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易经》是一部占筮书，为中国古代巫文化时代的产物，它实质上是一部蕴含着丰富的人生经验与智慧的书，对启发我们走出人生困惑提供了极大的帮助。《鉴往知来——〈易经〉读本》是作者潜心二十多年研究《易经》的心得结晶，作者结合历史解释《易经》，阐发哲理，同时联系当下，感悟人生。本书2007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广受读者欢迎。此次再版，作者对原有内容订补缺漏，且增加部分插图，在装帧形式上也采用适于研读的裸背装，以飨读者。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15年1月

目录

出版说明

引言：《易经》是一部怎样的书？

一《乾》：相时而动的龙精神

二《坤》：大地母亲的情怀

三《屯》：万事开头难

四《蒙》：原始的教育形式

五《需》：“越是难险越向前”宜忌

六《讼》：退一步海阔天空

七《师》：武王伐纣实录

八《比》：一部古代外交统战大纲

九《小畜》：古代农业生产掠影

十《履》：由行为到规范

十一《泰》：政通人和享太平

十二《否》：乌云遮不住太阳

十三《同人》：战争全景俯瞰

十四《大有》：古代农业丰收的场景

十五《谦》：谦虚不意味着软弱

十六《豫》：小心乐极生悲

十七《随》：反抗与镇压

十八《蛊》：论子承父业

十九《临》：古代领导学大纲

二十《观》：观察的艺术与方法

二十一《噬嗑》：饮食之喻与犯人的改造

二十二《贲》：文饰与本质

二十三《剥》：“硕果”——宇宙生生的种子

二十四《复》：论阳气的回复

二十五《无妄》：必然与偶然

二十六《大畜》：广开致富门路

二十七《颐》：天意与人意之间

二十八《大过》：论以柔济刚

二十九《坎》：周文王被囚实录

三十《离》：突袭与反击战例

三十一《咸》：恋爱的艺术

三十二《恒》：如何理解“持之以恒”？

三十三《遁》：该抽身时则抽身

三十四《大壮》：智慧与勇力的较量

三十五《晋》：攻击战例

三十六《明夷》：“明夷”的一语双关

三十七《家人》：齐家与治国

三十八《睽》：分久必合

三十九《蹇》：艰难的外交纪行

四十《解》：平定内乱纪实

四十一《损》：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四十二《益》：再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四十三《夬》：拒谏者的下场

四十四《姤》：隐喻中的婚育观念

四十五《萃》：论聚合之道

四十六《升》：古代一次祭祀的记录

四十七《困》：囚犯的牢狱生活

四十八《井》：改朝换代的写照

四十九《革》：改革的艺术

五十《鼎》：饮食、男女与鼎新

五十一《震》：上天的警示与品德修养

五十二《艮》：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五十三《渐》：传统婚姻的典范

五十四《归妹》：畸形的政治婚姻

五十五《丰》：古代一次日食记录

五十六《旅》：客居者宜忌

五十七《巽》：论屈以求伸

五十八《兑》：谈话的艺术

五十九《涣》：古代洪水泛滥的景象

六十《节》：论节制之道

六十一《中孚》：诚信贯通天地人

六十二《小过》：鸟儿的教训

六十三《既济》：成不忘败

六十四《未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初版后记

再版后记

引言：《易经》是一部怎样的书？

《易经》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周易》的经文部分，又称为古经。

读《易经》，首先要了解《易经》是一部怎样的书，了解《易经》的一些基本知识，然后才能得其门而入。

《易经》是一部怎样的书？我想可以用以下三句话概括：

第一，《易经》在本质上是一部占筮书；

第二，《易经》在构成上是一部奇特的书；

第三，《易经》在实质上又是一部蕴含人生经验和启迪人生智慧的书。

一、 《易经》在本质上是一部占筮书

《易经》从本质上说是一部占筮之书，属于巫文化时代的产物。在中国社会的早期，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科学不发达，先民们对于自然现象、社会现象以及人自身的生理现象不能作出科学的解释，因而就产生了对神的崇拜，认为在事物背后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帝或者神支配着世界上的一切。

当人们屡遭天灾人祸打击后，就萌发出借助于神意预知未来之事，从而达到趋利避害的目的的想法，因此发明了种种沟通人神的预测方法，《易经》就是这样一部在龟卜、占筮基础上产生的书。并且在它产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仍用它进行占筮，为自己的行为提供指南。

《左传》《国语》中就记载了22个运用《易经》占筮的例子。例如，《左传》中记载，齐棠公死，崔武子前往吊丧，看到齐棠公的遗孀美貌，想纳为妾，但心中没底，因此用《易经》占了一卦，遇到《困》卦六三爻变而成为《大过》卦。解卦的人据卦象的变化以及《困》卦六三爻辞“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断定，此女人不吉利，不可娶。但崔武子不以为然，说：“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危害！即使有危害，也已经应验在她前夫身上了。”最终还是纳她为妾。最后，亡族自尽。直到现在，以《易经》进行占筮、预测吉凶者仍然大有人在。

二 、《易经》在构成上是一部奇特的书

不同于其他的古代文化典籍，《易经》又是一部奇书。它除了有文字以外，还有符号，是由卦画符号系统和卦爻辞文字系统两部分组成的。

先让我们看一下卦画符号系统。

符号系统中，最基本的是“⚊”“⚋”两个符号。这两个符号是怎么来的呢？古代占卜时，首先是在龟甲、牛肩胛骨上写上要占卜的事情，然后在一定的位置上打上一些圆孔，再用火烧灼龟甲、牛肩胛骨。这样，圆孔周围就会爆裂出很多纹路，然后根据这些纹路走向来判断吉、凶。中间没有断开的纹路记为“⚊”，后人称为阳爻；中间断开的纹路记为“⚋”，后人称为阴爻。

时间一长，人们从裂纹中发现和总结出、、、、、、、八个常见的组合，分别称之为乾、坤、震、艮、离、坎、兑、巽，这八个卦象相传是伏羲整理而成，可见其历史的久远，后人称这八个卦象为“经卦”。为了便于记住这八卦的符号，还编了一个顺口溜：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这八个卦象各有众多的象征意义，其基本的象征意义如下表所示：

在八经卦的基础上，后来又两两相互重叠，形成了六十四卦卦象，相传这个工作是由周文王完成的，为了与八经卦相区别，后人称六十四卦为“别卦”。

组成每一个别卦的两个经卦中，上面的经卦称为“上卦”“外卦”或者“上体”，下面的经卦称为“下卦”“内卦”或者“下体”。六十四卦两两为对，共三十二对。例如，《乾》（）、《坤》（）为一对，《屯》（）、《蒙》（）为一对。每一对卦的卦象不是颠倒，就是相反。例如，《屯》（）颠倒过来为《蒙》（），《需》（）颠倒过来为《讼》（），这是卦象相互颠倒。《乾》（）六爻全为阳爻，《坤》（）六爻全为阴爻；《颐》（）上下为阳爻、中间四爻为阴爻，《大过》（）上下二爻为阴爻，而中间四爻为阳爻，这是卦象完全相反。《易经》六十四卦中，有二十八对卦象相互颠倒，有四对卦象相反。即除了《乾》（）与《坤》（）、《颐》（）与《大过》（）、《坎》（）与《离》（）、《中孚》（）与《小过》（）四对属于卦象相反以外，其他二十八对卦象都是相互颠倒的。

因为别卦是由两个经卦重叠而成，所以每一个别卦都由或阴或阳的六爻组成，其中阳爻用“九”标识，阴爻用“六”标识。一卦之中，按自下而上的顺序，如果是阳爻的话，依次称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如果是阴爻的话，依次称为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六十四卦中，《乾》卦全是阳爻、《坤》卦全是阴爻，其他六十二卦都是既有阳爻、也有阴爻。除了《乾》卦、《坤》卦分别多了“用九”“用六”条外，每卦六爻，六十四卦总共三百八十四爻。

每一卦中的六爻也分别象征众多不同的意义，其基本的象征意义如下表所示：

爻所处的位置叫“爻位”，“爻位”有“阳位”“阴位”之分。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也即奇数为“阳位”，偶数为“阴位”。如果是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称为“当位”；反之，阳爻居阴位、阴爻居阳位，称为“失位”。六十四卦中，只有《既济》卦六爻全是“当位”，而《未济》卦六爻全是“失位”。

一般说来，当位多为吉、利，不当位多为吝、厉、咎、凶。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当位与不当位，是吉还是凶，还要结合以下多种因素综合考察。

一卦之中，初爻象征的事物尚处于初级阶段，所以很难看出吉、凶；上爻象征的事物处于最终阶段，已经水落石出，吉、凶很容易看出，这就是《系辞》所说的“其初难知，其上易知”。第二爻、第五爻分别处于下卦、上卦的中间，这叫“得中”，象征守持中道，行为不偏。如果是阳爻处于中位，象征有“刚中”之德；如果是阴爻处于中位，象征有“柔中”之德。如果恰好是阴爻处于第二位、阳爻处于第五位，那就更好了，是既“中”且“正”，称为“中正”，既“中”且“正”的情况下，断占之辞大多是吉、利的。而第三爻、第四爻分别处于下卦之上、上卦之下，不是越过就是没有达到“中”，因此断占之辞多凶险、恐惧。

一卦之中的六爻之间，还存在着“比”“承”“乘”“应”等关系。凡两爻相邻，称为“比”，是吉是凶要通过两爻的承、乘关系来分析。如果是两爻相邻，阴爻在阳爻之上，或者是几个阴爻都在阳爻之上，这叫做“乘刚”，简称“乘”，断占之辞往往不吉。相反，如果是两爻相邻，阴爻在阳爻之下，或者几个阴爻都在阳爻之下，称为“承刚”，简称“承”。这时是吉是凶要看具体情况而定，如果双方都当位，可为利、吉；如果双方不当位，可为不利、凶。下卦初、二、三爻分别与上卦四、五、上爻两两对应，如果二爻一阴一阳，形成互相感应关系，称为“有应”，断占之辞往往是吉、利的；如果二爻都是阳爻，或者都是阴爻，不能形成感应，称为“无应”，断占之辞往往是不利、凶的。

卦画符号系统我们就介绍这么多，下面再看卦爻辞文字系统。

《易经》卦爻辞是在以往占卜基础上，对一些应验了的占卜之辞经过整理、重新编排而来，相传这个工作是由周公完成的。

从大的方面说，卦爻辞文字系统由卦名、卦辞、爻辞三部分组成。卦名在卦象的后面，一般取自卦爻辞中的常见词，或者取自于卦象的象征意义、卦爻辞的主旨，标明了一卦的主题。卦辞是在卦名后面的一段文字，一般是从总体上对一卦宗旨、吉凶进行说明。爻辞一卦之中有六条，分别排在每一爻的后面。其中卦辞、爻辞又可以根据其性质、作用、叙述方式的不同，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一是叙事类，就是平铺直叙某件事情、某种行为、某种思想等。例如，《乾》卦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就是说君子白天勤勉不懈地努力，晚间也保持警惕；《师》卦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就是说周王拥有天命，分封诸侯、大夫；《随》六二“系小子，失丈夫”，就是说绑住了小孩，又跑了成年人等。

二是取象类，就是通过一种事物来比喻、象征另一种事物，委婉地表达和反映某种思想观念、行为等。这些比喻、象征的喻体包括动物、植物、器物、行为、自然景物、已往的历史故事等。例如，《乾》卦中以龙象征阳气，《噬嗑》卦中以饮食行为比喻对犯人的改造，《大过》卦中以“枯杨生稊”比喻老头子娶了个年轻的妻子，《夬》卦中以“牵羊”象征顺从，《旅》卦中以商王王亥“丧牛于易”的历史故事说明客居在外宜小心持身的道理等。

三是断语类，就是对所占和所陈述之事进行吉、凶等判断的词，常见的断语及其含义如下：

1．利：有利于……、适宜于……

2．亨：通顺、通达、顺利

3．吉：吉祥、吉利

4．不利：不利于……、不适宜……

5．吝：遗憾、缺憾、麻烦

6．厉：危险、艰难

7．咎：过错、错误

8．灾：灾害

9．凶：凶险、大的灾难

10．悔：悔恨、忧虑

其中，“利”“亨”“吉”都是吉词，但判断的角度和侧重点不同，“利”是就将来的趋势而言，“亨”是就过程而言，“吉”则是就结果而言；“不利”“吝”“厉”“咎”“灾”“凶”都是凶词，但所表示的程度不同，按从“不利”到“凶”的次序，所表示的程度越来越严重；而“悔”则是人的一种心理思想活动，往往能够起到使“不利”转化为“利”，使“吝”“厉”“咎”“灾”“凶”等转化为“吉”的作用。

当然，并不是每一条卦爻辞中都包括上面所说的各部分内容，有一些卦爻辞可能几部分内容齐备，而大部分卦爻辞只有其中的两部分内容：或者只有叙事之辞、断占之辞，或者只有取象之辞、断占之辞；还有少部分卦爻辞或者只有叙事之辞，或者只有断占之辞。

就这样，卦象符号系统和卦爻辞文字系统两部分组成一个完整的卦。下面以《泰》卦为例，以“【】”对各部分加以标示说明。

泰【卦名】

【卦象】泰【卦名】：小往大来【卦辞中的叙事之辞】，吉，亨【卦辞中的断占之辞】。

初九【第一阳爻】：拔茅茹以其汇【爻辞中的取象之辞】，征吉【爻辞中的断占之辞】。

九二【第二阳爻】：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赏于中行【爻辞中的叙事之辞】。

九三【第三阳爻】：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爻辞中的叙事之辞】，艰贞无咎【爻辞中的断占之辞】，勿恤，其孚，于食有福【爻辞中的叙事之辞】。

六四【第四阴爻】：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爻辞中的叙事之辞】。

六五【第五阴爻】：帝乙归妹以祉【爻辞中的取象之辞】，元吉【爻辞中的断占之辞】。

上六【最上阴爻】：城复于隍【爻辞中的取象之辞】，勿用师，自邑告命【爻辞中的叙事之辞】，贞吝【爻辞中的断占之辞】。

《易经》中的卦爻辞文字系统与卦象符号系统是有一定联系的。例如《咸》卦六爻中，从初六到上六，按自下而上、由低而高的顺序，分别取象于人体中的脚趾、小腿肚子、大腿、心脏、胸脖之间、头面等部位，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但卦爻辞与卦象究竟是何种程度上的联系，还是有待于学术界进一步深入研究的一个重大课题。在目前，对于《易经》的诠释、理解，像西汉人那样字字句句都联系卦象来解释显然不可取，像王弼那样抛开卦象、“扫象不谈”也不合乎《易经》实情。今人刘大钧先生所提倡的“以训诂为主，又要参考一些通过经文自身可以看出的取象”的方法，仍是一种比较稳妥的方法。

三、 《易经》在实质上又是一部蕴含人生经验和启迪人生智慧的书

说《易经》是一部蕴含人生经验和启迪人生智慧的书，这是由《易经》在本质上是一部占筮之书和构成上是一部奇特之书所决定的。

第一，如上所述，《易经》本质上是一部占筮之书，卦爻辞是对已往应验的占卜之辞整理而来。从《易经》卦爻辞来看，其中占筮的内容涉及政治、经济、军事、婚姻、疾病、道德等，几乎包括了当时社会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又通过吉、凶、悔、吝、利或不利等断占之辞，对所占之事给予程度不同的肯定或否定，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的思想、价值观念。

第二，卦爻辞源于卜辞，而卜辞是刻写在龟甲、牛肩胛骨上，刻写起来比较费力，使得卦爻辞本身比较简洁；在《易经》成书的时代，汉字刚刚发明不久，汉字的数量还比较少，一个汉字往往要同时承载诸多的意义，使得卦爻辞中的文字具有多义性、歧义性。这在客观上给后人的理解、解释留下很大的空间。同时，《易经》卦爻辞有的只有断占之辞，有的虽然叙事之辞、断占之辞兼备，但多数情况下，也只在陈述了某一件事情以后，就直接给出了“吉”“凶”“悔”“吝”“利”或“不利”等不同的断语，而隐去了中间论证的环节，并没有具体解释为什么是“吉”、为什么是“凶”等，留下了很多的空白。然而，这些空白却是有意义的，它等待我们用各自的人生经验去填充，引导我们进行思考，不断地追问为什么，在思考、追问中增长智慧，《易经》因此也成了新的人生智慧增长点，像《易传》就是由此而来的一部哲学著作。

《易传》包括《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七部分内容，其中《彖》是解释卦名、卦辞的，《象》是解释卦象、爻象的，《系辞》是通论《易经》的，《文言》是专门解释《乾》《坤》两卦的，《说卦》是专门解释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象征意义的，《序卦》对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从逻辑上进行说明，《杂卦》将六十四卦分为三十二对、有对比性地简要说明卦名之义。由于《易经》原分上、下篇，所以《彖》《象》《系辞》也各分上、下，这样《易传》共十篇，因此也称为“十翼”。《易传》相传是由孔子所作，但近年的研究表明当成书于战国以后，其中是儒、道两家思想兼陈的。称为《易传》也好，“十翼”也罢，顾名思义，就是作者在自己人生经验的基础上，对《易经》见仁见智的阐释发挥之作。也正是借由这样的解释发挥，原为卜辞之书的《易经》不断获得了新的意义与价值。

第三，《易经》中的卦爻辞往往不是平铺直叙，而是通过比喻、物象来说明道理。而比喻、物象如钱锺书先生所说：“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同而旨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更主要的是，《易经》中的每一卦不仅有卦爻辞文字系统，还有卦象、爻象符号象征系统，二者之间又是相互联系的。象征本身本有模糊性、不确定性、多元性、开放性。每一个经卦本身有众多的象征意义，经卦组成的六十四别卦卦象与卦象之间，同一卦中此爻与彼爻之间，不同的卦，卦爻与卦爻之间，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联系。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象征系统中，同一象喻对应着众多不同的意义，而同一意义又可以通过不同的象喻来表示，这更加强化了象征意义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多元性、开放性。

《系辞》云：“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易经》中卦爻辞文字系统与卦象符号系统二者相互结合、相互阐发，文字系统提示我们卦爻辞中蕴藏的古老人生经验，而具有多元性、开放性的卦象符号系统则是不断激活、放大和更新这些古老的人生经验，不断启迪我们以人生智慧，应对人生中出现的困惑、疑难。当然，这一切以阅读《易经》、进入《易经》为前提。

基于以上对《易经》的基本认识，为便于读者更好地阅读、理解《易经》，本书在构思、写作、内容上分为以下四个层次：

第一，凝炼题目。根据对每一卦主旨的理解，分别提炼了一个通俗性的题目，置于每一卦卦首。

第二，译注经文。译文以直译为主、意译为辅。为便于读者对照理解，先将一卦的经文及译文附在每一卦题目之下，在对每一卦进行具体阐释时，又将译文分列于相应的卦辞、爻辞之下。然后次以注释，主要是对卦爻辞中的疑难字、歧义字进行解释、注音，对省略、主谓倒装、宾语前置等语法现象进行说明等。

第三，阐发经文。主要包括四方面内容，一是卦爻辞中叙事之辞与断占之辞之间的因果关系；二是卦象、卦爻辞中象喻的象征意义；三是相关的文化现象；四是对现代人的启示。在阐发过程中，结合《易经》成书的时代背景，联系《易传》《尚书》《论语》《老子》等经典，既借鉴、吸收他人的研究成果，也融入了个人的研究成果和体会。

第四，举例说明。为进一步说明和加深对易理的理解，同时彰显《易经》“神以知来”“范围天地之化”（《系辞》）的神功，每卦中多少不等地举出一些可与易理、卦旨相互符合、相互阐发、通俗易懂、饶有趣味的实例。

正如《系辞》所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这是每一部经典在理解、诠释中都会遇到的问题，更是《易经》能够横贯古今、历久弥新、永富诠释魅力的原因所在。本书是笔者以一种崭新的视角研习《易经》的一点体会与心得，如果能够对读者有所启发，不胜欣慰之至！

一《乾》：相时而动的龙精神

乾（乾下乾上）

乾：元亨，利贞。

乾：非常通顺，利于占问。

初九：潜龙，勿用。

初九：龙潜伏于水中，不宜有所作为。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上，利于出现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三：君子白天勤勉不懈地努力，晚间也保持警惕，即使有危险，也不会造成灾害。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四：龙有时从渊水中跃起，没有过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龙飞翔在天空，利于出现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上九：龙飞到极点，有悔恨产生。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用九：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吉。

我们中国人喜欢以“龙的传人”“龙的子孙”自称，并以此感到自豪和骄傲。但“龙”是一种什么东西呢？“龙”又代表了一种什么精神？读了《易经》的《乾》卦，你就会得到答案。

《乾》是《易经》中的首卦。《易经》的体例，卦名是一卦主题所在。乾，《说文》解释说：“上出也。从乙。乙，物之达也。倝声。”它的构字偏旁——倝，《说文》解释为：“日始出，光倝倝也。”乙，《说文》解释为：“像春草木冤曲而出，阴气尚强，其出乙乙也。”可见，作为卦名的“乾”，它本来的意思就是太阳上升的意思。

乾：元亨，利贞。

乾：非常通顺，利于占问。

“元”字的本义是首、头，头部是人体的重要部位，因此又引申出大、重要、非常等意思。“亨”字在古代与“享”通用，本来是祭祀时向神灵贡献祭品的意思。祭祀时向神灵贡献物品，目的在于讨好神灵，求得神灵的庇佑，因此又引申为“通顺”的意思。元、亨二字合在一起就是“非常通顺”的意思。利，就是利于、便于的意思。贞，《说文》解释说：“卜问也。”利、贞二字合释就是“利于占问”的意思。卦辞总的意思是说：非常通顺，利于占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乾》由六个阳爻组成，属于纯阳之卦。“阴”“阳”本是一对平行的概念，二者实际上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谁也离不开谁。但与阴气相比，阳气给人以光亮、温暖，在衣物匮乏、照明缺乏、生活环境险恶的古代，太阳的光亮、温暖显得尤其可贵。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为万物的生长提供能量。太阳东升西落的运行，决定了春夏秋冬、白天黑夜，也决定了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基本生活行为模式。由于这众多的因素，与“阴”相对而言，古人特别注重阳气，对太阳极为崇拜，由此产生了“尚阳”的观念。在古人看来，阴、阳这一对矛盾中，阳处于主导地位，阴处于附从地位。总之，人类社会的活动要遵循太阳运动的规律，如此方可“元亨，利贞”。

但是《乾》卦卦爻辞和用九爻并没有直接描述阳气、太阳的运行，而是引进了“龙”这个物象以象征阳气、太阳，通过龙“潜”“见”“跃”“飞”“亢”“无首”等象征阳气所处的状态，又通过“吉”“咎”“利”等断占语给予肯定或否定，从而为人们的行为提供指示。

“龙”是贯穿《乾》卦始终的一个物象。根据古代文献记载，古代有人“畜龙”“豢龙”，就像现在养猪、养狗一样，把龙当作一种动物来伺养。例如《左传》中记载：“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说得煞有介事，可以相信，是有龙这样一种东西存在的。

但是，龙究竟为何物，这就众说不一了。有人认为是蛇，有人认为是蜥蜴，有人认为是河马，有人认为是鳄鱼，有人认为是云，有人认为是虹等。在各种观点之中，闻一多先生“图腾合并说”影响最大，也最有道理。按照闻一多先生的说法，龙最早的原型就是图腾崇拜对象之一——蛇，由于崇拜蛇的部族势力强大，不断地吞并其他以马、鹿、狗、鱼等作为图腾崇拜对象的弱小部族，因此蛇的形象中不断融合进了其他动物的特征，因此龙才有了马的头、鬣和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等，才有了鱼龙、猪龙、马龙、鸟龙等不同的变体。如《山海经·中山经》中说：“凡岷山之首……其神状皆马首而龙身。”“洞庭山之首……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从这个意义上说，龙象征了中华民族，龙的不同变体象征了中华民族不断融合的历史。当然，龙也的确是帝王的象征，不过那只是秦汉以后的事。

龙既然是不同民族崇拜图腾的合体，有鱼、马、鹿、鸟等动物的特征，自然也集合了这些动物的本领于一身，既能潜水，又能行地，也能飞天，可以说是水、陆、空三栖动物，能够随时为变。

龙的这种特征应该在周代以前已经被确认和固定下来，加上周人崇尚龙，《周易》又是周人之《易》、周代之《易》，因此在《乾》卦中引进了“龙”以象征气在不同时空中的变化，并且一直得到后世的认同。如《三国演义·曹操煮酒论英雄》中曹操有云：“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之春，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随时为变，与时俱化，与时俱进，这是龙的最大特点。作为龙的传人，我们最应该效法的就是龙的这种特点。

湖南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画《人物御龙图》

弄清了“龙”的象征意义，现在我们看看从本卦的龙象中能得到什么启示。

初九：潜龙，勿用。

初九：龙潜伏于水中，不宜有所作为。

“潜”是潜伏在水中的意思，“潜龙”就是说龙潜伏在水中，相当于上面提到的鱼龙。龙象征阳气，阳气代表了事物行为的能量。水为阴，龙潜伏在水中，象征阳气尚且处于阴气的包围之中，能量还很微弱，不足以有所作为，因此断语说“勿用”。

引申到人事中，这一爻相当于25岁以前的阶段，如果你是一条龙，也还只是潜龙、卧龙、小蛇。主要的任务是学习知识和本领，积蓄能量，为以后的事业打好基础。举个例子，古人的名、字、号是大有讲究的，寓有个人的志趣、理想在内。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他没有出山之前，在南阳躬耕读书，就是一条卧龙。龙在后来成了帝王的象征，那么帝王还不是帝王之前就是“潜龙”，未做皇帝以前的住宅称为“潜龙宫”“潜邸”等，也是从这里来的。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上，利于出现大人。

“见”字有两种不同的理解，一种观点认为是“现”的古字，是“出现”的意思；一种观点认为就是“见到”的意思。“大人”指既有才、又有德并且有一定地位、官位的人。

按照“出现”的意思理解，“见龙在田”就是说龙出现在田野上，犹如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初照大地。引申到人事上，这一阶段相当于25至35岁左右，表明经过一定时期的道德修养、力量积蓄，到了一试身手、渐露头角的时候，应该出现德、才、位兼备的“大人”了。按照“见到”的意思理解，是说这个时候虽然具备了一定的能力，但毕竟还很有限，利于见到德、才、位兼备的“大人”以帮助和提携自己，这个“大人”就相当于你命中的贵人。的确，一个人可能很有抱负，也有能力，但要想施展自己的抱负和能力，是需要把握机遇，需要有人帮助和提携的，否则可能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如果考虑到爻位的因素，联系九五“利见大人”来看，后一种理解更合理一些。否则的话，如果九二就“利见大人”，那么九五又说“利见大人”就矛盾了。退一步说，如果将本爻中的“见”理解为“出现”，那么“大人”也还只是一位准“大人”、预备期的“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三：君子白天勤勉不懈地努力，晚间也保持警惕，即使有危险，也不会造成灾害。

与“大人”相比，“君子”虽然有才、有德但无位。“乾乾”本是指太阳的运行不止，在这里比喻君子勤勉不懈。惕，怵惕；若，像……的样子。“夕惕若”是说晚上也保持警惕的样子。厉，危险；咎，灾害。“厉无咎”是说时刻保持警惕，这样虽有危险的萌芽存在，但也可以避免灾害发生。

本爻中没有出现“龙”这一喻象，而是直接切入人事。由初九到九二，阳气是呈增长趋势的。按照这个趋势，九三阳气似乎也应该是继续上升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简单。

《系辞》中说“三多凶”，《易经》卦象中的第三爻位多数情况下象征着凶险，本爻正处于“多凶”的爻位。虽然九三阳气仍处于发展、增长之中，但阳气这一阶段的发展、增长不是一帆风顺、直线上升的，而是在与阴气反复交争、较量中曲折上升的。李清照《声声慢》词中云：“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自然界中三月份乍暖还寒的气候，就是阴、阳二气这种交争、交胜的最好写照。

在人事领域中，这一阶段好比人生35至45岁左右，正如小说《人到中年》所反映的，人生事业正处于不上不下、最难捱、最艰难的时期。在这样一个时期，犹如推车爬坡，又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需要坚持不懈、顽强拼搏，才能够最终攀登上成功的顶峰、达到胜利的彼岸。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半途而废。

爻辞说，君子仿效太阳的运行不止，白天勤勉不懈地努力，到晚上也保持警惕、忧惧之心。这样既顺天命，也尽人事，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防患于未然，即使有危险的征兆，由于能及时防范而不会酿成什么灾害，因此说“厉，无咎”。

本爻中所反映的这种忧患意识是《易经》的主调之一，《系辞》据此推测说：《易经》的产生，大概是在中古的时候吧？创作《易经》的人，难道有什么忧患吗？这个推测是很有道理的，与《易经》同时代的《尚书》中也处处流露出这种忧患意识，甚至在用词上也很相似，如《虞夏书·舜典》“夙夜惟寅（敬）”，《周书·泰誓上》“予小子夙夜祗惧”，《旅獒》“夙夜罔或不勤”，《冏命》“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等。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四：龙有时从渊水中跃起，没有过错。

这一爻辞的主语仍然是“龙”。或，是一个不定之辞，有时、可能的意思。

“或跃在渊”是说龙主观上觉得自己的力量积蓄得可以了，因此跃跃欲试，有时从渊水中跃起，意欲冲天。然而，与九三类似，《系辞》中说“四多惧”，《易经》中的第四爻位多象征恐惧。九四也处于阳气曲折发展、上升的时期，阳气仍没有强大到完全可以战胜阴气的程度。

引申到人事领域，“或跃在渊”犹如人虽然具备了一定的行为力量，但还没有达到足够的程度，而自以为已经可以了，或者由于其他因素的限制，冲天不成，可能又跌落下来。但这没有什么危害，一方面，力量毕竟已经积蓄到了一定程度，应该牛刀小试，试探性地进取，积累经验；另一方面，龙本来就是潜伏在水中的，即使飞不上天，还可以再返回水中，继续积蓄能量，而不至于进退无据，因此断语说“无咎”，《象》说“进无咎也”。

也就是说，首先，这种进取要相时、相机偶尔为之，不定之辞“或”字就透示出“跃”这一行为的选择性、随机性。其次，这种进取行为要有一定的根据地作为依托，而不是破釜沉舟式地孤注一掷。这样即便进取受挫、遭遇失败，还可以重新退回自己的根据地，进一步积蓄能量、重整旗鼓，而不至于一败涂地、进退失据。

例如三国时期，虽然表面上蜀国与吴国、魏国呈三足鼎立之势，其实在总体国力、军力上，蜀、吴二国实难与魏国抗衡。但是因为蜀国与魏国接壤之处山高路难，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其后又有富庶的巴蜀之地为依托，使得蜀国进可攻、退可守，因而诸葛亮才敢于六出祁山，讨伐魏国。虽然诸葛亮最终“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他的这一策略本身没有什么过错。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龙飞翔在天空，利于出现大人。

龙所象征的阳气经过初九的“潜”、九二的“现”、九三的与阴气反复交争、九四的“跃”试，到九五终于飞上天空，犹如中午的太阳普照大地，万物沐浴在太阳温暖的阳光之下。

从人事上讲，象征德才兼备的“大人”经过努力奋斗登上高位，可以大有一番作为了，因此断语说“利见大人”，《象》说“飞龙在天，大人造也”，“造”就是到的意思。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没有出山之前，是一卧龙；等到出来辅助刘备，被委以重任，大展身手，就是在天的飞龙了，就如同他的名、字的意思一样，那是很闪亮、大放光明的（孔明）。

上九：亢龙，有悔。

上九：龙飞到极点，有悔恨产生。

亢，极、高的意思。“亢龙”就是说阳气盛到了极点。物极必反，阳极则衰。犹如正午的太阳，再运行下去，就要西下落山，这是自然的客观规律。从人事上来说，一般人到了事业成功的时候，往往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容易骄傲自满，如此成功很快就会转向败亡，因此说“有悔”，《象》说“盈不可久也”。也正因此，后人发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创业不易，守成更难”等感叹之语。但这并不是说人在客观规律面前是无能为力的、是宿命的，人可以通过发挥其主观能动性，慎终如始、居安思危、戒满戒骄，把成功作为新的起点，继续不断地努力进取，就可以在循环变化中不断地前进，在螺旋运动中不断地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用九：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吉。

用，帛书《易经》作“迵”，通、全部。“九”是指代阳爻，“用九”就是说《乾》卦全部是阳爻。见，在本爻中理解为“看见”或“出现”，都能讲得通。群龙，指气所处的不同状态。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虽然《乾》卦六爻全部为阳爻，事实上这种全阳无阴的状态是不存在的，《乾》卦卦象只不过从静态的角度象征阳气至盛的状态。从“飞伏”的角度来说，阴气只不过暂时隐藏在阳气的后面罢了。实际上，阴阳互根互存，彼此消长；消极而长，长极而消。正如《朱子语类》中所说：“阴、阳虽是两个字，然却是一气之消息，一进一退，一消一长，进处便是阳，退处便是阴，长处便是阳，消处便是阴：只是这一气之消长，做出古今天地间无限事来。所以阴阳做一个说亦得，做两个说亦得。”

《乾》卦由初九的“潜龙”到上九“亢龙”，阳气已极，阴长而消阳，逐渐转化为以阴气为主的局面。阴气到了至盛的程度，就是《坤》卦所象征的局面，而《坤》阴至极而阳复长，又回到“潜龙”的状态。与其他六十二卦不同，《乾》《坤》二卦各有一条“用九”“用六”，其意正在于指示阴、阳的这种往复循环。阴阳循环往复、无始无终、没有尽头，因此说“见群龙无首”。只有阴阳的运动变化，才有宇宙万物；只有阴阳的运动变化，万物才得以永存，因此说“吉”。

引申到人事领域中，爻辞意在启示人们：在任何时候、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自高自大、固步自封，自认为天下无双；越是强大，越有地位，越有成就，越是要谦逊谨慎、不为物先、甘为人下。如此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个道理在《老子》中阐发得淋漓尽致，如《老子》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这方面的例子很多，如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尧、舜、禹，虽为首领却不以首领自居，与人民同甘共苦，真正地做人民的公仆，反而得到了万民拥戴，垂衣裳而天下治，成为千古传颂的佳话，成为后世向往的理想政治境界。

《乾》卦是《易经》的首卦，与《坤》卦一起被称为父母卦，其中所阐发的人生哲理也是普适性的，可以说放之四海而皆准，适用于人生的各个方面。总结《乾》卦七爻，分别给我们如下的启示：

一、打好基础，积蓄能量；

二、处理好人际关系，得贵人相助；

三、要有忧患意识，不断努力，自强不息；

四、有巩固的根据地，多准备几手，能上能下，可进可退；

五、以做德才兼备的“大人”为第一境界，时不我与则为“君子”；

六、成不骄，败不馁，安而不忘危，成而不忘败，不要被成功、胜利冲昏头脑；

七、以辨证的眼光看待世界万物，承认和正确对待事物之间的转化，并有正确的预判和应对方案。

以上七条的核心精神一言以蔽之：相时而动，与时俱进。

二《坤》：大地母亲的情怀

坤（坤下坤上）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坤：非常通顺。像母马一样柔顺，利于占问。君子有所行动，先是迷失道路，后来找到方向。利于向西南方向寻求同盟，在东北方向则失去同盟。安居不动占问吉。

初六：履霜，坚冰至。

初六：脚踏上霜，意味着冰冻的季节即将来到。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二：正直、端方、广大，不突然袭击，没有什么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三：大地包含色彩斑斓的万物，可以占问。如果是从事争王的事业，不会成功但结局是好的。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六四：结扎口袋，没有灾害，也没有荣誉。

六五：黄裳，元吉。

六五：身着黄色的下裙，非常吉利。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上六：龙在田野上争斗，流出玄黄色的血。

用六：利永贞。

用六：利于永久占问。

卦名“坤”的意思是地、大地，《说卦》《说文》都说：“坤，地也。”卦象也全部由六个阴爻组成，为全阴之卦。无论是从卦名，还是从卦象上看，《坤》《乾》二卦象征的意义都相反。《乾》为阳、为天、为父，《坤》为阴、为地、为母，《乾》《坤》二卦构成了阴与阳、天与地、父与母等二元对立。

阴、阳虽然相互对立，但又相互依存、相互转化。阴极阳生，阳极阴生。从卦与卦的关系来说，《坤》卦是在《乾》阳极之后，经过《姤》一阴生、《遁》二阴生、《否》三阴生、《观》四阴生、《剥》五阴生五个阶段而来。因此，卦辞首先承上启下地阐述了由《乾》到《坤》的转化。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坤：非常通顺。像母马一样柔顺，利于占问。君子有所行动，先是迷失道路，后来找到方向。利于向西南方向寻求同盟，在东北方向则失去同盟。安居不动占问吉。

“牝马”就是母马。《坤》为阴、为母、为静、为柔，母马具备《坤》卦所象征的这些特征和属性，因此说“利牝马之贞”。

主，《说文》解释说“灯中火主也”。“灯中火主”又是什么意思呢？古代用油脂做燃料，用草或者棉线之类为灯芯引燃油脂照明，灯芯就是所谓的“灯中火主”。油脂是一种物质，燃烧以后却有照明的功能；灯芯是静止不动的，但火焰却是随风摇动的。从阴阳的角度分类，物质为阴，功能为阳；静为阴，动为阳。也就是说，“主”（灯芯）从阴阳的角度来说，指的是“阴”。

朋，本义指“朋贝”，古人以贝壳作为货币，将贝壳用绳串起，一串五贝，两串为一“朋”，《损》六五、《益》六二爻辞所说的“或益之十朋之龟”的“朋”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朋”是同类的东西，所以又引申为朋友、同盟等义。朋友有同性、异性之分，《坤》卦辞中的“朋”是指异性朋友，具体指阴气。

《乾》卦阳极阴生，再发展下去，就开始了《姤》一阴生、《遁》二阴生、《否》三阴生、《观》四阴生、《剥》五阴生，最后到《坤》六阴生。由《乾》到《坤》的过程，就是由南方经西南方到北方的过程，也就是“西南得朋”的过程。《坤》卦阴极阳生，再继续发展下去，又开始了《复》一阳生、《临》二阳生、《泰》三阳生、《大壮》四阳生、《夬》五阳生，最后到《乾》六阳生。由《坤》到《乾》的过程，就是由北方经东北方到南方的过程，也就是“东北丧朋”的过程。以十二辟卦图示如下：

十二辟卦图

《乾》上九中说“亢龙，有悔”，表明阳气已经盛到了极点；从人事上来说，如同人事业取得成功，骄傲自满，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如同迷失了道路一样，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继续努力，因此说“君子先迷”。《乾》用九中说“见群龙无首”，表明阴气已经开始滋生，开始了由《姤》到《坤》的过程。“主”为阴，因此又说“后得主”。

阳为动，阴为静。《坤》卦六爻全是阴爻，在季节上象征冬天中最冷的一段时间。这样的季节中，是不适合做事情的，应该休养生息，为来年积蓄能量，因此说“安贞吉”。

《坤》象征大地，其卦象由《姤》一阴生、《遁》二阴生、《否》三阴生、《观》四阴生、《剥》五阴生的生成过程又象征由秋天到冬天。因此，以下六爻爻辞主要通过描述大地的特征，秋冬之际大地上的景物，以及在此期间人们在大地上所从事的活动，隐喻、暗示处《坤》之时应采取的方针策略。

初六：履霜，坚冰至。

初六：脚踏上霜，意味着冰冻的季节即将来到。

履，本义是鞋子，引申为行走、践踏。二十四节气歌云：“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从自然节气上来讲，霜降以后不久，白雪皑皑、坚冰凝结、天寒地冻的冬天就要来了，因此说“履霜，坚冰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然事物有其规律可循，社会事物的发展也是如此。如《文言》中说：“大臣杀害国君，儿子杀害父亲，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并不是一天两天中所酿成的，早就有应该能够察觉到的苗头，关键看你能不能及时地发现这种苗头。”能够见微知著，从小事中预见事物的发展趋势，从而不断调整自身行为坐标，就可以趋利避害。

需要说明的是，“履霜，坚冰至”虽然系于初六一爻之下，但它却对应了《坤》卦六爻，概括和揭示出了阴气由初六至上六上升发展的总趋势。如果按上引二十四节气歌来搭配，初六为霜降，则六二为小雪、六三为大雪、六四为冬至、六五为小寒、上六为大寒。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二：正直、端方、广大，不突然袭击，没有什么不利。

直，正直。方，端方。大，广大。习，通“袭”，突然袭击。

古人认为地方天圆。从文字表层意思来看，“直、方、大”是对大地特征的描述，是说大地具有正直、端方、广大的特征。这与战争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子》中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类与天地合其德，大地是人类效法的直接对象。人类也要像大地一样，以正直、端方、宽广的品德和胸怀来行事，如《老子》说“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战争也是如此。不宣而战，乘人不备进行偷袭，一般来说这是侵略者的惯有行径，不符合“直、方、大”之道。正义的战争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向敌人正式宣战，这样可以占据各方面尤其是心理、舆论上的优势。反之，即使是正义之战，而采取偷袭的方式，那么其战争的性质、动机也就很令人生疑了，这对于战争是不利的，因此断语说“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三：大地包含色彩斑斓的万物，可以占问。如果是从事争王的事业，不会成功但结局是好的。

含，包含、充满。章，花纹、纹彩。或，不定之辞，假如、如果。王事，犹如说“王业”“霸业”。成，成功。终，结局。

“含章”的字面意思是指大地充满文彩，山河秀丽，物产丰富。《坤》为地，包容、吐生万物是大地的主要功能。如《管子·水地》中说：“地者，万物之本源，诸生之根菀也。”“地”字以“土”“也”作为构字部件，也表明了这个意思。土，《尚书·禹贡》郑玄注云：“能吐生万物者为土。”也，本义就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形，如《说文》中说：“女阴也，象形。”对此虽然有人提出异议，但章炳麟、陆宗达先生都曾证其不误。退一步说，即使“也”的本义并非女阴的象形，但后来作为字素演变成了代表女阴、女性的符号却是确定无疑的。正因为大地化生万物的功能与女人生育的功能是一样的，所以“地”字以“也”字作为构件。如《老子》第六章中说：“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也以女阴比拟天地化生万物的功能。

“含章”引申到人事之中，比喻人有内在的美德、才能，这是应该值得肯定的，因此说“可贞”。但从事争王的事业仅有美德、才能还不够，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在等待过程中进一步蓄积自己的美德、才能，正像大地虽然有吐生万物的功能，但这种功能的发挥，也要有一个过程，借助于一定的气候条件，要经过冬藏、春生、夏长这三阶段，然后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正如《象》说“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因此，在美德、才能的蓄积没有到足够程度和不得其时的情况下，从事争王的事业暂时是不会成功的，但只要知难而返，继续蓄积美德才能，等待时机，最终会成功的，因此说“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说“或从王事，知光大也”，就是说在从事争王事业不成功、经受挫折以后，要吃一堑，长一智，认识到必须把自己的美德、才能进一步发扬光大。

希腊浮雕“大地女神”。女神从大地中缓缓诞生，禾稼和果实也一同生成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六四：结扎口袋，没有灾害，也没有荣誉。

“括囊”的表层意思是说，收获了果实后，装进口袋、扎紧袋口。引申到人事中，比喻人在品德和才能上已有所成，但是时机不到，仍然难以大有所为。为免遭疑忌、谗谤和迫害，要像紧扎粮食口袋一样，内敛自守，不可轻易展露自己的才能。这样虽然暂时不可能获取什么成就和荣誉，但也不会为自己带来灾害，因此说“无咎无誉”，《象》说“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道家讲究内守，《老子》第五章中说：“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其中所说的“橐”与“囊”类似，也是一种口袋。天地之间，就好像一个大气囊，里面充满了空气，所以看似空虚但不憋屈，一经外力作用，里面的空气就出来了。就好像人说话多，底气就不足了，所以不如内敛守中不说话。《庄子》中塑造了很多在乱世中通过“括囊”以全身的人物形象，如《庄子·人世间》中刻划的“支离疏”，从名字上一看就形体支离、离奇、破碎：下巴隐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后脑发髻朝天，五脏的腧穴朝上，两条大腿和两侧胸肋并生在一起。对此，于雪棠博士说：“这是以形来象征德，仅从外形看，这正像一个扎紧了上口、立在地上的口袋。”支离其形体有什么好处呢？国君征募武士，他可以无所顾忌地游逛于人群之中；国君大征徭役，他可以因为长期残废而得以豁免；国君救济残病的人，他还可以领到二百斗谷子和十捆柴草。处身是如此，养德更是如此，正如《人间世》接下去所说：“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乎！”

满族“子孙袋”。被认为是女阴的象征，有生生的功能。也很容易使我们将其与“括囊”联系在一起

六五：黄裳，元吉。

六五：身着黄色的下裙，非常吉利。

《乾》为天，《坤》为地。人与天地相应，《乾》可以象征人体的上半部，而《坤》象征人体的下半部。秋冬之际，阳气闭藏，阴气肃杀，万物的能量暂时内敛，以待来春再发，所以大地上的草木一片枯黄，如同人的下身穿着黄色的衣服，因此说“黄裳”。人取法于大地，也穿着黄色的下衣，与大地合其色，隐身于大地，象征人有美德而内含不露，有才能而待时以发，因此说“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上六：龙在田野上争斗，流出玄黄色的血。

战，交接、战斗。野，郊外野地。玄，《说文》释云：“黑而有赤色者为玄。”

在《乾》卦中我们说过，龙是气在不同时空中的象征，既可象征阳气，也可象征阴气。《乾》用九中说的“见群龙无首”的“群龙”，本爻中“龙战于野”中的“龙”，都是包括阳龙、阴龙在内的。物极必反，阴极则衰。阴气发展到上六，已经到了极点，阴气呈衰落之势而阳气呈增长之势，出现阴阳交争的局面，对此爻辞形象地描述为“龙战于野”。《象》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其中的“其道穷也”是指阴气而言。“龙战于野”相当于《乾》九二爻“见龙在田”，说明“龙”已经浮出水面，阳气已经增长到一定的程度，与阴气交争。天为阳、地为阴，天为玄、地为黄。“其血玄黄”比喻天气与地气、阳龙与阴龙之间交争、战斗，流出玄黄色的血。

用六：利永贞。

用六：利于永久占问。

用，帛书《易经》作“迵”，通、全部。六，指代阴爻。永，本义指长长的流水，引申为永远。

阴阳互根互存，彼此消长。消极而长，长极而消。阴阳只有不断地循环往复，万物才能完成生、长、化、收、藏的过程，才得以生生不息、绵绵长存，如十二辟卦图所示，构成了一个永无休止、往复循环的圆环，因此说“利永贞”。

综上，《坤》卦与《乾》卦相辅相成，共同阐述了阴阳互根互生、彼此消长、往复转化的规律。引申到人事之中，如果说《乾》卦重在阐述阳刚进取时的策略，那么《坤》卦重在阐述阴柔内守、积蓄力量、伺机进取的策略。联系历史看，本卦卦爻辞与周、商之际周文王“阴谋以倾商政”很相似。

历史上，周原来是殷商的一个附属国。周文王姬昌的父亲季历在殷商王朝中任职，他通过指挥一系列的战争，为殷商解除了西北鬼方的威胁，同时也扩大了周人的疆域，获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提高了周人自己的声威。由于功高震主，引起了殷王朝的猜忌。为了遏制周人的势力，商王文丁杀害了季历，自此周与商结下宿怨。周文王为报杀父之仇，不顾国力，曾在商王帝乙二年仓促出兵伐商，结果大败而归，这就是卦辞所说的“先迷”。伐商的挫折和失败，使周人认识到殷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的多，要颠覆殷商还要做长期艰苦的准备工作，这也就是初六所说的“履霜，坚冰至”。所以，周人迷途知返，调整策略，在表面上继续维持与殷商的从属关系，这就是卦辞所说的“后得主”。而在暗中积善行德、隐忍待时、积蓄力量，以伺机颠覆殷商，这就是六三所说的“含章”、六四所说的“括囊”、六五所说的“黄裳”。要颠覆、推翻殷商，首先要剪灭倾向于殷商的耆、于等附属国，但是却遇到耆、于等国强力阻击，所以不得不暂时退却、继续积蓄力量，这也就是六二所说的“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所说的“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当然，这样理解的时候，“直”应解为“值”，“方”应解为“方国”。自身的力量不足，需要联合其他部落、邦国一同作战。当时，周人西南方的庸、蜀、羌、微、卢、彭等部落、邦国倾向于周人，是周人争取联盟的对象；而在东北方，是与周人处于敌对情势下的殷商及耆、于等国，这就是卦辞所说的“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因为当时周人还处于积蓄力量的时期，“利西南得朋”也只是一种着眼于未来的策略，目前的力量还不足以与殷商抗衡，宜继续从属于殷商，在隐忍中积蓄力量，不可轻举妄动，这就是卦辞所说的“元亨。利牝马之贞。……安贞吉”。经过周文王多年的苦心经营，周人三分天下有其二。到了周武王继位后，伐商的时机终于成熟，与殷商的军队会战于牧野，这也就是上六所说的“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三《屯》：万事开头难

屯（震下坎上）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非常通顺，利于占问。不利于有所行动，利于封建诸侯。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初九：大石头、大木柱，利于安居占问，利于封建诸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二：艰难呀，迟徊呀，马队艰难迟徊地前进，不是强盗打劫，而是前来求婚的队伍。女子占问不能怀孕生子，十年才能怀孕生子。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六三：追鹿没有虞人的指引，进入到丛林之中，如果你是君子的话，与其追赶不如舍弃，前往会有遗憾的事情发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六四：乘马艰难地前进，前往求婚，前去吉，没有不利。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九五：屯积动物的油脂。占问小事吉，占问大事凶。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上六：乘马艰难地前行，（出嫁的）女子泪流涟涟。

前面已经讲了《乾》《坤》两卦。《乾》《坤》两卦之后紧接着《屯》卦，意味深长。

《易经》中的每一卦都有众多的象征意义。《乾》卦象征天，《坤》卦象征地；《乾》卦象征父，《坤》卦象征母等。《乾》《坤》二卦被称为父母卦，二卦的相交变化产生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屯》卦就象征了事物产生的开始。

“屯”的本义是指草木始生时的艰难情状，如《说文》中解释说：“屯，难也。象草木之初生，屯然而难。”由小草始生时的艰难进一步引申，泛指一切事物之初的艰难，这是这一卦的主题。以下卦爻辞以迎亲、生育、居家生活为主线，阐述事物之初的艰难；以建筑房屋、封建诸侯、打猎逐鹿、积蓄油脂等设譬，阐述处于事物之初应有的对策。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非常通顺，利于占问。不利于有所行动，利于封建诸侯。

万事开头难，小自一草一木、一人一家，大至国家乃至宇宙的创始，莫不如此，这是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但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正视困难并采取正确的策略、措施克服困难，度过艰难时期，同时逐渐积蓄力量，就可以不断地发展、前进，因此说“元亨，利贞”。在事物之初、有诸多困难之时，首先要培根固本，打下牢固的基础，而不能不顾客观条件，脱离实际急于谋求发展，盲目行动，因此说“勿用有攸往”。政权交替、国家新生之际也是如此，应当首先封建诸侯，以辅佐、拱卫和稳固新生政权，因此说“利建侯”。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初九：大石头、大木柱，利于安居占问，利于封建诸侯。

“磐”是指“大石头”，“桓”是指“大木柱”，这两种东西都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尤其是一些大的建筑中不可缺少。

在中国建筑史上，到了夏商的时候，已经开始运用版筑、土坯筑墙的技术。后来为了使房屋更加宽敞而加高墙壁，使用大木柱支撑，如《诗经·小雅·斯干》中说“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前庭平正，柱楹高大，白天明亮宽敞，晚上深远光明。同时，为了使墙壁、房屋更加巩固而使用柱石，例如在河北藁城台西商代遗址中，墙壁的下面用版筑，上面用土坯，房屋的基础有的已经使用柱石。

初九爻辞进一步从家、国两个方面说明事物之初需要打下稳固的基础。家庭稳定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房屋是家庭稳定、安居乐业的必需条件之一，对于一个新建的家庭来说尤其如此，因此断语说“利居贞”。童谣云：“娶新娘，盖新房。”年轻人要想娶新娘，首先要盖新房，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同样的道理，一个国家刚刚建立以后，政权不稳，百事待兴，需要封建、册封诸侯国，用以拱卫、巩固帝系、王家，因此断语又说“利建侯”。其中的“居”就是居止、安居的意思，与“勿用有攸往”的“往”意思相反，断语说“利居贞”也是进一步强调“勿用有攸往”。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二：艰难呀，迟徊呀，马队艰难迟徊地前进，不是强盗打劫，而是前来求婚的队伍。女子占问不能怀孕生子，十年才能怀孕生子。

“如”是一个词尾，表示“……的样子”。屯（zhūn）如、邅（zhān）如、班如意思差不多，都是形容前进艰难、欲进又退的样子。匪，就是“非”，不是；寇，强盗；婚媾（ɡòu），求婚。字，妊娠、生育。

除了本爻以外，“匪寇婚媾”一语还出现在《贲》六四、《睽》上九爻辞中。求婚就是求婚，怎么又与强盗扯上了呢？

梁启超先生《中国文化史·社会组织篇》中说：“夫寇与婚媾，截然二事，何相混？得无古代婚媾所取之手段，与寇无大异耶？”事实的确如此。在奴隶社会中，奴隶是一种财产，是部落或氏族战争中掠取的对象之一，掠夺回来的女奴隶往往也就是性奴隶，这种战争中掠夺女人之风后来演变为抢劫婚俗。例如“取”是“娶”的古字，《说文》云：“取，捕取也。从又从耳。《周礼》：‘获者取左耳。’”也就是说，“取”的本义是俘获敌人后，割下俘虏的左耳以报功，而后世用为“娶”，就反映出了抢劫婚与战争中掠取女人的这种渊源关系。

这种抢婚的习俗在我国一些少数民族中至今还保留着。如哈尼族娶新娘时，男方请强壮的青年数人，佯装闯入女方家，背上新娘就跑。这时，新娘的女伴们上前掐、捏、捶打这些抢亲的青年，而抢亲青年不能还手，只能背着新娘夺路而逃。女伴们还可以用芋头、橄榄枝抛掷这些抢亲的青年，直到他们逃出寨子大门方止。当然，现在的抢婚已经成了一种象征性的，而不是古代名副其实的抢劫。

正因为抢劫婚与强盗掠夺行为相似，容易使人误会，所以《易经》卦爻辞中特别申明“匪寇婚媾”。

初九爻辞说到房屋的建筑，本爻中以迎亲、婚姻生活的艰难为例进一步阐明事物之初的艰难。简短的爻辞中使用了“屯如”“邅如”“班如”三个表示艰难意思的词，用来描述迎亲过程中的重重艰难，这也预示了婚后新生家庭的诸多曲折。如果女人占卦遇上这一爻，那是很不吉利的，有可能在很长时间内不能怀孕生育，因此说“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六三：追鹿没有虞人的指引，进入到丛林之中，如果你是君子的话，与其追赶不如舍弃，前往会有遗憾的事情发生。

即，靠近、追逐。虞，是古代主管田猎之地的官员。惟，语首助词，无实义。几，接近、追赶。舍，放弃。

众所周知，黄河流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也是商人、周人的主要活动区域。考古发现和文献资料证明，古代的时候，黄河流域的温度、湿度、雨量都远高于现在，如李大用先生《周易新探》中指出：“五六千年前的温暖气候广泛分布在从东北北部直到长江以南的广大东部地区，……在仰韶到西周之间为最温暖的一段，大部分时间的平均温度高于现在2℃左右。一月温度大约比现在高3℃—5℃。与温暖的同时，为一相当湿润的气候。北京平原为一河流纵横、池沼广布之乡；殷代终年可以降雨，雨量远较今日为丰。”气温高、降雨量丰富，草木生长自然也很茂盛，造就了大面积茂密的原始森林，《屯·彖》“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的话很符合当时的情况。

进入这样的森林之中打猎逐鹿，本来就很容易使人迷失方向。另外，古人并不像我们现代人，大部分都有方向感，能分清东西南北，他们只有少数人具备这种能力。也正是因此，在古代能够辨别方向，被认为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所以传说中的古帝尧在考察自己的继位人——舜时，就把这方面的能力作为考察的内容之一。他故意把舜放到大森林中，舜在大风雷雨的天气中也没有迷失方向，尧帝于是得知舜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责任。如果不能够辨别方向而孤身深入茂密的原始森林，这的确是一件很鲁莽的事情，很容易陷入困境。这种事情在现代也时有发生，对于古人而言，更是一种痛苦的经验之谈。

本爻所说的“逐鹿”在甲骨卜辞中就有大量的反映，尤其是关于商王武丁“逐鹿”的记载更是屡见不鲜。从中可以看出，武丁逐鹿之前就是预先进行占卜，了解逐鹿之日天气情况如何、是否会有灾害等。更有趣的是，其中还提到，武丁外出猎鹿之前，首先要派人出去进行侦察，看是否有鹿、哪里有鹿。如果有鹿，然后再去猎取。这和本爻所反映的情况是非常吻合的。

西周狩猎甲骨卜辞残片

不仅打猎如此，其他事情也是如此。在采取行动之前，首先要看清形势，权衡利害得失。形势不明、举棋不定的时候，有一个像“虞人”那样的人为你分析形势、出谋划策是很关键的。

秦末天下大乱，农民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群雄逐鹿于中原，政治战争形势纷纭错乱，刘邦之所以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与萧何、张良、陈平等谋士随时正确地分折形势、出谋划策是分不开的。《史记·萧相国世家》中记载：西汉五年，刘邦战胜了项羽，初定天下，论功行封。但由于群臣争功，一年多时间也没有商定。刘邦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封为酂侯，食邑也最多。其他功臣有些不满，说：“我们这些人被坚执锐，冲锋陷阵，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打过几十仗，攻城略地，大大小小都有不同的功劳。而萧何未曾有过汗马功劳，只是写写画画、动动口舌，没有参加过战斗，功劳反而在我们之上，为什么呀？”刘邦说：“各位知道打猎的事吗？”众人应道：“是呀，知道！”刘邦又说：“知道猎狗吗？”众人又应道：“是呀，知道！”刘邦说：“打猎的时候，狗虽然能够追捕野兽，但是得有人先发现野兽的踪迹和指示野兽的位置。你们各位只能捕获野兽罢了，只是有功劳的‘狗’。至于萧何，发现野兽的踪迹和指示野兽的位置，是有功劳的‘人’。”形象地说明了做事之前首先要认清形势的重要性。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六四：乘马艰难地前进，前往求婚，前去吉，没有不利。

“乘马班如”的艰难与六二爻辞“屯如邅如，乘马班如”的艰难是相同的。婚姻中虽然曲折、困难，但也不能因为曲折、困难而畏缩不前，无所作为，而应该努力克服困难，力争圆满的结局，正所谓好事多磨，道路曲折而前途光明。爻辞中一个“求”字表现出了人在困难面前的主观能动性，断语“往吉，无不利”提倡和肯定这种主观能动作用。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九五：屯积动物的油脂。占问小事吉，占问大事凶。

其中“屯其膏”的“屯”与卦中“艰难”意义的“屯”有别，是积聚的意思；“膏”是指动物的油脂；“屯其膏”意谓：积聚动物的油脂。“小”与“大”相对而言，分别指小事、大事。

六三爻辞说到打猎，这一爻说“屯其膏”，二者之间有直接的承接关系。在游牧时代，猎获动物是先民们衣食生活的重要依靠；即使在进入农业时代后，狩猎也是先民衣食生活的一种重要补充。猎获动物以后，不仅饮其血、食其肉、衣其皮，还要将动物的油脂蓄存起来。动物油脂不容易变质，可以长期保存。在不适合打猎的季节，在没有新的猎获时，油脂可备不虞之需，是古人渡过生活艰难时期的一种方法，《诗经·国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就是这个意思。

“屯其膏”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食物的不足、生活的艰难，同时也是应对生活艰难的一种策略。在这种情况下，干点小事是可以的，但不具备干大事的条件，不能大有作为，因此断语告诫说“小贞吉，大贞凶”。例如，西汉初年，在经历了长达多年的战争后，民力衰竭，物资匮乏，虽然百废待兴，但难以大有作为。因此统治者采取了休养生息的政策，一点点恢复民力、国力，这就是“小贞吉”。反之，如果在民力、国力已经衰竭的情况下大兴土木，就会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这就成了“大贞凶”。

《老子》中说：“为无为，事无事，……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的确，小、大的关系处理好了，“小贞吉”也可以转变为“大贞吉”。也正因为汉初一点点地恢复民力、国力的“小贞吉”在先，才有了后来的文景之治的“大贞吉”。汉初统治者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是深谙《老子》无为而为之道的。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上六：乘马艰难地前行，（出嫁的）女子泪流涟涟。

泣、血同义，都是指无声地哭泣，本爻描述了嫁娶中女人哭婚的情形。哭一般是人们情绪悲伤的一种流露和表达。《庄子·渔父》篇中云：“强哭者虽悲不哀……真悲无声而哀。”古人把哭分为很多种：只有声而没有泪为“号”，既有声也有泪为“哭”，有泪而无声为“泣”。“号”往往只是一种形式，装装样子而已，没有多少真实情感在内，如“号丧”之“号”就属于这种情况。“哭”往往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自然流露，小孩的“哭”属于这种情况。在有些环境、场合中，为了顾忌礼仪、考虑他人的感受、不至于把场面搞混乱等，你心中虽然悲伤想哭，但也不能发出声来，本爻中的“泣”就属于这种情况。与“哭”尤其是与“号”相比，“泣”往往反而表达了一种更为深沉、复杂的情感。

女子嫁人意味着脱离原来的家庭、与他人组成新的家庭。女人哭婚的缘由不外有二：一是离别父母兄弟之伤感，对原家庭生活的留恋；二是对未来新生活的恐惧、忧虑。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新生活的适应而逐渐淡化，正如《象》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虽然不同国家和地区情况不尽相同，但与古代相比，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都有了长足的发展，产生古代哭婚的社会背景已经逐渐淡化、消失，大都把嫁娶当做喜事来办，但在有些地方，女儿出嫁时母亲还会掉眼泪，这仍然是上述古代婚俗的孑遗。

总上，全卦围绕着“屯”这一主题，以国家的新建、婚姻家庭生活的细节为例，又通过吉、凶、吝、利或不利等占断之辞进行肯定或否定，从而提出了关于处“屯”之时应采取的方针、策略。其中有论点、有论据、有例证，叙事、议论相结合，可以说是一篇完整的论述文，很值得赏玩深味。

四《蒙》：原始的教育形式

蒙（坎下艮上）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蒙：通顺。不是我有求于蒙昧之人，而是蒙昧之人有求于我。第一次占筮告诉他结果，再三地占筮亵渎神灵，亵渎了神灵就不再告诉结果。利于占问。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初六：启发蒙昧之人，应该为他们树立榜样，如此可以使他们摆脱刑法的惩罚，如果任其发展危险。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九二：包容蒙昧之人，吉；为他们娶妻，吉；儿子能够持家立业。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六三：不能娶这样的女子，她们见到有钱的男人就委身相从，没有什么好处。

六四：困蒙，吝。

六四：使蒙昧之人处于困境，危险。

六五：童蒙，吉。

六五：儿童蒙昧，吉。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上九：惩罚蒙昧之人，不宜过度，以防止他们变为强盗为度。

人类社会的历史是不断认识、改造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历史，这离不开知识的代代传授，人类从洪荒的远古走到现代文明社会，教育功不可没，可以说教育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阶梯。

人之初生，蒙昧无知，需要进行启蒙教育，《蒙》卦紧排在《屯》卦之后，正寓此意。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蒙：通顺。不是我有求于蒙昧之人，而是蒙昧之人有求于我。第一次占筮告诉他结果，再三地占筮亵渎神灵，亵渎了神灵就不再告诉结果。利于占问。

“蒙”本义是指初生的草木，引申为蒙昧、幼稚的人或事。卦辞中的“我”是占筮主持人的自称。“童蒙”指年幼无知、愚昧之人。筮，用蓍草占问。告，告诉求占者结果。渎，亵渎。

卦辞以占筮主持者的口吻谈占筮的基本原则。占筮、筮告是为了使蒙昧之人消除困惑、明白事理、增长知识、心与物通，这样可以使主观更好地与客观相符合，从而更好地保证行为的有效性，因此占断语说“亨”。占筮之事，心诚则灵。只有在人们真正有疑惑并且诚心诚意来占问的时候才灵验，因此一定要“童蒙求我”而不是“我求童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表明求占者心诚。占筮的结果代表神明的指示，不相信初次占筮的结果而再三占筮，也就是不相信神明的指示，是对神明的亵渎，也表明求占者心不诚，不诚则不灵，告之也无用，因此说“渎则不告”。明白了占筮的原则并依据这种原则去求占，才利于占问，因此说“利贞”。

占筮在古代应用广泛，其作用在于答疑解惑、指示迷津，实际上是一种最原始的教育方式，所以占筮的原则也就是教育的原则。强调“童蒙求我”而非“我求童蒙”，实际上是强调受教育者的主动性、积极性和求知欲望在教育中的重要性，对后来中国教育思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论语·述而》中所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的教育原则就是占筮原则在教育领域中的延伸和发展。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教与学这一对矛盾中，学是内因，教是外因，外因只有通过内因才能够产生作用。如果学生没有这种内在的学习主动性、积极性和求知欲望，即使“我求童蒙”，也是无济于事的。老师的教只有在学生产生了内在学习主动性、积极性和强烈的求知欲望时才能够产生作用，一方面学生学而不厌，一方面老师诲人不倦，正如《象》说“志应也”，如此才能志趣相应，共同完成教与学的双向活动。

进一步讲，如果学生没有内在的求知欲望，只是被动地接受知识，不能进行独立的思考，也不能把所学的知识真正变成自己的知识，并且举一反三地灵活运用，如此再多的知识也没有用。例如，《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赋、比、兴是《诗经》主要的创作方法，也是语言、交流必备的艺术技巧，对此孔子曾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如果不学习诗歌中的赋、比、兴的语言艺术，简直就没法讲话。也正因此，《诗经》是古代学子们的必修课之一。学以致用，尽管你读了很多的诗，如果交给你政务，尤其是外交事务，你不能针对有关问题，引用所学的诗句委婉地去应答，那么再多的诗有什么用呢？学习《诗经》是如此，学习其他知识也是如此。

正是认识到受教育者的主动性、积极性和求知欲望在教育中的重要性，古代教育思想中又非常强调和注重自学，如《孟子·离娄下》中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那么又如何具体地教育、启发蒙昧之人呢？不同的教育方法各有什么利弊，以下六爻分别展开论述。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初六：启发蒙昧之人，应该为他们树立榜样，如此可以使他们摆脱刑法的惩罚，如果任其发展危险。

“发”就是启发的意思；“刑”古代通“型”，也就是典型、榜样；“说”通“脱”，是摆脱的意思；“桎”“梏”是古代的两种木制刑具，加之于手称“梏”，加之于脚称“桎”，相当于后来的手铐和脚镣。

我们常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启发、教育蒙昧之人，应该为他们树立典型、榜样，使他们按照榜样的样子去做，这样就可以使之避免触犯刑法，摆脱刑具的惩罚，因此说“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反之，放任自流、任其发展，那是很危险的，因此说“以往吝”。这说明古人已经认识到树立榜样在教育中的重要作用。儒家推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圣外王”之道，实际上就是设想以自身的榜样力量来影响、带动一家乃至一国之人。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九二：包容蒙昧之人，吉；为他们娶妻，吉；儿子能够持家立业。

“包”就是包容；“纳”是“娶”的意思；“妇”是指儿媳；“纳妇”是指作父母的为儿子娶妻；“克”是“能够”的意思。

蒙昧之人在没有经过文化教育之前，有种种缺点与不足。因此对于蒙昧之人的教育，不能急于求成、求全责备，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教育也不是万能的，受过教育的人也不免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与不足，更不用说刚开始接受教育的人了。因此，教育过程中，也要适当地包容受教育者的一些缺点与不足，这是教育的另一种重要方式，因此说“包蒙，吉”。教育的根本目的之一是使人们遵守共同的道德规范、法律条令，保证社会的稳定。蒙昧之人无知少文，容易触犯道德规范、法律条令，危害社会。而家庭是社会的组成单元，是社会组织的细胞。为蒙昧之人娶妻成家，既可以解决他们作为人最基本的需求，如爱人与被爱，享受家庭的温暖等，也可以使他们认识到做人的责任与义务，在治家的实践中得到锻炼、增长见识、安居乐业，有利于他们的日渐成熟，从而为社会稳定筑起一道防护网，因此说“纳妇，吉，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六三：不能娶这样的女子，她们见到有钱的男人就委身相从，没有什么好处。

其中的“取”是“娶”的古字；“金夫”就是有钱的男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大款；“躬”就是身体，“不有躬”就是失身的意思。

这一爻中的爻辞针对女性而言。爻辞说：女子见到有钱的男子、大款就投怀送抱、委身相从，这样的女子不能娶为妻子；娶这样的女子为妻，会使门风败坏、丈夫蒙羞，因此说“无攸利”。这样的女子古今中外都常见，究其原因，也是没有接受文化教育、不知羞耻的结果。

六四：困蒙，吝。

六四：使蒙昧之人处于困境，危险。

困，使动用法，使……处于困境。不对蒙昧者进行教育、帮助，而使之处于困境，蒙昧者就有可能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危害他人、危害社会，正如《论语·季氏》中说“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论语·卫灵公》中说“小人穷斯滥矣”，最终会遭到法律的惩罚。造成这样的结局，固然有蒙昧者自身的原因，但作为国家执政者、社会教育者也难辞其咎。《论语·尧曰》中说“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没有对蒙昧之人进行教育，蒙昧之人由于无知而犯下过错，这时来施加刑法、进行惩治，这是虐待、虐杀；人们的思想行为出现不好的苗头，不能及时地进行规劝、戒止，而坐视他一步一步地继续发展下去，最终铸成大错，这叫做残暴、暴虐。总之，“困蒙”无论对个人、对施政者、对教育者、对社会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占断语说“吝”。

六五：童蒙，吉。

六五：儿童蒙昧，吉。

“童蒙”专指蒙昧无知的儿童。同样是蒙昧，“童蒙”为什么“吉”呢？这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一是儿童虽然愚昧无知，但因为年纪尚幼，还没有危害社会、他人的能力；二是儿童年幼可教，有较大的可塑性，正如《论衡·率性篇》中说“譬犹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丹则赤”，只要从小加以正确的教育、引导，就可以使之成为对国家、社会的有用之材。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上九：惩罚蒙昧之人，不宜过度，以防止他们变为强盗为度。

“击”是惩治的意思；“御”是抵御、制止的意思。受教育的对象有素质上的差异，教育方式因之也应多种多样，因人而异，因材施教。除了上面所说的启发、包容等教育方式外，也要有一定的惩罚措施，即“击蒙”。但惩罚的目的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教育，是为了不使蒙昧者走上极端、变为强盗、危害社会。因此惩罚手段的运用要把握好分寸，掌握适当的尺度，既要防止教育对象为寇作乱，施教者本身又不能过于野蛮、粗暴。否则，施教者本身岂不是先成为“寇”了吗？过于粗暴的惩治手段往往容易使教育对象产生逆反、报复等不良心理，这与教育的目的背道而驰，达不到教育的目的，因此说“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近年来，屡有因教师、家长对学生进行打骂、体罚而导致学生体残甚至死亡的报道，这种“为寇”式的教育方法应当休矣！

综上，《蒙》卦通过占筮的形式集中地反映了古代的教育原则、思想、方法，其中强调受教育者内在的求知欲望、学习的积极性、主动性在教育中的重要作用，提倡“发蒙”“刑人”“包蒙”等教育方式，反对“困蒙”，主张宽严结合、在惩罚手段的运用上掌握适当的尺度等。这些教育原则、思想、方法，对于现代教育仍有重要的借鉴作用。

五《需》：「越是难险越向前」宜忌

需（乾下坎上）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需：心中诚信，很通顺，占问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初九：在郊外等待，耐心长久等待有利，没有过错。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九二：在河边沙地等待，有小麻烦，最终吉。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九三：在河边泥泞之地等待，引来了强盗。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六四：从家中出来，在护城河边等待。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九五：在酒食旁边等待，占问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上六：回到家中，有不请而来的三位客人，小心谨慎地应付他们，最终吉。

《需》卦卦象为乾下坎上，乾象征天，坎象征水，乾下坎上表明水在光热的作用下上蒸于天。水气上蒸于天，不会马上成雨，遇冷才会成雨下降，因此需要等待，而卦名“需”就是等待的意思。

本卦的前两卦为《屯》《蒙》，《屯》的主题是艰难，《蒙》的主题为蒙昧。任何事物的发生、发展都有一个过程，需要一定时间耐心地等待时机、积蓄能量，本卦排在《屯》《蒙》两卦之后，正寓此意。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需：心中诚信，很通顺，占问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人类行为的有效性取决于主观与客观的相符、统一，二者缺一不可。本卦的主题为等待，这本身说明事物发展过程中，或者主观条件不具备，或者客观条件不具备，或者两方面条件都不具备，因此需耐心等待，在等待中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达到与天、地和谐统一，如此才可以出现做一番大事业的亨通局面。

卦辞中的“有孚”是从主观方面提出的要求。“大川”在《易经》经文中出现了十一次，并且都出现在占断语中，一般都从字面上解为“大河”，未得其深层的象喻意义。众所周知，周人生活的中心区域——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古时这一带的温度、湿度、雨量远高于现在，河流众多，洪水经常泛滥（详《涣》卦）。另一方面，古代渡水工具落后，渡河时弄不好就要遭灭顶之灾。因此，对于古人而言，“大川”也就意味着“困难”“艰险”，《易经》中的“大川”都应作如此解释。《需》卦卦辞说“利涉大川”，表明了还需要进一步等待克服客观上存在的困难，正如《周易集解》中说“有险在前，不可妄涉，故须待时然后动也”。“利涉大川”是以“有孚”为前提的，如此才能“光亨，贞吉”。——“光亨”在《易经》中仅此一见，疑为“元亨”之讹。

商朝末年，属国周邦经过文王的苦心经营后，已经是“三分天下有其二”，在军事上也完成了对商都的钳形包围，但周人一直没有对商都发动攻击，仍在等待时机。周武王即位后，继续经营，九年以后，在孟津为伐商做预先演练，同时借以观察人心的向背，相传有八百诸侯前来会盟，诸侯们都说：“可以讨伐商纣了。”周武王却说：“你们不懂天命，现在还不可以。”又等了两年，商纣王迫害杀戮元老功臣殆尽，商军主力部队又在东南作战，商纣王众叛亲离，国都空虚，周武王才下令东征，大举伐商，会战于牧野，商纣王临时组织起来的部队临阵倒戈，因此周人一战便推翻了商王朝。

春秋战国时期，越国被吴国打败。越王勾践为报仇雪恨，忍辱负重，为争取时间积蓄力量，向吴国求和，情愿将自己的女儿给吴王做奴仆，大夫的女儿给吴国大夫做奴仆，读书人的女儿给吴国读书人做奴仆。同时，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招贤纳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富国强兵，最终一举灭吴兴越。周武王、勾践都是属于善于等待的人！

以下卦爻辞又通过描述主人等候客人的故事进一步阐述了等待的道理。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初九：在郊外等待，耐心长久等待有利，没有过错。

综合爻辞看，“郊”指主人公居住地的郊外，在主人公居住地与其等待的客人居住地之间有一条“大川”阻隔。主人在郊外等候客人，但是久等不来。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耐不住性子，前往客人来的方向探个究竟。如上所述，“大川”是危险的代名词，接近“大川”也就意味着靠近了危险。况且，还不知道客人是否能够如约前来。在这种情况下更不值得冒险前往，耐心地在远离“大川”的郊外等待就可以了，因此说“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九二：在河边沙地等待，有小麻烦，最终吉。

沙，是河边之沙。言，言语责备，也有人认为是“愆”的借字，过错的意思。“需于沙”表明主人公果然耐不住性子来到了河边，向危险靠近了一步，但他的这种行为受到了善言制止，没有进一步发展，因此说“终吉”。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九三：在河边泥泞之地等待，引来了强盗。

泥，河边泥泞的地方。寇，强盗。河边泥泞之处介于河水与沙地之间。与“需于沙”相比，“需于泥”意味着又向危险迈进了一步，并且被强盗盯上了。

通观初九、九二、九三爻辞，揭示了这样一条规律：离家越远，离河越近，也就越是接近危险。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六四：从家中出来，在护城河边等待。

血，通“洫”，护城河。穴，土屋。远古时代的人类，没有能力建造我们现在意义上的居室。先民们最初的居住方式是穴居、巢居，后来才逐渐发展到在房屋中居住，如《周易·系辞》中说“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当然，这期间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况且，那些上栋下宇的宫室，只有社会上层的人才有资格住，而一般人只能穴居。另外，如前所述，周人生活的中心在黄河流域，那里的黄土高坡很适合穴居，即便是现在，山西、陕西一带的人们也是凭陵挖穴而居。考虑到这一点，大概周代的时候，穴居仍是大部分人的居住方式，因此爻辞有“出自穴”之语。

“需于血，出自穴”是说主人公汲取了前几次的历险教训，不再像以前那样跑到河边，而是从家中出来，在离家较近、远离危险的护城河边等待客人，这样无论客人来与不来，既不至于自己犯险，又能体现出对客人的欢迎之情，比较自然，合乎常规，正如《象》说“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九五：在酒食旁边等待，占问吉。

“需于酒食”是说在为客人准备的酒食旁等候客人。不出家门，在为客人准备的酒食旁静待客人，可见定力之大，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耐不住性子贸然外出涉险，因此说“贞吉”，《象》说“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上六：回到家中，有不请而来的三位客人，小心谨慎地应付他们，最终吉。

速，请、召。敬，警惕，对……保持警觉。走出家门去等待客人，等待的客人没来；回到家中，却发现来了三位不请自到的人。这颇有些离奇、滑稽的意味。爻辞以此比喻和说明：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行事，客观结果和主观愿望往往是有差距的。遇到这种情况，小心谨慎地保持警觉，随机应变，最终也是吉利的。

与前三爻相反，本卦后三爻从正面揭示出这样的道理：在认识到危险的时候，要尽量远离危险；做任何事情，时机不到的时候，要忍隐待时，不要盲目行动；万一遇有不测情况发生，保持警觉，小心谨慎地应付，也能转危为安。

《需》卦卦象的象征意义，忍隐待时的主题，再加上九五爻中的“需于酒食”、本爻中的“不速之客”，这几个方面联系起来，很容易使我们想起《三国演义》曹操煮酒论英雄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也能很好地说明本卦的主题。

刘备虽有雄心大志，但在创业初期还没有自己的地盘，有一段时间不得已依附于曹操。为避免曹操谋害，故意在自己的住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一天，曹操突然造访，约刘备饮酒。刘备随曹操来到一亭子，见亭中已备盘樽，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于是，二人对坐饮酒。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此时曹操也将话题扯到天下形势、人物评论上来，在将当时有名的人物一一评论后，曹操说那些人都算不上英雄，然后给“英雄”下了个定义：“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刘备问：“那么，究竟谁算得上英雄？”曹操先用手指了一下刘备，然后又指了一下自己，说：“现在天下的英雄，只有你与我！”刘备本想借种菜以示自己胸无大志，但还是被曹操看透点破了，听了曹操这话，吃了一惊，手中拿的汤匙筷子，不觉落到地下。好在刘备定力不错，也还算机智，马上定下神来，从容地低头拾起筷子。当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刘备借口说：“嘿！没想到打雷，吓了我一跳！”将内心的惊恐，巧妙地掩饰过去了。

这个故事中，阴云漠漠，骤雨将至的景象正是《需》卦卦象所象征的意义；刘备暂时屈身依附曹操，而在后园种菜，为的正是忍隐待时；在这种形势下，与曹操一起饮酒，岂不又是“需于酒食”？曹操不请而至，突然造访，正是一位“不速之客”；刘备被曹操说破心思，却能借雷声巧妙地掩饰过去，不至于使曹操起疑心而加害自己，岂不就是“敬之终吉”？如此种种相似之处，甚至都使我们怀疑罗贯中就是受《需》卦的启示而构思出“曹操煮酒论英雄”这样一个艺术情节的。

六《讼》：退一步海阔天空

讼（坎下乾上）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讼：虽然诚信，但不被理解或误解；保持警惕，事情发展过程中吉；最终凶险。利于出现大人，不利于做艰难的事情。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初六：不使争讼的事长久地进行下去，开始有点小麻烦，最终吉。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九二：争讼没有取胜，狼狈地逃回来，他的三百户邑人没有麻烦。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六三：继承前人的思想道德，占问有麻烦，最终吉。如果从事争王的事业，不会成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九四：争讼没有取胜，返回顺从在上者之命，生活恢复安宁，占问吉。

九五：讼，元吉。

九五：争讼，非常吉利。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上九：可能赐给他皮革绶带，短时间内三次剥夺。

《需》卦九五爻辞说“需于酒食，贞吉”，其中谈到了饮食问题。饮食是人类的第一需要，是一切战争的终极原因。现代如此，古代更是如此。古代战争中，掠夺物质生活资料往往是战争最直接、最主要的动机和目的。因此《讼》卦紧接着排在《需》卦的后面，正如《序卦》中说：“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讼，从字本义上看，是以言语争辩是非，也就是俗语所说的打官司，这是本卦的主题。

《讼》卦卦爻辞中探讨了产生争讼的原因，应该如何正确对待争讼，尤其在争讼不胜的情况下采取什么策略等。虽然题目是讼、打官司，但其根本的宗旨却是劝导你尽量避免争讼，不打官司。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讼：虽然诚信，但不被理解或误解；保持警惕，事情发展过程中吉；最终凶险。利于出现大人，不利于做艰难的事情。

卦辞首先指出了争讼的原因、结局及应该采取的相应对策。“有孚，窒”——心中虽然诚信，但不被人理解或者被人误解，这是争讼产生的原因。的确，有很多言语是非往往是由于相互之间缺乏交流和沟通而引起的，如果大家能够以诚相待，心平气和地探讨一切问题，也就不至于发生争讼了。但是，争讼一旦产生，双方处于敌对状态，就是另一回事了。为避免自己处于不利境地，受到不必要的伤害，就要认真对待，从思想上保持警惕，这样在争讼的过程中会对自己有利，因此说“惕，中吉”。但争讼之事无论谁胜谁败，谁输谁赢，归根结底都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又说“终凶”。有才有德并且在位的“大人”能够明辨是非曲直，公平公正地对争讼进行裁决，有利于争讼的平息，因此说“利见大人”。一个人处于争讼之时，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心身憔悴，这种情况下是不利于办什么大事、难事的，因此说“不利涉大川”。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初六：不使争讼的事长久地进行下去，开始有点小麻烦，最终吉。

永，使动用法，使……长久。所事，是指有可能导致争讼发生的事。言，言语、口角、争论。

本条爻辞意味深长，很值得仔细琢磨。不说“不永所讼”而说“不永所事”，可见事端初起，还没有发展到争讼的地步，只是有点小小的言语上争论、磨擦，因此说“小有言”。“言”这个词有言语、口角、争论等相互之间有联系的含义，“言语”是一个中性词，而言语不当，你一句、我一句，可就成了“誩”字，成了口角、争论了。言语上有争论、磨擦，这是正常的，不辨不明嘛！俗语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家宜解不宜结，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了争论、磨擦，稍微争辩几句是可以的，但也不要得理不饶人，对方已经知道理亏了，也就多包容一点，退让一步，不要使争论、磨擦升级，不以争讼为能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此为指导思想来处理人际关系上的矛盾纠纷，不使矛盾纠纷发展为争讼，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因此说“终吉”。

由初六爻辞，想到《老子》中所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夫唯不争，故无尤。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水是生命之源，滋养、哺育了人类和自然万物，但从来不索求什么、争要什么。相反，人类不但不知道感激，还将众多臭恶、无用之物排泄、丢弃到水中，而水也都大度地、委曲求全地包容下来了。你看，水的胸怀有多么广宽，心地多么善良呀！也正因此，《老子》中用以比拟、形容“道”。人类如果能学学水的这种胸怀、善心，用来对待一切事情，天底下还会有争讼，还会有烦心的事吗？即使有争论、磨擦，像《老子》中所说的那样“言善信”，争论、磨擦也就平息了，因此说“上善若水”。

有意思的是，如果我们深入考查一下，“善”字的本义就是对争论进行公平裁决、使争讼平息的意思。

“善”字古作“譱”，由一个“羊”和两个“言”构成。两个“言”合成一个“誩”字。誩，《说文》云：“竞言也。”竞，《说文》云：“强语也。”段注：“强语谓相争。”可见，“誩”的意思就是两个人有了言语争论，也就是争讼的意思。那么，“譱”字中的“羊”介于“誩”字中间，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墨子·明鬼下》中记载：从前，齐庄君有两个大臣，分别叫王里国、中里徼。这两个人打了三年的官司，还没有辨明谁是谁非。于是齐庄君命人杀一羊，令二人歃血盟誓，然后诵读二人的讼状。读完王里国的讼状，羊没有什么反应；而读中里徼的讼状还不到一半，羊居然跳起来顶撞中里徼，谁是谁非因此也有了答案。

《论衡·是应》中也记载：有一种独角羊，天生能够辨别有罪无罪。所以，古代的皋陶，用独角羊帮助审理案件，独角羊对于那些有罪的人则触之，无罪则不触。

这也就是说，在古代思想文化中，羊被认为具有判断是非曲直的奇特作用，是公平、公正执法的象征，因此作为“譱”字的构件。

说到法，我们再看“法”字，也与水、羊有关。“法”字古作“灋”，由“水”“廌”“去”几部分构成。其中的“廌”又称为“獬豸”，就是上面所说的神羊，而水在常态下都是平的，“去”就是除去不平、不公的意思，所以“灋”字取“水”“廌”“去”作为构字部件，表明刑法、施法要公平、公正。

因为“獬豸”之类的神羊象征公平、公正，所以古代法官戴的帽子作成“獬豸”的形状，《后汉书·舆服志》中说：“法冠，执法者服之……或谓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故以为冠。”

獬豸冠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九二：争讼没有取胜，狼狈地逃回来，他的三百户邑人没有麻烦。

克，胜。逋（bū），逃窜。眚（shěng），本义为眼疾，引申为灾害。由本爻看来，主人公是一个拥有三百户邑人的奴隶主，这在古代势力也算蛮大了，地位蛮高了。但他争讼的对象权势比他还大，地位比他还高，因而遭到失败。与势力大、权位高的人争讼，这是不自量力，自找烦恼，正如《象》说“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关于本卦，李大用先生《周易新探》从历史的角度研究认为，这是周、商之间纷争的实录，可以参考。其背景已在《坤》卦中述及。如此的话，《象》中所说的“下”当指周文王，“上”当是指商王帝乙。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六三：继承前人的思想道德，贞问有麻烦，最终吉。如果从事争王的事业，不会成功。

食，享用，引申为继承。旧德，犹如《尚书》中所说“旧政”“旧章”等。

“或从王事，无成”与《坤》卦六三“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意思差不多，是说从事争王的事业没有成功。联系历史上商、周关系来看，就是《坤》卦中所说的周文王伐商败归的事。

通观与《易经》成书时代相去不远的《尚书》，我们可以发现，商、周之际尊老、崇古思想非常突出。尊老、崇古包括尊重、遵循前人的思想、道德、制度等。前人的思想、道德、制度等，被长期实践证明行之有效，是前人的智慧、经验的结晶，后人应该加以继承，因此说“食旧德……终吉”。但其中也难免有不能适应新形势下新情况、新问题的地方，需要加以扬弃、改革。如果全盘保守前人的思想、制度，在现实中难免碰壁，因此又说“贞厉”。爻辞反映了对于前人的思想、道德、制度等的继承与发展上的矛盾、复杂心理。联系历史上商、周关系来看，本爻所反映的可能是周人在伐商失败后，在反思对待殷商应采取什么政策、策略、态度上的一种矛盾、复杂心理。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九四：争讼没有取胜，返回顺从在上者之命，生活恢复安宁，占问吉。

复，返回。即，靠近、顺从。命，上命。渝，变。争讼未能取胜，返回自己的领地，继续顺从在上者之命，争讼获胜的一方也未再深究，生活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安宁，因此说“贞吉”。

联系历史来看，“命”当指商王之命。周人从伐商失败的教训中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与商人抗衡，因此不得不继续听命于商王，安于现状。

九五：讼，元吉。

九五：争讼，非常吉利。

如前所说，争讼不是好事。为什么又说“讼，元吉”呢？因为这是从平息争讼的角度说的。九五在本卦中象征听讼之主，也就是卦辞中“利见大人”的“大人”。“大人”能够明辨是非曲直，能够公平公正地裁决争讼，使争讼平息下来，因此才说“元吉”，《象》说“讼，元吉，以中正也”。后来的包拯、海瑞堪称这样的“大人”。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上九：可能赐给他皮革绶带，短时间内三次剥夺。

或，与《乾》九四“或跃在渊”相同，也是不定之辞，或许、可能的意思。锡，通“赐”，帛书《周易》中就是作“赐”的。鞶（pán）带，皮绶带，具有标志身份、地位、等级、权力的作用，也是荣誉的象征。终朝，一个早晨。三，虚指，泛指次数多。褫（chǐ），剥夺。

因争讼取胜，有可能获“鞶带”之类的赏赐，但难以长保。爻辞中的“或”字表明了这种可能性，同时也表明了这种不确定性。一个表示时间短暂的“终朝”，一个表示次数多的“三”，两个状语连用，极端地表明了这种荣耀的难保。可见，争讼之事，失败固然是败，而获胜也不是什么光彩荣耀之事，不应当提倡和鼓励，正如《象》说“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联系历史来看，可能是周与商争讼后，周人表面上继续臣服于商王朝，维系与商王朝的关系。而商王也利用周人维持、稳固自己的统治，因此对周人通过赏赐、任官等进行笼络，但又对周人极度不信任。

争讼是人类产生尤其是阶级社会产生以后一种不可避免的、普遍存在的现象。读《讼》卦，对我们如何尽量避免争讼，万一陷入争讼又如何面对、处理争讼中的问题，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七《师》：武王伐纣实录

师（坎下坤上）

师：贞丈人，吉，无咎。

师：占问丈人，吉，没有过错。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初六：军队行动要用纪律来约束，否则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九二：王在中军，吉，没有过错。王多次发布命令。

六三：师或舆尸，凶。

六三：军队如果用车运载牌位（出征），凶。

六四：师左次，无咎。

六四：军队向左侧撤退，没有过错。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六五：讨伐敌人，利于找到借口，没有过错。长子统帅军队，次子用车运载牌位，占问凶险。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上六：周王拥有天命，分封诸侯、大夫。不要任用小人。

人有不平则争讼，争讼不息则战争起，因此《师》卦排在《讼》卦之后。

《老子》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但是人类始终没有能够摆脱战争。可以说，人类文明的进步一直伴随着战火的洗礼。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为了人类的生存，为了文明的进步，符合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正义战争非打不可，正如《左传·襄公二十七年》中说：“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战争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得已而用之，其最终目的是以杀止杀、以武止武，“止戈”为“武”的造字本义就反映了古人对于和平的向往。为了这一目的而进行的战争是正义的、进步的，会得到人民的拥护和支持，正如《彖》中说：“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如果将本卦卦爻辞与《尚书》的有关记载比较研究一下，可以发现，本卦实际上是记录了周武王伐纣前后的历史。

师：贞丈人，吉，无咎。

师：占问丈人，吉，没有过错。

师，原是一种军队建制，在此指军队。丈人，指德高望重年老的人。

作战要有统帅。统帅的任用得当与否，对战争的胜败起着关键的作用。统帅要选择、任用富有经验和威望之人来担任。一般来说，经验、威望与年龄是成正比的，而年老之人在这方面占有优势，因此说“贞丈人，吉，无咎”，这与商、周之际的尊古、崇老倾向是一致的。反之，则如《正义》中说：“若不得丈人监临之，众不畏惧，不能齐众，必有咎害。”

联系历史来看，卦辞中所说的“丈人”应该就是指此次战役中担任统帅的吕尚即姜太公，对此宋代张载《横渠易说》中也说“丈人，……太公近之”。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初六：军队行动要用纪律来约束，否则凶。

律，军法、纪律。否（pǐ），破败；臧，有功；否臧，就是成败的意思。纪律是军队的生命。军纪的好坏是决定战斗胜负的主要因素之一，但不是惟一的因素。军纪良好未必能取胜，但军纪不好肯定要吃败仗，因此爻辞不说“吉”而说“否臧凶”，《象》说“失律，凶也”。因此作战前首先要严肃军纪。例如，《周书·牧誓》中记载，周武王在伐商前发布动员令说：“今天的战事，行军时，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等待队伍整齐。将士们，要努力呀！”对军纪作了严厉、明确、详细的规定。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九二：王在中军，吉，没有过错。王多次发布命令。

本爻的主语当是下文中的“王”。古时军队分左、中、右三军，主帅居中军。王，指周武王；三，泛指而非实指，指多次；锡，通“赐”，发布；命，战斗动员令。王三锡命，就是说周王多次发布战斗动员令，这如周武王伐纣前，发布《泰誓》《牧誓》等战前动员相似。

“尚中”思想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中非常突出的思想，对后来的影响也非常深刻、广泛，在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中就常见。例如，开会、照相、宴请等活动中，主要人物都要坐中间位置，其他人则根据年龄的大小、资历的浅深、职位的高低等，围绕主要人物依次而坐，就是尚中思想的反映。

本爻中的“（王）在师中”也是这种“尚中”观念的反映。首先，作为三军最高统帅的周王坐镇中军，是由“尚中”的思想观念所决定的。其次，从作战的角度考虑，也便于指挥、协调部队、发布作战命令、稳定军心等，因此说“在师中，吉，无咎”。反之，在“尚中”观念已经深入人心的时候，本应坐镇中军的最高统帅不坐镇中军，会使军队产生诸多疑惑、联想，如：我们的统帅是不是易人了？我们的统帅是不是受伤或者生病了？这显然是不利于稳定军心、凝聚战斗力的。

六三：师或舆尸，凶。

六三：军队如果用车运载牌位（出征），凶。

或，不定之辞，假如，如果。舆，车子，在此用作动词，用车运载的意思。尸，木主、神主，也就是代表死者的牌位。

关于此爻中的“尸”字，大部分注家解释为“尸体”，这样就将本爻理解为：军队打了败伤，运送尸体，因此说凶。这样的理解虽然也能讲得通，但如果结合历史来看，把“尸”解释为“木主”更为准确。

《史记·伯夷列传》载：“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周文王去世，姬发继承王位，由于刚继承王位，经验、能力各方面都不足，也还未树立起自己的威望，不足以服众，于是带着文王的牌位一同出征，一方面表明“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史记·周本纪》）之意，同时借其父的威望巩固对部队的领导权，增强部队的凝聚力、战斗力。但仍考虑不周，顾此失彼。武王此举虽然有助于上述目的的达到，但却有违于孝道。《史记·伯夷列传》记载，周武王伐纣之前，伯夷、叔齐扣马而谏：“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言辞相当激烈！作为局外人的伯夷、叔齐尚且如此，况且周人自己内部！再由“或”字看，可能也正是由于周人内部在是否“载尸以行”的问题上有不同意见，故占筮以决疑，占筮结果为“凶”。

六四：师左次，无咎。

六四：军队向左侧撤退，没有过错。

次，撤退，如《周易尚氏学》：“古人尚右，左次则退也。”也有解释为“驻扎”的。

中国古代存在着“尚左”还是“尚右”的分别，如《逸周书·武顺解》中云：“天道尚右，日月西移。地道尚左，水道东流。”“吉礼左还，顺地以利本；武礼右还，顺天以利兵。”其中分别把吉礼、武礼与天地相配，把日常的礼仪习俗提升到形而上学的高度，使左右与天地建立起对立关系，把尚左、尚右和宇宙精神相沟通。

因为兴兵作战是要死人的，所以古人把兴兵作战与丧亡一样，视为不祥、凶险之事。如《老子》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又说：“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兴兵作战既然是不祥、凶险的事情，那么按照这种规定和说法，军队作战中应该是向右撤退或者驻扎的，如此方能“顺天以利兵”。因此“师左次”是不应该的，本来应该是“有咎”的。但是，因为吉事尚左，“吉礼左还，顺地以利本”，又如本卦卦象所象征的：地中聚藏着水源，象征着民众，而民众是兵力的来源。“左还”“顺地”可以使民众少一些伤亡，有利于民众这个根本。因此，“师左次”又寓吉祥的意思，所以说是“无咎”。

上面这些都是从象征意义上说的。实际作战之中，撤退与进攻同为战争中常见的战略战术，有时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并不意味着不利或者失败。在形势不利于己，不适宜进攻的时候，审时度势，暂时撤退，也是战争中的正常之举，并不违背用兵的常道，也是没有过错的，因此说“无咎”，又如《象》说“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六五：讨伐敌人，利于找到借口，没有过错。长子统帅军队，次子用车运载牌位，占问凶险。

田，打猎。有，词前缀，无实义。禽，古时泛指禽兽。执言，为某种行为找借口、依据。弟子，次子。

从表面的意思看，“田有禽”似乎是说打猎，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古代的田猎活动在很多方面与战争有相似之处，因此也往往以田猎比喻征伐。例如，周代的时候，规定每年的四季中都要组织大规模的射猎、习武活动，不同季节中的狩猎还有不同的名称：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邢昺解释说：“此说田猎习武之事也。”本爻中的“田有禽”隐喻周人对商的征伐，大概如同殷纣王被周武王在鹿台上擒获一类的事。

武王伐商，说到底是以下反上、以臣伐君的行为，终究有一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因此，除了以“田有禽”加以隐喻、掩饰之外，还千方百计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依据，因此说“利执言”，对此《程传》中一语道破：“执言，奉辞也，明其罪而讨之。”如《泰誓》《牧誓》等篇中，历数商纣王的种种罪状，即属此类。

周武王姬发在周文王的诸子之中排行第二，但因为文王的长子早年被商纣王杀戮，因此姬发是事实上的长子。姬发既然继承文王之位为王，又以文王的名义伐纣，从宗法制度上来说，理应由武王“舆尸”。但是武王又是军中的最高统帅，担负着指挥军队的重任，分身乏术，因此只能由“弟子舆尸”，负责运载、守护文王的牌位。这样，就出现了“长子”与“弟子”之间在任事上的不当，而这容易使人误认为是“弟子”继承了王位，从而造成对军队指挥权上的模糊、混乱认识，不利于战事，因此说：“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又如《象》说：“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上六：周王拥有天命，分封诸侯、大夫。不要任用小人。

大君，指周武王；命，指天命。大君有命，就是说周王拥有了天命。开国，分封诸侯国；承家，分封大夫。小人，有才无德之人，与“君子”对言。

武王伐纣，一举推翻商王朝，建立周王朝。周初仍然没摆脱天命说的影响，或者说有意利用天命说为周代商提供依据和借口，把朝代移革、政权交替归于天命意志作用的结果，因此说“大君有命”。战争胜利、国家建立后，论功行赏，分封功臣，根据功劳的大小，或分封为诸侯，或任命为大夫，因此说“开国承家”。夺取政权不易，但巩固政权、治理国家更难，用人得当与否是至为关键的因素之一，尤其不能任用那些有才无德的小人，因此说“小人勿用”，《象》说“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周书·武成》中载有这样的话：“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任事惟能。”可与本爻爻辞相互印证。

由上可见，《师》卦爻辞与《周书》中记载武王伐纣前后的一些内容非常相似，这说明《师》卦不是泛泛地谈用兵作战，应该就是武王伐纣的实录。

八《比》：一部古代外交统战大纲

比（坤下坎上）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比：吉。根据占筮结果看，占问永远有利，没有过错。联合使不安宁的方国归顺，迟来归顺者凶险。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初六：诚信地联合，没有过错。至诚至信使方国归顺，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二：和内部的人进行联合，占问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三：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进行联合。

六四：外比之，贞吉。

六四：和外部的人进行联合，占问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九五：光明正大地联合，就像古代君王狩猎，从左、右、前三面驱赶禽兽，任马前的禽兽逃逸，协助围猎的人无须戒备一样，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上六：联盟没有首领，或没有一定的目的，凶。

在古文中，“比”是二人并列的形状，《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引申为团结、联合等，这是本卦的主题。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比：吉。根据占筮结果看，占问永远有利，没有过错。联合使不安宁的方国归顺，迟来归顺者凶险。

“吉”“元永贞”“无咎”等断占之辞，首先从占筮的角度、从总体上肯定和提倡“比”的重要性。

“方”是商、周之时对周边一些小国家的称呼。在商、周之时，这些周边的小国经常对商、周入侵、骚扰，是导致商、周不安宁的一个重要原因，因此当时又将这些小国家称为“不宁方”。商、周之时不断地对这些方国进行武力征讨，如《既济》九三中所说的“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即是。仅是讨伐一个鬼方，就用了三年的时间，可见要想从武力上征服这些方国实非易事，因此除了武力以外，也对这些方国采取团结、联合的怀柔政策——也即“比”。“比”的结果使原来一些不安顺的方国前来归顺，因此说“不宁方来”。“后夫”是指那些最后才来归顺的方国。“后夫”之所以“凶”，是因为“后夫”本来就心存观望、没有前来归顺的诚意，后来只是迫于大势不得不来，因此姗姗来迟。像这样的人表面上虽然归顺，但心怀异志，身在曹营心在汉，迟早要背叛而被剪灭、清除，因此说“凶”。防风氏可以说就是“后夫凶”的一个典型例子。据《国语·鲁语》记载：从前大禹招致众邦酋到会稽议事，防风氏迟迟后到，因此被大禹杀死。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初六：诚信地联合，没有过错。至诚至信使方国归顺，吉。

诚信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自古以来就是处理一切人际关系、国际关系的一条重要道德准则，更是团结、联合的基础。没有诚信，一切无从谈起，因此爻辞说“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是说诚信充满了瓦罐，比喻诚信之施至广至深。诚之所至，金石为开。无知无觉的金石都能为之感动，何况是有感情的人呢？

“它”是“蛇”的古字。因为蛇既能生存于草莽丛林，又能生存于沼泽水滨，善于潜藏不易察见，出入无常而又具突然攻击性，常使人防不胜防，危害古人的生存，给人们造成极大的恐惧感、不安全感。而上面所说的“不宁方”的入侵、骚扰，给商人、周人的感觉与蛇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因此也直接以“它”称呼这些方国，如《国语·晋语》“不出于它矣”注中所说“它，它族也”。可见，“有它”也就是上面所说的“不宁方”，“终来有它”与“不宁方来”意思基本一样，都是说：最终使其他的部族前来归顺。只不过“终来有它”是从招顺者的角度而言，“不宁方来”是从归顺者的角度而言罢了。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二：和内部的人进行联合，占问吉。

从内部进行团结、联合，这是一切团结、联合的前提。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首先要搞好内部团结，稳住自己内部的阵脚，这也就是《象》中所说的“不自失也”。而“不自失”也是进一步团结、联合其他力量的前提。如果自己的内部都不能团结一致、齐心协力，何谈团结、联合其他力量？团结、联合其他力量又有什么意义呢？

六三：比之匪人。

六三：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进行联合。

匪人，指志不同、道不合的人，一般来说不是团结、联合的对象。这样的人，一方面一贯没有坚定的立场，常常两面三刀，出尔反尔，是骑墙派、墙头草，东风势大则顺东风，西风势大则顺西风；另一方面，这种人因为常常出入不同的集团、派别之间，对敌我双方阵营的情况都比较熟悉。与这样的人搞统一阵线，弄不好被他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反戈一击，为害不浅，因此《象》云“比之匪人，不亦伤乎？”——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联合，难道不是很受伤吗？

例如，三国时期的吕布就是“匪人”的典型代表。据《三国志·魏书·吕布传》记载，吕布先是投靠并州刺史丁原，做骑都尉的官，非常受器重。后来董卓作乱，在董卓的诱使下，吕布砍了丁原的头，又投靠了董卓，并认董卓为父。后来在司徒王允的密谋下，吕布又杀了董卓，进封温侯，与王允共同把持朝政。李傕乱起，吕布又投靠袁术，袁术厌恶他反复无常，没有接纳他。他又转而投奔刘备，不久鸠占鹊巢，把刘备赶跑而占据其地盘。最后吕布被曹操擒获，又低声下气，乞降求生。曹操虽知吕布反复无常，但又爱惜其勇武，因此犹豫不决，以目徇求众人意见，曾吃过他苦头的刘备说：“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丁原）与董太师（董卓）乎！”那意思是说：你没有看到吕布事奉丁原、董卓时是怎么做的吗？听了刘备的话，曹操心领神会，于是杀了吕布，以绝后患。

虽然在一般情况下，“匪人”不是团结、联合的对象，但有时从大局考虑，为了达到特定的目的，也可以相机、相时与“匪人”进行团结、联合。但和这样的人团结、联合，有利有弊、亦吉亦凶，关键在于“比”者的操纵取舍，这也正是爻辞没有明确断言“吉”“凶”“利”或“不利”的原因。

六四：外比之，贞吉。

六四：和外部的人进行联合，占问吉。

“外比之”与六二爻辞的“比之自内”相对而言，指和一个国家或集团的外部力量进行团结、联合。

由六二的“比之自内”到六三的“外比之”，表明“比”的范围逐渐扩大，在搞好自己内部团结的基础上，进一步和外部力量进行团结、联合，这是应该肯定和提倡的，因此说“贞吉”。但和外部的人团结、联合要有所选择，尽量选择那些有贤德、能够听从统一指挥、服从统一行动的对象，因此《象》云：“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九五：光明正大地联合，就像君王狩猎，从左、右、前三面驱赶禽兽，任马前的禽兽逃逸，协助围猎的人无须戒备一样，吉。

“显比”也就是光明正大地团结、联合。爻辞中以古时的天子、国王围猎设喻来说明这一道理。

古时的天子或国王围猎，采取“不合围”的方法，由围场所在地村庄的人协助围猎，从左、右、前三个方向把禽兽驱赶到射猎者的前方。在众人的吆喝驱赶之下，禽兽四散，向不同的方向逃窜，对于那些背向射猎者逃窜的则射杀之，因为“背”有背叛之义；而对于那些直冲射猎者方向而来的，则网开一面，听任其逃逸，协助围猎的邑人也无须对之戒备，因为直冲射猎者方向而来的禽兽似前来投奔之义。

建立联合统一阵线要本着自觉自愿、来去自由的原则，不勉强，不迫从，应网开一面。对于一些本来无意加入这个联合阵线的人或集团，纵然勉强使之加入，往往也是貌合神离，不仅对于自己的事业无补，有时甚至是有害的，如卦辞中所说的“后夫凶”就是这种情况。

在这方面，《三国演义》中描写曹操对关羽的做法，可以说是明智可取的。曹操早就瞩目于忠勇有义的关羽，在关羽被曹操所败俘获之后，曹操待之甚优：封侯赐爵，上马金，下马银，赐以成群美女，日日酒宴款待……意欲打动关羽，归顺自己。然而，关羽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封金挂印，过五关斩六将，毅然决然地寻找刘备。曹操挽留不成，为之网开一面，任其自去。

上六：比之无首，凶。

上六：联盟没有首领，或没有一定的目的，凶。

对于本爻的“首”字，有解释为首领、领袖的，也有解释为目标、方向的，这两种解释在字面上都能够讲得通，而且都有一定的道理。在《易经》中，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也正因此，《易经》的一条爻辞能给我们多角度的人生经验的启示，这也是作为大道之源的《易经》魅力之所在，也是《易经》两千多年来诠释不绝、历久弥新的主要原因之一。以下从“首”字的两种不同的解释分别进行阐述。

从“首”字首领、领袖的意思来理解，就是说不同的集团、阵营结成一个统一战线以后，必须要有一个德高望重、领导才能出众、为众人所信赖的领袖，如果没有这样一个领袖，或者这个领袖不具备上面这些条件，那么这个统一战线不仅不会形成1+1等于2或大于2的力量，可能会因为内耗等原因而出现1+1小于2的情况。这样的统一战线，结局无疑是非常凶险的。

从“首”字目标、目的的意思来理解，凡是联合、结盟都要有一定的方向、目标，为达到一定的目标、目的服务。反之，如果统一战线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目的，并且为这个目标、目的去共同努力，那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日久则人心变乱，产生内讧，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与没有共同的首领一样，这同样也是凶险的，正如《象》所云：“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总之，《比》卦围绕“比”这一主题，通过卦爻辞对联合的基础、前提、对象、目的等进行叙述和占断，反映了古代的外交和统一战线思想，可谓一部古代外交和统一战线政策总纲，对于我们仍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九《小畜》：古代农业生产掠影

小畜（乾下巽上）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小畜：通顺。密云起自于西郊，但还没有下雨。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初九：从道路上返回，有什么过错？吉。

九二：牵复，吉。

九二：牵着牛车返回，吉。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九三：车脱落了车，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六四：心中诚信，小心谨慎地行动，没有过错。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九五：一贯保持诚信，因邻居的帮助而富裕。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上九：雨已经下过，雨已经停止，还可以继续运载（农作物）。妇人占问危险，月亮接近圆满，君子行动凶险。

战争之后，人们转向了经济建设的活动。经济活动是指获得物质生活资料的活动，包括农业、商业、畜牧业、渔猎等，这在《易经》中都有所反映，后将一一述及。

我国是一个农业国家，自古以农业为本。土地是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五谷桑麻等是最基本的生活资料，如《白虎通·社稷》中说：“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后来“社”“稷”并称成了国家的代名词，农业在我国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周民族是我国有史可考的最早农业民族，周民族的发祥地有邰（今陕西武功县一带）是我国最早的农业发源地之一，其始祖后稷原名叫弃，因在农业发展上的卓越贡献而被称为后稷，奉为谷神，这在《诗经·大雅·生民》中有所反映。而本卦所描述的就是周代农业生产中的一个片段。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小畜：通顺。密云起自于西郊，但还没有下雨。

畜，通“蓄”。小畜，指小的积蓄。农业生产固然可以创造和积蓄财富，但毕竟只是积蓄之道的一个方面、一种途径，相对于后面《大畜》卦中所描述的牧业、商业活动的广泛积蓄而言，积蓄之道未免偏狭，在赢利上也有小、大之差，因此与“大畜”相对而言称为“小畜”。

从卦象上看，《易经》中以“小”指阴、以“大”指阳。如《泰》卦乾下坤上、乾内坤外，卦辞说“小往大来”；而《否》卦卦象与《乾》刚好相反，卦辞说“大往小来”；《大有》卦乾下离上，只六五一阴爻，而其他五爻为阳爻，因此以“大”称之；《大过》卦巽下兑上，最下、最上二爻为阴爻，中间四爻为阳爻，阳爻多于阴爻，因此称为“大过”；而《小过》卦艮下震上，中间二阳爻，其他四爻为阴爻，阴爻多于阳爻，因此称为“小过”；《大壮》卦乾下震上，下四爻为阳爻，上二爻为阴爻，阳爻多出阴爻，因此称之为“大壮”。这说明《易经》卦的命名与卦象是有联系的，但究竟有多大程度上的联系，仅仅是一些卦名与卦象有联系，还是所有的卦辞都与卦象有联系，还有待于学术界进一步研究。因此，在目前和将来相当长时间内，对于《易经》的诠释、理解，刘大钧先生所提倡的“以训诂为主，又要参考一些通过经文自身可以看出的象”，仍是一种比较稳妥的方法。反之，对每一句卦爻辞都联系卦象来解释，有牵强附会之嫌，有使人如坠云雾之感，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尤其不适合。而以训诂为主解释《易经》卦爻辞不仅符合一般读者的习惯，也有助于从学术上探讨《易经》卦爻辞与卦象到底有什么程度上的联系。

可能有读者会问：《易经》大部分卦象中，或者阴爻多于阳爻，或者阳爻多于阴爻，为什么不都用“大”“小”命名呢？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易经》中对卦的命名有多种方式，从卦象的角度命名只是其中一种方式。还有以卦中常见词命名的，这种命名方式占大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卦名往往是卦中论述的主题，如《需》《同人》《谦》《豫》《蛊》《临》《观》等等；还有以概括一卦主题、宗旨的词命名的，如《屯》《泰》《否》《睽》《姤》《既济》《未济》等等；还有以卦象象征的事物命名的，如《乾》《噬嗑》《明夷》等等。如果只从一个角度，以一种方式命名，就会显得太呆板、太程式化了。

不过，仅说《易经》中以“小”指阴、以“大”指阳，仍然有一定的问题。就以《大畜》《小畜》两卦来说，《大畜》卦象为乾下艮上，也只是六四、六五二阴爻，其他为阳爻，阳爻多出阴爻，却以“大”称之；《小畜》卦象乾下巽上，只有六四为一阴爻，其他爻都是阳爻，却以“小”称之。为什么？因为“大”除了指阳爻以外，还有“多”的意思；而“小”除了指阴爻以外，又有“少”的意思。《大畜》卦象中有两个阴爻，而《小畜》卦象中只有一个阴爻，因此分别冠以“大”“小”。

以上附带介绍了《易经》中“大”“小”的含义，以及卦命名的方式。现在让我们继续看《小畜》卦辞。

雨的生成是阴、阳二气相互作用的结果，是阴、阳二气趋向调和、统一、亨通的表现形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解释云、雨生成的道理说：“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地上的阴气受热蒸发，向上上升，遇冷以后先变为云；天上的冷气下降，遇到低空中的热气，同样也会变为云。云蓄积到一定程度以后，就会形成雨又落回地面。而阴、阳二气蓄积的程度不够，只能形成云，不足以形成雨。

本卦名为“小畜”，卦象中只有一个阴爻，说明由于阴气蓄积不够，还不足以成雨，因此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民间谚语也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北，天空黑；云往南，水潭潭；云往西，马溅泥。”《经解》中也说：“凡云自东而西则雨，自西而东则不雨。”说明早在《易经》成书的年代，人们已经观察和认识到了云的走向与下雨与否之间的规律。

虽然目前还没有下雨，但密布的阴云表明阴、阳二气正处于积蓄、调和、趋向统一阶段，阴、阳相和成雨，只是时间上早晚的问题，因此说“亨”。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初九：从道路上返回，有什么过错？吉。

在田间收获、往家中运载农作物的人们见到天上阴云密布，认为要下雨，担心被雨淋，于是从田间往家中返还，因此说“复自道”。

如上所述，云自西向东是不会下雨的。所以人们的疑虑、担心是多余的，是由于没有经验所致。而正是因为没有经验，不能确切地判断出是否下雨，才应该忧虑。从这个角度上说，这种忧虑又是应该肯定的。忧患意识是《易经》中所反复、着重强调的避凶趋吉的一种方式，即使是忧其非所当忧，也没有什么过错，因此说“何其咎？吉”。

九二：牵复，吉。

九二：牵着牛车返回，吉。

牵，联系九三爻辞看，当是指“牵舆”。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九三：车脱落了车，夫妻反目。

舆，车子，帛书《易经》中就是作“车”字。说，通“脱”，就是脱落的意思。辐，通“”，连接车身与车轴的部件。

车子脱落车，车厢、车杠、车衡等与车轴、车轮脱离，不再是一个整体。同样，夫妻组成一个家庭，夫妻分离，这个家庭也就破散了。这里的“舆说辐”有可能是写实，也有可能是比兴“夫妻反目”。

因为脱落车，车子瘫痪，不能继续赶路，忙中出错、急中添乱，夫妻二人相互抱怨，反目相向。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六四：心中诚信，小心谨慎地行动，没有过错。

血，通“恤”，忧愁。惕，警惧。去、出，同义连用，指行动。《论语·为政》载孔子语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ní），小车无（yuè），其何以行之哉？”其中所说的“”“”都是车杠与车衡之间相互连接、固定的销子，是车子能够运行的关键部件，在此比喻诚信。车子没有、不能运行，人没有诚信也无法行动。车子没有、不能运行，脱落车也是如此。因此六四爻上承九三爻要求“有孚”，心中诚信，处事谨慎，方可“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九五：一贯保持诚信，因邻居的帮助而富裕。

挛（luán）如，系连的样子。心怀诚信，一向以诚信待人，乐于助人，而他人也报以诚信，因此说“有孚挛如”。车子脱落车不能运行，而车上又满载农作物，夫妻二人无能为力，关键时刻邻人前来帮忙，重新安装上车，农作物因此可以及时运回家而免遭淋湿霉烂，因此说“富以其邻”，《象》说“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古代农业生产中互助协作的精神。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上九：雨已经下过，雨已经停止，还可以继续运载（农作物）。妇人占问危险，月亮接近圆满，君子行动凶险。

既，已经。雨，用作动词，下雨。处，停止。尚，还。德，通“得”，可以、能够。几，接近。望，月近满圆。

阴气经过不断的蓄积，达到一定的程度，与阳气中和而成雨，雨过天晴，又可以继续运载庄稼，因此说“既雨既处，尚德载”。

日为阳、月为阴。阴气进一步蓄积，有超过阳气的趋势。反映在月亮上，月亮接近圆满。引申到人事领域中，月为阴，象征妇人；日为阳，象征丈夫。物极则反，月满则亏，因此告诫说“妇贞厉”。阴阳二者彼此消长，月亮接近圆满的时候，意味着阳气衰微。阳又象征行为的能力，阳微表明不具备行为能力，因此又说“君子征凶”，《象》说“君子征凶，有所疑也”，这有点结合月相而占的味道了。其实，阴阳本为一对平行的概念，阴消阳长、阳长阴消都是正常之事，男女之间也是平等的，爻辞说“妇贞厉，月几望，君子贞凶”反映了一种尚阳抑阴、男尊女卑的观念。

十《履》：由行为到规范

履（兑下乾上）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

履：踩了老虎的尾巴，（老虎）不咬人，通顺。

初九：素履往，无咎。

初九：穿着素色鞋子走路，没有过错。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九二：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盲人占问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六三：眼有疾而视物，足有疾而行路，踩上老虎的尾巴，（老虎）咬人，凶。武人侍奉国君（就属于这种情况）。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九四：踩上老虎尾巴，吓得瑟瑟发抖，最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

九五：穿着破鞋子走路，占问有危险。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上九：审视其行为，考察其吉凶，不久就会很通顺。

履，本义是“鞋子”的意思。鞋子是用来走路的，因此又引申为行走、践踏、行为。走路要遵循一定的路径、规则。同样，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要遵循一定的道德、行为规范，这在古代统称为“礼”。因此，“履”又引申出“礼”的意思，如《序卦》云“履者，礼也”，而帛书《周易》中此卦就是题为《礼》的。

中华民族素来被誉为礼仪之邦，从《周礼》《礼记》等文献的记载看，周代的时候，礼的兴盛已蔚然可观。

大而言之，社会中每个人各安其位、循礼而动，才能保持社会的有序性和稳定性。反之，如果没有礼的约束，每个人自以为是、各行其是，就会造成社会的混乱，由混乱走向毁灭。《管子·五辅》中把上下、贵贱、长幼、贫富这八个方面作为礼的大纲，认为如果上下之间没有礼仪就会导致混乱，贵贱之间没有分别就会导致争斗，长幼之间没有等级就会违背伦理，贫富之间没有限度就会失去秩序。所以人必须学习礼仪然后才能态度恭敬，态度恭敬然后才能知道尊让，知道尊让然后少长贵贱之间不相逾越，才不会产生混乱和祸患。

在等级制度社会中，礼对统治阶级来说更有其特殊的意义，这首先可以使统治者稳享统治。如《论语·颜渊》中载：齐景公向孔子请教为政的方法，孔子回答说：“国君要像个国君的样子，大臣要像个大臣的样子，父亲要像个父亲的样子，儿子要像个儿子的样子。”齐景公感叹叫好：“对呀！的确应该是这样！国君不像国君，大臣不像大臣，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虽然有粮食吃，我能够吃得下去吗？”

也只有规定礼仪，才能体现出统治者的显赫尊贵。西汉初，天下已定。有一次，刘邦设宴招待群臣。群臣饮酒争功，酒喝多了后，有的大呼小叫，有的拔剑击柱，根本没把刘邦放在眼里，弄得刘邦提心吊胆，一脸的不高兴。于是，命令叔孙通制定礼仪。等叔孙通制定礼仪后，再喝酒时，没人再敢大呼小叫、喧哗失礼。这下刘邦高兴了：“吾乃今知为皇帝之贵也。”于是对叔孙通大加封赏。

小而言之，礼也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只有循礼而动，其行为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才能体现出人的尊严和价值，如《诗经·鄘风·相鼠》中云：“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老鼠还讲究体面，人如果没有礼仪，不如死了算了。《论语·季氏》篇载孔子语云：“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不学诗，你就没法讲话；不学礼，你就无法立身。总之，还用《论语·颜渊》中的话说，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因为人的行为反映和体现道德规范，所以以下卦爻辞通过对不同形式的走路、所走的不同道路、走路中遇到的一些情况的描述，再通过不同的断占之辞对人的道德、品质进行审视、评判。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

履：踩了老虎的尾巴，（老虎）不咬人，通顺。

咥（dié），咬。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尾巴又何曾不然？走路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而老虎却不咬人，还有比这更通顺的吗？因此说“亨”。

初九：素履往，无咎。

初九：穿着素色鞋子走路，没有过错。

素，原色、白色。“素履往”比喻人的品德、行为朴实无华。在思想上能够保持自己的本色、没有虚饰、不受外界的影响；在行为上一出一处安分守己、量力而行、行不逾矩。爻辞提倡和肯定这种思想作风，因此说“无咎”。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九二：行走在平坦的大道上，盲人占问吉。

幽，暗，引申为目盲，幽人也就是盲人。也有将“幽”解释为幽静恬淡的，这种解释虽然与“暗”有相通之处，但结合《妇妹》九四“眇能视，利幽人之贞”来看，前面说“眇”，后面说“幽”，正表明“幽”指“目盲”。

“履道坦坦”比喻人的胸怀坦荡、行为正直。一个人即使有目盲的生理缺陷，但只要是胸怀坦荡，行为正直，目盲而心明，同样可以获得吉祥，因此说“幽人贞吉”，《象》说“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盲人占问且“吉”，况于他人乎？

本爻所说的“幽人”以及六三爻中所说的“眇能视”“跛能履”还见于《归妹》卦。幽人、眇者、跛者当然都是残疾人，但除了本卦六三爻外，其他相应的占辞断语却都是吉的，什么原因呢？

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某一感官的功能缺陷，会相应地增强其他感官的感受性、辨别力或其他能力，而其他感官功能的增强相应地补偿了有缺陷的感官功能，这就是“补偿假说”。

根据这种假说，身体功能方面的缺陷可以使心智得到强化，心智可以弥补生理功能，古代的巫师大都由残疾人来充当就是这个道理（详《大有》卦）。《老子》《庄子》中也是根据这一思路来论证其理论的。如《老子》中云“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完美的东西似有缺陷，但其功用却无穷无尽。又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言语，而言语的人算不上智慧。所以要塞上耳朵，闭上嘴巴。《庄子》中不仅进一步发展老子的这种理论，还刻画了一大批形残而德全的人物。如《人世间》篇描述了一个名叫“支离疏”的人物，这个从名字上就显得支离破碎不健全的人，形体之残状更是令人瞠目结舌，难以想象：面颊藏在肚脐里，两肩高过头顶，合拢在一起指向天空，两小腿骨长在两腋下……但在《庄子》的描述中，他虽然形体有所残缺，却是一个德全之人。

古人不仅在理论上阐述这种现象，而且也有亲身实践者。据东晋王子年《拾遗记》记载：晋平公时，师旷本来以阴阳之学闻名于当世。但后来为了杜绝、闭塞各种忧虑、诱惑，专心于星算音律，故意将两目熏瞎，变成了盲人，因此又被称为“瞽旷”，也自称是“盲臣”“冥臣”。师旷虽然目盲，但胸怀坦荡，行为正直，目盲而心明。《韩非子·难一》中记载：有一次晋平公和大臣们一起饮酒，酒酣之际，晋平公叹息了一声说：“唉！做人君的一点也不快乐。”当时，师旷正侍坐于前，听了晋平公的话，抱琴撞了过来，晋平公虽然躲闪开，但非常生气，厉声质问师旷：“太师你撞谁？”师旷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听见身边有个小人，正在胡说八道，所以想撞死他。”晋平公说：“你撞的是我呀！”师旷说：“呸！凭你刚才说的话，根本就不配做人君。”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六三：眼有疾而视物，足有疾而行路，踩上老虎的尾巴，（老虎）咬人，凶。武人侍奉国君（就属于这种情况）。

眇（miǎo），一只眼偏视。跛，一只脚有毛病。能，通“而”。武人，武士。为，帛书《易经》中作“迵”，《乾》“用九”、《坤》“用六”也作“迵九”“迵六”，如此，则“为”“用”相通，“为”就是“用”的意思。于，被。大君，国君。

眼睛有疾则视事不正，足有跛疾则行路不正。有目眇、足跛的生理缺陷，又不能以心智之长补形体之残，却强不能以为能，勉强地以视以行，随时有可能陷于困境之中，就像一不小心踩上老虎尾巴，被老虎咬一样。“武人为于大君”也属于这种情况。武士因为有勇力，而被国君任用护卫左右，但武士刚强有余、阴柔不足，鲁莽少文，疏于礼仪，随时有可能触犯君王而惹祸上身。后世“伴君如伴虎”一语即是源于本爻爻辞。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九四：踩上老虎尾巴，吓得瑟瑟发抖，最终吉。

愬（sù）愬，恐惧的样子。本爻的“履虎尾”与六三“履虎尾”一样，也比喻身处险境。但六三说“凶”，而本爻说“终吉”，为什么呢？这关键在于“愬愬”二字。

六三身处险境，本是由于自己没有自知之明所致，虽然已身处险境却茫然不知，说不定还因为能够陪伴君王左右而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呢！而九四却不一样，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并因此产生恐惧之心。人在危难、恐惧之际，往往能够激发、调动出巨大的潜在能量。例如《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记载：有一次，被称为“飞将军”的李广外出打猎，草丛中有一块大石头，李广误认为是一只卧伏的老虎，惊恐之下，拔箭射之，力量之大，箭头居然都嵌入石头。等到定神一看，发现是一块石头后，再反复拔箭射之，最终也没能再将箭头射入石头之中。身处险境，有了这种恐惧之心，在思想上、心理上提前做出防范，而不是一味的恐惧，处险不乱，小心谨慎地应付处理，如此也可以化险为夷，因此说“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

九五：穿着破鞋子走路，占问有危险。

夬（guài），通“决”，坚定、果断。九五以阳爻居阳位，象征拥有绝对权威的君王。“夬履”比喻君王的个性坚定刚毅，行事果断，雷厉风行，这固然有值得赞赏的一面。但这样的人也容易养成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作风，长此以往，也是很危险的，因此说“贞厉”。也有将“夬履”理解为破鞋子的，道理也一样。鞋子的作用在于行路，鞋子都破裂了，怎么能走路呢？这样，“夬履”就是预示人的行为艰难，但尚未陷于困境，因此只是说“贞厉”。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上九：审视其行为，考察其吉凶，不久就会很通顺。

祥，吉或凶的征兆。旋，旋转、转动，比喻时间短。《中庸》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通过审视自身的行为，检查哪些方面做得对，哪些方面做得不对，发现其中或吉或凶的征兆，及时总结经验教训，错误之处及时纠正，正确之处进一步发扬光大，不断修养、调整自己的思想、行为，使之日臻完美，如此就可以获得吉祥，因此说“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履》卦由名词鞋子引申出行为之义，再由对不同行为的评判，阐发出人应有的道德、行为规范，人类的道德思想世界就是像这样一步步地构建起来的。

十一《泰》：政通人和享太平

泰（乾下坤上）

泰：小往大来，吉，亨。

泰：阴去阳来，吉，通顺。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初九：拔茅草而牵引它的同类，行动吉。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二：掏空葫芦，用来渡河，不远就飘走了，同伴被水冲走，在中途得到救助。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九三：没有平坦而一点不倾斜的，没有一去而不复返的。占问艰难，没有过错，不用担心，如果心中诚信，在粮食上有福可享。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六四：（思想、行为）轻浮，由于邻国的侵略而不富，因为自己心中诚信而不加以戒备所导致。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六五：帝乙把少女嫁给周文王而带给周人福祉，非常吉利。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上六：城墙倒塌在壕沟中。从都邑中发布命令，不要兴兵作战，占问有麻烦。

“泰”字的本义是双手捧水、水从两手之间滑落的意思，引申为通顺、通顺无阻。

从十二辟卦的角度来讲，《坤》卦六个阴爻，纯阴无阳，象征一年之中最冷的阴历十二月；阴极阳生，一阳生为《复》卦，象征阴历一月；二阳生为《临》卦，象征阴历二月；三阳生，即为三阴爻、三阳爻的《泰》卦，象征阴历三月。

阳春三月，阴阳中和，天气宜人，万物生发，一派生机盎然祥和的景象。因为羊在古代象征吉祥，而“羊”“阳”二字又谐音，故又有“三羊开泰”的说法。

《西游记》第九十一回讲到，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一路来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那天正值元宵佳节，就到金桥上观灯游玩，不想乐极生悲，唐僧被一阵妖风席卷而去，无影无踪。孙悟空急忙驾起筋斗云四处追寻，忽见天神中的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变为牧羊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山坡下过来，被悟空识破：

行者（悟空）道：“你们不在暗中保佑吾师，都往哪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否，乐极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呢。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作‘三羊开泰’，破解你师父之否塞也。”

这个故事情节就涉及《泰》卦以及与之相反而相成的《否》卦，“三羊开泰”也就是指《泰》卦而言。

泰：小往大来，吉，亨。

泰：阴去阳来，吉，通顺。

小，指阴爻；大，指阳爻。往，指阴爻居上、居外；来，指阳爻居下、居内。《泰》卦乾下坤上，乾为阳，象征天；坤为阴，象征地。天本来在上，地本来在下。而《泰》卦乾下坤上，天地位置互换，象征阴阳、天地交和，对立面相反相成而达到统一，如此万物亨通，生生不息，因此说“吉，亨”。

从人事的角度来讲，阳象征大人、君子，阴象征小人、平民。大人、君子本在上，处于统治地位；小人、平民本在下，处于被统治地位。但如果把这种关系绝对化，而不往来交通，势必发生抗争而同归于尽。因此，居于上位的大人、君子要与处于下位的小人、平民上下互相往来交通，如此才能保持社会和谐、统一的局面。也惟有如此，大人、君子才能永保其在上之位，正如《老子》所说：“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潍坊年画《三阳开泰》

以下六爻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比喻，进一步探讨如何使不通的局面转化为通顺。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初九：拔茅草而牵引它的同类，行动吉。

茹，牵引。以，把。汇，类。征，指行为、行动。茅草根系相连，拔起一棵茅草会牵动其他的茅草，在此比喻三阳连动。阳象征君子，三阳连动象征内庭的君子同心同德、携手前进，团结率领外庭的小人在通泰的大好形势下共创事业，因此说“征吉”。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二：葫芦掏空，用来渡河，不远就飘走了，同伴被水冲走，在中途得到救助。

包，葫芦。荒，虚空。冯（píng），渡河。遐，远。遗、亡，此指被水冲走。朋，同伴。尚，保佑、救助。中行（háng），中途。

《泰》卦乾下坤上，古易之中“坤”又作“巛（chuān）”字，也就是古“川”字。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易经》中，“坤”字更是毫无例外地写作“川”。商周之际，船只虽然已经发明，但是还没有普及，因此往往把掏空的葫芦捆绑在身上，用来帮助渡河，因此说“包荒，用冯河”——这里的“河”就是“坤”所象征的“川”。但因为葫芦体积、浮力较小，因此没有多远就飘走了，同渡的伙伴也被大水冲走，幸运的是，在中流被他人救起，或者遇到其他救生之物，因而得免于灭顶之灾，因此说“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渡河属于交通之一，因此本爻中又以渡河为比喻，说明如何使不通转为通的交通道理：大河挡住人们的去路，这是不通；把掏空的葫芦捆绑在身上渡河，意在求通；渡河被大水冲走，说明交通之难；在中流的时候得到救助，这又是难中得通。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九三：没有平坦而一点不倾斜的，没有一去而不复返的。占问艰难，没有过错，不用担心，如果心中诚信，在粮食上有福可享。

陂（pō），倾斜。艰，垦耕土地艰难，《说文》“土难治也”。其，表示假设。

世界上没有绝对平坦的道路，再平坦的路也不会没有一点倾斜；物极必反，事物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走向其对立面，没有一去不复返的。这是事物发展的辩证规律。“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语通俗地阐述了矛盾双方相互转化的规律，含有深刻的辩证思想。依据这个辩证规律，在一定条件下，有利的因素可以转化为不利的因素，反之亦然。另外，从卦象上看，九三爻处于下乾与上坤交接之际，已经预示了这种转化。

我国是一个农业国家，自古以农业为本，靠农业吃饭，周人更是如此，其祖先后稷即以粮食作物而命名。要发展农业，首先要开垦荒地。然而在生产工具落后的古代，开垦荒地是非常艰难的，这是不利因素。虽然如此，但如果不在困难面前退缩，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积极创造条件，克服困难，辛勤拓荒耕耘，总会有所回报的，因此说“艰贞无咎，勿恤，于食有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六四：（思想、行为）轻浮，由于邻国的侵略而不富，因为自己心中诚信而不加以戒备所导致。

翩翩，本义是鸟儿飞上飞下的样子，在这里比喻思想、行为的轻浮。以，由于、因为。戒，戒备。

自己心存诚信，这本是好事。但因此也天真、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人也是如此，因而在思想、行动上麻痹大意、不加以戒备而遭邻国侵略，这是有利的因素转化为不利的因素。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六五：帝乙把少女嫁给周文王而带给周人福祉，非常吉利。

帝乙，商王，纣王之父。归，嫁。妹，少女的通称。祉，福祉。

“帝乙归妹”为历史史实。其背景是这样的：周文王姬昌之父季历曾为商征伐边疆民族有大功，但功高震主，遭到帝乙之前的商王文丁的疑忌和杀害，从此周与商结下世仇。周文王为报杀父之仇，曾于帝乙初年，不顾国力，仓促伐商而失败。当时，商王朝统治下的部落叛乱四起，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其他叛乱部落，商王朝对于周人采取了和亲政策，把商国贵族莘君的女儿嫁给周文王以安抚、笼络周人，这就是“帝乙归妹”。而周人从伐商失败的教训中也自知还无力与商相抗衡，不得不面对现实、继续维系对商的附属关系，与商修好，因而接受了这宗婚姻。“帝乙归妹”就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的一次出于政治目的的联姻，意在修复商、周之间破裂的关系，这符合商、周双方的共同利益，且从当时商大、周小的形势来说，商王下嫁少女于周文王，被认为是对周人的一种恩遇，可以给周人带来福祉，《诗经·大雅·大明》一诗中就表露出周人这种受宠若惊、颇为自得的心理，因此说“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因为“帝乙归妹”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了商、周本已破裂的关系，所以爻辞记载、引用这一史实，进一步阐述事物由“否”向“泰”转化的道理。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上六：城墙倒塌在壕沟中。从都邑中发布命令，不要兴兵作战，占问有麻烦。

隍，无水的城壕、壕沟。邑，城邑、京师。《左传·庄公二十八年》中说：“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

城墙本来是挖掘城壕中的泥土垒砌而成，是因为战争的需要而设。现在城墙倒塌，城墙的泥土又回填到原来取土的城壕里，因此说“城复于隍”。城墙为什么会倒塌呢？或是由于年久自败，或是由于战争中被摧毁。但联系全卦由六四不利向六五利转化的趋势看，更有可能是人为的推倒、铲平。把城墙推倒，不再需要城墙，如同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一样，是战争、混乱局面结束的一种标志。例如，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就是把“堕坏城郭”“夷去险阻”作为自己统一天下的标志和象征。爻辞以此进一步说明，混乱、否塞、不利的局面转化为统一、通泰、安定的局面。天下已经平定，不可再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因此说君王自都邑中发布命令告诫“勿用师”，否则“贞吝”。《象》说“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其中所说的“乱”并不是“混乱”的意思，而恰恰是“治”“安定”“正常”的意思，这种现象在训诂学上称为“同出而背训”。按照《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关于“都”“邑”的界定，君王“自邑”而不是“自都”发布命令，大概因为此“邑”是征战中刚刚占领的敌方城邑，所以没有供奉宗庙先君的牌位在内，因此称为“邑”。

综上，卦辞从总体上对事物之间的交通给予肯定，而其六爻爻辞则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比喻阐述通与不通的相互转化，如何在不通中求通，以及在不通的局面下应注意的问题，对于治国、治身都富于启发意义。

治国已如上所述，下面再就治身略谈一二。

医、易二者之间向来被认为有着密切关系，存在大量以《周易》中的易象、易理阐发、说明医理的现象，其中《泰》就是比较典型的一例。

《泰》卦象征天、地交和亨通的局面，人身为一小宇宙、小天地，是大宇宙、大天地的缩微，因此人体也可以用《泰》卦象征。如元代杨瑀《山居新语》中说：“人中者，以自此而上，眼、耳、鼻皆双窍；自此而下，口及二便皆单窍，成一《泰》卦也。”“人中”是一个穴位名，在鼻下唇上，人中以上部位的鼻、耳、眼都是双窍，人中以下部位的口、尿道口、肛门都是单窍。因为《泰》卦下乾上坤，上坤为中间断开的三阴爻，下乾为中间连接的三阳爻，因此恰好可以用《泰》卦上坤象征人的鼻、耳、眼，下乾象征口、尿道口、肛门。

中国古代思想认为，自然万物的生生灭灭是气聚气散的结果，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也不例外。如《素问·宝命全形论》中说“人以天地之气生”，《庄子·知北游》中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人的身体健康状况如何，就是由气交情况决定的。气交好的人，就有了健康长寿的基础；气交不好，天地上下不通气，就谈不上健康长寿。那么，人气交的部位在哪里呢？就在口鼻之间的人中。所以，古代的相术家看人的寿命长短，就是看人的人中部位。人中深、长、广，就是《泰》卦的格局，表明气交好，就健康长寿；反之，就是《否》卦的格局，就是气交不好，不可能健康长寿。所以，人昏过去，生命危急的时候，很多人都知道去掐按人中。这么一掐，往往就苏醒过来了，转危为安了。为什么呢？就是气交的道路疏通了，打开了，气交恢复了，由否转泰了。

总之，《泰》卦象征了一个自然界风调雨顺，国家政治清明，人民健康安宁的局面。这样的局面是人人所祈求的，所以，每逢春节写春联，“国泰民安”总是少不了的。

十二《否》：乌云遮不住太阳

否（坤下乾上）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否：到了对小人有利的局面，不利于君子占问。阳去阴来。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初六：拔茅草而牵引它的同类，占问吉，通顺。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二：包容奉承，小人吉，大人不顺。

六三：包羞。

六三：蒙受耻辱。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四：拥有天命，没有过错，同类享有天命的保佑。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九五：终止闭塞，大人吉。将要丧失！将要丧失！系在丛生的桑树上。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上九：使否塞的局面倾覆，先是否塞后高兴。

《否》卦无论是卦名还是卦象，都与《泰》卦相反。但是，二卦相反相成，共同探讨和阐述了通泰与否塞的道理以及相互之间的转化。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否：到了对小人有利的局面，不利于君子占问。阳去阴来。

否，闭塞不通。之，到。匪人，与“其人”相对而言，指与君子志不同道不合的小人。

《否》卦与《泰》相反。《泰》乾下坤上，天地阴阳相交而成交通之势，在人事上象征政治清明、社会稳定，君子用事、小人失势。《否》则坤下乾上，天地安于原位，阴阳不交，出现闭塞的局面。在人事上象征政治黑暗、社会混乱，小人得势、君子弃用，因此说“大往小来”，《彖》说“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小人导致了否塞的局面，也能在否塞的环境中吃得开，所以说“之匪人”，形势发展到了对小人有利的局面。对小人有利，自然对君子不利。在否塞的形势和环境中，君子难以容身用事、有所作为，因此说“不利君子贞”。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在这种形势下，君子应如《象》中所说“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以节俭为德而避难，不可为求荣华富贵而居官位享俸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初六：拔茅草而牵引它的同类，占问吉，通顺。

《泰》《否》二卦都有“拔茅茹以其汇”一句，但因为语境不同，寓意也不相同。在《泰》中比喻君子同心同德、携手创业；在《否》中比喻君子铲除国君身边结党营私、朋比为奸的小人。处《泰》之时，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的条件，君子可以大干一番事业，因此直接说“征吉”；而处《否》之时，小人当道，环境恶劣，君子要想有所作为，首先要清君侧，铲除当道小人，改变这种否塞的局面为亨通的局面，因此说“贞吉，亨”，《象》说“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二：包容奉承，小人吉，大人不顺。

政治黑暗、社会混乱之时，小人靠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而发迹得势。小人奉承地位、权势比自己显赫的人，也喜欢被地位、权势不如自己的人奉承，这是小人的惯用伎俩和惯有心理，因此说“包承，小人吉”。但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大人，鄙夷、不屑于此道，即使处“否”之时，也恪守正道、洁身自爱，不与小人同流，出污泥而不染，自然不容于当时，难以得志，因此说“大人否亨”，《象》说“大人否亨，不乱群也”，“不乱群也”就是“不乱于群”，不与小人同流的意思。

如战国时期楚国的屈原，虽然身处国君昏庸、佞臣当道的政治环境中，但出污泥而不染，举世混浊而独清，众人皆醉而独醒，就是一个“不乱群”的典型代表。

六三：包羞。

六三：蒙受耻辱。

本爻卦辞过于简单，没有主语，也没有断辞，提供的信息量很少，只能从《否》卦的总体背景来理解。

在否塞不通的政治环境中，正直的大臣本应“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但为了顾全大局，有时需要忍辱负重、蒙受耻辱。例如，宋真宗在位年间，天下本不太平，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但宋真宗却想通过封禅来粉饰太平。然而，依照惯例，要进行封禅，必须要天降祥瑞才行，但祥瑞却迟迟没有出现。大臣王钦若看透了真宗的心事，说：“祥瑞这东西，过去也有造出来的，只要君王深信而且崇奉它们，明白地宣示天下，那和真的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真宗就伪造了神人的“天降之书”，朝中拍马屁的大臣又引经据典来附和、发挥，一时间朝廷上下言祥瑞成风。由于祥瑞是伪造出来的，宋真宗心里总是有点发虚，生怕正直的宰相王旦反对。王钦若又出主意说：“让臣来把皇上的意思先告诉他，探探他的看法！”于是，王钦若寻机把此事说与王旦，王旦口头表示将尽力配合。但宋真宗还是不放心，在一次小型宴会上赐给王旦一坛酒，要他回去和家人共享。王旦回家打开一看，原来是满满一坛大珍珠。如此一来，对于伪造天书封禅之事，王旦即便本来有不同的看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对小人而言，奉承讨好也并不是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行得通，也会自讨没趣、自寻尴尬，这就是俗话说的“拍马屁拍得不是时候（地方）”。仍举宋代的一个例子。有一次，北宋宰相寇准在中书省会餐时，胡须不小心沾上了汤水。寇准的部下丁谓是个喜欢逢迎拍马的小人，连忙上前给“寇大人”擦拂胡须。寇准很看不惯这种嘴脸，当即加以责备，弄得厚脸皮的丁谓竟也羞愧万分，后世称逢迎讨好为“拂须”即由此而来。

进一步说，小人靠阿谀奉迎、溜须拍马、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等不正当的手段可以一时发迹得势、窃据高位，但最终免不了落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自取其羞的下场。这种人爬得越高，往往也摔得越重，就如同唐代著名文学家柳宗元《蝂传》中所描写的一种背善负而又好爬高、名叫蝂的小虫，“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最后坠地摔死而后止。如宋朝的大奸臣秦桧权倾一时而陷害忠良、卖国求荣、坏事干尽，不仅自身落了个可耻的下场，也连累其后人蒙羞。他的十七世孙秦涧泉，曾于岳飞墓前题诗云：“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四：拥有天命，没有过错，同类享有天命的保佑。

命，天命。畴，通“俦”，同类，指君子、大人们。离，附离、依附。祉，福祉、福佑。

正如《泰》九三爻中所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从九四爻开始，由下坤三阴爻进入上乾三阳爻，犹如拨开乌云见太阳，形势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君子、大人们拥有天命、天道，其思想、行为合乎天命、天道，因而也受到天命、天道的保佑，可以顺利成功地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因此说“有命，无咎，畴离祉”，《象》说“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九五：终止闭塞，大人吉。将要丧失！将要丧失！系在丛生的桑树上。

休，休息、停止，在这里是使动用法，使……停止的意思。其，将、将要。苞，丛生。苞桑，就是丛生的桑树。

物极必反，泰极否来，反之亦然，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天道无亲，不为桀存，不为纣亡”，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在客观规律面前无能为力，人可以通过发挥主观能动作用延缓或促进这种转换规律的周期，努力促使事物向好的方面转化或保持有利的形势，九五爻辞说“休否”而不说“否休”，正是反映了人们的能动作用在事物转化中发挥的作用。

闭塞不通的局面已经结束，形势开始向有利于君子、大人的方向转化，因此说“大人吉”。但有利的局面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终究会向对立面转化。因此要从大好的局面中看到其中不利的一面，要抱有忧患意识，时刻警惕、及时预防事物向坏的方面转化，正如《系辞》针对本爻所说：“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汉代画像砖中的《桑林野合图》

桑树丛生易活，根系深入，生命力极强，因此在古代神话中被视为生命之树，是生命、生殖力的象征，历史上很多人物的出生都与桑树有关。例如，关于夏启的出生，《楚辞·天问》曾问道：怎么遇到那个涂山女，和他在台桑私通？言外之意就是说，夏启是他的父亲大禹与涂山女在台桑私通而生。《春秋元命苞》中载，后稷的母亲姜嫄游历宫，在一个叫扶桑的地方，脚踩了一个大脚印，然后生下了后稷。在《诗经》中，桑或桑林也大多与男女之情有关，如《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都是描写男女在桑林中幽会。男女之所以要在桑林约会，除了桑林之地幽静，适合说悄悄话以外，也与桑象征生命、生殖力有关。

“桑”又与“丧”谐音，因此桑树也象征死亡。有这样的传说：南方赤帝的女儿学道成仙，居住在南阳崿山的桑树上，赤帝以火焚之，其女因此升天，所以有“帝女之桑”之说。另外，古时墓地旁边多植桑树，也表明了桑树的这种象征意义。

从上面所述桑的象征意义看，桑代表生命的生、死两极，生、死也由此轮回。爻辞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全系在丛生的桑树之上！其意正在于警示人们注意生存与死亡之间的转化，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与“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致的矛盾转化规律。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上九：使否塞的局面倾覆，先是否塞后高兴。

倾，使……倾覆。“倾否”之“倾”犹“休否”之“休”，都是使动用法，同样反映出由否塞向通泰转化中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作用。君子们先是在否塞的环境中郁郁寡欢不得志，后拨乱反正，转“否”为“泰”而扬眉吐气，洋溢出奋斗的乐趣和成功的喜悦，因此说“先否后喜”。

读了《泰》《否》两卦，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其中深沉的忧患意识，安与危、成与败、生与死等的转化似乎只是瞬间之事。这不禁令我们想起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那段经典的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坷命运的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并将其克服。”这的确值得我们深思！

十三《同人》：战争全景俯瞰

同人（离下乾上）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在郊外聚合众人，通顺。利于办大事、难事，利于君子占问。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初九：在自家门口聚合众人，没有过错。

六二：同人于宗，吝。

六二：在宗族的范围内聚合众人，有缺憾。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九三：把军队埋伏在草莽丛林中，登上高地，长时间内没有发动攻击。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四：登上敌人的城墙，不能攻克，吉。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九五：聚合起来的众人，先是呼号哭叫，然后大笑，主力部队攻克敌人，胜利会师。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上九：在邑外聚合众人，没有悔恨。

同，聚合、会合的意思。同人，就是聚合众人的意思。

同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综合本卦卦爻辞看，同人的目的在于作战。考之史实，本卦所记与周文王伐崇的战争相仿佛。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在郊外聚合众人，通顺。利于办大事、难事，利于君子占问。

成就大事者，要有长远的眼光、宽大的胸襟，要广致人才、招贤纳士，团结、联合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历史上凡是有所作为者无不明白这一道理。例如，据《周书·牧誓》记载，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中，就联合了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当时周西南的八个诸侯国。而胸襟狭隘、不能容人，如《水浒传》中的白衣秀才王伦，注定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卦辞中的“野”与下文的“门”“宗”“郊”皆为同人的地点。同人地点由“门”到“野”、由近而远，表明同人的范围不断扩大、在人数上不断增多。人多力量大，有利于和衷共济、克服困难、共成大业，因此说“利涉大川”。君子德才兼备，能够感召、聚合和领导众人进行正义的事业，因此说“利君子贞”，《彖》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初九：在自家门口聚合众人，没有过错。

门，指自家范围。“同人于门”在同人的范围、人数上都很有限，表明同人者的眼光、胸襟还不够远大、宽广，但毕竟迈出了同人的第一步，谈不上什么过错，因此说“无咎”。

六二：同人于宗，吝。

六二：在宗族的范围内聚合众人，有缺憾。

宗，宗族。“同人于宗”与“同人于门”相去无几，聚合的范围、人数仍然有局限，因此说“吝”。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九三：把军队埋伏在草莽丛林中，登上高地，长时间内没有发动攻击。

伏，埋伏。戎，军队。莽，丛林。升，登。陵，高地。三岁，虚指，泛指时间长，而不一定就是三年。兴，指发动攻击。

“伏戎于莽”意在埋伏、隐蔽军队，伺机对敌人进行奇袭、偷袭。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军力不足，难以与敌人正面决战。“同人于门”“同人于宗”的弊端、局限于此也可见一斑。“升其高陵”意在登高望远，观察敌方的防守、戒备情况。由于自身兵力不够强大，加上观察到敌人城墙坚固、防守严密，经过权衡对比，认为胜算不大，因此没有仓促发动攻击，而是暂时撤回，继续蓄积力量，等待时机，因此说“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前面说到，本卦所记与周文王伐崇的战争相似，本爻与九四爻最能说明问题。崇在今河南省崇山附近，是当时殷商属下的一个大国，是周人伐商征途上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障碍。在这之前，周人已经降服了耆、于等商朝首都外围的一些小的属国。伐崇等于把战争推进到殷商的心腹地带，直接威胁到殷商首都——朝歌。崇之役，对于双方来说都是至为关键的一役。关于此役，《左传·僖公十九年》中有这样的记载：“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这条记载与本爻的意思很相近，可以作为本卦是描写周文王伐崇战役的佐证。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四：登上敌人的城墙，不能攻克，吉。

乘，登。墉（yōng），城墙。弗，不、不能。克，能够。

战争的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交战双方力量的对比。因此，要取得战争的胜利，首先要正确估计敌我双方力量的消长。《国语·越语》载范蠡语：“臣闻之，古之善用兵者……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刚柔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利。”就是说，用兵作战要善于把握阴阳消长的时机，当敌人之势尚盛、未尽时，不要死战；要一方面等待敌人之势损耗，同时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

历史上这样的战例不可胜数。如《左传·庄公十年》记载鲁、齐之间的长勺之战，就是典型的一例。两军对垒以后，鲁庄公马上要擂鼓进军，曹刿制止说：“不可！”等到齐国军队三通战鼓擂过以后，曹刿才说：“可以擂鼓进军了！”齐国军队败退以后，鲁庄公立马要指挥军队追击，曹刿又说：“不可！”然后下车观察齐国军队的车辙，又登车扶轼远望败退的齐国军队，才说：“可以追击了！”战役胜利后，鲁庄公问为什么要那么做，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擂鼓可以鼓舞士气，第二次擂鼓士气就衰落了，第三次擂鼓士气就衰竭了。对方的士气已经衰竭，而我方的士气正盈，因此打败了他们。因为齐国是大国，实力难以预测，担心他们诈退有埋伏，所以等我观察到他们的车辙混乱，看到他们的旗帜倒下后，确认他们是真的败退而不是有计划地撤退，才命令部队追击。”

关于此役，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曾作分析和评价：“春秋时期，鲁与齐战。当时的情况是弱国抵抗强国，鲁庄公起初不待齐军疲惫就要出战，后来被曹刿制止了，采取了‘敌疲我打’的方针，打胜了齐军，创造了中国战史中弱军战胜强军的有名的战例。”毛泽东军事思想也深得古代军事思想的精髓：在明显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从不与敌人死拼硬打，而是采取运动战、游击战、迂回作战等战略战术，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而不以固守一城一池为主要目标。如此使敌人的力量不断被消灭，而使自己的力量不断壮大，最终赢得了中国革命的胜利。

“乘其墉，弗克攻”是说虽然登上了敌人的城墙，但没有能够攻克而又撤回，这是由双方的力量对比所决定的。如上文所言，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因此进攻失利是必然的，正如《象》云“乘其墉，义弗克也”。进一步说，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即使侥幸攻下敌人的城池，也难以长久保有。攻城失利而说“吉”，在于攻城失败而能够及时主动地撤退，保存和补充壮大自己的力量，总结经验教训以利再战，正如《象》说“其吉，则困而反则也”，这也与上引《左传》“退修教而复伐之”之义相合。《诗经·大雅·皇矣》从歌颂周文王的角度，也对伐崇的战役进行了更为具体的描写：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下面意译为：

上帝对文王说：“面对你的仇敌，会同你的兄弟友邦；用你的钩梯和攻城战车攻打崇国的城墙。”于是，临车、冲车声势浩荡，崇国的城墙高大坚固。接连不断地抓到俘虏来审问，然后割下他们的左耳。祭祀上天乞求胜利，于是取得了胜利，敌人投降归附，再也没人敢顽抗。临车、冲车声势强盛，崇国的城墙高耸艰险。于是进行猛烈突击，敌人被消灭，再也没人敢抵抗。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九五：聚集起来的众人，先是呼号哭叫，然后大笑，主力部队攻克敌人，胜利会师。

号咷（táo），呼号哭叫。大师，主力部队。克，攻克。遇，会师。由此爻爻辞看，可能此次战斗中进攻的一方先派出了先头部队，担负诸如侦察、突击、攻城之类的作战任务。先头部队和敌人遭遇，进行了激烈的战斗。由于敌众我寡、力量悬殊，伤亡惨重，因此“号咷”。危急时刻，主力部队赶到，与先头部队会合，攻克了敌人，形势转危为安，战斗转败为胜，将士们由恐惧、悲伤转为喜悦、高兴，因此又说“后笑”。我们在战争影片中常见这种镜头。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上九：在邑外聚合众人，没有悔恨。

“同人于郊”比之于“于门”“于宗”有所进步，在范围上有所扩大、人数上有所增加，但还没有达到卦辞所说的“同人于野”的最终目标和最高境界，正如《象》说“同人于郊，志未得也”，因此只能说是“无悔”而已。

综上，《同人》卦爻辞完整地描述了战争由征集参战人员、部队埋伏、攻城失利、暂时退兵到最后取胜的全过程。看得出这是一场经过精心准备、缜密策划、历时多年、规模宏大、艰苦惨烈的战争。考之史实，本卦所记应该就是周文王伐崇的战争。

十四《大有》：古代农业丰收的场景

大有（乾下离上）

大有：元亨。

大有：非常通顺。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初九：没有全部收割完，不是过错，干旱却没有害处。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二：用大车运载（农作物），有前往的地方，没有过错。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三：公侯向天子晋献新收获的农产品，小人不可以。

九四：匪其彭，无咎。

九四：曝晒那些巫师，没有过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六五：其诚信遍至而具威严，吉。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上九：有来自上天的保佑，吉，没有不利。

有，本义是一个人手中提着一块肉的意思。古代有肉吃，那是很富有的表现。由此进一步引申，就是大丰收的意思，如《穀梁传》中云：“五谷大熟为大有年。”至今，山西、陕西、浙江一带过春节时，将红纸剪成菱形，在上面写上由一个正“有”和倒“有”字组成的“”符号，俗称“倒有有”，贴在水缸或粮囤上，取一年四季常有、祈求家庭富足的意思。

与《小畜》卦一样，《大有》卦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古代农业生产中的情形。

大有：元亨。

大有：非常通顺。

农业生产是古代获取物质生活资料的主要来源，农业丰收使人们的物质生活资料富有。《尚书·洪范》中说：“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物质生活资料上的富有被视为“五福”之一，同时又是其他四福的物质基础。有福如此，自然是“元亨”了。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初九：没有全部收割完，不是过错，干旱却没有害处。

交，俱、全部。害，通“割”，收割。艰，通“旱”，《通义》：“艰，通旱。”则，却、但。

农作物成熟以后，要抓紧时间抢收。否则，一场雨下来，就全烂在地里了。正值农作物收获时期，天气干旱无雨，这有利于农作物的收割、晾晒、储藏，因此说“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二：用大车运载（农作物），有前往的地方，没有过错。

农作物收割后，用大车运载到一定的地方。在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中，这个地方当然是土地领主的家中。土地领主占有土地的所有权，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而奴隶们辛勤地耕作，却不得不把大部分劳动成果上缴给土地领主。这很容易使我们想起《诗经》中的一些篇章，如《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等，反映了对土地领主不劳而获剥削行为的抗议和诅咒。奴隶们辛勤耕种劳作，到头来收获的成果却被运到奴隶主们的粮仓中。因此，断语“无咎”、《象》所说的“积中不败”只能是从土地领主、剥削者的立场出发而言的。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三：公侯向天子晋献新收获的农产品，小人不可以。

公，公侯，就是上面所说的土地领主。亨，晋献。于，向。弗，不。克，能够。

新的农产品收获后，按照规定，要依次向上晋献，最后由公侯晋献给天子。行文至此，想起《左传·成公十年》中记载的一个故事：先是晋景公做了一个恶梦，受到惊吓得病，招来一个巫人为他解梦，解梦后又问病情如何，巫人回答说：“不食新矣。”意思是说，晋景公活不到新小麦收获的六月份了。应该说，巫人的话已经比较婉转了，但晋景公仍对此心存芥蒂、耿耿于怀。到了六月份，新小麦成熟了。晋景公想尝新，命主管官员晋献新收获的小麦。然后又把那个巫人招来，“示而杀之”——不是说我吃不上新小麦吗？看看这是什么，竟然敢诅咒我，不死何待！但是，新的小麦刚烹饪好，还没来得及吃，晋景公突然腹胀如厕，因中气虚脱而死。巫人的话最终还是应验了。

向天子晋献贡品，这是一种义务，也是一种地位、身份和荣誉的象征。处于社会最下层的劳动者只有劳动的资格，而没有资格向天子晋献，因此又说“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

九四：曝晒那些巫师，没有过错。

匪，“昲”的通假字，曝晒。彭，“尪（wāng）”的通假字，跛脚的男巫。

天不下雨，这在农作物收割、晾晒期间是有利的。但当农作物收晒完毕后，仍然持续干旱无雨，就影响到播种了，因此需要祈天求雨。巫人是沟通人神的专职人员，巫有女巫，有男巫。笼统地说，男巫、女巫皆称巫；具体地说，在女称巫，在男称觋。研究表明：古代巫者往往是由一些残疾人担任。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残疾人不能正常地从事政治、军事和其他生产活动；另一方面，残疾本身所造成的生理和心理的异常，又使他们在沟通人神方面具备了常人所没有的能力和优势，如马林诺夫斯基《文化论》中所说：“巫术的超自然性在这里表现于法师的反常性格。残废，半癫，驼背，白痴，双生，神经衰弱，同性恋，性欲反常人物，常常是因为他们性格的不健全而获得法师的资格。”秋浦主编《萨满教研究》中也说：“一般说来，具有下述特征的人有可能承袭萨满或巫师的职务，即患过疾病幸而痊愈的人，包括言行异常的精神病、癫痫病患者，身体或智力不健全、有生理缺陷或畸形体质的人，神经特别敏感而富于幻觉，并且能言善道的人。”

巫人的职责是沟通人、神，因此如遇有灾害，便会被认为在沟通人、神方面的工作不利，所以首先要追究他们的责任。对此，萧兵、叶舒宪《老子的文化解读》中说：“巫师和祭司之所以被奉为‘人神’，就在于他们掌握着人类通过象征性活动支配和干预自然，从而保证全社会福利的巫术力量。一旦人间遇到自然灾害，如旱灾、洪水、荒年等，人们便认为应由巫师、祭师承担全部责任：或是由于他们操纵自然的活动失败，或是由于他们本人生命力的衰老。”遇到天旱不雨，将巫人放在烈日下曝晒，甚至用火烧，就是追究责任的方式之一。

古代的时候，部落首领往往也就是最大的巫师，因此遇有天灾，部落首领也有责任。《吕氏春秋·顺民》中记载：商代的开国君王商汤在位的时候，曾连续五年大旱不雨，农业没有收成。商汤亲自在桑林祈祷，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连累到其他众人。众人有罪，也由我一身来承担。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过错，使上帝鬼神伤害百姓的生命。”于是剪其发、磨其手，以自身作为祭祀品，向上帝祈福。据说，不久之后果然天降大雨，旱情得以缓解。对于同一件事，《淮南子》中的记载略有不同，说商汤“乃使人积薪，剪发及爪，自洁，居柴上，将自焚以祭天”。当然，作为部落首领的商汤这么做，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剪其发、磨其手不难做到，但是自焚万万是不可能的，因此《淮南子》中也只是说到“将自焚以祭天”，就没有下文了。而一般的巫师就不一样了，如有必要，不仅要暴晒他们，还可以焚烧他们。本爻“匪其彭”就属于把巫人放在烈日下曝晒的方式。

也有人认为，“尪”未必一定就是巫，而是一种身体畸形、脸面朝天的残疾人。古俗认为，这种人面向天开，天下雨的时候，雨水会流到他的口鼻里，老天哀怜这种人，于是就不下雨了，因而天旱不雨与这种残疾人有关。可是人们要吃饭，不能没有雨，所以遇到干旱，就要焚烧这种称为“尪”的残疾人。

桑林祈祷图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六五：其诚信遍至而具威严，吉。

厥，他的。交，俱、全。威，使人敬畏。

诚信是一种美德，是处理人际关系的基础，应大力提倡、广泛施行。但诚信的施行也不是无原则的，如果不分时间、对象，一味地、单向地与人诚信，则诚信就会流于轻信、愚信，反而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加以利用而贻害自身。因此，诚信之施应该严肃、认真、庄重，这样才能使人感到恭敬、敬畏，才能够收到好的效果；而“威”又可以使人震慑，抑制他人的欺诈之心，有利于诚信的进一步发挥。二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但是，这里的“威”并不是作威作福，使人畏而远之，而是由于以德服人、对人诚信，使人心悦诚服地生出敬畏之心，是一种平易近人、无须戒备的威严，是《禹夏书·皋陶谟》中“天明威，自我民明威”、《老子》中“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论语》中“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之类的“威”。这样的“威”，正如《象》说“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又如《正义》中说“既诚且信，不言而教行，所为之处，人皆畏敬”。对人如此，对天更应如此，在祈天求雨时能保持这样的诚信，易于得到上天的保佑，因此说“吉”。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上九：有来自上天的保佑，吉，没有不利。

诚能通天。求雨的虔诚、诚信感动上天，上天因之降下及时雨，农作物可以及时播种，为来年的丰收打下基础，因此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反映了古代农业生产依赖天时、靠天吃饭的局限，同时也反映了无限扩大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唯心思想和对天命的迷信思想。

十五《谦》：谦虚不意味着软弱

谦（艮下坤上）

谦：亨。君子有终。

谦：通顺。君子能够保持谦虚至终。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初六：谦而又谦的君子，有利于办大事、难事，吉。

六二：鸣谦，贞吉。

六二：言语上表示谦虚，占问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九三：劳苦功高又谦逊，君子能够保持至终，吉。

六四：无不利，谦。

六四：挥手表示不敢承当谦虚的名声，没有不利。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六五：不富是因为邻国的入侵掠夺，利于出兵征讨，没有不利。

上六：呜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上六：言语上表示谦虚，利于出兵作战，征讨入侵掠夺的邑国。

谦，就是谦虚、谦逊的意思。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古人极其重视，如《尚书·大禹谟》中说：“满招损，谦受益。”《系辞》中说：“谦，德之柄也。”毛泽东同志也曾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谦：亨。君子有终。

谦：通顺。君子能够保持谦虚至终。

君子有终，是说君子能够保持谦虚至终。谦虚者不自我满足、固步自封，能够不断进取、不断受益，能够与人保持一种和谐、融洽的关系，为事业的发展创造良好的内部和外部环境，因此说“亨”。一时的谦虚容易做到，始终的谦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做到的，而唯有君子能够做到，因此说“君子有终”。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初六：谦而又谦的君子，有利于办大事、难事，吉。

具备谦虚之德的君子胸怀全局，虚怀若谷，卑以自牧，忍辱负重，而不是居功自傲，夜郎自大，目空一切，斤斤计较于个人名位得失，能够成就大事，因此说“用涉大川，吉”——“涉大川”如《需》卦所述，是“干大事”“做难事”的代名词。

“将相和”故事中的蔺相如可以说就是一位谦谦君子。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蔺相如因在“和氏璧”一事上几次与秦国交涉而不辱使命，不丧国格，被赵王拜为上卿，位居大将廉颇之上。廉颇认为自己资格老，战功卓著，很不服气，说：“我作为赵国的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凭口舌之功，位居我之上，况且蔺相如本来是一地位低贱之人，我为他感到羞耻，难以容忍位居他之下。”并且放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风闻此言，尽量不与廉颇会面。每逢上朝的时候，常以生病为借口不去，不想和廉颇争站位的前后，抢他的风头。外出的时候，远远望见廉颇的车骑，也主动地引车躲避，而廉颇却因此洋洋得意。如此三番五次后，蔺相如的门人们颇有些不解、不平，问蔺相如说：“相国您是不是真怕这个廉颇呀？这么东躲西藏的，我们跟着你，都脸上无光呀！”蔺相如说：“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国，只是因为我们两人存在。如果我们两虎相争，其势不能俱生。我所以如此，是因为先考虑国家的危急而后考虑个人的私怨呀！”蔺相如的谦逊恭卑、着眼于大局的精神，最终令廉颇感动。廉颇听说蔺相如的这番话，肉袒负荆，到蔺相如门前谢罪：“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二人最终和好，结成生死之交。

六二：鸣谦，贞吉。

六二：言语上表示谦虚，占问吉。

口头言语上表示谦虚而说“贞吉”，这是因为言由中发，是一种内在品质的流露。如果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那就是虚伪了。如王莽就是这样一个伪君子。为了篡夺西汉政权，捞取政治资本，王莽干了不少笼络人心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表现得谦恭下士，俨然一个谦谦君子，也因此博得过一阵子美名。当他的庐山真面目露出来以后，人们才恍然大悟。可见，有时假谦虚是很能迷惑人的，真谦虚、假谦虚也是难以分辨的。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读到王莽篡汉这一段历史，联想到西周时真正的君子周公被流言中伤，一度身被恶名，写诗感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倘若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所以《象》中强调“鸣谦，贞吉。中心得也”，把是不是“中心得”作为判断真谦虚、假谦虚的一个重要标准。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九三：劳苦功高又谦逊，君子能够保持至终，吉。

《老子》中说：“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不骄傲自大，才能有所成功、成就；反之，骄傲自大，则不可能有所成功、成就。也就是说，谦虚是成功、成就的前提。进一步说，一个人没有功劳、成就，没有可以骄傲的资本，容易做到谦虚。而有了功劳、成就，不居功自傲，仍然很谦虚，这就不容易做到了。一时做到谦虚还容易，而自始至终谦虚，就很不容易了。历史上有很多人，像韩信、魏延、年羹尧之类，居功傲人，居功邀名，结果闹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劳谦”并且“有终”，因此说“吉”。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地使人折服，正如《象》说“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针对此爻，《系辞》发挥说：“劳苦而不自夸，有功而不自得，厚道至极。‘劳谦’说的是虽然有功劳，但甘居人下。德讲究盛大，礼讲究恭敬。所谓的谦虚，就是以恭敬而保有其地位呀。”东汉的开国元勋冯异，就是这样一个人。冯异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功高盖世。但他本人一如既往地谦逊，像蔺相如一样，行路时与其他将领相逢，就主动地引车避道。战事间歇之际，其他将领坐在一起争论军功，而冯异一个人远远地躲起来。军中将士因此都乐意从属于他的麾下，光武帝刘秀也因此对他赞誉有加。正因为冯异谦让知止，成为一代中兴名将，并且死后泽及子孙。

六四：无不利，谦。

六四：挥手表示不敢承当谦虚的名声，没有不利。

（huī），连斗山注云：“乃以手却物之象。”谦，也就是挥手表示不敢承当谦虚之名的意思。

有谦虚之实而不当谦虚之名，这是谦虚的最高境界，是真正的谦虚，因此说“无不利”。《论语·雍也》中记载：孟子反这个人不炫耀、不邀功，作战的时候在前面冲锋陷阵，但在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之时，却落在最后，将要进城门的时候，才象征性地鞭打了几下坐骑说：“不是我想落在后面，是马不往前走呀！”自己谦虚、谦逊不说，甚至连谦虚、谦逊之名也不愿承当，可以说是“谦”的最好注脚。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六五：不富是因为邻国的入侵掠夺，利于出兵征讨，没有不利。

虽然说德能服人，但也须有一定的客观基础为前提。在客观基础不具备时，一味强调德的作用，不免空泛无力，会被视为软弱可欺，遭受欺凌、侵略。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边疆地区一些小国家入侵内地的情况发生，这些小国家的入侵往往不是为了土地，不是为了颠覆朝廷，而是为了掠夺财物人民。如我们在前面谈到，商、周之际，周边的方国的入侵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对侵略者讲什么谦虚了，应该用武力进行讨伐。“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文武兼备、文武相济、恩威并施方能收到好的效果，也能为文德的施行创造一个良好的基础，因此说“利用侵伐，无不利”，《象》说“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上六：言语上表示谦虚，利于出兵作战，征讨入侵掠夺的邑国。

行师，就是出兵作战。邑国，下属的诸侯国、方国等。

上六爻辞承六五爻辞而来，虽然行谦之德，但下属的诸侯国、方国并不买账，反而认为你软弱可欺。在这种情况下，一味讲谦虚是无济于事的，要以武力进行讨伐。

作战是你死我活的事，是不能讲谦虚的。公元前638年，宋国与楚国作战，宋兵已经排列成阵，楚兵正在渡河。属下认为楚兵多、宋兵少，主张利用楚兵渡河刚半的时机出击，但宋襄公却说：“不可。因为君子不乘人之难。”楚兵渡河以后，还未排列成阵，属下又请求出击，宋襄公又说：“不可，因为君子不攻击不成阵势的队伍。”等到楚兵一切准备就绪，宋襄公才下令出击，结果被楚军打得大败，自己也受了重伤，不久身亡。但没有人称赞宋襄公道德高尚，而都说他愚蠢、迂腐。

那么，为什么说“鸣谦”而利于“行师”呢？这表明我本身并不是黩武好战者，乃迫不得已而为之，易于争取舆论、民心、军心的理解、支持。

综上，本卦卦辞、初六、六二、九三、六四从正面对谦虚的品德给予肯定，而六五、上六也告诉我们，谦虚也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都行得通。谦虚并不意味着软弱，谦虚也应有武备作为后盾。当别人侵犯你的时候，就不能再讲谦虚了。否则，就是迂腐和虚伪了。

十六《豫》：小心乐极生悲

豫（坤下震上）

豫：利建侯行师。

豫：利于封建诸侯，出兵作战。

初六：鸣豫，凶。

初六：刻意标榜欢乐，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六二：意志比石块坚硬，不终日沉溺于欢乐，占问吉。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六三：一大早就欢乐（应该觉悔），觉悔晚了，有悔恨之事发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九四：依据欢乐的原则欢乐，有大收获。朋友们聚会在一起，不用怀疑。

六五：贞疾，恒不死。

六五：占问疾病，长久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上六：夜间欢乐，成功转化为败亡，没有过错。

豫，和乐、欢乐的意思。这是本卦探讨的主题。

虽然说，欢乐与痛苦、忧愁、悲伤、惊恐、愤怒等都属于人常有的情绪表现，但与其他的情绪不同，欢乐是人生本能追求的一种正向价值目标，这是古今中外的一种共识。如《管子·内业》中说“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欢。……忧悲喜怒，道乃无处”，人生需要欢乐，而经常忧愁、悲伤、愤怒，则谈不上养生之道！英国哲学家斯宾塞也曾说：生命的潮汐因快乐而升，因苦痛而降。如何认识欢乐、对待欢乐、享有欢乐，历代圣贤多有论述，现结合《豫》卦一并阐述。

豫：利建侯行师。

豫：利于封建诸侯，出兵作战。

你也许会感到纳闷，欢乐怎么与封建诸侯、出兵作战联系在一起呢？这是因为，从根本上说，正当的欢乐来自于人的思想、行为对自然、社会规律的顺应、顺从。“建侯”“行师”的关键也在于顺应、顺从，诸侯国顺应天子，才能保持国家上下统一、社会安定；士兵服从将帅的指挥，才能令行禁止、步调一致、取得战斗的胜利，正如《彖》中所说：欢乐源于顺应自然、社会规律以动，况且是封建诸侯，出兵作战呢！天地顺应自然规律而运行，因此日月的运行不会过度，春夏秋冬四时的交替不会出现错误。圣人顺应这种规律以动，则刑罚公正清明而百姓信服。

可见，《豫》卦中对于欢乐不仅仅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认识和阐述，而是上升到天地自然、国家社会“大乐”的高度来阐述和认识。欢乐有如此之大之广的妙用，难怪《彖》中感叹“豫之时义大矣哉”！

以下六爻爻辞列举了各种不同的欢乐，并通过占断语加以评判，具体地指导人们正确地对待欢乐。

初六：鸣豫，凶。

初六：刻意标榜欢乐，凶。

鸣豫，是宣扬、标榜欢乐的意思。而如上所述，欢乐应是源于自然、本于自然的，不应该刻意地标榜和追求。反之，就违背了欢乐的应有之义，走向欢乐的反面，乐极生悲，因此说“凶”，《象》也说“志穷，凶也”。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虞夏书·五子之歌》记载，夏启的儿子太康继承了王位以后，因为过度豫乐而丧德，黎民百姓产生了反叛之心，但太康仍然荒戏无度，到洛水以南去打猎，竟然一百多天才回来。结果发生了政变：有穷国君羿因为百姓不能容忍太康的这种行为，顺应民意，发动兵变，在河边驻兵，阻拒太康返回。——太康刻意地标榜和追求欢乐，最后不仅丢了王位，还闹了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六二：意志比石块坚硬，不终日沉溺于欢乐，占问吉。

介，《释文》“介，古文作砎”，坚硬的意思。“介于石”是说一个人的意志比石头还坚硬。“不终日”指“不终日豫”，也就是不从早到晚整日地欢乐。

如上所述，人生需要欢乐，应该享受欢乐。欢乐而愉快的情绪、乐观的精神状态，能使人的大脑及神经系统处于良好的活动状态，保持人体各脏腑功能的正常，使人精力充沛、朝气蓬勃、食欲旺盛、心情舒畅、睡眠香甜，对生活、学习和工作充满信心和乐趣，有利于人的创造性、积极性的发挥，是健康养生的一条重要原则，是健康长寿的一个秘诀。

但是欢乐也要乐得其时、乐得其所，乐而有度、乐而有节，不能过度。本爻中的“介于石”就是比喻一个人有操守、有节仪，面对享乐，能够把持住心身，坚固不移。虽然不排斥享乐，但乐而有节，不从早到晚无限度地欢乐，因此说“不终日（豫）”。作者赞赏和提倡这种对待享乐的态度，因此说“贞吉”，《象》也说“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虽然很多人知道耽于安乐的危害，但在现实中能够“不终日豫”就难了。昨天已经玩乐过了，今天还想玩乐，并且总是自慰：今天好好玩玩，明天再好好学习工作。对此，明代文嘉作《明日歌》《今日诗》。《明日歌》云：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今日诗》云：

今日复今日，今日何其少！

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

人生百年几今日，今日不为真可惜！

若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

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从今日始。

今人也有一首《昨日谣》，与文嘉的《明日歌》《今日诗》相映成趣，因此也一并录于此：

昨日复昨日，昨日何其好！

昨日过去了，今日徒懊恼。

世人但知悔昨日，不觉今日又过了。

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

成事立业在今日，莫待明朝悔今朝。

这三首诗合观，可以说是咏叹时间的三部曲，它提示和激励我们反思过去，但更要把握今天，去为明天的未来而努力。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六三：一大早就欢乐（应该觉悔），觉悔晚了，有悔恨之事发生。

盱（xū），有的版本作“旰（xū）”，是太阳初升的意思，也就是指早晨。俗话说：一岁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以一天而论，早晨是一天的开始，也是人的精力最旺盛、最充沛的时候，是最适宜做事、工作效率最高的时间。一大早就开始享乐、不务正业，其他时间就更不用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如果及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这种错误行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反之，如果痴迷不悟，至老不悔，不仅将一事无成，而且小则毁身败家，大则亡国，到那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断语说“悔迟，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九四：依据欢乐的原则欢乐，有大收获。朋友们聚会在一起，不用怀疑。

由，依据。得，收获。盍，合。簪，发簪，是古人用来束扎头发的发具。依据欢乐的原则而欢乐，会有大收获。那么这个原则指什么呢？这就是上面所说的乐得其时、乐得其所，乐而有度、乐而有节。“朋盍簪”就属于这种情况。“朋”本指贯穿在一起的贝壳，后来也指跟随同一老师读书的同学，所谓“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盍簪”比喻同学像头发束在簪子上一样聚合在一起。《论语·学而》中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同门师兄弟聚合在一起高兴，不是因为相逐于酒肉、歌舞、女色，而是因为切磋学问、相互交流、取长补短、共同提高，学有所得而乐从中来。这是一种正当的欢乐，不应引起人们的疑忌、限制，因此说“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推而言之，对在位当权者来说，“大有得”就是不能只顾自己的享乐，还要与民同乐，如此可以起到化成民众、保民而王、长治久安的作用，正如《象》所说“志大行也”。《孟子·梁惠王下》中孟子与齐宣王的一段对话很好地说明这一道理：

孟子问齐宣王说：“独自一人欣赏音乐，和与百姓一起欣赏音乐相比，哪一种更快乐呀？”

齐宣王回答说：“不如和他人一起欣赏快乐。”

孟子又问：“与少数人欣赏音乐，和与多数人欣赏音乐相比，哪一种更快乐呀？”

齐宣王回答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欣赏快乐。”

然后，孟子说：“我请求为大王您讲讲‘乐’的道理。如果大王您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钟鼓之声，管籥之音，都皱起眉头而相互传告说：‘我们的君王喜好音乐，但却为什么使我们到了这样一种境地呀？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不与百姓同乐的缘故！如果大王在这里奏乐，在这里狩猎……百姓都面带喜悦而相互传告说：‘我们的君王应该没有疾病吧！要不然怎么能够狩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与百姓同乐的缘故！如果大王您能够与百姓同乐，就会称王于天下了。”

六五：贞疾，恒不死。

六五：占问疾病，长久不死。

讲“乐”的问题为什么又扯到疾病上去了呢？这是因为过度的欢乐、逸乐不仅不利于人体健康，反而有害于人体健康。《孟子·告子下》中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里的“于”是由于、因为的意思，是说人由于有忧患意识而生，因为安乐过度而死。这话不是随便说的，而是有其医学依据的。

中医学认为，情绪的偏失偏盛，超出人体的正常适应能力，会进而引起气血功能的紊乱失和，导致生理疾病。如《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乐”可归于其中的“喜”。过度欢乐不仅伤心，而且致人疯狂、猝死。前者如《儒林外史》中的范进，考了一辈子进士，最后好不容易考上了，长期的郁闷一下子爆发出来，因喜极而狂癫；后者如《说岳全传》中的牛皋，在活捉了金兀术之后，骑在他背上大笑不止而死。

中医上又讲，喜伤心者，以恐胜之。这种方法也称为惊恐疗法，适用于心情兴奋、狂躁的病症。上面讲到的范进狂癫后，就是被他当屠夫的老丈人一巴掌打好的。又如《洞溪医书》记载：一人科举中了状元后，告假还乡，途中突然病倒。医生诊断后说：“你的病治不好了，十天内就要死亡，快抓紧时间回家吧，还来得及与家人见上一面。”状元听后惊恐交加，日夜兼程赶到家中，十天后却安然无恙。后来医生派仆人送来一封信，在信中告知其真相：“你自从及第之后，由于过度喜悦而伤心，药物无法治疗，因此用死亡来恐吓你，才治愈了你的病。”

过度的欢乐、安乐，其危害犹如罹病在身，因此爻辞由安乐联想到疾病。但安乐对于人的危害毕竟不同于疾病对人体的危害那么直接，而是日渐消磨、潜移默夺人的精神、意志，进而窒息人的生命，相对于疾病直接地危及人身，这是一个相对长久的过程，因此说“贞疾，恒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上六：夜间欢乐，成功转化为败亡，没有过错。

本爻中的“冥豫”与六三爻中的“盱豫”对言，互文见义，将这两条爻辞联系起来，用到一个人身上，就是指某人一天到晚沉溺于享乐之中，这与六二的“不终日（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创业不易，守成更难。不能安而思危、存而思亡、治而思乱，而只是躺在胜利的果实上，一味沉溺于享乐之中，那么已成的基业也会因之败亡，因此说“冥豫，成有渝”，《象》也说“冥昧在上，何可长也”。正如中医以恐惧疗法治疗因喜悦过度而病的人一样，对于那些一天到晚沉溺于欢乐、安乐中的人，也要时刻敲敲警钟，使他们有点忧患意识。

“成有渝”无疑是一件坏事，但是断语却说“无咎”，这不合常理，其中可能有文字上的脱误。

十七《随》：反抗与镇压

随（震下兑上）

随：元亨，利贞，无咎。

随：很通顺，利于占问，没有过错。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初九：馆舍中发生变故。占问吉，（奴隶主之间有盟约），这对于出门抓捕逃亡奴隶都有好处。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二：捆绑小孩子，又逃走了成年人。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六三：捆绑成年人，又逃走了小孩子。追逐搜索，将其抓获。安居不动，占问有利。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四：追逐抓获（了逃亡奴隶），占问凶险。心中诚信，根据道义辨明，有什么过错呢？

九五：孚于嘉，吉。

九五：诚信达到美善的程度，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上六：捆绑他的双手，又捆绑他的双脚，君王用逃亡的奴隶在岐山祭祀。

随，跟随、追逐、追捕的意思，在本卦中具体指追捕逃亡的奴隶。

《易经》成书于商、周之际，此时还处于奴隶社会阶段。奴隶为摆脱奴隶主的压迫、奴役，经常逃跑，卜辞中常见“丧人”“丧众”以及商王派人追捕逃亡奴隶的记载，《尚书》中所说的“臣妾逋逃”“多罪逋逃”也反映了这种情况。

随：元亨，利贞，无咎。

随：很通顺，利于占问，没有过错。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文在论述到北美易洛魁部落之间的关系时说：“在原则上，每一个部落只要没有同其他部落订立明确的和平条约，它同这些部落便都算处在战争状态。”古时战争的目的之一就是掠夺奴隶，氏族与氏族、部落与部落之间因奴隶纠纷也会发生战争，为了维护奴隶主之间的共同利益，奴隶主之间会达成某种协议。例如，商、周之际，商纣王自恃国大势强，“为天下逋逃主”（《周书·武成》），收容其他部落族的逃亡奴隶以为己有，这种做法激起其他部族的怨恨。对此，周部落的首领姬昌，也就是后来的周文王，为了维护奴隶主的共同利益，其实也有借机削弱商王朝的威信而提高周人自己威信的意思，倡议“有亡，荒阅”（《左传·昭公七年》），规定奴隶逃亡，奴隶主之间不得私自藏匿，要物归原主。这个公约维护了奴隶主、贵族的共同利益，得到了奴隶主、贵族的拥护，在对付逃亡奴隶上达成一致意见。因此卦辞所说的“元亨，利贞，无咎”是站在奴隶主、贵族的立场而言。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初九：馆舍中发生变故。占问吉，（奴隶主之间有盟约），这对于出门抓捕逃亡奴隶都有好处。

官，馆舍。渝，变化、变故。交，都、相互。功，好处、益处。

结合全卦卦爻辞看，“官有渝”是指奴隶从奴隶主、贵族家中逃跑的事情。奴隶虽然从甲奴隶主家门逃出，但为了生活、生存，又不得不跑进乙奴隶主家门。根据“有亡，荒阅”之类的公约，奴隶主相互之间要遣返逃跑的奴隶，在追捕逃亡奴隶上相互协作。在这种情况下，逃跑的奴隶很容易被抓回。因此说“贞吉，出门交有功”，《象》说“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二：捆绑小孩子，又逃走了成年人。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六三：捆绑成年人，又逃走了小孩子。追逐搜索，将其抓获。安居不动，占问有利。

六三爻的“系丈夫，失小子”与六二爻的“系小子，失丈夫”互文见义，也就是说两句话虽然变换了词语，但说了一个共同的意思：抓住了成人，又跑了小孩子；抓住了小孩子，又跑了成人。颇有些使奴隶主手忙脚乱的味道，正如《象》中所说“弗兼与也”，可见当时奴隶逃跑现象的频繁、严重。有一些逃跑的奴隶被抓回，因此说“随有求，得”。奴隶的逃亡使奴隶主、贵族疲于应付，给奴隶主、贵族带来很大的麻烦。为了打消奴隶企图逃跑的念头，奴隶主利用占卜蒙蔽、欺骗奴隶说“利居贞”，安安稳稳地呆在这，不要逃跑，对你们是有利的。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四：追逐抓获（了逃亡奴隶），占问凶险。心中诚信，根据道义辨明，有什么过错呢？

在，根据的意思。道，道义。明，“盟”的古字，结盟，如上面所说的“有亡，荒阅”之类的盟约。也有人认为就是辨明、辨清的意思，也能解释通。

追逐抓获了逃亡奴隶，对于奴隶主来说是好事，但为什么说“贞凶”呢？这是因为，虽然在奴隶逃亡问题上已有“有亡，荒阅”之类的公约在先，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如追捕、遣还奴隶的过程中，奴隶主之间有时仍然不免出现一些误会、矛盾和摩擦，因此说“随有获，贞凶”。但如果彼此之间心存诚信，又以公约为据，双方的误会、矛盾终究可以辨明、化解，因此说“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说“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吉。

九五：诚信达到美善的程度，吉。

诚信是化解矛盾、解决问题的基础。虽然奴隶主在逃亡奴隶问题上达成一致，彼此间也有一定的诚信，之所以仍然会出现九四爻辞中那种误会、矛盾和摩擦，说明相互之间的沟通还不够。彼此间的诚信达到完美、完善的程度，大家都能够严格地执行公约、配合默契，使逃亡的奴隶各归其主，奴隶主、贵族们可以皆大欢喜，因此说“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上六：捆绑他的双手，又捆绑他的双脚，君王用逃亡的奴隶在岐山祭祀。

拘、系、维义近，都是捆绑的意思。之，指逃亡的奴隶。从，进一步。王，当指周王。亨，通“享”，祭祀。西山，当指岐山。

奴隶们逃亡又被抓回，为防止他们再度逃亡，捆绑一重又一重，正如《象》说“拘系之，上穷也”，真可谓是黔驴技穷。周王将其中的一部分逃亡奴隶用作在岐山祭祀祖先宗庙的人牲，这样做不仅是祭祀本身的需要，同时也可以此来儆戒其他的奴隶。

“人牲”即用人作为牺牲品、祭祀品，用人牲的祭祀称作“人祭”。苏联学者克雷维列夫《宗教史》中说：“人祭，不仅在原始宗教中有过，而且在往后发展阶段的宗教中也有过，这是宗教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奴隶是主要的人牲之一，商代以前以人作为祭品司空见惯，只要去河南安阳参观一下发掘的商代墓葬遗址，就足以令你惊心动魄！周人使用人牲来奠基和祭祀祖先神灵的情况，虽然比商代已经大大减少，但从现有考古发掘来看，也仍然大量存在，如徐良高《中国民族文化源新探》中介绍：“在洛阳北窑村西周遗址中发现过奠基牲和祭祀坑，如2号房址，有12个奠基坑环列坪壁基槽内，共埋人牲7具、马牲3具、狗牲2具。在同一地点发掘了一座双墓道大墓，在墓道的两侧有祭祀坑4个，东侧人牲坑、羊坑各1个，西侧马坑2个。”“见于他处的西周贵族墓中的人牲仅两例：一是陕西宝鸡茹家庄伯墓（M1），人牲1具，在墓道填土中，身首分离。一是河南新郑县唐户村（M3），在填土中发现无头屈肢人架1具。”

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率领族人迁居岐山之阳的周原后，周人的势力迅速发展起来。后来，出于政治、军事斗争的需要，周文王迁都于丰，周武王又建都于镐。周武王灭商后，周公、周成王又在洛阳建陪都——成周。周人自西向东经略发展，都城不断向东转移，因此自东称岐山为“西山”。西周一代，岐山之阳的周原作为周人的发祥地、周人祖先宗庙之所在，一直未被放弃，周王常在此活动，这一点被越来越多的考古资料所证实。本爻中所说的“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应当就是周人以奴隶为人牲在岐山祭祖之事。

十八《蛊》：论子承父业

蛊（巽下艮上）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很通顺，利于渡过困难。在甲日的前三天、后三天。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初六：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责任在于儿子，父辈没有过错。麻烦，最终吉利。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二：匡正母亲造成的弊病，不可占问。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九三：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有小的悔恨，没有大的过错。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六四：放纵父辈事业中的弊病，行动中出现麻烦。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六五：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因此获得赞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上九：不为王侯做事，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

讲到《蛊》卦，首先想起了《左传·昭公元年》中的一段话：

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皆同物也。”

春秋战国时期，晋平公患病，请秦国一个名叫“和”的医生前来诊治。医和诊断了晋平公的病情以后说：“室疾如蛊，疾不可为也。”晋国的大臣赵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有了上面这段对话。

医、易二者之间向来被认为有着密切关系，以《易经》中的词汇命名药物、方剂、医籍，以易象、易理阐发、说明医理等现象大量存在。上引《左传》中的这段话就是中医史上第一个以易象解释疾病的例子。

《蛊》卦卦象巽下艮上，艮象征少男，巽象征长女。进一步引申，少男也可以说是一个男子，而长女也可以理解为多个女人。晋平公是由于沉溺于女色，荒淫无度而患病。但对于这样一种原因所导致的疾病，医和不便于明说，因此通过《蛊》卦卦象婉转地说明了这个意思。

正如上引《左传·昭公元年》医和所解释的那样：“于文，皿虫为蛊。”“蛊”字是一个会意文字，本义是器皿中由于食物腐败所滋生的虫子，引申为弊端、弊病等不好的事情，正如《序》卦说“蛊者，事也”。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很通顺，利于渡过困难。在甲日的前三天、后三天。

按照上面的解释，“蛊”是指弊端、弊病等不好的事情，为什么断语说“元亨”呢？这首先要说明一下本卦的宗旨。

虽然本卦以“蛊”命名，但“蛊”是被治理、纠正的对象，而纠正弊病才是本卦的主题、宗旨。具体来说，是指纠正父辈遗留下来的弊病。

古语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进一步讲，即使圣贤也会有过错。父辈在制定方针、政策时，本身难免有不当、失误之处。再说，某项方针、政策在制定的时候可能是正确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的变化，会逐渐与新的形势不相适应，阻碍事业的发展，产生各种弊端。因此，后人需要对父辈制定的政策进行调整，对已经形成的弊病进行匡正。

但是要改变父辈定下的政策，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并不是轻而易举、一帆风顺的，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要有涉险济难的勇气和决心，因此说“利涉大川”——“大川”是困难、艰险的代名词，这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只有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拨乱反正，才能够为下一步的发展清除障碍、铺平道路，由乱变治、由害转利，出现“元亨”的局面。因此，这个“元亨”是以“涉大川”、匡正弊病为前提的。

古代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循环记日，“先甲三日”就是癸日、壬日、辛日，“后甲三日”就是乙日、丙日、丁日。“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再加上“甲”日本身是“七日”。在《易经》中，“七日”是事物发展过程中成与败、好与坏、得与失等对立的两方面相互转化的一个周期数，“七日”之中前三日象征事物发展过程中败、坏、失等不好的一面，后三日象征事物发展过程中成、好、得等好的一面，而“甲”日正处于“七日”的中间，在天干中又排在第一位，象征事物开始由败、坏、失向成、好、得的方向转化，因此“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实指匡正弊病的过程，寓有治乱取得成效之意。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初六：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责任在于儿子，父辈没有过错。麻烦，最终吉利。

干（gàn），纠正、匡正的意思。考，对已死父亲的称呼。

《荀子·劝学解》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物的发展变化有一个由无到有、由少到多、由小到大、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弊病的产生、形成也是如此，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长期姑息积久而成，往往也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才能够充分表现出来，被人们认识到。虽然是父辈时已经形成的弊病，往往要由下一代来匡正，因此说“干父之蛊，有子”。

弊病的产生是由于多种因素造成，不一定就是父辈主观上造成的，因此不能把弊病的产生、形成完全归咎于父辈。更何况在封建社会中，礼法规定臣为君讳、子为父讳。即使父辈对弊病的形成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儿子也应该为父避讳，因此说“考无咎”。

如果读过《尚书》，尤其是其中的《商书》《周书》，你可以发现：早在商、周时期，就非常尊崇古法，认为古法是不可以轻易改变的。《论语·学而》中也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亲在世，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观察他的行动。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生前定下的准则，这才称得上是孝子。在家庭的范围内来说，儿子能否遵循父亲生前的既有准则，是判断儿子是否孝顺的重要依据之一。可见，改变父辈的既定准则，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因此断语说“厉”。但是，改变父辈的既定准则，匡正父辈事业的弊病，是为了更好地发扬光大父辈的事业、光宗耀祖，正如《象》说“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因此最终结局还是好的，所以又说“终吉”。

《易经》为周代之《易》、周人之《易》，反映周代的历史。《周书·泰誓》中记载周武王姬发伐纣前说：“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这段话大意是说：如果我战胜了商纣，不表明我英武，只表明我父王没有过错；如果商纣战胜了我，也不表明我父王有过错，只是我品行不好。从用词以及所表达的思想上都与本爻爻辞非常类似。由此可以推测：本卦所记述和反映的有可能就是周文王死后，武王姬发子承父业伐纣前后的历史。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二：匡正母亲造成的弊病，不可占问。

初九爻辞既称“父”又称“考”，而九二爻辞只称“母”而不称“妣”，可见是父已亡而母尚存。古时社会分工，一般是男主外，女主内。母亲所管辖的事局限在一家门户之内，本来不是男子应该干预的；况且母亲尚且健在主事，即便母亲有什么差错，做儿子的也不宜干预，因此说“干母之蛊，不可贞”；即使干预也要把握一定的分寸、限度，适可而止，卑顺委曲以求全，正如《象》说“‘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九三：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有小的悔恨，没有大的过错。

这一条与初六爻辞的意思基本相同，不再赘述。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六四：放纵父辈事业中的弊病，行动中出现麻烦。

本卦的主题在于“干蛊”——匡正弊病。如果没有能力和魄力匡正父辈遗留下来的弊病，反而对弊病采取宽容的态度，势必使弊病进一步蔓延，局面越来越不可收拾，更谈不上进一步发扬光大父辈的事业，因此说“往见吝”。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六五：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因此获得赞誉。

匡正父辈事业中的弊病，继承父辈好的思想品德，发扬光大父辈的事业而获得赞誉，因此说“干父之蛊，用誉”，《象》说“干父之蛊，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上九：不为王侯做事，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

本爻中的两个“事”，前一个用作动词，为……做事的意思；后一个是名词，指事业。高尚，也用做动词，以……为高尚。

匡正、发扬光大前人的事业，非一人几人之力可为，需要广致天下人才，尤其是对于家天下的封建帝王家族来说更是如此。但总有一些人因各种原因、出于方方面面的考虑，不愿意为王侯做事而退隐山林。

如上所说，本卦所记述和反映的有可能就是周文王死后，武王姬发子承父业伐纣前后的历史。结合这一历史背景，本爻所述与伯夷、叔齐之事非常相像。

伯夷、叔齐原为孤竹国的王子，生性淡于名利权位，因为逃避王位而前往依附有贤德之名的周文王。可是，就在他们还在前往的路上，周文王死了。继位的周武王姬发，连父亲的葬礼还没有举行，就出兵伐纣。伯夷、叔齐之所以要投奔周，本来是想远离名利权位之争，找一个清净之地躲起来。一看这种情形，他们感到非常失望，对周武王的行为进行劝阻。《史记·伯夷列传》中记载，周武王东进伐纣，伯夷、叔齐拦住周武王的马进谏说：“父亲死亡还没有下葬，就大动干戈，这称得上是孝吗？以臣子的身份讨伐国君，这称得上是仁吗？”伯夷、叔齐这话很尖锐，丝毫没给周武王留情面。武王的左右侍卫想杀了他们，姜太公加以阻拦说：“这是仁义之人呀！”把伯夷、叔齐他们劝扶到一边去了。周武王灭了殷商以后，天下都归顺了周人，但伯夷、叔齐对此感到羞耻，不接受周人供给的粮食，跑到首阳山隐居，靠采食野菜为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

对于这件事情，孔子曾有过评价。《论语·微子》中载孔子语说：“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其中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与“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意思基本是一样的。这样的话，“不事王侯”就是说伯夷、叔齐不侍奉周武王，“高尚其事”就是指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之事。

《蛊》卦虽然是谈子承父业中可能遇到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对于一个单位、一个集团、一个国家中的新任领导也同样存在，相信本卦对于新任领导如何面对这些问题和麻烦会有一定的启发和帮助。

十九《临》：古代领导学大纲

临（兑下坤上）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临：很通顺，利于占问。到了八月有凶险。

初九：咸临，贞吉。

初九：温和地统治，占问吉。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九二：温和地统治，吉，没有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三：用强制的方法进行统治，没有什么好处。已经为之感到忧虑，没有过错。

六四：至临，无咎。

六四：亲临领导，没有过错。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六五：运用智慧进行统治，对于国君来说是适宜的，吉。

上六：敦临，吉，无咎。

上六：敦厚地进行统治，吉，没有过错。

临，本义是居上视下、由高处向下看，古代等级制度森严，统治者高居上位，给人以居高临下的感觉，因此也引申为统治。

本卦六爻爻辞分别列举了“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五种不同的统治之术，通过不同的断占语对各种统治之术进行评判，表现出了作者明显的价值取向。可以说，《临》卦实为一部古代领导学大纲。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临：很通顺，利于占问。到了八月有凶险。

前面已经说过，《易经》的体例，卦辞一般是从总体上对所占之事进行断占。本卦六爻大部分是从正面列举正确的统治之术，其断语大部分也是吉的。正确的统治之术无疑有利于统治者的统治，因此卦辞说“元亨，利贞”。古人信奉天人相应，往往以自然现象类比社会现象。在自然界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到了秋天，七月阴气始生，八月阴气已盛，草木凋零，万物萧条，因此以“八月”比喻统治的残暴、苛虐。以残暴、苛虐之道统治天下，民众口服而心不服，非长治久安之道，长此以往，势必激起民众的反抗，最终推翻统治者，因此说“至于八月有凶”。

初九：咸临，贞吉。

初九：温和地统治，占问吉。

“咸”通“”，是温和、缓和、谐和的意思，“咸临”也就是用温和的方法进行统治，《周书·无逸》“用咸和万民”就是这个意思。

统治者不把自己置于被统治者的对立面，而是采取温和、缓和、谐和的方法，调谐双方的矛盾、和谐双方的关系、调和双方的利益等“和”的方法来进行统治，有利于达到长治久安，因此说“咸临，贞吉”。

“和”既是一种统治手段与方法，也是一种目的，历来为统治者所标榜和追求，如《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尚书·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等，都强调一个“和”字。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九二：温和地统治，吉，没有不利。

初九、九二讲的都是“咸临”。“吉，无不利”是对“咸临”的进一步肯定。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三：用强制的方法进行统治，没有什么好处。已经为之感到忧虑，没有过错。

甘，通“拑”，拑制、强制的意思。“甘临”是一种强制的统治方法，不能从根本上化解矛盾，而只能激化和加剧矛盾。虽然被统治者可能暂时屈从，但一等机会来到，便会群起反抗，以暴易暴，危及统治者。因此“甘临”从长远来看是对统治者不利的，因此说“无攸利”。既然已经认识到这种统治方法的不可取并加以及时调整、改变，也可“无咎”，又如《象》说“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

六四：亲临领导，没有过错。

“至临”可以亲自获得真实情况，掌握第一手材料，为正确的决策提供依据；同时也可以融洽与民众的关系，在民众中树立起平易近人的良好形象，得到民众的支持和拥护，因此说“无咎”。

《韩非子·难一》中记载：历山下种田的人闹地界纠纷，舜帝亲自去那里种地，解决了他们的纠纷；黄河边的渔民争夺鱼区，舜帝亲临那里，树立起了先让长者捕鱼的风气。就是“至临”的典型例子。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六五：运用智慧进行统治，对于国君来说是适宜的，吉。

六四爻辞中所说的“至临”固然应该肯定，但一个人时间、精力、能力毕竟都有限，尤其是作为一个高层统治者，如果事无巨细，都躬身亲临，也有很多弊端。

其一，分身乏术，穷于应付，导致身心疲惫。正如《荀子·五霸》中所说：“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耗瘁莫甚焉。”

其二，由于身心疲惫，进而导致决策失误。正如唐代吴兢《贞观政要·求谏》中说：“一日万机，一人听断，虽复忧劳，安能尽善？”

其三，不利于调动下属的积极性，养成下属推诿、依赖的心理。对此《尚书·益稷》早就指出：“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意思是说：领导者亲自抓那些琐碎的小事，下属和助手就会因此而懈怠懒惰，所有的事情因此而荒废。

因此，领导者凡事都亲至亲为，不仅实际上不可能做到，即使能够做到也是一种很不明智的做法，不值得提倡和鼓励。

诸葛亮是罗贯中极力塑造的智慧形象，但在用人这一点上诸葛亮就未做到“知临”，谈不上高明。例如，该书第一百零三回描写道，诸葛亮兴兵北上伐魏，为能尽快地与司马懿决战，采用激将法，送了一些女人的衣物给司马懿，但司马懿对此并不介意，而是询问来使说：“孔明吃饭、睡觉的情况怎样？事务繁杂不繁杂？”使者回答说：“我们丞相早起晚睡，处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都亲自过问，吃的也很少。”司马懿听后，高兴地对各位将领说：“孔明吃得少而事务繁杂，能长久吗？”司马懿的确找准了诸葛亮的软肋，这个软肋就是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后来，果然如司马懿所料，诸葛亮由于事无巨细皆躬身亲临，劳累过度，“出师未捷身先死”。

《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高明的领导者应该选贤任能、适当授权，以众智为己智，集众力为己力，最大限度地调动各级人员的积极性，充分发挥其聪明才智。作为一国之君更应如此，因此说“知临，大君之宜，吉”。

刘邦可以说是一位“知临”的典型。《史记·淮阴侯列传》中记载，刘邦曾经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干能力。刘邦问韩信说：“像我这样，能带领多少人马？”韩信说：“陛下您不过能带十万人马。”刘邦又问：“那你能带多少？”韩信说：“我是多多益善啊。”听了韩信这话，刘邦有些不服气，也有些讥笑地说：“‘多多益善’，怎么会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您善于统帅将领，这是我被您擒获的原因。”的确如韩信所说，刘邦虽然不善于带兵，但善于统帅将领。这样，实际上所有的兵又都在他的统帅之下。又据《史记·高祖本纪》，刘邦自己也曾经总结成功经验说：“在军帐中出谋划策，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后方，安抚百姓，供给粮饷，我不如萧何；统帅百万之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是我夺取天下的原因。”

上六：敦临，吉，无咎。

上六：敦厚地进行统治，吉，没有过错。

敦，朴实、敦厚、忠厚、忠信等意思。敦临者乍一看，给人一种口不能言、木讷迟钝、朴鄙老实、无所作为的感觉。其实不然。

《老子》云“敦兮其若朴”，其中“朴”也就是葫芦，是对“道”的一种比喻，而“敦”则是对“道”的特征的一种描述。“敦临”实际上是道家所提倡的无为而为的统治术，是统治艺术中的一种最高境界。这种统治术用《老子》的话来说，就是“以无事取天下……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黄帝被奉为中华民族的始祖，相传“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周易·系辞》），说的就是这种无为而为的统治境界。而《素问·上古天真论》中说“昔在黄帝，……长而敦敏”，其中也用“敦”字描述黄帝。可见，“敦临”者并不是不善言语，而是有意不言；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无为而为，正如上六之《象》所说“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进入战国以后，为进一步适应时君世主的现实政治需要，一部分热衷于为政之道的学者，依托“黄帝”之名，进一步改造、发展老子的学说，积极探求富国强兵之道和治国方略，开辟了道家学术的另一个重要方向——黄老之学，更加紧密地将老子道家学说与治国理政之道相结合。但此时的黄老之学仍局限于理论层面上，黄老之学真正开花、结果，在政治上成功地实践，当首推西汉。

汉初在经历了连年的战争之后，民力衰蔽，统治者实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以恢复民力，维护了社会的稳定，也为之后的文景之治和汉武之盛奠定了基础。萧何死后，曹参继任丞相。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曹参不是这样。《史记·曹相国世家》中记载：曹参代萧何继任丞相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改变，完全遵循萧何生前定下的规矩。在推行无为而为、休养生息的政策上更进一层。他选择那些不擅文辞、品行忠厚的长者担任丞相府的官吏，而将那些言辞尖刻、追求声名的官员罢免。他本人白天黑夜地饮酒。很多下属官吏和宾客见曹参这个样子，整日无所事事，想来劝劝他。不是想劝我吗？好！这些人来了以后，曹参就给他们酒喝，有酒菜堵了你们的嘴，看你怎么说！过一会，见他们借着酒兴，想开口说话，就再给他们酒喝，一直到他们喝醉离去，最终也得不到开口说话的机会。曹参就是经常用这样的方法应付这些人。曹参的这种做法也感染了他的下属官吏。丞相府的后园，是下属官吏的宿舍，官吏们在宿舍也是每天饮酒、大呼小叫。倒是曹参身边有个官吏，虽然侍从曹参左右，反而不了解曹参的用心。他厌恶这种情形，但自己无法制止，于是想了个办法，假装请曹参到后园散步，故意让他听听那些官吏们的大呼小叫声，希望曹参能训斥、压服他们一下。但事与愿违，曹参不仅没有训斥、压服他们，也拿起酒坐下来，和那些官吏们一起喝，一起大呼小叫、相互应和。还有，平常曹参见到他人犯下一些小错误，不仅不处罚，反而千方百计替他们掩饰、遮盖。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丞相府中一直平安无事。在他死后，百姓作歌纪念他，歌云：“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曹参真可谓得“敦临”之真谛矣。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临》卦中虽然陈述了种种统治之术，但运用何种统治之术应该根据不同的形势、不同的情况来决定。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夺取四川后，诸葛亮协助刘备治理四川，立法“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当地归顺的官员法正认为，对于大乱之后刚刚平定的地区，应采取缓刑弛禁的政策以安抚民心。但诸葛亮认为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他对法正解释说：“四川的情况不同于其他地方，自从刘焉、刘璋父子以来，政治昏乱，上下奉承，风气不正，刑罚虚设，地方官员专权自肆，君臣之义荡然无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用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没有价值的官位来拉拢他们，以他们已经熟视无睹的恩义来怀柔他们，是不会有实际效果的。相反，要用严法来使他们知道礼义之恩、加爵之荣，这样才能荣恩并济，重新建立上下之间的秩序，这才是当前施政的要点啊！”一千多年之后，清人赵藩在为武侯祠题写对联时，特别提醒人们注意诸葛亮的这一政略：“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不仅治蜀如此，治理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单位都是如此。

二十《观》：观察的艺术与方法

观（坤下巽上）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观：（祭祀前）净手但还没有进献祭品，就表现出恭敬庄严的样子。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初六：幼稚地观察，对于小人来说不是过错，对于君子来说就是一种缺憾。

六二：窥观，利女贞。

六二：片面地观察，对于女人来说是正常的。

六三：观我生，进退。

六三：观察我宗族内部的情况，以确定行动策略。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六四：观察一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综合情况，以利于决定是否臣服于其君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九五：观察我宗族内部的情况，君子没有过错。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察其他宗族的情势，君子没有过错。

“观”字最早见于甲骨文，像一只猫头鹰的形状，其中尤其突出的是两只炯炯发光的大眼睛。我们知道，猫头鹰在夜间视力最强，明察秋毫，所以用来表示仔细看的意思。《说文》中说：“观，谛视也。”《淮南子·原道训》注中说：“常事曰视，非常曰观。”也就是说，古代的“观”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观察、观看，而是有针对性地、细致深入地观察。

观察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本方法，由观察得到感性认识，进而上升到理性认识。《周易·系辞》中说：“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人类正是通过观察自然的变化，确定了自身的基本行为模式。如《虞夏书·尧典》中载：帝尧命令羲和，恭敬地顺从上天，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来安排人事活动，定下了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这也就是《观·彖》所说的“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

从社会政治的角度上来说，作为一个统治者，要善于调查研究、观察和了解民风民情，从民风民情中了解为政者的得失成败，并据此及时调整和采取相应的对策。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古代统治者设有巡守的制度，定时对全国各地进行巡行。通过这种巡行，为地方官员们树立勤政的榜样，也检查他们履行职责的情况，考核他们的政绩以决定升迁贬黜。同时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直接听取百姓的心声。如《虞夏书·舜典》中记载：舜帝每年的二月向东巡守，五月向南巡守，八月向西巡守，十一月向北巡守。这也就是《观·象》中所说的“省方观民设教”。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观：（祭祀前）净手但还没有进献祭品，就表现出恭敬庄严的样子。

盥，就是“盥洗”的“盥”，洗手的意思，在这里指祭祀以前净手。荐，祭祀过程中进献酒食等祭品。颙（yóng）若，恭敬庄严的样子。

我们常说：心诚则灵。祭祀的关键在于心诚，而不在于祭品的丰俭。祭品的丰俭只是表面现象、外在形式，与是否心诚、心诚的程度是不成正比的。因此，观察祭祀关键要看祭祀者是否心诚，而不要只看进献祭品的丰俭。祭祀中虽然只看到祭祀者净手而还没有进献祭品，但已经观察到祭祀者的诚心恭敬庄严。卦辞以此为例阐明观察的道理：观察事物不能只观察事物的表面现象，更主要的是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以下六爻爻辞通过断占语对不同的观察方法、观察对象、观察目的进行阐述、评判，指出正确的观察之道。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初六：幼稚地观察，对于小人来说不是过错，对于君子来说就是一种缺憾。

童，儿童，引申为幼稚。儿童蒙昧无知，认识肤浅，幼稚地观察事物，这对于儿童来说是正常的，也符合小人的常态，因此说“小人无咎”，《象》说“童观，小人道也”。但对于德才兼备、将来要担当重任的君子来说，“童观”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和不足，因此说“君子吝”。

六二：窥观，利女贞。

六二：片面地观察，对于女人来说是正常的。

窥，从门缝中向外看，引申为片面。片面地观察事物，只能得出片面、错误的结论。古代男主外，女主内，妇女深居简出，受所处环境和认识水平的限制，只能片面地观察事物。“窥观”对妇人而言一般来说是正常的，因此说“利女贞”。但如果严格地要求，即使是妇女“窥观”也是不应该的，因此《象》说“窥观，女贞，也可丑也”。言外之意，“窥观”就更“不利男贞”了。

六三：观我生，进退。

六三：观察我宗族内部的情况，以确定行动策略。

生，通“姓”。进退，是一个复合词，指行为、行动。

我们通常将“姓”与“氏”并称为“姓氏”，实际上“姓”与“氏”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

“姓”源于母系氏族社会时期，同时又与图腾崇拜相关。母系氏族社会时期，人类刚刚摆脱动物界不久，男女之间随意性交，一个女人可以与多个男人发生性关系，男人亦然，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那时的人们也不了解人的生命与男女性交的关系，而把人的生命解释为女性祖先与某种事物精灵感应的结果。因此，往往以“女”字旁加上这种事物作为本氏族的姓，正如《说文》中所解释的：“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人，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因生以为姓。”例如，传说中大禹的母亲由于吞吃了薏苡而生下大禹，而姒、苡音同，因此以“姒”为夏姓。后稷的母亲踩踏了熊的足迹而生下了后稷，而迹、姬同音，“姬”的本义也就是熊的足迹，因此周人以“姬”为姓。

而“氏”则是父系氏族社会的产物。随着氏族的繁衍，一个同姓氏族又分蘖出若干胞族，同时随着社会的发展，男子在社会生产中地位日益提高，而女子的社会地位日益降低，人类进入父系氏族社会，形成了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局面。“氏”往往是以男人生活的地域、所执掌的事务等命名。例如，《史记索隐》中说“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保留的母氏族姓）、酉、祁、己、滕、葴、任、荀、僖、姞、儇、衣是也”，这里所说的“姓”，严格来讲，实际上都已经是“氏”了，其中只有“姬”是保留了母氏族姓。

也就是说，“姓”“氏”二者之中，“姓”的历史要比“氏”的历史悠久得多，“氏”只是“姓”的一个分支。到了东周以后，这种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习惯才开始发生变化，“姓”“氏”的界限开始逐渐模糊，“氏”也开始称为“姓”。

据上，一个姓所代表的是一个宗族。爻辞“观我生”就是说观察我宗族内部的情势。宗族内部的力量是成就一切事业最基本、最可靠的力量，因此要想有所进取、有所成就，首先要观察自己宗族内部的情势，以确定正确的方针策略，正如《象》说“‘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六四：观察一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综合情况，以利于决定是否臣服于其君王。

在现代汉语中，似乎很难找到一个与“观国之光”的“光”意思相当的词汇，“观光”与“观风”的意思差不多，指一个国家中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情况的一种综合反映，给人的一种整体感觉和印象。宾，用作动词，是做客、臣服的意思。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君而事。古人对于出仕为官持非常谨慎的态度，不盲目出仕。例如孔子，为谋求在政治上推行他的仁爱思想，一生中热衷于出仕为官，但他对做官是有自己的标准的，这个标准就是“道”。《论语》中有很多在这方面的论述，如“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现，天下无道则隐” （《论语·泰伯》）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论语·卫灵公》） 、“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耻也”（《论语·宪问》），这几段引文的意思都是强调“道”的标准：天下有“道”就出仕为官，天下无“道”就隐居不仕。那么又如何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有“道”呢？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论语·季氏》），如果礼、乐、征伐这些权力都掌控在天子手中，那就表明天下有“道”；如果礼、乐、征伐这些权力都掌控在诸侯手中，那就表明天下无“道”。到这样的一些本来无“道”的国家为官，往往政治环境险恶，不仅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多数情况下你不得不同流合污、辱没自身。

所以，是否出仕为官，以及在何时、何地出仕为官，首先要观察一下那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情况，因此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虽然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做官做不到需要“观国之光”的层次，但是到一个单位、公司去求职择业，也是同样的道理。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九五：观察我宗族内部的情况，君子没有过错。

谋划、成就大事业，需要团结、联合各方力量，但宗族内部的力量是最基本、最可靠的。因此，首先要对宗族内部的力量有一个正确、清醒的估计，这是决策、行动的出发点，因此六三爻中说“观我生，进退”，本爻中说“观我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察其他宗族的情势，君子没有过错。

由九五的“观我生”到上九的“观其生”，表明观察的范围由内而外进一步扩大，不仅观察、了解本宗族的情势，而且也观察、了解其他宗族的情势，这是不同于“窥观”片面的观察，而是全面的、广泛的观察。如果你是一位君子的话，就应该如此，因此说“君子无咎”。

《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仅战争如此，政治、外交斗争等也莫不皆然。西汉时期，汉高祖刘邦死后，诸吕作乱，陈平、周勃等在平定了吕氏之乱以后，经过商议、权衡，决定迎立刘邦的第四子刘恒为新君。而当时刘恒远封于代地，对朝廷中所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和当时的形势不是十分清楚明了，也摸不透陈平、周勃等要迎立他为新君的真正意图：是真心迎立我？还是利用我暂时稳定一下形势？因此犹豫不决。他的属下张武为他分析形势说：“现在的大臣都是已故高帝时期的大将，熟悉兵事，多有谋略权诈。现在京师刚发生了流血战斗，诛杀了诸吕，在这个时候迎立您大王为新君，有可能只是想借你名声稳定形势，迎立之事不能轻易相信。希望大王您以生病为借口，暂时不要去，先观察一下其中的变化再说！”但刘恒的另一位属下宋昌则比较乐观，他也经过了一番分析后说：“大臣们是顺应天下百姓之心要迎立大王，大王您不用疑心！”刘恒仍然举棋不定，先是请示他的母亲，又是占卜问卦，还派他的舅舅薄昭去京师面见太尉周勃，以摸清底细。在薄昭回来禀报说“信矣，毋可疑者”之后，才启程前往京师。在快接近长安时，又借停下来休整之机，先派宋昌飞马到长安进一步观察动静，在确信其中没有阴谋以后，才进入京师接受了皇位。——可以说，刘恒是一位慎于观察、善于观察的人。

二十一《噬嗑》：饮食之喻与犯人的改造

噬嗑（震下离上）

噬嗑：亨，利用狱。

噬嗑：通顺，利于施用刑罚。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初九：穿戴的木枷遮蔽了脚趾，没有过错。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六二：咬肥肉遮住了鼻子，没有过错。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六三：咬风干的肉，中毒，有小麻烦，没有过错。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九四：啃食干肉骨头，碰上了铜箭头，有利于艰险的占问，吉。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六五：啃干肉，碰上了铜箭头，占问有麻烦，没有过错。

上九：何校灭耳，凶。

上九：肩扛的木枷遮蔽了耳朵，凶。

从字面的意思说，“噬嗑（shì kè）”是咬吃、合口咀嚼食物的意思。从卦象看，《噬嗑》卦象震下离上，初爻、上爻为阳爻，像人的上下嘴唇；二爻、三爻、五爻为中间断开的阴爻，正像口腔中的牙齿；四爻为阳爻，在三爻、五爻之间，正像人的上下牙齿间咬着的食物。但在本卦中，咬吃、合口咀嚼食物只是一种比喻：食物比喻犯人，咬吃、合口咀嚼食物比喻对犯人的惩治。

噬嗑：亨，利用狱。

噬嗑：通顺，利于施用刑罚。

如上所述，本卦是以咬吃、咀嚼食物比喻对犯人的惩治。食物必须经过人的牙齿咬吃、咀嚼、下咽以后，经过肠胃的消化吸收，才会有利于人体。同样的道理，犯人必须经过惩治、改造、驯服后，其行为才能合乎社会的道德规范、法律制度，才有利于社会的稳定，因此断语说“亨，利用狱”。

以下六爻之中，初九、上九两爻直接描述对犯人的惩治；六二、六三、九四、六五以咬吃食物比喻对犯人的惩治。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初九：穿戴的木枷遮蔽了脚趾，没有过错。

屦（jù），穿戴。校（jiào），古代一种木制刑具，也称为“桎”。灭，遮盖、掩没。趾，脚指头。

初九为本卦的第一爻，因此也取象于人体最下部的脚趾，象征着犯人是初犯，所犯之罪也轻微，因此量刑也较轻，仅仅是“屦校灭趾”。

惩罚小错是为了使犯人以此为戒，避免犯更大的错误，从这个角度说，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因此说“屦校灭趾，无咎”。正如《系辞》中所说：“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而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

反之，如果不能小惩而大诫，就会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有这样一个故事很能说明这个道理：儿子少年时偷鸡摸狗，母亲不但不对其进行批评教育，反而喜形于色，夸奖鼓励。后来儿子越偷越大，最后发展为杀人越货，被逮捕处以极刑。临刑前，儿子要求见母亲最后一面，在母亲吻他之时咬下了母亲的鼻子。——因为他痛恨母亲没有对他小时的坏行为进行惩罚，从而导致他犯下死罪。

近年来，屡屡有儿子杀老子、老子杀儿子的报道，令人触目惊心、痛心疾首。导致这种恶果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作为父母首先难辞其咎。古语说：“子不教，父之过。”古“教”字由“孝”“攴”组成，“攴”就是用棍棒敲打，“孝”“攴”合在一起就是俗话“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意思。在现代社会中，讲究法制、讲究以人为本，对孩子进行体罚固然是行不通的，但如果我们把这个“棍棒”理解为严厉，还是可取的。无奈，现在有很多父母对孩子溺爱、娇惯，对孩子的坏习惯熟视无睹，等到发现孩子已经养成了坏习惯时，孩子也已经长大，有了个人独立的意志，再想纠正已经晚了。由此走向极端，发展到儿子杀老子、老子杀儿子的悲惨结局，也就不足为奇了。导致这种恶果的根本原因，还在于不能防微杜渐，小惩而大诫，正如《坤·文言》中所说：“大臣杀国君，儿子杀老子，不是一天两天的原因，苗头已经很早就有了，只是没有及早地发现罢了。”

“教”字示意图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六二：咬肥肉遮住了鼻子，没有过错。

“肤”指肥肉，具体指猪的腹部下面柔软无骨的肉。现代社会中，在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物质生活资料已经比较丰富，肉类不再是稀罕之物。由于食物丰富，人们很容易胖起来。但随着医学水平的提高，健康意识的提升，人们认识到肥胖是不健康的预兆和前奏，容易导致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疾病。为了防止发胖，很多人不吃肉，吃肉也吃点精肉、瘦肉，肥肉很少有人问津。但古代却恰恰相反，物质生活资料匮乏，肉类食品更是难得。并且相对于瘦肉来说，肥肉味道香、油水多，更受人欢迎，加上肥肉容易咬吃，食用时往往因用力过猛而把鼻子陷于其中，“噬肤灭鼻”就描绘了这样一幅活脱脱的饕餮相。

“肤”比喻所犯罪过较轻、容易整治驯服的犯人，“噬肤灭鼻”比喻整治犯人过于严厉、矫枉过正。但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使犯人改过自新、走向正道，因此又说“无咎”。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六三：咬风干的肉，中毒，有小麻烦，没有过错。

将肉风干，是古代保存肉类食物的一种方法，有些地方至今仍然沿用。风干后的肉干而硬，不易咬嚼；并且制作保存不当有时会变质，食用时中毒。爻辞以此比喻犯人不易整治，给执法者制造诸多麻烦、困难；同时，这其中也有执法者用刑不当的原因，因此说“小吝”。如能及时调整策略，改变方法，犯人终究会驯服，因此又说“无咎”。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九四：啃食干肉骨头，碰上了铜箭头。有利于艰险的占问，吉。

胏（zǐ），带肉的骨头。金，指青铜。金矢，指青铜箭头。

今天的人们一提起“金”，就会想到黄金。然而“金”的本义并不是专指黄金，而是金属的总称，《说文》中说“金，五色金也”，所谓的“五色金”是指金、银、铅、锡、铜、铁等金属，“金”中虽然包括黄金，但只是其中的一种，“金”专指“黄金”是汉代以后的事。商、周时期历史上又称为青铜时代，由于冶炼技术还不发达，人们使用的金属器皿多为青铜制品，所谓的“青铜”是锡和铜的一种合金。《易经》所反映的是商、周社会时期的生活，所以《易经》中的“金”只能是指“青铜”。

射猎的时候，射中了禽兽，有的时候箭头嵌于禽兽的骨肉中，在烹煮猎物时也未将箭头剔出，因此啃骨头时会碰到箭头。骨头上残存的干肉本来就难啃，加上箭头遗留在骨头中，一不小心会磕了牙。在这里是把犯人比做一块难啃的骨头，比喻犯人难以整治，需要克服很多困难、下大力气整治方可驯服，因此说“利艰贞，吉”。

以“难啃的骨头”比喻难办之事或不易应付之人，在后来常用。电影《平原游击队》中有这样一个片段：李大娘拿出大枣招待游击队员，吃着吃着，有个队员吃出了一颗钉子，就开玩笑地问：大娘，怎么叫我们吃钉子呀？李大娘说：这是乡亲们叫你们拔钉子——赶快把鬼子的炮楼端掉。这与本爻中的比喻有异曲同工之妙！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六五：啃干肉，碰上了铜箭头，占问有麻烦，没有过错。

黄金，也就是九四爻中所说的“金矢”。有的书说成是黄铜，黄铜怎么会跑到骨头里？说不通。

啃骨头上的肉时，由于比较难啃，啃吃的速度较慢，骨头上的箭头也容易发觉，而嵌入肉中的箭头则很难发觉，容易误食伤人，以此比喻犯人难以整治更甚一层，因此说“贞厉”。虽然如此，但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使犯人改过自新、走向正道，因此又说“无咎”。

上九：何校灭耳，凶。

上九：肩扛的木枷遮蔽了耳朵，凶。

何（hè），“荷”的古字，肩扛。

上九为本卦的最上爻，爻位最高，因此也取象于人体较高部位的“耳”与之相应。“何校灭耳”象征严厉的惩罚。犯人不能因小惩而大诫，屡教不改，顽固不化，铤而走险，已不可救药，最终遭到严厉的惩罚，因此说“何校灭耳，凶”。

针对本爻，《系辞》中发挥道：“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无益而弗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三国时刘备白帝城托孤，遗言其子刘禅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两句话就是由《系辞》而来，可作为每个人的座右铭。

综上，全卦由初九至上九，爻位逐次升高，比喻犯人的罪过逐步加重，因而惩罚也不断加重，最终由初九的“屦校灭趾”发展到上九的“何校灭耳”，那些意欲犯奸作科者应以此为诫！同时，由六二至六五，爻辞中描述的食物也愈来愈难以食用，比喻犯人罪过越大，往往也越难以整治、驯服，这对于劳教工作者也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二十二《贲》：文饰与本质

贲（离下艮上）

贲：亨，小利有攸往。

贲：通顺，对行为有一定的益处。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初九：文饰他的脚趾，放弃车子而步行。

六二：贲其须。

六二：文饰他的胡须。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九三：文饰打扮得容光焕发，占问永远吉。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六四：文饰打扮成白色，一队白马前来，不是强盗，是前来求婚的。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六五：文饰（女方）的家园，献上一束微量的帛，有麻烦，但最终吉。

上九：白贲，无咎。

上九：用白色文饰，没有过错。

贲（bì），文饰、修饰、打扮的意思。卦象离下艮上，离为日、艮为山，象征太阳落山的黄昏时刻，而这正是古代迎亲的时刻，如《说文》云：“礼，娶妇以昏时，妇人阴也，故曰婚。”古代女子出嫁要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亲迎”就是在喜结良缘之日，新郎亲率鼓乐、仪仗、彩车，到女家迎娶新娘回自己的家，是以上六项程序中最重要、最关键的环节，通常说的“婚礼”即从此开始。本卦以小见大，通过新郎在迎娶新娘过程中的修饰、打扮阐述文饰与本质的关系。

贲：亨，小利有攸往。

贲：通顺，对行为有一定的益处。

文饰相对于本质而言是外在的、次要的，而本质才是决定行为内在的、主要的因素。但这并不是说，文饰可有可无、无关紧要。文饰与本质二者相互结合，可以相得益彰，因此《礼记·礼器》中说：“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

以讲话为例，言为心声，能够表达一个人的思想感情。虽然说辞能达意而已，但如果讲话没有一定的文采，就不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所讲的话也不能长久地流传下去，正如《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中说：“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本质离开了文饰，就会显得不够完美；适当的文饰，有助于人们的行为更好地达到预定的目的。但相对于本质而言，文饰的作用毕竟是次要的，因此说“亨，小利有攸往”。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初九：文饰他的脚趾，放弃车子而步行。

趾，脚趾。其，指新郎。舍，放弃。徒，徒步、步行。

说“贲其趾”，一方面是因为初九是本爻的最下一爻，因此也取象于人体最下部的脚趾。更重要的是，脚、足等在古代文化中有象征生殖器的意味。例如，神话中鸟神与太阳神有密切的关系，仰韶文化遗存中有神鸟负日图，很多出土的石刻画像中的太阳中都有一只飞鸟，而这只鸟往往又被说成是三足鸟，如王充《论衡·说日》中云：“日中有三足鸟。”鸟本两足而谓之三足，第三只足实际上是男性生殖器，这只要看一下新疆呼图县生殖崇拜岩画、内蒙古阴山岩画男女交合会意图中那被极度夸张突出、几乎与两足齐等的男根便知。由此后世又进一步以“鸟”指称男性、男根，如《西厢记》中描写崔莺莺与张生幽会，红娘遥见前来的张生，对崔莺莺说：“赫赫，那鸟来也。”又如《水浒传》中，李逵常嚷嚷：“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后来，也将不正当的性关系称为“有一腿”，这“一腿”就是指鸟的第三只足。不仅如此，吴天明《中国神话研究》中还指出：“与‘足’有关的字常常表示男根或雄性的性行为，如‘腿’‘脚’‘踏’等。”本爻中新郎文饰他的脚趾，也有突出“性”的意味。

新郎有车不坐而步行，可能因为车子是供新娘乘坐的，或是专门运载嫁妆的；或者礼仪规定，新郎要亲自执绥御辇，不能坐车；也可能是新郎人逢喜事精神爽，以此宣泄内心的激动、兴奋；也可能是新郎为了向人们展示、炫耀他文饰后的脚。总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如《象》所说：“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

六二：文饰他的胡须。

须，胡须。胡须是男子区别于女人特有的生理特征，是男子阳刚之气的一种象征，也是个人品德、品格的一种标志。

在古代，没有胡须，对男人来说是一种不足、缺憾。例如，张良是没有胡须的，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中说：“我原来认为张良是一个魁梧奇特的人，等看了他的画像，形状相貌如漂亮女子。”笔下流露出惋惜之情。

男人没有胡须，往往是被嘲笑的对象。《三国志·蜀书·周群传》载有这样一个故事：刘璋的长史张裕多须，刘备调笑张裕为“诸毛绕涿居”。“涿”与“豚”音近，“豚”也就是屁股的意思，刘备说张裕“诸毛绕涿居”等于把人家的胡子说成阴毛、脸说成屁股。这是很不雅的。因此张裕马上反唇相讥，说刘备是“潞涿君”。“潞”与“露”谐音，“涿”与“豚”谐音，刘备又是涿县人，历史上真实的刘备原本没有胡须，是一个老婆嘴，所以张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此，一些原来没有胡须的名人，在后来的历史记载中、戏曲人物形象、画像中，人们也要把他们说成是有胡须的，或者在画像上为他画上胡须。例如，司马迁原来是否有胡须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司马迁曾被处以宫刑，就是被阉割生殖器。即使司马迁原来有胡须，在受了宫刑以后，胡须也会消褪。但是后人塑像时仍然要给他画上胡须。

同时，也受《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观念的影响，古人对胡须特别珍惜和保护。如西晋的张华长有漂亮的胡须，为避免胡须被玷污，常用丝帛将胡须缠起来。

胡须对古人来说是如此重要，承载了如此之多的文化内涵，难怪新郎要文饰他的胡须了。

由初九的“贲其趾”到六二的“贲其须”，可见新郎自下而上、从脚到头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打扮。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九三：文饰打扮得容光焕发，占问永远吉。

濡如，润泽、容光焕发的样子。本爻从总体上描述新郎经过文饰、打扮后的效果：经过修饰打扮，加上迎娶时的心情激动、情绪亢奋，新郎面目润泽、容光焕发。

婚姻是人生中的大事、喜事，在迎娶时修饰、打扮一下，在情绪表现得过分一些，都是人之常情，作者对此持肯定的态度，因此说“永贞吉”。人们对此也都理解，习以为常，没有人会认为怪异，说三道四，讽刺嘲笑，正如《象》说“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六四：文饰打扮成白色，一队白马前来，不是强盗，是前来求婚的。

皤（pó）、翰，都是白色的意思。修饰打扮以白色，所骑的马也是白色。由于是黄昏之际，迎亲的队伍使人疑心是强盗。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六五：文饰（女方）的家园，献上一束微量的帛，有麻烦，但最终吉。

丘，山丘。丘园，也就是坐落在山丘上的家园，在这里是指新娘的娘家。束，帛的数量单位，每束五匹，每匹一两，总共五两；每匹两疋，总共十疋。戋（jiān）戋，少的样子。

迎新队伍来到女方家园所在地，装饰了一下女方的家，献上一束帛，可是女方家嫌彩礼微薄而产生不满，阻挠迎娶，因此说“吝”；但经过调解说合，女方家还是让新郎把新娘接走了，因此又说“终吉”，《象》说“六五之吉，有喜也”。

爻辞描述的这种情况古代早已有之。《列女传》中记载，邵南有一位姓申的人家，女儿已经许嫁于丰家，但是由于丰家没有置备彩礼而想迎娶申家女，申家女因此不肯出嫁。在现代社会，尤其是一些落后的农村中，女方家中借嫁女之机向男方大肆索要彩礼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这就把婚姻变成了一种买卖关系，颠倒了文饰与本质的关系。

上九：白贲，无咎。

上九：用白色文饰，没有过错。

联系上文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六五“束帛戋戋”来看，新郎文饰以白色为主调，迎亲队伍所骑乘的马也是白色，作为彩礼的帛也是白色，大概当时崇尚、流行白色，因此上九爻辞总括说“白贲，无咎”。

历史上商人崇尚白色，如《礼记·檀弓上》中载：“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以此推测，本卦所反映的应当是商代婚俗。

二十三《剥》：「硕果」——宇宙生生的种子

剥（坤下艮上）

剥：不利有攸往。

剥：不利于有所行动。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初六：剥蚀床到了床脚，不用占问，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六二：剥蚀床到了床板，不用占问，凶。

六三：剥之，无咎。

六三：剥蚀床，没有过错。

六四：剥床以肤，凶。

六四：剥蚀床到了人的皮肤，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六五：很多的女人中，宫女因为能够接近帝王而被宠幸，没有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上九：硕果没有被剥食，君子收获到一大车的果实；（硕果被剥食），小人靠吃荠根度日。

剥，腐蚀、剥落。从卦象上看，卦象坤下艮上，五阴爻在下，一阳爻在上，呈五阴进逼一阳之势，“剥”是指“阴”剥“阳”。

剥：不利有攸往。

剥：不利于有所行动。

从人事上说，阴象征小人，阳象征君子。五阴进逼一阳，象征小人进逼君子。小人之势嚣张，君子之势式微，大有阴霾压城、众芳芜秽的感觉。这种形势对君子是极为不利的，君子暂时是难以有所作为的，因此说“不利有攸往”。例如，战国时期的楚国，在楚怀王、楚襄王、上官大夫靳尚、怀王宠姬郑袖、令尹子兰等一班昏君、小人同流合污的政治环境中，屈原虽怀满腔救国之志，但屡遭诽谤、猜疑、排挤、迫害，郁郁不得志，最后只能自沉于汨罗江以明志。

本卦卦象像一张床的形状，所以初六至六四皆取床象，通过床由下而上被剥蚀比喻阴对阳的步步进逼。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初六：剥蚀床到了床脚，不用占问，凶。

以，及、到。蔑，不、没有。

阴湿之气过度使人生病，不利于健康。阴湿之气生于地，床的作用就在隔离阴湿之气。床脚是床与地面接触的部分，初六为第一阴爻，因此取象于床最下部的床脚与之对应。床脚被剥蚀，表明卧室中阴湿之气过重，所以不用占问就知道其结果是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六二：剥蚀床到了床板，不用占问，凶。

辨，通“牑”，床板。六二爻位高于初六，所以取象于床板。阴湿之气剥蚀床到了床板，其严重性比初六的“剥床以足”又进一步，同样也是不用占问就知道其结果是凶。

六三：剥之，无咎。

六三：剥蚀床，没有过错。

之，联系上下文看，也是指床。同样是床被剥蚀，初六、六二、六四都说“凶”，而此爻却说“无咎”，为什么？结合卦象看，六三虽然被消剥成阴，但它本身以阴爻居阳位，同时又与上九之阳相应，这也就意味着有复阳的可能。一旦时机来到，就可以阴退阳复，所以说“无咎”。《象》说“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就是说六三与它之下的六二、之上的六四本来就格格不入，在本质上不是同类。

六四：剥床以肤，凶。

六四：剥蚀床到了人的皮肤，凶。

“肤”，《说文》解释说“皮也”。有人认为是指床面，也有人认为是指人的皮肤。六二中已经说剥蚀床到了床板，所以“肤”理解为人的皮肤，比较符合床象与爻位的对应规律。

其实，这两种不同的解释也并不矛盾。床的作用在于供人休息、睡觉。床面与人身最为贴近，人睡觉时皮肤免不了要与床面接触。床面被剥蚀，睡在上面的人的皮肤自然也会被剥蚀。由剥蚀床进而剥蚀睡在床上之人的皮肤，会导致疾病产生，因此《象》说“剥床以肤，切近灾也”，那自然是“凶”了。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六五：很多的女人中，宫女因为能够接近帝王而被宠幸，没有不利。

“贯鱼”就是成串的鱼。六四爻中已经说到“剥床以肤”，围绕床已经没有再可以取象的了，所以六五爻辞中切换了物象，以鱼象征、比喻众阴爻。

鱼是生活于水中的阴类生物，与女人在阴阳属性上同为阴。又因为鱼尤其是双鱼的形状与女性外生殖器相似，并且鱼腹多子，生殖繁衍能力极强，所以在古代文化中，鱼成了女人的象征和比喻。如《诗经·召南·关雎》中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关雎鸟在河边捕鱼比兴君子追求心目中的淑女。又如《诗经·陈风·衡门》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娶妻，必齐之姜？”吃鱼难道一定要吃河中的鲂鱼？娶妻难道一定要娶齐国姓姜的女人？也是以鱼比喻女人，以吃鱼比喻娶妻。

鱼象征女人。《剥》卦卦象中五阴一阳，其中五个阴爻象征众女，所以六五爻辞又把众女比做成串的鱼。诸阴爻之中，只有六五与上九爻距离最近，这就好像众多的女人中，只有宫女能够接近君王而受到宠幸一样。古代的君王，一个人拥有众多的嫔妃，难以普施雨露。嫔妃能够霑溉君王的雨露是一件幸事，所以说“以宫人宠，无不利”。如唐朝的武则天，起初只是一名宫女，因得到李世民、李治两代君王的宠幸，并最终被李治立为皇后，可以说是“以宫人宠”的典型。

东汉画像石上的《关雎求鱼图》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上九：硕果没有被剥食，君子收获到一大车的果实；（硕果被剥食），小人靠吃荠根度日。

硕，大。硕果，就是大的果实。食，在此用做动词，吃的意思。得舆，指收获一车的粮食。庐，帛书《易经》中作“芦”，《说文》：“芦，芦菔也。一曰荠根。”

《剥》初六至六四，皆取象于床。到了六五，切换了物象，以鱼象征、比喻阴爻、女人。到了上九，又切换了物象，把上九一阳比作硕大的果实。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本卦中只有上九一爻是阳爻，如果上九一阳也被剥落，那么阴、阳之间失去了转化的可能，将会产生孤阴不生、万物消亡的可怕局面。爻辞中以“硕果”比喻上九，进一步说明这个道理。

俗话说：“宁可饿死爹娘，也不吃种子粮。”收获了果实以后，首先要把那些籽粒饱满的果实挑拣出来，作为来年再生的种子。无论生活多么艰苦，种子粮是不能轻易作为口粮吃掉的。留得种子在，不怕没饭吃。只要有种子，来年再种植，可以繁殖、收获更多的果实。明白事理的君子能够认识和做到这一点，因此说“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反之，小人不明此理、不顾后果，把种子粮也吃掉了，往后的日子也只有靠剥食荠根之类维持生活了，因此说“小人剥庐”。

以人事而言，上九一阳象征黑暗政治环境中一点正义、进步的力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政治黑暗，但只要这点正义、进步的力量尚存，终有一天会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反之，如果这点正义、进步的力量也被剥落，那就万劫不复了。

因为果实有再生的功能，所以在古代文化中常用以比喻性爱、生殖、婚姻。如《诗经·召南·摽有梅》中云“摽有梅，其子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以杨梅的多子比兴男女两性之爱。又如《诗经·唐风·椒聊》中云“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这是以花椒的果实累累比兴怀孕的妇女。

更耐人寻味的是，“仁”本是儒家思想体系中的核心概念，其宗旨是爱人、生生。由于植物果实的再生功能与“仁”的道德功能相似，所以后来也将植物果实称为“仁”，也从植物果实的再生功能角度阐发“仁”的含义，如《上蔡语录》中说“桃李之核可种而生者，谓之桃仁杏仁，有生之意，推之而仁可见矣”，就将植物的果实之“仁”与抽象的道德之“仁”联系在一起。继“仁”的概念之后，子思又提出了“诚”的命题，与“仁”珠联璧合、交互辉映。《中庸》中说“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所谓的“诚”从植物的角度而言，就是植物籽粒的饱满；从人的道德的角度而言，就是指美德的充裕。如同植物之“仁”使宇宙充满生机与活力一样，道德之“仁”使人类社会充满生机与活力。正如杨向奎先生《〈易经〉中的哲学与儒家的改造》一文中说：“孔子以宇宙生生不息为仁，子思以宇宙之充满生物为诚，这仁与诚的命题，仍然具有道德哲学的全部含义，它是人生‘本体’，没有仁便不能成生。”这样一来，《剥》上九一阳的“硕果”，不仅是植物再生的种子，也是宇宙万物再生的种子。

江苏连云港将军崖《大头禾人图》

植物之“仁”与道德之“仁”的功能在这里得到统一

二十四《复》：论阳气的回复

复（震下坤上）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复：通顺，出入没有疾病，阳气回复没有过错。按照其规律循环往复，“七日”返回，利于有所行动。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初九：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很吉利。

六二：休复，吉。

六二：喜悦地返回，吉。

六三：频复，厉，无咎。

六三：皱着眉头返回，危险，没有过错。

六四：中行独复。

六四：半路独自返回。

六五：敦复，无悔。

六五：按时返回，没有悔恨。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上六：迷失道路不能返回，凶，有灾害。出兵作战，最终大败。因为其国君而导致凶险，以至于十年之久不能够征伐。

复，返回、恢复的意思。卦象震下坤上，只有初九最下一爻为阳爻，其他都是阴爻。从卦与卦的关系上来说，《复》卦是由《坤》卦发展而来。《坤》卦六爻全是阴爻，象征阴气发展到了顶点。物极必反，阴极阳生，所以一阳又复生于下。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复：通顺，出入没有疾病，阳气回复没有过错。按照其规律循环往复，“七日”返回，利于有所行动。

出入，泛指行动。疾，疾病、灾害。朋，阳、阳气。反、复，在这时是同义复用，都是返回的意思。道，道路，引申为法则、规律等。

阴主杀、阳主生，阳气对于生命活动具有重要意义。阳气回复的时候，人们在出入行动时不会产生疾病、灾害，反映了古人的尚阳观念，这也是中国传统医学的主要思想之一。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太阳的光芒照耀，天地只能是一个冰冷黑暗的人间地狱，没有生命活动存在，更谈不上健康！同时，阴主静、阳主动，阳气代表事物行为的能量。《复》卦一阳生于下，意味着行为能量进入恢复阶段，行为的有效性就得到了保证，因此说“亨，朋来无咎，出入无疾……利有攸往”。

金文“道”字，见于《散盘》

“道”的本义是人行走在路上的意思，金文中“道”字由“首”“止”“行”组成，“首”就是头；“止”就是“趾”，代表脚；“行”如╬形，是十字通衢。“首”“止”“行”组合在一起表示人走在路上。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路是人走出来的，因此由人走在路上又引申出“道路”的意思；走路又要遵循一定的规则，所以又引申出法则、规律等意思。在本卦中具体指阴阳往复循环的抽象之“道”。

在《坤》卦中我们已经讲过，从阴阳消长的角度来说，十二辟卦构成了一个往复循环的圆环系统，这个圆环就是“反复其道”的“道”。经过《复》卦的一阳生、《临》卦的二阳生、《泰》卦的三阳生、《大壮》卦的四阳生、《夬》卦的五阳生，到全阳的《乾》卦，再到《姤》卦的一阴生，经过了七个阶段。经过《姤》卦的一阴生、《遁》卦的二阴生、《否》卦的三阴生、《观》卦的四阴生、《剥》卦的五阴生，到全阴的《坤》卦，再到《复》卦的一阳生，也经过了七个阶段。这七个阶段就是“七日来复”的“七日”。也就是说，《易经》中“七日”是阴、阳往复循环的周期数。

进一步说，“七日”不仅是阴、阳之间相互转化的周期数，也是吉与凶、始与终、生与死、成与败、得与失等所有对立事物之间相互转化的一个周期数，这在世界范围古代文化中得到普遍的认同。如《庄子·应帝王》是这样描述宇宙的创生的：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儵与忽经常在浑沌的地面上相会，浑沌对他们很好。儵与忽商量着要报答浑沌，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和呼吸，只有浑沌没有，让我们来给他凿上七窍吧！”于是每天凿一窍，结果“七日”之后浑沌被凿死了。

在这个寓言中，浑沌是天地未分之前状态的象征，儵与忽分别是阳、阴的象征。就浑沌本身而言，没有七窍意味着生，有了七窍反而意味着死，浑沌从没有七窍到有了七窍，从生到死经过了“七日”；就浑沌与宇宙创生的关系而言，浑沌的死意味着宇宙的创生，也是以“七日”为周期的，而其中的第七日是事物转化的分界点。

也正因为第七日是事物转化的分界点，所以在世界不同的民族中，有以“七”为吉祥数的，也有以“七”为凶数的。例如，哈萨克民族视“七”为吉利数字，在用数字占卜时，得“七”为大吉；而藏族视“七”为凶数，遇到初七的时候跳过，过了初六就是初八；在《圣经·创世纪》和巴比伦创世史诗描述的宇宙发生顺序中，前六天是创造宇宙的工作阶段，第七天是安息日；《吉尔伽美什》中关于洪水的故事中，“七”是人类遭遇洪水灾难与灾难开始消失之间的临界点等等。

应当指出的是，“七日”是神话思维的产物，是一种象征，而象征具有无限的开放性，不能拘泥、坐实地理解为“七天”。“七”可以理解为它的倍数，如四十九、七十等。例如，《周易·系辞上》中的“大衍之数”正是“四十九”；汉族在人死后有祭七个“七”的风俗；中国神话中，女娲生成世界经“七十”化；北欧古芬兰人创世歌中，原始处女伊里马达尔在海中因风受孕，怀孕七百年后生下七个蛋，从中化生出宇宙等等。同样，“日”也是如此，在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固然可以理解为“天”；在一年之内，也可以理解为“月”；在一天之内，也可以理解为“时”等等。

以下六爻爻辞以拟人化的手法，通过人从道路上的返回形象地描述阳气回复的情形。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初九：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很吉利。

祗（zhī），大的意思。《周易正义》中说“乾之初九，则与复卦不殊”，从卦与卦的关系上来说，静态的《复》卦卦象一阳始生，相当于《乾》卦中的初九爻。以此类推，本卦中的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也分别与《乾》卦的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相对应。所以在理解《复》卦时，应与《乾》卦互参。

“不远复”是说人外出办事，没有走多远就返回来了。爻辞以此比喻阳气刚刚萌生，就被强大的阴气压制回去，这与《乾》初九爻中“潜龙，勿用”是一致的。

引申到人事之中，如同一个人的品德、才能还不到足以用事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有所行动本来应该有悔的。但因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及时进行自我反省，继续修德进业，还不至于有太大的悔恨，所以说“无祗悔，元吉”，《象》说“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例如曾子、颜回就是这样的人。《论语·学而》载：曾子自述说，他每天都要在以下方面多次进行自我反省：为他人筹划事情是否尽心了？与朋友交往是否守信用？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温习过了？《系辞》中载孔子称赞学生颜回说：“姓颜的小子，差不多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了吧？有不对的地方，未曾不知道改正。”

六二：休复，吉。

六二：喜悦地返回，吉。

休，喜悦。“休复”是说人外出办事，喜悦地返回。

六二对应《乾》九二。《乾》九二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说“见龙在田，德普施也”，表明经过一定时期的修德养能，品德、才能已经可以广泛地推行，因此说“吉”。《象》说“休复之吉，以下仁也”，这是承初九而言。初九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进一步修德养能，逐渐接近于“仁”的品德修养目标，正是子夏所说的“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论语·子张》）。

六三：频复，厉，无咎。

六三：皱着眉头返回，危险，没有过错。

频，频繁。也有人认为“频”通“颦”，是“皱眉”的意思，也能讲得通。

“频复”是说人外出办事，事情办得不顺利，皱着眉头返回。比喻阳气在回复过程中遇到麻烦、不顺利。

六三对应《乾》九三。在《乾》卦中我们说到，阳气的回复到了这一阶段，不是一帆风顺、直线上升的，而是在与阴气反复交争、较量中曲折上升的。引申到人事之中，表明事情也不会很顺利，需要加倍努力，正如《乾》九三爻所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如此虽“厉”而“无咎”。本爻也是同理，所以连断语“厉，无咎”也与《乾》九三一样。

六四：中行独复。

六四：半路独自返回。

既然说“中行独复”，意味着同时外出的不止一个人。同时外出，有返回的，有不返回的。爻辞以此比喻阳气有回复的时候、有不回复的时候，这也与《乾》九四寓意一致。

《乾》九四中说“或跃在渊，无咎”，《象》说“或跃在渊，进无咎也”，其中“或”为不定之辞，透示出阳气有回复、不回复两种可能性。在自然界中，阳气该回复的时候就回复，这合乎正常的阴、阳循环之道，正如《象》说“中行独复，以从道也”。反之，阳气不能按时准确地回复，那么四时失序，天灾接踵而至，爻辞中虽然未明言吉、凶，而吉、凶自在其中。

六五：敦复，无悔。

六五：按时返回，没有悔恨。

敦，信，引申为按时。《老子》中云“敦兮其若朴”，其中的“朴”是“道”的一种比喻，“敦”是对“道”特征的一种描述。“敦复”表面意思是说，人外出后按时返回。实际上比喻阳气能遵循自然规律及时、准确地回复。

至此，阳气经过初九的“不远复”、六二的“休复”、六三的“频复”、六四的“独复”，最终及时、准确回复到位。

六五对应《乾》九五。如同《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一样，阳气完全回复以后，表明人的品德、才能蓄积到了足够的程度，可以有所作为了，所以说“无悔”。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上六：迷失道路不能返回，凶，有灾害。出兵作战，最终大败。因为其国君而导致凶险，以至于十年之久不能够征伐。

迷，迷失道路。灾眚，灾害。以，因为。克，能够。“迷复”表面意思是说，人在行路时迷失方向。实际上是比喻阳气回复到极点后不能向阴气转化。

阳气的回复到了上六，达到了顶点。阳极生阴，再发展下去，就应该向阴转化了。反之，也是不符合阴、阳循环之“道”。

从人事的角度讲，阳气至极而不能向阴转化，如同人自恃强壮，骄傲自满，一味恃强用壮，知进而不知退，因此说“凶，有灾眚”。以兴兵作战为例，骄兵必败，所以说“用行师，终有大败”；因大败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以至于十年之内再无力兴兵作战，因此说“至于十年不克征”；国君是军队的最高统帅，是否兴兵作战，最终取决于国君，因此又说“以其国君凶”；《象》说“迷复之凶，反君道也”，也把“凶”的责任归咎于国君违反为君之道。

本爻对应《乾》卦上九。《乾》卦上九说“亢龙，有悔”，本爻中恃强用壮、穷兵黩武的国君正是这样一位“亢龙”！

二十五《无妄》：必然与偶然

无妄（震下乾上）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无妄：很通顺，利于占问。如果违背正道有灾害产生，不利于有所行动。

初九：无妄往，吉。

初九：不违背正道行动，吉。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六二：不耕种而想收获，不垦荒而想种熟田，则应外出经商。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六三：不违背正道而产生灾害，像牛丢失被过路人捡到，就是丢牛邑人的灾害。

九四：可贞，无咎。

九四：可以占问，没有过错。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九五：不违背养生之道而得的疾病，不用治疗就会痊愈。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上九：不违背正道行动，（违背正道行动）有灾害，没有什么好处。

妄，胡乱、违背。无妄，就是不违背“天”命行事。

《易经》成书的年代，“天”被认为是有意志、有感情的，是人格化、神灵意义上的“天”，不仅能给予人类以生命，而且根据人之德行如何决定对人的保佑或惩罚，决定人寿命的长或短等。到了西周末年以后，随着周天子权威的失坠，人间天子的保护神——“天”的神性、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威也逐渐受到怀疑；同时，随着农业生产在社会经济中地位的提高，土地的重要性越来越受到重视，产生了尚土观念，“天”与“地”逐渐成了一对对等的概念。与之相应的是，“天”的内涵中自然属性逐渐增多。到了《老子》中，则干脆以“道”代替原来神灵意义的“天”作为宇宙的最高本体，提出了“天”道自然的思想，如《老子》第二十五章中云：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老子》中“道”的概念的提出，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意义重大，它使原来主宰世界的上帝、鬼神的权威失去了光彩，基本上粉碎了天命观念。

如果说将“天”解释为神灵意义的“天”，要求人们不违背“天”命是迷信的，是不可取的；那么，当“天”被“道”取代，“天”的内涵置换为“道”“自然”以后，“无妄”也就是要求人们不违背自然规律，就是一种唯物、进步的思想了。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无妄：很通顺，利于占问。如果违背正道有灾害产生，不利于有所行动。

其，表示假设，如果的意思；匪，非。正，与“妄”相对、相反，指自然、社会规律的正道。眚，指主观原因造成的灾害，如《周易程氏传》中解释：“灾，天灾，自外来；眚，己过，由自作。”

本卦论述的主题是“无妄”，即不违背自然、社会规律的正道行事。思想、行为合乎自然、社会规律，就不会犯错误或少犯错误，因此说“元亨，利贞”。反之，违背自然、社会规律的正道行事，就会动辄得咎、四处碰壁、招致灾害，不利于有所行动，因此说“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商书·太甲中》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对于自然灾害，人们往往难以防范，但也应尽量去防范；如果是主观原因导致灾害，甚至是明知故犯，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理应受到惩罚。所以卦辞特别指出“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初九：无妄往，吉。

初九：不违背正道行动，吉。

往，前往，指行为、行动。不违背自然、社会规律正道行事，能够实现主观与客观的相互符合，在行为上达到预期的目的，因此说“吉”，《象》说“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六二：不耕种而想收获，不垦荒而想种熟田，则应外出经商。

菑（zī），初开垦的新田，此处用作动词，指开垦新田。畬（yú），耕种三年后的熟田，此处也用作动词，指耕种熟田。不菑畬，就是说不垦荒而想种熟田。

一般来说，要想收获须先耕种，要想种熟田须先开垦新田。正如《商书·盘庚上》云：“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惰农自安，不昏劳作，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像农民种田，只有辛勤地耕作才会有收获。……懒惰的农民习惯于安逸，不辛勤地耕作、从事田间劳作，哪里会有收获呢？又如《周书·大诰》中云：“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他的父亲开垦了田地，而他的儿子却不肯播种，哪里还谈得上收获呢？因此，孤立地看，“不耕获，不菑畬”是不合乎一般规律、常理的，是异想天开的，更谈不上致富了，所以《象》说“不耕获，未富也”。但如果用全面的、联系的观点看，“不耕获，不菑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如外出经商赚钱后，可以购买粮食、雇人垦荒、购置熟田，也同样可以达到“不耕获，不菑畬”的目的，因此说“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反映了周人对经济规律的认识，这是难能可贵的。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六三：不违背正道而产生灾害，像牛丢失被过路人捡到，就是丢牛邑人的灾害。

无妄之灾，不违背正道而产生的灾害，也就是意外之灾。或，可能。系，捆绑，引申为应验。行人，即行路之人。之，是“得”的前置宾语，指牛。

不违背自然社会规律的正道行事，一般来说是无害的。但这也不是绝对的，一般之中也有偶然，也就是意外之灾。例如，牛丢失了，被过路人捡去就属于这类情况。这种事情在日常生活中常见。如上所述，“无妄之灾”的“灾”有别于卦辞“其匪正有眚”的“眚”，前者是由客观因素导致的，而后者是由主观因素造成的。

九四：可贞，无咎。

九四：可以占问，没有过错。

这一条爻中只有断占词，而没有叙事词。但结合全卦的宗旨来看，“可贞，无咎”的前提是“无妄”。爻辞的意思是说，能够遵循自然、社会规律行事“可贞，无咎”。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九五：不违背养生之道而得的疾病，不用治疗就会痊愈。

药，用作动词，用药物治疗。有喜，病愈的意思。

中国古代医学在比类取象的思维方式下，在天人合一的思想观念指导下，以阴阳、五行、气等主要概念构建起来的中医理论体系，在人的心身与自然、社会活动各方面建立起广泛的联系，将人的生命状态与整个自然和社会环境联系起来加以考察，强调人的养生要与自然规律协调一致。

如《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在分别论述了春、夏、秋、冬四时的气候特点，指出人在养生上应该注意的事项后说：

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生死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

虽然养生合乎天道自然，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不得病、永远不得病，因为有“无妄之疾”。

病邪侵入人身，轻浅的能够被人自身的正气加以克服，可以不用治疗而痊愈。这种情况常见，尤其是农村中，老百姓心疼花钱，也懒得麻烦，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捱两天就好了。这也就是所谓的自然之功、天功。但对于一些比较严重的疾病，也指望不加以治疗，自然而然的痊愈，就不能不说是一种愚昧和迷信了。

“无妄之疾，勿药有喜”一方面反映了古人对于遵循自然规律重要性的认识，但同时也反映出古人对天道自然的一味崇尚、迷信，而忽视和放弃了人类“参天地之化育”的主观能动作用，这又是不可取的，是很害人的。

例如，历史上的商纣王自恃天命而忽视自身的修为，在周人大兵压境、形势岌岌可危之时，还说什么“我的命不是有天命保佑吗？”言外之意是说，周人其能奈我何？结果国亡身死（《周书·西伯戡黎》）。

又如《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在讨伐季布时，被流矢中伤。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发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吕后给他找了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治疗。医生诊断以后说：“病可以治疗。”但刘邦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骂骂咧咧地说：“我本布衣出身，提三尺剑取天下，难道这不是天命吗？命在于天，即使扁鹊又能怎么样呀？”居然不让医生治疗，赏赐了黄金五十斤给打发了。——刘邦也是中了迷信天命的毒。

对于本爻中的“有喜”，也有人理解为怀孕。不错，民俗中是把怀孕称为“有喜”。怀孕的时候有妊娠反应，反应厉害的时候很痛苦，无异于患病之苦。所以缺乏医学知识的女人怀孕后，往往误以为自己得病了。而在中医中，也的确在广义上将怀孕的妊娠反应称为病。怀孕有妊娠反应，这是正常的，大多数情况下不需要用药物治疗。从这个角度解释本爻爻辞也讲的通，但这样的话就应该这么来断句了：“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意外得病，不用治疗，是怀孕了！但通观《易经》，除了本爻以外，《兑》九四爻中也说“介疾有喜”，这显然是指疾病的痊愈。所以“有喜”还是理解为疾病痊愈合理一些。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上九：不违背正道行动，（违背正道行动）有灾害，没有什么好处。

“有眚”前面应该是省略了“妄行”，即应作“无妄行，妄行有眚，无攸利”，在修辞上这叫承前省略。否则，于理不通。

爻辞重申和告诫人们：不要违背自然社会规律行事，否则会自取其咎，招致灾害。这与《老子》中所说的“不知常，妄作凶”是一个意思。

读了《无妄》卦之后，我们发现：原来一般之中有个别，必然之中有偶然的辩证法思想，早在《易经》中就已经存在了。难怪说《易经》为大道之源，一点也不过分！

二十六《大畜》：广开致富门路

大畜（乾下艮上）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大畜：利于占问。不在家中吃闲饭，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初九：有厉，利已。

初九：有危险，应该停止。

九二：舆脱。

九二：车子脱落车。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日闲舆卫，利有攸往。

九三：良马奔驰，利于艰难事情的占问。每天练习驾车和防卫技术，利于有所行动。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九四：小牛圈进牛栏，非常吉利。

六五：豮豕之牙，吉。

六五：小猪圈进猪栏，吉。

上九：何天之衢，亨。

上九：肩负青天大道，通顺。

大，广泛；畜，通“蓄”。大畜，就是广泛地蓄积。

《小畜》卦中主要讲农业生产，本卦则广泛地涉及农业、畜牧业、商业。《史记·货殖列传》云“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靠单一的农业生产积蓄财富，致富的途径未免过于狭窄。而本卦涉及农业、畜牧业、商业，财富蓄积的渠道广泛、赢利多、致富快，因此相对于“小畜”称为“大畜”。

汉代瓦当上的祝祷之词：大富

畜牧业、商业活动在人类社会早期与农业同时出现。据《尚书·益稷》记载，夏禹向帝尧汇报工作说：“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其中的“播”即指农业中的播种，“艰食”指农业中所收获的粮食，“鲜食”指新杀的鸟兽肉。这些鸟兽最初由射猎、捕获而来，当捕获的鸟兽足够多时，人们将其饲养起来，产生了原始的畜牧业。“懋”同“贸”，“懋迁有无”也就是商业贸易中互通有无。

畜牧业、商业是商民最初的主要产业，这在商代立国后得到继续坚持和发展。人们饲养牛、羊、猪、犬、马等牲畜，甚至还饲养、驯化大象。因为畜牧业发达，所以用作祭品的牲畜，有时多达三四百头。至殷末，随着社会进一步分工，商品生产有了进一步发展，商品交换的数量增加、地区扩大，出现了骨贝和布币。由于商品贸易的场所一般选择在某一区域的中心，而以“商”为国名的商人认为他们正是处于天下之中，“商”字后来具有了“贸易交换”的含义与此不无关系。

周人虽然以农业立国，但也鼓励和提倡畜牧业、商业活动。如《周礼·天官冢宰》中载“大宰之职，……六曰商贾，阜通货贿”，这是说，商业买卖由“大宰”执掌。《周书·酒诰》本是一篇禁酒的文告，但其中对商代的遗民说“殷民们，安心地在这里住下来，用你们的力量，专心种植黍稷，辛勤地侍奉你们的长辈。农事完毕以后，牵上牛车，到外地从事买卖贸易，孝顺赡养父母。挣了钱，父母高兴，你们也可以整几个菜，喝点酒”，把本来禁止的饮酒当作对商业活动的嘉奖，也反映出周人对于商业活动的重视。

《史记·货殖列传》是汉代以前的一部商业史，其中引《周书》中的话说“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反映出周人农业、手工业、商业、畜牧业并重的思想。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大畜：利于占问。不在家中吃闲饭，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家，名词状语，在家。食，用作动词，吃饭。卦辞说“利贞。不家食，吉”，反对坐吃山空，提倡外出经商、广开财源。但外出经商要跋山涉水，克服旅途、食宿等诸多困难，还会遇到强盗的抢劫，要冒生命危险，因此又说“利涉大川”。

初九：有厉，利已。

初九：有危险，利于停止。

本爻之中只有断占辞，而没有叙事之事，只能结合全卦的主旨来理解。如上所述，外出经商有诸多困难、危险甚至是生命危险。经商致富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利而轻命，遇有危险时应该停止前进，正如《象》说“有厉则已，不犯灾也”。

也有人认为“已”通“祀”，爻辞承《大有》卦而言。在《大有》卦中，“有厉”指农业生产中天旱不雨、影响播种之事。天旱不雨，需要进行祭祀，禳天求雨，因此说“利已”。也能够讲得通，有一定道理。也可能正是因为本爻承《大有》卦而来，所以只有断占辞，而没有叙事之事。

九二：舆脱。

九二：车子脱落车。

（fù），连接车身与车轴的部件。

“舆脱”已见于《小畜》九三爻辞。《小畜》《大畜》二卦无论在卦象、卦名还是所反映的内容上都有一定的联系。《小畜》卦描写的是农业生产活动中的场景，“舆脱”之辞在这里再次出现，意在表明靠农业生产积蓄财富之不易，同时也提示拓展其他积蓄之道的必要。所以以下九三、六四、六五爻辞分别说商业买卖活动和畜牧业的事。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日闲舆卫，利有攸往。

九三：良马奔驰，利于艰难事情的占问。每天练习驾车和防卫技术，利于有所行动。

逐，奔驰。日，名词状语，每天、经常。闲，通“娴”，熟习。舆，用作动词，驾车。卫，防卫。

良马可以代步、负重，帮助人们克服远途贩运中的困难，因此说“良马逐，利艰贞”。外出经商要跋山涉水，还会遇到强盗抢劫，不仅要有良好的驾车技术，还要有一定的防卫本领，因此说“日闲舆卫，利有攸往”。其中“日闲舆卫”是“利有攸往”的前提条件。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六四：小牛圈进牛栏，非常吉利。

童牛，还没有长角的小牛。之，到。牿（gù），牛栏。

六五：豮豕之牙，吉。

六五：小猪圈进猪栏，吉。

豮（fén）豕，小猪；一说为阉割去势后的猪。牙，猪栏。

六四、六五两爻所述内容类似，都是说畜牧的事情。将猪、牛圈养、栏养有诸多好处：第一，不会践踏、损坏农作物；第二，不容易丢失，或者陷入人为设置的陷阱以及其他捕捉野兽的机关中；第三，猪、牛活动范围受到限制，运动量减少，有利于增肥。二爻断语分别说“元吉”“吉”，意在提倡、鼓励这种畜牧方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时的畜牧业水平。

上九：何天之衢，亨。

上九：肩负青天大道，通顺。

何（hè），“荷”的古字，肩负、肩扛，此指行走。衢（qú），四通八达的大路。

“何天之衢”的说法很新颖，也很独特！地上的路，固然可以足行，并且也只能足行。但是这里说的是“天衢”、天路。天路在上，不能足行，只能肩负了。我们常说大路朝天，与地面上的路相比，天空中没有任何阻碍，畅通无阻，爻辞以此比喻致富之路的宽广通畅，因此说“亨”，《象》说“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富有是人人所向往的，但仅仅物质上富有是不够的，更重要的还要在道德、精神生活上富有。片面追求物质富有的另一面，往往是道德、精神生活的极度匮乏，正如现在有些人自我调笑、感叹的那样：穷得只剩下钱了。所以《大畜·象》中由物质上的富有进而论及道德、精神，说“君子以多识前贤往行，以畜其德”，教导人们在读了《大畜》卦以后，不仅要在物质上富有，还要提高品德修养。

《论语·子路》篇也载：孔子来到卫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们，感叹地说：“百姓真多呀！”学生冉有问道：“百姓已经众多了，还该干些什么呀？”孔子说：“使他们富起来。”冉有又问道：“假如已经富有了，还该干什么？”孔子说：“教育他们！”

我国改革开放以来，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首先富裕起来了，很多人将赚来的钱用于社会公益事业、慈善事业。前不久还有报道说，一些大公司的董事长、经理们花费巨资，进入某大学接受再教育。这些现象都表明，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摆脱了原始的贫穷情结，不再局限于物质层面的富有，转入追求道德、精神生活的富有，可以说领悟了《大畜》的真谛。

二十七《颐》：天意与人意之间

颐（震下艮上）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颐：占问吉。观察人的面部表情所代表的意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依据。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初九：舍弃你的灵龟，只看我鼓起的腮部所代表的意见，凶。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六二：鼓起腮部，并用丝帕揩拭，（表示）行动凶险。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六三：揩拭腮部，占问凶险。十年之内不能用事，没有什么好处。

六四：颠颐，吉。虎视耽耽，其欲逐逐，无咎。

六四：鼓起腮部，吉。像老虎看东西一样专注，表现出迫切的愿望，没有过错。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六五：用丝帕揩拭，安居不动占问吉，不可做大事、难事。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上九：依据人的面部表情代表的意见行事，有麻烦，但最终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一提到《易经》，很多人就会将其与巫术、占卜、算命等扯在一起。不错，从本质上说，《易经》的确是巫文化的产物，在历史上也的确被用以占卜、算命。但《易经》本身是否像我们认为的那样迷信，对占卜又持一种什么态度？读了《颐》卦以后，你会有不同的认识。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颐：占问吉。观察人的面部表情所代表的意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依据。

颐，是口、颔、颌几部分的通称。“颔”就是下巴，古代称为“辅”；“颌”即构成口腔上部和下部的骨头和肌肉组织，古代称为“车”。综之，“颐”指口腔、面部。

在解释全卦之前，我们首先要多费点时间弄清“观颐，自求口实”的意思，因为这牵扯到对全卦的理解。关于“口实”，大部分注家都解为“口中食物”，并由此围绕饮食、颐养等来解释全卦，这与《颐》卦主旨不协。

实，《说文》解释说：“富也。从宀从贯。贯，货贝也。”依许慎的解释，“实”是货贝充满房屋的意思。引申之，凡是事物充盈于一定的空间都可以称为“实”。口腔内有一定的空间，食物充塞于其中固然可以称之为“口实”，但如果因此反过来把“口实”一律解为“口中食物”则是错误的，因为能够充盈于口腔的东西不仅仅是食物。口腔除了饮食的功能以外，还有言语的功能，如《颐·象》中说“《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言语是从口腔中发出的，靠口腔组织器官之间的相互作用而生成，在生成过程中也占据了口腔中的空间，因此也可以称为“口实”。言为心声，是判断讲话人内在思想感情的重要依据，如《周易·系辞》中说“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都是以言辞作为判断人的心理活动、思想品质的依据。因此“口实”又引申出依据、借口等义。例如商汤原来是夏桀的臣子，因为夏桀暴虐无道，所以商汤推翻了夏桀，把他流放到南巢，自己取而代之。尽管夏桀暴虐无道，但商汤的做法毕竟是以下反上、以臣反君，所以有些心虚，说“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这个“口实”就是依据、借口的意思，是说商汤担心后来的人也效仿他的做法，以他的做法为借口，也以下反上、以臣反君，把他推翻。

在众多的解释中，有个别注家注意到了颐、口的言语功用，并从这一角度对《颐》卦解释，如清人姚配中《周易姚氏学》解释《颐》初九爻辞说：“舍尔灵龟，谓舍尔灵龟而不卜。朵，动也。观我朵颐，谓观人动颊而谈。人遇有疑事，不用龟以卜，而听人之口谈，是凶矣。”相对于诸多从饮食角度的解释来说，这种解释比较切近《颐》卦本义。但认为“动颊”就是“口谈”也不对。人讲话的时候固然离不开口腔、面部的活动，但口腔、面部的活动却并不都意味着在讲话，因为语言又有有声语言、无声语言之分。口腔、面部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语言，或者说是肢体语言、动作语言，同样可以传达人们的思想感情和意见，因此后世有“颐令”“颐指”“目指气使”“颐指气使”等语。

综上，卦辞“观颐，自求口实”就是说观察人的面部表情、动作所传达的思想、意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依据、借口。

那么，为什么又要把观察、听取人面部活动所传达的意见说成是“自求口实”——自找依据、借口呢？这又要从商周之际人们的思想变化以及对龟卜态度的转变说起。

历史上，殷人、周人都信奉天命、从事龟卜，但在对待天命、龟卜的态度上却不完全相同。从总体上来说，殷人是比较迷信天命、信奉龟卜的，无论大事小事，诸如风雨的有无、旬夕的安否、出入的吉凶、疾病的轻重、年岁的丰歉、战争的胜负等，几乎无事不卜，无时不卜，好像他们是完全按照天命、神意行事。而周人原来并不用龟卜，后来虽然使用龟卜，但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而不像商人那样虔诚、迷信。在周人那里，龟卜充其量只是验证人意的一种手段，如李大用《周易新探》中指出，周人“其始不用龟卜，使用龟卜是从殷人那里学来的”，“之所以学习殷人，一方面是利用‘宝龟’的神秘性，统一周人意志，坚定信心，为自己的行动提供‘天意’依据；一方面是因殷人迷信，乃假手占卜，玩弄玄虚，麻痹殷人，为兴周灭商制造舆论”。随着人类理性意识的觉醒，商、周的一些开明之士如伊尹、姜尚等人，进一步认识到天命不可信，表现在卜筮的态度上，往往是卜筮结果合乎己意，则依卜筮结果行事；卜筮结果不合己意，则置卜筮结果于不顾，完全依据人自身的思想、意愿行事。如《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周武王伐纣时，按惯例进行卜筮，但结果是“大凶”。文武百官因此犹豫不决，这时姜太公上前把龟壳、蓍草从神案上一把扫下，说：“这些枯骨死草怎么能知道吉凶！”商亡周兴的事实，更加使周人自身认识到天命无常、天命不可信，因而也更加注重人自身品德的修养，更加相信人自身的判断能力。尽管如此，周人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天命的影响，也仍然继续有意利用天命说在人们尤其是在殷商遗民思想中的影响为其统治服务，对此郭沫若先生《中国史稿》早就说过：“从周初的一些材料来看，凡是尊崇天的话，都是对着商人及其旧属方国部落说的；而怀疑天的话，则是向着周人自己说的。……从这里表明，周人继承商人关于天的思想，只是政策上的继承，是把宗教思想当做一种愚民的工具。自己尽管知道它不那么可信，但用来统治素来信仰它的商人，却有很大的方便。”因此周人也没有马上抛弃卜筮，而是继续利用卜筮为达到其政治目的服务。例如，《周书·洛诰》中记载，周公旦为了达到迁殷顽民于洛邑的目的，装模作样地进行龟卜，卜来卜去，就是周人预设的地点洛邑最合适。又如，《周书》中的《洪范》篇相传是箕子传给周武王的治国大法，其中载“稽疑”之法云：

七、稽疑：……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这就是说，稽疑、决策的时候要根据“汝”“龟”“筮”“卿士”“庶民”五个方面的意见来进行，其中“龟”“筮”代表的是神意，“汝”“卿士”“庶民”代表的是人意。当“汝”“卿士”“庶民”三方面的人意有两方面不赞成时，其结果仍为“吉”；但如果是“龟”“筮”两方面中有一方面不赞成时，就不“吉”，或者仅限于“作内吉”“用静吉”。说明龟卜在稽疑、决策中仍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周人既然秉承《洪范》作为治国大法，那么龟卜在稽疑、决策中的重要性不能不影响到周人。

由此可见，周人对龟卜自始至终抱着一种既怀疑又利用的矛盾、复杂心态。在我们今天看来，不按照卜筮结果所代表的天命行事，而按人自身的意愿行事，本应当是理直气壮的。但在天命思想仍有较大影响的周代，人们毕竟还不是那么自信，人即使有与卜筮结果不同的意见，也不便公开地反对，或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像姜太公对待卜筮那样“激进”“极端”的做法毕竟只是个例。一般情况下，当人有与卜筮结果不同的意见时，只能通过面部表情含蓄地表达。相应地，他人也只有通过人的面部表情得知其关于某事的意见，因此需要“观颐”。而完全按人自身的意愿、意见行事，终究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因此与听从、按照卜筮结果所代表的天命行事相对而言，将听取、按照人的意愿行事称之为“自求口实”。

除卦辞外，《颐》卦六爻爻辞皆关乎“颐”，其中的“朵颐”“颠颐”“拂经于丘颐”“拂颐”“拂经”“虎视眈眈，其欲逐逐”等，都是描写一些面部表情和动作，这些表情和动作分别代表和传达了人对于所占结果或赞同、或不赞同的意见，也典型地反映了周人对龟卜既怀疑又利用的矛盾、复杂心态。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初九：舍弃你的灵龟，只看我鼓起的腮部所代表的意见，凶。

舍，舍弃。尔，你、你的。朵，隆起的样子。爻辞中的“尔”“我”指的是谁，要从古代占卜时的情形来推断。

关于古代占卜的情形，张光直先生《青铜挥麈》中说：“商朝占卜活动专门为商王的仪式和政治目的服务，一般在宫廷中进行，商王届时亲临监督。众多的臣子，包括具有巫师身份的神职人员都要参加。……商王有时亲自向卜官发问，但一般是通过一个作中介的‘贞人’提问，裂纹显示的卜兆则由‘贞人’来解释，这个角色可由卜官代替，但常常由商王亲任。”宋镇豪先生《中国风俗通史·夏商卷》中说：“有时商王本人可直接充当巫师。”“在此场合，巫师似乎成了一位向王提供参考意见的副手。尽管王和巫同时都充当了与鬼神沟通的中介人角色，但王是主角，巫只是王的配角，只是服从王的言行举止。”连劭名先生《商代占卜丛考》中也说：“卜人对于王朝政治有重要影响，商王亲自对卜人的意见进行占卜，……卜人可以占卜商王的意见，……有时将商王与卜人的意见并列于命辞中同时占卜，卜人有时反对商王的意见，提出截然相反的看法，……反映了商王与卜人间的微妙关系。”周代之时的情况也应大体如此。综合起来看，爻辞中的“尔”可能是指亲事占卜的周王，相当于《洪范》中的“汝”；“我”是陪同周王占卜的巫师或大臣，也就是《洪范》中所说的“卿士”之类。

作为一种面部动作，“朵颐”当是预设的对所占之事表示肯定、同意的暗示。推想“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的语境，大概是龟卜结果对所占之事不支持，周王心怀犹豫，因此征询陪同的巫师或大臣的意见，后者鼓起脸腮以暗示同意、支持所占之事，但又不敢自信，故有此语。《象》中也说“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六二：鼓起腮部，并用丝帕揩拭，（表示）行动凶险。

颠，鼓起。拂，揩拭。经，指丝织品之类的手帕。丘，山丘。

“颠颐”“丘颐”与初九“朵颐”意思相同，都是形容脸腮鼓起来的形状，表示“不”“不可相信”的意思，暗示“我”对所占之事、龟卜的结果持相反的意见，认为所占之事不宜实行，否则的话，行动凶险。《象》中对为什么“征凶”的解释是“行失类也”，而“失类”就是“偏颇”之义，如此“行失类也”就是说在人意、龟卜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贸然行事。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六三：揩拭腮部，占问凶险。十年之内不能用事，没有什么好处。

“拂颐”就是六二“拂经于丘颐”的意思，也表示人意对所占之事持反对意见。“贞凶”是说龟卜的结果也是“凶”的。龟卜结果与人意相合，都反对所占之事，所以所占之事在长时间内不可能实行，如果实行没有什么好的结局，因此说“十年勿用，无攸利”。《象》解释“十年勿用”的原因是“道大悖也”，也就是说所占之事既违背了人意，也违背了龟卜之意。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六四：鼓起腮部，吉。像老虎看东西一样专注，表现出迫切的愿望，没有过错。

虎，是凶猛之物的代表。眈眈，专注的样子。逐逐，迫不及待的样子。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能够反映人内在的思想动机。“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是对人的眼神、表情的形容，说明人有一种强烈的行事愿望，也是自信的一种表现，正如高亨先生所说“以喻人有强力以逞其雄心”。如上所述，“颠颐”表示“我”对所占之事持赞成意见，再加上求占者对所占之事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愿望和自信，在这种情况下，应顺从人意行事，因此说“吉”“无咎”。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六五：用丝帕揩拭，安居不动占问吉，不可做大事、难事。

居，安居、静止。“居贞吉”也就是《尚书·洪范》中所说的“用静吉”。“大川”喻指难事、险事，“涉大川”喻指有大的作为，也就是《尚书·洪范》中所说的“用作”。此爻中虽然只说到“拂经”，而没有记载龟卜的情况，但联系“居贞吉”“不可涉大川”来推求，龟卜结果也是不支持所占之事的。这样，龟卜、人意对所占之事都持反对意见。因此爻辞告诫：居止不动吉，不可以做难事、险事。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上九：依据人的面部表情代表的意见行事，有麻烦，但最终吉，利于做大事、难事。

如上所述，在天命思想仍有较大影响的周代，完全按照人自身的意愿、意见行事，毕竟还不是那么自信，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会遭到一些人的疑问、诘难、反对，会有一些麻烦和阻碍，因此说“厉”。但最终的事实证明人的意见是正确的，按人自身的意见行事，最终克服了困难，做成了大事、难事，因此又说“吉”。这个先“厉”而后“吉”的过程也是人意最终战胜龟卜所代表的天意的过程。

由上，我们可以看出：在对待龟卜所代表的天意与人意之间，卦辞总体上是倾向于人意的，初九则兼顾龟卜之意而反对只重人意，六二、六四中偏重人意，六三、六五人意、龟卜并重，而上九则明显地倾向于人意。总之，由全卦卦爻辞看，所表现出来的对龟卜的态度是比较矛盾、复杂的，但总体上还是倾向和注重人意的，这与周人对龟卜的态度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思想是吻合的。

二十八《大过》：论以柔济刚

大过（巽下兑上）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大过：房梁弯曲，利于采取措施纠正，通顺。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初六：用白茅铺垫以放置祭品，没有过错。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二：干枯的杨树发出了新芽，老头子娶了个年轻妻子。没有不利。

九三：栋桡，凶。

九三：房梁弯曲，凶。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九四：房梁向上隆起，吉。有其他变故，危险。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九五：干枯的杨树又开花，老婆子嫁了个年轻丈夫。没有过错，也不值得赞誉。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上六：渡水淹没头顶，凶，没有过错。

大，严重；过，超过、过度。仅从字面意思看，“大过”就是指严重过度。结合卦象看，《大过》卦象巽下兑上，最下爻、最上爻为阴爻，中间四爻为阳爻，阳爻明显多于阴爻。如前所述，《易经》中“大”指阳、“小”指阴，如此“大过”就是指阳气、阳刚过度。

卦爻辞中以细弱的房梁承受过大的压力、柔弱的白茅衬垫祭品、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女婚配、渡河等为例阐明“大过”之义。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大过：房梁弯曲，利于采取措施纠正，通顺。

栋，房屋的中梁。桡（náo），弯曲。往，在这里指采取行动、措施予以纠正。

俗语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建筑学角度上说，建造房屋宫殿，栋梁非常重要。房屋的上梁细弱而承受过大的压力，是“大过”，会引起上梁向下弯曲断裂，房屋随时有塌陷的危险，严重威胁到人的安全，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要采取措施予以纠正，因此说“利有攸往”，然后方可致“亨”。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初六：用白茅铺垫以放置祭品，没有过错。

藉，铺垫的意思。白茅的根部很长，而且洁白柔软，古人常用以包裹食物或礼品，象征纯洁、真诚。如《诗经·国风·召南·野有死麕》中云“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是说少男用白茅包裹死麕献给心仪的少女，表达自己的真诚之心。又云“白茅纯束，有女如玉”，是以白茅比拟少女的纯洁。

白茅象征纯洁，在祭祀中用白茅衬托祭品，可以表达祭祀者虔诚的心情。传说商汤在位时，遇到持续七年的大旱，为解除旱情，商汤身系白茅，以自身为牲，在桑林之野祈祷。

在先秦祭祀中，白茅主要有三种用途，一是将很多白茅切成五寸长的小段，编扎起来，用作放置祭品的垫子，这也就是本爻爻辞中所说的“藉”，也称为“苴”。二是将未加修整的白茅捆成一束，用来缩酒。所谓“缩酒”就是祭祀的时候，手持束茅，沃酒于上，酒渗而下，以此象征所祭之神饮酒的样子。三是用白茅包衬取自各方的土壤以封诸侯，如《逸周书·作洛》中有云：“将建诸侯，凿取其方一面之土，焘以黄土，苴以白茅，以为土封。”

《左传·成公十三年》中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古代，祭祀是国家的大事，作为祭祀用品的茅草因而也显得非常重要，属于贡品之一。如《虞夏书·禹贡》中规定，荆州一带出产的菁茅为贡品之一。周代王室重大祭祀所用茅草，也曾用江淮之间出产的一种能散发香气的菁茅。但这种菁茅似乎只限于一些重大的祭祀，而普通的祭祀大都用白茅。东周时期，王室式微，权威不再，原来向王室进贡菁茅的楚国不再履行此种义务。齐桓公称霸诸侯，讨伐楚国，借口之一就是“楚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楚国不再进贡菁茅，即使重大祭祀，大概也只能用白茅了。

白茅虽然本身柔软，不堪承受重物，但祭祀中用来垫衬祭品的白茅是铺在地面或桌面上的，因为有地面或者桌面作为依托，所承载之物无坠落的危险，因此说“无咎”，《象》说“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二：干枯的杨树发出了新芽，老头子娶了个年轻妻子。没有不利。

稊（tí），嫩芽。女，有幼嫩的意思，在这里是年轻的意思。女妻，即年轻的妻子。

爻辞中以“枯杨生稊”比兴“老夫得其女妻”。“老夫”与“女妻”在年龄、生理、心理等各方面都相差悬殊，也即“大过”。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看，老头子娶年轻的妻子，也是一种很不恰当的匹配，为什么说“无不利”呢？这首先与男尊女卑的观念有关，也当与古代“采阴补阳”的性学理论有关。

以阴、阳而分，男为阳、女为阴。但阳之中又有阴，阴之中又含阳，即便是再具阳刚之气的男人也有阴的成分，再柔弱的女人也有阳的成分。根据这种理论，古人认为：借助于一定的房中术，男女通过交媾可以阴阳互补，男人可以采女人之阴以补己之阳，女人可以采男人之阳而补己之阴。对于男人而言，未生育过的少女是最佳的采补对象，如《玉房秘诀》中说：

夫男子欲得大益者，得不知道之女为善。又当御童女，颜色亦当如童女，女苦不少年耳。若得十四五岁以上、十八九以下，还甚益佳也。然高不过三十，虽未三十而已产者为之不能益也。吾先师相传得此道者，得三千岁。

采补中之所以要选择没有生育过的少女，一是因为少女没有经历过性生活，阴精旺盛，更益于采补；二是没有性经验，不懂得采补之术，而更便于采补。这种采补之术还有其他繁多的名目、内容，有无道理暂且不说，但起码是很不人道的。

九三：栋桡，凶。

九三：房梁弯曲，凶。

房梁弯曲，到了没有办法补救的地步，就会断裂，引起房屋塌陷，因此说“凶”，《象》说“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九四：房梁向上隆起，吉。有其他变故，危险。

隆，向上高起。有它，有其他变故。弯曲的栋梁不会自动向上高起，爻辞说“栋隆”，显然是人力矫正后的结果。矫枉需要过正，为了使原来向下弯曲的房梁恢复到水平位置，需使之适当高出原来的水平位置，因此说“栋隆，吉”，《象》说“栋隆之吉，不桡乎下者也”。栋梁隆起而说吉，是因为不再向下弯曲。但矫枉过正也要有一定的限度，如果向上隆起过度，同样也会引起房梁的弯曲、断裂，因此说“有它，吝”。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九五：干枯的杨树又开花，老婆子嫁了个年轻丈夫。没有过错，也不值得称誉。

华，通“花”。士，年轻男人，“士夫”即年轻的丈夫。九二爻中的“老夫得其女妻”与本爻中的“老妇得其士夫”都是“大过”，都是不恰当的婚姻匹配。如果从男女平等的立场上来说，老头子可以娶年轻妻子，那么老婆子也可得年轻丈夫相配；男子可采女之阴以补己之阳，则女人也可采男之阳以补己之阴。据《玉房秘诀》，传说中西王母就“好与童男交”，靠采补童男的阳精而颜色光泽，虽不著脂粉而美色不衰。但九二断语说“无不利”，对“老夫得其女妻”加以肯定和提倡；而本爻却说“无咎无誉”，对“老妇得其士夫”已经是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而《象》说“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就是明显的否定态度了。其中所反映出的男尊女卑、男女不平等思想观念明显可见。这种思想观念还反映在《易经》其他卦爻辞中，如《恒》卦的六五也说：“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对此，钱锺书《管锥编》中嘲弄说，这是“假典常以逞男子之私便，古谑语所谓：使撰诗、制礼、定律者为周姥而非周公，当不如是”。明代王文禄《海沂子·敦原》篇中也说：“制礼者为男子，不免为己谋。”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上六：渡水淹没头顶，凶，没有过错。

过，超过，在此具体指人体的重量超过河水的浮力。涉，不借助于任何工具渡水。灭，淹没。顶，头顶。

在河水较深而渡河的人又不会游泳的情况下，人体的重量超过河水的浮力，难免要遭灭顶之灾，因此说“凶”；但如果河水不是太深，渡河的人可以触及地面，或者会游泳以增加浮力，都不至于灭顶，因此又说“无咎”。当然，“无咎”是以纠正“大过”为前提的。

综上，《大过》卦爻辞中以细弱的房梁承受过大的压力、柔弱的白茅衬垫祭品、年龄相差悬殊的男女婚配、渡河等为例，阐明事物阴阳失衡、阳刚过度的危害，并指出以阴济阳、以柔济刚，使阴阳平衡、刚柔相济的补救办法。对于指导我们在现实人生中掌握处事技巧，获得理想的行为效果，富有启发意义，正如《彖》中所说：“大过之时（义）大矣哉！”

前苏联有部电影叫《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说的是一位女强人的故事。我们也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认为不哭泣、不流泪是刚强的表现，而哭泣、流泪常被认为是软弱的，事实上这种观点是很片面的。美国心理学家斯科特·派克曾说：极端的意志坚强事实上是一种恶。《老子》中说“柔弱胜刚强”，“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个性过于柔弱，动不动就掉眼泪，固然不好。但个性过于刚强，往往缺少弹性，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玩命的工作，极度的情绪抑制。从长远看，无论对于事业的发展，还是对于心身的健康，也是不值得提倡的。

二十九《坎》：周文王被囚实录

坎（坎下坎上）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习坎：心中充满诚信，通顺，行为会得到保佑。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初六：坑中有坑，进入深坑之中，凶。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九二：土牢中充满危险，经过努力，险境稍微改善。

六三：来之坎，坎深且枕。入于坎，勿用。

六三：来到土牢之中，土牢很深。进入土牢之中，不可能有所作为。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六四：一樽酒，两篮饭，用瓦罐从洞口中接送，最终没有过错。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九五：土牢中的水没有满溢，与土牢中的土丘齐平，没有过错。

上六：系用徽，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上六：用绳索捆绑，拘禁在密集的荆棘之中，三年不能够出狱，凶。

坎，就是土坑、陷阱。在古代有多种用途，可用以捕陷禽兽，可用以豢养牲畜，也可以之拘囚犯人。本卦中“坎”的作用属于后者。

结合历史、综合全卦卦爻辞看，本卦所记应该是作为商王朝政治犯的周文王姬昌被囚羑里之事。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习坎：心中充满诚信，通顺，行为会得到保佑。

习，本义是鸟飞上飞下的意思，引申为重重、重复。习坎，就是坑中有坑、大坑之中套小坑的意思。维，系。尚，保佑。

虽然身陷土牢之中，处境危险，但如能临危不惧，处险不乱，心怀诚信，排除艰险，前途还是光明的，因此说“亨”。古人迷信天命，把这归功于上天的保佑，因此说“行有尚”。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初六：坑中有坑，进入深坑之中，凶。

“习坎”“坎窞（dàn）”的意思相同，都是一种坎中之坎、坑中之坑。河北藁城台西北商代一诸侯邑落遗址中，发现一土窖。此窖口小底大，坑口椭圆形，直径1.9-2.5米，深5.4米，窖内分为两层，即在上穴平底的中部又向下挖了一方井式的竖穴，四角上安置立柱，内底经过拍打夯实，又铺圆木10根，方井的口径为1.1×0.8米，深2.4米。本卦中所说的“习坎”“坎窞”类似于“上穴平底的中部又向下挖了一方井式的竖穴”。

身陷深深的土牢中，其险自不待言，因此说“凶”。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九二：土牢中充满危险，经过努力，险境稍微改善。

小，稍微。得，收获、获得，这里指处境得以改善。

可能由于土牢长期闲置、废弃不用，里面积满了水，牢壁有坍塌的可能，说不定还有老鼠之类的东西，因此说“坎有险”。但经过囚犯的修缮、改造，危险的处境稍微好转。一个“求”字反映了囚犯的主观努力。但这并不是说囚犯已经脱离土牢，而只是在土牢的范围内稍微改变了一下处境，正如《象》说“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深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六三：来到土牢之中，土牢很深。进入土牢之中，不可能有所作为。

之，到。枕，通“沈”，也就是“深”的意思。

身陷土牢险境之中，人身失去自由，暂时是不可能有所作为的，因此说“勿用”，《象》说“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六四：一樽酒，两篮饭，用瓦罐从洞口中接送，最终没有过错。

樽，盛酒的器皿。簋（guǐ），盛饭的器具。纳，送入。约，接取。牖（yǒu），窗户。

因为土牢内有积水，为防止酒、饭被水浸泡，因此有人用瓦罐盛着一壶酒、两篮饭，从洞口中送入土牢，而犯人从洞口接下。让犯人不仅有饭吃，还有酒喝，且为了防止酒食被土牢积水浸泡，还用瓦罐送递，可见这个犯人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不是一般的犯人。那么，他是谁呢？

牖，古通“羑”，如《史记正义》云：“牖，一作‘羑’。”《淮南子·泛论训》“悔不诛文王于羑里”注：“羑，古牖字。”《水经注·荡水》引《广雅》：“牖，狱犴也。夏曰夏台，殷曰羑里，周曰囹圄，皆圜土。”这样的话，“羑里”实际上就是“牖里”，也就是窗户之内的意思。但这样一种凿地而成的土牢，原本是没有什么窗户的，因此所说的“牖”只能是指土牢的洞口而言，就好像我们今天所说的天窗一样。如此，“羑里”也就是“土牢之内”的意思。

据《史记·殷本纪》，商纣王的时代，姬昌（即周文王）领导的周族还是商王朝的一个方国。商纣王曾封姬昌为西伯，并与九侯、鄂侯一起为商朝的三公。九侯曾进献给纣王一个很贤惠的女子，因为这个女子不喜欢纣王奢侈淫乐的生活，规劝了他几句，纣王就把她杀死，还把九侯处以醢刑，也就是剁成了肉酱。鄂侯看不过去，替九侯辩护了几句，也被纣王处以脯刑，也就是杀戮以后又晒成肉干。姬昌看到纣王如此残暴，九侯、鄂侯是如此的下场，没敢当面劝谏，只不过暗中叹息了几声，被纣王的亲信崇侯虎告发，纣王于是又把姬昌拘禁于“羑里”。这与本卦的记载相符合，说明本卦中的主人翁就是周文王。

至于《史记集解》引《地理志》云“河内汤阴有羑里城，西伯所拘处”，《史记正义》云“羑城在相州汤阴县北九里，纣囚西伯城也”，都以“羑里”为地名，那是后来的事，大概由于名人名事的效应而起。

那么，作为犯人，周文王为什么又会有如此不错的待遇呢？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在羑里以后，其属下闳夭氏等做过大量贿赂、疏通、救援的工作，寻求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文马、有熊氏的九驷，以及其他一些珍奇宝物，把这些东西通过纣王宠幸的大臣费仲献给了纣王。商纣王得到美女、宝马、九驷等宝物、奇物，高兴得不得了，说：“只是这些美女就足可以使我释放西伯了，何况还有那么多宝物、奇物！”就这么着赦免了周文王，并且赏赐给他弓箭斧钺，命他去征讨边疆的方国。正是闳夭氏等人的贿赂、疏通、救援，作为政治犯的周文王，在土牢之中能够得到善待，并且最终获得释放，因此说“终无咎”。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九五：土牢中的水没有满溢，与土牢中的土丘齐平，没有过错。

盈，满溢。祗（zhī），通“坻”，土丘，指土牢之内相对高出的地面。

由本爻可以推见，此土牢底部某个地方凸起，这也就是“祗”，是犯人平时栖息立足之处；而土牢底部其他地方相对凹陷，这也就是“坎中之坎”的“窞”。土牢之中有积水，但积水还没有到满溢的程度，仅仅与土牢中凸起的地方齐平，犯人不至于灭顶淹死，因此说“无咎”。

上六：系用徽，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上六：用绳索捆绑，拘禁在密集的荆棘之中，三年不能够出狱，凶。

系，捆绑。徽（mò），绳索。置，放置，在此指拘禁。丛，丛生、密集。棘，荆棘，一种带刺的树木。不得，指不能够出狱。

“置于丛棘”是古代囚禁犯人的另一种方式。荆棘多刺，放置在犯人囚舍的周围，类似于现代的铁丝网，可以起到防止犯人逃跑的作用，在古代常用。如《左传·哀公八年》中记载，一个叫邾子又的人反叛，吴王派太宰子余进行征讨，将其俘获，囚禁在楼台上，在楼台的周围布满荆棘，防止他逃跑。由此棘木也成了监狱的代名词，如《九家易》引《周礼》云：“王之外朝，左九棘，右九棘，面三槐，司寇公卿议狱于其下。”《礼记·王制》云：“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后来产生的一些刑狱文化现象，也显示出棘木、丛棘与刑狱之间存在着联系。如《汉书·王尊传》：“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下不得蒙棘木之听。”《后汉书·寇荣传》：“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复质确其过，置于严棘之下。”其中所说的“棘木之听”“严棘之下”，都是断狱的一种代称。又如《后汉书·仲长统传》云：“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损益于风俗也。”其中的“茨棘之间”指的是监狱。后来的大理寺是执掌刑狱的官署，也称为棘寺、棘署；而大理寺的主官大理寺丞，也称为棘丞、棘卿。这些有关刑狱的词汇都与棘木有关，反过来也证明丛棘的上述作用。

联系上文来看，大概是由于原来囚禁犯人的土牢积水逐渐加深，危及犯人的生命，因此又把犯人捆绑、押解到别处囚禁。

又《周礼·秋官》说“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罪行大的犯人三年以后释放，罪行中等的犯人二年以后释放，罪行较轻的犯人一年以后释放。犯人被囚禁三年，在古代已是严厉的惩罚。这位犯人被囚禁三年，仍然没有释放出狱，可见罪行之重、惩罚之严，因此说“三岁不得，凶”。

《周易》为周代之《易》，周人之《易》，卦爻辞反映了周代社会、历史各方面的内容。结合商、周的有关历史来看，《坎》卦中所说的犯人应该就是周文王。

由姬昌被崇侯虎告发诬陷，再联系到棘木、丛棘意象，不禁使我们想起了《诗经·小雅·青蝇》一诗。诗云：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青蝇营营作声，乱哄哄地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棘、樊、榛等积木上，一会儿落在人身上，令人厌恶。在这里，青蝇显然是一种比喻。比喻什么呢？郑玄笺云：“蝇之为虫，污白使黑。喻佞人变乱善恶也。”上面所说的崇侯虎正是这样一个诬人黑白、变乱善恶的奸佞小人。小人的诬陷，使自己身陷丛棘围构的囹圄之中，周围青蝇乱哄哄地飞来飞去。作者触景生情写下这首诗，将小人比做青蝇加以痛斥，同时申诉自己的无辜，呼吁断狱的官员不要听信谗言。这首诗描述的情景与《坎》卦很相似，很可能是有其现实背景的，作者虽然不会是姬昌，但肯定也是与姬昌境遇相似的某一位犯人。

三十《离》：突袭与反击战例

离（离下离上）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离：利于占问，通顺，畜养母牛吉。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初九：脚步杂乱，对之保持警惕，没有过错。

六二：黄离，元吉。

六二：黄昏时保持战斗行列，很吉利。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九三：黄昏时保持战斗行列，不敲击瓦罐并高声吆喝，老人为之叹息，凶。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九四：敌人突然来到，焚烧，死亡，弃尸于野。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六五：泪水涌流，忧伤叹息，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上九：周王进行征讨，嘉国的敌人被斩首，俘获众多的敌人，无害。

离，排列战斗阵形。如《左传·昭公元年》“楚公子围设服离卫”注云：“离，陈也。”而“陈”又通“阵”。也有人认为“离”通“丽”，而“丽”也是陈列的意思，如《离·彖》中说：“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

堂堂之阵：陕西咸阳杨家湾秦俑坑中排列的左、右骑俑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离：利于占问，通顺，畜养母牛吉。

包括牛在内的动物是古人衣、食、住等生活的主要依靠，在古代战争中用途也极为广泛：可以驾驶战车、运输辎重，必要时可杀而食之以充军粮，其皮还可以制成箭袋、战鼓等多种军用品。母牛可以繁殖、生产更多的牛，从而更好地服务于战争，因此说“利贞，亨，畜牝牛吉”。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初九：脚步杂乱，对之保持警惕，没有过错。

履，脚步。错，杂乱。然，……的样子。敬，通“警”，对……保持警戒。之，指“履错然”的情况。

脚步错杂表明队伍步调不一致，纪律不严明。军纪不严会导致战斗失败，正如《师》初六所说：“师出以律，否臧凶。”但如能认识到这一点，对军纪加以整肃，随时保持警戒，就可以避免因军纪不严而遭败绩，因此说“无咎”，《象》说“履错之敬，以辟（避）咎也”。

六二：黄离，元吉。

六二：黄昏时保持战斗行列，很吉利。

黄昏的时候，人的精神处于低迷状态，容易懈怠、麻痹，放松警觉，因而也是敌人偷袭的好时机。所以在黄昏之时也保持战斗行列，常备不懈，使敌人无机可乘，可谓万全之策，因此说“黄离，元吉”，《象》说“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九三：黄昏时保持战斗行列，不敲击瓦罐并高声吆喝，老人为之叹息，凶。

昃（zè），太阳西斜。“日昃之离”也就是“黄离”的意思。鼓，敲击。缶，瓦罐。歌，高声吆喝。耋（dié），古称七十岁为耋，也有说是八十岁的，总之指老年人。之，“嗟”的前置宾语，指“不鼓缶而歌”的情况。嗟，叹息。

缶，本来就是一种瓦罐，用以盛粮食、酒浆等物，在古代同时也是一种乐器。例如，战国时期的秦国，虽然军力强大，但和鲁国、郑国、卫国等国家相比，在文化上却是一个侏儒，正式的乐器稀少，因此在一般场合，只能以瓦罐作为伴奏的乐器。所以许慎《说文解字》中在解释“缶”的时候，特别指出“秦人鼓之以节歌”。

公元前230年，秦国破获韩国派到秦国的间谍，在宗室大臣们的请求下，下令驱逐一切外来的客卿，李斯属于客卿，也在被逐之列。在这种情况下，他向秦始皇上《谏逐客书》，分析秦国之所以能够日益强大、文化进步的原因，在于广纳人才、吸收他国文化，其中也提到“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一边敲击着瓦罐、破瓮，一边拍打着大腿，一边呜哩哇啦唱歌，这是你秦国地道的音乐；而桑间、韶虞、武象（都是古乐曲名）这样一些高雅的乐曲，是从人家郑国、卫国等国家传过来的。

本爻爻辞所说的“鼓缶而歌”，类似于后代的巡更，一边敲击梆子或铜锣，一边高声吆喝“平安无事”“小心烛火”之类的话语，可以起到巡逻警戒的作用。《抱朴子·微旨》中说“晦歌朔哭，一不祥”，按照这种说法，在黄昏之时“鼓缶而歌”是不吉祥的，是反常的。但因为战争本来就是凶事，在这种环境中“鼓缶而歌”，恰好可以通过这种反常的做法引起人们的警觉。

在前面我们讲过，老人在古代是经验和智慧的象征，古代崇老、敬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看重老人的经验。爻辞说，虽然黄昏之时仍保持着战斗行列，但因为没有设置这种巡逻警戒人员，敌人偷袭不易发觉，有经验的老人为这种情况担忧叹息，预后结局“凶”。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九四：敌人突然来到，焚烧，死亡，弃尸于野。

“突如其来如”也就是现在成语中“突如其来”的语源，也是“其来突如”的倒装句。其，指偷袭的敌人。突，本义是狗从洞穴中窜出来的意思，指突然、迅速。弃，弃尸于野，《释名·释丧制》：“不得埋曰弃，谓弃之于野也。”

“突如其来如，焚如”的主语是偷袭的一方，形容敌人来得突然、迅速，进行焚烧抢掠。“死如，弃如”的主语是被偷袭的一方。由于敌人突然袭击，来势迅猛，被偷袭一方毫无准备，仓皇失措，营帐被焚，人员伤亡，弃尸而逃，正如《象》说“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六五：泪水涌流，忧伤叹息，吉。

涕，眼泪。沱，泪多的样子。戚，忧伤。

遭到敌人偷袭后，人们为死者悲伤叹息。遭敌偷袭，伤亡、损失惨重，这本是坏事，但如果能从中汲取教训，引以为戒，那么坏事也可以变为好事，因此说“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上九：周王进行征讨，嘉国的敌人被斩首，俘获众多的敌人，无害。

用，施行、进行。有，词前缀，无实义。嘉，国名，就是上文所说进行偷袭的国家。折，断也。匪，通“彼”，指敌人。丑，众、众多。

“嘉”属于我们在前面屡屡提到的“方国”——商、周周边的一些小国家。这些小国家，大部以游牧为主，就像野生动物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中，流动性极强。遇到草美水甘的地方就停下来住上一阵子，等到草尽水竭的时候就转移，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生活资料匮乏、时机合适的时候，就到中原地区掠夺一次，很难防范、对付，这是令历代中原统治者头痛不已、左右两难的一个问题。派不派兵呢？不派，他们屡屡骚扰，搅得你不得安宁；派少了不管用，说不定还被他们吃掉；多派一点，他们又不跟你正面交战，没等部队到位，早跑得无影无踪，正如西汉御史成进所说“从之如搏影”。再说，派去的部队，是在那里长期驻扎呢？还是没有敌情就撤走呢？长期驻扎，他们又不来了，令你空耗人马物资；撤走，他们又接踵尾随而来，伺机偷袭你一把。正因为自知国家小，国力、军力弱，不足以正面与大国交战，所以偷袭往往是这些蕞尔小国的惯用伎俩。

本卦所述情形与此相似。遭到有嘉国的偷袭后，被偷袭的一方进行了报复性的反击，俘获了敌国众人，打击了侵略者的气焰，维护了国家的安全和尊严，正如《象》说“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三十一《咸》：恋爱的艺术

咸（艮下兑上）

咸：亨，利贞，取女吉。

咸：通顺，利于占问，娶女吉。

初六：咸其拇。

初六：触摸她的脚趾。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六二：抚摸她的小腿肚子，凶，不乱动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三：抚摸她的大腿，触摸他的隐部，行为有麻烦。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少男少女彼此交感，心领神会。

九五：咸其脢，无悔。

九五：抚摸她的胸、脖之间，没有悔恨。

上六：咸其辅、颊、舌。

上六：亲她的脸儿，吻她的嘴和舌。

阴、阳二气交感的结果产生了包括天、地、人在内的万物，万物又各分阴、阳。以人而言，男为阳、女为阴，男女的交感使人类不断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了人类社会，正如《系辞》说：“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

人为万物之灵，是不同于一般动物的高级动物，人类男女的交感除了其自然属性外，还有其社会属性。在人类处于最原始的群婚杂交阶段时，人类的性行为可以说与动物无异，更多地表现为自然属性；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类性行为的社会属性随之增加，逐渐形成了性文化，这种性文化又反过来制约、指导人类的性行为。

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中说：“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咸》卦的“咸”通“感”，是交感、触摸、抚摸等意思；卦象艮下兑上，艮为少男、为山，兑为少女、为泽。全卦实际上是以少男少女的恋爱阐发天地阴阳交感之道，堪称我国最早的性学文献，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商周时期的性文化。

咸：亨，利贞，取女吉。

咸：通顺，利于占问，娶女吉。

取，“娶”的古字。从广义上来说，天地、阴阳交感是宇宙万物得以产生的途径。从狭义上来说，男女婚姻前的交往，可以增进感情、加深了解，这是未来缔结美满婚姻的基础，卦辞对此持肯定的态度，因此说“亨，利贞”，并从男性的角度说“取女吉”。

那么如何才能相互交感呢？这就要换位。例如，天本在上、地本在下，如果天、地安于原位不动，就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的《否》卦；天、地换位后，地在上、天在下，那才是“天地交而万物通”的《泰》卦。男女交感也是同样道理。男为天、女为地，古代社会中男尊女卑，男子高高在上，女子卑躬屈膝，怎么交感？没有交感，就结为夫妇，发生性关系，在多数情况下，恐怕与动物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禽兽不如。所以，要达到男女交感、结成夫妇的目的，男人就要一反常态，在态度上主动一些、谦恭一些、低声下气一些，这样才能打动女人，讨得女人的欢心，才能两情相悦，正如《彖》说“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悦，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所以，古代婚姻中，在纳彩、问名、纳吉、请期、亲迎等一系列程序中，都是男方先主动，女方然后回应。至于有人把其中所说的“男下女”解释为男下女上、颠鸾倒凤的性交方式，恐怕是误解了古人的意思。

汉画像石中的《山泽通气图》

以下六爻所述的感应部位，按自下而上的顺序取诸人体，阐述男女交感、恋爱中应有的步骤和要注意的问题。

初六：咸其拇。

初六：触摸她的脚趾。

拇，脚趾。初六为本卦最下爻，象征交感之始，因此取象的部位也对应人体最下部的脚趾。

不仅如此，足部与性有一种密切的关系。如霭理士《性心理学》中说：

把足和性器官联系在一起，原是古今中外很普遍的一个趋势，所以足恋现象的产生可以说是有一个自然的根柢的。……在许多不同的民族里，一个人的足也是一个怕羞的部分，一个羞涩心理的中心。……我们不妨再提一笔，足的色相授与等于全部的色相受与，在古代的罗马也复如此。……在许多民族里，特别是中国、西伯利亚的部分民族、古代的罗马、中古的西班牙，足恋的现象是多少受人公认的。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中国古代房内考》中也说：

女人的脚是她的性魅力所在，一个男人触及女人的脚，依照传统观念已是性交的第一步。几乎每部明代或明代以后的色情小说，都是同样的方式描写这一步。当一个男子终于得以与自己倾慕的女性促膝相对时，要想摸清女伴的感情，他决不会以肉体接触来揣摸对方的情感，甚至连她的袖子都不会碰一下，尽管他不妨做语言上的探试。如果他发现对方对自己表示亲近的话反应良好，他就会故意把一根筷子或一条手帕掉到地上，好在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去摸对方的脚。这是最后的考验，如果她并不生气，那么求爱就算成功，他可以马上进行任何肉体接触，拥抱或接吻等等。

初六爻辞“咸其拇”说，少男触摸、抚摸少女的脚趾，表明少男情窦初开，春心萌动，产生了接近异性的欲望，并迈出了与异性交往的第一步，正如《象》说“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六二：抚摸她的小腿肚子，凶，不乱动吉。

腓（féi），小腿肚子。六二爻位高出初六，因此取象于脚趾之上的腿肚子。“咸其腓”是说少男开始触摸少女的小腿肚子。如果机械地按照爻位以及所取象的人体部位顺序看，由初六的“咸其拇”到六二的“咸其腓”，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断语说“凶”，为什么？人的感情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是非线性发展的。两性交往中，一般来说，男性往往主动、外向，喜欢坦诚直率、单刀直入；而女性则较被动、内向、羞涩，喜欢委婉、温柔一些。如《诗经·国风·召南·野有死麕》中描写一对少男少女恋爱：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诗的最后一行以少女的口吻说：“要慢慢地来，轻轻地来，不要触动我的下裙，不要惊动我的狗叫。”生动、形象、贴切地反映出春情萌动的少女在与少男约会时那种羞涩、恐慌，既爱又怕、既惊又喜的内心活动。

少男在与少女交往的过程中，不能顺应女性内向、羞涩的特点，意欲求速，操之过急，反而引起少女反感，这是不利于交感的。因此断语说“凶，居吉”，指示“咸其腓”尚不适宜。那么应该如何才不会引起少女的反感呢？《象》说“顺不害也”，意思是说，要顺从少女的性格特点，才不会危害交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三：抚摸她的大腿，触摸他的隐部，行为有麻烦。

股，大腿。执，握、持。随，通“脽（shuí）”，“脽”也就是“尻”，指人的臀部。

九三爻位高于六二，所以取象于高出腿肚的大腿和臀部。对于女性而言，大腿、臀部已经接近生殖器官，是比较敏感的部位，一般人是不能触摸的。更有学者认为，这里的“股”“随”实际上都是暗指生殖器官。如关于“股”，蔡尚思先生《十家论易·周易思想要论》中说：“九三爻辞不便直接指出生殖器官，只好说是‘股’，我们应当心知其意。”关于“随（脽）”，章太炎先生《新方言》中说：“脽”字现在方言还拿它指男阴。这样一来，“执其随”的主语就是指少女而言。

如同六二一样，虽然“咸其股，执其随”从爻位取象上说合乎顺序，但“股”“随”是较为隐秘的部位、禁区，两性的交往除非到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地步，否则是不会轻易染指这些部位的。也就是说，“咸其股，执其随”是感情发展到最高阶段时才应有的行为。在爻位上，九三与九二都象征少男少女的感情尚且处于发展阶段，还不应有这样的行为。六二“咸其腓”尚且不适宜，所以断语告诫“凶，居吉”，何况是“咸其股，执其随”呢？对于少男来说是如此，作为少女更不应该如此，因此断语说“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少男少女彼此交感，心领神会。

憧憧（chōng），往来不绝的样子。朋，指交感的异性朋友。尔，你、你的。思，语末助词，无义。

本爻爻辞没有叙述所交感的部位，然结合上下文来看，九四处九三、九五之间，九三对应人体的“股”“随”，九五对应“脢”（胸、脖之间的部位），那么九四应该是对应着人体的心脏。受古代科学水平的限制，古人错误地认为人之所思所想皆发端于心脏。也就是说，古人所谓的“心”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思想、心理。《诗经·国风·卫风·木瓜》中云：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中描写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你给我一个木瓜，我送你一块玉佩，一往一来，这不在东西的多少，价值的大小，关键是借此传情达意，表示永结同心。又如《诗经·国风·郑风·溱洧》中云：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诗中说，溱水与洧水，水流汩汩；少男与少女，手持兰草。少女说：“我们去那儿观赏玩耍吧？”少男说：“已经去过了呀！”少女撒娇地说：“再去看看嘛！洧水那边很好玩哟！”一对少男少女在相互调笑，互赠礼物中交流和谐融洽的感情。

本爻中的“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也是这个意思。少男少女经过一番交往，逐渐揣摩和了解了相互之间的思想、感情，彼此间眉目传情，心旌摇荡，往来交感，心领神会，达到了和谐融洽的感情交流阶段，因此说“贞吉，悔亡”。

九五：咸其脢，无悔。

九五：抚摸她的胸、脖之间，没有悔恨。

脢（méi），胸、脖之间的部位。九五爻位进一步升高，交感的部位也取象于胸、脖之间。少男少女的感情循序渐进地进一步发展，到了卿卿我我的阶段，合乎交感之道，因此说“无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

上六：亲她的脸儿，吻她的嘴和舌。

辅，牙床。颊，面颊。上六爻位最高，因此所感触的辅、颊、舌等部位，也都在人体的上部。少男少女的感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开始深深地接吻，亲她（他）的脸儿，吻她（他）的嘴和舌。

少男少女的感情已经发展到接吻的程度，再往下发展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不言而喻、心照不宣了。按常规来说，接下去就该谈婚论嫁了。这超出了本卦探讨的范围，所以《咸》卦就此打住。

三十二《恒》：如何理解「持之以恒」？

恒（巽下震上）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恒：通顺，没有过错，利于占问，利于有所行动。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初六：长久地深挖，占问凶险，没有好处。

九二：悔亡。

九二：悔恨消失。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九三：不能始终如一保持自己的品德，可能会因此蒙受耻辱。占问危险。

九四：田无禽。

九四：打猎没有捕获到禽兽。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六五：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的品德。妇人占问吉，男人占问凶。

上六：振恒，凶。

上六：长久地振动，凶。

《咸》卦象艮下兑上，卦爻辞是谈少男、少女的交感、恋爱。《咸》卦象颠倒过来，就是巽下震上的《恒》卦象。

巽象征长女、震象征长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恒》卦中谈到夫妇的问题，又紧接着排在《咸》卦后面，有象征少男、少女经过恋爱结为夫妻的意味。但本卦谈夫妻的问题，只是论述本卦主题——“恒”的一个事例。

“恒”有“不易”“不已”二层含义。“不易”就是“常”，“不已”就是“久”。“常”与“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常”是相对静止的事物，“久”是指事物永无休止的变化和运动。“常”是相对的，“久”是绝对的。也就是说，事物永无休止的绝对变化和运动中，又包含相对静止的事物。例如，《老子》第二十五章中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有这样一种东西，先于天地而存在，它寂静无声，又空虚无形，独立不变，又周而复始不停地运动，可以称得上是宇宙的本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起个字叫“道”，勉强给他起个名叫“大”。

“有物”为“道”，这个“道”是宇宙的本源；宇宙的本源“道”又通过圆周运动而产生万物，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个圆“道”，这个“道”也就是宇宙、自然中万物化生的规律。“道”的“独立不改”就是“常”，“周行不殆”就是“久”。《老子》第二十五章中接下去说：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归根结底，人类社会在很大程度上要遵循自然规律，这是人类社会中的常久之道。

笼统、孤立地讲“恒”，往往谈不上什么好坏。所以卦爻辞多是从人类社会活动的角度，具体地阐述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事情坚持常久之道。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恒：通顺，没有过错，利于占问，利于有所行动。

如上所述，自然规律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类社会活动的规律。作为人类，要与天地合其德，遵循自然、社会的客观规律，才能保证其行为的有效性；反之，逆自然、社会规律而动，就会遭到惩罚。卦辞说“亨，无咎，利有攸往”，是从正面对“恒”的提倡和肯定。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初六：长久地深挖，占问凶险，没有好处。

浚（jùn），深掘。“浚”的目的在于掘深以疏通河道，这本是有益之事，但这并不是说挖掘得越深越好。挖掘到多深，应以水道疏通、水流畅通为度。如果无限度地深挖，会造成堤坝塌陷，反而适得其反，好事变成坏事，因此说“贞凶，无攸利”。所以，持“恒”之道也要因时、因事把握好一定的度。

九二：悔亡。

九二：悔恨消失。

此爻只有占断语，无叙事之辞，具体所指不详。但从全卦宗旨来看，既然说“悔亡”，则表明行为人能够在正当之事上守恒，并且能够适中把握“恒”的度，做到不偏不倚，守恒有道，正如《象》所说“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九三：不能始终如一保持自己的品德，可能会因此蒙受耻辱。占问危险。

恒，使动用法，使……长久的意思。或，不定之辞，可能。

《周书·咸有一德》中说：品德恒一持久，行为没有不吉的；不能始终如一坚持其品德，行为没有不凶的。孔子说：一个人没有恒心，不能胜任巫师和医师的职责 （《论语·子路》） 。我们也常讲：有志之人立长志，无志之人常立志。

一个人如果没有持之以恒的品德，没有恒心和毅力，而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做任何事情也不会成功，只有失败，从而招致别人的讥笑、奚落，因此说“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象》说“不恒其德，无所容也”。针对“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一语，孔子说“不占而已矣”（《论语·子路》），这是不用占问就很明了的。——这也是孔子曾经研习过《易经》的一个重要内证。

九四：田无禽。

九四：打猎没有捕获到禽兽。

田，打猎。禽，古代泛指飞禽走兽。禽兽出没无常，须耐心地等待，方能捕获。田猎一无所获，空手而返，究其原因是心猿意马，心浮气躁，没有恒心。或者，虽有恒心，但打猎的人跑到鸟兽稀少，或者根本没有鸟兽的地方，这样等待的时间再久，也难有收获，正如《象》说：“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周易正义》注云：“恒于非位，虽劳无获也。”因此，做事只有恒心还不够，还要有正确的方向和目标，否则也会一事无成。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六五：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的品德。妇人占问吉，男人占问凶。

同样是“恒其德”，而断语说“贞妇人吉，夫子凶”，表明了作者对男女有不同的道德规范要求，反映了男尊女卑、男女不平等的思想观念。

男女本来平等，我们读《诗经》中一些描写反映恋爱、婚姻的诗，能够感觉到，那时男女之间的关系还是很自然、很融洽、很平等的，似乎还没有多少条条框框的限制。但是后来，随着男性地位的巩固，尚阳观念的产生，女人被套上了金箍，并且这个金箍越来越紧。

《礼记·郊特牲》中说：作为女人，小时候要听从父亲、兄长；出嫁以后，要听从丈夫；丈夫死了以后，要听从儿子。要在品德、言语、举止、针线活四个方面下功夫。这也就是“三从四德”的内容了。班昭《女诫》中还说：男人死了老婆可以再娶，女人死了丈夫不能再嫁，否则就是失节、不贞。北宋理学家程颐说：“（女子）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一旦失节、不贞，那就不如去死。

据《列女传》记载，五代时，虢州司户参军王凝因病死于官署，其妻李氏扶柩回乡，途中投宿，店主认为不吉利，将她拉出旅店。李氏仰天长恸说：“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说完，竟用斧头把被店主拉过的手剁下。元明善《节妇马氏传》中也载，一位姓马的寡妇乳房患溃疡，有人建议她请医生来诊治，但马寡妇说：“我是杨家的寡妇，宁愿死，也不能让男人看这个地方。”后来果然因此死亡。由此可见，这种不平等制度给妇女带来的危害！更不可思议的是，把男尊女卑、女人三从四德等观念系统化、伦理化，并写成禁锢妇人枷锁《女诫》一书的作者班昭，本人就是一位女性，而且是一位长期寡居的妇人！

要求妇人恪守妇道、遵循从一而终的妇德，因此说“贞妇人吉”；而男人可以不受此限，可以三妻四妾，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不仅是说说而已，事实上真有这么认为的。如宋代有位教书先生，妻死再娶，洞房花烛夜，学生们去偷看，原认为这种事情用不上平常课堂上讲的那些礼仪。谁知，新郎官还真一板一式地按礼仪来：将双烛放在床前，扶新娘坐下，为她宽衣，然后恭恭敬敬地长揖三次，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办法，只好冒昧唐突，对不起夫人了。”所以，如果同样按从一而终的标准要求男人，万一正配妻子不能生下儿子，岂不是大不孝？因此又说“夫子凶”，《象》说“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虽然有如此这般的规定约束，但也有偏不信邪的人。如南北朝宋废帝刘子业的妹妹山阴公主，她对皇兄刘子业说：“我与陛下您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您六宫嫔妃无数，而我却只有驸马一个男人，同样的事情，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刘子业听了妹妹这番话，无言以对，只好答应她的要求，也让她挑选了30名年轻英俊的男子，养在后宫供她享乐。当然了，像山阴公主这样一个女人能够拥有很多男人，也是需要有一定条件的，是一种凌驾于制度之上的“特权”“特例”。

上六：振恒，凶。

上六：长久地振动，凶。

动与静对言，有动就有静，动静结合才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而“振恒”违背这一规律，之所以“凶”，原因同初六一样，在于“恒”而无度。

以国家动用民力而言，古时强调“使民以时”，如果不分时节、无限度地征集百姓服徭役，就会耽误农时，使百姓无喘息之机，长此以往，势必激起百姓反抗，危及统治者的地位，有害无益，因此《象》说“振恒在上，大无功也”。历史上，西汉时期的统治者们就深谙其中的利害，在经过累年的战争之后，实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对于恢复民力、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起到了重要作用。

所以说，“持之以恒”不能笼统地讲，要看是什么事情、什么情况，如果是好的品德、有益的事，持之以恒、始终如一地坚持下去，那是应当提倡和肯定的；但如果是不良品德、有害之事，愈久为害愈大，就应该反对和否定。

三十三《遁》：该抽身时则抽身

遁（艮下乾上）

遁：亨，小利贞。

遁：通顺，占问稍稍有利。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初六：隐退落在后面，危险，不能够有所作为。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六二：用黄牛皮捆绑，没有人能够挣脱。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三：捆绑住想隐退的人，有灾害，畜养男女仆人吉。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九四：善于隐退，君子吉，小人不吉。

九五：嘉遁，贞吉。

九五：完美地隐退，占问吉。

上九：肥遁，无不利。

上九：远走高飞地隐退，没有不利。

《系辞》云：“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出，是出仕入世；处，就是本卦所说的“遁”，也就是隐退、隐居的意思。《遁》卦象艮下乾上，艮为山、乾为天，而山、山林往往正是隐士们隐居的去处。

隐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动机和目的，或者是个人生性不喜欢做官，或者是兴趣发生转移，厌倦做官，或者是功成名就急流勇退，或者是对现实不满，通过隐居以示抗议，或者是政治环境不利，暂时借隐居，明哲保身、韬光养晦，同时等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不外乎身退、心退两种。

大多数情况下，身退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形式，而并不一定意味着心退，虽处山林之中，也仍然心系官场政治、功名利禄。相反，心退虽然未必遁入山林、远离人世，但少私寡欲、超脱物外，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隐退。

遁：亨，小利贞。

遁：通顺，占问稍稍有利。

前面讲过，《易经》中以“大”指阳、以“小”指阴。阳为明、为动、为进取；阴为暗、为静、为潜伏。“小”说的正是隐退。如上所述，隐退或者是出于自觉自愿，或者是迫于现实环境。就前者来说，隐退满足自己的心愿，不再被官场矛盾斗争缠绕，心身自由畅快；就后者来说，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斗争策略，暂时的隐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发展，因此说“亨，小利贞”。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初六：隐退落在后面，危险，不能够有所作为。

尾，尾巴，长在动物身体的后部，因此引申为后面。

在是否隐退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因此落在后面。当断不断，必受其患，会因此错过隐退的最佳时机而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因此说“厉”。隐退本是由于社会政治黑暗、难以用于时而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难以有所作为的。像孔子那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著精神固然令人敬佩，但是实际成效甚微；像比干那样直谏纣王而导致灾祸，忠勇之心固然可嘉，但结局不免令人悲叹。因此，在一种不利的形势下，明智的做法应是暂且退避，隐忍待时，以求东山再起，而不可不明时势，轻举妄动，因此爻辞告诫说“勿用有所往”。

尾巴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也可以将“遁尾”理解为隐退不彻底，也能讲得通。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六二：用黄牛皮捆绑，没有人能够挣脱。

执，抓住、捆绑。前一个“之”指意欲隐退的人，后一个“之”是助词，无实义。革，生牛皮，在这里指用牛皮制成的绳。莫，没有、没有人。第三个“之”是“说”的前置宾语，指黄牛之革。胜，能够。说，通“脱”，挣脱、脱落。

隐退是对政治黑暗不满的表现，是对当道恶势力的一种反抗。而恶势力总希望有更多的同类与他们同流合污，也希望有一些正直之士为他们充充门面，因而不能容忍正直之士的隐退。当然，这里的“执之用黄牛之革”不一定是说真的捆绑起来，更是一种比喻。虽然不捆绑住你的身体，但诱之以名利，恐之以生死，设置种种障碍，左右掣肘，照样叫你瞻前顾后，心有所系，脱身不得！所以说，明智的人要见机而作，做事谋始，看到形势不妙，就要早做隐退的打算。等到小人势盛、君子势衰的局面已定，错过了隐退的良机，再想隐退也难了。

秦朝的李斯，先是不能致力于清明的政治，不能够及时劝谏、弥补始皇的缺失，只是享受着高高的爵位、厚厚的俸禄，一味地阿谀顺应，听任严刑酷法的施行。在秦始皇东游途中病死后，不能主持正义、坚持己见，听信赵高的蛊惑，与赵高达成默契，秘不发丧，诈以始皇遗命，赐长子扶苏死，而立次子胡亥为新君，助成赵高、胡亥之恶。后来有所悔悟，因此又不容于赵高、胡亥。身处险境之中，又不能及时隐退，最后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中，构陷入狱，论处腰斩之刑，且夷三族。在临刑前感叹地对儿子说：“想再和你牵着黄犬，一起到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行吗？”当然不行了。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三：捆绑住想隐退的人，有灾害，畜养男女仆人吉。

系，捆绑。畜，畜养。臣妾，男女仆人。

既不容于恶势力，欲隐退又不能，果然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因此说“有疾厉”。臣妾、奴隶在古代也是一种财产。“畜臣妾”是胸无大志、没大出息的表现。在身处险境、进退两难之时，迫不得已，只好退而求其次，闲居在家畜养男女仆役，以示自己胸无大志，没有与他人争锋之心，借以避祸，因此说“吉”，《象》说“不可大事也”。

以“畜臣妾”之类的方法韬光养晦、权以避祸的例子很多，除了前面讲过的刘备以外，又例如：公元前224年，秦国老将王翦统率六十万大军伐楚，秦始皇亲自送行到灞上。话别之际，王翦请求始皇能多赏赐一些良田豪宅，秦始皇说：“老将军难道还怕将来没有这点产业？”王翦说：“我这也是为儿孙们考虑呀！”秦始皇听了以后，哈哈大笑。等到军队行进到边界的函谷关时，王翦又接连几次派人请求秦始皇：某某地方有块良田，希望大王能赏赐给我；某某地方有个不错的庄园，希望大王能赏赐给我。王翦的部下都有些纳闷，摸不透王翦在搞什么把戏。王翦对他们说：“我们的大王明察秋毫，不轻易相信别人，现在他把整个国家的部队都交给了我，我不多要些个人财产，表示自己胸无大志、只关心今后的生活，难道让主公来猜疑我有不臣之心吗？”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九四：善于隐退，君子吉，小人不吉。

好（hǎo），善于。否，不、不能。出仕需要政治智慧，隐退同样也需要运用智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得到、做得好的。君子善于此道，因此说“君子吉”；小人则不能，因此说“小人否”。

九五：嘉遁，贞吉。

九五：完美地隐退，占问吉。

嘉，美、完美。能够做到完美地隐退，当然是“贞吉”。九四“好遁”从过程上来讲，本爻“嘉遁”从结果上来讲。

上九：肥遁，无不利。

上九：远走高飞地隐退，没有不利。

肥，通“飞”。九四、九五、上九三爻虽然用词不一，但意思差不多，都是说善于隐退，其断语也都是很好的。

如初六所说的“遁尾”，在隐退问题上犹豫不决，该隐退时不引退，说到底是名利之心不死。完全抛开名利的羁绊，像鸟儿一样，远走高飞，超尘脱俗，“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才是彻底的隐退，不仅身隐，而且心退。

春秋时期，越国的大夫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兴国以后，深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见机而作，急流勇退，招呼也没跟勾践打一个，带着他的家属下人，悄无声息地乘舟浮海，到了山东定陶做买卖，遁于功名利禄而又有成于经商事业。发了财以后，又尽散其财，分给朋友和邻里百姓，可以说是一种彻底的、真正的隐退。而文种——与范蠡同时辅佐勾践的另一位大夫，不能如此，果然落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西汉时期，刘邦先是立刘盈为太子，后欲立他所宠爱的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刘盈的生母吕后可就急了，想办法使刘邦打消这个念头，问计于张良，张良给她出主意说：“有这么四个人——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一直很看重，当初皇上想请他们辅佐自己，因受不了皇上的傲慢轻侮，逃到商山隐居去了。如果能请这四位出山来辅佐太子，事情或许有转机。”于是，吕后派人拿着太子的书信，卑辞厚礼，请来了这四人。刘邦见自己都请不动的人居然出来辅佐太子，深知太子羽翼丰满，地位已无法动摇，难以更换，无奈之下，只好对戚夫人说：“给我跳个舞吧！我给你唱歌伴奏。”歌云：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用这首歌的歌词来说明本爻的“肥遁”，来形容范蠡高明的隐退，倒也是蛮贴切的！

林语堂先生在《中国人》一书中曾说：“中国人在成功时是儒家，失败时是道家。”那意思好像儒家只讲进取，而道家只讲隐退。其实，儒家也不是一条道跑到黑，只讲进，不讲退，对于出仕为官，儒家抱着一种“达则兼治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心态，留有较大的回旋余地。能够保持这样一种心态，当面对境遇不偶、营求未遂的困境时，遇有为官不得志甚至罢官的打击时，在思想、心理上有很强的承受能力，能够始终保持达观、洒脱的人生态度，而不是一蹶不振、沉沦颓废。做不成官，不能实现政治理想，就退而求其次，回到个人的小天地，像《论语·先进》篇中所想往的那样：在温和的暮春季节，穿上春天的时装，和五六个大人，六七个童子，一起到沂水边洗澡歌咏，领略自然的风光，从中体验到人生的快乐。甚至像《公冶长》篇中所说的那样“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能进能退，能上能下，拿得起，放得下，暂时的超脱，也是有利于身心健康的。

《遁·彖》云：“遁之时义，大矣哉！”无论是什么时代，无论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一生之中难免会遇到沟沟坎坎，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因此，《遁》卦不仅做官者应该仔细体会，一般人读来也会有所受益。

三十四《大壮》：智慧与勇力的较量

大壮（乾下震上）

大壮：利贞。

大壮：利于占问。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初九：力量强大在脚趾上，行动凶。要有诚信！

九二：贞吉。

九二：占问吉。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九三：小人运用勇力，君子运用智慧，（小人）占问危险。公羊顶撞藩篱，卡住了它的角。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藩篱破裂，没有羁绊住公羊，（经过修补，藩篱）比大车的车辐条还要结实、牢固。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六五：由于狄人的入侵而丢失了羊，没有悔恨。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上六：公羊顶撞藩篱，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没有什么好处，意识到艰险则吉。

仅从卦名上看，“大壮”就是力量非常强大的意思；从卦象上看，《大壮》乾下震上、四阳二阴，阳爻多于阴爻。如我们前面所说，《易经》中以“大”称阳，《大壮》中阳爻多于阴爻，因此卦名称“大壮”是指“阳壮”——阳的力量壮大。

力量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就人而言，狭义的力量指体力，广义的力量还应包括智慧、思想品德、人格等方面的力量。如孔子说“仁者必有勇，有勇者不必有仁”（《论语·宪问》），其中前一个“勇”字是指广义的大勇，而后一个“勇”字是指狭义的体力之勇。

本卦中作者反对一味地恃力用强、蛮干，崇尚思想品德、智慧、人格等的力量、作用，提倡智慧与力量相结合、以智慧运用力量，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壮”。

大壮：利贞。

大壮：利于占问。

如上所述，作者认为智慧与力量相结合、以智慧运用力量，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壮”，因此“利贞”是从这一角度说的。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初九：力量强大在脚趾上，行动凶。要有诚信！

羝羊是贯穿本卦始终的物象。联系全卦看，本爻中的“趾”也当指羝羊的趾。羊象征正直、公平、公正、善良，一般情况下是温顺的，但也有凶狠、好斗的一面，尤其是公羊更是如此。《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作为当时农民起义军统帅的宋义下令说：“狠如羊，猛如虎，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羊怎么能称得上凶狠呢？两只羊顶架的时候，脚狠狠地固着地面，角紧紧缠绕在一起，谁也不肯后退一步，极其倔强执拗，外力很难把它们分开。作为一名士兵如果这样，那是很难受差遣和控制的，所以宋义要将“狠如羊”与“猛如虎”“贪如狼”一样的人列入“强不可使者”之类，予以严惩。

初九为本卦初爻，而羊趾在最下，是羊的力量生发之处，因此取羝羊的“趾”为象，象征力量尚且处于增长之初。于人而言，像一个人初出茅庐，血气方刚，虽有些气力，但还缺乏相应的品德和智慧，正如《象》说“壮于趾，其孚穷也”。在这种情况下，鲁莽行事，那是很危险的。作为万物之灵、高级动物的人类，不能像公羊那样一味运用蛮力，有勇力的同时还要具备相应的品德修养和智慧，因此告诫说“有孚”。

九二：贞吉。

九二：占问吉。

本爻中无叙事之辞，只有占断之语，只能结合全卦主旨来理解。既然说“贞吉”，那么必定与作者所倡导的思想相吻合，也就是说在“壮”的同时，也能做到“有孚”，把二者结合起来，适当、适中地运用，正如《象》中说“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九三：小人运用勇力，君子运用智慧，（小人）占问危险。公羊顶撞藩篱，卡住了它的角。

罔，通“网”。羝（dī）羊，公羊。藩，藩篱、篱笆。羸（léi），缠绕、羁绊。

“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一句中，“君子”与“小人”对文，则“罔”与“壮”对文。“壮”为勇力，那么“罔”就象征着智慧。使用蛮力还是运用智慧，这是小人与君子的区别之一。本卦作者提倡运用智慧，反对一味地使用蛮力，因此“贞厉”是对“小人用壮”而言的。篱笆的形状、特征、用途等都与网相似，也象征着智慧。小人单凭勇力鲁莽行事，就会像公羊顶撞篱笆羁绊住其角一样，最终会陷入困境。爻辞以此比喻说明：智慧胜于勇力，勇力终究要受制于智慧。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藩篱破裂，没有羁绊住公羊，（经过修补，藩篱）比大车的车辐条还要结实、牢固。

决，破裂、裂开。，通“辐”，车辐条。

车的辐条形状、特征也与网、篱笆相似，同样是智慧的象征。篱笆虽然一时破裂，没能卡绊住公羊，使之逃脱，如《象》所说“藩决不羸，尚往也”。亡羊补牢，经过修补，藩篱比大车的车辐条还结实，不会再发生亡羊事件，因此说“贞吉，悔亡”。爻辞以此比喻说明：单靠勇力，虽然可能取胜于一时，但这并不能说明勇力胜于智慧，真正的强大还在于智慧。

楚汉争霸的成败最能说明这个道理。秦末的农民起义，在推翻了秦王朝后，最终演变为刘邦、项羽的天下之争。在《史记》的记述中，刘邦这个人脑筋是很活的，也颇有些无赖气；而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以力气大闻名的，也比较正直，甚至直得有点憨。《项羽本纪》中载：有一次，两军对垒后，项羽对刘邦说：“战争打来打去，已经很多年了，都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闹的，干脆我们两个决一雌雄吧，不要让天下的百姓跟我们遭殃受苦了！”刘邦可没有这么傻，笑呵呵地回应说：“吾宁斗智，不能斗力。”事实也确是如此，项羽虽有拔山举鼎之勇，但勇过于谋，不善于任用他人，听从他人的意见，手下也缺乏善于谋划的人，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而刘邦恰好相反，虽然本身没有项羽的勇力，但是善于运用智慧，以众智为己智，以众力为己力，最终取得了楚汉战争的胜利。

有趣的是，在道家文献中，也经常出现与网、藩、车辐等具有交错、中空特征的物象，并且寓意也相似。如《老子》第十一章中云：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其中的车辐、埏埴、户牖等中空之物都是虚无之“道”的象征。这段话的大意是说，“道”虽然虚无，却能够发挥出巨大的能量、作用。正像车辐中空、虚无，却能够使车运行；埏埴中空、虚无，却能够制造出新的器具；窗户虽然中空、虚无，却能够为房间透亮一样。又如《老子》第七十三章中云：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道不争而善胜，……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其中，“勇于敢则杀”无疑是“害”，《大壮》中“用壮”的“小人”当之；“勇于不敢则活”无疑是“利”，《大壮》中“用罔”的“君子”当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也就是《大壮》中所阐发的智慧之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形容“道”的无所不包、无所不覆，其中的“天网”也就是“道”，“网”也就是《大壮》中的“罔”。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六五：由于狄人的入侵而丢失了羊，没有悔恨。

易，通“狄”，狄人。“丧羊于易”为史实，爻辞因“羊”的比喻联想到这一史实，进一步说明思想品德、智慧力量的伟大。

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进一步发扬光大后稷、公刘的事业，积德行义，得到了国人的拥戴。当时边疆的薰、育、戎、狄等少数民族不断入侵，起初还只是掠夺羊、牛等财物，后来胃口越来越大，还想掠夺人口和土地。百姓都被激怒了，要求出战。古公说：“有百姓才能有君主。现在戎狄入侵的目的，在于我们的土地与百姓。百姓在我这里与在他们那里有什么不同？百姓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进行战争，使父子死伤而立我为君主，我不忍心这么做。”于是，带领家属离开了豳这个地方，经过漆、沮，翻越梁山，在岐下定居下来。豳人扶老携幼，全跟着古公来到岐下。其他国家的人听说了古公的仁德，也有很多前来归顺的。于是古公摒弃戎狄的风俗，带领百姓建筑城郭室屋，建立国家管理制度等，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一步一步强盛起来，百姓作歌作乐歌颂他的恩德。狄人虽然依靠武力称雄一时，但后来却日渐没落；周人虽然丧失了很多牛羊，但争取了民心，以德聚民，并在迁岐以后运用智慧进一步发展了农业生产，并由此日益强大，坏事变成好事，因此说“无悔”。《老子》第七十八章云：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古公亶父面对以蛮力逞强的狄人，处处示弱，步步退让，忍辱受垢，但却使周人最终强大起来，是柔弱胜刚强的典型例子。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上六：公羊顶撞藩篱，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没有什么好处，意识到艰险则吉。

遂，通“逐”，进、前进，与“退”对言。

孔子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论语·述而》），徒手与老虎搏斗，徒步渡河，至死而不知后悔的做法，我是不赞成的。面对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怀有一种警惧之心，提前充分筹划考虑，这样才能成功。像公羊那样只凭蛮力行事，最终会陷于“不能退，不能遂”进退两难的境地，因此说“无攸利”。如果未雨绸缪，做事谋始，行事之初充分认识到事情的艰难困苦，并运用智慧加以克服，就会避免陷于这种困境之中，即使陷于困境也能够摆脱，因此又说“艰则吉”，《象》说“艰则吉，咎不长也”。

综上，《大壮》卦实际上阐述了阴胜阳、柔弱胜刚强、智慧胜勇力的道理。学术界中有一种观点，认为《易经》中存在着“尚阳”的观念。读了《大壮》以后，我们可以发现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至少是片面的。

三十五《晋》：攻击战例

晋（坤下离上）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晋：康侯用赏赐的马繁殖很多的马匹，一天之中多次交配。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初六：前进呀，摧毁呀，占问吉。网罗人心，被充分信任，没有过错。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六二：前进呀，忧愁呀。占问吉，从他祖母那里得到这莫大的保佑。

六三：众允，悔亡。

六三：众人信任，悔恨消失。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九四：如鼫鼠一般前进，占问危险。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六五：悔恨消失，不要考虑得失，行动吉，没有不利。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上九：派出精锐部队，征伐邑国，危险，吉，没有过错，占问遗憾。

从卦象上看，本卦卦象坤下离上，坤为地、离为日，卦象象征太阳从地面升起，对此《象》云“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从卦名看，“晋”就是前进的意思。在本卦之中，具体指战斗中的进攻。结合历史和全卦来看，本卦所述可能是康叔指挥的对辖下殷商旧邑的平叛战争。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晋：康侯用赏赐的马繁殖很多的马匹，一天之中多次交配。

康侯，指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名封，最初被封于康，后来改封于卫，故称康叔，也称康侯。周武王灭商后，殷商旧族并没有真心归顺周王朝，时刻梦想复辟，叛乱时起，周人平定了武庚之乱后，改封康叔于殷商故地——卫。改封康叔于卫，可能主要是从平定叛乱、维护社会治安的角度考虑的，因为康叔还担任司寇之职。锡，通“赐”，赏赐。蕃，通“繁”，繁殖。庶，众。三，虚指，喻多次。接，交配。

《说文》释“马”云：“马，怒也，武也。”马奔跑的速度快，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在古代也是重要的战备物资，是装备战车、组建骑兵部队不可缺少的，我们只要看看“招兵买马”“秣马厉兵”“金戈铁马”“戎马倥偬”“马革裹尸”“马到成功”等诸多与马相关的成语，就知道马在战争中的重要性。

古代战争频繁，因而与战争有密切关系的马也成了衡量国力、军力的重要标尺之一，代表国家的力量、强盛和安全。如《左传·昭公四年》中记载，晋平公认为“晋有三不殆”，其中之二就是“国险而多马”，把险要的地形、国家多马，视为安全的重要依据。所以康侯用赏赐的马繁殖很多的马匹，一天之中多次交配。

之所以“用锡马蕃庶”，是因为“锡马”为良种马，繁殖出来的马质量更高，耐力更强，速度更快，因而可以在战争中取得先机。相传，造父为周穆王挑选了八匹骏马，周穆王得到这八匹骏马，遨游西方，乐不思返。这时，地处淮水流域的徐偃王不知道，也可能是忘了周穆王有日行千里的八骏马，认为周穆王远离京都，短时间内赶不回京都领导军队和自己对阵，于是发动了叛乱。而周穆王命造父驾御八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返回，平定了徐偃王的叛乱。

晋代墓砖画《马交配图》

之所以要“昼日三接”，频繁地交配，是出于备战的迫切需要。虽然商、周的时候还没有骑兵，但马拉的战车早已出现。如《夏书·甘誓》中记载，夏启率师出征，在甘之野大战有扈氏，出征前对将士们说：“如果车左的士兵不攻左路，车右的士兵不攻右路，中间驾车者不驱车向前，都属于不服从命令，都要受到严惩。”可见甘之战就是一场大规模的车战。从文献记载和商、周遗址发掘看，商、周之时马拉战车的数量更多。山东胶县出土的一辆西周时期的兵车，出土时车前有四匹马。一辆兵车要四匹马来拉，可见对马的需求是很大的。

随着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现代化武器、军备的出现，马不再是重要的战备物资，马拉的战车早在战国时期已经被淘汰，骑兵部队也已于上个世纪退出战斗序列。如果仍然把马匹的数量多少，看作国防安全的重要条件，就很落伍了。同时，武备也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惟一因素，战争中只注重武力，也是很片面的。对此，古人也早已认识到。例如，针对上述晋平公“国险而多马”的说法，大臣司马侯就不以为然，提出反对意见。他说：“如果说马匹的多少是国家兴盛的标志，而河北以北，那是产马的地方，却没有一个强盛的国家。……所以先王追求道德的修养、人际关系的协调。”这也正是本卦中阐述的一个重点内容。

汉代画像石上的骑战图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初六：前进呀，摧毁呀，占问吉。网罗人心，被充分信任，没有过错。

摧，摧毁。罔，通“网”，网罗、笼络。裕，《说文》“裕，衣物饶也”，引申为广大、充裕，其主语是“孚”，承前而省。

“晋如，摧如”描写战斗中攻击前进、摧枯拉朽的情形，看来战斗进行得很顺利，故云“贞吉”。但由于康叔年纪轻轻，没有足够的威信，在统帅军队作战时，士兵不是十分地信任他。古语说：无威不行。没有威信，对于统兵作战来说是很不利的，甚至是很危险的。因此首先要笼络人心，取信于部卒，故有“罔孚”之语。有了足够的威信，方可“无咎”。

年轻、资历浅的将领，在被委以统兵作战的重任时，普遍会遇到信任危机的问题。如何解决这一问题？春秋时司马穰苴的做法值得借鉴。

《史记·司马穰苴列传》记载：齐景公决定任用司马穰苴为将，统兵抵御燕、晋联军的进攻。这时，司马穰苴就向齐景公提出了这一问题。他说：“我一向地位卑微，是国君您把我从行伍之中提拔起来，给我以大夫以上的官位，但是士卒不听从我，百姓也不信任我，我人微权轻，希望您派一个您的宠臣、国人尊重的人来做监军，这样我才能够受命。”齐景公答应了他这个要求，派他的宠臣庄贾做监军。司马穰苴辞别齐景公后，与庄贾约定第二天中午在军门会合，自己先骑马去了军中，在那里安置好测量时间的仪器等待庄贾。庄贾这个人，一向骄宠，地位又尊贵，认为作为主帅的司马穰苴已经去了军中，而自己是监军，不是很着急，加上亲戚和朋友置酒为他送行，一喝起来就没准头了。到了中午，司马穰苴见庄贾还没到，撤掉了测量时间的仪器，进入军营检阅士兵，宣布军纪。到了黄昏时分，喝得醉醺醺的庄贾才到。司马穰苴执行先前宣布的军纪，毫不犹豫地将庄贾斩首，示众三军，一时之间，三军将士肃然起敬。然后，司马穰苴又通过亲自过问部队的驻扎、饮食，关心士兵的疾病治疗，将自己名下的物资军粮分给士兵等做法笼络人心，取得了将士的信任。三天以后，兵发前线，那些生病的士兵也纷纷请求参战。听到这个情况以后，晋、燕联军不战而退。司马穰苴率部追击，一鼓作气收复了全部失土，大获全胜。

将本爻爻辞中的“罔孚，裕，无咎”与《周书·康诰》“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的话相比较，可以发现二者在用词、意思上都很相似，可以进一步印证本卦所述就是康叔封卫率兵平叛的推测。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六二：前进呀，忧愁呀。占问吉，从他祖母那里得到这莫大的保佑。

兹，此。介，大。王母，祖母。

“晋如，愁如”描写战斗进攻中受到抵抗、因战事不利而忧愁的样子。“贞吉”是因为有其祖母的庇佑。大概康叔因指挥作战失利，面临被削去指挥权和爵位的危险，而当时他的祖母尚健在，充当了和事佬，保护了康叔，因此有“受此介福于其王母”的话，《象》说“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可能也是因此而发。

六三：众允，悔亡。

六三：众人信任，悔恨消失。

允，相信、信任。取得了众人信任，上下同心，团结一致，令行禁止，有利于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争取战斗的胜利，因此说“悔亡”，《象》说“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九四：如鼫鼠一般前进，占问危险。

鼫（shí）鼠，又称“五技鼠”。《说文》解释说：“鼫鼠，五技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泳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晋如鼫鼠”描写战斗中士兵胆小怕死、畏缩不前的样子。两军相遇勇者胜，勇敢是士兵的优秀品质，是夺取战斗胜利的重要因素之一。士兵“晋如鼫鼠”，前怕狼后怕虎，无论指挥多么高明，战术安排多么得当，也是不可能取得战斗胜利的，因此说“贞厉”，《象》说“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六五：悔恨消失，不要考虑得失，行动吉，没有不利。

失得勿恤，也即“勿恤失得”，不要患得患失。

战斗的胜败关系到指挥者的升降荣辱，作为指挥员如果顾虑重重，患得患失，会影响到正确的决策和指挥，因此指挥者要把个人的荣辱生死置之度外，一心用于筹划战争，指挥作战。

《史记·吴起列传》记载，齐人攻打鲁国，鲁国本想任用吴起为大将，但是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因为有这层关系，鲁国国君心怀犹豫，担心吴起投鼠忌器，不能尽心尽意地为鲁国效力。而这时的吴起，正迫不及待地想成就一番事业，于是杀掉他的妻子，表明自己对齐国没有私心。鲁国终于起用他为大将。

吴起杀妻以求将，固然表明了自己“失得勿恤”之心，但毕竟残忍了一些，因此遭到了后人的指责。对于同样的事情，素有无赖气的刘邦处理得更为圆滑一些。

楚汉战争中，项羽与刘邦两军在广武对垒，相持不下。之前，刘邦的父亲被项羽俘获。这时项羽架起油锅，把刘邦的父亲放在上面，以此要挟刘邦，逼其投降。他对刘邦说：“如不马上投降，我就把你老爸给煮了！”你知此情此景下刘邦说什么？他说：“我和你项羽都曾受怀王的领导，拜过把子，结为兄弟，我的老爸也就是你项羽的老爸，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的老爸，那么希望你分一杯肉汤给我。”项羽虽然恼怒，但被刘邦这么一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不了了之。总不能把自己的老爸给煮了呀！

作为将领应该如此，士兵也应如此。士兵要冲锋陷阵，死亡的危险更大。如果患得患失，贪生怕死，必然临阵逃脱，未触即溃。因此，作为士兵要不顾个人生死，勇往直前，这样才利于争取战争的胜利，方能“悔亡”，“往吉，无不利”，又如《象》说“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上九：派出精锐部队，征伐邑国，危险，吉，没有过错，占问遗憾。

晋，使……前进，派出。角，兽角。

兽角长在头的前部，是它们运用、发挥力量的主要工具，在这里比喻先头部队、精锐部队。所属邑国反叛，于是加以征伐。因为是下属的邑国，反叛力量有限，所以只是派出精锐部队即足以平叛。下属邑国反叛，这是“厉”；征伐取得胜利，这是“吉，无咎”；然而，邑国之所以反叛，有宗主国不能以德服人的因素在内，正如《象》说“维用伐邑，道未光也”；这毕竟是一件遗憾的事，因此又说“贞吝”。

下属的邑国反叛，是因为宗主国不能以德服人。需要对此进行反思和总结，因此有了《象》卦“君子以自昭明德”之语。

三十六《明夷》：「明夷」的一语双关

明夷（离下坤上）

明夷：利艰贞。

明夷：利于艰难的占问。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初九：鸣叫的山鸡在飞行，垂下了它的左翅膀；出行于外的君子，多天没有吃饭。对于君子的行为，旅店主人出言责备。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六二：鸣叫的山鸡伤了左腿，用来拯救的马匹强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九三：鸣叫的山鸡飞翔在南方，狩猎射中它的头部，不可占问疾病。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四：从左腹射入，射中了山鸡的心，从门面中透出。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六五：箕子的光明被遮蔽，利于占问。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上六：不明，黑暗。起初升于天上，后来落入地下。

什么是一语双关？先让我们看《笑林广记》中这个笑话：

一秀才给人家做私塾先生，但主人每顿饭只供给一个萝卜菜，秀才心里很不痛快。一天，主人说要请秀才吃饭，顺便检查一下儿子学得如何。秀才对学生说：“吃饭时，如果你爸要你对对子，你看我筷子夹住什么，就对什么。”学生答应了。吃饭时，主人先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先生每天费心教育，我儿子该学到不少东西了吧？”秀才说：“对对子还可以。”于是主人说：“那我出个两字对：核桃。”秀才用筷子夹起萝卜，学生对以“萝卜”，主人说：“一般。”又出对说：“绸缎。”秀才仍用筷子夹萝卜，学生又对“萝卜”。主人说：“萝卜如何对绸缎？”秀才说：“‘萝’是丝罗的‘罗’，‘卜’是布帛的‘帛’。怎么不可以？”主人又出对说：“鼓钟。”秀才仍用筷子夹萝卜，学生还是对以“萝卜”，主人说：“这更对不上了。”秀才说：“‘萝’是锣鼓的‘锣’，‘卜’是铙钹的‘钹’。怎么不可以？”主人又出对：“岳飞。”秀才仍用筷子夹萝卜，学生还是对以“萝卜”，主人火了：“怎么你就会教我儿子对‘萝卜’？”秀才也没好气地说：“你天天叫我吃萝卜，好不容易请客，还是吃萝卜。我眼里看到的是萝卜，肚子里装的也是萝卜，你让我怎么不教你儿子对‘萝卜’？”

这个笑话是由文字谐音引起的。通过文字上的谐音表达和阐发事物道理，在《易经》卦爻辞中也常见，本卦中的“明夷”就是典型的一例。

第一层意思，“明”通“鸣”；“夷”通“雉”，山鸡；“明夷”是指鸣叫的山鸡。第二层意思，明，光明；夷，损伤、伤害、遮蔽、掩盖等义；“明夷”是指光明被遮蔽、掩盖。从卦象上看，《明夷》卦象与《晋》卦象正好相反，为离下坤上，离为日、坤为地，正象征太阳落入地下。此二义在本卦中同时互存，前者比兴后者。

据《尚书·周书》《史记·殷本纪》《史记·宋微子世家》等记载，商纣末年，周人已经对商人形成步步紧逼之势，大臣们纷纷进谏，劝纣王积极备战。但商纣王迷信天命，说什么“我的生命不是有上天保佑吗？”言外之意是说：周人其能奈我何？并且越发刚愎自用，淫乱不止，听不进任何谏言。在屡谏不听的情况下，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微子与太师、少师等大臣开始谋求出路；而比干死守忠道，认为做人臣的不可不以死争，于是又进谏纣王，结果惹火了纣王。纣王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你比干不是圣人吗？那我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七个孔窍。”于是“剖比干，观其心”。看到这种情形，商纣的叔父箕子故意装疯以避害，但还是被纣王囚禁起来。周人灭商以后，将其释放。周武王向他请教治国方略，他依据《洛书》详细阐述九种治国大法，这就是《周书》中的《洪范》。后来，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但箕子似乎并没有接受分封，《史记·宋微子世家》云“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

结合历史背景以及本卦《彖》“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六五“箕子之明夷”看，本卦应该是对箕子出行于外的描述。

明夷：利艰贞。

明夷：利于艰难的占问。

这里的“明夷”是光明被遮蔽的意思。君子出行于外，本因政治环境险恶黑暗而起，出行于外也会遇到诸多的困难艰险，因此说“利艰贞”。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初九：鸣叫的山鸡在飞行，垂下了它的左翅膀；出行于外的君子，多天没有吃饭。对于君子的行为，旅店主人出言责备。

本爻中的“明夷”是指鸣叫的山鸡。“于飞”“于行”的“于”字是语中助词，无实义。“于飞”也就是飞，“于行”也就是行。翼，翅膀。联系六二“夷其左股”看，“垂其翼”当作“垂其左翼”，帛书《易经》中正是如此。君子，当指六五爻辞中所说的“箕子”。三，虚指，喻多。食，用作动词，吃饭。主人，旅店主人。有言，指出言责备。

如上引《史记·宋微子世家》所说，周武王虽然曾分封箕子于朝鲜，但箕子似乎并没有接受分封，很可能也像伯夷、叔齐一样，高尚其志，出行于外，义不食周粟，因此《象》云“君子之行，义不食也”。出行在外，多日没有饭吃，疲惫不堪。住进旅店，旅店主人不理解他的苦心，夹枪带棒地出言责备。此时的箕子内心是一种什么感受，爻辞没有说。但《史记·宋微子世家》载，后来箕子朝见周王，路过故都废墟，看到宫室毁坏，旧址都长出了庄稼，内心悲伤，想哭又不能哭出来，想泣又太过女人气，于是作《麦秀》之诗，诗云：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其中所说的“狡童”指商纣王。诗的大意是说：小麦抽穗很整齐，禾黍茂盛长势好；纣王你个混小子，偏偏与我不一致。言外之意是说，纣王要是听听我的建议，殷商也不至于被人家灭了。听了他所吟之诗后，殷商旧民都痛哭流涕。

曲高者和寡。与箕子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屈原身上。屈原不为恶势力所容，被放逐流浪到江边，披头散发，颜色憔悴，身体消瘦。一位渔夫问道：“你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屈原说：“唉！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举世皆醉而我独醒，所以我被流放了。”渔夫说：“所谓的圣人，应该不执著于物，和世人同进退。举世混浊，你为什么不随流扬波？众人皆醉，你为什么不也一起喝醉？为什么洁身自好，被人家给流放了呢？”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六二：鸣叫的山鸡伤了左腿，用来拯救的马匹强壮，吉。

明夷，山鸡。后一个“夷”字是“伤”的意思。股，大腿。拯，拯救。

“明夷夷于左股”表面的意思是说鸣叫的山鸡伤了左腿，实际上是比兴箕子在出行中左腿受伤。腿受伤不能行走，而壮马可以代步，因此说“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九三：鸣叫的山鸡飞翔在南方，狩猎射中它的头部，不可占问疾病。

“明夷于南”即“明夷于南飞”，山鸡飞翔在南方。狩，田猎、狩猎。得，指射中。大、首同义，都是指脑袋、头部。

山鸡被射中头部，必死无疑。如果占问疾病遇到这一爻，那是很不吉利的，同样也是死亡之兆，因此说“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四：从左腹射入，射中了山鸡的心，从门面中透出。

获，指射中。门，指口，如《老子》“闭其门”注云：“门，口也。”庭，庭院，在这里指山鸡的头部。

六四爻辞详述了山鸡被射中的具体情形：箭从山鸡的左腹射入，穿过心脏，透出门面，与九三“狩得其大首”相照应。

猎取鸟兽是古人重要的食物来源之一，因此古人非常重视射术，羡慕和称赞射术精湛之人。怎样才算射术精湛呢？这就要求射中猎物的要害部位，使猎物一箭毙命。那么哪里又是要害部位呢？这就是心脏和头部。能够射中这两个部位，才称得上射术精湛。如《诗经·秦风·驷驖》中云“公曰左之，舍拔则获”，射手随秦公所指的方向，箭无虚发，一射即中。请注意，秦公说的是从“左”射。又如司马相如《子虚赋》中描写楚王狩猎“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箭不虚发，发则一定射中猎物的眼睛，穿过胸腔透出腋下，射中心脏。这与本卦九三“狩得其大首”、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的描写是一样的。能够一箭直接射中鸟的头部已属不易，而从左腹射入、穿过心脏、再透出头部，或者如《子虚赋》按相反的方向，从头部射入、穿过心脏、再透出腋下，三点一线，更不容易！由此也可见古人对于动物解剖结构是多么熟悉！

猎物是重要的祭祀用品，而只有被射中心脏、头部的猎物，才能在祭祀中用来祭神。《穀梁传·桓公四年》中载：“四时之田用三焉，唯其所先得。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范宁注云：“上杀中心死速，干之以为豆实，可以祭祀。次杀射髀髂，死差迟。下杀中肠污胞，死最迟。先宗庙，次宾客，后庖厨，尊神敬客之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在古代国家中是最重要的两件大事。将中心而死的猎物作为祭品，也是对精湛射技的一种嘉奖。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六五：箕子的光明被遮蔽，利于占问。

初九说到箕子出行，多天没有吃饭。本爻字面的意思是说：箕子出行途中，猎获山鸡以充饥。有山鸡充饥，可以免于饿死，因此说“利贞”。除此以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说箕子的光明被遮蔽。光明被遮蔽，为什么说“利贞”呢？

在《遁》卦中我们讲过，该抽身时则抽身。在朝廷政治黑暗，商纣王听不进任何劝谏、容不得贤明之时，像比干那样以死强谏纣王，死得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在这个时候，应该韬光养晦，独善其身，同时也为商王朝的复兴保存一点正义的种子，如《象》说“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虽然后来的历史证明，商王朝最终未能复兴，但当时的人却是有这种念头的。如《商书·微子》中记载，商王朝灭亡前夕，微子求教于父师、少师：“现在这种局面下，我是外出逃亡呢？还是在家中直到年老呢？”父师说：“我劝告您逃出去。箕子、王子你们都应该逃出去。如果不逃出去，那我们殷商就彻底灭亡了。”可见，父师是有为商朝保存力量，以图东山再起打算的。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上六：不明，黑暗。起初升于天，后来落入地。

晦，暗，也就是“不明”的意思。登，上升。

“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表层的意思是说：太阳早晨从东方升起到天空，傍晚西下落山。太阳落山，黑暗因之降临，因此说“不明，晦”。

黑暗的降临也可以说是光明被黑暗遮蔽，也是“明夷”。爻辞以此影射商王朝由政治清明到政治黑暗的没落，正如《周易集解》说“况纣之乱世也”。实事求是地说，商代历史上有过辉煌的时期，也不乏商汤、盘庚、武丁等明君，即使是亡国之君商纣也并非一无是处，如《史记·殷本纪》记载：“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论语·子张》中载子贡的话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可能的事实是，商纣王在初登王位时，也是政治清明，励精图治，政绩辉煌，如太阳的光芒照射四方，因此说“初登于天”，《象》说“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可是，当他违背了为君之道，将其才能用于压迫剥削人民，用于残害忠良之臣，用于荒淫奢侈的生活时，他的才能也使他的暴君角色发挥得淋漓尽致，最终导致政治黑暗，众叛亲离，身死国亡，因此说“后入于地”，《象》说“后入于地，失则也”。

三十七《家人》：齐家与治国

家人（离下巽上）

家人：利女贞。

家人：利于女人占问。

初九：闲有家，悔亡。

初九：防范家人（的思想行为），悔恨消失。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六二：不要专断独行，在家中主持饮食事务，占问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九三：家人怨恨忧愁，悔恨，危险，吉；女人孩子嬉戏玩笑，最终有麻烦。

六四：富家，大吉。

六四：使家庭富有，非常吉利。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九五：君王驾临家中，不用担心，吉。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上九：诚信而威严，最终吉。

从卦名看，“家人”就是一家之人的意思，一家之人也就是一个家庭。从卦象看，《家人》卦象离下巽上，离为火、巽为木，木生烟火，从烟囱中冒出，一幅炊烟袅袅的景象，也象征一个同室而居、同灶而食的家庭。

家人：利女贞。

家人：利于女人占问。

古时社会分工的不同，决定了男常在外，女常居内，正如《家人·彖》中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女人的活动范围主要限于家庭的内部，负责主持处理家庭中的日常事务，既是家庭内部的治理者，又是家庭治理的主要对象之一。所以，家庭治理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女人的所作所为，本卦中所述也主要是针对女人而言，因此说“利女贞”。

初九：闲有家，悔亡。

初九：防范家人（的思想行为），悔恨消失。

闲，防范。有，词前缀，无实义。有家，家庭、家庭成员。

“闲有家”指防范家庭内部成员可能出现的邪恶不正思想和行为，防微杜渐，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而不是放任自流，以至于积重难返、不可收拾而产生悔恨，因此说“闲有家，悔亡”，《象》说“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六二：不要专断独行，在家中主持饮食事务，占问吉。

遂，专断。中，指家中、家内。馈，操办饮食事务。

《周书·牧誓》中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在古人看来，女人不能当家，否则是要败家的。即使是主持饮食之类的事务，也要依据和顺从丈夫提出的大原则，而不可自作主张，擅行其事，如此方可“贞吉”，正如《象》说“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男权至尊的思想，在现代社会中是不合时宜的。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九三：家人怨恨忧愁，悔恨，危险，吉；女人孩子嬉戏玩笑，最终有麻烦。

嗃（hè）嗃，通“嗷嗷”，众口怨愁的声音。嘻嘻，恣意嬉笑的声音。

女人、孩子是家庭中的常驻成员，也是家庭治理中的主要对象。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论语·阳货》）治家过于严厉，家人不堪忍受，满面愁容，叫苦不迭，因此说“家人嗃嗃”。这样会使家庭气氛过于严肃，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过于紧张，失去应有的天伦之乐，因此说“悔，厉”。但从长远来看，效果还是好的，还是符合治家之道的，因此又说“吉”，《象》说“家人嗃嗃，未失也”。相反，如果放任家庭成员恣意胡闹而不加以约束，最终必将导致家规废弛、伦理败坏、闲邪滋生，正如《象》说“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不可避免地发生遗憾的事情，因此说“终吝”。在治家的严厉与宽松之间，最好能把握一定的尺度。王弼《周易注》中说“家与其渎，宁过乎严”，与其放任自流，不如严厉一些。本爻是倾向于后者的。

六四：富家，大吉。

六四：使家庭富有，非常吉利。

富，使动用法，使……富有。“富”指物质上的富有，属于《周书·洪范》中所说的“五福”之一，也是人类自古迄今一直追求的目标之一。能使家庭富有，当然大吉了。”

“富家”不外乎开源与节流两条途径。广开财源，积蓄财富，这主要是男子的职责，如《大畜》卦中所说的从事畜牧业、商业活动，都是广开财源的途径。勤俭持家，减少财富的消耗与流失，这主要是女子的职责。因此，家庭治理与“富家”关系密切，家庭治理得好，可以“富家”；反过来，“富家”也表明家庭治理得好。《象》说“富家大吉，顺在位也”，其中“富家”是结果，“顺在位也”是前提。就是说，家庭成员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才能够使家庭富有。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九五：君王驾临家中，不用担心，吉。

假，至、到的意思。因治家有道，国王驾临其家中，以示嘉奖与推崇，正如《象》说“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周易正义》注中说“居于尊位，而明于家道，则下莫不化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六亲和睦交相爱乐而家道正”。但对于国王的大驾光临，家人不明白其中的意图，或者是因为国王的驾临而受宠若惊，心中惶恐，因此爻辞以安慰的口吻说“勿恤，吉”。

“国家”这个词本身表明国、家二者密不可分。家庭是组成社会的单元、细胞，家庭美满、幸福，社会才能稳定、发展。在中国历史上，夏代的部落首领夏禹第一个打破原始的禅让制度，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夏启，开始了世袭的“家天下”局面。从此以后，“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在近两千年的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中，“国”就是帝王们放大了的“家”，“家”就是帝王们缩微了的“国”。所以古人将齐家与治国、平天下联系在一起，如《家人·彖》中说：做父亲的要像父亲，做儿子的要像儿子，做兄长的要像兄长，做弟弟的要像弟弟，做丈夫的要像丈夫，做妻子的要像妻子，这样才能使家道端正，而家道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大学》中说：首先使自身得到好的修养，然后才能使家人的思想行为整齐；家人的思想行为整齐，然后国家才能得到很好的治理；一个国家治理好了，然后天下就太平了。总之，“家齐”与否直接关系与影响到“国治”与否，意义重大。

家与国这种利害攸关的关系，在一身兼有治家与治国二任的帝王身上表现得尤其直接和明显。正面的例子如周文王，《诗经·大雅·文王》中称颂他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首先以自己的行动给妻子做出榜样，进而影响到兄弟，然后用以治理家庭和国家。反面的例子如周幽王，《史记·周本纪》记载：周幽王有一位宠爱的妃子叫褒姒，这个褒姒生性不喜欢笑，周幽王为博她一笑绞尽脑汁，但褒姒就是不笑。当时朝廷在首都周围设置烽火台，并与诸侯国约定，有外敌入侵就点燃烽火，诸侯们看到烽火就前来勤王救驾。为取悦于褒姒，周幽王在并没有敌情的情况下点燃烽火。诸侯国看到烽火升起，率领军队气喘吁吁地赶来，却发现并没有敌人，感到纳闷，面面相觑，表情怪异。此情此景终于令褒姒破颜而笑。如此情景重演了多次。后来真的外敌入侵时，再点燃烽火，诸侯国也不再相信，不再派兵，周朝首都因此被攻陷，周幽王也被杀死。——为博爱妃一笑，在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问题上，周幽王竟然开诸侯的玩笑，失信于诸侯，导致身死国灭。

对于普通官员来说，也是如此。如果连自己的老婆、家人都管不住，也是很难想象他能够治理一方的。所以，古代常有因家庭治理不好而丢官的人。如唐初贞观年间的阮篙，官居桂阳县令，自己本来修身不谨，也摆不平老婆。有一次，他请客吃饭，一时兴起，招来女奴唱歌助兴。老婆阎氏闻知，醋意大发，披头散发，光脚赤臂，持刀冲入席间，吓得阮篙躲入床下，客人一哄而散，闹得众人皆知。结果在考评时，上司给了阮篙这样的评语：“一妻不能禁止，百姓如何整肃？妻既礼教不修，夫又精神何在？”便把他评为下等，罢了官。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上九：诚信而威严，最终吉。

这一爻针对一家之主而言。《史记·李将军列传》中云：“其身正，不令自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正人先正己，作为一家之主，是家庭的最高管理者，要治理好家庭，首先要言出行随，以身作则，树立威望。但“威”有多种，如荀子认为，威有道德之威、暴察之威、狂妄之威。所谓暴察之威，是苛察于人，通过猛烈惩罚而获得的；所谓狂妄之威，是没有爱心、没有恩惠地乱施淫威获得的；道德之威，则是通过自己的人格、道德力量而获得的，这也是最为荀子所推崇的。

本爻中“有孚威如”的“威”也属于道德之威。“威”是以“有孚”为前提的，不是来自于厉声严色、作威作福，更不是来自于强制暴力手段，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品德修养，来自于自己的人格力量，来自于自己的以身作则，正如《象》说“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能够如此，家庭岂有治理不好的道理？所以断语说“终吉”。

三十八《睽》：分久必合

睽（兑下离上）

睽：小事吉。

睽：（占问）小事吉。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初九：悔恨消失。丢失了马匹，不用寻找，它自己会回来；见到仇人，没有过错。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九二：（仆人）在街巷中遇到主人，没有过错。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六三：见到拉车的，拉车的牛两角一高一低，赶车的人受了刺额和割鼻的刑罚，起初不好，但结局是好的。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九四：背离众人的人孤独，遇到族长，以诚相交，危险，没有灾害。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六五：悔恨消失，他宗族的人正在吃肉，前去有什么过错呢？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上九：背离众人的人孤独，见到一头猪背上有泥污，一辆车上拉着扮装成鬼神的人。先是拉开弓，后来又放下了。不是强盗，是求婚的。前往遇到下雨就会吉利。

《三国演义》开篇云：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其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语高度概括了事物对立、统一之间相互转化的规律。

睽（kuí），乖离、分离的意思。本卦虽以“睽”命名，但并不是孤立地谈论乖离、分离，而是通过一系列现象的描述阐述事物分久必合的道理。

睽：小事吉。

睽：（占问）小事吉。

处“睽”之时，人心乖离，三心二意，不能够团结一心，同舟共济，形成合力，难以大有作为，只适合做些小事，因此说“小事吉”。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初九：悔恨消失。丢失了马匹，不用寻找，它自己会回来；见到仇人，没有过错。

丧，丢失。逐，追寻。复，返回。恶人，仇人。

初六爻辞中通过马匹丢失又自己返回和与仇人恢复关系两个事例说明由分而合的道理。

马匹逃离主人而去，这是“分”，使人悔恨；不用追寻，马匹又回到主人身边，这是“合”。由“分”而“合”，悔恨消失，因此说“悔亡”。

马匹丢失了，不用寻找，它自己能够返回。为什么？这有《复》卦辞“反复其道，七日来复”规律上的依据，也有现实经验作为基础。因为马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存在自己返回主人身边的可能。

《淮南子·人间训》中记载，有一位住在边塞上的老翁，一天他的马匹跑到了他人地界去了，邻居们认为他丢了马，心里肯定难过，所以来安慰他，而老翁反倒宽慰邻居们说：“这怎么不见得是件好事呢？”果然，过了几个月后，这匹走失的马，不仅自己跑回家来，还带回另一匹骏马。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也说明了事物由坏变好，由分而合的道理。

仇人原来与自己有矛盾、有隔阂，这是“分”；能够与仇人见面，说明矛盾、隔阂已经消除，是变分为合，正如《象》中说“见恶人，以辟咎也”，因此说“无咎”。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九二：（仆人）在街巷中遇到主人，没有过错。

仆人与主人走散，后来又在小巷中与主人相逢，也是分而后合，因此说“无咎”，《象》说“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六三：见到拉车的，拉车的牛两角一高一低，赶车的人受了刺额和割鼻的刑罚。起初不好，但结局是好的。

曳，拉。“见舆曳”是一种被动语态，也就是“见曳舆”的意思。其，指拉车的牛。掣，牛角一高一低的样子。天，古代在额头上烙印的刑罚。劓（yì），古代割去鼻子的刑罚。

六三爻辞通过拉车的牛开始桀骜不驯，最终驯从；赶车的人先触犯法律受到刑罚，最终改邪归正两个事例阐述由分而合的道理。

看到牛拉着一辆车，开始的时候，拉车的牛桀骜不驯，牛角一高一低地挣扎，用力方向与行车方向相违背，这是“分”；但牛最终被制服而顺从地拉车，这是“合”。再看那赶车的人，额头上被烙上了印，鼻子被割去，说明他曾因背离社会、触犯法律而受到刑罚，这是“分”；但后来改过自新、走上正道，重新融合到社会中，这是“合”。拉车的牛与赶车的人都是先“分”而后“合”，因此最后总括说“无初有终”。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九四：背离众人的人孤独，遇到族长，以诚相交，危险，没有灾害。

睽，背离。孤，孤独。元夫，大夫，在此指部落首领、族长之类的人物。交，相互。

九四爻描写一个离家出走的孤独之人重新回到宗族中，以此阐述由分而合的道理。此人因背离宗族，显得形单影只，孤独无助，这是“分”；后来遇到族长，彼此以诚相见，相互交心，交流沟通，化解了矛盾，又回到宗族集体之中，不再孤独，这也是由分而合，先分后合，因此断语先说“厉”而后说“无咎”。“厉”是针对“分”而言，“无咎”是针对“合”而言。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六五：悔恨消失，他宗族的人正在吃肉，前去有什么过错呢？

厥，他的，指“睽孤”。噬肤，吃肥肉。

离家出走的孤独之人，经过与族长的一番沟通，矛盾消除弥合，回到宗族之中，因此宗族设宴吃肉以示庆贺，正如《象》说“厥宗噬肤，往有庆也”。前面讲过，古代的时候，肉是稀罕之物，难得吃上一次，“睽孤”之人回归宗族而吃肉庆贺，看来这位“睽孤”之人来头还不一般呢！此时前去参加宴会没有什么害处，故反问“往何咎”。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上九：背离众人的人孤独，见到一头猪背上有泥污，一辆车上拉着扮装成鬼神的人。先是拉开弓，后来又放下了。不是强盗，是求婚的。前往遇到下雨就会吉利。

负，背。涂，污泥。鬼，指扮装成鬼神形象的人。弧，弓。说，通“脱”，使弓松弛下来。雨，这里用作动词，下雨。

猪喜欢在污泥中打滚，背上常有污泥，因此说“豕负涂”。背离宗族、社会的人，踽踽独行，显得非常孤独，又见到了一头在污泥中打滚的猪。这两个意象联系在一起，使我们想起了同样离世、出世的庄周一段故事。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达，派遣使者带着很多的钱去接他做官，并且许诺他做宰相。哪知，庄周笑着对使者说：“你带来的钱的确不少，宰相的官位也够高了。但是，难道你没看见用作祭品的牛吗？精心饲养上几年，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牵进太庙中杀掉。这个时候，它即使想当头小猪，可能吗？你快走吧，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像头小猪一样，在污浊的水沟中嬉戏，也不希望被国家统治者拘束羁绊。一辈子都不做官，这才是我的志向！”

其实，庄子早年是做过漆园吏一类小官的，只是因为不满现实才不做了，才去追求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去了。从个人与社会关系的角度来说，庄子弃官不做也是一种乖离和背叛，是“分”；从人与天地合一的角度来说，庄子追求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也是“合”，并且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合”。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爻辞中所说的“鬼”其实是迎亲中装扮成鬼神形象的人们。这位孤独的人由于浪迹他乡，不熟悉这种风俗，加上孤独而产生紧张、惊惧、虚幻的心理，不能正确地识别事物，把在泥淖中打滚的猪和迎亲中装扮成鬼神形象的人认作怪物，先是张弓准备射杀，这是“分”；后来凝神定志仔细辨别，才认识到真相：原来不过是一头猪和一车迎亲的人，而不是强盗。虚惊一场后，又放下弓箭，这是“合”。

前面讲过，雨是阴、阳二气相互和合、作用的结果；反之，阴、阳相分则不能成雨。所以爻辞以“遇雨”比喻说明事物矛盾最终由对立趋向统一，说“往遇雨则吉”，《象》说“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综上，《睽》卦六爻爻辞通过马匹丢失，又自己返回；与仇人见面，恢复关系；仆人与主人失散，又在巷中相遇；拉车的牛开始桀骜不驯，最终顺从；赶车的人起初触犯法律受刑，最终改邪归正；离开宗族出走的人，最后回归宗族；雨的生成机理等一系列贴切、生动、有趣的事例，阐述与说明了事物由分而合的道理。

三十九《蹇》：艰难的外交纪行

蹇（艮下坎上）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蹇：利于去西南方向结盟，不利于向东北方向结盟。利于见到大人，占问吉。

初六：往蹇，来誉。

初六：前往艰难，回来获得赞誉。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六二：王臣艰难地奔走，不是为了自己的事。

九三：往蹇，来反。

九三：前往艰难，回来时高兴。

六四：往蹇，来连。

六四：前往艰难，友邦前来联盟。

九五：大蹇，朋来。

九五：非常艰难，友邦前来联盟。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上六：前往艰难，取得丰硕成果，吉。利于见到大人。

相传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音乐大师俞伯牙路经汉阳，月夜抚琴抒怀，调寄高山流水，引来樵夫钟子期。钟子期听了俞伯牙的弹奏后赞云：“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美哉！汤汤乎，志在流水！”二人因此引为同调知音，而“高山流水”也成了千古传唱的名曲。

本卦卦象艮下坎上，艮为山、坎为水，正是一幅山上有水、高山流水的景象。然而，本卦中的高山流水不是人们欣赏中的美景，而是人们外出行路的障碍。卦名“蹇（jiǎn）”本义是跛脚的意思，引申为行走、行为艰难。卦爻辞描述了周王使者出使高山流水的西南，联合西南邦国、部落时的种种艰难情形。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蹇：利于去西南方向结盟，不利于向东北方向结盟。利于见到大人，占问吉。

大人，在这里指部落酋长、首领之类的人物。

通观《易经》卦爻辞，在涉及行动方向的占问时，一般都是说“利西南，不利东北”。除了本卦卦辞以外，其他还有《坤》卦辞“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解》卦辞“利西南”、《升》卦辞“南征吉”。

文王八卦方位图

对于其中的道理，一般都结合《说卦》中所述的后天八卦方位（文王八卦方位）进行解释。认为在后天八卦方位中，艮在东北，象征山，山高路险，行路艰难，因此不利于前往；坤在西南，象征大地，大地平坦，没有险阻，因此有利于前往。

但说西南为平地，东北为山地，显然与中国的地理不符。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中国的地形是东部、北部多为平原地带，西部、南部为山区或丘陵地带，正如卦象所象征的那样，是高山大川、高山流水的地理特征。

古代交通条件本来就不便利，加上高山大川，出使西南更是艰难，因此说“蹇”。唐代大诗人李白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反映了西南山川地势的艰险。

可见，卦辞说“蹇：利西南，不利东北”，是从政治地理而非自然地理的角度讲的。周人生活的区域是现在陕西一带，当时他们西南的庸、蜀、羌、微、卢、彭等国家或部落和周人关系友好，是周人团结联合的对象。据《周书》《史记》等记载，周武王为伐商作预演，借以观察人心的向背，“观兵于孟津”，相传有八百诸侯前来会盟，庸、蜀、羌、微、卢、彭等国家和部落后来也都随周武王参加了伐纣的战争。而在东北，却是与周敌对的大国殷商，以及亲附于殷商的一些国家和部落，与敌对的殷商及亲附殷商的国家和部落当然谈不上联合，正如《象》说“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

出使的目的在于同所使国家结盟。能否结盟，关键取决于能否见到其国或部落的首领，见不到其首领，一切无从谈起，也意味着外交使命的失败，因此卦辞强调“利见大人，贞吉”，《彖》说“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

初六：往蹇，来誉。

初六：前往艰难，回来获得赞誉。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六二：王臣艰难地奔走，不是为了自己的事。

王臣，周王的大臣。蹇蹇，艰难的样子。匪，非，不是。躬，自身、自己。故，事、事业。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言外之意是说“王臣”是在为国家大事操劳、奔走。之所以要申明这一点，是因为虽然为国家大事操劳、奔走，但不被人们（包括家人）所理解，甚至被怀疑别有动机。《诗经》中也有不少此类表达怨恨情绪的诗，如《国风·邶风·北门》中云：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

诗的主人翁大概是一个低级小官吏，他哀叹说：走出北城门，心中忧愁深重，生活贫穷窘迫，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大大小小的国事都交给我，等着我去办理，回到家中，家人众口埋怨我。唉！命该如此，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又如屈原《离骚》中云：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诗的大意是说：忙忙碌碌地前后奔走，希望能发扬先王的事业。但怀王您却不体察我的良苦用心，反而听信谗言迁怒于我。我也知道忠言会招致灾祸，只是不能不说呀！手指上天来做证，我只是为了祖先神圣的事业呀！

六二爻辞的告白，《诗经·邶风·北门》主人翁的无奈，屈原《离骚》的诉说，太容易引起我们的共鸣了：无所作为，什么事不做，什么毛病也没有；你想做点事，做到不够完美，免不了有人说三道四；做得尽善尽美，别人又会妒忌、眼红，还要鸡蛋里挑骨头，甚至黑白颠倒、朱紫混淆。看来，这种怪现象是中国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痼疾。

九三：往蹇，来反。

九三：前往艰难，回来时高兴。

反，《周易通义》：“犹反反，……广大美好的样子。”去时艰难，但圆满完成使命而返，内心充满喜悦之情，因此说“来反”，《象》说“‘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

六四：前往艰难，友邦前来联盟。

连，联盟，《说文》：“联，连也。”去时艰难，回来时友邦随同前来结盟。

九五：大蹇，朋来。

九五：非常艰难，友邦前来联盟。

朋，指西南友邦、部落。

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取得“朋来”的实际性外交成果。本卦诸爻言出使之难，都说一个“蹇”，唯独本爻说“大蹇”，意在进一步突出表明“朋来”的外交胜利之不易。反过来也说明，要取得事业的成功，首先要经过一番磨难。《孟子·告子下》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增）益其所不能。”冰心老人也曾说：成功之花，人们只慕它现实的明艳，然而当初它的芽，却浸透着奋斗的泪泉和牺牲的血雨。我们常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都是这个道理。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上六：前往艰难，取得丰硕成果，吉。利于见到大人。

硕，大。外交取得丰硕成果，因此说“来硕”。“吉，利见大人”也就是卦辞中的“利见大人，贞吉”，再次重申和强调“见大人”是外交取得成效的关键。

四十《解》：平定内乱纪实

解（坎下震上）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解：利于向西南寻求联盟。不要有所行动，力量恢复，吉；有所行动，早吉。

初六：无咎。

初六：没有过错。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九二：猎获到三只狐狸，得到铜箭，占问吉利。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六三：自负自大，凌驾于（周王之上），导致叛乱发生，占问危险。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九四：放开手脚，盟军来到，充满信心。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六五：君子如果采取宽容的政策，吉。对小人以诚相待。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上六：周公用箭射高墙上的猫头鹰，射中了，没有不利。

解，缓解、解除、宽大的意思。从卦象上来说，将《蹇》卦象倒转一百八十度就是坎下震上的《解》卦。

在自然事物中，坎象征水、震象征雷。天打雷，好像心情郁闷不平而发脾气；下雨之后，雷声停止，好像天的郁闷得以舒解，而草木在雨水滋润之下也破土而出。在人事上，坎象征危险、震象征行动。有了危险，就要采取相应的行动；采取行动后，危险得以解除。这也就是《解·彖》所说的：“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卦爻辞中主要是从人事的角度阐述这一道理，并且结合历史来看，卦爻辞所记实为周公平定武庚、管叔、蔡叔联合叛乱的事。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解：利于向西南寻求联盟。不要有所行动，力量恢复，吉；有所行动，早吉。

由《复》“朋来，……反复其道，七日来复”看，“其”当指“朋”，也就是一起与周人推翻殷商的西南邦国、部落。夙，早。

周人以蕞尔小邦推翻了大国殷商的统治，在尚未来得及巩固新政权、殷商旧民蠢蠢欲动、时刻梦想复辟之际，周武王即遽尔辞世，而继位的周成王尚且年幼，因此作为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的周公旦担负起了摄政的任务，但引起了分封在殷商旧地的管叔、蔡叔的猜忌、不满，他们以“（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成王）”为借口，与被分封在殷商旧地的武庚——商纣王的儿子联合发动叛乱，史称“管蔡之乱”或“武庚叛乱”。在当时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力量，周人没有十足的把握平息这场叛乱；要平叛，必须再次联合西南邦国和部落。因此卦辞说“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彖》辞说“其来复，吉，往得中也”，告诫不要轻率出兵，要等待国力的恢复与军力的增强。但是国力的恢复与军力的增强非一朝一夕之事，而联合西南友邦一同作战是一个捷径，因此说“利西南”、《彖》说“利西南，往得众也”。平叛如救火，宜速不宜迟，要在叛乱初起、未成气候时，把握战机，尽快行动，迅速出击，一鼓作气，因此又说“有攸往，夙吉”，《彖》说“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

历史往往有惊人相似之处。汉高祖刘邦原来分封的一些诸侯王，在汉文帝、汉景帝时势力日益坐大，危及中央统治。针对这种形势，还在文帝时期，晁错做太子（即景帝）的家令（也就是管家）的时候，就建议文帝削藩，但文帝生性宽厚仁慈，于心不忍。景帝即位后，晁错又进言景帝削藩，但景帝也担心会把诸侯王逼急了造反，晁错说“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诸侯国叛乱是迟早的事，削藩，他们会造反；不削藩，他们也会造反。早削藩，他们马上反，祸害还小；不削藩，他们反得迟一些，但是祸害就大了。听了晁错的话，景帝决定削藩，但已经有些晚了。削藩令一下，吴王和楚王就带头跳了出来，打着“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联合其他五国，组成七国联军，浩浩荡荡杀向京师，史称“七国之乱”，也叫“吴楚之乱”。虽然主张削藩的晁错成了替死鬼，但叛乱最终得以平息。如果再拖上几年，会是一种什么局面，难以想象！

初六：无咎。

初六：没有过错。

本爻无述事之辞，只有断语，当是承卦辞而言，意思是说，能够按卦辞指示行事，便可“无咎”。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九二：猎获到三只狐狸，得到铜箭，占问吉利。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田获三狐”表层意思是说猎获了三只狐狸。实际上，如《师》卦中“田有禽”一样，“田获三狐”也是一种隐语、隐喻，暗指擒获、诛杀了发动叛乱的首恶管叔、蔡叔、武庚。据《左传·定公四年》《史记·管蔡世家》中记载，因为勾结武庚发动叛乱，离间王室，管叔、武庚被诛杀，蔡叔被流放。管、蔡二叔领导、参与叛乱，罪在不赦，但他们毕竟是王室宗亲、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碍于孝悌之义，不便明言，因此采用隐语、隐喻的方式说“田获三狐”。

良马、弓矢等在古代是稀罕之物，所以天子、国王常用以赏赐有功之臣，如前面《晋》卦中说到康侯用赏赐的良马繁殖马匹。《尚书·文侯之命》也载，晋文侯因为迎立周平王有功，被赐以彤弓一，彤矢百，卢马一，卢矢百。周代采矿、冶炼技术尚不发达，铜箭在当时更是稀罕、珍贵之物，一般人不容易得到，周公因平息叛乱有功而被周王赏赐铜箭，因此说“得黄矢”。叛乱平息，国家恢复安定，自己也因此而获殊荣，当然“贞吉”了。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六三：自负自大，凌驾于（周王之上），导致叛乱发生，占问危险。

负，自负。乘，凌驾。寇，叛乱、战争。关于本爻所指，一般都认为是管、蔡二叔，但笔者认为应当指周公旦而言。

其一，从《周书》《史记》等的一些记载看，周成王在即位之初，对周公缺乏足够的理解和信任。《周书·金縢》中的记载就很能说明问题。先是，周武王患了重病。古人迷信，认为这是已亡的祖先叫周武王去服侍照顾。于是，周公摆下祭坛，以自身为抵押，向太王、王季、文王的亡灵祷告说：“假如你们三位先王在天上有助祭的职责，需要有人帮助，就用我来代替姬发吧！我仁义孝顺，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你们的长孙（指周武王）不如我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何况他刚被上帝任命为王，治理天下，使你们的子孙安定地生活在人间，天下的老百姓没有不敬畏他的。不丧失上帝降给周国的天下，你们先王也就永远有所归依了。”祷告结束以后，周公把祷告词装进了金属装束的匣子中。但是，不久周武王还是死了，紧接着管叔、蔡叔发动了叛乱。周公多年东征平叛，而在国内针对周公的流言四起。后来，周公写了一首名曰《鸱鸮》的诗给周成王。关于这首诗，《诗序》中说：“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诗中周公以鸱鸮设喻，向周成王申述周室危急，自己历尽艰辛、救乱扶倾的良苦用心，同时对成王的不理解、不信任流露出一丝怨恨。接到周公的这首诗后，周成王是什么反应呢？《周书·金縢》是这么说的：“王亦未敢诮公。”——周成王也没有敢责备周公。到了这一年的秋天，农作物成熟了，但是还没来得及收获，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庄稼全倒在地里，大树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周成王与大臣们穿上礼服，恭敬地打开了周公盛祷词的匣子，得知周公以自身为抵押为武王祈祷的事，感动得落下了眼泪，愧疚地说：“以前周公辛勤地为王室操劳，但是我却不知道、不理解，现在老天又是雷电、又是风雨，这是在彰显周公的美德呀！小子我要亲自去迎接周公，也要给他国家的礼节待遇。”

从上述记载看，如果周成王理解和信任周公，那么周公何必写《鸱鸮》诗给成王发牢骚？而周成王后来又怎么会如此地内疚呢？

其二，周公摄政期间，恐怕也并非像后人所传颂的那样尽善尽美、无懈可击，大概也有点大权独揽、没把成王放在眼里的意思，是事实上的周王。如《说苑·君道》中就有“周公践天子之位”的说法，三国时的曹操也是如此理解周公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权独揽，有人建议他干脆称帝得了，但他说“我其为周公乎！”这样看来，管、蔡“公将不利于子”的话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从这个角度上说，周公对叛乱的产生也是负有一定责任的。

其三，《象》中说“负且乘，也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自负而且凌驾于周王之上，也是令人感到丑陋的。自己招致了战争，又能怪罪谁呢？其中的口气也像指责周公。

总上，六三爻“负且乘，致寇至，贞吝”指周公而言，似乎更有道理一些。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九四：放开手脚，盟军来到，充满信心。

解，放开。而，你、你的。拇，足拇趾。朋，指西南友邦、盟国。斯，乃、就。

如前所述，周人靠自己的力量对平息叛乱没有必胜的把握，信心不足，内怀犹豫，必须取得盟国的支持，才能坚定信心，放开手脚，前往征讨叛逆，因此说“解而拇，朋至斯孚”。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六五：君子如果采取宽容的政策，吉。对小人以诚相待。

维，助词。解，在这里指宽大。小人，指叛乱者。平定叛乱不是说一定要赶尽杀绝，实际上也不可能赶尽杀绝。武力不能从根本上消弭叛乱，真正使人心服口服，而惟德能服人，使人真心实意地降服归顺，因此要“有孚于小人”。所以，对叛乱者尤其是胁从者，应该采取宽大怀柔政策，从思想上对其进行感化，因此说“君子维有解，吉”，《象》说“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上六：周公用箭射在高墙上的猫头鹰，射中了，没有不利。

隼（sǔn），一种猛禽，与鹰类似。墉（yōng），城墙。“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也就是“公用射高墉之上隼”。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句与九二“田获三狐”一样，也是隐喻周公射杀、擒获叛乱的管叔、蔡叔。擒贼先擒王，射杀、擒获了叛乱的首恶，叛乱平息、危机解除，因此说“无不利”。而《象》说“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则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射隼”就是一种隐喻。否则，射鸟与消除悖乱何干呀！

四十一《损》：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损（兑下艮上）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损：诚信，非常吉利，没有灾害，可以占问，利于有所行动。用什么祭祀？两簋的祭品可以用来祭祀。

初九：巳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初九：祭祀之事速去参加，没有过错，酌情减少祭品。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九二：利于占问。行为凶险：不减损而增益它。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六三：三人一同卜筮，舍弃一人的不同意见；一人卜筮，就要得到相同意见的支持。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六四：减损疾病，使疾病很快痊愈，没错。

六五：或益之以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六五：又用价值十朋的大龟进一步占卜，（龟卜的结果）不可以违背，非常吉利。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上九：不减损而增益它，没有过错，占问吉，利于有所行动，得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奴仆。

损，亏减、减损、舍弃等意思。卦象下兑上艮，由《泰》卦象九三与上六位置互换而来，这就是《彖》所说的“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本身寓有损天益地的意思。

本卦虽然以“损”为卦名，但“损”与“益”本身是一对矛盾，所以论“损”又不可避免地涉及“益”。

《老子》说“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有些事物你减损它，反而是增益它；有些事物你增益它，反而是减损它。那么，损、益以什么为标准呢？这个标准就是“中”。事物如果没有达到“中”的界限，就应增益它；反之，超越了“中”的界限，就应减损它。

以下卦爻辞中通过祭品的减省、决策中意见的取舍、对疾病的治疗等具体事例谈损、益之道。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损：诚信，非常吉利，没有灾害，可以占问，利于有所行动。用什么祭祀？两簋的祭品可以用来祭祀。

“曷”是“用”的前置宾语。“曷”同“何”，什么的意思。之，结构助词，起使宾语前置的作用。“曷之用”就是“用曷”。簋，一种圆形竹器。享，古与“亨”字通用，祭祀。

卦辞首先以祭祀为例来阐明损、益的道理。祭祀的关键在于心诚，心诚则灵；而不在于祭品的丰俭，祭品的丰俭只是外在的、次要的。卦辞中的“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都是以心诚即“有孚”为前提的。在“有孚”的前提下，即使适当地减省祭品的数量也是可以的。古代祭祀之礼，祭品最多的用八簋，一般用四簋，二簋的祭品可以说是比较省俭的了，但只要心诚，二簋的祭品也足够了，所以说“二簋可用享”。

初九：巳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初九：祭祀之事速去参加，没有过错，酌情减少祭品。

巳，通“祀”，祭祀。遄（chuán），快速、急速。酌，斟酌。之，指祭品。

有诸内者形于外。走路的快慢反映出一个人的心情、态度。一般来说，走路快反映人的性子急，心情比较迫切，态度比较恭敬。《论语·乡党》中记载，孔子在君王召见的时候，不等车马驾好就动身，反映出对君王的恭敬。《子罕》记载，孔子见到穿丧服的人、穿礼服的人、盲人，这些人尽管可能是年轻人，也一定要站起身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也一定用“趋”步。“趋”步类似于小步快跑，虽然步幅不大，但频率较高，也表现出恭敬之心。

对人来说是这样，对于祭祀更是如此。“巳事遄往”己经表现出对祭祀的诚心，以此为前提，对于祭品酌情减损，同样可以与鬼神合志，得到鬼神的庇佑，因此说“无咎”。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九二：利于占问。行为凶险：不减损而增益它。

益，本义是水从器皿中溢出，引申为增加、采纳、进一步等义。

爻辞中虽然没有涉及具体的损、益对象，但正如《彖》说“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或损或益，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本卦的主题为“损”，当损则损，如此可以致“中”，因而“利贞”；当损而“弗损”，反而“益之”，“征凶”。

《老子》说“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高以益下、损有余以补不足，是一种自然法则。人法自然，自然之道如此，人类社会中也应如此。因此，《老子》又说“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穀”，因为下是高的基础，贱是贵的基础，少是多的基础，所以古代的帝王自称“孤”“寡”“不穀”以自贬、自损。人们在为儿子起名的时候，也多起一些诸如狗儿、牛儿之类的贱名，如《颜氏家训·风操》中说，周公给儿子起名叫“禽”，孔子为儿子起名叫“鲤”，卫侯、魏公子、楚太子都起名叫“虮虱”……北方人多有为儿子起名叫驴子、驹子、豕子的。这都是希冀由损而益、借贬而褒、寓贵于贱，民俗中至今犹然。

孔子对损、益之道也有很深的体会，并对现实之中违背损益之道、不当益而益的行为非常愤慨。《论语·雍也》记载：学生子华出使齐国，另一个学生冉有觉得子华出使在外，无法照顾母亲，为他申请一些粟米，大概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出差补贴吧！孔子说：“给他六斗四升。”冉有觉得少了点，希望能再多些。孔子说：“再给他二斗四升。”可能冉有觉得还少，所以自作主张给了他一百六十斗的粟米。对此，孔子很生气，说：“君子周急不继富，子华出使齐国，乘坐壮马拉的车子，穿着轻柔暖和的皮衣。”言外之意是说，子华已经够富有的了，你小子居然还给他那么多粟米！《论语·先进》还记载，当时鲁国的季氏家族已经非常富有，但是担任季氏家臣的学生冉求，还为他们搜刮民脂民膏、聚敛财富。对此，孔子非常气愤，声明和他断绝师生关系，并对其他学生说：“冉求不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公开声讨他。”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六三：三人一同卜筮，舍弃一人的不同意见；一人卜筮，就要得到相同意见的支持。

三、一，都非实指，分别表示多和少。行，指卜筮。友，志同道合的人。

损也好，益也罢，其目的在于损上益下、损多益少、损有余而补不足，最终达到致“中”的目的。爻辞以占卜决策中对意见的取舍，进一步说明损、益致“中”的道理。《尚书·洪范》中记载古代通过卜筮以稽疑的方法说：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其中的“雨”“霁”“蒙”“驿”“克”是五种不同的龟兆，也即“卜五”；“贞”“悔”分别指一个卦象中的内卦、外卦，也即“占二”。意思是说，遇到疑难卜筮时，通过这些龟兆和内外卦的卦象来推演、判断吉凶，并且同时有三个人分别进行龟卜、占筮，最后依从其中两个结果相同或相似的人，这也就是本爻中所说的“三人行则损一人”。

三人同时卜筮，往往意见各异，使人产生疑惑，正如《象》中所说“三则疑也”。因此，要舍弃少数人的意见，所以说“三人行则损一人”。而一人卜筮之时，意见虽然统一，但又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因此需要得到相同意见的支持，所以说“一人行则得其友”。

在“一”“二”“三”这三个数目字中，“一”最少，“三”最多，都是奇数；“二”不多不少居中，为偶数。爻辞中以“三”表多、以“一”表少，以“二”表“中”。“三人行则损一人”是谓“二”，“一人行则得其友”也是“二”，最终都达到了致“中”的目的。

本爻所阐发的损、益致“中”之道，对孔子思想影响也非常深刻。《论语·公冶长》记载，有个叫季文子的人凡事“三思而后行”，孔子闻听以后说：“再，斯可矣。”《论语·述而》中还载孔子语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而改之。”这两段话无论在用词、表达的意思上，都与本爻爻辞一脉相承，是孔子研读过《易经》的又一个内证。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六四：减损疾病，使疾病很快痊愈，没错。

疾，疾病。遄，快速。有喜，痊愈。

损、益最终的目的在于有利于人类自身，疾病对人的生命构成了危害，是不利之事，无疑在当损之列，因此说“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六五：或益之以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六五：又用价值十朋的大龟进一步占卜，（龟卜的结果）不可以违背，非常吉利。

或，《经传释词》：“犹‘又’也。”益，进一步。之，指疑难之事。朋，古人以贝为货币，用绳串起，一串五贝，两串为一朋。弗，不。克，能够、可以。

对于疑难之事，众人意见不一，难以决断，因此又进一步求助于龟卜。龟卜的结果代表神的旨意，是不能违背的。遵循龟卜的结果行事就可以得到神的保佑，因此说“元吉”。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上九：不减损而增益它，没有过错，占问吉，利于有所行动，得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奴仆。

同样是“弗损，益之”，九三爻中断为“征凶”，而本爻断语说“无咎，利贞，利有攸往”，为什么？如前所述，损、益之道，当损则损，当益则益，要视时间、对象等具体情况而定，自九三而上九，各方面情况均已发生了变化，断占之辞自然也出现了差异。

“得臣无家”字面意思是说，得到一无家可归的大臣或者奴仆，具体所指不明，但很容易使我们想起以下二则故事。

《商书·说命上》记载，殷高宗继位以后，为父守丧三年，三年之内没有对臣下发号施令。居丧期满以后，还是不说话。大臣们急了，说：“您不说话，我们臣下怎么办事呀？”殷高宗这才说出了真心话：“以我作为天下的仪表法式，唯恐德行不配，所以不敢轻易发号施令。”然后假托说：“我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助手，他将代我发号施令。”然后根据他的描绘，派人寻找。后来，在一个叫“傅”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与殷高宗描绘相似、正在从事建筑劳动、名为“说”的奴隶，于是任命他为相。

《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吕尚（也就是姜太公），曾做过纣王的臣子，因为不满商纣王的暴政，放弃了禄位，成为一位隐居之士，生活一度非常贫困。为了生计，也为了施展抱负，干一番事业，来到渭水边搭建了茅屋，装模作样地在水边钓鱼，鱼钩用的是直钩，钩上也没有鱼饵，也不把钩沉入水中，口中不断地念叨“愿者上钩”，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实际上他根本无心于钓水中之鱼，只不过是想借此引起周文王的注意，钓周文王这条“大鱼”。周文王将要外出打猎，先是占卜了一卦，说：“这次打猎，收获的不是老虎，也不是熊，收获的将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辅助人才。”果然，在渭水边遇到姜太公，于是载着他一起回去，立为军师。

这两个故事与本爻中所说的“得臣无家”相仿佛。《易经》为周人之《易》、周代之《易》。如此，“得臣无家”莫非就是指周文王根据卜兆的指示得遇姜太公这个“无家”之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本爻的“弗损，益之”是就登进、任用贤人吕尚而言。正是在吕尚的大力辅助下，周文王父子推翻了殷商的统治，成就了自己的王业，正如《象》说“弗损，益之，大得志也”。“损”与“益”相反而相成，本卦虽名之为“损”，但在内容上也涉及“益”，与《益》共同阐述了“损”“益”的道理，当合参。

四十二《益》：再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益（震下巽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益：利于有所行动，利于克服困难。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初九：利于大兴土木，很吉利，没错。

六二：或益之以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六二：又进一步用十朋的大龟占卜，（龟卜的结果）不能违背，长久占问吉。周王祭祀天帝，吉。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六三：对灾荒、时疫、战乱等凶事进行赈济，没有过错，心中诚信。仲衍持玉圭向王公禀告。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六四：仲衍向王公禀告，（王公）听从，利于为殷民迁移旧国。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九五：诚信使心中充满恩惠、仁爱，不用占问，非常吉利。诚信使我的品德充满恩惠、仁爱。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上九：没有人支持他，有人攻击他，不能长久地坚持自己的思想、观点，凶险。

《益》卦无论从卦名还从卦象上看，都与《损》卦相反。益，本义为水从器皿中溢出，引申为进一步、赈济、支持等意思；卦象震下巽上，正是《损》卦象一百八十度的倒转，是由《否》卦象中初六与九四位置互换而来，这就是《彖》所说的“益，损上益下，……自上下下”。

损、益既然是一对矛盾，《损》卦中不可避免地涉及“益”，而《益》卦也不可避免地涉及“损”，是进一步论述损、益二者的关系。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益：利于有所行动，利于克服困难。

结合全卦卦爻辞来看，本卦是围绕周人营建洛邑、迁移殷商遗民的事来谈损、益之道。其背景是这样的：武王伐纣、灭商、建周，但殷商王朝的旧贵族并没有真心归顺周，新生政权远远没有得到稳固。《史记·殷本纪》记载，武王灭纣后，登上豳地的高山，眺望商邑，夜不能寐。周公旦询问说：“为什么失眠？”周武王说：“唉，告诉你吧！从我还没有出生到现在六十多年来，在殷商的统治之下，民不聊生，上天也不再保佑殷商，所以才成就了我们的王业，但是我们的政权并不稳固，哪里顾得上睡觉呀！”然后二人分析形势，商讨计策，最后决定在殷商旧地营建洛邑，以监视、震慑和统治殷商遗民。其后，周成王时又重建洛邑，所以洛邑又称为成周。营建、重建洛邑，就是初九爻中所说的“大作”。在经过“管蔡之乱”、周公东征平叛之后，为更有效地监控殷商旧民，周人又把殷商旧民迁移到洛邑附近，这也就是本卦六四爻中所说的“为依迁国”。

兴建洛邑、迁移殷民便于周人的统治，因此卦辞说“利有攸往”。而兴建洛邑是一项大工程，对于刚刚经过战争的周人来说并非易事；从《周书·多士》等文献中也可以看出，在迁移殷民的过程中，也遭到殷民的抵制，需要克服很大的阻力、困难，因此又说“利涉大川”——“涉大川”是克服困难的意思，前已述及。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初九：利于大兴土木，很吉利，没错。

大作，大兴土木、大的工程。如上所述，“大作”就是指营建、重建洛邑。营建、重建洛邑，为便于更好地监视、震慑和统治殷商旧民，因此说“元吉，无咎”。

六二：或益之以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六二：又进一步用十朋的大龟占卜，（龟卜的结果）不能违背，长久占问吉。周王祭祀天帝，吉。

王，当是指周成王。用亨，进行祭祀。

如上所述，营建洛邑、迁移殷民，遭到殷商旧民的反对、抵制。不仅如此，从一些相关文献的记载看，周王朝统治阶层内部对此也有不同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主张和负责营建洛邑的周公、召公等人，利用人们迷信龟卜和崇拜先帝的心理，通过龟卜、祭祀先帝等制造舆论，因此说“或益之以十朋之龟”；龟卜的结果代表神的意志，这是不能违背的，因此说“弗克违”；由于占卜是完全操纵在周公等人手中，占卜的吉、凶由周公等人说了算，当然是“永贞吉”了；同时，龟卜往往与祭祀并行，不论是营建洛邑、重建洛邑，还是迁移殷商旧民，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得到先帝神灵的庇佑，因此又说“王用享于帝”；由于是靠龟卜、祭祀先帝这样的方式定下了意见，所以《象》说“或益之，自外来也”。

《周书·洛诰》中记载，在重建洛邑时，先是由召公勘察了地形，然后周公前往负责营建，并派遣使者请周成王来到洛邑，向他禀告占卜的结果。其中记载，在选择营建洛邑地址一事上，周公先后就黄河以北的黎水地区、涧水以东地区、瀍水以西地区、洛邑地区进行占卜，卜来卜去，只有周公与周武王早已拟定中的洛邑是吉兆。这与本爻所记是相符的。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六三：对灾荒、时疫、战乱等凶事进行赈济，没有过错，心中诚信。仲衍持玉圭向王公禀告。

用，施行。其后当省略了“于”字。益，这里具体指赈济。之，指赈济的对象。凶事，指荒年、时疫、战乱等。中行，《今注》：“中行似为人名，似即微子之弟仲衍。”可从。圭，《说文》：“圭，瑞玉也，上圆下方，公执桓圭，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皆七寸；子执谷璧，男执蒲璧，皆五寸。以封诸侯。”公，当指周公。

将本爻爻辞与六四爻辞联系起来看，“益之，用凶事，……中行告公用圭”也与营建洛邑、迁移殷民有关。

《老子》说：“兵者，不祥之器。”《论语·述而》云：“子之所慎：斋、战、疾。”大军过后，必有凶年；大荒之年，必有时疫。战争、灾荒、疾病这些凶事都是前后相续、互为因果的。在经过周商之间、周人平定武庚之乱等一系列战争后，灾荒、时疫接踵而至，加上大兴土木营建洛邑、大规模地迁移殷民，百姓生活艰难，人心动荡，在这个时候对百姓进行赈济，有利于民生和社会稳定，表现出了周人的诚信，符合补益之道，因此说“无咎，有孚”。

圭在古代是身份、地位的标志，仲衍持玉圭向周公禀告政事，说明他的地位在周公之下，当在侯、伯之列。因为兴建洛邑、迁移殷民是由周公主持、负总责的，仲衍是在周公领导下参与了这些事情，需要及时将有关情况向周公禀报，故有“中行告公用圭”之语。

在《损》卦中我们讲过，孔子是严格遵循损、益之道的，当损则损、当益则益。在孔子的影响下，他的学生们也深明损、益之理。《论语·颜渊》中载，鲁哀公问孔子学生有若说：“年成不好，我的用度开支不足，怎么办呢？”有若说：“那你为什么不收取十分之一的税收呢？”鲁哀公不解地问：“收取十分之二的税收都不足，怎么还能收取十分之一呢？”有若回答说：“百姓都富有了，国君怎么会不足？百姓不足，国君怎么会富有呢？”——这是深明损上益下、损益一体之理的。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六四：仲衍向王公禀告，（王公）听从，利于为殷民迁移旧国。

从，听从。应当作“公从”，“公”承上省略。依，通“殷”，指殷商旧民。

大概此时洛邑重建告成，仲衍向周公汇报了有关情况，并提出了相应的建议，周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进一步坚定了迁移殷民的决心，因此说“中行告公，（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说“告公，（公）从，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九五：诚信使心中充满恩惠、仁爱，不用占问，非常吉利。诚信使我的品德充满恩惠、仁爱。

惠，恩惠、仁爱，在这里是使……充满恩惠、仁爱的意思。

周人从商亡周兴的事实中认识到：天命不可恃，惟德能服人。诚信使人的思想、品德中充满恩惠、仁爱，把这种恩惠、仁爱广施于天下之人，达到以德治天下，不用占问也是非常吉利的，因此说“勿问元吉”，《象》说“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上九：没有人支持他，有人攻击他，不能长久地坚持自己的思想、观点，凶险。

莫，没有、没有人。益，在这里指支持。之，他。或，有的人。击，攻击。

自己的思想、观点非常孤立，没有人支持，反而有人进行攻击，因此说“莫益之，或击之”，《象》说“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虽然如此，但这并不一定就说明自己的思想、观点是错误的，因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对于正确的观点就是要坚持，正如但丁所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反之，如果因为自己的思想、观点一时没有人支持，就放弃自己的正确观点，去附会众人的错误观点，反而会把事情搞糟，因此说“凶”。就以周人兴建洛邑、迁移殷民而论，虽然遭到许多人的反对、遇到很大阻力，但周公并没有因此放弃，而是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地付诸实施。历史证明，此举是颇具政治家的眼光和魄力的，它奠定了周人长治久安的基石。

四十三《夬》：拒谏者的下场

夬（乾下兑上）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夬：诚信的大声劝谏声扬于朝廷之上，有危险。从城邑中来告急，不利。整治军队，利于前往迎战。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初九：伤在前脚趾，不能够行动，有麻烦。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九二：警惕地呼号，夜晚加以军事戒备，不用担忧。

九三：壮于，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九三：伤在脸颊上，有凶险。君子趔趔趄趄地独自出行，遇雨而被淋湿，心中有怨恨，没有灾祸。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九四：屁股因杖刑而皮开肉绽，行走起来趔趔趄趄。牵羊谢罪，悔恨消失。（纣王）听到劝谏的话而不相信。

九五：陆夬夬，中行无咎。

九五：（君子因杖刑行走不便），像山羊一样一蹦一跳地行走在高平地上，行为中正，没有过错。

上六：无号，终有凶。

上六：没有人再呼号劝谏，最终有凶险。

夬（guài），本义是决裂、分裂的意思，在本卦中还有走路趔趔趄趄的意思。综合卦爻辞看，本卦所记与商纣王拒谏而逼大臣出走、最终亡国之事相似。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夬：诚信的大声劝谏声扬于朝廷之上，有危险。从城邑中来告急，不利。整治军队，利于前往迎战。

“扬于王庭”的主语是“孚号”，即“孚号扬于王庭”。王庭，当指商王朝廷。号，大声呼号。即，整治。戎，军队。往，在这里指前往迎战。

历史上，周人伐商，首先进行了一系列攻打殷商外围附属国的战争，尤其是伐耆（黎）、伐于，直接威胁到殷商的首都朝歌。耆、于等邑国受到周人的进攻后，形势岌岌可危，向朝廷告急，因此说“告自邑，不利”。

在这种形势下，比干、箕子、微子、祖伊等一班忠臣忧心忡忡，向纣王指出形势的严峻性，直言不讳地批评纣王，劝谏纣王以国事为重。如《尚书·西伯戡黎》记载，周人已经灭掉黎，祖伊十分恐慌，跑来禀报纣王，说：“天子！上天恐怕要灭亡我们殷商了，贤人和神龟，都察觉不出一点吉兆。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后人，只是因为大王你荒淫嬉戏而自绝于上天。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不再让我们安宁地生活。您不揣度天意，不遵循法典。如今老百姓没有谁不希望您灭亡，说：老天为什么不降威呀？”但商纣王依然醉生梦死，迷信天命，说：“我不是有上天的保佑吗？”听了这话，祖伊反驳说：“唉！您的过失太多，又懒惰懈怠，高高在上，难道还要把责任推到老天身上吗？殷商即将灭亡，您要处理政事，全力为国家着想呀！”祖伊的这番话，言辞可谓相当尖锐、激烈！这岂不就是卦辞所说的“扬于王庭，孚号”？

那么，为什么又说“有厉”呢？子游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论语·里仁》），本来是亲密的朋友，交往的次数过于频繁，无话不说，甚至没话找话说，也就很累了；彼此间无事不晓，知根知底，缺点、毛病暴露无遗，一句话不投机闹翻了，这朋友也就交到头了，关系反而疏远了。朋友之间是这样，君臣之间更是如此。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臣下向君王进谏，要讲究一定的艺术性，要在适当的场合，把握适当的时机，掌握一定的分寸，顾全礼数，顾全君王的体面，善于察言观色等等。君王对你的话不感兴趣、听不进去，就应该乖乖地闭上嘴巴。否则，絮絮唠唠、喋喋不休，惹得君王反感，招致羞辱；甚至是犯颜直谏，拂逆龙鳞，招来杀身之祸，因此说“有厉”。

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商纣王对祖伊那番言辞尖锐、激烈的话是什么反应，但另一位犯颜强谏的大臣比干却因此被剖腹观心。除比干以外，其他大臣如箕子被囚，微子被逼出走。

微子出行图

至于卦辞说“即戎，利有攸往”，大概就是进谏的主要内容之一，即建议整治军队，前往迎战周人。

如果本卦的主人公是箕子、微子中的一位，考虑到箕子是在周灭商后才被释放，而本卦描述的是纣王拒谏、逼大臣出走的情形，那么本卦的主人公应是微子。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初九：伤在前脚趾，不能够行动，有麻烦。

壮，伤。胜，胜任、能够。

“壮于前趾”大概是由于穿戴木枷所致。劝谏不成反而受刑，最终与商王朝决裂，离开这行将灭亡的国家而出走，但脚又受刑伤，不能够行走，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因此说“为咎”。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九二：警惕地呼号，夜晚加以军事戒备，不用担忧。

惕，警惕。莫，“暮”的古字，即夜晚。戎，军事戒备。

“惕号”是说警惕地呼号、通报敌情，用意与《离》卦“鼓缶而歌”相同；“莫夜有戎”是说在夜晚加强戒备，用意与《离》卦“黄离”“日昃之离”相同。虽然商纣王加怒于劝谏的大臣，没有完全听从“即戎，利有攸往”的建议，但还是在夜晚布置军队加以警戒，警惕地呼号以随时通报敌情。或者，这是大臣、将领们在自己权限之内所布置的一些防范措施。相对于原来的毫无防备和“即戎，利有攸往”来说，这是一个折中，因此《象》说“莫夜有戎，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九三：伤在脸颊上，有凶险。君子趔趔趄趄地独自出行，遇雨而被淋湿，心中有怨恨，没有灾祸。

（qiú），脸颊。夬夬，趔趔趄趄的样子。濡，湿润的样子。愠，怨恨。

“壮于”，受刑的部位是人体的关键部位，比“壮于前趾”更为严重，也表明处境更加恶化，预后也比“为咎”更进一层，因此说“有凶”。所以，主人公最终还是出走了。因为脚曾受刑伤，走路不便、一瘸一拐，因此说“君子夬夬独行”。

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人家不理解你，心里也没有怨恨，这是君子应有的修养。又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论语·里仁》），侍奉父母，劝谏父母，父母不听你的，要照样恭恭敬敬，不违背父母的意愿，虽然辛苦也不能抱怨。

侍奉父母如此，侍奉国君更是如此。君王无论有多大的错误，做臣子的无论有多大的委屈、不满，也不可以怨恨君王。否则，就是不忠不孝，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但这里却说“有愠，无咎”，为什么？因为怨恨是借被雨淋湿婉转地发泄出来的，而不是直接冲着君王去的，况且此时主人公已经出走在外，远离朝廷君王，有所怨恨也不至于招致灾祸。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九四：屁股因杖刑而皮开肉绽，行走起来趔趔趄趄。牵羊谢罪，悔恨消失。（纣王）听到劝谏的话而不相信。

肤，皮肤。次且（zī jū），通“趑趄”，行走趔趔趄趄、步履艰难的样子。牵羊，比喻谢罪。

《史记·殷本纪》称商纣王“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这样一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是很难听进他人劝谏的，因此爻辞说“闻言不信”，《象》说“闻言不信，听不聪也”。不仅听不进劝言，反而将进言之人打得皮开肉绽，走起路来趔趔趄趄，因此说“其行次且”。

如前所述，羊在古代文化中有多重象征意义。羊尤其是母羊在一般情况下是温顺的，所以又象征驯服、臣服、谢罪。如《史记·楚世家》记载，楚庄王攻克郑国，郑伯投降，裸露上身，“牵羊”迎接楚国军队，在与楚庄王交谈时，多次重复“唯命是听”“亦唯命”之类的话。《史记·宋微子世家》中也记载，周武王攻克殷商以后，微子带着殷商的祭器来到军门，裸露上身，将自己捆绑，左手牵羊，右手把茅，膝行而前。这两个例子都证明“牵羊”就是表示臣服、谢罪。

进谏没有被采用，还惹恼了纣王，受了杖刑；受了杖刑，还要通过“牵羊”表示臣服、谢罪。这可以争取宽恕，免遭更严厉的惩罚，因此说“牵羊，悔亡”。

九五：陆夬夬，中行无咎。

九五：（君子因杖刑行走不便），像山羊一样一蹦一跳地行走在高平地上，行为中正，没有过错。

（huán），一种细角的山羊。夬夬，山羊一蹦一跳走路的样子。

“陆夬夬”表层的意思是说山羊一蹦一跳地行走，其实是形容主人公因受了杖刑，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中行”表层的意思是说行走在路的中间，其实是比喻人的思想、行为合乎中正之道。主人公劝谏君王不成，反而受到杖刑，对君王、国家可谓是仁至义尽，尽到了做臣子的本分，被迫无奈而出行，其行为是合乎中正之道的，因此说“中行无咎”。

上六：无号，终有凶。

上六：没有人再呼号劝谏，最终有凶险。

纣王拒谏，滥施淫威，迫害忠良直谏的大臣，使人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进谏，因此说“无号”。商纣王朝最终众叛亲离，而周武王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史记·周本纪》载，周武王即位以后，继续伐商的事业，先是“观兵于孟津”，为伐商作预先演练，八百诸侯前来会盟，诸侯们都说：“可以讨伐商纣了。”周武王却说：“你们不懂天命，现在还不可以。”又等了两年，商纣王更加昏乱暴虐，杀害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投奔于周，才大举伐商，与商纣王的军队会战于牧野。商军主力又在东南作战，而临时组织起来的部队临阵倒戈，商王朝被周人一举推翻。因此说“终有凶”，《象》说“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四十四《姤》：隐喻中的婚育观念

姤（巽下乾上）

姤：女壮，勿用取女。

姤：女人强壮，不能娶为妻子。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初六：限制她的行为，占问吉。有所行动，出现凶险。母猪发情躁动不安、以足击地。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九二：厨房中有鱼，没有过错，不利于招待宾客。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九三：臀部没有脂肪，行走趔趔趄趄，危险，没有太大的过错。

九四：包无鱼，起凶。

九四：厨房中没有鱼，产生凶险。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九五：用杞柳包裹瓜果，内含纹彩，瓜果从空中掉下来。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上九：遇到它的角，麻烦，没有过错。

运用物象、比喻尤其是隐喻说事道理，是《易经》卦爻辞中常用的方法，本卦就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卦。

“姤（gòu）”通“冓”，“冓”又是“媾”的初文。金文中“冓”字是两条鱼相交的形状，与爻辞中的猪、鱼、瓜、羊（角）等多种物象，共同隐喻婚姻中的择偶、乞子、怀孕、生子等。

姤：女壮，勿用取女。

姤：女人强壮，不能娶为妻子。

从卦象上看，《姤》卦巽下乾上，只有初六一个阴爻，而其他五爻都是阳爻。女为阴、男为阳，一个女人能够与五个男人相敌，可见女人的强壮，因此说“女壮”。

女人比男人强壮，会令男人难以驾驭。进一步讲，体格强壮的人，一般而言，性欲也比较旺盛。女强男弱，女人在性事上得不到满足，容易红杏出墙，败坏门风，给丈夫戴上绿帽子。而男人为满足女人的需要，在性事上勉力为之，则会有损男人的身体，因此女壮男弱的婚配为古人所不取，因此说“勿用取女”。对此，《周易正义》中说：“取以自配，必害乎阳。”《周易集解》引郑玄云：“女壮如是，壮健以淫，故不可娶。妇人以婉娩为其德也。”反映了古代男人在择偶上的标准，也是古代尚阳观念在婚配中的具体体现。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初六：限制她的行为，占问吉。有所行动，出现凶险。母猪发情躁动不安、以足击地。

系，拴。柅（nǐ），刹车器。羸（léi），缠绕、拴住。孚，信，守时，引申为发情。蹢躅（zhí zhú），母猪发情躁动不安、以足击地的样子。

猪在世界范围内的古代文化艺术中象征淫欲、丰殖和多产等多重意义。如《左传·定公十四年》中记载，卫灵公夫人南子与宋朝在卫国公然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宋国百姓作歌讥讽道：“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杜预注：“娄猪，求子猪，以喻南子。艾豭喻宋朝。”所谓的“求子猪”，也就是处于发情期的母猪。又如，将色眯眯的淫邪不正之视称为“豕视”，将男女淫乱之事称为“豕祸”，《西游记》中见了女人就拔不动腿的猪八戒，古埃及伊西思女神雕像中的女神是一幅两腿张开、外阴显露、坐在猪背上的形象，都表现和象征了这一主题。

埃及伊西思女神坐在猪背上的造像

具体到本爻中，就是把性欲旺盛的女人比喻为发情的母猪。这样的女人性欲旺盛，一旦娶得如此女子，就要对其行为严格限制、约束，因此说“系于金柅”，如此“贞吉”，《象》说“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反之，恣其所欲，“有攸往，见凶”。但在实际之中，未闻有将猪拴在刹车器上的，因此这里的“金柅”也只是一种喻象，取其“制动”之义而已。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九二：厨房中有鱼，没有过错，不利于招待宾客。

包，是“庖”“胞”等字的初文，“庖”就是厨房，“胞”就是子宫。

在古代文化中，鱼也有与猪类似的象征意义，象征女人、男女交媾、多子等。这些象征意义是如何发生的呢？首先，从外表形状看，鱼的轮廓，尤其是双鱼的轮廓，与女人的外生殖器非常相似；再从内涵说，鱼腹多子，生殖繁衍能力非常强。这两方面的原因，使生活在渔猎社会的先民将鱼作为女性、女性生殖器官的象征，把鱼作为生殖崇拜的对象，认为人吃鱼以后，也会像鱼一样多子。所以，古代女性们在举行了婚姻仪式以后，不是与男子进行性结合，而是吃鱼。她们认为，把鱼吃下肚子以后，便可获得像鱼一样旺盛的繁殖能力。

汉代画像石中的厨房，其中有鱼

如果单看“包有鱼”一句，将“包”理解为“胞”也讲得通。但联系下文的“不利宾”看，“包”应该解为“庖”。爻辞的意思是说，厨房中的鱼是用来乞育的，不是用来招待宾客的，因此说“无咎，不利宾”，《象》说“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九三：臀部没有脂肪，行走趔趔趄趄，危险，没有太大的过错。

肤，肥肉。

“臀无肤，其行次且”一句已见于《夬》卦九四爻辞，但意思不同。在《夬》卦中，“臀无肤，其行次且”中的“肤”是皮肤的意思，是说受了杖刑，皮开肉绽，因此走路艰难。而在本卦之中，却是描写女人怀孕后的样子。

臀肥乳丰，走起路来趔趔趄趄，这是孕妇的一般特征。古人认为，臀肥乳丰有利于生育，所以对臀肥乳丰的女人大加推崇，大量出土的绘画、雕塑文物中，女性那突出、夸张的乳房、臀部可以证实这一点。此妇“其行次且”，表明她是一位孕妇。然而“臀无肤”预示着可能有生育方面的困难，因此说“厉”；但实际情况并不一定完全如此，一般之中又有例外，因此又说“无大咎”。

臀肥乳丰的雕塑

九四：包无鱼，起凶。

九四：厨房中没有鱼，产生凶险。

起，产生的意思。“包无鱼”与“包有鱼”正相反，意味着女人不能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代中国女人的身份、地位、荣誉、利益，都和家庭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取决于她的家庭。婚后的女人能否生子传宗接代，关系到家族的兴衰荣辱，更直接关系到女人一生的荣辱。母以子贵，女人不能生下儿子，在家庭中的地位就很卑微；如果根本不能生育，那是属于“七出”之列的，随时有被赶出家门的危险，其结局可想而知，因此说“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九五：用杞柳包裹瓜果，内含纹彩，瓜果从空中掉下来。

杞（qǐ），一种柔软但有韧性的树木。包，包裹。章，瓜果的纹路。陨，坠落。

葫芦之类的瓜果，是在空中生长的，随着体积、重量的不断增加，其藤蔓不堪重负。这时，需要用一些细软的枝条编织保护网，将其托住，吊挂在支撑木架上，以减轻重力，防止摔落。杞木的枝条柔软而有韧性，尤其适合编织这样的保护网，因此说“以杞包瓜”。有一些瓜果本身就有明显的纹路，再加上时间长了以后，枝条编织成的保护网会在瓜果上勒出痕迹，形成纵横交错的纹路，因此又说“含章”。瓜熟蒂落，瓜果成熟以后，从高空的支架上坠落下来，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因此说“有陨自天”。但这与婚育有什么关系呢？

在古代文化中，葫芦之类的瓜果常被用来比喻阴阳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例如，作为创生之神的女娲、伏羲等都有葫芦瓜的化形；从语音上推求，“伏羲”“女娲”实际上也都是葫芦；在道家著作中，以葫芦喻指原始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更是常见。如《老子》中说“敦兮其若朴”，这是说阴阳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就像一只葫芦；又说“朴散则为器”，是说葫芦一切两半，成了两只瓢，比喻混沌之中分化出阴阳二气，化生人及万物。

葫芦象征阴阳二气氤氲和合的混沌状态，瓢象征分化出来的阴阳二气。女为阴、男为阳，男女结婚，阴阳二气和合，复归于混沌状态，如同一只葫芦上切下的两只瓢重新合在一起。古代婚仪中“合卺”就象征这种意义。古代婚礼中，其他程序走完了以后，新郎携手新娘入洞房后，二人还要“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谓的“合卺”就是现代的喝交杯酒。不同的是，新郎、新娘喝酒用的杯子不是玻璃、瓷质的酒盅，而是用一只葫芦切成的两只瓢，以两只瓢合在一起象征男女二人合体。现代人结婚喝交杯酒，意思虽然还是那个意思，但喝酒的器具不再是瓢，因而这个“意思”也不再是原汁原味的了。

葫芦象征原始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胚胎期的婴儿也处于一种原始未分的混沌状态，因此也可以用葫芦象征怀孕的母体或胎儿。如李子贤先生《傣族葫芦神溯源》文中说“在我国的汉、傣等二十几个民族中，巨腹豪乳的妊娠期妇女，被外化为葫芦”，吕微先生《中国洪水神话的结构分析》中说“避水工具（主要是葫芦）象征了怀孕的母体，则葫芦一天天地成熟，……就是象征了腹中的婴儿一天天成熟”。

“含章”已见于《坤》卦六三爻辞。前面我们讲过，《坤》卦象征大地，大地的主要功能是吐生万物。而女人怀孕生子如同大地蕴含出产万物，因此也可以用“含章”来形容、比拟。同时，在古人的思想中，认为人的生命是上天赋予的，而瓜果又象征着母体中的胎儿，因此又把这种象征意义上的瓜果说成是“天瓜”，如《开元占经》引《星官制》说“匏瓜，天瓜也。性内文明而有子”，所以也把人的降生说成是“有陨自天”。

总之，本爻爻辞实际上是以瓜果生成过程隐喻女人的怀孕生子：“以杞包瓜，含章”，肚腹包裹胎儿也；“有陨自天”，婴儿降生落地也。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上九：遇到它的角，麻烦，没有过错。

姤，在本爻中是遇到的意思。联系《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看，“角”应该是指公羊的角。

古代文化中羊也比喻、象征男女婚配，如焦延寿《易林》中云：“东行亡羊，失其羝（公羊）牂（母羊）；少妇无夫，独坐空房。”本卦卦象中一阴敌五阳，象征女壮男弱的婚姻类型，因此在本爻中一反常态地把壮女比喻为蛮横有力的公羊，以凸显女人的强悍。“姤其角”意味着强壮的妻子不顺从丈夫、顶撞丈夫，这是有悖于三从四德的传统伦理观念的，会使丈夫很没面子、很难堪，因此说“吝”；但正如莎士比亚《驯悍记》中所述，男人终究会驯服壮女悍妻的，因此又说“无咎”。

观念是观念，现实是现实。虽然古人不提倡妻强夫弱，但这种类型的婚配自古以来就大量存在，如《水浒传》中的“母大虫”顾大嫂与孙新，“母夜叉”孙二娘与张青，都属于这种类型的婚姻。娶了这样的妻子，做丈夫的难免会遭遇到“姤角之吝”。例如，唐代开国大臣房玄龄就经常受到夫人的欺凌，无奈之下，房玄龄向唐太宗诉苦，希望借皇帝的威严压制她一下，太宗也爽快地答应了，说：“你喊她来，看我怎么降伏她。”哪知房夫人来了之后，几句话把唐太宗噎得哑口无言。唐太宗只好私下对房玄龄说：“你这位夫人，我见了都害怕，你以后好好地服从她的命令就是了。”

汉代画像石中突出的羊角

通过以上对《姤》卦粗略的诠释可以看出，全卦围绕“姤”这一主题，运用了豕、鱼、瓜、（羊）角等多种喻象，就婚育过程中的择偶、乞子、怀孕、生子等方面占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古人的婚育观念。

四十五《萃》：论聚合之道

萃（坤下兑上）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萃：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利于拜见大人，通顺，利于占问。用牛祭祀吉。利于有所行动。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初六：不能始终如一地保持诚信，于是导致你们聚合的混乱。如果有人号召，一屋的人为之高兴。不用担忧，行动没有过错。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六二：大吉，没有过错。心怀诚信，用微薄的祭品祭祀也可以。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六三：聚合在一起叹息，没有什么益处。行动没有过错，有小麻烦。

九四：大吉，无咎。

九四：大吉，没有过错。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九五：聚合起来的众人各有其位、各安其位，没有过错。彼此信任，自始至终占问，悔恨消失。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上六：嗟叹哭泣，没有过错。

萃，聚合的意思；卦象坤下兑上，坤为地、兑为泽，地上有泽、泽在地上，以水汇集成泽象征聚合之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远在荒古时代，人类为了战胜自然，自觉地聚合成群，过着群居生活。如何将单个的人聚合为一个群体，并始终如一地保持群体的凝聚力为共同的目标奋斗？这是本卦所要探讨的。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萃：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利于拜见大人，通顺，利于占问。用牛祭祀吉。利于有所行动。

假，至、到。有，词头，无实义。大人，在这里指已亡的祖先。大牲，祭祀用的牛。

要想成就大事业，首先要聚合民众。在祭祀的时候，假借神灵的意志是统一民众思想、聚合民众的最好途径，因此君王到庙中祭祀神灵；祭祀用大牲，表明祭祀者的庄重和诚意，因此说“用大牲吉”；祭祀拜见祖先的亡灵，以求得他们的保佑和庇护，因此说“利见大人”。聚合起来的众人是为了有所作为，干一番事业，因此说“利有攸往”。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初六：不能始终如一地保持诚信，于是导致你们聚合的混乱。如果有人号召，一屋的人为之高兴。不用担忧，行动没有过错。

前一个“乃”字是“于是”的意思，后一个“乃”字是“你”“你们”的意思。若，如果。号，号召。握，帛书《易经》作“屋”。

聚合起来的众人如果彼此之间不能以诚相待、相互信任，或者不能始终如一地恪守诚信之道，相互猜忌、勾心斗角，长此以往，势必产生混乱、内讧，最终涣散解体，因此说“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象》说“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俗话说：鸟无头不飞。聚合起来的众人如果没有一个领头的，也只能是一群乌合之众。有人起来振臂一呼，领导、组织、团结众人为共同的目标努力奋斗，众人就会精神为之振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无往而不胜，因此说“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六二：大吉，没有过错。心怀诚信，用微薄的祭品祭祀也可以。

引，当为“弘”字之误，大。禴（yuè），指俭约的祭祀。

祭祀关键在于心诚，心诚则灵，因此说“孚乃利用禴”，《象》说“引吉无咎，中未变也”。爻辞进一步强调诚信在聚合之中的重要性。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六三：聚合在一起叹息，没有什么益处。行动没有过错，有小麻烦。

聚合众人是为了有所作为、共成大业。如果聚合的众人没有共同的理想信念、行动目标，并为实现理想、目标积极进取、采取行动，而只是聚拢在一起空自嗟叹、无所事事、碌碌无为，那么聚合也就失去了意义，无论多么远大的理想、多么宏伟的目标，都只能是空中楼阁，因此说“萃如嗟如，无攸利”。所以，关键是要行动起来，有所作为，尽管行动中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和缺憾，但重要的是已经行动起来了，因此说“往无咎，小吝”。

《三国演义》中描写，董卓篡权后，司徒王允以自己庆祝生日为由，邀集众旧臣到家中聚会，酒过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众官吃惊地问：“今天是司徒您的贵诞，为什么悲伤呀？”王允说：“其实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就是想和各位叙叙旧，担心董卓怀疑，因此托言是我的生日。”然后说到了正题：“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当初高皇（指刘邦）诛秦灭楚，才拥有天下；谁想传到今天，竟然丧在董卓的手上：这正是我悲伤哭泣的原因呀！”经王允这么一说，众官也都跟着哭了起来。而惟独曹操拍掌大笑，说：“满朝公卿，从夜里哭到天明，从天明再哭到夜里，还能把董卓哭死不成？”然后，曹操谈了他准备行刺董卓的计划，并于次日实施，虽然最终未果出逃，但毕竟迈出了第一步。——曹操的言行可以说是本爻最好的注解。

九四：大吉，无咎。

九四：大吉，没有过错。

本爻之中只有断占之辞，无述事之辞，只有结合爻位来理解。既然说“无咎”，表明本来是有“咎”的。从卦象上看，九四下有初六作为接应，又有六三作为同盟。引申到人事中，九五为君，九四为近君的大臣，初六、六三为老百姓。在下的百姓尽为九四所有，九四有夺民欺君的嫌疑，这正是其有“咎”的原因，正如《象》说“位不当也”。九四既然能聚合百姓，如果能率领所聚合的百姓归顺九五，为九五效力，不仅可免去夺民欺君的灾祸，还可得“大吉”。

西汉时的萧何可以说是这样一个典型。《史记》记载，楚汉战争中，刘邦常在前线与项羽周旋，萧何坐镇后方关中，很得民心，百姓都愿意依附于他。得民心者得天下，但萧何并没有因此自大自重、心怀异志，而是安于本分、忠于职守。在刘邦与项羽两军相争的五年中，战争减员严重，加上战事不利，常有士兵逃亡。而萧何在关中征兵于民、积聚粮草，源源不断地补给前线。后又多置田地货物，以示胸无大志，以免与君争民、功高震主之嫌，因得善终。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九五：聚合起来的众人各有其位、各安其位，没有过错。彼此信任，自始至终占问，悔恨消失。

位，位次。匪，彼。

《论语·颜渊》记载，齐景公向孔子请教为政的方法，孔子回答说：国君要像个国君的样子，大臣要像个大臣的样子，父亲要像个父亲的样子，儿子要像个儿子的样子。总而言之一句话：要上下尊卑有序。

聚合起来的众人不仅要有组织、有领导，还要根据各人品德、能力、功劳等方面的情况，确定他们在群体中的地位，使之各有其位、各安其位、上下有序。更重要的是，群体成员之间要以诚相见、彼此信任，这样有助于群体结构的稳定和团结，有助于群体力量的发挥，因此说“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否则的话，就会像初六爻辞中所说的“乃乱乃萃”，势必产生混乱、内讧。

秦末，起义军揭竿而起，群雄逐鹿。在占领了秦的统治中心关中以后，项羽分封各路诸侯。首先，他违反起兵之初“先入关中者王之”的协议，把首先攻入关中的刘邦封在四川、汉中地区，而把关中地区分封给了秦国的三个降将，想以此作为阻止刘邦东出的屏障，从而引起了秦地民众的强烈不满，也大大降低了自己在诸侯中的威信。其次，他为了分封倾向于自己的将领，迁封已经占据实地而自封为王者，但封王计划没有完全落实，反而激怒了这些自封为王的实权人物。第三，由于封王人数有限，亲附项羽的各位将领也不可能人人有份，因而拥护项羽的将领内部也产生了矛盾。第四，将起兵时共尊的义帝分封在一个小地方，后来又杀害了这位有一定政治影响的义帝，从而授人以柄，为他的政敌制造了一个攻击他的借口。由于项羽在分封上存心不公，激化了起义军本来已经存在的矛盾，也把自己推向了困境。在封王令下达后不久，燕、齐、赵等地就发生了叛乱，刘邦也趁项羽东征之机，纠集了五个诸侯王五十六万的军队，公开举起了反楚的旗帜，一场新的内战就此开始了。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上六：嗟叹哭泣，没有过错。

赍（jī）咨，嗟叹、感叹。涕洟（yí），哭泣。

上六处于《萃》卦之极，与六三无应，又与九五逆比、凌驾于九五之上，无从与人聚合，形只影单，因而悲伤恐惧交加而痛哭流涕。但这种处境的造成不是他本人的过错，是由客观环境决定的，他本人也对这种处境不安，正如《象》说“赍咨涕洟，未安上也”。既然认识到无从与人聚合、孤苦无助的危险，而能知危惧祸，不敢自安，自然行事谨慎，不会被邪恶所害；另一方面，只要存其与人聚合之心，终究会有机会与人聚合的，因此又说“无咎”。

《三国演义》中描写的刘备就与上六的情况相似。汉末，天下大乱，张角兄弟率黄巾军造反，兵犯幽州，汉室宗亲、太守刘焉出榜招募义兵。同样是汉室宗亲的刘备，当时也流浪在幽州，虽有破贼安民之志，但因家中贫寒无资，无力招募乡勇，所以干着急，见到刘焉招募义兵的榜文，慨然长叹，被在一旁的张飞听到。张飞厉声问道：“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刘备诉说了苦衷，张飞爽快地说：“我有些资财，用来招募乡勇，和您一同干一番事业，如何？”刘备当然很高兴了。后来又遇上关羽，三人桃园结义；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队伍不断发展壮大，经过多年的征战，由原来的无立锥之地到后来形成了与魏、吴三足鼎立的局面。

四十六《升》：古代一次祭祀的记录

升（巽下坤上）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升：非常通顺，利于拜见大人。不用担心，南征吉利。

初六：允升，大吉。

初六：心怀诚信地登山，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九二：心怀诚信，用微薄的祭品祭祀也是可以的，没有过错。

九三：升虚邑。

九三：登上大山之上的城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六四：周王在岐山上祭祀，吉，没有过错。

六五：贞吉，升阶。

六五：占问吉，登上层层的山梯。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上六：静默、虔诚地登山，利于长久的占问。

升，登的意思。综合全卦看，本卦记载了一次周人登上岐山祭祀先祖之事。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升：非常通顺，利于拜见大人。不用担心，南征吉利。

大人，在这里指周人已死的祖先。南征，《周易通义》中说：“可以肯定不是指昭王南征而不复之事。究竟是指穆王征楚，还是宣王征淮徐，不能确指。以穆王大兴九师征楚为可能。”

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时，由于狄人的侵迫而迁至岐下，发展农业生产，周人由此而逐渐强大起来，岐山因之成为周人的发祥地，也是祖先宗庙所在之处。

大概周人在“南征”一事上信心不足、举棋不定，因而登上岐山祭祀祖先并占卜以求得祖先神灵的指示和保佑。古人认为，祭祀时人神可以沟通，因此说“用见大人”。占卜的结果倾向于南征，认为南征会取得成功，因此说“元亨”“勿恤，南征吉”，《彖》说“南征吉，志行也”。

初六：允升，大吉。

初六：心怀诚信地登山，大吉。

允，诚信。祭祀、占卜的关键在于诚信，心诚则灵。在祭祀、占卜之前，登山之时就心怀诚信，如此能够顺利地实现人神沟通，得到祖先神灵的保佑、指示，在行为上与祖先神灵的意愿相合，因此说“大吉”，《象》说“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九二：心怀诚信，用微薄的祭品祭祀也是可以的，没有过错。

禴，夏祭的名称，祭祀的祭品不用大牲，仅用饭菜等，是一种在祭品上比较俭约的祭祀。在此泛指俭约的祭祀。

祭祀关键在于心诚，心诚则灵，祭品是否丰厚与是否心诚是不成正比的。如果心不诚，再丰厚的祭品也是无益于事的；如果心诚，微薄的祭品同样能够达到目的，因此说“孚乃利用禴，无咎”。

九三：升虚邑。

九三：登上大山之上的城邑。

虚，《说文》：“大丘也。昆仑丘谓之昆仑虚。古者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谓之虚。”

古时洪水经常泛滥，虽然经过大禹的治理，但洪水泛滥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观，商、周之时仍然不得不因为躲避洪水而屡屡迁徙。《商书·盘庚下》记载，盘庚向百官众人解释为什么要迁都时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想创建比前人更多的功业，就迁往山地去。用这个办法减少洪水对我们造成的灾祸，在我国建立了大功。”其中把上山躲避洪水作为经验来谈，可见洪水为害之剧。为躲避洪水，城邑通常建在山丘高处，因此称为“虚邑”。本爻中的“虚邑”，具体当指岐山之上的城邑。

“升虚邑”意在祭祀祖先神灵，并占卜以祈求祖先神灵对南征一事的指示，消除心中疑虑，因此《象》说“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六四：周王在岐山上祭祀，吉，没有过错。

王，指周王。亨，通“享”，祭祀。

“王用亨于岐山”意在求得祖先神灵对南征的指示和保佑南征顺利、成功，因此说“吉，无咎”，《象》说“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六五：贞吉，升阶。

六五：占问吉，登上层层的山梯。

阶，此指山梯。

征伐本身是国力强盛的一种表现，又如上述南征之事可能发生于周穆王之时，正值周人国力强盛、事业兴旺时期。“升阶”象征着周人的事业步步向上、不断兴旺发达，因此说“贞吉”，《象》说“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上六：静默、虔诚地登山，利于长久的占问。

冥，静默、虔诚。息，停止。

“利于不息之贞”意思与《坤》卦用六“利永贞”相同，指利于长久地占问，实际上是对占问、占问之事的肯定。登山祭祀、占卜时神情庄重肃穆，表现出对神灵的恭敬、虔诚，如此才能感动神灵，永远得到神灵的保佑、庇护，因此说“冥升，利不息之贞”。

四十七《困》：囚犯的牢狱生活

困（坎下兑上）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困：通顺。占问，大人吉，没有过错。讲话而不被相信。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初六：屁股上受了杖刑，被拘禁在黑暗的山谷中，三年没有见到人。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九二：陷于没有吃喝的困境，穿朱红色短衣的狱吏才送来饮食。利于祭祀。行为凶险，没有过错。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六三：被置于嘉石上示众，被拘禁于蒺藜之间，回到家中不见他的妻子，凶。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九四：囚车缓慢地移动，犯人被拘禁在囚车上，危险，但最终是好的。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九五：遭受了割鼻、断足的刑罚，受制于穿朱红色短衣的狱吏，才慢慢地摆脱了牢狱生活。利于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上六：被拘禁于葛藟之中，走路摇摆不定。如果想有所行动，会有悔恨。对行为有所悔恨，加以改正，吉。

与《噬嗑》《坎》一样，《困》卦的主题也是刑狱。不同的是，三卦记录描述的角度、侧重点不一样。本卦着重描述囚犯的牢狱生活，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古代对犯人的惩罚手段和措施。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困：通顺。占问，大人吉，没有过错。讲话而不被相信。

本卦描述的是囚犯身陷牢狱后的种种情形，为什么说“亨”——通顺呢？又为什么说“贞大人吉，无咎”呢？应该说，无论什么原因导致身陷牢狱，都是“困”。如果是为非作歹而身陷牢狱，那么通过牢狱生活的改造，改过自新，走上正道，那就由“困”而“亨”。如果是本身无过，遭人陷害等原因而入狱，身处困境不灰心，不气馁，终究会出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光明前景，也会由“困”而“亨”。但一般人不容易做到这一点，而德才兼备的大人可以做到，正如《彖》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因此说“贞大人吉，无咎”。

身处牢狱困境中，申诉自己的冤屈，别人不相信，因此说“有言不信”。这种情况下一味地申辩，往往会招致更大的屈辱，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因此《彖》说“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尤其是被人诬陷而入狱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一方面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诬陷者最怕被诬陷者说出事实真相；另一方面被诬陷者一味地申辩，抖露详情，反而容易授人以柄，任人穿凿附会，对自己更为不利。

《史记·李斯列传》中记载，李斯被赵高构陷入狱后，向秦二世胡亥上书，申辩自己的清白。但这时的朝政已被赵高把持，申诉书送上以后，赵高指使官吏们放在一边，并不呈奏给胡亥，说：“囚安得上书！”不仅如此，赵高还指使他的亲信们，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审讯李斯。起初李斯信以为真，因此据实以对，揭赵高的黑幕。结果，说一次实话，挨一顿板子。如此三番五次以后，等到胡亥真的派人审讯他的时候，李斯认为又是“狼来了”，怕再挨板子，反而不敢说实话了，糊里糊涂地认罪了。——这可以说是一个“尚口乃穷”的典型例子。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初六：屁股上受了杖刑，被拘禁在黑暗的山谷中，三年没有见到人。

株木，指木制的刑具。幽，黑暗。谷，山谷。觌（dí），见。

古代原始的监狱除了《坎》卦中说到的土牢、荆棘之地外，还有山谷，因为山谷幽深，因此也称为“幽谷”。

第一，从文字学的角度来看，高山为“岳”，“岳”的繁体字形为“嶽”，是“山”下一个监狱的“狱”字，这是一个形声兼会意字，“山”为形旁，“狱”为声旁，同时也兼形义。从“嶽”的造字上，可以看出，山本来就是有监狱功能的。

第二，前面我们讲过，《坎》卦中的“坎”本义是土坑、土牢的意思，但《坎·象》中说“天险，不可升也”，山势陡峭，如同天险，不可攀登。《坎·彖》中说“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山谷中土坑重重，充满艰险，溪水流淌而不满。说明正因为高山、深谷同样可以起到拘禁犯人的作用，所以《坎·象》《坎·彖》的作者由土牢之“坎”联想到高山、深谷。

第三，从《易经》前后的文献来看，也表明高山深谷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如《尚书·舜典》中载：

（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共工被流放的地方名为“幽州”，顾名思义就是黑暗之所。其他三处流放地都在山中，凡山中皆有谷，自不必说。并且从名称上看，兜被流放的地方名为“崇山”，也就是高山了；三苗被驱逐到“三危”，而山高方危，“三危”也是高山。

第四，山谷作为监狱的意象也为后人认同。如屈原《九章·涉江》中云：

人溆浦余邅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菲菲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高山大川本来是人放浪形骸，逍遥精神之处。但在屈原的笔下，山却令人窒息，使人困苦，它们局限人的形体，使形体不得舒展，令人的精神备受折磨和煎熬。这样的山不是监狱，又是什么呢？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初六爻辞。爻辞说囚犯三年没能够见到人。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周礼·秋官》中有这样的说法：

司圜掌牧教罢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饰而加明刑焉，任之以事而牧教之。能改者，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其不能改，出圜土者杀。

其中所说的“圜土”也是指监狱，《周礼·司救》“三罚而归之圜土”郑注：“圜土，狱城也。”而“司圜”也就是管理监狱的官员了。这段话的大意是说，司圜掌管教顽固百姓之职。凡是害人的人，去掉他们的头冠装饰而加以刑罚，然后通过劳动进行教化。能改过，罪行大的三年释放，罪行中等的二年释放，罪行较轻的一年释放，不能改过而逃出监狱的杀。

本卦中的囚犯被拘禁在山谷中三年，可见是犯了“上罪”。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九二：陷于没有吃喝的困境，穿朱红色短衣的狱吏才送来饮食。利于祭祀。行为凶险，没有过错。

朱绂（fú），朱红色的短衣，狱吏所穿，在此指代狱吏。征，指越狱逃跑。

“困于酒食，朱绂方来”是说狱吏怠慢虐待囚犯，不能按时送达饮食，在犯人陷入饮食困境的情况下，才送来饮食。饮食送达以后，不至于饥饿致死，因此《象》说“困于酒食，中有庆也”。不至于饥饿至死，应该祭祀感谢上天的保佑，因此说“利用享祀”。犯人如果想越狱逃跑，是要被杀头的，因此说“征凶”，认识到“征凶”而不“征”，方可“无咎”。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六三：被置于嘉石上示众，被拘禁于蒺藜之间，回到家中不见他的妻子，凶。

石，嘉石。据，通“居”，处。蒺藜（jí lí），是一种有刺的草本植物，堆放于牢狱周围以防犯人逃跑，类似于现代的铁丝网。宫，居住之所，尤其指妇人的寝所，如《周礼·内宰》注云“妇人称寝曰宫”。

说“石”为“嘉石”，那么“嘉石”是一种什么东西，又有什么作用呢？先让我们看两段文献资料。《周礼·地官·司救》云：

凡民之有邪恶者，三让三罚，三罚而士加明刑。耻诸嘉石，役诸司空。

郑玄注云：

罚，谓挞击之也。加明刑者，去其冠饰，而书其邪恶之状，著之背也。嘉石，朝士所掌，在外朝之门左，使坐焉以辱之。既而役诸司空，使事官之作也。

《周礼·秋官·大司寇》云：

以嘉石平罢民，凡万民之有罪过而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役诸司空。重罪，旬有三日坐，期役；其次九日坐，九月役；其次七日坐，七月役；其次五日坐，五月役；其下罪三日坐，三月役；使州里任之，则宥而舍之。

郑玄注云：

嘉石，文石也。树之外朝门左，平，成也，成之使善。

这两段文献资料的大意是说：行为不端的百姓，没有触犯法律，或者不够法律规定的惩罚年龄，但已经对他人造成伤害，要在官府受到三次斥责，三次鞭打，然后去掉头冠装饰，将其恶劣行迹书写在木板上，挂在背后，手脚都戴上枷锁，坐在官府门外左侧的嘉石上面示众。示众之后，再去参加建筑劳动，受司空的管辖。示众与劳动改造时间的长短，取决于罪行的轻重。最重的要在嘉石上坐十三天，劳动一年；其次，要在嘉石上坐九天，劳动九个月；再其次，要在嘉石上坐七天，劳动七个月；再其次，要在嘉石上坐五天，劳动五个月；最轻的，要在嘉石上坐三天，劳动三个月。然后根据劳动、悔改的情况，决定是否宽恕、释放他们。

《孟子·公孙丑》中说：“羞恶之心，义之端也。”以恶行为耻是产生正义的母体，是人能够在行为上自我约束的心理和道德基础。坐嘉石的惩罚，意在对有过之人进行羞辱，激起他们的羞耻感，使他们产生向善之心，正如郑玄注中所说“成之使善”，故名此“石”为“嘉石”——“嘉”字本身也就是“善”的意思。

这位犯人被拘系、放置于嘉石上面示众，后来又被拘禁在四周布满蒺藜的囚所，释放回家后，发现其妻子已弃之而去。对此，《纂言》中推测妻子的离异是来自于政府的强制行为，说：“《国语》云：‘罢士无伍，罢女无家。’盖古法凡坐嘉石、入圜土之罢民，则离异其夫妻，而不使之有家室与？”其实未必尽然，丈夫被示众，多年入狱，其妻自觉脸上无光，羞于见人，或者因难耐空房寂苦等原因，因而主动与其丈夫离异，也是人情中事。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九四：囚车缓慢地移动，犯人被拘禁在囚车上，危险，但最终是好的。

徐徐，迟缓的样子。“来徐徐”的主语是“金车”。金车，也就是囚车。

如果从字面意思理解，“金车”似乎是铁制的囚车，但《易经》的时代，铁刚发明不久，是稀奇之物，还不可能造出铁车来。即使能造出铁车来，也到不了囚车用铁车的地步。《释名·释天》中说“金，禁也”，本爻的“金”应该理解为“禁”，“金车”泛指囚车。

拘押犯人的囚车缓缓移动，将犯人沿街示众，这是不同于坐嘉石的又一种示众方式。“来徐徐”是为了便于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时间观看，可以扩大宣传效果，昭示众人，以儆效尤。同时，示众本身也是对犯人的一种惩罚，最终目的在于使犯人小惩而大诫，改过自新，走向正途，因此对犯人而言，虽“吝”而“有终”。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九五：遭受了割鼻、断足的刑罚，受制于穿朱红色短衣的狱吏，才慢慢地摆脱了牢狱生活。利于祭祀。

劓（yì），割去鼻子的刑罚。刖（yuè），断足的刑罚。说，通“脱”，摆脱。

犯人遭受了割鼻、断足的刑罚，又受到狱吏的百般刁难、虐待，最后才逐渐摆脱了这种困境。“利用祭祀”意同九二“利用享祀”，也是说通过祭祀来答谢上天的保佑。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上六：被拘禁于葛藟之中，走路摇摆不定。如果想有所行动，会有悔恨。对行为有所悔恨，加以改正，吉。

葛藟（lěi），也是一种有藤、有蔓、有刺的植物，在本爻中的作用与蒺藜相同。于臲卼（niè wù），当为“困于臲卼”，“困”字承上省略。臲卼，动摇不安的样子。曰，表示肯定语气。动，指越狱逃跑。征，指行为。

“困于葛藟”与六三“据于蒺藜”、《坎》卦上六“置于丛棘”的意思一样，也是说犯人陷入牢狱困境。九五“劓刖”说犯人受了断足的刑罚，必然行动不便，走路摇摆不定，因此本爻又说“困于臲卼”。犯人行动本来不便，加上监狱防范甚严，是很难越狱逃跑的。如被发现有逃跑的企图，会遭受更严厉的惩罚，因此告诫说“动悔”。如果能认识到逃跑后果的严重性，重新调整自己的行为，好好改造，争取早日获释，这才是上策，因此又说“有悔，征吉”，《象》说“动悔有悔，吉行也”。

四十八《井》：改朝换代的写照

井（巽下坎上）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

井：改变了城邑的行政区划，但没有改善水井的状况，生活依旧。人们来来往往从水井中汲水，水井干涸淤塞，也没有淘井，井中杂物缠住了汲水的瓶子，凶。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初六：水井泥淤不能食用，旧井中没有禽兽陷入。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九二：射井底的小鱼。盛水的瓮破漏。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六三：水井污浊不能食用，使我心悲。可以汲水，君王英明，一同承受君王的福佑。

六四：井甃，无咎。

六四：垒砌井壁，没有过错。

九五：井冽寒泉，食。

九五：井水洁净清凉，可以食用。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上六：井口收缩不用覆盖，心中诚信，非常吉利。

水是生命之源，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如同人工取火一样，水井的出现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标志之一。

“黄帝穿井”“伯益作井”等说法，考古发现的大量古井，表明水井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出现了。例如：在河姆渡遗址中心建有木构的水井，发掘时井内有汲水的陶器，井上曾设有井架和简单的井亭。河南偃师五号宫殿大庭中部偏西处发现的两口井，相距仅二三米，一井长方形，口径2×1米，深5.7米，井壁挖出脚窝，可供上下。尤其河北藁城台西遗址发现的两口商代水井，两井呈圆形，建造技术相同，井壁楔入许多小木橛以加固，两井的底部均收成方形，井底不仅竖打入桩木作护壁，还用圆木交互叠压成“井”字形内壁，井底发现有汲水的木桶以及陶罐，有的罐颈有绳索痕迹。

藁城商代水井透视图

掘井而饮，水质提高，有利于人类的生命健康。但如果管理不当或长久失修，也能导致水井败坏、水质污染，因此要定期进行修井、浚井。如辉县孟庄龙山遗城发现的四口古井，据有关考古分析，当时人们已经开始定期清理井底淤泥。后世文献中也有大量相关记载，如《管子·轻重己》中说：“冬尽而春始，教民樵室、钻燧、墐灶、泄井，所以寿民也。”至今许多饮用井水的地区也仍然是如此，通常在每年冬季井水量最少的时候浚井一次，若遇有特殊情况而严重污染，则随时浚井。

本卦通过记录和描写水井败坏的状况以及修井、浚井的始末经过，从一个侧面透示出周代商兴之际政局动荡不稳，社会生活尚未走向正轨的情形，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商、周之际水井建筑水平和管理情况。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井，羸其瓶，凶。

井：改变了城邑的行政区划，但没有改善水井的状况，生活依旧。人们来来往往从水井中汲水，水井干涸淤塞，也没有淘井，井中杂物缠住了汲水的瓶子，凶。

邑，城邑。井井，第一个“井”是名词状语，从井中……；第二个“井”是动词，汲水。汔（qì），水涸。至，通“窒”，淤塞。（yù），通“矞”，淘井。羸，缠绕、羁绊。

周人克商后，出于便于统治尤其是加强对殷商遗民统治的需要，以“来远宾，廉近者”为方针，根据各个地区的“阴阳之别，土地之宜，水土之便营邑制”（《逸周书·大聚》），重新调整了居邑的区划，在武庚、管、蔡联合发动叛乱后，将殷商旧民迁移到新建的洛邑附近就近监控，对那些不服从管制的殷商旧民更是“殊厥井疆，……申画效圻，慎固封守”（《周书·毕命》）。可见，行政区划的改变在当时是比较普遍、广泛的，这不免对居民生活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影响。

虽然改变了城邑的行政区划，更换了城邑的管理者，但水井的状况并没有得以改变，水井因长期疏于管理、长年失修而逐渐干涸淤塞，以至于再汲水的时候，井底的杂物缠绕住汲水的瓶子，无法汲水，影响到人们的正常生活，因此说“凶”。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初六：水井泥淤不能食用，旧井中没有禽兽陷入。

泥，泥淤，也就是卦辞“至”的意思。食，饮用。禽，指鸟兽。

水井淤塞而逐渐废弃为旧井，久而久之，井口被蔓延的草木所掩遮，类似于陷阱，往往会有一些鸟兽陷入其中，但爻辞说此井之中并无鸟兽陷入，可能是刚废弃不久的缘故。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九二：射井底的小鱼。盛水的瓮破漏。

谷，指井底。鲋（fù），一种小鱼。敝，破。

鱼也是先民食物的一个重要来源。水井淤泥废弃，只有少许浅显的水，一望见底，其中有小鱼生存，因此人们以箭射之。水井败坏不堪使用，还有水瓮可以储水以备急，如今水瓮也破漏，吃水问题更加严峻。

在一般情况下，井水中是不会有鱼生存的。鱼从何而来呢？前面我们讲过，商、周之时洪水经常泛滥，井底之鱼当是洪水消退后滞留下的。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六三：水井污浊不能食用，使我心悲。可以汲水，君王英明，一同承受君王的福佑。

渫（xiè），污浊。为，使。恻，悲伤、忧伤。王，君王，在此当指周王。明，英明。

在古代，凿井、修井并非一件轻而易举之事。水井败坏，居民不能自修，因此寄希望于周王的英明。周王指派官员修缮整治水井，人们又可以从井中汲水了，因此感激英明的周王带来福佑恩泽。

六四：井甃，无咎。

六四：垒砌井壁，没有过错。

甃（zhòu），垒砌井壁。

垒砌井壁可以使井壁得以加固，不易塌陷，既是防止井壁塌陷陷人入内的安全措施，也是防止泥土掉落井内污染井水的卫生措施，是造福于民的善举，当然没有什么害处，因此“无咎”。

九五：井冽寒泉，食。

九五：井水洁净清凉，可以食用。

井冽寒泉，也就是“井冽泉寒”。爻辞说，经过改造后，水井的水质洁净清凉，可以饮用。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上六：井口收缩不用覆盖，心中诚信，非常吉利。

收，指井筒逐渐向上收缩。幕，覆盖。垒砌井壁并使井筒向上收缩，这样即使不用覆盖，人和鸟兽也不容易陷入，同时也可以较好地避免井水污染，并且便于人们汲水。但更关键的一点是，人们还要心中诚信，彼此信任，这样才可以共同维护和利用好水井，因此说“有孚，元吉”，《象》说“元吉在上，大成也”。

综上，本卦所反映的水井状况、建造技术、保护措施等方面，与考古发现的水井尤其是河北藁城台西遗址发现的两口商代水井很相似。卦爻辞以小见大，通过对水井败坏、修井、浚井的描写，从一个侧面透示出周代商之际，政局动荡不稳，社会生活尚未走向正轨的情形。

四十九《革》：改革的艺术

革（离下兑上）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革：到了祭祀之日才会取得信任，很通顺，利于占问，悔恨消失。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初九：像被黄牛皮捆绑住一样，（把持住自己）。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六二：祭祀之日才实行改革，行动吉，没有过错。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九三：行动凶，占问危险。改革的言论经过多次宣传，才会取得信任。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四：悔恨消失，有诚信，革除陈规旧令，吉。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九五：大人（改革，借助于像）老虎皮毛花纹那样色彩斑斓的各种形式，不用占问，会取得信任。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上六：君子（改革，借助于像）豹子皮毛花纹那样色彩斑斓的各种形式，小人（改革，不借助任何形式，就像）毛皮去毛后只剩下一幅革面，行动凶险，安居不动占问吉。

革，《说文》解释说：“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其中“兽皮治去其毛”是“革”的本义，进一步引申为变化、变革、改革等义。这两层含义几乎在制革过程中同时发生，在《革》卦中也是同时并用。

卦名“革”取变革、改革的意思。变革是《易经》所着重阐发的一个主题。就“变”与“革”来说，二者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如果说“变”还只是量的积累，那么“革”就是质的飞跃，是根本性质的改变；“变”是“革”的准备，“革”是“变”的最终完成；“变”是在旧质内部进行，“革”则是以新质的确立为目标，是一个吐故纳新的过程。

变革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一种普遍的、必然的存在。从自然界的角度讲，阴阳、日月的变化形成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交替，正如《革·彖》中所说“天地革而四时成”。人与天地合其德，也要不断地调整自身的行为，以更好地适应自然规律和人类社会自身的特殊规律，保持和促进社会的更好发展，正如《革·彖》中说“君子以治历明时”。

人类社会的变革有程度、方式上的不同，当一个社会内部制度不能适应社会发展的时候，就要适时适当地对其进行改良，一般无须暴力、流血，如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等。当一个朝代不能适应历史发展的变化，就需要改朝换代的革命，大都难以避免暴力、流血，如殷革夏命、周革殷命等。总之，改革既有根本目的上的不同，也有外在形式上的不同。同样目的的改革有不同的形式，而不同的形式改革也会有决然不同的结果。

本卦中很少涉及具体的改革内容，而是重在探讨改革的时机、形式与艺术。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革：到了祭祀之日才会取得信任，很通顺，利于占问，悔恨消失。

巳，通“祀”。乃，就、才。

无论何种方式的改革都是全面系统的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牵一部而动全局，弄不好会适得其反，所以必须慎之又慎。如《史记·商君列传》中载，商鞅变法时，杜挚与之争辩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史记·袁盎晁错列传》中司马迁在评论晁错时说：“变故乱常，不死则亡。”极言不可轻易地进行变法改革。改革要在条件具备、时机成熟的时候方可进行，其中最主要的条件之一是取信于民。

祭祀之日广泛聚集民众，是向民众宣传改革的有利时机，可以利用民众的迷信心理，以神道设教，以“改革是神的意志”之类的话为幌子，来取得民众的信任，因此说“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由于“巳”“己”“已”三个字非常相似，很容易混淆，所以本卦中的“巳”字其他版本也有作“己”“已”的。将“巳”字解为“已”字，从全卦来考察，有很多不通之处，因此弃而不论。而解为“己”字，有一定的道理，可以参考。

古代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纪日，其中的“己”日处在第六位。前面我们已经讲过，《易经》中“七日”是始与终、成与败、得与失等对立事物之间循环、转化的周期数。“己”日处于天干中的第六位，标志着旧事物已经发展到了终结的阶段，非进行变革不可；“己”日的下面紧接着“庚”日，而“庚”与“更”同音，正寓变革、变更的意思。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初九：像被黄牛皮捆绑住一样，（把持住自己）。

巩，巩固。革，皮革。

初九是本卦的第一爻，象征事物之初，表明改革的条件还不具备，时机还不成熟，不可轻率地进行改革，即使改革也难以有所作为，因此要像被黄牛皮捆绑住一样，把持住自己的身心，不要轻举妄动。

例如，王安石变法是历史上著名的变法。从宋仁宗庆历二年到宋英宗治平四年，二十五年间，王安石一直在关注和思考着国家的命运与前途，期间他曾给仁宗皇帝上过万言书，这也就是他后来实施变法的纲领性文件。但万言书呈交上去以后，没有了下文。王安石心知肚明，改革时机未到。于是他一次次谢绝了朝廷的任命，继续在地方官任上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并进行他的改革试验。

时机未到而急于进行改革，效果会适得其反。《左传·襄公十年》记载，郑国的子驷实行改革，最后以失败告终，子驷也在动乱中被杀死。这次改革失败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因为子驷的改革损害了贵族的利益，导致政变。但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变法的时机尚未成熟，当时的时势还没有形成变革的政治格局，子驷的改革走在了时代前头，因而他最终成为一位失败的先驱者。

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改革的最佳时机呢？这又是一个很难把握的问题。一个国家、一个王朝表面看上去天下太平，但实际上已经潜伏着危机。按理说，这个时候是进行改革，消除隐患的最佳时机，但是大部分人看到的是表面的天下太平，不相信有危机，如果这时改革，大家会认为你是没事找事，无事生非，改革失败，不用说要承担罪责；即便改革成功，也没有人念你的情、感你的恩。如果坐观其变，静待危机爆发，大家都认识到非改革不行了，就怕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丧失了改革的最佳时机。所以，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在大家都认为天下太平，一片祥和的情况下进行改革，是要冒极大风险的，除非你有通盘的筹划，有承担风险的勇气，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否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六二：祭祀之日才实行改革，行动吉，没有过错。

祭祀之日，聚集民众，借神的意志宣布实行改革，可以排除许多人为的阻挠、困难，使改革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因此说“征吉，无咎”，《象》说“巳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九三：行动凶，占问危险。改革的言论经过多次宣传，才会取得信任。

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要顺利地进行改革，首先要取得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信任。怎样才能取得信任呢？这首先要对改革的必要性、改革的意义、改革的内容等进行广泛、深入的宣传，使人们从思想、心理上接受改革，这也就是“革言三就”。这很容易使我们联想起“三人成虎”和“曾子杀人”的故事。

《战国策·魏策二》中记载，庞恭问魏王说：“假如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庞恭又问：“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有点怀疑了。”庞恭又问：“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那我就得相信了。”

《战国策·秦策二》中记载，费这个地方，有一个与孔子的学生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母说：“我的儿子不可能杀人。”镇定自若地在那里织布。一会儿又有人告诉曾母说：“曾参杀了人。”曾母还是不相信，仍镇定自若地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说：“曾参杀了人。”曾母信以为真了，感到害怕了，再也坐不住了，投杼翻墙而逃。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什么话也经不住多重复，重复次数多了，就会信以为真，“革言三就”同样如此抓住了人们的这种心理。

当然，舆论宣传还只是改革的第一步，而取得成效是改革最终目的，也是最具说服力的。尤其是对于老百姓来说，见不到成效，看不到实惠，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然而，改革是一个复杂、长期的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取得成效、看到实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有时需要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才可以。因此需要及时对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遇到的困难进行解释，做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这样才能自始至终争取大多数人的理解、支持、信任，所以说“革言三就，有孚”；反之，得不到大多数人的理解、支持，改革“征凶，贞厉”。

上面说到子驷因变法未成而殉躯。二十年以后，他的侄儿子产继承其未竟的事业，继续实行改革。开始民众也是不接受，改革的第一年，百姓对他怀有强烈的不满，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当时国中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孰杀子产，吾其与之！”——谁杀子产，我来帮忙！这是极其恐怖的，可以说是“征凶，贞厉”了。但三年以后，百姓态度大变，说：“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我有田产，这是子产给置下的。子产如果死了，谁继承他的事业？从改革中得到实惠后，就开始对子产歌功颂德，赞扬子产了，甚至担心子产死后，无人继承他的事业。

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商鞅身上。《史记》记载，商鞅变法时，法令条文虽然已经齐备，但是迟迟没有公布，为取信于民，先派人在首都咸阳南门立下一根长三丈的木头，然后告喻百姓：如果有人能把木头搬运到北门去，奖给十两黄金。开始，百姓感到很纳闷，没有人敢去动这根木头。于是又发布文告说：能够搬运的人，奖黄金五十两。有一个人壮着胆子，把木头运到北门去了，果然得到了五十两黄金。如此之后，商鞅才开始推行变法。但刚开始的时候，百姓也是苦于新法；三年以后，从改革中得到实惠，才感到新法便利。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四：悔恨消失，有诚信，革除陈规旧令，吉。

命，指陈规旧令。取得民众的信任，然后改革陈规旧令，使改革之志能够顺利地实现，因此说“悔亡”“吉”，《象》说“改命之吉，信（伸）志也”。其中“改命”是要达到的结果和目的，而“有孚”是改革的基础、前提。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九五：大人（改革，借助于像）老虎皮毛花纹那样色彩斑斓的各种形式，不用占问，会取得信任。

大人，指有才、有德且在位之人。变，变改、改革，又通“辬”，斑文、文饰。

“语出双关，文蕴两意”是《易经》卦爻辞的特点之一，本爻“虎变”的“变”、上六爻“豹变”的“变”、“革面”的“革”都是这样。

“虎变”“豹变”的“变”字既有变改、改革的意思，古代又与“辬”“斑”通用，有斑文、文饰的意思。如果仅仅将“变”理解为变改、改革，而老虎、豹子都是凶猛之物，“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就是说大人、君子像老虎、豹子一样凶猛粗暴地进行变革，这显然与大人、君子的品格不符，也与全卦主旨不协。奥妙在于“变”字的斑文、文饰之义。按照这个意思解释，“大人虎变”犹如说“大人虎文”，“君子豹变”犹如说“君子豹文”。“虎文”也就是老虎的毛色斑纹，“豹文”也就是豹子的毛色斑纹。那么，“大人虎文”“君子豹文”又如何理解呢？

“文”与“质”相对言。事物都有“文”和“质”两个方面，相互依存于一个统一体中。以兽皮而言，没有去毛之前是革、毛俱存的，去毛以后才称为“革”。毛为“文”、革为“质”，毛、革是相互依存于皮这个统一体中的。应该说，不同的事物在“质”和“文”两方面都是有所区别的，但相对于“文”来说，“质”的区别不明显，不易为人察觉。习惯于“观鸟兽之文……以类万物之情”（《系辞》）的古人，更是偏重于从“文”上区别不同的“质”。从这个角度上说，“文”也就是“质”，没有“文”上的区别等于没有“质”上的区别。例如，《论语·颜渊》中载，棘成子问道：“君子有‘质’就可以了，要‘文’干什么用？”子贡回答他说：“你这样理解君子，可惜呀！‘文’如同‘质’，‘质’如同‘文’。如果没有‘文’上的区别，那么虎豹的皮如同犬、羊的皮。”说明了“文”“质”相依、不同的“文”对于区别不同“质”的重要性。其中也以虎、豹设喻，对于我们理解“虎变”“豹变”“革面”有直接的启发意义。

关于“文”与“质”的关系，孔子也曾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其中的“君子”与“小人”相对而言，能够做到“文质彬彬”，然后才能称上是“君子”；反之，不能“文质彬彬”，就是“小人”。“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小人革面”中，“大人”“君子”也与“小人”对举，“变”与“革”对举。参互其义：既然说“大人”“君子”，那么大人、君子的变革是“文”“质”兼备的；既然说是“小人”，那么小人的变革是“质”胜“文”的。“大人虎变”“君子豹变”中虽然只说“变”（文），而以“大人”“君子”表明其有“质”；“小人革面”中虽然只说“革面”（质），而以“小人”表明其少“文”。

有了本质的内容，再加上一定形式的修饰，二者相得益彰，更加利于事物的发展。《孔子家语》记载，子路第一次与孔子相见，孔子对子路说：“以你的本质，如果再加以后天的学习，那就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上你。”子路说：“学习有什么用？”孔子说：“就像木材要直，必须经过墨线的校正；人要成为君子，也要接受教育。”子路说：“南山的竹子没有经过处理，根根挺直，砍下来当箭射，可以贯穿犀牛皮，像这样天生的好本质，又何必要学习呢？”孔子说：“如果再在前头装上箭头，后面装上羽毛，不是能够射得更直、更远吗？”听了这话，子路心服口服，于是拜在孔子门下。

改革也是这个道理。大人的改革借助祭祀、宣传等形式，这就像老虎皮上有斑斓的花纹一样。这样的改革，不用占问就知道能够取信于民，因此说“未占有孚”，《象》说“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上六：君子（改革，借助于像）豹子皮毛花纹那样色彩斑斓的各种形式，小人（改革，不借助任何形式，就像）毛皮去毛后只剩下一幅革面，行动凶险，安居不动占问吉。

君子，有才有德的人。变，与九五爻“大人虎变”之“变”同义。征，指行动，在这里指改革。居，安居不动。

“君子豹变”“小人革面”上面已经解释过了。“君子豹变”与“大人虎变”类似，也是比喻君子实行变革能够借助于一定有益的形式，因此《象》说“君子豹变，其文蔚也”。相反，小人主持的改革不借助于任何的形式，只是靠简单生硬、粗暴强制的行政命令推行，这就像皮去毛后只剩下一幅赤裸裸的革面一样。这样的改革注定要失败，不如不改革，因此占辞告诫说“征凶，居贞吉”。

综上，《革》卦主要是围绕“巳（己）日”“有孚”“革言三就”“虎变”“豹变”“革面”等探讨改革的时机、前提、形式、方法等。由断占之辞我们可以得出，作者提倡改革中要把握一定的时机，要取信于民，要借助于一定的形式，要采取温和的方式，而反对粗暴急切的方式等等，这些经验在任何时候，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和意义，值得我们思索和借鉴。

对照《革》卦中关于改革的论述，检讨上面提到的子驷、子产、商鞅、晁错、王安石等著名的改革人物，他们可能在有些方面做得不错，但在有些方面则比较欠缺，因此他们的改革虽然也曾一度获得成功，但最终往往以失败而告终，个人的命运也多是悲惨的。除了子产以外，其他人中，子驷成了改革的牺牲品，商鞅最后被车裂，晁错最后被腰斩，王安石在新法废除后郁闷而终，都应了司马迁“变故乱常，不死则亡”那句话，令我们唏嘘不已！

古语云：“必有非常之人，而后可为非常之事。”看来，作为非常之事的改革，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善始善终、尽善尽美的。

五十《鼎》：饮食、男女与鼎新

鼎（巽下离上）

鼎：元吉，亨。

鼎：很吉利，通顺。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初六：鼎足颠倒向上，利于倒出秽物，得到妾以及她所生的儿子，没有过错。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二：鼎中有食物，我的配偶有病，不能同我一起进食，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九三：鼎耳变形，不能移动，野鸡的油脂不能食用。正在下雨，悔恨减少，最终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

九四：鼎折断了脚，倾倒了公爵鼎中的食物，他的身体被玷污，凶。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六五：鼎黄色的鼎耳，铜制的铉，利于占问。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上九：鼎玉铉，大吉，没有不利。

《杂卦》云：“《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是去故，改变旧事物；《鼎》是取新，建设新事物。二卦在意义相互发明、前后顺承，所以《鼎》卦紧接在《革》卦之后。

鼎本来是一种烹饪器具，能使食物由生变熟，合众味为新味，因此可以引申出“鼎新”的意思。《汉书·郦食其传》中说：“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基于“食”对于“民”的重要性和“民”对于“王者”重要性的相似，古人以本是烹饪工具的鼎作为国家的象征。相传夏禹定九州而铸九鼎，此后数千百年，九鼎三迁，夏命革而鼎迁于商，商命革而鼎迁于周。

因为鼎是国家的象征，所以从最早的解经之作《易传》开始，大多从国家改制立法、治国用人等方面解释《鼎》卦以及“鼎新”之义的发生，如《鼎·象》中说“君子以正位凝命”，《系辞》针对本卦九四爻解释说“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言不胜其任也”等等。不错，从鼎烹饪食物和象征国家的角度的确都可以引申出“鼎新”的意思，但仅仅着眼于鼎的烹饪功能，还不足以解释《鼎》卦中“鼎新”之义的发生；而从国家改制立法、治国用人等角度解释《鼎》卦及“鼎新”之义的发生，纯属后人的随意发挥，与《鼎》卦本义并不相符。

以鼎指代国家是类比、象征的结果。象征所遵循的基本规则是在不同的事物之间发现相似性，从而建立起本体与象征体之间的关系。只要事物之间被认为在特征、功用等方面具有相似性，都可以发生类比、象征。而同一事物具有多方面的特征、功用，因之也具有多向、多重的比喻、象征意义，正如钱锺书先生《管锥编·周易正义》中所说：“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同而旨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

鼎固然可以象征国家政权，但这并不排除其象征其他事物。饮食、性生活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两种最基本的欲望，如《孟子·告子》中说“食、色，性也”，《礼记·礼运》中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都将二者互提并举。按照类比、象征的规则，饮食以及与饮食相关的事物，包括烹饪器具、食物、饮食行为等，都可以象征“色”“男女”，《鼎》卦卦爻辞中正是如此。

鼎：元吉，亨。

鼎：很吉利，通顺。

变革了旧事物以后，为新事物的建设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因此卦辞说“元吉，亨”，从总体上对所占之事进行肯定。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初六：鼎足颠倒向上，利于倒出秽物，得到妾以及她所生的儿子，没有过错。

颠，颠倒。趾，指鼎脚。否（pǐ），指鼎中腐败的食物。以，与。

在世界范围内的古代文化中，凹洼、中虚的事物曾经是女性、女性生殖器的象征。例如，《老子》中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其中的“谷”指山谷，“玄牝”是女性生殖器，这是以山谷比拟、象征女性生殖器。又例如，德国格罗塞《艺术的起源》中有一段关于澳洲土著人一种名为卡罗舞的描述：

于是舞会就在月光下四周围以灌木的凹地举行起来。凹地和灌木是他们做成类似的以代表女性的器官，同时男子手中摇动的枪是代表男性的器官。男子们围绕着跳跃，把枪捣刺凹地，用最野蛮和最热烈的体势以发泄他们性欲上的兴奋。

烹饪器具具有凹洼、中虚的特征，也有类似的象征意义。例如《诗经·桧风·匪风》中“谁能烹鱼，概之釜鬲”一句，闻一多先生《说鱼》中解释说：“釜鬲是受鱼之器，象征女性。”本来是烹饪器具的鼎当然也具有这种象征意义，最直观、最有力的例证是山东省莒县出土的、现藏山东省博物馆的一件西周小型方鼎，鼎的四角及两侧共铸6个裸体人，鼎配两盖，盖上铸一对男、女裸人相对跪坐，两人之生殖器着意铸出，男性性器勃起。对此，萧兵、叶舒宪《老子的文化解读》中说：“其确切的民俗文化功能尚不十分明朗。但男女裸体对坐，是一种‘房中’的姿势。”

商代裸体男女相对的青铜鼎

前面《贲》卦中说过，足在古代文化中也隐喻生殖器。足象征男根，则“折足”也就是男性性功能障碍的隐语，这可以从世界范围内的神话中得到证实。例如，古希腊神话中，美神阿弗洛狄忒的原配丈夫赫淮斯托斯就是一位跛子，美神没有同他生下后代，却同战神阿瑞斯私通生下五子，同神使赫尔墨斯生下阴阳人赫尔玛弗洛狄忒，这均表明患不育症的不是美神，而是跛子丈夫赫淮斯托斯。有关于此，叶舒宪先生《诗经的文化阐释》进一步指出：

以瘸腿象征性无能在西方文学中甚至成了不成文的规则。D.H.劳伦斯和海明威都明显地沿用了这一古老的母题，表达战争对男性的损伤。爱神与跛子相匹配的不平等模式再度出现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中时，作者干脆明确告诉人们：这位失去双腿的丈夫同时也是完全丧失了男性功能的名义上的丈夫。

用于男性如此，用于女性也是如此。（详见《归妹》）

“否”的字面意思是指为腐败的食物，而食物在古代文化中也隐喻男女两性尤其是女性。例如，古代的太监虽然被阉割，虽然没有性生活的能力，但还有性的欲望与冲动，有与女性共处的愿望，古代一些混到一定级别的太监，也被允许与宫女结婚，这样的夫妻称为“对食”。例如，《汉书·外戚传》应劭注云：“宫人自相与为夫妇名曰‘对食’。”对此，闻一多先生《神话与诗·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中说“这是古人称性交为食的铁证”。钱锺书先生《管锥编·毛诗正义》中说“以饮食喻男女，以甘喻匹，犹巴尔扎克谓爱情与饥饿类似也”，法国列维·斯特劳斯《野性的思维》中也说“在相当多的语言中，（性交和饮食）二者甚至以同样的词语表示”等等。而“否”又与“妇”相通，帛书《易经》中的《否》卦卦名正是作“妇”字。“鼎颠趾，利出否”实际上是隐喻夫妻生活不和谐，因此出妻而纳妾。这在古代是很正常的，因此《象》说“鼎颠趾，未悖也”。而新纳的妾倒也很争气，不久就为丈夫生下了儿子，因此才有下文“得妾以其子”之语。母以子贵，妾生了儿子，身份、地位因之高贵，因此《象》又说“利出否，以从贵也”。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二：鼎中有食物，我的配偶有病，不能同我一起进食，吉。

实，指鼎中食物，即下文的“雉膏”“”之类。仇（qiú），配偶，《说文》段注引《左传》云“嘉偶曰妃，怨偶曰仇”。可见“仇”正是指双方存有某种隔阂和不谐的配偶。即，靠近器皿饮食的意思，其甲骨文正是左边一个盛食物的器皿，右边一个人面向器皿跪坐饮食的样子。

如上所述，“实”为鼎中食物，饮食隐喻两性生活。“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深层的象征、隐喻之义是：丈夫有性的要求，而妻子有隐疾，不能满足丈夫的要求。“我仇有疾，不我能即”而说“吉”，是由于妻子有隐疾不能进行性生活和生育子女，为丈夫纳妾生子提供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九三：鼎耳变形，不能移动，野鸡的油脂不能食用。正在下雨，悔恨减少，最终吉。

革，改变，在这里指鼎耳因损坏而变形。塞，闭塞、行不通。雉（zhì），山鸡。膏，肥肉。亏，减少、减损。

鼎耳的作用在于贯穿鼎铉以抬鼎、移鼎，鼎耳损坏了，鼎铉穿不进去，所以鼎也没法移动，鼎中的美味也无法食用。但这也只是文字表层的意思。

凹洼、中虚的事物曾经是女性、女性生殖器的象征。鼎耳中空，当然也可以隐喻、象征女子生殖器官。《说卦》又云“（乾）为天，……为父，为玉，为金”，金与天、父同属。如此，金铉贯鼎黄耳以入，所隐喻的不正是男女相交吗？“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的深层隐喻之义与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类同，也是指夫妻生活的不和谐。

前面我们说过，雨在古代文化中被认为是天地、阴阳和合的结果。而男为天、为阳，女为地、为阴，天地相交与男女相交的道理是一致的，如《系辞》说“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其中“天地”“男女”对文，天地交合也就是男女相交，反之亦然。天地相合而降雨，“天地相合”是原因，“雨”是结果。反过来，“雨”可以指代“天地相合”、男女和合，修辞学上称为借代，常用于象征关系的建立。《诗经》中以雨、风雨比兴男欢女爱的诗更是信手可掂，如《国风·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朱熹《诗经集传》中从封建道学的立场出发注释说“风雨晦冥，盖淫奔之时。君子，指所期之男子也。夷，平也。淫奔之女，言当此之时，见其所期之人而心悦也”。在《易经》中，《小畜》卦以“密云不雨”比兴“夫妻反目”，以“既雨既处，尚德载”比兴夫妻重新和好，也说明《易经》中的“雨”具有象征男女和合的意味。至于后世更是常以“云雨”“雨”象征男女交合，尤其是经过宋玉《高唐赋》中采用这一意象加以渲染后，“云雨”几乎已是两性交合的代名词，这在中医文献、文学作品中比比皆是，不再赘举。本爻“方雨”的“雨”也当是男女交合的象征。

将初六、九二、九三爻辞联系起来看，先是由于妻子在房事上存在障碍，丈夫不仅无从获取两性之悦，且有绝后之忧，令人悔恨；停妻纳妾，两性生活恢复，且得子嗣，其心稍慰，悔恨渐消，因此爻辞说“方雨，亏悔，终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

九四：鼎折断了脚，倾倒了公爵鼎中的食物，他的身体被玷污，凶。

覆，倾倒。公，公爵。（sù），一种汤粥类的食物。渥（wò），沾濡。

如上所述，“鼎折足”比喻人有足疾、瘸腿，而足疾、瘸腿隐喻、暗示性缺陷、性无能。本爻也是隐喻夫妻性生活的不和谐，其预后因之而“凶”。寻绎、综合全卦之义来看，本爻中的“鼎折足”当是隐喻夫妻中的妻子有性缺陷。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六五：鼎黄色的鼎耳，铜制的铉，利于占问。

黄耳，铜制的鼎耳。铜是黄色，因此称铜耳为“黄耳”。“金铉”之“金”也是指铜。铉（xuàn），穿入鼎耳、抬鼎的工具。

上已述及，鼎铉贯鼎耳是男女相交的隐喻。黄色在古代被认为是中正吉祥之色，《易经》中凡是“黄”字所在爻辞，其断语大都是“吉”“无咎”，就说明这一点。《易传》中对黄色更是推崇有加，如《坤》六五《象》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坤·文言》说“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本爻中的“黄”也不例外，也取黄色中正吉祥的寓意。

鼎“黄耳”而“金铉”，质地坚硬而色彩中正，可避免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的尴尬，寓意男子得如意女子相配，两性生活和谐、美满，因此断语说“利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上九：鼎玉铉，大吉，没有不利。

玉的坚硬程度不足以用来作为鼎铉抬鼎，现实之中似不可能完全以玉为鼎铉，“玉铉”当是指镶嵌着玉的铉。

玉是华夏文明区别于其他文明的一个独特标志，在我国古代文明形成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古人心目中也是一种中和、吉祥之物，被赋予了各种神秘的道德色彩。

在众多象征意蕴中，玉也与性有关系，有象征生殖器的作用。例如，玉器之中有玉圭、玉琮，琮有外方内圆者，多数学者认为是女阴的象征；而圭状如男阳、象征男阳。古代皇帝执圭、皇后执琮正表明这一点。天津博物馆现藏有李鸿章后人捐赠的一件战国时期的玉器，是手杖把头的装饰，长约一寸多，其形为十二面棱柱状，中空，光泽润滑，十二面各刻有三个篆文，计三十六个，又有重文符号九个，共四十五个文字，后人名之为《行气铭》。研究认为：这是一篇房事交合术结合气功的韵文，文中讲了房事动作、男女体位及弱入强出、固精不泄的方法，是一篇很有价值的房事气功的手头铭。至于后世文献中尤其是医学、文学文献中常常以玉指称男女性器，众所周知，不再赘举。

战国时期的《行气玉铭》

“玉铉”为镶玉的金铉，当然也可以象征男阳。坚硬的金铉上配上具有温润之性的玉，可以起到刚柔相济的作用，是男女两性生活和谐美满的象征，正如《象》说“玉铉在上，刚柔节也”，因此断语说“大吉，无不利”。

综上可见，《鼎》卦本义实际上是围绕性的占筮，以与饮食相关的事物、行为隐喻、象征难以启齿直言的男女两性生活的原委，真可谓言曲而中、事肆而隐。其中初六以清除鼎中旧物而烹制新食隐喻、比拟停妻纳妾，因此才发生“鼎新”之义。至于以鼎象征国家、政权的更迭，在《鼎》卦本无瓜葛。

五十一《震》：上天的警示与品德修养

震（震下震上）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震：通顺。雷声传来，人们最初恐惧，后来谈笑自如。雷声震惊百里之外，祭祀的人没有洒落一点祭酒。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初九：雷声传来，人们最初恐惧，后来谈笑自如，吉。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二：雷声来得猛烈，由于吃惊而失落了钱币。登上九座山。不用寻找，七天内失而复得。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六三：因雷震而畏惧不安。雷声震动，没有灾害。

九四：震遂泥。

九四：雷声震落了墙上的泥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六五：雷电往来交作，非常猛烈，令人吃惊，但没有再失落钱币。有凶险之事发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上六：因雷震而恐惧得双足颤抖，目光游移不定，行动凶险。雷震未伤及其自身而伤及其邻居，没有灾害。婚姻有麻烦。

震，就是雷、霹雳，与电、风、雨等本来都是一些自然现象，但古人不明白这些现象的成因，不能给予正确的解释，而归之于神秘力量支配的结果。认为这些现象的背后有神灵在主宰，这些神灵也同人一样，是有思想，有意志，有感情的，它们能够根据人的德行如何，决定保佑还是惩罚，通过雷、电、风、雨等对人类提出警示。

所以，每当自然界中出现异常的雷、电、风、雨等现象后，古人就会反省自身，检查自己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触犯了上天，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例如，《周书·金縢》中记载，周成王曾误解周公，到了这一年的秋天，农作物成熟了，但是还没来得及收获，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庄稼全偃倒在地里，大树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周成王在读了金縢之书后，才了解了周公的忠心。认为雷电风雨，是上天在彰显周公的美德，而指责自己的过错。于是，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过错，以国家礼节，亲自去郊外迎接东征回朝的周公。如此之后，风又反向把庄稼刮起来，当年获得了大丰收——就这样，古人将上天的警示与品德修养联系在了一起。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震：通顺。雷声传来，人们最初恐惧，后来谈笑自如。雷声震惊百里之外，祭祀的人没有洒落一点祭酒。

虩（xì）虩，恐惧的样子。哑哑，笑语的声音。丧，丧失，在这里指洒落。匕，匙。鬯（chàng），用秬郁草酿制的香酒，用于祭祀。

如上所述，雷本为一种自然现象。从自然的角度来说，春雷震动，万物复苏，大地恢复生机，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因此可以说“亨”。从人事的角度来说，在听到雷声以后，反思自己有无过错，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如此也可致“亨”，正如《象》总括说“震来虩虩，恐致福也”。

对于雷声感到惊恐不安，除了不明雷的成因以外，也是一般人正常的心理反应。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同样是听到雷声，但具有良好心理素质和品德修养的人，能够临危不惧，或者很快地调整心理，镇定自若，谈笑自如，因此先是“震来虩虩”，但很快“笑言哑哑”。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是说，在震惊百里之大的雷声中，主持祭祀的人居然能够不洒落一点祭酒，可见素养的高深！具有这样素养的人，可以担当起治理国家的重任，因此《象》说“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初九：雷声传来，人们最初恐惧，后来谈笑自如，吉。

“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已见于卦辞，断语说“吉”是对人良好心理素养的进一步肯定。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二：雷声来得猛烈，由于吃惊而失落了钱币。登上九座山。不用寻找，七天内失而复得。

厉，猛烈。亿，通“噫”，由于吃惊而发出的感叹声。贝，贝壳，古代用作钱币。跻（jì），登。九，不一定实指，可能只是指多。陵，山。逐，寻找。

雷声来得突然、猛烈，由于吃惊而失落了手中的钱贝，因此说“震来厉，亿丧贝”。联系《睽》初九爻辞“丧马勿逐，自复”看，“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也是指马匹丢失的事。马匹由于雷震受惊，挣脱缰绳逃逸，主人翻山越岭追寻，并求助于占筮，占筮的结果说“勿逐，七日得”。前面讲过，“七日”在《易经》中是事物成与败、得与失、祸与福等对立的事物之间转化的周期数。根据这个周期性的规律，主人被告知：不用寻找，七天之后马匹就会失而复得。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六三：因雷震而畏惧不安。雷声震动，没有灾害。

苏苏，畏惧不安的样子。行，指打雷。眚（shěng），错误、灾害。

听到雷声而恐惧不安，并能省过修身，小心从事，可避免灾祸。

九四：震遂泥。

九四：雷声震落了墙上的泥土。

遂，裂开，有的版本作“坠”，坠落的意思。

雷声震落了墙上的泥土，由于雷的能量被泥墙吸收，不能再发出光亮，因此《象》说“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六五：雷电往来交作，非常猛烈，令人吃惊，但没有再失落钱币。有凶险之事发生。

往来，形容雷电交作的样子。有事，有凶险之事发生。

天空中雷电交加，虽然也为之感到吃惊、惊叹，但有了以前的心理经验，这次并未因之而失落手中之物，因此说“亿无丧”。

如前所说，古人视雷电为上天意志的一种表现，既然老天发这么大的脾气，预示着可能有凶险之事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心存恐惧、谨慎行事，处理任何事情都能恪守中正之道，就可以避免凶事的发生，正如《象》说“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上六：因雷震而恐惧得双足颤抖，目光游移不定，行动凶险。雷震未伤及其自身而伤及其邻居，没有灾害。婚姻有麻烦。

索索，双足颤抖的样子。矍（jué）矍，目光惊惧游移不定的样子。躬，自身。邻，邻居。

因雷震而恐惧得瑟瑟发抖，畏缩不前，目光游移，精神涣散，这是自身修养、心理素质不佳的表现，正如《象》说“震索索，中未得也”。这样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素质，显然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因此说“征凶”。

联系《既济》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来看，“震不于其躬，于其邻”中的“其躬”“其邻”分别指周人、商人。爻辞说，雷震未伤及周人自身，而伤及其邻国殷商。具体是怎么回事，现在无从得知。但翻检《史记·殷本纪》，倒是真有一位商王遭雷击而死。

本来，“天”是商、周之际信奉的最高神，但是蹊跷得很，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出于什么情结，商王武乙——也就是纣王的老爷爷，偏偏跟“天神”过不去，他雕刻了一个木偶象征“天神”，与这个木偶打赌喝酒。你想，木偶能不输吗？输了，武乙就对其加以羞辱，将盛满血的皮囊挂起来，用箭射之，命为“射天”。后来，武乙在河渭之间打猎，遭雷击而死。

在《史记·殷本纪》中，武乙羞辱天神与遭雷击而死的记载是前后相连的，表明二者之间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在古人看来，殷王武乙无道，竟然敢羞辱天神，又遭雷击而死，这正是上天对他的报复、惩罚。爻辞以此表明，如能因此引以为戒、敬畏上天、恐惧修身，也可以避免类似的灾害，正如《象》说“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婚姻生活以阴阳和顺为目标，而雷震是阴阳不和的一种表现。所以在雷震的情况下谈婚论嫁是不适宜的，注定有麻烦，因此又说“婚媾有言”。

最初的时候，古人不明白雷的成因，将雷震一类自然现象视为上天的警示，并与品德修养联系起来，这是一种朴素的认识，也是一种真诚的行为，是无可厚非的。

但汉代以后，随着谶纬学说的兴起，异常的天象却逐渐成了统治者内部政治斗争中诛除异己的一种借口和手段。例如，西汉成帝绥和二年，天空出现了“荧惑守心”的星象。所谓“荧惑”就是我们熟知的火星，由于它呈红色，荧荧发光，亮度常有变化，而且因为火星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几乎比地球长一倍，在天空中运行的途径没有一定的规律，所以从地球上看来，火星的运动有时向前，有时向后，忽东忽西，令人迷惑，所以称之为“荧惑”。“荧惑守心”的“心”也就是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它和房宿一起被古代星相家称为“天王布政之宫”。反复无常的荧惑，停留在天王施政的场所，当然是很不吉利的。当时，有个精通星象的人向成帝报告说：这种不吉利将应验在某个大臣身上。于是，成帝召见丞相翟方进，责备他不修政事，因而使荧惑出现在心宿，言语中流露出让他自尽的意思。翟方进走投无路，当天就在家中自尽。

五十二《艮》：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艮（艮下艮上）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艮：使背部静止不动，看不到他的身影；走在庭院中，看不到他的人。没有过错。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初六：使他的脚趾静止不动，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占问。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六二：使他的小腿肚子静止不动，不能够抬起他的臀部，他的心中不高兴。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九三：使他的腰部静止不动，脊背两侧的肌肉如同裂开一样，麻烦，心里的感觉如同烟熏火燎一般。

六四：艮其身，无咎。

六四：使他的身体静止不动，没有过错。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六五：使他的牙床静止不动，讲话有分寸，悔恨消失。

上九：敦艮，吉。

上九：敦厚、温顺地静止不动，吉。

前面刚讲了《震》卦。《震》为雷、为动，《艮》为山、为静。二卦所象征的意义正好相反。

有动必有静，静极而动、动极而静，动、静相互结合、相互转化，这是客观自然规律的必然，正如《序卦》所说“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所以《震》《艮》二卦排列在一起。

周人平定管蔡之乱、营建洛邑、迁移殷民后，对殷民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加强了对殷商旧民的控制、管理，发布《酒诰》《多士》等文诰，宣称只要殷商旧民顺从我周人的统治，不但可以给予土地，而且让他们和平安定地生活。如果不顺从，那就要替天行罚，严惩不贷。要求殷民严格限制自己的言行，绝对服从周人的统治，做周人的顺民。这是本卦的具体历史背景。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艮：使背部静止不动，看不到他的身影；走在庭院中，看不到他的人。没有过错。

艮（gèn），在本卦中都是使动用法，使……静止不动。获，见到。

“艮其背”是说使一个人的背部静止不动，背部不动意味着人的整个身体不可能大幅度、大范围地活动。活动范围很少，深居简出、静处一室、足不出户，别人即使走到他的庭院中，也难以见到他的身影，因此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卦辞以此比喻人的行为非常严谨、克制，因此说“无咎”，予以肯定和提倡。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初六：使他的脚指静止不动，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占问。

初六为本卦之初，因此也取象于人体最下部的脚。脚的作用在于活动、行走。使人的脚趾静止不动，整个身体自然也无法行动。爻辞以此谕导殷民要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不要轻举妄动。这符合周人的长期利益，因此说“无咎，利永贞”。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六二：使他的小腿肚子静止不动，不能够抬起他的臀部，他的心中不高兴。

腓（féi），小腿肚子。拯，举起、抬起。随，通“脽”，臀部。快，高兴、愉快。

腿部静止不动，臀部也因此不能抬起活动，容易引起生理上肌肉疲劳，生理上的疲劳反应在心理上为“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九三：使他的腰部静止不动，脊背两侧的肌肉如同裂开一样，麻烦，心里的感觉如同烟熏火燎一般。

限，腰部。列，“裂”的古字，裂开、撕裂。夤（yín），脊背部位肌肉。薰，通“熏”，火烟上冒。

腰部长久静止不动，导致脊背部位的肌肉疲劳酸痛，如同裂开一样，因此说“艮其限，列其夤”。肌体的酸痛反应在心理上，感觉如同烟熏火燎一般，因此说“厉，薰心”。

六四：艮其身，无咎。

六四：使他的身体静止不动，没有过错。

初六、六二、九三的“艮其趾”“艮其腓”“艮其限”都是从人体的局部分别而言，本爻的“艮其身”则就人一身的整体总括而言。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六五：使他的牙床静止不动，讲话有分寸，悔恨消失。

辅，牙床。序，次序、分寸。

六四以上诸爻围绕人的活动、行动谈“艮”，本爻又从言论上提出“艮其辅，言有序”的要求。

“艮其辅”是说使牙床静止不动，牙床不活动，自然无法讲话，这是告诫最好不要讲话。“言有序”是说即使讲话，也要讲究一定的分寸，分清对象和场合，掌握适当的时机，注重语言艺术等，如此就可以尽量避免悔恨发生，因此说“悔亡”。

言语是人类表达思想感情的重要方式，当然有其正面的、积极的作用；但如果运用不当，也会产生负面的、消极的危害。正是认识到言语的这种负面危害，所以古人对于言语非常慎重。在这方面，孔子就有很多的经验之谈。如应该和某人讲话而不讲话，这叫“失人”；不应该和他讲话而和他讲话，这叫“失言”；聪明人既不“失人”，也不“失言”（《论语·卫灵公》）。还没有轮到你讲话，你却讲了，这是浮躁；该你讲话了，你却不讲，这是隐瞒；不看看讲话的对象是什么脸色、什么反应，只顾乱讲一气，这是没眼色（《论语·季氏》）。

西汉时的贾谊就是一个因“言无序”而得祸的典型例子。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贾谊因博学，二十岁时立为博士，皇帝咨询的问题，其他人答不上，贾谊却能答上来。因此得到汉文帝的重用，仅一年的时间就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贾谊春风得意，干得更加来劲，起草各种法令条文，也不征询一下老臣们的意见，干脆都一手包办了，引起了周勃、灌婴等老臣们的妒忌，文帝也逐渐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用他的意见，先后被贬为长沙王、梁怀王的师傅，最终郁闷而死。对此，《朱文公说易》中评论说：“贾谊固然很有才气，文章气势也雄伟，只是言语太急迫，把握不住向皇上进言的分寸，心里有什么看法，只管一一说出来，也难怪乎周勃、灌婴这些老臣们心里不高兴。……所以，言语无序不能有所作为呀！”

古语道：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出言不慎，地位越高，影响也越大，惹出的麻烦也更大。例如，汉武帝五十四岁时，宠爱的钩弋夫人在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皇六子。尽管武帝已有五位皇子，但因为老来得子，还是高兴异常。他想起传说中帝尧也是在娘肚子里呆了十四个月才出生，于是把钩弋夫人的产房命名为“尧母门”，结果导致了后来皇后、太子谋逆事件的发生。对此，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分析说：当时皇后、太子本来安然无恙，但武帝一时高兴地命名什么“尧母门”，因此奸佞之臣据此揣摸武帝的心思，认为武帝要传位给皇六子，所以想方设法构陷皇后、太子，谋逆事件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司马光的分析是否合乎事实暂且不论，但他所说的“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的确是统治者不可忽视的。

上九：敦艮，吉。

上九：敦厚、温顺地静止不动，吉。

在分别对言论、行动上提出“艮”的要求后，本爻又从总体目标上对“艮”提出了“敦”的要求，即“敦艮”。

《老子》说“敦兮其若朴”，其中的“敦”通“沌”，也就是浑沌的意思；“朴”也就是葫芦，是对“道”的一种比拟。《老子》中又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古代善于为道的人，不是使百姓变得聪明起来，而是使他们变得愚昧。因为百姓难于治理，就是由于他们智慧多。孔子也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百姓只需要他们照着样子去做，而不可以使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去做。

“敦艮”者就像七窍未开的混沌，无知无觉，懵懵懂懂，木讷迟钝，朴鄙老实。被统治者能够做到“敦艮”，无须外力强制，自觉地安于节制、约束，可以免遭惩罚；对统治者而言，无需多费心力便可稳享统治，皆大欢喜，因此说“吉”，《象》说“敦艮之吉，以厚终也”——“敦艮”之所以吉，就是由于敦厚而得以善终。

总之，《艮》要求和希望无论在言语还是在行为上都要严格加以节制和约束，用孔子的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

五十三《渐》：传统婚姻的典范

渐（艮下巽上）

渐：女归吉，利贞。

渐：女人出嫁吉，利于占问。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初六：大雁来到河岸边，小孩子有危险，言语诃责，没有过错。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六二：大雁栖息在大石上，安然自得地饮水觅食，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九三：大雁来到岸边高地，丈夫出外征战没有返回，妻子怀孕生子但不能养育，凶，利于抵御外敌。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六四：大雁栖息在树木上，或许也能得到建造房屋需要的椽木，没有过错。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九五：大雁来到岸边高丘上，妻子三年不能怀孕，终究没有人能够欺凌她，吉。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上九：大雁飞向天空中，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文舞的道具，吉。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渐》卦的“渐”就是循序渐进的意思。卦中以渐近渐远的大雁比兴婚姻生活，又以婚姻生活进而说明循序渐进的道理。

渐：女归吉，利贞。

渐：女人出嫁吉，利于占问。

归，女子出嫁。古代女子出嫁要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缺一不可。遵循这样的步骤和程序的婚姻就叫明媒正娶，才是合法的，合乎常理的，才能保证婚姻生活的美满、幸福，因此说“女归吉，利贞”。如果不按这个程序来，私下以身相许，那是不正常、不合礼仪的。甚至这个程序走得快了也不行，也与私奔无异，如郭雍解释说：“女归不以渐则奔也。渐者为归，速者为奔。”就会受到世人的歧视，注定不会有美满的婚姻生活，如《管子·形势解》说：“自媒之女，丑而不信。”《孟子·滕文公下》说：“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父母国人皆贱之。”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如《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因故逃到莒地太史敫家，太史敫的女儿与法章私通。后来法章继承了王位，成了齐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但即使是这样，太史敫因为他的女儿无媒自嫁，一直到死再也没见她。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初六：大雁来到河岸边，小孩子有危险，言语诃责，没有过错。

鸿，大雁。干，河干、河岸边。小子，小孩子。有言，言语诃责。

鸿雁是贯穿本卦始终的一个物象。鸿雁是一种候鸟，在古代文化中被赋予各种道德色彩和象征意义。《水浒传》“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渡燕青射雁”一回中，描写燕青射下了一只大雁，宋江对他说了一番责备的话：

我想宾雁避暑寒，离了天山，衔芦渡关，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宾鸿仁义之禽，或数十，或三五十只，递相谦让，尊者在前，卑者在后，次序而飞，不越群伴，遇晚宿歇，也有当更之报。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不失其意。此禽仁、义、礼、智、信五常俱备：空中遥见死雁，尽有哀鸣之意，失其孤雁，并无侵犯，此为仁也；一失雌雄，至死不配，此为义也；依次而飞，不越前后，此为礼也；预避鹰雕，衔芦过关，此为智也；秋南冬北，不越而来，此为信也。此禽五常足备之物，岂忍害之！

在古代婚仪中，雁更是一样必不可缺少的礼具，如《仪礼·士昏礼》中规定：“下达纳采，用雁。”以雁作为婚姻第一道程序中的礼具，有其特定的文化内涵，《仪礼》郑玄注云：“礼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贾公彦疏云：“顺阴阳往来者，雁木落南翔，冰泮北徂。夫为阳，妇为阴，今用雁者，亦取妇人从夫之义。”本卦各爻爻辞也都取鸿雁这一物象，比兴，象征妇人顺从丈夫，正如《周易集解》中所说：“鸿，随阳鸟，唯女从夫，卦明渐义，爻皆称焉。”

由鸿雁来到河岸边嬉水，这位妇人联想到，小孩子到水边嬉水有危险，因此说“厉”；但大人如果能及时苛责制止，便可“无咎”。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六二：大雁栖息在大石上，安然自得地饮水觅食，吉。

磐，磐石、巨石。衎（kàn）衎，安然自得的样子。

“鸿渐于磐，饮食衍衍”比兴安定、温馨的家庭生活。安定、温馨的家庭生活是人人所向往的，能够像大雁那样安然自得地饮食，过上安定、温馨的生活，“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九三：大雁来到岸边高地，丈夫出外征战没有返回，妻子怀孕生子但不能养育，凶，利于抵御外敌。

陆，高平之地。征，征战。复，返回。孕，怀孕。育，养育。

“陆”是高平之地，有象征和平的意味。但令人遗憾的是，和平生活还没有来到，战事还没有结束，丈夫征战在外没有返回，因此说“夫征不复”；丈夫在家时妻子怀孕，丈夫出征后妻子生子，但个人却无力养活，这当然是一件悲惨、不幸的事情，因此说“妇孕不育，凶”；归根结底，这种悲剧是由于外敌入侵而造成的，个人的家庭利益与国家利益是一致的，只有在打退入侵的敌人、保证国家安全稳定的前提下，才有个人家庭的安宁和幸福，因此说“利御寇”，《象》说“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六四：大雁栖息在树木上，或许也能得到建造房屋需要的椽木，没有过错。

或，不定之辞，可能、或许。桷（jué），方形的椽木。

六二爻辞中说“鸿渐于磐”，这里又说“鸿渐于木”。我们在《屯》卦中讲过，石、木这两种东西是古代重要的建筑材料，这里的“磐”“桷”也就是《屯》初九爻中所说的“磐桓”。《屯》初九爻说“磐桓，利居贞”，说大石、木料有利于建筑房屋安居下来，这里同样也是如此。由鸿雁来到大石、树木上栖息，这位妇人也联想到，要是能够得到这样一些大石、椽木，建造一所房屋，安稳地定居下来，那该多好呀！与六二爻辞一样，也表达了对安定的家庭生活的向往，这是人之常情，无可指责，因此说“无咎”。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九五：大雁来到岸边高丘上，妻子三年不能怀孕，终究没有人能够欺凌她，吉。

陵，山岭。“之”为前置宾语，指“妇”。胜，欺凌。终莫之胜，即“终莫胜之”。

“陵”与“凌”同音，与下文的“胜”一样，寓有欺凌的意味。丈夫出征在外多年，夫妻之间不能够团圆，没有夫妻两性生活，当然不可能怀孕，因此说“妇三岁不孕”；妻子独守空房，孤寂凄苦，其他男人心怀觊觎，想乘虚而入，但这位妇人始终恪守妇道，忠贞不二，没有使其他男人得逞，因此说“终莫之胜”；作者标榜、赞扬这种妇道，因此说“吉”，《象》说“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上九：大雁飞向天空中，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文舞的道具，吉。

陆，惠士奇云：“陆者，天衢也。天文有北陆西路。”仪，古代舞蹈时用的一种道具，引申为法则、礼仪。

鸿雁飞行的时候，羽翼翩动整齐、队形排列有序。在这里是比兴这位妇人恪守妇道、忠贞不二的品德足以垂范后世，因此说“吉”，《象》说“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综上，《渐》卦中以鸿雁作比兴，以夫妻离别为背景，刻画了一位独守空房、孤寂凄苦、思念丈夫，但又恪守妇道、深明国家大义、向往安定家庭生活的传统妇女典范形象。

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分析心理学与诗的关系》中说：“每一个意象中都凝聚着一些人类心理和命运的因素，渗透着我们祖先历史中大致按照同样的方式无数次重复产生的欢乐与悲伤的残留物。”本卦中的鸿意象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将《诗经》中的某些诗句与本卦六爻爻辞相比较，我们可能发现它们在句式、写作手法甚至反映的内容上都非常相似。如《诗经·豳风·九罭》：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于女信处。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于女信宿。

这与本卦九三爻“鸿渐于陆，夫征不复”相似。又如《诗经·小雅·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这与本卦六四爻“鸿渐于木，或得其桷”相似。

《渐》卦、《诗经》以后，鸿鸟意象与离别尤其是夫妻离别情境结下不解之缘，逐渐积淀为一种固定的文化心理，同时也不断生发出新的象征意义，对于后世的文学创作具有一种原型意义。如鲍照《绍古辞》云：

孤鸿散江屿，连翩遵渚飞。

含嘶衡桂浦，驰顾河朔畿。

攒攒劲秋木，昭昭净冬晖。

窗前涤欢爵，帐里缝舞衣。

芳岁犹自可，日夜望君归。

诗中以孤独的鸿雁比兴夫妇的离别。孤独的鸿雁在江边低飞，鸣声低回在南方衡桂水滨，回首北方故土。那里正是萧瑟寒冷的秋冬，女子在窗前洗濯酒杯，在帐中缝制舞衣，日夜怀思，盼望夫君早日归来团聚。又如陆游《沈园》诗：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生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陆游早年和他的姑表妹唐琬结婚，二人情深爱笃、琴瑟和鸣，可是陆游的母亲就是不喜欢这位媳妇，夫妻最终离婚。离婚以后，唐琬改嫁，不久郁郁而终。四十年来，陆游也不曾忘怀唐琬。沈园曾是夫妻二人谈情说爱的地方，留有诗人美好的回忆。但再游沈园，物故人非，斜阳、池台、绿波、杨柳这些美好的景物，此时只能唤起诗人的伤心。诗中以“惊鸿”比喻唐琬，而那绿色的春波曾是唐琬照影的地方。在这里，鸿雁与女子，鸿雁与水，鸿雁与离别等意象又一次巧妙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五十四《归妹》：畸形的政治婚姻

归妹（兑下震上）

归妹：征凶，无攸利。

归妹：征伐凶险，没有什么好处。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初九：嫁少女以少女的妹妹陪嫁，少女一只脚瘸但善行走，行为吉祥。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九二：一只眼睛有病但能看，利于盲人占问。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六三：嫁少女以少女的姐姐陪嫁，反而把少女休回娘家。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九四：嫁少女错过了日期，嫁女日期推迟，有待重新约定时间。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六五：帝乙嫁少女，作为嫡妻的少女服饰不如其陪嫁妹妹的服饰漂亮，月近圆满，吉。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上六：女人捧着的筐内没有东西，男子杀羊但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好处。

从卦名上看，归，就是嫁女；妹，在古代是少女的通称；归妹指少女出嫁。再从卦象上看，卦象兑下震上，震为雷、兑为泽，即上雷下泽。

古代文献中有大量上古帝王“履迹”而生的神话传说，我们知道，履（足踏）、足（迹）都与性有关，“履迹”实际上是男女交媾的隐语。有意思的是，这所“履”之“迹”往往是出自于雷泽，如《山海经·海内东经》引《河图》说：“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而生伏羲。”可见，雷泽与婚媾有一种原始的、密切的关系，《归妹》卦象上雷下泽也表明婚媾、婚姻是本卦的主题。

《易经》中有多卦从不同的角度涉及婚姻问题，如《贲》所述的是婚姻中的迎亲，《咸》所述的是婚前的男女交往，《姤》所述的是女壮男弱类型的婚姻，《渐》所述的是合乎礼仪程序、被树为楷模的婚姻，而本卦所述的是出于政治目的的婚姻，其背景详见《泰》卦。

归妹：征凶，无攸利。

归妹：征伐凶险，没有什么好处。

征，征伐。攸，所。

如《泰》卦所述背景下的联姻，对殷、周双方都是有利的；反之，如果相互继续攻伐，对双方都不利，因此说“征凶，无攸利”。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初九：嫁少女以少女的妹妹陪嫁，少女一只脚瘸但善行走，行为吉祥。

娣（dì），妹妹。跛，一只腿瘸。能，善、善于。履，本义是鞋子，引申为行走、礼仪。征，在这里指联姻和亲之事。

“归妹以娣”就是姐姐出嫁时以妹妹陪嫁、姊妹同夫的婚姻形式。《尚书·尧典》中记载，尧帝选定舜为继位人，为考察舜的德行，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同时嫁给了舜，这是我国最早的姊妹同夫的文献记载。后来，这种制度进一步延伸和发展，陪嫁的女子不再仅限于亲妹妹，也包括与女方国君同姓的其他国家的宗亲女子。有时候，陪嫁的女子太多，颇有些喧宾夺主的味道，如《诗经·大雅·韩奕》中描写韩侯娶妻，“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陪嫁的女子如云、踏烂了门槛，都使韩侯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了。

秦国统一天下以后，再没有诸侯国了，因此用于诸侯国之间通婚的陪嫁制度，也就逐渐消亡了。不过这种制度还是有其遗风存在，如新疆民歌中所唱的“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马车来”，就是这种制度的遗风。这种婚姻制度也有不同的变体，如妻死续娶妻妹，以奴婢、丫环陪嫁等，都是这种婚姻制度的变体。

说腿瘸而善于走路，这显然不合常理。在《履》卦中我们讲过，“履”的本义是鞋子，鞋子的作用是用来走路的，因此又引申出行走、行为的意思，而走路又要遵循一定的路径、规则，所以又引申出规范、礼仪的意思。“跛能履”是说出嫁的少女虽然一只腿瘸，有生理缺陷，但品德修养好，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心灵美，言行合乎礼仪规范。心灵美比外表美更为重要，这是其一。其二，本卦中的婚姻着意于政治目的而非婚姻本身，因此断辞说“征吉”。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九二：一只眼睛有病但能看，利于盲人占问。

眇（miǎo），一只眼瞎。能，也是善、善于的意思。幽，暗。幽人，肓人。

说眼瞎而善于“视”物，这个“视”也不是一般的“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看，用心辨别。否则，也是讲不通的。我们知道，在认识事物的过程中，眼、耳、鼻等只是感觉器官，得出的是感性认识。这些感性认识只有通过心的辨别、判断，才能形成理性认识。也就是说，在认识事物的过程中，心的作用比五官的作用重要得多。在《履》卦中，我们也讲过，依据“补偿假说”，某一感官的功能缺陷，会相应地增强其他感官的功能，心智可以弥补生理缺陷的不足。虽然目盲，但只要加强思想品德修养，提高辨别、判断是非的能力，以心视代目视，同样可以“视”物，因此说“利幽人之贞”，《象》说“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爻辞以此说明，内在思想品德的修养、心智的提高重于外在的形貌。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六三：嫁少女以少女的姐姐陪嫁，反而把少女休回娘家。

关于“须”有不同的理解，一是认为“须”就是胡须；一是认为“须”通“媭”，姐姐的意思，如《说文》引贾逵云：“楚人谓姊为媭。”

按“须”字的第一种解释，“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是说，嫁过来的少女长有胡须，因此被休回，而男方又把她的妹妹嫁过来。按“须”字的第二种解释，“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是说，少女出嫁以姐姐陪嫁，而男方反而把妹妹休回。

结合初九“归妹以娣”句式来看，第二种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大概当时的制度是：姐姐出嫁，妹妹可以陪嫁；反之，妹妹出嫁，姐姐陪嫁则不可，正如《象》说“归妹以须，未当也”。因此，男方把本作为正配妻子嫁过来的“娣”休回娘家，而以其姐姐为正配妻子。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九四：嫁少女错过了日期，嫁女日期推迟，有待重新约定时间。

愆（qiān），错过。有时，重新约定时间。

婚姻因故延期，但婚姻并没有破裂，只是需要重新确定婚嫁日期，正如《象》说“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六五：帝乙嫁少女，作为嫡妻的少女服饰不如其陪嫁妹妹的服饰漂亮，月近圆满，吉。

帝乙，商纣王的父亲。君，嫡妻。袂（mèi），在此指服饰。良，漂亮。几，接近。望，即望日，阴历的八月十五，月亮圆满之时。

帝乙嫁给周文王的这位少女，不仅有瘸腿、瞎眼的生理缺陷，而且在服饰打扮上也不如陪嫁的各位少女。在多数情况下，一般人不会喜欢这样一位作为正妻嫁过来的少女，倒是会喜欢陪嫁少女。如《韩非子·外储说》记载，秦伯嫁女于晋侯，因为陪嫁之女的衣着华丽，结果晋侯喜欢上了陪嫁女，而冷落了秦伯之女。但是断语说“吉”，为什么呢？关键就在“月几望”一句。

日为阳、月为阴，男为阳、女为阴，“月几望”象征妇人的品德臻于完美。自古王室女子，大都恃宠而骄，作威作福，但六五却不是这样。虽有生理上的缺陷，服饰打扮也不如陪嫁少女，但却有内在的完美的品德，这是外在的形体美、服饰美所不能相比的。有德如此，终能获得吉祥，因此说“吉”。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上六：女人捧着的筐内没有东西，男子杀羊却不见血，没有什么好处。

承，奉、捧。实，指物品。士，年轻男子。刲（kuī），刺杀。攸，所。

古代礼仪规定，新婚后要行“庙见之礼”，就是新妇和丈夫一起到夫家的家庙或祖宗的牌位前举行拜祭仪式。如果结婚时公公、婆婆已经死亡，那么就要在三个月后到夫家家庙中祭拜公公、婆婆。在这个时候，对于新妇来说，祭祀公婆是为了使自己新媳妇的身份正式得以确认；对于儿子来说，祭祀父母是为了告慰父母自己已经娶妻，可以把宗族的血脉延续下去了。如《礼记·曾子问》“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仪礼·士昏礼》“妇入三月而后祭行。……妇入三月乃奠菜”，《仪礼·少牢馈食礼》“主妇设黍稷，祭则司马刲羊，司士击豕”，这些都是说新婚后的夫妇祭祀宗庙的事。从文字的表层意思上来看，本爻中的“女承筐”“士刲羊”说的也是新婚夫妇祭祀宗庙。

祭祀要有祭品，但是爻辞却说“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女人捧着的筐子里面没有东西，男人杀羊却放不出血来。这就令人费解了：既然是去祭祀，怎么会捧着空筐呢？又怎么会有杀羊不见血的咄咄怪事呢？因此，“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绝对不是现实之中实有之事，而是一种虚拟之象，实际上是新婚夫妇不能进行性生活的隐语。

在《鼎》卦中我们曾经说到，在世界范围的古代文化中，凹洼、中虚之物曾是女性、女阴的象征。筐是一种凹洼、中虚之物，也有类似的象征意味，如《诗经·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诗经·召南·摽有梅》“摽有梅，顷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其中的“筐”都是比喻女人。马王堆汉墓帛书《合阴阳》中云“凡将合阴阳之方，……揗承筐”，夏含夷先生《结婚、离婚与革命》文中说“‘承筐’一词，在不迟于西汉以前，就是对女人阴道传统的暗示”。

羊在生产小羊羔时顺滑畅达，因而成为古代生殖崇拜的对象之一。例如，金文中的“美”是一个孕妇头戴羊角或羊骨的形象，这是孕妇祈求自己能像羊一样，在分娩时顺滑畅达。又如《诗经·大雅·生民》中的“先生如达”“不坼不副”，以母羊生小羊形容姜嫄生后稷时顺滑畅达、无撕裂、无痛苦。羊（母羊）因此也就成了女人的象征，在《说卦》中羊正是与少女、妾同属。所以说，本爻辞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是隐喻、暗示男女夫妇不能进行性生活。

不能进行性生活，当然也就不能生育繁衍子孙后代以续宗庙香火，婚姻因此也失去了意义，因此说“无攸利”。对此，《来氏易注》说：“凡夫妇祭祀，承筐而采蘋者，女之事也；刲羊而实鼎俎者，男之事也。……不成夫妇则不能供祭祀矣。人伦以废，后嗣以绝，有何攸利？”徐志锐《周易大传新注》也说：“新婚夫妇祭宗庙，其意义在于奉告祖先娶妻生子后继有人，即《彖传》所谓‘归妹，人之终始也’。而上六之妇空筐无实，以此说明她不能生儿育女，有始而无终，对夫来说，娶妻等于无妻，故言‘无攸利’。”都认为爻辞是通过“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的隐语委婉地表达了新婚夫妇不能进行性生活生育后代。

至此，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初九中所说的“跛”，九二中所的“眇”“幽”，有可能是真的瘸腿、目盲，有可能也都是性功能、生殖功能不健全的隐语，这在《鼎》卦中也已讲过，不再赘述。

将一个既“跛”且“眇”、不能生育的女人嫁给周文王，也与当时情势下商王帝乙的心理相符：我的祖先杀害了季历，本来就是为了遏制你周人的势力。我帝乙又岂能将一个健全、美好的女子嫁与你姬昌，为你繁衍子孙以与我商王朝抗衡？也可能正是出于相反的心理，周文王姬昌又续娶了莘国的一位少女为妻，生下了姬发等众多的儿子，从而保证了伐商事业后继有人。这就是《诗经·大雅·大明》所说的“缵（朱熹注：继也）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帝乙归妹”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和亲的先河。从此以后，帝王们以和亲作为一种外交惯用手段，来达到他们通过战争达不到的目的。而在这背后，作为和亲工具的女人们，她们内心的辛酸痛苦，又有谁体谅呢？

五十五《丰》：古代一次日食记录

丰（离下震上）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丰：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不用担心，（日食）应该出现在日中。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初九：得遇祖先神灵指示。只有阴、阳二者均衡才没有灾害，行为会得到保佑。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六二：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北斗星。行动中产生疑惑的毛病，心中的诚信发挥出来，吉。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九三：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小星星。摔断了右臂，没有过错。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九四：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北斗星。得遇祖先神灵，吉。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六五：光明来到，人们欢庆，吉。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上六：他的房屋广大，黑暗遮蔽他的家，从门缝中窥视，静悄悄地没有人，三年不见有人出入，凶。

丰，大的意思，在本卦之中，具体指日食造成的黑暗面积大、房屋面积大。卦爻辞实际上记录了周代一次日食发生的情况。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丰：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不用担心，（日食）应该出现在日中。

假，往、至。之，指宗庙。宜，适宜、应该。日中，中午。

日食、月食本来都是一种自然现象，古人不尽明白其发生的原因、道理，认为是不得了的天变，视为上天降灾的征兆，是对人间不正之事、不善之政的严重警告。所以，一旦发生日月食尤其是日食，国人尤其是国君就十分恐慌。如《诗经·小雅·十月之交》记载周幽王六年十月初一（公元前776年9月6日）发生了日食，其中云：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藏？

诗的大意是说：十月日月交，初一是辛卯；这天有日食，真是很糟糕。月亮色微微，太阳色微微；我们老百姓，真是太悲哀。日月显凶兆，不循其轨道；天下无善政，不任用良臣。发生了月食，还算是正常；但今天日食，哪里不正常？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把日食、月食的原因归结为：天下无善政，不任用良臣。于是问：这是出了什么不正常的问题，导致发生了日食呀？

在本应是阳光明亮的中午发生了日食，天地之间一片黑暗。周王为之感到忧虑恐慌，认为是自身有什么过错，因此到宗庙中祭祀、占卜以祈福免灾。但有日食经验的大臣宽慰周王说：不用担忧，中午出现日食是正常的。因此说“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初九：得遇祖先神灵指示。只有阴、阳二者均衡才没有灾害，行为会得到保佑。

古代在祭祀天地神灵的时候，以其去世的祖先配祀。主，上海博物馆所藏竹书《易经》中作“宔”。宔，《说文》云：“宗庙宔祏。”祏，《说文》云：“宗庙主也。”那么，“宗庙主”又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代表已经死去男性祖先的牌位，又称为“神主”“神像”。“遇其配主”是说周王在发生日食后，到宗庙中祭祀、占卜，得到配祀的祖先神灵指示。

虽，帛书《易经》作“唯”，只、只有。旬，平均、均衡，《释文》：“荀作均。”尚，保佑。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二者之间只有保持均衡方可“无咎”，人们的行动才会得到保佑。反之，阴阳不均就会造成灾害，如《象》说“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六二：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北斗星。行动中产生疑惑的毛病，心中的诚信发挥出来，吉。

丰其蔀，这是一个主语倒装句，也即“其蔀丰”。下文“丰其沛”“丰其屋”句式结构与之同。蔀（bù），大面积的黑暗。斗，北斗七星。

北斗星在白天是看不见的，白天看到了北斗星，表明发生了日食。“丰其蔀，日中见斗”是说，在本应是阳光照耀的中午时分发生了日食，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以至于都能够见到北斗星。“往得疑疾”是说人们一时不能适应黑暗，容易产生心理上的错觉和行为中的困惑，患上心志疑惑、迷乱的疾病，这也就是《左传·昭公元年》中所说的“晦淫惑疾”。“有孚发若”是说心中诚信，心志就不至于被干扰、困惑而发生错乱，因此说“吉”，《象》说“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九三：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星星。摔断了右臂，没有过错。

沛，《释文》：“本或作旆，谓幡幔也。”引申为动词，遮蔽、遮掩的意思。沫（mèi），通“昧”，小星星。肱，臂。

日食的黑暗，大面积地遮盖，犹如夜幕降临，以致中午时分都能够见到星星。对于日月食的发生，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人们一直认为是太阳、月亮被某种魔物吞噬造成的。因此，产生了把日月从魔物口中抢救出来的奇想，发明了各种抢救日月的方法。最初的方法是通过击鼓、呐喊、奔走等制造各种声音，造成一种雄壮的气势，威逼同时也祈求魔物把日月还给人间。如《左传·昭公十七年》援引《夏书》说：“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可能在救日过程中，由于黑暗，人们恐慌无措，狂奔乱突，结果有人摔折了右臂。虽然摔折了胳臂，但还未至于丧命，因此相对而言“折其右肱，无咎”。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九四：日食遮蔽的面积大，中午见到北斗星。得遇祖先神灵，吉。

夷，古与“尸”“”“仁”“人”通用，上海博物馆所藏竹书《易经》中“夷”字正是作“”。夷、尸、都是古代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人，也就是“神主”“神像”。在战国以前，这种“神主”“神像”是由死者的臣下或者晚辈来充当的，也就是以活人为“神主”“神像”，并且这种“神主”“神像”有立、坐姿势上的不同，如《公羊传·宣公八年》何休注云：“礼，天子以卿为尸，诸侯以大夫为尸，卿大夫以下以孙为尸。夏立尸，殷坐尸，周旅酬六尸。”白奚先生《“仁”字古文考辨》中说：“‘’字亦是由一个人形‘尸’与‘二’字构成，其与后来通行的‘仁’字的区别只是对同一个人形的不同写法而已。……无论是构成‘仁’的‘亻’，还是构成‘’的‘尸’，其实都是‘人’的象形，区别只是前者是一个立着的人形，后者是一个坐着的人形罢了。”以活人为“尸”，也正是“尸”“”“仁”“人”之间能够通用的原因。但以活人为“尸”仅是战国以前的事，并未流传下去，唐代李华《卜论》中云：“夫祭有尸，自虞夏商周不变。战国荡古法，祭无尸。”其中所说的“尸”是活人之“尸”，“祭无尸”并不是说战国以后祭祀中不再设置神主，只是说不再以活人为神主，而代之以其他材料和形制的神像，如石人、木人、泥人、纸人等，这是我们所熟知的。“夷”与“尸”“”通用，本爻中所说的“夷主”也应当是由活人充当的祖先神像。

“坐尸”示意图

这样，“遇其夷主”与初九爻的“遇其配主”意思是差不多的。爻辞的意思是说，在中午时分发生了日食，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以至于都能够见到北斗星。周王恐惧，到宗庙中祭祀、占卜，遇到祖先神灵的指示，占卜的结果为“吉”。只不过，这种指示实际上是通过充当祖先神像的大臣发出的罢了。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六五：光明来到，人们欢庆，吉。

章，光明。日食的发生，是由于月球运行到地球和太阳中间时，太阳的光被月球挡住，不能射到地球上。日食发生时，纯阴用事，没有光明，只有黑暗。冲破黑暗需要光明之阳，日食过后，重见天日，人们因此欢庆、称誉，因此说“吉”。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上六：他的房屋广大，黑暗遮蔽他的家，从门缝中窥视，静悄悄地没有人，三年不见有人出入，凶。

丰其屋，即“其屋丰”，屋宇广大。蔀其家，即“其家蔀”，其家被黑暗遮蔽。窥，从门缝中看。户，单扇的门，泛指门。阒（qù），安静。觌（dí），见。

此爻由日食这一自然现象延伸到社会人事领域中。爻辞描写了一户人家，房屋高耸入天。但这高耸入天的房屋却封闭严密，阴森黑暗，似乎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从其门缝向里窥视，家中寂静无人，很长时间也没有见到有人出入，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是由于此家中的男主人长年离家在外，其妻在家独守空房，不堪忍受孤寂，与人私奔，家庭破裂，因此说“凶”。

自然界中的日食现象，是一种纯阴无阳的现象。同理，本爻中所描述的情况，也是由于家中无阳、没有男人造成的。二者之间的道理是相通的。所以爻辞中通过家庭生活中的有女无男、有妻无夫来比拟和解释有阴无阳的日食现象。

五十六《旅》：客居者宜忌

旅（艮下离上）

旅：小亨，旅贞吉。

旅：稍微通顺，旅人占问吉。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初六：旅人精神疲惫，行为猥琐，这是他招致灾害的原因。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六二：旅人来到旅舍，怀揣钱财，购得奴仆，占问。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九三：旅人的客舍失火，失去他的奴仆。占问危险。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九四：旅人回到旅舍，找到他的钱财，我的心中不高兴。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六五：射鸟，一支箭丢失，但最终获得善射的名誉。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上九：鸟的巢穴被焚烧，旅人先是嘻笑，后来呼号哭泣，在易国丧失了牛，凶。

旅，出门在外旅居、客居。旅居、客居在外，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综观本卦爻辞看，本卦主人公是外出购买奴隶。

旅：小亨，旅贞吉。

旅：稍微通顺，旅人占问吉。

人在旅途，交通、生活多有不便；人生地不熟，行事非易；形单影只，感情上孤独无助，在交通、通讯不便的古代更是如此。因此古人安土重迁，喜聚不喜散，如《系辞》中说“安土敦乎仁”，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论语·里仁》）。古代诗文中也有大量抒发、咏歌人生旅途艰辛、孤寂、悲凉与愁苦的篇章，如《古诗十九首》第一首云：“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云：“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辛弃疾《诉衷情》词云：“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尽管是投亲客居于大观园，但依然感受到“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滋味。

总之，旅居在外，只能小心谨慎勉力行事，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因此说“小亨”。旅人占问并能根据本卦指示行事，有助于趋吉避凶，因此说“旅贞吉”。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初六：旅人精神疲惫，行为猥琐，这是他招致灾害的原因。

琐琐，猥琐、疲惫的样子。斯，此、这，帛书《易经》中正是作“此”。所，……的原因。

孤身在外已非易事，独自外出从事买卖活动更是谈何容易！买卖活动中要权衡利弊得失，还要提防被人诈骗，甚至被盗窃、抢劫，因此需要保持机警敏捷的头脑、饱满旺盛的精神状态。否则，容易造成决策失误、买卖赔本，甚至给诈骗、盗窃、抢劫以可乘之机，因此说“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说“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六二：旅人来到旅舍，怀揣钱财，购得奴仆，占问。

即，来到。次，客舍、旅舍。资，钱财。得，购得。童，奴仆，《说文》解释说“男有罪曰奴，奴曰童”。

从本爻中我们可以看出，主人公是外出购买奴隶。旅人来到旅舍住下后，怀揣着钱财到市场上买回仆人。至此，买卖活动似乎进行得很顺利。爻辞只说“贞”，但没有出现断占结果。但将本爻与九三相对照，本爻说“得童仆”，九三爻说“丧其童仆”，一“得”一“丧”正相反。九三爻“丧其童仆”而“贞厉”，那么六二爻“得童仆”当为“贞吉”，这也与《象》“得童仆，贞，终无尤也”的说法相符。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九三：旅人的客舍失火，失去他的奴仆。占问危险。

丧，指丢失。旅人投宿的客舍失火，刚买回来的奴仆因失火的混乱与主人走失，或者是乘机跑掉了，对旅人来说是很糟糕的事，因此说“贞厉”。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九四：旅人回到旅舍，找到他的钱财，我的心中不高兴。

处，与“次”意思相同，也是指旅舍。斧，斧形货币。我，旅人自称。

旅舍失火，旅人来不及收拾钱财仓皇逃离。火灭后，旅人回到原处又找到他的钱财，这本应是高兴的事，但刚买得的奴仆丢失或者是逃跑了，又不免令其心中烦闷、懊恼，因此说“我心不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六五：射鸟，一支箭丢失，但最终获得善射的名誉。

命，通“名”，名声、名誉。

射猎鸟兽是古人获取食物的重要途径之一，因此古人非常重视射术，将射术与礼、乐、御、书、数一起称为“六艺”，作为主要的教育内容。进一步说，古人将射术作为教育的主要内容之一，不仅出于田猎、征战的实际需要，也视为培养道德品行的一种重要方式，视为道德品行的一种反映和体现，视为一个人才德的标志，立身的根本，如《礼记·射义》中说“故射者……此可以观德行矣”，“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反之，如果一个人的道德品行不端正，那么射箭也是射不中的，因此又说“射者何以射？……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所以古人崇尚射艺，射术好的人令人羡慕和称赞。

旅人在旅途中以弓箭射野鸡，虽然射中但并没有致死，野鸡带着箭飞走了，因此说“射雉，一矢亡”。箭在古代尚属难得之物，丢失了箭是一种损失，但射手射中野鸡，显示出射技和力量，所以最终还是得到善射的名声。一得一失，其情形与九三爻“得其资斧”而“丧其童仆”相似。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上九：鸟的巢穴被焚烧，旅人先是嘻笑，后来呼号哭泣，在易国丧失了牛，凶。

号咷（táo），呼号哭泣。易，古国名。

本爻所记为史实。鸟是殷人的崇拜图腾。历史上，东夷是商人的祖先，有崇拜鸟的习俗，因此又称为“鸟夷”“隹夷”。迁居河南一带的商人也以鸟为崇拜图腾，视其祖先为鸟（鸟卵）所生。如商代青铜器“玄鸟妇壶”铭文中的“玄鸟妇”，就是贵妇头上一只玄鸟嘴里衔着两颗卵的形象。对此，于省吾先生《略论图腾与宗教的起源和夏商图腾》一文中说：“玄鸟妇三字合文，宛然一幅具体的图腾文字，它象征着作壶的贵族妇人系玄鸟图腾的后裔。”《史记·殷本纪》也记载，殷契的母亲简狄见到玄鸟坠下一颗卵，拿来吃下去后怀孕生下了契。《山海经·大荒东经》有云：“有困民国，句姓而食，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其中提到的“王亥”是商人的先王。这段看似荒诞不经的记载在甲骨文中得到了证实。甲骨文中，王亥的“亥”字，先是在“亥”之上加一鸟，然后“亥”上之鸟的头部又加上了手，再后来“亥”上之鸟的头部加上了状如山形的冠，最后“亥”之上仅剩下了鸟。“亥”的上面之所以要加一鸟，正是因为鸟是商人的图腾。“亥”的上面加上鸟，是当时亥作王时形象的真实写照。“鸟焚其巢”中的“鸟”实际上就是指代商人的先王亥。又据《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其牛。”《山海经注》引《真本竹书纪年》云：“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

金文“玄鸟妇”：出自商代“玄鸟妇壶”

这样看来，上九爻辞所记为同一史实：殷人祖先王亥曾客居于有易，在那里畜牧牛羊，后来因为与有易国女子淫乱取乐，而遭有易国国君绵臣焚居、夺牛、杀身之祸。

王亥与有易国女子淫乱取乐，因此说“旅人先笑”；后来被烧毁了住所，因此说“鸟焚其巢”；被夺走了牛羊，因此说“丧牛于易”；自身被杀，因此说“后号咷”“凶”；客死在外，没有人知道他的死讯，当然更无人吊丧慰问，因此《象》也说“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上九爻辞由“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联想到历史上发生在王亥身上颇为相似的一幕，意在告诫人们：客居在外，要谨慎持身、小心从事，更不可胡作非为、构怨结恨，以免遭像王亥一样的杀身之祸。

五十七《巽》：论屈以求伸

巽（巽下巽上）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巽：稍微通顺，利于有所行动，见大人有利。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初六：前进还是后退，利于武士占问。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九二：跪伏在床下，用众多的史巫来占筮，吉，没有过错。

九三：频巽，吝。

九三：皱着眉头顺从，有麻烦。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六四：悔恨消失，猎获三类猎物。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九五：占问吉，悔恨消失，没有不利。开始不好但结局不错。从丁日到癸日，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上九：跪伏在床下，丧失了钱财，占问凶。

事物的运动是矛盾的运动，构成事物运动的诸多矛盾中有主、次之分，主要矛盾起主要作用、处于主导地位，次要矛盾起次要作用、处于顺从地位。但在一定的条件下，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之间又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本卦就论述了这个道理。

如果仅从卦名上看，“巽（xùn）”就是二人伏跽的形状，是跪伏、顺从的意思，似乎本卦是教人屈服、顺从。但从卦象上看，卦象巽上巽下，而巽为风，《说卦》中说“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鼓动万物没有比雷更快的，吹拂万物没有比风更快的。万物因雷震、风挠而动，雷、风又是处于主导地位的，是使万物屈服、顺从的主导因素。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巽：稍微通顺，利于有所行动，见大人有利。

“小亨”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是《易经》中以“小”指阴，《巽》卦象中的巽下巽上都是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说明在应该隐伏、顺从的时候隐伏、顺从，才能通顺。二是处在顺从的形势、地位之时，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只能小有亨通而已，正如《象》说“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这时的“君子”像“风”一样，是处于主导、统治地位的，而百姓处于顺从地位，要依君子发布的政令行事，才能通顺。并且顺从者要有所行动，必须依统治者的意志行事，听从“大人”“君子”们的命令、指导，因此又说“利见大人”。

《论语·颜渊》中载，季康子向孔子请教政事，说：“如果杀戮那些不遵守法令的人，使百姓遵守法令，怎么样？”孔子回答说：“为什么要用杀戮的方法呢？你如果做得好，那百姓也就做得好。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遇上风一定偃伏。”这说的就是上述第二层意思。

顺从有不同的原因，出于不同的目的：或者是形势使之然，或者是地位使之然，或者是性格使之然等。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初六：前进还是后退，利于武士占问。

进退，前进或者后退。武人，武士。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战斗中要步调一致，行动统一，而不能自以为是、各行其是，是前进还是后退都要听从将帅的命令，因此说“进退，利武人之贞”，《象》说“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九二：跪伏在床下，用众多的史巫来占筮，吉，没有过错。

史巫，《正义》：“史谓祝史，巫谓巫觋，并是接事鬼神之人也。”《纂言》：“史作策以告神，巫歌舞以事神。”纷若，众多的样子。

古人迷信，在遇到疑难，举棋不定、无所适从的时候，往往通过史、巫龟卜占筮求助于神灵的指示。“史”与“巫”在占筮中分工不同，“史”负责将所占之事、占筮的结果记录下来，“巫”负责具体的占筮操作。《尚书·洪范》中记载古代通过卜筮以稽疑的方法说：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其中的“雨”“霁”“蒙”“驿”“克”是五种不同的龟兆，也即“卜五”；“贞”“悔”分别指一个卦象中的内卦、外卦，也即“占二”。意思是说，遇到疑难卜筮时，通过这些龟兆和内外卦的卦象来推演、判断吉凶，并且同时有三个人进行分别龟卜、占筮，最后依从其中两个结果相同或相似的人。

对于同一件事，同时用这么多人龟卜、占筮，再加上负责记录结果的“史”，人数众多，因此说“纷若”。因为是同时卜筮，而不是先后卜筮，与《蒙》卦辞中所说的“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也并不矛盾。

占筮之事，心诚则灵。因此，求占者要跪伏于床下，以示对神的恭敬、虔诚，如此才能得到鬼神的保佑，因此说“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卜筮的目的在于沟通人、神，将人的请求、意愿转致于鬼神，同时又将鬼神的指示传达给人，为人的决策提供一定的依据，起折中人、神意见的作用。同时，结合爻象看，九二阳爻而处于阴位，居《巽》卦下体之中，因此《象》说“‘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吝。

九三：皱着眉头顺从，有麻烦。

频，通“颦”，皱眉。“频巽”表明顺从者的不甘心、不情愿。九三以阳爻处阳位，本应积极进取，有所作为。但由于爻位处在卦象中间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屈服、顺从他人，不甘心、不情愿；不受制于人、摆脱屈从的地位，又没有这个志向、能力和勇气，因此说“吝”，《象》说“频巽之吝，志穷也”。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六四：悔恨消失，猎获三类猎物。

品，类。三品，射杀部位、用途不同的三类猎物。

射猎鸟兽是古人获取食物的重要途径之一，因此古人非常重视射艺，具有高超的射术被认为具有威武勇猛的品格。《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记载，有一位姓贾的大夫相貌丑陋，但娶了一位漂亮的妻子，妻子因丈夫相貌丑陋，闷闷不乐，三年不说话、没有笑容。后来贾大夫学习射术，驾车到如皋打猎并射获野鸡，显示出了自己的阳刚之气，他的妻子才开始露出笑容，开始说话。由此可见，古人对于射术的重视。

如《明夷》卦中所述，射中猎物的部位不同，是判断射术高下的重要标准。“田获三品”，可见田猎收获之盛。同时如《师》卦中所述，古代狩猎如同作战。参加狩猎的人也要服从统一的指挥和行动，才能取得“三品”的丰盛猎获，因此说“悔亡”，《象》说“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九五：占问吉，悔恨消失，没有不利。开始不好但结局不错。从丁日到癸日，吉。

古代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循环记日，“先庚三日”就是“庚”日的前三日，即己日、戊日、丁日；“后庚三日”就是“庚”日的后三日，即辛日、壬日、癸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加在一起正是“七日”。《易经》中“七日”是事物对立面之间相互转化的一个周期数，“庚”日在十天干中又正是处在第七位，而“第七”在“七日”这个事物对立面转化的周期数中又处于转折点，“庚”又与“变更”的“更”谐音，也寓有事物向对立面转化的意思。

爻辞中“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吉”这一系列断语就是就“先庚三日”到“后庚三日”这个事物发展中的不同情况而言。“先庚三日”就是说九五在主、客观形势不利于己时，暂时屈从人下，这是比较憋屈、比较窝囊的，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因此说“悔”、“无初”；“后庚三日”是说九五经过隐忍待时，韬光养晦，时机成熟，脱颖而出，可以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了，因此说“贞吉，悔亡，无不利，……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上九：跪伏在床下，丧失了钱财，占问凶。

资斧，钱财。

本卦中所说的“巽”，有的是为了在占筮中致敬于鬼神，有的是为了以屈求伸、以退为进。但本爻中的“巽”是由于害怕，主人公是一个胆小鬼、懦夫，强盗入室抢劫，吓得龟缩躲藏在床下，任强盗恣肆翻掠而去，自然要丧失钱财，其“凶”自不待言，正如《象》说“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丧失钱财是小事，作为一国之君，一味地顺从，那就要丧失整个国家。在魏、吴、蜀三国鼎立的格局中，蜀国本来就处于下风，尤其是在刘备、诸葛亮去世之后，蜀国日渐败落，最终被魏国灭亡，不能不说是与后主刘禅的懦弱无能、毫无主见、处处依附于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了。

《三国演义》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刘禅在降魏以后，司马昭设宴款待他，席间表演了魏国的音乐歌舞，一同降魏的郤正等蜀国官员都感到很悲伤，而唯独刘禅看得津津有味、面带喜色。司马昭问他说：“思念蜀国不？”刘禅说：“我在这里很快乐，不想蜀国。”一会儿，刘禅起身上厕所，郤正跟着来到走廊下，说：“陛下怎么能说不思念蜀国呢？如果他再问你，你应该哭泣着回答说：‘我祖先的坟墓远在蜀地，想起蜀国就悲伤，没有一天不思念蜀国。’这样，晋王（即司马昭）就肯定会放你回蜀国了。”刘禅牢记郤正的话回到坐席，酒喝得有些醉意的时候，司马昭又问刘禅：“思念蜀国不？”刘禅原原本本地搬出郤正教他的话回答，只是想哭却没有眼泪，于是索性闭上了眼睛。司马昭说：“怎么这些话像郤正说的呀？”刘禅睁开眼睛，吃惊地看了一眼司马昭，说：“对呀！就是郤正教我说的。”——对刘禅这种处处依附于他人的性格作了入木三分的刻画，也难怪后人称这种性格的人为“扶不上墙的阿斗”！

五十八《兑》：谈话的艺术

兑（兑下兑上）

兑：亨，利贞。

兑：通顺，利于占问。

初九：和兑，吉。

初九：和悦地交谈，吉。

九二：孚兑，吉，悔亡。

九二：诚信地交谈，吉，悔恨消失。

六三：来兑，凶。

六三：前来交谈，凶。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九四：商谈还没结束，分歧消除。

九五：孚于剥，有厉。

九五：失去诚信，有危险。

上六：引兑。

上六：延长谈判的时间。

从卦名上说，“兑”是“说”的古字，就是说话、交谈的意思；从卦象上说，《兑》卦兑上兑下，兑为口、口舌，也是交谈的意思。

本卦中通过吉、凶、悔、厉等断占之辞对各种形式的交谈进行论述、评价，实际上探讨了谈话、谈判的艺术。

兑：亨，利贞。

兑：通顺，利于占问。

言为心声，是人类表达、沟通思想、感情的一种重要的途径和方式，通过言语能够反映出人的思想、心理活动，如《系辞》中说：将要叛乱的人言语之中会流露出惭愧，内心疑虑的人言语支离破碎，吉祥的人言语少，浮躁的人言语多，污蔑好人的人言辞游离圆滑，自知理亏的人说话没有底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理屈辞穷。

古人云：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语言运用得当，能够起到正面的、积极的作用；但如果运用不当，也会产生反面的、消极的影响、危害。对此，《系辞》中也有很多的发挥，如“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言语是产生祸乱的途径，国君说话不周密，就会失去大臣们的信任；大臣说话不周密，就会惹祸上身；机密的事情泄露出去，就会造成灾害。

正是认识到了言语的正、反两方面作用，所以古人对于言语非常谨慎，强调讲话要分清对象和场合、掌握适当的时机、注重语言艺术。在这方面，孔子就有很多的经验之谈。如“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论语·卫灵公》），应该和他讲话而不讲话，这叫“失人”；不应该和他讲话而和他讲话，这叫“失言”；聪明人既不“失人”，也不“失言”。又如“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论语·季氏》），还没有轮到你讲话而讲话，这是浮躁；该你讲话了，你却不讲，这是隐瞒；不看看讲话的对象什么脸色、什么反应，只顾乱讲一气，这是瞎眼。又如“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如果不学习诗歌中的赋、比、兴的语言艺术，简直就没法讲话！

从言语的正面作用来说，通过交谈可以弥合分歧、消除矛盾，建立一种和谐的人际关系，因此卦辞说“亨，利贞”。

初九：和兑，吉。

初九：和悦地交谈，吉。

“和”历来是中华民族核心的价值理念，也是一个含有深刻辩证思想的哲学概念。“和”既是一种方式，也是一种目的，宇宙中现实存在的事物莫不是“和”的结果。

“和”有别于“同”。“同”是相同，绝对的、完全的相同，不可能促进、推动事物的产生、发展，事实上也是不可能存在的。“和”是存在对立、差异、分歧基础上的和谐，是多种不同或对立的因素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运动，唯其如此，宇宙万物才能得以产生、存在和发展。对此，古代文献中有大量的论述。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中载，齐侯打猎回来的路上，子犹前来接驾。齐侯感叹地对晏婴说：“只有子犹与我‘和’呀！”晏婴说：“这是‘同’，怎么说得上‘和’呢？”齐侯问晏婴说：“‘和’与‘同’不同吗？”晏婴说：“是不同。‘和’如同烹饪用水、火、酱、盐、梅来烹调鱼、肉，各种调味品中，味道不足的就加一些，味道过浓的就减一些，这样烹调出来的食物，吃了以后才会使人心平气和。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国君肯定的东西中有应当否定的成分，这时大臣就应该把其中需要否定的成分指出来，使国君肯定的东西更加完善；同样，国君否定的东西中也有值得肯定的成分，这时大臣就应该把其中需要肯定的成分指出来，然后再去否定它。这样，政治清平而不专制，百姓就没有争斗的思想了。”

《国语·郑语》记载，郑桓公问史伯说：“周朝大概要完蛋了吧？”史伯问答说：“大概是要完蛋的。”然后也从“和”“同”的角度解释说：“现在君王（指周幽王）摒弃光明正大的言论，喜欢听一些背后的谗言；厌恶有不同意见的人，亲近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去‘和’而取‘同’。而‘和’才能产生新的事物，‘同’却不能使事物继续下去。……所以先王从异姓中聘娶王后，从其他方国寻求不同的财物，选择善谏的人作大臣，就是追求多种事物的并存。音调同一就无法欣赏，事物同一就没有文采，味道同一就成不了果实。君王摒弃不同的事物，而赞赏同一的东西，要想不完蛋，可能吗？”

孔子严格区分“和”与“同”，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把“和”“同”作为区分君子、小人的标准，主张“和而不同”，把“和”视为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个准则、社会整体和谐的保证，在教学中更是提倡这种风气，鼓励和提倡学生有不同的意见。相反，对那种人云亦云、亦步亦趋的做法是很反感的。他曾经强烈地谴责说“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乡愿”是什么意思？就是俗说的好好先生，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鸡啄米似的：好、好、好，是、是、是。在孔子看来，这样的人、这样的做法，是对德行的最大残害。他的学生颜回就有点乡愿的味道。颜回好学、乐贫，在这方面曾多次受到孔子的称赞、表扬。但孔子认为颜回并不是对他有所帮助的人。为什么？就是因为颜回对于孔子的话“无所不说”，孔子说什么是什么，说什么他都没有不同的意见。

孔子的弟子、后代以及后世儒家进一步发展“和”的思想。如他的学生有若把“和”视为全部社会制度的价值旨归，说“礼之用，和为贵”（《论语·学而》）。他的孙子子思继承了孔子异中求和、和中存异的中和思想，强调“和而不流”，并将“中和”提到宇宙观的高度，推广至自然万物，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孟子重视人和，强调“人和”是取得事业成功的首要因素，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孙丑下》）。荀子则提倡群居和一，说“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认为只有社会各阶层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才能够实现国家的富强、社会的进步。

总之，“和”是自然界各种事物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社会以及人自身的内、外之间协调的一种方式及其所要达到的完美境界。

“和兑”是指人际交往中对某一问题有不同看法时，能够光明磊落、坦诚相见，求大同存小异，心口一致、言行一致；而不是阳奉阴违，表面上附和他人的言论，而在内心持抵触态度。因此说“和兑，吉”，《彖》说“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

九二：诚信地交谈，吉，悔恨消失。

孚，诚信。交谈时双方都能以诚相见、言而有信，因此说“吉，悔亡”，《象》说“孚兑之吉，伸志也”。

六三：来兑，凶。

六三：前来交谈，凶。

来，前来。“来兑”之所以“凶”，在于不当“来兑”而“来兑”，也就是孔子所说的“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论语·季氏》），“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论语·卫灵公》），属于不当言而言。不当言而言，这叫多言。祸从口出，因此说“凶”。

“来兑”之“凶”，也可能是由于来者并非情愿，是迫于形势、压力不得不来。例如，战败者前来纳币割地以求和，犯法者被传讯前来，皆属此类，岂有不凶之理？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九四：商谈还没结束，分歧消除。

宁，定、结束。介，通“疥”。有喜，病愈。“介疾”比喻分歧、矛盾，“有喜”比喻矛盾的解决，商谈取得成功。商谈还没有结束，但双方的分歧、矛盾已经基本弥合、消除，可见商谈、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值得庆贺，正如《象》说“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

九五：失去诚信，有危险。

剥，剥落、丧失。诚信是交谈、谈判的基础，失去诚信，交谈、谈判只会流于形式，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因此说“有厉”。这与九二“孚兑，吉，悔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六：引兑。

上六：延长谈判的时间。

引，《说文》解释说：“开弓也。”引申为延长。由于各种原因，交谈、谈判一时难以取得成效，正如《象》说“上六引兑，未光也”，因此延长时间继续磋商，谈判中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最后结果如何难以预料，因此爻辞不言吉凶。

五十九《涣》：古代洪水泛滥的景象

涣（坎下巽上）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利于克服困难，利于占问。

初六：用拯，马壮，吉。

初六：用来拯救，马匹健壮，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九二：洪水泛滥，奔上了台阶，悔恨消失。

六三：涣，其躬无悔。

六三：洪水泛滥，其自身没有悔恨。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六四：洪水泛滥，众人很安全、吉利。洪水泛滥，漫过了山丘，不是一般人、一般情况下能够想象的。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九五：洪水泛滥，发出呼啸的声响。洪水漫过了国王居住之地，但没有损失。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上九：洪水泛滥，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地行动，没有灾害。

周人生活、活动的中心区域是黄河流域。历史自然地理学者考证指出：古时黄河流域温度、湿度、雨量远高于现在，五六千年前的温暖气候广泛分布在从东北北部直到长江以南的广大东部地区，从仰韶到西周之间为最温暖的一段，大部分时间的平均温度高于现在2℃左右。一月温度大约比现在高3℃——5℃。当时的气候也相当湿润。北京平原为一河流纵横、池沼广布之乡；殷代终年可以降雨，雨量远较今日为丰。加上黄土土质疏松的地理因素，洪水泛滥在当时是寻常之事。

对此，文献中也有大量反映。例如《虞夏书·尧典》中说“汤汤洪水方割（害），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虞夏书·益稷》中说“洪水滔滔，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因此有了鲧、禹父子相承治水的故事：尧帝派鲧治理洪水，鲧用堵塞的办法治理洪水，结果导致了更大的洪水泛滥，尧帝震怒，处死了鲧，又派鲧的儿子大禹继续治水，大禹用疏导的办法治好了洪水。

温度、湿度高，雨量大，草木也生长得茂盛，动物也繁殖得多。《孟子·滕文公》中追述这种情景道：在尧帝的时候，天下仍然不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丰，禽兽逼人，到处都是禽兽的足迹。甲骨文有不少猎象、驯象和向宫廷进贡大象的记载，殷商故墟有象形的雕刻器出土，也发现埋有大象、象骨的象坑。《史记·龟策列传》中记载“教为象廊，象箸而羹”，《吕氏春秋·古乐》中记载“商人训象，为虐于东夷”，都说明殷商的时候，黄河流域有大象生存。大象这种本来在亚热带地区生存的动物，出现在商周之时的黄河流域，也是当时温度、湿度、雨量高于现在的佐证。

虽然经过大禹的治理，但洪水泛滥的情况在后世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观。如《升》卦中所述，殷商的时候仍然不得不因为躲避洪水而屡屡迁都。《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中说“百川沸腾，山冢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是当时洪水泛滥情况的真实写照。

从卦名上说，“涣”就是洪水盛大、泛滥的样子；从卦象上说，《涣》卦坎下巽上，坎为水、巽为风，也是一幅风行水上、风起水涌的景象。全卦记述了当时洪水泛滥的景象。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涣：通顺，君王到庙中祭祀，利于克服困难，利于占问。

假，至、到的意思。

洪水淹没田地、房屋，造成很大损失。为躲避洪水，人们四处逃散、无家可归、生计艰难。国家百废待兴。但重建需要人力，因此首先要聚合民众。宗庙是祭祀祖先之地，也是商讨国家大事的场所。洪水过后，周王到庙中祭祀祖先，借以聚合民众，因此说“亨，王假有庙”。重建家园需要克服诸多的困难，因此又说“利涉大川”。前面我们讲过，“大川”是艰难的代名词。“利贞”意在利用卜筮鼓励人们克服灾后困难、渡过难关。

初六：用拯，马壮，吉。

初六：用来拯救，马匹健壮，吉。

拯，拯救、救助。

洪水来时，人们扶老携幼，纷纷逃亡躲避。洪水无情，避之宜速不宜迟，借助于壮马的力量可以减轻负荷、加快速度，因此说“用拯，马壮，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九二：洪水泛滥，奔上了台阶，悔恨消失。

机，帛书《易经》作“阶”，台阶。

洪水到来，奔向台阶。台阶高于一般平地，可避洪水，因此说“悔亡”。

六三：涣，其躬无悔。

六三：洪水泛滥，其自身没有悔恨。

躬，自身。

洪水来到，人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没有危及自身，因此说“其躬无悔”。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六四：洪水泛滥，众人很安全、吉利。洪水泛滥，漫过了山丘，不是一般人、一般情况下能够想象的。

群，众人。有丘，山丘。匪，非。夷，平常。

洪水之盛，都漫过了山丘，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看来真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洪水来到，不仅其自身没有危险，而且众人也都安全无恙，因此说“其群元吉”。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九五：洪水泛滥，发出呼啸的声响。洪水漫过了国王居住之地，但没有损失。

涣汗，水势浩大的样子。其，指洪水。大号，洪水泛滥发出呼啸的声响。王居，国王居住的地方。

水势浩大，发出呼啸的声响，漫延到国王居住的都城，无怪乎商代屡屡因为洪水而迁都！国王以及都城中的人们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受到洪水的直接危害，因此说“无咎”。

“涣汗其大号”帛书《易经》作“涣其肝大号”，其中“肝”当是“汗”字之误。这样，就可以句读为“涣，其汗大号”。结合六三“涣，其躬无悔”、六四“涣，其群元吉”、上九“涣，其血去逖出”的句式来看，有一定道理，可备参考。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上九：洪水泛滥，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地行动，没有灾害。

其，假设之辞，如果。血，通“恤”，忧虑。去、出，指代行动、行为。逖，通“惕”，惊惧。

洪水泛滥期间，人们如果能够时刻在思想上保持警觉、行动上小心谨慎，可以避免灾害，因此说“无咎”，《象》说“涣，其血，远害也”。

六十《节》：论节制之道

节（兑下坎上）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通顺。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不可占问。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初九：不出堂室之内，没有灾害。

九二：不出门庭，凶。

九二：不出院落之内，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三：不能够节制，为此嗟叹，没有过错。

六四：安节，亨。

六四：安于节制，通顺。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九五：甘于节制，吉，行为会得到保佑。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上六：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占问凶险，悔恨消失。

《涣》卦描述了洪水泛滥的景象。节，本义是竹节，引申为节制、节约、调节、制约等；卦象兑下坎上，兑为泽、坎为水。水在泽上，表明水量过多，溢出江河、湖泊等泛滥成灾，因此需要加以疏导、调节、节制，所以《节》卦排在《涣》卦之后。

《节》卦卦爻辞简短，很少涉及具体的对象，主要列举了对于“节”的不同态度及其预后结局。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通顺。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不可占问。

说“亨”从总体上对节制进行了肯定。苦，以……为苦，“苦节”就是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对行为有所节制，是行为有效性的基本保证，因此卦辞说“亨”。如果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不能够对自己的行为加以节制、约束，随心所欲，恣意放纵，其行为的有效性就难以保证，因此说“苦节不可贞”。

例如，商纣王耽于享乐，不知节制，穷奢极欲，最终导致身灭国亡，就是最好的例子。《商书·西伯戡黎》中记载，在周人攻克了商的附属国黎、于，逼紧殷商的首都朝歌以后，大臣祖伊惊恐万状地向商纣王禀报说“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天子！天意恐怕要灭亡我们殷商了，贤人和神龟都不能察觉出一点吉兆。其中所说的“元龟，罔敢知吉”也就是卦辞“不可贞”之意。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初九：不出堂室之内，没有灾害。

户庭，指堂室之内。古时男主外、女主内。“户庭”是古代妇女起居活动的主要场所，“不出户庭”对妇女来说是适宜的，因此“无咎”只是针对妇女而言。

九二：不出门庭，凶。

九二：不出院落之内，凶。

门庭，指住宅区域内。“门庭”相对于“户庭”来说，活动范围和区域有所扩大，但仍未超出自家范围。而初九说“无咎”、九二说“凶”，这是因为所指对象不同：初九对女人而言，九二对男人而言。

前面《大畜》卦辞中说“不家食，吉”，鼓励人们在农闲之余，外出经商、广开财源。俗话也说：“女人嘴大吃粮仓，男人嘴大吃四方。”作为一个大男人，如果也像女人一样，把自己的活动局限于家庭范围之内，整天围着锅台转，在家中吃闲饭，那是很窝囊、没有出息的。不仅无法获取基本的物质生活资料以养家糊口，也会丧失成就一番事业的大好时机，这与其分工和职责是不相称的，是“节”的误区，是不合身份和时宜的，因此断语说“凶”，《象》说“不出门庭，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三：不能够节制，为此嗟叹，没有过错。

若，……的样子。嗟，感叹、叹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进一步说，即使是圣贤，也会有过错。《左传》中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孔子也反复强调“过则无惮改”（《论语·子罕》）。有错不可怕，关键在于能够知错改错。鲁迅先生曾说：“不满是向上的车轮。”一个人由于不能够节制而叹息，这表明他已认识到不节制的危害，本身对自己不满，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如能以此为起点，对自己加以节制、约束，由“不节”而“节”，也可“无咎”。既然自己已经认识到了不节制的危害，别人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因此《象》说：“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例如，《史记·殷本纪》记载，商王太甲即位以后，不遵守先祖制定的法典，凶暴残酷，胡作非为，于是宰相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中为先祖守丧，借以省过，由自己暂时代理政事。在守丧期间，太甲修养品德，悔过自新，于是伊尹又把他迎回国都，交还了政权。从此以后，太甲勤于政事，诸侯归顺，百姓过上了安宁的生活。

又如《晋书·皇甫谧传》中载，皇甫谧小时候过继给叔父，一直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仍然不喜欢学习，整日游荡无度，无所事事，以至于有人认为他痴呆。有一次，皇甫谧不知从哪搞到一些瓜果，拿回家给养母，本想讨养母的欢心，没想到养母恨他不成才，痛哭流涕地将他数落、训导了一番，皇甫谧受到激励和感动，从此以后发愤学习，博览群书，勤力不怠，最终在文学、医学等诸多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

六四：安节，亨。

六四：安于节制，通顺。

安节，就是安于节制。可能是一种自觉的意识、行为，也可能是迫于外界的压力的结果。结合《象》“安节之亨，承上道也”来看，“安节”当属于后者。安于节制，主观可以更好地适应客观、个人可以更好地适应社会，无往而不利，因此说“亨”。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九五：甘于节制，吉，行为会得到保佑。

甘，以……为甘。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知乐之者。”（《论语·雍也》）“甘节”就是把节制当做一种甜美、快乐的事，与“苦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比“安节”又胜出一筹、高出一层，是“节”的最高境界。《论语·雍也》中记载，孔子的学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像颜回可以说是以节为甘的了。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上六：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占问凶险，悔恨消失。

把节制当做一件苦事，卦辞中已经说“不可贞”，这里又说“贞凶”。已经说“贞凶”，又说“悔亡”，两者似乎相互矛盾，“悔亡”二字有可能是衍文。但也可以理解为：若能以“苦节，贞凶”为戒，幡然悔悟，从而节制、约束自身，如此悔恨也可消失，这又与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是一样的。

《节》卦中没有涉及具体的节制对象，但“节”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的普遍规律。

在自然界中，阴、阳之间相互制约，才形成了春、夏、秋、冬四时的交替轮换，正如《节·彖》中说“天地节而四时成”。反之，阴、阳不能相互节制，任何一方过度，都会导致四时失序。

人类社会内部中，每个人只有如《节·彖》中所说“制数度，议德行”，即通过制度、礼仪对自己的主观行为加以节制，才能够使主观更好地适应客观社会，才能够保持社会内部的稳定性、有序性，从而保证社会更好地发展。

人类与自然之间也是相互节制的关系，人类只有遵循自然规律，节制、约束自己的行为，才能与自然保持和谐，在和谐中求得共存共荣，反之就会受到自然的惩罚。

应该说，在人类文明还属于农业文明的时期，人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自然、接受自然的恩赐，对自然界怀着既崇敬又畏惧的二重心理，在自然面前显得比较温顺，还比较节制自己的行为。但随着工业文明的兴起，尤其是培根提出以科学技术实现人类对自然支配的思想以后，人类疯狂地攫取自然资源，同时也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水、空气、土地等人们原来认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已经变得非常珍贵而劣质。保护自然生态平衡、保护人类生存的环境已成为全球性的严峻任务！

人类要想使自然正常存在下去，自身也在必需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去的话，首先要节制自身的行为，在追求社会发展的同时，保护好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这是《节》卦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

六十一《中孚》：诚信贯通天地人

中孚（兑下巽上）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中孚：诚信施及猪、鱼吉，利于克服困难，利于占问。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初九：安于诚信吉，有其他变故不得安宁。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九二：鹤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鸣叫，幼鹤与之应和；我有好酒，我和你分享它。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六三：战胜敌人，有的人击鼓，有的人休息，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歌唱。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六四：月亮接近圆满，马匹丢失，没有灾害。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九五：自始至终保持诚信，没有过错。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上九：鸡飞上天空，占问凶险。

《易经》中决定吉、凶、悔、吝、利或不利的因素错综复杂，大而言之，不外乎主观、客观两方面的因素，“孚”是其中之一。

《易经》卦爻辞中，“孚”字出现了三十九次。通观《易经》中“孚”字所在的卦爻辞，可以发现这样的规律：凡是“有孚”，其断占语一般来说都是吉、有利的，最起码是无咎。反之，无“孚”或者“孚”的施行受到阻碍，不能始终如一，预后结局往往是厉、凶、不利。在所占之事预后结局厉、凶、不利时，作者就告诫人们要“有孚”。在有些卦爻辞中，作者还告诉人们如何做到“有孚”。可见，有“孚”与否是《易经》中决定吉、凶等的主要因素之一，这在《易经》其他卦中已经不同程度地反映出来，而本卦是专门论述“中孚”之道。中，内在的；孚，诚信。“中孚”表明诚信应该是内在的，正如《周易正文》说：“信发于中，谓之中孚。”

在《节》卦中讲到，“节”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共有的普遍规律，但只有“节”是不够的，还要“节”而有“信”。“节”而不“信”，宇宙万物同样难以维持和延续其生命、生存，对此《吕氏春秋·离俗览·贵信》中概括得非常全面：

天行不信，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风不信，其华不盛，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不信成物，又况人事？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

可见，与节制一样，诚信也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共有的普遍规律。所以，《中孚》卦排在《节》卦之后也是有寓意的。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中孚：诚信施及猪、鱼吉，利于克服困难，利于占问。

豚，猪；一说“豚鱼”为江豚鱼，吴澄《易纂言》：“豚鱼，泽中之物，俗谓江豚。泽将有风，则浮出水面。有南风则口向南，有北风则口向北。舟人称为风信。”

诚信都能施及猪、鱼，更不用说人了，可见诚信所施之广之深。诚信如此，天人相应，还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和办不成的事呢？因此说“利涉大川，利贞”，《彖》说“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初九：安于诚信吉，有其他变故不得安宁。

虞，安，指安于诚信。有它，指不能安于诚信。燕，通“宴”，安宁，帛书《易经》就是作“宁”字。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社会上的人林林总总，思想品行也相差悬殊。虽然自己心存诚信的美德，但可能不被人所理解、赞赏，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而吃亏、遭殃。但这并不是自己诚信的过错，而是他人没有诚信的过错，不能因此而对诚信产生怀疑、动摇。心怀诚信，安于诚信，终究能获得吉祥，因此说“虞吉”，《象》说“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反之，如因诚信而曾上当受骗吃亏，就否定诚信这一美德，甚至产生逆反、报复心理，转而欺骗、危害他人，自己于心也不安，因此说“有它不燕”。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九二：鹤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鸣叫，幼鹤与之应和；我有好酒，我和你分享它。

鸣鹤在阴，即“鹤鸣在阴”。阴，阴处，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其子，指幼鹤。和（hè），应和。爵，酒器，在此指代酒。靡（mí），分享、共享。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比兴“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母鹤在人所不知的地方鸣叫，幼鹤出于天然的本能与之和鸣，正如《象》说“其子和之，中心愿也”。同样，我有好酒，也是出于真心实意邀你与我共享，不是别存非分的希冀和要求，你也应该诚信地理解响应，而不应该妄加猜疑。爻辞以此阐明诚信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应该是双向的。对此，来知德《周易集注》中说：“物之相爱者，若子母之同心；人之所慕者，莫如好爵之可贵。鹤鸣子和者，天机之自动也；好爵尔靡者，天理之自孚也。”诚信如此，则他人也以诚信响应和回报，正如《系辞》中发挥说：“君子虽然是处在家中，但说出来的话是善言，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何况身边的人呢！虽然处在家中，说的话不是善言，那么连千里之外的人也违背他，何况是身边的人呢！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但影响到百姓；虽然是身边的行为，但影响到远处。”

汉画像石中的鹤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六三：战胜敌人，有的人击鼓，有的人休息，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歌唱。

得，战胜。鼓，在这里用作动词，击鼓。罢，休止、休息。

战胜敌人后，士兵们有的击鼓、有的唱歌以欢庆胜利；有的哭泣流泪，可能是因胜利过度喜悦、乐极生悲，也可能是因为父兄在战争中死亡而悲从中来；也有的在战后感到疲惫而休息：种种情形不一，但都是内在的自然真实感情的流露、表现。《孙子兵法·九地篇》“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的说法与之相似，只不过一是战后，一是战前。这种场面在电影、电视镜头上也常见。爻辞以此进一步阐明诚信应该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六四：月亮接近圆满，马匹丢失，没有灾害。

几，接近。望，望日，也就是阴历十五。亡，丧失、走失。

马匹走失了，本是坏事而说“无咎”，为什么？玄机在于“月几望”。前面我们多次讲过，《易经》中“七日”是成与败、得与失等对立事物之间循环、转化的周期数。一个月之中包括四个“七日”，“望”日处于第二个“七日”之末、第三个“七日”之始，正是成与败、得与失转化的一个转折点。按照这个转化规律，如果在初八走失了马匹，那么经过七日，到了阴历十五，自然应该失而复得，所以说“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九五：自始至终保持诚信，没有过错。

挛（luán）如，连贯、系连的样子。

如上所述，只有心中诚信，并且自始至终一贯保持诚信，才能吉、利，最起码是无咎；没有诚信或者是诚信的施行受到阻碍，不能始终如一，预后结局往往是厉、凶、不利。

例如，《史记·越王勾践世家》中记载，范蠡的中子在楚国杀了人，范蠡打算派人带上千金去楚国疏通关系，救出中子。派谁去呢？范蠡深知，长子成长的过程中，那时自己还没发财，所以知道生活的艰难困苦，舍不得花费钱财；而小儿子生下来后，自己已经成了富翁，从小就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中，舍得花费钱财。所以打算派小儿子去办这事。但长子听说后，认为自己是长子，父亲派弟弟去而不派自己去，很没面子。于是极力争取自己去，甚至以自杀相威胁。范蠡无奈，只好改由长子去。临行前，范蠡给楚国一位姓庄的熟人写了封信，交给长子，叮嘱他说：“去了以后，把千金交给庄先生，由他去打理就行了，你不要多事！”到了楚国，范蠡长子把千金和信交给了庄先生。庄先生也叮嘱说：“行了，你快走吧，别留在楚国！你弟弟放出来后，也别打听怎么放出来的。”但范蠡长子并没听从庄先生的话，仍然滞留楚国，并且用自己私下多带的五百金另外托付了楚国的一位贵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庄先生既应承了此事，就找机会晋见楚王，假托天上星相不正，将有害于楚国。楚王问该怎么办，庄先生说应该修德以免灾。于是楚王准备实行大赦。范蠡的长子从楚国贵人那里听说这个消息，但并不知内情，认为遇上大赦，弟弟本来就应放出来，觉得给了庄先生千金很不值、很心疼。于是，又去见庄先生，想讨回千金。人家庄先生本来就没想将千金据为己有，只不过想等事成以后再退回，但范蠡长子并没有体谅这层用心。所以庄先生见到范蠡长子后，先是吃了一惊，简单交谈后弄清了他的来意，没好气地对他说：“千金放在内室中，你自己去取吧！”范蠡长子还果真去内室取走了千金，且心中窃喜。庄先生受此羞辱，又一次晋见楚王说：“以前我说有灾异，大王说修德、大赦以报之。但现在人们传说，大王您这么做，是因为范蠡的儿子杀了人，他的家人贿赂了您身边的人，大赦天下只是为了范蠡儿子的缘故。”楚王听了这话，勃然大怒说：“我虽然无德，但还不至于为了范蠡儿子而大赦天下。”于是下令先处决了范蠡儿子，然后才大赦天下。——范蠡长子对人不能自始至终保持诚信，结果使弟弟命丧刀下。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上九：鸡飞上天空，占问凶险。

翰音，鸡。登，升。鸡本非登天之物，不可能飞上天，即使飞也难以飞高飞久，一会儿就会落到地面上，正如《象》说“翰音登于天，何可久也？”爻辞以此进一步说明，诚信应始终如一、长久地保持下去。反之，就是伪信，占问凶险。

上九爻辞很容易使我们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的一则寓言：北海有一种鱼，它的名字叫“鲲”。鲲变化成鸟，它的名字叫“鹏”。这只鸟在海波动荡的时候，乘风迁往南海。蝉和小鸟讥笑大鹏说：“我们可以迅疾起飞，猛然窜上榆树、檀树，有时没有一下飞到目标，不过跌落到地面罢了，你在九万里的高空往南飞什么呢！”小麻雀也讥笑大鹏说：“它将要到哪去呀！我腾跃向上，不过数十尺就要下降，飞翔于野草之间，这也就是我飞翔的最高境界了，而它将飞往哪里呀！”

在这则寓言中，大鹏从北方飞向南方是守天地之时、天地之大信。但蝉、小鸟、小麻雀等对此不理解，觉得自己高兴的时候，在草木之间飞来飞去也蛮不错，飞不到位掉下来也无所谓，其比喻的意思与本爻“翰音登于天”是相似的。

同时，诚信也应是内在的，真实的。反之，只能是小信，占问同样凶险。曹刿论战的故事也可以说明这个道理。《左传·庄公十年》记载，长勺之战前，曹刿晋见鲁庄公，问他靠什么打这一仗，鲁庄公说：“我平时对于衣物、食物这些东西，不敢专用，一定与他人分享。”曹刿说：“这不过是小恩小惠，也没有遍及所有的人，百姓不会支持你的。”鲁庄公又说：“祭祀的时候，祭品有多少就多少，一定诚实地向神禀报，不敢妄报。”曹刿说：“‘小信未孚’——这是小信，还未达到‘孚’的程度。”然后鲁庄公又说：“大大小小的刑狱案件，虽然不能一一地审察，但一定酌情处置。”这时曹刿说：“这才反映了你的真心实意，可以打这一仗！”

从曹刿“小信未孚”的话来看，古人心目中的“孚”与我们一般所说的“信”内涵是不同的。我们一般所说的“信”是儒家仁、义、礼、智、信的“信”，只是限于社会人事领域中，用来解释《易经》中的“孚”差强人意。笔者曾作文考证《易经》中的“孚”是指天人合一之德（见《周易卦辞朋、孚考》，《周易研究》1999年第4期），是普遍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的“大信”，通过上面对本卦的解释，也可以进一步证明这一点。

六十二《小过》：鸟儿的教训

小过（艮下震上）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过：通顺，利于占问，可以稍微过度，不可严重过度。飞行中的鸟留下悲哀的叫声，不应该向上飞，应该向下飞，很吉利。

初六：飞鸟以凶。

初六：飞鸟向上飞，因此产生凶险。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六二：拜访他的祖父，遇到了他的祖母；没有遇上国君，而遇上了国君的大臣。没有过错。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九三：不过度地防范，随即就可能有人残害他，凶。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九四：没有过错：没有过度，刚好遇上了。（一味采用过度的方式行事，）行动有危险，一定要戒免，（以过度的方式行事，）不利于长久占问。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六五：在我的西郊浓云密布，但没有下雨。公爵射鸟，在洞穴中获取被射中坠落的鸟。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上六：没有致中，超过了限度。飞行中的鸟遭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凶，这就叫灾难。

从卦名上看，“小过”就是稍微超过的意思；从卦象上看，《小过》艮下震上，四个阴爻、两个阳爻，阴爻多于阳爻，“小过”是指阴过度。全卦阐述了在事物失衡的情况下如何致中的道理。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小过：通顺，利于占问，可以稍微过度，不可严重过度。飞行中的鸟留下悲哀的叫声，不应该向上飞，应该向下飞，很吉利。

卦辞中的两个“事”都用作动词，是从事、超过的意思。

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强调中、正，凡事要不偏不倚。但在有些时候，为了使事物恢复到中、正状态，先要使其稍微超过中、正，也就是说矫枉必须过正，纠偏必须过中，因此卦辞说“亨，利贞”。只是这个“过”要有一定的分寸和限度，只可稍微超过，而不可大幅度地超过，因此说“可小事，不可大事”，《彖》说“小过，小者过而‘亨’也”。

“过”毕竟是解决特殊矛盾、特殊问题的一种特殊方法、权宜之计，并不适用于任何情况下的任何问题，要视具体情况慎重使用，而不可滥用，正如《彖》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

鸟是贯穿本卦始终的一个物象，卦辞中以飞行中的鸟为例，来比喻说明“小过”的道理。飞行中的鸟在正常情况下是不鸣叫的，“飞鸟遗之音”表明此鸟已受伤离群掉队，因此发出悲哀的叫声。正常情况下，鸟儿高飞可以避开猎人的弓矢，但受伤的鸟不宜再高飞，而应低于正常飞行的高度飞行，否则会因用力而加剧创伤、消耗体能而加速死亡，因此卦辞说“不宜上、宜下，大吉”，《彖》说“上逆而下顺也”。

初六：飞鸟以凶。

初六：飞鸟向上飞，因此产生凶险。

本爻是上承卦辞而言，“以”的后面省略“上”，当作“飞鸟以上凶”。

受伤的鸟用力向上飞，会加剧创伤、加大体能消耗、加速死亡，因此说“凶”。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六二：拜访他的祖父，遇到了他的祖母；没有遇上国君，而遇上了国君的大臣。没有过错。

过，在这里是拜访的意思。祖，祖父。妣（bǐ），祖母。及，赶上，此指见到。

本爻中以拜访祖父、求见国君说明致中的道理。以祖父、祖母、求见者三者之间的地位相比较，祖父在上、祖母在中、求见者在下；以国君、大臣、求见者三者之间的地位相比较，国君在上、大臣在中、求见者在下。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中，按正常的礼仪程序来说，要想求见家庭中地位最高的祖父、国家中地位最高的国君，一定要经过祖母、大臣等类似中间人物的引见，越过祖母、大臣去求见祖父、国君，于礼不顺，是不正常的行为，正如《象》中所说“臣不可过也”。但求见者越过中间的祖母、大臣去晋见在上的祖父、国君，却恰巧遇见在中的祖母、大臣，因此说“无咎”。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九三：不过度地防范，随即就可能有人残害他，凶。

弗，不。从，本义是一个人跟随于另一人后面，引申为紧接、马上的意思。戕（qiāng），伤害。

古语云：“取法其上，仅得其中；取法其中，仅得其下。”俗话也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易经》中充满忧患意识，以时刻保持警惕、戒备作为重要的防患措施之一。认为只有思想上“过防”，才能达到实际上“防”的目的；反之，思想上不加以警惕、防范，行为上就会麻痹、懈怠，紧接着被心怀叵测者钻了空子，伤害到自己，因此说“凶”。

例如，三国时期，刘璋占据西川时，张鲁犯界入侵，那时的刘备还在外面打游击，没有巩固的地盘，生性仁慈、懦弱的刘璋意欲迎刘备入川共同抗敌，他的属下黄权、王累、李恢等相继苦谏甚至死谏，认为迎刘备进入西川，无异于引狼入室、迎虎于门。但是刘璋却幼稚地认为：“玄德是我同宗，安肯夺我基业？”“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不听属下的劝告，也不加以防备，亲迎刘备进入西川，最终被迫将西川拱手相让。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九四：没有过错：没有过度，刚好遇上了。（一味采用过度的方式行事，）行动有危险，一定要戒免，（以过度的方式行事，）不利于长久占问。

遇之，结合六二看，当是指“遇其妣”“遇其臣”之类，也就是“得中”“得正”的意思。

“过”的目的在于致中，是纠正事物偏差的一种权宜之计，不适用于任何情况下的任何事物，当“过”则“过”，不当“过”则不“过”，不可滥用。如果事物本身就处于不偏不倚的中正状态，又何必要“过”呢？因此爻辞说“无咎：弗过，遇之”。如果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事物都一味地采用“过”的方式，或者事物本来就处于中正状态而仍采用“过”的方法，会适得其反，把事情搞糟，因此又说“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六五：在我的西郊浓云密布，但没有下雨。公爵射鸟，在洞穴中获取被射中坠落的鸟。

公，公爵。弋（yì），射箭。彼，指鸟。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句在《小畜》卦中已经出现。雨是阴、阳二气相互作用的结果，天上的阳气下降，地上的阴气上升，阴阳二气遇合致中才能成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说明该上者未上、该下者未下，阴、阳二气尚未遇合致中。

飞鸟的情形与此相似，受伤后宜下而不下、不宜上而上，终因箭伤发作而坠落，然后在洞穴中被公爵捡到，因此有“公弋取彼在穴”之语。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上六：没有致中，超过了限度。飞行中的鸟遭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凶，这就叫灾难。

弗遇，没有致中、得中。过之，超过了中正的界限。离，通“罹”，遭遇。灾，客观原因导致的灾害。眚，主观原因造成的灾害。

没有致中、得中，反而越过了中的界限，因此说“弗遇，过之”，《象》说“弗遇，过之，已亢也”。像受伤的飞鸟就遭遇到了这种情况，受伤后本应低飞反而高飞，违背了中正之道，落了个坠落在地被人获取的下场，因此说“凶”。飞鸟被公爵的箭射中受伤，这是客观因素；受伤后不能适时地调整飞行高度，这是主观因素。这样，由于主、客观两方面因素导致了灾害产生，因此说“是谓灾眚”。

孔子对《小过》卦领会很深，并且将其中的道理运用到具体教学中。《论语·先进》中记载，子贡问老师说：“子张、子夏这两个人在处事上谁更好一些？”孔子回答说：“子张有些过头，而子夏有点不到位。”子贡说：“这样的话，那么是子张好一点了？”孔子说：“过头和不到位一样，都不好。”其中又记载，子路问老师说：“某一件事，听说了就去做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在，怎么能听说了就去做呢！”意思是说，首先要征询一下父亲、兄长的意见。但对于冉有同样的问题，孔子的回答却完全相反。公西华对此感到迷惑不解，于是问孔子。孔子回答说：“冉有的性格、行为比较保守、谦让，所以要促进他一下；而子路外向、激进、好胜，所以要抑制他一下。”

《论语》中的这两段记载，不仅在所反映的思想上，甚至在用词上，都与本卦非常相似。这是孔子曾经研读过《易经》的又一个内证。

六十三《既济》：成不忘败

既济（离下坎上）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通顺，占问稍微有利。开始吉利，最终败乱。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初九：牵拉车的轮子，（狐狸）沾湿它的尾巴，没有灾害。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六二：妇人丢失了她的头饰，不用寻找，“七日”后失而复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九三：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攻克了它。小人不可以任用。

六四：有衣袽，终日戒。

六四：寒衣露出绵絮，终日戒备。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九五：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的薄祭，能够真正地受到上天、神灵的福佑。

上六：濡其首，厉。

上六：（狐狸）沾湿它的头部，危险。

从卦名上看，既，已经的意思；济，渡水成功的意思。从卦象上看，《既济》离下坎上，离为火、坎为水，是火在水下、生火烧水之象。火性上炎，火在水下可以将水烧开，也是象征成功的意思。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通顺，占问稍微有利。开始吉利，最终败乱。

“既济”比喻事情已经完成，大功告成。既然是“既济”，那么取得“既济”的过程无论怎么说都还算是顺利的，因此说“亨”。

但是，物极必反。事物总是处于不断地发展变化之中，不断地向各自的对立面转化。我们常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反过来也可以说，成功是失败之始。如果在成功之后不能正确地看待成功，而是志骄意满、居功自傲、不思进取、贪图享受，那么成功也会很快转向失败，因此说“初吉终乱”，明末李自成起义即是由成而败的一个典型。

正因为作者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又说“小利贞”，意在抑制人们因成功而可能滋生的骄傲情绪，提醒和告诫人们，这只是小小的成功、暂时的成功，不要被这小小的、暂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得意忘形，要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亡乱，时刻保持警惕，把一时的成功看作进一步奋斗的良好开端，不断进取，慎终如初，如此方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以下爻辞通过渡河拉车、狐狸渡河、妇人丢失了头饰、殷高宗讨伐鬼方、绵衣露出绵絮等一系列事例说明这一道理。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初九：牵拉车的轮子，（狐狸）沾湿它的尾巴，没有灾害。

曳（yè），牵引。轮，车轮。濡，沾湿。其，联系《未济》卦辞“小狐汔济，濡其尾”看，当是指小狐狸。

初九处于本卦之始，象征还处于创业过程的初期。其中用了拉车渡河、狐狸渡河两个事例。

河中泥沙淤积，车轮容易陷入其中，空车还好说，如果是车上载着东西，是很难将车推过河的，所以需要有人帮着拉车。

小狐狸身体不大，但尾巴上长满厚厚、蓬松的毛，如果沾了水，会增加很大的重量，渡河的时候是很危险的。所以，在渡河的时候，狐狸都是本能地将尾巴翘起来。但是这只小狐狸在渡河的时候，还是沾湿了尾巴。

爻辞通过这两个事例说明，要想取得事业的成功不是轻而易举的，即使成功之中也包含着不成功的因素，也有遗憾的成分在内。尽管如此，但毕竟最终还是成功了，因此说“无咎”。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六二：妇人丢失了她的头饰，不用寻找，“七日”后失而复得。

丧，丢失。茀（fú），头饰。

在前面我们讲过，《易经》中“七日”是阴与阳、吉与凶、始与终、成与败、得与失等对立事物循环、转化的一个周期数，而第七日是这个转化的分界点。妇人丢失了头饰，不用寻找，七天之内能够失而复得，也是由这个规律所决定的，正如《象》说“七日得，以中道也”。其中“中”念去声，是符合的意思；“道”就是指以“七日”为循环、转化周期数的规律。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九三：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攻克了它。小人不可以任用。

高宗，殷高宗武丁。鬼方，殷商时西北的一个部族。克，攻克。

本爻所记是史实。《逸周书》中有类似的记载：殷高宗武丁三十三年讨伐鬼方，驻扎在“荆”这个地方，到了三十四年攻克了鬼方。殷高宗武丁在位的时候，正值殷商国运衰微，“伐鬼方”对外进一步巩固边防，对内重新振兴纲纪，实现了殷商的复兴，而殷高宗也成了商代有名的中兴之君。对此，爻辞说“三年克之”，《象》说“三年克之，惫也”，可见胜利、成功来之不易。

创业不易，守成更难。要保持得胜之势，巩固胜利的成果，需要任用德才兼备的大臣来辅佐，而不能任用有才而无德的小人，否则胜利成果也会很快丧失，因此说“小人勿用”。前面《师》卦上六爻中也曾说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这就告诉人们，“小人勿用”是防止由成转败、由治变乱的措施之一。

六四：有衣袽，终日戒。

六四：寒衣露出绵絮，终日戒备。

（rú），绵衣。袽（rú），绵絮。

绵衣露出绵絮，表明绵衣由新变旧。衣物由新变旧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但如果主人能够珍惜爱护，则可以延缓这一过程，延长衣物的使用寿命，更好地起到防寒作用，因此告诫“终日戒”。爻辞以此说明人的主观能动性对于自然规律可以产生一定的能动作用，一个“戒”字表明了人的这种主观能动性。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九五：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的薄祭，能够真正地受到上天、神灵的福佑。

商周之时，在地理位置上，殷在东，周在西。所以，本爻中的“东邻”指殷人，“西邻”指周人。禴（yuè）祭，用饭菜进行祭祀，指薄祭。实，的确。福，福佑、保佑。

祭祀之事，关键在于心诚，心诚则灵，而不在于祭品的多少、厚薄。祭品的多少、厚薄与是否诚心是不成正比的。心无诚信，再丰厚的祭品也是无济于事的；相反，只要心中诚信，即使祭品微薄、俭约，同样能够得到上天、神灵的保佑，因此说“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这一思想在《易经》和《周书》之中非常突出。虽然这种思想仍然带有迷信天命的色彩，但其重心毕竟已经转向强调人的思想品德的作用，无疑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上六：濡其首，厉。

上六：（狐狸）沾湿它的头部，危险。

上六处于本卦的最上爻，因此也取象狐狸的头部。“濡其首”与初九“濡其尾”相互照应。“濡其尾”只不过沾湿了尾巴，尚无大碍，因此断语说“无咎”；而“濡其首”则是即将淹没头顶，形势非常危险，因此说“凶”，《象》说“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既济》与《未济》卦虽然在卦名、卦象上都相反，但二卦相反而相成，共同阐述了事物成败之间转化的道理，宜参互理解。

六十四《未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未济（坎下离上）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未济：通顺。小狐狸渡涉已近干涸的河，沾湿了它的尾巴，没有什么好处。

初六：濡其尾，吝。

初六：狐狸沾湿了它的尾巴，有麻烦。

九二：曳其轮，贞吉。

九二：牵拉车的轮子，占问吉。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六三：渡河没有成功，行动凶险，利于克服困难。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出动军队讨伐鬼方，三年后被大国赏赐。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六五：占问吉，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在于诚信，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上九：在饮酒时保持诚信，没有过错。酒沾湿了他的头部，诚信因此丧失。

《未济》与《既济》都采用小狐狸渡河、拉车渡河、高宗伐鬼方等物象、事例说明道理。但二卦在卦名、卦象上的意思正好相反，《既济》卦象离下坎上，象征渡河、事业成功；而《未济》卦象是坎下离上，象征渡河、事业没有成功。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未济：通顺。小狐狸渡涉已近干涸的河，沾湿了它的尾巴，没有什么好处。

汔（qì），干涸。

《既济》卦辞说“亨”，《未济》卦辞也说“亨”，但二者所在的语境不同，意义自然也有所不同：前者是就其渡河成功的结果而言，后者是就其发展趋势而言，正如《周易正义》中所说：“未济有可济之理，所以得通。”当然这离不开一定的主客观条件。

小狐狸在已近干涸的河中涉水，尚且沾湿了尾巴，更不用说渡过大河了。这表明小狐狸还不具备渡河的能力，没有能力坚持到最后，在这种情况下勉强渡河不会成功，甚至会遭到灭顶之灾，因此说“无攸利”，《彖》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

初六：濡其尾，吝。

初六：狐狸沾湿了它的尾巴，有麻烦。

“濡其尾”在《既济》初九爻辞中已经出现，但二者意义也有区别，应当分别在“既济”和“未济”的前提下来理解。

在已经渡河成功的情况下，尾巴沾湿了点，没有什么大碍，因此在《既济》中，“濡其尾”是“无咎”。但在本卦中，小狐狸在还不具备渡河能力的情况下，在还没有渡过河的时候，就沾湿了尾巴，这会导致自身的重量增加，抵消浮力，预示了渡河会有很大的麻烦和困难，因此断语说“吝”，《象》说“濡其尾，亦不知极也”，沾湿了尾巴而渡河，这也是很不识时务呀！

九二：曳其轮，贞吉。

九二：牵拉车的轮子，占问吉。

“曳其轮”也已经在《既济》初九爻辞中出现。车子过河时，轮子陷于泥沙中，前进中遇到困难，但经过努力牵引车轮，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困难被克服，最终渡河成功，因此说“贞吉”。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六三：渡河没有成功，行动凶险，利于克服困难。

六三爻处《未济》卦象坎下之终，即将进入离上。《系辞》中说“三多凶”，是说《易经》卦象中的第三爻位在多数情况下象征着凶险。但事物发展到这一步，也蕴含着转机，如《泰》九三爻中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在这种情况下，加以一定的人为努力，事物就有可能向好的方面转化，正如《泰》九三爻接下去所说的：占问虽然艰难，但没有过错，不用担忧，如果心中诚信，在粮食上有福可享。又如《乾》九三爻辞说：像君子那样白天勤勉不懈地努力，晚间也保持警惕之心，虽有危险，也不会造成灾害。

渡河没有成功，表明渡河的主客观条件尚不成熟，在这种情况下不可一意孤行、盲目从事，因此说“征凶”，这是对以往尝试的总结。在前面我们多次讲过，《易经》中的“大川”不是实指，而是沉淀为困难、艰险的代名词，“利涉大川”就是说利于在主观上做好克服客观困难、艰险的思想准备。

很多注家只是从字面上将“大川”解为“大河”，认为既然已经说“未济，征凶”，又说“利涉大川”，显得矛盾。所以多认为“利涉大川”前脱落了一个“不”字，如《周易本义》中说“或疑‘利’字上当有‘不’字”，这是由于不解“大川”作为困难、艰险的深层寓意所致。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九四：占问吉，悔恨消失。出动军队讨伐鬼方，三年后被大国赏赐。

震，动，指出动军队。于，表示被动。大国，指殷商。

“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与《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为同一史实。

鬼方是殷商西北边疆的少数民族，与周相邻。殷高宗征伐鬼方时，周还是殷商的一个附属国，自然也要一同参与战争。殷高宗武丁讨伐鬼方，经过三年长期的、艰苦的战争，终于取得胜利，因此说“贞吉，悔亡”，《象》说“贞吉，悔亡，志行也”；周人也因参加讨伐鬼方的战争有功而被奖赏，因此说“三年有赏于大国”。

而周人在自身力量还较弱时，也正是以依附于殷商为策略，一步步地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提高自己在诸侯部落中的威望，最终“三分天下有其二”（《论语·泰伯》），推翻和取代了殷商的统治，取得了争王事业的成功。

爻辞引用这一史实说明，只有经过长期坚持不懈的努力奋斗，才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取得事业的成功。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六五：占问吉，没有悔恨。君子的光辉在于诚信，吉。

光，光辉，泛指君子道德品质的外在反映、体现。

君子的光辉在于其有诚信的美德，而诚信的美德有助于成就伟大的事业，因此说“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上九：在饮酒时保持诚信，没有过错。酒沾湿了他的头部，诚信因此丧失。

是，此，指饮酒过度。

饮酒要适量、适当、适时、适宜，一句话：要有酒德，也就是“有孚于饮酒”。这样才不会有什么危害，因此说“无咎”。反之，饮酒过度，不知节制，喝得一塌糊涂，心志迷乱，举止失措，以致于把酒溅到了头上，就是没有酒德，因此说“有孚失是”，《象》说“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说事业的成功与否，怎么又扯到酒的问题上去了呢？因为没有酒德，无节制地饮酒，使人乱德乱性，意志消沉，危及事业成功，其为害小则伤身败家，大则亡国。

因酒而伤身败家的例子比比皆是，勿须赘举。酒可以亡国，大禹早就预言过。《战国策·魏策二》记载，从前大禹命令仪狄酿酒，酒酿出来以后，晋献大禹品尝，大禹喝了以后觉得味道很美，但却因此疏远了仪狄，禁止酿造美酒，并且预言：“后世必有因酒而亡国的人。”果然，这个预言不久之后就在他的子孙夏桀身上应验了。

刘向《列女传》中记载，夏桀与他宠爱的妃子妺喜饮酒作乐，无休无止，建造的酒池都可以在里面行船，而且还训练牛喝酒，有不喝的就强行按着头让它们喝，有因此醉死和溺死的。商朝的纣王在这方面与夏桀同出一辙，而二人最终都成了亡国之君。

商亡周兴，周人视饮酒无度为商人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认真总结和汲取经验教训，在多种场合屡屡提及酒的危害，并且专门发布禁酒令——《酒诰》，其中说道：

当初，文王在西方创立了国家。他早晚告诫各国诸侯、各位卿士和各级官员们说：在祭祀时，才饮酒。上帝降下福命，劝勉我们臣民只有大祭时才饮酒。上帝降下惩罚，我们臣民大乱失德，也没有不是以酗酒作借口的；大小国家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酗酒的。

文王还告诫在王朝担任大小官职的子孙们，不要经常饮酒。告诫在诸侯国任职的子孙们：只有在祭祀时才可以饮酒，要有酒德，不要喝醉了。文王还告诫我们的臣民：要教导子孙珍惜粮食，使他们思想善良。我们一定要听清祖辈的教训，发扬大大小小的美德。

殷民们，你们要在卫国专心住下来，用你们的力量，专心种植黍稷，勤勉地侍奉你们的父辈、长辈。农事完毕以后，勉力牵牛赶车，到外地从事贸易，孝顺赡养父母。父母高兴，你们亲自整治膳食，可以饮酒。

各级官员们，希望你们经常听从我的教导！你们能够进献酒食给老人和君主，你们就可以喝醉吃饱。我想告诉你们，如果能够经常检点自己，使自己的言行符合中正的美德，你们还能够参与国君举行的祭祀。你们如果自己限制行乐饮酒，就可以长期成为王家的治事官员。这也是上帝所赞赏的美德，王家将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

假如有人报告说有人群聚饮酒，你不要放纵他们，要全部逮捕起来押送到周的京城，我将要把他们杀掉。假如是殷商的旧臣百官沉溺在酒中，不用杀他们，暂且先教育他们。有这样明显的劝诫，竟然还有人不遵从我的教令，我不会怜惜他们，不会赦免他们，处治这类人，和群聚饮酒的人一样，一律杀掉。

对饮酒做出了严格的规定、限制以及严厉的惩罚措施，其意在于警示人们防止以酒乱德，败坏业已成功的事业。

综上，《既济》《未济》二卦虽然在卦名、卦象上意思相反，但二者所阐述的道理又是相成的：事业小有成功之时，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事业还没有成功，更需要努力！

孙中山先生是伟大的革命先行者，他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取得了反帝、反封建的初步胜利。他在病情恶化，弥留之际，遗嘱党内同志：“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是所至嘱！”这也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一语之所出，用这两句话概括本卦主题是很恰当的。

初版后记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

大学期间，学的虽然是古典文献专业，但并没有读过《周易》这本书，这是令人汗颜的。1987年大学毕业以后，正值“《周易》热”方兴未艾，出于好奇，也买回一本《周易》译注的书来读，谁知翻阅以后，竟然有如坠云雾之感，这愈发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不断搜罗各种有关的书来看，开始是硬着头皮看，后来觉得有些入门了，再后来就是浸淫其中着迷了，转眼间已有二十年了。

《系辞》云：“以言者尚其辞。”对于《易经》的学习、研究，我是从卦爻辞开始入手的，然后才扩及卦象。在学习、研究、揣摩的过程中，有所心得就随时记录下来，至1998年已积成一部十八万字的书稿。在这一基础上，自1999年开始，先后在《周易研究》《文献》《古籍整理研究学刊》《山东大学学报》（社会哲学科学版）上发表了《〈周易〉卦辞朋、孚考》《“羑里”正诂》《周易象喻发微——以〈姤〉为例》《革卦辞义别解》《饮食·男女·鼎新——〈易经〉鼎卦及“鼎新”之义的发生新解》《〈易经〉〈老子〉之“道”的比较》《〈易经·颐卦〉考释》《易、道相关“舆”象索隐》等十余篇十余万字的学术论文。时间一长，同事、朋友、学生们知道我研究《易经》，动辄或认真或开玩笑地要我给算一卦，这常使我很尴尬。《易经》是否有人们认为的那种神奇的预测功能，我没有深入研究，不敢妄言。但如引言中所述，《易经》中蕴藏着古老的人生经验，能够启迪我们的人生智慧，这是确定无疑的。于是学术研究之余，萌生了将《易经》以轻松的笔调、易懂的方式介绍给读者的想法。蒙中华书局垂青，这一愿望很快得以实现。只是由于《易经》本身古奥、本人笔力所限等原因，不知是否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正所谓“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文心雕龙》）。

饮水思源。回首我的《易经》研究之路，借拙稿付梓之际，衷心感谢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的刘大钧先生、林忠军先生，他们引领我走上《易经》研究之路，在《周易研究》上刊发了我多数的研究论文；衷心感谢山东中医药大学王新陆先生、李心机先生、王振国先生，是他们的一直鼓励和支持才有我今天《易经》研究的成果；衷心感谢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周骋先生为本书的顺利出版牵线搭桥；衷心感谢中华书局祝安顺先生为本书写作提供的意见、建议以及为编辑此书付出的辛勤劳动。

臧守虎

2006年仲秋

再版后记

时间都去哪儿了？蓦然之间，离拙著《〈易经〉读本》的初版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

回首当初，书虽然已经出版，但一直耿耿于怀、未曾放下：书有什么不足？读者会如何看待？我是否写到了位？所以书出版之后，一直关心和留意读者的评论、反应。

令我高兴和欣慰的是，从网上众多评论的情况看，多数读者对此书还是认同、赞赏的。如有一位网友这样写道：

在罗兰·巴特提出“作者死了”之后，经典的不再是作品，而是解读作品的方式。臧守虎版的《周易》（作者注：即《〈易经〉读本》）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满意的解读方式，随手翻看几页就会让你心入平静。即使不明真意，那份内心的平静就是很好的收获了。

还有一位网友说：

每日阅读这个《〈易经〉读本》成为早晨必修的功课。很有趣。有一种乡间农民走入皇宫的感觉，原来皇宫就是这样的。但又不想一下子看完，慢慢看，今天游览两个殿，明天看看皇家花园，就抱着这样悠哉的心态读《周易》。以往在心目中颇为神秘的书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企及。

这样的评论，除了对此书的认同、赞赏外，评论文字本身写得也好，更重要的是评论者感受到了此书写作时想要达到的效果，着实令我感动。

当然，也有个别不满意的评论，这主要来自那些想通过《易经》学会占卦、算卦的朋友。的确，正如《周易·系辞》所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周易》博大精深、无所不包，是可以从多角度来研究、学习、领悟的，而这不是一本书能够写得完、容得下的。再说，即使《周易》真的可以用来算卦，那也得先读懂了其中的卦爻辞，否则你怎么解卦呢？所以，此书当时主要是侧重于文化的角度、在破解象喻基础上、结合卦象、针对《易经》文本所做的一个解读，而对于如何占卦、算卦只在《引言》中做了简单的说明，而没有也不便于过多的涉及，这在此书初版的《引言》《后记》已经有所交代。

对于赞赏的话语，听了固然高兴；对于不足的批评，我也认真反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所以，我要对所有读过此书、评论过此书的读者朋友们表示由衷的谢意。正是在这些赞赏、批评的激励下，我对《易经》的研究一直未曾停步，不断有新的进展、新的发现、新的感悟。这些新的内容，本想借此次再版机会补充进去，但由于时间原因只得作罢，而只是改正了书中一些错别字，调整了个别的语句，补充了四幅插图。

本书能够再版，对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荣幸。这首先要感谢中华书局祝安顺先生的赏识、推介，感谢梁皓女士认真、高效的编辑工作。还要感谢我的同事王振国教授，他认真读过此书并随时勾画出有问题之处，方便了此次的再版修订。

最后说几句我的房客张小姐。她买了也读了我的书，但一直在前不久准备换房、整理东西时，才发现书的作者就是房东。在我们交接时，她给我讲这个“发现”，简单地交流后，我说“等再版，一定送你一本”。是，如果你没换手机号，我还联系得上你，一定送你一本，绝不食言。

臧守虎

2015年1月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出版说明

目录

引言：《易经》是一部怎样的书？

一《乾》：相时而动的龙精神

二《坤》：大地母亲的情怀

三《屯》：万事开头难

四《蒙》：原始的教育形式

五《需》：「越是难险越向前」宜忌

六《讼》：退一步海阔天空

七《师》：武王伐纣实录

八《比》：一部古代外交统战大纲

九《小畜》：古代农业生产掠影

十《履》：由行为到规范

十一《泰》：政通人和享太平

十二《否》：乌云遮不住太阳

十三《同人》：战争全景俯瞰

十四《大有》：古代农业丰收的场景

十五《谦》：谦虚不意味着软弱

十六《豫》：小心乐极生悲

十七《随》：反抗与镇压

十八《蛊》：论子承父业

十九《临》：古代领导学大纲

二十《观》：观察的艺术与方法

二十一《噬嗑》：饮食之喻与犯人的改造

二十二《贲》：文饰与本质

二十三《剥》：「硕果」——宇宙生生的种子

二十四《复》：论阳气的回复

二十五《无妄》：必然与偶然

二十六《大畜》：广开致富门路

二十七《颐》：天意与人意之间

二十八《大过》：论以柔济刚

二十九《坎》：周文王被囚实录

三十《离》：突袭与反击战例

三十一《咸》：恋爱的艺术

三十二《恒》：如何理解「持之以恒」？

三十三《遁》：该抽身时则抽身

三十四《大壮》：智慧与勇力的较量

三十五《晋》：攻击战例

三十六《明夷》：「明夷」的一语双关

三十七《家人》：齐家与治国

三十八《睽》：分久必合

三十九《蹇》：艰难的外交纪行

四十《解》：平定内乱纪实

四十一《损》：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四十二《益》：再论损、益的辩证关系

四十三《夬》：拒谏者的下场

四十四《姤》：隐喻中的婚育观念

四十五《萃》：论聚合之道

四十六《升》：古代一次祭祀的记录

四十七《困》：囚犯的牢狱生活

四十八《井》：改朝换代的写照

四十九《革》：改革的艺术

五十《鼎》：饮食、男女与鼎新

五十一《震》：上天的警示与品德修养

五十二《艮》：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五十三《渐》：传统婚姻的典范

五十四《归妹》：畸形的政治婚姻

五十五《丰》：古代一次日食记录

五十六《旅》：客居者宜忌

五十七《巽》：论屈以求伸

五十八《兑》：谈话的艺术

五十九《涣》：古代洪水泛滥的景象

六十《节》：论节制之道

六十一《中孚》：诚信贯通天地人

六十二《小过》：鸟儿的教训

六十三《既济》：成不忘败

六十四《未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初版后记

再版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