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经典系列11：荒原狼
Author: 赫尔曼·黑塞
Date: 2015-01-01

目录

赫尔曼·黑塞创作道路初探（代序）

一
二
三
四

出版者序言

哈立·哈勒手记

图书代号：SK14N1803

图书在版编目（ CIP）数据

荒原狼 / ( 德 ) 黑塞著； 李世隆译 . — 西安 : 陕西

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 2015.1

ISBN 978－7－5613－8014－7

Ⅰ. ①荒… Ⅱ. ①黑… ②李… Ⅲ . ①长篇小说－

德国－现代 Ⅳ. ① I516.4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 (2014) 第 289035 号

荒原狼

[德] 赫尔曼·黑塞 著　李世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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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张　佩

责任校对　杜伟宣

特约编辑　陈　彻

装帧设计 hanyindesign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 199 号　邮编 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230mm 1/32

印　　张　 7

插　　页　 2

字　　数 162 千

版　　次 2015 年 1 月第 1 版

印　　次 2015 年 1 月第 1 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14－7

定　　价 29.8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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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黑塞创作道路初探（代序）

1946年，二战的惨景还历历在目，战败的德国正处于人们憎恨和谴责的怒潮中。然而，这年11月，德语作家赫尔曼·黑塞却成了战后第二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0世纪60年代中期，黑塞小说再次风靡世界各地，作品被译成50多种文字。据称，黑塞是当今世界被阅读最多的现代德语作家，研究论述也多达数千种，且观点各异：有人认为他是德国“浪漫派的最后骑士”，其作品是“浪漫派的田园绿洲”；有人则称他为“进步的现实主义作家”；还有人认为他的作品只是在战时盛行……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悦经典”系列之黑塞作品即将面世之时，本人就黑塞作品及其创作道路作些粗浅的探讨。

一

1877年7月2日，黑塞诞生在德国西南部的小镇卡尔夫，父母和外祖父都是虔诚的新教徒，晚年的黑塞对自己的宗教世家有过深情的回忆。卡尔夫地处德国西南部山区，尚未被姗姗来迟的工业化浪潮吞噬，一切还散发着原始纯朴的大自然气息。父母的慈爱、大自然的陶冶使少年黑塞自由浪漫，无拘无束；然而同样原因，这里的制度却仍然保留着残存的封建专制和宗教教条，窒息着人们的精神，压制新思想的发展。

1891年，14岁的黑塞以优异成绩考入神学院，但不到半年就逃离了学校，原因是学校发生的一些事“使我丧失了对一切师道尊严的敬仰”。其“大逆不道”的反抗行为招致亲戚的蔑视、朋友的疏远，这使涉世未深的青年黑塞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和苦闷，几乎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所幸新思想的浪潮已向这个偏僻小镇袭来，“我读海涅的诗，我要成为社会民主党人，我要学习海涅”——海涅那高亢的诗句，给了黑塞以奋进的力量。

1895年，黑塞去一家书店当学徒，由此潜入了更加广阔的书海。他总是利用繁重工作外的时间攻读国内外大师的作品，歌德成了他最崇拜的人，1899年，他又去往瑞士巴塞尔。黑塞曾在信中说：“我在图宾根受的是文艺复兴的熏陶，在巴塞尔则受到古罗马文化的影响。浪漫主义过去了。”这里所说的浪漫主义，主要是指《浪漫之歌》。在这部自费出版的处女作诗集中，青年黑塞的才华初见端倪，但并未得到文学界的认可。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浪漫主义的衰落、批判现实主义的兴起、古罗马文化的影响，特别是资本主义矛盾的尖锐化使黑塞逐步将目光投向现实。1903年的一封约稿函使他那横溢的才华、智慧的灵感宛如开闸的涌流，喷射而出。《彼得·卡门青》只用了几个月就得以脱稿发表。对大自然优美动人的描述，青年对人生道路的探索以及富有韵律的语言使其获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黑塞在文学上名声大振，从此开始了作家生涯。这本书与《在轮下》（1906年）是黑塞从少年浪漫走向社会、接触人生的标志，他从中“找到了一条红线”，“这条红线贯串了我的全部作品……我从未回避时代的问题，但最关心的一直是每个人，是个性，是不符合社会通常标准的个人”。这里黑塞明确地回答了两个问题：第一，他既不是怀古遁世、重视童话和传奇的早期浪漫派，也不是采集民歌、发掘文化遗产的晚期浪漫派；第二，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批判现实主义者。他所走的是一条独创的道路：主导思想是人道主义，主题是人的命运，描写的是人处在时代危机中的种种内心矛盾。他要探索一条达到完美境界的人生道路。

二

1914年，一战的枪声响起，残酷的现实震撼了人道主义者黑塞的良心。他挺身而出，发表文章反抗德国军国主义，结果招致各种诽谤攻击，出版社也不再约稿。灾难迫使他思考，痛苦引导他去探索，《德米安》（1919年）就是黑塞在战火中探索的产物。托马斯·曼评价道：“该书的激奋效果令人难以忘怀，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时代的神经和富有狂想的青年一代，从他们中间诞生了痛苦生活的代言人。”

对魏玛共和国失望的黑塞1923年移籍瑞士，但这并不意味着作家在逃避现实，离开前的黑塞发表了《悉达多》（1922年），记述了一名青年的求道过程。长篇小说《荒原狼》（1927年）则一反以往对资本主义的怜爱和幻想，用“荒原狼”的目光看穿时代：追名逐利的忙忙碌碌、傲慢的虚荣、浅薄的宗教。主人公是一位中产知识分子，身上有着狼性和良心的对立，孤独彷徨，只能在歌女处寻求安慰，看魔术剧以发泄不满，颇像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他最后还是从歌德和莫扎特那里学会了幽默。故事先以“出版前言”概述主人公的外貌和性格，再以手记的形式来描述他在某城市的经历和心理活动，最后以魔术剧来演示当时的社会动乱、人生的混乱和主人公的理想。《荒原狼》因其深刻的心理分析、广博的思想内容、奇特的情节、高超的艺术结构，对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引起文学界的激烈争论。40年后的“黑塞热”也正是以这部著作为开端——各国在二战后经历了复苏和“繁荣”，资本主义的固有病态又蔓延开来，其价值观点、没有灵魂的物质文明再次受到怀疑。生活在经济、社会、信仰三重危机中的青年发现，黑塞的作品可以提供生活的信念，给以心理的满足。

1930年，被誉为“黑塞最成功的史诗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发表。然而作者本人更看好《荒原狼》，认为“主题更为鲜明，它的艺术结构很像一首奏鸣曲”。的确，《荒原狼》以深沉而尖锐的笔调揭露了资本家的战争狂热和中产阶级的虚伪，反映了资本主义在精神、道德上的崩溃与文化上的堕落。

三

黑塞一直对法西斯统治下的受迫害者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作品也非常不受法西斯分子欢迎。最后一部长篇《玻璃球游戏》（1943年）最终在瑞士出版，进入德国境内的少数几本被视为珍品争相传阅。关于本书，黑塞在致友人的信中写道：“我要操起所有艺术家的自卫手段开始创作，我要建立一种精神空间，以抵御世界上的一切瘴气，同时表示智慧对残暴势力的反抗，并尽可能支持德国朋友们的反抗与斗争。”

1945年，信函如潮水般自恢复通邮的德国涌来，年近古稀的黑塞感到有义务关心祖国的命运，他发表公开信强烈谴责法西斯的罪行。他又一次受到了反动报刊的中伤，但是德国几经巨变，人民已经觉醒，“那些在深重罪孽之后要求铲除法西斯主义、寻求人道的非法西斯文学的人们，把他的晚期作品当作新艺术充满希望的开端而接受了”。

晚年的黑塞获奖诸多，但很少离开在瑞士南部的住所，只专心于编辑、出版自己以往的作品。这并非隐居——他凭借信件与世界联系，是20世纪写信最多的作家之一。来访的客人之多，也使老人不得不在门前挂上免访牌。

1962年8月8日，85岁的黑塞在听完一首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后，与世长辞。

四

赫尔曼·黑塞一生经历了巨大的时代变迁：出生的时候，德国才统一，工业化浪潮方兴未艾；逝世的时候，德国又已分裂，卫星已可遨游太空。他目睹了几代的强权政治、两次世界大战的灾难、资本主义的危机和复苏、德国的战败和分裂。

黑塞在漫长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上表现了始终如一的执着追求和顽强奋进的精神。种种动乱与苦难、个人命运的坎坷，引起了他对资本主义价值观的怀疑和对宗教虔诚的动摇，导致了他与社会的异化和对立。从少年时反抗制度而受到蔑视、处罚，到因反对战争屡遭攻击，黑塞和当时社会始终存在着矛盾。从卡门青到荒原狼，黑塞笔下的一系列人物形象都是这种异化和对立的产物。他们思想上的积极性在当时的社会里找不到出路，他们的反抗有着强烈的个人主义性质，表现为追求个人的权利、自由与幸福，以及在追求途中的痛苦与挣扎。

诗人海涅说过，“德国创造出来最辉煌、最神圣的东西，是那人道主义，那种普遍博爱的精神”。黑塞的思想继承了这种精神，他终生不渝地反对和抨击那些虚伪地打着爱国名号的战争支持者。应特别指出的是，历史上的德国盛行狭隘的爱国主义，看重对领袖的效忠，很多进步人士都支持帝国主义战争，被海涅批判为“就像大户人家赤胆忠心的老家仆”。黑塞孤身坚守着人道主义，挺身而出反对战争，反对资本主义的残酷现金交易。为了追求美好的人道世界，他迷信过宿命哲学，信奉过儒、道思想，崇拜黑格尔辩证法，然而人道主义的局限又使他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矛盾。他憎恨资本主义不人道，但又把革命和暴力混为一谈：“从人的角度出发，我反对以任何暴力改变世界的行动。我不支持这些行动，即使看起来是受欢迎的社会主义暴力。”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只有对人道主义理想的追求，而非对革命的呼唤，对旧制度只停留在道义的谴责，而缺乏改造社会的行动。

黑塞多以心理分析方法来塑造人物，这有别于浪漫主义的热情、幻想和夸张，也不同于现实主义的白描。作品情节一般并不复杂，往往更着力于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以抒情、哲理、内心的演变代替对事件的正常描写。哲思的语言并未使作品滞重化，相反，内心世界的巨大振荡、思想的汹涌波涛推动着情节发展，深化意境。情感和理智、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把资本主义社会的时代病症和精神危机暴露得淋漓尽致，令人感伤而沮丧，同时也发人深省，振人心弦。黑塞作品也不乏表现主义的痕迹，时明时暗的田园风光随着复杂的人物内心活动，既有抚今追昔的自省，又有预示未来的启迪，对大自然的歌颂和对城市文明的诅咒随处可见，形成了大自然的美、崇高与城市文明的丑恶、卑下间的鲜明对比。

他有时也用浪漫主义的瑰丽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来塑造形象，主观地表达对理想世界的追求，然而这并未“伴随着浪漫主义的琴音和钟声荡漾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我们的体内，虽然外界早已寂静无声”。他反而总注视着时代的病症，将美妙的形象用现实的污斑抹脏。他的作品从不是逃向浪漫派文学绿洲上的落叶后裔，也并非想用遥远的天国使读者忘却人间烟火，相反，黑塞最怕读者抽着烟斗沉浸于故事而忘掉现实生活。他的作品敢于面对残酷的现实，正视坎坷的人生，鼓励人们在彷徨和苦闷中治愈内心的创伤，勇敢地承受生活的压力和社会的堕落，努力追求美好的世界。——作者本人的一生也正是这样度过的。

托马斯·曼在黑塞七十寿辰时写道：“他的作品纯洁、勇敢、富有梦想和智慧，充满传统、历史回顾和乡情，他把温情脉脉提高到革命的境界——这是灵魂意义上的革命，崇高而忠实，高瞻远瞩而预感敏锐。”一个伟大作家的作品，能够不限时代、阶级地被推崇、赞誉，也许就因为作品本身具有深刻、广博的内涵与丰富多彩的艺术美，使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黑塞作品之为经典，流行东西方经久不衰，其缘故或许也正如此。

李世隆

2015年1月

出版者序言

本书是一个人留下的手记。这个人我们称之为“荒原狼”，他自己也多次使用这个称号。这份原稿本身不一定需要一个序言，然而我本人倒是特别想就荒原狼的手记讲几句话，以此来表达我对作者的怀念。对作者我所知甚少，特别是对他的过去和出身，我至今仍不清楚。不管怎样，这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很是同情。

荒原狼是个年近五十的人。几年前的一天，他来到我姑妈家商谈租一个带家具的房间。他租下了上面的阁楼和旁边的一间小卧室。几天之后，他带着两个箱子和一大柜子的书住了进来，在我们这里一共住了九或十个月，他沉默寡言，独善其身。要不是由于卧室相互毗连，偶然会在楼梯和走廊上相遇的话，也许我们根本就不会认识，因为此人不善交往，而且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不善交往的人。他确实像他有时所自称的那样，像一只狼，一只陌生、野性而又羞怯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羞怯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物。至于在性情和命运的作用下，他的生活如何深深裹入孤独当中，他又是如何自觉地把这种孤独当作命运来理解，这一切我都是等到读了他留下的手记才得以知道。当然，在此之前因为与他有些小小的接触和交谈，所以对他还是有所了解，而且我发现，我从他的手记中读到的他，和我从与他本人交往中所产生的印象基本一致，当然，后者没有那么鲜明，也不那么完整。

荒原狼第一次走进我们家向我姑妈租房子时，我正巧在场。那是一天中午，他来时我们饭桌上的餐具都还没有收拾，离我上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留下的那古怪而又矛盾的印象令我难忘。他先拉了一下铃，然后穿过玻璃门走进来，姑妈在半明半暗的走廊里问他有何贵干。可是他，这个荒原狼，既不回答姑妈的问话，也不通报姓名，却先伸出剪成平头的脑袋，用神经质的鼻子向四下闻去，然后才说：“啊，这里的味道好香呀。”他边说边微笑着，好心的姑妈也笑了。我觉得这种见面语很滑稽，而且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好吧，”他说，“我是来租房子的。”

当我们三个人一起往阁楼上走的时候，我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一下此人。他个子不高，但走起路来却昂首阔步，像个大个子。他身穿一件舒适入时的冬大衣，得体大方但稍欠修整，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留得也很短，白发稀疏可见。起初我对他走路的姿势一点也不喜欢，他身上有一点吃力和犹豫不决的东西，这和他那轮廓分明的侧面脸型很不相称。后来我才发现而且也听说，他有病，所以走起路来显得吃力。他带着当时使我很不舒服的特别的微笑查看楼梯、墙壁和窗户，还有摆在楼梯拐角处的大柜子。这一切都使他满意，同时又使他感到有点滑稽可笑。此人给人的整个印象是：好像他是从一个陌生的世界，某个异域国度来到我们这里的，尽管觉得这里一切很美，但有点滑稽。我只能说，他很客气、和善，对屋子、房间、租金和早餐费诸如此类毫无异议，一谈就妥。尽管如此，这个人到处给人一种陌生的、别扭的感觉。他租下了阁楼，还有一间卧室，问清了有关暖气、水、佣人和住房的规则，对什么都友善地注意倾听，对什么都表示赞同，还马上提出要预付房租。然而他总显得对这一切漫不经心，对他自己的行为好像也觉得十分可笑，不必认真看待，好像租个房子，跟人家说德语，对他都成了稀罕和新鲜的事情，似乎他在办这些事情的同时，实际上内心却又完全在想着另外的事。我的印象大体就是如此。这印象可不算好，幸亏发生了各色各样的小事打乱和纠正了这种印象。首先是这个人的那张脸，一开始我就喜欢，虽然显得陌生，我还是喜欢的，这张脸也许有点奇特，显得悲伤，但那是一张清醒的、很有思想的、爱钻研学问的、充满智慧的脸。还有，也许是为了说服自己转变印象，虽然他颇费了一番努力去表示客气和亲切但却完全没有骄傲的成分。相反，这种方式近乎恳求而感人。对此我后来才找到答案，但当时我对他立刻产生了好感。

两个房间尚未看完，其他商谈也未结束，我的午休时间就过了，我必须上班去。于是我向他告别，让姑妈陪着他。晚上回家时姑妈告诉我，这个陌生的人已租下了房子，最近几天就要搬来，他只是请求不要向警察局报告他的到来，因为他是个病人，在警察局登记、办手续、排队等等他受不了。我还能详细地回忆起来，当时这使我何等惊讶，而且我警告姑妈不要接受这个条件。在我看来，为了不引起怀疑而害怕去警察局，与这个人那种多疑而古怪的特性太吻合了。我给姑妈解释，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要接受这怪僻的无理要求，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这一要求可能会给她带来很多的麻烦。然后我才知道，姑妈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她简直成了这个陌生人的俘虏，被他迷惑住了。因为姑妈每次对待房客都是人道的、和善的、像大妈似的，甚至像慈母似的，而这一点以前曾被某些房客滥用，可是她还是这样。最初几周我总是对这位新房客诸多责难，而我的姑妈却每每好心地为他辩护。

由于不去警察局登记这件事使我很不高兴，所以我至少想打听打听，对此人的来历和企图姑妈都知道了些什么。虽然我中午离家以后他待的时间并不太长，但姑妈还是知道了一星半点的情况。他告诉姑妈，他想在我们这个城市逗留几个月，到图书馆去看看资料，参观参观本城的古迹。他租房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月，本来这并不合姑妈的意，可是他那特别的举止，却显然已经博得了姑妈的好感。总之，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我的劝告已为时过晚。

“他为什么说我们家里味道好闻？”我问道。

于是，经常料事如神的姑妈就说：“这我完全知道。他是觉得我们这里干净利索，生活过得和睦正派，这个他喜欢。看起来他似乎已不再习惯于这种生活却又感到需要这种生活。”

好吧，随便，我心想。“可是，”我说，“要是他不习惯正常的规规矩矩的生活，那怎么办呢？要是他邋邋遢遢，或者是夜里不知什么时候醉醺醺地回来，那你可怎么办呢？”

“我们等着瞧吧。”她笑着说。我也只好随她去了。

事实上我的担心是没有什么道理的。这个房客尽管绝不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可是也没有给我们添什么麻烦，或者给我们带来什么损失，至今我们都还很想念他呢。可是在内心里，这个人可使我和姑妈两人受到不少的打搅和影响。坦率地说，我们很长时间都无法摆脱他。我有时夜里梦见他，尽管我慢慢发现他还不错，然而，他这个人，单是像他这种人的存在，就使我深感迷惘和不安。

两天以后，车夫把这个叫作哈立·哈勒的陌生人的东西拉来了。一只非常漂亮的皮箱给我印象很好，一只大的扁平的多格板箱似乎表明他以前有过多次长途旅行。箱子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海外各国运输公司和旅馆的标签，起码可以证明这一点。

然后他本人也来到了，于是我和这位奇人逐渐熟悉的过程就开始了。最初我对他并没有作出什么表示。虽然我从见到哈勒的第一分钟起就对他颇感兴趣，但开头几个星期我并没有主动去与他接触或者交谈。不过我得承认，从一开始我就做了一些观察，有时当他不在家还进他的房间，出于纯粹的好奇心进行过一些小小的侦探活动。

荒原狼的外表我已作了一些描述。你第一眼见到他就会马上得出一个印象，他是一个重要的、罕见的、才智不凡的人物，他的脸充满智慧，表情显得特别温柔而灵活，反映了他那有趣的、动荡的、非常细腻而敏感的内心世界。偶尔和他交谈时，他会谈些不落俗套的事情，这时他便摆脱了他的疏离感而说出极具个人特色的语言，我们这样的人都会马上对他心悦诚服。他想的比别人多，具有那种近乎冷静的客观性。他深思熟虑，有可靠的知识，这些只有真正的智者才具备。这样的人没有虚荣心，他们从不希望闪光，从不希望说服别人，从不固执己见。

我回忆起他在这里最后一段时间所讲过的一句话，这并不是说出口来的一句话，而只是在他的目光中表达出来的一句话。那时，有一位著名的历史哲学家兼文艺批评家，一位全欧洲的名人，要在礼堂作报告，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本来对此毫无兴趣的荒原狼去听一听这个报告。我们是一道去的，而且坐在一起。当报告人登上讲台致辞时，那过分的打扮和自命不凡的姿态，使那些以为他是一位预言家的听众感到失望。在这位名人开始讲演并向听众讨好，对有如此众多的人士出席表示感谢时，荒原狼向我投来一瞥目光，那是批评报告人的讲话和他整个为人的目光。啊，那是令人难忘而又可怕的目光，那目光的含义简直可以写一部书！那目光不仅批判了报告人，以温和但却致命的讽刺使那位名人变得一钱不值，但那只是其中极少的部分。那目光与其说是含有讽刺，不如说更多的是悲伤，它简直像个无底深渊，包含着绝望无比的悲哀；这是沉默的失望，在一定程度上是肯定无疑的绝望，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成为习惯和固定的形式。他用这种失望的目光不仅看透了爱虚荣的讲演者个人，而且讽刺和荡涤了眼前这一场面、听众的期待和情绪、已公布的傲慢的讲演题目——不，荒原狼的目光刺穿了我们整个时代，一切忙忙碌碌、装腔作势，一切追名逐利之举，一切虚荣，一切自负而浅薄的智力的表面游戏——啊，遗憾的是，这目光比仅仅针对我们时代的、我们智力上的、我们文化上的弊病和不可救药还要更深刻、更广泛得多。它直指一切人类的内心世界，它在那仅仅一秒钟的时间里就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一个思想家、一个可能是智者的人对人生的尊严和意义的全部怀疑。这一目光是说：“看吧，我们这些猴子！看吧，人就是这样的！”所有学者名流，所有智者能人，所有智慧成果，所有人类庄严、伟大和悠久的渊源都崩溃了，都是一场猴戏！

这一来，我就逾越了原先的想法，实际上已经触及了哈勒的本质，这本是违背我的计划和意愿的，我原先的意图是通过叙述我们逐步熟识的过程来逐步揭示他的形象。

在我打破了原来的计划和意图之后，还在继续讲述哈勒那些让人揣摩不透的“陌生”，还不厌其烦地讲述我如何逐渐忖度到和认识到那种陌生，那种异常而可怕的孤独的原因和含义，就显得多余了。我想这样比较好，因为我想把我个人尽量放在次要的地位上。我不愿意作公开声明，也不愿意讲故事，或者搞心理分析，只是想作为一个目击者，对认清留下荒原狼手稿的那位古怪人的真正面目贡献一份力量。

当他穿过姑妈家的玻璃大门，像只鸟一样伸着脑袋称赞屋里的香味时，第一眼我就注意到此人身上有些特别之处，而我对此的最初反应是讨厌。我觉得（姑妈与我不同，虽然她不是一个知识分子，然而她的感觉也几乎和我完全相同），这个人有病，是某种精神病或者忧郁症，是性格病，我是以健康的本能在抵御它。这种抵御随着时间的推移又被同情所取代，这是对病入膏肓者的同情。我目睹此人日甚一日的孤寂和心灵的死亡。在这段时间里我愈来愈明白，这个受苦人的病根不是在于先天的缺陷，而是由于他富有天资和力量却缺乏和谐。我认识到，哈勒是一个能忍受痛苦的天才，按照尼采的某些说法，他在自己身上已经培养了一种天才的、无限的、可怕的承受痛苦的能力。我还认识到，他的悲观主义的基础不是鄙视人世，而是鄙视自己，因为他在毫不留情地议论团体或个人时，从没有把自己排除在外，矛头所向总是自己首当其冲。他憎恨和否定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

这里我不得不加几句心理学方面的说明。尽管我对荒原狼的生平所知甚少，但我有充分理由推测，他是由和蔼可亲但又很严格而虔诚的父母和老师遵照所谓“意志折服论”教育出来的。然而，这种毁灭个性、摧毁意志的教育在他这个学生身上并未奏效，因为他坚强而顽固，骄傲又精明。这种教育并没有能彻底摧毁他的个性，只不过使他学会了憎恨自己而已。他一生都用他的富有想象力的头脑和思维能力来反对自己，反对这个无辜的、高贵的自我。他把自己的尖刻、批判、厌恶和憎恨，首先是对着自己发泄。至于对他人，对周围世界，他始终英勇而严肃地尝试着去热爱，公正地对待他们，不使他们痛苦，因为“爱他人”就像恨自己一样深深地印在他的心灵上。他的一生清楚地表明，不爱自己就不可能爱别人，憎恨自己也是如此，它与极端个人主义一样，最终会导致同样可怕的孤立和绝望。

好吧，该是把我自己的想法置于一旁来叙说一下真实情况的时候了。我首先了解到的是哈勒先生的生活方式。这是我部分通过“侦察”，部分从姑妈的谈论中得知的。他是一个爱动脑筋爱读书的人，而且没有实际职业，这点我们不久就注意到了。他总是长时间地躺在床上，常常是时近中午才起来，穿着睡衣就从卧室到起居室去。那个起居室是一间很大很舒适的阁楼，有两个窗户，他到来几天之后，这间阁楼就与以前其他房客租住时大不一样了。里面到处是东西，而且越来越多。墙上挂起了照片，贴上了图画。照片大都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经常更换。一张南方风光画，一个德国乡村小镇的一些照片，也挂在那里，那显然是哈勒的家乡。其间还夹杂着几幅色彩鲜艳的水彩画，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他自己画的。然后，就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妇女或者年轻姑娘的照片。有段时间墙上还挂过一幅暹罗的佛像，后来又换成了米开朗琪罗《夜》的复制品，然后又换了圣雄甘地的画像。不仅书柜里满满是书，而且桌子上、漂亮的旧写字台上、沙发上、椅子上、地板上也到处是书，书里还夹着经常更换的纸签。书是日见其多，因为他不仅从图书馆成捆地往回拿，而且还经常收到邮寄来的成包的书。住这样一间房子的人，很可能是个学者，香烟抽得烟雾缭绕可以印证这一点，还有到处都是烟蒂、烟灰。大部分书都不是学术著作，绝大多数是世界各国各个时代作家的作品。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整天躺在大沙发上，沙发上放着一部六卷集作品，书名为《索非从梅美尔到萨克森的旅行》，这是一部十八世纪末的作品。一部歌德全集和一部让·保尔全集似乎是经常使用的，还有诺瓦利斯、莱辛、雅可比和利希滕贝格的作品也是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著作的各卷里都夹满了写着字的纸条。在一张较大的桌子上，凌乱地放着许多书和文件，中间经常放着一束鲜花，一个盛水彩的盒子也胡乱地放在那里，盒子上布满尘土，旁边放着烟灰缸。无须讳言，有各种饮料瓶子。一个包在草编套子里的瓶子经常盛着意大利红葡萄酒，这是他在附近小酒店里买的，有时还能见到一瓶法国勃艮第酒或西班牙的马拉加酒。我看见有一大瓶樱桃露快要喝光了，剩下一点没有喝就丢在墙角里不管了，任其积满灰尘。我并不想说明自己搞侦察活动是对的，而是要说明，他的内心世界虽然十分丰富和活跃，但是却过着相当游手好闲和无节制的生活，凡此种种一开始就令我讨厌和不信任。我不仅是个过着正派平民生活的人，习惯于工作和严格的作息制度，而且烟酒不沾，哈勒房间的酒瓶子比他的杂乱无章更令我厌恶。

像睡觉和工作一样，在饮食上这个陌生人也是乱七八糟，毫无规律。有时一整天不出房门，除了早晨喝点咖啡，其他什么也不吃。姑妈偶尔会看见一个香蕉皮，这就算是他吃饭的痕迹。有时他又常去饭店吃喝，时而在高级豪华的餐厅，时而在城郊的小酒馆。他的健康状况看来也不太佳。除了腿有点不便，上楼梯显得很费力外，好像还有其他毛病在折磨他。一次他在无意中提到过，几年来他的消化和睡眠都不好。我想这都是他饮酒过量的缘故。后来我不时陪他去他常去的那些酒馆，就亲眼见过他暴饮，但是，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从未见他真正酩酊大醉过。

我永远不会忘怀我们的首次接触。我们也只是像一般房客那样相互认识的。那是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哈勒先生坐在一、二楼之间楼梯的拐角上，我大为吃惊。他坐的是楼梯最高一级的台阶，见我来了就往旁边挪动了一下给我让路。我问他是否感到不舒服并表示可以陪他上楼。

哈勒呆望着我，我觉察到是我把他从一种梦境中唤醒了。他慢慢地笑了，那可爱而又可怜的微笑使我感到心情沉重，然后他就邀我坐到他身边，我表示感谢并说我不习惯坐在别人家门前的楼梯口。

“噢，是呀，”他说，而且笑声更大了，“您有道理。不过您等等，我要告诉您，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停下来坐上片刻。”

于是，他指向二楼一个寡妇家门前的一块小地方。在楼梯、窗户和玻璃门三者之间是一块铺着地板的场地，上面靠墙立着一只高高的红木柜子，还带着老式的锡镶边。在柜子前的地板上有两张低矮的小台子，上面各放一个大花盆，盆里种着花草，一盆是杜鹃花，一盆是南洋杉，看起来都很漂亮，总是打理得干净好看，这也曾经引起我的注意。

“您看，”哈勒继续说，“那摆有南洋杉的地方香味好闻极了，我每次走到这里常常得停留一会儿。当然，您姑妈那里也是芳香满室、整齐干净，但是这摆着南洋杉的地方却是干净得发亮，一尘不染。我总是要在这里闻个够，您没有闻到吗？打了蜡的地板味，与淡淡的松枝味、红木味、擦洗洁净的青枝绿叶味等等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芬芳，这是平民式的洁净无尘、仔细精确、谨慎职守、忠诚老实的最高表现，是一幅缩影。是谁住在那里我不清楚，然而可以肯定，在那扇玻璃门的后面，一定是纯净无污的平民天堂，井井有条，安分守己。”

见我沉默不语，他继续说道：“请您不要以为我在说讽刺话！亲爱的先生，再没有什么比嘲笑平民的德操和规矩更违背我的意愿了。不错，我自己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也许在养着南洋杉这样的住宅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但是，尽管我是一个年老而又有点粗野的荒原狼，我毕竟也有母亲，而我的母亲也是一个平民妇女，她也养花，料理房间、楼道、家具和窗帘，只要可能她就尽力使自己的住宅保持干净、利索、整齐，把我们的生活用品放得有条不紊。松节油的气味和南洋杉的气味使我想起这一切。于是，我便在这里随便坐一坐，静静地观赏那整齐的小园子，对至今还能有这类东西而感到高兴。”

他想站起来，但很费力，我帮着他，他也不拒绝。我仍然没有说话，就像先前我姑妈一样，我被这个奇特的人身上有时具有的某种魔力迷住了。我们一起慢慢地上了楼梯，走到他房间门口，他已经把钥匙拿在手里，又一次望着我，很和蔼地说：“您刚下班回来？啊，对此我是一窍不通，我的生活是这样的偏僻，有点处在边缘地带，您知道。可是我想您对书之类的东西还是感兴趣的。有一次您的姑妈跟我说过，您是文科中学毕业生而且希腊文很好。喏，今天早晨我在诺瓦利斯全集里发现一句话，可以给您看看吗？您肯定也会喜欢的。”

他把我带进他那充满强烈烟草气味的房间，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翻着，找着那句话——

“啊，这句话也很好。”他说，“您听听这样一句话：‘应当以痛苦为骄傲——每一次痛苦就使我们想起我们的高等地位。’妙哉！在尼采之前八十年就有人说出了这样的话！但这还不是我所说的那句格言——您等等——好，我找到了。听：‘绝大多数人在会游泳之前都不愿意游泳！人是为大地而降生的，不是为水而降生的。他们当然也不愿意思考，因为他们是为生活而诞生的，不是为思考而诞生的！对，谁要是在思考，谁要是把思考当成要事，他当然在这方面可以有所成就，但同时他也就把土地和水相互置换了，那么他有朝一日肯定会被淹死。’”

他的话抓住了我的心，使我产生了兴趣。我在他那里坐了一会儿。从这之后，我们在大街上、在楼梯上见到时总要聊几句。起初我总感觉他是在讽刺我，就像在南洋杉旁那样，但实际上并不是。他对我就像对南洋杉一样，很尊重。他对自己的孤独论、水中游泳论、无家可归论是如此坚信不疑，以至于有时他见到普通居民的日常活动，譬如我总是按时上下班，或是听到一个佣人或电车售票员讲话，都会真心实意、毫无讽刺之意地感到兴奋。开始我觉得像他这样一种公子哥儿的情调，这种反复无常的多愁善感，是相当可笑而且是太过分了。但是，我越来越发现，他由于自己常处于真空的状态中，出于他的陌生感和狼性，对于我们这种平民世界实际上是十分赞赏和喜爱的，把它当作可靠的安身之地，当作他高不可攀的境界，当作他无路通达的故乡和安息地。他每次见到我们的清洁女工，一个规矩的女人，都要毕恭毕敬地脱帽致礼。要是我姑妈跟他聊聊天或者提醒他衬衣需要洗补，大衣纽扣需要钉好，他会全神贯注地听着，好像他是在难以形容地苦撑着要通过一条狭缝挤进这安宁的小天地，在这里驻一下足，哪怕是一个小时也好。

早在南洋杉树旁的第一次交谈中他就自称荒原狼，这也使我有点吃惊和不安。这算是什么名字？！可是我不仅习惯成自然地承认了这一叫法，而且在不久之后，我也这样称呼起他来了。在我的脑海里除了荒原狼再也想不起有什么别的名字了，就是今天我也很难找到比这个称呼更适当的词。一只因迷路而跑到我们城市里来的，跑进群居生活世界的荒原狼——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形象更能恰当地表现他，表现他怕见世面的孤独，表现他的野性、不安、思乡情绪和他那无家可归的命运了。

有一次，我观察了他整整一个晚上。那是在一个交响乐音乐会上，我出乎意料地发现他就坐在我的附近而且没有注意到我。最先演奏的是亨德尔的作品，这是一部高雅美妙的音乐作品，但是荒原狼既未听音乐，也未注意周围的环境，而是陷入了沉思。他无所适从，孤独地坐着，低着头，表情冷漠，但充满忧愁。节目又换了一个，是弗里德曼·巴赫的小交响乐。这时我惊奇地发现，几个节拍之后，我那位陌生的朋友突然开始微笑起来，而且专心致志地倾听着，看起来他是完全处在陶醉之中。大约有十分钟光景，他是那样沉醉于幸福与梦幻之中，竟使我只注意看他而很少去听音乐了。这支乐曲终了时，他从陶醉中醒来，把身子坐正，似乎要站起来走出去，然而最后还是坐着听了那最后一支乐曲，是雷格尔的变调，很多人都觉得这乐曲长而乏味，当然荒原狼也不例外。起初他还有兴致地听着，然后就不行了，他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身子，这次可没有陶醉、梦幻的表情，而是从悲伤到气恼，脸色又变得冷漠而灰暗，显得年老多病和愤愤不平。

音乐会散场后，我又在大街上看见了他，于是我就跟着他。他蜷缩在大衣里，步履呆滞地向着我们的住宅区走去。在一家老式小酒店前他停住了，犹豫地看了看手表便走了进去。他坐在一张狭窄的小饭桌上，女店主和女招待都把他当作老熟人来欢迎，我也跟他打了个招呼坐到他的身边。我们整整坐了一个小时。我喝了两杯矿泉水；他先喝了半升葡萄酒，然后又要了一小杯。我说我去听音乐会了，可是他不予理会。他看了看我那矿泉水瓶子上的商标就问我想不想喝酒，他请客。我回答说我从来不喝酒，他便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是呀，您做得对，我也曾戒酒好几年，吃着清茶淡饭，可是我现在受到了水星（水瓶星座）的影响，一种阴暗而潮湿的情绪困扰着我。”

我开玩笑说同意这个隐喻，又小心地表示，我不认为他会相信星象学，于是他又用常使我觉得受了侮辱似的那种过于客气的腔调说：“完全正确，此种科学本人岂能相信。”

我先告辞离开，他一直到深夜才回家。但是，他的脚步声跟往常一样，依然没有立即上床睡觉（我们的房间紧挨着，我听得很清楚），而是在灯下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我记得，还有一个晚上，姑妈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一位很漂亮的年轻女士站在门口向我打听哈勒先生，我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哈勒先生房间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我把哈勒先生的房间指给她就转身回屋了。她在楼上待了一会儿，接着我就听到他们俩一起下楼往外走，十分开心，活泼地交谈着，还互相开玩笑。我大为惊讶，这位孤僻的隐居者居然还有情人，而且是这么年轻、漂亮、时髦。我对他和他的生活的一切猜测又要打问号了。可是不到一个小时他又回家来了，独自迈着沉重、悲伤的脚步，费力地爬上楼梯，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轻轻地踱步，持续了几个小时，活像关在铁笼子里的狼一样。他房间的灯光几乎从深夜一直亮到清晨。

我对他这种关系一无所知，只是想补充说几句：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在城里的大街上，他们挽着手臂，他显得很幸福。我又感到奇怪的是，他那忧愁寂寞的面孔有时能显出多么高雅的神情啊，是的，简直是天真稚气！我理解那个女人，我也理解姑妈对哈勒的同情了。可是，也就是那天，晚上他又悲伤而痛苦地回来了。我在门前遇上了他，像以往有几次一样，他大衣下面掖着一瓶意大利酒，他就偎着酒瓶在他楼上那个窝里坐了半夜。我为他难过，他是在过着一种多么绝望、孤独和放任自流的生活啊！

好吧，啰唆得够多了。荒原狼在过着自杀的生活，对此无须再多加叙述和描绘了。尽管有一天他在付清一切欠款之后就突然不告而别地离开了我们的城市，但我并不相信他真的会去自杀。不过，从此我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只是还替他保存着别人给他寄来的几封信。他留下的东西，除了他在此逗留期间写下的一份手记外，别无其他。这是他赠送给我的，在上面他写了几句话，说明这份手记可以任凭我处理。

我当然不可能对哈勒手记中所叙述的经历的事实成分进行核对。我并不怀疑，这些经历的绝大部分是经过艺术加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任意杜撰出来的，而是他力图把内心深处的活动过程以可见的事件的外壳再现出来。哈勒作品中有一部分是幻想的事件，这大概都是发生在他停留本城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并不怀疑，这些事件是以一段真实的生活经历为基础的。在那段时间，我们的房客确实在行为和外表上都发生了变化，很多时候不在家，有时是一整夜，成天不沾书的边。那段时间我遇到他的次数不多，但每次他都显得特别活跃、年轻，有几次还兴高采烈。当然，紧接着就会出现一次新的严重忧郁，整天躺在床上，饭也不吃。他情人来看过他，他们发生了特别激烈的争吵甚至动起武来，那次争吵把整个楼都闹翻了，第二天哈勒不得不为此向我姑妈道歉。

不会的，我相信他没有自杀。他肯定还活着。他正在某地拖着疲惫的双腿在陌生房子的楼梯上上下下走动呢；他正在某处凝视着擦得发亮的地板和保养得很清洁的南洋杉呢；他一定还是白天上图书馆，晚上去酒店，或者躺在租来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世界和人们的活动。他自知与世隔绝，但并不自杀，因为残留的信念告诉他，他必须尝够这痛苦，这可怕的内心痛苦，他必须死于这种痛苦。我常常想到他，他没有使我的生活变得轻松，他没有对我的才能、优点和欢乐给过支持和推动，啊，正相反！但是，我不是他，我过的也不是他那种生活，而是过着我的小康、稳定、有保障、安于职守的生活。这样我和姑妈就可以平心静气而友好地想念着他，而且姑妈知道他的事大概比我还要多，不过却都深藏在她那善良的内心罢了。

关于哈勒的手记，关于这个奇特的、部分是病态而部分又是优美而思想丰富的狂想，我必须说明，如果它是偶然落到我的手里而我又不知作者是谁的话，我肯定会恼火地把它扔掉。还好，由于我认识哈勒，我对这个手记还能理解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还赞同它。如果我从这手记中看到的只是一个可怜的忧郁病患者的病态狂想的话，要将它公布于众，我是会有顾虑的。然而，我在手记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发现了一个时代的文件，因为哈勒的精神病——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什么个人的奇思遐想，而是这个时代的病症，是哈勒那一代人的神经官能症。在这一代人当中，看来绝不只是那些弱者、下等人受到了此病的侵害，而恰恰是那些强者，那些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人受到了侵害。

这些手记——不管所依据的真实经历有多少——是一种尝试，那就是对这个巨大的时代病症并非通过回避和美化来克服，而是把病症描绘出来加以克服。这些手记是名副其实的穿越地狱的足迹，体现着穿越阴暗的内心世界的混乱记录。它时而充满恐惧，时而勇气倍增，决心横跨地狱，对抗混乱，把厄运忍受到底。

是哈勒的一段话启发了我如此理解他的手记的。有一次，在我们谈论中世纪的所谓残暴之后，他对我说：“这种残暴实际上不是残暴。一个中世纪的人也许会把我们现今的全部生活方式当作完全不同于残暴、可怖和野蛮的东西而表示厌恶！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文化，每一种道德风俗与传统，都有自己的方式，都有与之相适应的温和与严厉，美好与残暴，都会把某种痛苦视为理所当然，都会忍受一些坏事。只有当两个时代、两种文化和宗教相互交错的时候，人的生活才会变成真正的痛苦，变成地狱。一个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的人，假定他不得不在中世纪生活，那么，此人必定是悲惨地窒息而死，就如同一个野人也必定会在我们时代的文明中窒息而死一样。有时候，整整一代人陷于两个时代、两种生活方式的交替之间，这一代人失去了一切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失去了一切惯例、一切安全感和纯洁无邪。当然，不是每一个人的感觉都同样强烈。像尼采这一类人已早于我们一代就遭遇到了今天的苦难——他那时孤独而不被理解地饱尝的东西，正是我们今天成千上万人所遭受的苦难。”

在阅读这份手记的时候我老是想到这段话。哈勒们就属于两个时代交替之间的一代人。他们被安全与纯洁的环境抛弃，他们的命运就是把人类生活中一切顽疾病疮当作个人的痛苦与地狱来加倍地体验。

我认为，这就是他的这份手稿的意义所在。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心将它公布于世。还有，我既不想袒护这份手记，也不愿对它作出定论，请每位读者依据自己的良心去行事吧！

1.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语言学家和抒情诗人。

2.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画家。

3. 甘地（1869 —1948），印度民族运动领袖，被尊称为“圣雄”。

4. 歌德（1749 —1832），德国诗人、剧作家和思想家。

5. 让·保尔（1763—1825），德国作家。

6. 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早期浪漫主义作家。

7. 莱辛（1729 —1781），德国诗人、剧作家和文艺评论家。

8. 雅可比（1743—1819），德国作家、哲学家。

9.利希滕贝格（1742—1799），德国物理学家、哲学评论家。

10.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诗人、作家。

11.亨德尔（1685—1759），德国著名作曲家。

12. 弗里德曼·巴赫（1710 —1784），德国著名教堂音乐作曲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

赫之子，著名风琴师。

13.雷格尔（1873—1916），德国作曲家。

哈立·哈勒手记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地过去了，我把它慢悠悠地、随便地消磨掉了。写了几个小时东西；翻了翻旧书；难受了两个小时，年纪大点的人都是这样，吃了点药，很高兴疼痛止住了；洗了个热水澡，享受了舒服的暖气；收到三封邮件，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信件和印刷品读了一遍；做了一次深呼吸练习，由于图舒服，思维运动今天则没有做；散步一个小时，发现天空画上了柔和、可贵、美丽的羽片云。像读读古书，在温暖的浴盆里躺一躺，都是很美的事。但是——总体来看——这并不是激动人心、光耀夺目、幸福欢乐的一天，而只是我长期以来所过的那种平淡无奇岁月中的一天：一个闷闷不乐的中年人所过的尚为舒服的、可以忍受的平凡日子，是一种既无特殊痛苦也无特殊忧虑，既无真正苦恼也无绝望的日子。在这种日子里，即使对是否需要学习慈善家阿达尔贝特，在刮胡子时是否会发生不幸这样一些问题，都是可以泰然自若、实事求是地进行思考斟酌的。

谁要是尝过那另外一种岁月，那可怕的日子，那风湿病发作的日子（这种病在眼球后面生根，只要眼睛和耳朵动一动，就像见鬼似的使你从快乐变为痛苦），或者是那灵魂行将死亡、内心空虚和绝望的坏日子（在这些日子里，在遭受破坏、被股份公司吸尽了膏血的土地上，人类世界和所谓文明以其奸诈无耻的交易使人作呕，步步紧随着我们，向我们狞笑，把我们挤压在病态的自我之中，达到无法忍受的地步），谁尝过这种地狱般的日子，他就会对今天这样平平常常的日子感到非常满足；他就会怀着感激的心情坐在温暖的炉边，读着晨报，感谢今天没有战争爆发，没有新的独裁统治者出现，在政界和财界也没有揭露出引人注目的肮脏勾当；他就会感激地拨动自己生锈的琴弦，弹奏一支温和、愉快、近乎欢乐的赞歌，这歌使那安静温和、麻木不仁的满足之神也感到无聊。在这满足而又无聊的暖洋洋的空气中，在这因痛苦消失而感恩戴德的气氛中，出现了宛如一对双胞胎的形象，一个是枯燥沉闷的似神非神，一个是白发稀疏唱着低沉赞歌的似人非人。

与世无争，没有痛苦，过着平庸的日子，是一件美事。过这种日子，既不敢叫苦也不敢喊乐，一切都要低声耳语，悄悄而行。遗憾的是，我正是受不了这种与世无争，而且很快就变得对此憎恨无比、厌烦至极，我一定要躲到另一种空气中去。当然我希望逃避的道路是愉快的，但即使是痛苦的也在所不惜。如果我有一段时间既无欢乐也无痛苦的话，如果我呼吸那平淡无味的所谓好日子的空气的话，在我孩童般的内心就感到阵阵痛苦，我就要将那生锈的感激之琴向那睡意蒙眬的满足之神的脸上扔去。我宁愿让那异常残忍的痛苦在胸中燃烧，也不愿领受这舒适的温室气氛。于是在我心中燃起了对强烈感情的野蛮渴望，对轰动世界的事件的渴望，燃起了对平庸、单调、常规、空洞的生活的愤怒，燃起了要打碎什么东西的疯狂欲望，砸烂一个百货商店也好，一个大教堂也好，或者毁掉我自己也行。我就是想鲁莽冒险，想扯下可敬的神像头上的假发，想给那些敢于造反的学生买好他们渴望的去汉堡的车票，想诱骗年轻的姑娘，或者扭断维护中产阶级世界秩序的某些代表人物的脖子。我深深地憎恨、厌恶、诅咒这一切：与世无争，健康舒适，中产阶级所推崇的乐观，中庸之道的繁文缛节，一切普通、中等、平常的东西的滋生泛滥。

夜幕降临，我带着这样的情绪结束了这庸庸碌碌的一天，我了结这一天的方式与其他有病痛的人不同，并不是正常有益的方式。我没有为放上暖水袋的温暖床铺所吸引，而是带着对日间那点工作的不满和厌烦，情绪低落地穿上鞋，穿上大衣，在雾霭中向昏暗的城里走去，到钢盔饭店去喝点什么，也就是爱喝酒的人所惯称的“小酌一杯”。

于是我走下所住的阁楼楼梯。这种外乡的楼梯很难上，这是一座住着三户十分正派人家的楼房的楼梯，洗刷得非常干净，屋顶下就是鄙人的寒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一个无家可归的荒原狼，一个中产阶级世界的孤独的憎恶者，却总是住在中产阶级的住房里，这是我的一点旧的癖好。我既不住皇宫宝殿也不住贫民窟，偏偏总是住在这十分正派、十分无聊、一尘不染的中产阶级安乐窝里。这里散发着淡淡的松节油和肥皂的香气，在这里如果你关门时发出乒乓声或者穿着脏鞋走进来，人们都会为之一惊。无疑我是由于我的童年时代而喜爱这种气氛的，我总是暗暗地把这种环境气氛当作故乡去思念。正是这种乡愁引导着我一再地、无望地走着愚蠢的老路。我也很喜欢作对比，把我的生活，我那孤独、可怜、奔波、毫无规律的生活和这种具有天伦之乐的小康生活作对比。我喜欢站在楼梯上呼吸这安详、整齐、清洁、正派、驯良的气味。尽管我恨中产阶级，可是这种气味还是有点打动我的心。然后我踏进我的房门，在这里一切都停滞了，书堆中间是烟蒂和酒瓶；在这里一切都是杂乱无章，无处插足，无人照料；在这里所有一切，书、手稿、思想无不记载和浸透着孤独者的困境，做人的难处，以及赋予毫无意义的人生以新的含义。

现在我又来到了南洋杉树旁。在这幢房子二楼楼梯旁的住家门前有一块小花坛。小花坛的主人家里一定打扫洗刷得比其他人家更洁净，因为这小花坛放出异常整洁的光彩。这是一小块光彩照人、有条不紊的圣地，在脚都不敢踏上去的地板上放着两个玲珑的小凳子，每个小凳上都摆着一个花盆，一盆长着杜鹃花，一盆栽着很魁伟的南洋杉。这是一株茁壮挺拔的幼树，长得完美无缺，就连那最末一根枝条上的最末一片针叶都擦洗得鲜亮无尘。有时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我把这个地方当作圣地，对着南洋杉，坐在楼梯上休息片刻，合起双手虔诚地望着下面整洁的小花坛。它那令人感动的姿态和那可笑的孤单，不知怎么就打动了我的心。我揣测，在这小花坛后面，在那南洋杉的灵光圣影之下，大概住着一个摆满发亮的红木家具的人家，过着正派安康的生活，他们早起早睡，安分守己，不狂欢无度，星期日必去教堂做礼拜。

我打起精神跑过了胡同里潮湿的柏油马路，路灯泪水汪汪，像面纱遮脸似的在阴冷灰暗的夜幕里眨着眼睛，吮吸着潮湿土地上冉冉反射出的光线。我顿时想起我那忘却的青春岁月。那时我是多么喜爱这种阴暗、忧郁的深秋和初冬的夜晚，是多么如饥似渴、如痴如梦地吮吸着这种孤独、伤感的气息。那时，我常常深更半夜穿着大衣、冒着风雨，在落叶萧萧、残酷无情的旷野里奔跑。那时，我也是这样的孤独，但却充满着惬意，富有诗情。过后，我就坐在床沿上，对着烛光，写下那行行诗句。现在呢，这一切都已成过去。美酒已经喝完，而且不会再有了。遗憾吗？并不遗憾，对已经过去的一切没有什么好遗憾的。遗憾的是现在和今天，是我失去了的无数的这些岁月，它们只是让我忍受痛苦，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快乐和震动。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些例外，偶尔也有些欢乐和激动的时刻，那就是孤独的墙被拆除，我这个迷途的人被带回人世间的生活中来。带着悲哀和内心深处的激动，我竭力回忆最近一次的经历。那是在一次音乐会上，演奏的是壮丽的古典音乐。在木管乐演奏轻音部两拍间歇时，天国的大门突然为我打开，于是我飞越了天空，看到上帝在工作。我感到了灵魂的痛苦，我不再抗拒人世间的任何东西，也不再惧怕世上的任何东西，我赞成一切，拥护一切。这情景持续了没多久，大约一刻钟，可是在那天夜间的梦境中它又再次出现。自此以后，在所有那些沉闷的日子里，它时常悄悄地发出光辉，有时长达几分钟。我清楚地看到它，宛如上帝金色的足迹通过我的生活之路，总是深深地掩埋在污浊和尘埃之中，然后又变成金色的火花闪动起来，似乎会永不熄灭，但还是很快又泯灭了。有一天夜里，我醒着躺在那里，突然吟起诗来，诗句是那样的奇特、美妙，我都不敢想象能把它记录下来。第二天早晨我已回想不起来了，但它还像坚果在老朽碎裂的外壳中一样隐藏在我心中。还有一次，在读一位诗人的作品时，在思考笛卡尔和帕斯卡的思想时也有类似的情景。另一次是当我在我的情人身边时，又出现了光辉，它带着金色的足迹升向那遥远的天际。啊，要在我们所过的这种生活中找到这样金色的上帝足迹是困难的。在如此满足现状、如此中产阶级化、如此缺少精神的时代，面对着这种建筑、这种商业交易、这种政治、这样的人群，发现上帝的足迹是多么困难啊！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我怎么可能不变成一只荒原狼，一个粗野的隐士呢？这个世界的目的我无法苟同，它对于我毫无欢乐可言。我既不能在戏院长待，也不能在电影院久坐，几乎无报可读，很少看现代书。我不能理解，在拥挤的铁路上和旅馆里，在乐曲沉闷的咖啡馆里，在现代化摩登都市的酒吧间和游乐场里，在世界性的展览会上，在节日的彩车上，在为渴望受教育的人所举办的讲座上，在巨大的运动场上，人们所寻求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兴致和乐趣。那成千上万的人为之追逐和奋斗的欢乐我本来也可以得到，但是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分享。相反，在我那少有的愉快时刻所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讲却是幸福的、不平凡的、令人入迷的、振奋人心的，对于这些，世俗的人们只能在文艺作品中去了解、寻找，一旦放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就认为这些都是疯狂。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说世俗的人们是对的，如果说那咖啡馆的音乐、那大众化的消遣、那为蝇头微利而满足的美国人是正确的话，那么我就是错误的，我就是疯子，我的确就是如我经常自称的那样，是一只荒原狼，是在一个陌生而无法理解的世界里的一头迷途的野兽，是再也找不到家乡、空气和食物的野兽。

在湿淋淋的大街上，我带着这种惯常的想法向前奔跑，跑到本市最安静、最古老的一个城区。在对面胡同的那头，一堵灰色的旧城墙矗立在黑暗之中。我很喜爱它，它总是那样苍老而无忧无虑地耸立在那里，在一座小教堂和一家老式医院之间。白天，我经常凝视着它那粗糙不平的外表。在每半平方米的地皮上就竖有一家商店或一个律师事务所、一个发明家、一个医生、一个理发师、一个治鸡眼的江湖医生等各种招牌的市中心，能有这样一块安静、美好、沉默的地方真是难能可贵。现在，我又看到了那古老的城墙静静地立在那里，然而有点变化，我发现城墙中间有座小巧美丽的尖形拱门。我糊涂了，不知道这座门是一直就有的，还是新加上去的。无疑门是旧的，而且很旧，也许早在几百年前，这座中间有扇深色木门的小拱门是通向一座暮气沉沉的修道院的，也许今天还是如此，当然修道院已经没有了。也许这城门我已见过上百次了，只是从来没有注意到而已，也许是新粉刷了一下才引起我的注意。我止步伫立，仔细地向对面望去，中间的大街上雨水泥泞。我站在人行道上向对面眺望，暮色朦胧。此刻我发现，城门上似乎有个花环或者其他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发亮的广告牌，上面好像还写着什么。我睁大眼睛踏着泥泞走了过去。于是，我看到城门灰绿色的旧墙上有一片隐约发亮的地方，上面有彩色的字母在闪动，时而消失，时而复现。妙哉，我想，他们把这么好的古城墙也滥用作灯光广告栏啦！这时我已认出几个隐约可见的字母，很难辨认，只好连估带猜。字块发亮延续的时间很不均匀，惨淡无力，消失很快。这做生意的人大概并不是什么能干的人，一定也是个荒原狼，一个可怜的家伙。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古城的阴暗小胡同里，在这么一块城墙上搞这样的玩意呢？而且又是在这样夜深人静、风雨潇潇的时候？这些字块为什么这样潦草，任风吹拂，忽隐忽现，难以辨认呢？好，我现在终于前前后后认出一些字句来了，这些字句是：

魔术剧

限制入场

——不作公演

我想把城门打开，那沉重的古城门把手没有任何压力就动了起来。字母变戏法结束了，突然而止，垂头丧气，可能是感到这种游戏徒劳无益吧。我倒退了几步，陷进了污泥，字母没有了，戏法也消失了，我久久地立在泥泞中等待着，可是枉然。

我不想再等待，回到人行道上，这时一些彩色的闪光字母纷纷落到了我面前反光的水泥地上。我念道：

仅——供——狂人——观赏！

我双脚湿透了，浑身发冷，可是仍等了一段时间，看还有别的什么，没有了。我还是站着，想着那色彩鲜艳的发光字母在潮湿的城墙上和乌黑发亮的柏油马路上幽灵似的舞动是多么美妙。那魔术剧院的大门，依然引诱着我去观看那仅供狂人欣赏的魔术剧。我路过市场区，那里不乏夜间的娱乐消遣，每走几步就碰上广告招牌：女士小乐队，游乐场，电影院，舞会，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为我而开的，是“普通人”的娱乐，是为我见到的那些在大门口成群结队拥挤的正常人开的。尽管这样，我的悲伤总算有所减轻，另一个世界给我带来了问候，那彩色字母在心灵上舞蹈，拨动着那隐藏着的共鸣，我又一次见到了那金色的上帝足迹。

我找到了那个古色古香的小酒店，它的模样与我大约二十五年前第一次在本城停留时相比毫无改变，女店主还是原来那个，座上的不少客人也都是那时这里的常客，坐着相同的位置，喝着同样的酒。我走进了这家简朴的小酒店，这里是我的藏身之处。尽管这个藏身之处也和楼梯口长着南洋杉的小花坛一样，并不是我的故乡和我所在的团体，不过是观看陌生人演出陌生戏的一个安静的观众席，然而就是这样安静的一席之地也有它的可贵之处：没有人群，没有喊叫，没有音乐，仅有几个安静的平民坐在没有台布的木桌（没有大理石，没有涂上珐琅质的金属，没有带流苏的台布，没有黄铜镶边！）旁，面前只有晚上的饮料，一杯味道醇和的好酒。这些常客我一见就能认出来。他们或许是地地道道的小市民，这些小市民家里都在呆傻的平安神像前设个单调的祭坛；或许他们也像我一样是些孤独、离轨的家伙，是对破产了的理想还在沉思冥想的酒鬼，是一群荒原狼，或者可怜虫，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由于乡思、失望或需要弥补空虚而来到酒店换换环境。已婚者要在这里寻求青春少年的气氛，老官员想在这里寻求与自己大学时代相似的东西。他们都很沉默寡言，他们都是酒鬼，他们都像我一样，宁愿喝上半升阿尔萨斯酒也不愿去听女士乐队的演奏。这里是我停歇之处，在这里可以待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行。我还没有喝上一口阿尔萨斯酒就感觉到了自己今天除早餐外还什么都没有吃呢。

怪哉，一个人什么都能吞下！我大概读了十分钟的报纸，通过眼睛吞下了一个毫无责任心的人的智慧，他把别人的话在嘴里反复咀嚼，然后未经消化又再吐出来。整整一大段的文章我都吞下去了。然后我吞下一块好牛肝，这是从打死的牛犊身上切下的肝。怪哉！最好的还是阿尔萨斯酒。我并不喜欢喝特别烈性的酒，至少平常是这样，尽管这类烈性酒酒味强烈，风味独特，很有名气。我最喜爱纯净的、平淡的、没有名气的农家酒。这种酒可以多喝点，味美而平和，散发着田园、土地、天空、树林的风味。一杯阿尔萨斯酒，一块上等面包，这是一顿最好的美餐。现在我已经吃了一份牛肝，对我这个很少吃肉的人来说，真是一次很特殊的享受，而且面前又摆上了第二杯酒。在那绿色的山谷里，健康、善良的人们种葡萄，榨葡萄，为的就是让远方世界，让那些失望的、爱默默喝上一杯酒的居民和茫然不知所措的荒原狼，能在心情不好时饮上几杯，为他们增添几分勇气和精神，这也是件怪事。

管它怪与不怪！喝杯酒是好事，颇有益处，酒一下肚，顿时心旷神怡。对报上那篇言不及义、转弯抹角的文章，现在我才轻松地大笑起来。本来已经忘怀的木管奏的轻音部乐曲又突如其来地进入脑海，就像一个亮晶晶的小肥皂泡，从我心底升起，五彩缤纷，映着整个世界，然后又轻柔地破灭。要是这美妙的小乐曲能暗暗地在我心灵上扎根，并且有一天能在我心里开放出五颜六色的优美花朵，那么，能说我这个人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吗？尽管我是一只迷途的野兽，对自己周围的世界并不理解，可是在我愚蠢的生活中仍然有有意义的东西。我内心已经作出某些回答，那就是我的心灵已成了远方世界呼唤的接受者。我脑海中堆积了成千上万个图像。

帕多瓦教堂蓝色的小圆拱顶上乔托所画的天使群像；还有哈姆雷特和戴花环的奥菲利娅，他们是世界上一切悲伤和误解的美丽譬喻；还有飞艇驾驶员吉亚诺佐站在燃烧着的气球里吹号；阿提拉手里拿着一顶新帽子；婆罗浮屠把它的建筑群推向高空。这美丽的形象在成千上万人的心中存在，而其他成千上万的陌生形象和声音就只有在我的内心才有它们的归宿。它们那凝望的眼睛和倾听的耳朵也只是活现在我的内心。医院的旧墙显现出屡经风化、斑驳陆离的灰绿色，上面千百幅的壁画隐约可见——可是现在谁还会去理会它呢？谁还会把它放在心上？谁还会爱它？谁还会去领略它那逐渐消失的迷人色彩？僧侣们写的带有色彩柔和的小插图的古书，早就被人民遗忘的一二百年前德国诗人的作品，所有那些已经陈旧的古籍，古代音乐家的印刷品和手迹，那音乐梦幻早已凝滞的坚硬发黄的乐谱——可是谁还会去听那才气横溢、妙趣横生、满怀渴望的声调？谁在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还会如此倾倒于它们的智慧和魅力？屹立于古比奥上方山谷的顽强小松柏，被石崩折断和劈开，但仍然保持着生机并长出了几根新的树梢，谁还会想到它呢？谁能正确评价和对待二楼那位勤劳的家庭主妇和她养的那株光洁的南洋杉？是谁在夜幕中静观莱茵河上的雾霭云霞？是荒原狼。而又是谁在自己生命的废墟上寻求缥缈无常的意义，忍受着表面愚蠢的傻事，假装疯狂地生活，而暗地里却在最后的迷惘混乱中希望接近上帝并得到上帝的启示？

女店主又想给我斟酒。我紧紧捂住酒杯，站了起来，我不需要酒了。金色的足迹又在闪光，我想到永恒，想到莫扎特，想到星辰，我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一个小时了，又可以生活，又可以存在下去了，不需要忍受痛苦，不需要担心，不需要羞愧。

冷风刮着蒙蒙细雨在路灯周围窸窣作响，细小的雨珠闪闪烁烁，我走上了夜深人静的大街。现在向何处去呢？此刻我要是有个能实现愿望的魔术的话，我一定要变出一个具有路易十六格调的美丽小客厅，让几个音乐师给我演奏两三个亨德尔、莫扎特的优美的作品。我现在正渴求这些，我会像古希腊诸神畅饮长生酒一样尽情领略那清新、高贵的乐章。啊，要是我现在能有一个朋友就好啦！他在阁楼的烛光下思考，身边放着小提琴。我在这夜深人静之际轻轻地走近他，无声地爬上多拐角的楼梯，使他大吃一惊！我们交谈、奏乐，神仙般地度过夜间这几个小时！像这样幸福的滋味我以往经常尝到，不过那是过去几年的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相去甚远，印象淡薄了。凋谢的岁月年华如同海角天涯，隔断了一切。

我犹豫不决地踏上了归途，翻竖起大衣领子，拐杖敲打在潮湿的石板路上，不管我走得多么缓慢，很快又会坐在我的小阁楼里了，即我那所谓的家。我并不爱它，但又不能缺少它，因为在露天奔跑度过冬日的雨夜，这样的时代对我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好吧，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不想败坏今晚的好情绪，不能让雨败坏，不能让痛风症败坏，不能让南洋杉败坏。即使没有室内小乐队，找不到有小提琴的孤独朋友，那迷人的乐调也会在我内心鸣响。我用有节奏的呼吸轻哼这个调子，象征性地给自己演奏。我边走边沉思。是的，不要乐队不要朋友也行，而且徒劳无益地企求温暖也是可笑的。孤独就是独立，多年来我向往独立，也争取到了独立。独立是冷酷的，但也是安静的，奇特地安静而广大，就像一个有星辰在其中转动的寒冷而寂静的空间。

我从一家舞厅门前经过，从里面传出强烈的爵士音乐，热气腾腾，自由奔放。我停了一会儿，尽管我讨厌这种音乐，可它对我总有一股暗暗的吸引力。对爵士乐我是反感的，可是它与当前流行的其他所有学究式的音乐比较起来还是要好上十倍。它以其欢乐而粗犷的野性深深地触动着我的本能，散发出质朴诚实的情欲。

我站了片刻，侧耳倾听那感情奔放、血淋淋、赤裸裸的刺耳音乐，如饥似渴地嗅寻着那大厅的气氛。那乐曲的抒情部分包含着过分的伤感和甜蜜，甜蜜的外表掩饰不了伤感的内心，那粗犷部分则是狂野无常和充满活力的，然而两部分却自然而和谐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这是没落的音乐，王朝末期的罗马一定有过类似的音乐。跟巴赫、莫扎特的作品和真正的音乐相比，它只不过是胡闹而已——然而，一旦与真正的文化相比较，它则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艺术，我们自己的思想，我们自己的所谓文化。这个音乐的优点就在于体现了伟大的诚实与正直，体现了可爱而毫不虚伪的黑人的禀性和欢乐天真的情绪。它既有某种黑人的特点又有某种美国人的特点。在我们欧洲人看来，美国人尽管强大，却是像孩童般活泼、天真。欧洲也会变得如此吗？是否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我们这些欧洲旧时代纯正的音乐和纯正的文艺的鉴赏家和崇拜者，难道只不过是明天就会遭人遗忘和嘲笑的复杂的神经官能症患者中的少数几个愚蠢者？难道我们称之为文化、称之为智慧、称之为灵魂、称之为美、称之为神圣的东西，仅仅是早已死亡的幽灵，只有我们这几个傻瓜才认为是纯正的、活生生的？也许这些从来就不是纯正而活生生的东西？也许我们这些傻瓜所为之奋斗的东西本来就是幻象？

我来到了老城区，小教堂隐隐约约地立在灰暗中。我突然又想到了晚上那桩事情，那神秘的尖拱城门，门上那神秘的牌子，那带着嘲讽姿态舞动着的闪光字母。字母组成了什么字来着？“限制入场”，还有“仅供狂人观赏”。我审视着对面的老城墙，暗暗地希望魔法再次出现，那字母把我这狂人邀请，那小门容我进入。也许那里就有我渴慕的东西，也许那里就演奏着我的音乐？

昏暗的石头墙泰然自若地看着我。夜色灰灰，梦影沉沉，城门紧闭，拱门一片漆黑，城墙无洞，无门可入。我微笑着向城墙上点头致意并继续往前走。“安睡吧，城墙，我不愿把你唤醒。把你拆毁，或者在你身上贴满那些贪婪的公司广告的时刻就要来了，但是现在你还存在，依然美丽而恬静，令我喜欢。”

从一条漆黑的胡同里，突然有一个人窜到我面前，吓了我一跳，这是一个深夜方归的孤独者。他步履疲惫，头戴便帽，身穿蓝色制服，肩上扛着一根挂有广告牌的棍子，腹部前面一个打开着的箱子挂在腰间的皮带上，就像年关市场上的小商人一样。他疲惫地在我前面走着，并不回头看我，不然我就跟他打招呼，递支香烟给他了。走到下一个街灯附近，我想看清楚他扛的那四角旗，也就是他那棍子上的红色广告，可是它晃来晃去，一个字母也看不清楚。于是我叫住他，请他把广告给我看看。他停住了，把棍子拿正，这时我才看清那舞动着的字块：

无政府主义的晚会！

魔术剧！

限制入场……

“我正要找您！”我高兴地叫了起来，“你们的晚会是什么样子的？在何处？何时举行？”

他已经又往前走了。

“限制入场。”他无动于衷地说，声调里充满着睡意。他走了，他已经烦了，他想回家去。

“停一下。”我叫着向他追去，“您那箱子里是什么？我想向您买一些。”

那人边走边机械地向箱子里掏着，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我迅速地接过来把它收好。当我正解开大衣要掏钱时，他已经转弯走上了另一条路，那里有个门，他关上大门消失了。院子里还响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先踏在石板上，然后走上一座木楼梯，以后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突然感到自己也很疲倦，而且觉得夜已经很深了，现在最好是回家去。我加快了步伐，很快就穿过沉睡的近郊街巷，来到我住的被土墙隔离的地区。在小草地和常春藤后面的一座干净的小公寓里，住着官员和收入微薄的退休人员。我经过常春藤、草地和一棵小枞树，到了家门口，找到钥匙孔打开门，摸到按钮打开灯，从各扇玻璃门旁蹑足而过，从擦得光亮的柜子和盆栽植物旁蹑足而过，打开我的房门，进入了我的所谓的家。靠背椅、炉子、墨水瓶、饭盆、诺瓦利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在等着我，就像其他人一样，像那些正常人一样，当他们回家时，母亲、妻子、孩子、女仆和猫狗正在等待着他们。

在我脱下湿淋淋的大衣时，我的手碰到了那本小册子。我把它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这是一本很薄、用很差的纸印刷得很糟糕的年关市场小册子，就像《元月诞生的人》或《我怎样能在八天内年轻二十岁》之类的小册子一样。

坐在靠背椅上，戴上眼镜，我怀着突如其来的命运之感，惊奇地读着那年关市场小册子封面上的标题：《论荒原狼——仅供狂人阅读》。

下面就是这篇文章的内容，我越读越感兴趣，于是便一口气读了下去。

论荒原狼

——仅供狂人阅读

从前有一个人，名叫哈立，号称荒原狼。他两条腿走路，身上穿着衣服，是一个人，然而他实际上是一只荒原狼。凡是人类用正常的理解能力可以学会的东西，他都学得甚多，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所没有学会的东西是：对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这一点，他不可能做到，他是一个不知足的人。他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由于他内心时刻都清楚（或者以为自己清楚），他根本不是人，而是来自荒原的一只狼。他究竟是否真的是一只狼？也许是他在诞生前就像变魔术一样，一下子从狼变成了人，或者生下来是人，但却被赋予了狼的灵魂，于是这灵魂便占据了人的躯壳，或者他相信自己本来就是一只狼的想法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想象，只是他病态心理的反映而已。凡此种种，聪明的人可以为之争论一番。例如，也可能是这样，此人大概在童年时代就野性十足，放荡不羁，难以驾驭。教育他的人试图扑灭他身上的兽性，反而更加促使他想象并相信自己本来就是兽类，只不过是身上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教养和人类的外套而已。对此，人们也许会大发议论，甚至为之而著书立说。但这对荒原狼却毫无裨益。因为对于他来讲，身上的狼性不论是用魔术变的，还是用棒子打出来的，或者只是他心灵的幻想，都是一回事。其他人对此有何想法，或者他自己对此是怎么想的，这些对于他都毫无价值，这些都不会把狼性从他身上去掉。

如此说来，荒原狼有两种特性：一是人性，一是狼性。这就是他的命运，像他这样的命运可能并不特殊也不罕见。据说可以见到不少这样的人，他们的身上有很多狗性，或者狐性、鱼性以及蛇性。而且，并不因此就有什么特殊困难。在这种人身上，人和狐，人和鱼，共存一体，互不妨碍，甚至还互为有益。而且，在有的做出成绩、让人羡慕的人身上，正是狐性或猴性而不是人性使他交了好运。但是，在哈立身上却是另一种情况，在他身上人性和狼性互不协调，不但不能互为有益，而且互为死敌，一个只会使另一个受罪。当二者在一个血液系统里、在一个灵魂里互相敌对时，那生活就很不舒服。喏，命运各自有，谁也不容易。

在我们的荒原狼身上，情况是这样的：虽然以其感觉而言，他时而作为狼，时而作为人生活着，正如所有混合体那样，但是，当他是狼的时候，那么体内的人就始终在旁密切观察，评头品足，伺机以待；当他是人的时候，那么体内的狼也是如此。例如，如果哈立作为人，有一个美好的思想，有一种敏锐高尚的感觉，或者做了件所谓好事，那么狼性就在体内龇牙咧嘴，大笑不已，刻薄地嘲弄挖苦，并指出：对一只荒原野兽来说，这幕高贵的戏剧是何等可笑。这只荒原狼内心完全知道，什么东西才能使他快活，那就是孤独地奔驰于荒原，不时地吮血或去追逐一只母狼——从狼的角度来看，人的每一个行动当然都是特别可笑而狼狈的，愚蠢而自负的。但是，如果哈立作为狼来感觉和行动时，如果他向别人龇牙咧嘴，如果他对所有的人和他们的道貌岸然怀着仇恨和敌视时，情况也同样如此。也就是说，他体内人的那一部分也在窥测时机，密切注视着那只狼，把它称为畜生野兽，使它享受不到一点作为普通的、健康的、粗野的狼的乐趣。

荒原狼就是如此。人们可以想象得出，哈立过的并不是什么舒服幸福的生活。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极为不幸的（尽管他自己认为是如此，就像每个人都把自己所面临的痛苦看作最大的痛苦一样）。任何人都不能这么说。谁自己身上没有狼性，也无须因此而感到幸运。即使最不幸的生活中也有阳光明媚的时刻，也会在沙石之间开出小小的幸福之花。荒原狼也是这样。毋庸讳言，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很不幸的，而且也使其他人感到不幸，就是说，如果他爱他们，而他们也爱他的话。因为所有爱他的人都只看到他一个方面。有些人是把他作为一个高雅、聪明而奇特的人来喜爱的，而一旦他们突然发现他身上有狼性就大为惊讶，大失所望。他们不得不经受这种惊讶和失望，因为哈立像一切生物一样，希望自己作为一个整体受人喜爱。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对喜爱自己而他自己也希望得到他们的爱的人隐瞒狼性，不能对他们说谎。但也有这样的人，他们所喜爱的就是他身上的狼性，也就是那自由自在、粗野不驯、危险强悍的东西。对于这些人来说，一旦发现粗野丑恶的狼也还是个人，内心还渴望善良与温柔，还要听莫扎特的音乐，还要朗读诗句，还有人类的理想时，他们就感到非常失望、痛心和生气。在大多数情况下，正是这些人特别失望和生气。就这样，荒原狼把他自己的双重性和两面性带进了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陌生人的命运中去了。

谁要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荒原狼，可以想象出他那可怜的支离破碎的生活，那他就错了，他还远远没有知道一切。他不知道，凡事皆有例外，在某种情况下，也许上帝对一个罪人比对九十九个正派的人更喜欢，哈立也总是还有例外和幸福的时候。他有时能不受任何干扰，纯粹作为狼或者纯粹作为人呼吸、思维和感觉。二者偶然还有和平共存、互相亲热的时候，所以不只是一个睡觉，另一个醒来，而是互相滋补，一个使另一个加倍成长。就在此人的生活中，看来也像世界各处一样，一切习惯的、日常的、认识到的和有规律的东西，有时只是为了在这里或那里做几秒钟短暂的休息，中断一下，而让位给异常、奇迹和恩惠。那短暂的罕见的幸福时刻是否能抵消或减轻荒原狼的悲惨命运，从而使幸福与痛苦得以保持平衡；或者那几个小时短暂而强烈的幸福感是否会把所有的痛苦抵消殆尽，而且还会多出一点幸福，这又是一个让那些闲着无聊的人可以随意思考的问题。对此荒原狼也常加以思考，而那就是他无所事事和无所作为的日子。

对此尚有一点需要提及：有相当多的人是与哈立同类的。首先，许多艺术家就是这类的人。这些人的内心都有两个灵魂，两种特性：神和魔，父亲的血和母亲的血，享福和受苦。这些都是同样敌对而混乱地在这类人身上相互共存和相互渗透的，如同狼和人在哈立身上一样。这类人生活很不安定，在偶尔出现的少有的幸福时刻，他们领略到如此强大和难以言传的美丽的东西。这片刻欢欣的浪花有时会如此光彩夺目地高跃于苦海之上，以至这暂时闪耀的幸福之光也会触及他人，使他人为之着迷。就这样，作为高跃于苦海之上珍贵短暂的幸福浪花，那些艺术作品诞生了。在这类作品里，一个单独受苦的人有片刻时间超脱于他自己的命运，他的幸福像一颗明星在闪耀，并使所有见到他幸福的人都觉得那是某种永恒的东西，好像就是他们自己的幸福梦境。不管这类人的行为和作品被称作什么，从根本上来说，这类人没有生活，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并不存在，他们的生活是无形的。他们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英雄，或艺术家，或思想家，就像其他人是法官、医生、鞋匠或教师那样；他们的生活是一种永恒的充满痛苦的运动和激荡，是不幸的、痛苦的和支离破碎的，是令人战栗而毫无意义的；一旦人们不愿从刚才那种在混乱生活之上闪光的罕见的经历、行为、思想和作品中去看生活意义，就会得出上述结论。在这类人中间出现了危险而可怕的思想，那就是整个人类生活大概只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是夏娃生下的一个失败的怪胎，是大自然一次野蛮而可怕的灾难。他们之中还有另外一种思想，认为人也许不仅是半理性的兽类，而且生来就是永垂不朽的上帝之子。

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特征和标记，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和恶习，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深重罪孽。夜游神就是荒原狼的特征。早晨是他所害怕的，是从来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的时辰。一生中从来没有一个早晨他是真正高兴的，他从来没有在中午之前做过什么好事，有过什么好的想法，能给自己和其他人带来什么愉快。只是在下午的时间里，他才逐渐温暖和活跃起来；只是到黄昏，而且又碰上他的好日子，他才办事利索，富有生气，有时甚至是热血沸腾，愉快欢乐。他需要孤独和需要独立是密切相关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深切而热烈地需要独立。在青年时代，那时他还很穷，而且连混饭吃也有困难，为了拯救自己的那点独立性，他宁愿饥肠辘辘，衣衫褴褛。他从来没有为了金钱和优裕的生活而把自己出卖给女人或有权势者。为了维护自己的自由，他上百次地抛弃和拒绝了世人都认为是能使他得利和幸福的东西。再没有比要他去当一个官吏，每天每年过着分秒不差的刻板生活，不得不去听从别人的想法而更使他憎恶和恐惧的了。他恨办公室、写字间就像恨死神一般，最使他惊恐万状的一个梦是他被关在兵营里。所有这些东西他都会竭力避开，为此常常要做出巨大的牺牲，这就是他的长处和道德，在这方面他真是毫不动摇。这方面他的性格是坚强的、耿直的。正是这种道德让他的命运注定与苦难相随。荒原狼也跟所有人一样，凡是他出自本性而顽固寻找和追求的东西，他都可以得到，然而过多了并没有好处。这最初是他的梦境和幸福，然后则成为他痛苦的命运。掌权的人因权而亡，有钱的人因钱而亡，卑躬屈节的人因侍奉而亡，寻求乐趣的人因纵欲而亡，而荒原狼则因他的特立独行而亡。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越来越独立了。无人能命令他，他无须听从任何人，他自由而独立地确定自己的言行和取舍。因为每个意志坚强的人都一定能得到内心真正驱使他去寻找的东西。但是哈立突然觉察到，在已经得到的自由中，他的自由竟是死亡。他只身一人，世界使他陷入了可怕的寂寞，世人皆与他毫无相关，连他自己也与自己无关了。他在变得越来越稀薄的无交无往、孤苦伶仃的空气中，缓慢地窒息而亡。因为现在的情况是，孤独与独立已不再是他的愿望和目标，而是他的命运，他的劫数。魔术愿望一旦实现，就再也不能收回了。他再怎么满怀热忱、真心诚意地伸开双臂去联络感情和投向集体也无济于事。现在没有人理会他。同时，他并不被人憎恨也不令人反感。相反，他有许多的朋友，许多人也喜欢他，但是他所得到的也只不过是好感和善意而已。人家邀请他，馈赠他，给他写亲切的信函，但是没有人真正接近他，建立起真正的联系，没有人愿意并且能与他共同生活。现在，他的周围是孤独者的空气，寂静的气氛，周围世界的远离，交往的无能，对此，意志和渴望都无能为力，这就是他生活的重要特征之一。

另一个特征是：他属于自杀者之一。这里必须说明，如果只把那些真的把自己杀死的人称为自杀者，那是错误的。在那些自杀者中间，甚至有不少人只是出于某种偶然性才成为自杀者的，就他们的本质来说，自杀并不是必要的。在那些无个性、无显著特点、无坎坷命运的人中间，在那为数众多的人之中，有的人通过自杀而死，就其整个特性和特征来说，他们并不属于自杀者一类的人；而按其本质来讲，在属于自杀类型的人当中，相反却有很多人，也许是其中的大多数，从未真正对自己动过手。——哈立就是“自杀者”其中之一，他的生活并不一定要与死亡发生特别强烈的关联。一个人不自杀也可以做到这一点。自杀者所特有的东西是他感到他那个自我——不管有无道理——是自然界里特别危险、极不可靠并被噩运困扰的胚芽，他总感觉自己受到强大的攻击、遇到危险，就像立于悬崖峭壁之巅，只要外界轻轻一推，或者内心稍稍软弱，就足以堕入万丈深渊。这种人在其命运之路上的特点是，自杀是他们最有可能的死亡方式，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想象的。这种情绪往往是在少年时代就已端倪可见，而且伴随终身。这种情绪并不是缘于生命力特别弱，正相反，人们从这些“自杀者”身上发现，他们都是坚忍不拔，有所追求，有着勇敢无畏的性格。但是，正如有些人稍有微恙即易发高烧一样，这些敏感的、神经质的、我们称之为“自杀者”的人稍受一点震动，就会产生强烈的自杀念头。要是我们能有一种科学，它有勇气和责任心担当起对人的研究，而不是对机械的生活现象的研究，如果我们有像人类学、心理学那样的科学，那么，上述事实就会人人明了。

这里我们所说的有关自杀者的问题，无疑只是涉及表面的东西，是心理学，也就是物理学的一部分。从形而上学观点来看，事情就会是另一个样子，而且清楚得多。因为按照形而上学的观点来看，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自杀者”是被个人犯罪感击中的人，是不再追求自我完善和自我发展而是把追求自我解脱、返回母体、返回上帝、返回宇宙作为生活目标的人。这类人当中的很多人无力在某一天去实行实际上的自杀，因为他们已经深刻地认清了自杀的罪孽。而对我们来说，他们还是自杀者，因为他们的救世主不是生，而是死。他们随波逐流，皈依另一个世界，熄灭生命，返回原始。

与每一种强大力量都可能变成软弱（有时还肯定会变）的情况相反，典型的自杀者往往会从表面的软弱产生一种力量和支持，而且这种情况异常之多。哈立这只荒原狼也属于这种情况。与其他成千上万的同类一样，他不是把死亡之路无时不通的想法当作一场少年忧郁的幻想游戏，而是从这种想法里为自己找到慰藉，汲取力量。尽管也像所有同类的其他人一样，在他的内心，每一个震动，每一个痛苦，每一个生活的逆境，都会立即唤起他以死亡求摆脱的向往，然而，他却正好逐渐从这种意向中创造了有益于生活的哲学。通向死亡的紧急出口永远是敞开的，他已十分熟悉这一想法。这反而给他以力量，使他有兴趣、好奇地去饱尝痛苦和逆境。而且，如果大难临头，他有时就会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去感受：“我倒要看看，一个人究竟能忍受多少苦难！一旦达到了可忍受的极限，我只需要打开死亡的大门，就能逃之夭夭。”有许许多多的自杀者正是从这种想法中获得了非凡的力量。

另一方面，所有的自杀者都熟悉如何与自杀的企图作斗争。每个人在自己心灵的某个角落都完全清楚，尽管自杀是一种出路，但是，这是一种悲惨的、不合法的逃遁。生命应当由生命本身去战胜，去消灭，从根本上来讲，这比用自己的手自我了断更加崇高和美好。这种对自杀的认识，这种对自杀感到内心有愧的理解，与所谓手淫者的问心有愧有大致相同的根源，它促使大多数“自杀者”不断地与自杀的企图作斗争。他们的斗争，就如同偷盗成性的人与自己的偷盗恶习进行斗争一样。这样的斗争，荒原狼也是熟悉的，他就曾经轮换使用过各种武器进行过这一斗争。在四十七岁之际，他终于产生了一种幸福而不乏幽默的想法，这使他经常感到愉快。他把自己五十岁生日那天规定为允许自己自杀的日子。他自我约定，在这一天他可以自由选择，可以按照当天的情绪来决定自杀与否。不管在他身上还会发生什么事，生病也罢，贫穷也罢，受苦受难也罢——一切都已确定了期限，一切最多也只能延续那么几年、几个月、几天，其数字毕竟是日趋减少！事实上他现在对以往长期的、深深折磨他的、欲置他于死地的痛苦反而觉得轻松多了。如果某种原因使他感到特别难受，如果还有特别的痛苦和不幸使他的生活变得更加凄凉、孤独和野蛮，那他就能对着痛苦大声喊着：“等着吧，再有两年，我就会制服你们！”然后，他就带着喜爱之情沉浸于想象之中：在他五十岁生日那天早晨，邮件和贺函怎样接踵而来，而他却准备好了锋利的刮胡刀，跟一切痛苦告别，把生命之门在自己身后关上，让骨头里的痛风症、烦恼、头疼和胃病看看，它们该往哪儿去吧。

另外，还需对荒原狼的单个形象，首先是他与“中产阶级”的关系加以说明。这就是说，要把那种种现象归纳到其基本原则上来。我们就以他与“中产阶级”的那种关系为出发点吧！

根据他自己的见解，荒原狼完全不属于中产阶级的范畴，因为他既不会过家庭生活，也不会在社会上建立功名。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孤家寡人，一会儿是脾气古怪的人，是病态的隐居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超越正常人的人，是天生我材必有用、超越普通生活小圈子的人。他有意识地蔑视中产阶级，为自己不属于中产阶级而骄傲。然而，他的生活完全像一个最普通的人，他银行有存款，他资助穷亲友，他衣着虽然随便，但还是正规的、随众的，他竭力与警察局、税务局和诸如此类的权力机关和平相处。另外，还有一种暗暗的强烈欲望始终在吸引着他，即向往中产阶级的小天地，向往那安静体面，有着洁净小花园和擦得发亮的楼梯，以及有条不紊礼貌待人的谦恭气氛的住宅。尽管他很喜欢自己有些小恶习和乖张的行动，喜欢把自己当成中产阶级以外的特殊人物或天才，可是他从来也未在没有中产阶级特点的——可以这么说——穷乡僻壤中居住过和生活过。他既不在蛮横粗暴的特殊人物环境中安家，也不在罪犯和被剥夺权利的人那里居住，而总是待在中产阶级的圈子里。他总是与中产阶级的习惯、中产阶级的准则和气氛发生关系，尽管这种关系是一种对立的关系、叛逆的关系。此外，他是受小资产阶级的教养而长大成人的，从而保留着大量的小资产阶级的概念和模式。理论上他对妓女阶层丝毫不抱偏见，可是他似乎又不能严肃地对待一个妓女，并真正把她当作与自己同等的人看待。他能够把政治犯、革命者、为国家和社会所不齿的思想犯当作自己的兄弟去热爱。如果是对小偷、窃贼、色情狂和杀人犯，他除了也像中产阶级那样表示遗憾外就并无其他办法了。

他就是这样，总是以这一半心灵和行动去欣赏和赞同自己另一半反对和否定的东西。生长于书香门第，熏陶于礼仪道德，虽然他的个性发展早已超越了中产阶级范畴所能容许的尺度，早已摆脱了中产阶级的理想和信仰，但他的一部分心灵还维系于中产阶级世界的规范之内。

“中产阶级气质”作为人性的一种存在状态，不是别的，是一种均衡的尝试，是在人的行为中，在无数的极端与对立中谋取中庸之道。我们可以任举一种对立作为例子，例如圣贤与酒色徒之间的那种对立，这样，我们的比喻就马上易于理解了。一个人有可能完全献身于精神，献身于宗教，献身于圣贤的理想。相反，他也有可能为了赢得一时之快活，完全沉湎于放荡的生活，献身于感官的要求。一条是通向圣贤之路，通向信仰先驱之路，通向殉教者之路；另一条是通向酒色徒之路，通向纵欲的牺牲品之路，通向堕落之路。在两者之间，中产者寻求在中庸和谐里生活。他永远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彻底为某事献身，既不花天酒地，也不做苦行僧。他决不会去做殉教者，也不会同意毁灭自己——相反，他的理想不是献身而是保持自我，他的目标既不是神圣的，也不是其反面，他不能容忍绝对的东西。他既想侍奉上帝，又想肆情纵欲，虽然想德行高尚，却又想在地球上图点好处和舒服。一句话，他企图居于各种极端中间，他想在没有暴风骤雨的温和而有益的地带定居下来。他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不过，是以放弃会导致绝对、极端生活的那种强烈感情为代价的。生活极端就会舍弃自我，中产者把自我看得高于一切（当然也只是一种残缺不全的自我），舍弃极端，他就实现了康泰与安宁。不是要去醉心于上帝，而是要获得心安理得；不是沉迷于快活，而是得到满意；不要自由，而要舒适满足；不要热血沸腾，而要一个宜人的气氛。因此，中产者从本质上来讲是一个生活动力软弱的产物，战战兢兢，前怕狼后怕虎，很容易为别人所统治。因此，他不是寄希望于权力，而是寄希望于多数；不是寄希望于暴力，而是寄希望于法律；不是寄希望于负责精神，而是寄希望于选举制度。

显然，本性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的人为数众多，且他们很难自立。由于他们的特征，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能起类似狼群中的羊羔的作用。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虽然在强权统治时期中产者立即遭到排挤，但他们从来没有毁灭，有时甚至看起来还统治了世界。这是怎么回事呢？能够足以挽救他们不遭毁灭的力量，既不是他们的人数众多，也不是他们的德行，更不是他们健康的理智，或是他们的组织。他们的生命力早已十分衰弱，世界上没有任何药物能保住这个阶级的生命。虽然如此，中产阶级仍然活着，而且强大和繁荣——这是为什么？

答案是：因为有一群荒原狼。实际上，中产阶级的生命力根本不在它的正常成员身上，而是存在于那些为数极为众多的怪僻人的身上。由于中产阶级理想的模糊性和伸缩性，所以就把这些人都包括在该阶级之内了。在中产阶级内部，向来就有大量强悍而野蛮的分子。我们的荒原狼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变成了一个远远超出中产阶级标准的个人。他，既知道沉思的狂喜，也了解憎恨他人和自我的阴沉的快乐。他蔑视法律、道德和理智，然而又是中产阶级的俘虏，并且无力逃离这个阶级。于是，就在真正的中产阶级基本群众周围存在着一个广泛的阶层，成千上万具有生命力和健康理智的人，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尽管都已高于中产阶级，而且命中注定要过一种极端主义的生活，然而又都由于幼稚的感情而留恋中产阶级，而且虽已大受中产阶级生命力衰弱的影响，但总还是坚持在中产阶级范围之内，总还是听从它，对它尽义务，为它效劳。中产阶级奉行的是伟大人物的逆定理：不反对我，就拥护我！

如果我们接着来剖析一下荒原狼的灵魂，那么就会显示出他是这样一个人，由于其高度的个人发展而被确定为非中产阶级分子——因为一切高度发展的个人都会转过来反对自我并导致摧毁自我。我们发现无论从圣贤方面还是从酒色徒方面来看，他身上都具有强大的动力。然而，由于某种软弱和懒散，他并没有能跃入自由荒野的宇宙空间，而是被束缚于中产阶级这个沉重的母体星球。这就是他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这就是他的局限。绝大多数知识分子、艺术工作者都属于这类型。他们当中只有那些最坚强的人才能冲破中产阶级的土壤和气氛而到宇宙空间去，其余所有的人都是消沉绝望或者实行妥协，蔑视中产阶级又属于中产阶级，为了能够生活下去，最后还要肯定中产阶级，以此来加强和赞美中产阶级。这虽然没有使无数的人发生悲剧，但大概是使他们产生了相当可观的失败和不幸，而那不幸的地狱又使他们的才干更加成熟，结出硕果。少数离去的人成了极端分子，并以令人敬佩的方式毁灭。他们是悲剧人物，其数目是很小的。而那些仍附着在中产阶级身上的人，其才干经常为中产阶级赢得巨大荣誉的人，一个第三王国，一个虚幻的但是独立的世界，正向他们敞开大门，那就是幽默。不安的荒原狼群，这群可怕而持续地忍受着痛苦者，它们身上缺乏导致悲剧、导致向太空突破的必要的力量，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充当极端分子，但又无法在极端的境界中生活。要是他们的精神在痛苦中变得强大而又有弹力，那么就会向他们呈现出一条妥协的出路，即幽默。幽默无论如何也是中产阶级的，尽管真正的中产阶级并不能理解它。在中产阶级幻想的气氛中，所有的荒原狼的错综复杂、五花八门的理想都会实现。在这里不仅圣贤和酒色徒同时受到肯定，两个极端互相接近，而且把中产阶级也包括在肯定之列。对上帝的狂热崇拜者很可能赞同犯罪之徒，反之也是一样。但是这两者以及其他极端分子都不会去肯定那中立温和的不偏不倚，不可能去肯定中产阶级的东西。唯有幽默，这是那些注定要干大事业而又受挫折的人的美妙发明，是几乎就要成为悲剧人物的人的发明，是杰出的、不幸的天才式人物的发明。唯有这幽默（也许这是人类最奇特的最天才的功绩），才能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才能以棱镜的反射光去覆盖和统一人类性格的所有区域。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好像又不是在这个世界上；尊重法律，可是又高踞于法律之上；占有财产，好像又没有占有；放弃一切，好像又没有放弃。高度的人生智慧所喜爱和经常提出的这一切要求，只有幽默才能去实现它。

如果并不缺乏才能和天资的荒原狼还能在其地狱的沉闷与混乱中成功地煎制魔药，成功地施行发汗治疗，那么他也许就得救了。可是要达到这一步，他还缺少许多东西，但可能性、希望总还是存在的。谁爱他，同情他，谁就愿意他得救。他可能会因此而永远留居在中产阶级之中，而他的痛苦会变得可以忍受，变得有益。他与中产阶级的爱与憎的关系也许会失去多愁善感的色彩，一直作为耻辱的对这个世界的依附感也许会停止折磨他。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或者说，为了最终敢于奔向宇宙，像这样一只荒原狼最好是使他好好地认识一下自己，看到自己灵魂的混乱，对自己本身有清醒的了解。他那颇可置疑的存在将会显示他的不可改变性，他将不可能总是从他本能的地狱中逃向多愁善感的哲学慰藉中，然后再逃向自己狼性的盲目陶醉之中。人和狼大概都不得不去掉假面具，赤裸裸地直视对方的眼睛，然后他们要么就怒气冲天地永远分道扬镳，以至不再有荒原狼，要么就在升起的幽默之光下结成理智的姻缘。

可能有一天哈立会遇到这样的机会。可能有一天他会学会认识自己，也许会得到我们的一面小镜子，也许会遇到不朽的人物，或者在我们的一出魔术剧中找到他摆脱自己混乱的灵魂所需要的东西。成千上万这样的机会在等待着他，不可抗拒地为他的命运所吸引。所有中产阶级的叛逆者都生活在这种机缘不断的魔术气氛中。极小的一件事就会导致电光发出火花。

尽管荒原狼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本灵魂传记的概要，但这一切他都是熟悉的。他能感到自己在世界大厦中的位置，他能感到而且知道那些不朽人物，他能预感而且惧怕有朝一日自己要认识自己、解剖自己，他知道有那样一面镜子存在，他迫切需要向这面镜子里望一望，但又异常害怕这样做。

在结束我们对荒原狼的探讨时，还有最后一个假定，一个根本的错觉需要澄清。所有“解释”，所有心理学，所有理解的尝试，都需要辅助手段，需要理论、神话和谎言；一个正直的作者不应忽略在论文的结尾尽可能把这些加以点破。如果我说“上”或“下”，那已经是需要作出解释的一种说法，因为只有在思维中才能有上下之分，只有在抽象的概念里才有。世界本身并无上下之分。

简而言之，“荒原狼”也就是一种幻觉。如果哈立自己觉得自己是个狼人，是由两种敌视的、对立的性格构成的，那么这不过是一个简化了的神话。哈立根本不是狼人，如果我们由他不加思考地接受自己杜撰出来的并且信以为真的谎言，并想把他确实地当作双重生物、当作荒原狼来看待，那么我们就由于希望他容易得到理解而利用了一种错觉，这正是有待现在来加以纠正的。

分成狼和人，分成本能与智慧，以便让这类人对他们自认为是不少痛苦根源的矛盾作出一个可信的然而却是错误的解释，哈立就是试图这样来理解自己命运的。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化的做法，这是对现实的强奸。哈立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个“人”，即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文化的世界，一种被驯服的被升华的天性；同时他又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头“狼”，即一个野性的野蛮的阴暗世界，一种未升华未开化的天性。尽管他的本性表面上如此清楚地划分为两个相互敌对的区域，但他还总是体验到狼和人有时会在一个幸福的时刻互相协调一致。要是哈立在他生活中的每一时刻，在他的每一个行动中，每一个感觉中，都试图确定哪些成分是人，哪些成分是狼，那么他就会立刻陷入窘境，他那美妙的狼理论就会整个破产。因为没有任何人，包括原始的奴隶，甚至白痴，会那么简单地让人家舒舒服服地把他的本质解释为由仅仅两个或者三个主要成分构成的。把哈立这样一位很复杂的多面性人物简单地分为狼和人来作出解释，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哈立不是由两种本质构成的，而是由一百种、一千种本质构成的。他的生活（如同每个人的生活那样）并不是像在本能和智慧之间，或者在圣贤与酒色徒之间那样只在两极之间摇摆，而是在上千对、无数对极性之间摇摆。

像哈立这样一个诸事通晓的聪明人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荒原狼”，他居然相信能把他丰富复杂的生活放在一个如此简单、残忍、原始的模式里，对于这一点，我们不应该感到惊奇。人的思考能力是有限度的，就是那些有智慧、受过教育的人也经常会透过很天真的、简单化的、说谎的模式去观察世界和自己，特别是自己。因为他把那个“自我”想象为一个整体，已成为所有人的一种天生的、不以本人意志为转移的需求。尽管这种幻想会经常沉重地受到动摇，但尔后这种幻想总是重新愈合起来。坐在谋杀犯对面的法官注视着犯人，忽然间他听到了犯人在用自己（即法官）的声音说话，发现自己也有犯人的本能、能力和机会，而在下一瞬间他马上又会成为一个整体、一个法官，马上又回到了他所认为的自我的躯壳之中，履行他的义务，判处罪犯死刑。如果那一些特别聪明而温柔的心灵对自己多面性的预感渐渐增强起来，明白过来，如果这些心灵像一切天才那样，打破人格统一性的幻想，感到自己是多成分的，是由许多自我构成的，那么他们只需要把这一点说出来，大多数人就会立即把他们禁锢起来，引用科学论据把他们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以保护人类不致听到发自这些不幸者口中的真理的呼声。既然是这样，这里多费口舌还有何用处？讲出这些事情有何用处？这些对每个会思考的人都是不言而喻的，但讲出来却是大逆不道的——要是有某个人已经把假设的自我统一体扩展为双重体，那么他就几乎是一个天才，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罕见的有趣的例外。实际上，并没有一个自我，哪怕是最简单的自我，是统一的。实际上，那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世界，一个群星闪烁的小天体，一个由各种形式、各种阶段、各种状态、各种继承下来的天性与可能性组成的杂乱无章的混合体。每个人都力图把这一混合体当作一个整体去看待，去谈论他的自我，似乎那就是一个简单的、有固定形式的、界限分明的现象。这种每个人（包括最高超的人）都可能产生的错觉，看起来是一种必要，是像呼吸和吃饭一样的一种生理的需求。

发生错觉的原因是简单的转义。每个人作为躯体只有一个，作为灵魂绝不是这样。同样，在文学作品中，即使在最精彩的文学作品中，总是因循守旧地把表面完整、表面统一的人物加以剖析。对迄今为止的文学创作，专家、内行们评价最高的是戏剧，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戏剧为表现多面性的自我（也许是）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假如并不因为戏剧中的每个人物都置身于一个一次的、一致的、独立的躯干中，从而使我们误认为每个人物都是一个整体的这种草率观察与此发生矛盾的话。最原始的美学对那种所谓性格戏剧评价最高，在那种戏剧里，每个形象都作为整体出现，而且有其十分明确的标记和特点。只有从远处才能逐渐详细地了解到，也许这完全是一种廉价的表面美学，我们错了，如果我们把那些美妙的、不是我们固有的，而是别人贩卖给我们的古希腊的美学概念运用到我们伟大的剧作家身上的话。这种美学处处从可见的躯体出发，相当早地发现了自我的幻觉与个体的起源、个人的假设。在古代印度的文学中则完全见不到这种概念。印度叙事诗的主角不是单个人物，而是集体，是形象群。在我们现代的世界中有这样的一些作品，在人物和性格描写的面纱背后，试图表现灵魂的多面性，而作者大概并不是完全有意识的。谁要想认识这一点，那么他就必须下定决心，把这类作品的人物形象不是当作单一个体，而是当作一个更高的整体（就算是作者的心灵也未尝不可）的各个部分、各个侧面、不同的方面来看待。谁要是这样来看待浮士德，那么对他来说，浮士德、梅菲斯特、瓦格纳和其他所有的人物就会变成一个整体，一个完整的个体。只有在这样一个更高的整体中而不是在单个的形象中，灵魂的真正本质才能有所显示。浮士德说过一句教师们十分熟悉，并为小市民极为赞赏的格言：“有两种精神居住在我们心胸”，然而，他却忘记了在他心胸里同时还有梅菲斯特和其他很多灵魂。我们的荒原狼也相信，他胸中装着两个灵魂（狼和人），并且因此而感到胸腔已经变得十分拥挤了。心胸、躯体总是那么一个，但居于其中的灵魂却不是两个或者五个，而是无数。人是由上百层皮壳组成的洋葱头，是由很多纱线组成的织物。古代的亚洲人对此极为了解。在佛教的瑜伽中，为揭示人性的错觉而发明了一套很详尽的技术。人类的表演是有趣而多种多样的，为了揭示它，印度人作了上千年的努力，而西方人则为支撑和强化这种错觉作过同样多的努力。

如果我们以这样的观点来看待荒原狼，那么我们就会明白，他为什么对他那可笑的两面性如此痛苦。他跟浮士德一样，相信一个心胸里有两个灵魂是太多了，这样要撑破胸腔的。但实际上恰恰相反，这两个灵魂太少了。如果哈立要以如此原始的概念去理解他那可怜的灵魂，那么他就是在可怕地强奸自己的灵魂。哈立尽管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可是却像一个连二以上的数字都数不出来的野人那样行事。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称为人，另一部分称为狼，他相信这样就已万事大吉，大功告成了。他把自己本身所具有的一切智慧、高尚、文明的东西都囊括在“人”这部分里，把一切本能的、野性的、混乱的东西都囊括在“狼”的部分里。但生活并不像我们的头脑那么简单，像我们贫乏的白痴语言那么粗浅。如果哈立还要运用这种奴隶式的狼性方法，那么他就是在加倍地欺骗自己。我们担心，哈立把他灵魂的整个区域都算作“人”，而实际上还远没有达到人的地步，他又把本质的一部分算作狼，实际上早就超过了狼。

就像所有人一样，哈立也相信自己很了解什么是人，然而他根本就不了解，虽然他在梦幻中或其他知觉难以控制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预感到这一点。但愿他不要忘记那些预感，但愿那些预感变成他的思想！人并不是长期固定的形象（这是古罗马的理想，尽管那个时期智者的预感与此相对立），人更多的则是一种试验，一种过渡，人只不过是自然和精神之间一座狭窄而危险的桥梁而已。走向精神，即到上帝那里去，是最内在的命运所驱使的——回到自然，回到母体，则是最热诚的渴望所引导的：人的生命就在这两个强权之间恐怖而战栗地摇摆。人们各自对“人”的概念的理解，始终只不过是中产阶级的一种暂时的妥协而已。这种习惯拒绝和禁止了某些最原始的本能，而要求人要有点觉悟、教养和驯服，不仅允许甚至要求有一点精神。有这种习惯的“人”，和中产阶级的各种理想一样，是一种妥协，是一种胆怯的、天真而狡猾的企图，那就是不但对可恶的先母大自然的强烈要求采取欺骗的态度，而且对讨厌的先父精神也是这样，要在他们中间左右逢源。因此，中产阶级容忍自己所谓的“个性”，同时又使个性听任那贪婪地吞噬一切的怪物的摆布，并持久地玩弄使这二者对立的把戏。所以，中产阶级今天要把两天后就要为之树碑立传的人当作异教徒烧死，当作罪犯绞死。

也许“人”还不是完美的造物，而是一种精神要求，是一种遥远的既令人神往又令人恐惧的具有可能性的东西；也许通向那可能性的道路很近，但正是那些今天上绞刑架明天又上纪念碑的少数罕见的人物，注定要在可怕的痛苦和狂喜中走过这段路——这种预感在荒原狼身上也有。在他身上与“狼”对立而被称之为“人”的那些东西，大部分不是别的，正是那中产阶级常规的普通“人”。通向真正人的道路，通向不朽人物的道路，尽管哈立可以预感，但还是要在这条路上徘徊一阵子，并为之付出沉重的痛苦和可怕的孤独来作为代价。但是，去赞同和追求那最高的要求、那真正内心所寻求的人，去走那通向不朽的唯一狭道，他内心对此还是充满恐惧的。他确实感到：这要导致更大的痛苦，导致受歧视，导致放弃一切，也许还要导致上绞刑架——即使此路不朽的终点在吸引着他，他也不愿意去忍受这一切痛苦，经受这一切死亡。尽管他对要变成人的目标比中产阶级更为清楚，但他却闭上双目不愿知道：绝望地依恋自我，绝望地求生，正是通向永远死亡的最可靠之路，而且能够死，能抛弃这张皮囊，永远将自我投身于变化之中，则可以导致永生。当他在不朽人物中敬慕自己最喜爱的人，比如莫扎特时，他最终还是以中产阶级的目光来看待莫扎特的，像一个教师那样倾向于把莫扎特的杰作归结于其很高的天赋，而不是归结于他的伟大献身精神和忍受苦难的准备、他对中产阶级理想的极度冷漠和对极度孤独的忍耐，即对客西马尼花园中孤独的忍耐。正是这种环绕着痛苦的苦行者和转化为人者的孤独，将中产阶级的世界冲淡为冰冷的苍穹。

不管怎样，我们的荒原狼起码是发现了自己身上有浮士德式的两重性，他发现自己躯体的单纯性并没有包含灵魂的单一性，他最多也不过是在通向和谐理想境界的长途漫游中行进。他要么克服自己的狼性而变成完全的人，要么放弃做人而做狼，从而过着一致的完整的生活。大概他从来没有认真地观察过一只真正的狼——要不然他也许就会看到，就是动物也没有单一的灵魂，就是在动物身上，在美丽清晰的体形背后也有着多样的目标和形态，狼的体内也有深渊，就是狼也有烦恼和痛苦。是的，人们喊着“回到自然中去！”的口号，总是走着一条充满痛苦而又毫无希望的迷途。哈立永远也不会再完全变成狼，如果他真的变成狼，他就会看到，就是狼也不再是单纯的和初始的样子了，而是成了非常多样而复杂的东西。就是狼在其心胸里也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灵魂。谁要是热衷于成为狼，谁就要犯同一个遗忘症，就像有人在一支歌中所唱的：“啊，多么幸福呀，还是一个孩子呀！”那个唱幸福儿歌的人是令人同情的、多愁善感的人，他同样希望回到自然，回到无罪，回到初始状态中去。他完全忘记了，孩子也绝不是幸福的，他们也面临许多冲突，他们也具有双重性，也是有各种痛苦的。

回头根本没有路，既回不到狼那里，也回不到孩童时代。万物初始就不是无罪的和单纯的。一切创造物，初看起来是最单纯的东西，其实已经有罪了，已经是具有多面性了，已经被抛进演化的污泥浊流中去了，并且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再逆流而返了。走向无罪，走向未被塑造时，走向上帝之路，不是回头而是向前，不是回到狼或孩子那里，而是越来越深地走进罪恶，向人的方面去变化。即使自杀，对于你这只可怜的荒原狼也是无济于事的，你一定得走这条漫长而艰难困苦的成人的道路。你必须把你那两面性变得更加多面，使你的复杂性变得更加复杂。不是使你的世界更狭小，使你的灵魂更单纯，而是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最终把整个世界容纳在你痛苦地扩展了的心灵之中，为的是能有一天进入终结，得到安宁。这是佛祖走过的道路，是每个伟大人物都走过的路。如果他们冒险成功了，只不过一些人是先知先觉而另一些人是在无意识中成功了而已。每个诞生都意味着从宇宙中分解出来，意味着与上帝隔绝、分离，意味着充满痛苦的新变异。回到宇宙，消除痛苦的个体而变成上帝，这意味着：他的灵魂已扩展到能够重新容纳整个宇宙了。

这里讲的不是在学校、国民经济学、统计学中所指的那样的人，不是千百万在大街上游逛的那种人，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大海之滨的沙粒，波涛涌起的浪花。那样的人多几百万或是少几百万都是无所谓的，他们只是物质，仅此而已。不，我们这里所说的人，是更高意义上的人，是那向着人转化的漫长旅程的目标，是帝王式的人，是不朽的伟人。天才并不像我们所认为的那样罕见，当然也不像文学、历史甚至报纸所认为的那样众多。荒原狼哈立，在我们看来，他有足够的天才去尝试变成人，而不是每逢困难时刻就痛苦而愚蠢地喊叫自己只不过是一头荒原狼。

有这样机会的人不去奋斗，而只是以荒原狼和“啊，两个灵魂！”来应付，就像他们经常对中产阶级的东西怀有懦弱的爱一样，是令人吃惊而又令人忧虑的。一个能够理解佛祖的人，一个能够预感人类的天堂和地狱的人，不应当在充满理智、民主和中产阶级教育的世界中生活。只有出自懦弱，他才会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且如果他的四周空间使他感到压抑，如果那市民狭小的斗室使他感到憋闷，他就要把这些归咎于“狼”，而不知道，有时狼恰恰正是他最优秀的那一部分。他把自己身上一切野性的东西都称之为狼，并觉得是可恶的、危险的、吓人的——他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感觉敏锐，但他却看不到，在他身上除了狼，还有在狼的背后生活着的许多不是狼的其他东西。咬人的并不都是狼，还有狐狸、龙、虎、猴和极乐鸟。那整个世界，那具有优美和可怕、大和小、强和弱的形象的整个天堂乐园，已被狼的童话所压抑、所遏制，就像他真实为人的一面被那些虚伪的人和中产阶级所压制一样。

可以想象这么一个花园，那里生长着不计其数的奇珍异果。假如这个花园的园丁除了知道“可食用食物”和“野草”之外，对其他植物一无所知的话，那么他就会把花园十分之九的面积都荒废。他一定会把最美丽的花枝拔去，把最珍贵的树木砍掉，或者用憎恶和猜疑的目光观察它们。荒原狼也就是这样来对待他灵魂中的千朵花卉的。凡是不适合于“人”或“狼”范畴的东西，他根本看不见，他简直把什么都归到“人”一边。一切懦弱的东西，一切惺惺作态、愚蠢、渺小的东西，只要不是狼，他就都算作“人”，正像他把一切他还没有掌握的优秀珍贵的品质都归入“狼”一样。

我们现在就与哈立告别，让他继续去走自己的路吧。要是他真的已经达到了不朽的境界，真的已经达到了他视为艰苦历程的终极目标，那么他会多么惊讶地观看这来往奔波，观看这人生之路上的跌宕不定，迂回曲折，对这只荒原狼发出激励的、责难的、同情的、开心的微笑啊！

当我读完此文之后，想起我在几个星期前的一个夜里曾经写过一首有点古怪的诗，内容也是有关荒原狼的。于是，我便在纸片堆积的书桌抽屉里寻找，找到后，就读了起来：

我本莽原一只狼，

风天雪地走榛荒。

白桦枝头鸦绕树，

旷野不见兔与鹿。

小鹿呦呦最堪怜，

但愿觅得在身边。

鹿儿到手肉入口，

如此佳肴何处有！

我怜小鹿倾全心，

小鹿胸膛柔且温。

饮它血浆甜心际，

别后长宵独悲泣。

寒宵思念热肉鲜，

纵得狡兔心也甘。

莫非一切皆离去，

此生不复存乐欢？

丧偶数年尾毛斑，

双眼迷离远望难。

奔走荒原思鹿兔，

耳边唯有凄风寒。

且将雪水润干喉，

奉献灵魂到阴间。

现在我手中有两张我的肖像：一张是这首劣诗描述的自画像，完全像我自身一样的悲哀和充满恐惧；另一张是冷静的、高度客观的描述，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既多又少的人，从外部居高临下地观察和描述出来的肖像。这两张肖像，一首忧郁的拙劣的诗和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所作的明智的探讨，这二者都使我感到痛苦，二者都是有道理的，二者都毫无掩饰地勾画了我郁郁寡欢的人生，二者都清楚地展示了我那无法忍受、难以继续的现状。这样的荒原狼必须死去，他必须用自己的手来结束他可憎的存在——或者他必须熔化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死亡的火焰中，改变自己，撕下假面具，进行新的自我演变。啊，这个过程对于我来说毫不新鲜，也不陌生，我很了解它，而且已经经历过多次，每次都是发生在特别绝望的时刻。每当遇到这种深深震撼内心的经历时，当时的自我就要化为碎片，那深渊的暴力就要把这个自我唤醒，给以摧毁，每一次总有我生活中最喜爱的、最珍视的一件东西背叛我，而且永远离开了我。有一次我把我的名声连同我的财产一起丢失了。我不得不学会放弃那些以前对我脱帽鞠躬的人的敬重。另外一次，一夜之间我的家庭生活破裂了，我那有精神病的妻子把我从家里和舒适的状态中赶了出来。爱情和信任突然变成了憎恨和你死我活的斗争，左邻右舍都以可怜而鄙视的目光看着我。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孤独起来。又过了若干年，过了含辛茹苦的若干年，在我于极端的孤独和艰难的克制中又建立起新的、禁欲主义的、纯精神的生活和理想之后，在我又获得了生活的某种安定和新的起色之后，在全心专注于抽象思维和有严格规律的沉思反省之后，这样的生活方式又崩溃了，它那崇高的意义也一下子消失了，放荡而紧张的旅行又使我重新阅历了人世，又聚积了新的痛苦和新的罪恶。每一次在撕下面具之前，在一种理想崩溃之前，都要发生我现在正在经历的这种可怕的空虚和寂静，这种置人于死地的束缚、孤独和交往的断绝，这种没有爱情和希望的空荡荒漠的地狱。

每当我生活受到这样的震撼之后，我都会得到一点什么，这倒是不可否认的，一点自由，一点智慧，一点深沉，也有某些孤独，不被理解和冷酷。从中产阶级的观点来看，我的生活从一次震动到另一次震动，是一直在走下坡路，越来越离开正常的、允许的、健康的轨道。几年来，我渐渐地变成了无职业、无家庭、无故乡的人，脱离了一切社会阶层，孑然一身，无人喜爱，遭人猜疑，跟公众舆论和公共道德经常发生激烈的冲突。虽然我还是生活在中产阶级的范围内，但是从思想感情来说，我是这个世界中的陌生人。宗教、祖国、家庭和政府对于我来说都已失去了价值，跟我毫不相干；科学上的故弄玄虚，同业行会的装模作样，艺术上的妄自尊大，如此等等，令我作呕；我的观点、我的志趣、我的全部思想，这一切曾使我才华横溢，光耀人间，现在均已荒废零落，遭人怀疑。尽管我在一切如此痛苦的转变时刻，总能获得某种无法见到、无法衡量的东西，但为此我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价，一次又一次。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辛苦，越来越孤独和危险。的确，我没有任何理由希望这条道路继续下去，这是一条越走空气越稀薄的路，这空气犹如尼采在《秋歌》中所描写的烟雾一般。

啊，是的，我了解这些经历，这些变迁，这是命运给它的令人烦恼的孩子，给它的难以管教的孩子所确定的，我对这一切了解得太清楚了。我了解这些经历与变迁，就如同一个野心勃勃但一无所获的猎人了解打猎的各个阶段一样，就像一个老练的交易所投机者了解投机、获利、把握不定、犹豫不决、破产倒闭的各个阶段一样。难道这一切我还应该再去经历一次吗？难道我还应该再经受这一切折磨、这一切疯狂的苦难？难道还要再一次去认识那卑贱的自我，毫无价值的自我？难道还应去经受一切失败的巨大恐惧，这一切难以言状的恐怖？避免这许多痛苦而悄悄溜走，不是更明智、更简单一些吗？是的，这样更明智更简单。在《论荒原狼》小册子中关于“自杀者”的论述不管正确与否，总之谁也不能禁止我干自己高兴干的事，谁也不能禁止我用煤气、刮胡刀或者手枪来免除我再去经受一次这样的过程。那难受的痛苦我确实尝够了。不，见他的鬼，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要求我再去经受一次死的恐怖，再去改变一次形象，再重新化为人。这样做的目的和结局不是和平与安宁，而只能是一次又一次新的自我毁灭，只能是一次又一次新的自我塑造！尽管自杀是愚蠢的、懦弱的、可怜的举动，尽管自杀是一种不光彩的、可耻的逃遁，但只要能从痛苦煎熬的磨轮下解脱出来，每一条出路，即使是最可耻的出路，也使人向往。这里不再有任何高尚的、英雄主义的戏剧，这里只是我在微小而短暂的痛苦与极其难熬而无休止的痛苦之间作出简单的抉择。在我如此艰难、如此疯狂的生活中，我已当够了高贵的堂吉诃德。宁要荣誉而不要舒适，要英雄主义而不要理智。够了，结束吧！

当我终于上床睡觉的时候，晨光已懒懒地透过了玻璃窗。这是冬天里一个雾雨蒙蒙、如铅如灰的倒霉的早晨。上床时，我决心已定。在入睡前的一刹那间，十分遥远地在意识边缘上，《论荒原狼》小册子中一个奇怪的段落突然在眼前一闪，那一段里论述了“不朽人物”，因而引起了我一个短暂的回忆。有几次，而且不久前就有一次，我在古老音乐的一个节拍中感受到了不朽人物那冷静的、明朗的、坚定微笑着的全部智慧，感到与他们近在咫尺。这情景突然又在我脑际升腾、发光、熄灭，然后睡意如山一般沉重地压上了我的额头。

时近中午我才醒来，回想起我那已经十分明确的处境，那本小册子还在床头柜上，我的诗也在那里，在最近生活的一团乱麻中，我自杀的决心在亲切而冷静地注视着我，而且在一夜睡眠之后，这决心变得更加完整而坚定了。无须匆忙从事，我死的决心并不是一时的兴之所至，它是一个成熟的可以保存的果实，缓慢地长成，已经变得很重了，命运之风在将它轻轻地摇动，下一阵风一定会把它吹落。

在我的旅行药箱里有一种极佳的镇痛剂，一种特别强烈的鸦片制品，我很少享用，常常是数月之久都不用它，只有当我身上疼痛得难以忍受时，才用一点这种很厉害的麻醉剂。可惜这种药不适于自杀。好几年前我曾经试过一次。那次我又处在绝望之中，于是就吞服了很多，其用量足够毒死六个人，可是却没有把我毒死。我睡着了，有几个小时处于完全麻醉状态。令我特别失望的是发生了激烈的胃痉挛，使我从麻醉中半醒过来，在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情况下，我居然吐掉了全部药物，然后又睡着了。第二天中午终于完全醒来，处于一种可怕的清醒状态，大脑空荡荡的，几乎完全失去了记忆。除了有一段时间失眠和讨厌的胃痛外，毒药并未留下其他后遗症。

那么，就不必考虑再用此药了。我决定采用这样一种实现我决心的形式：当我又达到要吞服那种鸦片剂的地步时，我应当允许自己不用这种短暂的解脱方法，而是用永久的方法，也就是说死亡，一个切实可靠的死亡，用子弹或刮胡刀都可以。现在情况已经清楚——就是等到我过五十岁生日时，按《论荒原狼》小册子所开列的有趣的药方行事。可是要等上两年，我觉得时间太长，不过，不管一年还是一个月，或者就是明天——反正大门是开着的。

我不能说，这“决心”大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它只是使我对痛苦更无所谓一点，对使用鸦片和酒更无所顾忌一点，对不可忍受的极限更好奇一点而已。那天晚上的其他经历，给我的印象却要深刻得多。我有时重读有关荒原狼的论文，时而怀着倾慕和感激之情，似乎我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魔术师在英明地指导我的命运；时而又讥刺和蔑视这篇论文的冷静态度，因为它似乎一点也不理解我在生活中那种特别的情绪和紧张的状态。论文中有关荒原狼和自杀者的论述，也许是很杰出的和明智的，把这种人作为一个类型来说，是适用的，是富有智慧的抽象的论述，但是对我个人来说则相反，用如此粗糙的线条似乎不能把我本来的灵魂、把我自己的个别的命运表述出来。

比其他一切更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弦，使我深思的是教堂围墙上的幻觉或者幻影，是那舞动着的闪光字块形成的充满希望的预告，它与《论荒原狼》的暗示是完全一致的。很多事情我都有了指望，那陌生世界的声音给我的好奇心以巨大的刺激。我常常几个小时地沉浸于此。而那字块又越来越清楚地警告我：“限制入场！”“仅供狂人观赏！”这就是说，我必须发狂，必须离开“普通人”才能听到那魔术剧的声音，那魔术剧的世界才能对我讲话。我的上帝啊，难道我不是早就远远地离开了普通人的生活，离开了正常人的生存和思想了吗？我不是早就完全分离出来而且疯狂了吗？虽然如此，我还是能从内心理解这个召唤：要我疯狂，要我抛弃理智、拘谨，抛弃中产阶级的东西，去投身于灵魂和幻想的波涛汹涌、无法无天的世界。

有一天，那是我又一次在大街小巷白白寻找那位扛广告牌的人之后，是多次在那看不见门的城墙边溜达等候之后，在城郊的马丁区我遇到了一个殡葬队。我观察着那些跟在灵柩后面的悲伤人的脸，想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死使我感到失去了什么吗？会有人对我的死感到悲哀吗？哦，艾莉卡，我的情人，她也许是。可是我们长期以来很少联系，而且很少见面不吵架的，现在我简直不知道她留居在何处。有时她到我这里来，或者我到她那里去，因为我们是两个孤独而又难以与人相处的人，在心灵上，在心灵的病态上，还是有某种相同之处的。可是谁能肯定，当她得到我的死讯时会不会马上深深地吐一口气感到很轻松呢？我不知道。我对自己感觉的可靠性也不清楚。要想对这样的事情有所了解，那就必须生活在正常和现实的状态下。这么想着，我一时兴之所至，加入了殡葬队，跟着那些悲伤的人一起到了墓地。这是座现代化的水泥公墓，有火葬场，设备很齐全。我们的死者不是火化的，而是用棺材埋入简陋的土坑里。我看着牧师和其他的埋尸者以及殡葬处的工作人员在各自尽他们的职责。他们力图使葬礼显得庄严肃穆，可是反而由于装腔作势、不知所措和矫揉造作而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非常可笑。我看他们那特制的黑色丧服裹在身上飘动，他们竭力要把悼丧人引入悲哀的情绪之中，使他们向伟大的死者顶礼膜拜。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人哭泣，大家好像并不悼念死者。没有人表现出虔诚的情绪，当牧师一再称呼送葬人为“亲爱的基督教徒们”时，那些商人、面包师以及他们的夫人们，一脸商人气的面孔都沉默痉挛地低下去，显得狼狈、虚伪，内心除了希望赶快结束这令人不快的仪式以外，其他一无所求。好了，仪式结束了，站在最前排的两个基督徒握了握牧师的手，到附近草坪边上擦去鞋上潮湿的黏土，也就是掩埋死者的黏土，脸部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人的表情。突然，我发现一个人似乎很面熟——好像就是那个扛广告牌、给我手里塞那本小册子的人。

当我相信自己认识这个人时，他突然一转身弯下腰，费事地把他那黑色的裤筒高高地卷到鞋面上来，然后就迅速地跑掉了，腋下还夹着一把雨伞。我走过去追上他，向他点头，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认出我来。

“今天有晚间演出吗？”我问道，还向他使了个眼色，就像秘密的同谋者之间那样，我把这熟悉的脸部表情已经遗忘好久了。要知道由于我的这种生活方式，我几乎连说话的能力都丢掉了。我觉得自己不是在使眼色，只是在扮出一副愚蠢的怪相。

“演出？”他嘴里嘀咕着，以陌生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要是需要的话，就到黑鹰酒店去吧，你这家伙。”

我实际上已经不敢再肯定，他是否就是那个人。我失望地走开了，我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必须干的事，生活的滋味太不好受了。我感到，长期积聚起来的对生活的厌恶已达到了顶点，生活是这样把我排除，把我抛弃。我怒气冲冲地穿过灰暗的城市，一切好像都在冒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一股埋葬死人的气味。不，在我的坟墓上不允许站着这样的秃鹰，这样的穿着道袍、多愁善感、念念有词的基督圣徒！哎，不管我向何处眺望，不管我心思转向何方，哪里也没有欢乐、召唤在等待着我，没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到处都是腐败污浊的臭气，都是得过且过的臭气，一切都已衰老、凋零、荒芜、松弛和精疲力竭。亲爱的上帝呀，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落到如此的地步？我曾经是一个展翅欲飞的青年、诗人、博物馆爱好者、世界漫游者和热情的理想主义者，这种麻木不仁，这种对自己和一切人的仇视，这种冷酷无情，这种深恶痛绝，这种心灵空虚和绝望的污秽地狱，怎么会缓慢而悄悄地降临到我的头上？

当我从图书馆经过时，遇上了一位年轻的教授，我和他曾经交谈过，我上次在本城逗留时，也就是前几年，曾数次到他的寓所拜访过他。那时，我正从事东方神话的研究，就此我们进行过交谈。这位学者向我迎面走来，挺直着腰，还有点近视。当我已经快要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才认出我来。他极其热情地向我问候，虽然我当时心情很坏，但还是对他有点感激。他很高兴，一下子变得很活跃，提到我们以前交谈中的一些细节。他一再说，他的许多东西都得归功于我的启发和倡议，他经常想念我；从那以后，同事们很少再有过那样令人振奋而颇有裨益的争论了。他问我是什么时候来到本城的（我撒谎说是几天前），为什么不去找他。我注视着这位有修养的人那充满学者风度的脸，觉得这一幕实际上很可笑，但是又像一条饥肠辘辘的狗那样享受着这一点温暖，一点爱，一点尊敬。荒原狼哈立感动地怪笑了一下，唾液流进了干燥的喉咙，感情又一次折服了他的意志。于是我马上撒谎说，我是因为研究一个课题临时来到此地的，而且感到有点不舒服，不然我早已去看望他了。他热情地邀请我今晚就去他家做客，我感激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并且请他代向他的夫人问好。我不停地说话和微笑，我的面颊肌肉由于久未做过此类动作而发疼了。当我，哈立·哈勒站在那大街上，对这次邂逅感到吃惊，继而又有点得意，彬彬有礼地、热切地向着这位近视眼朋友微笑时，另一个哈立也站在一旁，也同样在狞笑，并且想，我究竟是怎样一个古怪的、变形的、虚伪的家伙啊！两分钟前，我还对这整个该死的世界恨得咬牙切齿，而现在，刚刚听到一声召唤，刚刚听到一位可敬的老实人的亲切问候，就感动了，就急不可待地诺诺连声，就像一头猪崽似的在那享受到的一点点善意、尊重和亲热中摇头摆尾，来回滚动。两个哈立，两个十分令人讨厌的形象，就这样站在这位正派的教授对面，互相讥讽，互相观察，互相蔑视，而且又提出了在这种情况下常常提出的问题：这是否就是人的愚蠢和软弱，人的普遍的命运？抑或这种多愁善感的利己主义、毫无骨气、感情的不纯洁和两面派仅只是一种个人的、荒原狼的特点？如果这一套就是普遍的人性，那么我对这个世界的鄙视就要增加分量；如果这仅仅是个人的弱点，那么我就更有理由去放肆地自我鄙视。

想着两个哈立之间的争执，几乎把教授忘记了，我突然对他也感到厌烦了，连忙把他打发走了。我在他背后长时间地望着他，看着他在光秃秃的林荫大道上远去，迈着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好心肠的教徒的有点滑稽的步伐。我的内心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我机械地把僵直的手指弯曲又伸开，和暗暗作痛的痛风症斗争。我不得不承认，我上当了，接受了一个晚上七点钟去吃饭的邀请，不得不去尽礼节上的义务，去进行科学上的闲聊，去观察别人的家庭幸福。我生气地回到家里，把白兰地酒搀入清水，吞下治痛风症的药片，躺到长沙发椅上，想读点东西。我终于读了一会儿《索菲从梅美尔到萨克森的旅行》这部十八世纪受人喜爱的消遣书，又想起了晚上的邀请，想起胡子还没有刮，还得换衣服。天知道，我干吗要自找麻烦！那么，哈立，起来吧，放下书，涂上肥皂，刮破下巴，穿上衣服，去与人们交往，去喜欢他们吧！涂肥皂时，我想起墓地上今天埋葬的不知姓名的死者那污浊的黏土坑，想到那一群感到无聊的基督教徒们歪扭的脸，但却笑不出来，依我看来，在那污浊的泥土坑旁，在牧师愚蠢狼狈的说教中，在送葬人愚蠢狼狈的表情上，在看到那些无情的大理石的十字架和墓碑时，看到所有铁丝和玻璃制成的假花时，结束一生的不仅是那个不知姓名的人，也许明天或后天我也会在那里了此一生，在悼丧者的窘态和虚伪中被埋入泥土。不，不仅是我，一切都要如此结束，我们的毕生奋斗，我们的整个文化，我们的全部信仰，我们所有的生活欢乐和生活乐趣，它们都已病入膏肓，不久也就要在那里被埋葬。我们的文化天地就是一座墓地，在这里，耶稣基督和苏格拉底，莫扎特和海顿，但丁和歌德，仅仅只是在生锈的铁牌上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周围是发窘和骗人的悼丧者。哪怕他们还能相信这些对他们曾是神圣的铁牌，还愿意对这个已经毁灭了的世界说出一句真诚、严肃的话来表示他们的悲哀和绝望，可是没有，他们只是狼狈地歪扭着脸站在墓旁。气愤中我把下巴上那块老伤口刮破了，用药敷了一下，但不得不把刚戴上的新领带重新换一个，而且一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因为我对那邀请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哈立的一部分又在演戏，他称那教授是一个可亲的人，他渴望嗅到一点人的气味，渴望聊天和与人交往，他回忆起教授那位漂亮的夫人，想到能在友好的主人那里度过一个晚上到底还是很令人振奋的。这可以促使我用美国的膏药贴住下巴，穿上衣服，系上一条正规的领带，促使我放弃本来想待在家里的愿望。同时我又想：就像我现在这样穿衣出门，拜访教授，虚伪地与他应酬敷衍，而本来并不想这么做，大多数人也都是如此办事、生活和行动的，天天如此，时时如此，迫不得已，违心而行。出门访友，坐办公室，一切都是被迫的、机械的、违心的，这一切用机器就完全可以办到，或者根本就不必去做；这部永动机，它阻碍了人们像我这样对自己的生活进行批评，阻碍了人们去认识和体会他们生活的愚蠢和浅薄，去认识和体会他们生活中绝望的悲哀和荒凉。啊，这些人，他们是对的，绝对正确。他们这样生活，做他们的游戏，追求他们的大事，而不是像我这个离轨的人那样去反抗生活的可悲的机械性，绝望地注视着一片空虚。如果我在这几天里有时蔑视人们，讽刺他们，但谁也不会因此就认为，我是无故加罪于这些人，是在控告他们，是想让其他人为我个人的苦难负责！可是我，这个一朝走得这么远、已经站在生活边缘的我，已经快要跃进无底黑暗的我，如果还企图自欺欺人，装腔作势，好像那机械对我还在转动，好像我还是属于那游戏不止的、美妙的儿童世界，那么我就是不公正的，就是在撒谎！

因此，这天晚上当然也就变得有点吸引人了。在朋友家门前我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窗户。他就住在这里，我想，年复一年地干他的工作，读文章写评论，探讨中东神话与印度神话的内在联系，而且把此视为乐事，因为他相信自己所干的事情的价值，他相信科学，他是科学的仆人，他相信纯知识的价值，知识积累的价值，因为他相信进步，相信发展。他没有经受过战争，没有经受过爱因斯坦学说对迄今为止的思想根基的动摇（他认为这仅仅是数学家的事）。他丝毫也看不到，在他周围正在准备下一次战争。他认为犹太人和共产党人都是可恨的人。他是一个大大咧咧、快快活活、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是令人羡慕的。我振作起精神，走进门去，一位穿白色围裙的使女接待了我。由于某种预感，我仔细记住了她将我的帽子和大衣挂在什么地方，然后她把我带到一间温暖而明亮的房间，请我等一会儿。我没有做祈祷或者小睡片刻，而是出于好玩的本能，顺手拿起附近的一件东西。这是一小幅镶框画像，它本来是用硬纸板夹子架着放在圆桌上的，这是诗人歌德的一幅蚀刻铜版画像，以优美的面部造型把诗人描绘成一个很有个性的、头发梳理得别出心裁的老人，脸上既不缺乏那无名的火焰般的眼睛，也不缺乏艺术家们所着力刻画的那略带宫廷大臣味的某种孤独与悲伤的表情。艺术家成功的地方是在不损害深度的情况下，给这位具有非凡力量的老人以教授式的或演员式的克制和忠诚可靠的表情，总之是把他塑造成了一位很漂亮的老先生，使之成为适应所有市民家庭的装饰品。也许这幅画并不亚于所有同类的画，不亚于勤劳的手工艺人所制作的动人的圣主画、使徒画、英雄画、才子画和达官贵人画，也许因为是某种高超的技艺如此刺激了我，不管怎样，总之这幅画着老年歌德的自命不凡、洋洋得意的作品，犹如一阵令人不快的杂音，向着本来已十分烦恼的我叫喊，并且告诉我，这不是我待的地方。这里是温文尔雅的先师、民族伟人所住的地方，而不是荒原狼的住处。

要是男主人现在走进房间，也许我还可以找个适当的借口回去。可是他的夫人进来了。尽管预感到要发生不愉快，我也只得听天由命。我们互致问候，接着就又出现了先前那种不和谐的杂音。夫人祝贺我气色很好，其实我心里十分明白，自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这些年已经苍老多了；在她与我握手时，那有痛风症的手指就已令人不快地提醒了我这一点。然后，她问我亲爱的妻子如何，我不得不告诉她，我的妻子已经离开我了，我们已经离婚。当教授进来时，我们俩如释重负，都很高兴。他也很热情地欢迎我，可是马上就出现了非常滑稽可笑的场面。他手里拿着一份自订的报纸，一份煽动战争的军国主义政党所办的报纸。与我握手后，他就指着报纸说，报纸上登了一位与我同姓的政论家的文章。那个政论家哈勒一定是一个混蛋，是一个不要祖国的家伙。他竟然嘲笑元首，而且赞成这样的观点——认为自己的祖国对发生战争所应负的责任丝毫不亚于敌对国家！看，报纸上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个家伙不是个东西！编辑部对这个坏蛋处理得很果断，公开谴责了他。当教授发觉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时，我们的话题就转到了其他方面。他们夫妇俩实际上都远没有想到，这个坏蛋坐在他们面前，事实上这个坏蛋就是我自己。哎，何必惊动他们使他们不安！我暗自发笑，可是也清楚，今天晚上想过得愉快一点的希望是落空了。当教授大谈卖国贼哈勒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沮丧和绝望的伤感情绪堵塞了我的心胸。这是从参加那葬礼后就积起来的，而且越来越强烈，成了一种混乱的压抑，一种在身体上（腹部）可以觉察到的紧迫，一种使人喘不过气来的、可怕的命运之感。我感到有某种反对我的东西在伺机潜伏着，有一种危险的东西跟在我身后，向我袭来。幸好有人报告，饭已准备停当，于是我们走进餐厅。我搜肠刮肚地多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同时吃得比平时习惯的要多。我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我老是在想，天哪，我干吗要花那么多力气？我明显地觉察出，坐在对面的主人也感到不舒服，或许是我使得他们不舒服，或许是家里原来另有不快活的事，他们也费了很大的劲来表现出愉快与活跃，他们问我的都是使人无法坦率答复的一些事情。很快我就不断地撒谎了，所说的每一句话连我自己都作呕生厌。最后，为了岔开话题，我开始讲述今天观看殡葬的事，可是我的语气不对头，我试图讲的幽默笑话反而使气氛变得更加不愉快，我们越来越说不到一起了。在我身上，荒原狼在咬牙切齿地狞笑。吃饭后的水果时，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讲话。

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房间去喝咖啡和烧酒。这大概有助于我们改善气氛。这时，那位诗圣又进入了我的眼帘，尽管他已被移到旁边的五斗橱上去了。我眼睛老是离不开他，尽管我听到了内心发出的警告，可是我还是把他拿在手里仔细地研究起来。我深深感到这种环境无法忍受，我要么必须做到提起主人的兴趣，使主人感动，使他们同意我的观点，要么就彻底决裂，不可收拾。

“但愿，”我说，“但愿歌德的外表原来并不是这样！这种爱慕虚荣的高贵姿态，这种与高贵的在座客人眉来眼去的尊严，这种在男子外表下充满可爱的多愁善感的内心世界！肯定有很多人指责他，我也不喜欢这位装腔作势的老人许多方面，但像这样来塑造他的形象，未免太过分了。”

女主人斟满了咖啡，脸色难看，然后就匆匆走出房间。她的丈夫半为难半责备地告诉我，这幅歌德画像是他夫人的，而且她特别喜欢它。“即使您客观上是对的，当然我对此有异议，即使这样，您也不该如此尖刻。”

“您说得对。”我承认说，“很遗憾，这是一个老习惯了。这是我的恶习，总是爱说那些毫不掩饰的极端的话，虽然歌德在他高兴的时候也爱这样做。当然，像这样惹人喜爱的、有小市民习气的沙龙歌德是决不会用这种粗鲁、真挚、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的。我请求您和您的夫人多加原谅——请您转告她，我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时也请求允许我告辞。”

那位困窘迷惘的先生还是说了一些挽留的话，说到我们以前一起交谈是多么美妙和激动人心，我对密特拉神和克利什那神的推测曾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还希望今天能再……，等等。我对他表示感谢，并说，他的话是亲切友好的，但可惜我对克里什那神的兴趣就像我对有关科学的谈话的兴趣一样，早已消失无遗。我今天好几次对他说谎，例如，我在本市并不是只过了几天，而是已经几个月了，独身一人生活，已不再适宜跟有教养的家庭交往了。因为，第一，我经常情绪很坏，又有痛风病缠身；第二，我常常喝得醉醺醺的。还有，为了把事情说清楚，起码不作为撒谎者走掉，我不得不向尊敬的主人声明，他今天把我侮辱得很厉害。在对待哈勒所发表的文章的看法上，他竟然接受了一家反动报纸上一个无聊的军官所持的愚蠢顽固的立场。那个“坏家伙”和不要祖国的人哈勒，就是敝人我。如果至少有几个有思维能力的人能主张理性与和平，而不是盲目地醉心于发动一场新的战争，那么，这对我们的国家和这个世界要好得多。好吧，再见，上帝保佑你。

说完我站了起来，与歌德像和教授告别，从外面挂衣钩上取下我的东西就跑掉了。幸灾乐祸的狼在我的心灵中嚎叫，在两个哈立之间正进行一场激烈的戏剧性斗争。因为我立刻明白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晚上，对我来说比对那位被刺痛的教授来说要重要得多，对于他来说，今晚很失望，也有点气恼，可是对我来说，这是最后一次失败，最后一次摆脱，是与中产阶级的、有道德的、学者的世界彻底告别，是荒原狼的一次全胜。这是一次作为逃兵和失败者的告别，是向我自己宣布破产，是没有安慰、没有胜利、没有幽默的告别。我跟我以往的世界和故乡、跟中产阶级生活、跟道德、跟真才博学告别了，就像一个得了胃溃疡的人跟烤肉告别一样。我愤怒地在路灯下走着，愤怒而又无限悲伤。这是多么索然无味、令人羞愧、使人生气的一天哪！从早到晚，从墓地到教授家。这是为什么？目的又何在？再过这样的日子，再喝这样的汤，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没有！今天夜间我就结束这场喜剧。回家去，哈立，割断自己的喉咙！你等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

我在大街上东奔西撞，痛苦不已。向善良人家的沙龙装饰上吐唾沫，这当然是我干的蠢事，是愚蠢而无礼的，可是我不能够做别的，我无法再忍受这种温文尔雅、虚伪、欺骗和彬彬有礼的生活。而且，当我好像对孤独再也无法忍受时，当我与自己待在一起都变得如此可恨、令人作呕时，当我在自身地狱的稀薄空气里挣扎时，何处能找到一条出路呢？没有出路。啊，父亲，母亲！啊，我那青春时代的遥远而神圣的理想！啊，我那生活中的无穷欢乐、工作和奋斗目标！一切都已荡然无存，没有懊悔，只有憎恶与痛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不得不生活下去是如此使人痛苦。

在冷落人稀的城郊小酒店里我小憩片刻，喝了点水和白兰地，像被魔鬼追赶似的又跑掉了，在陡峭而弯曲的老城小巷里上上下下地奔跑着，通过林荫道，穿过车站广场。到外地去！我想着就走进了火车站，看着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喝了点葡萄酒，想思考一下。我所害怕的魔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就是回家去，回到小房间去，面对绝望还必须保持沉默！即使我再四处逛上几个小时，不回到我的住处，不回到我堆满书籍的桌边，不回到上方挂着我情人照片的沙发上，我也逃脱不了锋利刮胡刀割断喉咙的时刻。这个可怕的情形越来越清晰，我的心在急速地跳动，感到异常恐怖！是的，我对死充满恐惧。尽管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出路，尽管憎恶、痛苦、绝望层层把我缠绕，尽管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吸引我，给我欢乐和希望，我还是对被处死、对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冰冷地切割自己的肉体有着不可言状的恐惧！

我找不到逃脱这一恐惧的出路。在绝望与懦弱的斗争中，今天也许是懦弱胜利了，明天，每一天，绝望又会来临，而且会由于我对自己的鄙视而更加扩大。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刀子又放下，直到终于完成了这件事为止。那还不如今天就做！我理智地对自己说，就像对一个惊恐不安的孩子说话似的，可是孩子不听，跑掉了，孩子是愿意活下去的。我震颤了一下，继续在城里走着，绕着我的住处走了一个大圈子，脑子里一直想着回家去，可是又迟迟不实行。我不时到某个酒店待一会儿，喝上一杯两杯，然后又继续走。远远地围绕着目标走，围绕着刮胡刀走，围绕着死亡走。有时筋疲力尽地在一张长凳上、在井边、在墙角石头上坐一坐，听着心脏的跳动，抹掉额头的汗珠，继续走，充满死的恐怖，又闪烁着求生的欲望。

就这样，在深夜，在一个偏远的、我不熟悉的城郊，我走进了一家酒店，窗后响着强烈的舞曲音乐。我进门时见到了门上一块旧招牌：黑鹰酒店。里面是不受时间制约的夜生活，人声嘈杂，烟雾缭绕，酒味扑鼻。后面大厅里在跳舞，舞曲声震耳欲聋。我在前厅停了下来，这里坐的大多是普通人，有的穿得很破烂，而在后面的舞厅里，有时能见到衣着漂亮的人。我被挤到柜台边一张桌子旁，一位面色苍白的漂亮姑娘坐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身穿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薄薄的舞衣，头上插着一枝已经枯萎的花。这位姑娘见我向她走近时，非常专注地友善地看着我，微笑着向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地方。

“可以坐吗？”我说着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当然可以坐。”她说，“你是谁呀？”

“谢谢。”我说，“我没法回家了，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如果您允许的话，就待在您的身边。不，我不能回家。”

她点点头，似乎很理解我。在她点头时，我发现她的鬈发从额上经过耳边掉了下来，我还看到那朵枯萎的花是一枝山茶花。对面是欢乐的舞厅，柜台上女招待正在急速地叫着单。

“就待在这儿吧。”她以一种令我感到很舒服的声调说，“为什么你不能回家呢？”

“我不能。家里有东西在等着我——不，我不能回去，太可怕了。”

“那就让那东西在家里等着，你留在这儿吧。来，先把你的眼镜擦一下。你看，你什么也看不见了。来，把你的手帕给我。我们喝点什么呢？布尔热葡萄酒？”

她替我擦干净眼镜。现在我才看清楚她，白净而坚毅的脸，涂得血红的嘴唇，明亮的灰色眼睛，平滑而冷静的前额，耳朵前挂着一绺短短的鬈发。她好意而又略有点嘲讽地对待我，要了酒与我碰杯，这时她向下看到了我的鞋。

“我的天哪，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看上去你好像是从巴黎徒步走来的一样。来跳舞的人可不像你这样子。”

我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让她说下去。我很喜欢她。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因为像这样年轻的姑娘我一直是回避的，而且是很不信任地看待她们的。她对我的态度，此刻对我来说恰恰是十分需要的——啊，从此之后，她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对待我的。她爱护我的程度，正是我所需要的，她对我的那点讽刺也正是我所需要的。她要了一份夹肉面包，命令我吃下去。她给我斟上一杯酒，要我喝一口，但不要太急。然后她夸奖我听话。

“你真乖，”她鼓励我说，“你这个人不叫人为难。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顺从过人了，不对吗？我们打赌吗？”

“对，你赢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不算什么本事。顺从就如同吃喝一样——谁长期缺少它，对谁来说就没有比顺从更重要的事了。对吗？你喜欢服从我？”

“很愿意。您什么都知道。”

“你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朋友，也许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在家里等待着你，什么东西使你如此害怕。但是，这一切你自己都清楚，我们不用去谈它，是吗？胡闹！一个人要么吊死，那么他就去上吊吧，他肯定是有原因的；要么他还活着，那么他就得为生活而操心，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了。”

“喔，”我叫了起来，“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向上帝发誓，我为生活操心得够多了，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上吊自杀也许是困难的，我不清楚。但是活着却更加困难！天知道，那是多么困难啊！”

“好，你将会看到，再容易不过了。我们已经开了个头，你擦了眼镜，吃了饭，喝了酒。现在我们就去把你的裤子和鞋刷一刷，这是很必要的。然后，你就跟我跳一圈狐步舞。”

“您看，”我马上叫了起来，“还是我说对了！没有什么比完不成您的命令更使我感到痛苦了。可是这个命令我无法完成。我不会跳狐步舞，也不会跳华尔兹、波尔卡和其他各种各样名称的舞，我一生从未学过跳舞。现在您看到了吧？不是一切都如您所想的那样简单。”

美丽的姑娘抿起她那殷红的嘴微笑了，摇着她那梳理得像男孩一样的头。这时我发现，她似乎很像我孩童时代爱上的第一个姑娘罗莎·克莱斯勒，不过罗莎的皮肤是淡褐色的，深色的头发。不，我不知道，这位陌生的姑娘到底使我想起谁来了，我只知道，那是青春萌发时期、孩童时期的事。

“慢着，”她叫道，“慢着！就是说你不会跳舞？一点也不会？连一步舞也没有跳过？而你却说，你费了多大的力气来生活，真是天知道！你是在说谎。小伙子，像你这样的年龄不应当干这样的事。如果你连一轮舞都不想跳，那怎么能说你是为生活尽了力呢？”

“我可真是不会呀！我从来没有学过。”

她笑了起来。

“但是读和写你学过吧，对吗？还有数学，也许还有拉丁文、法文，这类东西你学过吧？我敢打赌，你起码念了十年或十二年的书，很可能还上过大学，甚至还可能有个博士头衔，懂得中文或西班牙文。是不是这样？可是跳几个小时舞的时间和金钱你却没有！嗨！”

“那是我父母，”我辩解说，“是他们让我学拉丁文、希腊文和其他种种东西的。但是跳舞他们没有让我学。在我们那里不兴跳舞，我父母也从未跳过舞。”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充满鄙视的目光，她的脸部表情中有种东西促使我回忆起我的青年时代。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父母是有过错的！你是否也问过你父母，允许不允许你今晚到黑鹰酒店来？你问过吗？你说！他们早就死了？原来如此！如果说你在青年时代纯粹是由于顺从听话而不想学跳舞——与我无关！尽管我并不相信，你那时会是一个模范的儿童，那么在此之后，也就是说后来这么多年你都干些什么了？”

“哎，”我承认说，“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了。我上过大学，演奏过音乐，读过书，写过书，旅行过——”

“你对生活的看法多么奇特！你总是干那些很难、很复杂的事情，而简单的东西你却根本没有学？没有时间？没兴趣？不管怎样，感谢上帝，我不是你的母亲。可你现在装出好像已充分体验过生活，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不行啊，这可不行！”

“您别再责骂我了！”我请求着，“我知道我是疯子。”

“得了，别自叹自怜了！你根本没有发疯，教授先生，在我看来你太过于清醒了！你是愚蠢的聪明，真像个教授那样。来，再来一个面包！然后再继续往下讲。”

她又给我拿来一块面包，撒了点盐，又抹了一些芥末酱在上面，先给自己切了一小块，然后就叫我吃。我吃着，我愿意干她叫我干的一切，除了跳舞。顺从一个盘问你的人、给你下命令的人、责骂你的人，而且还坐在她身边，是多么幸福！要是那位年轻教授和他的太太在几个小时之前也这样做，我就可以少经受许多痛苦了。不，还是那样好，不然有许多东西我会经历不到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我。

“哈立。”

“哈立？一个小孩子的名字！而你确实也还是个孩子，尽管你头发已经斑白。你还是个孩子，而且需要有人照看你。关于跳舞我不再说什么了。看你的头发理成什么样子了！你难道没有妻子，没有情人？”

“我已经没有妻子了，我们离了婚。情人倒是有一个，可是她不住在这里，我也很少见到她，我们的关系不是很好的。”

她轻轻地从齿缝里吹着口哨。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难以对付的人，竟没有一个女人能在你身边待住。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今天晚上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了，以致你失魂落魄地在世界上乱跑？吵架啦？输钱啦？”

这可真不好回答。

“您看，”我开始说，“本来是一件小事。我应邀到一位教授家里做客——我自己可不是教授——本来我是不应该去的，我已不习惯于到人家家里去坐着，去聊天了，这一切该怎么做我都忘记了。进他家时我就有感觉，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妙——当我摘下帽子时就想，我很快就会再戴上它。喏，就在这个教授家里，桌子上放着一幅画像，一幅愚蠢的画像，使我很生气……”

“是一幅什么画像？为什么使你生气？”她打断了我的话。

“那是一幅歌德的画像——您知道，就是那位大诗人歌德。可是他真实的形象并不是画面上的样子——谁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已经死去一百年了。某一位现代画家按照自己的想象来描绘歌德，这幅画使我很生气，很反感——我不知道您是否理解我所说的话？”

“我非常理解，你放心。说下去！”

“早在这之前，我跟那位教授就不一致，他几乎像其他所有教授一样，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在战争期间心甘情愿地为欺骗人民而效劳——当然，他在做这种事情时本意似乎是好的。而我则是一个反战分子。喏，反正是一样。我再往下说。我本不应该去观察那幅画像……”

“显然你是不应当这么做的。”

“首先因为我非常非常热爱歌德，所以那幅画使我难过。然后我想，或者是感觉：我坐在我把他们视为同类人的家里，我想他们也跟我一样热爱歌德，他们想象中的歌德形象应该和我的相似，可是在他们桌上放的却是那幅虚伪的、低级趣味的、献媚取宠的画像，他们还认为它十分精彩，根本没有发现画上表现的正好是歌德精神的反面。他们认为这幅画好极了，这也由他们去——可是对我来说，我对这些人的信任与友谊、对他们的亲近感一下子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然，本来也谈不上有很深的友谊。于是我很气愤，也很伤心。我发现自己完全是孤立的，没有人能理解我，您明白吗？”

“很容易明白，哈立。然后呢？你把画像扔到他们头上去了吗？”

“没有。我骂了一通就跑掉了。我想回家去，可是……”

“可惜没有一个妈妈来安慰或是责骂你这个小蠢家伙。是的，哈立，我简直要可怜你了，你长的纯粹是一个孩子的脑袋。”

是的，我以为，我已认识到这点了。她递了一杯酒给我。她实际上就像妈妈那样对待我。可是，这期间我几次看到，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年轻。

“就是说，”她又开始讲话了，“就是说歌德在一百年前已经死去，而哈立很喜欢他，哈立所想象的歌德的形象很伟大，很完美，而且哈立有权这样做，不是吗？而那位画家对歌德也很爱慕，他对歌德的形象也有自己的想象。可是他就没有权利这样做，那位教授也没有权利，谁也没有权利，因为这不符合哈立的口味。他受不了这个，他就得骂人，就得跑掉！如果他聪明的话，他就应当对那位画家和那位教授一笑置之。要是他真的发了疯，他就应当把那幅画像扔到他们的脸上。可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毛孩子，所以他跑回家，想自己吊死……你的故事我很理解，哈立。这是一个滑稽可笑的故事，它使我发笑。停一下，别喝得那么急！布尔热酒要慢慢地喝，否则就会使你浑身发热。你呀，什么都得告诉你，小毛孩子。”

她的目光是严厉的，就像一个六十岁的家庭女教师那样训人。

“太好啦，”我满意地请求她，“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告诉你什么呢？”

“把您愿意告诉我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那好，我就给你说一些。我们见面这一个小时，你听到我对你都是用‘你’称呼的，可是你总是用‘您’来称呼我，总是拉丁文、希腊文，总是越复杂越好！假如一个姑娘对你用‘你’来称呼，而且你也不讨厌她，那么你也要对她说‘你’。好了，现在你学到一点东西了。第二，半小时以前，我就知道你叫哈立，是因为问了你才知道的。可是你却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啊，不，我是非常想知道的。”

“太迟了，小家伙！如果我们下次再见面，你可以再问。今天我是不会告诉你啦。好吧，我现在想去跳舞了。”

她做了一个要站起来的姿势。我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我害怕她走掉而留下我一个人，然后就会一切如故。就像暂时消失的牙疼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一样，霎时间我又恐惧和战栗起来。上帝呀，难道我能忘记是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难道事情已经有了某些变化？

“停一下，”我恳求地叫道，“您别——你别走开呀！你当然可以去跳舞，想跳多少轮就跳多少轮，可是别跳得时间太长。你再回来吧，回来吧！”

她笑着站了起来，我原来想象她站着时还应高大一些，她很苗条，但并不高。她又使我想起一个人——谁呢？想不起来。

“你还回来吗？”

“我回来，可是得有一会儿，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我想告诉你：闭上眼睛，稍稍睡一会儿，这是你现在所需要的。”

我给她让了路，她走了，她的小裙子扫着我的膝盖。她边走边拿出一个小小的圆镜子照着，扬起眉毛，用小粉拍擦了擦下巴，然后在舞厅里消失了。我望望四周，尽是陌生的面孔，抽烟的男人，啤酒洒满了大理石桌子，到处都是叫喊声、口哨声，隔壁响着舞曲声。我应当睡觉，这是她说的。啊，好孩子，你竟能知道我要睡觉，可是我睡觉比黄鼠狼还容易受惊！特别是在这种年关市场的环境中，坐在桌子旁，在砰然作响的啤酒杯中间，睡觉谈何容易！我啜饮着酒，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香烟，寻找火柴，可是我本来并不想抽烟，我把烟放到面前桌子上。“闭上眼睛。”这是她对我说的。天知道，这个姑娘哪里来这么一副好嗓子，这有点低沉然而十分亲切的声音，像母亲的声音。最好是听从这样的声音，我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听着我周围各种强烈的嘈杂声。在这样的地方睡觉，我对这个想法感到好笑，于是就决定到舞厅门口向里面看看——我一定要看我那位美丽的姑娘跳舞——我移动着椅子下面的脚，现在才感觉到几个小时的乱跑使我多么劳累，于是我仍然坐着。此时我已进入了梦乡，遵照母亲般的命令，贪婪地睡着，还带着感激之情，做着梦，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过这样清晰和美好的梦了。我梦见，我坐在一间老式的前厅里等候着。最初我只知道，我是在一位大臣阁下处报到，然后我想起来了，这位大臣就是歌德先生，他要接见我。遗憾的是，我不是以私人身份来的，而是作为一家杂志的记者来访。我很不愿这样做，我不晓得是什么鬼把我赶入这种处境中来的。另外，还有一只蝎子在打搅我。刚才我还看到它顺着我的腿往上爬。我虽然奋力抵抗这只乌黑的小爬虫，想把它抖掉，可是我真不知道，它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哪儿也不敢伸手去抓。

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人家是不是由于疏忽，不是在歌德那里，而是在马蒂松处给我报了到。在梦中，我把这个马蒂松和普通人搞混了，因为我以为献给摩莉的诗是他写的。另外，我是多么希望能和摩莉会面一次啊！我想象她是神奇的、温柔的、富有乐感的、富有西方情调的人。要是我不接受那该死的编辑部的委托多好啊！我越来越不高兴，而且渐渐责怪起歌德来了。我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怀疑和责难对准了歌德。这次谒见大概会是一场好戏！就是那蝎子，尽管它是危险的东西，却很可能与摩莉有关系，很可能是摩莉的使者，或者是她的标志性动物，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女性和罪恶的标记。这个动物也可能叫作伍尔匹乌斯吧？但是这时一个仆人拉开了大门，我站起来走了进去。屋里站着年迈的歌德，矮矮的个子，身体僵直，在这位经典作家的胸前正正规规地挂着一枚星形勋章。他好像还在执掌政权，还在不断地接受谒见，还在他的魏玛博物馆里控制着全世界。他一看到我就像一头老乌鸦那样缩缩脖子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喏，你们这些年轻之辈，你们大概跟我们、跟我们的奋斗目标很少有一致的地方吧？”

“完全对，”我说，他那大臣的目光使我浑身冰凉，“我们年轻人实际上跟您没有共同之处，老先生。您对我们来说是太庄严了，阁下，太虚荣华丽、太装腔作势了，太不真诚了。最本质的大概就是：太不真诚了。”

这位小个子老人把他那严厉的脑袋向前伸了伸。当他那冷酷的、官腔十足的、紧闭着的嘴松弛下来开始微笑，变得活泼可爱时，我的心突然跳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到一首诗《夜幕》，而那些诗句就是从这个人的这张嘴里吟出来的。此刻我已完全被解除了武装、被制服了，真想跪倒在他面前。但是我挺住身体，倾听着从他那微笑的嘴里讲出的话：“喂，您把不真诚归咎于我？这是什么话！您是否愿意作进一步的解释？”

“歌德先生，您与所有大思想家一样，对人类生活的可疑性和绝望都有明确的认识和深刻的体会：瞬间即逝的雄美壮观及其可悲的凋零，感情上美妙的高潮只能以日常牢狱般的生活为代价，对智慧王国的热切向往和对已经失去清白的自然的热切而神圣的爱，永远处于殊死搏斗的状态之中。那可怕的虚无缥缈，那命中注定的短暂性、无效性、永恒的试验性和流动性——一句话，就是人类的生存完全是前途渺茫，不切实际，痛心绝望。这一切您都是了解的，而且也总是承认的。可是您又毕生从事与此相反的说教，宣扬信仰和乐观主义，试图欺骗人们和您自己，说我们的思想活动是有意义的、持久的。您拒绝和压制地狱的信仰者，在自己和克莱斯特、贝多芬身上拒绝和压制绝望的真理的声音。数十年之久您就是这样做的。好像积累知识，搜集材料，书写和收藏信件，好像您在魏玛的整个晚年，实际上就是一条路，要把瞬间即逝的东西变为永恒，但是您实际上却只能使它成为木乃伊。好像这条路能把自然变为精神，但是您却只能使自然变为有变种特征的假面具。这就是我所责怪您的不真诚之处。”

这位枢密大臣沉思地望着我，嘴角上始终挂着微笑。

然后，他提出令我惊讶的问题：“那么，莫扎特的《魔笛》一定使您非常反感喽？”

我还没有来得及提出抗议，他又继续说：“《魔笛》把生活作为引人入胜的赞歌来描述，它赞美我们那不能久留的感情，就像赞美永恒和神明的东西一样。它既不赞同克莱斯特先生，也不赞同贝多芬先生，而是宣扬乐观和信仰。”

“我知道，我知道！”我愤怒地叫喊起来，“天知道，您怎么会想到《魔笛》，这正是我在世界上最喜爱的东西了！但是莫扎特并没有活到八十二岁，他并没有像您这样，在自己个人的生活中要求持久、安宁、呆板的尊严！他没有如此自命不凡！他唱出那奇妙的曲调，他贫困而且早夭，贫穷、被误解——”

我急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把千头万绪变作一句话，额上沁出了汗珠。

而歌德却非常亲切地说：“我活了八十二岁，这也许是不可原谅的。对此我不是像您所想象的那样感到快乐。您是对的。我总是想要持久永恒，我总是惧怕与死亡作斗争。我相信，与死亡作斗争，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这是所有杰出人物的行动和生活的动力。人最终毕竟还是要死的，年轻的朋友，我八十二岁高龄对此所作出的令人信服的证明，同我在做小学生时就死掉所作出的证明是完全一样的。如果这点能为我辩解的话，那么我还要说：从我的本性来讲，我有很多孩子气，很好奇和贪玩，很乐于消磨时间。这样，我用去了较长的时间，直到我认识到，游戏也有玩够的时候。”

他讲述这些时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简直是在捉弄人。他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那僵硬的态度和脸上努力显示出来的严肃神情消失了。现在我们的周围充满了响亮的乐曲，回荡着歌德所写的歌曲，我清晰地听出有莫扎特谱写的《紫罗兰》和舒伯特谱写的《春回丛林与山谷》。歌德的脸现在变得红润而年轻，笑容满面，时而像莫扎特，时而像舒伯特，好像是他们的兄弟，他胸前的星形勋章纯粹是由草坪上的鲜花组成的，黄色的樱草在其中开出欢畅而肥硕的花朵。

我并不完全赞同这位老人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来回避我的问题和责难，我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他弯下腰来，把他那变得像孩子似的嘴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耳语说：“我的孩子，你把歌德老人看得太认真了，对待那些去世的老人不必太认真，否则就是对他们不公平。我们这些不朽人物不喜欢认真，我的年轻人。那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我告诉你吧，认真来源于把时间的价值看得太高。我也曾经过高地评价了时间的价值，因此我想活一百岁。你看，在永恒中是没有时间的，永恒就是一瞬间，是刚刚足够开个玩笑的一瞬间。”

实际上不可能再与这人说任何严肃的话了。他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使他勋章上的樱草花时而发出火箭般的光芒，时而变小消失。当他神采奕奕、翩翩起舞时，我不由得想到，此人起码没有放过学习跳舞的机会。他跳得真好。这时我又想起蝎子，或者更不如说是想起了摩莉，我对歌德喊叫：“告诉我，摩莉在不在？”

歌德大笑起来。他走到桌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很珍贵的皮制的或者是天鹅绒的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送到我面前。里面有一条很小的女人的腿放在天鹅绒上，完美无瑕，闪闪发光，是一条令人喜爱的腿，膝盖微微弯曲，脚向下伸着，脚趾纤细。

我伸出手去，想把那条腿拿过来，它使我喜欢极了。可是当我要用两个手指去抓它时，这玩意却微微一跳活动起来，我突然怀疑这就是那只蝎子。歌德好像很明白，大概他是有意这样做的，故意使人非常难堪，使人既渴望又害怕。他把那可爱的小蝎子送到我面前，看到我渴望得到它，看到我被它吓得往后退缩，这好像使他很快活。在他用这种可爱而又危险的东西来嘲弄我时，他又完全变老了，变得很老，有一千岁，白发苍苍，苍老的脸在暗暗无声地笑，以奇特的老年人的幽默在内心狂笑。

当我醒来时，梦就忘记了，后来才又回忆起来。我大概俯在酒桌上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是音乐和喧闹，而原来我以为是完全不可能睡着的。那位可爱的姑娘就在我面前，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给我两马克或三马克，”她说，“我在那边吃了点东西。”我把钱包给了她。她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又回来了。“好，现在我还可以在你跟前坐一会儿。然后我得走，我有一个约会。”

我吃了一惊。“跟谁？”我急忙问道。

“跟一位先生，小哈立。他在奥登酒吧间等我。”

“啊，我想，你是不会抛弃我的。”

“那你刚才就该邀请我，有人比你先了一步。好了，你可以省点钱了。你知道奥登吗？午夜之后只有香槟酒。小沙发，黑人乐队，非常好。”

这一切我都没有想到。

“哎呀！”我恳求说，“让我来请你吧！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让我请你吧，到什么地方随你的便，我恳求你。”

“你真好。不过我要说话算话，我接受了邀请，我得去。别再恳求啦！来，再喝一口，我们瓶里还有酒呢。你把酒喝完，然后，好生回家去，睡一觉。答应我。”

“不，我不能回家。”

“哎呀，你这个人，又提起你那件事！你那歌德的事还没完呀（就在这时，我又想起梦里歌德的事）？要是你真的不能回去，那就待在这里吧，这里有客房，要我给你搞一间吗？”

我很满意，问她，我在什么地方还能再见到她，她住在什么地方。这个她没有告诉我，只是说我只要稍稍找一下，就能找到她。

“我不能邀请你吗？”

“到哪里？”

“随便你喜欢到哪里，什么时间都行。”

“那好，星期二在老弗朗西斯卡酒店一楼吃晚饭。再见！”

她把手伸给我，此时我才注意到，那只手跟她的声调完全一样，美丽而丰润，聪明而善良。当我吻她的手时，她嘲讽地笑着。最后，她又转过身对我说：“关于歌德的事，我还想对你说一点。你看，就像歌德的画像使你不能容忍那样，有时我也是这样来看待那些圣人的。”

“圣人？你如此虔诚？”

“不，很遗憾，我并不虔诚。我曾经一度很虔诚，以后还会那样，但现在简直没有时间去信神。”

“没有时间？信神还需要时间？”

“是啊。信神是需要时间的，甚至还需要不受时间的约束！你不能既认真地去信神，而同时又要在现实生活中认真地对待这个现实：时间、金钱、奥登酒吧和这一切。”

“我懂了。但是圣人呢？”

“是的，有一些圣人，我特别喜欢：圣斯蒂芬、圣弗朗兹以及其他人。我有时看到他们的画像，还有圣主和圣母的画像，那些骗人的、虚伪的、愚蠢的画像，对这些就像你对歌德的画像一样，我也不能容忍。如果我见到这样一幅虚伪的、愚蠢的圣主像或者是圣弗朗兹像，并发现其他人都认为它是美丽而高尚的话，那么我就感到是对真正圣主像的一种冒犯。我想，要是这样一幅愚蠢的圣主画像就已经使得很多人感到满足，那么圣主活在世上的那一段还有什么用，他受的那份罪还有什么用！但尽管如此，我也知道，就连我心目中的圣主像或圣弗朗兹像，也只不过是人的肖像而已，并没有达到那原始像的水平。我知道，我心目中的圣主像，也同样使圣主感到愚蠢和不足，就像那虚伪的仿制像给我的感觉一样。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你对歌德画像的生气和愤慨是有道理的，不，你是没有道理的。我对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向你表明，我是能够理解你的。你们学者、艺术家的脑子里就是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事，但是你们也还与其他人一样是人，我们这些其他人在脑子里也有我们的梦想和思维活动。我发现，学者先生，你当时有点狼狈为难，不知道该怎样给我讲述你那歌德的故事——你必须努力使你那些理想的东西能被我这样普通的姑娘理解。我现在要使你明白，你不必做这样的努力，我已经理解你了。好了，现在该结束了！你该睡觉了。”

她走了，一个年老的佣人领我上了两层楼，不，他首先是问我有没有行李，当他听到我说没有行李时，就要我预付他所说的“睡觉费”。然后，他领着我经过一个黑暗的楼道，把我送到上面的一间阁楼里，就丢下我不管了。那里有一张薄薄的木板床，又硬又短，墙上挂着一把军刀，一幅加里波第的彩色画像，还有一个已经凋谢的、从不久前一次聚会上拿回的花环。我要是能弄到一件睡衣就好了，不过水和小毛巾还是有的。我洗了脸，就和衣躺在床上，让灯亮着，我现在有时间思考了。关于歌德的事我已经想通了。在梦中他来到了我跟前，这太妙了！而那位神奇的姑娘——要是我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我的生活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打碎了笼罩在我身上的死亡的阴影，向我伸出手，一只善良的、美丽的、温暖的手！突然，又出现了那些与我有关而我能怀着快活、忧虑、紧张的心情想到它们的东西！突然，一扇门开了，生命穿过这扇门向我走来！我大概又可以活下去了，大概又可以变成一个人了。我在寒冷中入睡，几乎冻僵的心灵又开始呼吸了，在睡意蒙眬中展开了那柔弱的翅膀。歌德到我这里来过。一个姑娘曾命令我吃、喝、睡，曾给我以友谊，嘲笑过我，称我为呆傻的小青年。她，这个奇怪的女友还给我讲圣人的事情，给我指明，哪怕是最奇怪的癖好也不单单是我一个人才有，我是可以被理解的，并不是什么病态的例外，还说，我是有兄弟姐妹的，人们是理解我的。我是否能再见到她呢？对，肯定可以见到，她是可靠的，说话算话的。

我又进入了梦乡，睡了四五个小时。当我醒来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钟，衣服上满是褶皱，浑身软弱无力，昨天一些可怕的回忆尚萦回脑际。但是，我又活跃起来了，充满希望，尽是好的念头。回家的路上我再也不感到回到住处是恐惧的事了，而昨天回家对我来说却是那么可怕。

在楼梯上，在南洋杉树的上方，我遇上了“姑妈”，我的女房东。我很少见到她，她那亲切的为人我很喜欢。遇上她我很不好意思，我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既没有梳头也没有刮胡子。我跟她打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招呼就想走过去。平常她很尊重我喜爱孤独的愿望，可是今天，好像隔开我和周围世界的一层纱帘已经扯去，栏杆已经倒塌——她笑着站住了。

“您又闲逛去了，哈勒先生，您昨夜根本就没有在家睡觉。您一定很累了。”

“是的，”我说，也不得不笑了，“昨天过得很热闹，因为我不想扰乱这幢房子里的安静气氛，就在一家客店里睡了一夜。我非常尊敬您房子的安静和持重，我住在这里有时感到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您不要讽刺，哈勒先生！”

“啊，我只是在讽刺我自己。”

“正是在这一点上您不该那么做。您在我房子里不应当把自己当作‘外人’。您喜欢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不要受拘束。我也曾有过非常、非常令人敬重的房客，高尚得像珍珠一样，可是没有哪一个像您这样安静，这样少地打扰我们——现在您想喝杯茶吗？”

我没有拒绝。在挂着这家人祖辈的漂亮画像、摆着祖辈留下的家具的客厅里，我接过一杯茶，我们闲聊了一会儿。这位友善的妇人实际并没有问我什么，就已经了解了我生活和思想的某些方面。她既尊重又带着母亲般的那种不把事情看得那么认真的神情听着我的讲述，这就是聪明女人对男子汉的怪僻所抱的那种态度。我们还谈到她的侄子，她给我看了隔壁房间里她侄子最近业余装成的一架收音机。那个勤奋的青年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地坐在那里，组装他的机子，思想完全沉浸在无线电之中，虔诚地拜倒在技术上帝面前。正是这个技术上帝发现了，并且极不完善地表现了千百年来各位思想家早就知晓和更聪明地利用过的东西。就此我们进行了交谈，因为姑妈还是有点倾向于信神，所以谈谈宗教她不会反对。我对她说，当代的一切技术力量和成就，古代印度人早就很了解，技术只不过是使这方面成就的小部分为普通人所知晓而已，其方法就是给声波设计出暂时还很不完善的接收机和发射机。古代知识的主要之点，即时间的非现实性，迄今为止还未被技术注意，当然最终还是要被“发现”的，还是要被机灵的工程师掌握的。很快人们就会发现，不仅现代的、当前的各种事件和图像如潮水一般不断地包围着我们，如同柏林、巴黎的音乐在法兰克福和苏黎世都可以听到一样，而且一切发生了的事件也同样地被记录下来，存在那里，以至有一天我们将能用电线或者不用电线，就可以伴随杂音或者毫无干扰地听到以色列国王所罗门和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的讲话。而且这一切就像今天无线电的初始阶段一样，只能使人类脱离自己的本身和自己的目标，陷入散乱的越织越密的罗网和无用的繁忙之中。但是，我讲这一切我所熟悉的东西，并不是像平常那样带着愤慨和嘲讽的声调反对这个时代和技术，而是开着玩笑，姑妈带着微笑听着。我们大概一起坐了一个小时，喝着茶，感到很满意。

星期二晚上，我邀请了黑鹰酒店那位美丽而奇特的姑娘，而把星期二之前的日子打发掉可真不容易。当星期二终于来到的时候，我与那位不知姓名的姑娘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对我如此重要，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只想着她，期待她给予我一切，我愿为她牺牲一切，愿拜倒在她的脚下，但丝毫没有爱她的意思。我只要想到她可能会失约，或者忘记这次邀请，我就清楚地看到，我将会是什么样子，那世界就会又变得空虚，一天天就又会是悲惨灰暗，毫无价值，我周围会再次充满悲凉的宁静和死寂，那又会是除了用刮胡刀结束生命以外，别无其他逃脱这沉闷地狱的出路。在这几天里，我对刮胡刀并未增加几分喜爱，它还是那样令人可怕。同样可鄙的是：我深恐割断我的喉咙，我害怕用如此野蛮的挣扎和反抗的力量去死，就像我是一个最健康的生活在天堂里的人一样，不愿舍弃天堂。我对自己的处境异常清醒，我知道，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既不能生也不能死的紧张状态，使得那位我不知姓名的女人，黑鹰酒店那位美丽的跳舞女郎，对我变得如此重要。她是我阴暗恐怖的地狱中的一扇小窗户，一个微小的亮孔。她是拯救者，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她一定能教会我如何生活，或者教会我如何死去。她一定会用她那坚实美丽的手来抚摸我这发僵的心胸，使它接触生命，要么复苏，要么化为灰烬。她是从哪里获得这种力量，魔力从何处来到她的身上，是什么秘密原因使她变得对我如此重要，对此我无法思考，反正也无所谓，我并不想知道。我不再想知道什么，不再想了解什么，我厌烦透了。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处境，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对我来说这正是最尖锐、最有嘲弄意味的痛苦和耻辱。我看到面前是这样一个家伙，一个荒原狼之类的禽兽，如同一只陷入罗网的苍蝇。我看着他的命运如何迫使他作出决定，他如何在罗网中进行无力的挣扎，而蜘蛛如何向他扑来，同时好像也有一只救援的手在近处。我本来是能够对我的痛苦、心病、着魔和神经官能症之间的关系和起因发表最明确、最合理的见解的，我对这个机械过程是一目了然的。但是，我非常急需的，我如此绝望地期待着的，不是知道和理解，而是去经受，去决断，去冲击，去飞跃。

尽管我在那等待会面的若干天里对我的女友能否遵守诺言从未发生怀疑，可是在最后一天我还是十分激动，把握不定，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如此不耐烦地等待一个晚上的到来。虽然期待和不安几乎使我无法忍受，但同时也使我感到异常幸福：对于我，一个清醒过来的人，一个长期以来已经没有什么可等待、可期望的人，这真是无法想象的美好和新鲜——整天充满着不安、担忧和急切的期待，来回奔忙，想象着会面交谈的情景，想象今天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情，为此而刮胡子、换衣服（特别细心，穿上新衬衫，戴上新领带，系上新鞋带），这一切是多么美好！不管这位聪明、神奇的姑娘是谁，我都无所谓；她来了，奇迹出现了，我又一次找到了一个人，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兴趣！重要的是，这一切要继续下去，我完全听从她的召唤，跟随这颗明星。

当我重新见到她时，那真是永远难忘的一刻！我坐在那家舒适的老酒店里的一张小桌旁，这是我事先电话预定的，其实没有必要，我研究着菜单，水杯里插着两枝美丽的兰花，这是我特意为我的女友买的。我等了她好大一会儿，但我觉得她肯定会来的，心情已不再那么激动了。好，她来了，在衣帽架前站着，那淡灰色的眼睛向我注意而审视地一瞥，以此来跟我打招呼。我心怀疑虑地注视着侍者对她的举止。谢天谢地，并没有过分的亲密，保持着距离，他彬彬有礼，无可指责。但是他们还是相识的，他叫艾米尔。

当我把兰花献给她时，她很高兴地笑了。

“你真好，哈立。你想送我一件礼物，对不对？但是不知道选择什么好，你还不完全知道，你应当送我什么礼物，不知道是否会因此而得罪我，因此你就买了兰花。这仅仅是花，不过相当贵重。好吧，谢谢你。另外我要马上告诉你：我不愿意你送我礼物。我是靠男人们生活的，但是我不想依靠你生活。看你变化得这么厉害，都快认不出你来了。上一次，你好像刚被人家从绞刑架的绳索上解下来一样，现在你又快像一个人了。另外，我的命令你执行了吗？”

“什么命令？”

“这么健忘？我是说，你现在会跳狐步舞了吗？你对我说，你最美好的愿望就是能得到我的命令，你最喜爱干的事就是听我的话。还想得起来吗？”

“噢，是啊，应该如此！我真是这样想的。”

“可是你没有去学跳舞？”

“能这么快学会吗？才这么几天时间。”

“当然可以。狐步舞你一个小时就可以学会。波士顿舞两小时就可以。探戈舞需要时间长一点，但这种舞你根本不需要学。”

“但是现在我必须知道你的名字！”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也许能猜得出来。要是你真的能猜出来，那我就太高兴了。你注意，好好地看着我！你难道还没有注意到，有时我有一张男孩般的脸？例如现在就是，你看出来了吗？”

对，现在当我仔细地观察她的脸时，我不得不承认，她讲得有道理，那的确是张男孩的脸。过了一分钟后，那张脸就向我讲话了，它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童年时代和我那时的朋友，他叫赫尔曼。有一瞬间，她好像变成了赫尔曼。

“要是你是个男孩的话，”我惊讶地说，“那你一定叫赫尔曼。”

“谁知道呢，也许我就是那个男孩，不过化了装而已。”她顽皮地说。

“你叫赫尔米娜？”

她神采焕发地点着头，我猜对了，她非常高兴。这时汤端上来了，我们开始吃饭，她像孩子一样快活。在我喜欢她的地方、使我入迷的地方中，最美妙、最奇特的就是：她能突然从极其严肃变得快活无比，或者相反，同时毫不改变她自己，也不做作，就像一个很有天才的孩子。现在她就把人逗乐，用狐步舞来跟我开玩笑，甚至还用脚踢踢我，热情地称赞饭菜，说我尽管对穿着下了功夫，可是我的外表还有许多可以指责的地方。

谈话中间我问她：“你怎么能做到突然间变得看起来像个小男孩，而且还能使我猜出你的名字呢？”

“噢，这都是你自己做到的。难道你不清楚吗，你这位有学问的先生？因为我对于你来说就是一面镜子，因为在我内心里有某种东西能回答你的问题，能理解你，所以你喜欢我，所以我对你很重要。本来所有的人都应该互为镜子，互相能够回答问题，互相适应，可是那些像你这样乖僻的人，他们本来就是很特别的，很容易入魔，使得他们在别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似乎什么事都与他们无关。如果这样一个怪人突然发现有一张脸在注视着自己，而且感觉这张脸很亲切，能回答他的问题，那么他当然很高兴。”

“你什么都知道，赫尔米娜。”我惊讶地叫起来，“事情正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可是你跟我是如此截然不同！你是我的反面！我所缺乏的一切你都具备。”

“你觉得是这样，”她说得很干脆，“这很好。”

此时，她脸上浮起严肃的乌云。对我来说这张脸正如一面魔镜，突出地显示严肃和悲哀。这张脸就像假面具上的空眼眶，望不到底。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似乎想要道出而又难于启齿：

“喂，你不要忘记你对我说的话！你说过，我应当给你下命令，而服从我的命令，对你来说是一种愉快。这话你不要忘记！你必须知道，小哈立：就像我对你那样，我的脸能给你回答，我有某种东西使你感到亲切，使你信任我——同样，你对我也是如此。我不久前在黑鹰酒店里看到你走进来，显得那么疲惫不堪，心不在焉，几乎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我当时立刻觉察到：这个人一定会听我的话，他渴望我给他下命令！而我也会这样去做的，于是我就主动跟你说话，这样我们也就成了朋友。”

她说话显得那么深沉而严肃，精神压力如此沉重，以至我都没有完全听清楚，而是一直想安慰她，把她的话题引开。她一蹙眉，表示拒绝我这样做，两眼凝视着我，以一种冷淡的声调继续说：“你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小伙子，我告诉你，不然你要后悔的。你会从我这里得到很多命令。你必须服从这些命令，好意的命令，令人愉快的命令，服从这些命令会使你感到快乐。最后，你还必须完成我最后的一道命令，哈立。”

“我会完成的。”我不太坚定地说，“你给我下的最后命令是什么？”其实我已经预感到了，天知道我为什么能预感到。

她颤抖了一下，好像感到轻微的寒战，又像是从沉思中慢慢醒来。她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更加阴沉了。

“也许我不告诉你是明智的。但是我并不想明智，哈立，这次不。我想做些完全不同往常的事情。你注意听着！你将会听到，会又把它忘记，对此，你——会笑，会哭，注意，小伙子！我想跟你玩生和死的牌，小兄弟！在我们玩牌之前，我想把我的牌给你看一下。”

在她谈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是那么美丽，那么超尘出俗！一对大眼睛犹如一汪清池，冷波闪闪，充满智慧的悲哀，似乎已经经过一切可以想象得出的痛苦，并对此毫无怨言。她吐字艰难，像是受到阻碍，有点像脸冻僵时说话的模样。但是与她的目光和声调不同，在她的嘴角之间，在嘴角上，在那几乎难以看到的舌尖转动上，却流露出甜蜜轻松的性感和内心的情欲。一缕短发挂在她平静光滑的前额上，从那覆盖着鬈发的额角上不时散发出男孩子的活泼气息和半男半女的魅力。我惊恐地听着她讲，可是，像被麻醉了似的心不在焉。

“你喜欢我，”她继续说，“其原因我已经对你讲过了。我中断了你的孤寂，把你从地狱门口拉开，使得你清醒过来。但我对你的要求更多，而且多得多，我要使你爱上我。不，不要反驳我，让我说下去！你非常喜欢我，我感觉到了，你感激我，但你并没有爱上我。我一定要使你爱上我，这是我的职业，我就是靠能使男人爱上我而生活的。不过你注意，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正巧是你如此可爱而这样做的。我并不爱你，哈立，正如你不爱我一样。但是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样。你现在需要我，目前，因为你正处在绝望之中，需要有人把你推下水再使你活过来。你需要我是为了学会跳舞，学会笑，学会生活；我需要你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以后，也是为了某种很重要、很美好的事情。当你将来爱上我的时候，我才会给你下达我的最后命令，你一定会服从的，而且这对你和我都有好处。”

她把杯子里一枝紫褐色带有绿纹的兰花稍稍举起，把脸贴近一会儿，凝望着这枝花。

“这对你不会是很容易的，但是你会去做的。你会完成我的命令，把我杀死。就是这些，不要再问了！”

她还是看着兰花，沉默下来，面部变得平静了，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蕾从压力和紧张中解放出来，突然她的嘴角上出现了一丝可爱的微笑，虽然目光一时间仍显得呆滞。然后，她摇了摇那有一绺男孩的小鬈发的头，喝了口水，这才发现我们正坐在饭桌边，尔后就胃口很好地吃了起来。

她这令人惊恐不安的一席话，字字句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她还没有说出她的“最后命令”时，我就猜测到了，因此对“你要杀死我”这个命令我一点也不感觉惊骇。她所说的一切听起来都是可信的，是命运决定的，我接受了，没有任何反抗。尽管她说那些话时的态度严肃阴森，但我并不认为具有十分的真实性和严肃性。我灵魂的一部分接受了她的话，相信这些话，但是另一部分只是为安慰她而点点头，表示知道即使像这样聪明、健康、自信的赫尔米娜，也有她的幻想和意识混乱的时候，她最后一句话尚未完全说出来时，整个这一幕就已蒙上了一层虚幻和无力的阴影。

反正我不能像赫尔米娜那样轻松、冒险地又跳回可能性和现实中去。

“就是说我要把你杀死？”我轻声问道，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谈话上，而她已经又笑了起来，使劲地用刀子切着她的烤鸭。

“当然是，”她点了点头，“别说了，现在是吃饭时间。哈立，劳驾你再给我要点绿的生菜！你的胃口不好？我相信，对别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对你来说则必须学习，甚至连吃饭的乐趣也得学习。来，你看，这里是一只鸭腿。要是谁从骨头上把大块美肉撕下来，那简直就是在过节，那他应当胃口大增，馋涎欲滴，感激涕零，就像一个恋人第一次帮助他的姑娘脱下外套一样。你懂吗？没懂？你是一只绵羊。注意，我给你一块鸭腿上的美肉，你就会发现这种感觉。来，把嘴张开！啊，你这个怪物！天哪，你刚刚从我的叉子上吃了一口肉，就用眼睛去瞟其他人，生怕人家看到！别总是担惊受怕的，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不是要让你丢脸难堪。但是，如果你寻求欢乐先需要别人允许的话，那你就真是一个可怜的大傻瓜。”

刚才的情景越来越变得不真实了。她的一双眼睛在几分钟之前还是那么深沉悲哀地凝视着我，这真令人难以置信。啊，在这双眼睛里，赫尔米娜就像生活本身一样，总是瞬息万变，不可预测。现在她又吃了起来，鸭腿和生菜，蛋糕和利口酒，她都吃得很认真，这些都成了她欢乐和评价的对象，成了她谈话和幻想的对象。一个盘子被端下去，新的一章就又开始了。这个女人，这个把我如此看透的女人，她好像比所有智者更知道生活。她在扮演一个孩子，她在搞及时行乐的生活小游戏。手法很高明，使我立刻变成了她的学生。不管这是高度的智慧还是单纯的天真：谁懂得及时行乐，谁懂得如此亲切而细心地珍惜路途上的每一朵小花，谁知道娱乐片刻的价值，那生活就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损失。这个食欲旺盛、喜欢做出讲究饮食的样子、快快活活的孩子，难道她同时又是一个希望死去的梦幻者和歇斯底里的女人？或者是一个明送秋波、暗怀冷酷，想使我爱上她、把我变成她的奴隶的诡计多端的人？这不可能。不，她只是沉湎于眼前的一切。她既听任每一个欢乐念头的摆布，又听任不时从遥远的心灵深处出现的短暂的阴暗和恐惧的摆布，让自己尽量去经受这一切。

这个赫尔米娜，今天我是第二次见到她。她知道我的一切，要想对她保守任何秘密，对我来说似乎是不可能的。也许她并不完全理解我的精神生活，在对音乐的了解方面，在对歌德、诺瓦利斯和波德莱尔的了解方面，她可能无法赶上我——然而就是这一点也不能肯定，很可能这些也难不住她。即使如此——我的精神生活又留下了什么呢？这一切不是已经都破碎了，失去意义了吗？但是其他方面，我个人的问题和愿望，这些她都理解，对此我毫不怀疑。过一会儿我要和她谈谈荒原狼，谈谈那篇关于荒原狼的论文，谈谈迄今为止只属于我个人的一切，我从未和别人谈过的一切。我不能等待了，我要立刻就谈。

“赫尔米娜，”我说，“最近我碰到一些奇怪的事。有一个不相识的人给了我一本铅印的小册子，就和年关市场上的小册子一样，里面详细地叙述了我的历史以及与我有关的一切。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本小册子叫什么名字？”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叫作《论荒原狼》。”

“啊，荒原狼好呀！你就是荒原狼吧？就是指的你吧？”

“对，是我，我一半是人，一半是狼，或者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

她没有答话，而是以审视的目光注意地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手，霎时，她的目光里、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深沉的严肃和忧郁的激情。我相信我已经猜出了她的想法。那就是：我是否有足够的狼性去完成她的“最后命令”。

“这当然是你的想象，”她说，又变得快乐起来，“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一种魔术。但是荒原狼的想象是有道理的。今天你不是狼。但是最近，当你那天走进酒吧间大厅时，就像是从月球上来的一样，那时你就是这么一只野兽，也正是这个使我喜欢。”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有点吃惊地说：“像‘野兽’或‘猛兽’这样的字眼听起来真讨厌！不应当这样来谈论动物。动物常常使人感到害怕，但是它们比人要真诚得多。”

“什么叫‘真诚’？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喏，你注意观察动物，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鸟，或是动物园里任意一只美丽的大动物，一头美洲狮或者一只长颈鹿！你一定会发现，它们都是真诚的，没有任何动物会不知所措，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举动。它们不愿意向你献媚取宠，它们不会向你卖弄风骚，从不做戏。它们就是它们，就如同石头和花那样，或者像太空中的星星那样。你懂吗？”

我懂了。

“动物常常是悲伤的。”她继续说，“而一个人要是悲伤，并且原因不是牙痛或者丢了钱，而是由于他一时之间突然感到了他的整个生活，感受到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么他的悲伤就是真诚的，他看起来就总是有点像动物，看起来悲伤，但比平时更真更美。就是这样，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看起来就是这样，荒原狼。”

“那么，赫尔米娜，你对那本描写我的书有什么想法？”

“啊，你知道，我不愿意老是思考。咱们另找时间再谈吧，你可以把那本书给我看一看。或者不要这本书，当我要读的时候，你给我一本你自己写的书。”

她要了一杯咖啡，一段时间里显得心神不定，然后突然又高兴起来，那脸上的小酒窝表示她达到了目的。

“喂，”她高兴地叫起来，“现在我想起来啦！”

“什么？”

“狐步舞，我一直在想这个。告诉我，你有一个房间吗？在里面咱们俩能跳上一个小时的舞？房间小没关系。只要这个房间底下不是住着那么个人，到时候楼板一响他就会跑上来跟你大吵大闹就成。好吧，很好！那你就可以在家里学习跳舞了。”

“对，”我胆怯地说，“这样更好。但是我想，恐怕还得有音乐伴奏吧。”

“当然需要喽。听着，你得买些舞曲唱片，这最多也不过相当于在一个女教师那里学跳舞的学费。你不必请女教师了，我来教你，音乐咱们爱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另外，咱们还需要一架留声机。”

“留声机？”

“当然啦。你买一架小机子，再买些舞曲唱片……”

“太好啦！”我喊了起来，“如果你真的教会了我跳舞，我就把这架留声机给你作酬谢，同意吗？”

我说得大胆俏皮，但不是真心的。在我那堆满书报的小房间里，放上这么一台我根本就不喜欢的机器，真是不可想象。何况我又对跳舞很反感。我想，有时候去试一试也无妨，尽管我深信，我年纪太大了，身子已经僵硬了，大概不可能再学会跳舞了。一事未了又来一事，对我来说，这来得太急速了。我作为一个年轻的爱挑剔的音乐爱好者，就是反对留声机、爵士音乐和现代舞曲，对这些我内心十分反感。现在却要在我的小房间里，在诺瓦利斯和让·保尔的身边，在我的静思庵、避风港里响起美洲的舞曲，我还要跟着翩翩起舞，这对像我这样一个人来说是过分要求了。然而，提出这个要求的并不是任意的“一个人”，而是赫尔米娜，她有权命令我，我必须服从，我理所当然地要服从。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相会。当我到达的时候，赫尔米娜已经坐在那里了，喝着茶，微笑地递给我一张报纸，在那张报纸上她发现了我的名字。这是我家乡出版的反动的煽动性报纸之一，那些反动报纸总是轮番不断地对我进行无耻的诽谤。战时，我是反战者；战后，我还不时地告诫人们要冷静、忍耐，要讲人道，要作自我批评，反对日益嚣张的愚蠢疯狂的民族主义煽动。现在，又登出了一篇写得很糟糕的攻击性文章，一半是编辑自己写的，一半是从他们同类报刊的类似文章中抄袭拼凑出来的。除了那些没落思想的维护者，谁也不会写出这样的坏文章。除了他们，谁也不会卑鄙无耻、煞费苦心地搞这种玩意。文章赫尔米娜已经读过了。她从中得知，哈立·哈勒是害人虫，是不要祖国的家伙，如果容忍这种人和这种思想存在，如果青年被教育成多愁善感、充满人道思想的人，而不是向世代仇敌进行战争报复的人，那对祖国来说当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说的是你吗？”赫尔米娜指着我的名字问道，“那你可真为自己树敌了，哈立。这使你生气吗？”

我读了几行，还是老调子，每一句话都是老调重弹的诽谤，多少年来一贯如此。我对此十分熟悉，已经厌烦透了。

“不，”我说，“我不生气，我早习惯了。我几次表明我的观点，每个民族，甚至每个具体的人，都不能沉醉于骗人的所谓政治上‘谁有罪’的问题，而必须进行自我反省，看看由于自己的过错、失误和恶劣习性，究竟要对战争和其他世界性的灾难负有多大责任，恐怕这才是避免下一次战争的唯一出路。可是他们竟为此而不能原谅我，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完全无罪的：元首、将军、大工厂主、政客、报纸——没有任何人对自己做过丝毫的反省，谁也没有半点罪过！简直可以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十分美好，不过就是有上千万被打死的人长眠地下而已。你看，赫尔米娜，尽管这种诽谤性文章已无法使我再生气了，可是它们有时确实使我伤心。我国三分之二的同胞在读这类报纸，每天早晨、晚上都在读这种腔调的文章，每天都在受影响，受警告，受煽动，煽动他们的不满和仇视，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又是战争，是行将到来的下一次战争，它将比上一次战争更可怕。这一切都是极其明白而简单的，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只要思考几小时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可是没有人愿意这样做，如果他们不能因此少付些代价的话，没有人想避免下一次战争，没有人想使自己和孩子避免遭受下一次千百万人的大屠杀。思考一个小时，在心里想一想，扪心自问一下，对这种天下大乱和世界浩劫自己究竟负有多少责任。——你看，没有人愿意这样做！那么这一切还将继续下去，成千上万人天天都在忙于准备下一次战争。自从我知道了这些，就使我一蹶不振，悲观绝望。对我来说，‘祖国’已经没有了，理想也没有了，什么祖国、理想，都不过是为那些准备下一次屠杀的大人先生们作装潢、当门面而已。想、说和写一些人道的东西已毫无意义，头脑里酝酿好的想法还有什么意义——即便有两个、三个人这样做了，结果每天成千份干着相反勾当的报纸、杂志以及公开和秘密的会议，就对准他们而来，而且总是得逞。”

赫尔米娜满怀同情地倾听我的讲话。

“是的，”她说，“你是对的。下一次战争当然会发生，要知道这一点并不需要报纸。对此人们当然很伤心，但伤心有什么用处？这正像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努力还是不得不死去一样令人绝望。与死亡作斗争，亲爱的哈立，这总是一件美好的事，是高尚的、伟大的、光荣的事情，与战争作斗争也是这样。可是这斗争也只不过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堂吉诃德式的举动而已。”

“这也许是的，”我激动地叫喊，“我们大家马上都得死，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可是，这样的真理会使我们整个生活变得浅薄而愚蠢。是呀，难道我们应当抛弃一切，放弃一切智慧，放弃一切努力，放弃一切人道的东西，让野心和金钱继续统治？坐在啤酒瓶跟前静候下一次战争总动员？”

赫尔米娜注视着我，她的目光是奇特的，目光里满含快乐、嘲讽和戏谑，还有充分体谅的友情，同时又充满着深沉、明智和异常的严肃！

“你不应当这样，”她用一副完全是母亲的声调说，“就算你已经知道你的斗争是无效的，你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浅薄和愚蠢。如果你为美好的理想而奋斗，哈立，同时又认为你非要达到目的不可的话，那你的生活会浅薄得多。理想是非达到不可吗？我们活着，人活着就是为了消灭死亡吗？不，我们活着是为了害怕死亡，然后又热爱死亡。正是因为死亡，有时这生活才会像鲜花盛开那样美丽。你是个孩子，哈立。现在听话，跟我走，今天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今天是不会再去为战争和报纸操心了。你呢？”

“啊，我也是，我也不愿意再费神劳思了。”

我们一起走着——这是我们在城里第一次结伴而行——到了一家音乐用品商店，看了看留声机，打开这个又关上那个，叫售货员给我们试播。当我们从中找出一台很合适、很好看、价格低廉的机器时，我就想马上买下来。可是赫尔米娜却不那么干脆，她拉住我，我不得不又和她去另外一家商店，在那里又是把所有的型号从最贵的到最便宜的都看了一遍，听了一遍。直到这时她才同意还是回到第一家商店去，在那里买下先前挑好的那台机器。

“你看，本来我们可以省事得多。”

“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样的话，也许明天我们会在另一家商店的橱窗里看到陈列出便宜二十法郎的同样机器。另外，买东西也是一种乐趣，凡是有乐趣的事，就得充分享受。你还是得学着点咧。”

和一个服务员一起，我们把买好的东西运回我的住处。

赫尔米娜仔细地观察我的房间，夸奖我的炉子和长沙发，试了试椅子，把书拿在手里，在我情人的照片前站了许久。我们把留声机放在书堆之间的一只五斗橱上。现在我的课程开始了。她放上一张狐步舞曲的唱片，先示范性地跳了几步，然后牵着我的手，开始带着我跳。我顺从地踏着步子，撞着了椅子，听从她的命令，却不懂她的意思，踩了她的脚，尽管热心于我的责任，但很笨拙。跳了第二支舞曲以后，她倒在沙发上，像孩子似的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你是那么僵硬！你尽管往前走，就像散步一样！根本不需要紧张。我相信你已经出汗了吧？喏，我们休息五分钟！你看要是会跳的话，跳舞就和思考事情一样简单，但跳舞学起来要容易得多了。你现在对人们宁愿称哈立·哈勒是一个叛国者，心安理得地让下一次战争爆发而不习惯于去思考，不再那么感到不耐烦了吧。”

过了一个小时她走了，同时保证下一次我会学得更好些。但我却是另外的想法，对我的呆笨和迟钝感到失望。我觉得自己在这一个小时里什么也没有学到，我不相信下一次会好起来。不行，学跳舞必须有点才能，而我就完全缺少这种才能：兴高采烈，纯真无邪，无忧无虑，生气勃勃。这我早就料到了。

可是你瞧，下一次还真的好多了，我甚至开始感到有点乐趣了。在这一课结束时，赫尔米娜断言，狐步舞我已经学会了。但是当她因此而要求我明天必须和她在饭店里跳舞时，我吓了一跳，拼命地拒绝。她冷冷地提醒我要遵守顺从的诺言，并约我明天在巴朗塞饭店喝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想看点书又看不下去。我害怕明天。像我这样年老的、胆怯的、神经过敏的怪人，不仅是到这种无聊的、响着爵士音乐的现代茶馆舞厅去，而且作为一个舞伴在陌生人当中露面，而实际上还什么也不会，这个念头就使我感到惊恐。我承认，当我独自在安静的书斋里打开机子，放起音乐，穿着袜子悄悄复习我的狐步舞时，我自己都笑话自己，觉得害羞。

第二天在巴朗塞饭店里，一个小乐队在演奏，桌子上摆着茶和威士忌酒。我老是想软化赫尔米娜，给她递点心呀，请她喝一杯好酒呀，可是她毫不领情。

“你今天不是来享受的。这是跳舞时间。”

我不得不跟她跳了两三轮舞。这当中她把我介绍给一个吹萨克管的人，一个西班牙籍或南美籍的黝黑、漂亮的男青年。她说，此人会演奏所有的乐器，会说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这位先生看上去和赫尔米娜很熟，而且很要好。他面前有两支大小不同的萨克管，轮换着吹。同时，他那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显得很愉快，在留心观察着跳舞的人。我自己感到吃惊的是，我对这位漂亮的不怀恶意的青年竟怀有某种嫉妒，但不是爱情上的嫉妒，因为我和赫尔米娜之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爱情，而是一种友谊上的嫉妒，更多是在精神方面的，因为我觉得他不值得赫尔米娜那么感兴趣和引人注目地加以夸奖，甚至崇拜。我在这里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呀，我不高兴地想。

然后，赫尔米娜就一再被人邀请去跳舞。我独自坐在茶桌旁，听着音乐，一种我以前无法忍受的音乐。上帝啊，我想，我竟然被带到这个地方，厮混于这个陌生的、讨厌的、我一直小心回避的地方，厮混于这个我极为鄙视的懒汉和寻欢作乐的人的世界，这个摆着大理石桌子，响着爵士音乐，妓女和推销商进出如云的虚伪腐败的世界！我苦恼地呷着茶，凝视着那半时髦的人群。两个漂亮的姑娘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我又是赞赏又是嫉妒地盯着那两个很会跳舞的姑娘，看，她们跳得那么灵活自如，美丽欢快，自信从容。

赫尔米娜走了过来，对我很不满意。她责备我说，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板着脸，不是为了呆坐在茶桌旁的，请我现在最好打起精神，跳跳舞。我谁也不认识，怎么办？那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么多的姑娘，会没有一个喜欢我的吗？

我指给她看站在我们附近的两个姑娘中比较美丽的那一个。她身穿漂亮的丝绒裙，满头金发，剪得很短，丰满的女性臂膀显得娇艳动人。赫尔米娜坚持要我马上就过去请她跳舞。我绝望地挣扎着。

“我可不会跳呀！”我痛苦地说，“唉，我要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就好啦！可是像我这样一个年老呆笨的傻瓜，又不会跳舞——她会笑话我的呀！”

赫尔米娜鄙夷地看着我。

“至于我会不会耻笑你，当然对你是无所谓啦。你这个胆小鬼！每一个要接近姑娘的人都要冒被耻笑的危险，这就是赌注。冒险一下吧，哈立，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挨一顿耻笑——否则我就不会再相信你能听我的话了。”

她一点也不让步。我窘困地站了起来，向那位美丽的姑娘走去，这时音乐又响了起来。

“我本来是没有工夫和你跳的。”她说，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可是我的男舞伴好像是在那边的酒吧间耽搁住了，喏，来吧！”

我搂住她跳了几步，心里还在奇怪，她怎么竟没有拒绝我，这时她已经发现我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就带着我跳。她跳得非常好，吸引了我，我竟然忘记了自己跳舞的责任和舞蹈规则，干脆就跟着她摆动起来。我感到女伴那结实的胯部和极富弹性的膝盖，望着她那焕发青春光华的脸，向她承认，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跳舞。她以微笑来鼓励我，极其柔和地回报我那兴奋的目光和献殷勤的话，不是以言语，而是以轻轻的令人动心的动作，这动作使我们更加靠近和相互吸引了。我的右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幸福地、热烈地跟着她的腿部、臂部和肩部动作。奇怪的是，我一次也没有踩着她的脚。当音乐停止时，我们俩都站住鼓掌直到下一轮舞曲又重新开始，我更加热情地专心于我的舞蹈动作。

一轮舞曲过早地停下了，身穿天鹅绒的姑娘走掉了，一直看着我们跳舞的赫尔米娜突然站到了我的身边。

“你发现点什么没有？”她赞不绝口地笑着说，“你发现了吗，女人的腿不是桌子腿？喏，很好！狐步舞你已经学会了，谢天谢地，明天我们就可以学波士顿舞了。三周后在环球大厅举行化装舞会。”

这是中间休息，我们坐在一起，那位年轻漂亮的巴伯罗先生，萨克管吹奏者，向我们点头致意，然后坐到赫尔米娜身边。他与她好像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可是我得承认，在这第一次接触中，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先生。他漂亮，这不可否认，身材美，面孔美，可是其他优点我还没有发现。会说多种语言，这一点他也很容易做到，因为他根本就不说什么话，只是讲一些单词，如请、谢谢、是的、不错、你好之类的词，这些词他倒是各种语言都会。对，这位巴伯罗先生什么话也不说，同时也好像不想什么，这个漂亮的先生。他的职业就是在爵士乐队里吹萨克管，看来他十分热爱他的工作。有时他会在演奏过程中突然鼓起掌来，或者用其他方式来表达他的激情。他会像唱歌一样地高叫：“噢、噢、噢、噢，哈、哈、哈罗！”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是为了长得漂亮，为了赢得女人的欢心，为了戴最时髦的领结和领带，为了在手上戴许多戒指。他的乐趣就是坐在我们跟前，向我们笑笑，看看手表，卷卷香烟，这些他都十分内行。他那美丽的深色的南美洲人的眼睛和那黑色鬈发没有包含任何浪漫色彩、任何问题、任何思想——从近处看，这个富有异国情调的漂亮的小神仙是一个很有礼貌、讨人喜爱、有点任性的快活的青年人，其他什么也说不上。我与他谈论了他的乐器，谈论了爵士音乐的音色，他一定会觉察到，他是在跟一位年老的音乐欣赏家和内行打交道。可是他根本就不接我的话题，当我出于对他或者不如说是对赫尔米娜的礼貌，为爵士音乐作了点乐理上的辩护时，他对我和我的努力只是发出和善的微笑。估计他根本不知道，在爵士音乐之前，除了爵士音乐以外，还有其他的音乐。他很可爱，可爱而且规矩，从他那空虚的大眼睛里发出的微笑很美；然而在他和我之间好像没有一点共同的东西——没有一点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和神圣的东西，对我来说也可能是重要的和神圣的东西。我们来自地球的相反两部分，我们没有一句共同的语言。（但后来赫尔米娜给我讲了一些奇特的事。她说，在那次交谈之后，巴伯罗对她说到我，请她在与我这个人打交道时要小心，说我是如此的不幸。当她问，他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他说：“可怜的人，可怜的人。你看他的眼睛！他都不会笑了。”）

当这个黑眼睛的人告辞后，音乐又开始了。赫尔米娜站了起来：“现在你可以跟我一起跳舞了，哈立。或者你已经不愿意再跟我跳了？”

我现在跟她也跳得比以前轻松、自由、愉快得多了，即使没有像刚才与那个女人跳时那么无忧无虑、忘怀一切。赫尔米娜让我带着她，她宛如一朵花瓣那样柔软、轻盈地靠着我，在她身上我也感觉到一种时而飘来、时而离去的美，她也散发着女性和爱情的馨香，她的舞步像一首柔和的发自内心的女性之歌，美丽而动人——可是对这一切我还不能完全自由地、明朗地回报她，我不能完全忘却自己和献出自己。赫尔米娜对我非常知心，她是我的同伴，我的姐妹，是跟我一样的人。她就如同我自己，如同我青年时代的朋友赫尔曼，那个浪子、诗人，我精神生活和放荡生活中的一位热情的同志。

“这个我知道，”后来当我有一次又提起这些情况时，她说，“我知道这情况。我虽然还是一定要使你爱上我，但是不那么着急。我们先做个同伴，我们是一类人，我们希望成为朋友，因为我们已经互相认识了对方。现在我们要互相学习，共同欢乐。我给你看看我的小戏剧，我教你跳舞，教你学得快活一点、蠢一点，而你给我以思想和某些知识。”

“啊，赫尔米娜，我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给你，你知道得比我多得多。你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人，你这个姑娘！不管在何处你都理解我，预先就猜透我的心思。我对你有点价值吗？我不使你感到无聊吗？”

她目光黯然，低下头去。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样的话。想想那天晚上吧，你在痛苦和寂寞中疲惫不堪，悲观绝望地跑来跑去，与我相识并且成了我的同伴。你认为那时我结识你、理解你是由于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赫尔米娜？你告诉我！”

“因为我跟你一样，我跟你一样的孤独，对生活、对人、对我自己也像你一样感到没有什么可爱的了，不值得认真对待了。是的，总有这样一些人，对生活要求太高，对自己的愚蠢、原始很不甘心。”

“你呀，你！”我十分惊讶地喊道，“我理解你，伙伴，没有任何人能像我这样理解你。尽管如此，你对我来说还是个谜。你能如此轻松地处理生活，对待生活，你对小事情和享受是那么重视，你是生活的大师。你怎么还会在生活中忍受痛苦？你怎么会绝望呢？”

“我不绝望，哈立。可是忍受生活的痛苦——噢，我在这方面已颇有经验了。对此你觉得奇怪，因为你认为我既会跳舞，对生活的表面又如此熟悉却不幸福。而我也奇怪，朋友，你对生活如此绝望，而对那些最美好、最深刻的事物，对精神、艺术、思想却很了解，很熟悉！因此我们互相吸引，因此我们成了兄弟姐妹。我能够教你，使你学会跳舞、会玩、会微笑，同时却又不能满意。我要从你那里学习善于思考、富有知识，同时也不满意。你知道吗，我们俩是魔鬼的孩子？”

“对，我们是魔鬼的孩子。这魔鬼就是精神，而它的不幸的孩子就是我们。我们从大自然中跌落出来，悬挂在空中。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了：在我对你讲过的那篇关予荒原狼的论文中，对此有所论述，即如果哈立相信他有一个或两个灵魂，是由一个或者两个性格组成的，那纯属他自己的想象。每个人都是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组成的。”

“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赫尔米娜喊道，“例如就你来讲，学识方面你受过很高等的教育，可是在各类生活小事上就大大不如别人。思想家哈立已经成了百岁老人，而跳舞者哈立几乎才有半天的年龄。我们现在还得继续扶植这个跳舞者哈立，让他成长，就像扶植那些跟他一样愚蠢、幼稚、未长成、不成熟的小兄弟们，我们现在还得继续。”

她微笑地看着我，用另一种声调轻轻地问：“你觉得玛丽娅怎么样？”

“玛丽娅？谁是玛丽娅？”

“就是跟你跳舞的那个姑娘。一个美丽的姑娘，一个很美丽的姑娘，据我观察你有点爱上她了。”

“你认识她吗？”

“啊，是的，我们很熟悉。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她，我很高兴她宽恕我跳出那样的舞。”

“哼，难道这就是一切吗？你应当向她献点殷勤，哈立。她很美丽，舞跳得那么好，况且你又已经爱上了她。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啊，我可没有那个野心。”

“现在你有点说谎了。我知道，你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有个情人。你每隔半年见她一面，就是为了和她吵一顿。如果你愿意对这个奇怪的女朋友保持忠诚的话，那很不错。但是，请允许我不把这件事情看得那么认真！我怀疑你把爱情看得过于认真了。你可以这么干，可以按照你所喜欢的理想方式去恋爱，不管多少次，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有必要为此操心。而我必须操心的事，是你如何更好地学会生活中小的容易的本领和游戏。在这方面我是你的老师，而且将会是比你的理想的情人更好的老师，相信这一点！你确实需要再找一个美丽的姑娘，睡在她的身边，荒原狼。”

“赫尔米娜，”我痛苦地叫喊着，“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一个老头子啦！”

“你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如你图舒服而不学跳舞，结果差一点错过机会一样，你为了图舒服而不学会恋爱。理想而悲剧性地去爱，噢，朋友，这方面你肯定是出类拔萃的，这我并不怀疑，了不起！现在你也得学会来一点普通的世俗的恋爱。事情有了开头，不要很久就可以让你去参加舞会。怎么样，你还得先学会波士顿舞吧，明天我们就开始。我下午三点钟来。另外，这里的音乐你喜欢吗？”

“非常好！”

“你看，这也是一个进步，你已经学到一些东西了。以前你对这些舞曲和爵士音乐都觉得受不了，认为太不严肃，太不深刻了。那么现在你已经看到，根本不需要把它看得太认真，但它是令人迷恋、令人愉快的。另外，没有巴伯罗，这整个乐队什么也干不了。他领导着这个乐队，给它以动力。”

正像留声机污染了我书斋里的苦行僧精神，正如陌生的美洲舞曲闯进了我高雅的音乐世界，干扰和毁灭了这个高雅世界那样，一种新的、可怕的、瓦解一切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进我如此界限分明、如此严格与世隔绝的生活。《论荒原狼》一文和赫尔米娜关于人有上千个灵魂的学说是有道理的，每天都要在我许多陈旧的灵魂之外又显现出一些新的灵魂，提出要求，喧闹不已，于是我像看一张清晰的画面似的发觉到我的个性的谬见。我那些具有偶然性的能力和才干，只是我自己在孤芳自赏。我只是勾画了一个哈勒的形象，只是经历了一个哈勒的生活内容，而这个哈勒也只不过是一个受过良好诗歌、音乐、哲学等方面教育的专家而已——我自己的其余部分，其余的才能、欲望、奋斗所交织成的紊乱，我把它们当作累赘，并把这一切称之为荒原狼。

同时，改变我的谬见，否定、消除那种个性，绝不是一场舒适有趣的冒险，恰恰相反，它常常是痛苦异常，常常是几乎难以忍受的。留声机在这个适宜于其他声音的环境中听起来简直就是魔鬼的叫声。有时，当我在某一家时髦饭店里，在那些衣冠楚楚的醉生梦死者和骗子中间跳着一段舞时，我就感到自己是一个叛徒，背叛了我以前在生活中认为是尊严和神圣的一切东西。要是赫尔米娜能让我一个人独自待上八天时间，那我就会很快摆脱这种吃力的可笑的醉生梦死的尝试。可是赫尔米娜一直跟着我，虽然我不是每天都见到她，可是她总是看着我，引导我，监视我，评价我——甚至我愤怒的反抗和逃脱的想法，她都能微笑着从我脸上看出来。

随着我以前称之为是我个性的东西遭到不断的破坏，我开始懂得了，为什么尽管我绝望至极，可还是那么害怕死亡。我也开始发现，对死亡这讨厌的可耻的恐惧也是我以往中产阶级虚伪生活的一部分。迄今为止的哈勒先生，那个天才的作家，研究莫扎特和歌德的专家，那位对艺术的形而上学、对天才与悲剧、对人性都写出过有阅读价值的参考报告的作者，那位忧郁的、躲在书堆里的隐士，现在被迫步步地作出自我批评，而且无处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个天才的、有趣的哈立·哈勒虽然在宣传理智和人性，而且对战争的野蛮性提出了抗议，但是在战争期间，他并未像他的思想应当得出的结论那样，让自己站到墙边，让人枪毙，相反却找到了某种适应，当然是一种极其正直、高尚的适应，但毕竟还是一种妥协。另外，他还是强权和剥削制度的反对者，可是他在银行里有许多工业企业的股票，心安理得地吃着利息。一切就是如此。哈立·哈勒尽管巧妙地把自己打扮成理想主义者和世俗的鄙视者，打扮成苦闷的隐士，愤愤不平的先知先觉者，实际上他却是一个中产阶级分子。他认为像赫尔米娜过的那种生活是可鄙的。他对在酒楼舞场里虚度长夜、挥霍金钱感到气恼，感到内疚，同时，又毫不渴望自我解放、自我完善。相反，他强烈地渴望回到那舒适的年代，那时精神上的活动尚给他带来快乐和荣誉。这就像被他鄙视和嘲弄的报纸读者一样。他们渴望回到战前的理想时代，因为这比从经受的痛苦中学习要舒适、容易得多。呸，见鬼去吧！这个令人作呕的哈立·哈勒！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抓住他不放，或者说抓住他那已经开始瓦解的旧形体不放，抓住他与精神的调情不放，抓住他那对动乱和不测事件（死亡也属于这一类）的市民式恐惧不放，带着嘲弄、满怀嫉妒地把这个正在变为新人的哈立，这个在舞厅里羞羞答答、滑稽可笑的门外汉，与以前那个虚伪的理想的哈立形象作比较，于是他便在以前的形象上发现了曾使他如此反感的、他在教授家里看到的歌德铜版像上的一切令人生厌的特征。他自己，那个旧哈立，也是那么一个完全中产阶级式的理想化了的歌德，也是一个目光过于高尚的精神英雄，放射着高尚智慧和人性的光芒，就像他的生发油闪闪发亮一样，而且几乎被自己高贵的灵魂感动了！见鬼去吧，这个美丽的形象现在已经破烂不堪，那理想的哈勒先生已经被可怜地肢解了！他看来像一个被大街上的强盗痛打过的、撕破了裤子的达官贵人。他现在去学习当一个衣衫褴褛的角色也许是很聪明的，可是他却穿着那身破衣裳，好像上面还挂着勋章似的，还在继续哭天抹泪地要求得到失去的尊严。

我总是遇上音乐师巴伯罗，因为赫尔米娜那么喜欢他，总是想跟他做伴，所以我对他的看法也不得不有所改变。在我的印象中，巴伯罗是一个漂亮的废物，是一个矮小的爱虚荣的美男子，一个快快活活、无忧无虑的孩子，喜欢在年关市场上当个吹鼓手，只要夸奖几句，给些巧克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但是巴伯罗并没有打听我对他的看法，我对他的看法就像我的音乐理论一样，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他客客气气、和颜悦色地听我讲，总是微笑着，可是从来没有真正作过回答。尽管这样，我好像还是使他产生了兴趣。看得出来，他是在竭力使我对他有好感，竭力对我表示友好。当我有一次在这类很不成功的交谈中显得激愤甚至粗暴时，他惊愕而伤心地看着我的脸，抚摸着我的左手，从一个镀金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些鼻烟给我，说这个会对我有好处。我用眼光询问赫尔米娜，她点头表示同意。我拿起一些鼻烟吸了。我真的很快就感到活跃有精神了。大概粉末里有可卡因。赫尔米娜对我说，巴伯罗有很多这样的药粉，是通过秘密途径得到的，有时他给朋友一点，他很会配制这类东西，止痛药、安眠药都有，有的药还能使人做美梦，使人高兴，使人钟情。

一次，我在码头附近的大街上遇到了他，他立刻就与我攀谈起来。这次我终于使他讲话了。

“巴伯罗先生，”我对他说，他手里玩弄着一支细细的黑色小银棒，“您是赫尔米娜的朋友，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您感兴趣的原因。但是我必须说，我觉得您是很不容易交谈的人。我曾多次设法跟您谈谈音乐——我觉得应当听听您的高见，您的不同看法，您的评论，可是您拒绝给我任何答复。”

他对我由衷地笑了起来，而且这次没有拒绝回答，而是平心静气地说：“您看，我认为谈论音乐毫无价值。我从来不谈音乐，因此我对您聪明而正确的议论有什么好回答的呢？您所说的一切都很正确。但是您知道，我是个音乐师，不是学者，我不相信在音乐上正确的理论有丝毫的价值。音乐上的关键不在于正确与否，不在于人们的口味及修养如何等等。”

“那么，您说关键在哪里？”

“在于演奏，哈勒先生，在于尽可能卓越地、反复地、勤奋地演奏！这就是关键，先生。如果我把巴赫和海顿的作品都记在脑子里，并且能说得头头是道，这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但是，我拿起乐器演奏一轮流畅的交谊舞曲，不管这个交谊舞曲是好是坏，它总是给人以愉快。它会使人热血沸腾，脚下情不自禁地会跳起来。关键仅在于此。您到一个舞会大厅里去看看，当休息过后音乐又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人们的面部表情——那眼睛是怎样地开始闪光，腿在抖动，脸在笑！为什么要演奏音乐，这就是回答。”

“很好，巴伯罗先生。但是，不仅有感官音乐，而且还有精神音乐，不仅有目前正在演奏的那些音乐，而且还有此刻没被演奏的，但却是永恒的、不朽的音乐。也可能有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脑海里出现了《魔笛》或者《马太受难曲》的乐曲，那么这就是音乐，尽管没有人在吹笛子或者在拉提琴。”

“是的，哈勒先生。怀念舞曲和瓦伦西亚舞曲也是每天夜里都在许多孤独的梦游人的脑海里默默出现的，还有，连办公室里最可怜的女打字员也在自己的脑海里奏起最后跳的那支舞曲，并且按照舞曲的节拍弹击着打字键。您是对的，所有这些孤独的人应该享受他们沉默无声的音乐，不管是怀念舞曲还是《魔笛》，还是瓦伦西亚舞曲！但是，这些人是从哪里得到他们那孤单无声的音乐呢？是从我们这里，从音乐师这里获得的，一个人在他能在自己房间里想象音乐和梦见音乐之前，他一定是听过这音乐的演奏，而且把它溶化到了自己的血液里。”

“同意。”我冷淡地说，“虽然如此，把莫扎特和最时兴的狐步舞置于同等地位是不行的。给人们演奏神圣的永恒的音乐和那些廉价的没有什么生命的曲子，这可是两回事。”

当巴伯罗觉察到我声调激动时，他马上做出一副最可爱的笑脸，亲切地抚摸着我的臂膀，说话的声调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温存。

“哈，亲爱的先生，关于地位您是完全有道理的。我毫不反对您把莫扎特、海顿和瓦伦西亚舞曲置于您所喜欢的任何地位上！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一回事，我不需要去区分什么地位等级，没有人问我这个。莫扎特的音乐或许一百年后还在演奏，而瓦伦西亚舞曲也许两年后就没有人再演奏了——我相信，这个我们完全可以让亲爱的上帝去安排，他是公正的。我们大家的寿命也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同样，对华尔兹舞和狐步舞，上帝也一定会作出正确的裁决。我们是音乐师，我们必须干我们的事。我们的责任和任务是：我们必须演奏目前为大家所渴望聆听的音乐，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把它演奏好，演奏得美，演奏得真切感人。”

我叹了口气，无言以对。此人真是不好对付。

某些时候，新与旧，痛苦与欢乐，恐惧与喜悦，能够奇怪地交织在一起。时而我在天堂，时而我在地狱，而绝大多数时候我是同时在两者之中。旧哈立和新哈立，时而生活在激烈的争吵中，时而又和睦相处。有时旧哈立好像已经完全死去，已经被埋葬，可是突然他又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称王称霸，熟知一切，而新哈立却是矮小年轻，羞于启齿，沉默寡言，任人摆布。另外一些时候，年轻的哈立又抓住老哈立的脖子，狠命地掐。于是，便有无数的呻吟，无数的垂死搏斗，无数的悬念自杀。

可是，痛苦与幸福又常常是像一个浪头同时向我扑来，有一回就是这样的时刻。那是在我第一次参加公开的舞会之后没几天，当我晚上走进卧室时，我无可言状地大吃一惊，我惊讶而又兴奋，发现美丽的玛丽娅竟躺在我的床上。

赫尔米娜常常使我出乎意料，但最令我惊诧的莫过于这一次。因为我毫不怀疑，是她把这只极乐鸟送到这里来的。那天晚上，我例外地没有跟赫尔米娜在一起，而是到一家教堂里去听了一次很精彩的教堂古典音乐演奏会——这是我返回以往生活中去的一次美丽而悲伤的出游，我又回到了青年时代的天地，回到了理想的哈立的境界。在高大的哥特式教堂大厅里，美丽的网形拱顶在几支灯光的照耀中像幽灵似的摇晃摆动。我听了柏格兹特胡德、帕赫尔贝尔、巴赫和海顿的作品，又一次踏上了喜爱的故土，又听到了一位演奏巴赫音乐的歌唱家美妙的嗓音，我曾与她交过朋友，并且多次欣赏过她的杰出表演。古老的音乐声调，那极度的尊严和神圣，唤醒了我青年时代所有崇高、愉快和热忱的情感。我悲伤而沉思地坐在教堂的高大音乐厅里，在这个曾经是我故乡的高贵的天国世界做了一个小时的客人。在听海顿的一部二重奏作品时，我怆然泪下，没有等到音乐会结束就走掉了，也无心再跟那位音乐家见面了。（啊，我曾多少次在这样的音乐会之后与艺术家们一起度过那灿烂的夜晚！）我从教堂里悄悄地溜出来，在那夜色笼罩的胡同里疲惫地游荡，四周一些酒楼舞厅里，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我现实生活的曲调。啊，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多么忧郁的迷宫！

夜色苍茫，归途上我长时间地思考我与音乐那奇特的关系，又一次把我与音乐这种如此感人而又不幸的关系视为整个德国知识界的命运。在德意志精神中，母权、对自然的依附关系都体现在音乐的霸权上，这种音乐的霸权在其他任何民族中都未曾有过。我们知识界不是顽强地反抗，不是去服从精神、理性和言语，让人们听从它们，而是都在梦想一种不说话的、能讲述无法讲出的东西的、表现无法表现出来的东西的语言。有知识的德国人，不是尽可能忠诚而诚恳地演奏自己的乐器，却总是反对说话，反对理智，跟音乐眉来眼去。德意志的知识界总是沉湎于并非现实的音乐、美妙的天国声域、美妙迷人的感情和情绪，从而大大忽略了自己现实的任务。我们知识界对现实一窍不通，对现实异常陌生而敌视，因此，在我们德国的现实中，在我们的历史中，在我们的政治中，在我们的舆论中，精神所起的作用是十分微不足道的。我经常想到这一点，有时也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去参与创造现实，认真负责地做一些事，而不是单纯地去搞美学，搞精神创作。可是，每次总是以绝望而告终，任凭灾难降临而束手无策。将军和重工业企业家们是对的：我们这些“知识人士”什么也没有干出来，我们是一群可有可无的思想丰富的空谈家，脱离现实，不负责任。呸，见鬼去吧！拿起刮胡刀自杀去吧！

如此思绪万千，教堂音乐的余音在耳边回响，心情悲哀而沉重，绝望地渴望生活，渴望现实，渴望感受，渴望那失去的不可挽回的一切。我终于回到了家，爬上楼梯，打开起居室的灯，徒劳无益地想读一会儿书，想起我明天晚上还得被迫去凯里尔酒店喝威士忌和跳舞的诺言，我感到恼火和怨恨。这不仅是针对我自己的，而且也是针对赫尔米娜的，尽管她是出于好心和热情，尽管她是一个非凡的人物——那次她要是不把我拉进这个杂乱的、生疏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拉进这个我始终是格格不入、无法适应的世界，拉进这个使我身上最好的东西衰败消亡、遭受折磨的世界，而是让我去毁灭就好了！

于是我伤心地熄了灯，走进我的卧室，开始脱衣服。这时，一股不寻常的香气使我为之一惊，是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四下一望，发现美丽的玛丽娅睡在我的床上，微笑着，有点胆怯，睁着一对蓝色的大眼睛。

“玛丽娅！”我说。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的女房东如果知道这事，她会马上要我搬走的。

“我来了，”她轻声地说，“您生我的气吗？”

“哪里，哪里。我知道，是赫尔米娜把钥匙给您的。是的。”

“啊，您生气了。那我走吧。”

“不，美丽的玛丽娅，您不要走！只是我今天晚上非常悲伤，今天我简直没法快活起来，也许明天又会好起来的。”

我向她俯下身去，于是她用那一双宽大而坚实的手捧住我的头向下拉，长时间地吻着我。然后我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请求她说话声音轻一点，免得别人听见，望着她美丽丰润的脸，犹如一朵大的鲜花陌生而神奇地开放在我的枕头上。她把我的手慢慢地拉到她的唇边，拉到被子下面，放到她那温暖、平静的胸脯上。

“你不必显出快活的样子。”她说，“赫尔米娜已经告诉我，你有忧愁。这每个人都能理解。你说，你还喜欢我吗？上次在跳舞时你显得很爱我。”

我吻着她的眼睛、嘴、脖颈和乳房。刚才我还想到赫尔米娜，恨她、责怪她，现在我把她的礼物抱在手里感谢她。玛丽娅的抚爱并没有损害我今天所听的音乐，反而配得上那音乐，是对今天音乐的充实完善。我慢慢地把被子从这个美丽的女人身上拉开，把她从头吻到脚。当我睡到她身边时，她那花朵般的脸向我发出知心和善意的微笑。

这一夜我在玛丽娅身边睡着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像孩子似的睡得很熟很甜。在睡眠的间隙中，我领受了她那美丽欢快的青春，而且在窃窃私语中我知道了她和赫尔米娜生活中许多值得了解的事情。我对像她们这样的人和生活知道得很少，以前只是在戏剧界才偶尔碰到类似的女人或男人，半是艺术家，半是花花世界的座上客。现在我才对这些奇特的、少有地无辜而又少有地堕落的生活有所了解。这些姑娘大都家境贫寒，她们的聪明和漂亮使她们不甘于只靠一种赚钱很少、毫无乐趣的工作来维持生活，终了此生，于是她们就有时靠做临时工，有时靠自己的美貌与殷勤妩媚而生活。有时当几个月打字员，有时去做有钱的花花公子的情人，从而得到一些零花钱和礼金。忽然间锦衣美食，车接车送，留宿于豪华宾馆，忽然间又置身于阁楼之中。尽管有时优厚的条件也许会使她们下决心结婚，但一般来说，她们并不渴望这个。她们当中有些人在爱情上并无欲望，即使勉强地献出自己的恩爱，也只是为了获得高价。另外一些人，玛丽娅也属于这一类，她们有不寻常的恋爱天才，渴慕爱情。她们大都在两性的恋爱上很有经验，她们活着就是为了恋爱。她们除了正式的、付钱的男朋友之外，还有其他种种桃色艳史。这些蝴蝶们孜孜不倦而又忙忙碌碌，忧心忡忡而又粗枝大叶，聪明伶俐而又缺乏理智，她们的生活充满孩子气而又狡猾多变。她们独立自主，不是任何人用钱就能买到的。她们期待幸福和好天气也能有她们的一份，她们热爱生活，可是又不像中产阶级那样为生活所羁绊。她们总是想跟着一位童话中的王子走进皇宫，而对于一个艰难而悲惨的结局一直是有所预感的。

在那美妙的第一夜和以后的日子里，玛丽娅教给了我许多东西，不仅是感官上迷人的新鲜游戏和满足，而且还有新的体会、新的理解和新的爱情。舞厅和娱乐场的世界，电影院酒吧间和宾馆茶楼的世界，这些对于我，一个隐士和美学家来说，仍然是低贱的、禁忌的、有失体面的东西，而对于玛丽娅、赫尔米娜和她们的同伴来说，这就是她们的世界——既不好，也不坏，既不渴望它，也不憎恨它。在这个世界里，她们所渴望的短暂生活在鲜花怒放，对这个世界她们很熟悉也很有经验。她们热爱一瓶香槟酒或者一盘有风味的烤肉，就像我们热爱一位作曲家或者一位诗人那样。她们把热忱、激情、同情都耗费在一支新的流行舞曲上，或者浪费在一个爵士音乐歌唱家所唱的多愁善感、令人发腻的歌曲上，就像我们把同样的感情浪费在尼采或哈姆生身上一样。玛丽娅向我讲了那位漂亮的萨克管吹奏者巴伯罗的事，讲到他有时给人们唱一首美洲歌曲。她讲时充满着倾心、赞赏和热爱的感情，其程度远远超过听某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讲述特别高尚的艺术享受，使我深有感触。不管那支美洲歌曲怎么样，我已经准备和她们一起去欣赏它，赞叹它。玛丽娅那动人的话语，那神往心随的闪闪目光，把我的美学理论打开了一个大大的缺口。也许有一些美的东西，一些少量的杰出的美的东西，对我来说是不需争辩的，毋庸置疑是伟大高尚的，像莫扎特便该居首位，可是，界限又在何处呢？难道我们这些行家、批评家，年轻时不都曾经把今天我们所怀疑和讨厌的东西与人当作艺术珍品和艺术家加以热爱吗？我们不是曾经这样对待李斯特、瓦格纳，有许多人甚至是这样对待过贝多芬吗？难道玛丽娅对一首美洲歌曲显示出的那可爱的孩子般的激动，不正像某一个高中教师对《特里斯坦》的入迷，一个乐队指挥在指挥第九交响乐时感到的狂喜一样，是一种纯真、美妙、无可置疑的艺术享受吗？而且，这不正好是对巴伯罗先生的观点的一种极好的赞同，承认他是对的吗？

巴伯罗，那个美男子，玛丽娅好像也很爱他！

“他是一个美男子，”我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是玛丽娅，你告诉我，你怎么可能同时也喜欢我，一个无聊的老家伙，一个既不漂亮又已经白发苍苍、既不会吹萨克管又不会唱任何英国情歌的人呢？”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责怪我说，“这完全是很自然的事。我也喜欢你，你也有某些漂亮、可爱和特别的地方。你就是你，而不该是别的什么。不应当讲这些事，别刨根问底的。你看，要是你吻我的脖子和耳朵，那我就感到你喜欢我。你的吻是这样一种方式，有点胆怯的样子，这就等于告诉我：他喜欢你，他感谢你是这么可爱。我非常、非常喜欢这样。而在另外一个男人那里，我又喜欢与此正相反的东西，他好像并不在乎我，他吻我，好像是给我一种恩惠。”

我们又睡着了。我再次醒来，她仍在我的怀抱里，我美丽的鲜花。

奇怪！——这朵美丽的鲜花一直都是赫尔米娜送给我的礼物！赫尔米娜总是站在玛丽娅背后，被玛丽娅像假面具似的遮挡起来！此时我突然想到艾莉卡，我那远方生了气的情人，我那可怜的女友，她的漂亮几乎不亚于玛丽娅，即使她不那么青春焕发和风流倜傥，不会那么多天才的爱情技巧。她时而以清晰的痛苦的形象立在我面前，为我所爱，深深地与我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时而又消失了，消失在睡梦中，消失在遗忘中，消失在半被悲悼的远方。

在这个美丽、温柔之夜，我生活中的许多画面就是这样在脑海里升起。长期以来我是那样空虚、可怜和孤寂地度过黑夜。现在，厄洛斯奇迹般地开发了我的荒漠，生活的画面接踵而来，犹如深邃的泉水源源不断。有时我的心由于喜悦和悲哀而骤然停止跳动：我生活的画廊是多么丰富多彩，而可怜的荒原狼的心灵上又有多少崇高而永恒的星辰和星座啊！幸福的童年和母亲，就像远方一座叠翠的山峦，以温柔的目光神采奕奕地向这里眺望。我的各种友谊的歌曲，从传奇式的赫尔曼开始，到作为赫尔米娜心灵上的兄弟，听起来铿锵明朗。许多我爱过的、追求过的、歌颂过的女性，虽然其中许多人我从未得到过，从未试图占有她们，现在，这些女性形象都宛如刚刚出水的荷花，馨香四溢，非同凡尘，一起向我涌来。我的妻子也出现了。我与她共同生活了若干年，她教给了我友谊、冲突、悲观，直到她神经错乱，疾病缠身，突然拒绝我，逃离我那一天为止。尽管生活中发生过许多不愉快，我还是对她极其信任的——我现在认识到，我曾是何等地爱她、信任她，她的离去对我的打击是如此沉重。

这几百张有名或无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从这个恩爱之夜的深井里升腾起来，年轻新鲜。我又明白了我在苦难中忘却了的事情，它们是我生活的财富和价值，是我虽能忘却但无法摧毁的、持续存在的、变为星辰的生活经历。它们的行列就是我生活的故事，它们那星辰般的光辉就是我生活的不可摧毁的价值。我生活的道路是艰辛、迷惘而又不幸的，使人否定人生的意义，备尝了人类命运的一切辛酸。然而，它是丰富的，骄傲而丰富，就是在苦难中，我过的也还是国王的生活。哪怕去见上帝之前的这一小段旅程也许会微不足道地虚度掉，但这个生活道路的核心是高尚的，忠于个性和自我，不是纠结于几个小钱的价值，而是追求永恒的星辰。

从那天以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与变化。那天夜里的许多细节我现在只能回忆起很少一点，只能想起我们讲的某些话，恩爱温柔的某些姿势和动作，还有亲热后从疲惫的熟睡中醒来时那清晰美妙的瞬间。但是，那一夜倒是我走向没落以来第一次又用闪闪发光的目光看到了我自己生活的道路。在那一夜，我又把偶然性看作命运，把生活的瓦砾看作神灵的碎片。我的心灵又呼吸了，我的眼睛又看得见东西了。有时我热切地预感到，我只需要把那些散乱的形象拼凑起来，只需要把哈立·哈勒的荒原狼的一生升华为一个完整的形象，我就能进入那想象的世界，得到永生，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所追求的目标吗？

早晨，玛丽娅和我一起吃过早餐之后，我不得不偷偷地把她送出我的住处。就在同一天，我在附近的一个城区为玛丽娅和我另租了一个小房间，专门用来作为我们相会的地点。

我的舞蹈老师赫尔米娜尽心职守地按时来到了，于是我得学波士顿舞。她非常严格，铁面无情，一点也不让我闲着，因为已经决定要我跟她一起参加下一次化装舞会。她向我要购置化装服的钱，但拒绝回答关于这套服装的任何询问。我要去拜访她或者只想问问她住在什么地方她也不允许。

化装舞会前的这段时间，大约有三个星期，是特别美好的。玛丽娅好像是我有过的情人中第一个真正的情人。我总是要求我所爱的女人有知识、有教养，但并没有注意到，就是那最有才华、最有教养的女人也从未对我身上的理性作出回答，而总是对抗它。我是带着自己的问题和想法去找那些女人的。我本以为，一个几乎没有读过一本书，几乎不知道什么是读书，连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也区别不了的姑娘，我爱她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玛丽娅没有受过教育，她不需要这些弯路和补偿的天地，她的问题直接来源于感官。用她的天生的感官，用她特殊的体形，用她的色彩、她的头发、她的声音、她的皮肤、她的气质去获得尽量多的感官和爱情上的幸福，为自己每一项本领、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最柔和的体态在情人那里获得回报、理解和轻松愉快的酬答嬉戏，这就是她的技艺和任务。在和她第一次胆怯地共舞时，我就感觉到了这一点，闻到了这种天才的、令人心醉的高雅的性感的芳香，倾倒于她的裙下。赫尔米娜，这个无所不知的人，她把玛丽娅带给我，这肯定不是偶然的事情，她的芬芳，她的特性，都像夏天那样炽热，像玫瑰花那样馨香。

成为玛丽娅唯一的或者最喜爱的情人，我没有那样的福分，我只是几个中的一个。她经常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有时下午来一个小时，整夜的次数很少。她不愿意要我任何钱，这背后大概有赫尔米娜在作祟。但是礼品她还是乐于接受的，我要是送给她一个新的红漆皮小钱包，她也允许在里面放上两三个金币。另外，我因送给她那个红色的小钱包还挨她一顿笑话！那钱包是漂亮的，但已经是滞销货，是过时的东西。在这类事情上我迄今知道的和懂得的太少，比对爱斯基摩人的语言懂得的还少，现在从玛丽娅那里学到了很多。首先，我学到的是知道了这些小玩具，时髦的奢侈品，不只是玩物和趣味不高的东西，不只是贪财如命的厂商的发明，而且是合理的、色彩缤纷的小世界，更确切地说是大世界。这些小玩意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爱情服务，修养官感，活跃并用新的爱情器官神奇地装饰死气沉沉的环境。从脂粉香水到舞鞋，从戒指到烟盒，从腰带扣子到手提包，都是起着这样的作用。提包并不是提包，钱包并不是钱包，花并不是花，扇子并不是扇子，这一切都是爱情、魔力、妩媚的生动的物质体现，是使者，是走私商，是武器，是战斗的呼唤。

玛丽娅到底爱谁，这是我经常考虑的事。我相信她最爱那个吹萨克管的巴伯罗，那个长着茫然的黑眼睛的青年，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显得高贵而多情。我原来认为，这个巴伯罗在爱情上是迟钝的、任性的和被动的，可是玛丽娅却肯定地说，他虽不那么容易激动，但只要一激动起来就比任何拳击手和骑手更急切、更强烈、更富有男子气概、更狂热。就这样，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秘密，知道了我周围那些爵士乐师、演员、某些女人、我们环境中的姑娘和男人们的秘密，透过表面看到了结合与敌视，逐渐地熟悉并卷入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本来是个任何关系也没有的陌生人）。关于赫尔米娜我也听说了不少。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现在经常与玛丽娅非常爱的那个巴伯罗在一起。有时玛丽娅也用巴伯罗的秘方，慢慢地她也让我享用这些秘方，而且巴伯罗总是热情地为我效劳。有一次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您经常如此地感到不幸，这不好，不应当这样。我很难过，请您抽点淡鸦片吧。”我对这个快乐的、聪明的、有孩子气同时又深不可测的人的看法一直在变化。我们成了好朋友，我常常用点他给我的药粉。他开心地注视着我对玛丽娅的一往情深。有一次他在郊区一家旅馆阁楼上，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举行了“联欢”。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玛丽娅和我都得坐在床上。他给我喝的是用三小瓶液体混合成的一种神秘奇妙的利口酒。当我情绪好起来以后，他两眼发光地建议我们三个人一起纵情放荡。我断然地拒绝了他，这类事我是决不会干的。可我还是斜睨了玛丽娅一眼，看她反应如何。虽然她立即表示赞成我的拒绝，可是我看到了她的眼神，觉察出她对放弃这事是感到遗憾的。巴伯罗对我的拒绝很失望，但没有生气。“遗憾，”他说，“哈立从道德上想得太多。没办法。要不然多美呀，多美呀！不过我知道一个代替的办法。”于是我们每个人都抽了几口鸦片，大家睁着眼睛静坐着，三个人都经历了巴伯罗所说的那情景，玛丽娅高兴得颤抖起来。尔后我感到有点不舒服，巴伯罗就把我放到床上，给了我几滴药水。当我在眼睛闭上几分钟后，觉得有人轻轻地吻我的眼睑，我接受了。我好像觉得是玛丽娅在吻我，但我知道这是他的吻。

有一天晚上使我更为吃惊。他来到我的住处，向我讲他需要二十法郎，请求我给他这笔钱。为此他答应这一夜让玛丽娅跟我在一起。

“巴伯罗，”我惊骇地说，“您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为了钱把自己的情人让给另外一个人，这在我们那里是最受人唾骂的事。您的建议我没有听见，巴伯罗。”

他同情地看着我。“您不愿意，好吧，哈立先生。您总是给自己找麻烦，那好，您今夜别睡在玛丽娅身边，如果您愿意的话。但是您给我钱，我会还您的。我急需这笔钱。”

“做何用处？”

“是为了阿戈斯蒂诺——您知道，就是那个矮个子，第二小提琴手。他已经病了八天了，没有任何人照看他。钱，他分文没有，而我的钱现在也用光了。”

出于好奇心，也有点为了自责，我跟着他一起到了阿戈斯蒂诺那里。巴伯罗把牛奶和药送到他的阁楼上去，一间很可怜的阁楼，给他重新铺了床，让房间通了风，在阿戈斯蒂诺发烧的头上敷上一块很漂亮的绣花布，一切都做得迅速、轻巧、在行，就像是熟练的护士一样。就在同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在赛蒂酒吧间一直演奏到第二天早晨。

我经常与赫尔米娜长时间地详细谈论玛丽娅，议论她的手，她的肩部，她的髋部，谈论她笑的姿态，接吻的姿态，跳舞的姿态。

“这些她已经做给你看了？”一次赫尔米娜问我，给我描述了玛丽娅接吻时舌头的一个特殊动作。我请她给我表演一下，可是她严肃地拒绝了。“以后再说。”她说，“我还不是你的情人呢。”

我问她，是从哪里知道玛丽娅接吻的技巧和她生活中一些只有爱上她的男人才能知道的秘密的。

“啊，”她叫了起来，“我和她可是朋友呀。你以为我们还相互保密？我经常与她睡在一起，和她一起玩。你可找到了一个美人儿，她比其他姑娘会干更多的事情。”

“我相信，赫尔米娜，你们各人还是有各自的秘密的。或者你已经告诉了她你所知道的我的一切？”

“不，这是另外一些事，她是不能理解的。玛丽娅妙极了，你真幸运。但是，在你和我之间的一些事，玛丽娅是无法了解的。当然啦，我跟她讲了你的很多事情，而且比你当时所愿意的多得多——我必须让你能引诱她！但是，朋友，玛丽娅和其他人永远不可能像我这样理解你。我也从她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凡是玛丽娅所知道的你的东西我都知道，我对你了解得那么清楚，就像我和你经常在一起睡觉似的。”

当我又和玛丽娅在一起的时候，使我感到惊奇和神秘的是，她想念赫尔米娜就像想念我一样。她把赫尔米娜的四肢、头发和皮肤都摸过、吻过、尝过、试过，就如同和我在一起时那样。新的、直接的、复杂的关系和结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新的爱情和生活途径出现了，我想起了《论荒原狼》一文中所说的上千个灵魂的论述。

从我认识玛丽娅到大型化装舞会这段不太长的时间，是我真正幸福的时刻，但同时我却从未觉得这是一种解脱，是一种已经达到的极乐世界，而是非常清楚地感到，这一切都是预演，是准备，一切都在急剧地向前推进，那真正的东西才刚刚来到。

舞蹈我已经学会了不少，觉得好像已经能够参加舞会了，每天对舞会也谈得越来越多了。赫尔米娜有个秘密，她坚持不向我透露她要化装成哪一种人去参加舞会。她说，我会认出她的，要是我认不出来，她会帮忙的，但事先她什么也不让我知道。她也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化装，而我决定不搞任何化装。玛丽娅在我邀请她一起去参加舞会时对我说，她已经有了舞伴，而且已经搞到了一张入场券。我感到有点失望，因为我不得不独自一人去参加这次舞会了。这是本城最讲究的化装舞会，每年在环球舞厅由艺术界人士举办。

在那几天里，我很少见到赫尔米娜，但是在舞会前一天她在我这里待了一会儿——她是来取我替她买的入场券的——她安静地和我一起坐在我的房间里，于是便发生了一场奇怪的令我印象深刻的谈话。

“你现在过得相当不错了。”她说，“跳舞对你有好处。谁要是四个星期没见到你，就会几乎认不出你来了。”

“是的，”我承认说，“多年来我的情况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这都得归功于你呀，赫尔米娜。”

“啊，难道不归功于你那美丽的玛丽娅吗？”

“不。她也是你送给我的。她真是美极了。”

“她是你所需要的情人，荒原狼。漂亮、年轻、脾气好，在爱情上很精明，并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的。假如你不是必须与别人分享她，假如她不是你的一个匆匆来去的客人，情况就不会这么好。”

是的，这一点我也必须承认。

“那么，你所需要的一切现在都有了吗？”

“不，赫尔米娜，还不是这样。我有了一些非常美好愉快的东西，一种巨大的喜悦，一种亲切的安慰。我是真正幸福的……”

“那就是了！那么你还需要什么呢？”

“我希望更多，我幸福，但我不满足。我生来不是享受幸福的，这不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是与此相反的东西。”

“那就是不幸喽？那么，你已经有过许多不幸了，比如当时，你因为怕用刮胡刀自杀而不能回家。”

“不，赫尔米娜，这是另外一回事。我承认那时我是很不幸的。但是，那是一种愚蠢的不幸，毫无成果的不幸。”

“那为什么？”

“因为否则我也许就不会害怕我所向往的那个死了！我现在所需要的和渴望的不幸是另外一种东西；它使我带着渴望而受罪，带着欢乐而死去。这就是我所期待的不幸或幸福。”

“我理解你，在这方面我们是同胞兄妹。但是你有什么理由反对现在你已找到的幸福，和玛丽娅在一起的幸福呢？你为什么不满意呢？”

“对这种幸福我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啊，毫不反对，我喜爱这种幸福，感谢这种幸福。它像多雨的夏天中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那么美好。但是，我感到这不可能持久。就是这种幸福也是无结果的。它使人满足，但满足并不是我的必需品。它使荒原狼入睡，使荒原狼温饱。但它不是为之而死的那种幸福。”

“那么荒原狼必须死掉吗？”

“我相信是的！我对自己的幸福很满足，这种状况我还能忍受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幸福给我一个小时，让我苏醒，让我有渴望，那我的全部渴望并不是永远保持这种幸福，而是渴望再去受罪，只要求比以前更美一些，不要再那么可怜了。我渴望能使我准备和愿意去死的那种痛苦。”

赫尔米娜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用她那猝然出现的黯然目光望着我。多么美丽的、可怕的眼睛！

她缓慢地说着，寻找着恰当的词句，把它们凑到一起——声音轻得我要费好大劲儿才能听清：

“今天我想和你说一些我很早就知道、而且你也知道的事情，但是你并没有对自己说过。我现在告诉你，我所了解的我和你，我所了解的我们的命运。你，哈立，曾经是一位艺术家和思想家，曾经是一个充满欢乐和信仰的人，一直在追求伟大和永恒，对漂亮而渺小的东西从不满足。但是你越是被生活唤醒，更清楚地认识你自己的面目，你的困苦就越大，就越深入地陷进痛苦、不幸和绝望之中，深不可拔。而你一度认识、喜爱和尊重的一切美好和神圣的东西，你原来对人们和我们崇高使命的信仰，现在对你都无济于事，变得毫无价值，支离破碎了。你的信仰已不能呼吸，而窒息是一种痛苦的死亡。对吗，哈立？这是你的命运吗？”

我点头、点头、点头。

“你心目中有一幅生活的画面、一种信仰、一种要求，你准备去行动、去受罪、去牺牲——然后你却发现，世界根本不要求你去行动、去牺牲以及做出诸如此类的行为。生活并不是充满英雄角色和英雄业绩的英雄史诗，而是一间中产阶级舒适的客厅，他们在里面吃吃喝喝，饮饮咖啡，织织袜子，打打牌，听听音乐，就完全满足了。谁要是想其他事情，想着英雄业绩，美好的理想，敬重诗人或圣贤，那他就是傻子，就是骑士堂吉诃德。好，我的情况也是这样，我的朋友！我天分很高，生来就应该仿照一位崇高的榜样去生活，向自己提出高要求，完成庄严的使命。我可以过一种伟大的生活，当一位皇后，一位革命家的情人，一位天才人物的姐妹，一位烈士的母亲。可是生活只允许我成为一个口味高尚的高等妓女——这已经够我受的了，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有一阵子我绝望无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自己身上找过错。我想，最终生活总应该是对的，而且要是生活嘲弄了我美好的梦想，我这样想，那一定是我的梦想太愚蠢了，太没有道理了。但是，这样想也无济于事。因为我有健康的眼睛和耳朵，也有点好奇。我相当仔细地审视了所谓的生活，我的熟人和邻居，一共五十多人和他们的命运，于是我看到了，哈立，我的梦想是有道理的，有千条理、万条理，就像你的梦想一样。但是，生活，这个现实是无理的。像我这样的女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充当打字员，受雇于一个赚大钱的人，贫苦无聊地度过青春年华，或者为了金钱而嫁给这样一个赚大钱的人，或者成为一种娼妓式的人物。这同你孤独、怯弱、绝望地拿起刮胡刀自杀一样，是同样错误的。在我身上，贫困大概更多是物质上的和道德上的，而在你身上，则更多是精神上的——道路都是相同的。你以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害怕狐步舞，讨厌酒吧间和舞厅，抗拒爵士音乐和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对你这些感情我太了解了。同样，你讨厌政治，对各党派报刊的夸夸其谈和不负责任的装腔作势感到悲伤，你对战争、对已经过去和将要发生的战争感到绝望，你对今天人们的思想方式、读书方式、建筑方式、音乐方式、庆贺方式、教育方式感到绝望，这些我都同样太能理解了！你是对的，荒原狼，一千个对，可是你不得不毁灭。你对这个简单的、舒适的、对一小点儿东西就感到满足的现今世界要求太多，过于迫切，这个世界就把你一口吐了出来。你高出它一头，你有一些东西对它来说是多余的。在今天，谁要想生活下去并感到生活得愉快，那他就不能像你我这样做人。谁要是不要胡乱演奏而要真正的音乐，不要消遣而要喜悦，不要金钱而要灵魂，不要忙碌而要真正的工作，不要逢场作戏而要真正的热情，那么，这个漂亮的世界就不是他的安身之处……”

她俯视地面陷入了沉思。

“赫尔米娜！”我温柔地叫着，“小妹妹，你有一双多么敏锐的眼睛呀！是你教会了我跳狐步舞！但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一些多余的东西，不能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原因是什么？这只是我们现今时代如此，还是一直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为了这个世界的荣誉，我想假定这仅仅是我们这个时代如此，只是一种病态，一种暂时的不幸。领袖们正在拼命地有成效地准备下一次战争，而我们其他人此时则在跳狐步舞，赚钱，吃夹心巧克力——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这个世界看起来一定是十分简单平庸的。但愿以往其他时代都比这个时代好，但愿以后又会好起来，会更富裕、更宽阔、更深沉。但是这对我们已经无济于事了。也许，从来就是这样……”

“总是像现在这样？这个世界就是为政客、奸商、仆役和花花公子而存在，难道一点空气也不留给人？”

“也许是吧，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我想起了你心爱的人，我的朋友，你常跟我讲起他，还给我念过他的书信，就是那位莫扎特。他那时情况如何？他那个时代是谁在统治世界，是谁摄取了精华，是谁在拍板定调？是莫扎特还是钻营者，是莫扎特还是那些肤浅平庸的人？他是怎样死去又是怎样被埋葬的？我的意思是说，大概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而且以后也将永远如此。在学校里，世界史里所说的那些东西，那些受教育的人必须背诵的东西，什么英雄、天才、伟大的行为和情感——这些都不过是欺骗，是学校的老师为了教育目的而杜撰出来的，只是为了孩子们在规定的义务教育年限内有事可干而已。从来如此，而且以后还是如此：时代和世界、金钱和权力属于小人所有，属于平庸浅薄的人所有，而其他的人，那些真正的人，则一无所有。除了死，一无所有。”

“其他什么也没有？”

“有，那就是永恒。”

“你是指在后代人当中的声名、荣誉？”

“不是，小狼，不是荣誉——荣誉有什么价值？你难道相信，所有真正的、完善的人都流芳百世了?”

“不，当然不。”

“对呀，不是荣誉。荣誉只不过是被当作教育的材料，荣誉是学校老师的事情。不是指荣誉呀，不是的！我所称之为永恒的东西，虔诚的人称之为上帝的王国。我想，我们所有这些人，我们这些满怀要求的人，我们这些满怀渴望的人，这些比别人有更多的东西的人，将根本没法生存。如果不是除了这个世界的空气之外还有另一种空气的话，如果不是除了这个时代还有永恒存在的话，那才是真正的王国。莫扎特的音乐就是这种永恒，你的伟大诗人的诗作是这种永恒，那些做出奇迹、壮烈献身、为人类做出伟大榜样的圣人是这种永恒。同样，各种真正业绩创造者的形象，各种纯真感情的力量，也属于永恒，即使它们并不为人们所知、所发现，也没有被记载下来流芳百世。在永恒中没有前代后代之分，只有同代。”

“你是对的。”我说。

“虔诚的人，”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是最了解这些的。为此他们树起一批圣徒，称之为‘圣徒会组织’。这些圣徒是真正的人，是耶稣的弟子。我们整个一生，每做一件善行，每怀有一个勇敢的想法，每表示一次爱，都是在通往圣贤的道路上前进一步。先代的画家们都把它描绘在一个金色的太空里，光芒四射，美丽而和平——它不是别的，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永恒’。它是超越时间和外观的彼岸王国，我们是属于那里的，那里是我们的归宿，我们的心向往那里，荒原狼，为此我们渴望着死亡。在那里你会重新找到你的歌德，你的诺瓦利斯和莫扎特，而我要找的圣人是圣克里斯托弗、斐理伯·奈利等等。有很多圣徒最初是严重的罪人，罪孽也可能是通向圣贤的一条道路，罪孽和恶习。你一定会笑话我，可是我还是经常想到，我的朋友巴伯罗也可能就是一个隐蔽的圣徒。啊，哈立，为了回到归宿地去，我们必须穿过这么多污泥浊水和经历这么多胡闹折腾！我们没有领路人，我们唯一的领路人就是对永恒归宿的思念。”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特别轻，现在房间里和平宁静，太阳已经落下，它的余晖在我室内书脊的烫金字体上闪闪发光。我抱着赫尔米娜的头，吻她的前额，脸贴着脸，兄妹般地在一起坐了一会儿。我真希望今天就这样待下去，不要再出去了。但是今夜，大型化装舞会的前夜，玛丽娅已经答应与我在一起。

在去找玛丽娅的路上，我想的不是玛丽娅，而只是想着赫尔米娜所说的话。这一切，我觉得，也许不是她自己的思想，而是我的思想被这个感觉敏锐的女人看到了，吸收了，然后又还给了我。这种思想已经有了形象，新鲜地立在我的眼前。特别是由于她把关于永恒的思想表达出来了，我当时深深地感谢她。我需要这个思想，没有这个思想我既无法活，也无法死。神圣的彼岸，永恒价值的世界，神的本质的世界，今天又由我的女友、舞蹈教师送还给了我。我不由得又想起我那有关歌德的梦，想到这位老圣人的形象，他的笑是那么奇怪，想到他跟我开的不朽的玩笑。现在我才理解他的笑，那些不朽人物的笑。这笑是没有实体的，只是光明。这是一个真正的人经过了人类的各种痛苦、罪恶、错误、热情和误解而进入到永恒，进入到宇宙后保留下来的东西。“永恒”不是别的，是对时间的摆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返回天真，返回宇宙。

我到我们经常吃饭的地方和玛丽娅会面，可是她还没有来。在这宁静的郊外酒馆里，我坐在摆好刀叉的桌子旁等着，脑子里还想着我们刚才的谈话。我感到，所有在我和赫尔米娜之间出现的思想都是那么熟悉，好像是从我所熟知的神话和形象世界中吸取过来的！那些不朽的人物，他们怎样生活在永恒的空间里，遥遥远离，变成了美丽的形象，周围被灌注了天地间精气似的水晶般的永恒，这种凡尘以外清冷的星辰闪烁的欢乐——对此我怎么那么熟悉？我思索着，想起了莫扎特的多重奏和巴赫的钢琴协奏曲的片段。在这些音乐中，我处处感到这种清冷的星辰的光辉在闪耀，明朗的苍穹在晃动。是的，正是这种音乐，它如同冷凝成空间的时间。在这个时间上空无休止地荡漾着一种超人的欢乐，一种永恒的上帝的笑。啊，我梦中的老年歌德是何等地适合于这样一幅图像！突然，我周围响起了这种不可捉摸的笑声，我听到了不朽人物在笑。我像着了魔似的坐在那里，像着了魔似的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在找纸时，发现面前正好有一张酒单，于是就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几行诗句，直到第二天我才又在口袋里发现这些诗句：

不朽者

一从尘海腾浊浪，

人人睚眦露赤相；

刽子屠夫嗜血腥，

醒争醉斗谁相让！

恣睢暴戾贪无已，

狂杀惨剥皆有理；

威胁诱惑蛊群飞，

腐人心肺毒氛起。

何处净土有清凉，

火中萁豆俱残伤；

促织相搏拨手笑，

舞榭歌楼酒花香。

穷年官场与市场，

诈虞轻薄复糜荡；

才从污渎挣扎起，

瞬间又为浊流葬。

我侪今已脱风尘，

广寒宫里托劫身；

玉虚仙境无甲子，

男女老幼尽相亲。

下顾尘寰罪与恶，

恐怖谋杀与淫乐；

惨景哀图迭相出，

谁能安睹甘默默！

试看人生如痉挛，

静观星斗正飞旋；

吐纳日华游宇宙，

天龙为友恣盘桓。

神爽心清不生灭，

永宿星空乐陶然。

然后玛丽娅来了。我们高高兴兴地吃了饭，我就同她一起到了我们的小房间。今天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美、都热情、都亲切，对我分外温柔，玩得也很痛快。我觉得这是她奉献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玛丽娅，”我说，“你今天像女神一般潇洒慷慨。可是不要把我们俩搞垮了，明天可是有化装舞会呀。明天将是哪位骑士陪你去？我担心，我亲爱的小花，那是一个神话中的王子，他要把你拐走，你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跟前来了。你今天好像是一对情人要分离时那样地爱我，好像是最后一次。”

她把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别说了，哈立！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要是赫尔米娜把你带走，你就不会再到我身边来了。也许明天她就要把你带走。”

我那几天里那种特殊的感觉，那种又苦又甜的奇怪的双重情感，从来没有像舞会前这一夜，让我感受得这样强烈。我觉得幸福，玛丽娅的美丽与献身，享受、触摸、吮吸着上百种细腻的迷人的性感，这些都是我接近晚年时才领略到的，是在享受的、温柔的浪花中拍溅嬉乐。但这仅仅是外壳，内核却是充满着深刻的含义、紧张的期待和命运的遭遇。当我温情脉脉地施展甜蜜、动心的爱情小技的时候，当我表面上沐浴在温柔幸福中的时候，我内心已觉察到，我的命运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匆匆忙忙，奔突向前，追逐着，扬起后蹄，向深渊奔驰，向悬崖挺进，充满恐惧，满怀渴望与献身精神冲向死亡。就像我不久前还惊恐地抗拒着舒适轻浮的性爱一样，就像我对玛丽娅含笑奉送的妩媚感到害怕一样，现在我对死亡也是如此害怕——但这种恐惧的意识即将变成献身与解脱。

当我们默默无言地沉浸在恩爱欢娱之中时，当我们的爱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心心相印时，我的灵魂就和玛丽娅告别了，就和她所赋予我的一切告别了。通过玛丽娅我学会了在结局到来之前再次像孩子一样尽情于表面的游戏，寻求暂时的欢乐，像孩子和动物一样在两性方面纯洁无邪——而这在我以往的生活中却是一种少见的例外，因为我把感官享受和两性关系几乎都看作是有罪的痛苦的嗜好，是对禁果仙桃的甜蜜而恐惧的品尝，一个有知识的人对此是必须存有戒心的。现在赫尔米娜和玛丽娅都让我看到了这个仙桃园的纯洁无邪。我感激不尽地做了这个仙桃园的客人——但是我不久就要离去，这里对我来说是太美、太温暖了。不断地去追求生活的王冠，不断地为生活的无尽的罪过而受苦，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这些都与我无缘。

从姑娘们的暗示中我可以肯定，明天舞会上或舞会之后大家打算特别地享受与放荡一场。也许这就是结局，也许玛丽娅的预感是有道理的，今天我们是最后一次睡在一起，也许明天一个新的命运的行程就要开始？我满怀急切的期待，充满窒息的恐惧，我疯狂地抱着玛丽娅，又一次激动地贪婪地穿过她仙桃园里的小道和丛林，又一次咬住天堂树上甜蜜的仙桃不放。

夜里耽误了的睡眠我在白天补上了。早上洗了澡就回到家中，疲惫不堪，拉上卧室的窗帘，脱衣服时我在口袋里发现了我写的那首诗，随之又忘记了它，立即躺到床上，忘掉了玛丽娅、赫尔米娜和舞会，睡了整整一天。晚上起来以后，在刮胡子时我才想起来，再有一个小时舞会就要开始了，我得把礼服找出来。我情绪很好，收拾完毕，先到外面去吃点饭。

这是我正式参加的第一次舞会。以前我虽然也常常参加这样的舞会，有时也觉得很好，但是我没有跳过舞，只是当个旁观者，听到别人兴奋地谈论这类舞会，期待那一天的来临，我总是感到好笑。而今天这舞会对于我却是一件大事，我紧张地、略怀恐惧地期待它的到来。因为我不需要带任何女士去，所以我决定迟一会儿再去，赫尔米娜也是建议我这样做的。

“钢盔酒馆”，我以前的避难处，那些失望的男人在这里消磨他们的夜晚，像毫无牵挂的单身汉似的，饮酒取乐。近来我已很少去，它已经不适合于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了。可是今天晚上，我又特别想到那里去：眼下我正处在命运和永远的离别所带来的喜与惧交织的情绪之中，我生活旅程中所有的驿站和纪念地又一次获得了已逝去的岁月那美丽感伤的光辉，这个烟雾弥漫的小酒店也是这样，不久前我还是这里的常客，不久前我还在这里享用原始的麻醉剂——一瓶当地老酒，为的是能躺在孤独的床上睡一夜，为的是能再忍受一个白天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尝过了其他的刺激性更强的药物，啜饮过更甜蜜的毒酒。我微笑着踏进这家老铺子，受到了女店主的欢迎，那些沉默的常客也向我点头致意。给我推荐并送来了一只小烧鸡，在一个农家式的厚玻璃杯里斟了最新的清亮的阿尔萨斯葡萄酒。洁白的木头桌子，老而变黄的木板墙壁，都在亲切地注视着我。我坐在那里喝着酒，心中泛起一阵凋零和离别的感情，一种甜蜜而又痛苦的亲密的感情，一种与我以往生活中的活动场所和事情藕断丝连而现在已能够摆脱的感情，就是“现代人”称之为多愁善感的那种感情。现代人已经不爱这些东西了，甚至不爱对他们来说最神圣的东西——汽车了，他们希望能尽快地换一辆牌子更好的车。这种现代人果断、勤奋、健康、冷静和严格，一种优秀的典型，在下一次战争中他们将能出色地经受住考验。这与我毫不相干，我不是现代人也不是老古董，我是脱离时代、接近死亡、甘愿死亡的人。我丝毫不反对多愁善感，我高兴，我感激在我这颗烧伤的心上还能感到类似感情的一些东西。我就是如此沉浸在对这老式酒店的回忆中，依恋着那粗陋的旧桌椅，沉醉在烟酒飘香之中，这一切对我闪现出往昔的习俗、温暖和乡情的光辉。离别是美好的，是使人感到温和的，我坐的那硬椅子是可爱的，粗陋的酒杯是可爱的，清凉可口的阿尔萨斯酒是可爱的，这餐厅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可爱的。这些如痴如梦的酒客的面容，这些失望的、曾久久是我的同伴的面容，是可爱的。我在这里感到的是一般平民的多愁善感，夹杂着一点童年时代那具有浪漫色彩的酒店古风。在我童年时代，酒店、酒、雪茄烟还都是被禁止的、陌生的、美好的东西。我静静地坐着，没有荒原狼在龇牙咧嘴，把我的情感撕碎；往事令我感到温暖，一颗业已下沉的星辰的余晖在温暖着我的心。

来了一个卖炒栗子的小贩，我买了一把。又来了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我买了几支丁香花，送给了女店主。直到我要付钱而习惯地往上衣口袋掏钱时，我才发现我穿的是礼服。哎呀，化装舞会！赫尔米娜在等着哪!

其实时间还早着呢，我下不了决心现在就去环球舞厅。另外，就像我最近参加所有这类娱乐活动时那样，我对拥挤、嘈杂的大厅感到厌烦、拘束、反感，对陌生的环境，对花花公子的世界，对跳舞，就像小学生那样腼腆不安。

我闲步走过一家电影院，看到霓虹灯光束和彩色巨型广告闪闪发亮，我向前继续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走进电影院。这里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在黑暗中坐到十一点。服务员用遮光灯领着我穿过门帘走进黑暗的大厅，找了一个座位，于是我突然置身在《旧约全书》所描写的环境中。这部电影据说不是为赚钱而是为高尚神圣的目的耗费巨资、精心制作出来的，下午，学生都由宗教课老师领着来看这部片子。这是描写摩西和犹太人出埃及的故事，影片中出现了大量的人、马、骆驼、宫殿、法老和在灼热的沙漠中艰辛地行进的犹太人。我看摩西的发式有点像沃尔特·惠特曼，一个华美动人的剧中的摩西，拄着长拐杖，迈着沃坦式的步履，急切而忧郁地穿过沙漠，走在犹太人之前。我看到他在红海之滨拜神，看到红海隐退显现出一条大道，那条位于被堵截的山一般高的洪水间的通道（影片制作者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这点表现出来的，由牧师率领来观看这部影片的将受坚信礼的青年们对此会长期争论不休）。我看到先知和敬畏的人民通过海中旱道，在他们背后出现了法老的战车。我看到埃及人在海岸边骤然止步，犹豫踌躇，然后又勇敢地投入洪流。我看到巨浪将衣饰华丽、头戴金冠的埃及法老和他所有的战车与士兵一起吞没，这使我想起歌颂这一故事的亨德尔的奇妙的低音二重奏。我又看到摩西登上西奈半岛，一个身居阴暗荒芜岩石中的忧郁的英雄，看到当他的子民在山脚下立起金牛大肆欢娱的时候，耶和华如何借助狂风、暴雨和光的信号向他们传示十诫。看着这一切我非常惊讶，难以置信。这些神圣的历史及其英雄和奇迹在我们的儿童时代曾唤起对另一个世界、对一种超人事物的朦胧感觉，而现在这些故事却在那些买了门票、静静地吃着自己带来的面包的观众面前放映。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大量推销陈货和出卖文化的一小幅漂亮的画面。天哪，为了防止我们现在亵渎神明，当时除了埃及人以外，犹太人和其他所有的人真该立即全部死掉，死得悲壮而光明正大，不像现在我们那种可怕的假死和半死不活。是啊，有什么办法呢！

我内心的拘谨，一直不肯承认的对化装舞会的畏惧，通过看电影和由此引起的激动并没有减少反而可恶地增强了。想到赫尔米娜，我不得不下决心去环球舞厅。时间已经很晚，舞会早已进入高潮，我还没有来得及脱大衣，就清醒而胆怯地陷入了拥挤的戴着假面具的人群中，被人友好地推撞着，被姑娘请去喝香槟酒，被小丑拍着肩膀，以“你”相称。我什么也不理睬，费劲地穿过拥挤的大厅到了衣帽间，拿到存衣牌时，我把它非常仔细地装进口袋，心里想也许马上就会再用着它，我很可能因讨厌这种嘈杂和混乱而马上离开这里。

这座大楼的所有房间里都是节日的欢闹，所有的大厅内，甚至在地下室里都在跳舞，走廊、楼梯上满是戴假面具的人，都是舞蹈、音乐、欢笑、奔忙。我心烦意乱地穿过人群，从黑人乐队走到农民乐队，从灯光明亮的主厅来到过道，上了楼来到酒吧间、酒柜旁、香槟酒室。墙上大都挂着最新画家所画的狂野、逗趣的画。什么人都有，艺术家、记者、学者、商人，不用说也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花花公子。巴伯罗先生坐在一个乐队当中，兴高采烈地吹着他的弯管，当他认出我时，高声唱着对我表示欢迎。我被人群推拥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上楼又下楼，艺术家们把地下室的一条过道装饰成为地狱，一支魔鬼乐队在里面狂吹乱弹。我开始慢慢地搜寻赫尔米娜和玛丽娅，寻找她们，多次费力地往主厅里挤，结果不是没有找对路，就是被拥出的人群推了回来。夜深了，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人。虽然我还没有跳舞，可是已经浑身发热，头昏脑涨。我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找了张最靠近我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杯葡萄酒。我发现，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已经不适于参加这样喧闹的舞会。我灰心丧气地喝着葡萄酒，凝视着女人们袒露着的臂和背，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假面具形象从我身边飘然而过，任人将我推撞，一些想坐到我怀里或是要跟我跳舞的姑娘都被我默默地推开送走了。“老东西！”一个女人叫了起来，她说得对。我决定喝点酒壮壮胆，提提兴致，可是酒也没有味道，结果连第二杯也没有喝完。我渐渐感到荒原狼站在我的背后，而且伸出了舌头。在这里我什么也干不了，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我是怀着一腔好意来的，但是在这里我无法变得快乐。我觉得周围的喧闹、欢乐、笑声和全部癫狂是愚蠢的，是不自然地强装出来的。

这样，午夜一点的时候，我失望而气恼地溜回衣帽间想穿上大衣一走了之。这是一个失败，我身上的狼性又复发了，赫尔米娜大概是不会原谅我的。但是我不可能做别的事。我费力地挤过人群走向衣帽间时又仔细地回头望了望，看是否会发现一位女友。但是徒然。现在我站在窗口，柜台后那位彬彬有礼的男人已经伸出手向我索要牌子。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存衣牌不在了！见鬼，简直是祸不单行。在我伤感地走过大厅时，在我坐着喝那无味的酒、想着是否要下决心走掉时，我还几次摸过口袋，知道那块扁圆的牌子还在老地方，而现在它竟然不在了。什么都跟我作对。

“取衣号牌丢啦？”一个穿红戴黄的小魔鬼在我旁边用刺耳的声音问。“那你可以拿我的，兄弟。”说着就把一个牌子递给了我。我机械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翻转看着，那个机灵的小鬼已经不见了。

我把那个圆圆的小纸牌放在眼前想看清号码，这才发现那上面根本没有号码，只有几个潦草的小字。我请衣帽间的服务员等一下，走到附近灯下去看。那潦草的小字很难辨认，东倒西歪的字母写着：

今天夜里从四点起有魔术剧

——仅供狂人观赏——

票价：理解

不对一般人开放。赫尔米娜在地狱里。

我就像一个木偶，身上的线有一瞬间从演员的手里滑掉了，经过短暂的僵死和知觉麻木后又复活过来，又继续参加演出，跳舞，表演。同样，我像被神奇的线绑着一般，又跑回喧闹之中，灵活、热情、年轻，而刚才我还困顿、无趣、衰老，想逃离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一个罪人如此急切地跑向地狱。刚才那漆皮鞋还在挤脚，那浓烈的香水味还使我反感，那热气还使我疲惫无力；现在，我双脚灵活，跳着一步舞穿过所有舞厅急速向地狱跑去，觉得空气里充满魅力。在湿热的空气中，在起伏的音乐声浪中，在各种迷离的色彩中，在女人肩背的芬芳中，在上百人的欢乐迷醉中，在笑声中，在舞曲的节拍中，在夜深时所有发红的眼睛的光芒中，我昏昏然，飘飘然。一位西班牙女郎飞向我的怀抱：“跟我跳舞吧！”——“不行，”我说，“我要到地狱去，但我很喜欢你吻我一下。”面具下那张红色的嘴贴近了我，在接吻时我才认出那是玛丽娅。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那丰满的嘴唇像夏日绽开的玫瑰。我们还未把嘴唇分开，就已开始跳起舞来，跳到了巴伯罗身边。他热情地吹着他那声调柔和的萨克管，美丽的野性的目光炯炯有神，漫不经心地望着我们。可是我们还未跳上二十步，音乐就突然停止了，我不情愿地放开玛丽娅。

“我真想跟你再跳一次，”我说，还一直陶醉在她的温热里，“陪我走几步，玛丽娅，我喜欢你那美丽的手臂，把它给我挽一会儿。你看，赫尔米娜在叫我，她在地狱里。”

“我想到是她在唤你。再见，哈立，我爱着你。”她告别了。这是离别，是秋天，是命运，正因为这样，盛夏的玫瑰才如此芳香沁人。

我走过长长的、人流熙来攘往的过道，下了楼梯来到地狱。那里漆黑的墙上亮着刺眼恼人的灯光，魔鬼乐队在如痴如狂地演奏。在酒柜前一张高脚椅上，坐着一位未戴假面具、穿着礼服的漂亮小伙子，他用嘲讽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我被跳舞的人流挤到墙边，二十多对男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跳着舞。我急切而又有点害怕地注意所有的女人，她们大多数还戴着面具，有几个向我笑，但是没有赫尔米娜。那位漂亮的小伙子从高高的椅子上向我瞟来嘲弄的目光。我想，在下一个舞曲间隙时，赫尔米娜可能会来叫我。舞曲结束了，但是没有任何人来。

我向酒柜走去，它被挤在这间低矮的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我站到那位小伙子的椅子旁要了一杯威士忌。喝酒时我观察那个青年人的侧面，这侧面看起来是那么熟悉，那么吸引人，像很久以前的一幅画，由于蒙上了一层寂静的年深日久的灰尘而显得更加珍贵。啊，我骤然想起：是赫尔曼，我青年时代的朋友！

“赫尔曼！”我犹豫地叫了一声。

他笑了。“哈立？你找到我了？”

是赫尔米娜。她稍稍改变了一下发式，化了点妆。她那张聪明的脸在时髦的竖领中显得很苍白动人。一双从宽宽的黑色礼服袖中和白色衬衫袖口中伸出的手，那对穿着黑白间色的男式丝袜并在黑色长裤下露出的脚，都显得异常小巧。

“这就是你的化装服？赫尔米娜，就凭这个你想使我爱上你？”

“到现在为止，”她点着头，“我使几个女人爱上了我。但现在轮到你了。让我们先喝杯香槟酒吧。”

我们坐在高脚椅上喝着酒，旁边仍在跳舞，弦乐热情强烈。好像没有要赫尔米娜费多少劲，我很快就爱上了她。因为她穿着男装，所以我没法跟她跳舞，也不能主动向她表示爱慕。虽说由于穿了男装，她对我来说是遥远的、中性的，但她用目光、语言和动作向我充分显示她女性的诱惑力。还没有接触到她的身体，我就已被她的魔力征服了。这魔力就存在于她扮演的角色本身中，是一种两性共体的魔力。这是因为她跟我谈赫尔曼和童年时代，也就是她的童年和我的童年，谈性成熟前的那些年代，处在那样的年龄，青春之爱的能力不仅包含了两性，而且包含了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它赋予一切以爱的魔力，童话般的变幻能力，这种能力只有在杰出的人物和诗人身上，在以后的岁月中才会偶尔重新出现。她完全在扮演一个年轻小伙子，抽着香烟，聊天时显得轻松而富有智慧，有时爱用一点讥刺，但是一切都浸透着性爱的光辉，一切都对我的感官形成了迷人的诱惑。

我原以为我对赫尔米娜了解得非常清楚和详细，然而这一夜，展示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全新的赫尔米娜！她多么温柔与令人难以觉察地拉紧包围我的罗网，她给我喝那甜蜜毒药时显得那么轻松而神奇！

我们坐在那里喝着香槟酒，聊着天。我们在大厅里漫步，边走边观察，就像冒险的探索者，去偷听一对男女的情话。她指给我看，哪些是我应该邀请跳舞的女人，教给我引诱这个或那个女人的不同手法。我们以情敌面目出现，我们俩同时追踪一个女人，轮流跟她跳舞，同时设法博得她的欢心。但这一切都只是假面游戏，只是我们俩之间的游戏，它把我们俩更紧密地缚在一起，使我们俩彼此更爱恋。一切都是童话，格局更大了，意义更深了，一切都是游戏与象征。我们看到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略显痛苦与不满，赫尔米娜就去跟她跳舞使她高兴，还陪她去喝香槟酒，后来赫尔米娜对我说，她不是作为男人而是作为女人去赢得这个女人的，用的是列斯堡魔法。我渐渐觉得，这个充满狂欢音乐舞蹈的大厅，顷刻间变成了梦幻中的巨大天堂，人们戴着假面具，如痴如醉地在这里享受着。我赢得一朵又一朵芬芳的鲜花，我用手指试探着抚摸一个又一个仙果，群蛇从绿荫中向我投来诱惑的目光。荷花出污泥而妩媚妖娆，魔鸟在枝丛中诱人入林，一切都在引导我走向一个渴望的目标，一切又都在呼唤我去寻找那唯一的女人。一次，我和一个不相识的姑娘跳舞，我热情奔放使得她心醉神怡，我们都沉浸在缥缈的仙境之中，她突然大笑起来，说道：“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还是那么笨，那么枯燥乏味。”我认出她来了，她就是几小时前说我是“老东西”的那位姑娘。她以为我爱上了她，可是在跳下一轮舞时，我已经又和另外一个女人亲热起来了。我跳了两个小时或更长一点时间，每一种舞，包括我从来没有学过的舞都跳了。赫尔米娜老是出现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向我点头，然后又消失在人群里。

一种我在五十年里从未有过的经历，对此虽然每个少女和大学生都熟悉，而我却是在今天晚上这个舞会上才第一次体验到：节日的欢乐，欢聚的陶醉，个人消失在人群中的神秘，与上帝融为一体的神秘。这些我曾多次听人说过，每个女人都经历过这个，我多次看到讲述这些事情的人眼里闪现出光彩，而我对此常常是半高傲、半艳羡地笑笑而已。一个入迷者、一个脱离了自我的人所射出的那陶醉的目光，那陶醉于欢聚所出现的微笑和半痴半傻的迷醉状态，我都曾在生活中上百次地从高尚的人和低贱的人身上看到过，在喝醉的新兵和水兵身上看到过，也在伟大的艺术家身上看到过，比如在热情的盛大演出中，或年轻士兵出征时。就在不久前，在我的朋友巴伯罗身上，当他幸福地陶醉于在乐队中吹萨克管，或者当他欣喜若狂地看着指挥、鼓手、琴手时，我曾对那幸福入迷的目光和微笑表示过赞叹、喜爱、嘲弄和嫉妒。有时我想，像这样的微笑，这样孩童般的发亮的目光，只有年轻人才可能有，或者那些不允许个人有强烈个性和差别性的民族才会有。可是今天，在这个幸福之夜，我自己，荒原狼哈立，也发出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微笑，也深深地沉浸于孩子般童话式的幸福之中，呼吸着从欢聚、音乐、节奏、美酒和情欲中所产生的甜梦与陶醉，而以前，当某个大学生赞不绝口地讲述这样的舞会时，我经常是带着讽刺和可怜的优越感来聆听的。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的个性已经溶解在节日的陶醉之中，就像是盐溶解于水一样。我时而与这个女人跳舞，时而与那个女人跳，在我怀抱中的不仅是一个女人，她的秀发拂过我的面颊，她的芳香沁入我的心脾，而是所有在同一个舞厅、跳着同一个舞、沉醉于同一支乐曲的女人们，她们那容光焕发的脸像一朵朵巨大的幻想之花从我身边飘过。所有这些女人都是属于我的，我也属于她们，我们大家融为一体。男人们也包括在内，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对他们不再感到陌生。他们的微笑就是我的微笑，他们的求欢就是我的求欢，而我的也是他们的。

一种新的舞蹈，一种名叫“怀念”的狐步舞，在那个冬天里风靡了世界。这个舞曲演奏了一次又一次，一再受到欢迎。我们都被它迷住了，陶醉了，我们都跟着一起哼这个曲调。我一直在跳舞，与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女人跳，与十分年轻的姑娘跳，与风华正茂的少妇跳，与完全成熟、正当盛年的妇人跳，与伤感青春已逝、开始衰老的女人跳，醉心于她们之中的每一个，欢笑不已，幸福无比，容光焕发。巴伯罗看到我这个过去十分可悲的可怜鬼现在如此神采奕奕，向我投来极为欣慰的目光。他兴奋地从乐队椅子上站起来，使劲地吹着萨克管，还站到椅子上面鼓着腮在那里吹，随着舞曲的节奏狂喜地摆动着他的身体和乐器。我和我的舞伴一起向他飞吻，跟着乐曲大声唱起来。啊，其间我想，让要发生的事情发生吧，我也有过一次幸福的时刻了，兴高采烈，脱离了自我，我是巴伯罗的兄弟，一个孩子。

我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不知道我幸福的陶醉已经持续了多少个时辰。我也没有发现，舞会越热烈，人们就越集中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大多数人都已散去，走廊里渐渐静了下来，许多灯光已经熄灭，楼梯上已无人走动，楼上各个大厅的乐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演奏，都收拾起乐器离去。只有主厅和下面的地狱里还在沸腾，跳得更加热火朝天、色彩缤纷、如痴如醉。由于赫尔米娜化装成小伙子，我没法跟她跳舞，所以我们只好在休息时短暂地碰到一起，互相问候，后来她干脆就消失了，不仅是从我的眼前，而且是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我已经什么也不想了。我完全沉浸在跳舞的喧闹中，为芳香、音乐、叹息、话语所打动，受到陌生眼睛的欢迎和激励，被陌生的面孔、嘴唇、脸蛋、手臂、胸脯、膝盖所包围，被音乐节拍的浪潮抛来抛去。

现在，当我处于半苏醒的一瞬间，我突然在留下的最后一批客人中，在唯一还响着音乐的一个拥挤的小客厅里，看见一个涂着白脸、穿着黑衣的女小丑，一个美丽活跃的姑娘。只有她还戴着假面具，今夜我还从未见过这个令人喜爱的姑娘。在其他所有人都显得夜深人倦、汗流脸红、化装服挤皱、衣领软塌、鬈发松散的时候，只有这个身穿黑衣的女小丑那白白的脸庞在面具下显得新鲜活泼，化装服上一点褶皱也没有，头发刚刚梳过，鬈发波纹明显，戴着光洁的有花边的衬衫袖口。我向她走去，搂住她，拉她跳舞，她的鬈发发出芳香触及我的下巴，秀发飘拂在我的脸上，她那笔挺的青春的身体比今晚其他任何女伴都更为温柔亲切地随着我的动作旋转，俄顷又离开我，迫使我、引诱我与她靠得更紧，接触得更多。当我弯下腰试图吻她的时候，她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从容的、熟悉的微笑。我认出了那坚强的下巴，高兴地认出了那肩部、那肘部、那手，是赫尔米娜，已经不再是赫尔曼了，她已经换了装，洗了脸，淡淡地擦了点香水，抹了点粉。我们的嘴唇热烈地贴在一起，有一秒钟，她整个身体直到膝盖都一下子贴到我的身上，渴望与我相亲相爱。然后她把嘴移开，矜持地回避着我，继续跳着。当音乐突然停下来时，我们拥抱着站在那里，一对对热情奔放的舞伴都围着我们鼓掌、跺脚、呼喊，要求乐队再演奏一次“怀念”舞曲。这时，我们突然一下子都感到清晨已经来临，灰白色的晨光已在窗帘后面冉冉升起，我们感到欢乐就要结束，于是我们再一次盲目地、欢笑地、绝望地投入这舞蹈、音乐和光的世界，疯狂地踏着舞步，一对对舞伴挤在一起，再次感到浪潮将我们淹没。在这一轮舞蹈中，赫尔米娜放弃了她的高傲、嘲讽和冷淡——她知道，她已不需要再做什么使我爱上她了。我是属于她的。在她的舞蹈里、目光里、热吻里和微笑里，她奉献出了自己。在这狂欢之夜和我跳过舞的所有女人，我使她们激动、她们也使我激动的所有女人，我追求过的所有女人，我紧紧拥抱过的所有女人，我的爱的目光追随过的所有女人，都融化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女人，这就是现在在我怀抱中的这个如花怒放的女人。

这个婚礼之舞持续了很长时间。两次、三次，音乐渐渐地减弱了，吹管手、吹号手们放下手中的乐器，钢琴弹奏者从琴边站起，第一提琴手精疲力竭地摇头，但每次他们又为最后那些跳舞者如痴如狂的热情与请求所激动，再次演奏起来，速度更快、更疯狂。后来——我们还互相搂抱着，因为跳完刚才最后一轮舞喘着粗气——钢琴盖子“咔嚓”一声盖上了，我们的手臂也像吹管手、提琴手的手臂一样无力地垂了下来。笛师迅速地把笛子装进笛套，各扇门打开了，一股冷气涌了进来。侍役们把大衣都拿来了，酒吧间的仆役关了灯。一切都像幽灵一样可怕地消散了，刚才还热气腾腾的跳舞者都冻得发抖，赶快穿上大衣，竖起领子。赫尔米娜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但微笑着。她缓慢地抬起手臂把头发撩到后面，她的腋窝在灯光下发亮，一条长长的柔和的阴影从那里通向被遮盖着的胸部，我感到这一条薄薄的阴影线条就像她的嫣然一笑那样，聚合了她美丽身躯中的一切魅力和一切动人之处。

我们站在那里相互凝视，我们是大厅里最后的客人，也是这座房子里最后的客人。我听到下面什么地方关上了门，一个玻璃杯被打碎了，一阵窃笑声消失了，还夹杂着汽车发动机刺耳的急速起动声。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一种不寻常的响亮欢乐但又可怕陌生的笑声，好像是从水晶与冰块里发出的，清晰明快，但冷酷无情。为什么这个奇怪的笑声我听来如此熟悉？我找不到答案。

我们站在那里互相凝视。有一瞬间，我清醒过来，感到异常的疲劳把我压倒了；觉察到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潮湿微温，讨厌地贴在身上；看到在起皱的被汗水浸湿的袖口下的双手发红，血管变粗凸起。但是这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赫尔米娜的一瞥使我忘掉了这一切。在她的目光中，好像我自己的灵魂在望着我，在她的目光面前，一切现实的东西都消失了，连我对她的情欲也消失了。我们相互像着了魔似的望着，我那可怜的小灵魂正在凝视我。

“你准备好了吗？”赫尔米娜问，她的微笑消失了，就像她手臂的阴影在她的胸部消失一样。远处高空又响起了那陌生的笑声。

我点点头。是的，我准备好了。

门口出现了那位音乐师巴伯罗。他睁着一双快乐的发亮的眼睛看着我们，那本是一双兽眼，但兽眼总是严肃的，而他的眼睛总是在笑，这一笑使它们变成了人的眼睛。他十分友好地向我们招手。他穿了一件丝质的花便服，在便服的翻领上面，他那完全变软了的衬衣领子和那过度疲劳的苍白的脸显得十分干枯和无色，但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抵消了这一切。这双眼睛也使现实消失，也在行使魔力。

我们随着他的手势走过去，在进门时他对我轻声地说：“哈立兄弟，我邀请您参加一个小小的娱乐，只有狂人才准入场。票价：理解。您愿意吗？”我又点了点头。

这个可爱的家伙！他温和而谨慎地挽住我们的手臂，赫尔米娜在右，我在左，带着我们经过一座楼梯来到一个圆形的小房间。房间的顶上亮着蓝色的光，房内几乎是空的，除了一个小圆桌和三张椅子别无其他，我们在里面坐了下来。

我们在何处？我在睡觉？在家里？坐在一辆行驶的汽车里？不，我是坐在一个亮着蓝光的圆形房间里，坐在稀薄的空气里，坐在一层极端稀薄的现实里。为什么赫尔米娜的脸色如此苍白？为什么巴伯罗说了这么多话？也许是我使他说话，或者是我借他的嘴说话？是不是我的灵魂通过他的黑眼睛在观察我自己，就像通过赫尔米娜的灰色眼睛来观察我自己一样，我这只茫然胆怯的小鸟？

巴伯罗以非常善意的目光看着我们，态度友好而又略带庄严。他开始讲起来，讲得很多、很长，过去我从未听到他作过任何有连贯性的讲话。这个对辩论、对用言语表达思想毫无兴趣的人，我简直不相信他会有什么思想，但现在他居然演讲了，用他那好听的、温和的声调流畅地、正确地讲着。

“朋友们，我请你们来参加一项娱乐，这是哈立早就向往的，早就梦寐以求的。时间已经不早了，也许我们都有点疲倦了。我们最好先在这里稍事休息，喝点东西。”

他从壁橱里取出三个酒杯和一个很滑稽的小瓶子，又拿来一个彩色的外国木制小盒子，把酒杯斟满，从木盒里取出三根细长的黄色烟卷，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我们点上火。我们都靠在软椅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浓厚，就像敬神的烟火一般。我们慢慢地啜饮那甜的液体，味道陌生而奇特，这种液体能使人异常兴奋和幸福，感到身子好像被充塞了气体，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我们就这样坐在那里小口吸着烟休息，喝着饮料，觉得变得轻松而愉快了。同时，巴伯罗用温和的声调低声说道：

“亲爱的哈立，我感到很高兴，今天能有机会对您小有款待。您常常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您很想离开这里，对吧？您渴望离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这个现实，而到另外对您更适合的现实中去，到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世界中去。那您就这么做吧，我亲爱的朋友，我邀请您到这样的地方去。您是知道的，这个世界隐藏在什么地方，您所寻找的就是您自己的灵魂的世界。只有在您的内心才有另外一种您所渴望的现实世界。凡是在您内心并不存在的东西我是无法给您的。除了您的灵魂画廊，我不能给您打开其他画廊。我不能给您别的，只能给您机会、动力和钥匙。我帮助您见到您自己的世界，这就是一切。”

他又把手伸入花衣服口袋，掏出一面小圆镜子。

“您看，迄今为止您就是这么认识您自己的！”

他把小镜子拿到我的眼前（我想起了一句儿童诗“小镜子，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于是我模糊地看到一个巨大的、翻动的、激烈沸腾的形象——我自己——哈立·哈勒。在这个哈立的内心，是荒原狼，一只胆怯而美丽的，带着迷惘、恐惧的眼神的狼，一双眼睛时而发出凶光，时而显出悲伤。这个狼的形象附着在哈立身上不停地运动，就像一条大河的支流，水色与主流不同，流入主流河道后在主流中翻腾不已，痛苦地挣扎着，枉然地力求在主流中保持自己的形象。这个飘忽不定、隐约可见的狼用它那美丽而胆怯的双眼悲伤地凝视着我。

“您就是这么认识您自己的。”巴伯罗温和地重复一遍，把镜子放入口袋。我感谢地闭上眼睛，啜着药酒。

“我们已经恢复了精神，闲谈了一阵。”巴伯罗说，“如果你们不再感到疲倦，我就想领你们到我的放映间去，给你们表演一个小戏剧，你们同意吗？”

我们站了起来。巴伯罗微笑着走在前面，打开一扇门，把一道幕拉向一边。于是，我们就站在一个剧场的半圆形走廊的正中间，两旁有弯曲过道通向无数的狭小的包厢门。

“这就是我们的剧场，”巴伯罗解释说，“一个舒适的剧场，但愿你们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滑稽戏，大笑不已。”说着他自己就大笑起来，只有几声，但却强烈地震撼了我。这笑声正是我先前从楼上听到的那响亮而陌生的笑声。

“我这个小剧场有特别多的包厢门，比你们要求的还要多，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每个门的后面都有你们所寻找、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这是一个美丽的形象室。亲爱的朋友，但是如果像您现在这样，把它浏览一遍，那对您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您受到您习惯称之为个性的东西的拘束、迷惑。您肯定早就猜到，超越时代，从现实中解脱，不管您给您的愿望以什么名称，反正都意味着您向往摆脱您的所谓个性。这种个性是您的牢狱。而如果您以现在这个样子进入我的魔术剧，那您就会用哈立的眼睛，用荒原狼的旧眼镜看这一切。因此，要请您拿掉这眼镜，在这个剧场的衣帽间里劳驾放下您可敬的个性。当然，您还可以随时再收回这个个性。您刚刚参加过的美妙的舞会，关于荒原狼的论文，还有我们刚刚用过的那点儿兴奋剂，相信都已为此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您，哈立，在放下了您可贵的个性之后，就可以占据这个剧场的左边部分，赫尔米娜在右边，在剧场中间你们可以随时相会。赫尔米娜，请你暂时到幕后去吧，我想首先把哈立带进剧中去。”

赫尔米娜从右边消失了，从一个上接圆拱顶，下至地板的大镜子旁消失了。

“那么，哈立，请您进来，情绪要好。让您笑到怀孕，我们恕不负责，这是整个演出的目的——我希望您能跟我很好地配合。您感到舒服，对吗？您不害怕吧？那就好，很好。现在您就可以毫无畏惧、欢天喜地地进入我们的魔术世界了。按照这儿的规矩，您得先进行一次小小的假自杀。”

他又拿出那面小镜子放在我的眼前。那个迷惘的、模糊不清的、身上附着痛苦挣扎的荒原狼哈立又一次望着我，一个我十分熟悉却并不喜爱的形象，我不会为这形象的消失担忧。

“这个已变得对您不可缺少的镜子里的形象，您现在将把它抹去。亲爱的朋友，不需要做更多的事。如果您的情绪许可的话，您只要发出一个真正的笑来观看这个形象就足够了。您现在是在一个幽默的学校里，您应当学会笑。是的，一切较高级的幽默都始于不再认真地看待自己。”

我死死地盯着小镜子，我手中的小镜子，荒原狼哈立在镜子里不断地痉挛。突然我内心也痉挛起来，很轻微，但很痛，像回忆，像乡愁，然后这种轻度的痛苦又让位给一种新的感觉，就像用可卡因麻醉下腭后拔去病牙一样，一种轻松的、深深吐出一口气的感觉，同时也感到惊讶，因为根本就不那么痛。另外还有一种轻松愉快、忍不住要发笑的感觉，而且我真的发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声。

镜子里愁眉苦脸的形象抖动了一下并且消失了，圆圆的镜面突然像燃烧过一样变得灰雾蒙蒙，模糊不清。巴伯罗笑着把镜子扔掉，于是那镜子就在望不到头的走廊上滚动着消失了。

“笑得好，哈立，”巴伯罗叫道，“你还将学会像不朽人物那样笑呢。你现在终于亲手杀死了荒原狼，而用刮胡刀是杀不死它的。注意，别让荒原狼再复活过来！你马上就可以离开这愚蠢的现实了。我们将在下一次找机会喝结拜酒，亲爱的，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使我喜欢。如果你还愿意的话，那我们也可以互相谈谈哲学，展开辩论，还可以谈论音乐，谈论莫扎特和格鲁克，柏拉图和歌德，你想谈多久就谈多久。你现在一定理解了，为什么以前行不通。但愿你成功了，今天摆脱了荒原狼。当然，你的自杀并不是永久彻底的，我们是在一个魔术剧里，在这里只是形象并不是现实。你要找出一些美丽快乐的形象并表现出你确实不再喜欢你那很成问题的个性！要是你还想让这个个性回来的话，你只需要向我现在指给你看的那镜子里望一望。你知道有句老话：手中的一面镜子胜过墙上的两面镜子。哈哈！（他又笑得那么美丽和可怕。）——好，现在只需再完成一项有趣的小仪式。你现在终于把你个性的眼镜抛开了，你来看，这才是一面真正的镜子！你一看就会感到很快活。”他用笑声和滑稽亲热的动作把我身体转过去，于是我就站在了一面巨大的壁镜前面，在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

霎时间我看到了我熟悉的哈立，只是这个哈立带着一张不寻常的、明朗的、微笑的面孔，情绪非常好。但是当我刚刚认出他，他就消散了，分解为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哈立，整个巨镜里装满了哈立们或者说哈立的部分，简直数不胜数，每一个都瞬息即逝，一晃而过。其中有些是像我一样的年纪，有的比我还要老，有的简直老态龙钟，而另外一些则非常年轻，是小伙子，少年，小学生，调皮鬼，小孩子。十五岁、二十岁的哈立们跑呀，跳呀，乱成一团，还有三十岁、五十岁的哈立，严肃的和有趣的，庄重的和滑稽的，衣冠楚楚的和衣衫褴褛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挂、秃头无毛和头披长发的。所有这些形象都是我，每个形象我刚见到就瞬息消失，跑向四面八方，向左向右，向镜子内，向镜子外。一个年轻时髦的家伙笑着扑向巴伯罗，搂住他，拉着他跑掉了。还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漂亮诱人的青年小伙子，大概有十六岁或十七岁，闪电般地跑进走廊，急切地读着各个门上的招牌，我也跟着跑过去。在一个门前他站住了，我也看到了门上的招牌：

所有的姑娘都属于你！

投进一马克

那位可爱的小伙子一跃而起，头朝下跳入了钱币箱，消失在门后了。

巴伯罗不见了，镜子也不见了，无数的哈立形象也没有了。我感到，我现在得自己行动了，看什么戏都行。于是我好奇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门，在每个门上都能看到一个招牌，一个引诱，一个许诺。

参加愉快的追逐！

穷追汽车

这招牌吸引着我，我打开一扇狭窄的门走了进去。

一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出现在我面前。大路上汽车疾驰，还有一些装甲车，都在追逐行人，把行人压得稀烂，或者把他们撞死在房子的围墙上。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人与机器的斗争，已经酝酿好久了，期待好久了，担心好久了，而现在终于爆发了。到处都是死人，都是破碎的尸体，到处都是撞碎的、撞扁的、烧毁的汽车。在这一片荒芜混杂的上空，飞机在盘旋，而这些飞机又遭到了从屋顶、窗户扔出的罐头和机枪的袭击。在各面墙上那粗野而又华丽诱人、刺激性强的招贴画上，像燃烧着的火炬一样的大字母要求国民参加反对机器的战斗，打死那些肥胖、衣着华丽、散发着香气、借助机器盘剥别人养肥自己的富人，连同他们巨大的、咯咯作响的、恶毒咆哮的、像魔鬼哼哼似的汽车也一起毁灭，把工厂烧掉，把遭到破坏的土地打扫干净，把人群迁走，以便青草生长，以便从烟灰迷漫的混凝土世界里重新出现森林、草地、牧场、小溪和沼泽。另外一些招贴画则相反，画得异常美丽，装饰华丽，色彩柔和却并不稚嫩，搞得特别精明，富有智慧。它们动人地警告一切有财产的人，一切深思熟虑的人，要他们注意无政府主义的危险混乱。它们令人动心地描绘了秩序、工作、财产、文化、法律的幸福，赞美机器是人类最崇高的最近的发明，借助于机器人类将能变成神。我沉思地欣赏着这些红红绿绿的招贴画，招贴画上热情的言辞，无可辩驳的逻辑，对我发生了特殊作用。它们讲得有理，我深信不疑地时而站在这张、时而站在那张招贴画前面，不断地受到周围激烈的枪声的打扰。现在，主要的事情清楚了：这是战争，一场激烈的、值得同情的种族战争。这场战争不是为了皇帝、共和国、国界线，不是为了旗帜和颜色以及诸如此类更多是装饰性的、戏剧性的东西，不是为了这种实际上很琐细的小事，而是每一个感到空气太少、生活不再有滋味的人在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厌烦，在努力开辟一条全面破坏这个铁皮的文明世界的道路。我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耀着明亮的、真正的破坏欲与谋杀欲，在我内心，这朵血红的野蛮之花也开得高大而丰满，也闪耀着光芒。我高兴地参加了这场战斗。

但最使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的同学古斯塔夫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们分别已经几十年了，他是我童年朋友中最粗野、最强悍、最有活力的伙伴。当我看到他那明亮的蓝眼睛向我挤咕着打招呼时，我心花怒放。他向我招手，我立即很高兴地向他走去。

“上帝呀，古斯塔夫，”我幸福地喊着，“居然又会见到你！你现在怎么样？”

他生气地笑起来，完全像童年时代一样。

“笨蛋，马上就要打听我的一切，就要聊一聊吗？我已成了神学教授啦，这下你知道了，但现在幸运的是，不是讲神学而是打仗，好吧，来吧！”

这时有一辆小卡车呼呼地向我们开来，他举枪把司机从车上打了下来。他自己就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上车，把车刹住，让我上去，然后我们就像魔鬼一样在枪林弹雨中，在撞毁的汽车之间，急驶而过，向城里和郊区进发。

“你站在工厂主一边吗？”我问我的朋友。

“什么呀，这是个口味问题，我们到城外再考虑吧。不，等一下，我更赞成我们选择另外一派。当然，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一回事。我是神学家，我的先师路德曾帮助过他那个时代的诸侯和富人反对农民，而我们现在要对此作一点修正。这辆破车，但愿它还能再支撑几公里！”

我们像小天使一样，像一阵风似的嗒嗒地驾着汽车驶进一块安静的绿色地带，有几公里长，又通过一个大平原，然后就缓慢地爬进了一座大山。在一条平坦光亮的公路上，我们停了车。这条公路穿过悬崖峭壁和两边的保护墙，迂回曲折地盘旋而上，直通向一个蓝光闪闪的湖泊。

“多美丽的地方。”我说。

“很漂亮！我们可以称它为轴线公路。这里撞坏过不少不同种类的车轴，小哈立，注意！”

一棵大云松耸立路旁，从叶缝间我们发现在云松树上有人盖了一个小茅屋，是一个瞭望哨和岗亭。古斯塔夫向我爽朗地笑起来。蓝色的眼睛投来狡黠的目光。我们急速下车，顺着树干往上爬，到了上面的岗亭我们深深地吐了口气，这地方真好。我们在里面发现了猎枪、手枪和子弹箱。还没有来得及多凉快一阵，还没有来得及在岗亭里布置一下，就听见附近的公路拐弯处传来车辆的喇叭声，一辆大型高级轿车沙哑地、大摇大摆地在发亮的山间公路上呼呼地疾驰而来。我们都拿起枪，这场面可真够紧张的。

“瞄准司机！”古斯塔夫很快下了命令，这时那辆重型轿车正从我们下面开过去。我早已瞄准，于是就扣动扳机射向司机的蓝色帽子。那个家伙一下子就倒下了，汽车还呼呼地往前跑，撞到了墙上，又砰的一声弹了回来，就像一只大土蜂，愤怒地使劲往低矮的墙上撞，翻了个筋斗，随着一声短促的破裂声，汽车翻出保护墙，栽入无底深谷。

“结果了！”古斯塔夫笑着说，“下一个由我来收拾。”说话间又有一辆轿车奔驰而来，里面的软椅子上坐着三四个人，看过去显得很小。一个女人身后，一角头巾在水平面上随风抖动。那是一块淡蓝色的头巾，我真为这头巾感到可惜，谁知道在这块头巾下面会不会是一个最美丽的女人的脸在笑呢。天哪，如果我们扮演强盗，那我们也许应该追随伟大先师们的榜样，不把我们可爱的杀人狂特质扩展到漂亮女士们身上，这样也许更正确、更好些。可是，古斯塔夫已经开了枪。司机抽动了一下就缩成一团，汽车被垂直的岩石挡住，跳向空中又发出咔嚓声落到地上，轮子朝天地躺在公路上。我们等待着，没有动静，车里的人就像落在陷阱中一样无声地躺在车子下面。汽车马达还在突突地响，轮子在空中滑稽地转动，突然爆发一声巨响，汽车已经浸浴在火光之中。

“是一辆福特车。”古斯塔夫说，“我们得下去把公路清理一下。”我们都下到地面上，看着那一堆燃烧着的东西。我们折下青树枝当撬棒，把火堆抬到一旁翻进路旁的沟中，于是它又在灌木丛中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两个死者在翻转车辆时掉了出来，躺在那里，部分衣服已被烧毁。其中一个人的上衣还相当完好，我搜查了他的口袋，看能否发现他是谁，只见一个皮夹子里装着一些名片。我取出一张，上面写着：“这就是你。”

“真好玩，”古斯塔夫说，“我们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这其实是无所谓的事。他们反正像我们一样都是可怜鬼，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这个世界要打碎，我们也跟着一起完蛋。把这个世界在水中溺上十分钟，可能是一种最无痛苦的解决办法。好吧，干起来！”

我们把死人连同汽车一起丢弃。公路上又嘟嘟地开来了一辆汽车，我们一起从公路上向它开枪。它像一个醉汉那样在公路上继续盘旋了一段，然后就翻倒下去，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里面一个人还静静地坐着。一个美貌的姑娘爬出来，身上一点伤没有，只是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我们亲切地欢迎她，表示愿为她效劳。她吓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们，像个傻子。

“好，我们先看看那位老先生。”古斯塔夫说着就转身走向还坐在已经死掉的司机身后的那位乘客。那位先生留着灰色的短发，一双聪明的淡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伤得很厉害，起码嘴里流着血，脖子僵硬挺直地伸着。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老先生，我的名字叫古斯塔夫，是我们打死了您的司机。请问您尊姓大名？”

那位老人用灰色的小眼睛冷淡而悲伤地望着我们。

“我是最高检察官洛林。”他慢腾腾地说，“您不仅打死了我可怜的司机，而且也打中了我。我觉得，我也快死了。你们为什么要向我们开枪？”

“因为车子行驶得太快。”

“我们行驶的是正常速度。”

“昨天是正常的东西，今天就不再正常了，最高检察官先生。今天，我们认为汽车开动的任何速度都是太快的速度。现在，我们要砸烂所有汽车和其他一切机器。”

“您的枪也要砸烂？”

“只要我们还能有时间，我们也会把它砸烂的。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大家都得完蛋。您知道，我们地球上人口过剩得可怕。现在需要多一点空气。”

“您向每个人都开枪？毫无选择？”

“是的，对某些人来说。显然，这样做是很令人遗憾的。例如，对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士我感到很抱歉——她大概是您的女儿吧？”

“不，是我的速记员。”

“那就更好。现在就请您下车吧，或者我们把您拖出汽车，因为要把汽车毁掉。”

“我宁愿与汽车同归于尽。”

“悉听尊便。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您是最高检察官。我一直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会成为检察官的。您是靠控告他人——其中绝大部分是穷鬼——您就是靠判他人的罪为生的。对不对？”

“是这样，我尽我的职责，这是我的工作。就像刽子手的职责是杀死被我判处死刑的人一样。您自己同样接受了一种职责，您也在杀人。”

“完全正确。不过我们杀人不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是出于高兴，或者更多的是出于懊丧，出于对这个世界的绝望。这样，杀人就给我们带来了一定的乐趣。杀人从来没有给您带来点乐趣吗？”

“您真是令人讨厌。您行行好，把您的工作做到底吧，如果您不知道职责这个概念是什么的话……”

他沉默了，双唇抽搐着，好像是要往外吐东西，但是只流出少量的血，沾在他的下巴上。

“请您等一会儿！”古斯塔夫客气地说，“我的确不明白职责这个概念，不再懂得它了。我从前的职务与这个定义很有关系，我原是一个神学教授。此外，我还当过兵，参加过战争。凡对我来说是职责的东西，凡是权威和上级命令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总是宁愿做与此相反的事情。如果说我不再懂得职责的概念，那我可懂得过错这个概念——也许这二者就是同一种东西。自从一位母亲生下了我，我就是有过错的，我被判决应该活着，有义务从属于一个国家政权，去当兵，去杀人，去为军备交税。而现在就像参加战争时那样，生活的过错又使我不得不杀人。而这次我不是违心地屠杀，我任凭过错摆布我，丝毫不反对这个愚蠢的、塞得满满的世界化为碎片。我要为此助一臂之力，我很愿意和它同归于尽。”

检察官竭力想用自己被血迹糊住的嘴唇微笑，不太成功，但其良好的意图是看得出来的。

“这很好。”他说，“那我们就是同事了。那就请您去尽自己的职责吧，同事先生。”

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那位漂亮的姑娘坐到路旁，失去了知觉。

这时，又有一辆汽车以全速向我们开来。我们把那个姑娘往旁边拖了拖，我们自己贴近岩石，让驶来的那辆汽车径直向废墟堆开去。汽车突然刹住，猛跳起来，但没有受伤就停了下来。我们拿起猎枪，向来人瞄准。

“下车！”古斯塔夫命令道，“举起手来！”

从车上下来了三个男人，都顺从地举起了手。

“你们当中有医生吗？”古斯塔夫问道。

他们说没有。

“那你们就干点好事，把这里的这位先生从他的座位上轻轻抬出来，他受了重伤。把他放到你们的汽车里，顺便带到附近的城市去。来，动手！”

那位老先生很快被抬进那一辆汽车。古斯塔夫下了命令，他们就开车走了。

其间我们的女速记员已苏醒过来，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很高兴我们缴获到这样一件漂亮的战利品。

“小姐，”古斯塔夫说，“您把您的主人丢了。但愿那位老先生以前与您并没有特别亲近的关系。您现在归我们管，做我们的好同伴吧！现在，时间有点紧，很快这里就不会那么舒服了。您会爬树吗，小姐？会？那好，我们把您放在我们中间，以便帮助您。”

我们三个人一起尽快往树上爬，爬进树上的岗亭。在树上，那位小姐又不行了，给她喝了一口白兰地，很快她又好了起来，而且能欣赏湖面和山上那美丽的景色，还能告诉我们她叫多拉。

接着下面又开来一辆轿车，小心翼翼地从破汽车旁绕过去，没有停车，然后就立刻加大了速度。

“想溜走？”古斯塔夫笑着向司机开了枪。汽车乱蹦了一阵，一头撞到路边的护墙上，把墙撞了一个口子，然后就斜挂在峭壁上了。

“多拉，”我说，“您会使枪吗？”

她不会，但是她向我们学习如何装子弹。起初她做得很笨拙，把一根手指也划破了，大哭起来，要求给她贴上美国膏药。古斯塔夫告诉她，这是战争，她应当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听话的勇敢的姑娘。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那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问道。

“我不知道，”古斯塔夫说，“我的朋友哈勒很喜欢漂亮的女人，他将成为您的朋友。”

“但是，他们会带着警察和士兵来把我们都打死的。”

“警察之类的东西不会再有了。我们现在面临着选择，多拉。我们要么好好地待在这里，射击所有想从这里经过的汽车，要么就自己也找一辆汽车从这里开走，让其他人向我们开枪。我们究竟站在哪一边都无所谓。我赞成我们留在这里。”

下面又出现了一辆轿车，喇叭的响声很清脆。它马上就要完蛋，就要轮子朝天躺在那里。

“真滑稽，”我说，“开枪射击竟能给人这么多乐趣！而我以前居然还是个反战者！”

古斯塔夫微笑说：“是呀，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以前，人们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每个人不但要呼吸空气，而且想有一辆汽车，这才发现这一点。当然，我们正在干的事情并不是合乎理性的，而是一种儿戏，就像战争是一场大的儿戏一样。以后人类一定得学会用理性的方法来控制人口的增长。目前，我们对这种无法忍受的状况的反应是相当缺乏理性的，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对的，我们在干着减少人口的事情。”

“是的，”我说，“我们所做的事也许是疯狂的，可是尽管这样，也许还是好事，是必要的。如果人类过度地运用理智，想借用理性来办好根本无法用理性解决的事情，那就不好了。所以，就出现了美国人的理想或者布尔什维克的那些理想，他们都是特别有理性的，可是由于他们把生活过于天真地简单化了，他们就可怕地强奸了生活，剥夺了生活。人的形象以前是一种崇高的理想，现在正在变成刻板的概念。我们这些狂人也许会使人的形象再次高贵起来。”

古斯塔夫笑着回答说：“小伙子，你讲得真有远见卓识，倾听这样的至理名言真是一种快乐，使人受益匪浅。也许你甚至还有点道理呢。不过，现在你还是给你的长枪装上子弹吧，我觉得你有点白日做梦。随时都可能有几只‘小鹿’跑来，用哲学是打不死它们的，还得用装在枪筒里的子弹。”

一辆汽车开来，立刻就被打倒了，公路又被阻塞。一个幸存者，一个肥胖的红头发男人，在烂汽车旁疯狂地打着手势，惊恐地上下张望，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就咆哮着跑过来，用左轮手枪连续朝我们射击。

“你马上走开，不然我就开枪。”古斯塔夫朝下面喊。那个人瞄准古斯塔夫又开了一枪，我们两枪就把他打倒了。

又开来两辆轿车，我们把它们也干掉了。公路上静了下来，空荡荡，似乎这里有危险的消息已经传开，没有人再敢来了。于是我们有时间欣赏一下美丽的景色，在湖泊另一边的低处有一个小城市，那里冒着浓烟，很快我们就看到了火焰从一个房顶窜向另一个房顶，还能听到枪声。多拉哭了一阵子，我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难道我们都得死吗？”她问。没有人回答她。这时，下面公路上走过来一个步行者，看着那些毁坏的汽车，用鼻子到处闻着，然后把头伸进一辆汽车，拿出一把花阳伞，一个女用皮包，一瓶酒，安然地坐到公路的护墙上，喝着酒，吃着从皮包里拿出来的锡箔纸包着的东西，把酒喝完以后就心满意足地走掉了，伞也夹在腋下带走了。他悠然自得，扬长而去。我对古斯塔夫说：“也许你还能给这个可爱的家伙来一枪，给他头上来个洞？天哪，我大概是不行啦。”

“也没人非要你那么做不可。”我的朋友嘟哝着。就连他也感到心里难过。我们刚刚看到一个善良、爱好和平、天真无邪的人，看到一个还能清白无辜地活着的人，我们原来那些值得称道的必要的行动马上就变得愚蠢而可恶了。呸！见鬼去吧，这淋漓的鲜血！我们感到羞耻，感到有愧。然而，即便是将军，想必也会在战争中有这种感受吧。

“我们不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多拉叫苦说，“我们得下去，下面汽车里肯定能找到一些吃的东西。你们都不饿吗？”

下面，在那个燃烧的城市里，大钟开始激动地、惶恐地响起来。我们往下爬，我帮着多拉翻过岗亭的栏杆时吻了她的膝盖。她清脆地笑了起来，可是栏杆一下子滑掉了，我们俩栽到了半空中……

我又置身在圆形的回廊上，刚才那一幕的追逐冒险使我难以平静。在无数的门上，到处都是这样一些招牌在吸引人：

变幻室

变成任何动物和植物

爱的艺术

印度爱情艺术课

初学者讲座：四十二种不同的爱的方法

快乐的自杀

你会笑破肚子

您想增加自己的智慧吗？

东方的智慧

啊，要是我有一千个舌头多好呀！

只准先生们入内

西方世界的没落

价格便宜，无人超越

艺术之总和

通过音乐从时间进入空间

欢笑的泪水

幽默室

隐士游戏

代替社交，奇妙无比

一排排招牌，无休无止。其中另一个招牌是：

个性建设指南

保证有效

我觉得这里值得一看，于是就走了进去。

一个昏暗寂静的房间，里面有一个男人坐在地上，就像东方的习惯那样。他面前放着一个像大棋盘似的东西。起初我以为那是我的朋友巴伯罗，因为这个人也穿着一件花丝绸上衣，有一双同样乌黑发亮的眼睛。

“您是巴伯罗吗？”我问。

“我谁也不是。”他亲切地解释说，“我们这里都没有名字，在这里我们都不是个人。我是个棋手，您想听关于个性建设的课吗？”

“是的。”

“那就劳驾把您的形象给我一些。”

“我的形象？……”

“就是从您的所谓个性中分解出来的那些形象。没有这些形象我就无法下棋。”

他拿着一面镜子对着我，我又看到了我的统一个性分解为许多的我，而且数目比过去更多了。这些形象现在变得很小，只有棋子那么大。那个棋手用稳健的手指拿了几十个，放在棋盘旁的地上，像常常重复同一讲演或课程的人一样用单调的声音说：

“那种会给你带来不幸的错误观点，即人是一个持续的统一体已经是熟知的了。您同时也知道，人是由很多灵魂、很多自我组成的。把表面统一的个性分解为许多形象，被认为是发狂的，科学界为此发明了精神分裂症这一名称。当然，没有引导，没有某种次序和分类，多样性是不能控制的，科学只有在这一点上才是正确的。相反，科学的错误也就在于它相信自我分解只能变成一个一次的、固定的和终身不变的次序。科学上的这一错误带来了令人不快的后果。这一错误的价值只在于国家雇用的教师和辅导员可以简化自己的工作，省去自己的思考和试验。由于这一错误，结果使许多不可救药的疯子被当作‘正常人’，被当作对社会有很高价值的人，相反有些天才却被当作疯子。因此，我们要以我们称之为性格建设艺术的概念来填补科学上灵魂学说的空白。我们要向经历过自我分解的人指出，他可以随时把分解的碎片按照自己喜爱的次序进行新的排列组合，这样他就可以实现生活游戏的无穷多样性。正如作家只用一小撮形象就可以创造出一出戏剧那样，我们也要用新的游戏和新的套数，用永恒的新环境把分解了的自我形象组合成新的组像。您请看！”

他以安详、机敏的手指抓住我的许多形象，老人、青年、孩子、妇女，欢乐的和悲伤的，强悍的和温柔的，灵巧的和呆笨的，迅速地放到棋盘上组成了一幕戏。这些形象立即组成各种组织、家庭，欢乐嬉戏，互相斗争，时而亲切友好，时而互相敌视，构成了一个小型的世界。我惊喜于眼前，他让这个生气勃勃、秩序井然的小世界运动、游戏和战斗，结成同盟，进行大战，互相竞争，缔结姻缘，繁衍后代，好一幕形象众多、活泼紧张的戏剧！

然后，他用快活的姿势把棋盘一抹，轻轻推倒了所有的形象棋子，将它们堆成一堆，像一个很讲究的艺术家那样思考着，用另一种不同的组合、不同的关系和不同的混合，把同一个形象群组成另一出新戏。这第二出戏和第一出戏是互相联系的：用同样的材料组成同一个世界，只是声音有变化，速度有改变，强调了不同的动机，构成了不同的场景。

这位聪明的建设者，把我的这些碎片形象组织成一幕幕的戏，远看个个都相似，个个都认识，都是属于同一个世界，属于同一个来源，可是每一幕又都是完全新颖的。

“这是生活的艺术。”他以教训的口吻说，“以后您自己也会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游戏任意加以塑造，使它活跃、复杂、丰富，这就在于您自己了。正如更高级意义上的癫狂是一切智慧的发端一样，精神分裂症也是一切艺术的发端，一切幻想的发端，甚至学者们也逐渐认识到这一点。例如，人们可以在《王子的神奇号角》这本有趣的书中看到，一个学者艰辛勤奋的劳动，如何通过一些癫狂的、关在精神病院中的艺术家的天才合作而变得高贵起来——现在请您收回自己的形象，这个游戏会经常给您带来愉快。今天那个长成妖怪样子、败坏您游戏兴趣的形象，明天您可以把它降级为无害的次等角色；那个一时看来似乎是倒大霉、遭厄运的可怜的小形象，在下次游戏中您可以把它变成公主。祝您愉快，我的先生。”

我向这位天才的棋手深深鞠躬表示感谢，把各种形象放进口袋，通过狭窄的门回到回廊上。

本来我以为我会马上在回廊上坐下来，把棋子形象拿出来玩它几个小时，永恒地玩下去，可是我刚站到明亮的圆形回廊上，几股比我更有力的新潮流又把我拉走了。一张招贴画在我眼前发出刺眼的闪光：

驯荒原狼奇迹

这张招贴画在我心中引起种种感受。我在以往的生活中、在已经逝去的现实中经历过的各种恐惧和强制使我的心抽紧了。我用颤抖的手打开门，看到一个年关市场的小铺子，里面立着一道铁栅栏，把我和简陋的舞台隔开。我看到舞台上站着一个驯兽者，似乎是个自以为是的江湖术士。尽管蓄着浓密的髭须，上肢肌肉发达，穿着浮华的马戏团服装，可他却不怀好意地、令人十分讨厌地像我本人。这个强壮的人——可怜哪！——牵着一头高大美丽而又骨瘦如柴、顺从胆怯的狼，就像用绳子牵着一条狗。看着残暴的驯兽人把那只高贵的但又卑躬屈膝的猛兽带到舞台上，做一系列富有刺激性的技巧表演，我感到恶心而又紧张，可憎而又暗中觉得有趣。

这个跟我像是一对该死的孪生兄弟的人，显然十分成功地驯服了这头狼。那只狼注意地听从每一道命令，对每一声呼唤和每一次鞭响都像狗一样反应灵敏。它跪下，装死，用后腿站立。它很乖地听从主人命令把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块肉、一个小篮子衔在嘴里。它还必须拾起主人扔下的鞭子，用嘴衔着送给主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令人难受。驯兽人又牵来了一只小兔子，接着又牵来一只白色的羊羔，尽管狼舔牙磨齿、馋涎欲滴，可是没有敢碰一碰任何一只小动物，而只是遵照命令从趴在地上发抖的小动物身上姿势优美地跃过去。它躺在兔子和羊羔中间，用前爪抱着它们，跟它们一起组成一个动人的家庭。作为报酬，它从主人手中得到了一块巧克力。看着这狼抛弃自己的本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真是一种痛苦，我感到毛骨悚然。

然而，表演的第二部分就对激动的观众所受的痛苦给予报偿了，对狼也是如此。在那巧妙的驯狼节目演完之后，在驯兽人扬扬得意而甜蜜地笑着站在羊狼组合体后面鞠了一躬之后，角色就互换了。那个像我的驯兽人突然深深弯下腰，把他的鞭子放到狼的脚下，也像刚才的狼那样开始颤抖起来，龟缩起来，显得十分可怜。狼却舔着嘴笑着，先前那种痉挛、虚假都消失了。它目光炯炯，全身挺直，又显出了放荡不羁的野性。

现在是狼来发号施令了，而人则必须服从，遵照命令跪下来，学狼爬行，伸出舌头，用补过的牙从身上撕下衣服。他按照驯人者的命令一会儿用两条腿走路，一会儿用四条腿爬行，学动物用后腿站立，装死，让狼骑在自己身上，把鞭子递给狼。他像狗一样颇有才华地接受侮辱，想象力丰富地做出反常的动作。一个美丽的姑娘走上舞台，来到这个受驯的男人跟前，抚摸他的下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可他还是用四条腿立着，装着动物，摇着头，向美人露出牙齿，最后像狼一样凶相毕露，吓得她惊恐而逃。给他拿来了巧克力，他轻蔑地闻了闻就推开了。最后，白色的羊羔和肥胖有斑的家兔又被带了进来，那个被驯的人尽了最大努力来扮演狼，看上去真是滑稽。他用手指和牙齿抓住喊叫的小动物，把它们的皮撕得粉碎，把肉扯出来，狞笑着咀嚼新鲜的肉，眯缝着充满兽欲的眼睛，醉心地饮着温热的血浆。

我惊恐地逃出门外。我看到，这出魔术剧不是洁净的天堂，在漂亮的外表下面，处处是地狱。啊，天哪，难道在这里也找不到解脱吗？

我恐惧地跑来跑去，感到自己嘴里还有血腥味和巧克力味，两种味道都使人恶心。我急切地希望逃离这忧郁的浪潮，内心竭力想唤起较为温和、易于忍受的形象。“啊，朋友们，不要这样的气氛！”我心中在喊，恐惧地回忆起战争中经常见到的火线上的那些可怕的照片，回忆起那成堆的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死尸的脸由于戴着瓦斯防毒面具而变成狞笑的鬼脸。那时，我这个人道主义的反战者竟被这些图片形象惊得发呆，想起来是多么愚蠢和幼稚啊！今天我才知道，任何一个驯兽人、部长、将军、疯子在脑海中酝酿的思想和描画出的图像，也同样可怕、野蛮、凶恶、粗俗和愚蠢地在我心中存在。

我舒了一口气，又回想起在魔术剧开始时我看到的那位漂亮小伙子紧追不放的那块招牌：

所有的姑娘都属于你

总而言之，我确实感到没有任何东西像这个房间那样令人神往。我带着又能逃脱这该死的狼的世界的高兴心情走进了这一房间。

奇妙无比——如此难以置信又如此熟悉，我不禁浑身发颤——我青春的芬芳，我青少年时代的气息，向我迎面拂来，青春热血在心房中流动。我刚才所做的所想的，刚才的我，都已成为过去，已在我身后沉没，我又变得年轻了。在一个小时之前，几秒钟之前，我还以为自己很了解什么是爱情、渴望和思念，但那只是一个老人的爱情、渴望和思念。现在我又年轻了，在我身上又感到了那种炽热的流动的火焰，那种牵肠挂肚的思念，那种三月春风解冻的热情，年轻、新鲜而真实。啊，那忘却的火焰又重新在燃烧，往昔的声音又在黑暗地轰鸣，热血在沸腾，灵魂在呼唤、在歌唱！我是一个少年，十五岁或者十六岁的少年，我的头脑充满拉丁文、希腊文和美丽的诗行。我奋发努力，功名心切，我的幻想在艺术家的天堂里驰骋。但是，比这熊熊烈焰更深沉、更强烈、更可怕的是我内心迸发燃烧起的爱情的火焰，对异性的渴慕，对性欲欢乐的如饥似渴的预感。

我站在故乡小城的岩石小丘上，春风送暖，紫罗兰初放，从城里流来的河水粼波闪烁，我老家房屋上的窗户也在闪闪发光。所有这一切都在眺望，在鸣响，在发出芬芳，是那样的充满各种声息，是那样的新鲜和富有创造精神，五光十色，春风迷人，日光辉映，与我青春少年时第一次走向世界所看到的诗情画意一模一样。我站在小丘上，微风吹拂着我的长发。我沉浸在爱情的思念中，信手从刚刚发绿的灌木上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放在面前，闻着它的香气（这香气又使我想起以往的一切）。然后我用还从未吻过少女的双唇亲吻那嫩绿的小花苞，把它放在嘴里咀嚼。那酸涩的、又香又苦的味道使我突然明白我正在经历什么，一切又都回来了。我正在重新经历少年生活即将结束时的那个时刻，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独自在野外散步，遇到了罗莎·克莱斯勒，我含羞地跟她打了招呼并且对她一见钟情了。

当时，这个美丽的姑娘梦幻般地独自向山丘上走来。她并没有发现我，而我却充满着期待向她眺望，望着她那编成粗大辫子的头发，望着她那披在双颊旁的散发在微风中飘拂。我还是有生第一次发现这姑娘是那么美，风吹动着她松散的头发是那么迷人，她青春焕发的身上，薄薄的蓝色连衣裙飘然挺括，是那么美丽、诱人。就像嚼着那又酸又苦的花蕾时，春天的甜蜜欢乐和胆怯使我沉醉一样，我看到这年轻的姑娘，内心顿时充满了对爱情的深深的预感，充满了对女性的向往，充满了对各种无穷无尽的、令人心颤神摇的可能性的预感，对不可名状的幸福的预感，对无法想象的迷惘、恐惧和痛苦的预感，充满了内心最深处的解脱和最深重的罪恶的预感。啊，我舌头上春天的滋味是多么苦啊！啊，春风吹着她两鬓的松软头发是多么有趣！然后她向我走近，抬起双眼，秋波一闪，认出了我，霎时脸上泛起轻微的红云，把眼睛移开了。于是我取下帽子问候她，罗莎很快也镇静下来，微笑着，仰着脸，有点像贵妇人似的回答我的问候，然后缓慢地、自信地、神态自若地继续向前走，带走了我献给她的万般爱意、恳求和敬重。

三十五年前一个星期天的往事这时又都回来了：小丘和城市，三月春风和花蕾芳香，罗莎和她的褐色头发，燃起的思念和甜蜜齁人的不安。一切都和当时一样，我觉得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像当时爱罗莎那样爱过别人。可是这一次，我有机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迎接她了。我看到她在认出我时满脸红润而且竭力掩饰自己，于是我马上知道她是喜欢我的，她像我一样知道这次会面的意义。这次我不是把帽子取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而是尽管还有点害怕和拘束，却让我的血液指挥我的行动。我喊道：“罗莎！谢天谢地，你来了，你这美丽漂亮的姑娘，我是多么爱你！”也许我说的话并不是此刻该说的最明智的话，可是这里并不需要明智，这几句话已经足够了。罗莎没有像贵妇人似的仰起脸，也没有继续向前走。她站住了，望着我，脸比刚才更红。她说：“你好，哈立，你真的爱我吗？”说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健康的脸上放出光彩。我感到：自从我在那个星期天让罗莎跑掉以后，我后来的整个生活和爱情都是错误的，糊里糊涂的，充满着愚蠢和不幸。现在错误已经得到纠正，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在变好。

我们相互握手，手挽手地缓步前行，有说不出的幸福，又很窘迫，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由于发窘，我们就加快步子，急走起来，直到喘不过气来不得不站住为止，但我们的手始终没有放开。我们俩都处在童稚时代，简直不知道互相该怎么办。在那个星期天，我们甚至没有一次初吻，但我们都是异常幸福的。我们停下来喘着气，坐到草地上。我抚摸着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羞怯地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我们又站起来互相比高矮，本来我比她高一指，但是我不承认，而是断言我们俩一样高，这是亲爱的上帝所决定的，我们以后会结婚的。这时罗莎说，她闻到紫罗兰的芳香，于是我们跪在春天的草地上找到了几枝短茎的紫罗兰，每找到一枝就互相赠送。天气已经凉起来，阳光斜照在岩石上，罗莎说，她必须回家，于是我们俩都很悲伤，因为她不让我陪她回去。但是我们之间有了一桩秘密，这是我们所有东西当中最美好的东西。我留在岩石上面，闻着罗莎给我的紫罗兰，躺在一块峭壁上，脸向下望着城市，等待着她那甜蜜娇小的身影在下面出现。然后她走过井台，穿过小桥。我知道她已回到她父母的屋里，在小房间里走动，而我却躺在这里的岩石上，离她很远，但是我与她之间连着一条纽带，一条河流，一个秘密。

整个春天里我们一再相会，时而在山岩上，时而在花园篱笆旁。当丁香花吐艳绽开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胆怯地接吻。我们是孩子，能互相给予的东西很少，我们的吻还没有火辣辣的激情，并不完美，她垂在耳边的散发我也只敢轻轻地捋着。但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是我们对于爱情和欢乐所能做出的。通过每一次怯生生的接触，每一句不成熟的情话，每一次战战兢兢的互相等候，我们学会了新的幸福，我们在爱情的阶梯上又爬高了一小级。

以罗莎和紫罗兰为开端，在幸福的星辰照耀下，我又一次经历了我全部的爱情生活。罗莎消失了，伊姆加德出现了，太阳更热了，星星更迷人了。不管是罗莎还是伊姆加德，我都没有能够得到。我还得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爬，经历很多事，学习很多东西。我不得不失去伊姆加德，失去安娜。我又重新爱上我青年时代爱过的每一个姑娘。我向每一个姑娘倾注我的爱情，给每一个姑娘某些东西，也能从每一个姑娘那里得到回赠。以前仅在幻想中经历过的愿望、梦想、机会，现在都变成了现实，变成了实际生活。啊，你们这些美丽的花朵，伊达、罗莱，所有我曾爱过一个夏天的、爱过一个月的、爱过一天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漂亮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刚才我看到他是那样热情地冲向爱情之门。我现在正在充分经历、发展我的那一小部分，我的本质和生活的十分之一、千分之一得到满足的那一小部分。它不受我其他形象的影响，不受思想家的干扰，不受荒原狼的折磨，并且不因诗人、幻想家和道德家而退缩。是的，我现在除了是热恋者外，别的什么也不是，我呼吸的除了爱情的幸福与痛苦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伊姆加德教会我跳舞，伊达教会我接吻，最美丽的爱玛是第一个在秋夜的榆树下让我吻她略带褐色的乳房、让我喝上一杯快乐酒的女人。

我在巴伯罗的小剧场里经历了许多事，用语言表达不出其中的千分之一。我曾爱过的每一个姑娘现在都属于我，每个人都把只有她能给予的东西给了我，我也给了她们每个人各自所想领略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无数的爱，无数的幸福，无数的欢乐，还有无数的迷惘和痛苦，我都一一品尝了，我一生中所有错过机会的爱情之花又于这梦幻时刻在心田里神奇地开放了。纯洁温柔的花朵，艳丽耀眼的花朵，黯然凋零的花朵，炽热的狂欢，亲密的梦境，深沉的忧伤，充满惊惧的死亡，光辉的再生。我既发现了只有冲锋陷阵才能得到的女人，也发现了只有慢慢细心地赢得她才是一种幸福的女人。我生活中每个暗淡的角落又都出现了，在这些角落里，异性的声音在向我呼唤，女人的秋波燃起我的爱情，姑娘白嫩皮肤的闪光把我引诱，尽管有时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但一切耽误的东西都得到了弥补。每一个女人都属于我，每一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特点。那个长着奇特的深褐色眼睛和淡黄色头发的女人来了，我只是在一节快车的过道窗前在她身旁站过一刻钟，以后她就多次在我梦中出现——现在她一句话也不说，可是却教会我难以想象、令人惧怕、致命的欢爱技巧。马赛港那位肌肤平滑始终微笑着的安静的中国女人，长着乌黑平直的头发和一对水汪汪的闪光的眼睛，就是她也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事情。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散发她自己的乡土气味，有自己接吻、发笑的方式，以她特有的方式害羞，以她特有的方式风流。她们来了又走了，一股洪流把她们引到我的面前，把我冲到她们那里，又把我从她们身边冲走。这就是两性洪流中孩子般的嬉戏游泳，充满刺激诱惑，充满危险，充满惊人的新鲜内容。我感到奇怪，我那似乎十分可怜和缺少爱情的荒原狼生活，竟是如此艳史绵延，良机不绝，引人入胜。我几乎把她们所有的人都错过了，逃离她们，跨越她们，迅速地忘却她们——可是在这里，她们都被保存着，一个不缺，数以百计。现在我看到了她们，献身于她们，对她们毫无保留，沉沦到她们玫瑰色的朦胧的阴曹地府。以前巴伯罗向我建议的诱惑法也回来了，还有以前我未能完全理解的三个人或四个人一起的想象力丰富的嬉戏。她们微笑地带我加入她们的群舞。发生了许多事情，做了很多游戏，无法以语言来形容。

从引诱、恶习、纠缠不清的滚滚洪流中我又浮上水面，安静沉默，准备就绪，知识丰富，聪明睿智，深有经验，完全配得上赫尔米娜。在我神话中的上千个形象中，赫尔米娜是作为最后一个形象出现的，在一连串的名单中，她是最后一名。同时，我已经清醒过来，结束了爱情的童话，因为我不想在一面魔镜的暗影中与她相见。属于她的是一个完整的全部的哈立，而不仅是我那分解为一个个棋子的单个形象。啊，我将改变我的形象棋戏，使一切都与她有关，达到最后的满足。

洪流将我冲到岸上，我又站到了沉默的剧场包厢入口处。现在怎么办？我在口袋里摸着小棋子形象，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又淡然了。这里处处是门的世界，处处是招贴画的世界，魔镜的世界，把我无穷无尽地包围了。我随意念着最靠近我的一个招牌，感到不寒而栗：

怎样通过爱情杀人

招牌就是这样写的。记忆中的一个场景在我心中一闪，持续了一秒钟：赫尔米娜坐在饭店的桌子旁，突然撇开了酒菜，沉浸在深不可测的谈话之中，目光严肃而可怕。她告诉我，她之所以要使我爱上她，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把她杀死。一阵沉重的恐惧和黑暗涌上我的心头，一切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内心又突然感到灾难和命运的来临。我绝望地在口袋里摸着，想拿出形象棋子变一点魔术，改变一下我棋盘的布局，可是一个棋子形象也没有了，我掏出的不是形象棋子而是一把刀子。我惊恐万状，在走廊里奔跑着，跑过一个又一个门，突然在大镜子前面站住，看见里面立着一只高大美丽的狼，跟我一般高，静静地站着，不安的眼睛胆怯地眨着，望着我，微微笑着，嘴突然张开，露出鲜红的舌头。

巴伯罗在哪里？赫尔米娜在哪里？那个对个性培养大吹大讲的聪明家伙在哪里？

我又向镜子里望了望。我刚才大概是疯了，在高大的玻璃镜里面是没有舌头在嘴里转动的狼。镜子里站的是我，是哈立，脸色灰暗，做完了一切游戏，被一切罪孽搞得疲惫不堪，异常苍白，但总还是个人，总还是可以与之讲话的某个人。

“哈立，”我说，“你在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镜中人说，“我只是在等待。我在等待死神。”

“死神在何处？”我问。

“它来了。”那个人说。我听到从剧场中心空荡荡的各个房间里传出音乐声，一支美丽可怕的乐曲，是歌剧《唐璜》中出现石头客人时的音乐。那冰冷的曲调在空荡无人、魔影重重的大楼里回响，使人不寒而栗。这声音来自阴间，来自不朽的人物。

“莫扎特！”我想道，想唤来我内心世界那些最喜爱最崇高的形象。

这时我身后响起一阵笑声，一阵清脆而冷冰冰的笑声。这是从那不为人们所知的、充满已经受过的苦难和鬼神幽默的阴间诞生出来的。这笑声使我浑身发冷而又觉得愉快，我转过身来。莫扎特走来了，笑着从我身边经过，悠然自得地向一个包厢门走去，打开门走了进去。我急切地跟着他，这位我青年时代的圣人，我始终热爱和敬仰的人物。乐曲还在响。莫扎特站在包厢里，剧场看不到了，黑暗无边。

“您看，”莫扎特说，“没有萨克管伴奏也行，虽然我并不想得罪这奇妙的乐器。”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们正在看《唐璜》的最后一幕，莱波雷洛已经跪下。是出色的一幕，音乐也值得一听，是这样。尽管这乐曲包含着各种人间的东西，可是人们还是听得出另一个世界，听得出阴曹地府的声音，那笑声——不是吗？”

“这是人们写出来的音乐中最后一部伟大的乐曲。”我像学校老师一样郑重其事地说，“当然，还有舒伯特，还有雨果·沃尔夫，还有那可怜的壮丽的肖邦，我也不应当忘记。您这位音乐界的泰斗在皱眉头——噢，对，还有贝多芬，他也是了不起的。这一切尽管是这么美，可是已经有点破碎了，有点开始瓦解了。自从《唐璜》以来，人们再也没有创作出一部如此完整的作品。”

“您不必费劲了。”莫扎特笑了，带着可怕的嘲讽，“您自己大概是个音乐家吧？现在我已经放弃我的行当了，我退休了。有时我只是出于好玩还看看这些东西。”

他举起手，好像是在指挥乐队。一轮月亮或是一颗苍白的星星在某处升起，我从包厢的栏杆向下面无边无际的剧场深处看去，里面云雾缭绕，山川海岸朦胧一片，我们的下面是一片巨大的荒芜平原。在平原上我们看到一位留着长须、外貌可敬的老先生，他面色忧郁地带领着一支庞大的、足有几万身穿黑衣的男人队伍。他显得悲哀绝望。莫扎特说：

“您看，这是勃拉姆斯。他在为解救众生而努力。但还得要好长时间呢。”

我还听说，那几万穿黑衣的人，都是乐曲的演奏者，按上帝的决定，他们在总谱中属于多余。

“所用乐器太多，耗费材料太多了。”莫扎特点头同意。

接着我们看到一支同样庞大的队伍，打头走着理查德·瓦格纳。我们感到这沉重的队伍在拖着他，依附着他；他自己也疲倦地拖着沉重的步子。

“我年轻的时候，”我悲伤地说，“把这两位音乐家当作完全对立的两个人。”

莫扎特笑了。

“对，事情总是这样。从稍远处一看，这种对立总是变得相似起来。所用的乐器太多，这既不是瓦格纳也不是勃拉姆斯个人的错误，而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错误。”

“怎么？现在他们要为此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吗？”我喊叫起来，为他们抱不平。

“当然了。这是一个诉讼程序。只有当他们赎完他们时代的罪过以后，才能看出是否还剩余那么多个人的东西，需要作一次清算。”

“可是他们两人对此毫无责任！”

“当然没有。他们也不能为亚当吃苹果负责，可是他们还得为此受到惩罚。”

“这是很可怕的。”

“是的，生活总是可怕的。对此我们无能为力，可是我们还是要负责。人从生下来就是有罪的。如果您不知道这个的话，那您过去上的宗教课就是与众不同的了。”

我觉得很痛苦。我发觉自己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朝圣者，正在通过地狱的沙漠，身上背着许多自己写的可有可无的书籍、文章和小品，后面跟着一大队必须为这些作品工作的排字工人，跟着一大队必须吞下这些作品的读者。我的上帝！此外，亚当和苹果还有整个继承下来的罪过都还在。就是说这一切都必须受惩罚，必须通过无尽头的灵魂净化所，然后才可能提出，是否还有某种个人自己的东西存在，我的行动及其后果是否只是大海上空虚的泡沫，是否只是世界长河中毫无意义的游戏。

莫扎特见我拉长着脸就大笑起来。他笑得翻起了筋斗，两条腿都在抖动。他还对着我喊道：“喂，我的小伙子，你舌头发痛，胸部难受吗？你想到你的读者，那些可怜的贪食者了吗？想到你的排字工人，那些异教徒，那些该死的专门煽动的人，那些磨刀霍霍的人了吗？这真叫人好笑。你这条恶龙，叫人大笑，叫人笑破肚子，叫人笑得尿裤子！啊，你这颗虔诚的心，你的印刷油墨还新，还有你痛苦的魂灵，我给你点支蜡烛，好让你开开心，舔嘴咂舌，喧嚣骚扰，摇尾乞怜，别迟疑啦。上帝保佑，小鬼就要来临，把你痛打狠揍，因为你写的东西全是东拼西凑，瞎编胡诌。”

这话我实在难以忍受，愤怒使我没有时间去忧伤。我抓住莫扎特的辫子，他飞走了，辫子越来越长，像一条彗星的尾巴，我挂在尾梢，被拖着在世界上盘旋。见鬼，这个世界真冷！那些不朽的人物能忍受稀薄得可怕的寒冷空气。但是这冰冷的空气也使人愉快，在我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我觉察到了这点。一种又苦又辣的，像钢铁般闪亮的、冰冷的欢乐浸入了我的身体，有一种想要像莫扎特一样发出响亮、野蛮和非人世间的狂笑的冲动。然而，正在这时我停止了呼吸和意识。

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心乱神迷、疲惫不堪，走廊上白色的灯光倒映在光亮的地板上。我并没有达到不朽人物的境界，还没有。我还一直在扑朔迷离的人世间，还在痛苦的荒原狼的世界，还在磨难交织的现实中。这里不是好地方，不是可以忍受的安身之地，应该结束这一切。

在巨大的壁镜里，哈立站在我对面。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差不多就像那天晚上拜访教授后和在黑鹰酒店的舞会后那样。但是这都已成为往事，几年、几世纪过去了，哈立年龄更大了。他学会了跳舞，观赏过魔术剧，听到了莫扎特的笑，对跳舞、女人和刀子再也不害怕了。只要在世界上再混几百年，就是庸才之辈也会成熟起来。我久久注视着镜子中的哈立：我还能清楚地认出他，他还是有点像那个在阳春三月的星期天，在山丘上遇到罗莎脱帽致敬的十五岁的哈立。可是从那以后他已经老了几百年，搞了点音乐和哲学又厌倦了，在“钢盔酒店”里喝了阿尔萨斯葡萄酒，跟迂腐的学者们争论了印度的克里什那神，爱过艾莉卡和玛丽娅，成了赫尔米娜的好友，用枪射击过汽车，和那位肌肤平滑的中国女人睡过觉，遇到过歌德和莫扎特，还把他身处其中的这个时代和假现实的罗网撕得大窟窿小洞眼。虽然他把美丽的形象棋子丢掉了，可是口袋里还装着锋利的刀子。前进吧，老哈立，年老疲惫的家伙！

呸，见鬼，生活的滋味是如此之苦！我向镜子中的哈立啐了一口唾沫，用脚去踢他，把他踏成碎片。我缓步走过声音回荡的走廊，留心地看着那些诱人的门——一个招牌也没有了。我慢慢地走过了魔术剧场的所有上百个门。我今天不是参加了舞会吗？上百年过去了。很快就不再有年月了。还有点事情要做。赫尔米娜还在等着，大概这将是一个特殊的婚礼。在悲伤的浪涛中我向彼岸游去，前途暗淡，奴隶，荒原狼。呸，见鬼！

在最后一扇门前我停了下来，是那悲伤的波涛将我卷到了此处。啊，罗莎！啊，消逝的青春！啊，歌德和莫扎特！

我打开门，见到的是一幅简单而美丽的图画。地毯上有两个人裸体躺着，是美丽的赫尔米娜和美丽的巴伯罗，紧紧地靠在一起，睡得很熟，因爱的嬉戏而疲倦不堪。这爱的嬉戏好像是那样贪得无厌，可是又那样迅速地使人得到满足。美丽的人，美丽的图像，奇妙的身躯。在赫尔米娜左边胸脯上有一个新鲜的圆形斑点，那是暗色的瘀血，是巴伯罗在亲热时用整齐发光的牙齿咬出的伤痕。就在圆形斑点处我一刀扎了下去，深深地，只有刀把留在外面。血从赫尔米娜白嫩的皮肤上流过。如果这一切是在某种稍有不同的情况下发生的，那我会把血吻掉。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不这么做，我只是看着血如何流，看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痛苦万分，惊讶不已。“她为什么惊讶？”我在想。后来我想起来，必须把她的眼睛合上。可是它们自动闭上了，完事了。她只是把身体稍稍转向一边，从腋下到胸部我看到一条美丽温柔的阴影，似乎要使我回想起某些事。忘了吧！然后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动了。

我久久地望着她。我终于如梦初醒地颤抖起来，想走掉。这时我看到巴伯罗在动，看见他睁开眼睛，伸展四肢，看见他俯身看着美丽的死者，微笑着。这个家伙从来不会严肃起来，我想，一切都会使他微笑。巴伯罗小心地掀起地毯的一角，把它盖在赫尔米娜身上，一直盖到胸部以上，这样伤口就看不见了，然后他默不作声地从包厢里走出去。他到哪里去？所有的人都把我抛弃了？我呆站着，身边只有半覆盖着的死人，我喜爱的和羡慕的人。她苍白的额上挂着一缕男孩子般的鬈发，灰白的脸上红色的嘴唇在闪光，微微地张着。在散发出幽香的秀发下，可以半窥到她那轮廓纤巧的小耳朵。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在她还没有完全属于我之前，我就把我的情人杀死了。我把这桩不可想象的事干完了，我跪着，两眼呆滞地望着，不知道这行动意味着什么，是好事，是正确的事，还是相反。那位聪明的形象棋子表演者，还有巴伯罗，会对她说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无法思考。那生命消逝的脸上涂抹过口红的嘴唇越来越红，我的整个生活就曾经是这样的，我的小小的幸福和爱情就像这张已经僵硬的嘴：有点红润，但只是画在死尸脸上的。

从死者的脸上，从死者白嫩的肩上和手臂上，缓慢地、悄悄地渗出令人打寒战的东西，是一种冬天的荒芜和孤寂，是一种缓慢增长的寒冷，它使我的手和唇发僵。莫非我把太阳熄灭了？莫非我把所有生命的心都杀死了？莫非宇宙的冰河期已经来临？

我毛骨悚然地望着已经变僵的额头，望着硬硬的鬈发，望着耳轮上那灰白的寒光。从死者额头上、头发上、耳朵上渗出寒冷的死气，但又是美丽的；这寒气在发出声音，在奇妙地震颤，这寒气就是音乐！

我以前不是也曾经有过一次感到打寒战同时又觉得幸福吗？我不是曾经有一次听到过这种音乐吗？是的，那是在莫扎特那里，在不朽的人物那里。

我以前在某处曾找到过的几句诗又在我的脑海出现：

我侪今已弃风尘，

广寒宫里托劫身；

玉虚仙境无甲子，

男女老幼尽相亲。

…………

神爽心清不生灭，

永宿星空乐陶然。

包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那是莫扎特，没有辫子，没穿长及膝盖的短裤，也没穿有扣环的鞋，而是穿着时髦的服装。他紧挨着我坐下，我几乎要碰他一下，要把他挡住，怕他的衣服会被从赫尔米娜胸脯流到地上的血玷污。他坐下了，专心致志地摆弄他的几件放在周围的小机器和小工具。他非常郑重其事地拆装机器，我惊奇地看着他那灵巧的手指，我多希望能看到这些手指在弹钢琴啊。我沉思地看着，或者说根本不是沉思，而是像梦幻似的沉浸于欣赏他那好看、敏捷的手，感到他在跟前既温暖又有点不安。他究竟在干什么，装卸什么，操作什么，对此我根本没注意。

那一台收音机是他装配成的。现在他打开扬声器，并且说：“可以听到在慕尼黑演奏的亨德尔的《F 大调协奏曲》。”

使我大为吃惊的是，那鬼东西铁皮喇叭吐出的实际上是黏痰和嚼碎了的橡皮，可是留声机用户和收音机用户竟一致称之为音乐——在肮脏的黏痰和嘶叫的背后还真能听出那仙乐奇妙而庄严的结构，清爽舒畅的呼吸，饱满浑厚的弦乐之声，就像在层层污垢之下有珍贵的古画一样。

“我的上帝！”我惊恐地喊道，“您在干什么，莫扎特？您真的要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强加给自己和我吗？您真的要把这可恶的机器对着我们吗？真的要把这时代的胜利品，把这个时代为消灭艺术而进行的斗争中最后的有效武器拿来对付我们吗？必须这样吗，莫扎特？”

啊，这个可怕的人是怎样地在笑啊！他笑得多么冷酷，像幽灵一般，无声而又能通过他的笑摧毁一切！他欣喜地看着我的痛苦，拧着那些该死的旋钮，摆弄着喇叭。他笑着让那被歪曲的、没有灵魂的、含有毒素的音乐继续在室内回荡，他笑着回答我的问话。

“请不要激动，邻居先生！另外，您注意到里面的强烈节奏没有？是个好主意，不是吗？是的，您这个急躁的人，听听这节奏渐慢的乐段吧——您在听低音？这些低音像神灵在叫喊——让老亨德尔的这个思想来浸透和安慰您这颗不安的心吧！听听吧，您这个侏儒小人，不要激动，不要嘲讽，这可笑的机器虽然有令人绝望的愚蠢的面纱，但在其背后却有着神圣音乐的遥远形象！请您注意，这里可以学到一点儿东西。请注意，这疯狂的喇叭似乎在干着世界上最愚蠢、最无用、最禁忌的事情。它把在任意一个地方演奏过的音乐毫无选择地、愚蠢地、粗糙地并且是蹩脚、歪曲了地转播到一个陌生的、与音乐本身无关的地方——尽管这样，它并不能破坏那音乐的原始精神，而通过这音乐不得不证实了自己那不知所措的技术和单调无味的操作装配！您好好听着，侏儒小人，这对您很有必要！来吧，竖起耳朵！好，那么，您现在听到的不仅是被收音机蹂躏了的亨德尔的作品，虽然这种表现形式让人恶心透顶，但作品的精神还是保持了，还是神圣的——您，最可敬的人，同时还听到和看到一切生活的一个优秀的比喻。如果您听收音机，您就会听到和看到思想与现象、永恒与时代、神的东西与人的东西之间的原始斗争。我亲爱的，正如收音机能把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无选择地抛进最不相称的空间中去十分钟之久，抛进中产阶级的客厅和阁楼，抛进闲聊的、大吃大喝的、呵欠翻天和打呼噜睡觉的人中间去一样，正如它剥夺了音乐的感官美，败坏了音乐，破坏了音乐的完整性，玷污了音乐，可是并没有能完全杀死音乐的精神一样。生活，也就是所谓现实，把世界上美丽的形象游戏乱扔一气。在演奏亨德尔作品之后接着就举行关于中等企业隐瞒资产手法的报告，把奇妙无比的管弦乐声变成平淡无奇的声音堆砌，把它的技术和勤奋忙碌，把它乱七八糟的粪便和虚荣心一起塞进思想和现实之间、乐队和耳朵之间。整个生活就是这样，我的小家伙，我们不得不听其自然。如果我们不是笨驴，我们就对此发笑。像您这一类人根本没有权利去批评收音机或者批评生活。您最好是先学会去听收音机！学会严肃地对待值得严肃对待的东西，而嘲笑其他的一切！或者您自己曾把这一切做得更好、更高尚、更聪明、更有趣味？啊，不，哈立先生，您没有这样做。您把您的生活写成了一部可怕的病史，您的天才变成了不幸。据我所见，您除了向一个如此漂亮、如此令人喜爱的年轻姑娘身上捅一刀把她杀死之外，别无他法！您认为这样做正确吗？”

“正确？啊，不！”我绝望地喊道，“我的上帝，一切都是如此错误，愚蠢不堪，坏到极点！我是一头动物，莫扎特，一头愚蠢凶恶的动物，既有病又堕落，您说得一千个对——可是关于这个姑娘，是她自己愿意如此的，我只是满足了她本人的愿望。”

莫扎特无声地笑着，可是做了件大好事，把收音机关掉了。

刚才我还一心一意地为自己辩护，相信我的理由，现在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相当愚蠢。我突然回忆起，有一次当赫尔米娜谈到时间和永恒时，我立即认为她的想法就是我自己想法的影子。但是我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让我把她杀死的想法完全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愿望，丝毫没有受到我的影响。可是，为什么我当时对这种如此可怕、如此陌生的想法不仅接受了、相信了，而且甚至预先就猜到了呢？也许因为这就是我自己的思想吧？而我又为什么正好在我发现赫尔米娜赤裸裸地躺在另外一个男人怀抱里的时候把她杀死呢？莫扎特无声的笑显得无所不知，充满嘲讽。

“哈立，”他说，“您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难道这个美丽的姑娘真的除了希望您给她一刀以外，对您别无所求？这个您骗不了人！不过，您倒是认真地刺了一刀，那个可怜的孩子就死了。也许，现在是您弄清您对这位女士干这漂亮的一手的后果的时候了。或者，您想逃避这一后果？”

“不，”我喊道，“您难道一点不理解？我怎么能逃避后果！我除了渴望赎罪、赎罪、赎罪，引颈就戮，受惩罚，被消灭以外，其他什么也不想。”

莫扎特以令人难以忍受的嘲讽的眼光看着我。

“您总是那么郑重其事！可您还是会学会幽默的，哈立。幽默一向就是绞刑架下的苦笑，必要时您就在绞刑架下学会它吧。您愿意这样做吗？愿意？好，那您就到检察官那里去吧，忍受那一套冰冷的法庭机器的审判，直到在监狱里，在黎明时分把您的头砍下来为止。您准备好了吗？”

一块招牌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

处决哈立

我点头表示同意。一个光秃秃的院子，四周墙上的小窗户都钉上了铁栅栏。一个很干净的断头台，十几个穿着法衣和礼服的先生，我站在中间，在清晨灰蒙蒙的空气中冷得发抖。由于悲伤和恐惧，我的心都收缩了，但我甘愿如此。我遵照命令向前走了几步，遵照命令跪下。检察官取下帽子，清了清喉咙，其他各位先生也干咳几声。检察官取出一份庄严的文件，把它打开，宣读道：

“先生们，站在你们面前的哈立·哈勒受到控告，他由于肆意滥用我们的魔术剧而犯下了罪行。由于哈立把我们美丽的形象大厅与所谓的现实相混淆，用镜子里的刀子杀死了一个镜子里的姑娘，从而不仅玷污了高尚的艺术，而且他还有意识地、毫无幽默感地试图把我们的魔术剧当作自杀的机器，为此我们判处哈勒终生不死的惩罚，并且剥夺其进入我们剧场的权利十二小时。同时，被告人必须接受一次被耻笑的惩罚。先生们，开始耻笑：一、二、三！”

随着口令声“三”，所有在场的人都无可指责地一致地开始大笑，这是一场笑的高声大合唱，是一场可怕的、人类几乎难以忍受的阴曹地府的大笑。

当我清醒过来时，莫扎特像刚才一样坐在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说：“您已听到对您的判决了。您会不得不习惯于继续倾听生活的广播音乐。这会对您有好处。您的天分太低，亲爱的蠢家伙，但是您会逐渐明白对您的要求是什么。您应当学会笑，这就是对您的要求。您应当懂得生活的幽默，懂得这生活的绞刑架下的苦笑。但显然您已准备好了应付世界上的一切，只是没有准备好应付对您的这一个要求！您决意刺死这个姑娘，您决意让自己庄严地被处死，您肯定也愿意上百年地苦修苦行，承受鞭挞。或者，不是这样？”

“啊，是的，我衷心愿意。”我在痛苦中喊道。

“当然！每一个愚蠢的毫无幽默感的游戏您都喜欢参加，您这位慷慨的先生，所有慷慨激昂的和毫无乐趣的东西您都赞成！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对于您那浪漫劲头十足的全部忏悔我嗤之以鼻。您愿意被处死，愿意被砍头，您这个狂怒的战士！您还会为这个讨厌的理想打死十个人。您想死而不想活，您这个懦夫。见鬼去吧，您正是应当活下去！给您判最重的罪倒是对您正合适。”

“噢，那判的会是什么样的罪呢？”

“例如，我们可以使那位姑娘复活，让您跟她结婚。”

“不，这我可不愿意。这样做会是一场不幸。”

“好像您的所作所为还没有造成足够的不幸似的！但是，现在再也不该有慷慨激昂和打死人的事情了。您理智一点吧！您应当活着，而且您应当学会笑。您应当学会听那该死的生活中的广播音乐，应当崇敬这音乐背后的智慧，应当学会嘲笑这音乐中无关紧要的废物。完了，对您没有更多的要求啦。”

我小声地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问道：“要是我拒绝您的要求呢，莫扎特先生？要是我剥夺您支配荒原狼、干预他的命运的权利呢？”

“那么，”莫扎特平和地说，“我将建议您再抽一支我这神奇的香烟。”当他这么说着并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我时，他突然不再是莫扎特了，而是我的朋友巴伯罗。是他在用一双深色的异国眼睛热情地看着我，而且很像是教我玩形象棋子那个人的孪生兄弟。

“巴伯罗！”我跳起来叫道，“巴伯罗，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巴伯罗把烟递给我之后又递过火。

“我们现在，”他微笑着说，“是在我的魔术剧场里。如果你想学探戈舞，或者想当将军，或者想与亚历山大大帝谈心的话，那下一次都可以办到。但是我必须说，哈立，你使我有点失望。你完全忘乎所以了，你把我的小魔术剧的幽默给破坏了，干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你动起了刀子，你用现实的污斑把我们美丽的形象世界给玷污了。这可不怎么样。但愿你是因为嫉妒我和赫尔米娜躺在那里而干出这种事的。很遗憾，你不会跟这个形象打交道——我原以为，你会更好地学会这种游戏的，不过，这是可以改正的。”

他拿起赫尔米娜——她在他的手指间很快缩小成一个棋子形象——装进了刚才给我掏烟的那个口袋。

香烟散发出甜蜜而浓烈的舒适香味。我觉得自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好像被挖空了一样，真想睡上一年之久。

啊，一切我都明白了，我理解了巴伯罗，理解了莫扎特。我听到身后某处有莫扎特那可怕的笑声，知道生活戏剧的所有十万个形象棋子都在我的口袋里，震惊地猜测到了这件事的含义，愿意再一次开始这个游戏，再次去品尝它们的痛苦，再次因其荒诞不经而颤抖战栗，反复地去穿越，经历我内心的地狱。

我一定会把人生这场游戏演得更好些，我一定能学会笑。巴伯罗在等待我，莫扎特在等待我。

1. 阿达尔贝特·施蒂弗林（1805—1868），奥地利小说家。因病自杀。

2. 笛卡尔（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

3. 帕斯卡（1623—1662），法国哲学家、数学家。

4. 帕多瓦，意大利北部的城市。

5. 乔托（1266—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的画家、雕塑家和建筑师。

6. 哈姆雷特和奥菲利娅，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男女主人公。

7.阿提拉（约406—453），匈奴帝国极盛时期的国王。

8. 婆罗浮屠，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上的大佛寺，建于八世纪至九世纪。

9.古比奥，意大利城市。

10. 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钢琴家和小提琴家。

11. 巴赫（1685—1750），指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德国作曲家。

12. 浮士德，德国十六世纪传说中的魔法师。他和魔鬼立约，把死后的灵魂出卖给魔鬼，

以换取人世间的欢乐。歌德根据此传说写成长诗《浮士德》。

13. 梅菲斯特，浮士德传说故事中的魔鬼。

14.瓦格纳（1813—1883），德国著名歌剧作家。

15. 译文参考《浮士德》（歌德著，郭沫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16.客西马尼花园，耶路撒冷附近的花园，系基督被囚之处。

17. 苏格拉底（前469 —前399），古希腊哲学家。

18. 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代表人物。

19. 但丁（1265—1321），意大利伟大诗人，代表作为《神曲》。

20. 密特拉神，波斯的光神或太阳神。

21. 克利什那神，印度佛中的黑天神。

22. 布尔热，法国东部城市。

23. 马蒂松（1761—1831），德国抒情诗人。

24. 摩莉，玛丽亚的爱称。

25. 克里斯典娜·伍尔匹乌斯（1765—1815），歌德的妻子。

26. 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著名的剧作家和小说家。

27. 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

28. 圣斯蒂芬（？—约35），因主张对寺院法律采取较为自由的态度而被犹太人用石头

击死的犹太基督教徒，人称“第一个殉难者”。

29. 圣弗朗兹（1182—1226），意大利传教士。

30. 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统一运动的领袖。

31.所罗门（？—前930），公元前十世纪以色列强盛时期的国王。

32. 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1170—1230），德国中世纪宫廷歌手。

33. 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作家和文艺评论家。

34. 柏格兹特胡德（1637—1707），德国作曲家。

35. 帕赫尔贝尔（1653—1706），德国作曲家。

36. 哈姆生（1859 —1952），挪威小说家，192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37. 李斯特（1811—1886），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

38.《特里斯坦》，源自爱尔兰的著名爱情悲剧。

39. 厄洛斯，希腊神话中似儿童一般的爱神。

40.柴可夫斯基（1840 —1893），俄国作曲家。

41. 圣克里斯托弗，西方传说中背耶稣过河的人。

42. 斐理伯·奈利（1515—1595），意大利天主教神学家。

43. 摩西，犹太人宗教的创始者与立法者。

44.沃尔特·惠特曼（1819 —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

45. 沃坦，西日耳曼的战争、胜利之神，也是死亡之神。

46. 耶和华，希伯来人的神。

47. 列斯堡，小亚细亚北部的岛名。

48.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

49. 马丁·路德（1483—1546），宗教改革家，德国新教创始人。

50. 莱波雷洛，莫扎特歌剧《唐璜》中的角色。

51. 雨果·沃尔夫（1860 —1903），奥地利作曲家。

52. 肖邦（1810 —1849），波兰钢琴家和作曲家。

53. 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

54.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