印痕。长者拉过他的手，把那惟妙惟肖的痕迹细细抚摸，那地方，被人抚摸了千遍万遍，圆润而又光滑。然后，长者说：“现在回家去，你会像头种马一样威猛无比。”说完，就头也不回到泉水边研磨他的眼镜去了。晋美苦笑，他不是下面不行，而是上面不行了。晋美又回到长者身边：“老人家，我想去盐海。”

“贩盐人总是成队结伙，你却这么形只影单，到盐海去干什么？再说，盐海那么多，你要去的是哪一个盐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低了：“姜国魔王萨丹想要从岭国手中抢夺的那一个。”眼睛不好的长者听力很好，这么低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他告诉晋美，这里是当年嘉察协噶的镇守之地，那些产盐的咸水湖离这里很远，在岭噶的最北方。那里咸水的湖泊星罗棋布，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萎国魔王想要抢夺的到底是哪一个。长者叹息一声，说：“要是嘉察协噶不死，那姜国国王怎么敢去抢夺岭国的盐海？”

“老人家知道这么多格萨尔的故事，你是一个‘仲肯’吗？”

长者没有回答，起身走在前面。他就那样走在前面，来到了一座小山冈上，金沙江的一条支流在峡谷里奔流。一个城堡的遗址，几堵摇摇欲坠的夯土墙，这就是当年嘉察协噶在岭国南部边界的城堡的遗址。地上很多赭红色的固化物，沉甸甸的像是石头，但又不完全是石头。长者告诉他，这是城堡的基础。这是炼过的铁矿石。建筑城堡的时候，精通炼铁之术的兵器部落把熔炼出的铁汁和半熔的矿石一起倒进挖好的墙基中，冷凝之后的墙基便坚固无比。从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山冈，木质坚硬的灌木丛中，一道长墙蜿蜒着下到一个挂地，然后，爬上了对面更高的山冈，那山冈顶上，是一座更为高耸的城堡的废墟。山冈上，风势强劲，两座山冈之间一大片洼地，一条古代的大路曾经从中穿过。现在，那里已是一片种植了很长时间的庄稼地了。老者说，这座山冈，和那座山冈上的建筑遗迹，是嘉察协噶城堡的两翼。中间洼地里，才是城堡的主体，但那里已经没有一石一木的遗存了。老者坐下来，说他的眼镜片用水研磨过后，还要用风来研磨。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仲肯’所以带你来看看这些真实的东西。年轻人，说说你有什么感想。”

“故事里的岭国大的像全部世界，现在发现岭国并没有那么大。”从格萨尔出生的阿须草原，到玛尼干戈，翻越雪山，到德格，再到这个地方，他且行且停，也就走了十来天时间。

长者正色说：“那是岭国初创之时，后来就很广大了。从这里出发，沿着金沙江两岸一直下去，岭国的大军征服了南方魔王萨丹统领的姜国，南方的边界就很远很远了。那里冬天的草原上也开满了鲜花。”

“那时嘉察协噶已经牺牲了。”

长者脸上出现愤愤不平的神色：“是啊，他可是岭国最为计谋周全，最为忠心耿耿的大将了。”

“那么，出征姜国的时候，是谁挂帅？”

长者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那个在收音机里演唱的‘仲肯’吗？你唱得多么好啊！”

“可是，我的脑子不清楚了。”

长者戴上研磨得晶莹透亮的眼镜：“哦，你真的是神情恍惚，难道神要离开你了？你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你问我什么？出征姜国是谁挂帅？告诉你吧，姜国人怕我们的大英雄嘉察协噶，要是嘉察协噶在，他们怎么敢来抢岭国的盐海？”

晋美又提出扩同样的问题：“盐海在哪里？”

盐海当然在更北方的草原上，但要去到盐海，姜国的兵马就必须从这里经过。长者的兴趣不在地理，而是在谁对岭国更为忠诚上。姜国一败在盐海边，年轻的王子被霍尔国的降将辛巴麦汝泽生俘，然后，岭国大兵南下讨伐姜国，长者说：“嘉察之外，最忠诚的大将就是丹玛了。远征姜国就数他功劳最大！”

“是他杀死了姜国最后一员大将才玛克杰。因为听从了他的建议，岭国的铁骑不走江边容易被封锁的峡谷。”长者指了指峡谷两岸的高山。从下面望去，那些峰顶尖削，插入蓝天如利剑一般，但熟悉此方地理的人都知道，上面往往是平旷的高山草甸，正可纵马奔驰。而到了需要的时候，对河谷中那些需要攻击

的目标，大军犹如洪水倾丽下。长者带他来到山谷里一个村庄。那里每一座房子都还是城堡的模样。老者的家也在这个村庄。金沙江就在窗外的山崖下奔流，房子四周的庄稼地里，土豆与蚕豆正在开花。这是个被江声与花香包围的村庄。长者一家正在休息。三个小孩面孔脏污而眼睛明亮，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一个略显僬悴的中年妇女，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平静的笑容。晋美想，这是和睦的一家三代。长者看看他，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我的弟弟，我们共同的妻子，我们共同的孩子，大儿子出家当了喇嘛。”长者说：“哦，你又不是外族人，为什么对此感到如此惊奇？”

晋美不好意思了，在自己出生的村庄，也有这种兄弟共有一个妻子的家庭，但他还是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好在长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打开一扇门，一个铁器作坊展现在眼前：炼铁炉、羊皮鼓风袋、厚重的木头案子、夹具、锤子、锉刀。屋子里充溢着成形的铁器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味道，用砂轮打磨刀剑的刃口时，四处飞溅的火星的味道。未成形的铁，半成品的铁散落在整个房间，而在面询窗口的木架上，成形的刀剑从大到小，依次排列，闪烁着寒光。长者没等他说话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是的，我们一代一代人都还干着这个营生，从格萨尔时代就开始了，不是我们一家，是整个村子所有的人家，不是我们一个村子，是沿着江岸所有的村庄。”长者眼中有了某种失落的神情，“但是，现在我们不造箭了，刀也不用在战场了。伟大的兵器部落变成了农民和牧民的铁匠。我们也是给旅游局打造定制产品的铁匠。”长者送了他一把短刀，略为弯曲的刀把，比一个人中指略长的刀身，说这保留了格萨尔水晶刀的模样。

晋美说：“我以为他真的是用水晶做刀的。”

长者指着刚用水和风研磨得十分明亮的眼镜，笑了：“我喜欢你这个‘仲肯’你也对所讲的故事怀有疑问，你不假装什么都懂。”

“你也不像是一个铁匠。”

这个夜晚，他就住在铁匠家里。这个夜晚，听着窗户外面传来的浩荡江声，他又做梦了。他想梦见一下嘉察协噶，但他梦见的还是格萨尔王。霍尔国的降将辛巴麦汝泽在北方的盐海边击败了前来侵犯的姜国大军，俘获了姜国英勇的王子玉拉托琚。盐海边，湖水一波一波涌来，把亮晶晶的盐粒一下一下推到了湖边。已经被绑缚起来的玉拉托据看见这情形，叹息道：“在我们姜国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在这里多得如泥沙一般？”在那个崇尚蛮力的时代，盐是能让人增长力量的东西。

辛巴麦汝泽说：“盐不但让岭国人有无穷的力量，还增长了无穷的智慧。王子你还是降了，让姜国也成为岭国吧。那时，不用发动战争，姜国的百姓也能得到盐了。”

王子问：“这也是格萨尔大王的意思吗？”

格萨尔立即就出现了：“是我的意思。”

王子就投降了。

但是他的父王不降。

于是岭国大军就云集到南方边境，在嘉察协噶的城堡四周集结出发。士兵们在这里换上了铁制的兵器，僧侣们在山顶念诵请求沿途威猛山神助战的经文。

岭国的兵士在河谷中拉出长长的队列。英雄丹玛带着前锋出发后三天，格萨尔带领中军出发，当他走到中午停止下来时，后队还在原地没有迈开步伐。格萨尔停下来，和前来送行的首席大臣告别，和王妃们告别。这时，除了珠妃和梅萨等岭国初立时的十二王妃，还有魔国美女阿达娜姆和霍尔国公主吉尊益喜。

珠牡端着玉碗率众王妃来给他献壮行酒，这却让格萨尔想起自已耽于酒色滞留魔国而失去了兄长，他疑心酒中又有让人忘却大事的东西，不由怒从心起，将那酒碗掷向了旁边的岩壁。

早上晋美把昨夜的梦境告诉了长者。长者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说：“看来真是神灵要让你演唱那个古老的故事啊！”

长者送他走了一段，说：“这该是我们分手的地方了。分手之前，也许你还能接续上你的梦境。这也是当年格萨尔与送行的王妃们道别之地。”这个地方，是金沙江一条支流穿越的峡谷，一条公路蜿蜒在河水和岩壁之间。也就是说，这地方并不宽阔不像是能给大军送行的地方。但是，长者指给他路边岩壁上的一个坑，那个坑真的很像一只碗的形状。长者说，在当地人的传说中，那个坑就是格萨尔当年摔掉酒碗时留下的。

重新回到大江边，面对歧路，晋美犹豫了。大路，一头通向北方的霍尔，一头通向南方的姜国。他停下来，看着江水上生起又消失的一个个巨大的旋涡，脑子里的故事场景，生起又消失，消失又呈现。是的，失去的故事又复活了，他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回身看时，长者已经不辞而别了。

大路上，强烈的阳光照射着，许多细碎的石英砂粒亮晶晶的，仿佛故事中被波浪推上湖岸的盐粒在闪光。

降伏了姜国之后，岭国的疆域、人民、宝藏已经是过去的好多倍了。周围邻国慑于岭国的强盛和格萨尔王的声威，彼此相安无事，互通贸易，岭国因此更加富足强盛，百姓们前所未有地在没有战争，没有妖魔邪祟祸害的环境中生活了整整十年！格萨尔的王宫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装饰得富丽堂皇。围绕着王宫，寺庙、民居、手工作坊、商铺如夏天雨后草原上的蘑菇一样成群涌现，岭国的都城被人唤作达孜城，远近闻名。女孩们跟随母亲学习纺织与刺绣，少年们穿上紫红装装，手持一块用于书写的石板在寺院里跟随导师学习书写和诵读。寺院里甚至发生了有趣的争执，是书写重要还是诵读重要，但诵读与书写的技艺都进步了。有些人已经不是诵读，而像是曼声歌唱，沉醉于书写的人则为相同的字母创造出了多种写法。更重要的是，诵读相同经卷的僧侣们，从中读出的却是不同的意义，因此分出了不同的流派。还有很多僧侣拒绝诵读，独自在山洞里冥想苦想，或者用尽方法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因此，沉思者也分出了不同的门派。

会书写与诵读的人们也有共识，把这样的局面称之为：繁荣。

格萨尔在宫中享受与众王妃们的爱情，有时也独自出去巡游四方。但他看到的也是学者们创造出来的形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那个词：稳定。

当然，他不能让狼不吃羊，不能让人不生恶疾，也不会像佛祖那样路遇生老病死而作出世之想，再说他本来就来自世外，怎么还能让他作出世之想呢？僧人们深人到宫中来传播他们的教法，甚至也用他们的教法来劝谕身居一国之尊的王。明知国王不用劝谕也来劝谕，其实显露出了僧侣们一种人世的野心。但治理这一类事情，并不在上天派遣神子下界的计划之内。王妃们在宫中跟随僧侣修习时，格萨尔就带着江噶佩布出宫巡游。有时他会想，也许该是上天接他回去的时候了。他又想，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无所事事，回到天上不是更加的无所事事吗？

无论如何，上天遣他下界的任务好像是完成了。

这样的想法当然马上就让上天知道了。大神说，人的麻烦就在这里，解决了一个问题，他们又生出另一个问题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啊！这个崔巴噶瓦好像也染上人的毛病了。

有人出班奏道：“那就让他回来吧。”

大神说：“我看还是再锻炼锻炼，他要嫌平安无事，我看，就给他再找点事做。就请朗曼达姆再下界一趟吧。”

当夜，格萨尔王与诸妃宴乐人睡之后，天母朗曼达姆就来到了他梦中，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

在原先姜国的西方，现在岭国的西南方向，有一个国叫门域，国王也是一个魔，叫辛赤，这年五十四岁，和已经被消灭的鲁赞、白帐王和姜国的国王萨丹并称四魔。他有一匹魔马米森玛布这年七岁，这魔王和他的魔马正修炼不止，等到了明年，它们大功修成，凡间人物就很难征服他了。

格萨尔问天上的母亲：“这辛赤王对岭国犯有什么罪过吗？”

“在你尚未降生人世之时，那时，你的兄长嘉察协噶也还年幼，门国兵马深人岭噶抢掠了达绒部落，杀死许多百姓，抢走了数不胜数的马匹和牛羊。等到明年，辛赤王修炼成功，那时他就变得难以战胜了，现在正好先下手为强！”天母说完，转身就要返回天界。但是格萨尔使法力让她回归天界的彩虹消失不见了。天母有些惊慌：“难道是大神不想让我回去？”

格萨尔笑了，说：“母亲要是不这么来去匆忙，你的虹桥自然就会显现。”“原来是你搞鬼。”天母放松下来，“神子啊，看你脸色沉重，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情吗？”

格萨尔答道：“我来替他们扫平妖魔，可是……”

“他们并不如你所想的全都对你感恩戴德是吗？”

格萨尔没有说话，等于承认了对岭国人的某种失望。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我已经把岭国的妖魔扫平除净了，但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魔王呢？”

“你不是在宫里闷得慌，觉得自己无所事事吗？庙里的僧侣难道没对你讲过，魔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吗？”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天母说：“神子啊，我已经讲得太多了，再说我也该回去了，你就让我的虹桥显现吧。”

神子就让虹桥显现，任天母回到天界去了。

格萨尔醒来时，那梦境还历历可见。他想，我真的能让彩虹显现吗？一道彩虹就出现了。但是，岭国的人都在沉睡，没有人看见。在人间，没有人见过彩虹在黎明时显现。在人间，彩虹只与白天相关。他看看沉睡于身旁的王妃，漂亮的女人熟睡之后，脸上显出某种愚蠢的样子。这个黎明，格萨尔感到了比被流放在黄河滩上时更要加倍的孤独之感。虽然王宫在暗夜里如一颗巨大的宝石在闪闪发光，虽然身旁沉睡的王妃身体放出异香。

他再没有人睡，就披衣起来在王宫顶上仰望星空。那时，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明亮的金星升起在地平线上。妃子们也陆续醒来，相继来到他的身旁。格萨尔对她们说：“天上的大神又要让我兴兵了。”

珠牡不会再阻挡他了，她说：“等大王出了兵，我要天天去庙里为你诵经祈祷。”

梅萨忧心忡忡：“不打仗的好日子要结束了吗？”

阿达娜姆英气勃发：“我可为大王充任先锋！”

他问王妃们有谁听说过南方门域的魔王辛赤，没有一个王妃听说过他。吉尊益喜说：“听大王讲起来，门域与岭国结仇，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既然此事与达绒部有关，那还是问问晁通叔叔吧。”

[故事：少年扎拉]

这天上的是小朝。

只有首席大臣带着宫中一班处理日常事务的官员来到王座跟前。重要的大臣与将领们都各在一方，只在有大事发生时，才通知这些大员回宫议事，称之为大朝。

在首席大臣建议下，大朝一月一次。有事无事，分置各处的将军和大臣，都按期到达孜城来，上一月一次的大朝。那时，岭国以月亮的盈亏计算时间，早朝那天，是月亮圆满的前一天。首席大臣说：“大王英明，因国内久无大事，要是不让他们定期来朝，有人就该忘记自己上面还有一个国王了。”

这天早朝，国王只吩咐了一件事，三天后上二次大朝。

首席大臣说：“岭国有幸，大王勇武英明，国内平安无事，还是再等十八天后的大朝之期吧。”

格萨尔说：“再等十八天的意思是这件事上我表现得不够英明？”

首席大臣连连称罪，并立即派出信使，往四面八方去了。

大朝这天，格萨尔只点已经恢复了达绒部长官职位的晁通出班问话：“达绒部可与门域国有过纠葛？”

見通出班奏道：“那门域是一个大国，国王辛赤颇多魔力神变，当年不但屠杀我百姓，还抢走标志我幼系在岭国长仲幼三系中首领地位的云锦宝衣！”

“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起？”

首席大臣绒察査根奏道：“自从大王降临岭国，威伏四方，那魔王辛赤再也不敢轻兴刀兵，所以不曾提起。再说，那云锦宝衣在时，并不能凝聚人心，反倒让长仲幼三系内讧不已，如今上天开眼，让大王带领我们开疆辟地，那宝衣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晁通眼珠一转：“那辛赤王不但不敢兴兵，前些年，还遣使前来要将公主梅朵卓玛嫁到达绒部和亲，我也未敢上奏，听说梅朵卓玛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但美貌仍然不减当年！”

大家见晁通说起美女时那口涎欲滴的样子，不禁哄然大笑。大将丹玛说：“听你这意思，还嫌人家公主二十五岁，你不想想，自己都六十二岁了！”

晁通听了不服，信口说出一大串谚语：“口中没牙不要紧，会像羊羔吃奶一样接吻就成；脸上皱纹密布不要紧，姑娘的手臂树枝一样缠着脖子就成。”格萨尔见他那忘乎所以的样子，心想也许这么快就让他官复原职是一个错误，加上自己也不大愿意出征，就说：“我本以为这次岭国对门域兴兵伐罪，达绒部为了报仇雪恨，会争当先锋。”

“如果大王下令，我愿为岭国大军担任前锋！”晁通不得已答道。

这些日子里，格萨尔想过既然辛赤王精于妖术，正该让同样具有种种幻变神通的晁通率达绒部的兵马充任先锋。但是，见到兄长嘉察协噶的儿子扎拉后，他就改变了主意。这孩子刚刚一十六岁，却长得神清目明，俊朗勇武，大朝前一天，从边境飞马赶到了王城。当天夜里，扎拉就由大将丹玛带着来见国王。格萨尔见到侄子，像是见到久逝的兄长站在了面前，几次三番，胸口一热，眼中就要掉下泪来。自称王之后，就有了珠牡和梅萨等美貌如花的嫔妃，后来，又有了魔国的阿达娜姆和霍尔公主吉尊益喜，却一直没有半个子息。妃子们想要怀上他的骨血，是想确立在王宫中不可撼动的地位；父亲森伦和首席大臣希望他有一个亲生儿子，是想让岭国王位后继有人。但他却犹豫不决，作为一个下界救世的国王，他不知道该不该留下一个亲生儿子来做岭国之王。天上的大神和他的天母天父都未曾向他透露过半点信息。他想，也许与这些妃子同床共枕十多年未有子息，也就是上天的意思。想想也是，一个地上之国，无论如何也没有福分一直受到上天的庇佑。

上天只是帮助软弱的人们打下一个基础。这个基础就是这个初生的国度。上天只是为容易迷失方向的人们指出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按照国家的制度凝聚情感与意志。

原来他想过，自己完成使命后，就把王位传给忠心耿耿的兄长嘉察协噶，但他却早早结束了尘世间的生命，往生到佛国净土去了。现在，这个眉眼间带着兄长英武之气的侄子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坦坦荡荡。

这在格萨尔心中激起了温柔而又怜悯的情愫，他说：“我看到你，就想起了兄长：见国王说起父亲，扎拉眼中也泛起了晶亮的泪光。”

格萨尔说：“我像父亲一样爱你，我要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个少年只是显示了片刻的软弱，很快，他的眼睛里就射出了坚定的光芒。他跪在国王面前：“我此行前来，就是请求国王允许我担任征讨门国的先锋。”国王不禁心中一动，也许，这个少年就是岭国将来的国王。因此他收住了泪光，像一个国王一样不动声色，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带着疑虑的声音：“哦？”

王子在大将丹玛鼓励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了。他说，岭国虽有千军万马，打起仗来，还是草莽时代那种靠着将领的神通单打独斗的战法。而那些强大的国家，比如印度军中的上千头大象也都能排列成阵；而在伽地的不同姓氏的王朝，身罩铁甲的骏马拉着战车在早已布好图形的阵地上飞驰；而车上的武士，上万人同时举起青锋剑，在鼓声中共同进退，仿佛风推着雪，浪推着沙，兵锋所向，无不迎风披靡。而先父在岭国建立后的一切努力，就是建立一支这样的军队，成千上万的英勇兵士共同进退，千把刀是一把刀，万支箭是一支箭。少年扎拉对国王说：“我时时按着先父方法，每日每时都在不停操演，这次出征，愿意一试新的战法！”

格萨尔没有立即表示态度：“退下吧，你的建议让我仔细想想。”

临别之时，大将丹玛也跪在了国王面前：“尊敬的国王，丹玛以对您的全部忠诚起誓，我一定会尽心帮助扎拉，大军到处，定会所向无敌！”

两人退下后，格萨尔在宫中徘徊良久，想盐海之战中收服的姜国王子玉拉托琚也是个心性端直的少年英雄，看来也该委以大任，这次征服门国之战，何不就让这些后辈英才们施展一番？第二天上朝，便发下命令，让扎拉率嘉察协噶训练出的大军充任先锋。同时，达孜城王宫中派出信使，让镇守着萎国故地的玉拉托琚先率军到门国边界一面探清虚实，一面等待岭国的征讨大军。丹玛辅助扎拉率先锋军从南部边境先行出发。

几日后，格萨尔率领大军从王城向南方开拔。一路行来，相继与辛巴麦汝泽率领的霍尔军、阿达娜姆率领的魔国军汇合起来。门国与岭噶的边界山高谷深，但扎拉的先锋军早已修好宽阔的栈道和浮桥，大军行进真的如履平地一般。一天，岭国军队进入了从未见过的遮天蔽日的森林，其间大雾弥漫，许多人马走在雾中昏昏沉沉，相继熟睡一般倒在路边。格萨尔驾神驹江噶佩布飞到空中，四处察看，发现那些高耸人云的雪山皆把巨大镜面一样的冰川朝着南面的大海方向，黝黑的岩石峰体把射人峡谷的阳光全部遮断。格萨尔骑在天马背上，命众山神都出来相见。南方这些山峰，嵯峨雄奇，山神们自然也很骄傲。他们懒洋洋前来的时候，岭国大军却有越来越多的兵马昏睡到参天的古木之下。他们熟睡一般软绵绵地躺倒在软绵绵的苔藓上，脸和身子渐渐变绿，然后，他们迅速腐败的身子上就撑开了菌伞。见这些化外之地的山神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格萨尔耐住性子，问他们怎么能让阳光照进这些幽深潮湿的山谷。山神们的回答是，阳光从来就不曾照进这些山谷。格萨尔说：“那么，现在规矩要改一改了，我要你们让太阳照进这些山谷，把有毒的大雾驱散，把泥泞的道路晒干！”山神们仍然不改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摊摊手，耸耸肩：“让阳光照进山谷？阳光为什么要照进山谷？”

格萨尔笑了，说：“此地的山神也要学着做外国人一样的姿势与表情吗？”与此同时，他手里连发两个霹雳，把并肩耸立的雪峰中的两座拦腰劈断，那两个山神也被震得耳鼻流血。

就从两个新开的豁口中间，阳光照亮了一部分幽暗的山谷。身陷迷雾中的大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格萨尔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山神说：“你们这些世间之神都要听我差遣！我要你们让阳光照进山谷！”

大多数山神就矮下身子，那些高与天齐的山峰就消失了。也有少数的山神不愿失去了自己的骄傲，不肯矮下身子，他们只是把身子转了半圈，把朝向南面的冰川转向了东北，用冰雪巨大的镜面把阳光反射进了山谷。

那些幽暗了万年的山谷被照亮了。浓雾徐徐散开，阴湿处纠缠的藤蔓解散，泥泞的道路变得坚实干燥，那些躺倒的士兵又立起身来，大军又重新上路了。那些山峰转向后，融雪水流进北方的山谷，格萨尔就让泛滥的洪水在前方开出了比扎拉先锋军所开更为宽阔的大道，直到大军出了群峰的包围，直到开路的洪水汇人一条从西北奔向东南的大江。大江两岸的高地平坦如砥，扎拉的先锋军已经渡到南岸与门国大军对阵相持。格萨尔领军到达，扎拉已经划定好大军各营驻扎的营盘。

辛巴麦汝泽率霍尔军前出南岸为扎拉先锋军的支撑。森伦和晁通护住中军。长系和仲系大军犹如鹰隼展开的强劲双翅。阿达娜姆率魔国军殿后。玉拉托琚报告说，扎拉如此布阵，是因为门国境内很多山妖水魅都会听从魔王辛赤指挥，很可能从背后发起偷袭。如此布阵，正好用魔国大军之所长。这一路，阿达娜姆都跃跃欲试，几次请为前锋，格萨尔都叫她静听将令。结果她非但未能充任前锋，反而落在所有队伍后面，心里非常不快。不想，当夜色掩映而来，其他营盘中都月白风清，岭国大军所经路上那些隐匿起来的妖魔，都向她的大营偷袭而来。阿达娜姆率魔国军苦战一夜，待到红日初升，光辉荡尽妖氛，才能安心埋锅造饭，安歇下来。阿达娜姆身不解甲，小睡片刻，便去中军帐中听令。格萨尔笑道：“女将军看起来困倦不堪，是一夜未得安宁吧。”

阿达娜姆面有得意之色：“是有些妖孽作怪，都被我军消灭殆尽了！”格萨尔招呼爱妃在身边坐下：“我大军此来，不只是征服一个国，更重要的就是扫除妖孽，为天下百姓创造一个安宁的生存之境，以此观之，你功劳不小！”“都是大王摆下的好阵法，对付那些妖魅，正是我魔国大军之所长！”

“这好阵法可不是我的摆布！”正逢扎拉和玉拉托琚两个少年英雄走进中军帐中，格萨尔便把手指着扎拉说，“此战我也听他调遣！”

玉拉托琚报告这门国地方十分广大，有一十三条大河谷，数百万人口。拜上天恩典，气候多雨湿润，冬短夏长，土地肥沃，花果满山。这么一个富庶的好地方，老百姓生活却并不幸福。国王为魔鬼的化身，首席大臣古拉妥杰也是魔鬼化身，整日里并不思如何治理国家，吃人肉，喝人血，时常骚扰邻邦，抢掠人口。沉溺于秘练功法无暇出去祸邻国时，自己的子民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因此本国百姓总是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天就成了他们的盘中之餐。

格萨尔说：“这辛赤王，跟魔国鲁赞王、霍尔国白帐王、姜国萨丹王一起并称四大魔王，祸害天下，那三个魔王早被岭国所灭，一来因这门国相距遥远，二来这魔王好多年也未见出来兴风作浪，才生存到今天！”

玉拉托瑭禀道：“这辛赤魔王，正过修法的最后一道坎，所以严束部下，谨小慎微，只要平安度过今年，大功告成，就要为所欲为称霸天下了！以至于我大军深入其国境，他都没有前来迎战。如今再过两条大河，就是他的王宫了，这才在对岸摆开阵势，要和我大军大战一番！”

格萨尔招呼扎拉上前，抚着这少年英雄的肩膀说：“明天，所有的军队都归你调遣！把我兄长的阵法好好演示一番！”

第二天，扎拉威严雄壮的兵阵排开，门国大营却吊桥高悬，悄无声息，直到正午，才见一骑马独自走出大营，来到扎拉跟前。来人是魔臣古拉妥杰，他冒险出来，想要一探岭军虚实：“不知马上的少年统帅是谁？我是门国首席大臣名叫古拉妥杰。”

他说，这大河之畔的美丽原野，是国王嬉游之地，是王妃们采集野花饱览美景的地方，是大臣们比试法力与马术的广场，鲜花盛开，布谷鸟歌唱，是一切自然之音奏出祥和合唱的福地，怎么能让这么多异国兵马列阵在此，杀气弥漫？扎拉笑笑：“我岭国大军兵锋所指，正是要把所有妖魔横行之地变成你所说的那种真正的吉祥之地！识相者快快下马受降！”

古拉妥杰并不惊慌：“我古拉妥杰，对亲朋温柔顺滑如伽地的丝绸，同时又是制伏敌人的利箭与霹雳！现在，我只警告你明天日出之前，所有大军消失在大河两岸！”说完，勒转马头从容地离开了。

古拉妥杰离开的背影纵然从容，转过一片树林后便纵马狂奔往主宫去了。到达王宫，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国王要练成举世无敌的功法，还要几个月时间，这也是当初岭国大军越过边境时门国大军未予抵抗的原因。现在，大军已经抵近国家的中央地带，看来一场恶战已经难免。他上殿奏道：“那岭国目前已无比强大，我看还是宜用缓兵之计，加倍赔偿当年从达绒部掠取的人口与牛羊，奉还他们的云锦宝衣，等到国王功法练成，那时再出兵荡平岭国，付出的代价，让他们百倍偿还！”

辛赤王不动声色，说：“难道那格萨尔会跟你谈判？或者说，你已经跟他谈定了退兵的价钱？”

古拉妥杰连忙声辩：“微臣不敢，只是探过岭国兵阵后，来提醒大王。何况那格萨尔志在必得，怎么会跟我谈判？”

“那还有何话说！”

“当年，我与那达绒部长官晁通打过交道，他也知道我们的厉害，如今，他贵为岭国国王的叔父，如果给他许以好处，或许……”

“听说那老东西还垂涎我门国漂亮的公主，难道你也答应许配于他？”

古拉妥杰连忙跪下，说：“我这就回去排兵布阵，明天与岭国兵马大战一场！”辛赤王这才展露笑颜，离座把古拉妥杰搀扶起来：“谈判也要在给了敌人一记重击之后，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让我们先大战一场吧！我要杀得他们血流成河，那时就免了你的口舌之劳了。”

国王辛赤也连夜到了前线，稳坐于中军帐中。

第二天清晨，古拉妥杰陪国王驰上山冈，瞭望岭国大军的阵势，不禁面露讥笑之色。

辛赤王故意问他是不是心中有了决胜的把握。

“大王，你看岭国军队阵势就知道他们必败无疑！”

辛赤王问他依据是什么。古拉妥杰说：“都说岭国有多少英雄，看来都是那些胆小鬼传说着自己吓自己的。当年，我们掠杀达绒部时，他们并没有多少还手之力，而今，你看那阵势，无非就是数都数不过来的人挤挤挨挨拥在一起。什么东西需要挤在一起彼此壮胆，那是羊！要是勇猛的虎豹，单独一个走向山冈，就威风凛凛，四野肃然了！”

辛赤王却有些不祥之感：“看他们排列整齐，进退行止千万人如一人，倒也需要提防着点。”

这时，扎拉大营中升起了令旗，牛角号呜呜吹响。步兵排着方阵，骑兵排出长蛇阵与鹰击阵，离开桥头堡，向两军之间的开阔地步步进逼！两个少年英雄扎拉和玉拉托琚，一个持矛，一个持箭，一马当先。先锋官扎拉身后还扎着许多面颜色不同的令旗。挥动绿旗时，头盔上一律绿缨的方阵手持盾牌与长矛，迅速抢占了两军开阔地间的那座山冈。当他们全体张弓搭箭，做好掩护时，扎拉又挥动了黄旗与白旗，两翼头盔上顶着黄缕与白缨的骑兵，就像强劲的鹰翅一样展开，向前猛扑一程，在绿缨军两侧稍后的地方停止下来。扎拉挥动红旗的同时，自己跃马前行，居中的红缕军移动了。千万双战靴同时起落，千万匹战马的蹄铁同时叩击大地。那一天，未曾开战，门国的大地就被前所未有的力量同时震动了！中军在扎拉率领下启动的同时，绿缀军又整齐地向前推动。队伍前面，是刀枪逼人的寒光。当红缨的中军推进到开阔地上那座高岗时，绿缨军已然推进到门国军营盘的栅门之前了。

第十三章

这些排成严整阵形的大军，行进时，大地在震颤，静止时，山河与人群都屏住呼吸，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慑。

辛赤王说：“看样子，他们不是羊。”

古拉妥杰喝令放箭，成群的箭射出去了，绿缨军齐齐举起盾牌，箭雨过后，阵中人放下盾牌，举起刀枪，一个个毫发无伤。古拉妥杰怒从心起，开弓放箭，那箭头上带着闪电，箭尾上响着霹雷，向绿缨军阵中奔去。他这一箭，使十三面盾牌破碎，十三个岭国士兵瞬间殒命。这一箭，像犁铧翻耕土地，在绿缨军阵中拉开了一道血腥的口子。要是在平时，这一箭出去，那些犹如乌合之众的兵丁胆魄都会失掉大半，都躲到大将们的马屁股后面去了。但是，大阵里面只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然后，阵形前护着盾牌，盾牌间露出锋刃，那方阵又沉稳地向前推动了。随着阵形的前进，那道被利箭撕开的口子也迅速合拢了。古拉妥杰大喝一声突到阵前，运用神力才在那阵中突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后面的兵丁要跟进时，又被合拢的盾牌挡在了阵外。这时，只见扎拉又抽出背上的令旗轮番挥动，步兵整齐地从一座山冈向前推进，两翼的骑兵扑上来，犹如浪涛拍岸！在此战阵中，过去只会放箭呐喊，只习得单打独斗的兵丁，就如冲决堤岸的洪水一样奔涌而来，门国那些大将都被这股洪流所裹挟，个人的盖世武功竟无从施展。

第一阵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败了下来，大营就这样被冲破了。

这天，岭国军大显神威，门国军死伤无数，且战且退了三四十里，直到黄昏时分，靠着平整旷野间突起的一列山丘才稳住了阵脚。岭国军也停止下来，埋锅造饭。

第二天仍是如此战法，辛赤王亲自出马，运用神通，往岭军阵中连降霹雳，数百名岭军士兵一命呜呼，使得阵形开始混乱。辛赤王站在高岗之上，对他的将领们说：“都说格萨尔神通广大，但他却躲在蚂蚁一样众多的士兵身后！他打的是士兵的战争！本来，听说他爱惜众生，我是崇敬他的，但是，你们看到了，原来他征服那么多国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与神通，而是用士兵的血把那些国家淹没了。只等我再降下几个霹雳，这些蝼蚁一般的士兵就要自相践踏，就像从山上崩溃的雪，自己把自己淹没了。那时，我的英雄们，你们就只管尽情冲杀吧！”

说完，他念动咒语，招来了乌云，并腾身而起到了云头之上。但是这次，他没有能再次放出霹雳，因为格萨尔骑在神马江噶佩布身上，已经在云端上面等着他了。他召来了乌云，但乌云中的闪电已经被格萨尔抽走了。他挥舞闪电像挥舞马鞭。格萨尔笑吟吟地说：“风把你讥讽的话，都送到我耳朵里了。”

“你感到羞耻了吗？”

格萨尔使劲一挥那闪电的鞭子，一串霹雳降到了门国大营中，使营中飘飞的大旗变成了一簇熊熊的火苗。就这么一下子，岭军有些混乱的阵形马上恢复了严整。格萨尔说：“你还有什么神通就使出来看看吧。”

辛赤王弯弓搭箭，就要射往岭军阵中，格萨尔止住了他：“士兵们让他们自已了断，我们两个比试箭法，就以远方那红色的岩石山峰为目标吧。”格萨尔早就看出来，那红石山上的洞窟正是魔王辛赤修炼魔法之地，他要趁着比试箭法，先摧毁了他这修行之地。

辛赤王并不答话，松开弓弦时平地有旋风刮起，那箭挟雷带电直奔岭军阵中而去。

一直护卫在扎拉身边的大将丹玛跃马出阵，运用神力，迎着辛赤王的箭连发三箭，与那挟雷带电的箭碰到一起，最终使那箭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岭军阵中一片欢呼，英雄却从马背上重重地跌落下来，丹玛当即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被众军士护进帐中，暗自念诵格萨尔临阵教给的护心金咒，这才护住了心神，慢慢缓过气来。

云端之上，格萨尔哈哈大笑：“你不是嘲笑我军中大将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辛赤王的笑容已经没有那么自然了，却仍然带着明显的讥刺：“那你还让那么多凡人软弱的肉身来抵挡锋利的刀枪？”

格萨尔说：“那是人要自己救自己。”

“他们没有一点神通，他们救不了自己。”

“他们就是有人想到了要自已救自己！”

辛赤王哈哈大笑：“我真不明白，他们拿什么拯救自己！”

格萨尔没有答话，这时，在云层的下面，调整好阵形的岭国大军在扎拉令旗的指挥下又向前推进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无法单独与魔军的士兵和将军相抗衡，但这些软弱的躯体同进共退，构成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整体，向前推进时，任何力量都难以阻挡。他们就像洪水漫上了门国军守卫的山冈。

格萨尔说：“你看到了，他们像水，但水也不能从低处流到高处！这就是他们的力量！”

说话间，他早已盘弓在手，一松弓弦，三支箭同时射出，直奔远处那魔王修法的密窟而去，将那山峰齐齐地腰斩了。立即，辛赤王的神光被褪掉一半。格萨尔哈哈一笑：“你且回去好好休息一阵，我们来日再战，且看你所说那些软弱的人如何战斗吧！”

这天扎拉指挥大军依事先安排好的战阵之法又向前推进了好长距离。

就这样天黑埋锅造饭，天亮列阵进攻，连续多天，大军已经推进到门国腹地中很远的地方了。开始，越过的河流都是由西向东，后来，河流与山脉都转折了方向，改成由北向南，一路滔滔流淌。山的形象也变得复杂起来。原来，所有的山都像雄狮，或蹲踞雄视四方，或昂首迅猛奔跑，现在，山的形象变了，在这气候湿热之地都变成了大象的模样。

士兵们开始害怕，不是害怕大象，而是害怕已经离开家乡太远太远了。他们担心战死之后灵魂找不到家乡。因为山水都完全掉转了方向，更重要的是，越葆人门国，平旷之地越少，千万人如一人，同进共退左右回旋之地也越来越少。门国军趁夜发动反攻，竟小小胜了一阵，岭军退了十多里地，在开阔之地才重新稳住了阵脚。岭军方面那些早就憋坏了的英雄们趁机出来纷纷请战。格萨尔便将扎拉指挥的大军从先锋变为后卫，接下来，就要亲自率众英雄上阵亮相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给高耸入云的雪峰镀上一片耀眼的金辉，格萨尔就把诸位将领召人自己的大帐之中，他指着雪山说：“就像太阳还没有升上来，就让我们从高耸的雪峰上预见了光芒，进军门国以来，扎拉和玉拉托琚用岭国最忠诚的英雄嘉察协噶排练的阵法，率领先锋军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这是岭国未来强盛，如雪山般屹立的吉兆。”

众将领就想：“这么说来，格萨尔和自己十多个妃子没有半个子息，这个少年英雄应该就是将来岭国的国王了。”

辛巴麦汝泽便上前奏道：“恭喜我王，岭国大业后继有人了！”

见此情景，晁通却心中十分不快：“虽然占了些地盘，也斩杀了些喽啰，但是，门国的王城尚未攻下，那些本领高强的魔将也未伤毫毛！我不要一兵一卒，今天就去会会他们，拿两个魔将的脑袋来献给大王！”

格萨尔耐住性子，说：“黑色妖雾未曾消散，那是帮助善业的太阳没有出来，我们没有最后荡平门国，那也只是时机未到。今天，我召大家来，就是请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当太阳晒干了草上的露水，门国人就会前来挑战，那时，我们再来从容对付。这些天，我一边观战，一边从这炎热之国的流水中提炼出克服热毒与湿毒的圣水，并从天母处请到了护身的绳符。大家再上战场，就能所向无敌了！”

圣水与护身绳符刚刚发放完毕，外面就传来了挑战之声。

大将丹玛喝下圣水，顿时觉得神志清明，力量倍增，便上马奔出了营盘，见是魔国大臣古拉妥杰一人一马前来挑战。

这古拉妥杰外表上也是个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身上头盔与软甲都用黄金锻造。身后的箭袋里，是铁弓一把与数十支毒箭，手中挥舞一把吸血宝剑。格萨尔见丹玛策马而去，怕他战不过古拉妥杰，便命四员偏将紧随而去，嘱他们保护丹玛。

丹玛向古拉妥杰喊道：“都说门国兵多将广，怎么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你不觉得孤单吗？”

古拉妥杰反唇相讥：“本领不够的人，不聚成一群才会感到害怕！”

“今天我们改变战法，就来单打独斗吧！”丹玛手中一支鹰翎箭已搭上弓弦，“此时你脚下的土地叫‘亡命平原”你面对的五个人是‘地狱阎王，！”话音刚落，那离弦之箭已到了古拉妥杰的面门跟前。古拉妥杰并不慌张，念动咒语使来箭变慢，然后，他稍稍一低头，箭在他金盔上射出一声脆响，当他直起腰来时人却毫发无伤。

同时，他反手射出一箭，一下射去了丹玛头盔上的红缨，那箭力大无穷，带着丹玛的盔缨继续飞行，在他们身后，把几株合抱的老树拦腰斩断后，还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焰。

丹玛虽然未被毒箭直接射伤，却被毒气熏心，在马上坐立不稳，就要跌下马来。

古拉妥杰见状，得意地大笑：“原来你们只会堆人肉的战法，所谓英雄都是徒有虚名，我再射一箭，定然取你性命！”

不容古拉妥杰再次开弓，丹玛身边四英雄四支箭齐刷刷直奔古拉妥杰面门而去，几个人趁这时机，护着丹玛回到了格萨尔大帐之中。格萨尔给被毒气熏得头昏脑涨的丹玛服下一粒神丹。丹玛立即精神大振，返身又要去战古拉妥杰，却让格萨尔劝止住了。

营中又有几员大将出战，但好几天双方都僵持在一起，未分胜负。

晁通见状，找到扎拉：“从辈分上说，你都是我孙子辈的人了，我进一言，不知你听也不听。”他想，这小子胜了，他对这未来国王有情分，更盼这小子败了，断了格萨尔要他做岭国王储的念想。

扎拉对长辈十分恭敬：“常言说，长辈的智慧比大海还深广，达绒部神通广大的长官肯屈尊赐教，是我的荣幸。”

“那几天，你率领的队伍节节推进时，好多将领都往大王耳朵里灌不服气的话，所以，大王才把你这先锋调换成了后卫。现在，那些家伙一个个轮番出战，结果如何你都看到了。所以，我说现在正是你这少年英雄建立功名的好时机，你要赶紧到大王处再次请战！”

“我的士兵已经非常疲惫了，再说父亲在世时刚刚演练完平坦草原战法，等到他准备演练山地攻掠阵法时厂已经身陷于霍尔军中了。”说到父亲之死，扎拉眼中对面前这个人现出了厌恶之色。他说，“我听候国王命令，父亲在世时就叮嘱我要相信当今国王的英明。”

晁通跌足叹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死心眼，要是你再胜上两阵，打到门国城下，那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扎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是岭国当然的王位继承人了！”

扎拉站起身来，吩咐手下：“送晁通大人回他的营盘。”

晁通回到帐中，自己气了半晌，内心不得安生的他全身披挂整齐了，向格萨尔请求出战：“近日来岭国众英雄轮番出战，却胜不过一个古拉妥杰，看来只有我这个爱惜岭国荣誉的老家伙给他点颜色看看！”

丹玛闻言，怒从心起，上前要与晁通理论一番，只是气血上攻，收摄而尚未散去的毒气又在身体里弥漫开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幸得辛巴麦汝泽上前扶住，才没有倒在地上。这下，又费去了格萨尔一粒安神还魂丹。倒是格萨尔不动声色，问：“哪位愿与晁通同去迎战？”

众人全都沉默不语，都想要他的好看，倒是丹玛想看他是个什么战法，就远远跟在了他的身后。这晁通得意扬扬地出到阵前，也不言语，便挥寒光剑直劈向古拉妥杰。两人战了刚刚三个回合。那古拉妥杰一剑劈来，有大山倾覆般的力量，震飞了晁通手中的宝剑，并把护身铠甲劈去好大一块。晁通感觉到剑锋所向，一股寒意浸透了骨髓，心中惊慌，勒转马头往营中没命奔逃。古拉妥杰待要追赶，却被丹玛连发两箭挡在了半路。

晁通回到帐中，迎接他的是众英雄一阵狂笑。

恼羞成怒的他，闭上了双眼，不是为了躲避众人饥讽的目光，而是默念咒语施起了法术。但是燃起的大火被古拉妥杰转移到没有军队驻扎的山林，他从天空中降下的猛烈雹子，也被古拉妥杰转移到了岭国军营之上。

“好了，众位英雄不要彼此斗气，这些天之所以有此周折，那是消灭门国的时机未到。我已经知道，降魔的日子就要来到！”格萨尔如此说，因为他又一次从梦中得到天母的授意。

转眼之间，降魔的最后日子到来了。

这一天，格萨尔到了南方玉山之麓，谷尼平原的上首。正如天母在梦中所示那样，他见到了一座骏马样的巨石上，有一个天降之铁石是牦牛的模样，有人在上面装饰了浄狞的骷髅，上面还缠绕着新鲜的人肠。格萨尔来到这天降之铁上轻叩一遍，终于有一扇通向密室的小门应声而开。那密室比所有漆黑的夜色都更加黑暗，格萨尔凝神定睛，这才看清，右边是一只九头毒蝎，那是辛赤王的寄魂物，左边一只九头怪，是古拉妥杰的寄魂物。格萨尔射死了毒蝎，砍掉了怪物的九个脑袋，回身便走，按天母梦中所言，一直没有回头。天母说，杀死它们的人一旦回头，毒蝎和九头怪就会再生，那时就再也难以制伏了。

前些日子，格萨尔的神箭毁掉了红色石山上的修行密窟，使得辛赤王元气大伤，好多天都在深宫中调理，只有古拉妥杰独自迎战。现在，两个统治门国的妖魔的寄魂物被除掉，门国土地上立即出现了种种异象。河谷里，悬崖上，那些人面花朵消失了。那些花朵都是被妖魔吃掉或者作为邪神牺牲的青年女子魂灵所化，她们不得超生。白天，她们开放在悬崖上，晚上，她们的魂灵还要供妖魔作践。现在，魔力减轻，大家都得到解脱了：开厌了的花朵长叹一声，垂下头迅速地枯萎，花朵中寄居的灵魂飘飘荡荡踏上了轮回的旅程。更多不得超生的灵魂都得到解脱了，于是，那个时刻那么空阔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灵魂拥堵的现象。直到黎明时分，轮回之路才恢复了通畅。

要知道，那些不得超生的灵魂的能量就是两个魔王的力量。整整一夜，辛赤和古拉妥杰都在做梦，梦见力量正在离开自已的身体。辛赤梦见自己是一只被虫子咬出一个小洞的鼓风袋，无论怎么用力鼓动，都聚不起足够的风力，把生命之火吹旺。古拉妥杰梦见的也是一个口袋，一只盛满粮食的口袋，从一个怎么都无法堵上的小缝里，下雨一样窸窸窣窣漏了一夜，让他心里充满了绝望。早上起来，门国大地上开始显现出种种不祥的景象。猫头鹰在白天哈哈大笑。山林无故燃起大火。灶上的铜釜分裂成碎片。神庙的中心柱被巨蟒缠绕。深深的神湖凝成一个巨大冰块。

那个仅仅凭传说中的美艳就让晁通垂涎不已的公主梅朵卓玛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四个太阳，所有雪山都像酥酪般融化，妇女们被铁甲大军带往北方，而在门国中心的平旷地带，野草们发出嘘声，就像人们对于比武失败的武士所发出的一样。然后，野草们像动物一般动身离开。这些肯定都是不祥的征兆，她正在不安之时，一只乌鸦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投下一封密蜡封裹的书信。这是一封求爱的书信，求婚人正是岭国达绒部长官晁通。梅朵卓玛持这封信来见父王：“如果女儿前去和亲，能够救门国于危难，我愿意……”

辛赤王前些天被格萨尔毁了修炼密窟，静养了一段时间刚恢复元气，寄魂的毒蝎又被杀死，只觉得身体虚弱不堪，但在女儿面前也只好强打精神：“国家大事不用你操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到岭国！”

梅朵卓玛看看父亲，再不如平常一样气宇轩昂，知道门国气数已尽，但也难违父命，只好独自黯然神伤。

就在此时，岭国大军已来到门国都城之下，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

辛赤王问古拉妥杰：“你看他们将用士兵的战法还是将军的战法？”

古拉妥杰强打精神：“不管他们是什么战法，我就一种战法！”

辛赤王说：“这几日辛苦了你，该是我显示力量的时候了。”

他用幻变之术在晴朗的天空下布下了浓重的黑雾，让前进中的岭国大军失去了方向。当格萨尔运用神力驱散了黑雾，在岭国大军面前，却出现了门国的军阵。这军阵就是前些日子扎拉推演的军阵的翻版，数量却是岭国大军的好多倍。那些排列整齐的甲胄之士把目力可及的平地与山丘，甚至是河面都全部布满了。每一个人从这个阵势中看到了整个门国所有地面沉重呼吸一样的起伏，所有山峰的奔跑，所有湖泊的聚集都展现眼前。但地面上除了披坚执锐的军阵，又一无所见。没有村落，没有牛群，没有矿场，没有修行地，没有雪峰，也没有雨。灰色的天空中蛇一样蜿蜒着闪电。这个阵形用整个门国把岭国数十万大军困在中间。

突人阵中的人马都消失不见了。

格萨尔告诉大家，这无非是魔王的幻变之术，不必惊慌。他唤来风，横吹过去，那些战阵，就像画布一样飘荡起来。军中就齐声喊：“风！更大的风！”但是，风没有再吹。他说：“可怜这辛赤王，要把气力耗尽了。”

果然，这迷茫之阵存在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慢慢稀薄，最后变成一片雾气消散了。突入阵中的岭国将士毫发无伤，又重新出现在原野之上。

岭国大军洪水一般掩杀过去，却没有意识到那个高耸的王城已经消失不见了。当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方追杀而去，那王城又重新在他们背后升起。

辛赤王得意細怙拉妥杰说：“这下，尉尔率领勇士们抄他们后路的时候了辛赤王没有想到，格萨尔早就防着他这一招，当各位岭国英雄率领部众掩杀而去，便把扎拉叫到跟前：“你不是抱怨前锋充当了后卫吗？现在后卫又变成前锋了。”并让玉拉托琚和老英雄丹玛与辛巴麦汝泽为他助阵。

古拉妥杰率人马一阵冲锋，正好陷人了扎拉阵中。那阵形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阵形，好多队士兵排成弯弯曲曲的长蛇状的队伍在原野上奔跑。当古拉妥杰率兵出击时，这些长长的队列看起来更像是奔逃。只是奔逃得越来越慢，很轻易地就让门国军队插人到了各个长队的缝隙之间。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就回过身来，挺起了长枪，竖起了盾牌。一支支长长的纵队开始摆动、弯曲，互相缠绕，然后旋转，门国的军队陷入阵中，仿佛落人了一个巨大的旋风之眼。一片刀光剑影过后，阵中就只剩下古拉妥杰和几个亲随还骑在马上。

辛巴麦汝泽拍马出来，对古拉妥杰说：“传大王话，他看你也是威风廪凛的英雄，更爱你一身武艺，只要你愿意归顺……”

“呸！”古拉妥杰骂道，“你自己背信弃主，还有脸叫我也步你后尘，看箭！”一箭射出，却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道，辛巴麦汝泽被他说得恼恨不已，手上的力气更加了几分，回敬一箭，将他护心镜射得粉碎。古拉妥杰见这兵阵像几条巨蛇缠身，越裹越紧，仰天长叹一声，喊一声：“罢！”就要举剑自劁，却被那些围上来的盾牌兵用长枪把座下马刺翻，掉在了地上。

辛巴麦汝泽再叫道：“你降也不降！”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叫：“不降！”

话音未落，十数支长枪齐齐向他扎来，他没有再行抵抗，任那些冰冷的长枪齐齐扎进了胸膛。

辛赤王从王宫中看见古拉妥杰和残剩的兵马全部陷人岭国阵中，那阵势旋涡一样把所有人马都吸进去了。当那阵猛烈的旋转平静下来，一切都消失了。他明白自己是彻底失败了。但与早于他失败的前三个魔王相比，他还是感到安慰，他的重臣没有背叛。他看到古拉妥杰的魂魄向他奔来。他把这小小的一股气息收人一只贴身的口袋。他说：“我们一起修炼了那么多年，一切又都灰飞烟灭。我要带你去到另一个世界，重新修炼，那时候，我还要和你重新回来！”话音刚落，整个王宫就被一片蓝色的火焰包围了。火海之中，竖起了一道越长越高的梯子。魔王就在梯子的顶端。如果这把火能把他在这个世界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当梯子升到一定的高度，他就可以成功飞越到另外的世界去了。然后，在很多很多年后，带着仇恨与野心重新归来。

格萨尔把临近的一个湖全部倾倒在王宫上，那火焰也没有熄灭。

辛赤王哈哈大笑：“我看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只是上天那些闲得无事的家伙，想要一个中他们意的国，就来帮你罢了。”

天空中马上就雷声隆隆，好像就是在说：“我们就是帮他来了！”

但是，天上降下的不是雨，而是一种红色的火，这红色的火把那蓝色火给灭掉了。

辛赤王见状，赶紧向着梯子的顶端攀爬。这时，格萨尔抽出日月神箭，一箭把那梯子射去一段，三箭过后，辛赤王重新降到了王宫顶上。格萨尔又抽出一箭，那辛赤王大叫：“我是不会死在你箭下的！”

他飞身而起，不是向上，而是向下，他收敛了所有的功力，像一个凡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把自已摔成了一个肉饼。

盐湖

说唱人晋美在路上。

原先他在路上的时候，是等待故事到来，是寻找故事。后来，故事就跑到他前面去了。他去的地方，都是故事已经发生的地方。离开广播台的时候，他已经唱到姜国如何北上争夺岭国的盐海。他还是一个情懂牧人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那些咸水湖。那些湖水能自然生出盐的结晶当他回到高原，当看到牛羊出现在起伏的草间时，就下车步行了。他开始重新演唱故事，一切从头开始。当他离开金沙江边那些声称是岭国兵器部落的后裔时，故事又往前进展了。他已经演唱完了姜岭大战。那时，他还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盐水的湖泊。在他的故乡，在他所到过的地方^所有雪山下湖泊的水都是可以饮用的，那时，他甚至不相信湖水会像眼泪般苦咸。但当他演唱到那个故事的时候，就相信世界上必然会有这样的湖泊了。

他一路上一边演唱姜岭大战，一边向北方出发。他来到的第一个盐湖已经干涸了。牧人们说，十多年了，这个湖一点点萎缩，终于在今年的夏天完全消失了，最后一点水分都被太阳吸干了。他下到湖底，抠起一块灰白色的结痂，送到舌尖，确实尝到了涩涩的苦咸味——是盐的味道，也不完全是盐的味道。

他问住在曾经的湖岸上的人，种植青稞和油菜的人，放牧牛羊的人，这个湖是姜国曾经要来抢夺的那个盐海吗？

他们说是。

他们指给他看湖中曾经是一个半岛的岩石岬角，说那上面就有岭国英雄的马蹄印，还有被锋利的长刀整齐劈开的巨石。他们建议他去看看那些遗迹，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所言不虚。晋美就往湖中去了。但他没有走到那个岬角，汗水和盐碱一起，很快就让他的靴子底烂掉了。他又坚持走了一段，结果是脚底也被盐碱咬伤，他从最近的地方上了曾经的湖岸。

这里正好是湖水未曾干涸时采盐人的村子。

村中一户人家送了他一双新靴子。人家还给他脚底涂抹用动物油脂调和的药膏，立即，烧灼感强烈的脚底立即就清凉了。

他说：“我还想问问，你们当中有没有姜国人的后代？”

村里人都齐齐摇头。

“应该有姜国人后代的，王子玉拉托琚不是投降了吗？”

他听别的村庄的人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姜国降卒的后代。格萨尔宽宏大量，姜国人不是为了盐来到这里的吗？姜国人不是在老国王战死后，在王子的带领下归顺了吗？格萨尔对投降后又对故姜国心怀愧疚的玉拉托琚说：“就让这些兵士留在此地采盐，所采的盐都运往姜国吧，这样，你的人民吃上了盐，就会感激你了。因为用武力无法从我手里抢到一粒盐。”

玉拉托琚的脑袋沉重地下垂，心绪烦乱，沉默无言。

格萨尔继续温言抚慰：“你的人民会感谢你的，他们从此不難心吃不到盐。”玉拉托据没让饱含盐分的泪水流出眼眶，终于抬起头来说：“谢谢大王恩典。”这个村庄，正是那些留在湖边采盐的降卒的后人。他们不像湖南岸和东岸的人，有耕种的土地，也不像湖北岸和西岸的人，有宽阔的牧场。他们世世代代在湖西南这一角上采盐，把盐运往南方。他们祖祖辈辈在水中劳作，另外村子的人都传说他们的手指与脚趾间长有野鸭一样的蹼。他们还说，那些采盐人眼珠不是黑色的，他们日积月累的悲伤使他们的眼珠变成了蒙蒙的灰色。这个村庄其实没有一个人的手指间有蹼。他们的眼珠确实是灰色的。那灰色天然就是悲伤的颜色。

现在，湖四周的土地与草原都严重沙化，湖泊也干涸了。

围湖生息的人们都有怪罪这个采盐村庄的意思。他们把这湖中的盐淘尽的同时，也把这个湖泊的元气消耗干净了。他们说，格萨尔是深爱岭国的，要是他那时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肯定不会为了安抚姜国王子玉拉托琚而让姜国人在这里采盐。可他并不知道这个结果，他甚至不知道他创立的岭国也会被别人征服。在岭国消失了上千年之后，这个湖也消失了。那些曾经妖魔横行的草

原在格萨尔时代变成了人类的草原，但是现在，人们得准备离开，去寻找新的生息之地了。风吹过，扬起大片的沙尘，风穿过村庄，吹得呜呜作响。

采盐村落的人们灰色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们说：“我们能去哪里呢？”

说唱人说：“回到原来姜国的地方。”

“你能回到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地方吗？”

说唱人知道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并为自己提出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而羞愧难当。

还有一个年轻人很愤怒，追在他后面喊：“你见过谁能回到一千多年前的故乡？！”

他的确不敢回头面对这个问题。他离开了这个村庄，离开了这个干涸的湖泊。

越往北，迎面吹来的风中呛人的尘土味越来越强烈。草消失了。再后来，连草根和草根抓住的一点点土都消失了。大风吹来，满地的石头像被激流冲刷一样满滩乱滚。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他遇到了第二个湖。

那天，他藏身在一块巨石后面躲避风暴。尖嘛的风卷着沙尘消失后，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水的光芒。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格萨尔啊，我是看到你施行的幻术了吗？”

但那是真实的湖泊，某种不太自然的绿色，在眼前动荡。在这个湖上，他看到体量巨大的铁船，用装得下一头牛那么大的铁斗在湖中央从水中抓盐。他就坐在岸边扑满盐屑的灰扑扑的蒿草丛边，坐在两道深陷的车辙中间，终于等到那船靠岸。他很失望，盐灰蒙蒙的，堆在锈迹斑斑的铁甲板上。盐散发出来的也不是盐的味道，而是某种正在腐败的水中生物的腥臭味。那些从船上跳下来的人不容他问话，不容他问在古代是不是有两个国争夺过这个湖中的盐，他们挥手让他赶紧走开。

他把来装盐的大卡车的地方占住了。

“可是……”

人家的回答很干脆：“快滚吧！”

他就滚蛋了，滚到很远的地方，回看那湖，发现那湖上还有很多船，更有很多车，湖边草木不生，湖中的盐还那么多，他想，那是因为那时这个湖上还没有人吧。那么草呢，他自己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草都被大风拔光了。格萨尔肯定没有来过这里，不然，风就不会这么猖狂了。

他转往西南方向，他要去的是格萨尔曾经到过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相信格萨尔曾经到过的地方。他转向西南，因为那个方向上出现了雪山隐约的闪光。这闪光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湿润与清凉。这些日子，荒凉的原野上没有什么人，他也没有演唱。他想，再走一程，也许，他又追赶上故事了。

靴子底再次破烂时，他重新走到了雪山之下，踏上了雪山上奔腾下来的溪流滋养的草原。他没有看到大的村落，只是偶尔在一个山谷见到两户孤独的牧人。借宿的时候，他们给他喝很多的奶，给他吃整腿的羊肉。他们问他：“你像个流浪艺人，你会唱格萨尔吗？”

他往嘴里填满羊肉，让嘴巴无法说话。现在故事已经藏在胸中，他不像过去那样着急了。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从容风度。对此，他感到非常满意。现在，他把握着故事，而不像过去那样被讲故事的冲动弄得不能安生了。他要自己把握进程，不要让故事跑到前面太远的地方。他害怕这样一来，故事会消失在远方，再怎么努力都撵不上了。他隐隐有种感觉，要是他一口气把故事讲完，那么，这些故事就要离开他了。因为，他发现，故事是第一次讲的时候最为生动鲜活，第二次，第三次讲，眼前那些活生生的场景的色彩就开始黯淡了。

所以，他知道自已最好沉默不言，这样经过了几户孤独的游牧人家后，他的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他重新走上了草原。草低矮而稀疏，但他还是感到心安了。至少当视线延展到远处的时候，这些草连续成一片薄雾般的绿色。有一天，他感到眼前的绿色加深了。他想，自己终于和一片真正称得上草原的草原相逢了。但走到跟前，他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湖。

快走到湖边的时候，稀疏的草消失了，只有平展展铺开的沙石。

这是一个东西窄南北长的湖。晚上他看到了火光，还听到了南岸传来隐隐的笛声。于是，俾动身去往湖的南岸。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湖。这个湖的奇怪之处在于，风总是从北往南吹，水波自然也跟风保持了一致的方向。所以，湖的北岸只有累累的碛石，而在湖的南岸，水变得那么蓝。那么蓝的水，一波一波把亮晶晶的盐推到岸边。他绕行两天，到了湖的南岸，遇到了一群采盐的人。他问这些人：“你们的故乡是姜国吗？”

那些人望着他，没有听懂他的问题。

“什么国？”

“姜国。南方的国。”

“南方的国？南方是印度，是尼泊尔。除此之外南方没有国。”

后来，从采盐人中走出来一个老者。他说：“也许，他的问题我听得懂。”晋美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老者笑了：“不，我们不是。”他说，他们不是姜国人，也不知道在古代是不是岭国人，他说，“我们这些牧人，来来去去，谁知道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是在什么地方。”

“那么，那个时候这里是岭国的地方吗？”

老人笑了，说：“我们只知道这里有盐。”

这群人是湖泊更南方的牧民，每年这个季节都到这湖上来采盐。老者反问：“你也是来采盐的吗？”

他摇摇头：“我吃不了这么多盐。”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在找姜国想从岭国手里抢到的盐海。”

“我们也听到过那些传说，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

“我想应该就是这一个。我在对岸听到笛声，就想来听。”

他们叫来了一个腼腆的少年，说他就是吹笛人，但笛子不能吹给他听。那音乐是采盐的前夜，献给湖神的。神一高兴，对采盐人就非常慷慨了。他们说话的时候，湖波把盐推到岸边的沙沙声，像是风吹拂原野时草的絮语。晋美跟他们采了三天盐，把盐从水中沥出、晾干，装进一只只牛毛线编织的口袋。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驮盐的牲畜，不是马，不是牦牛，而是一百多只羊。采盐的时候，大家都起得很晚。晚上，采盐人要讲很色情的笑话。据说湖神有些好色，这种故事能让他高兴。他一高兴，就把湖心深处最好的盐晶推到岸上。可是晋美不爱听这样的故事。这让他想起广播电台的事情，那不是愉快的回忆。他总是换不同的人问，这个湖是不是引起姜岭大战的那个湖。还是那个老者告诉他，凡是有黑头藏人在，凡是听过格萨尔故事的，都会告诉你这是跟格萨尔故事有关的一个地方。但是，这个湖四周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所以，这个问题可能没有人回答。

当这些人采够了盐，将要出发的那个晚上，那个少年吹奏了笛子，向湖神道谢。大家还听晋美讲了一次姜岭大战。岭国南方的姜国，气候温润，物产丰盛，偏偏缺少让人吃了长力气、变得聪明勇敢的盐。姜国国王于是发兵向北，要从岭国星罗棋布的盐海中抢夺一个。要是岭国没有天上下来的格萨尔王，姜国国王肯定就成功了。但是，这时天上已经降下了大梵天王之子来帮助岭国了。上天显示了意志，要让岭国成为一个强大的国。一个强大的国，标志就是不能让自己东西任别人来抢，哪怕人家要抢的是最最多余的东西。姜国国王不愿意相信得到上天支持的国就不能战胜。于是，他派出自己的儿子率领大军攻到了盐海。玉拉托琚的大军到了湖边，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盐。在路上，军中的术士就告诉过，那里的盐很多。那里的水自动就生成了盐，就像他们进军的路上，夜露化成霜，那些湖里的水就这样时时刻刻就像露化成霜一样化为盐。玉拉托琚王子本来不管这些事。王子要紧的是有好的马上功夫，好的箭术与刀法。他苦练这些功夫，却从来没有操心过人要吃什么，盐为什么生在别的地方这样的事情。但在领大军北上的这些日子里，他开始想这些事情了。晚上，他睡不着，就披衣起来，在一个不产盐的湖岸边行走。开始的时候，草稞上辉映着星光的闪闪露珠打湿了他的靴子，他坐在湖岸上，也不明白这个湖跟姜国那些同样的湖里为什么就没有盐。天空中星星像露珠一样闪烁，随意而散乱，不像要给出答案。他在湖岸上坐了很久，回去的时候，草稞上那些露水已经凝结为霜。他采下一棵草，带回帐中，在兽油灯下，看着水凝结而成的漂亮结晶，那么透亮，那么锋利，那种闪光像是某种絮语一样。他想叫来随军的术士，看看能不能解读这神秘的语言。可是霜花在灯光下融化了，变成了盈盈的一滴水，从细长的叶子上滑落在地，消失不见了。

大军占领了盐湖的那一天，那么多士兵扑向盐湖，把盐直接就填进了嘴里，以至于第二天跟岭国大军交战时，整个军队都发不出像样的呐喊了。

玉拉托琚王子一直披甲坐在湖边，看湖上起风，波浪把那些结晶的盐推到岸上。看那些盐在太阳下是一种颜色，晚霞下是一种颜色，在月亮下面又变成另一种颜色。半夜，风停了，水也安静了，他满耳朵都是盐结晶的声音。

天亮了，他才下到湖岸，用手去摸那湖水，他在初升的太阳底下，看到湖水从指缝间漏掉，而在这么短暂的过程中，也有一些水结成了盐晶，留在了他手心之上。

伸出舌头，王子尝到了咸味，同时尝到了其中苦涩的味道。这种苦涩的味道出乎他的意料。

他把这感受告诉了术士。术士是父王派给他的军师。

术士说：“你这么说，我感觉不好。”

“无论如何，我要让姜国的百姓得到这盐。”

术士的表情更加忧虑了：“王子，你该说让你的父王得到盐。”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父王有了盐，全姜国的百姓都可以随意驱使。”

王子还是说：“我就是想让百姓吃上盐。”

术士说：“敬爱的王子，我很忧虑，在残酷的战争中你太善良了。”

“对于敌人，我不会心慈手软。”

果然，在次日的战斗中，他几次差点把大将辛巴麦汝泽打下马来。应该说，每次他都能取他性命，但是，每一次都有神灵出来帮助那个老将。这让玉拉托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说来，姜国真的不该发兵来抢夺盐海吗？他想拿这问题来问父王，但父王不在跟前。于是，他只好去问军师：“除了战争，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得到这些盐？”

“贸易。”军师说着就激动起来，“可是这不公平！你看，盐在这里一钱不值，却要我们用很多宝贵的东西来换。深山里稀有的宝石，女人们辛勤纺织的布匹，大象十几年才能长成的牙齿！我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换这些水像沙子一样推到岸上来的东西。盐是天地自己生成的东西，他们岭国人不用费一点工夫，却要我们拿那么多好东西来换！”说到这里，军师更加激动了，他高举双手，对着天空喊道：“老天，你不公平！”

这话说出来，让王子感到害怕。他感到天空好像震动了一下，但是，细看上去却又没有什么变化。

术士笑起来，说：“王子你害怕了。”

王子说：“你不是老说上天的旨意都是有道理的吗？现在却发出了抗议之声。”

“我说过吗？”

“你总说这是天理，那也是天理。”

“天认为什么都有道理，但地上的人就不一样了。不然，他就不会给这个国很多盐湖，而另一个国却一个也不给。”

“这不像是你的话。”

“是我们伟大国王萨丹，你父亲的话。”

“你该劝劝父亲，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不劝他，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上天听到要不高兴的。”

“那就让上天也知道有人不高兴他的安排。”术士其实比王子更知道不能得罪上天，可当他看到盐湖里堆积着那么多看起来对当地人毫无用处的盐，而姜国的人却没有办法得到，心里也就不高兴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看上去没有意志，也没有什么刻意安排的上天再次喊道：“你不公平啊，上天！”

他的喊声还在湖面上回荡，无云的天空中便降下一个霹雳，把这狂妄的家伙震死在湖边。他倒下去的时候，啃了满嘴的盐。一波波推上湖岸的浪哗哗作响，仿佛得意的笑声。那具烧焦的尸体发出难闻的焦煳味。尽管那尸体就躺在盐堆中间，还是发出了难闻的味道。

王子真的害怕了，他想，上天看来真的会帮一些人的忙，而不帮另一些人的忙。他不敢继续想这个问题，因为害怕无所不能的上天能窥破他的想法。但这个想法还是不断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脑子像一个幽暗的沼泽地，这里冒出的气泡刚刚迸裂，另一个地方又有气泡咕噜一声冒了出来。整个无眠的夜晚，王子都在跟这些总想露头的想法搏斗。第二天，披挂妥当了，这些想法依然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都临阵交手了，他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天上。前来挑战的辛巴麦汝泽说：“不要看上天，神灵不会帮你，神灵站在岭国一边。”这句话说得王子怒从心起，挥刀拍马直向辛巴麦汝泽杀去。但是，老英雄勒马避开了他。

老英雄说：“我奉格萨尔大王命令前来和你说话、

“格萨尔本不是你的大王！”

“现在是了！”

“你这个叛徒！天不容你！”说话间，王子又拍马杀了出去！

这次，辛巴麦汝泽没有躲避：“不识时务的家伙，看天帮你还是帮我！”两个凡人在马上交战不到十个回合，神灵就已飘然而至。他们看辛巴麦汝泽战不过玉拉托琚王子，于是，积石山神把积石山搬来，没有压住玉拉王子。惹乔山神也来了，也未能把王子镇压。最后，又来了远远近近的三个山神，五座大山的重量才把玉拉王子镇压得无法动弹了。辛巴麦汝泽说声惭愧，用手臂那么粗、羊肠那么长的绳子，左缠右绕把他捆扎结实了，说：“好个少年英雄，我不会伤害你！我带你去见格萨尔大王。你放心，像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他也不会加害于你。”

王子仰天喊道：“盘旋的雄鹰啊，请你飞到南方，告诉我父王，儿子玉拉没有为姜国子民夺得盐海，就要死在岭国人手上了！”

一路上辛巴麦汝泽都带着愧疚在安慰王子：“不会的，我们英明的国王不会杀掉你的。”

果然，格萨尔一见到玉拉托琚，知道这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心生喜欢。但他还要试一试，看他是不是足够勇敢。他说：“你贵为王子，不待在自己的国家，却跑来抢夺我盐海，我要拿你告祭天神！”

“正因为我身为王子，这身体性命就非我所有，为了姜国百姓，我死而无憾！”格萨尔一听这话，当即眉开眼笑：“有如此英勇的王子，是姜国人的福气。我格萨尔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勇敢正直之人！我可以预言，有你这样的王子，姜国百姓将得到更多的福祉！”

说完，下座来亲手解开绑缚在王子身上的绳索。

王子问道：“你真的会给姜国百姓盐？”

“你率军北上开辟的道路就是将来的盐之路。”格萨尔说，“不止如此，我还要让英勇正直的王子做他们的统领。”

王子说：“那我的父亲呢？”

“他要退位以谢天下。”

……

在盐湖边的最后一夜，说唱人晋美讲述了姜国北犯盐海的故事。故事还没有讲完，夜已经很深了。刚才还在半空中的一些星座，已经往天际线上下沉，靠近波光粼粼的湖面了。

年轻人还不想睡，他们说：“那个萨丹国王投降了吗？”

晋美躺在了火堆旁，把毯子一直拉到下颌底下，这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讲什么的表示了。老者说：“睡吧，明天就要上路了。”

年轻人都睡下了，还是发出了疑问：“他们抢夺的就是这个盐海吗？”篝火熄灭了，压在火堆上的伏地柏枝散发出幽幽的清香。一些星座沉没在地平线下，一些新的星座又从大地的另一边升起来，到了天顶之上。

天亮时，采盐人上路了。这条路，这些采盐人已经走了很多年。年轻人跟着老年人走。老年人年轻的时候，跟着已经故去的老年人走。但今天走在路上有些不同，大家都有些新鲜的感觉，因为晋美演唱的故事而感到新鲜。哪一个黑头藏人没有听过格萨尔王的故事呢？但他们很少有人在盐湖边听一个真正的“仲肯”演唱，而且演唱的就是盐湖的故事。说来奇怪，连想都没想，这个“仲肯”就出现了。他一个人穿越了那么广阔的无人区，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突然出现在了湖岸之上，带着孩子一样天真的表情从水里捧起了盐。他欣喜地看着咸水漏过指缝，把正在结晶的盐留在了手掌心上。说唱人自己也感到新鲜。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故事里所讲的东西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眼前。在他的故乡，人们已经不到盐湖里采盐了，他们也不再去远处运盐。国家把盐运来，国家不让别人染指盐的生意。国家的盐真好，没有湖盐的苦涩味。国家的盐是从地底下取出来的，白的像雪，不像湖盐，不只是味道，就那灰暗的颜色，都让人气短。

第十四章

采盐人和“仲肯”重新上路了。他们都带着新奇的感觉，这是那条故事里的盐之路吗？在广阔的荒原上，这路真是漫长，长得简直可以穿过不同的天气。穿过大片的阳光，接着是一阵雷霆挟持着的暴烈的雨脚，然后，炽烈的阳光再次出现，再然后，是旋风裹挟着雹子从高空降落下来。这些不同的天气，从大路的一端都可以看见。当他们走到被霹雳轰击过的地方时，那里已经云开雾散，又有疾风吹着雨意浓重的云团在新的地方聚集。驮着盐的羊群在蔓延着浅草的原野上拉长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线，两只装满盐的口袋挂在身子两边。口袋虽然不大，但这些羊还是显出不胜重负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晋美说：“这些羊太可怜了。”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三天后，一个四出朝拜神山圣湖的喇嘛加人了他们的行列。

晋美又说：“你看，这些羊太可怜了。”

“哦，你把它们的重负都放在心上了。”喇嘛说，“你也只能把这些重负都放在心上，你不能把这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喇嘛们总是能说出这种说了等于没说，听起来还有些高深道理的话。他想喇嘛的意思是让他不再感到心痛，但他看着那些蹒跚而行的背驮着湖盐的羊，仍然心痛不已。

喇嘛看出了这一点，就跟他说话，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开来。

“他们说你是一个仲肯。”

“以前不是，后来就是了。”

喇嘛笑了：“我以前也不是喇嘛。”

“是不是有活佛给你开示过后，你就是了？”这个身体瘦长的喇嘛又笑了：“看来是有活佛给你开示了

晋美也笑了：“我发烧发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活佛叫了个女人在我面前把一团羊毛抻成了线团。”

喇嘛说：“如今，这样有意思的活佛不多。”

晋美也想说有意思的喇嘛不多，但怕冒犯了他。晋美知道自己是一个谨慎的人，谨慎到有些胆怯的人。他转换了话题向喇嘛请教：“你是有学问的人，这条路从来就是一条运盐的路吗？”

喇嘛把这个问题让给这队人都很尊敬的老者来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么，这是从岭国到姜国的运盐之路吗？”

老者说，他们是南边地势稍低的草原上的牧人。他们祖祖辈辈，每年来取一些盐，贩运到更南的农耕区。在那里，用盐换回来牧区缺少的粮食和陶器。但是，在那些地方，国家用飞机，用汽车从更远的地方运来了更好的盐，白的像雪，细的像面粉的盐。他们越来越不需要牧人们用羊驮去的湖盐了。老者说：“故事里的姜国应该在我们到过的农区更南的地方。那些农耕之区的尽头，是一列列高耸入云的雪山，姜国该是在那些雪山的后面吧。”

“我听人说，门国也在那些雪山的后面。”

老者忧心忡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我们的人再也不会到湖边取盐，我们这些人是最后一次踏上运盐之路了。上天给了我们这些盐，但现在我们不需要了。那时要靠打仗来抢夺的东西，我们现在不需要了。”

“这件事情不好吗？”

“也许上天以后不愿意给我们东西了。”

喇嘛微微皱起眉头：“你们不能这样子妄自猜测上天的意志。”

老者有点害怕了，赶紧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念诵了一声佛号：“我就是担心上天会把湖中的盐收回去，等我们想要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喇嘛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哦，你们这么愚蠢的人，怀疑自己不算，竟还敢怀疑上天的意志！”

受到谴责的老者脚步慢下去，掉到后面了。喇嘛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晋美说：“他们就是舍不得那些盐。”

“你是在替他们辩解吗？”

“一个采盐人怎么能懂得上天的意志呢？”

“那么，”喇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的意思是你懂得？”

“我没有……”

“你也不懂得！”喇嘛无端地愤怒了，“你以为会演唱格萨尔就是懂得天意了吗？我告诉你，你不懂得！你连那些故事也不能懂得，上天只是让你演唱！连那些故事的意思都不让你懂得。要是上天愿意，一只鹦鹉都能演唱！”喇嘛生气的时候，脚步迈得更快了。长长的驮盐队伍被落在了后面。喇嘛坐下来，放缓了口气，“一个‘仲肯’，应该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去。”

晋美这个讲故事为生的人这才知道，故事，也就是“仲在佛法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利益众生前就有了。上天为什么要降下新的“仲”，让人们来倾听呢？喇嘛说，你肯定没有听说过一本叫《柱间史》的书，你当然没有听过。《柱间史》说，“为领悟教义而作‘仲，”，因为那时佛家的教法还没有传人这雪域之地，还没有调伏赭面的食肉之族。

这话把晋美说糊涂了。他问是自己不该讲格萨尔故事吗？

喇嘛举手向天，一脸痛心疾首的神情，他说：“天哪，我怎么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只需要讲述这个故事，上天也只要你讲这个故事，而不需要你去追究其中的意义。”

“我只是到处看看，想看看这故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真有一个盐湖，是不是真有一条盐之路。”

“天哪，你要故事是事实？你要故事是真的东西？”

“我错了？”

“再这么下去，神灵会让你变成一个哑巴。上天不需要你这样的说唱人。”

晋美还想再讨论下去，但喇嘛要离开队伍，他要去朝拜前方赭红色的岩石山峰上的一处圣迹。他说他要在山上待上几天时间。晋美说：“那我不能向喇嘛讨教了。”

“你是说我赶不上你们吗？”喇嘛其实是暗示了自己具有某种神通，他说，“我要是想赶上来就会赶上。”

没过多久，喇嘛果然又赶上来了。喇嘛说，他大概在圣僧曾经面壁静修的洞窟里待了五天。晋美失声叫道：“可是，我们才在路上走了三天！”

道路向下延伸，进入了深切的山谷，谷地中出现了农田与村庄。但驮盐队没有走进村庄，天就黑下来了。他们露宿在望得见村庄灯火的半山腰上。

吹笛少年要晋美讲完那个故事。

晋美问为什么是这个晚上。

吹笛少年说，明天一进村，盐就被这个村子的人换完了，那他们就要转身回到草原上去了。有那个喇嘛在面前，晋美觉得自己都无法开口了。其实，吹笛少年也不是真想听他吟唱那个故事。他只是想知道故事的结果：“王子投降后，萨丹国王也投降了？”

“他和鲁赞王、霍尔白帐王、门国王同为四大魔王，格萨尔下降人世就是来消灭他们的。格萨尔不会让他投降，他自己也不会投降。”

“那玉拉托琚王子不会替他的父亲报仇吗？”

喇嘛说：“那这个世界就没有显示出正义的力量了。”

“那个萨丹王是怎么死去的呢？”

晋美从琴袋里取出了琴，对着围着火堆的采盐人吟唱起来：

“话说姜国萨丹王，

这混世魔王有神变，

张嘴一吼如雷霆，

身躯高大顶齐天。

头顶穴位冒毒火，

发辫是毒蛇一盘盘。

千军万马降不住，

格萨尔披挂亲上前。

神马化作檀香树，

三百支雕翎箭，

化为十万矮灌丛，

甲胄宝弓变树叶，

变作森林蔽山谷，

拒敌萨丹见美景，

如飞骏马放湖边，

放下武器去沐浴。

格萨尔化作金眼鱼，

钻进魔王五脏宫，

化为一只千幅轮，

运用神力转如风，

只可怜那萨丹王，

心肝肠肺如烂粥！”

吟唱完毕，大家都沉默不语，但这沉默不是说唱人期望出现的那种在回味什么的沉默。但这沉默当中包含的意味是失望。果然吹笛少年开口了：“萨丹王就这么死了？”

“对，死了。”

“格萨尔为什么不跟萨丹王大战一场？”

晋美有些生气了：“从来没有人问一个‘仲肯’这种问题。”

吹笛少年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会上天入地，十八般兵器，大战一场。”晋美收起琴袋时也是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可是你不也是在追问不该追问的问题吗？”因为虔心修行而身体瘦削的喇嘛说，“你就不该追问这是不是从岭国到姜国的盐之路。你这样干，上天会怪罪你的。”

晋美被说得有些害怕了，但嘴并不软：“怎么怪罪？”

“怎么怪罪？把故事收回去。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放羊。”

“那你就等着回去放羊吧。”

“我就想我讲的故事该是真的。”

“这么说，你怀疑这故事是假的？”

晋美不敢回答。他甚至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好奇。先是想看到盐湖，看到盐湖后又想看到盐之路。走到路上，他又想找叫做姜和门的古老王国。现在，他有些害怕了。这天晚上临睡前，他甚至想，或许神灵会在梦中来警告他了。但是，这一晚上，他没有和梦相遇。

起初，他担心自己的行程落在了故事的后面，现在，他又担心因为自己过分的好奇心，上天的神灵把故事收回去了。他打算好好向喇嘛请教一番。但是，早上起来，喇嘛已经不辞而别了，只在他身旁的草地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喇嘛睡觉时留下的。到了吃早餐的时候，那些被压伏的草伸直了身子，他留下的印迹也就消失了。

晋美跟随采盐人的队伍进人了山下的村庄。在村口碰到的第一个人说：“你们今年来晚了五天。”

“那么你打算换点什么呢？”

“如今没有一个村庄缺盐，不过，我有一口多余的铁锅，就用这个换一点吧。”吹笛少年说：“我们买得到铁锅，我们想换粮食。”

农夫很有幽默感，他说：“你说得对，家门口的商店里也有很好的盐。我们都以没用的东西换没用的东西。”

这个村庄的农人们都对这些千里运盐的草原牧人深怀歉意，因此都拿出一样两样没用的东西来换取他们已经不需要的不纯净的湖盐。几升豆子、一只陶罐、麦子、干菜、油灯〈因为村里有了水电站〉、麻线……其实，这些东西如今在草原上都能轻易得到。要么走几十里到乡里，到县城，都能从商店里买到。如果不想到镇子上去看看稀奇，那些开商店的人三天两头雇一辆小卡车把货物直接送到每一顶游牧的帐篷跟前。

但他们还是继续往南，一天里经过了三个村庄。他们用农夫们已经不再需要的盐，换来了他们如今也能从家门口得到的东西：核桃、苹果干、面粉、茴香籽、家酿的青稞酒和工厂生产的啤酒。他们打算把这些酒全部喝掉。

所有人都邀请这些互相交换了几辈子东西的牧人们到家里吃一顿饭，或者住上一夜。他们说：“明年你们多半不会来了。”

“本来今年就不该来了，”老者把吹笛少年推到大家面前，“就是让年轻人认认路，记住了。万一将来又需要了，捎个信，他们马上就能运着盐来。”

晚上他们还是露宿在村子外面。村里送来很多吃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几天，他们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盐的价值。再说他们也无法运走这么多东西。清晨离开的时候，他们就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村口的核桃树下。这时，村庄还被笼罩在薄雾中间，没有醒来。就这样一路向南，地势越来越低，谷地越来越开阔，村庄越来越密集。晋美闭口不言已经好多天了，后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前来换盐的农夫扯住，拉到一边，问道：“这里是从前的姜国吗？”

农夫有点害怕他那过于认真的表情，转而问贩盐的老者：“他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者说：“他问你这里是不是一直靠北方输送湖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羊群驮来的盐会在这天全部换完，所以晋美忍不住憋在心里的问题。他问老者：“以前你们总是只到这里吗？”

老者告诉他，以前他们会去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平旷下陷的谷地消势重新抬升，地平线上重新升起参差的雪峰，才会回转。但这次是告别之旅，所以，没有带以往那么多盐。

“你肯定到过曾经是姜国的地方。”

我这么大年纪了，听过很多‘仲肯’演唱，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这样的问题，故事就是故事，从来没有人想这是故事里的什么地方。我们就要从这里返回草原，是我们分手的时候了。”

那些采盐贩盐的牧人在他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凄楚的感觉。这种感觉咬啮着他的心房，甚至咬啮他身上每一块肌肉。他还想继续往南，循着还有迹可循的盐之路。

他想加快些步伐，因为故事确实跑到他前面去了。

晋美一个人穿过高原上宽阔的谷地，进入了南方的雪山。这些雪山丛中，想必就是过去姜国或门国的地盘。和那些北方的牧人分手后，他把他们送的一小袋盐悬挂在腰间。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责难——神的责难。

他只是有些困倦了。走路累了，他就在有泉眼的地方痛饮一番，然后抬头去看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的雪山。它们比北方的雪峰更加陡峭，更加高峻，也更加晶莹。看那些山时，他会从口袋里掏出点盐放在舌尖。口里有了略带苦涩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在思考，在追索故事背后的真相。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把他带到广播电台去的学者。昨天，在一株大树上睡觉时，他还梦到了那个学者。这一路上，在这些农耕村庄中，农夫们把割下的青草储存在树上，作为来年春天播种时节耕牛的饲料，他爬上树，把身子埋进干草堆里过夜。

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梦见了那个学者，但连一句话都没有讲，更没有来得及问问他是不是进到这些雪山就进到了姜国或门国。未及问话他就醒过来了。他想，自己离开广播电台后，那个学者会不会满世界找他，四处打听他的消息。他用了很长时间想这个问题，直到望见金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才重新睡着。醒来后，他想学者可能没有寻找他，因为在这片高原上打听一个四处说唱格萨尔事迹的艺人并不那么困难。他知道这不是说自已真的想念那个人，而是对自己能否找到真正的姜国感到怀疑，并对这样的奔走感到有些厌倦了，他想回到有密集人群的地方。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进山了。

一条瑞急的溪流从山里奔突而出，带着翻腾的白浪，就在昨夜睡觉的那棵巨大云杉前面不远的地方汇人了一条一点也不喧闹的大江。走到这条溪流的源头花去了他两天时间。之后，他只用半天时间就越过了这个山口，更多参差的山峰出现在面前，他自己还置身在雪线之上，但雪线下的峡谷间盈满了森林的绿色。他是在一个山洞里过的夜。

他就在山洞里受到神的责难。

他在半夜里醒来，为了填补一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他又放了一点盐在舌尖上面。他这才看出，自己其实置身在一个冰窟里面。月光从上方的缝隙中穿透进来，那些结晶的冰雪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在那片光芒中，神出现了，躯体挺拔，仪表堂堂，甲胄与佩剑光滑沁凉。他想翻身起来，但神双目中射出的光芒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说：“你真的是他？”

神没有说话。

“你就是他！”

神说：“一个‘仲肯’该在人群里，在他的听众中间。”

“我的听众他们也想知道姜王侵犯的盐海到底在哪里，姜国和门国的王城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要是找到这些地方，他们就更相信我的故事了。”

“他们全都相信。”

“你是说这个故事全是真的？”

个居高临下的口吻有点不耐烦了：“他们愿意相信的时候，不问真假，你为什么偏偏要问这个？”

“可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可是你并不需要走这么远的路。”神说，“你被选中就是因为你对世事懵懂不明，你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吗？”

“神啊，你的意思是说：愿意我是个傻瓜？”

神冷冷一笑：“你真的想要冒犯神威吗？”

这句话，让他害怕了，他知道自己颤抖得很厉害，腰间那点盐正簌簌地流到地上。神的听觉很敏锐：“什么声音？”

他想告诉神，是盐，不是失禁的小便，但不等他开口，神就通身发光，拉开弓，把他拎起来，搭在箭上射了出去。一路上，他绷直的身体撞碎了四壁的冰晶，撕开了如絮的云团，当他在很接近星星的蓝空里嗖嗖飞行时，就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他听到神充斥了所有空间的声音。他醒过来，声音还在回荡：“那些故事和那些诗句张口就来，不需要你动太多脑子！”

他闭着眼说：“我不想了，不要怪我。我真的不想了。”他连着说了好多遍，神没有回应。一只苍蝇爬到脸上，翅膀振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畜栏中间，几头猪在臭烘烘的粪水中踱步。他都走出那个畜栏很远了，还没能把身上的臭虫搞干净，风也还没有把身上的臭味和心中的怒气吹拂干净。他仰脸对天空喊道：“你不该这样对待我！”

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被风撕碎的云絮飞掠而过。

他脚步匆匆地往前走，直到在路上遇到两个云游的苦行僧。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正在一个小湖边休息。他们问他要去往何方，他说：“我是要去一个地方，但我忘记了。”

年轻的僧人说：“大叔你很会开玩笑。”

他很严肃地说：“我从来不开玩笑。我是要找一个地方，但我忘记了。”他一本正经地指指天上，“他不高兴，他让我忘记了。”

“会开玩笑的人都说自己不开玩笑，会开玩笑的人都是让别人笑，自己不笑。”

年老的严肃僧人也露出了微笑：“你不知道去往哪里，那么请问你来自何方？”他俯身到那个僧人耳边：“我本来记得，昨天晚上我就睡在那里，可是现在想不起来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情，“天哪，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僧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幽默的人，像阿古顿巴一样！”

阿古顿巴！晋美听无数人提过这个名字了，这个人是一个高手，无数民间故事中的幽默机智的主角。但从那些故事来看，他的出身，他的模样都不该有那样的机智与幽默。不机智的人不可能优越，不优越的人又怎么幽默？这个阿古顿巴偏偏最不优越没有地位，没有财产，也没有学问一就是这么个人却成了无数故事中机智幽默的主角。他一把拉住老僧：“你认识他，带我去见他！”

老僧站起来，拂开他的手：“没有谁认识阿古顿巴。”

天上的云就在天空中嗖嗖流动，泉眼里的水也汩汩有声，一切都好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年轻的僧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烧茶的锅、喝茶的碗都收拾进背囊。

晋美说：“我想认识阿古顿巴。”

年轻僧人把背囊背上了肩：“你再说就不但没有幽默感，而且是胡言乱语了。算了，师傅已经走了，再跟你啰唆，我也赶不上他的步子了。”

那老僧脚步瓢忽，身影很快就从道路转弯处一丛花楸下消失了。年轻僧人的身影也很快飘然而去，那丛花楸把人影与道路都掩去了。

晋美这才明白过来，阿古顿巴是不可能见到的，他只是活在故事里的凡人，不是他自己所讲述的那个故事里的神。阿古顿巴不会要求别人来讲述他的故事，他是一个老百姓，不是神也不是曾经的国王，他没有资格。但是，差不多每一个老百姓都愿意讲他的故事。晋美走到湖边，他看见了水中的自己。还是做牧羊人时，他从雪峰下的湖水中不曾太仔细地端详过自己。他恍然记得那时的自己脸颊丰满黝黑，神情平和，水里这张脸却瘦削严肃，下巴上挂着稀疏的胡须。他觉得自己是个性情温和的人，现在却惊异于脸上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情。水中人不像自己理解的自己，自己以为的自己。很长时间他都坐在这个小小的湖边，听湖水从出口漫过水草泻人沟渠。后来他终于看到忧郁的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对此，他感到满意。太阳下山了，四起的寒意逼他起身，虽然想不出昨天从哪里来，明天又该往哪里去，他还是上路了。

―那天晚上，他在一户人家借宿，他们倒是一下就看出他是个说唱艺人，要求他唱上一段。这个要求无法推辞，但不用看那些人失望的神情也知道，他演唱得相当糟糕。他知道这是因为神不高兴了。有些艺人突然之间就不能演唱了，因为神把故事收回去了。但他还能演唱，水平却严重下降。神给他留下了故事，但把那些丰沛的辞藻、动人的韵致拿走了，只留下一个故事的架子。主人家因此对他有些轻慢，这从吃食和床铺的安排就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歉然，主动提出要为他们讲阿古顿巴的故事。主人说：“你累了，早些休息吧，阿古顿巴的故事人人会讲，不像格萨尔的故事，要专门的人演唱。”

他怏怏起身，跟随女主人去找自己的床铺。这时，主人家的小儿子突然说：“咦，这个人倒是长得有点像阿古顿巴。”

“咄！那么多故事没有一个讲过阿古顿巴是什么样子。”

“可我觉得就是他那种样子。”

他睡在床上想，难道阿古顿巴就是瘦削落魄，下巴上飘零着稀疏的胡须的这副样子？他在睡着前听见自己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阿古顿巴

当与门国的战争取得了胜利，格萨尔在岭国的内部与外部的声望都达到了顶点。

他安然享受所有的尊荣，饮宴歌舞，巡行狩猎，在整个岭国的疆域内，他巡行的马队掀起的尘土刚刚升起在天边，这边已经烹牛宰羊，张罗盛宴。首席大臣怕国王天天在马上驱驰过于辛苦，便命匠人们制成一具肩舆，^一队壮汉轮流抬行，旁边有英俊的侍从张开硕大的宝伞。当这个华丽的队伍经过什么地方，人们都跪在地上，他们不敢抬头直视国王，都拼命去亲吻宝伞投在地面的阴影。本来他们是要亲吻肩舆和上面王的影子，但是宝伞把这些影子都遮住了。他们只好去亲吻那个更为巨大的影子。

格萨尔感到疑惑，问：“他们为什么不看看我，看看他们的王？要是我就会看。”

“他们害怕自己下贱的目光冒犯了尊贵的大王。”

他不知道是臣下们为百姓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所以他们才强抑着自己的好奇心不敢抬头看他。他说：“要是我是老百姓，一定要看看自己的王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知道你英俊神武的样子！”

“他们怎么知道？”

“画里有画，歌里也有唱，故事里也在讲。”

“真的是这样吗？”

“大王啊，请你想想，你建立了伟大的岭国，你讨平了四大魔王，人民从此幸福安康，难道还不值得人人颂扬？”

格萨尔想想，自己下界来的所作所为不可谓不伟大，真的还是值得大加颂扬。于是，他起了好奇心，说：“那么，找个会讲故事的人来，今天晚上不要歌舞，我想听听人们怎么讲我的故事。”

“再会讲的人到你面前也都没有故事了。”

事情果然如此，那天晚上，下面领了不下十个人到王的面前，但他们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下就趴在地上，用额头碰触他的靴子。他尽量和颜悦色，说：“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讲述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

没有一个人敢于讲述他那些四处流传的故事。他的身世，他的爱情，他的宝马，他的弓箭，他的英明，他的勇敢……当然，还有他曾经的迷失。

王子扎拉进言：“大王啊，你就不要让你的百姓为难了。既然是上天的大神派你下界，那么他也会让人讲述你的故事的。”

下面的大臣其实分为两派，一派以首席大臣为首，他不但不主张让国王听到凡人传说他的事迹，他根本就不满意老百姓私底下讲述国王的传奇。“任何一个凡人的嘴巴，都可能把国王伟大的行迹歪曲玷污了。”另一派以老将军辛巴麦汝泽为首，不幸晁通也持同样的观点：“难道百姓不该知道英明的大王为他们做了什么吗？你们不让百姓知道国王的事迹是什么居心？”后来，辛巴麦汝泽也确实听见民间传说中把国王的事迹说走了样，就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格萨尔心中对此颇有疑惑，便把心事告诉王子扎拉：“他们应该爱我，而不是怕我。”

王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大王啊，你就不要让你的百姓为难了。既然是上天的大神派你下界，那么他也会让人讲述你的故事的。”

“这么说来，他们怕我是因为我不是凡人，而来自天上？”

王子扎拉知道不是这样，但他还是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格萨尔说：“那么，你去听，听来了故事就告诉给我。”

王子扎拉去了。过几日回来，国王就问：“我交代你的事情呢？”

王子扎拉说：“我倒是没听人说你的故事，我听到了别的故事。”

“难道别人也有故事？”

“一个叫阿古顿巴的，到处都有人讲他的故事。”王子扎拉讲了阿古顿巴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仓库里有岭噶最多的青棵种子，他放出消息后，岭噶好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来归附他，不只岭国的百姓，甚至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姜国与门国的百姓都来归顺于他，因为可以向他借贷种子。秋天一到，贵族就派人时时催还，而且要以十倍数量归还。阿古顿巴无奈也向他借贷了种子。那些年新开的荒地收成不好，按十倍归还后，一年的收成便所剩无几了。愤怒又无奈的阿古顿巴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个，就把这些青稞都炒熟了还到贵族府上。第二年春天，这些青稞又被当种子借贷出去。结果可想而知，炒熟的种子当然长不出庄稼，于是，阿古顿巴带着那些百姓都离开了，去投靠别的有些慈悲之心的贵族了。

国王笑了：“真是一个聪明人！”

扎拉以为，国王会追问这是哪一个贵族干的事，但是国王只是为这个故事开怀大笑，为这个会捉弄贵族的百姓的聪明机智开怀大笑，并没有追问他希望他追问的事情。这个故事里的那个贵族正是晁通，而这么干的，在疆域空前广大的岭国，并不止晁通一个。国王笑的时候，王子扎拉没有笑，那些大臣更是一脸严肃，没有一个露出些微的笑容。国王说：“我想见见这个人。”

晁通马上劝阻：“你见一个低贱的百姓干什么呢？一个国王有那么多大事需要操心。”

“我就是没什么事情可干。”

后来，还是国王到北方巡行时，在辛巴麦汝泽的领地上见到了阿古顿巴。那个瘦削的人走起路来，像风中的小树一样摇晃不已。国王很吃惊：“你怎么这么瘦？”

“我在练习不吃饭，不喝奶。”

“为什么？”

“那样百姓就像神仙不必为肚子操心，以为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国家。”

国王本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轻松幽默的人，但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其实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禀赋的人，所以他说：“路上累了，也许哪天我们再谈谈。”

阿古顿巴脸上挂着无可无不可的神情，他躬一躬腰，退下去了。

辛巴麦汝泽要阿古顿巴待在宫里，随时等待国王召见：“你这么机智幽默，国王会喜欢你。”

阿古顿巴说：“我回家去，我把帽子留在这里，如果国王召见，你只要告诉帽子一声，我就知道了。”

辛巴麦汝泽送他到宫门那里，说：“原来你也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哪！”阿古顿巴说：“也算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吧。”他其实没有什么神通，只是知道国王不愿意费脑筋跟自己说话，不会再召见他了。果然，国王离开了，那顶挂在门廊上的帽子慢慢落满了尘土。有一天，那顶帽子不见了，被黄鼠狼偷运到地板底下做窝了。这座房子的主人才想起来，好久没有见过阿古顿巴了。国王得到他消失的消息，立即下令，召他进宫做讽喻大臣。但他变成了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人物，没有人能够找得见他。但他又确实存在，因为他还在不断创造新的故事，继续在故事里面活着。

晁通之流的人物就给国王上奏，要把这个与有权力有财富有学问的人作对的家伙缉拿归案，打人死牢。国王说：“他已经是个不死的人了。一个只活在故事里的人是无法缉拿的。”

晁通不同意国王的说法，使神通驾木鸢四处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阿古顿巴，却听到最新版的故事开始流传。他说：“他妈的这个家伙真的是藏到故事里了。”他就独自一人坐在山冈上，不要人来打扰他。他宣称自己会想出一个把故事里的人缉拿归案的办法。

国王说：“我不同意你用缉拿归案这个说法，不过，你想有个办法把人从故事里找出来，这倒是个新鲜的主意，那你就到山冈上慢慢去想吧。”

晁通找了一个山冈，又找了一个山冈，都不对。脑子里刚刚冒出一点想法，就被呼呼刮着的风吹走了。他又进宫来要求国王使神通给他创造一个思考的环境，给他一座没有风的山冈。国王已经厌倦于这个游戏了，他也想明白了：“故事在每一个人的口中，脑子里，那么那个人也就活在每个讲故事人的口中和脑子里，这样的人是无从捕捉的。”国王还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你就省省力气吧。”国王是用这句话来表示他对这个人的厌烦。

晁通本来以为，可以通过缉捕阿古顿巴这个对财主、对贵族、对僧侣大不敬的家伙，能和国王走近一些，可这个狡猾的阿古顿巴竟然找到了故事这样一个宜于藏身的地方，不用自己动动双腿就满世界游走，任谁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他就只好放弃努力回自己领地去了。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前来岭国从事贸易的大食商人。他们带着良马、夜明之珠、安息香，以及打开山中宝藏的钥匙与秘咒。这伙人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他们用两颗夜明之珠照亮，在夜晚造饭饮酒，并向着所来的方向作了他们的晚祷。然后，疲惫的身体把他们拖入了深深的睡眠。他们连夜明之珠都没有收起来，晁通带着人马就在这宝贝光芒的照耀下痛快地砍杀。当两个首领被捆得结结实实，他们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这两个大食人又睡着了，直到天亮才真正醒来。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失去了财宝、部属和自由。他们抱怨不该来这遥远的岭国。“来这岭国的路真他妈太长了。”这个下巴上的胡子修剪成半月形的人的意思是说，是这路长得让人被单调与癍惫折磨得失去了戒备之心。

晁通正用各种办法要使大食商人说出打开山中宝藏的秘咒，要暗发一支精兵向西去开掘大食的宝藏。不想格萨尔已经接到报告，说西部边境上出现了大批军队，他们宣称是为保护贸易商队而来。征服四大魔王后，和平降临岭国已经好些年了。要不是好长时间无事可干，不然阿古顿巴这么一个逃匿到故事中去的人，不会让他念念不忘。听到大兵来犯的消息，格萨尔一下子精神焕发，亲自发布一道道命令，调集各部兵马准备迎战。

王子扎拉进言，这次战祸完全是晁通贪财引起的，干脆就把他绑到大食军前，再用达绒部的财宝以十倍的数目赔偿大食商人。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大王明知故问。

首席大臣趋前奏道：“王子此计甚好，一来除了这个奸臣，二来罢兵息武，我国君臣百姓可以安享太平！”

格萨尔却道：“想我岭国，东边与伽地接壤，高山大川中早已有边界。北方与南方边界，正是战胜了四大魔国后才得以明晰，偏偏这西方的山川地理，在我心头也一派混沌。正好趁此次大军出征，厘定边界，岭国之疆土才告完全。闲话少说，大家就等着号令带兵出发吧。”

这一出征，不说几次大战，就是大军在路上往返，就用去了一年时间。格萨尔连胜几阵，一路向西挥师追杀，最后是更高大的雪山横亘在大军面前，那些残存的大食军队越过山口，消失在幽深的山谷中。

格萨尔在众将领的簇拥下勒马山口，看万千山峰波涛一样向西奔涌。有人说，那是众山神也慑于岭国大军的声威在向西奔逃。

^格萨尔从背上拔下一支神箭，深深插进脚下的岩石之中。那些奔逃的山峰就定住了，慢慢地挺直了奔逃中西倾的身姿。大食兵马黑色的影子就在群峰之间的缝隙间游走。晁通请令要继续追击，说他掌握了秘咒的宝藏就在群峰中的某一处地方。

格萨尔说：“到此为止！无论东西南北，岭国都以高耸的雪峰与四周为界。”为此，有随行者用新创制不久的文字写了一首诗，其中出现了将岭国四周的雪山比喻为栅栏的说法。格萨尔沉吟半晌：“栅栏？当然像栅栏，可是岭国人从此不要被这栅栏关在里面才好。”

王子扎拉不太明白。

晁通要继续挥兵追击，国王制止了，但他似乎又在担心岭国人越不过这些

他说：“为什么把雄獅一样伟岸的雪山形容成栅栏？这么一来，我们自己先就被关在里面了。”

王子扎拉说：“我们不会被关住的，要是愿意，我们的骏马随时可以风暴一样掠过这些山口。”

“现在必定是这样的，将来呢？”

王子扎拉笑了：“岭国大军攻无不克，国王不必为未来忧心忡忡。”

“也许等你做了国王，就会跟我一样了吧。”

王子扎拉说：“小臣不敢这么想，您是我们永远的国王。”

“没有一个国王是永远的。”

“但是您可以。”

“为什么？”

“您是神，神是与天地共在的。”

格萨尔说：“神不会永远居住在人间的。”

“那么，国王您什么时候……”

国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冷峻，让他好多天都后悔自己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国王也奇怪自己眼里射出了什么样的光芒，让故去兄长嘉察协噶的儿子，岭国王位的继承人如此忐忑不安，难道自己也像人间的国王对尊贵的王位恋恋不舍？他想，要是人们知道了，也会编造一个故事，让阿古顿巴来讥讽自己吧？好在这个国王是个有幽默感的家伙，他用这么个想法嘲讽了自己，他还用讥嘲的口吻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阿古顿巴。”

“那个故事里的人？”

“我只见过他一次，之后他就躲起来了，可能我有什么地方让他讨厌吧，你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我想他不会躲着你。”国王还说，“要是你出现在他的故事里，又没有被他讽刺与戏弄，那你就是一个好的国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而应该害怕他。”

“你也会在故事里吗？”

“会有很多人讲我的故事，但不是和阿古顿巴的故事在一起。很多人会讲我的故事。我的故事他们也许会讲几千年，你相信我说的吗？”

“我相信，国王是神，神能预知未来。”

“不是所有讲故事的人都是我挑选的，但我会自己挑选一些。我想我会挑选那种模样长得像阿古顿巴的家伙。”讲到这里，国王自己笑了，因为他眼前浮现出一个高高的瘦瘦的人形，“这个家伙，一定要长成好像这个世界欠他点什么的样子，受了一点委屈，却又不晓得什么地方受到委屈的样子。”

国王让自己这么个想法弄得高兴起来了。他说：“你下去吧，我要睡了，我觉得说不定会在梦里会一会他。”

“谁？阿古顿巴。”

“不，是那个一千年后的人，那个长得像阿古顿巴的人。”

格萨尔真的做梦了。

他在梦中看见了一千多年后的岭国草原。

草原地形是他所熟悉的：山脉的位置，河流的游动。但是草原上也出现了新的树木，结果与不结果的树木。结果的树木团团聚集在果园里，不结果的树木夹峙着新开的道路，士兵一样排列向前。道路上力气不可思议的卡车，在晴朗的天空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尘土的烟幕。房子也变了，房子里头装了很多新的东西。但是草原上的居民从房子里钻出来，看看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时，那神情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开卡车的司机停了车，到溪边取水时，先掬一捧在手里，喝一大口喷向天空，强烈的阳光下会短暂出现一道小小的彩虹，这个游戏也同一千年前那些战士从马背上下来，在水边玩的把戏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在草原上四处漫游的说唱人晋美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这人长得就像消失在故事里的那个阿古顿巴。这个人形闪烁不定，随时都会消散，他赶紧说：“那个人，你进来吧。”

那人说：“没有房子，没有帐幕，没有门，我怎么进来？”

“我是说到我的梦里来。”

“我的梦，你随便来来去去，可我从来没想要到你的梦里去。我不敢。”格萨尔声辩道：“我以后可能常常会来，但以前从没来过。我也刚刚想起这个主意。”随即他笑起来了，“哦，那肯定是我回到天上后干的事情。那么，那个我到你梦里干了些什么？”

“他把你在岭国的故事装到我的肚子里。”

“怎么装的？”

晋美就把那个金甲神人如何把自己开膛破肚，把写了故事的书一本本塞进去讲了一番，格萨尔就笑了：“天哪，就跟庙里喇嘛给菩萨装藏一样，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是一点不痛，醒来就会讲岭国雄狮王格萨尔的故事了！”

“害怕吗？”

“不害怕，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他又要找一个人讲他的故事了。”

“我问你现在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现在已经在我梦里了，你不怕我不放你出去吗？”

晋美不是一个胆大的人，但这回他居然并不害怕，他笑了：“我知道我把你得罪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有故事里的姜国和门国，四处去寻找，他就不高兴了。一箭就把我射得远远的，不让我寻找。”晋美摸摸腰间，真就摸到了那支铁箭从腰带间穿过去，顺着脊梁一直挑到领口背面。他转了身，让梦的主人看自己这支箭。同时他想，梦在这个人的脑子里，他怎么看得见梦里的东西呢？但这个人有神通，在自己梦中也能进出自如。他摸了摸那支箭，说：“哦，真是我的箭，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事。”

“那你在做什么？”

“我刚刚远征了大食军，给岭国划定了西部边界。不打仗了，没事可干，我就想，该有一个人把这些事情记下来，我照一个人的样子来找这个人。”

“我像他吗？”

“像。很像。”

“我像谁？”

“阿古顿巴。”

“他！那时候他就在了？！”

“这个人现在还在？”

“在！”

“你见过他？”

“没有人见过他，他在故事里。”

听闻此言，梦中的国王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说：“活在故事里，对，看来我找人讲自己故事的想法是对的。”

“我已经在讲了，连你现在还没做的事情都已经讲了，一直要讲到你从岭国返归天界。”

格萨尔拉住晋美的胳膊：“告诉我，归天之前我还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是不是王子扎拉做了新的国王？”

“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讲。”

“我要你讲！”

“我不会的。”

“你就不怕我不放你出去？”

晋美聋拉下眼皮，放松了身子坐着，说：“那就不出去吧，再也不用风霜雨雪，东跑西颠了。”

“那你还是出去吧。”

晋美迈了一条腿到梦外边去，外面的世界发出很大的声音，连云在天上飘动，都有着强劲的呼呼声，他回身道：“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格萨尔不高兴了：“不要总是你你你的，我是国王！首席大臣在，会让人掌你的嘴！”

“你是岭国的王，不是我的王！”

“你不是岭国土地上的子民吗？”

“土地还在，但没有什么岭国了。”

“怎么，没有岭国了？”

“没有了。”见国王脸上的神情失望之极，说唱人想，所有国王都相信自己创下的基业会千秋万世呢。他也不想再告诉他，研究格萨尔故事的学者们甚至在争论，在这片名叫康巴的高原大地上是不是真的建立过一个叫做“岭”的国家。这也等于是说，历史上不一定真的有过一个叫做格萨尔的英明的半人半神的国王。想到这里，晋美心里不禁涌起一点那种叫做同情的心绪，正由于这心绪的支配，晋美才没把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他只躬了躬身，就从他梦里退了出来，最后听见国王在梦中说：“难怪你到我梦里来，连帽子也不脱。”整个人都从梦里出来后，迅速疾驰的世界就静止在他四周了。四野空空荡荡，一些鸟停在树上，一些鸟在风中斜着身子展开翅膀。晋美脱下帽子，扣在胸前，说：“对不起，我忘了我还戴着帽子。”

说完这句话，他又上路了。

想到自已知道连国王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故事，他有些自得，但不是骄傲。想到所有故事自己都已知道，接下来就只是四处去演唱，接受施舍，或者说好听一点是接受听众的供养，他真的感到了惆怅。格萨尔也要离开自己的梦境了，最后，他听见这个已经在一千多年后说唱他故事的人说：“对不起，我忘了我还戴着帽子。”

然后，他就脱离了这个离奇的梦境。因为不是随便谁都能在梦中到一千多年后去，并在那里见到演唱自己故事的家伙。这个家伙竟然长得跟自己所希望的那么相像，带着满不在乎，更准确地说是有点无所适从的表情。想到很久远的未来真有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带着满意的表情睡着了。早上醒来，他的心情却变坏了。

他想起那个说故事的人说，很久以后没有岭国了。

上朝的时候，大臣们又来报告好消息：新的部落来归附；岭国之外的小国王派了使节带着贡物前来交好；学者新写了著作，论述岭国伟大的必然；一个离经叛道的喇嘛，灵魂被收服了，发誓要做岭国忠诚的护法，等等，等等。一句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王英明，威伏四方。国王却怅然若失，他声音低沉，精神不振，他说：“这一切能维持多久？”

下面的回应整齐之极：“千秋万世！”

国王没有宣布散朝就离开了黄金宝座，独自一人走到宫外去了。人们远远地尾随着他，随他一起走出城堡，登上了更高的山冈。他想，下次再到那样的梦里去时，该来看看这座王宫成了什么模样，看看这里的江水是不是还在向着西南方流淌，汇人另一条大江后再与更多的水一起折向东南，把那些大山劈开，在自己劈出的深深峡谷中发出轰响。人们听见他喃喃自语：“如果一切都要消失，那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问话就像江水在山谷中的轰鸣一样没有什么意义，当然，有些过于聪明的人总以为这样的轰响有什么特别意义。他们这么想只是让自己不得安宁，仅此而已，让自己不得安宁。

国王在山顶上发够了呆，从山上下来，穿过迎候他的人群，他的大臣，他的将军，他的爱妃，他的侍卫，他的使女，他的讲经师时，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但他们实在的身躯好像对他的目光毫无阻碍。他穿过密集的人群，就像穿过无人的旷野。国王这样的举止令举国不安。但是，也有人不这么想，他们是一些僧侣。他们说，国王觉悟了，他一下就把世俗人看得实实在在的东西都看成了“空”。这是佛法的胜利。当然这样的看法大多数人是不同意的。

好在国王并没有在这样的情境中沉溺太长时间，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不会经常性地陷人各种玄想。接下来马上就有事情发生了。格萨尔领兵征服了东西南北四方，但在岭国那些崇山峻岭分隔的土地内部，还有一些小的邦国。这些小国对岭国年年贡奉，礼敬有加，格萨尔也就不想劳师征讨。只是这些小国之间，却时时有战事发生，战云四起时，也就破坏了岭国的祥和气氛，这是格萨尔所不能允许的。

话说这一天，格萨尔便见崇山峻岭密布的东南方向上有杀气升空，便从自己那些玄妙的思绪中摆脱出来，暗暗嘱咐王子扎拉整顿兵马，准备出征。果然，不几日，就有一个名叫古杰的小国派求救的使者来到。他们正受到另一名叫祝古的小国的攻击。格萨尔说：“祝古征伐你们古杰却是为何？想娶你们美丽的公主？或者你们有什么稀奇的珍宝？”

使者跪下：“要是有美丽公主，肯定早就献到了岭国；要是有稀奇的珍宝，我等小国怎配领受，早就献到大王座前了！”

格萨尔点头称是：“这么说来，是祝古无故兴兵，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我岭国一定会出面主持公道！”

第十五章

樱桃节

晋美心中有了两个格萨尔王。

一个是自己所演唱的英雄故事的主人公。

另外一个，是自己曾进人其梦境的那个还做着岭国国王的格萨尔，那个下在凡间完成人间事业的格萨尔。那梦境不够真实，在记忆中连颜色都没有，只是一种灰蒙蒙的颤抖不已的模糊影像。他好像更爱这个梦中的格萨尔。

分手不久，他就在盼望着还能再次进入到他梦中。那天，他从梦中醒来后，首先想起的不是他们谈过的那些话，而是自己的背上真有一支箭，是那个神人把他从寻找之路上射回来的那支箭。但他脱光了衣服，上上下下仔细摸索了一遍，却没有那支箭的踪影。

他想，要是自己有机会重返那个梦境，一定要让他帮把忙取下来，留在手边做一个纪念。但他并不相信自己还能再次进人到那个梦境中去。好在晋美不是一定要强求什么结果的人，他在心里说：那么，好吧，就让那箭留在背上成为脊梁的一部分吧。他甚至因为这个想法而高兴起来。

他就带着这个想法在一个镇子上演唱。

这个镇子在镇政府的组织下过一个新的节，以当地盛产的水果命名的节樱桃节。原来这个镇不生产樱桃，有果树专家看中这里独特的气候，特别是这里特别的土壤，建议当地政府组织农民在对小麦来说过于贫瘠的河谷坡地上栽种樱桃，而且真的就种出了品质上乘的櫻桃。镇政府搞这个樱桃节就是为了把樱桃卖到山外去。

晋美被请到这个镇子上去演唱。小小的镇子上真来了不少人。买樱桃的商人、记者，还有比镇上的官员更高级的官员，即便是这样，人家还是在旅馆里给了他一个单独的房间。旅馆房间放置的宣传材料上，还有他演唱时穿着说唱艺人全套行头的彩色照片，这比他感到满意。白天，在广场上的开幕式后的文艺表演中，他只唱了小小的一段，连嗓子都没有打开，就被一阵掌声欢送下台了。他还没有走下台，一群把自己打扮成一颗颗红艳艳的樱桃的姑娘就在欢快的音乐中涌了上来。他把身体紧贴在舞台边上，等那群圆滚滚的樱桃姑娘涌上去才走下了舞台。晚上，他又被请到搭在河边果园里宴客的大帐篷中去演唱。镇长说：“这回，你可以多唱一点。对了，你今天唱什么？”

“唱格萨尔帮助古杰战胜祝古。”

镇长眉开眼笑：“好啊，这一战，格萨尔打开祝古国山中的藏宝库，得胜还朝啊。我们樱桃节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大家干杯！”

好在除了镇长，除了远道而来的水果商，更多的人要听的还是故事，而不是这段故事的这么个结果。

櫻桃节还没有结束，他就离开了这个镇子。路上，遇到人们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说，从樱桃节来，但不知道会到哪里去。人们就笑了，说，樱桃节过完了，可以到杏子节去，李子节去，他听得出这些人话里有些许讥讽的意味。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讥讽新的节日太多了，还是讥讽他不该在这样的节庆上演唱。但他已经不是刚出道时那个容易跟人生气的人了，他没有停下脚步，说：“要是你们不想听我演唱，那就让我到下一个苹果节去吧！”

他们说：“你会什么新段落吗？”

这个古老的故事没有什么新的段落，只不过有的“仲肯”演唱的段落多一些，有的“仲肯”演唱的段落少一些，而他相信自己能够演唱所有的段落。每个时代都只有一两个有能力演唱全部段落的人，他进一步相信自己是这个时代唯一的那一个。要是他是个一般的“仲肯”，就不会为了让自己讲述的故事更加坚实而去寻找盐湖，然后又去寻找姜国和门国的故地。现在这些站在他行经的大路边的人说什么有了新的段落，这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用郑重的口吻告诉他们，只有能够演唱更多段落的艺人，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新的段落。

这些人说，过去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要是在过去，他们早就请他停下来演唱了。他们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是演唱段落最多的艺人，因为他是格萨尔亲自选中的讲述人。但是，现在的确有一个能写出新段落的人出现了。

他注意到他们说的是“写”而不是唱。

真的是出了一个“写”而不是演唱的人，这个人是一个名叫昆塔的喇嘛。周围这几个与昆塔喇嘛所在寺院，有着供施关系的村庄与牧场，都因此感到自豪。所以，他们很骄傲地不邀请当前最有名气的“仲肯”晋美在此地演唱。

晋美说：“原本我只是经过，现在我想去看看这个人。”

因为他们的喇嘛在“写”格萨尔故事，供奉寺院这几个村庄的人说话也变得字斟句酌了。他们说：“不该说看看，应该说去拜会。”

更有甚者说：“不是拜会，是请教。”

“那我就去拜会一下这个人吧。”

他又被纠正了：“不是‘这个人’，是昆塔喇嘛，是上师。”

“哦，是喇嘛。他叫什么？对，昆塔喇嘛。”

他故意给这些字斟句酌的人留下了一个破绽，让他们来认真纠正，让他们说不是“叫”什么，而是“法号”什么。但这些人说话看来是刚刚考究不久，文辞到底有限，竟然不能发现这个破绽。他像个大人物一样发话：“好吧，找个人带我去吧。”

他们真就派了一个人，带着他出了村子，走上一个开阔的牧场。在那里喝了酸奶，吃了烤面饼当做午餐，然后下到河谷里另一个村庄。一条大河穿过森林覆盖的峡谷浩荡奔流。峡谷这一段很宽阔平坦，河的中心没有大的波浪涌起，却有很多旋祸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好多穿着破衣烂衫的草人在麦地中迎风摇晃。

晋美下到河边去看了看，这条平静的河流，时不时地拍到岸边来一个凶恶的波浪。波浪溅湿了他的靴子。他就坐在村头，脱掉靴子，把里面浸湿的垫脚草掏出来，跟村民讨一把干草垫进靴子。河上有一座吊桥。带路的人告诉他，寺院就在吊桥那一头的山坡上。他抬头望去，看不见什么寺院，满眼都是耸立在斜阳里的柏树和云杉。过了桥，爬上一段很陡峭的山路，精致小巧的寺院突然在道路拐弯处，从柏树和杉树中间显现出来。在寺院前的空地上，色彩艳丽的野蜂正离开牛蒡上盛开的花朵准备返巢，寺院却安静得如没人一般。每扇窗户后面都静静地悬着黄色的丝绸窗帘。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僧童从门缝间挤出来，赤脚站在他们面前。还没等他们开口呢，小家伙就把手指竖在了嘴前。他把他们带到离僧舍和大殿不远处的树下，一个同样不说话的老僧来上了茶，僧童小声说：“十天后你们再来吧。昆塔喇嘛闭关了。十天后他的闭关期满。”

“闭关？”

“他在写新的格萨尔大王的故事。”

“真的是写？”

“他很久不写了。这次他从自己的空行母那里得到启示了，新的故事不断在脑子中涌现。”

“空行母？”

僧童很老成地笑笑，指了指僧舍中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的帘子打开着，一个宽脸的妇人从那里向他们张望。

“是她？”

僧童点点头，说：“是她。”

晋美转头再看时，宽脸妇人从窗户后面消失了。

他只好退下山来借宿在河边的村庄。

那条平静的大河，晚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早上起来晋美对让他借宿的主人抱怨，河里的水太响了。火塘对面的暗影里坐着一个人，说：“不是河水太响，是这村子太安静了。”

早上的太阳光从窗口进来，斜射在他身上，火塘那边的人自然就在暗影里了。那个人看得见自己，自己看不见那个人。这让晋美觉得很不自在。陌生人的目光落在身上，像蚂蚁在轻轻叮咬。对面那个人也觉察了，笑着说：“你就当是在灯光下演唱，人们都看着你，而你却看不到他们。”

“我也只能这么觉得了。”晋美漫不经心地回答了，突然又说，“咦，你这个人的话好像有什么意思？”

但对面却没有声音了。这个人消失了。晋美一向总遇到奇怪的事情，也就见怪不怪了。他问主人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是什么人。主人告诉他，也是一个等

着要见昆塔喇嘛的人。

“很多人想见昆塔喇嘛吗？”

不是很多，但也不少，村子里好几家里都住进了远处来的客人。不是连你这么有名的‘仲肯’都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仲肯’？”

“你人还没到，大家就都知道了，说是最有名的‘仲肯’要到村子里来了。他们说’你是等着取昆塔喇嘛新写出的故事好去演唱。”

听了这无稽的话，晋美拉长了脸说：“我不是来等待故事的。我只演唱神让我演唱的。”原来这个村庄的人也都听闻过他远扬的声名。这是一个安静的村子。有人家在修补畜栏，有户人家在整修被风刮歪的太阳能电池板。村口磨坊里石磨嗡險作响。这个村子的平静是鸟巢中那些鸟蛋将要破壳时的那种平静。树叶对风发出嘘声，说：“轻，轻，轻。”风悬停在空中，对树叶说：“听，听，听。”

这村庄的平静是那种煞有介事的平静，禁不住要告诉你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的平静。

这叫晋美对人说话时语含讥讽。

他对那个在屋顶修整太阳能电池板的男人说：“你是怕电视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吗？”

对那个在磨坊前给石磨开发新齿的老人说：“嘿，轻一点，这么响的声音，要把快出壳的小鸟给吓回去了。”

人家都笑笑，并不与他搭话。他们知道他是谁，却不请他演唱，也不与他说话，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于是，他走到一段竖立的木桩前，说：“也许这个村子会说话的人不说话，可能你这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倒要开口说话。”木桩没有开口，但好像有一只巨手猛推了一把一样，摇晃一下慢慢倒下了，吓得他跑回借宿的人家不出来了。晚上临睡之前，他对格萨尔做了一番祈祷，希望蒙恩准能在梦中相见。但他睡得又黑又沉，连梦境那种灰色而隐约的光亮都没有看见。用早餐的时候，依然是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把他和屋子的一半照亮，而火塘对面，屋子的另一半掩藏在黑暗中间。刚刚坐下，从那遮掩住视线的光帘后面伸出来一只手，说：“我们认识一下吧。”

他犹疑一下，抬起来的手又缩了回来，他说：“我看不见你，怎么认识你？”

那光幕后面响起了笑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笑声，两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

那人走到明亮的这一边来坐在他旁边：“是我，不认识了？”

天哪，是那个把他带到广播电台的学者！

“来吧，握下手，我们有多少年不见了。”

晋美说：“我想找你的时候找不到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倒是常常听到你的消息，现在你的名声很大了。”

学者把他的两个学生介绍给他。姑娘是硕士，男人是博士。他们走在村子里的时候，硕士拿着录音机，博士像电视台的记者一样扛着一架摄像机。他们也是奔这个写格萨尔故事的喇嘛来的。女硕士打开录音机，问晋美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有些生气：“这些故事是格萨尔大王在很早以前作出来的，不是一个喇嘛写出来的。”

学者笑了，说：“你这么理解不对。”

博士说：“不是‘写’，是开掘出来，是‘掘藏’。”

晋美知道掘藏是什么意思，就是把过去时代大师所伏藏也就是埋藏在地下的经典开掘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在世间流传。博士告诉他，喇嘛这种写，也是掘藏的一种。不是从地底下去开掘，而是从自己内心，从自己脑子里，挖掘的是“心藏”，是“意藏”。

晋美问学者：“那你写书也不是写，而是掘的心藏？”

“我是写书。”

“那这个昆塔喇嘛怎么不是？”

“他认为自己是掘藏师，大家认为他是掘藏，不是写书。”

“那就是说……过去的人从来没有把格萨尔大王的故事讲完，所以他又在一个人脑子里装进了没讲过的故事。”

博士看看老师，沉吟着说：“按照喇嘛自己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学者不回答，看着晋美，意思是要他说话。晋美想说这不是真的。因为格萨尔故事讲了上千年，人们早就熟悉他的每一个部分了。他的话说出口来却是这样：“那么这个新的故事是什么？在他讨平的国家上又生出了新的国家？”

学者沉吟：“也许真是如此呢？”

“你们以为一个国家生出来像草地上长出一只蘑菇那么容易吗？在我的故事里那些跟岭国作对的国家都被消灭光了！”

晋美提高了声音喊道。

三个学者都笑了起来。这种是非不分的态度让他生气。他一生气就迈开长腿离开了这个村庄。他一口气连续翻越了两座山冈。这一天他走了两天的路程。在第二座山峰的半山腰上，一座正在大兴土木的寺院出现在他面前。在这里，他才知道那个昆塔喇嘛本是这里的住持之一，跟另外的喇嘛各自住持着一个修行院。他还注意到，在这座寺院里，昆塔喇嘛不像在那几个村庄里那样受到尊敬。这里的僧侣们提起他时用一种有些随便的口吻。

“哦，昆塔喇嘛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昆塔喇嘛，他自已道行应该很深吧，可跟着他的人得不到好处，在这个地方说不上话。”说这话的唰嘛戴一副近视眼镜，像是用心读经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说，“后来我就转从了现在的上师。”

他现在的上师名气很大，信众遍及国内国外，出去一次就募回很多钱。即将修津完工的这座修行院，就花去了上千万元。而之前，另一个住持喇嘛已经用募来的钱新修了自己住持的修行院。

“那么昆塔喇嘛……”

“他很为难，他只管潜心修行，不到外面作法禳灾，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募不来那么多钱。后来，他嫌这里太吵，就离开了，自己在外面建了座小小的修行庙。”

“他就没有回来了？”

“他一直说要把钥匙送回来，但还没有回来。”

“修行院的钥匙吗？”

“他的修行院没有锁，是放着镇寺之宝的房间的钥匙。”

这座寺院的镇寺之宝是一副古代的铠甲，说是格萨尔遗留在人世的。晋美请求看看这镇寺之宝。结果，他们只是从房门的小窗户上看到房间里铠甲隐约的样子。门上挂着好几把锁。几个住持修行院的喇嘛各持一把，只有等大家都到齐了，这门才能打开。但住持们好几年没有聚齐过了。看到这副传说的格萨尔铠甲，晋美并不激动。离开曲巷尽头的昏暗房间，他对着虚空祈求，他说：“神啊，如果这铠甲是你穿用过的，在你征战的时候曾经在你身上闪闪发光，就请让我知道。”

很快晚霞烧红了天空，之后，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但是任何神迹都没有显现。晚上他也没有梦见什么。

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晋美信步走到寺院对面的山坡，看工匠们给那座接近落成的修行院装饰庞大而耀眼的金顶。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去看那金顶是如何漂亮。他在心里想着昆塔喇嘛，从自已的脑子里开掘格萨尔故事宝藏的昆塔喇嘛。就这么看看想想，他突然就甩开长腿，就从来的路上返回了。他告诉自己不一定要得到他所写下的新故事，但他一定要看看这个在这越来越金碧辉煌的寺院里多少有些失意的喇嘛。

就在他回到那个村子时，昆塔喇嘛的闭关已经结束了。晋美让人领着去见昆塔喇嘛。喇嘛住在一座小楼上。楼下三个房间，其中一间还被楼梯占去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楼上只有一个房间。他站在楼下，听到有人往楼上的小房间里传话：“那个离开的‘仲肯’回来了。”

上面说：“请吧。”

他把靴子脱在楼梯前一大堆靴子和鞋中间，进到楼上的房间。房间很低矮，人一进去不由自主就躬起了身子。已经有好些人挤坐在里面了。他看到了学者和他的学生。学者自己打开了笔记本，硕士拿着录音机，博士架好了摄像机。晋美还看到好多个此前没见过的干部模样的人。学者挪挪身子，给他腾出一点地方。这时，晋美听到了一个声音：“请他到前面来吧。”大家起身让他挤到前面。这时他才宥见了昆塔喇嘛。

这个房间只有顶上的一个小小天窗，高原上强烈的日光从天窗直射下来落在他和昆塔喇嘛身上，落在他和喇嘛之间的小方桌上。昆塔喇嘛的脸瘦削苍白，盘腿坐在小桌后面的禅床之上。他对晋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一闪即逝，然后，他开口问道：“外面该是春天了吧？”他的声音虚弱而且有些沙哑。晋美说：“夏天都快过去了，牛蒡花都快开过了。”

喇嘛说：“哦，有这么久了。我闭关的时候冬天刚到，那天晚上我听到了河上冰面开裂的声音。我以为刚刚到春天，夏天真的要过完了？”

“夏天就要过完了。”

“哦……”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闭上眼睛，陷人了沉默，好像是累了，也好像是沉湎到自己内心某种情境中去了。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屋子里只有摄像机转动的声音。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晋美说：“我去了你的寺院，新的修行院快完工了，我想进那个房间，抚摸一下战神格萨尔的铠甲，可是缺一把钥匙，你真的有一把那房间的钥匙吗？”

昆塔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他伸出小指，用长长的指甲从供佛的灯里蘸了点油涂在干裂的嘴唇上，然后说：“菩萨通过空行母开示，我心中的识藏已经打开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说是有缘人会把这部从心中打开的宝藏传布到四面八方，我想，那个有缘人就是你吧。”

晋美想要说话，想告诉他自己不能在神授的演唱回目中擅作增加，那人把手指竖在嘴上，不让他开口。他转身在神龛里燃了一炷香，然后从神龛下面把一个黄绫包袱取出来，放在桌上。黄绫层层展开，一部贝叶经状的书稿呈现在大家眼前。一阵灯光闪过，好几部照相机的快门声嚓嚓响起。

晋美问：“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格萨尔又征服了一个新的国家，打开魔鬼镇守的宝库，给岭国增加了新的财宝与福气。”昆塔喇嘛把那叠稿子最上面的一页揭起来，交到晋美手上：“我梦见了你，我想那是菩萨要我把掘出的宝藏交给你传播四方。”

晋美只用指尖碰了碰那页纸，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昆塔喇嘛呆住了。

还是学者哈哈一笑，打破了这馗尬：“喇嘛啊，他一字不识，怎么读得懂你写下的故事呢？还是让我看看吧。”

喇嘛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学者伸出的手悬在了空中，这次轮到他尴尬了。喇嘛说：“得罪了，如果这位‘仲肯’不是有缘人，那我还是等菩萨的开示吧。”这个一点都不具备幽默感的昆塔瘌嘛甚至开了一个玩笑，说：“如果菩萨要我亲自去演唱，那我就去演唱，”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把本就沙哑的嗓音弄得更加沙哑，“那时，如果你们听见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个喇嘛‘仲肯’在说唱新的故事，那就是我。”

没有一个人因此发笑。

喇嘛脸上倒是出现了一点笑容：“真的，如果菩萨要我自已去演唱，我就去演唱。”

屋子暗黑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出现在大家视线里的，是个脸膛黑红的中年妇人。

喇嘛说：“我的妻子。”

晋美还听见学者在对女学生低声解释，说，昆塔喇嘛属于宁玛派，这个派别的僧侣可以娶妻生子。

博士把对准妇人的摄像机转向了喇嘛：“她就是你的空行母？”

喇嘛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在我要进入故事的时候，在天上的菩萨要给我指引的时候，她就是我的空行母。她害怕我真的像一个‘仲肯’四处流浪，所以她哭了。我告诉她，我不是‘仲肯’，我是一个掘藏喇嘛，但她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反倒惹得大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严肃的气氛松动了。

晋美跪下来，用额头去触碰那些写下了新的格萨尔故事的纸卷。喇嘛沙哑着嗓子问：“你想演唱这些故事吗？”

“可是我不识字。”

人们都压低声音，笑了。

喇嘛也笑了，说：“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这个故事有缘，关于这个，我还需要得到神的开示。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也许真是跟这个故事有缘，可是神还没有开示，我不能教给你。”

晋美说：“我的故事是神传授的，不是谁教的。”

喇嘛却没有不高兴，侧着脑袋做出细细谛听的样子，说：“等等，不要动，我想你身上有什么奇异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让我好好感觉一下，也许你真是一个不一般的人哪！”喇嘛把闭上的双眼朝向阳光直挥而下的天窗，过了好半天，也没有动静。学者，学者的学生，还有县里来的干部都觉得喇嘛是过于故弄玄虚了，就伸开盘坐太久的腿，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说话，低声咳嗽，把喉头的痰用力清出来，吐向墙角。喇嘛睁开眼，说：“你们不相信，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人们都笑了，说：“我们相信。”但那笑声分明就是不太相信的意思。

学者和他的学生，当地有关方面的官员开始跟喇嘛交谈，晋美一个人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山坡上。他躺在草地上，身边摇晃着很多花。一些正在凋零，另一些却正在盛开。他一直口诵佛号，但脑海里仍然想象着喇嘛如何通过空行母的身体得到神秘启示的场景。他看不到启示的降临，只看到男人和女人交合的面画。这想象弄得自己心烦意乱。这让他生了自己的气，就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产生了一个新的格萨尔故事的地方。

他走在路上，心里怀着委屈对着天空说：“神啊，你真的还有故事没有告诉我吗？”

这时，喇嘛从禅床上坐直了身子，正了色对着开着的摄影机说：“我跟那个‘仲肯’还会相见。”

学者说：“我想他马上还会回来。”

“不，他已经走了。”

第三部雄狮归天

第十六章

困惑

格萨尔在岭国又有好长时间无事可干了。

闲了太长时间的国王问众妃：“作为一国之君，我还该干点什么？”

众妃子都看着珠牡，等她发话。

珠牡说：“国王应该关爱臣下，首席大臣好多天不来禀事，想是生病了，请国王前去探望他。”

国王便去探望首席大臣，不仅带去了好多珍宝作为赏赐，还带去了御医替他看病。首席大臣接受了赏赐，却拒绝御医给自己诊脉，也不接受御医呈上的收集体液的瓶子。他说：“我没有病，我只是老得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接下去呢？”国王问。

“尊敬的国王，虽然我愿意永远辅佐你，成就你辉煌的事业，但我会死去，有一天我会睡在这张床上再不醒来。”

首席大臣伸出手来：“我的手像树根一样干枯了。”

首席大臣张开眼：“我的眼睛不再有清泉般的亮光了。”

这话说得国王悲从中来：“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是凡人，不是神。人都要死去。我们的国家天天都有人死去，国王不是没有看见。”

国王说：“你是英雄！我以为英雄跟常人不同，英雄只会像嘉察协噶那样战死疆场！”

“战死疆场是英雄最好的下场，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你珍爱的妃子们也是一样’她们会一点点老去，没有死去就将失去美丽的容颜。”

听了这话，珠牡的泪水也淅沥而下，伤心的她捂着脸退出去了。

首席大臣说：“你们都退下，我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力气，我有话给国王讲。”侍从们都退下了。首席大臣坐直了身子，“国王从天上降临，是岭国人无比的福分，但是，你不会忍心这么多英雄都死在你面前，你也不忍众爱妃在你面前人老珠黄，而且，岭国雄固的基业已经打下，有一天你也会回到天上。”

“也许我真的无事可干了。”

“还有一件事情，老臣不知该不该讲。”

“讲！”

“在你上天之前，一定要杀了晁通，如此可保证岭国万世基业，此人不除，在你身后岭国必起内乱！”

“我看他已然改邪归正了。”

“国王神正心慈，以己度人，想象不出他内心的邪恶，那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要等他死后，你再回天堂。不过，那样你就会经历很多痛失英雄与美女的哀伤。”

“你先前的意思是让我早回天界，现在又变成迟些才能回去了。”

“不是我敢拂逆天意，只是因为除了大王，没有人能抑制晁通！”

“我尚不知道晁通会干些什么，但你已经令我非常哀伤，令我痛感人生无常。”

格萨尔骑马踏上回程的时候，心灵就被这种哀伤，而且无所措手的情绪给控制住了。他让打着宝伞的人，端着茶壶杯盡的人，拿着增减衣服的人，远远跟在身后。珠牡一直都在哭泣，为了首席大臣说破了她也会死去，在死去之前美貌会凋零。她悲切地说：“也许大王真的应该考虑回到天庭去了。不然’等英雄们一一老去，等女人们失去美貌，你会感到痛苦的。”

一句话说得格萨尔悲从中来，但他说出的话却故作冷酷：“如果这一切都是听从天意，那我为什么要为之悲伤不已？”

珠牡说：“你的智慧和力量是神的，既然你来到了人世，你的心就该是人的，所以，也会为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而感到痛苦。”

珠牡这句话像是咒语，格萨尔立即感到了心，感到了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跃不已，感到他因为珠牡的话而阵阵察挛，清晰无助的痛苦立即控制住了他。他低声说：“珠牡，我的心真的很痛啊！”

珠牡和格萨尔把这种悲伤的心情带回到宫中，那天晚上，国王和众妃子都十分忧郁，也因这忧郁更感到彼此之间情深意长。众妃子们低回婉转的姿态，更让格萨尔感到她们青春将逝，便一个人郁郁地爬上了宽大的眠床。他想起很久没有在梦中见过天母了。此刻，他想念天上的母亲了，他听见自己说：“朗曼达姆，我的妈妈。”

其实此时他已经在梦境中了，他在梦中看到寝宫上是透明的水晶顶，天母朗曼达姆在那些宝石一样闪烁不定的星光中应声出现了。音乐，无所谓悲伤与欢欣的美妙音乐，像她飘飞而下时周身彩带在飘舞。然后，天母沁凉的手指轻抚他的额头。格萨尔想问问从天而降的神灵一点人间的生死。但是，那沁凉的手指又滑到了他的唇上。他知道这意思是叫他不要开口。天母自己开口了：“不要妄问生死，那是人的问题，你是做了人间国王的神，你只该问岭国的祸福。”

“我想问该在什么时候回去天上？”

“等到你把岭国建成了一个天堂一样的国家。”

“但我并不记得天堂是什么模样，我怎么能够建成它？”

母亲问：“我儿今天是怎么了？你生病了？”

“我回到天上时不得不把他们都扔下吗？”

“他们？”

“首席大臣，人间的父亲母亲，还有珠牡与众妃。”

“哦，孩子，怎么你的脑子被这些想法塞满了？你的母亲管不了这些。母亲只是受大神差遣来告诉你岭国的吉凶祸福，又有战事要发生了！你要小心！”“我所向无敌，不用那么小心！”

天母的时间到了，不能无限制在他梦中停留，她还想说几句话，但衣裾已经飘起，她轻盈的身子被托起来，飘到了天上。飘到天上的天母把最后一句话送到他耳边：“有人要通敌叛变！”

谁要人侵？谁会通敌？谁要叛变？还在梦中，这些现实的考虑就把那些生命死亡和美貌凋谢这种感伤给驱逐干净了。带着这样的问题，格萨尔再次去看望病中的首席大臣。几个僧人正为病弱的人祈祷作法。见到国王到来，他们都退下去了。格萨尔有些兴奋，告诉首席大臣，看来马上又要有战事发生了。“你这么高兴，是因为又有事可干了。”

格萨尔当然听出了首席大臣语中的训讽，人希望平安，而下界的神却想建功立业。他说：“让我把仗打完，把敌国都消灭干净，以后，岭国的人就可以安享太平了。”

“是吗？”首席大臣依然语含饥讽，“大王啊，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您说的情形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身上的病痛，首席大臣变得多愁善感了。格萨尔这么想着的同时，就已经原谅了他的不敬。

首席大臣却说：“大王，您可以不原谅我，但不可以认为我是因为病痛而变得婆婆妈妈了。您是神，所以您不能真正懂得人间疾苦。”

格萨尔说：“我下界，是帮助你们消灭魔鬼和魔鬼之国的。”

几个僧人从重重悬垂的帘子后走出来，对着国王低首垂目说：“大王所说是一种魔鬼，还有一种魔鬼是从人心里自然滋长，那又如何区处呢？”

这个问题真把国王给难住了。于是他反问：“那么你们有什么办法？”

“佛家传授的，就是人自己战胜心魔的无上胜法。”

格萨尔笑了：“我已经把人心之外的魔鬼消灭了许多，而且会在回归天界之前全部消灭干净，你们何时会把人心里的魔鬼消灭干净呢？”

“人是生生不灭的。”

“天哪，这么说来，人心里的魔鬼是要没完没了啊。”

“我们不会这么向人们宣讲。我们还是要让人怀有希望。”

格萨尔认出来，这几个僧人中有一个就是最初来到岭国的僧人之一，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脸转向了首席大臣：“看来需要把各部的兵马集中起来，准备战斗了。”

首席大臣马上直起身来：“是哪个国家敢于进攻我们？”

“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进攻了，而且还会得到我们内部叛徒的帮助。”

首席大臣张开口，差点就把那个叛徒的名字说了出来，但是，格萨尔举起手，让他把那个名字又咽回到了肚子里，格萨尔说：“我想那个通敌叛变者就是内心生出魔鬼的人，几位高僧应该能够认出他来。”

“要是他露头的话……”

“也就是说，这人没有通敌前还是看不出来。”

僧人抗议了：“就是国王也不能要求传播无上佛法的僧人去干这种事情！再说人在此生的一切并不重要！”

格萨尔的脸色雪崩一样，从上到下变换了表情，从讥讽的表情变成了严厉的表情。

抗议的僧人立即就住嘴了。

国王挥挥手，对首席大臣说：“还是早些来宫里商议退敌之事吧。来之前，査查一个国王名叫赤丹的国在什么地方？”

首席大臣的精神头立即就来了，命人在城堡顶上升起一面红色的旗子。他那些分布四处的探子们立即就回来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禀报：“卡契国王赤丹要向岭国发动进攻了！”

“卡契？我知道，早年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部邦国。”

下面告诉他，这个名叫赤丹的国王当政后，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个赤丹，是罗刹转世，继位不久就征服了尼婆罗国，刚满十八岁又降伏了威卡国，继而又战胜了穆卡国，此后东征西讨，周围的土邦小国都归入了他的麾下。如今，这国王正当盛年，野心随着人民与财宝的增加而与日俱增。此人常常声称，地位比他高的唯有日月，势力比他大的只有阎王，他已经把自己看成天下无二的君王。所以，自从他听说世上还有一个声名远播的格萨尔王，便扬言要发兵讨平岭国，使自己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君王。

听完报告，老英雄大叫一声：“好啊，岭国的众英雄久居不动，身上的关节都要给锈住了！来人！换衣服，我马上去向国王报告！”

披上红里黑面的大氅，首席大臣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红光，精神抖擞地往王宫里去了，留下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并不是他们的祈祷发生了作用，但在后来流传开去的，关于首席大臣大病豁然而愈的传说中，还是说僧人的作法起了神奇的作用。

重要的是，老英雄绒察查根本人也没有出来否认这种说法。

嘉察协噶显灵

这些日子，格萨尔老是做梦。因为夜里的梦境，早上起来便困倦不堪。妃子们大多以为自己已经唤不起他的兴致了。珠牡说：“我们的夫君是对尘世的生活厌倦了。”她还补充说，“对无所事事的生活。”

众妃们都大惑不解，她们罗列出人世间很多可做的事情。

“打猎

“修无上瑜伽。”

“认识草药。”

“探望贫病的老人。”

“发现地下的珍宝和矿脉。”

“学习绘画。”

“向王子扎拉传授神变之功。”

“给烧陶人新的纹样。”

“让兵器部落炼出更坚硬的铁。”

这时从深垂的帘幕后面传来了国王的笑声，他已经倾听多时了。他说：“我做梦已经很累了，你们还想给我这么多活干。”

“那么，大王可以学习详梦。”

大王说：“你们看，就这么稍稍的午寐一会儿，又做梦了。猜猜我梦见了什么？哦，你们肯定猜不出来，我真的梦见了好多铁，好多很锋利的铁，比我们兵器部落炼出来的铁更锋利。”正说着话，报告消息的首席大臣走了进来，国王没有对他如此精神矍铄感到吃惊。国王说：“坐下说话，我正在对众妃说，我怎么会梦见那么多铁。”

“那不是梦，是国王英明洞见。”

“说说那意味着什么？”

“探子们已经打听清楚了。”

他告诉国王在岭国西部真有个国王叫赤丹，所领之国叫卡契。国王问为什么以前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国。答说，因与岭国隔开的有座黑铁之山，然后又是一座红铁之山，上去不到半日路程，马蹄便全部磨坏。雷电霹雳降到此山，威力放大十倍百倍，多少人马进去也难以生还。国王发出疑问，既是如此，那赤丹又怎敢领兵过山来犯？答说，卡契国正是用此山之铁打造了马掌，在那山上才不得磨损，加之赤丹王罗刹转世，神通了拇，使法术能让霹雳雷电降于别处，卡契国兵马因此能穿行无碍。

格萨尔笑笑：“原来我梦中之铁竟有如此来历，待我征服了卡契小国，那铁山与炼铁匠人都为我所有，岭国更是所向无敌了。”当即就传下令去，召集各部兵马。不几日，各部兵马一齐来到。众英雄都前来请战，要踏平赤丹国，打开其冰川下的宝库，取来水晶之宝，打开其湖泊中的宝库，取来珊瑚之宝。晁通说大家都说得不对，卡契国不像别国有什么宝库，因为使卡契国强盛无比的正是那铁山之宝。格萨尔道：“此次召引众英雄及各部兵马到来，并非真要劳师远征，而是如今的岭国领土广阔，山遥水长，着实想念各位，才借这赤丹作乱，请大家前来相见！”

英雄们见国王任眷恋之情如此溢于言表，以为他在岭国的日子已经不太多了。辛巴麦汝泽等一干人不禁潜然泪下。扎拉为首的一干青年英雄却只是嗷嗷请战。格萨尔运用神通，众英雄座前酒碗不斟自满。他告诉大家，只管宽怀饮酒，君臣共乐。虽说那卡契国狂妄的大军已经向岭国开拔，他已请天上众神帮忙，降下大雪，把那卡契人马困于山中，过些日子再作区处。

于是君臣尽欢。

珠牡在一个精通音韵的喇嘛指点下研习了音律，经她调教的青年女子们献上的歌舞比之于往常更加精妙。她们的舞姿不再是对战争、对爱情、对劳作的模仿，而是协于风的吹拂，协于水的流淌，是每一个人都感受过的暖流在身体里面，从头顶顺着背脊往腹腔灌注，更不要说还有珠牡亲自歌唱。在她歌唱的时候，有人说看见雪山躬下了腰身，有人说感到了河水回淌。流逝的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连天降神子格萨尔也不例外。但她还保持着刚刚成为岭国王妃时那曼妙的风姿，好像她没有与岭国一起经历波澜起伏的历史。她的神情天真而又多情，好像她在成为王妃前没对格萨尔假扮的印度王子动心，也没有被掳到霍尔国与白帐王养育子息。她永不凋零的青春与魅人的歌唱能使每一个人都心旌摇荡。一个女人天生丽质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让人分清她到底是个仙女，还是一个妖精。她能使纯洁者更为纯洁，也能使卑劣者更加卑劣。当年，晁通做国王梦时，除了国王的黄金宝座，在其梦想中出入最多的就是她的身影。对于晁通来说，万众拜伏的尊荣至少在自己所领牧的达绒部完全能够享受。他安抚自己蠢蠢欲动的野心时，就让自己相信达绒部就是一个国，被一个叫做岭的更大的国所统辖，就像格萨尔也要被天上更高的神所统辖。这也是他一直心怀不满，但还能与大家相安无事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可是，当他看见王妃珠牡如此风情万种的时候，就知道，只有真正的国王才能得到她，拥有她。这个世界可以有很多国王的黄金座，但这个世界却只有一个珠牡。他心中从未熄灭的野心的火苗燃烧得他焦躁难安。

回到自家帐中，他便设坛祈祷：卡契国王施展无敌的神通，让你的大军快点到来吧。他还说，如果你真的神通广大，就该感受到我的心愿了。在岭国，除了格萨尔之外，晁通算是上天允许具有神通的最后一个人了。上天在除掉人间妖魔的同时，不会再让胎生的凡人具有神通。妖魔驱尽后，神就不再直接给人帮忙，以后的时代就是人自已对付自己了。晁通的祈祷真挚、持久而又强烈。正被因大雪困于黑铁山上的赤丹王在梦中感受到了。他告诉随军的巫师，一个山羊胡须翘翘的老头跑到自己梦里来了。巫师说，你该不是梦见了一个术士吧？赤丹王说，他的穿戴举止像个国王。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他的眼睛机智又狡猾。恭喜我王，此行必将旗开得胜。如果不是那格萨尔从天而降，这个人就是岭国之王。

晁通在梦境中告诉赤丹，大雪只会下半月之期，因为天上没有那么多的水分凝而为雪。当两军对阵时，他还会献上取胜之计。

果然大雪下到十五天上，天真的就放晴了。卡契大军冲下山来，洪水一样漫布到岭国宽广的草原之上。岭国大军早已背靠浅山布好了阵势。前面自有王子扎拉和晁通之子东赞与东郭一干青年英雄，和辛巴麦汝泽与丹玛等一班老将在阵前接住厮杀。你来我往，大战三天，也未分胜负。格萨尔稳坐帐中与首席大臣掷骰子玩耍。赤丹王却免不得焦躁起来，想梦中出现过的晁通为何还不来献计于他。

晁通并没有闲着，他闭了大帐，用了很大法力加持他的隐身木。这天，他觉得该试试加持的效果了。就走到达绒部阵中，看见他两个儿子东赞与东郭联手与对方一员大将交锋，你来我往许多回合，均分不出胜负。晁通生怕两兄弟有个闪失，急忙念动咒语，把那展开后像一只鸟的隐身木抛入空中，立即，他的两个儿子，连带在后面鼓嗓不已的兵阵俱已不见踪影。那大将把手中大刀舞成一个耀眼的光圈，掉头杀入别部的军阵中去了。两个千户长接连被那大将斩于马下。还是老将丹玛接住厮杀，才稳住了阵脚。

晁通心中大喜，翻身上了玉佳马，直奔中军大帐。

格萨尔笑道：“你是怕众英雄在前面抵挡不住，要用幻变之术把我也藏起来吗？”

“我是前来请求用隐身之术潜人敌营，杀了赤丹王，卡契大军群龙无首，自然会退出岭国。”

“卡契国王狂妄无知，兴兵作乱，我正要灭他，哪能让他全师而退！”

晁通一得意，便忘乎所以：“这些天众英雄轮番苦战也不能取胜，国王若想取胜还朝，更要靠我走这一趟了！”

首席大臣示意国王不可答应他的请求，但格萨尔却说：“那就劳烦你走一趟吧。”

晁通便兴冲冲地乘上他的木鸢往敌营飞去了。

首席大臣跌足叹道：“大王真相信他是去刺杀赤丹吗？”

格萨尔道：“他是投降赤丹去了。而我正好将计就计。”

“你该杀了他。”

“我下界是为除魔而来，没有领命诛杀胎生而寿命有限之人。”

“那我们对这种人就没有办法了？”

“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办法，但那是你们凡人的事情。”首席大臣很吃惊地看到，这个天降神子谈论此事时，一改平常的亲切和悦，面容变得冷漠而坚硬了。

“你是说妖魔可以除掉，但人类却一定要与这种败类为伍？”

格萨尔摇了摇头：“你不该让我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你的身体刚好起来，现在，脸上又浮现出病容了，你就不要再考虑这样的问题了吧。”

绒察査根喃喃自语：“要是世事真是这样，那我身体好不好又有什么意思？这么说来，活得长倒是一件受罪的事情了。”于是，首席大臣又病倒了。他对国王说：“要是我把这话告诉给英雄们，也许他们都没有一致对敌的心思了。”

“所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冷峻的格萨尔又变得亲切了，“还是马上商量怎么将计就计设下伏兵吧，要不是晁通，取胜的机会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首席大臣强打精神与国王商量一番，当夜，就将大军转移到新的战场去了。明天，这里的战阵是格萨尔用幻术布下的。

晁通的木鸢刚刚降落，赤丹王就迎上前来，说：“我是第一次和一个梦过的人相见。”

“要是你得胜后让我做岭噶之王，那我是献计之人，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杀了我。”

“自从那天在梦里见过你，我就打听到你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你却能冒死前来，说明你为了做国王什么事都肯干，好吧，我答应你。”

“那我要请尊贵的国王对天发誓。”

“我就是天，我怎么向自己发誓？晁通，事已至此，还是把你的计谋说出来吧。”

“明天大王你在阵前只留些兵马障眼。我把精兵强将用隐身术隐住了，领你们另辟道路直取岭国王宫。”

“隐身术？但千军万马过处，埋锅造饭，大小便溺，怎么也会留下踪迹，这隐身术能隐多久？”

“大王放心，这隐身术能有两天效果，过了这两天，就已经在我达绒部的地盘上了，那时无论弄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乱发一言！”

“我又怎么相信你的幻术不是岭国精心设下的陷阱？”

“你必须相信这不是陷阱，因为除此之外，你断无取胜的可能，而你就像我渴望做岭国之壬一样渴望着胜利。”

第二天，双方都不出战。卡契的精兵强将在見通隐身术的掩护下，悄然出发。留下的军队偃旗息鼓，扎住阵脚，并不出战。岭国大营这边也是旌旗招展，兵马的幻影在自己营中来回穿梭。中午时分，阳光和水汽猛烈蒸腾，那些幻影也跟着颤动着向上升腾。卡契兵将见了，不由得一片惊慌，以为格萨尔的兵马都是天兵天将，能够升空作战。只有留守的巫师看出了门道，大叫不好，对面没有一个真正的兵马！大王中计了！于是撤了营帐，把兵马分成数路去四处追寻，但草原茫茫，大军被晁通的隐身术掩藏得严严实实，无迹可寻。几支分散开的小股兵马，有的陷人沼泽受了灭顶之灾，有的陷人野牛群中，有去无回。

巫师带着自己那支人马还在苦苦追寻赤丹王的队伍。直到第五天晚上，他才看到东方天空中红黑色的战云像根柱子一样直冲云霄，便催着疲惫的队伍继续前进，去向大王报警。格萨尔早已预知了这一切，他说：“那就再来一点幻变之术吧。”于是，那一夜，赤丹巫师率领的报信兵马，遇到一个浩渺大湖无法涉渡，绕行了多半夜后，那湖就在月光下眼睁睁地消失了。启明星升起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一个饿鬼盘跟的悬崖，兵士们都坐在地上不肯走了。巫师无法破解这幻术，欲碰崖自尽，但想到死后无人再给大王报警，便坐在地上大哭起：我的大王，你过分的狂妄将卡契国葬送了呀！领兵的将领听他攻击国王，手起刀落，将他斩于岩下。就在这时，悬崖从黎明的曙光中倾倒下来，岩石的幻影未曾砸伤一人，这支兵马却被吓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向着卡契的方向落荒而逃。只剩下那个将军，等太阳升起时，看到四周除了风拂动的草，和与清脆的鸟鸣一起滴落在靴面上的露珠，在绝望之中，高叫着国王的尊号挥剑自刎。

此时，卡契大军已经不再隐身，在初升的太阳下拔营出发。从早上起来，卡契国王就觉得心中不安，他问晁通，是不是王宫所在的达孜王城已经近了。晁通说，此处是我达绒部领地，大王且请宽心前行，还有两日马程，才能望见王宫的金顶。卡契国王已经嗔到了兵火的气息，叫一声，把这人绑了！几根套索同时飞出，将晁通从马背上拉了下来，捆了个结结实实。卡契王说，若你计策是真，我还让你做岭国之王，如若有诈，第一支暗箭袭来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歹人！行进了不到一个时辰，迎面一座浅山，满山都是野兽般的岩石蹲踞于荒草之中。卡契的队伍自西向东而行。从山顶上斜射下来的阳光让他们看不真切山上的情形，一排箭射去，岩石的迸裂之声后，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草梢窸窣有声。国王挥挥手，大军迎着箭镞般蜂拥而来的阳光动身翻越这山。刚到半山腰，迎面响起如风暴袭来一样的声响，原来是飞蝗般密集的箭矢蜂拥而来。卡契国兵将立即在惨叫声中倒下一片。卡契国王也中了两箭，一箭将护心镜射得粉碎，一箭射中他的脖子，那箭翎还带着蜂鸣般的嗡嗡声在耳边摇晃。卡契王大叫一声，拔出箭杆，一股血流从颈项上喷射而出。他大叫：中计了，给我杀了晁通！但那晁通也算是命大之人，正好被中箭倒地的马压在了身下。卡契王正在四处寻找晁通，又一群密集的箭矢呼晡而至。卡契兵马只好退到山下。如是几次，当四周岭国的旌旗竖起，卡契国中了埋伏的兵马已死伤大半。岭国大军从山上洪水席卷一样掩杀下山。晁通的两个儿子东赞与东郭这些天忍着屈辱听够了父亲降敌的传言，正要借此一雪耻辱，令旗一动，便拍马冲在了前面。冲到半路，东赞听到了父亲的叫声，下马把父亲从马身下解救出来。晁通高叫：“你要是解开绳索，我就没命了，你就这样把我带去见格萨尔吧！”东赞只好在乱兵之中护住父亲，看弟弟东郭挥剑冲下了山坡，扑向了那勇猛威武的赤丹王。可怜东郭少年气盛，雪耻心切，只顾挥剑猛进，连砍三剑，剑剑落空，那赤丹拔出腰间短刀，东郭已近到身前无从避让，大叫一声被刺倒在地上。老将丹玛和王子扎拉上来接着厮杀，才没让赤丹手中的矛尖扎人他胸膛。老将辛巴麦汝泽、王妃阿达娜姆、前姜国王子玉拉等英雄各自与对方大将拼杀。先是阿达娜姆这魔国之女用格萨尔所赐之幻影套索抛向对方。那套索出手时，一个真身带着九道幻影，对方大将的利刀次次刺在幻影之上，连刺九次，都已刺空，便拍马暂且回避了。

这次临出征时，辛巴麦汝泽卜得一个凶卦，知道自己此次出征凶多吉少，格萨尔也捎来书信，让他此次不必随军出征，但他不听劝告。自己在霍尔为将时，让岭国痛失大英雄嘉察协噶，为赎此罪，他觉得自己正该为岭国的大业战死疆场。卡契国王兄鲁亚也是一员猛将，此时正好接住辛巴麦汝泽的厮杀。也许是心中有事分神，老辛巴的招式渐渐地露出破绽，且战且退时，心中还在念叨：“英雄嘉察，我要是赎清了罪过，愿在上天与你结为兄弟！”

话音刚落，仿佛时间凝止，宽广的大地却在四方飞旋，彩虹出现在晴朗的天空，不是战神威尔玛，而是战死多年的嘉察协噶出现在虹彩之上。见此情景，辛巴麦汝泽顾不得与卡契王兄鲁亚继续交战，立即滚鞍下马，对着云端上的嘉察叩首便拜。嘉察协噶抬臂从掌心中降下一个霹雳，将正要抬刀砍向老辛巴的鲁亚击于马下。霹雳过后，辛巴麦汝泽以为自己已经一命归西，抬眼看去，见自己毫毛未损，那鲁亚已被雷电烧死，身上的破甲和烧焦的毛发正升起一股股袅袅的青烟。看天上，只见嘉察协噶微微一笑，然后随彩虹一起化入了蓝天。

王子扎拉将与自己交手的敌将斩于马下，听见众军欢腾，高叫父亲的名字，抬头仰望时，只见父亲的彩虹中的身影正在化入蓝天，不由得眼里涌出热泪，口中大叫父亲的英名，催座下马驮着他奔向山顶。

扎拉连叫三声，那淡去的虹彩重又显现，嘉察协噶身姿重现，他说：“来吧王子扎拉连人带马就升上了天空。所有人都看见，儿子把头紧靠在父亲的胸前，父亲亲手扶正儿子盔甲上的红缨。他在儿子耳边留下三句话。

第一句：“辛巴麦汝泽要入岭国的英雄册。”

第二句：“感谢王弟格萨尔使岭国强盛！”

第三句：“我儿英雄正直，可慰我在天之灵！”

然后，再次徐徐隐去了身影。

嘉察协噶英灵现身，使岭国军勇气倍增，王子扎拉更是觉得力大无比，流泪大吼：“英雄父亲赐我力量，挡嘉察协噶儿子者死！”

可怜自视天下无敌，想要称雄世界的卡契国王赤丹在这响雷般的声音中略一分神，被扎拉一枪刺在当胸，当即，口中与脖颈上的两个伤口同时喷出两道血泉，仰天倒下马去，最后一眼，没有看到自己的梦想实现，只见空洞的蓝天在眼前旋转着，渐渐转暗，永远的黑暗覆面而来。卡契军见国王与王兄先后毙命，无心再战，纷纷投降。

得胜的岭国英雄涌人中军帐中，格萨尔正在替东郭察看伤口，他叹口气，抚了抚东赞的肩头，说：“替你父亲解开绳索吧。”

丹玛愤怒了：“大王，你又要放过这个叛徒吗？”

格萨尔脸色凝重：“他刚刚失去亲生儿子，想想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解开束缚的晁通扑到格萨尔跟前：“请你救救我的儿子！”

格萨尔摇摇头，走出帐外，对相跟着的众位将领说：“各位都看到嘉察协噶的英灵现身了吗？”

大家都异口同声说：“他威风八面，就像战神一样！”

“可是我没有看见，我在给临终的东郭超度，他是替有罪的父亲死了。”国王说，“我也想念兄长，我不想直到天国才与他相见。”

这时的晁通，紧紧蜷曲起身子，躺在地上痛哭失声。

格萨尔命令王子扎拉，率一支精兵向卡契国王城进发。不过三月，扎拉王子就已得胜回朝。奏报已在卡契委派了岭国官吏，并开启了铁山之宝库，带回冶炼的工匠，正在兵器部落传授技艺，提高了炼铁的技艺，使打造出来的兵器与农夫所用的锄头与镰刀，不再一味坚硬，而有了成熟男人那种百折不挠的柔韧。

格萨尔率众到庙里超荐双方战死的亡魂，并新封嘉察协噶为岭国的战神。

塑像

格萨尔又一次亲临了说唱人的梦境。不是重回天界后的那个神，而是那个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是肉身凡胎的岭国国王。

说唱人晋美到达和经过了那么多地方，人们并不关心天界的崔巴噶瓦是怎样的相貌，偶尔也有一幅两幅的画像上会出现他天界的模样，但跟很多神灵都是大致的模样。人们一直牢记的是他在人间骑在战马之上披坚执锐、目光深远坚定的模样。在他征战过的地方，政府出资雇用雕塑家，用泥土、石头、黑色的铁、亮闪闪的不锈钢，还有铜，塑造同一个形象。在博物馆，在小城的广场，甚至在新开张的酒店大堂，永远地手执宝刀，腰挎弓箭，雄踞在马背之上。当年的岭国如今是若干个自治州，晋美刚被接到其中的一个，为一个新开张的酒店安置格萨尔塑像的仪式演唱。酒店老板黑红脸膛，跟塑像一样的八字胡须闪着油光，说：“出席仪式的领导都很忙，不要唱得太多，就挑最精彩的一段。”

晋美想问，以你之见，哪一段是最精彩的一段？

但他没问，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艺人。他就在大人物们揭开了塑像身上的红绸的时候，任意演唱了一段，这天他的演唱不在状态。因为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象征性演唱，也不喜欢那通身金光的塑像。但也有他喜欢的，就是老板塞到他手里的信封中有很厚的一沓钱。

仪式过后，他就在这个热闹的高原小城四处闲逛。在书店里，他看到了柜台里自己演唱格萨尔的CD，封面上印着他头戴“仲肯”帽子，手端着六弦琴在草原上席地而坐人迷演唱的照片。他故意问了售货的姑娘好多个问题，希望她能认出自己。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向姑娘多问了好多句话，但这个腮帮子动个不停的姑娘却没有认出他来。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姑娘你这么津津有味，吃什么好东西？

姑娘把口香糖吹成一个大泡泡爆在他脸前，转身走开了。还是身边一个翻看历书的老头回答了他许多问题中的一个，告诉他这条街道走到尽头，一个什么样的楼上，有一个绘画工作室，几个年轻画师天天在那里画画，听说其中一个都快把眼睛画瞎了。晋美找到了这个地方。楼上是画室，楼下是一个旅游品商店，那些画像画好后，就张挂在这个商店。他问有没有格萨尔像。店员指指通向楼上的梯子，说上一幅卖掉了，新的还没有画出来。他就去了楼上，看见几个画师正在敞亮的大房间里画画。其中一个年轻人跪在一张毯子上，正在往画布上一笔笔细细描画。他老远就认出了自己故事里那个主角。他的马，他的盔甲，他的刀与箭，走近了看见画师正在给宝刀上色，而那脸还是一个圆圈，圆圈中只打了一层底色，画布纤维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他在书店里问话吃了亏，这次问话就小心翼翼了：“为什么不画脸？”

年轻人也不答话，一笔笔把刀刃上的亮光画出来，长出一口气说：“明天，画脸之前要作一个祭拜

说完年轻人又换了一支笔，蘸了另一种色彩去描弓箭上的翎毛。晋美又问：“你知道他的故事吗？”画师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却没有回答。晋美回到楼下，又在店里逛了一阵，又发现了另外一种格萨尔，刻在石头上的格萨尔。青色的石板，不太深的线条，还是那个骑马挥刀的形象。他更喜欢石板上的这个形象。他问店员这石像的来历：“也是在这楼上制作吗？”

“山上。”

“谁在山上？”

“这些像就堆在山上，不知道是谁刻的。”

出了门，他在城外雇到了一个拖拉机。要去有格萨尔像的山上，拖拉机的主人不去。他说：“又是一个去偷石像的人。”

“我只想去看刻石像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把一切与格萨尔有关的人都视为与自己有关，在内心里把这些人都看成是自己的亲戚一般。当然啦，人嘛，有好的亲戚，自然就会有不太好的亲戚。那个卖CD的姑娘不太好，年轻的画师工作认真，就是对人有点骄傲。他想，那个在山上刻石像的人该是一个好亲戚吧。他果然没有失望。在一个草地边缘耸立着一排挺拔冷杉的山冈上，远远地他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任风撕扯着蓬乱头发的人正在一个石板上雕凿，雕刻的正是格萨尔的画像。雕好的画像在山梁上砌成了一道长墙。晋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刻这个是为了卖到城里去吗？”

这个面孔上被风吹出了血丝的男人指了指那一列层层叠叠的画像：“我们世世代代都有人在雕刻这个岭国英雄的像，我也跟他们一样。”倒是这个石匠反问他一个问题：“我看你不像那些来搬石像卖钱的人，你是吗？”

晋美带着好心情下山了，因为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亲戚。他回到酒店，除了报酬，他还可以再免费吃住两天两夜。这是他此生中睡过的最干净最柔软的床。就在这张床上，还是岭国国王的格萨尔亲临了他的梦境。这个格萨尔有些迷惘：“我以为妖魔之国都消灭干净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卡契国？”

这个问题晋美无法回答。

格萨尔好像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人的梦境，又好像只是感觉自己身处于一片迷雾之中，只是在那里自说自话：“接下来还会冒出个什么样的国来与我为敌呢？”

他说：“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你把做过的事告诉我，我去演唱，所以，你不能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多少事情，既然你声称已经知晓了我的全部故事，那么，接下来我会干什么？”

“天上那个你会怪罪于我。不过，也许你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正在写关于你的新故事。”

格萨尔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你梦里来了，怎么去问他？还是你去问问他，也许我还会走到你梦境中来，那时你就可以告诉我了。”

本来，有趣的交谈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床头的电话铃受了惊吓一般尖叫起来，把他从梦中惊醒了。他看到岭国国王露出孩子般好奇的神情，问：“什么声音？”

但他无法回答，他已经醒过来了。

他说：“也许你还没有走远，也许我的话你还能听见，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把我背上的箭取出来。”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墙上镜框里是幅美女画，被从窗上射人的光线照耀得闪闪发光。

他闭上眼睛，再问：“你走了吗？”

没有回应，原来他只能潜人梦中。于是他笑了：“原来你也想知道自己后来想干些什么？我告诉你吧，你还得征服好多个国家，为岭国打开一个个宝库。格萨尔大王啊，我知道你说过的话。你说，‘宝马的力气不会永不衰竭，可降伏一个敌人，又出来一个，好像真的是没完没了。’”他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念出了将被征服的一个个国家的名字：拉达克、松巴犏牛国、米努绸缎国、梅岭金子国、象雄珍珠国、穆古骡子国、白热国和伽国。他说，这还只是他所知道的故事里讲到的，问题是，现在又有人写出了新的故事，还让你去征服新的国家，为岭国取得新的宝藏。

“在听吗？”

没有声音。他睁开眼，只见迎床挂着的美女照片被从窗上斜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画上那个美女，眼波荡漾，欲言又止，如果说话，一定是当年广播电台主持人那种绵软魅惑的腔调，想到这不愉快的回忆，他马上就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还对那个美女说了声：“呸！”

他在可以免费住两个晚上的舒服房间里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又奔走在路上了。连着翻越了两个山口，进人一个风景美丽的，但老百姓却生活穷苦的山谷。他想到一个人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就特别想把这个想法或者说疑问说出口来。他的问题是，如果下次梦里格萨尔问他，他在岭国从被征服各国聚集而来的珍宝而今安在？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拉住遇到的每一个人问：“你知道格萨尔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你见过格萨尔的珍宝吗？”

他这么一路问去，因此这一路上都有人为他叹息，他们说：“可惜了，那个‘仲肯’疯了。”

“一个‘仲肯’怎么会疯掉？”

“他问当年岭国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来，他真是变得奇怪了。”

其实，晋美只是想问，在这些号称岭国故土的地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百姓如此穷苦呢？但人们的理解是他想去寻找格萨尔的宝藏。

……

国王醒来，躺在身旁的珠牡也醒了过来。

“我做梦了。”

即使嗓子和嘴巴都没有完全醒来，可珠牡的笑声并未因此而稍有喑沉，依然如山溪奔流，清新悦耳：“大王你睡迷糊了吧’做梦真变成很奇异的事情了吗？”“我在梦里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

国王脑子中总是盘旋军国大事，很少会触及这样琐碎的话题。“快告诉我，别人的梦里是什么样子！”珠牡马上支起身体，兴奋地说。她半裸的身子在暗夜里闪烁着珍珠一般的幽幽亮光。看不清楚，好像起雾的山谷一样。”

她的纤指在国王胸上轻轻划过，口气如嗔还怨：“那你就不能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吗？”

“这个人很奇怪。他好像知道我在岭国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做过的他知道，还没有做过的他也知道。”

珠牡温润的手臂揽住了国王的脖子：“快告诉我，我跟国王一直都是这么恩爱吗？”

她揽得太紧了，国王把身子挪开一点：“我只问他到底还有多少国家没有征服，为什么就像雨后草地上的蘑菇，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会冒出那么些国家，而且都是坏人当道，需要我去征服。”

珠牡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把身子转过去，假装生气了。国王没有意识到，继续自说自话：“他说他知道，但是不能告诉我，是回到天上的那个我不让告诉现在的我。”

珠牡一听，一下又翻过身来：“那我是不是也跟你回到天上去了？”

格萨尔知道王妃爱听什么，就说：“他说你也跟我到天上去了。”

“那国王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可我还是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要干。”

这时的珠牡变得像个母亲：“哦，岭国的事情让你操了那么多心，都让珠牡我心痛了。”说着，她就把国王紧紧抱在了怀中。女人炽热的身体，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身体，从长成那天就不再衰老的身体让他忘记了那些即将出现而尚未出现的敌国。她用滚烫的身体把对女色有些倦怠的国王的身体点燃了。

珠牡说：“让王子扎拉带领英雄们去战斗，让我日日陪伴你吧。”

身体燃烧的男人没有回答。

到天亮的时候，那个癫狂的世界又恢复了平常的面目，珠牡再次重复这个建议，格萨尔由侍女服侍穿上了整齐的衣冠，他站在窗前，说：“我想我该出行一些日子，去看看兵器部落是否学会了卡契工匠的炼铁之法。嘉察协噶显现虹身救了杀死他的辛巴麦汝泽，辛巴麦汝泽自己也知道，他会在大战中牺牲，他是乐意陈尸沙场的，可怜他，回到领地就病了。也许我还该去达绒部转上一圈，失去儿子的晁通需要人安抚。也许东郭的死使他改变了。”

珠牡提出要与国王同行，但是国王说：“还是让梅萨陪我吧，她能让人们安定，而你会让男人们燃烧起来。”

珠牡很不高兴，但国王装作没有看见，只是平静地吩咐：“妈妈病了，我不在时请你多去看望她。”

大王真的就出发到领地上巡行了。

他不常在自己所创造的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的领地上巡行。在他所经过的大部分地方，老百姓都不认识他。他们只把他当成一个身份崇高的贵族。当他彩旗招展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们就赶着牛羊躲开了。他们害怕这些人见了肥美的牛羊就想就地野餐。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待在路边，竖起拇指向贵人乞讨。格萨尔让人从马背上向这些人抛撒食物，兴起的时候，还让仆人们拌上珊瑚、松耳石、绿松石之类的宝石。那些从地上捡到宝石的衣衫褴褛的孩子狂喜不已，马驹般跳跃奔跑。满脸沧桑的老人脸上都露出惊喜已极的神情，望天拜伏，有人还扑上前来，哭泣着要亲吻这个慈爱官人的靴子。格萨尔问梅萨：“一粒宝石就能让他们高兴到这样的地步？”

梅萨低眉答道：“大王啊，不是宝石，是好运，这些人一生都与好运无缘。”格萨尔想到每当征服了一个国家，祛除了魔法的囚禁，打开了那些被咒语紧锁的沉重石门时，金银、水晶、红蓝宝石、碎磲……那么多宝贝洪水一样奔泻而出：“我分赏给他们那么多宝贝，为什么不给百姓一些？”

梅萨沉吟道：“我听大王对首席大臣说过，你下界来只管消除妖魔鬼怪，而不想介人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人间像这样已经很久很久了吗？”

“我不是有学问的人，但从我生下地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

一整天，国王都郁闷不乐。

梅萨与国王并马而行，因此也心生忧郁：“我尊贵的夫君，都说你无所不能，但梅萨知道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存有很多疑问。”

格萨尔心想：“这是个懂得我心思的女人。”他想，这次带她出行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几日，就来到当年的霍尔与岭国的边界。几十年过去了，当年两军建立营寨的木头已经朽腐。国王的心情变得沉重了。在当年的古战场上，人们在嘉察协噶捐躯的地方修筑了一个石头祭台。格萨尔下马，在祭台四周来往徘徊。他的靴子不断在草丛中踩到朽败的马骨和生锈的箭镞。他所徘徊的路线，早被人在草丛中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格萨尔说：“我知道这个与我一样徘徊于此的人是谁，你出来吧。”

辛巴麦汝泽伛偻着腰从一株古柏后转出来。他那憔悴的模样让国王吃了一惊：“你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悔恨像毒虫，一直在咬啮我的心，如今国王大业已成，我不想再抑制它了，让它把我这罪人吞噬吧。”

晴朗的天空哭泣一般降下了雨水。

格萨尔扶住辛巴麦汝泽的肩头：“所有人都知道你对岭国的忠诚，你这样任自己内心遭受折磨，上天也洒下了感动的泪水。”

“我是个罪人，可嘉察协噶的英灵为什么还要来拯救我？他的高尚使我更显渺小。”

一席话，让梅萨也深感痛悔，站在一边禁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并下定决心，将来要以无私无畏之心帮助格萨尔成就大业。

格萨尔说：“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所以他要帮助另一个跟他一样正直的人，他要你辅助我成就大业，建成一个基业雄厚、传之万世的强大岭国。”

辛巴麦汝泽的脸上，泪水和着雨水潸然而下，他仰起脸来，向着天上喊道：“是这样吗？战神一样的嘉察协噶？！”

天空中滚过隆隆雷声，然后雨过天晴，蓝天之下出现了一条艳丽的彩虹。老辛巴仰天流泪：“我的罪过被赦免了吗？”

晴空中又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他说：“那么，我可以安心地死去了。如果国王愿意屈尊去我的领地一次，接受霍尔人民的欢呼与敬爱，我就可以安心归天了。”

梅萨说：“国王此行正是要去霍尔看望您和岭国的子民。”

格萨尔的眉毛却拧结起来：“你说，人们真的会向我欢呼吗？”

“他们会的！”

“可是我在路上遇见的人们却躲起来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是您，是伟大的格萨尔王！”

“我还遇到很多一无所有的人向人乞讨。”格萨尔说，“当他们捡到撒在路上的宝石是多么高兴，怎么？我们征服敌国的珍宝没有赏赐给他们吗？”

“禀告国王，赏赐了一些给随军出征的将士。”

“那就是说还剩下了很多？”

“至少在我的手中，没有剩下什么。”

“？”

“我们从战争中得到的财宝又用于了新的战争。”

“那些在路上乞讨的妇人和小孩……”

“都是死去战士的母亲和儿子。”

“为什么不帮助他们？”

“等到不再有战争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帮助他们了。至少我会帮助他们。”

“也就是说……”

“不是每一个位高权重的岭国英雄和大臣都有我王一样的悯民之心。”

辛巴麦汝泽和梅萨从没想到过，国王心中有那么多的疑问。他居然问那些财宝还有什么用场。回答是营造更加雄伟富丽的城堡，营造更加气象森严的寺庙，或者，依然把财宝深藏于洞窟之中。因为巨大的财富会让人感觉到自己更加地位崇高，更有天赐的力量。前往霍尔的路上，格萨尔的名字已先期抵达。所以，他一路上的确接受到了人民许多的欢呼。格萨尔真的感受到了，这些人真的为自己有幸生在这样一个伟大君王创造的国家而感到幸福与自豪。

离开霍尔的那个晚上，酒宴下来，和爱妃尽情缱绻后，格萨尔对梅萨说：“看来，我该回到天上去了。”

梅萨把脸腮紧贴在国王胸前：“你真忍心抛弃我们吗？”

“我不离开，好像战争就不会停止。”

“你消灭的都是祸害人间的妖魔。”

“但是，我的战士们还是会死去，他们的母亲和儿子会野狗一样四处流浪。”

“伟大的男人，慈悲的国王，就是死去一千次，梅萨也愿意随侍在您的身边。”离开霍尔后，国王去了王子扎拉的领地。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在那个雄踞于山冈、可以看到自东向西横越的群山、看到大江自北向南穿过幽深峡谷的城堡顶端，可以看到兵器部落冶铁炉的熊熊火光。扎拉报告，明天就请国王去看获得了新的冶铁之术的工匠们如何锻造新的兵器。

国王说：“不必了，从这里看看就可以了。”

“可是大王亲临现场会让能工巧匠们感到巨大的荣耀。”

望着那些熊熊的烈火，国王问：“打造这些兵器一定耗费了不少钱财吧？”扎拉说：“托国王的福，历次战争中得到的财宝足够支付了。”

国王在扎拉的城堡中住了三天，再没提兵器的事情，要么独自沉默不语，要么就教导扎拉要做一个怜老惜贫的国王。做一个自己想做，其实没有做成的国王。国王说：“你身上有嘉察协噶的骨血，当你成为岭国之王，要有跟他一样的博大胸怀。”

扎拉听了这话大惊失色，深深拜伏在国王座前。因为身旁一直有人提醒他，要永远小心，不要让国王感觉到自己对王位迫不及待。国王把他搀扶起来：“你是光明磊落的嘉察协噶的儿子，永远不要让卑劣的想法毒虫一样钻进心房！”离开兵器部落的时候，格萨尔对梅萨叹息：“我给王子心中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团。他不知道该为百姓散尽财宝，还是继续锻造锋锐无敌的兵器。”

“也许他从此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伟大的闰王。”

格萨尔笑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国王。”

“如果一个同王是不快乐的，晁通叔叔为什么总是想要？”

国王让梅萨到了达绒部时亲自去问他。

在达绒同奢华的酒宴上，梅萨没敢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晁通依然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伤之中。国王对他尽情抚慰。晁通便渐渐显出他的老毛病，换上了一脸得意之色。酒宴之后，晁通拉住梅萨，请她把一株九尺高的珊瑚树，一尊铜山中形成的自生佛献给国王。

梅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晁通说：“大王出行的消息早就四处传开了，人们都说，这是国王要离开我们回到天界了。整个岭国，除了国王，神通广大者就数我晁通了……”

“王叔的意思是……”

“我想，他应该知道只有晁通有资格继承他的大业。”

梅萨以为国王会拒绝这份厚礼，但国王收下了。她想，一个正直的国王不该如此行事，国王却说：“如果我们都活在一个故事里的话，那么一切都早已确定了。如果一切都早已确定，那他送这么多礼物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吩咐梅萨差人把这些宝贝出售给那些四处搜罗稀世珍宝的波斯或伽地的商人，把得来的银钱布施给路上遇到的贫困的百姓。格萨尔是这样说的：“过些天就要回到达孜王宫了，我希望遇到一个没有房子的人，就让他拥有一所房子；遇到一个即将出嫁却还没有一串珊瑚项链的姑娘就给她一串，让她感到幸福；给一个生病的人药，给一个光脚的人一双结实的靴子，给无助的人一次惊喜。”

然后，他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我又到那个人梦里去了。奇怪的是，我走到他梦里，是在他身体的里面，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国王看到的说唱人晋美消瘦、颀长，端着一把六弦琴，一张脸饱经风霜，看他靴子上的尘土就知道他总在路上，双眼神彩黯淡。格萨尔说：“既然是天界的我让他传扬我在岭国的事迹，但他为什么不是一个高贵的人？”

国王的意思是，在后世的岭国，那些高贵的族裔应该更记得他，可传诵他故事的人为什么却是寻常百姓？既不身份高贵，也不相貌堂堂。

国王只能责怪自己，怎么变成一个内心里问题多多的人了。

晋美在一个村庄演唱。

第十七章

演唱结束后，起了一点小小的纠纷。人们没有按惯例带来给演唱者的酬劳：一些食物和一点小钱。村民们认为，这次演唱是村长召集的，就应该用村里的公款支付。村民们说，大家的钱不能只用来招待下来检查工作的官员，像这样的演出也应该开支一点。村长坚持这样传统的活动，应该按传统来办。“良马载着主人出行，总是挑选最熟悉的道路。”双方相持不下时，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给了他一百块钱。然后那个年轻人跟上了他，提出要拜他为师。晋美告诉年轻人，他的故事是天神所授，不可能教给别人。年轻人说他知道，他只学习他一些六弦琴的弹法与曲调，而不是学习故事。年轻人从自己的琴袋里拿出琴来，抱在胸前略一沉吟就让琴发出了声音。

“你的琴声比我的好听。”

“不是声音，是调子，我要用这支琴弹出你的调子。我只要调子。”他以为要教这个年轻人很多时候，但他只跟了他三天。在旷野中走累了，两个人坐下来，弹奏一阵，他弹一声，年轻人跟着弹一声，他弹一段，年轻人相跟着弹一段。讲述英雄故事，重要的是故事，所以，调子就那么几种。年轻人很快就学会了。这时，他们又到达另一个号称是曾经岭国的自治州了。他们从山坡上下来，贴地的风从背后推动着，使他们长途跋涉后依然脚步轻快。地上的风向北吹，天上的薄云却轻盈地向东飘动。这个城市的广场很宽阔，两个人坐在广场上的喷泉跟前，看人来车往。年轻人说：“老师，我们该分手了。”他还要给他一些钱，晋美拒绝了。他的内心像广场一样空旷。身后，喷泉哗然一声升起来，又哗然一声落回去。他说：“调子是为了配合故事的，为什么你只要调子，不要故事？”他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主意，他愿意教给这个快乐的年轻人那些漫长的故事。但是年轻人说：“我给它配上一段段新的唱词。”

年轻人弹着琴歌唱。他唱的是爱情，他看见年轻人眼中有了忧郁的色彩。

开始他只是试着低声吟唱，后来，琴声激越起来，是他教给的调子，又不是他教给的调子。这使他内心比广场更加空旷。听到歌声，人们聚集起来，听年轻人演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姑娘们发出了尖叫，小伙子吹起了口哨。他们认出了他。晋美这才知道他是个非常有名的歌手。他在欢呼声中把自己的老师介绍给大家，但下面只响起一点礼节性的掌声。他们把帽子和头巾抛向空中，要他再来一个。年轻人又开始演唱。晋美起身了，歌手一且开始歌唱，就无法停止。歌手用眼光目送着他，那眼光跟歌唱的爱情是一致的，无可奈何，但又深情眷恋。当整个广场和人群都在晋美背后的时候，他流泪了。

他说：“该死的风，吹痛我的眼睛了。”

然后他对自己说：“我是流泪了。”于是，更多的泪水汹涌而至。哭过之后，他感觉到周身畅快。这天晚上，他停宿在一个跟他家乡非常相像的牧场上。帐篷中央的彤红的牛粪火慢慢黯淡，他睡着了。中途醒来，一位身上带着羊群和青草味道的女人钻到了他的毯子底下。他把女人抱在了怀中，嘴里发出了声音：“嚯，嚯。”

女人把嘴巴贴在他耳边：“这不像是‘仲肯’的歌唱。”

他又说了：“嚯！嚯，嚯嚯！”

后来，毯子底下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听见离开他的女人在给幼儿哺乳，还听见星光铮铮然落在草稞的露水之上。在这里，还在岭国为王的格萨尔再次来到他梦中。梦境的闯人者不出一点声息，只是好奇地打量。还是晋美先开口：“你为什么不说话？”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什么，我就看看你的样子吧。”格萨尔说，“你长得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我该是什么样子呢？”他觉得这个国王格萨尔比天神格萨尔更加可亲可爱。“你有点难看。”

“天神没把你的故事塞到我肚子里之前，我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牧羊人。”

“你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好，有时候觉得不好。”

“有房子吗？”

“在家乡有，到处演唱你的故事后就没有了，我们说唱艺人四海为家。”

“我们？你是说还有别人也在演唱？”

“好多人，不过他们说我唱得最好。”

“你妻子呢？”

“我没妻子。”

“你好像也没有钱？”

“我前些日子刚挣到了一笔钱，一千块钱！”

“我怎么没有看见？”

他指给他衣袋里的纸币。

“那只是写字的纸。”

“银行写了字的纸就是钱。”

“这么说来，字的魔力更大了。你知道我们这里，字只是纸上的话。我在晁通的领地上。”

“我知道他献给了你礼物，想当国王。”

“他当了吗？对，你不会告诉我。可我想我不会让他当的，岭国各部的首领们也不会同意，首席大臣也不会同意。我出去巡行时看到好多人受苦，既然我是一个好国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食不果腹，流落异乡？你那边也有很多受苦人吗？”

“很多。”晋美想说，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但他没有说。他只说，“也有很多达官贵人，很多有钱人。”

“这么说来，世道一直没有改变“贿没有“还有战争吗？”

“电视里说，全世界有好多个国家正在打仗。只是没有妖魔跟神仙了，就是人跟人打。黑颜色的人打，白颜色的人打，跟我们一样颜色的人也打。”

“那么我要回去了。”

“你回去吧。”

来无影去无踪，这个困惑的国王一下就消失了。醒来的时候，晋美想，幸好他没有问亲自创立的岭国还在不在，回答在是撒谎，回答不在会令他心伤。上路的时候，他一时间觉得无处可去。他忽然想起那个正在继续撰写格萨尔故事的喇嘛，那个开掘心藏的喇嘛，便又去了那个地方。半个月后，他见到了那个喇嘛。他在轰轰然作响的林涛声中等着喇嘛从禅定中出来。

喇嘛睁开双眼，看见了他，说：“我对那些人说你一定会回来。”

“你在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我要把从心中开掘出来的新故事教给你，让你去四处传唱。”

晋美想起梦中的国王，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拒绝？”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的故事写什么？”

喇嘛说：“这么多‘仲肯’都没把格萨尔的故事讲全，我得到天神的授意，要把他全部的英雄事迹开掘出来。”

“在你的故事里他还干了什么？”

“征服了一些从前没有听人说过的魔国，打开宝库得到了许多稀世珍宝。”晋美沉吟了一阵，终于开口了：“我拒绝，我还想告诉你不要写了，格萨尔王已经想回到天上去了。他太累了。”

喇嘛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神情：“看看，凡夫教训喇嘛。”

“我请求你。”

喇嘛恢复了镇定：“你这么说，莫非有什么缘故？”

晋美说：“我在梦里见到了他。”

“这个我知道，你们这些说唱艺人都说在梦里得到了他的授意。”

“我见到的是还在岭国做国王的格萨尔。他已经非常厌倦没完没了的征战了。”

“厌倦战争？！正是战争给了他那么多荣光！人们传诵他的故事，不就是因为那些轰轰烈烈的战争吗？他是战神一般的无敌君王！”

我就是来请求你不要写了，格萨尔王已经厌倦了。”

喇嘛显出高傲的神情：“神让你做一个‘仲肯’是你的造化，你竟然对故事评头品足，你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我们被天神选中，就是他谦卑的仆人！”

“我想……他上天以后就把在人间的困惑忘记了。”

“神灵啊，请听听这个狂惇的人在妄议什么！”

“我也不敢肯定，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这个渎神的人，请你离开！”

“我请求……”

“管家，让这个人离开！”

“我错了吗？”

“你错了！”

“我没错，管家！”

国心存不满，便对穿越木雅的岭国商队课以重税，后来又索性下令关闭了边界，不再与岭国互通音讯。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山中苦修，炮制加持种种魔力巨大的法器，日常的国政就交予其弟玉昂敦巴打理。话说那三只信鸽飞越木雅时，玉泽敦巴正在髙山上修行，呼风唤雨为他那些宝贝法器加持更大的功力。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鸽子正在飞越自己的国家，并感到了鸽子的焦灼之感。他在天空中布满了包含着鞭子一样闪电的乌云，只在自己头顶留下一片晴朗的天空，并把其中一件叫做如意神变的法器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如意神变本来只是一小段木头’但这段木头在地底的黑暗中埋藏了一千年’又被滔天洪水卷到一个湖泊在冰凉中沉睡了一千年。沧海桑田，湖泊干涸，变成高山，那段像铁不是铁，似玉不是玉的比黑夜还黑的木头，又在高山顶上被闪电抽打了一千年。再经过他的种种供养与加持，唤醒了它内部的力量，又加入了更多外部的力量，便具有了种种无常的变化。三只疲惫的鸽子刚一落在那结满美果实的树上，树就变成一只巨大的口袋，把它们全部纳人其中。玉泽敦巴哈哈大笑：“来自伽国的信使，我木雅国好像不是你们的目的地！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到哪里去？”鸽子们说：“被你的幻变之术所蒙蔽，有辱使命，杀死我们吧！”

“你们这么小，久飞之后，身上的油与肉都快耗光了，杀了你们让我堂堂国王吃三副光光的骨架？放心吧，我不杀你们。”

“那我们更不会告诉你将去往何方。”

木雅国王叫人把鸽子身上的信解下来，展开一看，一切都明白了。“伽国公主忠诚的鸽子们，你们自己死吧，因为你们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

鸽子们飞向高空，然后箭一样往地下扎来，它们决定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木雅国王使法术把地面变得比奶酪还松软。他说：“我不要你们死，你们还是给那岭国的格萨尔送信去吧，我看他怎么不经过我木雅国就去帮助你们的公主！”

木雅国王还让鹤子饱餐一顿，让它们恢复了体力：“继续飞行吧，替我问问格萨尔，我木雅要是不肯借道，他怎么领军去到你们的国家？那时，你们公主就会来求我了。”

鸽子问：“你肯帮助我们的公主吗？”

“肯，如果她嫁给我！”

三只鸽子再次振翅而起，向岭国飞去。不几日，就降落到达孜城王宫顶上。但是，它们只见到了被嫉妒心折磨的王妃珠牡。她告诉鹤子们，国王带着梅萨妃巡行领地去了。鸽子们继续起飞到了霍尔，国王已经离开很久了。身体衰弱的辛巴麦汝泽遗憾地说：“有此大事，老朽却不能再追随大王出征，在阵前杀敌了！”在王子扎拉的领地，三只鸽子差点被正在试箭的兵器部落的工匠们射死。王子扎拉对它们温言抚慰，并指给它们去往达绒部的方向。鸽子们还没有消失在天际，王子已经传令整顿兵马，准备随国王远征伽地了。

到了达绒部，国王已经离开了。

晁通盛情款待，并对鸽子们声称自己就是声名远播的那个岭国之王。鸽子信使就把公主的信与随信礼物一并献上。晁通说：“你们可以安心回去复命了，告诉公主，要不了多久，格萨尔就会带着岭国大军向伽国进发。”说罢，真的就点起大军，即刻向王城进发，他要达绒部兵马第一个到达王城，在国王面前显示他晁通是如何精明干练。

格萨尔回到王城宫中，珠牡担心国王再次离她出去远征，没有把伽国信使来寻求帮助的消息告诉国王。过了几日，天气晴好，格萨尔就在百花盛开的野外扎下大帐，与众大臣饮酒作乐，欣赏最近流传的新歌。这时，数十里外的蓝天之下升起滚滚黄尘，一看就知道，正有成千上万的人马正向王城驱驰而来。国王惊道：“并未发出征召之令，如何有兵马前来？”

首席大臣一看：“黄尘起处，正是通往达绒部的官道，莫非是晁通……”国王便令老将丹玛迅即集合警卫王城的兵马前去察看。丹玛领令，仓促间只集合起几千兵马。此番晁通擅自率达绒部大军直奔王城，直出所有人意料。“莫非他真的胆大妄为，前来逼宫了？”

仓促之间，王城向四面八方派出信使，催令各部兵马前来勤王。

在距王城十几里路的官道上，丹玛勒马挡住了晁通的去路：“达绒部尊敬的长官，不在自己领地上好好待着，如此匆匆忙忙，得意扬扬是要去往何方？”

这两人平时就水火不容，在此场合下见面，更是一上来就剑拔弩张。

“我有要事向国王禀报，耽误了大事，你丹玛可只有一个脑袋！”

“没有得令而重兵前往王城，你是想犯上作乱吧？”

这句话，像是微风吹醒了睡着的火种，一股烈焰顿时在晁通心中腾腾窜起：“我看你还是让开道路为好，你区区几千兵马，岂是我达绒部数万雄兵的对手！”

“为了得到岭国的王座，我看你真是要犯上作乱！”

此时那股烈焰已在晁通心中燃成了熊熊大火。一看丹玛前后队伍的旗号，他就知道，拱卫王城的精兵差不多全都在此了。而各部兵马前来，最快也要三五天时间。此行本是为了送信，并随国王远征伽地，不想却遇此良机，既然你说我反了，我就反了吧！想到此，立即口吐狂言：“我就是反了，又能将我怎样？”

那狂妄的姿态，激怒了丹玛，他不答话，便放马直奔晁通而去。

两人大战几十回合，未分胜负。眼看天已黄昏，晁通还不肯罢休，还是儿子东赞拍马上来，将他和丹玛隔开，和父亲回到自己阵中。东赞劝父亲：“我看不是丹玛挡道，是国王对你放心不下，不让我部兵马靠近王城，父亲何必硬要通过，就派儿子一人一马把信送到国王手上便罢。”

晁通骂道：“格萨尔！我好心率兵前来助你，你不好酒好茶款待，反倒派心腹大将把我拦在半道，你说我反了，好，我今天就反了！”

东赞力劝父亲：“就算现时王城兵微将寡，谁不知格萨尔天神下界，神通广大……”

“他有神通，难道我晁通就没有神通？！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怎么甘心屈居他人之下？！”

东赞也不再言语，还是晁通缓缓开口：“我这是将错就错。成，是天赐良机；不成，我也有话向格萨尔解释，是他丹玛不让路，定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明天一早，全军准备大战，得手后，就直攻王宫，不成，你再把伽国来信给格萨尔送去不迟。”

可是还在半夜，就起了弥天大雾，早上起来，达绒部在浓雾中布好兵马，只待红日升起，驱散雾气，就要发兵冲锋。无奈格萨尔已经施展遮天大法，浓雾经久不散，大中午时还如黄昏一般。双方只好扎住阵脚，除了小小的骚扰，无法发动真正的进攻。晁通设坛，要驱散大雾，与格萨尔斗法，但四周山神与水中龙王都来给格萨尔助力，可怜晁通空耗了许多力气，却未见丝毫的效果。

第二天，格萨尔又变换了法术，晴天丽日下，借来风神雷神与雹神之力，降下冰雹，将刚刚排列成阵的达绒部兵马驱散。第三天，后面传来密报，扎拉王子率领的大军已经上路，昼夜兼程，三日内就可到达。晁通想，三天之期，至多可以战胜丹玛，定然无法攻克王宫。于是，自己避战不出，让东赞执伽国书信请丹玛让路，让他独自一人去面见国王。

丹玛便同东赞去见国王。路上，丹玛好奇地问东赞，如何不出来为他父亲助战。

东赞道：“如若达绒部真的要反，我还不倾力出战？”

丹玛想不清楚事情原委，说：“你小子还是自己向国王解释吧。”

国王见了东赞，也不让他难堪，收了信，给了赏赐，说：“各部兵马不日间都会齐聚王城，是非曲直，再让众人评判吧。”

东赞还是辩解不已：“父亲收了信，只是因立功心切，才未领王命便启动兵马。”

国王说：“也许起初是这样，后来就不是这样了。”

“那也是因为丹玛逼迫……”

格萨尔说：“我并未为难于你，就是因为明了一切原委，你先回去，三日后与你父亲一同前来吧。”

三日后，各部兵马陆续到达。晁通自缚前来请罪，再三申辩，自己并无反意，只因丹玛步步进逼，才举兵相向，交战之中，不免也说了些忤逆狂言。格萨尔道：“如若没有丹玛力战，如若不是我施行幻变之术，如若不是各部兵马接令后火速前来，想必你已经高居在这黄金王座上了吧！如若你做了国王，会将我怎么办？杀头？关入黑牢？还是如当年一般将我流放到荒郊野外？”

晁通以额触地，高叫：“还是请我王看了伽国书信再来处置我吧！如果此次出征你用不上我，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国王冷冷一笑，叫人展读书信。

书信打开，却不是三五行字，密密的文字写满了三张薄绢，殿上殿下，无论大臣与术士，竟没有一个人认得这异国文字。国王叫人先把晁通押入地牢之中，等人译出书信再作区处。首席大臣说道：“要是嘉察协噶生母在世，认出这字就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殿上殿下便响起如风穿洞穴一般的声音：

“呜——”

“呜——”

这是发自众人口中的讥刺之声。

首席大臣已经一百多岁了，年老体衰，比起过去，他于朝政已经有些懈怠了。国王微微皱起眉头：“难道岭国与伽国来往贸易，竟没有出现个把一条舌头能说两种语言，一双眼睛能读两种文字的人？就像辛巴麦汝泽，既能讲霍尔语，也能讲我岭国的语言。”

老将丹玛上前一步，又退回去了。

国王的眼光便落定在他身上。

丹玛自己没有说话，把王子扎拉推到国王跟前。

国王笑了：“难道你已经习得异国的语言？”

王子扎拉说：“我知道两种人该有这种本事。庙里专心译经的喇嘛，还有那些往来两国的商人。”

格萨尔说：“正是如此，领驭一方土地与人民的人不需要学会所有的本事，却要知道什么人具有这样的本事。快快着人召他们进宫来吧。”退朝之时，他又转身问首席大臣，“我会在太阳落山之前，知道书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智慧的喇嘛和精明的商人来到宫中，用不同的风格译出了同一封书信。喇嘛的译本文辞优雅，藻饰丰富，商人的译本简单直接，明白如话。但不论风格如何，都准确地转述了信中的陈述。国王当即发下旨意，将来岭国的文书，要让这两种风格并存，既要深奥典雅，也要明白如话。但是，事与愿违，一千年过去了，然后又有几百年过去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越来越多地转人内心的省悟与自我观察，因此之故，藻饰优雅的风格蔚为大观，明白如话的民间风格却消失于无形了。这是后话。当大家看到两种不同的翻译陈述出同一个事实时，首席大臣便急急带着人去宫中向国王禀报了。在宫中那些幽暗曲折的通道中穿行时，首席大臣还特意走到一个向西洞开的窗户前向外张望了一下，看见通红的落日距离山头还有整整一匹马身的距离。

写这封书信的伽国公主：

“大伽国公主泣拜于天降英雄雄狮大王格萨尔座前……欲知所求之事为何，敬容细述原委。”

原来，那幅员广阔、人口众多的伽国皇帝也是上天所封，国中内臣万千，封疆领牧的外臣更是不计其数。宫中已有妃嫔一千五百人，但对皇帝噶拉耿贡来说，都不能完全称意，因此一直没有册封皇后。很长时间，没有一个皇后母仪天下，使得举国上下十分不安。但是，宫中众多美貌的嫔妃已经穷尽了这个国度阴性的精华，大臣们便只好筹划着从其他途径来为皇帝寻找一个皇后。因此也寻遍了邻近那些按年上贡方物的臣属之国，皇帝仍然不能称意。大臣们觉得只有下到龙宫，才能迎娶到一位出身高贵、美丽聪慧的美人。这里刚刚起意，马上就有人打探到消息。东海龙宫有一个美丽无比的公主名叫尼玛赤姬，刚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其美貌言语难以形容，如果将她迎娶，皇帝定能称心如意。这个国家前所未有地遇到一个如此内向，如此沉溺于内心与情感而不问政事的皇帝。大臣们商议停当后，甚至没有报告皇帝，迎亲队伍就带上黄金、宝石、白银、铜器、檀香木，还有大象、孔雀、飞龙和凤凰，乘上大船向东海而去。这些人其实没有走到龙宫。因为皇帝一味沉溺于内心，伽国与龙宫断绝往来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并不知道龙宫里其实没有一个待嫁的公主。他们得到的消息，不过是想入主伽国作乱人间的妖魔们想出的一个计策。想不到，这个计策如此轻易就成功了。大船在海上才航行了九天，就到达了妖魔们布置下的假龙宫。龙王痛快地答应了伽国的求亲使者，并给尼玛赤姬公主陪嫁了深海中众多的珍宝。大宴三天后，假公主、侍女和海底的奇珍异宝随求亲使团一起浮上海面。帆鼓满顺风，不到三日，就回到了海岸。这位公主，皮肤白皙光滑，赛过刚出水的海螺，面目赛过任何一朵刚淀放的花朵，走路的姿态，犹如微风轻拂水波。如此绝色的美人，当然立即就占领了皇帝的心灵。除了耳鬓厮磨，床笫缠绵，皇帝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出宫公祭天地岁时的时候，能够携着这位绝色的皇后，让他众多的子民也看到自己美丽的伴侣。他希望，子民们能把皇帝拥有这样美艳的皇后当成自己的幸福与骄傲。

春天来了，风染绿了宫墙外的柳树，祭拜土地神与五谷神的日子到来了，可尼玛赤姬却不肯走出宫墙。

她问皇帝：“我漂亮吗？”

“漂亮这个词难以形容你的风姿与容貌。”

尼玛赤姬垂下泪水：“夫君啊，我这种言辞不能形容的美丽，上天只让你独享，而不能让你的百姓看见。”她告诉皇帝，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都是最娇贵最脆弱的，任何陌生人惊羡的眼神与赞美的语言对她都会构成严重的损毁，“夫君啊，他们的目光对我是眼魔，他们的言语对我是口魔，暴露在他们的眼目与口舌之下，就像把一朵花弃置在寒风与严霜之下！”

皇帝只好独自前往。往后，皇帝就不肯再出席类似的活动了，只与皇后隐居于后宫之中不理朝政，由随侍公主而来的几位龙女，向大臣们传达皇帝的旨意。大多数时候，龙女们传达的都是任意编造的谎言。因为妖魔魅乱于宫廷，这个国家的大地上出现许多灾异的现象。湖泊干涸了，鸣声嘹亮的鹤群迁移到别处，甚至连宫廷画师画在绢帛上的鹤都振翅而去了。雄伟的山峰拦腰崩折，河流改道。一些地方的人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源，而在另一些地方，大水淹没了道路、城镇与村庄。

皇帝与妖后生下的公主阿衮措长到十三岁时，这个国家的灾难已经非常深重了。大臣们慢慢明白，这些灾变都是由于女妖魅乱于宫闱的结果。他们才知道，皇后尼玛赤姬不是来自龙宫，而是由九个魔女的气血化合而成的，便借公主十五岁的成人礼，筹划了一个盛大的庆典，同时祈求上天的帮助。为了收回妖女在人间的寿命，天神、龙神与念神下界。三个神分别扮成跛子、瞎子和哑巴，赶着一头牛一头驴出现在京城。三个人来到王宫前的广场，把牛和毛驴的尾巴拴在一起，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哑巴翩翩起舞，瞎子放声高歌，跛子变起了戏法。舞蹈、歌唱、戏法，人们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广场上的喧闹与欢呼直达宫中，三天三夜后，尼玛赤姬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给头脸蒙上纱巾，趁黄昏登上了可以俯瞰广场的城楼之上。这时一股风吹来了，揭去了尼玛赤姬头上障人眼目的轻纱，已经挨近地平线的太阳放射出最后一缕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城楼，尼玛赤姬艳丽无比的容貌暴露在成千上万人面前。那么多眼光同时投注到她身上，惊叹赞美之词从那么多张嘴中喷涌而出。这个美貌的妖女，这个修炼未至最高境界的妖女中了众人的口魔与眼魔了。就像寒风与严霜落在娇艳的鲜花之上，回到宫中的尼玛赤姬从此一病不起。皇后得了病，不再见人，连公主也只能在规定的日子里前去探望。这天是可以探望的日子，公主进宫去探望母后，只见寝宫中帘幕深垂，其间弥漫着甘甜的药香。隔着几重帘幕，她听见父皇问母后：“为让你病体康复，我张榜征集了全国的名医，国库里的银钱财物花去不少，作为赏赐，可你的病体为何不见好转？”母后饮泣：“夫君，我这个病，就是花去全国的所有银钱，也不会好转了。”

“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我已中了你百姓的眼魔与口魔，所以必须死去一次。如果皇帝真的不愿舍弃我，那就在我死后，按我的办法做，我定能死而复生，再伴君王！”

“自打与你亲近，我就不可能再爱上别的女人，你真的能死而复生，使我夫妻再享恩爱吗？”

皇后告诉皇帝，只要遵她嘱咐，依计而行，她定然能死而复生。她告诉皇帝，等她死后，尸身要用上等丝绸包裹，放置于一间光线无法透进的密室之中。

“皇上请下令把太阳关进金库，月亮关进银库，把星星关进螺库；天上不能见飞鸟，水中不能有游鱼，空中的风也不能吹动。”她说一共需要九年时间，处在黑暗死寂的空间。用三年恢复血脉的流动，用三年生长肌肉，再用三年强壮筋骨。复活以后，她将更加美丽，而且获得永生，与皇帝共享没有尽期的欢乐。

皇帝发问了：“你获得了永生，我呢？我会死去，我不能永远得到你，你又会属于另外的皇帝吗？”

“我会帮助你的。”^

“帮助我获得永生吗？”

皇后的语气无力而空洞：“是的，我会帮助你获得永生。”

皇帝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由悲从心起。皇帝这种表现，让皇后很不放心，但她已经命悬一线，只好继续往下交代：“我死之后，枷国还要断绝与岭国的所有交通与贸易，所有通向岭国的桥梁要砍断，渡口要封闭。我死去的消息也要严加保密，这消息千万不能传到岭国去。”

“为什么？”

“这消息要是让格萨尔知道了，会来焚毁我的尸身，那我就再也不能复生了！切记，切记！”

公主阿衮措把这一切都听到了耳里。

不几日，皇后就死去了。好长时间，公主陷人了无比的悲伤。但是父王的悲伤比她更甚十倍百倍，每天晚上，他都在那间密室中，睡在皇后旁边，用自己的体温使皇后的尸体不致太过冰凉。从此，伽国失去了太阳，失去了月亮，甚至失去了夜晚微弱的星光。整个国家就这样陷人了黑暗。鸟不再鸣叫，花不再开放，人们也不再歌唱，百姓苦不堪言。公主这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原来是个祸害人间的妖女。如果任其复活，这个国家不知将还要蒙受怎样的灾难！思前想后，这个善良的姑娘决定除掉妖尸，拯救百姓，让伽国重见天光。最后，还是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们商量，想起用鸽子送信的办法，请求岭国国王格萨尔的帮助。

于是，才有这封在黑暗里用金线绣于黑绢上面的书信来到了格萨尔面前。

令人难解的是，信中写道，要灭此妖尸，需要绿、白、红、黄、青各色松耳石编成的发辫，这些发辫是一个名叫阿赛的罗刹头上的顶戴，这些松耳石编成发辫结在罗刹头顶上，随他一起修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格萨尔问到底多少年了，答说起码已经有三百年了。更奇怪的是，很多人都知道这罗刹的存在，却又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

这时，却听到晁通得意扬扬地在地牢里作歌而唱：“想知道雨水什么时候下来，去问问天上的云团。云团飞得比鹰翅还高，知道阿赛消息的人却身陷于国王的地牢！”

晁通唱第一遍的时候，所有人都露出了冷笑。当他一遍又一遍唱下去，在国王询问眼光的逼视下，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了。没有人和那个术士打过交道，更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晁通却还在一遍遍作歌而唱。

格萨尔笑了：“我没有杀掉这个该死的罪人，原来是要派上这个用场。”随即派人把那个打人黑牢的家伙带到他跟前。

“罪人，那罗刹真的顶着一头松耳石辫子？如今他隐居在什么地方？”

“尊敬的国王，绳子紧缚着双手，我的舌头也很紧张。”

“死到临头还巧舌如簧，你不是一个胆小鬼吗？这时怎么反倒不害怕了？”

“真正死到临头，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了。特别是想到侄儿要去伽地收妖伏魔，还用得上我，更没有理由害怕了，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你，我就不能完成功业吗？”

晁通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得碌碌有声，说：“我只是说有了晁通，事情会变得容易一些。”

“来人，把绳子给他解开！”

一解开绳子，晁通便拜伏在地：“谢国王再生之恩！”

打箭炉是一个老地名，朝廷大军进剿异域时，把此地当成后方。此地本也是异域，但占领以后，军队便在此开炉造箭，从而得到这个名字。

当弩机营的兵勇把箭矢都射进了不肯降伏者的肉身，使他们筋断骨折，流尽鲜血时，大军回营，这地方又变了名字，叫做康定。之后又是百多年过去，此地已经是一个热闹的边城。旅游者在城里穿行，登山者在户外用品店中对装备作最后一次补充。集市上，农夫出售蘑菇与药材，牧人出售干胳与酥油。城中心最大的酒店张挂着红色的布幅：祝贺格萨尔学术讨论会隆重召开！

因为这个大会，正在草原上四处流浪的晋美被人从某个偏僻之处找出来，让一辆吉普车拉到了这个酒店。

在会上，他再次和最初发现他的学者相逢。

那天晚上，他在晚会上为学者们演唱格萨尔伽国伏妖中的一章《梅萨妃木雅智取法物》。老学者即席用汉语和英语替专家们翻译。

接下来，他还参加了半天学者们的会议，但没太听懂他们的说话。

进午餐时，他一直在张望头顶上那盏巨大的吊灯。当他看那灯，人们就都看着他，使他不好意思多看。后来，他发现从酒杯中可以看见那灯灿然的倒影。学者问他：“老看这个干什么？”

他说：“这么多玻璃……我害怕掉下来。”

“伙计，不是玻璃，是水晶。”

他睁大了眼睛：“这么多水晶？”

“你会为这个吃惊？你的演唱里，不是说格萨尔每征服一个敌国，打开宝库时，它们不是像洪流一般奔涌而出吗？”

“那是故事里，可这是真正的……”

当他说到这里，围桌而坐的专家们来了兴趣：“听听他说什么？仲肯认为故事里才会有那么多水晶或宝物？他的意思是在现实中不会有这么多？”

“也就是说他并不认为故事是真的？”

一个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教授也坐了过来：“看来不是只有我在质疑故事的真实性。这么有名的仲肯自己也不以为故事是真的！”他扶住晋美的肩膀，“说唱大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故事是真的！”

晋美涨红了脸：“我没有不相信故事是真的！”

“可你刚才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出来你的意思是，那些事只在故事里是真的！”

“我不是说故事，我只是说……”晋美不敢说下去了，抬头去看吊灯上结成璎珞状的串串水晶。他想，自己的意思好像是说故事里那么多宝贝可能不是真的，又好像是说，故事里的水晶也不能一直流传下来，然后做成这么多光闪闪的构造复杂的灯盏。他显得结巴了，“我，我，不是说故事……”

还是老朋友帮助他摆脱了尴尬的处境：“我们尽可以让讨论复杂，还是让他只知道演唱吧。”

老学者拉着他离开了餐桌，下了宽大的楼梯，来到城中那条奔泻而下，很是喧哗的河边。河上清新冷冽的风让他清醒了不少。晋美说：“我不喜欢那些人。”

学者笑了：“你没有想到我们为格萨尔开会，却还在争论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吧。”

晋美从嗓子深处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个说法。

“看来我不该让你搅到这些事情中来，我只是提议请你来为专家们好好演唱一次。”

“我想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顺着这条喧腾的河水所来的方向举目西望，他知道，峡谷尽头的那座山峰背后，就是广阔的康巴大地，宽广的草原，雄峙的雪山，宝石蓝的湖泊。大路越过山口，然后就像一棵巨树分枝一样分出众多的道路，通向一个个谷地中的村庄与高地上的牧场。讲故事的人就像一只鸟，在不同的枝头间飞来飞去，然后，停在某一个枝头婉转歌唱，世世代代，故事就这样在人群中四处流传。

他对学者说：“你知道那些地方，翻过山是木雅，再往西，宽广的阿须草原，是格萨尔出生的地方，有珠牡沐浴的湖泊，然后是兵器部落，北上是盐湖，顺大江而下，是门国的峻岭与高山。”

“我们相遇有十好几年了吧，我老了，你也该安顿下来了。”

学者告诉他，这次不只是请他来演唱，他这样的民间艺人也是国家的宝贝，在这次会议上，专家委员会将认定他为民间文艺大师，有了这个称号，政府会给他一套房子，每个月还有工资，有公费医疗，“差不多跟干部一样。”

“我？像干部一样？”

“国家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要把你这样的人当成宝贝。”

学者有些动情：“我们并不是整天开会，开会时也不光在讨论你不喜欢的那种问题。算了，我不说了，再说就是你不明白的话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心里都一直牵挂着你。”

“你让我上了广播电台。你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又让我自已听见。”

学者笑了：“可是你逃跑了。”

晋美想起了当年的尴尬事，沉默半晌：“那个姑娘为什么一进播音间就那样说话？”

“我知道，她工作时的声音使你迷惑了。”

“后来我想，也许珠牡说话就是这样的吧。”

“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会高兴的。”

“她讨厌我，下贱的我冒犯了高贵的她。”

“那人也很后悔，她说如果还能遇见你，一定要代她表示歉意。”

“她真这样说过吗？”

“好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老了，要退休了。这时我就想，四处奔波的人，双腿也会慢慢失去力量，应该安定下来了。你愿意安定下来吗？”

“我不知道。”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们过了桥，穿过一段曲折的街道，在一座灰色的水泥楼房幽暗的楼梯间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手持一串佛珠的老太太。她对着学者露出了满面笑容。晋美在幽暗的门道中看到她闪闪的金牙。她扭头大声说：“贵客来了，煮茶！”来到客厅中的灯光下，晋美认出了她，就是和他在广播电台一起演唱过的央金卓玛。如今她已经是一个面容平和的肥胖老太太了。央金卓玛也认出了晋美。她的脸沉下来，嘴唇紧紧闭拢，遮住了闪闪发光的金牙。央金卓玛随即又大笑起来，把正在煮茶的丈夫叫过来：“看看，这就是那个从电台跑掉的家伙。”

老太太又转脸对晋美说，“我告诉过他你是谁，晋美。”

紧张感消失了。

“多么好的仲肯啊，我们总是听见你四处演唱的消息。”老头弯下腰，恭敬地用额头去碰触晋美随身携带的六弦琴，“你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演唱英雄故事，神是多么爱你啊！”

“神爱所有的人。”

“除了从录音机里，我从没听见过她亲口演唱。”

央金卓玛说：“我为你唱过。”

“那只是一些段落，不是完整的故事，神已经从你脑子里把故事收回去了。”晋美确实知道，神并不总是给一个艺人完整的故事，即使给了完整的故事，也只借他们的口演唱一段时间，再后来，这些人就要将这些故事淡忘了。晋美问央金卓玛是不是遇到了这种情形。央金卓玛说：“从广播电台回来后，我就在文化艺术馆，每天对着故事搜集者的录音机演唱。”

她从头到尾演唱了一遍，录了很多盘磁带。其中一盘磁带坏掉了。猫从架子上把磁带弄到地上，把里面的带子拖出来，恣意玩耍。带子被猫拖到煮茶的炉子上烧毁了。他们决定最后再回头来补录这个缺失的片断。当那个时刻到来时，她突然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故事不再浮现。连续三天，脑子里面像是阴沉的天空，一片灰色，没有出现一个人，一匹马，一座山，一个湖。把故事给她的神，又把这一切收走了。三个月后，搜集者又来了，还是空手而归。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们又来过，依然失望而归。

央金卓玛笑了，再次露出了口中的金牙：“神也是爱我的，不然，一个农夫之女，怎么会什么都不用干，还拿着国家的工钱舒舒服服待在家里喝着热茶。晋美，你看，我长得有多胖！衣食无忧，什么都不干，怎么会不长胖呢？医生让我多走路，多爬山，我没听他的，要是那样，我就留在村子里种地，饲养牲畜就好了。神让我享福，神是爱我的。”说完这席话，老太太累了，坐在软和的椅子上，她说：“你们喝茶，我要休息一下。”话音刚落，她就睡着了。

他们又闲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起身了。

刚刚站起身来，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晋美，不来个正式的告别，你就想再次悄悄离开吗？亲吻我一下，吻一个老太太你用不着害羞。”

两个人的额头碰触到一起。

茶炉上水开了，浓烈的茶香在并不宽敞的室内弥漫开来。

老太太在晋美耳边说：“神还在你身上，我又闻到了他的味道。”

在会上待了两天，晋美突然问学者：“我最后也会变成她那种模样吗？”

“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

“我不要成为这个样子，我不会成为这个样子。”晋美之所以如此坚定，是想起了自己那些梦境，不是神来入梦，是还在故事里的格萨尔进人自己的梦境，“格萨尔好多次都到我梦里来过。”

“好多仲肯都这么说。”

“不是神，是当国王的格萨尔。”

学者沉吟一阵：“因此你相信故事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格萨尔还在梦里问我，接下来他要干些什么。”

“因此你很得意。”

“我没有告诉过他，故事也是一种秘密。”

“对我来说，你的这些经历才是一种无解的秘密。”

“它发生了。”

“可为什么以这种样子发生？”

“神要让我知道他的故事。”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方式？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甚至过于荒唐了。”

“你不该这么说。”

“我们是老朋友了，才与你谈一谈我心中的疑问。”

晋美感到，这么谈下去有种危险，那就是让他冒犯这个故事，让被冒犯的故事离开他。他感到故事正准备起身，将要离开。他说：“我要离开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安排！”

“对不起，我真的要离开了。故事已经不高兴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拔脚开走。一有行动，脑子里的故事又安定下来。晋美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头张望，看见学者顶着一头斑驳的白发目送他远去。他听见自己说，“我该跟这个好人好好告别一下，但是，我知道不能这么做。好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愿意远走天涯。我不能没有故事而在房子里天天煮茶。”

学者在身后喊道：“你要去哪里？”

“木雅！”

其实他只是听说过山那边就是木雅旧地，却不知道到底哪里是木雅。

顺着公路走了一段，他就走进了蜿蜒在杜鹃树丛中的隐约小路，回望身后，边城簇拥的建筑消失不见了。树木清新的气息和树下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水晶吊灯亮晃晃的是另一个世界。到底哪个世界更为真实呢？他不知道。但是，这个树与树相连，夹峙着一条蜿蜒小道的世界更让他心安，因为熟悉而心安。

在路旁草稞下筑巢的云雀被他惊动了，从他面前，像被抛石器抛出的石块一样，直端端地冲上云霄。

起风了，风吹动着树，吹动着草，一波一波的绿光翻沸不已，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木雅或梅萨

晁通终于开口了：“禀国王，那些具有法力的松耳石辫子都在一个罗刹鬼身上，这个阿赛罗刹隐居在木雅国。”

“木雅？肯定是一个遥远的国家。”

丹玛说：“木雅不是遥远的国家，就在岭国跟伽国之间，是我们东方的老邻居。”

格萨尔很吃惊：“为什么从没人向我提起过这个国？！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国家？”

首席大臣打起精神：“是我不让他们向国王报告。只有我这个首席大臣才能对国王封锁消息。”

格萨尔愤怒了：“居然有国王不知道的消息？这就是说，一个国王没有完全地掌握这个国家！以前，我不知道打开了那么多敌国的宝库，却还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我又知道自己居然不知道就在家门口还有一个叫做木雅的国！”

“一个很大的国！”晁通趁机煽风点火，“如果我做首席大臣，早早地就向国王报告了。”

国王着人展开羊皮卷，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叫做木雅的国。

首席大臣跪地而前，指出岭国和伽国间一片隐约模糊的地带，说，那就是木雅国的所在。格萨尔无数次看过那张地图，每一次战争胜利，都让人用利刃刮去原来的边界，重新用墨线勾画出岭国扩张了的边界。格萨尔用指头叩击岭国和伽国间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的墨线时，把戒指上的红色珊瑚都粉碎了，但他尽量压抑着愤怒：“这又是怎么回事？”

首席大臣说：“那是一条大河，北方一段是岭伽之间的真实边界，南方一段……国王已经知道了，老臣有罪，施障眼法，用已流人木雅的河流代替了边界。”

格萨尔真的就看见图上那一块特别模糊不清的地方，一片迷雾从其间升起，在他眼前弥漫开来：“你说说，还有多少故意不让我看清楚的东西？”

晁通大叫：“国王英明！他们隐瞒这个国，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篡夺王权！”

“那你不报告，却又为何？”

破碎的戒指弄伤了国王的手指，鲜血在图上，在木雅国所在的那个位置慢慢洇开：“我要用铁骑荡平这个藏在眼皮底下的国！”

“国王真有此愿，我晁通愿为先锋！”

首席大臣叫道：“国王千万不可轻兴刀兵，岭国与木雅有盟誓在先，永远互为友邻，不相侵犯！”

“难道你要我相信晁通的话，你们跟木雅竟私订同盟？！”

“我王有所不知，听老臣细说原委，国王再作决定不迟！”

原来，还是岭国初兴的时候，格萨尔征讨痛国后，久不归国，霍尔国大兵压境，这时，东方的木雅也陈精兵于边境，准备大举侵犯。这木雅国由两兄弟共同掌权。法王玉泽顿巴，世俗王玉昂顿巴。两个国王，法王心坚如黑铁，俗王心温软似白玉。平常都是法王说一不二，只有当他闭关修行时，王权才暂由玉昂顿巴执掌。霍岭大战初起时，法王玉泽顿巴就对弟弟说：如果此时不与霍尔同时起兵灭此岭国，将来必成大患，成枕边之虎，令我寝食难安！如今岭国年轻的国王沉溺于酒色之中，乐而忘归，岭国虽有三十英雄，怎奈何群龙无首，正好和霍尔合兵一处，灭了此国！俗王心里并不愿意轻启战端，他说：都传说那格萨尔是天神下界，拯救众生危难，不要灭了此良善之国，再起一个虎狼之国。但最后，还是依了法王之意，陈大军于边境，兵锋西向，伺机就要发起进攻。

首席大臣叩首道：“那时，我王久久滞留魔国不归，内部晁通与敌国暗通款曲，图谋乘势作乱，嘉察协噶在北方边境拒敌，我只好带几个亲随前往东方边境与木雅谈判。幸有那俗王玉昂顿巴生性良善，知道我王是天神下界，造福众生，才努力说服法王兄长，与我岭国订下盟誓，两相安好，世世代代不相侵扰。”

国王听了，不禁暗生惭愧，心中仍然怒气未消：“那我回驾之后，为何不如实禀报！”

“因那法王常在山中修些妖术，国中也多有妖异之人，大王领命下界，斩妖除魔，知道近邻之国竟有国王如此行事，断然不肯相容，只好隐匿至今，我王明察！”

一席话，说得国王疑虑全消，只是叹道：“从不曾想到，人间的世故人情，竟如此曲折幽深，纵有通天神力，也不能决断是非。”回到后宫，国王深探自责，叹息不已。梅萨见状，想当年国王久居魔国，任白帐王掳去爱妃，嘉察协噶因此捐躯疆场，如今又听闻首席大臣为保国境平安，还背着国王与木雅国订下如此盟誓，因此受到国王怪罪，心中更是愧怍难当。她也不陪侍国王，独自哭泣一夜，当启明星升起时，心下已经打定主意，要独自一人亲赴木雅，取回法物，助国王去伽国降伏妖孽。主意已定，便觉心中宽慰，当下起来准备行装。

第十八章

这个夜晚，珠牡也未陪侍国王，她想那去伽国路途迢迢，山高水长，更怕国王迷于伽国美艳王后的妖术，一去不返，心里更是妒火难当，披衣起来，在中庭的淡薄月光中左右徘徊。正好看到梅萨穿了夜行衣潜行出宫，便叫她止步：“敢问梅萨妹妹是要去往何方？”

梅萨便垂下泪来：“要去往木雅，取回法物，赎我罪孽。”

珠牡便冷笑：“当年你在魔国迷住国王，如今是不是知道国王要去征伐木雅，你便预先前去等候，到时候又好重施故技，魅惑国王。”

梅萨在珠牡面前跪下：“当年任性邀宠，不想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我无数次向菩萨悔过。此次前往魔国，正要独自取回法物，赎我前番的罪孽！求姐姐放行！此行若能回来，我就削发为尼，远离尘世，不再在国王跟前争宠献媚。如不能平安归国，也是该当的报应，请转达国王以岭国国运为重，不必为贱妾分心挂念！”说罢，振起夜行衣，就要像仙鹤展翅一般飞去。

一番话情真意切，链链泪水熄灭了珠牡心中的妒火，拉住梅萨不让离去，心里已经释然，嘴巴却不饶人：“且慢，我也要和你一起前往，如果取法物是真，我也有些小小的神通，如果是在那里等待国王，也没有你独享的道理！”说完，便修书一封，悄悄放在国王枕边，告知国王，如果十日内不见两妃回返，再来发兵相救。然后，两妃把夜行衣的披风化作翅膀，趁着曙色往木雅国飞去了。

当太阳升起，面前出现一座高山，梅萨告诉珠牡，过了这山，就是木雅了。却见格萨尔长身而立，背后的太阳放射出万道金光，空中响起洪亮的声音：“两爱妃如此行色匆忙，是要去往何方？”

两人赶紧敛翅而下，长跪在国王面前。

格萨尔回复原形，在山顶上扶起两妃：“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我就成全了你们吧！”

两妃叩头谢恩。

“你俩不该如此莽撞，要去那木雅，还得多做些准备才是。”

三人从高山顶上直飞而下，山下的树林边已经搭起了大帐。除驻守边疆的阿达娜姆之外，岭国十二妃齐聚于此。大家一齐宴饮嬉戏，格萨尔更密授珠牡与梅萨一些神通幻变之法。不几日，首席大臣带着队伍前来相会。晁通进一步交代，要从阿赛罗刹身上取得那些独具法力的松耳石辫，还需要一样特别的东西：一种竹子的根，这种根天然长成人手掌的模样，上面的爪像人手指般长为三节，施以咒语，就能像手指一样开合自如，只有这东西才能把松耳石辫子从罗刹头上拿下。这法物也是经木雅法王加持之物，就在三山碰头两水汇流之处。晁通说：“两妃前往木雅，要是能取回那三节爪，就是无上功德，与那阿赛罗刹斗法，还得我亲自出马。”

这一天，两妃穿上洁白的仙鹤衣，向木雅国振翅飞去。飞到木雅上空时，因那法王玉泽顿巴正在山中修行作法，浓雾蔽天，从上往下，什么都不能看见。珠牡和梅萨用刚刚习得的神通，念动咒语，那翅膀竟变得无比宽广，猛力扇动一阵，便见青天下云开雾散，群山围绕的低旷之地，河流蜿蜒曲折，岸上林边，屋舍俨然。法王在洞中，感到聚集之气四处消散，知有异人人境，但修行正在紧要处，不便中断，便任一角青天洞开，调息人定，饱摄天地精华。掐指一算，知道了异人因何而来，便将那片青天开在了两妃取宝之处。两妃在天上盘旋不多时候，就看到预言中三山碰面两水汇流之处，一片竹林闪耀绿光。两个人沿清风之路徐徐降下，很快，那人手般如意变化的竹爪就在她们手中了。

念过咒语，喊一声：“变！”那竹爪真如人手般自如伸张。

两人再次振翅飞上天空。珠牡笑道：“要是国王亲自来取，不知要过多少关隘，斩多少兵将，有多少日子我们要独处深宫，不得与他相见！”

梅萨却多个心眼，说：“奇怪，这洞开的青天为何只有一个湖面大小，而且随我们的移动而移动，木雅国王法力高强，我们为何如此轻易就取得了他的宝物？”

就在她如此思索的时候，在她们下面，一个青翠树林环绕的湖泊出现了。湖上五色鸟翔集，湖岸上，鲜花的芬芳直上云天。

珠牡提议：“飞得这么久，我有些累了，正该在这湖畔休息一阵。”不等梅萨答话，就已径直降落下去。梅萨也就相随而下。两人采集鲜花编成花环悬挂在身上，又到湖边戏水。高旷的岭国从未有过这样温暖的湖水。眨眼之间，珠牡已经将身上的羽衣脱下，涉人了湖中：“天色还早，我们好好戏耍一阵再回去不迟，梅萨你快下来！”

梅萨刚刚脱下羽衣，双脚还未沾到湖水，湖边一株大树倏忽间变成了一员面色铁青的威猛小将：“哈哈，我家法王英明，叫我在此等候二位，快快束手就擒！”

梅萨赶紧穿上羽衣，待要腾空而去，却见珠牡在水中花容失色，稍一犹豫，被那小将抛出套索拖翻在地，梅萨喝道：“不得造次，我们不是凡间女子，而是仙女下凡，不得无礼！”

那小将一笑：“两位美貌赛过仙女，却是凡间之人，你们从岭国而来，我家法王说了，只要你们服服帖帖随我前去，交出盗走的宝贝，他的宠爱要胜过那格萨尔王！”

梅萨振翅又欲飞走，珠牡却在水中娇声喊道：“梅萨救我！”

稍一犹疑，翅膀还未展开，就被小将推倒在地上。她只好罢了逃跑的念头，再作他想。更可怜那珠牡，下水嬉戏时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纱衣，虽然贵为王后，战战親競上岸时，浸湿的薄纱贴在身上，等于一寸布头都没穿！不禁花容失色，羞愧难当。倒是那小将慈直，把脸转向一边。珠牡让梅萨快快帮她穿上衣裳。

梅萨一边脱下羽衣，给珠牡穿上，一边垂下泪来：“好姐姐，我来缠住那小将，你带着宝贝快快飞走！”

小将转过身来喝问道：“哪一位是格萨尔的爱妃珠牡？”

梅萨对珠牡使个眼色，径直走到小将跟前，展开盈盈笑意：“我就是美名远扬的珠牡，我随你去拜见木雅王，我的姐姐，就让她回家报个平安吧。”

小将把两人打量一番，一时难下决断。

梅萨便道：“你看她，下水嬉戏将玉体暴露，临事又惊惶不已，哪有一个王后的气度？”

小将真就信了，说：“好吧，只要你乖乖跟我前往，我也不会为难于你。”不想，珠牡听了梅萨一番奚落，不由炉火再起，压住了惊恐：“向前一步值骏马百匹，后退一步值犏牛百头，百个男子见我眼发直，百个女子见我叹命运不济，我才是格萨尔的爱妻，美名远扬的岭国王后珠牡！”并用一双媚眼望得小将心慌意乱，连忙打开法王给予的人皮口袋。那口袋刚一张开，一阵旋风就将两妃都纳人了袋中。小将这才定下神来，扛起口袋回王城而去。两人在黑暗的袋中挤在一起，再要互相埋怨也无济于事了。当袋口打开，两人从袋中挤出来。梅萨看到珠牡变成了一只麻雀，在珠牡眼中，梅萨也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麻雀，听有人声响起，竟如打雷一般，仰头望去，并排坐于王座上的木雅两位国王竟如高山一般。法王玉泽顿巴得意地对俗王玉昂顿巴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法术，不然两个活人，怎么装得进一个人皮做成的口袋里。”

“时间过了这么久，也许变不回来了。”

听了此言，珠牡明白自己也跟梅萨一样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雀鸟，又急又恼，吱吱乱叫。跟失去美貌相比，她倒不怕失去生命，便振翅起来，要去琢那法王的眼睛，飞到半空，那法王摇摇手中的铜铃，随着铮然之声放出道道金光，将她击落在地上。法王又说声：“变！”

两妃立即变回了人形。

“哪位是珠牡？”

“我！”珠牡不能容忍梅萨再次冒充王后，立即答道。

“给我绑了，钉在柱上！”

俗王想要阻止，但法王先开口了：“听我的没错。”脸上转而露出笑容，“这么说来，剩下的就是梅萨了。”

梅萨扭头不语。

“当年，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你忘记了？我可是念旧之人，所以，不用铜钉钉你。你不记得了，当年你还身为魔国王妃之时，我去魔国与国王切磋功力，还饮过你亲奉的美酒呢，对你就心怀仁慈了。”

梅萨说：“国王既是念旧之人，就不该忘了与岭国的盟誓！”

这句话让法王玉泽顿巴勃然变色：“你不念魔国旧情也罢，倒替岭国声辩，那我倒要与你算算旧账了。当年，是我兄弟仁慈，才没有趁岭国之危举兵相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岭国就当木雅这个国家不曾存在一样，不仅未见一点谢礼，甚至没有从风中传来一声问候。如今岭国强大了，非但不念旧情，还来盗我宝物。我想定是你等盗宝在前，格萨尔举兵在后，恩将仇报，要灭我木雅！”梅萨说：“骑在毛驴背上挥鞭算什么好骑手，你如果善待王后，我才与你商量说话。”

“好啊，我法术甚多，并不怕她变化逃脱！”说着命人解下珠牡。梅萨见那俗王亲自嘱咐御医为她敷药疗伤，想如果支开那凶恶的法王，这俗王玉昂顿巴心存良善，见机行事，不但能玉成国王大功，更可拯救珠牡性命。于是便展露笑颜，温声软语对法王说：“当年我在魔国，大王对我恩爱有加，我何曾忘怀于他！当时就与大臣秦恩发誓，一定要为大王报仇雪恨，便与阿达娜姆用计将格萨尔迷魂不能归国，不曾想，那霍尔王得了美人便自归国，才有今天。”

法王恨恨地看一眼俗王：“都怪我这兄弟心软，木雅才与绒察査根订下盟约，不然，如今天下哪有什么岭国！”

“大王啊，魔国旧部都由大臣秦恩统领，如果与他取得联系，木雅与魔国旧部联合，定能与岭国一战！只是怕大王没有胜算。”

“我怕？我怕就不敢绑他格萨尔的王后与爱妃，好，就让我兄弟去一趟魔国，与秦恩商量计策。”

“我怕二大王到时心里作难……”

“说得也是，我兄弟一贯把懦弱当良善，罢了，玉昂顿巴你替我陪着梅萨，看紧珠牡，我去魔国面见秦恩，几日之内，带着好消息回来！”当即，就乘一只大鸟飞往北方去了。

玉泽顿巴一走，珠牡和梅萨都对俗王玉昂顿巴施展开魅惑之术，珠牡想的是借机逃走，梅萨一面怜他良善，一面设法要为岭国取得更多的法物。玉昂顿巴只是短暂迷惑于珠牡的美色，却不喜欢她那过分的伶俐，倒是梅萨对他显得情真意切，便叫人好生善待岭国王后，只独自与梅萨一个饮酒说话。酒意上来，在脑袋里轰轰作响。梅萨想，格萨尔已经多次流露归天之意，说不定此次消灭了伽国妖后，就是那个日子了。于是便问玉昂顿巴：“你看我能上天成仙吗？”玉昂顿巴说：“有人说成仙要像我兄长一样苦修法术，也有人说成仙是靠一个人的福气，我不知道你……”

美人星眸里波光流转，把个玉昂顿巴看得魂不守舍，梅萨却垂下泪来：“妾身既不精通法术，更有罪孽在身，最后的结果还是这副皮囊在人间化灰化烟！”美人语气与表情的痛楚都让玉昂顿巴生出怜爱，将梅萨一双玉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知道，格萨尔最后将回到天国，如果愿意留在木雅，你我凡人可以白头到老！”

一句话更说得梅萨珠泪涟涟：“大王啊，格萨尔神威难当，怎么会让他的妃子成了别人的爱妻！”

“那我待他归天后再来迎你！”

梅萨说：“其实，我和珠牡此行前来，只是要与木雅借些法物，去伽国灭妖后尸体，并不像法王所想是要灭亡木雅！如果你借此法物与我，格萨尔王也许会容我留在木雅，与你终生相伴！”

当夜两个就行了夫妻之事，玉昂顿巴念动咒语，打开一个密窟，取出一串钥匙，交给梅萨，告诉她，这些钥匙能打开归他掌管的一十八个库房。梅萨赶紧将库房打开，细细寻找，终于在一只黑铁箱子里，找到了一段蛇心檀香木。玉昂顿巴告诉她，这段檀香木可以防治瘴气，如要去到伽国，没有这个法物，就无法穿越伽国那些炎热的丛林。这天半夜，见木雅俗王沉沉睡去，梅萨悄然起身，找到看管珠牡的密室，让她重新穿上羽衣，带上三节爪和蛇心檀香木两件法物快回岭国。她让珠牡转告国王，她正用计蒙骗木雅两王，还要留在此地。珠牡见有机会脱身，也顾不上多说，兴奋地振翅飞人了夜空，乘月色往岭国而去。

却说那玉泽顿巴听信了梅萨之言，飞往魔国旧地去见秦恩。两人也是老相识了，所以，当秦恩在城堡中听到空中传来的笑声时，就知道是木雅法王来了。秦恩想，梅萨与珠牡往木雅取法物几天都不见归来，正好向他打探两位王妃的消息，便耷即出门相迎。木雅法王急急把梅萨之计告诉秦恩，要他集结魔国旧部，约定时间同时向岭国发动进攻。

秦恩说：“我得见到梅萨的书信。”

玉泽顿巴跌足叹道：“来得匆忙，梅萨未曾写下书信。”

秦恩已经明白梅萨的意思，就是说她和珠牡已经陷身于木雅，要他把这消息转告格萨尔王。于是，便开口道：“那么，大王可带有梅妃的信物？”

玉泽顿巴没有信物。

“我秦恩与梅萨都未曾忘记故王，但没有她的书信与信物，我不辨真伪，不能听命于你。”

那玉泽顿巴只好再回木雅，去取梅萨的信物。如此秦恩便争取到了向格萨尔报信的时间。玉泽顿巴再次取了信物前来，秦恩便痛快答应他，两下里约定三个七天后魔国旧部开到木雅，与木雅精兵合兵一处向岭国发起进攻。

玉泽顿巴从魔国归来，心里高兴，便叫人置酒洗尘，并要梅萨前来相陪。梅萨执酒祝贺，心里却忐忑不安，怕他问起珠牡何在，但这法王禁不住梅萨一盏盏进上的美酒，大醉之后便沉沉睡去了。那边秦恩吩咐下属集合兵马准备出征，自己立即动身前去面见国王。格萨尔听罢，说：“我想听听你的打算。”秦恩说：“我会带魔国军前去，把木雅军带到大王指定的地方，到时候，魔国军用红旗作标志，木雅军用黑旗作标志，到了岭国军埋伏之处，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把木雅军消灭！”

扎拉提醒国王：“从魔地去木雅，要经过十八道雪隘险关，徒步的大军难以在他们约定之日到达。”

格萨尔命人取出几根绿色的马尾，嘱咐秦恩，过雪山与冰川时，将这些马尾系于腰上，大军便能借这神马之力顺利通过险关。秦恩领命而去，并在约定的日子里如期到达木雅。玉泽顿巴心中高兴，便命摆下酒宴，款待秦恩和他手下百夫长以上众将。玉昂顿巴见哥哥铁心要人侵岭国，心中十分不安，力劝兄长，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武功上与格萨尔一决高下。秦恩听了，赶紧说道：“大王啊，闭起眼睛，灾祸照样降临；塞起耳朵，惊雷照样炸响；怕岭国无用，因为格萨尔自已会发动进攻。”

第二天早上，木雅军便与魔国军合兵一处，向岭国进发。十几天后，秦恩就将木雅大军带进了岭军的埋伏圈中。起初，木雅军还拼死抵抗，不料魔国军摇旗呐喊，突然在内部发起了进攻，从中午射出第一群箭矢开始，到黄昏时分，木雅军的黑旗已经倒下大半。格萨尔见黑夜即将降临，便驱马驰人阵中，将正与秦恩混战的木雅法王一把擒离了马背，像抡一只皮袋一样，把空中转了数十圈，然后，才将他掼于地下。木雅法王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瘫软，几次想站起身来，又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赶紧念动咒语，召他密藏于木雅各地的法器前来助战，但是格萨尔已经用更大的法力在岭国与木雅的边界构成一道巨大的屏障，让他的意念不得穿越。此时，围过来的岭军都齐声呐喊：“杀！杀！杀！”

木雅王叹息一声，悔不该不听王弟劝阻，闭眼挺身，准备引颈就戮。

格萨尔喊：“且慢！我听见这个狂妄之人的叹息里有深重的悔意。玉泽顿巴，有什么话你只管道来。”

“格萨尔王啊，你的法力使我心服，我不请求饶恕我的罪过，只请你念在当初木雅曾经与岭国发誓结盟的分上，不要难为我的百姓。为报答你的恩德，我死之后，所有炼就的法物，都会任你驱使！再有，我那王弟玉昂顿巴心地善良，对岭国也一直怀有忠心，请你不要加害于他。”

格萨尔说：“念你临死之时，发此向善之言，本该将你罚往地狱，罢了，你就且放心，我会将你的灵魂导引到清净佛国，去吧！”话音未落，掌心中发出一道强光，将那玉泽顿巴肉身击倒在地，脱离躯壳的灵魂真的被超享到无忧无虑、无欲无念的净土去了。

见木雅法王被格萨尔超度，晁通叫道：“大王，此时正该出动大军，荡平木雅！”

秦恩却奏道：“大王，连这法王临终都有向善之心，那俗王玉昂顿巴更是个向善之人，万万不可举兵相向！”

格萨尔微微一笑：“秦恩说得极是，我此去木雅只带君臣数人，只取镇妖的法物，领回爱妃梅萨，便算是大功告成。”说完，国王便翻身跨上神驹江噶佩布，秦恩、丹玛、米琼等几位将军与大臣也跨上坐骑，向着木雅边境绝尘而去。风驰电掣之中，那神驹用人的语言作歌而唱：“我飞驰如身上长满羽毛的鹰鹞，展开的尾巴如瀑布泻千里，我呼唤天上的众神，帮助我们把木雅雪山之门全打开！”果然，高耸天际、比肩而立的雪峰都错动身子，一道道峡谷在眼前展开。岭国君臣策马穿过那些幽深的峡谷，封闭于雪山屏障之中的木雅向着世界敞开！秦恩导引着格萨尔一行来到了木雅王宫，正看见木雅王玉昂顿巴和梅萨走下王宫高高的台阶也来迎接格萨尔王。

玉昂顿巴向格萨尔献上哈达：“尊贵的雄狮大王格萨尔，感谢你的仁慈，没有将我王兄罚往地狱，更望雄獅王大发慈悲，不使我百姓遭受战争之苦，我愿意将木雅所有一切敬献！”

格萨尔对玉昂顿巴温言劝慰：“我此番来到木雅并未带一兵一卒，除了几件降妖的法物，岭国不会要木雅一滴露水，不会掠走木雅草原上的一缕花香，你且宽心做你的国王！”

梅萨也将一条上等的哈达献上：“尊贵的国王，我出生在岭国，曾经是父母的娇女，又做了国王的爱妃，身陷异域时曾曲意侍奉魔国之王。大王啊，只为了发泄心里郁结的怨气，致使国王失去了岭国伟大的英雄，你亲爱的兄长嘉察协噶。如今，为取降妖之宝，我又做了玉昂顿巴的妃子，大王啊，我从此不愿意再在男人间流浪，请恩准我留在木雅终老此生吧！”

闻听此言，格萨尔心中有些不快，但想到梅萨此次身陷木雅，本是为了想要为岭国建立功业，便亲手将跪在面前的梅萨搀扶起来：“梅萨啊，几次反复，中间你虽然也有过错，但根本的原因都不是因你而起！这些缘由，岭国的人民知道，上天的神灵也都一一知晓。你快快收拾停当，跟我回到岭国，继续你我未尽的姻缘！”

当即，一挥手，一件羽衣就穿在了梅萨身上，再一挥手，那梅萨便飞上了云天。梅萨想要再说什么已是枉然，心绪纷乱地绕着木雅王城盘旋三圈，嘴里发出悲喜交集的鹤唳之声，并从天上投下木雅王交付她的宝库钥匙，展翅飞走了。

在此情形之下，那玉昂顿巴觉得心如刀绞，但在格萨尔面前不敢流露出悲凄之色，任那泪水倒流入身体内部，激荡回响。那声音震得自己头晕目眩！他强打精神把格萨尔君臣迎人宫中，摆设酒宴，这才动问格萨尔还需要从木雅取得什么样的法物，因为他知道梅萨和珠牡已经取得了两样法物。格萨尔告诉他是阿赛罗刹的松耳石发辫。

听闻此言，玉昂顿巴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只知道国中有此异人，并且是玉泽顿巴的密友。因他对密授法术向来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并不知道如何取得他身上的法物，也不知道他确切的隐修之处。玉昂顿巴把梅萨留下的宝库钥匙交给格萨尔：“除此之外，这国库中有什么宝物法器，你们尽管取去。”

打开宝库，除了已被梅萨送往岭国的蛇心檀香木，又找到一个陨石做成的罐子，其中是林麝的护心油。玉昂顿巴说，远去伽国，要经过许多林木茂密、巨毒蛇蚁为患之地，每人身上带一点这护心油，百毒不侵，是很好的护身之宝。格萨尔谢过木雅王，带着臣子们回到岭国。

闻听国王回朝，珠牡盛装打扮了，出宫来现接国王。她圆圆的脸盘，仿佛初升的明月，弯弯的眉毛，仿佛消融了积雪的远山；顾盼之间，仿佛轻风拂过湖面，光焰如梦幻一般。珠牡还亲手把从木雅带回的宝物奉上。

格萨尔说：“大家都会记下你和梅萨的功劳。”

珠牡心中有些微不快’格萨尔却已经转移了话题，询问谁能找到阿赛罗刹，但是殿下鸦雀无声。格萨尔提高了声音：“难道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这个阿赛罗刹？”这句话使大臣们都暗称惭愧，把头深深低下，只有晁通脸上显出了得意之色。这家伙前些日子还在牢里生死未卜，脸上扑满了灰尘一般晦气的颜色。现在，他坐在那里，精心打理过的胡须闪着油光，高声说道：“首席大臣无所不知，再说作为首席大臣他也应该知道！”

首席大臣埋头不语。

晁通这才开言：“要是国王真取了我性命，今天就没有人能告诉你那阿赛罗刹所在的地方了。要是国王得不到阿赛罗刹的行踪，伽国的妖后就无法消灭。要是任那妖尸复活，不止是伽国陷人黑暗，就是岭国……”直到格萨尔发出冷笑，晁通才停止了得意的饶舌，说，“我是想告诉国王，在岭国与木雅交界的地方，有座红铜色的大山，阿赛罗刹就隐居在那里。当年霍、岭交战时，我追赶一群野马不小心越过了边界，就在那里遇到了阿赛罗刹。我俩交战，从山顶打到山下，半日未分高下，俩人惺惺相惜，焚香盟誓，在此世间要同患难共生死。不过，我想国王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松耳石辫。”

首席大臣说：“如果你取来那法物，人们自然就相信你了。”

晁通碌碌地转动眼珠，说：“你不相信对我晁通不算什么，只有国王……”

国王朗声大笑：“好个达绒部长官！我未治你试图篡夺弑乱之罪，你倒还心存怨恨，你且想想，当年我赛马称王，未治你驱逐我母子于荒野之罪，霍岭大战，我也未曾治你通敌之罪，还不敢再信你一次？说吧，怎么才能从那罗刹手中取得松耳石辫？”

“晁通见国王列数他粧桩罪过，额上立即渗出了冷汗：“谢国王不杀之恩，我定真心实意助国王取回降妖的法物！”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禀告国王，与那妖人见面，必定要在专门的时间。再说我被人下到地牢，现在身体还没有复原，怎么走得长路？”

“那你说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正是出发之期。”

“既是如此，你且回去休养身体，我就依你之言，等到下月十五月圆时分！达绒部长官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于信任委你重任了。”

还没有回到家里，晁通就已经后悔了。格萨尔已经多次赦免了他的罪，也许这次他是把自己置于死地了。他与那罗刹有过一面之缘，却不是他声称的那种生死之交，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也许阿赛罗刹已经记不得一个手下败将了。那次，两人在那红铜大山顶上斗法，后来又下降到峡谷里斗法，弄得那一带地方飞沙走石，夏天的大地布满寒冰，阴湿的沼地里喷出烈焰，最后晁通失败了。阿赛罗刹并不与他多话，大笑一阵，抖开大擊，飞回山上去了。那松耳石辫，是罗刹护身法物，怎肯轻易交与他人！要是这次前去，那罗刹肯定拼命保护法物，晁通想，此前已有一个篡弑之罪尚未发落，再要加上一个欺君之罪，在岭国就断然没有自己的活路了。想到此，他真的是寝食难安，半夜里坐起身来，猛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叫你多嘴好胜！”

“叫你四处逗强！”

“叫你想做国王！”

更想起早年间家人怕自己过于鲁莽蛮勇，而用邪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胆小多疑但又野心难抑之人。想到此，他哭了。他知道，找不到阿赛罗刹，自己断断没有活命的道理了。想到此，他又哭了一阵，他说：“我不是哭自己，我已经老了，本来就离死期不远了。我哭的是儿子东郭，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野心，他一定好好活在世上，更哭我强大的达绒部，将从人人敬重变得被人唾弃。”格萨尔称王，特别是佛法传人后，岭国人都不再供奉各种邪神了，但在晁通的寝宫，他还专门辟出密室供奉着邪神的偶像。这个夜半，他打开密室，跪倒在邪神面前：“也许你会给一些特别的力量？求你给我战胜一切困厄的力量！”

那偶像没有任何表示，凶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芒。当他第几十遍祷告时，手里掌着的灯燃干了油脂，微弱的灯焰抽动几下，灭掉了。最后一眼，她好像看到邪神大张的双目慢慢闭上了。晁通在黑暗中跪下来，说：“如果帮不上我别的忙，至少让我生一场大病，让我一直病过正月十五的月圆之时吧！”

出了密室，他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真的虚弱不堪，他想，这是他的邪神要让他生病了。所以早上刚刚醒来，他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当他要发出第二声呻吟时，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生病的迹象。心脏评枰跳动，血脉汩汩涌动。胯间物竖起，像旌旗上端的矛枪！妻子来请早安，他说：“我病了。”妻子见他脸色红润，眼光尖锐，笑着奉上一碗漱口的香茶。

晁通把碗摔碎在墙角，大叫：“难道你就不肯相信我真的病了？！”

就这样，他一直躺在床上。中午时分，他叫人传儿子东赞来见他。

一看见儿子魁伟的身影，他真的哭了。他说：“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战死的兄弟了。”

这令东赞也黯然神伤。

他悲伤地对儿子说：“我病了，我要死了。”

“父亲脸上没有一点病容，是不是昨夜里做过什么噩梦了？”

“我不是真的生病，是我的心病要把我害死了！”晁通发出这愤怒呼喊时，声音尖利得像一个妇人，“格萨尔要把我害死了！”

东赞皱起了眉头：“父亲，国王刚刚赦免了你，你又在盘算与他为敌吗？他是天神之子，谁也不能够战胜他。”

“滚！”

“父亲……”

“滚！”

转眼间，正月十五日就到了。

格萨尔料定晁通不会自动前来，就派人前去迎接。但他们都被达绒寝宫前一堆忌石挡在了门口。岭国习俗，石头以这样的方式堆在门口，表示家里有重病在身之人，谢绝探访。他们立即返回王城向国王报告。国王知道，晁通又在跟他耍什么花招，再派丹玛陪同精通医术的米琼一起前往。晁通见门口的忌石堵回了来人，定得意自己计策成功，下了床正在享用美食，下人却来报告，丹玛与米琼又来到了大门之外。晁通赶紧上床躺下，并吩咐他妻子赶紧备茶迎客。

他妻子给来人殷勤献茶，并称晁通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怕病气冲犯了二位贵客，不便相见，并请两位转禀国王，晁通不能追随国王前后，远赴伽国了。

丹玛道：“国王早就料定达绒长官会称病不起，所以派了医术高超的米琼来为晁通把脉诊病！”

晁通更不敢与两位相见。

米琼说：“这个不妨，我们就来个悬丝诊脉吧。”

于是，一根红丝线从内室的门缝里拉出来，米琼就靠这微弱的振动细读病人的脉息。晁通在内室将丝线的一头搭在一只鹦鹉的脖子上，那律动短促匆忙，立即被米琼识破，说：“尊贵的达绒部长官，脉息应该回环辽远，为何显现如此局促的气象？”

晁通又把丝线搭在猫的身上，又被米琼识破，只好把线搭在自己身上。但晁通还不甘心，并不把丝线搭在寻常诊脉之处，而是缠绕在小拇指上，米琼大笑：“这脉象无果无因，无病可诊，该不是没病装病吧！”

他妻子也知道丈夫是在装病，见他伎俩败露，感到羞愧难当，便进内室，请丈夫起身。晁通知道自己此时已是在劫难逃，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反要妻子继续撒谎，让她转告丹玛与米琼，说他上身烧炽如火，下身如陷寒冰，生命已危在旦夕。妻子见丈夫死心塌地，只好帮他装病装得更像一些。于是，把他置放于阴阳交界之地，上身在烈日下晒着，下身在阴冷处凉着。丹玛和米琼早已不能忍耐，便径自闯进内室，看晁通那样折腾自己，既好气，又好笑。晁通见两人闯进内室，便屏气翻眼，两腿一伸，装出一副死相来。

丹玛憨直，以为晁通真的死了。

但米琼医术精湛，一看便知这家伙是在装死，使一个眼色，丹玛明白过来，扛上晁通，放上马背，便与米琼直奔王城而去。晁通想，米琼肯定设破了自己装死之计，不然，他不会跑这么长的路，把一具死尸弄到国王面前。他想，如此一来，我只好真的死了，才能骗过独具法眼的格萨尔王。于是，他在马背上便关闭了身体中的风息之门，让血液中结出冰凌，停止了流动。然后，让灵魂飘离了那具横陈在马背上的肉身。灵魂刚一脱出躯壳，阴间的勾魂使者就到来了。他指给两个勾魂使者山中的宝藏作为贿赂，才赢得了三天缓赴阴间的时间。晁通就让自己的魂魄继续跟踪丹玛与米琼。他想，格萨尔不会要一具冰凉的尸体，达绒部的人会把他运回自己的部落，那时，他再借尸还魂不迟。

那天，所有在王城的人都知道丹玛和米琼带来的只是晁通的死尸。至少还有一半的人，亲眼看见死去的晁通就躺在王城西边一块四方的磐石之上。格萨尔也来到那块磐石跟前，摸一摸，手脚已经冰凉。他弯下腰，嘴附在晁通耳边，眼睛却望着天上，说：“你真的死去了？”

晁通没有回答。

“我想你没有真正死去。”

晁通飘在天上的魂魄颤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出声。格萨尔感到了一股阴冷的风轻轻地扰动，就再一次抬眼看了看天上。于是，格萨尔大声说：“看来，叔叔真的是离开我们了！”

三十位经师来到了，围坐在磐石四周，为亡灵超度。三十只蟒号和三十只白海螺同时吹响。巨大的柴堆架起来，格萨尔吩咐下去，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如果死者没有还阳，就为他举行火葬。

格萨尔说：“晁通叔叔法力高强，也许是扔下这腿脚不太方便的老躯体，去阿赛罗刹那里取松耳石辫子去了。如果是这样，明天一早，他就该回来了。”格萨尔知道，晁通是在装死，他这么吩咐，是给他留下，悔改的时间。晁通自然是后悔了，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回自己的身体，然后，说一声：“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阿赛罗刹。”

其间，他真的飞去了一趟当年见过阿赛罗刹的红铜山之上，除了见到冰凉的星光从山顶直揭而下，并未见到山上有任何活物。天很快就亮了，晁通的魂魄又飞回了王城，看到人们已经把他的身体放到了高高的火葬柴堆上。一些妇女，唱着悲伤的歌往他肉身上抛洒芬芳的花瓣。

格萨尔说：“看来叔叔是真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面前就竖起了一只火把，这三昧真火，能焚化世间一切坚不可摧之物，并能了断此物历经尘世时所积累的一切是非恩怨。格萨尔说：“来一个属虎之人点燃火堆吧。”

丹玛正是那属虎之人，趋前接了火把。国王命他，火门要从东方开启，也就是火要从东边引燃。这时，晁通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灵魂飞掠而下，要去扑灭那火。那一时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冷气袭身，但那真昧之火腾腾的火苗呼呼燃烧，没有受到丝毫的扰动。情急之中，显通让魂魄一头扎入肉身，那肉身的僵冷反把他紧紧地桎梏住了。他想对丹玛喊住手，对国王喊饶命，却张不开僵冷的嘴巴。他想张开眼睛，但沉沉的眼睑已经僵硬。这时，东方的火门已经开启，火苗欢腾地爬上了高高的柴堆，丹玛又开启了通向西方的烟门。一道笔直的浓烟便倾斜着升上了天空。然后，火堆轰然一声塌陷下去，人们好像听到了一声惊叫，但是，人们什么都不能看见，只看见一团白炽的火苗，在熊熊燃烧。

格萨尔端坐不动，闭眼合掌，为葬身于火堆者念诵超度的经文。

他听见晁通的魂灵像一只小鸟围着他吱吱鸣叫。

格萨尔说：“这下，你是真正得到超脱了。”

他感到那只鸟停在了他的肩头，发出了人声。这人声是一个人的名字：“卓鄣丹增。”

“我知道，天母昨夜已经托梦于我了，但我还是想听叔叔自己说出来。”

“吱吱！”

“本来，你的罪孽该让你下到地狱，但你临终生出的悔意能让你的灵魂去往净土，无欲无求、无忧无虑的西方净土！”

晁通的灵魂发出了高兴的吱吱的叫声，他又在火葬的灰烬堆上盘桓一阵，看人们把一些碎骨捡起来，放进一个陶罐。后来，那个陶罐封口时，受到了人们的祝祷。儿子东赞带着一彪人马把陶罐送往了达绒部寄魂鸟所居的那座高山。

晋美来到了一所只有一个老师的小学校。

学生们不在老师身边，学校的小操场中间有几个明亮的水洼。水洼边的湿泥里长出了绿藻。老师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坐在台阶上看书。这是国家法定的两个假期外，山里学校的另一个假期：半个月的农忙假。乡村的孩子们回家去帮大人干活。农夫的孩子帮助大人清除农田里和麦苗一起疯长的杂草，牧人的孩子帮助大人把牛羊送到高山草甸的夏季牧场。

老师听到脚步声，脱下帽子向他张望，并给他备下一杯热茶。

他问老师在看什么书，老师说，关于这个世界上许多不同国家的书。老师告诉他，如今这个世界一共有二百多个不同的国家。老师说：“仲肯啊，真正的国家比你的故事还多很多！”

晋美说了一句让老师很伤感的话。他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那么多事情，可是他们谁知道你在的这个小小地方！”

老师重新把宽檐的帽子戴上，遮住了眼睛。

晋美转移了话题：“我在寻找一个地方，木雅。”

“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老师把他带进教室，用指点学生认字的棍子指着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方的名字，说：“这些才是真正存在的地方，里面没有什么木雅。”

他离开那个学校，来到学校下方的那个村庄。

他遇到一户正在修建新房的人家。匠人们用石头砌墙，主人在旁边的核桃树下架起大锅烹煮食物。主人请他停留一阵：“一个仲肯的演唱是对新房很好的祝祷。”

匠人们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听他演唱那些盛赞雄伟城堡的华丽段落。当他演唱完毕，人们互祝吉祥。他说：“我要寻找木雅，我要到木雅土地上游历一番。”那些人笑了，说：“你刚刚来到的地方，你离开时将要经过的很多地方，都是古代的木雅。”

“真的？”

那些人凑过脸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和别处的人不大一样。”

果然，他们都有尖尖的略带弯勾的鼻子，和略带褐色的双眼。

人们说话：“听听，我们的说话，是不是也和别处不大一样？”

果然，他听到一些声音，就从喉头上端爆发出来。

所有这些，就是古代木雅残存的踪迹。古老的木雅地方，宽敞的峡谷被开垦出来很多年，林间与水边的土地上种植着小麦与青稞，石头的寨楼山墙上用白灰画出硕大的吉祥图案。这些村庄都是核桃树与苹果树包围的村庄，牛栏空空荡荡。夏天，雪线不断后退，牛群去到了白雪消融的高山牧场。秋天还没有到来，打麦场边长着大丛的牛蒡。风推动着天上长条状的白云，横越过宽阔峡谷的上方。这个晚上，他就在打麦场上为人们演唱。晚上，他和那些修建新房的匠人们住在帐篷里。

睡着以前，他还在念叨：“木雅，木雅。”他的意思是，原来这个平和之地，没有什么法术的影子，更不是一个随便就会触犯到禁忌的地方。然后，他又做梦了。

那个人又到他梦里来了。他就是那种国王的做派，一个一切在他都是理所当然的国王的做派。进来，他就盘腿坐在他脑海中央，但异于往常的是，他就那么坐着沉默不语。

晋美轻声说：“国王？”

“我是。”格萨尔声音低沉，停顿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把晁通这个该死的家伙结果了。”

晋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我下界来，是斩妖除魔的人，可是这次，我杀死了一个人。”

晋美没有说话。

“对，你不能预先就把故事的结果告诉我，所以，我也好久不到你梦里来了。但是这次我杀的是一个人，他装死，我就将计就计，把他的肉身焚化了。”

晋美不说话，是因为这个人他把故事改变了。在他得到的故事版本里，晁通死期尚未到来。

格萨尔有些兴奋：“我听到了惊叫，你为何惊慌？”

“你把故事改变了！”

“我把故事改变了？！晁通不该这样死去？”

晋美再次闭口不言。

格萨尔用讥讽的语调说：“天机不可泄露？可他的肉身已经烧成了灰，灵魂也被超度到西天净土了。难道他还能活回来？”

“他只是装死！”

“我知道他是装死，我知道他的魂魄脱离了肉身，我知道他还在跟我玩阴谋诡计，可是都把他那肉身放到火葬的柴堆上了，他还不肯向我认错求饶！”

“丹玛刚刚把火堆点燃，他就向你求饶了！”

“可惜他没有。”

“他从火堆里钻出来，请你饶恕他的罪过……”

“都把他烧成灰了，他的魂魄像小鸟一样落在我肩上吱吱叫唤！”

晋美嘀咕道：“你把故事改变了。你把流传千年的故事改变了。”

格萨尔就告诉他，在来的路上，他看见洪水使一座山峰崩溃，堵塞了原来的河道，致使汹涌的洪水奔向了新的通道。两人又沉默良久，然后，心平气和地讨论了一阵，晁通的灵魂在火焚他肉身时干什么去了，但两人都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后来，还是格萨尔说，“天快亮了，我要回去了。我想说的是，晁通死了，我很难过。我的使命只是下界斩妖除魔，而不是取凡人的性命。”

弄得晋美反倒去安慰他：“他是一个坏人，其实他一直在逼我杀掉他。”

这时村子里的雄鸡开始啼鸣，格萨尔说：“你说故事不是这样，也许晁通没有死，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晋美在梦中跪下：“我不知道，求你不要到我梦中来了。”

一直在质疑自己行为的格萨尔站起身来，身披着灰蒙蒙的曙色，换上了坚定的语气，说：“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

从梦中醒来，晋美起身追到外面，只看到河谷里升腾而起的雾气，正慢慢地爬上山冈，雾像踮着脚行走的什么庞然大物，瞬息之间，就侵人了整个村庄。他的耳边却还回响着那坚定的话：“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晁通以与过去故事里不同的方式死去了，灵魂被超度到西天净土去了。但是……他想，原来晁通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这让他感到了片刻的惊慌。他就那样站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想他肯定失掉整个故事的结局了。但是，故事的结局依然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把头抵在一块石头上，让那份沁凉游走遍他整个的身体。

超度了晁通，格萨尔对首席大臣说：“现在，我是一个残酷的国王了。”首席大臣说：“你是一个公正的国王了。”

“那么，卓郭丹增是谁？”

“是岭国和木雅之间的一个土地神。”

“真不愧是首席大臣，差不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首席大臣听出了国王语气中机讽的意味，就说：“国王的意思是为什么我偏偏不知道阿赛罗刹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名字。”

“就像格萨尔——岭国国王之前从没听说过在自己眼皮下面就有一个叫木雅的国家。”

“我尊贵的国王啊，我知道是处置了晁通让你心绪烦乱，如果你需要因此处罚一个人，就罢免了老臣吧。”

格萨尔没有答话，回宫去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出话来，让首席大臣安守王城，自己带人去找那个叫做卓郭丹增的土地神了。

首席大臣笑了，说：“我知道国王不会长久怪罪于我，我很高兴国王这么快就已经消气了，就请国王放心前往吧。”

到了边境，到了一个四周都是红色山峰的地方，格萨尔跺踩脚，那个土地神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丹玛喝问这小神为什么不对国王下跪，他皱起了白白的眉毛，说：“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国家。”他有些骄傲地说，“神是没有国家的。”他说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为神已经上千年了，后来才有人划出了岭国与木雅的边界，他说，“你们岭国的首席大臣和那个晃通，他们是两兄弟吧？他们跟木雅的两兄弟跑来，把我的土地划成了两半，难道因此我就有了两个国王？”

丹玛不耐烦他的饶舌，上前强摁住他给国王下跪。丹玛稍一使劲，老头的身子就陷入到地下。转眼之间，他又从另外一个地方钻了出来。他仍然坚持不给国王下跪，他说：“国王管的是人、牛羊和庄稼。我管的是土地的精气，生长的矿脉，还有那些你们凡人看不见的精灵。”处置了晁通后，格萨尔一直情绪低落，这回却让土地神给逗乐了。丹玛举箭要射时，格萨尔变化成与土地神一模一样，和那白眉老头站在一起，丹玛只好放下了弓箭。看到格萨尔的神通，土地神说：“原来你不是凡人。”

“他是上天派给岭国的国王！”

这时，天上应声出现了一道瑰丽的虹彩，虹彩上传来仙乐，一列神仙在薄云间若隐若现。土地神说：“你真是天神下界？”

格萨尔笑而不答，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空一划，对面山坡上，一道白银的矿脉显现出来。那是土地神滋养多年，正在成长的矿脉。

这回，土地神愿意下跪了。

格萨尔变化的土地神说：“罢了，不用下跪，你跪也是跪你自己！我要你告诉我阿赛罗刹的行踪。”

“我不能……”

他话音未落，格萨尔一扬手，平地一阵狂风，就把他像一个陀螺吹得满地旋转，睁眼之时，已经在大地尽头，灰色的冰冷的虚空，像是无比广大，又好像只是小小的一点。那种无始也无终的感觉，比世间所有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所以，再被拽回来时，他哭了：“我知道你是神了！”

“那么，告诉我要的消息吧。”

“再翻过两座红色山头和一道黑色的山梁，就是阿赛罗刹的地盘了。寻找他的人都有去无回，那山上所有的草与树，还有其间流淌的水，都含有剧毒，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死去。那道黑山梁上有一棵孤独的巨树，树下有一块开天辟地时就有的磐石，阿赛就以此地为中心四处游荡。但是，我求你不要伤害他……”话音刚落，晴空中便响起一个霹雳，阿赛罗刹自已现身了。

他站在山顶，长身接天，他纠结的黑发间果然缀满了各色松耳石结成的辫子。他站在山顶上哭泣。一颗一颗硕大的泪珠掉在脚下红铜色的山坡上，溅起了铁镑味道的呛人烟尘。他说：“格萨尔，你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

格萨尔说：“我只是来借你法力高强的宝贝一用，我不伤你性命，你不要害怕。”

“不，”罗刹摇晃着脑袋，泪水横飞到对面的山洼里形成了湖泊。“格萨尔王你不知道，我修行几百年并未作恶世间，靠的是所有知道我行踪的人保守秘密的誓言，我的松耳石辫子的每一个结都是借用了一个人保守秘密的诺言的愿力。这么多年了，四周的百姓保守了这个秘密，天上的飞鸟保守了这个秘密，木雅的国王保守了这个秘密。现在，卓郭丹增一开口，我的辫子就要松开了。”阿赛罗刹一步一步摇晃着身子自己往山下走来，他说：“我的身体，我的力量，只是气的凝聚，所以我不吃不喝，不祸害百姓生灵。反倒因为我在这里，其他妖魔邪祟都不敢在此为非作歹，卓郭丹增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土地神说：“他们只是想借你的宝贝，不是来取你的性命，要你的地盘。”

阿赛罗刹愤怒了：“不遵守誓言的人，当你说出了秘密，我的力量就不再凝聚，包括我的身体就要消散了！是人们遵守誓言的意志让我存在！”这时，他的身影、他的面孔真的开始变得模糊与虚幻，他最后的声音也越来越稀薄：“格萨尔，以后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只是因为喜欢法术而修持法术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遵守誓言……”

丹玛拿出了专用来取松耳石辫子的如意三节爪。

阿赛罗刹哭了：“愚蠢的家伙，当誓言都失去了力量，那法物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声音和巨大的人影消失了，只有铜山稍微加深了一点颜色，那红色显得不再那么鲜艳。

阿赛罗刹的声音和身影消失了。他头上松耳石辫子迸散开来，落在地上，会聚在一起，像一道无源的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一直奔涌到格萨尔的脚前。格萨尔还在对着那身影消失后的虚空发愣，只听土地神喊一声：“快！”原来，那些松耳石像新鲜的乳酪一样闪烁颤动，像它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正在重新冷却与凝结。一阵手忙脚乱，人们用草，用马尾，用丝线，甚至是用自己头上扯下的长发，给那些正在冷凝的宝石穿出孔洞，编结成串。最后，还是有一些松耳石凝结在一起。取得宝物的岭国王臣一行准备离开了，土地神请求他们把那些不能穿孔的宝石留下。他说，他要把这些宝石埋回到地下，埋到山峰最初的生长点上，让那些宝石重新生长，让这片地脉重新丰润，不再像现在这样童山濯濯，而要森林密布，清泉长流。

丹玛阻止土地神继续往下说，他怕格萨尔因为灭掉了一个无害的罗刹而再度伤感。此前因为处置了晁通，他就处于对自己行为的怀疑之中了。他说：“老头，你闭嘴，要做你就去做，这么唠叨是想得到赏赐吗？”

格萨尔说：“也许真该给卓郭丹增一点赏赐。”

“如果大王有赏，也请不要给我，而给予这片土地。”

“如果我给了，你能保证这片土地会成为你所说的样子吗？”

土地神连连摆手：“谢谢大王，你不要让我再说出需要在以后兑现的诺言，我和我的土地都不需要什么赏赐。”

格萨尔笑了，说：“你不要，但使山水美好是我对大地的祝愿。”马上，天空中就有五色的鸟群飞过，它们衔来从世界各个角落采集的种子，一一从空中投下。鸟群飞过后，格萨尔对土地神说：“只要一场雨水，很多树与草就会发芽开花。”

“可是烈焰一样的山，把天上的云团都烤干了。”

“你的土地上会降下雨水。我要让渴望雨水的土地得到雨水。”说完，格萨尔就带着丹玛他们离开了。七天之内，他们回到了王城，让首席大臣和王子扎拉留守岭国。格萨尔嘱咐扎拉要像一个真正的国王一样行事。首席大臣有些伤感，他要国王早些回来，如果滞留太久，他老了，怕见不上国王的面了。辛巴麦汝泽更加老迈，他知道，自己在阳间的寿命早该终结，是英雄嘉察协噶的英灵原谅了他，并在战场上拯救了他。他更盼望国王早日还朝归国，临终之时，他希望得到国王的指引，得以到天上去拜见战神嘉察协噶。

珠牡和梅萨送给国王的不再是美酒，而是两支利箭。她们共同祝祷夫君早日还朝。

七天之后，格萨尔率领着丹玛、秦恩和米琼等十二个将军与大臣离开了岭国。再次经过岭国与木雅边界的红铜之山时，格萨尔请来雨神向那寸草不生的红色山地降下了雨水。

伽地灭妖

格萨尔一行在暗无天日的伽国行走时，白天是浅一点的灰色，夜晚是更浓重一点的灰色。他们遇到了重重屏障，都用从木雅取得的法物一一破解了。越到伽国腹心地带，光线越微弱，最后一次他们宿营在一片茂盛的竹林中，那黑夜已是比所有黑夜更深重的夜色。

丹玛说：“就像这个国家被装在了几个箱子里面。”

格萨尔说：“因为那妖尸害怕光芒。”

当他们刚刚扎下营帐，宫中的妖尸异常振动，营地四周的竹子都变成了毒蛇，将岭国君臣包围得严严实实。格萨尔拿出从木雅宝库中取得的林麝护心油，在一苗灯火上慢慢熔化。那些熔化的油脂散发出异香，蛇群退去了。

当瘴厉之气迷雾一样席卷而来，格萨尔又拿出了蛇心檀香木，那瘴气就消散了。

格萨尔说：“这下大家放心休息吧，明天就要进人伽国的王城了。”

丹玛要大家放心安睡：“天亮后，我先起来给大家准备早饭。”

格萨尔说：“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天亮，直到我们除掉了妖后，这个世界才会重见天光。”

“那么我们怎么判定就是早上？”

“鸟开始寻食，花朵张开花瓣，我们自然醒来，就是早上。”

秦恩说：“没有光，花怎么会展开？”

格萨尔没有回答。

第二天重新上路的时候，他们在道路两边看见了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弱光亮，仔细看去，原来是绽开的花朵所放射出来的。浓重的夜色中，他们看到了一座汉白玉的桥，那些石头以自身微弱的光亮让这群远行人看到了它。在这座桥的拱顶上，他们遇到了前来迎接的伽国公主。公主手持着一盏照路的灯笼，侍女们围成一圈，用黑布把那团光芒围在中间。当听到岭国君臣上桥的脚步声，黑色的布幔对他们敞开了。公主袅娜趋步到格萨尔面前：“小女子在此天天迎候，望眼欲穿，只差一天，就是整整三百天了！”

格萨尔说：“要知道你请我来，是对付你生身的母亲！”

“我还是皇帝的女儿，更要以天下的苍生百姓为念！”

格萨尔想这女子身体柔弱，内心却比一个男人还要坚强。公主引他们往城里去时，他们所见的情形真如梦境一般。这城市的那些房屋、道路、水井和市集上陈列的物品，适应了长久暗无天光的日子，学会了以幽微的光亮勾勒出自身模糊的轮廓，让人们看见。而移动着空洞一样的更黑更暗的影子是人，因为他们都像公主一样用厚厚的黑布遮住照路的灯光。人们在那一圈圈外人不能窥见的灯影里交易，谈话，接吻，看书，哺乳……整个城市沉浸于一种偷偷摸摸的气氛中，好像这种隐匿的行为带给人们一种特别的快感。公主带他们进驻了王城里最好的行馆。公主说，过去，好多臣属之国前来王城进贡宝物和等待国王赏赐时就住在这个地方。说话的时候，他们四周一团团黑影来来去去，看不见人，但他们面前很快摆上了热茶和美味的饭食。

格萨尔说：“我需要见到皇帝。”

公主离开了，去把岭国君臣来到伽国的消息报告给皇帝。

皇帝却说：“他没有得到朕的恩准，为什么擅自前来？”

公主进退两难时想出一个主意，她假借皇帝的名义发出一封书信，要格萨尔先派几个大臣进宫拜见。格萨尔为灭妖而来，并不在乎伽国皇帝无礼，就派秦恩带两个人进宫觐见。伽国皇帝得报岭国大臣前来拜见，只好派几位名声显赫的大臣出宫迎接。秦恩听见了皇帝的声音，却看不清人，只见到那把金色的龙椅，那椅子的中央发出慵懒的声音：“那么，我就跟你家国王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相见吧。”

“为什么不在宫里，伽国难道没有一个宽敞气派的大殿？”

“在我伽国这种奇妙的情境中，难道贵大臣不觉得在里面在外面都是一样？”秦恩想想倒是这个道理。他也知道，皇帝不想在宫中会见生人，是怕对妖后的尸体不利。

约定见面是木曜、鬼宿两吉星相聚的五月十五日。

为了这一天，伽国皇帝特别允许上天打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天光，好让百姓们见识一下盛大的场面。他说：“这样，他们像牛反刍一样回味这盛大场景，他们会安安心心地在暗夜里过上好多年，直到我的

第十九章

王后死而复生那一天！”为此，他还命人给停着妖后尸身的房间加裹了九重黑色的布幔。

格萨尔终于在伽国王宫前的广场上和伽国皇帝相见了。

这时，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点天光照亮了广场。拥挤在广场上的伽国百姓因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伽国皇帝说：“我的百姓这么狂热地爱戴我，我不常出宫，就是怕接受这样的欢呼。”

“难道他们欢呼就不是为了天气的原因？”

“我的百姓总是乐于接受我安排的天气，这样他们就省得操心了。”

“天气太暗了。”

“但是，因此也就没有了狂风、冰雹和洪水，太阳也不会把地上的水分烤干。”被欢呼声惊飞的鸟群不断撞在高高的宫墙上。马把车拉进了池塘。

格萨尔说：“久不见光，它们的眼睛都瞎了。”

“但人看得见，因为他们偷偷用灯。”

伽国皇帝不高兴了：“你还是用一点摆在你面前的果子与香茶吧。”

“没有阳光，果子与茶叶都没有香味了。”

伽国皇帝一下站起身来：“原来你不是来接受我的款待，而是专程来冒犯我的威严！”

“我领受天命，来帮助你的国家重见天日。”

伽国皇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城头上立即出现了许多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张弓搭箭。

“你是见我只有君臣一十二人吗？你错了。”立即，格萨尔就用幻变之术在城里城外布下了千军万马。人们一阵惊慌，格萨尔朗声说道，“大家不必害怕，今天这个吉祥的日子只是岭国与伽国的勇士们演武比赛！”

骚动的人群随即安静下来。

伽国皇帝说：“那么，我们不得不比试一番了。”

双方商定先从赛马开始。出发地是眼前这广场，终点是佛家胜地五台山。于是，伽国将军跨上了追风马，岭国将军跨上了铁青玉鸟马，闪电一般驰出了广场。这边国王和皇帝继续饮酒喝茶，说些闲话。不一会儿，一串蹄声传来，岭国将军手持一枝开在五台山上的桫椤花回来了，伽国将军却久久不见回返。

后来经过驿站传来消息，那追风马本来跑在前面，但在天朗气清、阳光明亮的五台山下，它久处昏暗的眼睛受不了明亮光线的照耀，失足跌下深沟，把自己跟将军都摔伤了。那个将军耻于失败，饮剑自刎了。

格萨尔说：“看来一个国度长久暧昧不明，并不一定是好事啊！”

伽国皇帝生气了，他一挥宽大的衣袖，刚刚打开的一角天空就关闭了，大地迅速地沉人了黑暗。伽国一百名神箭手出场。每一箭都射灭了百姓手中用黑布围裹的灯笼。他说：“我的人不必远远跋涉到阳光刺眼的地方去与敌人作战！”丹玛穿好了黄金甲，持弓出场。那黄金甲胄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那些自惭微弱的光亮会聚起来，让他通身闪闪发光。他张弓放箭，箭锋过处，像掠过一道闪电。箭矢射中了人们不能看见的黑色魔法之门。聚集在人们四周的灰色像雾气一样消散。天空变成了蓝色，阳光照亮了河山。因为光的突然照临，躺在水面上的鱼群惊惶地潜人了深渊。鸟把翅膀搭在眼睛上面。伽国皇帝和他的臣民们一样，因为习惯了长久黑暗而在光明重新降临时蒙上了双眼。大地一片死寂，只有光带着蜜蜂飞舞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地方。

伽国皇帝还听到格萨尔问他：“你为什么要让你的国家没有光明呢？”

“这样，人就不会在地上投下影子了。”

格萨尔没有回答。

他在伽国君臣和百姓都蒙上眼睛之时，化作一只金色的大鹏鸟，驮着秦恩与米琼飞进了伽国宫城。他看到了用黑色布幔重重包裹的宫殿。那宫殿幽深曲折，他们在十八进院落的最后一重的密室里找到了妖后的尸体。

格萨尔吩咐：“把她装进铁匣之中，不到地方绝不能打开！”

秦恩和米琼把尸身搬进铁匣时，那妖后竟然发出了“啧啧”的怕冷之声。他们拿出从阿赛罗刹处取来的松耳石辫子在那尸身上缠绕三圈，那尸体便又冷冰冰地陷人了沉寂。格萨尔载着他们飞向天地相接处，在这个世界的尽头，把铁匣放置在最逼仄的三角形空间中，举火把妖后的尸身与铁匣一起焚化了。

妖尸被焚化的那一刻，在伽国，皇帝和他的人民都听到起风了。

风吹动了草与树，吹动了湖泊静止的水，风振动了他们的衣衫。人们睁开了双眼，看见鸟又飞上了天空，看见花朵旋转着要把脸盘朝向太阳。潮湿的土地散发出馨香。人们又能彼此看见了，奔回家中梳洗打扮，换上了五颜六色的鲜艳衣裳。

伽国皇帝仿佛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他惊叫一声：“王后！”这时，一只大鹏在他面前敛翅，格萨尔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王后是妖怪，我领天命前来，消灭妖后，让伽国重见天光。”

伽国皇帝昏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黄昏，他躺在寝宫的床上，他发布命令：“抓住格萨尔，将他碎尸万段！”

睁眼却见格萨尔笑吟吟地俯视着他：“你想对我干什么，我都不会反抗，我要让你相信上天的意志，让你觉悟，做一个顾念众生的好皇帝。”

“吊死他！”

格萨尔被高吊在王城的城楼之上，三天后，大臣来报说，那格萨尔有奇异的飞鸟日夜喂他玉液琼桨，三天过去容颜不改，精神健旺。国王又下令把格萨尔投人放满了毒蝎的地牢，谁知那些毒蝎非但不伤害他，反倒对他顶礼膜拜。国王令人把格萨尔从万仞悬崖上抛下，结果，从大海飞起的鸟群将他在空中接住，送回了王城。烧他，大火燃了七天七夜，那大火燃烧的地方变出了一个美丽的湖泊。湖中央长出一株如意宝树，格萨尔就坐在云团一样的高大树冠上，聆听仙乐。这样，伽国皇帝才终于觉悟了，率领众大臣前来赔罪。酒宴排开，格萨尔说：“伽国妖氛已经荡尽，愿皇帝与众百姓永享安乐！”

妖后的魔力解除，伽国皇帝彻底醒悟过来了，他对格萨尔说：“想你那国家高旷苦寒，而我的国家物产丰饶，我已经年迈，膝下无子，公主柔弱不能执掌国政，你就留下与我共掌国政吧。”

格萨尔拒绝了伽国皇帝，告诉她公主柔中有刚，而且足智多谋，更以社稷苍生为念，虽是女流之辈，未必就不是一个好皇帝。伽国皇帝只好挽留格萨尔君臣多留些日子，并在其国内风景秀丽之地四处游玩。终于，又一个正月十五日到来时，格萨尔告诉伽国皇帝，他从岭国出发时，给王子和大臣们就约定好三年之期，一定回返，所以，明天就得起程上路了。伽国君臣依依不舍，与岭国君臣话别后，又让公主带人马直送到伽国边境。

初春时节，格萨尔君臣一行终于回到了岭国的边界。

先是山神前来迎接，呈上山中的珍宝。然后，专程到边界来迎候国王的将军与大臣也来到了。他们说：“王子扎拉与珠牡王后早已经望眼欲穿了。”他们还捎给国王一件珠牡与梅萨亲手绣制的衣衫。

“这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

“首席大臣也还康健。”

“这也是一个好消息“王子扎拉处事稳重。”

“这个消息让我心宽。那么，坏消息呢？”

“岭国有上天护佑，国王离国的三年，没有发生大的灾害，无论是风灾雪灾，还是虫灾。”

“那么坏消息呢？”

“首席大臣嘱咐过，不要一见面就告诉让国王忧心的消息。”

“我已经忧心忡忡了。”

“禀告国王，老将军辛巴麦汝泽快要不行了。王子扎拉早把他从霍尔接到王城医治，却不见好转。他也捎来口信，盼望国王早日回国，唯愿临死之前能见上一面：

格萨尔知道，辛巴早些年就该战死于征服赤丹王的阵中，幸得嘉察协噶英灵护佑才得幸免，又多活了这么些年。但是老将军受愧悔之情的折磨，这些年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早些结束阳寿对他未尝不是彻底的解脱。这时，天上有仙鹤飞来，落脚在营地之中，发出悲凄的鸣叫。大臣们从仙鹤脖子上解下书信，呈于国王面前。这信是辛巴麦汝泽写来的，他听说国王已经回到岭国，怕自已支撑不到国王回到王城的时候，便请求国王允许他从王城起程，以期在半路遇到国王作最后的告别。格萨尔当即修书一封，命王子扎拉陪伴老将军顺官道前来，希望君臣能够在半途相见。

王子扎拉收到回信，当即率领一支队伍，护送气息奄奄的辛巴麦汝泽上路了。见王子护送在病榻之旁，老将军吐出了第一口鲜血。他由衷赞叹：“嘉察协噶的儿子，在马背之上是多么英武啊！”

辛巴麦汝泽终于在半路上望见了招展的旗幡和国王的身影。

他吐出了第二口鲜血，说：“有幸追随如此英雄的国王建功立业，我是多么荣幸啊！”

在国王没有催马来到面前的时候，他命人擦干净了血迹，替他梳理失去生命力滋养而显得干枯的银须，自己拼命从病榻上坐直了身子。这时，国王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急步来到他的跟前。辛巴麦汝泽悲喜交加：“我尊敬的国王啊，我是岭国的罪人，但国王还在临死之前满足老臣最后的心愿，可是我已经没有气力起来施礼了。”

格萨尔听了这番倾诉，内心痛如刀绞：“辛巴啊，你最初虽对岭国犯下罪过，后来却对岭国的事业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闻听此言，辛巴吐出了郁结于心的第三口鲜血，微微一笑便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他恋恋不舍盯着国王的目光渐渐涣散，失去了神采。国王替他轻轻合上了双眼。因为伤心，格萨尔在路上停留了一天。第二天，火化了老将军，格萨尔又命人将骨灰送回霍尔建塔安葬，一行人才继续上路。

王子扎拉、首席大臣和众位王妃率众出王城几十里，扎下大帐迎接国王归来。酒宴上，格萨尔接受了太多的祝酒，脑子不禁有些昏昏然，他想闭上眼睛清醒一下，首席大臣又亲自前来请他，让他高居于大帐中央的宝座之上，接受人们的朝贺。如今的岭国是如此强大，不要说帐外云集的百姓，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臣、将军、万户长、千户长，有品级的内宫侍应，到他座前献礼，同时求他祝福，就足足用了三四个时辰。这情景自然让格萨尔喜不自胜。但到后来，悲伤慢慢袭上了心头。珠牡问国王为何锁起了愁眉。

格萨尔轻轻敲击被酒弄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我在想，有哪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未曾看见？”

珠牡跪下来：“大王是在想念嘉察协噶吧，岭国人都知道，王兄捐躯有我珠牡的过错，但我已经……”

格萨尔举起手，制止了她：“你起来说话，岭国人都知道他已成为天上的战神，你就忘记了曾经的过错吧。”

珠牡起来，说：“我知道了，国王是没有看见老将军辛巴。”

“他已经往生了。”

“那么……”

“对了，是我勇敢的妃子阿达娜姆。珠牡啊，你是岭国众妃之首，她替岭国征伐四方，独自领军镇守边关，难道你就没有想起她？”

珠牡垂首，沉默不语。

“女人啊，我以为嫉妒之火已经在你心中熄灭了。”

“阿达娜姆捎来过书信，说她过去杀孽太重，在遥远边城重病缠身，所以，我才没有告知她国王归来的消息。”

格萨尔叹息一声，找来首席大臣，要他禀告阿达娜姆的消息。首席大臣马上找来阿达娜姆手下做事的人。首席大臣是这么说的，“来一个在阿达娜姆将军手下做事的吧。”

格萨尔说：“我听见你不叫她王妃，叫她将军。”

“我的国王，这表示我对她无比的尊敬。她有王妃的美丽，更有将军的正直与勇敢：

格萨尔问首席大臣叫来的那个脸膛白净、双眼聪慧的人：“你在王妃手下做什么事情？”

“翻译，图画边疆的山川地形。阿达娜姆将军还有一封信捎给你。”

“呈上信来。”

“将军知道国王不识文字，临行之前，将军一字一句告知，小臣全都记在心上。”阿达娜姆一封信字字深深情，说她不悔为了众生福祉背叛了自已的魔国王兄。说她与国王虽然相聚日少，分别苦多，但男欢女爱，一刻千金，值得终生庆幸。更庆幸自己虽为女身，但一身武艺，跃马疆场。如今岭国声名远播，大业垂成，想到自己追随国王，也有尺寸之功，深感荣幸。可怜自己出身魔国，未曾归附时也曾食肉寝皮，作恶多端，所以才正当盛年而染上重病。病中格外思念夫君，渴求恩爱，但知国王去异国除妖，山髙水长，自己的阳寿已经是以天以时辰计算。如果再不能面见夫君’就以此信泣血作别。

这封书信由那白面小臣字字念来，首席大臣和国王眼里都沁出了滴滴泪珠。珠牡也惭愧地低下头来，泪湿衣衫。

格萨尔高叫一声：“江噶佩布！”

神马备着全套鞍鞯，闪电一样飞奔到主人面前。

格萨尔翻身上马，那神马便腾空而起，向着阿达娜姆镇守的边关腾云而去。没有凡人随行，一人一马，一主一仆，不需半日便来到了阿达娜姆镇守的边城。但是，格萨尔来晚了。阿达娜姆已经死去多日了。格萨尔去得也正是时候，阿达娜姆麾下的士兵与百姓正为她举哀之时，却从王城传来消息，那里正在为国王归来举行盛大的庆典。酿酒汲干了一个湖泊的水，薰香采净了九座山上的香柏树。正当所有人油汹然深感不平的时候，格萨尔驾着神马从云端降落了。他站在城头：“你们不为王妃举哀，反倒怨愤冲天，是什么道理！”

人们都跪下了，为了国王的降临，为了女将军的死而哭出声来。

格萨尔感到奇怪：“为何不为她举行超度法事？”

“国王有所不知，临终之前，将军就嘱咐不要举行法事。”

原来，阿达娜姆病重的时候，除了服一点草药，拒绝了喇嘛来为她念经祛病。她说：“念经好像召鬼祟。”喇嘛却摇头说，格萨尔收服这女魔头时，百密一疏，没有把她的魔性彻底祛除。阿达娜姆却不为所动，临终之时，除了派手下去王城，献上边关图形与捎去口信，又向身边人交代后事：“现在的佛僧，不要请来作我枕边的上师，他口中念着超度经，心中念着马和银。他说要超度亡魂，却是无识无见的空论。待雄狮大王从伽国归来，请把我的几件随身物品送给他！”

在大段的念白后，盘坐在地上的说唱人站起身来，把说唱帽飘于胸前的彩带拂到背后，长声吟唱：

“头戴首饰金与银，

犹如天空之群星，

把它献于国王手。

颈上珊瑚玛瑙串，

更比草原百花艳，

把它献于国王手。

贴身绸缎百花衫，

好似空中彩虹现，

把它献于国王手。

头上这顶白盔帽，

原用麾国精火炼，

把它献给国王手。

身上这袭白盔甲，

阿达娜姆亲缀连，

把它献给大王手。

腰上嚢中三金箭，

原是国王亲手赠，

把它献给大王手。

阿达娜姆生魔国，

后随国王供驱遣，

临终欲别不得见，

祝岭国基业万万年！”

这一番唱得荡气回肠，下面的听众中竟是欷歒一片。但是，也有一个年轻喇嘛呼一下腾起身来，高声打断了他的演唱。这个喇嘛指责他在演唱中攻击上师与佛法：“一个人怎么能够拒绝佛法的护佑？”

一旦从故事里出来，晋美就不是一个敏于应对的人了。

咄咄的逼问还在继续：“你为什么要借这个魔女的口攻击替人超度的上师？”

“我只是讲述一个故事，你知道……我只是一个仲肯，一个……”

不等晋美说完，那个袓臂的喇嘛两掌相击，发出一声亮响，说：“攻击上师，不敬佛法，就是妖异之人！”

刚才那些还被故事里的真情感动着的人，这时都觉醒过来了。对不敬佛法与上师的人发出了嘘声。这对晋美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一个仲肯被听众驱逐了。他都起了身，还想分辩，“你们知道，我只是传达……”喇嘛再次响亮击掌，晋美只好收拾起行头自己走路了。

他很害怕，那么多人做出凶狠与厌弃的表情是令人害怕的。他走在路上还在浑身颤抖，但他决定让自己不要害怕。于是，他想这是一个神授的故事，是神要他讲的，那他就不应该感到害怕。他甚至想到，自己应该返回那个地方，把故事讲完一使故事完整是一个说唱人的责任。但他还是缺乏足够的勇气，转过身去，迈开坚定的步子。他继续快步向前，离开那个地方。他知道自已还在害怕。他恨自己会如此害怕。直到走得很累了，他才在野外一株巨大的松树下停下了脚步，把身子倚靠在粗大的树干上喘气休息。

他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还在说：“我害怕。”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梦中空空荡荡，谁也没有出现。作为神的格萨尔没有出现。作为国王的格萨尔也没有出现。他醒来，四周寂静无声，听得见一枚枚松针脱离了枝头，落在地上。这时，他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讲述这个故事是他的命运，那么害怕又有什么用处呢？其实，他也听说过说唱人在一些地方被驱离被指控的故事。理由都是一样，故事里那些人的言行有违于佛法，但那都是老一辈说唱人的经历了。那时，好多地方，寺院有禁令，格萨尔的故事不得进人。难道是自己进人的是一个曾经的禁地吗？

他又继续上路了。在下一个小村庄，他对十几个围拢来的人把阿达娜姆的故事讲完。

岭国的女将军死后，灵魂飘飘悠悠，七七四十九天后，被小鬼引到了阎罗殿前。

阎王惊异道：“你这女人真不一般，脸上部是少女相，脸下部却是个男子汉，口不净冒着腥臭气，手不净血迹未曾干。上身仿佛乌云遮，下身还有黑雾盘。”

阿达娜姆感到十分惊异，自从脱离了肉身，自己只是感到自己的存在，却未曾看见或感到自己有具体的存在。

阎王喝道：“你还敢怀疑我的眼光，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

“阿达娜姆，岭国王妃，镇边大将。”

阎王大笑：“原来是你！看来你在人间并未做多少善事，原来的妖魔之身！”

“斩妖除魔不是善事？”

“修建铺路才更有功业。”

“镇守边关、庇护百姓不是善事？”

“你所做的尽是杀戮之事，何不生时多多听闻佛法，供奉上师？”

这时，阿达娜姆的右肩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白色小人，开口说话：“有威力的阎王，分辨善恶的法王，我是这女人的同来神，她的情形我知晓，她是岭国女英雄，肉食空行所化身，格萨尔神王的妃子，做过许多大善事，请把她向极乐世界来接引。”

白色小孩刚说完，阿达娜姆的左肩上冒出一个黑色的小孩：“我也是她的同来神，所有底细我知情，她是九头妖魔的后代，三岁之时就有杀心，杀过多少飞鸟与畜生，杀过权势崇高的长官，杀过马上英雄汉，杀过长发之妇人，如此魔女怎超度，应该堕人地狱遭报应！”

阎罗听了两人的话，一时难做决断，便叫小鬼把上善恶秤来，那把秤的小鬼上来，附耳问阿达娜姆可有礼物奉上，阿达娜姆说自己连身体皆已失去，一魂飘荡，哪还能有礼物携带在身。结果，连称了十八次，小鬼报给阎王的结果都是此女恶行重于善行。

阎王说：“虽然你也在岭国做过些善事，但究竟是为魔之时罪孽太重，归附岭国入了正道，却又不尊佛法，轻慢上师，只好判你下地狱去了，等你苦熬五百年，再作区处！”

于是，阿达娜姆的魂魄就被下到地狱去了！

格萨尔在北方边境的山顶上火葬了阿达娜姆，然后闭关作法超度，要让她的灵魂去往西天净土。

但在一片迷蒙中，他得不到关于阿达娜姆灵魂的一点消息。他传来天上巡行的夜叉，动问阿达娜姆灵魂的去向。夜叉说，好长时间，那灵魂都在边城四周徘徊不去，就在国王赶来前一天，被阎王治下的负责接引亡灵的小鬼带走了。

格萨尔叫声不好，便骑上神马江噶佩布起身追赶。等追到阎罗殿前时，阿达娜姆已经被下到地狱受苦了。他便在空寂无人的阎罗殿前，大声喊叫阎罗出来相见。

阎王说：“诸位，这人一叫，空中便现出彩虹，降下花雨，一定是什么大救主大修行者来到了，还不快去看看！”

鬼卒来到殿上，喝问：“来者何人？”

“快快唤阎王出来，我有话问他！”

阎王在后面闻声，知道是格萨尔到了，知道是为阿达娜姆的亡魂而来，在后面故意拖延。格萨尔心下烦躁，用一支霹雳箭把阎王的宝座射翻，继而又拿起水晶剑，猛烈挥舞，将那通往地狱的铁城门震得摇摇欲坠。阎王从后面转出来，到了殿前：“看你本来英俊无比，却让愤怒扭歪了脸庞。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却知道你这个生人还未到死期。你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

格萨尔本以为他会问明自已的身份，这么一来，格萨尔如雷贯耳的名字肯定会让他俯首听命。但是，阎王偏不问他，只是再次说：“回去享你的阳寿，回你的来处去吧。不然，我会以为你真不想活了，看你的面相，在阳间虽有善业，但杀戮太重，照样可以把你下到地狱受些煎熬！”

“你敢！我下界斩妖除魔是天神派遣！”

阎王笑了：“原来你是天上的神子崔巴噶瓦，是岭国的格萨尔王。想不到你以一个国王之尊，行止却如此粗鲁。格萨尔，我知道你的来历，但你也要知道，在我阎罗王的大殿里，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善辩者没有讲话的余地。你抬头看看，往上，青天是空的，没有谁下降来帮你；往前，空寂的大道，没有谁能给你指引！大神委派我管理这个世界，我从开天辟地时就住在这里。”

“你不公平，阿达娜姆不该下到地狱。”

“你来晚了，如果你与她同来，为她求情，或许还有的商量，但她既已被判入地狱，不在苦海中煎熬五百年绝对不能超生。”

“求你了，阎王！”

“你还是回去吧，如果你五百年后还没有忘情于她，就到这里来迎接她吧。”

格萨尔再次拔剑在手，阎王挥挥宽大的衣袖，被他砍歪的铁门，就恢复了原状。阎王笑笑，说：“既然拘来这里的灵魂都无质无形，我殿里的东西也不过是些幻影，你如何能用实在兵器毁损他们？你，还是回去吧。”

“难道我的阿达娜姆真要在地狱中待上五百年？”

阎王没有回答，扶着肩头送他出门，并在迷雾中送出很远。格萨尔这才看清，原来阎罗所辖之地是很多的深渊。所谓路就是一座又一座的危桥跨过深渊。阎王一直送到可以远远看见阳光的地方。阳光就像一道巨大的帘幕悬挂在远方，微微动荡。阎王说：“就到这里了，格萨尔啊，也许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你是威胁要把我也下到地狱吗？”

“怎么会呢？你是天神下界到凡间，神是不会下到地狱的。我的意思是……”

“你是说我还是有办法救回阿达娜姆？”

阎王摇摇手，做了个讳莫如探、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他的身形就消散了。然后’那些深渊上的桥也消失不见，连同那些灰蒙蒙的深渊。格萨尔和神马江噶佩布正置身于明亮的阳光之下。在死寂的阴间待过一阵后，他的耳朵能听到阳光在流淌。又在草原上行走了一些时候，格萨尔突然对江噶佩布说：“我感觉，阴间不像人间的国一样，有一个专门实在的地方。”

神马说：“那在什么地方？”

飘来。观世音菩萨手持宝瓶，端坐于云团之上。格萨尔正待翻身下马，但屁股竟像粘在了鞍上，动弹不得。菩萨笑道：“你已经在心里礼拜过了。就这样坐着说话吧。”

“观音菩萨！”

观音微微额首：“你在上天为神时，我们见过。”

“我在岭国，从庙里的画像上见过。”

“我问你，如何要去骚扰阎王？”

“我去救我的爱妃。”

“你那来自魔地的妃子屠戮太多。”

“但她归顺后……”

“这个我也知道。”

“请求菩萨度化于她。”

“哦，我不便干涉阎王的事情，你还是去找莲花生大师吧，他半人半神的身份，比起我来要行事方便。回去吧，休息一些时候，因为你冲犯阎王，要病倒几天。病愈之后，再去拜见大师吧。”

说话间，菩萨示现于空中的身影就消失了。

回到王城，格萨尔真的病倒了，身上冷热交织，四肢酸软。王子扎拉，众位王妃，连抱病在身的首席大臣都围在身边，他们以为，国王将要回天上去了。

“你们放心吧，我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回归天界的。”格萨尔说，“如果以病恹而死的方式回到天界，那我宁肯不回去。”他们都崇信国王，于是就都放心退下了。

话虽如此说了，国王心里也没有太大把握。于是，他对天祷告：“大神啊，求你不要让我像凡人一样病羸而死。我要体面地回到天上。”

空气轻轻颤动，传来龙吟一般的雷声，仿佛是天上大神的应答。

不到一月，格萨尔的病疫愈了。格萨尔对珠牡说，他将前往小佛洲去拜见莲花生大师。

珠牡问他那小佛洲在哪座深山。

格萨尔回答：“吉祥境离天国更近，离人间更远。”

往常，格萨尔就在人间各处降妖伏魔，珠牡尚且不舍得他离开。这次，国王要去的地方，已非人间而近于天国。闻听夫君要去的是一个另外的世界，珠牡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闪电一样贯穿了身体，从头顶直到脚底，心脏更像是破碎了一般。她以为这回格萨尔是要归天去了，当即匍匐在地：“国王出行请带上珠牡，不然我会心碎而死

格萨尔有些不高兴了：“为什么我每每出行，你都要百般阻拦？”

珠牡顿时泪如雨下：“夫君啊，过去我耽于恋情而阻挠你，是我的过错。但今天，我是怕你一去不返，把珠牡一个人丢在人间。我纵有千般不是，但我真的是深深依恋于你呀！”

格萨尔这才好言宽慰，告诉他此行只是去拜见莲花生大师，讨教将阿达娜姆救出地狱之法。他说：“我此行不知需要多长时间，生母郭姆出身高贵，却为岭国众生吃尽苦头，如今年迈体衰，我本该留下日夜侍奉，现在只好请你代我奉茶敬汤！”

珠牡便不再言语了。

格萨尔把首席大臣与众将军众大臣召集起来：“我将往佛法深致之处请教大师，在此期间，不能再有兴师讨伐之事，猎人要收起弓箭，渔夫要晾干渔网。切记，切记！”

说完，便化作一道霞光向着西方天空飞去了。

小佛洲位于罗刹国的中心，境内沟深谷险，所有树木长满尖刺，石头都沁出毒汁。世界各处被收服的罗刹都集中于此，上天因莲花生法力高强，便委他做了罗刹国的君王。格萨尔来到此地有些惊讶，惊讶于莲花生大师原来统领着如此一个怖畏之地。正在徘徊犹疑间，一个随侍大师的瑜伽空行母前来导引，把他带到大师座前。这宫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四壁明净澄澈，犹如水晶，犹如光。一种回环流淌的东西，犹如乐音，犹如馨香。在此情景之中，格萨尔闻到自己身上发出一股恶臭。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的味道。那白衣空行母拿一只净瓶，将慈悲福水，倾倒在他的头顶。一阵清凉过后，他像一株檀香树发出了异香。大师随即出现在他面前：“除了我这小小的无量宫，你所见的情景是不是比当年的岭噶更加不堪？”

“我降生岭噶之时，那里已经由大师降伏了不少妖魔，所以……”

“不愧是做着人间的国王，说起话来……”莲花生大师笑了，“不说了，不说了。当年要是我不生出厌倦之心，哪有你现在这般劳顿的差使。”

“观音菩萨说你能为我指点迷津。”

“菩萨总是怕我闲着，说吧，你所为何来？”

“阎王判决不公，我来讨教救我王妃之法。”

莲花生大师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只为救那当年的魔国公主，好像不值得跑这么一趟。你想想，再想想……”大师的声音也下去，低下去，并从空行母手中接过净瓶，把瓶水用手指弹到他脸上。

格萨尔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我还要请教大师，我在岭国还要住多长时间？在我身后，岭国的黑头众生，如何才能安享太平？”

莲花生大师作起法来，从他的身上发出了各种颜色的光，各方的菩萨顺着那光纷然而至。好些菩萨又从自己身上发出了不同的光，从格萨尔的额头，从胸膛，从肚脐，从会阴，注人到他的身上。他感到身体轻盈地升起来，同时充满了巨大而平静的能量。莲花生大师从座上起身，摆出金刚般威严的舞姿，作一偈歌：

“精进之马常驰骋，

智慧武器常磨拭，

因果盔甲要护身，

从此岭喝得安宁！”

语毕，诸菩萨和大师的身影便消散了，然后，宫殿和罗刹之国也随之消散不见。来时，片刻就到，回去的路却走了整整三天。

格萨尔回到岭国时，人们已经望眼欲穿。因为只差一个月，他已经离开了三年有余。岭国的臣民们都以为他们英明的国王早已回到天国去了。

国王发现前来迎接的人中没有首席大臣绒察查根的身影’就亲自前去看望。

“老臣未能亲往迎接，请国王恕罪。”

格萨尔说：“我想你一定是生病了，请御医看过了吗？”

“国王啊，老臣没有什么病，我只是再也没有力气了。他们都以为你不再回来了。我告诉他们，国王一定会回来，我绒察查根一定会先于国王离开岭国。”

“你怎么会如此着急呢？”

“不是我着急，我已经一百多岁了。我看到了岭国的诞生与强大，我舍不得岭国，但我确实是要离开了。”

几句话说得格萨尔感到眼眶发热，抓紧了绒察查根的手不肯放下。

绒察查根笑了：“国王回来时，好像走岔路了。我请人算过你的归期，你晚回来了整整三个月。天上一日，就是人间一年。地上那三个月时间，我倒想知道，国王去了什么地方？”

离开首席大臣，国王问神马江噶佩布：“路上我们还去过什么地方？”神马说：“我没去，你去了。”

“我去了什么地方？”

“我没有问尊贵的主人，后来，你在我背上说梦话，你说你去到了未来。”

雪山下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泊，人们也有故事，说是珠牡曾经的沐浴之处。

人们指点给他这些圣迹时，他没有过去那么兴奋。他只知道漫无尽头的行走越来越困难。

那天，当他来到一个镇子上，他到邮局去了。他需要打一个电话。服务员说，你打吧，电话就在那里，你打吧。他说，可是我不会打。你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晋美从身上掏出一张早就变得皱巴巴的名片，那是老学者和他分手时留给他的。老学者说，当你厌倦了漂泊，我要帮助你安定下来，并且留下了这张名片。晋美把这张名片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把电话递给他时，他首先听到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才传来老学者的声音：“喂？”

他觉得很难对一个见不到面的人说出话来。

那边又说：“喂！”

他这才开口：“是我。”

老学者笑了：“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我走路越来越难受了

“你该休息了。你的故事里，故事的主人总是在厌倦，其实那是你自己也感到厌倦了。”

“我没有厌倦。我只是感到腰背僵硬，走起路来不太方便。”

“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那就看看医生吧。”老学者最后嘱咐他，不要忘记这个电话。晋美又去了镇上的卫生皖，医生让他站在一架机器前，照他的背。医生说，他的骨头很健康。他问：“我背上除了骨头就没有别的东西吗？”医生问：“你以为背上还有别的东西？”

“一支箭。”他又想起，格萨尔在梦中用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射离了不希望他去的地方。那时，格萨尔对他说，“好好讲你的故事，相信你的故事，不要追问故事的真假。”

再次上路的时候，他真的感到了这支箭就在他背上，不但使他颈背僵直，一端还顶在胯间，使他迈动双腿时格外艰难。他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感到过这支箭，现在却让自己感到了。他望望天空，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了。

这甚至让他想到了故事里阎王对格萨尔说过的话，“往上，青天是空的。”青天真的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还是对一件事充满了预感。他在心里说，神啊，你是打算来收回你的箭了吗？想到这个，不禁使他心生忧郁：神啊，收回箭时，你也要收回你的故事了吗？他越来越相信这是一个确实的预兆，神要终结他的使命了。这时，他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来来去去的卡车使那个地方尘土飞扬。他向人打听，三条路分别通往哪里？

有人指给他最僻静的那一条：“仲肯，这一条是你的路。这条路通往阿须草原。”

阿须草原，传说中的格萨尔王的出生之地。这让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想，这与感到贯穿在身上的箭一样，肯定是命运的安排，而不是出于偶然。他蹒跚着上路了，去往那个英雄诞生的地方。因为行走艰难，他在草原上露宿了一个晚上。听着那条叫做雅砻的江水在耳边奔腾，看着满天闪烁的星斗，他想，也许这个夜晚，梦境中会有人出现。他想，会是哪一个呢？是天上的神，还是那个人间的国王？早上，他醒来，知道自己什么都未曾梦见。当他重新迈步，摸不着看不见的箭还别在他身上，让他难受，让他步履维艰。

就这样，他在夕阳西下时来到了阿须草原。寺院旁的草地上，喇嘛们在活佛指导下排演藏戏格萨尔王。年轻喇嘛们换上了华丽的装束，用彩笔描过了脸面，在有节奏的鼓声中络绎上场。一些扮作神仙的人翩翩起舞，格萨尔金盔金甲，被簇拥在中央。晋美问：“这是哪一出，国王归天？”

活佛说：“这是英雄的诞生之地，人们最爱看英雄降生。格萨尔从天上看见下界苦难，准备降临人间。不过，如果你要演唱国王升天，我可以替你做些安排。”

“活佛怎么知道……”

活佛没有摘下深色的噑镜，但他还是感到锐利目光落在身上：“仲肯啊，你的身上散发出来了一种味道。”

“一种味道？”

“终结的味道。”

“我要死了吗？”

“我感到了故事的终结。你愿意在这里演唱英雄故事的终结篇章吗？”

“看来就是这个地方了。”

直到太阳落山，最初的星星跳上天幕，戏还没有演完。

晚上，活佛吩咐人照顾了他的饮食，又请他去喝茶说话。晋美告诉活佛，在另一个地方，因为他演唱了故事里阿达娜姆临终时对僧人不敬的话，他就被那里的喇嘛们驱逐了。活佛笑笑，没有说话。活佛说：“你真的准备要演唱那终结的篇章了吗？”

晋美说：“我走不动路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些时候，谈到好多仲肯都不会轻易演唱英雄故事的最后一出。因为好多仲肯演唱完最后一出，故事就会离开他们，好像是因为神授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活佛纠正说：“不应该说完成，而应该说圆满。”

这时，晋美又犹豫了。他告诉活佛，如果他现在不演唱，把故事带到城里去，全部录了音，国家就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活佛有一种力量，让他说出心里埋藏的话。他对活佛讲了那个女说唱人的故事。讲他们在广播电台的相识，讲不久前的相遇，他甚至讲到了她的金牙，讲告别的时候，老太婆如何要他亲吻。这时，他笑了：“她在录音带里的故事也不完全，猫把一盘带子搞坏了，她却不能回头补录那缺失的一段了。”

后来，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是坐在宽大的露台上看东方天空中破云而出的月亮。

活佛起身送他时，说，明天的天气，既适合继续演戏，也适合他演唱。

这天晚上，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梦见。

第二天都快中午了，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要演唱。喇嘛们继续排演戏剧的时候，活佛又来邀他去看庙中新修的格萨尔殿。活佛带着他从楼上开始，里面陈列着许多格萨尔像：画在画布上的，刻在石头上的，骑马驰骋的，张弓射箭的，挥刀劈妖的，与美人嬉游的。然后是一些实物，马鞍，盔甲，箭袋，铁弓，铜刀，法器。这些都是活佛从各处搜集的。活佛声称这些都是格萨尔在人间用过的实物。活佛再次纠正了他的用词：“不是搜集，是掘藏。这些宝物，都是格萨尔有意留下，让有缘人作为宝藏来开掘的。”晋美眼睛不好，他请求活佛允许他抚摸这些东西。活佛应允了。那些东西冰凉坚硬，没有任何信息传导出来让他判定真伪。

两人又来到楼下，那是一个大殿。

这个大殿光线昏暗，但晋美却看见了，正面中央，是格萨尔的金身塑像，辅佐他成就大业的手下，岭国众英雄排列两厢。晋美一个一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绒察查根、王子扎拉、大将丹玛、老将辛巴……姜国王子玉拉托琚、魔国公主阿达娜姆……还有英年早逝的嘉察协噶……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晋美好像感到大殿震动了一下。他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最后，他来到格萨尔面前。他看到，这个形象不是他梦中所见的那个人间国王，而是他在天上的那种形象。那样的威严，那样居高临下。这个金光闪闪的塑像是神，是他故事的主角，更是他的命运。面对这个塑像，他心情复杂，便叫了一声：“雄狮大王啊！”

这时正是格萨尔骑着江噶佩布回到王城的路上。他好像听到这声呼唤。于是，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这回他听得更真切了：“我的命运我的王！”

他知道，这是说唱他故事的那个人。他凝神谛听时，身子已经悬空而起，江噶佩布却毫无知觉，继续向前。格萨尔听到晋美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吗？这个时刻来到了。”

他不只听到了说唱人的声音，还感到了他的泪水。这一分神，他就来到了千余年后的阿须草原，来到了他的未来。虚空中不会分出任何一条岔路，所以神通广大的国王也不知道如何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间节点。但他看到了熟悉的河山，看到了出生之地，也是岭国创下最初基业的阿须草原。他在这里看到了草地上红衣的喇嘛们奋力鼓吹着铜号，搬演他从上天下界的篇章。然后，他在新建的庙宇里看到了自己的塑像。他想那可能是回到天上后的形象。他看到了，那个说唱人正用额头碰触着那塑像脚上的靴子。

晋美正在发问：“你要我结束掉故事了吗？那么，请你把放在我身上的东西拿掉吧。我老了，背不动如此神物了。”

他忍不住问了：“什么东西？”

“神啊，你把别在我身上的箭忘记了吗？”

“箭？”

“箭。”

活佛感到了异样：“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晋美转过脸来笑笑：“我在求神的怜惜。”

后来，活佛对人说，他亲眼看到神像抬起手来，在晋美仲肯的颈背上轻拂了一下，这时，就听得当啷一声，一支铁箭掉在了地上。后来，这支箭成了他楼上那个房间里陈列的最最重要的宝物。这时，晋美感到故事开始离开。那是一阵风在吹，像风吹沙尘，故事就这样飞到天上。他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演唱。草地上英雄降生的故事还没有演完，他却抓起了六弦琴，穿戴上整齐的行头，步人场中开始演唱英雄归天。演戏的人们退下去，加人到听众之中，屏息聆听传奇故事的最后一幕：英雄归天。

晋美终于在故事全部飘走之前，把那个最终的结局演唱出来了。活佛命人录下了他最后的唱段。当唱完最后一句，他的脑子就已空空如也，都忘记了望望天上，看那人间的国王是否还在附近盘桓。

失去故事的仲肯从此留在了这个地方。他经常去摸索着打扫那个陈列着岭国君臣塑像的大殿，就这样一天天老去。有人参观时，庙里会播放他那最后的唱段。这时，他会仰起脸来凝神倾听，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颜。没人的时候，他会抚摸那支箭，那真是一支铁箭，有着铁的冰凉，有着铁粗重的质感。

雄狮归天

格萨尔离开的三年多时间里，格萨尔的生母郭姆也去世了。

一回到宫中，珠牡就哭倒在他的面前，告诉他郭姆妈妈辞世的消息。格萨尔叹息一声说：“我只想知道妈妈的灵魂去往了哪里。”

珠牡一脸茫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格萨尔并不期望她做出回答。从小佛洲归来，经过莲花生大师的开导，诸菩萨的加持，他的神通已非同一般。他一起念，使唤来了阎王治下的勾魂使者。他被告知，郭姆妈妈也被下到地狱了。于是，他再次来到阎王殿前：“你这个是非不分的阎王，我母亲一生慈悲怜悯，你竟然把她也下到了地狱！”

阎王走下宝座：“威震人间的雄狮大王，虽说你是领天命下界斩妖除魔，并不能因此消弭你杀戮的罪孽，再说，哪一次战争不误伤众生，使百姓流离失所？”

“那是我的罪过，不是我母亲的罪过！”

“可是谁能把你下到地狱？因果循环，只好让你母亲代你受过！”

格萨尔感到愤怒难当，再次挥起宝剑一阵乱砍，但是剑锋过处，无论殿上物件还是阎王鬼卒，都没有丝毫毁伤。这时，格萨尔才想到拜见莲花生大师时赐他的秘咒，便收剑默诵，这时，阎王隐去了。通往地狱的生铁大门訇然打开，辅助阎王的判官随他下到地狱寻找母亲与阿达娜姆。在一重重的地狱中，格萨尔见到成千上万忍受着痛苦煎熬的灵魂。但是，他的母亲不在他们中间，阿达娜姆也不在他们中间。堕人地狱的灵魂太多，以至于重重叠叠，挤满了所有的空间，连去到下层地狱的通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焦急愤怒的格萨尔再次举起了宝剑。

判官道：“你已经知道阳世的刀剑在此并无什么用处。”

“可是我要知道怎么打开通道找到我母亲！”

“这个不难，你就把她们都超度了吧。”

“母亲都为我下了地狱，难道我还能超度了她们？”

“大王有所不知，虽然你有罪孽在身，但你善德更多，足以把她们都超度了。”格萨尔在地狱中看到了灵魂所受的折磨远超过他们在人间犯下罪孽的百倍千倍，这种念头立即激发了他的怜悯之心，立即向莲花生大师、观音菩萨和西天诸佛强烈祈祷，祈求在六道轮回中备受煎熬的众生得到解脱，往生西方净土。

祈祷刚毕，那些灵魂便脱离了暗无天日的地狱，轻盈上升，飞往了西天净土。在这些灵魂中，格萨尔宽慰地看到郭姆妈妈和阿达娜姆的灵魂也飞升起来，超脱了六道轮回，徐徐升天。只是此时，他认得出她们，而她们却认不出他了。她们只是上升，上升，直到在一片天光中消失不见。

阎王又出现了。

“我特地来向你道谢。好多好多年了，没有善德巨大者出现来超度众生，地狱里早已人满为患。至少以后的一千年，我不必操心没有地方接纳新来的灵魂了。”

格萨尔有一个疑问，前次来连自己的妃子都救不了，这次却连挤满了地狱的所有灵魂都拯救了。

阎王摇手道：“这个问题，以后你去问莲花生大师吧。”

格萨尔便骑神马奔回岭国。刚刚抵达王城，国王刚刚翻身下马，不等人取下身上的鞍具，神马便奔往放牧在山上的马群去了。而他刚刚下马，就得到首席大臣让人转告他的一个口讯：“我梦见在岭国的神山上，鹞鸟的羽毛被风吹动了。如果羽毛掉落下来，请金翅鸟怜悯护持。”

国王知道，这是绒察査根在阳间的大限到来了。他立即赶到了首席大臣的病榻之前。岭噶众英雄与王子扎拉也都聚集到了首席大臣跟前。绒察查根见到国王到来，黯然的眼睛里又泛出了光彩：“格萨尔，允许我不称你国王，称你亲爱的侄儿吧，因为我就要离开你们，离开岭国了。”

“叔父，有什么话就尽管吩咐吧。”

“无论你在天上是什么神灵，但在人间，你都是我亲爱的侄儿。岭噶长仲幼三系代代相传，没有人得到过超过我的幸运与荣耀，那都是因为追随了你，岭国伟大的国王！我离开之后，众人都不必悲伤。我不是死亡，是幻化。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岭国的伟业传之久远，岭国的百姓永享安康！”

说完这些话，首席大臣就昏迷了。格萨尔和众人就环绕着病榻，陪他度过在人间的最后时刻。天色将亮时，首席大臣又醒来了，他依恋而欣慰的目光拂过一个又一个朝夕相处的人们的脸庞。太阳照亮神山积雪的晶莹的山尖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吐出了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息。此时天空中弥漫开虹彩的光芒，虹光中出现了一匹白马，徘徊一阵，便随虹光一起消失了。人们转脸再看病榻时，绒察査根的肉身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身衣裳，还残留着人身留下的淡淡温暖。

格萨尔掐指一算，自己下界已经八十一年了。自己在人间的功业已经完成，该是自己回归天界的时候了。于是令从王宫中拿出各种财物，任全国各地百姓与长官集会宴乐。在王城四周，也召集起众多百姓，美食歌舞，尽情玩乐。如此大宴三天，才命人召王子扎拉来见。王子献上长寿哈达，请求道：“国王既是天神下界，不像我等凡人受阳寿所限，如今岭国大业甫成，祈求国王长驻人间。”

岭国上下，无论长官与百姓都齐声挽留，恳请国王留驻人间，继续庇佑苍生百姓。

格萨尔作歌而唱：

大鹏老鸟要高飞，

是因为雏鹏双翅已强健了。

雪山老狮要远走，

是小狮的爪牙已锋利了。

十五的月亮将西沉，

是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

国王还当众宣布，自己归天之后，嘉察协噶的儿子，格萨尔的侄儿扎拉，就是岭国之王，并把王子扎拉亲手扶上了宝座。

“扎拉我的好侄儿，岭国的过去我有交代，岭国的未来你莫心焦。危害岭噶的众魔已降伏，变作岭噶护法神。”最后，格萨尔把晁通的儿子东赞叫来，当面嘱咐两人，“晁通叔父的灵魂我已经超度到西方净土，他在人间的是是非非已经了结。再说，达绒家还有东郭为岭国大业献出了生命。扎拉啊，你要善待东赞兄弟。东赞啊，你要敬重扎拉兄长！”

两兄弟执手相拥，表示要相亲相敬，生死与共。

与此同时，神马江噶佩布在马群中长撕三声，眼中流出了泪水。它知道，自己与主人回返天界的时刻已然来到了。那些一起驱驰四方、出入战场的宝马们都聚拢过来一美丽白蹄马、白毛宝珠马、火焰赤炽马、千里夜行马、红鬃鹰眼马、青毛蛇腰马，都来了。

江噶佩布收泪开言：“同驰过无数大道的伙伴们，并肩冲锋过的朋友们，我的主人将归天界，我江噶佩布也将追随主人而去。今天，我把身上鞍轉留给王子扎拉的好坐骑，愿大家与英雄主人一起传美名！”说罢，长嘶一声，升上了天空。

格萨尔箭袋中的火焰霹雳箭也竖起了身子，对众箭作别：“我随大王归天界，众箭兄留在岭国镇敌军，如若再有烽烟起，我再来与众兄相聚！”

说罢，不借弓弦之力，向天上飞去。

与格萨尔一同下界的斩魔宝刀也离了鞘，对众兵刃作别道：“我等锋利者，对外锋芒寒，对内要默然，一旦岭国遭侵犯，亮出利刃去迎战！”

说罢，一道红光闪过，宝刀绕所有兵器环行一圈，也飞到了天上。

当下就有人来报告格萨尔，他的宝马、宝箭和宝刀都已腾身起飞了。格萨尔与众人抬眼望去，见那宝箭、宝刀与宝马正盘桓于天空，似乎有所等待。格萨尔最后与岭国作别：“随我下界的神马与兵器已升上天空，我该返回天界了。”并最后一次用法力加持了岭国的大地与众生。岭国上下，虽然十分不舍，但知天命如此，便齐聚起来，怀满心的虔敬，目送雄狮大王返归天界。

当此之时，春雷般的隆隆雷声滚过，天门随之打开。格萨尔在天上的父亲与母亲，以及十万天神都出现了，他们都来迎接大功告成的神子崔巴噶瓦返回天界。众神现身之时，悦耳的仙乐响彻四方，奇异的香气满布世界。一条洁白的哈达从天上直垂地面，格萨尔缓缓向那条天路走去，珠牡与梅萨陪伴在他的左右。登上天路时，他们再一次回首，以无比眷恋的目光最后一次环顾岭国的山脉与江河，最后一次环顾岭国众生。然后，彩云环绕着他们上升，上升，他们的身影升人了天庭后，天空降下了阵阵花雨。

格萨尔返回了天界，他也再未返回人间，只留下英雄故事至今流传……

目录

空山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版权信息

书名：空山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5年5月1日

ISBN：978702005179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空山

第01章

那件事情过后好几年，格拉长大了，当恩波低着头迎面走来，直到两人相会时，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他一眼时，格拉已不再害怕，也不再莫名愧疚了。这不，从起伏不定的从磨坊到机村的路上，一个人远远地迎面走来，先是一顶戴着毡帽的头从坡下冒出来，载沉载浮，然后是高耸的肩膀，之后，整个魁梧的身躯像魔鬼从地下升起，并迎面压迫过来。

开初，格拉总是感到害怕，总是感到莫名愧疚的。但现在不了。他抬起脸来，虽然心里仍然有些发虚，但眼里喷吐出仇恨的火苗，逼得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仇恨的神色被犹疑所取代，然后，眼睛就和脑袋一起低垂下去了。

这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总是在这条路相逢，每一次都有这样一番无声的交锋。最初，少年格拉是战战兢兢的失败者。如今情形有些逆转，是有些未老先衰的恩波，认命一般垂下脑袋避开少年人锐利的眼光。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少年的死。这个少年小格拉四岁。这个少年是恩波的儿子。恩波儿子九岁时，在年关将近的时候给鞭炮炸伤了。因为伤口感染，过完年不久就死去了。

九岁的少年被一枚鞭炮炸伤，是一件寻常事情，当时一帮兴奋的孩子一哄而散，留下那个受伤的瘦弱苍白的少年在小广场中央哭泣，这哭泣与其说是因为疼痛还不如说是受到了惊吓。这个少年是容易受到惊吓的，他的绰号就是兔子嘛。兔子哭着回家去了。这件事情本该这样就过去了。但从汉历新年，到藏历新年，兔子脖子上缠着的白布条一天天变脏，人也一天天委顿下去。村西头的柳林抽芽的时候，他虚弱地对奶奶说：“我要死了。”

果然，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兔子死前，村子里就起了一种隐约的传说，炸伤兔子的鞭炮是从格拉手中扔出去的。传说就是这样，虽然隐约，却风一样无孔不入。格拉想，他们错了，我没有鞭炮，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给我抢来鞭炮。他隔着树篱问兔子的奶奶：“你相信是我扔的鞭炮吗 ”

老奶奶抬起混浊的眼睛：“你是和他一样可怜的孩子，不是你。”

但当他第一次看见兔子的父亲，看见他眼里喷吐的怒火，就几乎相信是自己夺去了兔子的生命。声音细小的兔子，身体瘦弱的兔子。总是静静地跟着奶奶坐在阳光底下的兔子终于死去了，在火葬地那里化成了一股青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村中的广场上了。那个下午，天空中柳絮飘荡，格拉背着一小袋面粉从磨坊回家，在路上碰见了兔子的父亲恩波。

恩波少年时跟从在万象寺当喇嘛的舅舅江村贡布出家，又于新历一千九百五十六年和江村贡布一起被政府强制还俗，是村里少数几个识文断字的人。比他更有学问的人，只有喇嘛江村贡布。

江村贡布是一个有书卷气的先生。恩波因此也有着与其魁梧身材不太相称的善良眼睛和常带笑意的面孔。

但现在迎面走来的恩波，魁梧的身子被悲伤压弯，方正的面孔被仇恨扭曲了，清澈的双眼布满了鲜红的血丝，那眼光像刀子一样冰，火炭一样烫。格拉站下来，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恩波仇恨的双眼盯着他，使他双唇怎么也张不开来。他听见声音在自己肚子里：“奶奶说，兔子不是我杀死的。”肚子里的声音当然只有自己能听见。恩波走过去了。那天晚上，格拉躺在羊皮褥子上还感到心窝阵阵作痛。后来，兔子苍白的脸上，挂着羞怯的笑容在他梦里出现了。兔子细声细气地说：“他们冤枉你了，鞭炮不是你扔的。”

格拉呼一下坐起来：“那你说是谁 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还是……”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梦境，格拉每念出一个名字，兔子背后便出现一张脸，然后，那些带着强悍神情的脸便把兔子包围了，他们一起发出了声音：“说，是谁! ”

兔子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薄，像张纸一样飘走了。

他叫了一声阿妈。但阿妈不在屋里，肯定是又到打麦场上去了。那些芬芳的干草垛，是男欢女爱的好地方。格拉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格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私生子，才备受孤立，以至受到这天大的冤屈。正因为如此，看到村子里两个还俗僧人眼里常闪着和善的亮光，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他便感到亲近与温暖。江村贡布还俗时有五十出头了，回到村里也一直独身。格拉喜欢看到他单独碰见母亲桑丹这种“拴不紧腰带的女人”时那和善面孔上浮现出的尴尬神情。这种女人对一个僧人来说是充满邪恶的，是罗刹魔女。但这个魔女并不去勾引他，侵犯他。这个女人只是时常露出动人的痴笑，而且她的痴笑并没有特定对象。她也喜欢口里念念有词，同样，她的这些絮叨也没有特定的对象。

格拉曾想像过那个还俗和尚恩波是自己的父亲。但是，恩波娶了漂亮的勒尔金措。生下了弱不禁风的兔子。

兔子被一枚鞭炮取走了性命。人们都传说，这枚鞭炮是从格拉手里扔出去的。

格拉呼唤母亲，母亲出去了，到有芬芳干草垛的打麦场上去了。月光照进屋子，他把手伸到窗下，这手从来没有触摸过一枚包着大红纸的鞭炮，一枚会发出与其身量绝不相称的巨大声音的鞭炮。但现在，他真切地感觉到，在这恍惚的月光下，一枚鞭炮，一个事件，真的从他的指尖炸开了，他恍然看到血淌下来，一种锐利的痛楚，撕裂了肺腑。

第02章

勒尔金措漂亮，但村里好多男人都不愿娶她。她细腰白脸的漂亮，不是机村占主流地位那种健壮的美。老人们叹息，说要是搁在解放前，这样纤弱狐媚的美丽，早引得不事生产的土司头人打马上门了。但在全体人民都下到庄稼地里，还担心填不饱肚子的年代，谁还能欣赏这样的美感呢 “再不采摘，这朵花就要枯萎了。”恩波的母亲这样叹息。她自己也曾是个浓眉大眼的美人，她还俗的儿子除了身材一派阳刚之气，源自其母的浓眉大眼更使他显得英俊孔武。

那年春天，恩波母亲再一次满怀怜悯拉着勒尔金措的手说：“再不来采摘，这朵花就要白白枯萎了。”

这时，勒尔金措的杨柳细腰已经像水桶一样粗壮了。只是老奶奶害了白内障双眼不大看得清楚罢了。在机村，女人们到了五十岁上，只有其中极少数人能变得更加火眼金睛，她们中的大多数心慈口软的，便日渐显得糊里糊涂了。勒尔金措人长得纤细，神经也跟着纤细，恩波母亲一双老手，抚过她的手背，发出粗糙沙沙声，她有些害怕，便抽身跑开了。

老奶奶侧耳倾听，听到裙裾的声，还听到风吹动麦田，听到风送来杜鹃在春天深处的鸣叫。她笑了：“这个害羞的孩子! ”

她不知道，勒尔金措跑去一头扎进她儿子怀里，拧了，掐了，又哭了笑了：“恩波啦，阿妈这么心疼我，快把我娶回家去吧! ”

恩波心事重重找到舅舅：“师傅你打我吧。”江村贡布说：“我不是不想打你，是怕打你的时候，打死了你身上的虱子。外甥啊，不能你犯了戒条让我也跟着犯，这不是弟子之道啊! ”

江村贡布说完背着手穿过在风中起伏的麦地往村子那边去了。他的妹妹，当年机村的大美人，坐在水泉边那丛老柏树下用昏花的眼睛向这边张望。当今的世事，大睁着一双好眼睛的人，识文断字的人都看不清，你又能看见什么呢 江村贡布心里这么叹息着，走向他的亲妹子，说：“恭喜呀，好妹子，要抱孙子了。”

“恩波可是和尚，佛祖会降下惩罚吧。”

江村贡布望望幽蓝的天，小声说：“放心吧，佛祖这些年上别的地方去了。”

说到佛祖的时候，她其实是有口无心的，但当她明白儿子真的跟勒尔金措相好了时，就哭晕过去了。这时，正要把这件事情向母亲大人禀报的恩波沿着麦田中央的小路走了过来。正在抽穗的麦子从两厢里弯着腰，几乎把整条小路都掩住了。魁梧的恩波急急地从中闯过，正在扬花的麦穗上，一片片花粉飞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光芒。江村贡布还看见：麦苗深处的露水也被身材魁梧像一头野兽的光头男人碰得飞溅起来，这情景真是美好，让他感动得都也要晕过去了。在寺院禅修时，得到启悟时也无非是这样的喜乐吧。他趴在水泉上，含了一口清冽甘甜的泉水，喷在妹妹脸上。她打个激灵，醒过来，茫然望了一阵头顶上笼罩着水泉的柏树巨大的树冠，又咧嘴要哭。江村贡布把她扶起来：“好妹子，你看。”

于是，恩波母亲也看见了，儿子正急迫地迈着大步穿过麦田，他摆动的腿和一双大手，碰得扬花的麦穗上花粉四处飞溅，许多采集花粉的蝴蝶也给惊飞起来，高高低低地泊在风中。这情景的确有感染力，在她眼中，这个人脸孔方正，目光明亮，就像刚刚降临人间的天神一样。儿子刚走到跟前，她又哭起来：“儿啊，给我把那个可怜的女人娶回家来吧。”

这时，远处传来了哐哐的锣声，有人在麦田边轰赶与人民公社抢夺收成的猴子与鸟群。这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的夏天。这时，才四岁多的格拉正磨磨叽叽地提着一只装了一点糌粑的口袋走过来。他看见了村里最和善的三个人坐在水泉边老柏树的阴凉下。他刚去磨坊，在那里，任随一家推磨的人，都会施舍给他一点糌粑。他阿妈桑丹不好好劳动，从生产队分到的粮食就少，夏天将尽，秋天未到，母子俩已经断粮了。

江村贡布招招手，格拉吸溜一下鼻涕走到三个人跟前。

恩波的母亲伸出手来，摸摸口袋：“嗯，孩子，你今天运气不错。”

格拉笑了，恩波说：“瞧瞧，笑得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确实，格拉的笑容，就是乃母没心没肺，没羞没恼的无赖模样。

额席江——也就是恩波的母亲怜爱地抚摸着格拉的脑袋，说：“可怜的孩子有什么过错呢 ”然后，她从袍子深处掏出一块粘了麻籽的饼，掰下一小块，递到他手上，“可怜的孩子，等我的小孙子出世，我叫他跟着你玩，你就要有一个玩伴了，啊! ”

格拉啃一口饼，笑着跑开了。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桑丹正倚着门框，露着满口整齐的白牙，没心没肺，没头没脑地灿烂地笑着。

这年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兔子就出生了。这消息就像雪一样清新洁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村东头那丛遮蔽着泉水的老柏树上，落在伸向更东边的起伏不定的磨坊路上，落到各家院落中落光了叶子的枝条道劲的核桃树上，落在木瓦覆盖，或黄泥铺成的屋顶上，落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格拉望着漫天飘舞的雪花，心里回响着额席江奶奶的声音：你有一个玩伴了，你有一个玩伴了。

他格格地笑出了声。

母亲问他：“好儿子，笑什么 ”

格拉没有说话，依然格格地笑个不停，桑丹也跟着格格格地笑了。这场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钻出了云层，阳光稀薄地降临大地。人群出来了，越来越多的脚印，来去纵横，洁净雪地变成了脏污的泥泞。这时，人群中传开的消息使格拉的心情也像沾上泥的雪，变得脏污而沉重了。人们都在隐隐约约地传说，勒尔金措刚生下的儿子，哭声细弱，连品咂奶头的气力都不够，怕是活不下来。整个冬天，一场场雪下来，这个消息一直在这样流传。他也注意到，恩波澄澈的大眼睛中出现了细细的血丝。他鼓足勇气走到这个男人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恩波沉溺在自己的问题，漠然地看他一眼，走开了。

机村的房子都是两层或三层的石头建筑，三层的建筑上两层供人起居，下一层是畜圈，而两层建筑的人家畜圈都在房子的外边，畜圈便建在树篱围出的院落里。

牛羊都收归生产队以后，私人的畜圈里便只有允许自有的几头奶牛了。

恩波家便是这样一幢两层的石头房子。畜圈占去了院落的大半。院子剩下的一半有两株苹果和一棵花红。

树下有一畦茴香和一畦大蒜。冬天，果树的叶子落尽了，树下的土冻得泛白。但畜圈里铺满干草，阳光落在上面，暖和而柔软，太阳升得更高一些，奶牛留下的腥臊味蒸腾起来，使畜圈显得更加温暖。这时候，有些闲暇的人会坐到院中畜圈里的干草上，在阳光金黄的暖意中做些手工活。集体化以后，人们的闲暇越来越少，坐在畜圈里享受阳光的，只有一些老人了。格拉家靠着生产队仓库搭建起来的偏房没有院子，也没有自己家的畜栏。桑丹不好好下地劳动，常常跑到谁家没人的畜栏里，坐在那里梳理一头长长的油亮黑发。恩波家的院子是她常去的地方。因为恩波家院子里的阳光好，还因为，如果到了午饭时她还不回家，人家会端点吃的出来给她。格拉也是吃百家饭的。有时，混到中午还没有吃的，便会赶到那里，与桑丹一起，用恩波家的午餐。恩波的母亲额席江把一个木盘端出来，两碗清茶，一块面饼和两三个烤土豆，不丰盛，量也不是太够，但毕竟够两个人对付到太阳落山回家晚饭了。

但是这一年，恩波家有了新的女主人。女主人漂亮的脸上，常常对这不速之客摆出难看的颜色，桑丹便不再去恩波家的院子了。一天，格拉从恩波家路过，隔着树篱，额席江问：“孩子，你和你阿妈还好吧 ”

格拉没有回答，机村不可能对他娘俩特别好，他也就对所谓好与不好没什么感觉。人们总是议论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一派人说，日子过得没有以前好，一派人说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很多很多。好日子派与孬日子派形成了一种分野，好日子派受到上面支持，永远占着上风。但格拉对此没什么感觉。额席江隔着树篱说：“你等等。”然后，有些跌跌撞撞地回到屋里，把一块带着胶冻的熟牛肉放在他手上。她的神情，动作都显得老态龙钟了。

要在往常，格拉早对着牛肉下口了，但他这时只是呆呆地望着额席江。额席江张开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门牙的嘴笑了：“你是看我老了吗 ”

格拉这才咬了一口牛肉。

“我都当奶奶了，当了奶奶的人能不老吗 ”额席江一半是认命，一半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格拉这一口下得更大，大得把自己都噎住了，但他鼓圆双眼，伸长青筋毕现的脖子，一使劲，把哽在喉咙里的牛肉囫囵地吞下去了。就在一夜之间，额席江就从一个壮健的妇人变成老太婆了。这在机村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一个壮年的男人或女人，因为一件什么事情，突然变成一个老头或老奶奶了。老头抽着呛人的烟袋，一口一口往墙角吐着痰。一个厉害的健妇，挺直的腰背一下佝偻下去，锐利明亮的眼睛也混浊暗淡了。一代又一代的机村人，好像都是这样老去的。只是面对额席江，少年人第一次发现了这样一个让他感到有些震惊的事实。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手里这一大块熟牛肉上。牛肉是隔夜就煮好的，上面带着一汪汪透明的胶冻，这是浓浓的汤汁凝成的。格拉一面往家走，一面吸溜着这些胶冻。这些胶状物在他嘴里化开，带着让人感到幸福的浓厚的牛肉与香料味道。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胶冻，才使格拉没有在路上就把牛肉吃光。他母亲也才分享到了这份幸福。

第03章

这么一大块牛肉留下来的幸福回忆，足以促使格拉每天数次经过那个树篱围起来的院落。终于等到有一天，额席江出现在院子里了。

她安然地坐在金黄的干麦草上，怀里抱着那个婴儿。老奶奶摇晃着身子，把自己变成一个晃动不已的摇篮，摇篮里是那个幸福无边的婴儿。老太婆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终于从婴儿身上离开了，落在了格拉身上。格拉露出讨好的笑容，但老奶奶的眼光又收回去，落在了婴儿身上。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酥油，掐下一点，放在嘴里润化了，一点点涂抹在婴儿的额头上。她一边涂抹，一边从嘴里发出些音节含混，表示无限怜爱的声音：“哦哦，啧啧，呵，呵呵。”

格拉推开树篱门走进院子，走到额席江身边。老奶奶嘴里还在哼哼不已。格拉的眼睛落在了她随手放在身边的那一块酥油上。酥油正在阳光下融化，洇湿了一小片干草，油润的干草散发出特别的香味。格拉出手很快，等老奶奶再来掐酥油的时候，他已经用舌头把那一小块东西，在口腔里翻搅了好几圈，然后一伸细长的脖子，咕噜一声吞到了胃里。

老奶奶再来掐酥油，只是伸过一只手来，眼光仍然落在额头油光锃亮，眼睛骨碌碌转动的婴儿脸上。

老奶奶自言自语说：“奇怪，酥油不见了。”

这时格拉已经矮着身子窜回树篱外了。

格拉含不住满口油香，格格地笑了。老奶奶耳背，没有听见孩子的笑声。却惊起了站在树篱上的一只老鸹。

老鸹呜哇一声，呼呼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老奶奶对婴儿说：“哦，酥油被老鸹偷走了。”

格拉再次走进院子，老奶奶又对格拉说：“老鸹把酥油偷走了。”

老奶奶又对他说：“来，看看我们家的小兔子。”

格拉伸出手，指头刚刚挨到婴儿那涂满酥油的额头，便飞快地像被火烫着了一样缩回来。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光滑，如此细腻的东西。生活是粗糙的，但生活的某一个地方，却存在着这样细腻得不可思议的东西，让这个三岁小孩习惯了粗糙接触的手指被如此陌生的触感吓了一跳。

老奶奶笑了，把格拉的一个指头拉过来，塞到婴儿手边，婴儿那光滑细腻的手把这根手指紧紧抓住了。格拉不知道一个婴儿的手，还有这样紧握的力量，还带着这样的温暖。他不习惯这样的柔滑与温软。一用力，把自己的手指挣了出来。婴儿哭了起来。婴儿的哭声像一只小猫在凄然叫唤。

“快把手给他，看我们家的兔子他有多喜欢你。”

格拉是个野孩子，架不住让人这么喜欢，一溜烟跑开了。

这个冬天，还有接下来的春天、夏天和秋天，他再没有跨进过这个院子。再次走进这个院子，已经是下一个冬天快要过完的时候了。过了又一个冬天，格拉又长大了一岁。

和往常一样，经过恩波家时，格拉眼望着院子，不觉加快了步子。还好，他告诉自己，老奶奶不在院子里，刚跌跌撞撞走路不久的兔子也不在院子里。他松了一口气，刚放缓步子，脚就碰到了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脚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兔子坐在地上，张着嘴向他傻笑。他刚想抬腿溜掉，老奶奶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出现在院子里，一脸警觉：“你这个野孩子，不能领着我家兔子到处乱跑。”

这下，轮到格拉也像兔子一样，张大了嘴巴露出一脸傻相。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怎么可能跟着他这么一个野孩子四处乱跑 村里又有哪一家的大人会让自己家的孩子跟一个野种四处乱跑 老奶奶很快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好了，别发愣了，把弟弟从外面带回来。”

兔子先伸出小手，格拉犹犹疑疑地握住了。这手还是很柔软，但没有第一次接触时那么柔软了，更重要的是，这手不再像前次那样温暖，而是一派冰凉。格拉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比那小手更为柔软的声音：“来吧，弟弟，来吧，兔子弟弟。”

这天，在恩波家的院子里，老奶奶给了他一小块乳酪。

春天很快就来了，很快，春天又过去了。到夏天的时候，格拉真是觉得兔子是自己的弟弟了。兔子长得很快。

跟着格拉满村子跑。第一次，格拉带着兔子出那院子时，老奶奶惊叫一声：“格拉! 你怎么能带兔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格拉带着兔子快怏地往回走。

老奶奶却又收起了脸上惊诧的表情，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走出院子就进了村。穿过一段曲里拐弯的巷子，经过两三家人的篱墙，天地豁然开朗，就是村中广场了。格拉的家，是倚着生产队仓库厚墙搭出来的两间偏房，门正对着广场，不像别的人家有楼，有院子，也没有白桦木拌子竖起来，用柳条结结实实扎紧的树篱。将近中午，村子里非常安静，牛羊上山，大人们下地了，只有桑丹无所事事地倚在门口，慵懒地，迷人地坐在门口的太阳底下。

看到格拉手中牵着兔子，桑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尽管这样，她也只是懒懒地招了招手。格拉把兔子带到母亲跟前。桑丹抱着兔子就亲吻起来，嘴里同时发出了惬意的哼哼。她说：“哦，让我看看，这么小的娃娃，哦让我亲亲，小小的娃娃。”

亲完了，桑丹脸上又浮现出慵倦的神情，挥挥手：“哦，格拉，把这个娃娃带走吧。”

格拉问母亲：“阿妈，大人们都下地了，你怎么不去劳动呢 ”

桑丹定定地看着儿子，眼里慢慢浮起迷茫的神色，好像这是一个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的深奥至极的问题。这是格拉第一次问自己的母亲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很久，这回终于脱口而出了。格拉知道，妈妈要是下地干活，村里人会对他娘俩更好一些，妈妈要是跟着村里人一样下地于活，就能从生产队分到更多的粮食，还能分到牛肉、羊肉与酥油。这些分配都是在仓库门口进行的，也就是在他们娘俩没有树篱遮掩的家门口进行的。生产队分给他们一些粮食，都是出于全村人的怜悯，如果还想分到肉，分到油，那就是这娘俩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过了些日子，格拉带着兔子走得更远，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趴在森林边的草地上，吃早熟的野草莓了。两个孩子吃饱了草莓，格拉就问：“兔子，跟格拉哥哥一起，好不好玩。”

兔子鼓着大眼睛，伸着细长的脖子，点了点头。

兔子一生下来，就长得很瘦弱。机村的孩子大多长得顽健，即便生下来很瘦弱，只要多吃东西，也就很快变得皮实强壮了。但兔子不行，稍吃多一点东西，就拉稀拉掉了。兔子时常都是病恹恹的，整天显得没精打采。说话也像个特别害羞的女孩子细声细气。

格拉又说：“那我天天带你出来玩。”

兔子这才细声细气地说：“我要格拉哥哥天天带我出来玩。”

兔子有些累了，两个人在草地上躺下来歇上一会儿。两个小人一躺下去，草棵便高出了他们的身子，在脑袋上方迎风摇晃。风的上面，是很深的天空，偶尔有片云缓缓飘过，像一堆洗净了又撕得蓬蓬松松的羊毛。摇摇摆摆的草棵上，有许多虫子在上上下下奔忙。蚂蚁急匆匆地，上到草梢顶端，无路可走了，伸出触手在虚空中徒然摸索一阵，又返身顺着草棵回到地上。背着漂亮硬壳的瓢虫爬得高了，一抖身子，多彩的硬壳变成轻盈的翅膀。从一棵草渡向另一棵草，从一丛花飘向另一丛花。草棵下面，有身子肥胖的蚂蚱，草棵上面则悬停着体态轻盈的蜻蜓。

格拉对兔子说：“你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才能好好休息。”

“我想休息，可我不想闭上眼睛。”兔子额头上薄薄的皮肤皱起来，脸上显露出成人们常有的那种疑虑忧伤的神情，“但我累，我的心脏很累。大人都说我命不长。”

兔子死去后，格拉总会想起兔子这天说话时成人般的神情。可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女人一样细声细气说话的孩子。从这一天起，兔子的成长就定形了，长成了一个有着一颗大人那样容易受累的心脏，脖子细长、双眼鱼一样鼓突的孩子。

一种很深的怜悯从内心深处泛起，那感觉升起来，升起来，冲到脑门那里，又折返向下，使格拉眼睛泛潮，鼻子发酸。他张开手掌，一边一只，把兔子的双眼罩起来，说：“好朋友，你休息吧，这样也就像闭上了眼睛一样，”然后，他的口气从命令转向了乞求，“我们做好朋友吧。我没有朋友，你也没有朋友。”

兔子细声说道：“好，我们是朋友了。”

格拉自己感动起来了，他带着骄傲的神情领着兔子刚进村，便对倚在家门口的母亲喊道：“阿妈，我跟兔子弟弟是朋友了! ”

桑丹抱起兔子一阵猛烈的亲吻：“好啊，好啊，我家格拉有朋友了，有一个好弟弟了。”

兔子眼露惊惶的神情，拼命蹬着一双小脚，要逃出这个女人的怀抱。但他哪里挣脱得出来，于是，一张嘴，放声哭了起来。这个太阳穴上总有暗色的脉管在突突跳动的孩子，说话时细声细气，哭声却哇哇地，像只大嗓门的乌鸦。桑丹一松手，兔子从她怀里滑下来，还是格拉眼疾手快，抢先把兔子扶住了，他才没有摔倒在地上。他太阳穴上的脉管跳动得更剧烈了，好像就要冲破菲薄而又透明的皮肤，格拉感到了害怕，说话也带上了悲声：“求求你，不要哭，不要哭了，你要是不想害死我们，你就不要哭了。”孩子慢慢收住了哭声，抽抽搭搭时，更有这口气下去，下口气不一定能上来的感觉。那蓝色的脉管鼓突得更高了，蜷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条令人恶心的虫子。孩子每艰难地抽咽一下，那条虫子就蠕动一下，每一下，都像是要从那薄薄的皮肤底下拱出来了。格拉这回是真的害怕了。要是这条虫子拱破皮肤，那就一切都完了。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孩子的脸，一边哀求着，一边不断用嘴亲吻着那条虫子。而这时，他那宝贝母亲却一个劲地傻笑着。

兔子终于平静下来，桑丹从屋子里搜罗出一切可以填进孩子嘴里的东西，把兔子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桑丹放声大笑，兔子也跟着格格发笑。但格拉只感到身子发软，背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只觉得这个脆弱的孩子令他害怕。他不要再招惹兔子了。

大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兔子还没有回家。额席江奶奶靠着墙根睡着了。恩波把她摇醒，老奶奶脸上露出惊惶的神情：“孩子，孩子呢 ”

然后，兔子的父亲恩波，母亲勒尔金措，舅爷江村贡布都扑出了院子，急急地出现在广场上，勒尔金措呼唤兔子的声音，就像这个孩子已经死去，亲人正在叫魂一样。很快，这个寻找孩子的队伍又加入了兔子的表姐、表哥。桑丹抱着兔子从屋里出来，她对着迎面向他跑来的这家人开心地笑着说：“以后你们大人下地，就把他放在我们家，这个小娃娃太好玩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孩子却被人劈手抢了过去。

然后，一大家子人簇拥着那个瘦弱的娃娃离开了。

黄昏降临了，村庄上空炊烟低低地弥散。桑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广场上。有轻轻的风吹起，把一些细细的尘土，从广场这边吹到那一边，又从那一边吹到这一边。

空中的晚霞格外灿烂。

桑丹回到屋子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她欢快地叫道：“格拉，明天你早点领兔子来我们家。”

格拉没有说话。

桑丹拿出烙好的饼，盛一碗茶：“好儿子，吃饭了。”

“阿妈你不要烦我，我不想吃。”

桑丹自己吃起来，吃得比平常都要香甜好多。其间，她一直都在说，那个娃娃真是太好玩了，太好玩了。格拉告诫自己，不能讨厌傻乎乎的母亲。但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看不出别人神情中山高与水低的母亲，又确实是让自己的独生儿子感到讨厌的。但格拉知道，从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天，自己就注定要与这个全机村的人都看低看贱的女人相依为命。所以，他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只是说：“阿妈，你好好吃饭，不要再说别人家的事情了。”

桑丹正鼓着腮帮嚼着一大块饼，听到儿子的话，她加速咀嚼，然后鼓着她那双好看却又迷茫的眼睛，一伸颈子把饼咽了下去。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打了一个很响的嗝。一团热乎乎酸溜溜的气息朝格拉扑面而来，差点就让他呕吐了。格拉生于贫贱肮脏的环境，却对各种气味有天生的敏感。这种敏感，让他对桑丹身上的一些气味，对于机村的许多种气味，都感到难以下咽——这些气味常常让他恶心不已，常常在背人的地方哇哇地呕吐。

兔子的奶奶见过他这种莫名的呕吐，叹着气对人说，这种娃娃从来命不长。她说，这种娃娃在别的地方就是天承异禀，“可是，你们知道我们机村是什么吗 一个烂泥沼，你们见过烂泥沼里长出笔直的大树吗 没有，还是小树就在泥沼里腐烂了。知道吗 这就是眼下的机村。”

没有人接老奶奶的话。没有人敢接这个话。

老奶奶的话跟工作组讲得不一样，跟报纸上讲得不一样，跟收音机里讲得也不一样。老奶奶的话引得一些更有资历与权威的人发出了叹息，他们说：“这样糊涂的老奶奶嘴里说出格言一样的话，不吉利呀! ”

格拉母子从来不会听到机村的主流社会里流传的种种说法。他们只是活着而已，格拉只是时常莫名其妙地感到恶心而已。格拉只是时常克制着对桑丹不敬的想法，让她至少在家里，有一个母亲的大致模样。

现在，她对着格拉的脸，打了一个嗝，又打了一个嗝，一团团湿热的，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他胃里十分难受。好在，她终于不打嗝了。那块饼终于落到了胃的底部，她终于说话了，脸上带着十足的天真：“但那个娃娃确实好玩啊! ”

格拉无话可说，只是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阿妈，我不想说话，我难受。我要吐了。”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翻了翻眼睛，说：“那你就吐吧，吐出来就舒服了。”

格拉奔到门外，弯着腰，大声地干呕几下，一股酸水涌了上来，涌到半途又退回到胃里，退回到身体的深处，继续在那里涌动着咬啮着什么。格拉的泪水涌了上来，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来，他仰起脸看天，天上的星星因此晕化出来了水汪汪的不确定的明亮镶边。

格拉无助地倚靠在门框上，看着满眼星光转动，母亲依然在背后的火塘边往嘴里填充着食物。这个女人真是天定了该生在饥饿年代的尤物，有食物的时候，她可以一直不知疲倦没有饱觉地吃下去，没有食物的时候，三两天粒粮不进，她连人需要吃饭都想不起来。格拉在母亲的咀嚼声里，听见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觉得难受，我要死了。”

他这样在心里念叨，而且因为这念叨感到了些许快感的时候，整个村庄在星光下寂静无声，一幢幢石头寨楼，黑黢黢地耸立在夜色里。

格拉知道，自己这种莫名的悲伤在机村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现在，他觉得自己恨这个村庄。他恨自己的母亲，远山远水地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流浪而来，突然出现在村人们面前，把他生下来，生在这样一个冷漠的村庄。他想问问母亲，她从哪里来，也许在那里，人们的表情和蔼生动，就像春暖花开一样，那里，才是他所不知道的故乡。夏夜里，羊皮褥子暖烘烘的，他躺在底下，像一个濒死的老人，想，我就要死在机村这个异乡了。

格拉睡着了。直到睡着以后，这个克制的娃娃，眼角的两颗泪水才盈盈地滑落下来，落到了枕上。然后，他真的梦见了春暖花开，梦见一片片的花，黄色的报春，蓝色的龙胆与鸢尾，红色的点地梅，他奔向那片花海，因为花海中央站着他公主一样高贵，艳丽的裙裾飘飞，目光像湖水一样幽深的母亲桑丹。但他只感到眼前一片强光闪过，桑丹一声尖叫，他醒了。他踢蹬着双腿被人揪着胸口举在半空里，手电筒的强光直直地照着他的双眼。

强光后面，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小杂种，你干的好事，你干的好事。”

小杂种，小杂种，小杂种，小杂种! 小杂种! 格拉清醒过来了，他听出来了，这是兔子父亲恩波，那个还俗和尚的声音。

他吓坏了：“我不是小杂种，是是，我是小杂种，叔叔把我放下来吧。”

但那个声音陡然一下提高了很多：“我要杀了你! ”

格拉的耳膜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嗡嗡作响，却听见一声更加歇斯底里的叫声：“不! ”然后，桑丹像一只发狂的母狮扑了上来，把拎着格拉的人和格拉一起，重重地扑到了地上。手电筒滚到一边，照亮了很多条人腿，然后，母亲哭号着把格拉的脑袋搂到了自己的怀里，格拉感到了母亲柔软的乳房：“我的儿子，格拉，是你吗，我的好儿子。”

格拉靠在母亲的怀里：“阿妈，我在，我在这里。”

又一个手电筒打开了，射向躺在地上的这一对母子，和那个狂怒的气喘吁吁的还俗和尚。

“谁也不准动我的儿子! ”桑丹歇斯底里地大叫，但人们看着她被手电光照亮的裸露的胸脯，轰然大笑起来，格拉仍然惊魂未定，紧紧地靠在母亲的怀里。但母子俩还是被那些人强行分开了。

第04章

这个夜晚，一轮大大的满月高挂在天上，朦胧的山影站在远处。这个夜晚，一向平静的机村疯狂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从睡梦中起来，站满了广场。一群成年男人狂暴地推搡着格拉这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娃娃往村外走，手电吐出的光柱左右晃动，刺穿黑夜，还有人在明亮的月光下燃起了火把。

格拉跌跌撞撞地走着，脚步稍微慢一点，就有横蛮的手掌重重地推在他背上。他不时跌倒，很快就被人提着领口从地上拎起来：“小杂种，快走! ”

很多声音从身后杂沓而起，都是有关他的各种称谓，小害人虫，小爬虫，小坏蛋，小魔鬼，从人们口中吐出来，在他头顶上炸响，格拉眼前晃动着一张张机村人的脸，先是一批比自己大一些的男孩子：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当然，还有他们担任着村里各种领导的父兄的声音。那么多狂暴的声音，那么多又狠又重的手，将他推向村外的野地里。格拉突然想到了前些天公社电影队来放的一部电影，一个长胡子的坏蛋，就是这样被愤怒的人群推向了村子的外面，被从“肉体上消灭了”，他一转身，抱住了最为愤怒的兔子父亲的腿：“阿妈呢 阿妈桑丹你快来救我! ”

但他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冷酷的哄笑，恩波劈手把这娃娃提了起来：“没有人杀你，小兔崽子，你说，白天你带我们家兔子去了什么地方 ”

格拉这才晓得，现在兔子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抽搐着胡话不已，说是有一个花仙子告诉他人间太苦，要带他到天上去了。小兔子还说，自己本是从天上来的，现在想回美丽的天上去了。大人们一想，自然是那个有母无父的野孩子格拉把他带到野外，让什么花妖魅住了。

于是，全村人都为一条小生命而激动起来了。在这个破除迷信的年代，所有被破除的东西，却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下就复活了。一切的山妖水魅，一切的鬼神传说，都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就复活了。那些积极分子、民兵、共青团员和生产队干部，这一刻，都沉浸在了乡村古老的气氛中，怀着对一个可怜的小娃娃的同情而疯狂了。恩波晃动着手电筒，那柱强光落向那里，恩波就问：“你们碰没碰过这花 说! 大声点，狗东西，老子听不见! ”

手电光柱笼罩住一簇风信子，格拉带着哭腔说：“是。”

单瓣的，红的，白的风信子被一群脚践踏入泥中。

手电光柱笼罩住一棵野百合，格拉带着哭腔说：“是。”

喇叭一样漂亮的仰向天空的百合被众人的脚践踏为花泥。

还有蒲公英，还有小杜鹃，还有花瓣美如丝绸的绿绒蒿，那些夏天原野上所有迎风招扬的美丽，都因为据说有一个魅人的花仙寄居而被践踏为泥了。

格拉哭了，他再次抱住了恩波的双腿：“叔叔，告诉花仙，不要带兔子走，让花仙把我带走吧。”

恩波似乎有些不忍，但人们还在鼓噪，于是，他用力一抬腿，叫声“去”就把那缠人的娃娃甩开了。继续用纸符镇那可能被践入烂泥的花之魂了。后来，人们就像不知怎么就聚集起来一样，轰然一声又散开了。日后，不管格拉怎样回忆当时的情景，都觉得是这些人像鬼魅一样，轰然一下就散开了。剩下他一个人惊魂未定，浑身作痛，躺在村外被刻意践踏的草地上，火把的余烬渐渐熄灭，弥漫在空气中的烟火气散尽了。格拉躺在地上，四周无比寂静，这时的他真愿相信这个世界真有花妖，同时，他又知道，这样的美丽的神秘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一个人都厌于居住的世界，神仙是不会居住的，妖精们既然能耐无穷，想必也不会愿意居住。

天上星汉流转，夜空深邃蔚蓝。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同样美丽天空的笼罩之下，为什么有的地方人们生活得安乐祥和，有的地方的人们却像一窝互相撕咬的狗。

格拉站起身来，吐掉嘴里的泥巴，骂道：“杂种! ”然后学着村里那些出身纯正的年轻人，那些当了基干民兵和共青团员年轻人的样子，摇摇摆摆地往村里走去。走了一段，觉得自己走不出那种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样子，又骂了自己一句：“小杂种! ”就恢复到自己平常走路的样子了。

推开了机村那扇惟一永远不锁的门，吱呀一声，一方月光跟着溜进屋里。这屋子就是有人，也显得空空荡荡。现在，屋里没有人，更给人一种冷清空寂的感觉。格拉倒在墙角的羊皮垫子上，往另外那墙角看了一眼。团成一堆的被子像一个人缩着肩头坐在那里，本来，这时那团被子应该展开了，紧紧地裹在那个可怜女人的身上。看着母亲无论春夏秋冬都紧裹着被子的样子，格拉知道那是怕冷的样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格拉会心疼地觉着自己的母亲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而在这个露气深重的夜晚，这个女人却不在屋里，她也受到了惊吓，在外面什么地方游荡去了。要是以往，格拉又要心疼了。但发生了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后，他的心变得麻木了。他只是觉得累，拉开被子盖上身子的同时就睡着了。早上醒来，那种麻木并没有稍稍减轻一点。没有人烧茶，他自己拨开火塘里的灰烬，灰白的冷灰下露出几枚深红色的火炭，在上面搭上细柴，猛吹几口，火苗便蹿起来。格拉又往火塘里添上些粗柴，火塘里的火苗便呼呼抽动，屋子里茶香和糌粑的香气四处流溢。

吃饱了东西，格拉喝着茶，等那一塘火慢慢燃尽，只剩下些通红的火炭，才用灰烬把这些火炭深埋起来。格拉直起腰出了门。他把门带过来，扣上铁丝绞成的搭扣，在锁眼里别上一根木棍，算是锁好了门，然后，便向村外走去。

经过恩波家门外的栅栏时，看见屋顶上冒着淡淡的青烟，院子里没有人，苹果树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

格拉往前走，一些人家的女人正在挤奶。这些格拉都不是看见的，远远地看见有人，他就深深地垂下头去，为的是躲开别人投来的目光。但他听见了，在人手每一下用力的撸动下，新鲜的奶汁一股股猛烈地射入奶桶的声音。他还闻到了略带点腥味的甜蜜奶香。格拉从氤氲的奶香中穿过去，继续往前走。

格拉又走过一户人家，这家屋子旁边的自留地里种着蔓菁，地里没有花，但有几只早起的蜜蜂在嗡嗡地飞来飞去。格拉想到了蜜蜂们那排列整齐的干净房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来到围在几棵老柏树下的水泉边上了，水泉边上没有人，只有一汪冷冽的泉水轻轻地漾动在深重的树阴里，格拉感到凉气四起，便加快了步子。走过水泉，走出那丛老柏树深重的阴凉。这就算是走出机村了。

一条大路在明亮的阳光下通向前面渐渐敞开，又渐渐深切的山谷。

格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离开机村出门远行了。

这一天，他没有遇见一个人。所以，当走到中午，树上有一只鸟聒噪个不停时，他以为这鸟是在劝他回机村去，他才开口说：“不，我不回去，我阿妈不在了，我要去找我的阿妈。”

说完这句话，他才清楚地意识到，确实，他阿妈从昨天晚上就不见了。于是，一行热泪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在下一个路口，格拉遇见了一条流浪狗，格拉又对这狗讲：“机村不是我阿妈的家，所以也不是我的家，我阿妈回老家去了，我去找她，找到她，我也就找到老家了。”

那只流浪狗眼光茫然看了格拉一阵，脚步轻快地朝机村的方向跑去了。格拉叹了口气，又上路了，背朝着机村的方向。

第05章

恩波家的兔子病好了，又由他奶奶带到院子里，坐在苹果树下一小团阴凉里，这已经是格拉和他母亲同时从机村消失的好些天以后了。

机村这么小，但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从机村消失，不再在村子里四处晃悠了，却不曾被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却假装没有注意到。也许还有更多的人都注意到了，却没有吱声。消失就消失吧。这样两个有毛病的人，在机村就像是两面大镜子，大家都在这镜子里看见相互的毛病。

兔子的病好了以后，恩波，恩波的一家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他原是一个出家人，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如今还会在庙里一心向佛。现在，庙已经被平毁，金妆的佛像也被摧毁了。毁佛的那一天，已经还俗的僧人最后一次被召回庙里，和那些还顽固地坚持在庙里的僧人们站在庙前的广场上。大殿的墙拆掉了，金妆的如来佛像上扑满了尘土，现在雨水又落在上面，雨水越积越多，一道一道冲开尘土往下流，佛祖形如满月的脸上尽是纵横的沟壑了。

一个巨大的绳圈套在了佛祖的脖子上，长长的绳子交到了广场上这些还俗和未还俗的僧人们手上，有人手舞着小红旗，吹响了含在口中的哨子。这次，僧人们没有用力。已经脏污的佛像仍然坐在更加脏污的莲花座上。

一个红衣的喇嘛被人从僧人队伍中拉了出来，戴上手铐，由民兵看管起来。吉普车前站着荷枪的士兵表情肃穆。

红旗再次挥动，口哨再次响起，僧人们闷闷地发一声喊，佛像脖子上的绳套拉紧了，僧人们再声嘶力竭地发一声喊，佛像摇晃几下，轰然倒下了。扬起的尘土，即便像蕴着火的烟，也很快被细雨浇灭了。摔烂的佛像露出了里面的泥，和粘着黄泥的草。僧人们跌坐在雨水里，有了一个人带头，便全体没有出息地大哭起来。据说，被铐起来的那个喇嘛很气愤，气愤这些人这么没有出息。

但这也仅是传言而已。因为以后，就没有谁再见过这个喇嘛了。

恩波每每想起那天的情景，心里就有些怪怪的感觉，特别是想起一群僧人在雨地里像女人一样哭泣，心里更是别扭得很。佛像倒下就倒下了，山崩地裂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作为僧人的恩波便在心里一天天死去，一个为俗世生存而努力的恩波一天夭在成长。

但是，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恩波心里那种别扭的感受又回来了。这种别扭的感受甚至让他觉得，下雨天，坐在湿冷的泥地上，像娘们一样，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咧着嘴就哭，简直就是一件有些幸福的事情。

过去，大家都觉得，这来历不明的一母一子在机村，是一件好事。生活这么窘迫，有这两个可怜人作对照，日子就显得好过些了。人人都看不起这两个人，但是，从对待这两个人的方式上，机村也暗地里把人分出了高下。

原来，恩波一家有两个还俗的僧人，还有一个善良的老妈妈，一个漂亮的勒尔金措，加上这家人从不欺负格拉母子，所以，用张洛桑的话说，“这一家人好，在机村人心里那杆秤上，分量是很足的。”

听了这话的人都会说：“瞧瞧，又拿他的宝贝东西来打比方了。”

对，张洛桑曾经是机村惟一一杆秤的主人。这杆秤曾经让他在机村享有很高的地位。但后来有了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立了一个大仓库，并在仓库里挂上了一大一小两杆崭新的秤。张洛桑在机村的影响才日渐衰微了。但他还是常常用他的宝贝秤打比方。而对恩波一家的比方是机村人公认为最贴切准确的一个。

恩波知道再回到庙里已经不可能了，便力图把心里那杆秤弄得平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但是，那天对格拉的狂暴使心里那杆秤不再那么平衡了。自己那样对待格拉那样一个小可怜算是什么行为呢 终于有人注意到，那个狂乱的招魂之夜后，格拉和他妈妈一起，都从机村毫无声息地消失了。机村那么小，机村的日子又那么了无生气。所以，一道谣言往往也像闪电一样，把晦暗的日子照亮，给平淡的日子增添一点生气。何况两个人的消失不是谣言，而是一个事件。从第一个发现者，到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最多也就不过半天时间。恩波心里那杆秤的一头坠下去，坠下去，最后，沉甸甸的秤砣重重地落在心底，震得腹腔生痛。

传言一遍遍在村里流转，流转时还绕着当事者打旋。人叽叽喳喳过去，又叽叽喳喳过来，像平地而起的旋风一样。这柱旋风就是不在当事者那里停顿。但恩波当然晓得，人们的议论都针对着他。人们眼光里的意味也越来越深长了。那眼光无非是说，是他这个大男子汉把一对贫弱无依的母子逼走了，恩波在人前有些抬不起头了。他一个人去了广场边上那两母子所住的小屋。门没有上锁。门扣上插着一根草棍。他伸出的手还没摸到门扣，草棍就从扣鼻中滑下来，掉在了地上。门开的时候，咿呀一声响，像一只猫被踩痛的叫唤。屋子里空空荡荡。

火塘里灰烬是冷透了的灰白。回到家里，他长吁短叹。只有病弱的兔子依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心里好过一些。他亲亲儿子，突然正色对妻子说，“烙饼，多烙些饼，我要出门，也许是远门。”舅舅说：“去吧，佛的弟子要代众生受过。佛在尘世时，就代众生受过。”

恩波说：“众生的罪过里电有我的罪过。”

妻子表情坚定地和面，烧热了鏊子，烙饼，一张又一张。直到上了床，女人的泪水才潸然而下，嘤嘤地伏在男人胸前哭了。哭完，又起身烙饼。

早晨天刚亮，他就背着一大褡裢的干饼子上路了。

第一天，他走过了三个村庄。第二天，走过一个高山牧场。第三天，是一个满是汉人的伐木场。第五天头上，他就要走出这个县的边界了。边界是一条河，河上自然有一座桥，几个懒洋洋倚着桥栏的人把他拦住了。先是一个鸭舌帽扣得很低的人说：“喂，那个人，站住。”

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可能是冲他说的，因为除了他桥上没有别的行人，但他看不见那人的脸，所以也不敢断定话是冲他说的。他继续往前走。那几个懒洋洋的家伙一下子敏捷地冲了上来，眨眼之间，就把他的胳膊反扭到身后去了。褡裢掉到桥上，饼一个个从散开的袋口滚出来，在杉木桥板上滚得碌碌作响。受到惊吓的恩波一使劲挣扎，就从许多只手上挣脱出来。他迈开结实的双腿向桥的另一头奔跑。身后，响起了清脆的钢铁的声音，他知道那是拉动枪栓的声音。恩波站住了。并且像电影里的敌人一样举起了双手。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笑声和着脚步声一阵风一样将他包围起来，一只有力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鼻梁上，他沉重的身体摔倒在桥上。

许多张脸自上而下向他逼来，发出同一个声音：“还跑不跑! ”

他想说，不跑了。但鼻子里的血流出来，把他呛住了。

这是第五天头上的事情。第十天，他回到了村子里。他突然推开家门，一家人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他讪讪一笑，在火塘边坐下来。妻子问：“饼吃完了 ”

他说：“他们把我拦住了，我没有证明，没有证明的人不准随便走动。”

老奶奶突然说：“那你的饼呢 ”

“都滚到桥下，掉河里了。”

“你掉到河里了 ”

“饼，饼子滚到河里了。”然后小声说，“聋子。”

老奶奶说：“你小时候走路就爱跌跤。”

以后，机村的男人都会开玩笑说，他妈的，我真想出趟远门。马上就有人接嘴说，狗屁，你没有证明。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有恩波不笑。通常，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是在村供销社门口。所谓供销社，就是生产队仓库隔出一间来，对着小广场开出一个有两扇木门的窗口。

掌柜是汉人杨麻子。杨麻子过去是个溜村串户的小货郎，到山里卖点针头线脑，收点药材皮毛。货郎担上总是挂着一把铁珠子铁框的算盘。他也是机村来历不明的人物之一。机村人只记得，那年他前脚到这个村子，后脚，解放军也来了。从此，一个人可以随意浪游世界的时代结束了。他就在这个村子里呆下来，不走了。不想这一呆已经是十几个年头了。

后来，公社要在机村建立一个供销社，要找一个会写字算账的人。村里的领导是属意于还俗江村贡布喇嘛的，但他并不愿意。有两个人出来竞争这个职位。先是有着全村惟一一杆秤的张洛桑。这在人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接着杨麻子拿着当年那把铁算盘出现了。结果张洛桑败给了杨麻子。从此，每个月，杨麻子坐着村里的马车去一趟公社，回来，那个窗口的木门敞开了，女人们从那里买回茶叶、盐、一点针头线脑。男人们便席地坐成一圈，享用每人一月二两的配给酒。过去，村里人都是自家酿酒，如今粮食都交了公粮，集中到仓库里，一马车一马车拉走，拉回来的，就是每月一人二两白酒。这么一点酒，不等拿回家，就让男人们围坐在广场上喝得一干二净了。恩波这个还俗僧人，既然结婚破了色戒，喝点酒解闷开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恩波几口酒下肚，就满脸通红，那双剑眉下澄明有神的眼睛不一会儿就布满血丝，露出恶狠狠的光芒。不再像个佛家弟子了。开初人们都害怕他这种眼光。但他也无非语无伦次地说些醉话，露出些不明所以的傻笑而已。

这天正是每月里那个喝酒的日子，打到酒的男人们一个个在广场上坐下来，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酒倒进一只画着天安门的搪瓷缸子里，一圈下来，缸子里的酒就见底了。机村不大，二十多户人家，也就是那么三四十缸子酒。很多人喝到后来都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对恩波来说，有十多口酒下肚，他已经醉了。上手的张洛桑把缸子传到他手上时，提醒他说：“少喝点吧，反正都醉了。”但他又露出了一脸傻笑，仍然是深深的一大口。

张洛桑就说：“妈的，醉都醉了，也不晓得少喝一口 ”

恩波这段时间心情不爽，便收敛了笑容说：“你少说一句，我就少喝一口。”

张洛桑劈手就把恩波的领口封住了，恩波也抬手封住了对方的领口。

下一圈酒转回来，两个人还坐在那里，咬牙较劲，表面上看纹丝不动，屁股却在泥地上蹭出一个小坑。酒一停转，大家才发现这两个人较上劲了。但是没有人来劝阻，要是两个人真想打上一架，劝阻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如果不想真打，那就更没有必要劝阻了。两个人就那样较着劲僵在了那里。还是出来续酒的杨麻子说：“算了，算了。喝酒，喝酒。喝酒是高兴的事情嘛。”

杨麻子是汉人，藏语带着奇怪的口音，这种口音是机村人经常性的玩笑题材之一。

张洛桑大着舌头学着他说：“算了，算了。”

恩波也夹着舌头说：“喝酒，喝酒。”

两个人一起放声大笑，同时松开了对方。

杨麻子说：“对了嘛，对了嘛，这样子就对了嘛。”

恩波突然瞪圆了双眼：“麻子，你为什么不滚回你的老家去，嗯 ”

麻子正用酒提往碗里续酒，听了这话，他的手僵住了，刚才还喧嚷不已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麻子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迅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又往下续酒。嘴唇还抖抖索索地说：“二十八斤了。不，不，是二十八斤半了。乡亲们，二十八斤半了。”

恩波知道自己又说了错话了，总体来说，机村还是一个好客的村子，不然，机村就不会有这么些来历不明的人。

杨麻子还在斟酒：“二十九斤，二十九斤半了。”

但大家还是不说话，各种各样奇怪的眼神紧紧逼视着那个说了错话的人。恩波感到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要是人们再这样紧盯着他，再不开口说话，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其实，那句话才出口半句，他就已经后悔了，但话还是出口了，内心里有个魔鬼把他牢牢控制住了。

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是张洛桑开口说话了：“今天机村的男人都在这里了，我要问一句话，是不是机村再也容不下走投无路的人了。大家晓得，我的父亲也是汉人，也是杨麻子一样走到村子里就不想再走的货郎。”

大家都说，不，不，再说你的父亲还给我们带来了机村很长历史上一直是惟一的一杆秤。

“可是，有人把桑丹母子逼走了，现在又想把杨麻子逼走。”

大家都发出一致的声音：噢——那意思是说，这话有些过分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起来，卷起了广场上的草屑与尘土，人们慌忙弯腰，僻手，做出掩住酒碗的动作，其实，只有一个人手上真正端着酒碗。大家都喝得有一些酒意了。风过之后，大家都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哄笑起来。突然砰然一声响亮，原来是久不住人的桑丹家的木门自己脱离了门框，倒下了。

倒地的门扇起一阵风，吹起一点尘土和草屑，使人们又想起了离开机村已久的格拉母子。想起这对母子，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了恩波身上。恩波真想张大了嘴痛哭一场。能够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痛哭一声，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啊! 但这除了徒然惹人耻笑之外，又有什么作用呢 酒碗传到他手上，他一仰脖子把刚斟满的一碗酒，全部灌进了嘴里。可是不等酒全部落下肚里，恩波就像一只立不稳的口袋一样倒在了地上。

恩波一倒地，人们埋怨的对象没有了，又有人想起了那扇莫名其妙倒地的门，这时天已黄昏，太阳一落山，傍晚的风中便有阵阵的寒意起来，突然有人说：“有鬼吧。”

人们便觉得那寒意爬到背上了。

“这两母子死了 ”

“他们的魂回来了？”

“呸! 死了，魂还要回来 因为我们机村人对他们特别慈心仁爱吗 ”

天慢慢黑下来，西北方靠着阿吾塔毗雪山的天上出现一片绯红明亮的晚霞，但在这山谷中的低处，夜色水一样由低到高掩了上来。把环坐在广场上的人们的身子掩入了黑暗，只有仰天向上的脸，还被远处的一点霞光照亮着。酒还在一圈圈传递着，那带着强烈辛辣的液体无法抵抗住随夜色一起升起来的寒意。何况这个时候还有人说起了鬼魂。鬼魂没有形体，至少人们从来没有见过鬼魂是个什么样的形体，但这会儿在广场上喝酒的这些男人，却分明感到了它。这东西它没有形体，有的是冰凉的爪子，随着寒意一起从每个人的背上慢慢升上来。

杨麻子把最后一提酒斟酒碗里，很响地落上了供销社窗户上的铺板。然后，他把一双手背在身后，人们就听着他手里那串钥匙叮叮咚咚地响着走远了。

张洛桑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各位，回家去吧，酒没有了，妈的，这身子，酒也暖不过来了。”

这时，机村的男人们一个个身子异常沉重，像浸饱了水的木头。人们一个个撑起沉重的身子，习惯性地望一望阿吾塔毗雪山后面正烧成黑色的红霞。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

张洛桑踹踹躺在地上的恩波：“小子，起来，回家去了。”

但恩波昏睡不醒，张洛桑就说：“妈的，一点酒能醉成这样，也他妈是种福气。”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人们正在走散，没有人想听他说话，这样他说话也就没有了什么意思，也就摇晃着身子回家去了。

恩波依然满身尘土，沉沉地睡在地上。

第06章

天将半夜，就在家里人开始担心的时候，恩波回家来了。

听到院子的栅门被推开，额席江老奶奶盯着儿媳叹了口气说：“酒醉的男人回家了，天哪，女人的命啊，先是等着丈夫回家，然后是等儿子，要是命再长一些，也许还要等着孙子回家。”躺在奶奶怀里的兔子抬起头来：“不，我不会喝酒，我不让奶奶、妈妈和我的老婆在家里等我。”

奶奶爱怜地揉揉孙子的头发：“哦，好孩子，你说你不喝酒，除非你不再长大。只要你要长大，你就会的，那是男人的命。”

勒尔金措说：“哦，妈妈，不要对孩子说这些。”

这时，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响着上楼来了，但奶奶还是说：“不要教训我，不要教训我，他们男人有自己的命运，就像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命运一样。

记住，这些男人跟我们一样可怜。“

这时，一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专心捻动手中念珠的江村贡布沉沉地呻吟了一声：“哦! ”一直耷拉着的眼皮也抬起来，他的眼光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向了楼梯口。

那里，一张被尘土和自己的呕吐物弄得脏污的脸，一张无论多么脏污都掩不住苍白与惊恐的脸正从楼梯口那里升上来。他走到火塘边，把一股寒气也带到了大家中间。

他妻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比他更苍白了：“亲爱的，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对不起，舅舅，我想信佛不信鬼，但我确实看见鬼了。”

“哦，恩波。”

“我确实看到鬼了。”

“什么 ”

“格拉走了，和他那弱智母亲四处流浪。”

“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许流浪就是他们的命运。”

“可是，”恩波很费劲地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问涌出来，“可是，他们死在流浪路上了，他们没有食物，没有暖和的衣服，不友好的村庄会放狗追咬他们，孩子们会跟在他们身后起哄，扔石头，他们没有证明，连四处流浪的权利都没有。他们死在路上，无处可去的鬼魂只好回机村来了。”

“他们……你是说，桑丹和格拉，他们真回来了 ”

“回来了，他们的鬼魂回来了。”

“桑丹和格拉的鬼魂像什么样子 充满了怨艾还是……”

“亲爱的舅舅，我没有看见。”

“那你看见了什么 ”

“火。”

“火 ”

“火。是的，我们喝酒的时候，门自己倒下了。我心里难过，喝多了，酒醉醒来，看见他们家熄灭很久的火塘里燃起了火。”说完这句话，恩波深深地叹口气，掩在脸上的手慢慢垂下。他把乞怜的眼光转向大家。眼光每接触到另一个人的眼光，那深深的自责与恐惧就传达到每一个人心上。一家人泥塑般定着，敛声屏息，火塘里火苗伸伸缩缩，把每一个人的身影投放在墙上，放大，缩小，缩小，又放大。恐惧，像深夜的寒气一样，悄然爬上了背心。

一家人就这样坐着，直到窗户上透进灰白的曙光。

江村贡布撑起身子，收拾起一罐牛奶、一坨茶砖、一小袋麦面：“如果真是鬼魂回来的话，鬼魂也是需要抚慰的。他们肯回到机村，说明他们在外面过得比在机村还要糟糕。”江村贡布看看脸色灰白的恩波，“亲爱的侄子，走吧，给那两个可怜的人念几句超生的经文。”

两个人下楼时，听见背后响起了女人的啜泣声。走出院门的时候，兔子也跟了上来。恩波让他回去。兔子不干。恩波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儿子冰凉的小手牵起来，一家三代三个男人向村子中央走去。刚走了几步，隔着稀薄雾气，看见了桑丹隐约的身影。三个男人屏息跟了上去。隔着雾气，那身影隐隐约约，确有几分鬼气，但是，前面传来嚓嚓的脚步声，却又不该是一个鬼影发出来的。

三个男人跟着那个身影走进广场。

走到小屋跟前，桑丹站住了。三个男人也站住了。桑丹弯腰把那扇不推自倒的门竖起来，然后，才慢慢跨进屋去。屋子里黑洞洞的，从外面看不见她进去后做了些什么。恩波只是听到桑丹发出一声欢快的惊呼，然后，响起了格拉的哭声，再之后，桑丹的哭声也撕心裂肺般地响了起来。机村人看惯的是她永远灿烂、永远傻乎乎的笑容，这回，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哭声。

“鬼。”恩波怕冷一样颤抖着。

“不是鬼，我知道是格拉哥哥回来了。”兔子说。

恩波的大手把兔子的嘴巴捂住了。

这时，屋子里的哭声也止住了，恩波的感觉是好像他在捂住了兔子嘴巴的同时，也捂住了那两个鬼魂的嘴巴。三个男人就那样站在早晨的雾里，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哭声止住了，两个人开始喃喃地说话，就像怕讲不上话一样抢着说，说得都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但任外面的人怎么竖起耳朵细听，都听不清到底在讲些什么。这对母子絮絮叨叨，争先恐后，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中，那口熄灭已久的火塘生起的火，越燃越大，这回，两张被火光照亮的脸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恩波一家三个男人眼前。桑丹的脸平静而深情，双眼紧盯着儿子，脸上的泪水潸然而下。格拉欣喜的脸上笑容灿烂，也有两行泪潸然而下。

然后，桑丹又大放悲声了。

恩波双手合十：“佛祖啊，谢谢你的荫庇，让桑丹母子活着回来了，佛祖啊，洗清我的罪孽吧。”然后，泪水从他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格拉也哭起来：“阿妈，你这么些年上哪里去了 ”

这回屋外的人能听清楚屋里人说的话了。“我害怕。

儿子，我害怕。“

“我到处找你，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才回来了。”

“我走了多少地方啊。我以为他们那些人把你杀死了，我害怕，我就到处走。但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就又回来了。想不到上天没有拿走我的儿子，上天把我的儿子还给了我。”

“上天也不会抢走的我阿妈，我到处找你找不到，自己也无路可去了，刚刚回来，睡了一觉，一睁开眼睛，阿妈就在眼前了。”

恩波显得很冲动，马上就想冲进屋子里去，但是，他刚一抬腿，就被江村贡布舅舅紧紧拉住了：“让他们幸福一会儿吧。”

江村贡布把茶、盐和麦面放在门边，拉着恩波和兔子悄悄退后，退到足够远的时候，才转过身来。这时，他们赫然发现，差不多整个机村的人都集中到广场上来了，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静静地站着，甚至恩波的妈妈与老婆，都站在人群中间。当恩波转身过来时，勒尔金措把兔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嘤嘤地啜泣起来。

更多的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村里每一户人家都带来了一点东西，同时也带来了他们歉疚的心情。他们悄悄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的时候，歉疚的感觉消失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心里却生出一点莫名的温暖。人群散开的时候，雾气也慢慢散开了一些。太阳升上了天空，穿过雾气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温暖。

这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迟迟没有下地，小学校上课的钟声也迟迟没有敲响，散开的人群都从不同的地方关注着同一个地方，就是那两间整个机村最低矮简陋的偏房。

雾气完全散尽了，母子俩也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机村的阳光在几百天以后，又一次流淌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他们身上的衣服很破烂，但机村的水已经把他们的脸洗得干干净净。格拉长高了很多，瘦了许多的脸上有了一种坚定的、甚至有点凶狠的神情。桑丹还是那么漂亮，看着她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家都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听见她伤心地哭泣了。

当她看见堆在门旁的那么多东西：茶叶、盐、酥油、麦面、旧衣服、碗、柴刀……甚至还有一盒万金油、一匣火柴、一瓶煤油、一把门锁，立即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人们又听到了她无忧无虑的银铃般的笑声。她欢笑着，一趟趟把这些东西搬回屋子里：“儿子，快来帮我啊! ”

每搬一趟，她都对儿子叫上一声。但格拉慢慢坐在了门坎上，母亲每进出一次，他只是不情愿地倾侧一下身子。他只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了那把锁，他的目光第一次抬起来，扫视这个离开许久的村子。即便人们都离得远远的，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把目光避开了。整个村子都蹑手蹑脚，轻言细语，沉浸在一种赎罪的氛围中。

阳光不是很强烈，就那么暖洋洋地照耀着，把远处的群山罩在有点发蓝的、灰蒙蒙的光幕后面。阳光落在水上，水看上去变得有些黏稠了。阳光落在石头上，石头一动不动，好像正沉湎于自己的某种思想。阳光落在地上，甚至细细的尘土都一动不动，被风吹得累了，终于躺了下来，要好好休息一下。

机村那簇石头房子，顶上覆盖的灰白色木瓦，也被阳光照耀着，闪烁着沉着而坚硬的金属的光泽。好些年了，机村的上午从来没有被这样的静谧光顾过了。这样一个变动不拘的年代里，这样直抵人内心，在人内心深处，发出些特别声响的静谧真是好多好多年没有过了。

所以，生产队长也不敢站在广场中央来，劈开嗓子大喊：“出工了! ”

来自外乡的小学老师也没有站出来敲响上课的钟声。

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他们往碗里倒满了茶，居然还垂首静默片刻，才开始往茶里化上酥油，从火塘边拿起烤热的饼，一口热茶，一口面饼，慢慢吃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间，两个人居然还不时抬头相视微笑，轻声交谈，吃着百家施舍的饭食，却是一派从容高贵的感觉。

整个机村都屏息等待着他们慢条斯理地吃完他们重回机村后的第一顿饭，等到他们收拾好吃食站起身来。先是桑丹走出了屋子。虽然没有人知道她的确切年纪，但她应该还很年轻，应该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但她原先乌黑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使人感到怪异的是，她的脸还是像一个姑娘的脸一样光洁而又红润，她走到门口，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不在意地往广场上打量一眼，就靠着墙坐下来，解开辫子梳头了。

格拉也走了出来，他吃力地把门板慢慢挪动到门框里，想把它卡回门斗里去，但费了几次劲，都没有成功。

他试了最后一次，细瘦的胳膊终于吃不住劲了，门扇又重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格拉自己也跟着躺在了门板上。这时，他看见村里的男人们围了上来。恩波伸出手，格拉也伸出手，恩波轻轻一使劲，就把他拉了起来。男人们笑了起来，恩波露出雪白的牙齿，没有笑出声来，格拉也露出了满口的白牙，慢慢格格地笑出声来。

男人们七手八脚，就装上了门板，恩波嘴里衔着几枚铁钉，光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挥动着锤子把一枚枚铁钉砸进门框，给这扇门装上了一副结实的铁扣，格拉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看见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格拉说：“好了，不要傻看了，把锁拿来。”

格拉返身取来了锁。

“试试。”

格拉就把门锁上了。

听到落锁的声音，桑丹突然回过头来说：“不用上锁，我们不走了。”

格拉打开了锁，也低声说：“是，我们不走了。”

恩波张开宽大的手掌，把格拉尖尖的头顶罩住，喉头嚅动几下，艰难地开口了：“孩子……”

格拉却低低地欢叫一声，跑开了。因为他看见兔子打开了他们家院子的栅栏门，朝这边走了过来。格拉迎着跑了上去，把依然伸着细长脖子、额头上蓝色脉管突突地跳个不停的兔子拦腰抱了起来。然后，两个孩子都格格地笑了起来。

恩波笑了，广场上的人们都笑了。生产队长这才放开嗓子大喊一声：“上工了! ”

小学校清脆明亮的钟声也敲响了。

人们都四散而去，只有桑丹还坐在那里，梳她一头雪白晶莹的头发。

江村贡布最后一个离开广场。这个还俗喇嘛拿着锄头像拿着禅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桑丹细细地梳完最后一绺白发，抬起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对他粲然一笑，才转过身，往村西的地头走去。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江村贡布看见自己荷锄的影子走在自己的前面，说：“妖孽。”

他又跟着影子走出一段，回过头去看见白发晶莹的桑丹还在目送着他，又说：“生逢浊世，天生妖孽。”

第07章

格拉母子在前年的夏天离开，第二年夏天，没有回来，第三年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他们不在的差不多两年时间里，机村的日子虽然一如往常，但给人的感觉是变得缓慢了。特别是对恩波一家，事实更是如此。如果你不去感觉，日子依然白天黑夜地转换，但你一去感觉它，它就突然咯噔一下，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黄昏时分，恩波一想到突然消失的桑丹母子两个，心里就会这么咯噔一下难过起来，这种说不出的难过弥漫在黄昏时分淡蓝色的山岚里，弥漫在灰蒙蒙的村庄上。日子就像一条绳子套住的腿一样，再也不肯前进了。

格拉母子回来了，恩波家笼罩在一派节日的气氛。

里。他们备好了从别人家用两斗粮食换来的一坛酒，锅里煮好了肉，肉汤里烹煮的豌豆和觉玛发出诱人的香气。肉煮熟了，额席江把切成大块的肉垛在盘子里，嘘嘘地往手上吹着凉气，眉开眼笑地吩咐：“该去请我们的客人了。”

恩波两口子走到楼梯口，兔子叫起来：“我也要去，我要去请格拉哥哥。”

勒尔金措有些担心地看着丈夫，恩波痛快地一招手，说：“来吧，来吧，就是因为你把人家吓走的，你去把他们请回来吧。”兔子一声欢呼，跑到父亲跟前。父亲一下就把儿子提起来，架在了肩头上。兔子先是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即又格格地笑了。

一家人穿过广场，快走到格拉家门口时，兔子在他父亲肩头上挣扎一下，恩波就把他放了下来。

那扇新修好的门关着，门板的缝隙里，透出通红的火光。恩波抬手准备叩门，看到妻子与儿子都躲到他身后去了。他心里暖暖的，冲他的两个亲人笑笑，笃笃地敲门了。

桑丹前来应门，火塘里的火苗欢笑一般呼呼抽动着，通红的火光照亮了门前这个光头宽脸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桑丹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这个男人又咽了一口唾沫，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桑丹脸上已迅速换上了惊喜的神情，她欢叫一声：“格拉，有邻居来看我们了。”话音未落，她的吻就落在了恩波脸上。恩波还没回过神，她的吻又依次落到了恩波家每一个人的脸上。恩波有些尴尬，擦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这时，桑丹已经吻到了最后一个，吻到兔子那里了。她弯下腰，哆嗦着嘴唇，去够矮小的脸色苍白的孩子。她的嘴唇就要碰到孩子额头了，兔子怯怯一笑，躲开了。桑丹再次去够，兔子又让她扑了个空。

额席江拉住了她：“桑丹啦，孩子害怕，算了吧。”

兔子看着走出屋门的格拉笑了，桑丹的脸上却布满了害怕的神情，她喃喃地说：“害怕，他害怕什么 他是害怕我吗 ”

说话问，她的身体就有些摇晃了，恩波一家人看见这情形，都僵站在原地，失去了反应。还是格拉上前来把母亲扶住了，说：“阿妈，你不要害怕，没有人需要害怕我们，你也不要担心别人害怕我们。”

格拉这个孩子的声音沙哑、沉闷，甚至有点凶狠，非常接近成人的嗓音。这声音，对桑丹很有抚慰作用，她的脸色又变得正常了：“儿子，快请客人到家里坐吧。”

格拉眼光凶狠地瞪着恩波：“阿妈，我们家又破又小，没有人想去坐的，那只是配我们这样的人呆的地方。”

恩波这才走到了格拉面前，他的眼光里混合着恼怒与羞惭：“格拉，格拉妈妈，你们回来，我，还有我们一家都太高兴了，我们就是害怕你们不再回来了，害怕永远也不晓得你们两个去了什么地方。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对，我们一家专门赔礼来了。”

说完这句话，恩波像一个卸下重负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眼里的神情又和缓下来，他伸出手抚摸着格拉的脑袋，嗓音也有些沙哑了：“孩子，你们娘俩在路上肯定受过很多罪，我来赔礼了。”

恩波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在他身后，他的一家几口，都把腰深深弯下去。当他们直起腰来时，格拉的气一下泄光了，红着眼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干点什么了。

还是兔子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跟着，怯怯地叫了一声：“格拉哥哥。”

格拉这个野孩子，眼中热泪终于夺眶而出，把兔子紧紧抱在了怀里。但当他去吻兔子时，兔子把脸别开了：“不，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说了，谁都不可以亲我。”

“兔子，医生把你的病看好了 ”

“医生说，我没有病，就是身体不好，机村的人都不讲卫生，亲吻会把病传染给我。”

“兔子，你怎么没有长高 ”

“我的身体不好，医生说等我身体好了，就可以长高。”

“那就快点长高吧。长高了跟人打架就不害怕。”

“我不打架，打累了对身体不好。”

格拉挺挺胸脯：“好，以后我帮你打。”

兔子格格地笑了，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

江村贡布挺挺胸脯：“呃，我说，现在该把客人请到家里去了吧。”

“对，对，”恩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格拉，还有桑丹，家里做了一些吃的，你们务必要赏光啊! ”

兔子已经拉着格拉走在前面了。

额席江走到桑丹面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桑丹也施施然回了礼。额席江伸出手来，但她用手敛起衣服的下摆，躬躬身，示意主人走到前面，然后才挪动步子跟了上去。江村贡布和恩波夫妇三个人走到最后面。勒尔金措说：“她那衣服还用牵起来吗 下面的镶边都没有，连脚脖子都遮不住，不牵也不会拖到地上嘛。”

恩波皱了皱眉头：“人家爱牵就牵呗。”

勒尔金措意犹未尽：“命贱得像畜生，还摆贵妇的架子。”

江村贡布说：“别说，这个女人，这做派真还像是贵妇出身呢。”

走在前面的桑丹好像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身体抖索了一下，显出立即就要委顿下来的样子，但她只是稍稍住了下脚，又挺直软下来的脖子，脸上浮出浅浅的笑容，提着并不需要提起的衣裾，施施然往前走了。

从此以后，机村就流传开一个说法：桑丹是一个逃亡中的贵族千金。同时，人们还注意到一个过去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细节，这个女人身上有一个包是从不离身的。人们想起来，她刚到机村的时候，这个包四周是柔软的麂皮，中间是五彩的锦缎。但今天，皮子上的颜色磨掉了，锦缎也褪尽了色彩，整个包都变成了土灰色，有个角上还打上了蓝布补丁。人们都说，那个包里尽是上等的珠宝。不止一个人声称，看到过夜半三更的时候，那破房子的窗户上放射出了五彩的珍宝的光芒——是珍珠、玛瑙、珊瑚、猫眼石和海蓝宝石交织放出的光芒。

从此，桑丹再从人们面前走过，人们的眼睛就都落在这个包上了。

桑丹对此浑然不觉，依然那样脸上带着茫然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施施然从人群中走过。只有少数几个过于好色的男人还能把眼睛停留在她漂亮的脸上，停留在她那好像从来没有黑过的光亮的白发上。其他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个包上了。

但没有人敢动这个包一根指头。

也不知道从哪张嘴里传出来的，说桑丹逃亡出来时，这些珠宝让巫师封过符咒，谁要敢动一根指头，这个指头就会得无名肿毒，最后齐根烂掉。

这年天气很奇怪。已经到了夜晚雨水淅沥、白天艳阳高照、四野里鲜花开放的时候了，但天空却让不知哪里来的有气无力的风吹成了土黄色，每个人都感到脸、嘴和眼睛都落满了尘土。细细的尘土从天上落下来，把整个日子变成了土黄色。机村的日子虽然过得贫困，天空却总是蓝的，空气总是新鲜的。现在空气却像是从陈年日子的缝隙里散发出来，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这一年，机村人全都患上了眼病。早上醒来，很多眼屎把眼皮紧紧粘住，要吐一点口水慢慢润开，才能睁开眼睛。出了门的人们互相看见，都发现对方眼里布满了血丝。每个人都在迎风流泪，每个人的眼角都开始溃烂。

还是公社卫生院派发下来很多眼药水，人们的眼睛又突然之间好了。医生到乡里来讲解说，要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戴上一种特别的眼镜，就可以不得这种眼病了。医生自己就戴着一副这样的眼镜。人们排在这位把眼睛藏在玻璃镜片后面的医生面前等着领取眼药水的时候，人们发现，桑丹就在旁边看着，脸上还是带着那没心没肺的笑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澄明，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于是，她那从来都莫名所以的笑容，好像都带上深意了。

后来，人们就把医生所讲，大家的眼病是前所未有沙尘天气所致的话忘记了。都说，给珠宝包封咒的巫师法力太强了，人们只是多看了两眼，就都得了毛病。使大家更为忧心忡忡的是，知道一个人背着那么大一包珠宝，谁又能忍住不去多看两眼呢 这个情况甚至郑重其事地反映到了生产队干部那里。现在机村是人民公社的一个生产大队，有党支部、团支部，有贫协、有民兵，每一个组织都有本村人出来充任干部。本村的群众把这种担心反映给本村变成干部的那些人，其实人家也一样为此而忧心忡忡。于是，人们去请教江村贡布喇嘛也就顺理成章了。村干部们也在等待有一个说法。

江村贡布端着喇嘛架子：“这个，新社会是反封建的，我已经不搞封建迷信了。”

恩波说：“乡亲们都为难呢，就替大家解解吧。”

“你没看见天上下沙子了吗 嘁，这是什么世道，天上都下下来沙尘了。尘土是地生的，现在天上也生出尘土了。”江村贡布愤愤地说，“看看这是什么世道吧。”

兔子突然说：“我问过格拉哥哥，他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

“嘁，那里面有什么，让他打开看看不就晓得了。”

这时，天上滚过低沉的雷声，山上的树在风中起伏，流淌其上的阳光忽明忽暗，像海上的波浪。

好像是雷声使恩波恍然大悟：“奇怪，格拉也没得眼病啊。”

江村贡布说：“要是他再生双娇气的眼睛，那这个世上，他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恩波平常是很通晓事理的，这回子，却让要救民于水火的豪气给撑住了，气昂昂地说：“看就看，大不了瞎了我这双眼睛。”甩开大步穿过广场，朝倚门而望的格拉两母子走去。

又一阵子雷声中，大颗大颗的雨水落下来，砸在房顶上，砸在地上，溅起阵阵轻烟，就从这烟尘里，也可以看出，那十多天里，天上下来了多少尘土。恩波撞开强劲雨脚朝前走，雨水一颗颗在他头顶噼噼啪啪进散开来，好像他是传说中从水底升上来的野兽一样。雨脚越来越绵密，把广场这边的人们的视线遮断了而在广场那一边，桑丹正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孔武的光头男人撞开雨帘，走了过来。

桑丹摇摇格拉的肩膀，手指着前方：“看! ”格拉看见了，说：“雨水把尘土味道洗干净了。”

桑丹说：“看，那个人! ”

格拉说：“哦，是兔子的爸爸。”

桑丹还在赞叹：“哦，天神哪，那个男人真是漂亮。”然后，桑丹向着雨中闯过来的那个男人张开了双臂，她的眼里闪动着令人目眩的神采，她自己也像是从上天降临下来的一样。但，就是这个动人的姿态，把那个男人吓住了。那个男人猛然一下止住了脚步，他停得那么猛，以至于站住后，身子还猛然摇晃了一下。他站住了，隔在一片雨帘的后面。雨水猛烈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整个村子上面，洗去了尘土和尘土燥烈呛人的气味。

格拉说：“阿妈，那是兔子的爸爸。”

桑丹只是喃喃地说：“多么漂亮的男人，多么漂亮，你看他是多么漂亮。”

但她的神情恰恰使那个男人因为害怕而止步不前了。格拉奔跑过去，拉住了恩波的胳膊：“叔叔，进屋里去躲躲雨吧。”

恩波说：“不，我，我就不过去了。”

“那你来干什么 ”恩波的眼里慢慢浮起了敌意，“那么多男人都来找她，你也是的吧，看，她已经在召唤你了，快去吧，你快去吧! ”

“不，格拉，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你看看她的样子吧，你们不是都把她看成一条母狗吗 母狗的尾巴竖起来了，快去吧。”

恩波揪住了格拉的胸口，一下就把他提起来，举到跟自己一样高的地方，说：“你给我记住了，小子，你恩波叔叔跟那些男人不一样，你也不能这样说自己的母亲，就算她真是一条狗，也是你的母亲! ”格拉细瘦的长腿蹬踢了两下，但一点用也没有，他还是给牢牢地举在空中、在鞭子一样抽打着的雨脚里。密密的雨、明亮的雨从高高的天上降落下来。

格拉看到恩波眼光由凶狠变得柔和，最后，他几乎是悄声说：“记住，不要学着别人的口吻说你的母亲。”

要不是雨水正迅速地小下来，格拉就不会听到这句话了。

格拉的心也软下来，说：“叔叔，你把我放下来吧。”

“我的话你记住了 ”

“我记住了。”

恩波这才把他放下来。隔着越来越稀的雨脚，他又深深地望了桑丹一眼。桑丹呻吟一声，身子顺着门框，柔软地滑下去，跌坐在了门槛上。恩波伸出宽大的手掌，抹一把头上的雨水，回身走了。

雨水说停就停，阳光落在满地水洼上，闪闪发光。恩波绕过一个个水洼，回到广场那边等候的人群里。

“你看见了 ”

“真的有珍宝吗 ”

“都是些上等货吧 ”

只有他妻子说得与众不同：“你真动了她的东西 让我看看你的手。”

恩波任勒尔金措拉起手来左右端详，笑而不答。他的目光抬起来，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着广场的那一边，其实他也没有真看广场那边的桑丹，他的眼光还要更高一点，那是还未化尽雪的阿吾塔毗峰，现在，一碧如洗的山腰正升起一道鲜艳的彩虹。

人们并不看彩虹，也没有看见恩波正在看彩虹，只是一个劲地问：“你看见了吗 ”

“真的有珍宝吗 很多珍宝 ”

“都是些上等货吗 ”

恩波喃喃地说：“是的，很多很多，那个女人，她满怀珍宝。”

“漂亮吗 ”

“很漂亮吗 ”

恩波把注视着彩虹的目光收回来，说：“漂亮，比那道彩虹还要漂亮。”

人们又变得忧心忡忡了，大家都把脸转向江村贡布：“尊敬的喇嘛啊，这个女人真有珍宝，这可真是麻烦了。”

喇嘛含笑说：“一个地方有珍宝聚集，说明上天还没有抛弃这个地方。”

“可是，可是……”

“可是，你还是想个办法，不要让我们再生眼病吧。”

“医生已经把眼病给我们治好了。”

“可是还会再生的。”

江村贡布只好拿来一块过去包裹经卷的黄布，缝成一个布袋，说是只要包裹在桑丹那个包外面，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当然，”他说，“谁要真去动人家的东西，打开这个布袋，我就什么都不敢保证了。”

都说，眼睛都看不得的东西，谁还有胆子用手去动啊。江村贡布又说：“不过，眼睛不看了，谁又敢保证不心里惦记 ”

众人又问，那又会怎么样呢 江村贡布肃然说：“也许惦记多了，会得心口痛的毛病吧。”

人们都肃然地叹道：天哪!

第08章

格拉母子重返机村这一年，是机村历史上最有名的年头之一。

在机村人的口传历史中，这一年叫做公路年。也有讲述者把这一年称为汽车年。但一般认为，还是叫做公路年更准确一些。因为这一年，从初春开始，一直都响着隆隆的开山炮声。一条简易公路就从地图上称为成阿公路的主线上分出一个小岔，一点点向机村延伸过来。直到冬天，才有卡车开了进来。如果要叫汽车年，从这条公路修通到后来基本废弃的那些年头，才合适叫做汽车年。

开山炮声越逼近，机村人们就越激动，就像每一个人从此都会开上一部汽车代步，就像汽车一到，这个被宣称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人人都已经过上了幸福生活的时代就要真正到来了一样。生产队组织村里人去筑路工地上劳动。很多年轻人都穿上节日装束，好像不是去劳动，而是去邻近的城镇街上闲逛一样。

看来还得在这里先讲讲机村的地理了。

和机村相邻的城镇有两个。三十里外刷经寺镇，属于另外一个县。统辖机村的公社所在地梭磨在五十里外。机村人常去的城镇是刷经寺，不仅是因为近，还因为这个镇子大，过去机村人崇奉的寺院也在这个镇的范围内。一条顺着大河的公路把这两个地方连接起来，但机村去这两个地方，都要顺着流经机村大河的支流，走到河流交汇处，上了公路，向西北或向东南，去这两个镇子中的一个。

现在，那条顺着大河的公路，分出一个岔，向机村一天天伸展过来。

开山炮声隆隆作响，晴朗的天空下升起来一道道粗大的尘柱，村子里的人、山上的动物，都会跑出来看那些尘柱升起又消散。特别是环抱着村庄的山上，每到这个时候，猴子、鹿、獐、野猪、岩羊，有时甚至还有熊和狼，听到炮声，都会从隐身的密林中出来，跑到树林稀疏的山梁上，朝山下那频频作怪的地方张望。猴攀在树顶抓耳挠腮，鹿在深草中伸长颈项，熊总是懒洋洋地目空一切，蹲踞在高耸的岩石之上。

既然山林中机敏警觉的动物们都这样好奇而兴奋，人们的兴奋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因为，人们不断地被告知，每一项新事物的到来，都是幸福生活到来的保证或前奏，成立人民公社时，人们被这样告知过。第一辆胶轮大马车停到村中广场时，人们被这样告知过。年轻的汉人老师坐着马车来到村里，村里有了第一所小学校时，人们也被这样告知过。第一根电话线拉到村里，人们也被这样告知过。电线很长，电话机却只有惟一一部，安在了大队支部书记家里，就像过去寺院里的菩萨一样被供了起来，黑色的机器身上盖上了一块深红色的丝绒，支部书记把电话摇把卸下来挂在身上，要用的时候，才插上去。电话装上已经两年多了。没有哪个村民使用过这部电话。村民也没有什么消息要传递到那些有电话人的耳朵里。他们的消息都在没有电话的人群里传递。电话偶然会响起一次。都是叫村干部去公社开会。

这部电话只传来过两次不是开会的消息。一次，村小学老师家里出了事，老师接了电话，就离开了差不多一个月，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后来听说，是他在比刷经寺更大的城市里当老师的母亲自杀了。还有一次，电话里传来消息，说是有台湾特务空降，机村能走动的人都上山去搜索，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总之，那台电话里并没有传来天国的福音，或者类似天堂的福音。

而公路修过来时，上面的宣传和人们的感觉就像是从天上将要悬下来一道天梯一样。

并不是人人都在憧憬汽车到来的日子，并不是人人都在想像坐在汽车上迎风飞驰的美妙感觉。

格拉和恩波两个人就对沉溺于美妙想像的人们嗤之以鼻。他们持这样的态度，当然是出于他们个人都有过离开村庄远行的经验。现在，这两个人因为这相同的立场而亲近了很多。或者说，过去的芥蒂，因为相同的不乐观的态度而彻底消除了。

恩波说：“汽车，汽车，就是现在老天开眼，给你生出一对翅膀来，没有一纸证明，你也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格拉走过更多地方，学着外面那些决定一个人可以去哪里不能去哪里的人的口吻说：“呃，我就不明白，这些傻乎乎的蛮子，有什么必要四处走动，东张西望，既然什么都看不明白，不知道这些蛮子还傻乎乎地东张西望看些什么 ”

两个人这些玩世不恭的说法，惹得情绪高涨的众人不高兴了。但是，又没有人能出来反驳他们。大队长格桑旺堆出来制止，但是，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机村的重要人物，即便现在当了大队长，他也不是机村的重要人物。杌村的重要人物过去是工作组，现在是民兵排长索波。索波人年轻，纯洁坚定，满脑子新思想，不像大队长和支部书记两个上年纪的领导与村里人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

索波对格桑旺堆说：“大队长，这两个人满口落后言辞，破坏大家修公路的决心，应该制止他们。”

格桑说：“他们就是嘴上说说，手上并没偷懒。”

索波哼了一声，自己走到恩波身边。恩波正搬动一大块石头，索波说：“你站住。”

恩波没有站住，抱着石头慢慢挪动步子，一直走到新炸出的路基边，一松手，那块岩石滚下了高高的路基，在陡峭的山坡上，滚得越来越快，一路撞折了许多树木，还像犁一样翻开了草皮，把底下的黑土翻了出来。

索波说：“我跟你说话呢，你没有听到吗 ”

“你的话总是很有劲道的，”恩波拍拍手上的泥土，“你看，一路砸下去，碰上去什么，都死掉了。”

“汽车要来了，共产党给我们藏族人民造的福，你不高兴吗 ”

“我高兴，以前我只看过一次汽车，是去找格拉的时候，本来，我还会看到很多汽车，但我没有证明，他们把我逮住了。”

“你对新社会心怀不满。”

“如果汽车开来了，载着我们到过去去不了的地方，人人都会很高兴。”

格拉走过来，拍打着双手，喊着：“车票! 车票! 钱，钱，买车票! ”那滑稽的样子，逗得人们大笑起来。格拉模仿着人们并没有见过的某种人物的做派，一脸傲慢，“笑吧，露着你们的白牙巴，傻笑吧。想坐车吗，钱，傻蛮子，把钱拿出来，怎么 才五毛钱，傻瓜，一边凉快去吧，证件! 证明! 想上车的人把证件拿出来，怎么，没有证明，来人! 把这个坏蛋抓起来! ”

人们哈哈大笑，格拉笑了，恩波也笑了。

只有索波不笑，格拉说：“报告排长，你看大家都很高兴，你也高兴一点吧。”

人们再次大笑。

笑过之后，人们都沉默下来，回味着什么。汽车要来是确实的，但是，他们没有钱，没有证明这个事实也是确实的。太阳开始落山了，开山炮炸下来的石头很快搬完了。机村人回村时候，筑路队的工人背着炸药，手上挽着导火索来了，往岩石缝里装填炸药。人们离开工地不远，迎着夕阳在山坡上坐下来，看着点燃导火索的工人，嘴里含着铁哨，吹出尖厉的声音，跑开了。然后，屁股下的草地轻轻颤动一下，几道烟柱冲天而起，爆炸声猛然响起。岩石哗啦啦垮了下来，经过一天劳动，腾出的那段路面，又被石头掩埋了。

人们感叹炸药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

索波总结性地说：“这就是新社会的力量。”

其实，新社会的力量是人人都晓得的，因为早在开修公路以前，新社会就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降临了。

恩波拍拍索波的肩膀，索波身体还不像真正的成年人那么结实，这一拍带着很大的力量，使他的身体摇晃起来，这使他不免有些尴尬，恩波笑了：“伙计，没关系，你也会越来越有力量的。”

索波咬着牙从牙缝里发出了声音：“你这个落后分子。”

“我落后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了汽车我也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你可要先进，将来不要说坐汽车……”

“还会有人派飞机接你上北京城! ”

格拉接嘴说道。

“你这个野种。”索波切齿说道。

“人人都晓得的事情，还用你说吗 ”格拉咧开嘴，嘻嘻地笑着。

知道跟这个野种纠缠下去，只能让自己大伤颜面，索波转脸威胁恩波：“跟这种小流氓勾结在一起，没有什么好下场。”

恩波翻了翻眼皮，好像要抬眼看他，却只翻到一半，又把眼皮垂下去，懒得去看这个家伙了。

人们起身回村，格拉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奔跑在众人面前，伸开双臂，斜着身子，做出巨鸟展翅盘旋的那种姿态，顺着青青的草坡往下跑，嘴里发出机器的声音：“呜——呜呜——飞机来了，飞机来接人上北京了。”

有人笑骂道：“这个小兔崽子。”

“这哪里什么飞机叫，明明是饿狼的叫声嘛。”

“傻瓜，飞机叫是不换气的，你换气了! ”

机村处在某一条飞机航线上，天气晴朗的中午时分，可以看到比五六只鹰还要大些的飞机，翅膀平伸着一动不动，银光闪闪，嗡嗡叫着慢慢横过头上的天空。

第09章

公路修通的时间一拖再拖，从当年十月国庆节，拖到十一月，再拖到天寒地冻的十二月，终于，在这一年的春节前，修通了。这个消息给正在准备过年的机村增加了一点节日前的喜庆气氛。

广场上，人们三三五五地扎在一起，东家向西家打听想不想自己悄悄酿一点酒，机村缺粮，私下酿酒原则上是被禁止的。也有人在商量，年关近了，要不要请喇嘛到家里念一念平安经消灾经什么的，“虽然说新社会，破除封建迷信，但年还是旧的，小小地意思一下。”

这些事情，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不要说真的去做，就是小小地这么议论一下，因为违禁，便刺激得人生出一种很兴奋的感觉了。冬天的太阳懒懒地照着，那么一种气氛正好传达一种隐秘的兴奋，一种类似偷情一样的感觉。人们继续三三五五扎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打探，商量，都是如何让这个年过得不那么平淡，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过得稍稍丰富一点的意思。而往往是这个时候，格拉家里平常都向着广场开着的门却关闭了。平常总是显得没心没肺的桑丹怕冷一样蜷在墙角里，很瑟缩的样子，一双眼睛不时骨碌碌转动着，惊惶又明亮。而且，她不要格拉看她。

儿子的眼光一落在她身上，她就哆哆嗦嗦地说：“你不要看我，儿子，求求你不要看我，我病了。”

格拉就把头垂下去，垂下去，用吹火筒拨弄着火塘里的灰。格拉刚抬起头来，她又说：“不要看我，我病了，不能出门给你找吃食了，你自己去吧，快过年了，各家各户都有好东西了。”

格拉从身后拉过一块什么东西，作为枕头，蜷起腿，侧着身子躺下了。睁眼瞪着火塘里抽动的火苗，人便有些恍惚了。就好像是饿晕了的感觉。其实，格拉并不饿，年底，生产队刚分了粮食，村里人不是这家便是那家，隔三差五地总要送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来。是广场上一天浓过一天的过年的气氛把这两个孤苦的人，封在屋里出不去了。

格拉看着抽动的火苗，有些恍惚的时候，听到母亲桑丹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动了动身子，嘴里梦呓一般发出了声音：“阿妈。”

桑丹答应了。

格拉突然问：“我外公像什么样 ”

桑丹一下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但格拉仍然静静地蜷缩在火塘边上。其实，格拉心里已经吃了一惊，因为他一直不许自己去问母亲这些问题。他好像一生下来就知道不能问母亲这些问题，而且也知道，即便问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今天，这些话就这样从他嘴里溜了出来。格拉又听到自己问：“人家都说你背着一大口袋珍宝，是真的吗 ”

桑丹依然没有回答。

但她从墙角那里挪过来，坐下，把儿子头下的破东西拿掉，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她的手指插进了格拉那一头蓬乱的头发中间，轻轻地梳理，格拉刚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又有些恍惚了。母亲弯下身子，很温软的东西顶在他肩头那里，他知道，那是哺育过他的伟大乳房，当母亲哆嗦的嘴唇落在他的脸颊上，大滴大滴的热泪也落在他的脸上。

母亲呜咽着，像一头带着烘烘热气的母兽：“儿子，我的儿子。”

格拉没有应声，但他的眼角，也有大滴的热泪流淌下来，一颗又一颗，落在地板上，竟然发出了啪哒啪哒的声响。

这时，门咿呀一声响了。一个人悄无气息，像个影子一样飘了进来。格拉知道，是他在村里惟一的朋友兔子进来了。

格拉立即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坐直了身体，说：“兔子弟弟，你来了。”

这一年来，长高了一些的兔子，额头上还是蚯蚓一样爬着蓝色的脉管，声音还是细细的，怯怯的：“格拉哥哥，下雪了。”

格拉转脸就通过没有掩上的门，看见了外面阴沉的天空，风中，有些细碎而不成样子的雪花散乱地飞舞着。

格拉就像一个大人一样说：“把门关上，兔子弟弟，这雪下不下来。只是风吹得烦人。”

兔子掩上门，席地坐下来，很从容的样子。但一开口，又带着小姑娘般的羞怯了：“格拉哥哥，你怎么不出去玩了 ”

格拉总要在兔子面前做一副大男子汉的样子，他拍拍脑袋：“这些天，这里面他妈的不舒服，休息几天，等你们过完年，就好了。”

兔子说：“都说过年前汽车就要来了。”

“你听谁说的。”

“谁都在说，”兔子也在有意无意模仿格拉学大人说话的样子，“真烦人，人人都这么说，想不听都不行。”

那样子惹得桑丹格格地笑了。格拉抬眼看看母亲，桑丹像被噎住一样，突然就把笑声吞了回去。格拉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有点害怕自己了。他有点心痛母亲，但又有些得意于母亲对自己的这种敬畏。

“汽车来又怎么样 载着机村人进城吃酒席吗 ”自从那次流浪回来，格拉一开口说话，总会很容易就带着一种愤怒的语气。

兔子有些害怕了：“你为什么生气 ”

“对不起，对不起，兔子弟弟，”格拉赶紧放缓了语气，“汽车要来就来吧，兔子，我告诉你，汽车要是拉这些人进城，也不是去吃饭! 去干什么——你不晓得，以后带你出去走走，你就晓得了——他们开会，一天到晚开会! 开完会游行，然后，各自回家，吃饭，想都别想! ”说到这里，他。

气愤的语调又出来了。

兔子说：“我不喜欢开会，人太多了，医生说，我不能去人太多太闹的地方，我的心脏不好。”

“可你还是忍不住要去人多的地方 ”格拉语气带着讥诮的意味。

“我一个人会害怕，跟奶奶一起呆着也会害怕。医生说，我这颗心可能会突然一下子就不跳了。”

兔子可怜巴巴地说。

“哦，兔子弟弟，我跟你说着玩的，你跟我不一样，想到人多的地方去就去吧。只是不要让他们欺负你。汪钦兄弟、兔嘴齐米那几个坏蛋，还有那些跟着他们跑的家伙，要是他们欺负你，我去收拾他们。那几个家伙还是害怕我的。”说到这里，格拉自己也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阿妈就是不想让我跟你玩。”

“那你阿爸呢 ”

“阿爸，还有奶奶说可以跟你玩。”

“还有你们家那个喇嘛呢 ”

“阿妈找阿爸吵，舅爷什么话都不说。舅爷不喜欢说话。”

格拉笑笑，没有说话。

“奶奶和阿爸还说，过年时要请你们到我家来，阿爸说，他对不起你们。”

“但是你阿妈不干。”

“阿妈是不高兴，但阿爸说，不能什么事都听女人的。”兔子把嘴巴附在格拉耳朵上，“阿妈哭了，阿妈说，阿爸喜欢上你的阿妈了。”

格拉格格地笑了：“阿妈，兔子的阿爸喜欢上你了。”

闻听此言，桑丹自己就像寻常那样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着笑着，她看着两个孩子眼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她突然止住了笑声，一只手握成拳紧紧顶在嘴上，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了。

兔子说：“她不高兴了。”

格拉说：“我倒是高兴她知道不高兴，我也高兴你阿爸喜欢上了她。”

兔子说：“我不会告诉我阿妈。”

格拉说：“他妈的。”

兔子也学着说：“他妈的。”

格拉说：“你说粗口了。”

兔子很开心地格格笑着：“是，我说粗口了。”

格拉说：“这下，你的喇嘛舅爷，你的和尚老爹要不高兴了。他们是识文断字的人，他们不喜欢人说粗口。他妈的，要是他们晓得我教你说粗口，你就不要想再跟我玩了。”

“他妈的。”兔子又说。

“闭嘴吧，你他妈的。”

兔子可不愿意闭嘴，不住声地说：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越说越兴奋，苍白的脸腮泛起了红晕，额头上的蓝色血脉高高鼓突起来。格拉觉得那蓝色脉管再往高鼓就真要爆炸了。他害怕了。说：“不要说了。”

但他不听，他的眼里有什么光芒燃烧起来了，眼珠慢慢定住不动了，可他还在一个劲地念叨，一边念，还一边笑，弄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格拉一跃而起，把这个着了魔一样的兔子扑在身下，手紧紧地捂在他嘴上。他咬住了他的手指，一股钻心疼痛使格拉浑身发颤，嘴里咝咝吸着冷气，但他一点也没有松手。直到兔子不再发出吱吱晤晤的声音，不再弹动他那双细瘦的双腿。格拉才长吐一口气松开了双手。

这时，桑丹惊叫了一声，或者说，是刚刚惊叫出口，又把下半声强收回去了。她圆睁着惊恐的双眼，手捂在嘴上，浑身颤抖不已。

格拉这才看见，兔子躺在地上，双腿紧紧蜷着，两手摊开，嘴边冒出些白色的泡泡，眼睛翻着眼白，昏过去了。

格拉俯下身来，摇晃他，拍打他，拍打他，摇晃他，亲吻他，咒骂他：“兔子，我求求你醒过来，兔子，我求求你不要害我，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要死也不要死在我们家里，他妈的，我求你起来，我求你滚起来，把你该死的眼睛动起来，他妈的，你阿妈说得对，你不该跟我玩，你该跟村里别的人去玩，他妈的，他妈的，你只要醒过来，我一定不再让你们一家人闹心，不再跟你玩了。”

但兔子一动不动，格拉瘫坐在地上，用哀怨、愤恨，而又无可奈何的眼光看了母亲一眼，无声地哭了起来。

而桑丹只是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坐在那里，在命运之神的注视之下，像冬天还挂在树上的枯叶一样簌簌地颤抖着。

格拉仰起脸来，想看看神灵是不是在天上。但他连，天空都没有看见，只看见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屋顶，屋顶的一些缝隙里，这里那里，断断续续透进来一些光，一个将雪未雪的下午黯淡的天光。

这个时代神灵已经远遁了。

这时，门被人敲响了。桑丹和格拉都一下坐直了身子。然后，门被推开了一点，风无形但有力的身子趁机往里拱，要把门完全打开，但敲门的人伸手把门带住了，只从那道门缝里探进半张脸，那是恩波的脸，这张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请问，兔子在这里吗 ”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好在从光线明亮的外面往屋子里看，一时间还看不清楚什么，屋子里的人却看见恩波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请问，兔子到你们家来过吗 ”

格拉把嘴合上，又把嘴张开，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兔子告诉我，说要来找格拉哥哥玩，兔子，该回家了。”

格拉好像听见了兔子细弱的声音：“我在，阿爸，我在。”

这时，格拉嘴里终于发出声音了，好像在跟那个声音争辩：“不，他不在，恩波叔叔，兔子不在。”

同时，他觉得身子僵硬冰凉，像是鬼魂附体一样。。但是，恩波笑了，说：“我知道你这个孩子喜欢开玩笑。”

躺在地上的兔子已经站起身来，死过去一次的兔子又活了过来，他绕过格拉，走到父亲跟前，声气细弱地说：“阿爸，我跟你回家。”

格拉喃喃地说：“恩波叔叔，以后我不跟兔子玩了。”

恩波腾出手，把兔子抱起来，风把门完全挤开了。很多光也随之挤进来。恩波高大的身子差不多把这扇门完全堵住了。他说：“没有关系，你们可以一起玩，高兴一起玩，就一起玩吧。”

恩波转过身，带上门，把明亮的光线也一起带走了。

格拉还听见兔子在对他亲爱的父亲说：“阿爸，我告诉了格拉哥哥，你要请他们去我们家过年。”

格拉喃喃地说：“不要，不要。”他抱着脑袋，听见自己在心里不断说，不要，不要，不要你们来玩，不要你们请我们吃饭。不要，不要，不要啊! 他挪到蜷在墙角的母亲那里，把回响着奇怪声音的脑子靠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的两只手，一只五指分开，插进了他蓬乱的头发里，一只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母亲只是说：“我可怜的娃娃。我的好娃娃。”

然后，雪就下下来了。

雪下得那么绵密，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雪一直在云层上累积着，直到天空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崩塌下来了。

格拉叹了一口气，紧绷绷的身子在母亲怀中慢慢软了下来。

第10章

雪整整下了一个晚上。

厚厚的雪被把整个机村悄悄地覆盖了。这个夜晚因此显得十分温暖。这个夜晚因此一点也不像要出什么不好事情之前的夜晚。

格拉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对即将到来的祸事没有丝毫的预感。甚至当太阳升起来，雪地上反射的干净光芒把屋子照得一片明亮，他还安详而香甜地睡着。

把格拉惊醒过来的是小学校的钟声。

当当的钟声在这个雪后的早晨，在这个光线明亮、空气清新、四野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早上显得那么清脆明亮。格拉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

屋里的光线是这么明亮，亮得连火塘里的火苗都隐身不见了，只听见它们伸展抖动、吞咽空气的嚯嚯声音。

机村人把这声音叫做火苗的笑声。火塘充分燃烧，火苗发出低嗓门的男人一样的笑声，从来都是一个吉兆。格拉翻身跑出门外，把脸埋在干净的雪里。当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雪地上留下了那么脏污的印子时，不禁格格地笑了。他捧起雪，在脸、脖子和手上使劲搓揉。捧起来，是洁白滋润的雪，雪在他肌肤上融化，变成脏污的水滴落在地上。

当钟声再次响起，格拉从雪地上直起腰来，那张脸已经十分的容光焕发了。格拉高兴时总有些饶舌。他说：“奇怪，小学校已经放假了，谁还在敲钟啊。”

听到钟声，从围绕着广场的一幢幢房子的窗口上探出来一个个脑袋，对着广场的一道道门也吱吱扭扭地打开了。

人们看到，是民兵排长索波在敲钟。

格拉想都没想，舌头就在口腔里转动了：“奇怪，能当民兵排长就能当小学老师了。”

索波看村里人都被惊动了，便被村里那些半大的小孩簇拥着走到广场中央，口里喷着白烟，向村里人宣布一个重大的消息：今天，汽车就要进村了! 索波喊一声：“好消息，公社来了电话，汽车今天就要来了! ”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民兵排长向村口跑去。

当然，这群孩子中不会有格拉和兔子。

剩下的人们行动迟缓一点，但不到半个钟头，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村口了。那里原来是座煨桑的祭台，因为挡住了汽车进村的路，被平掉了。洁白的雪在人们的脚底咕咕作响，在阳光下开始融化。村子四周的雪野仍然一派耀眼的寂静，某一棵树上厚厚的雪被阳光晒开了，哗啦一声散开，落到地上。新修的公路，顺着河谷蜿蜒着，静静地躺在雪被下面。人们静静地袖手站立，脚下融化的雪浸湿了靴底，还是一动不动。

融化最快的是路上的雪，山坡上，田野里，一条条小路黝黑的身影开始一段段现身。那条公路也很快显出身来，公路边的溪水也因为融雪水的汇入而显得混浊了。

人们就这样站到了中午，还没有见到汽车的影子。

都慢慢踱回村子去了。格拉也慢慢回家去了。路上，兔子有些忧伤地说：“格拉哥哥，汽车不会来了吧。”

“不来就不来吧。”在兔子面前，格拉常常装出大男人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

“我担心汽车不来。”兔子说。

“为什么 ”

兔子说：“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担心。”

格拉像个大男人一样，逼着嗓子嘎嘎地笑了：“不来就不来吧，你等着瞧吧，来了，跟你，跟我，都不会有什么好处。”

兔子没有说话。

“你以为汽车会拉不要钱的棒糖，不要钱的钱来啊 ”

然后，两个人就分手回家了。这是格拉在兔子受伤前见的最后一面。事情过去很久，格拉常常回想这一天两个人分手的情形，都发现自己对接下来发生的严重事件毫无预感。中午时分，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水的气味，阳光也不再那么刺眼。兔子走开几步，又返身回来，叮嘱格拉：“要是汽车来了，我没有听到，你要来叫我啊。”

格拉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说：“快回家去吧，我记住就是了。”说完，就径直回家了。回到家里，才发现桑丹绯红着脸，一双眼睛亮亮的，松软的身子透着慵倦坐在火塘边上。这对格拉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情形，又有一个男人到家里来拜访过了。格拉心里骂了一声，脸却像大男人一样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你没有和大家一起去等汽车吗 ”

桑丹吃吃地笑了，娇气说：“你们不是什么都没等到吗 ”

格拉有些恶心地想到，这娇气的笑声，是献给那个男人柔情的余绪与尾声。但他口里也只是淡淡地说：“我饿了。”

桑丹这回的动作利索了，迅速起身，魔法一样变出一块新鲜的肉来，她嘴里快乐地哼哼着，用刀把肉片薄，洒上盐，烤在了火上。格拉狼吞虎咽地连吃了三大块，桑丹看着他一口口把肉撕开，嚼碎，咽下，那对待男人的柔情，才慢慢变成了对待儿子的母性的眼光。等儿子吃饱了，她自己才吃起来。格拉看着母亲的眼光里，充满了一种怜悯的味道，母亲也带着一种有点悲悯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也差不多就是一种类似于幸福的感觉了。

格拉听见自己笑出声来。

母亲把额头紧紧抵在儿子的额头上，也笑出声来。

两个人的笑声都动听，都带着没心没肺的苦中作乐的味道。

格拉突然感觉到自己特别想问母亲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送来了鹿肉，但他只是格格地笑着。这时，母亲说话了：“儿子，还想吃更多的鹿肉吗 ”

“要过年了，我想。”

“那我们要过一个有很多鹿肉的年了。”

母亲告诉他，有一个人打了一只鹿，藏在村后山上，总被黄昏的太阳照得更加猩红的巨大岩石旁边、一株熊做过窝的云杉的树洞里。格拉想，接下来，母亲就该告诉他把鹿肉藏在树洞里的那个人是谁了。但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把一条口袋、一根绳子、一把砍刀塞给他。格拉带着隐隐的失望，出门上山去了。

每往上爬一段，他就停下步子，抬头望一望那块突出在林木中间的赭红色的巨大岩石。每当这个时候，那个疑问就会爬上心头：那个男人是谁 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每当心头浮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头便浮出一个男人的形象。但很快，他摇摇头，把这个形象否决了。

他这样摇头有两个意思，第一，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想这个问题，但现在却老是想到这个问题，这成了他一个甜蜜的烦恼；第二，他真的不喜欢所有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男人是他的父亲。当他最后一次抬头仰望时，那个巨大的红色岩石已经就在眼前了。这其实是大半山上一个宽敞的平台，岩石就矗立在这个云杉林环绕的草地中央。机村没有人知道这个台地是很多万年前冰川运动所造成的，也没有人知道，这块红色的岩石，是冰川从更高的山顶上运下来的。冰川变成洪水，涌向山下时，这块石头就被永远像一个异类留在了此地。格拉当然也不知道这个。他只是在走上这个台地边缘，看见这块红色岩石十分高大的矗立在眼前时，脑子里想到了最后一个男人。

他就是兔子的老爹! 格拉为自己这想法吃惊得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他又摇了摇头，就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了。

草地上四布着水洼，格拉对着水洼中自己的脸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能够随时随地把什么不好的不应该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是生活教给他的一个特殊的本领，正是这个本领使他能够比较快乐地生存下去。

比起这个本领来，在森林中找到一棵特别的树就不是什么大本事了。

树洞里并没有一整头鹿，但两条鹿腿，也足够他和母亲过一个很好的年了。两条鹿腿装进口袋，扎好袋口，用背绳系在背上，准备起身下山时，恩波的形象又来到了他的脑子里。格拉笑了：“我不相信，那时你在寺院里没有还俗呢，再说，你也是村里不会打猎的男人中的一个。”

说完，他就背起鹿肉下山了。

两条鹿腿肉的分量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太沉重了。他不断坐下来休息。只要他一坐下来，脱离了背上的重负，恩波就又钻到他脑海中来了。格拉说：“老哥，不可能的，你不要来烦我了。我承认，我有点愿意你是我老爹，但你也知道我的老爹不会是你。”

“不，兔子弟弟，我喜欢你，但你不是我真正的弟弟。

再说了，你阿妈不会喜欢。“

“恩波先生，谢谢你，请你走开，求求你了，请你走开，你不是我的老爹，我再说一次，你不是我的老爹。”

每一次坐下来休息，格拉都在心里争辩着。要不是他终于望见了村子，望见一个庞然的物体顺着新修的公路，正嗡嗡叫着向村子里移动，这种争辩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汽车! 汽车真的来了。

他想往山下奔跑，但背上的东西太沉重了，使他无法加快步伐。他又一次把背上的口袋倚在一个土台上休息了。这时，村子里的人们已经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人们全部拥到村口，从高处望下去，一个一个的人影都变得扁平了。这些扁平的人影快速移动，迎面奔向汽车，又跟着汽车奔跑。汽车停在了村中的广场上，人们围着汽车打旋。看着这景象，那个冷静的格拉登场了。他有些疲倦地看着山下，想，他们一定很新奇，很激动，一定以为，有了汽车，明天的日子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但他格拉小小年纪，却比好多成年人都见多识广。他见过很多汽车，也坐过汽车，但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一个无助的人，在流浪的路上，落在疾驰而去的钢铁巨兽后面，淹没在它巨大、说不清是香是臭的燃油味道和弥天的尘土里。

格拉看见，车头前面，冒起了股股蓝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般的声音。格拉知道，这是鞭炮的声音。在汉人的世界里，每当有什么喜庆的事情，人们都会炸响一串串的鞭炮。这下，机村的人们是大开眼界了。身后的树丛里，许多受惊的鸟飞了起来。格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村子里的庆典结束了。汽车又摇摇晃晃地开走了。广场上一些人散开了，一些人仍然盘桓不去。格拉才又起身往山下走。这时，阳光离开了山下的低地，一点点往山上爬，林间的风准时起来了，轰轰的林涛声一波波传向远方，又重新从林间升起。这时，回望那块岩石，已经没有那般高大，一身猩红却被夕阳染得更加浓重。

没有了阳光的村子，灰蒙蒙地没有生气，这里那里的背阴处，还留下一些斑驳脏污的残雪，让格拉心里一派凄凉。

格拉走进村子里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整个村子都包裹在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雪后深重的寒意中。大人们都回家去了，只有那群孩子，还处在兴奋中，他们无目的地尖叫，奔跑，互相厮打。不时地点燃一颗两颗鞭炮。格拉快走进家门的时候，他们就往他身前扔了一颗，那颗鞭炮蛇一样咝咝作响，喷吐着蓝色的火焰急速旋转，格拉刚刚转过脸去，那鞭炮就在他身前“砰”一声炸开了。

格拉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那些本该可以是他朋友的孩子哄笑一阵，又带着他们莫名其妙的激动跑开了。

这个晚上，格拉和母亲一起把两条鹿腿上的肉剔下来，洒上盐，腌起来。剔出来的骨头，熬在大锅里，肉汤沸腾了，发出歌唱一般的声音，香气随之在低矮的屋子里弥散开来。喝下两大碗肉汤，连梦境都是温暖而安详的。

半夜格拉醒来一次，觉得胃暖洋洋的，就想，明天要请兔子来喝这肉汤。

他一点都不晓得，兔子受伤了。鞭炮第一次在机村出现，就把兔子炸伤了。庆祝通车的鞭炮炸过后，留下的大堆纸屑里，还有许多未曾炸响的鞭炮，成了孩子们手中的玩物。一颗鞭炮不知从谁的手里扔出来，把兔子炸伤了。

鞭炮从天而降，落在了兔子脖子里，兔子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枚鞭炮在他颈子上炸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那张白脸被爆炸的白烟熏黑了，他依然一声不吭，摇晃了几下身子，便慢慢跌坐在地上，再一仰身子，倒在了地上。

无论以后的人们怎么描述当时的情景，这一点都是一成不变的，就是说，自始至终，兔子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鞭炮还没有爆炸，他就吓得魂飞天外了。

格拉喝了一肚子鹿肉汤，差不多有些幸福地沉溺于温暖梦境时，吓昏了的兔子刚刚把飞走的魂魄收了回来。

魂魄一收回来，他就感到疼痛了。

疼痛中的兔子看到阿妈漂亮的脸，这时已经被仇恨扭曲了。她看见兔子清醒过来，发出了呻吟，就说：“好儿子，告诉我，是谁把你炸伤的。”

兔子摇摇头，用乞求一般的眼光看着母亲，细声说：“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

“不，儿子，你不能这样，你肯定看见了。”

兔子转过脸，把乞求的眼光朝向父亲：“阿爸，我真的没有看见。”

恩波也说：“要是看得见，他不就能躲开了吗 ”

兔子吐一口长气，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但他随即就听见阿妈对阿爸说：“我肯定是那个野种。”

恩波说：“我不想你乱说别人。”

兔子说：“阿妈，求求你了，格拉哥哥一下午都不在。”

恩波说：“我们已经对不起人家一次了。”

勒尔金措说：“我看你们都中了邪了。”

这事情，就发生在格拉温暖安详的梦境边缘，但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正在逼近的危险。

第二天，阳光很好，格拉没有看见兔子。第三天，还是没有看见。这是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了。虽然日子过得沉闷而又艰难，但新年将到时，总会带来一点微弱的希望，正是这点，会让人显得比寻常日子更加兴奋一些，这就是所谓新年的气氛了。更何况，今年，机村通往外部的道路开通了，从新的道路上开来了汽车，人们就有了双重的兴奋的理由。格拉也有些兴奋，他不是因为汽车，而因为那两腿鹿肉，那两腿鹿肉后面藏着的那个神秘的男人。但他还是觉得这种兴奋是不完整的。这一年的最后阳光就要下山的时候，他才一拍额头想起来，他已经两天多没有看到兔子，看到兔子的家人了。

一问，人家才告诉他，兔子受伤了。一家人都带着这个宝贝上刷经寺镇看医生去了。

还有人开玩笑说：“你不晓得吗 人家说是你扔的鞭炮炸伤了他。”

格拉笑笑，他习惯了机村的人没事拿他开心，也没有往心上去。他还饶舌说：“好啊，谁说是我炸的，我把那张嘴也炸了。”

村里那群孩子：阿嘎、汪钦兄弟、兔嘴齐米，索波走了红后，他的弟弟长江也入伙了。长江父亲给起的名字叫多吉扎西，但索波领他到小学校报名的时候，就给他起了一个新的名字：长江。

大人们散去时，这群比他稍大一些的孩子就围了上来，恶狠狠地说：“就是你扔鞭炮炸伤了兔子。”

他们跑开后，格拉打了一个寒噤，风从雪山上下来，吹在背上，带着深深的寒意。格拉摇摇头，笑了，自己对自己说，他们放鞭炮时，我到山上背肉去了，悄悄的，谁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炸伤兔子呢 但这样，也并没有让他驱走背上的寒意。

新年到来的最后一个黄昏，格拉来到村口，原来有一个祭坛，现在成了敞开的路口的地方，向着通向山外的路嘹望，直到夜幕落下，也没看到空荡荡的路上，出现一条人影。

新年第一天，全村人都聚集在广场上喝酒歌舞，格拉和桑丹都关在屋子里没有出门。

第二天早上起来，桑丹烙了饼，就浓酽的鹿肉汤。格拉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出门，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刚刚打开门，索波的弟弟长江就冲到他面前，冲他龇牙咧嘴地一笑，高声喊道：“是你炸伤了兔子。”

格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辩解似的说：“不，我没有，我不在。”

那么多张脸围过来了，从四面八方，上面下面看着他：“说，你到哪里去了 ”

“我，我到山上去了。”

“全村人都在等着看汽车，你到山上去了 你骗鬼吧! ”

“说，你到山上千什么去了 ”

“我……你们管得着吗 ”

然后，这些孩子发一声喊，像炸了窝的马蜂一下就散开了。他们手里端着木头削成的长枪短枪，嘴里突突突突模仿着枪声，学着电影里的战斗场面，向着假想中一群不堪一击的敌人掩杀而去。有人被石头绊倒了，却装出中了子弹的样子，喊一声共产党万岁，又从地上爬起来，呼啸着冲杀而去。

格拉突然感到一种清晰的痛楚，而且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痛楚，他对痛楚已经十分习惯了，他是感到了兔子弟弟的痛楚。他问桑丹要一块最大的腌鹿肉。

桑丹说：“你想烤着吃还是煮了吃。”

格拉说：“我要去看兔子。他们用鞭炮把他炸伤了。”

“谁把他炸伤了 ”

“鞭炮。”

桑丹吃吃地笑了：“儿子骗我，鞭炮那么好玩，不会炸着人的。”

格拉说：“我不想说了，你快取鹿肉吧，我要到刷经寺去看兔子，鞭炮把他炸伤了。他那么胆小一个人，肯定被吓坏了。”

桑丹把肉取来了。格拉接过来就想走。桑丹却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先把这块肉洗干净。”

桑丹说这话时，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清醒明白的神情。

就是这种从未有过的神情，让格拉不由得不乖乖地按她的吩咐做。格拉洗好肉，桑丹又吩咐他洗锅了。格拉依然照做了。洗锅洗肉的同时，格拉眼角的余光一直留在桑丹脸上，他注意到，她脸上一直就挂着这种清醒明白的神情，看他把肉、把锅洗得干干净净。

肉煮在锅里后，桑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格拉在想，新鲜就是干净，还用这么洗吗，整个机村都不会有人做这种事情，自己家里更是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但为了桑丹脸上那一本正经的神情，他妈的就干一次惹人笑话的事情吧。他故意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

“我告诉你，兔子的爸爸、舅舅，人家是识文断字的斯文人，什么事情都是有讲究的，”桑丹说，“如今哪，什么都不讲究，倒成了规矩了，所以你不晓得。所以我要教给你。

你要记住，对有讲究的人，你还是应该讲究的，让人家晓得，你还是懂得规矩礼数的。“

格拉一边嘴里含混地答应，一边偷眼去看桑丹，她脸上的神情不仅是清醒明白，而是一派庄严。

一阵风把门吹开了，明亮的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格拉抬起头来，看见太阳把大把大把金色的光线，从高高的天上向他抛洒。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他想，这一年或许是一个好的年头。桑丹或许就要从她那种懵懂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或者说，她已经清醒过来了。

锅里的肉煮开了，肉的香气、汤里花椒和小茴香好闻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格拉希望母亲继续往下说，桑丹就如了他的期望继续说：“如果讲究的活，汤里还该加上印度来的咖喱，或者是汉地来的生姜。煮好的肉要放在银盘子里，盘子摆在涂了金漆的木案上。”

格拉屏住了呼吸，也许母亲就要记起或者说出她出身的秘密了。

桑丹叹了口气，“如今这些规矩都没有了，我们都变得像野人一样了。”她絮絮地念叨着，野人，野人，格拉心痛地看到，她的眼光又在这絮叨中变得迷离了。但她迅速又恢复到清醒的状态，振作了口气说：“好孩子，肉煮好了，带着它上路，去看你的好朋友吧。”

她还起身把他送到门前。

第11章

格拉背着那块肉，走三十多里路，来到了刷经寺镇上。

不用打问，鼻子狗一样尖的他，凭气味找到了医院。

这是他在流浪的那一年多里养成的本事。他不识字，认不得招牌。那些小城镇就在乡野的包围之中，但小城镇中的人却对来自乡野的人十分傲慢。所以，他一般也不去向这些人打听什么事情。医院，是镇子上最容易用鼻子闻出气味的地方之一。那里具象的气味是消毒药水的气味。抽象的气味是死亡的气味。除此之外，镇子上的饭馆和加油站都有着同样鲜明的具象与抽象的气味。

格拉走进医院，却被告知，那个被鞭炮炸伤的孩子，只是昨天晚上来包扎好伤口，就走了。格拉往回走的时候，已经黄昏时分了。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凭着一双好鼻子找到了饭馆。这家饭馆的格局和他去的那么多饭馆的格局一模一样。具体的气味是泔水的气味，抽象的气味是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那种慵倦而又厌世的气味。几张油乎乎的桌子，售票窗口，取菜窗口，一个凉菜与面点橱柜，油乎乎的推拉的玻璃窗上写着菜单与价格。一个拴着蓝布围裙的男人坐在玻璃后打盹。格拉敲敲窗户，对着那个惊醒过来的家伙微笑。那人推开了窗户，打了一个哈欠，格拉眼疾手快，伸手抓出了一条卤牛舌，那人眼里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但他的哈欠还没有打完，嘴巴没有合上以前，他可伸不出手来，眼睁睁地看着格拉又从他眼下，抓出了两只包子。然后，那个野孩子才转身向门外跑去，快到门口的时候，还撞倒了一张椅子。等他咆哮出声，提着菜刀追到门外时，只看见夜色已降落在镇子空荡荡的街道上了。

格拉跑到镇子外面，放慢脚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开始享用刚刚到手的东西。这个格拉和呆在机村不动的那个格拉是不同的两个家伙。走在路上，有着丰富流浪经验的那个格拉又回来了。或者说，在机村呆烦了的格拉又感到流浪生活中最为快意的那一面了。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大路上。天上星星一颗颗跳出天幕，他听见脚步嚓嚓作响。这样的路一直延伸下去，真就要走到缀满宝石般星光的天堂里去了。要不是兔子被炸伤了，这块鹿肉还没有送出去；要不是今天，那个一向稀里糊涂的桑丹突然显得清醒明白，开始像一个母亲一样教育自己的儿子了，格拉肯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要再回那个狭小贫困、让人心灵蒙尘的机村了。

回机村时，整个村子都睡过去了。看着恩波家黑洞洞的窗户，格拉想，兔子弟弟，我明天拿着新鲜鹿肉来看你。猎鹿的这个男人，肯定就是我的父亲呢。

回到家里，他又是很久不能入睡。这个年头岁尾，一切好像都预示着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就要发生了。那个隐身多年的男人送来了鹿肉，桑丹又露出了好像会清醒过来的苗头。他梦里，好像也老在思索这些事情。

大年初二，格拉就是满怀着这样一些对于未来的美好期待，怀着对兔子弟弟的温暖感情出门的。

但是，当他穿过机村广场，来到恩波家的院子里时，他却敲不开那厚重的木门了。他敲了一遍又一遍，但楼上的人却全像死去了一样，没有一点声音。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兔子弟弟的伤势恶化了，或者，他已经死了。好像是为了驱除这突然袭来的恐惧，他大声地叫了起来：“兔子，开门! 兔子弟弟，开门! 我来看你来了! ”“恩波叔叔，请开门! 我来看兔子弟弟! ”

但楼上没有一点声音。他又叫了勒尔金措阿姨，额席江奶奶，还学着兔子弟弟的口吻叫了江村贡布舅爷，但楼上依然不祥地沉默着。倒是村子里的人听着他先是着急、后来是有些悲戚的不断恳求的声音，围了好些人在这家人的栅栏外面。这些人越聚越多，沉默不语，像天葬台上等待分享尸体的鹰鹫一样。

这么多人围在一起，不是因为同情与怜悯，他们的日子太过贫乏，也太过低贱，并被训练得总是希望从别人的悲剧中寻求安慰。后来，那群孩子出现了：阿嘎、汪钦兄弟、兔嘴齐米和后入伙的索波的弟弟长江。他们因为十几年前新划定的出身，因为他们翻了身的父兄在村里横行，是一群更生猛的特殊年代哺育的鹰鹫。格拉每呼喊一声，栅栏外的他们就跟着应和一句。

开门! 开门! 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开开开门! 格拉绝望地感到，本以为在这个新年对他露出了一道缝隙的命运之门，其实就像眼前这道门一样，依然对他紧紧关闭，而且任凭他千呼万唤，也永不开启。他把头靠在恩波家的门上。这门被和煦的阳光照晒着，那温暖的感觉，本是阳光赐予的，却像是从木头内部散发出来的。但这曾经对他敞开的门又对他紧紧闭上了。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叫唤下去了。即便这扇门背后，就是命运之神本身，他也不能呼唤下去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这么多人毫不同情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精疲力竭的那个时刻。这是他们心照不宣、不约而同的共同愿望。所以他不能停下来，他都想倒在地上死在这些人面前了，但他还是把头抵在门框上，差不多只是在自言自语了：“兔子弟弟，开门，我来看你了，我给你送鹿肉来了。”

“恩波叔叔，我晓得，肯定是他们告诉你，是我用鞭炮炸伤了兔子弟弟，但我那时候上山背鹿肉去了。”

“额席江奶奶，汽车来的时候，我在山上啊! ”

他就一直这么喃喃自语着，阿嘎、汪钦兄弟、兔嘴齐米和现在叫了长江的扎西多吉他们还在身后起哄：“大声一点，你说什么我们听不见! ”

“求恩波和尚原谅你吧，你炸伤了他的儿子。”

“嘿! 楼上的人，听见没有，炸伤你们乖儿子的人，他请罪来了! ”

格拉知道，他的心脏都要被仇恨炸开了，这时，他要是有那样有威力的东西，可以把这些人全部炸死，要是他有那种力量，就是需要把炸死的他们再炸死一遍，他也一点不会手软。但他没有威力无穷的武器。

现在是一只羊面对着一群狼。

还是桑丹把他从人群中救出来了。桑丹把他的脑袋紧紧搂在怀里，说：“来，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他不敢去看母亲的脸。

面对母亲，他羞愧难当。面对这冷酷的人群，他一样羞愤难当，连头也不抬，任由桑丹搂着回家去了。他只是喃喃地说：“阿妈，你晓得我上山背鹿肉去了，我没有鞭炮，我没有炸伤兔子。”

桑丹说：“闭嘴，闭嘴，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多人。”直到穿过了人群，桑丹才说：“我晓得，我晓得，我晓得你的意思。”然后，母亲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落下，砸在他头上了。格拉仰起脸，桑丹还在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飞快地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了。她的嗓子像往常一样，一遇惊吓就暗哑了。

格拉的心像被谁撕扯着一样疼痛：“阿妈，阿妈，你不要生气，不要害怕呀! ”

桑丹的嘴唇还在哆哆嗦嗦地蠕动，刚刚露出些清醒明白神情的眼神，又变得空洞而又迷茫了。

回到家里了，桑丹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好像不这样，他就会永远消失一样。

起先，格拉还挣扎了一阵，因为他想回到现场，他要把那些可恶的人、那些把不实的罪名加在他头上的人，杀掉一个两个，以至更多。虽然他内心知道，面对那个众多的、强大的，还有政府站在后面的人群，自己其实没有这样的力量。

他想，那么，就让我死掉算了。但母亲是那么紧张地攥着他，他的身子也就慢慢地软了下来。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这么一连串的事情，他已经太累太累了。他身子瘫软发麻，连动动手脚的力气都没有了。就瘫在母亲身上，睡过去了。

刚睡过去，不舒服的梦就来了。他睡得很浅，是因为实在太累了才睡过去的。但他紧张的神经并没有休息。

所以，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是醒着的。他甚至在想，梦见的情景到底是梦，还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看见经过这一连串事情后疲惫至极的格拉瘫在地上，但意识清醒的格拉站起来，轻轻一下就把那扇叩不开的厚重木门推开了。恩波面容严峻，站在楼梯口上。他的眼神悲戚，眼白通红。看到他，他充血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他伸出手来，一下子就把格拉举在了半空中。他说：“你祸害了我的儿子。”

格拉嘴里唔唔地发不出声来。

恩波却把一双充血的眼贴上来：“你为什么要祸害我家兔子。”

格拉依然发不出声音。

恩波又说：“我们一家人对你这么好，结果，你还要祸害我的兔子。”

格拉挣扎着醒来，但疲惫的身体又把他带向睡眠，带向令人压抑的梦境。在这梦境中，那个谎言包围着他。

恩波一家人都摆出有恩于他、而他却有负于他们的恩情的样子，或者责问，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哀怨的、无辜的、愤怒的神情不断抛送给他。不要问鞭炮是不是他扔的，就是这种责问与神情，格拉就觉得自己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了。

要让一个与生俱来便被视为贱民的人产生罪恶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结果，睡眠中的他也得不到休息。这样连续折腾两天，格拉也生病了。他的身子紧紧地蜷曲着，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当他意识清醒一点时，桑丹把肉汤喂到他嘴里，这反而使他把肚子里更多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发烧了，额头烫得像块烙铁。

当他再陷入那可怕的梦境时，却能发出声音了。他一直在高烧中呓语不止。一会儿哀哀低诉，一会儿亢奋地争辩，一会儿，又在愤怒地咒骂。话题只有一个，人们放鞭炮时，他不在现场。就算他在，也不会去拿鞭炮来放，因为他认为汽车的到来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再说，就算是他放了鞭炮，他惟一不会去炸的人，就是兔子弟弟。他不断翕动的嘴唇起泡了，泡溃烂后，又结成了痂，他再说话，把痂挣开，就渗出丝丝的乌血。

起初，桑丹紧紧地抱着他。直到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偶尔，空洞的眼睛里聚起一点亮光，那也是他心里仍然在争辩。

桑丹害怕他，远离开儿子，蜷曲着身子缩在另一个墙角上。揪心地听着儿子粗重的呼吸。

又过了大半天，那粗重的气息也没有了，他的双眼也闭上了。

安安静静的桑丹，仔细倾听，却没听到儿子的呼吸声再响起来。她只听到门外人们走动、玩笑、歌唱、嬉戏的声音。就在这些声音里，格拉静静地躺着，就像死去了一样。

格拉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甚至面孔上的污垢也无法掩住那灰色的苍白，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桑丹突然像被火烫了一样跳起来，蓬头垢面冲出门外。机村因为新年而无须为生产队干活的人们，大多都无所事事地聚在广场上，懒洋洋地或坐或站，享受冬日的阳光。事后好多人都记得，桑丹闯到了他们中间，眼露凶狠光芒。她像一头绝望的母狼一样从荒芜的丛林中跳将出来，长声吆吆的控诉般的惨嗥把天空都撕裂了。

好多人都聚集到了他家门前。格拉躺在地板上，听到那么多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这么多机村的乡亲围过来，格拉想，也许有人会发善心，把他送到刷经寺的医院里去。吃药，打针，抢救，甚至这些都用不着，只要让他闻闻医院里药水的味道，说不定他的病就会好起来，于是，他黯淡的眼里燃起了希冀的亮光。但没有一个人从屋外走进来，只是从门上、从窗口探进脑袋来，看上一眼，叹一口表示爱莫能助的气，就缩回去了。

或者说：“哦，看样子，他病得不轻。”

“嘘，我看他要死了。”

“也好，死了就了了。”

“是啊，这个娃娃，是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这个可怜的女人，不该带他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啊。”

格拉的眼睛绝望地闭上了。他们说得对，他再也不想看见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了。他闭上眼睛，就把外界射入的光明阻断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脑海里还有意识的亮光，这个光是他自己不能关断的，只能看上天的意愿了。

他也不能关闭自己的耳朵，所以他能听见桑丹在喃喃地哀求：“救救我的娃娃。”

“求你们发发善心，告诉他，兔子不是他弄伤的。”

“只要你们说不是他干的，他就会好起来。我的儿子跟我都是贱命一条，只要你们谁去告诉他，那事不是他干的，连药都不用，他就会好起来。”

但没有人回应她，人们一如往常保持着他们居高临下的沉默。

桑丹的口气变化了。

“你们中间有人自己晓得，是哪只脏手把一只鞭炮扔在了兔子的颈子上，我向上天保证，要天天诅咒这只手像一段树枝一样枯死，像一块臭肉一样烂掉。”

“我还要诅咒你们……”

她的诅咒把内心虚弱的人群驱散了。

这是新年的第四天。

四顾无人，平常无心无肺、无羞无耻的桑丹在这一天变成了一头凶狠的母狼，她蓬头垢面地冲进了恩波家的院子。大声哭骂，楼上依然静悄悄地，就像这家人一夜之间都变聋变哑了一样。在桑丹渐渐嘶哑的哭骂声中，这新年第四天的夜晚降临了。这一天晚上，整个机村都像死去一样沉默不语。

据说，村里每一个孩子在火塘边都受到大人的责问，但这种责问很有意思。没有人问鞭炮是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扔的，而是说，看来，这个可怜的格拉确实可能是被冤枉了，“那么，你看见是谁扔出的那枚鞭炮吗 ”

这些斗争年代成长起来的孩子们结成了坚固的同盟。这样子的责问不可能撬开他们的嘴巴。大人们心里有着的小小不安，因为他们曾经求证过了，也就消失不见了。

又据说，天黑以后，恩波家楼上有人下来了。

有人说：“是喇嘛江村贡布下楼来，对桑丹说，他们家并没有人说兔子是格拉炸伤的。但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这么说，特别是村子里的孩子们都这么说，他们不能不信，也并不全信。只是以后，他们一家人真的不希望让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是相冲相克的命。”

村里一直传说，江村贡布喇嘛还悄悄给了桑丹一粒珍贵的丸药，而且还是一个过去的活佛亲自加持过的。

就是这粒丸药把格拉的命救了过来。

传说嘛，有人传说就有人置疑。置疑的人又制造新的传说，他们说，那天下楼的不是江村贡布喇嘛，而是恩波。而且，恩波是被兔子催着下楼的。兔子这个善良孩子在桑丹的哭喊声中，吓走的游魂回到了体内。他说：“那鞭炮不是格拉哥哥扔的。”

勒尔金措说：“那么，你看见是谁扔的 ”

“我没有看见。”

“你没看见怎么肯定就不是他扔的 ”

兔子哭了：“阿妈，求求你不要这么说话，我害怕。”

勒尔金措看着孩子的父亲：“听见没有，他害怕，这个世道，害怕的人，假仁假义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说这话时，这个漂亮的女人神情庄严，像个宣喻真理的女神一样。

这一刻，恩波对这个女人生出了敬惧之心。因为，她宣喻的真理不是佛说的真理。也不是一个举心向善的人应该信奉的真理。而这样的真理正在大行其道。

兔子撑起了身子，说：“我起誓，要是格拉哥哥真扔了这枚鞭炮，不是我，就是他会死去。”

孩子的这个毒誓把大人们都惊呆了。传说，被吓跑了的游魂刚刚归来的兔子站起来，对父亲伸出手，说：“你跟我来一下。”

父亲便听话地站起身来。

“跟我下楼去一下，我要说句话给格拉哥哥的妈妈。”

恩波便牵着兔子下楼了。

据说，兔子脖子上缠着在刷经寺医院里上的白色绷带，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对着桑丹微笑。

桑丹扑通一下对着兔子跪下了，说：“你好就好，你好就好。”

兔子说：“格拉的妈妈，你回去吧，告诉格拉哥哥，我晓得让我流血的不是他，他其实应该晓得，我不会相信是他。”

“可是我的儿子要死了。”

“不会的，我发过誓，他不会死。因为弄伤我的不是他，等我伤好了，我们还要一起玩耍。我爱他。”

听了这话，桑丹感动得涕泪纵横，抱着兔子的头一阵狂吻，直到兔子静静地说：“格拉的妈妈，你回家去吧。”

恩波也说：“不是我们做大人的狠心，大家都这么说，不由我们不信啊! 既然孩子都这样说，你就安心地回去吧。”

桑丹从地上爬起来，回家传话去了。传说桑丹把这些话学给格拉听，格拉长长叹息一声，安心地睡过去，烧慢慢开始消退了。

有了这些传说，机村这个年就过得有些滋味了。以前过年，有庙会，有传统歌舞，但这些都是旧社会的东西，在新社会里，上面说，这些东西应该随旧社会消失了。于是，这些旧东西真的就消失了。新社会的新年就变成了纯物质的新年，年前来的汽车拉来了配给的每人半斤白酒、一斤花生和每人五十颗棒糖。这是这个纯物质的新年里机村人享用到的全部好东西。当然，还有因兔子不知为谁所伤而生出的谣言，以及因这谣言而生出的不同传说。机村看上去依然死气沉沉，但人心却在暗地里被这些传说所激动着。

大年初七，大病初愈的格拉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了屋子外面，有气无力地靠墙坐在羊皮褥子上，他的眼皮显得很沉重，一些人故意在他面前来来去去，他都好像没有力气把那眼皮抬起来一点。

就是这一天，又生出了一个新的传说。说格拉的病所以好起来，不是因为恩波一家人原谅了他，也不是因为受伤的兔子本人发的毒誓。而是一天半夜，一个神秘的男人溜进了那间小屋。那个男人带来了一小块早已绝迹多年的鸦片膏。烟膏化了水，给格拉灌下去一点，他的心就安静下来，高烧也慢慢退去了。这是过去机村人对付一些小病小痛的常用办法。这个办法管用了。

这个男人是格拉的生身父亲是肯定无疑的了。

但这个男人是谁呢 人们都这样问。

这个传说真是太精彩了，人们的好奇心进一步被激发起来。但回答并不令人满意。据说，连桑丹自己也不晓得这个男人是谁。人们说，在桑丹床上来来去去的男人太多了，她又是呆呆傻傻的那么一个人，怎么弄得清楚哪个是哪个啊。更重要的是，那些男人去的时候，都是黑灯瞎火的，桑丹也不可能看清他们的脸。

初七一过，人们就该下地劳动了。本来冬天无事可干，但上面让把村后南坡上的树林伐倒，开荒种地。于是冬天人们也有事可干了。男人们把树一棵棵伐倒，女人们把这些树堆起来，架在火堆上猛烧。开春后，大地化了冻，把这烧焦的地犁上一遍，过去的林地就可以种上庄稼了。村里那群野孩子：阿嘎、汪钦兄弟、兔嘴齐米和现在叫了长江的扎西多吉，从伐倒的树木中间，捡到许多比篮球还大的鸟巢。他们将这些鸟巢倒扣在头上，脸上装出鬼怪恐怖的样子，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机村安静下来了。

村后的山坡上传来斧子斫伐大树的声音。除了千年大树轰然倒地的声音，村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明亮的阳光倾泻下来，给冬天的日子带来一些稀薄的暖意。

格拉能够想像那些大树倒地时的情形。斧子锋利的刃口一下又一下砍进大树的根部，一块块新鲜的带着松脂香味的木屑四处飞溅。树身上的斫口越来越深，最后那点木质再也支撑不住大树沉重的身躯，那点木质发出人在痛苦时呻吟一样的撕裂声，树身开始倾斜，树冠开始旋转，轰然一声，许多断裂的树枝与针叶，还有地上的苔藓飞溅起来，一棵长了上千年以上的大树便躺倒在地上了，再也不会站在旷野里，呼风唤雨了。

第12章

公路修通以后，上面的领导再来机村，就坐着吉普车了。

领导在机村毁林开荒的现场开了会。领导表扬了机村人的苦干精神，同时也指出，这么好的树木，就投入火堆中一烧了之，太浪费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这些树木。公路修通了，这些树木可以运到山外为社会主义的雄伟大厦添砖加瓦。机村的男人们因此又多了一项沉重的劳动。他们把一段段的树木抬到公路边上，等待汽车来把这些沉重的木头运走。这是机村人八辈子都没有梦见过的劳动方式。现在，他们沉闷的嗓子哼着新学会的号子，来协调步伐，汗流满面，把木头抬到可以坐上汽车运往山外的地方。

看来，有些悲观的论调所言不差，公路修通了，机村人还是用双脚走路，而且因为汽车的开通而担负起这从未有过的劳役。很多人的肩膀磨破了，流出些血水倒还没有什么，反正皮肉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但脚上穿的牛皮靴子，在这极端负重的情形下，比平常费了很多倍，这个损失可没有人来帮他们补偿。

桑丹的眼睛更混浊了。她一个人总是坐在那里絮絮叨叨。但没有人听得出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连格拉也不知道。这天，格拉看见太阳出来了，便出来坐在羊皮褥子上晒太阳。他身上的气力在一点点恢复。但他心里却像一座空空荡荡的老房子一样。要是心里不是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恢复还会更快一点。他还是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一下。连额席江奶奶带着怯生生的兔子走到面前了他都没有发现。

直到兔子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额席江奶奶躬身摸摸他的额头，说，好了，好了就放心了。格拉却感到那双皱巴巴手上的皮肤像纸一样沙沙作响。

兔子又叫了一声格拉哥哥。

格拉才抬眼去看他。奇怪的是，他没有料想中的激动。他看见兔子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绷带已油乎乎地很脏了。他懒懒地露出一点笑容，说：“你的绷带脏了。”

兔子眼里却涌上了泪花：“格拉哥哥受苦了，我知道不是你。”

格拉淡淡地说：“你把这话告诉你家里人就可以了，现在，你奶奶也听见你说的这话了。我晓得不是我扔的。”

兔子说：“我晓得你爱我。”

格拉眼里也有了些泪花：“但是那些人他们不准，你家里也一样，他们也不准。”

说完这句话，格拉长吐了一口气，真正平静下来了。

要是这病好不了，真要死去的话，他也把该说的话对最该说的那个人说出来了。

额席江手上皱巴巴的皮肤沙沙作响，又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可怜的孩子，你什么都懂。”她没有说他们一家人谁都不会怪罪于他，将来，他和兔子还是好朋友，而是顺着他的口气说，“乖孩子，你也会懂得孩子的妈妈与爸爸的苦处的。”

而桑丹还在一边絮絮叨叨。

兔子问奶奶：“格拉的阿妈在说什么 ”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都说新社会是好世道了，但人们吃穿都没变，要于的活却越来越多。”

桑丹看看额席江奶奶，眼里好像带上了一点会心的笑意，让人觉得是她对别人的破译表示同意。然后，她又自顾自地飞快地翻动着嘴唇自说自话了。

额席江点头说：“我想我懂得她说的。她说，都说过去的社会是把人分上等下等的，怎么今天也有人什么不干，修了这么宽的马路，坐着汽车来来去去，比过去的大人物骑在马上还要威风八面 ”

格拉冷冷地说：“好了，你们回你们自己家里去吧。

她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

额席江又称赞了格拉一句，随即，她眼里露出惊慌的神情，说：“兔子，格拉说得对，我们该回去了，大人们回来，看见我们在这里，又要怪罪我们两个了。”话音未落，她就拉着孙子的手，起身离开了。格拉看见兔子步子踉跄地跟着奶奶走，一边不断回头，一脸委屈与不解的表情。

这是格拉最后一眼看见兔子。以后，再回想起来，眼前就会看见那张频频回顾的苍白小脸，和脖子上脏污的绷带。这挥之不去的回想总让他痛彻心脾。

而在当时，格拉觉得一件重大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村里人又看到他四处晃荡了。他在山上的林边安上套子，弄一些野兔啊、山鸡啊回去煮了，给母亲解馋。他对眼神混浊、絮叨不止的母亲大声说：“看儿子也可以给你弄肉回来吃了! ”桑丹用混浊空洞的眼睛看他一眼，手里拿着大块的肉，又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

“以后，再有人送肉给你，都不能要了。”格拉大声喊道，“再有人送肉来，你就告诉他不要再送了，你的儿子长大了! ”

桑丹把肉塞进口里，贪婪地咀嚼。

格拉又喊：“你记住了! ”

桑丹停住了咀嚼，好像在努力思索儿子这些话的真正意义，但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就又贪馋地吃了起来。

格拉并没有着急，看着这种情景，他有些悲哀，但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再因为一点悲伤的事情而愤怒了。照样上山猎取他有能力猎取的小猎物。在山上遇见恩波是在一个中午，在村里人伐木开荒的附近的树林里。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林间草地。在那块林地中间，常有一群褐马鸡出没，格拉注意那里已经很久了。这天，他准备到这块林间草地野鸡出没的灌木丛小径中下两个套子。但没想到，他会在那里看见了恩波。中午时分。直射的太阳把林间草地上软绵绵的枯草照出金属般的光亮。他正弯腰下套子的时候，听见大野兽一样沉重的脚步响了过来。

他仍弯腰在灌木丛中，但身上的肌肉与神经都绷紧了。

一进入山林，他自己也像是一只机警敏捷的野兽。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原来是一个人，原来是恩波。

这个被抬木头的重活弄得疲惫不堪的前和尚，一下就躺倒在草地上。有好长时间，这个把身子瘫在草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很久才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他坐起身来，晃动着右边那只还不习惯木头沉重分量的肩膀。他在温暖的阳光下，脱去一件外套，再脱衬衣时，发现衬衣和肩上的伤口粘结在一起了。

这个男人嘴里咝咝地倒吸着凉气，一点点把衬衣从伤口上揭下来。最后，他有些生气了，闷着嗓子哼哼了一声，把衬衣从肩上扯了下来。格拉看到了他的光头上渗出的汗水，因此感到了他的疼痛。他仰起脸，对着天空露出了对命运不解并不堪忍受的痛苦神情。要是上天真的有眼，看见这样的神情，也不会不动恻隐之心。

但人们说得对，就算天上真有神灵，也移座到别的土地与人民头顶的天空中去了。

格拉从灌木丛中直起身来，朝恩波走去，目光落在恩波正渗出脓血的肩头上。

看清了来人，恩波脸上吃惊的神情消失了。

他有些木然地看着格拉朝他走来。格拉对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尴尬、很难看、很艰难。恩波也要回应一个笑容，但他还没有笑出来，就把笑容硬生生地收回去了。

这一来，格拉已经到嘴边的问候的话也硬邦邦地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了。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脸上表情僵硬，眼里的神情却千变万化：自责，愤怒，同情，哀怨，委屈，无奈，怜悯和追问交替出现，相互包含。

身子四周，披覆着深绿针叶的杉树耸立四周，阳光落在草地上，蒸发着水分的枯草发出细密声响。

恩波终于吃不住这种眼光了。他别开脸，飞快地穿好衣裳，飞快穿过草地，有些跌跌撞撞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林中了。

格拉觉得自己要流泪了。他向着天空仰起脸，在这个他妈的冷酷无比的世道里流泪是没有什么用处的。那一圈用高大的杉树树冠镶边的天空中，有些稀薄的、被高天上的冷风撕扯和驱赶的很细碎的云彩飞过。格拉的泪水慢慢流回去了，你他妈的真有意思，眼泪说来就来了。格拉又走回灌木丛中，从浮土上看到马鸡在自己的小径上走过时留下的印迹。他一下一下伸缩着颈项，脸上做出很庄重的神情，模仿着马鸡在林中悠闲踱步时特别的姿态，手上却一直忙活着，在正好是马鸡那一伸～一缩的脑袋的高度上安好了柔软的绳套。这时他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低沉地哼哼一声，翻倒在地上。这是马鸡中了圈套的样子。他倒在地上，上半身微微抬起，头被假想中的绳套吊在树上，双腿猛烈蹬踢，双手像鸟翅一样痉挛般地猛烈扑扇。

最后，他很悲戚地在喉咙深处哼哼了一声，一翻眼白，身子僵住，死去了。他妈的，那只即将上套的马鸡和那些已经上套的马鸡，就是这样挣扎着死去的。格拉躺在地上，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颈项，好像那个地方真的被绳套勒住了一样。他躺在地上，疯狂地笑了，一直笑到真像被绳套勒住了脖子一样喘不上气来了，直到笑得泪流满面，他妈的，笑出来的眼泪不算是对这个冷酷的世界的乞求与哀告。

恩波没有走远，听到格拉弄出那许多动静时，又不放心地走了回来。这个孩子那复杂的表情与眼神使他放不下心来。他走回来，正看见格拉安好了绳套，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模仿野鸡上套和死亡。跟格拉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只知道害怕死亡，而这个孩子，已经把生命在死神逼近时的恐惧、挣扎，甚至意识到死神不可逃避时的放弃与解脱体会到这样一种程度，真是令人心寒。直到看到格拉流出了那些眼泪，才心里一松，就好了，好了，哭一哭就好了，这才一狠心，转身走出树林，回到抬木头的行列中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两个人都互相回避着不要见面了。

只要这个人远远地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就会选择另外的路径。

恩波一家，也都有意回避着格拉。

格拉也他妈的不再惦记他们了。有时，可以看到兔子怯生生地跟在那群野兽一样的孩子身后，他脖子上依然缠着脏污的绷带。如果说那群总是粗野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孩子，像是一个旋风，而他总不在旋风的中间，他总是在边缘，像是被旋风从中心甩出来的一块杂物，零落而孤单。

第13章

又一个春天来到了。

溪流上的冰盖融化了，土地解冻了，苏醒了，四野里流动着沃土有些甘甜的气息。树木也苏醒了，在刚解冻的土地里伸展开根须，拼命地吮吸，把尽量多的水分送上高处的树干和树枝，萧瑟了一个冬天的树林梢头泛出了浅浅的绿意。

这个春天开始的时候，格拉扔鞭炮炸伤了兔子的谣言好像也止息了。虽然说，格拉还会有意无意地听到兔子伤势起伏的消息。他的伤口化脓了，人发烧了。但过几天，这孩子又出现了。那是说，他的伤口又长好了，烧也退了。其实，就是没有这个伤口，他也经常发个烧啊、拉个肚子啊什么的。春天，树木啊、野草啊正恢复生机，但却是动物正弱的时候。就看村里那群现在由南江村贡布喇嘛放牧的羊吧，经过一个冬天，这些羊都很瘦弱了，吃着刚露头的可口青草，胃又受不了，拉稀，加上春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骨头都酥软了，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的羊，走着走着，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在格拉眼中，兔子很像那些熬不过春天的羊。

要是他是格拉这样没人看顾的野孩子，早就曝尸荒野了。好在他有人看顾，奶奶、爸爸、妈妈和舅爷。一年四季都好吃好喝侍候着，都成长得这样吃力而艰难。

过一段时间，会从山外开来几辆卡车，把抬到公路边的木头拉走。这时，男人们还要肩扛背顶把这些沉重的木头装上卡车。村里这群孩子，就围着卡车奔跑，尖叫，欢笑。兔子站在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呆着，站得累了，他就坐在地上。有风起来的时候，不放心的额席江奶奶就出门来寻，带他回家。

格拉站在别人都看不到他，而他看得到别人的更远的地方。

他整天在林间奔忙，在林间搜寻着各种动物足迹，得心应手地设置着各式各样的死亡陷阱。他自己差不多都变成一个野人了。每天，他只是从那些树林的间隙里，看着人们劳碌奔忙。至少在这样的时候，他比那些人幸福，或者说，至少有这样一个时候，他要比所有的机村人都要幸福，因为眼下所干的事情，是他所想要干的，而且有着不断的收获。但那些人，被沉重的劳动压弯了腰杆，一天劳碌下来，只是由别人舔着笔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几个工分。

砍木头已经成了村里男人们一项经常性的劳动。

开荒地上的树抬完后，砍伐的对象变成了村东向阳山坡上那些漂亮修长的白桦树。这片漂亮的树林是村里的神树林。村里那眼四近有名的甜水泉的水脉就来自那片白桦林下。

但现在，上面来人要机村人对这片树林动刀斧了。

公社的、林业局的干部，还有来自更远更大地方的建设委员会的干部坐着好几部吉普车来到了村里，在广场上召开了全村的群众大会。这个大会像所有的群众大会一样，先斗争村里的四类分子。然后，听上面来的人念大张的报纸。然后，人们就知道上面又要让自己干些以前没有干过的事情了。

要是不干事情，或者只干过去干过的事情，那还是新社会吗 这话是新一代的积极分子、民兵排长索波说的；、新社会也真是厉害，谁也没有见过它的面，它从来不亲自干任何一件事情，它想干事情的时候，总能在机村找到心甘情愿来干这些事情的积极分子。据说，不只是机村，在机村附近的村落里也都是这样，甚至比机村附近的整个山地都还要广大许多的整个中国都是这样。那么，这个新社会是比旧社会人们相信的神灵都还法力强大了。

新社会派来的干部说，那些白桦树林要伐掉。

积极分子索波们都表示同意，说早就该伐掉了。大会中断了，拥护号召的积极分子被干部们召集到生产队的仓库里开一个小会。全村的成年人——也就是人民公社社员们继续坐在广场上。仓库里的小会开完了，干部们的吉普车屁股后冒一股青烟，继而扬起大片的尘土。

吉普车开远了，转过几道弯，消失在峡谷深处了。送行的积极分子们还兴奋得满脸红光。转身，社员大会继续进行。大队长讲不清楚小会的内容，就由年轻的、能够更迅速领会上级意图的索波来传达那个小会的精神。

索波说，现在，在四川省会的城市，正在兴建一个肯定比所有的藏民眼睛看到过，和脑子能够想像出来的宫殿都还要巨大的宫殿。这个宫殿，是献给比所有往世的佛与现世的佛都要伟大的毛主席的。

下面有人问：“那就是说，毛主席就要住在那座宫殿里了 ”

“不，”索波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情，说，“你这个猪脑子，毛主席住在北京的金山上，那里有更加巨大辉煌的宫殿。他老人家怎么会住到一个省城里呢 ”

“那为什么还要在那里盖一个大房子呢 ”

“笨蛋，是宫殿。宫殿肯定是大房子，但不是所有大房子都是宫殿。”索波不但是一个积极分子，而且，在这些事情上，他是比机村这些蒙昧的人要懂得很多很多，“那个宫殿，只是献给毛主席，祝他万寿无疆的，宫殿的名字就叫万岁宫! ”

人群中嗡的一声，发出了树林被风突然撼动的那种声音。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封建迷信吗 ”恩波从人丛中站起来，“不是说，相信人灵魂不死，说人能活比一百年还久的时间，都是封建迷信吗 ”

人群中又嗡的一声，突然而至的风又撼动了密密的森林。

索波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他也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处在目前的地位上，他只需做出一个威胁性的神情就够了。于是，他睁圆了眼睛，扭一扭脖子，带着含有深意的笑意说：“哦，看来还俗和尚有话要说，恩波同志，我请你再说一遍，刚才我没有听清楚。”

旁边有人伸出手来，拉着恩波坐下了。

索波清清嗓子，说：“大家听清楚了，献给领袖的万岁宫里要有来自全省各地的最好的东西。我们有什么 我们要献上山坡上那些桦树! ”他详细宣布了，这些桦木要切成整齐的段子，要光滑端直，没有啄木鸟啄出的洞，没有节疤，要一般粗细，口径太小与太大都不合规格。“毛主席喜欢整整齐齐的东西，知道吗，他喜欢整整齐齐的东西! ”

第二天，村东头的山坡上，就响起了斧子的声音。斧子的声音打破了那漂亮树林的平静。一株株修长挺直的白桦树，吱吱嘎嘎旋转着树冠，有些不情愿地轰然倒下。

一直为这些树捉虫治病的树医生啄木鸟飞走了。兔鼠们慌慌张张地四散奔逃，狐狸，喜鹊，还有胆小的林麝都挪窝了。一头被惊扰的熊愤怒了，向伐木人猛扑，被几发步枪子弹打倒了。有了一头大熊的肉，加上一点酒，对桦林开斧的那一天，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节日。

这一天被机村人永远记住，还因为，就在开斧的这一天，有人奔上山来，然后，把慌慌张张的恩波叫下山去。

过了好多年以后，当时的人们都上了年纪，都会回忆说，我们对桦林开斧的那一天，恩波家头一个孩子就不行了。他们说，那个孩子是活不下去的，他是来收债的，收完债他就走了。他出生以后，他妈妈就没有再怀孩子，但他一走，半年不到，他妈妈的肚子就挺起来。勒尔金措一口气在五年里生下来三个孩子，而这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身体强壮顽健无比。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话说这一天，兔子吃完了奶奶特意为他熬的滋补肉汤，就听见了窗外那群野孩子的唿哨声，他站起身来，准备下楼，好像又有些犹豫不决。额席江听见他用困惑不解的声音叫了声奶奶。

奶奶没有抬头，她说：“我晓得，你其实还是喜欢和格拉在一起，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跟我一样，都不想让你的妈妈爸爸不高兴。哎，他们心里都是很苦的，你，还有我这样没用的人，能做的就是不要让他们更加的不高兴。”

兔子用吃惊的声音又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这才抬起头来，她看到孙子的本来就苍白的脸，这时更是自得像一张没有印字的纸。兔子的手把脏污的绷带扯下来，从伤口上抓下来一把什么，向她伸了过来。

不祥的感觉一下就把奶奶击中了。

孩子脸色白得像地狱里的鬼魂一样。这个鬼魂把无助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兔子里面溃烂的伤口彻底爆开了。他把沾满脓血的手，向着奶奶伸来，整个身子也倒了过来。奶奶抱着倒在怀里的昏迷的孩子，连连呼唤天神与佛祖的名字。但她并不能听到回应。只有那个爆开的伤口，慢慢地溢出脓血。在这么长的日子里，那个从外面已经合拢的伤口，却在里面腐烂。最后，像一枚成熟的果实一样，炸开了。

兔子又睁开了一次眼睛，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奶奶，他轻声地说，现在，他感到舒服了。

但奶奶知道，生命，正在离开这个孱弱的身体，这个从一降生就使自己和家人都饱受折磨的瘦弱的躯体。奶奶再次抬起头，向上仰望，但她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来接引这个可怜孩子灵魂的神灵，也没有看到灵魂的飞升。她这才嘤嘤地哭了起来。

兔子将死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全村，但一个孩子来到人世与离开这个人世，从来不是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事件。人们只是叹息一声说：“他的罪遭完了。”

“他家人的罪遭完了。”

除了恩波一家人匆忙地奔回家去以外，所有的工作都没停下来。恩波是最后一个回到家里的。兔子已经昏迷过去，一看那张脸，就晓得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勒尔金措好像害怕一样，远远坐在火塘的另外一边，一脸木然。江村贡布喇嘛坐在孩子身边，念诵着为灵魂超度的经文。恩波把孩子的手抓在手里，这小手是多么细弱而冰凉啊。额席江打来一盆水，恩波拿起毛巾，一点点把他的小手、他的小脸，擦拭干净。从擦拭干净的地方，从苍白的皮肤下面，正渗透出死亡的灰色。

这个时候，格拉还在林子中间奔忙。这段时间，他和母亲吃了那么多的野禽肉。他觉得自己在林中奔走，越来越灵巧有力，而他那疯疯癫癫的母亲，一张脸上，竟渗透出了好看的红润。这样健康的红润，在当今的机村就是从年轻姑娘脸上也难以见到了。有时，那张与白发共生的红润就是格拉见了电有种不好的感觉。所以，村里人都说，桑丹可能是个妖怪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兔子生命垂危的消息在机村传开的同时，那个谣言又复活了。

人们不说兔子要死了。而是说，看看，恩波家的兔子，终于叫那个妖怪生的小杂种害死了。

黄昏时分，格拉带着这一天的猎获物，从林子中回来时，他看见人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就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生着一双野兽般灵敏的鼻子，很快就嗅出了空气中的恶意，这种恶意使他非常不安。桑丹把野鸡开了膛下锅的时候，石头就砸在了他家的门上。然后，他听见了那群野孩子在唱：“格拉，格拉，杀兔子的格拉! 桑丹，桑丹，吃兔子的桑丹! ”

格拉脑袋轰然一下，知道是兔子出事了。

他一拉开门，好儿块石头就飞了过来。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额头，他摇晃一下身子站住了。血从他捂住伤口的指缝间流了出来。格拉露出凶恶的神情。那群孩子呼啸一声跑远了。他们继续用整齐的调子唱：格拉，格拉，杀死兔子的格拉! 桑丹，桑丹，吃兔子的桑丹! 而那些成年人，都站在自家门前，对就发生在眼前的事情熟视无睹。

愤怒之极的格拉去追打这些孩子，这些孩子见他追来就一哄而散。当他停止追击的时候，就又聚集起来，歌唱了。

这声音也传进了恩波家的石楼里，一遍两遍三遍。

勒尔金措也开始随着这符咒的节奏念叨起来了：“格拉，格拉，桑丹，桑丹。”‘她这样念叨的时候，脸上惊惶的神情被仇恨替代了。本来，她不但自己坐得远远的，连眼光都躲避着这个方向。现在，她慢慢转过脸来，嘴里不停不息：“格拉，格拉，桑丹，桑丹。”而眼光定定地落在恩波身上。那眼光很复杂。里面有着很多很多的话。勒尔金措的眼睛好些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这让恩波恍然想起，以前，这个女人是一个美女。美女的眼睛都是会说话的。后来，这个美女嫁给了他，这个美女生了兔子，她的眼睛就不说话了。今天，她的眼睛又活过来了，但主调不再是爱与怜悯，而是仇恨与对他这个丈夫的埋怨。

窗外的人还在唱着散布怀疑与仇恨的歌。

一个人要走了，这个世道还要把仇恨与怀疑的种子作为临别的礼物，他们是要兔子把这带满了孽缘的种子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吗 恩波不断地瑶着头。儿子正躺在他怀里，他可以清楚地感到生命的热力正离开兔子瘦弱的身体，但他心里竟有些宽慰。按过去的寺庙里学来的关于死亡的知识，兔子的灵魂这时已经离开身体了，这时的灵魂已经把借助肉体的感官连接世界的通道关闭了。灵魂变成了一个只倾听自己的轻盈的自在的东西。所以，兔子已经听不见那些恶毒的诅咒一样的欢歌了。

想到这些，恩波终于把头抵在儿子还有着细弱心跳的胸前，泪水汹涌而出。就在这时，他感到兔子生命短暂的历程结束了。他慢慢收住了泪水，把儿子遗体轻轻放在地板上，屋子里一下就静下来，看着他用一块布把兔子从头到脚盖起来。这块布一盖上，从此，有着骨肉亲情的人就永远阴阳相隔了。布盖到兔子脸上的时候，恩波的手慢下来，他把眼光转向了勒尔金措，但孩子的妈妈又把脸别开了。恩波就把那块布盖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痛楚袭上恩波心头。那块布盖在兔子身上，就像下面什么都没有，布就直接盖在地板上一样。恩波的眼泪又涌出来：“看，他是多么瘦小啊! 也好，他活着也真是受罪，儿子，你来到我家遭了大罪一了，现在好了，孽债已了，找一个世道好的地方转生去吧。”

孩子的妈妈好像对儿子的离去浑然不觉，仍然跟着外面的人念叨：“格拉格拉，桑丹桑丹。”但那念叨已经变得越来越机械了。恩波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几下，她才倒在恩波怀中，撕心裂肺地哭了。她边哭边念叨：“恩波，我苦命啊，不苦命怎么会嫁给你。恩波，我苦命，不苦命怎么会生下这样的孩子。天哪，我苦命啊，不苦命怎么会让一个野种把我儿子杀死了! ”

恩波想制止妻子，但这个可怜的女人，发泄一下也是好的。再说，兔子的死，格拉好像确实脱不了干系。恩波是和尚出身，相信命数，相信那枚鞭炮不是格拉有意扔的。如果真是格拉扔的，那也是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叫他扔出来的。

安静了片刻的窗外，这时又响起了那帮孩子嚣张的歌唱。恩波站起身，推开了窗户，他要向这些人宣布兔子已经死了。他要对这些狼一样嗥叫的人说，死亡就是解脱和宽恕。这样的话，他不止要讲给外面的那些人听，也要讲给可怜的妻子听，同时也讲给自己听。但他的宽恕之道在如今这个世道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他一推开窗户，就看见了暴行——由一群本该天真快乐的孩子集体施行的暴行。

他看见了那群歌唱的孩子。他们就聚集在他家院子的栅栏外面，摇晃着身子，入迷地歌唱着。这时，格拉像一头潜行的狼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隔着夜色，恩波不可能看到他满脸泪水，也不可能看到他眼露狼一样的凶光。但从那身姿上，就看到了一种凶狠的味道。格拉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啸叫，一头就向他们撞了过去。好几个孩子被撞翻在地上，发出了痛苦而惊惧的叫声。但他们很快就站起身来。向格拉扑了过去，拳脚齐下。

这情景把想做宽恕宣喻的和尚恩波惊呆了。

额席江伏在另一个窗口上恸哭，枯干的双手举向上天，歌唱一般痛哭：“可怜的兔子，上天告诉老天爷一声，如果这个下界不是他的下界，那就请他眷顾一下。我的兔子啊，你升天的灵魂，你问问老天爷，你一定要问他一问，他老人家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堕入畜道吧! ”

人们这才知道，兔子已经死了。

那群野兽一般的孩子住了手，气喘吁吁地抬眼去看那长声哭诉的老人。格拉从地上爬起来。他伸手擦脸，不但没把脸上的屈辱与愤怒抹掉，反而把溢出嘴角与鼻孔的血抹了个满脸。用鞭炮杀死他的好朋友兔子的那个人就在这群人中间，制造了最初谣言的那个人就在这群人中间。“兔子弟弟死了 ”他问，那些人脸上真的露出了兔子就是他杀死的那种神情，人多力量大，这种统一的神情就是定论，就是宣判。他的愤怒消失了，众口一词的力量使他生出了一个真正罪人的感觉。像罪人那样害怕，像罪人那样小心翼翼地问：“兔子弟弟真的死了 ”

“是的，是你杀死了他! ”他们齐声向他喊。

“不，不是我，”他的辩解是那么无力，像一个真正凶手的辩解那样软弱无力，“不是我。”

“是他，是他! ”这群孩子沉寂了片刻之后，又欢势起来了，他们对着现身在楼上窗口的恩波，用索波麾下的民兵训练时喊口令一样整齐的声音喊：“是他，是他! ”

格拉来到了恩波家的窗下，他仰起脸来，看见恩波正目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格拉的犯罪感更强了。

他绝望地对着上面喊：“恩波叔叔，他们说的是假话，你晓得他们说的是假话! ”

恩波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格拉继续哭求：“思波叔叔，你开开恩，让我来看看兔子弟弟吧! ”

恩波脸上依然没有表情，额席江奶奶却尖叫起来：“不! 你们这催命鬼走开! ”

愤怒使格拉抖得像一片冷风中的枯叶，一双看不见的手那么有力，狠狠地把他的喉咙扼住了，但他更感到害怕，他乞求般地喊道：“奶奶，兔子亲口说的，鞭炮不是我扔的，你在场，你听见了! ”

额席江本来耳朵就背，这时，在一片人声喧哗中，就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格拉想把声音提高一些，但就像梦魇一般，什么东西重重地堵在心口上，他嘴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他想再喊，但楼上的人缩回了身子，把窗户紧紧关上了。

围观的人们，有的上楼去守灵，剩下的就散开回家了。格拉就坐在恩波家的院子里，手脚像死人一样冰凉。

第14章

第二天早上，兔子就被火葬了。

地点就在原来的天葬台旁边。机村的天葬，已经好多年没有举行了。天葬是一个人用躯体对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的施舍，天葬还包含着借鹰翅使灵魂升天的强烈愿望。不论施舍还是升天，都带着强烈的宗教色彩。而今，寺庙颓圮，天堂之门关闭，日子蒙尘。人们内心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美好存在了。

天葬的习俗也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汉地的土葬方式传来了，虽然人们都害怕死后被埋入黑暗冰凉的地下，成为蛆虫的食物。但连死去的天葬师都被埋入了地下，别人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火葬只是一种潦草的葬法。就像兔子一样死因乖张的人才会送去火葬。和一大堆干柴比起来，兔子的身躯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天蒙蒙亮时，参加火葬完毕的男人们已经回到了村里。恩波在火塘边坐下时，感到家里压抑的气氛已然松动了。舅舅和老妈妈脸色平静安详。勒尔金措甚至对他浅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把带到火葬地的陶罐从怀里掏出来，那本是家里的盐罐。

勒尔金措指指罐子，小声问：“他，也回来了 ”对那个离开的人，称呼已经改变了，是他，而不是兔子了。

恩波觉得自己也浅浅地笑了一下，说：“不，没有回来，本来我是要带他回来的。”

平常难得说句话的江村贡布说：“其实，这样最好。”

没有了兔子，一家人没有了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都安详地坐在那里。听恩波描述熊熊的大火如何包围了高高柴堆上那个小小的身体。他说，那感觉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被焚烧，而是被呼呼抖动的火焰托举起来。火苗灼热的舌头伸缩一阵，那个可怜的身躯就变小一点，就像一个人被一件件脱去衣服一样。最后，当那个巨大的柴堆都烧得通红了，火堆塌陷下来，那个躯体就消失_ 『。

他们一直等到火堆燃尽。‘照例，灰堆里会扒拉出来一些骨头的碎屑。但在这些灰烬就要冷透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把这些灰轻轻吹起来，散布到四野里。吹尽丁那些灰，风也停了。结果，地上，除了烧成了赭红色的硬邦邦泥土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真是奇妙啊! ”恩波用这句赞叹奇迹的口吻结束了他的故事。

“上天把他带走了。”

“他那么善良，那么脆弱，那么敏感，本不是属于人间的啊。”

“他让我们忘了他，”江村贡布总结说，“那我们就忘了他吧。”

额席江把那个本来要装骨殖的陶罐又重新装上了盐，刚倒出来的盐，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容器，就堆在一张谁也不认识一个字的报纸上。盐沙沙地倒回了罐子，奶奶拍拍手说：“好啦，上天把上天的人收走了。我们家会有健康的孩子降生了。”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其实也有真正的轻松。

勒尔金措似有深意地看了恩波一眼，脸孔比往常生动了许多。江村贡布又说：“要是还想把这艰难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还要把那个扔鞭炮的人也忘掉才是啊。”

“不。”

“不。”

江村贡布的话音未落，恩波和勒尔金措都很坚定地说。说完，他们都互相会心地互望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无比坚定的神情。这个男人和女人同在一个床上睡觉，好久都没有这样彼此看过一眼对方了。失子的疼痛消失得比预想要快，但仇恨的种子一旦落到心里，就很难从里面取出来了。江村贡布在寺庙的时候，深研细究过很多佛教经典，里面都是劝善之道，但他现在知道，一旦仇恨的种子埋进心里，那些教喻是多么空洞无力啊。

江村贡布并没有因向善教喻的无力而悲伤太久。当今之世这些教喻正被新社会从生活中彻底清除，考究教喻本身有力与无力还有什么意义呢。的喇嘛摇丁摇头，就把自己解脱了。

因为家里死了人，生产队派了人特意传活来说，准他们几天假，休息两三天，缓过气来再去上工。

“羊倌一休息，羊群就饿死了。”江村贡布出了门，不一会儿，坐在屋里的人也就听见他赶着羊穿过广场，杂沓的蹄声中传来羊们听上去总显得悲哀无助的咩咩的叫声。

勒尔金措轻声说：“我累了，生产队准我不下地播种，我想睡一会儿。”说完，就一歪身子把头靠在了丈夫腿上。

恩波说：“他们也准我不上山砍树，你就靠着我好好睡吧。”

奶奶看见多年来都像陌生人一样的这对夫妻，又依偎在一起了。她双手合十，对着看不见的神灵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说：“你们歇着，我出门去走走。”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额席江出门时看见，喇嘛江村贡布放牧的羊群已经散开在山坡上了。她说：“哦，我可怜的兄弟。”

出了村，她慢慢地往火葬兔子的地方走去。她知道，有一个人鬼影一样跟在她身后。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心思理会。这个人虽然还生活在村里，从此，跟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只是因为家里来了那个如今已经离去的人，这个人才走进了他们的生活。现在，这个人回天上去了。这个野种就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走了一段，她感觉到这个人还跟在自己身后，就低声说：“狗要跟在有骨头的人后面，跟在一个没用的老奶奶身后，有什么用处呢 ”

她听到格拉在身后，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奶奶。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在需要听不见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耳背的老人。这一天，她都坐在刚刚火葬了一个人的地方，看着那片烧成一片赭红的焦土。赭红的焦土周围，是一圈烤焦了的草。这圈草的周围，就是这个季节一片青绿的草地了。奶奶就坐在青草地上，看着那片红色的泥土，上面，确实像恩波所说的那样，没有一点灰烬，不管是木柴的灰烬还是那个躯体的灰烬。

她禁不住叹了一声：“烧得真干净啊! ”

额席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出一会神，又赞了一声：“走得真干净啊! ”

她看看天空，再看看山下那个灰蒙蒙的村庄，那里一个个日子都蒙满了尘垢，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了。在她背后，一块突起的岩石就是原来天葬的地方。新社会还没来，她的丈夫就从那里离开了这个村子。也像他未曾谋面的孙子一样，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没有留下。她本来想对这个人说点什么，但这个人已经走了十多年了，她连他的大致模样都想不起来了。跟一个连模样都看不清的人说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她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本来，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因为到这样的地方，要对死者的灵魂表示敬重。但现在，她突然就不想回去了，她也要走了。早知道这样，她该把压了多年箱子底的首饰戴上一点。但没戴就没戴吧。好在，她还带了一把木梳。本来，她是想，再也不用带一个病恹恹的孩子，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梳梳头。

村里的老年人一个个都蓬头垢面，好像一个老年人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时，她感到那个孩子走到身后来了。

她说：“那么，你就过来，坐下来吧。”

格拉就从躲着的地方来到了面前。

“坐下吧。”

格拉就坐下了：“奶奶，你知道，不是……”

奶奶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说：“你看，他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了。你就不要再说了。”

格拉哭了起来：“你也不相信我。”

奶奶说：“兔子已经受完了他的苦，你的苦还没有受完。说这些是没有用的。兔子说不是你都没有用，我说又有什么用呢。”

格拉说那我怎么办啊! “来吧，替我梳梳头吧，我没有力气把手举起来那么久了。”

格拉就替奶奶梳头，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会拉断一些雪白的头发。奶奶都把这些头发收起来，仔细地缠绕在手指上，缠满了一根手指，又去缠另一根手指。纠结的头发慢慢松散，柔顺了。在太阳底下，闪烁着一点丝质的光芒了。奶奶说：“我年轻的时候，头发很漂亮的。有些男人，只从背后看看我缎子一样闪光、瀑布一样悬垂的头发就爱上我了。”

格拉说：“哦。”

“他们还编了我头发的歌呢。”

格拉还是说：“哦。”

奶奶就有些生气了：“哦，哦，你就只会说哑巴都会说的两个字吗 哦，见鬼，我也说这个字了，不怪你，不怪你，现在的人已经不会为眼前的事物赞美和歌唱了。我都要走的人了，还对你发什么火呢 可怜的格拉，我不对你发火了。”

“奶奶，为什么我不想惹人生气，人家却老对我生气呢 ”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想于坏事，但坏事总是我干的 ”

“我累了，孩子，不想再费脑子了。兔子，还有兔子的爷爷都干干净净地走了，你把我的头梳好，我也要干干净净地走了。”

格拉说：“我也不想呆在机村，但我没有办法走开，走开了也要让人给赶回来，再说，还有我的阿妈，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也要走了。”

奶奶呵呵地笑了两声，什么都没有说。她和格拉说的是两个意思。当年，恩波去寻找格拉母子，几天后，他狼狈地回来，说到处都有人把住路口和桥梁，没有一张纸符，就不允许去别的地方，他觉得那是儿子编出来的一个故事，一个让自己从不体面的事情中解脱出来的一个借口，如今听格拉说这话，才晓得这事情是真的。上天怜悯，在临走之前，心里存着的一个大疙瘩也解开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让人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呢 ”

“我想那些把守路口的人他们也不知道。”

“可怜的人。”

“但他们打起人来真狠啊! ”

“可怜的人总是互相折磨的。”两个人都沉默着，梳子一下又一下，梳齿在头发问穿梭，使一切纠结的清爽，使一切夹缠的柔顺。奶奶叹了一口气，“可怜的格拉。你要好好长大。”

“奶奶，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要把有些人杀了。”

“孩子，也许等你长大了，就不这么想了。”

格拉的额头皱起来，脸上露出很老气的神情，“是他们逼我这样想。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现在我的力气还小，我还要照顾我阿妈。“

这时，头梳完了。格拉没有想到梳掉了那么多头发，奶奶头上还留下了这么多，本来他以为，等他把这个头打理完，上面什么也不会剩下了。格拉说：“你说年轻时你的头发很漂亮，现在我相信了。”

奶奶说：“可惜没有一面镜子。”

格拉说：“你回家时再照吧。”

奶奶望望天，伸出整整齐齐缠绕着银发的手指，在阳光下旋转，那些头发就闪出缎子一样的闪光。她格格地笑了，说：“你看，这些头发血气还旺着呢。它的主人是可以再活的，可她不想活了。这个世道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东西了。”

格拉说：“奶奶你等等，我下山去取一面镜子。”

奶奶说：“你坐下。坐到我面前。”

看着格拉这个野孩子如此顺从安静地坐在她面前，额席江奶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用手抚一抚光可鉴人的头发，挺直了腰身，把散开的衣裾敛到盘坐着的腿下，说：“我有些话要告诉你。我要走了，我一走，就没有人告诉你这些话了。”

现在，格拉好像懂得了奶奶这句话的含义，大滴的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奶奶絮絮地交待了。就让他走，他就下山去了。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觉得，就是这个时候，不想再回到机村艰难日子里的奶奶离开了。

他记起了奶奶最后的交待，不要去告诉任何人，他们自己会晓得的。格拉就没有告诉。格拉还记得奶奶说：“如果以后，还有人因为兔子的事情记恨你，你也不要感到太冤屈。至少，像我们家的恩波，他自己心里也是非常难过。”说完这个，奶奶又笑了，格拉觉得，额席江奶奶此时的笑容，跟桑丹那标志性的糊涂的笑已经很相像了。

但奶奶说出来的话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说：“兔子这样的人，不是白白来到这个世上的，他是来收债的，过去我们欠了他的债，我已经还清了，你，恩波，还没有还清。还有人正在欠下新的债。”

第15章

奶奶的葬礼，格拉没有去参加。

自此以后，格拉就按照奶奶的嘱咐，从村子里隐身了一样。只要他不想见村里的人，村里的人自然没有人牵挂着他。他早出晚归。一清早，他就出门了，潜入了林中。他整天都在山林中追寻猎物，熟悉了兽踪鸟路。但凡在他下了套子的地方，没有一个过路的活物能够幸免。

下好套子，他总是蹲伏在附近，直到猎物中了机关。他看着猎物在死亡的圈套里拼命挣扎。一旦钻进了套子，这样的挣扎就显得很徒然了，那只能使脖子上的绳套勒得更紧，只能使死神更快地降临。

每天，他都在林中进行这无声地猎杀。

他甚至想，这样不停手地杀下去，要不了多久，这些林子里，就不会再有活物了。但他从春天杀到夏天，又从夏天杀到冬天，林子里野物也没有减少的迹象。随着他对森林秘密的洞悉，反而觉得可供猎杀的野物是越来越多了。好像是他的猎杀，刺激了野物们的生殖力。只要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便能听到这里那里，都有野物们的动静。一只野兔正在奔跑，三只松鸡在土里刨食，一只猫头鹰蹲在树枝上梦呓。而他，每天只要一只猎物就够了。

每天。他来到林中，天才慢慢亮起来。对他这样一个熟练的猎手来说，白天还十分漫长。他慢慢在林中行走，看看那群猴子新的猴王产生没有。有只鹞子的窝被风吹歪了，有窝冬眠的熊，洞口伪装得不是很好，他要加上一些东西，帮忙掩藏起来。太阳出来，草地上的霜化开。他就会下套子了。下好套子，他就在附近等着。等待的时候，他故意把脑子停下来，腾空了，不去想别的事情。太阳把草地晒得暖和了，他就会倒在草地上睡过去。睡过去的时候，他也警告自己不要做梦，果然，他就不做梦。

这些都是额席江奶奶临走的时候交待他的。凡是奶奶嘱咐的事情，他都照着去做，而且，都不费什么劲都做到了。

他想，既然人们把人死说成上天，那他相信，上了天的奶奶并没有走远，就在天上的某个地方关照着他。但他看看天空，却只看见天空深深的蓝，看见风驱赶着云，一会儿从东边飘到西边，一会儿，又从南边飘到北边。

这天，他又去看望那头鹿。那头鹿被一个大人下的套子夹伤了双腿。格拉把那个猎人的套子毁掉，救下了那头鹿。开始，他去看它的时候，它会害怕地跑开一段，又回过头来向他张望。但后来，人和鹿的距离一天天靠近了。直到有一天，他把手伸出去，那头鹿也没有跑开。

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显出天空和天空中的云影，他再走近一些，就从鹿眼中看见了自己。一个蓬头垢面的、眼神机警的野人。

鹿子温暖的舌头伸出来，舔着他的手，一股幸福的暖流贯通了他全身，他说：“鹿啊，没有人做我的朋友，你就做我的朋友吧。”

从此，他就有一头鹿做朋友了。

他带去盐给鹿抹在嘴唇上，鹿很喜欢，他带去酥油，涂抹在鹿被套子勒出的伤口上，鹿也很喜欢。鹿一喜欢，就伸出舌头，舔他的手、他的脸，他也十分喜欢。喜欢那种幸福一般的暖流，从头到脚，把他贯穿。

这期间，桑丹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后来，她消失了几天。当她满脸苍白再出现时，肚子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但格拉每天的猎物，很快就把母亲滋养过来了。不到一个月，她的头发又有了光泽，脸上又有了红润，只是，他没有办法再让母亲眼睛里的光亮汇聚起来，使她对世上的事情表示特别的关注了。

格拉对母亲说：“桑丹啊，你的眼神要这样就这样吧。

奶奶临走的时候说，“说到这里，他看见桑丹歪起了头，好像在思索什么，眼神也好像要汇聚起来了，但这只是片刻工夫，母亲脸上又显出茫然而又空洞的笑容，”奶奶临走的时候说，要是你不这样，也许你是整个机村心里最苦的人。“

母亲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笑着。

不知不觉间，奶奶和兔子就走了一年了。

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正像奶奶对他预言的一样，勒尔金措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天，奶奶在坐化之前对他说：“等到他们生下新的孩子，就会忘记对你的仇恨了。”

从这天起，格拉增加了猎物数量。每天夜晚，等天黑尽了，人们关上了朝向广场的沉重的木门。他才悄悄地潜回村子，把一只猎物挂在恩波家门口。有时，那幢透出一点昏黄光亮的屋子安安静静。有时，那个屋子里会传出婴儿啼哭的声音。这时，格拉就会在恩波家院子的树篱边多站上一会儿。这声音很像林子里总在悬崖觅食的青羊幼羔的叫声，也很像兔子小时候的哭声。

回到家里，格拉会对母亲说：“奇怪，兔子降生时，我才是四岁大的孩子。这么大的小孩是记不住事情的。”

桑丹说：“是啊。”

格拉又说：“算了 不跟你说这些，反正我觉得我是记住了。”

桑丹眼里显出怜爱的神情，叫一声：“格拉。”

“我的好阿妈，你还认得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格拉很老气地说。

桑丹就格格地笑了。就像一个混沌未开的孩子。

春暖花开的时候，生产了一个女儿的勒尔金措又下地劳动了。她和恩波这对曾经显得像陌生人一样的夫妻，现在又恩爱如初——比起新婚时节，这对夫妻的恩爱中还加进了一种深深的怜惜。在机村，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猜忌构成了生活的主调。所以，这对夫妻这种显得过分的恩爱使他们成为了异类。但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不管不顾地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有传言说，是前喇嘛，他们的江村贡布舅舅，运用法力，在他们身上下了一个凡人看不见的罩子，把他们和这个时代隔离开，从此，他们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有嗅觉灵敏的人，感到了这种说法的恶毒。生活在罩子里就幸福，否则就不幸福，这就是对社会主义的恶毒攻击。但是，传言的特性就是，人人都听到过这种说法，人人都转述过这种说法，但谁都不知道那个始作俑者是谁。传言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地传布着。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嘴上，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这就是机村的现实，所有被贴上封建迷信的东西，都从形式上被消除了。寺庙，还有家庭的佛堂关闭了，上香，祈祷，经文的诵读，被严令禁止。宗教性的装饰被铲除。老歌填上欢乐的新词，人们不会歌唱，也就停止了歌唱。但在底下，在人们意识深处，起作用的还是那些蒙昧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文明本是无往不胜的。但在机村这里，自以为是的文明洪水一一样，从生活的表面滔滔流淌，底下的东西仍然在底下，规定着下层的水流。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表面气势很大地喧哗，下面却沉默着自行其是。

听到那个关于罩子的传说，格拉感到高兴。他想既然他们关在罩子里，既然罩子里就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既然罩子外面的事情与他们无关，那么，他的出现也就不会刺激到恩波与勒尔金措了。

也许，就像奶奶说的一样，当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孩子，以前的事情，就应该被忘记了。

奶奶的预言很多都应验了。

那个罩子，再加上奶奶的预言，使格拉觉得自己去见恩波的时机成熟了。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野兽，不应该再每天都呆在森林里了。他的头顶上也有一个更大的罩子。这是机村人集体的仇恨。奶奶说了，只要从恩波那里打开一道缝隙，这个罩子就可以打开了。

这时候，大地回春，四野已经一派新绿。地里都播上了青稞、小麦和豌豆。黑土地潮湿松软，等待着翠绿的新苗破土而出。太阳一出来，把土地照得暖烘烘的，黑土地醉人的略带甘甜的气味混合着水汽升腾起来。男人们还在为遥远的万岁宫砍伐树木。漂亮的白桦木一棵棵被放倒，每棵都只取最笔直漂亮的一段。男人们把这些木头抬到公路边，等待汽车进山，把他们砍下的木头拉到比他们所有人去过的地方还要遥远的大山的外边。

他们已经差不多砍去整整一面山坡的树木了，但汽车还不断开来，他们已经不去想像那万岁宫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宫殿了。有机村以来，所有砍去的树木都赶不上为那个万岁宫所砍去的树木。开初，索波那样的跟时代合拍的人总是充满深情去想像。但树越砍越多，他们也就失去想像的能力了。

格拉设计了很久他重新在机村的白昼现身的时机，最后，决定是在有汽车来装载木头的时候。机村人看到汽车已经不再惊喜不已了。但汽车每次来，村里的人还是会聚集起来。不是想看汽车，而是不看汽车又有什么好看呢。

这天，他看到两辆卡车顺着公路开来了。男人们把木头一段段抬上车，他就从山林里出来了。他装作顺便路过的样子，等待机村的人们发现他。第一次，从高高的路基上跳下来，吹着口哨从人群边上走过。但人们没有发出惊呼。不是没有人看见他，但人家只是抬了抬眼睛，又一脸漠然地把目光转到别处去了。格拉就木然地站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但那些人都没有看见他。他们就是把目光转到他身上时，也像是他并不存在一样，目光轻易就穿过他，落到他身后的草丛或石头上了。

格拉走开了，回到林中，又从林中出来，他要重新走上一遍，让机村的乡亲重新发现他。

格拉觉得前一次不被人发现，是因为他突然从林中出来的缘故。所以，这次他准备走得更远一些。于是，他就从村子的井泉那边过来。这样，他就要在空荡荡的毫无遮拦的大路上行走很长一段时间，这样，人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发现他了。而且，这条大路还会与通往磨坊的路交汇一次，说不定，不等那些人发现，他就被迎面从磨坊来，或者往磨坊去的人发现了。

果然，当他从那丛老柏树笼罩着的井泉边出来时，就看见一个人从磨坊那边的路上过来了。

而且，他直觉到这个人就是恩波。他不但记不起来刚才还在装车的地方看见恩波，反而觉得好长一段时间来，他老在这条路上遇到这个家伙。他觉得在好多年里，他一直在这条路上遇到这个家伙。那件事情过后好几年，格拉长大了，当恩波低着头迎面走来，直到两人相会时，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他一眼时，格拉已不再害怕，也不再莫名愧疚了。这不，从起伏不定的从磨坊到机村的路上，一个人远远地迎面走来，先是一顶戴着毡帽的头从坡下冒出来，载沉载浮，然后是高耸的肩膀，之后，整个魁梧的身躯像魔鬼从地下升起，并迎面压迫过来。

开初，格拉总是感到害怕，总是感到莫名愧疚的。但现在不了。他抬起脸来，虽然心里仍然有些发虚，但眼里喷吐出仇恨的火苗，逼得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仇恨的神色被犹疑所取代，然后，眼睛就和脑袋一起低垂下去了。

格拉像被一粒火炭烫着了一样，跳到路边。垂手像等待命运之神一样，等待着那个认为他杀死了他的儿子的男人走到面前，等待从未出现过的厄运降临在头上。

格拉屏住了呼吸，绝望而平静地等待着。他凝神静听着嚓嚓的脚步声逼近了，他甚至听到了野兽一样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声。但那个人却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却越响越远了。格拉有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在这梦中一样恍惚的情景中，格拉睁开了双眼，环顾四周，从三个方向过来的路都空空荡荡。

不远处的树丛中，有布谷鸟在悠长地叫唤。格拉晃了晃头，那情形真是一个梦境啊。他是有点害怕，但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听从了额席江奶奶坐化前的交代。奶奶说，等恩波和勒尔金措有了新的孩子，他们心里的猜忌与仇恨就消失了。

格拉端着肩膀，又晃了晃脑袋，就把那个梦魇般的情形甩出去了。

他一身轻松地顺着空荡荡的大路向前走去。很快地，他看见了装满了木头的卡车车厢上站着的人。大路一直往前，前方的卡车和人群就从他的视线里升起来。

很快，他就走进了人群。但还是没有人看见他。但他把一切都看见了。他看见，勒尔金措用一条漂亮的兜布背着新出生的女儿，那个女儿眉眼间一点也看不出与兔子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他说：“嘿，你真漂亮! ”

孩子受到惊吓，哭了。

恩波听见哭声，过来哄他的孩子。他对恩波做了一个差不多算是谄媚的笑脸，但他好像没有看到一般。他又变了一张委屈的脸，他还是视若无睹。他有些担心了。

走到卡车那里，看到桦木都整整齐齐地装好了。他摸摸那些新鲜的木头茬口，能感到木头的气味，但摸不到木头的质感。他有些害怕了。难道自己是一个鬼魂吗 好像为了印证这一切，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拎着一桶红色油漆走过来，直接就穿过了他的身体。每一个圆圆的木头茬口，正好让他画上一朵鲜红的葵花。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先画上一朵空心的葵花，再在花的中央，画上一颗鲜红的心。他一口气画出了好几十朵相同模样的花，然后放下笔，拍拍手说：“好了，这下，这些木头真正是献给万岁宫的木头了。”

格拉突然明白过来，那天，他已经跟着奶奶一道走了。

明白了这一点，他就感到，魂魄开始消散了。他勉力再次走到恩波面前，其间，脸上做出不同的表情，但恩波没有看见。勒尔金措也没有看见。只有他们新生的女儿好像看见了，对格拉露出了一个含义并不明确的笑靥。

他想，奶奶说得对，他们已经把仇恨忘记了。

格拉还想看看母亲桑丹，但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觉得脚步飘起来，然后，有清脆的鸟鸣随清风飘过来，他所有的意识都消散了。

第16章

多吉跃上那块巨大的岩石，口中发出一声长啸，立即，山与树，还有冰下的溪流立刻就肃静了。

岩石就矗立在这座山南坡与北坡之间的峡谷里。多吉站在岩石平坦的顶部，背后，是高大的乔木，松、杉、桦、栎组成的森林，墨绿色的森林下面，苔藓上覆盖着晶莹的积雪。岩石跟前，是一道冰封的溪流。溪水封冻后，下泄不畅，在沟谷中四处漫流，然后又凝结为冰，把一道宽阔平坦的沟谷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沟谷对面，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大树，枯黄的草甸上长满枝条黝黑的灌丛。草坡上方，逶迤在蓝天下的是积着厚雪的山梁。

多吉手中一红一绿的两面小旗举起来，风立即把旗面展开，同时也标示出吹拂的方向。时间是正午稍后一点，阳光强烈，风饱含着力量，从低到高，从下往上，把三角旗吹向草坡和积雪山梁的方向。

多吉猛烈地挥动旗子，沿着沟谷分散开的人群便向他聚集过来。

他挥动旗子的身姿像一个英武的将军。有所不同的是，将军发令时肯定口齿清楚，他口诵祷词时，吐词却含 昆不清。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字字听清，因为人人都明白这些祷词的内容。

多吉是在呼唤火之神和风之神名字。呼唤本尊山神的名字。他还呼唤了色嫫措里的那对金野鸭。他感觉到神灵们都听到了他的呼唤，来到了他头顶的天空，金野鸭在飞翔盘旋，别的神灵都凌虚静止，身接长天。他的眉宇间掠过浅浅的一点笑意。

他在心里默念：“都说是新的世道，新的世道迎来了新的神，新的神教我们开会，新的神教我们读报纸，但是，所有护佑机村的旧的神啊，我晓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看见，放牧的草坡因为这些疯长的灌木已经荒芜，你们知道，是到放一把火，烧掉这些灌木的时候了。”

神们好像有些抱怨之声。

的确，旧神们在新世道里被冷落，让机村的人们假装将其忘记已经很久了。

多吉说：“新的神只管教我们晓得不懂的东西，却不管这些灌木疯长让牧草无处生长，让我们的牛羊无草可吃。”

他叹息了一声，好像听见天上也有回应他叹息的神秘声音，于是，他又深深叹息了一声，“所以，我这是代表乡亲们第二次求你们佑护。”他侧耳倾听一阵，好像听见了回答，至少，围在岩石下向上仰望的乡亲们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他好像是得到了神的回答。在机村，也只有他才能得到神的回答。因为，多吉一家，世代单传，是机村的巫师，是机村那些本土神祗与人群之间的灵媒。平常，他也只是机村一个卑微的农人。但在这个时候，他伛偻的腰背绷紧了，身材显得孔武有力。他混浊的眼睛放射出灼人的光芒，虬曲的胡须也像荆刺一样怒张开来。

“要是火镰第一下就打出了火花，”多吉提高了嗓门，“那就是你们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下了，拿起早就备好的铁火镰，在石英石新开出的晶莹茬口上蒙上一层火绒草，然后深深地跪拜下去：神灵啊! 让铁与石相撞，让铁与石撞出星光般的火星，让火星燎原成势，让火势顺风燃烧，让风吹向树神厌弃的荆棘与灌木丛，让树神的乔木永远挺立，山神! 溪水神! 让烧荒后的来年牧草丰饶! 唱颂的余音未尽，他手中的铁火镰已然与石英猛烈撞击。撞击处，一串火星进裂而出，引燃了火绒草，就像是山神轻吸了一口烟斗，青烟袅袅地从火绒草中升起来，多吉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升着青烟的火绒草，对着它轻轻而又深长地吹气，那些烟中便慢慢升起了一丛幽蓝的火苗。他向着人群举起这团火，人群中发出齐声的赞叹。他捧着这丛火苗，通了灵的身躯，从一丈多高的岩石顶端轻盈地一跃而下，把早已备好的火堆引燃。

先是红桦白桦干燥的薄皮，然后是苔藓与树挂，最后，松树与杉树的枝条上也腾起了火苗。转眼之间，一堆巨大的篝火便燃烧起来了。风借着火苗的抖动，发出了旗帜般展动的声音。

几十支火把从神态激越庄严的人们手中伸向火堆，引燃后又被高高举起。多吉细细观察一阵，火苗斜着呼呼飘动，标示出风向依然吹向面南朝阳，因杂灌木与棘丛疯长而陷于荒芜的草坡，他对着望向他的人群点了点新的神，新的神教我们开会，新的神教我们读报纸，但是，所有护佑机村的旧的神啊，我晓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看见，放牧的草坡因为这些疯长的灌木已经荒芜，你们知道，是到放一把火，烧掉这些灌木的时候了。“

神们好像有些抱怨之声。

的确，旧神们在新世道里被冷落，让机村的人们假装将其忘记已经很久了。

多吉说：“新的神只管教我们晓得不懂的东西，却不管这些灌木疯长让牧草无处生长，让我们的牛羊无草可吃。”

他叹息了一声，好像听见天上也有回应他叹息的神秘声音，于是，他又深深叹息了一声，“所以，我这是代表乡亲们第二次求你们佑护。”他侧耳倾听一阵，好像听见了回答，至少，围在岩石下向上仰望的乡亲们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他好像是得到了神的回答。在机村，也只有他才能得到神的回答。因为，多吉一家，世代单传，是机村的巫师，是机村那些本土神祗与人群之间的灵媒。平常，他也只是机村一个卑微的农人。但在这个时候，他伛偻的腰背绷紧了，身材显得孔武有力。他混浊的眼睛放射出灼人的光芒，虬曲的胡须也像荆刺一样怒张开来。

“要是火镰第一下就打出了火花，”多吉提高了嗓门，“那就是你们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下了，拿起早就备好的铁火镰，在石英石新开出的晶莹茬口上蒙上一层火绒草，然后深深地跪拜下去：神灵啊! 让铁与石相撞，让铁与石撞出星光般的火星，让火星燎原成势，让火势顺风燃烧，让风吹向树神厌弃的荆棘与灌木丛，让树神的乔木永远挺立，山神! 溪水神! 让烧荒后的来年牧草丰饶! 唱颂的余音未尽，他手中的铁火镰已然与石英猛烈撞击。撞击处，一串火星进裂而出，引燃了火绒草，就像是山神轻吸了一口烟斗，青烟袅袅地从火绒草中升起来，多吉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升着青烟的火绒草，对着它轻轻而又深长地吹气，那些烟中便慢慢升起了一丛幽蓝的火苗。他向着人群举起这团火，人群中发出齐声的赞叹。他捧着这丛火苗，通了灵的身躯，从一丈多高的岩石顶端轻盈地一跃而下，把早已备好的火堆引燃。

先是红桦白桦干燥的薄皮，然后是苔藓与树挂，最后，松树与杉树的枝条上也腾起了火苗。转眼之间，一堆巨大的篝火便燃烧起来了。风借着火苗的抖动，发出了旗帜般展动的声音。

几十支火把从神态激越庄严的人们手中伸向火堆，引燃后又被高高举起。多吉细细观察一阵，火苗斜着呼呼飘动，标示出风向依然吹向面南朝阳，因杂灌木与棘丛疯长而陷于荒芜的草坡，他对着望向他的人群点了点头，说：“开始吧。”

举着火把的人们便沿着冰封峡谷的上下跑去。

每个人跑出一段，便将火把伸向这秋冬之交干透的草丛与灌木，一片烟障席地而起，然后，风吹拂着火苗，从草坡下边，从冰封溪流边开始，升腾而上。剩下的人们，都手持扑火工具，警惕着风，怕它突然转向，把火带向北坡的森林。虽然，沟底封冻溪流形成的宽阔冰带是火很难越过的，但他们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火万一引燃了北坡上的森林，多吉蹲进牢房后，也许就好多年出不来了。

就因为放这把山火，多吉已经进了两次牢房。

今天，上山的时候，他从家里把皮袄与毛毯都带来了。有了这两样东西压被子，即使在牢房里，他也能睡得安安心心，暖暖和和了。大火燃起来了，从沟底，被由下向上的风催动着，引燃了枯草，引燃了那些荒芜了高山草场的坚硬多刺的灌木丛，沿着人们希望它烧去的方向熊熊燃烧。来年，这些烧去了灌木丛的山坡，将长满嫩绿多汗的牧草。

烧荒的滚滚浓烟升上天空，这大火的信号，二十多公里外的公社所在地都可以看到了。要不了几个时辰，公安开着警车就会出现在机村，来把多吉捕走。

这个结果，多吉知道，全村人也都知道。

眼下，大火正顺风向着草坡的上端燃烧，一片灌木丛被火舌舔燃，火焰就轰然一声高涨起来，像旗帜在强劲的风中强劲地展开。这些干燥而多脂的灌木丛烧得很快，几分钟后，火焰就矮下去，矮下去，贴着空地上的枯草慢慢游走，终于又攀上另一片灌木丛，烛天的火焰又旗帜一般轰轰有声高涨起来。人群散开成一线，跟着火线向着山坡顶端推进。用浸湿的杉树枝把零星的余烬扑灭，以防晚上风变向后，把火星吹到对面坡上的森林中间。

多吉一个人还留在峡谷底下，他端坐在那里，面前一壶酒已喝去了大半。他没有醉，但充血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巴巴的神情。人们跟着火线向着山梁上的雪线推进，很快，好些地方的火已经烧到雪线，自动熄灭了。正在燃烧的那些地方也非常逼近雪线了。那些跟踪火头到了雪线上的人完成了任务陆续返回谷底了。人们回来后，都无声无息地围在他的四周。他继续喝酒，眼里的神情又变得柔和了。

一场有意燃起的山火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燃完了。人们都下到谷底来，默默地围坐在多吉的身边。多吉喝完了最后一滴酒。他把空壶举到耳边摇摇，只听见强劲的山风吹着壶口，发出嘘嘘的哨声。多吉站起身来。环顾一下围着他的乡亲，大家看着他，眼里露出了虔敬而痛惜的神情，连大队干部和村里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都是如此。他满意地笑了。不管世道如何，总有一个时候，他这个知道辨析风向，能呼唤诸神前来助阵，护佑机村人放火烧荒，烧出一个丰美牧场的巫师，就是机村的王者。

他慢慢站起身来，马上就有人把他装着皮袄与毛毯的褡裢放在了毛驴背上，他问：“公安还没来吗 ”

大家都望望山下，又齐齐地摇头，说：“没有! ”

“他们总是要来的，我自己去路上迎他们吧。”然后，他就拍拍毛驴的屁股，毛驴就和主人一起迈步往山下走去。

人群齐齐地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

多吉停住脚步，把手掌张开在风中，他还扇动宽大的鼻翼嗅了嗅风的味道：“大家留步吧，想我早点回来，就守在山上，等月亮起来再下山回家吧。”然后，他眼里露出了挑衅的神色，说，“如果要送，就让索波送我吧。”

索波是正在蹿红的年轻人，任村里的民兵排长也有些时候了，“如果我畏罪逃跑，他可以替政府开枪。当然我不会跑，不然今后牧场荒芜就没人顶罪放火了。”

这个家伙狂傲的本性又露出来了，惹得民兵排长索波的脸立即阴沉下来。虽然能够感觉到阴冷的牢门已经向着他敞开了，但做了一天大王的多吉却心情不错，他对冷下脸去的索波说：“小伙子，不要生气，也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轮着我开开玩笑，我不会跑，我是替你着想，公安来抓我，由你这个民兵排长把我押到他们面前，不是替你长脸的事情吗 然后，你把我的毛驴牵回来养着就行了。”

关于多吉当时的表现，村人分成了两种看法。

一种说，多吉不能因为替牧场恢复生机而获罪，就如此趾高气扬。

但更多的观点是，索波这样的人，靠共产党翻身，一年到头都志得意满，就不兴多吉这样的人得意个一天半天。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当下索波就停住脚步，扭歪了脸说：“什么!我答应把毛驴给你牵回来就不错了，还要我给你养着! ”

索波话音刚落，人们的埋怨之声就像低而有力的那种风拂过了森森的树林：“哦——索波——”

但索波梗起细长的脖子，坐在了地上，仰脸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了。

“哦——”埋怨之声又如风拂过阴沉的树林。

多吉知道，自己沉浸在那挥舞令旗，呼唤众神，引燃火种的神圣情境中太久了。现在，那把激越的火已经烧过，山坡一片乌焦，作为一种罪证赤裸而广大地呈现在青天白日下，这里那里，还冒着一缕缕将断未断的青烟。

多吉终于明白，虽然放火的程序与目的都是一样的，在这个新时代里，这确乎是一种罪过了。

他叹了口气，从驴背上解下褡裢，扛上自己的肩头。对着大家躬躬身，独自向山下走去。

这时，警车闪着警灯，开进了村里。大家看见走出很远的多吉，向着正要上山的公安挥手，向他们喊话，说自己会下去投案，就不辛苦他们爬上山来了。几个公安就倚在吉普车窗边看着他一步步从山上下来。

多吉走到山下，公安给他戴上手铐，把褡裢装上车子，就开走了。

大队长格桑旺堆说：“今天回去，就写证明，大家签字，把他保出来吧。”

格桑旺堆又说：“妈的，送保书的时候，可没有小汽车来接，只好我自己走着去了。”

有个年轻人开玩笑说：“那你就骑多吉的毛驴去吧。”

结果那个年轻人被他父亲狠狠打了一个嘴巴。年轻人在县里上农业中学。眼下学校放了假，老师们关起门来学习批判，学生便都回乡村来参加生产。年轻人梗起脖子，想要反抗，但被更多的眼光压制住了。风把山坡上的黑色灰烬扬起来，四处抛洒。在这风中，黄昏便悄然降临了。

天一黑下来，正好观察山上有无余火。但一片漆黑中，看不到火星闪烁或飞溅。星星一颗颗跳出天幕，然后，月亮也升上天幕，山峰，山梁，都以闪光的冰雪勾出了美丽的轮廓，甚至深沉在自身暗色中的森林的边缘，也泛出莹莹的蓝光。烧荒过后的地方，变得比夜更黑，更暗，就像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央的无底深渊。

望着这片漆黑无光的地方，这片被火焰猛烈灼烤过的土地，已经在严冬之夜完全冷却下来，不会被风吹起火星，把别的林地也烧成眼下这样了。于是，人们放心地下山回家。只等来年，被烧去了杂灌木的牧场上长满丰美的青草。

多吉已经被押到了公社，派出所长老魏叫人开了手铐，让他坐在自己的桌子跟前。还叫人端来了一茶缸开水。

老魏叹口气：“又来了。”

多吉有些抱愧地笑笑：“我要不来，不成材的小树荒住了牧场，牛羊吃不饱，茶里没有奶，糌粑里没有油，日子不好过呀! ”

“这么一说，你倒成英雄了。”

多吉笑笑，说：“这样的事，做了，成不了英雄，不做，大家都要说巫师失职了。”

“那你可以不做这个巫师。”

“这是我的命，我爸爸是巫师，所以我就是巫师。”

“那你儿子也是巫师了。”

“现在，没人肯嫁巫师，我没有儿子，以后，牧场再被荒住，就是你们自己操心了。”他还找补了一句后来成为他恶攻证据的狠话，他说：“你们什么都改造，该不会让牛羊都改吃树吧 ”就为这句话，在这篇小说将要描写的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将会让老魏干不成公安，而带给他本人的厄运，更是他当时无法想像的。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年轻公安厉声喝道：“反动! ”

但老魏沉默半晌，说：“真的，不放这把火就不行吗 ”

多吉倒是很快就接上了嘴：“就像你不逮我不行一样。”

老魏挥挥手，说：“带下去，不要让他冻着了，明天一早送到县上去。”

多吉说：“我还是多呆一两天，大队的保书跟着就会送来，我跟保书一起到县上吧。”

年轻公安说：“保书送来你就不蹲牢房了 ”

“那怎么可以呢 在牢房里过年好，有伴。我想，还是跟往常一样，开春了，下种了，队里需要劳力了，我就该回去了。”

老魏叹了口气：“只怕今年不是往年了。”

多吉眨眨眼：“冬去春来，年年都是一样的。”

年轻公安提高了声音：“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全国山河一片红，今年怎么还是往年! ”

多吉摇摇头：“又是一件我不懂的事情了。”

因为放火烧荒，多吉与老魏他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第一次，他很害怕，第二次，他很委屈，现在，这只是到时候必须履行的一道例行公事了。当初对他也像现在这年轻人一样凶狠的老魏倒是对他越来越和气了。多吉带人烧荒，是犯了国家的法。法就像过去的经文一样明明白白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写在纸上。但这两者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的行为有违经书上的律例，什么报应都要等到来世。而法却是当即兑现，依犯罪的轻重，或者丢掉性命，或者蹲或长或短的牢房。

机村人至今也不太明白，他们祖祖辈辈依傍着的山野与森林，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一个叫做国家的主人。

当他们提出这个疑问时，上面回答，你们也是国家的主人，所以你们还是森林与山野的主人。但他们在自己的山野上放了一把火，为了牛羊们可以吃得膘肥体壮，国家却要把领头的人带走。

机村人这些天真而又蒙昧的疑问真还让上面为难。

所以，每次，他们不得不把多吉带走，关进牢房，但又在一两个月，或者两三个月后，把这个家伙放了出来。

每次，多吉都得到警告，以后不得再放火了。第一次，机村三年没有放火，结果第四个年头上，秋天没有足够牧草催肥的羊群在春草未起之前，死去了大半。这一年，母牛不产崽，公牛拉不动春耕的犁头。才又请示公社。公社书记曾在刚解放的机村当过工作队长。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机村人便在他的默认下放火烧荒。多吉还是只关了两个月，但公社书记却戴上右派的帽子，丢掉了官职。以后，多吉就连村干部也不请示，自己带着机村人放火烧荒了。

第17章

多吉想到自己一进牢房，就让好些上面的人为难，心里还有些暗暗得意。所以，在公社派出所临时拘留所的铁床上，他很快就睡熟了。第二天一早，他还睡得昏昏沉沉，就被塞到吉普车里了。

车开出一段了，多吉慢慢在清晨的寒冷中清醒过来。按惯例，老魏会等到全村人签名画押的保书送来，再一并送到县城的大牢里去。这已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

两个年轻公安一脸严肃，多吉喉头动了几次，终于问出声来：“老魏呢 不是还要等保书吗 ”

年轻公安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老魏 老魏。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两个年轻人还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凶恶的神情。这种神情比冻得河水冒白烟的寒冷早晨还要冰冷。

这使多吉心里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想相信这种预感，但是，他是一个巫师，是巫师都必须相信自己的预感。巫师的预感不仅属于自己，还要对别人提出预警：危险! 危险! 但这个巫师不知道危险来自什么地方。

直到吉普车进了县城，看到不知为什么事情而激动喧嚣的人群在街道上涌动，天空中飘舞着那么多的红旗，墙上贴着那么多红色的标语，像失去控制的山火，纷乱而猛烈。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不祥预感的来源了。他不明白，这四处漫溢的红色所为何来。吉普车在人流中艰难穿行。车窗不时被巨大的旗帜蒙住，还不时有人对着车里挥舞着拳头。这些挥舞拳头的人，一张张面孔向着车窗扑来，又一张张消逝。有的愤怒扭曲，有的狂喜满溢。

两个年轻公安很兴奋，也很紧张，多吉一直在猜度，这巨大的人流要拥向哪里，但他没有看到这股洪水的方向。更让他看不明白的是，他们的愤怒好像也没有方向，就像他们的狂喜也没有一个实在的理由一样。

多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为什么一些人这么生气，一些人又这么高兴 ”

两个年轻公安并不屑于回答一个蒙昧的乡下人愚蠢的问题。

多吉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所以，当牢房的铁门哐啷啷关上，咔嗒一声落上一只大锁后，他只耸了耸肩头，就一头倒在地铺上睡着了。他睡得很踏实。在这个拘押临时犯人的监房里，人人好像都惊恐不安。只有他内心里还怀着自豪的感觉。他没有罪。他为全村人做了一件好事。这件好事，只有他才可以做。正因为这个，他才是机村一个不可以被小视的人物。特别是到了今天，很多过去时代的人物，土司、喇嘛们都风光不再的时候，只有他这个巫师，还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被机村人所需要。

连续几天，他睡了吃，吃了睡。醒了，就静坐在从窗口射进来的一小方阳光里，安详，而且还有隐隐的一点骄傲。对同监房那些惊恐不安的犯人，他视若不见。

这种安详就是对那些犯人的刺激与冒犯。

但是，第一个对他动手的家伙，一上来，就被他一拳打到墙角里去了。然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要打搅我，我跟你们不一样，不会跟你们做朋友。”

他只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人们就知道他是谁了。在这个他已经数次来过的拘留所里，他已经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了。

每次，他进到监房里，都只对犯人说同一句话。这句话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再说就有一点水分了。他说：“我来这里，只是休息一些时候，平时太累，只有来这里才能休息一些时候。乡亲们估摸我休息得差不多时，就来接我回去了。”

传说中，他是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巫师，犯人们自然对他敬而远之了。

醒来的时候，坐在牢房里那方惟一的阳光里，他很安详，但他的睡梦里却老有扰动他不安的东西：不是具象的事物，不是魔鬼妖精，而是一些旋动不已的气流，有时暗黑沉重，有时又绚烂而炽烈。多吉在梦里问自己，这些气流是什么 是自己引燃的遍山火焰吗 是想把火焰吹得失去方向的风吗 他没有想出答案。

拘留所就在县城边上，高音喇叭把激昂的歌声，口号声，隐隐地传进监房。过去，最多三天，就有人来提审他了。警察们也在天天开会，天天喊口号，这些执法者中间，也躁动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为了抗拒这种不安的情绪，多吉闭上眼睛，假想警察已经来提审他了。他们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摁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

面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写字。

问话的人表情很严肃，但说话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威严了：“又来了 ”

“我也不想来，可是杂树长得快，没办法。”

“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我吸取了，但那些杂树没有吸取。”

“那你晓得为什么来了 ”

“我晓得。护林防火，人人有责，可是我却放火。”

“你又犯罪了! 烧毁了国家的森林! ”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们的国家还没有成立这些森林就在了呀。”

“胡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成立以前，这里也是国家的! ”

“是，我胡说。但你的话我还是没有听懂。”

“笨蛋! ”

“是，我笨，但不是蛋。”

“你烧了国家的树林，而且，你是明知故犯。你知罪吗 ”

“我晓得你们不准，但不烧荒，机村的牛羊没有草吃，就要饿死了。我没有罪。”

然后，他又被押回监房。如是几次，审问，同时教育，执法者知道这犯法的人不能不关一段时间，以示国家的利益与法令不得随意冒犯，但是，这个人又不是为了自己而犯罪，机村的全体贫下中农又集体上书来保他。于是，就做一个拘留两三个月的宣判。宣判一下来，他就可以走出监房，在监狱院子里干些杂活了。他心里知道，这些警察心里其实也是同情他的。所以，他干起活来，从不偷懒耍滑。

这一回，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把自己弄去过堂，觉得上面坐着公社派出所的老魏。老魏苦着脸对他说：“你就不能不给我们大家添这个麻烦吗 ”

多吉也苦着脸说：“我的命就是没用的杂树，长起来被烧掉，明明晓得要被烧掉，还要长起来，也不怕人讨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国家有法! ”

“其实也一样，牛羊要吃草，人要吃肉吃奶。”

老魏就说：“这回，谁也保不了你了。”

他醒来，却真真是做梦了。

梦刚刚醒，监房门就被打开了。两个警察进来，不再像过去那么和颜悦色，动作利索凶狠，把他双臂扭到背后，咔嚓一声就铐上了。手铐上得那么紧，他立时就感到手腕上钻心的痛楚，十个指头也同时发胀发麻。接着背后就是重重一掌，他一直蹿到监房外面，好不容易才站住了，没有摔倒在地上。

他们直接把他扭进了一个会场。

他被推到台前，又让人摁着深深弯下了腰。口号声中，有年轻人跳上台来，拿着讲稿开始发言。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们都非常生气，所以，说话都非常大声，大声到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多吉偷眼看到派出所的老魏垂头坐在下面，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想问问老魏，有什么事情会让这么多人都这么生气 这时，他没有感到害怕。

虽然，每一个人发言结束的时候，下面的人就大呼口号，把窗玻璃都震得哐哐响。

他感到害怕，是老魏也给推上来了，站在了他这个罪犯的旁边。当初他手下的年轻警察上来发言时，讲到愤怒处，还咣咣地扇了老魏两个耳光。老魏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但声震屋瓦的口号声再一次响起来，老魏梗着的脖子一下就软了。

再后来，这个拘留所的所长也给推了上来。造反的警察们甚至七手八脚地动起手来，扯掉了他帽子和衣服上的徽章。所长低沉地咆哮着挣扎反抗，但他部下们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身后，每一记重拳下去，所长都哼哼一声，最后口鼻流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所长和老魏的罪名都是包庇反革命纵火犯，致使这个反革命分子目无国法，气焰嚣张，一次一次放火，向无产阶级专政挑战。多吉被从来没有过的犯罪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一下子跪倒在了老魏与所长的面前。他刚刚对上老魏绝望的双眼，什么也来不及说，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他头上，嗡一声眼前一片金花飞起，金花飞散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他先感到了头顶的痛，手腕的痛，然后是身下水泥一片冰凉。屋子被刺眼的灯光照得透亮。他晓得自己是被关进单问牢房了。他算是这个拘留所的常客，知道关进这个牢房来的人，如果不被一枪崩了，这辈子也很难走出这牢房了。

他非常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老魏与所长。

他难过得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不吃不喝，躺在地上，等待死神。两天后，死神没有来临，神志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他想站起来，但没有力气站起来。于是，他爬到监房门口，用额头把铁门撞得哐哐响。门开了，一个警察站在他面前。他说：“老魏。”

“住口! ”

他说：“是我害了老魏吗 ”

那个警察弯下腰来，伸手就锁住了他的喉头：“叫你住口! ”

多吉的喉头被紧紧锁住，但他还是在喉咙里头说：“老魏。”

警察低声而凶狠地说：“你要不想害他，就不准再提他的名字! ”

那手便慢慢松开了。多吉喘息了好一阵子，身子瘫在了地上，说：“我不提了，但我晓得，你和老魏都是好人。”

警察转身，铁门又哐啷啷关上了。多吉想晓得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使警察们自己人跟自己人这么恶狠狠地斗上了。他绝望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慢慢沁出了眼眶。泪水使灯光幻化迷离，他的脑子却空空荡荡。

他又用头去撞那铁门，警察又把门打开。

多吉躺在地上，向上翻着眼睛说：“我犯了你们的法，你们可以枪毙我，但你们不能饿死我。”

警察又是哐啷一声把铁门碰上，到晚上，真有水和饭送进来了。

时间慢慢流逝，有一天，悬在牢房中央那盏明亮刺眼，嗡嗡作响的灯，一声响亮炸开了。随即，牢房里便黑了下来。牢房里刚黑下来的时候，多吉眼前还有亮光的余韵在晃动，然后，才是真正的黑暗，让人心安的黑暗降临下来。多吉紧张的身体也随即松弛下来。他想好好睡上一觉。但脑子里各种念头偏偏蜂拥不断。多吉这才明白，原来是那刺眼的灯光让他不能思考。这不，黑暗一降临，他的脑子立即就像风车一样转动起来了。

如今这个世界，让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的变化发生得太多太快，即使他脑子转动起来，也把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想不清楚。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早在一个寻常百姓明白的道理之外，也在一个巫师自认为知晓的一切秘密门径之外。多吉利用熄灯的宝贵时间，至少想明白了这样一件事情，也就不再庸人自扰，便蜷曲在墙角，放心睡觉了。

他不晓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看守进来换坏掉的灯他还是睡着的，但那灯光刷一下重新把屋子照得透亮时，他立即就醒过来了。人一认命，连样子都大变了。

他甚至对看守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看守离开牢房时说：“倔骨头终于还是软下来了 ”

送来的饭食的分量增加了，他的胃口也随之变好。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在计算时间，但在这一天亮到晚的灯光下，他没有办法计算时间。到了现在，当他已经放弃思考的时候，时间的计算对他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第18章

这是一千九百六十七年。私生子格拉死去有好几年了。

所以在这个故事开始时，又把那个死去后还形散神不散的少年人提起，并不包含因此要把已写与将写的机村故事连缀成一部编年史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场机村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火，是由格拉留在人世的母亲桑丹首先宣告的。

这场毁败一切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十三天。

格拉死后好久，他那出了名的没心没肺的母亲并不显得特别悲伤。

人们问：“桑丹，儿子死了，你怎么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呢 ”

桑丹本来迷茫的眼中，显出更加迷茫的神色：“不，不，格拉在林子里逮兔子去了。”

“我家格拉在山上给林妖喂东西去了。”

人们问：“不死的人怎么会跟林妖打交道呢

桑丹并不回答，只是露出痴痴的，似乎暗藏玄机的笑容。

她这种笑与姣好面容依然诱惑着机村的男人。有时，她甚至还独自歌唱。人们说：“这哪是一个人，是妖怪在歌唱。”

这个女人，她的头发全部变白了，却少女黑发一般漾动着月光照临水面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让人想到这些头发一定是受着某种神秘而特别的滋养。她的面孔永远白里泛红，眼睛像清澈而又幽深的水潭。褴褛的衣衫下，她蛇一样的身段款款而动，让人想起深潭里传说的身子柔滑的怪物。就在机村背后半山上松林环绕的巨大台地中，的确有这样一个深潭。那个潭叫做色嫫措。

色嫫是妖精，措是湖。色嫫措就是妖怪湖。

两个地质勘探队来过，对这个深潭有不一样的说法。

一个说，这个深潭是古代冰川挖出来的深坑。另一个说，这个深坑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出来的。

地质队也不过顺口一说罢了，他们并不是为这个深潭而来。

那个时代，机村之外的世界是一个可以为一句话而陷入疯狂的年代。当然，这句话不是人人都可以讲的，而是必须出自北京那个据说可以万寿无疆，因此要机村贡献出最好桦木去建造万岁宫的那个人之口，才能四海风行。

这两个地质队，一队是来看山上有多少可以砍伐的树木。另一队是来寻找矿石。他们只是在收起了丈量树木的软尺和敲打岩石的锤子，以及可以照见地面与地底复杂境况的镜子时，站在潭边顺便议论一下而已。

这些手持宝镜者都是有着玄妙学问的人哪。

起先，机村有人担心，这些人手中的镜子会不会把色嫫措里金野鸭给照见哪。他们好像没有照见。但是，湖里的宝贝有没有受到镜子的惊吓，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才到了这个故事真正开始的这一天。

这个机村历史上前所未见的干旱的春天。

机村的春天本该是这样到来的。先是风转了方向，西北方吹来的风缩回冷硬的锋头，温暖温润的东南风顺着敞开的河谷吹拂而来。在这一天比一天暖和的风的催促下，积雪融化，坚冰融化，冻结一冬的溪流发出悦耳的声音。暖暖的太阳光下，树木冻得发僵的枝干，日益柔软，有一点风来，就像动情的女人一样，摇摇晃晃。土地也苏醒了，一点点地潮湿，一点点地松软，犁头把肥沃的土地翻开，种子从女人们的手里撒播下去，然后，几场细雨下来，地里庄稼就该出苗了。

但是，在这前所未见的干旱春天，地里的庄稼虽然出了一点苗，但天上降不下来雨水，老是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那些星星点点的绿意便无力连缀成片。有风起来的时候，庄稼地里不见绿意招摇，反倒扬起了股股尘烟。

绿意不肯滋蔓，日子仍像庄稼正常生长的年头一样流逝。播下种子后，就该是修理栅栏的时候了。机村庄稼地靠山的一边，都围着密实的树篱。林子里的野物太多，要防着它们到地里来糟蹋庄稼。

修理栅栏的时候，间或会有人把手搭在额头上，向着远处的来路张望。有时，这个张望的人还会念叨一句：“该是多吉回来的时候了。”

这一天，有一个人正这样念叨时，看见远远的河口那边高高地升起一柱尘土。尘土像一根粗壮的柱子升起来，升起来，然后，猛然倾倒，翻滚的烟云在半天中弥漫开来。但却没有人看见。

央金站起身来，一手又着这个年纪说来很粗壮的腰，一只手抬起来，很利落地在额头上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然后喊：“看，汽车来了! ”

人们哄笑起来。因为胖乎乎的央金这个动作像她的很多动作一样，都是刻意模仿来的。她模仿的对象是报纸上的照片，是电影里的某个人物，或者宣传画上的某种造型。

央金不管这个，不等人们止住笑声，她已经往公路上飞奔而去了。她的身后，扬起了一股干燥的尘土。更多的人跟着往山下跑，在这个干旱的春天里，扬起了更多的尘土。

往汽车上装桦木的男人们还记得，那天的桦木扛在肩上轻飘飘的，干旱使木头里的水分差不多都丢失干净了。

汽车一来，全村人几乎都会聚集到那里。这和以前那些日子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人问司机：“你看到多吉了吗 ”

那个时代的司机派头比公社干部还大，所以，这样的问题他根本懒得回答。

头发雪白，脸孔红润的桑丹也痴痴地站在人群里。

不一样的是，这时，人们头上，好像有一股不带尘土味道的风轻轻地掠过去了。人们都抬了一下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天上依然是透着一点点灰的那种蓝，风里依然有着干燥的尘土的味道。只有桑丹细细地呻吟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下了。

有人上去掐住她的人中，但她没有醒来。

还是央金跑到溪边，含了一大口水，跑回来，喷在她脸上，桑丹才慢慢睁开眼睛，说：“我的格拉死了，我的格拉的灵魂飞走了。”

央金翻翻白眼，把脸朝向天空：“你终于明白过来了。”

桑丹眼睛对着天空骨碌碌地打转，说：“听。”

央金说：“桑丹，你终于明白你家格拉走了，你就哭出来吧。”说着，她自己的泪水先自流出来了。这个姑娘跟她的妈妈一样好出风头，心地却不坏，爱憎分明，但又头脑简单。她摇晃着桑丹的肩头，“你要明白过来，你已经明白过来了，你就哭出来吧。”

桑丹坚定地摇着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流下一滴泪水。然后，她再次侧耳倾听，脸上出现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这种神情把央金吓坏了，她转过脸去，对她母亲阿金说：“你来帮帮我。”

“你能帮她什么 ”

“我想帮她哭出来。”

阿金说：“你们都小看这个人了，谁都不能帮她哭出来。”

桑丹漠然地看了阿金一眼，阿金迎着她的目光，说：“桑丹，你说我说得对吧 ”桑丹紧盯着她的眼睛里射出了冷冰冰的光芒。天上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但阿金感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土昧都凝结起来了，她隐隐感到了害怕。但这个直性子的女人又因为这害怕而生气了。新社会了，人民公社了，虽说自己还是过着贫困的日子，但是穷人当家做主，自己当了贫下中农协会的主席，过去的有钱人弯腰驼背，也像过去的穷人一样穷愁潦倒了。这个神秘的女人据大家推测，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今天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干吗还要害怕她呢 于是，她又说：“桑丹，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

桑丹又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的格拉真的走了 ”

“嘁! 看看，她倒问起我来了! 告诉你吧，你的格拉，那个可怜的娃娃早就死了。死了好，不用跟着你遭罪了! ”

“是吗 ”桑丹说。

“是吗 难道不是吗 ”

桑丹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漫上了泪水，要是她的泪水流下来，阿金会把这个可怜的人揽到自己怀里，真心地安抚她。但这个该死的女人仰起脸来，向着天高云淡的天空，又在仔细谛听着什么。她的嘴唇抖抖索索翕动一阵，却没有发出悲痛难抑的哭声，而是再一次吐出了那个字：“听。”

而且，她的口气里居然还带着一点威胁与训诫的味道。

阿金说：“大家说得没错，你是个疯子。”

桑丹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睛又浮起了带着浅浅嘲弄的笑意，说：“听见了吗 色嫫措里的那对金野鸭飞了。”

她的声音很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现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桑丹说什么 金野鸭飞了 ”

“金野鸭飞了 ”

“她说色嫫措的保护神，机村森林的保护神飞走了。”

“天哪! ”贫协主席阿金脸上也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央金扶住了身子都有些摇晃的母亲说，“阿妈，你不应该相信这样的胡说! ”她还对着人群摇晃着她胖胖的，指头短促的小手，说：“贫下中农不应该相信封建迷信，共青团员们更不应该相信! ”

“你是说，机村没有保护神的吗 ”

“共产党才是我们的救星! ”

“共产党没来以前呢 机村的众生是谁在保护呢 ”

央金张口结舌了：“反正不能相信这样的鬼话! ”

大家都要再问桑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央金和民兵排长索波这帮年轻人要责问她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下宣传封建迷信更多的村民是要责问她，机村人怜悯她收留了她，也不追问她的来历，而她这个巫婆为何要如此诅咒这个安安静静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村庄。传说中，机村过去曾干旱寒冷，四山光秃秃的一片荒凉。色嫫措里的水也是一冻到底的巨大冰块。后来，那对金野鸭出现了，把阳光引来，融化了冰，四山才慢慢温暖滋润，森林生长，鸟兽奔走，人群繁衍。现在，她却胆敢说，那对金野鸭把机村抛弃了。

怒火在人们心中不息地鼓涌，但又能把这么一个半疯半傻的女人怎么办呢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悲戚的神情离开了人群。

人们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而且，全村的人都听到了她哀哀的哭声，她长声吆吆地哭着说：“走了，走了，真的走了。”

不知道她哭的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机村的守护神。胸膛被正义感充满的年轻人想把她追回来，但是，从东边的河口那边，从公路所来的方向，一片不祥的黑云已经升腾起来了。

黑云打着旋，绞动着，翻滚着，摆出一种很凶恶的架势，向天上升腾。但相对于这晴朗的昊吴长空来讲，又不算什么了。

本来，这种柱状的黑云要在夏天才会出现。夏天，这云带着地上茂盛草木间氤氲而出的湿气，上升上升，轰隆隆放着雷声，放出灼目的蛇状电闪，上升上升，最后，被高天上的冷风推倒，轰然一声，山崩一样倒塌下来，把冰雹向着地上的庄稼倾倒下来。

问题是，现在不是夏天，而这个春天，空气中飘浮着如此强烈的干燥尘土的味道，地面上怎么可能升起来这样的云柱呢 人群骚动一阵，慢慢又安静下来了。虽然心里都有着怪怪的感觉，但是，看到那柱黑云只在很遥远的河口那边翻腾，并没有像夏天带来冰雹的黑云，那么迅速地攀升到高高的天空，然后群山倾颓一样一下子崩塌下来，掩住整个晴朗无云的天空。

装满桦木的卡车发出负重的呜呜声开走了，人们回到村子吃完午饭，再懒洋洋地往山坡边修补栅栏的时候，抬头看看，那柱黑云还在那里。黑云的底部，还是气势汹汹地翻卷而上，但到了上面，便被高空中的风轻轻地吹散了。晴朗的天空又是那么广阔无垠，那黑云一被风吹散，就什么都没有了。水汽充盈的时候，天空的蓝很深，很滋润，但在这个春天里，天空蓝得灰扑扑的，就像眼下这蒙尘的日子，就像这蒙尘日子里人们蒙尘的脸。

太阳落山时，深重的暮色从东向西蔓延，那柱黑云便被暮色掩去了，而在西边，落山的太阳点燃了大片薄薄的晚霞。这样稀薄而透亮的晚霞，意味着第二天，又是一个无雨的大晴天。

老人们叹气了，为了地里渴望雨水的庄稼，为了来年大家的肚皮。这种忧虑让人们感到从未见过的那柱黑云包含着某种不祥的东西。望望东边，夜色深重。

夜幕合上的时候，那柱黑云就隐身不见了，就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19章

多吉再次被提出牢房时，双腿软得几乎都不会走路了。

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这是多吉不会听的歌。对于一个机村人来说，歌曲只有两种，或者欢快幸福，或者诉说忧伤。而这些歌曲里却有股恶狠狠的劲头，好像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抹去，只让自己充斥在天地之间。

但这显然又是很难做到的。这不，多吉只是掀了掀鼻翼，就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树木萌发的气息，土地从冰冻中苏醒过来的气息。他想像不出，在那没日没夜的灯光下，他已经呆到春天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回到机村了。

他不沾地气已经很久了。现在，他双腿抖抖索索地站在阳光下，温暖蜂拥而来，地气自下而上，直冲肺腑与脑门，使他阵阵眩晕。好几次，他都差点倒下。但他拼命站稳了，久违的阳光与地气使他渐渐有了站稳双脚的力量。

犯人一个个提出牢房，一个个双手反剪，用绳子紧紧绑了起来。

绑起来的犯人每两个被押上一辆卡车。车厢两边贴上了鲜红的标语，刚写上的大字墨汁淋漓。多吉数了数，一共有八辆卡车。一前一后的两辆汽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和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同样全副武装。装着犯人的卡车上，是戴上了红袖章的警察。每一辆汽车都发动了。发动机轰鸣着，喷射出呛人的气味把来自脚下土地和四周山野的春天气息完全淹没了。

多吉在押着犯人的第二辆车上。

第一辆车上的两个犯人背上，插着长长的木牌。多吉的木牌更宽大，不同的是这木牌是沉沉地挂在胸前，挂牌子的铁丝勒在脖子上，坠着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戒备森严的车队沿着顺河而建的街道往县城中心开。他又见到了被押来县城那天所见到的标语与旗帜所组成的红色海洋。躁动的，喧腾的，愤怒中夹杂着狂喜，狂喜中又掺和了愤怒的红色海洋。过去，他多次来过县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人蜂拥在街上，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同时亢奋如此，就像集体醉酒一样。这情景像是梦魇，却偏偏是活生生的现实。

一路的电线杆子上都挂着高音喇叭。喇叭里喊一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那一根电线上的串着的喇叭因距离产生延迟效应，造成一个学舌应声的特别效果：“岁! 岁! 岁! 岁! 岁! ”

喇叭排到尽头的地方，是黛青色的群山发出回声：“万岁——岁——岁——岁——! ”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翻飞的旗帜还加上了喧天的锣鼓，他们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庆典上。犯人一押上台子。上面有人声音洪亮地振臂一呼，下面，刷一片戴着红色袖章的手臂举起来，口号声响得恐怕连他们自己喊什么都听不明白了。

他们又唱了非常激昂，非常愤怒的歌。

然后，宣判就开始了。多吉不太懂汉语，但他听到了一些很严重的词：反革命、反动、打倒、消灭、死刑。

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下面又是林涛在狂风中汹涌一样的欢呼。他看到旁边的那个犯人腿一软，昏过去了。他也跟着腿软，但架着他的两个人一使劲，才没有瘫坐在地上。场子上太喧闹了，他听不清楚谁被判了死刑，谁被判了无期，谁被判了有期。

他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还是嚅动着干燥的嘴唇，问架着他的人：“我也要死吗 ”

“你们这些反革命都该死! ”

这时，下面整齐地唱起歌来。犯人在歌声中被押上汽车。这回，一路上的高音喇叭停了。几辆新加入车队的吉普车上拉响了凄厉的警报。车队没有开回监狱，而是向着野外开去了。

多吉想，真是要拉他们去枪毙了。车队出了县城，在山路上摇晃很久，开到了一个镇子，在那里停下来，人们立即就聚集起来了。这里，没有人喊口号，人们只是默默地聚集在车队周围，带着一点好奇，带着一点怜悯，看着车上被五花大绑的犯人。多吉突然开口说：“我要尿尿。”

“就尿在裤子里吧。”

多吉就不再说话了，但他也不能尿在裤子里，要是这样的话，将来就是死了，也会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人们会说，机村那个巫师临死之前，吓得尿在裤子里了。

他想，那我就拼命忍住吧。果然就忍住了。

车队又拉响警报，上路了。在下一个镇子，等警报声安静下来，尿意又来了。多吉又说：“我要尿尿。”

这次，人家只是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回答他了。

车队又呜呜哇哇往前开了。多吉突然想到，这样忍下去，也许到真正枪毙他们的时候，子弹穿进头颅的那一瞬间，意识一松，肯定要尿在裤子里。这样，在他身后，人们仍然会说他是一个胆小鬼，这消息肯定还会传回机村，那么，他这一世的骄傲就彻底毁掉了。

所以，他一路都在说我要尿尿，我要尿尿。尿得干干净净的，就可以体面地上路了。开始他低声恳求，后来，他便愤怒地大声吼叫了。车队停下来。一大团布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就拼命挣扎，用头去撞人，撞车。结果，他被人一脚从车上踹了下去：“你尿吧! ”

但他的双手被紧缚在背上，他无法把袍子撩起来，也无法把裤子解开。

“怎么，难道要老子替你把鸡巴掏出来 ”

他嘴里呜呜有声，拼命点头。这么一折腾，他真是有些憋不住了。

那些人也被这漫长的，无人围观的游行弄得有些疲惫了，正好拿他醒醒神。他被揪着领口推到公路边的悬崖上，下面二三十米深的地方，是流畅自如的河水，翻腾着雪白的浪花。一个人把他往前猛一推，他一下双脚悬空，惊叫出声。那些人又把他拉了回来。

惊魂甫定的他，听到那些人说：“这下尿出来了! ”然后是轰然一阵大笑，盖过了河水的咆哮。

多吉脑子里也是轰然一声，暖乎乎的尿正在裤子里流淌，而且，他止不住那带着快感的恣意流淌。

他怒吼一声，嘴里的布团都给喷吐出来了。这巨兽一般的咆哮把那些人都惊呆了。然后，多吉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纵身一跃，身体便在河风中飞起来，他感到沉重的肉身变得轻盈了，那浪花飞溅的河水带着久违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等那些人明白过来，多吉已经纵身跳下了悬崖，消失在河水中了。他们一齐对着河水开枪，密集的枪声过后，河水依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翻涌着雪白的浪花。

多吉在河里消失了。

有人抬手看了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这也是机村大火燃起来的第一天。

第20章

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让索波和央金这批年轻人非常气愤的事情。

大队长格桑旺堆病了。他发病时正是做饭前祷告的时候。

饭前祷告是一种很古老的习惯。

因此祷告也是一个很古老的词，只是在这个新时代里，这个古老的词里装上了全新的意思。

这时祷告的意思，已经不是感谢上天与佛祖的庇佑了。本来，村里每一家火塘上首，都有一个神龛，里面通常供有一尊佛像，一两本写着日常祈祷词的经书，有时还会摆着些需要神力加持的草药。当然，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这些神龛都空了好年。但人们过了太久有神灵的日子，上头发动大家破除封建迷信时，很多人只是搬掉了龛里的菩萨，但龛还留在那里。这就像什么力量把你心里的东西拿掉了，并不能把装过这些东西的心也拿掉一样。人们看着这龛就像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心一样，所以，总是盼着有什么东西来把这空着的地方填上。

人们这一等，就是好些年。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空了许多的神龛便有了新的内容与形式。

神龛两边是写在红纸上的祝颂词。左边：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右边：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中间，是一尊石膏塑成的毛主席像。上面还抽人去公社集训，学回来一套新的祈祷仪式。

仪式开始时，家庭成员分列在火塘两边，手里摇晃着毛主席的小红书。程序第一项，唱歌：“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等等，等等。

程序第二项，诵读小红书，机村人大多不识字，但年轻人记性好，便把背得的段子领着全家人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老年人不会汉话，只好舌头僵硬呜噜呜噜跟着念：“革、命，不是……吃饭! ”

或者：“革命……是……请客……”

程序第三项，齐诵神龛对联上的话，还是年轻人领：“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

摇动小红书，合：“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

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

摇动小红书，合：“永远健康! 永远健康! ”

最后，小红书放回神龛上，喝稀汤的嘘嘘声，筷子叩啄碗边的叮叮声便响成一片。

大队长格桑旺堆就在这时犯病了。先是面孔扭曲，接着手、脚抽搐，然后，他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翻着白眼，牙齿听嘚嘚作响。

在机村人的经验中，这是典型的中邪的症状。赤脚医生玉珍给他吃了两颗白色的药片，但他还是抽搐不已。玉珍又给他吃了一颗黄色的药片，还是没有效果。新方法没有效果，就只能允许老方法出场了。这就像没有新办法解决牧场荒芜的问题，只好让巫师出来呼神唤风，用老办法烧荒。

老办法其实也是改良主义的。

格桑旺堆被扶坐起来，小红书当经书放上头顶，柏树枝的熏烟中，又投入了没药、藏红花和醒脑的鼻烟末，然后，从红经书上撕下带字的一页，烧成灰调了酒，灌进了病人的嘴巴。格桑旺堆猛烈地打了几个喷嚏，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停止了抽搐。

这是暂时的缓解之计，根本之道还是要送到公社卫生院去打针吃药。马牵来了，但筋疲力尽的大队长根本坐不稳当。月光凉沁沁地从天上流泻下来。格桑旺堆软软地像一只空口袋一样，从马背上倒下来。

清浅溪水一样的月光泻了满地，他就躺在这凉沁沁的月光里，嘴里呜噜呜噜地，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哭诉：“哎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

格桑旺堆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机村人才拥护他当机村的领头人。他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一点点病痛会让他装出十分的痛苦模样，更不要说现在本已病到八九分的时候了。只要有力气，他就会一点都不惜力地大声呻吟，把自己的痛苦告知世人。眼下，大家倒真担心他这么叫唤会用尽了对付病痛的力气。于是，他的妻子俯下身子，亲吻他的手，他的女儿也俯下她的身子，亲吻他的额头。这个人很不男子汉的地方就是痛苦的时候需要这样的安抚。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脸色苍白，眼神无助而绝望。

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痛”。

他说痛不是感觉，而像是说一个名字：“痛，它在走，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他的手指着自己一个又一个关节，一会儿脚踝，一会儿是脖子，再一下，又到了手腕。好像那痛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精灵。

猛一下，他握住了自己左手的一根手指：“这里! ”

然后，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我捉住它了! ”

有人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人们把他扶上了担架，抬起来，往河口敞开的方向——公社所在地去了。

送行的人们走到村口，还看到他抬起身子，向着村民们挥了挥手。

担架慢慢走远，消失在远处雾气一样迷茫的月光中了。这时，人们又注意到了几乎已经忘记的那片不祥的连天黑云。现在，那片黑云还停在那里。黑云的上端，被月光镶上了一道银灰的亮边，而在黑云的底部，是一片绯红的光芒。

传说中说，对于不祥之物，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道它，看不见它。那片黑云也是一样，这么久没人看它，它就还是下午最后看它时那副样子。现在，这么多人站在村口，抬眼看它了，那片红光便闪闪烁烁，最后抽风一样猛闪一下，人们便真真切切地看到，大片旗帜般招展欢舞的火焰升上了天空，把那团巨大的黑云全部照亮了。

那片红光使如水月色立即失去了光华，落在脚前，像一层稀薄的灰烬。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然后，人们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自己惊呼的回声，而是驴的叫声。是多吉那头离开主人很久的驴。

它站在村口一堵残墙上，样子不像一头驴，而像是一头孤愤的狼，伸长了脖子，长声叫唤。

这个夜晚有如不真实的梦境。

在这似真似幻的梦境中，那头驴跃下墙头，往河口方向跑去了。不久，驴就赶过了担架。人们在它背后大声呼喊，叫它停下，叫它和同村的人们一起赶路，但它立着双耳，一点也不听这些熟悉的声音亲切而又焦灼的招呼，一溜烟闯入到前面灰蒙蒙的夜色里去了。

人们都很纳闷，这头驴它这么急慌慌地要到哪里去呢 要知道，眼下这个地方，已经出了机村的边界，机村的大多数人都很少走出过这个边界，更不要说机村的牲畜了。这头驴为什么非要在深更半夜闯到陌生的地界里去呢 这事情，谁都想不明白。

但现在不是从前，随时都有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发生。所以，眼下这件事情虽然有些怪诞离奇，但人们也不会再去深究了。

但担架上的那个病人却有这样的兴趣：“什么跑过去了 是一头鹿吗 我听起来像鹿在跑。”格桑旺堆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拿着猎枪一走进树林，他就成了一个机警敏捷而又勇敢的家伙，与他平时在人群中的表现判若两人。

“是多吉的驴! ”

“多吉的驴 ”

“是多吉的驴。”

病人从担架上费力地支起身子，但那驴已经跑到无影无踪了。病人又躺下去，沉默半晌，突然又从担架上坐起身来，说：“肯定是多吉从牢房里放出来了! ”

“不是说他再也回不来了吗 ”

格桑旺堆说：“我们不知道，但这好畜牲知道，它知道主人从牢里出来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那阵阵抽搐又袭来了。他痛苦呻吟的时候，嘴里发出羊一样的叫唤。机村人相信，一个好猎手，命债太重，犯病时口中总要叫出那些野物的声音，眼下这羊叫一样的声音，就是獐子的声音，是盘羊的声音，是鹿，是麂，是差不多一切草食的偶蹄类的野物的垂死的声音。一个猎人一旦在病痛中叫出这样的声音，就说明死神已经降临了。

病人自己也害怕了：“我要死了吗 ”

人们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只是把担架停下来，往格桑旺堆嘴里塞上一根木棍，这样，他再抽搐，就不会咬伤自己的舌头了。

担架再上肩时，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病人的抽搐一阵接着一阵，突然他大叫一声：“停下! ”

担架再次停下。

“放下! ”

担架慢慢落在地上。刚才还抽搐不已，仿佛已经踏进死亡门槛的病人哆嗦着站了起来：“我看见多吉了! ”

他的手指向公路的下方。

格桑旺堆的手指向对岸：“那里! ”

那里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除了几丛杂生灌木黑黑的影子什么都没有。草地边缘，是栎树与白桦混生的树林。

侧耳倾听，那些树木的枝干中间，有细密而隐约的声响，毕竟是春天了，只要吸到一点点水分，感到一点点温暖，这些树木就会拔枝长叶，这些声响正是森林悄然生长的交响。

多吉不在那里。

但病人坚持说，他刚才确实看见了，多吉和他的驴，就在那片草地的中间。然后，只有在狩猎时才勇敢坚强的病人自己躺在担架上，像一个娘们一样哭泣起来：“我看见的是鬼魂吗 多吉，我看见的是你的鬼魂吗 我也要死了，你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投生，一起找一个好地方投生去吧! ”

“多吉兄弟，我对不起你，机村也对不起你，你却现身让我看见，是告诉我不记恨我是吗 ”

“多吉，我的好兄弟啊! 你可要等着我啊! ”

喊完这一句，他就晕过去了。

这时，东方那片天空中闪闪烁烁的红光又爆发了一次，大片的红焰漫卷着，升上天顶。人们的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而地上，仍是失去光泽后仿佛一切都被焚烧，只剩下灰烬般的月色倾洒在万物之上。

第21章

第二天，格桑旺堆才在公社卫生院的病床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脑子里空空如也。

只看见头顶上倒挂着的玻璃瓶里的药水，从一根管子里点点滴下，流进了自己的身体。这可是比巫术更不可思议的法子。流进身体的药水清冽而冰凉，他想，是这冰凉让他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活过来了。他让自己发出了声音，这一次，是人的叹息，而不是野物的叫声。

看护他的人是他的侄子，招到公社来当护林员已经两年多了。他父亲给他的名字是罗吾江村，“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很多汉人开始更改自己的名字，他也把名字改成了汉人的名字：罗卫东。

罗卫东俯下身子问他：“叔叔你醒了 ”

格桑旺堆笑了：“我没有醒吗 ”他还伸了伸不插胶管的那只胳膊，感到突然消失的力量正在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是说你肯定是真正清醒了吗 ”侄子的表情有些忧心忡忡。

格桑旺堆想，可怜的侄子为自己操心了：“好侄子，放心吧，我好了。”

侄子的表情变得庄重严肃了：“听说，你看见多吉了 ”

“我看见了，可他们都说没有看见! 你有他的消息吗 ”

“叔叔，领导吩咐了，等你一清醒，他们就要找你问话。”

“是老魏吗 不问话他也会来看我。”

侄子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又走回来，兴奋地说：“我进专案组了! ”

“什么 ”

罗卫东什么也没有说。

格桑旺堆当然不晓得，老魏已经被打倒了。罗卫东出去搬来两把椅子摆上，然后，两个一脸严肃的公安就进来了。两个人坐下来，一个人打开本子，拧开笔帽，说：“可以了。”

另一个便架起了二郎腿：“你叫什么名字 ”

“我是机村大队的大队……”

“问你叫什么名字! ”

“格桑旺堆。”国家的工作干部，对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这两个人却不是这样，想必是他们不晓得自己的身份，“我是机村大队……”

“这个我们知道! 问你什么回答什么! ”

“你生的什么病 ”

“中邪。”

“胡说，是癫痫! 你不是大队长，不是共产党员吗 怎么相信封建迷信 ”

“我……”

“昨天，你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

“昨天 对了，昨天，肯定有什么地方的森林着火了，机村都能看见火光，还有很大的烟。”

“还有呢 ”

“还有就是我中……，不对不对，我生你们说的那个病了。”

“癫痫! 还有呢 ”

“还有，还有，没有了。”

“有! ”

“我不敢说 ”

公安脸上立即显出了捕获到重大成果的喜悦，那个人向他俯下身子，语调也变得亲切柔和：“说吧，没关系，说出来。”

一直闷闷不语的罗卫东也面露喜色：“你说吧，叔叔。”

格桑旺堆伸伸脖子，咽下了一大口唾沫：“你们又要批评我，说我信封建迷信。我不该信封建迷信。”

“说吧，这次不批评。”

“我看见了一个游魂。”

“谁的游魂。”

“巫师多吉。”

“为什么你说是游魂 ”

“他一晃眼就不在了，而且只有我这个病人看见。病人的阳气不旺，所以看得见，他们年轻人身体好，阳气旺，所以就看不见。”

“真的是多吉 ”

“是我们村的多吉。请你告诉我，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把他枪毙了 ”

公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叫护士拔掉了输液管，说：“只好委屈你一下，跟我们到你看见他的地方走一趟! 说说情况，回来再治病吧。我们保证把你的病治好。”

“可是他的病 ”进了逃犯缉捕专案组的侄子还有些担心叔叔的身体。

“走资派都能推翻，这点小病治不好 ”

格桑旺堆差不多从床上一跃而起：“走，我跟你们去! ”

两个严肃的公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普车顺着昨天晚上的来路摇摇晃晃地开去了。格桑旺堆一想起多吉，又变得忧心忡忡了：“同志，多吉是不是死了 ”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们把他，毙了 ”

“你说呢 ”

“他有罪，搞封建迷信，但他搞封建迷信是为集体好。”

这个公安是一个容易上火的人，这不，一句话不对，他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你这是什么话! 你还像一个共产党员吗 替纵火犯说话! 告诉你，他跑了。要是真把他毙了，他还能跑吗 才判了他六年，他还跑，这样的人不该枪毙吗 ”

被训得这么厉害，格桑旺堆一点都没有生气，他倚靠在软软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说：“该杀，该杀。”

他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喊停车的地方，并不是在昨晚看到多吉的那个地方。但跟昨晚那地方非常相似，也是一块草地，一面临近奔流的溪水，三面环绕着高大挺拔的栎树与桦树的混生林地。

吉普车轰鸣着，闯过清浅溪流，开上了那片林间草地。

一回到山野，格桑旺堆身上便充满了活力。他眼前又出现了多吉和他忠诚的毛驴站在草地中央，站在月光下的情景。原来，那不是鬼魂，他从监狱里逃回机村来了。他站在草地中央，跺跺脚，十分肯定地说：“我看见他就站在这里! ”

但是，这松软的草地上，除了倒伏下去的去年枯草，和从枯草下冒出头的今年的青草芽，没有任何人践踏过的痕迹。

两个公安四周转了转，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形迹。

格桑旺堆看着他们困惑不解的眼光，用脚使劲跺跺草地，草地随之陷下去一点。但当他抬起脚来，草地就慢慢反弹回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公安自己也用力跺了跺，草地照样陷下去，又反弹回来。

他们又坐上吉普车，车子朝着来路开去。这时，迎面便是那片巨大深厚的黑云耸立在面前的天幕上。格桑旺堆说：“这么大的烟，该要多大的火啊! ”

专案组的人都不说话。

“要烧燃了真正的森林才会有这么大的火。”

他们还是不说话。

格桑旺堆也想住嘴，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们烧荒也会有好大的烟，但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其实想说，多吉没死，我太高兴了，多吉悄悄回来了，让我看见，我太高兴了。

但他只是说：“我们烧荒都是冬天刚到的时候，这个季节，把一片片森林隔开的冰雪化了，烧起来就止不住了。所以，我们只在冬天烧荒。”

“你的话也太多了。国家的森林烧了你很高兴吗 ”

这句话把格桑旺堆问住了，他惭愧地低下头。只要烧的是森林，不管它是不是国家的，他都不会高兴。森林一烧，百兽与众禽都失了家园，欢舞的火神用它宽大的火焰大氅轻轻一卷，一个兴旺的村庄就会消失不见，大火过后，泉眼会干涸，大风会没遮没拦，使所有的日子尘沙蔽天。

“有没有人去扑灭那大火 ”格桑旺堆还想起来，离开公社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聚集在小学校的操场上开会，听人在高音喇叭里讲话，于是他又问，“那么开会的人，他们没有看到大火燃起来了吗 ”

“那是国家的事情，国家的事情要你来操心 ”

“你们呢 你们也没有看见 ”

“我们的任务是抓那个逃犯。”他们的脸又沉了下来。

格桑旺堆不想再说什么了。

多吉不就是放了一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火吗 他们都这样不依不饶，为什么对正熊熊燃烧的大火却视而不见 他打了一个冷战，好像看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好像看到了机村遭受覆灭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也不肯随车回去治病了。他要回到村里，做好迎接大火的准备。他是这个村的大队长，如果这个劫难一定要来的话，那他就要和全村的人共渡难关。

公安把车停下，说：“这会儿看你，又像个有觉悟的共产党员了。”

强劲的风从东边的河口吹来，风中带着浓重的烟火味道。黑色的云头再次高涨。早先黯淡下去的红光，这时又抽动着，升上了天边。

格桑旺堆说：“天哪，灾祸降临了。”

说完，转身便往回机村的路上去了。

他不想回头，但不回头也知道，背后，黑烟要遮蔽天空，火焰在狞笑着升腾，现在，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为远处火焰的升腾与抽动在轻轻颤抖了。

他猛走一阵，毕竟是刚刚走下病床，那股气一过去，他的腿又软了下来。这个人，一有病苦，就自怨自艾。这不，他刚一想到双腿发软是因为刚刚离开病床，便叹息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后来，他想这是天意。

溪流对面，正是昨天夜里多吉与他的驴出现的那片草地。一个好猎人，熟悉山野里每一个地方。山野里有很多相像的草地，只有这一块，靠着溪流有一眼温泉。因为温泉常常淹在溪水下面，很少有人知道。但林子里的鹿都知道这个地方，它们受了伤，就会来到这里，它们知道温泉里的硫磺会杀死细菌，治好伤口。

格桑旺堆笑了，看来，多吉这个家伙也知道这个地方。那么，他也受伤了，不然，他从监狱里逃出来，干吗不先回村里，却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多吉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村子，只有一头驴跑去接他，格桑旺堆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他大喊了一声：“多吉! ”

对面的山岩响起了回声。

他又站起身来用更大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多吉。”

那片草地依然空荡荡的，没有多吉，也没有他那头忠诚的毛驴出现。

现在，他的双腿又有了力量，他站起身来，又喊了一声：“多吉，机村让你遭难了! ”

喊完这一嗓子，他就转身急急地往机村去了。他痛痛快快地流着眼泪，痛痛快快地念叨：“多吉，我该在这里等你，但你看到了，机村要遭大灾了，我得回去了，我得和乡亲们在一起，机村只好对不起你了! 我昨天晚上看到你，以为你死了，以为是你的游魂回来了，但你没有死，你是好样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

多吉确实没有死，他就躺在林子里的一个山洞里。

他跳入湍急的河水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广的沙滩上。他跳下去的那个地方，河水很深，才没有伤了性命。但随着河水一路冲下去，身上撞出了许多伤口。他忍着痛苦，在锋利的岩石上弄断了绳子，这才发现，一只手臂断了。解开绳子时发出椎心的痛楚。但是，除非死去，他就得忍住。

他忍住了，所以，他活下来。感谢这河水。他站起身来，发现河水居然把他冲到了跟机村流出的溪流交汇点上。他挣扎着顺着溪流往村子方向走。路上，公安的车拉着警报来去好几次。但他在树林里，十分安全。因为林子太大了，所以，那些人只能在窄窄的一条公路上来来去去。以这样的方式，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他。

当他躺在林子中间松软的落叶上休息的时候，看见了天空中升起滚滚的浓烟。他想，难道县城里那些翻卷不已、火焰一样炽烈的旗帜像真的烈火一样冒出浓烟了吗 风带着呛人的烟火味吹过来，树林摇晃起来。树林的摇晃都带着深深的不安。这气味让他确切地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森林失火了。

他甚至为自己颇带幽默感的联想感到自责了。那些人吃饱了饭，不干正事，要中了邪魔一样去摇晃那些旗帜，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些森林，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千年万年，失去这些森林，群山中众多的村庄就失去了依凭。好在这天太阳很好，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干了。但他的身子依然没有停止颤抖。这是因为冷，更因为饿的缘故。但他没有吃的东西。他用锋利的石片在桦树上砍出一道口子，含糖的树汁就慢慢渗了出来。每年春天，大地一解冻，树木就拼命地从地下吸取水分与营养，然后才能展叶开花并结出种子。在这众多的树木中，惟有桦树的汁水富含糖分。但是，今年天旱，树干里的汁液也没有平常的年份那么丰富。但这没有什么关系，他只要多在两三棵树上弄出些口子来就可以了。

喝饱了桦树汁，身子暖和过来，他又弄下一圈坚韧的柳树皮，把自己的断臂包裹起来。然后，在阳光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太阳落山后，他就往村子的方向前进了。天黑下来，他干脆走到了大路上。

刚开始走动，伤口扯得十分疼痛。但他必须趁夜走回村子里去，趁夜去取回一些必须的东西。快走不动时，他想，要是毛驴在身边该有多好啊。就这样一想，前面就传来了毛驴嘚嘚的蹄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意识不清了。经过了这么些乱七八糟难于理喻的事情，一个人没有疯掉，已经非常不错，听到点稀奇古怪的声音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和格桑旺堆相反，多吉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但这世事十分奇怪，上面那些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应该喜欢他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但是，他们偏不。

他们把未来看得十分美好，而把当下看得万分险恶，所以，他们喜欢那些喜欢怨天尤人的家伙。

蹄声嘚嘚地由远而近，最后，毛驴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多吉感动得像一个老太婆一样絮叨着：“是你吗 真是你来接我了吗 我的好孩子，我的好朋友。”

毛驴掀动着鼻翼，喷出温暖的气息，嗅他的脸，嗅他的手，嗅他的脚。他把手插在毛驴脑门上那一撮鬃毛里，感到了它脑门下面突突跳动的血管。然后，他跨上了驴背。不用说话，毛驴就转过身子，往村子的方向去了。他稍稍安下了心，人立即就昏昏沉沉了。

毛驴停下脚步的时候，他清醒过来，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刚刚避到对岸的草地上，还没有进入树林，那些人就到了。稀薄的月光下，凭着朦胧的身影，他就看出了是自己村里的乡亲。他听见了格桑旺堆虚弱的声音。

担架停下来时，他和毛驴遁入了树林。

他嗅到了温泉上硫磺的味道。这真是治伤的好地方。

但他现在不能停留。他催着毛驴，回到沉睡的村子，摸回自己家里，取了一件皮袄，一些吃食，草药和刀具。然后，回到那片草地。他嘱咐毛驴白天要在林中，不能在草地上现身，然后，自己先在温泉里洗净了伤口，回到山洞，燃了一小堆火，吃了东西，就沉沉地睡去了。

听见叫喊声醒来的时候，他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刀子。

要是有人要抓他回去，像昨天一样折腾自己，那他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很快就听清楚了，那是格桑旺堆在叫他。但他没有出来回答。然后，他动都没动一下，不知为什么，他相信，这个人和别的村干部不大一样，不会跑来加害于他。

他并不知道，格桑旺堆把公安引到一个错误的方向上，暗中保护了他。

他只是翻了一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22章

第三天，远处的大火已经烧得更厉害了。

大火起来的时候，必有大风跟着起来，与火场还隔着好几座山头的机村也感到风越来越大。风还吹来了树木与草被烧焦的碎屑。这些黑色的，带着焦煳味的碎屑先还是稀稀拉拉的，到下午的时候，就像雪片一样，从天空中降落下来了。

这些碎屑有一个俗名：火老鸹。

火老鸹飞在天上，满天都是不祥的乌黑，逼得人不能顺畅地呼吸。火老鸹还有一个厉害之处。这些被风漫卷上天空的余烬中，总有未燃尽的火星，这些火星大多都在随风飞舞的过程中慢慢燃尽，然后熄灭。但总有未燃尽的火星会找到机会落入干燥的树林，总会有落人树林的火星恰好落在易燃的枯叶与苔藓上，也总会有合适的风吹起，扇动火星把枯叶与苔藓引燃。

所以，在当地老百姓的经验中，当一场森林大火搅动空气，引起了大风，大风又把火老鸹吹向四面八方时，这场森林大火就已经失控了。接下来，要烧掉多少森林，多少村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由着大火自己的性子了。

机村和许多群山环抱的村庄一样，非常容易被火老鸹引燃。

干冷的风吹了一个冬天，村庄的空气里已经闻不到一点点水的滋润味道，接踵而来的这个春天，也没有带来滋润的空气与雨水。灼人的阳光直射在屋顶的木瓦上，好像马上就要冒出青烟了，这时，要是有一点未熄的火星溅落其上，马上就会腾起欢快的火苗。更不要说，村子中央的几株巨大的柏树和杉树枝杈上，还挂着许多风干的青草。这个冬天雪下得少，牛羊天天都可以上山，所以，剩下许多的饲草。那正是四处飞舞的火老鸹非常喜欢的落脚之地。

格桑旺堆赶回村子，看到果然没有人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孩子们聚在村口，看远处天际不断腾起的火焰。

而大人们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开会。

现在，机村人遇到什么事情，没有工作组也会自己聚起来开会了。格桑旺堆想，这么大的危险逼近的时候，大家开开会，商量商量也是应该的。但他没有想到，大会根本没有讨论他以为会讨论的内容。

民兵排长索波见大队长回来了，才不情愿地从权充讲台的木头墩子上下来：“大队长你来讲吧，公社来了电话，两个内容：第一，多吉这个反革命纵火犯脱逃了，全利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发现他回来，立即向上面报告! 第二，”索波把手指向正从河口那边燃过来的大火，“大家都看见了，国家的森林正在遭受损失，上面命令我们立即组织一支救火队，赶到公社集中，奔赴火场! ”

有人看不惯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你不是让大队长讲吗 自己怎么还不住口呢 ”

“多吉是为了机村犯的事，我们怎么可以把他又交给公安! ”

这些话，索波根本就充耳不闻。他说：“大队长，扑火队由我带队，机村的年轻人都去，多吉就交给你了，一定不能让他跑掉! ”

格桑旺堆皱了皱眉头，脸上却不是平常大家所熟悉的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他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真的就扑到一只火老鸹。他把手掌摊开在索波面前，那是一小片树叶的灰烬，然后，他提高了嗓门：“乡亲们，这个，才是眼下我们最要操心的! ”

下面立即有很多人附和。

“现在，男人们立即上房，把所有的木瓦揭掉，女人们，把村子里所有的干草都运出村外! 树下的草，还有羊圈猪圈里的干草，都要起出来，运出村外! ”

人们闻声而动，但索波却大声喊道：“民兵一个都不准走! ”

好些年轻人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却是左右为难。

索波又喊：“央金，你们这些共青团员不听上级的指挥吗 ”

索波的父亲上来，扇了他一个耳光，人群里有人叫好，但他的第二个耳光下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被他儿子紧紧攥住了。索波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落后分子，再打，我叫民兵把你绑起来! ”

他父亲被惊呆了，当他儿子去集合自己队伍的时候，还抖索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里，不会再有作一个男人的脸面了。

民兵队伍，还有共青团的队伍集合起来，但老人们一叫，又有些年轻人脱离了队伍。

索波语含威胁：“你们落后了，堕落了! ”

他又冲到格桑旺堆面前：“你要犯大错误了! ”

格桑旺堆也梗着脖子喊：“你就不怕大火烧到这里来吗 ”

索波冷笑：“火在大河对岸烧! 你见过会蹬过大河的火吗 谁见过火蹬过大河 ”

格桑旺堆有些理屈，又现出平常那种老好人相。

张洛桑却接口说：“我见过。”

“你这个懒汉，我问你了吗 ”机村有两个单身男人，一个是巫师多吉，一个是张洛桑。巫师是因为他的职业，而张洛桑是因为，懒。一个人吃饭，不用天天下地劳动。

张洛桑淡淡一笑，懒洋洋地说：“你又没有说懒人不准答你的话。”

索波惹得起大队长，却惹不起这样的人。

还是激动得脸孔发红，发际沁汗的胖姑娘央金过来喊：“排长，队伍集合好了! ”

索波趁机下台，带着他的队伍往村外去了。走到村外的公路上，他们唱起了歌，歌声却零零落落。但他们还是零零落落地唱着歌，奔烧得越来越烈的火场去了。

格桑旺堆看着年轻人远去，寻常那种犹疑不决的神情又回到脸上。

张洛桑走上前来，说：“老伙计，干得对，干得好! ”

“那大家快点干吧! ”

机村的中央，小树不算，撑开巨大树冠，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共有五棵。两棵古柏，三棵云杉。几棵大树下干燥的空地上，就成了村子里堆放干草的地方。妇女们扑向这些干草堆的时候，绕树盘旋的红嘴鸦群聒噪不已。

远处的火势越来越烈，还隔着几道山梁呢，腾腾的火焰就使这里的空气也抽动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妇女们抱着成捆的干草往麦苗长得奄奄一息的庄稼地里奔跑，那些受到惊吓的红嘴鸦群就跟随着飞过去，女人们奔回树下，鸦群又哇哇地叫着跟着飞回来。

男人们都上了房，木瓦被一片片揭开，干透了的木瓦轻飘飘地飞舞而下。露出了下面平整的泥顶。机村这些寨子用木瓦盖出一个倾斜的顶，完全是为了美观，下面平整的泥顶才具有屋顶所需的防水防寒的功能。人们还在房子的泥顶上洒了很多水，摆上装满水的瓷盆、木桶和泥瓮。

忙完这一切，格桑旺堆直起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时，黄昏已经降临了。但这个黄昏，蓝色的暮霭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淡蓝的暮色，是淡淡炊烟，是心事一般弥望无际的山岚。这个黄昏，人们浮动在暮色之中的脸和远处的雪山都被火光映得通红。平常早该憩息在村中大树上的红嘴鸦群一直在天空聒噪，盘旋。格桑旺堆吩咐每一户都要在楼顶上安置一个守夜的人，如果发现飞舞的火老鸹让什么地方起火，就赶紧通告。

这天晚上，机村的每个人家，都把好多年不用的牛角号找出来了。

解放前，山里常有劫匪来袭，报警的牛角号常常吹响。解放后，这东西已经十多年没有用场了。人们把牛角号找出来，站在各自的房顶上呜呜哇哇试吹了一气。

格桑旺堆站在广场中央，刚当上村干部时的自豪感又回来了。这感觉使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可惜，那种自豪感在他身上只存在了最初三五年，接下来，他就不行了，老是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形势，形势。他现在都怕听到这个字眼了。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那样播种，四季还是那样冬去春来，人还是那样生老病死，为什么会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势像一个脾气急躁的人心急火燎地往前赶。你跟不上形势了，你跟不上形势了! 这个总是急急赶路的形势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形势让人的老经验都不管用了。

老经验说，一亩地长不出一万斤麦子，但形势说可以。

老经验说，牧场被杂生灌木荒芜了，就要放火烧掉，但形势说那是破坏。

老经验说，一辈辈人之间要尊卑有序，但形势鼓励年轻人无法无天，造反! 造反! 但是，现在，格桑旺堆看着天际高涨着呼呼抽动的火焰，看着刚摊开手掌就飘落其上的火老鸹，看着那些森林被焚烧时，火焰与风喷吐到天空的黑色灰烬，他非常满意于自己采取的这一切措施。

忙活了整整一天，格桑旺堆这才想起已经潜逃回来的多吉。多吉那所空了许久的房子静悄悄趴在村边。院子的栅栏门已经倒下了。地上隐隐有些开败的苹果花瓣。格桑旺堆一伸手，沉重的木门咿呀一声应手而开。一方暗红的光芒也跟着投射进来。

格桑旺堆差点要叫主人一声，但马上意识到主人不在家里已经很久了，伸手在柱头上摸到开关，电灯便亮了。

他轻轻在屋子里走动，立即就看到了地上浮尘中那双隐约的脚印。他在心里得意地说：“老伙计，你不晓得我有一双猎人的好眼睛 ”

那串脚印上了楼，他笑笑，跟着上楼，看到火塘旁边的一只柜子被人打开过，盐罐被挪动了位置，他还看到，墙上挂刀的地方，空出了一块，这个人还拿走了床上的一块熊皮，一套打火的工具。

格桑旺堆放下心来了，一个机村的男人，有了这些东西，在山林里呆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

他又回家拿了一大块猪油，一口袋麦面，还有一小壶酒，如果多吉真的有伤，这酒就有大用场了。山里有的是七叶一枝蒿，挖一块根起来，和酒搽了，什么样的跌打瘀伤，都可以慢慢化开。他拿着这些东西，往村外走去。

走出一段，他又折了回来。

回头的路上，被火光映红的月亮升起来，他把手背在背后，在暗红的月光下慢慢行走。在这本该清凉如水的夜晚，他的脸颊已经能感到那火光辐射的热度了。他想，灾难降临了。他想，在这场灾难中他要把机村保全下来。在这个夜晚，他像一个上面下来的干部一样，背着手庄重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安。树林里的鸟不时惊飞起来，毫无目的在天空盘旋一阵，又落回到巢里。一些动物不安地在林子里跑出来，在暗红的月光里呆头呆脑地看上一阵，又窜回到林子里。连平常称雄于山林，总是大摇大摆的动物，都像乱了方寸。狼在月明之夜，总是久久蹲立在山梁上，对着空旷的群山歌唱般嗥叫。但今天晚上，狼却像饿慌了的狗一样，掀动着鼻梁，摇晃着尾巴，在空旷的大路上奔走。熊也很郁闷，不断用厚实的手掌拍打着胸腔。

溪流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因为大火使温度升高，雪山上的融雪水下来，使溪水陡涨。大火越烧越大，一点也看不出来，开去打火的人，做了点什么。火烧到这样一种程度，恐怕人也很难做出什么了。大火，又爬上了一道新的山梁。

格桑旺堆就在这时发下誓愿：只要能保住机村，自己就是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发完这个愿，他的心就安定下来了。他还对自己笑了笑，说：“谁让你是机村最大的干部呢 ”

他已经忘记，因为老是跟不上形势，他这个大队长的地位，正受着年轻人的巨大挑战。再说，他要是死了，他们也就用不着跟一个死人挑战了。

他还是放心不下多吉。回到村子，他敲开了江村贡布喇嘛家的门。

他外甥恩波起来开的门，格桑旺堆只是简短地说：“请喇嘛下来说话。”

江村贡布下来了，格桑旺堆开门见山：“我要请你去干一件事。”

“请讲。”

“多吉回来了。”

江村贡布眼睛亮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逃跑回来的，公安正在到处抓他。他恐怕受伤了，我要你去看看他。”

江村贡布说：“喇嘛看病是封建迷信，我不敢。”

格桑旺堆说：“你是怨恨我带人斗争了你。”

江村贡布眼睛又亮了一亮，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就怨恨我吧。但多吉一个人藏在山里，我放心不下，我不敢叫赤脚医生去，我信不过这些年轻人，只好来求你了。”然后，他自己笑了起来，“你看，我斗你因为我是机村的大队长，求你也因为我是机村的大队长。”

江村贡布转身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格桑旺堆等了一会儿，这位还俗的前喇嘛又下来了。他加了一件衣服，还戴了一顶三耳帽，肩上还多了一副小小的褡裢。

两人默默地走到村口，江村贡布停下脚步，说：“该告诉我病人在哪里了吧 ”

格桑旺堆说：“答应我你什么人都不告诉，连你家里的人。”

江村贡布点点头。

格桑旺堆把自己备下的东西也拿出来，交给江村贡布，告诉了他地方，说：“去吧，要是有人发现，你就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正好泄泄你心里对我的邪火。”

江村贡布郑重地说：“你肯让我做这样的事，我已经不恨你了。”说完，转过身就上路，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这天晚上，格桑旺堆睡得很沉。

快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中，他有两个角色。开初，他是猎人，端着猎枪，披着防水的粗牛毛毯，蹲在一个山口上，他在等待那头熊的出现。他已经有好几次梦到这头熊了。因为，这是他猎人生涯中，惟一一头从他枪口下逃生的熊，而且，这头熊已经连续三次从他的枪口下逃脱了。现在，他在梦中，蹲伏在树下，绑腿扎得紧绷绷的，使他更觉得这双腿随时可以帮他在需要的时候一跃而起。接着，那头熊出现了，这次，它不躲不闪径直走到他跟前，像人一样站起来，郁闷而烦躁地拍着胸膛说：“伙计，大火把空气烧焦了，我喘不过气来，你就给我一枪吧。”

格桑旺堆说：“那我不是便宜了你吗 我想看着你被大火追得满山跑。”

大熊就说：“那就火劫过后再见吧。”

格桑旺堆来不及回答，就在梦中变成了另外的一个角色。准确地说，是在梦中变回了他大队长的身份。梦中的大队长焦急万分，因为他看到村里那帮无法无天的年轻人身陷在火海当中了。索波，央金，还有好些村子里的年轻人，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被绝望和惊恐代替了。他们的周围，是一些高大的树木，火焰扑过来，那些树从下往上，轰然一声，就燃成了一支支烛天的火炬。焦急万分的他要扑过去救他们。但是，一棵满含松脂的树像一枚炸弹一样砰然一声，炸开了。一团火球迎面滚来，把他抛到了天上。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先是听到床垫下的干草絮语一般索索作响，然后感到额头上的冷汗正涔涔而下。

他睁开眼睛，看到射进窗户里的阳光像是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在风中抖动!

第23章

一夜之间，大火就越过了大河，从东岸烧到了西岸! 大河从百多公里外的草原上奔流下来，本是东西流向的。到了机村附近，被大山逼着转出了一个巨大的弯。

河水先北上一段，再折而向南，又变回东西流向。

大火，就起在这个巨大的弯弓似的转折上。

河的南岸就是那个半岛，半岛顶端森林茂密。半岛的后半部靠近县城。县城周遭的群山经过森林工业局一万多人十多年不休不止地砍伐，只剩下大片裸露的岩石，和泥石流在巨大的山体上犁出的宽大沟槽了。所以，大火起来的时候，忙于史无前例的伟大斗争的人们并没有十分在意。反正有弯曲的大河划出了疆界，那大火也烧不到哪儿去。烧过的树林，将来砍伐，连清理场地的工夫都可以省去了。但是，森林毕竟是国家财产，谁又能不做做抢救的样子 这个时代，把人组织成整齐队伍的效率总是很高。

很快，一队队整齐的队伍就唱着歌，或者乘车，或者步行，奔失火的地点去了。而且，这些队伍还不断高呼着口号。但没有一句口号是有关保护森林的，那样就没有政治高度了。

口号是：“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

“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 ”

但这上万人的救火大军并没有开进森林，而是一卡车一卡车拉到森林没有失火的大河这一边，沿着公路一线展开，眺望对岸的大火，并且开会。

这场山火起因不明，一个干旱的春天，任何一点闪失都可以使山林燃烧起来。

但所有的会议都预先定下调子：阶级敌人破坏! 人为放火! 所有会议都只有一个目的，把这个暗藏的阶级敌人揪出来。据说，有三个人因为具有重大嫌疑被抓起来，押回县里，投进了监牢。一个，混在红卫兵队伍里，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自己声称是从省城大学里来的造反派，来这里是为了传授造反经验，但没有人相信他，而被断定是空投下来的台湾特务。那些年头，确实有降落伞，或者大气球不时从天上落下，但是，除了一些传单、收音机，甚至糖果随之落下，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跟着掉下来。

这些东西，也确实是从台湾升上天空，一路顺风飞行，飞到这里，风遇到高大的雪山，无力翻越，降下山谷，这些东西也就跟着降落下来了。

还有一个，好多人都知道是个疯子。这个养路工人，老婆跟一个卡车司机私奔，他的脑子就出问题了。他是一个打过仗的转业军人。时时都有想干一番惊天动地大事的想法。一部卡车翻了，他会声称，是他推到河里去的。

一段泥石流下来，掩埋了公路，他会声称，是他把山最后一点可以支撑这些累累泥石的筋脉挖断，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公路一阻断，卡车堵到好几公里长。他会对着这长蛇阵呵呵大笑。会还没开，看到上千人聚集在平常没有几个人的道班来，帐篷把所有空地都占满了。他又乐得哈哈大笑，宣称是自己放了这把火。全道班的人都来证明他是一个疯子，但没有用，疯子还是被一绳子绑了，让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押走了。

更没有人想到，公社林业派出所的老魏也在这三名纵火嫌疑犯之列。这个指控是他手下造反的警察提出来的。他的纵火嫌疑是推论出来的。第一，他数次对机村的纵火犯多吉的罪行进行包庇与开脱，这是前科。而近因是他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严重抵触情绪，对运动中失去了所长职务心怀不满。

起初，老魏坚决不承认这个指控。但是，当他要被带走时，他提出如果让他留在火场，他就承认这个罪名。他说：“我懂得这些山林的脾气，又常跟当地老百姓打交道，也许能对你们有什么用处，来减轻我的罪过。”

这样，他才在火场了留了下来。

这时，大火距离他们只有两三座小小的山头了。灼热的气流一股股进射过来，所到之处，人掩面而走，阔叶树上刚刚冒出的一点新芽立即就萎缩成一个乌焦的小黑点，参天的老松树干上凝结的松脂嵫嵫融化。看到这情景，留下来的老魏提出建议：“看见了吧，对面坡上，那些老松要赶紧派人砍掉! ”

“故弄玄虚，山里这么多树，为什么只砍那些松树 ”

老魏指指身边这些嵫嵫冒油的松树：“就为这个。”

他要来一把斧子，对准一个突起的树瘤，狠狠地砍了下去。融化的松脂立即涌了出来。老魏说：“这样的松脂包就是一个炸弹。”

但没有人听他的。

他又提出了下一个建议：“请你们把那个多吉找出来。”

“那个反革命畏罪自杀了! ”

“我想他没有死，只要给他平反，宣布无罪他就会从山林里走出来! ”

“让他出来干什么 ”

“虽然我们有这么多人，只有他最知道山风的方向。”

“山风的方向 ”

“就像毛主席指引运动的方向，火的方向是由山风指引的。”为了这句话，老魏挨了造反派两个重重的耳光。

河对岸的大火轰轰烈烈。河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召开一个誓师大会。河边排开了百来个新扎的木筏，只等誓师大会一完，人们就要乘着木筏冲过河去，迎战大火。

山坡上很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台，土台前面竖起的柱子不为支撑什么，而是为了张贴大红标语。标语一左一右，十六个大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

土台旁边，几辆并排的卡车顶上，高音喇叭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这时，大火越过最后几个小山头，扑向了河岸边的山坡。大火从小山背后起来之前，曾经小小地沉寂了一下，浪头一般的耸动翻卷的火焰沉入到山谷里看不见了，空气被火焰抽动的声音也好像消失了，灼人的热度也降低了一些。但这种寂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轰然一声，火焰陡然从小山背后升了上来，高音喇叭里的歌声消失了，应和着火焰抽动的节奏发出刺耳的嵫啦声。火焰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火焰的根子就快要离开树梢了。火焰要是再这样继续上升，那就飘在天上成为霞光，慢慢消散了。人们都屏息静气，看着烈焰升腾，那毁灭的力量里包含的宏大美感很容易跟这个动乱时代人们狂躁的内心取得共振。人们禁不住为那狂欢一般的升腾发出了欢呼! 上升的火焰把低地上的空气都抽空了，缺氧的轻度窒息反而增加了肉体的快感。人们先是伸长脖子，然后踮起脚尖，也要一起往上，往上，在一种如痴如醉的氛围中，脸上的表情如梦如幻。

但是，正像这个时代的许多场景一样，这种欢腾不能永远都是轻盈的飞升。火焰自身所带的沉重质量就使它不能永远向上，它就像一道排空的巨浪在升高到某个极限时崩溃了。一股气流横压过来，滚烫，而且带着沉沉的重量，把踮脚引颈的人群压倒在地上了。

空气更加剧烈地抽动，嚯嚯作响。

火焰的巨浪崩溃了! 落在河岸边大片依山而上的树林上。那些树不是一棵一棵依次燃起来了，而是好几百棵巨大的树冠同时燃成耀眼的火球。然后，才向森林的下部和四周疯狂扩展! 大火烧得那么欢势，狭长谷地里的空气迅速被抽空，以至于大火本身也被自己窒息了。火焰猛然一下，小了下去，现出火舌舔噬之后的树木。那些树木的顶部都被烧得焦黑，树木下部的枝叶，却被烈焰灼烤出了更鲜明的青绿。大火小下去，小下去，好像马上就要熄灭了。被热浪击倒在地的人们慢慢缓过气来，但随着新鲜空气的流入，火焰又轰然一声，从某一棵树上猛然炸开，眨眼间，众多树木之上又升腾起一片明焰的火海! 不要说树林，就是空气，也热得像要马上爆炸开来了! 人们都像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了，再次被强大的气浪压倒在地上。

有人勇敢地站起来，要像战争电影里那些英雄一样振臂一呼，但那手最后却没有能举向空中，而是捂向自己的胸膛倒在了地上。

人群顺着公路，往峡谷两头溃散了。直到空气不被大火吸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这时，大火已经从树冠上端烧到河边。大火又把自己窒息了一次。再燃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茂盛的树冠供它疯狂舞蹈了。于是，火龙从空中转到了地面。一棵又一棵的千年老树从下而上，燃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大火的推进变慢了一些，显得更从容不迫，更加势在必得。一棵又一棵的树自下而上燃烧，大部分的树烧光了枝叶，就熄灭了。树干饱含松脂的松树枝叶烧光后，巨大的树干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那些树干里面还像埋藏着火药一样，噼噼啪啪地不断有火球炸开。耀眼的火光每闪耀一次，都有熊熊燃烷着的木头碎屑带着哨声四处飞舞。间或有一次猛烈的爆炸，便是火球本身飞射出来。松树的爆炸越来越猛烈，有的火球竟然飞越过了三四十米宽的河面，引燃了河岸这边的山林。

最初的几个火点，被奋不顾身冲上去的人们扑灭了。但是，在那么稀薄的空气中，大多数人都躲在很远的地方，真正的勇士都倒下了，像一条条离开了水一样的鱼张大了嘴，拼命地呼吸。

老魏也躺在这些人中间，在这次喘息和下次喘息之间念叨：“我提醒过的。我提醒过的。”

人们这才记起，眼下这局面，他确实是提醒过的。

好几双手同时伸出来摇晃着他：“现在该怎么办 ”

他无奈地摇摇头：“还能怎么办，不要管我，大家逃命吧。”

老魏被人架起来，大家一起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山谷里沉寂了片刻，燃烧的老松树再次猛烈爆炸，把一个巨大的，在飞行中一分为三的火球抛到了茂密的树林中。本已燃到尽头的大火又找到了新的空间，欢快地蔓延开来。

老魏被召到那台充当临时指挥部的救护车上，本来问罪于他的领导现在需要他的意见了。

老魏是打过仗的老兵，他说：“灭火不能打近身肉搏战。后撤吧。‘’”后撤 那不是逃跑吗 “

“不是逃跑，你们也看到了，这么大的火人是近不了身的，后退，找合适的地形搞一个防御带，把大火的去路阻断。”

“后退到哪里 什么样的防御带 ”问话者不再是气焰逼人的审问式的口气了。

躺在椅子上缓过气来的老魏坐直了身子，说：“怪我说得不清楚，防御带的意思就是用人工把连绵的森林砍出一条空地，让火烧不过来。我晓得你们的意思是这需要多少人，需要砍多少树木，但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再说借一点地势，溪沟呀，湖水呀，山岩呀，草坪呀，耕地呀，这样，可以少费很多工夫。”

“可是，一条大河都阻不住……”

“防火带还要避开有这种松树的地方。”说着，说着，老魏又支持不住了，重新躺在了长椅上。

“这条防火带该在哪里 ”

“这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有地形可以依靠，再一个，靠距离赢得时间。”

“你干脆说个你认为合适的地方吧。”

“机村。”老魏又说，“还有，打防火带，要请林业局的工程师指导。”

“这些反动权威都打倒了。”

老魏苦笑：“那就像我一样，戴罪立功吧。”老魏还想进一步提出要求，“要是让老书记也……”

“你想把所有被打倒的人都请回来，趁机复辟是吧 ”

老魏只好闭嘴不说了。

医生来给老魏服了药，输上液，就在车上参加了指挥部部署几千人的扑火队伍如何开往机村的会议。

黄昏时分，第一支队伍开进了机村。

大火就在河的两岸继续猛烈燃烧。

第24章

大火越过了河流这道天然屏障后，就烧到了机村东南面巨大的山峰背后。离火更近的机村反而看不到高涨的火焰了。大片的烟雾几乎遮住了东南面的全部天空，穿过烟尘的阳光十分稀薄，曙光一样的灰白中带一点黯淡的血红，大地上的万物笼罩其中，有种梦境般离奇而荒诞的质感。

空气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抽动了，但风仍然把大火抛向天空的灰烬从天空中撒落下来，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灰黑细雪。还不到两天时间，机村的房顶，地上，树上，都覆盖上了一层稀薄的积尘，更加重了世界与人生都不再真实的质感。

庄稼地里最后的一点湿气都蒸发殆尽，快速枯干的禾苗反倒把最后一点绿意，都蒸发到了枯叶的表面，所以，田野反而显得更加青翠了。

格桑旺堆伸手去抚摸那些过分的青碧，刚一触手，于枯的禾苗就碎裂了。面对此情此景，格桑旺堆感到自己还笑了一笑。但他并没有因此责怪自己。中国很大，这个地方粮食绝收了，政府会把别的地方的粮食运来。他也只是因为一个农人的习惯，因为担心才到庄稼地里来行走。他担心村里出去的年轻人的安全，他特别不放心索波，这是个冒失而不知深浅的家伙，而他被鼓动起来的野心更会让他带着伙伴们不顾一切地冒险。十几年前，他也是索波一样的积极分子。那时，共产党刚刚使他脱去了农奴的身份。和索波一样，他最初当的也是民兵排长。然后是高级合作社社长，公社化后，就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了。共产党帮助他这样的下等人翻了身，造了土司头人的反。但索波这样的年轻人起来，却是共产党造共产党的反，这就是他所不明白的事情了。

他想，他们只是永远喜欢年轻人吗 想到这里，他竟然又笑了一下，这回是因为心里的迷茫与失落之感。

他明白，这样的情形下，索波们其实早就不需要他来操心了。

但他还是共产党培养的领头人，理所当然地要担心机村不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

格桑旺堆自己都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他总是能够让各种各样的人都来支持他。

关于机村的森林，他依靠的向来就是两个人。一个，公社派出所的老魏；一个，就是会辨别山间风向的巫师多吉。现在，老魏被人造了反，多吉逃出监狱藏在山里，再也不能抛头露面。他决定还是要去探望一下多吉。这样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可干，他的心里反而可以安定一些。

一路上，他不断因为口渴而停下来，趴在溪边大口地喝水。大火还没到，但空气却被烤灼得十分干燥了。当他跪在溪边潮湿松软的泥地上，高高地撅起屁股，把脸贴向清凉的水面，听见清水咕咕地流进喉咙，把一股清涝之气沁人肺腑时，却没来由地想像自己正从山林里出来，举起猎枪，瞄准了这头在溪流边上痛饮不休的熊。没想到，这样的时候，这些水酒一样让他产生醉意，恍然中，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猎人还是一头熊了。

这让他感到更多的不祥，他马上焦躁地起身上路，直到干燥的空气使他胸膛着火，逼迫他在溪流边再次俯下身来。同时，他灵敏的猎人耳朵也听得出来，就在四周的林子之中，许多动物不是为了觅食，也不是为了求偶，而仅仅是因为与人一样，或者比人更加强烈的不安，在四处奔窜。

动物们有着比人更加强烈的对于天灾的预感。

多吉洗了温泉，在伤口上用了药，躺在干燥的山洞里。见到大队长也不肯抬起身子，脸上还露出讥讽的笑容：“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天要塌下来了吗 ”

平常，他对多吉的这种表现心里也是不大舒服的，但今天，看见这个逃亡中的家伙，还能保持他一贯的倨傲，竟然感到喝下清凉溪水一样的畅然：“我放心了，多吉啊，你还能像这个样子说话，我就放心了。”

多吉并不那么容易被感动：“牧场上草长好了，肥的是人民公社的牛羊，那是你的功劳，罪过却是我的。你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做了好事再去顶罪吧。”

“你的功劳我知道，机村人全都知道，上面的领导老魏他们都知道。”

多吉猛地从地铺上坐起身来，但脸上倨傲的神情却消失了：“老魏，老魏被打倒了! 我呢 他们想枪毙我! ”然后，他又沮丧地倒在铺草上，“我看你这个大队长也当不了几天了。”

“但我今天还是——人民政府任命的大队长! ”

“咦，你这个家伙，平常都软拉巴叽的，这阵子倒硬气起来了! ”

格桑旺堆的眼睛灼灼发光：“机村要遭大难了! 我要让机村躲过这场大难! ”

“你是说山林里的大火吗 你还没有见过更厉害的大火。县城里那么多人疯了一样舞着红旗，要是看到那样的大火，你就没有信心说这样的话了。”

“……' ，多吉沉入回忆，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他喃喃地说：”山林的大火可以扑灭，人不去灭，天也要来灭，可人心里的火呢 “他摇摇头，突然烦躁起来，”你走，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机村的多吉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格桑旺堆坚定地说：“我没有时间久呆，但你要给我好好活着。为了机村的平安，我会来找你的。想死，还不容易吗 只要机村平安渡过了这场劫难，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坐牢，一起去死。”

然后，他头也不回走出了山洞，说到死，他心里一下变得一片冰凉，在这呼入胸膛的空气都像要燃起来的时候，这冰凉让他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感。他这样不说声告别的话就走出山洞，是不想说出自己的预感。他最近才犯过一次病。每次犯病，他都会看到死神灰白的影子。这次，突然而起的大火使满天弥漫如血的红光，使他更加坚信死期将至的是那个梦境。那头熊蹲踞在梦境中央。

那头熊是他多年的敌手。这样的敌手，是一个猎手终生的宿命。

和这头熊第一次交手，他就知道，自己遭遇猎人宿命般的敌手了。那一次交手，那头熊挣出了他设置的陷阱。正常情况下，逃出陷阱的野兽一定会慌忙地逃之天天。但这头熊没有。格桑旺堆从空洞的陷阱中捡起几根熊毛，打量着浸湿了泥巴的一点血迹时，听到了熊低沉的叫声。抬起头，他就看到了那头熊，端端正正地坐在头顶老桦树的树权上。

格桑旺堆呆住了。

那头熊只要腾身一跃，就会把他压在沉重的身子底下，他连端枪的机会都没有。但那头熊只是不懊不恼地高坐在树上，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冰锥一样锋利而冰凉。这对猎人来讲，是一个更严重的挑衅。所以格桑旺堆不能逃走，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熊泰山压顶般压下来。死于猎物之手，也是猎人善终的方式之一。

熊却只是伸出手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不慌不忙地从树上下来，从从容容地离开了。这段时间，猎手都站在熊的身后，他有足够的时间举起枪来，把这猎物杀死十次八次。但格桑旺堆却只是站在原地。他已经死去一次了。他没有看到熊的离去，而是恍然感到时间倒流一样，看到已经被身躯庞大的熊压成肉饼的那个人像被仙人吹了口气，慢慢膨胀，同时，把挤压出身外的那些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吸回体内，骨头嘎巴嘎巴复位，眼睛重新看见，脑子重新转动，但那头熊已经从容消失于林中了。

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他又与这头熊交手几次，因为仇恨而生出一种近乎于甜蜜的思念。本来，这个猎物与猎人之间的游戏还要继续进行下去，最后成为这个村落英雄传奇中的一个新的部分。但是，这个故事看来必须仓促结束了。

当他做了那个梦，就知道，熊已经向他发出最后决斗的约定了。看来，山林大火让熊像所有的动物一样，感到了末日来临，所以，它要提前行动了。格桑旺堆只能接受这个约定。只是，这个故事如此仓促地走向结局，在机村传奇里就只是非常单薄的一章了。

走在回村的路上时，格桑旺堆才对不在身旁的巫师说：“多吉，我看你跟我都躲不过这场劫难，还是想想为了保护机村，我们最后还能做点什么吧。”

这时，一辆又一辆的卡车从后面超过了他，卡车扬起的尘土完全把他罩住了。机村的公路修通以来，还从来没有一次来过这么多卡车。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卡车还在隆隆地一辆辆从身后开过去，这就比机村的公路修通以来，所有来过的卡车都多了。

长长的车队开远了，格桑旺堆却觉得脚下的地皮还在颤动不已。他加快了脚步，卸空了人货的长长的车队又迎面开回来了。

赶回村里时，广场上已经搭好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帐篷。大的那座在中央，几座小一点，呈一个半圆拱卫着最大的那座。最大的那一座上面还竖起了一面鲜艳的红旗。格桑旺堆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以为会有人来请他进去。但那么多人表情严肃地进进出出，绕过他，就像他是一根木桩。

然后，索波也来了。也和他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一起。同样也没有人理会他。

索波是个容易生气的年轻人。站了不一会儿，他果然就生气了。并把怒气转移到了大队长身上：“请问，有人招呼过你，让你站在这儿傻等吗 ”

格桑旺堆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也许领导需要我们帮点什么忙也说不定。”

索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害得我也跟着站在这里傻等。”

说完，就径直钻到帐篷里去了。不一会儿，就和一个领导一起出来了。领导打量一下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的格桑旺堆：“原来你是大队长，我还以为是一个看稀奇的老乡。”

索波挺挺胸：“我是基干民兵排长，请领导分派任务。”

“还是年轻人灵光一些，好吧，你把民兵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组，准备好给上山的队伍带路吧。”

格桑旺堆想说，带路的事情还是年纪大些的人稳当，但他还没开口，领导就率先走在头里，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村口：“我们一定要把火堵在这里，还要来很多人，比你们一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还要搭很多帐篷，”领导叉着腰一挥手，把村外那些青苗稀疏的庄稼地都划了进去，“帐篷会把这些地都搭满……”

“可是地里都长着庄稼。”

“不要操心你的庄稼，来那么多人都有吃的，怕你村里这么点人没吃的 我们这么大个国家! 你只管多准备干草铺床，多打灶。”说完，领导就回到大帐篷里去了。

领导说得没错，多少年后，人们都还会津津乐道，大火期间机村那非常短暂热闹非凡的好时光。那段时光，物质供应充足，有电影，还有歌舞团的表演。索波说，将来共产主义到来后，就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了。

卡车队每开来一次，都卸下来许多人，许多帐篷。这些人跳下车，都站好整齐的队伍，唱一阵歌，这才奔向已经用白灰撒出一道道整齐方格的地方，搭起新的帐篷。

机村所有人都出来了，跟在这些人后面，看他们唱歌，架好漂亮的四四方方的帐篷，又大家一起唱着歌，把帐篷里地面上的浮土踩实了，铺开机村供应的干草，再在干草上铺开被褥。这还不够，又在帐篷里拉开一道绳索，挂上干干净净的毛巾，几块木板又很快变成一个长架，上面一字摆开了搪瓷面盆，盆子里还有一只搪瓷茶缸，和一只闪着银光的铝饭盒。这天下午，差不多所有的机村人，都忘记了正渐渐进逼的大火，不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机村人就觉得有了依靠，而是这片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建成的帐篷城，建成这个帐篷城时所弥漫的那种节日般的气氛，把习惯了长久孤寂的机村人全部牢牢吸引住了。

那情景可真是壮观哪，同时挖成的几十口大灶，都吐出了熊熊的火舌。又大又深的锅架上去，不一会儿，就热气腾腾，弥漫开大米、热油以及各种作料的香气。整个机村都因此沉醉了。

这么新鲜盛大的场景，让机村人短暂沉迷一下，实属正常。

快吃饭时，首先是什么东西都归置得最为整齐的解放军排好队唱起了歌。然后，是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队伍。然后，是头戴着安全帽盔，穿着蓝色工装的伐木工人的队伍。他们唱歌，手持银光闪闪的铝饭盒，走到饭锅前，盛满热腾腾的米饭，走到菜盆前，又是一大瓢油水充足，香气四溢的好菜。一些胆大的孩子，飞跑回家拿来的家伙，也装得满满当当。

黄昏降临了，白昼的光芒黯淡下去，饭菜香味四处飘荡，沸腾的人声也暂时止息了。

直到这时，仿佛是轰然一声，烛天大火的红光又从东边天际升腾起来。好多人，差一点都让饭给噎住了。那片红光，当人们都抬头去看它时，却又慢慢黯淡下去了。

大火好像是慢了下来，不像刚爆发时那么气焰嚣张了。

晚饭过后，很多台汽油发电机同时发动起来，所有帐篷里面瞬时灯火通明。同时有三个地方挂起了银幕，开到机村扑火的工人、红卫兵和解放军排好各自的方队，坐在中央，四周便是机村的百姓。电影里人们正常活动一会儿，就有风吹动银幕。于是，故事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幕布飘动起来。风一停止，那些人又变得端正庄严了。

电影里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却突然变成哑剧了。

机关枪喷吐着火舌，冲锋的人们大张着嘴巴，却没有一点声音。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就会处于愤怒而兴奋的状态，下面立即响起尖厉的口哨声。这时，喇叭里传来一个人轻轻的咳嗽声。然后，用平板板的声音说了两个字：“通知。”

骚动的人群立即就静默了。只有电影机里胶片一格格转过去的吱吱声。

那平板的声音又说：“开会通知。”

然后是一长串名字。念到名字的人就从观众中站起来，集中到一起。通知最后提到了机村的人。那个人没有念他们的名字，而是念出了大队长、支部书记、民兵排长、贫协主席和妇女主任这些职务。

所有这些人集中到指挥部的大帐篷里开会。会上说，明天，每一支队伍都要开上山，从山脚的河边开始直到山上的雪线，各自负责一段，砍出一条防火道。会上说，估计大火烧过来还要三四天时间。要抢在这段时间之前，把这条防火道砍出来。工人、解放军和红卫兵一共有十八个中队，每个中队都要求机村派出两到三名向导。民兵排长索波挺身出来领受了这个任务。格桑旺堆说：“也许，我派些年纪大的人，他们对火更有经验。”

但是领导说了：“我想，还是民兵们更精干一些。你看山上那么多人，你还是多组织人往山上送饭吧。”

散了会出来，电影已经散场了。远处的天际仍然通红一片。格桑旺堆停下脚步对索波说：“那火说来就来，还是年纪大的人更有经验。”

索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队长是说放火的经验吧。”

格桑旺堆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所以当上大队长，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能干，而是因为解放的时候，他是机村最穷困的人。使上面失望的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这个时代所需要的足够的仇恨。仇恨是这个时代所倚重的一种非常非常重要的动力。但这个人内心里缺少这样的力量。不止是格桑旺堆，机村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穷苦人，都缺少这样的力量。但现在，具有这种力量的年轻一代成长起来了。索波就是其中最惹眼的一位。

索波父亲一直身体孱弱，年近五十时才得了这个儿子。所以，儿子也就如乃父一样身体虚弱，稍微用点力气额头上就青筋毕现。但他父亲脾气却是好的。‘索波却常因为一点什么事情看不顺眼就动气，一动气额头上也青筋毕现。

按老的说法是，这样的人要么不得善终，要么就会祸害乡里。所以，直到今天，索波都当了民兵排长，这家伙要是老不回家，他那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就会咳着喘着，拄着个拐杖来找他。

这天晚上，这老家伙已经吭吭哧哧地在村里转了好久了。他听到儿子语含讥诮地问：“队长你是说放火的经验吧。”

以往遇到这种质问，格桑旺堆是会退缩的，但这回他没有。他说：“放火的经验也是防火的经验。”

“是吗 那为什么上面要把多吉投入牢房呢 ”

“你……你……”格桑旺堆都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个畜牲! ”索波的父亲举起了拐杖，但他那点力气，已经不在年轻人的话下了。拐杖落在身上时，索波只把手轻轻一抬，老家伙就自己跌坐在地上了。“你这个样子还想打我 ”年轻人扔下这句话，气哼哼地走开了。

格桑旺堆赶紧去搀扶老人，但这老家伙坐在地上。

不肯起来。他先是骂自己那不孝的儿子，骂着骂着话头就转到了格桑旺堆身上：“共产党让你当了机村的头人，可你，你有半点过去头人的威风吗 看看你把机村的年轻人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格桑旺堆不吭气，把老家伙扶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老家伙拐杖也不要了，任由他扶着跌跌撞撞往家里走。一路上，他都像个娘们一样哭泣：“看吧，年轻人成了这个样子，机村要完了。”

“机村不会完，年轻人比我们能干。修公路，修水电站，他们那么大的于劲，他们学会的那些技术，我们这些人是学不会的呀。”

“机村要完了，谁见过大火燃起来就停不下来，你见过吗 你没有见过，我没有见过，祖祖辈辈都没有见过。

雷电把森林引燃，烧荒把森林引燃，打猎的人抽袋烟也会把森林引燃，但谁见过林子像这样疯狂地燃烧。机村要完了，机村要完了。“

“是没有见过，但你见过公路修到村子里吗 祖祖辈辈见到过汽车，见到过水电站机器一转，电灯就把屋子和打麦场照得像白天一样吗 ”

“不要对我说开会时说得那些话，我听不懂，我只看见年轻人变坏了，我只看见大火燃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大火会停下来的，你没有看见吗 来了那么多的人，他们是来保卫机村的。”

老家伙止住了哭泣，在这被火光染得一片暗红的夜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扯鸡巴蛋，护佑机村森林的那对金鸭子已经飞走了。机村要完了。”

“谁也没有见过金鸭子……”

“你不要假装不知道山上湖泊里的那对金鸭子，你不要假装不知道是你们把那些漂亮的白桦林砍光了，金鸭子才飞走的。”

村子里是没有见过那对金鸭子。但人人都晓得村后半山上的湖里住着一对漂亮的金鸭子。这对金野鸭长着翡翠绿的冠，有着宝石红的眼圈，腾飞起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金光闪闪。歇在湖里的时候，湖水比天空还要蔚蓝。这对护佑着机村的金野鸭，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看见。它们负责让机村风调雨顺，而机村的人，要保证给它们一片寂静幽深的绿水青山。

但是，机村人没有做到这一点，机村人举起了锋利的斧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是为了做饭煮茶，不是为了烤火取暖，不是为了一对新人盖一所新房，不是为了给丰收的粮食修一所新的仓房，也不是为新添的牲口围一个畜栏，好像惟一的目的就是挥动刀斧，在一棵树倒下后，让另一棵树倒下，让一片林子消失后，再让另一片林子消失。所以，金野鸭一生气，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刚开始砍伐白桦林的时候，机村人就开始争论这些问题了。

索波说：“扯鸡巴蛋，一对野鸭要真这么厉害，还不晓得这些木头砍下来是送到省城修万岁宫吗 ”

这个话题不是寻常话题，所以马上就有人挺身质问：“那你是不相信有金野鸭吗 ”

还有人说：“是机村人都相信有金野鸭。”

虽然这对野鸭的存在从来就虚无缥缈，即便如此，就是索波这样新派得很的人也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跟大家太较真了。其实，他更不敢在内心里跟自己较真，问自己对这对野鸭子是真不相信还是假不相信。

但他相信国家的需要是一种伟大的需要，却不知道砍伐这些树木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老年人爱说，村子四周的山林开始消失的这些年里，风吹得无遮无拦了，但风大一些有什么关系呢 老年人还抱怨说，砍掉这么多的林子，一些泉眼消失了，溪流也变小了。但机村就这么一点人，连一眼泉水都喝不了，用不完，要这么多的水干什么呢 再说，老年人总是要抱怨点什么的，那就让他们抱怨好了。在索波们看来，这些老年人更为可笑的是，他们居然抱怨砍掉了林子后，村子，村子四周的荒野没有过去美丽了。索波们听了这种话，都偷偷暗笑。美丽，这些面孔脏污的老家伙，连自己家院子里和村道上的牛粪猪粪都懒得收拾一下的老家伙们，嘴里居然吐出这样的词来。

索波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老家伙。

这老家伙哭泣着走到了家门口，最后收了泪很严肃地对格桑旺堆说：“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不是机村的好头领。”

“这个我知道。”

“那就让别人来干吧。”

“你的儿子 ”

老家伙哼哼地笑了，笑声却有些无奈的悲凉：“他倒真是日思夜想，说梦话都想，可他是那个命吗 你格桑旺堆不行，是你没有煞气，镇不住人，但大家都晓得你心肠好。可是，我家那个杂种，想要抗命而行，这样的人没有好结果，没有好结果的! ”

说完，老家伙推开了房门，一方温暖的灯光从屋里投射了来，但老人的话却又冷又硬：“所以，我恨你! ”

然后，房门关上了。光亮，与光亮带来的温暖立即就消失了，格桑旺堆独自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身心都陷入了黑暗。

第25章

山火没有在人们预料的时间里到来。

而且，那疯狂的势头也减弱了不少。不要说白天，就是晚上，也几乎感不到远处火焰的热力与光芒了。

大火扰乱了春天的气流，使山野里刮起了风。风从高处，从机村所处的峡谷深处，从那些参差的雪峰上吹下来。挡在火前进的方向上。使火不断回溯，不断回头去清扫那些疯狂推进时烧得不够彻底的地方。这有点像正在进行的政治运动，开初轰轰烈烈的场面慢慢平静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运动过去了，而是转入了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进行更有效的杀伤。大火快速推进的时候，差不多是脚不点地的，只是从原始森林的顶端，从森林枝叶繁盛的上部越过。大火还想继续那样的速度，但曾经帮助其推进的风现在却横身挡在了前面。风逼着大火返身而回，回到那些烧过的森林，向下部发起进攻。下部是粗大的树干，再下面，是深厚的干燥了一冬的苔藓，当火从树干上深入地下，在那些厚重的苔藓与腐殖层中烧向盘绕虬曲的树根之网时，这片森林就算是真正地毁灭了。

如果不是人们老是开会的话，这风的确为保住机村的森林赢得了时间。

机村守旧一些的人们会叹息一声说，金野鸭已经飞走了。却没有人问一问，野鸭怎么可以从一片冰冻的湖上飞出来。追逐新潮的年轻人们却为前所未见的场景而激动着。

老派的人，如还俗喇嘛江村贡布之类叹息说，看吧，人一分出类别来，世上就没有安稳的日子了。他的这种说法有一个远古传说的来源。这个传说，其实是大渡河上游峡谷地区的部族历史。流过机村的河流，正是大渡河上游重要的支流之一。所以，这个传说，也是机村人的历史。这个传说，一开始就用了一种叹息而又忧郁的调子。说，那时，家养的马，与野马刚刚区别开来，然后，因为驯服野马与调教家养马的技艺，人也有了智性与力量的区别。这是人除了男人与女人这个天造的分别外，自己造出的第一种分别。自从有了这种分别，人世便失去了混沌的和谐，走向了各种纷纭的争议及因此而起的仇恨与不安。

按那个传说的观点看来，所谓人类的历史，就是产生出对人实行不同分别的历史。过去，是聪明或者愚蠢，漂亮或者丑陋，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低贱，后来，是信教或者不信教，再后来，是信这个教还是那个教，到如今，是进步还是落后。而叹息的人们总是被新的分类分到下面，分到反面的那一堆人。

分到正面的人，年轻，有朝气，有野心，只为新鲜的东西激动，而不为命定要消逝的东西悲伤。

风压住火的时候，那些叹息的人仍然在叹息，说，天老爷都来帮忙了，还不赶紧上山，把宽宽的防火道打出来。

其实，那条防火道下半部已经打出来了。

卡车运来了一辆辆比卡车更沉重的推土机。机村的山坡，下半部较为平缓。这些推土机扬着巨大的铁铲，吼叫着，喷吐着黑烟，铁铲所过之处，草地被翻出了深厚的黑土，灌木林被夷为平地。一棵棵被伐倒的大树，也被巨大的铁铲推下山涧。山坡的上部，森林最为茂密的地方，有着巨大力量的机器却上不去了。在机村年轻人眼里，这些机器便是新时代的象征。是这些机器使他们在始终压迫着他们的老辈人面前挺起了胸膛。索波把这些年轻人分成小组，带着打防火道的队伍上山。这些队伍伐树不用斧子。他们用机器驱动的锯子，一棵棵大树，被锯倒时，都做出非常不情愿的姿态，吱吱嘎嘎地呻吟着，还在天空下旋动着树冠，好像这样就可以延迟一点躺倒在地的时间。但是，最终还不是轰然一声，枝叶与尘埃飞溅，倒在了地上。然后，锯子斧子齐上，被肢解，被堆放在一起放火烧掉。

要是就这样一口气干下去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人不会这样。

连老天爷都来帮忙的时候，人却来自己为难自己了。

上山开工就因为开誓师大会迟了半天。

每一个人也都显出很焦急，很为祖国宝贵的森林资源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没有人说我们不是来开会的，我们要拼命护住这片森林。

还是每天都要停下工来开会。

而且，那会开得比砍防火道更加郑重其事。要在没有台子的地方搭个台子，台子要有漂亮的顶篷，顶篷下要挂上巨大的领袖画像，台子两边还要插上成列的红旗。有风时，红旗噼噼啪啪展开，没有风的时候，红布就软软地贴着旗杆垂下来，像是两列小心静立的侍者。开会前要唱歌，唱完歌坐好了，要拿出小红书来诵读毛主席语录。然后，领导才开始讲话。领导讲话和平常人讲话不同，字与字之间有很大的间隙。这个间隙中，喇叭里会传出风吹动麦克风时的嗡嗡回响。而句与句之间的停顿就更长了，可以听到讲话声碰到对面山壁后激起的回声。其间还不断有人站起来，领头三呼万岁，四呼打倒。

群众也跟着山呼万岁与打倒。机村的人围在会场四周。

索波手下一帮青年民兵，却编入了工人的队伍。会场上呼口号的时候，本来只有领口号的那个人会站起身来，群众只是坐着应和而已。但机村这帮年轻人：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当然还有胖姑娘央金，却都站起身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喊完坐下前，还都得意地扫视一下场外围观的同村的乡亲。这样的时候，围观与参与其事的确是非常非常重大的分别。

开会，开会。

先是前面说到的誓师大会。接下来，还有总结会，反革命分子批斗会，学习会。所有会都大同小异。都是喊口号，唱歌，集体诵读语录，都有人在台上，领导是讲话，反革命分子是交待。

防火道越往上，队伍花在上山路上的时间就越多。

索波觉得上了山就不下去，不是可以多于活吗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结果，工人老大哥们都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这么冷的天，连床都没有，住在山上 你疯了。”

索波露出殷勤的微笑，急切而耐心地用不利索的汉语解释：“有山洞，烧大堆火，叫山下送吃的来。”

“这样就可以了 ”

他拼命点头：“是的，是的，我们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

听完这句话，领队的躲到一边去了。一个同样年轻的工人放下手里的锯子，脱掉手套，走过来，说：“你可以，我们就可以吗 ”

这种口气里也显示了人的分别。那是工人与农民的分别。更是文明与野蛮的分别。

他其实是机村最早意识到这种分别，并且对这种分别十分敏感的年轻人。他也明白，这种分别不会取消，一个人可以做的，就是通过努力，把自己变到分别的那一边去。

尽管他心里明了这一切，但对方的这种表现仍然让他十分难过。

还是一个好心人安慰了他：“年轻人，林子烧了还可以再长，再说，这林子又不是你们家的。”

索波想，机村就是靠这片林子的佑护安静地存在着。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因为，机村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想的。但不这么想，他的脑子里又能想起些什么呢 “你是想，这林子是你们村的，是吧。不对，只不过你们村恰好在这片林子里。这些林子都是国家的。”索波何尝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林业派出所的老魏一天到晚都在人们耳边来叨咕这句话。机村人说，这些林子是我们祖祖辈辈看护存留下来的。但老魏严肃地说不对，林子是国家的，不止是林子，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只要国家一来，就都是国家的财产。老魏说，以前你们觉得这些林子是你们的。是因为国家没有来。现在，国家一来，一切都是国家的了。况且，老魏已经被打倒了。

索波眼前的这个人，也是一个被打倒的工程师。平常他都沉默不言，眼神空茫悲伤，这时却激动起来，“再说，这个国家都要毁掉了，你真以为还有人会在乎这片林子吗 ”这时，他模糊的眼镜片后双眼射出了灼人的光芒。这个来安慰别人的人，自己倒激动得不行了。

索波说：“你，你，不准你说反革命话。”

那人眼镜片后的光芒更加灼人，他逼过来，说：“你看看，大家是开会认真，还是干活认真 ”

索波不得不承认大家还是开会更加认真。

“想想你自己，是干活认真还是开会认真 ”

索波想了想，的确，自己也是开会时更加认真投入。

想到这里，他对自己有点害怕了。要是那人再追问下去，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那人只是得意地一笑，到一边干活去了。这一天，索波干得特别卖力。而他知道，这样干的目的，是因为那个人几个问题一问，他一向自认清晰的脑子，有些糊涂了。

因为干得过分卖力，不多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了。

这样干活是为了不想思考，但脑子其实是停不下来的。

他越是拼命干活，就越发看出大多数人干活都是懒洋洋的。索波是个容易对别人不满意的人。眼下，他就对那些不拼命干活的人感到不满意了。但他们是工人，是干部，都比他身份高贵。那些人不好好干活，不为就要烧过来的大火着急，也没人注意到机村的民兵排长在拼命干活。索波渴了，感到嘴里又涩又苦。

他觉得自己该停下来了，但他已经做出了这样拼命的姿态，所以不知道怎样停下来才算是合适。他希望胖姑娘央金会来心疼他一下。但这个平常总是围着他转，像只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却被那些穿蓝工装的年轻工人迷住了。这会儿，她正把工人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把她的同村乡亲，平常总让她春心激荡的民兵排长忘记了。索波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她，但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却让他嘴里苦涩的味道来到了心上。

太阳越来越高，慢慢爬到了天空的中央。自从大火燃起以后，炽烈明亮的太阳带上了一种暗红的光芒。而且，那种暗红的中间，还有一片片闪烁不定，忽隐忽现的黑色晕斑。

终于有人大喊一声：“送饭的来了! ”

大家便都扔下了手里的工具。刀、斧、鸭嘴撬、手锯、电锯立即躺满一地。索波也长叹了一口气，和手里的斧子一起躺倒在地上，躺在一地刚从树上劈下的新鲜木茬上。白花花的茬片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索波就躺在这些香气中间，嘴里又苦又涩，呆看着太阳上面飘动着的黑色晕斑，耳朵边还响着央金跟别人调笑时银铃般的笑声。央金人不漂亮，但身体长得火爆，声音也非常好听。

山下果然传来了尖厉的哨声。的确是送饭的队伍上来了。哨声是让上面停止工作，以免倒下的树，滚下的木头，把人砸了。

所有人都有了真正的兴奋，都站起身来向着山下引颈长望。

送饭的任务都分派给了机村人，现在他们就背负着食物，由一个手里摇着绿色三角旗，口里吹着尖厉哨子的穿蓝工装的人引领着上山来了。

蓝工装吹着哨子，摇晃着手里的小旗走在前面，机村人弓腰驼背，身背重负沉默着跟在后面。有大胆的机村人问蓝工装，为什么他什么东西都不背。蓝工装得意地一笑，说：“我的责任大，我是安全员。”

提意见的人是张洛桑：“那也可以多少背一点。”

其实，张洛桑也不是真对这个蓝工装有意见，在机村，他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所以，见到合适的机会，总要把这一点显示出来。

蓝工装不以为怪：“革命分工不同嘛。都是为了保护国家的森林财产。”

格桑旺堆碰碰张洛桑，意思是叫他闭嘴。他却更来劲了，瞪大了双眼，故意提高嗓门：“我们这不是给他们的人送东西吗 ”

蓝工装站下了，严肃了表情说：“这位农民兄弟，这位少数民族兄弟就不对了，如果硬要分一个彼此的话，我们不是来替你们保护森林的吗 我们来替你们扑火，该你们请客对不对 可连吃带睡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就让你送送吃的，还这么多屁话。”

这一大通道理绕下来，张洛桑就答不上话来了。一来，这林子一会儿是国家的，一会又变成了机村的，权属有些问题。二来，张洛桑虽是机村汉语好的人，但水平电没有高到可以顺溜地把这一大通复杂难绕的道理讲出来。张洛桑都做了哑巴，何况其他人在汉话面前，本来就形同哑巴的人。于是，机村人复又陷入外界人常常感到的那种沉默。

蓝工装说声：“走。”

大家又身背重负喘着气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哨声又响起来，刺耳，而且明亮，而且得意洋洋。

很快，就可以看到工地上那些停下活计，站在山坡顶上往下引颈张望的人了。但蓝工装却坐在了草地上，说：“呀，太阳把这草地晒热了，屁股真舒服啊! 休息一下。”

看见下面停下来，上面开始着急地呼喊，但蓝工装再次示意，大家都把背上的东西靠着山坡，坐下来休息了。阳光落在深蓝色的冷杉林上，落在林间的草地上，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上，安静，深长。阳光落在人们背负的食物上，热力使那些食物散发出香气。烙饼的香气，馒头的香气，煮鸡蛋的香气。敏锐的鼻子还能嗅到其中盐的味道，糖的味道和肉馅的味道。山下，正不断从山外拉来整卡车整卡车的食物。机村靠着水泉的庄稼地边上，挖出的几十口土灶，从早到晚，火力旺盛，热气蒸腾。

当上面不再呼喊的时候，蓝工装起身了，把一直挥动的绿旗别在腰上：“这下他们真累了。干活没有累着，喊饭倒是喊累了。走吧。”

第26章

工人们一面抱怨吃食的单调，一面往嘴里塞着烙饼，一听听的罐头也打开了。除了牛羊肉，打开的罐头里那些水果、鱼和蔬菜，机村人梦里也未曾见过。索波也在风卷残云般吃着。其他的机村人见了那些东西就反胃，打嗝。这些日子，机村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所有人家都在大食堂里吃饭。吃完，还夹带着不少的东西回家。这些东西里，首选的目标就是这些稀罕的罐头。在家里，他们不停地吃这些罐头。

央金嘴里也塞满了东西，她鼓着腮帮大嚼，却也没有忘了关照乡亲们：“你们怎么不吃，吃吧。”

大家都摇手。刚才就因为胃胀，所以爬起山来，前所未有地吃力。这会儿，见人们这么大吃大嚼，就觉得胃里更是满满当当了。

只有张洛桑还愿意说话：“不管我们，管你的索波哥哥吧。”

索波却把央金递上来的一块烙饼挡开了，气哼哼地坐到格桑旺堆身边去了。

格桑旺堆笑了，说：“又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看她犯贱，我心里难过。”

那边，却有那帮工人又跟央金调笑开了。央金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丢人! ”索波恨恨地说。

“年轻人，打打闹闹一下有什么嘛。”

索波转了话头：“我们机村人往家里偷了那么多东西，你不管 ”

“不是偷，是公开搬的。东西拉来了，工人们都不想卸车，我们的人不惜力气，只是每一回都要带点东西回家。”

索波还是气呼呼的，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并没有人家看上去那么气。就像这些天来，跟这些工人混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去工作队说得那么重要一样。这时，山下又有急促的哨声一路响上来。人们都站起身来。下面喊话说，请机村的民兵排长赶紧下山，到指挥部报到。索波复又扬眉吐气了，挺胸昂首地下山去了。

山外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已经来了那么多的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开来，拉来了那么多东西，还有东西整卡车整卡车地拉来。

对于惊奇不已的机村人，有人出来做了通俗的解释，说：“你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吗 这就是国家! ”

但机村人又有了不够明白的地方，既然国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还要人来宣布说机村这片除了保佑一些飞禽走兽，除了佑护一个村子风调雨顺之外，并无特别用处的林子是自己的呢 想不明白这些道理的机村人，卸车时，把整箱整箱的罐头扛回家里也没有人理会。国家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地上到处都是人们没吃完扔掉的东西。机村那些猎狗吃饱了这些剩饭剩菜，肚子胀得溜圆，一动不动躺在路上。被人踢了也只是很惬意一样哼哼几声，动也不动一下。后来，连羊群都不肯上山了，只是游荡在村里村外，从这片帐篷到那片帐篷，从这个食堂到那个食堂，学习尝试新鲜的食物。和狗比起来，羊们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先翕动粉红色的鼻翼，嘘嘘地嗅上一阵，才慢慢下口。所以，没有被辣椒一类刺激的东西呛得凄凄哀叫的事情发生。羊也很文雅，也就是说，它们不像人跟狗那么贪婪，知道食物越多，越要适可而止。所以，它们总是行有余力，吃得饱饱的，还三五结伴，在景观大变的机村散步。从这个会场到那个会场，把一些刚用新鲜糨糊贴上墙的标语，大字报撕扯下来，一点点舔噬纸背上那些糨糊来消磨因为无事可于而显得漫长的时间。人们并不把这些羊赶走。因为这样，可以很方便地随时把它们抓进厨房。

吃食不但从山外运来，几天下来，机村的牛羊，也被杀掉好几十只了。每次杀了牛羊，救火指挥部都会通知村里去领钱。领钱的时候，总是有两个人在，他们坐在格桑旺堆和村会计面前，一个人掏出小红书摇晃一下，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东西要付钱。”另一个捂着一个小书包的人，才从里面拿出钱来。

三头牛，两只羊，还有打坏了谁家的一只水桶，点点，签字，不会 小书包里又拿出了印泥盒子，那就按个印吧。

走出指挥部后勤部的帐篷，格桑旺堆再次感叹：“唉，要是这火不烧过来，机村人又开了眼，那可真是福气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福气。”

格桑旺堆像遇见了鬼：“老魏! ”

“是我。”

“你不是被，被……”

“被打倒了 我是被打倒了。但我还要来救火。”老魏脸上显出了一点得意的神情，“他们把我打倒了，但这种事情，他们不懂，还得我来出点主意。”

格桑旺堆笑了：“你的主意就是天天开会 要不这两天风压住了火头，火早就烧过来了。”

老魏看看头上晴朗的，却有风疾速掠过的天空，忧虑的表情来到了脸上：“风并不总是给你帮忙的。打防火道的工作推进得太慢了。”

“那你们还老是开会，开会。”

老魏长叹一声：“马上又要开会了。”说着，老魏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把格桑旺堆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句老实话，多吉是不是跑回来了 ”

沉默半晌，格桑旺堆摇了摇头。

老魏着急地说：“如果你知道，就把他交出来。这对机村有好处。”

“什么好处 ”

“这样就可以不开会，不然整个工地都要停下来了。”

格桑旺堆怕冷一样袖了手，说：“我真不知道。”

“那江村贡布往林子里是给谁送饭 ”

格桑旺堆身子一震：“老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那一套东西对付我们 ”

格桑旺堆这么说是有来由的，以前，寺院关闭后，老魏就用跟踪的办法，捣毁了机村百姓悄悄设立在山洞里的一处神殿。并把喇嘛江村贡布连斗了三天。也是用这个办法，在大跃进的时候，机村曾经瞒藏了一些应该交公粮的麦子，结果也被他找到了。为此，机村付出了一条人命。如果不是那个负责看管粮食的人上吊自杀，让老魏临事手软，才没有让更多的人遭殃。格桑旺堆也是更多的人中的一个，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老魏苦笑：“以前做得对不对，我现在也想不清楚了。

但这次我是真想救下这片林子。“

格桑旺堆却来了情绪：“今天烧光，跟明天叫人砍光，有什么区别吗 ”

“有。可我说不明白。我只要知道，多吉到底回来了没有 ”

“我不知道。”

“告诉你吧，江村贡布已经给抓起来了。”他指指另外那个帐篷，“里面正在审着呢。索波也在，因为是你们机村的人，指挥部请他也来参加。”

太阳明光光地照着，一阵凉意却爬到了格桑旺堆的背上：“为什么我不参加我是大队长。”

“你是嫌疑人。”

格桑旺堆舔舔嘴唇：“那就把我也抓起来好了。”

老魏耐着性子，说：“我来告诉你事情的首尾吧。”

老魏说，这两天逆向的风把火头压住了，本来，这是一个自然现象。火烧到这个程度，抽空了下面的空气，峡谷尽头的雪山上的空气就会流下来，这就是风，就是这个风把火头压住了。但这只是局部的小气候。如果更大的范围内，有不同方向的风起来，这个作用就没有了。现在是春天，正是起东南风的时候，说不定哪天，东南风一起，顺着峡谷往上吹，火就得了风的帮助了，就会扑向这片林子了。但是，这几天，村子里就有传言起来，把这自然之力说成是巫师多吉的功劳。说他跳河没死，而是逃回村子里来了。是他不断作法，唤来北风神，把火头压倒了。

格桑旺堆知道，这几天，在那个隐秘的山洞里，多吉肯定在日夜作法。但有谁会把这话传出来呢 他一个逃犯，不可能跑到大庭广众中来宣扬吧。正像格桑旺堆想的一样，这个人就是江村贡布喇嘛。这个人还俗后便破了酒戒。这个平常持身谨严的人，酒一多，嘴上就没人站岗了。

那天，江村贡布去山洞里给多吉疗伤。多吉手持金刚杵用功作法，一刻也不肯停下。他说，要让风连吹十天。让火回身，烧尽了烧过的林子，就再也不能为害四方了。多吉逃走的时候带了内伤。江村贡布带了些自配的止药散，让他服下。江村贡布知道，受了内伤的人需要静养。但多吉拼了大力敛气作功，内腔里的流血再服什么药也止它不住。

江村贡布就请他静养。

多吉说：“你没有看见风已经转向，压住火头了吗 ”

“你不静养，我止不住你里面的血。”

“止不止得住是你喇嘛的本事。至于我，”多吉凄然一笑，“横竖都是个死。活着出去，死在牢里，作法累死挣死，要是保住了机村，那对金鸭子不是飞走了吗 那我以后，就是机村森林的保护神。”

多吉还说，他孤身一人，死了，没有人哭。要是大火烧过来，那就是灭顶之灾。一个没人哭的人死，换家家不哭，值。喇嘛江村贡布心里一直是瞧不起这个巫师的。这并不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而是庙里的僧侣总是以正宗自居，这一类人都被看作邪门外教。但眼下他如此的表现，却让喇嘛心生敬重之情。

多吉说这些话时，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他紧抓住江村贡布的胸襟，眼睛里闪烁着狂乱的光芒，说：“我只求你，用你的医术，让我再活五天! 我想看到风把那火全部压灭。是我唤来的风啊! ”

江村贡布只好点头，走出山洞时，他想，这个人最多还能坚持两天。

回到村里，正碰上一帮上山送了饭回来的人，开了花生和熏鱼罐头在溪边林前喝酒。江村贡布也加入进去了。格拉死后，村里人都有些怪罪他们家，与大家的关系都有些生分了。而他外甥心里苦，又不肯低头。只有他来放低了身段，与大家往还。希望大家早点忘了两个死去的孩子，乡邻之间回到过去那种状态。所以，这种场合，不要人邀请他也会加入进去。何况人家远远地就招呼了他。

一路走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长吁短叹，为了心里那很深的感动。再说，他受了大队长的重托，心里头还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有感动有秘密的人，是很容易喝醉的。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酒碗转到面前，他都喝得很深。这种样子喝酒的人，总是想告诉人们点什么。这一点，全机村会喝点酒的人都知道。大家并不问他什么。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把酒碗递到他手上。

然后，江村贡布就呜呜地哭了。

还是没有人问话。

然后，他就直着舌头说话了。他说：“我太感动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感动的。”

“我们家兔子死了，格拉也死了。大家还对我这么好。”

这个话题勾起了很多人的叹息：“其实，大家都有错，我们都可以对那个孩子好一点。”

这话让江村贡布哭得更伤心了。他说：“好，好，你们对我们家这么好，我也不瞒你们了。”说出这句话，他立即就收了哭声，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但是，你们谁也不能告诉。”

大家都看着他不做声。

他说：“你们也不要害怕。”

大家都齐刷刷地摇头，意思是我们干吗要害怕。

“那我就说了 ”

大家一齐点头。

“好，我说了。”

然后，他就把多吉如何藏在山洞，如何作法都说出来了。他还说，这些天压住了火头的风，正是多吉作法的结果。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么多身子倾过来，那么多双眼睛瞪着他的眼睛，使他感到特别畅快。最后，他说：“要是多吉累死了，我们要封他为神。”

说完这一切，那种畅快使他浑身困乏，便一歪身子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步履踉跄回家时，关于多吉作法的事，已经在村子里流传了。第二天，这话便到了村子之外的人的耳朵里。很多秘密，本来在机村都是公开的事情，但外界的人，却不得与闻。这次这件事情，要不是老魏的出现，仍然会只是机村的一个秘密。但有老魏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老魏做过些招机村恨的事，即便如此，机村人仍然认为老魏是一个好人。这次，老魏下来，又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整天忧心忡忡的样子，看了让人可怜。过去，机村人不肯干上面布置的事情，就派老魏下来。老魏不下命令，老魏说：“你们想犯错误，那我也来跟你们一起犯。”

机村人不肯上缴公粮，老魏来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放火烧了荒，每次来带人去拘留，带不到人的时候，老魏也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最初不肯砍树，老魏来动员，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老魏显得怨气冲天，说：“叫你们不烧荒，你们烧了。让多吉老老实实，他不干，要跑，这下把我害惨了，我再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他这么说话，足以叫机村人感到忧心忡忡。上面的意思千变万化，机村人难于应付与理解，老魏一个派出所长，官不大，却是机村与上面的一个桥梁。老魏对机村很熟悉。他很快就感到了有秘密的存在。他也不打听，最后那传言终于还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告诉他的人说：“这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在我们村里，索波和他手下的那些民兵我们都不敢告诉。”

老魏是忠于组织的，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报告了。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老魏对格桑旺堆说：“明人不做暗事，这件事我一听说，立马就报告了。”

“为什么 ”

“谣言止于智者。不能再让谣言流传了。”

“真的怎么是谣言 ”

老魏笑起来：“看，你已经招认了。”

“我没有招认。”

“我的大队长，你不是说这事是真的吗 你不就等于是招认吗 行，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他拉着格桑旺堆钻进了帐篷。江村贡布垂首坐在一圈人中央。格桑旺堆对他一跺脚：“你坏了我的大事! ”

索波则对着他冷笑。

格桑旺堆说：“好吧。人是我藏起来的。”

领导马上发话：“马上发通知，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人趁国家森林遭受巨大火灾之机，宣扬封建迷信，破坏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

老魏叫起来：“不行啊，防火道工程千万不能再停啊。

坏人已经挖出来了，交给专政机关来处理吧。“

领导阴阴地笑道：“专政机关，老魏你就是专政机关的吧 过去你就是管着这些地方的吧 看看，搞封建迷信的坏人猖獗到如此程度，就是过去的专政机关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结果! 你还什么专政机关! ”

老魏争辩道：“过去我有错误，可现在专政机关不是都换人了吗 ”

上面一拍桌子：“你话里话外，是对‘文化大革命’心存不满! ”

老魏从来没有在机村人面前如此失过尊严，他梗着脖子还要争辩，格桑旺堆悄悄拉拉他的袖口。虽然他听不太明白他们那些文件上的大道理，但他看出来，老魏在这种时候还是向着机村的。

不想平常慈眉善目的老魏涨红了脸，冲着格桑旺堆，还有索波跟江村贡布三个机村人爆发了：“我这是何苦呢 我这是何苦呢 你们机村人总恨我出卖了你们，现在你们看看，领导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老魏反常的举动使大家都有些吃惊。好半天，大家都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要是有人反驳，老魏的怨愤就会继续高涨。但大家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三个机村人是因为震惊，而那些和老魏一样的干部们，大多都用讥诮的神情瞧着他。这种安静，把老魏自己也弄得手脚无措，他的脸由红转黑，抱着头，慢慢蹲到了地上。大家还听见他低声咕哝：“对不起，我又犯错误了。”

又是一声拍桌子的脆响，“大火当前，你还要认识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 ”

“我同情落后势力。”

“不是同情，你的立场早就站歪了! ”

老魏又昂起了头，再次开始申辩：“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不该同情这些人! ”这回，他用手指着这几个机村人的时候，眼里的确喷出了仇恨的火星。

“那你说斗争会该不该开 ”

“该! 该! ”

突然有人大笑。大家一看，却是刚才还缩在墙角里索索发抖的喇嘛江村贡布。然后，他口舌伶俐地吐出了一大串藏话。说完，他再次放声大笑。

领导发话了，问这个人疯了吗 格桑旺堆说：“疯了。”

但索波他说：“这个人没疯。”

“那他念经一样，说些什么 又在这里公然搞封建迷信活动吗 你，把他的话翻过来给我们听听。”

索波说：“领导不该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叫你翻过来听听。”

这时，老魏感到周身关节酸痛，就举手说：“报告领导，我身上的天气预报准得很，天要转阴，要下雨了。”

领导只想听索波翻译江村贡布的话。

江村贡布大笑说，你们在这里为一些虚无的道理争来争去有什么劲呢 多吉已经死了! 不管是不是封建迷信，也不管他的作法是不是有效果，但他的确是为了保住机村的林子，发功加重内伤而死的。这样的人你们都要斗争吗 如果需要，我马上去背负他的尸体回来。或者，你们不想斗争死人，那就把我当成那个死人来斗争吧。我们只是迷信，你们却陷入了疯狂。

等索波翻译完了，江村贡布再次大笑，这回是用汉话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们全都疯了! ”

然后，背着手仰脸出门去了。

领导一拍桌子说：“给我抓回来! ”

这时，有三个影子一样的人现身了，这正是追踪多吉的专案组的那三个人。这些日子里，他们悄无声息，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其中一个，跑到领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领导便挥了挥手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三个人便影子一样飘出去，在喇嘛身后跟踪而去了。

第27章

这件事，火灾过去好多年后，机村人一直都还在津津有昧地传说。

传说，多吉就是江村贡布发话时，心肺破裂而死的。

传说江村贡布出门就直奔山洞而去。见了多吉的尸体依然大笑。而且，这个总是脑瓜锃亮的喇嘛，从这一天起开始蓄发，直到满头长发巫师一般随风飘洒。

传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糊涂的指挥部领导一拍桌子，大吼道：“都给我滚开! ”

大家正好趁机脱离险境。老魏走出帐篷时，揉着酸痛的肩，有些讨好地对紧锁眉头的格桑旺堆说：“天要下雨了，只要雨下下来就好了。”

格桑旺堆却只觉得嘴里发苦，心中悲凉。他不想理会老魏。他也没有抬头看天。却听见索波说：“咦，老魏你的天气预报挺准的，天真的阴了。”

格桑旺堆这才抬头看天，看见蓝中带灰的晴空已经阴云密布，而且，大火起后，一直十分干燥的空气里，带上了淡淡的湿润之气。

传说，这时天空滚过了隆隆的雷声。索波高兴地说：“这下机村的林子有救了! ”

格桑旺堆这回却变得咄咄逼人了：“你什么时候觉得这些林子是机村的林子只要对你有好处，你可以把整个机村都卖了。”

索波梗起了脖子，但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这一年春天的第一回雷声再次响起来，从头顶的天空隆隆滚过。大家只注意到雷声，而没有发觉风向已经变了。这个只要看看树木的摇动就可以知道。树枝和树梢，都指出了风的方向。

格桑旺堆连雷声也不在意，他说：“我相信江村贡布的话，多吉已经死了。我要去看他。你，还有你，可以去告发。可以让他们开那个没有开成的斗争会，来斗我。我告诉你们，多吉是我藏在山洞里的，是我让江村贡布给他送饭疗伤，但他不想活了，他作法把自己累死了。我现在要去看他。”

老魏拉住了他：“你不能去。斗争会也不能再开，再开会，防火道耽搁下来，大火过来，这些树林就保不住了。”

格桑旺堆说：“没有人肯为机村死，索波不肯，我也不肯，多吉什么都不是，但他肯。我要去送他。”

格桑旺堆走到村口，就被警察拦回去了：“你不能走。”

于是，他又重新被带到了一个帐篷里。而且，老魏与江村贡布已经先一步被带到这里给人看起来了。

老魏问自己过去的手下，会把自己怎么办。

他的手下懒洋洋地回答：“明天先开你们的斗争会，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老魏把头深深地埋在裤裆里头不说话了。

雷声还在震响，变了向的风也越来越强劲了。看来盼望已久的季雨终于就要来了。

每年这个季节，强劲的东南风把丰沛的雨水从远方的海洋上吹送过来。风浩浩荡荡，推动湿润的云团，一路向西向北，掠过河流密布的平原，带上了更多的水分，掠过一些山地时，这些水分损耗了一些，但风经过另外的平原时又把水分补充足了。然后，东南风顺着大渡河宽广的峡谷横吹进来。大渡河的主流与支流，尽管在崇山峻岭间显得百回千转，但最终都向着东南方敞开。风吹送进山谷时，雨水就降落下来。

正是有了这些湿润的风，才有这西部山地中茂盛的原始山林绵延千里，才有众水向着东南的万里沃野四季奔流。正是有了这些森林，这些奔流东去的众水，每年，东南方吹送而来的风才会如此滋润而多情。

但是，大火起来的这一年，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机村，而是天下所有地方都气候反常。

多少年后，机村人还在传说，多吉一死，风就转向了。

这当然是一种迷信。其实只是这一年气候大异常中的一个小异常。往年，东南风起时，雨水会同时到达。但这一次，事情有了例外。风先起，而雨水后到。其实，雨也就晚来了不到两个小时，但东边的大火早就借着风势掉过头来，浩浩荡荡在向着机村这边推进了。大火被压抑了这么久，一起来就十分猛烈，好像这期间真是聚集了许多的能量，在这一刻，都剧烈地释放出来了。不一会儿，就在东边天际堆起了一道高高的火墙。机村的空气好像都被那道高高的火墙抽空了。

所以，当雨水终于落下来时，已经无济于事了。大部分的雨水未及落地就被蒸发。少量的雨水落到地面，已经被大火的灰烬染黑。这些稀疏温热的雨点落在地面，只是把干燥的浮尘砸得四处飞扬。

整个机村，叫声一片。

烛天的火墙慢慢矮下身子，不是为了怜悯苍生而准备就此熄灭，而是深深地运气，来一次更加辉煌的爆发! 大火与天相接。

夜晚一到，模糊了天地的界限，那情形就仿佛天降大火一般。

天火说，一切都早已昭示过了，而汝等毫不在心。

天火说，汝等不要害怕，这景象不过是你们内心的外现罢了。

天火还对机村人说，一切该当毁灭的，无论生命，无论伦常，无论心律，无论一切歌哭悲欢，无论一切恩痴仇怨，都自当毁灭。

天火说，机村人听好，如此天地大劫，无论荣辱贵贱，都要坦然承受，死犹生，生犹死，腐恶尽除的劫后余辉，照着生光日月，或者可以于洁净心田中再创世界。

机村人明白了 或许，可能。但无人可以回答。他们只晓得惊恐地喊叫。他们仍然是凡尘中的人，因惊恐而兴奋，因自然神力所展现的奇景而感到莫名的快感。野兽在奔逃。飞禽们尖叫着冲上夜空，因为无枝可倚，复又落回到巢穴里，然后，惊恐使它们再次尖叫着向着夜空高高蹿起。

那火像日珥一样辉煌地爆发了，火墙倾倒下来，整个夜空里放满了庆典礼花一般火星飞溅。火头贴向地面，在几座山岗和谷地间拉开一个长长的幅面，洪水一样，向着机村这边从容不迫地席卷而来。

现在，大家好像才真正明白过来，大火是真正要烧过来了。

已经变成了个巨大营地的机村像一个炸了营的蜂巢。所有的喇叭都在叫喊，所有的灯光都已打开，所有的机器都在轰鸣，所有人都在跑动。队伍又集合起来。广播里传出来指挥部领导的叫喊。

而在帐篷里，几个警察还在看守着老魏他们。

格桑旺堆听着那种叫喊有些耳熟，就说：“我好像听见过人这样讲话。”

江村贡布翻翻眼，说：“电影里面，最后时刻，当官的人就这么讲话。”

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帐篷里的空气才稍稍松动了一些。老魏说：“你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上山救火! ”

他曾经的部下，收起了笑容，一动不动。

“你们放心，我保证不跑，请报告领导，请组织上在这危急时刻考验我。我也要上山救火! ”

这些人还是不为所动。

老魏说：“这样吧，我去救火你们不放心，那把这两个人交给我看守，你们赶快上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江村贡布又长笑一声，自己站起身来，往帐篷外走去。一个警察就从腰上抽出枪来。江村贡布回过头来，笑笑，嘶哑着声音说：“年轻人，我活够了，想开枪你就开吧。”

“站住，回来。”

“我不会回来，我不能让多吉一个人悲凉地躺在山洞里，我不能让一个一心要救机村的人，死去之后，灵魂都无人超度。”江村贡布掀开门帘，通红的火光把他照亮了，他带着挑衅的口吻说，“告诉你们吧，我要去给那人念些度亡的经文。”

举枪的人擦了把沁上额头的汗，把枪插回了腰间，说：“这个人疯了。”

没想到江村贡布又一掀门帘走了回来：“我还有句话没有对大队长说。”

江村贡布对格桑旺堆说：“多吉的事你放心，你把他交给我是算是找对人，你当上大队长以来，很少做过这么对头的事情。多吉的后事，你一个俗人不懂得他，也帮不了什么忙。”

江村贡布这一回是真的走了，警察也没有再掏枪。

一直沉默的格桑旺堆突然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放我出去! ”

警察都拔枪在手，格桑旺堆说：“我要救我的村子，你们想为这个打死我吗 ”

几个警察扑上来，有人锁他脖子，有人拧他的胳膊，但他怒吼着，像一头拼命的野兽一样挣扎了一阵，几个警察便都躺在了地上。老魏示意那几个警察不要动，自己想上前来安抚这个狂怒的人。他吧嗒着嘴唇，模仿着机村人安抚骚动的家畜的声音，但他刚刚凑近身子，就被格桑旺堆重重地掼在了地上。这回，格桑旺堆拉着一个警察，直接冲进了正在做最后部署的指挥部的帐篷。他替那个警察把枪掏出来，拍在了领导的桌上，他说：“如果我有罪，你就叫他枪毙了我。如果没有，就放了我! 我不能眼看着大火烧向我的村子，而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

“猖狂! 我以县革命委员会的名义，以救火指挥部的名义，撤了你的职! ”

“我不要当什么大队长，我只要你们准我救火。”

“把这个人拉出去，我们在开会! ”

格桑旺堆发了蛮力，把前来拉他的索波和另一个民兵都摔倒在地上了，他嘶声喊道：“开会! 开会! 少开几个会，就轮不到现在这么紧张了! ”

“把这个人给我绑了! ”

差不多是所有人同时发力，把野兽一样狂怒的格桑旺堆扑倒在地上，绑了起来。格桑旺堆还在大叫，一张毛巾把他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这时，远处的火墙又升起来，每一次火焰的抽动，都在抽动帐篷里本来就紧张的空气，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在这个会上，索波被宣布为机村的大队长。上任的大队长第一件事情，仍是派人带队伍上山。

黑夜里，机村的向导就真是向导了。走错一步，可能整支队伍一整夜都会在老林子里走不出来。这么些年来，索波都觉得格桑旺堆是一个无能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取而代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对好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一些改变。但这个时刻却在他最没有准备的时候降临了。他明白，这个时刻，把一支支队伍派往夜晚幽深的山林，很可能大火逼近时，一个人也逃不出来。

看来指挥长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不敢冒眼看大火推近无所作为的风险。他走下铺着地图的桌子后面的那个位置，手重重地拍在索波的肩上：“队伍能不能安全地拉出去，又安全地撤回来，就全看你手下的向导们了。”

除了格桑旺堆，这里面只有索波最清楚现在开队伍上山所包含的巨大风险，但他不能，也不会反对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长说了，你这个年轻人前途未可限量，只是一定要在关键时刻经受住考验。

帐篷外面，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一支支队伍正在集合。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工人戴着头盔，腰里都挂着一只搪瓷缸子。手里拿着一样工具的人站在一组，显得军人一样整齐雄壮。然后，是干部与学生的队伍，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草绿色服装，戴着红袖章，背着军挎包，排队看齐时，挺胸昂首，碎碎移动的脚步溅起了很多的尘土。倒是刚刚从救火现场撤下来的解放军队伍显得衣衫不整，疲惫不堪。再没有人手了，连老魏也作为向导派给了解放军的队伍。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一支支队伍都消失在夜晚的树林中，队伍开出村时，手电光晃得人眼花。但当他们进入森林时，那些光芒，就显得稀落而黯淡了。

整个机村只剩下那些空空荡荡的帐篷，一些余烬未消的空灶和一些老弱妇幼了。

火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空荡荡的机村的轮廓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就像某种奇异荒唐的梦境一样。

山下，稍微平缓一些的地方，都被机器施展了神力。

陡峭的高处，它们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剩下那些地方，树又大又高又密，只好人用双手来干了。夜晚的森林显得无边无际，伐倒一棵树，至多也是透进一点天光。何况树还不能只是伐倒了事，还要堆积起来，放火烧掉。时间紧迫起来时，才知道放倒一棵大树，需要太多的时间，而把这些树烧掉，需要更多的时间。要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砍出一道防火道来，不可能是今晚，也不可能是明天。大火只要以眼下的速度推进，要救下这片森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从指挥长到普通工人，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但都没有人把这一点说出来。整个救火行动开始以来，机村就被视为关键部位。绝大部分的人力物力都投放在了这里。谁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就可能成为整个行动失败的替罪羊。经过这么多一次比一次更加残酷的运动，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告发者，每一个人也都可能被别人告发。所以，整条防火线上人人都在拼命干活，整个夜晚，满山遍野都是刀斧声一片。就这样一直干到天亮，看看一整夜的劳动成果只是在无边的森林中开出一个个小小的豁口，没有一个人感到胜利在望。

开了那么多的会，并未从芸芸众生身上激发出来传说中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力量。

每一次开会，会场上都会拉起一道标语：“人定胜天! ”

每一次开会结束的时候，都要山呼三遍：“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

但现在，每一个人都明白，再多的人，再多的人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那大火也会像一点都没听到一般。天人相隔，天行天道，人，却一次一次在癫狂中自我欺骗。

天仍然阴沉着，太阳升起来，只是阴云之后，烟雾之后，一个黯然模糊的亮点。高天之上，被大火冲乱的气流里，或许有些纷乱的雨脚，但是，未及降落到地面，就被蒸发干净了。除了刚刚到达那一阵子，东南风不是太大，却一口长气匀匀地吹着。它赶了成千上万里的路，飞掠过了那么宽广的大地，没有个三天五天，是收不住脚步的。

湿润的东南风，在掠过了大火宽大的区域后，水分被蒸发得千干净净，自己也变得万分焦渴，就带着一身呛人的烟火气降下云头，贴地而行。这个季节，每一棵树都拼命吮吸了一点水分，输送到每一权枝头，输送到每一个叶苞处，准备返青，准备舒展开新绿，但这点水分被带着一身烟火气的东南风劫掠了。那些开始生动与柔软的枝条又重新变得僵直了，所有因萌动着新叶与花朵而显得饱满滋润的芽苞与蓓蕾，也在这本应湿润，本应催生新叶与春花的东南风过处，迅速枯萎了。只有刚刚从厚积的枯黄中泛出新绿的草地，却在一夜之间被那热风吹绿了。而且，过去要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中才会渐次开放的白色的野草莓花和黄色的蒲公英都在一夜之间同时开放了。

以前，机村人解梦，花开总是吉兆，但大火过后，谁要是梦见一夜花开，这个人自己就会担惊受怕。大火过后，连机村人详梦的说法都有了变化。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且说，一队队开上山的人马，在森林中各包一段，拼命干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一看，就明白要抢在大火前面开出一条防火道来，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又累又饿的人们，一下就瘫坐在地上。掠过火头的风暖烘烘的，好多人背一沾软和的草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本来就焦急狂躁的索波急火攻心，嘴唇都起泡开裂了。他说：“你们不能停下，你们不能停下。”

但每一双快要闭上的眼睛，都只漠然地横他一下，就顾自阖上了。每一个闭上双眼的人，都会非常惬意地吐出一声叹息。而那些野草莓，那些蒲公英细碎精巧的花朵，就从那些躺上的身体的四周探出头来，无声无息，迅速绽开花蕾，展开花瓣，只是轻轻地在干热的风中晃动一阵娇媚的容颜，便迅速枯萎了。而在那些加速生命冲刺，在开放的同时便告凋零的花朵之间，是一些摊开的肢体，是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脸。这种情形，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可怕的梦魇。

索波看着这景象，嘴里不断地说：“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然后，他冲到队长面前，说，“告诉他们不能停下! ”

队长看看他，笑了：“谁告诉他们都没有用。不过，你要干，我就跟你一起干吧。”

队长和索波开始合力砍一棵大树。

沉闷的斧声在清晨的森林中显得空旷而孤单。

一些人起身加入进来。这些加入的人要么是先进的人物，要么是在运动中总是不清不楚的人物。他们加入进来，不是为了保住森林，而是在森林毁灭后，保护好自己。而大多数人躺在地上睡着了。索波看到有人没有老实睡觉。这些天，机村的胖姑娘央金迷上一个白净脸的蓝工装。这个蓝工装雪白的衬衫领口围着一个颀长的脖子，说话时，喉结很灵动地上下滑动。这个人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让他打不起精神的懒洋洋的派头。就是他这派头把胖姑娘央金迷住了。

大火没来的时候，央金一看到索波就目光虚幻。现在，一个有着特别派头的年轻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央金的目光开始为另一个男人虚幻了。

那个人滑动着喉结说了句什么，央金都要拍着胖手说：“呀，真的呀! ”

索波就说：“呸! ”

但胖姑娘被迷得不轻，连一向敬畏的索波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索波咬牙切齿对她说：“你喜欢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犯贱，你这是给机村人丢人现眼! ”

央金哭了。

但央金是那种太容易认错因此也太容易重复犯错的那种人。转过身，只要那个人对她火爆的身材看上一眼，她就像一身胖肉里裹着的骨头发痒一样，扭动着身子凑上去了。

这天早上，索波看到，睡了一地的人当中，也睡着央金和她那个蓝工装。别人的脸都暴露在阳光下，但这两个并躺在一起的家伙，脸上却都扣着安全帽。但只从安全帽没有遮住的下巴与耳根，都看得出来，两个人正暗自窃喜。因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安生，都伸到对方身上去了，在敏感处游走。

看到此情景，索波嘴上烧出的泡有两个裂开了，血水慢慢地渗了出来。那边还在悄无声息地暗自欢喜，这边这个人却又做出了副受难者的表情。

受难者把嘴唇上渗出的血水吐掉：“呸! ”

但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

这时，有些地方响起了爆炸声。之后，幽深的林子还有烟雾腾起。大家正在纳闷之时，老魏还有格桑旺堆领着一支这次救火行动中，人员最为杂乱，着装最不整齐的队伍出现了。老魏说，解放军用炸药开防火道，速度比人工砍伐快多了。老魏向指挥部建议推广这个方法。指挥部还把往每个分队工地传达这个命令、同时输送炸药的任务交给了他。是他建议指挥部放了格桑旺堆将功折罪。因为这支队伍，基本上是前些天送饭队伍的班底，只是还加上了指挥部机关的临时精简出来的工作人员，甚至，连炊事员都抽了十多个人补充到这支队伍里来了。

央金的蓝工装就脱口而出：“那就没有人送饭了! ”

被打断了话头的老魏，灼人的目光亮起来：“谁 谁说这话 ”

下面没有人应声。

老魏说：“大敌，不，大火当前，就想着自己的肚子，觉得有道理就站出来说话。”

于是，包括刚刚小睡醒来的那些人，都做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蓝工装一吐舌头，掩嘴后退，三两步，就消失在合抱的大树后面了，央金也学样，吐一下舌头，相跟着掩身到大树背后，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

前些年修公路的时候，索波就学会了爆破。现在，这个本事又用上了。他扯根藤条把两管炸药绑上树身，给雷管插上导火索，拔出腰刀，在炸药管上扎出一个小孔，插进雷管。对老魏挥挥手，说：“大家散开。”

大家就都遁入林中，只留下老魏跟这个分队的队长还在身边，索波又伸出手，说：“给我点根烟。”

一根点燃的烟就递到他跟前。索波接过来，猛吸一口，点燃了导火索，一阵蓝烟腾起，导火索冒出了火星，他才说：“快走! ”

三个人急急遁入林中，转过七八棵大树，刚在树后蹲下，轰然一声爆炸，头顶上树挂、枯叶簌簌地震落下来，那边，被炸的大树才轰然倒下。这一次演示，也是爆破速成。这个时代的人，对建造什么鲜有信心，但对毁坏的方式却学得很快。

下一次炮声响起，就是好些人同时操作，同时点火，连珠炮响过后，倒下了起码一个排的大树。

老魏满意地点头，对格桑旺堆说：“年轻人真是能干。”

格桑旺堆平淡地说：“我耽误了机村这么多年，机村总算有一个能干的领头人了。”

索波对格桑旺堆说：“我把央金也派到你的队伍里来。”

“好，该年轻人来负责。”

索波就恨恨地说：“我不能留她在这儿给机村人丢脸，派给你送炸药去! ”

但没有人看见央金，她跟那个蓝工装不知在什么时候，一起消失不见了。

索波脸阴沉下来，哑着嗓子说：“你们走吧，幸好山那边不是台湾，不然她就跑到敌人那里去了。”

老魏说：“你不要生气。”

索波说：“我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为她生气 ”

“但你确实生气了。”

格桑旺堆说：“男欢女爱，我们机村的风俗，你是知道的。”

索波说：“那是落后，要移风易俗，再说，这是男欢女爱的时候吗 ”

格桑旺堆笑了：“不是男欢女爱不是时候，而是天灾来得不是时候! ”他把炸药背上身，又说，“如今，你是机村的领头人了，央金的事交给我，但还有好多事你得管，江村贡布又去找多吉了，你也得知道一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索波愤怒得要大叫了。

格桑旺堆摇摇头，背上炸药，往另一个分队去了。

第28章

央金和那个蓝工装潜入了树林。现在，她的身体也像眼下的森林一样，被烤得冒烟了。惟一不同的是，把森林烤得冒烟的是大火，而把她身子烤得冒烟的，却是蓝工装那好像漫不经心，同时又充满欲望的眼光。

更不要说，相互的抚摸已经使她总是被衣服紧紧捆缚着的身体马上就要爆炸了。

那人离开人群转过了一棵大树。她也昏昏然相跟着转过一棵大树。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苔藓。每一脚上去，都有一点微微的下陷，然后，又有一点微微的反弹。这增加了他们林间追逐时梦境一般的感觉。有意无意间，他们一会儿把对方弄丢，一会儿又把对方找到。要是换一个男人，她早就被扑倒在地上了。这个男人却不慌不忙。

她转着一棵大树绕圈时，一小方天空就在头顶上围着树冠旋转。

有两次，他们抱在了一起，央金呼吸急促，头上沁出细细的热汗，但那个美男子，懒洋洋的眼神只是间或闪亮一下，那种闪亮里有欲望的表达，同时，还对自己的欲望含有一种讥诮的锋芒。这样的两次拥抱后，央金的上身已经没有了衣裳。她的上身很短，两条手臂也很短促，就像做工稚拙的陶俑。但是，那对那么丰硕那么沉甸甸的突出而不下垂的乳房，以及有着缎子一样质感的暗褐色的健康皮肤使这个女性躯体闪现出夺目的光芒。

蓝工装抚摸那缎子一样的皮扶，亲吻那对乳房，这时，央金像一只母兽一样被快意挟持，喘息就像野兽发怒时低低的咆哮。

就在这时，爆破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在他们周围，不时有被逼近的大火弄得十分警觉的动物奔逃而去。蓝工装受到惊吓，央金紧紧把他搂住，他的脸就深埋在了她浑圆的双乳之间。先是几只猴，从头顶的树冠上飞越而过，接着是慌张的野兔和林麝，然后，是一只猞狸，和一头临产的母鹿。林子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动物在慌张奔逃，但央金只看到了这一些。

央金的手松开了男人的脑袋，伸到了男人的裤子里，握在手里的东西，是那样的坚挺、滚烫。央金惬意地叹息一声。但随即，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一下就软了。她睁开眼，看见一头熊正从他们上方，从容地缓缓而行。男人一直都懒洋洋的眼神这时是真正紧张起来了，但下面却湿乎乎地松软了。

熊走几步，看看这对男女，再走几步，又懒洋洋地打量一下这对男女。这只熊一只耳缺了一块。两人相交以来，一直都是那男人居高临下，但现在，这个城里来的男人却被熊吓坏了。这时，央金轻松地笑了：“你不要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这头熊已经数度与村里数一数二的猎人格桑旺堆交手，缺掉的半拉耳朵就是他们交手的纪念。就凭这个，机村每一个人都可以认出它来。机村人都相信，当这样一头熊，与一个猎人数度交手后，就会像英雄相惜一样念念在心，对别的人就没有任何兴趣了。

央金拍着蓝工装的脑袋说：“不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他眼里令央金着迷的懒洋洋的神情被紧张所代替，颤动的喉结传达出他内心的恐惧。央金把手从裤子里缩回来。她把手举到两个人的眼前，上面黏糊糊的液体，说明他的雄鸡在吓缩了脖子的同时，把那点使他无故激越的东西吐出来了。

这个自感优越的白面男人，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说：“走吧，走吧，这里不安全。”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引领这个笨拙天真的异族姑娘，把前戏玩得如醉如痴，即便央金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也不辨东西了。所以，他们走出树林，看见大片天光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们分队的人。

砍伐的声音，爆破的声音在远处激荡。

当直泻无碍的天光笼罩住他们的时候，跟林子里不一样的寂静同时将他们笼罩住了。这巨大的寂静让他们一下止住了脚步! 一大片湖水，就在他们眼前微微动荡，不要照耀，也能在自身梦一般的漾动中微微发光! 央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在机村人一代又一代的描摹中，使每一个刚听懂话不久的孩子都已烂熟于心了。

是的，这就是那个传说栖息着一对金野鸭的色嫫措。

带着妖魅气的色嫫措是机村的神湖。

太阳模糊的轮廓落在湖里，湖水闪着一点点金光。

央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传说中的金野鸭。过去，他们这些反对封建迷信的年轻人曾经拿这对传说中的鸭子与老年人说事。

央金自己就挺胸出来问过：“你们说金野鸭，金野鸭，请问是指金色的野鸭还是金子的野鸭 ”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机智，所以，在她倾慕的机村先进青年领袖索波面前，兴奋得两腮绯红，眼动星光。

人家的回答是：“当然是金子的野鸭。”

央金大笑着继续发问，眼睛却急切地朝向索波：“金子那么重的东西会飞起来吗 那不是鸭子，是飞机! ”

但她到底还是一个机村人，一旦置身于这种自然环境中，一旦置身于这种不是靠别人灌输的思想，而是靠自然启示说话的时候，不要任何理由，她就已经相信金野鸭是真的存在了。她紧紧地抓住了蓝工装青年的手：“嘘，小声! 看，保佑我们村的金野鸭! ”

“哪里 ”

她短促多肉的胖手指向了湖中黯淡太阳的影子。

蓝工装笑了：“你们是把太阳叫做野鸭吗 ”

一旦脱离开了依靠本能的情景，回到需要智性对某件事物进行判断的状态下，这个男人的自信与优越感立即就恢复了，他说：“你的汉话不行，我又不懂你们的语言，所以，我要问你，你们是把太阳的倒影叫做野鸭吗 ”

央金摇头。

“对，你们的语言虽然单调，也不至于把这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那么，你们真的认为它就是……就是……”蓝工装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丰富，他伸开双手，做出拍打翅膀的动作，从雪白衣领里伸长了颈子，模仿鸭子的声音，“这个东西，鸭子。”

央金又被这个恢复了生气的人迷得目光虚幻了，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了。

蓝工装指指天空阴云与烟雾后面的太阳隐约的影子，又指指湖里的倒影，说：“明白了吗 ”

央金明白了，而且，立即就为自己那片刻的不先进，片刻间就被封建迷信迷住心窍而惭愧了。

两个人围着湖边走了一圈。湖水静悄悄地敛息不动，只有湖中太阳模糊的倒影，相跟着，也在湖里绕了一圈。

他们来到了湖的出口，溢出的湖水越过自然生成的堤岸，从脚下的山崖上飞垂而下，绿玉般的水一路落下去，落下去，在崖壁的巨石与孤树身上碰成白雾一片。站在湖水出口处的崖顶，铺展在群山间的机村谷地尽显眼前。从这里，还可以见到正在逼近的大火。白天，不像夜晚看得见那么多的火光，火头推进处，只见烟雾迷漫。风一会儿把烟幕高高堆起，一会儿又将其一下推倒，吹拂着四处飘散。而在悬崖下面，撞得粉身碎骨的水重新汇聚起来，穿过山林，顺着沟谷向着山下流淌。溪流所经之处，正在设计出来的防火道上。从湖边望下去，防火道基本成形，而往上，从这湖泊以上，还有好几百米才到雪线，这里，还一棵树木都没有动过。这一段，林子虽然稀疏了一些，但都是树皮树干中包含了更多松脂的冷杉，想必大火过来，烧起来更加快速便当。

蓝工装突然一拍脑袋，说：“有了! ”

他从悬崖边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水边，他用命令的口吻对央金说：“你走过来，不对，太快了，回去，慢一点，一步一步走过来，好! 开始! ”

这个人懒洋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魔力，让女人不能自已。现在，他显得紧张而决断，焕发的魔力同样不可抗拒。央金昏昏然依令而行。走到湖边时，她差点就靠在了这个男人的怀里。但他把她扶住了，说：“好，你的步子是八步，我的步子是七步! 有办法了! ”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笔，同时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他抽掉信纸，把信封拆了，翻出来，很快写下一篇字交给央金：“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件任务，赶快下去，找到老魏，他明白该怎么做。”

“那你呢 ”

“我饿了，再说，走山路，你快。我在这里等，见了我的信，那些大人物他们都会乖乖地上这里来!

央金领命上路，回头看时，这家伙已经倚着一棵巨大的桦树，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了。

第29章

一离开那个蓝工装，央金就清醒多了。

对于清醒过来的央金来说，在林子里行走，就像是自己在自己心里行走一样。一进入林子，光线就黯淡下来。

那些若隐若现的小径在她眼中都清晰无比。这条小径与那条小径汇合之处，或者说，是脚下的小径又分出新的小径的地方，她只稍稍停留一下，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老辈人说过，在这样的时候，可以问草，也可以问停在树上的鸟。她确实看见了草，也在停留的时候，看到了很端庄地停在树枝上等她发问的鸟。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路上，她奔跑不停，额头上，身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水。这些汗水把她肌肤的味道带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里山林里头野兽身上才有的那种生动的味道。她呼哧呼哧大喘着气奔跑、跳跃，浑身发热的时候，就脱下了外衣。她忘记了，里面的小衣已经在刚才的游戏中被蓝工装剥掉了。她把外衣提在手上，赤裸着上身，饱满的乳房在身上跳荡不已。

她觉得内心轻盈，像一个林中的精灵。但她那么肉感的身子，看上去更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母兽。

她都没有想到那么快就遇到了老魏。那是在一片林中草地上，她什么都没有觉得，就冲进了林中草地，奔跑的人关注的只是脚下若断若连的蜿蜒小径，而不是两边的风景。她只觉得一下就闯进了一片炫目的光亮中间。

然后，是很多人一声惊叹，像一堵透明的墙陡然而起，立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草地中央那些身背重负的人，看见了一张汗涔涔的脸，看见了他们惊异的表情。这种表情，让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饱满的乳房。她惊叫一声，双手捂在了自己双眼之上。

央金就这样惊叫着冲进了人群才收住了脚步。

老魏和他的人都转过身子，把眼睛望向天空。

机村的人们却开心大笑，然后，央金自己也大笑起来。直到格桑旺堆说：“笑够了，就穿上衣裳。”

央金才把衣裳穿上。

格桑旺堆说：“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么开心的笑声了。

好姑娘为何而奔忙。“话说到一半，格桑旺堆用的已经是机村人十多年没有再听过的藏戏里带韵的文雅腔调了。

但央金不懂得这个，她又喘息了一阵，喘匀了气又吃吃地暗笑了一回，才说：“那个人派我给老魏送信。”

老魏表情本来就一本正经，读那信时，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看完，他挥动着信纸，在草地上踱了几步，又把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说：“央金，格桑，你们陪我赶快下山。其余人原地待命。”

下了山，老魏又说：“央金，你原地不动，待命，等我叫你。”然后，就和格桑旺堆钻进帐篷里去了。央金说：“我要喝水去。我口渴。”

“你，还有汪邦全工程师，干了一件大事，所以，你不能动，等着。听见没有，等着。”

她说：“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老魏不耐烦地说：“什么两个人三个人，傻姑娘，等着吧。”转身就拉着格桑旺堆钻进指挥部帐篷里去了。

央金掐着指头又算了一遍，汪邦全工程师，六个字，汉人名都是三个字，六个字不就是两个人吗 她想想也就明白了。因为看来这件事是好事，所以，老魏把他自己的名字也算上了。但想想又糊涂了。老魏，老魏，他的名字是两个字，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不一会儿，里面果然出来人传她进去。进去还没有站定，铺着地图，放着电话的大桌子后面，那个领导抬起头来，亲切地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女民兵吗 ”

格桑旺堆一脸笑容说：“是，她叫央金。”

领导说：“哦，央金，是你送的信吗 ”

央金拼命点头。

“这信是谁写的 ”

央金脸红了，有些扭捏地说：“他。”

“他 ”

老魏赶紧站出来：“就是汪邦全工程师。”

央金赶紧说：“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领导想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说：“好，好，小姑娘很单纯很可爱嘛。”然后，就把脸转向了格桑旺堆，问：“那个地方真有一个湖吗 ”

“有。”

“好，那就依汪工程师的建议，炸了它! 兵来将挡，火来水淹! 好计! 咦，工程师怎么在伐木队里 ”

“反动权威，打倒了。”

领导挥挥手：“这个人我知道，新中国自己的大学生，有什么错误也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我宣布，这个人火线解放! ”

老魏抓住机会：“我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领导背着手沉吟了一阵，话却很有分寸：“我们注意到你这一段工作主动，表现不错。”领导又指着格桑旺堆说，“对你的处理可能重了一些，但你要想得通，要总结经验教训。”

格桑旺堆嗫嚅半晌：“你们是说，要把那湖炸了 ”

领导用指关节敲着地图，没有回答。

“不能炸啊，那是机村的风水湖，是所有森林的命湖。

这湖没有了，这些森林的生命也就没有了。“

领导一拍桌子：“什么鬼话! 下去! ”

格桑旺堆不动，老魏去拉，他还是不动，好几个人一齐动手，把他推到帐篷外面去了。

老魏小心说：“机村人就是这样认为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可能会，可能会什么 专政工具是干什么的!你还是派出所长，说出这种话来的人，能当派出所长吗 ”老魏低下头，不再多嘴了。接下来，领导宣布，依照汪工程师的建议，所有打防火道的队伍，上移到湖泊以上的地段，马上成立前线指挥所，地点就在爆破实施点。领导自己亲任前线指挥所的指挥长，央金的蓝工装是前线指挥部的副指挥长，老魏任联络员，领导说，“等等，还有本地那个民兵排长，也是联络员，机村人再神啊鬼的，出了问题，我就找你们两个是问! ”

格桑旺堆出了帐篷，却不敢离开。但人们风风火火行动起来的时候，早把他忘记了。只有央金走到他身边，说：“我看见你的熊了。”

格桑旺堆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跟它，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日子都到头了。”然后，他头上的汗水慢慢渗了下来。肚子里，什么东西又纠结夹缠在一起，疼痛是越来越频繁了。他说，“我估摸着，它该来找我了。”

肚里的那阵绞痛又过去了，格桑旺堆这时却很想说话，而央金恰好又在身边，于是他说：“知道吗 多吉死了。”

“多吉不是抓走了吗 ”

“他回来了，可是他死了。”

“你看见他了 ”

“我看见他回来，那时他还活着，他说他要救机村，后来就没有再看见他了。”

“你没看见他死 ”

“没有，但我知道。”

“你没有看见，就是不知道。”

格桑旺堆说：“是啊，也许他还没有死，只是要是死了呢 ”然后，他就神情恍然地走开了，央金呆在原地不动，所以接下来，他咕咕哝哝说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见。他说：“也许他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机村有人去看他一眼，也许，他睁着眼睛没有闭上，等着机村的乡亲去替他合上。那个人就是我了。也许，我的熊还等在那里，它会说，老伙计，林子一烧光，我就没有存身之地了，只好提前找你了结旧账。”

格桑旺堆就这么一个人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恍恍惚惚地迎着大火烧来的方向出村去了。

与此同时，从指挥部里分出一干人，结成大队，带上电台，地图，军用帐篷，马灯，手电，信号枪，步枪，冲锋枪，手提喇叭，行军锅，粮食，罐头，往色嫫措去了。同时，口哨曜曜吹响，红红绿绿的三角旗拼命摇晃，一支支队伍也接到了最新命令往湖泊上方转移。片刻之间，除了指挥部里的电报机还在嘀嘀嗒嗒响，几个大灶头上，还炉火熊熊，平底锅里翻出一张张烙饼外，闹热了好多天的机村，机器轰鸣、人满为患的机村立即变得空空荡荡。风，旋起一股股尘土，吹动着五颜六色废弃的纸张，在帐篷间穿行。有时，风还在帐篷里出来进去，进去出来，使帐篷不断鼓动，发出的声音，好像一个巨人在艰难喘息，或者是一群巨人同时此起彼伏地艰难喘息。

央金跟着大队上山时，还回过头，往村口那边看了看。她没有看见格桑旺堆的身影，心里掠过一点隐隐的不安。但队伍里激越的气氛，很快就感染到她。她的心兴奋地咚咚跳动起来。更何况，领导还把她叫到身旁，问她关于湖 自的情况。

领导说：“那个湖里应该有很多水吧。”

她说：“很多很多。”

领导问：“湖里有鱼吗 ”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听人说过里面有鱼吗 ”

她还是摇摇头：“都说里面有一对金野鸭，保佑机村和森林的金野鸭。”

老魏扯一扯她的袖口：“这是封建迷信! ”

领导说：“对，这是封建迷信，新时代的青年不能相信这个。”

央金挺挺胸膛，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破除封建迷信! ”

山路越来越陡峭，领导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再说话了。领导一不说话，央金就想起传说中湖里的金野鸭，心里就觉得有些害怕。刚刚提高了一下的觉悟，立马又降低了。

半路上，遇到索波带了村里- 一帮行动利索的年轻人来接应，把所有人大包小包都放在了自己的背上。领导喘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拍拍索波的肩头。索波就雄赳赳地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央金追上了他，问：“湖里真的没有金野鸭吗 ”

索波翻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央金再问，索波说：“你见过吗 我没有见过。”央金觉得索波讲出了一个很大的道理，被另一个男人引走的柔情又回来了，她放低了声音说：“要是真有野鸭，全村的人就恨死我了。”

索波从牙缝里逼出咝咝的冷气：“你害怕了 你要是害怕，就母狗一样撅起屁股让他干就是了，带那个杂种到湖边去干什么 ”

央金都要哭出来了。

但索波还不肯放过她：“那个人那么干净，你是不是觉得要把自己洗干净了才配得上他 ”

央金的泪水立即就涌出了眼眶，但索波依然穷追猛打：“大火一过，这些人都会离开，那个人答应了带你离开吗 要是没有，你这样的下贱货，在机村是没有人要了。”

央金就这么一路哭着到了湖边。这时，她都要骂自己是一个贱货了。她一看到蓝工装，就赶紧给他铺排吃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不经饿的，她怕这个白净脸的男人已经饿坏了。

她这么忙活的同时，也感到背心发凉，不用回头，也知道索波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更让她心里发凉的是，从始至终，蓝工装都没有正眼看他一下。吃完东西，他一拍双手，把食物的碎屑，还有一个姑娘美好的情意都拍掉了。他看看她，对索波说：“这里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还是派她到原先的队里去吧。”

央金离开的时候，眼里旋转着泪水。索波要过她，但没有喜欢过她。从前她跟村里别的年轻人相好的时候，甚至她跟一个给万岁宫拉桦木的卡车司机相好时，索波都毫不在意。所以，她永远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眼下的事情却这么在乎。她更不明白，蓝工装对她变脸，只是在这转眼之间。她回过头来，不知道想再看一眼的是这两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但泪水迷离，她连一个都没有看清。

如果湖水里的金野鸭是一种美好想往，那她心里的金野鸭不知怎么也已经远走高飞了。

现在，她相信湖水里曾经有过一对金野鸭，也相信，这对金野鸭，也在机村人最需要它们佑护的时候，真的悄然飞走了。

第30章

一路走去，格桑旺堆遇见了很多逃命的动物。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猎枪。但再想想，他自己就笑了。大火正逼近过来。灼热的空气熏得森林好像自己就要冒烟燃烧了。鹿、麂子、野猪、兔子、熊、狼、豺、豹，还有山猫和成群的松鼠，都在匆匆奔逃。它们都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过去了。过去，一个猎人出现在林中，所有动物都会有所警觉，但在灭顶的洪水一样逼近过来的大火面前，一个猎人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这个猎人神情恍惚，而且没有带枪。种类更多的飞禽们，却不像走兽那样沉着，它们只是惊慌地叫着，四处奔窜。刚刚离开危险的树林，来到空旷地带，又急急地窜回林中去了。因为，无遮无拦的旷野，给它们一种更深重的不安全感。

格桑旺堆想，也许会碰见自己那头熊。但那头熊没有出现。他这才想起胖姑娘央金告诉过他，那熊已经走到防火道的那一边去了。格桑旺堆笑了，说：“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他下意识摸了摸那熊在他身上留下的抓痕，眼前浮现出那半拉耳朵的老朋友，在林中从容不迫行走的样子。

他又说：“你还在，但多吉不在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离多吉隐身作法的山洞很近了，所以，他真的感到多吉已经死了。

他的感觉没错，多吉在死亡降临机村之前死去了。

就在山洞口上的那点平地上，江村贡布喇嘛架起了一个方正而巨大的柴堆，被盘成坐姿的巫师高坐在上面，脸上盖着浸湿的白纸。白纸下面，巫师眉眼的轮廓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从这样的轮廓看不出死人最后的表情，所以，格桑旺堆等于是没有听到他发表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看法。当然，只要揭去这张白纸，他就可以看到多吉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这个世界告别的。但这张白纸是一个禁忌。这是一个破除禁忌的时代。不能砍伐的林子可以砍伐，神圣的寺院可以摧毁。甚至，全体机村人都相信可以护佑一方的色嫫措，他们都可以炸毁。所以这些禁忌都破除完毕的时候，旧时代或许就真的结束了，落后迷信的思想也许真的就消失了。

格桑旺堆对江村贡布说：“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

机村没有人不知道，江村贡布喇嘛一贯自诩出身于正宗的格鲁巴教派，从来都把巫师一类人物视为旁门左道，水火不容。“谢谢你肯屈尊为他超度。”

“不存在什么屈不屈尊了，现今的世道，我与他一样，早已失了正派身份，堕入了旁门左道。唉，今天，他走，还有我惺惺相惜，前来相送，我走的时候，可是连护度中阴，早入轮回的经文都听不到一句了。”

“我没有来得及看多吉最后一眼……”

“我也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但我相信他的脸，他去的很是平安吉祥。”

而在格桑旺堆想来，这个名字就叫金刚的人，如果真是一个金刚，那也是个愤怒金刚。他看着他在这个小村庄走过一生，想起他的任何时刻，都联想不出这个人脸上一派平和吉祥是个什么模样。

江村贡布这时换上了喇嘛庄严的派头，用训喻的口吻说：“这便是变化之规，一切纷乱向着秩序，一切喧嚷向着静默，一切爱恨情仇，向着寂灭的庄严。再说，你看，他的头。”多吉果然是一个和尚头。格桑旺堆知道，他一头纷披的长发是在监狱里按照牢规剃掉的。

江村贡布笑了，说：“既然有人帮我把他剃度了，我就不怕麻烦再替他好好收拾了一番。”

格桑旺堆这才注意到，他真的把净头的铜盆和剃刀都搬来了。事情不止如此，这个江村贡布，把当喇嘛时的全套行头都搬来了。全本的《度亡经》，全套的法器，质感厚重的紫红袈裟。

想起巫师这样一个藏族人中少有的敢于公开蔑视佛门的人，就这样被剃度了，格桑旺堆不禁身上发冷。刚才江村贡布那一番话和那套久已不见的行头让他生起的敬畏之心没有了。他有些愤怒，说：“他们在监狱里剃他的头，那是他们的事，但你不该对多吉这样! ”

江村贡布毕竟不是真的喇嘛了，格桑旺堆一生气，他还真的有些害怕了：“我让他光光鲜鲜上路，不好吗 ”

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说毁灭即是新生。而不是真实世界让人们看到和相信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

所以，当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江村贡布内心其实是高兴的。看他有些疯狂的眼神就知道，他那其实有毒的心灵在歌唱：“毁灭了! 毁灭了! ”

他在不同的人，比如索波的眼中，还有一些天真的孩子的眼中，也看到了这种歌唱般的神情。只不过大灾当前，他们只是拼命压抑着这心中的歌唱罢了。想到这里，格桑旺堆提高了声音：“你们为什么盼望把什么东西都弄得一模一样! 这样的想法让你连一个死人的脑袋都不肯放过! 你们高兴罢，大火来了，把什么都烧光，树林再生长出来，是不是都要像经文里说的，躯干像珊瑚，枝叶像祥云，除此之外，连树也不会再有别的模样! ”

在这瞬息之间，格桑旺堆感到紧闭的脑子上一道门打开了，透进了天光。他这么一思想，至少明白了自己。

这么多年，他都在做人家要求他做的先进人物，就像是要他长成一棵躯干像珊瑚，枝叶像祥云的树一样。而早在此之前，他在机村的水土中，已经长成自己的模样了。

他最终被逐出了先进人物的行列。沐浴着新时代风雨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才能真正成为时代需要的人物。他还以为，前进不了的人，被时代淘汰下来的人，就只好回去，回到以前，把身躯重新匍匐在菩萨面前。刚才，江村贡布喇嘛用宣喻的口吻说话的时候，他就差点匍匐在地上了。

但现在他明白，他也不会再变回一个虔敬的佛教徒了。

这一天，这一个时刻，格桑旺堆差一点就成为了机村历史上机村级别的思想家。

但这个时代，怎么会在一个蒙昧的偏僻乡村里造就这样一个人物呢 所以，当江村贡布说：“格桑老弟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我把多吉剃度了，同时，我也发了誓，活着一天，就要替他蓄起长发! ”

这一来，泪水一下冲上格桑旺堆的眼眶，滚烫地转动，他头顶上透进一点天光，那门就悄然关闭，世界又是千头万绪的一片混沌了。

格桑旺堆又看了看柴堆上高高盘坐的人一眼，说：“什么时候举火 ”

“这时举火，你想当纵火犯吗 你想成为另一个多吉 ”

格桑旺堆摇摇头，江村贡布说：“那大火必然要烧过来，那样，整个森林都算是为他火葬了。你见过这么壮观的死法吗 ”

格桑旺堆忽然心生羡慕，想到这个人的躯体端直庄严地坐着，整个森林都在他四周欢笑一般呼呼燃烧。他肯定在天上的某一处，看着留在世间的皮囊矮下去，矮下去，而烛天的火焰欢呼一般升起来，升起来。然后，月起灰冷，风一阵阵吹过，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无踪无迹。

两个人，又绕着柴堆转了几圈，然后，双手合十，举到胸前，与他作别。

回村的路上，好些年来都步履蹒跚的江村贡布走得十分轻松，他说：“你马上去找老魏，报告，找到他们的逃犯了。”

格桑旺堆也觉得步履轻快：“但是他已经死了。”

江村贡布停下脚步，严肃了表情，说：“这样，你或许可以官复原职。”

格桑旺堆笑了：“你们不是都讨厌我吗 ”

“有些时候，你的确十分讨厌，但我相信，大家都会说，这个坏人领导我们，比索波那个坏人领导我们要稍稍好上那么一点点! ”

一路上，他们都看到，溪流浑浊了，所有浑浊的溪流都在上涨。还是春天，溪流已经是夏天的模样了。大火正在迅速融化山顶的积雪。这时，两个人都感到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的热风消失了。倒是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风又转了一方向，从雪山上扑下来，再次迟滞了步步进逼的火头。

第31章

色嫫措以上的冷杉林长得相对稀疏，木质也不如下半部山林里的云杉、铁杉以及阔叶的桦树、栎树和鹅掌楸、山麻柳那么粗壮，间杂其中高山杜鹃木质更加松脆，粗不过碗口，砍伐起来，十分容易。

虽然那风只回头了多半天，湖泊以上的防火道在大火到来之前，如期完成了。指挥部并不担心下面。色嫫措到山坡边那七八步宽的堤岸底下，斜着打进去了一个洞子，整箱整箱的炸药直接填了进去，电线从里面牵出来，直接连到了一台小小的机器上面。只等大火一到，机器上的机关一动，湖里的水就会决堤而下，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转了向的风，吹开了天上的乌云与烟雾，暖洋洋的阳光重新降临到大地上。

前线指挥部一派轻松的气氛。大家都心情愉快，坐在阳光下，吃干粮，喝茶聊天。还不时有人起身眺望远处的大火。大家都长吐一口气，巴不得那大火早点烧过来，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蓝工装更加轻松自如，他居然只穿着一条裤衩，拿着块香皂下到了湖里。虽然冰冷的湖水不断让他从湖水里跳起身来，但他只在太阳下稍稍暖和一下，就又下到湖水里去了。

与这轻松气氛不相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索波。

他早已习惯了时时处处使自己显得重要。但是，大火的危险一消除，他就因此没有用处了，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就显得不重要了。领导再来拍他的肩膀的时候，下达的是这样一个任务，说：“有些事情，你还是要管一管，不要对你的村民放任自流。”

村民们吃饱了东西，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偷窃。

什么时候起，机村的百姓就变得如此贪婪了呢 他们已经偷偷地搬回家了很多吃的东西，即便如此，他们还在继续把可以入口的东西揣进宽大的藏袍里。一般人很难想像，这些藏民，能在袍子里藏进那么多的东西。除了吃的东西，他们揣进怀里的还有短把的斧头，手锯，锉刀，手电筒、马灯、半导体收音机。好多人把宽大的袍子里都塞满东西后，差不多一动也不能动了，就坐在原地，看着每一个人呵呵地傻笑。

有一个家伙，居然趁人不备，钻进帐篷把电话机也揣在了怀里。他刚刚钻出帐篷，电话机便响了。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这个人把电话机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细细端详，直到有人过来，把他推开拿起了电话，他才遗憾地摇摇头，十分不舍地走开了。

更为喜剧的是，蓝工装下到湖里洗澡，把一个白白的身子搓得通红，嘴里惬意地哼哼着从水里出来时，发现脱在岸上的衣服不见了。

人们再次大笑。

但索波却气得浑身哆嗦，他说：“丢脸，丢脸，太丢脸了。”他说，贫下中农在工人阶级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胖姑娘央金一直都跟在基本原谅了她的索波屁股后面，心里不无委屈地应声说：“真是丢脸，真是太丢脸了。”

但看见蓝工装身体通红站在湖边找不到衣裳，她的脸一下就白了。那些人只是大笑，没有一个人送件衣服给他。这时，蓝工装的身体就由红转紫了。虽然蓝工装出了那么大的一个主意，但央金看得出来，包括老魏在内的那些人，并不真正喜欢他。人们很高兴他从一个足智多谋的英雄变成一个笑料。而且，蓝工装因为怕冷而在湖边蹦跳的时候，脚又被一块锋利的砾石扎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蓝工装从脚上摸到了血，举着沾血的手，大叫起来。

这个转眼之间就骄傲起来，冷若冰霜的男人，现在，只是一个受到惊吓的胆小的大男孩了。

央金饱满的胸膛下，一阵暖意冲撞，泪水立即哗哗流出了眼眶。她从一个人身上抢下一件军大衣就跑过去，张开大衣，紧紧地把这个受了冻，更受了惊吓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她自己紧闭着双眼，沉醉了一般，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感觉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婴儿一样，在她的怀抱里了。

耳边传来一阵更厉害的哄笑。

她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再次错了。无端冲动的爱意让她做出了令自己更加难堪的事情。

睁开眼睛，她就明白，这个世界，除了无可救药的自己，没有一个人需要拯救。她的身体也远没有她心中的爱意那么高大宽广。她张开大衣冲过去，只是到蓝工装腰部以上一点点，大衣也只围住了颀长的双腿，倒是她矮胖的身子难看地吊在那人身上。

蓝工装清醒过来，一把就把央金推开了。他穿好大衣，走到帐篷门前，又恢复了自信的神情，大叫一声：“卫生员! ”

卫生员拿出药水与雪白的绷带为他包扎伤口。他端坐在那里，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所有的头顶，游移在远处的什么地方。羞愧难当的央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从湖岸边站起身子，走到人们视线底下来了。

索波抖索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张洛桑怀里揣着沉重的赃物，慢慢挪过身来，对他说：“队长，叫女人们回去吧，洁净的神湖边上，女人不能久呆。”

索波伸出手指：“你，你还在，还在胡说什么神湖! ”

“他们眼中，这个湖不是神湖，所以，他们可以炸它。

但在我们眼中，它还是神湖，不能让不洁的女人玷污了，还是让她们走开吧。“

索波咬着牙说：“好吧，叫她们走，免得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添乱! ”

队伍里女人不多，只等他这句话，便扑到湖边，拉起央金，小跑着离开了湖边。转眼之间，身影就遁入林中看不见了。这时，大家都听到了央金摇曳而起的哭声。

这母兽咆哮一样的哭声里，蓝工装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立即就白了。

索波也像被锥子扎破了气囊，咝咝漏完了气，慢慢蹲下泄了气的身子。

所有的人都被这伤心绝望的哭声震住了。而在哭声止住的时候，远去女人的美丽而悲情的歌声在林中响起：

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

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

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

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下午的阳光，落在湖上，转了向的风吹动了湖水，所有人都满眼金光。

听着这歌声，老魏深深叹息。索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蓝工装面前，手就紧压在腰间的刀上。蓝工装嗫嚅着说：“我怎么会想到她这么认真呢 要是早知道她这么认真，我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老魏把索波拦腰紧紧抱住，嘴巴却在他耳边轻轻说：“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前途了吗 ”这样的话真是管用，索波的身子立即软了下来。老魏又对领导说：“这样做法，严重影响藏汉关系，工农关系。”

领导厉声说：“随意冒犯少数民族兄弟的风俗习惯，你要深刻检讨! ”

事情提到这个层面，蓝工装心里的愧疚便消失了，只觉得一身轻松，有些油腔滑调地说：“是，我检讨，深刻检讨。”

下午的山风吹在身上很有些凉意了，领导等得不耐烦，说：“既然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大火最好在天黑前过来。”

这时，离天黑最多还有三个小时，看看远处的大火，反倒不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了，这时，正从容地爬上对面的山岗。看那样子，一定是要磨蹭到半夜才肯到达。

老魏说：“你怕的时候，它急，你真做好了准备，它倒慢下来了。”

蓝工装又检查了一遍装上炸药的洞，和从炸药上引出来的线，说：“其实，它就是晚上过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半夜里就看不见大水决堤，飞泻而下的奇观了。”

这段时间，本来比较沉默寡言的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么高的山上，本来就有些缺氧，他再这么不停顿地说啊说啊，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知道自己不想停下来。他要从内心深处把对那个胖姑娘的愧疚之心赶走，忘掉。他听不懂那歌词唱得是什么，但他听得懂那曼妙歌声中的悲伤与绝望。他听不懂那词：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他听不懂那歌词，那歌声照样荆棘一样将他剌伤了。他一个劲说啊说啊，终于弄得所有的人都逃离了，只有一个大好人老魏还留在他身旁。他说：“不是说这些人他们都是随随便便睡觉的吗 我只是跟她开开玩笑，摸了她几下。”

老魏是这些人中间的山里通：“问题是她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她对你动感情了。这些人我也弄不懂。他们真的可以嘻嘻哈哈乱玩笑乱睡觉，但一动情，那真不得了，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

“明明是她在勾引我嘛。”

“可是汪工你自己也没有经得起考验嘛。你这样的人是要干大事情的，可是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不容易经得起考验。”

这时，专案组那三条灰色的影子现形了。

在机村人多年后的传说中，这三个人是突然之间就获得了隐身术的。但在当时，他们只是十分坚定地投入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所以，身上的光亮与色彩都一点点消褪。人所以引人注目，靠得就是那种生命亮光与色彩。

他们好像找到了身体内部的某个神秘阀门，轻轻一拧，生命的热力便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三个时浓时淡的阴影。执行跟踪与窃听任务时，那灰影几乎淡到看不见。到了某个时段，那种灰色就凝聚起来，变成人形，准时出现在领导身边，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现在，这三个人又现形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从地上，还是从天上来的。总之，就像他们平时出现时一样，就那样一下就在人们眼前了。心里有鬼的人，一看到他们总会感到身上发冷，手脚发麻。但这一回，他们显形显得很鲜明实在。好像从此以后，就不再需要隐身潜行了。

这回，他们不是贴到领导身边悄声耳语，而是双脚并拢，举手敬礼，声音洪亮地说：“报告! 我们追踪到那个逃犯了! ”

领导就喊：“把这个反革命纵火犯带上来! ”

他们脸上身上鲜明的色彩又开始往灰色过渡：“报告，他已经死了! ”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死人也要带来! ”

“可是，可是，那个地方已经烧起来了。”确实，大火早已点燃了那片林子，着火的林子又把江村贡布喇嘛布下的火葬柴堆点燃了。机村历史上，还没有人有整片林子都来为一个人火葬。这时，大火已经把那片林子烧成了一片焦炭。巫师多吉和那个烧得很透的柴堆变成的灰烬正在慢慢变冷。风打着旋，一撮撮地把灰吹散开来，又扬到天上。火从多吉盘坐着的身体下部往上烧，所以，他下面的部分被烧得干干净净，但头盖骨却完完整整的陷落在灰烬中，风把那些灰烬轻轻拂开，那曾被烧得滚烫的头盖骨就慢慢浮现出来。骨头遇风冷却，铮铮响着，开出一条条裂纹。像多吉那样的巫师，可以从这头骨的裂纹上，占卜未来的休咎。但他自己就是最后一个巫师了。不但那裂纹再无人来猜详，就是这裂纹起处，那金属般的铮铮呜响，也只有空山听见。甚至空山也不能听见。因为满山火焰走过后，那么多的岩石都在遇风冷裂，都发出诤诤琮琮比小溪奔流还要好听的声响。

领导说：“这个人就这样逃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了吗 ”

三个灰影贴上了领导的耳朵，四周的人只听见他们最后一句，“他们居然还给他送葬! ”

“这两个坏人就交给你们了! ”

“是。”

三个人又变成影子，隐人黄昏，消失不见了。

第32章

然后，大火就燃过来了。

大火将到的时候，一直阴着的天幕上，竟然一颗一颗跳上来些疏落的星星。星星是种奇怪的东西，它们一出现在天空里，就引得那么多人都抬头去张望。在人们张望的时候，更多的星星好像受到鼓励，又一齐跳上了天幕。星星一出来，四野好像就安静下来了。

所以，一点点推进过来的大火终于抵达防火道的时候，就像巨浪撞到坚硬的石壁一样，轰然的声音，直捣人们的耳鼓与心脏。整条防火道上，人们都发出了欢呼。

就在那轰然一声中，大火翻过了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有一阵子，高高的火焰只是狂舞着冲天而起，发出巨浪一般轰轰的声响。大火爬坡爬累了，这会儿要好好地舒展一下腰身。所以，才在山梁上狂舞了一阵，然后，一弯身子，向着顺着溪谷里的防火道扑了下来。

山顶的距离相对窄小，所以，大火先是扑向色嫫措以上的冷杉林。烧到防火道边上，火焰焰的浪头一次次想冲过防火道去，却都够不到对面的树木。一棵大树燃烧一阵就轰然倒下，溅起更明亮的火焰。偶尔，有风把火星吹到防火道对面，引燃一点枯枝与苔藓，也被在防火道这边严阵以待的人们就地扑灭。大火烧到湖边的时候，一棵棵燃烧的大树就从山崖上倒下来，落进湖里。不一会儿，湖里就像是开锅一样沸腾起来。许多无鳞鱼翻着肚子浮上了水面。在呛人的烟火味中，一股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大火也把林子里最后一些野兽驱赶出来，满山乱跑，平常那些对人警觉万分的动物差点就奔跑到人群里来了。野兽奔跑出来，人们立即齐声发出恐吓的吼声，吓得野兽又返身往火海那边跑去。但那带着热力的风，又驱使着它们跑回来。人是聪明的，他们用水打湿了毛巾捂在口上，一有动物跑过来求一条生路时，他们就拿掉捂嘴的毛巾大声吼叫。终于，火舌伸过来，伸到了那些动物的身上，轻轻一舔，这些动物自己也就变成了一个旋动不已，哀叫不已的火团。

也有胆子更小的动物，在人与火之间来往几下，自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也有凶猛的动物，真就横冲直撞，硬生生从人群中冲过去，逃往生天里去了。

这一阶段的几个伤员，都不是被火烧伤，而是被野兽冲撞所致。

大火到来的时候，防火道上会有如此具有娱乐性的一幕上演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提供这种娱乐性还有林中的各种飞禽。林中的很多飞禽，有很多种类其实都不善飞翔。这时都惊慌地聒噪着，上升，上升，爬到了最高的树上，火头扑过来时，它们都展翅起飞了。火头带过来的气浪，让它们飞得比平常更高更轻盈。但它们没有本事一直往上直达天堂。在降落的过程中，火焰已经恶龙一样腾身而起，一下，就舔去了它们借以飞翔的羽毛，变成一团肉，直直地落到火海中去了。

湖泊下方茂密的针阔叶混生，乔林与灌木还有竹林混生的林带中，更大的火势逼到了防火道上。那是整个森林更富于生命力的地带，那里，有更多的走兽在哀号，更多的飞禽拼死一搏，做出此生中最后一次最高的飞翔。

领导的手挥了下去：“起爆! ”

轰然一声。泥土，石块，湖水，还有湖水里的鱼都飞上了天空。有一阵子，人们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被火焰照得通红的湖水中央，起了一个漩涡。这个漩涡由小到大，由快到慢，把水面上密密的死鱼，甚至还有通明的火光都一下吸到了深处。这时，人们的耳朵才恢复了听力。听见漩涡深深吮吸的声音而感到毛骨悚然。但水并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以比大火更为猛烈的气势奔下山岗。

那个漩涡转动的同时，整个湖泊的水面都向下陷落了。

更多的水，十分神秘地消失在地下了。

而决坝而出的水流量并不太大。虽然临时又胡乱扔了些炸药包到缺口上，但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从以后的情形看，就是湖里的水全部都下去，恐怕也不能阻断大火。道理其实很简单，下面防火道上还有许多树高高地站着，而水下去，只会贴地奔涌，即便山势再陡峭，也不可能掀起几十米的树一样高的浪头。水决堤而出，轰轰然跌下山崖，像一条猛龙奔下山去了。大水遇到火头的时候，不是一下把火烧灭，而是把火头带着枯枝败叶一起高高抛起，火依然贪婪地大口吞噬，但再想落地生根时，就落在水上，灰飞烟灭了。更为壮观的是，大水的锋头不是咆哮的巨浪，而是浪头推动着，高举着大堆燃烧着的杂树，以比火还快的速度向着山下奔跑。

这个景象也进入了机村关于大火的传说。说是水神怕看不清道路，就强使了火神自己举着火把在前面领路奔跑。水神为什么能够驱使火神呢 机村人是不问这样的问题的。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太理所当然了，因为这水是从色嫫措里奔泻而出的，虽然说，那对金野鸭已经不知所踪了。

可以肯定的是，面对水火相搏的壮丽景象，人们都瞠目结舌，整座山上几千人都张开了口，就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至少没有人记得自己或别人在那一时刻发出过一点声音。可惜的是，因为湖面神秘下降，狂泻的大水马上就要后继乏力了。但大火好像害怕以后人们说，它是等水势过去才重新得势的。所以，它在大水带着最初爆发的力量，威风凛凛地在树林下部冲刷涤荡时，还欲退还迎地挣扎着，帮着把大水灭火的场景上演威武雄壮，如梦如幻。与此同时，却分出身来，欢跃而上。当地面上火焰的根基被大水涤尽时，大火的身子已经腾挪到了树林高处，轻轻巧巧地渡到防火道对面去了。大水还在林子下面奔涌，吞没掉一片片火焰的时候，却有很多火苗攀到了林子的上面，脚踩一个个华美的树冠，漫步云间。招摇的火焰过身之处，把一个一个庄严的树冠，变成了一支支巨大的火炬，步态轻盈，身形飘忽。

就是这样，大火以人们未曾预见的方式，轻易穿越了人们构筑的防线。

所有人都变呆变傻了。

机村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神湖会消失，但眨眼之间，轰然一声爆炸之后，神湖真的就消失了。他们当然也就想通了，为什么那对久居神湖的金野鸭会在一个早上无缘无故地突然飞走。

指挥部的人是因为没有预见到大火会如此这般轻易冲破大水的封锁。更加出人意外的是，没人想到湖底会出现那么巨大一个漏斗。

汪工程师脸色惨白，拉住身边的每一个人辩解：“要是没有那个漏斗，火头是过不去的。”

湖里更多的水，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尚未破堤而出之前，就神秘消失了。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些水去了哪里。汪工程师知道是石灰岩的湖底塌陷了，水面也跟着塌陷下去了。但他需要一个更神奇的答案。也许，一个更神奇的说法才可能使他得到拯救。所以他紧紧拉住了索波：“告诉我，湖里的水去了哪里 ”

索波是不懂得一点科学道理的。看到湖中出现那神奇的一幕，机村所有关于这个湖泊的神秘传说都在这个夜晚来到心头。他是先进青年，他不愿意相信那些离奇的传说。但他也面临这样一个问题，这些湖水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湖水差不多流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陷的湖盆，烛天的火光落进去，也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那幽深的黑暗里好多鱼，或者是一些看不见的神秘生物垂死扑腾的声音听上去让人心悸。

索波抖抖索索地说：“我也想问你同样的话，我想你这样的人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汪工程师摇摇头，说：“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会明白偏偏这湖底会有一个大漏斗呢 ”

指挥部的领导铁青着脸，看着越过防火道的火又从点到面，很快就拉开了浩大的阵势，向着比夜色更为幽深的原始森林漫卷而去，咬着牙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

“我真不明白。”

“你明白! ”领导高声叫道。

“我不明白。”汪工程师呻吟一般说。

“明白! ”

“我真的不明白。”

然后，汪工程师就昏过去了。

“同志们，我们中了阶级敌人的缓兵之计。现在，他还想继续蒙骗我们! 大家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

照例，那个年代最常用的两个字从一些人的口里吐了出来。他们眼里张望着越烧越高的火头，握得并不太紧的拳头举起又落下，喊：打倒! 打倒! 那个已经吓坏了的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稀稀落落的口号声喊起来时，专案组的隐身人又恢复了实在的形状。他们身上挎着硬邦邦的手枪，从裤带上拉下来一副亮澄澄的手铐，咔嚓一声，把昏倒在地的工程师铐上了。手铐一响，汪工程师就醒来了。他想自己爬起来，但铐住的手，不能帮他寻找支撑，结果，他被人拎着领口提了起来。他看看手上的铐子，反倒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甚至对着大家笑了一笑，说：“走吧。”说完，就径自向着下山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去了。专案组的人从枪套里拔出枪，端在手里，跟了上去。这一刻，大家都看到，这几个的身影再也没有变灰变浅，以至你稍不注意就突然隐身一般消失不见。这会儿，他们彻底显形了，眼里射出洞悉一切的光，走动起来的时候，身体放出热气，每一道衣服皱褶都发出清晰的声音。他们押着汪工程师走出了一段，其中一个又返身回来，对领导意味深长地说：“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会如实向上汇报。”

领导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

等那人一转身，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领导脱下头上的绿军帽。大家都看到，一股雾气，从他头上蒸腾而起。

老魏叹口气说：“这下完了。”

索波也叹口气说：“是完了，这把火一过去，机村的林子，就彻底完蛋了。”

老魏笑了：“我说的不是林子，我说的是人，你还看不明白吗 ”

索波想了想，说：“那个工程师他是罪有应得! ”

“唉!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索波再问，老魏却说：“我不想对你说什么，我信不过你。我可不想惹祸上身，你是机村的聪明人，你自己看吧，你会看明白的。”

在这通红的火光把四野照得比月夜还要明亮的夜晚，索波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也有雾气萦绕而起，本来清晰的想法，也慢慢模糊了。

他越来越觉得老魏这个人真不简单，正想同他再谈点什么，却见指挥部领导招手叫老魏过去，神情萎靡地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下撤吧，接下来如何，只有明天看看形势再说。”

领导就挥挥手，说：“好，下撤! ”然后，就自己拄一根棍子，胸前吊着望远镜头里走着，下山去了。大家也迅速收拾了东西，随后紧紧跟上。路一转入山沟，黑暗便掩杀过来了。在上面，在高处，熊熊地火光耀如白昼，但那只是在高处的轩敞之地。而在这低洼的山沟里，依然是深重夜色的统领之地。而且，路都被决堤的湖水冲刷得一片泥泞，湿滑难当。更可恶的是，大水还把许多枯枝朽木冲到了路上，虽然，队伍里很多人都带着手电，但下山比上山还要艰难。当终于看到机村大片的灯火时，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这里，是直泻而下的山沟里的又一处台地。大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力量，把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石头，从地下翻掘起来的盘曲的树根，燃烧过又熄灭的树木的枝干，焦炭，甚至还有动物的尸体，通通都遗弃在了这里。而在这些堆积物的旁边，是一片被火光照得若隐若现的草地。

领导说：“老魏，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

老魏就说：“那就休息一下。”

没有人发布正式的命令，但大家都坐下来休息了。这时，有夜风吹过，掠过沟里少许没有过火的树木枝头的时候，发出瑟瑟的低语。风刮过去，到了正在推进的火线那里，风猛然发力，火焰轰一声升腾而起，像一道闪电一样，明亮的光芒从各怀心事的人脸上掠过。火光一闪而过，在把一个人的脸显现出来，又迅即地掩人了黑暗，使每一张脸都来不及清晰显现，就像每个人都看不清别人的心事一样。

这些天，步步进逼的大火使人们斗志高昂，人人都准备要与火魔大战一场，但是，现在大火就这样十分轻易地越过了他们构筑的防线。转眼之间，他们就已经在不断推进火线的背后了。这时，就像听见自己内心的呻吟一样，有人听到痛苦的哼哼声。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低沉的哼哼声。

好几道强烈的手电光交织起来，投射到那个声音所来的方向。

然后，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叫。在大火遗弃的堆积物中，恍然蜷曲着人的躯体! 大家一齐动手，从枯枝败叶中扒出来一个，那身体已经僵硬了。再扒，又出来一个，也是死的! 不一会儿，就扒出来五具尸体。三个是机村的妇女，还有两个，是穿着蓝工装的工人。然而，那微弱的哼哼声还在继续。最后，从一大堆腐叶与烂泥中间，胖姑娘央金被救了出来。索波从她嘴里，鼻孔里抠出一些污泥。胖姑娘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容，轻声说：“不要害怕，我不是鬼，我还活着。”

索波也笑了一下：“放心，我会救你的。”

说完，便把手电筒衔在嘴里，背起她，向着山下奔跑而去。

剩下的人们沉默着，机村的人认出了那三个丧命的妇人，而那两个蓝工装的工人一时还没有人认得出来。

五具尸体都摆在草地上，每人脸上扣上一顶安全头盔，队伍就静静地下山去了。而山下的村子此时静悄悄的，被山火晕染出一层绯红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恬静安详，一点也就没有显出像是要准备迎接噩耗的样子。

大火刚起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曾激动地久久眺望，孩子们甚至爬到高岗上，不断通报大火推进的消息。现在，大火真正抵达的时候，这个激动了许久的村庄却安安静静地沉入了睡乡。

第33章

大火一旦越过耗费了那么大人力物力开出的防火道，它自己也像是因为失去敌手，而失去了吞没一切的汹涌势头。

其实，这也只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更准确地说，是大多数人同意的看法。大多数人的看法常常是少数人提出来的。

还有更少数人认为，大家觉得大火失去了势头，只是因为它轻而易举就把我们抛在了身后，使人不能再看到了杀气腾腾的、气焰嚣张的正面罢了。

机村是这个满覆森林的峡谷里最后一个村庄。从此以后，大火便真正深入无人之境了。除了那些沉默无语的参天古树，除了那些四散奔逃的飞禽走兽，再没有谁等在前头，准备与之决一死战了。

这是一个容易激情澎湃，但电更容易虚脱的时代，这不，大火刚刚到达机村，我们认为故事刚刚到达高潮的时候，那高潮其实已经过去了。峡谷里铺满了因宅气污浊而显得懒洋洋的昏黄的阳光。

那是虚脱的阳光。

虚脱的阳光照着因失去目的而虚脱的人群。

虚脱的人们看着劫灰覆盖的山岗，田野，牧场与村庄。

雄健的风替大火充任先锋，剩下～点散兵游勇，这里吹起～一点尘土，那里卷起几片废纸与枯叶，也仿佛虚脱了一样。

只有卡车还在不断到来，拉来面粉，大米，猪肉，牛肉，鸡肉，精，和五花八门的罐头。

只有供应几千人吃饭的那么多锅灶还显得热气腾腾。机村人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吃饱了，还往嘴里塞着各种东西。蓝工装与绿军装们也是一样。而所有吃饱了的人，更加目光飘渺迷茫，虚脱得好像马上就要昏迷过去了一样。

吃剩的东西丢得四处都是，鸡，猪，羊，牛吃得撑住了，呆呆地站在村道中央一动不动。

连机村那些细腰长腿，机警灵敏的猎犬，也无法抗拒这些吃食的诱惑，肚子撑得像一个大肚婆一样，睡在大路中央，难过地哼哼着，毫无一只猎犬应有尊严，而任无数双陌生的腿在他们身上跨来跨去。

这也算是天降异相，这么多吃食把平常勤快的人跟狗都变懒了，倒是最为懒惰的桑丹一刻也不休息。她专门捡拾丢弃的馒头与烧饼，切成片，在太阳下晒干，又用讨来的面粉口袋一袋袋整整齐齐地封起来，码在屋里，据说，几天下来，屋里的馒头干已经快码成一堵墙了。

物质如此丰富的时刻在人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一下就到来了，村代销店门前就没有一个人影了。杨麻子的老婆是被火烧死的三个机村女人中的一个。即便如此，这天早晨他还是来把代销店门打开，坐在太阳底下，叹息一声，说：“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

休息一会儿，他又关上门，依然叹息一声，说：“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

然后，他背着手，驼着背走到摆着五具尸体的帐篷里，还没有走到他老婆的尸体跟前，他的清鼻涕就流出来了。他走到自己女人的跟前，说：“看嘛，刚刚赶上好时候，你就走了。”

有人问他好时候是什么意思，他说：“想吃什么有什么，而且不用掏一分钱，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可是，我的女人命苦，只差一脚，没有迈过好日子的门槛。”

然后，他的泪水就流下来了。他的泪流很细，流到每个麻子窝里都停留一下，好半天，也没有流到下巴底下。

杨麻子因为这句话被人警告了。

杨麻子一哭起来，就像是跑在下山路上，老是收不住脚。所以，警告他的人才向索波发出了不满的责问：“你们村的人怎么这么反动 ”

索波把杨麻子拉到一边：“不要再哭了，要不是看在牺牲的婶子面子上，你都当反革命给抓起来了! ”

杨麻子的泪水立即就止住了。

因为抓人的事即使不是经常发生，也的的确确是发生过的。大火没有起来的时候，巫师多吉被抓走了。昨天晚上，大队长格桑旺堆跟江村贡布喇嘛也被抓走了。正在说话的当口，又有吉普车拉着警报呼啸而至，直冲指挥部的帐篷，把指挥部领导和一直被看在那里的汪工程师抓走了。本来，不管是有人死去，还是有人被抓起来，都是最能让人兴奋的事情，但现在，人们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人们无声地聚集起来，看着两辆吉普车呜呜哇哇地开过来，停下，车后的尘土散尽后，几个臂戴红袖章，腰别小手枪的人面无表情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帐篷门口，指挥部领导和汪工程师被专案组的人带出来，塞进吉普车里。警报器又呜呜哇哇地响起来，屁股后又吹起一片尘土，风一般走开了。

人群还没有散开，指挥部帐篷的门帘掀起来，使大家都看到了神秘的内部，电报机闪着红灯嘀嘀作响，同时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几个人围着那长纸条叽咕一阵，描画一阵，一张文告就出来了。

这张文告宣布，暗藏在工人阶级队伍中，贫下中农队伍中，革命干部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暴露了。这些跳梁小丑，自绝于人民，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同时，文告宣布灭火抗灾指挥部的权力全部移交给当初清查火灾起因的专案小组。专案小组那三个在机村传说拥有隐身术的灰色人，这时穿上了没有帽徽领章的新军装，崭新的面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机村至今有人叹息，说，奇怪，他们的法术一下就消失了。专案组来了一个年轻的新领导。新领导走到大家跟前，脱下军帽，一头干净顺滑的黑发一泻而下，人们才发现，这人不但年轻，还是个女领导。她决定，专案组扩大，老魏，甚至索波都扩大到这个新班子里去了。

新领导看都不看正在慢慢离机村远去、正在深入原始森林的大火一眼。她只是督促人们一张张抄写这篇文告，贴满了机村所有可以张贴东西的地方。她还走进广播站，亲自宣读这份文告。她亲自念了三遍，才让专门的播音员来播报。索波的名字在这份文告正文的最后。当今机村还有好几个人，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高音喇叭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在树林中，在山岩上，在河谷里激起的不同回响。

“索一波一波一波波波——”

“索一波一波一波波波——”

“索一波一波一波波波——”

过火后的树林回声喑哑，山崖的回声响亮，河谷的回声深远悠长。

有史以来，机村好像都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即便有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名字也一定没有被奇妙的机器，被山，被水，被树木这么歌唱一般念叨过。

所有的人都以为，索波会被这个自命伟大的时代造就成机村历史上一个空前伟大的人物。又是很多年后，当索波老了，当年那帮小孩正当壮年，还能吹口哨一般嘬起嘴唇，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四野对高音喇叭里念出的那个名字的回声。索波也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了。

夜幕降临后，专案组的新成员们反倒忙碌起来，四散开去完成各自的调查工作。调查方向有两个：一、大火起因，必是有反革命分子破坏，要把罪魁祸首挖出来；二、救火期间，又发生了一系列的反革命活动，必须深挖细查，务必要把一切新老反革命分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切部署完毕，女领导由索波和老魏陪着去充作灵堂的帐篷里看望烈士家属。本来，那些人只是无声地沉默。领导一露面，两个工人的家属就痛哭出声了。但机村的人依然只是沉默着。杨麻子算是见过世面，他拉着新领导的手说：“她也值得了，机村人世世代代都没有见过这么闹热的场面，她见到了，值得了，值得了。”

新领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接下来，是艰苦谈判。工人家属提出的问题都跟钱相关。在机村人这边，这个问题轻轻巧巧地就过去了。但困难却还是出来了。就是三具遗体的处理问题。领导的意思是，举行一个隆重的追悼大会，然后，几具尸体一起土葬。这在机村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葬法。依旧俗，这种不得善终的横死之人也不能天葬，而要火葬，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一个汉族人会把这样的场景看得十分野蛮残忍，更不可能把这个过程放在一个郑重其事的公共仪式上去完成。但在一个藏族人看来，死亡不过是灵魂离开了肉身。对于远去的灵魂来说，这个肉身最好彻底消失。所以，他们同样不能理解汉族人为什么还要把一具躯壳封闭在厚厚的木头棺材里，再深埋地下，慢慢腐烂，变成蛆虫，变成烂泥，在冰冷与黑暗中，背弃了天光。

正常死亡的藏族天葬是把肉体奉献给高飞的鹰鹫，但这些暴死的人躯壳，只能让火来化解，让风雨来扬弃了。

谈判艰难地进行着。

领导不能在停着尸体的灵堂久留，索波只好在两个帐篷间来回传话。

直到夜深人静，新领导红润光洁的脸变得憔悴而苍白。谈判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导入到藏汉两族对肉身最后去处的不同理解。

死人家属那边传过话来说：“灵魂知道曾经寄居的肉身埋到地下，见不到天光，还喂给了蛆虫，会一路哭泣! ”

女领导在灯下梳理长发，说：“告诉这些人，没有灵魂，反封建迷信这么多年，他们还相信这个。”

杨麻子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索波后面，这时，他小声说：“报告领导，平时，大家都说，这一世的灵魂交给了共产党，现在，灵魂要去下一世了，最后就只好相信一下了。”

索波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让你打胡乱说了。”

领导梳理好头发，整个人都焕发出新的光彩，转过身来时，把好多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她举起手，微微一笑，说：“慢——，这位老乡的意思是说，这些灵魂是要去党管不着的地方 ”

这句话一出，当然是暗伏杀机的，连索波都松了一口气，埋在土里，就埋在土里吧，他并不确切知道人到底是有灵魂还是没有灵魂，而且，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种争执早点停止，他就可以不在两个帐篷之间来回奔波传话了。

好个杨麻子，他躬下身子，说：“这灵魂也不是都变人，他们命贱，也许变猪变狗，往生到哪里，就真是说不清楚了。”

领导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你，谁叫你进来的，嗯，谁允许你进来的 ”

杨麻子就给赶了出去。

老魏上去附耳对领导说：“请领导当机立断，不然，绕来绕去，就绕到他们的话里去了! ”

女领导便挥手让大家下去，只留老魏在帐篷里：“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老魏便一二三四五六七要言不烦地讲了。

领导听后，沉吟一阵，眼睛生光，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了。然后把专案组成员，以及死者家属都召集起来，宣布了最后决定，一、执行党的少数民族政策，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遗体可以火化，但是；二、同时也要反对封建迷信，移风易俗，火化也要用先进方式，遗体拉到县城火葬场火化；三、骨灰盒运回来，跟两个牺牲的工人同志一起土葬；四、把格桑旺堆，江村贡布喇嘛，走资派总指挥和汪工程师拉回来，在追悼会后，在救火前线现场召开批斗大会；五、那个麻子，虽然是烈士家属，骨子里颇为反动，听说是解放前夕才潜入藏区的汉人，却扮演成当地土著为民请命，用心恶毒，来历神秘，要控制，要查，弄不好是潜藏的国民党特务；六、那个幸存的女民兵，要树为红色标兵。

女领导锋利的目光扫视一眼下面，说：“这是最后的决定。不同意者，可视为存心与人民为敌! ”

杨麻子当即双腿发软，汗如雨下。

索波当即就把生产队仓库与代销店的钥匙从他腰上扯了下来。

有人拿出毛主席的小红书，念了一段，最后一句是：“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这句话，也让愚昧的机村人给曲解了。他们说：“毛主席也说人要变成灰尘嘛，不烧把火，肉身怎么变成灰尘呢 ”但那也是之后好久的事了。当时，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地退出去了。漂亮女人严厉起来的时候，自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那些本来就威力强大的词语从她漂亮的嘴里，用好听的声音吐出来，更加充满了力量。

死者家属们退出帐篷外，马上凄凄楚楚地哭起来。

这回，三个机村死者的亲人也加入进去了。哭声起来的时候，风也慢慢起来了。哭泣者渐渐远去，风把他们的哭声拉长了，袅袅娜娜仿佛无字的歌唱。

风稍大一点，哭声就消失了。

风再大一点，帐篷就被鼓起来，风换气的时候，帐篷又瘪下去，这一起一落之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一个巨兽正费力地吞咽吐纳。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帐篷里的这些人，都是这只巨兽的口里，他们所以安然无事，只是这个巨兽现在还不想吞咽，或者说只是这只巨兽一时间忘记了吞咽而已。人人心里都有些惶恐不安，但人人都在强自镇定。帐篷顶上晃来晃去的电灯更增加了这莫名的不安。

那三个隐身人回来了。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帐篷，整个身子隐在暗影中，几条影子迅速爬到大家身上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冷冰冰的东西，从背脊中央直窜到脚底。

好在三个人迅速脱去了隐身衣，把身子的轮廓，兴奋闪烁的眼睛显现出来，大家都有些尴尬地笑了。其实，机村人传说中的隐身衣不过是带帽子的雨衣。雨衣面子是细密的帆布，里子刷上了一层暗黑的防水材料。几个人只是把这雨衣反穿，立即就与夜色浑然一体了。这跟索波带领民兵抓盗羊贼时，反穿了皮袍，把自己装成一只羊的手法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这些年不断有从未见过的新东西出来，让人有些应接不暇而已。

他们把一个包裹放在了摇晃不定的灯光下，说：“我们终于把那个逃犯缉拿归案了。”

说完，他们都退到了一边。

“逃犯 带进来! ”

“已经进来了，就在这个包裹里面。”

好像有一阵寒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女领导毕竟太年轻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哆嗦，说：“一个人 在包裹里面 ”

“是，这就是那个逃犯。”包裹打开了，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浅碗一样的东西。这是大火过后，巫师多吉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物质。

“这是他没有烧光的头盖骨。”

“他被火烧死了 ”

“不，有人把他当一个了不得的人火葬了! ”

“谁 ”

“就是已经被我们抓起来的两个人，一个喇嘛，一个是机村的大队长。这两个人反动透顶，还放出话来，说是让整片森林毁灭，来为这个反革命分子举行最大的火葬! ”

这个说法对索波来说也是闻所未闻，但江村贡布喇嘛确实传了这样的话，听到这话的两个机村民兵，立即就报告了。三个隐身人也是两个民兵带到那个隐秘火葬地去的。大火早在一天多以前就已经从那里掠过了。森林和江村贡布喇嘛精心布置的火葬的巨大柴堆，都变成了一片正在渐渐冷却的灰烬。他们找到那里的时候，一股股的小旋风正把那些尘土卷起来，想往别处挥洒。

以往一个人被烈火化成了灰烬，风一到来，把这些尘埃四处播撒，在树丛，在草上，在花间。片刻之间，就只有涧鸣与鸟唱了。可是，现在满眼都是劫后的余灰，漆黑的流水上覆满了焦炭。风能做的，只是把这里的尘埃和那里的尘埃混合起来。把树，把草，把人劫后的余烬搅和在一起罢了。大树的所有枝叶都烧光了，只剩下高大焦黑的树干，散发着呛人的焦煳味，有些太老的树，中心早已腐烂，于是，还有火钻进了树的里面，慢慢燃烧，这种燃烧看不到火焰，也听不到声音，只是不断吐出浓浓的黑烟。当火焰终于从大树的某一处猛然一下喷射而出时，这棵不得善终的老树也就轰然倒下了。而更多青年的壮年的树却只面目焦黑地站立在那里，默然不语。它们内部的木质还坚实紧密，惟其如此，那种静穆中有一种特别悲伤的味道。

多吉剩下的那块骨头，就躺在这些树下，半掩在灰烬中，余温尚存。

当这块骨头暴露在指挥部灯光下时，已经彻底冷却了。起先大家或多或少的有些害怕，但过了一阵，看它在那里，的的确确也就是一块了无生气的骨头罢了。大家都渐渐靠近了，要看个仔细。女领导拿起地图前闪闪发光的金属小棍，拨弄一下那块碗状的头骨，仰放着的头骨就轻轻摇晃起来，骨头与桌面磨擦处，还发出了轻轻的碌碌声。大家都不约而同退后一步，又迅即用笑声掩饰住了尴尬。金属棍越来越频繁地拨弄，骨头就摇晃得更厉害了，同时，那碌碌声也大了起来。

这回，大家是由衷地笑了。

这印证了一个真理，一个人死去也就死去了。不存在什么神神怪怪的东西。这个时代，是一个人人似乎都可能掌握真理的时代。所以，通过一件事情印证一个真理，是一件非常庄严神圣的事情。如果人死去真有灵魂在，多吉知道自己未被烧尽的骨头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给人这样的启示，想必也会感到有些许的得意吧。

但多吉好像不愿意这样，当大家沉湎于印证了真理的喜悦之中时，骨头在摇晃的同时，慢慢挪动，最后，便从桌子上跌落下去了。和地面相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就像一个重物击打在柔软的人体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骨头自己把自己粉碎了。

骨头每一个碎块都比人们想像的要小很多，每一个有棱有角的碎块都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灰色的，不是要放出来，而是想收进去的奇异光芒。

每个人都暗抽着冷气，但又不敢明显地表现出来，发现真理的喜悦与自豪顷刻间就无影无踪了。索波与两个立功的民兵更是吓得退后了好几步。还是老魏蹲下身来，口里低低地念念有词，把那些碎块都归拢来，重新包裹起来，说：“拿走，拿得远远的，扔掉! ”

两个民兵问扔到哪里 从来都不叹息的索波这回却叹息了一声，说：“风吹不走，就扔到河里去吧。”

两个民兵在前，三个隐身人在后，迅速消失了。大家走出帐篷，看着黎明的铅灰色的沉重光芒正慢慢照亮大地。风又起来了。头顶的天空中突然滚过了隆隆的雷声。

天幕还低低地压在头顶，不知是阴云还是大火引起的烟雾。风吹过，雷滚过，那低沉的天幕依然一动不动。只有间或，上面闪过一阵红光，那是正在烧向远处的大火，被风鼓动腾身而起时发出的光焰。

眼下已是四月了，雷声响过之后，春雨下来，春天才算真正到来了。

春天已经迟来许久，春天实在是该到来了。

大家仰起脸来，张望，同时倾听，雷声却消失了。只有风一阵松一阵紧，煽动起来的火焰的光辉，一阵阵把低沉的云脚照亮，像是闪电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很慢很慢的闪电罢了。

第34章

听到雷声，对大火几近麻木的机村人都离开了床铺与房子，跑出来，向着天上张望。

甚至昏昏沉沉地睡在临时医院里的胖姑娘央金也出来了。

这短短的几天里，她的世界真是天旋地转，先是被莫名的爱情而激情难抑，继而又被抛入深渊，这还不够，从色嫫措涌出来的湖水差点夺去她的性命，当她从死神手中挣扎回来，躺在临时医院的雪白被单中，从那一生也没有睡过的那么干净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救火战场上涌现的女英雄了。她母亲来看她的时候，一路哀哀地哭泣不已，回去时高高兴兴地走得脚底生风了。这。女人还顺手把病床前的搪瓷痰盂塞进了宽大的袍襟下，日后，这东西成为她们家盛放酸奶的专用器皿。

胖姑娘央金死而复生，第一次出现在乡亲们面前。

她手上缠着绷带，额头上也缠着绷带，加上架着的拐杖，真正就是电影里那些英雄的样子了。她的身后，还有两个护士，一个高举着输液架，一个高举着药水瓶子。

机村人慢慢围拢过来，这个总是显得天真无邪，总容易因一个男人而双眼现出兴奋而迷离光彩的胖姑娘央金脸上现出的，却是一种大家都感到陌生的表情。她神情庄重，目光坚定，望向远方。也是这个时代的电影、报纸和宣传画上先进人物的标准姿势。

一个时代，有很多很难领会与把握的东西，但是，一个时代也有着好多就是一个笨蛋也都容易学会的东西。

谁要想使一个新时代显得与众不同，就要有更多的这种容易从外在模仿的程式。女领导出现了，做出电影里那种首长深情爱惜自己无畏战士那种似嗔还怨的样子：“央金同志，你现在的责任就是好好休息! ”

女领导还说：“越早把伤治好，就越早到省里干部学校去学习! ”

这句话使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知道这就意味着，胖姑娘这一去，回来就是国家干部，就是领导了。

两个新涌现出来的先进民兵，带着后进要追赶先进的欣羡神情，把央金扶回病房里去了。

更多的人把复杂的眼光投向了索波。

索波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落寞，心里充满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觉。这感觉让他这些年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有些松懈了，身心的疲惫立即把他充满。这些年，都是他在后面追赶，并超过一个又一个人，现在，他在刚刚越过了最后一关，从格桑旺堆手里夺过了机村的最高权力，却突然一下，有人跑到他前面去了。当大队长并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也不是每一个机村年轻人力争先进的根本目标。他们的目标，就是因此被上面选调，送去学习，从此走出机村。此前，每一批的年轻人中都有人这样走出去了。索波一直是当下这批年轻人中最接近这一目标的那一个。不止是他自己，所有机村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这场大火一来，事情就不再是在原来的框架中演进与变化了。后面的人，差不多一点力气没有使，就把他超过了。

这天早晨，阴云与烟雾遮掩着天空，他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已经到此为止。他对领导说：“我也想学更多的东西，为人民服务。”

索波是个瘦高个，女领导比他矮很多，但还是居高临下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实际工作也一样锻炼人，何况，一场大火，暴露出机村的阶级斗争的形势还很复杂，这个岗位也很重要啊! ”

这一天，雷声一阵阵滚过，但雨水一直没有下来。

大火依然在往远处推进，但所有的人都好像将那场大火忘记了。即便这天晚上，风使大火燃烧得那么猛烈，而且风还把过火之后的山林的余火重新吹旺，四野里都是余火闪烁，但没有谁再因此焦虑，也没有人因此而激动。晚上，电影照例在好几个地方同时上映。但已经没有什么观众了。所有人都早早躺在了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人人都在传说，人工已经不可能扑灭这场大火了。

上面的上面，已经决定要派飞机来轰炸。机村人从这个传说中还知道了一个科学道理。这个道理说，火的燃烧就像人的呼吸，靠的是空气。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人会死去，火也会自己熄灭。许多炸弹从天上丢下来，爆炸的时候会抢着把火需要的空气吃光。火就窒息而死了。对这传说，所有人也就在将信将疑之间。机村人将信将疑，是因为，这道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经验世界。另外那好几千救火者，大部分都是伐木工人。从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些林子早晚都是要伐掉的。从这个角度看，这场大火，国家并没有损失什么。大火也是形式主义，搞运动一样其势汹涌，气焰嚣张，只顾往前疯跑，结果只是把灌木，杂草，和森林繁芜的树叶烧光了。真正需要采集的树干，大部分都还好好地站立在那里。如果森林还想活下去，那么这场大火是致命的。但在此之前，这些森林的命运早已决定，不是寂灭于大火，就是毁弃于刀斧。一个工程师闲着无事，在纸上演算出来，大火只让森林损失了不到百分之十的好木材，与此同时，大火却预做了清理场地的工作，使今后的采伐工效提高两倍以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火的扑与不扑，都是无所谓的。

所以，这场大火与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都像是为我写下这篇机村故事而进行的。因为这些过火的树林在接下来的十来年里，真的砍了个一干二净。

大雨是第二天下来的。

头天晚上，机村死去的三个人的骨灰已经装在石头盒子里运回来了。另外那两个死去的工人也装殓到了新做的松木棺材里。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死者亲属的哭声响起来，但很快就被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哀乐声所淹没了。哀乐声里，还不时穿插进朗诵毛主席语录，欢呼革命英雄主义的口号声。天大亮时，几个新鲜的坟头，就出现在平缓峡谷中惟一有着一段险峻崖壁的河岸上。岩缝中间，有一片虬曲的青松，和更多的杜鹃。大火当然没有烧到这些树木。墓地就在这片向河壁立的崖顶的草地上。这几个坟头，也是机村从未出现过的新生事物。

当然，还有坟头前面那么多的花圈与墨汁淋漓的挽联。

送葬的队伍回到村里的时候，村口的公路上传来了警车呜哩哇啦的声音。警报声立即冲淡了悲伤的气氛。

警车在前开道，后面两辆卡车上绑着四个罪犯：格桑旺堆、江村贡布喇嘛、汪工程师和三天以前还是救火总指挥的那个领导。卡车开到机村广场上，人群里立即响起了口号声。

就在把四个罪犯押往露天会场的路上，有硕大的雨滴从天上稀稀落落地砸落下来。

雨水重重落下，落在地上，溅起了一片尘烟。

雷声隆隆地在低压的云层后滚过。

雨水也暂时停止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待更大的雷声。这时，闪电撕开了云层，蜿蜒着越过天顶。巨大的，比所有人的愤怒加在一起还要愤怒十倍的雷声轰然炸开。

硕大的沉重的雨水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

雨水污黑肮脏，而且带着一点温暖。把大火期间升到天上的所有尘埃灰烬又带回到地上。雨脚强劲猛烈，倾盆而下。人们只在夏天才见过这么猛烈的雨水，但这雨水就这样地倾盆而下。集会的人群四散奔逃。墙上的标语被冲刷下来，人们手里摇晃着的彩色纸旗扔得满地都是。

大会自然是开不成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大雨才下得不再那么猛烈了。

但缓下来的雨水，却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摆出来就是一副一直要持续下去的样子。天上降下来的雨水慢慢变得清洁冰凉了。但落在机村四面山坡上的雨水，慢慢汇聚起来，把山上大火过后的灰烬，焦炭，残枝断木都冲刷下来。每一条小溪都在暴涨。过去，再大的雨水落下来，都被森林，森林下面深厚的苔藓化于无形，慢慢吸收了。但是，现在，这些雨水毫无遮拦，带着大火制造的垃圾奔流而下。满山都是水声在暴烈地轰响。

运动是暴烈的，大火是暴烈的，连滋润森林与大地的雨水也变得暴烈无比了。

指挥部部署的批斗与公捕大会终于没有开成。下午，高音喇叭里播放了这四个人的逮捕决定，又播放了一阵口号，警车又呜呜哇哇地响着，押着那四个罪犯带回城里的监狱里去了。

大雨继续下着。

天气放晴，是在三天后的下午。雨脚慢慢收住，天空中云层升高，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明亮夺目的阳光。一道一道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悬垂下来，仿佛一匹匹明亮的绸缎。当这阳光使走出屋子与帐篷的人们目眩神迷的时候，天顶的云层已经散尽了。

明亮的太阳当顶照耀。劫后余生的鸟们啭喉鸣唱。

狂烧掉那么多森林的大火也熄灭了。大雨把大火的余烬与味道都荡涤干净了。只是那些只剩下粗大树干的大树，被阳光照亮时，那乌黑的树身上泛出一点浅浅的金属光芒。

这天下午，防火指挥部宣布撤销，女领导还有很多随从，都登上了吉普车，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央金也登上了吉普车，坐在指挥部领导的身边。她的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女儿哭泣。吉普车发动了，雨后新鲜的空气中立即就有刺激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最后，央金又从吉普车上下来，跑到索波跟着，她灿烂地笑着，用头碰了碰他的胸口，说：“你要继续努力啊! ”

这时，大队的汽车开动了。一个机村人永远都会念想的，最为热闹辉煌的日子就结束了。虽然，救火队伍中有上千的伐木工人没有撤离，他们都要留下来，就地组建一个新的伐木工场。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人们视线的尽头。现在的机村是一个机村人也要慢慢适应的陌生的村庄了。

跟到村外的人群慢慢散去。只有索波一个人慢慢走向村外。他看见，溪流边，草地上，杜鹃、野草莓、迎春、蒲公英、太阳菊，都争先恐后地开放了。在这片劫后的大地上，这些花朵甚至比阳光还要耀眼明亮。他摸摸眼睛，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然后，他听到一声咴咴的牲口叫唤，是巫师多吉的那头毛驴正在草地上吃草。村里人叫那驴的时候，也叫他主人的名字。于是，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多吉，那驴就慢慢踱过来，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掀动着鼻翼来嗅他，热烘烘的鼻息一下碰着他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他的泪水一下子就悄无声地流出来了。

目录

空山2

达瑟与达戈

《序篇》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荒芜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版权信息

书名：空山2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年1月1日

ISBN：978702005993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空山2

达瑟与达戈

《序篇》

达瑟，我将写一个故事来想念你。

达瑟，你曾经居住在树上。

达瑟，你曾经和你的书——那些你半懂不懂的书居住在树上。

达瑟,你曾经是所有猎人的朋友，然后，你又背叛了他们。

我决定写你的时候，在一个叫做印第安纳的地方。你的那些书里或许讲过这里的荒野,你的书里可能有过这地方的树木和野兽的图片，但我肯定，你从来就不曾知道这个地方。一个叫做谢里的美国人。一个讲着比我们当年所讲的汉语还要好的美国人，陪我来到这个地方。清晨，我们坐飞机从东方的大海边出发。那里，李树正在.开花。中午，我们降落在这片大平原的中央。这里的李树也正在开花。这些李树，比我们机村的那些野桃树还要高大，还要亭亭如盖。就是这个时候，就在有人提醒我好好“看看美国”的时候，我却突然想起了已在传说中远去的你,达瑟。还想起你的猎人朋友。那个到了机村就被叫做达戈的猎人。那时，你们在我这样的小男孩心目中是多么神奇呀！在这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在一个租车行空旷的停车场上，我突然想起你。你的名字像是箭镞一样还在闪闪发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现在我知道了，达瑟的意思就是一支利箭。而你的朋友，那个精干厉害的家伙，我们机村人偏偏把他叫做达戈——也就是傻瓜。看看，我们那些得过且过乡亲啊，怎么就把这样的人看成了傻瓜？

我们租了一辆车，从六十七号公路再到三十七号。一路掠过很多绿树环绕的农场。一些土地正在播种，而一些土地轮到休息。休息的地开出了这年最早的野花。是的，总是有些花开得早，有些叶落得晚，这应该和我们的机村一模一样。汽车不断飞驰，我望着不断涌来的天边，不断涌来的云团与云团之间耀眼的光芒，一个名字突然就撞进了心里，达瑟，你的名字，和机村有着大片废弃建筑的那块遥远的谷地的名字一样！

这些日子，你的名字真的就像锋利的箭镞一样，突然之间就射进了心房。

那时，在机村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就像没有人太懂你那肤浅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样！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城与你同名那块遥远谷地中的废墟的由来一样！

达瑟，你曾经那么忧伤绝望。

达瑟，然后你找到那么多的书，和它们住在一起。

达瑟，和那么多的书住在一起，让那些书里机村人从来不想的意思，钻进了你的心房。

达瑟，我就在这个地方想起了你。心里被深深的怀想充盈，就像眼里一棵异国巨大的李树开满了洁白繁盛的花朵一样！

我开始写你，在刚刚住进大学的旅馆。一楼到二楼，很多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学生在走廊里看书，他们散坐在楼层的各个地方，捧着不同文字的书本，皱着眉头思考，微笑，亲吻。我穿过他们，住在三楼二十二号房。租来的汽车停在楼下一棵巨大的枫树下面。刚刚还是满目耀眼的阳光，现在风吹来了大堆乌云，也摇动着那棵枫树上刚刚展开的翠绿新叶。而我的心中，是你的树屋旁边，那株同样开满洁白花朵的樱桃树，所有的叶片都在风中翻拂,辉耀着阳光哗哗歌唱。

我吃了好大一块喷喷香的面包，没有菜肴，只就着一杯茶。达瑟，我走得这么远，可这个世界竟然有一样的麦子的香昧，麦麸的香味，达瑟，想起了我见过的寻常的你，想像着传说中奇异的你。

达瑟，在为机村书写历史的时候，我想起了你，想起住在树上，住在树上屋子里的平常而又奇异的你！

达瑟，我在遥远国家一个一个的大学，一个又一个图书馆，抚摸一本又一本书，和一些讲英语或讲别的什么语的不同国家的人坐在一起，讲着我们机村的故事。讲那里的人与事，季节与地理，但我的心里却不断地撞进你的名字。我没有讲你。

因为，我还没有写下你。

以后，也许仍然不会讲你，因为我已经从今天开始，一字一句，要来写下你。之前,我把旅馆房间的百叶窗打开,让风摇动树叶的声音充满了房间。我要把心打开，让墙壁消失，高坐在旷野的中央。

我住的地方与一条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不远，那里，道路上汽车呼嘯着来来去去，好像跑得比时间还快。而我停留下来了，跟慢下来的时间待在一起，看见那么多车载着那么多人,一辆接着一辆，一个紧跟着一个，都想跑到时间的前面。而我停留下来,在一间大学旅馆里，院子里有一株大树，正在长叶，正要开花。

然后，我在电脑上写下你的名字，然后，在我心里对自己发出命令，说:现在开始……

就像我要在图书馆里，在讨论会上对着不同国家的人说话时候，翻译谢里问我，可以开始了吗？

我点点头，说，好吧，现在开始。

第1章

《1》

队上的拖拉机从公社带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年头，谁要是收到一个这样底下印着一排红字的牛皮纸信封，多半就是好运临头了。

信还没到呢，一个电话又从公社打来了。电话里说，叫达瑟等着从公社送来的这封信。

一封信从上面寄下来，又加上这么个郑重其事的电话通知，肯定是天大的好事要降临到一个人身上了。

机村人都知道，一封信叫云彩托着从天而降，意味着这个人从此就是干部、工人、解放军了。总之，以后就是拿着国家薪水，不用胼手胝足日日从土里刨食的上等人了。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机村人来说，最大的好事就是永远离开机村，就是一个农民往后不再是农民。

所以，大队部电话一响，有向往的年轻人都会激动而紧张。这夫是索波接的电话，说：“是我，是我，到村口等信？!哦，我是谁?我是……哦，不是找我，叫……谁?达瑟？！错了吧？没错！好，哦……好，好。”

那时，“文化大革命”还没有开始，那场大火还没有光临机村，民兵排长索波正在天天向上。

他捂住话筒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达瑟！”

没有人回答。

这个达琴恰好和索波相反，从不盼望遇上这种好运。机村的大多数年轻人都并不盼望好运会如一朵祥云一般飘飞到自己头顶之上。他上过学，就上了三年小学，书也念得懂，家里也不反对他上学。但他早就不上学了。和很多不想上学的人一样，一个生来种地的人上那么多学干什么呢？为什么要用那些并不需要弄懂的东西来难为自已的脑子，为学校里教授的空洞的跟自己生活没有什么关系的汉语来为难自己的舌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属于他个人的，这家伙个子偏高。不知为什么，他的个子就是一个劲地往上蹿，坐在教室里还好一点，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戳在一大群矮小瘦弱营养不良的小孩中间，他身材高大而动作笨拙迟缓。这也是他最引人注目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他也不想再上学了。高兴了，跟着大人下地劳动几天。大多数时候，就什么也不干,一个人在林里水边四处转悠。他有一个特别的功夫，能在树上睡觉。不管桦树杉树，只要有撑得住人体重暈的树枝,他就可以安睡在上面。问他这样睡觉是什么感觉，他只是嘿嘿一笑。他睡在树上，不是要玩引人注目的惊险动作。他真能在晃晃悠悠的树枝上睡着。有时，风刮进林子，使整株树都摇晃起来，这时，他就会从树上掉下来，摔疼摔伤，他也不声张，一瘸一拐地自己回家去了。但要不了几天，女人到林子里采几朵蘑菇，男人到林子里下一个套索什么，听见一个人在树上咕咕哝哝，抬头见他又躺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了。

还有人看见他呆呆地跟着树，跟着树上栖息的鸟，跟着树荫下睡觉的狐狸，唧唧哝哝地说话。

有时，他也懒得走远，太阳一好，又有点小风,就爬到村子里晾着干草的树上，躺在一捆捆干草中间，那可就舒服多了。

好运气来的那天，索波捂着电话听筒没好气地喊：“达瑟！”

大家就一迭声地朝着树上喊：“达瑟！”

他却从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中慢慢站起身来。人们才发现，这个人就在大家中间。咦！今天他怎么没到树上去呢？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尘土，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慌不忙地说：“来了。”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举着听筒，听着，一言不发，放下了电话。然后，脸上迟缓地绽开笑容：“我的叔叔，让我去上州里的民族干部学校。”

二十多年前，土司还统治着机村，共产党还没有来解放这个地方，达瑟的叔叔就已经出走了。一个铁匠来到村子里，他叔叔迷上了铁匠的手艺，每天都蹲在铁匠忽忽悠悠地抽动着蓝色火苗的炼铁炉前。铁匠重铸了铁铧，新打了镰刀，收拾好家什离开的时候，达瑟的叔叔也跟着铁匠浪游四方去了。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十年后传回消息。这个人参加解放军，立了战功，现在已经是一个领导了。但他还是没有回来。这个人只是在每一个新年，给家里寄一封信，一个包裹，里面是给家里那些他在时就有的人，和他走后才有的人，每人一件新衣裳。

奇怪的是，这些衣裳单看起来漂亮，穿在别人身上也很漂亮，但穿到他们家人身上，却总是有种滑稽的效果。这弄得村子里那些追逐时髦的青年人愤愤不平。有人说，那个远走的人，想让机村人看见这些漂亮衣裳就想起他来，可惜，他们家的人穿上什么都形象模糊，所以，他的愿望并不能真正实现。达瑟的叔叔出走已经很久很久了，现在，机村人偶尔想起“达瑟的叔叔”，也是面目模糊。

但这个面目模糊的人，隔着很远的时间，隔着很远的空间，往机村打来了那个电话。

达瑟，你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的村庄。

都说命运真不公平，那些年轻人那么奋力向上，好运却奇怪地落在了浑浑噩噩的达瑟头上。他摇晃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瘦长身子，不慌不忙往村口走去，等待手扶拖拉机从公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带来。这件事情让上进青年心生怨气。但看到达瑟像平常一样不悲不喜，就尽量不去想这样的好运气该不该自己得到，不徒然地埋怨命运不公了。

达瑟枯坐在村口。

没多久，那封神奇的信就到了。

他又喜又悲的母亲，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他只是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就使母亲安静下来了。

他又往树林里去了，阳光很好，给所有东西跟心情都镶上了一道明亮的金边，他就怀着这样一种边缘闪着暖烘烘金色光芒的好心情高睡在树上。风刮过茂密森林的边缘，那些努力伸到林子外面来的树枝便晃动起来。勤快的树医生啄木鸟在这些摇晃的树枝间起起落落。风升高了一些，去摇晃那些高大的树冠。下面的树枝便静止下来。琢木鸟还在树枝间起起落落。这些树的医生,翅膀上的花纹很特别，使它们飞行的时候，翅膀看上去不是在扇动，而像是两只小风车，在身子两边轻巧地旋转。

他是拿到通知的第三天走的。这是他第二次离开机村，第一次,是去二十多公里外的公社。坐的是生产队的胶轮马车。那时还没有拖拉机，拖拉机是后来才有的。那次坐马车去到公社，到了，也没看清楚这些房子与人，每个人把袖子高高挽起来，排队走到医生面前种牛痘。种完也不走开，挤在一边看医生给别的人种牛痘。然后一窝蜂跟着几个医生从卫生院来到公路边，看他们了救护车，关上车门，隔着窗户对大家挥一挥手。汽车扬起的尘土散尽后，流动医疗站已经转过山弯消失不见了。他又坐着马车昏昏欲睡地回来了。

这回，他第二次出门，一走就要到几百公里开外的自治州州府去了。

达瑟是一个人走的。天还没有亮，家里人都没有醒来，他就肩着一个大褡裢悄然出门了。只有邻家警觉的猎狗叫了几声。但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唇，说：“嘘。”狗就乖乖地收声了。只有月亮一路跟随着他。他穿过村中小方场时,那轮弯月跟随着他。他踩着了深重的夜露，经过村头柏树丛中的井泉时，月亮消失了。当他走出那些老柏树的暗影，月亮又跟了上来。月亮就这样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天透出曙色，林子里的鸟们此起彼落地叫起来，月亮才慢慢从天空中隐去了。

达瑟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阵天空，确信送行的月亮也只到此为止，便甩开长腿，摇晃着身子向远方去了。他的脚，他甩动的手臂，碰到了草与树，上面清凉的露水就滚落下来。

《2》

在镇上，达瑟拿着牛皮纸信封，走进公社宽敞的院子时，正碰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两人在并不宽大的院门里错身而过，他们的肩膀撞在了一起。那个人一身旧军装，个子不高，眼睛炯炯有神。达瑟一脸木然，没有反应。那个人很灿烂地对他笑了一下。

在文书那里办了户口迁移，又拿了一张印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文书伸出手来，说：“祝贺你，以后我们都是同志了。”

达瑟就跟他握了握手。这是达瑟第一次跟人握手。机村的人天天见面，用不着这么郑重的礼仪。好久不见的人，才互相碰一碰额头。但达瑟握手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像他是一个天天跟人握手的领导一样。

凭着这张介绍信，达瑟住进了镇上的旅馆。

旅馆的房间在楼上。楼下，泥地上摆着十几张油漆过的饭桌。下午时分，阳光斜射进来,把一个空间分成阴阳两半，不大的饭馆显得空空荡荡。达瑟坐下来，给自已要了两种牛肉，他不能要米饭。他还处在从农民到国家干部的过渡阶段，手上没有可以在饭馆随便吃饭的粮票。

他要了两种牛肉：一份粉蒸的，一份红烧。端着牛肉往刺眼阳光照射不到的桌子去。走到荫凉处，被阳光刺得发花的眼睛暂时什么都看不见了。暗影里一个人笑了，说：“嗬，没有粮票，就拣有粮的菜买。”

乡下的农民进城，进饭馆都点这两样菜。因为蒸的牛肉里拌了面粉,红烧的牛肉里有多半的土豆。

达瑟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先看到暗影里的桌子，然后看到桌子对面的人。那人面前摆得菜是菜，酒是酒，饭是饭。

那人说：“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两个人刚在公社只开了半扇的院门前撞了一下肩膀。

那人拍了拍桌子，声音在空荡荡的饭堂里显得很响亮。—他又要了一大碗饭，和二两烧酒：“你自己有菜，我就请你酒和饭吧。”

这人举起了酒杯，说：“来，认识一下。我叫华尔丹，我的老家在惹觉。你就叫我惹觉·华尔丹吧。”

达瑟差点给酒呛住了。好在他手快，把一块热菜很快送进嘴里，咽下去，才把正要猛烈喷发出来的咳嗽压下去了。达瑟拍拍胸膛，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对着这个把自己介绍得这么郑重其事的家伙笑了。

他说：“惹觉？”

对方点头，说：“对。”

“华尔丹？”

“惹觉·华尔丹。”

达瑟又喝了一口酒，酒劲那么猛烈地上冲，他的头就有些大，说:“你的老家在惹觉，到这里来干什么？来当干部吗？”

那人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说：“不，不。”达瑟又喝了一口酒。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三口就喝完了二两烧酒，酒劲上到脑袋，有东西很欢快地在脑袋里旋转起来。达瑟笑了：“你骗我。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都想当解放军呢，当过解军就不用再当连粮票都没资格有的乡下人了。”

这是达瑟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然后，他趴在桌子上，看华尔丹坐在桌子对面滔滔不绝地说话，看他把一条精瘦的黑狗唤起来，对着达瑟把狗嘴掰开。达瑟脑袋嗡嗡作响。隐约知道这是叫他相一相这条猎狗。相马看牙，相狗看的是舌头。但他没有看清楚舌头。黑狗刚把舌头伸出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社文书把他从旅馆床上摇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公社所在地没有班车。很多运木头的卡车来来去去，大家出门总是搭乘这些卡车。文书帮他找到了一辆顺风车。他起来，昏昏沉沉下楼，文书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你这个小同志，高兴了喝一点是可以的，这事也确实值得髙兴，但喝这么多，我就要进行同志式的批评了。”

达瑟还有些恶心，呕了一下：“呃。”

卡车摇晃出去十多公里了，司机说：“喂，没有哪个搭车的不讨好老子的，你这人是傻的吗？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达瑟却在自己出神，说：“那条猎犬叫，叫追风吗？”“你他妈的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条猎犬是叫追风。”

“谁？”

“那个把我灌醉的人，他叫惹觉·华尔丹。”车窗外，一些美丽风景飞掠而过，一些更阔大的风景又迎面扑来。达瑟一下变得神清气爽，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

本来没好气的司机也跟着笑起来，自己掏出一支香烟来点上。

达瑟有些贪婪地闻了闻烟草散发出来的芳香，说：“我也想抽一支。”

司机认真看了看他：“我他妈看你不像是开玩笑，搭顺风车还要抽老子的烟？知道吗，该你给老子敬烟！”司机把一支烟戳到他嘴里，“不过,这你小蛮子他妈的看起来有点好玩。”司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真的，你小子他妈的有点意思！”

达瑟笑笑，要过火柴，把烟点上，很快就陷人到自己心事里去了。

这是一九六三年。从机村历史上说来，私生子格拉已经死了。那场大火还没有起来。大火之后的伐木场还没有建立。就是这一年，达瑟发达了的叔叔一个电话就把达瑟从机村招走了。机村人再说起这个人，也就是一个叫做达瑟的名字了。解放后，差不多每一年都有人离开机村，去学习，去当干部，当工人，当解放军，但他们不管去到多远的地方，就是去了北京，住在离毛主席最近的地方，都要回来看看,一来了却自己思乡的心愿，二来这也是光耀门庭的事情啊。

但是，达瑟一去就不再回来了，这就像他的叔叔一样，只是在偶尔有人提起时，他家里人才会说起一点他的消息。

“达瑟跟他叔叔一样走了就不再回家了。”

“他在学校里读书。”

“别人家读书的孩子不是都回来了吗？”

“他不是跟老师读书，他叔叔来信说，学校里有一个大房子里，里面全是书，他老是读不完那些书。”

他的母亲流泪了：“我可怜的孩子，他想读完那些书，可他的脑子不好使，他怎么读得完那么多书啊！”

“没准这孩子将来比他叔叔当的官还要大呢。”

“我的孩子我知道，他那样子能有什么出息？我怕那些书把他弄傻了。”

“那他叔叔呢？那时人们都小看他,现在不是当上大官了！”

第2章

《3》

啊，一九六三年！

在机村人记忆中，可是黄金般的岁月！

解放！

推翻土司统治！民主改革！穷苦人翻身！

合作社！人民公社！大跃进，打着火把深翻土地，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还算风调雨顺。只是上面老叫多报产量，结果,打下来的粮食大都交了公粮。分到家的粮食就少多了。好在每家都有些过去的存粮，加上林子里的野东西，两三个年头也比较容易就对付过来了。达瑟妈妈病后将息，还有肉熬成营养丰富的肉汁听说汉人地方有好多人饿死。达瑟妈妈一边喝着肉汁，一边落泪叹息。

一九六二年，那些催交公粮的干部下来检讨了错误，机村史上的黄金岁月就来到了！一九六三年，达瑟离开时，村里的水电站已经动工了。平整的晒场上挖了一个大坑，县里来的工程队要给脱粒机打下一个牢固的水泥基座。好多年后，机村人嘴巴里还会发出啧啧的感叹声，说，啊,一九六四年,一九六五年，要一直那么过下去，肯定早就走进共产主义的天堂了。每种神佛都有自己命名的天堂，共产党的神是长着大胡子的马克思，是没有长胡子的毛主席，马克思和毛主席把他的天堂叫做共产主义。大家都相信共产主义这个天堂比喇嘛们那个天堂好，因为那个天堂要你死了才可能去到。而这个共产主义天堂，在活着的这一世就可以走到了。

人们不知道，但凡是天堂，都不肯那么容易就让人走到。

于是，运势一转，劫难就到来了。到一九六七年，机村这样的僻远之地也像传说中的北京和省城一样陷人了疯狂。轮回之中的世界立即就陷入魔障之中了。大火烧掉森林。巫师多吉死去。机村的老共产党员格桑旺堆和还俗喇嘛江村贡布坐了监牢。后来，回想起那些年头的日子，大家的眼光都悲伤而迷茫，说：“奇怪，我们还是像过去一样天天劳动，但地里为什么长不出庄稼，却要长出那么多扯不完锄不尽的杂草？”

大家都摇头叹息。 丨

也有明白人说：“为什么，心田都荒芜了，哪里不是长满了乱草？”

就机村历史来说，是“文革”的疯狂引来了那场大火。但从纯粹物质的角度来看，接下来，机村因为这场大火，还有两年好日子过。大火一过，夏天就来到了。而这时，达瑟正摇晃着瘦长的身子，走在回机村的路上。以后的曰子里，总有人来问他，达瑟，那些年你在城里干些什么呀？

达瑟懒洋洋的回答：“念书呀！”

“天哪，一个人好不容易到了城里，就不会干点别的，你就整天念书呀！”

达瑟的眼睛垂下来：“叔叔就是让我念书去的嘛。”“念完书干什么呢？”

“吃饭。睡觉。”

“然后呢？”

“念书。”

“你不去看漂亮女人？

他不说话。

“你不去酒馆喝酒？不打架？不看电影？不在百货公司里闲逛？”

他还是不说话。

“后来你当官的叔叔……”

他立即抬起低垂的眼睛，坚决地说：“请你不要提我的叔叔，让我独自在心里想念他，尊重他。”

还是说大火刚过的那个夏天吧。大火刚刚过去，久盼不来的雨水就下来了。大雨一直下了十几天。开初，雨水把大火的余烬从山坡上冲下来，堆积在山谷里，空气里浮满了焦煳的味道。但雨水一直下，就把空气与山野，把这个烧焦的世界都清洗干净了。

太阳就在这样一个下午突然露出脸来了。

那天下午，雨水突然停了。大片的乌云山崩一样翻滚着，突然，就像神话传说里世界诞生时的情景一样，乌漆漆的天顶突然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缝隙。强烈明净的光，瀑布一般从裂隙中倾泻下来。光明照临了大地，四野沉默了一阵。突然之间，众鸟就亮开嗓子欢唱起来。

达瑟，我愿意这个情景出现时，你已经回到了机村。但这时你还和你雇来的那辆马车，拉着你满满的一车书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个时候啊,光明突然降临，众鸟突然开始欢唱。所有人都涌到了村中广场上，看见天顶的裂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多的光，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劫后的大地一片片被重新照亮。感谢那不止息的大雨,把蒙在大地上的劫灰冲洗干净了。转眼之间，卑微而又顽强的野草在劫后的大地泛出了浅浅的绿意。水面闪闪发光，岩石闪闪发光。大树被烧尽了枝叶，剩下粗壮的树干默默矗立，阳光落下来，它们沉默着闪烁着金属般喑哑的光芒。

是啊，大地没有死去，世界还存有生机，绿意还在顽强滋蔓，众鸟的嗓子还会歌唱！

有人喊一声：“上天保佑啊！”

所有人的声音响成了一片：“上天保佑我们！”

立即，所有人都齐刷刷跪下去了。老人、妇女、小孩、壮年人、青年人，都一个个跪了下来。达瑟，你离开机村时碰到的惹觉·华尔丹也跪下了。他不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但他是最后几个跪下去的人之一。有女人感动地哭了起来。但马上有人喊：“乡亲们，不要哭，让我们的美嗓子色嫫唱一个吧！”色嫫跪在泥水里，早已泪流满面。她任泪水欢畅地流着,她打开了金嗓子曼声歌唱。她的歌声让那些被久违阳光照亮的事物闪烁出别样的光芒：

高的风吹开了天顶，

低的风吹动了心房。

世上有妖魔在吗？在，他来了，又走了。

心里有神灵在吗？在，他在过，可他离开了。

这是关于机村所属的部族起源故事中的一段咏叹。一场血腥的部族大战后，部族的英雄首领面对血淋淋的战场这样悲情而怜悯地歌唱。大家都快把这样的歌忘记了。这些年,外面传来的新歌里只有欢乐或仇恨。有点小来由的欢乐与仇恨，和更多什么来由没有的欢乐与仇恨。没有悲伤，更没有怜悯。在机村久远的歌唱传统中，怜悯是很重要的。怜悯自己，也怜悯别人，怜悯所有同类的时候，也怜悯了自己。

所有人都跟着那明亮的歌声唱了起来：

心头有妖魔在吗？在，他走了，又来了。

天下有神灵在吗？在，他曾经不在,现在又在了。

世上还有人在吗？在,花曾经谢过，却又再次开放了。

歌声仿佛雨水，仿佛那明亮的天光，和着每个人眼里奔涌而出的泪水，把蒙尘的心灵也清洗干净了。这时，开启的天顶又合上了。隆隆的雷声再次滚过天顶。雨水再一次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人群慢慢散开。又过了好些天，雨水慢慢收住了势头。太阳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多。每天，太阳一出来，大家就自发地来到广场上歌唱。那些天里，大家唱了那么多的歌。唱得都是那些古老的充满美丽悲情，意蕴深长的歌谣。每一次，美嗓子色嫫都站出来领唱。色嫫会唱的老歌不多。所以，每个夜晚,都有那些老去的过去时代的歌手，把那些老歌教给她。第二天，她又把这些老歌带到广场上，带到灿烂的阳光下面。

色嫫歌唱的时候，眼光却停留在惹觉·华尔丹身上，热情万分而又万分幽怨。惹觉·华尔丹眼里浮现出让很多人看了都有些害怕的狂热眼神，嘴里祷告一般说：“我的女神，等着吧，再有一年，我就可以堂堂正正让你做我的新娘了！”

色嫫能猜出他的说辞，捂着脸，哀哀地哭了。

色嫫哭着说：“你知道你在说谎！你知道你是在骗自己！你知道你是一个想害我一辈子的妖怪！”

惹觉·华尔丹眼神狂乱迷离：“我的妙音天女，你最终会是我的女人！”

有年轻人过来把他的妙音天女拉走了。所有人热烈鼓掌,让色嫫唱一首新歌，歌颂毛主席共产党的歌。色嫫就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幽怨低回的情愫就消失了。她明亮的歌声里，有老歌里对造物的感恩也有老歌里少有的新生的激情与欢欣。色嫫参加过公社和县里的群众文艺演出，她把这些混合着新歌与老歌唱法的歌带到了舞台之上。她站在耀眼的灯光下，歌喉一亮开，下面的观众便觉得有一川浩荡的清冽河水迎面漫开。

而下面瀑布轰鸣般的掌声响起时，色嫫的浑身震颤，那种新鲜刺激的感觉，比惹觉·华尔丹给她的初吻还要强烈，还要持久。那时，色嫫就知道，与爱情相比，自己更加难以抗拒的是舞台上的这种诱惑。所以，每当看见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惹觉·华尔丹她就悲从中来，她这一辈子能够遇上的最好的男人就是他了。但是，她想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在更炫目的灯光下，去对着千万人如痴如醉地歌唱。不止是她自己心里这么想，每出去演出一次，耳朵里就装满许多这样的预言。更有那些有权势的男人向她保证，一定能将她送上她梦想的舞台，成为一个谁都知道的歌唱家，像那些在电影里的歌唱家一样。

所以，她每次见到惹觉·华尔丹那副痴心模样，就每每悲从中来。但只要有人要她唱歌，唱着唱着，她就把这种忧伤忘记了。

这样的歌唱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直到天完全放晴了。那天早晨，所有人推开门窗都看见了霞光满天。在这样的歌唱中，人们的眼睛明亮了，混浊的溪流清澈了，蓬勃萌发的野草把整个山野也都绿遍了。

这个时候，达瑟正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走在他回乡的路上。

也是这个时候，当年请他在旅馆里喝酒那个惹觉·华尔丹正在渐渐远离他美丽的爱情。

这是一个一切都变得粗粝的时代，浪漫爱情也是这个时代遭到损毁的事物之一。

当年，达瑟还没有离开机村，解放军野战拉练曾在机村停留过一个晚上。惹觉·华尔丹正是那支部队的一员。就是那个晚上，他爱上了机村的美嗓子色嫫姑娘。军民联欢会后，他吻了那个在他怀中拼命挣扎的姑娘。第三个吻后，机村的美嗓子姑娘就不再挣扎了。她的双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是夏天，任何一片草地都柔软无比，都有鲜花芬芳。但是，他没有得到这个姑娘。因为,从部队的宿营地传来了悠长的熄灯号声。

他喘着气说：“等着我，等着我，我只要你等我一年。我就到机村来娶你，你要做我的新娘。我是一个好猎手，我要让你做这个村子里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天清早，部队就踩着草地上晶莹的露水出发了。色嫫背着水桶等在水泉边上，长长的行军行列从她面前蜿蜒而过。当她看到昨晚吻她的那个军人的时候，脸上浮起了羞怯的红云，像每个意乱情迷的姑娘一样，痴痴地把手指含在嘴里。那个吻她的家伙，那个用吻使她嘴唇、乳房、大腿、心房都燃烧起来的家伙却肩着自动步枪目不斜视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泪水浮上了色嫫的眼眶。

但是！那个人绷着脸走过去一段后，把枪塞到一个伙伴的手头，离开队列跑了回来。这双有着魔鬼般力量的手，轻轻捧起了她娇羞的脸。他轻轻擦去她涌到眼眶边上的泪水，露出痛惜的表情。他咬破了一根指头，把一大滴鲜血摁在她的额头中央，轻轻地说：“好姑娘，这是你未来丈夫终生之爱的誓言。”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跑步撵上队伍走了。

色嫫被这咒语般的誓言施了魔法，脚步一动也不能动，身子却像迎风的树叶颤动不已，灼热的泪水像断了串线的珠子滚下脸颊。长长的行军队伍转人了深深的蓝色峡谷中。队伍还没有走到峡谷尽头,太阳就升起来了。早晨，斜射的光瀑加上轻舞的山岚，像一道蓝色的幕布把她的视线阻断。

色嫫把背水的桶忘在了水泉边上，飘飘然走回家中，面容苍白，眼光迷离，见到家人时，她就伏在母亲肩头痛哭起来。三天后，她的父亲带着许多礼物和沉重的表情，去邻村退掉了订下多年的婚约。

但是，这个有着吉祥天女一样美丽嗓子的女子，有幸生在这样一个时代，怎么可能永远属于一个猎人呢？即便这个人是机村最好的猎人。只是这个美嗓子姑娘自已不知道,这个好猎手也不知道罢了。

惹觉·华尔丹遇到美嗓子色嫫时，已经当上班长了。他的枪法很好，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个大多数藏族士兵没有的灵动脑瓜。团长下部队视察，听说了这个人,晚上便带着他去查哨。他走到团长前头，不出一点声息，半个小时就摸掉了三个游动哨。团长刚刚离开，那三个身高马大的家伙，就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他们把马蹄铁包在棉手套里，一下一下打他的肚子，打得他连哼哼声都发不出来。

他对达瑟说过这事：“妈的，那些家伙下手真狠，肚里的乌血块，三天后我才吐了出来。”

他还告诉达瑟说，事后，排长把那三个家伙告到了连长那里。连长是打过狠仗的老英雄。他把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叫去了。连长背着手，拉着汉族的外省腔说:“说说吧，你们乡里乡亲的，怎么就干上架了？”

惹觉·华尔丹挺挺胸脯说：“我们没有干架！”

“好，有种！不过，这就等于是说你们排长撒谎了？”那三个也挺着胸脯上来，说：“不是干架，是教训他！”惹觉·华尔丹也挺着胸脯说：“他们只打了我吃饭的肚子,没打我的脑袋，所以，不算。”

“那我倒要听听你的说道。”

“肚子只保证吃了东西长身体，反正我的身体也长不过他们，我就是脑袋好使，他们不打我的脑袋，就还是我的好乡亲。”

那三个不服气，大喊：“打了！”

连长大笑，说：“你们都能成好军人，回头我告诉你们排长，这事就不再提了，好,立正！解散！”

团长还对连长说，这家伙才是个班长的料？就准备提他当干部了。这是当兵第三年的事。第四年，“他妈的那一年,就遇到这个要命的女人了。”

他讲到结束他大有前程的军人生涯时，还是几句对话。

团长派人把他叫到团部，说：“我就要转业到地方搞建设了。但和平年代也需要好军人。你是一个好军人的苗子，留在部队，好好磨炼吧。”

因为惭愧，他的头深深埋了下去：“我爱上了一个爱上一个女人。”

“爱上了一个女人，谁说一个好军人就不能爱上一个女人，但愿她是一个好女人，一个有福的女人。”

“她是一个仙女。”

“哈,仙女。”团长哈哈大笑，“看来你这个聪明脑子里还有迷信。”团长走近这个他期望甚多的好军人,放低了声音，说，“不过，我这个人脑子里也有些迷信，你要不要听听。”

惹觉·华尔丹深深点头。

“仙女不一定是好女人,好女人是有旺夫命的女人！这个你不懂。”

“我们藏人的说法是，仙女就是定你命运的女人。”“我告诉你了，你的命运就是做一个好军人！”

他抬起头来，直视团长的眼睛，摇摇头：“要是打仗，我会是一个好军人，我做不来不打仗的好军人。”

“那我就带你去地方吧。我喜欢你这种机灵鬼。”“不，我要去她的村庄娶她，我从小就梦见自已是一个好猎手。参军后，我就不做那个梦了，可见到她的那个晚上，我就又做那个梦了。”

“梦？”

“我的仙女说，我是一个好猎手，只一枪，我就把她的心房洞穿了。”

团长拍拍大腿说：“唉！立正！解散！不，你给老子回来，不是解散，你给老子滚蛋！”

就这样，达瑟去上学的时候，才在旅馆里碰到一身旧军装的惹觉·华尔丹。当时，他正一腔热血要去机村兑现他的爱情诺言呢。现在,离开几年的达瑟要回来了，惹觉·华尔丹的爱情却越来越像个虚无飘渺的梦幻。

话说当年惹觉·华尔丹穿着一身旧军装出现在机村时，美嗓子色嫫不在村里。她参加县里组织的宣传队演出去了。村里人都说，美嗓子姑娘这一走，也许就不会回来了。惹觉·华尔丹并不理会这些话，只管在自己选定的地方造他的房子。过了两个月，色嫫果然从宣传队回来了。惹觉·华尔丹已营造好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华尔丹设想了一千种和她重逢的情形，两人相见的情形却是他未曾想到的第一千零一种。这个女人穿着有点舞台风味的艳丽长裙施施然走来时，华尔丹就迎着她冲了上去。但是，还没等他近身，色嫫脸上那种惶然的表情使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住了，指着杉树皮苫顶，柳树条编成四壁的棚屋说：“这是真正的猎人房子。”

色嫫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有些气馁了。

“这是临时的，等着吧，我要盖一所机村最漂亮的房子给你！”

色嫫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来了。”

他想不出什么话说，默默地把她带到了门前。

是她推开了房门。然后，她闻了闻推过门的手,说:“真香啊！”

华尔丹眼里燃烧着火苗进去,进去，你就会陷到整座房子的香气里。”

色嫫就进去了。果然，整个人就沉陷到造就这座新屋的柳条与杉树皮混合的清香里了。

华尔丹还喃喃地说：“姑娘，听说你要回来，整座房子我都用新鲜的柏枝烟熏过了。”

色嫫的泪水下来了，呻吟一样哼了一声：“达戈啊！”

达戈就是傻子的意思。她这一叫，这个机灵人确实就有些变傻了。有什么东西把他聪明灵动的脑子给蒙住了。这一来，他的脑子就有些发木,就真是一个傻瓜的脑子了。

她走进这狭小整洁的屋子，芬芳从四面袭来，又叹息了一声：“达戈啊！”热泪便盈盈地浮上了她的眼眶。

“你怎么不好好起步，当个军官，就在部队上等我啊！”

“傻姑娘，那样的话就太久了，你看，我不是马上就能得到你了吗？”说着达戈张开双臂要把她揽人怀中，她却浅浅一笑，退到了门口。

华尔丹再往前来，她伸出手，用齐腰的栅门.将两个人隔开了。

“为什么？”门里边的男人问。

她倚在门框上，定了定神，说：“你说收音机里那些歌声好听吗？”

“好听。”

“比我唱得好听？”

“没你唱得好听。”

“那为什么她们可以在收音机里唱，在舞台上唱，而我要一辈子都住在乡下？”

“你想离开？”

“我为什么不该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庄？”

“我爱你！”

色嫫把门打开，自己投到了男人的怀里：“既然你要我，那个晚上你就不该离开！那个晚上，你就应该要了我！”

华尔丹用双手捧起了色嫫的脸，叉开双腿把身子紧紧贴了上去。色嫫呻吟了一声,身子就软了下来。两个人的嘴唇贴到一起的时候，华尔丹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怀里，摁住了她结实小巧的乳房。他陶醉了，嘴巴贴在色嫫耳边悄声说好像一只乖乖的兔子啊。”他的手压紧了一些，这下，他把乳房后面评评跳动的心也摸到了。

他又说：“天哪，这小兔子的心跳动这么快。”

色嫫只是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脸上浮现出来却是痛苦的表情。

他的身子更紧地贴向了色嫫姑娘说：“好姑娘，你的猎人要出枪了。”

说着，他把色嫫的手,拉向他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坚硬，而且滚烫。色嫫姑娘真俾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烫着了一样甩开手，低低地尖叫一声,从他怀里挣出去了。

他还想再扑上去，但姑娘慢慢蹲下身子哭了起来。华尔丹站在原地呆住了。刚才她叫他傻子时那种脑子被什么东西蒙住的感觉又回来了。两只耳朵也在嗡嗡作响。一个干涩的声音问：“为什么？”他晓得这个没有得到回答的声音应该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但那声音却隔得有些远，从身后的什么地方传过来，还带着一些空洞的回声。

“为什么？难道你不相信我是个真正的神枪手，你不相信我是最好的猎人？”

色嫫泪眼迷蒙：“我相信，我相信。”

华尔丹的声音提高了：“那又是为什么？”他提高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蒙住他脑子，使他感觉迟钝的东西挑开了，周围的世界又是原来的样子了。于是，他提高了声音，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达戈啊，世道变了。一个好猎人能够帮助我成为歌唱家吗？”

歌唱家这个词，色嫫是用汉语说出来的。想想，机村的藏语方言中真还没有这样一个词。这种方言里只有“歌”，“唱歌”，“那个人在歌唱”，“那个唱歌的人”，那是描述人在某种时候的一种状态，那是人人都可能具有的状态，而不是指一种光耀的职业。

现在，这个特指一种光耀职业的专用词以汉语的方式从美嗓子色嫫嘴里蹦了出来，这个词好像有着咒语般的魔力，她因悲伤而晦暗的脸泛出奇异的光亮。

华尔丹本是个天资聪颖的年轻人，在部队已经学得一口很好的汉语了。他当然懂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说：“色嫫啊，我在部队听过歌唱家的演唱，你不会唱那些歌，他们那样的歌你怎么会唱？！”

“我学得会，我已经学了好多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泛出了更明亮的光彩，并且立即就唱了起来：

“毛主席的光辉,嘎啦呀西喏喏，照到了雪山上，依啦强巴喏喏！”

这歌中的藏语也是远方的藏语，而不是机村的当地方言。

华尔丹捧着脑袋蹲在了地上：“求求你，停下来,不要唱了。”

色嫫一唱歌，人就兴奋起来，她又唱了一首才刹住了兴头。然后，两眼放着晶晶的亮光问：“我唱得比收音机好听吧？”

她看到蹲在地上捧着脑袋，痛苦万状的男人，才回到现实情境中，双眼重又黯淡下来。

这回，是她痛惜地捧住了那个傻瓜男人的脑袋，哭了。

然后，她突然站起身来跑开了。

华尔丹跟着她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好像是突然忘记了这样跑动到底是要追索什么。他站在门前的草地上，呆呆地望着虚空，脸上浮现出痛苦而又茫然的神情。

色嫫提着艳丽的长裙，跑过草地，跑过了草地中央那株鹅掌楸巨大的荫凉，翻过房子前面的小山丘，从他眼里消失了。

机村的人都说，其实，那个机灵的惹觉·华尔丹在那一天就死去了。之后，是脑子不开窍的叫达戈的那个人从同一个身子里长出来了。

全机村的人都听见过美嗓子色嫫美妙的声音在不同的情境下叫着这个抛弃了美好前程来投奔爱情的傻瓜男人：“达戈啊！”

心情愉快的时候，她叫：“达戈！”

愁绪难遣的时候，她叫：“达——戈！”

更多的时候，她的心情在这两极之间徘徊不定：“达戈啊！”

村里人也跟着叫起他这个名字，人们慢慢地就把那个曾经属于一个英武军人的名字忘记了。达戈天天上山,打猎，机村山林中的猎物也太多了。他从来没有空手而归，人们叹息，说：“这个人身上杀气太重了。”

“唉！当今之世，非但人逃不过劫难，林子里的猎物也与人一样，同有一劫啊！”

有一个小孩子，混在大人堆里，每每看到达戈肩扛着猎物从山林里出来，那只蛇一样滑溜，鹰一样机警的猎犬跟在他后面，见大人们都这么长吁短叹，就说：“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杀了？”

引得人们吃惊地看他。

“你们不是心疼林子里的野物吗？杀了他，那些野兽就不会遭殃了！”

大人们脸上现出奇怪的神情，说，从古到今怕还没有一个孩子这么说话，然后便叹着世风日下，摇着头慢慢散开了。

留着这个小孩独自立在广场中央，喊道：“要是不敢杀人，至少可以把狗给他干掉啊！”

但是，这个小孩连这只狗也无法干掉，他的年纪太小了，连上小学的年纪都还没有到嘛。

那个时不时总要语出惊人的孩子就是我。

第3章

《4》

后来，达瑟自己算过日子。

他对达戈说，自己离开民族干部学校的那个日子,正是机村大火烧起来的时候。

他说，早两个月，就传来了叔叔被批斗关押的消息。

当时他正走在大街上的游行队伍里，他从喇叭里那一大串打倒的人里听到了叔叔的名字。达瑟那一遇事就要慢下来的脑子立即就慢了，而且比平常慢得更多。他自己都还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被同学们从队伍里揪了出来，红卫兵袖套也被扯走了。他觉得心，还有身上别的地方很痛，等到他喘过气,从地上爬起来，游行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几个灰头土脸的闲人看着他，他才明白，自己的好运气到头了。

他在学校宿舍的那张床上躺了几天。

风在屋外的树梢上哗哗吹动，不时把焚烧书籍文件的焦煳味吹送过来。高音喇叭一天到晚哇啦哇啦响。他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了，一直睡到不再醒来。他不怎么饿，却渴得实在受不了，只好从床上起来了。

达戈说：“你还不是真想死嘛。”

“我就那么躺着，也没想到死。就想那么一直躺下去，但后来确实是太渴了，”达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的，饿都不怕，就是渴让人受不了。书上说了，一个人的身体三斤里头两斤都是水，所以，我怕渴不是没有道理的。”

达戈赶紧说朋友，我还有事，回来再听你说吧。”但已经晚了。达瑟从骑坐着的树杈上翻身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你坐下。”

达戈就乖乖地坐下了。

达瑟说：“书上说了，不单是人，而是天下的一切动物，植物，微生物身上一多半都是水。”

“什么是微生物？”

“微生物就是看不见的生命。”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补充说，“就是些虫子一样的生命。”

达戈笑了：“去你妈的，达瑟，看不见又存在的东西是鬼，不是生命。”

“微生物是微生物，鬼是鬼。微生物用显微镜看得见，鬼用再大的显微镜也看不见。”

“鬼也跟我们一样，身上一多半都是水吗？”

达瑟答不上来了，但他说：“我回去査查书上是怎么说的。”问题是，他那十几箱子书，每本他都看过三遍,从中再也榨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了。

达瑟回乡的时候，带回来了十几箱子书：学校发的课本和参考资料，中国小说和苏联小说——后来，这些书对他越来越没有什么用处。他真正觉得有用的书是硬皮封面的，大开本的辞典、百科全书。在他眼中，这些书才是真正有学问的书。现在想来，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真正有学问的书，他也该在城里多坚持一些时候。但在当时，他觉得到手的书已经够多了，要是可以用一辈子来看书，这些书也看不完了。像他这样常常脑袋发木的人，就是两辈子也看不完。

得到那些书，是他从床上起来后的第三天。

打从被赶出游行队伍那天起，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就与他无关了。无所事事的他袖着手在校园里闲逛。这天他看见几辆卡车停在图书馆门前。那些人把图书馆里的书像垃圾一样，乱七八糟地扔上卡车，拉走了。搬运过程中掉在地上几本书，没人肯费力将它们捡起来，躺在图书馆宽大冷清的台阶上，上面印着一只半只的脚印，一页页，一沓沓被风掀开，又兀自被风合上。

达瑟把它们捡起来，带回了宿舍，随手放在床头。早上醒来，他眼皮突然猛跳不止，心里想起了叔叔。在别人眼中，达瑟是个特别没心没肺的木头脑壳。即便在同一个城里，几年中他也只去看过位高权重的叔叔两次。这天，他却想叔叔想得厉害。以前，他也并不爱看书，但这天，纯粹是为了不再想叔叔，便慢慢把最厚的那本书打开了。读了这么多年书，他也只是多识了一些字而已，对书里的内容并不能真正能领悟多少。

但是，从这一刻起，这个人真正爱上书了。

那是本多半黑白小半彩色的植物图谱。打开书，他看到画在黑白图片上的松树、杉树。接下来，是一株顶冠巨大的杨树，他的眼睛在这株杨树身上停留下来。在纯自然的条件下，杨树总是蹿得很高，以至于杨树总是容易被风吹倒。因为它们一个劲地往上蹿，却忘了往下面把根子扎得尽量牢靠。只有村子中间的杨树，一次次被人砍去顶梢，向上的劲头往四周蔓延开去，才形成图片中这种巨大的树冠。

他抬眼去看窗外的杨树，春天已经来了。这株杨树就站在窗户跟围墙之间逼仄的空间里，新鲜的叶片被阳光照着，那么翠绿，宝石一般晶莹有光，顿时使人神清气爽。

就在这一刻，这个木讷的家伙中了书本的魔法。

书对自己的命运是有感知的，当它们知道大难将临时，为了延续它们的生命，就会迫不及待把魔法降临在一些人的身上。有些时候，它们来得及挑选接受这个魔法的人，但是有些时候，它们真的就顾不上了。这个年代，烧书的劫火来得多么猛烈啊。烧书的人正是那些读书的人。如此一来，遭遇大劫的书降下魔法时，都来不及选择对象了。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只有达瑟出现在了图书馆门前。那时，造纸厂的卡车刚刚开走。这些卡车还会再次开来。把一本本藏着思想与知识的书运走，倒进化浆池里，用碱水、用化学药品泡软，用机器搅烂。本来每本书里都藏着一个悄声细语冥思苦想的聪明人，但从那池子里一出来，那些纸浆除了水和一些碱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达瑟出现在图书馆门前。

那本砖头一样厚的书，布面精装的书，上面烫着金字的书，就在他脚前，横躺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他把书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了封面上大半个脚印，这时，书的魔力还只在空中飘荡，不能降下。但当他把这本书打开，看着熟悉的图片有所思索的时候，书的魔力叹口气，只好降临在他身上了。

不然，这魔力本身在空中飘荡太久，也要魂销魄散了。

着了魔力的达瑟，隐隐感觉情形有些不一样了。看了一会儿杨树,他就又袖着手来到了图书馆门前。

卡车又开来了。

达瑟就袖着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伙房拿来装白菜土豆的筐子，装满了书，一筐筐倒在车厢里。有人叫他帮忙，他笑笑，身子却一动不动，人家也就不再理会他了。好像是他的笑容很特别，一笑,就像张开了一件隐身衣，把自己藏起来了。装满书的卡车开走了。五级宽大台阶上图书馆双扇玻璃门还在那里开开合合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达瑟把脸贴着玻璃往门里看，里面没有灯，高窗上透进的一点光，照着狭长的巷道，显得神秘而幽深。书们已经倒楣到这个地步了，但留下的那点气味，仍然能造成一种很是幽远神秘的气氛。书们留下的隐约气息，让他止住了冒失的步子。他把装车时散落在地上的书捡了回去。

卡车在图书馆拉了几天，他就在那里收捡了几天。

捡回去就躺在床上看，看饿了就拿饭票去伙房吃饭。’

卡车一次次来，图书馆里的书终于给清空了。这天，他还是袖着手在旁边闲观，又有人喊他帮忙。他就拿着装白菜的筐子进了书库。一个个厚重高大的木头架子变得空空荡荡。这跟他此时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非常相像。他用手摸摸一束束从高窗上照进来的光，但那光摸到了也没有什么感觉，就跟什么都没摸到一样。

他把手伸进光束里，猛捞一把，收回手来，伸开，手掌上依然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点光把他堕人阴影里的心情照亮。

多年后，他在树屋下对达戈讲起这些往事时，那家伙哈哈大笑，说：“我还以为你小子是现在才变傻的，原来那时就已经变成傻瓜了。”

达瑟也是在好多年后，才想对一个人说说这往事，至于人家作何反应，他并不关心。达瑟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个傻子。他只是中了书的魔力罢了。如果不是如此的话,他就不会爬上卡车，和图书馆里最后那半车书一起,给拉到造纸厂去了。

卡车开到纸厂，自动升降的车厢升起来，把他跟那些将要化浆的书一起倒进了仓库。他还从来没有跟那么多书在一起待过。夜色降临下来，厂区里稀疏的灯光使夜色显得稀薄。开始的时候,他有些害怕，好像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个灵魂在悄然絮语。风把高音喇叭里的激昂的声音吹送过来。他慢慢从书堆里挣出身来。这座房子所有的窗户都向着厂区。他只好把仓库背墙上的木板撬开。第一天，他空手从这里出来。第二天晚上，他从这个口子进去，搬回来一大梱书。他是晚上去的，回到寝室，一看，全是刘少奇写的同一本书。这个人已经被打倒了。这本书是写给共产党员看的，他不是共产党员，就把这捆书扔掉了。下次再去，他把时间提早了一些，当他看到一些书的名字时，心就别别地跳起来。他从老师和同学的口中听到过这些书的名字。运动当中，很多人说起这些书的名字时,都有些兴奋，也有些心惊胆战。他就挑了几本这样的书。这些书使他晚上的梦境也有些不安。下次再去，他就不挑这种书了。他只挑有图片的书。特别是关于树的图片、山的图片和动物图片的书。当然,他不知道这样的书叫百科全书。百科全书里面不但有动物与树的图片，甚至还有大海里鲸鱼和星球的图片。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还没有钻进仓库，就晓得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钻进去看了一下，里面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就躺在宿舍里看书，看到熟悉的动物与植物的图片，就想起机村来了。恰好这时，他的饭菜票用完了。本来，饭菜票每个月都会发放一次。但这次，发饭菜票的人也跟他的同学们一起，参加革命大串联，到北京见毛主席去了。于是,达瑟叹口气，想该是自己回家的时候了。

他在城里四处搜罗箱子。

这在平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多少个人财物，财富的象征就是几只箱子。商店里空出来的包装纸箱，也被随时收捡。造反开始后，不但公家的房子可以随便打开，私人的房子也可以随便闯入。这样，很多空空如也的箱子就来到了房子外面。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差不多一般大小的十几口结实箱子。里面装满书，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他上街等好半天,才等到了一辆马车。他雇下这辆马车,把那些箱子运到汽车站。但是，汽车站上的人不接受这些货物。人们都疯了一样四处走动，去往任何一个方向的汽车都挤满了人，根本没有地方來装这些沉重的箱子。

达瑟坐在马车上发呆，赶马车的说：“发什么呆啊，给人家说说好话嘛。”

“......”

“虽然看起来希望不大,但你还是该去试试。”

“......”

“嗬！伙计,你还是个挺爱面子的家伙。”

达瑟觉得眼睛有些发潮。

马车师傅发了会儿呆，说：“你要去的地方不会在几千里外吧？”

达瑟说：“五百公里。”

“不远，可也不近，人和马，都是要吃东西的啊，还有运费，这个运输合作社有标准。”

达瑟收了泪，脸上立即绽开出笑容，他打开一口箱子，打开一本厚书，那些彩色的图片中间，夹着红红绿绿的钱。他一到这个学校念书，国家就管吃饭穿衣，临了，还要发一些现金作为补助。几年的补助都被他攒下来放在一起，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马车立即就上路了。

达瑟坐着一辆运输合作社的胶轮马车，马车上拉着他的十几箱子的书回到机村了。

他回来的时候，大火过后的山林已经被大雨清洗过好多次了，草地和灌木林正在返青。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焦煳味。这在城里是烧书的味道。在这偏僻的乡村里烧的是什么呢？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道路两边大片大片烧焦的松林就出现了。直到胸腔里堵满令人窒息的焦煳味，他才注意到被洪水一样的大火洗劫过后的森林。大树都还笔直地站立着，却通体焦黑，再也不会生长出新的叶片了。他也看到那些不与整个森林连成一片的独立的林子没有被火烧，这其中，包括了村子井泉上方，那片仍然宽广无边的树林，这片林子的下方是村庄，上方是并肩而立叫做色嫫与达戈的晶莹雪峰，林子的两边，是美丽的山地草场。看到那片混生着白桦、红桦、椴树、楸树、松树、杜鹃、柏树和杉树的林子，达瑟松了口气。只要这片林子在，机村还是他达瑟念想的机村。

马车离村子还远着呢，一群孩子就飞奔而至，他们看到马车上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达瑟离开村子其实也没多少年，但读书生活已经使他神情与眼光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样，一张熟悉的脸也变成了陌生的脸。

马车驶进了村中广场，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没有人迎上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倒是达戈从人群中冲出来，摇晃他的肩膀：“你走的时候,我请你喝酒,记得吗！”

达瑟脸上木木地没有表情，他跳下车，拉开蒙在车上防雨帆布：“一路上老是下雨，这些书都潮了，要好好晒晒。”

“嗨！你这个家伙，认不得我了？”

达瑟说：“这些书要好好地晒一晒。”

几乎所有的机村人都认为，脑子本来就不清不楚，小时候就喜欢整天待在树上，而不是人群里的达瑟已经疯掉了。虽然，他除了爱那些书，除了像没有离开村子前一样,喜欢待在树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再说春天已经到来了，树枝一天天伸展，树叶一片片展开，经过了那么大一场火灾过后，人人都能觉出春天里绿荫一日日深重的树的美丽了。

一个人喜欢待在这样美丽的树上，也就不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了。

《5》

达瑟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待在树上，要是村里人不好奇地打听他怎么会回到村子里来？问他运这么多书回来干什么？问他叔叔怎么还不回来？他也喜欢到人群里四处走走。但总有人喜欢提起这些话题，有人还特别喜欢在人多的时候提这样的话题。

“达瑟，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干部不当，拉一马车书回来？”

这样的问题，达瑟从不回答，离开人群，出了村子，到大树之上跟他的书待在一起了。他不得不待在家里吃饭睡觉，但他坚决把书放在树屋之上。

他们还问：“达瑟，不是你叔叔把你弄走的吗？你叔叔不管你了吗？”

达瑟还是不回答，被问得不高兴了，他就不下地干活，而是跑到树上睡觉，跟他的书待在一起。

他可以不吃不喝待在树上很长时间，这时，他年迈的母亲就会到树下来哀哀哭泣，求他从树上下来，求他回家吃饭。

达瑟才怏怏地从树上下来。

还有人会这样问：“达瑟啊，能告诉我们书上都说了些什么吗？”

这时，达瑟的眼光便变得飘渺起来，穿过那些人的身体，看向远方。

这样的眼光叫问话的人有点害怕，一害怕就不再言语了。也有脾气大的人，会为这没来由的害怕而生自己的气,就会说：“你也不知道那些书里说了什么吧?”

没有人会想到达瑟会开口，但他开口了。仅仅是开口这一点，他可以把人吓上一跳，更何况他说的那些话了。他诚诚恳恳地说：“有些我不懂，有些我能看懂。”

“你看懂了什么？”

“书上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这就是自作孽了。”

“你是在诅咒我吗？”

“书上说，别人不能诅咒你，是你自己诅咒了自己。”

然后，他的眼睛把你从头看到脚底，被看的人，就像被宣判了一样，一股冷气从头顶贯通到脚底。这样，慢慢就没有人有事没事来招惹他，拿他开心了。

他下地干活，回家吃饭，睡觉。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从干活的人群中消失了。大家都明白，这家伙到树上去，看那些他并不真正懂得的书，去想那些他并不真正懂得的事情去了。

那个时代，不参加集体劳动的行为是很难被原谅的，但他偏偏就可以。因为每一个人想起他捧着厚厚的一本百科全书，却木着一张长条脸，眼睛也黯淡无光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因此也就原谅了他。

却有一个人，觉得他的行为里有深意存在。

他说：“你们不懂，一个人不会白白像这样子，一个人这样做事是有道理的，只是我们不懂罢了。”

这人就是猎人达戈。

达戈来到这个村子已经好些年了。他和美嗓子色嫫的爱情起起伏伏，越来越像是见不到结局的样子。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有人回应：“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懂得。我们就不懂得一个人好好的军官不当，跑到这个村子里来干什么？不仅我们不懂，就是美嗓子色嫫怕也不懂得。”

美嗓子色嫫岂止是不懂得,简直就恨死这个人了。

色嫫被抽调到宣传队几次了。就是去宣传队，让她生出成为一个歌唱家的美好希望。但是每一次，短则一、两个月，最长也不过半年时间，宣传队就会解散。

当这个家伙真的脱下军装，来到这乡下，她简直恨死他了。要是他还是一个军官，早一点娶了她，这眼下的一切起起落落都不会发生了。

在这件事情上，机村人的同情都在色嫫一边，而觉得达戈是个奇怪的人。达瑟从民干校回来后，机村又多了一个奇怪的人。机村人大多不喜欢这两个奇怪的人。不是因为这两个人干了多少令人讨厌的事情，而是他们的行为有违常理。

有人会跑去问达戈：“也只有你这种奇怪的人才会懂得他吧？”

还有人问：“达瑟，你懂得他吗？”

大多数时候,达瑟都不说话。但每次,达戈替他辩护的时候，人家都要拿这话去问他。每每在大家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达瑟却开口了，虽然有点答非所问：“我喜欢他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做的事。”

“什么事？你不喜欢他死皮赖脸想娶美嗓子色嫫？”“他杀死的动物太多了。”

众人大笑，说：“一个猎人不杀动物，你叫他去杀人吗？”

“可是他杀得太多了。”

“因为他是一个好猎人。”

“杀光了动物,他就做不成好猎人了。”

达瑟一说这种从书上看来的话，就惹得人们哈哈大笑。达戈却从来不这样对待他。达戈的这种表现,也是机村人所不能懂得的。这个骄傲的家伙，却像条忠实的猎犬一样苦苦地爱着美嗓子色嫫。色嫫天生一副美丽的嗓子，在不同的舞台上上下下，在有权势使她在不同舞台上上下下的男人身边来来去去。这样复杂的经历，使她身上焕发出一种特别的魅力。高兴的时候，她是美丽的，哀伤的时候，她更显得分外美丽。这个女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不能把她的美丽杀伤。

“文化大革命”到来后，一个承诺要给她一纸音乐学院通知书的领导被打倒了，在她的感觉中，成为音乐家的梦想，就此永远破灭了。还有好些给过她不同承诺的男人，比如一个文工团的男髙音，一个部长，一个政委的儿子，这些人都奇怪地消失了。只有那个为她放弃了前程的达戈，还不时在她视线里出现。

她不恨那些男人，她恨的是身边这个人。

每一次，当她独自走在村里某个地方，这家伙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那你就梦吧。”

“我爱你。”

“我恨你！”

“我想，你已经没有那么恨我了。”

“我一辈子都恨你。”这时的色嫫，泪光充满了眼眶，深重的哀怨使她双腿发软，“下一辈子还是会恨你。”达戈却不正面回应，他的声音嘶哑，眼里却燃烧着欲望的火焰：“跟我来吧。”

色嫫站着不动。

达戈伸出了他有力的手。

他出手很快，不要说是一个身子发软，心房发颤的姑娘了，就是快如闪电的狐狸,也会被他牢牢抓在手上。

他等着色嫫挣扎。要是色嫫挣扎不已，他就会叹口气松开了手：“要是有别的男人要你，帮你，帮你走上唱歌的舞台，那你就去吧。”这样的情形，已经重复过很多很多次了。

但是，这一回，色嫫没有挣扎，而是身子一瘫，温温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色嫫叹了口气，泪水潸然而下，她说：“要是我就是做一个猎人老婆的命，那你就把我带走吧。”

“猎人真的就这么低贱？！”

色嫫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这样的问题你去问你的新朋友达瑟吧。天生我一副美妙的嗓子，我想当一个歌唱家。一个猎人不能让我成为一个歌唱家。”

“谁能使你成为一个歌唱家？”

“那个英俊的有前途的军官。”

“你在这里也能歌唱。”

“你是说，不是在收首机里，不是在唱片中，也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对着山里的猴群歌唱？”

色嫫身不由己跟着他往前走。

在村庄后面与大片树林之间那座小山岗边，坐落着这个家伙自建的新房。这已经不是他刚来的时候，带色嫫去过的那座散发着新鲜树木香气的那一座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侍弄他那座房子。他对人说过，色嫫就是传说故事里高贵的公主,公主需要一座宫殿。有人壮着胆子批评他，说公主啊宫殿都是封建的东西。他说：“闭嘴吧，我当过解放军，比你懂得所有这些鸡巴说词。”他枪管下抽出探条，把那柔软冰凉的钢条顶在那多嘴小子的下巴上，“闭嘴吧，小子，我会这些鸡巴词的时候，你的鸡巴上还没有生出毛来呢。”

没人想到这个热情的家伙会这么冷冷地说话，没人想到他这么说话时,那眼光，比枪口泛出的冷光还要冰凉。

这样如是两三次后，真就没有人招惹他了。

这一来，他就能一心一意为他的公主修筑宫殿了。

色嫫每次从解散的宣传队回来，达戈都会谦恭地请她去参观正在进行的漫长工程。色嫫每次都紧咬嘴唇拒绝了他。但色嫫也没少听人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说起那座好像永远都不会完工的房子。

这一次，在这个人已经来到这个村子五年以后，她终于没有力量拒绝他了。但她脑袋发晕，身子发软，路也走得跌跌撞撞。当那座房子的铁皮顶子亮闪闪地出现在面前时，她实在迈不开步子了。

“达戈，我……”

这个猎人的手脚真是利索，她还等着他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伏在他背上了。这时,他才说：“好的，好的，我背你回家。”

姑娘感到心里发冷，但渴望男人的身手却阵阵发烫。

他一口气冲上长长的缓坡，穿过缓坡上稀疏的林子，直到那株冠盖巨大的鹅掌楸下。达戈一松手,色嫫从他背上滑下来，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那座盖了五年，还在不断修改的房子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达戈看了她一眼，她明白那意思：“公主，请看献给你的宫殿。”

她仔细看眼前的奇特建筑。这座房子全是一根根圆木垒起来的，不像机村两层三层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样式既不是机村寨子这种方正高耸的样子，也不是城里砖墙瓦顶的一长条的平房。这座木头房子像传说中的堡垒。下面像是一朵蘑菇，从椭圆建筑的中央的部分，升起了一座塔搂。塔楼顶上，是亮闪闪的铁皮。从村子里可以望到。塔楼的下面，窗户小得像碉堡上的枪眼。但在塔楼上，却大开着轩敞的玻璃窗。

达戈说：“楼上，就是你的房间。楼上窗户对着机村最漂亮的风景。”

色嫫一言不发,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什么都没有听见。

达戈又说了些什么，她还是没有听见。只是用无助的眼神呆呆地看着他。

达戈叹了口气，说：“求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受不了。”

这回她听见了。

她的耳朵里不再有一大群蚊子嗡嗡地叫个不停了。她突然听见了鹅掌楸的树冠上，那么多的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这些好听的鸟叫甚至使她脸上显现出浅浅的笑意，她说：“达戈，你说什么啊？”

达戈说：“这就是我为心上姑娘所造的房子。我知道你并不想进去，但我还是要让你看上一眼。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晓得，这不是你想要的。我以为你会喜欢，但你并不喜欢。我并不懂得你这样的女人,现在，色嫫啊，你可以走了。”

“我想成为歌唱家。”

“我知道，我不怪你。”

色嫫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可是，歌唱家都倒楣了，没有人想当歌唱家了。我……我也不想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自己往那座房子走去了。走到草地中间，她回过头来，脸上已然挂上了明媚的笑容，她说：“怎么，这座宫殿的男主人他不来吗？”

达戈这才跟上去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已又一次犯下大错了。”达戈后来对达瑟这样说。

但这都是后话。当时，一听这话，他就激动得心血沸腾，虽然，他心里的感觉却并不如预想的那样热烈与美妙。

他无数次地预想过此时的情境，他的公主进人这个城堡的时候，他要把软和珍贵的兽皮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楼上的卧榻之前。他还问过达瑟，公主进了屋子后该不该还穿着靴子。达瑟却语焉不详。所以，靴子的穿与不穿并不能改变他的这个决定。惟一没有考虑到的是，色嫫会在他的前头走进这座房子。

他跟在后面说：“不。”

色嫫听见了，想，自己让这个男人害怕了。这个男人在关键的时候害怕了。她在宣传队跟那么多急色的男人打过交道，已经非常懂得男人的心思了。

他还在后面说：“请你等一等。”

她囱首，嫣然一笑，咿呀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木门走进这个人为她所造的宫殿。达戈刚从阳光里走进房子的荫凉中，脖子便被她柔软的手臂缠绕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挣扎了一下，但身子马上就软了下来。他还不无悲戚地想到了一个比方。这样的挣扎就像是一只跌进陷阱，还想挣扎脱身的猎物一样。这种方法是达瑟教给他的。他说，对想不清楚的事情，你就去想一个比方。

他的身子在燃烧，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比方。色嫫口中温暖芳香的气息就在他耳边吹拂：“我知道你是真想要我的。”

他拼命点头，觉得眼睛发热。

那气息继续在他耳边吹拂：“那就带你的公主到宫殿上面去吧。”

他当过兵，还在草原上与叛匪打过仗。这个建筑的下面一层，曲里拐弯的有些易守难攻的掩蔽部那种味道，他的手里紧握着那只温软的手，走上了一道阴暗的楼梯，上到塔楼，那里可就是另一种景象了。宽大的玻璃窗户上，瀑布一样泻进明亮的阳光。整个屋子就是一个各种柔软的长毛兽皮做成的窝。

地上是兽皮，卧榻上是更加柔软幼滑的兽皮。

他希望这个女人一走进这个安乐窝就发出由衷的赞叹。但她只是蹬掉了脚上的靴子，温软的气息又一次吹拂着他的耳朵：“那你今天就要了我吧。”

说话间，她已经解开了腰间长裙，当她走到床边时，已经是一丝不挂了。

达戈这时真的变傻了。

对这一刻，他有过无数次的想像。而在所有的想像中，所有的美妙过程都是由他这个男子汉来主导的。但眼下的情形却反过来了。他就呆呆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个仙女一件件脱光了衣裳。这个脱去衣裳的仙女，比他想像中还要美丽百倍。她的头发披散在浑圆的肩上，当她抬起两只手臂，从背后，从她的两胁间望过去，可以看到两个乳房微微向外突出的一点边缘，然后，是收束的腰，是腰以下猛然的宽大与浑圆……然后，她转过身来，小腹之下，那神秘之地，卷曲而油亮的黑色阴毛，像是一只小兽蹲伏在一片悬崖的阴影之下……

达戈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咕噜噜地发出了野兽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是林中的熊一样威猛高大。有时，熊在秋天吃多了山麻柳的果子，这些果子在胃里发酵成酒，把熊醉倒。现在，他就是那头迷醉的熊了。他扑向床上兽皮中间那个闪闪发光的躯体。

那个躯体也迎向了他，她手缠绕在他腰间的手臂，她舌头伸进他口中，像林子中的长藤缠住了他！而整个铺满兽皮的柔软卧榻像深渊就要吞没了他。

他感觉临近那个深渊了，看到那深处，有那么多的光透射进来，不具任何确切的形象，却又摇曳多姿，令人目眩神迷。

他想，我要进去了。他想，我要掉到深渊里去了。

色嫫流着眼泪，把整个身子都向着这个男人打开了。

她从来就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地爱着自己。要是自己没有生就一副美妙的嗓子，就真是这个世界最最幸福的女人了。为了不辜负自己的美嗓子，这个身子巳经给过好几个许诺能够让她成为歌唱家的人了。她并不恨这些男人。这几个男人也不等她来恨，就被“文化大革命”给打倒了。此情此境中，色嫫所哭的仅仅只是，自己为什么不在这些男人之前把干净的身子给他。

“你要我吧，要了我吧。”她用她最美妙的声音说。但这个时候，达戈却从她光溜溜的身子上滑下去，躺在一边抖索不止。

“达戈啊，你不想要我？”

他不说话。

“你肯定知道别的男人已经要过我了。但是你要吧，我不要你娶我。”

在她身边达戈抖得那么厉害，整张床都颤动起来了。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色嫫眼里流淌下来,她把他抖索不止的手抓在手里：“老天爷，看我把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心伤成什么样子了。”

达戈这时其实是想喊的，但他喊不出来了。突如其来的猛烈的颤抖像一个魔鬼把他控制住了。他想说，你救救我，救我。但是，嘴里发出了动物般哀叫的声音。他是一个杰出的猎人。他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是那些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是鹿啊、獐子啊、麂子啊这些羊一样柔弱的动物发出的哀叫声。

直到这时，色嫫才发现情形不对。翻身起来一看，这个男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扼住了喉咙。他的眼睛翻白，牙关紧咬，口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他的身子紧紧蜷曲起来，四肢抽动不止。按机村人的眼光看，这个人是让他杀死的那些动物的冤魂纠缠住了。她抓起一张兽皮遮住身子就往外冲，失去约束的乳房在胸前跳荡，撞得她心中生痛。

“老天爷，救救他，救救他吧。”

她刚刚把房门打开，就看见达瑟隔着青碧的草地站在那株鵝掌楸下。那巨大的树冠在微风中叶片翻动，落在上面的阳光动荡成一片水光，而树下的那个人身上也披上了一种特别的光彩。

她双腿一软，跪在草地上，凄声叫道：“来救救你的朋友吧！”

这声叫喊使树上停着的好几只鸟惊飞起来。

达瑟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说：“这么漂亮，真像是林中仙女啊！”

“求你救救你的朋友！”

达瑟木然的脸上肌肉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终于还是没有做出来一种生动的表情：“可是，可是……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伤心罢了。”

达瑟还抬手指了指她的身后，色嫫回头看见达戈已经走到门口。他身子软软地倚靠在门框上，烟炯有神的眼睛这时却黯淡无光。

他想笑一笑,却终于未能笑出来。他扶着门框的手还在轻轻颤抖。

达瑟先开了口：“这株树越来越漂亮了，比我书里那些图片还要漂亮。”他咽了一口唾沫，费了好大劲，才又加了一句，“色嫫也很漂亮，比所有漂亮的树木还要漂亮。”

他对色嫫说：“你不要哭，这个人看上去是有些不对劲，也许看看书，会知道是怎么回事情。”说完，就转身慢吞吞地走开了。

色嫫手里遮羞的兽皮掉在地上，浑身赤裸着扎进了达戈怀里。费了好大的劲，虚弱至极的达戈才稳住了身子，没有被她撞倒。她把他扶到床上。达戈慢慢喘息均匀了，说：“好了，这下，我不会再幻想一个仙女的爱情了。你可以放心地当你的歌唱家了。我知道自己再也配不上你了。”

“我不是仙女,我也当不成歌唱家。”

“但是，我病了。告诉你吧，我爸爸就有这种病。他发病的时候，从马车上掉下去，被轧死了。”

“但你没有……”

“我并不想当兵，我从小就害怕得上父亲的病，得上我们家祖传的病。我不想当兵，只是想不花钱检查一下身体，可他们说我身体很好，是当兵的材料，我不想当兵，只想当一个好猎手。”

“那你也不该到我们机村来啊！不，我不该这么说，你是为我到机村来的。”

“就是不遇见你，我也不会回自己的村子里，那里的树林早就砍光了，野兽没有了存身之地，早就绝种了。过去林中的好多泉水都干涸了。”

色嫫紧紧地把达戈抱在怀里，心房滚烫。

“但我不想让你把我得病的事告诉别人。”

“我不告诉别人,你的病会好起来的。我要嫁给你。”

《6》

没过几天，达戈又犯病了。

就在大庭广众之中，他嘴里吐着白沫，口里发出羊一样咩咩的哀叫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非常丢脸地倒在了尘土间。

大家都避开了，害怕附着在他身上的鬼魂跑到了自己的身上。只有从卫校停课回家的学生巴桑不害怕。她把一根小木棍插在他嘴中，还说了一个谁也不懂的词：“癫痫。”

这是个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字眼。大家只说，这是杀了太多猎物的人必遭的报应。山神允诺了要给山里人一些猎物，但总有人因为贪心取得太多。这一来，山神就不高兴了。不高兴的山神什么都不用干，只需放出一些野兽的鬼魂出来，不时附在这个人身上来折磨折磨他就是了。

现在，这家伙那么难看地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他所杀死的那些动物哀叫的声音，这就是山神严厉的警告。以前的人上山打猎，无非是为了取得一点充饥的肉，一点御寒的皮，如果卖了一点钱，也是为了换一点生活必需品，比如不可或缺的茶与盐。但是，这个家伙居然靠打猎来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建造公主才配的宫殿一样的房子。

达戈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大家都在喃喃地说报应，报应啊！偏偏卫校的女学生巴桑镇定自若地吐出了陌生的字眼：“癫痫。”她说，“不要再说那些封建迷信的话了，这是一种病，癫痫。”

达瑟，你认识这个姑娘，她是我的亲爱的表姐。

达瑟，后来，这个姑娘短暂地爱过你。她刚爱上你的那些日子，脸腮总是红扑扑的。她把我揽在怀中，有些羞怯地问：“告诉表姐，你又跟他看书去了？他让你到他的书屋上去了？”

我说不是的时候，她会叹息，脸上会显出很夸张的失望的表情。于是，我总是说：“是的，表姐，是的。达瑟让我到他的书屋上去了。他让我摸他的书了。”

“那些书很好吧？”

我想，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对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来说，怎么会懂得判断一本书的好坏。

但我知道，表姐不想让我说那些书的坏话。我就说：“它们很好，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它们过得很好。”

这时，她就会把我更紧地揽在怀中，用亲吻弄湿我的脸：“我爱你！你是个好孩子，我爱你丨”这时，干干净净的表姐散发出成年女人们身上常常散发的某种暧昧的味道。

那天，表姐一本正经地吐出了那两个很有分量的汉字。听到这两个字，达戈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挺直紧绷的身躯一下就松弛了。好像他体内的病魔听人叫出了名字，一个打输了架的家伙羞愧地走开了。达戈长叹了一口气，鼓得溜圆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表姐伸手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碌碌乱转的眼球说：“好了，过去了。”

达戈吃力地坐起来。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这正好遮住他羞愧的神情。但他额头上的汗水却涔涔而下。

他跌跌撞撞地走开了，望着他的背影，表姐喊道：“哎，你回来！”

达戈站住了，但没有转过身来。

表姐说：“以后发病,拿根木棍塞到嘴里，免得你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达戈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表姐得意地环顾四周，不想却有人说：“巴桑姑娘，你还是回到城里上学去吧。”

“你们这些离开的人就不该回来!你们既然已经离开了机村，偶尔回来待上些日子就该离开了，可为什么偏要待下来不走?是你们想干什么，还是老天爷真想干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啊？看看这个家伙，还有他的朋友达瑟吧，你要再不离开，也要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了。”

“机村已经有了两个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人了，可不要再添个疯疯癫癫的姑娘！”

其实巴桑和这两个人不一样，她是多么想回城里去上学啊。上完学，她就是一个胸前挂着听诊器的神气活现的医生了。但是，学校无限期停课，她就只好回到村里来了。

第4章

《7》

这一年，是机村历史上少有的丰收年。

大火过后，过去由森林覆盖的廣殖土都裸露出来。厚厚的土层那么疏松透气，连翻耕都不用，只需直接把种子播下就可以了。村里人把能找到的所有种子:蔓青、油菜、土豆和豌豆种子都播进肥沃的黑土中了。夏天，在一片枯焦的大树中间，盛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黄色的菜花刚刚开过，苗壮茂盛的土豆苗中，又开放出了白色与紫色的铃铛般的花朵。豌豆花就更漂亮了，微风吹来，豆苗起伏，那些精巧的花朵，仿佛大群迎风飞舞的蝴蝶一般！

只恨种子太少，更多的松软的黑土裸露在天空下面。一场大雨下来，漫山遍野都往山下流淌着泥浆。要不是看到这么多的泥石流，机村人都要改口说，那场大火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了。

其实，机村已经有人在这么说了。

大火过后，大队长被专了政。外面的世界正陷人疯狂的运动中，机村被人遗忘了。紧张的气氛一下就松弛下来了。阳光静静倾泻，河水哗哗流淌，寻常的寂静里有一种懒洋洋的味道。人的眼神都如梦境一般有点恍然，有点不明所以，又有点欣喜。日子真的就这么松弛下来了。连村子西头新建伐木场盖房子的工地上，咚咚的打夯声，也像是一下下打在人们松弛的关节上，是要让人更加松弛一样。轻风送来缓缓的打夯声，四野袭来的花香摊在阳光下，发闷发软。没有干部管理，集体的庄稼反而侍弄得很好。集体化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只有弄好了集体的庄稼，才能腾出手去侍弄私播在过火地里的庄稼。

索波从失意中慢慢振作起来，当人们从那些盛开油菜花、土豆花和豌豆花上，看到一个丰收年景的来临，他却突然醒悟过来了：“妈的，老子还是机村的民兵排长嘛。”

他要出头管管一些该管的事了。

说干就干，他发通知要开一次社员大会，议题是讨论如何把那些私种的过火地收归集体。

本来，人们都聚在村中小广场上。到了开会的时间，人们都四散走开了。只有达瑟和达戈还留在那里。达瑟看书。达戈用钢锉打磨兽夹上锋利的尖齿。

达瑟说：“得了，达戈你停手吧,那锉子像是锉在我牙齿上一样。”

达戈说：“豌豆花那么漂亮，专写花的书上怎么没有这样的花呢？”

索波发布命令了：“我说你们两个，去通知开会！”达戈放下锉子,手里把尖齿锋利的钢环，咔咔地一开一合，笑笑说：“这样做就把全体人民都当成敌人了。”他蹲下身来，咔嚓一下，把那个钢环套在了索波的脚脖子上，转身拍拍达瑟肩膀：“书呆子，我们走。”

达戈还没忘了回头告诉索波：“不能动，千万不能动，这个东西,你一动，它就用钢牙咬你。”

索波不信，一动，那锋利的钢牙咔咔响着往肉上逼去。他真的就一动也不动了。

达戈说:“伙计，我晓得你是排长，我也差点当上排长。你是民兵，我是正规军。你要好好想想，伙计，地里长出这么好的庄稼，是为了让老百姓高兴，而你一开会，乡亲们就不高兴了。你要想找事做，就跟我上山打猎去吧。”

说完,达戈就扶着达瑟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放书的树屋里去了。身后，传来索波的怒骂：“你这个羊癫疯！”达戈转过身，阴沉的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眼里却露出比铁还冷还硬的光芒：“我一发病，咬伤自己舌头的时候，这个东西也会把你的腿咬断！”

达瑟回来，围着索波转了一圈，又停下来，端详一阵咬在他脚上的钢环，摇摇头，说:“不怕，他吓你的，这个捕兽夹上没有遥控机关。”

达瑟跟达戈走开后，散开的村民们都走回来，有胆子大的，还围着脸色苍白的索波走了一圈。

“啧啧，捕兽夹怎么把个大活人套上了？”

“达戈的捕熊夹子怎么把我们机村的大人物套上了？”

大火过后，林子里少了吃的东西，常有饿慌了的野兽到村子里来。吃草的家伙祸害庄稼，吃肉的家伙祸害牛羊。现在，连家家户户的鸡，都能很警觉地闻到潜行的狐狸与狼的味道，吱吱嘎嘎地扑扇着翅膀，跑到稍稍安全一点的房顶上。每一次，野兽进村，都会有一阵惊慌与狂喜。村里有十多支猎枪，很少有野兽吃饱肚子后再走在回山的路上。达戈的夹子，专门用来对付晚上进村的大家伙。黄昏的时候，他把这些兽夹分布出去，天一大亮，又收拾干净了。兽夹上都有特别的机关，开启与关闭，达戈都不容别人插手，这是他的独门绝技。

今天，他用这个东西来对付这个野心重新萌发的家伙了。

索波见过被这种夹子捕到的熊和野猪。每次，捕到大猎物，达戈都会请人按村里的户数分好。这些肉也进过索波的口，他当然也该晓得这种夹子的厉害。

“我要到上面去告你。”索波一个人自言自语。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地里，孤立无援。到后来，太阳晒得他身子开始摇晃，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达戈！”

可是人群已经散开了，小广场上一个人影也不见。

“达戈！”

广场四周那些坚固沉默的石头房子把他的声音挡了回来。他听见自己气急败坏的声音：“达——戈！戈！戈！戈！”

他抬起头来看天，深蓝的天空中浮动着几缕浅淡的云彩，额头上的汗水顺势流进了他的眼睛：“天哪！老天爷啊！”

他突然把自己的嘴巴捂住了，革命进步这么久，一到关键时候，封建的东西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但是已经迟了，一个人正笑笑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人是生产队的保管员兼代销店主任杨麻子：“啊，我好像听见革命青年叫老天爷了。”

他揩掉了迷住眼睛的汗水，看清他瘦脸上每个坑里都泛出兴奋的红光：“你，你胡说！”

杨麻子嘿嘿一笑，说：“你不要怕嘛，革命青年的老天爷不是封建迷信,革命青年喊老天爷就是喊共产党毛主席。”

“对，对，共产党毛主席就是我们的老天爷！”

得到解脱的他差点就蹦了起来，但是，就在要蹦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脚脖子上的捕兽夹，人马上又委顿下来了。

“但是，旧的老天爷没人见过，新的老天爷我想你也看不见，眼下，还是把脚上的东西弄下来才是啊！”

索波又仰起头来看天。

索波的老母亲也来了：“大家就想肚子里多一点东西，你的肚子就跟大家不一样吗？”

杨麻子说：“一样的，一样的，就是脑子不一样罢了。可他的脚跟寻常人却不一样，看着，已经被铁牙齿咬出,血来了。”

索波一动，钢齿真的咔嚓一声咬进去一扣，血慢慢从钢齿间渗出来了。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快，去给老子叫那个家伙！”

“村子里能叫得动他的，就只有美嗓子色嫫了。”

索波的老母亲亲自出马，央求到色嫫头上，才在天黑前解开了索波脚上的捕兽夹。

从此，达戈在机村就是一个受欢迎受尊敬的人了。甚至有人动议，要让他顶替坐牢的格桑旺堆的大队长位置。但他只是对前来说项的人说：“再说，我的羊癫风又要犯了。”

惹得大家为他又叹息一回。

消失许久的老魏骑着他的摩托车，出现了。他带来了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决定。索波同志出任机村第二任大队长。宣布了这个任命以后，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索波并没有打主意把大家私种在火烧地上的庄稼归公。

他知道，但凡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想出一个名目。如果想要消灭一种东西，那就要给这东西安上一个不好的名字。他想到了一个词：“无政府”，但心里又拿不太准。想来想去，就去找看书很多的达瑟。

达瑟正高坐在树上看书。

索波招手让他下来。

达瑟就下来了。

索波说：“妈的，看你从树上下来的笨样子，就不是个机灵的人。”

达瑟说：“我没假装自己是个机灵鬼。”

“不过,你的书里肯定有些新鲜的说法。”

“对我们这样的笨脑子来说，这些书里全是新鲜的说法。”

“那……书上说没说，私种庄稼叫个什么名堂？”达瑟郑重其事地说：“我的书上不说这样的事情。”索波骂了一句。

达瑟已经转身往树上爬了。爬到半途，他回身对树下的人提了这样一个问题：“你原来想毁掉那些庄稼，是为了当大队长。现在你是大队长了，为什么还一定要毁掉这些庄稼？”

索波猛拍一下脑袋，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当然，既然当了大队长，他总还是要做一些事情。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拖拉机到公社去了一趟，拉回来许多电线与喇叭。从此，机村广场边竖起了一根髙高的旗杆，上面飘扬着红旗，红旗下面，是三只分别朝着不同方向的高音喇叭。每户人家，也装了一只四方的木头盒子，盒子上开着一个圆孔，圆孔上蒙着黑色的纱布。这也是一种喇叭，只是嗓门没有那么大，但里面说着与高音喇叭同样的话。

秋天，生产队还没有开动员秋收的会，社员们私下已经开过一次了。会议一致决定，要等人民土地里的庄稼全部收割后，才能去收拾自己私种的东西。

新上任的大队长不知道这些，他兴冲冲跑到广播站，通知大家开会动员秋收。他刚关掉机器从广播站出来，人们已经把广场站得满满当当了。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刚开了齿的镰刀，腰里扎着一圈背粮食的绳子，人们脸上开心的笑颜使得那一天的阳光分外灿烂。

这种情形使总是阴沉着脸的新任大队长也受到感染,笑容在他脸上慢慢绽开了。

有人喊一声：“他笑了！”

随着这一声喊，所有的笑脸都朝他转了过来，那么多闪烁着笑意的脸真能把一个人的里里外外都照得亮堂堂暖烘烘的。

索波的脸笑得更开了：“乡亲们，今年,是我们机村的丰收年！” .

“不用讲话了！你也比我们多讲不出什么道道来，就发一声话,下地开镰吧！”

索波举起手中的镰刀，想喊句什么，但他刚张开口，人们呼呼啦啦涌过他的身边，奔向成熟的麦地！

广场上就剩下几个人了。

达戈说：“怎么，你以为自己是工作组的脱产干部？”杨麻子腰里挂着大串哗啦啦乱响的钥匙，笑着说：“你还不下地，领导落在群众后面了。”

“那你怎么不下地？”

杨麻子晃晃手中的扫帚：“仓库里那么多耗子屎，我要好好打扫一番！”

“我们机村人怎么一下子这么积极了？”

“哪有农民见了庄稼丰收不高兴的道理？”

达戈倒是直截了当：“收了集体的，才好忙自家的嘛。”

“我说嘛，这些人的觉悟一下子提得这么高了？”“难道大队长还要把这点积极性打下去？”

索波那张青脸上挤出了一点点笑容：“眼下我脚上可没有什么捕兽夹，我也不害怕你。要是需要,我倒可以让你害怕我，我是大队长！”

他这几句话,倒把达戈给呛住了。他就那么呆呆地立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跟着下地去了。

达瑟笑了，说：“有意思，有意思啊。”

“有什么意思呢？”

达瑟说：“其实我也不晓得,就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书呆子！”我跑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像村里别的孩子一样嘲骂他，“你这个呆子！”

他一点也不恼火，村里没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恼火，他有些茫然地看看我，说：“有意思，这个从来不骂人的孩子也开始骂人了。”

那个收获季节的机村阳光灿烂明亮，充满了欢声笑语。

成熟的麦子与青稞低垂着硕大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铺展在明亮的阳光下，波浪一样起伏。收割的人弯下腰去,一丛丛的麦子便齐刷刷被镰刀割倒。他们直起腰，大把的麦子在手中旋舞，转眼之间，就扎成了整齐的麦把。小学校老师跑到城里搞运动，放了假的学生们都下到地里，一群群候在大人们身后，把捆好的麦子收拾起来，摆成一个个整齐的麦垛。在人群背后，鸟群在风中起起落落，尖尖的长嘴叼起散落的麦穗。当衔山的夕阳刚把西边天空的云彩燃烧得一片彤红，月亮已经升上东边的天空了。等大家收工回家吃完晚饭，月光已经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银光。人们又下到地里，忙着把白天割下的麦子运回晒场。

从地里到晒场，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他们背上一垛垛的麦捆在移动。运回晒场的麦子还要晾上一段时间才能打场。高高的木头晾架,麦捆子一层层垛上去,都快垛到月亮上去了。

不要任何人动员，过去要一个多月才能干完的活，这回只用了半个月时间，生产队地里的庄稼就收完了。即便是这样，谁也不敢第一个先下到私种的过火地里去收获。全村人都集中在晒场上，所有人都带着一个木槌。要打场了，经过一个春夏日晒雨淋的晒场，绵实的黄土早都疏松了。要用木槌细细捶打得严实就可以打场了。往年,这只是几个老人的活。但现在，全村人都聚集在这里了。而就在此时，播在那些过火地里的油菜籽成熟了，一个个饱满的籽夹正在啪啪爆裂，满含油汁的细小菜籽四处飞溅，埋在地里的土豆，正把一只只野猪喂得膘肥体壮。大家都忍住心里的焦急，全部聚在这里，就等着索波发一句话,或者，有哪个胆壮的家伙率先开镰。

但索波这个家伙一连两天，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第三天一大早，全村能下地的人又都聚到晒场上来了。眼看着太阳慢慢升上来，把麦垛上的霜花全部晒化，把一张张脸慢慢晒出汗来，索波他才抬眼看了看大家，马上就有人喊：“注意，大队长要讲话了！”

索波却把扫视大家的眼睛垂向了地下，说：“我要走了，公社这么长时间没有开会,我想该开开会了。我去看看他们开会不开。”

我那上卫校的表姐是个傻帽，她说：“大队长，这还用你亲自去吗，大队部有电话，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她的话还没完，达瑟狠狠踩了她一脚，这姑娘抱着脚跳了起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索波也很难看地笑了一下，招呼了拖拉机手，跟他一起走了。

表姐冲到达瑟面前：“你是真踩啊！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是个不知冷热的呆子啊！”

拖拉机声音还没有消失，人群就已经四散开去了。片刻之间，集体就消失了，分成一家一户的人们迫不及待地奔向私种地里急着收获庄稼。拖拉机没有开到公社，大概是开到一半光景的时候吧，索波叫拖拉机手停下车来，他抬头看看太阳：“时间还早，我想慢慢走一段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拖拉机手心里虽然焦急，却也不好意思把大队长就这样丢到半道上：“我还是把你送到公社吧。”

索波说：“放心吧，没有人等着我去。”

“那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索波一脸的落寞：“你这是真话吗？全村能找出一个盼我回去的人吗？”

拖拉机手调转车头，索波举起手，说：“等等，我想你是有酒的。”

《8》

村里只有三个人没有下地。

一个是达瑟，一个是达戈。达戈看不上从地里刨来那点东西。达瑟回村不久，学校居然还给他寄来了每个月的津贴，既然干部身份还在，村里跟家里就都不肯安排他干活了。

还有一个人是我的表姐。表姐不下地的原因也跟达瑟一样。

三个人在村头闲坐，表姐一眼一眼地看着达瑟的时候,拖拉机开回来了。

达戈就问拖拉机手是怎么回事。拖拉机手就把路上的事情说了。

“你真的就把酒给他了？”

拖拉机手说：“奇怪,他举手的时候，真有点大官的架势。”

“你就乖乖地把酒给他了？”

“给了。”

拖拉机手的酒其实来路不正。供销社每月定量配给的酒，都是他拉回来的。每一回，他都会在半路上打开酒桶，给自已灌上一水壶，锁在拖拉机的工具箱里。起先，这事情他一个人运酒时才干。习惯了以后，就是拖拉机上有塔车的人，甚至代销员杨麻子亲自押车，他也会停卞车来，灌上一壶。

“原来你偷大家的酒是为了讨好领导？”

其实，索波以这种方式默许大家把私种地里的东西收回家里，好多人心里已经有些不忍了。

达瑟慢悠悠地说：“达戈啊，你算了吧。就让全村人把一个月的配给全部给他，大家都愿意。”

达戈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但还是梗着脖子：“看看你的书，看书上说没说一个人的心肠一下子就会变好的。”

达瑟摇摇头，说：“我的书上不说这种事情。”

“那你的书说些什么屁事？”

“我的书告诉我漫山遍野花的名字、草的名字、还有飞禽与走兽的名字，不谈心里看不见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真把达戈给唬住了，他还真以为书上不会说这样的事情。

在大家眼中，达戈其实是比达瑟能干百倍的人。大家常常看到达瑟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达戈身后，而对这样的情形最不高兴的就是我的表姐。所以，看到达瑟把他那自以为是的朋友镇住，就特别高兴，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在全村传开了。

索波收敛了自己的威风，大家是高兴的。

达戈自以为是的气焰被达瑟打压了一下，大家也同样高兴。但有愿意动脑子的人细细一想，就马上想起来从学习会上听来的东西：“放屁，工作组读的书上，毛主席说，身边躺着一个什么晓夫，他睡不着，这不是说心里的事情吗？”

对达瑟这种说法，喇嘛江村贡布也大摇其头，他说：“要是书都无人关心，那还有什么有处呢？”

达瑟反驳：“这是科学，而不是……不是……形而上学！”

大家又都叹气，这个人真是读书读傻了，专拣自己不懂的话说。

达瑟更加认真了：“我读我的书，发我的呆，关别人什么事！”

说完，他便离开人群往树林里走。

我也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他回过头来，脸上现出很烦乱的神情，对我狠狠地挥手：“去！去！”

我只是咧着嘴,对他一个劲地傻笑。我想，我是在尽力模仿他平常那呆头呆脑的傻笑。但他只是漠然看着我,看了一阵，就转身走开了。

等他走出一段，那些矮树丛就要遮住他的身影时，我又跟了上去。当那些矮树完全把他瘦长的身影遮没时，我就完全直起腰来，快步跟了上去。

我想：“这家伙真是一个呆子。”

就在我这么备着的时候，我却从一丛矮树旁栽进了另一丛灌木中间。挣扎的结果，我的脑袋，连带着整个上半身，更深地陷入到密集的树丛，一只脚连带着下半身却让一个绳套吊在了半空。

我不敢睁开眼睛，不然，不等断气，双眼就要叫那些乱七八糟的树枝给刺瞎了。

“哈！”

我听见了一个得意的声音。

“哈，哈哈！”

达瑟一把就把我从灌木丛里拉出来。我仰面躺在草地上，看见他俯身向我，说：“这个绳套最多只能对付野鸡与兔子,想不到套住了这么一个大家伙！”

他把套在我腿上的活扣解开，但我被灌木划伤的脸，火辣辣的痛。即使这样，我也不想哭，但泪水却一点也不争气，哗哗地流出了眼眶。这使我更加羞愧难当。

于是，我干脆放声哭了起来。

达瑟看一个孩子这么伤心地哭泣，马上就手脚无措了，他说：“哭什么呢？哭什么呢？我又不是婆娘，你一哭我就可以掏出奶子来哄你。”

我一个跟头就从地上翻了起来，擦去泪水，郑重宣布自己是大孩子，不是还要扎在女人怀里吃奶的小东西了。

“是的，是的，要是你是一个小东西，”达瑟蹲在了我的面前,把挂着绳套的树枝拉下来，又一松手，野蔷薇强劲的枝条“唿”一声就弹回去了，“看看，你要真还是一个小东西,套子就把你高高挂在树上了。”

他拍拍我的屁股：“好了，你不是小东西，但还是一个小家伙！起来吧。”

我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这时，达戈也出现了。

达瑟说：“你不是说要下地去帮忙吗？”

“我眼皮子跳，想是套子里上东西了。这不，”达戈拍了拍我的屁股，“真有东西上我的套子了。”

天哪，屁股被这人拍打的感觉是多么惬意啊！在机村，这个家伙是所有孩子心目中最神气的男人。潜行在林子里的所有动物，只要他愿意，就能手到擒来。更何况，胸脯高高的美嗓子色嫫还是他的女友。现在，他那么亲热地拍打着我的屁股。一股热气从他的掌心，蹿到我的屁股上，又从那里直蹿到心窝，之后，还要一路向上，差点把我的天灵盖都顶开了！

这股热气，差点又把我的眼泪给顶了出来。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达瑟已经不在了。这就像是传说中林子中一些神奇的野兽一样。它们想在的时候，就在那里。想不在那里，只要脑子里动一下念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达瑟？”

达戈笑着说：“走了。”

我还想再问，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小家伙，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我想看看达瑟的书。”既然他那么亲昵地拍过我的屁股,我就用不着那么敬畏他了。

达戈就喊：“达瑟。”

达瑟从他的树屋上下来,又站在了我的眼前。

达戈说：“又来了一个想看书的呆子。”

“我想看看你的书。”

一提到书，这个跟屁虫脸上现出的可不是虫子的表情，他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脸上的神情也庄重起来，我有点害怕了：“要是你不想……”

“妈的，你的脸划成这个样子，我们来治一治你的脸吧。”

他牵着我的手，在草丛里寻摸一阵，就找到一种草药。灌木丛里到处都有机村人从来没有命名过的这种草。这种草茎秆柔软透明，采下来轻轻一挤,便有乳白稠酽的浆汁从指缝间冒出来。达瑟嘴里轻轻地嘘着气，把这些乳浆涂在了我的伤口上，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立即消失,一股清凉在脸上舒服地弥漫开来。

我知道，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我脸上沁凉，心里却暖洋洋的，这就是有了一个大朋友的感觉吧。这种感觉弄得我像是要晕过去了一样。我傻笑着，转动着身子，周围的树林，头上的天空就在四周旋转起来了。

然后，我听见他对我说：“来。”

他伸出手来了吗？

就在那个村边浑圆的小山丘，那个靠近村子背后白桦与椴树和枫树的混杂林边那个小山丘顶行走的时候，我还摔了好几跤。每次摔倒，我都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身子下面的草地的柔软与阳光的热量，努力把脸仰起来向达瑟傻笑。

我最后的一跤摔在翻过小丘部，山脚下的村子从视线里消失的时候。

这次，达瑟真的伸出手来了。他站在一株大树下，仰起脸来，看着巨大的树冠，说：“到了。”

他把我背在背上，爬上了他的树屋。

在离地十多米高的地方，他在大树粗大的枝桠上搭上了厚实的地板。上面，是杉树皮盖的顶。地板和顶棚之间，是编织紧密的树篱。树篱后面，是油布蒙着的木箱。我的眼睛看着那些木箱，再看看他,分明是问：“书？”

他点点头,说：“对，书。”

使我深深失望的是，他没有慷慨地打开那十几只木箱中的任何一只，他只是从一块油布下面抽出一本又厚又大的书来。

“《百科全书》。”他说。

我抚摸着那本书细布蒙出来的棕色封面和上面黯淡的金字：“《百科全书》。”

这样神圣的事物名字必得用我还不熟练的汉语来念,所以，我学舌学得相当拗口。这样的拗口更增加了我第一次面对一本《百科全书》时新奇与神秘的感觉。

用了好大的力气我才把那本厚书搬起来，如果不是赶快抱在怀里，这本神圣的书就掉在地板上了。几只野画眉在头顶的树冠中发出了沁人心脾的声音，周围的世界显得无边无沿。

“好重啊！”我说。

“这个世界那么多事物都在里边，怎么不重？”

“我可以打开吗？”

达瑟看着我。我的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在蒙着棕黄的油布的木箱上面，铺开一张柔软暖和的狐皮。这才把书放在狐皮上面。他又用衣襟擦擦我的手，然后才轻声说：“打开吧。”

我就把书打开了。

书上，那么多的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睛涨满了。他说：“找找你认识的字。”

我找了一阵，找到了一个“一”,两个“木”,一个“花”，还有很多个“的”。还有几个字似曾相识，但我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认得。我还傻乎乎地说了一句：“没有毛主席，没有共产党，也没有万岁。”

他笑了。

我说：“也没有打倒。”

达瑟先是无声地笑，然后就笑出声来了。笑够了，他才伸手翻动书页，说：“我们来看看这个。”书页摊开在眼前的是一幅差不多与整张书页大小的彩色图片。图中是一棵巨大而孤立的树。

“认识吗？”

“就像一个见过很多面，又没有说过话的人。”也就是说,我叫不出这种似曾相识的大树的名字。

“妈的，也许你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风一阵阵吹来，吹得头顶的树冠哗哗作响。几只停在树上的鸟飞出去，迎风悬停在空中，奋力地舞动翅膀甚至爪子以便在风中稳住身子。又落在了摇晃的枝头上。

达瑟张开嘴，被一股灌进嘴里的风给噎住了。他转过身子，把背朝向风,把被风吹起的书页用手摁住，大声说：“我们就在书里的这种树上！”

是的，我们就坐在这种树半腰搭出来的小屋里。表皮粗糙的巨大树干在地板下面，从我们和这些书箱置身的地方大树开始层层分杈，层层往上，在广大的空间里尽情伸展，形成了头顶上这个巨大的树冠。风一阵阵吹来，周围的树都在摇晃，但这株树不动，只有我们头顶上的树冠发出瀑布一般的声响。

机村的山野里植物众多，但全村所有人叫得出名字的种类不会到五十种。而且，好些名字还是非常土气的。比如，非常美丽的勺兰，叫做“咕嘟”，只因这花开放时，一种应季而鸣的鸟就开始啼叫了。这种鸟其实就是布谷鸟。五月，满山满谷都回荡着它们悠长的啼声，但人们也没有给它们一个雅致的命名，只是像其鸣声叫做“咕嘟”，然后又把勺兰这种应声而开的花也叫了同样土气的名字。现在，一本《百科全书》在我面前打开了。我置身其上而看不到全貌的树呈现在我面前。同时，还有一些环绕着大图的小图呈现出了这树不同部位的细节，和它在不同季节的情状。书本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轻易地使一件事物的整体与局部，以及流逝于时间深处的状貌同时呈现出来了。

我问：“书上把这种树叫什么名字？”

达瑟握着我的右手，让我伸出食指，一一地摁向画幅左上方的三个大字：“鹅、掌、楸！”

这三个字不是我的舌头所习惯的偏僻乡村的藏语方言,而是我们在小学校刚刚开始学习的汉语。

我嘴里发出的含混而奇怪的音节让他哈哈大笑。

他又念了一遍。

这回我学得好了一些。而且，念完以后还感到最后那个音节在脑门四周留下好听的余音，像一只蜜蜂在左右盘旋。风吹过我置身其间的这株树，而我正在用另外一种语言，郑重其事地念出它的名字。尾巴上带着好听余音的名字。我念得有点过分庄重，好像是我首次为它命名一样。虽然，在机村，是达瑟首先念出了它的名字，然后才是我。而且，我念它的名字的时候,还带着机村人那种浓重的使一切音节听来都有些含糊的口音。

但是，最最重要的是，我叫出了一株树的名字。

我从此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有它们庄重的名字。特别是当它们有了一个书上来的名字的时候。特别是这种事物的名字是由另一种语言念叨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好像呈现出来一种全新的面貌。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达瑟：“为什么树有了名字就跟没名字时不一样了？”

达瑟用他那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打着我的脑袋，说：“对呀！对呀！这个道理我想了很久，你怎么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哪里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冲他傻笑不止。

“那么，书上会把所有这些树啊草啊的名字，”我的短短的手臂使劲伸出去，好像想把整个山野里的全部事物都揽进怀里一样，“都告诉我吗？”

达瑟使劲点头。

“那么，这些名字都在你的这些书里吗？”

达瑟脸上浮现出忧伤的神情，他慢慢地摇头，说：“我的书太少了。我想多读书，我想自己有很多很多书，但是，已经不能够了。”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脑子不好,我不知道。”

我还想问点什么，但对一个机村的小屁孩来说，你还能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呢？

达瑟脸上已露出了大人脸上惯有的对小孩子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你该回你妈妈那里去了。”

“我还可以来看你的书吗？”

他坚决地摇头。

好猎手达戈爬上树来，他看见了我，看着他的朋友达瑟惊奇地说：“咦？”

达瑟说：“你上来干什么，还是回家去吧。”

达戈把手指向树屋外面：“嘘……嘘！”

那神情，好像树下有什么猎物出现了。

顺着他的手望去，却见美嗓子色嫫哼着歌，湿漉漉的头发上别着一把红色的塑胶梳子正穿过树下的草地。

在那条小路尽头，一片野生的櫻桃树旁边，便是那座猎人的房子。从树上看下去，这座房子比平常看见的要矮小多了。这座有些奇怪的房子,从一层到二层再到三层，由一些曲折的楼梯和并不必要那么复杂的回廊所连接。特别是最高的那一层，完全像是一个堡垒。堡垒的铁皮尖顶亮光闪闪。这个闪着得意洋洋亮光的铁皮屋顶新换上不久。铁皮的来源据说是村子旁边正在新建的伐木场物资仓库。达戈为了每一块铁皮都付出了比之大几倍面积的珍贵皮草：可以做背心与帽子的狐皮；可以做褥子,的熊皮；可以做靴子与手套的鹿皮。但对于机村史无前例的好猎手达戈来说，这些皮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只是这座房子，把美嗓子色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些衣服，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巾与靴子，也都是达戈用猎物交换来的。

很多人估计，这个只穿着两身旧军衣，带着一条猎狗来到机村的家伙，现在可能比过去的地主还要富裕很多了。

达瑟说：“回去吧，人家看你来了。”

达戈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捧着头慢慢蹲了下来。

色嫫走到了屋子跟前，她没有拍门，熟练地弄开了一些复杂的猎人机关，进到屋里去了。我们几个待在树屋里，呆看着太阳落向天边，看着黄昏降临到山谷中间。风停了。淡蓝的炊烟从树下的屋顶上冒出来，升到树林上面的岚气中。

我身上有些冷。他们用一根绳子把我坠到地下。我站在草地上解开腰间的绳子，抬眼再看，猎人屋子已然隐去，只在那些野樱桃树丛后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抬头看看上面，树上黑黝黝的，只有一个巨大树冠的轮廓，笼罩在闪着点点晶莹星光的夜空下面。

刚走到村头，就遇见了表姐。她已经串了好几户人家，找我回家。她当然要问我上哪里去了。

我没有说话。从今天起，我心里也有一点秘密了。我多么想把今天的经历说出来啊。但是，一说出来，我的心里就没有秘密了。我不知道秘密有什么用处。但有一个秘密藏在心头，感觉是手里攥着好多糖果。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打开手掌，伸出舌头，品尝一下那透心的甜蜜。

我还在想，为什么达戈建了那么漂亮的房子，房子里亮着那么温暖的灯光，他却要与达瑟一起待在黑灯瞎火的树上？

第5章

《9》

在公社，索波让一群工人造反派打了。

这些伐木工人臂箍红袖章，头戴藤条盔，卡车顶上装着吵翻天的高音喇叭，从一个镇子窜向另一个镇子。他们在小学校操场上烧书，在一个又一个镇子把公社书记、卫生院长和林业派出所所长之类的人物拉出来批斗或毒打，他们窜到镇子附近的村寨里，把庙里金面泥胎的菩萨掀翻。当然，他们最重要的革命目标，是每个小镇都叫做“人民食堂”的饭馆，饭馆里的酒、肉和大米饭。他们腰里插着锯短了木把的斧头与铁锤，气度不凡地一路走州过县。他们在饭馆里呼啸不止的时候，卡车帮子上常常还铐着一个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人。

这景象让索波大为不服。

他对老魏说了些很生气的话。他说，毛主席不是说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都是革命的主力军吗？他们怎么就可以这样？

老魏问他是不是也想吃饭不给钱？老魏说，现在社会主义革命不是还没有成功吗？三大差别还存在吗？这些家伙，就这样白吃白喝撑死了，国家还要给安葬费和抚恤金呢！“所以啊，”老魏说，“伙计,村里人在过火地里种点东西，就让人家收回家算了。”老魏虽然也戴着红袖章，穿着旧军装,但一边说着话，一边拍他肩头，一点没有一个革命干部的样子。

说完，老魏骑上他那辆飘着一面红色三角小旗，挂着一个空斗的摩托，突突地开走了。

索波在镇子无所事事地晃荡累了，抬头看看瓦蓝瓦蓝静默的天，想村里人该把私种的庄稼收完了吧。他一个人没有力量阻止全村人的意志，但他作为代理大队长也不能看见他们把庄稼收回家。他想，他们肯定觉得自己害怕了。等着吧，我索波有让你们害怕我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他的双脚已经带着他往没有粮票吃不到米饭的“人民食堂”去了。

食堂经理一脸惊惶垂手站在门外，里面吃免费餐的工人造反派闹翻了天。

看见索波，食堂经理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即就消失了：“不行，本食堂在接待革命造反派！”

索波心头有地下阴火一样的东西在蹿动，他没有说话，一掌就把这个把一张脸吃得油腻腻的家伙推到一边。他猛一下推开门，食堂—下子安静下来。那些手里把着酒把着肉的人,都把脸转了过来。眼里立刻射出了凶光。从这一刻起，索波知道了自己其实不是一个胆壮的人。在这些凶狠眼光的交叉注视下，他整个身子变得僵硬而冰凉。但他退不回去了。他试着往前走了一点。那些人没有动弹。他再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却又回过头去，对付酒肉去了。

他长吐了一口气，转动脑袋，摇动肩膀，使紧张的身体与神经一起松弛下来。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全部掏出来，要了酒菜。很快，他就喝醉了。

酒一醉，他的胆子就大了。他走到那伙人跟前：“你们这些家伙实在是太吵了。”

他的脸上立即落上了重重的一拳，但他笑了，他说：“毛主席不是说工农一家吗？为什么你们吃饭不给钱,我们农民光给钱还只能喝酒，吃不上要粮票的饭？为什么国家给你们粮票，不给我们？”

那伙人都笑了。

索波自己给他们提供了酒足饭饱后的余兴节目。他们一边笑一边拳脚相加，把他从这张桌子底下打到那张桌子底下。

那伙人散去之后，索波自己爬到食堂楼上的旅馆床上，睡了整整两天。他羞愧地回想自己缩在桌子底下大喊：“我是贫下中农！我是机村的大队长！”

他的喊声只是招来了更多的哄笑与拳脚。

现在，他酒巳经醒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到孤独的同时，也深深感到后悔与羞愧。为什么要那样喊叫，难道就不能一声不吭忍受下来？

在机村以外的世界，亮出在机村并不一般的身份，不过是自取其侮罢了。也许再这么想下去，他都要流泪了。这时，房间门咿呀一声推开了，一个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我找大队长。”

“哪个大队长?”

“机村大队的大队长，老魏叫我来的。”

“你是什么人？”

那人这才闪身进门，站在了他的床前：“我是木匠。我还会榨油。老魏说在你的地盘能找到活干。”

两个人这就一起上路了。路上，他问这个手艺人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骆。”

他连说了几次“骆”，但是，索波还是无法发出这个汉语的奇怪音节来。索波说：“有些汉人的名字真是奇怪。”姓骆的家伙笑了：“汉人听藏人的名字也一样啊。”这个姓胳的家伙两手空空。

两个人只是埋头赶路，走长路时人脚下很快，都顾不上说话。走到半途,休息的时候，索波才问：“你就这么空着双手？”

胳木匠摊摊手，说：“我带着我的手艺。”

两个人再次上胳,直到机村出现在眼前，看见伐木场新建的一大片铁皮顶的房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索波才又开口：“老魏是你亲戚？”

胳木匠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就算是吧。”

“那他怎么不给你找个好工作？”

胳木匠还是那样莫测高深地微笑：“这就是他给我找的工作。”

这个家伙，看起来谦恭的笑容背后，有种倨傲的味道，让人感觉不是十分舒服。

索波没有想到的是，他人还没有回来，在镇上挨了毒打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当着那么多人，老母亲哭着扎进他的怀里，拉开藏袍的前襟，亮出他胸口上青紫的伤痕。这叫他把脸面丢尽了。

我表姐一副热心肠总放不对地方，她居然挎来红十字药箱要给大队长治伤。她竟然学着人家母亲的样，举着一瓶紫药水去拉大队长的衣襟,却被索波一掌推倒在地上。

一些人发出哄笑，另一些本就看不惯他做派的人则骂了起来。

那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嚷嚷说，我们:的人让砍树的汉人打了。要冲到伐木场从另一批砍树的汉人身上打回来。

索波提高了嗓门，却还是没有办法把喧嚷的声音压下去。他只好掏出了过去召集他的民兵排集合的哨子。哨声一起，人群立即就安静了，准备聆听他发表长篇大论。

但他只是说:“我带回来一个木匠，谁家有活，就领他回去吧。”

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木匠身上。

这可是个机灵的家伙，他未曾说话就露出满口白牙笑了：“谢谢各位乡亲，我姓骆，骆木匠。以后，就靠大家赏饭了。”

木匠这个词，一听就懂,一念就会，可前面那个奇怪的“胳”，只有上过学的达瑟之类的家伙才念得出来。但念出来,意思还不明白。

“骆？什么意思。”

“就是姓嘛！”

“这么怪？没听说过。”

木匠是多么机灵的人啊：“哎呀，就是骆驼的那个骆嘛！骆驼，一种牲口嘛，一种比牦牛还大的牲口嘛。”

他这一说，达瑟就拍拍脑门，慢吞吞地说：“对，我的书上有这种动物。”

“那你就说说呀！”好奇心马上就都转到他身上来了。

总是不温不火的达瑟这时也激动得面孔潮红，拍着脑袋想怎么向乡亲们描述这种动物。

“对，这种动物，有点像马跟骡子，但驮东西不要鞍子！”

人群发出失望的声音：“呵——”

达瑟急得脑门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这东西生下来身上就有一副肉鞍子！”

“呵-”

“不信你们问他！”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转向了新来的木匠。

木匠说：“嗨！你们晓得驼背吧？”

大家笑了，怎么连驼背都不晓得呢？不就是生下来就让一个大肉球压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苦命人嘛。

“对了，对了，”把自己的名字比作一种牲口的木匠拍掌叫道，“这就对了嘛，这种畜牲生下来就背着两个驼背，一个，下来一点，又是一个！这就成了一副肉做的鞍子嘛！”

妈的，这家伙这么一比一划，大家都看出来，他比机村这些倔头倔脑的年轻人可都机灵多了。意识到这点的人包括木匠自己，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索波说：“这么说来，你就是那种畜牲啰？”

木匠赔着笑脸：“是，大队长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一个手艺人，能找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他这么笑着的时候，索波又感觉到那笑容背后藏着一个倨傲的家伙。

接下来的几天，骆木匠都没有等到雇他干活的人家。但一到吃饭的时候，他就大大方方地走近随便一户人家，坐在火塘边的客座上面。在每一户人家,他都会说这样一句话：“不用对我太客气，就把我当成机村人一样。”

他在村子里转悠好多天，好像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最后，他跑到溪边的磨坊跟前，看中了两扇正待开齿的沉重石磨。

他对索波说：“我要造一个机器。派几个年轻劳力给我帮忙吧。”

索波感到这个人是在支使他，而不是在求他帮忙。但他还是给他派去了几个帮手。

这个人也还真是能干。他把一扇石磨架起来作为底座，然后，用粗壮的松木搭起两个三角形的架子。三根木头相交处，榫口紧紧咬合在一起。他只说了一句还要一点铁丝。村里的野孩子们就从建筑伐木场的工地上拿来了大盘铁丝。这些铁丝，又被他用一根铁棒撬着，紧紧箍在了三角架相交的部位上。就是这两个三角架，把另一扇磨子培起来，扣在下面的石磨上。加上一个好几根麻绳合成的绞盘,他制造机器的工程就宣告结束了。

大家都问达瑟,这算是一台机器吗？

达瑟说：“运用了杠杆原理。”

达瑟从来没有在榨油作坊的现场出现过。于是，当大家都想起要让达瑟来评判这是不是一台真的机器，我就带着大家的疑问飞奔而去。从溪边跑到他的树屋底下，仰起脸来喊：“他们想知道，那个东西算不算台机器?”达瑟想了半天，才说：“运用了杠杆原理。”

这句话太拗口了。一句话有多半是汉语。我连学了三遍，才开始从树屋下面向着溪边的磨坊飞奔。一边飞奔还一边念叨：“杠杆原理,杠杆原理。”

然后,我大叫：“达瑟说，运用了杠杆原理！”

没人能听懂这句话，但都明白这句话多半是肯定的意思。

骆木匠坐在太阳底下，满脑门都是汗水，满脸，是笑容，对着围观的人们说：“好啦，乡亲们，把你们的菜籽背来吧。让我来替你们榨出香油吧。”

人们迟迟疑疑地把刚从过火地收获的油菜籽背来了。

他就通过那个几根麻绳和几根木棍组成的绞盘，轻巧自如地操纵着那扇沉重的石磨,很快，清亮黏稠的菜油就从石磨之间一个小孔中不断线地流出来了。很快，一口袋一口袋的菜籽就把磨坊前的空地堆满了。

这些天，机村临时的榨油作坊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达瑟待在他的树屋之上，关心的还是榨油作坊。胳木匠动工的那一天，他从树屋的门口伸出脑袋，对树下的我喊：“你现在是我的侦察兵，去看看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在干些什么？”

从那一天，我就来来回回不断向他通报情况。直到土机器初具雏形，他才垂下一根绳子来，把我吊到了树上。我还没有站稳，他就说：“妈的，你真是一个笨嘴娃娃，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懂他造了一个什么东西？”那神情，好像他是一个多么伶牙俐齿的家伙。

他搬出一本厚书来：“来，指指,像这些机器中的哪一个。”

我们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也没有看到一个与骆木匠装置大致相同的机器。但我却猜出来了一些东西，比如火车头和抽水机。想不到，我们在一本专门讲刑具的书里发现了相同的东西。那是一种用来夹断人的四肢的装置，小的可以夹断手指，大的可以挤碎大腿。于是，达瑟笑了：“妈的，杠杆原理。”

从此，达瑟也就不再给我布置侦察任务了。但我还是把一件事情向达瑟报告了。

木匠会画画！

这对于因为拥有那些书，显得神秘又权威的达瑟来说，好像是个严重的挑战。连达戈也感到了这一点，他说：“会榨油是一种手艺，就像我会打猎，可是，会画画就不一般了。”

榨油坊工作了几天后，就只有一些孩子和老太太在那里守候了。被称作全劳力和半劳力的人都去干活了。集体的麦子要早点打完，晒干，进仓。过火地里私种油菜收上来了，洋芋还大多埋在地里。深秋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晴朗，早晨的霜冻也一天重过一天。地里的洋芋要不赶快挖回来，谁都不知道深秋里最后的晴天是哪一个晴天,之后一场大雪下来，所有东西就都冻在地下了。

这时，木匠画了好些电影里的人物在他榨油机器的结实的木头横架上。

我再次受命前去侦察，骆木匠到底在榨油的木头架子上画了些什么。

这件事情所以这么郑重其事，是因为胳木匠这手艺已经使村子里的漂亮的和自认为漂亮的姑娘们都激动起来了。她们商量着要请这家伙画像。木匠当然不敢造次，一个也没有答应。但他越是拒绝，姑娘们越是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达戈说：“妈的，母猴子发情时就是这副叽叽喳喳莫名其妙的样子。”

更让达戈愤怒的是，曾经四处演出，见过大场面，还被好多大官紧握过小手的美嗓子色嫫也混在这群发情的母猴子里。色嫫甚至摆出十分娇艳的样子，问他：“达戈，我叫木匠画我这个样子好不好看?”

达戈不予理睬。

我白天去侦察。看见木头横架上一字排开，画着电影里我们已经见过十遍八遍的那些英雄人物。《南征北战》里的人，《平原游击队》里的人，《打击侵略者》里的人。这些人从电影里走出来，整整齐齐地站在了一起，好像他们是同一个班的战友。

而且，都像连环画上的人一样大小。

我带回情报，达戈皱起了眉头,他问达瑟：“为什么都是一般大小呢？”

达瑟想了半天，说：“他就喜欢整齐，就画成一般大小了呗。”

“那么，为什么又只有一种颜色呢？在部队上，就是画个黑板报，也是五颜六色的。”

达戈说：“我想是他没带颜料吧。”

从这一问一答就看出来，达瑟喜欢思考，但脑子来得慢。倒是达戈，这个被人叫做傻瓜的家伙，脑子转得快,一下就觉出了胳木匠画中那么多的蹊跷。

甚至连我都提出了一个问题：“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画上去的。”

达戈猛拍大腿：“达瑟老弟，听见这个聪明的问题了吗?你的脑子嘛，老想问题却提不出问题。”

达瑟很深沉地摇头：“我想的不是你们这样的问题。”

每天，木头横架上的英雄人物都在增加，但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画上去的。晚上，胳木匠就一个人住在磨坊里。已经有姑娘晚上跑到磨坊外，坐在星光下对他唱歌了。

这个消息，是色嫫专门跑去告诉达戈的。

达戈没有吭气。

色嫫说要是我去一唱，这个家伙肯定就出来了。”

达戈正把从伐木场捡来的空牙膏管融化在小小的生铁勺子里，牙膏皮慢慢变软,锡汁流到勺底轻轻动荡。同时，漆皮焦煳时发出一股刺激的气息在这个四壁张满兽皮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色嫫说：“你的手在发抖，其实你喜欢我。其实你现在就想要我。”

“我有病，配不上你了。”

“你不要我，却还要管着我。”

“......”

“你爱我！”

“你还爱我！”

达戈眼里露出了凶光，他扔下手里的勺子，融化的锡淌在铺在地上的熊皮上，熊皮上马上冒出了青烟，焦煳味升起来，压过了融化牙膏的陌生的化学物的味道。他一把就把姑娘揽到了怀里：“这还用你告诉我吗？我怎么到这个村子来的，难道这世上还有谁不知道吗？要不是这样，我堂堂的惹觉·华尔丹都被人叫成达戈了，你说,老子真是一个傻瓜吗？”

色嫫叫了一声，说：“你弄疼我了！”但她马上又咯咯地笑着，躺在达戈怀里。她的身子微微发烫，声音也含着一种迷迷糊糊的味道：“我也爱你！”

达戈的怒气上来了，把钩在他脖子上的双手猛一下拉开：“我不相信！”

色嫫还是咯咯地笑着：“我知道以前的错了，我伤了你的心，人家就是想当一个歌唱演员嘛！再说，我不是没有当上嘛！”

“你对那些当官的摆出那副下贱样子，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那双蛇一样的手又环到达戈脖子上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迷离的光芒：“那么多男人都想占我的便宜，你却不想要我？”

她胸口的衣襟已经敞开了，达戈的双眼落在她露出多半的浑圆的乳房上。色嫫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色嫫呻吟了一声。不想，达戈发出了更大的一声呻吟。色嫫从他怀里抬起身子,把嘴附在了他的耳边，呼呼的热气立即使他整个脑袋都膨胀起来了：“你真的不想要我？”

达戈为自己难听的呻吟感到难为情了，他绷紧了肩背，紧咬着牙关，不使自己再发出声来。色嫫伸出手，轻轻掠过他的发际，喃喃地说:“看，你都出汗了，色嫫姑娘不好，色嫫姑娘让我们的好猎手受委屈了，把我们堂堂的惹觉·华尔丹先生变成达戈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额际滑向耳轮，再从鼻梁向上，一直游走到眼窝里，正好遇到大滴的泪水从达戈的眼里流出来了。眼泪无声地源源涌出，为了忍住不哭出声音，达戈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这时，色嫫却轻轻地嗷泣起来。她是天生美嗓子，所以，嗫泣的声音嘤嘤然像一只蜜蜂在盘旋飞翔。

“我知道没有男人会对这样,我知道没有男人会对我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是达戈揽着他，而是男人被她揽在怀里，热烈地爱抚着了。

她把他轻轻推倒。他倒下的身子正好躺在整张熊皮的中央。他的脑袋下面是熊的脑袋，熊的四肢是他四肢的延长。火塘里的火静静燃烧，散发着干透的木柴上淡淡的松脂香。

达戈还在哭泣：“我不能让你当上歌唱家。”

“我当不上歌唱家了。”

“我有病,我配不上你了。”

她的手在他温暖的下腹游走一阵，毅然决然深人下去，把他坚挺着的男人的东西握在了手里。达戈挺着身子又是一阵颤抖。

“你不要闭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

达戈睁开了眼睛，对着俯向他的那张面孔说：“色嫫，你的眼睛比宝石还亮堂。”

色嫫再次咯咯地笑了：“你看，这回你就没有发病。我问过老年人，他们都说，你只要少杀生，少杀一些猎物，山神不生气，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说话的时候，色嫫把他的袍子解开，他结实的胸膛起伏得非常厉害。然后,他的裤子也被褪下去了。她俯身下去，看着他的眼睛，柔软的双手却一直在下边温柔的抚摸。

她喃喃地说：“我爱你，达戈，我爱你。你对我笑一个吧，你好久都没有对我笑过了。”

达戈咧开嘴了，但不是笑，而像前次犯病一样，双眼紧紧闭上，嘴巴咧开，身子像濒死的动物一样颤抖不已。接着一股鲜血一样黏稠而滚烫的东西一下一下喷到了她抚摸的手上。然后，这个男人，像走了一千里路终于得到休息的人一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身子也松弛下来了。他的眼睛里才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色嫫也侧着身子，紧靠着他躺在熊皮上。这时，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这张熊皮悬浮着，漂浮在消失的世界里。

“达戈。”

“嗯。色嫫。”

“达戈。”

“色嫫。”

她的手指划过他结实的胸膛：“我要过你了，你可是还没有要过我。”

达戈刚要张口说点什么，但她滚烫的双唇一下贴上来，他只能发出点咿咿唔唔的声音了。

可是，达瑟来了。

“达瑟，该死的达瑟啊！”

从那天晚上开始，色嫫就常常这么叫他了。

《10》

色嫫这么叫他时，往往都有达戈在场。她说：“达瑟，该死的达瑟啊！”眼睛却盯紧了达戈眼睛。

因为，那天晚上，达戈把心里的什么事都忘记了，就要要她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达瑟来敲门了。

“谁？’’

“我。”

“谁?”

“达瑟！”

“哎，这个该死的书呆子达瑟！”

他在外面把门敲得更急了：“达戈，我知道，那小子是怎么画上去的了！”

达戈在火塘边的熊皮上清醒过来，那些令他不快的事，又丝丝缕缕充塞到心头。他动作起来真是麻利，色嫫还没有把披散的头发拢好，他已经周身整齐前去开门了。色嫫只好敞着怀躲到另外的房间。这时已经快半夜了，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仿佛若有若无的清霜。就在月亮升起之前，骆木匠爬到横架上，提着一只马灯，开始作画。他从怀里藏着的小人书上撕下来一页，背后衬上一张复写纸，照着小人书上的图形描上一阵，一个新的人物就从小人书上走下来，到了吊着沉重石磨的横架上。

这回，他被人看见了。

骆木匠的魔法一旦被拆穿，立即就失去了对姑娘们的吸引力。

人们曾经讥讽过他一阵子。小孩子们模仿他的作画方法，把小人书上的人画得到处都是。但很快，也就兴味索然了。

这个秋天特别地天朗气清，机村完全沉浸在好多年未曾经历过的丰收喜悦中。

那些过火地的黑土真是肥沃极了。打下来的油菜籽颗粒硕大饱满，包含的油汁也特别丰富。机村人把空置了多少年的坛坛罐罐都搬出来，装满了香喷喷的菜油。白天，晒场上连枷声阵阵，新鲜的麦香四处飘荡。黄昏时分，空气里便飘满了用菜油烹炸食物的芳香。有人家刚刚磨出了几十斤新麦面，立即用新鲜菜油炸成了馓子，用木盘托着，给每家送去尝鲜。过了这么多年匮乏的集体生活，这样的方式在机村差不多都绝迹了。见消失多年的旧礼复苏，感动不巳的喇嘛江村贡布引经据典：“仓廪充实，而礼仪具足啊！”

机村的好运气还没有用完。伐木场的后勤科长到正在开挖的洋芋地里转了一圈，然后宣布：挖出来的洋芋和没有挖出来的洋芋，他统统收购了。村里人只当是他说的大话。那些从外面来到机村的人说了多少从不兑现的大话呀。不要说这些手里有权有势的家伙，就是来个木匠不也装神弄鬼的显自己本事大嘛。但第二天，就有卡车开来，一袋袋的洋芋现场过秤，现场付钱，装满一卡车拉走一卡车。后勤科长说，要不是机村这些洋芋下来，这片大山里，十几个木场全部都断菜了。他说，文化大革命好是好,就是吃饭没有蔬菜,洗衣服没有肥皂。这样的话,是那些年头最刺激的笑料。大家哄然一笑，就等着后勤科长给大家数钱了。票子拿到手里，是厚厚的一沓子，所有的机村人里，除了达戈之外，从来没有一个人摸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票子。当最后一辆拉着洋芋的卡车开走，榨油坊的工作也宣告结束了。沉浸在丰收喜悦里的机村人开始请木匠打造家具了。山里有的是木头，这家要打一个柜子，那家要打一张伐木场的人睡的、镇上人民旅馆里放的那种床，还有像我表姐那样的年轻人，要打一口木箱，安上金属的锁扣，刷上棕红的油漆。应接不暇的工作骆木匠整天身陷在一大堆锯末与刨花中间。

骆木匠刚来时，面黄肌瘦，过不久，就面现红润了。这个外乡的可怜人真是赶上机村的好时候了。

收获季一完，一直显得相当激越的机村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灿烂的阳光落在原野上，正变得草枯水寒的原野拼命吸吮着热量，不再像夏天一样，把多余的热量反射给天空。大火过后被烧尽枝叶的杉树与松树，经过一个春夏风雨的洗刷，深重沉默的焦黑中泛出金属的光泽，站满了山坡。村子东南面是敞开的河口，只是在西南面，村子背后的山坡上，还覆盖着连绵不绝的森林。

大火以后,猎人的活就轻松多了。

过去，猎物都四散在村子四面的森林里，大火过后，只剩一面山坡上连绵的树林可以存身，劫后余生的野兽都挤到那里去了。机村迎来久违的丰收，林子里却闹起了饥荒。常常有饿慌的野物窜到村子里来。村子里常常响起的枪声，那是猎人们在迎接这些可怜的畜生了。

收获季一结束,整个机村就静下来了。

大家都在等待那一天。等待每一年里都会有的那么一天。

这一天，是冬天与秋天之间明确的界限。

这一天，天空在一年四季中最为碧蓝，空气在一年四季中最为透明；光，不只是阳光，而是所有的光线，明处的光线，暗处的光线，都最为明亮。

是的，每年，老天爷总要给委顿在尘世里的机村这么亮光闪闪的一天。

这一天，每一样事物被从天上下来的光线照亮的同时，也被自身内部焕发出来的光芒所照亮。都像是新擦拭过的铜器与银器，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喜悦在悄然絮语，好像在说：“瞧，多么明亮，这一天多么明亮，我们自己也多么明亮啊。”

老天爷在每一年，都要给机村人这么一天，所有事物都亮光闪闪，所有光闪闪的事物都发出声音，都可以让他们用心听见。让他们的心情也跟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面孔一样闪闪发光，也一样喜悦而感恩地说：“天啊，这个世界是多么明亮啊。”

就这样，风轻轻地吹过来，掠过收割后的田野，搅动了庄稼地里暖洋洋的麦茬的芬芳。风吹过草坡，搅动了更多芬芳的同时摇落了野草饱满的籽实。风吹过树林，摇动了那些落叶的乔木与灌丛，搅动了镀在上面的金黄阳光。

这一天，所有粮食都已收回谷仓。它们深藏在一幢幢房子幽暗的深处，却向外面散发着芬芳。

是的，这一天，秋风在村外的树林和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来来去去，明亮的河流蜿蜒穿行，向东向南。村民们沉静安详，每家的院子都明亮安详。女人们在铜盆里濯洗长发。男人们呢,狩猎季转眼就到了，正在收拾刀枪与索具。

刀本来就很快，再磨，只是为了让它发出更耀眼的光亮。枪好长时间不用，有些机关都锈住了。把它们拆开，卸下来在油里浸泡一阵，再装上去，又像一个年轻人的关节一样，轻巧灵便，扳动一下，咔吧吧脆响了。从地收上来的麻，剥下皮，在水里慢慢浸泡，又细细地捣过，梳掉杂质，制成了黄灿灿的纤维。这些纤维一绺绺捋好，分成三股五股，摊在腿上，往宽大的手掌上吐口唾沫，一掌搓下去，麻纤维旋转蜿蜒，转眼就变成了结实勻称的绳索。这是为皮毛金黄的狐狸备下的。皮毛漂亮的动物不能让枪弹留下难看的孔洞。

一年四季，只有深秋这短暂日子里，林子里的野物最是膘肥体壮,连骨头缝里，都攒满了丰厚的油脂，秋天的动物啊，皮毛被光梳理，漾动水一样宝石一样的光芒。这段时间，机村的每个男人都从农人变成猎人。

这一天，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有权向猎人提出一个愿望。

患关节炎的老人，希望有一块熊油，这样就可以在严寒的冬天里，在火塘边把僵冷的关节揉热揉烫。女人希望正在缝制的袍子上，有一道漂亮的獭皮镶边。而猎手自己，可能需要一顶用整只狐皮做成的威风凛凛的帽子。达戈问色嫫想要什么。达戈已经给过色嫫很多东西了，她都不知道再要什么好了。所以，她摇头，眼睛却热辣辣地说：“我要你！”

达戈说：“山上出了一只白狐，我打来给你做顶帽子吧”

“白狐是狐狸里头的妖怪，你可千万打不得啊！”

狐狸都是在灰色上泛着金黄，白狐可是难得的意外。传说，白狐是可以随时变身成一个漂亮女人，四处作祟的。

达戈使劲擦枪,说：“那些传说都是封建迷信。”

“那为什么你生病的时候，呻吟声会像你打死的那些鹿子一样？”

达戈笑笑,说：“你戴上那样雪白的帽子,站在舞台上会很好看的。”

“我们说好不说这个了。”

达瑟出现了，走到她跟前，说：“事情总是变化的。你从舞台上下来了，还会走到舞台上去的。他们还是需要人去唱歌的。”

“该死的达瑟，回到你的树上去吧。”

达戈却示意他坐下来。

达瑟慢吞吞地坐下，叹口气，说：“等他们四处开枪，到处都在给可怜的动物开膛破肚的时候，我就只好回到树上去了。”他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哎，血腥的场景，我不想看见。”

他对色嫫说：“会有人来叫你去唱歌的，就是坐在云端里头的神老听不到歌声也会不高兴。我在城里上学的时候，就有专门学习写歌的。他们写啊写啊,被开了斗争会还要写，写那么多干什么？就是为了跑到北京献给毛主席嘛。谁去献呢？你见过写歌的人自己去献吗？都是你这样的嗓子的漂亮姑娘去献嘛！”

低头擦枪的达戈，不时偷觑着色嫫的表情。

色嫫咬咬嘴唇，立场很不坚定：“我才不相信你的这些鬼话呢，你这个该死的达瑟。”

达瑟却转了话题：“看着吧，林子烧了，伐木场一盖好，他们就要对山上的林子动斧头了。再看我们整个村子，哪个男人不在磨刀擦枪，等到林子砍光，猎物打光？”他做了一个自己用刀抹脖子的动作，“嚓,接着就该机村的人完蛋了。”

色嫫说：“你就像个不吉利的巫师一样。”

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默了好一阵，色嫫突然开口说:“我还真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色嫫说：“电唱机。”

“什么电唱机？”

达瑟说：“我晓得她想要的那东西。放一张唱片上去，它就自己唱歌。”

“有这样的东西？我在部队里怎么没有见过？”

“你以为什么好东西都全在部队里？”

达戈不理达瑟，把脸转向了色嫫：“你要这个东西干什么？”

“学唱歌。”

达戈笑得有些难看：“看，你还是想离开啊！”

色嫫想分辩几句，但看到达戈眼里那失望凄凉的神情，任心里有什么话，也给逼回去了。 ·

难堪的沉默降临了，一种很痛楚的东西，回荡在这两个人中间。

就在这时，整个村子都躁动起来了。先是村子里的猎狗们开始兴奋的吠叫，然后，人们奔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达戈端坐不动，抬头看了看天。深蓝的天空中只浮着淡淡的几缕白云。他说：“是这一天了。”

“这一天是哪一天？”

第6章

《11》

这一天，猴群下山了。

每年这一天，猴群都会下山。猴子跟熊啊野猪啊不一样，它们是林子里最聪明的家伙。它们知道下山太早，机村人会担心还没有收回去的庄稼，会用猎狗和枪来驱赶它们。猎犬威猛灵巧，很难对付。猎枪就更是威力无比了。但庄稼收获后，还会有许多麦穗散落在麦茬子中间，猴子灵活修长的前臂，捡拾这些麦穗，比人手还灵巧。

猴群这个时候扶老携幼下山，还能让刚出生的小猴们熟悉人类这个伟大的邻居。机村的存在据说有一千多年了，那么，猴子与人作邻居也有一千多年了。

猴群欢腾着，聚集在那些五彩斑斓的树冠上。它们呼朋引伴，从一棵树摆荡向另一棵树。顺着山坡连绵而下。机村的田野和房舍在望的时候，猴群在森林边缘停留了一会儿。老猴子们蹲坐在高大的树冠上。叽叽喳喳的小猴们追逐嬉闹。猴群还派出了精干的前哨。本来,每年有一天到机村的田野里去是不用前哨的。这是一个惯例。这一天，机村人与猴群之间，有一个长达千年的默契。

但猴群去到哪里,都要派出几个前哨，这也是习惯。

从半山坡的林子边缘望下去，机村的田野显得空旷宽广，田野环抱的村庄宁静安详。

猴群的出现惊动了机村。机村清醒过来。人群开始在村庄里跑动起来。喜欢热闹的孩子们都跑到了村口。大人们慢慢走上了石头寨子的屋顶。

人和猴群互相观望了好长时间，然后，猴王从房中的树冠上直起了上身。整个猴群便跳踉腾挪，直奔山下。将近晌午时分了，当顶的阳光直射下来，猴群过处，红的树，黄的树,绿的树都动荡起来。而猴子光滑的皮毛，这时一片金黄。

狗吠声大作。

猴群再次停下来,停在了树林中断的地方。也就是达瑟树屋所在的那个小山丘边上。从村子里望上去。所有树上都停满了猴子。猴子每年都来，从村子周围不同的方向，但今年，猴群只能来自这个方向了。过火后的森林，除了一些臭烘烘的黄鼠狼，一些飞快爬行的蜥蜴，差不多没有别的动物。所以，今年的猴群比任何一年都要巨大。它们足足有三四百只！过去，一群猴子数量过百就是超大的猴群了。

猴子蹲满了树顶，被狗叫和人声惊扰的小猴子们都紧紧的趴在了母猴的背后。这些红脸青脸的胡须飘飘的家伙，这会儿都屏息静气。风来了，摇晃了树，它们也就随着树悠然地摇晃。

而在村子这边，每一家屋顶上,人们静静观望着，还是村口那些群聚的孩子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那些吠叫不止的猎狗，被主人紧紧地牵在手里。而且，男人们手里都没有带枪。

猴王放心了，机村还是过去那个机村，虽然，在村庄的另一头，增添了那么多簇新的房字，房子旁边，站着那么多蓝色的人。但总体来说，机村仍然是原来的机村。

猴王一声唿哨，皮毛金黄的猴群就齐刷刷地从树上下来，到了庄稼地里。机村人都笑着说：“猴子会发现，今年地里的麦穗太多了。”

往年，收割过后，老人和小孩都会下到地里，把散落的麦穗捡拾一遍。今年，机村人忙了集体的收成，又忙私人的收成，再加上这么个丰收的年景，地里的麦穗就懒得收拾了。大火烧去了那么多林子，多给鸟雀们留点食物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看来，要是地里没有留下那么多的麦穗倒好了。

没有人会想到，机村人对动物邻居毫无节制的屠杀就是从这一年的这一天开始的。

没有一个人打算过要破坏人与猴群间长达千年的默契，但屠杀就在毫无预谋的情形下发生了。

猴群下到地里，忘乎所以地喧闹开来。对于猴群这种嚣张的行为，村子里的猎犬们都非常愤怒。但链子紧紧攥在主人手中,它们也就是声撕力竭地狂吠不已罢了。伐木场那些穿着蓝工装的人群也出现在地头。工人们没有枪，但他们有开山的炸药。几个家伙爬行到猴群的前方,点燃了一个炸药包。猴群靠近时，他们点燃了导火索。导火索冒出缕缕青烟，大多数猴子都避开了，两只好奇的小猴子不知深浅，一下就扑了上去。喷火的导火索把小猴的爪子烫着了。两只小猴子发出夸张的惊叫，远远地跳开了。就在这个时候，炸药包轰然一声爆炸了。麦茬、土坷垃、烟雾，升上天空，又噼噼啪啪掉下来。敏捷的猴子早就跳到了爆炸圈外。当爆炸的烟雾散开，惊散的猴群慢慢聚拢了。庄稼地里炸出了一个浅坑，浅坑的浮土硝烟的味道是猴子们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差不多每只猴子，都抓起一点土，放在鼻子边上，使劲地闻着。这种刺激的味道使好多猴子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兴奋的表情。

只有几只老猴子抓耳挠腮，不安地在远处徘徊。最后，猴王半直起身子，嘴里发出了凄厉的警告声。猴群才慢慢聚集起来，走在回山的路上了。大部分的猴子，都不断回头，流露出一股恋恋不舍的劲头。

索波看了这情景，说：“看，老猴王的话不大管用了。”达戈马上接过话头：“那么，你认为自己就是新猴王吗？”

达瑟说：“大队长你要去告诉伐木场的人,猴群再下来，他们不能放炸药包了。”

索波这里正没有好气呢，见达瑟这种古怪人也他指手画脚，火气就上来了：“我去告诉？还是你去吧！他们是工人阶级，你去对工人阶级下命令吧！你也配给老子下命令,你他妈的这个大傻瓜！你爱下命令，就该留在城里当干部，跑回来装神弄鬼，你以为你是谁啊。”

达瑟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等索波咆哮完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就一定不是傻瓜吗？”

索波冷笑：“他妈的，你整天装模作样地看些破书，就是为了说这种自己都不懂的话吗？”

达瑟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也许，他整天看那些书，整天想书上写的那些话，也许，他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这些书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好吧，好吧，老乡们！烟是和气草，大家都来抽支烟吧。”

伐木场的后勤科长满面笑容钻进了人群里，手里拿着一包刚启封的香烟，给每个男人都敬上一支。机村没有人不喜欢看他那张笑脸。就是他把机村的洋芋都收购了。机村每一家人都有了自人民币在机村流通以来最大的一笔现钱。他还说，看啊，看啊,每张票子上都有天安门的相片，毛主席就住在天安门里面。拿着这样的票子，就像把他老人家请到家里来了一样。

“科长又有什么好消息啊？”

王科长说：“有啊！有啊！”

很多人都围了上来：“请你快说啊！”

王科长只把话说了一半：“那些猴子……”

“猴子？”

“对,猴子！它们还会下山来吧？”

“会的，不过，如果不放那个炸药包的话……”

王科长笑了：“猴子可一身是宝啊。皮子那么漂亮……”大家就都点头,那金黄的颜色确实漂亮。

“肉那么好吃……”

大家都露出吃惊的神情，齐齐摇头。吃跟人差不多的猴子的肉，那人不是都变成魔鬼了嘛。

“骨头泡酒……”

“咦一一”

王科长说：“那是最好的补药！”

所有人都缩拢肩膀，倒吸凉气。

王科长说：“猴子再下山，你们就开枪，我收购，现钱！”

所有人都走开了，没有人想驳他的面子。这个人可是为机村做了大好事的人哪！但是，他居然要让人向猴子开枪。吃猴子的肉，穿猴子的皮,还要把猴子的骨头泡在酒里。照老的说法，这样的人简直就是魔王转世了。好多人都惊诧地吐出了舌头，睁大了眼睛躲开了。只有达戈端然不动。他没有打过猴子，但他在部队的时候，看到过战友向猴子开枪。他也知道这些人打下猴子来派什么用场。要是有人塑造一个财神的形象，王科长就是最合适的模特。他稀疏的眉毛里永远含着和蔼的笑容。他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永远装有东西，见到孩子，他有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糖。见到姑娘们，他包里有五彩的橡皮筋。见到男人，他的口袋里有香烟。一个人一个人散过去，散完一包又掏出一包。最后，自己叼上一支，啪一声打火机点燃。随着一口烟，嘴里吐出叫人高兴的话来。

这回，这一招一点用处也没有了。所有人都躲开了，只有达戈一个人脸色铁青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却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王科长掏出烟，送到达戈面前：“莫非机村最好的猎手，还看得见林子里的猎物？”

达戈不说话。

“那些猴子居然连人都不怕，要是你打，还不一枪一个。”

达戈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光阴沉坚定。

达瑟对我说：“咦，我担心达戈会揍这个家伙。”

我有点想看两个男人干上一架。

达瑟走上前去，说：“达戈，王科长开玩笑，他怎么会想到杀这些猴子呢？大家都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达戈把拉他的手拂开来，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王科长说：“你过来。”

王科长走近了一点。

“你知道什么是电唱机吗？”

王科长哈哈大笑：“你不知道什么是电唱机吗？”达戈说我：“想要一个电唱机。”

“你打猴子，我给你换！”

“我马上就要！”

王科长笑了，他摇摇头,说：“要是那些猴子不再下山怎么办？”

“它们还会下山来的。”

“那好，明天，我就把电唱机搬到这里来等着你。”听了两个人的对话，达瑟好像给魔鬼吓蒙了一样，看看王科长，看看我，最后把眼光定定地落在达戈身上。他说：“达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达戈脸色铁青，口气像在下午的冷风中的枪管一样冰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王科长跟达戈握手：“一言为定。”

王科长掏出烟来，达戈劈手把整包香烟夺了过来。然后，他转过身来,快步离开了。

达瑟腿长，很快就赶上了他。

我们一直走到达瑟的树屋下面，背靠着粗大的树干默默地坐在那里。达戈一支接一支抽烟。黄昏慢慢降落下来。烟头上明灭的火光不时把达戈阴沉的脸照亮。这个黄昏，周围的树林里充满了不安的声响。冰冷明亮的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的时候，达戈终于把自己抽醉了。他伛偻着腰呕吐不止。吐出的东西难闻至极。

达瑟冷冷地开口了：“你最好吐远一点，臭味升上树；把我的书熏脏了。”

达戈扑过来想打一直守着他的朋友，但达瑟坐着不动，一伸手掌就把他推了个踉跄。他就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那堆满了兽皮的屋子。达戈和我又坐了一阵。我看到他脸上流下了泪水。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哭？”

他没有说话，脸上挂下了更多映射着星光的泪水。他站起来，一抬手，我就骑坐在他的肩膀上了，他说：“小孩子该回家了。”

回到家里，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猴子的话题。每年这个时候，猴子都会下山。村里的人们很少议论它们。即便有议论，也是在遇见猴群的现场。惊讶他们多毛的脸，脸上生动的神情与人是如此相像。有些多愁善感的人，甚至为人有这样的亲戚一辈子风餐露宿于树上而啼嘘不已。这些家伙，它们和我们是同一个祖先啊！关于我们族群起源的传说中说，人与猴子是同一个母亲。因为父亲不同，我们才从树上下到了地上。但是，要是明天猴子再下山来，就会发现，远房的表亲们要对它们弄刀动枪了。

那天晚上，达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晚餐。在机村，达瑟是一个孤独的游魂，从来不在别人家里吃饭。但是，因为我的关系，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坐在我家火塘边喝着热茶与大家一起闲话了。

他的坐姿看上去有些奇怪：腰板那么挺直，但背部接近肩头的地方却伛偻下去，所以，他支撑着脑袋的颈项看起来非常吃力。他就那样端着一碗茶，脸上浮现出心不在焉的笑意，端坐在那里。而我表姐的嘴巴闲不下来：“达瑟，以后你还回学校去吗？”

达瑟摇头，说：“我不知道。”

表姐笑了，说：“看啊，他说我不知道时就像个傻瓜一样！”

但大家都知道表姐不是这个意思。

表姐说：“我是要回去的，我走的时候，老师就说了，等形势好转，就叫我们回去。”

“那你就回去吧。我就不回去了。我读书不行,读不过人家。我不想回去读书了。”

他这话让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个从城里拉了一马车书回来的人，这个整天在树屋上守着一箱箱书的人，居然不想读书！

“那你为什么整天还在看书？”

达瑟像是狗才从水里钻出来那样晃动着脑袋，狗这样做是为了把皮毛里的水甩掉，他这样是想把脑袋上的什么东西甩掉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我就是喜欢书嘛。”

“那你又不喜欢上学？！”

达瑟有些羞涩地笑了。好像是为自己成为了一个困扰别人的难题而感到抱歉。

“明天你会去打猴子吗？”

“不会。”

“你的朋友呢？”

“他会。”

“你不劝阻他？”

“劝不住。真正要做什么事的人都是劝不住的。”有一阵子,大家都在对付嘴里的食物，没人说话。还是达瑟先开口了：“不只是达戈，猴子再来，大家都会动手的。”

“那是为什么？”

“全世界的人，到处都会对猴子动手。这些对猴子动手的人，曾经跟我们一样，也不打猴子的。可是后来，他们都动手了。”

“也许他们不像我们，不认为猴子是人的亲戚。”

“越是对猴子动手的人，他们越是知道。他们干脆就认为，猴子就是人的祖先。”

“就是这样他们也动手？”

达瑟点了点头。

“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的？”

达瑟脸上浮现出满足的梦幻般的神情，说：“书上。我的那些书上。”然后，他站起身来，也不向大家告辞,就是走到楼梯口那里，也没有转身向大家示意一下，就下楼离开了。表姐起身追到楼梯口，往下面喊道：“喂，告诉你的朋友，不能再打猎了，不然，他的癫痫病会要了他的命！”

下面没有回应，院门咿呀响过以后，我父亲感叹说：“这个人，要是在以前，在寺院里读经，可是能得道的人啊！”

表姐却说：“神经病！”她说出各种病的名称的时候，声音总是干脆而响亮。那种斩钉截铁的味道里，有着过去要活到七八十岁的老人才有的那种权威感。

“猴子要是真像我们人一样聪明，明天就不要下山了。”父亲说。

但是母亲不同意这一点：“猴子不聪明却不干什么傻事,人这么聪明，却怎么老干傻事呢？”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冒犯男人的尊严呢？所以，父亲马上梗着脖子，鼓起了眼睛。

但是爷爷发话了：“她说得对，说得对啊！”

《12》

天气晴朗。

晴朗的天空下，第一声枪响是那么清脆,电光一样掠过田野，掠过守护着田野的这个孤独的村庄。

枪声把嬉戏的猴群震呆了。它们都收起前肢,半直起身子，呆立在田野中央。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枪声立即就响成一片了。好在机村人手里拿的都是原始的猎枪。第一排枪响过，他们必须停下来装火药、铅弹、扣上引信，然后，才能再次举枪击发。没有中枪的猴子，一下子就炸窝了。但它们不是立即向山上奔逃，而是在惊惧中寻找同类。它们在田野中央挤在一起。

于是，引来了第二阵排枪。

猴子又倒下了一批。

这时，猴群才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在猴王的.带领下向着山上奔逃。身后，是祖祖辈辈就与之和平相处的人群，与之订立了沉默契约的人群。这些人这时都在莫名的鼓噪。因为兴奋、因为紧张，也许还因为羞愧。他们发出的声音，比起惊恐万分的猴群还要疯狂。而在它们的回望中，好几十只伙伴，已经躺在收割后的麦地里，汩汩流淌着猩红的鲜血。这时，早就在猴子逃命的路上选好居高临下位置的达戈迎着猴群开枪了。

他开的第一枪，比刚才不知是谁对着猴群开出的第一枪还要响亮。

枪声响起的同时，挥动着长臂愤怒咆哮的猴王便蜷缩起身子，慢慢倒下了。

因为失去了领袖，聚拢的猴群再次炸开了。

这就给了那个老练的猎手充足的时间。他手上装药填弹，眼睛搜寻目标。等他再次举枪时，目标早已锁定了。

又是一枪。

又是一枪。

又是一枪！

每一响从容的枪声过后，就有一只皮毛漂亮的公猴重重地从树上摔落下来。达戈成了猴群退回森林的鬼门关！猴群疯狂地穿越他一个人的阻击线。而他就那样从容不迫地一枪又一枪击发着。枪声一下比一下更沉闷，就像重重的檑木撞在人心上。喇嘛江村贡布喊道：“天哪，如果他不是妖魔下界，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猎手，他就该住手了。”

大家只听得见枪声，却看不到他人影，于是，人人都看着美嗓子色嫫：“请他住手，请他住手吧！”连那些刚才还对猴子开枪的人也围了上来,对着色嫫乞求。

达瑟脸色惨白，却对这些人说：“他犯的是他的罪过，他的罪过你们也同样犯过了。”

色嫫跑过来，拼命地摇晃着达瑟肩膀：“求求你，只有你能让他住手！求求你让他住手吧！”

达瑟摇摇头，说：“你知道,谁也不能让他住手。”

枪声仍然响着。每当经过足够的间歇，大家以为再不会有枪声响起的时候，枪声偏偏又响了。每一声枪响都使人心头打颤！每一声枪响都引发出叹息与诅咒。

他一共开了一十六枪！

十六枪，十六只猴子！

人们陷人了一种绝望的情绪之中，好像这枪声再也停不下来了。最后一只猴子的身影循人树林，消失了。达戈从田野与森林之间走了出来。所有人都中了咒语一样呆立着,看他慢慢走近。他把枪口朝下的枪夹在腋下，手指仍然扣在扳机上面。下午的太阳迎面照着他，他半眯着眼睛，拖着长长的身影向我们走来。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当他迎着村里人们谴责的目光走去的时候,眼睛眯缝得更厉害了。他细细的眼缝里透出轻蔑的冷光。

就这样，他走到了伐木场那些兴奋地观看着这场屠戮的蓝工装中间，走到了王科长的面前。王科长带头鼓掌，蓝工装们兴奋地起哄叫好。但他只是冷冷地说：“我来拿电唱机。”

“你不是还没把猴子弄到我跟前来吗？”

达戈拿着枪的手有些发抖：“你说什么？”

“我看到你打倒那些猴子，但是，你得把皮剥下来，把内脏掏干净，这才算完，我马上就把电唱机给你。这才是我们全部的交易。”

达戈夹在腋下的枪一下抬起来，枪口刚好顶在王科长的下巴上，枪口还散发着火药爆发后的余温，但他的口气却冰一样地冷硬：“那些猴子你自己去收拾！马上把电唱机给我！”

“我马上去拿！”

“不,你就在这里，叫人送来。”

等待电唱机到来的时候，那枪就一直顶在王科长的下巴上。电唱机来了。达戈才把枪口垂下。达戈把枪背在背上,端起电唱机,让人安好唱片，上足了发条，把传出了咿呀歌声的喇叭冲着前面,朝美嗓子色嫫去了。人们以为，面对这情景,色嫫肯定会逃之夭夭。她好像也准备逃跑了。但是当电唱机在达戈怀里发出了声音，一个女人曼声歌唱起来的时候，她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达戈怀抱那个歌唱着的机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眼里的泪水像檐口上的雨水一样，大颗大颗地淅沥而下，她身子颤抖着，向着走来的达戈张开了双臂。达戈把歌唱着的机器塞在了她的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在这个背着枪的沉默的男人身后，人们的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电唱机的发条走完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满耳的苍蝇一样的嗡嗡声。色嫫紧抱着她的机器，大叫了一声：“不要脸啊！你们！”

很多张脸凶狠地逼向了她。

“你们，你们比他还先开枪，你们杀死的猴子比他还多！那些猴子是你们共同杀死的！”色嫫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人们转移到达戈身上的愤怒与不安又回到了他们自己心间。推倭良心不安的企图被简单的事实无情粉碎！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慢慢走向躺在地里的那些猴子。风吹动的时候,死猴子身上金黄的毛翻动起来，好像那些猴子已经活了过来。风一停，浓烈的血腥味就弥漫开来了。很多人转身离开了。那些开枪的人却不能离开，有一个强大的力量使他们站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王科长闻到空气中紧张的气味，早就躲开了。索波拿着枪，但他并没有开枪。不知道他是不愿意向猴子开枪，还是因为觉悟高，不贪图小利，反正他没有开枪。但这时，他却开了一枪,对一只还在眨巴着眼睛的猴子。猴子脑袋一歪死去了。然后，他开始把那些四散在田野中的死猴子拖到一起。拖了两三只之后，他骂了起来：“他妈的你们这些家伙，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了？他妈的，给老子把这些死东西拖回去，剥皮剔骨，该干嘛干嘛,老子就看不惯敢做不敢当的人！”

就从这一天,大家在心里把索波真正当成大队长了。他说得对，不管做得对与不对,但要敢做敢当！

不就是杀了几只过去不杀的猴子吗？猴子跟过去杀掉的鹿、熊、狐狸和獐子又有什么两样呢？过去杀猎物是为了吃肉，是为了穿上保暖的皮毛，现在是为了换钱，这有什么两样呢？

索波轻而易举地就把大家的想法扭转过来了。大家开始动手收拾那些死猴子时，他长长吁了口气，身子一松，差点跌坐在地上。自从大火过后，他对过去相信的东西也有怀疑了。他也清楚，自己差不多就是机村人的敌人。即便是当上了生产大队的代理大队长，他不能扬眉吐气已经很久了。直到这些软骨头的家伙自己把自己吓坏了。想不到现在他一声断喝，就使他们乖乖就范了。

偏偏在此时，大半年来，憋在心头的那么多委屈都翻涌上来，难以遏止。

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他在死猴子身上狠狠跺了两脚：“不就是几头野物吗？打死的又不是人！”然后，背起手来离开了那些家伙。

而他满意地知道，那些人正从后面以崇敬的眼光注视着他。他带到机村来的骆木匠在旁边探头探脑，他叫道：“骆木匠！”

木匠就屁颠颠地跑过来：“大队长！”

“听说你的生意很好啊！”

“报告大队长，油已经榨完了。我现在给大家做床，做柜子。”

“好。”他背起了手，模仿着老魏对自己说话的口气，说，“好，好好干！”

“谢谢大队长关心！”

他发现，木匠比自己会说话。每到领导拍自己肩膀的时候，舌头就打结，涌到嘴边的话也讲不出来了。他挥挥手,木匠说：“那我就帮他们收拾猴子去了。”

索波又对我钩钩手指，我想，这是叫我过去。我过去了。我的脑袋只到他屁股上面一点点地方。他说：“你一个小家伙到处窜来窜去干什么？”

我的表姐讨厌他，所以我也不想理他。

“小崽子，我在问你话呢？”

我说：“不干什么，到处看看。”

索波今天心情不错：“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在找你的朋友。”

“你猜不到我的朋友！”

他哈哈一笑，说出了达瑟名字。我觉得这个人真是了不得，他的眼睛都看到我心里去了。我说：“我才不去找达瑟呢！”

他显出从未有过的豁达：“小子，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去吧，去看望你的大朋友吧，他肯定要莫名其妙地为死猴子们伤心，为他的好朋友达戈伤心了。”

我就到树屋去看达瑟。

在我背后，敛气屏息了这么久的猎狗们突然吠叫起来，加重了这个下午不安的气氛。我经过一些人，他们看着我一言不发。当他们落在我背后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议论我的背影：“看,还是一个屁大的娃娃,走起路来就像背了多重的东西。”

“不是背上，是脑壳里，像那个达瑟一样。”

“喔，本来往脑子里装东西是为了让自己聪明，达瑟却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像个傻瓜。”

“伙计，说得对，可这个娃娃还要学他的样子。”“让他学呗，让他整天去琢磨那些狗屁事情吧。”

我走远了，他们的声音听不见了。这些话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此，我走起路来，脑子里，一些诸如“聪明”、“傻瓜”之类的词就开始浮现。有时，我也学着这些人的腔调骂这些词是屁，臭屁，是黄鼠狼打的最臭的屁。但更多的时候，我就任凭这些词像达瑟树屋上的鸟雀们一样停在脑子里，有些时候，它们安静地停在树枝间，只随着风的摆动而摆动。有时，它们突然惊飞起来，兴奋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达瑟，以至于到了现在，我想像自己的脑子里面成堆的东西时，它就是一株大树的样子，是你修建了树屋的那种大树的样子。只是里面叽叽喳喳的鸟雀越停越多，而且，为了能停下更多鸟雀般的词语，这棵树也越发地枝繁叶茂了。

达瑟，现在，我又看到了那个深秋里艳阳高照的下午，遭到机村人血腥屠戮的猴群循入了深山，却把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不安的气氛留在了村子里。

一个存在了千年的契约被解除了。

达瑟，这时的天空好像裂开了一条口子，只是没有人看见那个口子罢了。你是看到那个口子了？或者，你曾经感到那个口子，就像闪电一样穿过身体的痛楚一样？达瑟，我又看见了机村人悔约后的那一天，童年的我，正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穿过村子，到你的树屋去。我的背后，那些中枪的猴子，那些该死的自己跑下山來引诱人犯下罪行的猴子，被高高地倒挂在树桩上。它们从枪伤处流出的血已经在风中凝固了。被一刀又一刀地剥皮开膛之后，它们身上，又淅淅沥沥流淌出鲜血。血腥味再次在村子里弥漫开来。

我来到那棵大树下面。每一阵风吹来，都有许多经霜的黄叶脱离枝头，旋舞而下。

绳子从空中降下。我已经学会了怎样把绳子系在腰间，怎样打成一个易解的活扣。从飞旋的落叶中间，我的身体悬空，上升，我的脑袋有些轻微的晕眩。我睁开眼睛时，达瑟的双手已经卡在了我的腰间。

他说：“嗨！”

我什么都没有说。西斜的太阳把树屋照得一片透亮。

“他们不害怕了？”

我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这些猴子虽然长得像人，却是假装的人类亲戚，其实，它们也就是一些畜牲，和野猪狗熊一样的猎物。所以，人不应该害怕杀死猴子。”

他的嗓音变哑了：“可是书上说，这些猴子真的都是我们的亲戚。”他打开一本书，气冲冲地一页页翻动，每一个页面上，都有站立的不同种类的猴子。翻到后来，不要说那些猴子的样子我没有见过。就是它们栖止其上的树也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那么多不同的猴子从书里看着我，那眼光,却与刚被杀死在田野中的猴子一模一样。我坐在那本厚书面前，心里有些害怕，不敢伸手去动那些书页。好在有风。哗啦哗啦把书翻过去，又哗啦啦地翻将回来。猴子们就像电影里一样动了起来。然后，有一家猴子，有的手里拿着果子，有的拿着棍子和石头，齐刷刷地站立起来。达瑟伸手把那一页摁住：“这就是我们的祖先,从猴子变过来的。”

停了一下的风又起来了。整棵树，以及包括了这棵树的整个森林都发出激流般的哗哗声响。

我问他：“你想什么？”

达瑟说：“算了，不想了，其实我这脑袋也想不清楚什么。反正人都可以杀人，为什么就不能杀像人的猴子呢？猴子是什么？很远很远的亲戚罢了。”

我趴在树屋的栏杆边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达戈堡垒一样的漂亮房子。夕阳下面，铁皮屋顶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但整个屋子却静悄悄的。屋子的回廊上，好几只竖立着漂亮大尾巴的松鼠蹿上跳下，好像那屋子的主人不是一个满身杀气的凶手。

“我表姐说，他杀了那么多猴子，肯定会再犯病。”“你不要再对我提这个人的名字。”

“也许,他已经犯病了。”

“还好,你没有说出他可恶的名字。”

“也许，达戈已经死了。”

“他是自己要死的，你就让他死吧！”达瑟对我喊起来，他腾一下站起来，脸上露出凶狠的神情，他飞快地把绳子缠在我的腰间，“你提了这个该死的名字，你走！”

很快,我就被从半空里降到了地上。

我走到那幢安静而孤立的房子前，我拍门，然后侧耳静听，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响。我再拍门时，门轻轻地开了。我没有看到人，火塘里也没有火。只有铺在地上挂在墙上的兽皮闪烁着幽微的光。一种很多东西在窃窃私语一样的光。光走过那些兽皮上的毛尖时，发出了阳光走过秋草一样的细密声响。

我怯怯地叫了一声：“达戈。”

本来，我对达戈和达瑟，都该叫叔叔或者哥哥，但我从来只叫他们的名字。他们都爽快地答应。村里人却把这个也当成了这是两个怪人的有力证据。当然，我至少也就成了机村怪人队伍的后备力量。

我再叫一声：“达戈。”

兽皮上的光都惊散,絮语声也随之消失。

我穿过屋子，在后门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达戈。他用躺在田野里的死猴子那种惊惧而不甘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他照表姐教他的那样，把一根什么动物的光滑胫骨紧咬在嘴里。而且，双脚双手，都用绳子紧紧绑起来了。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他的癫痫已经发作过了。我替他取下嘴里的胫骨。他长吁了一口气,一脸疲惫中浮起浅浅的笑意：“达瑟。”我转身，看到达瑟眼里满含泪水，站在我身后。达戈说：“我把自己绑起来了。”

达瑟依然站立在那里，像段木桩一动不动，我可是懂得达戈猎人这一套东西。他用绳子先把双脚缚紧，然后，蜷起双脚，再在双手上打一个活扣。闪电一样抽打他的癫痫一来，他一伸腿，绳子一抽，他的双手就被紧紧捆起来了。他把在林子里下套子对付猎物的方法用来对付自己了。我们没有看到病魔袭来时，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但是,天可怜见，这家伙苍白虚弱地躺在地上，冷汗淋漓的样子竟然比他刚刚杀死的那些猴子还要无助，还要孤独。

他伸出手来，对达瑟说:“我想起来,请你拉我一把。”达瑟说：“我可以拉你，我是拉一个病人，但我要郑重宣布，不再跟那个残忍杀手说话！”

“但你已经说话了。”

达瑟对我说：“你扶着他的那边，我们把这个活尸首弄到屋子里去。”

达戈整个身子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沉沉下坠，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弄到火塘边的兽皮上躺下。有一阵子，他的脸陷在阴影中看不见了。当火苗从火塘中央升起来，他的脸又从阴影深处浮现出来。

他躺了一会儿，有力气替自己辩解：“它们不过就是一些猴子。”

达瑟不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又不穿它们的皮,不吃他们的肉，也不能取鹿茸麝香一样治病救人的药。”

达瑟一直把脸朝向别处，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我说得对吧？”达戈是个容易得意的人，就因为说出了达瑟心里想说的话，他就得意起来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让我常常讨厌的无赖的神情，“是啊，我就是想用它们的皮、肉、骨头还有血,换钱，换东西！我有最好的猎人才有的枪法，但我不守猎人起码的规矩，我没有好猎人该有的慈悲心肠！”

达瑟对我说：“也许你该去拿一块猴子肉，给这个病人熬一锅滋补汤。”

我知道他的意思。很多兽肉就挂在火塘上方。但我坐着不动。我竭力装出大人的老成模样，学着达瑟的腔调说：“这是女人的活，该去请个姑娘来熬汤。”

达戈扭过头去，把脸埋在兽皮里哭了。他说：“朋友们，你们知道的呀，色嫫她把我这辈子都毁掉了。要是你们再说女人，就请你们杀了我吧。”

我赶紧说：“我不是说她，我是想去请我的表姐。”

“住嘴！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你表姐他妈的算什么？”

我表姐算什么？我的表姐懂得医术，知道他所害的病的名字，知道他发病的时候嘴里要插上一根棍子，这样，他的舌头还好好的长在嘴里，使他可以毫无良心地胡言乱语。

我说：“那我去叫你的美嗓子色嫫。”

他把手伸向了天空：“我爱这个姑娘！而在过去，她也是爱我的。所以，我才来到了这个村子。”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色嫫手捧着那部电唱机泪流满面出现在门口，她喃喃地说：“达戈，我爱你。达戈，我也知道你有多么爱我。”

“我不想你再到这里来了。”达戈从地上坐起来，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做出一副刚强的姿态。

色嫫哭了起来。

达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说：“不要哭，为什么要哭呢？请你用机器放一首歌给我听听吧。”

色嫫在火塘的下首坐下来，一张唱片映射着暗淡的火光，在机器上旋转,然后歌唱。这是一个藏族女歌唱家的声音。藏族人的嗓子,藏族人讲汉语时那种含糊的口音。歌颂解放军、歌颂毛主席、歌颂共产党，歌声仿佛大地一样广袤无边。很长时间以来，美嗓子色嫫不再唱流传于机村的民歌了。她总是拼了命的唱着这位歌唱家的歌。

第一首歌响起来：“喜马拉雅山呀，再高也有顶哟，雅鲁藏布江啊，再长也有源啊，藏族人民的生活，啊啊啊啊啊，再苦也有边啊——共产党来了苦变甜啦，苦变甜啦——”两个女人的声音交替着扶摇而上，哀怨的时候也能那么高亢，真是出人意外。歌唱变成了一种攀越声音险峰的比赛。唱到高处，美嗓子色嫫的声音变得尖利了，像是要把我们的脑袋从中间劈开。

唱到第二首，色嫫已经完全沉溺到音乐里去了。她因内疚而低垂的眼睛抬起来，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盯着某处虚空，仿佛看见天堂一样闪闪发光。她一扭脖子，像电影里那些革命青年把搭在胸前的粗黑辫子甩到背后，和着唱机里的歌声开始新的歌唱了：

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亲，

母亲只生下我的身，

党的光辉照我心！

旧社会,鞭子抽我身，

母亲只会泪淋淋，

共产党号召我闹革命，

夺过鞭子抽敌人。

夺过鞭子，夺过鞭子，抽敌人!

歌曲到了后半部，欢欣的，仇恨的情绪纠缠交织，再也没有前一首歌那种与她心境有些契合的自爱自怜了。很显然，她从歌声里去了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景象才能使她两腮緋红，眼睛与额头闪烁玉石一样的光芒，使她出了汗的身体散发出原野上花草的芳香。要不是电唱机先停下来，她是不会自己停下来的。一个人要是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如此美妙的世界，那她确实没有必要停顿下来。

达戈早在她歌唱的时候就坐直了身子。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了血色，黯淡的双眼漾动着灼人的光芒。

色嫫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还有些遗憾：“我觉得才刚刚开始呢。”

达戈哑着嗓子说：“那你就唱下去，一刻不停地唱下去吧。”

“可是……”

“可是什么？好姑娘，没什么可是！这么好听的嗓子，你会一直唱到舞台上去的！”他脸上出现了梦游般的神情，伸出手来摇晃着达瑟的肩膀，说，“伙计，她的歌声是那么好听！不是有人说她是一个妖精吗？也许世上只有妖精才能这样动人地歌唱！”

“可是,等我唱到舞台上，我就回不来了。”

“你出名了，成歌唱家了，还回这个该死的地方来干什么？姑娘，这个地方已经失去神灵的佑护了。”“人家会不准我回来看你。”

“人家？人家是谁？”他刚把话问出口，就已经明白了色嫫的意思。“我不该问这样愚蠢的问题。虽然人们叫我达戈，但我并不是真正的傻瓜。好姑娘，这个电唱机是我对你的最后的帮助了。你想穿着拖地的长裙，站在耀眼的灯光下，对着成千上万的人歌唱，我就帮不上忙了。让那些手握重权高高在上的男人，比我当年的团长还大的首长帮助你吧！”他有些哀怨地叹息了一声，“你那么想当歌唱家，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帮你。”

“可是……”

“不要可是了，我已经做了一个猎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一枪一个，我打死了那么多只猴子，天要罚我了！”他又虚弱地躺在了地上的兽皮中间，“达戈和色嫫，一个妖精，一个仙女怎么会和一个傻瓜在一起呢？”

色嫫这个词，本来就包含着妖精与仙女两个意思。色嫫低下头坐了半晌，然后，突然抱着电唱机站起身来，说：“要是有来世，我就做一只皮毛美丽的狐狸，那时,请你毫不犹豫地开枪杀死我吧！”

后来我想，其实当时的所有人，我，达瑟，还有达戈，都暗暗希望她郑重宣布，她只要做机村的美嗓子姑娘，因为世世代代，机村一定也有过跟她一样的美嗓子姑娘,犹如野花一般，自开自落。但她抱着电唱机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回过身来。她坚定地捋了捋头发，扭了扭脖子，便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那个晚上，村子背后，达戈和色嫫的雪峰默然相对，矗立在钢蓝色的天空下，沉默不语。也许,连它们都厌倦那个几百年来一成不变的爱情故事了。这个故事说，一个住在天上的叫色嫫的寂寞仙女，看上了下界密林深处的猎人达戈，看中了他的勤劳与善良。于是，仙女偷渡到下界来与猎人共过人间生活。这引起了某个天神的愤怒，最后，把这对誓死不肯分开的坚贞男女化成了永远遥相对望的两座雪山。

这两座分别叫做色嫫与达戈的雪峰在机村人的眼前耸立了千年，这个故事也流传了千年。也许，那个烂熟的故事从此要有一种新鲜但有些残酷的讲法了。

那个夜晚，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屠杀者们的不安中。

那个夜晚，美嗓子姑娘一直在歌唱，美妙的歌声并未使内疚的人们受到安抚，反而使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第7章

《13》

大雪下来了。

早起的人发现一行深深的脚印，穿过村子，走向了村外。

这行脚印是达戈留下的。达戈在这天早上悄悄离开了机村。机村没有人太在意他的去留。他才走没有几天，人们说起他的时候，已经当成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了。他的故事正慢慢与那两座叫做达戈与色嫫的山峰的爱情故事重叠起来。只有我跟达瑟常常去看看他的房子。他在房门和窗户上都钉上木板。风吹进窗洞里，呜呜作响。

达瑟蹲下身子，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他说：“我起来了。”

我说：“你起来干什么？”

达瑟笑起来，猛一下站起身子，达戈这堡垒般建筑上高高的窗户就在我眼前了。从窗户缝里望进去，被猎获物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已经空空荡荡。

我问达瑟：“他真不回来了？”

他说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房子里没有东西了。”

达瑟慢慢蹲下身子，把我放下来。他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问他：“他不想回来了吗？”

达瑟却问我：“他回来干什么呢？”

我当然答不上来。于是,我学着达瑟的派头，耸动一下肩膀。

他笑骂道：“妈的，这个家伙。”

这是一句没有什么意思的话。离开那座房子的时候，没有热量的阳光落在我们背上，脚下的积雪咕咕作响。我们抬眼看达瑟的树屋。树屋顶上压着雪，栏杆边挂着晶亮的冰凌。屋子前那些曾经满树繁花的野樱桃只剩下光秃秃的黝黑枝杈。

经过树屋下面的时候，我又说：“要不要上去看看。”“那些书也像熊一样冬眠了。”达瑟轻声笑着，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说，“我用达戈的皮子把那些书紧紧包裹起来，它们暖和着呢。那个傻瓜，他走时都忘了向我讨他的皮子了。”

“他是想送给你吧。”

“你认为除了色嫫姑娘，他会送给别人东西吗？”他又问了我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个家伙，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却从来不能像别的读书人那样解答别人的问题，他的本事是提出谁也无法回答的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说：“你读的书跟别的人不一样吗？”

他伸出双手,摇晃一下我的肩膀,说：“嗯，你在考虑有意思的问题了。”

达瑟依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这个冬天，一场又一场雪下得铺天盖地。山峰、沟谷、河流和田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晴天,大风从山峰之间那些豁口直扑下来，打着旋，把落地的积雪重新扬起，天地间苍茫一片。过去风被四野的森林遮挡，冬天的记忆,就是落在雪野上没有热力的明亮阳光。现在,大部分森林都被大火吞噬了，大风就直扑向谷底的村庄，静谧的冬天变得无比狂暴。

变化的还不止是天气，对猴群的屠杀使机村人突破了最后一点禁忌，人心也变得更加狂暴了。失去森林蔽护的动物们只好下到村庄附近来搜寻食物。大人们对付大的家伙。我们这些小孩子欢天喜地去对付那些成群结队的松鸡。饥饿驱使着它们急急忙忙地下山来了。我们只要在早巳设计好的地方，扔上一些脱粒干净的麦秸，它们就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了。这时，孩子们大呼小叫地倾巢而出，扑向松鸡。这些松鸡退化的翅膀，只能往下飞行。要向山坡上逃命,就只能靠那两只纤细的双腿了，而这两只腿，怎么能跟我们结实的双腿赛跑？

何况这一年，充足的食物使我们的双腿充满了力量。没有任何来由，我们都在满地奔跑，更不要说眼前奔跑着这么多惊惶失措的猎物了。我和所有的孩子一样疯狂地奔跑。扑面的冷风灌进嘴里，灌进胸口，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眼前，雪地中间，松鸡尖叫着，伸出没有实际用处的翅膀拼命逃窜。我紧跑几步，腾身扑了上去。雪尘和着鸡毛飞溉而起。松鸡却嘎嘎惊叫着蹿了出去。这是我们这些野蛮的孩子所喜欢的刺激的游戏。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奔跑、扑腾，看着松鸡绝望地奔蹿，心里充溢着强烈的快感。最后,松鸡终于被扑在身子底下了。我的手指穿过茸茸的羽毛，抓住了松鸡瘦骨伶仃却又十分温暖的身子。

紧抓着扑腾不已的松鸡站起身来，看见青碧的天空在它突出的大眼中旋转，手掌心中，是那颗惊恐的小心脏在飞快跳动。这跳动从手心传到心房，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加快了跳动。然后,你就听到自己疯狂的叫声响起来，然后，不知是声音，还是寒气玻璃一样破碎了，落在雪地上。再叫一声。依然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碎裂。最后，大家玩累了，就把松鸡脖子像拧一段绳子一样拧上两圈。那东西就在你手里剧烈挣扎，痉挛，战栗，最后一切都静止下来。松鸡大眼睛上粉红色的眼皮垂挂下来，遮住了倒映在眼球上的天空与冻云。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大了起来，双手却颤抖不止。

这个时候，如果达瑟在场的话，他就会抓住我颤抖不已的双手，说：“你是想吃它的肉吗？”

至少这个冬天，我并不想吃自己亲手杀死的这只瘦骨伶仃的松鸡肉。

“那么，你是想把它们的羽毛织成衣裳？”

雄松鸡的羽毛确实漂亮，但用羽毛织成的七彩大氅只有传说里的神仙才穿过。所以，我依然摇头。

这个只提出问题的家伙说：“那你杀死它们就只是为了好玩？”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他真是一个讨厌的家伙。我手里提着身子迅速僵冷的松鸡离开了他。他仍然站在雪地中间，紧皱着眉头，思索自己提出的那该死的问题。使他显得更为可笑的是，他自己好像也想不出来这些问题的答案。

要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达戈没有离开，我就可以提着刚刚杀死的松鸡，向他炫耀一番了。可他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上一声，就离开了我们，也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该死的达瑟，使我对伙伴们烤食的野味失去了胃口，他该死的问题常常使人失去快乐。

母亲缝补我破烂的衣服时，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狠狠地说：“孽债。”

打完补丁，缝完最后一针，用牙把线咬断，吐出嘴里的线头，她又狠狠地说：“呸！孽债！”

母亲不开心时，总是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当然，她也知道,这个债务关系是因为前一世的因果构成的，而不是现在我硬从她那里拿走了什么东西。所以，她也有爱我的时候。这时候,她就把我摁在怀里，不断的亲吻弄得我腮帮子湿漉漉的：“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老天啊，你看，你让他长这么大个脑袋，一双眼睛转个不停，我孩子的脑袋一刻不得休息，真是可怜！”

她说：“告诉我，孩子,你脑袋里想些什么？”

“你不再把我的脸弄湿我就告诉你。”

又一个湿湿的吻贴到脸上：“快告诉我！”

我坐直了身子，把脸上的唾沫擦掉：“阿妈你说，我跟达瑟也有孽债吗？”

母亲柔软的眼光一下子变得凶狠了：“他欺负你了？”

我笑了，骄傲地说：“他是我的朋友！”

母亲又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可怜的孩子，他做的事情我们不懂，是不是天降慈悲，让你可以懂得啊！”

我就在这个时候提出了我的问题：“阿妈你老说孽债,我是不是跟他也有孽债啊？”

这次,母亲的亲吻弄湿了我的额头：“这个可怜人他让你想他那些谁都不懂的事情了？”

我咯咯地笑起来：“他假装考我，可我知道，他自己也不懂得那些问题！”

“你就好好跟他玩，那些问题让他自己去琢磨好了！”

母亲并不知道，我不能做到的正是这一点。我不太快乐的原因也在这里。达瑟提出的那些问题，总像小兽一样蹲在我脑海里。我睁开眼睛，能够感到它们沉重的分量，闭上眼睛，见到它们得意地眨巴着明亮的眼睛，一副得意的神情。达瑟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不该杀死那些猴子，却偏偏要对它们痛下杀手？”当时他责问达戈：“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猴子？难道你不知道......？”

达戈阴沉着脸：“你给我闭嘴！你以为就你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该杀死猴子？告诉你,我们知道！每一个动手的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

于是，问题就定型了：“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不该杀死那些猴子，却偏偏要对它们痛下杀手？”

面对这个问题，达戈气得面孔紫涨，手脚哆嗦：“闭嘴，你这个故作高深的愚蠢家伙！”

达瑟对达戈的过激反应显露出吃惊的表情，口气依然不紧不慢：“那为什么聪明的人尽干愚蠢的事情，愚蠢的人却问出了聪明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当然也没有人回答。没人回答的问题都成了一些小兽钻到我的脑海里蹲伏下来了，使我行走的时候，越发显出惹人耻笑的老成样子了。想想看吧，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背着手，脑袋向前深深地低垂着，一步一陷，在雪地里行走是怎样的情景吧。

我下过很多次决心，不再理会达瑟了。我不理他，他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这个冬天，大人们用枪，用猎狗，用各种套子与陷阱对付饥饿的野兽，孩子们都在雪地里玩追逐、屠戮松鸡的游戏。经过这个冬天，每个人的心肠都变硬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几丝刀锋一样冷冰冰的凶狠。所以，我还要去找他，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凶光。他的眼光迷茫，惆怅，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并不直接呈现温暖，却又让人感到丝丝的温暖。

再去找他的时候，冬天已经快过去了。中午时分,升到天顶的太阳已经有了相当的热度。地上的积雪开始往下塌陷，雪的下面,是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冻僵的原野与树木开始散发出生命的气息。我打了一个嗝，然后我闻到自己体内喷射出来野兽尸体的味道。一个冬天，机村人杀了那么多野兽，吃了那么多野兽。好在此时我正行走在太阳底下，强烈的太阳光芒正一点点把身上这种可怕的味道驱散。

这一天，我没有找到达瑟。

我趟过积雪，一直找到了他的树屋底下。四野里静悄悄的，树下的雪地里，只有我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树屋檐口上挂着的长长冰凌往下滴答着硕大的水滴。树屋下横斜的大树枝上，蹲着两只乌鸦。它们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莫测高深地看着树下的我。

我说：“我找达瑟。”

它们并排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说：“看见我的好朋友达瑟了吗？”

他们伸开翅膀，叫了两声：“哇！哇！”

乌鸦唤来了风，风摇动树上的积雪，纷纷飞扬起来的雪被阳光照得透亮。我望望树屋对面堡垒般的房子，依然了无生气，房顶上有一块地方，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塌陷下去了。有句谚语说：“没人住的房子好比没人爱的姑娘。”达戈离开仅仅一个冬天，这房子就显出一副被遗弃多年的破败相了。

回家路上，我遇见了美嗓子色嫫。她包着一块鲜红的头巾。头巾的一角，不时被风轻地掀起。在机村，只有她，每一天都精心梳洗,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那里，注视着我慢慢走近。我想，她肯定希望我跟她打声招呼。当我走到她的跟前，就垂下了眼皮。我闻到白雀羚油脂浓重的香味。

她说：“你站住。”

我就站住了。

她蹲下身来，拍打拍打我身上的碎雪：“小崽子你也不想理我。”她还用她温暖的手揪一下我通红的鼻子，“是不是啊？”

她的气息那么温暖芬芳，她的声音那么柔婉动听，她妖女般的味道使我备感伤心：“达戈的房子就要塌了。”

红头巾的妖女跪在雪地上，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对不起他，天哪，你说我跟他前世结下了什么样的孽债啊！”

我听到又一个人把无从解决的事情推给了前世的什么缘故，这个缘故就叫做孽债。

我依然说：“雪把他的屋顶压垮了。”

“上辈子他欠过我，这辈子我又欠了他。”她扳起我的脑袋，让我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记住我说的这句话，要是他还回来,把我这句话告诉他。”

这时，达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些话你该自己告诉他。”

“不！也许等他回来时，我已经走了。告诉他我这一走，就再不会回来了。既然天生我一副好嗓子，就让我活在舞台上吧。这个道理，你们，还有整个机村人都没人懂得,但他是懂得的。这个男人他是懂得的！”她摇晃着我的肩头，“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我使劲点头。

但她美丽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看你恍恍惚惚的样子，我可不敢指望你能记住。但当你们从广播喇叭里听到我的歌声，就会记起我的话,那时，你们就会把我的话告诉他！”她的表情变化真是太快了。她话音未落，就像听到自己的歌声从喇叭里响起一样，马上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沉醉于想像的歌唱中了。

达瑟说也许,你还没有走，他就回来了也说不定。”“不！”她自信满满，“不会，我等不到他回来了！”说完，她就提起裙摆,扔下我们扬长而去了。

我问达瑟：“她为什么要这样走路？”我不明白走路为什么要把裙摆髙高提起来。

达瑟说：“哦，唱歌的女人都是这样上台和下台的。”不一会儿，机村傍晚的天空下，就响起了歌声。先是电唱机里的歌声响起来，然后，美嗓子色嫫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阿哥，你何需说，何需说——

且听我为你唱歌——

我只能唱支无字的歌——

为了我的歌，你也要在人世上生活——

《14》

春天来得好快啊！

融雪水使村里村外的道路变得一片泥泞。走不出几步，鞋上就裹满了黏稠的泥浆，脚步变得沉重缓慢。但只要待着不动，马上就感觉到初春天气的美好了。阳光带来越来越多的暖意，积雪飞快地融化，所有地方，都有潺潺水流的声音，空气里充满了湿润清爽的水气。

代理大队长索波开了一个会。在会上他讲,今年春天来得快，正好趁出不了门的时间收拾收拾农具，雪一化完，地里干爽一点，就该春耕播种了。

下面有人笑骂：“妈的，这么多老庄稼把式坐在下面，这种事情用得着你个毛头小子来吩咐。”

索波也不像过去那样容易气恼了，他笑着说：“要是大家都知道，那就更好了。”然后，他就喊了一声，“散会！”等他立起了身，下面却坐着不动。

他又喊了一嗓子：“散会了！散会！”

“大队长你不讲点什么？”

“我不是讲过了吗？收拾好农具，准备春耕！”

“就是以前开舍讲的那些！工作队也讲过！报纸上广播里也在讲的那些，你是大队长，你不也给我们讲一讲吗？”

索波挥了挥手，说：“今年雪这么大，工作队下不来，没有新文件新精神,让我给你讲什么？”

大家哄一声笑了。有人故意说：“这个家伙，只要不中邪，还是一个好当家人呢！”

索波听了，很受用地一笑，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尘，戴上帽子，起身走开了。

达瑟从来不参加这样的会议。散了会，我急忙赶去向他通报会议内容。他说：“把你小耳朵里听到的都从嘴里倒出来吧。”

这时，他正在树下造一架梯子。

一根修长的杉木被剥去了皮。树干的一面已经用锛子修削平整了。他正用斧子在树干的另一面，开出一个个间距相等的下平上斜的缺口。砍好缺口的树干竖起来，就是一架可以登上树屋的梯子了。这是他每年春天里例行的工作。冬天，他精心藏好书本，用很多的树皮与藤条封闭好树屋后，就把楔在树身上的脚蹬一一毁掉。开春了，要想重新上到树屋，就必须先造一架梯子，才能重新在树身上楔上脚蹬。他的梯子只用一次。然后，他会亲手把这架梯子劈成一堆木柴，背回家里。这也是他在一年里主动为家里做的惟--件事情。

他示意我帮他把地上四散的木屑收拾到一起。他终于说：“他又讲那些谁都不懂的道理了？”

“其实你的道理才谁都不懂。”

是那个女人突然就在我们背后发话了。这么泥泞的时候，她的脚上却套着一双红色的小羊皮靴子，色嫫现在天天藏在屋子里唱歌。演员需要雪白的脸蛋，所以，她已经不肯轻易出门在太阳地里随意行走了。如果出门，身上总有一些鲜艳的红色。头巾、披肩、腰带，总有一样红色的东西。今天她身上的红色是一双小羊皮靴。

她摆出一种姿势，像电影里的美人一样向着我们微笑。

“呃……”达瑟舌头有些发僵，“我在造一架梯子。”色嫫笑了，跟着电唱机练习那么久唱歌，连笑声也变得那么迷人动听了“谁都知道你在造一架梯子，而且又会马上把它毁掉。”

这句话里包含的讥笑的意味使达瑟清醒过来，不再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了。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那个人为你造的房子都要塌掉了。”

的确，对面房子四壁木头上温暖的棕色开始褪去，泛出一种带着寒意的惨白。屋顶也塌陷进去好大的一角。门廊那里，被旋来旋去的风堆积起了好多的枯枝败叶。

那个中午，达瑟一斧一斧造他的梯子。色嫫坐在枯草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所曾经无比漂亮的房子。曾经，这所房子的铁皮屋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而在房子的里面,铺满了柔软而温暖的兽皮。坐了一会儿，色嫫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声说：“你们不懂，他就是要让我走上舞台！”

达瑟说：“我给你讲个舞台的故事吧。”

色嫫说：“真的。我看你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

“我不会编故事，但见过的事情总还讲得清楚。”

“那你就快讲吧。”

“不要催我，你又不是下一刻钟就要上台表演。”达瑟的故事就发生在他曾经就读的民族干部学校的礼堂里。舞台是在礼堂的前部凭空架起来的。学校里常常举行晚会。都是有文娱爱好的学生换了漂亮的舞台装上去表演。舞跳到高潮时，姑娘们飞快地摆动裙子，小伙们使劲跺着双脚，这时，舞台的地板便有了空洞的回响，像是大鼓的声音，而架空的舞台下面，就有激起的灰尘，从地板缝里升上来，以比舞台上沉醉的人更为轻盈的姿态飞舞着，被强烈的灯光照亮。

达瑟说：“我闻不得那些尘土，它们一飞起来，我就忍不住咳嗽。”

色嫫十分不满：“这算什么故事。”

“我不是还没有讲完吗？”他说，不是舞台上的人而是那个舞台地板下空洞的部分引起了一些同学强烈的兴趣。每有晚会，便有人预先潜人，直到晚会结束时，才从里面灰头土脸地出来。

“他们看见了什么？”

：“有人说从地板缝里往上看到跳舞的姑娘裙子底下什么都没穿。”

“达瑟你去过吗？”

达瑟说，他也去过。第一次，上面刚刚开始跳舞，下面的灰尘就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下一次进去，他戴上了两只口罩。这次,灰尘没有再呛住他。他从地板缝里往上看，只看到一些飞快挪动的鞋底和一刻不停晃动着的腿，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达瑟承认，在下面不但直不起腰来，还得小心横七竖八的支架碰着了脑袋。色嫫说，她以后上台要在裙子底下穿三条裤子，看那些家伙能看见什么。

达瑟说：“要是人家自己愿意脱下来呢？”

色嫫双手捂在胸前，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说：“那怎么可能？”

达瑟笑笑说：“反正我是亲眼看见过。”

他说，当他猫腰在舞台底下的时候，曾经苦苦思索一个问题，如果下面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些东西，那些同学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到地板下来呢？最后，他在舞台深处找到了答案。猫着腰穿过舞台下面，音乐声小,下去，地板缝里漏下来的灯光也不那么明亮了。他还听到了姑娘们压得很低但仍然掩不住兴奋的吃吃笑声。他从地板缝里看上去，是姑娘们气喘吁吁的在换衣裳。腿、腿间的幽暗、晃动的乳房、赤裸片刻又被衣服遮掩的肌肤，他的心咚咚跳动，就像有人用拳头猛砸地板。他移向舞台的左边。这里是男子们的更衣室。漏到地板下来的是烟头上的火星，是粗话与口痰。他们脱去衣服，那软软悬垂着的男人的家伙从下面看上去更加硕大也更加难看。讲到这些的时候，达瑟没有加以一点掩饰，但色嫫却没有一点诧异的表情。

达瑟清清嗓子，说，他又往右移，回到女生的更衣室下面，再往右移，却发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那就是独唱演员化妆的地方！”色嫫骄傲地宣布。

“我可没有看见什么独唱演员。”达瑟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见两个领导坐在里面抽烟。学校领导和一个更大的领导。更大的那个领导就是我叔叔。”达瑟在那里停留下来，两个领导就那样坐着慢慢吸烟。舞台上一个什么节目演完了，舞台下响一片掌声。掌声还在噼里啪啦响着的时候，最漂亮的那个女演员进来了。学校的领导却消失了。

舞台上面，鼓声，男子齐舞时的雄健的吼声一阵高过一阵。上面，叔叔跟女演员谈话声却断断续续。只有零零星星只言片语从地板缝里掉下来，被他捡拾在记忆深处。漂亮。好漂亮。不要嘛。摸摸。不嘛。推荐。歌舞团。出名。要。不要。不要。好了。好了。不要哭。好消息。等等，等等。他亲眼看到叔叔抚弄姑娘的乳房。看到他像牲口交配那样，肌在姑娘背上。然后，那个姑娘真的就是离开学校，成了文工团团员。

听着这个故事，色嫫的脸红了，又白了。然后，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达瑟很笨拙地想去擦掉姑娘脸上的泪水，但她却起身给了达瑟一个重重的耳光：“你叔叔该死！”

达瑟漠然笑笑：“他不是被打倒了吗？”

“你也该死！”

达瑟更加漠然地说：“那就来打倒吧！”

色嫫哭着慢慢从我们身边走开。达瑟对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我说：“就是那个到了文工团的姑娘，后来在批判会上，把我叔叔打得好狠啊！吱哇乱叫像个发情的母猫！”

听到这话，已经走开的她回过身来,说：“活该！”这时的她已经破涕为笑了。然后，她的身影便转过小山丘消失了。

达瑟继续做他的梯子。木茬大片大片地从斧子下飞溅而起,新鲜的松香气布满四周。这时,色嫫又跑回来了。她喊道：“来人了！”

达瑟拉着我扔掉斧子跑到小丘顶上。安静的村子骚动起来。整个冬天，机村都像被外界遗忘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来。过去，一到冬天，工作队就进村来了。几个月时间，村民们无事可干，正好集中学习、斗争和批判。但恰恰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机村渡过了一个安静无比的冬天。连旁边正在修建伐木场的人大部分也都撤走了。剩下几个留守人员也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干。

看看村子里一下子就骚动起来的人群，就知道，机村人被这么长久的安静早就弄得不耐烦了，机村人已经不习惯这种亘古而来的宁静了。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说，几百年前，机村曾经遭到其它部落的围攻。这些围攻的部落人数众多，占据了机村四周的山野。但机村人当时的头领非常富于智慧，他让人数有限的机村人一刻不停地在村子里四处奔走，交替着不断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士气高昂人多势众的印象。然后，再通过和谈解除了围困。现在，从村外的小山丘顶上看下去，村子里的情景正像是这个故事在重演。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在奔跑，聚集又散开，散开又聚集，跑到高处张望，又从高处下来向下面的人传递消息。

但是，远处的道路上，还是没有人影的出现。

达瑟问色嫫：“你看见鬼了吧？”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山外来人了！”

“你在等接你去歌舞团的人吧？”

色嫫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焦渴的目光，要是一直投射在一株树上，一定会使那株树燃烧起来。

而从山上看下去，我们的机村像一个受到惊扰的蜂巢。

终于，在斑驳萧瑟的雪野尽头出现了一个人踽踽独行的身影。当那个身影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了。而这个人影也在望得见村子的地方停留下来了。他站在公路接近村子最后一个弯道弧度最大的那个地方。有些西斜的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使他的身影显得特别孤单。阳光的勾勒使人可以看出他肩上挂着一副褡裢，右手拄着一只细长的棍子。他站立了好一会儿，才又迈开步子往前走动。他的身影，他的步态,都太熟悉了。

达瑟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是惹觉·华尔丹回来了？”

色嫫问：“谁？”

“就是那个爱你爱成了傻瓜的达戈啊！”

色嫫一下子脸色发白，坐在了地上。她说：“不，不，他这样的男子汉做了事情就不会回头。”

说话间，那个瞒跚的身影已经走近了村口。在那里，他再次停留下来。这时，村子里的人突然向村外涌去。他们喊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格桑旺堆！”

“大队长回来了！”

大队长回来了！格桑旺堆回来了！达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说：“好人好报，好人好报，格桑旺堆大叔回来了。”然后，这个平时对任何事情都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家伙两只手紧攥着被融雪水浸润的枯草，通红的眼里慢慢溢满了泪水。他说：“妈的，他们也知道他是好人，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了。”

色嫫的眼睛也泛起了泪光。她说：“达瑟，你说,达戈也会这样子走回来吗？”

达瑟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他说：“你不能问我这,的问题。在民干校的时候，哲学课老师说，哲学就是提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晓得吗？我就是那个哲学。”

说到这个他自己也似是而非的话题,达瑟自己是很得意的。

这天晚上，冷落许久的格桑旺堆家门庭若市。但是，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能走进格桑旺堆的家门。他刚刚走到村口，望见那么多人向他奔跑而来的时候，就摇晃着身子倒在地上，昏过去了。从那个时候，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在了他家的庭院里，等候屋子里传出这个人的消息。但屋子里除了他家里女人又悲又喜的哭声不时响起外，还没有传出任何消息。黑夜降临了，屋子里亮起了灯光。屋子外面寒气四起，白天融化的冰雪又重新上冻了。黑压压的人群也像被冻住了一样沉默不语。终于，索波和几个老人走出了屋子,他袖着手,对着大家说：“都放心吧，大队长醒过来了。”

大家还是一动不动。

和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我的表姐。

我对达瑟说：“看，表姐。”

达瑟哼哼了一声，我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又叫了一声：“表姐。”

我叫得太胆怯了，她没有听见，她大声对大家说：“他就是太饿,太累，现在缓过劲来了。”

接下来，机村人川流不息，带来各种礼物，堆满了格桑旺堆家的门廊。传统的礼物是茶、盐、猪膘,还有酒,而在这个丰收年里，更是多了成罐的菜油、用土豆从伐木场换回来的大米与白面，甚至有人家把去年大火时偷藏起来的成箱的罐头都搬出来了。每个人都放上了自己的一片心意。

这时，格桑旺堆下楼来了，看着站满自己家院子的乡亲，看着堆满门廊的礼物，他把头紧抵在墙上，带着哭腔说：“我恨过你们，怨过你们，乡亲们，你们这样对我，我觉得我不该怨恨哪！”

这种情形下，有女人马上就哭出声来了。

但有人马上高声制止：“乡亲们，这个时候，该高兴才是啊！大家应该喝酒歌舞啊！”

这时，表姐眼睛看着达瑟，嘴里悄悄告诉我：“达戈！达戈也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格桑旺堆说的。他们两个一路回来的。”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达瑟。

达瑟正在为自己拿不出礼物而羞愧，听了我的话，便在人丛里寻找：“达戈，达戈在哪里？”

没有人告诉他在哪里可以找到达戈。

这时，美嗓子色嫫唱起来了，她唱的还是那首最爱的那一首：

阿哥,你何需说，何需说，

且听我为你唱歌。

我只能唱一支无字的歌。

为了我的歌，

你也要在人世上生活。

歌声里,人们手拉手，绕成了一个圈子，跳起了舞蹈。色嫫歌唱，人们舞蹈直到月亮从东山边上的薄云后升上天顶。人们好久没有这样欢舞过了。现在，大家都手拉着手，节奏悠缓的时候，所有人的身体像被风吹拂的树那样轻轻摇晃，吟咏一般的歌声像朦胧的月光行走在树梢之上。然后，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跟着快起来，所有相互牵引着的手心里都沁出了汗水，都传导着温暖，舞蹈的人们时不时憋不住发一声喊，这时，映在井泉里的月亮会颤抖一下。

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格桑旺堆身体虚弱，面前摆着一碗热酒,倚在门廊上，一脸微笑地看着欢舞的人们。

达瑟离开欢舞的人群，踏着月光去找他的朋友。他说：“我晓得你这个家伙去了哪里。”

达瑟赶到时,见达戈正动作利索地撬掉钉在门上的木板。

门打开了，稀薄的月光先于两个人进到了屋里。月光只是进去了一点点，走到火塘下方就停住。达瑟往月光那边的黑暗里伸了伸脚，但很快就缩了回来。他转过脸来看着达戈。达戈一伸脚就走进去了。

在黑暗里边,他说：“进来吧。”

达瑟伸出脚，在空洞的黑暗中试探一下，也进去了。

“坐吧。”

“我没地方坐。”

“将就一点，直接坐在地板上吧。”

“连块垫屁股的皮子都不给我？”

“这屋子里连半块皮子都没有了。”

“你把它们弄到哪里去了？”

“全都卖了。”

“换钱了？”

“换钱了。”

“你他妈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他妈连一无所用的书都要那么多，钱这么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该越多越好。”

两个待在黑暗中的人都不开口。屋里太安静了，静到可以听到屋子外面的旷野重新上冻的声音。白天，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与冰重新凝结时发出嘁嘁嚓嚓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或动物正轻手轻脚从四面八方朝这个屋子走来。屋子里，只有达瑟粗重的呼吸声。而达戈只要愿意，连呼吸都可以屏住很久，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桩子一样。

“奇怪,我怎么有些害怕呢？快把火生起来吧。”达瑟说，“妈的，你像一根冰柱一样散发着冷气！”

火苗从火塘里升起来，达戈侧过被火照亮大半的脸：“你说我是个死人？那我就算是个死人吧。哎,伙计，你的书上谈过这些事情没有。”

达瑟伸出手来，笼在火苗上：“春天来了，我明天就上树打开书屋，我给你翻翻看。”

达戈笑了：“算了吧。你那些书只把世上有的东西画在上面，一点也没有人不知该怎么办时想要的道理！”达戈笑着，把被火光照亮的脸又转向黑暗，“伙计，我走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结果我又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的房顶都塌了。”

“回来就好，你以为一个人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他猛然一下转过脸来，火光再次把他的脸照亮。达瑟看见了他凶恶的眼光，扭曲的脸孔。

“你的脸？”

“这么有学问的人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他的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鼻梁旁一直斜向耳垂下面。达戈举起右手，右手背上交错着几条刀疤。他张开手，两根指头没有了。

达瑟声音沙哑:“谁干的？”

“你是想要帮我报仇吗？你没有这个本事，还是不问这种没用的话吧。”达戈的脸变得冰冷僵硬，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好伙计，要不要脱下衣服看看我身上其它地方的伤？”

“在这里好好的，你跑出去干什么？我们不是都从外面回来的吗？”

“我是来找我的爱情！你他妈拿些破书躲回来，能跟我比？你拿着几本破书，这个不能,那个不能。不能打猎，不能砍树，不能杀那些该死的猴子！告诉你，我惹觉·华尔丹都干了！老子什么都敢干！”

达瑟只感到背上发冷：“你干了什么？”

那张被刀疤扭歪了的脸朝他逼过来：“你真的想知道？”

达瑟眼睛一眨也不眨，点了点头。

“我弄不懂你他妈是个什么人，该害怕时你又不害怕了。你不害怕也就用不着告诉你了。”

“你干什么了？！”

达戈笑了，伸手抱住了他朋友的肩头，使劲摇晃：“好伙计，老子什么都没干,告诉我，你想念我吗？”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达戈语含悲凉：“要是我没有死，不来这里又能去什么地方呢？”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哦，要是色嫫不离开我，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但她想在舞台上，想在收音机里，想在电影的新闻简报里唱歌，我就没有办法了。我只好把别的事情了结了。要是这个世界不把最好的东西给我，那我就至少该把最坏的事情做个了结。”

“你肯定干了什么！”

“反正你的木头疙瘩脑袋喜欢琢磨事情，那就慢慢琢磨吧。”达戈的心情转眼间又好起来了，他说，“看来，这个屋子需要好好收拾一番了。问题是，现在我们有什么好吃好喝的？”

犀子空空荡荡，风在屋顶上呼呼地来来去去。显然没有他所说的那些东西。达瑟想起树屋上不仅藏有书，而且还有一些肉干，甚至还可能有一瓶酒。肉是达戈送给他的。酒是在城里上学的时候，叔叔送给他的。叔叔说：“外国酒，你看看这是外国的白兰地酒！”

达瑟说：“可我的梯子还没有造好。”

达戈说：“不是每个人上树都要一架梯子。”

但达瑟坚持要把梯子竖起来。这并不难办。但他上到一半，上面，就没有踏脚的梯级了。他停在半空中，看着达戈盘着腿，从树干上直接上去了。他扒拉开封住树屋的树皮与枝条，冰雪噼里啪啦掉下来，打得达瑟站在梯子半腰吱哇乱叫。达戈把绳子垂了下来，把达瑟吊了上去。

达瑟不要达戈动一指头自己的东西。肉干就在书堆中间。但找出那瓶白兰地，确是颇费功夫。直到打开最后一只箱子，才把那瓶酒从书堆底下扒了出来。

回到屋子里，两个人差不多都冻僵了。但这带着陌生而奇怪味道的酒，加上火塘里的火很快就使两个人的眉眼重新生动起来。烤肉干的香气更增添了两个人的愉快心情。

“达瑟，我给你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达瑟把一口酒含在嘴里，反复品味，脸上的表情却懒懒的：“对我来说，无所谓好消息,也无所谓坏消息。”“不想听？”

“你叔叔又当官了。”

“他就是当官的人，不当官他能干什么？”

达戈把一口酒咽下肚子里去，说：“嚯！还有一个消息你肯定爱听！我发现一个地方有书！”

“什么地方?”

“镇上。他们开了一个书店！”

“我没有钱。”

“谁说要钱了?你这个木头脑壳。”

达戈回到村子前一天，在镇上闲逛，正无处可去，发现书店背后一间房子窗户上没有玻璃，洞开的窗户中有野猫出人。他钻进去，发现是书店的库房。里面堆的全是书。他把这事跟书店的人讲，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眼皮也不抬,说：“里面要是吃的穿的，你来报告就对了。书，在这个鬼地方，谁稀罕！”

“里面堆了好多崭新的书！”达戈强调说。

不想，达瑟却淡淡地说：“你以为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好？你没看过我的藏书吗？我可是没有带回来一本崭新的书。”

“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好,难道书偏偏要旧的？”

达瑟露出了有些狡猾的笑容：“伙计，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很反动，要是有人斗争你，可不要揭发是我教你的。”

达戈的脸阴沉下来，话锋像门外屋檐上挂着的冰凌,一样闪着寒光：“斗争？你想斗争我吗？”他左手一抬揪住了达瑟的领口，同时，右手已然从腰间拔出佩刀，凉浸浸的刀尖顶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嘴里呼出的气息却如火苗拂过他的脸颊“斗争？斗争？谁要斗争我?你们不斗争就不能活吗？你们就是为了斗争人才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吗？”

他的眼里闪烁着前所未见的陌生而疯狂的神情，好像眼前这些人，这些事，都属于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陌生世界。而在达瑟看来，他的眼睛一旦换上了这样仇恨而疯狂的光芒，他整张熟悉的脸,连同他嘴里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无比陌生了。达瑟很奇怪自己并不害怕，他的口气也变得冰冷：“你想杀死我吗？”

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在用某本书里一个人的口吻在说话。在那个故事里,他是一个有很多学问的人。而那些拥有刀剑的人总是害怕他。所以，这个人需要常—常用超常冷静的口吻问这些人：“你想杀死我吗？”在这本书的故事里，这个人的问话常常是连着的两句，下一句是：“你们以为能把我跟我心里的想法一起杀死吗？”

但是达瑟脑子不好，喜欢书，又不能读懂太多，所以，他记不起这个故事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更记不起这样的问话一共有两句。但他知道达戈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颤抖使刀尖轻轻扎破了他的皮肤。那种凉爽的，又有些灼热的感觉非常奇妙。然后，一条细细的血流便顺着刀上的血槽，慢慢淌出来了。

流血使达瑟感到非常快意。而在他的脑子里，一本一本的书页在自已翻动，寻找与眼前情形相对应的场景。最后，他叹了口气，脑海里一本本翻过的书中没有相关的描写。血还在慢慢顺着刀身流淌，他背上有些发凉。

血流过刀身，流到达戈手上。他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刀子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清醒过来了。看到达瑟脖子上的血迹，他害怕了：“我知道是我干的。”

本该鲜红的血在灯光下却那么乌黑，血流慢慢虫子般蠕动，但达瑟并不去管。他显然找到了书中那些贤哲一般的感觉，他说：“是啊,我看见了，就是你干的，可是现在你害怕了。”

达戈拿起刀子来，用衣袖擦去了上面的血迹，他说：“我不是害怕杀人，但如果杀了兄弟你，我才会害怕。”“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只杀该杀的人，你这个书呆子脑子糊涂但心地善良，我杀你干什么？”

说完，达戈撕了件衣服替他扎住了伤口。

包扎伤口时，达瑟手上沾上了一些自己的血。他把沾血的手举在自己眼前,有些虚弱地说：“我好像要昏过去了。”

达戈说：“那你就昏过去吧，反正我担保你死不了。”达瑟说：“我有点喘不上气来。”

达戈笑了，说：“你去死吧。”

达瑟用一只手拉着缠在脖子上的布条，确实觉得喘不上气来。他放在树屋上，装在四角包有铁皮的结实木箱里的那些书，在脑海深处又噼噼啪啪翻动起来。他在里面找到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一些了不起的人在临终前常说的一句话:我宽恕你。他看到了那一行字。甚至看到自己蘸着口水翻书时，脏指头在这行字上留下印迹，但到他口中一说,却变成了：“我不怪你。”然后，就一歪脑袋昏在了达戈的怀里。

达戈坐在火塘边，四野里静悄悄的，再仔细倾听，四处正在传来白天融化的冰雪重新上冻的细密声响。

第8章

《15》

达戈出现在舞会上时，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改变了的脸让人们害怕。最害怕的是正沉醉于歌唱的色嫫。但是达戈只是径直走到了格桑旺堆的面前。格桑旺堆问：“是它吗？”

“我跟了它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它回过身来，让我看清楚了，是它。”

“你没有伤它吧？”

达戈笑了：“我手痒啊，但它是你的，你的事情我不会去了结。”

格桑旺堆说：“谢谢。”

索波已经听出个大概了，但还是问：“谁？”

格桑旺堆说：“你们不知道我要回来，它倒知道，在半路上等我呢。”

好多人听不明白格桑旺堆这句没有头尾的话，但索波知道，格桑旺堆的那头熊又出现了。那头在大火起来之前，曾经与它的老对手照过面的熊又出现了。

格桑旺堆笑笑，说：“它应该是知道我又饿又没有力气才没有动手，不过，我跟他决斗的日子快了。其实，它不来我也要去找它的，再拖下去，我的身子就要完全垮掉了。”

要是在平常，这可是达戈最有兴趣的话题，但今天不同，他径直走向舞圈中央，不知他要干什么的色嫫的歌声开始颤抖，但是，达戈径直从她身边过去了，拉起了我表姐的手就走。

表姐在挣扎。

达戈说：“我请你给人看病。”

“我还没有毕业，我要毕了业才能给人看病。”表姐背上了药箱，嘴上还在说：“要是我犯了错误，就是你逼的！”这样的话，她过去可从没说过。她以为不可能再回去上学了。可是，前些日子，她又接到了回学校去“复课闹革命”的通知。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随时都可以回城上学去了。所以，才在乎起自己是否具备行医资格这样的问题了。看到倒在地上的达瑟，表姐立即就像个真正的医生了。她手脚利索地把扎在达瑟脖子上的脏布条解下来。

她用酒精给伤口消毒时，达瑟轻轻地哼哼起来。当伤口敷上药，脖子上扎了圈雪白的绷带，达瑟甚至有些容光焕发了。

达戈骂道：“又在装电影里的样子了。”

达瑟认真地说：“不是电影里，而是书里的人的样子。”

达戈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呸！”

表姐用别样的眼光久久看着达瑟，她说：“我接到通知，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达瑟鸟一样转动着脖子，说：“唔。”

“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接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城去，你回去的时候要来看我啊。”

“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达瑟平和地笑了，说：“不回去了。”他这句话使我的表姐眼含泪花。但这个没肝没肺的家伙说：“你要多留一点绷带给我。”

表姐,起气来,说：“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去死吧！”但临别，还是把药箱里一大卷绷带都留给了他。表姐离开的时候，表情愤怒而又悲伤。但是过了这个晚上，表姐就又兴高采烈了。毕竟，再次离开她以为一旦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的机村，该是多么叫人高兴的一件事情啊！然后,表姐就走了！

大家都想，哪一天达瑟也要离开了。但他自己却一点没有这样的意思。他脖子上扎着一圈雪白的绷带，得意洋洋地用他认为是某本书中的某个了不起的人物的姿态在村中行走。

村里人都不读书，不晓得他是在模仿书中某个角色。但大家都见过林子里的野鸟，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寻找食物，或者为了求偶而不停鸣叫的样子。所以，从这个时候起，他又有了一个外号：鸟脖子达瑟。有一天伐木场放露天电影。新闻简报里突然出现了机村人没有见过的一种叫做鸵鸟的大鸟的时候，很多人同时叫起来：鸟脖子达瑟！

有时，人们会追在他后面问：“达瑟’你的叔叔官复原职了？”

“你什么时候动身呢？”

他先转过身子，再转动脖子，看那人一眼，然后，又把脖子、脑袋和整个身子转回去，一言不发,背着双手，先把脖子伸出去，然后，才迈步慢慢走开。

他真是懒得跟这些人理论，他正在往公社所在地的镇上去。无论如何，他想要去看看达戈所说的那个新开的书店，他还要在饭馆里去吃一顿饭，在那里竖起耳朵，听听外面近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其中的一件两件，说不定正跟样子大变的达戈有关。

还有人拦在他面前说：“你喜欢看书，城里不是有更多书吗？”

他撇撇嘴，绕过这个人，什么也没说。他想，这个从没去过城里的人怎么知道城里的图书馆都搬空了，烧光了？怎么知道树屋上的藏书有多么丰富呢？想到此，他已经行走在村外的公路上了，回头望望村子背后小丘背面那棵大树。树把大半个身子连同他的那些书，藏在小丘背后，只有巨大的树冠伸展在阳光底下。

自从回到机村，他还从来没有去过镇上。二十多公里的路，他走了很长时间。汗水浸到伤口上，有针刺一样的痛感。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使他脑袋发晕，倒是伤口的刺痛让他保持了清醒。终于，风送来高音喇叭里高亢的歌唱声，他抬眼看到了镇子上错落房顶上那些灰色瓦片和飘在这一片灰色上的几杆红旗。

他直接就去了书店。

书店门口上方竖着四个铁皮镶成的红色大字：新华书店。每个字都有半个人的身量，几个字互相又站得很开。他晓得，这几个大字是毛主席写的。所以，下面的店面也就不能窄于这几个大字所占的宽度。但是店里很多架子都空着，架子上的书大概也有四五十种。主席的红色的书，马恩列斯烫着金字的棕色的书。他从这个门进去，没有稍停一下脚步，就从另一个门口出去了。踩着泥泞的街.道，他绕到了书店的后面，果然看到了达戈所说的洞开的窗户。他个子高，只是稍稍踮了踮脚，就把脑袋伸了进去。他看到了很多的崭新的书。窗户下面那方阳光里，那些书面上的金字闪闪发光，和摆在店里的那些书一模一样，他缩回脑袋，嘴里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书，在这样一个地方三百年也不会卖光。

他说：“呸！”他骂给他带来关于书本消息的达戈是个傻瓜。

然后，他按事先的计划到饭馆里去喝上一杯。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在那里被达戈灌得烂醉。如今，他也多少有些酒量了。再说他也不全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像那些酒鬼们开脱自己时常说的那样，“支起耳朵，听点消息。”食堂中央烧了一个大铁炉子，整个人还是像掉进了冰窖一样，但他还是坐了下来。他甚至自顾自地哼哼着：“听点消息，听点消息。”每哼哼一声，他的口里就冒出一团白烟。一个围着一张僵硬而脏污的围裙的家伙过来了：“快说,要点什么？”

达瑟还在摇头晃脑：“听点消息，听点消息。”

“什么什么？”

“哦，酒，有肉的菜。”

“有钱吗？”

“有。”他掏出一张五元面值的钞票。

“还有米饭。”他又掏出了粮票。迄今为止，他还算是国家的人，还有人从学校给他寄来每月的津贴与粮票。

酒菜上来了，酒精使血液在暖和过来的身体里畅快地奔跑起来。他的心情与身上的器官都变得轻盈而敏锐了。他端坐在那里，耳朵却在捕捉来自别处的声音。饭堂里除他之外，只有两张桌子上有人。一张桌子上是十多个伐木场的造反派，他们兴高采烈，话题都是斗人、烧书的经历。这伙人不时的哄然一声，爆发出一阵狂暴的大笑。

再一桌只有三个人，牛毛织成的褡裢放在旁边，三个来自附近村寨的乡下人，沉默不语，他们喝酒，只是想使心与身子都暖和一点。

达瑟自己喝了一口酒，笑笑，想：“看来没有他的消息。”这个他就是达戈。他相信达戈在离开机村的这段日子里，肯定干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可一直为朋友悬着心呢。

门又被推开了。几个卡车司机闯了进来。看那几个家伙被店堂里的冷气弄得身体猛然颤抖，同时脸上现出猝不及防的吃惊的神情，达瑟忍不住哈哈地笑了。

冰冷的空气加强了笑声的突兀感。所有人都把目光朝向了他。

他看到自己的笑声并没有飞到那些人跟前，飞到半路,就结成冰跌落下来,碎了一地。

他坐下来，脸上浮上漠然表情。

那些人齐齐地看了他一阵，看得木然无趣，回头又忙着鼓捣自己嘴巴上的事情去了。

那几个卡车司机也要了酒菜，开始交换各自在长路上的见闻。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话题。他们说得很热闹，但没有什么是达瑟感到兴趣的，于是，他的耳朵差不多都关闭起来了。就像一只猎犬准备睡觉时，那支棱着的耳朵就软软地垂下来，半掩住了敞开的耳洞。但就在这时，他半睡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村子的名字：惹觉！

他一下就惊醒了。他恍然回到几年前，就在这个饭馆里，那个一身旧军装的生气勃勃的家伙对他伸出手来，热烈地说认识一下，我叫惹觉.华尔丹。”

听那个故事的时候，他又处在那种漠然的，跟这个世界隔着层什么东西的状态中了。听完故事，他出了饭馆就往回程的路上走。只是来时的那种劲头没有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好像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双脚在思考。太阳下山了，群山浓重的阴影投射下来，他也没有加快脚步。风嗖嗖地吹起来，林涛声轰轰然涌动着，他想把伸长的脖子缩短一点，但脖子被那圈绷带托住了。

他好像听到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快一点。他大声地说：“走那么快干什么？”话刚到嘴边，就给强劲的风吹走了。

他又大声喊起来：“要那么快干什么？”

这一声，他没有喊完，一股风灌进嘴里，和那些声音一起倒灌进肚子里去了。

当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的时候，风停了下来。安静的夜降临了。四野里声音四起。鸟在巢中挪动身子的声音、流水的声音、解了冻的树拼命向地下吮吸水分的声音、树木正在膨胀的身体撑裂树皮的声音，河边的柳树芽苞破裂的声音。在这些细密的声音中，他的脚步加快了。不知不觉间，他就走进了村口。甚至没有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个人说：“多好听的声音啊。”

“是，好听的声音。”他口里下意识地应和着，脚步却没有停下。

那个声音又说：“好小子，真还有点派头啊！”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正是这分陌生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转了转缠着绷带的脖子。那人打亮了手电，光圈从他头顶滑下，最后停在他的绷带上。那人笑起来：“年轻人，这东西该换换了，再脏，你就神气不起来了。”

他认出这个人是谁了：“格桑旺堆。”

“很好，你是惟一一个直接叫出了我名字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该叫我大队长还是叫我名字。就连索波这个过去那么厉害的年轻人也是一样。”

达瑟说：“你明明就当不成大队长了嘛。”

格桑旺堆笑了：“说得是啊！”

接下来，至少达瑟就觉得没话要说了。要是这时候非要没话找话，他就会脑门子发紧，口里发干。他拔脚准备离开，但格桑旺堆一把攥住了他：“年轻人，等等，我听说你不打算回去复课上学了？”

达瑟说：“是,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是喜欢读书吗？”

“我喜欢读书，我在学校里巳经学会自己读书了。”有一句话，他觉得不值得说出来。那就是回到学校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书好念。但他想，格桑旺堆又没念过书，怎么对他说得清在学校没书可念是什么道理呢。于是，他带着一种颇为骄傲的心理缄口不言。

格桑旺堆说：“你该放心回去，你的叔叔已经解放了。”

叔叔这个字眼让他想起一个穿干部服的胖子，这个人就是他的叔叔，但无论如何，这个人都是一个无法熟稔起来的形象。他刚进民干校的时候，星期天,叔叔派勤务员开着吉普车把他接到家里。叔叔灿烂地笑着，把他推到一个又一个人跟前:婶婶、姐姐、哥哥、妹妹。婶婶好一点，姐姐哥哥妹妹摆着高傲的表情，只等介绍完毕，就一哄而散,蹿到别的房间里去了。剩下他冷冷看着尴尬地微笑着的叔叔。

叔叔曾经说：“妈的，管一家子人，比管十个县还麻烦!”

接下来的记忆，就是叔叔站在台上，满头汗水一脸惶惑接受批斗的样子了。达瑟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脸上常常也是那样一种茫然空洞的神情。他说：“妈的，真是一家人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场景的时候，格桑旺堆又对他说：“你不知道你的叔叔已经被解放了。”

“解放？我们不是早就被解放了吗？他自己也是解放军,解放军还要别人解放吗？”

格桑旺堆叹息一声：“他又当官了！我能放出来，多亏他说了好话！你什么都不用怕，可以放心回城里读书去了！”

达瑟没说什么，呵呵笑笑，就要离开了。这时，山上的林子里隐约传来野兽的咆哮声，两个人都侧耳倾听。先是听到四野宽广无边的寂静，然后，那个苍凉而愤懑的咆哮声再次响了起来。这回，两人都听清楚了，这是一头熊的声音。

格桑旺堆身子颤抖了一下：“我听出来了，那是我的冤家熊。”

机村人都知道格桑旺堆和那头熊的故事，他曾经打过这个熊两枪，但这两枪只是把熊变成了一个瘸子，而没能要它的性命。从此以后，这头熊多次跟格桑旺堆在林子里照面，他也都没能取得它的性命。这样，一头猎物与一个猎手之间，一种奇特的关系就形成了。这种奇特的关系，机村人名之为冤家。在这种关系中，猎物成为英雄，而猎人从此把这猎物看成自己宿命的一个象征，永远背负的一种不祥之感。

格桑旺堆说：“妈的，老子刚刚回来，它就出来了。”确实，这头熊的冬眠结束得太早了一点。

“你那头熊总端着那么大的架子，不会急急忙忙第一个跑出洞来。”

格桑旺堆叹息一声，说：“它老了，身子骨不行，熬不住了。”他那口气，像是在说一位老朋友一样。熊又叫了两声。达瑟注意到，熊每叫一声，格桑旺堆的身子都要颤抖一下。

达瑟刚张开嘴，就觉得自己说了错话，但他还是让自己把这句话说完了。他说：“大队长不要害怕。”

格桑旺堆叹口气：“我不害怕，只是我知道，我的日子近了。我在监狱里就想，这个冤家不知要等我多长时间，我都怕它熬不到我回来。看来，它确实熬不了多少时间了。”

然后，格桑旺堆冲着被星光勾勒出隐约轮廓的山坡与树林，嘴里发出了熊的唯哮声。那声音，同样显得苍凉而愤懑。但林子里没有传来那头瘸腿的熊回应的声音。“我想跟你说说达戈……”

格桑旺堆挥了挥手，“哦，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天神下降也不能帮他。”然后，他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了。

达瑟呆立在冷风中，觉得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流下来。他想，干什么要流泪呢？这么一想，更多的泪水流了下来。哭什么呢？他真不知道。他就这样流着泪水，径直穿过村子，爬上了树屋。他端坐着一动不动，满耳都是土地与树林从漫长的冬天的冰冻中苏醒过来的声音。那是紧密的东西松弛开来的声音。是万事万物共同发出的细微却普遍的声音。他没有打开那些紧锁了一个冬天的箱子。这时，他做出了决定,要去城里看看。他下了树屋,推弁了达戈的房门。他告诉达戈自己准备回城。达戈眼里燃起了特别的亮光。

“那就是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达瑟摇头，说：“我不知道。”

达戈有些激愤地说：“你知道，你怎么不知道？你这个家伙，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是回来了，回来了，结果还是要离开！”

达瑟还是不说话。本来，他想对达戈说：“你回家的时候，杀了人了！”但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来，他只是说，“我说不定也会回来。跟你一样，你不是也回来了吗？”

达戈的眼里露出了凶恶的光芒，声音变得铁一样坚硬而冰凉：“你是说我不该回来？”

达瑟笑笑，走了出去。

走出一段,达戈追了上来：“伙计,都说你叔叔官复原职了，求你让他帮忙，把色嫫招到文工团去吧！”

“好吧，”达瑟没有转身，他说，“反正你也得不到她了。”他的意思是说，你这个伙计的日子长不了了。想到这里,他攀住了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说，“好,你等着吧。”“我等着！”

达瑟，这个家伙还没有懂得他的意思。

“你真的要等着我从城里回来？”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怕你等不到啊！”达瑟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他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随即，那手很重很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他晓得朋友懂得了自己的意思：“只要你还回来，我无论如何都等！”

达瑟再说话时，已经带着了哭腔：“妈的，你这个家伙！那我现在就出发！”

说完，他转身就往村口在星光下有点发白的大路上去了。

达戈追上来，说:“伙计,有件事情，我该让你晓得。”达瑟转过身来，伸出手指竖在嘴上，说：“等我回来吧。”

“那你要快点！”达戈这么说时，感到滚烫的眼泪就要冲出眼眶了，达瑟却头也不回，很快就从他眼前消失了。迷蒙的星光轻纱般悄然无声地悬垂下来，轻纱后面，才是夜那无边的黑暗。

《16》

达瑟走在星光下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了。

刚离开村庄的时候，他的脚步是沉重的。走到下半夜，脚步却变得轻盈了。有时，银河在头顶上和峡谷保持着相同的走向。当峡谷转过一个大弯，银河就变短，横切在峡谷上面。达瑟觉得自己的脚下，像是充满了气一样，越来越轻盈，他感到再这样下去，整个身子都要飘起来了。

这种好玩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只是，他觉得这笑声有些傻气，就屏住气不笑了。这一来，双脚就好像真是离开地面了。但他整个人还像平常一样，前倾着身子，两条长腿不停甩动，行走在虚空之中了。他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后来，就差不多走人银河的灿烂星光中去了。

行走在天上的人是多么的神清气爽啊！

他刚觉得一个人有些孤独，于是，他身边立即就出现了一些人。他想，这些人可能就是神仙。但是，当这些人超过他走向前面，他发现这些人不是神仙，还是机村的人。是达戈、格桑旺堆、索波、我的表姐，当然还有美嗓子色嫫。他想，也许是这些人都变成神仙了。这个想法让他吃了一惊。他感觉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他想莫非自己也成了神仙。这个想法，把他自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结果是自己狠狠地跌了一跤。

原来，他走着走着，就走到梦境里去了。现在，在梦境中摔倒的他躺在地上，明亮的银河高悬在天上。达瑟笑了。他没有听到自己的笑声，但他知導自己的确是开心地笑了。他又起身继续往前走，直到银河从背后沉落下去，直到太阳从面前的天空冉冉升起。

他搭上了一辆卡车，在热烘烘的驾驶台一坐下来，身子就变得沉重起来。他睡了一觉。他想自己会再做那个梦。但他醒来的时候，司机笑骂道：“你他妈的是头猪，流了那么多口水。”

他说：“我饿了。”

“搭老子车的人都是拼命讨好我，你他妈的却像个大人物一样，可是大人物又不坐这样的车！”司机扔给他一包饼干，“说说你他妈是个什么人物吧！”

“什么人物？”

“你是干什么的？”

“我什么都不干。”

“一个人总要干点什么！”

“我看书。”

司机大笑：“你他妈这个傻样，看书？！你笑死我了。”他很认真地说：“我有好多书，我有一个图书馆。”

司机继续大笑。

达瑟不说话了，埋头把饼干吃完，然后说：“我再陪你一段吧。”

他这么大的口气真的把司机绐激怒了。结果，达瑟给赶下了车。看着正在西沉的夕阳，听着黄昏里正在晚风里激荡起来的轰轰林涛声，达瑟又一次领略到那种神清气爽的境界了。他又用了一个晚上走路,但这次,他只是望着头顶上的银河，而没有能够再走入到银河里去。因为这个缘故，快要天亮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非常沉重了。但他继续往前走，当东方天际一片霞光染红的时候，他的头脑有些昏沉了。恍然之中，他看见达戈了。是达戈拿着锋利的刀子紧抵在自已脖子上的凶狠的样子。他知道，达戈在老家，肯定是杀了人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走进了县城的汽车站。买了票，等待发车的时间，他在一个早点铺里坐了下来。高音喇叭里激昂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这让他十分心烦。更让他心烦的是，喇叭里的歌声让他听不清邻桌上几个长途汽车司机交谈。好在等车的时间比较长。使他第二次听到了那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达戈。

达戈回到那个叫做惹觉的村子时，真的杀了人。而且杀的木是一个人，他杀了三个人。他家成分不好，在村里一直受欺负。文化大革命一来，这种欺负更是变本加厉了。他在机村打猎挣了不少钱，这些钱大多寄回了老家。他要给留在老家的父母和妹妹盖一座好房子。但是，村子里几个新掌权的人，居然把这些钱都抄走了。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他的妹妹长得漂亮，这样事情就更恶劣了。总之，达戈回了家。当天，村里的掌权人就恶狠狠上门来了。结果，达戈就把这三个人都放倒了。当然，这三个人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也把他伤得不轻。杀掉了恶人，整个村子都肃静了。这个杀手很猖狂，他对全村宣布，他还会回来对付村里新出的恶人。

他还杀死了一条狗。

据说，这是一条名声很大的猎狗。

达瑟听见自己问：“你杀一条狗干什么呢？”

如果他还能对自己的好朋友提出疑问，就要问他这个问题。长途班车启动的时候，他说：“达戈，我一回来，肯定马上就要问你这个问题。”然后，他就歪着脑袋睡过去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曾经就读的民族干部学校门口了。髙音喇叭仍然聒噪不止。盯着空荡荡的校园，他想，电真是个不怕累的东西。风把糊满墙壁的标语大字报撕扯下来，满世界飘飞。本来，这些纸片是可以乘风高飞的。但涂在上面的墨汁和糨糊，使这些纸片不再轻盈，只是被风推动着从这个墙角跑到那个墙角。他到图书馆去看了看。那双扇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地，走廊里落满了灰尘。他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图书馆。过去，走进这个地方，他都是这样屏住了呼吸，放轻了脚步。但脚步声还是在四壁间激起了回响，因为脚下的地毯和整架整架的书都没有了。东倒西歪的书架上结满了蛛网。达瑟生气了：“妈的，复课闹革命，一本书都没有，怎么上课？”

达瑟不生气则已，一旦生起气来，就无法自控了。

他不停地骂道：“妈的，妈的！”

他在靠近厕所的地方滑倒了。厕所漫出来的水，在走廊里结成了大片的冰凌。他就仰面滑倒在了这片坚硬的冰凌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上，他觉得脑袋里脑浆全都晃荡了一下，在两个耳朵深处激起了嗡嗡的回声。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身子都被疼痛和寒意浸透了。

他看到了一面有好多裂纹的镜子。

他看见一个脸色灰白的倒霉家伙出现在镜子里。每一块破碎的镜面里都有一个人。所有这些人都是那个倒霉的家伙。然后那个家伙在镜子里哭了。咧着大嘴哭泣的样子，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嘴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哭了好一阵子，他才意识到，镜子里哑然悲泣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于是，他的嘴里发出了声音,那是他在咒骂自己。

图书馆是学校里最高大轩敞的房子。过去，那么轩敞高大的房子却叫一本本一架架的书塞得满满当当。可惜，那些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东倒西歪的木头架子。过去，一旦有人走进这地方，书的魔力马上就令人敛手屏息了。而眼下，一个又一个肮脏的字眼从自己嘴里滚滚而出，却激不起一点回响。空旷房子深处的阴影把他吐出的声音立即吞没了。

这个过去他非常热爱的地方现在却因为无声的哑寂让他感到害怕。

他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到门外。

刚才咒骂自己时那些消失的声音开始在脑袋里回响：“你这个狗东西！骗子！反革命！你到处告诉别人，什么事情都会好起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土豆会有的，牛肉也会多起来的。日子一定会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就像乡亲们犁地，一块一块地好起来！虽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日子会像吃饭,就像这一口比那一口好吃一样地好起来！可是，你说的是一堆狗屁，难怪别人看你像个傻瓜。因为什么事情都一天比一天糟糕了！”

他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这个新的认识告诉给别人。他下定了决心，马上回去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给大家。

达瑟又上路了。

他的长腿不断甩动，很快，满城正在一一亮起的灯火就都在他的背后了。当他甩动着长腿登上一个小山冈时，终于停下了脚步。风吹来，振动着他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黄昏时分，叔叔跟他一起散步来到了这个小山同上，那时，这个城市还没有这么大。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是他刚刚进城的第一年，叔叔从小汽车上下来，说,我们一起散散步吧。

灰色的小汽车无声无息地跟着并肩散步的叔侄两个，一路从学校大门出来，经过百货公司，经过长途车站，经过负责乡间运输的骡马运输社，经过一片高大的杨树林，就上到了这个山冈上面。两个人坐在小山冈上，看着下面的小城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叔叔说：“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荒草滩,现在，啧啧！你看看，多么漂亮的灯火啊！”

达瑟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在这个叔叔面前，他又说不出来。叔叔是领导。就是叔叔的这个做派让他说不出话来。叔叔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念书，以后，当这个城市变得更大更美的时候,你就是她的主人了！”那一次，叔叔说了好多话，但他一句也没问机村，没问机村的人,没问家里的人。他只是描绘未来。他的这些话，达瑟从书里念过，从报上看过，从广播里听过，从这个端着大人物架子的叔叔嘴里吐出来，却有了令人特别感动的力量。

他说：“我记住了。”

叔叔站起身来，拍拍沾在手上的草屑，说：“光记住可不行啊，要相信啊！只要你相信，就会努力干出样子来！”他站在寒风中，眼前闪现那个温暖的夏日黄昏里，把叔叔载走的小汽车滑行在下坡路上，屁股上红灯不断闪烁的情景。眼下，那条冻得灰白的路空空荡荡。叔叔重新出山，作了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现在，也许正在某一盏灯下看他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吧。

叔叔对这一点很得意，说：“老子一天学没上过，也会念文件。”

大家都说叔叔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他说：“你会认那么多字，为什么不看书？”

容易生气的叔叔却不以为忤：“你倒是说说，我又不是学生，看书干什么？”

“书里有那么多道理。”

叔叔哈哈大笑，拿起桌上的一沓子红头文件摇晃着：“道理?天下的道理,书里的道理，都写在文件里。我的好侄子，告诉你，书里的道理都是按文件上写的！”

他摇头表示不能同意。

叔叔友善的表情中含着一点威胁的意思：“你脑瓜子里的想法不好，要是你在书里念出跟文件里不一样的意思，你就犯错误了！晓得吗？那些右派那些臭老九就是这样子犯错误的！”

“那毛主席的书呢？”

“毛主席的书不一样，那是文件的文件！”

过去，他不敢质疑叔叔的大道理，现在，他明白叔叔所说是个巨大的谎言。他对着城里某一盏叔叔正坐在下面的灯光，对着一颗颗跳出来缀满了夜空的寒星说：“文件上说,形势大好，但老天知道，形势不好。叔叔，我不想回来念跟文件一样的书了！”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灯火闪烁的小城转过身去，走上回机村的路了。风从背后吹来，他把衣服的领子竖了起来。可惜的是，这时的衣服，领子都很矮，翻起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还是把那领子竖起来，甩开长腿，往树上有许多箱子书的那个方向去了。

走了很长时间，他想起达戈要他求叔叔给美嗓子色嫫求情的事，但他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洒脱了。他心里说：“朋友，我不能替你做这个事。这个女人，想顶着最亮的灯光在台子唱歌，就让她自己折腾去吧！”

这个晚上他真是走得痛快淋漓啊！他说：“唱歌？唱吧，唱吧。”然后，他就唱了起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来就是好！”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雪山啊闪银光,雅鲁藏布江翻波浪……”

他唱了一首又一首，都是憋着嗓子，学着色嫫的嗓音，直到憋得嗓子发干，弯着腰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他笑了。他看到那个妖女这么猛烈地咳嗽着从台上下来了。如果自己在场，他一定会问：“你不是说唱歌很舒服吗？”她累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却还是不明白：“达瑟啊，这些歌唱得怎么这么累人呢？”

达瑟哈哈大笑。

美嗓子色嫫浑身亮光闪烁，她说：“我想问问你……达戈他好吧？”

达瑟说：“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眼前的明亮灯光，明亮灯光中的色嫫都消失不见了。只有冰冷的星星缀满了天幕。死了。两个字像冻得硬邦邦的石头梗在心头，口中真切地涌上了苦涩的味道。这种味道似曾相识。但他脑子又遇上转不开的时候了。他又走了很久,脑子这才慢慢转开，让他想起这味道就是机村人对下山的猴群大开杀戒时空、气中充满的那种味道。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第9章

《17》

日后，美嗓子色嫫真成了一名歌唱家，只是，她学唱的那些歌很快就不时兴了。她只是自治州文工团的一位歌唱家罢了。当她随文工团下乡演唱时,人们已经不喜欢她的歌了。她永远在学唱别人的歌，而忘了早年间她自已唱得最好的那些歌。

达瑟，就在去年吧，我曾经在一个政府的招待会上看见了色嫫。她跟在自治州领导后面，一桌一桌敬酒，领导喝酒，她就唱歌，唱老的祝酒歌，唱新的祝酒歌。她不在舞台上演唱已经很多年了。领导把酒杯举起来，她就开始歌唱。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神却空洞而涣散。她不认识我。我看见了她，我就想起当时的人与事。这些人，这些事，在机村早都成了故事，成了遥远而虚幻的传奇。

人们说,多亏了美嗓子色嫫，达戈才没有被人忘记。

这个世界，一个人不再被身后人记起，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我想，事情并不尽如此。

但是，达瑟啊，至少在我的心里，就从来没有把你和你的好朋友达戈忘记。我总是在一些与机村毫不相干的地方，毫不相干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你们。我总是先想起你，然后，马上就想到了你的朋友。你们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心头，没来由地出现在心头，那就是我想起家乡的时候了。

这个世界，好像人人都有思乡病。

这个世界，人人患思乡病的时候，都把家乡描绘成天堂。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我们这个国度就是天堂。鸟语花香,韵致悠长。可事实并非如此。叔叔从位置上退下来，口述了一本回忆录,里面也不谈真实的东西。但我想起家乡的时候，心里却总是饱含着痛苦。我希望像所有那些撒谎的人说的一样，我的家乡就是天堂。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的家乡就是天堂？

达瑟,你说我们共同的家乡就是天堂吗？

我想，你会摇摇头，说：“现在不是，但她会一天一天变成天堂，共产主义的天堂。”

那是你刚从外面回到机村来的时候反复告诉大家的。

大家都说：“这个人说得跟工作队一模一样。”

他们还说：“嘿，什么人出去一下，回来就都变成工作队了。”

“那达戈不是也出去过吗？他还当过解放军！”

“他是我们机村人吗？他不算，他不是机村人，他不是叫做惹觉·华尔丹吗？他是从惹觉地方来的！”

也有人说：“咦！达瑟还是跟工作队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了！达瑟,你拿着那些书，说：“世界要变成天堂，就必须遵守书里的规矩。”

而书里很多道理与工作队照文件宣讲的话,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书上说，为了绿水长流风调雨顺,树木不能砍伐，但是文件下来却说，为了支持社会主义建设，每一个地方都要奉献出每一匹瓦，每一块砖，如果是英雄，还要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达瑟，你从图书馆救出来的书上说，不要杀那么多动物，因为动物也是天地创造的生命,生命之间要互相怀着慈爱之心。但是，高音喇叭和报纸上都在喊：斗争，斗争！都在提醒记住阶级仇，民族恨。

达瑟，你把本来就糊涂的机村人，弄得更加糊涂了。有时，他们会说：“奇怪，这个家伙脑子里怎么有那么多不一样的想法？”

“嗤！他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从书上背下来的。”

“总还亏得他背了那么多书。机村有过背下这么多书的人吗？”

“过去的和尚喇嘛，不也就是整天背书吗？”

“他叔叔当那么大的官，这家人出人物啊。”

“那他也没有必要这么鸟一样住在树上，他以为自己是个神仙啊！”

“也许，这样的人，真是什么下凡的神仙啊！”

“那就找喇嘛江村贡布来问问，没有达瑟以前，他可是机村最有学问的人哪！”

老喇嘛来了，听了乡亲们的问题，脸上挂出了莫测高深的笑容。这笑容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他终于开口了：“这种人嘛……是要几百年才出一个啊！”

这句话把大家吓了一跳，工作队照着文件宣讲时，也常说谁谁是几百年才出一个，那可说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亲密的战友林副主席。“你想犯错误了？这样的喇嘛江村贡布做起身状，说：“是你们一定要让我说的。我得说真话呀。”

“……那你说吧。”

“邪见，邪见！”喇嘛江村贡布跌足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把一个年轻的好脑子毁掉了！”

大家都为他这话大感吃惊。因为在大家混沌的意识中，都隐约觉得达瑟的道理可能是正确的。但在这个时代，惟一正确的，只能是文件上的话。所以，大家才请来喇嘛江村贡布，请他给予明断。

喇嘛预料大家应该露出被震慑而叹服的神情，但他失望了，看到这些无知的人露出吃惊的神情，他的面容一变而显得孤愤。他说：“要是你们心里本来就向着他，那就向着他好了。我晓得你们这些愚昧的家伙是让他那种架势唬住了。你们以为凡是学问都是好的吗？”

这时，天色暗了下来，而呼呼吹着的风停了。冷冽干燥的空气变得有些湿润，有点温暖。

大家都抬头看看天，说：“要下雪了。”

是的，是该下大雪的时候了。

后来，这些家伙常常对人说，那天他们的话音刚落，如絮的雪花就从天空深处遮天蔽日地降落下来。

但在当时,大家只是看了看天空，又继续等待喇嘛的宣示。

喇嘛心里很生气，他的脸上又转换成悲天悯人的表情：“正确的声音巳经进不了你们的耳朵了，你们这些可怜的人。”

大家都受到了打击，脸上都显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喇嘛息怒，我们是想听你的话，可是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说自己说的话是惟一正确的，你、工作队、还有达瑟......”

“他的道理不都是从书上来的吗?他看了那么多书。”这时，喇嘛突然觉得情形不好，这些人正引诱着他把藏在内心深处的话说出来。他们先是叫他说达瑟，现在，却突然一下子就把工作队啦,文件啦什么的都说出来了。大火过后，他和格桑旺堆一起给抓起来，送进了监狱。他有文化，识得出人家要他谈认识，谈改造心得时话里有没有陷阱，所以，只关了两年就出来了。但格桑旺堆是死脑筋，总是把心里想的话老老实实地讲出来，所以在牢房比自已多待了好多年。他说：“我不想跟你们这些家伙讨论这些问题了，我只告诉你们，像达瑟这样脑子里总有邪见的人，要是在过去,就会像魔鬼一样被放逐！”喇嘛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这时，雪花有如天空突然塌陷般，铺天盖地飘落下来了。

稠密的雪花中，隐隐传来美嗓子色嫫跟着电唱机练习歌唱的袅袅声音。和着这声音，还有村子里的狗们奔突着汪汪狂吠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渲染出一种非常不安的气氛,大雪铺天盖地下着，达瑟正走在回村的路上。他很高兴。经过镇上的时候，风刮得正紧,很硬的风头裹挟着呛人的尘沙。他到书店里避一下,等这猖狂的风头过去。但是，他只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服务员赶出来了：“要买书就买，不买就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那女人还对同伴说：“看样子也不是个会买书的人！”

达瑟很得意。这个无知的女人这样说话，激起了他心中很高傲的感情。这种感情给了他勇气，使他很大度地回过头去对那女人笑了一下。

女人脸上露出了被强奸一样的表情，但达瑟已经出门去了。

他想大笑，笑这个世上的人其实都是睁眼瞎，笑这个女人那么明亮的一双眼睛，其实也是一个睁眼瞎。他想大笑，但一张开嘴，就被风给噎住了。他绕到书店后面，书库那个破窗口还没有封上，他就腾身钻了进去。当他倒在成捆的书本中间时，才把风灌进嘴里的沙子吐了出来。

“呸！呸呸！”

然后，他放松了身子，背倚着一大垛书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妈的，书。妈的，谁知道老子睡在这么多书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书堆中间睡着了一会儿。这些天来，他在路上走得实在是太累了。但他很快就睁开的眼睛一一从那些书上掠过。那些精装的书都码放得整整齐齐，而随意堆放的这些书却显得粗糙简陋，都在白色的封皮上印上单调的红字。都是那种按文件里意思说话的书。但是,他那双与书有缘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点异常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些白色封皮上出现了黑字。这些字不像红色的字那么大，那么耀眼。这些黑色的字有种鬼鬼祟祟的味道。

那些字落在眼里的时候，他身上有种过电的感觉。这是接触到某种不能接触的秘密的人通常会有的感觉。那些黑字小小的，一个个自己往他眼睛里跳：“内部资料，仅供大批判使用，禁止外泄！” _

禁止外泄！

禁止外泄！

他在叔叔的文件柜里，看到过这样的书。叔叔说，那不是书，是机密文件。他说，是书，他想借去看看。

叔叔说这样的书,看了会中毒。

但他叔叔却没有显现一点中毒的症状。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叔叔说，我是领导。他明白了，领导除了拥有很大权力，再就是着了有毒的书也不会中毒。这些书有好多捆。是苏修反对中国共产党的反动言论集。一本，是刘少奇的反党罪证。过去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学过刘少奇的书，那时就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也跟文件里说的差不太多。但苏联那些人骂中国的话，看上去可真是吓人啊。他打开书，看了两句，心脏就跳个不停。他只好把书合上了。

他不敢看这本书了。

这时,风停下来。他把书揣进怀里上路了。一路上，怀里的书使他兴奋而紧张。当他忍不住从怀里取出书来想再偷看一眼里面的内容时，雪却纷纷扬扬地下来了，天色也变得晦暗无比。他把书掖到了怀抱的更深处。

雪无声地从天空中飞坠而下，在他脚下咕咕作响。

快到村子的时候，雪慢慢停了。云层散开，天空中的星星显露出来。星光与地上的雪光交相辉映，就像弥散着的稀薄月光。达瑟看到远处有一个高大的黑影在行走。即便是在这样的夜晚，也不止他一个在路上行走。越走得近，那黑影越显得体积庞大。怀里那本书弄得他像个高烧病人一样脑子迷迷糊糊。他根本没去想这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想，妈的，这个人这么高还这么胖,行走起来还这么大派头地摇摇晃晃。

咦！这个人！他想。

这个家伙摇晃着硕大的脑袋和屁股，径直向他走来。黑脸白眼的家伙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肩头。这手掌很沉，刚按下来，他就有些站不住了。但这家伙没有再使劲，他终于撑住了，没有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说:“伙计，你怎么是这副模样。”

那个家伙咧开嘴来：“唔。唔唔。”达瑟想笑，因为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牛反刍时磨痛了牙床。但是一股浓重的热乎乎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冷战，清醒过来：“熊！”

“嘿。”那边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你……拦住我干什么？”

熊仍把毛茸茸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他一矮身子，想从它腋下钻出去跑掉。但熊的手掌跟着降落下来，仍然沉沉地按着他的肩膀。这下，他半屈着腿连身子都挺不直了。汗水一沁出额头，立即变得一片冰凉。

人熊就僵持在雪地里了。

达瑟从怀里掏出书来：“我不该拿禁书？”

熊不吭气。

他把书揣进怀里时，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是谁了！”

熊松开手掌，退开一步好像，是为了让他能看清自己到底是谁。

达瑟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你真的是头熊啊。”

熊有些不耐烦了，用手掌重重地拍击着胸口。

但他还是不能明白熊的意思。他看到熊眼睛里有吓人的绿火幽幽地闪烁起来。他说：“老兄,老子看过书，你不是吃人的那种熊，你是黑熊。黑熊不吃我，老子不，不......害怕你！”

熊不吭气。

达瑟笑了：“哈哈，这么大的雪，熊正在冬眠呢，你该不是达戈裹着张熊皮来吓我吧？”

熊一掌掴过来，把他扇倒在雪地上。他来不及想书上说得是否正确，就昏过去了。熊抬腿从他身子上迈过去。摇摆着庞大的身子从谷底攀上小山岗，对着山谷里沉睡的村庄发出了低沉而愤懑的吼声。村庄里闻到了血腥气狂吠不止的狗们，都被这一声怒吼给镇住了。这个漫天皆白的世界立即沉静下来。熊回身钻进一个小小的岩洞。它躺下来，显出很厌倦的样子，什么都不想再看见，闭上了双眼。

熊睡过去的时候，达瑟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天空正从墨蓝转成天亮前的灰白色，身下的雪滋润温软，村子里的狗依然狂吠不已。

达瑟爬起身来，熊已经不在了。

但地上巨大的脚印告诉他这头熊真正来过。而且，熊的脚印是从村子里来的。一头熊没到冬眠结束就出来活动，而且半夜去村子里转悠，这样的事他的书里没有说过，但是，他的猎人朋友达戈肯定知道，格桑旺堆也肯定知道。在达戈没有来到机村以前，他就是机村最好的猎手。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过后，春天就要来了。

书上说，这时太阳，已经从南方返身回来，太阳返身回来的时候，能使风转向。从温暖湿润的海洋，吹向干燥寒冷的陆地。暖风过处，降下淅沥不止的春雨。只是机村身处高原，淅沥的雨水都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18》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达戈的房子大变样了。

过去，这座房子只是看起来像一个堡垒，但在这段时间里,他把这座房子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堡垒。

达瑟在黎明时分，从自己的树屋下穿过时，踩在了一条绊索上。绊索牵动了一些铃铛。他看到达戈窗户上有光晃了一下，随即就熄灭了。

达瑟踩着脚下咕咕作响的深雪往前走的时候，额头上有虫子爬着一样的灼热而酥麻的感觉。达戈告诉过他，这就是一个猎物被枪瞄着，将被夺命时的感觉。那个时候，你的身子其它地方一片冰凉，但那个即将被子弹钻通的地方,却又热又痒。

他从怀里掏出书来，在黎明的光线里对着朋友摇晃。那座屋子里灯光亮起来。达戈喊道：“是达瑟回来了？”达瑟懒得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只是摇晃着手里的书。

达戈又喊：“你是来看我吗？”

他依然摇晃着手里的书：“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那你慢一点，慢慢走过来。”

达瑟明白了，这个家伙在从机村消失的那段时间，真的是杀了人。他回到老家的村庄去杀了人了，那些路上听来的传说都是真的了。这家伙下手真狠，一次就干掉了三个。达瑟把双手举起来：“我过来了，你不要害怕。”达戈提着枪出现在门廊上：“不要直接过来,往左边，再靠左一点，绕回来，对了，这下可以照直过来了。不粟踏那两级楼梯，把手给我，对了，一、二,上来！”

他一使劲，把达瑟拉上门前低矮的台阶。

然后，两个分别有一阵子的朋友就口吐着白雾，面对面地在黎明的光色中站在门廊上了。

达瑟笑了：“你看我拿来的书！”

“去你妈的书，”达戈把达瑟紧紧拥在怀里，“好朋友，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我想知道……”

达戈立即制止：“好朋友，什么都不要问，真的什么都不要问。要是你听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那件事是真的。你在外面行走,那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听说。但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达瑟就闭口不问。

“我惹觉·华尔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做下了那么痛快的事情,就等着他们来抓我！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房子的一些要害地方，他用粗大的木头加固了，光是门口就机关重重。院子里有陷阱，门廊的楼梯变成了牵动弩机发射的机关。窗户旁安着铰链，控制着门廊上方吊着的檑木。他还往酒瓶里装进了汽油或炸药，制成了燃烧弹与手雷。他让达瑟看完了他所做的这些杀气腾腾的准备，他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遇见了一头熊，它打了我一巴掌。”

“熊？还打了你一巴掌？”

达瑟嘿嘿地笑了。一笑,觉得半边脸生生地痛，一摸才发觉已经肿得老高老高了。

“熊一巴掌才把你打成这样？”

“嘿！看我在书店仓库里找到的书！”

“书？你已经有很多书了。”达戈眼里依然燃着凶光，“我让你找你叔叔说说色嫫的事情，他怎么说？”

“我没有去找他。”达瑟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作,才接着说，“有什么用处呢？过去我老是说，一切都会慢慢变好,什么事情都会一天天好起来，可是，现在我所以急着赶回来,就是来告诉你,我错了。”

达戈哈哈大笑：“你以为有谁真正相信了你的话吗？还要急着赶回来告诉！”

“我知道你不相信，可书上说过，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别的人我可以慢慢告诉，但我怕回来晚一点，他们把你抓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抓走的。”

达瑟笑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怕我？”

达瑟摇摇头，笑了。

达戈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两张贴在一起的男人脸之间，有热热的泪水柔软地穿过。

之后，两个人分开了一下，达戈再次把达瑟拥进了怀中：“好兄弟！好兄弟！”

达瑟架不住这样亲热，从他怀里挣出来，呜呜地哭了。

达戈说话时也带上了哭腔：“好兄弟，连你都说世界真是一天天变坏了，那就真是没有救了。可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好兄弟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书上什么道理都有吗？”

“可是，人都不按书上的道理行事了。”

“那你还傻乎乎站在外面冲我摇晃一本书干什么？”这么一问，无端接触到那本书巨大秘密的兴奋感立即就消失了。

那本书立即就变得一钱不值了。知道这种秘密又能对眼下的情形有什么帮助呢？达瑟把书掏出来，扔在了地上。

达戈流泪了，他把书从地上捡起来，塞到朋友手中：“我不要你像我一样什么都不相信。人一这样，就什么都夷了。我相信的是女人，你信的是书。”

达瑟把这本书扔进了火塘，片刻之间，两个人的脸就被腾起的火苗照亮了。

“我说的诘你不信?”

“我想信，才把它烧了。这样的书看了，就真是什么书都不相信了。”

“还有这样的书？里面说了什么。”

“两个人吵架。”

“吵什么，要真过不去，就真正的动刀动枪，像我一样。”

说话间，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坐下来吃了早饭。达瑟说：“我该上树去扫扫雪，这么厚的雪要是把树枝压断,树屋就要塌下来了。”

达戈走到窗前，往外张望一阵,才把门打开。

“我还会回来看你。”

达戈脸上却一派孤寂，仿佛已经被整个世界所遗弃，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了：“他们就要来了，我知道，他们就要来了。”

达瑟不忍离开，觉得自己是在没话找话，并为此而恨着自己：“下雪了，路不好走。”

“你真是一个好心人，我真想永远记住你，但是，”达戈用指头顶住自己的额头，笑了，“只要有一颗子弹穿过这里,我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达瑟绕过那些暗设的机关，快走到树屋下的时候，达戈喊道：“你该给你的书找一个新的地方。以后，这里就是一个闹鬼的地方了！”

达瑟回望着朋友重设上为他而解除的机关，回到屋里关上大门，感觉就像是这个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泪水滚滚而下。他就这么踩着雪一路往村子里走去，泪水依然泉水一样涌流不已。

他碰到了一个人，泪水使他辨不出那个人是谁，但是，他说：“对不起，我以前说的话是错的。”

他碰到站在井泉边咿咿呀呀练声的美嗓子色嫫。他想告诉她，她自己的美妙嗓子不是这样的。这样咿咿呀呀的唱法,妙音天女赐她的天生美嗓就白搭了。但是，至少是今天，他不想费这样的口舌。何况她还是一个执迷不悟的家伙。他说：“色嫫，我要告诉你，我以前说世间的一切都会越变越好，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

色嫫说：“你疯了？大清早跑来说这种话。”

“我收回那句话了。”

“你疯了！”

他笑笑，走开了。

他又碰到了一个人，又说了同样的话。

他又碰到了一个人，又说了同样的话。

见一个人，他重复一遍同样的话。直到泪水慢慢干了。这时太阳出来了，强烈的反光使他打开了闸门的泪腺又热流涌动了。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在这个早晨闪电一样传遍了全村:达瑟疯了！

达瑟的母亲哭泣着在村子里四处找他。

他看到了骆木匠，他想，对这个人说说那句话，但想到，自己并没有对这个人传达过书上那些美好的话，就把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倒是骆木匠说：“你去看你的朋友去了？”

达瑟说：“是的，我着我的朋友去了。”

“你连家都不回，就看你的朋友去了。”达瑟觉得，骆木匠说话的时候，不再像过去那么小心翼翼了，他说，“跟我来,有人找你。”

他把他带进小学校里去了。小学校没有开学，老师回了很远的老家。屋子的火炉里生着旺.旺的炭火，火炉旁边丢满了烟屁股。这些烟屁股使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嘴脣干裂,脸色焦黄。平时，这间房子是老师批改作业和找学生谈话的地方。达瑟认识的就是老魏、索波和格桑旺堆。

索波的口气居高临下：“说说吧，你上哪儿去了?”达瑟还没有明白过来，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原来的思绪里，他对索波说：“我从没有跟你说过认真的话，我也就不用收回那句话了。”

格桑旺堆却口气和缓：“大家都知道，你半夜就回来了，你是看你的朋友达戈去了吗？”

“说话要准确，我是黎明时分进村的。”

那些黄面孔中的一个扔掉手里燃着的烟屁股，斜着身子抖抖披在肩上的衣服：“我们就不绕弯子了，你朋友他在干什么？”

达瑟看看那个人，在他腾出的板発上坐下来，眼睛又转回到格桑旺堆的身上，说：“我在村口遇见了一头熊。它抓住我的肩头，让我看它的脸，它想跟我说话，我不明白，它一生气,一巴掌把我打倒了。”

达瑟把被熊打肿的脸转向了格桑旺堆。

格桑旺堆把他拉到门口，摸他的脸，然后，从他肩头上捡起了一根棕里带灰的毛。他的手里慢慢地捻着那柔软的毛，脸色却慢慢变得苍白了。

“是它，我的老伙计。”

现在，达瑟的脑子慢慢转开，记起机村人人知道的格桑旺堆与那头冤家熊的故事了。

他说：“我想，它就是你那头熊。”

屋子里静下来，雪地上反射的阳光把屋子照亮。老魏说：“除了那些不着四六的话，你没有正经话要告诉我们了？”

达瑟眨巴着眼睛：“我不会回民干校去了。”

“说！你那个朋友藏在屋里干什么！”

“他在自己屋里，怎么是‘藏’？”

“他是罪犯！”

罪犯这两个字在这样的年代终究还是很严重的字眼，连达瑟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听了也有些害怕，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那么……”

“可是这个人有枪，而且穷凶极恶，为一条狗就杀人，他决不会坐以待毙。”

达瑟吃惊了,问道：“他杀人是为了一条狗？”

“对，一只狗。”

“我不相信。”

格桑旺堆说：“是一只狗，但那不是普通的狗。他一家人在当地因为上辈子的事忍声吞气，他才来到了我们村子。”

“他不光是为了色嫫？”

“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我不是个多嘴的人，我跟惹觉·华尔丹一样，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他来机村当然也是为了色嫫，也是出于猎人的天性。在他的村子里，山上早就没有了林子，也就没有猎物可打了。那里的人，就靠世代相传培养猎犬的本事维生。他的亲培养出来一:个绝世的猎犬,只要一个猎物出现过，不管猎物过了三道河，还是过了一个星期，留下那点气味都逃不过它的鼻子。”

“妈的，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说故事！”抽烟人中有一个人恶狠狠地把烟屁股扔在了地上。

格桑旺堆变得惨白的脸上现出凶狠的表情，汗水从他发际间一颗一颗地渗出来，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斜插在腰带上的刀子。

扔烟屁股的家伙避开了他愤怒的目光，重新点燃一支烟，坐了下来。

格桑旺堆仰起脸来，长吐了一口气，说：“我跟你们要去逮捕的那个人一样，我的大限也快到了。请不要威胁一个大限将到的人，我对人客气了一辈子，现在请你们对一个大限将到的人也客气一点。”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对着达瑟艰难地笑了一下：“孩子，你看到的我的那头熊。你知道我跟那头熊的故事吗？”

达瑟深深点头。

“这个时候，熊都在冬眠，但它提前出来，是要跟我做了结了。”

达瑟眼睛中天神一样的悲悯神情又浮现出来了。格桑旺堆说：“老天爷,你是通过这孩子的眼睛看着下界吗？老天爷，当一个连树都不长的偏僻乡村的老农终于培养出一条绝世猎狗，捎信让他儿子去带回那条猎狗的时候，出于嫉妒的邻居，把那天赐神物杀死了！达戈走进家门就是去领回这只猎犬！”

说完，他就径直出门去了。

老魏在他背后喊：“你回来！”

格桑旺堆回过身来，慢慢摇了摇头。这时，他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他失去血色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说:“老魏，这次我不听你的话了。我的老朋友来了。”

达瑟也跟着迈开了脚步，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不准走！”

第10章

《19》

这个暗含着某种不安的早晨村庄是多么寂静啊！

积雪覆盖，使蒙尘世界变得清新洁净。阳光辉映在四野滋润的积雪上，使这新的一天，像是刚刚擦拭过的银器耀眼的明亮。

照例，厚厚的积雪把在山林里找不到食物的野鸡们压迫到山下来了。但这个早晨真是奇怪，没有一个孩子带着疯狂而快意的表情兴奋地尖叫着去捕杀那些脆弱美丽的生灵。野鸡们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欢快，四处寻食的时候，脖子伸得越来越长，胆怯小心的咕咕声变成了欢快的鸣叫。

如果机村一些人认为的深藏于达瑟那种悲悯眼神中的天神真的存在，那么，这时高居天上的他，应该看到，这种景象正是对天下众生浩荡汹涌的悲欢的一种荡涤。那他就应该让这样的时刻延长一点。

也许有天神，但天神没有看见，也许天神看见了，却没有这样做。天神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有人说，因为我们没有信仰天神供奉天神了。如此说来，天神他老人家这就生气了。真正的天神应该是人干什么都不生气的呀！天下的草民，真是谁都得罪不起啊！

天神不再眷顾，日子里美好时刻虽然时时出现，却总是那么短暂！

就在这个平静安详的早上，这个因四野晶莹的积雪而显得洁净明亮的早上，机村人最最难忘的一天开始了。

瘸子羊倌穿过村子，去村口的羊圈，因为多睡了一会儿脸上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但他刚刚从大家眼前消失，又大呼小叫地出现了。这时，格桑旺堆正拿了火枪，身上披挂了火药袋与铅弹袋从家里走出来。

“羊！羊！”瘸子拉住了格桑旺堆。

格桑旺堆就跟着他去了，一个力量巨大的家伙把羊圈的木板门拍得粉碎。这个家伙，还摔死了好几只羊。这些死羊毫无声息地四散在墙根下，墙上的石头上溅开了大片的血迹。墙根下一共有五只死羊。这个置羊于死命的东西，还从窗口上把墙扒开了，从扒开的墙头上看去，雪地上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一直往村外去了。

格桑旺堆铁青着脸，分开聚拢的人群，走到达瑟跟前，摸摸他被熊打肿的脸：“我那老冤家是叫你给我报信啊！”

格桑旺堆把他扯进羊圈，看到墙根下的死羊，达瑟的脸立即就白了。格桑旺堆说：“孩子，你平常说的不是书上的话，你说的是天神要说的话，熊都不对付你，你不要害怕。”

达瑟笑笑说：“我不害怕。”

从熊掌下逃得余生的紧挤在羊圈深处的羊们这时才骚动起来，发出颤抖不已的咩咩叫声。

“看来，我不用上山去寻找我的老伙计了。”

达瑟说：“看来是用不着了。”

两个人帮着瘸子羊倌把羊赶出了羊圈。吓坏了的羊群怎么也不肯上山，虽然头羊仍然走在上山的路上，但吓破了胆的羊们再也不听从引领了，它们很快就四散在田野里啃食冒出雪被的麦茬。白色的羊散落在洁净的雪野上，显得肮脏灰暗，有种特别的悲情。而村子里的积雪，在莫名躁动的人群的践踏下，已经化为了一片泥泞。格桑旺堆带枪爬到羊圈的高屋顶上，告诉跟在身后的达瑟说：“我就在这儿等它。也许它一会儿就会出现，也许要等到晚上，但它肯定晓得我在这里等它。”

“这么居高临下，你还不一枪就把它解决了。”

“我跟它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的。”

说完这句话，格桑旺堆抬头看天，早上晴朗无云的天空这时被风吹来了大片云彩。阳光变得稀薄，冷风就嗖嗖地吹起来了。

格桑旺堆说：“要是你朋友想走，我这里一响枪，他就可以走掉了。”

达瑟说：“我可以把你的话告诉他吗？”

格桑旺堆说：“我只是说假如，但他不会走开的。再说，从这里走开，他又能去哪里呢？”

达瑟想了想，一个人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两人分手时候，达瑟走到楼梯口又走回来，说：“我还有一句话。”

格桑旺堆笑了：“大家都说你这个人要么不说话，一说就说很多听了让人糊涂的话。”

“我只收回一句话。”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要收回那句话了。你到处讲那句话时，我还在坐牢。不过，我看你还是不要收回，就算这句话眼前不能实现，也是我们大家共有的一个善愿吧。” 丨

“可是我知道我说错了。”

“你没有错，请相信我，也许我活不过今天了，我真看不到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了，但我还是要祝愿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那我又要收回那句已经收回的话了吗？”

格桑旺堆大笑：“快去办我要你办的事情吧。”

达瑟下了楼，人群中正在哄传，格桑旺堆的熊来收他老命来了。但等了好久,熊还是没有出现，阳光却越来越稀薄，风也越来越强劲。泥泞的地重新上冻，变得坚硬了。达瑟转了身往树屋的方向走。他想再去看看达戈，把格桑旺堆的话带给他。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鸟群惊飞起来。枪声在雪后清新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清脆而尖利。

所有人都往羊圈那边奔跑。达瑟知道枪声不是从他们去的方向打响的。他甩开长腿向着响枪的地方奔跑。跑到树屋下面的时候，他摔倒了。是趴在地上持着长枪短枪的干部与民兵中的某一个把他绊倒的。他刚站起身来，就清楚地看见了一切。他看见索波贴地趴在距离陷阱不远的雪地上。达瑟想，他肯定被达戈打死了。

屋子里传出了达戈的喊声：“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掉到捕兽陷阱里，就没命了！”

于是,脸贴地趴在地上的索波才敢抬头并支起了身子。

看他一动，身后的人却喊起来：“往前冲！冲啊！”索波站起身来，刚迈开一条腿，屋子里又响了一枪，子弹钻进他脚下的地里，溅起一些雪沫与碎土。索波摇晃一阵身子，险些没有倒下。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我不想杀跟我没有冤仇的人，你们不要逼我！”从达瑟树屋底下，好几支枪同时响了，对着传出达戈喊声的那个窗户。打得窗框上的碎木屑四处飞溅。

这边枪声刚停，对面房子里立即就射来了一枪。一个家伙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枪落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臂上很快就冒出大股的血来。这时，那人才大叫一声，吓晕过去了。

“哈哈！刚才我不朝人打，有人以为是我枪法不好吧！”

接下来，两边就在无声的静默中僵持住了。

这时，格桑旺堆那边的枪声才响了。在融雪正在上冻的清冷的下午，枪声传出一段后，反而显得更加清脆尖利。枪响了一声。静默了一会儿，枪声又响了起来。尾随着枪声，还传来了人们的欢呼声。达瑟这个闲人,又拔脚往格桑旺堆那边跑。这时，堡垒般的屋子里响起了他朋友的声音。这个人死到临头了，还是那么镇定：“达瑟，我看见你了！你是来帮这些家伙抓我的吗？”

达瑟跑回来，一直冲到屋子前面那个雪被下面的陷阱跟前，说：“那条狗真是一条那么了不起的狗吗？”

“是！”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它？”

“我也想拿这个问你呢？”

“好吧，我来，是格桑旺堆说，看在你也是一个好猎手的分上，让我给你捎一句话。”

“他说什么？”

达瑟环顾四周，看到四周的林子里都伸出冰冷的枪口，看来，他们早把这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自己今天早上误闯了陷阱还不知道。他哭了：“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没有什么用处了。你出不去了。”

他哭了几声，仔细倾听，屋子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而在村子的那一边，又一声清脆的枪声撕裂了清冽的空气，传到了他的耳边，还有众人的欢呼。

他朝静悄悄的屋子喊了一嗓子：“格桑旺堆的熊来找他了！”

身后响起了拉动枪栓的冷冰冰的声音：“想站在那里挡枪子儿吗？滚开！”他感到背上有好几只蚂蚁在爬动。这感觉让他止住了泪水,他转过身来，那几只蚂蚁又爬到他胸口上来了。他笑了，背对着那房子喊道：“你等着，等那边有了结果，我会来告诉你的。”

喊这一嗓子时，他已走出了包围圈，于是，他向着羊圈那边奔跑起来。平常，他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奔跑起来的样子显得特别吃力难看。当他攀上羊圈的屋顶时，格桑旺堆正在念念有词地往枪管里灌装火药。

“听枪声,我想是他们试着冲了一下？”

“你的熊呢？让我看看！”

“我的话你带到了吗？”

“他们有那么多人，他跑不掉的。但他会坚持住，等我把你这里的结果告诉他。你的熊呢？”

“我看不见它，这个阴险的家伙，它正躲在什么地方看热闹呢。不过，我的老朋友既然不好好睡在洞里，这么早出来，一定又冷又饿吧。”

“那你在对谁开枪？”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人们一起发出了惊呼。这时，他才发现，这窄窄的楼顶上也挤上来了十多个人。

格桑旺堆端着枪冲到墙边，枪口随着眼光转动。达瑟知道，要发现猎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眼睛随着猎人的枪口移动。枪口横着扫过去，他看到那些瑟缩在冷风与恐惧中的毛色脏污的绵羊。枪口定了定，往上抬了一点，再横着往回扫。这时，出现在眼界中的是地边歪斜的树篱与栅栏，羊顺着栅栏散开，啃食栅栏脚下比别处旺盛的枯草。枪口对着一丛枝条光秃的柳树定住了。咔哒一声，猎手扳动了枪机。这时，仿佛闪电一般，一个动物从柳树后面飞射而出。这生灵的动作真是优美而敏捷。它紧团着身子从柳树后面飞快地跃出，然后，在空中修长地舒展开了。腰身、四肢、笔直的尾巴都是那么刚劲而修长。当它停止在空中的飞行，后肢刚刚着地，张开的大口，准确地咬在了一只羊的颈上。

豹子！多么漂亮而威风的生灵啊！

枪响了，但子弹只在它刚刚跃过的地方溅起了一片雪沫与冻土。

豹子一甩脑袋，叼在嘴里的羊就抛飞起来到了它背上。又是一眨眼间的事，豹子背负着那只羊子潜人一片灌木丛中。人声再起，一半是为豹子敏捷漂亮的动作欢呼，一半是为格桑旺堆失手感到惋惜。

豹子收紧了舒展开的身子，潜人灌丛，从人们眼界里消失了。

这只豹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同样干净利落的动作，杀死三只羊了。它是动物里的高级杀手。它不吃肉，因为这样身手的豹子不可能饿着肚子，跑到枪口下犯险不止为了一口果腹的肉。它只是冷了，要痛饮一番热血使身子变暖。

有人喊：“格桑旺堆老了，不行了，还是叫达戈来干吧！”

格桑旺堆正忙着往枪里装填弹药，他的手脚还是那么利索，但他自己叹了一口气，他叹气的时候，刚才装填弹药时那自信而镇定的神情消失了。他的脸上现出了疲惫的神情，这神情使他顿显无力和苍老。

“豹子那么漂亮，你是不想杀死它吧？”

“谁说一个知道安慰人的达瑟是一根筋，你说得对，要是我身心都年轻的时候，真还舍不得打死它。”他扫了一眼下两雪野中那些在冷风与恐惧中颤抖不已的羊，“可现在我真想一枪就把它毙了。可我怎么也快不过它。”

达瑟的眼神又开始变化了。

格桑旺堆说：“求你不要看我，是的,我们都很可怜，天神看我们，就像我们从这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可怜的羊一样。是的，我、你的朋友达戈、还有美嗓子色嫫,甚至所有机村你喜欢和不喜欢的人，要是用你眼中的眼神去看的话,就都是那群可怜的羊。所以，你那样眼光去看羊吧，不要看人,你再看，我们这些人就更可怜了！”

但是，那豹子也太张狂了。在人们一片惊呼声中，它又威风凛瘭地现身了！也许肚子里喝下的那么多热血冲上了头顶，也许是它太骄傲了。它的动作依然那么威风，但明显有些迟缓了。

它又一次凌空飞跃，并在空中伸展开身子，再一次在落地的同时,把锋利的牙齿刺进了羊的颈项。也许，是热血喷涌进嘴中的情形太让噬血的它沉迷了。它再次跃起的时候，稍稍迟缓了一点。楼顶上的枪响了。虽然旷野中的空气还是那么冷冽，但枪声却显得有些沉闷，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只有放空了的枪，声音才会清脆响亮。而击中了活物的枪声总是沉闷甚至是喑哑的。

枪弹的力量加上豹子本身的力量，使它在空中停留了更长时间。但落地的时候，动作中那轻盈感消失了。它沉重的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人群中竟全然是一片惋惜之声。

人群奔向了那只中弹的豹子。但人们只是拉开了一个大圈，没有人敢走近那只漂亮而威猛的豹子。即使是一股轻风吹来，豹子身上的皮毛漾动一下，人群都要发出一声惊呼，惊惊咋咋地退出去好远。直到格桑旺堆穿过人群,提着枪走到豹子跟前，人们才跟了上去。精干的小伙子们都被索波带去包围达戈的房子了。那些半大的小子们兴奋地把死去的豹子举起来，带动着激动的人群，向着村子里去了。

格桑旺堆累了，把身子倚靠在栅栏上。

他把枪竖在身边，长吐了一口气,说：“好威猛的一只豹子！死在我的枪下，可惜了。”

“你的熊呢？”

“回去吧，它自己会出现的。如果我能对付得了这头豹子，我就对付得了它！它已经老了。”

格桑旺堆回到他的守望点上去，达瑟却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一阵猛烈的枪声突然爆响。看来，那些包围房子的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向房子发起了进攻。达瑟一路跑一路哭了起来：“达戈啊，你又要杀人了，你不能杀人了。”

枪声突然停了。

寂静从天空中像一个巨大的罩子一样降落下来。欢呼的人群，惊恐无助的羊，聒噪的鸟，甚至是摇动着树与草的风都一下子失去了声音。这样的寂静，总是预示着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浓烟从那个小山丘旁升了起来。刚才，干部带领着民兵对着房子突然一齐开枪，趁这机会，有人悄悄地上去，把房子点着了。房子从外面燃起来，火焰抖动着，从墙根往上爬。达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那里，正看到爬到墙上的火舌一条条地从窗户，从木头墙壁的缝隙往屋子里钻。

达戈大骂：“有本事我们比试枪法,这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人太卑鄙了！”

老魏大笑：“到这时你还嘴硬,还是乖乖出来投降吧！你当过兵，晓得党的政策！”

达戈冲着这边胡乱放了一枪：“老子干了那么痛快的事，你们以为我还会想活吗？”

整个屋子差不多都被火舌包围严实了。火舌像蛇一样,从每一个缝隙往屋子里钻。很快，屋子顶上就有很浓重的烟冒了出来。看那架势，钻进屋子里的火都变成了烟。屋顶上的烟越来越浓重,倒卷下来，把屋子外面明晃晃的火焰都压下去了。

房子周围有很多人，但只有达瑟一个人站在明处。火焰抽动时发出流水一样很欢势的嚯嚯声，他脸上的肌肉也随之抽动。他的笨脑子要冒出点想法，本来就慢，被这嚯嚯的火焰声抽动一下，彻底变成一片空白。他只是呆呆站在那里，被烟呛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而潜伏在他四周，潜伏在他房子四周的人，正把枪举着，像平时训练一样，慢慢向前爬行。前面一批人往前爬行的时候，后一批人举枪向房子瞄准。前面的人停下来，举枪瞄向房子的窗户和门，后面那些人又开始爬行了。

达瑟在学校里参加军训时，做过同样的课目。但此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而想不起来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而且，那响声还带着力量，在脑子里不断膨胀，不断膨胀的力量好像随时会轰然一声从他两只耳朵深处砰然而出。

他捂着要炸开的脑袋，大叫了一声他朋友的名字。

“达戈！”

就在他这一声喊里，充斥着浓烟的房子，轰然一声从屋顶迸出了旺盛的火苗。火苗同时从门，从窗户，从每一道缝隙中，喷射出来。

达戈手里举着枪，头上冒着烟，从掀开的门里，随着一团喷涌的火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达戈大张着口，慢慢跪倒在地上，脸贴地喘了一阵，这才猛烈地咳嗽起来。当他稍稍喘息过来，想要举枪的时候，几只冰凉的枪管顶住了他的脑袋。他颓然看了达瑟一眼，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他的身子软下去，躺倒在地上，张大嘴拼命呼吸。

一只枪托重重砸在他身上：“起来！”

但他仍然只是张大了嘴，把脸贴在雪地上，拼命呼吸。

还是老魏说：“让他缓过气来。”

于是，干部和民兵围成一圈，十多支枪齐齐地指着蜷缩在雪地上的艰难喘息的达戈。在距他们很近的地方，那座曾经那么漂亮的堡垒般的房子正在熊熊燃烧。大火辐射出来的热力使他们脚下的积雪飞快融化。刚才还烟雾腾腾的达戈就一身泥水了。

他对老魏说：“我跟你没有仇。”

老魏说：“缓过劲了就起来！”

“你开枪吧，我跟你没有仇，你打死我，我也不记你的”

“起来！”

达戈起身的时候，很多支枪的枪口又顶在了他身上。

他慢慢站起身来，看到了站在人圈外一脸木然的达瑟。达戈对他笑了笑：“我就想死得漂亮一点，你看，临死了，他们还要叫我这么难看。”

这个人，他不怕死，只是想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但现在,他真的是非常难看。头发与眉毛，都被火灼焦了。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碎片。刚才趴在地上，使他烟火味浓重的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泥水。他站起来，又弯腰猛咳了一阵，再直起腰来时，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流了出来。他说：“我真的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他对达瑟这么说。

他对老魏这么说。

他对民兵排长索波也这么说：“只要一枪，我就解脱了。我不想在人前这么难看。”

索波把脸转开了。

他的形象，他的说法，在围观的村民和那些伐木场工人中，引起了一片唏嘘之声，甚至引起了一片赞叹。

一个嘴上总是叼着一根香烟的家伙喊一声：“绑起来！”

达戈的手就被扭到身后，结结实实地绑起来。绳子在他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最后一道,勒在他的脖子上。绳子往后一拉，他的脸就向着了天上。他的头不能动了，但他的眼珠还在拼命转动，在人群里寻找什么。他的眼光最后还是和达瑟定在了一处。他说：“叫她不要来，不要叫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话,走！”枪托重重在他身上捣了几下,他被押着走了。

达瑟晓得他还记挂着他的旧情人，但达瑟并没有在人群里发现美嗓子姑娘。

达瑟喊道：“你就忘了她吧！”

达戈被绳子勒着脖子，所以只好仰脸看天。这个不信天的人,这时却是一副陷人绝境后徒然呼唤苍天的样子。听见好朋友达瑟的喊声，他微微侧过脸来,说了句什么。

达瑟以为自己懂得了，他是在说：“伙计，我忘不了她！”

他脑子里终于明明白白浮现出来一句话。他觉得这是一句重要的话。达瑟脑子虽然慢，但任何一句话，只要经过他的脑子想清楚了，就会觉得十分重要。他冲上去拉住了老魏：“我有一句话对他讲！”

老魏举起手，大家就都停下了脚步。老魏看了他半晌，笑笑：“依我看，你说的也不全是疯话，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达瑟这才近身到朋友的跟前：“达戈。”

达戈低不下头来,就垂着眼睛看他。

他又叫了一声：“达戈。”泪水便涌出了眼眶。

达戈就跪在了地上的泥水里，仰脸看着他。达戈哑声说：“朋友，亲我一下。”

达瑟弯下腰来，嘴唇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他放低了声音说：“你不要恨她,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可怜。”达戈喃喃地说。

后来，大家都说，这样一种情景，放在过去，达瑟就是一个使人解脱的活佛，而达戈则是一个需要仟悔与开悟的罪人。达瑟说：“是啊,大家都是苦命的可怜人啊！”

达戈让朋友扶他起来，站直了身子，他笑着说：“妈的，你又在说书上的话了。”

他又被押着往前走了。

有人问达瑟，两个人悄悄说了什么话，是不是那家伙把他藏钱的地方告诉他了。

达瑟整整零乱肮脏的衣衫，脸上现出庄重的神情：“我要他相信书上说的话！”

这时，在人群前往的那个方向，在村子的那一头的庄稼地里，山谷向着东南方向渐次敞开的地方，清脆的枪声再次响起来。听到枪声，押解着达戈的那些拿枪的人，有好几个动作麻利地趴在了地上。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几个人，直到前面又响了一枪，判明了枪响不是冲着他们才站起身来。人群开始向着响枪的地方奔跑起来。在那个地方格桑旺堆刚刚干掉了一只动作敏捷的身姿漂亮的豹子。人群奔跑着向着枪声重起的地方跑去。把押着达戈的这些人还有达瑟落在了后面。

“不是说格桑旺堆打死了豹子吗？”老魏问道。

“他等的是他的熊，不是豹子。”

“他又在打枪，真是他那头熊来了吗？”老魏自己常常声称，他早已是半个机村人了，他知道格桑旺堆跟那头熊的故事。

有跑到前面去的人跑回来，叫道：“熊!来了，熊！格桑旺堆的熊！”

于是，落在后面这群人也向着响枪的地方奔跑起来。直到看到了在羊群中像个巨人一样缓缓地顺坡而下的熊，才停下了脚步。那熊只用后脚着地，站起身来，就像是一个披着熊皮的巨人，这个巨人动作相当迟缓。而提着枪与他决斗的那个人，却动作灵敏利索。这时，黄昏已经降临到山间。化雪的大地重新上冻。熊与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了。

格桑旺堆对着正顺坡而下的熊又开了一枪。熊摇晃一下，重重地倒在地上。格桑旺堆丢下枪，抽出腰间的长刀。这些带枪押解罪犯的人，也向着那个地方跑去，都要去看猎人与他宿命中的那头猎物的最后一搏。

格桑旺堆挺着长刀冲上去，熊躺在地上不动。

格桑旺堆围着这家伙转了一圈。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被枪弹洞穿的伤口，正汩汩地涌出緋红的鲜血。伤口上除了鲜血之外，还翻涌着一串串气泡。只有击穿了胸膛的伤口，才会冒出这么多的气泡。看来，这家伙这次是死定了。

但是，格桑旺堆不敢掉以轻心，他被这家伙装死欺骗过一次。这次欺骗，不仅让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还让这个畜生升级为一个猎人的宿命级的猎物。

他用刀背拍击熊的脑袋，熊一动不动。只有风吹来，使它身上的毛微微翻卷。格桑旺堆看看围拢过来的人们，说：“这就是我的那头熊。”

他说得十分平静，没有决斗获胜该有的狂喜。

他离开了熊，走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达戈面前，作为一个好猎人，只有另一个好猎人才懂得这胜利的所有意味：“我的熊，我本来想用刀跟他搏斗一番，但只挨了一枪，它就倒下了。看来，林子一烧，找不到吃的，它一下就变得很老了。”

达戈笑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却越过他的肩头，一直停留在熊的身上：“它没死。”

格桑旺堆猛地转过身去。

熊已经站起来了，它低沉地嗥叫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身躯蹒跚向前，向着举刀向他冲来的人张开了双臂。格桑旺堆也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他举刀正面向上，迎向正从山坡上顺势而下比他高大粗壮许多的熊。

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格桑旺堆依然挺刀向上。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对一个猎人来说，这是一种最为骄傲的方式。这也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当猎人的刀从正面刺向猎物心脏的同时，猎物粗壮的手臂也会紧紧拥抱住他的身体。熊最后奋力的一抱，足以使一个人粉身碎骨。

过去，有过这样的猎人故事，但都没有观众，在高山密林中孤独地完成。

今天，多少年来的猎人故事中最动人的传奇，就要在所有人面前，电影一样上演！

这时，一声怒吼在格桑旺堆身后响起。

只有双脚没有被绳子捆住的达戈奔跑起来。身后那些回过神来的人，一个个咔咔地拉开枪栓时，但他的身影已经和格桑旺堆的身影重叠到一起，如果他们开枪，就会把格桑旺堆也打倒在地上。

达戈又狂吼了一声，从斜刺里插过去，站在了格桑旺堆和那头身躯巨大的老熊之间。熊继续往下，他往上，把身子撞进了熊张开的怀抱。然后，熊低吼一声，有力的双臂合拢来。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头,软软地靠在了熊涌流着鲜血的温暖胸口上。熊的身躯旋转着倒下，达戈看到了黄昏光线中，他的房子燃烧到最后，弥漫在小山丘和达瑟树屋后面的一抹红光，他还看到，格桑旺堆手里冰凉而锋利的长刀，飞快地插入熊的后背。熊抱着他倒下。

他看见天空在头顶旋转。

他对着天空笑了，自己总算没有死得过于难看。

笑容很快就被冷风冻结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终篇》

达戈，你是机村最后一个与猎物同归于尽的猎人。

从此之后，猎人的武器越来越好。枪是可以连发的步枪，没有什么野兽能够连挨五枪还能冲到猎人的面前。下在兽径上的套子,是韧劲十足的钢丝，没有什么野兽能够被套住了脖子还能挣脱性命逃回林中。伐木场的工人大动刀斧，伐掉了那些被火烧过的林子，然后，刀锋一转，没被大火烧死的林子也一片片倒伏在刀斧之下。林子里的飞禽与走兽都被驱赶出来，而机村，所有的男人,都参与了对这些猎物无节制的猎杀。

那些年，捕猎也成了我们这些野孩子最寻常的游戏。鹿、熊、羚牛、野羊、麂子、林麝、野猪、狐狸、猴子、猞狸、豹子、狼，那是大人们对付的东西。我们这些小孩也吆喝着猎狗四处追逐,野兔、松鼠、刺猬、总是慌忙逃入洞中的旱獭，甚至还有那些个头稍大的蜥蜴，我们手里没有枪,但我们有锋利的长刀、结实的棍棒和无情的绳索。我们喜欢猎物无处可去时潜入洞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洞口堆上许多木柴，争抢着把柴堆点燃。我们不要火燃出欢快的火苗，而是让火“生闷气”，生闷气的火冒出很多呛人的烟。

我们吹着口哨呼唤风，脱下衣服把姻扇进洞里，里面那些猎物发出惨叫时，我们这些野孩子，会发出欢声一片。

老师说：“你们这种样子，哪里像正在念书识字的人啊！”

老师还说：“你们本来就是野蛮人，想不到你们愿意越来越野蛮！”

但我们为此骄傲得不行。我们把熏死在洞中的猎物掏出来，在它脖子上套上绳子,拖着它在村子里奔跑，鼓噪。达戈，没有猎人喜欢我们这样的做派。

但是,机村巳经没有真正的猎人了。你死了。格桑旺堆的熊一个紧紧的拥抱，你的身子虽然还完完整整，但里面的骨头，全部都碎裂了。

达戈，你死后不久，格桑旺堆的一只腿就坏掉了。他成了羊倌之外的第二个瘸子。当我们拖着猎物尸体在村子里莫名鼓噪，他就追上来，想用拐杖敲打我们。但是，我们像小兽一样麻利而灵敏。

我们跑得多快啊，一头肮脏纠结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扯得头皮生痛。但我们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格桑旺堆远远地站在我们后面跌足叹息。

我很久不去达瑟的树屋了。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了他，达瑟说：“格桑旺堆死了。”

我说：“人总是要死的。”

我说的是学校里背诵过的伟人语录中的一句。

这样的话,从我的嘴里吐出来，达瑟非常吃惊，他问我：“你们一定要这样冒犯生命吗？”

这时，跟我一道的几个孩子转过身子，对他拍打着自己的屁股。他们一齐喊道：“傻瓜！傻瓜！”

达戈，在那一刻，我看见，达瑟总是没有表情的脸慢慢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

他说：“他一死,达戈才算是真正死了。”

达戈，我大声对他喊叫。真的是大声喊叫，喊叫的时候，连鼻涕都飞溅起来了：“达戈早就死了。”

于是，达戈，我又看见了你死去的样子。那时，你的脸色也像是达瑟站在我面前时那样越来越青。那天，格桑旺堆的熊抱着你倒在地上，你的嘴角上浮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然后，脸很快就变青了。我不记得你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上的。但格桑旺堆还是用双手在你额头上做了一个为你合上双眼的动作。

那天晚上，我在梦中看见熊背负着你在山林中行走，而你不断在它背上指点着路径。

我还梦见格桑旺堆大叔在罘泣。

我从不认为这些梦有什么深意，现世中人心与世事的秘密都不能穷尽，何谈关心梦境意味着什么。但我的确梦见了你。

第二天早上，我们再去那个地方，只有那头熊还躺在那。达戈，你的身体被扔在卡车上运走了。从此，没有再回到机村来。达戈，你倒下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机村吗？那时，黄昏的光线中，一切都模糊不清了，这样的景象进人眼中，只能使眼珠更加浑浊。第二天早上，格桑旺堆带着人，把那头死熊弄到河边。他们在一丛柳树和一丛杜鹃之间的空地挖了一个坑。把熊沉重的身体推到坑里。从此，那个小地方,有了一个名字：熊的坟地。

春天里滋润潮湿的新土掩住了熊的尸体，这时有人问：“达戈呢？”

没有人回答。

大家继续堆土，新土堆积起来，有了一个坟墓的形状，格桑旺堆挥挥手，说：“你们回去吧。”

说着，他就在新鲜的土堆前坐了下来，他说：“你们走吧，我跟达戈说会儿话。”

但是，土堆里面是那头熊啊！

所有人都悄悄地走开了。格桑旺堆就坐在那里，太阳从背后升起来,他坐在那里。太阳升到头顶,他坐在那里。太阳到了他面前，一点点西斜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那里。

黄昏时分，他该回家了，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从那一天，他的腿就瘸掉了。这个瘸子,每年,达戈，你跟熊同归于尽的那一天，他都会在那个土堆前坐上半天。每一年，风和雨都把那个土堆削低一些。格桑旺堆死去后，那个土堆终于消失了。

我问过：“达瑟达戈呢？”

达瑟说：“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査找档案。”

达戈，我现在当然知道怎么查找档案，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去查找那些档案。

这时，我好像听见你在发问：“达瑟呢？”

达戈，到此为止，达瑟的故事还没有完结。只是在你和格桑旺堆离开我们以后，机村就再也没有真正的猎人了。

达戈，又是一个春天了。我在离家乡很远的一个城市里写你。又是春天了。这个城市春天的郊外山冈上，白的李花和粉红的桃花正在次第开放。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到郊区的山上去栽下一些树木。我们把山坡上的红土刨出一个个大坑，栽下高齐胸部的小树,樟树、杨树、水杉和松树。其中，只有松树是机村已经消失的森林中有过的树木。达戈，机村也有人栽树，不过，不是机村的人。那些人四处收集杉树的种子，把这些种子像麦子一样播种在地里。这些种子长得多么缓慢哪，三年四年的头上，才长到可以移栽的高度。春天，这些人就背着树苗上山了，他们用镰刀割开荒草与荆棘,用锄头挖开深坑，栽上这么一棵棵小小的树苗。这些栽树的人都是伐木场那些砍树人的后代。

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回到机村。从我居住的这个城市，车子要跑整整两天。每次从省城回家，我都要在自治州的首府，达瑟曾经读书的那个城市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再继续出发。我继续上路，回到机村。没有跟人谈论你和达瑟。也没有人想跟我谈起你们。我去了那个曾经有过一个堡垒般的房子和一个神奇树屋的地方。那里，当年的一切都已渺无踪迹。机村人把这里开辟成了新的良田，那些栽树人，也在那里把杉树、松树的种子播进黑土。这些种子长成的幼苗是那么青翠，微风过处，发出轻轻的絮语。

一个正给树苗松土的姑娘向我微笑。这个姑娘是当年那些伐木者的后代，但她脸颊上被高原阳光灼出的红晕，已然跟一个土著的机村姑娘一模一样。

这时，一架飞机嗡嗡作响，飞临到了峡谷的上空。飞机顺着峡谷飞行，屁股上喷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烟雾。我知道，那些烟雾里有更多的树的种子：松树的种子，桦树的种子，各种高大树木的种子。这些种子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散播在一个更为广大的范围。达戈,飞机就这样慢慢横过天顶，恍然之间，我觉得你，还有达瑟，与我并肩而立，我们的情思，渐渐升到了天上。

荒芜

第11章

《20》

刚刚解放，驼子就成了机村党支部书记。因为他当过红军。

红军长征经过附近草原时，驼子负伤流落下来。他在草原上流浪了一些时候，很快，深秋的寒风就把他从草原逼向稍微暖和一点的山区。隆冬时节，他流浪到了机村，从此就在这里待了下来。他并不是天生的驼子。当年，他左边肩胛被炸伤了。没有地方治疗。伤口溃烂，化脓，长蛆。直到冷天来临，寒冷使细菌们不再活跃，他的伤口才慢慢愈合了。

跟人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个个英勇坚强的红军不一样，他是一个特别经受不住疼痛的人。

他的驼子也跟自身的软弱有关。他歪着脑袋，走路时小心翼翼地佝偻着腰，为的就是不牵扯到肩胛上的伤口。伤口愈合后，长拢的肌肉牵扯着使他的身体永远保持着那样一种奇怪的，让人看起来十分吃力的姿态。这个可怜人，他的伤口里还残留着炸弹的碎片。天气不好的时候，这些碎片常常使他肩背红肿疼痛。每到这时，他就会可怜巴巴地像女人一样大声呻吟。

机村人一直都把驼子当成他正式的名字。

但从过去土司的领地土成立了乡政府，他也成为机村支部书记那一天,谁再叫他驼子，他就不爱答应了。他第一次对机村人说出自己的大名：林登全。也是从那天起，他随身多了两样东西：半截削好的铅笔夹在耳朵上，贴身的旧军装口袋里装着个小本子。有人再叫他驼子，他就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一把拉住人家，把铅笔放在舌头上舔舔，每一笔都写得非常使劲，最后小本子上终于出现三个歪歪斜斜的汉字。他把本子伸到人家鼻子跟前：“我的大名叫林登全！”

大部分机村人都叫不好这个汉语名字。

于是，大家就叫他新得的官衔。官衔加上姓也不好叫，就叫书记。这么一叫，驼子听了，可真是眉开眼笑。他一笑起来，平常总含着担心或提防神情的眼睛里，就会露出孩子般天真的喜气洋洋的神情。

就是看了这个眼神，机村人都说，其实，这个人是个心地不坏的人啊。

解放前，他在机村老老实实做人,从来不提自己的经历，现在解放了，做了村支部韦记，情形总还是有些不一样了，看到地里庄稼长势好，天气也不错，伤口不作怪，他的心情就好，他就会吹吹牛了：“知道我为什么当红军吗？就是为了当家做主。”

他的意思是，机村如果是个家，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但是效果往往适得其反，他一提起这个话头，机村人倒把这个人当初那可怜巴巴的，连魂魄都快聚拢不到身体里来的样子记起来了。他来到机村那么多年，先是给头人家当马夫，侍弄那些漂亮的骏马，修理蹄铁，刷洗皮毛，晚上起来，往马槽里添料加草。某一年，头人从土司官寨议事回来，给他带回来一个汉族女人。这个女人叫骆氏，在土司官寨附近那个夏天聚拢冬天消失的帐篷市场上帮着丈夫打理一份小生意。夏天，他们进山到藏区来，深秋’又回到汉区去。但是，这一年，流年不利，她丈夫生意受了大损失,躺在帐篷里不吃不喝，死了。这个女人安葬了丈夫，却不敢回乡，因为出来做生意，本钱都是借来的。于是，这个叫骆氏的女人就随头人来到机村成了驼子的老婆。女人年纪比驼子大。具体大多少，并没有人去深究。一男一女合在一起过日子，年纪的大小不是一个太值得关心的问题。

真的，要是驼子不说那些什么早就想着要当家做主的话，大家都不会讨厌他。但他不小心露出这么一种得意来，倒让大家把这个可怜人的一切都记起来了。

大家记得，驼子到机村不久，伤口就愈合了。他盘旋着死神灰色阴影的脸上，慢慢泛出了红润的光芒。他也慢慢学会了机村的语言。当他磕磕巴巴地回答主人的询问，和村里别的人的问候的时候，他脸上的红润，仿佛是种羞怯的光色。机村这一带地方，人们见了面，除了互相问候，都要作一个“告诉”。这个“告诉”相当漫长。两人从上次见面到本次见面之间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事，碰到了什么样人，都要一一历数。这个人说,那个人听。这个人说完了，又听那个人说。

驼子在作“告诉”与听“告诉”的时候，总是特别地耐心。这样的耐心是一种特别的礼数。所以，他有一个好名声。当然，他作“告诉”有些单调。他会讲本地话，但那些本该生动的话，经他的舌头讲出来，就成了一种没有表情的东西。他的“告诉”内容也特别单调。他不走亲戚，不做小生意，不上山打猎，不到别的村子去游走，也不跟任何人发生任何纠葛。他“告诉”的内容,永远是牲口，还有土地。他谈土地，是头人给他带回来一个女人以后的事情了。

开始,他拒绝头人给他的女人。

头人想，这可能是出于汉人某种客气的缘故。头人听说，汉人也像藏人一样很讲客气。客气也是他们的重要的礼数。但头人想错了，这个一向低眉顺眼的家伙在合适的时候提出了接受这个女人的条件：“要这女人可以。那我要自己的地。”

“地？！难道你替我做事，而我作为主子没有给你吃喝吗？难道不是看你可怜才给你找来一个同族的女人吗？”

他提出这样的条件，使一心以为自己是个好主子的头人感到了委屈。

但他第一次显出他的坚定：“反正没有土地就不能要女人。”

头人也接受这样的道理,却没有现成的地可以给他。“我不要你给我，我只要你答应我开荒，开出自己的地来。”

头人哈哈大笑。

“我还要一座房子。”

头人说：“我既然给了你一个女人，当然也会给你一座房子。”当然，给下人的房子低矮窄小，跟机村其它那些高大气派的寨楼无法相比。但是，一个马夫，还能幻想些什么呢？

驼子庄重地说：“不，我是说我会自己造一所房子。”这时候的驼子模样已经不太像是下人了。他发胖了。侍弄十几匹马，实在是一件轻松的事，大多数时候，他闲着无事，吃得也不坏，就只好长肉了。要不是伤口的疼痛时时折磨他，他都能胖得像个老爷了。

头人看看天,又看看激动得脸孔一片潮红的他，说：“妈的，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驼子立即就开始行动了。

冬天,他砍掉一丛丛灌木，堆积起来。大地解冻的时候，他就放起一把大火，把这些灌木烧成一片灰烬。他挥动着一把沉重的锄头，一整天一整天地开垦土地。他不是个身体强壮的人。但不管刮风下雨,他都会下到地里，有些吃力地挥动着锄头，翻开那些黑油油的森林黑土。黑土松软而肥沃，下面盘曲纠结的树根却太难对付，与这些树根的搏斗使他变得黝黑而消瘦。他本不是个坚强的人，春天正是他伤口容易发作的时候，要在过去，他早就躺在马棚边的干草堆里哼哼唧唧地自怨自怜了。但现在，不管伤口肿胀成什么样子，他手里的活却不停下。他咬牙挥动着锄头，把深埋土中盘曲的树根刨出来，用斧子砍断。一边砍,还一边哼哼，那痛苦的呻吟中，未尝没有包含着快意的成分。

有人开玩笑说：“驼子有了女人，学会像女人一样哼哼了。”

就这样,他居然赶在播种之前，开出了一块地。播种时节到了，他没有耕牛也没有犁杖，在他第一次播种时，他只有女人和麦种。

驼子用锄头在地里刨出一条浅沟，他的女人相跟着，弯着腰从手指缝间，把麦种细细地撒播到沟里。播完了一条沟，他又开了一条沟，开这条沟时，刨出的浮土正好把上一条沟的麦种薄薄地盖住。突然,他双腿一软,跪在松软肥沃的潮润黑土中，放声哭了起来。他哭道：“老天爷，这么肥的土，这么肥的土啊！”

女人怜惜地抱住他的头，他就把头埋在了女人的两腿之间，他又很放任地哭了一阵，他仰起脸来，眼窝里蓄满了泪水：“我参加红军是为了土地，他们说要分地给穷人。要早知道这里有这么多地，我就自己找来了。那样就不用打仗受伤,遭这份大罪了。”

这个女人倒是有点男人气，眼睛只是浅浅地湿了一下，说：“这不就有自己的地了吗？”

他还把头人请到地头。

头人说：“啊，真开出一块地了。”

“我要你保证这是我的，而不是别人的地。”

驼子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斩钉截铁过，头人看看地，再看看他，看见他眼睛里甚至放出从未有过的凶狠的光芒。

头人挥起鞭子，重重地抽了他一下，说：“妈的，这个地面上的事情，还不是老子说了算吗？”

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痛，但驼子破天荒没有因为疼痛而哼哼,他跪下去，跳在地上，说：“我，还有你赐我的女人，感谢主子的厚恩。”

爬起来，又拿起锄头,继续和女人一起播种了。播完种，他休息了一段时间。据说，也是在这段时间，他才真正接受了头人赐他的女人，让女人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麦苗出土的时候，机村人看到，每天驼子一侍弄完主子的牲口，马上就扛着锄头下到地里去了。他以刚刚播种的麦地为起点，继续开垦。

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过冬的布谷鸟又飞回来了，暮春深密的树荫深处，传来了它们悠长的叫声。

咕——嘟！

咕——嘟！

机村人相信,每年第一次听到布谷鸟叫时，你在干什么，那么，在这一年里，你几乎都会一直干这件事情。如果这时你心情不错，那么，这一年你也会过得很好。

因此，过路的人说：“驼子，这一年你会很辛苦啊。”驼子直起腰来，脸1上挂满了汗水，把手放在额头上，遮住阳光，望着站在坡上那个身影答道：“可是我的心情很好啊！”

“驼子啊，你的主子心肠好，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啊？”

驼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又握住锄头挥动起来。每一锄下去，都有新鲜的黑土翻涌起来，同时，一股肥沃土壤才有的醉人气息也同时涌起。那个人影走远了，听不见了。驼子才直起腰来，说：“我想自己有很多很多土地。”夏天，又一块地开出来了，这时，再种麦子已经来不及了。女人提议种一些蔬菜。此前，机村人种的蔬菜最多不超过五种。女人还说，要种这里没有的蔬菜。女人居然拿出了番茄和莴笋的种子。驼子大感吃惊，女人说：“驼子，我也是跟你一样是苦命人，我没有想过来这里享福，我是来跟你一起吃苦过日子的。”

驼子伸出手，怜惜地抚摸女人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女人有这样亲昵的举动。虽然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但这是他第一次抚摸她的脸。女人笑了，眼里的泪水唰唰地落下。

驼子说：“不要伤心，庄稼人，地就是命，有了地，就什么都有了！”

一向坚强的女人这时却多愁善感起来：“驼子啊，我给你多生几个儿子，他们大了，你就是老太爷，让他们种地开荒！”

这个前景让驼子幸福地沉醉了：“天呀，这么宽的地方,你就是生一百个儿子也有开不完的地啊！”

当他老婆肚子大起来的时候，红红的番茄挂在了藤蔓之上。他老婆腆着肚子，走到每一家人面前，从撩起的围裙里拿出红彤彤的番茄，放上几个。这种果子真比秋天结出的苹果还要好看。她说：“请乡亲们尝个鲜，多谢你们，多谢你们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背后就有人夸她，说：“他男人闷声不响，这女人倒是个热心肠哪！”

骆氏都走出去一段了，又返身回来，说：“要是大家喜欢，就来我家取种子,让驼子教你们怎么侍弄吧。”

机村人尝了番茄，有人喜欢，也有人不喜欢。但没有人想到去要种子，要试着自己播种一些，他们的土地是土司的。村里的头人也不过是替土司代管，到时收取佃粮与税银罢了。没有人想过自己开出一块地来，种一些骆氏带来的那些新鲜的东西。

还有人替驼子担心，说：“你不要再开地了，你再开，土司就要不干了。”

驼子很可惜地说：“这么多的地，就是再活十辈子也开不完啊！”

说这话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仅仅过了不到三十年，机村会没有足够的土地，而且有的土地也打不出足够的粮食,要到别的地方去寻找出路了。

也没有人想到驼子有一天会一字一顿地告诉机村的乡亲们他的大名：林、登、全！

《21》

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没有人想到开荒地开到解放时差一点把自己开成了地主。

准确地说，要不是他流落红军的身份，他就是机村的地主。

机村的土地，除了相距遥远的土司所有，剩下的，都要归在驼子的名下。快解放的那些年里，驼子已经在机村开出几十亩土地了。没有人明白这个病弱的身子里怎么会藏着不可思议的巨大能量：他开出了那么多的地，那么多地里的庄稼都是自己侍弄，他地里的庄稼长得比机村所有的庄稼都好。

当他停止开垦荒地，又张罗着要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他从山崖边，从河岸上，背回来一块块石头。没有人觉得这个人能自己弄回来足够盖一座房子的石头。但什么事情也架不住一个人天长日久地干。不晓得过了两年还是三年，他背回来的石头，已经堆得高过他居住的小屋很多很多了。大家不忍看他一边负着重，一边痛苦地哼哼唧唧的样子，都说可以了，足够盖一座跟大家一样的房子了。但他看看那些房子，眼里闪烁着坚定而又骄傲的神色，转身又去寻找石头了。

大家有些不满了：“妈的，难道这家伙想盖一所比头人房子还大的房子？”

有一天，土司突然巡游到机村。在土司辖地上,机村是一个偏远的地方。已经有三世土司没有来过了。但这个土司突然就来了。土司是个年轻人，他去看了驼子准备盖房子的巨大的石料堆，又去看了他开垦出来的土地，看他土地上侍弄得很好的庄稼。土司抬眼看一下躬身垂手站在面前的这个歪斜着脑袋，佝偻着腰杆的家伙，垂下了眼皮，说：“知不知道未经允许开我的土地，是什么罪？”

他喃哺地小声低语，梦醒了一般问自己：“什么罪？”“那你说，是砍头还是斩手之罪？”

“那是你的王法，你说了算吧。”这个家伙居然抬起了头来，用自己的眼光去碰土司的眼光。

土司也碰了碰他的眼光，然后，看着远山，转了话题：“听说，你是当年的红军？”

“是”。

“那支队伍很多都是些跟你一样固执，一样不怕死的人哪！”

“那个队伍里的好多人跟我一样，不怕死，就怕没有自已的土地。”

“现在你有地了。”

“可你要杀死我，要是没有地，我不如死了算了。我这么大把岁数，就是有人再闹红军造反，我也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骆氏哀哀地哭着，挤进人群，跪在土司面前。她牵开围裙，拿出一只坛子，打开，里面是银元和一些散碎的银子。她说：“那些土地都是我们家驼子替土司开的，这些银子，就算是这些年该缴的税银吧。”

土司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土司只是说：“你这驼子，命好,摊上个这么懂得事体的女人。”

这些银子让机村人,还有头人都大吃了一惊，靠那些土地，驼子竟然攒下了这么多的银子！

土司待了两天就离开了。土司本来还想去探访一下机村南面山口外那个传说中有着一个古王国遗迹的觉尔郎峡谷，但连日大雨，山口浓雾密布，土司就带着大队的侍从，打道回府了。这两天，驼子待在家里，躺在火塘边上，什么都不干了。他在等待。天放晴的时候,头人派人传他来了。他出门时，女人和两个女儿在屋子里哭起来。

驼子背着双手快步行走，没有回头。

头人说：“驼子，你连牲口也不来侍弄了，这两天。”驼子惨然一笑，说：“我劳累一辈子，要死了，也该休息两天。”

“土司开恩，让你继续种好那些庄稼。”

驼子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泪水潸然流下。

“土司还吩咐了，以后，你也不必来我这里当差了，好好盖你的房子吧。”

头人没有对他说的话是，土司说：“看看这个人吧，看看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心劲，你就知道，共产党为什么要取胜了。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算什么，合起来可就了不得了。他们就要坐天下了他们的人就要回来了，你还是继续善待这个人吧。”

土司还说：“妈的，汉人这种劲头真叫人害怕。”

头人就讲这个人如何缺少二个男子汉的风范，如何因为一点陈年伤痛就哼哼个没完，如何当着人不知羞耻地张开嘴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土司有些生气了：“妈的，你是猪脑子吗？但他有哪一刻停下来不劳作吗？你说,这是软弱还是坚强。”

“他就是那个劳碌的苦命吧，可能他不那样干，背后就有鬼撵着他。”

土司提高了声音：“心劲，我们那些唯唯诺诺的百姓,谁有一点这样的心劲吗？”

山外世界震天动地的巨变，机村人却一点也不得与闻。解放军却来得很快,土司巡游回去才一年多一点。那些去掉了领章与帽子上的红五星，还穿着解放军衣服，背着四方背包的工作组就进村来了。驼子的房子没有来得及盖起来。如果他的房子盖起来,说不定,他就真是机村的地主了。

更关键的是，全村人都可以证明，土司的确收走了那坛银子。那就可以理解为，驼子辛苦开出的土地，所有权已经收归土司了。

工作组把土地平均分配给了村里人。驼子只得到了他开出的那些土地的一部分。驼子还得到了头人的房子。头人一家，搬进了驼子一家住了多年的那座马夫的矮房子里。

据说,每天晚上，驼子的老婆等到夜深人静后，悄悄下楼出门，把头人房子里一些值钱的东西悄悄送回给头人一家。她送回去的东西有敬佛的纯金灯盏，银汁书写的经书，一些上等的瓷碗。头人家大部分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工作组抄走充公了。但那么大一座房子，这里那里，总还有些遗漏，骆氏都还给了原来的主人。

驼子当上了支书，带着村里人，用他备下的那些石料，在村里广场边上盖起了一座新房子。那座房子最初只是用来开会。开动员群众的会，开清算旧社会罪恶的会。合作社成立以后，那里就变成了合作社的粮仓。后来，又从那座房子辟出一角建起了供销社，收购社员们出售的药材与羊毛，出售盐、茶叶、铁制农具、白酒和香烟。

共产党来了，把天地打了个颠倒。把最下面的翻到上面，把最上面的翻到下面。机村人也当着命运接受下来。他们说，这就是命运啊。当这个字眼被所有人轻易说出口来的时候，所有的变化都能逆来顺受了。驼子还和工作队一起，努力培养村子里的年轻的积极分子。合作社社长格桑旺堆就是他看中的人选之一。

工作组担心，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软弱。

他说，这个地方民风纯朴，并不需要那种硬邦邦的家伙。

私下，他把格桑旺堆叫到家里来，他不开口，他的女人骆氏说：“工作组那么说话是应该的，但你做了社长的人,要对乡亲们软和一点，不要伤了大家的心啊！”

格桑旺堆本是个心里绵软的人，所能做的就是拼命点头。

女人又对男人说：“林登全，现在你是机村的头人了，机村人待我们不薄，可不敢干忘恩负义的事情啊！”

林登全说：“那我就带着人多开荒地，给国家多交公粮！”

格桑旺堆说：“我带年轻人上山多挖药材，支援国家，得来的钱，年底还能多分一些给社员。”

林登全说：“好呀，再给每家女人扯一身洋花布，做点漂亮衣裳。”

“那两年，嚯！”机村人说起合作社刚成立的那些时候，总是用这样的口气赞叹。那两年，机村因为垦荒，土地增加了一百多亩，上缴了公粮后，新建的仓库里还堆满了麦子。每当打开粮仓，奇特的香味就飘逸开来,那些堆积在幽暗的仓房深处的麦子发出甜蜜梦境一样悉悉索索的细密声响。合作社的牧场经营得也不错，风调雨顺啊，母牛好像都能多产奶，母羊好像都能多产羔。每年药材的收入也有好几万。分到每家人，除了吃不完的粮食，那么多的肉和酥油，还有几百块钱。

不要说普通的老百姓，就是晚上开会斗争头人的时候，这个心中一直不服的家伙说:“共产党能耐大，我们过去就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和本事,服了。”

林登全满意地点头，这两年日子过得顺，舒心，连他的伤口都少有发作了。上面还把他弄进城去检査过一次。检查结果证明他的伤口真的是要疼的，因为炸伤他肩膀的三个弹片还在里面。那是三块棱角锋利的铁啊。听说他因此还会得到国家每月几块钱的补助。

林登全说：“服了就好。我们共产党就是以理服人，以事实说话。”

但头人心里还有不服：你凭什么就住了我轩敞的高屋呢？

有年轻人比林登全敏锐，在下面喊：“你是口服心不服，时刻梦想变天。”

头人也喊：“我服，也有不服！但我没有想变天。天是想变就能变得了的吗？”

每次斗争会都是这样的结果，头人终于又给自己弄了一顶抗拒社会主义改造的帽子戴在头上。

头人便自己弄一顶毡帽戴在原来的帽子上，他就这样时不时顶着两顶帽子四处走动。

驼子见了，看四近无人,一把给他拂到地上：“你这是做给谁看！”

“你！”头人委屈万分地喊。

驼子把他拉到僻静处：“老天爷，你不要怪我，这都是党的政策。”

头人气咻咻地：“我不相信你不救我。”

驼子跺脚骂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头人就骂开了。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驼子也没有还口，最后，他冷静地说：“我最后叫你一声头人，这么多年，我护着你，不叫人家太为难你，就是念在你收留我，让我开荒地的情分上。现在，这份情已经还完了。好死还是赖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以后，再有工作组下来，再有激进的年轻人要在斗争会上发狠，驼子就走开,不再阻拦了。头人的反抗因此越加强烈。弄到后来，终于让几个民兵和公安押解着离开机村。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去，都感觉头人家是个大家庭，但一解放,仆人们解放了，帮闲们一哄而散，这一家也就孤零零的三个人：两夫妇，加一个什么不会干的十多岁的小公子。头人一押走，那女人穿着盛装把自己吊死在一株梨树上，那个小公子立即衣食无着。后来，叫邻村的一个亲戚接走了。

机村人再说起头人一家的命运，就像提起上天的一种教训。他们暗自叹息，并且觉得是驼子对不起头人。骆氏就四处找人哭诉，申明是头人自己害了自己，而不是他们家的驼子。但这样的事情有谁肯相信呢？真的是谁也不肯相信。倒是工作组找驼子谈话了：“你是害怕同阶级敌人展开阶级斗争吗？”

驼子有些生气，看着这些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想起要是自已不负伤掉队，如今该是多大的首长了，哪轮得上这些晚参加革命很久的家伙来教训自己。他说：“我怕阶级斗争还会参加红军？”

人家不在这样的问题上跟他纠缠，而是单刀直人，说：“那你老婆就不要四处申辩了。不就是抓了一个反革命，反革命的老婆上吊自尽了嘛。”

“你干革命不能搞灯下黑。”

“你该管管你的老婆了。”

等等,等等。

那天晚上，机村人又听到了驼子自怨自怜的呻吟声。大家想想，有两三年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驼子的伤口又红肿发炎了。他背靠着卷起来的棉絮，半倚在火塘边上。女人给他涂抹用熊油拌和的草药。虽然在屋子里望不到天空，他还是把脸仰起来，长声吆吆地呻吟：

“哎呀——哎呀——呀——”

“哎呀——反动派呀，哎呀——呀——”

“哎呀——反动派呀，害死人了呀！哎呀——哎呀——”

油膏止不住伤痛，骆氏差大女儿从河边沼泽边的树丛里，捉来几条蚂蟥。这些软叽叽的虫子可是些贪婪的东西，爬上他红肿的肩胛上就拼命吸血，干瘪的身子很快鼓胀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吸饱了血的蚂蟥松开吸盘，落在地上。他们又把这些虫子包在一张菜叶里，送回沼泽。在驼子的肩背上，蚂蟥叮过的地方，流出了乌血与黄水。

驼子扭头去看这些乌血与黄水。看到后，更是要长声吆吆地呻吟。过去的呻吟是：“老天爷呀，你造的人是多么可怜呀！”

现在，他的呻吟不同了：“千刀万剐的蒋该死啊，你的大炮把老子打得这么惨，你狗日的倒好——哎呀呀——你狗日的倒跑到台湾享福去了！你狗日的蒋该死刮民党啊！”

女人用一块毛巾来揩那些乌血与黄水，他又呻吟着骂起来：“你想害死我啊！你不害死我你不甘心啊！你不是好心人吗？你好心怎么想害死自己的男人啊。”

无论如何，肿胀的伤口里的乌血与黄水放出来后，那种火辣辣的胀痛立即就减轻了。他骂人的声音慢慢小下去，脑袋慢慢歪到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睡着了。

女儿悄悄对母亲说：“工作组叔叔说,爸爸不坚强，不像个红军。”

骆氏狠狠地往墙角上啐了一口：“呸！”

“妈妈，你生气了。”

骆氏不回答，又狠狠往墙角吐了一口，说：“不是人话！”

他那宝贝女儿确是个实心眼，说：“我要告诉工作组叔叔。”

骆氏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机村人并不知道这家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当驼子停止了呻吟，他们说:“这个家伙，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啊！”到了“大跃进”的时候，林登全支书就差不多成了机村人的敌人了。他去县上开会，开会回来,带回来两首歌：一首歌这样唱：

总路线鼓干劲！争取亩产到三万!

这首歌，也是上面定下的亩产指标。他一传达，会场上瞪着他的那些眼睛都泛出了绿光，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落人了狼群一样。

但他镇定一下自己，叫跟他去开会的年轻的副社长教大家唱另一首歌：

咚咚呛！咚咚呛！

苦干苦干再苦干，每人积肥六十万。

驼子说：“有多少肥料，就有多少粮食,现在地里打粮食少，就是肥料少。”

社员们说：“种了一辈子地，你见过庄稼需要那么多肥料吗？这不跟人把油当成水喝一样吗？”

他打开一张报纸，给大家看一张照片。照片上，地里的什么庄稼；穗大粒大不说，长得那么密实，一个人咧着合不扰的嘴，露着一口白白的牙齿，站在那些密实的穗子上面,脚板却一点都没有下陷。

人人都啧啧称奇，传看这张照片。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驼子就站起来喊：“晓得这一亩地打多少粮食吗？”

人们都仰起脸来看他。

驼子的脸涨得通红，他伸出手，张开全部的指头：“十万！十万斤啊！”

大家一起坚定地摇头。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底。但他不可能把这种担心说出口来。

恰好下面有一个人看着照片说：“说不定，这是个有法力的喇嘛穿上汉人衣服照的。”

社员们都为这种没头没脑的想法哄堂大笑了。

这个人正色道：“因为有些法力高深的喇嘛，脚下什么都没有就可以站在虚空里！”

说这话的是协拉顿珠，一个老实的庄稼人。他不相信地里可以长出密到插不下脚的庄稼。所以，他想到了喇嘛们的法术。他觉得这张照片使用了喇嘛的法术。这个时候，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心里，即使要说点什么，也要四面八方仔细看清楚了才卷动自己的舌头。口舌之罪也是一种罪过啊。放在土司时代，那是要被利刃割去舌头的呀。

但是，过去那个时候，却没有一个小老百姓因言获罪。能够因言获罪，都是书记官那种喇嘛里的异端。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却出现了。后来，有人搜集了一下协拉顿珠平常的言论，发现他还有议论呢。他说，看来新社会人人平等也不都是好事啊，以前上等人的福咱们还没有享到，但他们领受的罪，可是要降临到我们这些下等人的头上了。

因此，他被揪起来斗争了好几个晚上。

驼子真的是很恨这个人。“大跃进”的时候，时兴晚上打着火把下地干活。驼子是个苦干的命。过去,他就喜欢乘着月光开自己的荒地，背修房子的石头。但那只是他个人自己的事情。但现在只要他举着火把，把肥料送到地里，所有人也就都得举起火把,把肥料送到地里。协拉顿珠说出了这些反动言论，晚上开会，可就耽误了往地里送肥的功夫了。上面讲只要地里有足够的肥料，再有足够的阳光照耀，那些肥料就可以变成丰收的粮食。上面说那是科学。共产党相信科学，驼子是共产党的支部书记，也愿意相信这样的科学。协拉顿珠其实不常说话，他没有那么快的脑子。但是,这个脑子却常常冒出些奇怪的想法。这些想法说出来都像是格言警句。而且，他的嘴巴是直接跟脑子连着的，什么想法，刚刚在脑子里想起，嘴巴也就说出来了。

甚至于，他说这一句的时候，脑子里还没有把下一句该说什么，好好地想起。

斗争会开始了。

他那些没有深思熟虑过的话，让人越分析就越像是想了十天半月才说出来的。

而这些晚上，下地还不用打火把，天空晴朗无云，月光把大地照得一片明亮。这可真是干活的好时候啊。驼子看着弯腰站在火堆边的那个人，心里气得要命。前面人发言和喊口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舍不得时间而气得浑身发抖了。而那些发言的人,却继续在那里滔滔不绝，社员们也乐意这会就这么永远开下未，天天这么舍命干活，人真是太累太累了。他们都在会场上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这种情形，真把驼子给气疯了。他冲到协拉顿珠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这是平生他打出的第一个耳光。虽说他扛过枪，打过仗。但这么面对面，打人耳光，在他真是开天辟地的事情。耳光响起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住了。那仅仅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他骂道：“你这个破坏分子，你就是想让大家天天开会斗争你。你这个阴谋分子，你就是想用这种办法不让大家下地劳动,破坏生产！”

协拉顿珠的女人很伤心的哭起来了。女人一哭，他那几个都叫做什么什么协拉的孩子也哭了。孩子们一哭，亲戚中的那些女性和孩子们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很快，整个会场就哭成了一片。

哭声中，就有骂人的话出口了。那么多人哭得都变了声，有一个止住了哭声喊驼子的名字。

驼子答应了。

下面就骂道：“要不是机村人发善心收留你，你的骨头都化成泥巴了，可你这个没良心的，现在对付起人来，像条疯狗一样！”

驼子听闻此言，好像身上又中了一颗子弹，摇摇晃晃，他本来就有些仰着的脸，仰得更厉害了。但他最终还是站稳了脚跟。这个家伙，他也愤怒了：“总路线知道不知道?三面红旗知道不知道?共产主义知道不知道?”

他那么声嘶力竭地一喊，下面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驼子又喊：“老子也觉得这么开会没意思,现在散会！下地积肥！”

那年积肥，真把机村来了个大扫除。每家人圈里的粪都起得干干净净,起完，还用扫帚细细扫过一遍。合作社请人算过，每人积六十万斤，机村的土地上差不多要铺整整一尺厚。圈里的粪肥没有了。机村那些小巷子里的土也被揭去了一层，送到了地里。这些土也黑黑的，里面也有人和畜生们随意拉在路上的大小便。到了雨天，村里泥泞的小巷子就变得臭气熏天。除了这些污秽的东西，每家人屋子后面多少年的垃圾堆也给清理干净了。这些含有肥力的东西都给送到地里去了，把机村所有的土地都覆盖上了。

协拉顿珠被斗争了那么多次，仍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那天，他把背上的肥料倒在驼子跟前，驼子把肥料细细地扒散了，匀匀地摊开。协拉顿珠脑子里又升起了一个想法,而且，一如既往地，这想法马上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这么多肥料，会把麦子烧死。”

驼子抬起头来看他，眼里射出很凶的光芒：“你他妈是打好主意要说刺我心窝子的话？”

协拉顿珠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个劲地摇手。

“你他妈是好庄稼把式，老子就不是好庄稼把式？”协拉顿珠背着空粪筐跑开了。

驼子慢慢蹲下身子，眼里浮起了忧虑的神情，最后，他站起身来，四顾无人，便把手叉在腰上高声骂道：“协拉顿珠，我日你妈！”

<3>

不管每个人积肥是不是到了六十万斤，经过一个冬天的奋战，机村角角落落里的肥料，都送到地里去了。

机村的角角落落里，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脏东西都清除得一干二净。

工作组表扬说，先不说积肥任务完成没有，就是通过积肥运动把一个村庄打扫得这么干净，也该得一面爱国卫生运动的先进锦旗。

机村确实变得干净了。年关将近，暖烘供的太阳光里，这个村子散发出来的味道跟以前大不相同。过去那些脏东西，太阳一晒，就散发出一种叫人昏昏欲睡的味道。现在，这些味道都消失了，构成这个世界的那些基本的东西——水、泥土、石头、树木还有干草的味道就弥散开来。

在这种清新味道四处弥漫的时候，忙碌差不多一个冬天的机村，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驼子袖着手，在村子里到处走动，遇到每一个人都露出热情的笑容。他想，自己可能会因为带着大伙把机村收拾得前所未有的干净，而收获一些感激的话语。但没有谁有停下脚步来与他交谈片刻。过去，人们无论在哪里相见都会停下脚步，用很客气的方式彼此问候。最后，还是口无遮拦的协拉顿珠站在了他的面前。但他只是笑笑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好太阳啊。”驼子说。

协拉顿珠也说：“是,好太阳。”

驼子就掀掀鼻翼，意思是村子里的气味可是好闻多了。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有想法，在心里默一默就行了，不一定要说出口来。但是协拉顿珠不行，他巳经听出驼子的意思了。于是，话就从他口里冒出来了：“村子干净了，人背了一辈子都没背过的那么多脏东西，可是要倒霉了。”

“那就把自己好好洗洗干净啊！”

协拉顿珠皱起了眉头：“温泉那么远,整整两天路，你来我们这里都这么多年了，见过冬天洗温泉的吗？”

驼子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有什么话说了，协拉顿珠就迈步离开，迈出两三步，又有话要往外冒，他回过头来，说：“哎，你告诉我，你们汉人是不是就像夏天的蚂蚁与蜜蜂一样，总是做事做事，想不到坐下来，想想心里的事情？”

“心里的事情?一个小老百姓，心里需要想些什么事情？”

协拉顿珠把手伸向天空，懊恼地说：“哈！”转身就要走开了。

这时，驼子却发话了：“这些事情都是上面号召的。上面也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为了早一点到共产主义。”

“上面,上面上面，上面是谁？”

驼子猛然吃了一惊，想自己怎么跟着这个没头没脑的人，陷到这样危险的话题中了。于是，他转过身，急急地迈着步子走开。

协拉顿珠站在那里，想了一阵，也明白过来什么，用手捂住了自已的嘴巴。

这是驼子一家在机村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驼子过得非常悲伤。地里堆积了那么多肥料，结果，播种下去的麦子，刚刚冒出嫩芽就给全部烧死了。在这个风调雨顺年头，地里不见一点青碧，夏天的烈日直端端地照在干燥的土地上，有小旋风卷起来时，就有一股尘土被高高地扬到天上。人们都带着悲哀的神情一言不发，但驼子知道每一个人都在责问：“你不是那么爱土地吗？你不是好庄稼把式吗？怎么不知道肥料会烧死庄稼？”

他心里在哭泣：“我知道，我知道呀。可是上面说,科学一来，老经验就不管用了。”

他也不再催促人们下地了。

这时的他，伤口又来捣乱,他也不再呻吟了。他一袋一袋从河滩里往地里背沙。他还把地边上多年积累下来的肥沃的腐殖土挖开，把下面没有一点肥力的生土深翻出来。挖出了那么多的土，他带着从合作社正副社长变成机村大队大队长和副大队长两个帮手，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求大家下地，把那些瘦土运进地里，好减掉土壤里的肥力。

而工作组每晚上还召集村子里的积极分子，开他的会。

因为他软弱了，没有革命的进取性了。

他在会上哀哀哭泣：“后悔啊，后悔啊。”

“你是为了自己的软弱而后悔吗？”

他不答话，只是哭泣：“后悔啊，后悔啊！”

“那你是为了响应号召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后悔啦？！”

他还是不答话，他还是哭着：“后悔啊，后悔啊！我有罪,我有罪，我认罪。”

每天，这样的会都开得很晚。但天一亮，他已经出现在地头上了。挖土，背土，把背进地里的生土和施了过多肥料的土搅和匀净。干活的时候，他又像过去一样痛苦地哼哼了，让人担心，这个人随时会倒下。他却一直没有倒下。大家又叹息，说：“唉,这个人真是可怜啊！”大家又都跟在他后面下地劳动了。

这样，终于让所有的土地都补种上了萝卜、蔓菁和荞麦。萝卜下来的时候，他又教大家怎么样制作萝卜干，怎么样挖地窖，储存一些新鲜的萝卜。荞麦即将收割的时候，他终于病倒在床上了。他叹息一声，说：“这样，就不会饿死人了。”

他不再出门，每天晚上，整个村子又都听得见他发出长声吆吆的呻吟声了。

驼子再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手里拄上了一根拐杖。他对每一个人说：“我不行了，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处，我再也干不动什么活路了。”

女人们会在这时用袖口去擦眼中的泪水，有些男人会点上一锅烟，把一脸优戚藏在不断喷出的烟雾后面。但更多人还是恨他怨他，给他白眼。那一年,机村人靠一肚子的萝卜与荞麦度过荒年。吃得不好，打屁都没有臭味。机村人就开玩笑说，驼子真有能耐,把村子给打扫干净了，没有了臭烘烘的味道，还怕我们身上脏，如今,我们身上也散发不出臭味了。所以，当他哀怨地诉说时,也有人会回应说你已经把我们里里外外可以发臭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你还需要再干什么呢？你什么都不用干了。”

以后，就是外面天气再好，他也不肯出门了。

就在这年冬天，上面一纸通知下来，驼子林登全一家，就离开机村了。

接到通知时，他们一家人都痛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把家里的坛坛罐罐,破衣烂衫装上马车,离开机村了。

驼子一家，去了一个叫做新一村的地方。

那地方离机村也就几十里地。原先也是一个有着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好几十年前吧，一场瘟疫过后,那个村庄就再没有人了。周围的人，也忌讳去那样一个地方。解放后，国家陆续安置了一些流民去那个地方开荒生产。从此，那个地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一村。意思大概是，这样的村子还可以二号三号的排列下去。这一地区刚刚解放时，突然出现了许多汉族流民。一些因为战争破产了的小生意人，国民党的散兵游勇，更有些说不清来历的身份可疑的人。国家就把这些人集中收容了，安置在这个地方，让他们开荒种地，自食其力。那个地方也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从那样的人群中产生不出来值得上面信任的人来担当基层领导。

所以，上面想到了流落红军林登全。

因为他声称在革命进程中所以软弱，都是因为机村人当年于他有恩，使他坚定不起来。领导马上就问：“是不是换个地方你就能坚定?”

驼子立即挺起胸膛，说：“能！”

上面的领导就下定了决心。让他这个前红军战士在另外一个不需要背负着历史旧账的地方继续革命。正式找他谈话时，他又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不再积那么多肥了，我领导大家开荒地，多开些地，一样多打粮食！”

这个条件真让人有些啼笑皆非。在新一村，正在安置一些释放的劳改犯，这些人，都是国民党时期的军人和政府里的小官员，因为一个旧政权的覆灭蹲了监狱，在里面脱了胎换了骨，现在要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了。领导说，要的就是有\领着他们继续改造。

“怎么继续改造？”

领导伸出双手，说：“劳动，劳动，多开地，多盖房。”这在驼子听起来，是个多么美好的差使啊，又当领导，又能不断地在山林中开出肥沃的土地，种出穗子硕大的麦子，而且，那些人只知道他当过红军，而不知道他在机村那些并不扬眉吐气的事情，他也不欠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情，想干什么都能放开手脚了。

骆子笑起来：“只要让我换个地方，只要让我不断开荒种地，我就不会再软弱了。”

就这样，机村的马车拉着他和他一家，在一个早晨离开了。除了几个生产大队的干部，机村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们把那些并不值钱的家当装上马车，看着驼子脸上闪烁着喜气洋洋的光芒，看着他女人哭泣着不断回望，看着马车驶出了村庄。

然后，这一家人就消失了，就像从未在机村出现过一样。此前消失了的头人一家，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剩下那座机村最高大的漂亮的房子，矗立在那里。没有一家人想去拥有那座巨大的房子。没过几年，那座房子顶上就长出了瓦松甚至是大丛的荨麻。房子里面，雕花的栏杆，曲折的楼梯，拼出图案的地板开始朽烂。冬天，西北风穿过这所窗户空洞的房子时，发出野兽或鬼魂哭号一样的呜呜声响。

也就两三年时间吧，在这座房子里住过的两家人都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有些飘渺的传说。人们口传一个故事的功夫真是巨大。冬天，西北风呼呼吹过屋顶，吹过封冻的河面，人们说起这些过去的人与事。明明是昨天才发生的，已经像一百年前一样遥远。

那感觉，真不知今夕何夕，斯年何年！

就这样过了森林差点被大火烧光，到了机村建起伐木场，满山的树林不几年，就被砍伐殆尽的那一年。

其间，发生的一件事情与这个故事还有点关联，就是头人被邻村亲戚接走的儿子穹若又回到村子里来了。

穹若长成了一个壮实的沉默不语的小伙子。机村人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别人。除了刚回来时，他曾引起人们话说当年旧事的一些感叹，日子一长，他就跟没有回来一样。甚至大家聚会时讲起当年头人与流落红军的故事时，他也是一副与已无关的样子，坦然地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协拉顿珠拍拍他的肩膀：“你想什么啊？”

他有些羞怯的笑笑，埋头玩弄手中的绳子。他手里总是有一段牛毛绳子。他的手指总是不断地翻动，把那段绳子打出不同花样的结。

“你比一个猎人还喜欢绳套，是想把谁勒死吗？”

这话让这个壮实憨厚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翻动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绳子看上一阵，好像是在问自己别人提出的那个问题，想必是也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吧，他停了一阵的手指，又下意识地翻动起来，绳子又在他手指间旋转,扭动，又结出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绳套来。

本来,这是一个小孩们玩的游戏。夏天,那些茎干细长柔软的草长起来后，孩子就会用那样的草来玩这样的游戏。他们比赛，看谁的绳套结得快速,光滑，而又漂亮。那也是这些孩子成人后谋生的一个重要技能。把牲口从山上牵回来要结绳套，架牛犁地要结绳套，在野兽来往穿梭的路上设置陷阱要结绳套，就是秋天收获时，把割倒的麦子捆成把子也要会结不同的绳套。

这是一个重要的游戏，但没有人把这个游戏玩到这么复杂的程度。

有一天，协拉顿珠做了一个梦。

他说，他梦见自己祖先的那个王国了。

这家伙梦见祖先坐在高高的黄金宝座上。从此，机村人又开始讲那个湮灭许久的王国的故事了。这个家伙，他居然拿出了一把多年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六弦琴，说：“让我来唱唱，我们荣耀祖先伟大王国的故事吧。”他拨动琴弦，琴弦发出喑哑的声音，一段引子后，他仰着脸低沉地歌唱。协拉顿珠的歌喉，比那琴弦还要喑哑。

《22》

协拉顿珠的歌可不是胡编乱造的。

他的祖先创造的那个王国就在那场大火曾经想烧过去，但终于没有烧到的那个地方。

在村外的人看来，机村就已经是这道峡谷的尽头了。其实，更准确地说，机村只能说是这道峡谷里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再远，就只是猎人们才偶尔涉足了。

协拉顿珠歌里唱的那个地方叫“觉尔郎”。

“觉”的意思是山沟。“尔郎”拼出来一个短促的声音，就是深的意思。从机村出发，往这个峡谷的更深处去，就是协拉顿珠歌里唱的一年四季里三个季节都有鲜花飘香的地方。

这片群山所有的沟谷全都一点点向着西北方抬升，抬升过程中，雄峙的山脉变浅变缓，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上，最终化人了连绵宽阔的草原。但觉尔郎这个地方却有些奇异之处。在那里,一路升高的峡谷突然下陷。下陷处的断崖上终日云遮雾绕。针叶林下方重又出现幽深无比的阔叶林带。丛林间的草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古歌里传说，数百年前，那里曾经是一个神秘王国的腹心。传说那个王国的人精通各种奇怪的药方。这个王国鼎盛时，其藤甲兵也曾威震四方。但是，这个王国终于消失了。

现在的机村有好些人家，比如协拉嗄波家和协拉琼巴家的人，眼含绵羊眼睛一样的迷惘而哀婉的淡褐色，据信就是那个王国人种的遗存。

协拉琼巴像他爷爷协拉顿珠一样，眼睛是灰褐色的，但没有他们家人共有的那种近乎哀婉的迷茫。

他的眼神里更多是一种接近于坚定的狂热。

这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眼中标准的眼神。

协拉琼巴在村子里上小学时，眼神还是那样哀婉而迷惘，但打从县农业中学回来，眼神就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农业中学在机村东南方三百公里开外。那个地方，峡谷越来越幽深，河流越来越浩荡，野外生长的阔叶树和藤蔓，就跟青年突击队将去开垦的那个觉尔郎峡谷一模一样。

他是机村最早的三个中学生中的一个。他那两个同学，一个当了兵，一个保送去了省里的民族学院。但他却因为爷爷的什么问题留在了村里。他爷爷的问题就是用带韵的典雅语体，吟咏那个早已消失了的神秘王国的故事。而且把那个旧时代的王国描绘得过于美好。在古歌里，那里树冠高耸宽阔的幽深林子上，永远飞翔着五彩的鸟群；王国的山溪流淌着金子与玉石，还有甘甜的蜂蜜。当然，这样的故事里还少不了勇敢而又仁慈的英明国王。甚至那个国王的灭亡也是因为那个国王过分的仁慈。照时下的说法，除了现在，怎么可能存在那样一个美好时代？只有现在，才是黄金般的时候，才是人民觉得生活在甜蜜万分的时代。

老人有一把六弦琴。他们要把六弦琴毁掉，协拉顿珠就宣称，他自己早把六弦琴扔到河里去了。

过去，闲来无事或者有特别郑重的事情，大家都习惯了请老人唱上一段。老人还把那个漫长的说唱，分成了一些段落，在不同场合与不同情境——比如节日，比如婚礼，比如下雪天，比如悲伤，比如怀想时——来演唱。因为在那个故事中，那些古人也一样经历着与今人差不多同样的事情。

但是，现在就是有了大致相同的情境，激起了心中类似的情怀，人们也不敢再请他来歌咏了。

可他并不因此作罢，村里不能演唱了，老人自己带上干粮，往峡谷深处去独自歌唱。他并不走进觉尔郎峡谷，他只是在能够看到觉尔郎峡谷氤氲雾气的地方，坐在岩石上，展开早已嘶哑的嗓子曼声歌唱。歌唱到声嘶力竭的时候，他就倒在一棵老松下睡上一觉，再回到村里。

他的孙子因此受了他的影响，被推荐去当兵，去上大学都被政治审查刷下来了。

协拉琼巴说：“爷爷,你能不能不唱那些歌了。”

爷爷说：“我老了，是把这些歌教给你的时候了。”

“你想我像一棵没有脚的树一样朽烂在这山谷里吗？”

老家伙指着被砍伐得满目疮痍的山坡：“树能朽烂在山谷里，是树的命好。你没看到现在的树想烂在山里也不能够了吗？”

这个老家伙，他是机村敢于对伐木场毫无节制地砍伐树木公开表达不满的人物之一。

伐木场刚刚开始采伐的时候，他好几次溜到山上，藏在林子里等工人们完成一天的工作下山休息，他就从林子里现身了。他把伐木工人放在山上的斧把砍断，用石头砸掉锯子锋利的钢牙。伐木工人太多了，他们的工具也很多。有时，从夕阳下山的时候，伐木工人的背影还没有完全从山道上消失，他就动手了，但直到天黑，他的破坏工作往往也只完成了很少一点点。

第二天，他就守在山下瞭望，看看自己的破坏造成了什么样的效果。

但是，山上的劳动号子声仍然此起彼伏，参天的大树仍然在热烈的号子声中旋转着站立了千百年的庞大身躯，轰然倒下。

他看到山上跑下人来，从仓库里领出更多的斧头锯子。他跟到仓库边上,看到那么大的房子里，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高高的木架。木架的每一个格子里都塞满了斧头和锯子，塞满了磨斧头的油石与给锯子开齿的锉子。

协拉顿珠知道，自己不可能毁掉这么多的东西。

但他还是上山去，继续他徒然的破坏工作。直到有一天，他被埋伏下来的工人抓住了。他们把他一双手扭在身后，半推半扶地弄下山来。走到村外路口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尽，他们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把他偷偷地押进了伐木场。

他很奇怪，他不害怕，他反而觉得轻松下来，以后，再也不用上山去徒劳地破坏了，他的脸上因此出现了轻松的笑容。他的脑子里甚至回响着那首漫长古歌的片断：

他们举起了火把，

他们火镰上黑色的铁亮出了刃口。

黑的铁撞上了白的石，

撞啊，撞啊！一直都在撞啊！

火星就飞起来了。

树冠中的鸟群被惊飞起来，

树枝上的鸟巢被震落下去。

倒下了，倒下了。

那些喷喷香的柏木，

那些树叶哗哗响如银币的椴木。

国王要造一座宫殿，

国王要造一座城市。

可是，官殿燃烧起来了，

城市燃烧起来了，

国王檀香木的宝座也燃烧起来了。

协拉顿珠没有唱，只是那歌自己在脑子中响着。工人们把他推到伐木场领导面前时，他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有些讥讽的笑容。不是他想讥讽什么，而是这歌所带的讥讽意味使他脸上显现出了这样的笑容。没有想到的是,那个领导并不气恼,笑嘻嘻地看他半天，说：“老乡，你知道不知道国家有多大？”

协拉顿珠说：“很大很大。”

“你说对了，国家想砍一点树搞建设，还怕你弄坏几把斧子吗？”

协拉顿珠知道，他们仓库里有他毁不完的斧子。但他没有说话。

领导说：“老乡，我就让你参观一下我们有多少斧子吧。”

协拉顿珠说：“我知道，你们仓库里有很多很多的斧头和锯子。”

走在头里的领导回身看了看他，手叉在腰上大笑起来：“妈的，你这个老头真是好玩得很，知道你弄坏不完你还要去弄。”

协拉顿珠说：“其实我也不想弄了。”

他说这话是真的，他弄坏那些斧头是想叫这些人没有办法砍树，但他们有三辈子人也使不完的斧子，他再上山去弄，自己都觉得自已是个傻瓜。

领导还是要叫他开眼。他叫工人拿来新式的锯子，这东西锯木头的部分是一盘旋转的链齿，后面是一台汽油发动机。一拉绳子，机器就呜呜地叫起来，带着那盘链齿刷刷地飞转。片刻之间，碎末飞溅，一根粗大的木头就被截成了两段。领导说：“你看吧,我们有新家伙了，我们要机械化，那些旧东西我们也不想要了。”

协拉顿珠伸手摸了摸那台安静下来的机器，手被烫了一下。他猛然一下缩回手来，自己有些尴尬地笑了。领导特别宽宏大量，说：“老人家，你回去，好好种你的庄稼吧。工农一家，知道吧，”领导举起两只手,伸出两个大拇指，并在一起，不断晃动，说，“工农是一家，团结起来建设社会主义啊。”

协拉顿珠蹒跚着脚步，慢慢回家。

好多天，他都在村子里向人述说那台脾气很大的厉害机器。

年轻人对他的宣传有些不屑：“那是油锯，不是什么有脾气的机器！”

其实用不着他来宣传，不久，满山谷里都是这种机器的声音了。

没过多少年，机村周围的山坡就一片荒凉了。一片片的树林消失，山坡上四处都是暴雨过后泥石流冲刷出的深深沟槽，裸露的巨大而盘曲的树根闪烁着金属般坚硬而又喑哑的光芒，仿佛一些浄狞巨兽留下的众多残肢。围绕着村庄的庄稼地，也被泥石流糟蹋得不成样子，肥沃绵软的森林黑土消失了，留在地里是累累的砾石。凶猛的泥石流还两次冲进了村子，推倒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屋。有两户人家，墙背后堆积着砾石与杂乱的树根，墙的正面,用很多树干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因为很多土地被泥石流毁掉，机村现在的问题是，每年打下来的粮食不够吃了。

国家因此免掉了应该上缴的公粮。但是仅仅过了两三年，一到雨季，洪水从失去遮拦的山坡上一泻而下，毁掉更多的土地与庄稼，即使是免掉了公粮，机村人打下的粮食还是不够吃了。

还在初夏时节，机村人的粮柜就空了。

地里的麦子正在抽穗扬花，许多机村人拿着空口袋，行走在去往别的村庄借粮的路上。四近村子里的人就嘲笑说：“他们勤劳的驼子支书一离开，正该侍弄庄稼的时候，机村人就出来四处闲逛了。”

“大跃进”那一年,过多的肥料烧死了麦苗，机村人都度过了荒年。但现在，被泥石流冲毁的土地越来越多，机村的人口却在慢慢增长。粮食够吃的时候，人们想多生养两个孩子都不能够。现在，没有粮食了，孩子却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人间。

有人甚至开始怀念驼子支书了。

其实，连怀念着驼子的人也都知道，他就是留在村子里也是白搭，他不可能到那些砍光了树林的山坡上去开垦土地，只要一场大雨，那些斜挂在山坡上的浮土就都被冲到大河里，流到远方去了。

大家都愁眉不展的时候，协拉顿珠却又拿出了他的六弦琴，开始曼声吟唱：

雄鹰乘上旋风向下，向下，

在觉尔郎峡谷，

就像看见天堂，

看见了国王的城堡，

看见了寺院的金顶，

看见了溪水缭绕，

看见了鸟语花香，

看见了，看见了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

我看见祖先们高贵的容颜，

在我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心看见了觉尔郎峡谷的美景，

就像看见梦中的幸福一样！

第12章

《23》

协拉琼巴听着爷爷歌唱，不再那么愁盾不展了。他母亲让他拿一只空空的口袋去邻村的亲戚家借粮，他面子薄，不去，把空空的口袋垫在屁股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爷爷歌唱。那么漂亮的歌，让他干瘪的嗓子唱得那么优伤而绝望。

这种忧伤与绝望,击中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房。

他问：“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过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瞧瞧你说的，年轻人，你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

“就像故事里说的一样，这个美丽的地方就在山口那边的云雾里边？”

“那是我们祖先王国的中央，那是我们悲伤记忆的源头。”协拉顿珠为了自己说出这么韵律谐和的句子得意地笑了。

协拉琼巴拍拍屁股离开了他。他是机村上学最多的人，但在这个时代，恰好是上学很多的人学会了蔑视文雅的东西。更何况，这样协于音律的话语出自于一个衣衫褴褛的农人之口，正好对文雅本身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讥讽。协拉琼巴离开他爷爷的时候，就做出满口的牙齿都被酸倒的难受的表情。

刚走出院门，他就碰到了胳木匠。胳木匠看着他难受的表情，拍掌道：“让我猜猜，发生什么事情了？”

“猜个屁，还不是我爷爷唱歌。”

“又唱峡谷里的故事？”

“那他还会什么？”

骆木匠拍着协拉琼巴的肩膀在村子里闲逛，逛了一阵,突然说：“我们该去看看那个地方。”

协拉琼巴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骆木匠说：“怎么，你害怕吗？”

一件后来在机村变得很大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在两个年轻人突发的奇想中开始了。协拉琼巴说：“就我们两个？”

骆木匠举起手,说：“等等，让我想想。”他摸着下巴，往左边走出几步，又往右边走出几步，那样子，有点像电影里英雄人、物寻思什么事情时，早已成竹在胸，还要表演一下自己在思考的那种样子。说实话，协拉琼巴并不喜欢谁摆出这个样子。骆木匠放下了摸着下巴的手，说：“走，找索波去商量商量。”

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人说话的口气是越来越大了，跟大队长讲事情也是商量商量。

但他还是跟着去了。他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大多数时候，积极分子都是他们这样的角色。协拉琼巴还知道，别人看自己，也是自己看骆木匠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知道这是进步，但有些不明白的是，进步青年为什么会给人怪怪的感觉。

进步的人，不是坏人，但也好像从不被人归到好人堆里去。

他把这个感觉对骆木匠说了。驼木匠站住，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没有这样的感觉。”说完，又扭头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回过身来。这回，他细细地看着协拉琼巴，盯着他的眼里浮出了怪怪的神色。然后，他笑了，他的笑意里有种掌握了别人内心秘密的欣然与得意。

就这一眼，这片刻之间，骆木匠从一个协拉琼巴看不起的人，变成一个使他害怕的人了。

路上，他们遇到了赤脚医生卓央，胳木匠一把就把她抓住了，说：“走,我们去见大队长！”

卓央也是进步青年，但她并不喜欢这两个家伙，进步青年们彼此依靠，但并不互相喜欢。所以，她还是相跟着走了。

两个小时后，黄昏时分，三个人从索波家出来，各自走开时,协拉琼巴因为心里有了那个秘密而大胆的计划而激动不已。回到家里，母亲因为他不肯出门借粮一直在不停地埋怨。他笑了，说：“没有吃的，我怎么上路呢？”

母亲叹息：“要是家里还有吃的，我还要你出去借粮？”

“要是你儿子饿死在路上了呢？”

母亲说：“那你就该早早上床，明天早早起床上路吧。”

他睡在床上，侧耳听到母亲从什么地方取出了面粉，在案板上和面,在平底锅里烙饼。当麦面饼子散发出香味的时候，他就在这麦饼的香味里进人了梦乡。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母亲流着喜悦的泪水不断地对父亲、对爷爷说：“我说我们家儿子会懂事的。看，他现在肯出门借粮，他懂事了。他不再想着要离开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协拉顿珠叹着长气，说：“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协拉琼巴心里觉得特别酸楚，他抓起空粮袋赶快逃离了家门。按母亲的逻辑，懂事，就是一辈子守在这穷乡僻壤，不懂事的人才去到海阔天空的外面的地方。他甚至有些迷信地想，自己没有能跟其他两个同学一样离开机村，也许就是因为母亲要把儿子留在身边的愿望过于强烈了。

他走到村外，知道背后有人看着，便径直往东边去了。但一走出家人的视线,就绕了一个圈，走到村子西头通向山里的路上去了。急急地赶到约定的地方，骆木匠和卓央早就到了。他没有料到的是，索波也背上行李站在哪里。

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胳木匠，本来，昨天说的是三个人组成一个青年突击小组，去那个传说中的峡谷打探一番，目的是寻找适合开垦的土地。但现在，索波却也置身到这件事情中来了。这个人一参加进来，如果此行真有收获，账可都要算在他头上了。

骆木匠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不满的神情也溢于言表。

索波故作爽快地哈哈一笑。

骆木匠这才开口说话:“大队长你不该去，你一去，事情还没有开始人人都知道了。”

索波认为，他们往觉尔郎峡谷去，是为了寻找新的可以耕种的土地，是正大光明的事情。而且，因为有了大队领导参加，这件事就更是光明正大了。

骆木匠还是不同意，说这应该是一次秘密的行动：“等我们回来，带回来好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是什么效果？”骆木匠说。

骆木匠还说：“万一要是我们两手空空地回来呢？”

这一下他的说服力就很强了。因为准备工作是悄悄进行的。

连带去那里的东西，都预先藏在村外的，他们出村的时候，除了卓央身上赤脚医生的红十字药箱外，早都藏在村外了。他们从岩洞里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对付密林中藤蔓和猛兽的锋利长刀，降下陡峭山崖的绳索，好几盒分包在塑料布里的火柴，还有干粮与白酒，每人一块披毡，白天可以防雨，晚上裹在身上，睡觉用的被子与褥子就全都是它了。把长刀横插在腰带上，背上东西，他们出发了。远远地，就看见那山口上升起薄薄的雾气。长年累月，山口上每天都有云雾升起。机村人从那片云雾的浓淡厚薄就能判断天气的好坏。这天，那里升起的云雾非常稀薄，轻盈地一直向上，很快就化人了蔚蓝的天空。

这就是说,等着他们的是一个大晴天。

走到中午时分，他们停下来打尖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山口，那片稀薄的云气依然悬浮在蓝天的背景下。直到黄昏时分，他们才望见了那个山口。山口的外面，平缓的山梁，山梁上宽阔的草甸，草甸间一汪汪的水洼被夕阳照出一片耀眼的明亮。而在山口的那一边，明亮的光线像是瀑布一样跌落下去了。阳光只是照亮了上面的空气,还有稀薄的山岚中盘旋着的飞鸟。

在那光瀑跌落的虚空下面―是一片黑暗的深渊。

四个人站在那里，夕阳从右前方照过来，把他们站在山梁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前方的山口，潮湿的云气正嗖嗖地漫卷而上。

在他们驻足瞭望的时候，夜晚降临了，他们生起了好大一堆篝火。在这样的旷野中，这么大堆的火，其实并没有照亮什么。既不能驱散这片荒野的黑暗，也不能把火堆旁的几个年轻人的内心深处照亮，使彼此能够看见。他们拼命靠近火堆，火光投射到脸上,手上和胸膛上的那点灼人的明亮与温暖，反而使他们更清楚地感受到火光照耀不了的逼人寒气与内心深处的黑暗。

他们是这个时代造就的追求光明的年轻人。但他们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过程中，内心会产生这么多的寒冷的黑暗，就像他们看不清楚山口下面那个黑暗的深渊中潜藏着什么一样。

卓央喃喃地说：“冷。”

骆木匠说：“干脆说你害怕就是了。”

索波就说：“咦，我才想起，你不是机村人啊，怎么连户口都没有就在机村待了这么多年了，还像领导一样对人说话。”

骆木匠在那年大火过后来到机村。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离开机村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家知道，这是一个有来头的人物，因为他每次来到机村,公社领导都给村里打招呼,要好好待他。每年，他都到村里来做一段时间的木工。最近两三年，他根本就没有再离开了。大家都弄不清楚，他怎么就在小学校里像老师一样，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机村人觉得他是个外人,但他自己一点也不见外，对机村的很多事务，比机村人更加地当仁不让。

现在，他马上就把索波的话顶了回去：“我是中国人，只要是在中国，我想待在什么地方就待在什么地方，除非你敢说机村不是中国，那我现在马上就离开。再说领导也不是天生的，你当得大队长，别人未必就当不得大队长。”

人们也弄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过去那个殷勤小心的家伙，什么时候习惯了用这么大的口气说话。

在说话方面，村里的年轻人，很少有人能胜过他。他只会汉话，不会藏话，要跟他对话,就必用汉语。这样，机村人的口齿是先就输了一着。再说了，这个时代人说话口气一大，就有放眼世界的意思，那气势就很壮大了。大部分时候，遇到这种情况,输家总是气咻咻地忍受了。也有忍受不了的，就要动手打架。可只要一动手,这小个子的家伙,自己就先躺倒在地上，把衣服滚上许多尘土：“救命，救命！打死人了！”

这样的行为，让大家对他既感鄙薄又有些害怕。

有人因为害怕而对自己感到愤怒，最终却发现，愤怒并不会克服这种害怕。

索波也怀有这样矛盾的心情。此时此刻，他又对自己感到愤怒了。其实，这个人才是最不应该参加到这支队伍里来的，就是自己当时不假思索，就把这个人当成了这支队伍里一个当然的成员。要知道，这支队伍承担着的使命是多么的光荣啊！如果真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在那个云遮雾罩的神秘谷地中，真的存在过一个王国，那么，那个谷地里肯定就有足够多的可以开垦的土地。机村那些被洪水被泥石流毁掉的土地，就可以在那里得到恢复。传说中说，那个小王国向四方征讨的军队都葬身于他乡，没有回来，然后，那个炎热的谷地中老鼠们传播了一种可怕的疾病，绝大部分人都让可怕的瘟疫给消灭了，只有少数幸存者逃出谷地，迁移到了机村和邻近的几个村庄。几百年后，轮到机村人为了生计又要向那个地方转移了。

这样一次伟大的回归，怎么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参加进来？想到这里，索波真的愤怒了：“你说什么？你说这么大的中国，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你是不受户口管制吗？一个人长时间在户口不在的地方生活，就是犯法,你不知道吗？”

骆木匠涎着脸笑了，说：“好，好，看来我跟卓央姑娘说话你生气了，我不该跟你喜欢的姑娘说话。”

要在以往，索波也就借坡下驴了。但这次他不。他意识到了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心里因为一种使命感而增加了十分的底气：“我告诉你两件事情，第一，回去我要看看你的户口，如果没有，就请你永远离开机村。第二，明天早上，你就给我滚蛋。”

说完，他裹上牛毛披毡，在草地上躺下了。

卓央也裹紧披毡找了一个地方躺下。

骆木匠把讨好的笑脸转向协拉琼巴。但他抬起了头，仰脸去看天上的星光。灰蓝色的冷冽天空中，奶白色的银河带着那么多星星悄然而缓慢地旋转。清冽的光，从天空深处倾泻下来，把起伏绵延的旷野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妈的，你不想理我是吧？”

协拉琼巴一家特有的灰色的眼睛，本来就含着一种悲戚的味道，在这暗夜里，这种味道加深了。他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盯着骆木匠看了好一阵子，说：“我真的不喜欢你。”

“你肯定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落在我的手上？”协拉琼巴扭头去看不断有雾气涌起的那个深渊，回过头来时，眼里的神色更加迷惘，悄然自语一般说：“那又怎样？”

骆木匠提高了声音：“大声一点，不要像个胆小鬼一样跟自己嘀嘀咕咕。”

“那又怎样？”协拉琼巴又说了一遍，但他还是没有能把声音提高。不知因为什么，当他一来到爷爷反复呻吟唱的这道深邃的峡谷跟前，一种莫名而起的悲哀就把他牢牢地控制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还从未有产生过类似的情感。现在，悲哀使他不想说话，即使张口说话，也无法提高声音。这个家伙，却一直得意洋洋。他把脸逼过来了，他张开的口里，正在吐出挑衅的语言。于是，协拉琼巴的拳头猛然一下，击打在那张还在逼近的脸上。

骆木匠像女人一样尖叫一声，仰面倒下了。倒下之后,他不再出声了，在火堆旁蜷起了身子。协拉琼巴把披毡扔在他的身上，自己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柴，睡了。

火堆暗下去，高旷的星空下，起伏绵延的山峦间，响起了野狼的嗥叫声。

早上醒来，索波好像已经把昨晚所下的驱逐令忘记了。

骆木匠好像也把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忘记了。虽然他的鼻梁旁有协拉琼巴拳头留下的一块青肿。吃过早饭，他收拾起过夜的东西来，真是比一个女人还要利索。而且，他迎向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自然松弛，反而是索波跟协拉琼巴，脸上的表情显得僵硬而紧张。

太阳升起来，高处的旷野一片明亮，可在山口前面，猛然下沉的峡谷，浮满了蓝色的山岚。

索波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往前走了。协拉琼巴也跟了上去。卓央挡在骆木匠的面前，一动不动。骆木匠在她背后站立一阵，绕过她往前走。她紧走几步，又拦在了他的面前。

但骆木匠又从旁边绕到前面去了。

卓央就跌脚喊道：“索波队长！”

索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步子。

骆木匠笑着对卓央说：“你生气有什么用，大队长心里是同意我去的。”

卓央也就不再拦着他了。

《24》

刚靠近山口，风就呼呼地扑面而来。

风很强劲，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要把这几个冒险的年轻人推离山口。身材矮小的骆木匠走到了队伍的前头，他弯下腰，弓着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大家也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风的推拒就没有那么有力了。当他们越过那个狭窄的隘口，风立即就消失了，水气很重的空气像件半干的衣服一下子就紧裹在了身上。生活在山里的人，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上，看见树木、岩石与山峰，但在这里，当眼睛依然习惯性地向上，视野里就只剩下空阔蓝天，眼光猛然一下失去依凭，双脚立即生出来悬浮的感觉，感到身子正在往某种虚无的空间里慢慢下陷。

卓央甚至低低地尖叫了一声。

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垂下了眼睛，看到双脚实实在在地站在柔软的草地上。再往前好几步，才是峡谷深切的边缘。边缘下面,壁立着赭红色断崖。断崖之上，有些小小的平台。上面长满了树冠巨大的乔木。断崖上的树也与机村山坡上那些树大不相同。

骆木匠显得十分轻松：“该让达瑟也来，让他告诉我们这些树木的名字。”

其他三个人站在绝壁边上，不禁头晕目眩，感到只要稍大一点的风吹来，身子就会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一样飘荡起来，坠人深渊。

骆木匠在悬崖边上走来走去，表情轻松，他说：“有点头晕是吧，坐下适应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三个人都听话地坐了下来。

骆木匠又说：“不要闭上眼睛，还得看，往下看，越害怕越要看。”

三个人忍住背梁上阵阵发冷发麻的感觉，往下望去。目光一点点往下，看到悬崖上,雪白的瀑布从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钻出来，飞坠而下。一群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艳丽光芒的鸟盘旋在断崖之间。盘旋的鸟群，不是上升，而是下降着，下降着，终于牵引着他们的目光下到了断崖消失的地方。

那里，深谷陡然下降的坡度一下放缓了，连绵的森林仿佛一片汪洋，顺着山势连绵而下，终止在谷底那亮闪闪的湖泊岸边。这个深陷的谷地没有出口，四面的溪流都向着那个湖泊汇集。

索波问协拉琼巴：“古歌里提到过这个湖泊吗？”

“众水汇流而永不满溢，底下的孔道通到南瞻部洲的大海！”协拉琼巴引用歌词来回答。

“那就好。”索波说。

那意思好像是说，只要是古歌里唱过的，那就是真实的存在，不然，美丽的湖泊就是一个虚幻映像了。骆木匠脸上挂着有些夸张的轻松.表情，还在悬崖边走来走去。起先，三个久看着他这样行走，都有些头晕，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过去了。他们站起身，走到了悬崖边上。索波找到一块突出的坚固岩石，往上面缠绕绳子。意思是他们要从这里顺着绳子降到第一个长满松树的平台上去。

协拉琼巴说：“不用，应该有一条道路。”

他知道，古歌里唱过，那个遥远王国的人们最初因为躲避战乱进到了这个山谷，几十年后，出产丰富的山谷使部落强大，他们的藤甲兵开始征伐四方。藤甲兵出征的时候，队伍走在新开出的栈道上，特别地威武雄壮。协拉琼巴想，这条栈道应该就在离山口不远的地方。果然，他很快就在一片特别茂盛的杜鹃林中找到了那条古道的口子。陡峭的岩壁上，现在还可以看见盘旋而下的道路的隐约痕迹。用脚蹬开荒草，踢开因风化而破碎松动的岩石,一道一道的梯级显现在脚下。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第一个平台上。

抬头望望，上面是壁立的岩石，岩石上面的天空中是被劲风吹拂着的旗帜般的云彩。望望下面，谷底的云雾升起来,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平展展地弥漫开来。

平台上，巨大的松树下平铺着厚厚的松针，松针间，是松树露出地面的虬曲的根子四处盘绕。当他们进人林中，头顶的天空和猎猎的风声都消失了。林子里寂然无声。阴暗干燥的空间里流溢着松脂的香味。那香味如此浓烈，让人以为整个林间的空气就是一大块透明的松香。他们在这遮天蔽日的松林间钻来钻去，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再次向下的路口。他们在裸露的树根上砍下新鲜的印迹，标示出这个出口，才继续往下。这时，悬浮在谷地上的浓雾散开了。但日暮时分那晦暗朦胧的光线正在淹没深陷谷盆的底部，并从那里慢慢升高。他们离下一个台地还有一半的时候，那从谷底慢慢升上来的晦暗就水一样把他们淹没了。

但这并不是真正細黑夜。他们还能看见。被脚蹬掉的风化的浮石坠落下去，与岩壁碰撞着，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些已经栖息到岩上的大鸟惊飞起来，愤怒地尖叫着在天空中盘旋。

因为身陷在那晦暗的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光线中，大家都有些着急。骆木匠就差点随着脚下的浮石一起跌下山崖。是索波飞快地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他。骆木匠张开四肢，蜥蜴一样紧贴在山崖上，苍白的脸上很久都没有一点血色。

卓央后来说，那时他的脸像是一张纸剪的月亮。他们到底还是在真正的黑夜降临之前下到了第二个平台上。

平台上照例是密集的树林。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块可以望见天空的空地过夜。这时，骆木匠已经从刚才的惊恐中平复过来了。坐在火堆边上，他对索波说：“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索波确实在用含有某种意思的眼光不断看他。

他说：“我要是掉下去,会有人追认我是烈士，而你却要负一定的责任。我没掉下去，你也就没有一点责任了。要是我是为了自己，我会感激你，但这是为了整个机村，你不要以为我会感谢你。”

这话听起来特别的无情无义，但想想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大家想不明白的是，现在大家心里居然都隐隐地有点怕他。这个家伙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他为此感到非常的得意。他悄悄对卓央说：“你用不着像他们一样怕我。”卓央说：“我为什么要怕你。”

骆木匠说：“问题是我不要你怕我。我喜欢你。”卓央觉得这样一个没有来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对自己一种深重的侮辱。她说：“呸！”

去县城里受过赤脚医生培训，学过消毒与包扎，学过怎么使用日常药品，学过怎么用听诊器听腹腔里各种声音，能够用银针扎到人身上数十个穴位的卓央姑娘心里喜欢的是索波。她爱上了机村这个并不招大多数人喜欢的先进青年。而这时，总是意志坚定的索波却有些神情恍然。

卓央举起手来在他眼前摇动，但他的眼光好像穿过了她的手掌。卓央在城里接受赤脚医生培训时，在医院里看到过一种机器，这种机器可以穿过衣服，穿过皮肉。卓央还做过一次教学模型，医生让她站在那台机器面前，只听得“咔哒”一声，说完了。第二天，老师带来一张黑色底片，后面用手电筒一照，说：“看，卓央的手！”

那是一只没有皮肉的手，只剩下白生生骨头的手。

下面发出一声声惊叫。胆大的都扭头去看卓央，血色充盈皮肤细腻的卓央同学活生生地坐在大家中间。

老师又说：“这也是我们大家的手！”

下面响起了有些迟疑的笑声。

卓央把手伸到索波面前摇晃时，想起了把自己的手照成一把骨头的那张X光片。但这个家伙，眼光却连这些骨头都不存在一样穿过去了。峡谷里从下往上，湿漉漉的热气蒸腾而上。协拉琼巴沉默不语，眼光比索波还要沉静迷离。骆木匠说：“疯了，要把人热疯了。”脸上却没有半点要疯狂的迹象。

“嗨！”卓央再一次把手伸到索波的眼前去摇晃。

索波猛一下掉过头来：“什么？”

“你问我？是我问你在想什么？”

索波脸上还是一派恍惚迷离的神情：“花，太多了，那些花。”

是的，在这么黏稠的蒸腾而上的暑热里，那些蓬勃密集的灌木枝条上，一簇簇，一穗穗，盛放着那么多的鲜花。沉甸甸的花朵压弯了枝条。沉甸甸的花香就像一块湿布一样，紧贴在鼻子上。索波说：“太多了，这么多花。”协拉琼巴喃喃地说：“真像是梦境一样。”

“谁的梦境？”

村子里都传说，凡是叫什么协拉的这些人，都会在某个时候，在梦境中见到祖先们在峡谷中生活的情景。“你梦到过这些花？”

协拉琼巴洪有回答。他说：“我们不该在这里过夜，下面的热气还要上来，这里热死了。下去，下面凉快一些。”

骆木匠叫起来：“伙计，你疯了！”

索波的表情犹疑不决：“下面真的会凉快一些？”协拉琼巴点了点头。

骆木匠说：“你没有去过下面，你怎么知道？”

协拉琼巴没有回答。

索波说：“可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协拉琼巴不说话，他的眼光四处逡巡，然后，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容：“来，你们跟我来吧。”

大家就都跟着他动身了。他走在前面，身体僵直而脚步虚浮，那姿态仿佛梦游的人一般。他并没有埋头看脚下，但在这悬崖峭壁上，他每一脚都找到了一个平坦而空旷的地方。每一脚都踩在坚实的岩石之上。甚至，他们感觉自己的双脚踩在相当平整的岩石梯级之上。协拉琼巴的声音在前面，不要四处看,手摸着岩石，一步一步，就像走在家里的楼梯上一样。不要看上面的天空，也不要看下面，夜半三更，反正什么也看不见。对，对了，就像这样，一步一步，一级一级，就是这样，我说了，就像走在自己家楼梯上一样，只是这楼梯很长很长……

他们的脚步也就一步一步踏在坚实的梯级之上。

索波想看看四周，真的就像协拉琼巴说的，什么都看不见，上面，闪闪的星光消失了，下面，辉映着星空的宝镜一样的湖泊也消失了。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四周只有浓重的黑暗，还有黑暗中协拉琼巴巫师一样的声音：“不要张望，因为你什么都看不见……”

协拉琼巴用他爷爷吟咏古歌的腔调念叨：“那条路，不在眼前，而在心上。那条路，不通往地狱，也不通往天堂，通往我们伟大的故乡！”这情形，恍然间犹如梦游一般。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走了半夜,草木的清香又扑面而来。协拉琼巴说：“好吧，睁开眼睛吧！”

大家都不太记得此前是不是一直闭着眼睛的，但现在，他们非常清楚的又看见了满天星光，看见自己站在一株巨大的松树跟前。树高举着巨大的树冠，也没能遮去满天星光。大家都长吁一口气，坐在了满地绵软的松针上。没有人说话，屁股都很舒服的沉陷在绵软的松针里面。协拉琼巴端直地坐着，打起了轻轻的鼾声。卓央推他一把，他就倒下去，鼾声更加顺畅而响亮。

卓央轻轻笑了一声。咕咕的笑声像是树上那些野鸟的梦呓。她也倒在香喷喷的松针毯子上沉人了梦乡。

《25》

除了协拉琼巴，都不敢想他们自己怎么能摸着黑从那悬崖雌壁上走下来。

迷离恍惚的协拉琼巴说那有什么，先人指路。”“仙人——指——路！”卓央不禁叫了起来。听到那惊怪诧异的声音，协拉琼巴抬头看看悬崖，又看看峡谷上方空洞洞的蓝天，莫测高深地笑笑，只是说：“不是仙人，是先人。以前在峡谷里的先人。”

骆木匠说：“你看见了你家的先人？”

“反正，我看见了一个人走在前面，反正我听见了他对我说,来，跟着我来吧，不要害怕。反正，我在前面跟随着他，你们也就跟着来了。反正，他对我说，踩着我的脚印走，我也这样对你们说，踩着我的脚印走。结果，我们就平安地下到谷底了。”

卓央喊叫起来：“不要讲了，我害怕！”

骆木匠却是水上的野鸭，浑身软了，嘴巴也不会软：“我不相信！”他这么说，说明连他都明白，自己多少有些相信了。

还是索波因为承担着更多的责任而保持着清醒：“下倒是下来了，可是回去呢？”

往上望去，赭红色的峭壁几乎就向着他们的头顶倾压下来。崖缝间虬曲着一些稀稀落落的松树，松枝间隐隐约约漂浮着淡淡的雾气。而在山谷的底部,植物疯长。好些树的叶片不可思议地巨大，合抱粗的虬曲树干上苔藓潮湿松软。苔藓与树干之间是四处蔓延的藤蔓。还有一种花朵，竟然大如人面。

几个心中不安的家伙,透过那些长相奇异的巨大树冠之间的缝隙，不断去回望身后高高的崖壁，即便悬崖上的来路也充满神秘，但只要知道归路在那里，也能使他们感到心安。

协拉琼巴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再一次说：“跟我来吧。”

他在齐腰深的茂盛荒草中趟出一条路来，走出一段，回过头来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平常他们家特有的灰色的黯淡无光的眼睛这时焕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他转身走在前头，双脚不断地踏倒一丛丛荒草，手起刀落，悬挂在身前的藤蔓纷纷落地。四周的树林中，有野鸡惊飞起来，还有一些奔逃的野兽在林木深处弄出了更多的响动。潮湿闷热的空气，黏糊糊把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不愉快的东西纠缠住了。每个人都想快点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处境。

但是触眼处尽是疯狂生长的荒草，是硕大的花朵，是纠结不清的藤蔓，是林中受到惊动后四处奔逃的动物。那些受惊奔逃的动物影影绰绰的影子在阴暗的树林深处晃动。

“快到了吗？”

“快到了吧？”

协拉琼巴带着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林子中穿行的时候，他身后的人总在发问，但是协拉琼巴只是挥动着手里锋利的长刀，一路向前，偶尔他转过身来，却不答话。受惊的动物依然在林子中央奔跑。一种隐身在巨大树冠中的大嗓门的鸟发出人一样的声音：“来了！”

一只鸟这么一叫，其它的鸟就发出同样的应和：“来了！”“来了！”

卓央终于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我害怕。”

协拉琼巴停下了脚步，回身说：“不用害怕，故事里讲过，这里就是有会说人话的鸟。”.

这个故事，骆木匠这个不明来历的人可能没听说过，但索波与卓央是知道的。很多年前的王，不知道是这个山谷古国的第几个主得到一只会说人话的鸟。这鸟四处飞行，晚上回到王宫，就把白天听来的人话学说给宫里的国王听。国王以此为据拔擢或除掉手下的臣子。这个王因此成了一个公正的王。

回味这个故事的时候，密不透风的树林前方透进了明亮了天光。天光尽头，一处高耸的小丘上，巨大的树木消失了。他们加快脚步向亮光那里去了。这回，索波端着枪走在了前面。

协拉琼巴想越过他，但索波一旦甩开了他的长腿，就没有哪个机村人能够赶上他的步伐了。他只好在背后喊：“要是看到狼，不要开枪！”

索波转过身来：“看到狼还不开枪,要枪干什么？”“故事里说，那不是狼，是不甘心的王子。”

话音未落，一只狼真的就出现了。它在小丘的顶部站立着，整个身子的侧面对着这几个陌生的闯入者。修长的身躯，灰色的皮毛光滑明亮，它站立在哪里，以整个小丘主人的姿态。它听到了这几个陌生来客的动静，却没有转过脸来，这个家伙只是抖动着尖尖的耳朵。索波举起了枪。而狼的要害部位几乎都暴露在枪口下面：脑袋、颈子、肋骨下的胸腔。

没有人说得清楚,是枪响在前，还是狼的消失在前。枪声并不巨大,使枪声显得巨大的是小丘四周突然忽啦啦腾身飞起来的五彩的鸟群，五彩鸟群同时腾身时搅动了空气的声音，数百只五彩鸟羽同时被阳光照亮，焕发出夺目光彩那一瞬间，也仿佛在空中炸开了一声巨大的声响。

这些古歌中的五彩鸟真的曾经向过去的人学舌过，它们盘旋在天上，还在惊叫：“来了！来了！”

它们的聒噪声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见多识广的骆木匠笑了：“妈那个x,鹦鹉！”

“鹦鹉？”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鹦鹉！”

鹦鹉们并不特别善于飞翔，它们又慢慢降落到树上。

天空中没有了它们的影子，树林里也没有了它们的声音。巨大的寂静又笼罩住了这梦境一般的地方。

这时，大家才想起那头漂亮的狼。

狼消失了。

“狼呢？”

索波说：“上去看看，肯定倒在草丛里,死了。”

骆木匠就往小丘跟前奔去了。协拉琼巴却笑了：“你是等它跑开才开枪的。”

“胡说！”

协拉琼巴眼里闪烁着迷离恍惚的神情，脸上浮现着莫测高深的笑容，嘴上却不再争辩。但索波心里知道这个灰眼睛的家伙说得对，他确实不可能打中那狼。他也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呢？因为那狼太漂亮，太威风凛瘭了，那狼太像狼了。所以，当他手指搭上枪机的时候，心头却犹豫了。就在那片刻之间，狼就像一道光一样闪烁一下，就很快消失了。的的确确，顺枪管指出的方向，从眼睛到缺口再到准星这三点一线瞄出去，即将被射杀的猎物身上都披着一层好看的光晕，特别是有太阳光笼罩的时候更是如此。猎人禁不住都要在心里赞美一声：多么漂亮啊！然后，轰然一声，美丽生灵终究还是被击倒在血泊中了。但是，索波知道，这一回，他的确犹豫了更长一点的时间。枪响之后，那美丽的光晕不是轰然一声炸开，而是闪电一样飞掠而过，从什么地方消失了。

大家都登到了小丘顶上，果然，在狼应该倒下的地方，没有狼的影子。阳光落在丘顶的花上草上与杂树之上。

他们发现，脚下不是一座天然的丘岗，而是一个建筑的巨大废墟。脚下，尽是规整与不规整的石头，石头上面长满了苔藓与青草，石头缝中，那些姿态虬曲的树怕也生长了两三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了。

现在，这几个年轻人都相信，古歌中怀想的那个古老王国是真正存在过了。

更重要的是，几个人待在这高大的废墟上，心里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了隐隐的害怕。好像那些遮蔽了阳光的幽深的树影中，真有遥远飘渺的身影在无声穿行。当他们来到废墟下方，看到一块石头，干干净净地没有长草也没有长树，上面赫然刻着一头狼的图像。协拉琼巴眼里的神情更加迷离恍惚：“刚才那头狼不是真的,是狼神的魂魄。”

大家互相看看，都不言语，只是加快脚步要从这废墟里走出去。走下这片小丘是容易的，但是，小丘并不是废墟的全部。这片废墟那么广大，从中走出去，真还费了他们不少的工夫。那么多的杂树与藤蔓，那么多苔藓丛生又湿又滑的石头，还有树冠深处那些聒噪不休的鹦鹉。一直在叫着：“来了！来了！”

传说中，这些鹦鹉偶尔有一只是王者的奸细，更多的是王族的奴仆。王者一旦走动，它们就振翅飞翔，盘旋在所有臣民的头顶，喝令他们开道或回避。而一旦有面孔陌生者出现，它们更是大声聒噪。立即，王座深垂的帷幕后，侍卫已然刀枪在手了。但现在，只有他们几个人沉默着走在大片建筑圮留下的大堆石头中间。那鹦鹉们是在向过去的亡魂通报什么吗？

协拉琼巴有些害怕了：“它们为什么一直这么叫？它们这么叫是想叫谁听到？”

骆木匠笑了：“叫鬼听到！”

卓央用手指塞住耳朵：“你们都不准说话！”

这是七十年代的某一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进行，这场伟大的革命运动一开始，就宣布了所有鬼魂神灵都是不存在的。现在行走在这林间的都是这场运动中成长起来的新青年，都不再相信虚无的鬼魂与过去供在庙里的偶像，而且，庙里很多偶像就毁在他们戴着红袖章的手上。但他们毕竟还是机村人，机村人在这个山谷王国的传说中浸染了几百年。一到这种情境之下，内心那些他们以为早已消灭干净的东西一下子就复活了。复活的标志，就是他们都感到害怕。

害怕使他们对时间的消逝感到麻木。他们只是汗流浃背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阴森的树林终于落在了身后，鹦鹉们的叫声也沉落在浓重的树影中间，他们也没有感到已经走出了古代王国的废墟。直到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把林子中的腐木败草的气味一扫而光。他们才发现已经来到了从绝壁上方曾经望见的碧草如茵的草地上，远处，碧蓝的湖水在阳光下微微鼓荡。

四个人都腿一软，跌坐在草地之上。

湖畔，几只鹿听到了异样的动静，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顺风凝神谛听。骆木匠突然伸手抓过索波的步枪，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向鹿群举起，那些鹿就甩开四蹄跑开了。

鹿群并没有跑远，它们顺着湖岸跑出一段就停下来了。依然停在湖边那些青碧的草地中间。

卓央说：“太漂亮了。它们太漂亮了。”

机村的人都看到过鹿，但是那些鹿常常在猎人的枪口与陷阱的威胁之下，外出寻食时总是一副惊惶的模样。而且，经过多年的猎杀，特别是经过了机村的森林大火，机村早就没有鹿群了，偶尔出现在人们视野里，也是形只影单。但在这里，鹿群因为一点异常的动静就机警地跑开，但是它们跑出去不过百步之遥，就停下来安详地饮水吃草。骆木匠又想举枪，但被协拉琼巴举手摁住了。

大家的目光都掠过风中起伏的草浪奔向那群安详的鹿。

协拉琼巴说：“鹿苑。”

“什么？”索波皱起了眉头，“你又在瞎叨咕什么？”“我说鹿苑。古歌里唱的鹿苑。”

大家就想起来了，古歌里确实唱过，这个王国没有鹿，出征草原部落时，打了胜仗，战败的王敬献了鹿，他们班师回朝后，就有了鹿苑。梅花鹿苑。这几个机村的年轻人没有见过梅花。因为此花本地不产。但远远看去,那些鹿棕褐的身躯上密布圆形的黄白色斑点，的确像是某种开放的花朵。鹿在他们视野中低头吃草，甩动着短短的尾巴，渐行渐远，最后，走入一片阔叶的树林，消失不见了。

卓央说：“太美了。”

骆木匠说：“以后来开荒的人，只是带上粮食，肉，这里有的是。”

索波起身，在距湖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有泉眼，还有几株野生刺梨树的地方，挥动长刀，芟去地上的野草。然后，他用劲踏踏松软的黑土：房子就建在这个地方。”

协拉琼巴看看湖,再看看树林那边，在树林深处，古国王宫倾圮形成的小丘隐约可见。他笑了笑，相跟着动手干起活来。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建起一所房子。而是芟掉一块草，然后学了修公路和水电站的样子，在将来应该建上房子的地方，打上了一些木桩。木桩砍去了外皮，露出白生生的木质，修公路和水电站的人打下木桩后还会用红色油漆在上面写下编号与简单的文字。但他们没有红色油漆，也不懂得那样编号有什么意义。索波还让大家以此为中心，四散着走开，走完一千步，在那里挖掘一些泥土带回来。大家带回来的都是黑油油的肥沃泥土。协拉琼巴从他带回的泥土中，还拿出了一块坚硬的陶片。

索波把这些泥土郑重其事地分装好，说:“以后,机村人不会饿肚子了。”

这时，黄昏降临了。湖上闪烁着夕阳最后一抹金光。吃东西的时候，协拉琼巴一口也没吃，他离开大家，把捏好的糌粑抛往林中废墟方向，然后，他起身去到了湖边，他蹲下身子，抱住了脑袋像他爷爷一样开始轻轻吟唱。

骆木匠愤怒了：“队长，这个人一直在装神弄鬼，你要跟他斗争。”

索波用一根棍子拨弄眼前的火堆，他每动一下棍子，许多火星就飞舞起来，飞蹿上夜空，抬头望去，那些火星很快熄灭了。

“斗争？”索波用疑问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在这个环境中听起来有些陌生，也有些唐突的词：“跟谁斗争？走了这么几天，你还不累？”

“我想，队长是不想回去了。”

索波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骆木匠，长叹了一口气，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深蓝的天空仿佛一个巨大的帐幕笼罩在头顶，上面挂满了一颗颗闪烁的星星。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是不想回去了。”

这话要是让卓央听见，卓央就要心疼了，但卓央不在，她到水边清洁自己去了。她来到水边的时候，协拉琼巴停止了歌唱。一停止歌唱，寂静立即就降临下来,然后才是湖波轻轻拍击湖岸的声音，回荡在两个人中间。两个人站得很近，但那声音一分隔，他们像是隔得很远很远。协拉琼巴扭头要往回走。这时，卓央却说：“你站住。”协拉琼巴就站住了。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害怕。”

协拉琼巴就回过身来。

“你转过身去，不准看。”任何时代，这些漂亮姑娘在某种情境下，对于任何男人都有任性的权利。

“好，我不转过身来。”

卓央没有再说话，协拉琼巴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一片水声响亮。后来，水声停了。后来,水声又响起来。协拉琼巴回头,是一片朦胧的肉光。他转过身子，那水声在脑子里打雷声一样轰然作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卓央站在他面前，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地说：“你很听话，我们走吧。”那口气比索波队长的口气还要理所当然。但是，一回到火堆旁，她灿烂笑容就朝向索波队长了：“我们明天就回去吗？”

“回去，回去了我们还要再来。”

“但是，这些悬崖我们怎么上去呢？”

“睡吧，回得去也要回去，回不去也要回去。”

第13章

《26》

“觉尔郎！觉尔郎！”

说起这个名字机村的年轻人就脸上放光。犹如阴霾的天气从云缝里漏出的一线阳光正好投射在了他们身上。过去,粮食充足的时候,人们总是抱怨美好的夏天过于短暂，但现在，因为青黄不接，大家都只盼着秋天快点到来，这个夏天就显得太漫长了。夏天的白昼长,这对饥饿中的机村人来说，漫长的夏天差不多是该诅咒的了。而且，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完，人们已经在担忧怎么熬过以后的夏天。

但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那个传说中土地肥沃，气候温煦的地方真的存在！

索波带着几个人神秘地出走，又神秘地归来，证实了古歌中那个辉煌王国的确存在过，尽管王国已经消失了，但那个比机村土地更肥沃，气候更适合作物生长的地方确实存在！

那样一个鸟语花香，土地肥沃的地方使因为饥荒而绝望的机村人又看到了一线生机。这使他们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也想起一个久已遗忘的词：迁移。这个地方被人自己糟蹋掉了，他们可以迁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在传说中，机村人曾经数次迁移，以至于他们都不知道最初究竟是从哪里出发，以至于没有人能够说出他们到底有过多少个故乡。那些传说不像写在书上的历史那样清楚明晰，只是留下一些隐约的线索，告诉机村人，在来到机村之前，他们的先辈曾经为了生存数次迁移。因为战争，因为天灾，因为瘟疫，因为不同的宗教派别对于宇宙与生命解释中微妙的差别。现在，人毁灭了机村周围的森林，自然之神伸出报复之手，要来毁弃这个村庄了。按照古老的传统,迁移的时候,寻找新的家园的时候来到了。

这样的时候，也是产生英雄人物的时候。一群羊没有一只威武沉着的头羊的带领，去不到一个水草丰美的草滩，一盘散沙的百姓，各怀私心的百姓，没有一个英雄般人物的率领，不可能有决心背弃一个遭到天谴的家园，更不可能找到一个被神祝福并加以佑护的家园。

那个古老的旧王国，也可能成为机村美丽的新家园！

这种可能性使年轻人感到欢欣鼓舞，但是，年纪大的人们，生活阅历丰富的人们，对新社会总是半信半疑的人们，迅速跌入了绝望的深渊。因为他们想遍了机村的每人，都看不出有这样一个人具有这样的领袖气质。传说中有一个领袖因为做王的兄长懦弱而多疑，不能临机决断，毅然杀死了他，带领全族走出了绝境。还有就是那个古国最后一个王，陷人敌军重围时，让一批年轻男女突围，而自己带领老弱残兵战斗到最后一息，最后，自己点燃宫殿火葬了自己。

但是，如今的机村，或者说如今时代已经不是产生这种人物的时代了。这个时代，人们只是生活在绝望的心情中，并不是生活真就到了无路可走的程度。

这不，就在几个年轻人带回来好消息的同一天，上面派发的救济粮到了。运粮的卡车停在村中小广场上，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了，去领取每人三十斤的救济粮。随着救济粮下来的，还有一个工作组。工作组在发放了救济粮的当夜就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但是,工作组并没有看到期望中那种感激涕零的场面。人们依然愁容满面，整个会场被一片沮丧的气氛所笼罩。工作组长讲了一大篇话，讲完了，期待着下面有所反应，但被大瓦数的电灯照耀着的人们都把脸埋在自身的阴影中。又沉默了一阵，大家就都抬起屁股来，纷纷走散了。

很快，人群就走光了。剩下一些灰尘,一些夏天里总是非常活跃的蛾子飞舞在明亮的灯光中间。

那些沉默的人坐在下面时，阴郁的表情和深色的衣服吸掉了很多光线，现在，他们沉默着走开了，把吸收掉的灯光还给了会场。于是，空荡荡的会场中光线变得异常刺眼。

“为什么？”工作组长问。

“什么为什么？”代理大队长索波反问。

“党和政府这样关心他们，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感激之情？”

索波叹了一口气：“没有人想吃不是自己种出来的粮食。”

组长冷笑：“问题是你们没有自己种出够自己吃的粮食。”

索波说：“我们种得出够自己吃的粮食。”

组长站起身来，合上笔记本，拍打着落在身上的尘土。灰尘把索波呛住了，他猛烈地咳起来。组长笑了：“看看，我们机村的代理大队长让自己说的太话呛住了。”索波把咳嗽憋了回去：“不是我们种不出粮食，是泥石流毁掉了土地。要是不毁掉森林，泥石流就不会毁掉我们的土地。”这些话出口的时候，索波自己也感到吃惊了。因为平常村子里人们抱怨的话竟然从他口里冒出来了。机村不会有人相信他会说出跟大家一样的话。他索波从来说的都是和上面一致的话，而从来不愿跟村里人保持一样的想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得太清楚。”索波只是吃惊，但他并没有感到害怕。他说：“如果换一个地方，我们还能种出很好的庄稼！”

“换一个地方？”

“就是迁移。”

“迁移？谁要迁移？你？”

“不是我，是我跟大家！”

“你说说清楚，大家是谁？”

这步步逼问显示出一种压迫人的力量，方法是熟悉的，但那力量并不因为熟悉这种方法而减轻他的力量，索波中气有些不足了：“就是……机村。”

工作组长大笑：“你是要我给机村全队开一张迁移证明？”

听了这句话，索波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的情绪，他应该知道，这个时代已经不是一个人人都可以随意走动的时代了。村里只要有人要走到公社管辖的范围之外去，就睪在那里交上一张申请，批准后，还要拿到公社审批，加盖上一个鲜红的印章。这张证明上还要注明迚走的路线与回归的日期，如果证明的持有者逾越了路线或超出了归期，就是一种危险的行为了。人不是牛羊，随自己高兴就可以走到有水有草的地方，人要守各种各样的规矩。老的规矩和新的规矩。新规矩当中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人不能随便走动。而他竟然脑子一热，想出来这么一个主意，要全村几百号老小像传说中那些人群一样，离开旧的地方，走向新的地方。

索波听到自己在为自己辩解，而且还特别地理不直气不壮：“那样，我们就不用坐等国家的救济了。”

就为这个，工作队接管了机村大队的领导工作，宣布代理大队长需要学习学习。索波去县城学习这天，人们都出来送行了。索波没有说话，人群默默地相跟着走在他后面。他们走出了村中的广场，走过了伐木场新建的那一大片房子，走过泥石流毁掉的土地上新建的储木场，那些堆积成山的杉木在太阳下散发出浓烈的松脂香气，人群又走过了许久没有磨过面粉的磨坊，水闸口，被拦住的水流溢向两边的分水口时，因为强劲的冲力撑开一个亮晶晶的扇面，就像是水晶做成的开屏孔雀。

索波站住了，跟在身后的人群也站住了。

他走到那水扇跟前，觉得脸有些发烫，脑子也在嗡嗡作响，伸手掏了些凉水在脸上，他感觉舒服多了，索性把整个脑袋伸到了飞溅而起的水沫中间，让一股清凉之气笼罩了自己。后来,机村人说，那一天索波第一次在乡亲们面前显出了可爱的样子。他像牲口一样打着喷嚏，摇晃着脑袋，水花从头发里四散开去时，像是一匹刚从重轭上解下来，痛饮了山泉的牲口。

送行的人们看到这情景都露出了笑容。

索波回过身去，带着笑意，对送行的人群挥挥手，上路走了。

那些说这个时代不会有英雄出现带领众人走向生境的人揉揉发花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再度疑惑了：咦，难道他就是那个人吗？

那个人瘦高细长的背影在他们眼前摇晃着远去，那种摇晃里的确有种承担了某种使命,却还有些不堪重负而犹疑不决的样子。因此，那个背影也就多少暗含着一些悲情的色彩。英雄的传说中总是饱含着这样的悲情，就像带来雨水的云团中必然带有蜿蜒的闪电一样。

盯着索波的背影，一些觉得自己感悟到点什么的人眼中涌上了闪烁不定的泪水。

但是，他一去两个月竟然没有一点消息。

工作队在村子里领着大家苦干。干什么？农业学大寨。先治坡后治窝。泥石流不是毁坏良田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那就拦住洪水猛兽，人定胜天!办法十分简单。在那些已经爆发过泥石流的沟壑上垒起一道厚厚的石墙。泥石流冲来的滚滚砾石正好作了修建石墙的材料。有人担心，石墙抵挡不住威力巨大的洪流，这样的人立即就会在大会小会上被“帮助”。这样的帮助并没有太大的效果。怀疑的论调依然在四下蔓延。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才使人们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伐木场的一个工程师不请自来，拖着长长的卷尺把所有砌起的石墙都丈量了一遍。然后，他对着围拢来的人们露出讥讽的笑容。他摇着头说：“上面是什么？”

“山！”

机村的年轻人学着小学校里学生回答老师的腔调整齐地回答。

那个工程师脸上也露出了老师一样，觉者一样的笑容：“对，山，但是这些山没有了树木的遮蔽,还有什么？”

“泥巴！”

“石头！”

下面的回答踊跃,而又纷乱。

“是随时都可以来到山下的泥巴与石头。现在，这些东西没有下来，因为它们在等待雨水。雨水一来,它们就会一泻而下。”工程师伸手拍拍齐他胸高的石墙,脸上讥讽的神情更加鲜明了，“一道墙怎么可能挡住整座山？”

他慢慢摇动手里那个圆盘上的手柄，把长长的尺子一点点收进那个圆盘，把一群像被施了定身法的机村百姓扔在身后，扬长而去了。当这个人身影消失时，所有人都一脸茫然的神情坐在了地上。

机村人都长在山里，谁又不知道山的力量？在过去的宗教故事里，就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形。大群的生灵被外来的魔力或内心的鬼魅所迷惑，所牵制，茫然劳作，徒然相爱或仇恨，不明目的地吃喝拉撒，直到云头上出现一个圣人，大声断喝，这些人才猛然醒悟，觉察到自己可笑的处境。

这一个晚上，整个机村都在议论这个人，整个机村都在热烈的议论之后陷人了深深的沉默。

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别人心里是否是想了些什么。

达瑟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协拉琼巴。

协拉琼巴说：“不要那样看着我。以祖先的名义发誓，没有人喜欢你这样的眼光。”

达瑟笑了。他的笑容里有着胜利的意味：“你说什么？用祖先的名义起誓？”

这个时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神啊祖先的名义起誓了。他们起誓的时候也不说起誓了。他们说保证，向毛主席保证。这是最流行的誓言。

协拉琼巴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说什么！”

达瑟笑了。

协拉琼巴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是，笑过之后，沉默又降临到了两个人中间。这时，达瑟又说话了：“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达瑟说：“你知道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是的，我看见了。要是你去了，也许会看到更多。”“那么，下次你们会带我去吗？”

“我不知道。也许索波才知道。”

那该死的沉默又降临了。它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他们看不见它，但知道这个东西就在那里，在两人之间，使两颗心的距离仿佛远隔了万水千山。协拉琼巴说：“伐木场那个人疯了。”

第二天，伐木场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回，他被五花大绑，被伐木场全副武装的民兵押着站在一辆卡车顶上。卡车从伐木场开出来，停在机村的广场上好一阵子。人们都围了上来，工作组举手喊了几句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响应声却相当寥落。协拉琼巴也跑到广场上去了。卡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上那个人奋力挣脱了压住他脑袋的手，抬起头来，眼光对着下面的人群扫视一圈，白刷刷的脸上浮现出了惨淡的笑容。然后，卡车就开上了驶往县城的大路，带着这个破坏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反革命分子走了。人们四散开去，协拉琼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卓央上来推了他一把：“嗨！”协拉琼巴脸上又浮现出恍然的笑容，他说：“他看见我了，他的眼睛在对我说话。”

卓央一脸正经：“告诉你，在那里，你神神鬼鬼的没什么，但现在我们已经回到村子里来了！”

协拉琼巴说：“这里和那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卓央说：“那里，什么人都没有，有的只是过去的传说，像是做梦，但是,在这里，我们都该醒过来了！”

协拉琼巴觉得自己可能醒不过来了。卓央问：“索波大哥为什么还不回来？”这个姑娘她并不要人回答她的问话，她只是因为思念而在自说自话，“他们说他回不来了。”

《27》

索波觉得自己在学习班上过得不错。

他曾是一个内心躁动的家伙，但在这个基层干部的学习班上，一起学习的那些人一个个愁眉不展，他的心情却空前的平静。

班上都是跟不上形势发展的基层干部，据说，他们都有“革命到头”的思想，“都躺在了过去的功劳簿上，放松了学习，失去了继续革命的雄心与斗志”，因此需要到这里来，在组织的帮助下自己对自己“展开无情的思想斗争”。这斗争是人人过关，被上面认为斗争通了，就打起被盖卷回到乡下继续革命。每天上午，大家都集中在一个会议室里学习文件，下午，是小组讨论，在县里干部的引导下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这样还不起作用，就要接受一对一的帮扶教育了。

索波心情坦然，他主张机村来一次大迁移，正是为了带领机村人继续革命，但是，正因为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误，他才成了这个学习班冥顽不灵的典型。

领导恨铁不成钢，说：“你曾经是一个多么意气风发的有为青年啊！”

第二天下午，他就被通知单独接受一对一的帮助教育了。

一对一其实只是一种说法，而是三对一。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他就那样默然地站着。窗外,强烈的日光落在水泥地上，泛起一片白花花的光。那些光暗淡了一些的时候，桌上那个嚓嚓作响的钟上的时针已经转了大半圈。

这时，桌子后面发话了：“看来，你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索波当了多少年的基层干部，当然知道一旦用上这个词情况就真的严重了。果然，桌子后面又发话了，“你这是在向党示威！知道吗？这样一来，矛盾的性质就要转化了。”

这之前，他们曾经用两个半天听一个人讲一本叫《矛盾论》的书。这其中的最最重要的意思，索波是听明白了。那就是天下的任何事情，任何人群里，都能分出好坏。这就是矛盾。更可怕的是，即便天下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内心里面也能产生出好与坏的对立，进步与落后的对立。进步与落后，是人民内部矛盾。好与坏，就是敌我矛盾了。所以，索波明白，他们的意思是，他再不有所表示，那就要从同志变成敌人了。学习班上有一个大队党支部书记，就因为这种矛盾的转化，半夜里在窗户上用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他说：“我不是阶级敌人。我想干好工作。”

“没有无产阶级先进思想作指导，工作是想干好就可以干好的吗？”

在这一刻，从这些夸夸其谈的人身上，索波明白了自己在机村人眼里其实也是这样一种形象。惟一不同的是，他会干活，但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自己也不明白的纠缠不清的话他这些年可没有少说。村里有老人说过他，说这个年轻是个能干的人，就是心里生出了一个爱说大话的恶魔。他母亲也相信这样的话，趁他睡着了，悄悄找了人来作法，要驱走寄生在儿子心中的恶魔。他白天干活很累，晚上睡着了，那些自己半懂不懂但听起来总是义正辞严的话总在脑子里打架，弄得他在梦中也烦恼不已。这天，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说让心魔离开吧！”他还呻吟着回应了：“他们太吵了，他们不肯离开。”后来，他醒来了，看见屋子里烟雾腾腾，仿佛房子着火了一般，烟雾还散发着强烈刺激的柏枝香。他母亲正念念有词挥动着衣服往窗口的方向驱赶那些烟雾。他又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为何要请人来燃着这些柏枝作法驱邪，他也从没有表示过自己发觉了这件事情。

现在这些空洞无物但又义正辞严的话同时从审判台一样的桌子后面那几张嘴里同时喷射出来，反倒产生了一种驱邪仪式也没有得到的效果。这些话写在报纸上，文件上，由高音喇叭放送出来，从早到晚，在这个两山夹峙之间的县城上空回荡。现在，他们口沫四溅,涨红了脸孔试图把他笼罩在那个巨大的谎言形成的罩子里。天空中滚过了隆隆的雷声，听到这雷声，索波开口了：“这些话能让机村不被新的泥石流淹没吗？”

“毛主席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饿着肚子的人宁愿为什么事情马上牺牲，却又没有机会去死。”

索波有点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缩回舌头的动作。因为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恐惧,他感到舌头上掠过一道清晰的痛楚。犯了口舌之罪的人会下到割舌地狱。他过去学着说这些人对他说的这些话，在机村人眼里是该下到这个地狱中去的——当然，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地狱的话。而现在，他口中届然吐出了机村那些他一直与之斗争的那些落后分子口中才有的话。这在领导的眼中，也是该下割舌地狱的罪行了。

那么，自己要因为不同的立场而两次下到同一个地狱吗？他笨拙地替自己辩解：“我是说,我不怕牺牲，但怕吃不饱饭。”

他的话使来帮助他的人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他的害怕是在心里，这几个人的惊惧，却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他们叫起来：“反动，反动，太反动了！”

几声惊呼之后，那几个人从他面前消失了。

他们给这个房间上了锁，但敞开的窗户却忘了关上。索波并不想逃跑，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有着淡淡的悲哀。与此同时，他感到平时总是悬着的心这时却稳稳地放下了。外面的天空慢慢黑下来了。高音喇叭里播出的高昂的歌曲和那些空洞的话依然在整个县城，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盘旋，然后被风吹散。半夜里，那些喇叭也休息了。索波感到了口渴。但他并没有想去找水喝，后来就睡着了。他梦见身下的水泥地裂开了。他就这么一直下坠下坠，很久都没有落到一个具体的地方。刚开始下坠的时候，他是害怕的，但这么一直不到底，这么一直把人置于惊恐之中，使他终于愤怒了。

他大吼一声醒过来。

这时，天刚蒙蒙亮，县城里那些悬挂在高楼、大树、电线杆子上的喇叭又响了。早晨的峡谷里有强劲的风吹过，把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撕扯得七零八落。他笑笑，又闭上了双眼。他感到时间的迁延是因为感到了饥饿。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仍然没有人出现。夜晚降临的时候，他又醒过来了一次，胃饿得有些痛。他觉得,这是把悬浮着的心放下来必须付出的一点代价。然后，他就不太记得时间了。

索波恍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喂，伙计！伙计，喂！”

他醒过来，露出迷糊不清的笑容，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魏？”

“我是老魏。”他的面前绽开了熟悉的笑容。

“你不是也犯错误了吧？”

老魏的声音就愤然了：“我犯什么错了？搞生产就是不革命？搞团结就是不革命？”

索波对老魏说：“我脑子刚刚清楚一点，你的话让我的脑子又糊涂了。”

老魏叹口气：“要是我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你可怜的脑子就要更糊涂了！不说了，我请你喝酒。”

索波不走：“那些干部没有回来，我不能走。”

老魏笑了，说：“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要让你彻底放下包袱，我让他们来请你。”说完，就背着手顾自走了。

索波又靠着墙懒懒坐下，这回，他没有闭上眼睛，他抬眼去看窗外，看到窗户外宽宽的屋檐，上面悬挂着些细细的蛛网，网上一些小小的虫子在微风中摆荡。屋檐外面，是一株高大的白杨，宽大肥厚的叶片闪烁着蜡光。这些密集簇拥的，在风中哗哗作响的叶片后面，是淡蓝的天空。

然后,那三个人又出现了，依然表情严肃，说：“魏副主任让你前去谈话！”

“你要向魏副主任好好地检讨你的错误！”

“站起来跟我们走。”

他们出了院子，穿过了一个很大的操场，进了一座灰色的楼房。上了几折楼梯，又穿过一道光线昏暗的楼道，索波进到了一间敞亮的屋子。老魏响亮地笑着，从里面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拉着他的手一阵猛烈地晃动：“索波同志，搞糊涂了吧。”不等索波反应过来，他又转身喊，“勤务员，上茶！去伙房搞点吃的！不，回来！先搞点饼干，再去伙房,我的老伙计肯定饿坏了！”

老魏按着索波的肩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热腾腾的茶水来了，表面上粘着砂糖里面嵌着花生仁的饼干来了。老魏没有陪他坐下来，他不断进到里间屋子里去跟人说话，屋子里没有人了，他又在电话里跟人大声说话。在这些间隙里，他会来到索波身边，用力地按按索波的肩头，说：“吃吧，吃吧。”

完了，又一头扎到里间屋子里去跟人或电话大声说话。老魏在机村大火后不久，也被关到一个什么地方学习去了，因为他犯了什么温情主义的错误。索波刚刚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面对这种情形又有些糊涂。伙房送来了饭菜，甚至还有一瓶白酒。这座闹哄哄的楼也安静下来了，老魏终于坐在了他的面前。

老魏和他干了一杯酒，看他木然的样子,说：“哈，看样子,机村人的犟脑袋还没有转过来吧。”

是的，索波那机村人的脑袋，就像是拖拉机上掉了滚珠的轴承，无法转动了。

老魏靠拢了身子：“不要操心，不要操心，形势变化得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知道吗？我从学习班里放出来，一下子就是县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了。知道这是多大的官吗？就是以前的县委副书记！还是常务的。”

索波猛吃了一阵，举着筷子呆呆地等他说出下文。“你想知道为什么？其实你知道。林副主席从飞机上掉下来，摔死了，知道吗？”

“知道。”

“邓小平同志又出来工作了,知道吗？”

“开会说过。”

“我就是随着小平同志一起出来的。”老魏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很郑重其事，“现在要整顿,要搞生产，要改正过去那些乱弹琴的东西！”

要在过去，虽然并不真懂得上面传达的种种精神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是上面传达一种新的东西，索波一定会感到欢欣鼓舞。现在，他却意兴阑珊，没有一点兴趣了。倒是把摆在茶几上的东西塞满了嘴巴。老魏拿来两只小茶缸，倒上酒，本来要说上几句祝酒话的，索波却已经把酒倒进了嘴里。

兴头上的老魏有些恼火了：“你不高兴？”

索波点头。

“他们乱弹琴,这不是已经把你放出来了，我不是正在纠正过去工作中的错误吗？”

“那你能把伐木场搬走，不让他们再砍机村的树木吗?”

老魏叹息一声：“看来，你的思想真有问题了。整顿工作以后，很多停顿的建设工作开展起来，木头不是多了，是少了，怎么可能停下来？”

索波也叹息一声：“那机村就完了。”

“什么话？机村怎么会完？”

“树还没有砍完，泥石流已经把土地快冲光了，机村人都开始饿肚子了。”

“人家说你造谣，说你在群众中煽动不满情绪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哬！”老魏现在就不止是扫兴，而是生气了，“泥石流，泥石流，比起我们建设起来的新城镇，牺牲一个机村算什么？再说，国家发放了救济粮,我亲自批的，机村有人饿死了吗？”

索波在他的声声责问中头慢慢地低下去，老魏满意地长吐了一口气，咣一下把一大口酒倒进口中，这时，索波猛然一下抬起头来，已然是满眼的泪光：“你们以为只要有点救济粮让我们不饿肚子，机村人就什么都不想干了吗？”

这句话真的就把老魏给噎住了。眼前这个固执的家伙的话有些道理，但他的确也太不给人面子，太让刚上任不久的领导下不来台了。老魏的口风一转，已经柔中带刚：“你这样的思想，这样的情绪，难怪人家不让你从学习班出来。”

索波差一点腾身站起来，但他终于没有站起来，血却阵阵上涌，口里低声说：“那我就不出来。”

他这种有点惧怕的样子让老魏感到满意了：“那就谈谈你的想法嘛。”

“只有一个办法,迁移。”

“迁移？”

“机村过去也是迁移好多次才到现在这个地方的。现在，森林毁掉了，泥石流冲光土地，那就让我们迁移吧。我一定带着大家把这个工作做好！”

老魏缓慢而坚定地摇晃着脑袋。

“那我不想当大队长了。”

老魏说：“看来,你也不适合当这个队长了。”

“那我带上村里的年轻人去那里开荒！”

老魏沉吟半晌，说：“名不正言不顺，要叫青年突击队，农业学大寨这么久了，你连青年突击队这个名字都没有学会吗？”

索波腾一下站起身来：“那我就连夜回去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开荒？”

“你听说过那个地方。”

“你们偷偷在歌里唱的哪个地方？”

“我已经带人去勘查过了，机村有些人家确实是从那个地方迁移过来的。我愿意带人去那个地方。”

老魏沉吟半晌，说：“我看你还是再学习一段时间。”

《28》

机村人传说：那天索波离开后，老魏独自喝酒，有些醉意了，说：“妈的，你小子想把我拖下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好不容易解放出来,我还想好好工作呢。”还是机村人的传说：那天老魏继续喝酒，终于把自己灌醉了，说：“妈的，一直批他们那些歌是封建迷信，原来真还有这么档子事情啊！”

就没有人问一句，既然老魏是独自一人喝酒，谁又能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呢？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索波又在学习班待了一段时间。回到机村时已经秋天。磨坊里的石磨又转动起来。舅舅上磨坊守夜的时候，带着表姐，也带上了我。低矮阴暗的磨坊里沉重的石磨嗡嗡转动。石磨每转动一圈，都有一些新麦粉从出面的槽口流泻出来。麦香充满了低矮幽暗的空间。舅母一直有病，舅母没病以前，因为特别的吝啬并不招村里人喜欢。舅舅在舅母面前忍声吞气，而且，对所有人都特别和气，因此，又特别招村里人的喜欢。这回，舅母又病倒在床上了。所以，舅舅才能悄悄地把我也带到了磨坊。

我们闻了一阵麦香，舅舅就一手带着一个，把我跟表姐推到了磨坊外晴朗的天空下面：“这么明亮的天空，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待在它下面吧。”

十四岁的表姐在草地上坐下来，在下午的阳光下拿起针线，替家里人补缀衣衫，这些本是舅母的活计。表姐也长着舅舅一样的安静的长脸，而舅母常带着怒气与病色的脸却方方正正让人害怕。我拿起一根细长的草茎，从一丛草上接引了一只漂亮的虫子过来。我把虫子举到表姐的鼻子跟前，通常，像表姐这么大年纪的女孩，看到虫子就会一惊一乍地尖叫。表姐只是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了一会儿逼到眼前的虫子，用很老成的样子叹了口气：“弟弟，你也该懂事了。”

舅舅正在盆里和面，看着他稚气女儿那老成的样子,笑了，然后，叫我挖点野葱的根子。

秋天，百草正在枯萎，野葱却还带着点绿意，但叶与茎都很老了，我挖来了野葱的根子。表姐拉着我在磨坊白沫与凉气四溢的水槽下洗去了葱根上的泥土。

表姐说：“阿爸要给我们做一个好吃的新麦馍馍。”黄昏的时候,馍馍做好了。一共两个。舅舅在馍里揉进了切碎的葱根、酥油和一点点的盐，还在火边烤着的时候，我的胃里就已经要伸出手来了。于是，我转头去看被夕阳烧得通红的晚霞。

喷香的馍馍做好了。舅舅给我们磨坊门前的草地上铺开柔软的褥子，把面前的火堆替我们拢好，说：“吃吧，不是别人施舍的陈粮，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麦子，好好吃吧。”

然后，他就揣上了另一个馍馍往黄昏中正在亮起稀疏灯火的村子里去了。他说：“我去看一看他。”

我拿着馍馍就要往口里送，但表姐把我的手摁住了。这样，一直看着舅舅在小路上摇晃着的背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表姐才说：“饿死鬼，吃吧。”

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葱香、油香和麦香在口里弥漫，同时充溢了黄昏中这个小小的世界，就像幸福温暖的感觉充满了心房。这个小小的世界，我和表姐安坐在中央。太阳落山了，夜晚稀薄的黑暗降临在四周，火光就爬到了我们脸上。

馍馍把我噎住了。

表姐拍打着我的背，抚揉我的胸口，好一阵子我才缓过劲来。这时，我才发现，表姐只是尝了很少的一点。表姐说：“你吃吧，我这一份给阿爸留下。”

我为自己面对好吃的东西无法自制而羞愧难当。

表姐笑了，四周没有一个人，但她还是俯过身来，在我耳边说：“知道吗？阿爸是看望索波哥哥去了。”

表姐还说：“为了我们大家，他犯错误了。大人们都说,他变了，是一个好人了。”

舅舅回来后，好一阵子，坐在火堆边上，点着一袋又一袋的烟为了索波长吁短叹。表姐劝舅舅高兴一点。舅舅收起烟袋，说：“你们小孩子不懂得，这么复杂的世道人心，你们小孩子怎么懂得？”

我说：“我不懂，但是表姐懂。”

舅舅就笑了，用怜爱无比的眼光看一眼女儿，眼里那些忧虑的神情就一扫而光了。他的眼睛就像晴朗夜空一样，那么多的星星在悄然絮语一样闪闪发光。表姐也高兴了，她猛然抱住了我的脑袋，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她的嘴里咻咻地喷吐着热气：“你让阿爸高兴了，奖励你一下！”

这时，舅舅已经在火堆边为我们铺好了床，让我跟表姐脚冲着火，脸朝着星空并排着躺下。

过去，我在被子下面碰触到表姐的身体时，她会咯咯地笑个不停。但现在，她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舅舅说：“你们都在长大，今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睡在一起了。”

我们又静默了一阵，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哀婉的情绪。我没有做声，表姐突然一下伸出手来，把我揽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头发，搔着了我的颈子与耳根，那种痒庠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表姐对舅舅说：“我长大了，但是弟弟还没有长大。”

表姐又说：“我也要参加青年突击队，到觉尔郎去开荒！”

舅舅没有说话，他坐在夜空下，瘦长的身子高耸在我们脑袋的上方，又点燃一袋烟，他陷人了沉思中，烟火明明灭灭，和天上闪烁的星星混在一起。后来，当我成人，当我每每听到一个严肃的字眼：思想，眼前就会出现星星的光芒。

而在四周的草木上，夜露已经下来了。

半夜里，舅舅把睡梦中的我和表姐摇醒，他让表姐背上新磨的麦面,离开了磨坊。磨坊门前，新去磨面的人家挂起了一盏明亮的灯。舅舅回过头去，久久望着那团耀眼的灯光，说：“好久都没有吃这么新鲜的麦子了，让每家人都先尝上一点吧。”

这句话里，暗含了机村人的一点抱怨。那就是国家发放的救济粮都是在仓库里放了好多年的粮食，吃起来与新鲜的粮食比起来，口味上自然差了很多。所有人肯定都愿意吃新鲜的粮食，愿金吃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新鲜粮食。更让机村人委屈的是，不是自已种不出来粮食,而是没有土地来亲手收获自已种出的麦子。

机村人因为贡献出森林而失去了土地，因为泥石流毁掉了土地，种不出果腹的粮食而感到屈辱与愤怒。

这种愤怒很快就转移到了伐木场工人的身上。机村的农民和伐木工人之间——也有人一定要把这说成是汉人和藏民之间——大大小小的冲突越来越多了。

第14章

《29》

索波回来才几天,就遇上了这样严重的冲突。

那些天里，磨坊里一刻不停地磨着新麦面粉，人们心中都暗含着喜悦。孩子们整天都在流经磨坊的溪流上下玩耍，因为在那里，人人都能感染到一种喜悦的气氛。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有喜悦的气氛在天朗气清的日子四处荡漾了。

那是伐木场的星期天。为什么要说是伐木场的星期天呢？因为每星期七天中有一天的假日，农民并不能享受，享受这天假期的是砍树的工人。他们每七天就有一个可以去到镇上下饭馆喝酒的星期天。他们每七天就有一个可以把脏衣服在河边洗得干干净净的星期天。他们每七天就有一个可以上山打猎或下河钓鱼的星期天。为什么要有一个星期天呢？伐木场那个被抓走的工程师讲过一个故事。他说，有一叫上帝的人创造天地万物，创造形形色色的人。到了第七天，现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造好了，他就规定，这一天他就休息了，他还规定，这一天大家都要休息一天。

“上帝为什么叫伐木工人休息，但不叫机村人休息？”

这个看似天真的问题把好心的工程师难住了。他因此有些难过，最后，他对我们这些爱听稀奇故事的孩子们说：“村子里不是有学校吗？你们要好好念书。念好书的人以后就有星期天了。”

我们拿这个问题去问在树屋上放了很多书的达瑟。达瑟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肯说话。

我们逼问得急了，他说：“我们不是上帝创造的！我们是猴子变过来的！”

那个星期天，我们一群孩子从磨坊顺着溪流而下采摘经霜风变软变甜的野刺梨。我们遇到了两个在溪流垂钓的伐木工人。

他们把肥硕的蚯蚓穿上鱼钩，抛到水里，不多一会儿，就有肥硕的裸鲤频频上钩了。大人们总是告诫我们要远离这些钓鱼人。这些钓者被看成冷血而残酷的人。鱼族生活在水中，当地人从来没想过要把这柔软而哑默的一族当成猎取的对象。老人们说，流落红军驼子刚到机村不久，曾下河捕鱼烤食，结果被同情他的机村人当成妖魔驱逐。只因他一直在村外徘徊哀求，人们心生怜悯才让他又回到了机村。

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把食鱼者驱离机村。

这不，那个戴顶宽大草帽的钓鱼人，一使劲，把一尾鱼从水中拖了出来，他一甩手中的竿子，鱼在空中飞过，然后，啪哒一声掉在了河边的草地上。鱼落在地上，不断地翕合着冒着血沫的大嘴巴。看着那鱼，不止是我，整个这群机村的野孩子都感到背脊发麻，都发出了恐惧的叫声。

我们刚到的时候，那个人还对着我们微笑不已，听见我们的叫声，正蹲在地上从鱼嘴里扯出鱼钩的他脸色一下就变了：“滚，滚！把鱼给老子吓跑了！”

本来，不用他驱赶,我们自己也要逃跑了。但他这一说，我们的胆子里就生出些别的东西了，大家都站直了身子。不要说我们是群孩子就什么都没有想过。我们想，这么残忍地对付柔软而无声东西的人，肯定是一种妖魔。我们还想起大人们私下里常常说的话，就是这些人——这些不知畏天敬地的家伙毁掉了机村的森林，毁掉了我们肥沃的土地。于是，一颗一颗的石头被我们投到河里。坏事情总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很难收场了。一颗颗石头在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水底下胆怯而灵活的鱼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我们的心里也绽开了快意的花朵。面对我们这群脏兮兮的野孩子，钓鱼的家伙眼里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他都准备离开了。他收起鱼竿，从水里拎出用柳条串着的十多条鱼来。柳条从鱼鳃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那十多条鱼一被提出水面，我们嘴里又发出了惊惧的叫喊，一齐跑开了。那人又笑起来，而且，笑容里有一种很具威胁性的含意。他说：“妈的，你们这些野人，连鱼都害怕！”

我们不害怕鱼，我们害怕如此冷酷对待柔弱无声生命的人！

他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提着手里流着稀薄血水的鱼来追赶我们。这情景确实太恐怖了。猴子一样善于奔跑跳跃的山里的野孩子，都因为这莫名的恐惧而一个个跌倒了。这个人哈哈大笑。突然有两个孩子一猫腰从地上爬起来，狗一样嗥叫着向他扑去，把这个人给扑到水里去了。

看上去浅浅的溪水竟然把这个家伙冲出去好长一段。

我们又一次感到了害怕，但是，看到这个人终于从水里爬出来，脸上还挂上了淋漓的血迹时，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欢呼着跑上山坡。

我们不知道，很快，伐木场就集合起一帮人，来村里捉拿我们这帮为非作歹的野孩子了。

闯下祸事的我们不在村里，我们在山坡上追猎野兔。青壮年们正在山坡上修筑阻挡泥石流的石墙。

这些闯进村里来的家伙认为一定是那些在家门口晒太阳打发余生的老人们把我们这些野孩子藏了起来。老人们自然无法把我们交给这些愤怒的家伙。于是，他们的怒火升级了。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事先谋划的阴谋，是对工人阶级崇高地位的蓄意挑战。

他们因此带走了两个老人。

消息传到工地上，人们心里正窝着火呢。一者，明知道这些石墙无法挡住滚滚洪流，还要徒费精力去修筑；二者，要是那些人不来砍伐树木，机村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愤怒的人们呼啸而去。一大群人跑过收割过后的土地，在身后留下大片弥漫的尘土。

等我们跑到伐木场的时候，一场混战已经接近尾声了。面对有组织且数量占优的工人阶级，机村的乌合之众已经受伤甚多，成溃散之势了。问题是，在这时候，要想成功逃离也不容易了。伐木场有上千人众，百分之九十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他们一拥而上，几个人对付一个,村民不是头破血流,就是乖乖就范,束手就擒。

那些家里没有我们这样野孩子的人家不干了，他们要求交出我们来平息事端。

惹下祸事的孩子们都吓得哭了起来。

一直在阻止这场冲突发生的索波挺身而出了。他说：“我是机村的大队长，不要抓不懂事的娃娃，要抓，就把我抓起来吧！”

穿蓝工装的家伙们立即一拥而上，利利索索地把他绑了。有棍子重重地落在他身上。他摇晃几下身子，终于还是慢慢倒下了。刚才呼嘯而来的男人们没有了一点声音，退回了村子里,女人们的哭声响成了一片。

这个凄凉的夜晚，我们这几个惹下祸事的孩子,都被拖回家去饱受了一顿打。

当夜，伐木场的人开上汽车，机村人开上手扶拖拉机上县里告状去了。

第二天，几辆吉普车开进了村中的广场。一群公安和几个穿军大衣的领导从车里钻出来，久违不见的老魏也在这些领导中间。有个领导发表了讲话。讲的是工农联盟，藏汉一家。然后，索波被伐木场的工人带过来了。老魏亲自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鼻青脸肿的他摇晃几下身子，昏了过去。

处理的结果，让机村人感到自己取得了胜利。公安把那个钓鱼的家伙抓起来，塞进了吉普车里，离开了。如今已经是县里头头的老魏多留了一些时候，他一直等到索波清醒过来。

他说：“我有些话要跟他商量。”

老魏走后，大家问索波老魏对他说了些什么。索波并不回答。对他当大队长，机村人是并不认同的，经过这件事，大家都争着称呼他的官衔了。他笑笑，说:“我以前对不住大家，可是，大家再这么叫我，就是乡亲们对不住我了。”

可称呼一叫起来,要收口却不容易了。索波干脆说：“告诉你们吧，我不是大队长了，我犯了错误，我不是大队长了！”

机村人看他不像说假话，于是又心生忧虑了：“没有大队长，我们该怎么办啊！”

索波笑了，但他什么都不说。说他什么都不说也不对，他对卓央说：“妈的，人都是贱骨头，没有人管着还不舒服了！”

他对达瑟说的更有意思：“看看那些羊吧，有头羊带着时总想四处乱走，没有头羊了，又可怜巴巴地叫唤，看着脚下的路都不敢迈出步子了。”

你猜猜达瑟这个傻瓜是怎么说的？他说：“你不要假装说书上那种有哲理的话。”

索波说：“什么叫哲理？”

“所以我叫你不要随便说有哲理的话。”

“好吧，算你有道理。妈的，好像机村随便哪个人都比我有道理，我真成了机村的罪人了。”

达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人，跟书本有关的时候，他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但是，任何话题只要不跟书本发生关系，他就无话可说了。

索波换了话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敢不敢去？”他还是笑而不答。

“你听过唱觉尔郎峡谷的古歌，那些传说你在书上看到过吗？”

“我记了一些在本子上……”

“那有屁用。”

达瑟挺直了身子，一脸庄重：“那就是以后的书。”索波表现出来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达瑟争论两个问题：第一，达瑟写在本子上的字算不算书；第二，达瑟有没有写一本书的权利，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印刷的书都是叫手抄本，而手抄本往往是反动与阴谋的代名词。说到最后，索波自己都害怕了：“达瑟你不能再写了，再写你就是反革命了！”

达瑟并不害怕，他说：“再去觉尔郎，就带上我吧。”“我需要干活的人，而不是看书并且发呆的家伙。”索波还说，“不过，那里的树真大，建一个书屋的话肯定更加漂亮。”

“当然了，古歌里说,那个辉煌的时代，护佑那个王国的神灵们都住在树上。那些神灵从来脚不沾地，就从一棵树上飘到另一棵树上。”

“你再这么说，我可真不敢要你了。”

“好，好，我就说神灵们都住在牛圈里行了吧。”

这时，骆木匠来了，提醒索波大队长要抓一抓当前的主要工作。索波笑了：“你是说修那石墙吧？”

“对。”

索波问达瑟：“你说修那石墙能挡住泥石流吗？”达瑟的回答很简单：“我的书上没有写过。”

索波这才转脸对骆木匠说：“还是等老魏回来安排吧，他会回来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骆木匠着急了：“人家是县里的领导了……”

“你跟驼子支书是什么亲戚吧？”

骆木匠反问：“这有什么关系？我来到这里把他抬出来过吗？”

“没有，没有。”索波招招手，骆木匠就把头凑近了，听索波贴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就失声叫起来：“真的，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索波把指头竖在嘴边，说：“这事,暂命就你我两个人知道。”

“那你怎么办？”

“你就带着人修那些石墙，我要去那个地方。”

“我不干，谁都知道，明年山洪一来，那些石墙……嘿！到时候上下都不讨好，我不干！”

索波眼里出现了一种冷冰冰的讥诮的神情:“伙计，到时候你会干的。”

“你怎么知道？你是巫师，能掐会算？”

“你就像早几年的我。要是早几年,我什么都会干！”“你以为我也跟你一样是他妈个笨蛋！”

“我不是笨蛋，你也不是，所以，你会去干！”索波的口气斩钉截铁，同时有种曾经沧海的悲凉意味了。

《30》

没过几天，老魏确实又坐在吉普车在机村出现了。老魏一到，人们都自动聚集在广场上。如今,上面的干部下来，能躲的都躲开了。但老魏毕竟是老魏，他是机村人的老朋友,是机村人眼中的好干部。何况，老魏时来运转，当上大官了。

老魏就说：“好啊，乡亲们，既然大家都来了，我就讲几句，免得再找时间开会耽误农业学大寨，还是干活要紧啊！用两片嘴皮种不出粮食来，更不能战胜自然灾害，我就抓紧时间说几句？”老魏停顿了片刻，眼光环视广场半周。

下面响起了掌声。

“我晓得大家有情绪，所以，掌声都不如老魏我过去来村里响了。”

掌声就热烈地响起来了。

老魏这才满意了，看着一干围着他的生产队干部说：“国家建设需要砍伐森林，机村有那么多森林贡献给国家,这是大家的光荣啊。现在遇到小小的自然灾害，大家都想不通了。索波同志到现在也没有想通嘛！听说好多人对战胜自然灾害没有信心了，毛主席说，人定胜天。就是人一定能战胜老天爷！但是,有些人不这样想，社会主义建设刚刚开了个头，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但他们的革命斗志就松懈了。山上涨了一点水，冲下来一点泥巴和石头，自已就吓坏了。我还听到更不好的消息呢,有人因此想要搬迁了。把机村人全部搬走。理由呢，是机村过去也不在这个地方,也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但是，我要提醒大家，那是旧社会。那不叫迁移，那叫做什么？那叫做逃难，因为那是黑暗的旧社会！那也叫逃跑主义，这是毛主席说的，因为害怕困难。索波同志在学习班的时候，我就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了。我说得对不对，索波同志？现在你也该想通了？”老魏讲到这里，停顿了一阵，他的问题是对索波提出来的，但他并不去看索波，而是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把面前的人群扫视了一遍。

站在他身边的索波没有说话。

“我看，他已经想通了。他还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让县里安排你们的老支书、我们的老红率战士回来继续领导大家！”

所有的人都把眼光投射在了索波的身上。嘲讽的眼光，惊诧的眼光，还有一些带着怜悯的眼光。

过去，索波是不害怕这些眼光的，但现在，他觉得这些眼光像是梦魇时覆盖下来的那种沉重而又无形的东西，让他一时间都喘不上气来了。于是，他说：“老魏，你讲啊！不要让他们这样看着我。

“索波同志的好建议还不止这一条，他还提出让老支书带领大家在机村与自然灾害斗争，他自己担任青年突击队队长的职务，带领一队年轻人，到觉尔郎去开垦荒地，为国家多打粮食！”

老魏号召大家向索波学习，并要索波也讲几句感想，但索波摇手不讲。老魏说：“那我就再讲几句。”

他这几句可是好大一篇话。

机村人说：“老魏以前不多话的，现在也这么能说了。”

“索波这小子,整天想的就是邀功请赏，现在怎么了？明白过来了，还是糊涂了？”

这样的问题，连索波自己都还不够明白。老魏临走时还宣布，在老支书没有回来之前，生产队的一切事情，还是索波临时负责。老魏坐进吉普车，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尘土。

人们还是站在广场上没有散去，他们都以为索波会说点什么，但索波什么也不说,看上去有些神色恍惚。于是，就有人喊了：“索波你讲几句吧！”

索波说：“那么，就从修墙的工地上抽几个有泥水匠木匠手艺的人,把驼子支书的房子修整一下吧。”

驼子一家离开已经好些年了，那座大房子早就显出了倾颓之势。墙头甚至有些窗户上长出了茂盛的瓦松与苔藓。没有人想到，就在老魏在村子里讲话时,驼子一家已经乘着具上从伐木场借来的一辆卡车，在回机村的路上了。

但他没有在白天进村。

在望得见机村的山弯上，他让卡车停下了。

司机看着他，他一言不发。他的家人看着他,他也一言不发。他坐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向晚的夕阳晃着他的双眼，机村就在夕阳投下的钢青色的光幕后面。当太阳落下山冈，在黄昏降临之前，曾经森林茂盛的山坡伤痕累累裸露在眼前，围绕着村子的成片的土地，已经被纵横的沟壑弄得破碎不堪了。这一天，他只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黄昏降临前说的：“我开下的地已经被洪水冲光了。”

然后，夜降临了。硕大的星星一颗颗跳上了深蓝的天幕，他又说了一句：“以前的星光是水淋淋的，现在都干巴了。”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可以回去了。”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照亮了新的一天，索波安排来修缮这所老房子的人们来到时，才惊讶地发现，驼子正站在门口，像以前一样吃力的挪动着身子，正在修理朽腐的大门。听见脚步声,驼子直起腰来，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笑着问候：“今天天气很好啊。”

木匠边巴摊开手，说：“天气早就不好了，我们连喂饱自己的粮食都种不出来了。”

驼子的女人闻声来到门口，看见多年不见的乡亲，这个女人眼泪立即就下来了。她撩起围裙捂住了眼睛，哭出声来：“驼子当年开的地，一点都没有了呀！”

消息闪电一样传遍了全村，当所有人都聚集在驼子支书门前，索波已经带着几个人，走在去觉尔郎的路上了。他们一行还是四个人，只是胳木匠换成了达瑟。秋天的阳光通透明亮。回望山口下面的村庄，人们正在奔向驼子支书的家。

索波知道，老魏讲话的时候，驼子支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驼子支书回来是县里的安排，而不是他索波的建议。老魏说是他的建议，说明老魏是个好人，愿意顾及他的面子。他想不出怎么迎接驼子支书归来，于是,连夜叫上这几个人，天不亮就出村子了。现在，他坐下来，回望村庄。佑庇人们许多年的群山变成了浄狞怪兽，一道道泥石流在山坡上冲出的沟壑利爪一样从四周逼近安静的村庄。只等某个时间一到，那些沟壑在村子所在的地方交汇起来，那时，这个村子就消失了。

看到这种情形，索波笑了。

卓央说：“你那样笑，我不喜欢。”

达瑟说：“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协拉琼巴一到这种情境中就有些神情恍惚：“一个人不能自己觉得自己是英雄。'英雄都是后来的人唱出来的。”

索波说：“肯定有很多人会说我带了几个机村最没用的家伙，但我看你们都很聪明。”他看着山口下面正面临灭顶之灾的村庄，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拯救机村的英雄。要真是这样的话，卓央、协拉琼巴和达瑟也都不是寻常人物了。不然，卓央怎么懂得治病?协拉琼巴怎么会唱那么多被禁止的古歌？达瑟怎么会不当自己想当都当不上的国家干部，守着一些深奥的书本，把自己扮成一个先知的模样？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孤高而又固执的表情。这种表情使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凶狠。

在他心中，刚听说驼子要回到机村时那种茫然、失落的情绪消失了。他说:“你们谁能看到那道拦阻泥石流的石墙？”

的确，从这么高的山口看下去，就有了一种超越时间的视角，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个故事的结局——村庄的毁灭。他起身上路了，并且回过身来叫大家一起上路。他的口气中又带上了他那该死的自以为是的口吻。人家刚刚忘记他那该死的强加于人的口吻，但这种该死的东西又在他身上复活了。

他也觉得自己强横的口气让这几个傻瓜心生不快了，于是，他放缓了口气说：“走吧，伙计们，让驼子领着他们修那没有用的石墙吧，我们去干更有用的事情！”

达瑟走到索波刚才站过的地方去看山下的村庄，他说：“一模一样啊！”

“什么一模一样？”

“你看到的跟我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你却摆出一副看见了不一样东西的样子。”

不用索波开口，卓央已经开口了：“要是人人看见的东西都跟你看见的一样，那这个世界早就疯掉了！”

达瑟笑了：“姑娘，你说得对，队长你摸摸自己的额头吧，想想是什么东西让你发起烧来了。”

协拉琼巴突然放声大笑。

索波一拍他的肩膀，他就把后半段笑声吞回肚子里去了。索波站住了，回头说：“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在山崖上搞出一条可以下到山谷的道路来！”

“路？我们不是下去过了吗？”

“你再说那种神神鬼鬼的东西，那就请你向后转！”的确，前一次,他们是怎么就从悬崖上下到谷底去，又怎么从深谷中出来的，至今想起来，脑子里还是恍恍惚惚。协拉琼巴当然说是他们王族祖先之灵护佑的结果。索波不愿意顺着这条思路去想这个问题。在这个所有神祇都从记忆中删除的时代，这样的思想方法比从无所依凭的悬崖下到深谷还要危险。

他们在黄昏时分赶到了觉尔郎深谷的悬崖上。生起火堆，烧开的茶水顶得壶盖噗噗跳兹，星星跳上了天幕。卓央为大家煮了一锅用野葱作佐料的肉汤。他们在火堆边铺开毛毯准备睡觉时，协拉琼巴走到了悬崖边上，他站在哪里，对着下面的峡谷曼声歌唱。过去，他的歌唱里只有怀想’但现在，他的歌唱里有了新的内容：恳请与祈求。他喊起来：“祖先啊，你们成了伟大的神灵住在天上，要是没有奇迹发生，你们的子孙就无处可去了！”

他们好像听见了悬崖下面起了回应的声音。

达瑟跑过去了。卓央也心生好奇，但叫索波拦下了。过了一会儿，被山风吹得瑟缩起身子的达瑟回来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了那个峡谷。”

“屁话，你不看见峡谷也在那里，我是问你看见什么古怪的东西了吗？”

“我想看见，但他们肯定不想让我们看见。”

'索波骂了声什么，用毯子把身子裹紧，翻身睡了。

他们是十多天后回到村子里的。

回到村子里那一天，驼子在村口就把他们迎住了。好多年不见，老支书还是那种有点病痛就哼哼唧唧的样子，他抓住索波的手说：“对不住你了，这一身病痛不肯收了我的老命，让我来挡年轻人的路了。”

索波站在路中间，觉得有什么话梗在喉头上，却终于没有讲出来。

驼子支书爽快地拍拍手,说：“好吧，你真的想要组织青年突击队去哪个地方？好多人都想报名啊，但你要把稳住啊。”

听这话的意思，他并不想索波把太多的年轻人带去那么远的地方。

索波说：“老魏支持我们。”

驼子拍拍索波的肩膀：“老魏，老魏，老魏也是犯过错误的啊。”

索波的犟脾气起来了：“老魏怕犯错误，我不怕。”

驼子又拍拍他的肩膀：“看来你真的认为机村没有救了。我们的农业学大寨运动挡不住泥石流？”

话说到这里，索波突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倦压住他的舌头，他没话可说了。两个胼手胝足的农夫,站在太阳底下，嘴里吐出诸如“运动”、“错误”和“突击队”这样一些庞大空洞的词汇，真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农人的词汇是“种子”，是“天气”，是“收成”，是“天灾”或“人祸”。那些空洞的并不真正懂得意义的词所造成的压力使索波感到力不从心，感到困倦万分，他想再说点什么，但连舌头都发麻发木，于是，他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

一个小村庄新旧领导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使好事者大失所望。

索波拖着沉重脚步往家走，他想起来，在觉尔郎峡谷的边缘，他还是在用这样一些让人头大的词对人说话。终于，沉默不语的达瑟说话了：“队长，为什么你们喜欢用这样的腔调说话。”

达瑟步步进逼：“你真的懂得那些词语的意思吗？主义是什么？先进是什么？革命是什么？你懂得吗？”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些年来身心俱疲的根源了。

“你也用了很多词，你也懂得吗？”

达瑟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我没有用你们那些词，而且，我一直在思考。”

回去，索波就倒在了火塘边的地板上，那种深刻的倦怠真的把他压垮了。母亲心疼地流着泪，却又显得很高兴：“老天爷开眼，让我儿子善心发动了，”老太太弄来皮褥子盖在他身上，又弄来了软软和和的枕头塞在他的脑袋下面，老太太用她干燥的双唇碰触着儿子蓝色脉管突突跳动的额角，“你就好好躺着吧，我给你弄好吃的东西，让你的身子和心都暖和过来。”

老太太在一只小锅里煎油，在滚油里倒进剁成碎块的新鲜牛肉，锅里的油扑溅开来，蹿起了蓝幽幽的火苗，老太太把一瓢汤倒进了锅里。不久，沸腾的浓酽肉汁就顶得锅盖噗噗作响了，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索波的眼角沁出了泪水。

老太太假装没有看见。老太太说：“肉汤还要一阵才好，你就放心睡吧。就是世界塌下来了，石头啊木头啊都会落在大家身上，不是你一个人身上。就是泥石流下来了，我们家的房子也是最后一个被冲倒的。”这天下午，老太太坐在火塘边对着儿子絮絮叨叨。他们在机村是没有根底的人家。在这个倚着向阳缓坡而建成的村庄里，他家的房子处在村子的底部泥石流最先威胁的，都是那些上风上水的人家。

索波喝了滋补肉汤，又倒在临时的地铺上，他闭上眼睛,说：“泥石流是驼子的事，我管到觉尔郎开荒。”

老太太说：“那也不是你该管的地方，机村有那么多户人，祖先是从那里逃出来的，现在，要回去，那也是他们的地盘。”

母亲翻的是过去的老账，现在是新社会了，什么样的账都有了新的算法。但他不想反驳母亲,再说，关于新的算法，他也并不真的懂得。肉汤弄得他的胃他的整个身体暖洋洋的，他很快就睡过去了。早上,他从酣睡中醒来了一次。但他母亲轻声说：“睡吧，睡吧,你才睡了一小会儿，天都还没黑呢。”

他又睡过去了。

老太太坐在儿子身边，又流了一小会儿泪水，用毯子遮了窗户，带着缝缝补补的手工活，坐在院子门口。号令上山砌那道石墙的钟声敲响了。人们扛着工具从家门口路过，老太太举起拐杖，露出威胁的表情，要他们小声说话，要他们走路时放慢脚步。老太太说：“小声，小声，我儿子累了，让他好好睡觉。”

村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太阳照在老太太身上，她坐在门坎上,出一会儿神,缝补一会儿衣裳。

一只狗跑来了，她挥舞着拐杖把狗赶开。几只乌鸦飞来了，落在树上大声聒噪。她再次挥舞拐杖，压着嗓门叫道：“你们走开！让我儿子好好睡觉！”乌鸦又呱呱地叫了几声，听话地飞走了。老太太脸上露出了迷惘而又满足的笑容。

远远地，一个人拖着懒洋洋的影子踱过来。老太太不太认识村里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就是怪人达瑟。这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所以，她没有驱赶他，而是拍拍门坎示意他坐下。

达瑟说：“我来找索波。”

“你们要找的不是我儿子，你要找的是寄居在我儿子身体里的怪人，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年轻人你上别处去找吧。”

达瑟笑了，说：“我是达瑟。”

老太太警惕地看着达瑟：“那个和书住在树上的？”“书天天住在树上,并不天天陪着它们。”

他这句话说得很聪明，老太太吃吃地笑了起来。这笑声让他觉得这老太太身体里也寄居着一个好玩的怪人。老太太很快收住了笑声，说：“你那些书上说过一个怪人怎么钻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吗？”

达瑟提高了一点嗓门，在老太太耳边说：“不是钻进别人的身体,是传播思想！”

老太太用手遮住了耳朵：“我耳朵好着呢，可是你刚才说什么？”

“传播思想！”这四个字还没有完全吐出口中，达瑟巳经后悔了。这几个字他是用汉字讲的，因为当地藏语中，并没有这样抽象的词汇。

这下轮到老太太提高了嗓门：“什么？”其实她听清楚了，但她嘴里无法发出自己并不懂得意义的陌生音节，也就跟没有听见是一样。

“我的脑子也被一个陌生人占住了。”达瑟说完就懊恼地起身离开了。

卓央来了。

老太太把拐杖横在院门上，不让她走进院子。她想对老太太说，不能把一个有为青年关在屋子里。但老太太先说话了：“姑娘，你是喜欢索波本人，还是附体在他身上的怪人？”卓央听不懂老太太的疯话，叹口气离开了。

这时，传来了隆隆的雷声。这是一件奇事,深秋时节，与狂暴的夏天不同，雨水并不要震天的霹雳与夺目的闪电作为前驱，只要阴云聚集起来，冷风一起，冰凉的雨水就淅沥而下了。但这天雷声大作时整个天顶却蓝汪汪的，只在东边天际有些颜色并不那么晦暗的云团。雷声就这么时大时小，时断时续地响了好一阵子。直到中午，人们吃饭的时候，乌云一下就布满了天空。老太太上楼给沉睡的儿子煨好了肉汤，但他没有醒来。老太太并不担心什么。屋子里光线黯淡，她把挂在窗户上的毯子取下来，天光照在儿子脸上。他的脸容平静安详,额上的抬.头纹舒展开来，紧绷绷的皮肤有了润泽的光芒。

老太太自己吃了一点东西，再次下楼守在院门口时，已经是乌云压顶，漫天翻卷了。老太太仰起脸，冰凉的雨点重重地击打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了细细的尘埃。尘埃一落到地上，就再也不能乘风轻扬了，它们刚刚升起一点，就被更多更猛的雨水砸回地面，化为糊涂的泥浆。雷声在乌云上面隆隆滚过，老太太冲回楼上，想用毯子堵住窗户，不让雷声惊扰了儿子的睡眠。但是索波已经醒来了。他沉着脸站在窗口，看到母亲，他的脸上绽开了温顺的笑容，他说：“我饿了。”

老太太赶紧给他端来了滋补肉汤，外加一个麦面馍馍。

吃完之后，他把一直紧盯着他的母亲的肩膀揽进怀里，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穿上雨衣下楼去了。

第15章

《31》

索波是两天后回来的。

在雨水里浸泡了两天两夜的索波走进家门的时候，形销骨立，摇摇晃晃。母亲一动不动，坐在火塘边上，火边的陶罐里依然煨着煮好的肉汤。母亲身子动了一动：“我不想走到窗前看你回来，我不想看见。”

索波脸上的泪水下来了，他的嗓音因为连续两天大喊大叫显得那么嘶哑：“阿妈，我们的村子完了。”

“我已经老了，不想活了，可你们年轻人还要活下去啊。”

索波走到窗前，取下堵在窗口上的毯子，明亮刺眼的阳光一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阿妈，我要去觉尔郎了，如果不去哪里开出荒地，机村人以后就没有地方种下果腹的庄稼了。”

他喝了一些肉汤，再次在火塘边躺下。他听到自己松动的骨头关节，还有内心里松动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嘎嘎作响。一座新房子的木头收缩时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响，春天到来的时候，河上的冰面化开的时候发出的也是这样的声响。

母亲仍然入定一样端坐在身边。索波隐隐然听到协拉琼巴父子喜欢吟唱的古歌回荡在耳边。他又沉入了睡眠的深潭。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梦中依然暴雨倾盆。山坡上每一处沟壑，都有泥石流油涌而下。山上刚刚伐下的木头成了泥石流的帮凶，那道机村人砌起在山边蜿蜒的石墙，被泥石流轻轻一推，那些累累的乱石自身也成了泥石流的一部分。那么沉重木头和砾石裹挟在泥浆中间，载沉载浮，缓慢而顺畅地流动，覆盖了土地，推倒了房屋。驼子和索波带着机村人在泥石流未曾到达的前方，拼命挖掘沟渠，为的是要把泥石流引向不会推倒房屋、不会毁灭更多土地的方向。但人力真是有限，泥石流涌来了，顺着他们挖出的沟渠流淌一阵,很快，乱木与石头还有泥浆就把仓促挖成的沟渠填满了，满溢出来后，泥石流就由自身的重力与惯性引领着，涌向了人们不希望去到的地方。最后，人们放弃了抵抗。只是在泥石流到达以前，把圈里的牛羊，房子里的人和财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雨一直下，下了一天一夜，又下了一个白天，直到黄昏时分，在人们认为这雨水再也不会停止，认为老天爷要用泥浆与乱石覆盖了整个世界时，雨水却突然停下来了，而且立即就天朗气清，把一轮冷冰冰的皎洁月亮挂在了天上。

月光照亮大地,让人们看到大地劫后的洪荒景象。

索波在睡梦中不得安生，早早就醒来了。好容易等到天大亮了，他敲响了挂在小学校门口那段铁轨，清脆的钟声在这个霜降的冷冽清新的早晨传到了很远的地方。驼子也睡不着觉，听到钟声他第一个来到广场。驼子的腿瘸得更厉害了，但是，这个一向软弱的家伙第一次没有显出哼哼唧唧的模样，他血红的眼睛里露出了坚定的神情。他说：“收拾摊子的事情交给我吧，你该带着年轻人出发了。”

索波说：“我会抓紧准备的，现在马上开会报名。”

驼子到底是支书，他对索波说:“国家会来救济我们，国家也会支持我们生产自救，你就放开手脚好好干吧！”钟声的余音还没有散尽，人们都聚集到广场上来了。而且，年轻人都巳经收拾好了口粮、被褥、工具和锅碗瓢盆,每个人都把不规则的巨大包袱背在背上。民兵们还带上了步枪与有限的子弹。

沉默无声的人群把即将出发上路的年轻人紧紧围在中间。早晨清冽的空气中充满了泥石流带来的淤泥的气息。那是来自大地更深处，从未生长过植物，从未被植物根须盘踞过的生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这种味道生湿腥重，是这个世界从洪荒时代刚刚开始时的那种气息。

索波的母亲拄着拐棍出现了。索波弯下瘦长的身子，对母亲说：“阿妈，我想停下来好好陪你，但是我不能够了，我要到远处去了。”

老太太捧着儿子的脸，用干枯的嘴唇一次次亲吻他。

“阿妈，原谅我，又有一个东西附身在儿子身上了。”

“我喜欢这个人，这是古歌里唱过的救命神！你去，去吧！”

队伍出发了。

队伍穿过了村中掩映着水泉的柏树林,转过一个山弯，就要走出送行者视线的时候，妇女们哭了。她们压抑着哭声，不想让远行的亲人们听见。直到远行的队伍消失在山野中间，广场上的哭声才响成了一片。驼子再一次敲响那段铁轨。他脸上堆着笑容，却又嗓音哽咽：“乡亲们，社员们，哭又有什么用？大家知道这没有用！要让年轻人们走得放心！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放心？特别是家里倒了房子的年轻人也到远方寻找生路去了！而且，我们的仓库已经空了。今天，大家就相帮着把这些遭灾的人家搬到仓库里去住，吃的，用的，将来国家会管，但国家还没有来的时候，大家尽量帮助一点！”

驼子刚回来时，发现自己在老乡亲们面前说话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作用了。可在这个早上，他又找回了机村人对他的敬重。这次讲话，他没有讲革命，没有讲主义，他只是提了一两次国家。而国家已经在路上了——如果县里和公社就是国家的话。电话线断掉了，伐木场的电报机发出了消息。这次，老天爷很公平,伐木场也遭到了泥石流大规模的袭击，“造成了财产与人员的巨大损失”。

暴雨刚停的那个早上，国家的救援卡车队巳经在路上了。车上装满了衣物，帐篷和粮食、药材，更有成车的锄头与铁锨，有辆车上还装了许多捆毛主席的书。但是，离机村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车头上插着红旗，车厢上贴着新鲜的红色标语的车队就被泥石流阻住了。对森林的大规模砍伐不止是在机村，而是在整个公社，整个县，甚至是整个自治州，整个国家普遍地进行。受到泥石流冲击也不止是机村一个地方。车队甚至带着电台。带队的革委会副主任老魏让电台给伐木场发去了电报。指示伐木场要发扬工人先锋队的模范作用，在自身做好抗灾工作的同时，要尽力给机村的少数民族农民兄弟一些支持。伐木场院子里摆着好多具尸体，施工场地也亟待修整，但他们还是打开仓库,筹措了一些粮食，动员工人们捐出了一些旧衣服旧被褥,来到了相隔不到两里路的机村。但是，他们待中的工农一家的融洽场面并没有出现。在机村人眼中，正是他们的工作毁掉了机村的美丽田园。伐木场工人进人村子时，远去垦荒的队伍刚刚出发不久，人群聚集在广场上还没有散开。但他们一到，人们就四散开去了。他们带去的都是令久处贫困的机村人眼馋的东西，可在这个刚刚被泥石流前所未有蹂躏过的村庄，没有人再对他们带去的东西看上一眼，他们怨恨的眼光都落在这些人的脸上了。这些人把带去的东西放在驼子跟前：“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驼子说：“这里的老百姓什么都不要，就想听你们一句两句抱愧的话。”

伐木场的人本来就有着很强的优越感，这回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再听驼子支书这么说，火气就上来了：“我们也是给国家建设做贡献，我们也是国家分配的工作！道歉？凭什么？”

驼子支书叹口气：“既然如此，请带着你们的东西回去吧。”

工人们就抬着他们的东西原路回去了。

驼子目送他们一步一滑在泥泞的道路上走远了，转身把双手背在身后独自往村外去了。既然泥石流已经无可阻挡，既然砌那长长的石墙也是徒劳无益，只好在泥石流冲刷不到的地方开垦荒地了。他慢慢挪动着腿僵腰硬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尽管他刚刚回到机村,但机村的山山水水，都深刻在他的记忆之中。在新一村时，他常常梦回故乡，但这个故乡竟是机村，而不是他十几岁时就跟上红军队伍离开的那个故乡。那个故乡的记忆在机村的遮蔽下已然面目模糊了。现在，他走在灾后机村的土地上，就像在梦中行走。灾后的空气水气饱和，使这个秋天上午显得特别的阴冷。他不想去看庄稼地，去看那些未及收割就被掩埋到泥水底下的粮食，他一颗农民的心经不起强烈的难过。他只要像现在一样，怀着发现新垦地的希望，去看那个不用去看也巳经了然于胸的地方。然后，他登上了达瑟建有树屋的那个小小的山冈。这个浑圆山冈耸立在村庄的左后方，本来，这是村后山体的一个部分。但是，山坡俯冲而下后，像一个人一时站立不稳，把怀中抱着的包揪跌落地上，于是，在村庄和庞大的山体之间，有了这样一座小小山冈。山冈上丛生着一些灌木，一些大树。夏天，那些灌丛间的草地上会生出许多蘑菇。解放前，驼子刚开始准备盖自己的房子时，一度选址在这个地方。但他发现，这个地方太髙了。如果盖一座房子，这座房子将高踞于整个村庄之上。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把房子盖在这样一个地方。

他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这样就不用老去想机村灾后的种种惨状。他慢慢往山冈挪动身子，他知道，山冈后冒出巨大华美树冠的那株树，一个叫达瑟的年轻人藏了许多书籍在上面。他终于爬到了冈顶，站在达瑟的树屋下，看见了一座房子的遗址——石头墙基围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的方框，墙基的里外，散落着一些被火烧过，正在腐烂的木头。那些腐烂的木头之间，长出了许多杂草：牛耳大黄、接骨草、臭蒿和果子上带着无数粘毛钩子的牛蒡。这类牛羊不食的杂草总是在曾经有人活动过的地方生长得十分疯狂。原来房子的主人是一个聪明人，他把房子暗藏在山冈与庞大山体相连的马鞍状的缓慢起伏上方一点。让自己的房门朝向整个美丽的山冈，和东南方向的太阳。他听说过那个复员军人的故事。但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他并不想特别感伤。他来此，不是要感时伤怀，他是要为机村寻找一些新的耕地。正如他清楚记得的情形一样，庞大山体和山冈之间那个马鞍状的小小起伏，正好把倾泻而下的泥石流阻断了。泥石流下来，顺着山体通向山岗隆起的余脉，分流到两边去了。驼子喃喃自语,但没有人听见他的话。他自己恐怕也没有精心地听听自己在叨咕些什么。他坐下来，听藏在绿树丛中鸟儿的欢叫。阳光笼罩枝叶茂盛的树木。起风了，所有树都摇晃起来，哗哗作响。

驼子的手指深深地插人身边的土地，把一丛草连带着肥沃的泥土从地下挖了出来。他立即就闻到了肥沃熟土的芬芳气息。他把黑土放在手指间慢慢捻过，又凑到鼻尖上贪婪地嗅闻，样子像一条在山林里寻找野物气味的猎狗。

他仔细地把泥土里的草根和小石子都捡干净了，然后，猛然一下，就把有四五撮鼻烟分量的土喂进了嘴里。嘎吱嘎吱，他听见了自己咀嚼泥土的声音。感到泥土硌在齿缝之间，引起身体将要痉挛的感觉。他在这种感觉中沉浸良久，然后，伸长脖子把这些泥土咽了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吃掉了多少土。

但他记得，自已第一次吃土，是从红军队伍里负伤掉队以后,那是因为饿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尝出第一撮土的美好滋味，品尝到泥土带给人的踏实感觉，是他得到头人恩准，在机村开出第一块土地的时候。在那个光线金黄的傍晚，他突然就把抓在手中的沃土塞进了嘴里。他悄无声息地哭了，一边流泪，一边拼命地咀嚼嘴里的黑土，直到把这些土咽进了肚子里,这样，他才有了真正占有了一块土地的真实感觉。

泥土一落下肚，冰凉的胃立即就暖和了，空落落的心立即就有了着落，死灰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生气，他站起身来，听一身不灵活的关节嘎巴巴响过，就开步往村里走了。

驼子支书走到村中小广场上，小学校正在上课。他敲击小学校前悬挂着的那段铁轨时，先走到窗户跟前，示意老师继续上课，然后，他站在阳光下敲响了铁轨。村里人迅速聚集起来了。

多年后，回忆那场机村历史上最可怕的灾害，人们都会记起驼子当时奋臂敲钟的形象。他总是佝偻的身子比平常挺直了许多。他的脸上、眼睛里，甚至他手上的肌肤都放射着一种光芒。“那样的闪光,就是神灵附体，不，不是附体,而是神灵直接现身了一样。”

“那钟声听起来也大不一样，就像十万只蜜蜂在振翅飞翔！”他们那是形容钟声的余韵，钟声的余韵的确长久地在空气中嗡嗡激荡。

驼子对着聚集起来的人们说：“当年，我流落到机村的时候，心里比现在难过多了。但是，乡亲们收留我了。老天对机村也像机村当年对我林登全一样！”那天的驼子嗓音洪亮，他挥手指向那座浑圆山冈，“年轻人去了觉尔郎开垦新地，我们也不能闲着，等他们回来，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让年轻人大吃一惊吧！”

当天午饭过后，机村的垦荒队伍就开上了山冈。没有人说话，平缓的山坡上锄头此起彼落，每个人脸上汗水都涔涔而下。据说，那天小学校里学生们诵读课文的声音也特别整齐响亮。下课时间一到，老师就带着学生们一起上了山冈。他们都是农民的孩子，不要人安排，就能找到适合自已的活路。他们把铲掉的灌木、草皮与树根堆积在一起。等这些东西干透了，点一把火，剩下的灰烬是很好的肥料。这些黑土太肥沃了，如果不施些碱性的草木灰中和一下，庄稼一个劲疯长，都会忘记结出果实了。孩子们归置好树枝与草皮，又把挖出的石头搬到地边。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了，人们才扛起锄头回家。灾后的悲伤在大家的心里消失了，而且，每个人都能感到，消失的温情又在回到心间。这天晚上，每一家都倾其所有，做了好吃的东西。每个人家都把好吃的东西匀出一点，盛好了，放在漂亮的木托盘里给驼子家送去，给索波家送去。

这天晚上，机村人都听到了驼子老婆歌吟一般的哭声。

她长声吆吆地哭诉着:“老天爷啊，为什么你天降灾难的时候,我们心中温情的水流才四处泛滥？”

这不是她想出的说辞，而是关于觉尔郎的古歌里的唱词。这些唱词在她嘴里复活了，却不再是緬怀的调子，歌颂的调子，而是控诉造物之神不公的说辞了：“老天爷啊，为什么你总把人逼到悬崖的边缘，才让我们感到人世的温暖？”

驼子喝了很多碗乡亲们送来的肉汤。肉汤里放了小茴香，放了祛寒湿的生姜，浓酽的肉汤都漫到脖子那里了，但是,他说：“我再喝一点，他们不会天天送肉汤，送来了，我就多喝一点。”

结果，肉汤真的从他的口中满溢出来，弄得他正因为感动而哭诉的老婆破涕为笑了。

“背时的驼子，一点肉汤就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了！”驼子揩干净嘴巴，脸上慢慢布满了阴云：“你以为乡亲们天天都会给我们送来肉汤？我来到机村多少年了？我当两个村子的党支书多少年了？这样顺所有人的心，也就今天这一次吧？”

这话真把他老婆给问住了。

他继续往下追问：“要是上面不高兴我们这样干怎么办？”

《32》

第二天，第三天，天气都非常晴朗，大家也都干劲十足，没有一点灾后怨天尤人的情绪。天不灭机村，营造机村地势的时候，就预留了这样一个宜于开垦与种植的独立山冈。

老魏带领的救灾队伍从伐木场转来一份电报，对机村人在大灾前表现出来的乐观与坚定表示充分的肯定。驼子更加干劲十足了。

第四天，老魏带领的救灾队伍终于来到了机村。使机村人感到有些失望的是，救灾队伍先去了伐木场，过了半天，老魏才带着一辆卡车来到了机村。那辆卡车上几乎装载着机村人盼望的一切东西：粮食、衣服与被褥、搪瓷碗盆、成捆的锄头与铁锹、药品，甚至还有一些孩子和老人都喜欢的糖果。机村人真是干劲十足，就是在广场上分配救灾物品的时候，大人们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路。老魏看着老人与小孩慢慢往家里搬运东西，对驼子说：“看来，调你回来的决心是下对了，机村人不是没有觉悟，需要的是把他们的觉悟激发出来！”

驼子知道，老魏的话有些走题，但老魏满意眼前的情形就让他感到放心了。这些年，运动来运动去，斗争来斗争去，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不是国家干部，他是一个农民。农民要听上面的话，但农民也不能忘了农民办事的规矩。以一个农民的智慧，老魏说这些离谱的话，他也不去当真，只是很恭顺地听着。

老魏拍拍手，说：“怎么样，去看看灾后恢复生产的工作？”

驼子按着场面上需要的话说：“请领导检查工作。”驼子和老魏走在头里，身后一干下来救灾的干部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开垦荒地的人群，老魏连说了几声不错。然后,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双帆布手套戴上，挥起一把锄头猛干了一气，当他出了一头汗水，脱下干部服，挽起衬衣袖子还要再干的时候，大家把他劝住了。驼子带头鼓掌，围拢过来的机村人都跟着鼓掌。老魏说了一席鼓舞干劲的话,大家再次拍手。这时，就是领导该离开的时候了。

驼子陪着老魏一行穿过残留的大半个村庄时，老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荒的山冈，说：“林登全同志啊，我提个建议好不好？”

驼子立即就有点紧张了。

老魏笑了：“你不要紧张，为什么领导一发话你就紧张？”

驼子不答话，一双眼睛忧心忡忡盯住了领导的嘴巴。

老魏说：“说实话吧，我这个建议真不怎么的，但你真的要这么干才行！你先答应我一定得这么干！”

“你说吧。”驼子心里惶惑不安。

“你就搞点形式主义，在新开的荒地下面砌一道墙！”

“那里不会有泥石流，再说，墙也挡不住泥石流啊！”“农业学大寨，农业学大寨！”老魏有些不耐烦了，“大寨的地是什么样的？”

“楼梯一样。”

“对了，大寨田就是楼梯一样,你要拦上一两道石墙，截高填低，把坡地整平，不就是梯田了？”

驼子想告诉老魏，这个山冈浑圆，坡度很小，不必一定弄得过于平整。但他还没有开口，老魏又说：“我懂得种庄稼，你却不懂政治，不懂得我的难处，你就这么办吧，这对大家都好。”

驼子当支书的二十多年，第一次听见上面的领导对下面诉苦，说自己如此这般是因为也有难处，而不是出于主义和革命的大道理。说这些话的时候，老魏脸上真切地出现了愁苦的神情。

驼子当下就猛然点头。

老魏却还有话说：“还有，我还真要批评你几句，老同志了，伐木场来慰问，你们拒绝，伐木场也遭了灾，牺牲了十几个人，好几个同志的尸体都还没有找到，机村怎么能没有一点表示？工农联盟，那是我们的立国之本哬！”

说这话时，老魏脸上的忧心忡忡的神情又加重了几分。驼子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觉得，自己想说什么，老魏其实是知道的。然后，老魏就带着救灾队赶赴另外的地方救灾去了。驼子知道，老魏把很麻烦的事情留给了自己。驼子禁不住掌了一下自己因为一点情面就张不开来的嘴巴。

驼子知道，这几天众人合力，团结一心的好日子就要结束了。果然，当他传达了修建石墙，把新垦地建成标准的大寨田指示时,那些短暂消失的怨气又冒头了：“为什么我们刚刚好一点，你们这些当官的又来胡乱指挥了？”驼子真是哭笑不得,在群众眼里，他是干部，在干部眼里，他无非就是一个农民的头头。他的感受，与这些挥舞着锄头开垦荒地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不能说出自己的感受。

人们高涨的情绪一下就变得低落了，而且不止是低落那么简单，这种低落中潜行着隐忍不发的怒火。驼子感到嗓子发干，但他还是就地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新翻出的肥沃黑土浓厚的气味四处流荡。他感到自己嗓子发干，他复述那些这些年听惯了也讲惯了的自己并没有任何切身感受的空洞字眼。讲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空的皮囊，没有血肉也没有灵魂，只是被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多少年后，他还想，要是自己不那么着急，等到晚上很正式地传达这个指示的话，乡亲们心里就没有那么重的怨气，后来的事情是不是不会发生呢？

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驼子不是历史学家。刚解放时，社会主义建设事事顺遂,他是一个前红军战士，是一个共产党员。后来荒唐事越来越多，使他变成了一个宿命论者。在一个谎言甚至盛行于历史学家的口头与笔下的时代，倒是一个乡下老头的宿命感叹更接近事物的本质。驼子是怎么感叹的呢？暂时按下不表。会没开完，骆木匠就站到了他跟前：“支书,我有事要跟你谈谈。”这个人是他在迁到新一村时突然出现在他们家里的。是他老婆家乡的一个亲戚,在家乡生活不下去了，跑来投奔他们。在新一村那个环境里，这个突然出现的侄儿大有主人翁气概，给他的工作惹了不少麻烦。他把村里搞阶级斗争深挖出来的一个国民党军前上校逼得上吊自杀。后来，还是老魏帮助四处找些木工活计，不断挣来的钱让这个躁动的家伙安静下来了。是老魏把他带到机村，托付给了索波。驼子没想到，回到机村，这个不安生的侄儿又在这里等着他了。

驼子说：“如果你把自己算成机村人，那你不该跟我们这些老东西在一起，年轻人都到远处去了。”

“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个问题。你应该把青年突击队撤回来。”

驼子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开。

这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一下绕到他前面，堵住了他的去路，一脸怒火中烧的样子站在了他面前，冲着他喊叫：“你再也不能允许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你在说谁？ ”

“索波！还能是谁？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索波了，他 的革命意志已经消退了，他不想继续革命了！ ”

“继续革命”，是这一两年报纸上广播里越来越多提 到的话。驼子其实一直不太懂得这种新说辞到底是什么 意思。但他知道,这样新的说法一出来，一个什么运动又 要开始了。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每一种新说法出来，都 会紧跟着一个运动，一个运动一来,总要有些人背时遭 殃。驼子问：“农民革命难道不是种好庄稼？他带人去开 辟荒地，生产自救，这有什么错？ ”

“他搞封建迷信! ”

“他怎么搞封建迷信?”

事情出在那条从断崖的高处下到谷底的路上。那条 路在古歌里被赋予了一种神秘色彩，索波带着一千人数 次往返，都是在夜里，而不是在白天，那个地方，白天看 到的都是断壁悬崖，没有路,晴天是飞鹰，阴天是云雾悬 停在绝壁的半腰，协拉琼巴却有本事带着大家在夜晚平 安上下。这个人确实有些装神弄鬼:不能在白天，也不能 打开手电或点亮火把。他把这说成是那些消逝许久的先 人的指引。被批判被禁止了这么多年的封建迷信就这样 大模大样地复活了。

驼子有点害怕这个因为虚无的正义之火升腾而怒 气冲冲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情形，他真的不敢肯定自 己是站在正确的立场上。

他当过红军不假，他是机村的党支部书记不假，但 在他内心深处，真正懂得的还是农民的道理：有土地就 让土地生长庄稼，没有土地就开垦土地。他说：“好,等他回来我会批评他！ ”

“等他回来，怎么能等他回来？那时，他把每一个人 的思想都搞变了！ ”

“现在我走不开，我要带着大家在封冻前多开地，才 赶得上明年春季种上庄稼！ ”

“开地，开地，开地就是一切吗？索波也是用开地来 堵所有人的嘴巴，你们都是修正主义，反对继续革命的 修正主义！”

驼子想起来，自己家这个亲戚并不是机村的正式村 民。用干部们和文件上那套话说，他是一个流动人口。他 在机村没有户口。他的户口在一个更加多灾多难的地 方。驼子说：“要是我们都是修正主义，那你就该回到你 不是修正主义的地方去了。”

“你相信上下悬崖要闭上双眼……”

“那你就睁开眼睛！ ”

“你相信一条路上下非得是在半夜三更？ ”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在白天上下！ ”

“白天看不到路！ ”

“晚上你就看见了？ ”

“晚上也没有看见仵么路！ ”

“那你怎么下去又上来的？ ”

骆氏看了自己的晚辈竟然当众与丈夫顶嘴，在众人 面前感到万分的羞辱，她捂住脸嚶嘤地哭了。

协拉顿珠来到他们的面前，他说：“我怎么听不懂你 们的话，你们自己懂得吗？ ”

驼子叹口气说：“我的脑子稀里糊涂的，也不太懂那 些话。”

骆木匠冷笑：“这些道理是人人都可以懂得的吗？上 级不是常常说,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

协拉顿珠说：“自古以来，靠嘴巴生活的上等人总要 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下等人是要靠地里长庄稼才能 过活啊！ ”

骆木匠不想与这些人再争辩了，他冷笑道：“我要向 上级反映，你们这些修正主义的言论太危险了！ ”

众人不太觉得这个人可恨，这种人这种事大家已经 见怪不怪了，年轻人，发病一样发作一阵也就慢慢懂得 世道运行的道理了。索波已经是个榜样，所以，这个年轻 人无非也是在热病的发作阶段，过上两年三年，事情也 就过去了。这种情形倒让大家觉出驼子的可怜与不易， 所以也就原谅了他。

这时，从伐木场开来了一队人。他们一脸庄重的神 情，一直开到了这个机村人正在开垦的小山岗那浑圆平 坦的顶部，从活动的圆盘里拉出长长的软尺丈量，之后， 又一队人扛着镐头来了。

驼子说：“社员同志们，工人老大哥支援我们来了 ！ ” 村民们也信以为真，以前遇到农忙时节，工人老大 哥到了星期天，他们的共青团啊，工会啊就会组织义务 的支农劳动。驼子赶忙派人回去准备热茶送到工地上 来。过去，前来支援的工人不会吃农民兄弟的饭,他们可 以接受的就是谢意与热茶。

“且慢，”领头的蓝工装说，“以后我们会来支援你们， 但这次不是。”

这一来，马上就有人很警觉了 ：“你们也要开地吗？ 这地方是我们的。”伐木场也开了不少地，种植蔬菜。他们的蔬菜地也让泥石流毁掉了。

“我们的领导会来跟你们讲，我们嘛，只是照安排出 来工作。”

村民们已经激动起来了。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都染 上了一种狂躁的气质，就像天空中蓄满了水分的云彩， 只要稍稍扰动一下雨水就会倾盆而下。就在那个小山岗 顶上，村民们马上就把那一队工人包围起来。他们砍光 山上的树木，致使泥石流年年爆发，毁掉了机村人赖以 为生的良田，在机村惟——块不会遭致泥石流袭击的地 方，机村人刚刚举起开垦的锄头，他们也扛着镐头来争 夺了。“国家给你们拉来一车车的大米白面，为什么还要 来跟可怜的机村人争夺这么一小块土地？ ”

那队蓝工装都是一些青壮年男人，机村这边，只是 些半老的男人和多嘴的妇女，仅仅是数量上占着一点优 势，一旦真的打起架来，伐木场还有上千人可以支援，机 村有的，就是小学校的学生和一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但是，在这类争执中，伐木场一边总会表现出更多的克 制。他们表示，只要领导发一句话，他们马上就离开。

大家的眼光就都落在了驼子身上，驼子转身迈开瞒 跚的步子往伐木场去了。

第16章

《33》

在路上，驼子心中的怒火不断上蹿，但一进伐木场， 情形就变化了。

他被臂绕黑纱，表情悲壮的工人引领着走进了礼 堂。礼堂中央，一排架子上并排躺着十几具白布蒙着的 尸体。礼堂压抑的空间中哀乐低徊，音乐造成的效果，好像天上所有的乌云都堆积在这屋顶之上。他被带到正在 守灵的伐木场领导面前。领导默默地和他握手。有人上 来,在他胸前别上了一朵白花，在他手臂上缠上黑纱。

领导嗓音低沉：“谢谢。谢谢机村的农民兄弟。”

他被带到了那排尸体跟前，跟着人鞠躬，跟着人默 哀，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时，他已经把来这里要交涉的 事情完全忘记了。他完全被自己深深的羞惭把心揪住 了。既然自己是前来致哀的，怎么可以两手空空就出现 在这里呢？说不定，那躺在白单子下面的工人老大哥，也 曾经来过机村，帮助耕地的男人扶过犁杖，拿着镰刀帮 着收割过机村的庄稼，山洪暴发时，帮助机村抢救过水 电站的堤坝。驼子的眼睛真的就湿润了。

后来，他被领导请到场部的办公室。这里气氛一下 就轻松了。

领导叫人给他奉上热腾腾的茶水：“刚才那學烈士， 都是为了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他们是为了抢救储木场 的木材而牺牲的。”

驼子感叹：“过去打仗的时候,死了人,好多都来不及 埋掉。现在好，共产党坐了天下，牺牲的同志也像个烈士 的样子了。”

领导又一次说了感谢机村农民兄弟前来慰问的话， 这一来，驼子又羞愧得想钻到地里去了。天下哪有这样 怒气冲冲，两手空空前来吊唁的。他低下头，使劲摇着双手。

领导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俯身对他说了些什么。他 能做的就是拼命地点头。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使他的 羞愧减少半分，以至于他都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昏昏沉沉地从伐木场回到村子里来的了。

走进村子,冷风一吹，他的脑子慢慢清醒来。他乌上 就要下一个命令，宰几只羊送去，还要扎一些白花，请伐 木场懂文墨的人写一幅挽联。把这些事情想过了，就像 这事已经做了一样，他心里感到释然而轻松了。

这时，他才想起了伐木场领导在他耳边说的话。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立即就叫了起来：“不行！机村就 那么一点地方了 ！ ”他蹲下身来，用手捶打着胸口，“天哪， 机村就指着这么一点—地方神点活命粮了！天哪！烈士们 是不会要我们那宝贵的地方作为坟地的！ ”

是的，坟地。伐木场领导说的是要建一个烈士陵园。 “他们都是为了抢救国家财产而牺牲的，但是,现在， 一定要有一个永久的陵园安葬他们。”

驼子知道，陵园就是坟地的意思。他也知道，烈士们 应该有一个永远让人看见，永远让人记得的地方，但这 叫他回去怎么向村里人交代？村里人不会理解一排死人 怎么非得要永远睡在那漂亮的山閃上面。机村人更不会 懂得为什么要用十几个人的性命去换那些木头。农民算 出来的账是一个人的命也比几十上百根的木头值钱。在 农民看来，那些死去的人是些傻瓜。

那队蓝工装见驼子没有能够带回新的指示，看看快 要落山的太阳,再也不能等待，就动手挖起坑来。村里人 上前阻止，所以，两下里真的就动起手来了。这一动手， 无论驼子怎么阻止，都没有什么作用了。在场所有的机 村人都扑向了那队蓝工装。因为他们心里都带着仇恨， 再不只是拳脚相向。一上来，手中的铁制工具就飞舞起 来了。驼子转身又往伐木场跑。半路上,迎面就有怒火中烧的工人前往机村增援。驼子越想快一点，但腿软得都 要迈不开步子了。跑到伐木场的时候，有人把他领到办 公室，然后去找领导来见他。在他一生中，从来没有什么 时候比这段等待的时间更漫长。就是长征中他负了伤， 躺在地上，血汩汩流淌，感到死亡的阴影一点点逼近，也 没有这么焦急，这么害怕，他今天觉得比整个一生都要 难熬。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长时间。他半躺在椅子上， 看着下午明亮的天空变成一片灰白。

那片灰白就是末日的颜色。

终于，几张故作沉着的脸衬着那片灰白浮现在他的 眼前。

驼子说：“出事了，你们，求求你们快去救人啊！ ”

领导不慌不忙，说：“没有那么严重，群众心里有情 绪，就发泄一下。”

驼子一着急，居然昏过去了。

其实，这会儿，伐木场派出制止冲突的队伍已经出 发了。甚至连医生都派过去了。驼子醒过来时，伐木场领 导告诉他，冲突巳经停止了。而且，“基于革命的人道主 义，也对机村那些犯下了抗拒纪念革命烈士的反革命行 为的人也施行了救治。”领导话锋一转，“你就好好在这 里休息，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安葬革命烈士吧。”

驼子发出了悲伤而绝望的呻吟。

“你说什么？ ”

“不！ ”软弱而且胆小的驼子哭出声来了，但他还是 听到自己在喊，“不——! ”

“你也反对纪念革命烈士？ ”

“我不反对，但你们就给机村留一块能种庄稼的地吧。”

这是一九七五年的秋天，老魏亲自率领一个工作组 下到机村。但机村人众口一词，说一点也不反对牺牲的 烈士，他们只是希望在巨大的灾害过后，还有一块荒地 可供开垦。他们还说，农业学大寨也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机村有十多个人被抓进县城关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又 在全村大会上被批斗了几次。每一次大会，驼子都要率 先作出深刻的检査。老魏作为县革委的副主任亲自表 态，把那些烈士全部安葬在县城旁边的烈士陵园。深秋 的雪一下来，喧腾的世界又归于了寂静，事情差不多就 这样平息了。

驼子的老伤又犯了，躺在家里，但呻吟的声音足以 让全村人听见。

他的呻吟中增加了新的内容，他喊：“继续革命，继续 革命！我革不动了，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背都痛啊，我打 国民党，打江山受的伤,我革不动这个命了！ ”

然后，他转而咒骂机村的乡亲：“我欠了你们什么，我 不欠你们什么了，告诉你们，我早就把欠你们的还清了 ！ 你们怎么敢像对付敌人一样对付工人老大哥？你们都以 为我软弱胆小，哼！ ”驼子居然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大开 着的门前，“我知道你们都在听着，那你们就竖起耳朵， 你们去打听打听，老子在新一村是怎么当支书的，老子 对什么事情手软过?要是不信，明年一开春，看老子怎么 收拾你们！”

大家感到惊奇，这个好人口中怎么吐出了这么多恶 毒的言语。但大家对这些恶毒的言语并不在意，有人说： “继续革命就是不断往前跑，就像我们拿着鞭子让牛拉着犁头一直抽打，不让可怜的畜生停下来喘气一样，这 个可怜的家伙真的是拉不动身上的犁头了。”

雪一直下个不停，劳碌挣扎了一年的机村终于停下 来，可以喘口气，可以回味一下这一年经过的种种事情 了。年轻人都还在远处的垦荒工地上，如果不是每家屋 顶上还飘荡着淡蓝的炊烟，整个机村就像死去了一样。

骆木匠跟着工作组留下的几个人走家串户动员大 家出来参加会议，大多数人都守着温暖的火塘沉默不 语。

也有人开口说话：“世上所以有冬天，就是天老爷也 疼人，知道累了一年的庄稼人要休息一下了。不是连我 们老支书也犯病了吗？ ”

骆木匠说：“那是他的革命意志消退了！ ”骆木匠在 这户人家还喝了一些酒，那家人一边给他酒喝，一边却 与他争吵。好多年了，那些陌生的词语是他的护身符。只 是他嘴上一挂上那些来自上面，来自文件上的词语,人 家就害怕，就闭口不言了。但是，今天，也许是这些人借 酒壮胆,和他针锋相对,不肯退让了。他从这户人家走出 来时，已经带着浓重的醉意了。在飘飞的雪花后面，他恍 惚看见了几个模糊的影子。他笑了 ：“不要装神弄鬼，告 诉你们’我什么都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

然后，那几个朦胧模糊的影子就撞上来了。

骆木匠躺在雪地上，心里已经有些害怕了。他想喊 救命。但一个影子山一样压下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他努力回想，想起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些威胁 的话。但他又想不起来，那些鬼影具体说了些什么。

他啰嗦着对工作组的人说：“你们要相信我，他们真的说了什么。”

工作组的人对他也并不那么耐烦：“那你就说出他 们是谁！ ”

“不是鬼，是村里人装的鬼！ ”

“那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样的话?我们才好有线索组织 清查！” .

但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工作组的人替他想，想了 一句又一句，他觉得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是对的，但 他的确又不敢肯定。工作组的人冷笑：“那说明，你他妈 的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们总不能把全村人都看成阶级敌 人吧？ ”

“我是在斗争！我是_应党的号召！ ”

“那也不能把全村人都当成阶级敌人！ ”

第二天早上，机村老男人们组织了 一个送粮的队伍 去觉尔郎探望村里的年轻人。骆木匠提出，工作组应该 去那里检査一下抓革命促生产的情况。到这时，他才感 觉到，不止是机村人，甚至工作组的人革命意志都消退 不少了。老魏早就回到了县里,工作组那些家伙，守着温 暖的炉火，看着外面覆盖了山野的大雪没有一个人动 窝。最后，他们做出一个决定：“那你就代表工作组吧。等 你回来，今年的招兵开始,我们就推荐你参军。”

“可是，我还没有当地的户口，你们能不能先把我的 户口从老家迁来。”

大家都袖手不说话了。村里那些背负着粮食的人还 冒雪站在外面，工作组就拿了一些报纸给他们：“让索波 多组织大家好好学习。”

那些沉默不语的人就出发了。

这一年，机村可供砍伐的森林已砍伐殆尽，伐木场 开始往森林尚未砍伐的地方搬迁。

机村一时间选不出新的合适的领导，就由工作组临 时负责。骆木匠好好表现了一番，但是，他没有户口，他 不跳出来还好，一跳出来，在这个所有人都要被户籍钉 死在一个地方的时代，他面临的结局是,被清理回原籍。 他长期滞留机村竟然成了老魏与驼子的又一条罪状。

他离开了机村。

他并没有走远。他在伐木场里找到了活干。工人们 在机村待了这么多年，一旦要上路了，发现栖止多年的 简陋木屋里也积攒下了不少东西。差不多每个人都要做 一两口木箱来盛放这些东西。骆木匠替工人做下一口又 一口木箱。往年，骆木匠在伐木场干的活可不一样:那活 路是做棺材。每年伐木场都有工人死在自己亲手伐倒的 树木之下。或被滚下山的树撞死，被从木把上脱落的斧 头砍死，被绞盘机上断了的钢索抽死。以至于后来伐木 场预先就订下了生产多少木材伤几个人死几个人的指 标。现在好了，虽然他手头做的东西还是一种木头匣子， 但不再是用来装殓血肉模糊的尸体，而是盛放个人的财 产了。骆木匠天天做木箱，难免不想到自己折腾了这么 些年，除了两个肩头端着的一张嘴，真的是身无长物，不 禁就有些感伤。

《34》

索波得到工作组的通知，让他回村来协助工作，但 他没有动窝，他带着机村的青年突击队，一口气开出了 几十亩荒地。深冬季节，冰冻三尺，机村的开垦只好停了下来。而在觉尔郎峡谷，气候温和得多，开荒的锄头一直 没有停下。

驼子说：“你回来吧，机村不能没有领头的人啊，你看 看,伐木场搬走了，山林还能恢复元气,机村还有希望，就 差一个大家服气的头了。”

但是索波慢慢摇头，说：“不。我就喜欢待在这个地 方。”

伐木场的工人们，将去到一个有更多森林可以砍伐 的地方,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将拆掉这个巨大的礼堂，拆 掉大部分的房屋。他们中只有少部人会留下来，在那些砍伐过的土地上营林。栽种很难想像什么时候才能长成 参天大树的幼小稚嫩的树苗。

这一年，机村人每一家都分到了足够的粮食。机村 已经连续六年没有上交过公粮了。也是这一年，机村的 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往返，往公社拉去了机村上交的公 粮。

不久传来消息，被打倒的老魏平反了，当上县委书 记了。第二年夏天，山上又爆发过一次泥石流，但那规模 比起往年来，却是小了很多。不是雨水比往年小，而是砍 伐一停止，山上马上就长满了荒草，许多灌木也在蓬勃 生长。不要小看这些荒草与灌木，只用了一个春天，它们 就给光秃秃的山坡披上了一层绿装。正是这些荒草与灌 丛，大大地减轻了泥石流的威力。下来视察工作的魏书 记用了一个词：“再生能力。”

这是一个机村人不太懂的词，但这个词和过去运动 中那些词不一样，魏书记解释一下,他们就都懂得了。魏 书记说，这些山只是遭到了一次破坏，所以，还有很强的再生能力。马上就有人懂了，这就跟一个人生了一次病， 即便是一场大病，很容易就能复原过来，要是常常生病， 那情形就不是眼下这样了。明年，这些山上还会长出更 多的荒草与树木。魏书记还说，秋天的时候，要派飞机来 从天上往这些荒山上播撒无数的树种。这些种子落下 来，让枯萎的荒草与掉落的树叶掩藏一个冬天，来年，在 融雪与春雨的滋润下,就会发芽抽条，最终，它们会重新 蔽日遮天。

“我等不到那天了。”驼子却发出了这样的哀叹。

驼子不止一次地对人哀叹：“真的，我等不到那天 了。”

“好日子已经来了，大家都该好好地生活下去。”

“不，我没有那个心劲了 ，撑不住了。”说到这里，驼子 竟然笑起来， “这一辈子啊，好多次我都觉得撑不住了，撑 不下去了，但我不甘心，伤得不行了，饿得不行了，病得不 行了，但心劲还在。但是，现在我的身体还是好的，但是 我累了，心劲没有了。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以后，他真的就连地都不下，也不为旧伤口发炎而 不断地哼哼了。现在,他公开地在腰间上悬上一个烟袋。 里面装的可不是家种的烟草，而是泥巴，心里空得难受 的时候，他捏上小小的一撮，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像 走了长路的人一样叹息一声，靠着被阳光晒暖的墙壁， 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伐木场最后一批人就要撤走了，也要随他们远走的 骆木匠跑到村里来辞行。这个家伙脸上不是刚来机村投 亲靠友时那个可怜巴巴的家伙了。他说:“虽然你们讨厌 我，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来告个别。”

“领导不是让你回老家吗？ ”

“不，死我也不会回去，老家太穷了。再说,也是老魏 发善心让我留下来的，他知道，在外盲流多年，回去我也 没有好果子吃。”

驼子说：“可是现在不搞斗争了。”

“那我也不会回去了，我要跟伐木场去新的地方。”

“那你就好好地做你的手艺活，不要掺和别人的事 情了。”

照理说，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折腾，这个年轻人应该 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但他嘴上是不会服输的：“我 要早跟着伐木场的人做事就好了，就是光做箱子也能过 得比机村人强！”

“那也只是现在，过去，他们也只是找你做几口棺材嘛。”

骆木匠说：“也许哪一天，我成了伐木场的工人也说 不定啊。”

话说到这个分上，驼子一家也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伐木场最后一批人撤走那一天，村里人差不多是全 村出动前去送行，但驼子还是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那是夏天将到的事情了。那天隆隆的雷声伴着雨水响了 一个晚上，泥石流也只是小小地爆发了一下，山上下来 的洪水只是把公路淹没了一段。洪水从那段通过洼地的 路面上漫了过去，等到洪水一退,路面又会现身出来。

伐木场一撤走，有没有这条公路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天，伐木场的人，还有新做的箱子很早就装上了 卡车，仿佛是为了回应大家急于上路的心情，那一长溜 卡车早早就发动起来，汽车屁股后面冒出的蓝色轻烟雾气一样贴地弥漫。不知因为些什么事情，人们又忙乎了 好一阵子，那队卡车才摇摇晃晃地从木头房子围成一圈 的操场上开了出来。因为人早就一天天减少，宽大的操 场不少地方巳经长出了浅浅的青草。骆木匠高高地坐在 卡车上坐在他亲手做成的木箱上，向着站在路两边他 熟悉的机村人招手。他的身上也穿上了伐木工人一样的 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那神情俨然就是每七天可以休息 一天的工人模样了。卡车摇摇晃晃地慢慢开动，机村人 稀稀落落地站在公路边上，站在绿油油的正在抽穗的麦 地旁边，站在过去曾经是一个巨大储木场的湿漉漉的空 地上，站在前些年被泥石流搬下山来的巨大的青色砾石 之上。骆木匠举起手，向着他们挥动。他很遗憾，机村的 年轻人索波、卓央、协拉琼巴、达瑟，等等，这些人都不在 送行人中间，他们还在遥远的觉尔郎开垦荒地。当他意 识到这些人并不在人群里的时候，他的手就放了下来。 卡车渐行渐远，机村熟悉的风景与人从他眼前一一滑 过，他突然有些感伤，有些留恋，要是机村的田野，特别 是这些机村人再不从他眼前消失，他的泪水就要涌上眼 眶了。但是,很快，路边就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了。现在，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前路一片光明，他已经上路了， 将随伐木场工人们去一个新的地方。

就在这时，卡车队停下来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卡车队的前面，发现车队停 在了那段被昨晚下来的山洪淹没的那段公路跟前。水淹 没了路面,弄不清水下是什么情况，车队就停下来了。看 那几个对此行负有责任的人的意思，是想退回去，等洪 水退了再走。但骆木匠不想回去。他好像觉得，这一回去，他自己就走不了。刚才坐在车上，他还有些恋恋不舍， 现在心里却急得不行，他差不多喊起来：“不！应该马上 出发！ ”

领导和工人都扭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 什么时候轮到这个人这么大声说话呢？

骆木匠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说：“我去探路！ ”

他从车上抽下来一根勘测用的标杆，转身就用那根 上面标着尺度的一截白一截黑的竿子探索着下到水里 去了。

“你回来，犯不着冒这个险！ ”

“我路熟，不怕！ ”

他很快就在那段被洪水淹没的公路上探了一个来 回。就是站在路上的人也可以看出来，水深处也就淹到 他的膝盖。他走回来，脸上又闪烁出他那该死的得意的 光彩，他挥挥手，提高了嗓门：“没有问题，过吧！ ”

领导也挥挥手，车队又启动了。他又爬上了自己乘 坐的那辆卡车。只要卡车往前开动，不再返回机村,他就 放心了。他脱掉湿淋淋的鞋子，把里面混浊的水倒在车 厢外面,背倚着一个箱子半躺下来。就在这时，卡车摇晃 一下,停在了水中。是前面一辆卡车偏离了公路，一边的 轮子开到路基外面去了。

跳下车来看见这情景的骆木匠脸色一片惨白，身子 摇晃得比那即将倾覆的卡车还要厉害。如果车子出了事 故，那就是他的责任了。

大家都从车上跳下来，看那辆车慢慢地向着路基外 面倾斜。卡车厢里堆得高高的箱子一只只掉到水里，载 沉载浮，随着流水漂远了。本来,卡车只有一只轮子掉到了路基的外面，但早被浸软的路基在卡车的重压下开始 崩溃。大家都清楚，再过十几分钟，卡车就会翻倒，从好 几米高的路上跌进河里。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就 在这时，骆木匠抱着一段木头冲向了卡车，所有人都在 他身后喊叫。但他已经听而不闻了。所有人的喊声加起 来，都不会有一个人哑默的命运发出的指令声来得响 亮。他冲到了汽车跟前,这才回头看了看大家，然后把那 段木料一头塞到卡车下面，一头扛在了自己的肩头之 上。但他已经什么都不能改变了。洪水在他的身边打着 漩涡。路基就在漩涡下面飞快地塌陷。卡车就那样一点 点倾覆过来。人们眼睁睁看着他在卡车的重压下，身子 一点点矮下去，当混浊的水流猛烈地在他脸上飞溅开来 的时候，卡车整个倾覆了。

轰然一声，卡车就翻转着身子，跌下了路基。然后， 是卡车上满载的东西漂满了河面。卡车，还有骆木匠都 消失不见了。

后来，人们发现，在伐木场空荡荡的仓库中，留下了 一具没有用完的棺材。这难免让机村人又感慨唏嘘了好一阵子。如果说是骆木匠命该如此，上天让他给自己亲 手打了一个棺材，但他在这世上却连一块布片都没有留 下。

《35》

谁都想不到这样过了几年，驼子却挺了过来。

这几年里，机村也是一样，像是一个大病一场的病 人，也一点点缓过劲来，恢复了生机。

驼子又慢慢走出家门，拄着一根拐拭，在村子旁边的庄稼地边游走。这些年，土地又重新分配到每家每户。 虽然眼见整天在地里干活的人少了，庄稼却长得齐整茁 壮。虽然时间刚过去三四年，说起当年地里打不下来粮 食的事情，仿佛只是件在一个不愉快的梦境里发生过的 事情了。

庄稼一分到户，大部分的年轻人都从觉尔郎撤回来 了。只有索波死不回头，还带着最后几个同样死心眼的 人坚持在那个地方。据说，他们已经不再开荒了。因为连 早先开出的地因为人手不够有一部分都重新荒芜了。还 听说，他和达瑟一起在那些正在抛荒的地里试种野生药 材。

而驼子只是梦游一般在麦穗饱满的地头上行走。

庄稼正在成熟。鸟雀们飞来了，在天空中盘旋时，被 微风吹得微微倾斜着身子，绕着那些插在麦地中的草人 飞翔。看那些草人除了在风中摇晃身子外什么都不能 干，所以，就放心地收起翅膀降落下来，琢食麦粒了。驼 子举举手杖，但只是举了两三下，他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只好佝偻着身子站在地头叹息。

金黄的阳光下，风摇晃那些成熟的麦子，那些沉重 的麦穗被风从茎秆上摇落，他伸手却接住一个麦穗，但 更多的麦穗落在了地里，他也只能摇头叹息。

他弄不明白，这一村子的人都是刚刚吃了几年饱饭 的农民，却对地里的庄稼不管不顾了。

他想拦住一个人问个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整个村子，除了院子里坐着几个比他脑子还要糊 涂的老年人之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他问：“人 都上哪里去了？ ”

那些坐在院子里树荫下的老人要么根本没有听见， 即便听见了也只是仰起茫然的脸，眼睛里发出同样的疑 问：“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不见了？”

驼子停下来，从腰间的烟袋里掏了一撮泥巴，细细 地嚼了，又往小学校去了。学校里也没有人，教室空空荡 荡。他又回到家里，问问家里人，但他已经忘了，家里人 一早起来，告诉他要晚上回来。于是，他坐在自家的门 口，想不起来自己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了。晚上,等到家里 人都回了家，他坐在火塘边，头深深地垂在胸前，已经睡 着了。

其实，他早就问过家里人为什么不下地收割庄稼， 家里人都回答过了。

“不会有人再饿肚子了，你放心吧。”这是女儿的话。 儿子说：“你不是想盖一座大房子没有成功吗？你好 好将息着，挣够钱了，我给你盖一座！ ”

驼子闻言，开心地笑了。笑过，垂下脑袋睡着了。睡 了一阵，睁开眼睛，又回到了他的老问题上：“你们为什么 不收割庄稼?粮食可是不敢糟踏。”

“如今没有生产大队，也没有人民公社，你自己也老 了，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

“你们为什么不去收割庄稼，把那么多的粮食糟踏 了。”

孩子们都笑了，连他老婆骆氏也跟着笑了。家里人 告诉他，如今饿不饿肚子，已经不是只靠着地里的那些 粮食了。再说,如今也不是饿不饿肚子的问题，而是能不 能发财，有没有钱，有没有很多钱的问题了。但是驼子的 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他巳经不会思考这些需要在脑子里转上好几圈才能明白的事情了。他也记不住家里人告 诉过他好多次的事情了。

所以他才一再发出那个疑问：“你们为什么不去收 割庄稼?”

家里人耐心地告诉他，男人们卖木头，女人和孩子 们上山采集松茸。木头是上千块钱一车，一公斤的松茸 也要卖到两三百块钱。一个人一天挣几百块钱，可以买 回来比一亩地粮食还多的大米与白面，而且，不用收割， 不用打场，也不用背到磨坊经历那么多的麻烦,买回来 直接就可以煮在锅里就可以了。他听了半天，还是摇摇 头说：“农民不种地,不收割，你们疯了。”

每天，他都把这些问题重复一次，每天都得到同样 的回答。天亮时分,家里人已经出门了。他吃了热在锅里 的东西，想起昨天晚上好像做了很多梦，但他只想起一 些依稀的轮廓，依稀的影子，但他闻得到田野上飘来的 那种能令一个农人心满意足的秋天的气味，于是,他就 拄上拐杖出门，循着这种气味的指引来到了地头。看到 阳光照在过熟的麦穗上，看到起风的时候，整个麦地起 了波浪，波浪中间，一些不起什么作用的草人也在轻轻 摇晃。

这个时候，机村的男人们正在过去泥石流形成的一 个又一个冲积扇下挖掘。只需要把砾石与泥沙稍稍翻开 一点，就有大量被掩埋的木头：剔去了枝杈，切成一样长 度的杉木与松木。现在是开放搞活的时候了，收购木头 的商人四处游走，几个人一天可以弄上一车，每天都可 以到手几百块钱。而松茸就更神奇了，过去那满山没人 要的东西，现在可以坐飞机到日本，这边人上山去，下边就有人拿着秤与钱等着，就是老人和小孩一天也能采上 半斤一斤的，更不要说那些眼明手快的人了。这么一来， 真是没有人顾得上地里的庄稼了。

这天，驼子又来到了地头。麦子成熟得太久太久了。 没有一点风来摇动，麦粒就簌簌地掉落。驼子伸出手去， 那些饱满的麦粒就这样一颗颗落在了自己手心里。他慢 慢地揉去了麦粒上的包皮，把麦粒全部送进了嘴里。他 就站在那里慢慢咀嚼,满口都充满了新鲜麦子才有的微 微甘甜与清香。

咀嚼麦子的时候，他从脑子里面听到了自己咀嚼时 牙床咕咕错动的声音，他还笑了一下：“像牛吃东西一 样。”

好在他脑子转得慢，他侧耳听了一阵，里面没有声 音再次响起。这时，他离开小路，站在麦地中间来了。他 感到起风了，麦子们都在眼前晃动起来。

驼子听到，没有人收割的地里麦粒降落在地上的声 音，像是越下越大的雨响成了一片。然后,脑子里也有声 音响起来了。但是里面和外面的声音并织在一起，他听 不清楚。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轰轰作响。驼子扔掉了拐杖，抱 着自己就要炸开一样的脑袋，跌跌撞撞地又在麦地里走 出几步，就扑倒在地上。倒下的时候，他伸出了双手，把 很多的麦子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他扑倒在地上，怀里麦 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身子下面的土地也柔软而温 暖，驼子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因为没有土地而参加了红 军的大巴山农民林登全，这个当了多年村支书都没能让地里长出令自己满意庄稼的驼子，终于倒下了。他听见心脏贴着柔软地面咚咚跳动,听见血流在靠着温暖麦草 的脑子里轰轰作响。

恍然之间，他看见有人招手，但已经看不清那是风吹 着草人在摇晃。驼子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吐出的最后一 口气息，犹如一声长叹,说不清是疲惫，满意，还是痛惜。 然后，他的眼皮就像两扇大门，慢慢合拢，一点一点地把 这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目录

空山3

轻雷

第1章轻雷一

第2章轻雷二

第3章轻雷三

第4章轻雷四

第5章轻雷五

第6章轻雷六

第7章轻雷七

第8章轻雷八

第9章轻雷九

第10章轻雷十

第11章轻雷十一

第12章轻雷十二

第13章轻雷十三

第14章轻雷十四

第15章轻雷十五

第16章轻雷十六

第17章轻雷十七

第18章轻雷十八

第19章轻雷十九

第20章轻雷二十

空山

第21章空山一

第22章空山二

第23章空山三

第24章空山四

第25章空山五

第26章空山六

版权信息

书名：空山3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1月1日

ISBN：978702006697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空山3

轻雷

第1章轻雷一

拉加泽里初来双江口时，镇上还没有这么多房子。

当时就一个木材检查站、一家十多张床位的旅馆、派出所执勤点和一个茶馆。茶馆老板姓李，对茶水生意并不上心，整天捧着个大茶杯面无表情，偶尔，西山落日烧红漫天云彩，东方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月亮从那深深蓝色中幻化而出，李老板拿出一把二胡，给弓子抹上松香，琴声未动，先就沉吟半晌，等到琴声响起来，反倒不如那无声的沉吟有诱人的滋味与吊人胃口的玄想。

在县城上高二的拉加泽里回家休了暑假，决定不再回城上学了。他从已经转移到别处的伐木场没有拆尽的旧房子上拆下来一些旧木料，请拖拉机拉到双江口镇上，盖他简单的房子。

大型的国营伐木场迁走，不是说每一株树都砍光了，只是残剩的森林“不再具有规模化的工业开采价值”。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了，木材可以进入市场自由买卖，那些残剩的森林，对当地政府和机村的老百姓来说，如果只是论钱，还有上亿上十亿的价值。

整个地区都为这木材买卖而兴奋，甚至有些疯狂了。

双江口这个从诞生到消失，一共不到二十年时间的镇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这个镇子建立五年后，高二学生拉加泽里拉来一些废弃的旧木材盖一座低矮的房子。拉加泽里是机村人。机村旁边的伐木场撤走已经好些年了，废弃的建筑上好多木料还没有朽腐。十八岁的拉加泽里请拖拉机把这些木料拉到镇上，盖自己的房子。

但他的建房工程刚开始就停顿下来了。

一个姑娘来了，守在他身边无声啜泣。哭泣的姑娘是他的同学，也是他的情人。姑娘哀哀地哭泣，想以此阻止他这简陋的工程，跟她回学校继续念书，实现他们共同的大学梦想。

拉加泽里铁青着脸，没说一句话。

姑娘哭了足足小半天时间，没有什么效果，就用头巾掩着红肿的眼睛离开了。第二天，拉加泽里坐在那些修房子的木料堆上，整整一天，没有说话。太阳快落山时，茶馆李老板走上前来，问了他一句话：“年轻人，你想停下来吗？也许你真该停下来，看你让那个姑娘多么伤心啊。”

这是镇上第一个跟他讲话的人，拉加泽里笑笑，说：“要是我跟她一样有父亲把家里照顾得妥妥贴贴，不用她劝，我也跟她回去上学去了。”

李老板喉里发出他的胡琴一样模糊而悲切的声音，转身走开了。

答过这句话，拉加泽里又开始动手搭建他的房子。

木材检查站站长罗尔依来了，他用脚蹬蹬地上那些废旧的木料，说：“喂，小子！这些木料你办过手续吗？”

拉加泽里说：“这是人家扔了不要的，废料。”

罗尔依站长提高了声音：“不要绕弯子，回答我的话。”

“什么手续？”他铁青着脸反问。后来，跟镇上的人混熟了，人人都要对他说，“那天，你的眼神真是把人吓住了。”他是什么眼神呢？惊恐？是的，惊恐。愤怒？是的，愤怒。仇恨？是的，仇恨。悲哀？是的，悲哀。当所有这些情绪都出现在他困兽一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检查站长罗尔依也被镇住了。

拉加泽里又接着追问了一句：“什么手续。”

罗尔依站长稳住了神：“什么手续？现在保护森林了，动一块木料也要林业局的审批手续。”

全镇的人有一多半都围了上来，有人希望这不知深浅的小子被狠狠收拾一下，有人希望因手握大权而没人敢招惹的罗尔依丢一次脸。

《空山3》轻雷一（2）

“你就说到底要干什么吧？”

“回你们机村打听打听，哪个小伙子在我面前不是规规矩矩的。”

“我不用打听，我就是用这些废木料来盖个小房子，你就明说，让不让我盖吧。”拉加泽里停下手上的活，眼里的光芒比他提在手里那小斧子上的光芒还要可怕。

这时，倒是罗尔依显出了退缩的意思，他环顾着四周，说：“看看，大家看看，我不过是依法办事，这小子倒……”他的眼光跟李老板的眼光碰到了一起。李老板哈哈一笑，走上前来：“罗站长消消气，念这小子刚刚丢了那么好的女朋友，可怜可怜，抬抬手，放他一马。走，走，到我那儿喝口茶，顺顺气吧。”

罗尔依就扔下句狠话，跟着李老板去了。

围观的人们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好戏，就像失去了垃圾的苍蝇轰然一声，四散开去。

拉加泽里站在原地，麻木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天气并不太热，要不是李老板适时出现，他都不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把手里的斧子劈到那个可恶家伙的脸上？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那他关于以后的种种打算就全部化为乌有了。如果不劈下去又会怎么样？让检查站没收了木料，或者来一大笔罚款，对他来说，也是个毁灭性的结果。他所以来这个镇子，就是冲着检查站来的。木材市场开放后，一夜之间，很多人都靠木材生意发了财。检查站就像是地狱与天堂之间的一个闸口。过了那个闸口，就合了法，木头就可以换来大把的金钱；过不去，那就违了法，想靠木头发财的人就要被沉重的木头压得粉身碎骨了。

这个法是什么？

不是巫师们法术的法，也不是僧侣们佛法的法。而是法律的法。

在这个镇子上，就是检查站办公室里一些特殊的纸片，纸片上印着表格，表格很多地方都填满了，只要把笔在墨水瓶里蘸蘸，往空着的地方填上些数字，这张纸就开始产生魔力了。内心的欲望与实在的木头眼看着就要变成*的金钱。纸片从这张桌子上飞起来，从另一个窗口飘进去，飘到另一张桌子上，哪里有一个更有魔力的东西，一只手里有一枚印章。那枚印章饱蘸了颜色，“啪”一声响亮，表格里那些数字立即就发出了金子的光芒。拉加泽里做过很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这个梦境的驱使，最有可能成为机村第一个大学生的拉加泽里抛弃学业与爱情来到这个镇子上，为的其实就是依靠地利之便，最终靠近那个关口。他真的多次梦见过那景象，看见魔力纸片填上了咒语般的数字，敲上印章之后立即变得金光闪闪。罗尔依站长就是那个使抽象的法变得实在，变得富有魔力的人。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亲近那法，为了接近那掌握法力的人，但是，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他就已经把这尊神灵激怒了。

看热闹的人们都四散开去，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深深的绝望像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心脏。他从来不曾知道，绝望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他还没有出生，父亲就去世了，对此，他没有这么绝望。很多人都说，现在好了，凭考试而不是凭推荐上大学了，把书念出头，一家人就时来运转了。但是，对他们家来说，哥哥和母亲都在唉声叹气，随着改革开放来到的，凭本事上大学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分地到户需要比较多的劳动力，市场开放，需要很大的胆子，这两样，他们家都不具备。他们家就一个性格懦弱的哥哥，一个总是抱怨命运的嫂子，一个沉默不语的母亲。他从初中上到高中，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但是，每一次放假回到机村，看到跟木材生意有关的人都一个个发了起来，好些人家盖了新房，好些人家卖了崭新的卡车，再不济也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代替又要放牧又要饲养的牲口，但是，自己家里，哥哥还在为自己下学期的学费长吁短叹，嫂子话里的话，和搭配在一起的脸色就更是不堪了。

《空山3》轻雷一（3）

“未来无限美好，现实却无比残酷。”他在最后一次作文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然后，离开了学校，来到这个正在机村旁边兴起的镇子上。但他看到哥哥终于得以解脱的神情，多少还是有些伤心。嫂子说：“不念书了，以前那些钱就白花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无言地深垂着脑袋的母亲心里隐隐作痛。失去丈夫以后，这个女人就只是默默的劳作，在家务事上早就一言不发了。

嫂子又说：“这下好了，在这个机村，人前人后，我们更要抬不起头了。以前抬不起头是因为穷，以后，人家又要说我们不让你上大学了。”

拉加泽里没有说话。嫂子刚嫁到自己家时，身上带着特别的芳香，眼睛，甚至脸上滋润的皮肤里面都往外洋溢着笑意。那时，她和哥哥都是生产大队的积极分子，都是在全县大会上戴过大红花的共青团员。现在，她已经憔悴不堪，飞速变化的社会，沉重的生活使她的眼神满含着怨毒，哥哥的眼神则常常是一片犹疑与茫然。

暮色降临山间，气温骤降，空气强烈对流，风催动了林涛。森林已经残破不堪，但所有还站立着的树都在风中发出了声响。

他在心里说：“你要坚强。”泪水却从冰冷的脸上潸然而下。

风卷起马路上的尘土猛扑在他的脸上，泪水犁开那些尘土，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印迹。他不知道呆立了多久，直到山谷里气流重新平衡，风慢慢停下来，浩荡的河流一样轰然作响的林涛也停下来，聚在茶馆里那些人也散尽了。他又挥动起手中的斧子，把一根根长长的铁钉敲进厚厚的木板。无论将来怎样，但是，眼下，一座简陋的房子正在自己手下渐渐成形。第一天，他搭好了架子。那是现成的架子，只是换一个地方重新拼装起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第二天，他给房子盖了顶。第三天，他给房子装好了门框与门，现在是第三天的晚上，夜深人静，在星光之下，他挥动斧子，给房子装上窗户。他干得很慢，因为光线黯淡。整个镇子正在睡去，只有他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响在那些人梦境的边缘。

他想，他们听见自己了。

他自己也因此听见了自己，虽然不是十分准确有力，但一下又一下，都决绝无比。

这时，茶馆突然大放光明，不仅里面的灯打开了，连外面走廊上的灯也打开了。强烈的光漫射过来，把这个小小的工地照得一片透亮。李老板抱着那个大得有些夸张的茶杯，披件大衣站在门前。他没有朝这边看，他的眼睛像平常那样，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现在，他的眼光就投向那些光与夜色相互交织并最终消失的地方。

拉加泽里觉得眼底再次发热，但他止住了自己莫名的感伤，更加用力地挥动起手中的斧头。

后来，人们都开玩笑说：“妈的，小子，那一夜，我们的枕头都差点叫你砸扁了。”

日渐熟悉的罗尔依站长也说：“你小子想用钉子把我做梦的脑袋钉穿！”

第2章轻雷二

一晃眼，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后的这天，双江口镇上的老居民拉加泽里要回机村一趟。因为镇上有大事发生，因为这大事的影响，他觉得自己的步伐特别轻快。

走出镇子，来在木材检查站关口，警察老王笑吟吟地说：“嚯，今天很高兴的样子嘛。”

老王站在昨晚出事的现场，拉加泽里当然要绕开这个话题：“看，杜鹃花开了。”

五月天，在这海拔三千米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萌发，沃土苏醒，河水奔腾，鲜花开放时那种醉人的味道。

这味道使得警察老王绽开了笑脸：“是啊，都没注意到，好像一个晚上，这些花都开了。”

远处山梁上还堆积着斑驳残雪，但在峡谷低处，沿着河流两岸的杜鹃花都开放了，一直沉浸在深重绿色中的丛丛杜鹃树突然一下就绽开了繁多硕大的花朵。河里奔泻的水流声也特别响亮。

“你看，这事是谁干下的？”老王突然开口。

拉加泽里有些猝不及防：“什么事？”

老王用手里的警棍指指细细的白粉勾勒出一个人形，人形中两处地方，干燥的泥土被血浸湿。老王的警棍再一指，是被冲关的卡车撞断的关口栏杆。

“就这个事！”

“早上起来，我才听说。”

“你就没听到点动静？”

“不操心的人，睡觉沉。”

老王笑了，把警棍别回腰间，口气淡淡地问：“回村去？”

“吃的东西没有了，回家取。”

“走好啊！”拉加泽里走出了一段，老王又叫道：“小子，耳朵支着点，听到什么动静回来向我报告！”

拉加泽里回头笑笑，轻快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脚步轻快并不仅仅因为杜鹃花开了，并不仅仅因为五月的空气中充满了万物复苏，生机萌发的气息，还因为警察老王说得那件事：昨天半夜，双江口木材检查站有辆卡车闯关，撞飞了检查站的闸口栏杆，连带着还把验关的检查站长罗尔依撞成了重伤。刚才老王用警棍指出的那个白灰描出的人形，正是罗尔依站长飞起来又落地的地方。最新消息是，这个人现在躺在医院里深度昏迷，除了啼啼哭哭的家人外，守在床边当然还有警察，只等他醒来，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问题是传来的消息说，这个人多半是醒不过来了。

这是清晨时分的消息。

这个早上，拉加泽里不断变幻着脸上的表情在镇子上游荡。看到执勤点的警察和检查站上的人，他也和他们一样做出严肃的表情。见了因这个消息兴奋的人，他也会心地释放出很节制的笑意。他不再是刚到镇上那个毛头小子了，他已经历练得沉稳老练，虽然人称镇上最小的老板——生意最小，一个“加气补胎”店，年纪也最小，十九岁多一点，要吃二十岁的饭，还要等上大半年光景。

中午时分，两辆警车闪着灯从县城开到了镇上。拉加泽里对自己说，我要作一下选择题：A，罗尔依醒了，说出了作案人，警察来抓人了；B，他死了，警察等不到口供，自己来破案了。

他选了B。

其实，不是他选了B，而是希望是B。为什么希望是B，不要以为他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出于看热闹的心理暗自希望事情更大一点，更复杂一点。不，他是觉得，要是眼下的事情变得更大更复杂，也许就有他的什么机会了。为了这个机会，他在这个镇上已经耐心等待了整整两年。看到从县城来的刑警们从车上往执勤点搬运行李，他知道自己的选择题做正确了。他们是要扎在这里，破案来了。

《空山3》轻雷二（2）

他问李老板：“这么说，罗尔依死了？”

李老板说：“没死，但醒不过来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啊！”

“这消息有什么用，换不来钱也换不来饭。”李老板叹息一声说，“看吧，这下，要紧张一段时间了，唉，和和顺顺地挣钱多好，偏要斗狠使气。”

现在，拉加泽里就带着这个消息走在从双江口镇到机村那十五里路上。

他很高兴在这杜鹃花开的日子里作一个带着好消息的信使。他真的是想起了这么一个字眼；信使。能想起上学时学过的这样一个新鲜的字眼，让他觉得神清气爽。是的，应该说是信使，而不是送信的人。信使是史诗里的典雅字眼，送信的，是粗鲁时代的大白话。

古老的史诗里说，信使传送好消息时，会采来野花编织一个花环戴在头上，因为这个想法，拉加泽里甚至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树花朵还在缓缓绽放的杜鹃花树前，但他嘴角马上就露出了自嘲的笑意：“妈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只是肯定现在不是一个带着好消息的信使会戴上一顶花冠的时代。要是哪个男人敢戴上一个杜鹃花环，肯定就是一副小丑的模样了。甚至连他带回去的消息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机村出现在眼前了，包围着庄稼地的树篱上丝丝缕缕的柳絮飞坠而下，让若有若无的风推动着，四处飘荡。在这宁静的景象下面，村子里却明显有一种不安的气氛在游荡。在这个自小长大的村子，拉加泽里能敏感到每一丝微妙的变化。这证明了自己的猜想，双江口镇上发生的事情果然与机村人相关！

村子中寂然无声，但他知道，好些窗户后面，都有人向着公路上张望。刚走到村口，就有好些人迎了上来。把凑热闹的小孩与半大小子除开，只消看看迎出来主要是哪几家的人，他立马就明白，那件疯狂的，但也让人解气的事情是哪些人干下的了。

他是来送信的，却并不急于开口。他可不是一个很和气的人，但好心情使他有耐心堆起满脸笑容，和需要打招呼的人打过招呼，却对他们急切投来的询问的眼神视而不见，径自回家去了。在他身后，那些急切中聚集起来的人群又怏怏的散去了。

这两年，曾经对他抱着很多希望的哥哥已经对他深深失望，觉得他跟自己一样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哥哥一声不吭，嫂子给他续上茶，母亲依然一如既往地慈爱有加，问他是不是走得很累了。

他没有说话，拿出一包糖果，放在母亲跟前。

这时，楼梯响起来了。

“来人了。”

哥哥语带讥讽：“难道是来找你的？”

“今天肯定是来找我的。”

果然，来人对家长强巴视而不见，而对拉加泽里露出了笑容，问候他路上走得是否辛苦。

“杜鹃花开了一路，不觉得累就回到村里了。”

“修车店的生意可好？”

“就是给你们的车补胎加气，糊口的生意，能有什么好坏。”

哥哥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能让他听见的气。

来人是更秋家六兄弟中的老三。以前，更秋家如果被村人提起，就是一对夫妻竟然一共生下了六个儿子六个女儿。使村人们感到惊奇的是，这些娃娃一直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却能一个个长得身强体壮，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人们关注的地方了。如今，改革开放了，六个身强力壮的儿子长大了，而且一个个胆大包天，只要是赚钱的事情，都能抢在全村人前面，短短几年间，已经是机村首富了。

《空山3》轻雷二（3）

更秋家老大说：“过去，土司是土司，头人是头人，几百年就当定了上等人家。还是共产党政策好，风水轮流转，几年就翻一个底朝天！”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已然是机村的上等人了。因为什么？有钱！怎么来的钱，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盗伐盗卖木材挣的钱。就地卖，一卡车赚两三千，要是能买通检查站，过了关卡，运到外地，一卡车就上万！于是，几兄弟家家盖了新房，还买了六辆卡车，传说银行里的存款还有好几十万。风水一转，只有别人上他们家门，他们早就懒得登别人的家门了。但今天大不相同，不一会儿功夫，这几兄弟除了老四与老六，都到齐了。

拉加泽里笑了，说：“你们几兄弟一来，把我胆小的哥哥吓着了。”

强巴确实害怕了，害怕跟自己一样没出息的兄弟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几兄弟，现在是兴师问罪来了。

老三开口了：“你在镇上没有听见什么消息吧？”

拉加泽里说：“人还没有到齐吧？”

话音未落，楼梯又响起来，接连又来了三四个人，都是村里时常跟更秋兄弟混在一起的年轻人。

拉加泽里点点头：“这下到齐了。”

这些平时总端着架子的家伙，都不自然地笑了。急性子的老二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拉加泽里见好就收，开口道：“你们可真是胆大，做下这么大的事情！”

老二愤然说：“怪他太狠了，吃我们的，拿我们的，还没有喂饱他，居然要没收老三的卡车，加上一车木头，十万出头了！”他这话出口时，老大老三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可也不能往死里弄啊！”

“死了？！”

“早上说死了，中午又就没死。不一定，我来时，又说是深度昏迷。反正镇上来了两车警察。”

“就想警告他一下，想不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撞。”

拉加泽里哈哈大笑，说：“不打自招啊，这可是你们自己说出来的啊。”

几兄弟脸立时就白了，口气却冰冷而坚硬：“怎么，想告发我们？”

拉加泽里也眼露凶光：“别那么看我，我没有盗伐盗卖木材，也没有大钱落在口袋里，也没有干什么坏事，我不害怕，再说了，就算做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这么害怕。”

大家想想，这家伙真没为什么事情害怕过，但是，既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在双江口镇上开个破修车店，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老二挪动屁股坐到他跟前：“你也是我们的兄弟嘛。”

拉加泽里笑笑，未置可否，说：“你们不就是想让那家伙知道，要是下手太重，就会跟他拼命吗？但你们也用不着下手那么重，要是人缓不过来，真就要找到你们头上了。”

老五冷笑：“老子什么都不认，他口说无凭，没有证据。”

“我也可以是证据，不是吗？这屋子里并不都是你们更秋家的亲兄弟，说出这事还可以立功受奖。”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更秋几兄弟也该后悔自己平常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你们放心吧，要是有那个心，我还会回来把这些话说给你们听吗？听说那家伙可能醒不过来，脑子撞坏了，要成植物人了。”

“植物人？”

“植物，就是跟树啊，草啊一样，活着，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的？”

“真的！”

老三上来揽住他肩膀，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亲兄弟了。”

拉加泽里没有答话，他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对了，有什么新消息，我会让你们知道的。”他走到楼梯口，又回来，说，“我不能这么空手走，我对警察说，我是回来拿吃的东西。不拿点东西，要说我是专门来通风报信了。”

这才回头下楼去了。

第3章轻雷三

走出村子不远，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

拉加泽里没有回头，但他听出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于是，他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是更秋家老三和刀子脸甲洛。他们给他送来了肉、面、油还有一条红塔山香烟。拉加泽里也不客气，只说：“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

这时，峡口前方的太阳正在落山，斜射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在一个峡口前放缓了脚步，峡口中央，一道湍急的溪流喧哗着奔腾而下，穿过公路下面的桥洞，汇入了从机村流来的大河。

他上了桥，在桥栏杆上坐下来，点燃了一支老板们才抽的红塔山香烟。

他看到了停在溪流边的拖拉机，看到了溪流被人引到一边去冲刷淤积的沙砾，他在桥上站住了，捡起两块石头扔到桥边的潭水中央，喊一声：“藏着了脑袋露出了屁股，你们还是出来吧！”

下面有些动静，但没有人出来。

他又喊一声：“是我！”

这回，躲到桥下的那些家伙们听清了声音，绽开笑脸，从桥孔下面钻了出来。

镇子上那个小心翼翼拉加泽里大大咧咧地说：“妈的，也不动动心思，警察会像老子一样走路来抓人吗？”

“你是说我们做贼心虚嘛！”

“没出息，在山上弄了几根木头，就把自己当成贼了！”

“我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在林子里取点木头换钱，怎么就是贼了！”

拉加泽里走下公路，来到伙伴们中间：“那干嘛要藏起来？”

大家都沉默不语。

“在林子里取木头，你说得轻巧，有胆量真去取几棵来试试，不要自己上纲上线，你们这是在土里刨木头，伐木场丢了的木头！”

“只要没有过关，就是犯法的木头！”

“只要是木头，粪坑里刨出来也可以换钱！”这话，引起大家一阵得意的轰笑。

当年，伐木场把漫山遍野的树木伐倒切段，直接就从陡峭的山坡上放下山来。沉重的木头冲下陡峭山坡，一路铲倒小树，犁开荒草，大雨一来，泥石流从失去遮蔽的山坡上飞泄而下，好多木头就深埋在了堆聚的砂砾之下。国营伐木场的工人才懒得从泥土里头把那些木头挖掘出来。山上是伐不完的大片森林，谁会去理会深埋在泥巴里的木头？

国营伐木场迁移去了别的地方。砍伐却没有停止。每年，林业部门都会派发采伐指标。木材市场开放了，指标落到地方政府、公司和个人的手上。林业部门当然还会指定采伐这些木材的地方，实际情形中，拿到指标的人，在什么地方收购和砍伐这些木头，差不多就是随心所欲的事情了。运往内地的木头，只要有那一纸批文，就能在检查站畅通无阻。木材生意就这样起来了。

以前，森林是国有资源，只有国营伐木场开采。而今开放搞活，不止是木材，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指标与批文。个人可以开采黄金了，只要你有一纸批文。个人也可以采挖天然药材了，但你必须拿到一张采挖证。老百姓说，那些过去当工作组的干部学聪明了，不搞运动了，不下乡了，舒舒服服呆在城里，坐在椅子上，往一张纸上啪一声盖一个公章，那张纸就身价百倍，变成不得了的东西了。

啪！盖一个章，可以挖多少千克黄金。

啪！盖一个章，可以进山采二十天虫草。

最厉害的是林业局的章子，“啪”一下，一个章子盖在一张纸上，那就是指标，你搞木头就不是滥砍乱伐——有了这张纸，哪还用你上山去砍木头，随便走到一座有好木材的山前，老百姓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个有路子的老板。有路子的老板不一定夹一个小黑皮包在腋下，小皮包也不一定膨胀得要把里面的钱呕出来的样子。真有路子的老板衣着平常，小黑皮包在年轻马仔手里，而且不鼓胀，为什么要那么鼓胀呢？里面就是一张几张木材指标的单子嘛，每张纸上都有林业局的大红鲜章。有路子的老板出动，有时还有乡政府的，区政府的人陪在身边。

《空山3》轻雷三（2）

这样的人一来到村前，整个村子马上就动起来了。手提利斧的男人们立即就把这个老板包围起来，过去那些反感伐工场大面积采伐森林的当地村民如今都成为枝术娴熟的伐木人了。砍一方的木头可以挣到几十块钱，苦干一天，两三百块钱就到手了，那差不多是庄稼地里一年的收成了。这种情况下，想要他们遵从祖祖辈辈敬惜一切生命，包括树木生命的传统是没什么作用了。

拉加泽里路遇的这几个人，算是机村的规矩人。他们嘴上不说，但还守着一条，不直接提着利斧伐倒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站立生长了上百上千年的树。他们愿意多费些劲，把伐木场遗弃的木头从沙砾下挖出来，晾干了，等待一个捏着指标的老板出现。

拉加泽里说：“朋友们，回家去吧，不会有老板来了。今天不会有，好多天都不会有了。等不来老板，等来了警察就麻烦了。”

“风声紧了？”

“我在镇上，什么事情都能听到一点。”说完，拉加泽里就上路往双江口去了。很快，镇子上稀疏的灯光就在黄昏中闪现在眼前。

拉加泽里来到检查站前，被撞坏的栏杆已经修复，地上那个白灰描出的人形也模糊不清了。回到店里，还没把东西放下，他突然发现老王和县上下来的刑警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他悚然一下打了个冷战：“怎么了？”

老王还是笑嘻嘻的：“我等你大半天，等你的消息。你回去时我跟你打过招呼的。”

“我没听到什么消息。”

老王看了那个刑警一眼，从他胸前的牛仔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包只抽了一支的香烟：“哟，红塔山，你小子抽上老板烟了。”然后，他又看见了那整条的老板烟，“看看，看看，这小子发了什么横财了？”

“看来要请你到我们那儿坐坐了。”

说话间，刑警就把电警棍顶在了他的腰间，手指已然放在了开关上。拉加泽里乖乖地迈开了步子。他的手心和背心都汗湿了，心脏打鼓一样咚咚作响。他害怕，同时还有点不好意思，心跳的声音大得恐怕两个警察都听到了。

老王还是那么和颜悦色：“不要害怕，只是请你到我们哪里坐坐，说回子话。”

“我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拉加泽里觉得自己很下贱地赔上了一个很难看的笑脸。他没有想到公安执勤点会有这样一个冷冰冰的房间。穿过办公室兼饭堂，穿过摆了几张行军床的的卧室，就到了那个冷气凛凛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除了几只凳子再没有别的东西。除了水泥黯然的灰色再没有别的颜色。

老王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说：“是，没人知道有这个房间，但来过这个房间的人，一辈子也忘不了它。”

拉加泽里说：“我们还是在外面屋里谈吧。”

在镇上这两年，他从未见到老王的脸上显出这么镇定冷峻的神色，口气也前所未来的柔和：“聪明的小子，你说我们谈点什么？”

“两三年了，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老王笑笑，没有说话，扶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收回腰间，猛然一下，握紧的拳头狠狠地冲向他的肚子。拉加泽里的脑袋猛然摇晃一下，眼前的灯光立即就黯淡了，然后，才感到一阵剧痛从肚子那里向着全身猛然扩散。他慢慢倒在地上，听见自己很吃惊很迷茫地说了一声：“老——王——？”

“是，我就是老王。”

这张常常因为患着哮喘，吸不到足够氧气而憋得像猪肝的脸此时却焕发出了闪闪的红光。

“为什么？”

老王弯下腰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吃惊了吧，小子，对不起了，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

“什么可是，老子叫你把耳朵放尖，打听消息，你听到消息了，却不告诉我。这打是你自找的。”

说着，当胸又是重重的一拳。拉加泽里眼前当即金星一片，嘴里一股血腥味道，又痛又急，又恐惧又委屈，当即就昏过去了。但他年轻的身体比他想像的还要棒，很快，就他睁开了眼睛：“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个可能比他一生都要漫长的夜晚就此开始了。他们搬来两条板凳，把他抬起来横放在上面，一条在颈下，一条在屁股下面一点，只要他身子一软，拄在身上的警棍立即通电。失禁的尿液打湿了裤子，淅淅沥沥漏在地上，洇开了是好大一摊。一时间，他麻木的身体没有感到疼痛，但强烈的自尊使他感到羞愧难当。

老王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平静地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盒香烟，抽出一支，给自己点燃。两个刑警又把他以那个难以忍受的姿势放在板凳上面，老王说：“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人人都是这样。只要是人都会这样。”

身体的感觉恢复了，疼痛差不多是从每一条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眼泪也涌上了眼眶，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仇恨，要是有一丝力气，他会生吃了这个家伙。

这个平常看上去貌不惊人的老王，却能看透他的心思：“恨我？不要恨我。我就不恨你，我只是在工作。破案。验关员是国家的执法人员，居然有人敢开着卡车要撞死他。我在破这个案。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话没有告诉我吧。”

“我只是回家取粮食去了。”

“那我告诉你，你一个月取一次粮食，对不对，你不是说我们在一起两三年了吗？你多久取一次粮食我这个老警察不知道？说！怎么这次刚过一个星期就回家拿粮了！”

无论怎么咬牙，怎么努力，拉加泽里悬在两根板凳上的身子软下去，软下去，终于触到了地上，电警棍再次让他身体痉挛。

老王弯下腰来，几乎把他那张平静里掩不住兴奋的脸贴在了他的脸上：“你肯定知道案子是谁犯的？”

“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要是你还用费这么大劲？”老王的面孔上有了些许狰狞的表情，但语气仍像平时那样平和安详。

“我不知道。”

“看来你还想尝尝别的玩法。反正这个夜晚还长。”

拉加泽里用尽全身力气，把一口血沫吐在老王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第4章轻雷四

拉里泽里第三次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时，他们才住了手。

老王自己也累得够呛，往喉咙里喷了些药水，在床上躺下了。拉加泽里被铐在外间的沙发上。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警察也睡着了。而在里间，老王又从审讯室里的魔鬼变回平常那个被哮喘折磨的老头了。他在睡梦常常喘不上气来。他在睡梦中被剧烈的咳嗽弄醒过来。醒过来的他像任何一个有病的老家伙一样哼哼着，在床上翻来翻去，弄得床吱吱嗄嗄响个不停。

看守他的警察让这响声弄醒了，好像对着他也好像没有对着他说：“这老家伙真是讨厌。”关了电灯，又坐回沙发上睡过去了。

拉加泽里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上，浑身的疼痛让他无法安然入梦。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平常熟悉的老王：一身从来没有挺括过的警服，敞着油垢的领口，因为哮喘和高海拔缺氧而憋得乌青的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每次碰面，他都会伸出手来，抚抚他的肩膀，嘴里还会含混不清的问候一句什么。但这次，和善的老头变成了魔鬼，狞笑着伸出拳头，迎面猛击过来。拉加泽里猛然惊醒过来，冷冷的汗水湿透了背心。窗户外面，深蓝的天幕上一颗颗星星闪烁着冰凉而刺眼的光芒。

拉加泽里悄无声息地哭了。哭和善的老王转眼就露出如此残暴的面相。哭自己看人家弄木材赚了大钱，不等上完高中就回来趟这场浑水，把同班读书的女友也失去了。哭前女友已经考上了大学，而自己在这因木材生意而起的镇上，连这红火生意的边都没有挨上。前女友上大学走的时候，哭着对他说：“你成绩比我还好，你回去念书考大学，我等你。”他没有回去。他还是呆在这个只有二十多幢房子的小镇上，等待机会来临。泪水越流越多，他哭了个痛快。哭自己父亲早亡，哭自己辜负了懦弱而又辛劳的兄嫂的希望。来在双江口镇上这长么时间，却一事无成，人前人后，还得装得从容平静跟无事人一样，其实，早就该哭上这么一场了。只是在这个晚上，警察们一顿严刑拷打，让他哭出了身上的疼痛与心中的忧伤。

泪水汩汩涌流，滑下了面颊，滑过脖子的时候，使新增的伤口生发出新的痛楚，滑到胸前时，却让他感到一掠而过的温暖。他慢慢平静下来，听到河岸下面，河水相激发出的轰响。

早上醒来，警察们早就起来了。老王正在往手腕上贴一剂膏药，他眼睛没有看铐在沙发上的拉加泽里，嘴上却说：“你小子骨头硬，把我的肌肉拉伤了。”

一个刑警过来打开了手铐：“你出去该四处说警察打人了。”

“我不敢。”

太阳出来的白天，他们脸上的魔鬼表情都消失了，那个警察很灿烂的笑了，甚至还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懂事。”

这家伙把手指比划成手枪的样子，顶顶他被电警棍捅得伤痕累累的腰眼：“没你的事了。”

“没事了？”

“滚吧。”

拉加泽里就往门口挪步，他步子迈得很小，他不相信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他提心吊胆地等着背上袭来更重更狠的击打，直到他走到门口了，一片灼目的阳光，眼前出现了院子里发出了新芽的白桦，他才相信，可怕的梦魇真的过去了。

“等等。”老王在身后说。

那声音刚刚响起，拉加泽里禁不住全身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子。老王从背后走上来，又走过身旁，然后，站在了他的面前。这家伙脸上挂着他平日那种浅浅的笑容，眼睛里却有种过去没有看出来的冰凉神情，盯他看了半晌，这才挥挥手，口气柔软地说：“忙你的去吧。”

《空山3》轻雷四（2）

一身伤痛的他还能忙什么呢？回去，他就想放倒身子躺在床上。但他没有。他咬着牙打开了店门，把用红油漆写着“加气补胎冲水”字样的牌子放到路边，每挪动一步，每做出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某一处肌肉或关节，发出剧烈的疼痛，但他不让自己脸上有任何表情，嘴里也不发出一点点声音，脑门上因此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咬牙挺住，拿起胶皮管子，清水从他紧捏住的管子里呈扇面迸散开来，喷射向面前干燥的路面，冷咧的清水喷射出去，尘土味消失了，吸进胸膛的空气清新凉爽。

有人经过时，他甚至还能对他们挤出一丝镇定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小店就算开门了。店的前半部分，摆放着补胎加气的工具，然后，是摞成了半堵墙的旧轮胎，轮胎墙后，就是他的床铺和锅灶。当眼睛看到了床，他的脑子就有些不清楚了，他再也支撑不住的身子沉沉地倒在了床上。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昏迷过去还是睡着了。这一天，只有几辆重载的卡车在山路上刹车太多，轮胎和刹车发烫，停下来用水管淋着降降温。司机招呼不醒老板，就自己把活干了。一个司机留下了两块钱，一个司机没有零钱，留下了半包香烟，也有霸道的家伙，见店里没人出来，自己骂骂咧咧地把活干了，就轰然一脚油门，在排气管吹起的尘土中扬长而去了。早上喷洒在路上的清水早已被强烈的高原阳光蒸发干净了。但凡有卡车驶过，这个安静得像个梦境一样的镇子，这个浮尘铺在阳光下一动不动的镇子马上就被浮云一样的尘土掩没了。卡车渐行渐远。尘土又和阳光一起缓缓落下。

一些灰尘钻进屋子里，落在床上那个死去一样的人的脸上。

就是警车上的尖利的警报声打破了镇子梦魇般的寂静，床上的拉加泽里也没有醒来。

两辆警车相跟着从店门前经过，又卷起大片的尘土，依然有一些尘土钻进了大敞着门的小店，落在昏睡不醒的拉加泽里脸上。他没有听见两辆警车嘶叫着驶出执勤站，驶过木材检查站的关口，驶过镇外的大桥，一头扎进山沟，往机村去了。晚上，警车从机村带了两个人回来。一个是更秋家老三。另一个半大小子，提着斧子正在上山砍树的路上，顺便就给提溜到车上来了。那个夜晚，这两个家伙的经历可以想见。拉加泽里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新一天太阳升起来，他才慢慢醒来。跟前一天相比，身上也轻松多了，正拿着水管喷洒路面，就看见老三和那半大小子从执勤点出来了。老三扶着腰，一脸坚毅的神情，但那半大小子，一见他这个同村的乡亲就咧开嘴哭了起来。

老三对他说：“让他在你床上缓口气，定定神。”

他把那小子扶到床上躺下，老三咬着牙说：“妈的，这晚上可真难熬啊。”

拉加泽里笑笑：“我还不是这么熬了一个晚上。”

老三埋下头沉吟半晌：“你不像你哥哥那么胆小，有种。真的，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这时，老王又带着笑容从执勤点出来，看来这两个人，脸上还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他一手把拉加泽里拉到自己这边，眼睛却看着老三：“你不要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你不是把我当成跟他一伙的吗？”

“我这么说过吗？”

“那你那么狠毒！”

老王收起笑容，很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我正要夸你在出息呢，怎么就显出无赖的样子来了？”

《空山3》轻雷四（3）

“我已经是坏人了。”

“你是好人。”

“好人会被警察打？”

“妈的。”老王骂道。

拉加泽里从店里搬出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在太阳底下：“你们两位谁坐？”

“我实在是站不住了。”老三坐下了。

老王走开前，还指着拉加泽里说：“记住我的话。”然后，他又折了回来，指着老三说，“要钱不要命，这我懂。但你要知道，被撞的人躺在医院里，有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一醒过来，什么事情都清楚了。”

“那你还费那么大的劲对付我。”

老王走回执勤点，背着的手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警告。一个小小的警告。”

这时，坐在太阳底下的老三快要撑不住了，他眼皮都在抬不起来了，嘴里的口气却还凶狠：“水。妈的，老子想喝水。”但说话间，这家伙已经连椅子带人翻倒在地上，昏睡过去了。拉加泽里搬他不动，正好茶馆的李老板过来才帮着把老三弄到了床上。

李老板掏出手绢，掸去身上的尘土：“被老王他们招呼了？”

拉加泽里点点头：“我也被他招呼了。前晚上。”

“为什么？”

“他说我知情不报？”

“不能报。”

“我不知道，咋报？”

“你是说，知道就会报？”

拉加泽里笑了：“知道也不能报。”

“对头！”李老板一掌拍在他肩上，并不十分用力，一股疼痛却是从腰眼闪电般地掠到背上。他的身子禁不住晃了几晃。

“怎么了？”

拉加泽里稳住了身子：“我饿了。”

李老板叹了口气：“来吧。”

他跟着李老板往茶馆走时，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他只是看着前面那条拖在尘土里的影子挪动着步子。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涔涔而下。都在茶馆里坐下了，他趴在桌子上，什么地方都不敢看。他恍然听见李老板在叱骂服务员：“一碗？五碗！”

吃到第三碗方便面时，他缓过点劲来了。这才把脸抬起来：“真是五碗。”又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两碗给消灭了。这才腾出手来挽起袖口去擦满脸的汗水。

耳朵却听见李老板叹息一声：“可怜。”

李老板手捧着罐子一样的大茶杯，斜倚在窗前，又叹一声：“可怜。”

“我不要人可怜。”

“我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怜。”

“你发了财，就说我们没发财的人可怜。”

“你要不是想发大财跑到这里来瞎混，该是考上大学了。”

“是。”拉加泽里不是故意要博人同情，但提起这话头，他的笑容里自然就带上了几分凄楚的味道，“那时候，我的女朋友天天听我讲数学题，她考上大学，就不要我了。”

李老板笑起来：“你再说，我要心软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李老板在这里哪是开什么茶馆，他有路子，从林业局，从些稀奇古怪的渠道搞得到木材指标，除了茶馆门上几个大字：“茶水面点”，还有“信息洽谈”几个字贴在窗玻璃上。但他不上山收购木材，也不雇卡车把木材长途贩运到山外，整日里就抱着个大茶杯倚在门口，遇见人问候说恭喜发财，也是一点不上心的样子：“财神住在你们家，我这里嘛，小财，小财。”听说这人文化高，因为文化高当过右派，坐过监牢。*不久就到了退休年龄，退了休就到这镇上做生意来了。

拉加泽里就要张口求他。但这张嘴长在了他的身上，要说出求人的话来真是千难万难。这时，李老板叹口气：“唉，年青人，话都递到你嘴边了，求个情都这么千难万难，这混沌世道，你还想发财？”

拉加泽里就要开口了，但检查站的两个验关员走了进来。看拉加泽里一脸难受表情，说：“让老王折腾够了，莫非你李老板还要开堂审问人家。”

“我是教他。”

“教他什么？来，坐过来，小子，老王你都不怕，更不用怕他。”

拉加泽里磨磨蹭蹭地坐过去了，没有忘记给两人一个敬上一支香烟。

“我教他不要老想来趟这里的浑水，下水容易上岸难啊！”

“容易，”拉加泽里终于接过话来，“容易你就帮我一把。”

李老板叫服务员给两位上了好茶，也过来坐了，对着检查站上的两个验关员：“除非我们一起帮。”

刘副站长和本佳都起端杯子喝茶，并不答话。

“我……”拉加嘴巴张开了，却还是说不出求人的话来。

还是刘副站长开口了：“你来这镇上两年多了吧。”

“是。”

“两年就守着一个破店，看人家大把大把赚钱，连旅馆里当小姐的都倒过几车木头，你，有耐心。”

拉加泽里笑了：“不算白过，看门道嘛。”

“看清楚了？”

“差不多吧。”

“老王下手重吗？”

“不是一般的重。”

“怕了？”

“不怕。”

“好。”

但接下来，他们就换了张桌子压低了声音说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守在那里半天，再也没有人理会他了。委屈的情绪又涌上心头，要再继续被人家撂在一边，他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只好独自走出门来，往自己那破店里走的时候，他把刚才张开了嘴却没有说出来的话说出声来了：“刘站长，本佳哥哥，求你们给我开张通关条吧。李老板，求求你，分点指标给我吧。”

除了自己，没有人听见这些话，而自己是不用听见的，因为这些话他已经在肚子里说过百遍千遍了。因这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伸出手来狠狠抽打了自己死要面子的脸。心里更是把自尊那字眼恨了千遍万遍。

第5章轻雷五

也是因为怀揣着这样的情绪，回到店里，看见从床上挣扎起来的老三又说我们是兄弟时，拉加泽里发火了：“老子没那么多兄弟！”

他本以为这家伙会跳起来的，但他反倒见怪不怪，又倒在床上睡过去了。于是，他回到店门口，眯缝着眼睛看西斜的太阳。这一天，他是前所未有的感伤，并深深感到了前途的迷茫。要是这时，过去的女友阿嗄来牵牵他衣袖，他肯定立马就回学校读书去了。但是阿嗄已经考上了医学院了，也不再是他的女朋友了。

拉加泽里恍然听见阿嗄说：“你的英语怎么总是有机村的腔调啊！”他还听见阿嗄说，“老师说你的脑壳是个数学脑壳！”

如今，这些声音好像都是前世的事情了。阿嗄还说：“小时候在机村，怎么没看出来你会这么聪明啊！”

分手的决定阿嗄是不忍心告诉他的。分手决定是阿嗄的父亲崔巴噶瓦告诉他的。老人专门从村里来了一趟他讨厌的这个镇子，坐在他店里一袋袋抽烟，从太阳当顶直到太阳落山。老人把烟袋插回腰间，走到店门口，背对着他说：“这么好的娃娃，偏来这乱七糟八的地方，你伤了阿嗄的心了。”

“我心里想的她都知道。我告诉她了。”

“年轻人就怕把路子想歪了。”

“开放搞活，大家都来做木头生意，我走歪了！那这镇上做生意的都是坏人？”要是在今天，拉加泽里就不会对老人提高了嗓门。

老人转过身来，指指四周山上砍伐得这里那里一点点残存再也无法连缀成片的树林：“小子，这些人发完木头财就拍屁股走人了，我们这些人却要在这里祖祖辈辈呆下去的呀！”

“你比中央领导想到还远？”

老人涨红了脸，却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了，他叹息一声：“以后，你要恨就恨我吧，不要恨我家阿嘎。”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发了财，阿嗄就会知道自己错了。但事到如今，他知道是自己错了。

老三从床上起来，掏出两支烟含在嘴里，一并点燃后，才插了一支在他的嘴上。

老王披着大衣从执勤点朝这里踱来，老三见状就躲到一边去了。老王过来了，说：“你最好不要跟他们搅在一起。”那平和的声音里甚至还能听出一丝丝关切。老王提高了声音故意要让躲进店里的老三听见：“他几兄弟不会有好下场！”

李老板、刘副站长和本佳从茶馆里出来，也走到这边来了。李老板说：“老王忙啊，又在调查案子啊。”

老王涨紫了脸：“我在教育这小子，让他不要跟坏人混在一起！”

“你不是已经把他当成坏人整了吗？”

“我是让他长点记性，记住我老王是干什么吃的！”

刘副站长也插上话来：“可是，作案的人你抓住了吗？”

“你不相信专政机关的力量？”

刘副站长语含讥讽：“不要紧的，等医院里的人醒过来，开口说话，专政机关抓人就是了。”

老王脸上的紫色更加深重：“妈的，吃多了黑钱的人，撞死了也活该！”

大家在黄昏里各自散开，接着，迷蒙的夜色就笼罩下来了。

拉加泽里打开店里的灯，两个在他床上躺了一天的家伙已经悄悄离开了。他连店门都懒得关上，就在床上躺了下来。怎么也想不到，他转运的日子是从这一天开始的。以至于他用锉刀在板壁上刻下了这个日子。本来，依上学时爱写东西的习惯，他甚至还想刻上四个字：杜鹃花开。但他自嘲地笑笑，把锉刀哐啷一声扔在了放着各种型号扳子的工作台上。

《空山3》轻雷五（2）

转运时刻的到来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伤痛使他久久不能入睡，他不想想什么事情，让自己脑子空空如也地躺在床上。这时，有人进来了，然后，一个身影遮断了灯光，说：“小子，坐起来。”

他就坐了起来。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甚至也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那人的手伸出来，手上有一张晃动的纸：“给你。”

“信？”

“做梦吧，谁给你写信？拿着！”

“李老板！真的是……木材批件！”

“你听过，却没见过，还问什么真假？”

“假的没用啊！”

“假的没用？你不是想做生意吗？生意场就是真真假假。”

拉加泽里忽有所悟，突然笑了：“你就像学校里的老师说话。”

“这就算你的恭维话？算了，好听的话也是真真假假，你不说也罢。这里是五个立方的木材指标，老子不念你可怜，倒怜你读过几天书，拿一票给你，试试是不是做生意料。”

“只够半车呀！”

“你不是说在这镇子上两年，什么门道都看清楚了吗？真想发财，你就弄一车木材，拉出山卖掉。要是不行，光指标，每个立方可以卖几百块钱，就这镇子上就可以卖掉。要是找不到卖主，我按市场价买回来！”说完，李老板就扬长而去了。

拉加泽里在背后着急得大喊一声：“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李老板都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去了，又走回到灯光下面：“我不要你的钱，这批件白送给你。”

“天下哪有白送人的东西？！”

“那就看是一次还是很多次了。如果是一次，天下就真有这样的事情，你在镇子上这么久，我让你尝尝木头生意的甜头，小小的甜头。如果你想长久做下去，那就肯定要感谢我是不是？”

“那你要什么？”

李老板在椅子上坐下来：“孩子，听我一句劝，尝尝木材生意的味道，就回学校念书去吧。”

拉加泽里缓缓摇头：“我的心野了，回不去了。”

“真的铁了心？”

“不铁心能在这镇上补两年轮胎？”

“一下水就什么都要干了。”

“干！”

“落叶松，你敢弄吗？”

“落叶松！”

“对，就这东西！”

落叶松是珍稀树种，砍这个树，可不是一般的盗伐林木。拉加泽里知道这个，李老板何尝又不知道。他问：“你叫我弄这个来卖？”

李老板缓缓摇头。

“你说嘛！”

“小子，你是个嘴严的人，但我也不方便告诉你。”

“做什么用？”

“棺材。”说出这个字眼时，李老板嗓音喑哑，脸上了出现了忧戚的神情，他叹口气说，“算了，就算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机村人死了不是睡棺材的。但拉加泽里知道棺材的样子。前些年，国营伐木场还在的时候，每年都有因公死亡的指标，每年都要预先做些棺材。做棺材都用口径最大的木材。木材口径大，做出来的棺材就宽敞气派。木材口径大，说明这树已经生长了好几百年。好多树长到这个份上，内部大多都开始朽腐了。森林虽大，找到上好的棺木并不十分容易。他们把那些最好的树伐下来，锯开晾干，再请来木匠，做成一副副棺材，整齐地摆放在一间僻静的房子里。拉加泽里记得，村里曾经有个胆大的孩子，偷偷钻进那个房子，睡在棺材里去。房子建在山坡边，那墙里边高外边低，进去容易，出来很困难了。这孩子在棺材里睡了一会，就有些害怕了。等到发现不能从里面出去，而大声喊叫却没人来开门时，就更加害怕了。从此，这个人就有些神经了。

《空山3》轻雷五（3）

拉加泽里对李老板说，他知道棺材是什么东西，知道棺材要用上等的木头。他还给李老板讲了那个小孩让棺材屋吓傻的故事。告诉他看见过伐木场的老师傅一遍遍给棺材刷上一层层漆，使之发出一闪烁不定的幽暗光亮。

李老板还是哑着嗓子：“是啊，人只死一次，死了，什么都带不走，只好带一副好棺材了。”

“要死的是你的好朋友？”

李老板并不答话，自顾着叹息一声：“可是躺不躺好棺材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拉加泽里并不知道。藏族人关心死后灵魂的去处，对肉身的安置并不特别上心。

“嗨！我对一个年轻人说这个干什么！”

一阵微风吹起，又是一股一股的杜鹃花送到鼻腔里来，但他已经没有感觉了。房子背后，河岸下面，轰轰奔流的河水他也没有听见。星空灿烂，河水轰鸣着在星光下奔向东南。而芬芳温暖的春风之中，这片群山里，一片片的杜鹃正从山脚的河岸，由低到高，开向山岗。再有一个多月，现在山顶积雪的那些山梁，将变成杜鹃的海洋。

从三十年前开始，采伐的利斧挥向成材的高大树木：杉树、桦树、桦树和柏树。到如今，伤痕累累的群山上那些成材的树再也不能连缀成片，倒是这些枝干虬曲，木质疏松的杜鹃生机勃发，使沟壑峰峦一片绚烂。在学校作文课上，拉加泽里曾经用很漂亮的文字写过杜鹃。

他写杜鹃文字，最让老师赞扬的就是说，这些杜鹃初放之时，他不是看见，而是听见。现在他却对扑鼻而来的浓重香气都没有了一点感觉。他的心思已经全部沉浸在李老板刚刚给他的那张纸头上去了。他出了店门，看见检查站的关口上还亮着灯光，沉闷的脑子里也透进了一丝亮光。他往检查站走去，一下下迈开步子时，腰眼上被电警棍击伤的地方放电一样窜出一股股尖锐的痛楚，闪电一样蜿蜒而上，直到脑门顶上，凝聚的灯光迸散开来，变成许多晃动不已的光斑。他尽力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但他仍然未曾闻到杜鹃花香。那些光斑消失了，只是在耳朵里留下了嗡嗡的余响。

他走进检查站时，刘副站长已经有些醉意了。站长被撞伤，要是出不了医院，锁着验关章和神奇表格的柜子钥匙就由他来掌管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屋子中央满是苍蝇屎的白炽灯摇晃不止，使围着桌子的检查站这些人，一张张脸神情不定，忽明忽暗。检查站七个人，一正一副两个站长，五个验关员，轮流值守关卡，余下的也无处可去，就在屋子里打牌喝酒。

拉加泽里进屋的时候，又有人举起了酒杯：“刘站长，我再敬你一杯！干！”

“站长在医院！”

“所以，你现在就是站长！”

“至多也就是代理站长！”

“代理也是站长！”

“这话倒也在理，好，我……咦？这小子，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拉加泽里尽量使自己的笑容自然而灿烂。

“来，替我喝了这杯！”

拉加泽里接过来一饮而尽。

“妈的，你……干什么来了？”

“我想请你看看，这单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拉加泽里拿出了那一纸批件。

一个人大笑：“疯了，补轮胎的小子都拿着批件做生意，真是疯狂了！”

几个醉了的家伙就把那张纸头抢来抢去：“我看看！”

“我看看！”

“给我也看看！”

他们不是要看这纸头是不是真的，这东西他们见得多了，但这么一张纸头从这个天天见面，不吭不哈，围着个橡皮围裙修补汽车轮胎的毛头小子手上拿出来，就有些稀奇了。

《空山3》轻雷五（4）

“咦，居然是真的。”

“该不是哪个木头老板皮包里掉出来，你捡到的吧？”

“小朋友，捡到东西要交给警察叔叔知不知道？”

拉加泽里急了，伸手要从别人手里去抢，纸条就围着桌子在醉汉们手里传来传去，拉加泽里围着桌子跑了两圈，惹得他们纵声大笑，而他围着这长条桌子跑动时，牵动了腰上的伤处，一阵尖锐的疼痛使他脸上出现了很可怕的表情。他这表情，把检查站夜宴桌边纵情的笑声立刻冻结了。每张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都像被施了传说中的定身魔法。纸条正好传到本佳手上，他举着纸条就再没有往下传递了，他的睛睛落在被痛楚弄得一脸怪相的拉加泽里身上。

他问：“你怎么了？”

痛疼像闪电一样，猛抽他一鞭，又在攸忽之间消失了。闪电袭来，炫目的光使他眼前一片黑暗。闪电消失，他又看见了。看见了那张公家人可以开会也可以围着喝酒吃饭的长条桌子，看见所有人都紧盯着他，惊诧的目光里也多少包含着一点关切的意思。

而本佳手里举着那张纸，眼神里流露出更多的关切：“你怎么了？”

拉加泽里尽力使自己因疼痛，因屈辱扭歪的脸恢复正常，让肌肉不要紧绷，让牙关不要紧咬，让眼睛里不要流露出怨恨的光芒，不要让这张脸告诉别人自己是如何感到愤怒与羞耻。果然，他回归到正常位置的五官相互配合着作出了一个需要的表情，他装作满不在乎地说：“妈的，没想到老王下手那么重，这腰一阵阵痛得要命。”

刘副站长这才开口：“这小子倒是条硬汉，连老王都说你是好样的。”

拉加泽里这才伸出手，从本佳手里去夺自己的批件。

本佳笑了：“好小子，你扯呀，用劲呀，我不松手，撕成两半，这张纸就什么都不是了。”

拉加泽里就松了手，嘴里却溜出来甜蜜的称呼：“好哥哥，你就还给我吧。”

有人提议：“看你敢跟警察硬抗，坐下，喝酒。”

一杯酒当即推到了他面前。是喝茶的玻璃杯子，二两有余。

拉加泽里喝过酒，但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更没一口喝过这么多的酒。他问本佳：“喝了就还我？”

本佳笑而不答。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一股清冽的酒香从嘴巴，到鼻腔，直上脑门，一团火焰却掠过了喉头，在胃里燃烧。

本佳说：“好了，拿去，这是真家伙。”

但纸头被人劈手夺去了：“再喝一杯。”

如是往复，拉加泽里喝到第四杯的时候，纸头到了刘副站长手上，他想走到刘站长跟前，却不敢迈开步子了，只要动一动，他知道，自己会立马栽倒在地上，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舌头也僵直了，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刘副站长傻笑。

“傻瓜。”刘副站长又说了一次，“傻瓜。”

拉加泽里知道这是说自己，他残存的意识里知道这话里有不忍的意味。他的笑容更加憨直了。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撑着不得劲的腰眼，支持着不要倒下。眼前的灯光在虚化，面前的脸孔在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刘副站长说：“为了五个立方的批件，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弟兄们，我想帮这小子一把。”

“帮他一把……”

听到这句话，他听到咚一声响，提起的心重重地落回到肚子里，然后，他自己也弄出这么一声闷响，昏倒在地上了。

第6章轻雷六

从检查站会议室兼饭堂的长条椅上醒来时，拉加泽里感到头痛欲裂，醉倒前刘站长的那句话还回响在耳边，使他感到神情气爽。太阳已经照亮了山头，峡谷里是那么寂静，整个镇子还酣睡未醒。警察老王，检查站刘副站长、本佳，还有茶馆李老板，旅馆里的客人与小姐，以及贸易公司分理处漂亮的业务经理都还要自己的床上。甚至那些盛开的杜鹃，在露水清凉的这个时刻，都把盛开的花瓣稍稍闭合起来了，停止散发芬芳的香气了。

拉加泽里穿过镇子时，身体依然疼痛，心却几乎要歌唱。他回到店里，开了门，把工具一一摆放好，这样，店主不在，司机们自己也能鼓捣好重新上路。他还往工具旁边的白铁皮盒子里放了些五块两块的零钱，这招对吝啬的人没用，但对粗心的人是个提醒：用了东西要给点钱！这几年在镇上的经历已经使他心细得很了。心细的他想起更秋家几兄弟送给自己的软包红塔山，抽了一包，还有九包。他在没开门的茶馆门前给李老板放了一包，出镇子时，六包烟放在了昨晚醉了酒，现在只是杯盘狼藉的桌子上。剩下两包，揣在身上往机村去了。

检查站修在两条公路交汇处，宽的一条，从更深更广阔的山里来，那些山里还有两三个县，很多的林场，天气干燥的季节，满载木头的卡车弄得整条公路尘雾翻滚。公路通过一座百多米长的大桥，与过了一座小桥向机村方向蜿蜒而去的支线相汇，然后来到检查站，来到镇子跟前。一大一小两条河流在訇然奔流中撞在一起，在镇子下边陡峭的崖岸下腾起一片迷蒙的雾气和沉雷般的声响。

只有几年短暂历史的镇子因了这两条河两条路的交汇而有了一个名字：双江口。群山的皱褶里，森林吞吐哺养的众水四出奔流，任何一个峡口都有水流相逢，但这些相逢地都处于无名状态，因为没有路的交汇。一旦有路出现，命名的人也就接踵而至了。

地名办公室的人下来，在这镇子上住了一个夜晚，趴在桌子上拿着放大镜跟尺子，在地图上比划一阵，在表示河流的蓝线和表示公路的红线交接处打上一个小点，叹口气，说：“双江口，双江口，这张图上已经有好几个双江口了，这个时代连停下来想一想，给地方取个好名字的心思都没有了！”

拉加泽里也在场看稀奇，今天之前，他一直是双江口镇上的一个看客。这个看客忍不住发表自己的意见：“那就想个不一样的名字。”

那人放下放大镜与尺子与铅笔，说：“约定俗成，约定俗成，懂吗？我们只是记录，而不是改变。”

这个想建言献计的家伙当下就无话可说了。他本来想说，这个地方本来就有自己的名字。哪来的名字？祖祖辈辈进出这个河口的机村人起的：“轻雷”。

过去，因为没有公路，没有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这个世界比现在寂静，几里之外，人的耳朵就能听见河水交汇时隐隐的轰响。现在，这个世界早已没有那么安静，人的耳朵听了太多声音，再也不能远远地听见涛声激荡了。

这个早晨，拉加泽里在水泥桥栏上坐下来，河水在桥下轰响，腾起的水雾中一股清冽之气直冲脑门，桥栏湿漉漉的，扎根在岩缝间的杜鹃开得蓬勃鲜艳。这的确像是个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将要重新开始的早上。

拉加泽里感觉到了这一切，他想起自己曾经忘记告诉那个记录地名的机村人为这个地方所起的名字。

《空山3》轻雷六（2）

“轻雷。”

在镇上，人们不用藏语交流，现在，他独自一人用当地的藏语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就起身往机村去了。

此行的目的非常简单，收购一卡车最好的木头：匀直的树干上很少节疤，紫红的皮，纹理清晰，木质紧密。

中年树。

美男子树。

“红脸膛的卷发汉子，

挺拔的身躯像笔直的铁杉，

在断开的截口上，

看见你的心湖，

仿佛年轮一圈一圈均匀又圆满！”

年轻人已经不会吟唱的民歌里吟唱过这样的树。拉加泽里也不会吟唱。李老板就曾经说过：“问你藏族的什么事你都不懂，都不知道，那还叫那个麻烦的名字干什么？取个汉人名字你就是汉人了嘛！”

李老板还半开玩笑地说过几次：“我给你取个汉人名字，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他从来不知道做一个父亲的儿子是什么感觉。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这样的感觉。

他父亲死得早，早到自己连父亲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早到提到父亲这个字眼时，他心里只有漠然而空洞的感觉。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不知道。在机村，一个人去了，就成了一个记忆中的人。而他什么时候去的，并不重要，也不会有人提起。所以，他也就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他只听到过隐约的传说，说父亲在他出生前就不在人世了。他得到一个什么病，正当壮年的人就日渐馁弱，最后在人们都把这个出不了门的人渐渐淡忘的某个晚上，悄无声息地走了。他记得小时候还有人叫自己是“怀了十二个月的娃娃。”

今天在他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在往机村走的路上，这两天的经历引起的激动在心头渐渐平复了。他想到了这种平时不想的事情。怀了十二个月的娃娃，什么意思？两个意思。一个，他不是那个死人的儿子，另有一个男人是他真正的父亲。还有一个呢？能在娘胎里不慌不忙坐上十二个月的人，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传说中，有个当了王的家伙，在娘胎里呆了三年！他这个“怀了十二个月的娃娃”，从小就看见，母亲对哥哥的恭顺超过别的妇女对丈夫的程度。在人民公社时代，哥哥虽然就是一个普通社员，还是意气风发的。总是对他这个小弟弟说：“念书，好好念书，将来你当了干部，就是我们一家子的出头之日！”那时的哥哥不是如今这个总是在抱怨与叹息的哥哥，也不是这个眼红人家发财，自己却什么都不敢干的哥哥。不过，今天回家，如果他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这张纸头，应该会高兴一点了。

但走到家门口时，他却被人叫住了。

那是更秋家老三在叫一个不熟悉的名字：“嗨，钢牙！”

拉加泽里转过身，要看看爱给人起外号的更秋兄弟们又给谁起了个这么样的名字，但是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只有他和老二老三老五面对面站着。

老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伙计，就是叫你！”

“警察撬不开的牙就是钢牙！”

他揽着拉加泽里的肩膀就往他们家去了。去了，没出门的几兄弟自然聚起来一起喝酒吃肉。讲些弄木头时和警察和检查站那些人的打交道的惊险故事。几兄弟都说：“想发财就跟着我们干！”

“不要不说话，想跟我们干的人多得是，可我们看不上！”

要是以往，拉加泽里肯定就受庞若惊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所以他不说话。

“不要想让他说求人的话，他是钢牙！”

《空山3》轻雷六（3）

“读书人，人家是读书人，读书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拉加泽里只是笑笑，叹息一声：“我该回去了，回去听我哥哥哀声叹气了。”

“你跟了我们，他就该高兴了。”

“那他又该担惊受怕了。”

果然，回到家里，人还没有坐稳，哥哥埋怨开了：“出了那件事，警车一天到村子里来转三次，人人都躲着他们，你倒粘上去了。”

拉加泽里淡淡地说：“说不定以后，他们要粘着我了。”

嫂子不满意小叔子了，就会用一种特别的眼光看他丈夫，于是，哥哥就向天举起双手：“老天爷，听听我兄弟说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老母亲见这场景，吃力地撑起身子，躲到一边去了。一边离开，一边说：“没事情你回来干什么？”

“我有事情。好事情。”

哥哥接过话头：“你有好事情？”

“我来拿钱。”

“老天爷，来拿钱是好事情？”

“哥哥，是好事情。”拉加泽里这才笑着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批件，“我找到做木头生意的路子了，我拿到了指标。”

“真的？！人家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你！凭什么？”

拉加泽里冷冷一笑：“凭什么？我是钢牙。”

“钢牙？！什么意思？”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哥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懂得侍弄地里那点不生钱的庄稼，木头生意里哪些复杂的门道，说给他也不懂，反倒把他给吓着了。“我每月都把挣到的钱交回来了，我算过，该有七八千了吧，我就要三千。”

“三千！”

“还不够呢，这笔生意不算大，但也太小。”

嫂子又拿那特别的眼神去盯哥哥，哥哥就忧心忡忡地问：“亏了怎么办？”

“亏了怎么办？”拉加泽里又好气又好笑，“有了这张纸，包赔不赚！”

“你等着，”哥哥兴奋地说，“明天我就上山去，这钱不能让别人赚了！”

“不怕警察抓你？”

“你不是有指标吗？”

拉加泽里只是苦笑：“照规矩，指标也要在指定的地方才能使用，所以，你，还有我，都不能去干这个事，这个事要让别人去干。你只要出去转上一圈，说你兄弟手里拿着木头指标就可以了。”

拉加泽里走了十几里的长路，电警棍留在腰眼上的伤痛时隐时显，当然还有这几天来一些事情使他高度兴奋，回到安静的家里，兴奋劲好像有些过去了，现在只觉得困倦不堪。他往屁股下垫上了厚厚的卡垫，背靠着墙壁，面朝着火塘，准备要休息了。

但是，哥哥刚出门，又慌慌张张地回来，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警察又来了！”

“办你的事，他们不是为你来的！”

“还是明天再说吧。”

拉加泽里撑起身子：“要是将来我成不了什么事，因为胆子小，哥哥嫂子也不能怪我了，老话是怎么说的？一根柴上冒不出两样的火焰？”

“我让你读书，读书！”哥哥又恼火了，“不是让你来干这个！”

拉加泽里把难听的话，难看的表情，难受的情绪都留在身后，出门去了。

第7章轻雷七

刚走到村中广场上，倚在警车门边的警察就向他招手。

“我？”

“对，你！”

拉加泽里笑笑，过去了，他知道，从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从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在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本身就很困倦，很容易就摆出混世的年轻人爱好的那种拖着脚步的懒洋洋架势。中途，他还停下来，给自己点上了一支香烟。然后，他站到了警察跟前。是跟老王一起打他那个警察。

他站在了警车跟前，等着警察发话。警察不说话，用以为他会害怕的眼光紧盯着他。他回敬以满不在乎的，里面还掺杂着凶狠气焰的眼光。他让那凶狠的带着恨意的眼光越烧越旺。警察的眼珠错动了，眼光溜走了。

他得意地想到了一个词：早泄。于是，他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怎么又回来了？”

“这是我的村子，你们不是爱管户口吗？我的户口在这里。”

“那在双江口镇上就没有户口。”

“我在那里开店，我有工商执照。”

警察大笑：“补破轮胎，给人家跑热了的汽车降降温度，那么个破生意，还工商执照，听口气像开了多大的公司！”

拉加泽里心里知道自己是不应该激怒这个警察的，但是，这是在机村，将要开展的生意需要自己在众人面前用这种挑衅的口气跟警察说话，“破不了案子，用多大口气说话都是没有用的。”

他说出这种话来，一面从围拢来的人群的赞叹中感到了*，一面因为警察表情的变幻而心惊胆战。

“你在向老子叫板？”警察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拉加泽里也把声音放柔和了：“我就在村子转转，是你招呼我过来的。”

警察出手很快，把他一只手扭到身后：“还想尝尝请你过夜的滋味？”

“我的腰！”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腰眼那里直升上脑顶，并在眼前炸开了一片金花。

警察手松了一点，却没放开：“小子，装什么英雄，人都是肉体凡胎！”

这时，有人发话了：“都是肉体凡胎，凭什么有人打人，有人被人打！”

“谁？”

“我。”

机村唯一还留着一根辫子，辫子里还编织着红色丝绦的男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这个人是拉加泽里从前恋人的父亲崔巴噶瓦。他走过来，伸手扼住了警察的手腕，他手上没有动作，只是越来越紧地扼住警察的手腕。警察的脸色慢慢变了，手也松开了。

崔巴噶瓦说：“警察先生，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自己管教，谁让你穿上了这身的衣服，就把不能随便打人的规矩都忘了。”

“你……！”

“看你的皮肤与眉眼，也是我们一样的黑头藏民吧，你这么做，你的父母该担心你死后要下地狱了。”

然后，他对拉加泽里说：“跟我走，我给你弄弄身上的伤。”

拉加泽里很不好意思，因为老人是自己过去恋人的父亲。过去的恋人已经是医学院的大学生。自己却被一个靠一身衣服提高了身份的警察欺负。所以，他站立不动。老人又回过头来，说：“来吧。”

他就往前走了。

而警察在他身后叫道：“回来！”

他没有回头，仍然往前走，他心里头不怕警察，但他的身体害怕，他一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绷紧了，准备承受背后袭来的警棍的击打。带着强烈电流的警棍不仅击打肌肉，还能击打骨头与神经。但他都走出了围观的人群，那警察倚着警车没有动弹。让一群被激发出敌意的村民围着，他也不敢动弹。他脸上依然摆出凶恶的表情，心里却焦急地等待入户调查的两个同伴早点回来。其实，当他举手招呼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恶意，两个伙伴去寻找线索，他给分配了守车的无聊任务，看到曾被“留置”在执勤点一个夜晚的拉加泽里，只是想叫他过来说回子话，打发掉这无聊的时光。是他眼睛里那坚定的目光惹恼了他。自己是警察。一个警察出现了，就该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但这个家伙他不害怕！

《空山3》轻雷七（2）

拉加泽里跟在崔巴噶瓦身后，隔着有十来步的距离，他觉得很不对劲。在回村的路上，他一直想像着自己怀揣着一纸批文，像那些有路子有来头的老板一样来收购木头，该是何等的风光。不想，一出门就遇上了这个拿欺负人寻开心的警察。那个难捱的夜晚，他们那么折腾他，他心里都没有什么。因为这是破案。但从今天开始，他心里就带着对警察的恨意了。他跟老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他不想自己狗一样跟在别人后面，他的脚步更慢了。前面的老人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露出关切而探询的表情，他父亲对儿子一样的口吻说：“孩子，来吧。”

拉加泽里就跟上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仍然一前一后相跟着。崔巴噶瓦家不在村子里。原先，机村人的房子都紧挨在一起。两次泥石流把三分之一人家的房子都推倒了。加上改革开放分地到户，一些人家就把新房子修到村外去，靠近自己家承包地旁边了。崔巴噶瓦夫妇就一个独生女儿，日子一直比较好过。村里分地的时候，大家都要好地，崔巴噶瓦却挑了离村子远，靠近树林的一块地。那块地是机村人口增加后，砍伐了一片桦树林后开垦出来的。地边上就丛生着刺梨，红柳与亭亭玉立的白桦。像机村的每一块土地，那块地也有一个名字，叫“兔子”。这不单是说这块斜卧在山坡林边的地像一只褐色的兔子，而是说这地刚开出来，年年嫩绿的青苗差不多都被野兔吃光了。如今，这也只是一个名字了。虽然那块地边上还站立着一些稀疏的林子，但里面早就没有兔子们藏身之处了。

走兽随茂密的林子一同消失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相跟着出了村子，过了一道溪流上的木桥，上了一段缓坡，来到了崔巴噶瓦家门前。整齐的栅栏围出一个干净的院子。栅栏边上，一株刺梨盛开着雪白的繁花。编栅栏的柳树棍，年年发叶抽枝，已经是一排整齐紧密的小树。

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石板缝里，伸出了牛蒡肥厚的叶片。

从阳光下走进石屋，眼睛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干净整洁的味道。干净整洁是什么味道？就是这种味道。

老人咳嗽一声，说：“有客人了。”

屋子就在他眼前慢慢亮堂起来。火塘里温和抽动的火苗。锃亮的茶壶。光滑的地板。整齐的壁橱。一个和颜悦色的比想像中年轻的妇人。

拉加泽里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崔巴噶瓦用了开玩笑的口吻，脸上却一点都不动表情：“是不好称呼，因为她差点就是你妈妈。”

“不要为难孩子了，坐下吧。”

女主人把酒渍的刺梨，茶水端到他面前。他喝下一口茶，却是喝了酒的效果。一时间百感交集。

崔巴噶瓦说：“你脑子里东西太多了。”

女主人就叹气：“从小没有父亲，可怜的孩子，你就不要再让他不开心了。”

“好吧，孩子，把衣服脱掉，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看你走路的样子。”

拉加泽里脱去上衣，露出腰眼上一圈圈乌斑。崔巴噶瓦取来草药掏碎了，用酒和油脂调成膏状，一股沁凉的感觉就丝丝缕缕地渗往皮肤里去了。他惬意地叹息一声，神情却有些恍惚了。他用有点可怜的口吻说：“好累呀。”

那口吻让女主人流出了眼泪。

他一边后悔自己用这么可怜的腔调说话，却止不住自己的嘴巴继续用这种腔调喃喃地说：“我瞌睡。”

《空山3》轻雷七（3）

女主人拿来一条毯子，他闻到了那条毯子上熟悉的气味。远去恋人的气味。他喃喃地念出了从前恋人，主人女儿的名字。女主人说：“是她的东西，你知道她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不然，怎么会想去当医生呢？”说完这话，女主人又抹起眼泪来，说，“当年，两个年轻人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崔巴噶瓦道：“没爹教的娃娃，可怜！”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药力和这房子里安详的气氛使他从里到外松驰下来，沉入了睡乡。

中间，他醒来一次，屋子里悄无声息。看看窗外，一镰弯月已经从黝黑的山梁背后升上了天空。他翻了一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女主人正在重新点燃火塘。崔巴噶瓦拿上了砍刀，绳子，只对他说了一个字：“来。”

他就起身相跟着去了。用屋子后面的泉水洗了一把脸，他感到神清气爽。也许是走出了房子，没有了那种特别安详气氛的笼罩，他马上为曾经露出的可怜相而后悔了。崔巴噶瓦好像总能猜到他的心思：“想走了？不行，你得帮我干点活还我的药钱。”然后，把一把砍刀塞到他手上。

夜露浸软的路潮润平整，转过一个山弯，就到崔巴噶瓦家取薪柴的地方了。后来，有人问说：“老头不记恨你吗？”

拉加泽里也才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确，这个倔老头为什么对自己女儿过去的男友这么心平气和，慈爱有加。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他给我用催眠术，然后教育我。”

“教育你什么？”

“拿他自己做榜样，教育我不要砍树！可是，我怎么会去砍树呢？”

村子里的人都说，崔巴噶瓦老头好久都不在村里现身了，看来是专门来会拉加泽里。这个不常在村里的拉加泽里并不知道。但他真是拿自己做榜样。走在山道上，老头随手指指某个地方，这里，那里，伐木场大规模砍伐过后还残存了小片林子都在木材生意起来之后，被机村人自己给砍伐了。

“钱就那么有用？什么东西都弄光了，这辈子活了，下辈子人还活不活了。”

“你又没有下辈人在机村了，操这个心干什么！”

转眼间就来在了进行课外教育的地方。这面南向的山坡，隔着小河正与机村遥遥相对。满坡是不能成材，但烧起来火力强劲的青杠树。这样的青杠树林在村庄附近有好几片。过去，虽然满山遍野都是茂盛的森林，机村人烤火做饭，采伐薪柴从来都固定在这几小片林子。那时山林没有权属的概念，但约定俗成，哪几家人砍哪一片青杠林作为薪柴，都有一定之规。这还不是规矩的全部。青杠树在当地算是速生树种，采伐薪柴时，都是依次成片砍伐。从东到西，从下到上，十来年一个轮回。最早砍伐的那一茬，围着伐后的桩子抽出新枝，又已经长到碗口粗细了。后来，工作组来下乡，小学生们在教室里过冬天，需要城里人一样在不出烟不扬灰的炉子里烧木炭，村里也是在这薪柴林边开了窑口，一年一窑，也是几片林子轮流来过。

当人们可以随意地对任意一片林子，在任何一个地方，不存任何珍爱与敬畏之心举起刀斧，愿意遵守这种古老乡规民约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到了今天，机村传统上几片薪柴林早被砍得七堆八落。只有这片林子，因为有一个倔老头还固执地遵守着这个规矩，人家也就不好任意下手，还能一茬茬长得整整齐齐。这片面积广大的群山里，除了不能成材的杜鹃树林，这是唯一一片整齐漂亮的林子了。

《空山3》轻雷七（4）

崔巴噶瓦当然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所以他骄傲地说：“看，我的林子。”

“不是你的，是国家的。”

“国家的，国家的！什么东西都是国家的。国家是个多么贪心的人哪！他要那么多看顾不好的东西干什么？什么东西一变成国家的，就人人都可以随意糟贱了！”

“你这话，你这话……”拉加泽里本想说这话太反动了，但他也明白这个时代不大时兴给人扣上这样的罪名了，“你不怕犯错误吗？”

崔巴噶瓦朗声大笑，响亮的笑声把在林子里面觅食的一对斑鸠都惊飞起来了：“犯错误？小子，总想去靠什么谱的人才会犯错误！什么是错误？靠的不准就是错误。我什么都不靠，犯什么错误！”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怜悯的神情，“小子，你离开学校，还有我那聪明的女儿，那就是一个错误。”

拉加泽里低下头去，用自己听上去都不太清楚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

崔巴噶瓦摇了摇头：“哦……老话说，一个男人一生最多可以犯三次错，小子，你一次就同时犯了两个，再犯就是第三次了。”

“为什么是两个？”

“一个好姑娘，一个好前途，两个。”

他用底气不足的声音说：“我不会了。”

“我看见你，你害怕警察。”

“我没有犯法，我不怕。”

“我看得出来，你害怕。”老头慢慢摇摇头，“犯过法的人怕，将要犯的人也会怕。”

老头子说这些话时，拉加泽里一直在向山的高处张望。他知道自己在张望什么。是那些在十月间在一地白雪与灿烂阳光中的落叶松。这种树木，只生长在针叶林带将尽未尽，海拔将近四千米的高山之上，而且数量稀少。深秋时节，它们落尽了金灿灿的针叶，光秃干硬的枝叉伸展在蓝天之下。现在这个季节，即便是在雪线附近，树木冻住的身子又活泛起来，冰冻的脉管打开，水沿着这些脉管，上升，上升，使那些坚硬的树枝变得滋润柔软。僵住的枝条开始在微风中飘荡。而从远处看去，枝头爆开的密集绿芽，竟氤氲成一树翠绿的薄雾。

他不禁叹道：“那些落叶松真是好看。”

“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啊！”老头感叹道，“看得到美丽的东西！这些树多半的时间雪里生雪里长，干净！”

拉加泽里突然以一种很漫不经心地口吻转换了话题：“我要镇上听说，有人喜欢用这树做棺材。”

“哦！”老头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胸膛一样叫了一声，“那树是要站在高处的，人都埋在土里了，还要糟蹋那么好的木头！这些汉人怎么有这么古怪的念想！”

“藏人也一样啊！”

“哦，我死后可不要埋在土里沤成一堆蛆虫，我要火葬，一把火烧得干干爽爽！”

“可是，你看庙子里，那些活佛烧成灰了，还要用那么多金银和宝石做成宝塔来安放！”

老头真也就回不上话了。但拉加泽里还要找补一句：“所以，汉人也就想死后睡一副好木头的棺材。”

“呸！看一大清早，我们说些什么话。我们还是回去吧。”走了一段，老头回过头来，看拉加泽里还不断抬头去望山高处，雪线上那些氤氲着绿雾的正在萌发新叶的落叶松，心下就有些狐疑，“小子，走路时好好看着脚下，不要踩空了。”

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上学时喜欢抄在日记本上的格言警句。这使拉加泽里心生惆怅，真正的生活一经开始，任是什么样的格言警句都没有什么作用了。他走在老头的身后，眼睛突然就有些湿润，生活只是像个念头一样差了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他会从很远的大学里走回来，学一个女子叫这个倔强的老头做父亲。

这一趟出来，并没用带出来的砍刀，拉加泽里明白，老头子就是想跟他说说这些话。老头子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不愿意在女人面前教训他。问题是，任何教训都没有什么用处了。

吃过早饭，拉加泽里心里有事，正想告辞，崔巴噶瓦拿出昨天调好的药膏：“带上这个，我最多留你三天五天，不能留你一辈子，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女主人却抻开袖口擦起了眼泪，她说：“孩子，想跟老人说说话，就来找你大叔吧。”

拉加泽里走出这个院子，突然有很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要是他继续上学，那这个倔强的老头真的会成为他的父亲，但这一切不能挽回了，他冷冷地在心里说：“大叔，我也顾不得你那些道理了，我一次就把三个错误犯完了。！”

第8章轻雷八

拉加泽里刚进村就碰上了刀子脸。

刀子脸也用搞木头赚的钱买了东风卡车。村里人靠着这木材生意，已经有十多辆东风卡车了，乡长说，县里可能要给机村挂一块运输专业村的牌子。人们叫这家伙是刀子脸，并不是说他脸上有什么陡峭锋利的意味，而是他脸上总有一种青幽幽的颜色。那是一种鞘中刀子上常有的颜色。

刀子脸一看他出现在村口就迎了上来：“妈的，听说你当上老板了？钢牙，雇我跑你的第一趟车吧。”

拉加泽里知道，哥哥已经把消息散布出去了。这里话还没说完，又有人迎过来了。刀子脸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说定了，运输的事情就是我了！到时候别忘了，你的第一铲金子是我帮你挖的！”

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外号叫铁手的小伙子又摇晃着身子走过来。刀子脸说：“看，我管运输，这小子是砍木头的，机村的木头生意，一条龙服务！”

拉加泽里就对铁手笑道：“我知道你要让我看你的木头。”

“都知道你有门路了。”

他沉稳地笑笑，并不言语。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搞木头赚钱，盖房子，买汽车，存银行，你一点都不动心……这一出手，就……”

“我不动心？我都急死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了真实感受，但人家会认为这是胸有成竹的人常开的那种自嘲的玩笑。

“都说你是要成大气候的，以后要木头可要想着我啊，钢牙。”

“还是看看你现在有什么货色吧，铁手。”这些年，机村人年轻一点的男人们都互称外号了。好像如此这般，某种隐悔不*照不宣的特别情愫才能得到畅快的表达。铁手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武功，就是十根指头比起别人更坚韧，不用任何工具，三刨两爪，就能扒下杉树厚厚的树皮，让木材老板验看木头里面的质地。

他伸出手去，把好几个迎面挡道的人推开：“钢牙答应先看我的货！再挡道，你的衣服与皮肉可是没有树皮结实啊！”

大家就闪开一条道，在两人身后一阵轰笑：“钢牙，铁手，好嘛，都配成对了！”

铁手听了这话，更加来劲：“嘿，是个好兆头！”

拉加泽里却沉默不语，一直走到铁手隐藏他存货的地方。铁手是个老手了，存货就堆在公路上面一点点，平铺两根过桥木，木头直接就可以平移到卡车上了。这堆货整齐地码放在一丛正在盛开的杜鹃后面，从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见，就是坐着警车来来去去的警察从公路上无法看见。更绝的是，这堆货上还罩着一张军队用的伪装网，货主人在面向公路的一方插上了许多新鲜的树枝。

铁手解嘲说：“游击战嘛！”

“有添头吗？”

铁手揭起伪装网的一角，说：“有！”

在那堆五六十公分直径的木头堆里，还有五六根二十公分上下的木头。这些小口径的木头就是“添头”。“添”在哪里？这是木头生意里一个公开的秘密，很多卡车的车厢都经过了改装，下面有一个夹层，正好塞进一排直径二十公分上下的木头。与木材检查站有默契，这些添头就在允许出关的指标之外了。但为了这些添头，伐下来都是未成材的树。铁手还真的伸出如铁的指头，扒下木头上粗砺的厚皮：“看看里面！这是我最好的货色！”

两个人坐下来抽烟，并且议定了价格，木材等级一定，价格也有行情摆着，没什么好商量的，只是由于拉加泽里不是现款，每个立方加价三十块钱。这，也是行规。然后，用卷尺一根根丈量了每根木头的直径与长度。每量一根，铁手都用计算器算出结果。尺子量完，木头也量完了。一共是十二个立方，外加“添头”的零点八个立方。

《空山3》轻雷八（2）

“钢牙，我铁手的木头是好木头吧？”

“下回，我要指定地方！”

铁手狠抽了一口烟：“只要时间来得及！”

“真的指哪里你就砍哪里吗？”

“老板就是上帝，就是老天爷，就是总司令，指哪打哪！”

“那就好。”

接下来的事使拉加泽里更加像是一个将成为大老板的样子，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子，甚至还有一支笔，写了一张条子，撕下来，交给铁手：“拿着，这是欠条。你看看数字对不对。”

他这个举动弄得铁手有些不自然了：“嗨！钢牙，你觉得我信不过你吗？”

“我的生意，一开头就要立个好规矩。”

铁手讪讪地接过纸条，说：“钢牙，知不知道，你做事情……总是要做得跟大家不一样……为什么？读书多就要跟别人不一样吗？”

这话让拉加泽里不高兴了：“不要跟我说读书的事，读书多的人会贼一样跟你混在一起？”

“那倒也是。”

“时间还早，我们去找找我想要的木头。”

“你嫌我的木头不好？我的东西都是一级品！”

“你刚才不是说我就是要跟别人不一样吗？”

“那你还要什么？”

“落叶松。”

“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上了什么，咦，叫什么？”

“珍稀植物保护名录。”

“那你还要？！”

“要。”

“钢牙，现在这种生意，不是我胆子大，是因为大家都做，警察也顾不过来，再说，就是抓住了，也就是罚点款，在拘留所呆上一阵子，不会真正有事。你这么干，可是在玩火，算了，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你的胆子太大了。”

“你坐下。”

“你在我屁股下放了燃烧的火炭，还要我坐下，我不怕把屁股烧焦了？”

“你多虑了，我不是整车整车地要，我只要一棵就够了。”

“一棵？能干什么？”

“礼物。”

“礼物？”

“有人稀罕这个。”

“给你开路子的人？”

“给我开路子的人，也就是给你开路子的人。”

“妈的，我只好干了？”

“也可以不干。”拉加泽里语气带上了李老板对自己提落叶松时那种疲惫的无可无不可的劲头，“伙计，你会干，我也会干。我们不干，别人会干，对不对？”

为了什么？钱。当然是钱。但是钱本身吗？好像也不全是。好多东西，人家没有自己没有时，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缺憾。但人家有了，大多数人都有了，你没有，就要日思夜想，不得安宁了。

“有钱了，我先卖卡车，东风牌，最新型号的，你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哥哥养我长大，他眼红人家都在盖新房子，那我就帮他盖一座新房子吧。”

“帮他？那不也是你的房子吗？”

拉加泽里说：“等我们挣到了钱，我请你到镇上，在李老板的茶馆里慢慢扯这些闲篇！”一个上午，拉加泽里就把事情搞定了。木头订下了。车也雇下了。自己搭了顺路的拖拉机回镇上去了。

第9章轻雷九

一回镇上，他直接就到了检查站。

拉加泽里找到本佳，也不说话，把他拉到屋子里，将装在信封里的八百块钱塞进他口袋，压低了声音：“你跟刘站长是什么时候的班？”

在他想像中，这种时候，应该有点做什么不能见天的事情时那种诡异的味道，却没有想到眼下这事情却像在百货公司买东西一样的正大光明。本佳手按着塞进了钱的上衣口袋，把头伸出窗外，喊道：“帮我看看值班表，我是不是晚上的班！”

过一会儿，窗口上伸出一个脑袋：“是晚上，怎么？有朋友过关？”

本佳没有答话，只是挪开身子，把隐在他身后的拉加泽里就*在了这人面前。那人说：“嚯！我那天晚上的酒都还没有醒干净，你就已经打点妥当了。行，是个要干事的人。”说完，那人就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本佳要忙自己的事情，他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摞的复习资料。他正上着什么大学的函授课程：“学历，学历，没有学历的人在单位没有前途。”

拉加泽里想，一个人因为一种身份，把着这么个关口，天天都有钱落在口袋里，还要什么样的前途呢？拉加泽里没有愚蠢到会把心里的疑虑去问人家。他只是有点不相信，对他来说天一样大的过关的事会这么简单。他以为本佳还会交待点什么。本佳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时，却说：“你傻了？还站在这里，影响我复习功课了。”

“我是想……要不要去……看看刘副站长？”

“他不在，上县医院去了。站长不是还躺在医院吗？”

“我晚上几点来？”

“唉，我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几点？怎么不跟我对对表？你以为是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本佳不耐烦了，“不要太早，等镇上人差不多睡了。也不要太晚，太晚，我要睡觉了。”

拉加泽里走出门去，还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忍不住又返身回来，拿出给刘副站长的那份钱：“这是……刘站长……”

本佳头也不抬：“他的东西你自己给他。”

他都转身走到门外了，本佳却叫道：“回来！”他又转身回去了。

本佳沉下脸来：“我教你一条规矩，沾了你要感谢谁，不管是拿东西还是拿钱，就是给他本人，不要跟第二个人照面！”

拉加泽里这下心里踏实了，刚才看本佳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事情人家并没有放在心上。那张满不在平的脸一沉下来，说明他是在乎的。于是，他那一脸感激的笑容再也不是装出来的了。感情一到位，嘴里那些好听的感激话想都不用想就溜出来了。在镇上，人们都说这很少说话的小子是个倔骨头的家伙。但在此之前，他既没有与这些人平等的机会，也没有通了关系在一起做点什么，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对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他心里踏实了，好听的话自己就涌到嘴边了。

这些话听得本佳脸上浮起了笑容：“小子，不知为什么，我就想教教你，免得刚入得门来，地皮都没有踩热，犯了行内的忌讳，又被踢出圈外补轮胎去了。”

这么推心置腹的话，更是让他感激莫名。更多的话，就像泉水一样涌出嘴巴了。

“行了，行了。到时候就来吧。”

回到修车店里，他在床头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还挂着一脸笑容。很开心的笑容。含着谄媚之意的笑容。而在此之前，他心里痛恨那些脸上总是挂着这种笑容的人。在镇上这两年多里，跟同在镇子这几十号人相遇，他也会微笑。但那笑容总显得落寞而空洞。在别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孤傲的表现。但是，一旦有了一点机会，这种动人的谄媚笑容就浮现在自己脸上了。他躺在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新鲜。又从床上起来。店里也没什么事，他就往茶馆去了。

《空山3》轻雷九（2）

李老板仍然抱大号茶杯，安坐在店子里。

看见他出现在店里，李老板脸跟眼睛一丝不动，也不招呼服务员上茶。拉加泽里脸上那未经训练就自动出现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就僵住了。

“李老板好。”

“有何见教？”口气平淡得有些冷漠。

“事情办妥了！”

“什么事情？你的木头装了车，通了关，运到山外的市场上赚到了钱？”

“这个，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过关。”

“那，不要对我说事情办好了。”

拉加泽里有点委屈了：“我是说你要的那落叶松，棺材料，我找人去弄了！”

李老板不听这个还好，一听这个，猛然一下把那大茶杯墩在桌子上，顿时，里面那些漂亮的绿中带点点微黄的茶芽翻卷起来，青碧的茶汤立即就混浊了。他背了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算了，你个小娃娃，我跟你生什么气，你要想发财，不能走你们村里那些人的野路子，要耐住性子，我就是看你耐得住性子，可怜你也算知书识礼，才想帮帮你，想不到也是个见点钱就心浮气燥的主！嗨！再说，你还才见到钱的影子，真钱的味道你还没有尝到呢！”

“我……就是……有点高兴。”

“有点高兴？脸都快笑烂了，有点高兴？我看是高兴坏了！算了，那几米木材的指标我白送你。以后，你也不必来找我了。”

轰然一声，拉加泽里的头一下就大了。命运之门刚刚在面前打开一道缝隙，让他看见了天堂里的一丝金光。他本以为，这门会越开越大，现在，却在一个不可能预想到的地方訇然一声要关上了。于是，他听到哀求的话从嘴巴里滚滚而出。本来，他可能会有更下贱的表演，但是李老板把他止住了：“少说这些自己都不爱听的话，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好吧。”

他还想表示点什么，李老板又抱起大茶杯，回复到平平淡淡的神情与语气：“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

拉加泽里知道，现在要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了。他还是松了口气，至少，那门没有完全关死。或者说，关上了，却没有锁上门栓。刚才还兴奋得想唱出来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忐忑不安。几分钟前，身子像鼓胀的气球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了，现在，他往回走，沉重的脚步拖在马路上沙沙作响。

在没人的地方，他狠狠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因为用力过猛，挥动手臂时，腰上的伤又被扯动，疼痛又像一条鞭子落下，从腰眼直掠到后脑勺上。费了很大劲，他也定不下神来。这时，一辆重载的卡车开来了。把两个爆裂的轮胎摆在了他的面前。要在十分钟前，他可能不会接这活儿了。他会提供工具让司机自己来干。但在这心神不定的时候，这份活来得正好。他系上围裙，戴上手套，用铁撬棍把钢圈和胶轮分开，坐下来修补轮胎。小小的店里，熟悉的铁锈味，橡胶味弥漫开来，使他慢慢安定下来。这时的他，把平常觉得简单枯燥的事做得津津有味，不用揣摸别人的想法，不用机心算尽，不用忐忑不安，锉刀一下一下拉在富于弹性的胶皮上，有种很舒服的起伏不定的手感，每一锉下去，效果都清晰可见：光滑的橡皮表面的光泽消失了，起毛了，起了更多的毛，更大面积的毛，可以涂上胶水了。强力胶水气味强烈，而且令人兴奋。胶水把两片被锉刀拉毛的橡胶紧紧粘合在一起了。

老王背着手从店前走过去，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老王走过去了。

《空山3》轻雷九（3）

李老板也抱着茶杯从店门前路过，他也没有抬头。李老板还在门口站了一站，看他忙活自己的事情。

他也没有抬头。

补好轮胎，卡车重新开动，黄昏已经降临了。巨大的黑暗从每一个有阴影的地方——从树影下，从岩洞里，从镇上那些房子的某个角落，甚至是人心的内部某个地方——渐渐弥漫开来。那辆重载的卡车呜呜嘶叫，出了镇子，进入盘山道上，在这样的路上爬行四十公里，越过海拔将近5000公尺的山口，再急转而下，顺着峡谷，转到东南方的出山的路上去了。看看地图就知道，这是一条很绕的路。如果地理只是一张纸，那么，打开这张纸，从这些出产木材的群山，从这个自治州的腹地，或者说青藏高原东北部通向四川盆地的地方划一条直线，那么，这条公路并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如果公路照这个方向走，那就不是在机村装载了木头的卡车要往这镇上了来，而是公路到了这双江口镇上后，不上山，直接往机村去，然后，经过机村往风景美丽的觉尔郎峡谷去。但是，机村与觉尔郎峡谷那急降了上千米的悬崖把这条路封断了。在那个地方修路，需要很多钱，也需要更高的技术。已经有好几支设计队勘察过这条路线了。共同的结论是从机村开始，打一条隧道，长五到八公里，那条高等级公路穿过觉尔郎风景旅游区（规划中的），这样，汽车可以在危险的盘山路上少跑近百公里路。而且是最危险的翻越雪山的路段。在这近百公里路上，冬天的冰雪，夏天随时爆发的泥石流，时常有车毁人亡。但现在是五月，是这条道路最为畅通与安全的季节。

拉加泽里站在店门口，看那辆卡车前大灯两支光柱交叉在一起，左右摇摆，从远处看去，像是蜗牛慢慢爬动时头顶上那对细细的触角。不是车灯不够强劲，实在是这大山里的夜色太宽广无边了。很快，卡车晃动的光柱就被大山的暗影完全吞没了。

心里头那股兴奋劲被李老板打下去，身体困倦就袭来了。身体刚沾到床，他就睡过去了。猛然一下惊醒过来时，心里不禁惊叫一声，完了！脑子里闪过可怕的念头：睡过头了！而且一时间还想不起这么一下跳起来冲出屋子是为了什么事情。他站在夜色中，头顶上的天空缀满了闪闪烁烁的星星。稀薄的星光像一片冰冷的水哗然一声淋透了全身，他清醒过来。转身就往检查站跑。跑到那扇灯光明亮的窗口前时，看见检查站的人都没睡觉，他们大呼小叫地围着一桌麻将。本佳也在。他冲进去，拉住本佳，问：“几点了？”

本佳很奇怪地看着他，用嘴朝他的手腕上呶呶：“你戴着表嘛。”

的确，那只伸出去紧抓着别人的手腕上，金属表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时针才指向十点。有人胡牌了。桌面上马上有两三百现金往来。本佳也兴奋地叫一声：“中了！”

他也收到了和胡牌那人一样多的钱。这是刚兴起不久的一种玩法。麻将一桌四人。多出来的人，可以跟定桌上任何一家，人家输多少，你输多少，人家赢多少，你也赢多少。

“嘿，小子，你也来跟一家！”

拉加泽里哪见过这样钱不像钱，就像纸一样在桌上飞来飞去的场合，敢忙往后退缩：“下次，下次吧。”

“小子，该学学这些东西了，要在场面上混，这些可是必须的功夫啊！”

本佳却说：“我撤了。”转身把拉加泽里带到自己屋子里，“来，我有道习题解不开，听说你在学校是高才生，帮我看看。”那题就是高一年级的水平，三下两三，他就把题解开了。并随手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在了纸上。本佳也不是个笨人，题还没有解完，他就已经明白过来《空山3》轻雷九（4）

拉加泽里点点头。

“那你真是个傻瓜，为什么不继续念书了？”

一句话，立即就让他做题时脸上那自得的神情抹掉了。他有些茫然地重复本佳的问题：“我为什么不念书了？”

这真是一个问题，虽然说不念书是自己的决定。但好多时候，心里头对为何作出这个决定还是感到一片茫然。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念书了。”

他说：“我的女同学都上医学院了。”

“女同学？”

“女同学。”

“忘不掉？”

拉加泽里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笑笑。

“她也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了，我们吹了。”

本佳有些动容了：“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些故事。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好好上学了。”

就像电影里到了很关健时刻那样，他脑子里响起了一段很忧郁的旋律，那是乡村里古老的民歌：

在翻过高高雪山的时候，

我的靴子破了。

靴子破了有什么嘛，

阿妈再缝一双就是了。

可是，雪把路也淹没了，

雪把方向也从脚下夺去了

……

他要对人讲，是因为看了别人，比如更秋兄弟弄木头发了大财，村里那么多人家买了卡车，盖了新房子，所以，他就离开了学校，那几乎是一个笑话，因为迄今为止，他并没有挣到钱。那段诱使人倾诉不幸的旋律还在脑子里回响着，但他不想把什么都说出来。说什么呢？说他从小就失去了父亲。说自己摊上了一个懦弱的，总在怨天尤人的兄长。上学时，他学习好，兄长忧心忡忡，为了学费，更为了上大学后需要的更多的钱。谈母亲因为生下自己而惭愧终生，在家里从来不言不发。惭愧把她身上对儿子的爱也夺走了。母亲在家里只是一个影子般的存在。

拉加泽里不想说话，但他的眼里却有泪光漾动了。

本佳说：“好了，好了，干脆，你就跟我一起读自考大学吧。“

拉加泽里缓缓摇头：“你是国家干部，你读自考有好处，我读自考干什么？”但他想说一句更快意更决绝的话是，“我已经把自己毁掉了。”但他没有这样说，他用哀戚的口吻说，“本佳，你要帮我。”

本佳说：“我已经在帮你了。”

桌子上的麻将还没有散去，卡车前灯明亮的光柱已经横扫过来了。

车上的木材有十多个立方，他的指标单上只有五个立方，但是，本佳连看都没看，就收了他那张纸头，另换了一张硬纸卡片，在空格里填上数字，盖上一个蓝色的方块印章，就在屋子里按动电纽，关口那根栏杆就慢慢升起来了。

他感谢的话还没有出口，本佳挥挥手，说：“回来后你要帮我复习。”

“一定！”

重载的卡车又开动了，雪亮的前灯打开，光柱随着车子的移动横扫过镇上那些蹲伏在夜色中灰蒙蒙的砖墙瓦顶的房子。强烈的灯光照出了房子上那些平常并不留意的尘土。坐在车上经过这个镇子和呆在这个袖珍的镇子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在汽车强烈的车灯照耀下，这不过是一个像是因为被遗忘而渐渐沉陷的地方。但是，对木材盗伐者，长途汽车司机和木材老板，以及警察和林业系统相关人员心目中，这可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地方，而且，这个利益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想到，从现在开始，还有十来年时间，这个地方就会被人迅速遗忘。镇上因为各种因缘而风云际会的人物，四散开去，消失在茫茫人世中，不复相见。只留下这些房子还矗立在荒野之中，颜色日渐黯淡，房顶慢慢坍塌，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爬满了荒草与藤蔓。现在，这个镇子外表昏昏欲睡，而在内部，在里边，却是另一番景像。警察在大瓦数的灯光下询问“留置”的嫌犯；检查站的人围坐在麻将桌前；茶馆里，一些生意人在交流信息；旅馆的床上，长途汽车司机已经沉沉睡去，还有一些身份*的家伙百无聊赖地对付着整箱的啤酒；而在某个贸易公司新开的办事处里，装饰得颇有大城市酒吧风格的包间里，那几个漂亮的公关小姐正在陪客人痛饮XO。贸易公司办事处那种张扬豪华的风格使低调的李老板不屑的同时，也深感不安。上个星期，他应邀参加了办事处的开张典礼。那么响的鞭炮，那么短裙子又那么大方的公关小姐，那么多的洋酒，床一样宽大的沙发都让他不安。尽管如此，那天他还是喝高了。李老板是个很节制的人，但是，他一脸紫红，站在修车店前说，“妈的，那些姑娘就敢一屁股坐在你身上，妈的，还喝交杯！”他缓缓摇头，轻轻叹气，“妈的，这个世道，这个世道！”

拉加泽里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嘀咕：“这个世道是什么世道，大家都挣得到钱难道不是好的世道。”

那天的暮色中，李老板搬出了难得一拉的二胡，坐在门前深俯下身子拉动弓弦，那低缓犹疑的沉吟声注满了黄昏里渐渐逼仄的视觉空间，如泣如诉，似悲还喜。

第10章轻雷十

卡车很快就驶出镇子，开到往山口攀升的盘山路了。

刀子脸看了看拉加泽里。拉加泽里却没有看他。

这家伙还沉浸在自己坐在卡车上经过镇子时那种疏离感中。他有些吃惊，这个置身其中这么长时间的地方却显得如此陌生，好像跟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就像这些天来，事情说开始就开始了，比他想像的要容易，因此有种恍若梦境的味道。

刀子脸说：“想什么哪，钢牙。”

拉加泽里这才回过神来：“就这么一路去省城了？”

“哪怎么去？”

拉加泽里有些尴尬地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刀子脸有些不高兴：“你是要押车去省城？”

拉加泽里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刀子脸干脆把车停下来，说：“现在你是老板，你得告诉我去还是不去？”

“什么意思？”

此刻，这张脸上讨好的笑容消失了，真的是闪着清冷的刀光：“我想该有人告诉你路上的规矩。”

“我已经竖起耳朵了。”

“你在木材市场上有定下的买家？”

“没有。”

“我想你也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就要靠我来联系买主，讨价还价。”

“你联系，我是老板，我讨价还价。”

刀子脸笑了，他竟然伸出手来拍了拍拉加泽里的脸，语气里也带上了揶揄的味道：“同学，我不能说这条道是黑道，但说它半黑不白也不算吓唬你。这条路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趟出来的。”拉加泽里也听说过，在省城附近的木材市场上，大公司的东西直接就交到木材厂或火车站了，他们不在市场上数钱。在市场上零卖的，其实都是卖给几个霸住了市场的帮派，然后，他们再在市场上集中发售。

他没有去过省城，但这么些年来，却打听到不少那个木材交易市场的情况。他甚至想到，第一次怎么去会那些好勇斗狠的帮主。他没想到的是，一过了检查站的关口，离省城的交易市场还很远很远，刀子脸就跟他翻脸了。

刀子脸关掉了车前灯，四面大山里深重的夜色立即紧逼过来。两个人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刀子脸啪一声打开驾驶的顶灯，同时把一万块拍在他面前：“这一车，你净赚这么多。剩下的，我有卖主，除了运费，也该赚个一千两千。钢牙，生意就是生意。等你有了本钱，我会帮你介绍在市场上说得起话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就像紧逼过来的夜色，多少有些强迫的味道。

拉加泽里拿起那一万块钱，塞进口袋，想了想，又点了五百块出来，伸到刀子脸面前。

刀子脸问：“给我？为什么？”

“买票。”拉加泽里笑了，“我们的生意已经成交了，我还没有去过省城，我想去看看。”

刀子脸紧绷绷的脸松动了，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钢牙，我说你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我不着急。我就是没有去过省城。”

拉加泽里心里怀着委屈，所以眼睛没有看刀子脸。看他的眼光，好像正盯着车外某个很遥远的地方。但窗外便是四合而来的黑暗，不可能看见什么。刀子脸摇摇头，打开车灯。即便如此，除了两道交叉的光柱照亮的一段上坡路，路边的岩石和丛丛灌木，并不能看见什么。车子上路了。看着车前晃动的光柱随着道路的变化，一会儿朝向星光依稀的天空，一会儿探向深不可测的山谷，拉加泽里突然想起一个电影里的形象：笨拙的巨人，挥舞着僵直的机械手臂，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搏斗。

《空山3》轻雷十（2）

很快，他就随着车子有节奏的摇晃，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卡车正行驶在从他未见过的风景之中。五月，机村的庄稼刚刚出苗，沿河两岸，杜鹃刚刚开花。这一路上却见农民收割成熟的麦子。那些农家小院里，碧绿的树上结满了鲜红的樱桃。山还在，但变得轻浅了。空气湿漉漉的，开阔的谷地中散布着稠密的村庄。他们所来的那个山间小镇已经很遥远了。拉加泽里睡眼惺松，问是到某某地方了吗？

一脸倦容的刀子脸嗓音都沙哑了：“你不是没有来过吗？又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样地方。”

拉加泽里懒洋洋地笑笑：“在机村，在双江口镇上，就是你们这些人谈这一路上的事情，谈得我都不想听了。”

“给我点根烟，困得不行了。”

“那就休息一下。”

“再挺挺吧，顺利的话，再有两三个钟头就到了。”

“这么宽这么平的路，还有什么不顺的？”

刀子脸低低咒骂了一声，拉加泽里就看见前面公路上几个戴大盖帽的人设下的临时关卡。卡车停下，他们也不说话，递上一张单子来，刀子脸交了五十块钱，摇上车窗。两个穿白衣服的人背着喷雾器，对着车子呲出一股股灰白色的雾水。

拉加泽里问：“这是干什么？”

“消毒！”刀子脸大声喊道。

“我们有毒吗？”

刀子脸启动了雨刮器，刮去喷在车窗上的乳白色药水，指指外面，拉加泽里看到了停在路边车上防疫的字眼。这一段路，公路平整宽阔，但车却跑得并不是顺利。到达目的地之前，卡车又遇见了几次大盖帽设下的关卡，每一次，都是交钱过关。有一两处，有装模作样的检查，大多数地方，交了钱就过关了。

拉加泽里还感叹：“光收钱，不认真检查！”

“闭嘴，幸好人家今天情绪好。他们要一认真，随便挑你一个毛病，那就倒霉了。乡巴佬，这就是进城。乡巴佬不是都想进城吗？这是城市在欢迎我们！”

那个巨大的城市出现了。

但不是电影里看到的那个样子，也不是画报上的样子。电影和画报里那些闪闪发光的高楼只能从光线迷蒙的天际线上隐约看见。而眼前的景象却肮脏而混乱。那么多高低不一的房子簇拥在一起，人流在拥挤不堪的街巷间涌动。那么多人，茫然而又焦灼。这些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还是他这样的异族人？他不知道。表面看来，城里人跟乡下人，这个民族跟那个民族的人，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他们在这尘世上奔忙，目的与心情都没有两样。是一万个拉加泽里加上一万个刀子脸，如此而已。拉加泽里心头隐隐感到被恶梦魇住般的窒息感。穿过涌动的人流，穿过那些曲折的街巷，卡车终于开到了市场。市场当然也不会是拉加泽里想像中的模样。比那些曲折的街巷更混乱、更喧嚣，这里出没沉浮的人们脸上都带一点凶狠的神情。因为这个地方有一个人人都揣在心头的字：钱！

刀子脸跳下车，眼里又现出了那种凶巴巴的神情：“看好车，我去找人看货。”

他穿过货场上堆积的大堆木材，一辆辆载重卡车，一团团，一簇簇搅缠纠结人群，从拉加泽里眼中消失了。

他看到人们把木头装上一节节火车车厢，听见不完处，隔着一列并不特别高大的水泥建筑，火车汽笛呜呜的鸣叫，这些过去只从书上看到，内心非常想往的东西，此时，却一点也不令他激动。

《空山3》轻雷十（3）

混乱的情景只是使他感觉迟钝，麻木不堪。

刀子脸跟着几个表情横蛮的人回来，验货，谈价，抽烟，开玩笑，称兄道弟，他却坐在驾驶室里流汗，犯困，没有动窝。交易完成了，那个人称老大的家伙，还拉开车门，仔细地把拉加泽里打量了一番，转身对刀子脸说：“这里还有一段木头嘛。”

刀子脸挥挥手，没有说话。

直到卸完了货，在一个带着巨大停车场的旅馆住下来，吃了饭，睡觉。起来，又吃饭，喝了不少啤酒，刀子脸带他去洗了澡，又倒头睡到第二天早上，换上新买的单薄清爽的新衣裳，拉加泽里才恢复了感觉，能够开口说话了。

刀子脸心情不错：“说吧，想上什么地方去玩玩。”

从别人嘴里，他知道这城里很多地方的名字。公园、百货公司、电影院、舞厅、酒吧、有小姐的宾馆。他也知道，医学院就在这个城里最漂亮的地方。他还想起了一个地方：万岁宫。他听驼子啊，索波啊这些正在老去正在过时的一帮人说过，机村最初砍伐树木，就是为了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建一座万岁宫。那时，不是成片砍伐，而是在森林里寻找那些最漂亮的树。桦树、柏树、杉树、落叶松。索波他们说，那万岁宫肯定是城里最高大雄伟的地方。他不像刀子脸那样什么都喜欢向爱理不理的城里人打听。他从一个香烟摊子上买了一张市区地图，但手指在上头划拉半天，都没有找到万岁宫三个字。还是刀子脸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那里打听到了：“年轻人，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老头从拉加泽里手里拿过地图，指出了那个地方。那地方就在图的中央，位置倒是符合想像。

“时代变了，如今叫这个名字！”老头手指很用力的戳向图上那几个字，差点把地图都捅破了。老头和善的脸上也浮起了凶巴巴的表情。

两个机村人前去那个地方。

两个机村人都有些心情激动，要去看看机村森林最初奉献出来的木材造就了一座怎样辉煌雄伟的宫殿。钻进出租车，刀子脸说：“这下，我们两个回去就有牛皮可吹了！”

没想到那个地方却是那么令人失望。那方正敦厚的建筑灰扑扑的，远没有竖在楼顶那些广告牌色彩亮眼，更不像邻近几幢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新楼那么神气活现。两个机村人进到这座建筑的里面。除了宽大曲折的楼梯，深棕色的栏杆，厚重的门，他们没有看到什么木头。他们看到的是水泥的墙，石头的柱子。万岁宫里也没有住着什么大人物，也没有进行着什么决定很多人，很广大地方命运的那种神秘而伟大的事情。现在，这个叫展览中心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商场。二楼，羊毛衫展览。全中国造毛衣的工厂都在这里支起一个摊子。全国各地不同的羊毛纺成的线都织成了毛衣，全部悬挂在了这个地方。一楼，家俱展览。全国各地的森林里采来的木头，甚至还有外国的木头，人造的木头造成差不多的家具：衣柜、书柜、碗柜、鞋柜、床头柜、文件柜、古董陈列柜、双人床、单人床、婴儿床、沙发、椅子、饭桌、麻将桌、书桌、办公桌……展览馆场地都不够用了，又在广场空地上搭起了很多临时性的房子，那些床、椅子、桌子、柜子同样充塞满溢了那些地方。

有好些摊位，特别把原木家具作为卖点。为提高可信度，还标出了原木的产地。两个机村人所来的那片地区的很多地名，都出现在了这个展销会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出了乱哄哄的展销会。坐在展览馆前领袖塑像基座宽阔高旷的台阶上，看着下面广场上熙熙攘攘人潮，拉加泽里突然说：“可惜我们机村的木头了。”

“是啊，现在不管他们用木头来做什么，我们还能换几个钱，那时候，却是一分钱也没有换到。”

“你说，要是让以前那些老家伙，驼子跟索波他们来看看这个地方，他们怎么想？”

刀子脸站起身来：“他们怎么想关你什么事？那时候他们一分钱都不挣就砍了那么多树，说明我们赶上了好时候，那就抓紧挣钱吧！”

拉加泽里笑了：“我猜你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不一样。”

刀子脸弯下腰，脸上又显现出凶巴巴的神情：“我看你只要弄清楚自己心里怎么想就阿弥陀佛了。”

两个机村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身后体量巨大的领袖塑像正对的方向，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街道边的建筑，街道上的车流，越过江水的桥梁，已然符合了拉加泽里关于这个城市的想像。这是画报上的城市，是电影里的城市。从手里那张市区地图上，他知道，有一个机村走出来的姑娘所上的大学，就在这条繁华漂亮的街道之上，而这个姑娘是他曾经的恋人，想起这个，不禁令人黯然神伤。

第11章轻雷十一

一个乡巴佬，第一次进省城，而且赚到了钱，却心情沮丧，这是拉加泽里自己没有预想到的。

李老板却因而有些高兴，他说：“这就对了。”

“不高兴就对了？”

“人当然该高兴，也要看为什么高兴。”

拉加泽里拿出赚到的九千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我不知道该付你多少钱。”其实，他知道行情，知道该付多少钱，但他还想听到李老板再说句“这就对了”。

可是李老板没说这句话，也没有碰放在桌子上的钱，他说：“小子，你不动脑子时很可爱，记住，做生意做事情，不要太动脑子。太动脑子，人家就不喜欢你了。”

他不喜欢这句话，但他却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平时和颜悦色的李老板这一天冷峻得要命：“不是记不记得住，而是做不做得到。有多少话我们记住了却不会去做。”

“什么话？”

李老板脸上露出了有些讥讽的笑容，指指对面房子上白漆刷成的大字标语：“多得很，比如说那些话！”

标语是：保护森林资源！严禁乱砍乱滥伐！

“这句话人人都记得，可谁会去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再说下去的余地了。拉加泽里笑了：“我来付你钱，乱砍滥伐得来的钱。”

李老板没接这个话茬：“这笔钱够你回去读完高中了。”

“我回不去了。”拉加泽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那就就是说，你一定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于是，李老板从那摞钱里点出自己那一份，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柜子，端出一只铁盒子，从里面又取出一纸批件，他一看那数字，不禁吓了一跳，是一张一百二十立方的大单！虽然李老板提醒过他不要太动脑子，但他脑子飞快转动起来。做好这张单子，再依靠检查站的关系，做点手脚，至少可以赚到十万元钱。

“算清楚了？这回，可不是卖指标，这是我们两人的合伙生意，你跑腿，搞收购，我出本钱跟指标。”

拉加泽里心里的阴霾的情绪一扫而光，他爽利地说：“你是我老板！”

“记住，不能对人说指标的来处。”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和气生财，做生意，特别是我们这种人人都做，其实并不合法的生意，不要跟人斗气，不要跟人结怨。”

“记住了。”

李老板摇摇头：“小子，你答应什么事都太快了。”

“因为我愿意听你的。”拉加泽里这句话是非常由衷的。李老板也因为这句话的真挚诚恳而有些感动，“我相信这是真话，但我还是那句话，真要做到就不容易了。”

“我会……”

李老板摇手，打断了他：“今天晚上，我请老王喝酒，你来作陪，怎么样？”

“……”

“看看，有问题了吧。小子，其实只需要记住你是在做生意就可以了。”

“我去。”

“这就对了。”

出了门，拉加泽里去找本佳。他已经把本佳当成朋友了。他从省城给本佳买了一套英语听力磁带。到了检查站，他心上却有些忐忑，自己把人家当成朋友，但人家也会把自己当成朋友吗？毕竟身份的差异是巨大的。一个是修补破轮胎的小店主，一个，是手握检查大权的国家干部。果然，本佳见了他却表情平淡，但一切都在他拿出那套英语磁带时改变了。

“我给好几个木头老板打了招呼，让他们买，都没有买来，录音机倒送了好几部！”

本佳当即把一台没有开封的录音机送给了他：“你拿去用吧。”

他只想到自己应该送检查站的人钱，没想到人家还要送东西给自己：“我要付你钱。”

《空山3》轻雷十一（2）

本佳抬头看他一眼：“妈的，这个地方，他妈时时刻刻都是钱。记住，朋友，不要时时刻刻都说钱。”

拉加泽里听了这话，真是开心得要命，他咧开嘴笑了：“妈的，好像每个人都想教育我，都对我说记住这个，记住哪个。”

本佳拿出这几天做过的题：“又有两道不会解。”

“我来试试。”

“你解有屁用，要讲讲是怎么解的！”

“我又不是老师。”

“你就是我的老师嘛！”

这次解题，可真是愉快。人一愉快，时间就过得快了。还是本佳说：“妈的，饿得不行了。”

拉加泽里这才猛然想起要去陪老王喝酒：“李老板要我去跟老王喝酒。”

“这只老蜘蛛。”

“什么意思？”

“蜘蛛干什么你不知道，就是结网子呗。”

“我去不去？”

“妈的，人家吃肉，你也不能光闻肉香，要吃肉就要结网子，怎么不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你不知道他打我有多狠。”

“你恨他。”

“当然。”

“你不能恨他。”

“当然。我怕他恨我。”

“他恨你干什么？”

“那他打我那么狠。”

“那是工作！小子，工作，你懂吗？他打你就是工作，跟你锉那些胶皮差不多。”

“胶皮不痛，胶皮不是人。”

“那时候，你他妈就是胶皮。去吧。”

“那怎么去？”

“要不是，买点什么意思意思？”

“拉倒吧，小子，你太爱动脑子了。”

拉加泽里就去了。果然，老王见了他，很随意地说：“小子，别装好人样子规规矩矩站着，坐下。”

喝酒的地方是那个贸易公司办事处的包间里，暗红的灯光，让身子陷下去的沙发。喝的是洋酒，很冲，口味很怪。老王很能喝，李老板也不差。老王喝酒有警察需要的舍生忘死的气概。他心肺功能不好，在这氧气稀薄的地方，他本来就喘不上气来，一大口酒喝下去，他就深陷在沙发里，往上挣扎。终于，他吐出一口气，说：“啊，太他妈痛快了！来，小子，跟我干一杯吧！”

因此，拉加泽里相信了，他那么狠心地痛殴自己时，那只是他在工作。而现在，喝酒的时候，他才是喘不上气来的老王。他说：“活着也不容易，妈的，一醉解千愁，干吧。”

老王醉了，他伸出手来摸摸拉加泽里的腰：“小子，这里还疼吧？”

“不疼了。”

老王笑了：“不疼？不疼你个十天半月才怪。不过，这下你在你们机村人眼里，算是有种的家伙了。听说他们都给你起好新名字了？他们怎么叫你的？”

“我没听说。”这家伙竟然这么随随便便提起对别人的伤害，而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使拉加泽里心里真的泛起了一股怨愤之气。但他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满，不是他害怕老王，而是因为李老板一直在观察着他。

“钢牙！钢牙！”老王笑起来，转身去拍李老板的肩膀，“朋友，有了那一次，村里那些毛头小子，就尊称他为钢牙了！嗨，小老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也有人叫我胶皮。”

“胶皮？”

“修车店里的胶皮。”

“唔，更像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你不能再喝了。”

“听听这小子叫我什么？‘你’？告诉你，小子，论年纪，你该叫我伯伯。”

伯伯？管一个把自己打得伤痕累累的人叫伯伯？

“叫不出口吗？就因为我搞调查案子捅了你几棍子？”

拉加泽里把眼光转到李老板身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副对任何事情都充耳不闻的样子。于是，他叫了：“伯伯。”

“再叫一声。”

“伯伯。”这第二声叫起来，就轻易多了。

“好吧，小子，作为一个奖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再把这个消息告诉机村人，等这个消息确实了，他们就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什么？”

老王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又笑了：“让你们机村那些干了坏事的人放宽心吧，案子不会再追下去了。”

“案子不追了？”

原来是县里要开一个很大的会。什么会？老王也说不清楚，“现在新玩艺太多了，那会的名字我叫不上来。”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县里从来没有开过的会，也是比以前开过的所有的会都要盛大很多的会。“听说光是一个晚上的焰火就要放掉二十万元。这些天，抽调了武警训练怎么把焰火放得好看。”

“开会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在拉加泽里内心里，并不希望这案子停下来。虽然警察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一星半点的线索，却不意味着他不希望有牙口松的人透一点消息给警方。更秋几兄弟本是穷得没有办法铤而走险，挣到了钱，非但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反而在机村这个小天地里作威作福了。

“当然有关系。开幕式上，主席台上要坐很多上面的领导和来投资的大老板，县里要把全县的三百辆个体户的汽车排成队列开过他们面前。”

李老板这才慢慢睁开眼睛，说邻近的县开类似的会议时，是把几百辆牧民的摩托排成方阵开过主席台前。李老板问老王：“关于这个，上面是什么说法？”

“说是要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要充分展示改革开放的成果。这样的案子就先放一放了。”

“会开过了再追查？”

“那时，就没有人提得起这个兴头了。你以为警察就想没事找事，抓滥砍乱伐还不是上面布置的任务。”

如果警察这面一松，更秋家几兄弟一活跃起来，他刚刚打开的顺畅通道，也就没有那么稀罕，那么令人刮目相看了。

于是，他说：“其实，你猜都猜得到是谁干的。”

“我当然猜得出来，可是办案不是猜出来，而要靠证据说话！”接着，老王摇摇手，“算了，不说这个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面不让办，我们就不办了。”

拉加泽里却怒起心头：“妈的，那我不是白挨了你们的打！”

老王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仰头喝干了，说：“难道你还想打回来？”

李老板狠狠瞪了拉加泽里一眼：“送老王回去。”

拉加泽里也觉出了自己的冒失，陪着笑脸搀起了老王。人还站在门口，背后的灯光，已经把两人的身影投射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两个身影摇晃不定，相互叠加着，显得那么亲密无间。

酒醉了的老王更是被憋得喘不上气来，但他还是说：“小子，与其跟我斗气，不如趁这警察都泄了气的好机会，抓紧干点自己的事情。”

第12章轻雷十二

第二天早上，拉加泽里早早起来，看到执勤点前的两部警车已经不在了，只在泥地上还留着清晰的车辙，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道。他走到窗前，见屋子里那几张床上，被褥也都收拾了。

他对李老板说：“老王说的是真的。”

李老板抱着大茶杯没有说话。

他又说：“昨天我太冒失了。”

李老板这才重重地把茶杯墩在桌上，口气却平静：“你就受不得一点委屈？知不知道老子坐了多少年牢？”

他想说几句抱歉的话，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老板挥挥手说：“你都知道自己错了，我还生什么气呢？你是个聪明人，该干什么就赶紧去干吧。”

拉加泽里巴不得马上就赶到机村搜罗木头，装车，发运，李老板给他的单子足足有十卡车的木头。他不会规规矩矩就弄十卡车。规规矩矩的生意赚不了几个钱。他至少用这指标作掩护，弄出至少二十卡车木头去。就靠这一张单子，他至少要赚到十万块钱。机会来了，胆子大一点，下手狠一点，这钱也就到手了。他心头虽然兴奋着急，想着马上就奔往机村。但他还是打开店门，把招牌摆到店外，把来往司机要用补胎要用的剪子、锉刀、旧橡皮、胶水一一摆好，甚至还接通电源，看充气泵运转是否正常，这一切都妥贴了，他又把水管拉到空地架好，看胶皮管子里涌出的清水成扇面散开，清芬的水气立即就把干燥呛人的尘土味压下去了。

忙乎着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的焦灼也给压下去了。

李老板又抱着他那架二胡拉起了一支悲切的曲子。早上的阳光特别明亮耀眼，拉加泽里看不见李老板的脸，只是在那好像可以触摸的一簇簇光线背后，看到他拉琴的影子。拉加泽里想像不出来，这个那么有来头，让那么多人羡慕不已的人，拉出的琴声却如此在寂寞悲苦。仔细想想，他真的从没见过李老板眉宇之间有过真正高兴的神情。在检查站，他本来只是想跟本佳联系一下过关的时间。本佳不说话，只是朝墙上努努嘴，他就看到了一张本周的值班时刻表。他笑了：“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写着？”

在双江口镇上，来往的木头贩子，卡车司机，凡是要过关的人，都会打听，检查站上的那些人谁谁在什么时候当班。没指标的，需要内线，有指标的，也多多少少会超出指标，需要人高抬贵手。就算是指标手续全部合法，也担心过关的时候被挑刺，被刁难，即便什么关系没有，也希望遇上一个性情温合，好说话的主。这也是双江口镇上茶馆里，旅馆酒席上，小吃店饭桌上最经常的话题。

拉加泽里说：“就像学校里学生做清洁值日一样。”

“对，就像清洁值日。”本佳把听录音的耳机摘下来，“问题是，谁能进到这间屋子。”

“我进来了。”

“所以，你的财运来了。”本佳还给他拦了一辆往县林场去装料的车回机村去。县林场是伐木场撤出机村之后由县政府建立起来的，就在过了机村，往峡谷更深处去，往觉尔郎方向去的地方。为此，还从机村开始修筑了一条简易的林区公路。据说，这条公路是依照着规划中的觉尔郎风景区的设计图修的。县上的干部下来讲，将来，再修往觉尔郎风景区的路，只要稍稍拓宽一点，就可以行驶游客乘座的旅游大巴了。县林业局的人所以来机村讲这些话，因为新公路要占去机村十几亩庄稼地，还要从几户人家背后的山坡上通过。公路会斩断了从高远处的山脉一泻而下的“气”，坏了这些房子的风水，对这种情形，老百姓是很不高兴的。但是，机村人也愿意有一个美好未来。对于机村人来说，惟一可以看作美好未来目标，就是那个规划中的觉尔郎风景区。差不多每个机村人都知道上面那个规划。知道有一天，通往省城的公路将不再从双江口镇子那里上山，而要从机村经过，然后，一条隧道将穿过大山的腹部，使觉尔郎峡谷封闭至今，让所有人视为畏途的那些悬崖将不再是天堑。那时，那些悬崖前会竖起高高的观光电梯。只消几分钟时间，电梯就升到悬崖顶端，让游客从高处天神一样俯瞰这个美丽的峡谷。看峡谷里的美丽湖水，奔跑的鹿群，还有古王国的废墟。机村人甚至听说，有个设计师甚至设想把那架观光电梯设计成一座佛塔的形状。这样一来，觉尔郎峡谷除了自然景观与古代遗迹，这座世界第一的佛塔本身就成为了世界第一的人造景观。没有机村人不在盼望那个计划的实现。他们盼来过一些规划中的东西，比如水电站、拖拉机和人民公社这样的东西，也有一些东西只是传说，而没有真正出现。比如六十年代机村森林大火时传说中要派来灭火的轰炸机，比如农业机械化，再比如曾经传说过一阵的，一所大学要把机村变成一个综合性的农场兼实验基地。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规划呢？因为十几年前，一个会跳朝鲜族舞蹈的大学老师当过一任工作组长，他在机村山上采到过几种野草，说用这些野草跟麦子嫁接可以培养出高产的良种。这个组长还是唯一一个去过觉尔郎峡谷的干部，他说，那个峡谷是一个科学宝库。现在，机村人还传说，当年那个大学老师就是将来风景区管理局的局长。

《空山3》轻雷十二（2）

当然，更让机村人无话可说的是，已经是县委书记的老魏亲自带人来到村里。他没有马上开会。他让跟来的人呆在广场上。自己只带着秘书，这家人吃碗茶，那家人喝点酒，几家人走下来，他才对林业局长说：“你可以开会了。”

拉加泽里记得，老魏也去了他们家。

照例，老魏是可以不必去他们家的。老魏先去的那几家，都是在机村能说上话的。但老魏说：“我得去，要是有时间，每一家都应该去。修路也要影响到这家人，我得去。”

拉加泽里不认识老魏。但机村很多人会不断说起他。这也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听见过很多次，但却第一次见到的人物。他觉得，听见过很多次，但却不能见到的人物，就是伟大的人物。

老魏说拍拍他的头：“小鬼，我在机村时，你还没有生出来吧。”

拉加泽里当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出来，哥哥听了这句话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哥哥一激动，嘴唇就要哆嗦不止：“我们都知道书记向着我们机村，我们也不给机村添麻烦。要修路就修吧。”

老魏像在自己家一样坐下来，端着茶碗，话说得语重心长：“这条路不光是砍树，也算是为将来开发风景区的前期准备。”

拉加泽里想，哥哥其实并不真懂得县委书记的这句话，但仅仅只是堂堂县委书记亲自来做说服工作这件事，就让他感动不已了。哥哥说：“那些说法都是封建迷信，县上需要砍那些木头，就修吧，我没有意见！”

老魏说：“那些木头都是十多年前大火烧过的，再不伐下来，烂在山里也可惜了。县里给干部发工资，给老百姓办事，也需要钱哪！但我们的原则是，只砍伐过火林木。”

但谁都知道，那些林木过火已经快二十年了，早已经朽腐不堪，而新建的县林场瞄准的是旁边那些没过火的林子。应该说，那是机村唯一一片完整的森林了。但对机村来说，老魏作为县委书记亲自出马，这已经非常非常有面子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答应。

那天，老魏还对哥哥说：“有什么困难，就对政府提出来。虽说政府也困难，但总比老百姓好过多了。”

哥哥连连表示没有什么困难。

老魏来到会场还对手下的那些干部感叹：“我们的老百姓真是好说话！”林业局长眨眨眼，没有说话，他遇到的麻烦事情多了，没有感觉到有一个老百姓是好说话的，同样，除了老魏这样的老干部，在机村人眼中，今天的干部，也没有一个好心肠的。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修成了。路一修成，县属林场顺利建立起来，因为有了那个林场，才有了双江口的木材检查站。正因为如此，机村人也才大面积地干了上盗伐林木的营生。在这个县，没有林场，也没有检查站的地方，即便有大片森林，盗伐木材的人一下就被发现了。但在机村，林场的生产是盗伐的最好掩护，而且，不管什么来路的木头，只要经过检查站，在一张卡片上敲上个蓝色印章，就是合法的木头了。

拉加泽里回到村里，再也不用叫人放话出去了。马上就有人找上来，要拉他去看自己的木头。他看了几处，依据材质定了等级跟价钱。而且，他也跟那些木头老板一样，随身的包里带了一根卷尺与一本材积表。卷尺量了木头的长度和截口的直径，不用摁计算器，一翻那本材积表，上面已经有现成答案了。不用半天时间，他就收了五十多立方的木材。这就是五车料了。其中两车是铁手的。分手时，铁手紧追着问：“钢牙，告诉我下次你要多少？”

《空山3》轻雷十二（3）

他停下脚步，反问：“你有多少？”

铁手就大笑：“反正都是这个价，下次你也不用四处跑，我来替你办。”

其实，拉加泽里等的也就是这句话：“真的？”

“真的。”

“那就好，修车店的生意也不能天天停着，以后，我给你每个立方加价十块！”

铁手大笑：“你都混到这份上了，还看得上那补轮胎的生意！”

拉加泽里觉得无须回答这愚蠢透顶的话：“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耍什么小动作，那我就再不要你的东西了。”

回家吃饭时，有车的司机们就自己上门来了。先是刀子脸上门来的。他也提出可以代理所有的运输事务，拉加泽里却懒懒地说：“反正有你的活路，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该把别人的财路都算计完了。”

更秋兄弟当然也找上门来，照例是老二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当然是问为什么不给他们活干：“你那几车料，我们家一趟就拉了，还找那么多人干什么？”

拉加泽里满脸堆笑：“小生意，帮朋友一点忙，人家不想张扬，我就是跑跑腿罢了。没有大单，怎么敢跟你们开口。”这话说得几兄弟脸上立即就松动了。他们并不特别在乎这样的生意，他们在乎的有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拉加泽里话锋一转，“再说，那件案子的风头不是还没过去吗？以后，我真能有什么生意了，还能不请你们帮忙。”

就这样把他们堵回去了。

老三脾气最爆，还要追问一句：“他妈是哪路神仙，把这么好的差事交给你办？”

拉加泽里竖起手指举到唇边：“既然是神仙，名字还是不说为好。”

几兄弟动手拉他去喝酒，他有些真切也有些夸张地叫道：“哎哟，我的腰！”提起这个茬，弄得这几个家伙脸上浮起了惭愧的颜色。他这才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跟他们去了。哥哥跟着跑到院门口，叮嘱不要喝得太多了。

那天，他喝多了。但是，喝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要做的事情虽然刚刚开始，但已经非常非常容易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日思夜想的事情会变得这么容易。就在十来天前，这几兄弟在他面前是多么趾高气扬，现在他们表面上还放不下机村首富的架子，在里面，那骨头已经软下去。他们想知道自己那些木材指标的神秘来路。拉加泽里以酒遮脸一言不发。他们更关心执勤点上那个专案组的动向。但拉加泽里没有告诉他们专案组已经撤离的消息。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真的是醉了。他对哥哥说，可以准备盖新房子的事了。他说：“备料啊，请匠人啊，是你的事，钱，是我的事。”

哥哥说：“也不是一定要盖一座新房子，这房子还可以住。我以前说人家都盖新房子，是想让你也做点事情。你不像我，是有本事有心气的，不能补轮胎补一辈子。”

然后，铁手来了，说几车料都已经备好。他留了铁手在家里吃饭。他还用李老板对他说话那种口吻对铁手说：“吃肉，吃饭，但我不请你喝酒。喝酒误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更不能喝酒。跟我一起等司机们来。”

铁手笑了：“但钢牙你已经醉了。”

这一说，全家人都笑了。总是忧心忡忡的哥哥，总要抱怨什么的嫂子，还有一回到家里就想离开的自己，都笑了。连平常影子一样存在着的母亲也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这个，张开没牙的嘴，笑了。

这笑声使拉加泽里心里充满了温暖。他说：“铁手，我不常在村里，哥哥盖房子时你要帮忙啊。”

天黑不久，刀子脸就其他司机们前后脚来了。拉加泽里写了一张条子给刀子脸，说：“五辆车一起过关。”他又转脸对其它人说，“过了关，就各走各的吧。上次，刀子脸一车给我一万，我上下打点，也不容易，大家就照此办理吧。”

于是，五万块钱很轻松地就落进了他的口袋。

这个价钱不是太公道，但想到可以毫无风险通过关口，最终还是有钱可赚，大家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送走这些人，哥哥小心地问：“生意就成了？”

“成了。”

“你的木头生意跟更秋兄弟不一样。”

“他们那钱赚得担惊受怕，怕被警察抓住，挣到手的钱又飞了，怕一不小心就玩到监狱里去了。”

这话倒是真的，更秋几兄弟，还有机村的好些人，都曾被警察抓去，但一般在拘留所关上几天就回来了。只有他们家老四，因滥砍乱伐罪，判了两年，也不用坐牢，监外执行。这是老百姓发财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而且，并不十分认真的法律让他们付出的代价比预估得要小。倒是采伐和运输木材的过程充满了更大的风险。在这个小小村庄里，有一个人砍树时，被木头撞碎了肩膀，残了；一个司机在半夜里连人连车翻进深深的峡谷，车和人都没有再回到村子里来。拉加泽里去省城回来，特意让刀子脸停车看了看那个地方。在峡谷深处，荒草中还依稀可见卡车蓝色的碎片，而在路边，机村人为亡人竖立的招魂幡已经褪尽了颜色，被风撕扯得丝丝缕缕，再过一段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刀子脸往峡谷里洒了一瓶酒，拉加泽里点燃两支烟，香火一样插在路边松软的浮土里。

第13章轻雷十三

发完那几车木料，拉加泽里就下地干活了。

他提出要跟嫂子下地干活时，哥哥显得非常不安。

哥哥一直跟在他后面，叫他回去好好休息。哥哥说，他的那些事都是很费脑子里，费脑子的人该呆在家里好好休息。但他心情很好，天气也很好，所以一定要干点什么。哥哥劝他不住，就回去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地里侍弄过庄稼了。杜鹃花正从河谷往山顶次第开放，轻风中柳絮四处飞扬。天上淡淡云彩，地上薄薄阳光。麦苗闪烁青翠光芒。他跟着嫂子在麦地里松土。松过这遍地，再施一次化肥，麦子的成长就更畅快旺盛了。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这么侍弄庄稼了。一亩地多打少打一两百斤粮食，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了。一斤粮食几毛钱，上山随便弄一棵树，也是几百上千块钱。但拉加泽里下地干活了。锄头松开肥沃的泥土，一股暖烘烘的土香味直扑到脸上，让人心里生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帮母亲在地里劳动的情景，心里有些温暖，有些感伤。眼下，这种感伤与温暖，都让他感觉特别舒坦。

如果不是电警棍捅伤的腰隐隐作痛，这种感觉会更加美妙。

嫂子不时看他一眼。眼里充溢着满意的微笑。他也回报给嫂子同样的微笑。，刚干了不久，嫂子就感到不安了：“你哥哥说了，你干着玩的。干一阵就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拉加泽里直起腰来，看见村口聚了很多人，向这边张望。他环顾四周，连缀成片的青翠麦田中，只有他和嫂子两个人在劳作。那些人闲着什么也不干，只是聚在村口向这里张望。他知道，这些人是在看自己。看一眼已经成为老板的人怎么还会下地侍弄不值钱的庄稼。

嫂子说：“弟弟你回去，那么多人看着，我不习惯。”

“他们不是看你，是看我。”

“可是看你的时候就看到了我。”

他不理会，又弯下腰，挥动锄头松开成行麦苗之间有些板结的泥土。他跟嫂子不一样，他愿意全村人都看着自己给麦子松土。他愿意他们发出惊诧的感叹。愿意他们感到不解：一个人成了挣大钱的老板还会这么细心地来侍弄庄稼。他知道，村里人会把这当成一个话题，在家里，在井泉边，在砍伐木头休息时，谈上个十天八天。他愿意自己身上有很多村里人看不懂的地方。

但是，劳动是不能被人参观的。手里做着事情，一被人观看，心里想法就多了。刚下到地里，扑面的泥土香，翠绿麦苗的清新感，手握着光滑的锄头木把那种沁凉的手感都慢慢消失了。

嫂子再催他离开时，他就顺坡下驴，扛起锄头回家休息去了。

这一次，他在家里连呆了好几天。那五辆卡车从省城回来了。铁手又替他张罗货源，司机们也等着活干，这些都不需要他特别操心。呆在村里，除了跟更秋兄弟喝酒，他也无事可干。就是再回镇子也不需要他徒步行走了。村里的拖拉机，卡车都争着送他。回到镇子上也无事可干。李老板进城去了。本佳值完班还是忙着复习功课。他继续让店门开着，补充些胶水之类的东西又回村子里去。那天，他遇见了从前的驼子支书。老家伙拄着拐杖，眼睛那么干涩，却又迎光流泪。老支书叫不出他的名字。却用青筋毕露的手拉住了他：“你是谁？”

拉加泽里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看着他。

“你是哪家的娃娃？”

他还是不说话。

《空山3》轻雷十三（2）

驼子自已回答了：“你就是那个当了老板还肯下地侍弄庄稼的年轻人。”

拉加泽里没有说话。

驼子也不要他答理，老人只是心中不快，要自说自话：“现在的村干部，呸！当农民的不爱种庄稼，光想砍树挣钱，呸！”

拉加泽里扶着老人，慢慢往前挪动步子，驼子突然问：“年轻人，你入党了吗？”

“我没有。”

老人非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写一份申请书，我当介绍人，入了党，你来当村支书！”

“？！”

“我就为你还想着侍弄庄稼。”

拉加泽里觉得这是个可怕的话题，他希望记性不好的老人赶快把这个话题给忘掉了。他把老人扶到柳荫里坐下，想找个借口就离开了。可是这借口也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招手叫站在远处观望的几个小子过来，但他们都摇着手，嘻皮笑脸地躲开了。驼子生气了，他把含在嘴里嚼着的草根吐在地上：“呸！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不想跟我这老朽呆在一起，那你就走吧。”他眨巴着迎*泪的眼睛，自说自话，“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政策，机村人，不爱种庄稼了！”

这时，一辆卡车开进了村里。这辆车一身的军用迷彩，拖着一门多管的火箭炮。

驼子说：“起来，去看看。”

但他挣扎着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身来。拉加泽里本是伸手扶他，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就把他整个身子都提起来了。老人厚重的衣衫下的肉身怕是只有一个孩子的重量。就是这样一个人还在操心机村的庄稼，而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却是一点也不操心这样的事情了。

他说：“驼子叔叔，我还是送你回家休息吧。”

驼子站稳了，舞动一下手中的拐杖：“我说去看看。”

他们看到车上的人，给火箭炮脱去帆布罩子，开动机关，并排的炮管便上下左右运动了一番。

驼子说：“要搞演习？可你们不是解放军。”

“不！人工降雨！”

“什么？”

“人——工——降——雨！”

驼子笑了，他记起来，十几年前，还是他当支部书记的时候，机村大旱过一次，两个月没见一场透雨。上面就派人来搞这个人工降雨。据说派来的也是一种火箭炮。电话通知说，火箭炮来了，村里马上安排劳动力给将要来到的火箭炮平整一块地方。但是，火箭炮还在路上，安放火箭炮的场地还在平整，乌云就裹挟着沉闷的雷声，从天边向机村的天顶席卷而来。这弄得机村人很很遗憾，雨再晚下半天，他们就看到真的火箭炮了。但改革开放这些年，机村却是风调雨顺，驼子拉住别人说：“感谢上级关怀，机村难得天旱，今年也是好年景，用不着人工降雨。”

“老乡，不是给你们降雨。”

“咦，那是给谁降？”

车上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的道理是无法给眼前这个老人讲清楚的，再说，给这样一个形貌萎琐，眼角烂红的老人就算讲清楚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们也没有向这些人解释自己行动的必要。他们只需要捕捉到天上含雨的云层，测准了高度，把含有催雨剂的炮弹打到云层中轰然爆开就可以了。地上的蒙昧百姓没必要知道天上的事情。如果要讲，就要挑一个人。这个人是蒙昧人群中的精明者，而且有领袖状。而在这群围观的人群中，拉加泽里有这样的气象。

其中一个跳下车来，走到拉加泽里跟前，掏出烟来，说：“朋友，有火吗？”

拉加泽里掏出打火机，两人点上烟，在草地上坐下来。

《空山3》轻雷十三（3）

“这一路的杜鹃花开得真是好看。”

“你们好像不是来看花的。”拉加泽里想起日本人的旅行团，偶尔会在这样的季节出现，导游手里舞动着一面小三角旗，上面写着某某雪山花之旅的字样。

“我们来人工降雨。”

拉加泽里指指不远处麦地里茁壮生长的青翠麦苗，而且，昨天晚上还下过一阵小雨，土地潮湿润黑，空气中漾动着雨水淡薄清芬的味道。

“不是给这里降雨，给下游降雨。”

“下游？”

那人告诉他，因为大量砍伐森林，上游这些河流水量年年减少，现在正是平原上庄稼需要大量灌溉的时候，水量不够，除了在当地采取措施抗旱，还需要到上游来人工降雨，增加河流的水量。说到这里，那人有些忧心忡忡，说：“朋友，你们不该再砍伐这些森林了。”

这话对拉加泽里有些触动，同时又让他不太高兴。他想说：“我们才砍了多少？真正让这些森林消失的不是我们。”但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处呢？大片的森林早就消失了，湿润的空气变得干燥，过去淹没在水底的滚滚砾石，曾经长满细密的水苔，石头之间的空隙与通道，是许多回游鱼群的乐园。现在，这些砾石都从河底显现出来，*在强烈的高原阳光下，闪烁着灼目的金属光泽。拉加泽里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些悲伤，也有些挑衅的味道，他说：“我刚去过你来的地方，要是那里的土地需要这里的水，那你们那些地方就不应该收购这么多木头。”

降雨人伸手挠头。

倒是拉加泽里，心里突然升起无名的怒火，他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凶狠的表情：“你们不能又要木头，又要水，还要因为没有水怪罪我们砍了木头！”

降雨人伸手来拉他：“嗨，朋友，你怎么生气了。”

拉加泽里很认真：“我凭什么不能生气。”

“天哪，砍树也好，降水也好，这些事情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生气有什么用啊！来，再抽支烟吧。”

拉加泽里想想也是，解嘲般笑笑，又坐了下来。

一支烟没有抽完，天顶上的云团便慢慢降低，颜色也渐渐加深了。几个身穿迷彩服的降雨人立即登上炮位。调整方向，确定标尺，然后，开炮。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巴钻进云层，沉闷地爆开，不到一支烟的功夫，雨水就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这里下着雨，不远的地方，却是大片明亮耀眼的阳光墙一样壁立在雨幕的后面，使所有雨脚都在闪闪发光。很快，带雨的云团挂着晶莹透亮的雨脚飘走了。天空中一泻而下，是更加透亮的阳光。麦苗上挂满了晶莹的露水。降雨人开着拖车追逐着云团离开了。这么一点雨水下来，片刻之间就被大地吸收得干干净净，并没有汇集起来，汇集到低处，使河水上涨。黄昏时分，从机村还可以看见，在十几公里之外，降雨人还在向晴朗天空中小团的乌云发射催雨的火箭。

拉加泽里从不多话的母亲有些激动，终于不能自制，开口道：“儿子，你不能跟那些降雨人说话，雷要打死这样的人。”

“妈妈，雷不会打死他们。他们懂得科学。他们用避雷针把雷电的愤怒引入土里。”

老太婆不但激动，还有些愤怒：“避雷针也是太聪明的东西吗？人太聪明神会发怒的。”在机村，有些顽固的老人，把一些新发明归类为“太聪明”的东西。电话太聪明。发电机太聪明。收音和录音机太聪明。降雨的火箭当然也太聪明了。他们不真正讨厌这些东西，但害怕“太聪明”的东西多了神灵会被忘记，害怕人太聪明，神灵就会生气，因而降下灾难。拉加泽里告诉母亲说，在很远的地方，神灵老不给那里的农民下雨，他们无法种下果腹的庄稼，我们这里下了雨，多一些河水流下去，哪里的人就可以浇灌他们的庄稼了。

《空山3》轻雷十三（4）

老太婆因为自己一下对长大的儿子说了这么多话而感到不安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真是这样吗？”

拉加泽里说：“妈妈，正是神灵看顾不到，人只好聪明起来，不然就活不下去了。”

哥哥和嫂子都来劝阻：“那么大声讲这些道理，妈妈不会明白的。”

母亲却小声抗议：“我明白。”

“妈妈，我们自己也应该聪明起来。”

母亲笑了：“从小就有人夸你是个聪明的的孩子。”

第二天，拉加泽里坐降雨车人回到镇上。拉加泽里说：“雨是催下来一点，可是河水并没有上涨。”

降雨人承认效果并不理想。因为森林砍得太多，不但地面无法涵养水份，空气的潮湿度也太低了。拉加泽里说：“妈的，你们不能两样的东西都要，必得在水跟木头之间选一样。”

路上，他们还停下车来，对着天空中小团的乌云发射火箭，催下来的那么一点雨水，迅速渗入地下，而河床上，水流枯瘦的身子仍然未见丰满。

拉加泽里离开镇子不到一周时间，这些降雨人已经在镇上扎下根来。检查站在镇子东头，他们在镇子西头搭起了一长溜活动房屋。门口还钉上了一块牌子：双江口水文站。降雨人告诉他，他们拉着火箭炮到处跑，只是临时措施，解决根本问题，要在河上建水库，调节水流。拉加泽里参观了水文站，其实也很简单。在双江口两条河流交汇处竖立固定的标尺，一天三次记录读数。他们还在两江之上架起了一道钢索，靠一个手动也可电动的绞盘，把测量仪降在河心的水中，获取水流量与流速的数据。活动房子中一台发报机把录得的数据发送出去，同时，也存在水文站自己的计算机里。宽大的桌子上，计算机蓝色的屏幕在大叠大叠表格之间闪烁着幽幽的光芒。伸手动动健盘上任何一个键子，屏幕上的蓝色隐去，现出来的依然是一些填满数据的表格。

那天，他跟降雨人一起吃饭。

降雨人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但他笑笑说：“我喜欢就叫你降雨人。”

“为什么？”

“喜欢。”

“为什么叫降雨人？”

“我不知道，以前，这里没有降雨人，只有驱雹师。他们是喇嘛或巫师。他们对着聚集的乌云念动咒语，用手中的法器指出方向，让冰雹降到没有庄稼的地方。”

降雨人想想，笑了：“你是说我们也跟驱雹师差不多。”

拉加泽里也笑了：“我母亲担心雷电会劈到你们。”

降雨人仍然每天开着他们涂着迷彩的卡车，牵引着火箭炮四处寻找含着雨水的乌云，但从淡薄云朵中轰下来那么一点雨水并未使河水有所增加。这个季节，群山里沉睡了一个冬天的树木都苏醒过来，每一棵树都在拼命伸展地下的根须，都在拼命*，通过树身内部的每一根脉管，把水份送到高处，送到每一根重新舒展的柔软枝头，供给每一片萌发的绿叶，供给每一颗绽放的花蕾。溪谷里的水因此显得枯瘦清浅。

不到半个月时间，李老板给拉加泽里的单子就用完了。但他还没有从城里回来。茶馆服务员也不知道老板一点消息。拉加泽里算算，竟然赚到手十好几万。他送了打点检查站的钱去。本佳不收：“你是要长做这个生意了，你不能每次都这么干。”

他请本佳指点。

本佳不说自己，他说：“人家刘副站长都代理站长了，是真心帮你忙，也不是为了这么收你的钱。”本佳话说得很在理。检查站的人都是拿国家工资的国家干部。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有。不能这么拿别人的钱。本佳说，“你要有心感谢刘站长，就到银行用他的名字开个户头，折子放在你手头，他有什么事情了，盖房子嫁女之类，就把这个给他，朋友之间嘛，互相帮忙。”拉加泽里立即就领会了，他押货去了一趟省城。刀子脸去卖木头，他找一家银行给本佳与刘站长各开了一本存折。他还买了两张地图，把那家银行所在的地方在地图上勾画出来。

《空山3》轻雷十三（5）

看到存折本佳没有什么表示，看到那张标注了存款银行的地图，本佳哈哈大笑。

刘副站长却感动了，把那地图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连说：“很天真，也很用心，能这么用心不容易，不容易。你刘叔叔没什么大本事，只要把着这关口栏杆的升降，就有你吃饭的地方。”

回头，拉加泽里对本佳说：“刘站长说是我叔叔。”

本佳拍拍他的肩膀：“汉人想当你的叔叔伯伯，是疼爱你的意思。”

“他没有自己的侄子吗？”

“妈的，你不是叫钢牙吗？钢牙的嘴能这么碎吗？”

“钢牙？”

“这不是你的新名字吗？”

“你怎么知道？”

本佳拍拍椅子，叫他坐下，脸色变得严肃了，说：“你真以为你们机村就是铁板一块，干了什么事情外面什么都不会知道？说老实话，现在这些事情，没他妈一件合理合法，只不过大家都这么干，法不责众……总而言之，你要名符其实，做个真正的钢牙。”

这一切，都给拉加泽里加入了某种秘密社会特别感觉。从检查站出来，他穿过镇子，经过修车店门口，他居然没有停留，第一次没有自己就是这小店主人的感觉。从这个小店门口走过的人，在十几天时间里，就变成一个腰间缠着十几万元的木头老板了。他径直从店门口走过去，在饭馆里要了菜，要了酒，又叫服务员去水文站叫降雨人来。

跟降雨人聊天，是很轻松的事情。

喝了半瓶白酒，他问降雨人：“你喜欢这个镇子吗？你喜欢我们这地方吗？”

降雨人说：“老实话还是漂亮话？”

“老实话。”

“我喜欢这里的山，水，河，这么漂亮的杜鹃花，都喜欢。但我不喜欢这个镇子。”

“当然没有省城热闹了。”

“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这个镇子有种……怎么说呢？这么说吧，好像这个镇子总有些什么事情是藏着掖着的，这些藏着掖着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心照不宣，连这些端盘子上酒的服务员都略知一二，但我们这样的人永远被隔着，永远都不会知道。”

“难怪你是跟驱雹巫师差不多的降雨人，一下子就把这味道闻出来了。”拉加泽里在这个镇上两年多，对这种气氛当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还是你说得好，闻出这种味道，对，这个镇子就是这样的味道。”降雨人俯身过来，“这个破镇子上到底有什么巨大的秘密。”

酒喝得人头大起来，身子与意绪都有些漂浮，但他很满意地听见自己口齿十分清楚地说：“我是钢牙。”

这时，老王慢慢踱进了酒店，带着他故作阴沉的警察表情，说：“喝酒呢，”

“你也来上一杯。”

老王有些喘不上气来，说：“这花香弄得我更喘不上气来，不敢喝了。”老王眼里跟脸上的警察表情消失了，又是那个时时被哮喘与肺气肿折磨的老头子了。

即便如此，拉加泽里内心并不可怜他，而是带点挑衅意味地说：“他闻出了这镇子的味道。”

老王的眼光又变得警惕了：“什么味道？”

降雨人不想说，但老王又逼问了一句，降雨人这才开口：“老是搞秘密勾当的味道。”

老王问拉加泽里：“小子，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老王坐一下，端起降雨人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一字一顿地说：“朋友，有些从上面下来的人总爱说三道四，也许十天半月就会离开，也许呆上一年两年，这个我不管，我只想劝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说八道。”

第14章轻雷十四

李老板在镇上消失已经十多天了。

他是这个镇子最老资格的居民，有检查站那一天，就有了他的茶馆。之后才是旅店饭馆加油站。他一走十多天没有一点消息，于是，谣言四起。大家没事可干，就议论他的事情。他留在店里的话是去一趟城里。大家首先就猜他去的县城、州府还是省城——至少没有人猜他是去了首都北京。大家的种种猜测还跟他神秘的经历有关。据说这个人读了很多书，因此把自己读成了右派，劳改了二十多年。有人说，他出生在大城市很有钱很有钱的人家。有人说，他在城里有漂亮老婆。坐牢前有一个，坐牢后，又有一个。也有人说，他就是孤身一人。劳改那么多年，几番死去活来，男人的武功全废。就这么有一天是一天地活着，挣钱，挣很多钱，都不知花在什么地方。木头老板们在他茶馆里赌钱，再大的赌注，他都抱着碧绿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大杯子，一脸落寞地坐在窗前。喝酒，也是很少一点。有时，镇上各色人等唱卡拉OK，旅馆里的女服务员涂了口红，换了衣服过来陪酒调笑，他也安然坐在哪里，面色平静，偶尔唱上曲，还是用外国语演唱。唱《红河谷》用英语，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用俄语。但从不喜形于色，从不让那些嘴唇腥红的小姐坐在自己的腿上，更不去*她们饱满的屁股与乳防。

李老板不在，激起的只是别人的丰富想像。对拉加泽里而言，李老板是他的财神。他不能像神灵一样刚刚显现真容就从眼前幻化掉了。

拉加泽里坐在店里，却心神不宁。每有车在镇上停下，他都以为是李老板回来了。可从车上下来的都不是他盼望的熟悉身影。晚上他都睡在床上了，竖起的耳朵又听到了有汽车停下。他披衣起来，站在门口，那辆停下的汽车重新发动，从他面前轰轰驶过。强烈的光柱照亮了镇子，随即，又沉入了比被照亮前更深的黑暗。

只有检查站上，一扇扇窗户上都相继亮起了灯光。

没人想到，被撞伤的检查站长罗尔依回来了！他是搭昨天半夜那辆卡车回来的。天亮不久，他已经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下架着拐杖在镇上走了两三个来回。大家都很吃惊。刚受伤时，都说他可能活不过来了。后来，又说他变成了植物人。一周以前，有人去医院看他回来，还说他依然昏睡在床上。但这个早上，他突然精精神神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大家都热情地向他招呼，他也热情地向人问候。

他能认出一些人，也有些熟悉的人他好像不认识了。他跟降雨人热情握手，说：“老朋友，老朋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到了拉加泽里跟前，他也伸出手，说：“好啊，年轻人，好，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修车店的拉加泽里！”

“修车店？哦，对对，这里很多车，总有些需要修理一下。”

中午，一辆救护车突然出现在镇上，大家才知道，罗尔依站长是自己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医生说他一醒过来，就开始念叨检查站上的事情，所以，在县城里找了两圈找不到，就径直追到这里来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医院。小汽车载着林业局领导来了，劝说一阵，却只是增加了他的固执。医生认为，对这种奇迹般苏醒过来的病人来说，在这种他喜爱的环境中也许更有利于进一步康复。

听检查站人说，局里领导和医生一走，罗尔依就张罗着开会。大家也就坐到会议室，装出他还是站长的样子。但他刚要讲话突然就大汗淋漓，副站长叫人扶他回房间躺下。然后，检查站才真正开了一个会。局领导已经明确，由刘副站长主持工作。他就睡了两个多小时吧，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空山3》轻雷十四（2）

但会已经开完了。

警察老王出现了，坐在他面前，要他回忆一下被闯关的卡车撞伤的过程。但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紧抓住老王的手：“你们一定要把那些违法犯罪分子抓出来，我是工伤！”

“你仔细想想，卡车从机村那边过来，你肯定看见了是谁的卡车。机村那些人你都认识嘛，想想是谁开的卡车？”

“机村，我知道啊！”

“对，你肯定看到了是谁开着车来撞你的。”

罗尔依手捧脑袋，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我头痛，你不要说了。”当他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脸坦诚的笑容，“过去我对自己要求不严，以后要好好工作，严格执法！老王，对，你就是老王，我要请你监督我的工作。”

老王走出房间时，对所有人摇头叹息：“这个人神经了。”

“人家要求你严格执法有什么错？”

老王突然一下愤怒了：“老子讨厌平常说话也跟开会一样！”

直到走出检查站，老王心头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还没有平复，把罗尔依的话学说给别人听，结果却受到了奚落。

“那有什么不好，检查站的人一严格，你就该好好养养身体，不用再去破那些破不了的案子了！”

老王当时就气得喘不上气来，那也只怪他找错了说话的对象。这人是石油公司加油站的国家职工，不是旅馆老板，怕他查没有结婚证的男女在一间房里睡觉，更不是跟木头生意相关的人，总有些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怕他为难自己。老王气得喘不上来了，还说，“你……你……”

“我怎么了？我又没有半夜把人关起来朝死里打。”

老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回到执勤点，躺在床上好半天，才慢慢顺过气来。老王这个人是时常要为什么事情生气的，过去，罗尔依站长也常常生气。那是因为觉得人家没有把他当站长来尊敬。但出院回来就变成个乐呵呵的人了。医生说那一撞，把他脑子里好多过去的记忆都撞掉了。结果是没有撞掉的那部分会变得分外清晰。奇怪的是，他失掉的只是那些想起来糟心的东西，倒把验关员职责条例啊，有关森林保护法规的相关条文记得清清楚楚。

轮到他值班时，虽然还拄着拐杖，但他尽量把衣服穿得齐楚，把皮鞋擦亮，每过一辆车，都他细核对单据，仔细丈量过关的木材是否与报单相符。而且，毫不留情卸下超量的部分，予以没收。受了损失的木头老板或是求情，或是暴跳如雷，他还是一脸和气的笑容，拿出封面印着国徽的小本子，仔细讲解相关的法规条文，完了，他会说：“念你是初犯，教育为主，下次再有类似行为，处理起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常要过关的卡车司机们开玩笑说：“最好把检查站每个人都撞成这样，这个地方就要清静很多了。”

话当然也传到了检查站那些验关员的耳朵里。

没想到靠他们松松手才混出点名堂的这些家伙不但不对他们心存感激，反而暗怀着这么恶毒的想法，结果，大多数满载木材的卡车都在关口受到严格的检查，现实情况是的确没有一辆车能够经得起这样的检查。让人想不到的是，又一个好运气因此降临到了拉加泽里头上。

这天，刘站长差本佳来叫他。他立即就去了。

刘站长神情有些严厉：“你听没听说过那句话？”

拉加泽里当然立即就明白那是什么话了。他的心脏一阵狂跳，心想，他们肯定在追查那句话的来源，而他自己也跟着人们半开玩笑地传说过这些话。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多嘴多舌，枉让人家给自己起了名字叫做钢牙。好在他也这样的本事，内心慌张做出来的表情却是一派茫然。好在，刘站长并不要他回答，他说：“哪一辆车没有超出的部份，都给老子卸下来！”

《空山3》轻雷十四（3）

就两三天时间，检查站关口两边，卸下来的木头已经堆积起来有好几十年立方了。

刘站长说：“天天卸木头，我的人受不了了。这活包给你，你找几个人来干！”

拉加泽里回到机村找人，机村没人肯干。他又带口信去了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深藏在不通公路的山窝里，一年到头就只能侍弄庄稼，对能靠弄木头发财的机村人羡慕不已，有人来招呼去干这样的活计，一下就来了十多个人。拉加泽里只留下一半。这一半人把活干得热火朝天。一辆车来了，停在关前，验关员严格核表、丈量、用粉笔在要卸载的木头上随手画个圆圈，这些家伙就拿着撬棍一拥而上。几天下来，检查站前的空地都堆放不下了。检查站又付钱让他们把木头一根根抬到镇外空地上码放整齐。

检查站上，罗尔依神气和蔼地向刚被没收了木材的人宣传森林保护的有关法规，惹得人家气恼不已地对着他大喊：“你这个假正经！神经病！”

罗尔依摸摸头上的绷带，神情非常无辜而天真：“我不是神经病，医生说我是失忆症，说我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喂，伙计，以前我们认识吗？”

人家想说，那时只要你高兴，往你手里塞几百块钱，你一抬手，我就过去了。要是塞钱也过不去，那是遇到你特别不高兴的时候了。但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处呢？

但他还要追着人家问：“真的，我失忆了，以前我们认识吗？”

人家只好苦笑着无奈地摇头。

刘站长摇头，说：“他把大家都弄疯了。”不等拉加泽里回答，他又说话了，“没收的木头越来越多，应该处理一下了。”

“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砍下来的树难道还能栽回去？卖掉。你先发几车走，这是手续。”

“干脆全部发走！”

“全部？小子，不要太贪心，先发几车，剩下的怎么处理，还要请示，看局领导是什么意见。”

拉加泽里也知道，剩下的木材怎么处理，刘站长还要看看自己处理这些木头的手法。他连夜包车装载，揣着合法手续，亲自押车去了省城。当然，最后出手的活他都让给刀子脸来干。他自己在低海拔地方的暑热中昏昏沉沉地躺在旅馆床上。刀子脸回来时欢天喜地。因为双江镇检查站风声紧，这里木材的价格立马应声上涨了，而且涨了好大一截。这一次，刀子把一包钱全部交到他手上，说：“你小子行，以后我就跟你干，钱全部在这里，你高兴给多少就是多少！”

“你也知道了老子的厉害。”

“心服口服。”

“那好，你自己拿你该得的，剩下就是我的。”

连夜回到双江镇，他也把一大包钱放在本佳跟刘站长面前，说：“请老大发话。如何处置。”

刘站长让他先拿三万多交到检查站兼职财务手上。这个兼职财务就是本佳。本佳开了处理次品多少立方的发票，叫他收好。就这样，还剩下了五万多块。“干什么呢？没有想好，你先收起来，大家都动动脑子。”

第15章轻雷十五

太阳刚出来，机村组织起来去参加县里商贸洽会开幕式的车队驶到检查站关口前了。

身体迅速康复，失忆症依然如故的罗尔依把这当成一件大事，他已经扔掉了拐杖，脑袋上的绷带也解除了。他还换了白衬衣，打了红色领带，戴上大檐帽，来到关前。车队一出现，他就按动开关，升起了栏杆，然后，从屋子里碎步跑出来，立正站好，手中一红一绿两成小旗舞动得唰唰作响，手臂伸得笔直，把绿旗指向了公路通往县城的方向。

车上的司机们暗笑他是个傻瓜，而他自己不止是眼睛，连脸上的皮肤都焕发着光彩。罗尔依说：“看，你们去完成这么这么光荣的任务，检查站一点也不会为难你们，而且，还为你们大开绿灯！”

就是眼下车队中的一辆车把他撞成这个样子的，但他已经没有这个记忆了，只是，开车的不是撞他的那个人，更秋兄弟再胆大妄为也没到如此的程度。

这辆车到了罗尔依跟前，他却满脸笑容，喊道：“排好队，注意安全！”

机村所有的卡车都打理干净了，破旧一点的，还新喷了漆，喷了漆不够，还喷上了许多富于宗教色彩的图案：带飘带的海螺、金刚橛、宝伞……飘逸的云纹。先富起来的机村集中起来二十多辆卡车，由一个副乡长带领，排好队列往县城出发。时间是掐算好的，几百辆运输个体户的卡车从远近不一的村庄出发，他们将在同一个时间到达县城，车帮子上贴满标语，车顶上插满了彩旗。那时，县城广场上领导与来宾已经讲过话了，放过鸽子与气球，“少数民族群众”也敬献过歌舞，该是展示农村改革开放后欣欣向荣景象的时候了，于是，这些卡车排成一行，跟在载歌载舞的*人群后面，轰轰然驶过广场上的主席台前。完了，在指定的地方停好车，大家都被招呼到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里吃饭。

席间，还有领导举着酒杯对这群汽车司机讲话。

更秋家六兄弟，就有五个享用了这盛大的酒席。县领导讲过话，乡政企业局长还下来一桌桌敬酒。敬到机村这两桌，局长说：“不错啊，机村，今天的卡车，机村占了百分之十还多。听说，还有一家人，六兄弟人人都发财致富，人人都有一台卡车？”

领队的副乡长就把几兄弟介绍给局长。

局长举着酒杯说：“乡亲们，干得好！现在国家政策好，支持老百姓发财致富，这个机遇可是要好好抓住啊！”

局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县里电视台的记者就跟在身后，拉加泽里也跟了车队来县城看热闹，听到局长这话，一时间心绪复杂，并不像别的机村人那样欢呼踊跃。局长跟更秋几兄弟亲切交谈，电视台都拍了下来。就在电视台的摄影机跟前，局长把外来的老板领到了机村人的桌子上。老板给认字不多的机村人散发名片，坐下来，讲不该直接出售原材料，要深加工，要争取更多的附加值，等等，大多数机村人听到一头雾水，都把眼光转向拉加泽里。拉加泽里笑笑：“这位老板的意思是不要直接卖原木，而要把原木加工了，再卖，这样就能赚到更多的钱。”

老板也笑了：“难怪局长要把我介绍给你们这个机村，不光致富的人多，而且，还这么聪明！”

吃完这餐饭，有几辆车留下来去茶楼打牌，剩下的都打道回府了。路上，还有人议论了那个老板几句，之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更秋兄弟都留在县城，人在打牌，心思却在县城才能看到的县电视台的节目上面。包房里电视机一直开着。电视里播了会上领导的讲话，他们从电视里看到自己的卡车从主席台前一一开过。甚至看到驾驶室里自己模糊的身影。也看到了采访别的专业户，别的来投资的老板，偏偏没有看到局长跟他们亲切交谈的场面。这使他们大失所望。

《空山3》轻雷十五（2）

后来才知道，那采访当天中午就播出了，但电视台马上就接到林业局的质疑电话。第一、机村的致富方式有问题；第二，节目报道的那几个人至少是有犯罪嫌疑。电视台答复，这是乡镇企业局的推荐。林业局答复更加简洁，政府不同部门各管各的，那个局要成绩，但他们不掌握林业局掌握的这些情况。结果，那条新闻在晚间节目就被拿掉了。

更秋兄弟也不是没有收获，回来时，他们带着那个要搞木材深加工的老板，他们打算跟这个老板共同投资在双江口镇上建一个锯木厂。因为那条新闻的缘故，乡镇企业局与林业局较上了劲，偏偏要在更秋几兄弟身上下功夫，做扶助农民投身乡镇企业的工作。

在机村附近山野里转了一圈，老板说，那些扔得漫山遍野的不合规格的残次木材都是宝贵的加工原料，但来到镇上，他还是对检查站没收来的那些成品木材表示出更大的兴趣。老板去检查站拜访，刘站长知道那些关节，避而不见。关了门听拉加泽里讲县城的见闻。罗尔依对来客热情万分，却又听不出老板很多弦外之音的话，讲了一大篇不着四六的领导们在会上讲的那些话，弄得那老板好不扫兴，找个借口溜了，就再没有回来。

这一来，双江镇上很快就有了两个木材加工厂。一个，是乡镇企业局支持外地老板和更秋几兄弟合股开办的的；另一个，林业局出面，林业局下面的一个什么公司出了本钱，他们也可以扶持农民搞乡镇企业，也要找个农民身份的人来挂了个副厂长。刘站长问拉加泽愿不愿意。他不去参加，理由很简单，他闭上眼想想，要是李老板在，去问他参不参加，李老板会缓缓摇头。再者说了，他对此自己也有疑问，这就是工厂吗？至少，这不是他想像的工厂。或者说，这个工厂并不符合他关于工厂的想像。厂房不像，几根柱子撑起一个铁皮的屋顶四面透风。机器就是几台平锯，稍微复杂的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和连接着这些轮子的皮带。动力来自水。就像建一个磨坊一样，把高处的一股水引入新挖的渠中，闸门一开，水流哗然一声，推动了第一个轮子，皮带把动能传导给下一个轮子，经过两三次转换，轮子带动锯子水平运动，由工人推动一个带轮子的平台，把上面的木头喂到锯口下，根据事先画好的墨线，把原木加工成不同厚度与宽度的木板。就是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很多场面上说得很玄奥的事情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简单，所以，除了大门上的牌子写着木材加工厂的字样，所有人都把这叫做锯木厂。一个锯木厂的投资也就十几万。

因为简单，不到一个月，两个锯木厂都先后开工了。

林业局作后盾的厂，来料充足。相邻的那个，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自然生意清淡。更秋兄弟他们的厂，那个投资的老板只挂董事长的头衔，董事长不出钱，出销售渠道，更秋几兄弟出了全部资金。老二是名副其实的总经理，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就到检查站去，在失忆的罗尔依跟前走来走去，看看他见到自己是否会想起点什么。那事情不是他亲自干的，但几兄弟相似的身姿与像貌，可能会让他想起什么。正精神抖擞工作的罗尔依会突然停下来，就像羊看见鹰投射到地下放大的身影一样，眼里突然一下闪现出恐惧的神情，但这种神情转瞬之间就消失了，代之以一种迷惘的，沉思的眼神。

《空山3》轻雷十五（3）

当他这种眼神出现的时候，老二都吓得要命，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知道，里面的恐惧神情一定比罗尔依眼里闪现出的更强烈，更持久。

他对拉加泽里说：“妈的，你看他那样子，好像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拉加泽里嘴上说：“他醒不过来了。”心里的声音却是，“妈的，他为什么就醒不过来呢？”

老二这时显现出真正的惊恐：“或许他早就醒过来了，只是装作还没有醒来。”

拉加泽里已经问过：“那他为什么要装？”

“录像片里怎么说的，放长线钓大鱼，把机村的事情全挖出来。”

拉加泽里想过，要真是这样的话，大网收起来，自己应该也会挂在网眼之中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现心头时，会有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感。他说：“你要不想自己吓自己，就去录像站看录像吧，我忙，不陪你了。”

他的确忙，这段时间，木材检查一天天松动了，除了特别不走运的，都能顺利过关。拉加泽里和检查站的关系，在机村已经人尽皆知了。有车出了问题，卡在检查站了，乡里乡亲的，他们会找拉加泽里去站上求情，拉加泽里也就会跑上一趟，话有时管用，有时也不管用。有一个验关员甚至说：“你尽管来说，每三次我答应你一次。”

老王一天几次，在老二开工不足的锯木厂转来转去，毫不掩饰对老二说：“农民企业家，屁股上那么多屎都没有擦干净，还农民企业家。”

这也让更秋兄弟忧心忡忡。

有什么事情，他们愿意来找钢牙。明里不说，其实是要他帮忙的意思。

拉加泽里却说：“钢牙是什么意思？就是知道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死也不说出去，就这么大个本事，其它，就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他们想请拉加泽里把检查站的朋友请来，吃饭、喝酒、打牌、叫小姐唱歌，“如果他们嫌这儿的小姐土，烦，我们也学那些大老板，直接去省城高价请几个新鲜漂亮的。”

拉加泽里说：“我哪有这样的面子，他们只是看我开个补胎店，穷，发了善心，给我随便找点活干。”

“找点活干？那是承包工程！”

拉加泽里也笑了，那算什么工程呢，修几百米一段路，这算个工程？锯木厂盖好后，可以往外发运加工过的木材了，这时，才突然发现，两个锯木厂都在检查站关口的外面。这样，重新装车发运的木材就失去监控了。检查站打了报告，上面就拨下一笔专款，把两个锯木厂圈起来，留一个出口，再修一条便道，贴着山脚，又重新绕到检查站关口里面。路的工程量是本佳算的，上报了二十万的工程款，打点折扣也批下来了整整十八万。这工程非常简单。砍掉一些树，把山根的斜坡削下一点，填到外面的小沼泽中，再在松软的森林黑土中垫些碎石，卡车来往碾压几趟，这段路就成了，用不了那么些钱。十八万的工程款，拉加泽里只收了十三万，也差不多赚了对半。那五万不是给某个人，而是给检查站，检查站拿来发了一回奖金。大家一高兴，拉加泽里才提出能不能把修路时砍的树批给他。检查站派人专门回了一次局里，结果批下来的数量是修路所砍数目的两倍。拉加泽里又发了一笔。李老板留下的指标更让他大发了一笔。也就是两三个月时间，这个一年苦挣六七千块的补胎店小老板手里一下就有了好几十万元，快一百万了。

这让他想起一个词：百万富翁。想起这个词，他的脑袋就有点像喝多了酒一样嗡嗡作响。

刚做这工程时，更秋兄弟又请他喝了一次酒，酒过三巡，老三把两万块钱拍在桌子上，拉加泽里懂这意思，这是要入伙的意思，但他假装不懂。他心里还是怕这几兄弟，但想起他们发财时并没有关照过自己，和自己那可怜的兄长，他说：“要是你们早点给我这两万块钱，早点帮我一把，我就考上大学了。”

更秋兄弟面面相觑，想不到这小子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老三却是最最无情的，狠狠推他一把：“他妈的挣了大钱还假装可怜！你要装，我就明说吧，这是垫付的工程款，你那个工程，我们也算一份！”

他是想答应的，因为这几兄弟的确让人害怕。但他又为自己心里那害怕对自己有些愤怒，因为这愤怒而拒绝了更秋兄弟的要求。几兄弟阴沉着脸从桌子四周起身离去，拉加泽里想，全机村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几兄弟在他一个人面前丢了脸了。

他也知道，他与这几兄弟结下梁子了。

第16章轻雷十六

晚上，检查站开了牌局，大家都让拉加泽里上。话说得很直接，“我们严格执法，油水到了你的手上，你也滋润滋润大家。”拉加泽里没有赌过钱，但老板怎么跟有权的人打牌的故事却听过很多。他不看人，给桌子每边先放上两千。刘站长去睡了，本佳当班，还要复习功课，也回自己房间去了。拉加泽里自己上了桌子，又输了六千。拍拍还有钱的口袋，笑着说：“输完了，下次再跟各位大哥学吧。”

大家就拍他的肩膀，说他人小鬼大，懂社会，会历练出来。

回去时，看见茶馆的灯亮着，过去看见消失多日的李老板站在窗前。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的神情比往常更加落寞。他想问候几句，但是不等他开口，李老板就举手制止了他：“看来你干得不错。”

“我……我跟检查站的人打牌去了。”

“赢还是输？”

“输了。”

李老板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好。”

他终于还是把自己这多日来的担心说了出来：“我向每一个见到的人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想去找你，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他那急切的语调和神情让李老板有些动容，但他动了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坐下。”

自己还是沉默着站在窗前。夜已经很深了。大颗大颗的星星，散发出一簇簇光的芒刺，直射到窗前。静默。拉加泽里好像听到星星的光碰在窗玻璃上丁丁作响。这使他感到非常不安。李老板背对着总想说点什么的拉加泽里。每当拉加泽里想说点什么，他就举起手，作一个制止的手式。后来，还是他自己坐下来，声音低沉地说：“看来，我要离开了。”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和我，我们相互讨厌。”

拉加泽里注意到了两人话中“地方”和“世界”的区别。

“本来，我都不打算回来了。”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到什么地方去，你肯定在背后听到过别人说我的故事，那你就知道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要做的是悄悄地消失。”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病了。”李老板抬起垂下的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绝症。”同时，一丝古怪的笑容掠过了他的脸庞。

面对这么严重的话题，拉加泽里无话可说，他飞快跑回店里把挣来的钱全部放在桌上，他还很年轻，看到那么多捆扎的方方正正的钞标，脸上禁不住显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喜欢？”

“我喜欢。”

李老板叹息一声：“比我好，我并不喜欢，我拿钱没有什么用处了。”

“治病啊！上最大的医院，找最有名的医生！”

“那太累人了。人一辈子这么累，我不要最后还把自己累死在医院的床上。”他笑了，“死了，又在冰柜里冻得硬梆梆的，像猪一样。然后，一把火烧掉，这倒不错，变成烟，变成灰，飞在天上。”

一直想说话的拉加泽里还很年轻，面对这些他从未思考过的东西，真是无话可说。

沉默又降临在两个人中间。冷冽的星光扑满了窗前。

还是李老板开口了：“你来。”

然后，他们两人就来到李老板的卧室。

“关上门。”

关门。

“开灯。”

开灯。

李老板把床头边柜子上的台灯挪开，揭去蒙在上面的台布，露出来的不是柜子，而是一只深绿色的保险柜。柜门打开，拉加泽里看到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钱。还有好多个存折。李老板不说话，但他脸上的神情在说，他连这些钱都花不完，他不想花了。

《空山3》轻雷十六（2）

他“累”了。

李老板从柜子里拿出几张批件，说：“还有好几百方呢。不过，这是最后一批了，都给你吧。”

“我要跟你清清前次的帐……”

“不必了。知道这次我进城干什么去了吗？我就是跟人清帐去了。”李老板说，“人家可以欠我，但我不能欠了人家。”

拉加泽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我欠你的了，只差一点点，我就是百万富翁了，但我什么也不能还你了。”

李老板又是长长一声叹息，说：“小子，我一个孤老头，还没死就有人哭我，知足了，知足了。”

这下，拉加泽里哭出声来了。

李老板端坐不动，说：“小子，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你看我可怜。”

“是我自己可怜。我无儿无女，孤人一个……要是不生这病，我想让你做我的干儿子，你不要说话，哎，事到如今，一个没几天活头的人，再干这样的事情就真是蠢到家了。天不顾我，一生不顺，但我至少不是个蠢人。”

“我已经上山看过，找到上好的落叶松了。”

“干什么？”

“我要给你做一副最好的棺材！”

李老板叹口气：“我是给你提过这事，其实，哪有什么朋友，就是想给自己弄的。那阵子刚查出病，不知怎么就想到睡一口好棺材。真是好笑。不必了。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提起，我不在了也不要人找我。当然，也许会有人来这镇上找我。你把我的东西胡乱埋一个坟，说我就在里面。这件事，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

“再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

“这挣钱的事要早收手，收了手，再去读书。人有点钱就读不进书了，这个你要向本佳学。”

拉加泽里点头时，仿佛身在梦中。身体沉沉下坠，灵魂却漂在天花板下，观看着下面。

“这个店也交给你，本来茶水生意嘛，是从古至今的，只是木头生意不会长远，这个镇子，这个茶馆自然也不会长远。”最后李老板说，“我是没有子孙的人，这木头生意是把子子孙孙的饭都吃完了，必然是*人怨！”

拉加泽里说：“我要好好安葬你，用最好的棺材。”

李老板缓缓摇头：“真的不必了……”

“那我把你的二胡埋在里面！”

李老板就取来二胡，在手中摩莎，拉加泽里又说：“唉，我早该知道你得病了。”

“你怎么知道？”

“你拉的曲子呗！”

“你听得懂。”

拉加泽里笑了：“上学时音乐课上听过啊，《二泉映月》、《听松》。还有，就是你常拉的《病中吟》……”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趴在茶馆的桌上。窗前的阳光亮得刺眼。小镇正在苏醒。某个地方，录音机里在播放流行歌曲。有人拖着脚步在马路上行走。有人在大声咳嗽。窗户在打开，门在打开。他看见李老板躺在里间的床上，他捋起的胳膊上还缠着胶管，一只针管落在地上。拉加泽里以为他已经把自己结果掉了。但他没有。只是注射了些遮掩住他肉体疼痛和内心迷茫的药物，他放松了身体，沉沉地睡去了。他的面容枯瘦而安详。拉加泽里以为自己会伤心地哭泣，但他没有。他走出门去，走到阳光下，心里有了些深沉的感觉。与一个连死都觉得“累”的人做梦一样相处那么一段时光，他就不再是昨天黄昏走过镇上马路的那个拉加泽里了。这种感觉使他挺起了胸膛，这种感觉使他眼里闪烁出傲人的光芒。

第17章轻雷十七

他捎了口信回村给铁手，说该看看那个地方了，让他去那个地方等他。

带信人问：“哪个地方？”

“你废什么话，他知道是什么地方。”

“什么时间？”

“哦，你这个猪头，他铁手自己知道是什么时间！”

他去饭馆里盯着做了软和清淡的饭食，端到李老板床前，吩咐茶馆的服务员等李老板醒了就热了给他。

这个大胸的服务员挨过来，用丰满的胸脯蹭他：“这么孝顺，你就像他儿子一样。”

要是自己真有这么活得这么大年纪的父亲，那真是自己的福份。问题是这个人再好，也不是他的父亲。

服务员用胸蹭了不够，又伸出涂红了指甲的手来摸他的耳朵，他年轻的身体对这些刺激都有着强烈的反应，但他还是把这热乎乎软绵绵的手坚决推开了。镇上这些服务员大多都做些别的工作，这个他是知道的。检查站那些朋友都说，他这个小公鸡还没有打鸣，什么时候，要找个好小姐让他开叫。但他还对过去的恋人未能忘情。他甚至想，自己的境况也已今非昔比，一个百万富翁配个大学生想必不会有人说不般配。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李老板的人哪！告诉你，我不是。”服务员笑了，并把整个温软的身子靠上来，在他耳朵边吹出温软的气息，“我听有姐妹说，坐牢那么多年不用，他那东西都废掉了。”

说话间，那手就蛇一样游向了他的胯间：“你这里该不是也有问题吧。”

拉加泽里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他掏了一迭钱来拍在桌上：“我只要你照顾好李老板，回来，我还有重赏。”

见到这么多钱，那姑娘就破涕为笑了。

他准备回村里去了，先在店里布置好过往车辆可能会用的胶水、胶皮、剪刀、钢锉和其它工具，正在把这些东西耐心地一一摆放好。这时，却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出门一看，一群人在新建的水文站前，把催雨的火箭炮车围了起来。原来，是一贯作威作福蛮不讲理的更秋兄弟缠着降雨人一定要开几炮玩玩。降雨人拒绝了。那几兄弟就出手打人了。

几个人一拳拳从降雨人肚子开始一直往上，这时一记重拳正直奔降雨人面门，拉加泽里一步跨过去，他个子比降雨人高，那拳头就重重地落在了肩膀上面。他身子猛然一歪，双手扶住了背后的炮车，才没有摔在地上。另一拳过来时，他侧地身子，那拳就重重地击地车帮上，疼痛当即就把老五的脸痛歪了。

老五大叫：“钢牙！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了！”

“你敢！”

老王提着警棍站到了老五面前：“你敢！”同时，还伸手去摸腰间的手铐。他一掌推开老王，拉起降雨人，转身就往锯木厂去了。

这几天，更秋兄弟的锯木厂也开工了，跟林业局的厂子一样干得热火朝天。那个他们合股的老板往县里汇报，企业局找了县委，说林业局如此搞法，不利于招商引资环境的形成。县里专门开了协调会。会一完，更秋兄弟的锯木厂就来料充足了。高高的水头冲下来，水车旋转如飞，锯子唰唰地飞快来回，每一下，锋利的锯齿都从木头内部拉出很多的锯末，锯末四散飞溅，木头潮润的香气满溢了狭窄纷乱的空间。

老二是锯木厂总经理，此时正手拿一把米尺，踱来踱去，神气活现。

“县里为你们的厂专门开了会！我听说了！”拉加泽里在隆隆的机器声中在老二耳边喊。

老二用了更大的声音回答：“老魏亲自主持的！”

《空山3》轻雷十七（2）

“什么，听不见！”

老二挥挥手，差一人跑上山坡关掉水闸，让这些轰轰然的声音停下来，正色说道：“老魏亲自主持的，这回你听清楚了！你来就是问我这个？”

“你要管管你的兄弟！”

老二用米尺敲打着降雨人的肩膀，“他们就想打打炮，这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

拉加泽里挡开他手里的尺子：“欺负一个外地人算什么本事，人家有规章……”

老二已经变脸了：“规章？那我倒要请你这个有学问的人讲讲什么是规章。”

老大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才笑着走上来，把他弟弟推到一边：“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对降雨人，降雨人。你真的不用害怕跟我们交朋友，我们拿你的雨水没有用处，雨水换不来钱，你不用像我们这位乡亲，离我们远远的，那是因为钱。我们交你这个朋友，你也不用害怕，我们不要雨水。雨水是什么？到时候，自己就从天上落下来了。放心，没有人再要打你的炮了。”

拉加泽里松开口气，对降雨人说：“老大一说话，几兄弟都不会乱来了。”

“说得对！钢牙是聪明人。聪明人是来告诉我们，为了不挣钱的事情去坏规矩不值得。不过，要是能挣来钱，那就要另说了。”

降雨人惊魂未定，也知道顺坡下驴，马上邀请大家一起吃饭。

老二哈哈大笑，一行人也就去了饭店。

从酒桌子上下来，拉加泽里上路，脑袋晕晕乎乎的。席间，老二学说着企业局领导转达的县委书记老魏的话：“机村的事情嘛，我知道。更秋兄弟，五个？六个。对六个。这家人娃娃多，都小，吃不饱，看见吃的东西眼睛就像狼一样放光。想挣钱，贪心，我相信，穷怕了嘛。但有些反映把他们说得那么坏，那么无法无天，我不相信。我从基层上来的，我了解这些人。现在的干部，脱离群众，不了解群众的心思了。这是问题啊！”

拉加泽里冷笑：“老魏再下基层，再在机村多呆一阵，就知道你几兄弟是什么货色了！”

“也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老大老二一起大笑。“你也去反映试试，看老魏相不相信！”

听了林业局和公安局的汇报，老魏说：“这样的问题，即便是真的，那首先也是管理部门有问题，同志们，老百姓要富起来，过程中有问题当然应该管，主要的手段还是教育与疏导嘛！”

老大还揽住了拉加泽里的肩膀：“钢牙，我们的锯木厂生意这么红火，你也入一股，我把副总经理的位子让给人，不要你入股的钱，我们也想跟林业局搞好关系！”

拉加泽里无话可挡，只好岔开话题：“李老板要我回去上学。”

“上学？！”老二听了哈哈大笑。“老子小学二年级都没上完，不一样发财当老板，你不是不上学了才发的财吗？还要去上学？”

老大不笑，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看来，我们是没有缘份了，钢牙。”

话到这个份上，拉加泽里也不肯示弱：“我回来差不多三年，真有缘份早就有了。”

出了门，降雨人十分不安，说：“我给你惹下麻烦了。”

拉加泽里咬牙说：“那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降雨人又问：“老魏是谁？”

“我们的县委书记。”

“他怎么不认真调查调查？”

拉加泽里摇摇说：“疯了。”

直到回到村里，上了山，在半坡上跟铁手汇合了，去挑选漂亮的落叶松时，他还对铁手说：“疯了。”

“什么？”

“疯了。”说这话时，他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安。

《空山3》轻雷十七（3）

这个时节，挺拔的落叶松枝条上又长满了新鲜嫩绿的针叶。旁边，从河谷里一路开上来的杜鹃在这高处也开始凋零了。一朵朵开败的花落在地上，使四周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的甘甜。可这些树真是漂亮，鱼鳞状的树皮闪着暗红的光泽，笔直匀称的树干引领着人的目光一直往上，一直往上，直到看见树顶上面的幽深的蓝色天空，看见天空上丝丝缕缕的洁净云朵随风飘荡。

铁手说：“这么漂亮，真舍不得砍它。”

拉加泽里何尝没有同感，但他说：“这话听起来像是我哥哥说的。崔巴噶瓦也会说这种话。”

“他们是会说这样的话。”

“你说这种话，是像我哥哥一样胆小，还是像崔巴噶瓦一样高尚？”

“除了崔巴噶瓦自己，机村没有人能做崔巴噶瓦。”

拉加泽里紧逼一步：“想清楚，砍这树跟砍别的树不一样，这是珍稀植物……”

“凭你的关系，我怕什么！你就说什么时候要吧。”

“马上。”

“我没带家伙！”

“那就明天。我不在这里收货，你把材料送到锯木厂，他们知道加工成什么尺寸。记住不是更秋兄弟那家。”

下山后，他先回家了一趟，家里没有人，哥哥，嫂子和外村请的几个帮工还在外面忙活，为新房子准备石材和木料。拉加泽里喝了母亲端上来的茶，坐一会儿，也没有什么话说，就出了门在村子里四处看看。村子里也没什么人，都到什么地方干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就信步往村外走。走到河边，又沿着河边慢慢往上游走。经过被去年夏天洪水冲坍的河岸。经过水电站和檐口长满厚厚苔藓的磨坊。然后，就来到了那座木桥跟前。过了这座桥，抬眼就看见掩映在一片苍翠林子后面那座安详的房子。那是过去恋人的家。不久以前，他还在那座房子里安睡过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多么安详，崔巴噶瓦给他捣药疗伤。那个早晨多么清新，崔巴噶瓦带他去看那些仍然整齐生长的青杠树。他站在桥栏上，清澈河水中浪花起处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在他和那座房子之间的山坡上，杜鹃已经凋谢。但那些野樱桃却开出了如轻雾一般的白色繁花，而再过些日子，就是香气浓烈的丁香的花期了。一个人影出现了，他走到房子前面的篱墙前，手搭在额头上向这里张望。拉加泽里知道，他就是崔巴噶瓦。

很快，他就推开篱墙中央那柳条编成的栅门，走进了那个安静的院子。

“年轻人，你是坐下呢，还是就这么一直站着？”崔巴噶瓦的口气不如以前那么和善。

“阿姨不在家？”

“她去摘些野菜，腌了，女儿想念家乡味道了。”

“做好了，下次我进城可以捎给她。”

老头没有答话，把手中那些红红绿绿的经幡编结成串。

拉加泽里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来：“我想进城时去看看她。”

“不，发了财的年轻人，我的女儿不要糟蹋了家乡森林的人去看她。”崔巴噶瓦坚定地摇头，“孩子，你也一样。你跟她完全是两样的人了。”

拉加泽里心中响起一阵悲切的声音，恍然就是李老板对着晚风拉起的二胡声了。

崔巴噶瓦摇着头深深叹息：“我们老两口一死，我们家在机村就没有人了。可是，你们可是还要在机村祖祖辈辈生活下去了。”

“我有钱了！叔叔，有了钱就可以在城里买房子和户口，不一定再回机村来了！”

“你走了，你哥哥一家呢？你家祖先的魂灵呢？”

《空山3》轻雷十七（4）

关涉到这个话题，拉加泽里心里有了底气：“人死了就死了，没有魂灵！”

老人更大幅度地摇晃脑袋：“可怜的孩子，上了那么多年学，你就学到这么点东西吗？知道吗孩子，你们把那些大树砍光，祖辈们连寄魂都没有地方了。”

拉加泽里知道，老人编结好手头这些东西，就要去找一些大树挂上，挂上了这些的五彩经幡，对于逝去的人来说，那就是寄魂之所，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是命息所在的地方。所以，那样的大树就叫做寄命树或寄魂树。听老辈人说，过去，这样的树就矗立在村前，矗立在地头。后来，砍伐森林了，文化革命了，这些树就消失了。顽固守旧的老人们便在深山里寻找到古老的树，把这些印满了祈求灵魂有所皈依的经幡挂在树上。那样的树像一座座绿色的高塔，无风的时候，蓄满了清丽的鸟鸣，风起处，所有的枝叶随之摇晃，鸟群向被一只巨手抛洒出来一样，弹射向空中：是鹧鸪，是斑鸠，是鹦鹉，是特别聒噪的红嘴鸦。

老人又说：“要是你愿意，明天跟我上山，活人我管不了，可那些飘荡的游魂该好好安抚一下了。”

“我去，可……”

“可是去了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其实，他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

轻风吹来，那些结成一串的彩色布条微微翻卷，布条上印着的字母和图案不断浮现，一时间，使他的心思阵阵恍然。他不相信，因为时代已经把诸如此类的东西放逐到了视线之外，要是天天都看见这样的东西，他想自己可能就相信了。他问道：“挂在什么地方。”

老人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篱墙边，往山上张望。顺着他的视线，拉加泽里看到了一条砾石累累的深深沟壑。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是一个传说。因为那是他出生以前的事情了。是年，机村大火。为了灭火用很多炸药炸开了半山上的湖岸，那道沟壑就是当年决堤的洪水留下的遗迹。据说，当年洪水中死去的村民也睡了汉族式的棺材。后来，那几座坟墓被山洪冲刷，朽腐的棺材从泥土中显现出来，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遗骨。机村人请来喇嘛，念了经，一堆大火把朽腐的棺材跟骨殖都烧了个干干净净。在安葬死人的方式上，机村人终于未能移风易俗，又回到原来的方式上去了。

看拉加泽里有些走神，崔巴噶瓦说：“变成个爱想事的人了？”

“那上面真的有过一个湖吗？”

崔巴噶瓦叹口气，说：“有过，就在那些落叶松下面一点。”

拉加泽里稍稍抬起一点眼光，就看到那些落叶松了。现在，太阳正在从西北方落下，下午特别明亮的阳光把那片东南向的山坡上那些树——准确地说，是那些落叶松的绿色照耀得玉翠般水嫩透亮。

“湖的根子还在，那些树才能那么漂亮。”

“湖的根子？”

崔巴噶瓦笑了：“就是藏在地下的泉眼。”

拉加泽里突然明白了，这个固执的老家伙要把这些经幡挂到那些落叶松上。果然如此，崔巴噶瓦有些得意，说：“我晓得，国家也要保护那些树，再把经幡挂上去，就没有人敢动它们了。知道吗？孩子，那时湖边有很多泉眼，后来它们都缩回地下了，看看那些水灵灵的树，我知道，他们就藏在那些树的下面。等到人们不作孽了，山上又长树长草，那些泉眼里又要冒出甜甜的泉水了。也许你真的应该跟我上山看看。”

他知道，自己不能干这件事情了，赶紧回村去铁手。

第18章轻雷十八

拉加泽里刚走到村口，就见嫂子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这个平时总是慢吞吞的女人这时双手提起长袍的下摆，脏污的脸上满上汗水，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

他的脑袋开始膨胀，一个声音在里面说：“出事了，出事了。”

果然，嫂子跑到他面前，如果不是一手被他扶住，就瘫在他面前了：“救救你哥哥，求你救救你哥哥。”

“告诉我怎么了？！”

嫂子从地上爬起来，喉咙里是困兽般的呜咽，拉着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向河边。差不多整个机村的人都聚集到了那个地方。哥哥站在离岸并不太远的河水中间。湍急的河水在他身子四周打出一连串的漩涡。他一脸惊恐与绝望的表情，张大嘴无声地哭泣，手里还提着一把亮闪闪的斧头。看见他就像遇见了救星，大喊：“弟弟，救我！”

更秋家老三却在冷笑：“自己跑到河中间去要自杀，现在又要人救他。”

人们真的在救他，一次次向他抛去绳索，绳索抛到身边，他却任流水冲走，不肯伸出手去。他还在喊：“弟弟救我！”

但就是他亲弟弟抛出的绳索，他也不肯去接。冰凉的河水不断冲激着他，他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了。拉加泽里再次把绳子抛到他身边，但他仍然没有伸手，他哭着喊：“弟弟，救我！”

“抓住绳子！我就救到你了！”

老三却带着几个人在旁边起哄：“你弟弟不行，还是让警察来救你吧！”

拉加泽里的脑袋嗡嗡膨胀，就想抓起斧子来跟他拼命，但他忍住了，哥哥还站在凉冷的河水里，他听老三这么一喊，又往河水深处走去。水漫到了他的胸部，他回过头来，又喊一声：“弟弟，我没有出息，给你丢脸了。”

他的身子再也无力抗拒水流巨大的力量，慢慢地歪倒在河水中间了。河上那些起伏的波浪间，浮起来的是他鼓胀起来的背部的衣衫。拉加泽里跳入了河中，相跟着，有好几个人跳下去了。才冲出去几十米，就给捞起来了。拉加泽里抱着水淋淋的哥哥走上了河岸。回到家，换上干衣服，灌了些热茶和蜜酒，他才止住了颤抖，乌紫的嘴唇有了些些的血色。他又哭起来：“警察就要来了。”

拉加泽里这才有时间听人们细说原委。

就在他听取崔巴噶瓦教训的时候，他哥哥提着斧头去砍一株桦树，盖房子时总需要一些零碎的木料，这个人没有多少砍树的经验，控制不了树木的倒下的方向。于是，树倒下时砸断了经过机村的长途电话线。不知道从那里来，也不知道到那里去的电话线一直伴着公路干线延伸，但双江口镇翻越雪山那段路线太绕了，电话线就从镇上离开了公路，为抄几十公里捷径而穿过了机村。

哥哥喝了些蜜酒过后，竟然晕过去了。可能是惊吓过度而虚脱了。

晚上，他醒了，看看四周，又开始低声哭泣。他抓住弟弟的手：“家里的人就托付给你了。妈妈、侄儿、侄女，还有你嫂子，警察一来，我就要走了。”

拉加泽里忍不住笑了。

“你不要笑，我不害怕了，刚刚出事时，我很害怕。我想死，可是，我还是害怕。”

“哥哥你不用害怕。”

“现在我不害怕了，我只是舍不得你们。”

拉加泽里知道，他心里还是害怕。倒下的桦树把电线砸断时，他只是坐在那里发愣，后来，村里人来了，有人开始吓唬这个胆小的可怜虫。更秋家老三说，这一根电线里有很多人说长途电话，电线一断，一个钟头光是赔邮电局的钱就要几十万元。听到这个，他哥哥就开始哭泣了。他爬到电线断头那里，想接上那些电线。但有人喊有电，又把他吓回来了。这时居然还有人进一步威胁他，让他回忆过去某些时候，国家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时，为了电话的畅通，每一根电线杆下都要派民兵们通宵站岗。老三说，这是国防线路，要是耽误了解放军的消息，那就不是赔线，而是反革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了。

《空山3》轻雷十八（2）

这一下，这个懦弱胆小的人就只好跑到河里去了。河水不深，他想一死了之，却又没有勇气倒下身去。他是抵抗不了河水的力量才被迫倒下的。

拉加泽里紧抓着哥哥的手，想起哥哥那不堪忍受的惊恐无助，心里阵阵生痛，不由得掉下泪来。他告诉哥哥，用不着担心，真的用不着担心，这些架在电线杆上的明线已经废弃两三年了。现在，人们打长途电话，是通过前两年埋在地下的光缆了。

“你知道的嘛，前两年不是有施工队来，挖沟，埋进去这么粗的光缆吗？”

哥哥小声说：“我还去工地上打过工呢。”

拉加泽里大声说：“对了，那才是现在用的电话线，你打断的那个，早就不用了。”

“警察不来找我了。”

“人家很忙，顾不上你这个事。”

“真的？”

“真的。”

哥哥长吁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了血色。他说：“弟弟，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懂？”

“我上过学嘛。”说到这个，拉加泽里心头又掠过一股针刺般的痛楚，差一点又落下泪来。

看他的样子，哥哥又紧张了：“你这么难过，是在骗我吧。”

本来，提到上过学，又想起哥哥至今还要甘受人家的欺负，他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替自己，也替兄长感到深深的委屈：“你这样任人欺负，我心里难过。”

哥哥就深深地低下头去了。

拉加泽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两只木箱，拿开上面摞得整整齐齐的中学课本与课堂笔记，下面更加整齐的是一扎一扎的钱。他从屋子里出来，把差不多半箱子钱，倒在了地板上，堆在哥哥面前：“老三几句话就把你吓晕了，他凭什么吓你，觉得自己有钱，那你弟弟也挣了很多钱！哥哥，以后，见了他们你不准再害怕！”

但是，就是他这些钱，又让哥哥害怕了。他的脸色又变得纸一样苍白。

怒火从拉加泽里心头升腾起来，他抛开对着一堆钱发呆的家人，下了楼，气咻咻地奔更秋家去了。因为愤怒，因为急促的脚步，他差点都要喘不上气来了。到了他家门前，他想高声叫骂，却气喘得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一个人站在这家人宽敞的院子里，听见灯光明亮的屋子里笑语喧哗。他终于喘过来，喊出了声音：“老三，你出来！”

他胸腔里已经准备好一大堆义正辞严的责问的话，只等那坏人一现身，就会劈头盖脸泼洒在他身上。

大门打开了，拉加泽里就站在从门里流泻而出的那方明亮里。没想到的是，先于主人，是一只唁唁的恶犬扑了出来。好在拉加泽里手上已经有了一根从院门上拔下的栎木门杠。他就像录像片里的棒球手一样，抡圆了门杠横击出去，腾身而起的恶犬猫一样哼了一声，像只口袋一样摔到那方灯光外面，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老三怒吼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子，但他明显有些胆怯，有些迟疑不前。

挥出了那呼呼生风的一棒，拉加泽里心中大快：“你这个杀人犯！你差一点杀了我哥哥。”

这个无赖竟然笑得出来：“我只是吓吓他，是他自己往河里跳，跟我有什么相干。”

“你还差点撞死了罗尔依站长！”

老三立即举刀扑了上来，拉加泽里早已牢牢地分腿站好，侧身挥臂，同时一声呐喊，沉沉的木棍先是击中了老三的肩头，然后，轻轻弹跳一下，又落在了他的脑袋上。被击中的人哼出了声音，又把下半声吞回到肚子里，慢慢地倒在了地上。虽然他背着灯光，但是拉加泽里还是很快意地看到他脸上了惊恐而又痛苦的表情。这六兄弟，四个在镇上，剩下两个犯了事的心虚躲在家里，却还在祸害乡里。老五又扑了上来，这时，拉加泽里已经有些清醒了，下手就没有那么重了，他只挥棒打飞了他手里的刀，从手腕那里把他的骨头打折了。

《空山3》轻雷十八（3）

那个生了这几兄弟的老妇人从屋子里哭出来，拉加泽里说：“阿姨，你不要伤心，我是替机村人清除祸害了。”

消息像闪电一样照亮机村。全村人都聚集到了这个地方。人们发动汽车，把两个伤者抬上去，急火火地往县城去了。临上车时，拉加泽里还看了老三那血肉模糊的脑袋一眼，对人们说：“顺便到老王哪里报个案，告诉他不用着急，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他来抓。”

他还对村长说：“你他妈的什么事不管，算什么村长？”

救人的汽车开走了，还有很多人围绕着他，都保持着敬畏的沉默。已经发生的事情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心里却感到无比的畅快。天朗气清，星光璀灿，银河在他头顶的天空中缓缓旋转。倒是他哥哥把这感觉给全部破坏了，他抖抖索索地拉住弟弟：“你把他打死了吗？”

拉加泽里说：“我只知道他该打。打没打死我不知道。”

哥哥哭了，一边哭，一边又开始埋怨了：“你惹下大祸了！日子刚刚好过，你又惹了这么大的祸，你就不知道忍一忍吗？”

拉加泽里知道，自已就因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忍受过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忍受一个懦弱兄长的埋怨与唠叨，忍受他莫名其妙的惊恐，忍受失学与失恋双重的痛苦，在双江口镇上整整忍受了两年欺辱与白眼……他真的想喊一声：“忍一忍，忍一忍，你忍得住吗！”

但他对着这张苍白的脸什么都喊不出来，有的只是伤心与厌倦，他仰起脸来，看见眼中的泪光放大了星星，在这晴朗的夜晚闪烁得更加璀灿。他不想回家，但警察到来肯定还有很长时间。这时，崔巴噶瓦出现了。只有他的眼里流露出哀悯的神情，他说：“孩子，来吧。”

他就跟着崔巴噶瓦去了。

哥哥还哀哀地跟在后面，拉加泽里说：“你回家去吧，那些钱够你们花了，以后，你也不用害怕人家欺负你了。”

哥哥就站住了，慢慢地落在了他们的身后。

两个人走到桥上，河面闪烁不定，水波大声喧腾。

两个人走上山坡，水声落在身后，开败的杜鹃花散发甘甜的朽腐味，更为清新的是一枝两枝早开的野樱桃。

那个晚上，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或者说，两个人只是用眼睛说话。老人重新把火塘点燃，调好一壶浓酽的油酒，你一杯，我一杯慢慢饮用。这时，自己过去女友的母亲一声不吭，就像过去机村的女人们为将要出远门的男人——父亲、丈夫、情人、兄弟、儿子——收拾东西一样出出进进：皮褥子、衬衫、皮靴、干肉、盐……拉加泽里从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把一大杯酒倾进了喉咙。老太太坐在这些东西跟前捂住脸哭了。她没有哭出声来，但泪水从她干枯的指缝间流溢出来。然后，她又站起身来，往褡裢里装进了一只手电筒。

天慢慢亮了。

他又听见了隐约的哭声，那是他亲生母亲找到这里来了。老太太起身迎住了她，两只干枯的手紧攥在一起。

崔巴噶瓦清清嗓子，大声说：“好妹子，不用伤心，你养了个有出息的好娃娃！”

拉加泽里很开心地看到母亲真的擦去了泪水。母亲从家里带来了很多东西，两个老妇人用这些东西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吃完早餐，两个人来到门外，放眼望去，通往机村的公路上静悄悄的，警察还没有出现。这回拉加泽里走在前头，崔巴噶瓦跟在后面，往那片每年按规矩轮伐，一茬茬长得整整齐齐的薪柴林去了。两个在那片薪柴林前坐下来，隐在林子中间的画眉们此起彼伏地鸣叫。

机村人听得懂这叫声：

“天——晴——了！”

“天——晴——了！”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山坡上所有萌生了新叶的树木都闪烁着亮眼的绿光。特别是崔巴噶瓦说还有着泉水根子的地方，那一簇劫后犹生的落叶松的绿光更是清新晶莹，仿佛玉石一样。

这时，拉加泽里突然大叫一声：“铁手！”

“什么？”

“糟了，我让铁手去砍那些树！”

“什么？！”

“今天，铁手要去砍那些树，是我昨天吩咐他的。”

“昨天？你知道我今天去那些树上挂寄魂幡！”

“我知道后下山找铁手，就遇到哥哥要去跳河了！我马上去找他！”

但是来不及了，远处的路上扬起了尘土，然后，两辆警车出现了，不一会儿，就听到呜哩哇啦的警笛声了。崔巴噶瓦笑了，他拍拍拉加泽里脸：“他不敢去了。”

但是，这个时候，那些落叶松中最挺拔最翠绿的那一棵，摇晃着，摇晃着倒下了。

崔巴噶瓦脸上出现了惊讶与不解的表情：“为什么？因为这树值很多的钱吗？”

拉加泽里摇了摇头，但他不想解释，事到如今，任何的解释都没有意义了。他甚至笑了笑，说：“这下，我也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了。”

老人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是有人来调查是谁砍了落叶松，请你老人家告诉他们，是我，不是铁手干的！”

老人跌脚道：“你们这些人，谁都会干！”

拉加泽里长吁了一口气：“我该走了，他们接我来了。”

崔巴噶瓦的神情又是一片黯然，哑了声说：“走吧。”

在山坡上那个安静的院落门口，拉加泽里站在低一点的地方，让母亲用*自己的额头。

母亲眼睛湿了，嘴唇却是干枯的。

第19章轻雷十九

拉加泽里径直就往警车跟前去了。

警察老王说：“好小子，你犯法了，但干得好。”

“老三死了吗？”

老王没有直接回答：“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只要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把好事交给老子来干！”

在村子里，哥哥跟嫂子相跟着：“好弟弟，我们跟妈妈等你回来！”

他心里想，就是回来，母亲也不在了，但说心里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留恋与牵挂。他不知道是因为是给他们留下了大半箱子钱，还是对这个家庭本来就没有太深的情感。

老王说：“一个晚上，什么话都该说够了，走吧，这个时候就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拉加泽里就伸出手来，老王一歪脑袋，一个警察上来给他扣上了手铐，老王却骂道：“那么紧干什么？松一点！”

就像那些录像片里演的一样，一个警察上来，把他推到警车跟前，摁住他的脑袋，他弯下腰，面前就是警车后座那小*仄的空间。他坐进去，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在他两边。老王坐在前座上，突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的身体像猫一样蜷起来，蜷起来，两只手颤抖不止，当紧绷的身子松驰下来，人已经晕过去了。见这情景，两个县城来的刑警不知怎么区处，而跟老王同一个镇子的拉加泽里见到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叫：“解扣子，解扣子！”

两个警察就解开他扣到颈下的扣子。

他又叫：“药！药！”

警察们并不知道要什么药，也不知道药在什么地方。只好打开了他的手铐，拉加泽里放平了汽车座椅，让他呼吸顺畅，从他口袋里掏出常用的喷雾剂往他口里一阵猛喷。隔了一会儿，老王眼皮动了动，再隔一会儿，老王眼皮又动了一动，然后，他深深叹口气醒过来了。

他们让老王就那样在座椅上了躺了十多分钟。

拉加泽里重新戴上手铐，警车这才离开了机村。

老王虚弱地说：“好像做梦一样，我从悬崖上掉下去，掉下去，老是到不了底，后来，是谁伸出双大手把我拖回来了。”

警察们都说：“要不是刚抓的这个犯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抢救。”

老王从前座上转过头来，笑笑，说：“我就那样往下掉，身子飘起来，像是片从鸟身上脱下来的羽毛，那么轻……身子一轻，人就舒服了。唉，一活回来，身子又重得要命！小子，活着都不容易，都累得很哪！”

拉加泽里没有答话，自己还年轻，自己眼下是身体轻盈而心灵沉重。

老王就对那些警察说：“你们看见了，一个罪犯抢救一个警察，这肯定算是一件功劳。”

同车的警察都表示同意。老王笑了，又扭回头来对拉加泽里说：“妈的，你小子运气好，救活一个警察跟打伤一个罪犯相比，可能功比过大！”

这句话透出一个信息，更秋家老三虽然被他像打棒球一样击打了脑袋，但他还活着。但他并不特别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累很累了。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像老王一样昏迷过去，也坠入一个能使身体与灵魂都飞扬起来的梦境。他闭上眼睛，果然就在摇摇晃晃的车中很快睡着了。直到镇上，警察使劲摇晃他的身子，他才慢慢醒过来了。差不多整个镇子的人都聚集起来了。看他被警察挟着手臂从警车上下来。警察带着他穿过人群，穿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就在一夜之间，这些面孔都有了陌生之感。就是检查站那些朋友和仍然手捧着茶杯一言不发的李老板都面孔也有了陌生之感。旅馆里的小姐、贸易公司办事处那些称为客户经理的小姐，还有降雨人都有陌生之感。只有机村人的面孔不给他陌生之感。这是身任锯木厂总经理的老二阴沉的面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来来去去，出现又消失，只有机村会永远深陷在大山的皱褶之中，只有真正的机村人不管相互是喜欢还是仇恨，都会永远呆在一起。拉加泽里看到老二阴沉的面孔和仇恨的目光，他朝老二露出了一丝隐约的笑容，他满意地看到，这个凶横的家伙，眼里也透出了一丝恐惧。

《空山3》轻雷十九（2）

终于，他们穿过围观的人群进到了执勤点里面。老王上来打开他的手铐。拉加泽里有点害怕，问：“我干的事情，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不要再打我了。”他有些吃惊地听见，自己的嗓音突然之间就嘶哑了。

“害怕了？”

他有些羞怯地一笑：“我嗓子哑了。”

“妈的，我听见你嗓子哑了。但还是要问你话。”

“问吧。”

“坐端正。”

“好。”

“姓名？”

“你们知道。”

“姓名？！”

他马上乖乖地回答了。

老王说：“什么事情都有个规矩，只要依规矩来，事情就好办了。”

其实，警察们问了那么多话，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他挥动那么结实的木棍击打别人的脑袋，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杀人了。他们问这些话，有人在灯下作着记录，还有一架录音机也打开了。而老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并不断往嘴巴里喷射着那雾状的药物。讯问结束，警察把记上纸上的话念了一遍给他听，拿来印泥让他按上手印，合上本子，把录音机也关上了。老王擦去汗水，说：“好了。”

拉加泽里就站起身来，说：“走吧。”

反而是老王问：“上哪？”

“监狱。”

“看来你还真着急啊。该去的时候会去的，现在还只是案子的调查阶段。”

老王自己在床上躺下来，那些警察要去饭馆里午饭，他们就把他铐到了老王的床头之上。呆坐了一会儿，听着附近锯木厂锋利的锯子唰唰地分解木头的声音，这两三个月左右令人高度兴奋的经历梦一样过去了，他的身体松驰下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去操心的事情了，他木然的脑袋膨胀，膨胀，沉沉地让他昏昏欲睡了。

他猛然惊醒过来，不是听到了声音惊醒过来，而是猛然惊醒之后，侧耳倾听，才听到了那些声音。先是有人高声喊叫，然后，有人奔跑，更多更高的喊叫，老王也醒了，翻身起来坐直了身子。这突然而起的声音却又陷于了沉寂。镇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锯木厂那些不知疲倦运行不止的锯子也停下来了。静得甚至能听到这个季节一天天涨起来的河水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想起，没有双江口这个镇子和这个名字时，这个地方老的名字：轻雷。

这时喊声又起，更多人在奔跑，在喊叫。然后，一声枪响，空气震动一下，一切又静止下来。

老王说：“不是对人，是对天开枪。”

又过了一会儿，反剪了双手的铁手被人推进了屋子，老二一脸得意跟在警察后面。铁手看一眼拉加泽里，说：“完了。”

老二扑进屋子里，喊道：“铁手，是钢牙指使的！”

拖拉机也被开进执勤点的院子，上面是几段截成两米多长的落叶松木。那木头真是漂亮：赭红色的皮，匀直的干，截口上的木纹清晰圆满。

老二得意地大叫：“这是落叶松，国家保护的珍稀植物！”

拉加泽里只觉得疲惫不堪，他对警察说：“老二说得对，树是我砍的，我雇铁手的拖拉机帮我拉到镇上来。”

老王说：“小子，什么话都想清楚了再说。”

“是我干的，你放了铁手。”

“妈的，你说放人就放人，你是警察还是老子是警察！”老王变了脸，转向铁手，“你给老子讲老实话。”

铁手别过脸，不看拉加泽里，说：“树是钢牙砍的，我就是帮他用拖拉机拉到锯木厂来。”

老王又喘不上来了，他往嘴里喷了些药剂，把拉加泽里推进了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他把电警棍拄在拉加泽里的胸口上：“小子，老子看你打了坏人想帮你一把，你倒敢跟老子装好汉，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警棍一放电，拉加泽里就倒向了墙角，老王自己那脸容，也像是被电着了一般：“你不是叫钢牙吗？老子今天要一颗颗给你撬下来……”话没说完，老王自己就喘得不行了。

拉加泽里说：“想收拾我，还是换个人吧，你都没有力气了。”

老王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小子，你把我弄糊涂了，你说自己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吧。”

拉加泽里摇摇头，说：“我只知道自己是违反了法律的人。”

他被老王关在审讯室里的时候，镇子上的好些人都来看他，检查站的本佳来了，李老板来了，降雨人也来了。他们都让警察挡在了外面。他们带来的东西，也都被退回去了。机村村长也来了，把上百村民摁了手印，要求上级对这个年轻人从轻发落的请愿书递上。警察拒绝接受。他们只负责侦察，不判案，这样的材料要递给法院。这天晚上，他又被押上了警车，这回是往县城的看守所转移了。路上，坐在前座上的老王半睡半醒。坐在左边的警察转了脸去看着窗外，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要做个真正的钢牙。”他认识这是本佳的字。他笑笑，像电影里的特务一样，把纸条塞到嘴里吃掉了。那个警察从窗玻璃里看着他，也笑了一笑。

到了县城，拉加泽里建议先把老王送到医院，老王哼哼了几声，却没有反对。于是，他们就先去了医院。医院里推出来一架带轮子的床，老王被人架上去，躺平了，又要人把大衣垫在脑袋下面，他要人把拉加泽里带到他面前：“小子，李老板说他没看错人，他说就算自己有儿子，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他叫你放心，死前会替你家里做好安排。”

拉加泽里没有说话，因为这样的时候，他实在不知该讲些什么。老王说：“小子，你进去了还可以出来，我这一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拉加泽里眼里有了些泪光，被门廊上的灯照着，闪出不一样的光亮，老王笑了：“这小子有点良心，记住，以后要把路走端正了。”

拉加泽里并不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就把路走偏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并没有很多道路可以随意地选择，他只是看到一个可以迈出步子的地方就迈出了步子，可以迈出两步就迈出两步，应该迈出三步就迈出三步。他无从看到更远的地方，无法望远的人，自然也就无从判别方向。

第20章轻雷二十

所有这一切都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十二年后，拉加泽里刑满释放了。他在长途汽车站买票，车站的路线图上居然没有了双江口镇这样一个地方。拉加泽里怕自己看得不够清楚，又掏出眼镜戴上，把那路线图细细看了一遍，的确，图上已经没有了那个名字。他想，是那个地方换了名字吧。他会看地图，他的手指顺着表示公路的蜿蜒红线滑动，到了那个两条河流交汇之处，那里，连原来地图上曾经标示镇子存在的小圆圈也消失不见了。然后，他的手指继续滑行，机村还在原来的地方。

他要买机村的票，售票员告诉他，要到那个地方必须多出几块钱，买达玛山隧道口的票。当然，他可以提前在机村下车。

还没有到机村，在那个过去叫做轻雷，又曾经叫过双江口镇的地方，拉加泽里下车了。一道高大漂亮的斜拉索大桥同时跨越了一大一小的两条河流，宽敞平整的柏油公路过了桥往机村去了。

只是，那个曾经的镇子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那条穿过镇子爬上雪山的公路上也长满了浅浅的野草。野草之间，是雨水冲刷出的许多沟槽。拉加泽里肩挎着一个大包，走在这些浅草中间。公路两边，当年那些迅速矗立聚集起来的房子都没有了踪迹。路边荒草与灌丛四合，有些地方，甚至伸展出白桦那漂亮修长的树干。一时间，他有些恍然，不知道是十二年时间真把所有东西消灭得这么干净，还是根本就没有过那十二年前那段时间。但他分明看到，十二年那个镇子，当满载木材的卡车驶过时，立即就尘土飞扬。现在，绿野四合，轻风过处，阳光在树丛和草地上闪烁不定，清脆悠远的鸟鸣在山间回荡。但他还是看见飞驰的卡车扬起的尘土飘散，降落，镇子上所有建筑中最为低矮的那个修车店前，那个年轻的店老板端坐着，围着帆布围裙，用锉刀一下下锉着手中展开的胶皮。在他前面不远，隔着马路，是李老板的茶馆，然后依次是某贸易公司办事处，之间，是那间客车车厢改装成的录像厅。警察老王推开锈迹斑驳的铁门从里面出来，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说：“呸！黄色录像！”小姐们就哄笑起来。大白天，小姐们无事可干，在旅馆门口的树荫下摆了一桌麻将。小姐们一笑，正在露天玩着台球的几个附近村庄的年轻人也一齐大笑。有人笑得高兴了，就把手里刚刚喝空的啤酒瓶摔碎在地上。加油站死寂一片，两只加油枪斜挂在墙上。公路从加油旁边拐一个急弯，爬上了一下子变得陡竣的山坡。加油站对面，曾经有过一个水文站。有那么一段时间，只要天上聚集起乌云，水文站前那辆涂着迷彩的那辆车子就会揭去帆布炮衣，向着天上嗖嗖地发射催雨的火箭。当然，重要的是镇子东头的木材检查站，那是这个镇子形成的原因。检查站把住镇子的入口。两排房子就在路口两边。中间，一根红白两色环环相间的粗大栏杆。栏杆升起来，栏杆降下去，这一升一降就决定了许多带着发财梦想的人们的命运。他记得，失忆的罗尔依站长还会在嘴里含着一只口哨，在起起落落的栏杆前挥动一红一绿两面三角形的旗帜。这镇上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他离开镇子前刚刚建成的锯木厂。现在，那片草木特别茂盛的地方正是当年锯木厂所在的地方，因为那么多的锯末腐烂在地下，成了最好的肥料。

《空山3》轻雷二十（2）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所有人类居住过活动过，然后又遗弃的地方，恢复植被后长出的草与周围环境大不相同。这些草木更茂盛，更荒芜，更凶蛮，更加地杂乱无章：木本的接骨木、忍冬、多刺的蔷薇，草是宽叶片的牛蒡、牛耳大黄、水芹菜、荨麻、大火草，这些都是山野中不漂亮的植物，它们也自惭形秽一样只是生在一些偏僻的角角落落。奇怪的是，但凡人留下一个废墟，这些草木就会在其间疯长起来。它们在强烈的日光下散发出的沉闷气息，让人有些喘不上气。他用脚上的靴子把那些长疯的草一丛丛踩倒，开出一条狭窄的路来，走到这些草木深处去了。从这些草木底下，他看到了一点残墙。他还找到了修车店所在的地方，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只锈蚀殆尽的轮胎钢圈，半陷在浮土里还保持着一个大致的轮廓。他只用脚轻轻碰了一碰，那钢圈就像泥坯一样垮掉了。钢铁腐烂了，也会散发出一点略带甘甜的水果味道。

拉加泽里在掩没了双江口镇的荒草中穿行累了，重新回到路边。他有点激动，却远没到想像中那种程度。他背倚着一株树坐下来。闭上眼睛，就想起镇上那些人。警察老王，失忆的罗尔依，验关员本佳，降雨人，当然还有茶馆的李老板。想起这些，他好像听到一声深沉的叹息。他睁开眼睛，除了亮晃晃地阳光，什么都没有看见。他闭上眼睛，这声音又响了一下。他听出来，这不是叹息，这是欲起犹止的风小小地摇晃了一下树，那些紧密的叶子互相摩莎着传递这小小的震荡时发出的声音。

峡谷在炎热的午间照例会起风，受热的空气从谷底上升，高处的冷空气下来补充，风就起来了。风摇动了所有的树，所有树都晃动着叶片，整个山谷就充满了大海涨潮一样的声响。不用睁开眼睛，只用耳朵听听这林涛的声音，他就知道，也就这么十多年时间，当人类一旦停下了刀斧，还没有失去活力的草木不仅淹没了曾经的小镇，同时，也正顽强地重新去覆盖山野。绿色的喧哗在这幽深的山谷里重新显得浩大无边。

他居然靠着树干睡着了。睡着之前，听林涛在周围哗啦啦鼓荡，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想，睡着吧，睡着了就可以看见他们了。但他只是睡着了，他一个人都没有梦见。后来，风停了。突然降临的寂静把他惊醒过来。他想该是回机村的时候了，当这念想涌上心头，他又感到一阵迷惘，回机村？他想回机村吗？只是一个人必须回到一个什么地方，而这个地方就是机村罢了。所以，他走到那个新的漂亮的大桥头，又倚着一株树坐了下来，还说了声：“我回来了。”

这话是对谁说的呢？

当年，更秋家老三死在了医院。照理说，打死人就要判处死刑，但是，失忆的罗尔依突然恢复记忆，跑到医院，指认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三是冲击关口，撞伤执法人员的凶犯，当天夜里，老三就咽气了。人们都说，老三不是拉加泽里打死的，而是罪行*，吓死了。这样，拉加泽里才能在十二年后，走出了监狱。

当年，判决书下来，要从看守所转移到监狱去了。法院问人犯有什么要求。他要求回双江口镇上看看，却被拒绝了。一旦判处了徒刑，外面的人们就可以来看他了。恢复了记忆的罗尔依站长来了，他说：“好小子，老子一醒，你的命就保住了。”

《空山3》轻雷二十（3）

本佳鼓励他在里面参加自考大学：“先好好表现，然后就可以提出申请。”

本佳还说：“你一去，就会收到我寄给你的教材。”

老王没有来，老王躺在医院里动了手术，但也好不过来了。狱警说，省城来了大记者采访，老王一死，就要成为鞠躬尽瘁的模范警察，成为榜样了。经过这么大官司的拉加泽里，已经懂得很多法律法规了，他说：“他不能当先进，他搞刑讯逼供。”

“他一辈子换了十几个地方工作，都很艰苦，领导说，那样的地方，就算什么都不干，只要安心呆着，就是大功劳！”

降雨人来送了他一套崭新的迷彩服。李老板没来，他已经起不了床了。他托降雨人捎来的口信是：“人情太大，就成了负担，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这时的拉加泽里，已经很懂得人应该如何通脱了。他耸耸肩，叹息一声：“我也真是没有办法报答他了。”

他没有想到，已经在医学院读到二年级的前女友会来看他。看看那双通红的眼睛，知道来的时候她就在一路哭泣。来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又哭起来了。

拉加泽里笑了：“哭也没有，就不要哭了吧。”

前女友就不哭了。

“崔巴噶瓦说，你有新的男朋友了。”

前女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她一脸忧戚的神色，说：“你杀了人，晚上睡觉时不要害怕。你杀的是坏人。”

“我不害怕。”

“我都不忍心想，害怕会折磨你。”

“我真不害怕。”

一辆短途的班车停下了，司机探出头来喊：“伙计，去什么地方，这是最后一班车了。”汽车前挡玻璃后摆着一个牌子，写着终点站是达玛山隧道口。

拉加泽里没有起身，说：“我去机村，不去你去的地方。”

司机看着售票姑娘笑了：“告诉他，达玛山隧道口就是机村。”

“我看过地图，中间隔着几公里距离。”

司机觉得这个人不是有毛病，就是有意找茬，但还是耐下心来说：“那也是先到机村啊。”

拉加泽里挥挥手，又回到树前坐下来，看着大巴启动，过桥，转过弯，消失在山野中间了。卡车把他的视线引向了远处，他这才发现，被绿色掩没的不止是当年热闹一时的双江口镇，使机村深藏其间的起伏群山，也一样被翠绿的植物重新覆盖了。虽然不是当年那些挺立几百上千年的松、杉、柏、桦。但这些以灌木为主的次生林也能很好地保持水土，有了这个基础，成材的树木可以很快生长起来。这十二年，他在监狱里拿了两个本科学位，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森林环保的。进监狱前挣的钱，除了给了兄长的，自己还多少存了一些。当然，他在监狱里就听说，现在，那样一笔钱根本就不算什么了。但也足够他重新开始干点什么吧。现在可以办公司了，他就办一个公司在群山里重新播种那些最终会长得高大挺拔的松、杉、柏、桦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天慢慢黑下来了。黄昏时分，峡谷里热空气流逸，冷空气填充，又起风了。林涛声就在他的脑子中轰轰作响。他就顶着这一脑子轰轰烈烈的声音坐在天黑。风停止时，天上已经满是星光。四周的树林与草丛中，莹火虫飞舞，有鸟在梦境边缘偶尔啼叫。然后，他听到了当年镇子的声音。关门、开窗、招呼牌局、录像厅里的枪炮声、旅馆里小姐的笑声、警报声、睡得最早的李老板洗了脚往马路上泼水的那哗然一声、载重卡车的喇叭声……他睁开眼，真的有强烈的车灯晃在了脸上，好像真的是十几年前，一辆需要修补轮胎的卡车停在了修车店前。

但这只是他恍然之间的感觉而已。是一辆面包车开到了跟前。车子关掉了大灯，司机走到他面前，说：“你是我叔叔吗？”

拉加泽里对这问话有些茫然。

小伙子肯定地说：“你就是我叔叔”

他想起，十二年前出事的那天，一个刚上小学的娃娃哭得跟他没出息的父亲一样：“你是……”一时间，他竟然拿不准该叫那个懦弱的人是哥哥还是直呼他的名字。

小伙子笑了：“我是。他叫我来接你。”

坐上车，拉加泽里才问：“他为什么不来？”

“他害怕，说没脸见你，说要跑到山林里藏起来。”

拉加泽里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便问：“崔巴噶瓦呢？”

“还在。”

“他的林子呢？”

“你看现在到处都是林子，还退耕还林，机村以前开的地，好多都又种上树了。觉尔郎峡谷那边也都……”

“我问你崔巴噶瓦的林子。”

侄儿嚯嚯一笑：“看我就是管不住嘴，那轮伐的薪柴林要成旅游景点了，那天林业局跟旅游局专门来开了会，规定全村都要恢复以前伐薪的传统，那些林子要开辟成生态旅游的景点。”

“真有人来看？”

“我这车就靠拉游客挣钱！”侄儿笑笑，“哎，叔叔，现在的林业局长是你的老朋友本佳，你去找他帮我说说情……”

拉加泽里竖起了指头，侄儿乖巧地一笑，说：“叔叔刚回来，不能马上就提这些事，对吧？”

车内陷入了沉默，车灯光柱所到之外，他看到眼前晃过各种带着莹光的交通标志牌和其它警示标志：林区禁止烟火、禁止采摘野花、禁止捕杀野生动物，然后是高低不一的丛丛树影。他想说，老家的山野变得漂亮了，但他没说。就这样一路前行，也没有感觉时间的快慢，然后一块牌子出现在眼前：机村。绿底牌子上的白字闪着莹莹的亮光。那样柔和而飘忽的光亮，使机村在他心里顿生出亲切之感。车灯暗下来，星光之下，机村那些庄稼地，那些差参聚集的房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长叹一声：“回来了。”

下车前，还回头看看后面空空的车厢，后面的空间里，只有隐约的光亮，他恍然觉得，好些当年镇上的人都坐在后面，有警察老王，检查站长罗尔依，当然，还有可以用胡琴声拉出林涛声响的李老板。当侄子停下车拉开车门，拉加泽里又回了一次身，真的看见他们笑笑地说：“对，小子，你回来了。”

空山

第21章空山一

机村人又听见了一个新鲜的词:博物馆。

放在过去，他们会好奇地问：博物馆，那是个什么东西？但现在，他们不再露出天真而又愚笨的神情提出这样的问题了。这世界新事物层出不穷，没见过真身，问到答案，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印象。还不如免开尊口，等到那事物显出全形，不管懂与不懂，也就叫得出它的名字了。事物的懂与不懂，好像就在于能否叫得出名字。何况，现在出现的新鲜玩艺’远不是早年间出现的马车啦，拖拉机啦，诸如此类的那么简单了。有时候新词出现还不是指一种东西，而是……而是……某种……“现象”。

当然，博物馆不是现象。

这个新词是驼背的儿子林军从县城带回来的。

那阵子，这个老实人揽到一单好活，两天一次开着小卡车去县城给隧道工程指挥部拉一次菜蔬粮食之类的生活用品，几百上千人的工地，每天都要消耗不少东西。

这个老实人，早上出去，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帮着指挥部后勤主任采购，又载着货上山，每个工程队卸下一点，到卡车空了，就开车回家。他也不去热闹地方，比如村子里这个酒吧。这是冬天将尽的时候，人们正闲得发慌，男人们大都聚到酒吧来，要一瓶两瓶酒，在露天的台子上捅几杆台球。这时，太阳升起的路线都会比前一天更靠近北方，阳光自然也就比前一天温暖一点。山上的雪线开始升高，冻了一冬的地开始变得松软。人们就这样懒洋洋地喝着酒等待春天，看河上的冰开始融化,看柳树桦树僵硬的枝条变得柔软。顺带也看见林军开着他那墨绿色的小卡车来来去去。每一次，林军把车停在村中广场上，就快步回家。有时，他也往酒吧这边张望一下，露出说不上所以然的笑容,然后，还是转身回家。这个举止在村里人看来，总是有点奇怪。有时，他回来得早,还会在黄昏里把三岁的儿子架在肩膀上走出村子，在村外田地间的小路转上一圈。有时，他还会突然一下猛然奔跑,嘴里发出电视里才有的飞机俯冲、机枪扫射的声音，吓得儿子在他肩上哇哇大哭。他只好把儿子放下来，坐在路坎上，露出一脸优戚的神情。然后，手牵着儿子一脸落寞在四合而来的夜色中回家。好在，当他走进村子，即便人们想看个究竟，他那一脸落寞神色也融人夜色之中，让人无法窥见了。

在机村人听到这个词的这一天，林军停好车，脱离了他惯常的路线，直奔酒吧来了。闲散的酒客们都坐直了身子，看他向大家这边走来。有人叫大家不要看他：“他不是不想来，起初没来，后来就不好意思来了。”“你看现在,他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吗？”

的确，从远处看去，他平常总是显得拖沓的步伐这时却一下下走得那么紧凑有力，没有一点犹疑不决的意思。

“那是自己给自己壮胆，不要看他。”

大家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就都把脸转向别处，但眼角都忍不住不时要扫一扫他走来的身影，看他是不是半路上信心顿失，转身回家。但他还是迈着紧凑的步伐向这里走来了。于是，大家也都转过脸来，看他满脸红光，露出一口白牙走近了大家。

直到走到酒吧宽大的回廊下那两张台球桌边，他像是猛踩了一脚身体内部的急刹车，身体摇晃一下，突然地站住了。拿着什么东西的手也猛然一下子藏在了身后。

还是酒吧主人若无其事地说：“来了。”

他才放松了一点，突然一下把身后拿着的东西举到大家面前,说：“博物馆！我老爹进博物馆了！”

“我知道什么是博物馆,上来吧。”

林军脸孔通红，一步一步走上了回廊前的九级台阶，等他走到廊子上的众人中间时，那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比爬了一趟村后的达尔玛山还要艰难。也有人想问他刚才说他父亲进了什么地方，却没有好意思张开口来。他父亲已经死去好些年了，一个活人怎么会知道死人去了什么地方?再说，死人能去的无非是三个地方，地狱、天堂和等待轮回转生的中阴之地，但他明明说了另外一个地方。

除了酒吧主人，还有一个人能听懂他所说的那个字眼。这个人就是短暂回乡的我。

我说：“好啊，他老人家终于进去了。”

林军紧张的身子松懈下来，软得都有些站立不住的样子了。他又说了一遍:“我老爹进博物馆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摞彩色的宣传纸，并把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他就慢慢坐下了。

这一来，所有人都把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还有好几个人围过来。我打开这些宣传纸，知道县城那座废弃多年的寺庙改造成了一个民俗博物馆，最近又在其中开辟出了一个展室，陈列红军长征经过这一带时的一些真真假假的文物。这些宣传纸，准确地说是十几页彩色印刷的小册子，正是这个展室的说明书。最末的一页，有一张表格，罗列了当年流落此地的红军伤病员名字，其中出现了驼背和机村的名字。上面写着驼背的大名：林登全。

驼子生林军这个尾生儿子时，都年近六十了。那时，他受着旧伤与内心痛苦的双重折磨，总是哼哼唧唧地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但就是这个一脸死灰的人，又让他老婆生下个儿子。他老婆见了乡亲就说：“造孽呀，羞死人了！”

林军激动不已：“看，我老爹的名字印在书上了。”

大家想有所反应，却无法做出恰当的反应，因为没有谁的名字曾经被印在书上，也就无从知道名字被印在了书上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能齐刷刷地看着他,有些别扭地做出惊喜的样子。林军走到墙边,手顺着窗框画了一个圈：“那张表挂在墙上，比这个窗户还大,我老爹的名字，一个一个比火柴盒还大！”

众人也无从知道如果自己的名字用火柴盒那么大的字印在墙上是什么感觉，却都张开嘴发出了赞叹：“嚯，嚯嚯……”

他又抓住我的手，说：“我老爹进博物馆了！”

其实，我也无话可说,对于一个已经躺在地下多年的人，这又行什么特别的意义呢？但我还是被他的悄绪感染了：“是的，他老人家真的进博物馆了!”

林军却现出了颓丧的神情：“可惜他自己不能知道了。”

“是啊,要是他活着时就进去，你老爹脸上会有多少光彩啊！”

林军离开后，大家都来问我博物馆是个什么东西。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确切的说法。还是酒吧主人拉加泽里说:“博物馆是一种房子，把不该忘记的东西放在里面。”

这已经不是大家心里总是有所忌惮的年代了，所以马上有人说俏皮话：“我们也没在脑子里盖那么一座房子,但我们谁会忘记蛇子呢？”

“我们当然不会忘记，但以后的人呢？”我说。

“好呀，政府越来越有钱，以后不会在每个人脑子里都盖这么一个大房子吧！”

也有人很认真地发出了疑问：“以后的人要记住机村曾经有个骑背干什么呢？”

这句话让大家都陷人了沉思，想起驼子的种种好处，想起驼子的种种不幸，也想起驼子好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唉，那人是在世道刚刚好起来的时候，伤心而死了。然后，大家都低头去看林军散发的小手册。那一共十几页的彩印纸,餘了封面封底，除了领导写的话，关于展室内容的也就七八个页面。其中，红军长征经过此_地的路线图啊，旧驳壳枪啊，手雷啊，刻在石崖上的标语,烈士照片等等，又占去多半页面。后面两页是当地藏民参加红军并且在解放后进了北京，或者打回来做过当地领导人的照片与介绍。最后一页，才是让林军激动万分的那张表格，表格有十好几栏,林登全——也就是他老爹驼子的名字只在其中占了一行:林登全，一格;原红四方面军某部战士，一格；因伤掉队，一格；曾任本县某乡某村支部书记，最后一格。

而我眼前，却是活生生一个爱土地爱得要死的农民的形象。令人肃然起敬，但只要当他的行为脱离一个老实巴交的农人的轨迹，就是可恨可笑复又可悲的人了。反正，机村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像出驼背作为一个英勇的红军战士冲锋陷阵是个什么模样。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儿子林军也不是。但从他儿子生出来那一天起，他就希望他能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一个光荣的军人。所以，他才名叫林军。林军是我的同龄人。我们中学毕业回乡不久，他就因为父亲身份的关系穿上了军装。那时,他的金子父亲是多么光耀啊！背比过去挺直了许多,那双总是浑浊的风泪眼，也发出明亮的光芒。而且，还从什么地方弄了顶军帽来神气活现地戴在头上。

他看见我们这些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家林军来信了。”

他还爱说:“我们家林军是野战军。”

“野战军？”

“就是大部队！主力！人那个多，排起队行军,领头的都爬上山头了，尾巴还在山下原地踏步！”

机村只有两三百号人，从来没有全体排起来行过军，但是看过电影，那时的电影里，总有行军打仗的图像,于是就有人说：“跟电影里一样！”

驼子却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电影布才多宽，我说的队伍，那个长！”他甚至摇着戴着一顶大军帽的小脑袋说:“算了，跟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再说都是枉然！”然后，他就眯缝起永远被泪水的盐分渍得通红的眼睛去看蜿蜒而去的山脉，好像真的看见了行行队伍走在上面，而他儿子，就昂首挺胸走在中间。后来，我考上学校离开了机村。再后来，中国军队杀出南边的国界，教训越南鬼子去了。

假期，我回到村子里，驼子拉住我,一双手颤抖不止：“林军打越南鬼子去了！”他老婆却在一边低声哭泣:“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驼子想喝止哭泣的女人，却不能奏效，转身背上双手，尽量地挺直了腰背，说：“越南鬼子，越南鬼子……我儿子打越南鬼子去了！”

那场战争好像刚刚开始就结束了。我再次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林军已经回来了。那一年，我们这些年轻人从报纸、从电台听到了多少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更没有想到的是，到学校来做英雄事迹报告的年轻军人，竟是过去中学时代比我们高一年级的校篮球队员。我想，也许林军也在另外的地方做他的英雄报告吧？

毕业后我分配到比机村更为偏远的地方，两年后才有了探家的资格。想不到，一进村口，第一个碰见的人就是林军。他一头乱发，被细雨淋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脑门上，旧军装已经很破旧了。他背着一个背篓，上面盖着青翠的桦树枝条，我鼻子里闻到了新鲜蘑菇的气息。

两个人在狭窄在村道上撞见，一时间都显得有些慌乱。只是林军的慌乱远远超过了我。我慌乱是没想到远征的军人会以这样一种形象出现在我眼前。那么，我显得光鲜的干部模样当然也能使他更加慌乱。

我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犹疑不定：“林军。”

他看我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我又叫了他一声。后来,我想自己叫他的时候声音里不该包含那么浓重的惊讶。他一低头,挤开我,消失在细细雨线后的浓雾中。

弟弟告诉我，林军提前复员，“打仗时害怕，尿裤子了。”邻村有个跟他同时入伍同时上前线的，去年是县武装部用吉普车送回来的，已经当上连长了。我想再见见林军，直到离开村子却再也没有看见。也是这一年吧,驼子死在了丰收在望却没人收割的麦地里。村子里还有一种说法，真正把驼子气死的，其实不是丰收的麦子无人收割,而是他尾生儿子在部队丢人的表现。对此，机村也很有些年轻人对此感到十分愤怒，觉得林军也丢了机村人的脸。倒是老年人们宽宏大量，对着枪口，林中之王豹子都要害怕呢。也有人说,幸好现在不搞文化革命了，不然，这个家伙就死定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十多年过去，大家把这些事情都慢慢淡忘了。

那天黄昏的晚霞烧红了大半个天空，太阳一落山，气温猛烈下降，空气清新而冷冽。大家因为议论博物馆什么的，才一直待到这个时候。拉加泽里已经吩咐服务员一桌桌算账,准备结束一天的生意了。

就在这时候，村后的山根前亮起了火光。

其实早就有人看到了烟与淡淡的火光，因为不想打断大家那么兴趣盎然的闲话，才没有声张。漫天彤红的晚霞燃烧到后来,把自己也烧得乌黑的一片。天一黑下来，那一下子明亮了许多的火光才被大家看见了。

那是驼子坟墓所在的地方。于是，大家明白过来，林军是到坟前去告诉他老爹，那个流落红军的名字进博物馆的事情了。大家又在酒吧里坐了下来，等两个腿快的家伙前去打探。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林军正把一堆散给了大家的那种说明书在坟前烧化。

去的人说完,还很夸张地打一个寒噤，说：“妈呀，我好害怕。”那寒噤打得有些夸张,但他那恐惧却是真实的。机村死了人，不时兴土葬，所以见了坟堆，就会害怕。不是害怕别的，就是害怕冒出地面来那堆零乱而凄凉的土石。在机村人的感觉里，那么一堆非自然的东西会生出一种特别的意味，让人感到害怕——不完全是害怕，而是在害怕与厌恶之间很鬼魅阴森的感受。如果机村存在了五百年，那这五百年里，也只是在前三四十年里才出现了表示有死人睡在下面的坟墓。灵魂逸出后，皮囊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或者火葬,在炽烈的火焰中化为灰烬,或者天葬，用肉身做此生最后的一次施舍与供养。肉身陨灭时，灵魂已经奔赴来生去了。

解放后，机村就有坟墓出现了。起初，是病伤而死的伐木工人埋在了当地,后来，机村大火，那几个死于扑火的机村人成了机村最早被土葬的人。这样一来,那些坟墓所在之地，就成了禁忌之地，人们一般不会涉足这种地方。机村人没有祭坟的习俗，所以，那些土石相杂堆垒而起的坟冢也像记忆一样慢慢在风风雨雨中日渐平复。而那些汉族伐木人的坟冢，也因为伐木场的迁移，被人日渐遗忘,被树木与青草抹去了痕迹。只有驼子的坟还在,年年有他的家人按远方的规矩添上新土,有时还插上白色的纸幡。那日子过去后，那些白纸在雨水中零落黯淡，被风撕扯下来，四处飘散。

这样的习惯，机村人并不特别喜欢。这些年宽松了，老百姓又可以谈论此生之外的存在，林家人再去上坟，就有人委婉提醒：“他不在那石堆下面了。”

“离开的人，就该慢慢忘记了。”

林家人也是机村人，自然明白这样的劝告是什么意思。清明也不再去堆垒被风雨剥蚀的坟冢，只是到了年关，随大家去庙里在佛前替亡灵点一个灯盏，请喇嘛念几篇祝祷的经文。这就符合了机村人对于死亡的观念。死就是干干净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留一丝一毫的牵绊。

但是，这一天，林军又去到了父亲的坟前,焚化那些彩色的,某一张上某一栏表格中印着他父亲名字的纸片。

纸片的余烬燃烧着，被风吹起，带着火焰在空中飘舞一阵，变成一团更为轻盈的灰烬，无声在落向了地面。不知道他从那个地方带回来了多少这样的小册子,大家都张望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还在燃烧那些纸片。

有人就不耐烦了：“妈的，这个傻瓜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酒吧主人拉加泽里说：“不能再烧了，再烧要把林子引燃了！”

大家齐齐向祭坟处跑去。但见林军口里念念叨叨跪在坟前。和他跪在一起的女人与两个孩子却惊惧不已。阴阳两隔，他神叨叨地越界与死人说话,真好像那死人某个时刻真能拱破封土，从地下钻出来一般。见到来人，女人与孩子都哭了起来。显然不是对墓中死人悲痛的怀念，而是庆幸终于从恐惧的气氛中得到了解脱。

有人也弯腰在墓前鞠了一个躬，我也鞠了一个。我住在城里，而且，中国外国的墓地去过不少,但我还是更明白一个机村人此时的感受。我说：“好了，林军，你要是相信人进了博物馆，那就不在这里了。”

“真的？”林军问我，夜色很深了，他的脸在我面前模糊一片，但两只大眼睛却辉映着光芒。

“一个……”我迟疑了半晌，不知该说一个人还是一个鬼魂，“一个……难道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还是让女人和孩子回家去吧，别把他们吓着了。”

“自己的亲人,他们不会害怕。”

“但你看看，他们是不是害怕了？”

有人用手电照着他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解脱似的逃开的背影，林军也就无话可说了。

达瑟已经一身酒气了，说:“走，大家再去陪林军喝两杯，庆祝一下，我们机村的老支书终于搬到大房子里去了。”

这个晚上，我给大家讲博物馆是什么，费了好多口舌，历史啦，纪念啦，记住过去就像手握着一面明镜可以看见未来啦之类的，好多好多说法。这不止是为了让大家明白一个新词，我想还是出于驼子的名字给印进那个表格所引起的感慨。不是关于历史，而是对一个小人物命运深深的感慨。很显然，听众们都被酒和我的话弄得昏昏沉沉了。最后,倒是让达瑟作了一个失之草率简单，却能让大家明了的总结：“就是一个大房子，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他们的照片跟名字住在里面！”

大家的酒好像立即就醒了一半，齐齐地说：“哦！”

白天被太阳晒融而变得柔软的冰雪、土地和树木，这时正重新变得坚硬，空气因为冷冽而显得特别清新。

几杯酒下肚，林军把手袖在怀里,抬起迷茫的双眼：“我就想告诉老爹一声，我想他会高兴的。”

“你这么做没错。”

“我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两个娃娃那么害怕。他们为什么害怕自己的爷爷？”

达瑟就冷笑：“你不是机村人吗？”

“哦是。”

“我看你不是。”

“我是！”

“那你就该知道，他们不怕爷爷,他们怕那该死的土包！一个人的灵魂怎么会待在那么冰凉黑暗的地方！”一个人想要讲太多道理的时候，就会遇上自己说不清，别人也听不明白的难堪处境，刚把我从难堪中解脱出来的达瑟自己又陷人了这样的困境，并让别人来解了围。黑暗中看不清说话的人，但话却说得分明：“除非他是一个鬼！”

机村人也认为这世上有鬼，但无非是某人去了，灵魂因为苦主自身的某种缘故不能顺利转人另一轮回，就出来作祟。作祟的手法往往雷同，并且无一例外，都会被某菩萨或某活佛用了法术，收摄或超度了。而且,这些鬼都居无定所，总是阴冷的风一样来来去去。这些比起后来传人机村的鬼故事简直就太不丰富生动了！

这些新传人的鬼故事主角都住在坟墓里。

前面说过，以前的机村没有坟蟇，自然也没有跟坟墓有关的恐怖故事。我做过一点小小的调査,这故事最早是工作组带来的。后来,伐木场工人们又围绕机村四周的新坟增添了一些。那回工作组来，说是毛主席号召不要害怕牛鬼蛇神，而且要打倒牛鬼蛇神，方法就是学习一本书。这本书叫《不怕鬼的故事》。听故事而不让人斗人，这是受大家欢迎的。每天晚上，不光是村里的青壮年,连小孩和很久不出门的老人，都会早早跑到村小教室里靠近火炉的地方占一个暖和的位置，把自己安顿舒服了，听不怕鬼的故事。其实就是听鬼故事。其中好多的鬼，都是月白风清或月黑风高之夜从坟地里钻出来的。这些鬼真是种类繁多，性格各异:哀怨的，促狭的，幽默和不幽默的，阴毒的，地主婆一样一言不发并且始终不肯抬头的，工作组干部一样喋喋不休像得了话痨的，把掉下的脑袋捧在手里的，肠子像腰带一样缠在身上的，舌头吐出来比蛇信还要冰凉的，眼珠掉在外面像是两大滴泪水的，总而言之，那个鬼世界简直把全体机村人都迷住了,那真是一个远比眼下这越来越整齐划一的生活丰富好多好多倍的世界！

过去要是念报纸上的社论，相当于半个故事那么长时间，火炉周围的人已经睡着了，而坐在门边暗影里的人早已开溜。但这不怕鬼的故事(主讲的人无意中也往往把重点放在讲鬼为主的前一多半，后一部分反而大同小异，不够吸引人)效果却适得其反。讲完一个故事,大家都往屋子中央挤挤，要求再讲一个。

“为什么还要听一个？”

“好听!”

这是老实话，也有人讲出了更老实的话:“害怕！外边那么黑，不敢回家了。”

“没那么黑,出月亮了！”

“影子拖在身后，鬼一样，更加害怕！”

“为什么不向故事里不怕鬼的好汉学习？”

大家都笑：“就是学习了才害怕的嘛！”

终于，还是共青团员们壮了胆，唱着歌走出门去，大家又都争先恐后夺门而出，怕一个人落在关了灯的黑屋子里了。而且，村子里开始有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开始流传。

所有这些都恍如梦境，都好像是上辈子的故事了。伐木场迁走后,机村再未添新坟，过去的旧坟都渐渐平复，鬼故事流传一阵也就偃旗息鼓了。前年，修筑达尔玛山隧道时，燧道塌方牺牲了几个工人，都拉到县城火化，骨灰则运回到各自的老家去了。电视里播放追悼会上一个死去工人的母亲哭倒在骨灰盒前，引起了机村人的长吁短叹。

该说说机村人常常聚会的这个酒吧了。

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不管是好的事物，还是不好的事物即将出现的时候，都是有前奏的。

马车与公路与隧道的出现是这样，水电站、电话、喇机、输电线和无线发射塔的出现是这样，从来没有做过的生意出现也是这样。砍树挣钱的时候,就有了隐隐的传说，说是栽树也是可以挣钱的。自己看厌了雪山与峡谷，而且随着气候变化，那些雪山消融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就有传言说,远方的人来看一眼这些雪山与被摧残过的峡谷也可以挣钱，这些传说一传就传了十多二十年，有些人不愿再等待，一闭眼死去了，更多的人还活着，却早已把传言忘在了脑门后边。不料有一天，城里人真的带着望远镜、照相机、防晒油、氧气袋，络绎不绝地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了成千上万年的峡谷中。峡谷有多远，他们就能走多远。

有些人走累了，口渴了，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就问：“喂，老乡，村子里有茶馆吗？”

机村人就摇头。

“那么，有酒吧吗？”

游客没有想到机村人会点头,也不会想到机村真的有一个酒吧。

就像好多事物的出现都是必然的，但对机村和机村人来说，在这个时间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徒然加速，弄得人头晕目眩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奏,机村这个酒吧就出现了。

至今人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一个酒吧。

只要有酒，坐在家里的火塘边或者林边草地上喝个一醉方休，喝得载歌载舞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一个专门的地方饮酒作乐？如果你问这样一个问题，不动脑子的机村年轻人会跟你急，意思是为什么城里人到山里来游山玩水，都需要人预先造好酒吧，机村就不可以自己有个洋气的地方。有脑子的人的话会不一样，说，有这么一个地方么，机村人空闲了，就可以坐下来,话说当年。

能够有一个地方坐下来话说当年，每一个过来人都能借着酒兴谈机村这几十年的风云变幻，恩怨情仇。在我看来，其实是机村人努力对自己的心灵与历史的一种重建。因为在几十年前，机村这种在大山皱褶中深藏了可能有上千年的村庄的历史早已是草灰蛇线，一些隐约而飘忽的碎片般的传说罢了。一代一代的人并不回首来路。不用回首,是因为历史沉睡未醒。现在人们需要话说当年，因为机村人这几十年所经历的变迁，可能已经超过了过去的一千年。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聚首之处，酒精与话题互相催发与激荡。

当我坐在他们中间，看到黑色的闪光公路从峡谷中飘逸地滑过，看到为了远方游客的观瞻而把自己打扮得有点过于花哨的村庄建筑，我也觉得，乡亲们关于酒吧存在理由的那些说道都是成立的。

但那都是酒吧出现后,人们才捜肠索肚挖掘出来这么些理由。

而它最初的出现，是连它的主人都没有想到的一个偶然。虽然，今天,关于这一地区的旅游指南上，总是登载着这无名酒吧的大幅照片。木头的墙，木瓦的顶，厚实的木头地板，木头的桌子，与硬邦邦的长条靠背椅。在这一片木头老旧的原色中，是涂着艳丽油漆的粗大柱子与门窗。绿色的柱子，黄色的门窗。好看吗？旅游指南上说，这样的配色在城里是不可思议的,但是那么大气的风景中，也该有那样不讲道理的颠覆性的东西。

酒吧的主人最初是想铲掉这些油漆的，有人告诉他这样的用色是不协调不本朴的，但是旅游书籍和网站上有更多人喜欢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每一年冬天一过,酒吧的主人都要拎着油漆罐子重刷上一遍，让已经黯淡的颜色重新焕发出新鲜的光亮。油漆这东西在机村人这里也是一种新事物。最初，机村人没有从美观的角度来认识这一事物。酒吧主人最初给这些柱子刷上油漆,也只是为了防止虫蚁。油漆刺鼻的味道使他认为可以把木头里的虫蚁闷死，同时，这黏稠的汁液无孔不入，封死了虫蚁们再次潜入的缝隙与孔道，让它们失去了在朽腐的木头中建立自己王国的可能。于是，这座曾经摇摇欲坠的木头建筑又日趋稳固了。

即使给门窗与柱子刷上了油漆，主人也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搞一个酒吧。虽然，他这个新派人物，有空的时候，自己开上客货两用的皮卡，上山，穿过隧道,在觉尔郎风景区的游客中心去坐一阵酒吧。坐在高大的落地玻璃后面，眼前展开的是峡谷壮阔的美景,面前桌子上，杯中啤酒泡沫慢慢迸散。有时，他会一口把杯中的泡沫全部吸干，那么杯中就只剩下微黄色的安静液体了。太阳西下，落日明亮的余晕从另一面落地玻璃墙上射进店堂，他会戴上墨镜，把椅子转动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夕阳衔山的辉煌景象。看太阳最后的余晕给那些大树撑开的宽大树冠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归巢的鸟都变成一只只黑影投射到树上。等到厅堂里亮起灯光，等到疲惫而又兴奋的游客从野外归来闹哄哄地挤进酒吧，他就摘下墨镜，在柜台上结了酒钱,开车穿过隧道回村子里去了。即便后来自己酒吧的生意日渐红火，他也保持着这个习惯。即便游览峡谷的游客要穿过隧道专门来这里喝上两杯，他也会开着车到游客中心的酒吧去坐上一阵。

总是有人问：“你到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会回答。

但是问话的人还是会问：“像城里的游客一样看风景？”

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但他不说话。

“看树？你也学城里人一样看树？”

“对，看树。”

“也看天上的云彩？”

问烦了，他说:“请告诉我哪里没有这么饶舌的人?”

愿意像城里人一样看云的乡村酒吧主人就是拉加泽里。刑满释放后，他在林业局长本佳帮助下成立了一个林木公司，这座著名的乡村酒吧原先是国营林场的房子，已经闲置多年了。林业局鼓励植树造林恢复植被,把这座房子借给了他。这是一座大房子。大房子里还套着小房子。小房子一半是仓库，剩下一半分隔成可以住好几个人的独立房间。他自己占了光线最好的一个套间。外面竖着一个书橱，是他的办公室,里面放一架钢丝床，再拉上几根铁丝，挂上干净不干净的衣服,就是他的卧室了。拉加泽里穿鞋很讲究,所以，他在卧室的墙上搞了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色泽各种质地的登山鞋和高统军靴。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宽大的门廊上打理那些靴子。机村人说：“这个人一天洗一次脸，却要擦三次靴子。”

穿上擦亮的靴子时，他也焕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这时，人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他是一个美男子，结实匀称的身板，挺直的腰身，青乎乎的腮帮，沉静的面容，坚定而略带忧郁的眼神。

这是个人们总要为一些新鲜的东西而激动，而生出许多盼望的时代，而他这个人，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能赶上，却像是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不盼望，“像是过去的机村人一样。”

是的，从前机村人是不盼望什么的，如果没有上千年，至少也有几百年’机村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在河谷间的平地上耕种，在高山上的草场放牧，在茂密的森林中狩猎。老生命刚刚陨灭，新的生命又来在了世上。但新生命的经历不会跟那些已然陨灭的老生命有什么两样。麦子在五月间出土，九月间收割。雪在十月下来，而听到春雷的声音，听到布谷鸟鸣叫，又要到来年的五月了。森林里有老树轰然倒下，那只是让密集的森林得以透进一片阳光，而这阳光又让在厚厚的枯叶与苔藓下沉睡了上百年的种子苏醒过来,抽出新芽。

达瑟说:“真是啊，以前的人，这么世世代代什么念想都没有,跟野兽一样。”

拉加泽里说：“人就是动物嘛。”

拉加泽里的林木公司慢慢扩大，雇员也慢慢增多，特别到了春天，下种栽苗的季节，还要临时增加一些人手，拉加泽里就在这座房子前接出了一段宽三米多的带顶的门廊。并在门廊上布置了结实的桌子与椅子，本意里是本公司职工休息时，有个喝奶茶或啤酒的地方。不想，门廊搭好没有几天，达瑟就来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老板，机村人的房子可不是这样。”

拉加泽里依然忙着跟手下人交代事情，验点仓库里的货物。

达瑟便噼噼啪啪敲打桌子，直到老板叫人给他端来一杯啤酒。起身时，这个家伙说：“你真想山上长满好看的大树？”

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栽下去几万棵树苗了。所以拉加泽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玩笑说：“树长得慢,等它们都长到可以在树上建一个树屋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了。”

“那时，机村人不用在树上储备干草了。”达瑟微微扬扬下巴，长着稀疏而零乱胡须下巴所指的那个方向是公路边的加油站，“耕地的拖拉机只喝油。”

“但人们还要喝牛奶，还要吃干酪与酥油,所以，牛还要吃草。等到杉树长大了，上面还是要储藏给牛过冬的干草。”

“万一到时候，吃的东西也由机器造出来呢？”

“这就是你盼望的事情？”

达瑟摇晃着竖起的指头，正色说:“别对我说这个字眼。我什么都不盼望，我就喜欢有这么个专门喝酒的地方。”你是说酒吧？穿过隧洞就是风景区游客中心，那里有。那些三四五颗星的饭店里也有。”

“我这个穷光蛋，喝酒都要赊账,他们不肯赊账，那些高级饭店，我这样的人走到门口就叫保安拦住了。还是来你这里来喝吧。”

拉加泽里未置可否：“反正你想喝的时候就过来吧。”

“这算什么，我成个蹭白食的人了。”

第二天，达瑟又带了新的人来。来了，叫人先拍了钱在桌子上，喊：

“老板，啤酒！”

拉加泽里只好叫人上酒，却不肯收钱。本来，天气好的时候，这伙人都聚在村里的小卖部前的空地上喝酒。小卖部是还在监狱的更秋家老五老婆开的。拉加泽里说:“各位乡亲，这瓶算是我请大家的，完了，还是去老地方喝吧。”

大家却不肯就此罢休，喝了一瓶又要第二瓶。开初只有两三个人，喝到后来，竟然有二三十个人了。再喝，连在村里闲逛照相的游客也走到廊子上来，一边打开手提电脑翻看刚拍下的照片，一边头也不抬地喊：“老板，酒。”

拉加泽里想解释说这不是酒吧，却被达瑟抢在前头：“好,马上，马上！”达瑟还建议游客不要喝城里到处都有的啤酒，“来一点自家酿青棵酒，尝那么一点点。”

“好啊！”

达瑟知道拉加泽里请工人时都要备一些村里家酿的酒。拉加泽里只好把酒上到客人面前。游客端起酒杯，喝了小小一口，皱着眉头品啧一阵，又喝一口，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说：“像伏特加？”

“我觉得像墨西哥甘蔗酒。”

达瑟摇头，说咦，是我们机村人自己酿的青稞烧酒！”

游客掏出张百元大钞，拉加泽里找不开，游客倒豪爽，说:“有找头放着，明天还来，就喝这种烧酒。”

至此，拉加泽里的酒吧就算开张了。而且，那热闹的程度一天赛过一天。达瑟是每天必到的常客，他对拉加泽里说:“看看，我给你拉来了多少喝酒的客人。”

“喝吧,我不会因为你不付酒钱就往外轰你！”拉加泽里说，“想坐酒吧，哪天我们一起去景区坐坐吧，我请你！”

达瑟脸上马上放出光芒：“好啊，明天大家都要去景区看热闹,我就坐你的车去吧！”

拉加泽里摇摇头，说:“我不想去看什么稀奇。”

第二天，不止是达瑟，机村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拥到景区去了。景区新开了一个游乐项目：悬崖跳伞。到时将有直升飞机和降落伞这样稀奇的东西出现。直升飞机把人运到觉尔郎峡谷的悬崖上面，那些人就从那万仞绝壁上纵身一跃，扑向下面的深渊，等到峡谷里的观众发出惊惧而刺激的叫声，他们身上五彩的降落伞打开来,飘飘悠悠顺着气流一直滑翔到很远的地方。据说那些跳伞的人要交好多钱，才能被直升飞机载到悬崖顶上那么纵身一跃。

那天，机村有百多号人都到景区去了。

每到一个地方,机村人都习惯早起。这是以前去乡政府所在的镇子时养成的习惯。机村到镇上有几十里地。那是一个重要的地方。机村人去那里开会，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去卫生所看病，去供销社卖采挖的药材，去照相馆照一张相片，或者什么事情都不干，就在能看到些生人面孔的街道上逛逛。每去一次，都必须天不亮就吃饱了上路。然后，在将近夜半时回到村子里。那时整个村子都睡熟了，但有人回来的这家人不会睡觉，火塘烧得旺旺地等着那人打开院门，给家人带回一两样礼物和镇子上新鲜的见闻。那时，我的礼物可能是父亲带回来的几颗糖果,一支圆珠笔、塑料皮的笔记本，当然，我还得到过一支竹笛。

如今，达尔玛山隧道开通过后.，从机村到觉尔郎景区只有十多公里路程了，其中，有六公里是在灯火明亮的幽深隧道中穿行。而且，现在村里有足够的大小不一的面包车、卡车载着全村人去到那个地方。但他们还是很早就去了。

他们到时，直升飞机还停在草地中央一块刚刚浇铸成的混凝土场地上。草地上的晨露还没被晒干。场子周围是塑胶带拉出来的临时隔离圈，观众只能站在圈子的外边。圈子开口处，是索波和一个保安在守卫，来了人，有胸牌的就放进去，他们是领导、什么运动协会会长副会长秘书长、记者、旅行社代表。还有直升飞机的驾驶员，两个人走出来，戴着头盔，小巧的无线话筒从头盔里伸出来横在嘴前。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片欢呼。五六个穿着五颜六色的跳伞者出现时，也引起了同样的欢呼。直升飞机机翼旋转起来，然后，就那么直直地升到空中。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声响，在人们头顶悬停了片刻，然后，轰然一声，一侧身子，飞往高处去了。飞机上升的同时，往下吹出一股强劲的旋风把拉成隔离圈的塑胶带吹飞了。

那个界限一消失，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特别是机村人更显得横蛮强悍，把好些正往前挤的游客都吓退了。事后想想，要挤到中间去干什么？直升飞机已经起飞了，除了那块湿漉漉的草地，还有草地中央那块水泥地，中间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景区领导就指着索波：“你!那些老百姓是哪里来的?是你的老乡吧?让他们退回去。”问题是，一下挤进圈子的有好几百人，并不光是机村人。

索波现出为难的表情，但他还是扬起手：“大家都退回去！退到圈子外面去！”

任何人都知道，遇到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命令或呼吁都毫无意义。

还有机村人喊：“索波,你那么扬着手干什么,你把我们当成牛群在轰吗？”

后面好事者发一声喊，更多的人往里一使劲，圈里的人想站也站不住，跌跌撞撞往前又蹿了好几步。

索波无奈地看看领导,领导不高兴地把脸别开了。

第22章空山二

这时，突然又有人发一声喊，精瘦的索波下意识挡在了肥硕的领导面前，但这回人们没有再往里挤，而像突然炸窝的蜂群一样四散开来。原来，坐直升机上到绝壁顶端的人,伸展开四肢纵身一跃，扑向下面雾气萦绕的深渊。人们发出惊惧刺激的叫声，四散开去,各自去追逐空中的目标了。索波没有心思去看那些表演。再新鲜的事情多次重复，也就像从来就与天地同在一样，不再新奇了。

领导们还坐在临时摆放的那一圈椅子上,他们得等直升飞机和那些跳伞的人回来，景区领导和那个什么运动协会的会长再讲上几句，这个景区新上马项目的开张仪式才告结束。

索波也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仰头去看蓝天下撑开的色彩鲜艳的大伞。

领导更不髙兴了，但他不说，有下面的科长跑过来说：“怎么就坐下了，还不去把隔离圈再拉起来？”

索波站起身来,嘴里却多了一句：“反正飞机下来，旋风又要吹散。”

科长说：“老头，叫你干你就干，吹不吹散不是你管的！”

也许就是这句多余的话导致了后来的事情。当时他只是想，自己这些年是越来越唠叨了。想想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些废话?垦荒队撤走后，自己孤身一人待在峡谷中，除了对着日渐荒芜的新垦地说过心痛的话，除了对着常常游走在湖边的鹿群，说过羡慕它们美丽自在的话，除了自己身上某个地方不对，说过诅咒疾病的话，他已经非常习惯以无边的沉默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仪式结束后，人们四散开去，领导陪着一干重要人物去游客中心的餐厅了。科长落在后面，对他说:“领导吃完饭有话跟你谈，你在游客中心外面等着。”

他就往游客中心去了。在那里他还碰到了来看热闹的机村乡亲,好些人并不理会他。一来，是记着他以前干的那些不招人喜欢的事情。二来,人们也有些嫉妒他一点不费力气就在景区找到了一份工作。而机村大部分上过初中高中的年轻人，都无法在景区服务人员的招考中过关。偏偏没人想过，他一个人待在峡谷里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也没有人想过，景区筹备处刚刚成立，修路盖房，他什么都干过。但他没有心思跟人去理论这一大堆事情，自己在食堂买一个盒饭吃了，等着领导出来跟他谈话。他想，肯定又是批评他对于机村人过于宽大，面对自己的乡亲不能很好地执行景区的管理规则。

他不是惟命是从的人，他多次对他们说明，这个地方，祖祖辈辈就是机村人自已的地盘，他们出出进进，都要依那么多规矩，怕是不太合适。

“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应该这样，他们就永远要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机村人会这么想事情，我的意思是要让他们慢慢改。”改什么呢？就是有事没事，不要跑到景区来闲逛，不要哪里热闹就凑到哪里起哄，“如果不来就心里痒痒，能不能请他们穿得干净体面一点?”

他想，今天的谈话无非又是这一套说辞。

这时，达瑟正摇摇晃晃地经过他面前。现在，机村的年轻人大都穿得跟游客一样，T恤、棒球帽、登山鞋、滑雪衫，不能穿得干净体面的正是达瑟这样岁数跟境况的人了。他想叫达瑟一声，但没有张口，因为领导就要找他谈话，他不想跟他们最不愿看见的那类机村人待在一起。他想不通，当年那样一个书呆子，怎么变成一个酒鬼了。但他不能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他就会想起自己怎样奉命带了民兵去围捕他死去多年的朋友。他使劲地闭上眼睛，这样，那些接踵而至的回忆就被挤到脑子外面去了。命运让他对一切都不能敏感，内心与脑子都要像来来往往的人看见的那个保安一样表情木然。

直到听见旁边酒吧传来的吵闹声，他还是保持着这种木然的表情。

但争吵声越来越大，而且，他听得出来机村人用汉语跟人吵架时那种浊重凶狠的腔调。这使他不得不过去。

是达瑟要进酒吧,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四散闲逛的机村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热闹场合呢，马上就围垅过来，开始起哄了。于是，两边就吵起来了。虽然现在顿巴协拉家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古歌组合，每天晚上都在这个酒吧表演重新配器与精练了词汇的峡谷古歌，虽然,景区的管理者中也有好些藏族人，但这样的冲突一暴发，在大家的理解中就是机村人和景区人的冲突，更是藏族人与汉族人的冲突。绝大多数情况下，无论是在外来的游客眼中，还是当地人的心目中，汉与藏，已经不是血缘的问题，而是身份的问题。身份上升成为政府的雇员，成为穿滑雪衫的游客，就是汉,反之就是另外的族类了。比如林军这样的机村人，他是地道的汉族人。但走出机村，他就是藏人。他也以为自己是藏人。只有回到机村，他又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汉人了。闲话打住，却说这天游客中心酒吧门口一下聚起来很多人，而且阵营分明:景区对机村。并把索波夹在了中间。大家都怀着不太善意的企图看他做什么表示。

索波清了清嗓子，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紧张，才开口问为什么吵架。

答说，这个人来过好多次，喝了酒，却没有钱。

达瑟已经喝过酒，胆子就偏大，硬要往里闯，口口声声说这本是机村人的地方，不能因为你们在这里围了四面墙,就成了你们的地方。他说:“要是刨去下面的地皮，难道你们的房子可以挂在天上？那些降落伞挂在天上，不是也要落到地上来吗？”

围观的机村人就哄然大笑，为达瑟叫好。

景区的人就用责难的眼光看着索波，好像这些不讲道理的机村人都是他亲自招来的。但他压住了火气，对老板说今天让他进去，喝了多少酒，我付钱，我请他客。

老板偏偏不让:“恰好今天不行，上面吩咐过了，要接待重要客人，他这个样子……”说话的人看着索波脸一点点沉下来，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这么一个衣衫不整，邋邋遢遢的人，不该进人这样的场所。一直窝着火的索波的脾气一下上来了，说：“我请他,他是我的客人,让我们进去。”

“你可以进去，但他不可以。”应门小姐也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我就是要让他进去！”

看他脸上阴沉的神情,小姐有点害怕了。就在这时，吃完饭出来的领导、跳伞者和记者一干人来到酒吧前。领导把客人让了进去，留在后面的科长说：“老乡们，下回吧，今天这里是包场！客人要听古歌演唱。”

这下大家好像就自觉理亏一样散去,把索波一个人晾在太阳地里了。科长没有走开，拍拍门口松树下的长椅，对索波说：“坐吧。”

索波坐下，科长自己却站着，看一眼达瑟,又看看索波：“我看你有些犯糊涂了。”

“我只是想请老乡喝一杯酒。”

“大家都要维护景区形象，讲过多少次，你记得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多少岁了？”

索波想想，记不得自己确切的岁数：“六十多一点点吧”

“嚯，六十多一点点，知不知道，为了精简机构，我们很多干部五十岁就离岗休息了。”

索波想说自己哪是当干部的命啊，年轻时，跟着上面的号召，干了那么多对不起人的糊涂事，想的就是当上干部，最终却成了这个景区临时聘用的保安。如今，他瘦长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倭了，穿着一身保安服装，显得有些滑稽，特别是他那尖顶的小脑袋，戴上保安的大盖帽,更增强了喜剧效果。

科长又拍了拍长椅的靠背：“我忙得很,这样吧，我也不想再批评你了，再说这也是领导的意思，明天你去人事部一趟。”

在这景区这么多年，索波当然知道这去人事部一趟是什么意思。他马上反应过来，要解雇他了。他说：“我保护了景区的鹿群……”

科长挥挥手，走开了。他又追上去几步：“我还保护了景区的森林......”

科长再次挥挥手，进人酒吧，厚重的木门就密密实实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就这样，风景区管理局将索波遣散了。当保安时，他的工资是九百块钱。人事部告诉他，以后管理局还补贴他每月两百块钱。“因为大家都记着你当年保护森林与鹿群的功劳”,这句话竟让他有些感动，因为有人记得他在这个世界竟然也有一点功劳。部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的要求是再住两三天，要去湖边跟他的鹿群告个别。他要再去爬一次当年他和垦荒队根据古歌探出的悬崖古道。原来，那个古代小王国的人们进出峡谷的秘密通道就是把一些山洞打通，在岩壁后面，筑出了一条狭窄的隧道。如今这是景区一个热门的景点。见他这么容易对付，部长慷慨地说:“再给你发一个月全额工资，不用上班，想上哪里看看，就上哪里看看！”

其实，他也无处想去，除了爬一次古道，每天他都去看湖边的鹿群。就像过去一样，他对着鹿群打了一个口哨，但很多年轻的鹿都因为吃惊而跑开了，只有几头老家伙转身向他走来。就在湖边,他伸出手中一小束刚采的嫩草，看鹿走到面前，嗅嗔他的手，然后伸出粉红的舌头，把青草卷进了口中。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盐，摊在手上，几头鹿都挤过来，温软的舌头一下一下掠过他的手心，心里什么地方被一下一下地触动，让他差点流下泪水。但他没让泪水流出来，他只是说:“伙计们，我要走了，我要回机村去了。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鹿子像羊一样咩咩地叫了几声，摇着短短的尾巴悠闲地走开了。

他想不到，临走，上面还吩咐保安队全体人员跟他聚了一次餐，上了酒，还有很多的菜。让他不禁佩服现在的领导做事就是这样漂亮。不像过去，自己这样的傻啦吧叽，上面说什么都相信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尽做绝。但这么想又有什么屁用？

临走那天，顿巴协拉家在游客中心驻唱的古歌组合三兄妹请他在酒吧坐了一个晚上。他们在台上演唱，索波坐在台下喝他们堆在面前的半打啤酒。演唱完毕，三兄妹下来跟他坐在一起，告诉他，景区要资助他们去参加全国的一个歌手比赛。酒劲让索波脑袋嗡嗡作响，他想，和他彼此讨厌的领导做事情就是比当年的领导做得漂亮。

给自己取了新名字的妹妹说：“大叔，我们要出名了！”

“出名？”

“那时，我们就不用在这里演唱了。我们在电视里唱！”

“那我就看不见你们了。”

“我们送你一台电视，那样你就可以看见了！”

“不用送我东西，我老了,挣了钱自己留着，该给自己准备嫁妆了！”

依娜神采飞扬，她光洁的额头闪闪发光，她高声大嗓地说:“我不要嫁人，我要歌唱,我要歌唱!”闪闪发光的姑娘站起身来，高举起双手时露出了丰润腰肢上的肚脐，“我要歌唱！”

酒客们回应以热烈的口哨和欢呼！

索波是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回来的。走进村口，就听见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但是却没有人因为狗叫出来看上一眼。要在过去，他领导的民兵,早就提枪四处察看了。那时人们很少四处走动，警惕性很高的民兵们操演的机会并不多。现在，有事的人们四处自由走动，没事可干的人，也四处走动，再没有背枪的民兵査验路条了。为了不让人以后议论自己是偷偷摸摸回到村子里来的，他想暗地里闪出一个人，用当年民兵严厉的口吻喝问：干什么的？!他答应一声，机村人都会知道他回来了。有气要出的，有账要了的，都可以找上门来了。

但没有人出来，狗叫了一阵,也偃旗息鼓了，有生人出现,不叫几声，没有履行狗的职责，再叫，主人要骂大惊小怪了。现在，村子里每天见到的生人的数量都要超过见到熟人的数量了。狗真要认真地叫，早把肺挣破了。他转身看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停止吠叫的狗在左右张望，然后，就看见自己拖在身后的影子。月光很淡薄，影子也很淡薄，薄到好似步子稍快一点，那影子就会被风吹散。

他回到自己已经空置多年的老房子里，听见檐口的巢里鸟在梦呓，霉臭而呛人的尘土味充满了鼻腔。这座石头外壳的房子外面看起来还很坚固，但在里面，每走动一步,那些椽子、横梁与桁架，都在嘎嘎作响。他不想开灯，不想看到灯光下这久未收拾的屋子里的破败景象。但他还是开了灯，因为他需要让机村人知道他回来了。他不能让机村人笑话自己半夜回来连灯都不敢开。他开了灯，又站到窗前，把筑巢在窗棂上的一对野鸟惊飞起来。两只鸟扑噜噜飞起来，发出很夸张的惊叫，在夜空里转着圈子，他只好关了电灯，让那对那么容易受惊的野鸟又飞了回来。

他在暗夜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稀薄月光笼罩的世界，听见归巢的鸟儿在互相安慰。在觉尔郎峡谷那么多年，除了花草树木，与他终生相处的就是这些生灵了。他似乎已经能听懂它们彼此的交谈。

那两只鸟，尖嗓门说:“害怕呀,吓死了呀。”

粗嗓门说:“不怕，不怕，这家人的电灯抽风才亮了一下。”

“该不是老太婆的魂魄回来了。”

“可她是多好的老太婆啊，天天都把新鲜的吃食摆在窗台上。”

“可她死了……我怕……”其实，那鸟婆娘并不特别害怕，只已经睡意蒙昽也不忘记撒娇罢了。

鸟丈夫也睡意深重了，咕哝说：“……哦……不……怕……”

索波想再让电灯抽一下风，但他没有。鸟夫妻的对话让他想起去世多年的母亲。人已经去了，想有多少用处？不如不想。他这个念头是对的，一阵音乐声飘来让他的注意力转移了方向。音乐不是高音喇叭里涌出来的，村广播站早就消失了。

那是人在演奏。是当地说唱英雄故事的说唱艺人的六弦琴声。一阵节奏明快的乐声过后，歌声响起来，那是关于觉尔郎古国传奇的古歌。琴声引起一个人声，一个人声引出更多的人声。低沉的吟唱声在月光笼罩的地方弥漫开来，像一片比月光稍亮的亮光，一缕比月光稍沉的轻烟。这些歌，有人天天在游客中心的舞台上演唱，但那演唱与这演唱截然不同。这是机村人自己在为自己吟唱,没有那些花哨的拔高的炫技，没有口哨与掌声。一段唱毕后是一片深深的带着回想的静默。在这静默中，他看见歌声传来的那个地方，那座房子一半沉浸于夜色，一半被灯光照亮。村子，还有村子四周的山野已经深深睡去。但那座房子灯光闪亮，没有听从月光的安抚,还那么激动地醒着,而且还大声歌唱。

歌唱的间歇，那些静默四处弥散，笼罩了山冈与河流。

就这样，在回到机村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被吸引到酒吧去了。当他抬脚越过月光与那片灯火的边界时，他的感觉像过去的战争电影一样。一个潜行的人突然被强烈的探照灯光所照亮。他闭上眼睛，接下来，夺命的机关枪声该响起来了。但枪声并未响起。他睁开眼睛,看见机村的男人们围着一张张桌子，端着酒杯热烈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他又试水一般趟着灯光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刚放下手中报纸的达瑟看见了他。这家伙先是一脸惊奇,然后，笑容慢慢浮到了他的脸上：“索波！”

他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嗡嗡的交谈声立即停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驾着灯光向他蜂拥而来，扎在身上像是密集的箭镞。他一边艰难地往前走，一边想起古歌里吟唱一个牺牲的将领：“利箭扎满了他的身体,他伸开双臂，颤动的箭杆仿佛要再次发射……”

人们都站起来，看这个离开机村那么多年的人慢慢走到门廊下那九级木梯前,一步步走上了门廊’脸上的肌肉紧绷，眼里的目光凶狠又躲闪，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面。达瑟迎上去：“索波？”

“我不是鬼魂。”

达瑟大笑起来:“听听,他说他不是鬼魂，就是说他也相信有鬼魂了！”

拉加泽里把达瑟划拉到身后，将一罐啤酒打开，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说：“欢迎你。”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你是机村人，我看得出来，但我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你当大队长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我是拉加泽里，我哥哥是……”

索波举举手，意思是知道了，不必说下去了。很多人的名字，都会令他生出愧疚之情，他当然不希望别人说下去了。拉加泽里就住了口，在他对面坐下了。

坐了好一会儿，他也不开口说话。拉加泽里说声自便，起身坐在另外的桌子上去了。

达瑟一仰脖子喝下一大杯啤酒，狠狠抹去了嘴唇上的泡沫，声音也变得尖利了：“索波你还敢回来？!”

索波就深深地低下头，说：“我就是机村人，我只好回来。”

“你杀死了我的朋友！”

索波抬起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到肚子里，又把头深深地低下了，没有说话。

“你还带人拆掉了我的树屋,毁掉了我的书。”

现场一片静默，大家看着这一切，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要是过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段恩怨就了结了。而索波低头坐在那里，也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对方没有回应，达瑟浑身颤抖着，叫着那个死去多年的猎人的名字，呜呜地哭了。

索波又坐了一阵，然后猛然起身，喝干了啤酒，说：“我知道还有要算账的人,我累了，明天再来。”

离开酒吧的时候,他却觉得一身轻松，跟来酒吧时的情形完全两样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算有了个开头，有了开头就行了，怕的就是事情永不开头,让人心里愁烦。

这是五十年来机村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盼望什么或不盼望什么。

最初，是来到机村的工作队向人们宣传，时代变迁了，祖国建设一日千里，人们应该有很多盼望。他们还一一罗列出这些盼望。有些盼望画在宣传画上，有些盼望写在文件里。但不论这些盼望的形式如何，但承诺是一致的：当那些盼望一一实现，人们无忧无虑，生活在一种叫做“共产主义”的天堂。过去的机村人只知道一种天堂,那是佛经里说的天堂。佛经的天堂富丽堂皇，金沙铺地，银汁为溪,珊瑚为树，水晶为房，但人除了影子一样飘来飘去，却没有特别的生趣。倒是共产主义天堂的描述更具可爱的烟火气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饮食方面的土豆跟牛肉，机村人倒是吃过好几代人了，只是顿数上还嫌稀少罢了。

这天中午，拉加泽里和公司里的人吃了饭，坐在门廊上端起一杯啤酒慢慢嗷饮,脑子里却想到如上这些问题。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本县上地方志专家写的书，那个人他认识，是他上中学时的地理老师。老师是自治州政协委员，喜欢看《参考消息》,喜欢讲美国法国日本这种国家的事情。这本书是个背了三四架相机的游客扔在这里的。有好几天，那本书就让风吹着啪啪哒哒地翻过去，又让风吹着啪啪哒哒地翻回来，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也鼓励公司员工看书,但看的都是技术方面的书：如何测定土壤成分，松毛线虫病的防治对策，混生与单一林木群落的优劣比较,等等。没有人看这样的闲书。拉加泽里所以看了这本书，是因为风把那本书翻来翻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作者名字，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对侄儿说,看看那书里写了些什么？他侄儿就坐下来翻看那本书，看了不多一会儿，就发出了夸张的声音：“嗨，书里有机村的名字！机村被写到这书里了！”

机村会被写在一本书上,这值得让一个机村人的声音变得夸张。

“拿过来我看看！”

侄儿却把拿书的手背在了身后，说：“现在我晓得你该给我一个什么职务了！”他侄儿跟他在公司里干已经很长时间，早先,小伙子想当副总经理,他没有吭气，后来侄儿又自己想了一个什么主任的名头，当叔叔的也没有同意。但小伙子在这个事情上头一直是非常坚持的。“我帮你看了材料，我是你的秘书！总经理秘书！”拉加泽里沉下脸,侄儿就把书递到了他手上。

是的，这本书里提到了机村，但着重说的是隧道那一头，那个古歌里的王国，如今名声越来越大的风景区。看了这些文字，拉加泽里想，妈的，要是没有那个地方，机村这个地方就不存在了一样！仔细想想，机村跟四周山野里那些长久地深陷于蒙昧时代的村落一样，没有确切的记忆。是有一些传说，但那些传说，大多也是讲山那边那个早已陷落的小小古国。机村人一直生存到今天，却连一点像样的记忆都没有留下。他想,要是那个时候的人也像今天这个时代的人盼望这个又盼望那个,并且因此而振奋复又失望的话，应该是有故事会流传下来的。比如，他拉加泽里的经历就已经变成故事在四周的村庄里流传了。当他走到镇子上，人们会在后面指指点点。

“哦，就是那个发了大财又进了监狱的人。”

“就是那个失去了女医生的男人！”

“听说那个女医生敢用电钻把人脑袋打开！”

想到这些，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对侄儿说：“那么，过去的人真的就除了传宗接代,吃饱肚子，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那还要干什么？”

“那就不会有故事流传下来了。”他差不多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侄儿却摇头,说：“这是达瑟问题。”

这是一个机村人自己创造出来，流传了二十多年的词：达瑟问题。意思是像过去在树屋上看书的达瑟想的问题,也是一个泥腿子不该想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机村人来说，造成的后果必定是:非疯即傻。

侄儿因此有些忧心忡忡，拉加泽里丢开书本，说：“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这时,达瑟又出现了。

他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是和索波一起的。索波第一次出现，他就声称有账要算，索波也承认有账未算，人们则等着看这账是怎么个算法。想不到两个人却朋友一样走在一起，而且形影不离了。

想看台好戏的人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接受了两个仇人变为朋友的现实。这件事情固然有些离奇，但要是因此就大惊小怪，那这个时代让人惊奇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虽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拉加泽里跟索波两个机村的传奇人物彼此间并不熟识。所以，刚刚见面两个人都有些生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要么眼望着别处，要么一心对付杯中的啤酒。但那只是刚开始的时候，等索波跟达瑟来酒吧多了，这种生分的感觉就消失了。

这一天，三个人坐在门廊上，气氛早不再像开初那么尬尴沉闷了，大家也不说话，但那种闲适松弛的意味就像风中起伏的麦田，那起起伏伏的美丽，不用睁眼都可以看到，就像这看花节期间四野里流溢的花香，猎狗一样轻轻掀动一下鼻翼就可以闻到。还是达瑟想起什么，嘿嘿笑了：“妈的，说起来有谁会相信呢，这么屁大一个小村子，你们两个大男人二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

拉加泽里说：“我在监狱里。”

“我在保护区。”索波说。

两个人同时说：“所以，始终不得见面。”

索波又说：“好多年都有人在说你在消失的镇子上开的小店。”

“补轮胎的店。”

“那你差不多就是以前的铁匠了。”

“你到底还是回村子里来了。”

索波脸上突然又出现了愤激的情绪：“妈的，这个世道,但凡混得好的都离开了这该死的地方，只有我这样的人，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只好回来了。”

达瑟说：“不是有那么多城里人到这里来吗？”

“你他妈闭嘴吧,伙计，只有你我这样的人才会回到村子里来，回来把一身肉慢慢烂掉！”

拉加泽里的侄儿过来插嘴：“不对！我叔叔这么成功怎么也回来了？”

索波笑笑:“小子，我不想说得罪你叔叔的话，那样我们就没地方喝酒说话。要是连这样的地方都没有一个，那真是没劲透了！”

这些话让拉加泽里听了，不禁有些心中悲凉。挥挥手让侄儿干活去了。

人们说,要不是这个酒吧开张，索波同志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是的，他们称呼索波的时候，用的就是“同志”这个词，明显的是语含讥刺。甚至当外来的游客坐到这个酒吧来领略乡村风味，某个因为喝多了显得过分热心的家伙一一向外地人介绍机村人物，介绍到索波的时候，他会很郑重地说:这位是索波同志。

游客会很奇怪:这么多人怎么就一个同志？

对啊，机村就他一个同志。

即便这样,索波也不说话。尽管他第一次坐到酒吧来是相当艰难，但他毕竟还是坐在酒吧那宽大的门廊上来了。尽管坐在被酒精，被不时变换的话题弄得激动不已的人群中间，他还是一副遗世孤立的样子。连领他来的达瑟也不知道怎么样让他融入到这种热烈的气氛中。

每每遇到这种情形，达瑟就找拉加泽里：“不要让大家把他晾在一边。”

“没有人能把一个人晾在一边。”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

“难道不是？”

这差不多是每次索波一脸落寞坐在酒吧时,拉加泽里和达瑟都会有的一番对话。

当然，每到这个时候，拉加泽里会叫人再给他加一瓶啤酒,还有一句话:“这瓶是我们老板赠送的。”

这样如此往复十几次后，一天,等客人都散尽了，总是率先离去的索波却还待在座位上,他掏出一卷钱放在桌子上,咳嗽了两声才开口：“小子，每晚一瓶，有好几十瓶了吧，算算，这是钱。”

“那是我赠送的。”

索波突然笑了，学着风景区游客中心的侍应的腔调，用普通话说：“先生，这是我们老板赠送的。”

“是我赠送的。”

“少在老子面前玩这些学来的新花招,烦！”

是啊，当年虽然玩的是政治，阶级斗争，也是学来的新花招，他真是一点也没有少玩。于是,拉加泽里弯下腰说是，是，不是老板赠送，是晚辈请前辈的。”

索波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凶狠：“要是今天你不收这钱，就每天晚上都要‘赠送’了。”

“没问题。”

这时,达瑟却插进来拍手称快：“好,好，索波终于跟人说话了。”

本来，索波说出那些话来，全仗着那么一股凶巴巴的劲头，给达瑟这么一搅和，那股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气焰瞬间就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立即就显得局促不安。再说话时,神情已经很犹疑了：“你还是把酒钱结清了吧。以后，我不想来了，这里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一个老头子来凑什么热闹呢？”

“我喜欢上年纪的人来这里坐坐。”

“？”

“上年纪的人故事多,有意思。”

“我可不想说什么故事给人开心，算钱吧。”

拉加泽里就真把酒钱给算了。

索波起身时,似乎有些不舍，走到门廊边，脚都踏上了九级木梯的最高一级，却又回身过来问道：“我去觉尔郎峡谷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吧？”

“我看到过你在社员大会上……讲话。”

索波眼里迅速的闪过一道亮光，警惕的也是兴奋的：“你是说骂人吧？”

达瑟又插进来:“你不要生气，他不是这意思。”

索波伸手把站在两人中间的达瑟划拉开：“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拉加泽里说：“那时候，你骂人可真是厉害。”

索波回到村里，已经从一个大家记忆中的厉害角色，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家伙了。他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在机村就他孤身一人了。所以，过去的事情尽管人们还耿耿于怀，但也没有人忍心再跟他理论了。他们假装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而在机村很多流传下来的故事中，相当大一部分就是关于复仇的故事。复仇的意思就是你干了什么坏事，就有人不会把你忘记，就像干了什么有功德的事情，上天都看在眼里，最终会赐你福报一样。只有像是拉加泽里兄长那样不好不坏的人，才十分容易被人忘记。索波做好了准备，那些当年自己开罪过的人会来找自已理论。机村人的理论其实非常简单，打上一架，或者，干脆，锋利而坚硬的刀从人柔软的身体刺进去，血流出来，被刺的人以更柔软的姿势倒下，然后，眼睛望着天空，身子慢慢冷下去，从柔软变得僵硬了。这个倒下的人，从恩怨当中解脱出来，而那个把擦干净的刀插回刀鞘的人明白，一个新的故事重新开篇，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像眼下这个人一样倒在地上，天空的流云在失神的眼中慢慢旋转。

其实，机村人更愿意把他忘记掉。愿意他永远地待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峡谷里，孤独地看护着那些当年辛苦开垦出来的庄稼地，日复一日，与鹿群争夺地里的庄稼。人们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因苦行而清赎自己罪过的人。这个时代，仇恨也变得复杂，变得暧昧不明了。这个人待在那与世隔绝的峡谷深处,是惟一能使事情变得简单的方法。但是，这个时代的力量是那么强大，谁曾想像过，设计院有那么精妙的算法，施工队有那么强大的机器,两三年时间，就钻出了这样一条长长的隧道，那峡谷成了一条坦途上游客云集的地方。游客一来，这个苦行人就无法待在那个地方了。

索波长叹一声:“是，现在我回来了，等着大家来骂我出气，却一个人都没有等到，反倒有个小子天天请我喝酒。”他还说：“唉，要是过去,人家一刀把我宰了就痛快了。只是现在不兴这个了。”

“现在兴请喝酒。”

索波又重新回来坐下，敲敲桌子:“小子，那就请我喝一杯吧。”

喝得多了，他说:“我都想哭一鼻子。”

“那你就哭吧。”

达瑟说：“你不能哭，你是男子汉，你怎么能哭呢？”

“你是说我是个硬心肠的人吧，是啊，那时候我的心肠怎么那么硬，现在却又硬不起来了？”

“你变回你自己了。”

“呸,一个人走了背运，走在下坡路上时,反倒是变回自己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时少数人走运,大多数人不走运，天下也没有那样的道理！”

“我想不通……”

“其实你早就想通了。好,好，就算你没有想通，那也请天天过来喝酒，慢慢地想通吧。”

从此，索波再来酒吧，遇到投缘的人，他的话也就一天天多起来了。

而且，就算达瑟把他第一天回到村子里那手脚无措的样子当成笑话来讲，他还是安然地坐在硬木椅子上，只是做出有点生气的样子罢了。

一杯清凉的酒下肚，认死理的达瑟，说话不知轻重的达瑟对拉加泽里开口了：“对我们说说你在监狱里的事情吧。”

拉加泽里转脸去着不远处的麦田。麦苗刚出土不久，罩在地上像一片若有若无的绿色轻烟：“我不想老去回忆往事，不如看看手边有些什么事情可干。”他拿过啤酒瓶，把每个人的杯子续满,“索波大叔,你说对吧?”

索波笑笑：“你在里面念了不少书？”

拉加泽里点头：“念了不少。”

达瑟摇晃着脑袋:“告诉你，在机村，念书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当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因为他曾经有过很多书。大家都知道，他有过那么多书,把它们装在马车上，拉了几百里路回到机村，然后髙藏于漂亮的树屋之上。但他并不能深人地研读它们。那些书只是他一份特别的骄傲。这份骄傲足够他来到拉加泽里的公司，大模大样地坐在门廊上,敲敲桌子:“嘿，叫你们老板赏杯啤酒!”足够他喝了一次,又来第二次。喝到第三次时，他自己也觉得这底气有些不够用了，他对自己有点生气。靠着那点愤怒的支撑，他用指关节叩着桌子说：“干脆开个酒吧，这样，我们就有聚会的地方了。”

拉加泽里摇头。

“小子,不,老板，你是怕我付不起钱？”

这个老头可能真掏不出常来喝酒的钱。但他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就是不让人提这个茬。再说拉加泽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村里这个前辈。于是他说：“我是种树的公司，开个酒吧干什么呢？要想喝酒了，过来喝两杯就是了。”

“你不挂个酒吧的牌子,我就不好意思常来了。”

拉加泽里说:“再说这也不像个开酒吧的地方。”

的确，除了这个后加的门廊上的几张原色木桌和靠墙的长条靠背椅有点酒吧的味道，这座大房子本身就是一座仓库。这座方方正正的大房子空间轩敞，支撑房顶的桁架都是上好松木，交互之处用粗大的螺栓拧紧。大房子中还有几间向南向东开着窗户的小房间，做了林木公司的宿舍兼办公室。这几间屋子最多占去了大房子四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空间，堆积着化肥、草帘、喷雾器、树种……这天，他们喝酒的时候,拉加泽里手下的人正在屋子里给临时的雇工分发工具:一只篮子、一把锄头或一柄弯刀，外加一双帆布的劳保手套。领到工具的人，每个人报上领取树苗的数字:一百，两百。管事的把数字填人表格，再发给每人一张条子。雇工们拿着条子来到门廊下面的装满小树苗的卡车跟前，凭条子领取树苗。成捆的树苗根上围着新鲜的黑土，稚嫩的针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机村周围当年那些泥石横流的山坡,早巳绿意益然，但都是自然生长的灌木与箭竹，可以保持水土，缺少的是可以成材的乔木。国营伐木场撤销后，曾留下部分工人在采伐迹地上种植树苗，成效却不明显。除了交通沿线，有些连片的小树林作为样板。很多年过去了，机村四周的群山并未见他们栽种的树木连缀成片。后来，营林队也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拉加泽里下决心，自己的公司栽一棵就要成活一棵，今年的计划是三万棵。县林业局送了一万树苗，剩下的两万树苗他自己掏钱。

发放完树苗，自送工人们上了山坡，他才拍拍手,在宽大的门廊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廊子上，那座四方形的木头房子就矗立在他后面。

这房子是他成立林木公司时，县林业局借给他的。房子闲置多年，粗大的柱子里已经生出虫子。那时，公司没有雇一个人，除了哥哥与侄儿偶尔过来帮忙，他自己凿开柱头,往虫洞里灌注药粉，然后，他像在监狱里工作时一样，用报纸折一顶帽子，手拎着一只罐子，往封闭了洞口的柱子上刷上油漆。他又用了几天时间，借来喷雾器，撬开地板往下面的夹层间喷洒鼠药。然后,他锁上房门，自己也消失了。几天后回来，不仅虫子与老鼠消灭了，刺鼻的油漆味与农药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是那时，这座房子还没有他现在坐着的这半圈带雨棚的门廊。

现在，他的公司已经有了固定的职员，更有眼下招募来栽树的临时雇工，五天时间，已经栽下去一万多棵树苗了。

拉加泽里安坐廊子上，背后方正的木头房子正被早晨的太阳晒得雾气腾腾，那里屋顶木瓦上的霜花正在迅速蒸发。

看看廊子边沿几张也凝结了一点霜花的桌子，他突然笑了,想自己竟然还是一个酒吧老板。想到这个，他从屋子里拎出油漆罐子，在黄油漆的门上写了三个英文字母:BAR。

他想，达瑟再来的时候会问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身后就响起了他的声音：“喂，小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的意思。”

“我要的什么意思？”

“英语，酒吧的意思。”拉加泽里不是要显摆他懂得一点英语，而是想，反正机村也没人懂得英文，写上这几个字母，算是遂了达瑟的心愿，但对别的人来说，其实并没有打出酒吧的招牌。因为他开了酒吧后，达瑟又老是要他挂上一个正式的招牌。

“英语，好吧，英语就英语吧，旅游的人在游客中心有酒吧。他们坐在那里喝着啤酒隔着玻璃……”

拉加泽里冷不丁地插上一句：“还有人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达瑟也笑了：“是有吸着氧气来看风景的人，但我们这里用不着,我们不看雪山，也不看峡谷，我们就看着这个该死的村子，这些房子，这些土地,看着公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而且不用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们坐在农民自己的酒吧里了！”

遂了他的心愿,达瑟这张嘴还有说道：“当老板就是好，手下人干活，自己坐着消消停停地喝着啤酒。”

这话让拉加泽里哭笑不得。自己正忙前忙后，是这个不速之客不请自到，而且要他请喝啤酒，现在却又说出这样的风凉话来，你说是个什么道理！全机村的人都知道达瑟这张臭嘴，任谁都木敢轻易招惹他。想想当年那个拉了一马车书回村子里来的年轻人,想想那个把这些书藏在树屋之上，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有志青年，大家都不觉得是同一个人了。

当年的青年人已经渐渐老去，成了一个话题让机村人有空闲的时候来话说当年。

有胆子大的人问他：“当年躲树上看书的人是你自己，还是现在才是你自己？”

对于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会翻翻眼睛,懒得作答。只有喝醉了酒，他会大声说:“没读过书吗？书上说，这就是生活！”

其实，不读书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一个人的变化当然是因为生活的缘故。但当个人的变化远大于生活的变化,那也就是一道特别的景观了。县林业局有个爱炒股的干部，说什么事都拿机村人听说过但并不懂得的股市打比方。他说,股价成长超过了经济的成长，是泡沫。他说,生活也能像股市一样制造出泡沫。

达瑟无端地喜欢这句话，他端起杯子，一口饮尽,指着自己鼻尖上沾着的正在迸裂的啤酒泡泡说：“对，我就是这个东西。生命,你，我，他每个人的生命,都他妈的是这种很快消散的泡泡！”这一来，大家就都噤口，这个人说得似乎又是来自书上的话了。

当年，达戈死在熊的怀里，悲伤绝望的达瑟却还活着。人活在机村，却像是消失了一般。一个曾经让人注目的人消失的方式并不一定要像索波一样隐居到山高谷深之处,最好的消失就是混同在苦渡生涯的芸芸人众中间。达瑟不看书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把这些胡思乱想梦呓一样挂在嘴上，跟祖祖辈辈的村里人一样，达瑟就这样从机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了。直到他两个儿子慢慢长大。在村里上学，到县城上学，因为考不上大学成为这个村庄新一代的浪荡子。跟达瑟同时代的年轻人，会从这游手好闲的浪荡子眼里看到那种无所依凭却又若有所思的眼神，想起他们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几年前，达尔玛山隧道单线开通，庆功剪彩仪式上,在庆典上讲完话的副省长从隧道口下来，见了机村的牌子就叫停车。浩荡的车队停下来,副省长问这是不是某某老领导的出生地。他说的那个领导就是达瑟的叔叔。大家都说是。副省长兴致更高：“那我有个同学在这个村里！”

机村竟然有人和副省长同过学！

副省长想了想，想起了他的名字：“达瑟！”

“对,有个达瑟！”

“上学上到一半跑回来的！”

“是，才上到一半他就跑回来了！”

“我去看看他！”

陪同的县乡干部就有些为难,这个人生活得可不怎么样，不会做生意，侍弄庄稼也算不上好手，不是下面干部愿意拿出来让上面领导看见的那种农民。不是老实恭敬侍弄庄稼的老农民，也不是脑子活络的新农民。

副省长当下明白这个老同学可能生活得不怎么样，就让秘书像逢年过节慰问困难群众一样备了一份礼:五百元的红封、烟叶、大米，和一床新被子，去了达瑟家。不知此前副省长是怎么想像自己老同学当今的生活，当他看到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达瑟，一双手上糊满了泥巴，脸上的表情激动而又木讷，热情立即就消失了。但他还是伸出手，但达瑟自己把那双脏手缩回去了。达瑟转身就往家走，让副省长一行跟在后面。来人一下就塞满了他的屋子。他其实记不起来副省长说了些什么。好像说起过他已经离休并已过世的叔叔，还说了他们的同学生活，也问了他现在的生活现状，他只记得火塘里火老烧不旺,茶还没有烧开，副省长一行又呼啦啦离开了。屋子里静下来，他听着那一行人远去,穿过了村子,在公路上，前导的警车拉响了警报器，一路呜呜哇哇地远去了。这时，他的脸上出现了非常凶恶的表情，这个一向老实巴交对人和善的家伙开始痛骂他老婆是笨蛋，是盅药婆现世，用邪恶的巫术魇住了他家旺盛的火塘，以至于没能烧出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来款待他尊荣的同学。

那队汽车消失了，剩下一堆慰问品放在窗户下面，窗台上,还放着一瓶五粮液。这是副省长个人送给他的礼品。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消失多年的达瑟又在人们视野里复活了。复活过来的人是一个全新的形象。过去，他是个沉默的人。沉默着跟他那些书本待在一起，当那些书本毁弃以至于消失，其沉默就失去了依凭,他当然就要从机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了。在连自己也没有想像的时候,这个人复活过来了。那天，副省长同学离开后，他开始咒骂自己的老婆。第一句咒骂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如果不是这辈子，那也是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骂人。他觉得老婆会因为委屈而哭泣，会掩住脸冲出屋外，像村里很多受了委屈的女人一样藏在林子中不肯回家。有性情乖戾的女人，会跑到传说中的盅药猫出没之地，等待古怪刻薄的灵异附体，出来作祟人间。他女人起初也有点吃惊，随即，眼中就流露出了恭敬的神情。这使他的身体有过电般的感觉，转而开始责骂自己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两个儿子听到消息赶回家，刚刚进门，正好迎面碰上他的詈骂。自己当年那么喜欢书，不想却养了两个读不进书的不争气的东西。两个儿子一个留着女人般的长发，一个剃了光头，露出打架留下的月牙形的伤疤。看到这对凶神站到面前，达瑟有点害怕了。但是，没有办法，恶毒的话跟飞溅的唾沫星子一样都无法收回了。他痛快地骂着，手却老想伸出去，把飞溅向儿子脸上的唾沫揽将回来。两兄弟不明所以地彼此看看，笑了起来，说：“我们老爸也是有脾气的人啊！”

他们一说话，就像有人扳下了观光索道的刹车，溜索上顺畅滑行的缆车突然一下就悬停在半空里了。

两个儿子笑了：“骂人很舒服是不是啊?老爸!”

他想了想，是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骂？”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骂，朋友之死让他意志消沉了？没有从书本里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门道而深深失望了？知道自己离开学校回到村里，是一种宿命安排,而且最终听命于这样的安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开口骂人，自己就领略到了一种特别的畅快。

“老子现在开始骂了！”

“你也打不动人，要是嗓子发痒，想骂几声就骂吧。”

不止是骂人，很多年不喝酒的他又喝上酒了。年轻时候，他是不大喝酒的。因为消受不起醉酒的难受劲。头痛、恶心、在人前像条病狗一样趴在地上呕吐、迈开步子时如临深渊般的一身虚汗。而且，年轻时候的酒大多都是跟他死去的猎人朋友喝的。朋友死去之后，他就不喝酒了。甚至当他的藏书拆散了，被风像雪片一样在空中飘荡时，他也没有喝酒。现在他开喝了。达瑟家现在算是机村最穷的人家之一，人们叹息说,他要再喝上酒,就指望不上有出头之日了。酒吧没开张的日子，差不多每天都能在更秋家老五老婆开的小卖部前看到他的身影。有钱的时候，自己买酒。没钱的时候，就在那里等着买酒的人。酒吧开张，他就再也不用到小卖部去了。和年轻时不同了，现今他喝醉了酒不再难受，却有一种飘逸自由的感觉。一身正渐渐僵硬的骨头重新变得轻灵活泛。在村子里飘飘忽忽行走,熟悉的村子会稍显得有些新鲜而陌生。这天黄昏，从酒吧间家,一个白胡子老人站在他的面前。

“老人家,挡住我路了。”

老人手扶拐杖站到了一边，结果，他还是歪着身子撞上了人家院子的栅栏。

他笑：“老人家，你使法术把路变窄了。”

耳背的老人们都大声说话：“你不认得人了！”他还笑:“我不害怕。”村里过去有种迷信,人在日落后遇到白胡子的一脸和善的老人家，那就是距死不远，是上天派来的接引，先行来把心魄摄走。所以达瑟说：“你是接引神,但我不害怕。”

“我不是接引。”

“那你挡在路上干什么？”

“我在自己家门前走走路，看看晚霞。”

那天的晚霞确实非常漂亮。每年夏天，白天下过了骤雨，天一晴开，黄昏时霞光就异常绚烂，变幻万千。“好啊，老人家，你要不是我的接引，那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叫人高兴的地方。”那天黄昏，天本该早就黑尽了，而绚烂的霞光还把村子照耀得亮亮堂堂。那天，很多人比往常早到了酒吧,都坐在宽大的廊子上看漫天的彩霞。这时,人们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人走在前面,而已经微醉的达瑟脚步飘忽跟在后面。

那个白胡子老人是已经一年多都不出门的格桑旺堆。村子里总是传说，这个人马上就要不行了。但过些时候，他又能出现在大家面前。而且，他死而复生后出现的方式总是有些突然。有时,他突然出现在桥头，捡起一块块碎石填补雨水在木头桥面与土路的接口处冲刷出的缺口。缺口深时，还需要孙子把午餐送到桥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开花的丁香树下，喝一点乳酪，用软和的面饼蘸一点蜂蜜。有时，一清早打开了门窗，见一场大雪无声地掩盖了村庄、原野与道路，这时，早起背水的女人发现通往井泉的道路已经被人清扫过了，又是这个老人家扶杖坐在井泉边上，微张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脸上是孩提般天真而喜悦的神情。听到来人的脚步，他会大声问候：“姑娘们,早啊！”

所以当望见他的身影，没有人感到惊奇，这个老人，要是他打算在黄昏时再次现身，那当然应该是在这种因为絢烂霞光而显得不太平常的黄昏了。

当然也有人问：“他来干什么？来帮,助服务员清洗酒杯？”

但马上有更多的声音一起呵斥：“闭嘴！”

那人立马就噤口了。再说难听的话，就要被众人驱逐了。不知不觉间，在这个酒吧,正在形成一种没有规矩的规矩，说话做事太没规矩，太不像机村人的家伙,会被大家驱离。什么样的人是机村人呢,没有人能说出个道道。但大家似乎心里都知道,机村人大概该是个什么模样。

第23章空山三

霞光下走着的两个人还没到，这里就已经腾出来地方了。两个人落了座，达瑟面前上的是酒，老人面前是乳酪。老人端杯吸了一口，鼻尖上沾了小小的一团白点，说：“我要酒。”

围过来的人们都笑了,都喊：“老板，酒！”

老人浅浅喝一口啤酒，眯细的眼睛里发出一星很尖利的亮光。

这时，达瑟说话了：“伙计们,来跟我干一杯吧。我要走了，接引神来接我了。”

众人大笑。

“你们不相信，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你们晓不晓得人民公社时索波之前还有一个大队长？”这个大家当然知道，一来,年纪大点的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年轻人来说，酒吧里百谈不厌的话题，还不是这小小村庄过去那些事情。于是,大家都说:不听了，不听了，耳朵起茧子了。不就是正当壮年的格桑旺堆晚上出门，遇见一个白胡子老人,立即就生病吐血，差不一点就活不过来了。达瑟睁大了眼睛，指着坐在面前,鼻尖上还沾了一星乳酪的老人说:“那就是接引神，他来了！”

众人再次大笑，因为他醉得神志不清，认不出坐在他面前的白胡子老人就是格桑旺堆。

老人耳背，看见人们大笑时表情夸张的嘴与脸，也听见一点笑声，自己也笑了。老人这时其实也不大认得人了。只是拉了一个眼熟的人说大家都很高兴啊。”他拉住的人是索波咦，好像你不太高兴。”

遇到这种高兴的情形，索波总是无端地沉重，想起自己执掌着这个村庄大权时，这样的聚会场合不会有这样开心的笑声。而且，他也使格桑旺堆大队长很不高兴。但老人已经认不出他了，只是看他眼熟，就拉住他的袖口，说:“大家都高兴，你也要高兴。”他又问：“他们笑什么哪？”

“有人喝多了，不认识人,把你看成接引神了。”

格桑旺堆摇手:“咦，世道一安宁，就没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那你当年真的看见接引神了？”

老人眼里的亮光就黯淡下去，摇摇头说：“我……好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见老人神志恍惚，大家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达瑟身上，问他大白天在哪里喝多了。他说是在小卖部喝的。马上就有人说他在酒吧总是蹭酒喝，身上有了钱，也不请请大家，自己跑到小卖部喝醉了。急得他涨红了脸辩解，说是小卖部老板主动赊给他喝的。白酒，半斤装的一小瓶。好酒。三十块钱。小卖部老板是更秋家老五的老婆。当年虽然案由不同，老五跟拉加泽里前后脚被判了刑。老五判刑后，几兄弟就帮她开了这个小卖部。烟、酒、糖、茶、盐。拉加泽里的酒吧生意起来后，她的酒生意就受了影响。在她看来，这真是旧仇未去又添新恨啊。但一个女人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惟一能做的就是怀揣着刻毒的心情，念一些恶毒的咒语，常常对着酒吧方向说:呸呸!真的，这个苦命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日益阴郁恶毒了。没有酒吧的时候，达瑟是从来不能在她店里赊到一两酒的。她说省长赏了你一瓶酒，你就可以到处喝酒了,呸！”

当达瑟从此不再出现在她小店前时，她又感到不自在了。

所以，这天，她自己叫住了经过店前的达瑟，主动赊了一瓶酒给达瑟。达瑟喝下二两酒，人就飘飘忽忽了，剩下的酒喝没喝完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欠了三十块钱。但他还记得店主人的话，她丈夫减了刑期，马上就要回来了。怨毒的女人还说,既然村里人那么喜欢酒吧，她丈夫回来,他们也开一个。钱不能让那个人赚光，风头更不能让那个人抢光了。

达瑟转述这些事情时，更秋家老大老二的儿子也在酒客中间。听见了拉加泽里说:要是老五回来要开酒吧，他就不开了。他说：“我就好好栽树，现在我们这些人不去祸害，山野自己就重新变绿了，但少了大树还是不够好看。”

更秋家老五真的刑满释放回来了。

旁边人对拉加泽里说，无论如何，应该跟老五见上—面。

拉加泽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确实不知道，两个刑满释放的仇人该如何见面。请老五到酒吧来坐坐，一醉泯恩仇，还是磨快了刀子别在腰里等这家伙来上门算账。这些天，喝酒的人老在讲过去的那些复仇故事。毒药、捕兽陷阱、长途跟踪、面对面决斗、未能复仇者临终嘱托让儿孙继承复仇遗志、仇人得了善终但后人遭到诅咒，等等，等等，好像机村人的祖先们除此之外就没干过别的事情。喝了酒,这些复仇故事的主角的影子在血管里蹿来蹿去，越来越快，在人内心最幽暗之处闪烁着刀光。这让拉加泽里有些害怕。当年挥舞起结实的木棒击打在柔软人体上的痛快感觉早已消失殆尽了。据说老五一回来就扬言，自己也要品尝一下这样的手感。而且，还听好事者说，他一直在拿刀修削一根栎木棒子。但老五却一直没有露面。更秋家几兄弟在村子里走动时也不提他们兄弟的事情。

不想两个人见面，却是那样的平淡无奇。

是乡派出所的警察带着老五来到了酒吧。十几年过去了，拉加泽里没有想到更秋家老五会是这样一副模样。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岁，手脚也有些哆嗦。

拉加泽里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句话是：“你都这么老了。”

“你怕我杀不了你了？”

“是。”拉加泽里掏出防身的刀子扔在了桌子上，下面人马上就倒上酒来。

老五伸手抓过那把刀子，眼里闪出凶狠的光芒。旁边的警察只是伸手一拍他的手腕，刀就从他手里掉下去，扎在杉木地板上摇摇晃晃。警察说：“你杀不了人了！法律也不允许你杀人！”

他还是说出了那个好多人这些天都在念叨的词：“复仇。我要复仇。”

拉加泽里见了他这样子，不禁心生愧疚，但嘴上还是不肯示弱：“我一直等着呢。”

警察说：“复仇？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如果你在监狱里还没有待够，那马上就回去！”

老五低下头：“凭什么他活得这么滋润，我就这么倒霉！”

“凭什么？凭他在监狱里改造好了，你在里面的表现可不怎么好！从今往后，不但不能再有什么复仇的念头，你还要向他好好学习，重新做人!”这话是向着老五说的，但拉加泽里听来却很不舒服。自己没有改造也是好人，坐了牢是真，可说不上什么改造!

想不到老五突然流下了泪水，说：“我这样子，都怪他！现在这样,想复仇也不能够了！”

拉加泽里心里不忍，真觉得自己有了什么罪过，满上酒,嘴上还是说：“你成了这样子打什么紧，恶有恶报！我也坐了十多年牢，国家已经帮你家报了仇了！要是你还嫌不够，你儿子一天天大了，等我老了，让他来杀我吧！现在,喝酒，算我给你赔礼了！”

老五也就端起酒喝了，放下酒杯时叹了口气:“本来，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啊！”

两个警察是来对刑满释放犯做后续工作的，不失时机地说：“还不是当年滥砍乱伐，违法犯罪，才得了这个不好的结果嘛！”

老五说：“对，我杀不了你，让我儿子来杀你！”警察说“那你儿子就要死在专政机关的枪口下了！”

“不准砍树，不准这个,不准那个,连让儿子报仇都不准了？！”

“现在是文明社会了，在里面没有讲过吗？我们从农奴社会跃进到社会主义社会，那些落后野蛮的风俗都该抛弃了！”

拉加泽里知道，两个警察是来做工作让他们两个化解冤仇的，更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大道理，但同情心却偏在了老五这边：“好了，两位警官，这些道理我们在里面听了十几年，听够了。”

老五当然也感觉得出来，说：“妈的，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也很奇怪。”

“求求你恨我吧。”

“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找你报仇，我报不了，让儿子来报！”拉加泽里说:“你儿子就想唱歌，当歌星，不想替他老子报仇！”

老五一脸茫然：“那就不报了？”

两个警察听了哈哈大笑，放心开上吉普车回乡里去了。

第二天，更秋家几兄弟都到酒吧来了。他们全都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拉加泽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果然,老五说：“要是我不报仇，我们更秋家的人丢不起这个脸。”

“那你们肯定商量好了，现在就开始吗？”拉加泽里说，“我不用跟谁商量，开始吧。”

老二发话了：“老五是因病才得到假释，你知道他干不过你。”

拉加泽里喝干了一瓶啤酒，他把瓶子捏在手里：“那怎么办？总不能我自己给自己一刀，那你们更秋家就更要丢人现眼了。老五确实是不行了，你们几兄弟谁替他出头？还是等他儿子长大？”

几兄弟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拉加泽里说：“老五，那就等你儿子长大吧。”

老五看看他的兄弟,缓慢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儿子再进牢房。”

拉加泽里把一大杯酒放在了老五面前：“我以为你的兄弟们会替你出头呢。”

老五就转身去看他那些表情凶狠的兄弟，但他们一个个都把脸转开了。他看着他们转过脸去，把杯子里的酒，都倒进了喉咙。酒吧里的人们都聚集过来，以为要看到一场好戏上演，也有人暗暗打定主意要帮拉加泽里一把，毕竟,这几兄弟在机村称霸的时间有点太过长久了。都以为当他们放下手里的酒杯,会有一个人从身上拔出刀来。但他们只是放下了酒杯,却没有拔出刀子。老二说：“妈的，凭什么复仇还要坐牢，要是像过去,复仇不用坐牢，这个人都已经死过三次了！”

就有人起哄,说：“那也不合规矩,复仇只能是一次，不能三次！”

老二又说:“老五还有儿子呢，还轮不到我们。”说完，就率先走下宽大的廊子，脚上的靴子，脚底下的地板都咕吱咕吱地响。老二一走，老大也跟着离开了，老四和老六却坐着不动。也没有拒绝拉加泽里新上的酒。拉加泽里给酒吧里每个客人都上了一杯威士忌酒，他举起杯子，对老五说：“虽说是时代变了，法律禁止私自了却旧仇，我也坐了十多年的监牢，但老五若还心有不甘，我当着乡亲们的面保证，等他三年！三年中，若他或他儿子要了我的命，大家不必报官！过了三年，我就要请求法律保护了！”

老五说：“为什么是三年？你以为再过三年我就变得跟过去一样强壮了？再等三年我儿子就长成壮小伙了？”

“对，三年！三年时间还不够长吗？你以为天天等待别人来复仇是好受的事情吗？！”

老五说：“我答应过警察，你知道……”

拉加泽里把手中的杯子摔得粉碎，对着还坐在座位上喝酒的更秋兄弟喊叫道：“但是他们没有听到！老子为这事坐了那么多年牢!现在你们听清楚,老子就等三年!”

自从协拉家在景区酒吧坐堂的古歌三人组参加电视大赛得了名次，他们已经在省城扎下根，有公司替他们出了唱片，村里人好多次在电视里看到他们参加演唱会的镜头了。这一来，机村好些有点嗓子的年轻人,都蓄起长发,穿上长靴,要当歌星了。更秋家老五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也搞了一个三人组,去景区试唱失败了，回来想到拉加泽里酒吧里演唱。拉加泽里找了几个人听听,无奈他们学着景区口味歌唱家乡是天堂，没来由地就欢快无比的歌并不讨机村人喜欢。

“小伙子们，家乡要有这么好,你们就不会想唱着歌跑到外面去了！”

“天上的神仙也不会一天到晚这么高兴得要死。”“哦,你们看,无论走了多选多久,倒霉蛋们总是要一个个地回来，而那些稍微发达的家伙们，有几个走了回来？这就是可爱的家乡？”

拉加泽里当然也是赞同这种看法的，应该说，他也是那些离开很久还要回来的倒霉蛋中的一个，他也不喜欢年轻人把歌唱变得这样虚情假意：“这样的歌,只好唱给游客听，自己人是听不进去的。”但他还是掏钱赞助三个年轻人买了架子鼓和吉他。因为他们想离开机村的强烈愿望他是非常理解的。

这天，老五和拉加泽里一直就坐在廊子上喝酒，晚上，村里人来了，大家又继续喝酒，一直喝得大醉而归。

第二天，酒吧再迸酒都是从老五家的小卖部了。整箱整箱的啤酒，红酒，后来，酒吧甚至从老五家购进家酿的青稞酒。老五在监狱待了这么多年，当年蛮横无理的人，身体与精神都倒了。拉加泽里这么做，不像是一笔生意，倒像是变着法子接济他了。这事例被一个几次来机村考察，在酒吧里听了很多故事的女博士写进了她的论文,题目叫做《古老情感与行为模式的坍塌》，副标题更长,叫做《以机村为例，旁观藏人复仇故事与复仇意识之消解》。机村人读不懂这样的文章。达瑟看了，连标题也读不通顺。大家觉得拉加泽里应该读懂，但他并没做出读懂的样子。村里人还把女博士也看成那些来自外面跟他上床的女朋友之一，但他对此不置可否。他对人家议论他跟外面女人上床不置可否，对他为什么不成家的议论也不置可否。

这个答案很简单，他依然对当年的女同学不能忘怀。女同学已经是有名的医生，早已成家,她女儿假期回家来看外公外婆，也会到酒吧来坐坐，给机村人讲些城里的事情。客人们有时会故意当着拉加泽里的面问她母亲的情况,但拉加泽里一点都不会显山露水。倒是那把头发染成暗红色肚脐和腰都露在外面的姑娘，大大咧咧来问他：“拉加叔叔，他们说你是我妈的初恋情人，真的吗？”

拉加泽里不说话。

“那就是真的了！”小姑娘拍着手高兴地喊道。

“回去问你外公吧。”

“我不敢。”

搞田野考察的女博士好奇了：“你不是谁都不怕吗？”

小姑娘嘟了嘴：“他像个神灵一样。”

女博士来了好奇心，挎上装着录音机和照相机的包：“这么多机村人我都走访过，却没见过他老人家，走，我们去看看他。”说完,就拉着小姑娘的手离开了酒吧。拉加泽里望着这女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女博士身上就是有种什么东西都不容分说的劲头。她要，就必定要得到。她要人开口说话,人家就开口说话。她醉意矇昽，眼睛像是月光一样迷离时，就会向他伸出手来，他自己不会反抗，只会乖乖地跟随，去到一个她要去的地方。但是，转瞬之间，身体柔软暖热的女子又变回到女博士了，说话简洁，眼光干练。

“对了，那个机村故事很有意思，请再重复一遍。”“酷！这个说法很酷，我是说你们机村人关于树神崇拜的说法。”

“是的，中国人关于家乡的歌唱是有很虚假的成分，但让乡村的农民说出来,就非常别致了！”

现在，女博士拉着小姑娘的手走了。城里来的一大一小的女人出了村子，上桥过河，爬上那有着很多柳树与几株丁香夹道的缓坡，然后，她们就站在了院子的树篱跟前。树篱门开着，崔巴噶瓦老人安坐在院子中央的太阳底下，其实，他已经没有力量这么坐着了，他是靠身子四周那些柔软的垫子围住，才能保持这样的姿势。像机村的少数老人，他变老的时候，不是身体佝偻，一脸皱纹。他是另一种老法。身子渐渐缩小,脸上的皮肤却越来越紧绷光滑，泛出铜色，表情像金属铸像一样安详。

小姑娘欢叫一声：“外公。”

那个铜铸般闪闪发光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笑意。

女博士说：“老人家。”

这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去，又像铜像般纹丝不动了。

“怎么，你外公他听不见了？”

“他听得见！”小姑娘又压低了声音说，“我妈妈说，他得了失忆症，每天都会忘掉一些过去的事情。”

女博士说：“我来晚了。”

老人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中气十足:“不晚，你们赶上了我家的晚饭。”

“吃饭前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老人家。”

“嚯，问题?”老人好像提起了兴致，但随即他就摇头，“可是，我忘了。”

“我只问两个。”

“问吧。”

女博士的问题很大，一个是机村最近的复仇事件，一个旧社会的人又不懂环保,却又能保护森林。

老人的兴趣却已经转移了，他的耳朵轻轻颤动，喃喃地说：“听，要起风了。”这时还没有一丝风，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山坡上的树枝就慢慢晃动起来，闪烁在片片树叶上的阳光也随之动荡起来。

倒是小姑娘突然问女博士：“姐姐，要是拉加叔叔真娶了我妈妈，那我是不是比现在更漂亮？”

“奇怪的问题。”

“不奇怪，拉加叔叔就是比我爸爸漂亮。”

“你爸爸更有学问。”

“这我知道，所以我妈才要了现在的爸爸，但我只是说漂亮。”

“你想没想过，那样生下的人,就不是你了！”

“怎么不是我，肯定是我！”

晚上，女博士做完老五的访谈,酒吧客人渐渐散去，月明星稀之时，她再次把拉加泽里带到了床上。这次，她恢复女博士的姿态晚了一些。风狂雨骤之后,她没有马上穿衣起床。她对拉加泽里说：“打开窗户吧，这么好的月光。”

窗户打开，月光不但泻进了屋子里，甚至还隐隐绰绰地照亮了小半张床。女博士讲了白天小姑娘的问题，说:“假设我也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也来这个地方,说不定也会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

“跟你的初恋情人一样，孩子的父亲肯定比你有文化有地位,却没有你强壮漂亮。”

“那你该跟我生孩子，再另外给他找一个爸爸。”“我知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生气了也不肯承认，你的自尊心太强了。”

“你还是看不起机村人，看不起农民。”

博士跳下床，动作利索地穿好了衣裳：“机村的姑娘要是这样跑到你床上来，全村人都会骂她下贱，我不怕这个，你也可以看不起我啊，也许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博士走到门口，又返身回来，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亲，笑了，“我都要笑我自己，怎么会生气，有什么气好生呢？你说是不是，好了，乖乖睡吧，晚安。”

拉加泽里知道，这其实是为他这样的露水男人不值得生气的意思。他想说句什么，人家已经关上门出去了。

博士在床上还告诉他，小姑娘胆大到竟敢问过自己的母亲同样的问题，要是拉加泽里是她的父亲，自己是不是更漂亮一些。博士还告诉他，那当母亲的总是假装没有听见。拉加泽里想,除此之外，难道她还能给未曾实现的生活以一个确切的答案么？

我是在异国旅行时，强烈感觉到机村有事。

我想，是达瑟死了。

我不能预知生死,但是，那些日子里,我老想到达瑟。看到什么新奇的景象都想要向他倾诉，想要告诉给他。那是1996年的盛夏，我在美国访问，一有机会就离开那些正在访问的大学与城市，想办法到乡村旅行。去看异国白人的村庄，黑人的村庄，印第安人的村庄，甚至夏威夷那些岛屿深处，去寻访当地土著民族，我是想知道，所有这些村庄终将走在怎样一条路上；我想知道,村庄里的人们，最后的归宿在什么地方？

我看了很多，想了很多，当然没有确定的答案，倒是确实激发出连绵不绝的希望与回想。回想那个叫做机村的中国村庄。于是，我开始在一个大学校园里动笔写作达瑟的故事。我想，除了机村那所简陋之极的小学校，把我引到了机村人想往中从未有过的状况上来的，就是达瑟藏在树上那些书了。我只被允许到他树屋上去过有限的几次,抚摸过那几本百科全书烫金的书名，看到过书里头那些彩色的图片:禽鸟、花卉、树木、海洋与岛屿，甚至是赤裸着身子的男人与女人,加上达瑟那些听来不知所云的话语，使我相信打开文字的迷宫，我们就会弄懂这个世界的秘密。但那些日子，在异国的土地上，我那么强烈地想把所见所闻告诉他，好像不马上告诉，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当年，那株大树被人伐倒，那些书从树上摔下来,像是倾覆的鸟巢里四散在地上的鸟卵和杂乱的羽毛。他们伐倒这棵树，因为传来一种制作肥料的方法:砍倒大树，堆砌起来，把从林边铲来的草皮覆盖其上,再点一把火，大树与草根都燃成了灰烬，肥沃的森林黑土则烧成了砖红色。这些灰烬与红木据说都是上等的肥料。民兵们并没有把树上掉下来的书扔进火堆，他们只是撕了些来包裹烟卷，然后就弃置不顾了。

然后，一个晚上,那些书本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达瑟自己将那些书本藏起来了。也有人说，是村里的好心人趁夜黑把那些书归拢了，悄悄放在了达瑟家门前。无论如何,那些书就这样永远地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是的，当我在相距遥远的异国，开始书写达瑟故事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达瑟要死了。我就在这样的心境中又待了十三天，回到国内，立即就驾车进山，回到机村。

回到村子，我坐在酒吧里，很久，中午直到下午，索波、林军、更秋兄弟、那拨蓄了长发想当歌星的年轻人，都相继在这里露面，就是没有达瑟的身影。这时我才开口问酒吧老板：“达瑟死了吗？”

“还剩得一口气，但活不久了。”

“他得了什么病？”

“我想他没有病，他只是自己不想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跟女博士一样，什么都要问个究竟。要真是这样的话，人老问自己这些问题，真会活不下去了。”

“你说他到底为什么想死？”

“我说了不要什么事都要问个为什么！”

但我还是要问个究竟：“听说他两个儿子盗割电缆……”

“是啊，让风景区坐缆车的游客挂在半空里两个小时！”

“坐监狱了？”

“跑了！”

“他很生气吧?”

“他不生气，他早就不为什么具体的事情生气了。”“他老婆出家当尼姑了？”

“可怜的女人，她对两个儿子和达瑟都死了心，就出家了。”

要说,这些年，机村人的日子真的是一天好过一天了，达瑟家却每况愈下。树屋倒下，那些书不知所踪后，达瑟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达瑟了。有一种说法，让他爱上那些书，是个小人在他脑中作怪。那个作怪的小人，没用几年，就把达瑟的脑力与心力都消耗得一干二净，活着的达瑟不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我继续当讨厌的包打听：“听说本来你们还计划做些新的事情。”

“是啊，刚商量来着。”

“那他……”

“他还能说话,你就去问他自己吧。”

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开口说话了，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局面，我害怕面对一个对生活绝望，只是渴望死神降临的人。我当过赤脚医生的表姐去看看他。表姐如今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她摇摇头说:“喂他药，都吐出来,不用去看，没有用了。”

这话听了让人痛彻心扉。

表姐说：“也许你可以劝劝他。”

我劝这个可怜人什么呢？一个彻底绝望的人，一个一心等待着死神的人，你能劝他什么？

我终于还是去了。

情形却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凄惨。达瑟坐在一个从拖拉机上拆下来的座椅上，在窗户下面那一方阳光中间。平常纷乱的头发掖到了圆顶帽子里，手脸都比平常干净，因此也显得更加苍白，皮下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看见我出现，他的脸上出现了浅浅的笑意。他对表姐说：“我说过,这家伙不会不来见我一面。”

他还对拉加泽里说:“也许，这个人才能跟你一起干点什么。”

“可是你巳经答应过我了。”

“喝了你那么多酒，我能做什么，就是顺着意思让你高兴高兴。那天，我本来是来告别的，但你提起那件事，我就只好让你高兴高兴了。”他有些累了，喘了一阵，又说：“其实，我也看见，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只是我累了，就像喇嘛对我老婆说的一样，我受到天谴了。”说出“天谴”这样严重的字眼,他的脸上反倒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看来，这些日子，他说这些疯狂的话已经太多了，表姐他们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在他跟前。他闭上的眼睛慢慢睁开，说：“嗨！”

我说：“达瑟。”

“小子,美国人是这么打招呼吗？”

我说：“美国人就这么打招呼。”

他说:“那美国人就跟电影里一样了。我就觉得他们跟电影里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他们也会为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惹老天爷不高兴。”

“他们叫上帝。”

“他们的老天爷不反对他们看书吧？”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他说:“小子，给我搞点水来。”我端给他一碗水，但他摇头，说：“不，拿个干净的东西，取点干净清凉的新鲜泉水来，我趁这机会休息一下，虽然很快我就要永远休息了。”

我从村中那丛老柏树围绕着的井泉边取水，用了一个桦树皮水瓢。回来时，他睡着了，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去了。但他颈子上淡蓝色的血管还在缓缓跳动。睡着的他面容没有醒着时那么安详。然后,他醒来，说水。”我喂他喝下两勺子水，他满意地叹口气:“啊,灵魂飞出肉体，被风吹着，就是这么清凉吗？”

这是我无从回答的问题，我读过的书都说没有灵魂这东西。

他说：“我要走了。”

这时,我的固执劲头上来了，我说你要死了。”

“你是说其实我是没有地方可去吧?”

我点了点头。

他喘一阵气，说：“我不怪你，是我那些书开的头，把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是你那些书开的头。”

“可你才从书里得了好处。”他笑了，“喇嘛对我可怜的女人说，我想从书里窥见神意，但我是凡人，所以，得到如此不好的下场。因为我没有听从命运的安排。”

我说:“现在凡人都从书里了解世界。”

“那是现在。”

我想，那些依靠诵念自己都未必通达的各种经咒的脑满肠肥的喇嘛们非常愿意看到一个研读了他们门派经卷之外的书本，并曾试图思考一下这个世界的人落到达瑟这样的下场。

他又喝了一口清凉的泉水，眼神与想要表达的欲望一点也不像因绝望而垂死的人：“你说机村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应该有一千年了吧。”

“除了喇嘛和尚，有自己认字读书的人吗？”

没有。真的没有。甚至顿巴协拉家世代都在歌唱的觉尔郎峡谷中那个失落古国的时候,古歌里出现了一些当时古国人所崇拜的神灵,后来也被喇嘛们强行替换成佛教的神。有个坚持按古词演唱的歌者协拉因此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地方。

“所以,我肯定要触怒神灵。”

“不是喇嘛们？”

“神灵是喇嘛们的,他们当然要更加愤怒了。”

达瑟正在屋子里靠洁净清凉的泉水延续着生命，我们这些随时准备为他送终的人已经喑示过他了，既然他对这个世界已无所期盼,并且早就承认世界的奥秘之门并未因为拥有一些书本而向他訇然洞开,也就不必再苟延残喘了。

但他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我总不能掐死自己。”他说这些话时，十分温顺平和。

于是，又有了一种看法，说世间也有一种奇人，生时不能开悟，但朴拙固执也是一种成就，等他用泉水洗净了腹腔内部，他会变成一个透明人，即身为神，佛祖也给这样的人留有一条升天的门道。只不过，这条门道难得一开，即使打开也非常非常狭窄罢了。

达瑟等死的时候，达瑟山隧道的复线工程开通了。

指挥部就在距机村几里地的地方，那其实是一个上千人的镇子，只不过这种镇子迅速建起，又会很快消失罢了。但现在，这个镇子上应有尽有，在那些巨大的工程机械之间，是略显低矮的临时建筑。但临时建筑群里什么都有,礼堂、整齐的宿舍、餐厅、球场、浴室、超市、网吧、KTV、麻将馆、饭馆。我回机村的第二天，林军请我去这个镇子的饭馆吃饭。我没想到林军会请我吃饭。但我对他却有足够强烈的好奇心。虽然我讨厌这些短命的镇子。这么多年了，这种镇子不时在机村附近的什么地方出现,存在三五年,又迅速消失。出现的时候轰轰烈烈，消失的时候，也有种迫不及待的劲头，好像所有一切刚刚开始人们就已经深深厌倦。那么,永远不动的机村呢？那些离开的人中间，有的甚至会跑到报纸和电视上去，把在这山间小镇上的短暂生活描述成一种过去的荣光。那时，我就想问，那么永远不动的机村呢？当然不会有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如果谁提出这样的问题,洪流过后，他就会像一条被水流遗弃的鱼,独自待在干涸的河滩。

但我还是去了。我们在饭馆里落座的时候,那些巨大的工程机械正从完工的隧道复线上撤下来，轰轰作响，威风凛凛排列在镇子进口处的空地上，把这个空地围成一个暂时的广场。在没有被机械围出的那一边，身穿着整齐工装,头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人们正在用角钢装配一个宽大的舞台。他们给那个舞台铺上厚厚的杉木板,又在杉木板上铺开红色的地毯，在舞台旁边，巨大的灯光架正在竖立起来。再过两天，这里，要来省里的官员，报纸和电视记者，更要来很多歌星影星。热闹的庆典过后，这个镇子就消失了。那些临时建筑大部分都可以拆解,装上卡车，去到另一个需要在大山幽暗的肚子里开出一个探深洞穴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不出几年，就被荒草与灌木丛淹没了。

林军倒上酒，自己连灌了三杯。

“他们会拆得干干净净的，以前那些镇子迁走，还会留下点东西，现在除了无用的水泥地面，什么都不会剩下。”他说,“以前他们还留下一些坟墓，现在,他们连坟墓也不留下，都送到城里的火葬场，烧成骨灰。”

“这样好，留下坟墓，谁也不会回来探望，慢慢就变成一个乱石堆了。”

“还让人害怕。”

“是，我们当地人不习惯坟墓。”

“那你看见我父亲的坟墓害怕吗？”

我终于知道他请我喝酒的目的了。我想说，我们这些认识他父亲的人不会害怕，但以后不认识他的人，看见的就是一个乱石堆，他们是不是害怕，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没有开口，我等他说话。

“知道吗？我父亲进博物馆了。”

我想纠正他，说那是一个展室，还不是永久性的博物馆。但我还是没有说话。而且，我没有摇头，而是点头。

接下来，我们喝了一阵闷酒。这期间，那些从隧道工地上撤下来的工程机械轰轰然络绎不绝地开进即将举行隆重庆功典礼的临时会场。吊车伸出长臂，把巨大的灯具和音箱吊到钢架的顶端。这时，林军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写个申请，给县里。”

“你说。”

“把我爸的坟迁到县上的烈士陵园。”

我想说驼子支书不是烈士,说出口来却是:“这个你也会写啊！”

“你写得好嘛！”

“好吧,要是你觉得写得好就行的话。”

“你是说不行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转移了话题:“听说上战场前也要写申请，哦,就是请战书！”

“要写，打越南人的时候，我也写过，用手指上的血写。”我让他提起了往事,使他的眼睛中布满了迷惘的神情,“可是我不会打仗，跑起来就不会打枪，打枪时就不会跑动！我自己也不相信，我不会打仗。”

我有点讨厌自己扮演的这种角色，他的眼光已经让我因怜惜而心生痛楚了，但我还是一脸漠然地问：“不会打仗？”

“所以，部队上前线时，我就被留下了，所以，我就早早复员回乡了。但不是胆小，我就是不会。可这总归是不光彩的事情吧，好多年来，村子里人说我胆小，不敢上战场，我也不说什么。我写了血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可能我爸爸当红军时也不会打仗，不然，他就走完长征了。”他压低了声音,说：“他不是被敌人打伤的，他自己没有把手榴弹扔出去，把自己炸伤了。”

我想自己是机村惟一一个听到这个说法的人，但我一点都不吃惊，以前,说他是红军,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像,至少是跟想像不太一样,但是这么一来，倒是跟他那哀戚怨怼的形象吻合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告诉你的?”

“没有。他发烧说胡话说出来的，说一次,我们不相信，说了好多次,家里人都相信了。”

“没有看不起他？”

“我妈说我们要可怜他。”

“怜悯。”

“我妈也要我的女人可怜我。”

这下，我心中的痛楚与怜悯之情有些难以自抑了，我说:“好，我帮你写申请,还帮你向县上领导反映，把你父亲搬进烈士陵园。”

林军又跟我干了一大杯酒，正因为这个，回村子的时候，他的小卡车冲出公路,陷到了排水沟里。我们俩趴在车里休息了一会儿，才把车倒出来,继续上路。把车从沟里倒出来的时候，林军又对我说:“我的事情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过,你不要对别人说。”

我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不要写在你的书里，但他没有说。如果他说了，我也是会答应的。但他只是擦去被撞出来的牙血,又继续开车上路了。

他又说:“嗨，大家都说,只有倒霉蛋才会回到村子里来，有出息的，出去就不再回来了，但你为什么老是回来？”

“回来看看。”

他显得迟钝的目光一下锐利起来：“要是不写小说，你就不会常常回来了？”

对这个问题，我无从回答，机村人怎么看我是一回事，在我生活的城市里，写小说的人差不多也是倒霉蛋的同义词。但我又该怎样来解释这一切。我这次回来,是因为达瑟要死了。但我们迟早也是会死去的。生命无来由地来了，又去了，其意义何在，除了人家教给我们的那些，自已是真的要感到茫然了。

这时，车子已经开到机村，他停下车说：“好了，你就不要为我那些傻话心烦了。”

林军在自己家院子里停车时，我已经坐在了拉加泽里的酒吧。

我说：“后天，工程指挥部要搞竣工典礼了。”

酒吧主人说:“我知道,协拉家的古歌三人组也要到典札上来演唱，他们家里已经得到通知了。”

这事也早在村子里传开了。都说不得了，现在协拉三兄妹演唱一次的报酬是八万块钱。而且，身后还各有一个助理照顾侍候着。这让村里能唱两嗓子的年轻人更是躁动不安了。

复线工程通车典礼那天，整个机村差不多都倾巢出动了，只有拉加泽里、索波和达瑟留在村里。达瑟在屋子里等待死亡。拉加泽里、我和索波三个人坐在酒吧那宽大的廊子上，眼望着村庄与原野，听见音乐声随风断断续续地从山上会场飘下来，我们三人共饮一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饮用的家酿淡酒。这时令已是六月的尾末，沉郁的绿意让整个峡谷更显得幽深漫长。达尔玛山的主峰，在村子西北方向闪烁着晶莹的雪光。村庄四周的庄稼地里，风吹拂着正在拔节抽穗的麦苗，风和光在玩着光与影的游戏。风用力把麦地变成波浪荡漾的湖的样子，然后，阳光降落在上面，像成群的精灵，轻轻地跳跃在道道浪峰之上。地里的麦浪就这样起起伏伏，明明暗暗地晃动在三个男人的面前。其实，地里的麦浪早就没有他们感觉到的那么美好壮观了。宽广的麦浪消失已经有二十年了。当公社改为了乡，生产大队又改回到村，连片的地块又划出复杂的边界。这些年，交通情况日渐改善。机村以及周围的村落都是三百公里外的省城的反季节蔬菜基地了。在划成小块的土地上，番茄正伸展了长长的须蔓攀上木架，要高处去开花结果。洋白菜低低匍匐在地，怕羞一样，每一张叶片都不肯打开，而是互相牵扯着紧紧包裹。绿意深重的辣椒，浅淡的是莴苣。生产这些东西，收人是种麦子的好几倍。但还是有人会种植记忆一样种上一小块地的麦子，在一年之中这最美好的季节里，招摇在这些蔬菜瓜果中间。三个人坐在门廊上远远观望的其实就是这么一小片麦田，只是心境把这片麦田无限放大，让记忆中的麦浪在眼前晃荡。

淡酒的味道跟水差不了多少，但还顶着酒的名目。喝这样的酒，能显示出一种曾经沧海，对酒有没有酒味都已毫不在乎的劲头。

“呸，除了水腥味，我的舌头上就没有一点酒的味道。”

“舌头上酒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就是有好几十根针同时扎你的舌头。”

索波抿了一口酒，闭眼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好像也有两三根。”

三个人都笑了，但笑得都很节制，不抖动身体，不放开声音，只是咧开嘴，扬扬眉毛，做出一个笑的样子来就够了。

三个人都放下手中的酒杯，嘴里嚼着炒豌豆，高坐在酒吧的门廊上看地里翻沸不已的麦浪。机村传统的房子没有这样的门廊,这个门廊的前身也是个搞典礼时搭建的铺过红地毯的临时舞台。上面有领导讲过话，演员唱过歌跳过舞。有个演员唱着歌从半米高的台子上跳下去,走到观众中一边歌唱一边握手，除了达尔玛山隧道指挥部的工人,觉尔郎风景区的干部，还有几个机村人也跟那个歌星握了手。那是拉加泽里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二年，是他造林公司成立的头一年。庆典结束后,他把那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的木料和构件都买了下来。他用这些钢构件和结实的厚木板加宽了这个门廊。使这座仓库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奇怪而不协调的样子。加上那些鲜艳油漆刷出来的门窗与柱子，使这座建筑有种奇怪的效果，游客把照片拿回去放在网上，发在杂志上，这座奇怪的凑合起来的建筑变成了有名的酒吧。

拉加泽里指指山上，那个山腰曾经有一个湖存在的地方，说：“那个湖应该重现。”

“哪个湖？”

“那个传说有一对金野鸭的湖。”

“那怎么可能呢？”

“我上去过几次,泉眼还在，只要用一道堤坝把当年炸出的缺口封住就可以了。”

“那要多少钱？”

“钱没有问题，我想办法。”

“有钱也该找个老婆了。找老婆就要盖房子，生娃娃，上学，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拉加泽里开玩笑：“那我就找个有钱的老婆。”

“你真的要做这件事？”

“我要你们帮我看看行不行。”

索波说:“我这个人,除了让你的酒吧热闹，别的想帮也帮不上。”

“好啊，我一忙起来，酒吧这一摊子事手下人都熟了。栽树这档子事就请你牵头了。”

索波伸出双手，端详一阵,轻轻笑了，说：“这双手砍了多少树，现在又要栽树了。小子，你会发一双白帆布手套给我？过去砍树,我们可是光着双手的。”

“大叔，戴上一双白手套,你肯定就神气多了。”“是啊，过去砍树的时候，工人戴手套，农民没有手套，这身份一眼就看出来了！”

“现在我们:不是也戴着手套劳动了吗？”

“日子是一天天好过了，但想起人要分成三六九等，到底不是叫人高兴的事情啊！”索波说，“嗨,要是达瑟不这样，就可以帮你照看酒吧了。”

“也许,我们该问问崔巴噶瓦。”

拉加泽里叹口气：“可惜他老人家什么都记不得了。哎！我也是,怎么没有早一点想起这件事情来呢？我早就该想起来的。”

这时，隧道中的庆典结束了，从山上飘然而下，曲折蜿蜒成一道新的景观的柏油公路上出现了很多小汽车。车队在村口停下来，县里乡里的领导们簇拥着一个大领导往村子里走来。大家都认识这个领导。他就是达瑟早年在民族干部学校的同学，如今的副省长。他兴致勃勃，气宇轩昂，说:“这么有特色的酒吧，如今我们的农村里也有酒吧了。”

大家都在那宽大的廊子上坐下来。领导说：“咦，我那老同学怎么不来照个面？”

县长说：“肯定是他不好意思。”

“那我们去看看他！”

坐在一边的索波说：“达瑟死了。”

“怎么死的？生了什么大病？”

拉加泽里说：“没生什么了不得的病，他就是不想活了。”

这一来，领导们就没法接上话头了，这是一个严重的话题，不宜展开的话题，一个人居然不想活下去，死了。领导想来肯定未曾遇到过这样的问题。于是，全体静默，好像在为逝者默哀，后来，还是副省长对县领导说:“家属有什么困难，你们帮助一下。”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默然离开了。

林军说:“达瑟还没死呢，领导接见一下，说不定他就不想死了。”

索波说：“你以为,达瑟是你，是我啊。”

林军想想，似乎也无话可说。

第24章空山四

那天晚上，酒吧热闹极了。协拉家古歌三人组结束了在庆典上的演唱，回到村子里来了。加上村子里正在学他们的两三个组合，架子鼓一阵紧过一阵,吉他弹得琴弦发烫，他们故意嘶哑了嗓子的演唱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嗓子发痒。

我在灯光未曾照亮的树荫下看见了老五,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喝上一杯。他说已经喝了，喝多了。而且，他吐了。老五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不是不能喝，是不能边喝边听那么激烈的歌唱，这才吐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体垮了，差不多逢酒必醉。他问我是不是也不习惯这样的歌唱，我没有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歌唱。这样的歌唱的粗犷与欢欣都是依从了外部世界的想像，因为夸张而显得做作虚假。但我不能说这话,那等于是阻止年轻人前行的路途。所以,我不能回答。我只是说，我想在安静的地方四处走走。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达瑟。我又去取了清凉的泉水。我才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了。索波也在。醉了酒的老五也跟到这里来了。看到我，达瑟的眼睛闪烁一下，迅即又黯淡下去。我把清凉的泉水放在他身边,然后才坐下来。他们在谈另外的话题。索波说：“这些天，达瑟喜欢我们在他身边谈些村子里的事情。”

“那现在谈什么事情？”

“老五让人给他讲老辈人复仇的故事。”

于是，就有人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是索波家和更秋家的。那是前几辈子的事了，这个仇隔了两代才得到了结。为什么呢？索波家一直人丁不旺。但又欠着更秋家的命债。就叫大活佛出面，给了很多银元,让这单丁寄命一条。再下一代,索波家真就生下三个儿子,大儿子成人不久,就给更秋家在路上设伏干掉了。这两家才了结了这个宿仇，在村子里相安无事了。

讲完这个故事，对那个时代都又感觉生疏而久远的人们都叹息说:“也是有规有矩的嘛。”

老五说：“我头痛,一想事情就头痛。”

“你想什么？又想报仇的事？”

“我报不了，警察让我半个月就汇报一次思想。”老五这话不假,他是因为身体不好,给假释出来的，派出所警察常常上他家去做思想工作。

“可是你有儿子，拉加泽里又没有儿子。”

“他连婚都不结,我儿子找谁去,难道等他老得动不了才去杀他，让人笑话。”

当然，更多的人指出，过去复仇是没人管，现在政府把这些事都管起来’老百姓就不用为此劳心费神了。

这时，连眨动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的达瑟说话了：“老五怎么能找一个自己在赎罪的人复仇呢？”

没人想到糊涂一世的达瑟会在这时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但他只是张开嘴，喘口气,说：“水。”

有人把一碗水端到他跟前。碗里斜倚着一支短短的麦草管，他从那管子轻轻曝饮一小口，轻轻把碗推开,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这一来，话题又转到了拉加泽里身上。大家替他算账,到底有多少钱。因为大家知道，这个人栽树是不赚钱的。而且,他当年的朋友，如今的林业局长本佳告诉过他，并不是说他栽了树，这些树就是他的。因为山是国家的，所以山上附着的一切东西都是国家的。土地表面的草与树与流水,下面值钱的金银铁矿，也都是国家的。但这个家伙，这么些年来,每年春天都雇人栽树，已经栽下好多万棵了。这些栽下的杉树与松树的幼苗,生长的劲头争不过灌木与荒草，最初两年还要花费人工芟割妨碍生长的荒草与灌木。这家伙有文化，还按着书上说的办法，雇十几个工人给树苗施肥，打除虫剂，完全是侍候庄稼的办法。

村子里人笑话他是个赔钱老板，同时传说他有很多钱。传说当年那个李老板给他留下了很多钱。他用的就是这笔大钱。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不想开而开起来的酒吧却帮他天天赚钱。

“做好事的人老天都帮他，你不能再动那个念头了，老五。”

“共产党的天下,过去的规矩早不管用了。”

老五就捂着脸哭了起来,大家也不劝他。虽说时代变了，但毕竟是第一个有仇不能报的人哪，伤心一下也是应该的。这时,达瑟又睁开了眼睛，说：“老五兄弟，你过来。”

老五就乖乖地坐过去了。

达瑟睁开眼睛，示意他喝自己碗里的泉水。老五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喝完，吐了口长气，便止住了哭泣。达瑟笑了，说：“这水败火。”

达瑟还说：“这些天我老在想我把那些书埋在什么地方了，就是想不起来。”

“书！你是把那些书藏起来了？”

“我把书装进箱子，藏起来了。开初,我不去想，后来就想不起来了，找不到了。”他竟然对着索波有些得意地笑了，“你们民兵没有想到，我把那些书藏起来了,机村没有人知道，我把那些书藏起来了！”

“那你藏在什么地方？”

“那次我也病了一场，病好过后，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连把书藏起来这事都忘记了。”他说，“真的，我现在想起来，我是把那些书藏起来了。”

“都晓得你没有把书看懂，你还想它们干什么呢？”达瑟好像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大家又聊开了别的话题,一会儿，达瑟突然开口：“你们对领导说我已经死了？”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林军，这个老实人辩解道：“人家是副省长，总能帮上一点忙。”

索波叹口气：“他要帮的人太多太多，反倒顾不过来了。”

达瑟笑了：“这是句聪明的话。”他又看着索波说:“这世道真是变化大，本来该索波说你的话。偏偏如今的索波说的是我的话。”

索波说：“耐心一点吧，也许等到他们把所有该帮的人都帮完了，就该想到我们这些，我们这些……嘆，林军，你父亲在世时，是怎么叫我们这些庄稼人的？”

“泥腿子。”

“对，泥腿子,等到把所有的人都帮完了，就该轮到我们这些泥腿子了。所以，我们得有等上两三辈子的耐心。”达瑟又笑了：“瞧,索波也学会说俏皮话了。”

拉加泽里把话题拉了回来，他说:“我想该告诉达瑟，我们打算把当年炸开的湖封上口子，就又有一个湖了。”“要多长时间？”

“今年做些准备，明年春天就可以开工。”

“等水关起来，重新成了湖，山上长满树，那对飞走的金野鸭又要飞回来了。不过,我等不到了。”

“你可以不死，你可以等,你也可以一起来干，我付工钱。”

“等我死了，也许我那两个浪荡子会回心转意，那就请带着他们干吧。”

沉重的气氛笼罩下来，大家都不再说话。外面月光很好，在从酒吧那边传来的激烈欢快的音乐声中轻轻地像水波一样颤动不已。

还是老实人林军开口：“你是在等两个儿子回来吗？明天我就去找他们。”

达瑟说:“水。”

有人就把水碗凑到他嘴边，屋子里那么安静，只听见他从麦草茎里吸水时发出的嗞嗞声响。他喝了水，喘了口气，说:“我不等他们，我只是想趁脑子清楚，能把书埋在什么地方想起来。”

“想起了，那些书就送给你。”他对我说，“那时，你是多么稀罕我那些书啊！”

他又要求：“给我换碗新鲜的水。”

马上有人跑到井泉边打来新鲜的泉水。达瑟又喝了。他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笑容：“我要死了吗？”

都知道他要死了，但当他发出如此疑问时，大家都说：“你不会死。”

这倒帮助他非常肯定地说：“我要死了。我死了，你们不要把我埋在地下,那么黑，那么冷，我害怕。我不害怕死,我害怕埋在地下。”他还带着幽默的口吻说，汉族人死了，埋在土堆里，让虫子吃，藏族人死了，送到天葬台上,让鹰吃。他说：“还是让鹰飞来把我吃掉。不要留一个土堆，让人害怕。”

林军很认真地说：“我们不会害怕。”

“我是说胆小的人,相信鬼的人，他们都会害怕。我知道，你其实是说你父亲的坟墓。”

“你害怕吗？”

“他是好人，我不害怕。”

“一个人经过那里，真的有点害怕。”这话是老五说的。

“好了,不说了，我要休息了，你们都请回吧。”

达瑟下逐客令了。大家都纷纷起身，我想留下来陪他，但他说：“都走，明天再见吧。”

这是大家听见达瑟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我走到达瑟家门口，却突然有些害怕。害怕突然面对的是一具没有了生气的尸体，便转身去叫拉加泽里一起去看他。

在酒吧，却遇见那个从村里人口中听说过很多次的女博士，当然，我也读到过她一些文化考察的文章。女博士不如我想像的那么精悍，倒显得有些娇小，这娇小使她平常的外貌也有了某种动人的味道。她去机村附近那些村子转了一圈回来,正坐酒吧里一边在电脑上整理照片’一边跟拉加泽里聊天。整理照片时她坐着，说话的时候，她把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桌前。

见了我,也不等主人介绍，女博士就伸出手来了。虽然我跟她来自同一个城市，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没来由的优越感。那种表情，那种意味我并不喜欢。我们都谈到了读过彼此的文章，但言语之间难免夹枪带棒，意味深长。弄得拉加泽里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女博士。

我的答复是反问他,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跟他一样喜欢？

两个人一来一往话语间都带上了火气，就在这时，行动起来总是有些迟缓的林军却急匆匆地向我们这里奔来。我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从这里，可以看见达瑟家的房子，我下意识地抬头望望天空，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从屋顶升起，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在天上盘桓。只觉得阳光落在木瓦覆盖的屋顶上有些晃哏。我一屁股坐下来。愤怒的拉加泽里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匆匆奔来的林军，说：“那人走了。”

从这点看,林军也算是一个道地的机村人了。因为他没有说达瑟的名字，而是说“那人”。机村人认为，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就把活着时的名字也一起带走了，他就是一个消失了的人。说起他时，就不再提这个人的名字了。如果逝者是一个非凡的人，那么，他的名字也要很多年后，才从口传故事和歌吟中缓缓地再次出现。所以，他说：“那人走了。”现在,达瑟是“那人”,等把肉身打发了，名字再次转换，称谓再次转变’叫做“往生者”。那意思是这个人已经投人到灵魂无穷尽的轮回之道了。

大家都站起身来，往逝者家里去。好奇心极强的女博士拉住拉加泽里:“那人是谁？”

这恰好是拉加泽里不能回答的问题。她又拉住了我：“这也是某种禁忌吗？”至少现在不是满足博士求知欲的时候，我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去了。

“那人”走得非常干净,非常安详。

他苍白的脸瘦削，细腻，像是得到了这个世界某种答案的平静的样子。这让我们大家也感到心中安详。除了女人们细细啜泣几声,男人们都很平静。索波镇定地给年轻人分派工作，一路去寻找他的两个儿子，一路去庙里请喇嘛来清敛尸身并念经护佑即将往生的灵魂。也有争论，那就是要不要派人去告知他已经出家为尼的老婆。男人们做不了决断时，还是妇人们派出了自己的信使。信使是我略通医道的表姐。死者生病时，得到我表姐最多的关照。大家围着火塘坐下来，死者依然保持着昨天晚上朋友们来陪夜聊天时半倚半坐的姿势，阖着双眼安坐在中间。

女博士举起相机，被拉加泽里伸手摁住了。但她很顽强，当话题展开，人们注意力稍有转移，她就想对那个无言倚坐者举起相机。如是几次,人们的脸色就慢慢变得严峻了，有要赶她出去的意思，因为这种场合本也不允许女人在场。还是拉加泽里说：“她是博士，她来了解我们的事情，往外宣传，对我们搞旅游有好处。”女博士的确也写了好多文章,夸奖机村的山水与风俗,也就是旅游和所谓小资杂志上常见的说到边鄙之地的那种文章。当然，拉加泽里也把相机从她手里夺过来，吩咐一个小子送回到酒吧。女博士只是稍微安生了一会儿，又拿出了笔记本，埋头书写起来。她那种固执劲，其实有某种轻藐的意思，可是，机村的男人们没有愤怒，反而对她有了某种歉疚之感。

大家开始说这个人的故事。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名字。讲他本来可以是一个国家干部，讲他读了很多读不懂的书。特别是讲到他失去书本后的困窘療倒的种种情状时,都笑了起来。

都赞叹：“是个奇人啊！”

“奇人！”

这些年，本土佛教的崇拜慢慢有些退潮。但论到生死,人们脑子里基本还都是佛教因果轮回的观念。所以，大家都相信，一个灵魂，在无尽的轮回中以这样的方式到尘世上来经历一遭，是有一种特别意义的。大家相信，这样混沌而又超脱的活法，一定指向了生命某种深奥的秘密。佛法某些隐晦的指引可能就包含在了这样奇异的人生中间，只是我们依然蒙昧而不得真解，而经历者本人，在他靠喝着清净泉水存活的时间里，已然显现出了悟某些秘密的样子，他却并未与我们分享。但是,大家还是因此感到欣慰，能够与一个奇人同时生活，也是一种难有的功德。

听了这些言论，女博士很兴奋，她奋笔疾书的同时，不断地清着嗓子，都知道这个调查者将要发问。这天，她清了很多次嗓子，才终于发问：“你们说他……”

“他？！”

“也就是达瑟……”

“喔——”大家用这种声音表示抗议。

女博士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安地看了那个还安坐在乡亲们中间，却已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一眼,说：“对不起，是‘那人’你们为什么觉得那人的一生可能比你们更有意义？”

大家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女博士用手中的笔指向我：“都说不上来，那你来说说。”

我想愤怒，但我觉得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于是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这么说吧，”她移动屁股下面的坐垫，与我靠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那人不是什么都没做,更准确地说是什么都没有做成，为什么这样的生命会被大家看得更有意义？”

我的愤怒有点力量了：“你觉得医学院的教授会在葬礼过程中解剖逝者的尸体吗？”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力量，会让博士羞愧难当，但她口气很平静，她说：“如果你认为这个时间不太恰当，那我们另找时间来讨论。”

喇嘛们到了。我们退出屋子。

我看了达瑟最后一眼。我是一个怀疑论者。虽然我也有慈悲之心,希望一个灵魂能以不同的生命形式永远轮转，但我同时还会想，即便真有轮回之事，但我们不知前世，更不知后世,那这样的轮转对只能感知此生的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可以把那个失去生命的肉身仍然叫做达瑟。而在心里对他说再见，心里不禁对他，而且也对我们本身脆弱无常的生命充满了悲悯之感。

喇嘛们正在摆开神秘而古怪的法器，我对那具依然端坐不动，面容苍白僵硬的肉身说：“达瑟，再见。”

因为，当我们回来，他的肉身就会被收拾成另外一番模样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真地清洗他，给他穿上新的衣服。因为经常摆弄尸体的人并不像我们一样对尸体那么恭敬。他们会将尸体盘曲成僧人们打坐的那种姿势:双腿盘坐,两手下垂放在膝盖之上,然后，用崭新的白布包裹起来。如果这个尸身已经僵硬了，据说喇嘛掌握一种专门的经咒能使尸身立即柔软。但现在他们处置的这个死人,本来就是坐着吞咽下人世间最后一口空气的，想来包裹起来不太费力。

索波对我说：“这是一种好的死法。”

“那以后你就坐在那里，不断给自己灌凉水就可以了。”老五是想开个玩笑，但他那张脸不会做什么表情，一点也听不出玩笑的味道。

索波看他一眼:“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说好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凶狠的表情。”

然后,大家就到河边草地上搭帐篷去了。待会儿，喇嘛们做一通法事,就会把那具尸体移到帐篷里来。一个灵魂捐弃了肉身，那么，这具肉身就不应该再占据活人的空间，所以要尽快从生人还要居住的房子里搬出来。这边刚刚搭好帐篷,他们就把那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搬出来了。

老五说：“他妈的他们也太快了。”

“太快是什么意思？”

“太快就是喇嘛没把该念的经念完。”

“喇嘛是念经度人的。”

“如今念经不是度人，是挣钱。”

“老五，你还是管住嘴巴，积点功德吧。”

老五说得没错，在帐篷里一角安置好尸体，喇嘛们围圈坐下，击鼓朗吟，自有能干人替他们安排膳食，筹措给喇嘛们的报酬。

表姐从尼姑庵回来了，达瑟的老婆没有回来。她捎回来一句话：“这个人心地善良，却一生受苦，须知受苦也是一种功德，惟愿这对他来生是有益的。”她还捎回来几斤茶叶和两百块钱，是给喇嘛们的布施，叫他们多多念经，帮过世的苦命人早转来世。

可是已经到了第三天，出去通知他两个儿子的人还没有消息。正是大夏天，那肉身再放就要腐坏、臭不可闻了。现在，已经需要不断在尸体旁点燃气味强烈的薰香，才能使讨厌的苍蝇稍微离开一点。这个晚上,全村人都来了，替达瑟守灵。天将黎明，启明星刚刚升上地平线，那具肉身就被搬到了林军的小卡车上。如今村子里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了。能读书的上了大学，上了中专，上了职业学校。不能读书的,也在村里待不住，贩药、当保安、当饭店服务员、司机,在城里民俗村里唱歌跳舞。最后，卡车里坐上了村里的十多个男人，就是这些人送那人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天葬场去。

车摇摇晃晃开动了，女博士背着一个登山包追来，非常利索地攀上了卡车。她显得非常兴奄，对拉加泽里说：“去天葬台,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弃。”

拉加泽里把脸别到一边，他知道大家并不欢迎女博士来送人远行。

女博士也感觉到了不太友好的气氛,她辩解似的指指倚在车厢角落的那个柳条筐，说:“我也是他的朋友，他活着时，机村的事情数他跟我说得最多。”

车厢一角，柳条筐里，那个白布包裹的躯体也像我们一样随着卡车的颠簸摇摇晃晃。

“他是不是就这样摇晃着身子给你讲那些他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这句话让大家都禁不住低声笑了。

女博士很生气：“你们这是对死者不恭敬。”

“我们喜欢他，想让他也跟着我们笑笑。”

好像是应和这句话，车子颠簸时，白布里的人又使劲摇晃了两下。

大家又笑了。这时,天已经大亮，虽然是夏天,但高原的清晨，空气相当冷冽，人们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变成了一股股白烟。女博士转过身去看远处清晰起来的风景,她有些生气，所以，嘴里冒出更浓烈的白烟。

驶上过去叫轻雷，现在叫双江口的河口地方，一辆飞驰而来的越野车戛然一声刹在了桥的中间。达瑟的一个儿子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攀上车帮，伸头看看白布包裹的那个人。随即跳下车去。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攀上了车帮，脸上惊疑与迷茫的神情交相出现：“真的？”

索波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伙子跳进车厢，眼睛谁都不看，也不去碰那个死人：“我找到工作了。我一边给药材老板开车，一边学着做生意。学会了，我就带着弟弟一起做。”他说：“我真蠢，我以为他会一直活着,一直等到我们正经做事。”

拉加泽里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能这样，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了。”

小伙子终于忍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

越野车里的老板也攀上了车厢，看看那筐子里倚坐的那个包裹严实的人，问：“他的父亲？”

老板对着那人抬抬帽子，说:“这小伙子要是能用心，又跟着我，能学好，能学到本事！”

“那我们就把他托付给你了，死人听了这话也会高兴的。”

老板要小伙子留下来送父亲一程，但机村的风俗，亲人是不会去天葬台看到亲人肉身的陨灭的。

小伙子咬咬牙,哭了，说：“我还要把弟弟找回来,让他学做正经事情！”

小卡车又重新启动了，车开出好一段，开出了桥头上曾经的那个镇子，穿过群山，开往北方空旷的高地,小伙子才从车上跳了下去。大家看到，他抱着路旁的一棵树，头撞着树干，树上的鸟都惊飞起来。

拉加泽里对女博士说：“你会把这故事写下来吗？”

“我感兴趣的不是这样的题材,生离死别，浪子回头，这样的故事太老套,我关心文化，文化的符号，文化的密码。”女博士回头对我说：“也许，这是你感兴趣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女博士总是让我不太高兴，所以我说：“这是生活，人的生活，人的生活大于文化。”

女博士说：“嚯。”

我没有在说话，她又想张嘴说什么，我把手指竖在嘴边，也许是我的表情有些过于严峻，她把什么话咽回到肚子里去了。

这是，那辆在桥上与我们碰面的越野车从车后的尘土中拱出来，紧紧跟随着，车子在山道上盘旋着，旋转，旋转，向上，向上，直到山口。我们停下车来，过去的驿道也从这里翻越山口，攀上这个山口的人，再往前，就算离开了家乡。所以，都会转过身子作短暂或漫长的回望。我们没有下车，只是让车子停下来，作片刻停留。后面相跟着的车也停下来。再往前，耸峙的群山渐趋平缓，几条高大的山脉伸展出去，渐渐融入平旷无垠的草原，仿佛深长的叹息，语音邈远。

小卡车又开动了，跟在后面的越野车没有在开动，就停在山口，差不多半个小时后，我们回望山口，还能看见车窗玻璃反射着阳光。

终于登上了天葬台。等秃鹫们飞走，那个人真的就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该离开了，但是女博士没有回来。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天葬师回来了，他捎来一个口信：“你们的朋友说让你们自己先走，晚上她到住的地方来找你们。”

我们在附近镇上的小旅馆住下来。大家都沉默无言，我推开窗户望天空，看见那些鹰正乘着气流盘旋而上。

这个晚上，女博士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我们问拉加泽里要不要再等等,他摇摇头，对林军笑笑:“把你的汽车开过来吧。”

路上，我和乡亲们分手，我将经过自治州州府，再回到省城。那天下午散步，我想去寻访一下当年达瑟就读过的民族干部学校，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学校了。学校的旧址是一个巨大的工地，黄昏的天幕下，耸立着好几座高高的塔吊。回到酒店，在大堂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这个人抽着烟，和几个常在本地电视里露脸的人物寒暄，然后一起往宴会厅去了。这时，我想起来了，降雨人！当年，他们住在那个已经消失的双江口镇上，穿着迷彩服，开着火箭炮车，向着天空停蓄起来的乌云嗵嗵地开炮，为的是河里多流一点水给下游那些缺水的地方。他们还在镇子上建起一座水文站，每天记录河水的流速流量，随时观察河流的涨涨落落。我知道他们到来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我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开了，后来，那个突然出现的镇子又突然消失了。

镇子消失了，但镇子上的一些故事却在附近的乡村流传着。降雨人也是这些故事中常常出现的一个形象鲜明的人物。

我在大堂里徘徊一阵，如果降雨人吃完饭出来，我想跟他认识一下。但我又问自己，见这个人干什么？谈当年一个机村少年人对他们新奇而又神秘的印象？或者告诉他，拉加泽里已经服满了刑期，回到村子里来了。或者告诉他，当年他居住过的那个镇子已经消失多年了。再想想，却又无趣，就回房睡觉了。

早上的车站，被黎明的光线和灯光照耀着，有种特别打不起精神的味道，我爬上车,把帽子盖在脸上，遮住那讨厌的灰蒙蒙的灯光，又睡着了。后来，有人用手指捅我的胸膛，然后，又揭掉了我的帽子。是女博士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她说嗨！真的是你！”

她和我的邻座换了位子，在我身边坐下来。见我老不说话，她说：“我没有想到你们对那件事情那么在意。”“什么事情？”

“就是天葬呀！我想不到你的内心里也有那么深的禁忌！”

我没有说话，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既然有这么一种风习，让人看看又有何妨呢？再说她也不是第一次看见的人。录像、照片、文字，都有过了,在不同的媒体上都有过了。我能说什么，但是，她当时的那种难以抑止的好奇依然让人感到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冒犯。

她说:“如果要我说对不起的话，我可以表示歉意。”我：“看不看是一回事，怎么看又是一回事。”“怎么看？！我对你们的文化一直是非常友好的，我想你看过我写的文章！”

我告诉她我的确看过她那些言过其实的文章。

“言过其实，什么叫言过其实？”

“就是赋予事实以并不存在的意义，即便全是往美好的方向理解，我也不喜欢。比如你怎么看天葬？”

她说:“除了过程有点残酷，其实很环保，想想中国这么多人，每个死人都占一块地，太可怕了。”

“还有呢？也许你已经写了文章。”

她的确已经写了文章。我打开她递过来的笔记本，看见了这样的文字：“灵魂乘上了神鹰的翅膀——观天葬记。”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我说:“灵魂在那些切得零零碎碎的骨肉里吗？那灵魂也是那么零零碎碎的吗？”我觉得自己显得凶巴巴的，就放缓了口气说：“如果按本土的观点,灵魂在肉身去到天葬台前就已经脱离了。”

她并不生气，只是显出很无辜的样子：“我也采访了天葬师。”

“他这么告诉你的？”

“我把文章的题目告诉他，他说，很好。”

轮到我叹口气，说:“算了吧，这样的讨论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笑了,说你真是一个固执的人。”

我又把帽子拉到脸上，说:“你说，这时他们在干什么.呢？”

女博士说:“拉加泽里告诉过我，回去，他要去看看李老板的坟，他说，这个人对他有恩，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车回到双江口时，拉加泽里叫停车，大家也都随着下了车，站在那座漂亮的大桥上看了一阵两河汇合处水流相激涌起雪白的大浪。拉加泽里便掉头往曾经热闹的镇子去了。在那些荒草、灌木丛和残墙之间穿行时，他告诉大家这里过去是加油站、检査站关口、旅馆、他的补胎店，当然还有锯木厂跟李老板的茶馆。

李老板并没有那么快死去。他又挣扎着活了一年多，那时，镇子已经开始萧条了。临死之前，他给监狱里的拉加泽里去了一封信,里面是一大笔存款的凭单。简短的信里说，自己也坐过牢，所以不会觉得坐牢有多么可怕。信里还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有了很多钱才发现钱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既不能拯救生命，更不能带来温暖。现在，那个爱钱的人就要死了，想想只能把这钱托付给他。

他们在荒草蔓生的地方找到了那座差不多已经平复的坟墓。站在墓前，拉加泽里说我种树用的都是他的钱。他在信里说,总有一天人们会开始在山上栽种树，那时,我希望把这笔钱捐出来，捐给栽树的人。”

他点了一支烟放在那土堆跟前：“我现在开了公司自己栽树了。已经栽了好几万棵树，那些小树长起来，真的是非常好看。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大家离开那坟墓的时候，林军说：“按汉族规矩，应该把这坟墓修整一下。”

“他已经不在了，留个土堆干什么呢？”

“好让人想起他来。”

“想一个已经往生的人干什么？”

“记住他。”

“记住他干什么？”

这样的追问方式，不要说老实的林军，就是哲学家想必也难以回答。

拉加泽里说:“但愿以后的人看见树时会想起他。”拉加泽里又去拜见崔巴噶瓦。

老人家身体还好，就是脑子里空空荡荡’差不多把一生的经历都忘掉了。他安坐在太阳下面，头颅像铜雕一样闪烁着亮光。

拉加泽里说记得山上那有金野鸭的湖吧？”

老人笑着问：“你是谁？”

“要是那湖重新蓄满水,金野鸭会飞回来吗？”老人看看天空：“野鸭？”

拉加泽里再去拜会另一个老人，前大队长格桑旺堆。他没有崔巴噶瓦年纪大，但身体衰弱得出不了家门了。他一头白色的头发纷披着,说:“栽树的年轻人来了。”拉加泽里开始说自己的计划，老人一直保持着笑容，最后却说:“年轻人，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他那同样白发纷披的老伴说：“老东西耳朵背，你要对他喊。”

拉加泽里想喊，但想到这么一来，好像是事情还没有做，就想让全世界都听见，让上天的神灵都听见，所以,始终不能把嗓门提到应有的高度。最后，他不得不喊出来:“我们要筑一道坝，让山上的湖水重现！”

这回，老人听见了，他抓住拉加泽里的手,哭了。他的头低下来，脖子像折断了一样无力地垂在胸前，口中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他说：“也许我这老东西还能看到。”

第二天，拉加泽里就带人上山了。但山上的情形并不如他们想像的那样，只要砌起一道厚实的墙，把炸出的豁口堵上就可以了。当年，湖水飞泻而下，把炸开的豁口扩大了好多倍，加上后来雨水不断冲刷，已经把当年的湖盆削去了大半。两三百米长的一面斜坡要筑起一道堤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到底需要多少财力与人力，他们估算不出来。这样的事情要请工程师来测量估算。他们下了山，一行人回到酒吧，却见一个人迎过来，笑眯眯地站在了拉加泽里面前。

他称拉加泽里是老朋友。

,拉加泽里却回不过神来。

“想想，双江口；再想想，嗖嗖,放火箭！”

“降雨人！”

“对！降雨人！”

“降雨人！”

“我现在是水电勘探设计队队长!选地方修水电站!”

“选了什么地方？”

“双江口！在那里修一道高坝，把两条河的水都拦起来，想想能发多少电！你们县里就不用担心不砍木头没有财政收人了！”

“你测量过了？”

“那地方我那么熟，还用再去测量？”

“那么大的水都能关起来？”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那天，拉加泽里和降雨人都喝醉了。他说：“看来，要想干好事,老天都挡不住！现在，老天就送你给我帮忙来了。”

降雨人问他是什么样的事。

“放心，我已经不干违法的事了，是好事。明天，把你的人，你的仪器全都带上。”

降雨人笑了明天星期六，我们可以帮忙。”

其实没用到一天时间，他们就把那地方测量完了。撤下山来,就坐在酒吧里,不等吃完晚饭，就把该挖多少土方，炸多少岩石，用多少水泥,修多高多厚的墙都算清楚了。降雨人说：“其实也不用算，只是不算出来你不心甘。”

“为什么不用算出来？”

“朋友,你没有那么多的钱。”

“多少？”

“毛算，三百万出头吧。”

拉加泽里招呼测量队的人吃饭，菜很丰富，还上了好酒。降雨人拍着拉加泽里的肩头,说:“你小子大气，锻炼出来了。”

拉加泽里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还出得起那么多钱。”

降雨人说:“告诉我，修这个堤坝干什么？”

“看看，我栽的树已经比我跟李老板贩走的树多很多了,我要让那里曾有过的湖重现在人们眼前。”

降雨人说:“等等,我问问你的朋友们吧。”

他问林军：“你愿意帮他？”

“愿意。”

他问索波：“你也愿意帮他？”

“我们愿意那个湖还在那个山上。

他问老五：“你也肯帮？”

“反正没事可干,就跟他干吧。”

“我可知道你们的过节儿，你不恨他？”

老五摸摸脑袋:“他们说，我和他都变成好人了。”

降雨人说好，那我也会帮你们的！”

“你怎么帮？”

降雨人大笑，他也喝多了，钩钩指头要拉加泽里过去:“小子，过来。”如今的拉加泽里好歹也是个老板了。老板自然就有老板的架子,没有人这么随随便便钩钩指头就让他过去。所以，降雨人这种手势让他不大舒服,所以他就假装没有看见。但是，降雨人解开了妨碍呼吸的衬衣扣子，斜倚在椅子上，再次钩了钩指头：“小子，不要假装没有看见，过来！”

拉加泽里就走了过去。

降雨人说：“弯下腰，听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拉加泽里眼里已经冒出火苗了，但降雨人又催了：“我叫你弯下腰听我说话。”

“我这样听得见。”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就叫所有人都听见。”拉加泽里半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

降雨人再次哈哈大笑：“真的不是当年镇上那个小子了。好，好！”

大家喊起来有什么话说来大家听听吧。”

降雨人站起身来，叫部下发动了停在廊子下的越野车不，不，有些话是不能随便对众人讲的。不过，这个拉加泽里是个有财运的人，是个人家愿意给他帮忙的人，也许你们该选他当你们的村长！”他摇摇晃晃地走下台阶时，还回过身来,对拉加泽里摇晃着手指：“真的，你是个有运气的人。”

那车开出去了，又突然掉头开回来，雪亮的车头灯把这酒吧照得透亮，这时，大家才发现，天正下着小雨，细细的雨丝被强烈的灯光照耀着闪闪发光。他们看不见强烈灯光背后的人,只听见降雨人喊：“嗨，小子，把那堤坝筑起来吧，图纸过几天就给你送来！”

然后,那车差不多是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眨眼之间，就消失在被细雨弄得更加浓重的夜色中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拉加泽里忍着宿醉的头疼，在廊子上来回踱步。廊子下面，还留着清晰的车辙。降雨人是有什么话要告诉他。但自己为什么不能弯下腰去？那么，那些话他还会告诉自己吗？早晨起来，他就抱着胳膊这么想。那车辙被太阳一晒,变得坚硬了。他走下廊子，站在那辙印上，想。第三天早上起来，那辙印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淋得模糊不清了。这时，一股悲伤的情绪笼上了心头。已经有好多年，他都让自己不要受到这种情绪的伤害。但在这么一个空气清冽的早晨,在他最不提防的时候，这种情绪还是侵入到他心里去了。雨依然在下，他仰起脸,让细细的雨脚落在鼻尖，落在眼窝,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妈妈”。可母亲已经在他坐牢的时候就去世了。

雨依然在下。

他回到廊子上坐下，邮车来了，开到廊子跟前，邮递员也不下车，把一捆邮件扔在他脚前。上面派发给这个村子的报纸和学习材料中夹杂着两封邮件：一本杂志，一张唱片。杂志上很多漂亮的风景图片，他知道，里面有一篇女博士的文章。他想，这次是说天葬，果然，他一看标题，就知道说的是天葬。看看那标题，意思是说天葬是为了让死人的灵魂借鹰翅去到天上。他撇撇嘴，这不是真的,但总归说的是好话。机村人都会说，是好话就行了。但他想到有一个人会生气,那个人就是出生在机村却又远离了机村的我。他想起我看到这种文章时的厌烦样子，又撇撇嘴，笑了。然后，是那张唱片,是协拉家出了名的三人组寄回来的。他们算是寄对了地方，寄给酒吧,等于是给村里每户人家都寄了一张。

他叫服务生过来，把唱片塞进音响。一段悠长的吉他声后，激烈的鼓点敲起来，敲起来，又落下去时，突然爆出了一声呐喊：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牛的脸，羊的胗，人的脸！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没有再唱美丽家乡，而是祈愿，那鼓点便一下一下，落在他心坎之上。这时，奶牛正从各家的牛栏里出来，冒雨出村，明亮的雨水从它们耸动的肩胛上无声地滑落下来。

多少年了，机村这样的村庄，已经没有什么能使自己激动的事件发生了。大部分时候,村庄是平静的，但这种平静不是一场雨水过后，太阳照亮绿树，沃土散发熏人气息的那种平静，丰盈而且满溢。如果那宁静突然被打破,一定是自己忍俊不住，发出了舒服至极的呻吟。阳光跳跃在麦浪之上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风拂过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盐融化于茶，最后潜行到血液中也是这样的声音。如今的村庄，只是通信电缆、柏油公路经过的一个地方。

相对那些飞驰而过的电流和汽车而言，机村只是经过的一个地方，一个无须停留的地方。时代驾着电流和汽车飞奔向前，这些村庄，只是停留在那里，被经过，被遗忘。于是,村庄困倦了。如今村庄的平静，只是因为疲乏的失望。

就是拉加泽里要修一道堤坝使曾经的色嫫措湖重现的消息也只是使他平常亲近的几个朋友激动起来。只有索波这个如今已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头，身上又重现了当年做民兵排长时那样的激情。每天晚上，当村子里的人都聚集到酒吧的时候，他会一个桌子又一个桌子宣说这个计划。他说我很激动，我真的很激动。想想，那个消失多年的湖水又要重现了！”

“我们不激动,不就是把一些水关起来吗？”

“那不是一般的水，那是色嫫措湖！”

“既然如此，当年你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把它炸掉呢？”

话到如此，索波就无话可说了。但不过两天，他又赔着笑脸，坐在桌边开始游说了。人家就问：“给工钱吗？多少钱一天？”

“拉加泽里是自己掏钱做好事，你们怎么还谈工钱？，’

“不谈工钱我们吃什么？”

“喂，老人家,知道不知道，要修水电站了！”

“水电站？小子，我们修过水电站,你头上的灯用的电不是我们的水电站发出来的吗？”

“是很大的水电站！”

“多大？”

“水坝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悬崖都高！关起来的水，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湖面都大！”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色嫫措湖是我们自己的！”

很多人都为降雨人带来的大电站的消息莫名激动起来。但那电站跟机村有什么关系呢？好像没人想过这个问题。看见降雨人指挥的勘探设计队带着仪器在山上山下四处出没，也有人拦在路上想要打探消息，但勘探队的人都笑笑，并不回答。问得多了，人家不耐烦了，回一句：“知道这个对你有什么用处？”

所有这些事情都在拉加泽里的眼皮底下进行，但他全不理会。他阻止索波，他也不跟人谈他的计划，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降雨人已经把帮他设计的堤坝图纸送来了。他把那些图纸张挂在自己小房间里。有好奇心重的人溜进去想看个究竟。但没有看到湖的重现，只是一些横横竖竖的线。他已经在酒吧后面，盖起了一座临时仓库。每天，都有卡车从县城运来水泥，堆放在仓库里。他还在酒吧前面悬挂起一个纸板，上面写上求购沙的文字。马上，就有村里人在村子下方河道里各自圈出了采挖沙石的地盘。此前，达尔玛山修筑隧道，以及公路局给公路铺柏油路面时，他们就是这么干的。拉加泽里去河边看了一圈。回来，只跟其中两家订了合同。另外三家不干，晚上来喝酒，就要跟他论个究竟:“难道我们挖出来的不是同一条河里的沙石？”

“是同一条河里的东西，我们也是同一个村子的乡亲。”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们的？”

他是在理的，不要的那三家,一家在桥梁下面，会挖空桥基;另两家靠着高耸的河岸，挖空了下面，大片山体就要崩塌到河里。其中一家就是更秋家的。老二就来责问他。

责问不是责问，而有点威胁的意味：“你是要跟我们别扭到底了？”

“随你们怎么想，我就是担心山体会塌下去。”

“这么大的山，塌一小块又有什么关系？”

“难看。”

“难看？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难看。”

“小子,你记住。”

“我记性好。”

降雨人再来的时候，拉加泽里也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修那么大的电站干什么？”

“防洪。蓄水。下游水多时把水关起来，下游缺水时把水放下去。当然,主要是发电。”

“发电干什么？”

“挣钱，很多钱。”

“谁挣钱？”

“谁投资谁挣钱。”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们当地的政府有税收。有了税收政府就不用砍木头了。”

“我是问你对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好处？政府总不会分钱给我们。”

降雨人就无话可说了：“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没操心，我就是想问问。”

“那我告诉你这件事对你有好处你信不信？”

“你知道我不是说自己一个人。”

“兄弟,政府的钱怎么花，这不是你我能管的事情，但水电站修起来总是有些好处的吧。”降雨人被他弄得有些沉重的表情又变得轻松了，他笑着说，“反正这对你是件好事情。”

“对我？”

“我只能说这么多，你那件事情要赶快上手。”他说明年开春就马上开工，今年主要是准备材料。降雨人告诉他’最好是今年开工,能弄多少弄多少。他就立即张罗着准备开工。这是1998年。1997年长江大水后，机村所在这一片山区，自然就成为了长江上游天然林保护的重点地区。降雨人离开不久,他接到县林业局的通知，他被评为植树造林的模范,要去省里开会。于是，就去省城，在电视镜头下，走上灯光刺眼的舞台，从领导手里接过了一座玻璃奖杯。回来，县林业局局长本佳请他吃饭。分管林业的副县长也来了。三杯酒后，自然会问他有什么要求，需要上面帮助解决什么困难。

他说没什么困难。

本佳就说干了那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困难？”

他就很艰难地说出一个字钱。”

这个字出口，领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说:“唉！这就是我们最为难的地方啊丨”领导说，他做的事情很好，但太超前了，国家都还没有相关政策出台，他就干在前面了。而且，这树算谁的还不知道，因为树是栽在国家的土地上。照理说，这树就是国家的树了。将来长大成材，栽树的人也不一定能动一棵半棵。

“我栽下了，就不想动它们。要钱也是想栽更多的树。”

“要不，我们也超前一点，为了栽更多树，每年你可以从长大的树中伐掉一点，这样来筹措资金。”

“可是，在我们这个地方，树要成材,至少也要三五十年，那时候，有钱我也没有用处了。”

领导又举起酒杯，说:“日子难过年年过，事情难办天天办。到时候总会有办法。”

副县长走后，本佳怪他不该给领导出这样的难题。有难处点到为止，怎么能一句话把领导逼到死角，连个弯都转不过来？

“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困难？”

“你跟更秋几兄弟的事情，不也需要上面给你撑腰吗？”

但他觉得,与更秋兄弟的过节儿，那是一件事情，而不是一个困难。他觉得复仇的事不会发生了。如果真要发生，那也没有办法，这是机村人命里带来的东西，谁也不得超脱。

他回村后，告诉下面人副县长哪一天会来视察工作，还可能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但是，到了那个日子，却没有来人。这个约定的日子过了十天，还是没有见到副县长的影子。本来，拉加泽里想好了，副县长一来，也请他剪个彩，他的堤坝工程也可以开工了。这期间，双江口将建一个大型电站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个消息不是来自降雨人，而是来自村里那些有人在县里、在州里当干部的人家。那些人家,跟那些人家有至亲关系的人家都一致行动起来。也就十来天时间，至少有七八家人开始扩建自己的房子了，有些人家是在两层三层的楼上加盖一层,有些人家靠着旧寨楼的山墙，开出新的地基,让旧楼每层都多出两个宽大的房间。开初，大家都不太明白这几家人会一齐动手扩大房子。还是他们自己人在酒吧喝高了吐露出真相。双江口电站修起来后’关起来的河水一直涨上来，机村将被全部淹掉。

“大水把机村淹掉？！”

“是的,全部淹掉！”

“那你们还盖房子干嘛？怕鱼虾没有地方居住吗？”

洒醉的人知道走漏了重大消息，马上闭嘴再也不出声了。

“天哪，机村造了什么孽，要让大水淹掉？!”

放在过去，人或村庄遭了什么大的灾难，红衣喇嘛们会说,那是因果链上某种宿债到了偿还期。却无从回答是偿付怎样的宿债。而在今天问这样的问题就更没有人回答了。没过几天，大半个村子都动起来，要加盖自己的房子。有些马上动工，没有动工的人家,是主人去远处的村子请木匠和石匠去了。近处的匠人已经被人请光了，只好开上拖拉机，骑上骡子去更远的地方。

盗伐买卖木头的风潮过去，差不多陷于疯狂的机村平静下来也不过十年出头,又一次陷人了一种特别的疯狂。连多年浪荡在外的达瑟家两兄弟都回来了，给药材老板当帮手的老大开着老板的车回来，他竟然在一辆只能乘坐五个人的车中塞进了八个石匠和四个木匠外加他弟弟！

如今在酒吧里，每个夜晚，人们都在计算，当水电站的堤坝筑好，蓄积的河水倒流回来时，每一家人会拿到政府多少钱的赔付。房子、猪圈、牛栏、土地、果树，一项项算下来，有人舌头伸出都差点缩不回去了。乖乖,到时候政府要赔那么多钱！这笔账算下来，政府要赔机村人几千万元！乖乖，花大钱筑高坝把一个村子淹掉，等于是用水来淹掉几千万元！拉加泽里的酒吧生意爆好，不等晚上，座位就被机村人占满。那些从隧道那头的风景区过来体验异族乡村风情的游客都没有了地方。

这么一来,拉加泽里的工程就不能如期开工了。家家户户都在修房子，他已经雇不到足够的人手了。除了他自己，惟一按兵不动的就只剩索波一个了。林军开上小卡车去远处找石匠去了，老五自己还没动作，就被几个兄弟叫来叫去，忙得不可开交了。细想起来，这情景甚至不像是真的，就这么十来天时间里，方圆两三百里的石匠和木匠都集中到机村来了。请到手艺人的人家，都在杀猪宰羊，整个村子突然就一派热闹兴奋的节日气氛了。喇嘛们也结队出现在村子里，虽说现在人对宗教已经没有过去虔诚,但遇到破地修屋这样的大事，也还要按老规矩办上一办。那些匠人晚上也往酒吧里来。拉加泽里的酒吧真还就没有了地方。还是更秋兄弟主意多，当下就在老五的小卖部前搭起雨篷，摆上桌子，开张卖酒了。那就成了匠人们临时的酒吧。老五还来找拉加泽里借了一百个酒杯。

这情景让索波很生气，叫拉加泽里拿纸笔来，他要写一封信给县里，反映这个严重的问题。他真的非常愤怒，他说:“要是放在以前，这是什么？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我说，你写！”

拉加泽里坐着不动。

老头用手敲着桌子你为什么不动？”

“我不想把全村人都得罪了。你还想让全村人都恨你吗？”

索波嘴还很硬:“好吧,你不敢写,我会找人写的！”拉加泽里给他倒杯酒，不再理会他了。拉加泽里走到一边去，明白降雨人说他修那堤坝将会赚到大钱是什么意思了。但他举目望望高处青翠山坡上那片伤疮似的豁口，难道将来电站的回水会涨到那么高的地方?如果到了那样的高度，不要说机村，连山上的刚刚建成的隧道也要被淹没了。他想，降雨人这个朋友也不过是给他一点暗示，让他也像村里人一样加盖房子，以便获得更多的赔付罢了。他想，这个朋友的暗示也太转弯抹角，让人无法明白过来。再说，他在村里没有自己的房子。这个公司宿舍、仓库兼酒吧是从林业局借来的。这些天,侄子也被叫回家去扩建房子了。他摇摇头，说疯了。”

他不太相信,机村人真的能从政府手里拿到他们盘箅中那么大笔大笔的赔付。政府像神一样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是政府里的人。那些觉得自己法力无边的人怎么会甘心情愿就让一帮愚蠢的百姓给敲诈了呢？神是好的，给神当翻译的喇嘛们就不一定了。政府是好的，在政府那么多高位上坐着的人就不一定了。林军请了匠人回来的那个晚上,拉加泽里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但林军说要是政府真的赔了呢？”

“你是说明天早上升上天空的不是太阳是月亮?”

“那你说怎么办？我就什么都不干？”

索波敲着桌子对林军说想想，你父亲是什么人！他活着是不会让你这么干的！”

“可是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林军说，但他又转脸来对拉加泽里说，“也许，他老人家真要不高兴了。”

这意思是要让拉加泽里来拿主意了。拉加泽里犹豫了，万一到时候真的又赔付了呢？他只能说这样，你就备石料，但不要下地基，也不砌墙，等等看。要是政府不管，你再盖。要是政府管，这些石料我买下来，反正山上建坝用得上。”

工作组又来到机村了！

如今的工作组前面加了两个字:联合工作组。县、乡两级联合，国土、水利、农委、公安部门联合。工作组进村居然没有了住宿的地方。因为四乡请来的匠人把各家各户都挤得满满当当。联合工作组又撤了回去。三天后，重新进驻机村，自己带来了宽大的帐篷，带了煤气罐和铁灶。两顶帐篷四周是床铺，中间是长条的会议桌，会议桌上还摆上两台电脑。还有一顶帐篷是厨房兼饭堂。

不止是工作组名字跟过去不同，工作方式也大不相同。来了，也不开群众大会。前几天，只干一件事情，从村口开始，一家一家给房子拍照录像，一家一家地不管你新地基开在哪里,拿尺子把旧房子四围丈量了，晚上，也不去酒吧，而在帐篷把记在本子上的数字敲进电脑。这样干了一个星期，就已经弄得村里人心里七上八下了。这才通知村委会的人，也不交代什么,就叫他们按派出所的户籍登记本一个个点户主到帐篷里来谈话。

谈话也很简单：打开电脑，你家有效的宅基地截止于某年某月某日前丈量下来是多少平方,你家房屋的有效面积截止于某年某月某日是几层几间，现在正式确认,并将据此由国土部门颁发有效证件。现在请签字，不会汉字,会藏文也可以，藏文也不会，那就按上手印。反正签了字的也要按上手印。签字或手印用扫描仪扫了，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请确认，这是你的字迹或手印吗？确认，请按这里。电脑叮当一声,谢谢，这份记录已经正式生效了。

联合工作组每个人工作都一丝不苟,也不像过去的工作组要么疾言厉色,要么热情洋溢。他们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们提出又一个问题:你从什么地方什么人那里听说要把机村淹没在水库底下？但你要不想回答，也不会逼你,还会说，关于这个问题，你没有什么可说的是吗？那也就签个字，谢谢。这回签字是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上面。接下来还有问题，而且是一个问题紧跟着一个问题:为什么突然决定扩建房子？看见人家也这么干？那么是看见谁先这么干？最后一个问题:扩建房子干什么？家里突然人口多得住不下了？不知道？请在笔录上签字。谢谢。这么一来，虽然谁都不敢在口头上吐露一个字，扩建工程就停下来了。那些匠人整天在村子里四处闲逛。又过了两天，那些匠人突然就从村子里消失了。更秋家老五来拉加泽里的酒吧归还杯子。

拉加泽里说来一杯。”

老五摇手，神情却有些惊惶不安。他说我又犯错了，他们不会把我抓回去吧？”

拉加泽里说:“是啊,假释并不是真正的刑满释放。”老五说请给我一杯酒。”

“你说请？更秋兄弟也会说这个字了？”

“我两个哥哥说，你现在不像仇人，倒像个朋友。”

“哦？！”

“但是还有兄弟说仇人就是仇人，仇人不能变成朋友。”

拉加泽里倒了酒，说那就还是仇人吧。”

“你说他们会把我抓回去吗？”

“你该问派出所监管你的警察，我不知道。”

“我想立个功，也许这样政府就不会怪罪我了。”“你他妈能立个什么功?”

老五就放低了声音对拉加泽里说:“有人想闹事！”

“谁？”

老五就说了某某，某某，还有某某某某，也有他兄弟在中间，领头的是那几户在县里州里有干部的人家。“他们不在这里闹，他们到州里省里去闹！”

“那你还怕什么？”

老五笑了：“政府都取了那么多证据了，还想去闹事……我那么多年牢就白坐了。”

“你也不劝劝你的兄弟们？”

“劝不动啊！哎，你说我该不该去向政府汇报？”“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就请你拿个主意！”

“这样的事我没有主意！”

第25章空山五

后来，拉加泽里也不去过问老五有没有找工作组反映这个情况。但联合工作组却没有什么动静。也没见老五说的那些人走出机村。倒是工作组忙活了一段时间，就消消停停地放了假，好多人回了城里，留下的人,拿鱼竿下河垂钓，游客一样拿了相机四处照相。晚上，放松下来的他们也到酒吧来坐坐。喝了酒，有那么多人想请他们,但这些家伙都平心静气地自己付账。有人交谈，也不拒绝。谈酒，谈天气，也谈村子里的事:反季节蔬菜的销售、隧道那边景区游客溢出到周边作乡村风情游的数量、新恢复植被的长势、年轻人在外面混世界的种种传闻，就是绝口不提电站的事，更不提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村里上点岁数的人就说，现在的工作组，其实比以前那些厉害多了，并且因为他们如此的不动声色而内心忐忑。也有会错意的，觉得工作组这么故弄玄虚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以为这么一来就把胆小的乡巴佬们吓住了。可要知道，如今的农民也不是他们想像的那么没有见识了。于是，又有话流传出来，说:“法不治众，大家都干，上面把谁都奈何不了，法律管坏人，却不是制服全体老百姓的。”

甚至有人把这话拿到酒吧里来说，当着工作组的人说,人家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有人因此更加不安，有的人宽慰:“他们出了两招，没把人吓住，想不出什么新招来了。”

索波因此很生工作组的气，他说:“要在以前，他妈这些想占国家便宜的人，哼！”

拉加泽里不高兴他这么说话：“大叔,你还想念以前哪？”

索波不好意思了：“哪是怀念从前，是这些人把我气昏头了！”

见工作组半撤半留，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意思，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睡了一个晚上醒来，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有十多户人家又一起开工了。之前，那些消失的匠人又回到村子里。这已经是七月近底的事情了，高原峡谷中轰轰烈烈的夏天已近尾声。这天早晨有霜,村子里村子外那些花草都裹上了盐晶一样的薄薄霜花。在如此清新冷冽的空气里，斧子斫伐木头的声音,锤子敲击石头的声音显得特别清脆，也传得特别遥远，连河岸对面的崖壁都起了空旷的回声。工作组又出动了，他们脸容不再平静，有被藐视的愤怒，有临战时的兴奋与紧张。他们拿着摄像机照相机把这些场面都拍摄下来了。

不到一个小时，工作组就忙活完了。他们回到帐篷里洗脸吃饭。整个村子也突然一下安静下来。起了大早的匠人们到主人家里去吃早饭。早饭都很丰盛。这是匠人们一天力气的最初来源。整个村子也在等待,看看工作组有什么新的动作。直到太阳升起老高，把花草上的薄霜晒成了晶莹的露珠，村子还被一种特别寂静笼罩着。

索波来到了酒吧的廊子上，前面不远，就是工作组的帐篷。帐篷门开着，里面好像有人影在晃动,但他们就是不肯露出脸来。索波对身边的林军说：“你怎么不干了？”

林军笑笑，说不能干了。”

老五也没再干，他有些莫名兴奋，说:“要出事，要出事，要出事了。”他还跑到帐篷跟前偷窥了一番，回来，在桌前坐下，双手抱在胸前：“他们都这个样子坐在桌子跟前。，’

索波不服气他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干？”

老五鼓起眼睛：“我怎么知道。”

这时，村子里某个地方，锤子又落在了石头之上,发出一声响亮。然后，又静止了一阵,然后,又是两声，三声。就像是野兽探头出洞，伸出来，缩回去，再伸，再缩,没感觉危险，这才钻出洞来伸展开肢体。如此这般，一阵小心翼翼的试探后，那十几家人就算是正式开工了。这时，却听得轰然一声，像是地雷爆炸，然后，真的有一片烟尘从村子里某幢房子背后升了起来。

全村人都往那个地方奔去，原来是达瑟家那座失修多年的老房子有堵墙，因为挖新地基而失去支撑，轰然倒塌了。两个雇工半个身子被埋在乱石下面,大呼小叫。那两兄弟一身尘土，一脸呆傻。还是工作组的人指挥着把这两个人刨出来，简单包扎了，护送往城里医院去了。

一阵忙乱过后，人们的注意力才转移到房子上面。塌去的是大半堵西墙，从一楼直到三楼洞开了，就像是一个人被揭去了小半个身子的表皮，把里面的五脏六腑裸呈在众人眼前。而且，那些裸呈出来的部分都空空荡荡，就像是一个人身体打开，却缺少了很多的东西。这房子就是个空壳，不但没有家家户户这些年都添置下的电视机、洗衣机、奶油分离器，连照例有的传统家具也都破旧而且残缺不全了。全村人都知道已经往生的男主人心思多半不在过好眼下的日子，也知道这两个儿子四处浪荡，未能使这个家重新兴旺，但当一座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还要老旧，还要残破不堪的房子呈现在大家面前，还是吃惊不小。

不要说外人了，就是两兄弟看到房子内部破败萧索的景象也惊呆了。弟弟抱着头慢慢蹲在了地上,他又突然站起身来，穿过人群，加快了脚步，然后，开始奔跑,越跑越快，穿过村子里那些曲里拐弯的石头巷子，从围在那座令人难堪的房子的人群眼前消失了。他奔跑着经过了村子里的其他人，经过了村中广场，经过了已经兴旺了好几年的酒吧。他拼命奔跑，像是逃跑，又像是追逐。他跑到那条从山上隧道口那里飘逸而下的公路上，早上的太阳把路边的金属护栏照得亮光闪闪。他站在公路中央，伸展开双臂，跳上急停在他面前的卡车，从机村人面前消失了。

哥哥站着没动，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反复向天空举起双手，然后他独自一人，不是从门口，而是从墙壁倾覆处，走进了离弃许久的家。突然，他又举着双手,张着嘴喊叫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这让众人都很难过，可怜这小子刚刚走上正道，遇上这么一档子事,疯了。他跑出来，脸上悲喜交加。他摇晃着索波的肩膀书！他的书！”

“书？!”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被他未曾往生的魂灵附体了。

他跑到每一个曾经对他父亲友善的人面前：“书，他的书。”以后的日子里,每一个被他摇晃过肩膀的人都在人前感到某种荣耀。林军、老五、索波、拉加泽里都在这些荣耀的人中间。他拉着拉加泽里的手从缺口处跑进屋子里，然后，大家都听到这小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过了一会儿，拉加泽里一脸的尘土走了出来，他手里真的捧着一大本书。他站到阳光下，用衣袖慢慢拂去书上的尘土，书本封面上烫金的字样又放出了光彩。

于是，很多人都想起这座房子曾经的主人，禁不住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水。

郝天；所有人都敛声静息，从屋子一道夹墙里把达瑟当年藏在树上的书搬到楼上，他那痛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儿子伸出手臂，想把那些书都深揽在怀中。这时索波拿起铁锨，往开挖的新地基里填土。于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加人进来。清理塌下来的碎石与木头，从别的地方把新的石料运来，这回机村人不要请来的石匠与木匠。他们自己往腰间拴上了围裙,拿起了匠人们的工具。那墙很快就一层层往上了。到了一定高度，人们把已经新做好的窗框抬来安上。各家各户备下来招待匠人的美食都搬到了这有着庄严气氛的工地上。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不到太阳落山，那堵倒下的墙就砌好了。那豁口最后封口时，大家看到，那小子已经从父亲留下的那堆书旁站起来了，一本本翻看那些书。有人喊了一嗓子小子，你可不像你老子认得那么多字啊！”

那小子只是看看，看墙一点点在面前升高，最后消失在大家面前。当最后一块石头填进了最后的空当，最后一道缝糊上麦草拌成的黄泥，突然有人说：“好了，这不守规矩的小子也只好乖乖地从门口进出了。”

那个浪荡子自己真的从门里冲出来，手里摇晃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他写的书！他写的书！”

“谁写的书？”

“我老爸写的书！”

那一幕,是那奇特一天的高潮。这时红霞染红的天空慢慢黯淡下去，人们也就四散回家了。

现在，人们说往生的达瑟那样的奇人绝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可他的灵魂已经飞走——如果人真有灵魂的话，他的肉身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式有他，才让机村好多人逃脱了一场因贪欲而起的灾难。那些逃脱灾难的，偏偏是他在世时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嘲弄不已的人家。

据说——都是据说，工作组已经掌握了充足的材料，证明机村这次扩建房屋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据说那天警察和武警已经开到半路上来了，时机一到就冲进村子里,照名单对一些人采取强制措施。据说水库将要淹没机村的消息是在州县政府里工作的机村籍干部透露的，扩建房屋以获得政府更多赔付的主意也是他们出的。

据说——那天，这几个机村籍的干部都被通知到县城集中到招待所里，他们就晓得坏菜了。晓得要是机村人真和工作组和警察较起真来，他们的铁饭碗就砸了。

但是，就在那个当口，达瑟家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面墙崩塌了。人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在夜色降临前把那堵墙重新砌起来。工作组中那些出身于农村，有点体力的人也参与其中。工作组其他人员则在观察，当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些雇了匠人的人家，悄悄打发四乡请来的E人连夜上路了。于是,一个电话到县里，那几个机村籍的干部才被叫到食堂吃饭，并得到通知回到各自单位反省认识。

拉加泽里、索波、林军们又聚到酒吧。

这天酒吧很清静。只有达瑟家那浪荡子跟着几个长辈毕恭毕敬，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他表示，要留在村子里好好侍弄庄稼,好好守着父亲留下来的书。

“你守着这书有什么用？它们认识你，你不认识它们。”

“那我就好好守着这房子。”

拉加泽里说是该回来了，把你家的庄稼地弄弄，荒成那样子，真是丢农民的脸。”

“我想跟你干。”

“跟我干可挣不到钱，你先侍弄庄稼地，弄得好了，就跟我来千。”

“可是，我......不会侍弄庄稼......”

“种庄稼有什么难，只要把土地和庄稼都当宝贝，只要你不怕辛苦。”林军叹息一声，“以前的人是没有土地，现在的人有了土地却不知道宝贝了。”他叹息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七七八八的皱纹，让人想起了他父亲怨天尤人的表情。那倒真是一个把土地当成宝贝的人啊。弄得在场的人都有些莫名的感动。只有那浪荡子不为所动，坚持对拉加泽里说:“我还是跟着你干吧。”

“那意思就是说，你还是嫌侍弄庄稼辛苦。”

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那你跟我学什么？栽树？开酒吧？还是别的……”“什么都学,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现在把你老子写的书拿出来吧。”

那小子就把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掏出来，放在大家面前。拉加泽里搓热了双手,才拿起那本子来郑重打开。里面的内容非常零乱。有关植物学的，只是一两行字：“这种树机村也有。栎，栎树。崔巴噶瓦的宝贝。”“杜鹃鸟叫，咕嘟花开了。咕嘟,我们的名字。书上的名字是勺兰。”

也有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想法：“很多药草，可以发明一种药。心痛药。心痛，心脏痛,又不是心脏痛。”还有抄自书上的森林腐殖土的营养成分表。那些字母符号描得比小学生还要难看。

这些文字，是拉加泽里可以懂得的，但另外还有些梦呓似的东西，他看不懂了。

比如，他写:“书和喇嘛都说，神住在天上。我看见神住在树叶中间。太阳照亮树叶,他就出现。风吹树叶，他也出现过。”诸如此类，等等。拉加泽里翻看了一阵,提到了我的名字，他说:“也许那家伙回来会看懂一点吧。”但他马上又说等等，这里有一首诗。真是有一首诗。”

“写的什么？”

“雨水，雨水落下来了……”拉加泽里又说,“等等，等等……”然后’他惊叫一声，“我听过这首诗！天哪，我真的听到过这首诗。”他站起身来,原地转了几圈，“我听到过，我听到过！对，我想起来了！”他跑进屋子里取来了古歌三人组的唱片，放进机器里，然后喇叭里传出来了那三兄妹最不甜腻的歌唱——或者说，那三兄妹，一个在吟唱，一^t*在呻吟，一个则是在嘶喊：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牛的脸，羊的脸，人的脸！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如是循环往复，歌词和本子上写的一模一样。拉加泽里叫人拿来一大本名片夹，翻出古歌三人组的名片：“打电话,我有话问他们！”

打电话的人把无线话筒拿来：“是他们的经纪人接的，不肯叫他们。”果然，电话里礼貌而固执的声音：“先生，有什么事情请跟我讲。”

“老子不是什么先生，是他们老家的人！”

“请告诉我你是他们什么人，他们在休息，要知道不能随便什么事情都去打扰他们。”

拉加泽里差点就要摔了电话，但要是这么随便一摔,就不是现在的拉加泽里了。他把话筒举到空中，示意吧台上的人放大音响的声音：“听到了吗？”

“是我们的歌。”

“那么，让他们告诉我这歌词是怎么来的？”

“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是他们自己的创作……”“闭嘴，让他们自己来说!”这下，他才摔了电话。他又示意人拿来了那片唱片的封面,里面的夹页上其实未署词作者的名字，而是简单标以机村民歌。三兄妹并未像经纪人声称的那样，把这歌词归人自己名下，他的怒气才消失了。他又看到了另一首诗。这是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它们来了。

我害怕。

来了，从树子的影子底下，

来了，那么多，

在死去豹子的眼睛里面。

我看见了，我的朋友没有看见。

来了，从云彩的……

......害怕。

“他说他害怕，害怕什么？”拉加泽里问，“你们说，他害怕什么？”

问这话时，他有指尖掠过利刃那种痛楚：这个人居然还会生活在某种恐惧中。

这时,电话响了。古歌三人组打来的。他们说，歌词是达瑟念给他们听的。某一天，在景区达瑟喝醉后,说给他们听的。电话里说:“他说我们那些歌是唱给外面人听的,不是自己的歌。”电话里说,他问他们，歌里唱家乡美丽无比犹如天堂，那么，什么地方有羊群洁白像云彩一样，什么地方花香四溢犹如天堂，什么样的天堂里还装着这么多的焦虑与优伤？三兄妹回答他说，那么多歌都是这么唱的，所以自己也就这么唱。于是，达瑟念出了这些诗句。

拉加泽里责问那为什么不在唱片上写上他的名字？”

“那天他说是他写的。”

“可是你们不相信对吗？”

“我们是有点不信。”

“所以你们就不写？”

“第二天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在电话里，三兄妹说，达瑟甚至有些害怕，说我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东西。他看着那几行文字,双眼发出夜里的猫头鹰那样锐利的光芒，但只在片刻之间，那明亮的光芒就涣散了，他说:“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了。我真会写下这样的东西吗？”

其实，三兄妹一直也没拿这当回事情,直到有一天,这几行诗让一个作曲家看见，连声称好，而且，要想见作者一面。他们借回乡的机会找到达瑟，这次，达瑟急切地问：“真是我念给你们听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那你们帮我想想，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写了以后，把这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三兄妹只能摇头。在他们的回忆中，达瑟表现得非常绝望，他说，他把很多书和一个本子藏起来,藏在什么地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他说:“没有人用木棒敲打过我的脑袋，但我的脑袋还是糊涂了，我想把那件事情全部忘掉，真的就全部忘掉了。”

拉加泽里在电话里告诉他们，那个本子找到了。那边兴奋莫名：“里边肯定还有这样的好歌词！”拉加泽里说没有了。”

“那你们再找找！”

拉加泽里啪哒一声放下了话筒。

几天后,达瑟儿子拿来一张五千块钱的汇款单给拉加泽里看。拉加泽里又给三兄妹打了电话，还是经纪人接的，不过马上就叫三兄妹接了电话，拉加泽里问那是歌词的钱？”

对方回答说是我们付的是高价。音乐学院的教授给我们写歌，也就是这个价钱。”

拉加泽里没有答话。

那边问：“你说多了还是少了？”

他再次放下了电话。他确实不知道一首歌该值多少钱。他只是觉得达瑟的命都搭在这几行文字里边,却变成了汇款单上这么一个数字。晚上大家来喝酒,他还对索波说妈的,五千块钱！”

他不太相信，看起来有很多意味的一件事情，让这么一张汇款单子给简单干脆地了结了。

第二天，工作组找拉加泽里谈话，说他在这次未遂事件中表现出很高觉悟，要他出来竞选村长。

但他没有答应就因为我没有加盖房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笑了：“那是因为我没有房子。”对方又告诉他他在事件向良好的方向转化上起了很好的作用。他想对他们说，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但他没说。

他还想说，干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的村长没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没说。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出了工作组办公的帐篷。

第26章空山六

机村再次热闹起来，这也是这个村子消失前最后的热闹了。

伐木场迁走留下的荒地上，又盖起大片房子。房子前后都停满了大型机械。那其实是一个比机村大上两三倍的镇子。当年双江口荒废了的镇子遗址上很快就建起了一个更大的镇子。当年，伐木场建成用了两年多时间，双江口镇的形成的时间就更为漫长，甚至可以说，就在因为国家政策调整而突然消失的前夜,这个镇子还在不断扩展。这一回，一切都加快了，不过一个月时间，两个比过去更气派的镇子就成形了。推土机隆隆作响，整平了土地，吊车竖起了水泥电杆，戴黄色头盔,穿红色工装_的工人被挖掘机的大铲高高举起，从电杆上接下电线。山溪水被管子引下来,又分支成更多小管子，埋人地下，重新露头时,是在每一幢组装起来的房子里，在房子之间的公共厕所里’一个个龙头锃亮,轻轻一拧，清凉的山泉水就哗啦啦奔涌而出。机村人在这两个镇子的建筑工地上来回穿梭。他们赞叹,这么快,这么精密准确地建起一个崭新的镇子。以前，他们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就像做梦一样。但这种景象早在他们梦境之外了。就像达瑟在笔记本里写的，“这么凶，这么快，就是时代。”——现在，机村人处于某种难以理喻的境况下时，就会想到那个刚刚发现的达瑟的本子。就要想想，那个本子里是否有什么话可以援引。

两块牌子在镇子中心最为气派的建筑门口悬挂起来。

一块，双江口电站工程指挥部，挂在双江口镇。

一块，坝区路桥工程指挥部的牌子，挂在机村旁的镇子上。

让机村人难以理喻的是，这两个镇子建起不久，就要拆掉。他们问过了镇子上的建筑工人,这两个镇子会存在多少年。他们得到了两个答案。双江口镇五年，最多六年，而机村旁边的镇子最多两年。机村人的问题是，为什么这种注定要拆掉的镇子还要铺上那么平整结实的水泥路面？为什么要建那么宽大的礼堂，中间挂着漂亮的巨大灯盏，那些灯都打开时，还照着礼堂里那么宽大的舞台？

接着，电站水库淹没区的路桥改建工程开工了，隆隆的爆破声打破了山谷里的宁静。

将来的公路开在半山腰上，往下十米，就是将来水库的淹没线。那样看来，将来的机村，将被淹没在二十多米深的水下。有人在酒吧里说，昨天晚上他梦魇了，压在身上的让人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来的，不是怪兽或魔鬼,而是水，很多的水，像冰一样，一块块从天而降，重重叠叠要把人压成薄薄一片。那人说，他是在被水压成薄薄一片时才漂到水上来了。

“然后呢？”

“压力一消失，我就醒过来了。”

林军说那你发明了一种新的梦魇。”

拉加泽里说:“不是发明，是预感。”

索波深深叹气，说看来机村是真的要叫水淹没了。’’

林军对拉加泽里说:“再帮我写个报告,把我老爹的坟迁到县城的烈士墓去。不能把他老人家淹在水下。”拉加泽里点点头，表示同意：“上面同不同意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能让他进博物馆，为什么不能进烈士墓?”

“你知道烈士是什么意思吗？”

林军当然知道，但他脑子里一旦有了一个想法，哪怕这想法再离奇，也很难改变了。

老五却说：“你老爹已经转生了，那下面就几根骨头罢了。”

“那几根骨头就是我老爹。”

“你还是个汉族人啊。”

“你闭嘴吧，反正我不能让我老爹的骨头淹在那么重的水下。”

女博士在本子上写下些什么，对她的同伴说:“不一样的文化观念真是有趣。人死后的遗蜕——对,我愿意用这个词——到底有没有意义。在这个村子，原住民觉得没有意义，但林军，这个第二代移民还是家乡的——也是我们的观念认为具有意义。其实，说意义不准确，其实是这副遗蜕能不能代表活着的那个人。”

这话题激起了她称之为助手的那个人的兴趣:“你的意思其实是说，相信遗蜕——暂且就用你的说法——”

“够了！”林军一拍桌子，“等你死了，睡在地下变成了几根骨头，再自己去讨论吧。”

两个人这才噤了声，沉默了一阵，还是女博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笑,说:“对不起,我们不说了，虽然这件事情真的很有意思，我们不说了。”

女博士很懂得怎么对付机村人，当她用这种逆来顺受的语气说话，机村人无论占理不占理’都会觉得惭愧。换一个人肯定会说算了,你爱扯淡就扯吧。”

林军却依然沉着脸:“你闭嘴最好。”

女博士举起手，向着天空做了一个这些人不可理喻的手势，说：“好，好，只是顺便说说，我们关心的是更重大的题目。”她停顿一下，想要引发悬念。当她刚刚出现在机村，拿着本子和录音笔走村串户时，这一招每每奏效。所有正面提问会触动他们禁忌的问题，经过这么一下，哗啦一下，就让他们自己把话匣子打开了。无知的人们总是好奇的，无知的人们也总是急于展示的。但是，这一回，这一招没有奏效。有了送达瑟天葬时那过于好奇与兴奋的表现，她的那些招数效力就大减了。

大家都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但她还是出现了。而且带来了助手。她说的确是一个重大的题目。”

人们都没有说话。有人从吧台旁的木桶里放了一大罐啤酒,一一地给大家满上。杯子里泡沫剧烈地翻涌起来，又迅疾无声地消散了，新鲜啤酒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间。

女博士清清嗓子说:“我想谈谈环保问题。”

索波说环保不是问题，是事情。姑娘,不是谈，要做，你就留下来帮拉加泽里栽树吧。”

女博士又露出了要让机村人感到惭愧的那种笑容，说:“大叔，环保不只是栽树！政府要修水电站，用高高的堤坝把大河拦断，还要淹没这么多地方’做过环境评估没有？”她看两个同伴一眼,做了一个非常有力的手势，“没有!”停顿一下，出一口长气，“后果就不是几棵树的问题了。”

这一来，无知而好奇的机村人就被镇住了，他们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都朝这张桌子把身子倾斜过

来。

女博士把两个助手介绍给大家，一个是鱼类学硕士，一个气象学硕士：“大家想听，就让他们两个给你们讲讲。”

于是一个人讲了鱼，先讲这一带河里有多少种鱼。其中多少是土著，永远在某一段河里世世代代待着不动。听众就点评，是机村人。还有种类不多的鱼,每年一定的时候，从几千里远的大江里一路回游，回游到比机村的河流还小，还远的沟沟汊汊，然后,又在一定的时候顺流而下，回到原先出发的地方。那个地方，江海相交，水与天连。听众议论,那就是这些修路人，修电站的人吗？不对，他们来了也会离开，但不一定回到原来的地方，更不会在一定的时候定期归来。那是女博士这样的人吗？但她神出鬼没，也没有准确的时间。大家想想，这么循着一定线路准时来去的，就只有邮递员了，但也只是开着小卡车从县城到机村不断来去罢了。而那么一条鱼却在几千里路上来来去去。想想那样的漫漫长途，机村不禁都要对那鱼的宿命叹一声。这么来去的生灵,机村人熟悉的春秋季都会途经他们头顶的候鸟。过去，机村半山有湖的时候,一些飞累的鸟群会落在湖上休息几天。那个湖消失后，它们只是某个季节里飞过村子上头高高天空中的一些模糊影子了。但机村真的没有人知道，在那些熟视无睹的水下，竟然有那么多的鱼悄无声息艰苦卓绝地秋去春来。

鱼类学硕士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拖长了声音说:“可惜,水坝一起来，阻断了江流，那些鱼就再也不能回游到产卵地了。”

老五说：“那有什么，反正我们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它们。”

索波说这些可怜的家伙可以少走些路了，早些转生了。”

气象学硕士又谈了水库修起来后，当地的气候可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什么样的变化呢？他并不知道，他说，这种评估要在电脑上建立一个模型,运转很长时间，要很多人，更要很多钱，所以，他并不知道变化的结果是什么。但他说变化是肯定的。”

“万一变好了呢？”这话是达瑟那个已经幡然悔悟的浪荡子说的。

硕士很有力地反问：“万一变坏了呢？”

大家笑了：“妈的，到时候，我们的村子都没有了，还管这个干什么！”

拉加泽里心里本来是靠在女博士一边的，他也不喜欢这个水电站。因为路桥工程指挥部属下的公司一开工，连续的爆破和机械巨大的力量，使这些年恢复了植被的山体重新变得百孔千疮。他的小公司这些年来栽下来刚刚成林的树，大部分都在公路线下,未及被未来的水淹没，已经被炸，被挖，被崩塌的土石方掩埋去六七成了。剩下的那些，也被施工区里滚滚的尘土遮掩,失去往日里那青翠可喜的颜色了。虽然,每一棵树都得到了赔付。前提是他要用这些赔付在将来的淹没线上栽更多的树。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栽一辈子的树，想到那些新栽下的树还要好多年才能长大,他内心就非常焦躁。

但他们不谈这个。

他们谈鱼，谈自己也说不准的天气，与他心中的焦灼毫无关连联。于是，他也就是一个机村人了。

女博士对他很失望：“我以为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就跟他们一样。”他说这话时,不只是对女博士，也带上了对自己刻薄的恶意。

降雨人却对他这种表现大加赞赏：“这就对了，朋友！他们的话没用。这些人我见得多，最多写几篇文章,出个风头，弄点小名气，却什么都不能改变。”

拉加泽里觉得事情未必就是降雨人说得那个样子，但他也提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来,而且，即便有理由，他也不想反驳了。因为，像达瑟本子上说的那样，该来的东西“这么凶，这么快”，连停下来想想怎么招架的工夫都没有，就已经不容置疑’也无从更改了。

降雨人住在双江口镇上，是设计队队长。他经过机村时特意停下车来，交代拉加泽里，该是让那个消失的湖泊重现的工程开工的时候了。

“既然有那么大的湖要出现，还要一个小湖干什么？”

降雨人叹气，拍他的肩膀:“你他妈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哪！”

但他这阵子真的多愁善感起来了：“村子都要消失了，要个湖来给谁看？”

降雨人的口气斩钉截铁:“明天，你就带着人上山开工！”

那时,工作组怕余波未平,没有完全撤退，还留了一顶帐篷，四五个人，没有什么事情，他们就听音乐，看书，因为不受欢迎，不像刚来的时候，还到村子里去四处闲逛。但酒吧他们是要去坐的。所以，也就东一句西一句听见了女博士和两个助手的谈话。一天，三个人被请进了帐篷,两个小时后，他们从帐篷里出来,就一言不发收拾行装了。

然后，就是告别。

拉加泽里坐在屋子里看书，女博士眼睛红红地出现在门口。

“你哭了？”

“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她走近拉加泽里,但没有像过去一样投人他的怀中，而是伸手轻轻转动着他胸前的扣子，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吹拂着，有些幽怨地说:“这次走了，就不会再来了。”

拉加泽里想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但他终于没有做出这样的动作。

纽扣还在转动：“真是徒劳无功，谁能把你们这些人唤醒过来？”

拉加泽里心里的柔情消退了：“人只能自己醒来，被人叫醒，又会昏睡过去。

纽扣的线脚终于拧断了：“等我老了，要写一本书，要把你写到书里。

色嫫措工程开工时，已经将近冬天，村里人已经忙活完地里的收成了。

如今的机村大面积种植蔬菜:这个节候下来的是莴苣、萝卜、土豆和洋白菜。这些都是为遥远的省城种植的反季节蔬菜。省城说远也不远,三百多公里路，如今公路宽阔平坦了，也就五六个小时车程，但一旦置身于机村，还是觉得那个地方比一千公里还要遥远。小乡村与大都会之间那种巨大差异,心理距离仍然超过了实际的物理空间。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机村人雇车把蔬菜运到省城出卖，内心里总有几分为难。但今年不同了,两个工程指挥部率几千人马来到机村，蔬菜还在地里，就已经被后勤处提前认购了。工程处不仅认购了这年的收成，把未来几年的收成也都全部预订了。这下，不必再过一个个关口去省城卖菜了，菜农们这些日子走起路来都觉得一身轻松。所以,拉加泽里刚带手下人把过去到色嫫措的旧路清理出来，工程还没有正式开始，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到齐了。而且，各家各户大多愿意把扩建房屋未遂的材料贡献出来。

这完全在他在意料之外。开工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要忍受乡亲们的嘲笑。就像他对降雨人说得那样:“村子都要消失了，还要个色嫫措干什么！”

“什么是湖，没有了村子,那不就是一坑水吗？”

可是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人们忙完地里最后一点活，在工程指挥部后勤处领了钞票，就陆续上山来了。他们一整天都在原来湖岸被炸开的地方向下挖掘。中午，都不回家，大家席坐在原先是湖岸的枯黄草地上午餐。每家准备的都是最长力气的吃食。大块肉叉在刀尖上烤得嗞嗞冒油，香气飘出很远，惹得狐狸从洞里钻出来，像被迷了魂蹿到人群边上，又吓得跑回林中，发出不甘的嚎叫。

原先以为，炸开的湖岸是坚硬的岩石，但开挖下去，却有厚厚的土层。大概有三米深才见到了岩石。降雨人交代过，重新封堤，基础一定要挖到岩石。不仅如此’基础还要尽量往两边扩展，要让将来墙体与牢靠的山体有更多的连接。一个星期以后，深挖到青色岩层的地基往两边延伸了。当地基往两边各延伸了有六十多米时，降雨人到工地上来了一次。这家伙戴着一顶红色的头盔，手里提一把长长的尺子，不断地在地基的断面上这里敲厳，那里戳戳，那模样真是神气活现。

他说还往两边挖，下周六休息时我再来看看。”

下周六他又来了，依然是上次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他在地基尽头蹲下身来,对着土层左看右看。这么看了还不够，他又跪在地上，用尺子撬起一撮土，左右端详，甚至放在舌尖上尝了一尝。看到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跟在后头的机村人都哄笑起来。但他不管这个，把锄头塞到拉加泽里手上：“这里，对，往下挖。”

拉加泽里挖了几锄，他跪下去，把那些浮土刨开，拿在手上是一块灰黑的碎陶片。然后,他激动起来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回答，他又举起陶片：“老乡们，谁知道这是什么？”

谁都知道那是一只罐子的碎片，但人家发了问，要的答案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还是老五愣头愣脑地说一个破罐子呗。”

“说对了！是一个破罐子。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吗？”

这个问题，就真的没有人答上来了。只有索波说：“过去在觉尔郎峡谷开荒地，后来景区盖房子修路，都挖出来过！”

“老乡们！”降雨人用手里的尺子敲击那个陶片，却是尺子发出了声响，灰黑的陶片反而闷声不响。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很快就止住了笑声。

“这块东西，起码三千年，知道不知道,三千年！”

人就一世一世地活着，既不知前生,也不理未来。三千年的一块陶片也无非是一世一世活着的什么人使用过的。

“很可能，三千年前,用过这罐子的人就是机村人的祖先！”

说到祖先，就像是念动了一道咒语，那块陶片就不仅只是一只破罐子上的某一个部分了。这块刚从厚厚的土层下刨出来的湿乎乎的陶片，就从一个人手上又传到另一个人手I:。有人抚摸这块陶片,有人拿到这东丙时，感觉自己身子都通上电流一样哆嗦一下。这是块被三千年前的人手赋予了形状，又让火烧炼得坚硬的泥巴。这块泥巴埋回到地里这么多年，又重新被时光和水分浸泡软了。每一只手触碰，都会让它掉下细细的一块。

于是,传递它的人都在叮嘱：“小心。”

“小心。”

“小心。”

降雨人又让人把刚才挖出陶片的地方用浮土掩埋起来。他用尺子戳着地基断面上的土层，对拉加泽里说:“朋友,看出点什么名堂来没有？”

拉加泽里看见了，土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的厚薄松紧与颜色都不太一样。

“看看这一层。”

拉加泽里看了，是细密的黄土。

“朋友,我知道你看书，但你没看过考古的书，这层土是夯土，是人工的,又夯实的。”

“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是墙！”

“墙？”

“说明这里可能有过一个古代的村庄！”

拉加泽里和众人转身四面环顾，脸上依然一片茫然。此地过去是湖。湖的四周密布着生长了千百年，仿佛与天地同在的茂密森林。后来，湖水消失了，原始森林差不多砍伐殆尽。如今新生的树林正苗壮成长,林下依然满布着三四十年了尚未完全朽腐的桌面大的树桩，很难想像在这样的地面下曾经存在过一个村庄。

好多人都拿起了工具，要把土层打开。如果地底下掩藏着遥远的过去，那么，就把地层打开，把那个秘密揭示出来。但是，他们的行动被制止了。

降雨人摇晃拉加泽里的肩膀：“你知道这必须由专业队伍来干。”

这个道理拉加泽里是懂得的，他说了一句话：“时光的宝盒不能就这么随意打开。”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句很他妈装腔作势，但他妈很有劲头的话。达瑟的儿子言简意赅，说:“这话说得好霸道。”于是，机村人重现湖水的工程停顿下来了。消息通过工作组上报到县里，大家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酒吧等待。机村有俗话:山里的野物是狗撵出来的，肚子里的话是酒撵出来的。酒水下肚不多会儿，闲聊声就嗡嗡然弥漫开来。突然有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村子都要消失了,还要去让湖水重现，明明是一件糊涂事嘛,为什么偏偏是拉加泽里这样的聪明人带头去干？

酒吧寂静下来，没有人能够回答，有人回答也不会开口，要听那人自己说出答案。

“天意！”

“天意？！”

拉加泽里对着天空高擎起酒杯：“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祖先的村庄！”

坐在初冬和暖阳光下抬头望天。天就那么样的蓝着，丝丝缕缕的云彩就那么样的浮在天上。初冬时节晴朗的天空都是这个样子，不像有什么特别意思要暗示或显现。尽管如此，好多人还是把脸仰向了天空。因为他们只是受一种暗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的促使，和拉加泽里去干让已经干涸了二十多年湖泊重现的事情。村子的确是要消失了。十几公里外的双江口镇上，过去机村人叫做轻雷的那个地方，那么多钢筋编出了水坝的骨架，浇铸下去的水泥迅速凝固,那坝体就节节升高。那个坝升多高，关起来的水就能升多高。以后的这片天空下，这样的阳光照耀着的就是一片银光闪烁的浩渺大湖了。那么，还要那么一个小湖干什么？让那些南飞的候鸟在那里短暂落脚？如果所有人都不能回答为什么要如此这般，那自然就只能归咎于上天的神秘指引了。

但是，也有人不去望天’他们觉得拉加泽里应该知道。拉加泽里说:“我和索波、达瑟闲聊时想起来的，他们也说是个不坏的主意。”

“就是让色嫫措重现？”

“对啊，我想，那会让重新有了森林的机村更漂亮一点。”

“但是后来……”

“后来，我也没想过不干。”

“为什么？”

“我没想过这个事情。”

他侄子凑过身子来，俯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降雨人没对你说过什么？”

“他觉得我的主意很好，只是催促我早点动手。”

他侄儿哈哈大笑，宣称自己知道了。他说，因为降雨人手里那些勘测仪器早就照到了地下的宝贝。所以才这么热心，帮着画图，催促开工，还不失时机地出现在工地上。侄儿终于推导出了自己的结论，得意地提高了嗓门：“我叔叔怎么会有这么有能耐的朋友！”

拉加泽里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侄儿。过去是不喜欢哥哥，而哥哥的儿子也不能让自己喜欢。而他们是自己在这个村庄仅有的亲人。一股悲凉之感袭上了内心。

侄儿又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但又有意让旁边人听见：“叔叔，你要小心，你的朋友是不是借我们的手挖他的宝贝。”

拉加泽里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抬手给这自作聪明的小子一个重重的耳光。他没有抬手，只是心中觉得寂寞而悲伤。他坐着不动，让达瑟的儿子回家把他爹留下的百科全书搬来。有两三个小时,他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翻看那一本本厚重的书。他手里拿着土里挖出来的那块因为失去了水分而变得灰白的陶片，不断和书中的图片对比，翻到某个词条时，口中还低低地念念有词。当傍晚时分峡谷里冷热空气迅速交换而产生的风开始呼呼劲吹的时候，他啪哒一下合上了书本。然后，直起身来，走到廊前。他冷峻的目光把想凑过身来的侄子逼回去了。

还是索波问：“书上是怎么说的。”

“就算那些土罐子一点没碎，也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说这话时，他语气凶狠,他这话是说给谁听呢？索波说：“伙计，你知道我没有问你这个。”

他缓了口气,说:“降雨人说得对，如果下面真有一个村庄，那可能就是三千年前的村庄。”

“也就是我们祖先的村庄？”

&apos;他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还是等考古队来吧。”

第二天，考古队还没有出现。大家还是聚在酒吧里，拉加泽里继续翻看百科全书。这种书头绪很乱。不会一口气讲一个事情。看完一段话，要回到前面的目录，查到下一个相关的词，在几千几百页上，又翻到一段话，把刚才的话头接续下去。书上讲了，为什么古代的村庄会在高处,而现在的村庄却到了低矮的地方。那是因为河流，河流曾经在原先村庄下面。后来，河流“深切”——书上就是这个说法——深切了峡谷，造就了曾经的河岸上的一块块“台地”，一级、两窣、三级、四级，层层向下。河流造成的台地，是山间的人们修筑居所之地,更是可供农耕的肥沃之地。他大致懂得了这样的意思,但却无法明白地转述给大家。他就起身走到河边。这时的河水已经很清瘦了。但湍急的水流下，还是隐隐能感到沙石缓慢的移动。水流冲激石头与岸边的树根，飞溅起阵阵细密的水花，清新冰冷的气息刺激得人神清气爽。他从这里沿河而上，经过磨坊。磨坊里飘出新磨麦面的香味。他再往上走，走到村里的小水电站。电站的闸口还关着。水流在闸口冲激，翻涌起来，散开成一个晶莹冰冷的扇面。他坐在那里，然后，猛然站起身来,拉开了闸门，那个水晶般的扇面倏然一下就从眼前消失了。变成一道尺多高的水头，在平整光滑的渠道里哗哗推进，他快步走在渠上，跟着那道水头，直到发电机房。水冲转了水轮机后，跌人了下面的深洞。他打开机房门，等到水轮机转速很高，机房里仪表盘上的指针都高扬起来，用双手推上了电闸。嗡然一声，他感到电流疾速而去，把整个机村都点亮了。

发电员从村里奔到电站，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为什么？”

拉加泽里说河。”

“河怎么了？”

这回，拉加泽里哭出声来了。他想自己懂得了河流造就大地万物的秘密。他突然就想起降雨人拿着铁尺指点那些土层的神气样子，想到他的朋友，知道那么多世界秘密的人该是多么充实和幸福啊。他还想起了达瑟，当年不厌其烦地翻看那些百科全书时，一定在某一个瞬间也曾经解开并洞悉了这个世界某一角落的秘密。&apos;

发电员子承父业，是首任发电员瘸子的儿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你的侄子叫你伤心了吗？”

因为这句话,拉加泽里觉得这是个好小子。

那天黄昏，他在村子上方的小冈上坐了很久，当年，这里曾经有一株树，达瑟藏书的树，这里也曾经有过几座伐木工人的坟墓。如今这些土丘都在风吹雨打中失去了轮廓,几株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直刺天空。周围是驼背支书和索波带着全村人开垦出来的土地，已经播种好多季庄稼。就在他双脚下边一点，有降雨人的设计队栽下的木桩，上面写着红漆大字:淹没线。那么，这个小丘将来会是一个岛，像顶帽子浮在水上。于是，他说：“好啊。”

“什么？”

发电的小子还跟着他。

他笑了：“好就是好。”

天黑了，如水的夜色从低处的谷底向上弥散，节节升高，使人联想到水也是这样慢慢升高，一点一点，就把眼前很多景物都淹没了。石头、树丛、蜿蜒的小路、立在公路旁的各种标志牌，然后,是村庄，先是村子中央那小小的广场，然后是房子，一层一层在视线里消失。最后，黄昏浓重的阴影掩过几座斜坡形屋顶上的灰色木瓦，村庄就从眼前消失了。奇妙的是，这时，已经落到了西边山峰后的太阳爆发出这一天里最后的耀眼光芒，把浮在如水夜色上的巨大树冠,积雪的山峰照得透亮。明亮的光线同样投射到了小丘顶上，他感觉到，自己被紫红色的光线照亮，然后洞穿。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堆尘埃，光线射来，是一股风，正将这堆尘埃一点点吹散。

两天后，来了文物局的几个人。

他们上了山，又叫人挖出些碎陶片，又把那土层断面录了像，每一层土都取了样，当天就回城里去了。

又过了十多天，考古队终于来了。

他们直接就在山上当年的湖盆里扎下营盘。扎营那一天，机村全村人都出动了，帮考古队把帐篷、测量工具、发电机、灯、行军床、睡袋、锅碗瓢盆、书、工作服、煤气灶和炸弹一样的大肚子煤气罐搬上山。他们还搬了好些空箱子上去。这些木箱大小不一，四角上包着锃亮的铁皮。有人在路上休息时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块块的泡沫板跟软和的海绵。看来这些箱子是要装宝贝回去的。

“是文物，不是宝贝。”

“就是宝贝。”

“宝贝不一定是文物，文物也不一定是宝贝。”

村里还为考古队杀了两头羊。

第二天,他们就开工了。他们有一种小小的钻探机器。这机器用一个小管子打洞。打深了，把那管子拔出来，从里面敲出一筒筒的土。那些土样搬在草地上，一节一节，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与质地。十几个洞里钻出来的土样摆放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们拿着放大镜，坐在可折叠的帆布椅子上，围着那些土样开了一个会。很快，就把需要发掘的范围圈定出来。考古队长对机村人说：“我们需要十几个人手。”

岂止是十几个人手，机村人都出动了。

“我们付不出这么多人的工钱。”考古队长说，“这种工程量，我们最多只能付二十个人的工钱，三十块钱一天。”

机村人爽快答应，不管多少人干，考古队只需要付那么多工钱。“这些钱交给我们的酒吧老板，晚上大家有啤酒喝就可以了。”

那些日子，机村人真的是干得热火朝天。自从人民公社解散以来，有二十年了，机村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全村人在一起集体劳动的场面了。特别是年轻人，真是干得热火朝天。索波看了这场面，想起当年集体垦荒的场景，也有些激动，说：“大家的劲使在一起，这才是一个村子嘛。”

大家都有与他同样的感觉。

他又说当年常常是这样的啊！”

马上就有人反驳:“那不一样！还不是饿着肚子让你敲着钟催到地里去的。”

索波笑笑，自己说:“也不用晚上开会提高觉悟了。”这个季节，地已经开始上冻了。挖开最初的表面时，那些草根与树根交织的土块，翻起来，已经有了凝结的霜花。太阳升起来,晒化了那些霜花，肥沃的森林黑土那种特别的气息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了。表土挖开后，考古下一层。“不是一下子挖个洞，是这么样子，一层一层地把土揭开。”

机村人自嘲：“挖了一辈子土，还要叫人教怎么使唤锄头了！”

每一天，都是考古队叫挖就挖，叫停就停，叫小心就小心。每一层土都规整地堆放在不同的地方，堆好的土还喷些水，用帆布仔细盖上。后来很多年,机村人都会谈论那场雪。那些土一层层揭开，形成了个几亩大，两米多深半圆的坑。考古队的人面容严肃起来。他们一严肃庄重，天空的颜色也变了。然后，那些白色的云变灰变黑，然后，慢慢从头顶压将下来。平时总是盘旋着升上高空的鹰也飞起来了，低飞一阵，就收起巨大的翅膀，停在了高大的杉树顶上。

揭开最后一片土层的时候来到了。

机村的人们都从坑里退出来，环立在四周。看考古队员们下到坑底，戴上手套，拿手中的小铲轻轻地刮起一点土,用一把刷子扫开。又掘开，又扫去。看他们郑重其事的样子，围观的村人却看不出什么门道。风声渐渐紧起来，摇动着正在重新成林的树，发出波浪相逐般的喧哗。那天，机村的人们感到了时间。有人说那时间太短，就像是一眨眼之间。更多人的感受是等待得太久太久,好像受了若干世的熬煎。其间,一筐一筐的浮土被运到坑外。

当考古队员们直起身爬到坑外，机村人看出了分晓，两座房屋的地基赫然出现在眼前。没有门、窗、墙，也没有屋顶，但所有人都看出了那是两座屋子的遗址：四角上木柱留下的孔洞，被人踩实的地面，地面中央还半掩着木炭碎屑与灰烬的火塘，墙角上歪倒的破碎陶罐，大约是门口的地方,还有斧头形状的石片……旁边也是一座房子的遗址,只是大小有些微的差别。考古队员再次下到坑里,小心翼翼用镊子夹了一些破陶罐里的东西在玻璃瓶里，然后，封口，然后，仔细在瓶子上贴上纸条，然后，在纸条上写下郑重的文字。

而这两个屋子的遗址，还只是那深坑的一角。

考古队长说这的确是一个古代的村庄！”

“是我们的祖先吗？”

“如果还能发掘那时的墓葬，做个DNA检测，就可以知道了。”

这时，有人悄声说“是祖先的村庄。”这个人的道理是，今天机村人家里都有的铜罐，正是那些双耳窄肩的陶罐的样子。

拉加泽里想起了自己从百科全书上看来的知识，问考古队长真是河流把山切下去了？”

考古队长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说:“对,河流曾经就在下面，就像现在的河在现在机村的下面。”

“人为什么不一直住在这里，而要跟随河流到下面去？”

“原因很多，一切靠以后的发掘证据说话，不能妄加推测。”

大家都站在坑边，静默无声，像一群肃穆的雕像。无论如何，现今的机村人相信，这就是他们祖先的村庄。

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考古队指挥人们用帆布把那巨大的坑整个覆盖起来，那雪就下来了。雪下得很猛,就像头顶上的天空里的云絮在往下崩塌。雪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落在地上。

人们跑到山下时，积雪已经可以没住脚面了。

女人们回家，男人们都聚到了酒吧。

那天很冷，他们发明了一种把啤酒加热的喝法。

雪一直下。有好多年，雪都没有这样下过了。外面人说，这是气象变化,全球升温的结果。机村人的说法是，森林砍得太多,空气干燥了，风大了，没有那么多水升到天上去，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水从天上降下来。但这一天，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大雪从天上不断降落下来。雪使四野寂静’雪使空气滋润，雪使人生出一种蓬松轻盈的感觉。

老五说:“祖先们的时候，总是下这样的大雪吧。”

没有人能够回答。

有人开始哼哼地歌唱，不是古歌，是邮首如今流传甚广的机村人自己写、自己唱的新歌《雨水落下来了》：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牛的脸，羊的脸,人的脸！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人们或者端着酒杯，或者互相扶着肩膀，摇晃着身子歌唱。滋润洁净的雪花从天而降。女人们也被歌声吸引，来到了酒吧，一起饮酒歌唱。久违了！大家共同生活在一个小小村庄的感觉！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复活了！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的感觉！所以，他们高唱或者低吟，他们眼望着眼，心对着心，肩并着肩，像山风摇晃的树，就那样摇晃着身子，纵情歌唱。

就这样直到雪霁云开，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上。老天知道，他们的内心此时像雪花般柔软,他们的脑子像一只啤酒杯子，里面有泡沫丰富的液体在晃荡。当一个人站起来，众人都站起来;当一个人走在前面，所有人都相随而来;当一个人伸出手,所有人都手牵着手，歌唱着，踏着古老舞步，在月光下穿行于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

第二天，村子里最大的几口锅被抬出来，架到冷寂已久的村中广场。杀猪宰牛，全村大宴！山上的考古队请来了，双江口镇上的降雨人和他领导的设计队请来了，留在村里的工作组也请来了，甚至，巳经升任副县长的本佳也带着县里乡里的人来了。副县长还打电话请隧道那一头风景区管理局的局长也来参加这一场乡村盛宴。

四野一片洁白，雪后的冷风把姑娘们的脸吹得彤红，她们在广场和酒吧之间滑溜溜的路上来回奔忙,把新出锅的菜肴传递到酒吧待客的桌上。

考古队长心情激动：“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村庄!”而且,当陪坐的机村男人们喃喃说那是自己祖先的村庄时,他也没有表示反对。在他漫长的考古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遗址的发掘，对一群人的感情有如此巨大的震荡。他只是审慎地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不过，证据会出现的。”

他这么一说，就有人高叫：“喝酒！喝酒！”

于是,差不多所有人都一醉方休。村里人甚至用两只宽大的椅子把年岁最大的格桑旺堆和崔巴噶瓦抬到酒吧来了。格桑旺堆头脑清楚，但身子虚弱不堪，被紧紧地包裹在棉衣和皮袄中间，只露出一张瘦脸，哆嗦着嘴唇，说我上不去了。”

崔巴噶瓦身体康健，他对每一个走到面前的人说：“孩子，亲亲我。”

男人们都和他碰触一下额头，听他发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声。

轮到拉加泽里了，大家都听到他变了一个字,说:“儿子，亲亲我。”这就足够让心肠柔软的女人躲到屋角去擦拭泪水了。

第二天，副县长叫人把工作组帐篷里的炉子生旺，把机村的人召集起来，宣布了移民方案。

机村海拔上升八十多米，迁到原先色嫫措湖所在的台地上。他说，本来计划是等水库的水起来,在那里搞一个水上旅游新村。鉴于最新的考古发现，新机村增设一个古代村落博物馆，用一个大的钢铁拱顶的透光建筑把整个遗址覆盖起来。整个机村要成立一个全体村民参加的股份公司。那时的村长就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宣布散会时，激动的村民们一哄而散，都急着把这消息告诉给家人。

最后，只留下不多的几个人在帐篷里，本佳看着拉加泽里说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

拉加泽里知道，本佳是要他主动出来竞选这个未来的董事长。

但他说我有两个要求。”

本佳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还拍拍他的肩膀：“说吧，我会帮助你的。”

拉加泽里有些惆怅，这一拍，不再有当年那种朋友情谊，而是一种领导居高临下将要施恩于人的味道。

他说:“有两座坟想迁到县里。”

“坟？”

他低下头，有些嗫嚅，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一座，是老红军林登全，他家里不愿意将来被水淹了。还有一座，是当年镇上的……板，将来也要被……”

本佳挥挥手制止了他，披衣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正在阳光下融化的雪野,说我以为是多大的事情。这些小事，叫下面办了就是。今天要谈的是发展,是大事！”

拉加泽里又说：“林登全的儿子想让他父亲进烈士墓……”

“你扫不扫兴，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

“你不识抬举!”副县长摇了摇手，放缓了口气，“我跟你生什么气，来吧，我们还是来谈谈将来。”

拉加泽里长吁了一口气，虽然让领导生气了，但他还是把要谈的话谈了出来，而且，县长也没有拒绝。于是,他坐直了身子，说好吧，谈谈将来。”

这时，大雪又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雪落无声。掩去了山林、村庄，只在模糊视线尽头留下几脉山峰隐约的影子，仿佛天地之间，从来如此，就是如此寂静的一座空山。

目录

宝刀

第一章 老房子

第二章野人

第三章槐花

第四章群蜂飞舞

第五章阿古顿巴

第六章 声音

第七章血脉

第八章上学

第九章月光下的银匠

第十章行刑人尔依

第十一章 灰色种子

第十二章兄弟战争

第十三章噩梦衣裳

第十四章宝刀

第十五章宝刀出世

第十六章格拉长大

第十七章瘸子

第十八章马车夫

第十九章水电站

第二十章脱粒机

第二十一章流水账

版权信息

书名：宝刀

作者：阿来

出版方：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9月1日

ISBN：97875634866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宝刀

第一章 老房子

老房子的三十根柱脚在短暂的夏天散发着甘甜的朽腐味，地板上满是过去日子的灰烬，墙角长满白伞黑褶的菌子。晚上，风穿行于宽大的带雕花木栏杆的走廊上，呜呜作响，听见的人说那是女人难产时的呻吟。不知由于什么缘故，老房子主人家到了四代前往下都是独子单传，每个媳妇非得难产三次方能顺产下一个聪颖过人的男孩。总之，在昔日村寨的一片废墟上，白玛土司家的老房子仍像一个骨质疏松的梦境一样静静耸立。井台的石板被太阳烤裂了，裂纹中蹿出大丛大丛叶片油黑肥厚的荨麻与牛蒡，院子空空荡荡，浮泛的泥土上满布夜露砸出的小圆点。

莫多仁钦从院门旁的小木房子里出来，费劲地敞开院门。门前那空荡荡的驿道日渐荒芜，太阳已经晒干了露水。这是土司外出冶游或猎鹿归家的时候了。木门沉重地咿呀了一声。莫多仁钦想起梦中有人把一片浸透水的秦艽叶子覆盖在他眼皮上，果然就感到长年害着火眼的眼睛清凉了许多。他甚至看清了一只悬在丝上下垂的小蜘蛛，看清了一队黑甲虫般的卡车无声地穿过亚夏山口。他折回身，像是要感谢故主灵魂对他暗中的庇佑。他打算下跪但膝关节僵硬，更主要的是：他惊奇地发觉一夜之间已忘记了主人原先卧房的窗户。老房子每层九个窗户，四层三十六扇窗户。主人的窗子是顺墙角起数的第二个，但不知从左还是从右，也不知是从上数的两层还是从下数的两层。他垂头摸摸氆氇袍子上一层十分细腻的尘土。

“一百零八岁了，你。”

他一张口讲话，四十六年前主人付钱镶的那副假牙就掉下来，落在脚前的草地上。不能确切记忆的是好多天抑或是好多年以前，一个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他想问：“谁？”但闭合太久的嘴不能立即开启，就连唆使看门狗那种声音也不能顺畅发出，一团灼热的东西上到喉头，又咕噜一声跌回到胸腔。

“莫多仁钦，你还认识我吗?”那人嗓门很高，他一开口，爬满粉红色苔藓的院墙一角就倒塌了。

“不认识了?”

“咕噜。”

“到底认不认识?”

“咕噜。”

他记得那个人穿一双鹿皮靴子，身上背的肯定是一枝闪着烤蓝的崭新的猎枪。他还记得那人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框，突然回身说：“你看，你看，几年前你的主人寄了一封信给他女人，我从区里邮局取了就忘记了，给你。”

莫多仁钦接过那牛皮纸信封，顺手塞进毡帽翻边的夹缝里。他想起谢世许久的女主人，那人跨出门后，他想叫泪水流出来，但泪泉已经干了，眼病也就从那时害上了。也是那天他想起许久没给太太换上新的窗纸了。想起这事，他才进人老房子，手边找不到新的窗纸，莫多仁钦只是呆呆站在窗前，看到破烂窗纸的缝隙后飘荡一朵云，就扬扬眉毛走过尘土飘浮的走廊。人们把什么都搬空了。当初寨子里的人们循着新有的嗡嗡的汽车声迁往公路边上，他们搬空了自已的房子又搬土司家的房子。太太说让他们搬吧，不然他们会打死你。太太坐在他小屋的门槛上，脸色惨白目光却异常地明亮。太太第一次攥住他握成拳头的手，他兴奋得一身变热又变凉，白玛土司家也只有他一个门房被太太攥着手，何况太太厚呢的百褶长裙就笼在他小屋那光可鉴人的门槛上。这事发生前好几年，老土司茸珍就死了。新土司在内地念过汉文中学，听到解放军将要进山的消息，就带上若干金条和银元宝接着上内地念书去了。

以后的事情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

土司太太后来被先解放军进山的胡宗南溃军轮奸。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年土司就走了。她是草原上一个土千户的女儿，她来自一个有三十六户人、八百牛三百羊的游牧部落。那天，莫多仁钦听到二楼左手尽头的房子里传出似哭似笑的尖厉的叫声，那声音撕裂了雪白漂亮的窗户纸，莫多仁钦看着楼梯的踏板在脚下像风车叶子一样飞速翻动，看到扑在太太身上用劲的军官紧绷的背部软下去，并慢慢流出鲜血，他一生只三次嗔到过人血的臭味，血浸过掉在地上的长刀，受到门槛的阻滞才渐渐盈积。他看到门口出现那只黑洞洞的枪管，把他引向一种难测的恐怖之中，太太从容自如地站到那笨重的没有挡头的床上，脱去坎肩、暗红色的灯芯绒夹祆、白府绸小衣，最后是那已被撕裂的长裙滑过宽大的髋骨。风洞穿窗纸新绽的裂缝，发出苍蝇振翅那种声响。血腥气和阳光在这个女人身体上涂抹的金光充满了这个房间。太太对他笑笑。士兵指指地下的尸体，动动枪尖，他把那具死尸拖出房间。这时，莫多仁钦想是看见了一堆土灰色的布片掩去那女人光洁的肉体。在一声声粗重的喘息中，居然传来女人纵情的呻吟。他拖着那死尸穿过走廊，把死尸掀进楼梯后的黑暗里。脑袋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终于在他一声大叫中炸开了，是太太用一根浸透了冰水的带子使他的头颅恢复了形状。

想是那声大叫把头颅震裂的缘故吧，夜里太太把他放到那张床上，他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太太在那事后并没有穿好衣裳，她一抖身上的毛毯就赤条条地和他躺在一起，然后同一张毯子盖在了土司太太和门房身上。那夜，他半睡半醒，恍惚中老是听到一种红色或无色的液体像女人的哭声一样淅淅沥沥。

太太俯身对他说：“有了的娃娃是你的娃娃。”她的奶子垂到他下巴上。莫多仁钦永远弄不清楚是不是梦境。

“我娃娃和他妈妈早死了，在我到这老房子看门以前。”

惚恍中他果然看到很久以前已经模糊一团的时间中有一张娃娃的面孔，感到汗水使后背变得冰凉。他说：“水。”是太太脸上渐渐浮起的嫌恶神情使他警醒过来，直到下楼梯时他才回想起他和太太所经历事情的全部过程。他顶上院门，在自己的小屋里把冰凉的铜壶慢慢烧开。从此直到太太分娩他才又一次走进了那房间，是暮春时节，楼梯后那具腐烂了大半就上了冻的死尸又重新散发出臭味。太太的尖叫声使全楼所有空房间的门噼噼啪啪关上又自动开启。

轮到她说：“水。”

第三天黎明时分，太太突然抬起头来说：“拖娃娃的腿。”一只沾着黑色血块的腿从妇人两腿中间伸出。他伸出手，恶狠狠地像抓住了残酷捉弄人的命运一样，太太一声尖叫划破了黎明那张灰色玻璃上的时间。阳光水一样飞快流淌，不觉间就流来了黑暗，死去的妇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掌灯。”

门房点燃一小截牛油赠烛，还把一片松明插在墙上。

“把我窗纸熏黄了，奴才。”

“我把娃娃埋了。”

“深点才好。”

“深。”

“怕狗。”

“怕人家的狗我们没有狗了。”

太太不断从牙缝里咝咝地倒抽冷气，连喝下三碗滚烫的油茶，一团红晕浮上苍白的脸颊。

“人哪!”他说。

太太迅疾高傲地强撑起身子：“奴才！记住是别人抢走了你的老婆孩子，还弄断了你的腿！”她强撑起身子不让奴才叹息主人的命运，就如眼前这耸立在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上的空空如也的房子一样。

她还说奴才用松明熏黑了她白净的窗纸。她还说：“等主人回来，我告诉他你们待我十分周到。”

莫多仁钦喉咙里又咕噜一声。他那副老假牙摔成了大小七块，一整天他都努力在口腔中把它们拼复还原。白天就这样消磨掉了。他吐掉嵌牙时带到口里的泥沙，又起身咿呀呀推上沉重的院门。他看见映着残阳的山尖那血红哗啦一声流淌下来变成液体。早晨，那血红色重又染上山尖时，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老房子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从一片铁灰的曙色中显露出来。大门自己咿呀了一声，院外流淌的雾气无阻滞地流了进来。

一个声音说：“老房子。”

又一个声音：“明朝诰封的一个宣慰司的老房子。”

“末代土司进城念了大学扔了一个年轻太太在这里没有回来。”

“听说文化大革命自杀了。”

那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小房子和他本人。他听到鞣制很好的靴帮上的皮子咕咕作响。

“但愿今天运气好。”

“阿门。”

不久他就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声，在早晨清新甜美的空气中来回激荡。他挪到门口坐下，再次努力用唾液粘合碎裂的假牙，直到两个猎手把一头牡鹿扔在他脚前。

“你是谁?”他们看到这个老头时吃了一惊。

“莫多仁钦，白玛土司家的门房。”

“你别唬我们。那个门房害着相思病，土司太太生第二个野娃娃死了，他也死了。我们听说过这件事情。你是要饭的还是害了麻风病逃到山里的，我们不会为难你。”

“我死了?”

“是那个看门的瘸子死了，不是你。”

他想告诉他们每年他都想替太太的卧室换上干净洁白的窗纸。太太来的部落有三十六户八百牛三百羊。太太新来下马时他亲手铺了一长溜毡子，直穿过院子，连接院门和上楼的梯口。

他说：“主人和太太都嘱咐我看好房子。”莫多仁钦脑子中闪电般一亮，想起一件当时做过就忘记了的事情。他像当初一样举起手来，就像这个动作与好多年前那个同样的动作中间从未有过时间的间隔一样，从毡帽的翻边中拿出一个尚未开启的牛皮纸信封。

“主人来的。”

从城里出来过假日的猎手在夹克上揩揩剖鹿弄湿的双手，打开来看了。这时一阵陡起的阴风从汉子手中夺走了那页信纸，那纸片轻飘着，像一片羽毛，最后和蓝空中的一片白云融为一体。白云转过山头消失了，蓝空边缘的山脉碧绿如洗。

“太太读到主人的信了。”

“你主人做了政府的官。”

“土司不是什么都管的官吗?”他问。

“做了政府干部就不要你太太了。”那人怕他人老耳聋，俯身在他耳边说，“这封信写了二十三年了，他要跟你女主人离婚!”这一声使当初女主人用湿布带捆拢的他的头颅又轰然一声重新炸裂，太阳随那一声响变成一个绿焰熊熊冷气幽幽的大火球。

剩下的时间，他一边熬炼两个猎手扔给他的鹿油一边想他忘了问信里主人提没提门房几句。莫多仁钦曾在八十六岁上梦见自己和太太交合，她的身体仍和在两个溃兵枪口下脱光了时一模一样。醒来，发现使肚腹温暖而做了那个梦的是漏进门缝的一抹金色阳光。第二次难产太太至死也没说“是你的娃娃”。他把熬炼好的鹿油倾进两只锈绿的铜盏，搭上灯草。这时他重又听到楼上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叫声刀子一样划破黄昏的沉寂，一切都水一样动荡起来。许多年时光的皱纹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清原来的顺序。

他说：“就来’太太。”

上楼梯时，一碰扶手就倒下了。

把灯蓋放在窗台上，点燃，他低低叫一声：“太太。”

太太十分清晰地呻吟了一声，说的还是许多年前那个字：“水。”莫多仁钦想返身到院里取水。刚到搂梯口，楼梯就塌了，楼梯倒向墙角，现出了那多少年前他力图忘掉而终于就忘掉了的楼梯后的黑暗空间。那具军官的骷髅向他切齿微笑。他的眼窝中飘起绿火，这使他记起点什么却什么都未能记起。他折身回去。每走一步，楼道的地板就从他刚抬起的脚下塌陷了。整个老房子都在回响，然后又被回响弄得摇晃起来。他指头一触及房门，房门就轰一声倒下了。宽大的木门板倒下时一股风扇着了窗台上燃烧着鹿油的灯盏，那火焰一歪身子便爬上了焦干枯黄的窗纸。

“是我的娃娃吗?”

他俯下身柔声问道。

“不。”

“是我的娃娃。”他看到自己的老脸悬挂在明亮的火光中间，浮出了楼梯下那死人脸上曾经活生生的凶恶神情。

“是我的娃娃。”

最后，他挥舞着已经爬到他手臂上的鲜艳的火苗说道。

第二章野人

当眼光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区，就已感到大山的阴影中轻风习习。就这样，已经有了上路的感觉，在路上行走的感觉。

就这样，就已经看到自己穿行于群山的巨大阴影与明丽的阳光中间，经过许多地方，路不断伸展。我看到人们的服饰、肤色以及精神状态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种种变化，于是，一种投身于人生、投身于广阔大地、投身于艺术的豪迈感情油然而生，这无疑是一种庄重的东西。

这次旅行以及这个故事从一次笔会的结束处开始。在泸定车站，文友们返回成都，我将在这里乘上另外一辆长途汽车开始我十分习惯的孤独旅行。这是六月，车站上飞扬着尘土与嘈杂的人声，充满了烂熟的杏子的味道、汽车轮胎上橡胶的味道。

现在，我看到了自己和文友们分手时那一脸漠然的神情。听到播音员以虚假的温柔声音预报车辆班次。这时，一个戴副粗劣墨镜的小伙子靠近了我，他颤抖的手牵了我的袖口，低声说：“你要金子吗?”

我说不要镜子。我以为他是四处贩卖各种低档眼镜的浙江人。

他加重埼气说：“金子!”

“多少?”

“有十几斤沙金。”

而据我所知，走私者往往是到这些地方来收购金子，绝对不在这样的地方进行贩卖，我耸耸肩头走开了。这时，去成都的班车也启动了，在引擎的轰鸣声和废气中他又跟上我，要我找个僻静地方看看货色。

他十分执拗地说：“走嘛，去看一看嘛。”他的眼神贪婪而又疯狂。

但他还是失望地离开了我。他像某些精神病患者一样，神情木然，而口中念叨着可能和他根本无缘的东西，那种使我们中国人已变得丧失理智与自尊的东西的名字：金子。现在，我上路了。天空非常美丽，而旅客们却遭受着尘土与酷烈阳光的折磨。我还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到达丹巴县城的模样和丹巴县城的模样：建筑物和我的面孔都沾满了灰尘，都受到酷烈阳光的炙烤而显得了无生气。我看见自己穿过下午四点钟的狭窄的街道，打着哈欠的冷落店铺、散发着热气的房子的阴凉、孤零零的树子的阴凉。一条幽深阴暗的巷道吸引了我，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响。从第一个门口探出一个中年汉子的脑袋，他神情痴呆麻木，眼神更是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我从这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门前走了过去，我在巷道里来回两趟也没有见到几个字指点我在哪里可以登记住宿。从巷道那一头穿出，我看见空地里只剩下我站在阳光底下，注视那一排排油漆已经褪尽了颜色的窗户。

一个身体单薄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要登记住宿。他伸出蓝色血脉显现得十分清晰的手，牵我进了楼，到了那个刚才有人探出脑袋的房间门前。

“阿爸，生意来了。”

这个娃娃以一种十分老成的口气叫道。

门咿呀一声开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脑袋又伸了出来，他对我说:“我想你是来住店的，可你没有说话我也就算了。”

“真热啊，这天气。”

“刚才我空着，你不登记。这阵我要上街打酱油去了，等等吧。我等你们这些客人大半天了，一个也没等到。现在你就等我十几分钟吧。”

我望着他慢吞吞地穿过阴暗凉爽的巷道，进入了微微波动的绚烂阳光中间。他的身影一从我眼光中消失，我的鼻孔中立即扑满了未经阳光照射的木板和蛛网的味道，这仿佛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味道。

那孩子又怯生生地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阿妈，她死了，还有爷爷、姐姐。”他悄悄说。

我伸出手抚摩他头发稀疏的脑袋，他缩着颈子躲开了。

“你爷爷是什么样子？像你阿爸一样?”

他轻轻地摇摇头：“不一样的。”

孩子低下了小小的脑袋，蹬掉一只鞋子，用脚趾去勾画地上的砖缝。从走道那头射来的光线，照亮了他薄薄而略显透明的耳轮、耳轮上的银色毫毛。

“我的名字叫旦科，叔叔。我爷爷打死过野人。”

他父亲回来了，搭着眼皮走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们隔着门板听见酱油瓶子落上桌面的声响，给门落闩的声响。

孩子踮起脚附耳对我说:“阿爸从来不叫人进我们的房子。”

旦科的父亲打开了面向巷道的窗户，一丝不苟地办完登记手续。出来时，手拎着一大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又给自己的房门上了锁，可能他为在惟一的客人面前如此戒备而不太好意思吧。

“县上通知，注意防火。”他讪讪地说。

他开了房门，并向我一一交点屋子里的东西：床、桌子、条凳、水瓶、瓷盆、黑白电视、电视套子……最后，他揭开枕巾说：“看清楚了，下面是两个枕芯。”

我向站在父亲身后的旦科眨眨眼，说：“还有这么多的灰尘。”

这句揶揄的话并没有在那张泛着油汗的脸上引起任何表情变化。他转身走了，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布满石棉灰尘的房间。县城四周赤裸的岩石中石棉与云母的储量十分丰富。许多读者一定对这种下等旅馆有所体验，它的房间无论空了多久都会留下前一个宿客的气味与痕迹，而这种气味只会令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倍感孤独。

那个孩子呆呆地望着我掸掉床铺上的灰尘，脸上神情寂静而又优郁，我叫他坐下来分享饮料和饼干。

“你怎么不上学?”

他含着满口饼干，摇摇头。

“这里不会没有学校吧?”我说。

旦科终于咽下了饼干，说这里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可他爸爸不叫他上学。

“你上过学吗?”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

“阿来。”

“我有个表哥也叫阿来。”

“那我就是你表哥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燥而又清脆，“不，我们家族的姓是不一样的，我们姓寺朵。”

“我们姓若巴。”

“我表哥死了，我们的村子也完了，你知道先是树子被砍光了，泥石流下来把村子和许多人埋了。我表哥、妈妈、姐姐……”、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内心埋葬着如此创痛的孩子。我打开窗帘，一束强光立即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从窗帘上抖落下来的云母碎片，这些可爱的闪着银光的碎片像一些断续的静默的语汇在空气中飘浮，慢慢越过挂在斜坡上的一片参差屋顶。

旦科的眼珠在强光下呈绵羊眼珠那样的灰色。他在我撩起窗帘时举起手遮住阳光，现在，他纤细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想什么？叔叔。”

“哦……给你一样东西。要吗?”我问他。

“不！以前阿妈就不叫我们白要东西。以前村口上常有野人放的野果，我们不要。那个野人只准我爷爷要。别的人要了，他们晚上就进村来发脾气。”他突然话题一转，“你会放电视吗？”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给你放。”他一下变得高兴起来，他爬到凳子上，接通天线，打开开关，并调出了清晰的图像。在他认真地拨弄电视时，我从包里取出一沓九寨沟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你照的?”

“对。”

“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对。”

他的指头划向溪流上古老的磨坊，“你们村子里的?”

我没有告诉他那不是我们村子的磨坊。

他拿起那沓照片，又怏怏地放下了。

“阿爸说不能要别人的礼物。要了礼物人家就要进我们的房子来了，人家要笑话我们家穷。”

我保证不进他们的屋子，旦科才收下了那些照片。然后，才十分礼貌地和我告别。门刚锁上，外面又传来一只温柔的小狗抓挠门板的声响。我又把门打开，旦科又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小脑袋，说:“我忘记告诉你厕所在哪个地方了。”

我扬扬手说：“明天见。”

“明天……明天我可能就要病了。”小旦科脸上那老成忧戚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阿爸说我一犯病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这种聪明、礼貌、敏感，带着纤弱美感的孩子往往总是有某种不幸。

“我喜欢你，你就像我弟弟。”

“我有个哥哥，你在路上见到他了吗？”见我没有回答，他轻轻说，“我走了。”我目送他穿过光线渐渐黯淡的巷道。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里响起了强劲的风声，从遥远的河谷北面渐渐向南。我熟悉这种风声。凡是林木滥遭砍伐的大峡谷，一旦摆脱掉酷烈的阳光，地上、河面的冷气起来，大风就生成了。风暴携带尘土、沙砾无情地向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抛撒。离开时，又带走人类生活产生的种种垃圾去污染原本洁净美丽的空旷原野。我躺在床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系列节目《河殇》，播音员忧戚而饱满的男性声音十分契合我的心境，像一只宽厚的手安抚我人眠。醒来已是半夜了，电视节目早已结束，屏幕上一片闪烁不定的雪花。

我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因为有好一阵子，我盯着荧光屏上那些闪闪烁烁的光斑，张开干渴的嘴，期待雪花落下来。这时，风已经停了，寂静里能听到城根下大渡河澎湃涌流的声音。

突然，一声恐惧的尖叫划破了黑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寂静中，可以听到隐约的幽咽饮泣的声音，这声音在没有什么客人的旅馆中轻轻回荡。

早晨，旦科的父亲给我送来热水。他眼皮浮肿，脸色晦暗，一副睡眶不足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一边注意他的脸色，小心探问。他叹了口气。

“旦科犯病了，昨天晚上。”

“什么病?”

“医生说他被吓得不正常了，说他的神……经，神经不正常。他肯定对你说了那件事，那次把他吓出了毛病。”

“我想看看他。”

他静默一阵，说：“好吧，他说你喜欢他，好多人都喜欢他，可知道他有病就不行了。我们的房子太脏了，不好意思。”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地板、火炉、床架上都沾满黑色油腻。屋子里气闷而又暖和。这一切我曾经是十分熟悉的。在我儿时生活的那个森林地带，冬天的木头房子的回廊上干燥清爽，充满淡淡阳光。而在夏季，森林里湿气包裹着房子，回廊的栏杆上晾晒着猎物的皮子，血腥味招引来成群的苍蝇，那时的房子里就充满了这种浊重的气息一那是难得洗澡的人体以及各种经久不散的食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中，我就聆听过老人们关于野人的传说。而那时，我和眼下这个孩子一样敏感、娇弱，那些传说在眼前激起种种幻象。现在，那个孩子就躺在我面前，在乱糟糟一堆衣物上枕着那个小脑袋。我看着他薄软的头发，额头上清晰的蓝色血脉，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有一阵子，他的眼神十分空洞，过了又一阵，他才看见了我，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

“我梦见哥哥了。”

“你哥哥。”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他从中学里逃跑了，他没有告诉阿爸，告诉我了。他说要去挣钱回来，给我治病。我一病就像做梦一样，净做吓人的梦。”小旦科挣扎着坐起身来，瘦小的脸上显出神秘的表情，“我哥哥是做生意去了。挣到钱给阿爸修一座房子，要是挣不到，哥哥就回来带我逃跑，去有森林的地方，用爷爷的办法去逮个野人。叔叔，把野人交给国家要奖励好多钱呢，一万元!”

我把泡软的饼干递到他手上，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脸色。我是成人，所以我能使脸像一只面具一样只带一种表情。而小旦科却为自己的描述兴奋起来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潮。“以前我爷爷……”小旦科急切地叙述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都和我早年在家乡听到过的一模一样。传说中野人总是表达出亲近人类模仿人类的欲望。他们来到地头村口，注意人的劳作、娱乐，进行可笑的模仿，而被模仿者却为猎获对方的愿望所驱使。贪婪的人通过自己的狡诈知道，野人是不可以直接进攻的，传说中普遍提到野人腋下有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头，可以非常准确地击中要击中的地方；

况且，野人行走如飞，力大无穷。猎杀野人的方法是在野人出没的地方燃起篝火，招引野人。野人来了，猎手先是怪模怪样地模仿野人戒备的神情，野人又反过来模仿，产生一种滑稽生动的气氛。猎手歌唱月亮，野人也同声歌唱；猎手欢笑，野人也模仿那胜利的笑声。猎手喝酒，野人也起舞，并喝下毒药一样的酒浆。传说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下这种东西时脸上难以抑制地出现被烈火烧灼的表情，但接近人类的欲望驱使他继续畅饮。他昏昏沉沉地席地而坐，看猎人持刀起舞，刀身映着冰凉的月光，猎人终于长晡一声，把刀插向胸口，猎人倒下了，而野人不知其中有诈。使他的舌头、喉咙难受的酒却使他的脑袋涨大，身子轻盈起来。和人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身体硕壮的野人开始起舞，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条轻盈的缎带，他拾起锋利的长刀，第一次拿刀就准确地把刀尖对准了猎手希望他对准的方向，刀楔入的速度非常快，因为他有非常强劲的手臂。

传说中还说这个猎人临终时必然发出野人口中吐出的那种叫喊，这是人类宽恕自己罪孽的一种独特方式。

传说讲完了。小旦科显得很倦急，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这地方那可怕的热气又在开始蒸腾了。

旦科说：“阿爸说人不好。”

“不是都不好。”

旦科笑了，露出一口稚气十足的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们要变成坏人。哥哥说坏人没人喜欢，可穷人照样没人喜欢。”

他父亲回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额头，说：“再见。”

旦科最后嘱咐我：“见到哥哥叫他回来。”

他父亲说：“我晓得你什么话都对这个叔叔讲了，有些话你是不肯对我说的。”

语调中有一股无可奈何的凄凉。

孩子把一张照片掏出来，他争辩说：“你看，叔叔老家的磨坊跟我们村子里的那座一模一样。”

浊重的大渡河水由北而南洇涌流过，县城依山傍河而建。这些山地建筑的历史都不太长，它的布局、色调以及建筑的质量都充分展示出急功近利、草率仓促的痕迹。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地方，但同时又对它十分谙熟，因为它和我在这片群山中抵达的许多城镇一模一样，它和我们思想的杂乱无章也是十分吻合的。

仅仅半个小时多一点，我已两趟来回走遍了狭窄曲折的街道。第一次我到车站，被告知公路塌方，三天以后再来打听车票的事情。第二次我去寻找鞋店。第三次走过时有几个行人的面孔已经变得熟识了。最后我打算到书店买本书来打发这几天漫长的日子，但书店已经关了。

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半。

“书店怎么在上班时间关门？这个地方！”因为灰尘，强烈的阳光，前途受阻，我心中有火气升腾。

终于，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茶馆的布置、它的清洁程度、那种备受烈日照射地区特有的萎靡情调。只有冲茶的井水十分洁净，茶叶一片片以原先植株上的形态舒展开来。我没有租茶馆的武侠小说，我看我自己带的书《世界野人之迹》，一个叫迈拉丨沙克利的英国人写的。第四章一开始的材料就来自《星期日邮报》文章《中国士兵吃掉一个野人》，而那家报纸的材料又来自我国的考古学杂志《化石》。这引起我的推想，就在现在这个茶馆坐落的地方，百年之前肯定满被森林，野人肯定在这些林间出没，寻找食物和洁净的饮水。现在，茶馆里很安静，那偶尔一两声深长的哈欠可能也是4过去野人打过的深长哈欠。这时，我感到对面有一个人坐下来了，感到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我的书本上面。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那张野人脚印的照片上。这个人给我以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人又和这一地区的大部分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眼球浑浊而鼻梁一概挺括。

“野人!”他惊喜地说，“是你的书吗?”他抬起头来说。

“对。”

“啊，是你?”

“是我，可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神情倾过身子，口中的热气直扑到我脸上。我避开一点。他说：“金子!”

我记起来了。他是我在泸定车站遇见的那个自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加上他对野人的特别兴趣，我有点知道他是谁了。

我试探着问：“你是旦科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他明显吃了一惊。

“我还知道你没有什么金子，只有待会儿会放出来的屁。”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显得严厉起来了，“还有你想捕捉野人的空想。野人是捉不住的!”我以替野人感到骄傲的口吻说。

“能捉到。用一种竹筒，我爷爷会用的方法。”

他得意地笑了，眼中又燃起了幻想的疯狂火苗，“我要回家看我弟弟去了。”

我望着他从其中很快消失的那片阳光，感到沥青路面变软，鼓起焦泡，然后缓缓流淌。我走出茶馆，有一只手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伙计!”是一个穿制服的胖子。他笑着说：“你拿了一个高级照相机啊。”那懒洋洋的笑容后面大有深意。

“珠江牌不是什么高级照相机。”

“我们到那边阴凉地坐坐吧。”

我们走向临河的空荡荡的停车场，惟一的一辆卡车停放在那里看来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

我背倚着卡车轮胎坐下来，面向滔滔的大渡河水。两个穿着制服的同志撇开我展开了别出心裁的对话。

“昨天上面来电话说一个黄金贩子从泸定到这里来了。他在车站搞倒卖，有人听见报告了。”

“好找，到这里来的人不多，再说路又不通了。”

胖子一直望着河面。

瘦子则毫不客气地逼视着我，他说：“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他了。”两人的右手都捂在那种制服的宽敞的裤兜里，但他们的手不会热得难受，因为他们抚弄着的肯定是某种冰凉的具有威胁性的金属制品。而我的鼻腔中却充满了汽车那受到炙烤后散发出的橡胶以及油漆的味道。

我以我的采访证证实了身份后，说：“到处声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只是想象自己有那么富有。”“你是说其实那人没有金子?”胖子摇摇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嗨，你们知道野人的传说吗?”

“知道一点。”

“不久前，听说竹巴村还有野人，那个村子里连娃娃都见过。”“竹巴村?”

“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没有了。”

“泥石流把那个村子毁了，还有那个女野人。”

我又向他们询问用竹筒捕捉野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耐心地进行了讲解。原来这种方法也和野人竭力模仿人类行为有关。捕捉野人的人事先准备两副竹筒，和野人接近后，猎手把一副竹筒套在自己手上，野人也捡起另一副竹筒套上手腕。他不可能知道这副竹筒中暗藏精巧机关，戴上就不能褪下了，只能任人杀死而无力还击了。“以前杀野人多是取他腋下那块宝石。”

“吃肉吗?”

“不，人怎么能吃人肉？”

他们还肯定地告诉我，沿河边公路行进十多公里，那里的庙子里就供有一颗野人石。他们告辞了，去搜寻那个实际上没有黄金的走私犯。我再次去车站询问，说若是三天以后不行就再等到三天以后，这帮助我下定了徒步旅行的决心。

枯坐在旅馆里，望着打点好的东西，想着次日在路上的情形，脑子里还不时涌起野人的事情，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旦科领着他哥哥走了进来。我想开个玩笑改变他们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但又突然失去了兴致。

“明天，我要走了。”

他们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野人和竹巴村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给我讲了已死的女野人和他们已经毁灭的村子的事情。那个野人是女的，他们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她常常哭泣，对男人们十分友善，对娃娃也是。竹巴村是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村子，村民们对这个孤独的女野人都倾注了极大的同情。后来传说女野人与他们爷爷有染，而女野人特别愿意亲近他们爷爷倒是事实。“爷爷有好长的胡子。”

后来村子周围的树林几年里就被上千人砍伐光了。砍伐时女野人走了，砍伐的人走后，女野人又回来了。女野人常为饥饿和再难得接近爷爷而哭泣。她肆无忌惮的哭声经常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村子上面，给在因为干旱而造成的贫困中挣扎的村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于是，村里人开始仇恨野人了，他们谋划杀掉野人。爷爷不得不领受了这个任务，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最为出色的猎手。

爷爷做了精心准备，可野人却像有预感似的失踪了整整两个月，直到那场从未见过的暴雨下来。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人们就听见了野人嗥叫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恐惧不安。她打破了以往只在村头徘徊的惯例，嗥叫着，高扬着双手在村中奔跑，她轻易地就把那只尾随她吠叫不止的狗掼死在地上了。这次人们是非要爷爷杀死这个野人不可了。她刚刚离开，久盼的雨水就下来了，可这个灾星恰恰在此时回来想激怒上天收回雨水。

阿妈跪在了阿爸一一她的阿爸我们的爷爷面前，说杀死了这个女野人村里的女人肯定都会爱他。

爷爷带着竹筒出现在野人面前。这时，哗哗的雨水声中已传来山体滑动的声音。那声音隆隆作响，像预示着更多雨水的隆隆雷声一模一样。人们都从自家窗户里张望爷爷怎样杀死野人。爷爷一次又一次起舞，最后惹得野人掼碎了竹筒。她突然高叫一声，把爷爷夹在腋下冲出村外，两兄弟紧随其后。只见在村外的高地上，野人把爷爷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雨水顺着她细绺的毛发淋漓而下。女野人张开双臂，想替爷爷遮住雨水。这时，爷爷锋利的长刀却扎进了野人的胸膛，野人口中发出一声似乎是极其痛苦的叫喊。喊声余音未尽，野人那双本来想庇护爷爷的长臂缓缓卡住了爷爷的身子。爷爷被高高举起，然后被掼向地上的树桩。然后，野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这时，泥石流已经淹没了整个村子。

旦科说：“磨坊也不在了，跟你老家一样的磨坊。”

“这种磨坊到处都有。”

他哥哥告诉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徒步离开了那个地方，顺路我去寻访那个据说供有野人石头的寺庙。寺庙周围种着许多高大的核桃树。一个僧人站在庙顶上吹海螺，螺声低沉幽深，叫人想到海洋。他说庙子里没有那样的东西。石头？他说，我们这里没有拜物教和类似的东西。

三天后，我在大渡河岸上的另一个县城把这次经历写了下来。

第三章槐花

突然袭来一股浓烈的花香。

五月的这个平常夜晚，谢拉班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在梦醒时突然感到这过分的宁静，还闻到了稠重浓烈的花香，是槐花的香气。

谢拉班揭开盖在腿上的毛毯，站起身来。床架和身上的关节都在嘎嘎作响。他弓着腰站在这个岗亭里，咳嗽声震动了窗上的玻璃。他的四周都是玻璃，十六块正嗒塔震响的玻璃把他包围起来，玻璃上面是铁皮做成的尖顶。当他关了灯，仰躺在床上，岗亭的顶尖就成了一只幽深的倒悬的杯子——里面斟满往事气味的杯子，他总是平静而又小心地啜饮。他对自己说：这样很好。用的是儿子对他说话的那种口吻。儿子叫自己住进了这种鸟笼一样又像酒瓶一样的房子时说：这样好，这样很好。啜饮往事时，他小心翼翼地不叫嘴唇碰到那杯子的边沿，以免尝到油漆过的、生了锈的、被油污腐蚀了的钢铁的味道。在他看守的这个停车场里多的是这种东西：栅门、废弃了的汽车上的部件、钢丝绳、挂在胸前像个护身符一样用来报警的口哨。

花香又一次袭来。

他却做出猎人嗅到什么气味时习惯地侧耳倾听的姿态，同时掀动着两扇比常人宽大很多的鼻翼。而玻璃仍然轻轻震响，扰乱了他的注意力。儿子别出心裁，把他看守车场的小屋建一座岗亭的样子，而且是有楼房的岗亭。谢拉班掀开楼顶口的盖板，下了用钢管焊成的七级楼梯。底层就没有玻璃了。水泥墙上有个小孔。地下是他新挖的火塘和几件炊具：一把木勺、几只木碗、一个铜茶炊。儿子送来的东西中他只要了一只砂罐用来焖米饭。他宽大的笨拙的身子从窄窄的门中挤出时，他想到了一只正在出洞的熊，想到了自己正举枪瞄准。这时，他被稀薄的光芒所笼罩，他以为是稀薄的月光，但天空很阴沉，没有月亮。照耀他的是这个城市向夜空扩散的午夜的灯光。灯光罩在城市上空，像晴朗日子里被风卷起的一团灰蒙蒙的尘土。灯光散漫，没有方向。在这种灯光下，停在车场上那几十辆卡车都统统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影子的东西。他有点不相信这些能够高声轰鸣欢畅奔驰的东西怎么会如此安静而没有影子。目光越过停车场灰色的围墙，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也一样闪烁着软体动物沾水后那种灰白晦暗的光芒。

而他赖以栖身的岗亭像一朵硕大而孤独的蘑菇。这朵蘑菇没有香气。他想起那些出去打猎的夜晚，夜半从露宿的杉树下醒来，有香气冉冉而起，一朵朵蘑菇就在身前身后破土而出，这是猎手将交好运的征兆。

转过身子时，他发现墙外河边的树子。花香来自那几株槐树，在这个五月的平常的夜晚，槐花突然开放了。河风把甘甜的花香一股股吹送过来。

“开了，槐花开了。”

他尽量靠近散发花香的树子，一直走到车场出口的铁栅门边。树子和他就只隔着一条马路一扇铁栅门。栅门晚上上锁，白天打开,钥匙不在他的手里。无望的时候他就要听到这巨大的寂静。目力所及，凡是被灰蒙蒙的灯光映射的地方都有这种寂静存在。而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树林里、田野里、村庄里的夜晚却充满了声音，生命的声音。野兽走动，禽鸟梦呓，草木生长，风吹动，青年男女们幽会抚爱……谢拉班望着那几株散发香气的槐树怀念自己死去的长子，那几个私生的漂亮女儿。他和别的女人私生的都是女儿，和妻子只生了两个儿子。妻子死了，大儿子打猎时枪走火死了，小儿子成了派出所所长。当所长的儿子看他孤独，为他办了农转非手续。这个以前远近闻名的猎手成了车场的守夜人，每天有三块钱工资，五角钱夜餐补助。

警车尖厉的叫声划破了寂静。

儿子他们又抓住小偷或者什么别的坏人了吗？谢拉班为那个小家伙担心了，虽然他知道小家伙不在城里。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四周净是玻璃，这样便于看守。他却渴望真正的夜，真正的黑暗，而灯光却从四面漫射而来。他渴望的那种黑暗叫人心里踏实，带着树木、泥土、水的味道，而绝不是停车场上这种橡胶、油漆、汽油和锈蚀的钢铁的浓烈得强制人呼吸的蛮横味道。

闭上眼睛，那小家伙向他走。那眉眼，那暴突的门牙都给人一种稚气的感觉。第一次见面，他就想叮嘱他小心。小心什么呢？小心汽车还是小心交通警察？而小家伙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用一种突然有了钱、见了一点世面的大大咧咧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说：“喂，老头，守车钱。不要发票，你打酒喝吧!”

“嗨，老头，想不想听点新鲜事情。”

“嗨，老头子，想不想要个姑娘……”

“嗨，老头……”

谢拉班却偏偏对这么一个不懂礼貌的小家伙怀着父亲般的慈爱，所以，当小家伙大大咧咧和自己说话时，他真想赏他几记耳光，但他却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说：“把车停好，停好。”停好车了，小家伙大大咧咧地从车上下来，他又叮嘱他收好东西，关上车窗，上锁。因为小家伙和他说话时用的是很少人懂得的家乡方言，而这个城市通行汉语和标准藏语。

每次都是等小家伙走远了，谢拉班才突然意识到：天哪，家乡话!

老头已经很久不说家乡话了，再说除了家乡话，他只能讲几句和守车有关的不连贯的汉语，所以几乎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他白天睡觉，晚上一一这个灯光永远亮不到白昼的程度的、黄昏般的夜晚醒着，守护这些谁也搬不动的卡车。

但他刚进城时不住在这里，他儿子和媳妇跟他住在一起。是他要儿子给他找的活干，他没有什么要抱怨的。儿媳妇是汉族，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谢拉班尤其喜欢她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爱过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牙齿。媳妇给了他一间专门的房子，床低矮柔软，墙上挂着他舍不得卖掉的火枪，一对干枯的分杈很多的鹿角，几颗玉石一样光滑的野猪獠牙，几片特别漂亮的野鸡翎子。窗下有一张躺椅，上面铺着熊皮。孤独时，他在这个屋子里回忆往事，怀念林子和死去的亲人与猎犬。媳妇还经常让同事和上司来参观一下老猎手的房间，引起他们的赞叹。谢拉班终于渐渐明白，那赞叹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媳妇，赞叹她对一个形貌古怪的老实木讷的异族公公的孝敬而发的，最终的结果是她成了妇联的领导。那天家里摆了酒，白酒、啤酒、红葡萄酒，还有好多的菜。吃完，媳妇用牙签拨弄牙缝，拨断了几根签子也没弄出点什么。她大张开嘴唇，这时，她的全部上牙就掉了下来。谢拉班沉默着，知道自己受骗了，媳妇可爱的牙齿是假的。她哼着歌把假牙放进了杯子，掺上盐水。谢拉班对儿子说：“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

“你老婆是假的，牙齿。是你打掉的吗?”

儿子摇头。

媳妇问丈夫：“你们说什么，你们用汉话谈吧。”

“父亲不会。”

“慢慢学嘛。”说完，她就端起那个装假牙的杯子进了另一间房子。

谢拉班突然高声说：“我要回家!”

儿子的口吻变得严厉了：“这不可能。你户口在这里。户口是什么你知道吗?”

于是他就成为车场的守夜人了。

刚守夜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专门的停车场，原先的车都停在一个僻静的十字街口。守夜人住在一幢六层楼房平时不用的安全门洞里，门洞很小，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一只火炉和他宽大的身子。他在这里喝一点酒，太阳出来前人睡，太阳落下后醒来。这时，街灯已经亮了，楼上的窗口里传出电视里演奏国歌的声音，一辆辆牌号不一、新旧不等的卡车慢慢驶来，寻找合适的停靠位置。谢拉班看到这些平时在公路上风驰电掣的钢铁家伙在自己面前如此小心，感到开心。他手里挥动着一个大肚细颈的扁平的酒瓶指挥这些汽车停在这里，停在那里，只是那酒瓶是个司机喝光了里面的白兰地后扔下的。后来，他把儿子为他架的床拆了，在地上铺上那张曾铺在躺椅上的头尾爪俱全的熊皮，听着火炉里劈柴的噼啪声和那好闻的松脂香气，在熊皮上安然人眠。司机们给他捎来不同地区出产的酒和食物，那时他常常喝醉。一个住在楼上整天被一对双胞胎孙子弄得精疲力竭的老头和一个拉垃圾的老头不时来他守夜的小屋里坐坐，一起緬怀年轻时候的日子。两个老头都羡慕他有这样一份美差。谢拉班喝多了，他听见自己得意地说：“我儿子是派出所所长。”他知道自己不想对比自己还可怜的老头说这些，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媳妇也是官了。”第二天，他向两个朋友道了歉。过不久，带孩子的老头来告诉他拉垃圾的老头死了，他也要回乡下老家去了。

那天，两个老头喝了酒。

谢拉班羡慕他能回到乡下。

他却羡慕谢拉班能留在城里。

谢拉班因此多喝了几口，分手后，他信步走到最短的那条横街。春天里暴涨的河水出现在他面前，岸边浮荡脏污的泡沬。因为太多的泥浆，河中翻涌不起意想中那样洇涌的浪头。夕阳把河水映照得一派金黄。河水带着浓重的泥腥味穿城而过，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远山中岚气迷蒙，凄凉、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许多东西在咬他的心房和骨头。直到背后城里灯光明亮起来，远山从视线中完全消失，他才离开河岸。

走回守夜的地方时，感到很累，他知道自己日渐衰老了。天要变了，一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就是这个晚上，那个小家伙来了。小家伙稚气未脱却大模大样的。

“喂，老头!”

“我叫谢拉班。”

“老头。嘿嘿，老头。”

“我是一个有名的猎手，你听到过我的名字吗?回去问你阿妈吧!”

“老头，你醉了吧。”

谢拉班猛然咆哮起来：“我叫你把车子停在右边，不是左边!”

小家伙却砰地关上车门，吹起了口哨。谢拉班深感委屈，喝多的酒好像就要从眼里流溢出来了。他劈手揪住小家伙的领口，小家伙却扼住他的手腕，他们相持不下。但谢拉班知道自己老了，力气渐渐变小，而小家伙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大了呀！这时，他越过对手的肩头看见儿子阴沉着脸一声不响走了过来。

谢拉班说：“快放手，派出所所长来了!”小家伙没有松手。他儿子的拳头在小家伙的面前晃动。小家伙大声争辩，又和派出所所长扭结在一起了。谢拉班硬把儿子拉开。在他搂住小家伙的同时，儿子拿出手铐，威吓说要把小家伙铐走。谢拉班承认是自已喝多了酒，挑起的事端。儿子给他留下一束干肉，悻悻地走了。

那个晚上，谢拉班为小家伙准备了吃食，让他躺在熊皮上休息，向他讲述那张熊皮的来历，向他讲那些牙齿洁白漂亮的女人。最后，他对小家伙说：“你要找女人就找一个牙齿真的洁白整齐的女人。”

小家伙歪着嘴笑了。

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他进城后最短的一个夜晚。

小家伙每次都给他捎来东西：一捆引火的干树枝、点燃后熏除蚊虫和秽气的新鲜柏枝、糖果、甘蔗、鼻烟、死野鸡，甚至还带来过一摞连环画和一把玩具手枪。然后就和他告别，上街吃饭，打下点小注的台球。

只有一次，他的车夜半才抵达。

小家伙从车上抱出来大把洁白芬芳的槐花，他把槐花扔在熊皮上，小屋里立即充满了槐花的香气。他又从车上取下一小袋麦面，说：“做个馍馍吧，家乡的槐花馍馍吧。”

这也是一个过于短暂的夜晚。

谢拉班生火、烧水、和面，在面粉中掺进细碎的槐花瓣子。小家伙睡着了。小屋里缭绕着甘甜的槐花香气。

馍馍刚熟，他就醒了。―他的嘴开始笑时眼睛还没有全张开。

“好了吗?”

“好了。”

“老头啊，我们先来看看馍馍上的纹路预兆些什么吧!”

老头轻轻吹拂自已的十个指尖，说：“让你拿起的东西告诉我们一个好明天。”馍馍上纹路开阔，眉开眼笑，香气四溢。

吃这个馍馍时又烧上另一个馍馍，这后一个馍馍也一样眉开眼笑。

小家伙说：“好哇，明天可以取回我的执照了。”

“执照?”

“他们把我执照没收了。有你儿子。”

早上，谢拉班往儿子办公室送去家乡风味的馍馍，取回了执照。

儿子说：“叫小家伙不要再遇见我，他干的事够他蹲两年监狱。”

看来事情是真的，小家伙再没有来过了。好在充作停车场的街口在这年冬天里颇不寂寞。半夜还有醉汉唱歌，掀翻垃圾筒；有面白如雪眼圈幽蓝的女人来往招摇；还有一只野狗在垃圾中寻找食物。这只狗种很纯正，耳朵、眼睛、鼻子都是那种能成为出色猎狗的灵敏样子，却不知它为何流落城市，肮脏而又瘦弱，最后几个醉汉用一段电线结束了它的生命。后来，谢拉班被告知，凡发现醉汉、暗娼、小偷、流氓，都要向派出所报告，并且可以得到奖金。后来又有了治安巡逻队，那些夜游者就断了踪迹。谢拉班感到寂寞了，坐在小屋里怀念那个干了坏事的说家乡话的、喜欢槐花馍漠的小家伙。他小屋的门永远开着。有时听到有尖厉的呜呜声响起，以为是吹风，却看见警车执行任务，更多的时候却是风挟着雪花在灯光中飞扬。

新年过后不久，新的停车场建好了。

是儿子的主意把守夜人的小屋建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儿子显然一片好心，那样他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守这些车子。

现在，在这个槐花初放、香气浓郁的夜半，谢拉班躺在床上，在漫射的灰蒙蒙的灯光中，在玻璃的包围里想起出猎时住过的岩洞、栅寮，它们的味道和月光下浓重的阴影，和它们相比，现在栖身的地方简直是不合情理。尽管他知道，在城里，使用玻璃和油漆最多的房子是最好的房子。

他听见自已说：“我不喜欢。”他想：人老了，开始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他把厚实的毯子拉起来，盖住脸，想象自己已经死了，并有意识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早就渐渐慢了。他睡着了，梦见了大片大片碧绿的青草，醒来，那些青草还在坡上摇曳起伏。梦见青草预兆见到久违的亲人。谁呢？小儿子不梦见青草也能见到，大儿子和妻子梦见青草也见不到了。

“那就是他了。”他又听见自已自言自语了。

他看到说家乡话的小家伙从他车上下来。看见小家伙下车时模仿那些最老成的司机的姿态。听见他喊：“老头，嗨!”

谢拉班又听见自己说：“槐花开了。”

这时，组成这个城市的建筑正从模糊的、似梦非梦的灯光下解脱出来。谢拉班从床上起来。那天他花了很长时间把一些废钢条绑成了一架梯子，把梯子扛到槐树下，采摘了许多芬芳洁白的槐花。

第四章群蜂飞舞

今天是一九九二年六月的一天，我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写这篇东西，就在寺院的客房中间。四周静寂无声，抬眼就可以看见大殿的屋脊上站着永不疲倦的铜鹿，它们站在那里守护法轮。在我和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之间，是一片开满黄色小花的草地。这里还是中国一条有名的大江发源的地方，清澈的空气中有净水的芬芳。我不由得面带微笑，写下了这几个字：群蜂飞舞。刚写完，我立即就感到了光芒和颤动，听到了曼妙的音乐，虽然我不知它来自何方。

于是，我往下写：

彩虹或佛光

我住的是桑木旦先生的房间。桑木旦先生去了美国后，寺院管理委员会与活佛共同决定把这里辟为接待来访学者的客房。

都说桑木旦先生是个奇妙的人物。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他就以聪颖和懒散而闻名。故事是从他和一帮男女同学去野餐开始的，因为广阔草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夏天。

桑木旦先生那时对数学充满兴趣，他把草原的广大与夏天的短促相比，说：“妈的根本不合比例！”他们无意中选中了一个重要的日子去野餐。就是这一天，一个圆寂了十七年的活佛化身被预言将在这天出现。学生们上路的同时，我现在居住的这个寺院的僧人们早早就上路了。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正午时分就来到了圣湖边上。近处，洁白的鸥鸟在水上蹁跹，远处，一柱青烟笔直地升上蓝天，这一切当然都被看做吉祥的征兆。其实，那天梯般的烟柱下面是一群野餐的男女少年。一群马就在这群少年人附近游荡。两个十六岁的中学生逮住了白色的两匹，在同伴们钦敬的目光中奔向天边，其中一个在圣湖边上被认做了转世活佛。

桑木旦单马回去，用悲伤的表情说人家选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选他，他对放马的牧人说：“新活佛把你的白马骑走了，我以后叫他赔给你。”牧人惊惶地捂住桑木旦先生的嘴。接下来，这个英俊的汉子五体投地向着圣湖方向磕起头来。桑木旦没做活佛仍然是一个自自在在的快乐青年。

桑木旦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做了数学教师。他留起了一抹漂亮而轻佻的胡子，却不是个四处追欢逐乐的人了。他的工作很受欢迎，自己却心不在焉的样子。

终于，他对校长说：“我要辞职不干了。”他对认为他又在开什么玩笑的校长说，“我不会去做生意，想找个地方去学点经学的什么东西。”

于是，他来到了我现在所住的地方，竖立起我背后这些书橱，摆下了我正伏身其上的这张桌子。活佛是他当年的同学和好友，为他剃度时却做出不认识的样子。桑木旦用最真城最带感情的声音叫了当年好友的名字，说：“我真心地谢谢你。”

活佛对我说：“我不知怎么不高兴他来。”

我说：“其实，他是知道的。”

活佛说：“我说桑木旦先生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他那胡子看起来有讥笑的意思，我就叫人剃去了他的胡子。”

胡子一经剃去，他的脸就显得真诚了。于是，活佛带着点歉意说：“就是你，也要起一个法名。”

“我不要什么法名，我不是想来争你这里的什么功名，我只是来学点经学的东西。”

这句话非常冒失无礼，却引起了学问最好的拉然巴格西的兴趣。格西做活佛的经师十年有余，渐渐对他的悟性与根器失望起来。格西就对桑木旦先生说：“跟我学佛学中的根本之学内明学吧，只有它宏大精深，奥义无穷啊。”

那天，格西讲授龙树的《中论》说世间万物万象皆“空”，而这个“空”又不是没有。活佛听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没有形而上能力。桑木旦先生就说：“嘁，还不如数学难学。”他还对活佛说：“当年，你数学就不好，所以着急不得。”打这以后，活佛就拒绝跟桑木旦先生一起听讲了。

而桑木旦先生就坐在我现在坐着的地方，把拉然巴格西也未曾全部穷究过的经卷打开。阳光照进窗户，金粉写成的字母闪闪发光。桑木旦先生微笑着戴上变色眼镜，金光立即就消失了，纸上就只剩下了智慧本身，在那里悄然絮语。他带着遗憾的心情想：这个世界上，任谁也读不完这些充满智慧也浪费智慧的书了。格西却忧心忡忡，活佛已经拒绝上哲学课了。他把兴趣转向了医学，禅房内挂起了学习诊脉和人体经络的挂图。

这天，桑木旦先生正想着没有人能穷究所有经卷时，格西来了。格西叹口气说:“你的天资证明我们当初选错了活佛。”

“我不会想当活佛的。”

“是啊，那时就是你不肯当。”当时，是两位翩翩少年骑着白马出现在湖边，而叫相信预言的僧人们不知选定哪个才好。桑木旦那时就骑马走开了。

桑木旦先生把经卷用黄绸包好，放回架上，说：“那我们看看他去吧。”出门时，他提上来寺时带的包，并且把门上了锁，还把初来时就收起的金表也戴上了，指针停在两年前的某个时间。格西问：“你这是干什么？”

桑木旦先生也不答话，大步往大殿方向走去。到了大殿门口，格西想叫他站住。格西下定决心既然一个寺院只有一个高级别的活佛而且无法更改，就要维护他的威仪。见活佛之前就要叫人预先通报，可桑木旦先生却径直走了进去。

格西站在大殿门外，看着阳光在花间闪烁，一些色彩艳丽的野蜜蜂停在花上扇动透明的翅膀。这时，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并肩从空洞的大殿中走了出来。他听见活佛边走边吩咐随从，叫他取个收音机来。他说：“桑木旦先生的金表不知道尘世上是北京时间几点。”随侍的小和尚小跑着去了。活佛、桑木旦先生和拉然巴格西就顶着阳光，望着天上变幻不定的云朵。小和尚又小跑着来了，学着播音员庄重的声音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弄得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桑木旦先生对表时，活佛伸手在快要触及他肩膀的地方做了个拍肩的姿势，就转身踅进了大殿。不远处的柏树林下，几个和尚在呜呜哇哇练习唢呐。格西这才明白，桑木旦先生要离开了。因为桑木旦先生提上了包，说：“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桑木旦先生还对格西说：“我去过你的家乡，那里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夏天里也是到处都有蜜蜂在歌唱。”

说话时，他们已经相随着到了寺院的围墙外边，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

桑木旦先生叫了一声：“啊！哈!”转眼之间，他就把自已脱得一丝不挂，扑进了溪流中间。这个学问精深的人在清找的水中扑腾，他噗噜噜喷水，像快乐的马狗打着响鼻。他把头整个钻进水中，结实的脊梁拱出水面，像一条大鱼。最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嗬嗬欢叫着摆动头颅，满头水珠迸散成一片银色水雾。这一瞬间，世间的一切都停顿下来。虽然鸟依然在叫着，轻风依然从此岸到彼岸，但整个世界确实在这里骤然停顿一下。拉然巴格西看到罩在桑木旦先生头上的水雾，被下午西斜的阳光透耀，幻化出一轮小小的彩虹。天哪！佛光！

格西两膝一软，差点就要对在水中嬉游的人跪下了，彩虹也就在这个时刻消失了。时光又往前流动，桑木旦先生坦然踏上了岸边草地。他站在那里蹦跳着，等太阳把身体晒干。高处，四面八方都是中止了功课出来围观的喇嘛和尚，风吹动他们宽大庄重的紫红衣衫，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面旗帜在招展。

写到这里，一团阴影遮住了明亮的光线，是格西来我这里做客了，我们一起用了乳酪和茶。之后，我把写好的故事念给他听，他说：“嗬嗬，是这么个味道。看来，你要写马了。”

人们都不注意时，两匹马越过了低矮的山口。一匹骑着人，一匹马的空背锻子样闪闪发光。没人看见两匹红马渐渐过来，都看着桑木旦先生一件件穿好另一个世界里的时髦装束，戴上金表，贴在耳朵上听听，转身，两匹马已经来到了狭窄的溪流的对岸。

桑木旦先生对马背上的人扬扬手，说：“很准时啊，你!”

来人在马上弓一弓身子说：“请上马，我们要十点才能到接你的汽车那里。”

“好啊，我们要在月光下经过湖岸了。”

桑木旦先生骑着红马头也不回，走了。

风使绕着院墙的一排排镀铜的经轮隆隆旋转起来，一时间，四处金光灿烂。拉然巴格西从这一片金光中往回走，经过大殿门口时，看见穿着杏黄衬衫的活佛站在石阶上瞩望。格西不禁想到赋予他威仪的是名号而不是学问，格西伸出双手：“这是他奉还的念珠与袈裟。”

“桑木旦他真的走了?”

格西不回答。格西的目光越过活佛的头顶，目光落在妙音仙女的琵琶上。这个仙女是佛教世界中的诗歌女神。格西仰望着女神，突然想写一首关于彩虹或者佛光的诗歌。一念及此，便只听得铮铮然一声响亮，是妙音仙女在空中拨动了手中的琵琶。只是一声，却余音绵长、轻盈、透亮，犹如醍醐灌顶，犹如是从采蜜花间的蜜蜂翅膀上产生的一样。

之后好久，这一声响亮还在拉然巴格西耳边回荡。

秋天未到，就传来桑木旦先生在首都获得博士学位的消息。传来的消息肯定有些走样，说是桑木旦先生答辩时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那些哲学教授。桑木旦先生在传说中显得很有机锋，他说：“问题也好回答也不好回答。不信，就让我站着的问坐着的一点。”但是，桑木旦先生已经写成了一本有关宗教哲学中诡辩论方法的书，填补了一个学术空白领域而获得博士学位。现今有一种比附，把寺院中显教密教学院比做大学，把格西比做博士。格西想，自己也是个博士，但却是皓首穷经才取得的啊，于是赞叹：“是根器很好的人哪!”

活佛说：“扎西班典。”

扎西班典是一个人的名字，同时也是这个寺院护法神祇的名字。藏传佛教的一些书中说：凡是以雪山为栅栏有青稞和牦牛的地域都是自己流布的地域。佛教在这个地域流传过程中不断增添着神祇，比如在传布过程中把许多妖魔鬼怪收伏为护法。扎西班典三百年前是一个格西,也就是一个博士。他因为学问太多疑问太多，走上旁门左道，死后不能即身成佛，而成为邪魔，被当时功力深厚的活佛收摄而专门保护经典。

活佛问：“那天，桑木旦先生说了些什么？”

“哪天？”

“他走的那天。”

“他问我家乡是不是比这里更美，在这个季节。”

“你看是这样的吗?”

“我想花开得早，蜜蜂也更多一些。”

“嗬嗬!”

这个本寺有史以来的十七世活佛，说：嗬嗬！就是不太满意的意思了。格西决定不对活佛说彩虹或佛光的事情了。现在，他决定永远不说了。

之后，日子就平静下来，活佛也开始潜心向学。没有桑木旦先生在，活佛也就显出了相当的领悟能力，人也一天天重新变得亲切起来了。草原上的美好季节飞快消逝，落花变成飞雪，白雪在一片金黄的原野上降落，一点也没有萧索的味道。

寺院和桑木旦先生居住的城市并没有书信往返，但人们总能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正在学习一种可以给世界上所有文字注音的奇妙语言。还说他正在写一本内明方面的书，兼及喇嘛们的修持术，而这正是拉然巴格西所专擅的啊。那本正在远方案头写作的书成了格西冥想的障碍。他想：自己也该写一本这样的书了。但是，众多的弟子环绕身旁，连活佛眼中也闪烁着因为有所领悟而更加如饥似渴的光芒，格西就只好指导他们诵读经典。

花正落着飞雪就降临，所以，下雪天里四处还暗浮着浅淡的花香。在弟子们的诵经声中，有了一种更加轻盈的声音在飞旋，在比弟子们声音更高的地方。

弟子们也都抬起头来，从空中捕捉这美妙声音的来源。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壁画上的妙音天女，只有格西看到了是一只野蜜蜂在低垂的布幔间飞翔。本来，大家都是熟悉这种声音的。这种色彩的蜂就只在草原上生长，蜂巢筑在草棵下的土洞里。眼下这只蜂未能在落雪前及时归巢，却飞到这里歌唱来了。

格西不禁由衷赞道：“好啊!”

弟子们也心口如一，齐声赞道：“好啊!”

不说妙哉妙哉而说好啊是多么出乎本心！

射进窗口的阳光从高处投射下来，照亮了一张张脸。光芒背后，是雪花自天而降。格西更深稳地坐在黄缎铺成的法座上，闭上了双眼。他并不奇怪自己看到那个头顶彩虹的人，但那个人迅速隐身。格西于是又看到一个人可能就是自己在花间行走，双手沾满了蜂蜜的味道，赤脚上沾满花香。

群蜂飞舞！

拉然巴格西只听訇然一声，天眼就已打开！

他感到庄严大殿厚重的墙壁消失，身上的衣裳也水一样流走。现在，他是置身于洁净的飞雪中了！沁凉芬芳的雪花落在身前身后、身里身外。而群蜂飞舞，吟唱的声音幻化成莲座，托着他轻轻上升起来。

整个冬天，拉然巴格西闭关静修。春天，他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已是一副奇崛之相了：额头变得高而且亮堂，中间仿佛要生出角来似的凸起，放射着超然的光芒。格西不仅样子大变，性情也变得随和起来。他不再希望人人都师从他学习经院哲学，对弟子也不似原来严厉了。

活佛说：“格西以前话又多又长。”

格西说：“我梦见了桑木旦先生。”

“那是他要回来了吗?”

活佛发觉自己怀念着桑木旦先生，不知是他自动还俗还是他成了博士的缘故。活佛又看到多年前的情景，看到一帮男女同学出去野餐。他想：那两匹白马是自天而降的吧？它们那样洁白，那样轻盈优雅，应当不是俗世的产物。当时，他们却都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凭了少年人的敏捷身手和美好心情翻身上了马背，往宝石般湛蓝的湖边飞奔而去。湖泊幽蓝宁静像是落在地上的一片天空，两个少年人惊喜地欢叫起来。

活佛对我说：“我现在还听得见自己是怎么叫唤的，还有桑木旦先生。”

每天，他都来看我，一脸亲切庄重的神情，背后跟着他眉清目秀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捧一罐牛奶。活佛把牛奶递给我，看我一口气把牛奶喝干。完了，我对着罐口大喘，里面就像大千世界一样发出回响。然后，他问：“写到什么地方了?”

“你们因为美景而叫喊。”

“我们，我和桑木旦先生是喊了，喇嘛们就冲了出来。”

喇嘛们像埋伏的士兵一样从盛开的小叶杜鹃林中冲了出来。也许因为花香过于浓烈，他们像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后来，他们说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领袖的极度幸福。喇嘛们得到兆示：圆寂已久的十六世活佛早已转生，十七世将是一个翩翩少年骑白马出现在初夏的湖边。他们扑倒在马前，用头叩击柔软的草地。等抬头时，他们却一下子呆住了。面前是两个少年骑来了两匹白马！其余都像预兆中一样，鲜花悄然散发奇香，鸥鸟从湖面上飞起。看来，他们必须选择一个了。拉然巴格西的手伸向了看去更聪明俊美的少年。可桑木旦却一提缰绳，叫道：“不！”然后，一串马蹄声嗒嗒掠过湖岸。于是，巨大的黄色伞盖在如今这个活佛头上张开，在那团阴凉的庇佑下，少年人走上了他威仪万分的僧侣生涯。

活佛如今平静地向我追忆这些往事，当然也掩过了一些尴尬的段落。他总是以一个宗教领袖的口吻说：“桑木旦先生当了博士，我为此而感到安慰。我还要为他多多地祈祷。”我不好表示反对或赞同，就暧昧地笑笑。他又说：“我确实想念他。”

他也对格西说同样的话。

格西说：“等着吧，他十二天之内就会回来。”

桑木旦先生是十三天头上回来的。这次回来，桑木旦先生带着帐篷、睡袋、照相机、罐头食品，也就不再住如今我住的房子，而把营地扎在了寺院外边生长蘑菇的草地上了。桑木旦先生人也有些变了，不再是那种十分聪明而对什么都可以满不在乎的样子了，想是因为已经是国家的博士了。他在自己的帐篷里招待活佛与格西吃了一顿水果罐头：梨、雛、菠萝、杨梅。他戴着舌头很长的帽子，持着相机肆意拍摄：塑像、壁画、法器、日常生活用具，其余时间就肌在罐头箱子上写一本书。活佛趁他不在时看到了书名：《在尘世和天堂之间一我短暂的喇嘛生活》。那么，他永远地回到尘世了，往天堂方向走了一段又回去了。一股温情涌上了活佛的心头。晚上，活佛又去看他。昔日的朋友已经人睡了。帐篷四周荡漾着水果的甘甜味道，那是桑木旦先生打开的罐头所散发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这个快乐的人的梦看来并不轻松，他的眉头紧皱。活佛为他祈祷一阵，桑木旦先生叹息一声，眉头就舒展开了。

回去的时候，露水打湿了活佛的双脚。

第二天，活佛又去了帐篷。桑木旦先生不在，活佛又想起昔日两个少年人之间的小小把戏。他找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塞到了桑木旦先生的被褥下边，这些都被格西看在眼里。他说活佛已经有很好的心境接近真知了，格西是在活佛留他一起用饭时这样讲的。这时，桑木旦先生进来了，说是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到活佛打他，一拳又一拳。

格西笑了。

活佛就往桑木且先生身上真打了一拳：“是这样吗?”

“没有什么疼，但确实在打。”

格西就说：“我看你要离开我们了。”

“是。”桑木旦先生低下头，说，“我要走了。”

沉默好一阵子，活佛说：“以前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嘛。”那时，总是桑木旦把什么东西塞到朋友的褥子下边，硌痛身子时就梦见有人打自己。活佛一提这事，桑木旦先生立即就明白过来了，脸随即也就涨红了。

活佛说：“我让你照个你没照过的东西。你知道我们的护法神是不能让外人看见的。”活佛把一只挂着绣画的橱门推开，里面一组四只面具就被光芒照亮。这四只面具表示同一个人，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因学问和疑问不能成佛的格西扎西班典。四只面具中三只浄狞恐怖是他成为护法神时的化身像，一只则是写他的真容。桑木旦先生虽然不如活佛曾把自己比做这个扎西班典，却也熟知他如何成为护法神衹的故事。从相机的取景框里，那人带着疑问的固执眼光刺痛了他的心房。

桑木旦先生就要到遥远的外国去了。带着从这里得到的全部东西，去外国教授东方神秘哲学，但他自己也有一种背叛了什么的感觉。

告辞时，活佛说：“我要送送你。”

长相奇崛而且正变得更加奇崛的拉然巴格西端坐着，含笑不语。隔着一道纱幕似的阳光望去，像是已化成一座雕像。桑木旦先生跪下来，向恩师磕头，感到了青草的柔软和芳香。

在帐篷里，活佛从褥子下取出石头，说：“我不会再打你了。”

两个昔日的朋友相对着哈哈大笑。

到了晚上，桑木旦先生迟迟不能人睡，睡着后也不得安生，老是感到有水浇在身上，醒来却是一片月光。再人睡时，桑木旦先生就梦魇了。他梦见满月磨盘一般从空中压迫下来，闪烁一下，就变成了护法神扎西班典的脸。三百年前的叛逆对三百年后的叛逆断喝一声：“打!”

许多小拳头立即从背后袭来。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在梦中，他不断从窄小的睡袋中抬起身子，却又更重地落在拳头上面。桑木旦先生这个平常快乐而骄傲的人在梦中呻吟、央求。

活佛踏着月光来了，把昔日的朋友从梦魇中解脱出来。前面说过，这是一片生长蘑菇的草地。今夜，露气浓重，草地上蘑菇开始破土而出了，正好有一小群顶在桑木旦先生的睡袋下面，造成了梦魇。

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在草地上生起火，不一会儿，宁静的月光中就满是牛奶烧蘑菇的香甜气息。

第五章阿古顿巴

产生故事中这个人物的时代，牦牛已经被役使，马与野马已经分开。在传说中，这以前的时代叫做美好时代。而此时，天上的星宿因为种种疑虑已彼此不和。财富的多寡成为衡量贤愚、决定高贵与卑下的标准。妖魔的帮助使狡诈的一类人力量增大。总之，人们再也不像人神未分的时代那样正直行事了。

这时世上很少出现神迹。

阿古顿巴出生时也未出现任何神迹。

只是后来传说他母亲产前梦见大片大片的彩云，颜色变幻无穷。而准确无误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却要了他美丽母亲的性命，一个接生的女佣也因此丢掉了性命。阿古顿巴一生下来就不大受当领主的父亲的宠爱，下人们也尽量不和他发生接触。阿古顿巴从小就在富裕的庄园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冬天，在高大寨楼的前面，坐在光滑的石阶下享受太阳的温暖;夏日，在院子里一株株苹果、核桃树的阴凉下陷人沉思。他的脑袋很大，宽广的额头下面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正是这双沉静的、早慧的眼睛，真正看到了四季的开始与结束以及人们以为早已熟知的生活。

当阿古顿巴后来声名远播，成为智慧的化身时，庄园里的人甚至不能对他在任何一件事情上的表现有清晰的记忆。他的童年只是森严沉闷的庄园中的一道隐约的影子。

“他就那样坐在自己脑袋下面，悄无声息。”

打开门就可以望到后院翠绿草坪的厨娘说。

“我的奶胀得发疼，我到处找我那可怜的孩子，可他就跟在我身后,像影子一样。”

当年的奶娘说。

“比他更不爱说话的，就只有哑巴门房了。”

还有许多人说。而恰恰是哑巴门房知道人们现在经常在谈论的那个孩子，记得那个孩子走路的样子、沉思的样子和他微笑的样子,记得阿古顿巴是怎样慢慢长大。哑巴门房记起他那模样不禁哑然失笑。阿古顿巴的长大只是身子长大，他的脑袋在娘胎里就已经长大成形了。因为这个脑袋，才夺去了母亲的性命。他长大就是从一个大脑袋小身子的家伙变成了一个小脑袋长身子的家伙，一个模样滑稽而表情严肃的家伙。门房还记得他接连好几天弓着腰坐在深陷的门洞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列列山脉和山间有渠水浇灌的麦田。有一天，斜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起身踏向通往东南的大路。阿古顿巴长长的身影怎样在树丛、土丘和苯波们作法的祭坛上滑动而去，门房都记得清清临行之前，阿古顿巴在病榻前和临终的父亲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谈。

“我没有好好爱过你，因为你叫你母亲死了。”呼吸困难的领主说，“现在，你说你要我死吗?”

阿古顿巴望着这个不断咳嗽，仿佛不是在呼吸空气而是在呼吸尘土的老人想:他是父亲，父亲。他伸手握住父亲瘦削抖索的手：

“我不要你死。”

“可是你的两个兄长却要我死，好承袭我的地位。我想传位给你。但我担心你的沉默,担心你对下人的同情。你要明白，下人就像牛羊。”

“那你怎么那么喜欢你的马？父亲。”

“和一个人相比，一匹好马更加值钱。你若是明白这些道理，我就把位子传袭给你。”

阿古顿巴说:“我怕我难以明白。”

老领主叹了口气:“你走吧。我操不了这份心了,反正我也没有爱过你，反正我的灵魂就要升入天堂了。反正你的兄长明白当一个好领主的所有道理。”

“你走吧。”老领主又说，“你的兄长们知道我召见你会杀掉你。”

“是。”

阿古顿巴转身就要走出这个充满羊毛织物和铜制器皿的房间。“你走吧”，父亲的这句话突然像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的生活前景，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将来的一切。而他挟着愤怒与悲伤的步伐在熊皮连缀而成的柔软地毯上没有激起一点回响。

阿古顿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和他那副滑稽形象十分相称的讥讽的笑容。

“你回来。”

苍老威严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阿古顿巴转过身却只看到和那声音不相称的乞求哀怜的表情:“我死后进入天堂吗?”

阿古顿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笑声。笑声有些沙哑，而且充满了讥讽的味道。

“你会进入天堂的，老爷。人死了灵魂都有一个座位，或者在地狱，或者在天堂。”

“什么人的座位在天堂?”

“好人，老爷，好人的座位。”

“富裕的人座位在天堂，富裕的人都是好人。我给了神灵无数的供物。”

“是这样，老爷。”

“叫我父亲。”

“是，老爷。依理说你的座位在天堂，可是人人都说自己的座位在天堂，所以天堂的座位早就满了，你只好到地狱里去了!”

说完，他以极其恭敬的姿势弓着腰倒退着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许多时间里，他都坐在院外阴凉干爽的门洞里，心中升起对家人的无限依恋。同时，他无比的智慧也告诉他，这种依恋实际上是一种渴望，渴望一种平静而慈祥的亲情。在他的构想中，父亲的脸不是那个垂亡的领主的脸，而是烧炭人的隐忍神情与门房那平静无邪的神情糅合在一起的脸。

他在洁净的泥地上静坐的时候，清新澄明的感觉渐渐从脚底升上头顶。

阿古顿巴望见轻风吹拂一株株绿树，阴凉水一样富于启迪地动荡。他想起王子释迦牟尼。就这样，他起身离开了庄园，在清凉晚风的吹拂下走上了漫游的旅程，寻找智慧以及真理的道路。

对于刚刚脱离庄园里闲适生活的阿古顿巴，道路是太丰富也太崎岖太漫长了。他的靴子已经破了，脚肿胀得难受。他行走在一个气候温和的地区，一个个高山牧场之间是平整的种植着青稞、小麦、荨麻的坝子，还有由自流的溪水浇灌的片片果园。不要说人工种植的植物了，甚至那些裸露的花岗岩也散发出云彩般轻淡的芬芳。很多次了，在这平和美丽的风景中感到身躯像石头般沉重，而灵魂却轻盈地上升，直趋天庭，直趋这个世界存在的深奥秘密，他感到灵魂已包裹住了这个秘密。或者说，这秘密已经以其混沌含糊的状态盘踞了他的脑海，并散射着幽微的光芒。阿古顿巴知道现在需要有一束更为强烈的灵感的光芒来穿透这团混沌，但是，饥饿使他的内视力越来越弱，那团被抓住的东西又渐渐消失。

他只好睁开眼睛重新面对真实的世界，看到凝滞的云彩下面大地轻轻摇晃。他只好起身去寻找食物，行走时，大地在脚下晃动得更加厉害了。这回，阿古顿巴感到灵魂变得沉重而身躯却轻盈起来。

结果，他因偷吃了奉祭给山神的羊头被捕下狱。他熟悉这种牢房，以前自己家的庄园里也有这样的牢房。人家告诉他他就要死了，他的头将代替那只羊头向山神献祭。是夜无事，月朗星疏，他又从袍子中掏出还有一点残肉的羊齿骨啃了起来。那排锋利的公羊牙齿在他眼前闪着寒光，他的手推动着它们来回错动，竟划伤了他的面颊。他以手指触摸，那牙齿有些地方竟像刀尖一样。他灵机一动，把羊齿骨在牢房的木头窗棂上来回错动，很快就锯断了一根手腕粗的窗梗。阿古顿巴把瘦小尖削的脑袋探出去，看见满天闪烁的群星。可惜那些羊齿已经磨钝了。阿古顿巴想要是明天就以我的头颅偿还那奉祭的羊头就完了。他叹口气，摸摸仍感饥饿的肚子，慢慢地睡着了。醒来已是正午时分。狱卒告诉他，再过一个晚上他就得去死了。狱卒还问他临死前想吃点什么。

阿古顿巴说：“羊头。”

“叫花子，想是你从来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狱卒说，“酒？猪肉？”

阿古顿巴闭上眼，轻轻一笑：“煮得烂熟的羊头，我只要。”

他得到了羊头，他耐心地对付那羊头。他把头骨缝中的肉丝都一点点剔出吃净。半夜，才用新的齿骨去锯窗棂，钻出牢房，踏上被夜露淋湿的大路。大路闪烁着天边曙色一样的灰白光芒，大路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

那时，整个雪域西藏还没有锯子。阿古顿巴因为这次越狱发明了锯子，并在漫游的路上把这个发明传授给木匠和樵夫，锯子又在这些人手头渐渐完善，不但能对付小木头，也能对付大木头了。锯子后来甚至成为石匠、铜匠、金银匠的工具了。

这时，阿古顿巴的衣服变得破烂了，还染上了虱子。由于阳光、风、雨水和尘土，衣服上的颜色也褪败了。他的面容更为消瘦。

阿古顿巴成为一个穷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在一个小王国，他以自己的智慧使国王受到了惩罚，他还以自己的智慧杀死了一个不遵戒律、大逆不道的嘛嘛，这些都是百姓想做而不敢做的。所以，阿古顿巴智慧和正义的声名传布到遥远的地方。人们甚至还知道他以一口锅换得一个贪婪而又吝啬的商人的全部钱财加上宝马的全部细节，甚至比阿古顿巴自已事后能够回忆起来的还要清楚。人们都说那个受骗的商人在拉萨又追上了阿古顿巴。这时，阿古顿巴在寺庙前的广场上手扶高高的旗杆。旗杆直指蓝空，蓝空深处的白云飘动。阿古顿巴要商人顺着旗杆向天上望，飘动的白云下旗杆仿佛正慢慢倾倒。阿古顿巴说他愿意归还商人的全部财物，但寺庙里的喇嘛要他扶着旗杆，不让它倒地。商人说：只要能找回财物，他愿意替阿古顿巴扶着这根旗杆。

阿古顿巴离开了，把那商人的全部钱财散给贫苦百姓，又踏上了漫游的道路。

那个商人却扶着那根稳固的旗杆等阿古顿巴带上他的钱财回来。

他流浪到一个叫做“机”的地区时，他的故事已先期抵达。

人们告诉他:“那个奸诈但又愚蠢的商人已经死在那根旗杆下了。”

他说：“我就是阿古顿巴。”

人们看着这个状貌滑稽、形容枯槁的人说：“你不是。”

他们还说阿古顿巴应有国王一样的雍容，神仙一样的风姿，而不该是一副乞丐般的样子。他们还说他们正在等待阿古顿巴。这些人是一群在部落战争中失败而被放逐的流民，离开了赖以活命的草原和牛群难以为生。这些人住在一个被瘟疫毁灭的村落里，面对大片肥沃的正被林莽吞噬的荒地在太阳下捕捉身上的虱子。他们说部落里已经有人梦见了阿古顿巴要来拯救他们。

阿古顿巴摇头叹息，他喜欢上了其中的一个美貌而又忧郁的女子。

“我就是你们盼望的阿古顿巴。”

始终沉默不语的女子说：“你不是的。”

她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她的父亲不复有以往的雄健与威风，只是静待死亡来临。

“我确实是阿古顿巴。”

他固执地说。

“不。”那女子缓缓摇头，“阿古顿巴是领主的儿子。”她用优郁的眼光远望企盼救星出现的那个方向。她的语调凄楚动人，说相信一旦阿古顿巴来到这里就会爱上自己，就会拯救自己的部落。叫人吃上许久都未沾口的酥油，吃上煮熟的畜肉。

“我会叫你得到的。”

阿古顿巴让她沉溺于美丽的幻想中，自己向荒野出发去寻找酥油和煮肉的铜锅。他在路旁长满野白杨和暗绿色树丛的大路上行走了两天。中午，他的面前出现了岔路。阿古顿巴在路口犹豫起来。他知道一条通向自由、无拘束无责任的自由，而另一条将带来责任和没有希望的爱情。正在路口徘徊不定的阿古顿巴突然看见两只画眉飞来。鸟儿叽叽喳喳，他仔细谛听，竟然听懂了鸟儿的语音。

一只画眉说那个瞎眼老太婆就要饿死了。

另一只画眉说因为她儿子猎虎时死了。

阿古顿巴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一些自由了。听着良心的召唤而失去自由。

他向鸟儿询问那个老太婆在什么地方。画眉告诉他在山岭下的第三块巨大岩石上等待儿子归来。说完两只画眉快乐地飞走了。

以后，在好几个贫道的地方，他都选择了叫自己感到忧虑和沉重的道路。最后,他终于从岭上望见山谷中一所孤零零的断了炊烟的小屋。小屋被树丛包围掩映，轮廓模糊。小屋往前，一块卧牛般突兀的岩石上有个老人佝倭的身影。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个孤苦的老妇人的形象在他眼前变得十分清晰。这个形象是他目睹过的许多贫贱妇人形象的组合。这个组合而成的形象像一柄刀子刺中了他胸口里某个疼痛难忍的地方。在迎面而来的松风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叫道妈妈。“

阿古顿巴知道自己被多次纠缠的世俗感情缠绕住了。

而他离开庄园四处漫游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又有两只画眉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啁啾不已。

他问：“他们要对我说些什么?”

“喳!喳喳!”雄鸟叫道。

“肌。叽叽。”雌鸟叫道。

阿古顿巴却听不懂鸟的语言了。他双手捧着脑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后来哭声变成了笑声。

从大路的另一头走来五个年轻僧人，他们站住，好奇地问他是在哭泣还是在欢笑。

阿古顿巴站起来，说：“阿古顿巴在欢笑。”果然，他的脸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泪痕。年轻的和尚们不再理会他，坐下来歇脚打尖了。他们各自拿出最后的一个麦面慎摸。阿古顿巴请求分给他一点。

他们说：“那就是六个人了。六个人怎么分三个馍馍?”

阿古顿巴说:“我要的不多，每人分给我一半就行了。”

几个和尚欣然应允，并夸他是一个公正的人。这些僧人还说要是寺里的总管也这样公正就好了。阿古顿巴吃掉半个馍馍。这时风转了向，他怀揣着两个馍馍走下了山岭,并找到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冰川留下的碛石，石头上面深刻而光滑的擦痕叫他想起某种非人亦非神的巨大力量。那个老妇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十分清楚地感到这个哭声像少女一样美妙悲切的瞎眼老妇人已不是她自己本身，而是他命运中的一部分了。

她说：“儿子。”

她的手在阿古顿巴脸上尽情抚摸。那双抖索不已的手渐渐向下,摸到了他揣在怀中的摸馍。

“馍馍吗?”她贪馋地问。

“馍馍。”

“给我，儿子，我饿。”

老妇人用女王般庄严的语调说。她接过馍馍就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摸摸从嘴巴中间进去，又从两边嘴角漏出许多碎块。这形象叫阿古顿巴感到厌恶和害怕，想趁瞎老太婆饕餮之时，转身离去。恰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晴空中一声霹雳，接着一团火球降下来，烧毁了老妇人栖身的小屋。

阿古顿巴刚抬起的腿又放下了。

吃完慎馍的瞎老太婆仰起脸来，说：“儿子，带我回家吧。”她伸出双手，揽住阿古顿巴细长的脖子，伏到了他背上。阿古顿巴仰望一下天空中无羁的流云，然后，一弓身把老妇人背起来，面朝下面的大地迈开沉重的步伐。

老妇人又问：“你是我儿子吗?”

阿古顿巴没有回答。

他又想起了那个高傲而美丽的部落首领的女儿。他说：“她更要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是阿古顿巴了。”

“谁？阿古顿巴是一个人吗?”

“是我。”

适宜播种的季节很快来临了。

阿古顿巴身上已经失去了以往那种诗人般悠然自得的情调。他像只饿狗一样四处奔窜，为了天赐给他的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中的瞎眼妈妈。

他仍然和那个看不到前途的部落生活在一起。

部落首领的女儿对他说：“你，怎么不说你是阿古顿巴了？阿古顿巴出身名门。”说着，她仰起漂亮的脸，眼里闪烁迷人的光芒，语气也变得像梦呓一般了：“……他肯定是英俊聪敏的王子模样。”

真正的阿古顿巴形销骨立，垂手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幸福

无比。

“去吧，”美丽姑娘冷冷地说，“去给你下贱的母亲挖几颗觉玛吧。”

“是，小姐。”

“去吧。”

就在这天，阿古顿巴看见土中的草根上冒出了肥胖的嫩芽，他突然想出了拯救这个部落的办法。他立即回去找到首领的女儿，说：“我刚挖到一个宝贝，可它又从土里遁走了。”

“把宝贝找回来，献给我。”

“一个人找不回来。”

“全部落的人都跟你去找。”

阿古顿巴首先指挥这些人往宽地挖掘。这些以往曾有过近千年耕作历史的荒地十分容易开掘，那些黑色的疏松的泥巴散发出醉人的气息。他们当然没有翻掘到并不存在的宝贝，阿古顿巴看新垦的土地已经足够宽广了，就说：“兴许宝贝钻进更深的地方去了。”

人们又往深里挖掘。正当人们诅咒、埋怨自己竟听了一个疯子的指使时，他们挖出了清洁温润的泉水。

“既然宝贝已经远走高飞，不愿意亲近小姐，那个阿古顿巴还不到来，就让我们在地里种上青稞，浇灌井水吧。”

秋天到来的时候人们彻底摆脱了饥饿。不过三年，这个濒于灭绝的游牧部落重新变成强大的农耕部落。部落首领成为领主，他美貌骄傲的女儿在新建的庄园中过上了尊贵荣耀的生活。阿古顿巴和老妇人依然居住在低矮的土屋里。

一天，老妇人又用少女般美妙动听的声音说：“儿子，茶里怎么没有牛奶和酥油，盘子里怎么没有肉干与奶酪呀?”

“母亲，那是领主才能享用的呀。”

“我老了，我要死了。”老妇人的口气十分专横,而且充满怨愤，“我要吃那些东西。”

“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既然你不能叫我过上那样的好生活。”

“母亲……”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想说什么？”

“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那你，”老妇人的声音又变得柔媚了，“那你就叫我过上舒心的日子吧，领主一样的日子。”

“蠢猪一样的日子吗?”

阿古顿巴又听到自己声音中讥讽的味道，调侃的味道。

“我要死了，我真是可怜。”

“你就死吧。”

阿古顿巴突然用以前弃家漫游前对垂亡的父亲说话的那种冷峻的腔调说。

说完，他在老妇人凄楚的哭声中跨出家门，他还是打算替可怜的母亲去乞讨一点好吃的东西。斜阳西下，他看见自己瘦长的身影先于自己的脚步向前无声无息地滑行，看到破烂的衣衫的碎片在身上像鸟羽一样凌风飞扬，看到自己那可笑的尖削脑袋的影子上了庄园高大的门楼。这时，他听见一派笙歌之声，看见院子里拴满了配着各式贵重鞍具的马匹。

也许领主要死了。他想。

人家却告诉他是领主女儿的婚礼。

“哪个女儿?”他问，口气恍恍惚惚。

“领主只有一个女儿。”

“她是嫁给阿古顿巴吗?”

“不。”

“她不等阿古顿巴了吗?”

“不等了。她说阿古顿巴是不存在的。”

领主的女儿嫁给了原先战胜并驱赶了他们部落的那个部落的首领。以避免两个部落间再起事端。这天，人不分贵贱都受到很好的招待。阿古顿巴喝足了酒，昏沉中又揣上许多油炸的糕点和奶酪。

推开矮小土屋沉重的木门时，一方月光跟了进来。他说:“出去吧，月亮。”

月光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找到好吃的东西了，母亲。”

可是，瞎老太婆已经死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很大。临死前，她还略略梳洗了一番。

黎明时分，阿古顿巴又踏上了浪游的征途。翻过一座长满白桦的山冈，那个因他的智慧而建立起来的庄园就从眼里消失了。请凉的露水使他脚步敏捷起来了。

月亮钻进一片薄云。

“来吧，月亮。”阿古顿巴说。

月亮钻出云团，跟上了他的步伐。

第六章 声音

刃口一样轻薄的寒意！

当我从军马场招待所床上醒来，看见若尔盖草原的金色阳光投射到墙上时，立即感到了这轻薄的寒意。

阳光是那么温暖金黄，新鲜清冽的寒意仍然阵阵袭来。这寒意来自草原深处那些即将封冻的沼泽，来自清凉漫漶的黄河，但这只是整个十月的寒意。眼下的这种轻寒更多来自落在草族们身上的白霜。

从黄河两岸平旷的滩涂与沼泽，到禅坐无言的浑圆丘閃，都满披着走遍四方的草，都是在风中，一直滚动翻飞到天边的草。

十月，草结出饱满的籽实。

十月，草们在阳光照耀下通体显现出耀眼的金黄。

十月，早晨的寒霜落在金黄的草梢之上。那么美妙剔透的结晶体，一颗一颗，仿佛这些草族统一结出的另一种奇妙的果实。一个两百年前的喇嘛在修行笔记中用诗行摹写过这些霜花，说它们是某种情境的结晶，是苦涩的思想泛出的盐霜，是比梦境更为短暂、比命运更为凄清的短命宝石。在镇子附近的辖曼湖边喝奶茶的正午，一个年轻的喇嘛这样告诉我，并送我一本那个喇嘛笔记的复本。其时，身后的湖上大群的鸥鸟正聒噪着起飞，扇动着翅膀越过寺院的金顶，越过被秋风染得一片金黄的丘冈，飞往温暖潮湿的南方。那么多蹼拼命划动，那么多翅膀奋力扑击，四溅的水花中鸥鸟们的叫声简直沸反盈天。所有这些都是白天在草原上闲荡时留下的记忆。

现在是早上，我刚刚从军马场简陋的招待所床上醒来。床很硬，我把被子当成褥子，睡在随身的睡袋里。睡袋是一个黑暗而且温暖的世界，一个有很多的自身气味的独特世界。

我的脑袋还缩在睡袋深处，就听到某种细密的声响。我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头伸出睡袋一看，果然，一方金色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对面的墙上，原本白色的粉墙上出现了许多斑驳的印痕。天花板上糊着十多年前的报纸，报纸都泛了黄，而且开始曲曲折折地龟裂了。墙角蹲着一只锈迹斑斑的烧泥炭的小火炉。洗脸架上的小镜子从中央向四边放射裂纹，无意之间模仿出一种花的图案。然后是四张床，四张床上只睡了我一个人。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床板上铺了报纸，报纸上有两本书和一沓稿纸。兴之所至，我会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我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非常熟悉，而且非常融入了。不用眼睛，只用脑门里某个地方就能清楚看到所有的一切。所以，这会儿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还是用脑门里的某个地方看见的。

我还看见了窗户上凝结着漂亮的霜花。于是，那令人振奋的轻快锋利的寒意又悄然袭来。

关于这寒意来临的方式，我突然想到了桑德堡的诗。他写雾来到的方式是猫的方式，但我还是想不出这看不见的寒意随着阳光一起涌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我喜欢这种新鲜的寒意，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同时恍惚看到，宽广原野上的草和石头之上，结满了晶莹霜花。牧场木头栅栏上的霜花如盐，牦牛眼睫毛上的霜花如雾。马走过草地时，细碎的霜与深秋的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从东边雪峰上射过来的阳光很明亮，但要好一阵子才会渐渐温暖，融化寒霜。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寒意是凝滞不动的，是流淌的阳光让寒意相随着流动起来。

每天，草原小镇的节奏差不多都一模一样。

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一些三天来我已经熟悉的声音该出现了。在我的窗户下面，是一大片干枯的牛蒡和牛耳大黄。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水淖，水淖旁边就是这个叫做小镇的马路兼街道了。这是一个建在三岔路口的镇子。往西，黄河所来的方向是青海，黄河流去的方向——北方，是甘肃。东边的公路穿过草原，再一头扎下雪山构成的大地阶梯，进入四川盆地。小镇在行政建制上属于四川。小镇是一个三省通衢之地，却没有一点繁华喧嚣之感。来来往往的卡车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尾，从小镇上疾驰而过。结果，那么多尘土降落在镇子上，加上路边一两家生意冷清的加气、补胎的修车店，本来可以稍稍美丽一些的小镇便平添了一种凋败的味道。这是草原上许多历史不长的小镇中的一个，好像当初将它们仓促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它被世界彻底遗忘，就是要在它身上试验培植一种人工速成的凋败感。

当然，现在我躺在床上，看不到小镇破败蒙尘的房子簇拥在宽广草原中央那有些瑟缩的样子，看不到那些矮蹲在寂寞日子深处的房子，就像一群皮毛脏污索索发抖的羊。

现在，我看不到这些，我是在一所房子的内部，更重要的是我躺在自己携带的睡袋里。尼龙绸光滑的质感像女人的肌肤，被子里絮满的柔软羽绒，也是一个女人皮肤干燥清爽时的味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混合了自己暖和浊重的味道，使我能像在一个最熟悉最习以为常的地方那样平静如水。

我在期待一些声音，期待窗外马路上一些熟悉的声音。

声音响起来了，仍然像我几天前第一次听到那样舒缓得有些拖沓：嗒，嗒，嗒，嗒，一路从镇子的东头响过来。这是一匹老马的蹄声。老马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种亮闪闪的青灰色，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我昨天在王二姐小酒馆看见这匹马时，却发现它跟酒醉的主人一样，已经很老很老了。马的主人朝我扬扬手中的啤酒瓶，露出满口参差的黄牙。马拖着缰绳，垂着脑袋在太阳下假寐，漾动在皮毛上那一层流光溢彩的生命活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是一种暗淡而绝望的灰色。现在，这马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驮着他的主人从窗外的马路上走过。灰马曾经可能是一匹剽悍的战马，而它背上的骑手曾经是一位战斗英雄，战争结束后，因为离不开战马而到军马场当了饲养员。十多年前，骑兵建制从中国日益现代化的军队中撤销，专门培养良种军马的军马场也随之结束了历史使命。于是，这匹灰马的前程与骑手的前程都在那一天终止完结。

年轻却很不振作的镇长说，当这一对老东西哪天早晨不再出现在镇子上，这个镇子被忘却的历史才会真正结束。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诅咒的味道，好像这个镇子没能显出勃勃生机，就是因为这一对老东西的错。另外一些人就平和多了。他们都相信，这对代表着小镇昔日辉煌与光荣的老家伙，会选择同一个时间，在人们视野之外某个清洁安详的地方告别这个世界。我坐在小饭馆里，喝着有些发酸的奶茶打发时间时，突然注意到马的双眼很大，像这个季节的水淳一样，反映着晴朗天气里的云影天光。

马从窗外走过去了。

片刻的静默，中间穿插了一辆载重卡车疾驰而过时的轰鸣、尘土与震动。汽车声音往青海方向消失后，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的尘埃还在阳光的照耀下盘旋飞舞。

然后，我听见了那双走路时总是擦着地面的旧皮靴的声音。那是一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中年妇女，对这个镇子来说，她是一个不知姓名的过路人，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寻找。但到达这个镇子后，她便停留下来了。每天定时出现，沿街乞讨。一天早上，人们惊奇地发现，她身后乖乖地跟着一只羊，但没有人主动问她这只羊的来历。后来，她身后的羊再增加时，人们连惊奇都没有了。我看见她时，她的身后已经有了五只羊。这不，在拖沓的脚步声中，间或传来羊咩咩的叫声，在所有动物的叫声中，只有羊的叫声能把悲戚与无助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羊叫的声音：咩——咩咩——

老太太永远沉默无言，只有旧皮靴从土路上拖过时的嚓嚓声穿插在羊只悲哀的叫声之间。

五只羊与老太太走过去之后，窗外又安静下来。

太阳又升髙了一些。这时，从窗外映射进来的是两方光芒，落在灰皮剥落的墙上和糊着一层层过期报纸的斑驳龟裂的天花板上。一方光芒金黄，而且渐带暖意，那是透过玻璃直接射进屋子的阳光；一方晃动不止的银色光芒，是窗外那个小淖的镜面上折射进来的阳光，水吸掉了阳光的金色与暖意，把光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纯净的银色，在眼前晃动不止。

然后，小学校的钟声响起来了。草原很空旷，镇子上也没有什么高大建筑。声音无所阻滞，没有重叠回荡时的杂乱共鸣，只是很纯净地一波一波荡向远方。我听不到这声音的边界，听不出这些声音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是沼泽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草墩之间，还是视线尽头的小山丘上永远深绿的伏地柏中间。那些小山丘上，所有花都已开过，现在，只有结出饱满籽实的草在风中摇晃。钟声一波波有去无回地漫过我，然后，四周又突然变得很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一如蜂巢深处那种嗡嗡的声响。其实，那是金属钟内部在敲击停顿之后继续振荡，钟声是水淖反映到屋子里那种银子的颜色。

之后才是惟一能使整个镇子显出生机与活力的声音。

很多门开启，关闭。很多杂沓的脚步声啪啪嗒嗒地响过窗前。后面，是母亲们祖母们叮嘱什么的声音。这一瞬间，本身就很明亮的阳光更加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这种情景，让人回想到自己并没有太多幸福的童年。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些悲伤，有些渐渐升起的温暖。于是，我躺在床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视线偏偏越过了四堵墙壁的局限，从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早上的草原。太阳渐渐离开东边地平线上逶迤的雪峰，把所有草上、所有石头上都凝结着的霜花照亮。所有霜花都在融化之前，映射出一种短暂而又迷离的光芒。

我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害怕自己抓不住那短暂迷离光芒中揪心的美感。一切重又安静下来。孩子们坐在课堂上，打开书本，努力要通过文字的缝隙，窥望另外一个世界。而在广阔的草原上，从东向西，深秋的霜花渐渐融化。霜花融化后，草棵上昨天还残存的一点绿色，也化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调：明亮的金黄、耀眼的金黄。

霜花融化时候的草原是安静的。于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其实这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身体，而是十里之外的一座庞大寺院。寺院的金顶闪闪发光，很多红衣喇嘛坐在耸立着数十根巨大方柱的庙堂里。庙堂总是阴暗幽探，诵经声被局限在庙堂厚重的四壁间，被压迫在色彩浓重的藻井下，混浊不堪。但是，鼓声，却一下，一下，很沉稳地传到很远的地方。

鼓声响起时，镇子上的人便越来越多，声音也杂乱起来。摩托引擎声，男女调笑声便携式收录机播放的音乐声，家畜们在镇子上穿行时偶尔的鸣叫声，鱼贩的声音，菜贩的声音，在这些纷乱的生活声音之中，很多的野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间或尖厉清脆而又无所事事地吠叫几声。这时，草原上的霜已经完全化开了，那轻薄锋利的寒意也已消失。穿过镇子的马路因为人的行走、车的飞驰和家畜们的奔突而变得尘土飞扬。草原深处，那些因为寒意凝滞屏息的水淖又开始在轻风中微微动荡，映射着天上的云影天光。蜿蜒曲折的黄河，波光粼粼，从西而来，在小镇旁边，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美丽的大转弯，又流向了北方。

我此行是参加一个宗教调查小组，在去传来鼓声的那个寺庙的路上，因为小病在这个镇子滞留下来。三天来，我便通过这些声音熟悉了像草原上所有小镇一样的这个小镇。最后的声音是，一辆吉普嘎吱一声刹在窗外的马路上，然后，几个人影映在窗上。我穿衣起床，同伴们接我来了。

现在离那个草原小镇的早晨有七八年了吧。后来，我又去过很多这样的小镇，也很多次经过那个小镇。奇怪的是，那个小镇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是仓促地刚刚拼凑完成的样子，也永远是明天就会消失的样子。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那些声音便响起来。同时，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年轻的镇长请我到他家去吃过一顿藏式大餐。小镇上的房子总有两面的墙没有窗。外面尽管还是阳光明亮的正午，屋子里便幽暗下来。镇长请我吃饭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清凉的暗影里。镇长说，刀。一把片肉的刀便从暗影里递出来。镇长说，盐。一个盐罐又从暗影里递出来。

有一个词是不用吩咐的，那就是酒，当面前的杯子快空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手便从暗影里伸出来，把我跟她丈夫面前的杯子斟满。所以，我对镇长妻子的认识就是一只手和戴着一只沉重的象牙镯子的手腕。当然，还有一种有些压抑的呼吸声。由此我知道，镇长的妻子害着哮喘。我把这情景写成过一首诗，为了与哮喘声相配，我把背景设置成了冬天。

有三天时间，我因为一点小病在唐克镇上睡觉和写作，加上一些消炎药，病痊愈了。三天后，几个同伴转了一个大圈回来接我，我们又一起上路了。汽车沿着黄河向西疾驶，上午的太阳在反光镜里闪烁不定。汽车引擎的颤动、车轮在平整大道上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手上。我感觉到活力又回到了体内，一口气开出四五十公里后，公路离开宽广平坦的河边草滩，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山丘半腰，我停下来，该把车还给真正的司机来驾驶了。大家都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一下身子，有意无意眯缝着眼睛眺望风景。刚刚离开的小镇陷落在草原深处，因为距离而产生出某种本身并不具有的美感。在山丘的下方，平缓漫漶的河流在太阳照射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大家在草地上坐下来，身边的秋草发出细密的声音，那是化霜后最后一点湿气蒸发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千草的芬芳。

当大家抽完一支烟，站起身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准备上路的时候，一个皮毛光滑肥硕无比的屁股扭动着出现在眼前。一只旱獭从河里饮水上来，正准备回到山坡上干燥的洞穴。旱獭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往坡上走，密密实实的秋草在它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我从车里取出小口径步枪，从后面向那扭动最厉害的部位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乘着阳光飞到很远的地方，鼻子里扑满了新鲜刺激的火药味，旱獭却不见了踪影。我感到自己打中了它，但在它应声蹦起然后消失的那个地方连一星血迹都没有留下。

汽车驶下山丘，继续在黄河两边宽阔的草滩上穿行，直到中午时分，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丘。汽车再次停下来。现在到了午餐时间，一大块军用帆布上摆开了啤酒、牛肉和草原小镇上回民饭馆里出售的干硬的饼子。吃饱喝足以后，躺在山坡上那些干燥的秋草中，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阳光干净温暖，一无阻滞地从蓝天深处直泻在头发、眼睑和整个身体上，是一种特别的沐浴方式。随风摇动的秋草，轻轻地拂在脸上、手上，给人带来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一切都使整个身心就像身下的草原沃土一样松软。而在山坡下，众多的水流在草原上纵横交错，其间串连着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水淖。所有水面都在闪闪发光，都像我们阳光下的身体一样温软无比。

一点来由没有，我却感到水里那些懒洋洋的鱼。

水里的鱼背梁乌黑，肚腹我黄。鱼哑默无声，漂在平静的水里，像梦中的影子一样。这些鱼身上没有鳞甲，因此学名叫做裸鲤。在上个世纪初，若尔盖草原与另外几个草原统称松潘草原，因此这鱼的全称是松潘裸鲤。我躺在那里冥想的时候，同伴们已经打开切诺基后备厢，准备渔线渔钩与鱼饵了。这些东西和枪与子弹一样是草原旅行的必备之物。我们一行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宗教调查小组，现在却要停在草原深处渔猎一番。两个人要爬到山丘更高处，寻找野兔、旱獭一类的猎物，我和贡布扎西下到河边钓鱼。

对我而言，钓鱼不是好的选择。

草原上流行水葬，让水与鱼来消解灵魂的躯壳，所以，鱼对很多藏族人来说，是一种禁忌。此行我就带着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丹珠昂奔寄赠的一本打印规整的书稿，主要就是探讨藏族民间的禁忌与自然崇拜，其中也讨论到关于捕鱼与食鱼的禁忌。他在书中说，藏族人在举行传统的驱鬼与驱除其他不洁之物的仪式上，要把这些看不见却四处作祟的东西加以诅咒，再从陆地、从居所、从心灵深处驱逐到水里。于是，水里的鱼便成了这些不祥之物的宿主。我当然见过这样的驱除与诅咒的仪式，却没有想过它与有关鱼的禁忌间有着这样的关系。总而言之，藏族人不捕鱼食鱼的传统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在二十世纪的后五十年里，我们已经开始食鱼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个食鱼的藏族人了。虽然鱼肉据称的那种鲜嫩可口，在这口里总有种腐败的味道。

今天的分工确实不大对头。

两个对鱼没有禁忌的汉族人选择了猎枪，他们弓着腰爬向视线开阔的丘冈，我跟扎西下到了河滩上。脚下的草地起伏不定，因为大片的草原实际上都浮在沼泽淤泥之上。虽然天气晴好，视野开阔，但脚下的起伏与草皮底下淤泥阴险的咕嘟声，使即将开始的钓鱼带上了一点恐怖色彩。

扎西问我：你钓过鱼吗？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失望中夹杂着恼怒：我还以为你钓过鱼呢！

我当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在很多其实也很汉化的同胞的眼中，我这个人总要比他们都汉化一点点，这无非是因为我能用汉语写作的缘故。现在我们打算钓鱼，但我好像一定要比他先有一段钓鱼的经历。

扎西又问我：你真没有钓过？

我肯定地点点头。

扎西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头盒子鱼饵塞给我：“那我跟他们去打猎。”这个身体孔武的汉子在草滩上飞奔，跃过一个个水洼与一道道溪流时，有力而敏捷。看到这种身姿使人相信，如果需要的话，他是可以与猎豹赛跑的。但现在，他却以这种孔武的姿势在逃避。

在一道小河沟边，我停了下来。

河沟里的水很小，阳光穿透水，斑斑驳驳地落在河底。河的两边，很多红色白色的草根在水中摇曳。河底细小沙砾而不是水的流淌，使小河有了窸窸窣窣的流淌声。河面不宽，被岸束腰的地方，原地起跳便可以一跃而过。所以，随便从身边折一枝红柳绑上渔线就可垂钓了。

令人心里起腻是往渔钩上穿饵的时候。罐头盒子打开，肥肥的黑土与绿绿的菜叶中间，小指粗细的蚯蚓在其中蠕动不已。一根姐蚓被拦腰掐断时，立即流溢出很多黏稠的液体，红绿相间粘在手上。一根渔线上有两只渔钩，上完一只，我在身边的草上擦净双手，又开始了第二只。第二只上好后，我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用看起来潇洒纯熟的姿势甩动渔竿，把渔钩投向河面。可惜的是，河面太窄。用渔钩和钩上的蚯蚓加上小小铅坠，拖着渔线，发出细细的尖啸，越过河面，落到对岸的草丛中了。收回渔竿，一只渔钩上的饵已经不见了。只好再掐下一段蚯蚓，忍着恶心看它身体内部黏稠的液体粘满我的手指。那液体是墨绿色的，其间有两三星鲜红的血。我戴上墨镜，那种颜色便不太刺激了。这回，我把渔钩投到了水里，看到鱼饵划过河底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太阳光斑，慢慢落到了清浅的河底。然后，又随着沙砾一起，慢慢往下游流动。挎着一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鱼饵和备用的渔线渔钩，我跟随着流动的鱼饵慢慢往下游走去。

流水很快便把蚯蚓化解于无形，先是黏糊糊的物质被掏空，剩下一段惨白的皮在水里轻飘飘地浮游，然后，那皮也一点点溶化在水里。物质作为蚯蚓形式的存在，就此消失了。每顺河走出一两百米，就要换一次鱼饵。如是五六次，我已经能平静从容地掐断姐蚓，将其穿上渔钩，从手上到心里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了。这时，远处的山丘上传来两响清脆的枪声，枪声贴地而走，就像子弹直接从身边掠过一样。我离他们已经相当远了，却仍然看到他们随着枪响应声而起，向前扑去。渔钩沉在水里，满耳都是细细的沙石在水底流动的沙沙声，秋草在阳光下失去最后一点水分时发出的轻轻的哔剥声。

水冲刷着渔线，渔竿把轻轻的震颤传达到手心。红柳枝条握在手里，有些粗糙，换一把手，马上就能感到阳光留在上面的温暖。三个人在山丘上散开，在灌木丛里出出进进。因此我知道，那两枪没有击中猎物。旱獭安全地回到地下的迷宫里去了。不一会儿，便有青色的烟升起来。三个人的身影在烟雾里进进出出。这会儿，他们必须受到烟熏火燎。他们想把燃在旱獭洞口的烟扇到地洞里去，指望着旱獭受不了烟熏从地下迷宫里逃出来。旱獭的地下宫殿构造相当复杂，就算旱獭忘了为其宫殿建造一些隐秘的通风口的话，要把往上的烟，一点点扇进洞，也是一项将耗掉非常多时间的工作。那些专业的猎人因此带有专门的鼓风工具，但我的三个伙伴没有。结果无非是他们会被自己生的烟熏得比旱獭还惨。在对待走兽方面，我至少有准专业猎人的经验。

钓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也陡然一惊。是鱼咬钩了吗？我看看水里，渔钩与坠子都不在清浅的水底了。它顺着水流钻进了脚底的草皮下。大股水流在即将钻进草皮下时，打起了一个不大的镟涡。从漩涡中央传来了一头被杀的牛即将咽气时，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城里的房子里，下水道偶尔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渔钩和上面的饵就从那里被吸了进去。我提提手里的渔钩，立刻感到上面坠着了一个沉沉的重物。

鱼！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诉我，他们在密室里闭关观想时,会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藏文字母或者某个图像。我没有修习过密宗的课程，鱼这个词却立刻就映现在脑门前。只是它一点也不金光闪闪。

鱼！这个词带着无鳞鱼身上那种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灰色，却无端地带给人一种惊悚感。

于是，我听到自已惊耗多于快乐的声音：鱼！

水光闪烁，使它离开生命之水那片刻时间带上了一种欢快的味道。我一松手，鱼落在草丛中，身上闪烁的水光消失了，迅即又回复了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灰暗本色，一种让人疑虑重重的颜色。向鱼接近的时候，我有种正接近腐尸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钓鱼。

鱼钓出水后，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里，把强吞进鱼嘴里的钩取出来，便成为恐惧色彩相当强烈的一个过程。鱼还未抓到手里，那双鼓突悲伤的眼睛已让你不正视。于是，便抬眼看天。空中轻盈地浮动着一些絮状的破碎云彩。云在眼中飘动时，鱼的身躯抓在手上，然后，又滑出去了。我不知道是鱼在挣扎，还是那种可疑的泫滑使我自己主动把手松开了。鱼侧躺在那里，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嘴角那里有些血泡涌出，眼中认命而又哀怨的神情渐渐黯淡。松手的惟一结果只是，我必须从草丛中再一次将其抓到手上。这次，我用的劲很大，手掌被坚硬的鱼鳍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我把深深扎在鱼喉咙深处的钩扯出来时，鱼的淡血与我的稠血混在了一起。

我看过别人在草原钓鱼，所以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步骤应该是：折一根韧性十足的细柳枝，从鱼的一侧鳃帮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用这种方式，把钓上来的鱼一条条串连起来，十分便于搬运与携带，但我只希望自己在草原上钓鱼，而不指望自己钓到那么多的鱼。所以,我才在下意识中选择了这条清浅的小溪。而在不远处，一条真正的大河波光粼粼。

问题是，在这清浅的溪流中偏有鱼在我不经意间上钩了！我保证，即或在潜意识深处，也没有让鱼上钩的期望。

上好鱼饵，我走到溪边，看看刚才起鱼的那个地方，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一小股水打着旋，发出被杀的牛临死前那费劲的咕咕的吞咽声，消失在脚底的草皮下面。使劲跺一跺脚，草皮颤动几下，复又归于坚韧的平静。于是，我把鱼饵很准确地投到鱼饵很准确地投到那个小小的漩涡之中。鱼饵旋转了几圈钻到草皮下去了。

鱼饵刚从眼前消失，手上又是过电似的一麻，鱼杆差点从手里掉到草地上了。接下来纯粹是本能地把鱼杆猛然一甩。水面上啪哒一声，一朵水花开过。又一条鱼便沉沉地在空中飞行了。鱼掠过我头顶的时候，肚皮上那种黄疸病人般的土地黄色在阳光的辉映下有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我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属于惊叫还是欢呼。这时，飞在空中的鱼脱离了鱼钩，沉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我走去一看，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鼓突出来的双眼死盯着人，我觉得背上有点发麻。

再回到溪边，又从老地方投下鱼钩，很快鱼就咬钩了。

就这样，我一口气从那漩涡下面的某个所在扯出来十多条鱼。每一条都像是一个年龄组的青年人，长得整整齐齐。看看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鱼，再看看四周无声无息间或翻起一两只气泡的沼泽，觉得许多鱼从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来从容赴死，确实让人感到有种阴谋的味道。阴谋!这念头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是我自己让它从脑门上一掠而过的。如果我让这个念头驻留下来，可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打破关于鱼的文化禁忌了。

我们不断投入行动，就是不想停下来思考。

今天的行动，就是不断把鱼饵投进小小的水潭(现在我相信坚韧的草皮掩盖下就是一个小而深的水潭)，看到底有多少傻瓜样的鱼受命运的派遣前来慷慨赴死。秋天的鱼沉在深水里，又肥又懒。又贪婪地把鱼饵带鱼钩整个吞进肚里。想到这里，我回头望望身后草地上那些懒懒地躺着等死的鱼，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仇恨与恐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往鱼线上绑上了一只鱼钩。上好饵后，三只鱼钩慢慢沉到水下，又慢慢漂向那个漩涡，慢慢被吸进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水潭。我大口地呼吸，以使自己松驰下来。同时想像鱼饵慢慢在无底的水中坠落，落在一条鱼的面前，那条鱼一动不动。鱼饵有些失望，再继续往暗黑的深处下坠。想着那种下坠，我的身子也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了，四周的黑暗却让人害怕。当我想把鱼杆提起来时，一条鱼很猛地扑住了鱼饵。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扑向鱼饵。即便是扑向死亡本身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鱼把饵和饵包藏的钩吞下去后，便静静地一动不动了。我继续等待。第二条鱼上钩了，之后，又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里，一点也不挣扎，不想逃离死亡。

还有第三只饵没有被吞下。

鱼上钩是手中的感觉，所以，我一直在悠闲地观望远处山丘上那三个薰旱獭的家伙在无谓地忙活。山丘上的烟已经很淡了。看来他们已经放弃了无效的劳碌。开始用随车携带的军用铁锹开掘地道。这是一个更浩大的工程，因为旱獭的洞穴在地下一米左右蜿蜒曲折至少也有一二百米。

看上去很笨的旱獭很聪明，这些看上去灵活敏感的鱼面对鱼饵却表现得这么不可思议。这不，第三只钩上又有一条鱼扑上来了。往上起鱼的时候，三条鱼把杆子都坠弯了。三条鱼一起离开水面。一起开始挣扎，差点使鱼杆落到水里。我知道它们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再回到水里，而我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发一声喊，用力一摆鱼杆。三条鱼便沉甸甸地落到了脚前的草丛里。

我注意到它们一旦落到草地上便不再挣扎了。

我对鱼，这些猎获对象的一切都很注意。不是一般注意。而是非常注意，带着非常敏感的非常注意。甚至对并不存在的一切都非常敏感地注意着。

这回，我注意到鱼一旦落在草丛中便不再挣扎了。有些鱼离水实在很近，只要弓起脊背，挺一下身子，轻轻一个鱼们都很在行的弹跳，就回到一溪秋水中了。当草原开始变成一片金黄时，流水便日渐冰凉，那些大群大群的候鸟离开了。鱼们便像潜艇一样，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些地方黑暗而又温暖。在冬天将临的时候，选择明亮就相当于选择冰冻。但这些鱼从很深的地方被钓起来，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身边就是能使其活命，使其安全的所在。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存心要用众多死亡来考验杀戮者对自身行为的承受极限。

我今天钓鱼是为了战胜自己。在这个世界，我们时常受到种种鼓动，其中的一种，就是人要战胜自己，战胜性情中的软弱，战胜面对陌生时的紧张与羞怯，战胜文化与个性中禁忌性的东西。于是，我们便能无往而不利了。现在，我初步取得了这种胜利。而且，还想让同伴们都知道这种胜利。于是，便挥舞着双手，向他们大声叫喊起来。

他们停止了辛苦的挖掘，直起腰来，向我这里瞭望。我一手抓起一条鱼，叫喊着挥舞。差不多两公里远的距离，他们不会看到我手中的鱼，但我相信他们可能会看到鱼的闪光。鱼体表那层泫滑的物质确实会在当顶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在小丘顶上向这边瞭望。在他们背后，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座座山峰一样的雨云。中央墨黑一团，电光闪闪，四周让阳光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随着隆隆的雷鸣声，那团乌云往东而来。河面上有风走过。直立的秋草慢慢弓下身子。悬垂的鱼线也被吹出了好看的弧度。

鱼又上钩了。

我暗暗希望这是最后一条。

但是，又一条鱼上钩了。我仍然希望这是最后一条，心里却明白，还有很多鱼等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正在等待来受死。果然，第三条鱼又上钩了!

三条鱼起出水面时仍然只在离开河水时做了一点象征性的挣扎。然后，便与别的鱼一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了。那么多垂死的鱼躺在四周，阳光那么明亮，但那不大的风却吹得人背心发凉。

我再一次向同伴们呼喊，叫他们赶快拿家伙来，来装很多的鱼。我实在是想离开这段河岸了。一股小小的水流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大的鱼?鱼们上钩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于是，每提起一杆鱼，我都向他们呼喊一次。

我不知道乌云是什么时候笼罩到头顶的。这时上饵，下钩，把咬钩的鱼提出水面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了。因为不是我想钓鱼，而是很多的鱼排着队来等死。原来只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想活的人，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多想死的鱼。这些鱼从神情看，也像是些崇信了某种邪恶教义的信徒，想死，却还要把剥夺生命的罪孽加诸于别人。

我的心中的仇恨在增加。

头顶的天空被翻滚的乌云罩住了，清亮的水面立即变得黯淡。这时的我，脸上肯定带着凶恶的表情，狠狠地把鱼饵投进面前那个小小的漩涡中。水流变得像乌云一样墨黑的时候，那里好像是地狱的入口。鱼们仍然在慷慨赴死。

伙伴们行进的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沼泽之间寻找着路径，这倒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任何一个人被淤泥吸住了脚，便会遭受灭顶之灾。事实上是，这些出身于这片荒野，又进了城的人，害怕又臭又黏的淤泥弄脏了漂亮的鞋子。

我的孤独与恐惧之感却有增无减。

雷声在头顶震响，越来越大的风撕扯着头发与衣服。河面上的水被吹起来。水珠重重地射在脸上。想张嘴呼喊，但却让狂风咽得喘不过气来。鱼们还在前赴后继，有增无减，邪了门了!见了鬼了!死神狞笑着露出真面目了!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听见自己带着哭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不害怕!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相信你们也不害怕。是，我害怕，可是，你们不害怕就来吧!

就在人都快要疯狂的时候，不是潭里的鱼没有了，而是那个装鱼饵的马口铁皮的罐头盒子终于空了。我颓然坐在地上，手一松，短短的一段鱼杆，便顺水漂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声哭了起来。因为，头顶上那座高及天顶的云山便崩塌下来。雷声停了，闪电也停了。四周像是沉重的黄昏景象。我的同伴，和宽广的草原都从四周消失了。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压抑的黑暗。很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刚才被大风压倒在地的秋草又嚓嚓地直起身来。这时，我听见一种低沉的声暗：咕，咕，咕。像鸽子的声音。但我马上就肯定这不是鸽子的声音，而是……而是鱼!

是鱼在叫!

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叫!

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鱼在叫!很艰难，很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咕。不是鸽子叫，而是脚踩在一块腐烂中的皮革上发出的那种使人心悸的声音。踩到那样一块皮子时，你会觉得是践踏了一具死尸。现在，好像所有这些将死未死的鱼都叫起来。它们瞪着那该死的闭不上的眼睛，大张着渴得难受的嘴巴，费力地吞咽低低的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湿润空气。吞一口气，嘴一张：咕。再吞一口气，嘴再一张：咕。

那么多难看的鱼横七竖八在草丛中，这里一张嘴：咕。那里一张嘴：咕。

我不能想像要是雨水不下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我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如果站起身来，身子好像就会顶到天空，就会触及到滚动不息的乌云里蛇一样蜿蜒的电流。又是一声震得我在地上跳动一下的炸雷，然后，乌云像一个盛水的皮囊打开了口子，雨水夹着雪霰劈头盖脑地打下来。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当雪霰消失，只剩下雨水的时候，我干脆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地淋了一身。同时，我想自己也痛痛快快地以别人无从知晓、连自己也未必清楚意识到的方式痛哭一场。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哭终于战胜了自己，还是哭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或者是哭着更多平常该哭而未哭的什么。

很快乌云便携带的巨大能量与丰富的水分，被西风推动着，往东去了。太阳又落在了眼界中的天下万物身上。冰凉的身体又慢慢感到了温暖。

三个同伴终于到了。

他们抬着柳条筐四处收捡那些鱼，竟然装了两个人抬起来都很沉的满满一筐。当我指给他们看那个打着小小漩涡，躲在草皮底下的小潭时，他们绝不相信它是那么多鱼所在的地方。在车里换了干净衣服，闻着干净衣服的味道，车子散发出的橡胶味和汽油味道，我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汽车开动后，我转头去望钓鱼的地方。那么多水流在草原上四处漫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已经不能确定哪里是曾经发生那样一件离奇遭遇的地方了。于是，人还没有离开事件的发生地，这件事情本身，便变得虚无起来了。

第七章血脉

我眼前又出现了爷爷那双长腿。

爷爷晃动那双长腿，晃动那双和双腿一样细长的胳膊穿行在故乡的麦地里，是一副落寞而又孤单的形象。我能记起的已是他成为老人时的样子。一个瘦削的老人穿过间种着蚕豆和小麦的土地，带着正在开放的蚕豆花香，穿过故乡的山水、房舍、家族墓地，一次又一次，像是在徒然寻找一种久已丢失的东西。这一切都构成一种完整深刻的美感。

而爷爷这样不知疲倦地行走，惟一目的，似乎就是要顽固地独立于这种美感之外，把自己从一个世界中完完全全剥离开来。

这个身材颀长、神情严峻、胡须拔得干干净净的老头的形象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不知归宿何处，孤独、乖戾的人生过客的形象。

这个故乡是我的故乡。行政上属于四川，习俗及心理属于西藏。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藏族聚居的山间村落，这个村落就是我的故乡。

但不是爷爷的故乡。

爷爷是汉族人。

我是这个汉族爷爷的藏族孙子。

父亲给我取的藏族名字是：多吉。那以前，爷爷的脾气据说还没有变得古怪。家里人对他的过去并不了解，都以为他生性柔弱，喜好沉默，甚至沉默到了给孙儿取名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到了我开始牙牙学语，话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时候，爷爷的话也就一天天多起来。

“就像是，”奶奶在很多年后对爷爷说，“你跟多吉重新出生了一次一样，话多了，脾气也大变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他们已经更老了，不是一般的老，而是老到已经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这时，爷爷的眼睛已经混浊到不像眼睛的地步了。

奶奶却越来越像一个小孩，甚至她的声音中也还会有一点稚气的味道。

这时，盛夏已经来到。无论是在这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我在怎样稠密的人流中拥挤，我的眼前都会豁然开朗：故土的景色遽然展开。环山的森林、河谷，被巨大的核桃树阴所遮蔽的村庄。走进村子，是一座以坚固的石头案子，粗糙的石墙上绘制了牛头和万能三宝的巨大图案，家人们坐在正午的院子中间，享受阳光和茶，牛虻和野蜂在茂盛花草中嗡嚼歌唱。一个杂种家庭以一种非常纯种的方式在时间尽头聚集在一起。这其中没有我，祖孙四代中就缺我一个，但我比置身其中的人更清晰地看到整个场景。奶奶这个当年的美人的脸只剩下皮肤包裹着骨头，额头像乌木一样闪闪发亮。而身材瘦长的爷爷身躯仿佛已经日渐缩小，尖刻的脑袋从一堆皱褶深重的羊毛织物中伸出，青稞酒散发的酸味和酸牛奶散发的甜味给平静生活中的人们带来幸福的感觉。黄色的金黄花在木栅圈出的院子里盛开，使这个家庭不幸福的我已经远离。所以，奶奶想起了我，然后说：“多吉一走，你的脾气又变好了。”

爷爷的眼睛已经混浊到不能发出一点光芒，表示他不会关注什么了，但他还是动了动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

奶奶又说：“多吉十年没来看我们了。”

“呃!”爷爷打了个嗝儿。

“你说什么?”

“呃呃!”

“你在说什么?”

爷爷说：“亚伟吗？你是说亚伟吗？我死了他就会回来。”

死，爷爷确实这样说了。

“爷爷确实说他死了我才回来?”我问父亲。父亲说是这样子的。父亲瞧着我，说：“是用我们的话说的。”这意思是爷爷这时用家乡一带的方言来讲这件事情，而不像当年要固执地用自已也已相当生疏的汉语来说的。父亲的口气是一个胜利者的口吻。他说，到死时，爷爷的藏话讲得比汉话还好。

父亲走了上千里路，到我教书的学院来看我。在全部藏式风格布置的客厅里，他坐在我的对面，向我宣布爷爷去世的消息，宣布一个地区、一个强大习俗对于一个孤单挣扎的个人的胜利。眼泪在我眼中弥散。父亲代表一种真正的东西端坐在我装饰浮华的房子里——因为浮华，这种藏饰风格已不是真正的藏式风格了一他身上散发着我过去生活的那一段时光，故乡那一片土地的全部味道。也就在这一刻，故乡的景观遽然在眼前展开。而父亲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步，这个乡下人嘴角显出了讥讽的微笑。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指叩击挂在墙上的牛头，那些举止神态甚至和爷爷一模一样，叫我心中一股暖流左冲右突。父亲踱到我面前，看看悬在墙上的巨大的牦牛头骨，又翻翻矮几上的一本藏文史料，问：“你以为你是藏族，是吗?”

“我是。”

“你真的想是?”

这样咄咄逼人的不是我那个老实忠厚的父亲，爷爷倒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他说爷爷死前那么多年却已经那么乐天知命了。父亲提问已经学会直抵要害，我这一生，在一个一定要弄明白你属于一个什么民族的国度和文化里，只能属于一个民族。虽然我有两种血统，虽然我两种都是，两种都想是，却只能非此即彼，只选其一。

所以，我回答父亲：“想是又不想是。”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点点头，脸上显出做父亲的人应有的祥和神色，坐了下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这个假藏人，给我喝酒。”

“你这个假汉人，给你酒。”父亲仰脖子喝下一大口酒。

我眼中又有泪水荡漾。我说：“阿爸，你肯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

父亲认真地看看我，看我是真心挽留，才说：“要是你肯回家一趟。”

“我肯的。”我说，“我要去看看爷爷的坟。”

我和父亲在学院外面夏天的大街上行走，相对这个城市来说，学院里都是些遥远的地方有着种种古怪风俗与奇特行为的少数民族，是不开化的人。不开化的人到学院就是为了开化，所以，民族学院的人除非是在特别的节日，或是舞台上，或是电视新闻里，不然不会穿上本族的服装。在我们这帮教师中，甚至还保留了一些在这个城市已经过时的服装，老家有人来时好换掉他们的传统服装。情况就是这样，我也找出了这样的衣服。

父亲问：“为什么？”

我说：“这里太热，你的衣服又长又厚。”我没有说的是他尽管穿着出客的衣服，但依然散发着另一块土地上人们食用的陈年油脂以及牛栏和马匹的味道，甚至日常使用的香料味道来到这里，他显得过于浓烈和沉闷了。所有这些，都会叫人显得怪异而且孤僻。

尽管父亲不像我，一辈子他都要做一个随和的、和故乡那块土地融洽无比的人，而且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现在，我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以前爷爷脸上的那种神态：自尊、固执、讥讽。他说：“我不换，你要是怕我这样扫你面子，我马上就走。”

我陪父亲上街。

他说：“你不要陪我。”

我说：“要陪。”

他又露出爷爷那种受了委屈但仍然满不在乎的笑声：“哼哼。”然后，就大步走到前面去了。街上一如既往，很闷热的天气，很稠密的人流。父亲有爷爷的高个头，但粗壮的身坯确实是一个藏族人，而不是给他生命的那个汉人的了。我说过爷爷身子相当瘦削，在异乡的土地上有一种孤独的美感。现在，父亲也是一样，他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厚实的紫红色氆氇沉重地下垂，行走在衣着轻薄鲜艳而且香气扑鼻的人流中间。稠密的人流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就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来到了人群中间。我不知道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还穿着这么多的衣服，还是陌生的人群交叠错杂的脸上露出惊诧、惶惑、厌恶的神情的缘故，总之，汗水从父亲脸上流下来了。最初汗水只是从他厚实的头发间发源，像山间泉水一样，晶莹闪烁，顺着黝黑面庞淅沥而下。我要他走慢一点，他看我的眼光中满含怨恨：“我怎么会跑到你们的地方来了?”

我说：“都是中国，没有你们的地方和我们的地方。”

父亲停下来，大口呼吸着潮湿闷热的空气：“这个没有风的地方。”“有的，只是现在没有。”

“那你叫风吹起来呀!”

像这样不讲理的人应该交给拳头来教训，但我知道我不能够。

“你不能吗?”父亲脸上又浮现出爷爷那种自以为是的骄傲神态。我想说，这种样子并不能叫你不受伤害。他说：“你叫风吹啊，你叫这些人不要躲开啊。”我无话可说。我在冷饮摊上买来两瓶酸奶。吸完奶，父亲脸上的汗水就消失了。退瓶时，那个女人把我的瓶子收了，而不收父亲的瓶子。她猩红的嘴唇间确实吐出了那个字：“脏。”我说：“那我补你钱。”

“五毛。”她说。

我掏了一张大钞递过去，我还在笑。但我的笑脸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神情把他给吓住了。转身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出了一身大汗，才在一座天桥上把他找到。这里已经接近郊区，楼群消失了，低矮的红砖房间现出一块块碧绿的田地，父亲从这里眺望着山。我告诉父亲从这里看不到故乡的群山，一是方向不对，二是距离太远。

他说他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我们就跳在栏杆上隔着蒸腾的暑气眺望那远山一抹隐约的影子。

父亲却又哼哼地笑起来，他说：“难怪你叫我穿你那些衣服。”

“回去吧’阿爸。”

“胚！我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你的地方，你的地方！那当年爷爷也跟你现在是一样的，他在那里多少年？死了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地方。”

“谁请他去的?”父亲脸上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又有哪个请你来的。”

父亲做出要冲下大桥、奔向那抹远山的样子。

我大声说：“想想你父亲，我爷爷。”

他果然就转过身来了，他看着我。我想我们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另一张脸，这张脸已经不再被这个世界的光芒所辉映。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的嘴唇也动了一动。我们这才又一次痛切地感到，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所以，我们动动嘴唇，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在城市的另一头，楼群的犬牙之间，现出了一摊蛋黄似的夕阳。太阳落下的那一头，才是家乡的方向。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到：爷爷已经死了。

我看到爷爷走动，那一片田野在黄昏的街景上渐渐浮现出来。

让自己看到自己。

我是一九五〇年出生的。出生时我的名字叫多吉，这是一个常见的藏族男孩或是男人的名字。那时，我还没有汉名，我也不知道爷爷是谁。那时，我是婴儿，被包裹在一大堆羊毛织物中间。而一个时代，一个和过去迥异的时代到来了，在我茫然无知吮吸手指的时候。过去有过好多时代，都和我故乡那一片沉静的土地擦肩而过，现在，它降临到了这片土地。我出生的这一年，川西藏区解放。在隔村子十多里的刷经寺，成师成团的解放军在那里聚集，只有一座喇嘛寺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帐篷城。草原上战事频繁，村子里男人赶着牦牛给共产党的红色军队运送给养和弹药。一次，通司译错了后勤部首长的指令，支前队本该往东却往西，走了一天一夜，爷爷才对领头的人说，他们走错了方向。领队的人知道爷爷是汉人，这才没有把三门迫击炮和几百发炮弹送给敌方，也保住了村里的多个男人的性命。回到基地，爷爷得到好大一张奖状，据说后勤部长问他通司是不是有意译错。爷爷伸伸长脖子，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部长又问他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是一个汉人。爷爷眨眨眼，没有答话。部长宽宏大量，大手一挥，要是是汉人，我招了你这个老兵，不问你以前的事情。爷爷又伸长脖子，咽下又一口口水。隔着铺着军毯的炮弹箱，部长探过脸，说，不要害怕，你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怎么会到这个地方。好多年后，我还在村里听到这个故事，部长给爷爷一支烟，准确地说是一张黄灿灿的烟叶，爷爷把半张卷好，但部长划燃火柴点燃自己的烟就吹熄了。爷爷就直接把烟叶塞进口中咀嚼，末了，把一大口黑色汁水吐在地上，就出了部长的帐篷。

第二天，他就从支前队回家。

他走了三天才回到家里。这不长不短的路程肯定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回味自己不为人知的前半生的所有经历。这个我们无从知道，他对自己的经历矢口不谈。据说，部长还对他说，把问题说出来，你就跟我们一起，就又是汉族人了。爷爷却对命运的呼唤转过脸，把一口浓浓的烟草汁水吐在地下。

那些事情都发生在我出生那年。村里人都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人了。“那个人”就是我爷爷，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天，他像是从天上落下来一样在村子的小广场上突然出现。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风推着他走到小广场中央那棵最老的核桃树下，他干脆就在树阴下躺下了。以后，他和奶奶生下父亲，父亲和母亲又生下我，他都没有再离开过这个村子。穿着当地人的衣服，说着当地人的语言，吃着一样的粮食。只有奶奶说过：“还是你爷爷最初出现时最为漂亮。”那是怎么个漂亮法呢？是奶奶从未见过的汉人衣衫使然吗？我在一只箱底见过一件对襟上缝着绊纽的破烂府绸单衣。爷爷当初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来到村里的吗？就是这件衣服或是他顺风行走的飘浮姿势赢得了奶奶的欢心吗？反正这之后有了父亲和他的姊妹，然后有了我，这也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了。村里的人容许这个异族人在这里生存，娶妻生子，但到了一九五〇年，他们才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人了。”

“那个人”忧郁，而且沉静。起初人们以为他是个哑巴。两年之后，他突然开口，用的就是村子里人们通用的藏族乡音，但他还不是真正的村里人。人们总以为这样神秘出现的人会神秘地离开。奶奶在好些年头里不准爷爷靠近小广场中央那棵老核桃树。她第一眼看见他就在那里，这个当时村中的美女害怕爷爷一靠近那里就会突然消失。高原上的烈日落在爷爷身上，而庞大深厚的树阴就在近旁。爷爷那时喜欢树阴，因此能够保持修长的手指和清瘦的面庞比村里的女人们还要白晳一点。

面庞黝黑光滑的奶奶抓住爷爷，露出了一口细小的白牙：“我爱你。”

爷爷只想奔到阴凉地里，奶奶就把饱满的胸脯靠在爷爷的手臂上：“你会从那里跑掉的。”

爷爷说：“好吧，”他那双忧郁的眼睛中邪火已经蹿上来了：“那就回屋去吧。”

“不，我们到麦地里去。”

风吹动碧绿的麦地，银光闪闪的麦浪，一波一波，由东到西，从河边向山脚拍击。

我问过奶奶：“你也不晓得爷爷的名字?”

“不晓得。”奶奶盯着翻滚的麦浪出神。夏天，我们的村子就成了一座海上的孤岛，被汹涌的麦浪所包围。我和奶奶站在岛子的边缘，望着碧波粼粼的大海，“那时我就叫他格巴，他就答应。”格巴是汉人的意思。奶奶把身子的重心倚在银木拐杖上，身子微微颤抖。

到我五岁那年，情况有了一些变化。

那天，似乎是我记忆开始，或者说我有了个人历史的开端。奶奶把一桶酸奶提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下。奔向那桶酸奶时，我从门前光滑的石阶上滑倒了，一头跌进一丛香气浓郁的金盏花丛里。爬起来时，我的脸上沾上了一些条状的黄色花瓣，奶奶笑了起来。那时，爷爷是个老人了，奶奶还显得年轻。奶奶说：“多吉，去叫你爷爷。”她的声音像空气中的花味一样甜蜜。爷爷腰挎一把弯刀，在麦地边修补栅栏。爷爷一边吹柳条，一边在说话。或者说，他口里正在发出一种声音，声音断断续续，这是我不明白意义的一种声音。这种陌生古怪的语言弄得爷爷满脸通红，他那样子就像病人呕吐一样：“呃——X——呃一一XX——呃，呃呢——XXX——”他要让那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到后来，他连腰都深深地弯下去了。他自己往自己脑袋上揍了一拳。他一拳就把自己打倒在地上了。他紧闭的双眼中渗出了泪水。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我。

我问他怎么自己打自己。

爷爷说：“你说你没有看到爷爷自己打自己。”他后来还告诉我说那时他就很爱我了。他说我说了是多吉自己打了自己。

那句话我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的是我们回到院子里的情景。奶奶把覆盖在酸奶上的大黄叶子揭开，用木勺给我们盛上满碗酸奶。在周围，是蜜蜂和牛虻在飞舞，在嗡嗡歌唱。这嗡嗡声使我最初的记忆出现了空白，或者说是使我的记忆有一段模糊一片。只记得后来爷爷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肩胛奇怪地耸起。奶奶的哭声嘤嘤的，比蜜蜂和牛虻的声音要细长，明亮。

我说：“爷爷打奶奶。”

奶奶抱过我去，把她的泪水弄了我一脸：“多吉，多吉，你乖，你聪明，你爷爷太爱我了。我老了他才说他爱我!”

大概是从这时起，奶奶不再怕爷爷走到小广场上那株核桃树阴凉下面去了。

过一年，草原上的仗已经打完了，隔我们村十多里的刷经寺已经变成了一个新镇子。原先只有一座寺院的草原上建起了军分区，陆军医院，民族贸易公司，民族干部速成学校，政府机构，旅馆，食堂和汽车站，电影院，隔镇子三五里地还有一所劳改农场。支前的男人们有的留在镇上做事，有的回到了村里。他们带回来一些新奇的故事。他们津津有味反复讲说。比如骑兵的马也有好多要遵守的规矩，不得违反，严重的还要枪毙，枪毙马还要其他马看，诸如此类。爷爷明显地做出嫌人们少见多怪的样子，这样就惹得人不高兴。不高兴的人就会说：“哈！奇怪的红汉人!”并把重音放在汉人两个字上。

爷爷仰脸看天：“哈！见怪不怪的红藏人!”他把重音放在那个红字上面。

“你晓得你变得奇怪了吗?”

“哈！我奇怪了？你们见了那么大世面还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吗?”

就是这样，那个日新月异的镇子就这样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爷爷领着我离开聚集的人群。他是紧攥着我细小的手臂把我拖走的，一直走到村边的磨坊跟前。这个季节，没人磨面，小路上长满了茸茸的细草。引水木槽中的水冲在挡水板上，晶莹透亮像扇子一样溅开。水放出光芒，照亮了爷爷的脸。要是他笑，肯定十分好看。可他绷着脸，水光就在他脸上化成一张青幽幽的东西，有点怕人。爷爷那时还叫我的藏名：“多吉，你不想跟我来吧?”

我摇我的小脑袋。

他的声音变得甜蜜了：“那你就是想跟着爷爷了。”

我点头。

“你看水，多漂亮。”

我就说：“水。漂亮。”

去过刷经寺镇的人回来说，政府就要派人来到村子里建一所学校，而且是汉文学校了。爷爷兴奋得不能自禁，说：“真的吗？真的吗？”他搓着手指很好的手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是确实的消息，村里已经在替未来的学校寻找地方了，最后定在村里那座不知什么年代筑起的几十公尺高的古碉里。在故乡，山脊、河谷、村寨四处都耸立着这种八扇六角直人云端的碉堡。碉堡四周除了几个窄小的枪眼，就什么都没有了。碉堡像一根巍蛾的石柱，谁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何时何人所建。现在，人们也不用它打仗了，高高的碉楼就成了野鸽和红嘴鸦的巢穴。碉堡里每一层楼板早就垮掉了，村里人每年要进碉楼收一次肥力很足的鸟粪。现在，男人们在原来铺楼板的地方铺上楼板再加一层天花板。这样就在原来有十好几层的古碉的二楼上有了一间教室。起初，上到二楼的楼梯是一根木头上砍出几茬斜口做成的。村里都用这种楼梯。爷爷说：“学校的楼梯不是这样。”人家有些不满，说那你来做一架给我们看看。

“我不会做，”爷爷忍不住撇撇嘴角，“我会画个样子，你会做吗?”他挑衅似的把脸转向手艺最好的木匠。

木匠嘎托垂下了眼皮，信心不足地说：“你画出来了我看。”

“笔!”爷爷大咧咧地说。

爷跪在地上，伸手就在一块刨光的白木板上画起来。看来他是要画一条直线，但却画成了一条波浪。人们哄笑起来。爷爷仍然固执地画着，耳朵和后颈窝红彤彤的。结果，乱画一气，画了个什么连他自己恐怕也认不出来。木匠嘎托说：“我手艺不好，这种曲里拐弯的东西我可做不出来。”

谁也料不到爷爷就势一头撞在了木匠的肚子上面。木匠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木匠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爷爷呆了。父亲恨恨地一眼又一眼盯爷爷，同时也握紧拳头做好了替爷爷打架的准备。

而爷爷偏偏拧着头对父亲喊：“你恨我干啥！咹！儿子可以恨老子？”

爷爷确实太可笑了。不要说别人，就是躺在地上的木匠也大笑起来。

我哇一声，哭了。

爷爷身子像风中的枯草一样战抖，“好，好，”他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转着圈子，“你们晓得我是外乡人，好，好。”男人们可受不了这种话。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欺负一个孤立无助的人，他们只是在笑一个有点自以为是的自负的老头罢了。他们立即不笑了，他们就此记住，这个老头不是因为脾气而古怪，而是因为是个异乡异族人而显得古怪。

爷爷突然感到了寂静，令人尴尬的寂静。他把那件人们以前也曾十分敏感后来又渐渐淡忘的事情挂起来了，只有我的哭声在高高的碉楼下飘荡。阳光不时把高处绕着碉楼飞翔的鸽群的影子投在脚前的地上。

“X！”爷爷用一个谁也不明白意义的音节对我一声断喝。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人使用汉语。他的脸涨红到和常到村边来戏耍的猴子的屁股一样。爷爷和这些猴子有比较亲密的关系。爷爷宣称不出三天就要画出楼梯的样子，就从人群中逃开了。

我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那个时候也正是现在我所任教的这所民族学院建立的时候。围墙一修，就把好几座已被打倒、被剥夺的有钱人的公馆围了起来。现在，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公馆的小楼的狭小房间里。每天上楼，木板楼梯都嘎嘎作响，牵动整个楼面轻轻晃动。我的父亲说：“我上去了，你再上来。”父亲髙大肥胖，他爬上楼来，说：“你爷爷当年就是依这种楼梯画的样子?”回到这幽暗的地方，父亲在街上的火气也消失了，他说：“咳，他以前肯定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还说爷爷难怪要跑到故乡那地阔天远的地方。父亲从他的见识，他的逻辑出发，用怜悯的眼光盯住我：“命啊，他逃开了，你又回来。”

和我亲爱的古怪的爷爷生活过那么些年，我还会对什么奇怪含混的思维感到奇怪呢？院墙外面正在建一座立交桥，打粧机夯砸的声音让这座小楼摇晃。我不向父亲解释爷爷来到我们村子的年代这种楼梯遍布有汉人的每一个地方，也不解释以前居住在这种楼房的人不是只有这么一间，而是整整一幢。我只要让父亲怜悯我，只要他因此而心里好过。我这个年纪，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已不需要父母之爱了。再说，我从来就把爷爷当成父亲，不仅是精神上，而且觉得血缘上也是一样。

爷爷，爷爷！我喊着奔向他。他回过身来看我一眼，嘴角虽然紧闭，但隐含着笑意。爷爷又转身晃荡着手臂往前走了。他经常是这样，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什么的手不背起来，不抄在胸前，也不插进衣裳里一个什么地方，就总是显得无所适从，叫人看了心里难受。

小时候，我问过好多人，老师，父亲，村里的其他人：“手不要一个地方吗?”这个问题跟“小兔子不要一个妈妈吗”这样的问题是一样的。可人们茫然不解：“什么？手，还要一个地方?”

“手不是长在肩上吗?”

“手不是你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吗?”

只有奶奶，她把额头顶住我的额头：“啊啊，孩子，你爷爷叫你小脑袋长了多少东西啊。”

奶奶用抚摸过罂粟花的手堵住我一只耳朵，然后把干枯的嘴唇凑到另一只耳朵眼。老太太使劲吸气。耳膜痛得我尖叫一声。奶奶说：“啊啊，好了，那些怪念头吃到我肚子里去了。”

奶奶在阳光下脱去皮袍两只宽大的袖子，整个上身就赤裸着了。她的乳房不是干瘪瘪地垂到肚胳那里，而是缩小到几乎没有了。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议论上学的事情。以前认字的人都是和尚和喇嘛。村里男人出家都是到那个新建镇子的寺院去，舅舅就在那里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和尚。父亲是老实人。老实人就把那句人人都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教孩子们学习汉文，不学藏文?”

父亲望着爷爷。爷爷咕了一口痰。父亲还是那样憨厚地望着。

“藏文?”爷爷说，“学了藏文能做什么?”

“学了汉文又能做什么？”

爷爷被问住了。他也许想自己就学过的，又能做些什么。但他觉得那些齐刷刷投向他的询问目光具有挑衅性质，这肯定对他的尊严和一种伟大语言的尊严提出了挑战。于是，他一梗脖子：“当上等人!”

一家人都悄悄地笑了。父亲还在嘟哝：“上等人？学藏文当喇嘛不一样能当上等人?”

爷爷说：“要上汉文学校了。”他摸摸我的头：“该给他取个名字了。”

“多吉不是有名字吗?”

“那是名字吗，姓都没有，能叫名字吗？”看到爷爷额头上青筋绽起，父亲就不再言语了。爷爷得寸进尺：“我要给他取个汉名，有名有姓！”边说边看家里每一个人，而每个人都避开他的目光。于是，他就把身子转向我，他手放在我的头顶，就像活佛为人加持时一样。他慈祥的目光顷刻间就变得十分严厉了：“听着，我要叫你的新名字了，你上学的名字。”之后，爷爷挺胸收腹，严厉而又亲切地叫道：“亚伟。”

我一下回不过神来。

“亚伟!”

爷爷又叫了一声。我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了。对不懂汉语，甚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语言的耳朵，这两个低沉抑制的音节是多么的空洞而又古怪啊。因此我还是不能马上回答。

这时，奶奶叫我了：“多吉。”奶奶的声音恰好和爷爷的严厉相反，万分柔媚。以后，即使从情人口中，我也没有听到过自已的名字有这么甜蜜。

两双老人的眼睛都定在我嘴上了，他们愤怒的眼神由希望到失望。这是我六岁的时候，幼小的身体就感到了一分为二的痛楚。我用双手捧住脑袋，两个声音就在我小小的脑子中厮打。

亚伟。

多吉。

亚伟。

多吉。

多吉——亚伟——亚伟——多吉！！

抱住我的还是沉默寡言的妈妈。妈妈是另一篇故事才能细说的：妈妈是村里最丑的女子，丑到有时叫我也感到害怕。奶奶却是最美丽的女人，奶奶注定在年轻时追求新奇与神秘，所以投向了爷爷的怀抱。而父亲不爱母亲。父亲也是个漂亮的男子汉，但因为爷爷的缘故，我们家因此不是血统纯粹的家族，而且门第也不高贵，所以父亲就只有娶下村里谁也不要的姑娘了。而我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完全是爷爷的长相，小小年纪我的脸上就显出忧伤的味道。我孤独的眼中燃烧着轻蔑的火苗。

那天，我没有回答爷爷。从此，他就经常用怨恨的口气说，他的一生好多祈求都未得到应答。奶奶却一言不发，她低垂眼皮，轻轻掸掉裙子皱褶里的积尘，脸上泛起赌像般的安详光芒。

爷爷有一个古怪的姓：宇文。

他很孩子气地告诉我这种姓十分稀少。他说在这只有青稞牦牛和喇嘛的地方，我的姓都是独一无二的。

“爷爷，姓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好半天，就生起气来了。遇到这种问题他总以为是人家存心叫他难堪，一难堪他的脸就会像公鸡愤怒时的肉冠一样变得通红。他挥挥手说：“好了，好了，用汉话说你听不懂，用藏话我又说不来。”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一走动，那双手就从刚才有力的挥动中颓然垂下，晃晃荡荡，无所依凭了。

我追上去问：“为什么要姓少的姓?”

“尊贵。”

“为什么?”

“金子比铁少，金子尊贵。”

第八章上学

有些日子，我们像中了邪似的，老的庄严地走在前面，小的光着脚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在村子里和村子周围的路口、桥头四处转悠。爷爷晦暗的脸放着光芒，他的一张脸因此生动起来。远处出现一个人影，爷爷就站住了，我也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他转过身来，故意做出没有看到我的样子。我就努力踮脚，或是爬上就近的栅栏或小树，爷爷就做出惊奇的样子，做个鬼脸。这时，一股热流就从头顶直贯到脚底。这时，来人就已经走到我的眼前了。爷爷就拦住人家说：“我家亚伟要上学了。”

“亚一伟一是谁?”

“对，对。宇——文——亚伟。”

人家问：“你的舌头不难受吗?”或者人家问：“你说谁要上学了?”爷爷只好屈服：“就是多吉。我给他取一个汉族名字，要上汉文学校……”

人家不等他啰嗦完，就说：“是啊，你孙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爷爷不肯屈服的时候，对方就拿出我们藏族人才有的耐心和平和固执等他解释什么是姓，什么是名，怎样发音，耐心地看着爷爷额头和鼻尖沁出许多汗水，并且频频点头。完了，对方又以我们藏族人特有的好脾气和耐心和固执说：“是啊，这样舌头多难受啊，还是叫多吉好听，而且意思也明明白白。”

要是老师不来，这一举动会把爷爷变疯的。到后来，不说别人，就是我也以为他快到了疯狂的程度了。他眼中火一样的光芒越来越炽烈，叫我害怕。

我要说到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写下的一些真实的事情总不被人相信。是我笔力不逮，达不到效果？还是我们的日子越来越纯粹平静的缘故？我不知道。我们的村子在外观上平静而美丽，当然，这并不是说它是人间乐园，可它确实是动物的天堂。鸽子和红嘴鸦每天围着村子中央高高的古碉飞翔，斑鸠和布谷鸟在荫庇了村子的核桃树上叫唤，狐狸在正午梦一样地溜进门前的院子。这是确实的景象，水獭在河岸的薄雪上行走，秋天熊坐在地头的栅栏边上。这就是三十多年以前，故乡村子的寻常景象。蚕豆刚刚结荚，猴群就下山来了。猴子看起来更多的时候不是在觅食，而是在嬉戏。它们在桦树和枧树混生的林里，蹲坐在枝杈上，从一棵树摆荡到另一棵树，光滑的皮毛金光灿灿。尽管大河就从村边流过，但村里人都到村子另一头的泉中取水。泉水被树林环绕，爷爷喜欢这个幽静沁凉的地方。这天，几十只猴子打破了泉边的平静，爷爷走近了也不逃开。爷爷咧嘴笑了：“看，亚伟，它们是我的朋友。”

我们在丛生苔藓的石头上坐下。猴群摇动树干，吱吱呱呱叫个不停。后来，一只老猴子携着一只小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老猴子把吊在胸上的小猴子取了下来，让它坐在旁边，并伸手摁了摁小猴子的脑袋。

这时，爷爷讲话了。他在对老猴子讲话，而且是我还不懂的汉话！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伙计，你又添孙子了?”

老猴子就拍拍小猴子的头。

“吱！”小猴叫了一声。

爷爷拍拍我的脑袋：“这是我孙子，亚伟。他要上学了，用你懂的话读书。他该有一个汉人名字，是吗?”这时，爷爷的喉头就哽住了，“那些人不高兴，那些人不叫他的名字。”

爷爷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一哭，我就听不到猴群快乐的声音了。爷爷的哭声有点像风吹过河面上的声音。老猴子的嘴也咧开了，露出了牙龈和牙齿。牙齿洁白，牙龈粉红。老猴子也难过了。只有小猴子快乐地蹦蹦跳跳。爷爷又笑了。

我不断转身，看自己背后是不是长出了一条尾巴。

爷爷又说：“老朋友啊，老朋友啊。”

现在，这群猴子已经经过几次围歼，绝种好多年了。因为猴皮和猴骨都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村里成立了专门的打猎队，不大能打到獐子和狐狸时，就对人的亲戚开战了。

老猴子、我爷爷的朋友在第三次围歼时，明白已经无路可逃。于是，荷枪实弹的人们看着老猴子把一只只小猴轰赶到树的最高处，这才从树上跳了下来。它坐下来，拍拍胸脯，这才闭上了双眼。心软的人都放下了枪。可是，时代已经进步到必须战胜无用的仁慈的时候了，说是我的乡亲中谁的手指扣动了枪机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枪声一响，爷爷的朋友就死了。或者说：“它完成了自己。然后，所有的枪响了。小猴子们只是在树巅上，而不是天上，灼热的子弹叫它们回到了地上。

父亲是打猎队的成员之一。

“畜牲!”爷爷骂父亲。父亲也不说话，父亲笑笑，叹口气，说：“终于完了!”

那时，我就下决心不杀动物，可不到两年，我就杀死了一只兔子。

在我们等老师等得有些绝望的时候，老师来了。这之前，爷爷终于画成了楼梯的样子。木匠也就照样子做了出来，并把楼梯架在了古碉外面，还在墙壁上挖出一个门洞。教室里，桌凳都很长，并且固定在地板上，楼梯和桌椅地板散发着松脂的清香。我们站在初秋季节的田野里张望，爷爷站在更远的地方，正在黄熟的麦浪拍打着我们。

老师终于来了。

远远我们就看见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在熠熠闪光，比阳光被河流反射的光芒还要明亮。老师近了，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打扮，更因为他是真正的汉人，我们都不知道他漂亮还是不漂亮。那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漂亮是什么样子，不漂亮又是什么样子。他对我们笑笑。他说：“孩子们，你们好!”他肯定在哪里速成了两句藏语。可我们一群孩子，一群面孔脏污的孩子却是连笑都不能笑一下了。他把我们吓住了，他那么干净一下就把我们吓住了。

爷爷大叫：“亚伟！给老师提东西。”

我不敢。

老师手里的网袋里提着的东西我们一下就认出一种：书。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虽然它们只是很平常的东西：牙刷、杯子、口琴，对，就是口琴在闪闪发光。

爷爷过来，把手在衣服上反复蹭过，才伸出来,把老师伸出的手握住：“你好，老乡。”爷爷可能是找不到问候的词句，就一个劲叫先生，先生。

先生说：“叫教师，叫同志，老乡。”

“对，对。”爷爷说，“老师同志，我不是老乡，我是汉人!”

老师可能正想怎么就把速成的藏语学得这么流利。爷爷一说自已是汉人，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和这个老乡在用汉语寒暄。于是，穿汉装的胸袋上插了金笔的我们的章明玉老师，审慎地打量这个穿着藏服散发藏人味道而自称汉人的人。然后他说：“老乡，放心，党的政策是不会歧视少数民族的。”

爷爷说：“我不是假的!”

“你是什么地方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是这个样子？”老师脸上有了高倣的神态。爷爷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爷爷一生从不回答这类问题。老师就绕过他往前走了。老师对我们露出了亲切的笑脸，还伸手拍拍我的脑袋。爷爷又赶上来，说：“他是我孙子。他叫亚伟，我给他起的名字。”

这时，村口已经聚集起一大群人，老师就快步往前走了。

留下爷爷，在金灿灿的麦地中间，像个吓唬麻雀的草人一样。

我们急着上学，老师不急。老师在村里四处走动。大人们说，老师还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呢。老师是个女娃娃呢，可是我们看不出来。她穿着短衣服，而且看不见辫子，我们就认不出她是男人还是女人。老师戴一顶军帽在村里四处走动，对每一个遇见的人点头微笑，用半生半熟的速成藏话说：“你好。”再用汉话说：“你好。”她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人跟着。她已经很快弄清楚了村里哪些是她不能问候和微笑的人。这时，民主改革完成，村里成立了高级社，当然也就有四类分子和一些没有帽子但身份可疑的人。一个是我舅舅，舅舅以前是刷经寺的喇嘛。现在，寺院被新建的镇子重重包围，又是大破封建迷信的时候，舅舅只好还俗回家。一个是爷爷。爷爷是汉人，这个老师已经了解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故乡何处，是因为什么缘故流落异乡。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可疑起来。这天晚上，村子里响起悠扬的乐声，这是村子里从未有过的声音。音乐从老师居住的古碉底层响起，古碉上的鸟群在黄昏中惊飞起来。

一家人都在竖耳谛听。独居的舅舅来了，他也不问候大家，就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壁橱底下。奶奶会给他一碗茶，他就在暗影和我们闲聊的声音中面对那碗茶，间或，大家无话可说时，可以听见他在嘟嘟咪哝低声诵读一段经文。更多的时候，他静默无声。爷爷总是说些含讥带讽的话给舅舅听，爷爷说：“怎么不见有人用额头碰你的脚，用嘴舔你的手了？”

舅舅木雕一般。

爷爷又说：“嗨！你念一段经就叫挤了你庙子的房子消失啊。”当初，爷爷拒绝了在那镇上做一个共产党干部的机会，但汉人取得的胜利和汉人用藏族人闻所未闻的速度兴建起来的镇子叫他一反常态地嚣张起来。这个不讨人厌的怪人已在变成一个讨人厌的怪人，而这个怪人见舅舅不肯应战，就更直接地说：“来啊，我们吵一架吧，让我骂尊贵的喇嘛，看我会不会成哑巴。”

“哗啦!”

爷爷周身一个激灵。可舅舅只是把缠在腕上的佛珠抖下，拿在手中一粒粒拨动起来。舅舅懂得保护自己，并用这种方式叫爷爷出丑。

而明天，我们就要上学了，小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上贴出了一张有字的纸。爷爷说：“开学通知。卡尔拉村初级小学的开学通知。”爷爷又转脸问舅舅：“怎么，你不是认字的吗?”

“我想那是汉字。”

这时音乐声飘了进来。

“那么这是什么?”

“音乐。”

“什么音乐？笛子？牛角胡？管号？你的藏语里叫不出名字吧。”舅舅是爷爷惟一可以敌视而且轻慢的人。爷爷以为自己得胜而脸上闪闪发光时，舅舅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种争斗永不会终止，我溜了出去。这是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我们小孩子溜到了老师的窗下，音乐就从那里流溢出来。音乐又停了，我们爬上窗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唱机。看到老师翻了唱片，又用摇柄摇，之后，唱片在灯下波光粼粼地旋转起来。又是美妙的声音流淌，散布向四面八方。现在，我知道了这最初两支曲子的名字：《岸边的茉莉》和《索尔维格之歌》。老师果然是女的。《岸边茉莉》响起时，她翩然起舞。就是旋舞间，她脱下帽子，美丽的长发犹如瀑布一泻而下！第二支曲子响起时，她就扑在床上哭了起来。最近，我新买了一张电声乐队演奏的《索尔维格之歌》，电子琴在背景上展开的一个声音就像老师当年的哭声。

音乐中止时，老师就停止了哭泣，起来收拾唱片，并吹灭了有个漂亮灯罩的油灯。

那天，我回去时一家人都睡了，但我知道爷爷在听着我的声音。我把脚步放得比耗子还要轻，但爷爷还是听到了。他咳嗽了一声，示意我去他那里。钻进牛毛毯子，我闻到尘土的味道。爷爷确实是个奇怪的人。村里的人是有气味的，村里人的气味是由身上的汗水和牛羊肉、酥油、奶、盐的气味所构成的，而爷爷也流汗，也吃这些东西，却没有这种气味。对于我的鼻子来说，没有那样一种气味就等于是没有气味了。偶尔，我会冒出念头，想这老头子兴许是个鬼魂，传说中一种无害于人的冤魂。

我听见爷爷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咕噜一声咽了回去，我等着。爷爷终于说：“亚伟，我对不起你。”

“老师是个女的，真正的女的。”

“亚伟，你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不能明白的话。妈妈把我生在哪里，怎么由他来决定。

我给爷爷描述唱机和那漂亮的油灯，结果他却都知道。他说，世界大得很哪，好好读书，可以离开这个背时的地方。外面世界上肯定有了好多他也没见过的东西，就让亚伟去看吧。

开学了！

太阳从村子上空升起来，驱散了初秋的迷濛雾气。我是村里惟一有大人相伴上学的孩子，所以，其他孩子就向我大声起哄。爷爷的手紧抓着我的肩头，甩也甩不开。爷爷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的笑容。他说：“好啊，好啊。”我和爷爷沿着宽阔的楼梯往上，他还在说：“好啊，好啊。”我们到门口了。阳光仿佛一匹缎子做成的门帘在门上闪闪发光，那后面就是以后我的许多日子，一个接着一个。

哨音响了!老师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都往楼梯上拥。爷爷不敢往教室里去，他就站在门口楼梯上那小小的一个平台上。好多次，他都差点被学生们挤了下去，但他仍然笑着。他把双手高高举起，好叫自己不去碰到那些孩子的身体。他高举着双手，像是在舞蹈一般，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木一般。远远围观学校开学的大人们哄笑起来。

老师上楼来了，那张年轻的闪闪发光的脸变得严肃而庄重。爷爷却还站在那狭小的平台上，连我都在暗叫要他站开了。可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乎是带着谄媚的笑容。老师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慢，在楼下观望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心人说：“见到一个自已民族的人，他多高兴啊，可怜的人。”

“哼，人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老师好像看不到平台上有人。她一直走到平台上，还不像要收住脚步，直到爷爷瘦长的身子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老师笑了：“老乡，请你让开。”

爷爷说：“是，老师，我让开，可是，我要掉下去了。”爷爷手又举起来，他那双下垂时什么也捞不住的手向上举起也抓不住什么。

老师后退一点，爷爷站稳，一站稳他又说：“我送亚伟上学来了。”老师说：“我中学毕业就走千里路跑到这个地方谁送我了，就在村里上学还要人送?”

“可，可是……”

“你说什么?”

“我们是汉族!”爷爷脸涨得通红，眼里露出乞求般的目光。

“汉族?”老师说。

爷爷拼命点头。

老师却抬头望着很远的地方：“汉族又怎么样？汉族就不斗了？不杀了?你少跟我讲这些，下去!”

爷爷和老师想在小小的平台上错开身子，结果却撞了个满怀，我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人家说老师给了爷爷一个耳光，我不相信，因为我没有看见。我只记得回家时，爷爷大概是喝醉了酒，不知是哭还是唱：“我不该，不该啊！出了丑啊出了丑!”

一听这声音，我的头就大了。我想，他不会再到学校来了。

可是，事情尚未结束。

上午，老师只是帮我们包书，帮我们削笔。除去对付爷爷显得有点可恶外，老师十分可爱。只一个上午，她就开始由衷地笑了。她的笑声多么好听！她的身上有花的气味！又是一种有气味的人！下午，才正式上课。

她说：“同学们!”

我们一群又野又痴的孩子发出低低的笑声。她开始讲话了，她在许多汉话中夹杂一点生硬的藏话。她和我们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们才大致听懂了意思。她说不会马上教我们认字识数，也就不必天天背书包来，我们要先学说汉话。可能是我失望的神情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当然，想把书包背来也是可以的。要把书爱护得好好的。”

“是。”我用汉话回答。

“你听懂了？”

“是”

“他们呢?”

“不是。”

“把我的话讲给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教室一下就变暗了。教室不能依靠窗户采光，因为窗户只是碉堡小小的枪眼，光线都来自敞开的门。爷爷的身子把门给堵住了，他叫：“亚伟！站起来，学生说话要站起来!”爷爷深深地弯着腰，如果站直，我从门里就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了。他佝着身子，把头伸进门框，活像一只受困的大鸟。我确实是他的孙子，所以我不喜欢他而喜欢体面的老师。

老师的话说得很有趣：“请你让开，你站在那里就像天阴了一样。”

“老师，”爷爷却极不识趣，“他姓宇文，他姓我的姓。”

“我们在上课，老乡。”

同学们发出了尖厉的叫声。爷爷慢慢转过身子，教室里又显得明亮起来。老师不让我受窘，过来拍拍我的肩头，我心头备感温暖。放学时，爷爷还等在下面，他就坐在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下。如今，也没有人害怕他会从那里突然消失。看来他不是神仙，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突然出现又突然随心所欲回到天上。我假装看不见他，他却追了上来。

“你不要来接我。”

“为什么，亚伟?”

“人家都没有人接，同学们要笑我。”

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影伸过整个院子，又爬上了墙壁。爷爷说：“你不要得意，你上的学校不是真正的学校。你们的老师连眼镜都没有一副！”是他，让我对学校产生那么美好的向往。而我刚刚上学，他就说出这种话来。他向我描绘真正的学校，什么礼堂、影墙、回廊，什么试验、外文，我统统不懂，因而爷爷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效力了。

奶奶已经站在大门的台阶上等我们了。

“多吉。”奶奶声音甜蜜，“啊，我孙子的脑袋，我孙子的脑袋怎么样了?”

“我喜欢上学，奶奶。”

母亲在院子里挤奶，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像与她无关，儿子上学也与她无关。父亲不在家，父亲也不会有多大兴趣的。打我记事起，我好像就是爷爷和奶奶的儿子。

奶奶叫我：“多吉!”

爷爷叫我：“亚伟!”

两个名字不能把人身子分开，却能叫灵魂备感无所皈依的痛苦。

故乡的村子坐落在川西北邛崃山脉西头的余脉里。村子背倚着这个山系中最后一座高山，面向渐渐开阔的草原。村子背后的山峰有一个奇怪的名字“鹧鸪”，现在我知道原来是一个汉语名字，那时却没有人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爷爷来到后，人们就知道了它的意思，原来山的名字就是我们叫“咕咕”的那种鸟的名字。暮春初夏，它们就在碧绿的四野里声声啼唤。

奶奶说：“可怜啊，咕。鸟儿们要不停地叫唤。”真正的藏族人有―个标志，不论自己处于什么境况，都能对任何人事表示合乎情理的怜悯。譬如舅舅送给我的一纸当时流行的五领袖像（毛、刘、周、达赖、班禅）。这张像贴在墙上，俯视着我们。孕雨孕雪的天气，烧火的烟不能上升，在屋里弥漫，妈妈一边揩熏出的眼泪一边就抬头，说：“可怜啊，好多烟火熏他们的眼睛啊。”

爷爷骂老师时，奶奶又说：“可怜，可怜她妈妈，女儿到了远远的地方。”

舅舅说：“是啊，是啊。”

爷爷说：“还是把那张像取下来吧，你们的达赖栝佛已经跑了。

你们的刷经寺也拆毁了。”爷爷说的，都是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舅舅因此也就不能静心诵经，而愿意同人找点话说了。

舅舅说：“他们在拆了庙子的地方盖电影院，你不去看看用汉话说的电影吗?”

“要去的。”爷爷说。

“你说你是汉族，他们就不要你买票，也不嫌你身上有虱子。”

爷爷不吭声了。老师给他的打击叫他明白，对于刚从汉族很多地方来的同胞，对你是什么民族没有太大兴趣，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爷爷说：“你是有学问的人，我问你，这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两个命运相同的人，都失去了灵魂皈依的地方。有了这种特殊方式的交往，爷爷其实已经把舅舅看成是朋友了。

而我爱老师。

爷爷要我爱他。他觉得自己是汉族，觉得自己的族别高贵，而他早已深陷在不高贵的人们中间了。老师是真正的汉族，她有电唱机，带玻璃罩的油灯。她漂亮，干净，她经常洗澡。我偷看到过她赤裸的样子，我只觉得她像传说中的巨大宝石在那里闪闪发光。我不知道她看见了我在偷看。晚上，我梦见一股黑云要把仙女般的她裹走，我就在半夜里大声哭叫起来。醒来，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偷看老师洗澡了。爷爷一下就兴奋起来：“是吗？是吗？是梦见的吗?”

“不!”我尖叫了一声，并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我们正在上课的时候，群猴又下山来了。不等老师招呼，我们就冲出了教室。我们一直冲到村头的栅栏边上喊啊叫啊，不让猴子到正在成熟的麦地里去。猴子就在地边的树林上奔窜跳跃。老师也跟在我们后面奔跑。她的头发向后招展，我们更加兴奋地和她一起跳跃。这时我看到爷爷的身影去到了井泉那边，我把爷爷会和猴子温习汉话的事给老师讲了。

这引起了老师的好奇心，叫我高兴万分。

老师走在我的后面！

果然，老猴子和爷爷隔着泉水对坐着。爷爷用汉语结结巴巴讲着我上学以来的事情。老猴子抓抓耳朵，挠挠腿帮算是回答。

“伙计，”爷爷说，“我忘了，那个怎么说我忘了。我以前经常做，又好多年不做，忘了。”

老猴子模仿爷爷的样子，抬起头来拼命回想。

使劲想，使劲想，我的小手心都帮爷爷攥出汗来了，而老师在自己嘴唇上也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爷爷肯定是想不起来了。他走近泉水，捧些水洒在身上、脸上，然后做出周身搓操的样子。我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偷看了老师洗澡的事情。

我怕他想起这汉话来，可他想起来了。他叫道：“对了，对了！洗——澡——”

为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我的后颈窝里，老师哭了。她紧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啪啪嗒嗒落了我满头满脸。老师终于哭出声来了。猴子一蹿就消失在林中。爷爷回过身说：“不是我，不是我，是亚伟看的，他才是个娃娃！”

老师收住泪，说：“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爸是个坏资本家，他跑到外国去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洗澡有什么联系。

老师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爷爷捧住头，蹲下身子，带着哭腔说：“我不会说的，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我的身子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爷爷要袒露自己的身世了！爷爷说：“我不会说的!”同时，他的脸容平静下来，眼光也变得迷离恍惚。他已经陷入回忆了，可是，枪声响了。

“砰！”那声音久久回荡。就这么一声，一扇即将开启的心灵门户永远关上了。

枪声很快响成一片。第一次对猴群的围剿开始了！猴群顷刻逃散，但有二十多只就永远落在沾满鲜血的地面上，不能再回到树上了。

我问父亲记不记得第一次打猴子的情景，他说记得。他说猴子命长，不像獐子、鹿子之类一枪就可以打死。他还说第一次打猴子觉得像是在杀人一样，有点痛快但更多是害怕。

枪声就像盖住爷爷脸的浮土一样，在那时，就把他的一个部分全部葬送了。不然，他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但会是什么样子呢？

爷爷觉得自己可以和老师表示亲近了。于是，他对老师说话十分唐突。那天，老师按城里的规矩给我们放了星期，我跟舅舅上山放羊去了。舅舅还了俗就给高级社放羊。那天，舅舅跟我讲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时，一个割草的女人走上山来。她假装没有看见我们，这个村里风骚的寡妇，她就在树阴下歌唱，并且脱去了上面的衣服，她那双乳像在凌空飞出一样。舅舅赶紧盘腿打坐，呼吸才渐渐平顺了。

我说：“你就要她吧。”

舅舅非常吃惊地看着我：“天哪，你才多大!”然后，他平静地对我说，他是一个喇嘛，他必须遵守的有好几十条戒律，他绝对不碰女人。他说：“我和你爷爷斗嘴已交了口恶了。阿弥陀佛。”

他还对我说：“多吉，以后人家说我怎么了，你不要相信。我要独自一人，这辈子我还有机会建起寺庙。”

就是这个时候，爷爷摇摇摆摆走到碉堡跟前，老师又披散了头发在音乐声中哭泣。爷爷就坐在门口。后来，老师回来了。他就说:“老师，以后洗澡我给你守着。”章明玉老师的脸就开始往下沉了。可爷爷还在自作多情。他说，汉族的女人是不能叫人看见的，更不该叫藏人看见。他说：“亚伟也不行，因为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汉人。”

老师冷冷一笑，问：“那你就可以看了?”

“不，不是的。”

老师说：“我喜欢你的孙子，可你是一个疯子，你是一个老畜生。”

爷爷病了。

他的脸像醉酒一样通红滚烫，呼吸中也带着丝辣辣的气息。

“我要上医院!”舅舅给他念经驱邪时他说。舅舅一边念动咒语，一边把一把把麦子撒在爷爷身上，喇嘛们就是用这种东西驱除邪祟的。

“我要死了，我要上医院!”

爷爷给搁到毛驴背上，可他坐不稳，父亲就用绳子把爷爷捆在了毛驴背上。爷爷知道要去医院，就不那么绝望了。他说：“我没有疯，我的脑袋清清楚楚。”父亲牵着毛驴，奶奶看着一褡裢子家里最好的食物小跑着跟在后面。母亲抓住我的手，目送他们越走越远。爷爷，一家人都是爱你的啊。毛驴和爷爷、奶奶和父亲越走越远。这时，深秋里第一场雪下来了，落在了我们中间。

我和妈妈都哭了。

冬天一到，雪就下啊下啊，纷纷扬扬。

镇子上起初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舅舅每天冒着雪来探听一次消息。舅舅进屋的时候，寡妇秋秋就像跟踪兔子的狐狸一样在雪地里迎着寒风曼声歌唱。舅舅对妈妈说：“天哪，你的公公得的什么病啊。本来是我想病的。他一病我就不放心，不放心我就病不成了。”

母亲目不转睛地盯自已的兄长，说：“你就娶了她吧。”

舅舅说：“我要病了。还是说说你公公的病吧。”

爷爷住进了镇上的陆军医院。起初传回消息说，爷爷已经疯了，说他在医院里追逐护士。爷爷被人击倒在地，父亲把他扛东西一样扛回床上。

爷爷哭啊笑啊：“我疯了，谁也不要我了。叫亚伟来看我。”我就去看他。临行，老师对我说：“告诉你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爷爷躺在床上，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爷爷听了我转述老师的话，眨眨眼，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老泪从他眼角滚落下来：“我不会疯的，我没有劲了。我没有劲了，你叫他们把我放开。”

可是我不敢。

我尾随着来送过药的护士，在寂静的走廊中往返数次，就是不敢说爷爷要我说的话。红色油漆地板闪着水一样的光芒，映照着我战战棘棘害怕滑倒的样子。从此，我就以为我自己的样子十分可笑。穿白衣服的人不像是在走动，而是在长长走廊中众多的门中飘来飘去，当时，我以为他们像神仙。多年后，看一部名叫《潜海姑娘》的纪录片，我又猛然想到她们多像银幕上那些飘逸的水母：洁净、温柔，里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白衣仙女们在寂静的药味中飘浮。护士用软软的带着医院那种干净而又奇怪味道的手摸摸我的头，说：“好乖的头发。”

好乖的头发就是天生拳曲的头发。

回到病房，爷爷问：“你说了吗?”

我撒谎了：“她听不懂我的话。”

爷爷叹了口气：“那你说我想翻个身。”

“用汉话怎么说?”

爷爷的泪水又流下来了，说：“天啊，天啊，翻身怎么说啊，我忘了。”然后他闭上眼骂我：“蠢货！我让你上学，可你连个翻都学不会说。我爱你干什么哟，我还爱你!”

这会儿，他骂我什么都无所谓。奶奶有自己的气味，老师、护士也有他们自己的气味，可是这个爷爷却成了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气味都没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是的人，就像鬼魂。

那一阵子，我就只想说：“请你不要再爱我了。”当然，这样的话我是永远也不会对他说的。病房门上的玻璃一闪，我就来到了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个宽大的阳台，奶奶就在那一片明亮的阳光中间。听见人，她立即就蹲在了地上。

她蹲着说:“多吉，你吓了我一跳。”她刚刚站起，当啷一声,一串东西就从她袍襟下掉了下来。当啷！当啷啷！一串东西接连从她身上掉了出来，这是些白色的形状奇特的搪瓷制品。

“你……偷?”

“我偷什么？”奶奶又露出她要命的孩子似的笑容。现在我知道她偷的是痰盂和便盆。那些干干净净的洁白的东西都口颈向下，整齐地在阳台上晾晒，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上面红色的十字和同样鲜红的“陆军第XXX医院”的字样在闪闪发光。

“求求你。”我使奶奶吃惊了，因为我这个从不向人恳求的孩子清清楚楚地说，“我求求你，奶奶。”

老人晦暗的脸让惊喜给照亮了，惊喜像一盏灯，在她多皱的皮肤下闪闪发光。连高齐阳台的两株宝塔似的云杉树冠也似被照亮了，闪烁翠绿的光芒。奶奶跪下来，捧住了我的脸：“你肯求人了。多吉，你求人了！求过我你也就会求其他人了！”就在那样一个地方，陆军医院长长的寂静的，散发着药味的走廊尽头，一个宽大的阳台上，我以为对我没有什么要求的奶奶，神采焕发地对我实行她的道德教育。她把我的手抓得那么紧，她就用这种方式向我传授她的人生经验。奶奶说，人在世上原本就不可以骄傲，而要谦虚，求人可以表示你对人、对命运的谦恭，更何况我们正需要帮助与拯救。奶奶用手指着病房门口，说：“那个人。”我第一次听见她不说你爷爷，她说,“那个人带来了汉人中不好的东西，现在，那种东西把他压倒了。你想不是啃得满嘴泥巴，就要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求求你，不要拿这些东西。”

奶奶笑了：“你看，你是多么容易懂得道理啊。你改口了，好吧，你看，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了。”她果然就把从衣襟里掉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没有料到奶奶说要我亲她一下。

那脸腮就凑过来了。

我的嘴唇很干燥，这一来就更干燥了。我闭上眼，碰到了一块比我嘴唇还要干燥的东西。

章明玉老师要走了！

一个假期下来，章老师刚刚回来，人们却说她要走了！那天我正在河岸边割草，奶牛在冬天总是要吃掉很多的青草。每天，许多青草带着尚未成熟的籽实倒在我的割刀下面。我还要不时地停下来，到河边的砂石上打磨镰刀，这时，我自己周身都是草的味道了。这时，有小伙伴告诉了我老师要走的消息。这时，扔下镰刀我就飞奔起来。等我快跑到我们的碉堡学校时，我站住了。我不知道这样跑来要干什么。阳光照在身上，汗水迷住了双眼，我又嗅到自己身上的青草味道。那么，是我变成老师故事里讲的那些没有父母，当然就更没有爷爷奶奶，所以就没有食物味道的孩子的？我想自己是那样的孩子，但我不是。这时，老师从门里走了出来。

老师向我招一招手，我立即就穿过阳光飞奔过去。她刚刚洗过了头发，那样子是我早已熟悉的，但依然使我陶醉。那湿漉漉的光泽，那淡淡的芬芳。

“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老师说。

“坏消息?”

“你要去真正的学校上学了。”

“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老师垂下了眼睑。她说她不会永远在这里，既然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那不如早走。当然我爱你们这些孩子。

老师湿润的馨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更是爱你，聪明而又孤独。把你生在这里，是命运的不公。”我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不知怎么，老师已经叫我进了屋。坐在了桌子前面，面前摆着好多精美无比的食品。关键是她摇响了唱机，里面响起了一个女人母亲般的也是姐妹般的歌声。接着，她说出了那个我想问的事情，她要去跟一个男人结婚了。老师像是安慰我也同时提醒她自己：“放心，放心吧，只要我要他对我好，他就会好的。只要我，只要我愿意。……而你，你就要到大地方读书去了。”

后来，我确实去了大地方。国家在内地城市的寄宿学校里招收少数民族学生，好多十来岁的娃娃就来到了大城市里，学习汉文，汉人的历史，以至汉文写成的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老师问我愿意去一个名叫成都的地方吗？我点头，她就说那是她的故乡。她说着那里的一切，然后泪水就流下来了。

“你报名时说你是藏族，名字叫多吉。你不能是汉族，也不能是亚伟，不然你就去不了那地方。”

现在，我到了这个地方，就不再离开。学习研究的都是藏文化，历史，文学，等等等等。我是大都市中的知识分子，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少数中的少数，有点像家乡一带食箭竹为生的熊猫。

老师嫁给一个军队干部，才把我弄到这里。在这里，我是藏族人，生活在一小群藏族人中间。我们有我们一套独特的语言，有着一点稍微独特的情感。不是我要这样。不管我衣着如何，汉语如何地道流利，我的长相，鼻子的式样，头发的质感，都是使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把你和他们一清二楚地区别开来。归根结底，人总归属于哪一个民族，我高兴这样。

这也是我许久不回去见爷爷的缘故。回到村里，我又要弄不懂自己了。

我对父亲说：“原谅我。”

送走他的同时，我去了西藏。机窗下面，逶迤的群山皱褶中有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家乡。我用藏文写了几句自责的话，准备在大概的位置投下。我忘了机窗是不能开启的，为了安全。这也和我们为了保持一种心灵的状态所采用的方式有点相像。

那里，有一个孤独的人，骄傲的人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还是汉族，却过着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他混血的孙子是他的继承者，但他不能。在城市，我是藏族人。在西藏，在种青稞、放牦牛的人眼中，我们又是另外一种人了。他们为我们讲述传统，低吟歌谣。我们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录在磁带里，换取不算丰厚的薪水。

飞机下降时，血往上涌。

我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都被血充得很是饱满，但我总疑心两只手中涌动着不同颜色的血液。这时，我把头顶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

原来，童年时那种感受依旧铭心刻骨。

爷爷住在医院里老不回来。那时候，军队和老百姓关系很好，人们在陆军医院看病却一分钱不花，而且爷爷大概爱上了那个地方。治完了肺炎，他犯了风湿，然后又是肺炎，然后是痔疮。他穿着有条纹的病号服，三天两头有护士来换上洁净的床单。

我问过父亲爷爷在医院住了多久，父亲说有四个月，就是说我离开村子后，他还住了三个月。“他的汉话真正讲得好了。”父亲说，“你爷爷真是可怜，他说他把汉话又全部记起来了，可谁也没听见讲过，因为老师走了，你也走了。”

“我有专门写给他的信，用汉字写的。”

“他看的。后来，眼睛不行了，他就把信吃到肚子里去。但从来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你的弟弟妹妹什么。”

我只能在心里暗叫一声：爷爷！

爷爷住在陆军医院里肯定渐渐消失掉了村里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在那里，他害完了他一辈子所有的病。要是他肯给医生护士讲一些一个汉族如何变成一个藏族的故事，肯定还可以在这个医院里再住些时候。但他毕竟住了四个月。汉语恢复到一定水平，他就叫奶奶给他买了搪瓷的缸子和碗，自己到食堂打饭。然后，就把老伴打发回家了。

奶奶哭了。她说：“他是想永远待在那里了。可是再好的人也不会永远要他。”

抹去眼泪，奶奶就给我们分发礼品了。最后，褡裢里还剩了些东西。我试探着用脚碰碰，里面清脆的声音告诉了我,我求过的人她把医院里那些东西带回来了。那个时候，家里的器具是木头，是铜，是陶瓷，而没有什么搪瓷制品。这应该是村里最早使用的搪瓷制品，洁白，而且给人细腻的感觉，上面的红色字样闪闪发亮。

“你骗了我。”在心里的话我没说出口来。

因为我看见奶奶若无其事，她吩咐母亲在壁橱上给那些东西腾出陈列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请求之后又来谴责。

奶奶还说：“那小便的东西我们送给多吉舅舅一个吧。”

她还说爷爷起初为自己使这些东西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声音而感到羞耻，但现在习惯了。爷爷后来据说要求在医院看守大门，挑水,在他已经无毛病可害的时候。他说：“我孙子走了，我没有亲人了。”并且还做出许多与他性格不合的事情，人家把他留下，实际上是看他精神上有没有毛病，而顺便给他治好了痔疮。回家以后，他的性格又变回到我没出生之前的样子，甚至更好。所以，有人说，哦，这老头的怪脾气不是骨血，而是屁股上的毛病弄出来的。

爷爷摸摸胸口，打一个嗝儿：“呃。”

父亲说，临终前他甚至发了胖，满面红光。

“眼睛呢?”

“就是这个不大好使，他说也不想再看什么了。”

当然，偶尔害病，家人为他担忧。他就说：“不要伤心。我早就死了。这个我不是我，我已经早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还说：“不要叫亚伟，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些都是我离开以后的事了。

看到奶奶接受了我的请求，却又偷回了那些东西，我跑出了家门。在村中的小广场上，我抚摸着老核桃树粗糙的树木，叫道：“爷爷。”可那些阴凉纹丝不动，没有回响。

我还没有把将要远走高飞的消息告诉给家里人，我知道奶奶、母亲会伤心地哭泣。我只要告诉他，他会替我高兴。

而他在医院害病，害了一个又害一个，在他认为的同类中间。

医生护士叫他老乡，使他万分欣喜。爷爷不知道时代变迁使这个词有了新的意思：不表示亲近而是一种有礼貌的疏远。于是，我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不等女人们哭出声来，又跑了出去。那个有点年纪穿着旧军装的干部来接老师和几个学生了，可是只有我愿意去到遥远的地方。

人们说：“爷爷来，孙子去。每一种血有自已的流向。”奶奶捧住我的头，用额头紧抵着我的额头，奶奶在母亲低低的哭声中颤抖。

这是村里为我和老师送行的宴会上的事情，有几个大人甚至和我喝了几口酒。这是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人们开始唱那些千年流传的忧伤的送别歌摇。

我却往山上奔去。

我越爬越高，回首眺望，村中小广场上人们仍然在穿梭舞蹈。感觉中，天上飘泊无依的云彩正向我降落下来。我依然奋力向上，虽然刚喝下的酒使我胸口像要燃烧。穿过一片片粉红色的小叶杜鹃花，惊起那些正在午寐的野兔和獐子，甚至还有一头犄角优美的公鹿。公鹿奔跑一阵，回过头来，愤怒地打了几个响鼻。这时，山顶已经在望了。我再一次回望村子，留在记忆中关于村子的印象，最深刻鲜明的就来自这回头一望。

村子那些石头砌成的寨楼和楼顶上雨雪漂白的木瓦闪着一片白光，在一片绿色的沉寂中。前面是河流，背后是山，左右两边是麦田。

直到今天，它一定还是这副模样。

山脊紧挨着碧蓝的天空。

当我终于爬到山顶时，天空更加髙远了。现在，遥远的镇子，刷经寺镇出现在我的眼前。在群山和草原的中间，是又一群新奇的景观。红瓦白墙，高些的屋顶上，还有旗帜在飘扬。老师说，我去的是比这更大更美的地方。现在，我只是看见旗帜在那一簇簇的建筑上招展。在十五里地以外的地方，我想在那些建筑中找出医院的位置。我想象我能从一扇扇打开的窗户看见爷爷，看见他把白色的被单一直拉到颏下，我想他会说：“你不要我了吗？我病了。”

我就告诉他，他会当做喜讯来接受的、将会使他备感孤独的消息。

他说：“我成功了，我可以死了。”然后用白色的被单蒙住了脸。

于是，我走得毫无牵挂。

可是，镇子上肯定起风了。风从草原上吹来，风摇动了窗户，我眼前只见镇子上一片闪闪烁烁的光点。我发现我找不到医院，更找不到爷爷的窗口。这就像是一种预兆，一生中间，爷爷、我、我的亲人都没有找到一个窗口进人彼此的心灵，我们也没有找到一所很好的心灵医院。

第九章月光下的银匠

在故乡河谷，每当满月升起，人们就说：“听，银匠又在工作了。”

满月慢慢地升上天空，朦胧的光芒使河谷更加空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又遥远。这时，你就听吧，月光里，.或是月亮上就传来了银匠锻打银子的声音：叮咣！叮咣！叮叮咣咣！于是，人们就忍不住要抬头仰望月亮。

人们说：“听哪，银匠又在工作了。”

银匠的父亲是个钉马掌的。真正说来，那个时代社会还没有这么细致的分工，那个人以此出名也不过是说这就是他的长处罢了——他真实的身份是洛可土司的家奴，有信送时到处送信，没信送时就喂马。有一次送信，路上看到个冻死的铁匠，就把套家什捡来，在马棚旁边砌一座泥炉，叮叮咣咣地修理那些废弃的马掌。过一段时间，他又在路上捡来一个小孩。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叫他喜欢，于是,他就把这孩子背了回来，对土司说：“叫这个娃娃做我的儿子、你的小家奴吧。”

土司哈哈一笑说：“你是说我又有了一头小牲口？你肯定不会白费我的粮食吗？”

老家奴说不会的。土司就说：“那么好吧，就把你钉马掌的手艺教给他，我要有一个专门钉马掌的奴才。”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孩子才没有给丢在荒野里喂了饿狗和野狼。这个孩子就站在铁匠的炉子边上一天天长大了。那双眼睛可以把炉火分出九九八十一种颜色，那双小手一拿起锤子，就知道将要炮制的那些铁的冷热。见过的人都夸他会成为天下最好的铁匠，他却总是把那小脑袋从抚摸他的那些手下挣脱出来。他的双眼总是盯着白云飘浮不定的天边。因为养父总是带着他到处送信，少年人已经十分喜欢漫游的生活了。这么些年来，山间河谷的道路使他的脚力日益强壮，和土司辖地里许多人比较起来，他已经是见多识广的人了。许多人他们终生连一个寨子都没有走出去过，可他不但走遍了洛可土司治下的山山水水，还几次到土司的辖地之外去过了呢。

有一天，父亲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就用不着这么辛苦，只要专门为老爷收拾好马掌就行了。”

少年人就别开了脸去看天上的云，悠悠地飘到了别的方向。他的嘴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胡须，已经到了有自己想法，而且看着老年人都有点嫌他们麻烦的年纪了。父亲说：“你不要太心高，土司叫你专钉他的马掌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他是看你聪明才这样的。”

他又去望树上的鸟。其实，他也没有非干什么，非不干什么的那种想法。他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对未来有了一点点预感。现在，他问父亲：“我叫什么名字呢，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是啊，我想有一天有人会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他就是你的父母，我就叫他们把你带走，可是他们没有来。让佛祖保佑他们，他们可能已经早我们上天去了。”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我想你是那种不甘心做奴隶的人，你有一颗骄傲的心。”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你还是给我取个名字吧。”

“土司会给你取一个名字的。我死了以后，你就会有一个名字，你就真正是他的人了。”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自己是谁。”于是，父亲就带着他去见土司。土司是所有土司里最有学问的一个，他们去时，他正手拿一匣书，坐在太阳底下一页页翻动不休呢。土司看的是一本用以丰富词汇的书，这书是说一个东西除了叫这个名字之外，还可以有些什么样的叫法。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太阳即将下山，东方已经现出了一轮新月淡淡的面容。口语中，人们把它叫做“泽那”，但土司指一指那月亮说：“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当父亲的用手肘碰碰捡来的儿子，那小子就伸长颈子说：“泽那。”

土司就笑了，说：“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这书里可有好多种名字来叫这种东西。”

当父亲的就说：“这小子他等不及我死了，请土司赐你的奴隶一个名字吧。”土司看看那个小子，问：“你已经懂得马掌上的全部学问了吗？”那小子想，马掌上会有多大的学问呢，但他还是说：“是的，我已经懂得了。”土司又看看他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女人们会想要你的。但你的内心里太骄傲了，我想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吧。你还没有学到养父身上最好的东西，那就是作为一个奴隶永远不要骄傲。但我今天高兴，你就叫天上有太阳它就发不出光来的东西，你就叫达泽，就是月亮，就是美如月亮。”当时的土司只是因为那时月亮恰好在天上现出一轮淡淡的影子，恰好手上那本有关事物异名的书里有好几个月亮的名字。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土司看见修马掌的人有一张漂亮而有些骄傲的面孔而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快，就想，即使你像月亮一样那我也是太阳，一下就把你的光辉给掩住了。

那时，土司那无比聪明的脑袋没有想到，太阳不在时，月亮就要大放光华。那个已经叫做达泽的人也没有想到月亮会和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和父亲磕了头，就退下去了。从此，土司出巡，他就带着一些新马掌，跟在后面随时替换。那声音那时就在早晚的宁静里回荡了：叮咣！叮咣！每到一个地方那声音就会进人一些姑娘的心房。土司说：“好好钉吧，有一天，钉马掌就不是一个奴隶的职业，而是我们这里一个小官的职衔了。至少，也是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就像那些银匠一样。我来钉马掌，都要付钱给你了。”

这之后没有多久，达泽的养父就死了。也是在这之后没有多久，一个银匠的女儿就喜欢上了这个钉马掌的年轻人。银匠的作坊就在土司高大的官寨外面。达泽从作坊门前经过时，那姑娘就倚在门框上。她不请他喝一口热茶，也不暗示他什么，只是懒洋洋地说：“达泽啦，你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啊。”或者就说：“达泽啦，你的靴子有点破了呀。”那个年轻人就骄傲地想：这小母马学着对人尥蹄子了呢。口里却还是说：是啊，会不会下雨呢。是啊，靴子有点破了呢。

终于有一天，他就走到银匠作坊里去了。

老银匠摘下眼镜看看他，又把眼镜戴上看看他。那眼镜是水晶石的，看起来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达泽说：“我来看看银器是怎么做出来的。”老银匠就埋下头在案台上工作了。那声音和他钉马掌也差不多：叮咣！叮咣！下一次，他再去，就说：“我来听听敲打银子的声音吧。”老银匠说：“那你自己在这里敲几锤子，听听声音吧。”但当银匠把一个漂亮的盘子推到他面前时，他竟然不知自己敢不敢下手了，那月轮一样的银盘上已经雕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朵。只是那双银匠的手不仅又脏又黑，那些指头也像久旱的树枝一样，枯萎蜷曲了。而达泽那双手却那么灵活修长，于是，他拿起了银匠樱桃木把的小小锤子，向着他以为花纹还须加深的地方敲打下去。那声音铮铮地竟那样悦耳。那天，临走时，老银匠才开口说：“没事时你来看看，说不定你会对我的手艺有兴趣的。”

第二次去，他就说：“你是该学银匠的，你是做银匠的天才，天才的意思就是上天生你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老银匠还把这话对土司讲了。土司说：“那么，你又算是什么呢？”

“和将来的他相比，那我只配做一个铁匠。”

土司说：“可是只有自由民才能做银匠，那是一门高贵的手艺。”

“请你赐给他自由之身。”

“目前他还没有特别的贡献，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是吗？”老银匠叹了口气，向土司说：“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就把这点算在他的账上吧。那时，你的子民，我的女婿，他卓绝的手艺传向四面八方，整个雪山栅栏里的地方都会在传扬他的手艺的同时，念叨你的英名。”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土司这样一说，达泽感到深深绝望。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土司说得太有道理了。一个远远流布的名字和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的区别又在哪里，有名和无名的区别又在哪里呢？达泽的内心让声名的渴望燃烧，同时也感到声名的虚妄。于是，他说：“声名是没有意义的，自由与不自由也没有多大的关系，老银匠你不必请求了，让我回去做我的奴隶吧！”

土司就对老银匠说：“自由是我们的诱惑，骄傲是我们的敌人，你推荐的年轻人能战胜一样是因为不能战胜另外一样，我要遂了他的心愿。”土司这才看着达泽说：“到炉子上给自己打一把弯刀和一把鋤头，和奴隶们在一起吧。”走出土司那雄伟官寨的大门，老银匠就说：“你不要再到我的作坊里来了，你的这辈子不会顺当，你会叫所有爱你的人伤心的。”说完，老银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地白花花的阳光在他的面前，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泪光。他知道骄傲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他把铁匠炉子打开，给自己打弯刀和锄头。只有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才知道自己是十分想做一个银匠的，泪水就哗哗地流下来了。

他叫了一声：“阿爸啦！”顺河而起的风掠过屋顶，把他的哭声撕碎，扬散了。他之所以没有在这个晚上立即潜逃，仅仅是因为还想看银匠的女儿一眼。天一亮，他就去了银匠铺子的门口，那女子下巴颏夹一把铜瓢在那里洗脸。她一看见他，就把那瓢里的水扬在地上，回屋去了。期望中的最后一扇门也就因为自己一时糊涂，一句骄傲的话而在眼前关闭了。达泽把那新打成的弯刀和锄头放到官寨大门口，转身走上了他新的道路。他看见太阳从面前升起来了，露水在树叶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风把他破烂的衣襟高高掀起，他感到骄傲又回到了心间。他甚至想唱几句什么，同时想起自己从小长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开口歌唱过。即或如此，他还是感到了生活与生命的意义。出走之时的达泽甚至没有想到土司的家规，所以，也就不知道背后已经叫枪口给咬住了。他迈开一双长腿大步往前，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奴隶逃亡的样子。管家下令开枪，老土司带着少土司走来说：“慢！”

管家就说：“果然像土司你说的那样，这个家伙，你的粮食喂大的狗东西就要跑了！”

土司就眯缝起双眼打量那个远去的背影，他问自已的儿子：“这个人是在逃跑吗？”

十一二岁的少土司说：“他要去找什么？”

土司说：“儿子记住，这个人去找他要的东西去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如果那时我不在了，你们要好好待他。我不行，我比他那颗心还要骄傲。”管家说：“这样的人是不会为土司家增加什么光彩的，开枪吧！”但土司坚定地阻止了。老银匠也赶来央求土司开枪：“打死他，求求你打死他，不然，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银匠的。”土司说：“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但他不是我的徒弟了呀！”

土司哈哈大笑。于是，人们也就只好呆呆地看着那个不像逃亡的人，离开了土司的辖地。土司的辖地之外该是一个多么广大的地方啊！那样辽远天空下的收获该是多么丰富而又艰难啊！土司对他的儿子说：“你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如果这个人没有死在远方的路上，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回来一个声名远扬的银匠，一个骄傲的银匠！你们这些人都要记住这一天，记住那个人回来时告诉他，老土司在他走时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我最后说一句，那时你们要允许那个人表现他的骄傲，如果他真正成了一个了不起的银匠。因为我害怕自己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小小年纪的少土司突然说：“不是那样的话，你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老土司又哈哈大笑了：“我的儿子，你是配做一个土司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家伙！只是，你的心胸一定要比这个出走的人双脚所能到达的地方还要宽广。”

事情果然就像老土司所预言的那样。

多年以后，在广大的雪山栅栏所环绕的地方，到处都在传说一个前所未有的银匠的名字。土司已经很老了，他喃喃地说：“那个名字是我起的呀！”而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一个家族加工族徽，或者替某个活佛打制宝座和法器。土司却一天天老下去了，而他浑浊的双眼却总是望着那条通向西藏的驿道。冬天，那道路是多么寂寞呀，雪山在红红的太阳下闪着寒光。少土司知道，父亲是因为不能容忍一个奴隶的骄傲，不给他自由之身，才把他逼上了流浪的道路。现在，他却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用非常手段助人成长的人物了。于是，少土司就说：“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话，那个人不会有眼下的成就的。但那个人他不知道，他在记恨你呢，他只叫你不断听到他的名字，但不要你看见他的人，他是想把你活活气死呢！”

老土司挣扎着说：“不，不会的，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的名字是我给起下的。他一定会回来看我的，会回来给我们家做出最精致的银器的。”

“你是非等他回来不可吗？”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少土司立即分头派出许多家奴往所有传来了银匠消息的地方出发去寻找银匠，但是银匠并不肯奉命回来。人家告诉他老土司要死了，要见他一面。他说，人人都会死的，我也会死，等我做出了我自己满意的作品，我就会回去了，就是死我也要回去的。他说，我知道我欠了土司一条命的。去的人告诉他，土司还盼着他去造出最好的银器呢。他说，我欠他们的银器吗？我不欠他们的银器。他们的粗糙食品把我养大。我走的时候，他们可以打死我的，但我背后一枪没响，土司家养得有不止一个在背后向人开枪的好手。所以，银匠说，我知道我的声名远扬，但我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从哪里来的，等我造出了最好的银器，我就会回去的。这个人扬一扬他的头，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那头颅下半部宽平，一到双眼附近就变得逼窄了，挤得一双眼睛鼓突出来，天生就是一副对人生愤愤不平的样子。

这段时间，达泽正在给一个活佛干活。做完一件，活佛又拿出些银子，叫他再做一件，这样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了。一天，活佛又拿出了更多的银子，银匠终于说，不，活佛，我不能再做了，我要走了，我的老主人要死了，他在等我回去呢。活佛说，那个叫你心神不定的人已经死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在这里做出一件叫人称绝的东西，你就回去和那个人一起了断了。你不要说话，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好多艺术家因为自己心灵的骄傲而不能伟大。我看你也是如此，好在那个叫你心神不定的人已经死了。银匠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叫这个人给看穿了，他问，你怎么知道土司已经死了，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活佛笑了，来，我叫你看一看别人不能看见的东西。我说过，你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艺术家。

在个人修炼的密室里，活佛从神像前请下一碗净水，念动经咒，用一支孔雀翎毛一拂，净水里就出现图像了。他果然看见一个人手里握上了宝珠，然后，脸叫一块黄绸盖上了。他还想仔细看看那人是不是老土司，但碗里睫起水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银匠听见自己突然在这寂静的地方发出了声音，像哭，也像是笑。

活佛说：“好了，你的心病应该去了。现在，你可以丢心落肚地干活，把你最好的作品留在我这里了。”活佛又凑近他耳边说：“记住，我说过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也许是因为这房间过于密闭而且又过于寂静的缘故吧，银匠感到，活佛的声音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又在那里做了许多时候，仍做不出来希望中的那种东西，活佛十分失望地叫他开路了。

面前的大路一条往东，一条向西。银匠在歧路上徘徊。往东，是土司辖地，自己生命开始的地方，可是自己欠下一条性命的老土司已经死了，少土司是无权要自己性命的。往西，是雪域更深远的地方，再向西，是更加神圣的佛法所来的克什米尔，一去，这一生恐怕就难于回到这东边来了。他就在路口坐了三天，没有看到一个行人，终于等来个人却是乞丐。那家伙看一看他说：“我并不指望从你那里得到一口吃食。”

银匠就说：“我也没有指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不过，我可以给你一锭银子。”

那人说：“你那些火里长出来的东西我是不要的，我要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哩。”那人又说：“你看我从哪条路上走能找到吃食？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死，饿死的人是要下地狱的。”那人坐在路口祷告一番，脱下一只靴子，抛到天上落下来，就往靴头所指的方向去了。银匠一下子觉得自己非常饥饿。于是，他也学着乞丐的办法，脱下一只靴子，让它来指示方向。靴头朝向了他不情愿的东方，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深深地叹口气，往命运指示的东方去了。他迈开大步往前，摆动的双手突然一阵阵发烫。他就说，手啊，你不要责怪我，我知道你还没有做出你想要做的东西，可我知道人家想要我的脑袋，下辈子，你再长到我身上吧。这时，一座雪山耸立在面前，银匠又说，我不会叫你受伤的，你到我怀里去吧，这样，你冻不坏，下辈子我们相逢时，你也是好好的。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那双手却在怀里安静下来了。

又过了许多日子，终于走到了土司的辖地。银匠就请每一个碰到的人捎话，叫他们告诉新土司，那个当年因为不能做银匠而逃亡的人回来了。他愿意在通向土司官寨的路上任何一个地方死去。如果可以选择死法，那他不愿意挨黑枪，他是有名气的，所以，他要体面的，像所有有名声的人都要的那样。少土司听了，笑笑说：“告诉他，我们不要他的性命，只要他的手艺和名声。”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银匠的耳朵里。但他一回到这块土地上就变得那么骄傲，嘴上还是说，我为什么要给他家打造银器呢。谁都知道他是因为土司不叫他学习银匠的学艺才愤而逃亡的。土司没有打死他，他自然就欠下了土司的什么。现在他回来了，成了一个声名远扬的银匠。现在，他回来还债来了。欠下一条命，就还一条命，不用他的手艺作为抵押。人们都说，以前那个钉马掌的娃娃是个男子汉呢。银匠也感到自己是一个英雄了，他是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他骄傲的头就高高地抬了起来。每到一个地方，人们也都把他当成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他奉上最好的食物。这天，在路上过夜时，人们为他准备了姑娘，他也欣然接受了。事后，那姑娘问他，听说你是不喜欢女人的。他说是的，他现在这样也无非是因为自己活不长了，所以，任何一个女人都伤害不了他了。那姑娘就告诉他说，那个伤害了他的女人已经死了。银匠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姑娘也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你早点回来的话我就还是个处女，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这话叫银匠有些心痛。他问，谁是你的第一个。姑娘就咯咯地笑了，说，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子，在这块土地上，除了少土司，还有谁能轻易得到呢。不信的话，你在别的女人那里也可以证明。这句话叫他一夜没有睡好。从此，他向路上碰到的每一个有姿色的女人求欢。直到望见土司那雄伟官寨的地方，也没有碰上一个少土司没有享用过的女子。现在，他对那个少年时代的游戏里曾经把他当马骑过的人已经是满腔仇恨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为这家土司做一件银器，就是死也不做。他伸出双手说，手啊，没有人我可以辜负，就让我辜负你吧。于是，就甩开一双长腿迎风走下了山冈。

少土司这一天正在筹划他作为新的统治者，要做些什么有别于老土司的事情。他说，当初，那个天生就是银匠的人要求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就该给他。他对管家说，死守着老规矩是不行的。以后，对这样有天分的人，都可以向我提出请求。管家笑笑说，这样的人，好几百年才出一个呢。岗楼上守望的人就在这时进来报告，银匠到了。少土司就领着管家、妻妾、下人好大一群登上平台，只见那人甩手甩脚地下了山冈正往这里走来。到了楼下，那紧闭的大门前，他只好站住了。太阳正在西下，他就被高高在上的那一群人的身影笼罩住了。

他只好仰起脸来大声说：“少爷，我回来了！”

管家说：“你在外游历多年，阅历没有告诉你现在该改口叫老爷了吗？”

银匠说：“正因为如此，我知道自己欠着土司家一条命，我来归还了。”

少土司挥挥手说：“好啊，你以前欠我父亲的，到我这里就一笔勾销了。”

少土司又大声说：“我的话说在这亮晃晃的太阳底下，你从今天起就是真正的一个自由民了！”

寨门在他面前隆隆地打开。少土司说：“银匠，请进来！”银匠就进去站在了院子中间，满地光洁的石板明晃晃地刺得他睁不开双眼，他只听到少土司踩着鸽子一样咕咕叫的皮靴到了他的面前。少土司说，你尽管随便走动好了，地上是石头不是银子，就是一地银子你也不要怕下脚呀！银匠就说，世上哪会有那么多的银子。少土司说，有很多世上并不缺少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你也不要提以前那些事情了。既然你这样的银匠几百年才出一个，我当然要找很多的银子来叫你施展才华。他又叹口气说：“本来，我当了这个土司觉得没意思透了。以前的那么多土司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叫我不知道再干什么才好。你一回来就好了，我就到处去找银子让你显示手艺，让我成为历史上打造银器最多的土司吧。”

银匠听见自己说：“你们家有足够的银子，我看你还是给我当学徒吧。”

管家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少土司却静静地说：“你刚一进我的领地就说你想死，可我历来喜欢有才华的人，才不跟你计较，莫不是你并没有什么手艺？”

一缕鲜血就从银匠达泽的口角流了下来。

少土司又说：“就算你是一个假银匠我也不会杀你的。”说完就上楼去了，少土司又大声说：“把我给银匠准备的宴席赏给下人们吧。”

骄傲的银匠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这侮辱不了我，我就是不给土司家打造什么东西。我要在这里为藏民打造出从未有过的精美的银器，我只要人们记得我达泽的名字就行了。银匠在一个岩洞里住了下来。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达泽已经带着他的银匠家什走在大路上了。他愿意为土司的属民们无偿地打造银器，但是人们都对他摊摊双手说，我们肯定想要有漂亮的银器，可我们确实没有银子。银匠带着绝望的心情找遍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奴隶，百姓，喇嘛，头人。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那些人说，让我给你们打造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银器吧。那些人都对他木然地摇头，那情形好像他们不但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着精美绝伦的东西，而且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似的。

最后，他对人说，看看我这双手吧，难道它会糟蹋了你们的那些白银吗。可惜银匠手中没有银子，他先把这只更加修长的手画在泥地上，就匆匆忙忙跑到树林里去采集松脂。松脂是银匠们常用的一种东西，雕镂银器时作为衬底。现在，他要把手的图案先刻画在软软的松脂上。他找到了一块，正要往树上攀爬，就听见看山狗尖锐地叫了起来，接着一声枪响，那块新鲜的松脂就在眼前迸散了。银匠也从树上跌了下来，一支枪管冷冷地顶在了他的后脑上。他想土司终于下手了，一闭上眼睛，竟然就嗔到了那么多的花草的芬芳，而那银匠们必用的松脂的香味压过了所有的芬芳在林间飘荡。达泽这才知道自己不仅长了一双银匠的手，还长着一只银匠的鼻子呢。他甩下两颗大愿未了的眼泪，说，你们开枪吧。

守林人却说：“天哪，是我们的银匠呀！我怎么会对你开枪呢。虽然你闯进了土司家的神树林，但土司都不肯杀你，我也不会杀你的。”银匠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忘形又叫自己欠下了土司家一条性命。人说狗有三条命,猫有七条命，但银匠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两条性命的。神树也就是寄魂树和寄命树，伤害神树是一种人人诅咒的行为。银匠说：“求求你，把我绑起来吧，把我带到土司那里去吧。”

守林人就把他绑起来，狗一样牵着到土司官寨去了。这是初春时节，正是春意绵绵使人倦怠的时候，官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睡去了。守林人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就离开了，说等少土司醒了你自己通报吧，你把他家六世祖太太的寄魂树伤了。当守林人的身影消失在融融的春日中间，银匠突然嗅到高墙外传来了细细的苹果花香，这才警觉到又是一年春天了。

想到他走过的那么多美丽的地方，那些叫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他想，达泽你是不该回到这个地方来的。回来是为了还土司一条性命，想不到一条没有还反倒又欠下了一条。守林人绑人是训练有素的，一个死扣结在脖子上，使他只能昂着头保持他平常那骄傲的姿势。银匠确实想在土司出现时表现得谦恭一些，但他一低头，舌头就给勒得从口里吐了出来，这样，他完全就是一条在骄阳下喘息的狗的样子了，这可不是他愿意的。于是，银匠的头又骄傲地昂了起来。他看到午睡后的人们起来了，在一层层楼面的回廊上穿行，人人都装做没有看见他给绑在那里的样子。

下人们不断地在土司房中进进出出，银匠就知道土司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给绑在这里了。为了压抑住心中的愤怒，他就去想，自己根据双手画在泥地上的那个徽记肯定已经晒干，而且叫风抹平了。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求从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替他通报一声，那上面仍然没有反应。银匠就哭了，哭了之后，就开始高声叫骂，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又哭，又骂。这下上上下下的人都说，这个人已经疯了。银匠也听到自己脑子里尖厉的声音在鸣叫，他也相信自己可能疯了。少土司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高高的楼上，问：“你们这些人，把我们的银匠怎么了？”没有一个人回答。少土司又问：“银匠你怎么了？”银匠就说：“我疯了。”

少土司说：“我看你是有点疯了。你伤了我祖先的寄魂树，你看怎么办吧。”

“我知道这是死罪。”

“这是你又一次犯下死罪了，可你又没有两条性命。”

“……”

少土司就说：“把这个疯子放了。”

果然就松绑，就赶他出门。他就拉住了门框大叫：“我不是疯子，我是银匠！”

大门还是在他面前啯啷啷关上了，只有大门上包着门环的虎头对着他龇牙咧嘴。从此开始，人们都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银匠了。起初，人们不给银子叫他加工，完全是因为土司的命令。现在，人们是一致认为他不是个银匠了。土司一次又一次赦免了他，可他逢人就说：“土司家门上那对银子虎头是多么难看啊！”

“那你就做一对好看的吧。”

可他却说：“我饿。”可人们给他的不再是好的吃食了。他就提醒人们说，我是银匠。人们就说，你不过是一个疯子。你跟命运作对，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疯子。而少土司却十分轻易就获得了好的名声，人们都说，看我们的土司是多么善良啊，新土司的胸怀是多么宽广。少土司则对他的手下人说，银匠以为做人有一双巧手就行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做一个人还要有一个聪明的脑子。少土司说，这下他恐怕真的要成为一个疯子了，如果他知道其实是斗不过我的话。这时，月光里传来了银匠敲打白银的声音：叮咣！叮咣！叮咣！那声音是那么地动听，就像是在天上那轮满月里回荡一样。循声找去的人们发现他是在土司家门前那一对虎头上敲打。月光也照不进那个幽深的门洞，他却在那里叮叮咣咣地敲打。下人们拿了家伙就要冲上去，但都给少土司拦住了。少土司说：“你是向人们证明你不是疯子，而是一个好银匠吗？”

银匠也不出来答话。

少土司又说：“嗨！我叫人给你打个火把吧。”

银匠这才说：“你准备刀子吧，我马上就完，这最后几下，就那么几根胡须，不用你等多久。我只要人们相信我确实是一个银匠。当然我也疯了，不然怎么敢跟你们作对呢。”

少土司说：“我干什么要杀你，你不是知错了吗？你不是已经在为你的主子干活了吗？我还要叫人赏赐你呢。”这一来，人们就有些弄不清楚，少土司和银匠哪个更有道理了，因为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人们都感到了，这两个都很正确的人，还在拼命要证明自己是更加有道理的一方。这有什么必要呢？人们问，这有什么必要呢？证明了道理在自己手上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就更不要说这种证明方式是多么奇妙了。银匠干完活出来不是说，老爷,你付给我工钱吧。而是说，土司你可以杀掉我了。少土司说，因为你证明了你自己是一个银匠吗？不，我不会杀你的，我要你继续替我干活。银匠说，不，我不会替你干的。少土司就从下人手中拿过火把进门洞里去了。人们都看到，经过了银匠的修整，门上那一对虎头显得比往常生动多了，眼睛里有了光芒，胡须也似乎随着呼吸在颤抖。

少土司笑笑，摸摸自己的胡子说：“你是一个银匠，但真的是一个最好的银匠吗？”

银匠就说：“除去死了的，和那些还没有学习手艺的。”少土司说：“如果这一切得到证明，你就只想光彩地死去是吗？”

银匠就点了点头。

少土司说：“好吧。”就带着一干人要离开了。银匠突然在背后说：“你一个人怎么把那么多的女人都要过了。”少土司也不回头，哈哈一笑说：“你老去碰那些我用过的女人，说明你的运气不好，你就要倒霉了。”

银匠就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我是一个疯子吗？不！我是一个银匠！人家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你们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你们有多么可怜，你们自己是不知道的。”人们就对他说，趁你的脖子还顶着你的脑袋，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银匠又旁若无人地说了好多话，等他说完，才发现人们早已经走散了，面前只有一地微微动荡的月光，又冷又亮。

银匠想起少土司对他说，我会叫你证明你是不是一个最好的银匠的。回到山洞里去的路上，达泽碰到了一个姑娘，他就带着她到山洞里去了。这是一个来自牧场的姑娘，通体都是青草和牛奶的芳香。她说，你要了我吧，我知道你在找没人碰过的姑娘。其实那些姑娘也不都是土司要的，新土司没有老土司那么多学问，但也没有老土司那么好色。他叫那些姑娘那样说，都是存心气你的。银匠就对这个处女说，我爱你。我要给你做一副漂亮的耳环。姑娘说，你可是不要做得太漂亮，不然就不是我的，而是土司家的了。银匠就笑了起来，说，我还没有银子呢。姑娘就叹了口气，偎在他怀里睡了，银匠也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给这姑娘打了一副耳环，正面是一枚美丽的树叶，上面有一颗盈盈欲坠的露珠，背面正好就是他想作为自己徽记的那个修长灵巧的手掌。醒来时，那副耳环的样子还在眼前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身旁的姑娘平匀的呼吸中，依然是那些高山牧场上的花草的芬芳。又一个黎明来到了，曙色中传来了清脆的鸟鸣，银匠也不叫醒那姑娘就独自出门去了。他忽然想到，这副耳环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为精湛的东西了。要获得做这副耳环的银子，只有去求土司了。太阳升起时，他又来到了土司家门前，昨晚的小小改动确实使这大门又多了几分威严。太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影子想，让我为这个姑娘去死，让我骗一骗土司吧。于是，他就大叫一声，在土司官寨的门口跪下了。

这回，很快就有人进去通报了。少土司站在平台上说，我就不下去接你了，你上来和我一起用早茶吧。

银匠抬头说，你拿些银子让我给你家干活吧。我想不做你家的奴才，我想错了，我始终是你家的奴才，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少土司说，你果然还算是聪明人。你声称自己是最好的银匠，带了一个不好的头，如今，好多银匠都声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了。这是你的罪过，但我有宽大的胸怀，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从地上起来吧。

当他听说有那么多人都声称自己是最好的银匠时，心里就十分不快了。现在，仅仅就是为了证明那些人是一派谎言，他也会心甘情愿给土司干活了。他说，请土司发给我银子吧。

少土司却问，你说银匠最爱什么。

他说，当然是自己的双手。

少土司说，那个想收你做女婿，后来又怂恿我杀了你的老银匠怎么说是眼睛呢？

银匠就说，土司你昨晚看见了，好的银匠是不要眼睛也要双手的。

少土司就笑了，说，我记下了，如果你今后再犯什么，我就取你的眼睛，不要你的双手。

太阳朗朗地照着，银匠还是感到背上爬上了一股凛瘭的寒气。他说，那时，土司你就赐我死好了。

少土司朗声大笑，说，我要留下你的双手给我干活呢。

银匠想，他不知要怎么地算计我，可他也不知道我是要匀他的银子替那姑娘做一副耳环呢。于是，又一次请求，给我一点活干吧，匠人的手不干活是会闲得难受的。

少土司说，你放宽心再玩些日子。我要组织一次银匠比赛，把所有号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都招来，你看怎么样？银匠就很灿烂地笑了，银匠说，那就请你恩准我随便找点活干干，你不说话，谁也不敢拿活给我干啊。少土司说，一个土司难道不该这样吗？说句老实话，当年如果我是土司，你连逃跑的想头都不敢有。不过既然那些银匠都在干活，那么，你也可以去找活干了。不然，到时候赢了还好，若是你输了，会怪我不够公平呢。像个爱名声的人，我也很爱自己的名声呢。

银匠找到活干了，每样活计里面攒下一丁点银子。直到凑齐了一只耳环的银子时，那个牧场姑娘也没有露面。少土司则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银匠比赛，精致的帖子送到了四面八方。从西边来了三十个银匠，北边来了二十个银匠，南边那些有着世仇的地方，也来了十个银匠，从东边的汉地也来了十个银匠。据说，那广大汉地的官道上，还有好多银匠风尘仆仆地正在路上呢。银匠们住满了官寨里所有空着的房间。四村八寨的人们也都赶来了，官寨外边搭满了帐房。到了夜半，依然歌声不断。明天就要比赛了，一轮明月正在天上趋于圆满。银匠支好炉子，把工具一样样摆在月光下面。而且，他听见自己在唱歌！从小到大，他是从来没有唱过歌的。他想自己肯定是不会唱歌的，但喉咙自己歌唱起来了。银匠就唱着歌，开始替那个不知名字的姑娘做耳环了。太阳升起时耳环就做好了，果然就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说，可惜只有一只，不然我也用不着去比赛了。他想，哪个银匠不偷点银子呢？你说不偷也不会有人相信。早知如此，不要等到现在才动手，那还不是把什么想做的东西都做出来了。他把家什收拾好，把耳环揣在怀里，就往比赛的地方去了。

少土司把比赛场地设在官寨那宽大的天井里。银匠们围着天井坐成一圈，座下都铺上了暖和的兽皮。土司还破例把寨子向百姓们开放了，九层回廊上层层叠叠的净是人头。银匠达泽发现那个有着青草芳香的姑娘也在人群中间，就对她扬了扬手。姑娘指指外边的果园，银匠知道她是要他比赛完了在那里等她。银匠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时，少土司走到了他的面前，说，你要保重你自己，输了我就砍下你的双手，你说过你最爱你的双手。银匠立即就觉双手十分不安地又冷又热。但他还是自信地笑笑说，我不会输的。少土司又说，手艺人就是这样，毛病太多了，你可不要犯那些毛病，不然我同样不会放过你的。

少土司又问：“记住了？”

银匠说：“记住了。”

“我只是怕你到时候又忘了。”

少土司回到二楼他的座位上，挥挥手，一筐银元就哐啷啷从楼上倒到天井里了。

开初的几个项目，都是达泽胜了，少土司亲自下来给他挂上哈达。

夜晚也就很快到来了。银匠们用了和土司一样的食品：蜜酒，奶酪，熊肉和一碗燕麦粥。用完饭，少土司还和银匠们议论一阵各地的风俗。这时，月亮升起来了。又一筐银元从楼上倒了下去。少土司说：“像玩一样，你们一人打一个月亮吧，看哪个的最大最亮。”

立时，满天的叮叮咣咣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很快，那些手下的银子月亮不够大也不够圆满的都住了手承认失败了。只有银匠达泽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真正就像是又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一样。起先，银匠是在月亮的边上，举着锤子不断地敲打：叮咣！叮咣！叮咣！谁会想到一枚银元可以变成这样美丽的一轮月亮呢。夜渐渐深了，那轮月亮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晶莹灿烂了。后来银匠就站到那轮月亮上去了。他站在那轮银子的月亮中央去锻造那月亮。后来，每个人都觉得那轮月亮升到了自己面前了。他们都屏住了呼吸，要知道那已是多么轻盈的东西了啊！那月亮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月亮理解人们的心意，不要在轻盈的飞升中带走他们伟大的银匠，这个从未有过的银匠。天上那轮月亮却渐渐西下，侧射的光芒使银匠的月亮发出了更加灿烂的光华。

人群中欢声骤起。

银匠在月亮上直了直腰，就从那上面走下来了。

有人大叫，你是神仙，你上天去吧！你不要下来！但银匠还是从月亮上走下来了。

银匠对着人群招了招手，就径直出了大门到外边去了。

少土司宣布说，银匠达泽获得了第一名。如果他没有别的不好的行为，那么，明天就举行颁奖大会。人们的欢呼声使官寨都轻轻摇晃起来。人们散去时，少土司说，看看吧，太多的美与仁慈会使这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的。管家问，我们该把那银匠怎么办呢？少土司说，他成了老百姓心中的神仙，那就没有再活的道理了，这个人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少土司发了一通议论，才吩咐说，跟着银匠，他自己定会触犯比赛时我们公布了的规矩的。管家说，要是抓不住把柄又怎么办呢？少土司说：“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凡是自以为是的人，他们都会犯下过错的，因为他不会把别的什么放在眼里。”

银匠在果园里等到了那个牧场姑娘。她的周身有了更浓郁的花草的芬芳。银匠说：“你在今天晚上怀上我的儿子吧。”

姑娘说：“那他一定会特别漂觉。”

她不知道银匠的意思是说，也许，过了今天他就要死了，他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不信服命运的天才的种子。于是，他要了姑娘一次，又要了姑娘一次，最后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这时，月亮已经下去了。他望着渐渐微弱的星光想，一个人一生可以达到的，自己在这一个晚上已经全部达到了，然后就睡着了。又一天的太阳升起来了，他拿出了那只耳环，交给姑娘说：“那轮月亮是我的悲伤，这只耳环是我的欢乐，你收起来吧。”

姑娘欢叫了一声。

银匠说：“要知道你那么喜欢，我就该下手重一点，做成一对了。”

姑娘就问：“都说银匠会偷银子，是真的？”

银匠就笑笑。

姑娘又问：“这只耳环的银子也是偷的？”

银匠说：“这是我唯一的一次。”

埋伏在暗处的人们就从周围冲了出来，他们欢呼抓到偷银子的贼了。银匠却平静地说：“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到太阳再升高一点动手呢。”被带到少土司跟前时，他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少土司说：“这有什么要紧呢，太阳它自己会升高的，就是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它也会自己升高的。”银匠说：“有关系的，这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没人可戏弄，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少土司说：“天哪，你这个人还是个凡人嘛，比赛开始前我就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为什么还要抱怨呢。再说偷点银子也不是死罪，如果偷了，砍掉那只偷东西的手不就完了吗？”

银匠一下就抱着手蹲在了地上。

按照土司的法律，一个人犯了偷窃罪，就砍去那只偷了东西的手。如果偷东西的人不认罪，就要架起一口油锅，叫他从锅里打捞起一样东西。据说，清白的手是不会被沸油烫伤的。

官寨前的广场上很快就架起了一口这样的油锅。

银匠也给架到广场上来了。那个牧场姑娘也架在他的身边。几个喇嘛煞有介事地对着那口锅念了咒语，锅里的油就十分欢快地沸腾起来。有人上来从那姑娘耳朵上扯下了那一只耳环，扔到油锅里去了。少土司说，银匠昨天沾了女人，还是让喇嘛给他的手念念咒语，这样才公平。银匠就给架到锅前了。人们看到他的手伸到油锅里去了。广场上立即充满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银匠把那只耳环捞出来了。但他那只灵巧的手却变成了黑色，肉就丝丝缕缕地和骨头分开了。少土司说，我也不惩罚这个人了，有懂医道的人给他医手吧。但银匠对着沉默的人群摇了摇头，就穿过人群走出了广场。他用那只好手举着那只伤手，一步步往前走着，那手也越举越高，最后，他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行走了。人们才想起银匠他忍受着的是多么巨大的痛苦。这时，银匠已经走到河上那道桥上了。他回过身来看了看沉默的人群，纵身一跃，他那修长的身子就永远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那个牧场姑娘大叫一声昏倒在地上。

少土司说：“大家看见了，这个人太骄傲，他自己死了。我是不要他去死的，可他自己去死了。你们看见了吗？！”沉默的人群更加沉默了。少土司又说：“本来罪犯的女人也就是罪犯，但我连她也饶恕了！”

少土司还说了很多，但人们不等他讲完就默默地散开了，把一个故事带到他们各自所来的地方。后来，少土司就给人干掉了，到举行葬礼时也没有找到双手。那时，银匠留下的儿子才一岁多一点。后来流传的银匠的故事，都不说他的死亡，而只是说他坐着自己锻造出来的月亮升到天上去了。每到满月之夜，人们就说，听啊，我们的银匠又在干活了。果然，就有美妙无比的敲击声从天上传到地下：叮咣！叮咣！叮叮咣咣！那轮银子似的月亮就把如水的光华倾洒到人间。看哪，我们伟大银匠的月亮啊！

第十章行刑人尔依

这个时代现在看来是一个蒙昧时代，野蛮时代。如果和此前的时代进行比较的话，那可是一个好的时代，是一个看起来比现在有意思的时代。

土司时代开始的时候，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连众多的神小神的系统都土崩瓦解了。每一个村子的神，每一个家庭的神灵都在某一天消失了。大家都服从了土司认定的那个来自印度、那个白衣之邦的佛陀以及环坐在他莲座周围那些上了天的神灵们。神灵们脸上都带着对自已的道行充满自信的神情。

土司时代，木犁上有了铁的铧头，更不要说箭镞是多么锋利了。

还是这个时代，有了专结甜美果子的树木，土地也好像比以前肥沃了。有传说说，那个时代刚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能结十二个穗子的青稞。

第一个土司不仅仅是个马上的英雄。他比聪明人多一个脑袋，比一般的人多两个脑袋，比傻子多一百个脑袋。其他创造我们不去说它，就只说和我们要讲的故事有关的吧。他的一个脑袋里的一个什么角落里动了一动，就想出了把人的一些行为看成是错误和罪过。他的脑子又动了一动，便选出一个男人来专司惩罚错误和罪过。被选中的这个人是个红眼睛的家伙，但是不叫尔依。土司时代刚开始的年头，土司往往说，去把那个家伙的舌头割了。因为这个人竟说土司时代没有过去的酋长时代好。土司又说，去，把那个人的膝盖敲碎了。因为这个人以为另一个土司的领地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幸福，而动了像鸟一样自由飞走的念头。行刑人就用一只木槌把那个膝头敲碎了，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清脆动听。土司对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痛苦的人说，你本来是个好人，可这一来，你的心地再也不会好了。没有脚的东西，比如蛇，它的心地好吗，它就是没有脚，不能好好走路，心地就变坏了。算了，坏了心地的人留着没有什么好处，来人哪，把这个坏了膝盖的家伙杀了算了。于是，行刑人放下敲东西的木槌，挥起一把长刀，嚓！一声响，一个脑袋就落在地上了，脸颊上沾满了尘土。

这些都是土司时代刚开始时的事情。也就是说，那是在一个阶段上必然发生的事情。后来，不用再拔寨掠地，土司就把各种罪行和该受的惩罚都条理化了。所以，土司时代又被一些历史学家叫做律法时代。土司正在和一个女人睡觉——对于土司，不要问他睡的是自己女人还是别人的女人——就是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一条律法，拍拍手掌，下人闻声进来站到床前。土司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叫书记官来。书记官叫来了，土司说，数一下，本子上有好多条了，好家伙，都有二十多条了，我这个脑壳啊。再记一条，与人通奸者，女人用牛血凝固头发，杀自己家里的牛，男人嘛，到土司官寨支差-个月。

好吧，还是来说我们的行刑人吧。

后来的人们都说，是行刑人噬血的祖先使他们的后人无辜地蒙受了罪孽，岗托土司家的这个行刑人家族就是这样。行刑人家族的开创者以为自己的神经无比坚强，但那是一种妄想。刀磨去一点就会少去一点，慢慢地，加了钢的那点锋刃就没有了。他们那点勇敢的神经也是一样，每用一次，那弹性就会少去一点，当最后的什么时候，就到了一点什么弹性都没有、戛然一下断掉的时候了。这种事情很有意思。

刚有岗托土司的时候，还没有专门的行刑人家族。前面说过，那个家族的开创者是个眼睛红红的老家伙。第一代土司兼并了好几个部落，并被中原的皇室颁布了封号。那时，反抗者甚多，官寨前广场：左边的行刑柱上，经常都绑着犯了刚刚产生不久的律法的家伙。当时，主要还是用鞭子来教训那些还不适应社会变化，糊里糊涂就犯了律条的家伙。莎草纸手卷上写道：这个时候，要是晴天里有呼呼的风声在那些堡垒似的石头寨子上响起，就是行刑人又在挥动鞭子了。鞭子的风声从人们头上刮过时，那种嘯声竟然十分动听。天空蓝蓝的，呼呼的声音从上面掠过，就像有水从天上流过。这种声音增加了人们对天空、对土司的崇敬之情。那个时候，土司家奴们抽人都不想再抽了，那个眼睛血红的家伙也是刚刚叫别人给抽了一顿，身上皮开肉绽。他是因为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土司，叫土司感到不舒服才受刑的。受完刑，他也不走开，还是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土司，用低沉的嗓音说，让我来干这个活，我会千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土司说，好吧，叫这个人试试。这个人接过鞭子，抻一抻，就在空中挥动起来了。他挥动鞭子并不十分用力，但空气都像怕痛一样啸叫起来，就不要说给绑在行刑柱上的人了。鞭子在这个自荐者手中像蛇一样灵巧，每一下下去都贴心切肉。土司说，很好，你是干什么的。

“下人是烧木炭的。”

“叫什么名字?”

“不敢有自己的名字，等着土司亲赐。”

“知道这样你就是我的家奴了吗?”

“知道。”

“我把你们这些人变成了自由民，你又想当奴隶。”

“下人就为土司惩治那些不守新规矩的人，请你赐我名字吧。”

“你就叫尔依了。”

“可以请问主子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当奴隶，还在乎一个名字有没有意思。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意思，这个名字就是古里古怪的，和你这个怪人不相配吗?”

这个已经叫了尔依的人还想说什么，土司一抬手，把那句话从他嘴边压回到肚子里去了。土司叫道，书记官，拿纸笔来记，某年月日，岗托土司家有了专司刑罚的家奴，从砍头到鞭打，都是他来完成，他的家族也要继承这一祖业。行刑人不能认为自己和别的奴隶有什么不同，不准随便和土司和土司家的人说话，不准随便放肆地用一双狗眼看自己的主子。如果平时拿了我们的权威的象征，也就是刑具到处耀武扬威的话，砍手。

第一个行刑人一生共砍了两个头，敲碎过一个膝盖，抽了一只脚筋，断过一个小偷的两根手指，却叫无数的鞭笞给累坏了。

第一世土司死去的下一个月，第一个尔依也死了。

行刑人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让他感到失望，因为他不愿意继承行刑人的职业。在那个时代，可以供儿子们继承的父业并不是很多的，好在那个儿子不是大儿子是二儿子。

要死的那天，他还鞭打了一个人。尔依看见二儿子脸上的肉像是自己在挨鞭子一样痛苦地跳动。就说，放心吧，我不会把鞭子交到你手上的，你会坏了我们家族的名声。儿子问，以前我们真的是烧木炭的自由民吗？父亲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真是那样的话，儿子说，我就要诅咒你这个父亲。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伤害不了我，胆小的家伙。”

“我诅咒你。”

尔依觉得胸口那里一口腥热顶了上来，就说：“天哪，你这个狗崽子的诅咒真起作用了，说吧，你要我怎么样才不诅咒。”

“我要你到主子那里，请求还我自由民身份。”

“天啊，主子的规矩，如果我先跟他说话，就要割我的舌头呀!”儿子说：“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口血就从老行刑人口中喷了出来。

新继位的土司刚好看见，就对那个诅咒自己父亲的儿子说，如果你父亲请求的话，我会赐你自由民身份。新土司还说，这个老头子已经昏了头了，难道我比我仁慈的父亲更残酷吗，难道他用一个行刑人，而我却要用两个吗？于是，当下就签了文书，放那人上山烧木炭去了。二儿子对土司磕了头，也对父亲磕一个头，说：“父亲，你可以说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可别说我是没有胆子的人哪，我比你的继任者胆子要大一些吧。”说完，就奔能产出上好木炭的山冈去了。

尔依看看将要成为下一代行刑人的大儿子，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与其说是坚定还不如说是勇敢。于是，呻吟似的说，是的，冷酷的人走了，把可怜他父亲的人留下了。

行刑人在行刑柱边上的核桃树阴里坐下，就没有再起来。

第二个行刑人也叫尔依，土司说，又不是一个什么光彩的职业，要麻烦主子一次又一次地取名字，行刑人都叫一个名字好了。这一代的书记官比上一代机灵多了，不等主子吩咐，就在薄羊皮上蘸着银粉写下，行刑人以后都不应该烦劳我们天赐的主子，我们黑头黎民和阳光和水和大地之王为他们另取新名，从今往后的世世代代，凡是手拿行刑人皮鞭的都只能叫做尔依，凡擅自要给自己取名字的，就连其生命一并取消。书记官要把新写下的文字呈上给主子看，主子完全知道他会写些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这种举动比行刑人一辈子找我取一次名字烦人多了，就不怕我叫尔依招呼你？书记官立即显得手足无措。还是土司自己忍不住笑了，说，我饿了，奶酪。书记官如释重负。听见管家轻轻拍拍手掌，下人就端着奶酪和蜂蜜进来了。

第二个土司是个浪漫的、精通音律的人。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处罚有罪的人方式比较简单，要么关在牢里一段时间问也不问一声又放了，要么就下令说把他脑袋取了。那些坏事都是脑袋想出来的，把脑袋取了。于是，二世尔依就干干脆脆用快刀一下就把脑袋取下。这比起长时间鞭打一个人来要容易多了。如果要这个二世尔依对人施行酷刑的话，那他也许会崩溃也说不定。行了刑回到家里，儿子就会对行刑人诉说那些死在他刀下人的亲属表现出来的仇恨。这时，行刑人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片灰色，握刀的手端起一杯酒，一下倒在口中，再把一杯酒倒在门口的大青石上，对儿子说，来，学学磨刀吧。儿子就在深夜里把取人头的刀磨得霍霍作响，那声音就像是风从沼泽里起来刮向北方没有遮拦的草原。

二世尔依死得比较平淡。一天晚上，他口渴了起来喝儿子听到他用桦皮瓢舀水，听见他咕咕噜噜把一大瓢水不是喝，而是倒进胃里。他儿子就想，老头子还厉害着呢，听喝水的声音，就知道他还会活很长的时间。一阵焦灼烧得他双手发烫，只好从羊毛被子里拿出来让从窗棂透进来的风吹着。就在这时，他听见父亲像一段木头，像一只装满面粉的口袋一样倒下去了。倒下去的声音有点沉闷，就在这一声闷响里，陶土水缸破了，水哗啦一声，然后，他听见了鱼离开了水时那种吧唧吧唧的声音。当儿子的想，老头跌倒了，但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一缸水就流得满屋子都是了。屋子小，缸却很大，老头子还在水中不时地蹬一下他那双有风湿的长腿。当儿子的听着父亲蹬腿的声音想，是这个人叫我来到这世上的。屋子里四处水味弥漫，驱散了从他生下来就有的尘土和烟火味，床似乎都在这水汽中漂浮起来了。他又想，我是喜欢当一个行刑人的，喜欢得都有些等不及了。他甚至都没有想说一声，父亲，对不起，你不去我就老干不上喜欢的工作，就在一屋子亮光一样稀薄的水汽里睡着了。

二世尔依就这样去了，跌倒后给水缸里的水呛死了。他用这种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敲打一个人膝盖的纹理纠结的木槌，离开了竖在土荀官寨前广场上的行刑柱，离开了那个满是烟尘的小屋。

三世尔依大概是之前的尔依和之后的尔依里最最适合成为行刑人的一个，依据倒不在于说他杀了多少人，而是说他天生就是该从事这种职业的。没有人像他那样对任何一个人都充满仇恨，而且，那仇恨像一只假寐的绿眼睛的猫一样可以随时唤起。说两个细节吧。他的妻子刚侍候他干了男人的事情，他就对着那双代替嘴巴作着幽幽倾吐的眼睛说，我想把它们掏出来，在窟窿里浇上滚烫的酥油。妻子光着身子在他身下惊骇地哭了起来。不懂事的娃娃问，阿妈怎么了。他对儿子说，我只是恨人会长这么漂亮的眼睛。儿子说，那你恨我们的王吗？

“王”是土司们的自称。尔依说，恨，要是你早早就想从我手头拿过鞭子的话，看我怎么对付你。他行刑时，总是带着儿子，对孩子说，恨这些杂种，吐，吐他们口水，因为你恨他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享受工作的乐趣。他知道自己在工作中能得到乐趣。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周围，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能从事自己喜欢，并从职业本身就得到乐趣的工作的，因为工作不是自已挑选的。土司们消灭了广泛意义上的奴隶制，对于他认为不必要赐予自由民身份的家奴们则说，这个人适合当铜匠，那个人适合照看牲口，于是，不仅是这个人自己，包括有一天土司配给他的妻子，有一天他会有的孩子，就都成为终身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了。所以，三世尔依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运气那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

想到这些，一种几乎就是幸福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那时，地位越来越崇高的喇嘛们有一种理论说，天下事是没有任何时候可以十足圆满的。在那个时代充当着精神领袖的人们，那些夜一样黑的灵魂里的灯盏说，一个圆满的结果要有许多的因缘同时出现，但那样的情况几乎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三世尔依也相信这一点。他可能是自有行刑人这个职业以来最有理想的人了，可惜却遇到了一个不大相信律法的土司。这个土司说，那些东西——他是指律法和刑具一一是我的英雄的祖先们创造的，我敬爱他们，十分尊重他们留下的所有东西，但是，多么奇怪啊，他们没有发现，鲜花、流云、食物和喇嘛们诵念经文的声音会更令人倾心吗？这个土司当政的时代，内部没有人造反，外部也没有别的土司强大到可以来掠夺他的人口和牛羊，到他的土地上来收割成熟的麦子。这个土司的主要事迹是把前辈留下的堡垒一样的官寨画满了壁画，那是一个浩大的周而复始的工程。

先是在五层楼上画了一个专供佛法僧三宝的经堂，一系列的佛陀，一系列帮助成就了那个印度王子事业的阿罗汉们。画上的天空像水泊，树丛像火焰。画匠们络绎不绝走在通向岗托土司那个巨大官寨的道路上。路上，到处都有人在挖掘和烹煮黄连龙爪一样的根子，从那里面提取金黄色的颜水磨房里石磨隆隆作响，吐出来的不是麦面，也不是糌粑，而是赭色的矿石粉末。至于珍贵的珍珠和黄金研磨成粉的工作则是在官寨里专门的地方进行。画匠们从四面八方来了。藏族人的画匠来了，汉地的画匠来了，甚至从更远的尼泊尔和比尼泊尔还远很多的波斯也来了，和壁画里那些罗汉样子差不多的，秃头虬髯的形销骨立的画匠。最后整个官寨从走廊到大门都是画了，没有画的地方只有厕所和马房。土司是想把这些地方也画上的，只是画匠们和喇嘛们一致进谏说，那样就是对伟大的释迦牟尼和伟大的艺术之神妙音天女的不敬。

土司才叫人把已经显旧，有了几个年头的画铲去再画上新的。土司太太说，我们的珍珠，我们的金子都快磨光了，你就停下来吧。土司说，我停不下来了，停下来我还能做什么，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和我打仗，我不画画能做什么。

这时，三世尔依虽然备受冷落但也没有闲着，他生活在一个画匠比市场上的贩子还多的氛围里，整天都看见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图画，慢慢地变得自己都有艺术眼光了。有了艺术眼光的人，再来打量那些刑具，很是觉得粗鄙可笑，认为只能是土司时代之前的野蛮时代的产物。于是，他就想，这些刑具也该改造一下，使其符合这个越来越精细的时代。好吧，他对自己说，就来改造这些刑具吧。所以，三世尔依是以一个发明人在历史上享有名气的。

他的第一个发明与其说是发明倒不如说是改良。行刑柱早就有了，在广场上埋得稳稳当当的。可他就能想到在柱子上面雕出一个虎头，一个张嘴咆哮的虎头。虎头里面是空的，那虎头其实就是个漏斗。那时的人犯了事，先不说犯了什么罪行，首先就要绑在行刑柱上示众。三世尔依在行刑柱上的虎头漏斗里装上各种咬人的虫子，它们从老虎头顶上进去，从老虎口里爬出来，恰好落在受刑人头上，颈子里，身上，使他们流血，使他们像放了酵母的面团一样肿胀起来。这刑法用得不多，一个是当时的土司不感兴趣，再说，要找到那么多虫子，装满一个漏斗，来叫犯人吃点苦头，行刑人自己首先就要费很多功夫。除此之外，这个尔依的发明还有：

1.皮鞭。据说以前的皮鞭是从鞣制好的牛皮上转着圈直接划下来的，独独的一根，舞动起来不是蛇那样的灵敏，而是像一段干枯的树枝一样僵死。到他手上，才把皮条分得更细，像女人的辫子那样结出花样。从此，鞭子就很柔软了，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有很好的爆发力；

2.重量从十斤到百斤不等的十种铁链；

3.专用于挖眼的小勺和有眼窝一样弧度的剪刀；

4.用于卸下人体不同部位的各型大刀小刀；

5.头上带有各种花纹的珞铁。

另外，一些刑具是随时可以得到的，比如，把人沉河用的口袋，再比如，要考验一个有偷窃嫌疑的人的手是否清白的油锅，锅里的油和把油烧烫的柴火等等，等等。 ~

到这里，行刑人的家世就断了。而且，连土司家世也断了。这部奇特的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离我们今天就没有多少时候了。也就是说，行刑人跟土司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从记载里消失了。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下，仍然在时间的道路上向前。终于，他们又从山地里没有多少变化的地平线上冒出头了。他们从史籍里重新探出头来，好多人还在：土司的家族自不待言，行刑人也在，手工艺人们也在，就是记下最初三个土司和三世行刑人事迹的书记官消失了。到最后，连驱逐在远远山洞里居住的麻风病人都出现了，还是不见书记官的影子。这个职位消失了，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了一大段历史的原因。

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行刑人还是叫做尔依。就像我们不知道岗托土司已经传了多少代一样，也不知道这个尔依是好多代行刑人了。这个尔依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喜欢说的惟一的一句话是：太蠢了。他学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刚刚五岁。他说这句话时，多半是对什么事情感到愤怒，或者是害怕了。这句话是他看父亲行刑时学来的。好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行刑人手拿刀子问受刑的人还有什么话说。行刑人问话时并没有讥讽的口吻，低沉的嗓音里有使人感动的真诚与怜悯。

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用了好大力气，才像是在对谁说悄悄话。受刑的人说：“我不恨你，我手上的绿玉镯子就送给你吧。”然后，他就开始脱那只绿玉镯子。但这个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而行刑人是不能去脱人家的镯子的。受刑人要送你东西，那就只好叫他从自己手上脱下来，但那个人他就是脱不下来。每个受刑的人都相信，只要送行刑人一点什么东西，就会少受些痛苦，但这个人却用这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痛苦。他已经给吓得没有一点力气了，他脱不下这只镯子，就在那里哭了起来。

这时，风从远处送来了一阵阵清脆的叮咚声。人们都回过头去，望着青碧山谷人口处。碧绿的树丛和河水都在骄阳下闪闪发光。有一头驴子从庙子那边过来了。这一天，一个叫做贡布仁钦的少年和尚正要出发去西藏深造。少年和尚的光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从广场上经过时，见到行刑时的情景，不是像出家人那样念一声阿弥陀佛，而是说，真是太蠢了。毛驴驮着他从人群旁边走过时，他连着说了好几声太蠢了。和尚还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人群最外边。那个小孩子用眼光静静地盯着他。当他又说了一声太蠢了的时候，小孩子也说了一声：“太蠢了。”

和尚走远了，走进了夏日大片明亮的阳光中间。

孩子却还在用十分稚气的声音说，太蠢了，太蠢了。

这时，他父亲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他用不沾血的那只手拍拍儿子说：“回家去，听话，叫你阿妈给你一块干肉吧。”

儿子还是站在那里。尔依洗了手，把行刑的绳子、刀具、草药收拾到一个小牛皮缝成的包里，挎在自己身上，准备回家了。这时，广场上的人们已经散开了，受刑的人终于还是没有取下那只绿玉手镯。行刑人的儿子看到了，那个玉镯在受刑人倒下时，在地上摔成几段了。那个刚才还在为取不下手镯而哭泣的人，这回安静了。身子倒向一个方向，脑袋滚到了另一个方向。刚才流泪打湿的地方沾上了更多的尘土。

儿子又说了一声，太蠢了。

回到家里，他看看儿子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儿子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记忆了。虽然他是一个行刑人的儿子，但记忆从这样残酷的事情来开始，还是叫人心痛。于是，他带上儿子到了猎人觉巴家里，那里总是有从山里树洞和悬崖上弄到的蜂蜜。猎人舀了一碗，行刑人摇摇头，把些散碎银子放在他面前，猎人就把一只木桶提出来，里面盛满了稠稠的带着花香的蜜糖。行刑人就提了这桶蜜回家，儿子跟在后面，小手不断伸进桶里，行刑人因此而感到心里好过些了。行刑人在土司属下的家奴们中间，是最富裕的。

他的收人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土司给予家奴的份额：粮食，不多的肉，油脂，茶叶，从广场上经过时，见到行刑时的情景，不是像出家人那样念一声阿弥陀佛，而是说，真是太蠢了。毛驴驮着他从人群旁边走过时，他连着说了好几声太蠢了。和尚还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人群最外边。那个小孩子用眼光静静地盯着他。当他又说了一声太蠢了的时候，小孩子也说了一声：“太蠢了。”

和尚走远了，走进了夏日大片明亮的阳光中间。

孩子却还在用十分稚气的声音说，太蠢了，太蠢了。

这时，他父亲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他用不沾血的那只手拍拍儿子说：“回家去，听话，叫你阿妈给你一块干肉吧。”

儿子还是站在那里。尔依洗了手，把行刑的绳子、刀具、草药收拾到一个小牛皮缝成的包里，挎在自己身上，准备回家了。这时，广场上的人们已经散开了，受刑的人终于还是没有取下那只绿玉手镯。行刑人的儿子看到了，那个玉镯在受刑人倒下时，在地上摔成几段了。那个刚才还在为取不下手镯而哭泣的人，这回安静了。身子倒向一个方向，脑袋滚到了另一个方向。刚才流泪打湿的地方沾上了更多的尘土。

儿子又说了一声，太蠢了。

回到家里，他看看儿子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儿子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记忆了。虽然他是一个行刑人的儿子，但记忆从这样残酷的事情来开始，还是叫人心痛。于是，他带上儿子到了猎人觉巴家里，那里总是有从山里树洞和悬崖上弄到的蜂蜜。猎人舀了一碗，行刑人摇摇头，把些散碎银子放在他面前，猎人就把一只木桶提出来，里面盛满了稠稠的带着花香的蜜糖。行刑人就提了这桶蜜回家，儿子跟在后面，小手不断伸进桶里，行刑人因此而感到心里好过些了。行刑人在土司属下的家奴们中间，是最富裕的。

他的收人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土司给予家奴的份额：粮食，不多的肉，油脂，茶叶，盐巴，做衣服的皮子和羊毛，偶尔，还会有一点布匹。

第二，行刑人自已该有的收入：被判死刑的人身上的衣物，饰物。衣服不值很多钱，有时碰上一件好的饰物可就说不定了。一般情况下，犯人的家属是不会要求取回这些东西的。有时，还要悄悄送行刑人一点东西，为了受刑人少受些痛苦。

第三，医药：行刑人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有着精确的解剖学知识。知道每一块骨头在人体上的位置。所以，行刑人同时也是土司领地上最好的外科医生，收人相当可观。

所以，行刑人心痛儿子时，有钱从猎人那里买来整桶的蜂蜜。只有猎人，才能从山里的悬崖上、大树上躲开大群的野蜂的进攻，从蜂巢里取到这甜蜜的东西。土司时代，还没有人饲养蜜蜂。

行刑人的儿子正在那里吃着蜂蜜呢，脑子里没有出现那些嗡嗡叫的蜂群，而是闪过那个年轻和尚骑驴经过时的情景。他咽下一大口蜜，然后说，太蠢了。父亲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怕他反而把这话记得更牢，就用拇指挑起一大团蜂蜜，塞住了自己的嘴巴。

灰色的种子很细小，显出谦逊，不想引人注目的样子。

种子其实十分非凡。因为它跟伟大的宗教一样，是从白衣之邦“师格”印度来的。当然，也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宗教是直接就从喜马拉雅翻山过来的，种子不是这样，它先是英国人由“呷格”从海上运到了黑衣之邦“呷那”中国的汉人地方，再从那里由土司家的二少爷从汉地带回来的。

二少爷是在一次汉藏两地的边界摩擦和随之而来的漫长谈判后到汉地去的。官方文书上说是为了学习和友谊，一般认为是去做人质。再一种看法就更奇妙了，认为他到了汉地会给换一个脑子，至于怎么个换法，只有少数的人物，比如土司本人知道是灌输给他们的别的东西。大多数愚民百姓认为是汉人掌握一种巫术，会换掉人的脑子。二少爷去时，是长住在一个有汉人和尚也有藏族喇嘛的寺院里，学习两种语言和思想。他不知道自己学到了思想没有，但两种文学是学了个大概。最后的两年，那个带他离开家乡的汉人军官又把他带到了军营里。这些军人不打仗，而是在山里播种罂粟，也就是这种灰色的种子。二少爷学会了种植这种东西后，又学会了品尝这种植物的精华。

回到自己的领地上，他对父亲说，自己带回来了一种抚慰灵魂的植物的种子。

罂粟很快成长。

人们也都很快认可那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如果不是的话，那小小的种子是不可能长出那样高大，那样水灵，叶片那么肥厚而且又那么翠绿的植株来的。那些日子里，人人都在等着它开花。看着风吹动着那一片更加苍翠欲滴的绿色，人们心里有什么给鼓涌起来。聪明的统治者从这点可以看出来，要维护好自已的统治，要么从来不给百姓新鲜的东西，如果给过一次，以后不给，你就要失去人们的拥戴。所谓百姓就是这样一个群体，行刑人尔依也是这群体里的一个。起初，他还是显现出一个行刑人和大家有点不同的样子。

尔依对儿子说，盼什么开花嘛，眼睛是什么，挖出来，还不就是两汪汪水，一会儿就干了嘛。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人活着是不该用眼睛去看什么东西的。既然是两汪水就像两汪水一样停在那里,什么东西该当你看见，它自己就会云一样飘来叫你看见。但人们一天天地盼着开花。据说，连老土司都对儿子说，你弄来的是一种魔鬼吧，怎么连我也有点心烦意乱，就像年轻时盼望一个久不出现的漂亮姑娘一样。

花却在没有人看见的月夜里开了。

这个晚上，尔依梦见自己正在行刑，过后就醒了过来，他想，那是以前有，现在不兴了的刑法呢。正要再次入睡，听见儿子大叫一声，他起身把儿子叫醒，儿子的头发都汗湿了。儿子说他做梦了，吓人的梦。

儿子说，我梦见阿爸把一个罪犯的胸口打开了。

尔依听了吃了一惊，自己在梦里不正是在给一个人开膛破肚吗。这是一种曾经流传过一百多年的刑法，没有人采用也有一百多年了。他禁不住摸摸自己的头，倒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汗水。他把儿子抱紧一点，说，儿子，你说吧，后来怎么样。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的梦到要拿起刀子动刑时就没有了。

儿子说，后来，那个人的心就现出来，你在那心上杀了一刀，那个心就开成一朵花了。

月光从窗棂上射进来，照在儿子脸上，行刑人想，自己的祖先何以选择了这么一个职业呢。想着想着，儿子又睡着了，他却不知道罂粟花就在这时悄然开放了。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任何事情都是不能深想的。于是，把双眼一闭，立即就睡着了。

就在这个花开的晚上，有一个统领着岗托土司的三个寨子的头人疯了。土司下面的基本行政单位的首脑叫做头人，统领三个寨子的头人算是大头人了。一般的头人都只有一个寨子，有三个寨子的头人是备受恩宠的。但恰恰是这个头人疯了，他把一条牛尾顶在头上，完全是一副巫师的打扮，他的样子是神灵附体的样子。神灵一附体，他也就可以对自己说的话不负责任了。他说了很多疯话，都是不着边际的很疯的话。比如他在盛开的罂粟花里行走时，问，是不是我们的庄稼地燃起来了。疯到第三天头上，头人向土司官寨走来，大群的人跟在他后面。岗托土司笑笑，说，还认得路嘛。到了官寨，附在头人身上的神灵就宣土司和土司的儿子来见。大少爷有点不安说，神还晓得我们呀。二少爷说，神不知道，但头人知道嘛。土司就带着两个儿子把头人和附在他身上的神灵迎在了门口。

神人还没有来得及宣旨呢，土司断喝一声：“拿下!”

疯家伙就给绑到行刑柱上了。土司又叫一声：“叫尔依!”

不一会儿，尔依就到了。土司只说，你是有办法的吧。尔依说，有，只是头人好了以后会怪我。土司说，叫他怪我好了，他一定要想怪谁的话。行刑人把头人插在头顶的牛尾巴取下来，说，得罪，老爷，就把一个火盆放在了疯子面前。招一招手，将来的行刑人就跑过来了。小尔依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一个的小口袋，他把一个袋子递到父亲手上，父亲把口袋打开，往火盆里倒下去，火盆里腾起一股股浓烟。起先，那些烟雾是芬芳的。倒在火里的是一些香料，那是大家都会用的，犯不上叫一个行刑人来做这件事情。行刑人把所有口袋里有驱邪作用的香料都用光了，头人却更加疯狂了。土司说，看看，这个害了我们头人的妖魔有多么厉害。为了我们的头人灵魂得救，他的肉体要吃点苦头了。尔依便把儿子的衣襟撩起来，吊在小尔依腰上还有一圈口袋，里面最最温柔的要算辣椒面。到后来，那些东西把头人身上可能流出来的东西都熏了出来，这就是说，头人身上的孔道里流出来的可不只是你想的眼泪和鼻涕。尔依停了一下，土司说，把你的药用完，把妖魔赶远一点。

头人被人抬回去的当晚就死了。

后来传出话来说，其实头人是听了不好的建议，才假装疯了的。他相信如果假借神灵向土司传旨，自己就会再得到一两个寨子的统辖权，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司了。头人死前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只要一个寨子，不要更多的寨子，但他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太晚了一点。

头人死后，一个寨子留给了他的孀妇，土司说，他们没有儿子做真正的继承人嘛。另外两个寨子就给了不可能承袭土司职位的二少爷帕巴斯甲。大概情形就是这样。这个时代，除了罂粟，还有好些东西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萌芽。在行刑人的故事里，我们就以行刑人做例子吧。过去，行刑人杀死的和施以别的刑罚的是小偷、抢劫、通奸、没有政治意味的仇杀。里面也有些奇怪的例子，比如其中一例是马夫钻到土司的酿酒房里，醉倒在坛子中间，而受到了鞭打。

现在，情形却有所改变。

人们开始因为“疯”而受刑，甚至送命了。

头人是一个例子，贡布仁钦喇嘛也是个例子。这个人就是十年前离开这里到西藏去学习经典的那个人。现在他回来了。那么年轻，那么智慧，土司曾花了银子送他到处游学，后来他想写书，土司叫他在庙里写书，可他的书上半部分还是好端端的，下半部分却说现在居住的这个庙子的规律，教义，加上自己这本书前半部分的理念都是错的，都不符合佛教东来的意旨。他说，只有在土司的领地上才还有一个如此老旧、邪妄的半佛半巫的教派。所以，必须引进那个叫倣格鲁巴的新兴教派，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振兴佛法，维持宗教应有的纯洁性。贡布仁钦在书中提到的一切都是对的，也并不是什么特别深奥的道理。但他惟一没有考虑到的一点是，任何一个教派如果过于纯洁，就必然会赢得更多的尊崇，就会变得过于强大，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办法摆脱土司的控制，反过来，把土司衙门变成这个教派在一个地区的世俗派出机构。这样的情形，是任何一个土司也不会允许出现的。

土司刚刚惩处了那个头人，趁着广场上刺鼻的烟雾还没有散尽，便把那个贡布仁钦招来说话。

谁也不知道土司和曾受自己资助到西藏学经的人谈了些什么，他们谈了好长时间。后来，把土司家庙里的主持岗格喇嘛请去再谈，三个人又谈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人知道三个人在一起谈了些什么。官寨周围的人好像知道这三个人到了一起，就要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都聚集到官寨前的广场上。广场一边，核桃树阴凉下坐满了人行刑人也带着自己的儿子在广场的另一边，靠着行刑柱坐着。他们终于从房里出来了。行刑人只看到两个喇嘛从官寨上下来时，年轻的贡布仁钦脸变青了，眼睛灼灼闪亮。而庙里的主持、岗格喇嘛脸红得像鸡冠一样。两个喇嘛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土司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两个喇嘛从官寨子里出来了，贡布仁钦在包着铁皮的门坎上绊了一下。人们听见岗格对贡布仁钦说：“要我扶着你吗?”

贡布仁钦看了自已去西藏前的老师一眼，说：“我不害怕，我是为了真理。”

老喇嘛叹了口气说：“孩子，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真理。”

这时，两个喇嘛已经走到了两个行刑人身边。小尔依又像多年前一样，听见贡布仁钦叹息了一声，说：“太蠢了。”

小尔依突然扯住贡布仁钦的袈裟说:“我认出你来了。”

贡布仁钦回过头来说：“好好认一下，不要忘了，有一天，土司和我的老师会把我交到你们手上的，是交到老的手上，还是小的手上，我就不知道了。”

小尔依低下头说：“太蠢了。”

贡布仁钦听出来了，这是他十多年前去西藏学经时，看见行刑人对一个匠人用刑时的那声叹息，也是刚才他从官寨门里出来时的那声叹息。他十多年前的那一声叹息是悲天悯人，后一声叹息却复杂多了，在有权势的土司、昏庸的岗格喇嘛和狂热的自己，这三者之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声叹息里，对谁含有更多的悲怜。但这个将来的行刑人，也就是自己当年骑着毛驴到西藏学经的年龄吧，却一下就把那么多复杂的意思都叹息出来了。贡布仁钦认真地看了小尔依一眼，张了张口，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小尔依也张了张口，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既然专门靠嘴巴吃饭的喇嘛都说不出话来，又怎么能够指望一个靠双手吃饭的行刑人说出什么来呢。

那次漫长会谈的结果，土司的结论和土司家庙里的岗格喇嘛一样，说由他资助派到西藏深造的贡布仁钦喇嘛疯了。于是，他就被逐出寺庙。

看来这个贡布仁钦真是疯了。他住进山上一个岩洞里继续写书，他不近女色，只吃很少一点食物。也就是说，他太像一个喇嘛了，比住在庙里的喇嘛们还像喇嘛。这样的人不被土司喜欢，也不被土司家庙里的喇嘛们喜欢，但这种人却是叫百姓喜欢的。通往贡布仁钦居住的山洞的路上，行人一天天多了起来。土司说，这个人再留在山上，对我们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还是叫尔依把他请到山下来吧。现在，岗格喇嘛看见哪个年轻人过分执著于教义和戒律，就说,天哪，你的脑袋会出毛病的，看看，草地上风那么新鲜，去吹一吹吧。而他自己也是经常到河边的草地边上的树丛里去的。岗格喇嘛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但他像个年轻人一样。不久，一首打麦歌就有了新词，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传唱了。

打麦歌，本来是秋天里打麦的时候才唱的。因为鲜明有节奏，还加上一点幽默感，不打麦的时候人们也唱。有关岗格喇嘛的这一首，在离第一个收割月还有一次月亮的盈缺的时候突然开始流传。

歌词是这样的：

岗格喇嘛到哪里，嚓，

他到漂亮的姑娘那儿去，嚓嚓，

河边的鸟儿真美丽，

它们的尾巴好整齐，嚓嚓。

土司听了这首歌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话。直到有人问起他要不要惩处这个岗格，他十分愤怒地问：喇嘛就不是人吗？喇嘛也是人嘛。这个想邀宠的人又问，要不要禁止百姓们在歌中嘲讽岗格。土司叫道，难道想叫人们说我是个暴君，老百姓交了税，支了差，可我连唱唱歌都不准吗？那人退下去，土司还是气愤得很，他说，替我把这个人看着点，他是怕我的百姓不听岗格的话。你们听着，我只要百姓们听我的话。不然，我的行刑人就有事干了。

行刑人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在家里研磨一种可以止血，还有点麻醉作用的药膏。突然听到儿子唱起那首新歌，幽默的歌词很适合那种曲调，行刑人听了两遍就笑了。听到第三遍就垮下脸对着儿子一声断喝：“住口！这歌是你唱的吗？!”

小尔依并不张皇失措，直到把重复部分都唱完了，才说：“人人都在唱嘛。”

行刑人说：“喇嘛是不能嘲笑的。”

儿子说：“那你怎么把那个贡布仁钦的舌头割了?”

行刑人一下捂住了儿子的嘴巴，说：“你说，是谁割了贡布仁钦的舌头？!”

儿子想了想，说：“原来是我梦见的。”

行刑人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还是从前的样子，那样高远地蓝着，上面飘动着洁白的云彩。看看包围着谷地的山冈，山冈还是像过去一样或浓或淡的碧绿着，只是田野和过去不大一样了。过去这个时候，田野里深绿的麦浪被风吹送着，一波波从森林边缘扑向村庄。现在，却是满目的红色的罂粟花，有风时像火一样燃烧，没有风时，在阳光下，像是撕了一地的红绸。美，但不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特别是那花香，越来越浓烈，使正午时分带着梦魇的味道。坐得太久，双脚都发麻了，行刑人拐着脚走到枧槽前，含了一大口水，又拐着脚走回来，“噗”一下喷在了儿子脸上。儿子脸上迷离的神情消失了，但还是认真地说：“我真是梦见了。”

行刑人沉思着说：“也有可能，他的舌头叫他说了那么多疯话!”

“岗格喇嘛的腿叫他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土司怎么不叫你去砍他的腿。”

行刑人就无话可讲了。他只是感到，这个世界上正在出现的东西都和过去不一样了。不要说那个灰色种子带来的花朵，就是喇嘛、土司也跟以前想的不大一样了。他觉得人们心中也有了些灰色的种子，谁又能保证这些种子开出的全部都是美丽的花朵。

那首关于河边孔雀的歌唱得更厉害了。土司才说，这些女人，连喇嘛都可以勾引，该管一管了。当天，就把一个正和岗格幽会的女人抓来，绑在了行刑柱上。岗格则在有意的疏忽里溜掉，跑回庙里去了。尔依听到这个消息，就和儿子一起准备刑具。无非也就是鞭子，熏除污秽的药粉，用来烙印的铁图章。儿子不知道选哪种图案，尔依说，最好看的那种。果然，有一个铁图章上是一朵花，它是一种细小的十字形花朵。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有着很多这样的花朵，很美，有毒，摸上一把手就会肿起来。

广场上的喧闹声一阵比一阵髙，一阵比一阵急切，老尔依并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但他是父亲，更是专门在惩办罪恶的名义下摧残生命这一特别职业的传承者。他是师傅，必须传授专业技能和从职业的角度对世界和人生的基本看法。

他说:“他们是在盼着我们脱下她的衣服。”

儿子说：“我们脱吗?”

父亲耸耸肩头说：“那要看土司是怎么判决，不是我们说了算。但是，这个人是有点冤枉的，该受刑的是另一个人。”他又进一步告诉儿子，还有冤枉被杀头的例子呢，儿子却把脸转向了围观的人。这时，土司的命令下来了，剥了衣服接受鞭打，在前胸上留下通奸者的烙印。

尔依把女人的衣袖一脱，衣服一下子就塌到腰肢，一双乳房像一对兔子出窝一样跳进了人们眼帘。人们大叫着，要行刑人解开她的腰带，这样，那衣服就会像蛇蜕一样堆积到脚背上，这个污秽女人的身体，而不是罪过就要赤裸裸地暴露在天空下面。尔依没有理会。那女人说话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她要行刑人把她手上的戒指脱下来，作为行刑人好心的报答。行刑人立即遵嘱照办。

然后说，对不起姑娘。手里的鞭子发出了啸叫声。不管行刑人的心情如何，鞭子一旦挥舞起来，那声音听着总是很欢快的。中间夹上一两声受刑人啊啊的叫声，竟然有点像是一种欢呼。鞭打完毕，行刑人对汗水淋淋的女人说，我收了你的戒指，鞭打不会留下伤疤，但这个东西会的。边说，烧红的烙铁就贴到她胸上了，女人又用很像欢呼的那种声音尖叫了一声。行刑人把洛铁从她皮肉上揭下来时，女人已经昏过去了。儿子口里含着一大口水，向受刑人喷去，因为个子还矮，水都喷到了女人肚子上。围观的人们一阵大笑。恼怒的小尔依便把一大瓢水一齐泼到了那女人的脸上，女人呻吟着醒过来了。行刑人帮她穿衣服时，她又叫了几声。因为是对通奸的人用刑，刑具被污秽了，要用芬芳的药末熏过。白色的烟雾升起来，人群就慢慢散开了。

父亲对儿子说：“刚才你那样生气是不对的。行刑是我们的工作，但我们不恨受刑的人。”

儿子受到耻笑的气还没有消呢，这句话勾起了他对父亲的怨恨。父亲有着高高的个子，当他在空旷的广场上行走时，那身子总是摇摇晃晃的，叫人们认为，行刑人就是该这样走路。行刑人的儿子十四五岁了，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个头。作为行刑人的儿子，他已经忍受了很多，但他不想为了个子而受到人们的耻笑。父亲又说了句什么，他并不理会，跑到孩子堆里去了。行刑人因此又想到那种灰色的种子，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再一次行刑是一个铜匠。

这家伙没有得到指令，私刻了一枚土司图章。这是一种有手艺的人利用其手艺可能犯下的严重罪行之一，当然就会受到与之相配的刑罚的惩处。审问这个家伙，他说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时技痒就刻下来的。刻了也不收捡，给去送活的人看见，被告发了。这一回，老土司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把要继承土司位子的大儿子和不会当上土司，而且已经是头人的二儿子也叫来，问他们该如何惩处。

将来的土司因为这个十分愤怒，他说，重重地惩处。帕巴斯甲头人却说，没有必要，犯了哪条，就依哪条。哥哥对弟弟说，你不要管，那图章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你的。弟弟说，为了那个图章，你该知道给你留下图章的先人留下的规矩。确实，那时的刑罚条款没有现在这样的因为主观因素加重或减轻可能。犯了铜匠这种罪行，两条：一条，你的手刻出了那尊严的字样，砍掉；二条，你的眼睛又看见了这种字样，挖掉。所以，弟弟在父亲面前对哥哥说，你的愤怒会激起人们无端的仇恨。你做出一副笑脸，那人也会失去一样多的东西，人们还会说你仁慈，从此开始颂扬你呢。说完，他就告退回自己的领地去了。他的土地上，罂粟要开始收获了。老二走后，父亲对老大说，要是你有你弟弟的脑子，我们的江山就会万无一失。因为这句话，将来的土司在行刑那天没有出现，而是在楼上把自己灌醉了。

尔依和儿子为从哪里开始而争执了几句。

父亲说，先是眼睛，那样，他就不会看着自己的手给砍掉。儿子却说，那你就违背了伟大土司制定刑罚的意义，它就是要叫人害怕，叫人痛苦。父亲说：“我的儿子，你才十五岁。”

儿子说，你老是说我的虚岁，一边把铜匠的手牵到木砧上摆好。小尔依不等老子下命令，便把长刀砍了下去。刀子刚刚举起来，人们的尖叫声就把耳朵胀得快炸开了。小尔依把刀砍了下去，听到一声更尖厉的叫声从这片声音里超拔而起，到髙高的阳光明亮的空中去了。回过头来，看见那只手在地上跳个不停。而那个没有了手的家伙还用那手还在自己身上那种眼光定定地看着它。那手就像有生命一样，在雨后的湿泥地上，淌着血，还啪啪嗒嗒地跳个不停呢。行刑人的经验告诉他，铜匠还在想着他的手，那手还没有脱开主人的脑子。就对铜匠说，它已经和你分开，就不要再想着它。疼的是你的手腕，而不是你的手。铜匠说，是啊，你看，它落在地下，泥巴把它弄脏了。

那手立即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十一章 灰色种子

铜匠声音嘶哑，对行刑人说：“是一只巧手啊，我把它害了。”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叫，问铜匠这时还有什么说的。行刑人大声说：“他说自己把自己的手害了!”人们听了这话就欢呼起来。小尔依说：“他们喊什么，太蠢了，太蠢了！”当父亲的一看，他的脸那么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他想，儿子其实并不是他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他心痛地想，毕竟是个娃娃，他还是会害怕。他说：“不要害怕。”

儿子想笑笑，但淋淋的汗水立即就从脸上下来了。他给儿子喝了口酒。

酒喝下去，儿子说：“好了，总会有这一天的是吧。”话是说得在理，但嗓子却像好多天没有喝水一样嘶哑。

父亲摸摸儿子的头，又去准备进行下一道刑罚。看着儿子那样子，他想起自己杀第一个人时，前两刀没有奏效，到三下那脑袋才掉到了地上，要是再要一刀的话，他肯定会从那里逃跑的。这时，他心里恨死了那个自己主动当岗托家行刑人的祖先。如果有人应该受到诅咒，这个噬血的人是应该受到这种诅咒的。他没有问儿子要不要回家，如果要见，那么一次见两种刑法比下次再看要好受些吧。好在铜匠又痛又吓，已经昏了过去。受刑人被放倒在一块宽大的厚大板上，肚子上压上一个又一个装满沙子的口袋。只见那人的嘴慢慢张开，眼睛也鼓出来，像水里的鱼一样，大半个眼珠都到了眼眶的外面。尔依回身时，儿子已经站在身边，把酒和勺子递到他手上。行刑人先把酒喷在眼睛上，周围眼眶猛一收缩，那勺子就奔眼底下去了。再起来时，眼珠就在勺子里了，剩下点什么带着的，用祖先早就发明出来的专门的剪刀一下就把那些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切断了。小尔依马上就把烧好的滚油端来，慢慢地淋到空眼窝里，这最后一道手续是为了防止腐烂。小行刑人在腾起的油烟里呕吐了，好在行刑结束了。这下，铜匠就只有一只手和一只眼睛了。尔依见他家里人来背他，就给他们些药，说，有这些药，他不会死的。他又对着他们朝着他的背说，你们恨我吧，行刑人就是叫人恨的，要是恨我能使你们好受一点你就恨吧。说完，就和儿子一起回家了。

回家喝点热茶，儿子又吐得一塌糊涂。直到请了喇嘛来念了经，用柏枝把他周身熏过，又用泡过饱满麦子的水在头上淋过，第一次行刑的人才十分疲倦地长长吐几口气，翻过身去睡着了。

行刑人对妻子说，还要夺过一个人的命才算完呀。女人就哭了起来，说，谁叫我看着你可怜就嫁给你，不然，我的儿子就不会受这样的煎熬！行刑人说，给我倒碗茶。女人倒了茶，尔依又说，你不嫁给我，土司也要从家奴里配给我一个的，想想吧，他会叫自己没有行刑人吗。好了，我也该来两口烟了。你说是吗？这烟是罂粟里提出来的。那灰色种子开出了艳丽的花朵，花朵结了果，果子里分泌出白色的乳汁，乳汁再经过制作，就是使人乐以忘忧的宝贝。不要说行刑人喜欢它，就是家里的老鼠们都一只一只跑到尔依经常吸烟的地方上头的屋梁上蹲下，等着行刑人牙缝里漏出一点。就那么一点吸进肚子里，也会叫它们把鼠族的恐惧全部忘掉。

小尔依醒来时，只觉得口里发苦，便起身喝了一大瓢水。口里还是发苦，便出门，对着枧槽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呛得他像一头小马一样喘了起来。他拍着胸口大声说：“我要上山去，我要去拜望贡布仁钦喇嘛。”

四周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话给湿漉漉的雾气吞下去了，他自己也走进了浓雾之中。

他并不知道通向被放逐的贡布仁钦居住的山洞的道路，但用不着担心，那么多人上山，把青草和小树都踩倒了，仅仅一个夏天，山里就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了没有多久，小尔依就从山谷里的雾气里走了出来，看到苍翠的群山峭拔在云雾之上。初升阳光使眼前的露水和山峰积雪的顶巅闪闪发光，草丛下的泥土散发出浓烈的气息。

太阳升起来，阳光使山谷里的雾气向山上升腾。尔依又一次被云雾包裹起来了。雾气嗖嗖地从他身边掠过，往高处飞升。他觉得自己往上行走的脚步也加快了一些。雾气继续上升，他就可以看到山下的景象了。田野和森林之间，曲曲折折的河水闪闪发光。河岸的台地上，是岗托土司家高大的官寨，俯伏在其四周的，是百姓和奴隶们低矮的房子。尔依把眼光从山下收回来时，看见一堵赭色的山崖耸立在面前。他抬起头来，看见贡布仁钦披垂着一头长发坐在山岩上向他微笑。

他的声音在这山里显得十分洪亮：“我正在等一个人，原来是你!”尔依仰着脸说：“你真知道我要来吗?”

“我不知道是你要来，反正我知道是有人要来，来带我下山，土司肯定觉得我的话太多，要对我下手了。”

尔依说：“我昨天对人用刑了，砍掉了铜匠的手，我心里难过。”贡布仁钦的脸上出现了失望的神情，起身从崖顶走了下来，走到了和地面平齐的洞口前。他对着尔依笑笑说：“平时，我都是从那高处对人们说话的。他们都在山上踩出一条路来了吧。他们有什么事情都来问我。”

尔依说：“我也是来问你，行刑人对受刑人要不要仇恨，只有仁慈怎么对人下手?”

贡布仁钦说：“已经是三天没有一个人来了，肯定土司已经下了禁令了，你真的不是来抓我下山去的吗?”

尔依摇了摇头。

贡布仁钦吐了口气说：“我累了，我不想说什么了，一个疯子的话有什么价值呢。”他见将来的行刑人不说话，就说：“来吧，看看我住的地方，还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土司要对我下手了。好在我的书已经写完了，今后，你要告诉人们，这山洞里藏着一个疯子喇嘛的著作。”他从洞壁上取下一块岩石，里面一个小洞，洞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匣子，贡布仁钦的书就在那里面。他说，你看清楚了，我的书在这里，将来有人需要时，你就告诉他们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谁真正需要?”

贡布仁钦笑笑，说：“不要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洞里很干燥，也很整洁，贡布仁钦把藏书的小洞口封上时，尔依听到山洞的深处传来清脆的滴水声。贡布仁钦说：“是的，是水，是水的声音。我的书有一天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两个人又回到了洞口，在太阳底下坐了好些时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尔依好像也忘了要贡布仁钦回答他的问题。这时，从山下升到山顶的云雾完全散尽了，天空深深地蓝着，静静地蓝着。太阳把两个人晒出了一身汗水。尔依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

贡布仁钦笑笑说：“你还会回来的。”

尔依没有说话。

贡布仁钦又说：“往天，我正在岩顶对跪着的人们说话呢。带着从洞里打的一罐水，水喝完了，就下来，回洞里写书，也不管那些人听懂没有，也不管他们还想不想听。”

尔依笑了笑，转身下山去了。

尔依走到半山腰，就看见父亲弓着背，正吃力地往山上爬。

贡布仁钦说对了，土司再不能容忍他像个天神一样对他的子民宣扬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谪，叫行刑人上山把他抓下来。尔依在最陡峭的一段山路中央坐下，正是他刚刚看见的贡布仁钦坐在山崖顶上的那种样子。老行刑人继续往上走，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才抬起头来。儿子带着笑意说：“你不需要来找我，我不会怎么样呢。”父亲说：“我走时，还以为你正在睡觉昵。”

“你不是来找我的。”

父亲把气喘匀了，说：“不是，不是来找你的，我以为你还在床上睡觉。”

“他真是说准了。”

“谁?”

“贡布仁钦，他说土司今天会派人来抓他。”

“他住得也太高了。”

“住得再髙也没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要被土司派人抓下山去。”

“你想得太多了，行刑人的脑子里用不着想那么多。”

儿子对父亲说，你爬不动了，还是我上山去请贡布喇嘛下山吧。父亲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从腰上解下令牌交给儿子。还是儿子对父亲说，放心吧，我不会放他跑的，再说，他也不会跑。父亲就转身下山了。这时，儿子对走到远处的父亲喊了一声：“土司叫我们杀他的头吗?”

父亲回过身来，吐出舌头，在上面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土司是要割掉这个人的舌头，他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好在，他的话太深奥了，并没有多少人是认真听懂了的。

远远的，尔依看见贡布仁钦又坐在崖顶上去了，便对他挥起了手里土司家骨头做成的令牌。贡布仁钦也对他挥了挥手。尔依心里悠然升起了一股十分自豪的感觉。一种正在参与重大事情，参与历史的那种庄重的感觉，便加快步子向上走。大概只隔了两个时辰，两个人又在山洞口相会了。尔依想，虽然没有人看见，还是要叫事情显得非常正式，便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结果，却被贡布仁钦抢了先，他说：“我说过是你来抓我嘛。”

“我是在下山的时候得到命令的。”

“我喜欢你。还没有砍过头吧，我算是你的第一个好了。”

“土司不杀你的头，他只是不想你再说话了。”

尔依看到，贡布仁钦的脸一下就白了，说：“我的书已写完了，叫他杀了我吧，我不怕死。”

“但你怕活着被人割去舌头。”

贡布仁钦的脸更白了，他没有说话，但尔依看见他在口里不断动着舌头。直到开步下山，那舌头还在他口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像是鱼在水里跃动的声音一样。下山的这一路上，贡布仁钦都在口腔里弹动他的舌头。弹一下舌头，吞一口口水，再弹一下舌头，再吞一口口水。直到望见土司官寨的时候，他的口里就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

老行刑人在下山的路口上等着他们。他手里提着铁链，说是上山的时候就藏在草丛里的。

依规矩，贡布仁钦这样的犯人要锁着从山上牵下来。西下夕阳血红的光芒也没有使贡布仁钦的脸染上一点红色，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低声问，就是现在吗？行刑人说，不，还要在牢里过上一夜。贡布仁钦说，是的，是的，土司肯定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行刑。

贡布仁钦拖着铁链行走得很慢。

人们都聚集在路口，等待他的到来，但他再没有对这些人说什么。这些蒙昧的人们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唤醒的，再说，他也没有想到过要唤醒他们。他们上山来，那是他们的事。他是对他们大声说话来着，但他并不管他们想听什么或者说是需要听什么，他只是把自已脑子里对世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贡布仁钦试过，没有人的时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书写，所以，一有人来，他就对他们讲那些高深的问题。他拖着哗哗作响的铁链走过人群，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最后，大路中央站着土司和他的两个儿子，挡住了去路。这片土地上最最至高无上的岗托家的三个男人站在大路中央，一动不动，看着贡布仁钦的脸。贡布仁钦没有说话，见他们没有让路的意思，就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了。这时，土司在他身后咳了一声,说：“你要感谢二少爷，我们本来是打算要你的命，但他说只割下你的舌头就行了。”

贡布仁钦站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回过身去，就又往前走了。行刑人看着贡布仁钦下到了官寨下层的地牢里，才慢慢回到家里。尔依担心，晚上会睡不着觉。但却睡着了，可能是这一天在山里上上下下太辛苦了。早上醒来，父亲把刑具都收拾好了。官寨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老行刑人在行刑柱前放下刑具，对儿子说，你想去就去吧。尔依就到牢里提受刑人。牢里，一个剃头匠正在给贡布仁钦剃头。好大一堆长发落下，把他的一双脚背都盖住了。土司家的二少爷也在牢里，他斜倚在监房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贡布仁钦。二少爷看来心情很好，他对尔依说，不要行礼，我只是趁贡布仁钦的舌头还在嘴里，看他还有什么疯话要说。贡布仁钦却没有跟少爷说话的意思。他已经从最初的打击下恢复过来了，脸上又有了红润的颜色。终于，最后一绺头发落下了头顶。他抬起头来，对尔依说：“走吧，我已经好了。”

他把铁链的一头递到尔依手上。二少爷说：“你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吗？是我叫你留下脑袋，只丢一根舌头。”

贡布仁钦张了张口，但他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走到尔依前头去了。这一来，倒像是他在牵着行刑人行走了。到了行刑柱前，老行刑人要把他绑上，他说：“不用，我不用。”

老行刑人说：“要的，不要不行。”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叫两个尔依动手把他绑上了。他问：“你们要动手了吗？快点动手吧。”

行刑人没有说什么，只抬头看了看坐在官寨面向广场骑楼上的土司一家人。贡布仁钦也抬起头来，看见那里土司家的管家正在对着人们宣读什么。人群里发出嘈杂的声音，把那声音淹没了。接着，土司一扬手，把一个骨牌从楼上丢下来。令牌落在石板地上，立即就粉碎了。人群回过身来，向着行刑柱这边拥来。行刑人说：“对不起，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尔依把插着各种刀具的皮袋子打开，摆在父亲顺手的地方。他看见贡布仁钦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想不怕，但我还是怕，你们不要笑话我。”说完，就闭上眼睛，自己把舌头吐了出来。尔依端起了一个银盘，放在他下巴底下。看到父亲手起一刀，一段舌头落在盘子里，跳了几下，边跳就开始变短。人群里发出一阵尖叫。尔依听不出贡布仁钦叫了没有，他希望贡布仁钦没叫。他托着盘子往骑楼上飞跑，感到那段舌头碰得盘子叮叮作响。他跑到土司面前跪下，把举在头上的盘子放下来。土司说：“是说话的东西，是舌头，可是它已经死了。”尔依又托着盘子飞跑下楼。他看见贡布仁钦大张着鲜血淋漓的嘴巴，目光跟着他的步伐移动。父亲对儿子说：“叫他看一眼吧。”尔依便把盘子托到了受刑人的面前。舌头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团，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乌黑。贡布仁钦在这并不好看的东西面前皱了皱眉头，才昏了过去，直到两个尔依给他上好了药，把他背到牢房里，在草堆里躺下，他也没有醒来。父亲回家去了，尔依还在牢里多待了些时候。虽说这是一间地下牢房，但因为官寨这一面的基础是在一个斜坡上，所以，通过一个开得很高的小小窗口，可以照进来一些阳光，可以听到河里的流水哗哗作响。狱卒不耐烦地把钥匙弄得哗哗响。尔依对昏迷中的贡布仁钦说:“我还会来看你的。”说完，才慢慢回家去了。

每到黄昏时候，尔依心里就升起非常不安的感觉。

在逐渐变得暧昧模糊的光线里，那些没什么事做的人，不去休息困倦的身体，而是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这些人在寻找什么？再看，那些在越来越阴沉的光线里穿行的人竟像鬼影一般飘浮起来。

这种情形从罂粟花结出了果子就开始了。果子里流出乳汁一样的东西，转眼又黑糊糊的，成了行刑人配制的药膏一样。就是那种东西在十六两的秤上，也都是按两而不是论斤来计算的。帕巴斯甲把那些东西送到他以前生活的汉人督军那里，换来了最好的快枪、手榴弹和银子。第二年，罂粟花就像不可阻遏的大火熊熊地燃到了天边。要不是土司严禁，早就烧过边界，到别的土司领地上去了。再一次收获下来，岗托土司又换来了更多的银子和枪械，同时，人们开始享用这种东西。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黄昏成了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如果是有细雨或飞雪，那这个黄昏更是妙不可言，这都是因为那叫做鸦片的药膏一样的东西的功劳。正像土司家少爷带着灰色种子回来时说的那样，它确实是抚慰灵魂的药物。

它在灯前细细的火苗上慢慢松软时，心里郁结的事情像一个线团丝丝缕缕地松开松开。它又是那么芬芳，顺着呼吸，深人到身体每一个缝隙，深人到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望着越来越暗的光线越来越远的世界里烟枪前那一豆温馨的灯光，只感到自己变成了蓬松温暖的一团光芒。

行刑人一接触到这种药膏就很喜欢。特别是他为儿子的将来担心时，吸上一点，烦恼立即就消失得千千净净。他吸烟时，儿子就待在旁边，老鼠们蹲在房梁上，加上灯光，确实是一副十分温馨的家庭图景。尔依看到如豆的灯光在儿子眼中闪烁，就说，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行刑人的。我们动作熟练，干净，对行刑对象的尊重和行刑后的药物就是行刑人的仁慈。

儿子问，仁慈该有多少？而且，要是没有一点仇恨，我是下不去刀子的。我要有仇恨才行。但那并不妨碍我把活干好。那样我就没有仁慈了吗？行刑人是想和儿子讨论，但一下就变成了传授秘诀的口吻。儿子也总是那种认真但没有多少天分的口吻。他问道：“那么行刑时要多么仁慈?”

儿子还问：“真的一点仇恨也不要吗？还是可以要一点点?”

这样，话题就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父亲问儿子：“抽一口吧?”

儿子知道父亲这是将自己当大人的意思，但还是摇摇头。这又是叫父亲感到担心的：这个孩子总要显得跟人不大一样。再一个叫父亲感到担心的是，这个孩子老是去看那个对自己对别人都很苛求的没有舌头的贡布仁钦。他知道那个人不能开口说话，儿子也不识字，那两个人在一起，能干些什么呢。行刑人想问问儿子，好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儿子不会好好回答。这天也是黄昏时分，来了两个衣裳穿得干净利索的人。行刑人的房子在隔土司官寨和别的寨子都有点距离的地方，也就是说，它是孤立的，房子本身就是行刑人的真实写照。行刑人说，是远行的人啊。来人说我们很像远行的人吗？行刑人说，我们这个地方，凡是岗托土司领地上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的屋子里来。来人立即捂住嘴问，是麻风病人吗？小尔依的眼睛闪出了开心的光芒，说，不，我们是行刑人尔依家。来人就笑起来，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没有人给我们这种封号罢了。两人重新坐下，从褡裢里取出了丰富的食物，请行刑人和他们一起分享。老行刑人还在刚吸完鸦片后氤氲的氛围里，加上人家对自己是行刑人毫不在意，立即就接受了客人的邀请。

儿子冷冷地说：“我是不要的。”

来人说：“这个小行刑人，做一副吓人的样子，没有犯你家土司的法你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你们杀人要土司下令，我们要想杀谁是不用去问谁的。”

老行刑人说：“我还没有看到过不要动刑就说自己是强盗的人。”

儿子说：“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强盗，至多是飞贼罢了。”

来客说：“如果我们顺便也做你说的那种人的话，也没有人能把我们有什么办法。”

小尔依突然扑上去，一双手把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卡住了，说：“不粗嘛，跟粗点的手差不多，一刀就砍下来，要是我来砍，肯定不要两刀。”那人摸摸脖子，长吐了一口气。小尔依又对不速之客说:“我是岗托土司将来的行刑人，但我现在也帮助父亲干活。”

起初很嚣张的家伙又摸了摸脖子，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将来的行刑人说：“有，好多人都来这儿找我们土司的罂粟种子，我看你们也是为这个来的。”他又说：“好东西是不能轻易得到的，你们小心些好。”他又吩咐母亲：“给我们的客人把床铺软和些，叫他们晚上睡好，他们就不会半夜起来。”

来客对行刑人说:“你儿子会是一个好的行刑人。”

当父亲的说：“难道我就不是?”

两个家伙在行刑人家里一住就是三天。

尔依第二天就找到二少爷帕巴斯甲，报告两个奇异来客的行踪。帕巴斯甲说，我不是土司，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我父亲和我的哥哥。行刑人说，因为那种子是你带回来的。头人笑笑，说，我带回来的也要献给我们的土司，难道你不想有好东西献给土司做礼物？尔依说，因为他知道那个没有舌头的喇嘛是头人救下来的。

头人问：“你有多大年纪了？”

回答说：“十五岁。”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人十五岁就懂这么多事，危险。”

“我只是看到了两个晚上不睡觉的人。”

“我们对上门的客人都是欢迎的，你却在怀疑他们，要是我是土司就叫行刑人把你杀掉！好吧，你就说我的头人寨子里有那神奇的种子。今天晚上叫他们到我这里来，我就会把他们抓住的。”

头人又说，天哪，有些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停下来的。尔依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从头人那里离开，想想两个怪客肯定还在睡觉，就往牢里贡布仁钦那里去了。喇嘛栖身的牢房看上去干燥而且宽敞，不像别的牢房那么潮湿阴冷。贡布仁钦整天坐在草堆里，坐在高高的窗子下面看书，思想，书写。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长到把脸全部盖起来了。尔依照例倾吐他的，喇嘛照例一言不发。尔依先说的都是以前那一些，什么自已对杀人还是害怕的。正是因为害怕，才盼着早点过那个关口，盼着土司的土地上出点不得了的事情。他说，父亲认为，没有仇恨就可以杀人，甚至还可以怀着慈悲的心情去杀人，但自己不行，只有对那些人充满仇恨。这是一个新的话题，喇嘛这才把披垂在脸上的长发撩起来，认真看了这个将来的行刑人一眼。这一次，尔依看到了喇嘛的眼睛，冷静下面有火焰在烧灼的限睛。他看懂了那双眼睛是说，你说下去。但他说，我已经说完了。二少爷说，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他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尔依看到喇嘛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像是雷雨天里没入深渊的闪电一样。然后他一摆脑袋，头发又像一道帘子挂了下来，这没有舌头，也就免除了对事情表示态度的家伙，又深陷到他的沉默里去了。尔依听了一阵窗子外面喧哗的水声，才起身离开。他其实并不要人家指点他什么。谁也不能改变自己成为一个行刑人的命运。但他需要有人听听他的倾诉，那就只有这个没有舌头的人了。

尔依直接对两个怪客说，如果你们找那个东西，那你们就想想是谁把这东西带到这里来的。

两个人看看他。他也并不掩饰，说，当然去了兴许就会被抓住，那样明天我们就有活干，只是不知道砍手还是砍头，好在晚上最多用手摸，眼睛看不到不然还是挖眼睛，那活儿太麻烦。他的话至少说得两个人中的一个毛骨悚然。吃过晚饭他们早早睡下，半夜里就起来出去了。快到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就给抓住了。人们感到十分兴趣的是，他们不是给二少爷手下的人抓住的。他们进入的房间里满是捕老鼠的夹板。先是到处乱摸的手，然后是鬼鬼祟祟的脚给到处都是的夹板夹住了，而头人的寨子上上下下都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没有逃走的希望，才自己大叫起来。有人起来堵上他们的嘴又去睡了。终于挨到天亮，头人起来叫人卸了夹板，绑起来押往土司官寨。可气的是，那个头人对土司通报时不说抓到飞贼而是说两个老鼠撞到夹子上了。

两个来客气得不行，等人取了口里堵着的东西立即大叫，说自己不是什么耗子，而是白玛的土司手下，都是有猛兽绶带的人，愿意被杀头而不愿受到侮辱。老土司说，本来两个人都要死，既然是那个好邻居派来的，那就选一个回去报信吧。行刑人和儿子一起来到刑场上。尔依把客人留下的随身物品都带来了。他笑笑说，我不是给你们讲过吗？其中一个就唾了他一口，说，来吧，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吧，将来看到拿武器的人可不要打抖。小尔依把刀背在身后，尽力不叫人看出他的颤抖，但他止不住，觉得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在背后露出了讥讽的眼神，心里立即就从羞愧里生出仇恨了。他恨恨地说，不，我等你拿了武器再来杀你。走到那个被他用手量过脖子的家伙面前，他说，伙计来吧，我说过我只要一刀。父亲想问他行还是不行，但他的刀已经在一片惊呼声里砍下去了。他还找不到进刀的角度，结果给血喷了个满头满脸。他看不到那头已经掉到地上啃泥巴，又一刀下去砍在了行刑柱上。父亲替他揩去脸上的血。他对父亲笑笑，说，太累人太累人，我还不知道杀人是这么累的，太蠢了，真是太蠢了。父亲知道下面的活要自己来干了。当然那活很简单,另一个人要活着，要把岗托土司给自己的“伟大的好邻居”白玛土司的问候信带回去。信里说了什么话我们不得而知，那个少了一只手的人在马上昏昏沉沉地回到主子那里，土司看了信口里立即就喷出鲜血。但是他说，这个人想引我打仗，但我们不能打，不能打呀。都说岗托土司从汉地得到了一种打人像割草一样的枪，叫机枪，我们可没有草那么多的人啊！

尔依第一次杀了人，累得在床上躺了两天。又过了几天，身上腿上手上才慢慢有了力气。父亲安慰他说：“开始都是这样的。何况你还小，你才十几岁嘛。不只是你累，我也很累。”

儿子却说：“父亲累了吗？那好，你可以向土司告假了，因为我什么都可以干了，没有我干不了的事了！”

罂粟花开了几年，无论岗托土司怎样想独占这奇妙的种子，但所有措施只是延迟，而不是阻止了罂粟在别的土司领地上开出它那艳丽的花朵。

二少爷帕巴斯甲说，我们必须保护自己的利益。他哥哥说，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将来我们谁是土司。弟弟说，将来是谁我不管，现在父亲是土司，这片山河还没有到你的名下呢。这句话叫老岗托土司听了，心里十二分的受用。他说，你弟弟在汉人地方那么多年，就带回来这么一种好的东西，怎么能叫那些人偷去。

这一年，也就是行刑人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又有两家土司的土地上出现了那种叫人心摇神移的花朵。西北方的白玛土司说，他们的土地虽然不和汉人相连，但他们也会从那里得到种子的。而那个东北方的拉雪巴土司说，他们在岗托土司家的下风头，是老天叫风帮了他们的忙，叫那东西长上翅膀飞到了他的土地。

岗托土司给这两个土司同一种内容的信，说，那是一种害人的东西一是乌鸦的梦，是巫婆的幻术。两个土司的回信却各不相同。一个说，那么坏的东西，叫它来使我们受害好了，反正有人不想我们强大。另一个土司更妙了，他说，好吧，全岗托领地上的人一起扇出风来，把那些害人的东西，会叫人中邪的东西的种子都吹落到我的领地上来吧。

帕巴斯甲又去了一次内地，弄回来不少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的先进的枪支弹药。反正鸦片买卖已经给岗托家带来了过去想都没有想到过那么多的银子，要什么东西花钱买来就是了。

于是，罂粟花战争就开始了。

土司的两个儿子，分率着两路兵马向那两个土司进击。两路兵马只有一个行刑人，于是，小尔依得到了一纸文书，叫他充任帕巴斯甲那一路的行刑人。在家里告别的时候，尔依对父亲说，我会好好干的。父亲说，我只是担心我们的主子叫我们干些不该干的。两支队伍出发时，尔依分到了一匹马，而他的父亲却是和那些上了战场却不会去打仗的人们走在一起。土司的大少爷要打的是一个很排场的仗。他带上了厨子，使女，甚至有一个酿酒师。尔依看到父亲和这些人走在一起，突然想，自己平常不该对他那样不敬，心里就有了一种和过去有过的痛楚不一样的新鲜的痛苦。过去那些痛苦是叫自己也非常的难过的，而眼下这种痛苦，竟然有着父亲小时候给自己买来的蜂蜜那样的甘甜。

这次战争一开始就同时两面作战，所以马匹不够。尔依却得到了一匹马，和士兵们一起驱驰，说明他的主子是把行刑人看成勇敢的士兵的。

岗托家在战斗刚开始就所向披靡。尔依看到那边的人，拿着火枪，甚至是长刀和弓箭向这边冲锋，要夺回失去的地盘。这边却是用出卖鸦片的金钱武装起来的，是机关枪，步枪。对方进攻的人冲得很慢，却一直在疯狂地叫喊。帕巴斯甲说，看吧，还没有冲到前沿，他们就已经喊累了。带兵官们开心地大笑，尔依也跟着笑了一下。这边几乎就是盼着对方早点冲到阵地前来，敌人终于到了，机枪咯咯地欢叫起来了，那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你不把它叫做欢叫就无以名之了。子弹打出去，就像是抛出去了千万把割草的镰刀。遇到树，细小的枝枝叶叶一下就没有了。遇到草丛，草丛一下就没有了。留下那些冲锋的人暴露出来，傻乎乎地站在一片光秃秃的荒野里。那些人窘迫的样子，好像是自己给一下剥光了衣服。机枪再叫，那些和小树站在一起的人可没小树那么经打，一个一个栽倒了。剩下的人向山下跑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河谷里罂粟花红色的海洋里。机枪又用来收割还没有结果的罂粟。先是一片片的红花飞溅，然后是绿色的叶片，再后来就是那些绝望的人们的惨叫了。尔依没有枪，现在，他很希望弹雨下会留下几个活的，抓了俘虏自己才会有活干的。机枪停了，人们冲到地里，这里那里响起零星的枪声，对还没咽气的家伙补上一枪。尔依很失望，因为他们没有留活给他干。

战斗好像是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一大片俘虏蹲在不多的几具尸体中间，倒显得活人是死人，死去的倒像是英雄一般。尔依看见那样一大片人头，心里还是感到害怕。一个一个地去砍，一个一个地去砍，就用行刑人的一双手和一把刀子。刀子砍坏了可以去借，但到手举不起来的时候，那就没有办法了。

帕巴斯甲站在高处，喊道，可以叫一些人活，想活的站到水边上去。那些俘虏大多数跑到水边去了。土司少爷十分认真地说，我看想活的人太多了，回到该死的这边来五个。果然有五个人又回到该死的人那边。

少土司对留在水边那些求生的人哈哈大笑。他说这些都是些怕死的人，对自已主子缺乏忠诚的人，尔依，是你的活，干吧！行刑人就一刀一刀砍过去，一刀砍不死就补上一刀。他心里并不难受，少土司选的地方很好。挨了刀的人都向后倒进水里，血都顺水流走了。最后一刀下去，他累得胳膊都举不起来了。他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里自己在粗重地喘息。溪水越来越红，而他的刀上一下就扑上了一层苍蝇。他还听见自已说：“主子是对的，杀掉坏的，留下来好的。”

少土司说：“还是把刀擦干净收起来吧，这个动脑子的样子，叫人家看了会笑我没有好行刑人。”

尔依没有想到主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和父亲说的意思大同小异，他说，一个好行刑人不要有过分的慈悲，仇恨就更是不必要的。土司说：“他们有罪或者没罪，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是跟你没有关系的。好人是土司的好人，坏人是土司认为的坏人。我叫你取一个人的眼睛，跟我叫个奴才去摘一颗草莓一样。主子叫你取一个人头，跟叫你去取一个羊头有什么两样?”

“我还是把刀磨快吧。”

“你能成为我的好行刑人吗?”

“不会有下不去刀子的时候。”

“那不一定，有一个人你会下不了手的。”

这天晚上，尔依在星空下闭上了眼睛。树上的露水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也不能使他醒来。

这场战争之所以叫做罂粟花的战争，除了是为罂粟而起，也因为它是那么短促，一个罂粟花期就结束了。到了罂粟花凋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凯旋的路上了。帕巴斯甲统领的军队不但把拉雪巴土司那里那些“风吹去种子开成的花朵”用火药的风暴刮倒在地，还把好多别的东西也都刮倒在地了。去的路上是一支精干的队伍，回来，就像是一个部落正在搬迁一样。牛羊，猪狗，愿意归附一个更加强大的主子的人群，还有失败的土司的赔偿。一个伟大的土司就是这样使自已的出征队伍无限膨胀的。

回到官寨，老土司已经不行了。他说：“我没有死，是因为在等胜利的消息。老二得胜了，老大那里还没有消息。”

老二就说：“那就说明老大不能治理好你的领地，请你把王位传给我吧。”

老土司说：“我知道你行，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要我传位给你，那只有你哥哥出征失败了才可能，我们要守祖先传下来的规矩。”

帕巴斯甲对父亲说：“你的长子怕是在什么地方等酿酒师的新酒吧。”心里却想，那个蠢猪不会失败，有我带回来的那么多好枪怎么可能失败。

帕巴斯甲的哥哥那支队伍也打了胜仗。送信的人说，队伍去时快，回来慢，先送信回来叫家里喜欢。二少爷就叫人把信扣下，并把送信人打入了牢房。他再叫人写封信说，岗托家派往南方的军队大败，少爷，“未来伟大王位的继承者光荣阵亡”。

帕巴斯甲就听到老父亲一直拼命压着的痰一下就涌上喉咙，于是，立即召集喇嘛们念经。老土司竟然又挺过了大半个白天，一个晚上，快天亮时，老岗托醒过来了，问：“是什么声音?”

“为父王做临终祈祷。”儿子回答。

父亲平静地说：“哦。”

儿子又问：“父亲还有什么话吗?”

“你是土司了，”老土司说，“岗托家做土司是从北京拿了执照的，以后他们换一回皇帝我们就要换一回执照。”他叫悲哀的管家把执照取来却打不开那个檀香木匣子，就说：“没有气力了，等我死了慢慢看吧。他们换人了，你就去换这个东西。是这个东西叫我们做这片辽阔土地之王。替你哥哥报仇，卓基土司是从我们这里分裂出去的。算算辈分，该是你的叔叔，你不要放过他。”

儿子就问：“是亲人都不放过?”

老岗托用他最后的力气说：“不!”

大家退出房去，喇嘛们就带着对一个即将消失的人的祝福进去了。当清脆的铜钹眶然一声响亮，人们知道老土司归天了，哭声立即冲天而起。这种热闹的场面就不去细说了。行刑人在这期间鞭打了两个哭得有点装模作样的家伙。刑法对这一类罪过没有明确的处罚规定。新土司说，叫这两个家伙好好哭一哭吧。两个家伙都以为必死无疑，因此有了勇气，说，哭不出来了。土司说，好啊，诚实的人嘛，下去挨几鞭子吧。两个人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就对尔依说，你就把我们狠狠地抽一顿吧。尔依边抽边想，这两个人为什么就不哭呢。尔依这样想也是真的，他看见别人哭，连大家在哭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很伤心地哭了。知道是老土司死了，又哭了好一阵。正哭着，就有人来叫他行刑了。当鞭子像一股小小的旋风一样呼嘯起来，尔依想，这两个人为什么哭不出来呢。行刑完毕，还想接着再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尔依想，不会是自己失去对主子的敬意和热爱了吧。

心里的疑问过去是可以问父亲的，现在可不行了，他肯定和他的主子一起死在边界上了。他没有生下足够多的儿子，只好自己迈着一双老腿跟在大少爷马队的尘土后面当行刑人去了。现在，只有贡布仁钦喇嘛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了。在牢里，喇嘛端坐在小小窗户投射下来的一方阳光里，没有风，他的长发却向着空中飞舞。

他的眼睛在狭窄的空间里也看到很远的地方。而且，由于窗子向着河岸，牢房里有喧晔的水声回荡。这个人在的地方，总是有水的气息和声音。行刑人在那一小方阳光之外坐下，行了礼，说：“老土司死了。”

喇嘛笑笑。

尔依又说:“我们的老土司，我们的王过去了。”

喇嘛皱皱眉头。尔依注意到，喇嘛眉毛的梢头已经花白了。于是他说，你还很年轻呀，但你的眉毛都变白了。你到西藏去的时候，我还看见过你。喇嘛并不说话。行刑人又说，你是父亲对人行刑时走的。那天你说，太蠢了，你的毛驴上驮着褡裢，后来你就骑上走了。但他没有说这个，而是讲述了罂粟花战争的过程。喇嘛在这过程中笑了两次。一次是讲到战争结束时，一个肥胖的喇嘛来送拉雪巴土司的请降文书时怎样摔倒在死尸上面，再就是他说自己一次砍了多少人时。前一次笑是那件事情有点可笑，后头的一次却不知是为什么。他问，怕死的人有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罪吗？

喇嘛没有舌头，不能回答。尔依不明白自己怎么找他来解除自己灵魂上的疑惑，所以，他问了这个问题，却只听到从河边传来喧哗水声，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了。就在这个时候，喇嘛张口了，说话了！虽然那声音十分含混，但他是在说话！尔依说：“你在说话吗？是的，你说话了！求你再说一次，我求你！”

这次，他听清楚了。唰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我、说、过,流、血、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兄弟战争

在官寨里，有人一次次对新土司下手。

一个使女在酒里下毒，结果自己给送到行刑人手里。不露面的土司带的话是，不要叫她死得太痛快了。于是，这个姑娘就给装进了牛皮口袋。她一看到口袋就说她要招出是谁在指使，可土司不给她机会，结果受了叫做蘇牛皮的刑法。装了人的口袋放在一个小小的坑里，用脚在上面踩来踩去。开先，口袋里的人给踩出很多叫声，后来，肚子里的东西一踩出来就臭不可闻了。于是，口袋上再绑一个重物，丢到河里就算完了。这只是叫人死得不痛快的刑法里的一种。人类的想象在这个方面总是出奇的丰富，不说也罢。只说，有人总是变着法子想要新土司的命，帕巴斯甲一招一招都躲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想自己选择主子的人落到尔依手上，最后跳出来的是官寨里的管家。

那是一个大白天，从人们眼里消失了好多天的土司出来站在回廊上，对袖着手走来的管家说：“今天天气很冷吗?”

管家说：“你就感觉不到?”

土司说：“我还发热呢。”

管家把明晃晃一把长刀从袖子里抽出来，说：“这东西凉快，我叫你尝尝凉快的东西!”

土司从怀里掏出手枪，说：“你都打抖了，我叫你尝尝热的东西。”一枪，又是一枪，管家的两个膝盖就粉碎了。他还想拄着刀站起身来。土司说：“你一直派人杀我，我看你是个忠诚的人才不揭穿，想不到你执迷不悟，就不要怨我了。”管家说：“你是一个英雄,这个江山该是你帕巴斯甲的，可我对大少爷发过誓的。”就把刀插向自己肚子。这些话尔依都没有听见。只是听到枪响就和人们一起往官寨跑去，刚到就听见叫行刑人了。尔依爬上楼，看见管家还在地上挣扎。土司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调说：“你帮他个忙，这个不想活的人。”他还听见土司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家里的地都扫干净了。”

管家的尸体在行刑柱上示众一天，就丢到河里喂鱼了。

又是一个罂粟的收获季。

这是岗托家第一个不再单独收获罂粟的秋天。大少爷已经和刚被他打败的白玛土司联合起来。好啊，岗托土司说，从今天起，我就不是和我的哥哥，而是和外姓人打仗，和偷去了我们种子的贼战斗了。他又派人用鸦片换回来很多子弹，在一个大雪天领着队伍越过了山口。那场进攻像一场冬天的雪暴，叫对方无法招架。尔依跟着队伍前进，不时看见有人脸朝下趴在雪地里，没有气了。要是有气，那就是他行刑人的事情。两天过后，天晴了，脚下的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在那样的地上奔跑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通过一条河上的冰面时，尔依看到自己这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跌倒了。那些人倒下时，都半侧过身子对后面扬一扬手，这才把身子非常舒展地扑向河上晶莹的冰盖，好像躺到冰上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土司发出了停止前进的命令，尔依才听到了枪声在河谷里回荡，知道那些人是中枪了。这边的机枪又响起来，风一样刮掉对岸的小树丛，掀开雪堆，把一个又一个的黑黑的人影暴露出来。那些人弓一弓腰，一跃而起，要冲到河边去捡武器。

这边不时发出口哨声的子弹落在这些人脚前身后，把他们赶到河中央最漂亮的绿玉一般的冰面上，好的牧羊人就是这样吹着口哨归扰羊群的。土司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显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必然选择一不然，他不会有那神奇的种子，不会有像风暴一样力量的武器。他又一次发出了射击的命令。他的机枪手也非常熟悉手上的东西了，三挺机枪同时咯咯咯咯地欢叫起来。这次子弹是当凿子用的，两岸的人都看见站满了人的一大块冰和整个冻着的河面没有了关联。很快，那些人就和他们脚下的冰一起沉到下面的深渊里去了。河水从巨大的空洞里涵涌地泛起，又退去，只留下好多鱼在冰面挣扎扑腾。

队伍渡过河去，对方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岗托土司说，不会再有大的抵抗，他们已经吓破胆了。他吩咐开了一顿进攻以来最丰盛的晚饭。想不到，就是那个晚上，人家的队伍摸上来。两支队伍混到一起，机枪失去了作用。只有一小队人马护着土司突了出去，大多数人都落到了白玛土司和大少爷的联军手里。这些俘虏的命运十分悲惨。对方是一支不断失败的，只是靠了最后的一点力量和比力量更为强烈的仇恨才取得胜利的队伍。俘虏们死一次比死了三次还多。尔依也被人抓住了。远远地，他看见父亲正在用刑呢。凡是身上带着军官标志的人都带到他那里去了。那些人在真正死去之前起码要先死上五次。尔依被一个人抓住砍去了一根手指，然后，又一个家伙走来，那个人说，该我来上几下了。这是一个带兵官。尔依相当害怕，他不敢抬头。以前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以大胆地看着行刑人的眼睛，现在才知道那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他不敢抬起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怕叫老行刑人看见自己。他想，等自己死了再叫他发现吧。尔依只看到那个带兵官胸前的皮子是虎皮，这是一个大的带兵官。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说，我和这个人是有过交情的。尔依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人的声音，带兵官说：“真的是你。”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认识的脸。那人脱下帽子，确实有一只耳朵不在头上。那人笑了，说：“你在帮我找耳朵吗？掉在岗托土司的官寨前了。”带兵官说：“你的父亲现在在我们这里干活。”

尔依终于找到了一点勇气说：“不是替你们，他是替他的主子、我们土司的哥寄干活，你杀我吧，我不会向你求饶的。”

军官说：“谁要一个行刑人投降呢，你走吧。”于是就把尔依提着领口扔到山坡下去了。他赶紧爬起来，手脚并用，攀爬上另一面山坡。回头时，看见父亲十分吃惊地向着自己张望。他站了一下，想看清楚父亲手里拿的是什么刑具，一支箭嗖一声插入脚下的雪里，他又拔腿飞奔起来，连头也不敢再回一下了。

故事从此进人了胶着状态。到开春的时候，连枪声听上去都像天气一样懒洋洋的。到了夏天，麦浪在风中翻滚，罂粟花在骄阳下摇摆，母亲对他说：“叫我到你父亲那里去吧。”尔依就和她走向两头都有人守着的那座小桥。人们并不是天天在那里放枪的，他们在地上趴得太久，特别在雨后的湿泥地上趴久了，骨头酸痛，肉上长疮。每天，两边的士兵都约好一起出来到壕沟上晒晒太阳。到哪天土司下令要打一打的时候，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目标的，觉得和对方建立了亲密关系而把头抬得很高的家伙都吃了枪子。这天是个晴天，两边的士兵都在壕沟上脱了衣服捉虱子。这边的人说，啊，我们的行刑人来了。那边问，真是我们的行刑人的儿子吗？这边说，是啊，就像你们的主子是我们的主子的哥哥一样。在这种气氛里，送一个老太太过去，根本不能说是一个问题。

在桥中央，老太太吻着儿子的额头，说：“女人嘛，儿子小时是儿子的，如今，儿子大了，就该是他父亲的了。”母亲又对着儿子的耳朵说：“你父亲还总是以为我一直是他的呢。”说完这句话，老太太哭了，她说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儿子了。

尔依把一摞银元放到桥的中央，向对岸喊：“谁替我的母亲弄一匹牲口，这些就是我的谢仪了!”

那边一个人问：“我来拿银子你们的人不会开枪吧?”

这边晒太阳的人嚯嚯地笑了起来。那个人就上桥来了，他把银子揣到怀里，对尔依说：“你真慷慨，不过，没有这些银子我也会把老人家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尔依拍拍那个好人的肩头。那个人说：“你别！我害怕你的手!”那个有点滑稽的家伙又大声对着两岸说：“看啊，伙计们，我们这样像是在打仗吗?”

两岸的人都哄笑起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尔依看着母亲骑上一头毛驴走远了，消失在夏天的绿色中间。绿色那么浓重，像是一种流淌的东西凝固而成的一样。这天，他还成了一幕闹剧的主角，两边的士兵开始交换食品，叫他跑来跑去在桥上传递。尔依做出不想干这活路的样子，心里却快活得不行。在传递的过程中，他把样样食物都往口里塞上一点，到后来饱得只能躺在桥中央，一动也不能动了。

尔依回来，就到牢里把昨天的事情向贡布仁钦讲了。

喇嘛一直在牢里练习说话，行刑人没有把舌头连根割去。他对尔依说，不是说你父亲手艺不好，而是我怕痛拼命把舌头往里头缩，留下一段，加上祷告和练习，又可以像一个大舌头一样说话了。他问：“听我说话像什么?”

尔依没有说话。

喇嘛说：“说老实话。”

尔依就说：“像个傻子。”

喇嘛就笑了。喇嘛收起了笑容说：“请你给土司带话，说是贡布喇嘛求见，你就说，那个喇嘛没有舌头也能说话，要向他进言。”土司对喇嘛说：“是什么力量叫你说话了？”

喇嘛说：“请土司叫我的名字，我已经不是喇嘛。”

“那是没有问题的。当初，就该叫他们杀你的头，犯不上救你。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想救你。”

“土司，我说话不好听。”

“没有舌头能说话，就是奇迹，好不好听有什么要紧！我看还是去剃头，换了衣服，我们再谈吧。”

喇嘛说：“那可不行，万一我又不能讲话了呢。”

土司叹口气说，好吧，好吧。结果，土司却和自己以前保下来的人谈崩了。因为喇嘛说他那样倚重于罂粟带来的财富和武力，是把自己变成了一种东西的奴隶。喇嘛又有了人们当初说他发疯时的狂热，他说，银子，水，麦子，罂粟，枪，女人和花朵，行刑人手里的刀，哪一样是真正的美丽和真正的强大，只有思想是可以在这一切之上的。他说，你为什么要靠那么多人流血来巩固你的地位？土司说，那你告诉我一个好的办法，我也不想打仗。没有舌头的喇嘛太性急了。他说，世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这块本来该比香巴拉还要美好的土地上宗教堕落了。而他在发现了宗喀巴大师的新的教派和甘霖般的教义后就知道，那是惟一可以救度这片土地的灵药了。土司说，这些你都写在了你的文章里，不用再说了。那时，我叫你活下来，是知道你是个不会叫土司高兴的人物。现在我是土司了，而我刚刚给你一个机会你就来教训我，我相信你会叫我的百姓都信你的教，但都听了你的，谁还听我说话？

土司又问：“你敢说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

贡布仁钦想了想，这回没有用他那半截舌头，而是摇了摇头。土司说：“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从来没有人叫我感到这么难办。你一定要当一个你自己想的那种教派的传布者吗，如果我把家庙交到你手里的话?”

贡布仁钦点点头。

“叫我拿你怎么办？有一句谚语你没有听过吗?”

“听过，有真正的土司就没有真正的喇嘛，有真正的喇嘛就没有真正的土司，请你杀了我吧。”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但你再次张口说话是个错误，一个要命的错误。你的错误在于认为只要是新东西我就会喜欢。”

喇嘛仰头长叹，说：“把我交给尔依吧。”

土司说：“以前岗托家有专门的书记官，因为记了土司认为不该记的事情，丢了脑袋，连这个职位也消失了，弄得我们现在不知道中间几百年土司都干了些什么。我看你那些文字里有写行刑人的。看看吧，现在是个比以前多出来许多事情的时代了，把你看到的事情记下来，将来的人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

贡布仁钦同意了。

土司又说：“你看我很多事情都要操心，你一说话，我又多了一份操心的事情，你看，我只好把你先交给我的行刑人了。父亲的活做得不好，儿子就要弥补一下。”

土司击击掌，下人躬腰进来。土司吩咐说：“准备好吃的东西。”下人退下。土司又拉拉挂在墙上的索子，楼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梯子鼓点似的响过一阵，一个家丁把枪竖在门边，躬了身子进来。土司说：“传行刑人，我要请他喝酒。”

家丁在地上跪一跪，退下去了。土司说：“你看这个人心里也很好奇，土司请行刑人，请一个家奴喝酒，他很吃惊，但他都不会表示出来，而你什么事情都要穷根究底。”

喇嘛说：“没有割掉以前，我还要再用一用我的舌头昵。但你可不要以为我是想激怒你，好求一死。”

土司说：“请讲，我的决定决不会改变，我也不会被你激怒。”喇嘛说：“那我就不说了。”

这时，那个时代的好饮食就上来了。

食谱如下：

“干鹿肉，是腰肢上的；

新鲜的羊肋，

和新鲜羊肋同一出处的肠子和血，血加了香料灌到肠子里，一圈圈有点像是要人命的绞索；

奶赂；

獐子肝

羌活花馅的包子，

酒两种，一种加蜂蜜，一种加熊油。”

尔依战战兢兢上了楼，看到丰盛的食品就把恐惧给忘了。非但如此，喝了几口酒，幸福的感觉就一阵又一阵向着脑门子冲击。他想，是喇嘛在土司面前说了他什么好话，还好，他没有问有什么好运气在前面等着。他甚至想到父亲听到自己的儿子和土司和喇嘛在一起吃酒会大吃一惊，吃惊得连胡子都竖立起来。他听见土司对喇嘛说：“看看，什么都不想的人有多么幸福。”

尔依本来想说：“我的脑子正在动着呢。”但嘴里实在是堵了太多东西。土司把生肝递到喇嘛面前，贡布说：“不，嚼这东西会叫人觉得是在咬自己的舌头。”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后来，喇嘛对尔依说：“你在下面等我吧，土司叫你好好照顾我。”

尔依就晕晕糊糊下楼去了。

喇嘛对土司说：“你能叫岗格来见上一面吗?”

立即，岗格就被人叫来了。贡布仁钦问：“岗格喇嘛，你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是因为害怕还是年迈?”

岗格没有说话。

贡布仁钦就说：“我没有把剩下的舌头藏好，刚刚用了半天，你的主子就要叫行刑人把它割去了。作为一个披袈裟的人，我要对你说我原谅你了，但在佛的面前你是有罪过的。”

岗格大张开没牙的口，望着土司。土司说：“想看这个家伙的舌头第二次受刑吗?”

老岗格一下就仆到地上，把额头放在土司的靴尖上。贡布仁钦说：“看吧，你要这样的喇嘛做什么，多养些狗就是了。”

土司说：“你骂吧，我不会发火的，因为你是正确的，因为以后你就没有机会了。”

贡布仁钦说：“你会害怕我的笔。”

土司说：“你的笔写下的东西在我死之前不会有人看到，而我就是要等我死了再叫人看的。”

“那我没有话了，我的舌头已经没有了。”

行刑的时候，尔依脸色大变。土司说，尔依动手吧，慈悲的喇嘛不会安慰你，他向我保证过不再说话。贡布仁钦努力地想把舌头吐出来，好叫行刑人动起手来方便一点，可那舌头实在是太短了，怎么努力都伸不到嘴唇外面来，反倒弄得自己像骄阳下的狗一样大喘起来。尔依几乎把那舌头用刀搅碎在贡布仁钦嘴里才弄了出来，那已经不能说是一块完整的肉了，而是一些像土司请他们吃的生肝一样一塌糊涂的东西。行刑人说，我不行，我不行了。喇嘛自己把一把止血药送到口里。

回到家里，行刑人感到了自己的孤单。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五个房间的屋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没事可干，他就把那些从受刑人那里得来的东西从外边那个独立的柴房搬到屋里来，他没有想到那里一样一样地就堆了那么多东西。罂粟种下去后，岗托土司的领地上一下就富裕起来，很少人再来低价买这些东西了。好多年的尘土从那些衣物上飞扬起来，好多年行刑的记忆也一个一个复活了。尔依没有想到自己以为忘记了的那些人一那些被取了性命或者是取了身体上某一个部位的人的脸，都在面前，一个月光朦胧的晚上全部出现在面前。尔依并不害怕。搬运完后，他又在屋里把衣服一件件悬挂起来。在这个地方，人们不是把衣服放在柜子里的，而是屋子中央悬挂上杉树杆子，衣服就挂在上面，和挂干肉是一种方法。尔依把死人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好多往事就错落有致地站在了面前。这些人大多是以前的尔依杀的，他并不熟悉他们一一不管是行刑人还是受刑的人。这时，这些人却都隐隐约约站在他面前。

他去摸一件颈圈上有一环淡淡血迹的衣服，里面空空如也。

行刑人就把这件衣服穿在了身上，竟然一下就有了要死的人的那种感觉，可惜那感觉瞬息即逝。

这个夜晚，我们的行刑人是充满灵感的，他立即把自己行刑人的衣服脱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我来了。这次，一穿上衣服，感觉就来了。这个人是因杀人而被处死的。这个人死时并不害怕，岂止是不害怕，他的心里还满是愤怒呢。尔依害怕自己的心经不起那样的狂怒冲击，赶紧把衣服脱下来。他明白死人衣服不是随便穿的，就退出来把门锁上。他还试了好几次，看锁是否牢靠。他害怕那些衣服自已会跑出房间来。好啊，他说，好啊。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摆脱了那些衣服，那些过去的亡灵。又想起下午行刑的事，又看到自己热爱的人大张着嘴巴，好让自己把刀伸进去，不是把舌头割掉，而是搅碎。他的手就在初次行刑后又一次止不住地战抖了，搅碎的肉末都是喇嘛自己奋力吐出来的。现在，他把手举在眼前，看见它已经不抖了。他想自己当时是害怕的，不知道喇嘛是不是也感到恐惧。手边没有他的衣服，但有他给自已的一串念珠。尔依又到另外一个房间，打开了一口又一口木箱，屋子里就满是腐蚀着的铜啦银子啦略带甘甜的味道了。在一大堆受刑人留下的佩饰和珠宝里，尔依找出了喇嘛第一次受刑时送的那一串念珠。用软布轻轻抹去灰尘，念珠立即就光可鉴人，天上的月亮立即就在上面变成好多个了，小，但却更加凝聚，更加深邃。挂上脖子，却没有那些衣服那样愤怒与恐惧，只是一种很清凉的感觉，像是挂了一串雨水，一串露珠在脖子上面。

行刑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哭声呜呜地穿过房间，消失在外面的月光下面。

第二天，土司给他两匹马，一匹马驮了日用的东西，一匹马驮着昏昏沉沉的贡布仁钦，送到山上的洞里。临行前，土司说：“贡布仁钦再也不是喇嘛了，但你永远是他的下人。”

尔依说，是，老爷。贡布仁钦很虚弱地向他笑笑。

土司对再次失去舌头的人说：“或许今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再见吧。”

贡布仁钦抬头望望远处青碧的山峰，用脚一踢马的肚子，马就踢踢踏踏迈开步子驮着他上路了。直到土司的官寨那些满是雕花窗棂的高大的赭色石墙和寺庙的金色房顶都消失在身后，他才弯下腰，伏在马背上，满脸痛苦万状。尔依知道他的苦痛都是自己这双手给他的，但他对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就对马背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人说，你知道我是没有办法的。贡布仁钦回过头来，艰难地笑笑，尔依突然觉得自己是懂得了他的意思。觉得贡布仁钦是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尔依说，我懂得你想说的话。贡布仁钦脸上换了种表情。尔依说，你是说我们不是一种人，你也不想叫人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尔依还说，我不会想自己是你的朋友。你是喇嘛，我是行刑人。

贡布仁钦把眼睛眯起来望着很远的地方。

尔依说，你是说你不是喇嘛了，可我觉得你是。你说我想讨好你，我不会的。我割了你的舌头，我父亲还割过一次。真有意思。

尔依觉得自己把他要说的话都理解对了，不然的话，他不会把脸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的。现在，这个人确确实实是只用眼睛望着远方。远方，阳光在绿色的山谷里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上面是翠绿的树林，再上面是从草甸里升起来的青色岩石山峰，再上面就是武士头盔一样的千年冰雪。贡布仁钦总是喜欢这样望着远处，好像他能见到比别人更多的什么东西似的。行刑人总觉得两个人应该是比较平等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产生了这样感觉。但两次失去舌头的家伙还是髙髙在上，虽然被放逐了还是那样高髙在上。

在山洞口，尔依像侍奉一个主子的奴才那样，在马背前跪下，弓起腰，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下马的梯子，但他却从马的另一边下去了。尔依对他说，从那边下马是没有规矩的，你不知道这样会带走好运气吗？

他的双眼盯着尔依又说话了。他是说，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守什么规矩？我还害怕什么坏运气吗？

尔依想想也是，就笑了。

贡布仁钦也想笑笑。但一动嘴，脸上现出的却是非常痛苦的表情。

尔依听到山洞深处传来流水的声音，悠远而又明亮。他在洞里为喇嘛安顿东西的时候，喇嘛就往洞的深处走去。出来时，眼睛亮亮的，把一小壶水递到尔依手上。尔依喝了一口，立时就觉得口里的舌头和牙齿都不在了，水实在是太冰了。贡布接过水，灌了满口，噙了好久，和着口里的血污都吐了出来。尔依再次从他手里就着壶嘴喝了一口，噙住，最初针刺一般的感觉过去，水慢慢温暖，慢慢的，一种甘甜就充满嘴巴，甚至到身体的别的部位里去了。

一切都很快收拾好了。

两个人都在山洞前的树阴里坐下。贡布又去望远方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尔依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倾诉的欲望。他说，看吧，我对杀人已经无所谓了。但喇嘛眼睛里的话却是，看吧，太阳快落山了。

尔依说，那有什么稀奇的，下午了嘛。说完，自己再想想，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没有多少意思。行刑人说他不怕杀人，不怕对人用刑有什么意思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行刑人就是一种令人厌恶但又必需的存在。对现在这个尔依来说，对他周围的人群来说，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行刑人就在那里了：阴沉，孤独，坚韧，使人受苦的同时也叫自己受苦，剥夺别人时也使自已被人剥夺。任何时候，行刑人的地位在人们的眼中都是和专门肢解死人身体的天葬师一样，行刑人和天葬师却彼此看不起对方。行刑人和天葬师都以各自在实践中获得的解剖学知识，调制出了各有所长的药膏。天葬师的药治风湿，行刑人的药对各种伤口都有奇效。他们表示自己比对方高出一等的方式就是不和对方来往。这样，他们就更加孤独。现在，尔依有了一个没有舌头的人做朋友，日子当然要比天葬师好过一些。大多数时候，贡布仁钦都只是静静倾听。很少时候，他的眼睛才说这样说没有道理。但你要坚持他也并不反对。尔依说，他对杀人已经无所谓了，立即就受到了反驳。但尔依说，也有行刑人害怕的嘛。贡布仁钦就拿出笔来，把尔依的话都记了下来。这下尔依心里轻快多了。当太阳滑向山的背后，山谷里灌满了凉风的时候，他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了。

兄弟战争一打三年没有什么结果。

帕巴斯甲的哥哥人赘白玛土司家做了女婿。白玛土司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也就是说，今后的白玛土司就是岗托土司的大少爷了。帕巴斯甲说，他倒真是有做土司的命。帕巴斯甲一直把哥哥的三个老婆和两个儿子抓在手里想逼他就范，一直在等对方求和文书却等来了参加婚礼的邀请。新郎还另外附一封信说，嫂子们和侄儿就托付给你了。当弟弟把两个侄儿放了，送过临时边界，作为结婚礼物。也捎去一封信，告诉新郎，原来的三个老婆，大的愿死，二的下嫁给一个新近晋升的带兵官，三的就先服侍新土司，等为弟的有了正式太太再做区处吧。

那边收到信后，一边结婚，一边就在准备一次猛烈的进攻。

兄弟战争的惟一结果就是把罂粟种子完全扩散出去了。岗托土司的每一次进攻就要大获全胜的时候，他的哥哥就把那种子作为交换，召来了新的队伍。那些生力军武器落后，但为了得到神奇植物的种子，总是拼死战斗。三年战斗的结果，罂粟花已经在所有土司领地上盛开了。现在，岗托土司如果发动新的进攻，也碰不到哥哥的部下，有别的人来替他打头阵呢。看到罂粟花火一样在别人领地上燃烧，看到鸦片能够换回的东西越来越少，帕巴斯甲认为这一切都是该死的哥哥造成的，一个有望空前强大的岗托土司就葬送在他手里了。

现在，他该承受三年来首先由对方发起的进攻了。这次，对方的火力明显的强大了。他们的子弹也一样能把这边在岩石旁，在树丛后的枪手们像一个沉重的袋子一样掀翻在地上。尔依就去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呼吸。行刑人这次不是带着刑具，而是背着药袋在硝烟里奔走。他给他们的伤口抹上药膏，撒上药粉，给那些叫痛苦拧歪的嘴里塞上一颗药丸。他看见那些得到帮助的人对他露出的笑容和临刑的人的笑容不大一样。有个已不能说话的家伙终于开口时说：“我不叫你尔依了，叫你一个属于医生的名字吧。”

尔依说：“那样，你就犯了律条，落在我的手上，我会把你弄得很痛的。还是叫我尔依，我喜欢人家叫我这个名字。”

晚上一个摸黑偷袭的人给活捉了。尔依赶到之前，那个人已经吊在树上，脚尖点着一个巨大的蚁巢。红色的蚂蚁们一串串地在俘虏身上巡行，很快散开到了四面八方。这个人很快变成了一个蚂蚁包裹着的肉团。土司从帐篷里出来，说：“这个人不劳你动手，要你动手的是她!”

行刑人顺着帕巴斯甲的鞭梢看过去，不禁大吃一惊。

土司一直扬言要杀掉大嫂，今天真正要动手了。大少爷的太太梳好了头，一样样往头上戴她的首饰。之后，就掸掸身上其实没有的灰尘，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早上斜射的阳光从树梢上下来，照在她白晳的脸上，她举起手来，遮在有很多皱纹的额头上，这下她就可以看看远处了。远处有零星的枪声在响着，但那根本不足以打破这山间早晨的宁静。

她转过脸来说：“弟弟，你可以叫尔依动手了。太阳再大，就要把我的脸晒黑，我已经老了，但是不能变得像下人那么黑。”

土司说：“你不要怪我，我哥哥在那边结了婚后，你就不是我的嫂子了，你只是我的敌人的女人。”

“我也不是他的女人，我只是他儿子的母亲。”

这时，风把那个正被蚂蚁吞噬的人身上难闻的气味吹过来。她把脸转向尔依问：“我也会发出这样的气味吗?”

尔依只是叫了一声太太。

女人又问：“就是这里吗?”

土司说：“不，我想给哥哥一个救你的机会。”

女人说：“他想的是报仇，而不是怜惜一个女人。你和他从一个母亲身上出来，是一个男人的种子，你还不知道他吗?”

土司对尔依说：“把她带到河边没有树林的草地上，叫那边的人看见!”

太太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对尔依说：“那边的人会打死你，不害怕吗?”

尔依没有感到对方有什么动静，却知道自己这边的枪口对在后脑勺上。这是尔依第一次对枪有直接的感觉，它不是灼热，而是凉幽幽的，像一大滴中了魔法而无法下坠的露水在那里晃晃荡荡。他也知道，这东西一旦击中你，那可比火还烫。尔依故意走在太太身后，把对准了她脑袋和后背的枪口遮住。太太立即就发觉了，说：“谢谢你。”太太又说，“事情完了，我身上的东西都赏你，够你把一个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风不断轻轻地从河谷里往山上吹，尔依感到风不断把太太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吹到自己身上。

到了河边，太太问：“你要把我绑起来?”

尔依说：“不绑的话，你会很难受的。”

当尔依把那个装满行刑工具的袋子打开时，太太再也不能镇定了。她低声吸泣起来，她说：“我害怕痛，我害怕身子叫蛆虫吃光。”尔依竟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这个尊贵的女人。行刑人知道自己不能叫她死得痛快和漂亮，跪下来说：“太太我要开始了，开始按主子的吩咐干我的活了。”刀子首先对准了太太的膝盖。他必须按同时犯了很多种罪的人来对待这个人，土司说，给她“最好的享受”。尔依知道这个女人是没有罪的。二太太嫁给了带兵官，三太太和自己丈夫的弟弟睡觉，她们活着，而这个人要死了。太太现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当尔依撩起她的长裙，刀尖带着寒气逼向她的膝盖时，她竟然尖声大叫起来。

尔依站起身来，说：“太太，这样我们会没有完的。”

她歇斯底里地说：“我的裙子，奴才动了我的裙子!”

尔依想这倒好，这样就不怕下不了手了。于是，他说：“我不想看你的什么，我是要按土司的吩咐取下你的膝盖。”

太太哭道：“我是在为谁而受罪？!”

想来还没有哪一个尔依在这样的安静美丽的地方对这样一个女人用过刑吧。更为奇妙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影，但却又能感到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已身上。

太太又哭着问：“我是为什么受这个罪？!”

尔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知道再不动手,刚刚激起的那点愤怒就要消失了。手里有点像一弯新月的刀钩住光滑的膝盖，轻轻往上一提，连响声都没有听到一点，那东西就落到地上。叫得那么厉害的太太反倒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一歪头昏了过去。那张歪在肩头上的脸更加苍白，因此显得动人起来。刚才，这脸还泛着一点因为愤怒而起的潮红，叫人不得不敬重；现在，却又引起人深深的怜惜。尔依就在这一瞬间下定决心不要女人再受折磨，就是土司因此杀了他也在所不惜。他的刀移到太太胸口那里。尔依非常清楚那致命的一刀该从哪里下去，但那刀尖还是想要把衣服挑开，不知道是要把地方找得更准一点还是想看看贵妇人的胸脯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这样，行刑人失去了实现他一生里惟一一次为受刑人牺牲的机会。对面山上的树丛里一声枪响。尔依看到女人的脸一下炸开，血肉飞溅起来的一瞬间，就像是罂粟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然开放。枪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一阵才慢慢消失，而女人的脸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丈夫叫她免受了更多痛苦和侮辱。有好一阵子，尔依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第二声枪响。突然，枪声响起，不是一枪，而是像风暴一样刮了起来。行刑人想，死，我要死，我要死了。却没有子弹打在自己身上，叫自己脑袋开花。他这才听出来，是自己这一方对暗算了太太的家伙们开枪了。尔依这才爬到了树丛里，两只手抖得像两只相互调情的鸟的翅膀，拿着刀的那只把没有刀的那只划伤了。在密集的枪声里，他看着血滴在草上。枪声停下时，血已经凝固了。

第十三章噩梦衣裳

晚上，风吹动着森林，帐篷就像在水中漂浮。

行刑人梦见了太太长裙下的膝盖。白晳，光洁，而且渐渐地如在手中，渐渐地叫他的手感到了温暖。先是非常舒服的肉的温暖，但立即就是又热又黏的血了。

在两三条山谷时虚耗了几个月枪弹，到了罂粟收获的季节，大家不约而同退兵了。等到鸦片换回来茶，盐，枪弹，冬天就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雪把那些彼此发动进攻的山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兄弟战争又一次暂时停顿下来。

大片大片的雪从天空深处落下来，尔依终于打开锁，走进了头一次上了锁就没有开过的房间。看到那些死人留下的衣服，他的孤独感消失了，觉得自己是在一大群人中间。人死了，留在衣服里的东西和在人心头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那些表情，那些心头的隐痛，那些必须有的骄傲，都还在衣服上面，在上面闪烁不定。人们快死的时候都要穿上最好的衣服，这些衣服的质地反射着窗外积雪的幽幽光芒。雪停的时候，尔依已经穿上了一件衣服走在外面的雪地上了。是这件衣服叫他浑身发热，雪一停他就出去了，他宁愿出去也不想把衣服脱下来。衣服叫他觉得除了行刑人还有一个受刑人在，这就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一个行刑人，一个受刑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正敞开口吮吸着飞雪的世界多么广大。天上下着雪，尔依却感到自己的脸像火烤着一样，雪花飘到上面立即就融化了。尔依在雪地里跌了一跤，他知道那个人是突然一下就死了，不然不会有这样的一身轻松。这么一来，他就是个自由自在的猎人了。尔依在这个夜晚，穿着闪闪发光的锦缎衣服，口里吹出了许多种鸟语。

回到家里，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不知道他的口哨在半夜里把好多人都惊醒了，醒来的人都看见雪中一个步伐轻盈的幽灵。

第二天，他听那么多人在议论一个幽灵，心里感到十分的快乐。

这个晚上，尔依又穿上了一个狂暴万分的家伙的衣服。

衣服一上身，他就像被谁诅咒过一样，心中一下就腾起了熊熊的火焰。他跑到广场上用了大力气摇晃行刑柱，想把这个东西连根拔起。这也是一个痛快的夜晚，他像熊一样在广场上咆哮，但没有人来理他。土司在这个夜晚有他从哥哥那里抢过来的女人，困倦得连骨头里都充满了泡沬。何况，对一个幽灵，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对付人的挑战，而对幽灵保持足够敬畏。白天，尔依又到广场上来，听到人们对幽灵的种种议论。使他失望的是，没有人想到把幽灵和行刑人联系在一起。人们说，岗格喇嘛逼走了敌手后，就没有干过什么事情，佛法昌盛时，魔鬼是不会如此嚣张的。还有人进一步发挥说，是战争持续得太久，冤魂太多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是行刑人穿上那些受刑人的衣服。

尔依找来工具，把昨天晚上摇松动了的行刑柱加固。人们议论时，他忍不住在背后笑了一声。人们回过头来，他就大笑起来。本来，他想那些人也会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想不到那些人回过头来看见是行刑人扶着行刑柱在那里大笑，脸上都浮出了困惑的表情，尔依没有适时收住笑声，弄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而变得恐怖。尔依并不想使他们害怕，就从广场上离开了。

风卷动着一些沙子，跑在他的前面。尔依不知不觉就走在了上山的路上。在萧索的林中行走时，听到自己脚步嚓嚓作响，感到自已真是一个幽灵。多少辈以来，行刑人其实就像是幽灵的，他们驯服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们需要的只是与过分的慈悲或仇恨作斗争。每一个尔依从小就听上一个尔依说一个行刑人对世界不要亮晃晃荡荡挂在天上。从山洞里望去，月亮上像是有和他们心里一样的东西，凄清然而激烈地动荡着。尔依说，我知道狼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里嚎叫了。贡布仁钦就像狼一样长叫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到了下面的山谷。于是，远远近近的狼跟着嚎叫了。

临行的时候，贡布仁钦写下一张纸条叫他带给土司。

土司看了不禁大笑，说：“好啊，他要食人间烟火了嘛。”

信里说，酒是一种很好的东西，他想不断得到这种东西。尔依听了，知道自已真正有了一个朋友。尔依说：“那我明天就给他送去。”

土司对管家说：“告诉他，我和他说过话，不等于他就有了和老爷随便说话的权利。”

管家说：“还不快下去，要你做事时，会有人叫你!”

土司又对管家说：“告诉他，他以为对他的一个女主子动了刀，就可以随便对主子说话，那他就错了。哪个地方不自在，他就会丢掉哪个地方的!”

尔依知道自己不能立即退下。他跪在主子的面前，磕了几个头，才倒退着回到门外。这天晚上，他没有去穿那些衣服。他说：“其实我并不想穿。”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第二天，他又给叫到广场上去用鞭子抽人了，抽的是那天说幽灵是因为战争老不结束才出现的那两个人。行刑人不想把自己弄得太累，所以打得不是很厉害。他不断对受刑人说：“太蠢了，太蠢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幽灵。告诉我幽灵是什么东西。”

用完刑，受刑人说：“怎么没有，有。”

“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穿着很漂亮的衣服，上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湖里的水一样。”尔依说：“哈！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情愿去当幽灵。这样活着,没有好衣服，有了也舍不得穿。”

他们说：“喇嘛们念了经，土司动了怒，幽灵不会出来了。”

尔依这次行刑没有用到五分气力，两个家伙才有力气跟他饶舌。回去时，看见两个小喇嘛端着木斗，四处走动，把斗里的青稞刷刷地撒向一些阴湿的角落。尔依说：“两位在干什么哪?”

回答说，他们的师父在这些粮食上加了法力，是打幽灵的子弹。

尔依笑着说：“天啊，要是幽灵是躲在那样的地方，这么冷的天，冻都冻死了，还要麻烦你们来驱赶吗?”尔依说，依他的看法，幽灵们正在哪个向阳的地方晒太阳昵。两个小喇嘛就抬着斗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了。

尔依想在满月没有起来时就出门，但还是晚了，因为找不出一件称心的衣服。他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一遍，他才知道大多数受死的都有点麻木，到那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愤怒、足够的狰狞和足够的恐惧，都有，但都不够。最后总算找出来一件，里边还有着真正的足够的凄楚。这是一个女人的遗物。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没有杀过，也没有协助父亲杀过一个穿着这样夸张的衣服的女人。在屋子里，尔依还在想，她为了什么要这样悲伤？一走到月亮下面，那冰凉的光华水一样泻在身上。尔依就连步态也改变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个唱戏的女子。至于为何非死在行刑人刀下不可他就不得而知了。前两天，在山上看见月亮时贡布仁钦学了狼叫。这天的尔依却叫那件衣服弄得在走路时也用了戏台上的步子。他（她？)穿过月光里的村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穿过了土司官寨，最后到寺庙后面那个小山包上坐下来，唱了好久，才回家去了。

融雪的天气总是给人一种春天正在到来的印象，那是空气里的水分给人造成的错觉。春天里的人们总是不大想待在房子里，在有点像春天的天气里也是一样，何况是喇嘛们已经作了法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幽灵。尔依走近一个又一个正在议论幽灵的人群，也许其中哪一个会知道那件衣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的话，他们的语气，他们的眼光，都只是表示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惊奇和对不断凑近的行刑人的厌恶。尔依想，原来你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嘛。尔依没有想到的是，人们开始唱起晚上从他口里唱出来的那首歌来了。头一两天，只有几个姑娘在唱，后来好多人都唱起来了。尔依才知道自已那天晚上唱的是什么。当然，那些人说，这只是其中的一段，其他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人们记住并且传唱的那段歌词是这样的：

“啊嗦嗦——

在地狱，

我受了肉体之苦三百遍，

在人间，

我受了心灵之苦三千遍，

啊嗦嗦——啊嗦嗦——

没有母亲的女儿多么可怜。”

尔依想，这么一首奇怪的歌。都说她（他？）的歌声非常美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那个戏班里的女人是谁，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在对方营垒中的行刑人。老尔依总是有些故事要想告诉儿子。过去，小尔依觉得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他知道一个人需要知道许多这样的事情。

尔依想起这样的冬天，父亲，还有母亲都不是住在房子里，心里就难过起来。跟了大少爷的人们，都在边界的帐篷里苦熬着日子。新年到来时，岗格土司恩准这边的人给那边的人一些过年的东西，统一送去。尔依给父亲捎去了皮袄和一些珠宝，冷天里可以换些酒喝。听着从屋顶吹过的凌厉北风，尔依忘了屋里那些带来欢乐的衣服。早上出门，他想，要不要去问问贡布仁钦呢。后来，他想那是自己的事情，就从上山的路口上折回来，大胆地走近了土司官寨，还没有上楼，就听见土司说，行刑人看到天气冷，来要酒给他的喇嘛送去呢。尔依奔上楼，在土司面前跪下，说：“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房子，会死在那边的。”

土司说：“如果他们死了，那是他们的主子的罪过!”

尔依说：“不，那就是我这个儿子的罪过。”他对土司说，自己愿意去边界那边，把父亲换回来。

土司说：“那样的话，你就是他们的行刑人，我却要用一个老头，一个连儿子也做不出来了的老头，一个老得屙尿都怕冷的老头!”土司勃然大怒。他说，这个早上老子刚刚有点开心，赏他脸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就来气我了！土司叫道：“这个刽子手是在诅咒我呢。我稳固的江山，万世的基业就只有用一个老头子的命吗?”

行刑人被绑在了自己祖先竖立的行刑柱上。

尔依想，我就要死了。想到自己就要为自己的父亲母亲而死，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味道。他甚至想，杀头时他们是用自已的刀还是行刑人专门的家伙。尔依愿意他们用行刑人的东西，因为他信得过自己的东西，就像一个骑手相信自己的牲口一样。从早上直到太阳下山，没有人来杀他，也没有人来放他。冷风一起，围观的人兴趣索然，四散开去。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尔依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冷得受不了。他想，可能就为那句怕父亲冻死在边界上的话，土司要冻死自己。尔依就说：“太蠢了，太蠢了。”嘴里这么念着，尔依感到这样死去，自己留下的衣服里连那些衣服里残留的那么一点仇恨都不会有。这时，姑娘们开始歌唱了。她们的歌声从那些有着红红火光的窗子里飘出来，她们唱的都是一件衣服借行刑人的嘴唱出来的那一首。歌声里，月亮升起来，在薄薄的云层里穿行。到了半夜，在屋子里都睡不着的尔依居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他想，我已经死了。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已双脚，连自己的鼻子都感觉不到了。他想——想得很慢，不是故意要慢，要品味思想的过程，而是快不起来，脑子里飘满了雾气——尔依真的死了。只有灵魂了，没有了肉体，灵魂是像雾一样的。他想自己可以飞起来了。这才发现自已没有死去，还是给绑在祖先竖起的行刑柱上。

早上，土司向他走来，说：“没有冻死就继续活吧。”

尔依回到家里，扒开冷灰，下面还有火种埋着呢。架上柴，慢慢吹旺，屋子里慢慢暖和过来，尔依也不弄点吃的，顺着墙边躺下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几乎是连骨头里面都结了冻了，只有血还是热的，把热气带到身体的每个地方，泪水哗一下子流得满脸都是。直到天黑，他还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哭着呢。本来，尔依还打算哭出点声音的，声音却就堵在嗓子里不肯出来。

一天过去了，又是一个晚上，他就睡在火塘边上，不断往火里加上干柴。

干柴终于没有了。尔依走进那个房间，早晨灰蒙蒙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落到那些衣服上面，破坏掉了月光下那种特别的效果，显得暗淡，而且还有些破败了，尔依对那些衣服说：“我也算是死过一次了。”

从此，有好长时间，人们没有看到幽灵出现。

春天一到，从化冻到可以下种的半个月空隙里，岗格土司又发动了一次小小的进攻，夺到手里两个小小的寨子。俘虏们一致表示，他们愿意做岗格土司的农奴，为他种植罂粟，而没有像过去一样要做英雄的样子，一个也没有。他们说，这仗实在是打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土司知道了，说，也是，还有什么意思呢，罂粟嘛，大家都有了，土司的位子嘛，我哥哥迟早也会当上的，他的下面又没有了我这样有野心的弟弟，就收下了那些俘虏做自己的农奴，草草结束了他的春季攻势。

尔依自然也就没有事干。他想，这是无所谓的。大家都在忙着耕种，尔依不时上山给贡布仁钦送点东西，带去点山下的消息。

春天来得很快。

播种季节的情爱气氛总是相当浓烈。和着刚刚翻耕出来的沃土气息四处流荡的是男人女人互相追逐时情不自禁的欢叫。刚刚降临到行刑人心里的平静给打破了。冰雪刚刚融化时的湖泊也是这样，很安静，像是什么都已忘记，什么都无心无意的样子。只要饮水的动物一出现，那平静立即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破碎了。

尔依带着难以克制的欲望穿过春情荡漾的田野。土司正骑了匹红色的牡马在地里巡察。他身上的披风在飘扬，他把鞭子倒拿在手里，不时用光滑的鞭柄捅一捅某个姑娘饱满的胸脯或是屁股。那些姑娘十分做作地尖叫，她们做梦都在想着能和土司睡在一起，虽然她们生来就出身低贱，又没有希望成为贵妇人，但她们还是想和这片土地上的王，最崇高的男人同效云雨之乐。尔依看见那个从前在河边从自己身边跑开的姑娘，那样壮硕，却从嗓子里逼出那样叫人难以名状的声音，那声音果然就引起了土司的注意，一提缰绳向她走过去。尔依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抓住马的缰绳，在土司面前跪下了，行刑人咽了口唾沬说主子，赏我一个女人吧。”

土司在空中很响地抽一下鞭子，哈哈大笑，问他为什么这时提出要求。尔依回答说：“她们唱歌，她们叫唤。”

岗托土司说：“你的话很可笑，但你没有说谎。我会给你一个女人的。岗托家还要有新的尔依。开口吧，你要哪个姑娘。”

尔依的手指向了那个原来拒绝了自己的胖胖的姑娘。

土司对尔依说：“你要叫人大吃一惊的，你的想法是对的，就是想起的时候不大对头。”

土司对那个姑娘招招手，姑娘很夸张地尖叫一声，提起裙子跑了过来。土司问姑娘说：“劳动的时候你穿着这样的衣服，不像是播种倒像是要出嫁一样，是不是有人今天要来娶你?”

姑娘说：“我还没有看见他呢。”

土司说：“我看你是个只有胸脯没有脑子的女人，自己的命运来到了都不知道。告诉我你叫什么?”

姑娘以为土司说的那个人就是土司自己。她没有看到行刑人。有了土司，你叫一个生气勃勃的姑娘还要看见别的男人那实在是不太公平的。她屈一下腿，而且改不了那下贱的吐舌头的习惯，把她那该死的粉红色的舌头吐了出来，像把一个美梦惊醒一样小声说：“我叫勒尔金措。”

土司说：“好吧，勒尔金措，看看这个人是谁，我想你等的就是他。”

姑娘转过脸来，看见行刑人尔依正望着自己，那舌头又掉出来一段，好半天才收回嘴里。她跪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从指缝里源源而出。她说：“主子，我犯了什么过错，你就叫这个人用他那双手杀了我吧。”

土司对尔依说：“看看吧，人们都讨厌你，喜欢我。”

尔依说：“我喜欢这个姑娘。我喜欢这个勒尔金措。”

姑娘狠狠地唾了他一口。尔依任那有着春天味道的口水挂在脸上，对姑娘说：“你知道我想你，你知道。”

姑娘又唾了他一口，哭着跑向远处。风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裙。尔依觉得奔跑着的姑娘真是太漂亮了。土司说：“要是哪个女人要你，你不愿意，我就把你绑起来送去，但是你要的这个姑娘，我不想把她绑来给你。慢慢的，她也许会成为你的人的。”

行刑人知道，在自己得到这个姑娘以前，土司会去尽情享用。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雨水又落下来了。他穿上一件衣服走进了雨雾里，这个晚上肯定没有人看见幽灵。看来这件衣服原来的主人是个不怕死，但是怕冷的家伙，他听见牙齿在嘴里嗒嗒作响。没有人暗中观看，加上遇到这么一个怕冷的家伙，尔依只好回到家里。脱下衣服，他见每一件刑具都在闪闪发光，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自已的气味。这时，他相信自己是看到真正的幽灵了。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雨水打湿的衣服闪着幽幽的微光。她脱去衣服，尔依就看到她的眼睛和牙齿也在闪光。立即，雨水的声音，正在萌发的那些树叶的略略有些苦涩的气息也消退了，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尔依还没有说话，不速之客就说：“我没有吓着你吧。”

行刑人说：“你是谁?”

来人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个女人，但也是女人。”

行刑人说：“叫我看看你。”

女人说：“不要，要是我比你想的人漂亮那你怎么办，我可不要你爱上我。想想你杀了人，擦擦手上的血就坐下来吃东西会叫我恶心的。”

行刑人说：“我有好久没有摸过刀了。”

女人说：“所以，有人告诉我你想要女人，而且你还有上好的首饰，我就来了。我是女人，你把东西给我吧。”

尔依打开一个箱子，叫女人自己抓了一把。也不知道她抓到了什么，但知道自己把她抱住。原来，这时的女人像只很松软的口袋一样。女人说：“这个房子不行，叫我害怕。”尔依就把她抱起来，刚出这个屋子，她的呼吸就像上坡的牝马一样粗重起来。行刑人还没来得及完全脱去女人身上的衣服，听到风暴般的隆隆声充满了耳朵的里面而不是外面，然后世界和身体就没有了。过了好久，行刑人听到自己呻吟的声音，女人伏在他身上说：“可怜的人，你还没有要到我呢。”然后就打开门，消失在雨夜里了。

第二天，尔依每看到一个姑娘就想，会不会是她。每一个人都有那样的气息，每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有的神情。这天，他的心情很好，遇到那个没有男人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的女人他还给了她一块散碎的银子。这个女人连脸都难得洗一次，却有了三个孩子。这天，官寨前的拴马桩上拴满了好马。行刑人没有想这应该是一件重要事情的前奏，他只是在想那个女人是谁。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这次她耐心地抚慰着他，叫他真正尝到了女人的味道。

他赶到山上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贡布仁钦。还不等他开口，贡布仁钦就用眼睛问：“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尔依说：“看你着急的，是发生了事情，我尔依也有了女人了!”贡布仁钦的眼睛说：“是比这个还重要的事情。”

尔依就想，还会有什么事情？和天葬师交朋友，衣服把自己变成幽灵，这些都告诉他了。尔依说：“那个女人是自已上门来的。我给她东西，给她从那些受刑人身上取下的东西，她给我女人的身子。”

贡布仁钦的眼睛还是固执地说：“不是这件事情。”

尔依就坐在山洞口想啊想啊，终于想起来官寨前那么多的马匹。贡布仁钦说，对了，对了，岗托又要打仗了。之后,他不再说话，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流露出忧伤的神情。

尔依问他，是不是自己用这种方式得到了女人叫他不高兴了。这回，贡布仁钦眼里说的话行刑人没有看懂。前喇嘛说，人都是软弱的，你又没有宣布过要放弃什么，这种方式和那种方式有什么区别？尔依说，你的话我不懂。贡布仁钦说，总还是有一两句你听不懂的话的，不然我就不像是个想树立一个纯洁的教派的人了。他从山洞深处取下那个黄绸包揪，打开其中的一卷，尔依知道那是行刑人的事迹。没有了舌头只有眼睛和手的贡布仁钦把书一页页打开，后面只有两三个空页了。尔依说，嘿，再添些纸，还有好多事情呢。贡布仁钦说，不会有太多事情了。他觉得一个故事已经到了尾声了。除了土司的故事之外，下一个又会是什么故事呢，但这个故事是到了写下最后几页的时候了。又坐了一会儿，贡布仁钦用眼睛看着行刑人，想，他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好的刑人，正在变成，正在找到生活和职责中间那个应该存在的小小的空隙，学会了在这个空隙里享受人所要享受的，学会不逃避任何情感而又能举起行刑人的屠刀，但故事好像是要结束了。贡布仁钦抬起头来望着尔依，你想问我什么。行刑人说，我是想问你故事的结局。贡布仁钦没有说话。行刑人说，你说要打仗了，那我说不定又能见到父亲了！

就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一样，贡布仁钦一下就看到了那个故事的结局。

行刑人告别时，他也没有怎么在意，就像他明天还会再来一样。然后，趁黑夜还没有降临，一口气把那个结局写了下来。他觉得没有必要等到事情真正发生时再来写。现在，他听见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故事就完成了，一个行刑人和他的家世的故事。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巫师，而不是佛教徒了。于是，躺在山洞的深处，大声地哭了起来，贡布仁钦用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看着头上的洞顶挂满了黑色的蝙蝠。

要命的是，他还不想死去。记叙历史的时候，比之于过去沉迷于宗教的玄想里，更能让他看到未来的影子。写下一个人的故事时，他更是提前看到了结局。他静静地躺在山洞的深处，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快乐充满。后来，蝙蝠们飞翔起来，贡布仁钦知道天已经黑了。他来到洞口，对着星光下那条小路说，对不起了，朋友，我怎么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小路在星光下闪烁着暗淡白光，蜿蜒着到山下去了。

行刑人刚到山下就接到通知，明天马上出发。

土司家的下人把马牵到门口，说，带上所有的刑具，明天天一亮听见有人行动就立即出发。土司家的下人晃晃他那从来没有揍过人的拳头，说，要给那个家伙最后的一击。尔依就知道，这一次是真正要打一仗了。而他的工具都在一个个牛皮袋子里装得好好的，并不需要怎么收拾。只要装进褡裢，到时候放在马背上就是了。

官寨那边人喊马嘶，火把熊熊的光芒把一角天空都映红了。

尔依看到土司站在官寨前面的平台上，看着自己会叫任何力量土崩瓦解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行刑人看着站在高处的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行又一次进攻。罂粟已经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每个土司的领地。土司的位子他也得到了。行刑人实在想不出来，那个脑袋里还有什么可想的。行刑人总是对人体的部位有着特别的兴趣，这个兴趣使他走到土司面前，去看他那有着那么多想法的脑袋。这在下人是极不应该的。

土司一声怒喝，行刑人才清醒过来，赶紧说：“贡布仁钦已经写完一本书了。”

土司说：“他是个聪明人的话，写我哥哥的那一本是到结束的时候了。”土司说：“看看吧，你服侍的人都是比你有脑子的人。”

行刑人说:“还是老爷你最有脑子。”

土司说：“天哪，我可不要行刑人来谈论我有没有脑子，他会想到取下来看看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行刑人就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土司说：“对了，那个姑娘可不大喜欢你，不过你的眼力不错，我会把她给我的行刑人的，不过，只有等回来以后了。”土司又问：“你真正是想要她吗?”

尔依说：“想。”

土司说：“哦，她会觉得自己是最苦命的女人。”围着主子的下人们就一齐大笑起来。这时，队伍在不断聚集。火把熊熊燃烧，寺庙那边传来沉沉的鼓声和悠长的号声，那是喇嘛们在为土司的胜利而祈祷。尔依好不容易才穿过拥挤的广场，回到了家里，而且直接就走进了那有很多衣服的房间。正在想要不要穿上时，就觉得有人走进房子里来了。他说：“我的耳朵看见你了。”

不速之客并不作声，就那样向自己走了过来。尔依感到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同那个雨夜相比淡了一些，但对他来说，也是十分强烈的了。他说：“我要打仗去了。”话还没有说完，女人的气息连着女人身子的温软全都喂到了他的口里，行刑人一下就喘不过气来了。外面的鼓声还在咚咚地响着，尔依已经有了几次经历，就像骑过了一次马就知道怎样能叫马奔跑，懂得了怎样踩着汹涌的波浪跃入那美妙的深渊。很快，鼓声和喧嚣都远去了。行刑人觉得自己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在没有光线的明亮里飞翔。后来，他大叫起来：“我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女人说：“我也掉下去了。”然后翻过身，伏在了尔依的胸口上。尔依就说：“叫我看看你吧。”

女人说：“那又何必昵？就把我想成一个你想要的女人，你最想要的那一个。”

&apos;尔依说：“我只对土司说过。”

女人笑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想要的人的，你还是给我报酬吧。”

尔依说：“拿去吧，你的首饰。”他又说，“我再给你加一件衣服吧。”女人说她想要一件披风。尔依果然就找到了一件披风，还是细羊毛织的。尔依说，要是土司再不给我女人，你会叫我变成一个穷人的。女人笑笑。一阵风声，尔依知道她已经把那东西披到身上了，她已经是受刑的人了。果然女人说，我本来是不怕你的，可现在我害怕你。尔依就用很凶的口吻说，照我话做，行刑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女人就换了声音说，好吧，我听你的吩咐。行刑人说，我要点上灯看看你，人家说我家的灯是用人油点的，你不害怕吗？那个女人肯定害怕极了，但还是说，我不害怕，你点灯吧。行刑人点灯的手在这会儿倒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一个得到过的女人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了。灯的光晕颤动着慢慢扩大，女人的身影在光影里颤动着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她那还暴露在外的丰满的乳房，接着就是脸了。那脸和那对乳房是不能配对的。她不是行刑人想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而是从没想到过的。那天的事情发生过后，尔依白天去找那个想象里的脸时，从她身边走过时，还扔给她一点碎银子叫她给自己那三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换一点吃的东西。

那几个崽子长得很壮，但都是从来没有吃饱的样子。行刑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干净过一天的脸，说不出话来。而那件衣服叫她在行刑人面前不断地颤抖。尔依劈手扯下那件漂亮的披风。女人清醒过来，一下就蹲在地上了。尔依还是无话可说，那女人先哭起来了。她说，我人是不好的，我的身子好，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的是什么？

尔依说，再到箱子里拿点东西就走吧，我不要你再来了。女人没拿什么就走了。尔依听到她一出房子就开始奔跑，然后，声音就消失在黑夜里了。行刑人睡下后，却又开始想女人。这回，他想的不是那个姑娘，而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他又想，明天我要早点醒来，我要去打仗了。

果然，就睡着了。

果然，在自己原来想醒来的那个时候准时醒来。

战争迅速地开始。这一次，没有谁能阻止这支凶猛的队伍奋勇前进。尔依的刀从第一天就没有闲着，对方大小头领被俘获后都受到更重的刑罚。土司说，我要叫所有人知道，投降是没有用处的。短短一段时间，尔依把所有刑具都用了不止一遍。岗托还叫他做了些难以想象的刑罚，要是在过去，他的心里会有不好的滋味，手也会发抖的。比如一个带兵官，土司叫尔依把他的皮剥了。行刑人就照着吩咐去做，只是这活很不好干，剥到颈子那里，刀子稍深了一点，血就像箭一样射出来。那么威武的一个人把地上踢出了一个大坑，挣松了绳子往里一蹲就死了。土司说，你的手艺不好。尔依知道是自已的手艺不好，他见到过整张的人皮，透亮的，又薄又脆的，挂在土司官寨密室里的墙上，稍稍见点风就像蝉翼一样振动。那是过去时代里某个尔依的杰作，可惜那时没有贡布仁钦那样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弄疯了的喇嘛把这个尔依记下来。

官寨里的那间密室是有镇邪作用的，除了那张人皮，还有别的奇怪的东西，好像妖魔们总是害怕奇怪的东西，或者是平凡的东西构成一种奇妙的组合。比如乌鸦做梦时流的血，鹦鹉死后长出来的艳丽羽毛。想想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吧。尔依确实感到惭愧，因为自已没有祖先有过的手艺。土司说，不过这不怪你，现在，我给了你机会，不是随便哪个尔依都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行刑人想对主子说，我不害怕，但也不喜欢。但战线又要往前推进了。

战争第一次停顿是在一个晚上，无力招架的白玛土司送来了投降书，岗托土司下令叫进攻暂时停顿一下。枪声一停，空气中的火药味随风飘散，山谷里满是幽幽的流水声响。一个晚上，他都坐在一块迎风的岩石上，望着土司帐篷里的灯光。他知道，主子的脑子是在想战争要不要停下来，要不要为自己的将来留下敌手。很多故事里都说，每到这样的时候，土司们都要给必定失败的对手一线生机。因为，故事里的英雄般的土司想到，敌手一旦完蛋，自己在这一大片土地上就会十分孤独了。一个人生活在一大群漂亮的女人中间，一大群梦里也不会想到反抗一下的奴隶们中间，过去的土司都认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没有多大意思的，所以，从来不把敌手彻底消灭。但这个土司不一样，他去过别的土司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所以，他决定要不要继续发动进攻就是想将来要不要向着更远的没有土司的地方——东边汉人将军控制的地方和西边藏人的喇嘛们控制的地方发起进攻。到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所有的鸟儿都欢叫起来，这样的早晨叫人对前途充满信心。土司从帐篷里走出来。雾气渐渐散开，林中草地上马队都披上了鞍具，马的主人们荷枪实弹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发了。土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叫道：“你们懂得我的心!”

人们齐声喊：“万岁！”

土司又喊：“行刑人!”

尔依提着刀，快步跑到土司面前，单腿跪下。人群里就爆出一声好来，他们是为了行刑人也有着士兵一样的动作。

土司又叫：“带人!”

送降书的两个人给推上前来。

土司在薄雾中对尔依点点头，刀子在空中划出一圈闪光，一个脑袋飞到空中，落下时像是有人在草地上重重踏了一脚一样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人的身子没有立即倒下，而是从颈子那里升起一个血的喷泉，汩汩作响，等到血流尽了，颈口里升起一缕白烟，才慢慢倒在地上。行刑人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脑袋，他就是那个曾经放过自己一次的人。刀停在空中没有落下，那人却努力笑了一下，说，我们失败了，是该死的，你老不放下刀子我不好受呢。尔依的刀子就下去了。这次，那个脑袋跳跳蹦蹦到了很远的地方。土司说，你是个不错的家伙，来人，带他到女人们那里去。

尔依知道，队伍里总是有女人，有点容貌的女俘虏都用来作为对勇敢者的奖赏。作为行刑人，他大概是被像战士一样看待而受此奖赏的第一个。那是一个表情漠然的女人，看到有人进来，就自己躺下了。这个早上，尔依走向他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女人就像这个早上一样平静。尔依还是很快就激动起来了。这时，林子里的马队突然开始奔跑的声音像风暴陡然降临一样，一直刮向了很远的地方。尔依等到那声音远去，才从女人身上起来，跨上自己驮着刑具的马上路了。遇到绑在树上的人他就知道那是俘虏，是该他干的活，连马也不下，先一刀取下一只耳朵，说，朋友，我们的土司要看俘虏时数目，这才一刀挥向脑袋。他对每一个临死的人都作了说明。把耳朵收进袋子里，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却连马都不用下，一路杀去，心里充满胜利的感觉。他说，我们胜利了。

再遇到要杀的人，他就说，朋友，我们胜利了。一刀，脑袋就碌碌地滚下山坡。行刑人回回头，看见那些没有了头颅的身子像是一根根木桩。一只又一只的乌鸦从高处落下来，歇在了那些没有头烦的身子上了。那些乌鸦的叫声令人感到心烦意乱。时间一长，尔依老是觉得那些黑家伙是落在自己头上了，越到下午这种感觉就越是厉害。他想这并不是说自己害怕。但那些乌鸦确实太疯狂了。到后来，它们干脆就等在那些绑着人的树上，在那里用它们难听的嗓门歌唱。行刑人刚刚扯一把树叶擦擦刀，马还没有走出那棵树的阴凉，那些黑家伙就哇哇欢叫着从树上扑了下来。

乌鸦越来越多，跟在正在胜利前进的队伍后面。它们确实一天比一天多，失败的那一方，还没有看到进攻的队伍，就看见那不祥的鸟群从天上飘过来了，使正在抵抗的土司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是，又一次派去求降的人给杀死了。

岗托土司说，这下白玛土司该知道他犯下的是什么样的错误了吧。

白玛土司确实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斗不过自己兄弟的人纠合在一起，于是把在绝望中享受鸦片的女婿绑起来，连夜送到岗托土司那里去了。这一招，岗托土司没有想到。他没有出来见见自己的兄长，只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说，杀。岗托家从前的大少爷说，我知道他要杀我，但我只要见一见他。土司还是只传话出来，还是牙疼病人似的从牙缝里咝咝地吐着冷气，还是那一个字，杀！

尔依没有想到自己从前的主子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心里一阵阵发虚，说：“大少爷你不要恨我。”

大少爷用很虚弱的声音说：“我累得很，给我几口烟抽，不然我会死得没有一点精神的。岗托家的人像这样死去，对你们的新主子也是没有好处的。”

尔依暂停动手，服侍着从前的主子吸足了鸦片。

大少爷黯然的眼睛里有了活泼的亮光，他对尔依说：“你父亲刀法娴熟，不知道你的刀法如何?”

尔依说：“快如闪电。”

“那请你把我的手解开，我不会怕死的。”

尔依用刀尖一挑，绳子就落在地上了。大少爷抬起头来还想说什么，尔依的刀已经挥动了。大少爷却把手举起来，尔依想收住刀已不可能了。看到先是手碰在刀上，像鸟一样飞向了天空，减去了力量的刀落到了生来高贵的少爷颈子上，头没能干净利落地和身体分开。本来该是岗托土司的人，在一个远离自己领地中心的地方倒了下去，他的嘴狠狠地啃了一口青草，他的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行刑人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才知道是他那只飞向了空中的手落在树枝上，伸出手指紧紧地攀在了上面，随着树枝的摇晃在左右摆荡。无论如何，这样的情形都不是令人愉快的。岗托土司从帐篷里钻出来，他用喑哑的声音对行刑人说：“你的活干得不漂亮。在他身上你的活该干得特别漂亮。”

尔依只感到冷气一股股窜到背上，前主子的血还在草丛里汩汩地流淌。那声音直往他耳朵里灌，弄得他的脑袋像是一个装酒的羊胃一样不断膨胀着，就要炸开了。他想这个人是在怜惜他哥哥的生命呢。他只希望土司不要看到吊在树上的那只手，但土司偏偏就看见了。土司从牙缝里说：“我叫你砍下他的手了吗?”

行刑人无话可说，就在主子跟前跪了下来。他知道土司十分愤怒，不然不会像牙疼一样从牙缝里咝咝地挤出话来。他闭着眼睛等刀子落在自己脖子上，等待的过程中那个地方像是有火烤着一样阵阵发烫。但土司没有用刀子卸下他的头烦，而是悄声细语地说：“去，把哥哥的手从树上取下来。”

那棵桦树的躯干那样的笔直光滑，行刑人好不容易挣上去一段又滑了下来。人们都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头想要变成猴子的熊一样在那一小段树干上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尔依怕人们嘲笑，但现在，他们固执的沉默使空气都凝固了。他倒是希望人们笑一笑了，但他们就是不笑。这样行刑人就不是一个出丑的家伙，而是一个罪人了。这些人他们用沉默，固执的沉默增强了行刑人有罪的感觉。行刑人的汗水把树干都打湿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这时，是土司举起枪来，一枪就把那段挂着断手的树枝打了下来。尔依看到，断手一落地，大少爷的眼睛就闭上了。

行刑人想，那一枪本来是该射向自己的。于是，就等待着下一声枪响，结果却是土司说：“你把他的手放回到他的身边吧。”那声音有着十分疲惫而对什么都厌倦至极的味道。尔依根本不能使那五根攥住一根树枝的手指分开，除非把它们全部弄断才行。于是，那只手就拿着一段青青的树枝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那些树叶中间还有着细细的花蕾。这样的一段树枝就这样攥在一只和身体失去了联系的手里，手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了，而那树枝依然生气勃勃。更叫行刑人感到难堪的是，死去的人头朝着一个方向，身子向着另一个方向。中间只留下很少的一点联系。行刑人知道这都是自己解开了那绳子才造成的，才让杀了自己兄长的岗托土司把愤怒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说，你看你叫一个上等人死得一点都不漂亮。土司还说，我看你不是有意这样干的吧。尔依还发现，这一年春天里的苍蝇都在这一天复活了，突然间就从藏身过冬的地方扑了出来，落满了尸体上巨大的伤口。行刑人就像对人体的构造没有一点了解一样，徒然地要叫那断手再长到正在僵硬的身体上去，结果却弄得自己满手是血，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上一直流进他的嘴里。土司说：“你是该想个什么办法叫主子落下个完整的尸首。”好像不是他下令叫自己的兄长身首异处的。

土司说完这话，就到前面有枪响的地方去了。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行刑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是那些吸饱了血的苍蝇在里面筑巢一样。尔依还坐在烈日下，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想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连那些嗡嘴歌唱的苍蝇都飞走了。还是天葬师朋友帮助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行刑人看着递到手里的针线，这些东西是士兵们缝补靴子用的，针有锥子那么粗，线是牛筋制成的。天葬师告诉行刑人有些身首异处的人在他手里都是缝好了，接受了超度才又一刀刀解开的。行刑人就把那似掉非掉的脑袋缝拢来，然后是手，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用领子和袖口一遮看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土司回到营地就没有再说什么。

但这并不能使行刑人没有犯罪的感觉。他老是想，我把主子杀了。在这之前，不管是杀主子的太太，还是眼下杀了做丈夫的，都没有负罪之感，倒是下令杀人的主子帕巴斯甲一句话就叫他有了。心里有了疑问，以前都是去问被自己割了舌头的贡布仁钦的。现在，战事使他们相距遥远。尔依又想起过去父亲总是想告诉他些什么的，但自己总是不听。现在，父亲可能正在对面不远的那一条山沟的营地里吧。夜色和风把什么界限都掩藏起来，叫行刑人觉得过去找父亲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他想，关于行刑人命运的秘密如果有个答案的话，就只能是在父亲那里。行刑时，他总是慢慢吞吞地，但活总是干得千净漂亮，晚上也睡得很香。不行刑的时候，又总是在什么地方坐着研磨草药。

尔依就从营帐里出来上路了。夜露很重，一滴滴从树上落向头顶，仿佛一颗颗星星从天上落到下界来。走不多远，就给游动的哨兵挡回来了。

行刑人望着天边已经露出脸来的启明星，从枕头下抽出来一件死人衣服，想这是个什么人呢？

第一件不对，刚穿上一阵冷气就袭上身来，尔依知道这人临刑时已经给恐惧完全压倒了。尔依赶紧脱下，不然尿就要滴在裤子里了。第二件衣服穿上去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第三件衣服才是所需要的。起初，它是叫人感到沉浸在黑暗和寒冷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孤独。尔依从树丛里走出来，星光刚刚洒落在上面，衣服立即就叫人觉得身体变得轻盈，沿着林中隐秘的小路向前，双脚也像是未曾点地一样。现在，他看事情和没有穿上这件衣服时是大不一样了。

星光下树木花草是那么的生动，而那些游动的哨兵却变得有些古里古怪的，像是一些飘忽的影子。他们在路口上飘来飘去的，却没有人上前来阻挡他。行刑人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涉过一条又一条的溪流，他知道都是身上这件衣服的功劳。于是，他问道，朋友，你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落到了我的先辈手上。问完，自己就笑了，一件衣服怎么可能回答问题呢。但他马上就听到自已的嘴巴说，我是一个流浪的歌者，我是在以前的土司母亲死时歌唱而死的。你知道我们热巴是边走边唱，到了你们的地界我就犯了禁了。尔依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作为一个行刑人，他并不想知道太多死人的事情，但还是知道这个人是父亲杀死的，知道这个歌者死前还是害怕的。他害怕自己会太害怕就开始在心中唱歌，唱到第三个段子时候就完全沉溺到歌的意境里了。人就挣脱了绳子的束缚，走在有着露水、云彩、山花的路上了。所以，行刑人的刀砍下去的时候，灵魂已经不在躯体里了。

尔依穿着这个人的衣服，飘飘然走在路上。他想，找到父亲时要告诉他有一个人不是他杀死的，因为在行刑人动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灵魂出窍了。就在这个时候，尔依看到天边升起了红云，雀鸟们欢快地鸣唱起来。天一亮，衣服的魔法就消失了。本来，这里该是对方的地盘，但在他出发上路的同时，战线也悄悄往前推进了。岗托土司的队伍一枪没开就端掉了白玛土司的一个营地。尔依从树林里出来，正好碰到他们把俘虏集中到一起。

尔依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

尔依想起身边没有带着刑具，汗水一下就下来了。行刑人哑着嗓子问土司：“这么多人都要杀吗?”

“我取得了那么大的胜利，俘虏比我原来的军队还多，会叫人睡不着觉的。”土司说，“这些道理你不容易明白，我还是赏你一把刀吧。那天杀你的老主子时，我看你刀不快。”

行刑人看看手里的刀，认出这是父亲的家什。

士兵们看行刑人杀俘虏几乎用去了半天时间。杀到最后一个人，尔依看他十分害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对他说，害怕你就把眼睛闭上吧。那人说，谢谢你，你和我们的行刑人一样温和。尔依说，你们的行刑人？他在哪里？那人摇摇头说，我想他逃脱了。找到话说，那人脸上的神情松弛了，眼睛也可以眨动，尔依就趁这时候一刀下去，头落在地上时，那表情竟然完全松弛，眼睛也闭上了。行刑人做完这些事情，在水沟边上简单地洗洗，也不吃点东西，倒在草地上就睡着了。

晚上，他在山风里醒来。

星星一颗颗从越来越蓝的天幕里跳出来。他突然想唱歌。因此知道那个带着歌者灵魂的衣服还在自己身上，到了晚上，它就自动恢复了魔力。衣服想叫尔依唱歌却又不告诉他该怎么唱好，老是行刑，就是肚子里有优美的歌词，也叫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了。于是，流浪歌者的魔力就从嗓子下去，到了双脚，行刑人翻身坐起来，紧紧靴带又上路了。一个人穿过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杉树林，穿过一些明亮的林中草地。他是一个人在奔向两个人的目的。一个是行刑人的，他要在父亲永远消失之前见他一面，告诉他自己服从行刑人的规矩，告诉他这次回去土司就要赐给一个由他自己挑选的女人。还要告诉他，如果父亲被俘的话，土司肯定要叫儿子杀掉他。当儿子的，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要先去请求父亲原谅自己，如果那个时候当儿子的下不了手，或者拒不从命，那就不是个好行刑人。这件衣服包裹着的身体里还隐藏着一个歌者的目的。尔依现在充分体会到了做一个行刑人是多么幸福，至少是比做一个流浪的歌者要幸福。在这条倾洒着熠熠星光的路上，在流浪艺术家的衣服下面，尔依感到歌者永远要奔向前方，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自己。这样的人是没有幸福的，所以就把奔波本身当成了一种幸福。那种幸福的感觉对行刑人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对一个流浪艺术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感觉叫奔走的双脚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尔依在这件衣服的帮助下越过了再次前移的边界。

刚刚从山谷里涉水上岸，尔依就落到陷马坑里了。人还没有到坑底，就牵响了挂在树上的铃铛，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就这样落在了白玛土司手里。尔依看到围着陷阱出现了一圈熊熊的火把。人们并没有像对付猛兽那样把刀枪投下，而是用一个大铁钩把他从陷阱里提出来。尔依看见这些人的脸在熊熊的火把下和那些临刑的人有些相似，担惊受怕，充满仇恨，迷乱，而且疯狂。尔依知道自已不应该落到这些人的手上，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们把他当成了探子。这是一群必然走向灭亡的家伙，他们能捉住对方一个探子，并且叫他饱受折磨，就是他们苟活的日子里最后的欢乐。尔依被钩子从陷阱里拉上来，立即就被告知，不要幻想自己可以痛快地去死。

尔依说：“我是来看我的父亲的。我不是探子，是你们营里行刑人的儿子，是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

那些人说：“你当然不是行刑人，而是一个探子。”更有人说：“就算是行刑人吧，我们都快完蛋了，不必守着那么多该死的规矩。”好在白玛土司知道了，叫人把岗托家的行刑人带进自己的帐篷。这个白玛土司是个瘦瘦的家伙。隔着老远说话，酒气还是冲到了尔依脸上。白玛土司说：“我眼前的家伙真是杀了自己从前主子的那个尔依？我这里的那个老尔依的儿子?”

年轻的行刑人说：“我就是那个人。老爷只要看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白玛土司说：“我的人知道我们不行了，完蛋之前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行刑人说：“这个我知道。来的时候没有想到，现在知道了。我只是要来看看父亲。两弟兄打仗把我们分开了。我也知道你们要完了，在这之前，我想看看父亲，还想带母亲跟我走。这次得胜回去，我的主子就要给我一个女人，母亲可能高兴看到孙子出世。”

“可你落在陷阱里了。”白玛土司说，“开战这么久，我的人挖了那么多陷阱，没有岗托家的一个人一匹马掉进去。如果我把你放了，就是因为失败而嘲讽忠于我的士兵。”听了这话，尔依感到了真切的恐惧。好在帐篷里比较阴暗，那件衣服在那样的光线能够给他一些别样的感觉，叫他不去想自己突然就要面对的死亡。白玛土司说：“当然，要是今天你得胜的主子不发起新的进攻，我会叫你见到父亲。”

尔依低声说：“谢谢你。”

白玛土司说：“听哪，你的声音都叫你自己吞到肚子里去了。你真有那么害怕吗?”土司说，作为一个行刑人，作为一个生活在这样时代的人，他都不该表现得这样差劲，想想站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想想你的死可以给这些绝望了的人一点力量，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尔依就笑了起来，说：“天哪，真是的，想想我都杀了你多少人了。”

白玛土司说：“对了，男子汉就该这样。在往阴间去的路上，你要是走慢一点，我会赶上来，那时你就可以做我的行刑人，我保证岗托家的兵马在那个地方绝对没有我白玛家的那么强大。为了这个白玛土司说，“你可以选择，一个是叫我们的行刑人，也就是你的父亲杀死你，那样就是按照规矩，你不会有很多的痛苦。如果把你交到士兵们手里，肯定是十分悲惨的。”

尔依对白玛土司说：“你这样做，我就是下地狱也不会做你的行刑人。”

尔依又说：“先叫我见见父亲。那时，我才知道该是个什么死法。”

尔依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他被人从土司帐篷里粗暴地推出来。他觉得这些人太好笑了，于是就回头对那个人说：“不要这样，我杀过很多人，要是我记下数目，总有好几百个吧，可我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们，我父亲教会我不像你这个样子。”那人的脸一下扭歪了，狠狠一拳砸在尔依脸上。尔依想揩揩脸上的血，但手是绑着的。这时,父亲从一顶帐篷里出来了。尔依看到他明显地老了，腰比过去更深地弯向大地，显示出对命运更加真诚的谦恭。刚刚从昏暗中来到强烈的太阳下面，老行刑人的双眼眯着，好久才看到人们要叫他看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作为失败一方的行刑人，根本没有机会动动他的刀子，倒是药膏调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不敷使用，他抱怨自己都成了医生了。他说，在死去之前，可能连再做一次行刑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被告知抓到俘虏了，他就说：“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俘虏有运气活下来。”但当他看清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身子禁不住还是摇晃了一下。他努力站稳脚跟，看着儿子走到面前，问：“真的是你吗?”

尔依说：“我是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尔也是你的儿子。”

老尔依说：“你来干什么?”

尔依说：“我想在你们最后的时刻没有到来之前，来向我的父亲讨教，要是那时我的主子叫我杀死敌方的行刑人，也就是你，我该怎么办。我还想把我的母亲接回去，土司已经同意赐给我自己相中的女人了。”

父亲说：“你没有机会了，儿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儿子说：“我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女人，这下，尔依家要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儿子突然在父亲面前跪下了，说，“我愿意死在父亲手上，我落在那个该死的陷阱里了，我害怕那些人，我愿意死在老尔依的手上。”

父亲说：“当然，儿子，不这样的话，那些家伙连骨油都要给你挤出来。但我要你原谅我不叫你和母亲告别，她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叫她不必像我们行刑人尔依一样的伤心吧。”父亲又说，感谢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母亲送到自己身边来，他说他知道儿子是一个好人，也就是一个好行刑人。因为行刑人没有找到一个尺度时，做人也没有办法做好。父亲说，我去告诉我的主子，这件活叫我来干。

尔依在这时完全镇静下来了。他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声说：“你对他说，不然你就没有机会当行刑人了!”

老尔依去准备刑具。白玛土司又把尔依叫进了帐篷。他要赐给这个人一顿丰盛的食物，尔依坚定地拒绝了。他告诉土司说：“你已经没有了赐予人什么的资格。”白玛土司没有发火，他问岗托的行刑人理由何在。尔依说：“你杀我这样一个人还有一点贵族的风度吗？你已经没有了王者的气象。”

白玛土司说，是没有了，但你就要没命了。白玛土司还说，没有了风度的贵族还是贵族，到那天到来时，他不想岗托土司叫行刑人来结果自己的性命，他说，我要你的主子亲自动手，起码也是贵族杀死贵族，就像现在行刑人杀死行刑人一样。尔依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应有的风度。他说，对一个守不住自己江山的人，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转过身来就往河岸上走去，他想在这个地方告别世界。尔依想了想自己还有些什么事情，结果想到的却是在山洞里的贡布仁钦喇嘛。他会知道尔依最后是如何了断的吗？行刑人这时有一种感觉，自己完全像是为那个没有舌头的人写一个像样点的故事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他没有想到贡布仁钦在他们告别的时候就突然一下看到了现在这个结局，并且当即就写了下来。故事写完，行刑人在那个没有舌头的人那里就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尔依走下河岸的时候，贡布仁钦正在山洞口的阳光里安坐。战争推进到很远的地方，一群猴子从不安宁的地方来到山洞门前，喇嘛面对着它们粲然微笑。好多天了，时间就这个样子在寂静中悄然流逝。这天，尔依走向自己选定的刑场的时候，一只猴子把一枝山花献到了没有舌头的贡布仁钦面前。

这时，岗托土司家的最后一个行刑人正在走向死亡。

尔依想起自己该把那件帮助他来到这里的有魔力的衣服脱下来。他要死的时候是自己，要看看没有了那件艺术家的衣服自己是不是还能这么镇定自若，但那些人不给他松绑。还是父亲用刀一下一下把衣服挑成碎布条，从绳子下面抽了出来。父亲举起了刀，儿子突然说：“屋里那些老衣服都是有魔力的。”

父亲说：“这个我知道。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我老了，你不要叫我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儿子说：“贡布仁钦在写我们尔依家行刑的事昵。”

“我想他的书该写完了。”刀子又举起来了。

尔依说：“阿爸啦，我的嘴里净是血和蜂蜜的味道。”这是一句悄声细语，最后一个字像叹息一样刚出口，刀子又一次举起来。但这次是父亲停下了，他说：“对不起儿子，我该告诉你，你阿妈已经先我们走了。”说完刀子辉映着阳光像一道闪电降落了。父亲看见儿子的头干净利落地离开了身体，那头还没有落地之前，老行刑人又是一刀，自己的脑袋也落下去了。

两个头顺着缓坡往下滚，一前一后，在一片没有给人践踏的草地上停住，虽然中间隔了些花草什么的，但两个头还是脸对着脸，彼此能够看见，而且是彼此看见了才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十四章宝刀

我从乡下回城里，登上长途班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事情就这样开始了。那人是我和妻子韩月在民族学院的同学，是个藏汉混血儿，名字叫做刘晋藏，而且，他还是韩月的初恋情人。

都说，女人永远不会忘记初恋情人，韩月是不是时常想起刘晋藏，我没有问过，我倒是一直想忘记这个人。我想就当没看见他，不想他却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的手热情有力，就像亲密朋友多年不见。

其实，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亲密关系。读书时，我们不在一个系。虽然同是一个地方出去的，但他老子在军分区有相当职位，我跟这种人掺和不到一块。刘晋藏身上带着干部子弟常有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做派：有钱下馆子喝酒，频繁地变换女朋友，在社会上有些不正经的三朋四友。好多不错的女同学却都喜欢他们，韩月就是那些女同学中的一个。我知道韩月，是我们班上一个女同学为了刘晋藏跟她在咖啡屋撕扯了一番，韩月因为被扯掉一绺头发成了爱情上的胜利者。她跟刘晋藏的事比他那些前任女友更轰轰烈烈。直到快毕业时，刘晋藏因为卷进一件倒卖文物案被拘留。后来靠他当政委的父亲活动，没有判刑，学籍却被开除了。

韩月在民族学院里是少数民族，汉族，常常在联欢会上弹一段琵琶。关于她，在学校里我就知道这么多。也是因为刘晋藏是出风头的人物，她也连带着有些知名度。

我跟韩月是在一起分配到这个自治州政府所在地小城时认识的。

刚刚到达小城的那天，在刺眼的骄阳下走下蒙满尘土的长途汽车，我才认出头上一直蒙着红纱巾的姑娘竟是学院里的风流人物。她提着一只很大的皮箱，整个身子都为了和那只皮箱保持平衡而扭曲了。我从她手里接过了箱子，她道了谢。我问：“里面有你的琵琶吗？”

“我以为到了一个人也不认识的地方。”她说。

我们就这样正式认识了。

两年后，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没有提过刘晋藏，她当然不会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

现在，这个人却出现在我的面前。穿着新潮但长时间没有替换的衣服，还是像过去一样，说起话来高声大嗓。他拉住我的手，热烈地摇晃：“老同学，混得不错吧，当科长还是局长了？”

“坐这种车会是什么长？看来，你的生意也不怎么样，不然，也该有自己的车了。”

他很爽朗地说：“是啊，目前是这样，但这种情况马上就要改变了。”他说，这次重回故地，是来找一个项目，有港商答应只要他找到项目，就立即投资，交给他来经营管理。他十分大气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到时候来帮忙，大家一起干吧!”这一路，刘晋藏都在谈生意。车窗外掠过一道瀑布，他就说办旅行社。看到开花的野樱桃，他想办野生果品厂。讨野菜的女人们坐在路边树阴下，他又要从事绿色食品开发与出口。我不相信他会办成其中任何一件，却佩服他这么些年来，一事无成，脑子里却能像冒气泡一样冒出那么多想法，而且还能为每一个想法激动不已。

最后，他从腰里摸出了一把古董级的藏刀，让我猜猜有多少年头。想起他曾涉嫌文物案，我说：“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他否认了，说：“第一是找项目，顺便收购了一两把有年头的藏刀。”

我问一把刀能赚多少，他说纯粹是为了收藏。他还给我讲了些判定藏刀年代与工艺的知识，这使我感到多少有些兴趣。

突然，他搂住了我的肩膀：“这回，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了。”

弄得我身上起了点疙瘩。

到了目的地，该分手时，他却说：“不请我到你家去看看吗?”

他是讨厌的，又是不可抗拒的。

韩月打开门，看见旧情人一下站在面前，十分慌张。平时，她心里如何我不知道，外表上总是从容镇静的。就连我跟她第一次亲吻，她也在中间找到一个间隙，平静地对我说：“你不会说我欺骗你，因为你了解我的过去……”倒是我急急忙忙用嘴唇把她下面的话堵了回去。第一次上床时也是一样,我手忙脚乱地进去了，她依然找到间隙说：“现在你知道我不是……”我又用嘴唇把她下半句话堵了回去。

女主人举措失常，空洞的眼神散失在灯光下。倒是客人落落大方，他频频举杯祝酒，每次都有得体的祝辞。到后来，酒与祝辞的共同作用消除了这对旧情人相会带给我的痛楚。刘晋藏虽然在这个小城出生，但他在军分区当官的父亲已经离休，到省城去安度晚年了。他说：“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就是老头子在，我也不去找他。”

这一来，我们就非收容他不可了。

这个小城，是中西部省份的西部，一个让人不愿久待的地方。人员流失带来一个优点，住房不紧张。结婚后，单位分给韩月的房子就一直空在那里，还保留着她单身时的家具，床铺，锅碗瓢盆。我把刘晋藏送去那边，天上挂着一轮很大的月亮。他突然间我：“朋友，告诉我，你有过几个女人?”

我不明白他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愿意实打实地回答他，迄今为止只有韩月一个。

“你至少有三个女人，不然，你不会看着我跟韩月会面，还这么大度。”进了屋，他在床上坐下，拍拍枕头，“这里肯定是你平时约情人的地方。”

我差点说这是韩月的房子，韩月的床,但这话终于没有出口。

刘晋藏从包里取出了几把藏刀。在车上，他只给我看了其中一把。现在，他把这些刀取出来，轻手轻脚，像是从襁褓里抱出熟睡的婴儿。他把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取下来，把刀子挂上去，说，人睡前看着这些刀子，心里会踏实一些,俾说：“也许，我还能梦见一把更好的刀。”

韩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对待旧日情人，完全像对我那些喝酒吃肉的朋友一样，不温不火。她几乎没有朋友。照她的说法：“酒肉朋友，酒肉朋友，我不喝酒，也不喜欢吃肉，怎么会有朋友。”

刘晋藏常来吃饭，来谈他那些多半不会实现的目的。越来越多的时候，是谈他的刀子。有时，他消失几天，再出现时，肯定又寻访到一把有年头的好刀。在这个初春，在山间各种花朵次第开放的季节，我见过的好刀，比我三十年来所见过的都多。我学会了把刀从鞘中抽出来，试试锋刃，看看过去不知名的杰出匠人在刀身上留下的绝不重复的特殊标记。

我是独子，父母去世后，舅舅就是直系亲属中最近的亲了。他出了家，一直在老家一座规模不大，据说又是非有不可的小庙里修行。这些年，有时也到小城后边山上的大寺庙挂单。舅舅在喇嘛中算是旁门左道，虽然给释迦牟尼佛上香磕头，却不通一部最基本的佛典。他通的是咒魔之术，有相当的功力，在我们这个地方有相当名气。

刘晋藏想和我舅舅交个朋友。

见面的那天，刘晋藏提了两瓶酒，喇嘛舅舅笑眯咪地收下了。他既然被人看成了左道旁门，有时，把脸喝得红红地坐在屋外晒太阳，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舅舅并不因为喝了别人的酒而放弃原则，他说：“侄子的朋友不能做我的朋友，最多也就跟我侄子一样。”

刘晋藏很扫兴，悻悻地走下寺庙前灰色的石阶。舅舅叫住我说：“你的朋友一身刀光。”

我身上寒凛凛地，像是自己也被一身刀光裹住了。

舅舅却又安慰我说，不要紧的，那些刀子都已经过劫数，只是刀子本身，不再带有刀子的使命和人的仇恨与野心了。

我追上刘晋藏，把舅舅的话告诉了他。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带我去看他的收藏。他叫我在床边坐下，脸上升起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说：“好吧，看看我们的刀子吧。”他从床下拉出一个旧纸箱，从中拿出一只塌了帮的旧靴子，从靴筒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上了锁的里屋。正是太阳下落的时候，外面，阳光格外地金黄明亮，屋子里却很晦暗。里屋没有开灯，却被一种幽微的光芒照亮了。我记得韩月住在这里时，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赤裸身体，我也是这样的感觉，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着静谧而幽深的光芒。刀子错错落落地挂在一面墙上，却给人一种满屋都是刀子的感觉。

他送我出来时，投在身上的是路灯光芒，却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刘晋藏说：“你该给州长热线打个电话，建议有月亮的晚上不要给路灯送电。”

我说：“就是不搞项目，你也狠赚了一笔。”

刘晋藏自得地一笑，说：“也可以算是一个收藏家了。”他好像在不经意间，就有了那么多收藏。我知道他那些收藏的价值，那几乎可以概括出这一地区的历史、工艺史、冶炼史。

以至于有一天，刚从床上醒来，我便说：刀。

刀，这个词多么简洁，声音还没有出口，眼前便有道锋利刃口上一掠而过的光芒，像一线尖锐而清晰的痛楚。韩月替我翻了析梦的书，里面没有一句提到刀子的话。把书放回架上时，她才恍然说：“你是醒了才说的，不是梦嘛。”

我说：“是半梦半醒之间。”

她笑了：“是不是看上你朋友的收藏了?”

我嘴里说，哪里呀，心里却怀疑这可能是真的。

刀，我恍然间说出了这个字眼。它是那么锋利，从心上划过许久，才叫人感到一丝带着甘甜味道的痛楚。

中午，我没有回家，打电话把刘晋藏约出来，坐在人民剧场门口露天茶园的太阳伞下，就着奶酪喝扎啤。

我把那个字眼如何扎痛我的告诉了他，并准备受到嘲弄。

他只是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真的说了它，刀。”

“是。”

“是不是就只单单一个字：刀。”

“是。”

他猛拍一下手掌，他黑红的脸慢慢变白了，压低了声音：“走，我们去找你喇嘛舅舅。”刚才还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飘来了大团乌云，云中几团闷雷滚过，豆大的雨水便噼噼啪啪落下来了，水雾带着尘土四处飞溅，这是高原的夏天里常常出现的天气。不一会儿，云收雨止，我们便向舅舅挂单的山坡上的喇嘛庙走去。庙前的石阶平常都是灰色的，雨水一浸，显出了滋润的赭红。踩在这样的石阶上步步登髙，从日常的庸碌中超越而出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把这感觉说给刘晋藏，他说：“小意思。”

小意思是什么意思。

舅舅不在，庙里的主持说，最近，这个人在禅理上有些心得，回山里小庙静修去了。

夏天里的太阳光那么强烈，我跟刘晋藏坐在石阶上，水汽蒸腾而起，渗入到骨头里去了，人有些恍恍惚惚。石阶上红色慢慢褪去，眼前的万物都要被炽烈的阳光变成同一种颜色，一种刀锋光芒映照下的颜色。再下面一点，是不大，但却拥挤、喧闹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与人流，使这个平躺着的城市，在眼前旋转起来了。我听见自己突然问刘晋藏：“你那些刀子值好多钱?”

他笑了，说：“我也不晓得具体值到多少，但肯定是很大的一笔。”他还说，每把刀子都有个来历。

但我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

“你可以没有兴趣，但我必须感兴趣，不然，这些刀子的拥有者，不会把刀子给我的，就是高价也不行，何况我还出不起多高的价钱。”

我喉咙深处发出了点声音，但连自己也没听清楚。

刘晋藏说：“我送你其中八把刀子的故事，你写一本小说，关于刀的小说，不就成家了。”

我说：“还差一篇，要九篇。”

九篇故事才能合成一本书，才符合我们民族的宇宙观，才是一种能够包容一切，预示无限的形式。我们共同认定，要写一本书，就要在形式上与这种观念相契合。突然，我眼前一亮，知道刘晋藏要说什么了。果然，他说：“另外一篇刀子的故事，就要产生了，来找你舅舅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我把刘晋藏搭在摩托后面，往山里去了。

山里，有一个小小的幽静的村子，是我的老家。

舅舅主持的小庙在村子对面的山腰。

一年四季有大多数早晨，这座寺庙都隐在白色的雾气中间。庙子上方是牧场，再往上，便是山峰顶着永远的雪冠。庙子下面，是一堵壁立的红色悬崖。悬崖下面一个幽幽的深潭，潭边，是村子和包围着村子的麦田。村子里的每一天都是从女人们到泉边取水开始的。取水的女人装满了水桶，直起腰来，看见隐着寺庙的一团白雾，便说，今天是个好天。好天就是晴天。

我们是晚上到的，早上，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取水回来的侄女说：“今天是个好天。”

好天，可以上山去庙里。要是阴天上去，可能被雷电所伤。我俩立即动身，出村的路上，一路碰见取水姑烺，她们都对陌生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出了村子，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四周，硕大冰凉的露水落在脚面上，鞋子很快就湿透了。走到悬崖下仰望庙子的金顶时，我的眼皮嘣嘣地跳了几下，因为这个，我不想上去了。刘晋藏推我一把：“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我说：“那是在城里，现在是在乡下。”

“这里跟那里不一样，是吧。”刘晋藏替我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很得意，嚯嚯地笑了。他本来就笑得有些夸张，悬崖把他的笑声回应得更加夸张，嚯，嚯嚯，嚯，嚯嚯嚯，听这笑声，就知道他比我还信民间这些莫名其妙的禁忌，至少从他开始收罗刀子，听了些离奇的故事以后，就超过我迷信的程度了。上山的路紧贴着悬崖，有些很明显的阶梯，还有好多葛藤可以攀援。快到悬崖顶上时，路突然折向悬崖中间。整座悬崖是红色的，脚下的路却是一线深黑色，在红色岩石中间奋力向上蜿蜒。我听过这条路的传说。过去它是隐在红色岩石里面的，没有现形。那座小庙现在的位置上，是一对活生生的金羊。作为一个蒙昧而美好时代的标志，金羊背弃了森林里的藏族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金山羊走后，夏天的炸雷便一次次粉碎高处的岩石，直到把这条黑色的带子剥离出来。原来，这是一条被困的龙。当它就要挣脱束缚时，村里人建起那座寺庙镇住了它。小时候，我仰望崖顶上那个世界，总是看见一个喇嘛赶着一小群羊上了寺后的草坡，那人就是我出了家的舅舅。我问过舅舅，这是一条好龙还是一条恶龙。舅舅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教给他的咒术与秘法，要永远地镇住它。

也是我小时候，一个地质队来到村里，离开时，开了一个会给大家破除迷信，说，整座悬崖都是铁矿，而那条黑色的龙不是龙，是石头里面有更多的铁，更多的和周围的铁不一样的铁。

放着一群羊的喇嘛那时还年轻，说：“既然崖石上的红色是铁，那条路怎么没有变成更红的颜色，红得就像现在的中国?”

好心的翻译没把这句话翻过去，所以，没有得到更明确的回答。舅舅又说：“是一条龙，叫我们的庙子镇住了。”

这句话翻过去了。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科学，今天，科学已经把迷信破除了。地质队离开后，村里人说，科学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了，迷信还在老地方。

想着这些事情，我们登上了崖顶。

舅舅静静地坐在庙前，额头上亮闪闪的是早晨的阳光。

舅舅说：“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这里也该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你们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老喇嘛有些故作神秘，看刘晋藏的样子，他也有了神秘的感觉，想来是收藏了几把尘缘已尽的刀子的缘故吧。我要是也那样，就显得做作了，于是开口说：“我的朋友专门来请教你，我为什么会说那个字。”

舅舅问：“什么字?”

刘晋藏抢在了前面，说：“刀。”随着那个字出口，一种庄严而崇敬的感情浮上了他鼻梁很高、颧骨很高的脸，这个混血儿，长了一张综合了汉族人与藏族人优点的脸。

我又被那个字眼的刃口划伤了，虽然，我说不出来伤在心头还是伤在身上。看看天空，阳光蜂拥而来，都是刀刃上锋利的光芒。

悬崖下面，我出生的小村子沉浸在蓝色的风岚里。注视着这片幽深的蓝色，还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还没有接触到外面世界的那些感觉又复活了。那种感觉里的世界是一个神秘世界，天界里有神灵，森林里有林妖，悬崖顶上曾经有一对金羊，金羊走后，那条黑色的龙就显形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将其镇住了整整八百余年。

舅舅好像没有听懂我们的问题，对刘晋藏说：“你那些刀，尘劫已尽了。”

这时,庙里鼓声大作，一场法事开始了。舅舅说：“我请来了不少帮手呢，脚下这家伙，最近动静大得很，我要进去做法事了。”

我对着喇嘛舅舅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说：“你们两个俗人回村里吧，这条龙怕是要显形了。”

他一挥手，红衣喇嘛们奏起了威武的音乐，高亢的唢呐声和沉闷的鼓声把我的声音压下去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自己又喊了句什么。

走在黑色矿脉上，我觉得像是在刀背上行走一样。

下了山，两人坐在深潭边喘气，刘晋藏说：“这一切跟刀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我们想知谭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是不是真正说了那个字?”

“日他妈现在心头还有被划破了皮又没有见血的感觉。”

刘晋藏把一段枯枝投进水里，圆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里的天空摇晃起来，水里倒立着的悬崖也晃动起来。在水里，悬崖上的黑色矿脉也是向下的，一动起来，就真的是一条龙了，头，就冲着我们，张嘴的地方，让人看到了很幽深的喉咙，恍然间，龙大张着嘴对着更加幽深的潭底叫了一声。它是冲着水底叫的，但隆隆的响声却来自我们背后的天空。抬头看天，只听见从崖顶的小庙里传来了咚咚的鼓声和凄厉的唢呐声。我们都没有问对方是否听见了龙吟，我跟他都不是要把自己弄得十分敏感的那种人。

村子里还是寻常景象。鸡站在篱墙上，猪躺在圈里，姑烺们坐在核桃树阴下面，铁匠铺里，叮叮咣咣，传来打铁的声响。这才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景象。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回头望望悬崖上那道虬曲的黑色矿脉，我说：“我们是中了什么邪了?”刘晋藏说：“回去，找个买主，把那些刀子出手算了。”

“发了财可要请吃饭。”

刘晋藏说这没有问题，他还要我答应让他给韩月买点时装或者首饰，说跟她耍朋友时，穷，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送过她。

我笑笑，觉得脸上皮肤发紧，嘴里还是说：“行啊，只要不是订婚戒指。”

“要是呢?”他问，脸上是开玩笑的表情，又好像并不完全是。

我换了很认真的表情，说：“按这里的方式，我只好杀了你。”

“你还是个野蛮人。”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走进铁匠铺，那个早年风流的铁匠围着一张皮围裙，壮硕的身子已经枯了，一粒粒脊骨像要破皮而出。

他抬头看我一眼，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就像我们昨天刚刚分手一样，说：“小子过来，帮我拉拉风箱。”

风箱还是当年的那只，连暗红色的櫻桃木把也还是当年的，只不过已经磨得很细了，却比原来更加温暖光滑。风箱啪嗒啪塔地响起来，铁匠历历可数的肋条下，两片肺叶牵动着，我差点以为，那是由我的手拉动的，老头笑了：“我知道你小子想的是什么，你不要可怜我。”他搓搓手，两只粗糙的手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这副身板还要活些时候呢。”

铁匠不是本村人。在过去，也就是几十年前，手艺人从来就不会待在一个地方。他到这个村子时，共产党也到了。共产党为每个人都安排一个固定的地方，铁匠就留在了这个村子。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专业的铁匠了。过去，手艺人四处流动，除了他们有一颗流浪的心，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足够的工作。平措没有生疏铁匠手艺，又学会了所有的农活，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他没有家，却宣称自己有许多孩子，他找我舅舅用藏文，找村小老师用汉文写了不少信给不同地方的女人，信里都是一个内容，告诉这些女人，要是生下了他的儿子，就在什么地方来见他，他要为这些儿子每人打一把佩刀。许多年过去了，没有一个儿子来看他，他也没有打过一把真正的男人的佩刀。他打的刀都是用来砍柴、割草、切菜，没有一把像模像样的男人的佩刀。他说还要活些时候，我想，他是还没有死心，还在等儿子来找他。

我用力拉动风箱，幽蓝的火苗从炉子中间升起来。我问：“平措师傅还在等儿子吗?”

他看看刘晋藏，笑了：“我还以为你给我带儿子来了呢。”

他从红炉里夹出烧得通红的铁，那铁经过两三次锻打，已经有点形状了。他拿着铁锤敲打起来，叮咣，叮咣！像是要打一把锄头，接着，他把锤子一偏，柔软的铁块又被锻打成扁长的东西，那就是一把刀子的雏形了。我朋友的目光给牢牢地拴在了正在成形的铁块上。铁匠手里的锤子又改变了落点，铁块又回复到刚出炉时那什么都不是的样子了。

刘晋藏吁出一口长气：“平措师傅不是要打一把刀吗，怎么不打了。”

铁匠气咻啉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怎么能知道?”刘晋藏眼里闪出了狂热的神情，说：“我有好多最漂亮的刀子，你给我再打一把，我配得到你的刀子。

铁匠却转脸对我说：“你的朋友很有意思。封炉吧。”

夕阳西下，庙子里的鼓和唢呐又响起来。红色悬崖隐人浓重的山影中，黑龙的身影模糊不清了。

铁匠把着我的手说：“小子，我流浪四方的时候，真的有过许多女人，也该有几个儿子，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你一定要为儿子打了刀子，才肯给别人打?”

他生气了，说：“你小子以为进了城，就比别人聪明吗?”

如果我说，是为了挂在墙上，每天都看看，铁匠肯定不会理解，何况刘晋藏肯定不会把它们一直挂在墙上。这时，风从红色悬崖下的深潭上吹过来，带来了许多的喧闹声。

铁匠说：“小子，还是看热闹去吧。”

我就往热闹的地方去了。在悬崖下沉静的潭水边，人们十分激动，原来是雷落在黑龙头上了。舅舅带着几个喇嘛从山上下来，宣称是他们叫雷落在了龙头上，不然，这恶龙飞起来，世上就有一场劫难了。刘晋藏比喇嘛们更是言之凿凿，他告诉我，当我在核桃树下进入梦乡时，那黑龙便蠢蠢欲动了，这时，晴朗的天空中，飘来了湿润带电的云团，抛下三个炸雷，把孽龙的头炸掉了。

舅舅补充说，被雷炸掉的龙头掉下悬崖，沉到深潭里去了。

眼前，蓝幽幽的潭水深不可测，我对舅舅说，反正没人敢下潭去。舅舅气得浑身哆暸。这时，刘晋藏脱光了衣服，站在潭边了。这个勇敢的人面对深不可测的潭水，像树叶一样迎风战抖。借铁匠给的一大口酒壮胆，他牵着一段绳子，通一声跳下了深潭。在姑娘深受刺激的尖叫声里，溅起的水花落定，我的朋友消失在水下。先还看见他双腿在水中一分一合，像一只蛤蟆；后来，除了一圈圈涟漪，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他突然在对岸的悬崖下露了头，趴在崖石上，猛烈地咳嗽，手里已经没有绳子了。他再一次扎向了潭底，直到人们以为他已做了水下龙宫永久的客人时，才从我们脚边浮了上来。姑娘们又一次像被他占有了一样发出尖厉的叫声。舅舅用一壶烧酒搽遍他全身，才使他暖和过来。他的第一句话是：“拉吧，绳子。”

绳子拴着的东西快露出水面时，大家都停下了，一种非常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水面。下面的东西，在靠岸很近的地方又沉下去了。舅舅站在水边很久，下定了决心：“请它现身吧!”

男人们发一声喊，那东西就拉上来了。

这东西确实是被雷从黑龙头上打下来的。这块重新凝结的石头失去了原来的坚实，变成了一大块多孔的蜂窝状的东西，很酥脆的

样子。

铁匠走上前来，用铁锤轻轻一敲，松脆的蜂巢样的石头并没有解体，却发出钟磬般的声响，铮铮然，在潭水和悬崖之间回荡。

我说：“原来是一块铁。”

舅舅不大高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铁匠带点讨好的神情对我说：“孽障被法力变成了一坨生铁。”舅舅髙兴了，说：“它的魂魄已经消散了，成了一块铁，它是你铁匠的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我跟刘晋藏拿锤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敲着，听清脆声音在悬崖下回荡。叮眶！叮眶！

舅舅又上山去了。

那块蜂窝状的顽铁很快被我们用大锤敲成了碎块，堆在铁匠铺中央的黄泥地上了。我们坐在铁匠铺门前的空地上，就着生葱吃麦面饼子，望着太阳从山边放射出的夺目光芒，铁匠拿出一个小瓶子，我们又喝了一点解酒的酒。就在这会儿，黑夜降临了，周围山上森林的风声像大群的野兽低声唯哮，气温也开始下降，直到生起炉子，我们才重新暖和过来。这次，铁匠生的是另一口炉子。这口红炉其实是一只与火口直接相通的陶土坩埚。铁匠不要我们插手任何事情。他把砸碎的龙头残骸与火力最强的木炭一层层相间着放进坩埚里，然后，往手心啐一口唾沬,拉动了风箱。幽蓝的火苗一下下蹿起来，啪嗒，啪嗒，好像整个世界都由这只风箱鼓动着，有节律地呼吸。铁匠指着放在墙角的一张毡子说：“我要是你们，就会眯上一会儿。”

我不想在这时候，在那么脏的毡子上睡觉，刘晋藏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我们还是在幽暗的墙角，在毡子上躺下了。铁匠仍然端坐不动，一下，一下，拉动风箱，啪嗒，啪嗒，仿佛是他胸腔下那对肺叶扇动的声音。幽蓝的火苗呼呼地蹿动，世界就在这炉火苗照耀着的地方，变得统一谐和，没有许多的分野，乡村与城市，科学与迷信，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界限都消失了，消失了……

等我一睁开眼睛，正看见铁水从炉子下面缓缓淌出来，眼前的一切都被铁水映红了。铁水淌进一个专门的槽子里，发出蛇吐芯子那种咝咝声。炼第二炉铁，是我拉的风箱。铁匠自己在毡子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出第二炉铁水时，天快亮了。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铁匠醒来，铁水的红光下，显现出一张非常幸福的脸。

“我梦见儿子了，”他说，“我梦见儿子来看我了。”

刘晋藏蹲在渐渐冷却的铁水旁，说：“你用什么给儿子做礼品?”铁匠看着渐渐黯淡的红色铁块，说：“这么多年，我都想梦见儿子的脸，这么多年，每当要看清楚时，就醒来了。”

刘晋藏又一次重复他的问题。

铁匠说：“你们出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我一定要看见儿子的脸。”

走出铁匠铺，眼前的情景使我们大吃一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铁匠铺外，看他们困倦而又兴奋的神情，看他们头顶上的露水，这些人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没有人相信我们在铁匠铺里过了一个十分安静的夜晚。他们说，一整夜都从铁旺铺里传来山摇地动的龙吟。

刘晋藏问我知不知道身在何处。我想我不太知道。

他问我相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我想我愿意相信有这种东西。得知龙头被炼成了生铁，人们把我们当成了英雄，连喇嘛舅舅也用敬畏的眼光看着我。昨夜，他也听到龙吟，受到惊动下山来了。他说，正是我们什么也不信，才把孽龙最后制伏了，而他的法力只够召来雷电。村里人送来了很多酒肉，但我们俩却没有一点胃口。

刚刚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奇迹，马上就像平常一样吃喝肯定有点困难。我们不能享用村里人贡献的东西，使他们感到无所适从。舅舅代表他们说：“你俩总该要点什么吧?”那声调已经近乎于乞求。

好个刘晋藏，我被眼前这情景弄得头晕目眩了，他却目光炯坰地盯住了喇嘛腰间的一把佩刀。

确切地说，这只是一只空空的刀鞘，从我记事起，就是喇嘛舅舅的宝贝。喇嘛不准佩刀，舅舅常常脱去袈裟，换上平常的百姓服装，就是为了在腰间悬一把空空的刀鞘。小时候，我问舅舅，鞘中的刀去了什么地方。他声称是插在一个妖魔背心上，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是一把纯银的刀鞘。这么些年来，喇嘛舅舅得到什么宝石都镶嵌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空着的地方了。

刘晋藏的眼光落在他腰上，我对舅舅说：“他看上你的宝贝了。”

舅舅呻吟了一声，说：“你知道吗，这把刀已经有六百年历史了。”是他把自己看成这一村人的代表，是他代表他们做出一定要向这个藏刀收藏家贡献什么的表情。看着他痛苦地把手伸向腰间，我都开始仇恨自己的朋友了。但这个家伙，做出一点不上心、一点不懂得这刀鞘价值的样子，望着远处什么地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刀鞘，还是一个劲地傻笑。

舅舅牙疼似的从齿缝挤出了声音：“也好，我的尘缘终于完全解除了，谢谢侄儿，谢谢侄儿的朋友。”说完，便走出人群，向红色悬崖走去，回山上的小庙去了。

而刘晋藏竟然说：“要是没有刀，这空空的刀鞘恐怕没有什么意思。”

我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刘晋藏好半天才坐起来，一点点用青草揩去了脸上的血，缓缓地说：“朋友，是为了你韩月还是你舅舅？要不要再来一下，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再来一下。”他把脸凑过来，他不说，你心里不好受就再来一下，那样的话，我也许会再来一下。可他偏偏说，要是你心里摆不平，就来一下，这样，我连半下也不能来了。

我说：“算了，我们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久待的地方。”

结果是，两个人傻坐一阵，又回到铁匠铺里了。

铁匠并不在做梦，他正在炉子上进一步把铁炼熟。这一下午，炉子里换了三种木炭，最后，生铁终于变成了熟铁。冷却后铁泛着蓝光,敲一下，声音响亮。铁匠笑了，说：“好铁。”

铁匠抽了两袋烟，望着天空，开始说话了：“我们这一行，从来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家，遇到三个走长路的,必定有两个是手艺人。那真是匠人的时代啊!”

那天，匠人在我们眼前复活了一个过去了的时代。

我们被铁匠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他说，在那个匠人时代，他的父亲就是一个匠人。长大后，他去寻找这个匠人。他母亲说他的父亲是个木匠，但他走进一个铁匠铺讨口热茶喝时，那个铁匠说，天哪，我的儿子找我来了。他也没有过多计较，便让自己做了铁匠的儿子，其实是做了铁匠的徒弟。然后，自己又当了师傅，带着手艺走过一个又一个河谷，一片又一片群山，一路播撒了男欢女爱的种子。最后，他问我们：“我好过的那些女人，总不会一个儿子不生吧。”

刘晋藏却问：“为什么认铁匠做父亲，你明明知道他不是木匠。”“那是冬天，炉火边很暖和。”

我和刘晋藏忍不住笑了。

铁匠自己也笑了，但乌云很快又罩住了他的脸，他说：“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时候也不能看见儿子的脸?”

刘晋藏追问：“今天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铁匠想了想说：“总归是有点不一般。”

我想安慰一下铁匠：“来不来看你，都一样是你的儿子。”

铁匠说：“不来看我，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呢。要是我儿子为什么不来看我?”

刘晋藏冷峻地向铁匠指出，他过去是想当匠人才去找父亲，所以，遇到铁匠就再也没有去找那个木匠。现在儿子不来找他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年轻人想当铁匠，想投人一个正在消亡的行业了。

在此之前，肯定没有人如此直接地向铁匠揭示过事情的本来面目，刘晋藏勇敢地充任了这个角色。铁匠望着自己炭一样黑、生铁一样粗硬的手出了半天神。我想，铁匠清醒过来立即就会把他赶出铁匠铺。可是，这个以脾气暴躁出名的老头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却一直等着别人把这话说出来。老铁匠还说，要是早有人对他讲，他就早看开了，那样，要少好多个不眠之夜呀。

刘晋藏趁热打铁，说：“看看吧，你将是最后的铁匠，最后的铁匠难道不该给世上留下样人们难以忘记的东西吗?”

铁匠没有自信心，认为自己是个普通匠人，手上从来没有出过众口传说的物件。

刘晋藏大声对我说：“从你嘴里出来的那个字要应验了！”

铁匠转脸问我：“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不能认真，是我刚从床上醒来，还不十分清醒时说的。

刘晋藏锲而不舍，用很谦逊的口吻问铁匠，是不是这种状态下说出来的话才最有意思。

铁匠说：“对，有些算卦的人想有这种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状态还很不容易呢。”

刘晋藏摇摇我的肩膀：“把那个字说出来吧。”

铁匠又重复一次他的话。

我不愿意说，是觉得这会儿说出那个字肯定非常平淡无奇，就像平常我们无数次地说到这个字眼一样。我终于还是以一种冒险般的心情，说了“刀”。

本来，我是准备好，看着这个本该银光闪烁的字跌落地上,沾满这个平淡无奇世界上的尘土。但我的一生中，至少这天是个奇迹。那刀字出口时，效果犹如将真刀出鞘，锵嘟嘟凉飕飕闪过，是刃口上锋利无比的光芒。

看得出来，这个字眼，对铁匠、对刘晋藏都有同样的效果。

刘晋藏大喝一声：“好刀!”

铁匠一脸敬畏的神情，小声说：“我好像都看见了。”

我也想把这个字眼变成一件实在的东西，便对铁匠说：“那你就照看见的样子打一把，那样，没有儿子后人也不会忘记你了。”

老铁匠不很自信，说他从没有打过一把叫人称赞的刀子。

刘晋藏把小酒瓶递到铁匠手上，指着正在冷却的铁说：“这可是上天送来的，难道能用来打挖粪的锄头吗?”

“本来，就是上天不送这铁来，我也准备打一把刀给儿子做见面礼。”

刘晋藏很粗暴地说：“你要再不打出来，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死在床上了。”

铁匠灌自己一大口酒，竟然说：“你是个说真话的朋友，我不会就这样去啃黄土的。不过，现在我想睡了，明天再动手吧。”

我说：“谁知道。”

他说：“你不要不舒服，要是等到一把好刀，我就把以前的收藏全部都转送给你。”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反正我把女朋友都拜托给你了。”这句话并不需要回答，我听着呼呼刮过屋顶的山风，想明天出世的刀子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他又开口了，问你说老实话，韩月有没有偶尔想我一下。”我咬着牙说：“要是那把刀子已经在了的话，我就马上杀了你。”刘晋藏说:“想杀人，这屋里有菜刀。城里砍人是西瓜刀，乡下砍人用柴刀就可以了，用好刀杀人是浪漫的古代。现在，好刀就是收藏，就是一笔好价钱。”

“那你也给了别人一笔好价钱?”

“我是穷人，穷得丁当响。”

“那你靠什么得到那些刀?”

“靠人家把我当成朋友。”

我不禁感到夜半的寒气直钻到背心里了。这家伙好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说：“我们俩可是真正的朋友，就是到死，你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这一来，弄得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说：“睡吧，明天还要打刀。”

早晨，村里人家房前屋后的果树上大滴大滴的露珠被太阳照得熠熠闪光，清脆的鸟鸣悠长明亮。一只猎狗浑身被露水湿透，嘴里叼着一只毛色鲜艳的锦鸡出猎归来了。我的朋友看见了，马上就想动手去抢。我坚决把他拦住了，告诉他，在这个村子里，早上看见满载而归的猎人或猎狗，可以认为是好运气的开始。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猎狗跑远，看着锦鸡身上五颜六色的光芒，嘀咕道：“但愿如此吧。”

晚上，睡在脚那头的刘晋藏问我：“明天，老头会打出一把好刀来吗?”

今夫，铁匠刮了胡子，一张脸显得精神多了，红红的眼睛里有种格外灼人的光亮。

刘晋藏一步就跨到了风箱跟前，开头几下，他拉得不是很好，但很快就很顺畅，铁匠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夹起一块铁准备投进炉里，叹口气看来，我这辈子真不会有儿子了。”

我心软了，说：“再等等吧，说不定，一下就从大路转弯的地方冒出一个人来。”

铁匠再一次走出门去，望了望大路，很快就回来了，他坚决地把铁块投进炉子。艳红的火星飞溅，在空中噼噼啪啪爆响。刘晋藏起劲地拉动风箱，炉火呼呼上蹿，发出了旗帜招展时那种声响。眼前的景象不能说是奇异，但确实不大寻常。

铁匠说：“难道不是你跟你朋友的要求吗?”

刘晋藏对铁匠说：“别理他，他有时像个女人，总爱莫名其妙地担心什么。”

铁匠接下来的举动使我十分吃惊，他对刘晋藏眨眨眼，说：“可能是因为他有个当喇嘛的舅舅吧。”

于是，两个人像中了邪一样，放肆地大笑。当他们两个举起锤子,开始把一块来历奇异的顽铁变成一把刀时，我走了出去，远远地望着村外静静的潭水。我从平静的潭水中看见红色悬崖，看见喇嘛舅舅从悬崖上失去了脑袋的黑龙身上下来。我望了一阵，不知道自己，铁匠，刘晋藏还有舅舅，我们哪一个的生存方式更为真实，更接近这个世界本来的面目。更可笑的是，我们这些如此不同的人，怎么会搅在一起。

回到铁匠铺，那块铁还没有现出刀子的模样。

舅舅正从山上下来，那条黑龙一死，专门用来镇压的庙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一直想离开这座小庙，只是一种责任感使他留下，现在，黑龙已死，他的这个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舅舅来到铁匠铺，围着炉子绕了几个圈子，炉子里铁正在火中变红变软。铁匠问他看出点名堂没有。舅舅说：“我们村的铁匠还没有做出过什么使人惊奇的物件。”

红红的铁再次放上铁砧锻打，慢慢变出一把刀的形状，慢慢失去绯红的颜色，铁匠带着挑衅的神情用锤子敲出一长串很有节奏的声音。

喇嘛舅舅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走开了。

舅舅再次出现时，已经牵上了他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他从庙里带下来的一点东西：无非是几卷经书，几件黄铜和白银制成的法器。他只是从这里路过，但铁匠把他叫住了：“喇嘛不说点什么吗?”

舅舅把缰绳挽在鞍桥上，对毛驴说：“先走着吧，我会赶上来。”毛驴便摇晃着脖子上的响铃，悠悠然往前去了。舅舅走进门来，喝了一大瓢水，指指红色悬崖顶上，说，原先，那里有一对金色的羊子时，人们是一种生活,后来，羊子走了，黑龙显身，人们又过上了一种生活。现在，龙被削去了脑袋夺走了魂魄，就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一种生活开始了。

本来，铁匠是想和喇嘛开开玩笑，不想喇嘛正正经经一大通话，把他给镇住了。而在过去，两个人见面，总是要开开玩笑的。舅舅说：“要下雨了，我要赶路了。”说完，便追赶毛驴去了。

我们停下手里的活，听着叮叮咚咚的铜铃声慢慢响到谷口，又慢慢地消失。铁匠这才问：“这老东西说又是一种生活，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刘晋藏说：“就是什么都不信的生活。”

铁匠反驳刘晋藏，却又不太自信：“人总要信点什么吧？不然怎么活?”

刘晋藏给了他个不屑于回答的笑容。

不知怎么，我心里突然涌起了怒火，没好气地对铁匠说：“你有什么生活？指望儿子来找你吗？可你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来。要是今天打了一把坏刀，你还可以等打出一把好刀，要是今天就打出好刀，就什么都指望不上了。”

铁匠把铁锤甩得飞快，火红的铁屑像他的怒气一样四处飞溅。他说：“让我什么都不指望了吧，我今天就要打出好刀。”

刘晋藏趁热打铁，催铁匠赶快。

铁匠锤头一歪，一串艳红的铁屑飞进了刘晋藏的左眼。他惨叫一声，这才用手把眼睛捂住了，直挺梃倒在地上。

铁匠冷冷地说：“眼睛伤了，又不是腿。”

刘晋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站起来。

翻开他的眼皮，一小块薄薄的灰色铁皮赫然在目，铁匠伸出舌头，把铁屑舔了出来，清凉的泪水从刘晋藏眼中潸然而下。铁匠说：“这会儿，就是哭了也没有人知道，好好哭一场吧。”

刘晋藏骂：“我日你娘。”

铁匠还是说：“你这个人，肯定还是有伤心事的，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这样，心里畅快了，还能保住眼睛。”

我们没有再去管那把不知能不能出世的刀子，一只实实在在的眼睛总比一把可能出现的好刀重要。

刘晋藏躺在铁匠家的门廊上，泪水长流不止。我也为朋友的眼睛担心，便把他的手紧紧握住。刘晋藏笑了，说：“你恨我，但你又是我真正的朋友。”

铁匠找来个正在哺乳的年轻女人。刘晋藏把好眼睛也闭上，说：“希望是个大奶子女人，我喜欢大奶子女人。”

铁匠附耳对他说：“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刘晋藏都躺在那里，没有动窝，女人来了两三次，掏出硕大的乳房把奶汁挤进刘晋藏的眼睛。太阳下山时，刘晋藏坐起来，说：“眼睛里已经很清凉了，看来瞎不了。”

铁匠用一片清凉的大黄叶子把刘晋藏受伤的眼睛遮起来，那只好眼睛便闪烁着格外逼人的光芒。铁匠被那刀锋一样的光芒逼得把头转向苍茫的远山，幽幽地说：“看来，你真想得到一把好刀。”

刘晋藏的回答是：“眼睛也伤了，要是连刀子都得不到，就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个让我暗暗羡慕嫉妒的家伙，声音里的绝望能使别人心头也产生痛楚。

起风了。

村前的潭水卷起了波浪，不高，却很有力量地拍击着红色悬崖，发出深远的声响。这声音是从过去，也是从未来传来的，只是我们听不出其中的意思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类能够听懂这些声音的时代早就逝去了。现在，我们连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听不清楚。我问铁匠为什么故意让铁屑溅进刘晋藏的眼睛。

铁匠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说，因为这个人内心的欲望太强烈了，而不懂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随便得到。

早上的太阳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整座房子散发出干燥木头淡淡的香气。

铁匠已经走了。厨房里有做好的吃食：两只热乎乎的麦面馍，一小罐蜂蜜，一大壶奶茶，还有几块风干的牛肉。我想，平常铁匠的早餐绝对不会如此丰富。那女人又来了。我告诉她，眼睛需要奶水的人还在床上。她红了红脸，进去了。

走出屋子时，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刘晋藏也跟来了，我们什么都没说。铁匠铺里一下就充满了非常严肃的气氛。铁块投进了炉膛,立即被旗帜般振动的火苗包围了，石槽里用来淬火的水被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染成了金色。盯着坚硬的黑色铁块在炉火中变红变软，心里的块垒似乎随之而融化了。

第十五章宝刀出世

捶声响起，太阳特别明亮，天空格外湛蓝。

锤声再次响起，太阳更加明亮，天空更加湛蓝。

第一遍锤声响起时，铁匠手下已经初步出现了一把刀子的模样。村子出奇的安静，红色悬崖倒映在平静的潭水里，而天空中开始聚集满蓄着雨水与雷电的乌云。刀子终于完全成形了。刀子最后一次被投进炉火中，烧红了，淬了火，打磨出来，安上把，就真正是一把刀了，看上去，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在这个时候，乌云飘到了村子上空，带来了猛烈的旋风。铁匠铺顶上的木瓦一片又一片，在风中像羽毛一样飞扬。村里，男人们用火枪、用土炮向乌云射击，使雨水早点落下来，而不至于变成硕大的冰雹，毁掉果园与庄稼。乌云也以闪电和雷声作为回应，然后，大雨倾盆而下。炉子里的刀烧红了。一个炸雷就在头顶爆响。铁匠手一抖，通红的刀子就整个落在淬火的水里了。屋子里升腾起浓浓的水雾，我们互相都有些看不清楚了。狂风依然在头顶旋转，揭去头上一片又一片的木瓦，乌云带着粗大的雨脚向西移动，从云缝里，又可以看到一点阳光了。刀子再一次烧红出炉时，乌云已经带着雨水走远了，雷声在远处的山间滚动着，越来越远。红色悬崖和潭水之间，拱起了一弯艳丽的彩虹。就在刀子一点点嗞嗞地伸进水里淬火时，彩虹也越发艳丽，好像都飞到我们眼前来了。我看见铁匠止不住浑身颤抖，他嘴里不住地说：“快，快点。”手上却一点不敢加快。刀身终于全部浸进水里了。出水的刀子通身闪着蓝幽幽的颜色，那是在云缝之中蜿蜒的闪电的颜色。铁匠冲出铁匠铺，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冲着彩虹举起了刚刚出世的刀子。

就在我们眼前，幽蓝的刀身上，映出了潭上那道美丽的虹彩。

铁匠跪了很久，最后，潭上的彩虹消失了，而刀身上的，彩虹却没有消退。虹彩带着金属的光芒，像是从刀身里渗出来的。：

铁匠站起来，又咚一声倒下了。

刀子上的彩虹灿烂无比，铁匠却说不出话来了。

铁匠中风了，这是造就一把宝刀的代价。从此，这个失语的铁匠就享有永远的盛名了。

刘晋藏守着倒下的铁匠，我回了一趟城，请有点医术的舅舅回来给他治病。我回家时，韩月还没有上班。她还是十分平静的样子，没有追问我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过去，我为此感到一个男人的幸福，现在，我想这是因为她并不真心爱我的缘故，于是，我又感到了一个男人的不幸福。我告诉她需要一个存折。她给了我一个，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我在银行取了现金，便又上路了。

一路上，喇嘛舅舅在摩托车后座上大呼小叫，这样的速度在他看来是十分可怕的，是魔鬼的速度。

喇嘛的咒语与草药使铁匠从床上起来，却无法叫他再开口说话。而且，他的半边身子麻木了，走路跌跌撞撞，样子比醉了酒还要难看。铁匠起了床便直奔他简陋的铺子。那场风暴，揭光了铺子上的木瓦，后来的两场雨，把小小的屋子灌满了。铁姑，锤子，都变得锈迹斑斑。炉子被雨水淋垮了，红色的泥巴流出屋外，长长的一线，直到人来人往的路边。风箱被雨水泡胀，开裂了，几朵蘑菇，从木板缝里冒出来，撑开了色彩艳丽的大伞。

铁匠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四五天前，我们还在里面锻打一把宝刀昵。

刘晋藏采下那些菌子，说要好好烧一个汤喝。

铁匠从积水里搜出几样简单的工具。

那把刀，最后是在铁匠的门廊上完成的。他用锉刀细细地打出刃口，用珍藏的犀牛角做了刀把，又镶上一颗红宝石和七颗绿珊瑚石。铁匠脸上神采飞扬，他一扬手，刀便尖啸一声，像道闪电从我们面前划过，刀子深深地插在了柱子上，在上面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刘晋藏想把刀取下来，铁匠伸手没有拦住他。结果，刀刚一到手，他就把自己划伤了。舅舅把刀子甩回柱子上：“这里不会有人跟你争这把刀，这样的刀，不是那个人是配不上的，反而要被它所伤。再说，你总要给他配上一个漂亮的刀鞘吧。”

刘晋藏这才想起从舅舅那里得来的刀鞘，刀和鞘居然严丝合缝，天造地设一般。

舅舅说：“年轻人，你配不上这把刀子。”

刘晋藏说：“我出现在这个村子里，刀才出现，怎么说我配不上!”

我很高兴刘晋藏在我面前露出了一回窘迫的样子。

铁匠打出了宝刀，因上天对一个匠人的谴责再不能开口说话了。但刘晋藏却一文不名，付不出一笔丰厚的报酬。还是我早有准备，给了铁匠两千块钱，铁匠便把刀子递到了我的手上。这下，刘晋藏的脸一下就变青了。

我跟铁匠碰碰额头，然后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

刘晋藏立即跳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感到他浑身都在战抖，那当然是为了宝刀还悬挂在我腰间的缘故。

一松离合器，摩托便在大路上飞奔起来，再一换挡，就不像是摩托车在飞奔，而是大路，是道路两旁的美丽风景扑面而来了，这种驾驭了局面的感觉真使人舒服。

刘晋藏大声喊道：“我以前的收藏都是你的!”

我把油门开大，用机器的轰鸣压住他的声音。

他再喊，我再把油门加大。

在城里韩月那套房子里，他指着这几个月收敛起来的刀子叫道:“都是你的了!”

“你不心疼吗?”

“我要得到一把真正的宝刀!”

“怎么见得你就该得到？”我并没有准备留下这把刀子给自己，只不过想开个玩笑。

我的朋友脸上却露出近乎疯狂的表情，他几乎是喊了起来：“我这辈子总该得到点什么，要是该的话，就是这把刀子，你给我!”

不等我给他，他就把刀子夺过去了。

而且，他脸上那种有点疯狂的表情让我害怕。我还不知道一个人的脸会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扭曲成这个样子。之后好多天，他都没有露面，没有来蹭饭。平常，他总是上我家来蹭饭的。

有一天，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韩月说，自从刘晋藏来后，我们家的伙食大有改善。于是，我们就一连吃了三天食堂，连碗都是各洗各的。第四天晚上，她哭了。我承认了我的错误。其实，我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错。第五天，家里照常开伙，刘晋藏又出现了。我们喝了些酒，韩月对旧情人说，她的丈夫有两个缺点，使其不能成为一个男子汉。

我说，第一，她的丈夫要把什么事情都搞得很沉重；第二，不懂得女人的感情，弄不懂在女人那里爱情与友谊之间细微的分别。

她为我的自知之明而表扬了我。其实，这两条都是她平常指责我的。

这天晚上，她一反常态，在床上表现得相当陶醉和疯狂，说是喜欢丈夫身上新增了一种神秘感。

她想知道我怎么会有如此变化。

但我想，这么几天时间，一个人身心会不会产生如此的变化。

星期六，照例改善生活，不但加菜，而且有酒，刘晋藏自然准时出席。在我看来，韩月和她的男友碰杯有些意味深长。当大家喝得有点晕晕乎乎时，韩月对刘晋藏提起她所感到的丈夫近来的变化。刘晋藏说：“那是非常自然的，因为我们互相配合，算是都相当富有了。”

韩月这才知道了那几千块钱的去向，知道我拥有了相当的收藏。

刘晋藏醉了，说了一阵胡话便歪倒在沙发上。

韩月拉着我出门，去看如今已转到我名下的收藏。

那一墙壁的藏刀，使那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闪着一种特别的光亮。

要是以一个专家的眼光去看，肯定可以看到一个文字历史并不十分发达的民族上千年的历史。要是个别的什么家，也许会看出更多的什么。

她悄声问我：“这些都算得上是文物吧？

我点点头。

她又悄声说：“这些刀，它们就像正在做梦一样。”

“是在回忆过去。”我说，并且吃惊自己对她说话时有了一种冷峻的味道。

关上门，走到外面，亮晃晃的阳光刺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她又感叹道：“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这些东西。”

刘晋藏曾经说，这些刀子的数量正好是他有过的女人的数量，我把这话转告了她。

很长一段路，她都没有再说什么，我为自已这句话有点杀伤力而感到得意。到了楼下，韩月已上了两级楼梯，突然回过身来，居髙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慢慢沁出湿湿的光芒，说：“是你跟他搅在了一起，而不是我把他找来的，你可以赶他走，也可以跟我分开，但不要那么耿耿于怀。”

一句话，弄得本来觉得占着上风的我，从下面仰望着她。

刘晋藏醉眼蒙昽，看看收拾碗筷的女主人，又看看我，把平常那种游戏人生的表情换过了。他脸上居然也会出现那么伤感的表情,是我没有料到的。他把住我的肩头，叫他的前女友好好爱现在的丈夫，他说：“我们俩没有走到一起，我和许多女人都没有走到一起，那是好事，老头子一死，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看现在我还有什么，我就剩下这一把刀了。”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子的光亮使刀身上的彩虹显得那么清晰耀眼，像是遇风就会从刀身上飞上天空一样。

真是一把宝刀！

把个不懂刀的女人也看呆了。

刘晋藏收刀的动作相当夸张，好像要把刀刺向自己的胸膛。

韩月尖叫一声，一摞碗摔出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刘晋藏手腕一翻，刀便奔向自已的鞘子，他的手又让这把刀拉出了一道口子。他手掌上的皮肉向外翻开，好一阵子，才慢慢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子。

韩月叫道：“刀子伤着他了!”

刘晋藏也说：“刀子把我伤着了！”

舅舅说过，那些现在已归我所有的刀已经了了尘劫，那也就是说，刀子一类的东西来到世间都有宿债要偿还，都会把锋刃奔向不同的生命，柴刀对树木，镰刀对青草，屠刀对牛羊，而宝刀，肯定会奔向人的生命。这把刀第一次出鞘就奔向了一只手。这只手伸出去抓住过许多东西，却已都失去了。这把来历不凡的刀既然来到了尘世，肯定要了却点什么。现在这样，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一把不平凡的刀，出现在一个极其平凡无聊的世界上，落在我们这祥一些极其平凡而又充满各种欲念的人手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过去的宝刀都握在英雄们手里，英雄和宝刀互相造就。我的心头又一次掠过了一道被锋利刀锋所伤的清晰的痛楚。

我问刘晋藏有没有觉得过自己是个英雄。

刘晋藏脸色苍白，为了手上的伤口咝咝地从齿缝里倒吸着冷气，没有说话。

这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凡夫俗子。

所以，我对韩月说：“你看，世上出现了一把宝刀，但你眼前这两个男人都配不上它。”

韩月把她生活中先后出现的两个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坚定地说：“至少，我还没有遇见过比你们更优秀的男人。”

刘晋藏受了鼓舞：“是这个世界配不上宝刀了，而不是我!”

这话也对，我想，这个世界上，即使真有可能成为英雄的男人,也沧人滚滚红尘而显得平庸琐屑了。

在这种景况下，韩月面对旧情人，又复活了过去的炽烈情怀。这种新生的情爱使她脸孔绯红，双限闪闪发光。我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她如此神釆飞扬，如此漂亮了。

我的心隐隐作痛，但要是她马上投人刘晋藏的怀抱，亲吻他手上的伤口，我也不会有什么激烈的表示。我有些事不关己地想，这是宝刀出世的结果。

韩月却转身进了卧室，嘤嘤地哭了。

刘晋藏用受伤的手握着腰间的刀，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还是刘晋藏说：“进去看看韩月。”

我进去，站在床前，却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是韩月自已投进了我的怀里，抽泣着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她说：“让我离开你吧。”

我说：“你可以跟他走。”

“不。”

“至少这会儿，比起我来你更爱他。”

她说：“再找，我就找个不爱的男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她还是爱我的。

当韩月不再哭，刘晋藏却不辞而别，走了。他把借住房子的钥匙也留下了。当然，他不会把来历不凡的宝刀留下。

韩月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如果有什么变化.就是对我更关怀备至了。

她还适时表示出对我们婚姻的满足与担心。她作此类表示，总能找到非常恰当的时机，让我感到拥有她是我一生的幸运，是命运特别赐福。结婚这么些年来，我们还没有孩子，这在周围人看来是非常不正常的。过去，她说我们要成就点什么才要孩子，而我们偏偏什么都没有成就，而且，我们都很明白，双方都没有为达到某种成就而真正做过点什么。一起参加工作的人中，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想在学术上面有所成就的，至少都考上研究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而我们还没有探究到彼此爱情的深度。

一个火热的中午，大概是刘晋藏离开后的第三天吧，睡午觉时，韩月突然说：“我们要一个孩子吧，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这句话，让我们两个都受了特别的刺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床上，两个人开始了繁衍后代的仪式，连平常不大流汗的她也出了一身汗水。之后，她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这个孩子会如何如何的话。我也跟着陶醉了一阵，突然想起她子宫里面有节育环，便信口把这事实说了出来。

她伏在我胸前，沉默了一阵，然后翻过身去，哭了。哭声很有美感，像些受困的蜜蜂在飞舞。

这个女人并没有真正爱过我，她只是沉醉在一种抽象的爱情梦境中间，始终没有醒来。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我心里出奇的平静，刘晋藏出现以来便附着在心头的痛苦慢慢消失了。

我开始在城里寻找刘晋藏。

我去了城里许多过去未曾涉足的地方，因此更多地懂得了这个城市。图书馆二楼，新开的酒吧其实是一个地下赌场，是中国式的赌博：麻将。刘晋藏来过这里，赢了些钱，就再没有出现了。在他手里输了钱的对手，还在等他。文化宫的镭射室，在放香港武打片，中间会穿插一些美国三级片。他也在这里出现过。在体育场附近的卡拉OK厅，一个三陪小姐说起他便两眼放光，因为他在灯光晦暗的小间沙发上许诺了，要带漂亮小姐下深圳海南。我还去了车站旅馆，生意人云集的露天茶馆，但都晚到了一步两步。这个家伙，他在每个地方都留下了气息，就像一个嘲笑猎人的野兽。每个地方的人们都知道他有一把宝刀。在这个藏族人、汉族人、藏汉混血混杂的城市里，在这样一个大多数人无所事事的小城里，这样的消息传递得比风还快。

韩月问我这一阵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已究竟要干什么，只好说是在替她找失去的东西。

她说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我坚持认为她失去了。

最后，她很诚恳地表示：要是对她嫁给我时已不是处女很介意的话，那就给自已找一个情人，而不要出入那些名声不好的场所。

我说自己也许更愿意墮落。我还告诉她，大家都在说，那个收刀的人，又在卖一把宝刀了。刘晋藏给宝刀标了一个天价，很多人想要，却不愿出那么高的价钱，因为那毕竟只是一把刀，再说，刀子出世的过程，听起来更像是这块土地上流传很多的故事，显得过于离奇了。那些故事都发生在过去时代，搬到现在，肯定不会让人产生真实的感觉。

我们还到她原来的房子去看了看，不出我所料，刀子果然少了几把。看来，刘晋藏预先配好了钥匙。

她却先发制人，说我要把她弄得无法抬头才会罢手，她认为，所有这些，都是我为了离开她而设下的圈套。对这个我无话可说。她把我推出门外，宣称再不回我们共同的家了。这套房子还保持着她嫁给我之前的样子，过过单身日子还是非常不错的。

又过了几天，我到了河边公园的酥油茶馆，胖胖的女掌柜告诉我，这一向，卖宝刀的人都在这里出现。我说：“好吧，那我天天在这里等他，天天在这里吃茶。”

那女人问我，是不是想买宝刀。

我含含糊糊支吾了几声。她在我面前坐下，给我上了一杯浑浊的青稞酒，说：“不要钱的，我叫卓玛。”

我喝了有些发酸的酒汁，说：“一百个做生意的女人，有九十九个说自己叫卓玛。”

卓玛笑了：“你这样的人不会买刀，你没有那么多钱。”

看我瞪圆了眼睛，她说：“先生你不要生气，你这样的人，有钱也不会买刀的。”她哧哧地笑了，说：“看看，屁股还没有坐热呢，老婆就来找你回家了。”

我抬头，看见韩月站在公园的铁栅栏外，定定地望着我。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两个人隔着栏杆互相望了好大一阵，我笑了，这情景有点像我进了监狱，她前来探望。

她也笑了。

我问她来干什么，她咬咬嘴唇，低下头，甩蚊子般细弱的声音说：“我到医院把环拿掉了。”她又说，“我不是来找你，只是看见你了，想告诉你一声，我把环取了。”

我的心很清晰地痛了一下，她见我站着一动不动，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我说：“他是我的朋友。”

她说：“你们不会成为朋友，你不是他那样的人。”

我说：“那就让我变成他那样的人吧。”说这句话时，平时深埋着的痛楚和委屈都涌上了心头，眼泪热辣辣地在眼里打转。

这句话说得很做作，很没有说服力，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可她偏偏说：“我懂。”便慢慢走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明白自己永远失去这个女人了。我知道她并不十分爱我，但也不能说没有爱过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我们感情的真实状况，确实说不清楚。这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情，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呆坐在茶馆里，屁股都没有抬一下，看不见堤外的河，但满耳都是哗哗的水声。我又禁不住想起那把刀子出世的种种情形，真像是经历了一个梦境。再想想从大学毕业回来，在这家乡小城里这么些年的生活，竟比那刀子出世的情景更像是一个不醒的梦境。太阳落山了。傍晚的山风吹起来。表示夜晚降临的灯亮起来。卓玛提醒我，该离开了。

我说：“是该离开，是该离开了。”

卓玛说：“要是先生不想回家，我可以给你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在一个姑娘床上。”

我脑子热了一下，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摇了摇头。

卓玛笑了。

她说：“先生是个怪人，烦了自已的女人，又不愿意换换口味。想买宝刀，也许卖刀人来了，你又会装做没有看见。”她讥诮的目光使我抬不起头来，赶紧付了茶钱回家。有一搭没一搭看了一阵电视，正准备上床，韩月回来了。外面刮大风，她用纱巾包着头，提着一只大皮箱，正是刚刚分配到这里时，从车站疲惫地出来时的样子。当时，就是那疲惫而又坚定、兴奋但却茫然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现在，她又以同样的装束出现在我面前，不禁使人联想起电视里常常上演的三流小品。

她和好多女人一样，揣摸起男人来，有绝顶的聪明，这不，还不等我作出反应，她开口说：“你误会了，刚取了环，要防风，跟流产要注意的事项一样。”

还是不给我作出反应的足够时间，她又说：“我来取点贴身的换洗衣服，这段时间要特别讲卫生。”

她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又一把刀子，说：“再不送过来，今天一两把，明天一两把，都要叫他拿光了。”

这个苍白的女人不叫前情人的名字，而是说他，叫我心里又像刀刃上掠过亮光一样，掠过了一线锋利的痛楚。

她先往箱子里装外衣，最后，才是她精致的内裤、胸罩这些女

人贴身的小东西。我抱住了她。她静静地在我怀里靠了一会儿，说:“我们结束吧。”她还说：“至少比当初跟他结束容易多了。”

我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带着挑衅的神情说：“因为他是我的初恋。”

这个我知道，我又来了一下。

她说：“我还为他怀过一个孩子，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这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再没有力气把手举起来了。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这么多年，你都不像我丈夫，倒像是一个小弟弟，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她说：“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生活，也不能离开自己。”

我问她：“你将来怎么办?”

她说：“你没有能力为我操心。”

“那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要是我连别人该怎么办都知道，就不会犯那么多错误了。”

她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脱去我的鞋子，把我扶上床，又替我脱去衣服、裤子，用被子把我紧紧地裹住，便提着箱子出门了。门打开时，外面呼呼的风声传了进来，因此我知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些时候。她是在回顾过去的一段日子吗？然后，风声停了，那是她关上门，脸上带着茫然的神情，坚定地走了。

宝刀还没有出世，就使我感觉到那种奇异痛楚时，时间还是春天。在这个朝南的大峡谷，春天就有夏天的感觉。当真正的夏天来到时，我们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因为周围的山水，早已是一派浑莽无际的绿色了。任何事物一旦达到某种限度，你就不能再给它增加什么了。

在我继续寻找刘晋藏和宝刀的时候，又一轮“严打”开始了。

警察们走在街上，比平常更威武，更像警察。那些暧昧场所，都大大收敛了。一天下午，我又到河边公园喝茶，有意把一把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刀摆在桌子上。卓玛问我是不是要卖刀。我说，要一个小姐，用这把刀换小姐的一个晚上。卓玛说：“小姐都叫‘严打’风吹走了。”

付茶钱时，茶馆里人都走光了。堤外的河水声又漫过来，扫清茶客们留下的喧哗。卓玛说：“让我再看看你的刀。”

她看了，说：“是值点钱。要是有小姐，够两三个晚上。”

这时，喝进肚子里的茶好像都变成了酒，我固执地说：“就要今天晚上。”

她叫我等一下。

等待的时候不短也不长。等待的时候天慢慢黑了。这是城里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一个灯光没有掩去天上星光的地方。在我仰望那些星星时，一股强烈的脂粉香气与女人体香包裹了我，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抄过来把我抱住。我感到两只饱满的乳房。夜色从四周挤压过来。这只手推着我进了一个绘满壁画的很有宗教气氛的房间。我想不是要把我献祭吧。这时，女人才笑吟吟地转到了面前。原来，就是卓玛。穿着衬衫和长裤，她显得很胖，但这会儿，她换上了藏式的裙子，纷披了头发，戴上了首饰，人立即就变得漂亮了。窗外，就是奔腾的河水。我在大声喧哗的水声里要了她，这种畅快，是跟韩月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她的身体在下面水一样荡漾，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床铺，但她还是叫我起来，到厨房里吃了些东西。回到房间，她又换了一件印度莎丽。灯光穿过薄薄的衣料，勾勒出了她身体上所有的起伏与我心中所有的跌宕。我们又一次赤裸着纠缠到一起时，城里四处响起了警车声。又一次打击黄、赌、毒的大规模拉网行动开始了。她说：“你不在别的地方，这是在我家里，不要担心。”

用一把刀换来的这个晚上真是太值了。

我想我都有点爱上她了。可她笑我自作多情，说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她最后的男人。起床时，她又穿上了红色的衬衫，白色长裤，人又变丑了。

她对我说，要是我有各式各样的刀子，就能得到各式各样的女人。绝对一流的女人，尤其是在床上。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女人时，却遇见了刘晋藏。这个人总在你将要将其忘记的时候出现，这次也是一样。我正走在大街上，有人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回头看见是一顶大大的帽子。帽子抬起来，下面便是刘晋藏那张带着狡黯神情的脸。他说：“听说先生在四处找我。”

我说：“先生，我不认识你。”

他笑了，说：“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但我听说先生到处寻找卖宝刀的人，那个有宝刀的人就是我。”

我们又到了河边公园的茶馆里。

卓玛来上茶的时候，刘晋藏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说：“这个娘们儿在床上可是绝对够劲。”他又对卓玛说，“他刚分手的女人也曾是我的女人。”他就用这样的方式为两个已经上过床的男女作了介绍。看来，这段时间，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

刘晋藏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出为什么，只能说：“宝刀是不能卖的!”

刘晋藏哈哈大笑，只听“哈哪”一声，那把宝刀已经在桌子上,插在两只描着金边的茶碗之间了。刀的两面同时映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脸。喇嘛舅舅说过，是好刀总要沾点血才能了却尘缘。是啊，刀也像人一样。人来到世上，要恨要爱，刀也有人一样的命运与归宿。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只是我的胸口已经清楚地感到它的冰凉的锋刃了。他说：“好吧，朋友，你要这把刀，就把它拿回去吧。”

一到这种情形下，我又伸不出手了。

他笑了，说：“刀子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我的。但女人就不行了,她可以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我想说，可是我们都伤害了她。但这话说出来没有什么意思，因为离开一个女人并不会使他难过，这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这不，他说：“朋友，你为什么要爱上我要过的女人呢?”

“不这样，我们两个也不会走到一起了。”我说。

他把刀从桌子上拔起来，插人刀鞘，刀便又在他腰间了。他戴好帽子，站起身，说：“我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再也不会了。”这时，他的嗓子里有了真情实感的味道，“这以前，我一事无成，现在，这把刀子会决定我的一切。你舅舅说得对，它不是无缘无故到这世上来的。宝刀从来配英雄，可我不是。宝物不会给配不上它的人带来好运气，但还是让它跟着我吧。”

当然，我没有说，让我们把刀子还回去吧。因为这把刀子和别的刀子不一样，我们不是从哪一个人手中得到，而是从一个奇迹中得到的。我们在一个特别的情景中经历了奇迹，回到生活中，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平平常常的样子，连好人和坏人之间截然的界限都没有，就更不要说把人变成英雄了。

这把刀子又会在世上有怎样的作为呢？我只看到，它两次把刘晋藏的手划伤。在过去，宝刀不会伤害主人，只会成全主人，塑造主人。

分手时，我对他说：“你还是把它出手吧，它自已会找到真正的主人。”

刘晋藏说：“出手到什么地方，除非是倒到波黑去，卖给塞尔维亚人，才能造就英雄。”

我想，那里的人也早用现代武器武装起来，而不用这样的刀了，但我没有说。在那个茶馆里，我们俩紧紧拥抱一下，刘晋藏又在我耳边说：“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于是，我们俩在最后分手时，真正成了好朋友。他走出几步，又回来，告诉我，明天他就要离开了，到一个大地方去，把宝刀出手给一个真正的能出大价钱的收藏家。他说：“才来时，我说搞项目是谎话，但这回，宝刀一出手，我们俩就搞一个项目，一个实体，再不要过过了今天不知明天什么样子的日子了。”

我没有再拿刀去跟卓玛睡觉。

当我觉得身上没有了烟花女人味道后，便去庙里看喇嘛舅舅。他告诉我，不愿永远寄住在别人的庙子里，已经作好出门云游的准备，只等选一个好日子，就可以上路四出云游了。舅舅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听了我的话，他的眼里出现了悠远缥渺的神情，说恶龙已经降服，现在，该他出去寻找灵魂的家了。

我想把和韩月分手的事告诉他，没想到他却先开口了，说：“韩月来看过我，说她也想离开这里，回家乡去。”

舅舅叹口气说：“你们这些人，没有懂得爱就去爱了，就只能是这个结果了，只能是这个结果。”

舅舅是三天后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走的。我送他走了好长一段。路边草丛和树木上，都有露水在重新露脸的太阳下闪闪发光。舅舅和他的毛驴转过山口时，天上出现了一道彩虹。这情景使这一向都有些沉重的我，立即就感到轻松了，从山口回城的路上一直都在唱歌。晚上，我一个人把许久不唱的家乡民歌都哼了一遍。

过了几天，韩月来了电话，约我中午在车站见面。

我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去了。她正站在车站门口等我，身边放着的，还是那只大大的皮箱。她说想来想去，只有我能代表这么些年莫名其妙的日子送送她。还要半个小时车才开，我要了两杯咖啡。我说：“其实，你也可以不走。”

“谢谢你。但我看你也该离开这里。”她说，“我这辈子犯了不少错误，但还来得及干点事情。你也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对此，我不想多说什么，以我现在的心境，事业啊，爱情啊，听起来都有些渺茫，或者说非常渺茫。在我们这个地方，好多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连每天顺着山谷吹来的风，方向与时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不，午后刚过一点，风就从西北边的山口吹来了。作为这股定时风前驱的，总是几股不大的旋风。旋风威武地在街上行进，把纸屑和尘土绞起来，四处挥洒。就在这尘土飞扬的时候，开车铃声响了。她掏出签了字的离婚申请书，要我把离婚证办了。我这才意识到她还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还有权决定她的去留，但她已经上车了，面孔在脏污的车窗后面模模糊糊。午后定时而起的风卷起大片尘土，把远去的车子遮住了。这是一个青山绿水间的小城，河里的流水清澈见底，山坡上的树木波浪般起伏，但城里的街道上，却像沙漠一样飞扬着尘土。尘土遮住了视线，使我看不见远去的长途汽车，看不见正在消逝的过去的生命。尘土飞进眼里，我用眼泪把它们冲刷出来。

风又准时停了。

面前的咖啡扑满了尘土，我把两杯苦涩的被玷污的饮料留在那里，走出了车站。

就在这会儿，我体会到一个像韩月那样从大地方来的人，第一次走出这车站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了。眼前，那么大的风也没有打扫干净的街道躺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晦暗金属的明亮光芒,同时也一览无余地显示出了这个小城的全部格局，让人产生无处可去的感觉。

圓是这个杂乱无章的小城，让人无法爱上我的家乡。

舅舅走了，韩月走了，刘晋藏也走了，虽然他们的目的、方向各不相同。好吧，好吧，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里，到个更有活力、到个街上没有这么肮脏的地方。当然，我也不能说走就走。要等到韩月到了她要去的地方，等我办了离婚证，给她寄去，还给她自由才走。我还要回老家去看看，拍几张照片作为纪念。我就带着这些念头直接去单位。科长在我名下画了一个圈，表示我在正常上班。除此之外，一个科室里的人就再没有什么事可干。大家都走得很早，我意识到这是周末了，我却再也用不着急忙回家了。

回到家里，无事可干，我便把刀子们翻出来，看了一遍，并没有感到收藏家的快乐。我又到河边公园，从跟我睡过觉的卓玛手里把那把刀也赎回来了，我花了整整两千块钱。

晚上，我梦见了她，我曾经的韩月。她在梦里对我说，过去的旧情人叫她再次心动，并不是因为他好，而是日子太平常，他身上至少有周围男人都没有的狂热与活力。

为了这个，我也要再等上几天，才去办离婚手续，或许，她还会在梦里告诉我点什么。

刘晋藏还没有来电话，而分手的时候，我们彼此确认将是终生的朋友时，他说了，卖刀的事情有了眉目，就要给我来电话。打开电视，正在说“严打”的深入开展。我突然觉得这斗争和刘晋藏会有所联系，并开始为他担心了。

这时，一个陌生人找到我门上。

他说：“我终于找到父亲了。”

看我莫名其妙的样子，他说：“我父亲是铁匠，我在你们村子里找到了他!”

天哪！想想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情吧！我喜欢这些日子，它至少打破了平淡无聊日子里的沉闷！

他十分急切地催我上路了。到了村子里，我才知道，铁匠病得很重了。更要命的是，铁匠终于等到了他的儿子，但却不能开口讲话了。我告诉铁匠，儿子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铁匠笑了。他的肉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心灵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把儿子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我和他儿子来到屋外，风从深潭那边吹过来，带来了秋天最初的凉意。就在宽大的门廊上，我看到他儿子流下了热泪。他说：“我来晚了。为什么找了这么久，才在这近在咫尺的地方找到他?”

望着不远处壁立的红色悬崖，我指给他看那条没有了脑袋的黑龙，给他讲了那把宝刀出世的故事。是的，就在我讲着不久前曾经亲历的事情时，自己的感觉都是在转述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我听着自己越来越没有说服力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以为他绝对不会相信。但他却相信，说是在城里就已经听说这么件事情了，只是没有这么详细罢了。我还和他一起去看了铁匠铺。夏天的风雨，已经使这个小小的木头房子完全倒塌了。他的儿子也是国家干部，再不会学习铁匠手艺了。

他说：“没想到，只赶上了给亲生父亲送终。”

我说：“你不会怪我吧?”

“我为什么要怪你?”

“要不是那把刀，你父亲不会这样。我喇嘛舅舅说的，宝刀不该在这时出世，铁匠是遭到天谴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希望父亲多挨些时候,我要慢慢地才会真正地觉得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感觉到自己和铁匠血肉上的联系。也许正是为了这个，他整整一个晚上不吃不喝，握着老人干枯的手，坐在床前。

早上，他对我说，老人的手还很有力，他说：“真是一双铁匠的手。”

听到这句话，铁匠睁开眼睛笑了。他的脸上又浮起了血色。看来，他是挣脱了死神的魔掌，活过来了。在早晨明亮的光线中，我看到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下午，铁匠就扶着拐杖起来走路了。

回到城里，我又到河边茶馆里把那把刀卖给了卓玛，这回，却只卖了一千五百块钱，我用这笔钱给铁匠请了一个好医生。

我的朋友刘晋藏终于来电话了。

这个人做事都有他独特的风格。他先打个电话到单位上来，说是晚上再打电话到我家，有重要而又不方便说的事情告诉我。

我想，既然如此，何不晚上再打电话。

晚上，电话来了。结果是，他可能已经为宝刀找到真正的买主了。

我说：“还有假买主吗?”

“真的比假的多。”电话是从海边一个城市打来的。我向来对大海心向往之，虽然没有见过一滴海水，却把电话里的电流干扰声听成海浪了。这个电话很打了些时候。刘晋藏去了那个城市后，把宝刀弄到了一个拍卖会上，当时就有人出了二十万的高价。但他的标价还要翻一倍，当然就没有成交。但这就等于把他有一把藏式宝刀的消息向全世界收藏者发布出去了。这些日子，他都在忙着甄别买主的真假。每遇到一个买主，他就提一次价，现在，已经提到一百万了。他在电话里说这笔钱到手，就再不愿意活得飘飘荡荡了，要办一个公司。我问他办什么公司，他说：“还没有想好，但你让我想想。”好一个刘晋藏，沉默了不到三分钟，就说，“就搞一个公司，专门弄我们家乡山上的药材啦、野菜啦什么的，我们一起干，一百万的资产，有一半是你的。”

我说：“韩月已经离开我，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哗晔地笑起来，说：“放心，等我们的公司搞起来，她会回来的。”

我说：“那也是回来找你。”

他又哗哗地笑了，喊道：“我们一定要把公司先搞起来，然后，再来看谁能得到她吧!”

他说，“当然，要是我没有叫那些假买主干掉的话。”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我又想起韩月在梦里对我说过刘晋藏为什么令女人心动的话了。

之后，我就再没有得到刘晋藏的任何消息。

满山的树叶变得一片金黄，在风中飞舞，韩月也没有来信告诉我她落脚在什么地方。

喇嘛舅舅作为一个云游僧人就更不会有消息了。

我回去看过铁匠两三次，他偏瘫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了。最后一次，我是跟他儿子一同去的。铁匠看着儿子的眼神流露出无比的幸福，他儿子也告诉我，他跟父亲真正有血肉相连的感觉了。这天晚上，我就住在铁匠家里。早上，铁匠突然说话了。我睡得很沉，他摇醒了我。

问：“刀子还在你手上吗?”

“天哪我说，“你说话了！找到了儿子，你又说话了。”

铁匠说：“我不能说话，是受造了宝刀的过，我一说话，它就要伤害拿刀的人了。”

我告诉他：“我的朋友已经带着这把刀远走高飞了。”

他说：“没有人能比命运跑得更远。”

离开铁匠，我马上就出发往那个城市去找刘晋藏了。我希望他已经把刀出手了，这样，他才不会为刀所伤。我想，他这半辈子，除了一些女人的青春肉体，也没有得到什么。我带上了所有储蓄，也带上了他留下来的所有的刀。我想自己也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我办好了离婚证，我把韩月的一份压在还放着她化妆品的梳妆台上,把钥匙交到她单位领导的手里，特别说明屋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我只取出了银行里的存款，这是我们俩最后一笔共同的积蓄了，说好是为孩子准备的教育基金，但我们没有孩子，现在又已分手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下起了秋天里冰凉的细雨。这跟送别舅舅时不一样，这样的阴雨天，没有人会在我身影消失的地方看到彩虹。

两天汽车，到了省城，又是两天火车，我到了刘晋藏打电话的那个城市。我在每一个宾馆住一个晚上，为的是在旅客登记本上查找朋友的名字。在其中的三个宾馆，我査到过他的名字，但他都在我到达之前就离开了。其中，有两个宾馆他都没有结账。店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说得出他名字的人就喜出望外，以为是替他付账的人来了。我只好亮亮随身的刀子，声称自己也是来追债务的，才得以脱身。

现金马上就要用完了，还没有刘晋藏的一点消息。

我在宾馆的文物商店前想出手一把刀子，都跟一个香港人谈好了价钱，却被便衣警察抓住了。在派出所里，他们叫我看管制刀具的文件。有那份文件，他们便有权没收我的刀子。

我说：“这是藏刀，我是藏族。”

他们看了我的身份证，又拿出一个文件，上面说，少数民族只有在本地才能佩戴本民族的刀具。关于刘晋藏和宝刀，他们说，这样的事情真真假假，在这个城市里数都数不过来。他们叫我看了几张无名尸首的照片，每一张都模模糊糊，至少，我没有明白无误地认出朋友的脸。

当一个少数民族真好，不然他们不会当即就把我放了出来，只把刀子全部留下。警察打开一个带铁门的房间，扑面而来是一股铁锈味道，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子。可这些刀子，都非常像电视里登上审判台那些为了金钱、为了女人而杀人的罪犯一样，被某种病态的欲望匆匆造就，是铁皮或者猪皮的简陋刀鞘，嚣张而又粗糙的刀身，而我那些精致的刀子也沦落在了它们中间，我听见自己的心为之哭泣。

坐在宾馆柔软洁白的床上，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通,又拨了一个，还是不通，很久，我才想起，这是已经远离的小城的五位数的号码。我找这个电话是在寻找自己，我没有找到。

于是，我改拨了一个八位数的号码，这才是眼下这个大城市的号码，第一个，通了没人接，第二个，忙音，第三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这里是某某咨询中心，请问先生有什么商务上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请帮忙找我的朋友和一把宝刀。”

对方用很职业的口吻平淡地说：“对不起，先生该打心理咨询热线。”

我打开比砖头还厚的电话号码簿，恍然看见密密麻麻的电话线路布满地下，像一张布满触角的大网，但网上任何一只触角上都没有了我的朋友。

第十六章格拉长大

“阿妈，要下雪了。”

格拉的声音银子般明亮。格拉倚在门口，母亲在他身后歌唱，风吹动遮在窗户上的破羊皮，啪哒啪哒响。

“阿妈，羊皮和风给你打拍子呢！”

在我们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听见格拉说话和阿妈唱歌的女人们都会叹一口气，说:“真是没心没肝，没脸没皮的东西！活到这个份儿上，还能这么开心!”

格拉是一个私生子，娘儿俩住在村子里最低矮窄小还显得空空荡荡的小屋子里。更重要的是，这家的女主人桑丹还有些痴傻。桑丹不是本村人，十来年前吧，村里的羊倌打开羊圈门，看着一群羊子由头羊带领着,一一从他眼皮下面走过。这是生产队的羊，所以，每天早晚，羊倌都会站在羊圈门口，手把着木栅门，细心地数着羊的头数。整个一群一百三十五头都挤挤挨挨地从眼前过去了，圈里的干草中却还睡着一头。羊倌过去拉拉羊尾巴，却把一张皮揭开了。羊皮底下的干草里竟甜睡着一个女人!

这个人就是现在没心没肺地歌唱着的格拉的母亲。

羊倌像被火烫着一样，念了一声佛号跑开了。羊倌是还俗喇嘛，他的还俗是被迫的，因为寺院被“革命”的人拆毁了。革命者背书一样说,喇嘛是寄生虫，要改造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所以喇嘛成了牧羊人。

羊圈里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死气沉沉的村落。人们迅速聚集到羊圈，那个女人还在羊皮下甜甜地睡着。她的脸很脏，不，不对，不是真正让人厌恶的脏，而是像戏中人往脸上画的油彩一黑的油彩、灰的油彩。那是一个雪后的早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干草堆里，在温暖的羊膻味中香甜地睡着，天降神灵般安详。围观的人群也不再出声。然后，女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刚睁开的眼睛清澄明亮。人群里有了一点骚动，就像被风撼动的树林一样，随即又静下来。女人看见了围着她的人群，居高临下俯瞰她的人群，清澈澄明的眼光散漫浑浊了。她薄薄的嘴唇动起来，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但是，没有人听见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就是薄薄的嘴皮快速翻动，而嘴里并不发出一点声音。所以，人们当然不知道她说些什么，或者想说些什么。

娥玛扯着大嗓门问她从哪里来，她脸上竟露出羞怯的神情，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洛吾东珠也大着嗓门说，那你总该告诉我们一个名字吧？

了。想不到，就在这笑声里，响起了一个柔婉好听的声音:“我叫桑丹。”

妇女主任娥玛说：“妈呀，这么好听的声音。”

人们说，是比你的大嗓门好听。

娥妈哈哈一笑，说:“把她弄到我家去，我要给这可怜人吃点热东西。”她又对露出警惕神情的洛吾东珠说：“当然我也要弄清她的来历。”

桑丹站起来，细心地捡干净沾在头上身上的干草，虽然衣裳陈旧破败，却不给人權褛肮脏的感觉。

据说，当时还俗喇嘛还赞了一句:“不是凡俗的村姑，是高贵的大家闺秀哇!”

娥玛说:“反正是你捡来的,就做你老婆好了。”

羊倌连连摇手，追他的羊群去了。

从此，这个来历不明的桑丹就在机村呆下来，就像从生下来就是这个村子里一个成员一样。

后来，人们更多的发现就是她唱歌的声音比说话还要好听。村里的轻薄男人也传说，她的身子赛过所有女人的身子。反正，这个有些呆痴，又有些优雅的女人，就这样在机村呆下来了。人们常听她曼声唱歌，但很少听她成句说话。她不知跟谁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儿子格拉，今年十二岁了。第二个是一个女儿，生下来不到两个月，就在吃奶睡觉时，被奶头捂死了。女儿刚死，她还常常到河边那小坟头上发呆，当夏天到来，茂盛的青草掩住了坟头，她好像就把这件事情忘了，常常把身子好看地倚在门口,对着村里的小广场。有人的时候，她看广场上的人，没人的时候，就不晓得她在看什么了。她的儿子格拉身上也多少带着她那种神秘的气质。

所以，母亲唱歌的时候，他说了上面那些话，从那语调上谁也听不出什么，只有格拉知道自己心里不太痛快。

无所事事的人们总要聚集在村中广场上。那个时代的人们脸也常像天空一样阴沉。现在越来越大的风驱使人们四散开去，钻进了自家寨楼的门洞。脸是很怪的东西，晦气的脸，小人物的脸阴沉下来没有什么关系，但有道德的人脸一沉下来，那就真是沉下来了。而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据说都是非常重视道德的。不仅如此，他们还常常开会，准备建设新的道德。

要下雪了，不仅是头顶的天空，身上酸痛的关节也告诉格拉这一点。十二岁的格拉站在门口，眼前机村小广场和刚刚记事时一模一样。广场被一群寨楼围绕，风绕着广场打旋，把絮状的牛羊毛啦、破布啦、干草啦，还有建设新道德用过的破的纸张从西吹到东边，又窸窸窣窣把那些杂物推到西边。

看到这些，格拉笑了。一笑，就露出了嘴唇两边的尖尖犬齿。大嗓门洛吾东珠说，看看吧，看看他的牙齿就知道他狗一样活着。那条母狗，就知道叉开两腿，叫男人受用，做那事情她还好意思大声叫唤。

有女人开口了：生了娃娃，连要拔掉旧牙都不知道。那些母牛——格拉心里这样称呼这些自以为是，为一点事就怒气冲冲、哭天抹泪的女人们。就是这些女人使格拉知道，小孩子到换牙的时间，松动的牙齿要用红色丝线拴住、拔除，下牙扔在房顶，上牙丢在墙根，这样新牙才会快快生长。格拉的母亲桑丹却不知道这些，格拉的新牙长出，给没掉的旧牙顶在了嘴唇外边，在那里闪闪发光，就像一对小狗的牙齿，汪汪叫的那种可爱可气的小狗。

议论着比自己晦气倒霉的人事是令人兴奋的，女人们一时兴起，有人学起了小狗的吠叫：汪！汪汪！一声狗叫引起了更多的狗叫。特别是那些年轻媳妇叫得是多么欢势啊！这是黄昏时分，她们及时拔了牙的、有父亲的孩子们从山脚草地上把母牛牵出来，她们正把头靠在母牛胀鼓鼓的肚皮上挤奶。她们的欢叫声把没有母牛挤奶的格拉母亲桑丹从房里引出来，她身子软软地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些挤奶的女人。

正在嚼舌的那个女人被她看得心慌，一下打翻了奶桶，于是，那天黄昏中便充满了新鲜牛奶的味道。

第二天，村里的人们都说:“那条母狗，又怀上了，不知哪家男人作的孽。”

格拉倚在门框上舔舔干裂的嘴唇，感到空气里多了滋润的水汽，好像雪就要下来了。他们母子俩好久没有牛奶喝了。看着空空荡荡的广场，不知第一片雪花什么时候会从空中落下来。格拉想起和次多去刷经寺镇上换米，弄翻了车，喝醉了酒的事。眼下该是中午，却阴暗得像黄昏，只是风中带有的一点湿润和暖意，让人感到这是春天将到的信号了。这场雪肯定是一场大雪，然后就是春天。格拉正在长大，慢慢长成大人了。他已经在想象自己是一个大人了。背后，火塘边体态臃肿的母亲在自言自语，她的双手高高兴兴地忙活着把火塘中心掏空，火就呼呼欢笑起来。

“格拉，我们家要来客人了!”

“今天吗，阿妈?”

“今天,就要来了。”

格拉进屋，帮母亲把火烧得再大一些。他知道那个客人将来自母亲那小山包一样的肚子里，他长大了，他懂这个。现在屋里已经烧得很暖和了，既然家里穷得什么也没有，就让屋子更加暖和吧，格拉已经十二岁了，能够弄回来足够的干柴。就让母亲，这个终于有一个小男人相帮相助的女人想要多暖和就有多暖和吧。格拉今年十二，明年就十三了。

连阿妈都说:“不再小狗一样汪汪叫了,我的格拉宝贝。”

她放肆的亲吻弄得格拉很不自在。

桑丹开始吃煨在火塘边的一罐麦粒饭,饭里还埋了好大一块猪肉。

“我不让你了，儿子。”

格拉端坐不动。

“我要吃得饱饱的。”

“雪要下来了。”

母亲的嘴被那块肥猪肉弄得油光闪闪，“雪一下，客人就要来了，该不是个干干净净的雪娃娃?”

格拉脸红了。

他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一点忧愁来到了心间。格拉又听到母亲那没心没肺的欢快声音，“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格拉觉得自己该笑，就努力笑了一下。本来，他也是跟母亲一样会没心没肺地痴笑的。但这一笑，却感到了自己的心和肺，感到自己的心和肺都被个没来由的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我要给你生个妹妹，我要一只猫一样贴着我身子睡觉的小女孩，你同意吗?”

格拉对着阿妈点点头。却想起河边那个被母亲忘记的、被青草掩埋被白雪覆盖的小小坟头，心肺又像被什么扯了一下。格拉已经有心事了。

“烧一锅水，儿子，给你可怜的阿妈。多谢了，儿子，再放把剪刀在我身边。”

说话间，她已经把那一大罐子饭吃了下去了。在以前，有好东西总是儿子先吃。今天，桑丹把饭吃光了，格拉很高兴母亲这样。

这时，疼痛开始袭击母亲。她一下挺直了腰，咬紧了嘴唇，痛苦又很快离开了。母亲说:“格拉，好儿子，客人在敲门了。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好在边上的，你出门去走走吧。”说完，她就躺在了早已预备好的小牛皮上，牛皮下垫上了厚厚的干草。

躺下去后，母亲还努力对他笑笑。出门时，格拉心里像是就此要永别一样难过。

雪,在他出门的时间，终于从密布的灰色云层中飘了下来。

站在飞舞的雪花中间，格拉按了按横插在腰间的长刀。

背后，传来母亲尖利的叫声，格拉知道全村人都听到了这叫声。雪一片片草在他头上，并很快融化，头上的热气竟使雪变成了一片雾气。母亲的声音驱使他往村外走去。

格拉恍然看到了血。

揉揉眼睛，血又消失了。依然只有绵密无声的轻盈雪花在欢快飞舞。

母亲的声音消失时,他已经走到村后的山坡上了。背后传来踏雪声和猎犬兴奋的低吠，有人要趁雪天上山打猎，是几个比格拉大几岁的狂傲家伙。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瞧他们那样子就知道是偷偷背走了大人的猎枪。他们超过格拉时，故意把牵狗的细铁链弄得哗哗作响。他们消失在雪中，格拉往前紧走一阵，他们又在雪花中出现了。他们站在那里等他，嘴里喷着白气对着格拉哈哈大笑。格拉准备好了，听他们口中吐出污秽的语言。但母亲放肆的尖叫,像是欢愉又像是悲愤的尖叫声从下边的村子传来。像一道闪电，一道又一道蜿蜒夺目的闪电。几个家伙说：走啊，跟我们打猎去，那个生娃娃的女人没有东西吃，打到了我们分一点给你。

那个娃娃没有老子，你就做他老子。

格拉刚要回答，兔嘴齐米笑起来。他那豆瓣嘴里竟发出和格拉母亲一样的笑声：欢快，而且山间流水一样飞珠溅玉。听到这笑声格拉禁不住也笑了。他像母亲一样，总在别人煞有介事愁眉苦脸的时候没心没肺地笑啊笑啊。格拉笑了，兔嘴齐米眼里却射出了因成功愚弄别人而十分得意的光芒。格拉就笑着扑到了这家伙身上。兔嘴齐米扬手扬脚在雪中往坡下翻滚。这时,母亲毫不掩饰的痛苦的声音又在下边的村子里响起来。她在生产又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时大呼小叫，村里人会说些什么？他们是不是说：这条母狗，叫得多欢势哪？格拉又扑了下去，朝翻滚着的兔嘴背上猛踢一脚,加快了他翻滚的速度。

那个怀了孩子，自己拉扯，并不去找哪个男人麻烦的女人又高声叫喊起来。

兔嘴齐米终于站了起来，立脚未稳就口吐狂言：你敢打我？他跟他父亲一样，都是村里趋炎附势的小角色，这小角色这时却急红了眼，“你敢打我?”

“你再笑!”

齐米腆起肚子，用难看的兔子嘴模仿桑丹的叫声。格拉心里是有仇恨的，并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他拔出腰间的刀，连着厚厚的木鞘重重横扫在齐米脸上。齐米一声惨叫，他的猎狗从后面拖住了格拉的腿。兔嘴的窄脸才没有招来第二下打击。狗几乎把他的腿肚子都咬穿了。格拉高叫一声，连刀带鞘砸在了狗脖子上。这一下打得那么重，连刀鞘也碎了。杜鹃花木的碎片飞扬起来，狗惨叫一声，跑远了。

现在，刀是赤裸裸的了，寒光闪闪，雪花落在上面也是铮然有声。兔嘴齐米的脸因为恐怖，也因为塌陷下去的鼻梁而显得更加难看。

几个人把一脸是血的兔嘴架下山去。

格拉坐在雪地上，看着自己被狗咬的伤口流着血，看着血滴在雪地上，变成殷红的花朵。母亲仍然不知疲倦也不知羞耻地高一声低一声叫着。他想母亲生自己时肯定也是这样。现在好了，儿子和母亲一样疼痛，一样流血。流了血能让人看见，痛苦能变成血是多么好的事情啊。送齐米下山的阿嘎、汪钦兄弟又邀约几个小伙子回来了。格拉在把一团团雪捂在伤口上，染红了，丢掉，又换上一团干净的。他一边扬掉殷红的浸饱鲜血的雪团，一边一声不吭地瞧着他们。这六七个人在他身边绕了好大一个弯子，牵着父亲们的狗，背着父亲们的枪上山打猎去了。

血终于止住了。

母亲的声音小了一些，大概她也感到累了。雪也小了一些，村子的轮廓显现出来。雪掩去了一切杂乱无章的东西，破败的村子蒙尘的村子变得美丽了。望着眼前的景象，格拉脸上浮起了笑容。格拉转过身踏着前面几个人的脚印上山去了。他要跟上他们，像一条狗一样，反正他的名字就是狗的意思，要是他们打到猎物，上山打猎见者有份，他们就要分一点肉给他。格拉要带一点肉给生孩子的桑丹。刚生娃娃的女人需要吃一点好的东西，但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女人吃。格拉要叫她高兴高兴,再给她看腿上的伤口，那是为了告诉母亲格拉知道她有多痛。她是女人就叫唤吧。自己是男人,所以不会叫唤。格拉想象她的眼中会盈满泪水，继而又会快乐地欢笑。这女人是多么的爱笑啊。

笑声比溪水上的阳光还要明亮，却有那么多人像吝惜金子银子一样吝惜笑声。但她却是那么爱笑。这个女人……他已经开始把母亲看成一个女人？——那么漂亮，那么穷困无助，那么暗地里被人需要，明地里又被人鄙弃，却那样快快乐乐。村里人说这女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现在，她又叫起来了。

村里其他女人生孩子都是一声不吭，有人甚至为了一声不吭而愁死了自己。不死的女人都要把生娃娃说得像拉屎拉尿一样轻松。这是女人的一种体面，至少在机村是这样的。这女人却痛快地呼喊着，声音从被雪掩盖的静悄悄的村子中央扶摇而起，向上，向上，向上，像是要一直到达天上，让上界的神灵听到才好一样。

世界却没有任何被这欢乐而又痛苦的声音打动的一点迹象。没有一点风，雪很沉重地一片片坠落下来，只有格拉感到自己正被那声音撕开。从此，作为一个男人，他就知道，生产就是撕开一把一个活生生的肉体。

格拉往山上走，积雪在脚下咕咕作响，是在代他的心发出呻吟。想到自己初来人世时，并没有一个人像自己一样心痛母亲,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当他进入森林时，母亲的叫声再也听不到了。

格拉又找到了他们的脚印。

他努力把脚放进步幅最大的那串脚印里,这使得他腿上被凝血粘合的伤口又开裂了。热乎乎的血像虫子一样从腿上往下爬行，但他仍然努力迈着大步。微微仰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一不知为了什么而开心的笑容，因此显得迷茫的笑容。

枪声。

阴暗的森林深处传来了枪声。也许是因为粗大而密集的树，也许是因为积得厚厚的雪，低沉喑哑的枪声还不如母亲临产的叫声响亮。格拉呆立了一下，然后放开了脚步猛跑起来。沉闷的枪响一声又一声传来。起初还沉着有序,后来就慌乱张皇了。然后，是人一声凄厉而有些愤怒的惨叫在树林中久久回荡。格拉越跑越快，当他感到就要够不上那最大的步子时，那些步子却变小，战战兢兢、犹疑不前了。

格拉也随之慢慢收住了脚步。目艮前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树洞前仰躺着一个蠕动的人，旁边俯卧着一只不动的熊。这几个胆大妄为又没有经验的家伙竟敢对冬眠的熊下手。而另一只熊正拖着一路血迹在雪地上追逐那几个家伙。胃其中两个家伙，竟然一直往下，扑向一块洼地里去了。在机村，即便一次猎都没有打过的女人都知道，猛兽被打伤后，总是带着愤怒往下俯冲，所以，有经验的猎人，都应该往山坡上跑。但这两个吓傻了的小子却一路往下。那是汪钦兄弟俩，高举着不能及时装药填弹的火枪往洼地里跑去。开初，小小的下坡给了他们速度，熊站住了。这只在冬眠中被惊醒、同伴已经被杀害的熊没想到面前的猎手是这样蠢笨。

摆脱了危险的同伴和格拉同时高叫，要他们不要再往下跑了。

汪钦兄弟依然高举着空枪，往积雪深厚的洼地中央飞跑。斜挂在身上的牛角火药筒和鹿皮弹袋在身上飞舞。熊还站在那里，像是对这两个家伙的愚蠢举动感到吃惊，又像是一个狡猾的猎人在老谋深算。

格拉又叫喊起来。

晚了，两人已沖到洼地的底部，深陷到积雪中了。他们扔下了枪,拼命往前爬。

格拉扑到和熊睡在一起的那人跟前，捡起了枪。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端起枪来，他端着枪的手、他的整个身子都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嗅到了四周弥散的硝烟味道和血的味道。在机村，那些有父兄的男孩，很小就模枪，并在成年男人的教导下，学会装弹开枪。格拉这个有娘无爹的孩子，只是带着从母亲那里得来的显得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另啲男孩因为亲近了枪而日渐显出男人的气象。现在，他平生第一次端起了枪,往枪腾里灌满火药，从枪口摁进铅弹，再用捅条狠狠地捅进枪膛，压实了火药，然后，扳起枪机，扣上击发的信药，这一切他都飞快完成了。这一切，他早在村里那些成年男子教自己的儿子或兄弟使用猎枪时一遍遍看过，又在梦里一次次温熟了。现在，他镇定下来，像一个猎手一样举起枪来，同时，嗅到了被捣开的熊窝温热腥膻的味道。那熊就站在这种味道的尽头，在雪地映射的惨白光芒中间。血从它身子好几个地方往下淌。

受伤的熊一声嗥叫，从周围树木的梢头，震下一片迷蒙的雪雾。熊往洼地里冲了下去，深深的雪从它沉重的身体两边像水一样分开。

枪在格拉手中跳动一下。

可他没有听到枪声，只感到和自己身子一般高的枪往肩胛上猛击一下。

他甚至看到铅弹在熊身后钻进了积雪,犁开积雪，停在了熊的屁股后面。那几个站在山洼对面的家伙也开枪了。熊中了一弹，重重地跌进了雪窝，在洼地中央沉了下去。但随着一声嗥叫，它又从雪中拱了出来。它跟汪钦兄弟已近在咫尺了。

格拉扔掉空枪。叫了起来：

“汪！汪汪!”

“汪汪！汪！”

他模仿的猎犬叫声欢快而响亮，充满了整个森林，足以激怒任何觉得自己不可冒犯的动物。如果说，开枪对他来说是第一次的话，那么，学狗叫他可是全村第一。他在很多场合学过狗叫，那都是在人们面前，人们说：格拉，叫一个。他就汪汪地叫起来。听到这逼真的狗叫声，那熊回过身来了。格拉感到它的眼光射到了自己身上。那眼光冰一样冷，还带着很沉的分量。格拉打了一个寒噤。然后，他还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妈呀！”就转过身子，甩开双腿往来时的路上，往山下拼命奔逃了。

汪汪！格拉感到自己的腿又流血了，迎面扑来的风湿润沁凉，而身后那风却裹挟着血腥的愤怒。他奔跑着，汪汪地狀叫着，高大的树木屏障迎面敞开，雪已经停了，太阳在树梢间不断闪现。不知什么时候，腰间的长刀握在了手上，随着手起手落，眼前刀光闪烁，拦路的树枝刷刷地被斩落地上。很快，格拉和熊就跑出了云杉和油松组成的真正的森林，进入了次生林中。一株株白桦树迎面扑来，光线也骤然明亮起来，太阳照耀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照着一头熊和一个孩子在林中飞奔。

格拉回头看看熊。那家伙因为伤势严重，已经抬不起头来了，但仍然气咻咻地跟在后面朝山下猛冲。只要灵巧地转个小弯，体积庞大的熊就会回不过身来，被惯性带着冲下山去。带着那么多伤，它不可能再爬上山来。但现在奔跑越来越镇定并看到了这种选择的格拉却不想这样，他甚至想回身迎住熊，他想大家都不要这样身不由己地飞奔了。

现在，从山上往下可以看到村子了。

村子里的人也望着他们，从一个个的房屋平台，从村中的小广场上向山上张望，看着一头熊追赶着格拉往山下猛冲。积雪被他们踢得四处飞扬。猎狗们在村子里四处乱窜。而在格拉眼中，那些狗和奔跑的人并不能破坏雪后村子的美丽与安静。

格拉还看到了母亲，在雪后的美丽与宁静中，脸上汗水闪闪发光，浑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在火塘边睡着了。睡得像被雪覆盖了的大地一模一样。母亲不再痛苦地呼喊了。那声音飘向四面八方。在中央，留下的是静谱村庄。

格拉突然就决定停下来不跑了，不是跑不动了，而是要阻止这头熊跑进雪后安宁的村子。村子里，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在痛苦地生产后正在安静地休息。

那一天，一个雪后的下午，村子中的人们都看到格拉突然返身，迎着下冲的熊挺起了手中的长刀。

格拉刚一转身就感到熊的庞大身躯完全遮蔽了天空，但他还是把刀对准了熊胸前的白点，他感到了刀尖触及皮毛的一刹那，并听到自己和熊的体内发出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血从熊口中和自己口中喷出来，然后，天地旋转，血腥气变成了有星星点点金光闪耀的黑暗。

格拉掉进了深渊。

在一束光亮的引领下，他又从深渊中浮了上来。

母亲的脸在亮光中渐渐显现。他想动一动。但弄痛了身子，他想笑一笑，却弄痛了脸。他发现躺在火塘一边的母亲凝视着他,自己躺在火塘的另一边。

“我怎么了？”

“你把它杀死了。”

“谁?”

“儿子，你把熊杀死了，它也把你弄伤了。你救了汪钦兄弟的命，还打断了兔嘴齐米的鼻梁。”

母亲一开口，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就都想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和母亲一样流过血，而身体也经历了与母亲一样的痛苦了。屋外，雪后的光线十分明亮，屋里，火塘中的火苗霍霍抖动，温暖的氛围中潇动着儿子和母亲的血的味道。

“熊呢?”

“他们说你把它杀死了，儿子。”母亲有些虚弱地笑了,“他们把它的皮剥了，铺在你身子下，肉在锅里，已经煮上了。”

格拉虚弱地笑了，他想动一动，但不行，胸口和后背都用夹板固定了，母亲小心翼翼地牵了他的手，去摸身下的熊皮。牵了左手摸左边，牵了右手摸右边。他摸到了，它的爪子,它的耳朵，是一头熊被他睡在身子底下。村里的男人们把熊皮绷开钉在地板上,让杀死它的人躺在上面。杀死它的人被撞断了肋骨，熊临死抓了他一把，在他背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当然，这人不够高，熊没能吻他一下，给一张将来冷峻漂亮的脸留下伤疤。

“这熊真够大。”母亲说。

“我听见你叫了，你疼吗?”

“很疼，我叫你受不了了?”

“不，阿妈。”

母亲眼中泪光闪烁，俯下身来亲吻他的额头。她浑身都是奶水和血的味道，格拉则浑身都是草药和血的味道。

“以前……”格拉伸出舌头添舔嘴唇，“我，也叫你这么痛?”

“更痛，儿子，可我喜欢。”

格拉咽下一大口睡沫，虽然痛得冒汗，但他努力让自己脸上浮起笑容。用一个自己理解中成年男子应有的低沉而平静的声音问道：

“他呢?”

“谁?”

格拉甚至有些幽默地眨了眨眼，说:“小家伙。”他想父亲们提到小孩子时都是用这种口气的。

母亲笑了，一片红云飞上了她的脸频。她说:“永远不要问我一件事情。”

格拉知道她肯定是指谁是小不点的父亲这个问题。他不会问的。小家伙没有父亲，可以自己来当，自己今天杀死了一头熊，在这个小孩子出生的时候。而自己就只好永远没有父亲了。

桑丹把孩子从一只柳条编成的摇篮里抱出来。孩子正在酣睡，脸上的皮肤是粉红色的，皱着的额头像一个老太太。从血和痛苦中诞生的小家伙浑身散发着奶的气息。

“是你的小妹妹,格拉。”

母亲把小东西放在他身边。小小的她竟然有细细的鼾声。格拉笑了，因为怕牵动伤口。他必须敛着气。这样，笑声变得沙哑。成年男子一样的沙哑笑声在屋里回荡起来。

“给她起名了吗?”格拉问。

母亲摇头。

“那我来起吧。”

母亲点头，脸上又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就叫她戴芭吧。生她时，下雪，名字就叫雪吧。”

“戴芭？雪?”

“对，雪。”

母亲仰起脸来，仿佛在凝望想象中漫天飞舞的轻盈洁净的雪花。

格拉发话了,你也睡下，我要看你和她睡在一起，你们母女两个？

母亲顺从地躺在了女儿旁边,仿佛是听从丈夫的吩咐一样。桑丹闭上了双眼，屋子里立即安静下来。雪光透过窗户和门缝射进屋里，照亮了母亲和妹妹的脸。这两张脸彼此间多么相像啊。都那么美丽，那么天真，那么健康，那么无忧无虑。格拉吐了一口气。妹妹也和自己一样，像了母亲，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特别是村里的别一个男人。这是他一直隐隐担忧的事情。

格拉转眼去看窗外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一片明净的湛蓝还有彩霞的镶边。

火塘上，烛着熊肉的锅开了。

假装睡着的桑丹笑了，说:“我得起来，肉汤潽在火里，可惜了。”

格拉说:“你一起来，就像我在生娃娃,像是我这个男人生了娃娃。”

母亲笑了，格拉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是我们机村人常说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法。

第十七章瘸子

一个村庄无论大小，无论人口多少，造物主都要用某种方式显示其暗定的法则。

法则之一，人口不能一律都健全。总要造出一些有残疾的人,但也不能太多。比如瘸子。机村只有两百多号的人，为了配备齐全，就有一个瘸子。

而且,始终就是一个瘸子。

早先那个瘸子叫嘎多。这是一个脾气火暴的人，经常挥舞双拐愤怒地叫骂,主要是骂自己的老婆与女儿是不要脸的婊子。他的腿也是因为自己的脾气火暴才瘸的，那还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他家的庄稼地靠近树林边，常常被野猪糟践。每年，庄稼一出来，他就要在地头搭一个窝棚看护庄稼，他家也就常常有野猪肉吃，但他还是深以为苦。不是怕风，也不是怕雨。他老婆是个腼腆的女人，不肯跟他到窝棚里睡觉，更不肯在那里跟他做使身体与心绪都松软的好事情。

他为此怒火中烧，骂女人是婊子。他骂老婆时，两个女儿就会哀哀地哭泣，所以，他骂两个女儿也是婊子。女人年轻时会跟喜欢的男人睡觉，婚后，有时也会为了别的男人松开腰带，但她们不是婊子。机村的商业没有发达到这样的程度。但这个词可能在两百年前，就在机村人心目中生了根，很自然地就会从那些脾气不好、喜欢咒骂人的口中蹦了出来，自然得就像是雷声从乌云中隆隆地滚将出来。

后来，瘸子临去世的那两三年，他已经不用这个词来骂特指的对象了。他总是一挥拐杖，说:“呸，婊子!”

“呸，这些婊子!”

每年秋天一到，机村人就要跟飞禽与走兽争夺地里的收成。他被生产队安排在护秋组里。按说，这时野兽吃不吃掉庄稼，跟他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因为土地早已归属于集体了。此时的嘎多也没有壮年时那种老要跟女人睡觉的冲动了，但他还总是怒气冲冲的。白天,护秋组的人每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在麦地周围轰赶不请自来的飞鸟。他扶拐的双手空不出来，不能敲锣，被安排去麦地里扶起那些常常被风吹倒的草人。他扶起一个草人，就骂一句:“呸，婊子!”

草人在风中挥舞着手臂。

他这回是真的愤怒了。一脚踢去,草人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这回，他骂了自己：“呸，婊子!”

他再把草人扶起来，但这回，草人像个瘸子一样歪着身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瘸子把脸埋在双臂中间笑了起来。随即，瘸子坐在地上，屁股压倒了好多丛穗子饱满的麦子，仰着的脸朝向天空，笑声变成了哭声。再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腰也佝倭下去了。从此，这个人不再咒骂，而是常常顾自长叹:“可怜啊，可怜。”

天下雨了，他说:“可怜啊,可怜。”

秋风吹拂着金色的麦浪，哐哐的锣声把觅食的鸟群从麦地里惊飞起来，他说：“可怜啊，可怜。”

晚上，护秋组的人一个个分散到地头的窝棚里，他们人手一支火枪，隔一会儿，这里那里就会嗵一声响亮。那是护秋组的人在对着夜里影影绰绰下到地里的野兽的影子开枪。枪声一响，瘸子就会叹息一声。如果很久没有枪响，他就坐在窝棚里，把枪伸到棚外，冲養天空放上一枪。火药闪亮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但这个家伙自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所以，枪口闪出的那道耀眼光芒他没有看见。还有人说，他的枪里根本就没有装过子弹。自从腿瘸了之后，他的火枪里就没有装过子弹了。那时，他在晚上护的是自己家地里的秋。机村人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过合作社、生产队、大集体这些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天生就有的字眼。那次，在一片淡薄的月光下，一头野猪被打倒在麦地中间。本来，一个有经验的猎手会等到天亮再下到麦稞中去寻找猎物。机村的男人都会打猎，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提得上名字的猎手，因为从来没有一头大动物倒在他枪口之下。看到那头身量巨大的野猪被自己一枪轰倒，他真是太激动了。结果，不等他走到跟前，受伤的野猪就喘着粗气从麦稞中间冲了出来，因受伤而愤怒的野猪用长着一对长长獠牙的长嘴一下掀翻了他。那天晚上，一半以上的机村人都听到了他那一声绝望的惨叫。人们把他拾回家里。野猪獠牙把他大腿上的肉撕开来，使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还有一种隐约的传说，他那个地方也被野猪搞坏了。那畜生的獠牙锋利如刀，轻轻一下，就把他两颗睾丸都挑掉了。第二天，人们找到了死在林边的野猪，但没有人找到他丢失的东西。人们把野猪分割了分到各家，他老婆也去拿了一份回来。一见那血淋淋的东西，他就骂了出来：“呸！婊子!”

瘤腿之前,他可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哪。

脾气为什么好？就因为知道自己本事小。

瘸腿之后,脾气就像盖着的锅里的蒸气，腾腾地窜上来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这件事发生确实有好些年头了。二来，一件事情哪怕只是昨天刚刚发生，但是经过一个又一个人添油加醋的传说，这件事情的发生马上就好像相距遥远了。这种传言，就像望远镜的镜头一样，反着转动一下，眼前的景物立即就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个事件，人们在记忆中把它推远后，接下来就是慢慢忘记了。所以等到他伤愈下楼重新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人们看他,就像他生来就是个瘸子一样了。

我说过，一个村子不论人口多少，没有几个瘸子瞎子聋子之类，是不正常的，那样就像没有天神存在一样。所以,当瘸子架着拐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有人下意识地就抬头去看天上。瘸子就对看天的人骂：“呸!”

他还是对虚空上那个存在有顾忌的，所以，不敢把后面那两个字骂出口来。

后来，村里出了第二个瘸子。这个新瘸子以前有名字，但他瘸了以后,人们就都叫他小嘎多了。那年二十六岁的小嘎多，肩着一条褡裢去邻村走亲戚。搭裢里装的是这一带乡村寻常的礼物：一条腌猪腿、一小袋茶叶、两瓶白酒和给亲戚家姑娘的一块花布。对了，他喜欢那个姑娘，他想去看看那个姑娘。路上，他碰见了一辆爆了轮胎的卡车。卡车装了超量的木头，把轮胎压爆了。小嘎多人老实，手巧，爱鼓捣个机器什么的。而且有的是一耙子用不完的力气。所以，他主动上去帮忙。装好轮胎,司机主动提出要搭他一段。其实,顺着公路，还有五公里，要是不走公路，翻一个小小的山口，三里路就到那个庄稼地全部斜挂在一片缓坡上的村庄了。

他还是爬到了车厢上面。

这辆卡车装的木头真是太多了。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小嘎多把腿伸在两根粗大的木头之间的缝隙里，才算是坐得稳当了。他坐在车顶上，风呼呼地吹来，风中饱含着秋天整个森林地带特别干爽的芬芳的味道。满山红色与黄色斑驳的秋叶，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饱满而明亮。

有一阵子，他要去的那个村子被大片的树林遮住了。很快，那个村子在卡车转过一个山弯时重新显现出来。在一段倾斜的路面，卡车一只轮胎砰然一声爆炸了。卡车猛然侧向一边，差一点就翻倒在地。但是，这个大家伙，它摇晃着挣扎着向前驶出一点，在平坦的路面上稳住了身子。小嘎多没有感觉到痛。卡车摇晃的时候，车上的木头错动，使得他在木头之间的双腿发出了骨头的碎裂声。他的脸马上就白了，赞叹一样惊呼了一声，就昏过去了。

小嘎多再也没能走到邻村的亲戚家。

医院用现代医术保住了他的命，医院像锯木头一样锯掉了他半条腿。他还不花一分钱，得到了一条假腿，更不用说他那副光闪闪的灵巧的金属拐杖了。那辆卡车的单位负责了所有开销。这一切，都让老嘎多自愧不如。小嘎多也进了护秋组，拿着面铜锣在地头上哐哐敲打。两个瘸子在某一处地头上相遇了，就放下拐杖晒着太阳歇一口气。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小嘎多对老嘎多说，你那也就是比较大的皮外伤。你的骨头好好的，不就是断了一条筋嘛，要是到医院，轻轻松松就给你接上了。去过医院的人，都会从那里学到一些医学知识。小嘎多叹口气，卷起裤腿，解下一些带子与扣子，把假腿取出来放在一边，眼里露出了伤心之色。老嘎多就更加伤心了。自己没有上过医院，躺在家里的火塘边，每天嚼些草药敷在创口之上。那伤口臭烘烘的，差不多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愈合。他叹息，小嘎多想，他马上就要自叹可怜了。老嘎多开口了，他没有自怨自怜，语气却有些愤愤不平:“有条假腿就得意了，告诉你，我们这么小的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瘸子，你，我，哪一个让老天爷先收走还不一定呢！”

老嘎多说完话，起身架好拐,在哐哐的锣声中走开了。雀鸟们在他面前腾空而起，那么响的锣声并不能使它们害怕。它们就在那锣声上面盘旋。锣声一远，它们又一收翅膀，一头扎在穗子饱满的麦地里去了。

小嘎多好像有些伤心，又好像不是伤心，他也不会去分析自己。他把假腿接在断腿处，系上带子，扣上扣子,立起身来时,听到真假肢相接处，有咔咔的脆响。假腿磨到真腿的断面，有种可以忍受却又锐利的痛楚。他没有去看天，他没有想自己瘸腿是因为上天有个老家伙暗中作了安排。但现在，看着老嘎多慢慢走远的背影，他想:“老天要是真把老嘎多收走，那他也算是解脱出来了。”

他的心里因此生出了些深深的怜悯，第二天下地时，他怀里揣着小瓶子，瓶子里有两三口白酒。

到地头坐下时，他就从怀里掏出这酒来递给比他老的、比他可怜的瘸子。

整个秋天，差不多每天如此。每天，两个瘸子也不说话，老嘎多接过酒瓶，一仰脸，把酒倒进嘴里，然后，各自走开。

这样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老嘎多忍不住了，说:“妈的，看你这样子，敢情从来没有想过老天爷要把你收走。”

小嘎多脸上的笑容很开朗，的确，他一直就都是这么想的:“老天爷的道理就是老的比小的先走。”

老嘎多也笑了:“呸！婊子！你也不想想，老天爷兴许也有个出错的时候。”

“老天爷又不会喝醉酒。”

说到这里，小嘎多真的才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不能这么年轻就在护秋组里跟麻雀逗着玩。

从山坡上望下去，村里健全的劳动力都集中在修水电站的工地上，以致成熟的麦地迟迟没有开镰。

他说：“妈的，老子不想干这么没意思的活，老子要学发电。”老嘎多就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嘎多脸上的肌肉因为笑而挤出了好多深刻的皱纹。于是，这一天，他又讲了好些能让人发笑的话。老嘎多真的就又笑了两次。两次过后，他就把笑容收拾起来,说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情。小嘎多心上对这个人生出了怜悯，第一次想,对一个小村子来说，两个瘸子好像是太多了。如果老天爷真要收去一个的话……那还是让他把老嘎多收走吧，因为对他来说，活在这个世上好像太难太难了。而自己还这么年轻，不该天天在这地头上敲着铜锣驱赶麻雀了。

有了这个想法，他立即就去找领导:“我是一个瘸子。我应该去学一门技术。”

“那个嘎多比你还先瘸呢。”

“那个笨蛋，你们真要送他去学发电，我也没有什么意见。”领导当然不能让那个笨蛋去学习发电这么先进的事情。小嘎多却是一个脑瓜灵活的家伙。他提出这个要求就忙自己的去了。几天后，他得到通知，让他收拾东西，在大队部开了证明去县里的小水电培训班报到。

“真的啊?！”他拿着刚刚印上了大红印章的证明还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他坐在地头起了这么一个念头,没想到过不了几天，这个听起来都荒唐的愿望竟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领导说:“不是说村里就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是手脚齐全的壮劳力，好事情就落在你头上了。”

小嘎多不怒不恼，临出发前一天还拿臂铜锣在地边上驱赶雀鸟，不多时他就碰上了老嘎多。这家伙拄着一副拐，站在那些歪斜着身子的草人身边,自己也摇摇晃晃一身破烂像一个草人。

小嘎多就说:“伙计，站稳了，不要摇晃,摇晃也吓不跑雀鸟。”

“呸！婊子!”

“不要骂我,村里就我们两个瘸子，等我一走，你想我的时候都见不着我了。”

“呸!”

“你不是说一个村里不能同时有两个瘸子吗？至少我离开这半年里，你就可以安心了。”说着，他伸出手来，说，“来，我们也学电影里的朋友握个手。”

老嘎多拐着腿艰难地从麦地里走出来，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小嘎多心情很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脸上夸张地显出陶醉的模样，老嘎多的鼻头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连酒味都还没有闻到，就显出醉了的模样。他伸出去接酒瓶的手一直都在抖索。老嘎多就这么从小嘎多手里抓过酒瓶，用嘴咬开塞子，咕咚一声，倒进肚里的好像不是一口沁凉的水，而是一块滚烫的冰。

他就这么接连往肚子里投下好几块滚烫的冰，然后，才深深地一声长叹，跌坐在地上。他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他眼里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但很快，又被愤怒的神色遮掩住了。

两个瘸子就这么在地头上呆坐了一阵，小嘎多站起身来，假肢的关节发出叭叭的脆响：“那么，就这样吧。反正有好些日子，机村又只有你一个瘸子了。”

老嘎多还是不说话。

小嘎多又说：“等我回来，等到机村天空下又有了两个瘸子，老天爷看不惯，让他决定随便除掉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吧。”说完，他就往山坡下扬长而去了。他手里舞动着的金属拐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等到小嘎多培训回来，水电站就要使机村大放光明的时候，老嘎多已经死去很多时候了。电站正式发电那天,村里的男人围坐在发电房的水轮机四周。当水流冲转了机器，机器发出了电力，当小嘎多合上了电闸，飞快的电流把机村点亮，他仿佛看见老嘎多就坐在这些人中间，脸上堆着很多很多的皱纹，他知道，这是那个人做出了笑脸。

第十八章马车夫

通常的乡村图景中，马车与马车夫都是古老的意象。但在机村，情形并不是如此。

车的关键是轮子，但在机村不可考的漫长历史上，轮子是有的，但可能是没有宽阔大道的缘故吧，很有历史的轮子只与宗教相关。手摇的、水冲的，甚至被风吹动的轮子里面，填满了整卷整卷写满简短、不断重复的祝诵的经文。还有一种轮子固定不动,装置在寺院最高的顶上，金光闪闪。

一直到了五十年代，外面是柔韧的黑色橡胶，里面由坚固的钢圈形成支撑，用于使物体移动的轮子才来到了机村。最不可思议的是，在轮子里外之间的那个空间，只是充满了经过压缩的空气一橡胶与钢结合时，产生了一种特别的魔法，使虚无缥渺的空气也变得无比坚硬了。

从古到今,轮子就是奇妙的东西。就说那些经轮吧，不管是用什么方式推动，一旦转动起来，大的经轮隆隆作响仿佛雷霆滚过，小的经轮嗡嗡出声仿佛蜜蜂飞翔。就这样，里面那些经文，不是一字一字、一句一句读诵出来，轮子转动一周，里面全部的经文就被整体地呈现一次，同时，也被上天的什么神灵笼统地领受了。

就是说，轮子转动的时候，上天的神就已经听见了。那么多的字符紧巴巴地挤在一起，嗡一声就飞上天去，神都能逐字听见，仅此一点，也可知其神通绝非一般。

但是，人没有听见。踟蹰于尘世中的人感觉早已被区隔，只能领受一字一字、一词一词的祝诵了。谁也听不见那么多轮子嗡然一声转动起来一瞬之间释放出来的字符与声音。依照佛在佛经中所说，正是这种浩大无边的无声之声才能称之为”大声音“，只有大声音才能上达天庭。而辗转于尘世中的人们早已失去了天听，他们只能听到轮子转动的声音。

所以，当轮子以车辆部件的形式出现时，人们感到了一种很新鲜的刺激，轮子提供的价值不再过于缥缈虚无了。当第一辆马车由崭新的车轮支撑着出现在人们眼中，还不等它运动起来，人们就意会到一种能够更快、更多地运送物品的运载工具已经出现了。

这个工具叫做”车“。

古歌里出现过这个词。古歌里车的驭手是战神。

现在,车出现在凡世，凡夫们谁又能成为它的驾驭者？因为这车与马相关，所有人立即就想到了最好的骑手。

骑手的形象与通常的想象大相径庭。这个人身材瘦小，脸上还布满了天花留下的斑斑印迹，但他就是机村最好的骑手。机村人认为，这样的人用马眼看去，会有非常特别的地方。怎么样的特别法呢?

人生不出马眼，所以无从知道。这跟各种轮子的诵经声凡人的耳朵不得听闻大概是相同的道理。

试驾马车那一天,麻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人们扎成一圈，看村里的男子汉们费尽力气想把青鬃马塞进两根车辕之间，用那些复杂的绊索使它就范。这时,麻子骑着一匹马徘徊在热闹的圈子外边。这个人骑在马上，就跟长在马背上一样自在稳当。折腾了很长时间，他们也没有能给青鬃马套上那些复杂的绊索。青鬃马又踢又咬，让好几个想当车夫的冒失鬼都受了点小伤。

人们这才把眼光转向了勒马站在圈子之外的麻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脸上那些麻坑一个个红了0他抬腿下了马背，慢慢走到青鬃马跟前。他说:“吁——”青鬃马竖起的尾巴就慢慢垂下了。他伸出手，轻拍一下青鬃马的脖子，挠了挠马正呼出滚烫气息的鼻翼，牲口就安静下来了。这个家伙，脸上带着沉溺进了某种奇异梦境的浅浅笑容,开始嘀嘀咕咕地对马说话，马就定了身站在两裉结实的车辕中间，任随麻子给它套上肩轭和复杂的绊索。中辕驾好了，两匹边辕也驾好了。

人群安静下来。

麻子牵着青鬣马迈开了最初的两步。这两步，只是把套在马身上那些复杂的绊索绷紧了。麻子又领着三匹马迈出了小小的一步。这回，马车的车轮缓缓地转动了一点。但是,当麻子停下了步子，轮子又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走啊，麻子!”人们着急了。

麻子笑了，细眼里放出锐利的亮光,他连着走了几步。轮子就转了大半圈。轮箍和轮轴互相摩擦，发出了旋转着的轮子必然会发出的声音：

马也像一只鸟有点胆怯又有点兴奋地要初试啼声，刚叫出半声就停住了。

马也竖起了耳朵，谛听身后那陌生的声音。

他又引领着马迈开了步子。

三匹马，青鬃马居中，两匹黑马分行两边，牵引着马车继续向前。转动的车轮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

叽——吭！

前半声小心翼翼，后半声理直气壮。

那声音如此令人振奋，三匹马不再要驭手引领，就伸长脖颈，耸起肩胛，奋力前行了。轮子连贯地转动，那声音也就响成了一串：

叽——吭！

叽——吭！叽——吭！叽——吭！

麻子从车头前闪开，在车侧紧跑几步，腾身而起，安坐在了驭手座上，取过竖在车辕上的鞭子，凌空一抽，马车就蹿出了广场，向着村外的大道飞驰起来。

从此，一直蜗行于机村的时间也像给装上了飞快旋转的车轮，转眼之间就快得像是射出的箭矢一样了。

这不，马车开动那一天的情景好像还在眼前，那些年里，麻子一脸坑洼里得意的红光还在闪烁，马车又要成为淘汰的事物了。因为拖拉机出现了。拖拉机不但比马车多出了四只轮子，更重要的是，一台机器代替了马匹。拖拉机手得意地拍拍机器,对围观的人说:“四十匹马力。什么意思，就是相当于四十匹马。”

人群里发出一声赞叹。

拖拉机手还说:“你们去问问麻子，他能不能把四十匹马一起套在马车前面?”

其实，拖拉机手早就看见麻子勒在手里的缰绳，骑在他心爱的青鬃马上，呆在人圈外面，那情形，颇像是第一次给马车套马时的情形。但他故意要把这话让麻子听见。麻子也不得不承认，拖拉机手确实够格在自己面前威风。不要说那机器里憋着四十匹马的劲头，光看那红光闪闪的夺目油漆,看那比马车轮大上两三倍的轮子,他心里就有些可怜自己那矮小的马车了。

拖拉机油门一开，机器的确就像憋着很大劲头一样怒吼起来。它高竖在车身前的烟筒里突突地喷射一股股浓烟，那得意劲就像这些年里麻子坐在行驶的马车上，手摇着鞭子,嘴里叼着烟头喷着一口口青烟时的样子。看着力大无穷的拖拉机发动起来，麻子知道马车这个新事物在机村还没有运行十年，就已经是被淘汰的旧物了。

麻子转过身细心地套好了他的马车。他要驾着马车让所有想坐他马车的孩子们都坐上来，在路上去跑上一趟。过去，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坐上他的马车。他是一个不太喜欢孩子与女人的家伙。加上那时能坐马车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所以很多人特别是很多孩子都没有坐过他的马车。但他驾着马车在村里转了两三圈，马车上还是空空荡荡的。那些平常只能爬到停着的马车上蹭蹭屁股的孩子们，这会儿都一溜烟地跟着拖拉机跑了。拖拉机正在人们面前尽情地展示它巨大的能耐。村外的田野里，拖拉机手指挥着人们摘掉了挂在车头后面的车厢，从车厢里卸下一挂有六只铁铧的犁头。熄了一会儿火的拖拉机又突突地喷出了烟圈，拖着那幅犁头在地里开了几个来回，就干下了两头牛拉一套犁要一天才能干完的活路了。村里人跟在拖拉机后面，发出了阵阵惊叹。只有麻子坐在村中空荡荡的广场上，点燃了他的烟斗。

过去，他是太看重、太爱惜他的马车了。要早知道这马车并不会使用百年千年，就要“退出历史舞台”那他真的就用不着这么珍重了。明白了一点时世进步道理的他，铁了心要让孩子们坐坐他的马车。第一天拖拉机从外面开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马套上了。人们还是围在拖拉机旁热热闹闹。他勒着上了套的马，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马车之上。人们一直围着拖拉机转了两三个钟头，才有人意识到他和马车就在旁边。

“看，麻子还套着马车呢!”

“嗨，麻子，你不晓得马车再也没有用处了吗?”

“麻子，你没看见拖拉机吗?”

麻子也不搭腔，他坐在车辕上，点燃了烟斗。

这时，拖拉机发动起来了，昨天就已经预告过了，拖拉机要装上自己拉来的那个巨大的铁铲，一铲子下去，够十几个人干上整整一天。

拖拉机的吸引力真是太大了，麻子想补偿一下村里孩子们，让他们坐一趟马车的心愿都不能实现了。他卸了马，把马轭和那些复杂的绊索收好,骑着青鬃马上山去了。这一上山，就再也没有下山。还是生产队的干部上山去看他。领导说:“麻子还是下山吧，马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反问:“马怎么就没有用处了?”

“有拖拉机了，有汽车了。”

“那这些马怎么办?”算上拉过车的马，生产队一共有十多匹马。“不是还要人放着吗？那就是我了。”

第一个马车夫成了机村最后的牧马人了。机村人对于那些马，对于麻子都是有感情的。他们专门划出一片牧场，还相帮着在一处泉眼旁边的大树下盖起了一座小屋，那就是牧马人的居所了。时间加快了节奏飞快向前。新人新事不断涌现。同时，牧马人这样的人物就带一点悲情，隐没于这样的山间了。隔一段时间，麻子从山上下来，领一点粮，买一点盐，看到一个人，他那些僵死的麻子之间那些活泛的肌肉上浮起一点笑意，细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当马车被风吹雨淋显出一副破败之相的时候，他赶着他的马群下山了。每匹马背上都驮上了一些木料。他给马车搭了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机村终于在短短时间里，把马车和马车夫变成了一个过去，属于过去的形象。这个形象，不在记忆深处，马车还停在广场边一个角落里，连拉过马车的马都在，由马车夫自己精心地看护着。马和马车夫住在山上划定的那一小块牧场上，游走在现实开始消失、记忆开始生动的那个边缘。

拖拉机的漆水还很鲜亮，那些马就开始老去了。一匹马到了二十岁左右，就相当于人的六七十岁，所以马是不如人经老的。第一匹马快要咽气的时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麻子坐在马头旁边，看见马眼中映出晚霞烧红西天，当彤红的霞光消失，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时，他听见马的喉咙里像马车上的绊索断掉一样的声响，然后，马的眼睛闭上了，把满天的星星和整个世界关在了它脑子的外边。麻子没有抬头看天，就地挖了一个深坑，半夜里，坑挖好了，他坐下来，抽起了烟斗。尽管身边闪烁着这明明灭灭的光芒，马的眼睛再没有睁开。他熄灭了烟斗，听见在这清冷的夜里，树上草上所起的浓重露水，正一颗颗顺着那些叶脉勾画的路线上滴落在地上，融入了深厚而温暖的土里。深厚的土融入了黑夜，比黑夜更幽暗，那些湿漉漉的叶片却颤动着微微的光亮。卜

他又抽了一斗烟，然后，起身把马尸掀进了深坑，天亮的时候，他已经把地面平整好了。薄雾散尽，红日破空而出，那些伫立在寒夜中的马又开始走动,掀动着鼻翼发出轻轻的嘶鸣。

麻子下山去向生产队报告这匹马的死讯。

“你用什么证明马真的死了?”

他遇到了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想到的问题。

“埋了？马是集体财产，你凭什么随便处置？皮子、肉都可以变成钱!”

他当然不能说是凭一个骑手、一个车夫对马的疼爱。他却因此受了这么深重的委屈。但他什么都不说，就转身上山去了。其实，领导的意思是要先报告了再埋掉，但领导不会直接把这意思说出来,领导也是机村人，不会真拿一匹死马的皮子去卖几个小钱。但领导不说几句狠话，人家都不会以为他像个领导。但麻子这个死心眼却深受委屈,一小半是为了自己，一多半还是为了死去的马和将死的马。从此，再有马死去，他也不下山来报告。除了有好心人悄悄上山给他送些日常用度，他自己再也不肯下山来了。

这也是一种宿命，在机器成为新生与强大的象征物时，马、马车成了注定退出历史舞台的那些力量的符号，而麻子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成功扮演了最后骑手与马车夫，最后一个牧马人的形象。他还活着呆在牧场上，就已经成为一个传说。

从村子里望上去，总能看到马匹们四散在牧场上的隐约影子。那些影子一年年减少，十年不到，就只剩下三匹马了。最后的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入冬就大雪不断。马找不到吃的，又有两匹马倒下了。那一天，麻子为马车搭建的窝棚被雪压塌了。当年最年轻力壮的青鬃马跑下山来，在广场上咴咴嘶鸣。

全村人都知道，麻子死了。青鬃马是报告消息来了。人们上山去，发现他果然已经死去了。他安坐在棚屋里，细细的眼睛仍然隙着一道小缝，但里面已经没有了锥子一样锐利的光。

草草处理完麻子的后事，人们再去理会青鬃马时，它却不见了踪迹。直到冬去春来，在夏天，村里有人声称在某处山野里碰见了它。它死了还是活着？活着？它在饮水还是吃草？答案就有些离奇了:它快得像一道光一样，没有看清楚就过去了。那你怎么知道就是青鬃马？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就这样，神秘的青鬃马在人们口中又活了好多个年头，到了“文化大革命”运动一来，反封建迷信的声势那么浩大，那匹变成传说的马，也就慢慢被人们忘记了。

机村的女人，有好多个卓玛。走在林中小路的,是每天都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这个卓玛。

卓玛走在舂天的路上，林子密些的时候，路上晃动着一块块太阳的光斑，林子稀疏一些了，树上那些枝桠曲折的影子就躺在地上。她在路上走动，身上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头，那些光斑、那些阴影交替落在她身上。要是你在路上遇见了，她的屁股、胸脯，她那总是在梦境与现实边缘的闪烁眼神，会让你身体内部热烘烘地拱动一下。真的是春天了：什么都在萌发，在蓄积，在膨胀，都有些心旌摇荡。

一个屁股和胸脯都在鼓涌着什么的姑娘走在路上，万物萌发的山野在她身后展开，就像是女神把一个巨大，而美丽的披风展开了拖在身后一样。卓玛不是女神，就是机村好多个卓玛中的一个,身上带着牛奶与炒青裸的昧道，带着她在春天苏醒过来的身体的味道。林子里的小路曲折往复,总是无端地消失,又总是无端地显现。这样的小路并不通往一个特定的地方。走在路上的人，心里也不会有一个特别要去的地方。

卓玛和村里的女人们循着小路在林子里采摘蕨菜。

机村的树林曾经遮天蔽日，如今再生的林子还显得稀疏，树叶刚刚展开，轻暖的阳光漏进林中，使肥沃松软的土变得暖暖和和，蕨菜就从土中伸出了长长的嫩茎。过去，蕨菜抽薹时，人们也采一点来尝个鲜。那并不需要专门到林子里去，就在溪边树下，顺手掐上几把就足够了。这两三年，蕨菜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山外的贩子，好像闻得到山里冻土融解，百草萌发时那种醉人的气息，蕨菜一抽薹，他们的小卡车上装着冷气嗖嗖的柜子，装着台枰，当然，还有装满票子的胀鼓鼓的腰包就来到村前了。

幸好伐木工人砍了那么多年，没有把机村的林子砍光。幸好那些曾被砍光了的山坡，也再生出了稀疏的林子。林子下面长出很多东西：药材、蘑菇和蕨薹之类的野菜。现在到了这样一个时代，不知道哪一天，山外走来一些人，四处走走看看，林子里什么东西就又可以卖钱了。过去，机村人是不认识这些东西的。外面的人来了，她们也就认识了林子里的宝贝，还用这些东西赚到了钱。先是药材：赤芍、秦艽、百合、灵芝和大黄。然后是各种蘑菇：羊肚菌、鹅蛋菌、鸡油菌、青冈、牛肝和松茸。居然,草一样生长的野菜也开始值钱了。第一宗，就是蕨薹。将来还有什么呢？女人们并不确切地知道。但她们很高兴做完了地里的活路，随便走进林中，就能找到可以赚钱的东西。男人们呢？伐木场撤走了，他们拿着锯子与斧子满山寻找生长了几百年的大树,好像他们不知道这山上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大树了。更重要的是，砍木头换钱还是犯法的。但是，男人们就喜欢挣这样既作孽又犯法的钱。即使盗卖木头的时候没有被警察抓住，这些钱也回不到家里来。他们会聚集在镇上的饭馆里喝酒，然后闹事，最后，灰溜溜地蹲在了拘留所里。女人们不懂男人们为什么不愿意挣这稳当的钱。卓玛却不必操心这样的事情。她的父亲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四处闹腾的劲头了。卓玛也没有哥哥与弟弟。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姐姐生了孩子,也不急着要孩子父亲前来迎娶。这些年的机村，没有年轻男人的人家里倒可以消消停停过点安稳日子。

卓妈走出林子的时候比别的女人晚了一些，不是她手脚没有人家麻利，而是这阵子她常常一个人出神发呆。蕨薹采得差不多了，她坐下来，用抽丝不久的柔嫩柳条把青碧的蕨薹一把把捆扎起来。捆一会儿，她望着四周无名的植物发一阵呆，不知哪一天，其中一样就有了名字,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想着想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刚收住笑，心中空落落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东西，像一头小野兽蹲在内心某个幽暗的角落里，只要稍一放松警惕，它就探出头来了。卓玛不喜欢这个东西。不喜欢这个感觉。自从这东西钻进了心头，就再也赶它不走了。

卓玛摇摇头，说:“哦……”那鬼东西就缩回脑袋去了。

她把一捆捆的蕨薹整齐地码放在背篓里，循着小路下山。走出一阵，忍不住回头，要看那小兽有没有从树影浓密处现身出来。其实她知道，小兽不在身后，而在心头。林子下方，传来伙伴们的谈笑声，还有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卓玛丨”

她没有答应，停在一眼泉水边上，从一汪清水里看着自己。以水为镜，从那张汗涔涔的脸上也看不出心里有什么空落落的地方。女伴们叽叽喳喳地走远了。她加快了脚步，不是一定要追赶上女伴们，再晚，收蕨薹的小卡车就要开走了。但她在路上还是耽掏了一些时候。她在路上遇到了喜欢她的一个小伙子。

刚刚走上公路，她就看见那个小伙子耸着肩膀，摇晃着身子走在前面。小伙子们无所事事，在山上盗伐一两棵木头，卖几百块钱。在镇上的小饭馆里把自己灌醉，然后，就这样端着肩膀在路上晃荡。这是故意摆出来的样子，小伙子们自己喜欢这种样子，而且互相模仿。这是喝醉了酒的样子，显示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样子。但他们怎么能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呢？比如，当他们面对卓玛这样身材诱人的姑娘。这个人一直懒洋洋地走在她前面，意识到身后林子里钻出来采蕨薹的卓玛姑娘时，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虽然心里着急，但卓玛也随之放慢了步子。但是，那家伙的步子更慢了。于是，卓玛紧了紧背在身上的背篓，在道路宽阔一些的地方，加快了脚步要超过他。

这时是中午稍过一点，当顶的太阳略略偏向西方，背上的蕨薹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气息。卓玛低下头，急急往前走，没看那个人，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和那个人的影子并排了，然后，自己的影子又稍稍冒到了前面。

这时，那人开口了嗨!“

卓玛就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糖,他拉开她长袍的前襟，把那一把糖塞进了她的怀里。他有些羞怯地避开了她的眼睛，但手还停留在抱子里，放下糖果后，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了她的乳房。

卓玛姑娘有些夸张地一声惊呼，那只手就从她袍子里缩了回来，卓玛却又咯略地笑了。小伙子受到这笑声的鼓励，手又直奔她的胸脯而去，但卓玛笑着跑到前面去了。两个人这样追逐一阵，看见收蕨菜的小卡车停在溪边树冠巨大的栎树下面，小伙子就停下脚步了，他在身后大声说：“晚上，记住晚上。”

来到流动收购点跟前，站在浓密的树荫下，胸脯上火焰掠过般的灼热慢慢消退了。先到的女人们正在说些愚蠢的话来让老板高兴。比如对着装在车上的台秤，说那是一只钟，不是一杆秤之类的疯话。只要老板笑着说一句“你们这些傻婆娘”，她们就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然后回骂你这个黑心老板。“

“我黑心？遇到黑心的家伙把你们都弄去卖了!”

“卖人？!”

老板作―个怪相，“不说了，不说了，要是有人真被人拐了，人家还疑心到我头上！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哪丨”

这下，机村的女人们就真是炸锅了。不光是林子里越来越多的东西可以买卖，连人都是可以买卖的。

卓玛说话了。她说：“那就把他们卖了!”

“他们?”

“偷砍树的男人们，有了钱就在镇上喝光的男人们！”

她一说出这话，就好像她真的把那些讨厌的家伙都卖掉了一样。好些人都从她身边躲开了。

自愿被拐卖的卓玛

机村的女人，有好多个卓玛。走在林中小路的,是每天都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这个卓玛。

卓玛走在舂天的路上，林子密些的时候，路上晃动着一块块太阳的光斑，林子稀疏一些了，树上那些枝桠曲折的影子就躺在地上。她在路上走动，身上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头，那些光斑、那些阴影交替落在她身上。要是你在路上遇见了，她的屁股、胸脯，她那总是在梦境与现实边缘的闪烁眼神，会让你身体内部热烘烘地拱动一下。真的是春天了：什么都在萌发，在蓄积，在膨胀，都有些心旌摇荡。

一个屁股和胸脯都在鼓涌着什么的姑娘走在路上，万物萌发的山野在她身后展开，就像是女神把一个巨大，而美丽的披风展开了拖在身后一样。卓玛不是女神，就是机村好多个卓玛中的一个,身上带着牛奶与炒青裸的昧道，带着她在春天苏醒过来的身体的味道。林子里的小路曲折往复,总是无端地消失,又总是无端地显现。这样的小路并不通往一个特定的地方。走在路上的人，心里也不会有一个特别要去的地方。

卓玛和村里的女人们循着小路在林子里采摘蕨菜。

机村的树林曾经遮天蔽日，如今再生的林子还显得稀疏，树叶刚刚展开，轻暖的阳光漏进林中，使肥沃松软的土变得暖暖和和，蕨菜就从土中伸出了长长的嫩茎。过去，蕨菜抽薹时，人们也采一点来尝个鲜。那并不需要专门到林子里去，就在溪边树下，顺手掐上几把就足够了。这两三年，蕨菜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山外的贩子，好像闻得到山里冻土融解，百草萌发时那种醉人的气息，蕨菜一抽薹，他们的小卡车上装着冷气嗖嗖的柜子，装着台枰，当然，还有装满票子的胀鼓鼓的腰包就来到村前了。

幸好伐木工人砍了那么多年，没有把机村的林子砍光。幸好那些曾被砍光了的山坡，也再生出了稀疏的林子。林子下面长出很多东西：药材、蘑菇和蕨薹之类的野菜。现在到了这样一个时代，不知道哪一天，山外走来一些人，四处走走看看，林子里什么东西就又可以卖钱了。过去，机村人是不认识这些东西的。外面的人来了，她们也就认识了林子里的宝贝，还用这些东西赚到了钱。先是药材：赤芍、秦艽、百合、灵芝和大黄。然后是各种蘑菇：羊肚菌、鹅蛋菌、鸡油菌、青冈、牛肝和松茸。居然,草一样生长的野菜也开始值钱了。第一宗，就是蕨薹。将来还有什么呢？女人们并不确切地知道。但她们很高兴做完了地里的活路，随便走进林中，就能找到可以赚钱的东西。男人们呢？伐木场撤走了，他们拿着锯子与斧子满山寻找生长了几百年的大树,好像他们不知道这山上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大树了。更重要的是，砍木头换钱还是犯法的。但是，男人们就喜欢挣这样既作孽又犯法的钱。即使盗卖木头的时候没有被警察抓住，这些钱也回不到家里来。他们会聚集在镇上的饭馆里喝酒，然后闹事，最后，灰溜溜地蹲在了拘留所里。女人们不懂男人们为什么不愿意挣这稳当的钱。卓玛却不必操心这样的事情。她的父亲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四处闹腾的劲头了。卓玛也没有哥哥与弟弟。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姐姐生了孩子,也不急着要孩子父亲前来迎娶。这些年的机村，没有年轻男人的人家里倒可以消消停停过点安稳日子。

卓妈走出林子的时候比别的女人晚了一些，不是她手脚没有人家麻利，而是这阵子她常常一个人出神发呆。蕨薹采得差不多了，她坐下来，用抽丝不久的柔嫩柳条把青碧的蕨薹一把把捆扎起来。捆一会儿，她望着四周无名的植物发一阵呆，不知哪一天，其中一样就有了名字,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想着想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刚收住笑，心中空落落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东西，像一头小野兽蹲在内心某个幽暗的角落里，只要稍一放松警惕，它就探出头来了。卓玛不喜欢这个东西。不喜欢这个感觉。自从这东西钻进了心头，就再也赶它不走了。

卓玛摇摇头，说:“哦……”那鬼东西就缩回脑袋去了。

她把一捆捆的蕨薹整齐地码放在背篓里，循着小路下山。走出一阵，忍不住回头，要看那小兽有没有从树影浓密处现身出来。其实她知道，小兽不在身后，而在心头。林子下方，传来伙伴们的谈笑声，还有一个人喊她的名字:“卓玛丨”

她没有答应，停在一眼泉水边上，从一汪清水里看着自己。以水为镜，从那张汗涔涔的脸上也看不出心里有什么空落落的地方。女伴们叽叽喳喳地走远了。她加快了脚步，不是一定要追赶上女伴们，再晚，收蕨薹的小卡车就要开走了。但她在路上还是耽掏了一些时候。她在路上遇到了喜欢她的一个小伙子。

刚刚走上公路，她就看见那个小伙子耸着肩膀，摇晃着身子走在前面。小伙子们无所事事，在山上盗伐一两棵木头，卖几百块钱。在镇上的小饭馆里把自己灌醉，然后，就这样端着肩膀在路上晃荡。这是故意摆出来的样子，小伙子们自己喜欢这种样子，而且互相模仿。这是喝醉了酒的样子，显示出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样子。但他们怎么能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呢？比如，当他们面对卓玛这样身材诱人的姑娘。这个人一直懒洋洋地走在她前面，意识到身后林子里钻出来采蕨薹的卓玛姑娘时，他把脚步放得更慢了。虽然心里着急，但卓玛也随之放慢了步子。但是，那家伙的步子更慢了。于是，卓玛紧了紧背在身上的背篓，在道路宽阔一些的地方，加快了脚步要超过他。

这时是中午稍过一点，当顶的太阳略略偏向西方，背上的蕨薹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气息。卓玛低下头，急急往前走，没看那个人，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和那个人的影子并排了，然后，自己的影子又稍稍冒到了前面。

这时，那人开口了嗨!“

卓玛就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糖,他拉开她长袍的前襟，把那一把糖塞进了她的怀里。他有些羞怯地避开了她的眼睛，但手还停留在抱子里，放下糖果后，有意无意地碰触到了她的乳房。

卓玛姑娘有些夸张地一声惊呼，那只手就从她袍子里缩了回来，卓玛却又咯略地笑了。小伙子受到这笑声的鼓励，手又直奔她的胸脯而去，但卓玛笑着跑到前面去了。两个人这样追逐一阵，看见收蕨菜的小卡车停在溪边树冠巨大的栎树下面，小伙子就停下脚步了，他在身后大声说：“晚上，记住晚上。”

来到流动收购点跟前，站在浓密的树荫下，胸脯上火焰掠过般的灼热慢慢消退了。先到的女人们正在说些愚蠢的话来让老板高兴。比如对着装在车上的台秤，说那是一只钟，不是一杆秤之类的疯话。只要老板笑着说一句“你们这些傻婆娘”，她们就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然后回骂你这个黑心老板。“

“我黑心？遇到黑心的家伙把你们都弄去卖了!”

“卖人？!”

老板作―个怪相，“不说了，不说了，要是有人真被人拐了，人家还疑心到我头上！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哪丨”

这下，机村的女人们就真是炸锅了。不光是林子里越来越多的东西可以买卖，连人都是可以买卖的。

卓玛说话了。她说：“那就把他们卖了!”

“他们?”

“偷砍树的男人们，有了钱就在镇上喝光的男人们！”

她一说出这话，就好像她真的把那些讨厌的家伙都卖掉了一样。好些人都从她身边躲开了。

只有老板重重地拍拍她的屁股:“屁,谁买男人？人家要的是肉嘟嘟的女人。”

说笑之间，老板就付了钱，把蕨薹装进冷气嗖嗖的柜子里，约了明天的时间,开车走了。女人们又在树荫下坐了一阵。那个男人一离开，女人们就安静下来了。最后,还是卓玛开了口：“你们说，真有人要买女人吗?”

没有人答话，坐着的人深深地弯下腰，把脑袋抵在膝盖上摇晃着身子，和卓玛一起站着的人都皱起眉头看着远方。远方不远，三四列青翠山梁重叠在天空下。在最淡远的那列山梁那里，天空上停着几朵光闪闪的云团，视野在那里就终止了。卓玛去过那道山梁，下面山谷里，就是离村子三十多里的镇子——过去的公社，今天的乡。从山上望下去，镇子无非就是簇拥在公路两旁的一些房子。一面红旗在镇子中央高耸的旗杆上飘扬。那些房子是百货公司、邮政局、照相馆、卫生院、补胎店、加油站、旅馆、派出所、木材检查站、录像馆和好几家代卖烟酒的小饭馆。镇子对机村多数人，特别是女人们来说就是世界的尽头。再远是县，是州，是省，一个比一个大的城市，直到北京，然后就是外国了，一个比一个远，但又听说一个更比一个好的国家了。就这么沉静地望着眼前青碧的山梁时,卓玛心头涌上了这些思绪。跟着大伙往村里走时，人如大梦初醒一样有些恍然。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来，塞进嘴里，满嘴洇开的甜蜜让她想起了那个小伙子，但随即她就被呛住了。糖里面包的是酒！而她讨厌酒。她把包着酒馅的糖吐掉了,紧走几步追上了回村的队伍。

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向西的窗户上斜射进来几缕阳光，把漂浮在屋子里的一些细细的尘埃照亮了。那些被照亮的尘埃在光柱里悬浮着，好像在悄然私语一样。卓玛掏出今天挣来的钱，把其中的二十块钱放进全家人共用的那个饼干筒里。剩下的三十块钱，她带回自己的房中，塞到了枕头里面，然后，躺在了床上。她小房间的窗户朝向东南边，这时不会有阳光照射进来。但她躺在床上，眼光从窗户里望出去，看到一方空洞的蓝汪汪的天。她躺在床上，解开袍子的腰带时，怀里揣着的那些糖果都掉在了床上。她塞了一颗带酒馅的糖在嘴里。这回，甜蜜的表层破开后，里面的酒没有呛着她。细细的辛辣反倒使口中的甜蜜变得复杂起来，就像她被腰带拘束着的身子松开了，有点骚动，更多却是困乏。她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到第三颗时，她警告自己不能再吃了。

但警告无效，最后，当窗户里那块蓝汪汪的天空变成一片灰白，黄昏降临下来的时候，她的脑袋在嗡嗡作响，一直都困乏而又骚动着的饱满身体从意识里消失了。

卓玛带一点醉意睡着了。

家里人从地里回来，母亲进来摸摸她的额头，说:“有点烫手。”然后，去菜园里采了几枝薄荷等她醒来熬清热的水给她喝。姐姐看到了她放在饼干筒里的钱，对父亲说:“还是养女儿好，不操心，还顾家。”

父亲抽他的烟袋，并不答话，心里并不同意女儿的说法。不操心，你不把自己嫁出去，还弄个小野种在屋里养着，敢情你妹妹倒成了他爸爸？但老头子没有说话。

晚饭好了，卓玛没有醒来。那个给了她酒心糖的小伙子在窗外吹响约会的口哨时，卓玛还是没有醒来。她做梦了。先是在林子里踩着稀薄的阳光在采蕨薹，然后，一阵风来，她就飘在空中了。原来，是她自己飞了起来。她就嗖嗖地往前飞，飞过了村子四周的庄稼地，飞过了山野里再生的树林，飞过了山上的牧场，然后，就飞过了那个镇子。嗖唆地越飞越快，越飞越快,最后，自己都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正在慌乱的时候，她醒了过来。这时，已经半夜了，窗口里那方天空有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在闪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努力回想梦中的情景，但她并没有看清什么景象。只有身子像是真被风吹了一样，一片冰凉。一颗热乎乎的泪水从眼角漫出来,滑过了脸颊。她自己想起了一个比方，这颗泪水，就像是包在糖里的那滴酒一样。

她脑子不笨，经常会想出来各种各样的比方。

卓玛翻身起来，从枕头里掏出了一小卷一小卷的钱，一一数过，竟然有两千多块。她把这些钱分成两份。一份揣在自己身上，一份装进了家里公用的饼干筒里。早上，和平常一样，一家人一起吃了饭，她就背上采蕨薹的背篓出了门。母亲说:“再晚一点，等太阳把林子里的露水晒干了。”

她只笑了笑，就下楼出门去了。卓玛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后来的传说是，她让那个收购蕨菜的老板把她带走，在远处卖掉，她自己还得到了出卖自己的三千块钱。其实，这时的机村人并不那么缺钱，至少并不缺那么三五千块钱。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卖掉，那就问谁都不知道了。

机村人大多对这样的问题不感兴趣，他们更愿意议论的是，她到底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十九章水电站

他们真是些神气的家伙。

特别是在机村孩子们眼中,地质队的这些家伙比工作队还要神气。

工作队也很神气，但是，他们的神气是在眼睛里。他们脸上所有的部分都在笑，但眼睛里却满含着骄傲的神气。他们像军人一样背着背包，来到村子里，开过会后，又一一地分住到贫下中农的家里。他们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与你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与你们一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来了。”

但地质队就不一样了。

他们自己带着一队骡子，驮着帆布帐篷，可以折叠的床、桌子和椅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尺子与镜子。他们出现了，看见机村这么大一个村庄，但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们赶着驮着各种稀奇东西的骡子队直接就从村子中央穿过去了，对这么大个村庄视而不见。完全是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每次来的地质队都是这样，径自穿过村庄，一直往河的上游走，一直到转过山弯，把营地扎在比磨坊更远的林边草地上。不要看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戴着眼镜，但他们什么力气活都会干。从林子里砍伐小树，扎成能撑起帐篷的支架。用铁锨在地上挖坑，转眼之间，里面就烧起火来，埋锅烧饭。有人甚至耐烦用斧子劈出一般高矮厚薄的白桦木拌子，做成漂亮的栅栏，把那几顶帐篷围在中间。这些事情，机村的男人都会，工作队的人是不大会干的，但这些人会。

还有一些就是机村人没有见过的了。他们伐倒粗壮的杉树，用粗壮的树干搭起一个结实的平台，在上面安装上一些机器。有点风尾巴就摇摇晃晃，风稍大点就滴溜溜转个不停的东西是风向标，用这东西是要看出风的大小与方向。他们还在一个箱子里装上一些漂亮的玻璃容器，每天，都有人爬到上面，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记下瓶子里装了多少雨水或露水。他们还把一把长长的铁尺插在水里，每天记录水涨水消时，贴着水面的尺子上的刻度。

然后，他们就上山下涧了。用锤子在岩石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用不同的镜子去照远山、照近水。太阳好的时候，他们就把折叠桌子打开，铺开纸，把记在本子上的数字变成一张张线条上下不定、曲里拐弯的图。

他们就这样忙着他们的事情，对近在眼下的机村不管不顾。偶尔，伙夫会去到村里采购一点蔬菜或牛奶。

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太神气了，在他们眼里机村就像不存在一样，大人们都尽量不到地质队扎营的地方去，也假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但我们这些小孩子却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的。我们总是偷偷溜到男哩去，停停转转的风向标下面的营地尽是新奇的事情。那些神气家伙，任我们聚在栅栏外面探头探脑。直到有一天，老师突然宣布，地质队邀请机村小学全体学生前去参观，并要为我们组织一个科学主题日。.我们头一天得了这个消息，人人都念念有词：科学主题日，科学主题活动日。第二天，这个词在我们嘴里就很顺溜了。但是，老天爷呀，看看我们这群面孔脏污、衣衫破烂、乱发上沾着草屑与尘土的孩子吧，哪里有点能跟科学沾上边的样子啊！

但是，我们去了。老师让我们排成两列纵队，前面打着一面红旗。老师依然吹着他那只哨子，指挥我们迈出整齐的步伐：

一！一！一二一！

一！一！一二一！

他的哨子闪闪发光，哨声也一样闪闪发光。

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步伐是整齐的。整齐的步伐使弯曲的村道上扬起了尘土。可是，转过山弯，过了磨坊，看到地质队营地上飘扬着的那些彩色的三角旗后，大家的心立即咚咚乱跳，步伐立即就凌乱了。

地质队把总是半开的栅栏门完全敞开了，把一群小兽一样慌张而又激动的野孩子迎了进去。那天，我们看他们画图，看他们给岩石标本编号建档，学习使用那些不一样的尺子，学习辨识那些收集雨水的瓶子上的刻度。每一处地方，都有一个人出来讲解，但我必须说，光是可以亲手摸摸那些东西，就让我的心跃动不已，至于那些解说，我可—句都没听进去。最后，他们把折叠的桌子排成一溜，请我们坐下，桌子上面摆上了花生与糖果。除了特别馋嘴的人，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把糖果上漂亮的玻璃纸剥开，把那甜蜜的彩蛋融化在嘴里。但是，我们出手的确是太快了。手从宽大的藏袍袖子里像蛇吐信子又收回信子一样，飞快伸出，抓到一颗糖果又飞快地缩回。糖果，像是一颗颗某种秘密的欣喜被藏进了袍子里。

那些人他们笑了，这种很平淡的笑容，让我们紧张激动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但是,到这个时候，科学主题话动日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在老师的哨声中，我们排着队“一二一二”地迈着步子，离开了地质队的营地。当我们走到磨坊附近，队伍里突然有人哭了起来。为什么呢？没有拿到糖果吗？不，这个孩子哭着说，他们说的科学我一点都没有听懂。这一来，好几个孩子都被触动，都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也想哭，但我摸到了怀里揣着的糖果。我吃了一颗。立即，我就不想哭了。直到现在想起来，那一天的回忆仍是那么的甜蜜啊！

以后，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地质队营地的栅栏门都会为我们而敞开。

这天晚上，每一个去过营地的孩子都给家人分发了糖果。我们还带回去了一个消息：地质勘探队要为机村设计一个水电站。

水—电—站！

水电站能让每一家人的房子都亮起电灯！

水电站能够让很多我们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到过的机器飞快地旋转！

那是来到机村的最后一支地质勘探队了。最初的那些地质勘探队，都是赶着骡队来的。后来，公路通了，有两支勘探队是开着自己军绿色的卡车来的。卡车停下来，和那些帐篷排在一起，也成为营地的一个部分。我们带回那个消息的第二天早上，地质队营里的栅栏外边就堆满了各家各户大人趁天没大亮送去的东西。白菜、萝卜、土豆、腌肉、新鲜牛奶，还有整捆的劈柴。那段时间，机村人与伐木场的关系非常紧张。机村人不高兴他们的斧锯那么快地吞噬着森林。所以，两边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大起冲突。这种冲突本是因树而起，至今还被描绘成汉人跟藏人的冲突。因树而起的冲突是可以消弭的，但一上升到两个民族的层面，就好像是与生俱来了。但是，工作队也是汉人为多啊！工作队没来以前，机村也是有汉人的。保管员杨麻子也是汉人啊。而肯为机村的孩子举办科学主题活动日的勘探队也是汉人啊，他们还要为机村设计水电站呢！

那支勘探队留给机村是多么美好的记忆啊！

他们把宽边的白色帽子背在背后，扛着仪器顺着河边往上游走出半里。在河边打上了几根木桩，又用红色油漆写上数字和字母。那是引水渠的进口。他们就在那里打开三脚架，支起科学的神奇镜子。他们用这些镜子去找另一些人从岩石边、从浅树林里伸出来的三角彩旗和可以伸缩的高高的尺子。然后，就把写着红色数字与字母的木桩一路钉进地里。当他们忙完了这些事，就回到营地里画图去了。这一天，机村人全体出动，沿着那些木桩芟掉荒草，砍去灌木与箭竹丛，在荒地中开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横行一段，马上急转而下，直跌到营地旁边的洼地上。大家都懂得这是一条水渠，机村的磨坊也是这样引水来冲转沉重的石磨的。勘探队的大部分人把收集的标本装箱，整整齐齐装上卡车，拆除那些测量风与水的仪器，只有几个人还在大张的纸上画图。他们弯着腰趴在桌子上，耳朵上夹着铅笔，手里拿着圆规与不同形状的尺子。

那天，机村的大人们也忘记了该要在这些神气的家伙面前保持自己的矜持,差不多都来到了勘探队的营地。勘探队的人并没有因此摆出要与机村人特别亲近的意思。他们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中午时分，最后一个帐篷拆下来，折叠好的帆布用结实的绳子捆扎起来，被抬上了车厢。卡车隆隆地发动起来。这时，机村的水电站在最后两张桌子上诞生了。一张桌子被叠起来装车。

机村几个头面人物围在最后那张桌子四周，听画图的人指点进水口的水闸，水渠后端的蓄水池，安装水轮机的泵井，泵井上面的房子和房子里的发电机。

原来，勘探队送给机村的是一座画在纸上的水电站。

勘探队的几辆卡车开远了，剩下机村人站在空空荡荡的营地里，面对这座纸上的水电站，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是高兴还是失望。

看人家那么利索，那么井井有条把个营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机村人不得不叹服:“这些人他妈有资格神气。”

此外，他们就说不出什么别的感受了。

又过了三年，机村真的修起了水电站。而且，用的真就是勘探队留下的那套图纸，水电站安置的发电机房，就在原来的营地之上。而在旁边那个洼地上，被水轮机飞转的翼片搅得粉身碎骨的水，变成一片白沫飞溅出来。黄昏时候，发电员打开水闸，追着水渠里奔跑的水流小跑着回来，这时，水轮机飞转，皮带轮带着发电机嗡嗡飞转，墙壁上的电流表、电压表指针颤动一阵，慢慢升高。到了那个指定的高度，发电员合上电闸，整个机村就在黄昏时分发出了光亮。

从此，勘探队再也没来过机村。

那些穿着整齐、举止斯文又神气的人设计了这座电站，所以，机村人在下意识里就觉得，一定也是那样一种人才能让这座电站运转起来。所以，当村里的发电员穿着说不上多肮脏，但也绝对算不得干净整齐的袍子，用一双从来没有写下过一个字母的手合上了电闸，并把整个机村的黑夜点亮时，大家都有一种如在梦境的感觉。

这可真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第二十章脱粒机

水电站建成的那一年，县里下来的工程师带着村里喜欢新事物的年轻人一直在晒场上忙活，并且预言，这个秋天的粮食收上来，脱粒的时候，就再也不用有那么多人拿着连枷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反复拍打了。

他们在平整的晒场上挖出两个深坑，然后，水泥就出现了——不，水泥这种东西在修电站时就已然出现了。机村人已经知道，这种特别的泥巴的出现就意味着机器的出现。水泥是用电驱动的机器的先声。看不见的电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小小的一个开关，啪哒一声打开，它就飞快游走，窜到电灯里放出光明，窜到机器里让所有轮子飞转。啪啦一声关上，电流就飞快地缩回去，顺着电线缩回到最初的那台母机里去了。是的，母机，机村人是这么叫那台被激流冲得飞转，并发出了电流的那台机器的。你看吧，当轮子飞转，机器里嗡嗡作响，你要不把开关合上，不让电流飞快地跑到很远的地方，把电灯点亮，让喇叭歌唱，让另外一些机器飞转，那它就像一头母牛被源源不断的奶水憋住了一样，会浑身抖动着撕叫不已，甚至能愤怒地从牢固的水泥底座上挣脱下来。捆绑奶牛的是绳索，捆绑机器的是许多的螺栓。但愤怒的机器真的能把那些钢铁的螺栓一一挣断，使得机毁人亡。电站刚建成时，机村的男人们含着烟袋，为摸清“机器的脾气”，在发电房里围着机器蹲成一圈，看机器嗡嗡地飞转，仪表盘上表示电流电压的指针越抬越高，先是装在发电房里不同颜色的灯泡发出了亮光。从县上接受了半年培训的发电员戴上了白色的手套，握住了总开关说：“快去看，电要到村子里去了。”

这些家伙马上起身往外跑，跑到发电房外，但是，发电房在低处，而村子在河谷的台地上面，没有人能从发电房外能看到村子。他们大叫我们看不见！“

发电员却喊:“预备——起!”他发出最后一个音节的同时合上了电闸，然后，大家都看见了。在村子所在的上方的天空里，仿佛一道闪电亮起——不，不是闪电，闪电稍纵即逝，瞬间的明亮后是更深的黑暗。而这时在他们眼前的亮光，只是在刚出现的时候,像是闪电一样炸开，但随即就变弱了一些，那片光慢慢成形，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一轮日晕一样的光，罩在了村子上方，中央明亮，在扩散向四周夜空的时候，逐渐黯淡。在机村人的经验中，除了有些时候，太阳与月亮周围会带上这样的光圈,再就是庙里的壁画上那些伟大的神灵头上，也带着这样的光圈一但这光圈出自于画师的笔下。但今天，每一个人都看到机村被罩在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光圈下面。

人们赞叹一阵，发电员拉下了开关，那个光圈就立即消失了，人们眼前又是一片黑暗。明亮过后的黑暗是比没有明亮的时候更深的黑暗，于是他们又涌回到机房。那台被憋住了的机器越转越快，机器里面发出的嗡嗡声变成了尖利的嘶喊，而整个机器也在剧烈地颤抖，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摇摆,发电员再次合上了电闸，电流又飞蹿出去，重新把机村点亮，重新把机村放置在了那个日晕一样闪烁的光罩之下。机器喘了一口长气，然后，浑身的颤抖慢慢平复，从高潮上跌落下来。

这时，一个人说出了那个跟科学命名一样的名字:“母机。”

人们静默了一会儿，轰然一声，爆发出了会心而欢快的大笑。这些男人们又在机器边坐了一会儿，发电员带着得意的神情，给带动机器的皮带打蜡，拿一个长嘴壶往机器身上的一些小孔加润滑油，然后,自己也无所事事了。有人想起“母机”这个名字，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但大部分人已经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这时，那机器平稳运行的嗡嗡声听起来都有些昏昏欲睡的味道了。

发电员说:“大家回家吧，看看你们被电灯照亮的屋子吧。”

他们便收起烟袋回家。走上河岸，在村口，这时，他们看见的就只是每家每户的窗口都放射出明亮的灯光，但抬头时，因为自己就在那光罩下面，就看不到那个光罩了。他们还在村口碰见了一些野物。譬如狐涯和攝，它们蹲坐在地上，也在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因为这不寻常的光亮而变得陌生的村庄。因为这光亮，每家人的窗户前都飞舞着比寻常多出很多的蛾子与蚊虫,以这些小生物为生的蝙蝠乱了方寸，在明亮的光线中瞎飞乱撞。

电给机村送来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人们仍然对为安装机器而在平整的晒场上挖出深坑相当不满。但是，新事物总是要出现的。而且，新事物没有真正呈现出它全部的面目，并展现出全部的功用时，就预先把这种不满表达出来，是相当不明智的举动。这是新旧思想的问题。思想问题都是天大的问题，于是，人们都隐忍不发。该到从一个专门的地方取来细腻的黄泥，用青杠木棰把晒场平整得一平如镜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这是一个农耕的村庄一年中最为美妙的时光。庄稼地早已追过了最后一次肥，除过了最后一遍草，麦子和青稞正在扬花灌浆，轻风拂过,所有日渐饱满沉重的穗子都在缓缓摇晃。麦田像是深沉黏稠的湖，阳光在上面很有质感地动荡。五月，人们修补栅栏；八月，秋风渐近时，人们用可以制陶的细腻黄土修补晒场；十月，地里的庄稼收割下来，在高高的晾架上吹干了，麦子和青棵从晾架上抛下来，平铺在修整得一平如镜的晒场上，被越升越高的太阳照着，一地的麦草发出絮语般的细密声响，干草香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男女们排成相对的两行，在有节奏的打麦歌声中挥舞起连枷：啪丨啪！啪啪！

“水边的孔雀好美喙呀!”

啪！啪啪！

“光滑美羽似琉璃呀!”

啪！啪啪!

连枷是看得见的，孔雀也是看得见的。但是，现在看不见的电出现了。水冲转了那个巨大的轮子，轮子飞转，用皮带带着那台“母机”嗡嗡旋转，电就出现了。电不止是用电灯把机村点亮,电不止是让喇叭发出声响,电还能让一台机器出现在机村的晒场上，不用那么多人用连枷来来去去、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反复拍打,就能把粮食从穗子的包裹中脱粒出来。现在,麦子还在地里灌浆,几个巨大的箱子已经运到了晒场上，箱子上还苫着防雨的帆布。箱子旁边，深坑已经掘好，从坑底往上竖起了钢筋。工程师正带着人把搅拌好的水泥灌进了那个坑里，给飞快旋转的机器一个牢固的基座。

基座浇注好后，工程师就回县里休息去了，把等着要看看机器是什么模样的人搞得好不心焦。机器就放在晒场上，用防雨的帆布苫盖着，每天，都有民兵在旁边看守。白天还好,民兵们干着手里的活，只是留心着不让人在机器旁边停留盘桓。到了晚上,那就不一样了，“为了防止公开的和暗藏的阶级敌人破坏农业机械化”，两人一组的民兵，枪膛里推上了子弹，端着打开了枪刺的步枪在机器四周不断巡逻。阶级敌人当然没有胆子在那里出现，于是，那些夜晚，总有村子里好奇的孩子与春心萌动的姑娘在民兵们四周出没。直到开镰收割了，工程师才回来安装机器。第一天，他把那些木箱一一打开，跟过去来自城里的东西一样，那些钢铁部件上都涂着厚厚的油脂。工程师指点精心挑选出来的助手用汽油洗去那些油脂。第二天，才开始在水泥基座上安装机器。第三天，工程师又指挥发电员牵来一根专门的电线。第四天，他“将息一下”，享用生产队新杀的一头肥羊。第五天，他亲手把电线接到机器上，一合上电间，那台机器就飞快地旋转起来。那是一个上面“栽”着许多铁齿的滚子在一个铁罩下面旋转不停。机器空转的时候,那铁罩子都被震得要飞起来了一样，晒场上细细的黄尘四处飞扬。工程师合上了电闸，那机器还转动了好一阵子，才不情愿一样停了下来。

工程师拿着扳手最后紧了一遍机器上所有的螺丝，指挥着大家排成一排，形成一条从晾架到机器跟前的输送线。这回，他站在一边，点了点头，说开始。“

这回，是他的助手合上了电闸，机器开始转动的同时，一捆捆的麦子向着机器跟前输送，最后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把麦子塞进了脱粒机的喂料口，机器的那一边，细碎的麦草飞扬起来，从一道铁筛上推向了一边，而一粒粒金灿灿的麦粒，从那铁筛间落下，归到了一个狭长的铁槽里。他往机器里连喂了十来捆麦子，然后一挥手，助手合上电闸，人们挤到停下来的机器跟前，看到片刻之间，就有那么多麦子被脱粒干净了。

工程师拍拍手，说:“看清楚了，就这么干!”

人们就按着他的样子干下去。

工程师又嘱咐:“小心！不要把手也喂进机器嘴里！”

过去，这么多的麦子，如果用连枷拍打，不知要多少的人挥舞着连枷拍打多少遍。于是，人们再次惊叹：

“机器!”

“电!”

这个收获季，机村人的确只用了很少一点人力，很少一点时间，就把往年需要很多时间很多人力的活干完了。电流从裹着一层胶皮的电线里飞速而至，只要一合上电闸，机器就飞快旋转，把麦草和麦粒分开。机村用脱粒机都两三年了，时不时还有人叹服电力的神秘与机器力量的巨大。又过了些年，好多人都会给机器上点润滑油换个保险什么的时候，也有人发现这机器的矂音太大，打下一年的新麦时，也不能像过去用连枷时，男男女女，此起彼伏，应和着那整齐的节奏曼声歌唱了。轰轰然的机器飞转着带齿的滚轮斩碎麦草的声音把一切歌唱的欲望都压制住了。

机器用震耳欲聋的声音与力量塑造了自己压倒一切的形象。人们被机器那巨大的胃口驱使着，身上也像是过了电一样地奔忙，手脚稍微慢一点，空转的机器就会发出怒吼，一副要挣断那些粗大的螺栓、从水泥底座上蹦跳起来的样子。要想休息一下，只好合上电闸，让机器停下。其实,这机器不能随意停下，这里一停下，电流没有出去，又要把水电站的“母机”给憋住了。

机器只会在规定好的时间停下。这时，围着机器忙乎的人们四散开去，让疲惫的身子躺进干燥的麦草堆里。身下的草堆很软和，耳朵里却还回荡着机器的声响。阳光从蓝色的天空中一泻而下，稍稍抬起头来，可以看见积雪的山顶，看见收割后显得疲惫而又松弛的田野。耳朵里隐约地响起了过去那整齐的连枷声。还有应和着那节奏的诙谐喜悦的歌唱。

脱粒机出现三年后的某一天，大家在草堆里躺上一阵，又走到脱粒机前等待合上电闸后，机器开始飞快的旋转。一个人还沉浸在自己对往昔的遐想里，机器都在嗡嗡转动了，这个人抱着一捆麦子竟然哼出声来了：

“水边的孔雀好美喙呀！光滑美羽似琉璃呀!”

于是，空转的机器发出了怒吼，他还在哼唱，机器差点就从水泥底座直蹦跳起来时，他才惊醒过来，结果忙乱之中，他把麦子连同自己的一只手一起喂进了机器的口中。这个人立时就昏迷了。

第二十一章流水账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写作。

第一次发表第一次得奖是一首诗，诗题叫《母亲，闪光的雕像》。这个奖评了几届就无疾而终了。诗写得不算好，诗思却是由一群锄草的健美的妇女所触发，也就是被美所触发/而不是其他。至少，这个出发点是正确的。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年份是1982年。

就这么一路写下去，主要是《草原回旋曲》和《梭磨河》两组诗百余首。其间，开始尝试中短篇小说的写作。写过一段时间，觉得路数对头。像一篇小说的作品是短篇小说《老房子》，时间应该是在1985年。

以后还一直在写。有些写得不错，比如短篇小说《阿古顿巴》，认为这是一个真正的短篇小说；比如抒情诗《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开始思考个人与自然、与族群之间的关系。写作对自己来说，日渐变成一个严肃的事情。

这其间的作品，集成了两本书：

诗集《梭磨河》1989年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小说集《旧年的血迹》1989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到此为止，我写作的业余爱好期结束了。出版了两本小书后，我老是想自己的写作到底能达到一个怎样的水准？低水平的写作有什么意义？要不要结束写作？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在故乡广阔的大地上漫游，为自己继续写下去寻找更深广的支撑。这些支撑是大地、族群的记忆、人们与自己的生活。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就是要与所有这些因素深化联系与感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数月漫游的结果是一首两百多行的诗《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这是我最后一首诗。以后一两年还发表过一些诗，但都是旧作了。在这首诗中，我认定自己有条件把文学当成终生的事业。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写了一些中短篇。这样一些作品是让自己比较满意的：短篇《欢乐行程》、《银环蛇》、《野人》、《群蜂飞舞》等，中篇《孽缘》和《宝刀》。我说满意有两个意思，一个当然是指作者对小说因素的敏感得以显现，再一个是为将来的写作预示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些作品后来大多收入长江文艺出版社于1999年出版的小说集《月光下的银匠》。

1994年写作长篇《尘埃落定》。还用多余材料或者说余兴写了中篇《月光下的银匠》和《行刑人尔依》。两个后写的东西都先于长篇面世。1998年长篇才得以出版，畅销，作为一个作家为人所知，得奖，等等。

2000年，再一次漫游故乡大地，写作并出版长篇游记《大地的阶梯》，再次梳理地方历史，再次寻求自己与植根其中的大地与族群的关系。正是这样的思考让写作再次停顿，并一停数年，其间，只在2001年随团访日期间，被有关温泉的风习所触动而写了一个中篇《遥远的温泉》。

期间，因为编辑工作的缘故，写了一些关涉自然科学的随笔，部分结集收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就这样日益丰盈》。

2004年冬天，再次准备上路了。先是小小的一次试笔，一个短篇小说《格拉长大》。

然后，开始为一个叫机村的村庄立五十年的传，1950年至1999年。

2005年完成机村故事的前两卷《随风飘散》和《天火》。出版前两卷时，这个多卷本小说取名《空山》。以后陆续写成第三卷《达瑟与达戈》、第四卷《荒芜》、第五卷《轻雷》和第六卷《空山》。直到2007年底写完最后一卷。

其间，2007年春节，突然起意写一组跟《空山》相关的短篇，没想到一口气写了十二篇。写完以后，正好分成两组，一组人物素描，一组是写新事物如何在那个叫做“机”的村子里相继出现。这是我很看重的一个收获，一个有些意外的收获。

2008年开始的长篇小说《格萨尔王》正在进行中。现在就常常有人来问：《格萨尔王》后计划写什么？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还会继续写作，我并不对未来的写作作具体的规划。我只是继续过去的方式：生活、阅读、感受、思考，等等写作冲动与构想的自然涌现。

我时时提醒自己，不是为了写作而生活，也不是为了生活而写作。

编辑的意思是要我写一个类似于创作年谱的东西，我开玩笑说：“你是让我自己研究自己。”而我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因为我不太愿意做收集与自己创作相关的材料的工作一这种以备研究的工作，结果就有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而且里边提到的一些作品的年份还不一定准确。但我想，这样一篇东西，放在这个集子后面，权当后记，也许还有点意思。

2009年3月全国人代会期间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格萨尔王

格萨尔王

第一部：神子降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赛马称王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部雄狮归天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空山

空山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空山2

空山2

达瑟与达戈

《序篇》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荒芜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空山3

空山3

轻雷

第1章轻雷一

第2章轻雷二

第3章轻雷三

第4章轻雷四

第5章轻雷五

第6章轻雷六

第7章轻雷七

第8章轻雷八

第9章轻雷九

第10章轻雷十

第11章轻雷十一

第12章轻雷十二

第13章轻雷十三

第14章轻雷十四

第15章轻雷十五

第16章轻雷十六

第17章轻雷十七

第18章轻雷十八

第19章轻雷十九

第20章轻雷二十

空山

第21章空山一

第22章空山二

第23章空山三

第24章空山四

第25章空山五

第26章空山六

宝刀

宝刀

第一章 老房子

第二章野人

第三章槐花

第四章群蜂飞舞

第五章阿古顿巴

第六章 声音

第七章血脉

第八章上学

第九章月光下的银匠

第十章行刑人尔依

第十一章 灰色种子

第十二章兄弟战争

第十三章噩梦衣裳

第十四章宝刀

第十五章宝刀出世

第十六章格拉长大

第十七章瘸子

第十八章马车夫

第十九章水电站

第二十章脱粒机

第二十一章流水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