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苹果酒屋的规则 / (美) 约翰·欧文 (John Irving)

著 ; 刘国枝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5

（读客外国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 The Cider House Rules

ISBN 978-7-5594-1656-8

Ⅰ. ①苹… Ⅱ. ①约… ②刘…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4327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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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IDER HOUSE RULES by John Irving

Copyright © Garp Enterprises Ltd 1985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8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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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8-060号

书  名 苹果酒屋的规则

著  者 （美）约翰·欧文

译  者 刘国枝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任俊芳 夏文彦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文化

版  权 读客文化

封面设计 读客文化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23

字  数 526千

版  次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656-8

定  价 8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7681002（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1章 孤儿院的孩子

第2章 上帝的工作

第3章 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

第4章 年轻的威尔士医生

第5章 荷马食言

第6章 观海果园

第7章 大战前夕

第8章 机会出击

第9章 缅甸上空

第10章 十五年后

第11章 违反规则

第1章 孤儿院的孩子

在缅因州的圣克劳兹孤儿院里，有一所附设医院，里面有两位护士专门负责为男孩部的新生儿取名，并查看他们的小鸡鸡割包皮后的愈合情况。当时（一九二几年），在圣克劳兹出生的所有男孩都得割包皮，因为孤儿院的医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治疗过许多没割包皮的军人，并因此碰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位医生还兼任男孩部的负责人。他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对他而言，割包皮不是什么宗教仪式，而纯粹是出于卫生考虑采取的一项医疗措施。他名叫韦尔伯·拉奇。拉奇（Larch）还是一种落叶松的名称，尽管他身上一年到头都散发着乙醚味，他手下有位护士还是会因为他而联想到那坚韧、常青的大树。不过，她不喜欢韦尔伯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觉得将这么个怪名字与挺拔的大树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可笑之极。

另一位护士自以为爱上了拉奇医生，所以每轮到她为孩子取名时，她总是选择约翰·拉奇或约翰·韦尔伯之类的名字（约翰是她父亲的名字），要不就是韦尔伯·瓦尔希（瓦尔希是她母亲的名字）。尽管暗恋着拉奇医生，她却只是把拉奇当成一个单纯的姓氏，每次想起他，也绝对不会联想到什么大树。不过，她倒挺喜欢韦尔伯这个词，既可以当名，也可以当姓，所以，只要她用腻了约翰这个名字，或者遇到同事批评她老是把这个名字用来用去时，她就会勉为其难地换个花样，来个罗伯特·拉奇或杰克·韦尔伯什么的（她似乎不知道杰克通常是约翰的昵称）。

这个故事的小主人公，如果是由这位头脑简单、患了单相思的护士来取名，很可能又是什么拉奇呀，韦尔伯呀，要不就是约翰、杰克、罗伯特之类的，那可真是要命！好在这一次轮到了另一位护士，于是他便成了荷马·威尔士。

另一位护士的父亲以帮人挖井为生【1】。干这一行十分辛苦，工作必须高度认真，精确细致。在这位护士看来，她父亲正好具备这些品质，从而使“威尔士”这个名字带上了踏实而深沉的色彩。至于“荷马”，则是她家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的名字。

这位安琪拉护士——几乎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她——在为孩子取名时，很少重复，而可怜的爱德娜护士却把“约翰·韦尔伯二世”用了三次，把“约翰·拉奇三世”用了两次。在安琪拉护士的脑海里，装满了各种新奇有趣的名词，她别出心裁地将它们用作姓氏，如梅波、菲尔兹、史东、希尔、诺特、戴伊、华特斯等【2】；至于名，则借用她家里那些已经过世的宠物的名字，尽管也不算富有创意，如菲力克斯、富兹、史莫奇、山姆、斯诺伊、乔、卷毛头、艾德等等。

对大多数孤儿而言，护士们取的这些名字都是临时的，因为许多人在出生不久就被领养（男婴被领养的成功率高于女婴）。在他们出生之后，最早给予他们照料和爱抚的女性是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可这些孤儿，由于被领养时年龄太小，往往淡忘了对两位护士的记忆，更不会对她们取的名字有印象了。更何况，拉奇医生坚定不移地遵守一条原则——决不将这些名字告诉孩子们的养父母。圣克劳兹孤儿院的院方认为，孩子们离开时，应该感受到一种崭新的开始。不过，在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甚至拉奇医生的心中，他们的约翰·韦尔伯、约翰·拉奇，以及菲力克斯·希尔、卷毛头、梅波、乔·诺特和史莫奇·华特斯们，会永远保留这些名字，而对那些没有被人领养而长期留在孤儿院的男孩们来说，则尤为如此。

但荷马·威尔士却始终都叫荷马·威尔士，因为他虽然多次被人领养，却没有一次成功过，到头来总是会回到圣克劳兹。大家不由得认为荷马是有意要以孤儿院为家。要接受这一点并不容易，可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不得不承认，荷马·威尔士是属于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孩子。最后，拉奇医生也只好接受这个事实。鉴于这个孩子顽强的决心，他们也就不再让人领养荷马。

安琪拉护士对小猫和孤儿一向宠爱有加。有一次她说，荷马·威尔士一定是特别中意她取的这个名字，因为他为了保住这个名字，作出了不懈的努力。

在十九世纪的大半个世纪里，缅因州的圣克劳兹镇曾经是一个木材集散地。人们利用这里平坦的河谷之便，修筑了道路以利运输，后来这里渐渐发展成为一个小镇，并建起了商店。这里最早的建筑物是一个锯木厂，最先来此定居的是法裔加拿大人，他们多是伐木工或锯木工。接着出现了车夫和船夫，再后来又有了妓女、无赖和罪犯，最后便有了一座教堂。第一个木材站就叫克劳兹【3】，因为这里的河谷地势低缓，云遮雾绕，湍急的河面上弥漫着难以消散的水汽，而上游三英里【4】处有座瀑布，轰鸣的水流激起漫天水花，使得这一带总是氤氲朦胧。第一批伐木工人抵达这里时，唯一妨碍他们滥砍森林的就是黑苍蝇和蚊子。这里地处缅因州内陆，讨厌的蚊蝇恰恰喜欢这湿气笼罩的谷地，而不喜高山上的凛冽空气或海边的清新阳光。

韦尔伯·拉奇，不仅是孤儿院的创办者兼住院医生以及男孩部的负责人，而且还自封为小镇上的历史学家。根据他的说法，原本名为“克劳兹”的木材站，后来却加上了一个“圣”字，完全是因为“当时来这里的人笃信天主教，喜欢在所有东西前面都加上一个‘圣’字，似乎这样就能赋予它们某种高贵的色彩，而这种高贵的色彩是它们天生难以拥有的”。等到“克劳兹”改名为“圣克劳兹”，昔日那个以伐木为主的小镇已经变成了以锯木为主，原本郁郁葱葱的广袤森林也早被砍伐殆尽。往日的河面上一度浮满木材，伐木站里曾经可见成群的瘸子，这些人的腿不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断的，就是被倒下来的树干压断的。如今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锯好的木材堆成小山似的在烈日下曝晒，漫天飞扬的锯木屑有时细得用肉眼都难以发现，却无所不在地钻进人们的鼻孔和肺里。抑制不住的喷嚏声和哼哧哼哧的呼吸声随处可闻。小镇已经是满目疮痍，被锯木厂的利锯弄得遍体鳞伤，并毫不掩饰地袒露着自己的残缺。在圣克劳兹，不管是阴冷潮湿、漫长多雪的冬天，还是阴雨绵绵、闷热难耐的夏日，天空中总是雾气迷蒙。如今，那刺耳的锯声已经与这迷蒙的雾气一样，似乎永远挥之不去，只有极为少见的大暴雨才能偶尔带来一点改变。

在缅因州的这个地区，只有在三四月份积雪融化时，人们才能稍稍感受到一丝春天的气息。在这期间，路面往往泥泞不堪，笨重的锯木设备无法挪动，整个小镇的生产陷于停滞，人人足不出户。春天一到，融化的积雪使河水猛涨，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船。圣克劳兹的春天是问题百出的季节，人们酗酒、吵架、嫖娼、强奸，到处闹事。这儿的春天还是自杀的季节。孤儿院的孩子正是在春天被广泛播下种子的。

那么秋天呢？韦尔伯·拉奇医生在他的孤儿院日志里，对这里的秋天作了描述。他的日志开头要么是“在圣克劳兹……”，要么就是“在别的地方……”。关于秋天，他写道：“在别的地方，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人们经过春夏两季的辛勤劳作，采撷丰收的果实，储存起来，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天。可圣克劳兹的秋天却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对于孤儿院的气候，人们又能有怎样的指望呢？难道还会指望度假胜地的天气？如果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又怎么会冒出一座孤儿院呢？

从拉奇医生的日志中，可以看出他用纸非常节约，正反两面都写得密密麻麻，不留一点儿空白。他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你猜谁是缅因森林的敌人？谁是那些不受欢迎的私生子的无赖父亲？是谁使得河面浮满断木、河岸光秃一片、泥土被河水冲走？谁是那贪得无厌的毁灭者，先是让伐木工双手变黑，手指受伤，继而让锯木工手掌皲裂，甚至失去手指？是谁拥有了堆积如山的木材却仍然贪心不足？是谁……？”

在拉奇医生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纸张，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是兰姆斯造纸公司。拉奇医生认为，森林本可以满足人们对木材的需求，但似乎永远也不可能满足兰姆斯造纸公司对纸张的需求——尤其是如果他们根本就不去植树造林的话。环绕圣克劳兹河谷的森林在被砍伐一空之后，只是稀疏地长出了一些参差不齐的灌木，乍看起来，就像一块长了杂草的沼泽地。从三里瀑到圣克劳兹，再也无树可伐，再也没有木材顺河而下。于是，兰姆斯造纸公司便关闭了河岸上的锯木厂和木材站，迁往下游，同时将缅因州带入二十世纪。

他们留下了什么呢？糟糕透顶的天气，漫天飞扬的锯木屑，满目疮痍的河岸——曾经依赖河水运输的巨大圆木早已将河岸冲撞得光秃秃的，形成了新的堤岸。此外就是原来的那些建筑物：门窗破损的厂房；楼下开舞厅、楼上是赌场的妓院，置身于赌场里，可以将湍急的河流尽收眼底；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座木质结构的民舍，以及法裔加拿大人的天主教堂。教堂因少人光顾而干干净净，反而显得与圣克劳兹格格不入，它从来就不曾像妓院、舞厅或赌场那样受人青睐。（拉奇医生在日志中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常常打网球或玩扑克牌，可圣克劳兹的人却以赌钱为乐。”）

又有些什么人留下来了呢？没有兰姆斯造纸公司的人，只有年老色衰的妓女和妓女们的私生子。就连圣克劳兹天主教堂里那些不大受欢迎的神职人员，也随着兰姆斯造纸公司迁到了下游，那里有更多的灵魂等待着他们去拯救。

根据拉奇医生在《圣克劳兹简史》中的记载，至少有一个妓女能读书识字。在搭上顺流而下的末班船、随兰姆斯造纸公司奔赴新的文明时，这个稍稍有点儿文化的妓女给“缅因州负责孤儿事务的官员”寄了一封信。

还真有人收到了这封信！几经周折之后——拉奇医生曾经写道：“既是因为好奇，也是事出紧急。”——这封信终于送到了州立医疗检查委员会。拉奇医生当时是委员会里最年轻的成员，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傻小子”。他们让他看了这封信，引他上钩。委员会的人，都认为拉奇是“一个天真幼稚得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信是这样写的：“圣克劳兹需要一个该死的医生，一所该死的学校，还需要一个该死的警察和一个该死的律师！这里已经被那帮该死的家伙遗弃（尽管他们人数不多），如今只剩下一群没人关心的女人和孤儿！”

医疗检查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位退休医生。在他眼中，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和特迪·罗斯福总统之外，其余的人都是蠢货。

“拉奇，你干吗不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儿？”说这话时，他压根儿也没料到，这项提议竟然促成了一所由政府资助的孤儿院的成立。这所孤儿院，日后至少可获得联邦政府的部分资助，甚至偶尔还能得到“民间慈善家”的某些捐款。

总之，在人类历史（包括缅因州内陆的历史）刚刚进入充满希望的二十世纪之际，韦尔伯·拉奇医生承担起了纠正圣克劳兹的过失的重任。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岗位，其间只是因为奔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而离开过圣克劳兹一次。不过，恐怕很难说战场比这儿更需要他。要收拾兰姆斯造纸公司留下的残局，还有比拉奇医生更理想的人选吗？只要看看他的姓氏——拉奇，一种四季常青的落叶松——我们就不必怀疑。在刚刚开始写日志时，他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现在最需要有人愿为他人谋福利。这里虽然没有被完全摧毁，却已经是邪恶泛滥，所以，如果一个人想力求上进并造福他人，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呢？”

一九二几年，荷马·威尔士降临人世，割了包皮，并有了名字。而陷入爱情的爱德娜护士和没陷入爱情的安琪拉护士，也一致为一个人想好了昵称。那个人是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创办者兼医生、小镇的历史学家、战争英雄（他还得过奖章呢），还是男孩部的负责人。

她们叫他“圣拉奇”，他难道不是当之无愧吗？

韦尔伯·拉奇对荷马·威尔士说，随便他在孤儿院待多久都行。说这话时，他不过是在利用自己已经赢得的一点儿声望而已。在决定孤儿院是否收留荷马这件事上，拉奇医生可以说是绝对的权威。在这第二十个世纪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找到了发挥自己用处的地方。因此，当他表情严肃地答应荷马可以待在孤儿院时，他也同样告诫荷马：

“好吧，荷马，”圣拉奇说，“我希望你日后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荷马·威尔士别的不敢说，至少不是无用之人。早在聆听拉奇医生的教诲之前，他似乎就已经决定要当个有用的人。他的第一任养父母将他送回了孤儿院，他们认为他有毛病，因为他从来不哭。这对养父母抱怨说，领养荷马之后，他们依然和从前一样，每天早晨醒来面对的仍然是满屋子的寂静和冷清。每次醒来时，他们发现自己不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总是不由得惊恐万状，急急忙忙冲进婴儿室，以为孩子出了意外，结果却发现荷马正用光秃秃的牙龈咬着嘴唇，有时脸上也露出一点儿苦相，却决不会因为没人喂奶或照看而抗议。荷马的养父母总是怀疑他早就醒了，却一连几个小时一声不吭地忍受着痛苦。他们认为这不正常。

拉奇医生对他们解释说，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孩子习惯了独自躺在小床上，即使无人照看也不会哭闹。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虽然对孩子们疼爱有加，却不可能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就跑上前去又哄又抱。所以孩子们都明白，在这里，哭闹根本就无济于事。不过，拉奇医生心里也非常清楚，在所有孤儿当中，荷马在这方面的自制能力实在是数一数二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拉奇医生知道，对一个孤儿来说，如此轻易就打退堂鼓的养父母，绝不可能是称职的父母。既然荷马的第一任养父母这么快就认定他们领养的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弱智儿童，拉奇医生也就没有劳神费力地去告诉他们，荷马其实是个非常健康、日后定会大有作为的孩子。

对于荷马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咬嘴唇的习惯，第二个领养他的家庭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们经常打他，终于逼得他像别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荷马的哭声救了自己一命。

如果说以前的行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自制能力，那么，在发现这家人就是巴不得他大哭大闹之后，他就想尽量做个有用的孩子，于是不遗余力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所幸三里瀑是个小镇，荷马爱哭的故事很快便不胫而走，成了人们好几个星期的中心话题；更幸运的是那里离孤儿院不远，消息很快传来，在河边、树林和造纸的小镇，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听说他们的荷马·威尔士在三更半夜搅得三里瀑的邻居们不得安宁，而且每天天不亮，他就用哭声把全镇的人闹醒，她们震惊了：记忆中的荷马可不是这样啊！于是她们一同去找圣拉奇。荷马一向安静，如今竟然在三里瀑吵得四邻不安，拉奇医生听了不禁也大为惊讶。

“我的小荷马可不是这样的！”安琪拉护士大声说道。

“他从来都不爱哭的，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她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对心上人直呼其名的机会。而每次只要她随心所欲地用“韦尔伯”来称呼拉奇医生，安琪拉护士就会很恼火。

“拉奇医生，”安琪拉护士故意有所指地用这个一本正经的称呼说，“如果荷马·威尔士吵得三里瀑不得安宁，那准是领养他的那家人在用烟头烫他！”

他们不是那种人，安琪拉护士喜欢这样幻想。她讨厌别人抽烟。每当看到有人嘴里叼着烟，她就会想起那个说法语的印第安人。他来跟她父亲谈挖井生意时，她家的猫跳到了他的腿上，而他竟然将烟头摁在猫的脸上！那是一只母猫，特别喜欢跟人亲近，却因此而烫伤了鼻子。那只猫名叫“班蒂”，有张可爱的浣熊脸。安琪拉护士一直没有给哪个男孩取名为“班蒂”，因为她觉得这是女孩的名字。

可三里瀑的这家人并非一般的虐待狂。那家的男主人上了年纪，跟他年轻的妻子以及和前妻所生的几个成年子女住在一起。年轻的妻子很想自己生个孩子，却偏偏无法怀孕。全家人都认为，如果她能有个自己的孩子，会是一件好事。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老头子与前妻所生的一个女儿有个私生子。由于照顾不周，那孩子整天到晚哭个不停，吵得大家牢骚满腹。于是，有天早晨，那个女儿竟然带着孩子一走了之，只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们一个个都抱怨我的孩子爱哭，你们的唠叨我已经听够了！我想，我们走后，你们是不会想念他的哭声的，更不会想到我！”

然而，他们到头来却十分想念孩子的哭声，想念那个声音洪亮的孩子，想念那个带孩子离家出走的不明智的宝贝女儿。于是有人开口道：“家里还是该有孩子的哭声才好。”因此，他们就去圣克劳兹领养了一个孩子。

把一个不爱哭的孩子交给这样一个家庭，真是大错特错。看到荷马安静乖巧，他们不由得大失所望。为此，他们互相激将，看谁最先把孩子弄哭，接着又看谁让他哭得最凶，最后则变成了看谁能让他哭得最久。

他们第一次将他逼哭是不给他喂奶，但想让他号啕大哭时，就得弄痛他，往往是以掐或揍的方式，甚至还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有人咬过他。至于要让他哭得久，他们发现最好的办法是狠狠地吓唬他。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这家人取得了斐然的成就，荷马的哭声变得既洪亮又持久，成了三里瀑一带家喻户晓的好哭王。要知道，在三里瀑，要想听到什么声音可不容易，更不用说什么事情变得家喻户晓了。

由于三里瀑一年到头水声轰鸣，人们说那里是杀人的好地方，谁也不会听见枪响或尖叫声。如果你在三里瀑杀了人，把尸体扔进瀑布里，一定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尸体会马上被水流卷走，直到下游三英里处的圣克劳兹才可能被发现。因此，全镇上下居然都能听见荷马·威尔士的哭声，可就真有点儿不同寻常。

荷马·威尔士回到孤儿院后，常常从睡梦中尖叫着醒来，一看见有人走近，一听见有人说话或拖动椅子、开门关窗以及床铺的嘎吱声，他就会号啕大哭。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花了大约一年时间才将他安抚下来。不知情的人来到男孩部，听到荷马声嘶力竭的哭闹，一准儿会以为这里就像童话中的孤儿院那样，是个虐待孩子的人间地狱呢！

每次看到这孩子哭得脸色发紫，气都喘不过来，拉奇医生就会柔声细语地哄道：“好啦，荷马，你再这样哭下去，别人还以为这儿出了人命呢！弄不好会把我们抓起来的！”

三里瀑那家人对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造成的伤害，恐怕远远超过了对荷马本人的伤害，而对圣拉奇而言，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伤痛更是一辈子都刻骨铭心：是他与那对夫妻见面，跟他们交谈，没想到他的判断竟然大错特错！他后来又见过他们一次——他亲自前往三里瀑，将荷马带回了孤儿院。

当他大步跨进他们家里抱起荷马时，那家人脸上的惊恐神情，拉奇医生至今还记忆犹新，那一幕他将永生难忘，它代表了人们在对待孩子问题上的一种复杂莫名的心理，他对此永远也无法理解。人体的构造无疑包含着孕育孩子的目的，可人们内心却又矛盾重重。有些人自己不想要孩子，却强人所难地要别人生下他们本不想要的孩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拉奇医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就是有人坚持要把那些显然不受欢迎的孩子带到世界上来？

还有一些人自以为想要孩子，却又不能或者不愿好好照顾孩子……这些人到底出于什么心理？每当拉奇医生想起这个问题，三里瀑那家人脸上的惊恐神情就会历历在目，而荷马·威尔士那家喻户晓的哭号似乎也还响在耳边。那家人的恐惧神情已经深深烙在拉奇医生的脑海中，他相信，凡是见过那种神情的人，都不会强迫任何女人生下她不想要的孩子。拉奇医生在日志中写道：“谁也不会那样做，就算兰姆斯造纸公司的人都不会！”

如果你还有点儿头脑的话，就不要跟韦尔伯·拉奇医生争论堕胎问题，否则你只会自讨苦吃，他会将荷马在三里瀑被那家人虐待六个星期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这是他讨论这个问题的唯一方式，他甚至不会跟你公开讨论！他是个妇产科医生，不过，如果需要，而且没有危险的话，他也会替人堕胎。

荷马一直到四岁才不再做噩梦。每次一做噩梦，他的哭声就能搅得圣克劳兹全镇不得安宁，甚至曾经让一个守夜人辞职。他说：“那孩子的哭声，让我再听一个晚上，我肯定会心脏病发作！”而韦尔伯·拉奇医生对荷马的哭声更是刻骨铭心。据说好多年后，他还常常在睡梦中听见孩子的哭声，并且总是翻过身来哄着：“好啦，荷马，好啦，没事了！”

当然，在圣克劳兹孤儿院里，晚上总是会有孩子哭闹，但是谁也没有在醒来时像荷马那样哭得震天动地。

“天哪，就像是有人拿刀子捅他似的！”爱德娜护士说。

而安琪拉护士则说：“就像是有人拿烟头烫他！”

只有韦尔伯·拉奇真正清楚那哭声像什么。他在日志中写道，荷马·威尔士从睡梦中惊醒并且吵得大家不得安宁的样子，“就像是有人在割他的包皮，在他的小鸡鸡上割呀，割呀，不停地割……”

第三个家庭领养了荷马，可还是以失败告终。这家人个个出色，样样优秀，普通的家庭跟他们简直无法相比，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之家，要不然拉奇医生决不会把荷马交给他们。自从领教了三里瀑的那家人之后，拉奇医生在处理荷马的事情时变得愈发慎重了。

年近四十的德勒帕教授与他的妻子住在缅因州的华特维尔。在三十年代，荷马去那里时，华特维尔还算不上一个大学城，但比起圣克劳兹和三里瀑，它可以说是一个人才聚集的地方，既有大道德家，也有其他的社会精英。虽然同样地处内陆，但这里群山环绕，风景极佳。德勒帕教授认为，山间生活（就像海上生活、平原生活或乡村生活一样）能让人欣赏到迷人的景色，而且，住在一个视野开阔、可以极目远眺的地方，也有助于修身养性。他不愧是天生的老师。

他总是满脸严肃地说：“可是未经开垦的谷地却长满了低矮茂密的草木，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也扼杀了人性中努力向上的品质，使人们变得目光短浅、心胸狭窄。”

德勒帕太太就会说：“荷马，教授是天生的老师，他讲的话你多少要听着点儿！”

在家里，不管是成年的子女还是幼小的孙子，都一律喊她“老妈”，喊他“教授”。连拉奇医生对德勒帕教授也是只知其姓，不知其名。他喜欢高谈阔论，有时甚至耍官腔，但生活非常有规律，性情温和，只是样子不免显得滑稽。

有一次，教授对荷马说：“湿鞋子在缅因州是司空见惯的，这是老天的旨意。而你，荷马，将湿鞋子放在窗台上，期待缅因州难得一见的阳光来晒干鞋子，这固然是一种积极而乐观的好方法。不过，我建议你用另一种方法。我得说，这是一种不受天气影响的方法，那就是利用缅因州比较可靠的热源——火炉。想想看，打湿鞋子时，往往正是见不着太阳的时候，所以，火炉就要管用得多。”

“荷马，多少听着点儿。”德勒帕太太还是这句话。教授也管她叫“老妈”，而老妈也管他叫“教授”。

尽管荷马·威尔士觉得教授喜欢拿大道理训人，却也还能虚心接受。在大学里，教授的学生和他历史系的同事一致觉得他无聊透顶，路上碰到他，大家就会像兔子见了慢吞吞地埋头走路的猎犬一样，尽快逃之夭夭。可这对荷马毫无影响，在荷马心中，教授的父亲形象已经与拉奇医生不相上下。

荷马初到华特维尔的家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虽然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在关键时刻总能满足他的要求，而拉奇医生尽管严厉而又忙碌，却也不失为一位充满爱心的监护人，但德勒帕太太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母亲兼管家婆。每天早晨，荷马还没睡醒，她就起床准备早餐；而他吃早餐时，她便忙着烘烤点心，好让他带到学校做午餐，并且往往到了中午还是热乎乎的。老妈每天都送荷马上学，他们不选平路而走野地，她说那是她的“健身之道”。

每到下午，教授都要来到学校操场上接荷马回去，荷马的放学时间刚好与教授在大学里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吻合。然后，两人便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说“一步一步”，还真名副其实，因为华特维尔的冬天来得早，他们穿着厚重的雪地靴，走起路来不免步履艰难。在教授看来，练习穿雪地靴走路，就跟学习读书写字一样至关重要。

“荷马，要用你的身体，要用你的脑子！”教授谆谆教诲道。

他简直是“有用论”的忠实代表，难怪韦尔伯·拉奇对他另眼相看。

说实在话，荷马很喜欢这种有规律的生活，喜欢在雪地上步行，喜欢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孤儿们比别的孩子更喜欢日复一日的安定生活。凡是能够持续不变、保持原样的东西，他们都会视若至宝。

在对孤儿院男孩部的管理过程中，拉奇医生也是尽可能地营造一种氛围，使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体现出一定的规律性。每天每餐都是准时开饭，每个晚上的同一时间，拉奇医生会给孩子们念同样多的书，有时，即使是念到某个章节中最为精彩之处，孩子们不停地喊：“再念点儿！再念点儿！后来怎么样了？”他也会按时打住，决不让步。

“明天再念，老时间，老地点。”圣拉奇总是说。尽管孩子们常常会失望地嘀嘀咕咕，可拉奇知道，他许下了一个承诺，同时也建起了一种规律。他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安全感来自于对承诺的遵守。一旦遵守了承诺，孩子们就会理解承诺的意义，并期待着下一个承诺。帮助孤儿建立安全感，过程虽然缓慢，却有规律可循。”

“缓慢而有规律”，这正是荷马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生活的写照。每件事情都是一堂课，在那幢舒适的老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有值得荷马去学习、去思考的东西。

教授指着一条狗对荷马解释说：“这是鲁福斯，它年岁不小了。这是鲁福斯的毯子，是属于它的地盘。当鲁福斯在它的地盘上睡觉时，别去吵醒它，要不然它会狠狠地咬你一口。”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却把那条老狗弄醒了。鲁福斯对着空中猛地一咬，随后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也许在空气中，它嗅出了德勒帕夫妇那群已经长大成人并成家生子的孩子们的气息。

感恩节期间，荷马见到了这群人。德勒帕家过感恩节时，那种热闹的场面，会让任何一个家庭都自叹不如。老妈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扮演“老妈”的角色，而教授则随时会针对任何想象得到的话题发表长篇大论，从鸡胸肉、鸡腿肉的好坏到上一次选举、吃沙拉的叉子的装饰，以及十九世纪小说的过人之处，而十九世纪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就更别提了。他还会评论小红莓果酱的口感、“忏悔”一词的意义、睡午觉的弊端以及锻炼身体的好处（包括对劈柴与滑冰的一番比较）。对教授滔滔不绝的各种高见，已成家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会恭敬地听着，还常常不紧不慢地附和着。

“就是！”

“可不是嘛！”

“对极了，教授！”

在这种机械式的应答当中，时不时地还穿插着老妈的口头禅：“多少听着点儿，多少听着点儿！”

面对他们的喋喋不休，荷马·威尔士觉得自己就像天外来客，听着某个奇特部落的鼓声，煞费苦心地想搞明白其中的含义，却怎么也不得要领。乍看之下，他们对家里人忠心耿耿，令人赞叹。只是到了好多年后，荷马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这家人一个个自恃清高，道貌岸然，以改变社会为己任，同时又刻意将生活过于简单化，令人感觉乏味至极。

无论如何，荷马开始讨厌这种生活，觉得它成了他追寻人生目标、实现自我的障碍。他想起了在孤儿院过的感恩节，虽然不像德勒帕家这么充满节日气氛，却让人觉得真实可信。他记得在那里，他时时刻刻都能派上用场：总是有小家伙要人喂饭；暴风雪随时可能造成停电，于是，荷马就得负责点蜡烛或煤油灯；他还得在厨房里打杂，帮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安抚哭闹的孩子。此外，他还要为拉奇医生跑腿——这是男孩们所能得到的无上光荣的差事。早在荷马满十岁、拉奇医生教导他要成为有用之人以前，荷马就已经觉得自己在孤儿院是个大有作为的人。

德勒帕家的感恩节，与孤儿院的感恩节简直不能相提并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妈的厨艺数一数二，而孤儿院的饭菜却平常至极，所以，这应该跟吃的无关。那么，是因为感恩祷告吗？由于拉奇医生并非虔诚的教徒，孤儿院的祷告倒更像是一个勉强而为的仪式。

“让我们感恩，”拉奇医生说到这里，总是要顿住，似乎在认真思索：感恩什么呢？他小心翼翼地看看身边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说：“为我们所得到的恩惠而感恩。”然后，他又用更坚定的语气说，“让我们为有了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而感恩！”他看看荷马，接着说，“感谢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感恩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

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感恩祷告，总是充满了希望和不难理解的谨慎，充满了典型的拉奇式保守风格。

而德勒帕家的感恩祷告却热烈而奇特，这似乎与教授对“忏悔”一词的理解有关。德勒帕教授说，要真正忏悔，首先就得承认自己恶劣低下。所以每次祷告时，教授总是提高嗓门说：“跟着我说‘我恶劣低下，我厌恶自己，可我感谢主让我拥有我的家人！’”于是他们都跟着教授齐声诵读，连荷马和老妈都不例外。只有在这个时候，老妈才不会念叨“多少听着点儿”。

圣克劳兹孤儿院，是个凡事有节制的地方，感恩仪式并不隆重，感恩祷告也简简单单，却真诚实在。直到感恩节时，荷马才第一次想到了有关德勒帕家的某些想不通的问题。与圣克劳兹相反，华特维尔的生活应该说很不错，孩子们起码有人疼爱。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忏悔”的呢？难道罪恶感会与幸福感密不可分吗？如果拉奇是一棵大树的名字（这一点荷马知道），那么，华特维尔这家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上帝”就应该是更坚硬的东西了，譬如“山”或者“冰”什么的；如果华特维尔的上帝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那么，德勒帕家的感恩节可真让荷马大惑不解，因为这家人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用老妈的话说，教授是“掉进了酒缸里”。荷马私下猜测，这大概是说教授比平常多喝了两杯，所以就像老妈说的有了些“醉意”。然而，让荷马目瞪口呆的是，教授已婚的儿子和两个出嫁了的女儿似乎也掉进了酒缸里。由于是过节，教授和老妈允许荷马和孙子们可以晚些上床，荷马便有机会看到了以前晚上睡觉时经常听见却不曾看到的情景：教授喝得烂醉如泥，老妈不得不使尽全身力气，强行搀着他上楼去睡觉，弄得满屋子哐当直响，而教授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发出抗议。

教授的儿子大声喊着：“运动大有好处！”话音刚落，他的身子从那把绿色的躺椅上一个趔趄，“砰”的一声像中毒了似的倒在老鲁福斯旁边的毯子上。

教授的一个女儿见了便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荷马发觉另一个女儿没有吭声，原来她正在安乐椅上呼呼大睡，差不多满满一杯酒放在她的膝头上，一只手的手指几乎全部泡在酒杯里。

孙子们在家里没有了管束，便肆无忌惮地闹翻了天。看样子，一到感恩节，教授平日的谆谆教诲就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时，还不满十岁的荷马·威尔士便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去。为了早点入睡，他经常让自己满心忧伤地回忆孤儿院的生活。他想起有一次看见一群母亲离开孤儿院附属医院的情景。医院紧邻男孩部，从女孩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男孩部与女孩部之间是一个长条形库房，过去曾用来存放圆锯的锯片。当时正是清晨时分，天色灰暗，只是借助马车的灯光，荷马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雪。荷马晚上常常辗转难眠，从火车站方向驶来的马车载着上早班的厨工、清洁工等抵达孤儿院时，他往往仍然毫无睡意。所谓的马车，其实不过是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冬天时，在车厢底下装上滑板，让马拉着，就成了雪橇。有时路面上积雪稀薄，滑板与路上的碎石相互摩擦，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只有挨到冬天结束了，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将滑板换成车轮。马车夫披着厚厚的线毯，坐在改装而成的驾驶座上，明亮的灯光在他身旁摇曳，而车厢里面则光线暗淡。

那天早晨，荷马看见了那群女人，她们站在雪地里等候马车，荷马并不认识她们。圣克劳兹的员工们下车时，她们显得惶惶不安。员工们与这群女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紧张气氛。等候上车的女人都显得极不自在，甚至面露愧色。相比之下，前来干活的那些人则是一副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模样，有位女工甚至对那群即将离去的女人粗声粗气。荷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看见那群女人立刻退到一旁，就像遭到一股寒风的突袭一般。上车后，她们再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相互打量，而只是默然无语。那位在荷马看来一向待人和善、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有说有笑的马车夫对她们也不理不睬。马车在雪地上掉过头，向火车站驶去。透过灯光掩映的窗口，荷马·威尔士瞥见有几个女人把头埋在手里，还有人只是木然地坐着，就像是葬礼上的哀悼者，必须竭力保持冷静，否则就会情绪失控。

那是荷马第一次看见那些母亲，而且只看到她们模糊的身影。她们来到圣克劳兹，生下没人要的孩子，然后一走了之。所幸荷马看到的是她们离去的一幕，而不是她们大腹便便、带着问题到来的样子。不过，荷马仍然明白，她们离去时，并没有完全解决来时的问题。那些人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痛苦的人，难怪她们要趁着天没亮就离去。

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过感恩节的这个晚上，一心想让自己早点儿入睡的荷马·威尔士，不仅看见了那群在大雪中离去的母亲，眼前还浮现出了其他的情景。当他晚上无法入睡时，他常常想象自己与她们一起坐上马车，然后转火车，跟她们回家。他甚至在那群人中认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并悄悄地跟在她身后。可是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从哪里来、是否还要回去。他更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她是否正要回到自己父亲身边去。荷马·威尔士与大多数孤儿一样，常常在幻想中看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却总是不认识他。他从小就喜欢直愣愣地盯着大人看，被发现时往往很难为情。他的目光中有时充满依恋，有时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不自知的敌意。

每逢这时，拉奇医生就会提醒道：“别这样，荷马，不要这样瞪着别人！”

长大后，荷马·威尔士还常常不自觉地瞪着别人，被发现时仍是很难为情。

但是在华特维尔的感恩节之夜，他却拼命地睁大双眼寻找他的亲生父母，直到觉得即将找到他们时，才精疲力竭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教授的一个孙子突然将他推醒，那孩子年龄比荷马要大。荷马这才想起家里由于过节人多，那孩子得跟他合挤一张床。

那孩子说：“睡过去一点儿！”荷马挪了挪身子。“把你的鸡鸡收在裤裆里！”那男孩又说。其实荷马压根儿也没想要把它露出来。接着，那孩子又问：“你知道什么叫鸡奸吗？”

“不知道。”荷马答道。

“哼，不知道才怪，你这个小色鬼！”那男孩说，“你们孤儿院的人全这样，一天到晚都干这个！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要你没了鸡鸡滚回去！我会把你的鸡鸡割下来喂狗！”

“你是说鲁福斯吗？”荷马问。

“没错，小色鬼！”那孩子说，“你还要说你不知道什么叫鸡奸吗？”

“我不知道。”荷马回答。

“你是想让我给你示范一下，对吧？”那孩子问。

“没有啊！”荷马说。

“你就是这意思，小色鬼！”那孩子说着，就对荷马动手动脚起来。荷马在孤儿院从来不曾听过或见过这种龌龊事。那孩子虽然早在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里学会了这些邪门歪道，却从来不曾领教过荷马在三里瀑那家练就的大哭功夫。在这个时刻，荷马觉得只有放开嗓门号啕大哭，才能躲过这场劫难。他的哭声马上惊醒了家中唯一一位已经睡着、而不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大人，也就是说，荷马吵醒了老妈，当然还吵醒了所有的孙子，其中有几个比荷马年龄要小。他们全没见过荷马号啕大哭的阵势，一个个吓得不轻，连鲁福斯也给吵醒了，跟着汪汪大叫起来。

老妈连忙赶到荷马的门口，问道：“老天！这是怎么了？”

“他想鸡奸我，我就给了他一点儿教训。”上寄宿学校的男孩说。荷马这时正在努力控制自己非同凡响的哭号，把哭声憋回去。他哪里会知道，老妈自然会相信自己的孙子，而不是一个孤儿！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不要过多地回想自己的祖先，否则不仅会觉得世事无情，而且是自寻烦恼。在别的地方，我很难过地说，孤儿的祖先总是难免遭人怀疑的。”

老妈将荷马狠狠地揍了一顿，其手法绝不亚于三里瀑的那家人，然后将他关进灶房，不许他回房睡觉。好在灶房里还干爽暖和，并且有张折叠床，那是夏天出去野营时用的。

灶房里有好多湿鞋子，其中也有荷马的一双，还有几双袜子也快要干了，荷马穿上倒也凑合。另外还有各种厚实的寒衣，有些差不多快干了，荷马挑了几件较为暖和、适合户外活动的穿在身上。他知道，老妈和教授特别顾及家庭的脸面，绝对不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将他送回孤儿院。要回去，他就得自己想办法，而他确实是想回去了。

事实上，老妈已经向荷马表明了她对所谓鸡奸恶习的态度，并且无疑已经下定决心要治好这一恶习。她让荷马跪在灶房的折叠床前，命令道：“跟着我说！”然后念着教授那套怪异的感恩词，“我恶劣低下，我厌恶自己！”荷马一边跟着她念，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全是胡说八道。说实在的，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喜欢自己，他觉得他已经快要找到自我，知道该如何作一个有用之人了。不过他也知道，他得先回到圣克劳兹才行。

老妈吻了他晚安。并对他说：“荷马，别担心教授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说。不管他说什么，你多少听着点儿就行了。”

荷马·威尔士没有坐在那里等着听教授对于鸡奸问题的长篇训话。他迈出了德勒帕家的大门，即使漫天大雪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在三十年代的华特维尔，感恩节期间雪深及膝几乎是司空见惯。再说，教授早就一点一滴地教过荷马穿雪地靴的用途和窍门了。

荷马的方向感很强，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镇上的中心街道以及与之相通的大路，然后一直往前走。直到天亮后，才有一辆卡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这是一辆装运木材的卡车，荷马以为它正好顺路，便对司机说：“我是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我迷路了。”那个年代的伐木工，谁都知道圣克劳兹在哪里，司机明白这孩子是把方向弄反了。

他对荷马说：“你走错方向了，孩子，你得掉头回去找一辆朝那个方向开的车子。你是什么人？是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吗？”与大多数人一样，司机以为孤儿总是想从孤儿院里逃出来，而不是跑回去。

“我只是那儿的人。”荷马·威尔士说。司机对他挥了挥手，就把车开走了。在拉奇医生看来，这个司机毫无怜悯之心，竟然置一个在雪地上独行的孩子于不顾，他一准儿是兰姆斯造纸公司的员工。

第二辆在他身边停下的也是木材车，车上空空的，司机正要开回林中装运木材，因此可以说与荷马同路。

听说荷马要去圣克劳兹，司机便问：“你是孤儿吗？”

荷马答道：“不，我只是那儿的人，我现在是那儿的人了。”

在当时的缅因州，开车去任何地方都极不容易，尤其是路面被积雪覆盖之时。荷马·威尔士回到他的家时，时候已经不早了，灰暗的天色与他看到一群母亲抛下孩子、匆匆离去的那天清晨没有两样。他在医院门外伫立片刻，愣愣地注视着漫天飞扬的雪花，然后走到男孩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着又重新回到医院门外，因为那里光线相对要好一些。

他在心里考虑着该如何跟拉奇医生解释这一切。正在这时，从火车站方向驶来的那辆破旧的雪橇式马车在他身边停住了，从车上下来了唯一的乘客。这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马车夫开始还有些担心她会滑倒，想扶她一把，可似乎又马上意识到她此行的目的，觉得搀扶这种女人是不道德的事情。于是他打消念头，驾车走了。孕妇小心翼翼地朝医院门口和站在门口的荷马·威尔士走来，然后在门口站住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荷马代她按了门铃，他想，这女人肯定也需要一些时间，想想该跟拉奇医生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在这里，在外人看来，准以为他们是母子俩呢。他们热切地对望着，彼此心意相通，非常清楚对方此刻的心情。荷马担心拉奇医生会责备自己，不过不难看出，那女人更是忧心忡忡，因为她与拉奇医生素不相识，更不知道圣克劳兹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里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有个人影前来开门，荷马一眼认出是安琪拉护士天使般的身影。不知怎么，荷马竟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孕妇的手。也许是灯光照出了她脸上的泪痕，不过荷马自己也需要一只手给自己力量和支持。安琪拉护士好不容易将冻住了的大门打开一条缝，蓦然看到出现在雪夜中的荷马·威尔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荷马的神情十分镇静，他对孕妇和她肚子里不受欢迎的胎儿说：“别担心，这儿的人都很好。”

孕妇紧紧地握着荷马的手，握得他微微发疼。就在他的一声“妈妈”几乎脱口而出时，安琪拉护士终于将门打开，一把将荷马揽入怀中。

安琪拉护士连声喊道：“哦，荷马！我的荷马！我们的荷马！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由于孕妇仍然将荷马的手握着不放——两人似乎都不愿松开，安琪拉护士便转过身来，连孕妇一起拥进怀里，仿佛这孕妇也与荷马·威尔士一样，是属于圣克劳兹的孤儿。

荷马对拉奇医生解释说，他觉得留在华特维尔毫无用处。只是由于德勒帕夫妇随后给拉奇医生打来电话，报告荷马出逃的事，荷马才不得不道出有关“鸡奸”的风波（后来，圣拉奇也对荷马仔细讲解了“鸡奸”一词的含义）。教授的酗酒行为让拉奇医生大为意外（他通常对这类事情都是颇有眼光的），而教授的祷告词更是让他极为不快。于是，拉奇医生三言两语地给德勒帕家里写了一封短信，这与教授长篇大论的风格正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在信中，他本来只写着：“忏悔吧！”接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们确实恶劣低下，你们应该厌恶自己！”

韦尔伯·拉奇心里明白，再为荷马找个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一找就足足找了三年，那时荷马已经十三岁了。拉奇十分清楚其中的难处：荷马年龄越大，适应新环境所需的时间也就越长。

拉奇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只有一个问题。总有孤儿存在不算是问题，反正此事无法解决，我们唯有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经费长期不足也不是问题，此事也无法解决，孤儿院经济拮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于并不是每个孕妇都想要孩子，也不是问题所在：也许我们可以期待将来的某个时候，人们的头脑会比较开明，女人可以有权决定拿掉她们不想要的孩子。当然，肯定有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会感到迷惘和恐惧，所以，即使是在人们比较开明的时候，也总是会有不受欢迎的孩子来到人世。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孩子明明受欢迎，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孤儿，可能是出于事故呀，有意无意的暴力行为呀，等等。但所有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问题。在圣克劳兹，如果我们将现实生活中的困难当作问题，只会白白地浪费我们有限的精力和想象力。在圣克劳兹，我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荷马·威尔士：我们对待荷马的方式一向非常有效，把孤儿院变成了他的家，而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你在一个政府机构里投入像普通家庭那样的爱心，再假如这个政府机构是一所孤儿院，而你对爱的投入又十分成功，那么就会使孤儿院变质：它本该是孤儿们寻求美好生活的歇脚处，你却将它变成了孤儿们人生旅途中的起点站同时也是终点站，使他们不愿接受其他地方。

“做人本不该冷酷无情，可是在孤儿院里，我们在爱心方面也许应该吝啬一点。如果你过于慷慨大方，孤儿们就会一个个不愿离开了，于是就会制造荷马·威尔士这样的问题——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孤儿，圣克劳兹孤儿院成了他唯一的家。饶恕我吧，上帝！我制造了一个孤儿，他名叫荷马·威尔士，他将永远属于圣克劳兹孤儿院。”

荷马十二岁时，就担当起管理孤儿院的重任了。对这里的一切，从炉子、木柴箱、电线盒、衣橱，到洗衣房、厨房，到猫睡在哪个角落、邮件什么时候送达等，他都了如指掌。他还负责分发信件，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知道谁值什么班，以及母亲们到医院时在哪里剃毛、她们得住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离开、离开时需要什么帮助等。他还负责打上课铃。他认识所有的老师。孤儿院离火车站有两百码远，但老师们刚出车站，他就能从他们走路的神态辨别出来者是谁。他成了一个能人，连女孩部都对他有所耳闻。不过，他对那儿的几个年龄比他大的女孩心存畏惧，所以总是尽可能避开那里，除非是要帮拉奇医生跑腿，为他传个信或送个药什么的。女孩部的负责人不是医生，所以，女孩们一旦生了病，要么是去医院找医生，要么就让医生来看她们。女孩部的负责人是爱尔兰裔的波士顿人，大家都叫她葛洛根太太，不过她从来不曾提起过葛洛根先生，见过她的人都难以想象会有哪个男人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也许她喜欢别人称她“太太”，而不是“小姐”。她曾经在“新英格兰孤儿之家”工作过一段时间，并且是“上帝的小仆人”社团的成员，为此，她当初前来应征时，还真让拉奇医生犹豫了一阵子。不过，葛洛根太太似乎并没有打算在圣克劳兹孤儿院吸收会员，大概是太忙了吧！除了处理女孩部的各种繁杂事务之外，她还得安排孩子们尽可能接受一些教育。

说到上学，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孩子最多只能上到六年级，再往后就没有学校可上了，而一至六年级唯一可上的学校在三里瀑。虽然它离孤儿院只有一站路，可那时的火车却经常误点，而且，星期四当班的司机更是经常到站不停，也许是看到那些早已废弃的建筑，让他以为圣克劳兹是座鬼城，要不就是他对那些在这里下车的女人心存不满。

三里瀑的学校只有一间教室，在为数不多前来上学的孤儿们面前，当地的学生往往自以为是，而那些即使被家人忽视或受到虐待的孩子对他们也是不屑一顾。正是在这种极不友善的氛围里，荷马·威尔士断断续续地从一年级念到了六年级。缺课在他是家常便饭，每个月里，他都会有三个星期四不去上学，另外还得加上每周起码一天的火车晚点。一到冬天，他每周总会有一天闹病，而风雪太大，火车停驶，自然更是不上学的正当理由。

后来，院方干脆请三里瀑的老师来圣克劳兹孤儿院上课。不过在那个年头，由于火车不便，那三位前来上课的老师也吃尽了苦头。教数学的女老师曾是一家纺织厂的会计，爱德娜护士说她是“地地道道算账的”。可她从来不教代数几何，而且只喜欢加减法，不喜欢乘除法（只是到荷马·威尔士长大成人后，拉奇医生才发现荷马压根儿就没学过九九乘法表）。

教语法和写字的也是一位女老师。她是个有钱的寡妇，丈夫生前是水暖工。她在教学上非常严厉，但毫无条理可言。她常常给学生一大堆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大小写、拼写错误百出的词语，要他们造出正确的句子，加上适当的标点，同时避免拼写错误，然后她再加以修改。她习惯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笔批改作业，那些作业经她批改之后，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国家在交战后签署的内容一再修订的协议。荷马总是觉得那些句子虽然不再有任何错误，却仍然十分别扭，因为这位老师经常根据家里的一本赞美诗集来布置作业，荷马却从来没有进过教堂或听过赞美诗（他只听过圣诞歌和葛洛根太太唱的几支歌曲，而水暖工的遗孀又不是傻瓜，她才不会从圣诞歌中挑选材料呢！）。晚上，荷马常常做噩梦，梦到要解答这位老师编出的种种怪题目，如：

o lorde mi got wen i en ausum wundor konsider al the wurlds thi hends hav mad...又如：

o ruck of eges clift fur me let mi hid misulfen theee...等等。

第三位是来自卡姆登的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是位郁郁寡欢的老先生。由于生活无法自理，他只好住在女儿女婿家里。他教世界历史，却从来不用课本，只是凭记忆教学。他说日期并不重要。他可以就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滔滔不绝地讲上整整半个小时，再停下来歇口气或喝口水，然后又一下子跳到罗马或特洛伊。有时，他大段大段地背诵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的作品，喝口水后，却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拿破仑和厄尔巴岛上。

爱德娜护士有一次对拉奇医生说：“我猜想，他是有意要给学生树立历史的概念。”

安琪拉护士却翻了翻眼睛，说：“每次一听他讲课，我就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战争了！”

荷马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人实在不该活得那么久。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荷马为什么宁可干活，也不愿上学。

荷马最喜欢的差事是为拉奇医生挑选每晚要念的书。他得挑选一些不长不短、刚好能在二十分钟内读完的篇章。这差事并不容易。相对于拉奇医生的朗读速度而言，同样篇幅的文章让荷马朗读起来，速度就会偏慢，但如果让他默读，又会偏快。拉奇医生每天晚上为孩子们念20分钟的书，这样，他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念完《远大前程》。而念完《大卫·科波菲尔》，则需要一年多。然后他会对荷马说，他又要回到《远大前程》上了，因为每到这个时候，那些听过《远大前程》的孩子，除荷马外，都早已离开了孤儿院。

话说回来，没有几个孩子真能听懂《远大前程》和《大卫·科波菲尔》。大部分孩子都还太小，无法理解狄更斯的语言，他们甚至连圣克劳兹的日常用语都不是太懂。拉奇医生只在乎朗读本身。对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说，晚读成了他们美妙的催眠曲，而对极少数能够理解作品语言和故事情节的孩子而言，晚读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使他们的思绪得以离开圣克劳兹，飞向遥远的地方。

拉奇医生最喜欢的作家是狄更斯，而《远大前程》和《大卫·科波菲尔》都是以孤儿生活为题材，所以他的选择显然自有缘故。“要不然，还有什么书可以念给孤儿们听呢？”他在日志中这样写道。

因此，荷马非常熟悉的一个场景，就是沼泽地里的绞刑架：“上面还悬挂着一截铁链，早先用来拴过一个海盗……”孤儿匹普、逃犯马格威奇、迷人的艾丝黛拉、报复心强的郝薇香小姐等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的想象中变得栩栩如生。随着他的想象，他常常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在晨曦之中，跟着那群身影模糊的母亲离开圣克劳兹，爬上马车，或者登上将马车取而代之的汽车，初次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与文明的进步。但是，在汽车取代马车后不久，圣克劳兹的所有汽车又全部停驶，于是母亲们只好步行往返。这更让荷马感受到了时光流逝的含义。

他在睡梦中见到的总是相同的女人，她们从来没有男人相陪，那些男人都在哪里呢？荷马很喜欢《远大前程》中的一段描写，那是匹普动身追寻他的远大前程之时，他这样说道：“朝雾早已在一片肃穆中消散净尽，那花花世界就展现在我的面前。”圣克劳兹的孤儿对雾从来都不陌生：从三里瀑飘浮下来的迷雾笼罩着全镇上下，包括孤儿院，还有河面上。它隔断了人们的视线，使孤儿的父母得以在氤氲的雾气中销声匿迹。

拉奇医生常说：“荷马，终有一天你会见到大海。现在你只见过高山，但高山远不及大海那么雄伟壮观。海边也会有雾，并且比这儿更浓，可是当浓雾散去后……哦，你一定得见识见识那种景象！”

可是荷马早已在遐想中见识过了：“朝雾在一片肃穆中消散净尽。”他朝拉奇医生淡淡一笑，然后告退，准备去打铃，那是他分内的工作。当他的第四对养父母前来接他时，他正在干这分内之事。拉奇医生早就让他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对夫妇。

按今天的标准来说，这是一对热衷于体育运动的夫妇，可是在三十年代的缅因州（那时荷马才十二岁），在平常人的眼中，这对准备领养荷马的夫妻简直可以说是户外活动的狂热分子。他们喜欢在激流中泛舟，喜欢航海、登山、潜水、野营、快速步行。他们喜欢运动，喜欢那些无拘无束、富有冒险色彩的运动。

他们到达圣克劳兹孤儿院时，正在打铃的荷马看到他们，不由得目瞪口呆，本来是十点钟，他却打了十四下。他们体型强壮，肌肉结实，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威风凛凛。男的头戴狩猎帽，女的腰佩子弹夹和弯刀，刀鞘上还饰有印第安风格的珠子，两人脚上的长筒靴似乎与他们融为了一体。他们驾驶着一辆自己改装而成的旅行车，那种车在许多年后才渐渐流行，车身很大，里面设备齐全，猎获一头犀牛装进去也完全不成问题。看到他们，荷马仿佛马上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他们会训练他猎熊、斗鳄鱼，他的生活将远离平地。他正要接着打第十五下铃时，爱德娜护士拦住了他。

韦尔伯·拉奇这一次尤为谨慎。他并不担心荷马的心理承受能力，将《远大前程》和《大卫·科波菲尔》都读上两遍并且还一字不漏地听过两遍的荷马，在心理上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成熟。让他迟疑不决的是荷马的身体状况和运动能力。在拉奇看来，跟学习那些更基本、更必要的技能相比，体育运动位居其次，他也明白孤儿院的体育课还远远不够。事实上，这里所谓的体育课，不过就是碰到天气不好时在餐厅里踢踢足球；而天气好时，男孩女孩就分头在外玩捉迷藏，踢罐头盒，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偶尔也会跟他们一起玩棍球。说是棍球，其实是用胶带纸将几只袜子绑成一团，所以滚动起来并不顺畅。拉奇并不反对户外运动，不过他对户外运动也一窍不通。他想，让荷马消耗一点体力也好（尽管拉奇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或许能增加他的幽默感呢！

这对夫妻的姓氏，就让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觉得非常幽默，居然是“温克尔”【5】。男的叫格兰特，女的叫比莉，他们属于缅因州为数不多的有钱人。他们所经营的“生意”（是他们自己的可笑说法）分文不赚，不过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赚钱，他们生来就非常富有。这种不赚钱的“生意”非同寻常，就是专门将客户带到野外旅行，让他们尝尝迷路的滋味，或者让他们乘坐小船在急流中颠簸起伏，体会一下那种惊险刺激、随时会有灭顶之灾的感受。温克尔夫妇的生意就是为某些感觉麻木的人创造刺激，那些人的日常生活与环境一成不变，只有极具冒险色彩的模拟事件，才能使他们有反应。拉奇医生对温克尔夫妇的“生意”不以为然，觉得那只是有钱人的花样——一味随心所欲地玩乐，却又要编个冠冕堂皇的名目。不过，夫妇俩那种疯狂的快乐却让韦尔伯·拉奇感触颇深，他觉得，不管是成人还是孤儿，很少有人能感受到疯狂的快乐。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疯狂的快乐指的是一种心态，可在圣克劳兹，我们发现唯有在神经完全错乱时，才能体会到疯狂的快乐。因此，我倒宁愿将这种难得一见的东西称为‘灵魂状态’。”在谈到灵魂时，拉奇常常喜欢来点儿恶作剧，在手术室里出其不意地将两位可爱的护士捉弄一番。

有一次，他们正在为手术台上的病人开刀，拉奇突然一本正经地指着那位于肋骨之下、腹部内脏上方的光滑而呈红褐色的东西，压低嗓门说：“快看！你们难得有机会看到它，可这会儿正赶上它打瞌睡呢！趁它没动之前赶快看看！”乍看之下，那东西就像一条三磅重的面包，或一只长了两只大肉足的蛞蝓。两位护士不由得目瞪口呆。拉奇医生以肃穆的口吻说：“这就是灵魂！”事实上，这只是肝脏，是人体最大的腺体，具有人们认为灵魂所拥有的某些功能，如细胞再生功能等。而拉奇真正关心的也是人的肝脏，而不是灵魂。

不管温克尔夫妇疯狂的快乐是属于“心态”还是“灵魂状态”，韦尔伯·拉奇都希望能对荷马产生一些影响。温克尔夫妇一直希望有个孩子，“只是为了与我们共同分享自然界，并且让孩子快乐。”他们说。拉奇医生看看他们，不消片刻，就得出了他们无法生育的结论。他认为他们过于好动，甚至怀疑他们一天到晚东奔西跑，以致没有时间做爱怀孕。他打量着比莉·温克尔，心想，也许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格兰特有个打算。拉奇医生发现，这个男人留着一头金发和满脸的胡子，以至于很难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他额前的头发巧妙地遮住了过低的额头，颧骨隐约显得很高，双眼凹陷，剩下的就是浓密的络腮胡子（拉奇医生想象着比莉·温克尔必须在其中挥刀开路，就像在丛林中披荆斩棘一样，才能找到格兰特的嘴）。格兰特打算暂借荷马来一趟观鹿之旅。他们准备乘船旅行，然后进入缅因州的北部森林观赏驼鹿，同时也让荷马稍稍体会一下激流泛舟的乐趣。

圣拉奇想，在精力过人的温克尔夫妇保护之下，荷马此行应该会安全无虞。不过，他不敢肯定荷马是否愿意跟他们同行，乃至做他们的养子。他倒不担心这对夫妇的疯狂行为会吓着荷马——哪个男孩子会害怕惊险刺激的经历呢？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温克尔夫妇可能会让荷马厌烦，即使不把他烦死，也会烦得他掉眼泪。也许这趟森林之旅，包括激流泛舟和观看驼鹿，能让荷马明白他是否真的愿意被格兰特和比莉永远领养。

格兰特·温克尔兴高采烈地对荷马说：“如果你在森林里玩得开心，我们就再带你出海。”荷马猜想，他们可能会骑着鲸鱼遨游吧！而拉奇医生则寻思，他们只怕还会以逗鲨鱼为乐呢！

无论如何，拉奇医生希望荷马能去尝试一下，而荷马也愿意做一切尝试，只要是为了圣拉奇。

“可别干什么危险的事儿！”拉奇医生郑重其事地交代温克尔夫妇。

“哦，不会的，我发誓！”比莉大声说着，一边与格兰特一道在胸口画着十字。

据拉奇医生所知，前往缅因州北部森林的路只有一条，那条路为兰姆斯造纸公司所修建，并且为其所拥有。由于缅因州森林的树木禁止砍伐，造纸公司便修筑了一条穿越林中的道路，好将伐木设备运抵他们自己的地盘。拉奇医生没有其他的顾虑，只是不愿荷马与兰姆斯造纸公司有任何瓜葛。

荷马坐上温克尔夫妇自行改造过的旅行车，发现里面又小又窄，不觉大为意外。车里塞满了各种东西，小舟、帐篷、钓具、炊具、枪支等一应俱全，可是却没有为司机和乘客留下宽敞的位置，荷马只好坐在比莉的大腿上。比莉的大腿尽管很粗，但肌肉非常结实，坐起来硬邦邦的很不舒服。在此之前，荷马只有一次接触过女人的大腿，那是在圣克劳兹一年一度的“三条腿比赛”中发生的事情了。

孤儿院的孩子们，每年都要举行一次这样的比赛，既为孤儿院筹措资金，对镇里的居民来说也是一种娱乐，所以没有引起非议。在过去的两年中，荷马都赢得了冠军，不过得归功于他的同伴。他的同伴在所有女孩中年龄最大，力气过人，总是将他拎起来双手搂着冲过终点线。比赛的方法是：将年龄相仿的男孩和女孩凑成一对，将男孩的左腿与女孩的右腿绑在一起，然后凭借各自那条自由的腿，共同拖着相当难受的所谓第三条腿，一起跑向终点。那个大女孩根本不用拖着荷马，她用作弊的方法，拎起荷马就跑。可是在去年的比赛中，那女孩在跑到终点时摔了一跤，荷马顺势跌在她的大腿上。他连忙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却一不小心，将手按到了她的胸部，而她也就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就在华特维尔那个上寄宿学校的男孩称为“小鸡鸡”的地方。

那姑娘名叫美洛妮（Melony），与其他好几个女孩的名字一样，这其实是一个写错了的名字。她本来叫美洛蒂（Melody）【6】，但女孩部的秘书打字水平太低，将美洛妮打成了美洛蒂，不过倒也歪打正着，因为她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能跟音乐扯得上关系。她十六岁左右（谁也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身材发育很好，丰满的乳房和浑圆的臀部像极了大西瓜。

在漫长的北上途中，荷马一直战战兢兢，唯恐比莉·温克尔也会掐他的小鸡鸡。他注视着窗外，无数的房舍和牲口都一晃而过，渐渐地，各条路上的卡车和汽车少了起来。不久，便只剩下一条路，唯一的一条路，常常沿河而上，而河中水流湍急。后来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那座山有个印第安名字。在仿佛好几个小时的行驶中，那座山峰始终巍然矗立在那里，虽然时值七月，山顶上仍然积雪覆盖。

格兰特·温克尔说：“荷马，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那些积雪下面，有一座湖。”

“驼鹿最喜欢在湖边出没，你一定也会喜欢那里的。”比莉接着说。

荷马对此深信不疑。这只不过是一次探险，而且拉奇医生也说过，他不一定非得留下来。

天黑之前，他们停了车，开始作过夜的准备。他们在大路与河边之间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里面有三个小隔间，他们在一个隔间里生起炉火。当格兰特去河里捕鳟鱼时，比莉在另一个隔间里让荷马按住她双脚做了一百次仰卧起坐。晚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各种小虫也不见了踪影。他们点着油灯，敞着帐篷门，夫妻俩轮流给荷马讲他们的探险故事（拉奇医生后来在日志中写道：“除了这些鬼话，他们还能有什么可讲呢？”）。

格兰特讲述了一位六十岁的老律师雇他们带他去观看母熊产仔的过程。比莉还让荷马看她被熊抓伤后的疤痕。他们说，曾经还有一个人要他们把他丢在海上的一艘小船里，只给他一支桨，以便体会一下险境求生的感受。这个人想看看自己能否安全返回岸边。当然，他们必须随时关注着他，只是不能让他发现，这样，一旦真正发生危险，就能马上出手援救。每当那个笨蛋晚上睡着了，小船在海上越漂越远时，温克尔夫妇就只好悄悄地将船拖向岸边，而一到早晨（有一次甚至都看见陆地了），那家伙却总是有办法迷失航向。后来，他们发现他在猛灌海水，才不得不将他搭救上岸。为此，那家伙大失所望，起初只是开了几张空头支票，最后好不容易才勉强付清了探险费。

“探险费”这个名词是比莉的发明。

荷马想，如果他能给未来的养父母讲讲在圣克劳兹孤儿院的生活，或者是在华特维尔过感恩节的故事，也许能让他们产生一点自知之明。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这次探险之旅中的篝火夜谈作些贡献。可是，说到精彩的故事，他就只知道《远大前程》和《大卫·科波菲尔》，碰巧拉奇医生让他随身带着《远大前程》，相比而言，他也更喜欢这一本。于是，他就问温克尔夫妇能否允许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故事念一点给他们听。当然啦，他们说，他们十分乐意，在他们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谁为他们念过书呢。荷马有点儿拘谨，尽管这本书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毕竟这是第一次为别人朗诵。

不过，荷马还是念得好极了！他觉得自己都能够模仿乔·葛吉瑞的口音了！当念到伍甫赛先生“有气无力地喊道：‘不！’”时，他自以为已经准确掌握了整个故事的语调，甚至发掘了他的首项天赋呢！遗憾的是，尽管他自认颇有天赋，温克尔夫妇听了不一会儿，却酣然入睡了。然而，荷马还是自顾自地念了下去，直到念完第七章。荷马自我安慰地想：也许不是我念得不好，也许是他们一直在做激烈的户外运动，还有仰卧起坐、捕鱼等，让自己太累了。

荷马帮温克尔夫妇掖了掖他们的双人大睡袋，吹灭了灯，然后钻进自己隔间的睡袋里躺了下来。他把头伸在敞开的帐篷门外，凝视着星空，耳边传来不远处的哗哗流水声。可是这水声并没有让他想起三里瀑，因为两者截然不同。这条河虽然也是水流湍急，但是河道既深又窄，河水清澈透明，水底的鹅卵石依稀可见，偶尔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还形成了几个水面平静如镜的水坑，格兰特就是在那儿捕的鳟鱼。想着要与温克尔夫妇一同探险，并不令人反感，可荷马难以想象出驼鹿的模样：它们到底有多大？会比温克尔夫妇的个头还高吗？

对于温克尔夫妇，荷马并没有不信任，当然，也不存在害怕。他对他们只是怀着某种保持距离的戒心。他相信他们没有什么危险性，可他们与常人不大一样。他想着想着，在年幼的脑海中，渐渐将温克尔夫妇与驼鹿混为一谈，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想一定是驼鹿，结果却发现声音来自隔壁的温克尔夫妇。看样子，温克尔夫妇真正是精力充沛地迎接早晨的到来！尽管荷马从来不曾听到过男女做爱或驼鹿交配的声音，可他本能地明白了温克尔夫妇在做什么。如果拉奇医生在场，关于温克尔夫妇的不育问题，他准会另下结论说，原来是他们做爱的动作太过激烈，才毁掉或吓死了所有的精子和卵子。

出于礼貌，荷马只好装睡。过了一会儿，他们撩醒了他。他们装成两只狗，手脚并用地爬进来，用牙齿将他的睡袋咬着扯着，说要带他去游泳。看着他们全身上下活力四射的肌肉，荷马不禁想到：他们可真是强壮！让他纳闷的是，他们竟然要去汹涌的激流中游泳，难道就不怕被河水冲到岩石上，甚至被激流卷走？荷马自己不会游泳，哪怕是在平静的水中也不行。

不过，温克尔夫妇都是户外运动的老手，还擅长搭建各种设施。他们将一根绳索扔到河对岸，并告诉荷马说，这叫“救生索”。只一会儿工夫，格兰特·温克尔就在对岸的岩石之间栽好了几根耙状的木桩，把救生索系在木桩上，再在上面加系了两条绳索，然后又错综复杂地安上金属扣环和挂钩，接上可以调整的安全带，最后，温克尔夫妇把安全带牢牢地系在腰上。有了这些真正富有冒险色彩的设备的帮助，他们就能在激流中翻滚跳跃，就像浴缸里的两个小玩具一般被抛上抛下，却又由所谓的救生索相互拴着，到头来总能安全无恙地停留在原地。荷马看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也觉得非常开心。有时，河水似乎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将他们完全吞噬，沉下水底；可转瞬间，他们又会跳着跃着露出水面，仿佛在翻腾的泡沫上漫步。他们就这样像两只巨大的金黄色水獭一样在河中央嬉戏。荷马对他们驾驭自然（起码是驾驭河水）的能力几乎深信不疑了。他正要开口让他们带自己下水玩一玩，却突然想到他们根本听不到，即使他高喊或尖叫，温克尔夫妇也不会听见，河水在他们身边咆哮，会将他所能发出的一切声音彻底淹没。

于是，他决定还是坐在岸边，看他未来的养父母在水中玩乐。正在这时，他脚下的大地突然颤抖起来！与其说他真正感觉到了大地的颤抖，不如说是以前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儿童故事给了他这种感觉，在那些故事里，每当要发生可怕的事情，大地总是会颤抖起来。他宁可不信这回事，可大地确确实实在颤抖，同时耳边还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荷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温克尔夫妇，相信一切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他们仍在湍急的水流中嬉戏，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也没感觉到大地在颤抖，因为他们不在地面上。

哦，天啊，来了一只驼鹿！荷马·威尔士心里想着，猛地站起身来。他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震动的地面上不由自主地跳个不停。看来是一群驼鹿！他对自己说道。这时，除了轰隆隆的响声之外，荷马还听到了刺耳的爆裂声，听起来有点儿像枪声。他又朝温克尔夫妇看去，他们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不管来的是什么，他们显然并不陌生。只见他们神色骤变，不再是一副开心好玩的样子，而似乎在努力挣扎，那几乎要被汹涌的激流淹没的脸上，露出了了然与恐惧的神情。再度跃出水面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朝上游望去。

荷马循着他们的视线，赫然看到大约二十五码外的地方，一批巨大的木材正顺着水势急冲而来。这些木材跟电线杆一般长，有的比电线杆还粗，常常将岸边的草木席卷而下，激起巨大的浪花，有时甚至将河底的鹅卵石冲起二十来尺高。它们排山倒海地经过之处，泥沙和树皮俱下，原本清亮透明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兰姆斯造纸公司称之为中等规模的木材漂流，他们说，漂流的木材总数一般不超过四百根，也许这一次有七百根左右吧！

见此情形，荷马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大路上的安全地带。他回过头去，正好看到那批木材从他刚才所坐之处经过，将连着救生索的帐篷及帐篷里的所有东西连根拔起，一并卷入水中，他那本《远大前程》也随之消失了。三天之后，兰姆斯造纸公司才在约四英里以外的地方找到了比莉和格兰特的尸体。

荷马十分冷静。他朝上游方向看了看，以为会出现更多的东西，它们要来就一定是来自上游。过了一会儿，他确定已经平安无事，才长嘘了一口气。他爬上温克尔夫妇的旅行车，车内少了帐篷和炊具，显得空荡荡的。他找到一套钓具，不过不敢去钓鱼，因为要钓鱼就得靠近水边。他还找到了几支枪，可不知道怎么使用，不过有了枪，多少有些安全感。他挑了一把最大的十二厘米口径的双筒猎枪带着，艰难地上路了。

到了中午，他已经是饥肠辘辘。好在天黑之前，他终于听到一辆卡车开过来，从刹车的声音判断，车上似乎满载着木材。真是该荷马走运，只是由于他不会游泳，才没有与温克尔夫妇分享运动的快乐，而现在，卡车又正好与他顺路。

“我要去圣克劳兹。”他对看到猎枪而目瞪口呆的司机说。

这是兰姆斯造纸公司的木材车。看到它朝医院门口开来，拉奇医生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对一脸茫然的爱德娜护士交代说：“除非是人命关天，否则别指望我为那个公司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结果从车上下来的却是荷马·威尔士，拉奇不免有些失望，进而看到荷马带着猎枪，他不禁大惊失色。在荷马的脸上，拉奇看到了病人从麻醉中苏醒过来时那种迷惘的神情。

“荷马，你该多给温克尔夫妇一点机会。”拉奇医生面色凝重地说。于是，荷马解释了他提前回来的原因。

拉奇医生问道：“你是说，温克尔夫妇不见了？”

“‘哗’的一下，就被冲走了！”荷马·威尔士回答。

从那以后，韦尔伯·拉奇就再也没有替荷马找人家了，他说荷马可以随心所欲无限期地待在孤儿院里。也就是在那一次，圣拉奇说：“好吧，荷马，我希望你日后能成为有用之人。”

对荷马来说，这并非难事，在他看来，孤儿们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要做有用的人。

第2章 上帝的工作

韦尔伯·拉奇于一八六几年出生于缅因州的波特兰。他母亲是一个性情抑郁但爱好整洁的女人，在一个名叫尼尔·杜尔的人家里帮佣。尼尔·杜尔家里有成群的厨工和管家，他当时是波特兰市的市长，是缅因州实施禁酒法的所谓倡导者，一度还参加过禁酒党党魁的角逐，结果得票数还不到一万，这说明大多数选民都比韦尔伯·拉奇的母亲有头脑。拉奇的母亲是尼尔·杜尔的崇拜者，尽管尼尔·杜尔与她只是主仆关系，她却不认为自己是他的佣人，而自认是他禁酒改革的搭档。

有趣的是，韦尔伯·拉奇的父亲却是个酒鬼，在杜尔市长时代的波特兰，这算得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壮举。当时的啤酒商可以在商店橱窗里做广告，展出苏格兰啤酒和苦啤酒等。韦尔伯·拉奇的父亲真是海量。他说这些酒太弱，只有一桶一桶地灌，才能找到一点儿感觉。不过，拉奇小时候从来不曾看见父亲有过醉态，因为他走路从不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说话也从不大喊大叫或含糊不清。倒是他的脸上常常露出一种惊讶的神情，仿佛总是有人冷不防地告诉他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惊得他路走到一半或者话说到一半又猛然打住，又仿佛是他突然想起或突然忘记在心头挂了好多天的什么事。

他经常不停地摇头，而且一辈子都误信一件事：他始终认为，在波特兰建造的一万九千吨级的“大东方号”轮船，本来就是为欧洲和缅因州之间的北大西洋航线而建，并且，波特兰港两座最好的码头也是专为“大东方号”修筑的，而市内新建的大饭店也正是为了接待这艘船上的客人，只是因为某个坏人或腐败分子或起码是个傻瓜从中作梗，“大东方号”才一直不能回到它在缅因州的母港。

拉奇的父亲曾是“大东方号”建造工程中的车工，也许是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尖锐噪音，以及饮酒过量所造成的长期耳鸣，使他产生了这种错觉。其实，“大东方号”并不是为波特兰航线而建，她原本是要远行澳洲的，只是由于工期一拖再拖，导致船主破产，经转售后才行驶北大西洋航线。可她显然并不适合这条航线，因此，这实际上是一项失败的工程。

所以，拉奇的父亲对自己当车工时的那段历史理解得并不正确。他对禁酒改革、对他妻子的信仰以及他妻子的雇主尼尔·杜尔市长都深恶痛绝。在他看来，“大东方号”未能返回波特兰，全是禁酒法给害的，于是他更加嗜酒如命。拉奇医生直到父亲晚年才对他有所了解，那时“大东方号”已经一去不复返，而父亲也成了“大干线铁路公司”波特兰车站的搬运工，所以，他只能凭空想象为什么当车工是父亲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

小时候，韦尔伯·拉奇从来没有想到过，父亲是因为过度饮酒，才在操作车床时少了几根手指头（他父亲说那只是“意外”）。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母亲之所以热衷于禁酒改革，可能是因为父亲从车工堕落成了搬运工。拉奇医生后来才意识到，父母都只是佣人；因为这种失落感，韦尔伯·拉奇成了深得老师赏识的尖子生。

韦尔伯·拉奇虽然在市长官邸长大，却一向是从后门出入，并且和那位大人物的佣人们一道用餐。至于他父亲，则是在码头上以酒当饭。韦尔伯不喜欢听母亲与其他佣人谈论禁酒的话题，而宁愿与书为伴，所以才成了一位好学生。

他上过鲍多因学院，后来又进了哈佛大学医学院。在医学院时，由于迷上了细菌学，他差点儿当不成医生，而成为实验室里的怪物，或成为一位细菌学家。他的教授说，韦尔伯·拉奇在这方面颇有天赋，而韦尔伯本人也很喜欢实验室里的严谨气氛，并且对研究细菌有着强烈的渴望。在进医学院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年轻的韦尔伯始终被一种让他既难堪又痛苦的细菌困扰，他急于找到治疗的方法，倒也不全是出于对科学探索的好奇心。当时，他感染了淋病，并且是他父亲间接所致。当韦尔伯一八八几年考上医学院时，终日以酒为伴的父亲感到极为自豪，于是送了他一份厚礼：出钱帮他找了一个波特兰妓女，让他去码头边的妓院寻一夜之欢。韦尔伯窘得不知如何拒绝。他父亲一向自顾自地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很少对儿子表示关心，而他母亲也是严厉得近乎自私，所以父亲主动送他礼物，不禁让他颇为感动。

妓院是一幢被海风吹得干爽的木屋，室内的窗帘和床单却带着海水的潮气。那个妓女有点儿像市长家与他母亲共事的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佣。韦尔伯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正置身于市长家的密室与女佣偷情。当他睁开双眼时，在烛光的映照下，他不期然看见了妓女肚皮上的深色妊娠线。当时，他不知道那是妊娠线，而妓女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会看到。事实上，当他头枕着她的肚皮快要睡着时，还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些纹路是否会传到他的脸上，给他留下印记。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鼻难闻的气味熏醒，连忙蹑手蹑脚地从妓女的床上爬下来，没有惊动她。屋里的一张椅子上，先前放着妓女脱下的衣服，现在他却看见坐了一个人，正在抽雪茄，烟头忽明忽暗。他以为是个男人，是妓女的下一位客人，正客客气气地坐在那儿等他离开。可是当他问是否还有蜡烛，好点亮了来找衣服时，没想到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她只说了句：“如果你找的是我，就会更便宜点儿的。”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找不到蜡烛。于是，她大口大口地吸着雪茄，让韦尔伯借着那一点亮光在烟雾中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他穿好衣服，道过谢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早晨，在开往波士顿的火车上，他又遇见了那妓女，不由得十分尴尬。那女人到了白天话很多。由于火车上很挤，她手里又拿着一个纸盒，一副经常购物的派头，他便只好给她让座。她还带着个年轻姑娘。她朝姑娘指了指，说：“我女儿。”韦尔伯闻到了姑娘身上那股刺鼻的雪茄味，这才明白他们已经见过面，看样子，她年龄比韦尔伯还小。

妓女自称是伊姆丝太太（韦尔伯的父亲曾经说：“那名字听起来像叫床似的！”【7】）她告诉韦尔伯她是个寡妇，家住波士顿，日子过得还不错，只是为了维持一贯的生活水准，才觉得有必要到外地卖身赚点外快。她恳求韦尔伯守口如瓶，好让她在波士顿保持自己的颜面和名声。韦尔伯不仅满口答应，还马上又主动给了她一些钱，比他父亲事先付的还多。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付了她多少钱，并且他父亲还说，伊姆丝太太在波特兰名声不错，但偶尔不得不去波士顿卖身赚点外快，好维持在波特兰的体面生活。因为是他父亲的老相好，她才破例在自己的家乡屈尊为他提供服务，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韦尔伯的父亲不知道伊姆丝太太有个女儿，并且自称开价比她妈妈还低，同时还不存在要在波士顿或波特兰保持颜面的问题。那女孩一路上闷闷不乐，直到火车抵达波士顿北站，她都不曾开口，她身上的雪茄味以及那不屑一顾的眼光已经代她说明了一切。关于伊姆丝太太的自相矛盾，关于她到底在哪个城市名声较好的问题，韦尔伯对父亲只字未提，他也没有告诉父亲他从伊姆丝太太那里感染了淋病，也许她对自己的病也是一无所知。

韦尔伯进了医学院后才知道，淋病病菌可以在女性的输卵管内存活好几年。除非盆腔出现脓肿现象，否则当事人会毫无察觉。淋病所产生的诸如化脓之类的症状并不明显，患者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注意到。不过韦尔伯·拉奇却注意到了。那时青霉素尚未问世，韦尔伯体内的病菌感染持续了好几个月，让他病痛缠身，进而对病菌研究产生了狂热的兴趣。病菌感染造成他尿道狭窄，前列腺硬化，还让他沾染上了乙醚瘾，因为他偶尔会用乙醚来麻醉自己，以减缓小便或做梦时经历的痛楚。这唯一一次并不开心的风流韵事，加上记忆中父母婚姻的不幸，使这位未来的医生深信，无论是从医学还是从哲学角度来看，禁欲都是不无道理的。

在韦尔伯·拉奇当上医生那年，尼尔·杜尔去世了，韦尔伯的母亲悲痛欲绝，不久也就随她心中的禁酒英雄而去了。而韦尔伯的父亲，则将前市长官邸内他们所居住的佣人房里的物品拍卖一空，然后搭乘“大干线铁路公司”的火车去了蒙特利尔。那里的禁酒气氛略为宽松，他父亲得以尽情豪饮，终因肝脏功能发挥到极限而告别人世。曾经将这位前车工带走的“大干线铁路公司”又将他的遗体运回了波特兰，韦尔伯·拉奇赶到车站迎灵扶柩，这一次，他充当了父亲遗体的搬运工。当实习医生第一年时，他见过不少肝硬化病人，所以清楚地知道父亲临终前的情况：硬化的肝脏百孔千疮，皮肤呈黄疸现象，大便颜色变浅，小便颜色变深，血液无法凝结。他怀疑父亲甚至是否注意到伴随肝硬化而来的阳痿问题。

如果说年轻的韦尔伯·拉奇决定当妇产科医生，是因为失去双亲，所以希冀尽一己之力，将更多的新生命迎到世上，这个故事一定会非常感人。在成为妇产科医生的过程中，他还是经常与细菌为伴。他的细菌学教授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哈罗德·恩斯特博士，可人们对这位教授印象最深的是，他是大学棒球队第一个会投曲线球的投手，也是第一个成为细菌学家的大学棒球队员。每天一大早，在前任曲线球投手恩斯特博士来上实验课之前，年轻的韦尔伯·拉奇就来到实验室，独自在那儿做实验。可他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有成千上万的细菌陪伴着他，它们生长在培养皿以及他的尿道和前列腺里。

他常常从自己的阴茎里挤出一滴脓液，置于一块普通的着色载片上，再在显微镜下观察。他发现，即使放大一千多倍，那些可恶的淋病菌仍然比普通的红蚂蚁还小。

许多年后，拉奇曾经写道，淋病菌看起来像是驼着背，就像一个高个子进了因纽特人的矮屋一样。“它们弯着身子，像是有腰，并且正在相互鞠躬呢！”

拉奇总是凝神研究那些脓液，直到恩斯特博士走进实验室，并与这里所有的小生灵打招呼，似乎它们全是他棒球队里的队友。

一天早晨，这位著名的细菌学家说：“说实在的，拉奇，瞧你看显微镜的模样，就像在制订什么复仇计划似的！”

可是在韦尔伯·拉奇的脸上，恩斯特博士看到的根本不是复仇的神情，而是刚从乙醚中缓过劲儿来的那种茫然。这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发现，吸用少量的乙醚，能安全有效地抑制下体的痛苦。在与极为活跃的淋病菌作长期斗争的过程中，拉奇常常依赖乙醚，而等到那些凶恶的病菌终于全部被消灭时，他对乙醚已经上了瘾，欲罢不能了。他吸乙醚自有一套方法：一手握着一个自制的包了多层纱布的圆锥形吸筒罩住口鼻，另一只手负责把吸筒滴湿。他用别针在一个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上刺个小眼，从针眼里滴出来的乙醚在速度和用量上都恰到好处。

他后来也用这种方法给病人施行麻醉，只是他自己的用量要少得多：每当拿着乙醚罐的那只手开始摇晃时，他就放下罐子；而扶着吸筒罩住口鼻的那只手松弛下来时，吸筒也就会自动滑落。他从来没有像接受乙醚麻醉的病人那样惊恐不安，也从来不曾体会过缺氧的痛苦，因为他总是会在那种感觉出现之前让吸筒移开。

年轻的拉奇医生到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任职后，第一次出诊是到城里的贫民区去接生。那时他已经十分相信乙醚麻醉的必要性，并且随身带着乙醚罐和吸筒，可他一直没有机会为产妇实施麻醉。产妇的阵痛非常厉害，即使吸乙醚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过如果有时间，他是一定会为产妇实施麻醉的，他可不赞成一些老医生的观点，他们认为孩子本来就应该在母亲的痛苦中出世，用乙醚止痛有违天意。

拉奇初次接生是在一个立陶宛人家里。这家人住在一幢没有热水的公寓顶楼，周围的街道上满是果皮、烂菜和马粪，一片又脏又乱的景象。产妇家里连防止产后大出血用的冰块都没有。炉子上倒是烧着一壶开水，可拉奇恨不得把整个房子都消毒一遍。他打发产妇的丈夫去弄些冰块。接着，他量了量产妇的臀围，估测出胎儿的位置。他一边听胎心音，一边看着一只猫在厨房的地板上拨弄一只死老鼠。

孩子未来的外婆站在旁边，不停地用立陶宛语跟产妇说着什么，偶尔还朝拉奇医生怪模怪样地比手画脚，拉奇这才明白老太太可能有些头脑不清楚。她歇斯底里地指着脸上的一颗大痣，很难看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痛苦。也许她只是想让他帮她取掉，在接生之前或之后都行。她用好几种方法来展示那颗痣，一会儿拿汤匙把它罩住，似乎怕它掉下来，一会儿又用茶杯盖着，再猛地掀开，就像在变魔术或制造某种惊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换花样，到头来，韦尔伯·拉奇觉得她大概是忘记已经给他看过那颗痣了。

产妇的丈夫把冰搬进家门时，不小心一脚踩在猫身上，那只猫立刻发出一声惨叫，韦尔伯·拉奇还以为是胎儿出世了！所幸他不需要用产钳，因为胎儿很快便安然无恙地呱呱坠地。可产妇的丈夫却不肯给婴儿洗澡。那位外婆倒是自告奋勇，但拉奇对她的兴奋过度加上头脑不清很不放心，唯恐发生意外，而他又不懂立陶宛语，便只好耐心地尽力向她表明，要用温水和肥皂为婴儿洗澡，而不要把孩子放进炉子上的开水里，或是头朝下放在冷水龙头下冲洗。交代完毕，他才回过头来处理胎盘，可胎盘却迟迟没有排出来。眼看产妇流血不止，拉奇知道，弄得不好，产妇会出现严重的大出血。

他要产妇的丈夫帮他捶些碎冰，好为产妇止血。原来那个力气过人的家伙竟然搬回来一个大冰块，并且为了搬运方便，还专门从制冰公司借了一副冰夹，此刻正扛着冰夹站在厨房里，样子看起来很吓人。这个冰块足够为好几个病人的子宫止血，但是如果整块用在一个病人身上，即使不把病人压死，也会把病人的子宫压碎。正在这时，老太太居然让抹了肥皂、浑身滑溜溜的婴儿脱了手，掉在洗碗池内冷水泡着的碗碟上。不巧的是，产妇的丈夫这时又踩了猫一脚，再次引发一声凄厉的惨叫。

拉奇抓住机会，趁着老太太和那位丈夫不注意之际，透过腹壁捏住了产妇子宫的上方，并用力下压。产妇痛得紧抓着他的手大叫起来。老太太见状，便置碗碟堆里的婴儿于不顾，跑过来抱住拉奇的腰，朝他的肩膀猛咬一口。产妇的丈夫一手从洗碗池里捞起婴儿，另一只手举起冰夹对准了拉奇。幸运的是，拉奇这时正好觉得胎盘脱离了母体。他若无其事地指着被排出体外的胎盘，向他们示意。老太太和那位丈夫见了，马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似乎比看见婴儿还稀奇。然后，拉奇亲自给婴儿洗了澡，又给产妇用了止血药，再朝这家人点点头，无声地道了别。就在他关上门准备离去的一刹那，屋内突然响起一阵大喊大叫，拉奇不由得大吃一惊！只听得那外婆、产妇和丈夫同时用立陶宛语叫嚷着，就连刚出世的婴儿也放声大哭，加入了这场家庭大混战，仿佛拉奇医生的出现以及接生的过程，只是这令人难以理解的嘈杂生活中的短暂插曲。

拉奇摸索着从漆黑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刚迈出公寓大楼，便踩在一棵烂莴苣上，感觉就像踩到了新生儿软软的头骨，心里很不是滋味。接着，他又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不过这一次没有当成是婴儿的哭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什么东西从立陶宛人家里的窗口飞了出来，便急忙闪到一边。那东西落在他的面前，显然是冲他而来。他想，不知道自己怎么冒犯了这些可怜的人，也许与立陶宛人的风俗习惯有关吧。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从窗口飞出来的是那只猫，已经当场毙命了！不过他也没有太过震惊，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掉下来的是婴儿呢！哈佛医学院的妇产科教授曾经讲过，“新生儿的身体柔韧度高得惊人”，他还知道，猫的身体柔韧度也非同寻常，可他发现这只猫并没有幸免于难。

拉奇后来写道：“在圣克劳兹，我常常对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心存感激。”他是指要感谢那些孩子以及他们给他的感受：他将他们迎接到人世的短暂过程，也许是他们人生旅程中最为安全的一段经历；他还要感谢南区的妓女，她们常常使他回忆起伊姆丝太太带给他的痛苦礼物。每次看到那些妓女，他就会想起显微镜下的病菌，而一想起那些病菌，就忍不住需要乙醚的温暖抚慰：只要吸一点点，打个盹儿就行。拉奇医生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但偶尔精神不济时，便需要乙醚提提神。

一天晚上，拉奇正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打盹儿，有位同事突然通知他有急诊，并且该他值班。尽管那女人比他们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而且苍老了许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伊姆丝太太。当时她惊恐万状，又痛苦至极，连呼吸都困难，所以当护士小姐问她的姓名时，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听起来像叫床似的。”拉奇医生代为回答。

不知道伊姆丝太太是不是也马上认出了他，不过即使认出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全身冰凉，脉搏跳得很快，腹部犹如拳头握紧时的指关节一样又硬又白。拉奇没有发现临产的征兆，也听不见胎儿的心跳。想到胎儿，拉奇眼前立刻出现了伊姆丝太太那个闷闷不乐的十几岁的女儿，她们的相貌应该有几分相像吧？那女孩如今有多大了？他随即又意识到，她实际上还是跟他自己年龄相仿。他马上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伊姆丝太太的身上，诊断出她是腹内出血，决定等做好输血准备后，便为她实施手术。

“伊姆丝太太？”他轻轻地叫着，一边观察她是否还认得出自己。

“你父亲好吗，韦尔伯？”在正要动手术之前她问道。

她的腹腔内到处是血，他一边用纱布吸着，一边寻找出血的伤口，很快便发现她的子宫后部有一道长约六英寸【8】的裂口。他为她做了剖腹产手术，取出了一个死胎，胎儿那皱巴巴的、带着轻蔑神情的小脸，使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抽雪茄的女儿。他很纳闷，不知道伊姆丝太太这一次为什么只身来医院。

事情到此地步，年轻的拉奇医生觉得要尽自己的责任。尽管手术台上的这个女人勾起了他不快的回忆，使他想起从她那儿染上的、刚刚才治愈的疾病，他仍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帮助这位急诊病人。可是，当他正要为伊姆丝太太缝合子宫的伤口时，才发现针线都不管用了，她子宫的组织已经和乳酪一般松软。想想看，在乳酪上缝线会是什么感觉！因此，他别无选择，只得将子宫切除。输过血后，伊姆丝太太的情况似乎相当不错，这倒是很出乎拉奇的意料。

第二天早晨，他与一位资深的外科医生谈起这个病例（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要求妇产科医生必须具备外科经验，拉奇就曾经在麻省综合医院的外科实习过）。那位外科医生与拉奇一样，对伊姆丝太太的子宫一碰就碎也感到大惑不解，甚至那个裂口也让人觉得奇怪。她以前没有做过剖腹产，不可能是老伤口迸裂。再说，胎盘是吸附在裂口对面的子宫壁，所以不可能是因为排出胎盘而拉伤，而且子宫里面也没有肿瘤。

在手术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伊姆丝太太的情况一直很好，听说韦尔伯的父母已经去世，她还安慰了他一番。“当然啦，我与你母亲素不相识。”她用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说。接着，她再一次要求韦尔伯守口如瓶，韦尔伯连忙向她保证，决不会说出有损于她名誉的话来（实际上，正是为了她的名誉，他才没有告诉那位外科医生，他怀疑她的病情可能是因淋病而起）。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想着：不知道伊姆丝太太此时此刻会用哪个故事来保护她的名誉？她到底是在波特兰还是在波士顿过着体面生活？抑或是换了一个新的城市，并随之编了一个新的故事？

在切除那个奇怪的子宫后的第三天，伊姆丝太太的腹内又开始出血，韦尔伯·拉奇只好为她动第二次手术。他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有什么可怕的发现。一开始，看见腹内的血不像上次那么多，他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用纱布吸血时，不小心碰到小肠，肠壁竟被他碰出了一个洞。他拿起那段小肠准备缝合，没想到小肠居然像果冻一般，被他的手指轻易地戳穿了！假如伊姆丝太太所有的内脏都是这么软得像一团烂泥，拉奇就可以断言，她活不了几天了。

结果她只多活了三天。她死的那天晚上，拉奇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的生殖器断了，掉在手上，他想把它缝回去，没想到它却不停地断成一截又一截，后来，连他的手指头也一根根地断掉了！他想，自己真不愧是外科医生，因为外科医生向来都把手指看得比生殖器还重要，真不愧是韦尔伯·拉奇！

这件事进一步坚定了拉奇禁欲的信念。他等待着夺走伊姆丝太太性命的病魔再来夺取他的性命，但是，一位著名的病理学家在尸检后得出的结论似乎离谱之极。

病理学家说，病人死于“坏血病”。

韦尔伯·拉奇心想：让病理学家见鬼去吧！坏血病？这怎么可能？

“伊姆丝太太是个妓女，而不是水手。”拉奇恭恭敬敬地对病理学家说道。

可病理学家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死因跟淋病以及怀孕都毫无关系。他说，伊姆丝太太就是死于那种水手们常得的病，她的体内严重缺乏维生素C，“结缔组织已经损坏，并且极易流血，这些都是坏血病的明显症状”。

尽管这一切很令人费解，拉奇还是相信了伊姆丝太太的死因与淋病无关，于是晚上睡了一个好觉。可第二天半夜，伊姆丝太太的女儿却又找上门来。

“今晚不是该我值班吧？”当同事叫醒他时，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可她说是你的病人。”同事回答。

伊姆丝太太的女儿跟以前判若两人，他都完全认不出她了。当年她比她母亲出价要低，可现在肯定要高得多。在火车上时，她看起来比韦尔伯还小，如今却好像要大他几岁，当初那种年轻姑娘的愠怒表情也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故的无礼和嘲弄的神色。她脸上浓妆艳抹，衣服却邋里邋遢，身上戴着耀眼的首饰，洒了浓浓的香水，一头浓密的黑发梳在脑后，扎成了一条粗大的辫子，上面还插着一根鸟毛。由于头发扎得太紧，她的太阳穴上青筋凸起，脖子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位粗暴的情人从背后揪住了辫子，让她动弹不得。

一见到韦尔伯·拉奇，她便把一个装有棕黄色液体的小瓶塞给他，上面的标签脏乎乎的，字迹已经模糊。由于瓶口的木塞不严，从里面还散发出一种刺鼻难闻的味道。

“就是这东西要了她的命！”她气冲冲地说，“我可不用这玩意儿，反正办法多得是！”

“你是伊姆丝小姐吗？”韦尔伯·拉奇一边问，一边还在脑海里寻找她的雪茄烟味。

“我说过办法多得是！”伊姆丝小姐抢白道，“我的时间没有她的长，我的还没有‘动’。”

拉奇嗅了嗅瓶中的液体。他知道她所谓的“动”是什么意思。如果胎儿“动”了，说明母亲已经能感觉到胎动，也就意味着怀孕期过了一半，有四五个月了。在某些信教的医生看来，如果胎儿“动”了，便有了灵魂。韦尔伯·拉奇从来不相信灵魂之说。不过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前，有关堕胎的不成文法却是既简单又合理（至少韦尔伯·拉奇觉得很合理）：在初次感觉到胎动之前堕胎，并不违法。韦尔伯·拉奇认为，更重要的是，从医学观点来看，在有胎动之前堕胎，对孕妇不会造成危险，可是三个月之后，不管有没有胎动，胎儿都会紧附在子宫壁上，需要更强的力量才能打掉。

比如说韦尔伯·拉奇手中的这瓶药水就力量不够，没能帮伊姆丝太太打掉肚里的胎儿。不过，它显然有足够的力量杀死胎儿，并让伊姆丝太太的内脏全部腐烂。

“这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毒药！”伊姆丝太太那个难缠的女儿说。韦尔伯·拉奇蘸了一点儿他的宝贝乙醚，将瓶上的标签擦干净，只见上面写着：

调经剂

重新实现月经的规律性

终止妊娠

注意：已婚女性不宜服用！

服用后极易流产！

很显然，正是这最后一句，让伊姆丝太太服用了一次又一次。

早在医学院读书时，拉奇就对女性滥用堕胎药进行过研究。有些堕胎药，如麦角（拉奇曾经用此药来帮助妇女产后子宫收缩）和脑垂体提取剂等会直接影响子宫；还有些根本就是强烈的泻药，会使肠道严重损伤。拉奇在医学院曾解剖过两具尸体，死者均是因为服用当时很常见的堕胎药——松节油而丧命。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些女人靠服用番木碱和芸香油来堕胎，结果往往搭上自己的性命。伊姆丝太太所服用的“调经剂”是艾菊油。由于她服用时间太长，且用量太大，她的小肠完全丧失了吸收维生素C的功能，从而使自己变成了一块大乳酪，所以才如病理学家所判断的那样死于坏血病。

伊姆丝太太本来可以选择其他的方法来堕胎。据说，波士顿南区有个声名狼藉、专门给人堕胎的民间医生，同时也是这一带有名的皮条客，家里经常顾客不断。每堕胎一次，他的收费都要近五百美元，那些可怜的女人自然大多负担不起，于是便和他交换条件，成为他手中控制的妓女。他的堕胎诊所（以及其他的类似场所）名叫“哈里森之外”。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免令人费解，却也不是毫无道理。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的一个部门就位于哈里森街上，因此，在民间语言里，“哈里森之外”便暗示着某种“非官方”，当然也包括“非法”的含义。

到“哈里森之外”去堕胎并非明智之举，这一点，伊姆丝太太也许终于明白。她女儿也很清楚那个地方的做法，所以才来找韦尔伯·拉奇，同时也给她自己一个把手术做成功的机会。

“我说过我的还没有‘动’，”伊姆丝太太的女儿对年轻的拉奇医生说，“做起来应该不费事儿，几分钟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此时已过午夜，医院里的总值班医生、护士和麻醉师全都睡了，连那位将拉奇叫醒的医生也去睡了。

在怀孕期间的任何阶段，如果发生子宫颈扩张，常常会导致子宫收缩，进而引发流产。拉奇也知道，任何对子宫的刺激，同样会产生类似的后果，即子宫收缩和流产。年轻的韦尔伯·拉奇愣愣地盯着伊姆丝太太的女儿，他觉得自己两腿僵硬，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一天，他站在从波特兰驶出的那列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一手扶着伊姆丝太太座位的靠背，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染上淋病。

“你是想堕胎？”韦尔伯·拉奇轻轻地问。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些字眼。

伊姆丝太太的女儿拔出插在辫子上的羽毛，用羽毛管戳了戳他的胸口，说：“做就赶快，不做拉倒！”当她说这话时，他终于闻到了那股难闻的雪茄烟味。

韦尔伯·拉奇听到了麻醉护士睡觉的声音——她患有鼻窦炎，呼吸声音很粗。他想，堕胎不像接生，不需要用那么多的乙醚，只要比他自己平常的用量稍微多一点就行。接着，他又想到，也许用不着为她剃毛。产妇生产前一般都要剃毛，即使是堕胎，他通常也赞成这样做，但为了节省时间，他可以省掉这个步骤，不过乙醚麻醉还是必要的。他打算用红药水为她的阴部消毒。如果他有伊姆丝小姐那样的童年，他也肯定不想把孩子生下来。他可以用那套圆头扩阴器，这样不仅易于进入子宫，而且抽出时不易伤到体内组织。子宫颈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他可能就不需要使用子宫钳除去胎盘及较大的胚胎组织，除非伊姆丝小姐已经怀孕三四个月以上。上医学院时，有本书上曾隐约提过，可以用刮匙刮掉子宫壁上的胚胎，也许可以用两种不同型号的刮匙，小的可以伸进角落部分。

可韦尔伯·拉奇毕竟还太年轻，有些踌躇不定。他考虑着伊姆丝小姐接受麻醉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清醒，如果到头来，这姑娘不得不待到第二天早晨，比如出现大出血等，那他该怎么跟同事们、麻醉护士，还有总值班医生解释？他正思来想去，突然觉得胸口又痛了一下，原来是野性未泯的伊姆丝小姐又在拿羽毛管戳他了。

“我的还没有‘动’！我都已经说过我的还没有‘动’嘛！”伊姆丝小姐一边朝他尖声嚷着，一边不停地戳他，直到把羽毛戳弯了，才松开手，任羽毛插在他的衣服上，然后猛地转过身子，愤然离去。当她转身时，那条又粗又长的发辫一下子甩到了他的脸上，传过来一股浓浓的烟味。她走后，他拔下衣服上的羽毛，接着发现那瓶“调经剂”也溅到了他手上。那气味并不难闻，却有好一会儿都盖住了乙醚的味道，而拉奇一直喜欢并且习惯了乙醚的味道。他不由得心神不宁起来。

“哈里森之外”的人可不用乙醚，他们对痛苦不以为意，只是用音乐来消除当事人的痛苦。他们请了一个叫“德国唱诗班”的合唱团在“哈里森之外”的前厅演唱，唱得十分热闹。也许伊姆丝小姐欣赏这种方式，不过当她一星期之后被送回南区分院时，她对音乐之事却只字未提。医院里的人谁也不清楚她是怎么来的，似乎是有人把她扔在门外，她脸上和脖子上有被人殴打过的痕迹，大概是付不起那笔高昂的堕胎费吧！她发着高烧，脸又烫又肿，像是刚出炉的面包。鉴于她的高烧及腹部坚硬等症状，总值班医生和夜班护士判断她可能得了腹膜炎。他们叫醒了韦尔伯·拉奇，因为在她连衣裙的一边肩膀上，别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拉奇医生，

做就赶快，

不做拉倒！

而另一边肩膀上，则别着一条女式内裤，把裙子都扯歪了。那张纸和内裤分别别在两边，看起来就像一副不大对称的肩章。她身上没穿内裤，显然是有人在匆忙之中把它别在她的裙子上，以免丢失。韦尔伯·拉奇只是大致看了看，就知道伊姆丝小姐的堕胎手术没有成功。她腹中胎儿的心跳已经停止，却仍然紧附在子宫壁上，而子宫由于收缩过度，已处于痉挛状态。此外，她还伴有出血和感染现象，“哈里森之外”的那些土方法中，任何一种都可能造成这些后果。

其中有一种叫作“水疗法”，就是用导管和注射器将水注入子宫里，可是导管和水都未经消毒，而注射器则另外还有多种用途。还有一种原始的吸取法，就是用真空吸杯和一个脚踏式吸泵将胚胎吸出。这种方法确实能实现打胎的目的，但因为力量太大，可能会将皮下的血液一并吸出，还可能给软组织带来极大的损伤。第三种方法则正如“哈里森之外”大门的招牌上所写的那样，“我们用电疗法诊治月经不调”，也就是在长铅条的一端接上苹果牌电池，另一端是橡皮包着的绝缘把手，这样，操作者将铅条插入阴道与子宫时，就不会电到自己的手。

伊姆丝小姐很快就一命呜呼了，拉奇医生根本没来得及为她动手术，而她也没来得及再跟他说些什么，只留下了别在肩上的纸条以及那句“做就赶快，不做拉倒！”。临死时，她的体温将近一百零七华氏度【9】。总值班医生忍不住问拉奇是否认识这个女人，因为纸条上显然透着某种亲密的含义。

“她怨我没有给她堕胎。”韦尔伯·拉奇回答道。

“你真是好样的！”总值班医生说。

但韦尔伯·拉奇却看不出“好样”在哪里。伊姆丝小姐的腹腔内膜及内脏均有大面积的发炎，子宫被两次戳穿，而里面的死胎则正如她本人所说，根本就没有“动”过。

第二天早晨，拉奇医生去了“哈里森之外”。他要亲自看看那儿的情形，了解那些被医生拒绝的女人在那里会有怎样的遭遇。他还在想着伊姆丝小姐临死前的情景：当时他弯下身去，感受到了她吐在他脸上的最后一口雪茄气息。接着，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借助她烟头的光亮寻找衣服的夜晚。拉奇医生在心里说，如果骄傲是一种罪过，那么，道德上的骄傲就是最大的罪过。他曾经跟一个女人上床，然后却借着她女儿烟头的光亮来穿衣服。他自己尽可以从此以后清心寡欲，但对于别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

拉奇来到那个挂有“电疗法诊治月经不调”招牌的大门前，立刻听见里面传来合唱团高亢的歌声，伴着急促走调的钢琴声。没有双簧管，没有英国号，也没有次高音，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儿像马勒的《亡儿之歌》。许多年后，当他第一次听到三里瀑的轰隆水声时，还会想起“哈里森之外”那震耳欲聋的乐曲声。他捶了捶门，可没人答应，恐怕他高声吼叫也不会有人听见。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人谁也没有看他一眼，合唱团在继续高歌。屋里只有一架钢琴，椅子都不够女团员坐，而且只有一个乐谱架。由于乐谱也不够，男团员只好分成两组，离女团员远远地站着。合唱团的指挥站在钢琴边，瘦瘦的，已经秃顶，连衬衣都没穿，只系了一个脏兮兮的白领结，大概是用来吸汗的。他半闭着眼睛，像在祈祷，可双臂却在空中疯狂地挥舞，仿佛那空气因为弥漫着雪茄烟味以及喝多了廉价啤酒后的小便味，而觉得挥不开似的。合唱团随着他狂舞的双臂放声歌唱。

韦尔伯·拉奇不禁想道：如果上帝心情不好，或是喜欢挑剔，一定会将我们全都劈死！拉奇绕过钢琴，穿过唯一的那扇门，走了进去。只见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门。他推开这扇门，发现里面显然是间候诊室——起码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等候。这里竟然有报纸、鲜花，还有一个敞开的窗户。有四个人分两处坐着，可谁也没有看报、赏花或看窗外的风景，他们一径低着头，甚至在韦尔伯·拉奇进来时，他们也一动没动。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叠纸和一台收银机，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只见他一副戒备的样子，正不停地用汤匙从碗里舀豆子吃。这人看起来年轻力壮，却满脸冷漠。他穿着一件无袖汗衫，外套一条工装裤，脖子上挂的钥匙有点儿像体操教练员挂的口哨，那无疑是开收银机用的。与乐队指挥一样，他也是个秃头，拉奇怀疑他们是故意将头发剃得一毛不剩的。

他头也不抬地对韦尔伯·拉奇说：“喂，你用不着上这儿来，只管让女士来就行，要不就让她的朋友陪她来！”乍看之下，还让人以为他是正在稍事休息的乐队队员呢！

这时，前厅里的乐队正唱着什么“亲爱的母亲”。

“我是个医生。”拉奇医生说。

收银员的嘴巴没停，不过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拉奇。此时的合唱队正在深吸一口气。就在这片刻的静寂之中，拉奇听到这个男人熟练快捷地在碗里刮得直响，同时里间也传出一阵呕吐声，然后是呕吐物哗啦啦地接在金属盆里的声音。候诊室里有个女人哭了起来，可拉奇还没来得及弄清哭的人是谁，外面的合唱队就已经缓过劲来，又开始引吭高歌了。拉奇听出来这次唱的是“基督之血”什么的。

“你有什么事吗？”那人问道。

“我是个医生，想见见你们这儿的医生。”拉奇回答。

“这儿除了你，没别的医生。”

“那么我想提些建议，一些免费的医疗建议。”

那人紧盯着拉奇的脸，仿佛在那儿可以看清拉奇的意图。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你排队等着吧。”

这样也好。于是，拉奇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正好在分坐于两处的四个女人之间。突然，他发现其中有两个女人他认识，是那对立陶宛母女！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曾经去她们家里为那个女儿的接过生（那是他第一次接生），此刻那个女儿正默默地坐在脸上有痣的母亲身边。她们仍然不肯抬起头来。可他还是朝她们微笑着点点头。那个女儿已经是大腹便便，现在才来堕胎，一定会非常危险，可是由于她只懂立陶宛语，他无法跟她解释，不禁十分着急，她一准以为他只会接生呢！再说，对她的头胎孩子现在的情况，他们过去以及如今的生活状况，他都一无所知。他焦躁不安地踏着脚。接着，他转过头去，打量另外两个女人。那显然也是一对母女，但比前面那对母女要年轻，并且很难看出是谁怀了孕，要堕胎起码容易一些。那女儿看样子还太小，不大可能怀孕。可如果要堕胎的是母亲，干吗把女儿带来？拉奇非常纳闷：难道她那么需要人陪伴？还是她想给女儿一次言传身教？（小心点，要不你也会碰上这事儿！）前厅里的合唱队此刻唱得愈发投入了，歌词大概是有关上帝之爱以及“盲目的命运”之类。

韦尔伯·拉奇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从门后又清晰地传来一阵呕吐声。一只蜜蜂没头没脑地从窗口飞了进来，过了片刻，似乎发现那些鲜花都是假的，又“呼”的一下飞了出去。拉奇回过头去看看立陶宛母女，发现那位母亲终于认出了他，而且还想出了展示那颗大痣的新招：她用两根手指挤着那颗已经长了毛，而且稍稍变了色的痣，旁边的肉被她挤得通红，那颗痣都快要挤爆了，就像一个快要穿头的疖子似的！孕妇似乎没有注意到母亲的不雅动作，只是木然地看了拉奇一眼，好像与他素不相识。在拉奇眼中，她脸上只有他读不懂的立陶宛语。他想，也许是她丈夫将孩子也从窗口扔了出去，让她精神错乱了。有好一会儿，拉奇甚至觉得合唱队也在用立陶宛语唱歌呢，不过他还是听出了几句德语歌词，好像是有关上帝与命运的战争。没错，是德语。

歌声正唱着上帝取得了胜利，这时，门后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猛然盖住了外面的歌声。候诊室里的女孩猛地惊跳起来，接着又颓然地坐了下去，抱着胳膊低声啜泣。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腿上，强压着自己的哭声。拉奇这才意识到刚才哭的就是她，同时明白要堕胎的也是她，而不是她母亲，可她看样子才不过十二三岁而已！

“打扰一下，”拉奇对那位母亲说，“我是个医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颇有潜力的好演员，却摊上了一句蹩脚的台词，并且只有这一句台词。“我是个医生。”然后呢？

“原来你是个医生。”那位母亲冷冷地说。拉奇听到她讲的不是立陶宛语，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那你能帮什么忙呢？”她问。

“她有几个月了？”拉奇不答反问。

“大概三个月吧，”她以一副疑忌的口吻回答，“不过我已经付过钱了。”

“她多大了？”

这时，那女孩突然从她母亲腿上抬起头来，一缕不大干净的金发沾在嘴角。只听她警觉地说：“我十四了。”

“明年才十四。”她母亲补充说。

拉奇站起身来，对那位收银员说：“把钱还给她们，我来帮助这个女孩。”

“我还以为你是来听建议的呢！”那人说。

“我是来提建议的。”拉奇医生说。

那人说：“趁你还在这儿，何不也听听我的建议？做交易，就得付定金，而定金是不能退的。”

“定金是多少？”拉奇问。那人耸了耸肩，手指不住地敲着收银机。

“大概一半吧。”他回答说。

这时，合唱队正在唱着：“Eure ganze Macht！”“万能的主啊！”韦尔伯·拉奇默默地翻译着。学医的人大多精通德语。

当那扇罪恶的门终于打开时，一对老夫妇探出头来，匆匆忙忙地瞟了瞟候诊室里的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人的祖父母，两人长得很像：身材都很矮小，并且都佝偻着背。（很多老夫妇都是这样，年纪越大，彼此就越像。）他们的脸上带着迷惑而又好奇的神情。在他们身后的小床上，有个女人身上盖着一条床单，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的双眼睁着，却显得空洞无神。接呕吐物的金属盆就摆在她床边的地上，上面搭着一条毛巾。

“他自称是医生，”收银员眼睛望着别处，对那对老夫妇说，“说要给你们提些免费的医疗建议，还要我们把钱退给那两位女士。他说他会照顾这位年轻小姐。”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候诊室与手术室之间的门当中，她神清气定，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于是，拉奇断定她就是这里的头儿，那位白发老头只是她的助手。这样的老太太更适合待在温馨的厨房里，烤些美味的点心，然后邀请邻居家的小孩子都来分享。

“我是拉奇医生。”拉奇自我介绍着，同时又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沉着脸说：“哦，对了，拉奇医生！就是‘做就赶快，不做拉倒’的那位？”

老太太在“哈里森之外”附近一带颇有名声，人称“圣诞老婆婆”。当然，这个称呼不是她自己的发明，那个“做就赶快，不做拉倒”的纸条也并非出自她的手笔。纸条是伊姆丝小姐自己写的。去找圣诞老婆婆之前，她十分清楚在“哈里森之外”堕胎的危险，心里明白，也许当圣诞老婆婆给她做完手术之后，她根本就无法写任何东西了。

拉奇没料到会碰上圣诞老婆婆，更没料到她会采取这种态度。他曾经以为，不管是与哪位堕胎师交锋，他——拉奇医生——都绝对会占上风。不过他没有泄气，而是自顾自地走进手术室，信手拿起一样东西，以显示他的威严。那是一个真空杯，一根不长的管子将它与一个脚踏式气泵相连。他把杯子放在掌心，觉得正好合适。就在这时，圣诞老婆婆走了过来，出其不意地猛踩气泵，他立刻感觉到血液一下子涌向毛孔，连忙将杯子拔了下来，要不然，不出片刻准会起血泡。

“怎么样？”圣诞老婆婆挑衅地说，“你有什么建议，医生？”像要回答这句问话似的，这时床上的病人突然伸出手来，将拉奇拉了过去。拉奇低头一看，只见她满头是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拉奇对圣诞老婆婆说。

“可起码我还在做，”老太太以充满敌意的冷静口吻说道，“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干吗不做？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不教教我？”

躺在床上的女人显得十分虚弱，可她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衣服，似乎松了口气。

“请听我说，”拉奇对她说道，“如果你有发烧和流血不止的现象，就一定得去医院，千万不要拖延！”

圣诞老婆婆说：“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提建议的呢！不给我一点建议吗？”

拉奇没有理睬她，只管走到外间的候诊室，要那对较年轻的母女离开，可做母亲的却舍不得那笔定金。

“把钱退给她们。”圣诞老婆婆对收钱的人说。

“我们是不退定金的。”那人重申。

“把定金也退给她们！”老太太有点儿火了，走了过来，亲自看着那人不情愿地退了钱。然后她按住拉奇医生的手臂，对他说：“你问问她，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跟我无关。”拉奇回答。

“对，这一点你说得很对，”老太太说，“不过你还是可以问问她，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拉奇不想再搭理她，她却抓住那对母女的手臂，对那位母亲说：“告诉他，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时，那女孩开始全身发抖，并抽泣起来。可圣诞老婆婆没有理她，只是盯着她的母亲，不停地催促：“告诉他呀！”

“是我丈夫，”那女人低声回答，接着，似乎嫌自己还没有说清楚似的，又加了一句，“也就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明白了吧？”圣诞老婆婆问。

“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拉奇医生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手去，搂住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紧闭着双眼，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来这里堕胎的年轻女孩有三分之一都像她那样，是被自己的父亲或兄弟强暴。”圣诞老婆婆对拉奇医生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与憎恨，似乎拉奇本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下流胚。“这叫乱伦，知道吗？”

“是的，谢谢你！”拉奇说着，便扶起那女孩，又扯着她母亲的衣袖，让她们跟他一起离开。

“做就赶快，不做拉倒！”圣诞老婆婆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地喊着。

“你们这些混账医生，”那收钱的男人也跟着吼道，“你们要完蛋了！”

合唱队还在尽情高歌。拉奇听见他们唱着“vom keinen Sturm erschrecket”，意思是“不畏暴风雨”。

拉奇带着那对母女，在候诊室外的空房间里还遇到了刚才躺在手术室里的女人。她还是非常虚弱，两眼发直，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请务必记住，”拉奇对她叮嘱道，“如果你有发烧的现象，或流血不止……”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那女人的肩上也别着一条内裤。这熟悉的标记是“哈里森之外”的徽章，是对其英勇行为的表彰。那女人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肩上别着内裤。拉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幕：在南区街头，成群的女人步履蹒跚，肩上别着内裤，这是她们不可磨灭的印记，一如早年新英格兰的清教徒们在失足的妇女胸前刺上的猩红色A字。

“等等！”拉奇喊了一声，同时伸出手去抓住那条内裤，可那女人片刻也不愿多等，反而奋力从他的手中挣脱，结果别针迸开，扎伤了他的手。女人转身离去，拉奇只得将内裤顺手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

他领着那对母女穿过那始终歌声回荡的前厅，合唱队此刻正在稍事休息。那位清瘦、秃顶的指挥刚刚喝了一口啤酒，胡子和鼻尖上还沾着白色的泡沫，一抬头，看见拉奇正领着那对母女离去，便对拉奇举举酒杯，说：“赞美主吧！你要继续拯救那些可怜的灵魂，医生！”

“Danke schön（谢谢）！”合唱队跟着他喊道。当然，他们这会儿唱的绝对不是马勒的《亡儿之歌》，可在韦尔伯·拉奇耳边萦绕的却正是这些歌曲。

在初到圣克劳兹孤儿院时，韦尔伯·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必须要能够不经思考便采取行动，并且是正确的行动，可是在圣克劳兹，我们也许能有足够的时间可供思考。”

他的意思是说，在波士顿，他是一个英雄，可是没有能够坚持下去。那天，他把那对母女带回南区分院后，让总值班医生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这个女孩才十三岁，骨盆只有3.5英寸宽，有过两度难产史，使得软组织撕裂，伤口愈合情况很差。现在是她第三次怀孕，并且是乱伦强暴所致。就算她将来生下这个胎儿，也只能实行剖腹产，如果这样，对这个孩子——因为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的身心都将产生极其严重的伤害。所以，我决定替她堕胎。”

“你真的决定了？”总值班医生问。

“是的，”韦尔伯·拉奇说完，又吩咐麻醉护士，“我们马上开始。”

整个手术过程一共只用了二十分钟时间。拉奇对乙醚的用量总是恰到好处，常常让同事们羡慕不已。他用的是圆头的扩阴器，以及中号和小号刮匙各一套。当然，并没有什么难以愈合的伤口，也不存在软组织撕裂。其实这女孩是第一次而不是第三次怀孕，而且，虽然她年龄还小，骨盆却显然不止3.5英寸宽。这一切都是韦尔伯·拉奇编造出来的，只是想让总值班医生的报告更能令人信服而已。医院里没有人对拉奇的堕胎决定提出质疑，大家甚至压根儿都不再提起，但拉奇医生还是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他发现每次只要他一露面，同事们的谈话便戛然而止。他注意到大家都在疏远他，尽管不是刻意回避他，却不再邀请他参加他们的活动。于是，他独自去附近的德国餐馆用餐，寂寞地享用猪脚和香肠，有天晚上，他甚至喝了一杯啤酒，进而还想起了他的父亲。这是韦尔伯·拉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啤酒。

迄今为止，在韦尔伯·拉奇的人生旅程中，凡事似乎总是只有一次：有过一次性经历，喝过一次啤酒，替人堕过一次胎（不过吸乙醚却不止一次）。那件事情过去不久，他替人堕胎的消息在南区便不胫而走，人们纷纷传说，除了圣诞老婆婆和“哈里森之外”的那些方法之外，又多了一个可供女人解决问题的地方。第一次来找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但面容憔悴的女人，随身拎着购物袋和洗衣篮，当时，他正站在一个水果摊旁，喝着鲜榨橙汁。

“我的还没有‘动’，”她压低嗓门对韦尔伯·拉奇说，“得花多少钱？我的还没有‘动’，我发誓！”

从那以后，就不断有人找上门来。在南区分院，他常常在三更半夜被同事叫醒，然后总是睡眼惺忪地问：“今晚不是我值班吧？”而同事们的回答总是：“她指名要找你。”

在缅因州长大的韦尔伯·拉奇从小习惯于直盯着别人的脸，探究他们的眼神，可现在，他却常常像城里人一样垂下眼睛，或看着别处，让别人的目光来打量他。有一次，在弗雷德·哈尔塞姆公司给他寄来的外科器材目录中，有一份M.H.麦克斯维尔夫人写的《一位女医生致全美妇女书》的复印件。在七十年代末期之前，麦克斯维尔夫人在纽约开有一家妇科诊所。她在信中写道：“本文作者开设妇科诊所的目的，不仅在于为产妇谋福利。”她认为，“鉴于整个社会对失足女性的不宽容，这些不幸的女性需要有个避难之所，在它的庇护下，可以有机会静静地反省，忘却眼前的痛苦，并鼓起勇气，更明智地面向未来。真正的医生应该有一颗宽厚善良的心。”

韦尔伯·拉奇认为，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对失足女性的态度，充分说明了院方的冷酷无情，所以，他理所当然就成了那些失足女性的避难所。

可到头来，他自己却落荒而逃。他回到了缅因州老家，向缅因州州立医疗检查委员会申请一个能让他发挥所长的妇产科医生的职位。他们同意为他在某个开发区找个位置，同时，由于欣赏他的哈佛大学学位，将他吸纳为委员会成员。在等候新的任命时，韦尔伯·拉奇返回了家乡波特兰那个安全的海港，那里有他度过一半童年的旧市长官邸，还有那家妓院，就是在那里，他从伊姆丝太太身上染上了影响他一生的疾病。

拉奇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想念波士顿南区。那里有个看手相的人曾经说他会很长寿，并且会有很多孩子，“多得数不清！”在拉奇看来，这正好表明当妇产科医生是正确的选择。看手相的人还说，拉奇绝对不会步他父亲的后尘。拉奇对此倒是深信不疑，因为他既不懂车床，也不爱喝酒，当然不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死于肝病。患淋病期间，他找过那里的一位中医，中医告诉他，将绿叶捣碎，混以面包发霉后的霉块，抹在生殖器上，就会让他药到病除。这位中医的话还真有些道理，因为植物中的绿叶素能够消灭坏疽杆菌，只是不能杀死淋病菌，而霉面包中的青霉素却具备这种功效。许多年后，拉奇曾经突发奇想：如果哈罗德·恩斯特博士，哈佛大学医学院的那位细菌学家兼曲线球投手，与南区的那位中医能够携手合作，那么，世上还会有什么不治之症呢？

可想过之后，他又清醒过来，在日记中写道：“他们还是治愈不了孤儿！”

韦尔伯·拉奇想起了南区的孤儿。在九十年代，到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求医的女性中，已婚女性不到一半。医院有明文规定：“只接收已婚或新近丧夫的、品行良好的女性。”这是当初那些热心慈善事业的人士所坚持的原则，他们捐献大笔款项为贫民建立了这所医院。可事实上，很少有人被拒之门外，因为很多人要么以寡妇自居，要么宣称嫁给了水手，而丈夫出海去了……韦尔伯·拉奇常常想，他们大概是随“大东方号”远航了。

他经常纳闷，为什么波特兰就没有需要帮助的孤儿或妇女？这座城市总是井然有序，让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发挥所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他等着被派往某个地方施展才华时，一封出自妓女之手的有关被遗弃的妇女和孤儿的信已经从圣克劳兹出发，即将送达他的手中。

不过在收到这封信之前，韦尔伯·拉奇还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波士顿的查宁-皮伯第夫人邀请他前往他们的海滨别墅。查宁-皮伯第家族是波士顿的名门望族，每年夏天都要去他们在波特兰以东的海滨别墅度假。查宁-皮伯第夫人说，年轻的拉奇医生也许想念他在波士顿结交的社交界友人，肯定会愿意与大家一起打打网球、门球，或驾船出海，然后与查宁-皮伯第的家人与朋友一同进餐。可拉奇与波士顿的社交界却没有任何联系。在他看来，查宁-皮伯第家应该是与剑桥或贝肯山庄平起平坐的，而他也从来没有接到过剑桥或贝肯山庄的邀请。他知道查宁和皮伯第两个家族在波士顿均有很长的历史，可他不明白两大家族的姓氏为什么会连在一起。以韦尔伯·拉奇对上流社会的了解，他猜想，这两家可能是为了一起款待宾客，便于邀请起见，才同意将姓氏连在一起。

说到驾船出海，韦尔伯·拉奇可从来没有经历过，他甚至都不曾游过泳。在缅因州长大的他可不想去海水里游泳。他认为，缅因州的海水只适合夏天的游客及龙虾，至于打网球或门球，他又没有合适的服装。他曾经看过一张水彩画，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草坪游戏，他当时就想过，拿根木槌用力去槌木球，一定会很有意思，不过，他首先需要时间在没人观看的时候独自练习一番才行。他叫了一辆车送他去查宁-皮伯第的海滨别墅，钱花得让他暗暗心痛，而身上的衣服也让他觉得极不自在。这是他唯一的一套西服，自从去“哈里森之外”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颜色深不说，料子又厚，实在不适合这个季节。他来到查宁-皮伯第的别墅，轻轻叩了叩铜门环。他打算正正规规地自我介绍，而不想满院里闲逛，到处碰上那些身穿白色休闲服从事各种运动的客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衣服不仅太厚，而且皱巴巴的，同时还在口袋里发现了一条内裤，是上次去“哈里森之外”堕胎的那个女人留下的。韦尔伯·拉奇愕然瞪着手中的内裤，想起了它大模大样、极尽招摇地别在那女人肩上的情景，正在这时，查宁-皮伯第夫人应声前来开门。

他来不及将内裤藏回口袋，只好装着刚刚拿出手帕来擤鼻涕的样子，然后才把内裤塞了回去。不过，从查宁-皮伯第夫人急忙别过脸去的情形来看，拉奇知道她已经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明明白白是女人的内裤！

“是拉奇医生吗？”查宁-皮伯第夫人小心翼翼地问，似乎那条内裤多少向她表明了拉奇的身份。

我应该掉头就走！韦尔伯·拉奇心里想着，可嘴里却说：“对，我是拉奇医生。”一边还朝她鞠了一躬。这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脸晒得黑黑的，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光又亮，看起来像是一颗吓人的炮弹。

“你得见见我女儿，”她说，接着又大笑着加了一句，“还有我们大家！”她的笑声让韦尔伯·拉奇汗湿的脊背觉得凉飕飕的。

所谓的“大家”似乎都是要么姓查宁，要么姓皮伯第，再要么就是查宁-皮伯第，有些人的姓和名很相近。有叫卡波特的，有叫查德维克的，还有洛宁，以及爱莫拉尔德【10】（不过这一位的眼睛却是暗淡的褐色）。而查宁-皮伯第夫人特意要拉奇见一见的宝贝女儿，则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长相最一般，身体也最瘦弱的一位，她叫蜜西。

“蜜西？”韦尔伯·拉奇重复了一遍，那姑娘点点头，接着又耸了耸肩。

拉奇与蜜西并肩坐在长桌上用餐，对面是一位与他们年龄相仿、身穿白色网球衫的年轻人，不知是查德维克还是卡波特。他满脸怒气，可能是刚和查宁-皮伯第小姐吵了嘴，要不就是他想坐在她的旁边。不过，韦尔伯·拉奇又想，也许他只是她的兄弟，正巴不得离她远一些才好呢！

这姑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她的家人个个健康黝黑，只有她脸色苍白，而且胃口极差。这是一次隆重的宴会，每上一道菜，所有餐具都彻底更换一次。当谈话声渐渐变低时，碗碟刀叉的碰撞声就显得有些刺耳，席间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倒不是有什么话题带来了紧张气氛，而是因为根本无话可谈。

坐在拉奇另一侧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外科医生，也是查宁或皮伯第家的成员。听说拉奇是妇产科医生，他好像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不停地追问拉奇医生喜欢用哪种方法让病人排出胎盘。韦尔伯·拉奇尽量压低嗓门向这位查宁或皮伯第医生作些解释，可老先生却有些耳背，一直要拉奇大声一点儿。整个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在交谈，他们从伤口谈到会阴，包括如何握住婴儿的头部以免会阴撕裂，以及会阴即将撕裂时，如何在适当的部位做会阴切开术。

韦尔伯·拉奇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蜜西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白，一会儿黄，一会儿青，一会儿又变得煞白，然后便晕了过去。她的皮肤汗津津的，并且全身冰凉。韦尔伯·拉奇发现她的眼珠直往上翻。她母亲见状，连忙和那位满脸怒气的叫卡波特或查德维克的年轻人将她扶了出去，一边还说着：“她需要透透气！”可缅因州并不缺少空气。

韦尔伯·拉奇至此已经明白蜜西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需要堕胎。年轻的查德维克或卡波特脸上的怒气，老医生啰里啰唆地追问“现代”的接生过程，以及餐桌上除了刀叉碗碟的碰撞声之外一片静寂等，都向他传递了这一信息。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才受到邀请！有早孕现象的查宁-皮伯第小姐需要堕胎！有钱人竟然也需要这种帮助！韦尔伯·拉奇一向认为有钱人的消息不大灵通，可他们竟然也对他有所耳闻了！他很想一走了之，可他的命运之神却阻止了他。有时，当我们被贴上某种标签或有了某种烙印之后，这种印记就成了一种召唤。韦尔伯·拉奇就感觉到了某种召唤。从圣克劳兹寄出的那封出自妓女之手的信还在途中，他将前往那里，但在此之前，有什么在召唤着他留下来，履行职责。

他起身离座。男士们一个个进吸烟室抽雪茄去了。这时，有位保姆或家庭教师——总之是佣人，拉奇医生心里想着——抱着一个小宝宝进了餐厅，女士们便围上前去，逗起孩子来。韦尔伯·拉奇也凑了过去，女士们为他让出一些位置。小宝宝大约三个月大，脸蛋红扑扑的，十分活泼可爱。可拉奇医生却发现他脸上留有一道产钳印，非常明显，日后可能会破相。他想：若是换了我，一准干得比这漂亮。

“小宝宝真可爱，是吧，拉奇医生？”有位女士问道。

“只可惜脸上有产钳印。”此话一出，那群人顿时哑然。

查宁-皮伯第夫人领他走出大厅，来到一间已经为他做好准备的房间。她边走边说：“我们有个小问题想麻烦你。”

“她有几个月了？胎儿‘动’了吗？”他问。

不管有没有“动”，他们显然为查宁-皮伯第小姐准备好了一切。他们将一间小书房改成了手术室，里面挂着几张穿制服的男人的旧照片，还有一些好久都无人问津的书籍。在这间光线阴暗的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厚实的大桌子，桌上铺着棉布床单和橡皮垫单，蜜西摆好了便于检查的姿势躺在上面，并且已经剃了毛，擦了消毒药水。不知是谁已经做完了所有必要的准备工作，也许是从老医生那儿一点一滴打听来的。拉奇医生还看到了酒精、香皂、指甲刷，并马上动手刷起指甲来。各种金属扩阴器和刮匙也都准备妥当，放在衬着绸布的皮盒里。他们还准备了麻醉药氯仿及吸罩。这唯一的失误（他们不知道韦尔伯·拉奇喜欢用乙醚）使拉奇几乎原谅了他们。

让韦尔伯·拉奇不能原谅的是他们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有位老太太留在房间里，大概是个忠心耿耿的佣人，可能给很多查宁-皮伯第们接过生，说不准蜜西就是她接生的呢。老太太注视拉奇医生时，神色格外严峻，目光十分锐利，仿佛期待他夸奖她的准备工作做得细致完备，而一旦拉奇真的夸奖几句，她又会不理会。查宁-皮伯第夫人似乎也不愿跟他接触，不过倒主动帮他脱下外套。他把外套交给了她，然后请她出去。

拉奇在她临走时交代说：“让那位年轻人进来，我想他应该待在这儿。”他指的是那位穿着白色网球衫、满脸怒气的年轻人，不管他的确是性情暴躁的兄弟还是于心有愧的情人，或者两者都是。拉奇一边洗手一边想：这些人需要我，却又讨厌我，他把双臂浸在酒精溶液里消毒，同时寻思着查宁-皮伯第家的人该认识多少医生，甚至他们自己家里出过多少医生，可他们却不会让自己人来处理这种“小问题”。他们太高贵了，不屑于干这种事情。

“您要我帮忙吗？”那位满脸怒气的年轻人问拉奇。

“不用，”拉奇回答说，“别碰任何东西。你站在我左边，从我肩膀上往这儿看，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拉奇医生刚刚拿起刮匙开始工作，年轻的查德维克或卡波特脸上那高人一等的轻蔑神情便马上一扫而空。随着胚胎组织的出现，他不再摆出那种评判的姿态，脸色渐渐缓和，有些像身上的网球衫的颜色了。

拉奇医生对这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说：“我观察过她的子宫壁，情况很好，结实而强健。刮干净后，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你就知道胚胎完全清除了。你听听那种沙沙的声音！”说着，他又刮了几下，问道，“听见了吗？”

“没有。”年轻人支吾道。

“哦，也许不能算是‘声音’，”韦尔伯·拉奇说，“更像是一种沙沙的感觉，不过我觉得是声音，沙沙的！”他自顾自地说着，年轻的卡波特或查德维克则双手捂着嘴，恨不得要吐出来。

拉奇转身对那位拿着消毒毛巾的一本正经的老女佣说：“每小时替她量一次体温，如果她血流得过多，或者发烧，就马上通知我。”接着又对老太太和那位脸如死灰、一片茫然的年轻人说，“好好待她，谁也不许让她有羞耻感！”

蜜西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他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准备像绅士一样离去。可是当他穿上外套时，却感到胸前的口袋鼓囊囊的。他没有清点到底有多少钱，不过看样子有好几百美元。他仿佛回到了市长官邸，他又成了下人。显然，查宁-皮伯第家的人不会再邀请他一同打网球、门球或驾船出海。

他随手抽出五十美元，赏给了那位替蜜西消毒和清洗下体的老太太，又塞给那位帮他打开阳台门透气的年轻网球手二十美元，然后打算离开。可是，当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时，又摸到了那条内裤。他心里一动，便伸手拿起产钳，走出门去找那个老医生。但餐厅里只有几个佣人，还在清理餐桌，他又给了他们每人二三十美元。

他在另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正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老医生，于是用产钳夹住那条来自“哈里森之外”的内裤，一并塞进了老头儿的衣领里。

他来到厨房，那里有几个佣人正忙个不停，他又给了他们约两百美元。

然后，他走出门外，把剩下的两百美元一股脑儿给了跪在门边的花圃上干活的园丁。他很想把空信封还给查宁-皮伯第夫人，可那位高贵的夫人却避而不见。于是，他把信封叠了叠，想压在大门上的铜门环下，可信封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风吹了下来。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将信封狠狠地揉成一团，猛地扔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这片青翠的草坪同时也是车道的转弯处。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两个人正在打门球，他们这时停了下来，先看看那揉成一团的信封，又抬头望望蔚蓝的天空，似乎以为最起码会传来一声晴天霹雳，让拉奇当场毙命。

在返回波特兰的途中，拉奇默默回顾着上个世纪的医学史：那时堕胎是合法的，医学院的学生学到许多比单纯堕胎更为复杂的手术，如子宫断颈术和碎胎法，以代替危险性较大的剖腹产。他喃喃地念着：子宫断颈术，碎胎法。回到波特兰时，他心里已经理出头绪。他是妇产科医生，负责将婴儿接到人世，同事们称之为“上帝的工作”。与此同时，他还是堕胎师，必要时也替人堕胎，同事们称这为“魔鬼的工作”。但是对韦尔伯·拉奇而言，两者都是上帝的工作，正像麦克斯维尔夫人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医生应该有颗宽厚善良的心”。

后来，每当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时，他总是不断提醒自己：他曾经跟一个女人上床，然后又借着她女儿的雪茄烟头的光亮来穿衣服。他自己尽可以从今往后清心寡欲，可是对别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而且，自己曾经拒绝过伊姆丝太太的女儿，结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此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他不仅要帮人接生，也要替人堕胎。

此时此刻，有封信正在波特兰等着他。当缅因州医疗检查委员会将韦尔伯·拉奇派往圣克劳兹时，他们并不了解他对孤儿的感受，也不知道他迫不及待想离开波特兰——当年，“大东方号”就是从这个安全的港湾一去不复返。他们更不知道韦尔伯·拉奇在抵达圣克劳兹一周之内做了些什么事情：他成立了孤儿院（因为确实有这个需要）；接生了三个婴儿（其中一个受到父母的欢迎，两个是不得已而为，而不得已而为之中有一个即将成为孤儿）；还做了一次堕胎手术（这是他的第三次）。拉奇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教会人们如何节育，从而使堕胎与分娩之比在一段时期内保持在一比三，几年后又变成一比四，然后是一比五。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韦尔伯·拉奇应征去了法国。由于孤儿院的代理医生拒绝实施堕胎手术，出生率再次上升，孤儿的人数也增长了一倍。这位代理医生对爱德娜和安琪拉两位护士说，他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从事上帝的工作，而不是魔鬼的工作。这两种说法之间的微妙差异，后来使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甚至使韦尔伯·拉奇医生都颇为受益。拉奇医生从法国给两位护士写信说，他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才真正是“魔鬼的工作”：魔鬼用炮弹、手榴弹片以及霰弹作恶，它们夹带着肮脏的衣服碎片射入人体，造成伤害；魔鬼的工作还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夹膜杆菌感染那种大灾难，感染后的皮肤用手一碰就会噼啪作响，对此，韦尔伯·拉奇将永生难忘。

拉奇在信中对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说：“告诉他，告诉那个笨蛋（指代理医生），孤儿院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上帝的工作，我们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孤儿，因为是我们亲手把他们迎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战争结束后，韦尔伯·拉奇回到了圣克劳兹，这时的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已经习惯了孤儿院里的行话，她们也说“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以便区分何时实施何种手术。韦尔伯·拉奇也接受了这些说法，因为用起来方便可行，但他坚持认为他们所从事的一切全是上帝的工作，两位护士对此也完全赞同。

直到一九三几年，他们才头一次碰到了真正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荷马·威尔士。荷马已经多次走出圣克劳兹孤儿院，可最后又总是回到这里，因此他们不得不给他派些活儿干，十几岁的男孩子该有点儿用处才行。不过，两位护士和拉奇医生有时也会寻思：荷马能理解这一切吗？他亲眼目睹那些母亲来去匆匆，撇下孩子，可是要过多久，他才会有点儿数字概念，发现来院中生产的母亲比实际出生的婴儿要多？要过多久，他才会看出，来孤儿院的母亲并非都是大腹便便，有些人甚至当天就离去？他们要不要向他解释这一切呢？两位护士和拉奇医生都犹豫不决。

有一天，爱德娜护士开口道：“韦尔伯”，安琪拉护士听她这样称呼，不禁两眼一翻，”“这孩子已经很了解院里的事儿了，过不了多久，他自然就会明白的。”

安琪拉护士也附和道：“他在一天天长大，而且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

事实上，他们总是将堕胎后在此休息的妇女与那些分娩后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只身离去的母亲互相隔开，这一点，小孩子都能看出来。而荷马·威尔士常常负责清倒所有的垃圾桶，包括手术室里那些直接将垃圾送到焚化炉中销毁的防漏垃圾桶。

“韦尔伯，万一他把垃圾桶打开看，可怎么办？”爱德娜护士问道。

“如果他懂得把垃圾桶打开看，那么，也就能够明白这一切了。”圣拉奇回答。

也许拉奇的意思是说，如果荷马看得懂里面的东西的话。不管是上帝的工作，还是魔鬼的工作，垃圾桶里的结果总是相差无几，大多是血迹、黏液、棉花、纱布、胎盘和阴毛等。两位护士一致对拉奇医生提出，没必要为堕胎的妇女剃阴毛，可拉奇却不厌其烦。在他看来，既然同是上帝的工作，那就采取相同的方式吧！荷马·威尔士送往焚化炉的垃圾可以说是圣克劳兹孤儿院历史的写照：剪断的手术缝线，排泄物，灌肠剂的泡沫，还有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唯恐荷马看见的被称为胎儿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已经完全成形，有的只是依稀可辨。

荷马十三岁时（可谓是倒霉的十三岁），终于有一天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圣克劳兹生下的胎儿，既有“动”了的，也有没“动”的。那是在送垃圾去焚化炉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个胎儿，是从他送往焚化炉的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可他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呢！他弯下腰去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找鸟窝。（说不准是从哪个鸟窝里掉出来的！）可四周连棵树的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鸟窝呢？荷马·威尔士知道，鸟儿飞翔时是不会下蛋的，再说，鸟蛋掉到地上，也该有蛋壳呀！

他接着又想，可能是哪个动物流产了。他在孤儿院长大，旁边又有医院，所以，对“流产”这个字眼他并不陌生。可会是什么动物呢？那东西还不到一磅重，大约八英寸长，半透明的脑袋上长出了稀疏的毛发，而不是羽毛，皱巴巴的小脸上似乎长着眉毛和睫毛，在那拇指一般粗的胸脯上有两个粉红色的小点点，那不是乳头吗？而手指和脚趾尖上的小亮点，正是指甲！荷马用手捧起这个小东西，撒开双腿，跑去找拉奇医生。拉奇这时正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前，给“新英格兰小流浪者之家”写信。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荷马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奇从他手里接过胎儿，放在桌上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这个胎儿约三个月大，至多不超过四个月。拉奇医生知道，它就要出现胎动了。“这是什么？”荷马·威尔士问道。

“是上帝的工作！”韦尔伯·拉奇这位圣克劳兹的圣人答道。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明白，教育荷马·威尔士，告诉他一切，让他明辨是非对错，也是上帝的工作。尽管上帝的工作纷繁复杂，但是，一旦毅然承担起这项重任，就必须做得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第3章 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

拉奇医生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把孤儿当贵族一样看待。”

在男孩部里，拉奇医生的晚祷仪式，就是在这种典型的气氛中进行的。每次晚读之后，他都对着一排排睡在黑暗中的孩子高声诵祷。自从温克尔夫妇不幸遇难以来，晚读便成了荷马·威尔士的任务。拉奇医生希望帮助荷马树立自信。荷马对拉奇医生说，他很喜欢在野外帐篷中为温克尔夫妇读书的那种感觉，而且，尽管温克尔夫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还是自认为读得不错。于是，拉奇医生便决定鼓励这孩子发挥自己的天赋。

荷马·威尔士在一九三几年发现那个胎儿后不久，便开始在男孩部朗读《大卫·科波菲尔》，每次都不多不少地念二十分钟。他想，以这样的速度，念完这本书一定会比狄更斯写这本书花的时间还多。起初，他念得结结巴巴，还遭到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的嘲笑（这里没有孤儿比他年龄大），可他进步很快。每天晚上，他还会对自己默念这本书的第一段，这样能产生类似祷告的作用，有时甚至可以让他安然入睡。

“我是否应该成为自己生命的主宰，还是让别的什么人来驾驭我的命运，这里应当加以说明。”

“我是否应该成为自己生命的主宰。”荷马轻声自语着。他想起了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灶房里时自己双眼和鼻子发干的感觉，想起了温克尔夫妇被激流卷走时的水花，想起了他手里捧过的那个潮湿冰凉、缩成一团的死胎——那东西不可能成为主宰。

每天晚上，当爱德娜护士或安琪拉护士在熄灯之前问孩子们还要不要再喝一口水，或再上一次厕所之后，当刚刚熄灭的油灯的一点儿余光还在黑暗中闪烁之际，当孤儿们或昏昏欲睡，或已进入梦乡，或仍在回想着大卫·科波菲尔的遭遇时，拉奇医生便会从那满是裸露的管子和医院风格的大厅里推门进来。

他提高嗓门说：“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晚安！”可荷马手里拿过的那个东西却不是王子，也没有活下来成为国王。

然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孩子们再度陷入黑暗之中，各自想象着国王贵族的模样。他们会看到什么样的王子和国王呢？他们梦中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他们在睡梦中会被怎样的贵族家庭领养？哪个公主会爱上他们？他们会娶哪个女王？每次拉奇医生关上房门、爱德娜护士或安琪拉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留给他们的黑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荷马手里拿过的那个东西永远也不会听到脚步声，因为它的耳朵是那么小，而且皱成一团。）

但荷马·威尔士却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他从来不曾有过要离开圣克劳兹的念头。他所见到的缅因州王子，他所想象的新英格兰国王正统治着圣克劳兹，他们从不离开自己的王国半步，他们不会去海上航行，甚至根本不会看到海洋。可是，拉奇医生的祝福仍然让荷马心情振奋，满怀希望。这些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或圣克劳兹的孤儿，不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都是自己生命的主宰，这是荷马在黑暗中能够看见的前景，也是父亲一般的拉奇医生给他的信念。

拉奇医生似乎一直都在告诉他们，即使是在圣克劳兹，人们的行为举止也可以与王子国王无异。

荷马·威尔士梦见自己成了王子，他抬头仰望着他的国王——拉奇医生，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是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东西留给他的冷冰冰的奇怪感觉。

“是因为死了，才这么冷冰冰的，对吗？”他问拉奇医生。

“对，”拉奇医生回答说，“不过，荷马，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根本就没有活过。”

“根本就没有活过。”荷马·威尔士重复道。

拉奇医生解释说：“有时候，一个女人怀孕后，无法终止自己的妊娠，她觉得胎儿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生命，尽管她不想要它，也无法照顾它，却不得不生下它。于是她来到我们这儿，生下孩子，并把孩子留下，她相信我们能为孩子找一个家。”

荷马·威尔士说：“她生了一个孤儿，让别人来领养。”

“一般来说，总会有人领养的。”拉奇医生说。

“一般来说，”荷马·威尔士说，“也许吧。”

“最后总会有人收养的。”拉奇医生说。

“有时候，有些女人并没有坚持到最后，并没有把孩子生下来，是吗？”

拉奇医生说：“有时候，有些女人刚怀孕不久，就决定不要那个孩子。”

“从一开始，那就是个孤儿。”荷马·威尔士说。

“可以这么说。”韦尔伯·拉奇回答。

“所以她就把孩子给杀了。”

“可以这么说，”韦尔伯·拉奇解释道，“不过还可以说，她只是在胎儿变成孩子之前将它终止了，不过是终止而已。三四个月的胎儿或胚胎——注意，我不是说‘孩子’——其实还不能算拥有自己的生命，它只是靠母体生存，还没有开始发育。”

“它发育了一点点。”荷马·威尔士说。

“但它还不会动。”拉奇医生说。

“它的鼻子都还没有长好。”荷马·威尔士说。他想起了手里拿过的那个小东西的样子：鼻子及鼻孔都还没有开始往下长，鼻孔直接长在脸上，像猪鼻子似的。

“有时候，”拉奇医生接着说，“有些女人非常坚强，知道自己若把孩子生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人照顾，而她们又不想生下孩子让别人领养，于是就来找我，我就帮她们阻止孩子出世。”

“告诉我，那个阻止孩子出世的手术叫什么？”荷马·威尔士问道。

“叫堕胎。”拉奇医生回答。

“噢，堕胎。”荷马·威尔士重复道。

“荷马，那天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个被堕下来的胎儿，大约三四个月大。”

“一个被堕下来的胎儿，大约三四个月大。”荷马·威尔士已经养成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毛病，喜欢一本正经地重复别人的话尾，仿佛打算把这些话也拿去念给孩子们听，就像念《大卫·科波菲尔》一样。

“所以，”拉奇医生极其耐心地解释道，“有些到这儿来的女人并没有大着肚子，因为她们的胎儿太小，还看不出来。”

“可她们毕竟怀孕了，”荷马·威尔士说，“所有到这儿来的女人，要么是来生孤儿，要么就是来堕胎，对吗？”

“没错，”拉奇医生说，“我只是个医生，只管帮助她们，不管她们是来生孤儿，还是来堕胎。”

“不管她们是来生孤儿，还是来堕胎。”荷马跟着说。

爱德娜护士忍不住拿荷马·威尔士来开拉奇医生的玩笑，她说：“韦尔伯，你又多了一个影子了！”

安琪拉护士连忙接口道：“拉奇医生，你简直是培养了一个应声虫！他就像一只鹦鹉，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

“愿主饶恕我，”拉奇医生在日记中写道，“我竟然有了一个学徒，我有了一个十三岁的学徒！”

荷马十五岁时，已经将《大卫·科波菲尔》念得非常好了，于是女孩部里几个年龄较大的姑娘便问拉奇医生，能否也让荷马给她们念书。

“只给那几个大女孩念吗？”荷马问拉奇医生。

“当然不是，”拉奇医生说，“你得念给她们所有人听。”

荷马又问：“去女孩部念吗？”

“是呀，”拉奇医生说，“如果让所有的女孩都到男孩部来，那就太麻烦了。”

“好吧，”荷马·威尔士同意了，“可是，我该先给女孩们念呢，还是先给男孩们念？”

“先给女孩们念吧，”拉奇医生说，“因为她们总是睡得早一些。”

“是吗？”荷马问。

“这儿的女孩就是这样。”拉奇医生回答。

“我给她们念同样的内容吗？”荷马又问。在此之前，荷马自己已经将《大卫·科波菲尔》看了四遍，并且是第三遍为别人朗读，读到了第十六章“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新学生”。

拉奇医生觉得，应该让女孩们听一些有关孤女的故事，就像男孩们听有关孤儿的故事一样，于是，就让荷马担负起为女孩们朗读《简·爱》的任务。

荷马第一次到女孩部念书，就出乎意料地发现女孩们比男孩们要专心得多，除了在他到来或离去时会咯咯窃笑外，她们一个个都听得非常认真。这让荷马十分惊讶，因为在他看来，《简·爱》根本就没有《大卫·科波菲尔》精彩，而且夏洛蒂·勃朗特的写作技巧也远远不如狄更斯。荷马认为，与小大卫相比，简·爱只不过是个爱哭鬼，就喜欢无病呻吟，可女孩们却听得津津有味。每天晚上，当他完成任务收起书本时，她们总是七嘴八舌地要他多念一点儿，而他则总是匆匆忙忙地跑开，好赶回男孩部去念狄更斯。

荷马晚上在男孩部和女孩部之间来回奔波时，常常闻到锯木屑的气味。只有在神秘的夜幕之下，圣克劳兹早期的记忆才得以原封不动地保存，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老锯木厂的味道以及锯木工人的雪茄烟味。

一次，荷马·威尔士对拉奇医生说：“有时候，晚上的空气中有木材和雪茄的味道。”拉奇医生对雪茄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听了这话，不禁打了个寒噤。

荷马觉得女孩部的气味与男孩部大不一样，尽管同样有裸露的水管、医院的色彩，并且实行同样的纪律，但女孩部里闻起来甜丝丝的，可似乎又有点儿令人作呕。荷马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睡觉时，不管男孩女孩都一律穿着背心和睡裤。荷马每次来到女孩部时，女孩们都已经上床，用被子盖着腿，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少数几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女孩往往将双臂合抱在胸前，掩住自己稍稍隆起的胸部，只有那个年龄和块头最大的女孩例外。这个女孩的年龄和块头都比荷马还大，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众所周知的“三条腿比赛”中拎起荷马冲过终点线、本来应该叫“美洛蒂”后来却成了“美洛妮”的女孩，荷马曾经不小心碰了她的胸部，而她则狠掐过他的鸡鸡作为回敬。

美洛妮总是盘腿坐在床上，双手叉腰，胳膊肘像两只张开的翅膀，丰满的乳房胀鼓鼓的。她的睡裤略微嫌小，露出了一截肚皮。女孩部的负责人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提醒道：“美洛妮，你被子也不盖，不会着凉吗？”

“不会的。”美洛妮总是回答。这时，葛洛根太太就会呻吟似的叹口气，于是大家送了她一个外号，叫她“呻吟太太”【11】。她常常让女孩们觉得，如果她们不爱惜自己或者彼此伤害，就会让她十分痛心，而这正是她赖以建立权威的基础。

每当女孩们打架、扯头发、戳眼睛或互相咬脸时，她就会说：“唉，你们这样真让我痛心，真让我痛心啊！”这种方法对那些喜欢她的女孩比较有效，可遇上美洛妮就不管用了。葛洛根太太特别偏爱美洛妮，而美洛妮却不喜欢她，这使她觉得很无奈。

葛洛根太太说：“唉，美洛妮，你被子也不盖，衣服又穿得少，要着凉的。你真让我痛心。唉，我真痛心！”

但美洛妮不吃这一套，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荷马·威尔士。她的个子比葛洛根太太还大。荷马·威尔士心里想，这么大的女孩，实在不适合再待在女孩部了，也不适合被人领养，甚至都不能再算是“女孩”了。她似乎比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还要高大，几乎跟拉奇医生不相上下。她很胖，不过显得很壮实。尽管有好几年没有参加“三条腿比赛”了，对于美洛妮的强壮，荷马·威尔士却仍然心里有数。他已经暗下决心，只要与美洛妮一组，他就决不参赛。可他总是会与美洛妮一组，因为男孩中他年龄最大，而女孩中则是美洛妮最大。

每次朗读《简·爱》时，荷马都不得不将目光避开美洛妮，因为一看到她，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两人的腿绑在一起的情景。他感觉得到，由于他退出每年一度的比赛，她颇有怨气，而他也唯恐让她看出他喜欢她胖乎乎的身材，唯恐她看出对一个孤儿来说，肥胖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简·爱》中那些优美甜蜜的段落（荷马觉得太甜蜜了）让女孩们一个个听得热泪盈眶，连葛洛根太太都唏嘘不已，可是美洛妮却越听越气，仿佛那种甜蜜的感觉只会使她怒不可遏。

当荷马念到第四章结尾时，眼看美洛妮的满腔怒火已经一触即发了。

荷马念道：“那个下午在平静和谐中度过……”美洛妮听见“平静和谐”时，极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可荷马没有被她吓住，他继续念着，“晚上，贝希给我讲了几个最迷人的故事，还给我唱了几支最动听的歌。”念到这儿，荷马暗自庆幸，因为只剩下最后一句了。他瞥见美洛妮的大胸脯正剧烈地起伏着。他念了下去：“简·爱欢欣地想，生活对我毕竟也有阳光普照的时候。”

“阳光普照！”美洛妮嗤之以鼻地大叫起来，“让她上这儿来，我倒要请教她，什么叫‘阳光普照’！”

葛洛根太太说：“哦，美洛妮，你这样说，可真让我痛心！”

“去他的阳光！”美洛妮又吼了一声，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吓得连忙钻进被窝，有的甚至哭了起来。

“哦，美洛妮，你这样子真让我痛心，我再也受不了啦！”葛洛根太太说。

荷马·威尔士见势不妙，赶紧溜之大吉，反正这一章已经念完了，他还得赶回男孩部。这一次临走时，他听到的不仅有咯咯窃笑的声音，还有稀稀落落的抽泣以及美洛妮的挖苦与嘲弄。

“狗屁普照！”美洛妮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你真是让我们大家痛心！”葛洛根太太又一次说。

荷马走到室外，感觉到夜空中有一种不同的气息：除了锯木屑的味道和雪茄烟味之外，他闻到的是从昔日妓院里飘过来的刺鼻的香水味吗？似乎还有赌场里充斥的汗水味？河水本身也散发出某种气味。

荷马回到男孩部，只见大家都在等他，几个年纪较小的已经睡着，其他的人则睁大了眼睛，甚至好像是张大了嘴巴在等他，犹如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荷马觉得自己像是鸟妈妈，每天从这个窝赶到那个窝，用自己的声音哺育他们，可他们却总是贪心不足。他的读书声犹如美味佳肴，他们享用后便安然入睡，而荷马自己却常常睡意全无。每次晚祷之后，当“王子”与“国王”的余音还在黑暗的房间里袅袅不绝时，荷马往往辗转难眠。有时，他但愿能去婴儿室睡觉，那里不断有婴儿醒来和啼哭的声音，也许还更有节奏。

有几个年龄较大的男孩各有些恼人的习惯。一个由爱德娜护士命名的约翰·韦尔伯因为爱尿床而睡在橡皮垫上。荷马常常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等待他尿床的声音传来。有时，荷马也会叫醒那孩子，带他去厕所，扶着他的小鸡鸡，悄声说：“尿尿了，约翰·韦尔伯，该尿尿了，就在这儿尿！”可那孩子却站在那儿打瞌睡，忍着不肯尿，一心等着那舒服的橡皮垫，那熟悉的凹陷以及床上那摊热乎乎的尿液。

而有些晚上，荷马觉得心里特别烦躁，便径直走到约翰·韦尔伯床边，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命令道：“尿尿！”结果几乎总是立竿见影！

不过，令人更为懊恼的是由安琪拉护士命名的富兹·史东，这孩子一向病病歪歪，整天不住地干咳，一双眼睛红红的而且泪汪汪的。他睡在保湿帐内，里面有个装了电池的小水车和一台小电扇，整晚上转个不停，以便保持潮湿。富兹·史东的胸部听起来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小马达，他身上又湿又凉的床单在夜间不停地颤动，仿佛一叶半透明的巨肺。水车、电扇以及富兹·史东艰难的呼吸声，在荷马的脑海中融为了一体，只要少了一样，荷马就会怀疑另外两样是否依然存在。

拉奇医生对荷马说，他猜想富兹·史东可能是对灰尘过敏。这孩子在锯木厂出生，并且在那儿睡过一段时间，这显然对他没有好处。患有慢性支气管炎的孩子很难找到领养的家庭，谁会愿意把一位整天咳个不停的孩子带回家呢？

有时，荷马实在受不了富兹·史东的咳嗽声，受不了那些维持他生命的仪器的嘈杂声。富兹艰难的呼吸以及水车和电扇发出的声音，几乎要将荷马逼疯！于是，荷马悄悄地前往婴儿室，安琪拉护士或爱德娜护士总是在那儿照看婴儿。婴儿们偶尔也非常安静，连值班护士都睡着了，荷马·威尔士就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一天晚上，他看见有位母亲站在婴儿室里。她不像是在找自己的孩子，只是穿着病员服，站在婴儿室中央，闭着眼睛，感受婴儿室的声音与气息。荷马担心这个女人会惊醒在值班床上小憩的安琪拉护士，而惹得安琪拉护士不高兴，因此，他便像扶着梦游的人一样，慢慢地将这个女人带回产妇病房。

他去看望那些母亲时，她们常常醒着，有时他还会帮她们倒杯水喝。

来圣克劳兹堕胎的女人很少留下来过夜，她们通常恢复较快，不像那些产妇。拉奇医生发现，她们喜欢在清晨天快亮的时候到来，再趁着傍晚夜幕低垂时离去。拉奇医生还注意到，让那些前来堕胎的女人感到不安和难过的是新生儿的啼哭。白天时，院里到处都能听见较大孩子的嬉笑吵闹，间或还有产妇与护士之间的闲谈，相比之下，婴儿的啼哭几乎是弱不可闻。可是一到夜晚，除了约翰·韦尔伯尿床和富兹·史东咳嗽的声音之外，圣克劳兹就只有新生儿的啼哭和猫头鹰的哀鸣了。

其实，要看出这一点并不难：来堕胎的女人，只要听到新生儿的啼哭或牙牙学语声，就显得坐立不安。尽管女人分娩的具体时刻不可能事先计划，可拉奇却尽量将堕胎手术安排在清早，好让她们休息一整天后，再在傍晚离去。有些女人是远道而来，针对这种情况，拉奇会建议她们在第一天晚上到达圣克劳兹，他会给她们用一点镇静剂，次日，她们便有一整天的时间恢复体力。

即使来堕胎的女人需要在这里过夜，她们也决不会跟待产或产后的妇女同处一室。当荷马晚上无法入睡而在院中闲逛时，他发现，就睡梦中的神情而言，这些女人与那些待产或产后的女人并无两样，既不是更平静，也没有更烦恼。荷马注视着这些或睡或醒的女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自己的生母：她在经历分娩的剧痛后，等候着返回何处？或许她根本无处可去？当她躺在这里时，他的父亲又在想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当了父亲吗？而她是否清楚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这些女人总爱问荷马：

“你是不是在这里培训，好将来当医生？”

“你长大后要当医生吗？”

“你是这儿的孤儿吗？”

“你多大了？没有人领养你吗？”

“你是不是被人送回来的？”

“你喜欢这儿吗？”

而他总是回答：

“我可能会当医生。”

“当然，拉奇医生是个好老师。”

“没错，我是这儿的孤儿。”

“快十六了。我以前被人领养过，可总是没有成功。”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我当然喜欢这儿。”

一次，有个即将分娩、肚子在干净的盖单下高得像小山似的女人问他：“你是说，即使有人想领养你，你也不愿去吗？”

“没错，我也不愿去。”荷马回答。

“你甚至都不考虑一下？”那女人问。他几乎不敢看她，她的肚子好像随时会爆炸一般。

“呃，也许我会考虑一下，不过可能还是会决定留下来，只要我在这儿还帮得上忙，还有用。”

那孕妇突然哭了起来，一边还说着：“有用！”好像她也从荷马那儿学会了重复别人的话。接着，她掀开盖单，掀起睡袍（爱德娜护士已经为她剃了毛），将手放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轻轻地说：“瞧瞧这儿！你想做个有用的人吗？”

“没错。”荷马屏住呼吸回答。

女人说：“除了我之外，还从来没有谁把手放在上面感觉过这孩子的存在，没有谁把耳朵贴在上面听过它的动静。如果没有人愿意感觉它的存在或者听听它的动静，那我根本就不应该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我不知道。”荷马说。

那女人又问：“你不想摸摸它或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一听吗？”

“好吧。”荷马说着，把手放在她温暖坚硬的肚皮上。

“把耳朵也贴在上面。”那女人又说。

“行。”荷马把耳朵轻轻凑近她的肚皮，可她却把他的脸使劲往下按。它就像一面大鼓，里面乒乒乓乓响个不停，又像是一台已经熄火的引擎，却还在冒着热气。如果荷马去过海边，他就会听出那声音像潮水，像海浪，来来往往，起起伏伏。

“如果没有人愿意把头枕在上面睡觉，那我根本就不该生这个孩子！”那女人一边说，一边拍拍荷马的脸刚刚贴过的部位。枕在哪儿？荷马在心里问道，因为她身上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让他舒服地枕着头，她的胸部和腹部到处都是圆滚滚的。她的胸部看上去倒是很舒坦，不过荷马明白，她并不是要他把头偎在她胸前。从她的肚子里面闹个不停的声音和动作来看，很难想象她只怀了一个孩子。荷马猜想，这女人只怕要生下一群孩子来。

“你想做个有用的人吗？”那女人啜泣着问。

“没错，做个有用的人。”荷马说。

“那就枕在这儿睡觉吧。”那女人说。于是，他将脸贴在她闹哄哄的肚皮上，假装睡起觉来。那女人惬意地搂着他，很快便安然入睡。过了一会儿，荷马发现她的羊水破了，他没有惊动她，只是跑去找到了爱德娜护士。不待天亮，一个七磅重的女婴降生了。由于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只负责给男婴取名，这个女婴可能会在几天后由喜欢爱尔兰名字的葛洛根太太来取名。如果葛洛根太太一时想不出新名字，就只好由那个打字水平欠佳、将“美洛蒂”打成“美洛妮”的秘书代劳了，她也很喜欢给女婴们取名。

荷马根本就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这个女婴，可他却一直在找她，仿佛因为他曾在夜间把脸贴在她母亲的肚皮上，就一定能凭感觉认出她来。

当然，他永远也不会认出她。他只听过她在母体里所产生的液体声，只听过她在黑暗中蠕动的声音。可他没有死心，经常在女孩部里仔细观察，似乎期待着她表现出蛛丝马迹，让他认出她来。

有一次，他甚至将这个小秘密告诉了美洛妮，而美洛妮却用一贯的挖苦口吻说：“你以为这小丫头会想法子让你认出来？咯咯笑，放屁，还是拽你的耳朵？”

但荷马知道这只是一个游戏，是他跟自己玩的游戏。孤儿们常常这样自得其乐。他们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幻想他们的父母在四处寻找他们，希望将他们接回家去。荷马与这位神秘女婴的母亲共处过一个晚上，听说过有关她父亲的种种情况，知道他对整个事情漠不关心。荷马明白，这孩子的父母根本不会找她，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决定要找她。如果这孩子长大后，也玩起这个古老的游戏，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找她——即使这个人同样身为孤儿，也总算聊胜于无吧！

拉奇医生试图与荷马谈谈美洛妮爱生气的问题。

“生气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拉奇医生开口道，可心里却认为生气实在是没有意思。

“我是说，我也承认，‘阳光普照’那一段是有点儿做作，”荷马说，“那些话读起来很肉麻，可简·爱就是那种人，说这些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又能怎么办？可美洛妮竟然大发雷霆！”

拉奇医生知道，美洛妮不是在圣克劳兹出生的，可现在却仍然待在这儿，这样的人为数不多。一天清晨，她被人抛弃在医院门口，那时她才四五岁。由于她个子向来很大，很难说清她的具体年龄。她一直到八九岁才开口说话，拉奇医生起初还以为她是弱智呢，结果却不存在这个问题。

拉奇医生耐心地解释道：“美洛妮总是在生气，我们不清楚她的来历，也不了解她四五岁之前的情况，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在生气。”拉奇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荷马，其实美洛妮被人领养又送回的次数比荷马还多。他十分谨慎地说：“美洛妮有过几次不幸的领养经历，如果你有机会问问她的过去，而她又愿意跟你谈谈的话，也许可以让她发泄一下心里的怒气。”

“问问她的过去？”荷马说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要跟她交谈。”

拉奇医生话才出口，就后悔了。说不准美洛妮还记得领养她的第一家人，并告诉荷马。按那家人的说法，他们是因为她与家里的狗争球玩而咬了狗一口，才把她送了回来；他们还说，偶尔一次倒也没什么，可美洛妮经常咬那条狗，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当那条狗正在进食或睡觉时，她常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出其不意地吓它一跳，那条可怜的狗都快给她逼疯了。

至于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经历，则是美洛妮从那两家跑了出来，口口声声说那两家的男人，不是父亲就是儿子，对她心怀不轨。第四家则说，美洛妮对他们家的一个小女儿有“性”趣。到了第五家，因为美洛妮与那家的丈夫纠缠不清，而致使那夫妻俩最终分道扬镳。做妻子的说丈夫勾引美洛妮，而丈夫却一口咬定是美洛妮勾引他（他用的是“攻击”一词）。美洛妮对这件事倒毫不避讳，她扬扬得意地对葛洛根太太说：“没有谁勾引我！”而第六家则在领回美洛妮不久，男主人就突然死于心脏病，女主人说她没有能力独自抚养美洛妮，所以将她送回了圣克劳兹。（这一次，美洛妮只对葛洛根太太说了一句：“她当然没能力了！”）

拉奇医生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幕：美洛妮正在亲口告诉荷马这一切。他不禁忧心忡忡。与此同时，他也担心由于让荷马当他的助手，会使荷马亲眼目睹圣克劳兹那些残忍的手术，所以忍不住想保护他，不让他面对那些丑陋的现实。

安琪拉护士常常管荷马叫“小天使”，爱德娜护士也总是说他“完美无缺”“天真无邪”，当然，这都自有道理。可拉奇医生眼见荷马与那些来圣克劳兹寻求帮助的不幸女人接触，却顾虑重重。在了解这些弃孩子而去的母亲的人格及遭遇后，荷马或许会以为自己的生母也是如此。而那些来此堕胎后一走了之的女人，除了留下子宫里刮下来的东西之外，又会给荷马留下什么印象？

荷马有一张开朗俊秀的脸庞，喜怒哀乐全都写在上面，总是让人一目了然，就像宽阔的湖水映照出不同的天气一样。看到荷马，那些女人便不由自主地想握住他的手，对着他的眼神倾诉一切。因此，拉奇医生担心荷马会听到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比如现在，就因为女孩部一致公认的大姐大美洛妮爱生气的事，荷马正心烦意乱。拉奇医生想，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美洛妮的能量不容小觑，她对荷马似乎有着巨大的教育潜力。

果然，第二天晚上，当荷马来到女孩部念书时，美洛妮就给他上了第一课。由于荷马希望早点离开，所以到得较早，却发现女孩部正乱成一锅粥。许多女孩都还没有上床，她们光着双腿，一见到他，便尖声怪叫起来。荷马难堪到极点，只好呆呆地站在灯下，眼睛四处寻找一向对他很好的葛洛根太太，一边还紧紧抱着《简·爱》，似乎唯恐这群发了疯的女孩会把书抢走。

可是，他却注意到美洛妮正与平常一样衣着简单地坐在床上。他与她对视片刻，发现她的目光锐利而含蓄。于是他垂下头，眼光看着别处，转而又盯着手里的《简·爱》。

“喂，你！”他听见美洛妮在喊他，周围也顿时鸦雀无声。“喂，我在叫你呢！”美洛妮又喊。他抬起头来，只见她跪在床上，背朝着他，向他露出了他平生所见的最大的光屁股。她两条大腿绷得紧紧的，一条腿上有块青紫色的印痕，也许是瘀伤，两片屁股撅得老高，中间居然有个黑洞，像只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荷马。“喂，阳光！”美洛妮对他喊道。荷马的脸猛地涨得通红，犹如日出或日落时的阳光。“喂，阳光！”她又一次娇声娇气地喊道。从那之后，她就管荷马·威尔士这个孤儿叫“阳光”了。

荷马把美洛妮的行为告诉了拉奇医生，拉奇医生听后，便考虑是否该继续派荷马去女孩部念书。但如果他让荷马到此为止，是不是意味着一种屈服呢？也许会让荷马产生挫败感。韦尔伯·拉奇在处理孤儿院的事务时，一向干脆利落，但遇上荷马的问题，他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明白，他对荷马产生了一种父亲般的自然感情。想到自己不经意中竟然担当了父亲的角色，并且像一位父亲那样优柔寡断，拉奇医生不由得郁郁不乐，只好借助乙醚来排忧解愁。如今，他对乙醚已经越来越上瘾了。

圣克劳兹没有窗帘。医院的诊疗室位于一个角落，朝南朝东各有一扇窗户。在爱德娜护士看来，拉奇医生总是习惯于早起，全是因为朝东的这扇窗户。他自己那张小白铁床似乎从来没人睡过，全院的人就数他睡得最晚，却起得最早，因此大家都说他从不睡觉，即使睡了，大家也一致认为他是睡在诊疗室里。每天晚上，他总是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用打字机写信或写日志。至于那个房间为什么叫安琪拉护士办公室，护士们也早就忘了。这是圣克劳兹唯一的办公室，拉奇医生总在那儿处理文字工作。既然诊疗室成了拉奇医生睡觉的地方，也许他觉得把办公室说成是别人的更好。

诊疗室有两扇门，其中一扇通往洗手间兼浴室。由于房间太小，家具的摆放便成了问题。因为东南两面都有窗户，而朝西朝北又都有门，因此，家具就不能靠墙放了。不过，东面的窗户底下放上那张简易的小床，倒也正好合适。房间中央有个柜台，上面放有药品、乙醚罐以及小型外科手术器材，这些东西占据着诊疗室的中心位置似乎也合情合理。在柜台周围，摆着几个不很结实的带锁的玻璃门柜子，使诊疗室看起来像个迷宫。其实，拉奇医生将房间这样布置另有缘故：这些柜子四散置于房间中央，不仅为出入大厅和洗手间留下了通道，还可以把床遮住，免得别人一进大厅就将小床一览无余，尤其是大厅的门与孤儿院所有的门一样，都没有上锁。

诊疗室的凌乱氛围为他吸乙醚提供了一点隐私的空间。拉奇对那种四分之一磅重的乙醚罐尤为偏爱。吸乙醚需要经验与技术。吸的时候，会觉得辛辣刺鼻，同时又轻松飘然，尽管乙醚比空气重两倍。不过，对病人进行乙醚麻醉却是另一回事，那令人窒息的气味会使病人惶恐不安。因此，如果碰到体质较弱的病人，拉奇医生往往会在乙醚中加上五六滴橘子油，至于他自己，则从来不需要添加水果香味。当他将乙醚罐放在床前的地板上时，总是能清晰地听到那轻微的“扑通”声。由于他的呼吸粗重，吸筒会不知不觉地从脸上滑下来，所以他通常并不知道握吸筒的手是何时松开的，只是能感觉到松开吸筒的那只手软弱无力。奇怪的是，这只手总是最先苏醒，然后伸出去摸索滑落的吸筒。如果诊疗室外有人叫他，他一般都会听见，他相信自己总是能及时醒来。

“拉奇医生！”只要听到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或荷马叫他，他就会马上从乙醚中清醒过来。

“我在这儿，只是休息一会儿！”他会这样回答。

这儿毕竟是诊疗室，外科诊疗室里难道不是总散发着乙醚味吗？更何况拉奇医生工作这么辛苦，睡得又少，有时甚至根本没睡，偶尔打个盹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美洛妮第一次对荷马说，拉奇医生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嗜好以及奇特的力量。

“你听着，阳光，”美洛妮说，“你最崇拜的医生，怎么对女人从来就正眼不瞧呢？相信我，他真的对她们正眼不瞧，他甚至连我都不看一眼！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走到哪里，那些男的，不管是大男人还是臭小子，总是盯着我不放。就连你，阳光，不也是经常盯着我不放吗？”荷马一听，连忙别开视线。

“而且，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啊？”美洛妮又问。

“乙醚味，”荷马回答道，“他是医生，身上当然会有乙醚味了。”

“你是说这很正常吗？”

“没错。”荷马说。

“就像牛奶场的工人，身上一定应该有牛奶和牛粪的气味，是吧？”她狡黠地问。

“没错。”荷马小心翼翼地回答。

“错了，阳光！”美洛妮说，“你最崇拜的医生满身都是乙醚味，就好像体内装满了乙醚，就好像他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乙醚！”

荷马对这话不置可否。他只到美洛妮的肩膀高，此刻，他正和她并肩走在圣克劳兹光秃秃的河岸上，那些废弃的房子依然人迹罕至。河水不仅侵蚀了河岸，还暴露了房屋的地基。有些房子甚至根本就没有地基，只靠几根柱子支撑着，在河畔的激流中摇摇欲坠。

荷马和美洛妮最喜欢那幢门廊悬在河面上的房子——尽管门廊最初的设计并非如此。他们常常坐在门廊的破地板上，注视着脚下浑浊的河水。

这幢房子，当初是圣克劳兹锯木厂及木材场的那些工人的宿舍，十分简陋，老板和工头是不会在此屈尊的——兰姆斯造纸公司的高级主管们都在妓院长期开有房间。住在这儿的是锯木工、堆材工、打杂工等，他们负责打散木材堆，将木材顺水漂往下游，或者是搬运及砍锯木材等。

一般来说，荷马和美洛妮都不愿走进屋里，而只是坐在门廊上。其实，里面除了一间公用厨房外，就是一连串龌龊不堪的小房间，那些破破烂烂的床垫成了老鼠们的安乐窝。与此同时，由于附近有铁路通过，一些流动劳工常把这儿当作临时厕所，像狗占地盘似的到处撒尿，这些有人尿的床垫才较少得到老鼠的光顾。即使玻璃窗破了，冬雪积满半个屋子，还是除不去那股尿骚味。

一个春天的下午，他们又到门廊上闲坐，突然瞥见一条黑蛇盘在角落里懒懒地晒太阳，美洛妮便对荷马说：“瞧着，阳光！”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一把掐住了蛇头——尽管她身材高大，动作却极其敏捷。那条蛇约有三英尺【12】长，蛇身缠在她手臂上，但她紧紧地掐住蛇头，手法老练，不致把它掐死。抓住蛇后，她若无其事地望望天空，似乎期待着什么信号，然后又继续与荷马聊天。

“阳光，”美洛妮说，“你最崇拜的医生比你自己还了解你，恐怕也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荷马没有回答。他本来就对美洛妮心存畏惧，何况她手里现在还抓着一条蛇。他默默地想：她也能以同样的速度抓住我，说不准还会用蛇来对付我呢。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美洛妮一边问，一边仰望着天空，“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不要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是谁？这一类的问题，你想过吗？”

“没错。”荷马口里说着，眼睛却紧盯着那条蛇，只见它一会儿缠在美洛妮的手上，一会儿又松开，像绳子般直直地垂下来；一会儿变粗，一会儿又变细。接着，它蠕动身子，小心地探索着她肥大的臀部，然后缠在她的腰际——它的长度刚刚合适——似乎觉得那里比较安全。

美洛妮又说：“据说他们是在医院门口发现了我。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我是在这儿出生的。”荷马说。

“只不过是别人这么告诉你而已。”

“我的名字还是安琪拉护士替我取的呢。”荷马提出了证据。

“就算你是被人扔在这儿的，安琪拉护士或爱德娜护士同样会替你取名字。”美洛妮仍然望着天空，似乎忘了手里还有一条蛇。荷马心想：她个子比我高，年龄比我大，懂的也比我多，而且她手里还有一条蛇。他提醒自己不要跟她争辩。

“阳光，”美洛妮心不在焉地接着说，“想想看，如果你真的是在圣克劳兹出生的，就应该有记录，你最崇拜的医生就该知道你妈妈是谁，并将她的姓名登记在档案上。你应该有记录，这是法律规定的。”

“法律规定的。”荷马机械地重复着。

“根据法律，你一定要有出生记录，也就是档案，书面的！阳光，你是有过去的！”

“过去。”他又跟着说，眼前浮现出拉奇医生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书桌前打字的情景。如果真有什么出生记录，肯定是放在那里。

美洛妮说：“如果你想知道你妈妈是谁，去查一查就清楚了，只要查一查你的档案就行。到时候，你也可以顺便帮我查一下。阳光，你这么聪明，这么会念书，用不了一会儿时间就能查到，那比看什么《简·爱》可有意思多了。我敢打赌，光是我的档案就一定比《简·爱》好看一百倍，谁知道你的档案又会有多么精彩？”

荷马尽量不去看那条蛇，只管透过门廊地板的破洞，注视那些随河水漂流而过的杂碎物件儿：好像有一截断树枝，似乎还有一只男靴（也可能是一条男人的腿）。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呼”声，他本能地缩起脑袋，心中暗自后悔不该没有留意那条蛇。一抬眼，他看到美洛妮仍然注视着天空。她手里像挥舞鞭子似的在头顶挥着那条长蛇，眼睛却紧盯着半空中的一只红鹰，它正在河面上空不紧不慢地盘旋觅食。美洛妮猛地一松手，那条蛇便“嗖”的一声飞向河面，红鹰连忙疾驰而下。那条蛇一掉进河里，便立刻向岸边游去，企图逃命。红鹰见了，也马上俯冲过去。那条蛇没有逆流而上，而是顺着水流，试图找到一条安全脱身的途径，躲进河岸的羊齿蕨丛中。

“快看，阳光！”美洛妮喊道。在距岸边大约十码的河面上，红鹰已经抓获那条扭来扭去的蛇，腾空而起。“我再带你看一样东西。”美洛妮转过身说。刚才的一幕胜负已定，她便转移了目标。

“好吧。”荷马乖乖地回答，一边还愣愣地望着那只攫着蛇越飞越高的红鹰。红鹰起初飞得有些吃力，但越往高处，它似乎越显轻松，仿佛地面是蛇的地盘，而高空则是红鹰的天下。

“阳光！”美洛妮不耐烦地催促着，然后领着他走进那幢旧房子。他们上了楼，来到一间阴暗的房间里。这儿有一股怪怪的气味，似乎有人居住。可里面实在太昏暗，既看不清那成了老鼠窝的床垫，也不见一个人影。美洛妮使劲拉起一扇破旧的百叶窗，让外面的光线照到一张靠墙的床垫上，然后在床垫上跪了下来。床头墙上的正中央，钉着一张照片，图钉早已生锈，在照片上留下了一条锈迹。

荷马在别的房间也看过一些照片，可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张。他记得看过不少婴儿的照片，上面还有爸爸妈妈等，这类全家福的照片往往会引起孤儿的注意。

“过来瞧这个，阳光！”美洛妮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去拔图钉。但图钉在墙上已经年深月久，一时拔不下来。荷马挨着美洛妮在破床垫上跪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懂照片的内容。他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是想着自从最后一次与美洛妮共同参加“三条腿比赛”之后，他们俩还从来不曾这么亲近过。

荷马一看懂照片的内容（就算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照片，至少也明白它的内容），就想移开视线，不再看下去，尤其是美洛妮这会儿正挨着他。但如果他真的移开视线，又怕美洛妮会骂他是孬种。这张照片表现了十九世纪末期照相馆流行的修饰技巧：背景是一些假云雾，照片上的人与物似乎身处华丽的天堂或地狱之中，正从事某种怪异的行为。

荷马想，那应该是地狱吧。照片上有一位两腿修长的妙龄女子和一匹小马。那女人一丝不挂，张开双腿，躺在一张波斯地毯或东方风格的地毯上——反正荷马也不了解两种地毯的差别。那匹小马倒骑在她身上，低着头，凑向她下体浓密的阴毛，仿佛在喝水或吃草。从小马的表情来看，它好像知道自己正面对镜头，显得怯生生又傻乎乎的。它的生殖器似乎比荷马的手臂还要粗长，那位体格健壮的女人竟然扭过头来，使劲地用手握住了它，强行塞进自己的嘴里。她的表情很怪，鼓着腮，瞪着眼，看起来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也说不清她是想放声大笑，还是快被小马那玩意儿噎死。而小马的毛脸上，则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正尽力维持着动物的尊严。

“这小马可真幸运，是吧，阳光？”美洛妮问。但荷马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在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摄影师的邪恶嘴脸，出现了那只操纵着这个女人、小马、天堂的云彩，或地狱的烟雾的黑手。荷马想，人间起码是不会有这种云雾的。那一瞬间，荷马似乎清楚地看到了制造这幕情景的天才摄影师。接着，他又联想到那个曾经睡在这张床垫上的男人，而他和美洛妮此刻正跪在这里，欣赏这个男人收藏的宝贝。有些伐木工人喜欢一觉醒来就看到这种画面，从某种意义上说，女人与小马的照片取代了他们家庭的位置，让荷马最感痛心的就是这一点。想想看，在圣克劳兹的这间小屋子里，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只能盯着这张裸体女人与小马的照片，因为只有这张照片与他最为亲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没有孩子的相片，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爱人，也没有兄弟或朋友。

尽管这张照片令荷马难过，他却无法将目光移开。而美洛妮竟以少见的耐心与细致，还在拔着那颗生锈的图钉，并且刻意不阻拦荷马的视线。

她说：“如果我能将这该死的东西从墙上取下来，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才不要。”荷马答道，内心却不是很确定。

美洛妮说：“你当然要！这张照片对我毫无用处，我对小马可没兴趣！”

最后，她总算把图钉拔了下来，可是却弄断了指甲，手指还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沾在那张照片上。血迹很快变干，呈现出铁锈似的颜色，与那道从小马的鬃毛流经女人大腿的铁锈色极为相似。美洛妮将受伤的手指放进口里吮着，一边将照片递给荷马。

她把手指贴在下嘴唇上，顶着牙齿，问道：“看懂了吧，阳光？你知道那女人在跟小马干什么，对吧？”

“没错。”荷马答道。

“你想不想我也跟你这样？”说着，她便将整根手指塞进口中，用嘴含着，等待着他的回答。但荷马没有吭声。于是，她抽出那根湿润的手指，用指尖摩挲着荷马紧闭的嘴唇。荷马既不动，也没有低头看她的手指，以免变成斗鸡眼。“如果你想我也跟你这样，阳光，只要帮我弄到档案就行。”她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微微增加了一点力道。

接着她又说：“当然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查我的档案时，你也可以顺便查查自己的。”随后，她将手指拿开，说，“阳光，把你的手指伸出来。”但荷马的双手这时正握着照片，所以决定不理会她。“来呀！”她哄着他，“我不会弄痛你的！”于是，他右手拿着照片，左手朝她伸去。实际上，他递给她的是一个握紧的拳头。她将他的拳头扒开，然后将他的食指含入口中。“你眼睛看着照片，阳光。”她说。他乖乖地顺从了。她握着他的手指轻敲她的牙齿，一边说：“只要你替我去查档案，你知道我会怎么回报你。照片你留着，好好考虑一下。”

但荷马这会儿考虑的却是，他和美洛妮跪在这张成了老鼠窝的旧床垫上，一边让美洛妮含着他的手指，一边看这张照片，此刻他所体会的惴惴不安的心情是否会伴随他一生。正在这时，头顶上突然“哗啦”一声，仿佛有具尸体落在屋顶上，然后是一声较轻的声响，似乎是尸体弹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美洛妮猛地咬紧牙关，而荷马根本来不及抽出手指！他们仍然跪在床垫上，两人抱在一起，连气都不敢出。荷马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贴着美洛妮的胸脯狂跳不已。

“那是什么鬼声音？”美洛妮问。

荷马没有回答。他想，也许那个锯木工的鬼魂见他拿走照片，便化成原形跳到屋顶来找他算账，那锯木工大概两手各提着一把生锈的锯子，他的耳朵永远只能听见锯木厂的锯木声。就在屋顶响起那“哗啦”一声时，荷马似乎听见了多年前那刺耳的锯木声，可是那尖锐而且近似人声的又是什么声音呢？荷马想，那一定是哭声，是从山上传来的婴儿微弱的啼哭，肯定是圣克劳兹的第一批孤儿。

他发烫的脸颊能感觉到美洛妮喉部脉搏的跳动。接着，屋顶上又响起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仿佛化成原形的锯木工掉在屋顶后又变成了鬼魂，正在上面来回踱步。

“老天！”美洛妮喊出声来，顺势将荷马用力一推，荷马不由得撞在墙上，这一下再次惊动了屋顶的鬼魂，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高亢的鸟鸣——原来是那只红鹰！

美洛妮显然没有听出那是红鹰的叫声，反而尖叫起来。不过荷马立刻听了个明白，他冲下楼，跑到门廊的栏杆边，正好看见红鹰攫着蛇从屋顶疾飞而下。那条蛇此时已不再挣扎，软绵绵的，像一根水管，抓在鹰爪中毫不费力。荷马不知道红鹰是不小心松开爪子才让蛇坠落，还是有意把蛇从高空中抛下（也许它意识到这样虽然不够高明，却一定能置蛇于死地）。总之，这重重的一摔已经将蛇彻底解决，而死蛇总比那不停地挣扎扭动、一再拍打红鹰胸部的活蛇要容易对付多了。荷马注意到，那条死蛇的身躯比小马的生殖器略长，只是更细小一些。

美洛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出来，站在荷马身边，一直等到红鹰飞得不见踪影，她才再次叮嘱他：“把照片收着，好好考虑一下。”

荷马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交代他“好好考虑一下”，他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所谓青春期，是否就是指我们在一生中，头一次发现自己有某些可怕的东西，需要对那些爱我们的人隐瞒？”

荷马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拉奇医生有所隐瞒，当然，对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也一样。除了裸体女人与小马的照片之外，荷马还开始掩饰他对圣拉奇首度产生的疑惑。有了这张照片，他便需要隐瞒他初生的情欲——挑逗他的不仅是那个满口含着小马那惊人的生殖器的女人，还有美洛妮给他的承诺。他把照片藏在床垫底下，紧贴着弹簧床。与此同时，他也暗暗担心从那所谓的档案中，从他们所设想的圣克劳兹的出生记录中，他会有何发现。与照片藏在一起的还有他生母的历史，而他对照片越来越着迷。

他每天都要把照片从床垫底下拿出来看个三四次，每当夜里难以入睡时，他也会拿出来借着烛光端详。在微弱的烛光下，女人的双眼似乎不那么凸起，他仿佛还看到她的两腮不停地鼓动，小马的鬃毛好像也随着跳动的烛光摇曳。一天晚上，他正在看照片时，听见了约翰·韦尔伯尿床的声音。不过更多的时候，当他端详那张照片时，陪伴他的是富兹·史东沉重的喘息声：富兹肺部收缩扩张的节奏、水车与风扇的转动声，似乎与荷马再三想象的裸体女人与小马的动作配合得更为和谐。

荷马的失眠症状有了细微的变化，拉奇医生似乎已有所察觉。不过，也可能是荷马因为有所隐瞒而心虚，以为拉奇医生在观察他。夜深人静之际，当荷马蹑手蹑脚地走近安琪拉护士办公室时，他发现拉奇医生似乎总是坐在打字机前，并且以为拉奇医生始终在留意他在大厅里小心走动的情形。

“荷马，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拉奇医生问道。

“我只是睡不着。”荷马答道。

“又有什么心事了？”

难道他整夜写个不停吗？白天时，安琪拉护士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这是孤儿院里可以与人会谈或通电话的唯一的地方，里面到处都是拉奇医生的文件，包括他与其他孤儿院、领养机构、准养父母的通信，以及他那了不起的（尽管有时也不免有些滑稽的）宝贝日志，他称之为《圣克劳兹简史》。不过现在已不能称为“简史”了，它的内容与日俱增，每篇的开头要么是“在圣克劳兹……”，要么就是“在别的地方……”。

拉奇医生的文件，还包括各个领养家庭的详细档案，但也仅止于此。美洛妮的猜想并不正确，这里并没有孤儿亲生父母的记录。每个孤儿的历史起始于各自的出生之日，随后记载有性别、身高、体重及姓名（如果是男孩就由护士取名，女孩则由葛洛根太太或女孩部的秘书取名）。除此之外，就只有孤儿的病历及用药记录，而有关领养家庭的档案则厚实得多。拉奇医生认为，他应该尽可能地了解这些家庭的情况。

他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不论我制定或破坏了什么规则，我总是尽量将孩子们的将来放在第一位。譬如说，为了他们的将来，我会毁掉他们生母的记录。那些不幸的女人当初来这里生产时，曾经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不能让她们日后再次面临这种选择。而且，一般来说，孤儿们日后也不该再去寻找或者找到他们的亲生父母，以免产生无谓的困扰。

“我每时每刻都在为孤儿们着想，并且一心一意只为他们着想。当然，总有一天，孩子们会希望了解真相，或起码对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但是，回顾过去，对任何人又于事何补？而对孤儿们更是于事何补？身为孤儿，尤其应该忘却过去，期望未来。

“就算孤儿们的亲生父母有朝一日后悔当初来此生产，这对孤儿们又有何益？只要我保存有关资料，那些亲生父母就总有可能找到自己的骨肉。我可不负责让他们骨肉团聚，那是写书人的事，我只负责照顾孤儿！”

有一天，韦尔伯·拉奇发现荷马在安琪拉办公室偷翻文件，便拿出《圣克劳兹简史》，让荷马看了这段文字。

“我只是想找一样东西，可是找不到。”荷马结结巴巴地跟拉奇医生解释。

拉奇医生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荷马，可你根本就找不到。”

当天晚上，荷马去女孩部念《简·爱》时，把这一信息传给了美洛妮。自从看到那张照片之后，他们每晚见面时都会互打暗号：美洛妮总是把手指塞进嘴里——几乎塞进了喉咙里，并且学着照片上女人的模样鼓着眼，而荷马总是摇摇头，表示还没找到她需要的东西。但那天晚上，荷马塞了张纸条给她，上面写着：“根本就找不到。”美洛妮看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满脸不耐烦的神情。

“荷马，”拉奇医生此前对他说，“我对你的妈妈毫无印象，甚至都不记得你出生时的样子了。只是过了好久之后，我才注意到你的。”

“我以为法律上有规定。”荷马说。他指的是美洛妮口中关于记录或历史的法律。可是，在圣克劳兹，韦尔伯·拉奇是唯一的历史学家，也是唯一的法律。在孤儿院里，每个孤儿的一生都始于韦尔伯·拉奇对它的记忆，而如果它在进入拉奇医生的记忆之前已被领养（但愿如此），那么，它的一生就从被领养之日开始。这就是孤儿院的法律，也是拉奇的法律。他毕竟早已负起必要的责任，遵循大自然的法律，制定了自己的规则，也就是依据胎儿是否会动，来决定是替那些女人接生还是堕胎。

拉奇医生说：“荷马，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情，最近想得越来越多，可我决不会去想我们认识之前的你，那只会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你的时间。”

接着，拉奇医生从打字机上拿起一封还没写完的信递给荷马。这封信是写给“新英格兰孤儿之家”的，那家孤儿院的历史比圣克劳兹还要久远。从信中友好而亲切的措辞来看，收信人即使不是他的老朋友，也显然是位老同行，字里行间洋溢着拉奇一贯的论辩语调，仿佛拉奇经常与对方进行哲学论证似的。信中写道：

“孤儿们应该在青春期之前就被领养，因为他们在年幼时就该拥有被爱及爱人的权利与经验，否则一到青春期，他们大多会出现骗人的倾向。对处于青春期的人而言，骗人几乎和性爱一样诱人，而且骗人更加容易，尤其是欺骗那些深爱着他们的人，那些人因为深爱他们，往往最不愿意接受他们骗人的现实。如果他们谁也不爱，并且自认为不被任何人所爱，那么，就算有人当面拆穿他们的谎言，恐怕也不会对他们有丝毫触动。孤儿如果到了危险的青春期还未被领养，就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下去。

“在这段危险的时期，他们往往会欺骗自己，自以为能瞒住整个世界，自以为十分强大。处于这个时期的孤儿面临着永远长不大的危险。”

当然，拉奇医生也知道，荷马与那些孤儿不一样，因为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都爱他，连拉奇医生自己也无法不爱他。荷马不仅知道他们爱他，可能还知道自己也爱他们，所以他骗人的阶段应该不会长久。

可美洛妮，却是拉奇医生写给“新英格兰孤儿之家”的信中所形容的青春期孤儿的典型代表。荷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在给她那张纸条之前，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寻找她的生母。

“我要杀了她！”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准备毒死她。不过，如果她个子没我高，力气也没我大的话——她的力气很可能没我大，那我就要把她活活掐死！”

“把她活活掐死。”荷马情不自禁地重复着。

“那当然！”美洛妮说，接着又问，“如果你找到你的生母，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我会问她一些事儿吧！”

“问她一些事儿！”美洛妮轻蔑地说。自从上次她对《简·爱》中“阳光普照”那段的激烈反应之后，荷马很久没有领教过她这种嗤之以鼻的口气了。

荷马明白，那张写有“根本就找不到”的小纸条，绝不可能让美洛妮就此罢休，不过，与往常一样，荷马还是相信了拉奇医生的话。与此同时，他依然有所隐瞒，他或多或少还在欺骗拉奇医生，也在欺骗自己。那张裸体女人与小马的照片依然藏在他的床垫下，由于他隔三岔五地翻出来看，照片已经变得软塌塌了。坦白地说，他还真有些懊恼，因为查不出美洛妮过去的记录，他自然失去了体验小马那种待遇的机会。

“根本就找不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美洛妮朝荷马尖叫道。他们这会儿又来到了那个裸体女人与小马共度过无数年头的房子里，站在摇摇欲坠的门廊上。“他自以为是上帝吧，别人的过去他想给就给，想剥夺就剥夺！这不是上帝是什么？”

荷马没有吭声，心里却清楚，拉奇医生在其他方面也扮演上帝的角色，而且还扮演得相当出色。不过，他只是将这个念头埋在了心里。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扮演上帝，要么让事情自然发展。根据我的经验，绝大部分情况下，事情都在顺其自然地发展。凡是相信善恶有别、相信善终能战胜恶的人，都应该随时留意扮演上帝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我们应该好好把握。

“在圣克劳兹，这种机会可能比在别的地方要多，可这只是因为许多机会是由事情顺其自然发展而来。”

“去他妈的！”美洛妮破口大骂，但河水的咆哮淹没了她的声音，而这幢空旷的老房子什么样的脏话没听过？荷马也不动声色。

“阳光，这真可惜，是吧？”她忽然咄咄逼人地厉声问道，他还是默不作声。

“那好！”她狂吼一声，对岸的森林响起了短促的回音。接着她抬起腿，狠狠地将一大截腐朽的栏杆踢进河中。“那好，就这样了！”她大声叫着，但这一次森林并未送来回音，而是与荷马一同保持沉默。“老天！”美洛妮继续喊着，森林依旧没有反应，倒是这幢老房子似乎“嘎吱”响了一声，仿佛在叹气。这幢房子屡经破坏，早就千疮百孔了，但美洛妮仍在寻找可以破坏的对象。荷马跟在她身后，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美洛妮发现有一块窗玻璃仍然保存完好，便立刻将它砸了个粉碎，并且说：“阳光，我们什么亲人也没有！如果你敢说什么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我就宰了你！”

荷马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对她这么说，他只是保持沉默。

她拼命地跺着木地板，接着又动手想把那块木板卸下来，一边说：“如果你跟我说，我们还有你最崇拜的拉奇医生以及这儿的一切，如果你这么说，我一定先把你折磨个半死，再宰了你！”

“知道了。”荷马回答。

她双手举起那块拆下来的木板，对准楼梯的栏杆猛砸下去，栏杆应声而断，可那根直通楼下门厅的柱子却屹立不动。于是她扔下木板，抱紧柱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去你妈的！”既是针对拉奇医生、她母亲、圣克劳兹，也是针对整个世界。她用尽全力摇着那根柱子，可柱子却与楼下的承重梁牢牢地连在一起。她捡起一截栏杆，对着柱子一顿猛砸，柱子终于有所松动。接着，她想将柱子拔起来，却力量不够，便回过头来，对荷马说：“没看见我需要帮忙吗？”

荷马走上前去，与她合力拔出柱子，再朝厨房的墙壁狠狠撞去，一眨眼工夫，那面墙便轰然坍塌。

她问荷马：“你怎么不生气？是不是有毛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是谁把你害成这样，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吗？”

“我不知道。”荷马回答。随后，他们又抱着柱子朝一根正梁撞去。荷马想，这也许是整个二楼的承重梁。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连撞了三下，到第四下，只听得正梁“咔嚓”一声，他们头上的屋顶似乎在滑动。美洛妮连忙扔下手中的柱子，扑上去抱住断裂的正梁。她想跟着倒下的正梁跑，却一头从门槛上蹿出去，撞到了门廊上。紧接着，楼上有间房陷落下来，掉进厨房里，同时门廊的屋顶也塌下一块，门廊上残存的栏杆随之被掀进河里。这巨大的破坏成果使美洛妮自己也大吃一惊。她牵着荷马的手，几乎是温柔地将他带上二楼。二楼还有一半完好无损，包括那个裸体女人与小马曾经给圣克劳兹的伐木工带来快乐的房间。

他们走进那个房间。美洛妮轻声对荷马说：“来帮帮我。”他们来到窗前，拆下那扇破百叶窗往外一扔，然后目送它从门廊屋顶垂直跌落，再毫不费力地穿过地板，坠入河里。“真好玩，是吧？”美洛妮怔怔地问。

她往床垫上一坐——当初听到那条蛇掉在屋顶上时，他们曾双双跪在这里。“帮帮我！”美洛妮又说了一句，并示意荷马在她身旁坐下。

“帮帮我，要不我会逃走的！”她说，“帮帮我，要不我会杀了谁！”她也许真会做出这种事。荷马一贯要做个有用的人，但遇上美洛妮，却有点儿不知所措，不过他还是想尽力而为。

他说：“千万别杀人，也不要逃走。”

“留在这里干吗？”她抢白道，“你自己也不会久留的。我不是说你会逃走，我是说你迟早会被人领养。”

“不，不会的，”荷马说，“再说，我也不想离开这里。”

“你总会离开的。”她说。

“我不会，”荷马说，“求求你，千万不要逃走，更不要杀人！”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走，你也不走吗？”美洛妮问道。荷马也扪心自问：我是这个意思吗？但美洛妮却一向不容他考虑，径自说了下去：“阳光，答应我，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她挪了挪身子，靠近他，拉起他的手，将他的食指含入口中，一边低语着：“幸运的小马！”但荷马却不能肯定小马是否幸运。这时，老屋又“吱嘎”响了一声。美洛妮将他的食指从口中抽出来，又塞进去。“答应我，阳光，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

“好吧。”荷马话音刚落，就被她咬了一口，他连忙又说：“我答应你。”这时，二楼又有一大块塌陷下去掉进了厨房，支撑着门廊的几根已经变形的主梁也发出痛苦的呻吟。

美洛妮渐渐摸索到了他细小的阴茎，将它含入口中，可他却心不在焉。是什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呢？他并不担心老房子会随时倒塌，将他们压死，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也不在乎身下的床垫有过怎样的历史，连美洛妮都会觉得那肯定是充满激情的历史；而且，他也无暇想到自己已经不复存在的过去，甚至根本没考虑他和美洛妮在一起是否意味着对拉奇医生的背叛。荷马的心不在焉，也许与他所听见的声音有些关系：首先是美洛妮嘴里发出的声音，以及她的喘息声，紧接着还有他自己的喘息声。这激动、兴奋的声音使他想起了小富兹·史东，还有他赖以生存的那些强力运转的机器。那些为了富兹·史东的生命而发出的带着湿气的声音，似乎正好清楚地表明，他的生命是多么脆弱！

荷马的阴茎被美洛妮含在口里，只略微变大了一点，随后便越来越小。美洛妮连忙加紧努力。最让荷马心不在焉的还是那张照片。此时此刻，他似乎将那张照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看见了照片在墙上留下的那块干净无尘的白印。如果说那张照片曾经在他脑海中激发过与美洛妮做这种事的想象，那么，现在却使他失去了付诸行动的能力；如果照片中的女人当初使他联想起美洛妮，现在他却觉得她们是在遭受凌辱。小马依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那是一种并不适意的畜生的被动与漠然。荷马觉得自己的下体越缩越小，小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美洛妮不由得大受羞辱，她一把推开他，朝他大叫：“去你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别说是我有毛病！”

“没错，不是你有毛病。”荷马回答。

“当然不是！”美洛妮失声痛哭。她的嘴唇又红又肿，眼里噙着愤怒的泪水。接着，她冷不防从他屁股底下抽出床垫，对折起来，从窗户里扔了出去。床垫落在屋顶上，卡在百叶窗砸出的破洞里。美洛妮见床垫没能顺利地掉进河里，不禁火冒三丈，一边哭，一边动手拆卸身旁的床板。荷马见她发火，便默默退开，就像上次读完“阳光普照”时一样。他悄悄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刚刚踏进门廊，地板却“吱呀”一声朝河面倾斜，他一个不稳，险些栽倒。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巨响，似乎是好几张床板或半面墙壁砸在头上的屋顶上。他连忙撒开双腿，向外面跑去，美洛妮在楼上的窗前一定看见他了。

“你答应过我的，阳光！”她朝他大声喊叫，“你答应过不离开我！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

“我答应你！”他高声回答，然后转过身，沿着河岸，朝圣克劳兹那些有人居住的房屋以及位于河岸山丘之上的孤儿院走去。当他还走在河岸上时，美洛妮就已经拆毁了悬在河面上的门廊以及连着门廊的屋顶。他停下脚步，目送那半幢房屋顺流而下。荷马想，如果时间允许，美洛妮大概能将整个小镇夷为平地。不过他并没有待在原地观看她随后的破坏行动。他回到男孩部，径直走向卧室，掀起床垫，打算扔掉那张照片，可是照片却不见了！

“不是我拿的。”富兹·史东说。虽然已近中午，富兹·史东却仍然待在卧室，困在他的保湿帐内。荷马明白，这意味着富兹的病又发作了。保湿帐是富兹晚上的“家”，但如果他白天还待在里面，那就成为一种“治疗”了。他必须随时接受拉奇医生的所谓“检查”，大家都知道，他每天都得打一针。随着富兹·史东的呼吸节奏，保湿帐不停地起伏颤动，荷马站在旁边，向他追问照片的下落。富兹说，由于约翰·韦尔伯把床尿得透湿，安琪拉护士便叫他躺到荷马床上，好让她换床垫，结果约翰·韦尔伯不知怎么翻到那张照片，便拿给富兹和其他几个在场的男孩看，其中有韦尔伯·瓦尔希和斯诺伊·米多兹，斯诺伊看了一眼就吐了。

“后来呢？”荷马问。富兹这时已经气喘吁吁。九岁的富兹在男孩部排行第二，仅次于荷马。富兹说，安琪拉护士给约翰·韦尔伯拿了另一张床垫进来时，看到那张照片，自然就把它拿走了。当然，约翰·韦尔伯告诉了她在哪儿找到的照片。荷马知道，爱德娜护士和拉奇医生此刻肯定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他恨不得去把约翰·韦尔伯抓来狠揍一顿，可那孩子只是个小不点儿，整天只会尿床，而且，如果他真的揍那小家伙，对他自己只会更加不利。

富兹吃力地问：“那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看过了吗？”荷马回答。

“我是看过了，可那到底是什么？”富兹又问了一遍。看富兹的表情，真是被那张照片吓坏了。

富兹说，斯诺伊·米多兹以为那女人在吃小马的肠子，而韦尔伯·瓦尔希一看照片就吓跑了。荷马想，约翰·韦尔伯看了肯定又尿湿了裤子。“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富兹认真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个女的，她怎么……怎么呼吸啊？”荷马离开时，富兹喘得十分厉害。在大白天里，富兹几乎通体透明，仿佛迎着光源便可以透视他，看清他体内所有脆弱的器官正竭力运作，以挽救他的生命。

荷马来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以为会找到拉奇医生，可他却不在这里，所幸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也不在，否则荷马会羞得无地自容。他从窗口望去，只见安琪拉护士正站在医院门口，与运垃圾的人交谈（这人负责拖走不用焚烧的垃圾），他们在谈论约翰·韦尔伯的旧床垫。荷马决定去诊疗室看看拉奇医生在不在。

韦尔伯·拉奇这一天可真够受。此刻，他正躺在诊疗室的小床上，拿着吸筒吸乙醚，这一次的用量比平常要多。镇里有些居民已经忧心忡忡地跟他告状，说亲眼看见美洛妮和荷马将那幢锯木工宿舍破坏得面目全非，但拉奇医生却不是太在意，他相信这多半是美洛妮干的。他想，那些早被废弃的建筑如果不是给孩子们毁着玩的，还能有什么用场？据说那幢旧房子有一半已经顺流而下，肯定是夸大其词了。

他深吸一口乙醚，想到了真正让他不安的东西——那张女人和小马的照片。

他倒不是为荷马收藏那张照片而担心，十几岁的男孩对这类玩意儿通常都兴趣盎然，他也相信荷马决不会把照片拿给年龄小的男孩看。荷马藏着这种照片，让拉奇意识到，应该赋予荷马某些重大的、成人的责任了，他应该加快步伐，好好培养荷马了。

对拉奇而言，照片本身并没有什么令人烦恼的，他毕竟在波士顿南区工作过，在那儿，这种照片随处可见。拉奇医生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工作的时候，这种照片每张只卖一角钱。

让拉奇心境不宁的是照片上的女人，他一眼就认出是伊姆丝太太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他早就见过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她本来是抽雪茄的老手，自然敢把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含在口里。当年她在“哈里森之外”承受难以启齿的痛苦之后，引发了急性腹膜炎，结果被送到他的医院门口，当时她的双眼就有些鼓凸。看着那张照片，他不禁想象着她曾经有过怎样的生活。他还想，如果自己当初肯替她堕胎，也多少可以为她减轻一些痛苦。那张照片在告诉他，他本来可以挽救一条生命，哪怕只是暂时的，她本应是他的第一个堕胎对象。

韦尔伯·拉奇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想，不知道伊姆丝小姐与小马一起照这种照片，所得的报酬够不够支付“哈里森之外”的堕胎费用。也许不够，他默默地回答，因为照片照得并不怎么高明。摄影师似乎眼光有限，忽略了她那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这条辫子本来可以搭在她的肩上，或者放在胸前，以黑亮的发丝衬托她白皙的皮肤，要不还可以垂在脑后，起码可以突出它不同寻常的浓密及长度。很显然，没有谁在乎这条辫子，它只是搭在伊姆丝小姐的脸旁，在小马粗短腿部的阴影下卷成一团，在照片上显得模糊难辨，只有认识伊姆丝小姐的人才会知道她脸旁的那团阴影是什么。

“对不起。”他吸了一口乙醚，低声说道，可伊姆丝小姐毫无反应。于是他又说一遍：“对不起。”这一次，他好像听见她在叫他，不禁嘘了一口气。

“拉奇医生！”

“就像叫床似的。”韦尔伯·拉奇喃喃自语，接着深吸一口乙醚。他的手指渐渐松开，圆锥形吸筒从他脸上滑落，掉到了床下。

“拉奇医生！”荷马再次叫道。他走进门，绕过医药柜，想看看拉奇医生是否躺在床上。诊疗室里弥漫着特别刺鼻的乙醚味。

“做就赶快，不做拉倒！”荷马听见拉奇医生在嘀咕着，随后是吸气，呼气。“对不起。”拉奇医生又说。一转眼，他瞥见荷马站在床前，立刻“唰”地坐了起来，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没关系，”荷马说，“该我道歉才是，把你吵醒了！”

“就像叫床似的。”他又咕哝一句。

“你说什么？”荷马问。

门窗紧闭的诊疗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樟脑丸气味。

拉奇医生说：“坐吧，荷马。”话刚出口，他才发现荷马早就坐在床沿上了。他真希望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他心里清楚，对荷马而言，这次谈话的意义非同寻常。荷马等待着他劈头盖脸的训斥，而他自己此时此刻却恐怕难以说出什么明白的道理。

“你毁了别人的房子，还收藏色情照片！”拉奇医生开口道。他心里想，总算开了个头。但荷马只是坐在那儿，一副乖乖等着挨训的模样。拉奇医生深吸一口气，希望能吸进一些新鲜的空气，可满屋子依然是浓郁芬芳的乙醚味，他吸气后，还是觉得昏昏欲睡，眼冒金星。

“荷马，”拉奇说，“破坏东西是一回事，而收藏色情照片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错。”荷马答应着，他的确是在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懂事了。

“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而言，荷马，更重要的是你欺骗了我，对吧？”

“没错。”

“很好！”

拉奇医生抬起头，眼前仍然金星直冒，一时间，他还以为他们是在夜空下谈话。他继续将头往后仰，想避开室内的气味，没想到一个重心不稳，居然倒在床上。

“你没事儿吧？”荷马问道。

“没事儿！”拉奇发自内心地说，接着大笑起来。

这是荷马有生以来头一次听见拉奇医生放声大笑。

“听着，荷马！”拉奇医生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果你已经长大了，能破坏别人的房子，并且对着这种色情照片自慰的话，那你也就可以做我的助手了！”这番话让他觉得特别滑稽，不由得笑弯了腰，荷马也忍俊不禁。“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是吧？”拉奇一边问，一边笑个不停。“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说完，他仰面躺在床上，两腿在空中一阵乱踢，满屋里金星飞舞。“我要教你外科医术！”他朝荷马大叫，两人一起笑出了眼泪。“还有妇产科手术！我不但要教你做上帝的工作，还要教你做魔鬼的工作！两样都要教！”荷马这时也倒在床上捧腹大笑，然后便是一顿猛咳。接着，拉奇忽然变魔术似的亮出那张照片，在荷马眼前晃着，说：“如果你真长大了，懂得看这种东西的话，那你也该干些大人的事儿了！”他笑得更厉害了，连忙把照片递给荷马，免得掉到地上。

“听着，荷马，”拉奇说，“我要你先学完医学课程，然后上高中！”荷马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但拉奇医生却忽然严肃起来，猛地从荷马手中抢过照片，用命令的口吻道：“瞧这儿！”他们坐在床边，拉奇医生把照片放在腿上，说：“我来教你一些你不懂的东西。瞧这儿！”他指着隐藏在小马腿部阴影下的发辫，问：“这是什么？年轻人，你自以为无所不知，是吧？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荷马听出他语气里的挑衅成分，于是端详着照片上这处他不曾留意过的地方。他想，可能是地毯上的污渍吧，要不就是她耳朵里流出的血？

接着，拉奇又几乎是挖苦地说：“怎么样？《大卫·科波菲尔》里没有提到，《简·爱》里也没有，可你却有必要知道！”

这番话中对医学知识的影射，使荷马确信那是一摊血，只有医生才能一眼看出来。于是，荷马答道：“是血，那女人在流血。”拉奇医生听了，立刻将照片凑到柜台上的台灯前。

“这是血？”拉奇说着，将照片整个又端详一遍。“还血呢！你这白痴！这不是血，是辫子！”他又把照片凑到荷马眼前——这将是荷马最后一次看这张照片，不过拉奇医生自己以后却会常常看它。他打算把照片夹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倒不是出于什么邪念，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两度对不起这个女人。他曾经在她的眼皮底下跟她母亲上床，后来又拒绝她的正当要求，终于害她丧命。对于她，他没有尽到医生应尽的职责，所以才要把她记在心里。他强迫自己记住她口含小马生殖器的样子，这使得他当年的错误显得更加不可饶恕，但他喜欢这样。

拉奇医生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对自己也一样。

他对荷马也是从严要求。起初他答应两样都要教荷马时，还带有说闹的意味，但真正着手后，他却一丝不苟。这些事情并非儿戏，无论是外科手术，还是接生过程，即使是正常的接生或普通的堕胎手术，都需要具备相当的基础。

第二天，拉奇摆脱乙醚的影响后，又问荷马：“你以为看女人把小马的生殖器含在嘴里就很了不得吗，荷马？那你该看看更难懂的东西！喏，把这个拿去！”他递给荷马一本旧《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一边说，“每天看上三四次，晚上也要看。忘掉小马的生殖器，专心学这个！”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一直很少用到《格雷人体解剖图谱》。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我在法国却天天用它，那是我当时仅有的地图。”

拉奇还把自己的接生手册、上医学院以及实习时做的笔记全部给了荷马，要他自行研读。同时他还开始给荷马上化学课，用最基本的教材。他在诊疗室一角做了几项简单的细菌实验，但他看见细菌培养皿时，总会勾起旧时的痛楚，他不再喜欢显微镜下的世界。他也不喜欢美洛妮，尤其不喜欢她明显缠着荷马不放的样子。他猜想他们肯定一起睡过觉，并且是美洛妮主动的（这一点倒是没错），他甚至以为美洛妮在强迫荷马与她保持关系（这一点他猜错了）。他们后来确实常常一起睡觉，虽然只是例行公事的性质，但拉奇医生只想到美洛妮能控制荷马，却没想到荷马也能控制美洛妮（拉奇无从知道荷马对美洛妮的承诺）。拉奇认为管教美洛妮是葛洛根太太的责任，不过，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荷马负责时，可能会影响到他其他的职责。

他要荷马去河边捉一只青蛙来解剖，尽管青蛙的内脏无法对《格雷人体解剖图谱》的全部内容作出解释。自从逃离美洛妮摧毁锯木工宿舍的现场后，荷马这是第一次去河边，当他看见那幢破房子真的被拆掉一半时，不由得大为诧异。

拉奇医生又让荷马去观摩他接生，这破天荒的头一遭经历同样令荷马惊叹不已。荷马惊叹的并非拉奇医生的任何专业技能，也不是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正规而且高效的助产操作，而是在拉奇医生正式接生之前就已经开始的过程：阵痛的准确节奏（像时钟一样准确），产妇不断收缩推进的肌肉的力量，以及胎儿迫不及待要出世的愿望，这是胎儿在母体内与产妇一同经历的自然过程。在荷马看来，其中最不自然的就是，胎儿一出子宫，便发现周围的环境充满敌意，于是生平首次表现出自己的肺活量，放开嗓门哇哇大哭。对新生儿而言，这个世界虽然新鲜刺激，但显然并不友善，如果能够选择，或许他们会本能地选择留在母体内。如果美洛妮在场，说不定也会觉得这种选择不错。尽管荷马喜欢和美洛妮做爱，但他们的行为却比分娩更为蛮横，这使荷马惴惴不安。

当他再次前往女孩部去念《简·爱》时，发觉美洛妮似乎平静了些。她并非绝望或放弃，而似乎是身心俱疲。她神情沮丧。说到底，她始终以为自己的出生记录掌握在拉奇医生手里，结果却大错特错，而在某些重要的事情上大错特错，的确会令人身心俱疲。与此同时，她还感到莫大的羞辱，先是荷马那次让她难以置信的阳痿，接着他很快又认为和她做爱是理所当然。可荷马心里却想，她肯定是累坏了，因为她毕竟单枪匹马地将圣克劳兹的人造历史毁灭了一大块，将半幢房子推进已经流逝的时间里，她不累才怪呢！

当他开始念《简·爱》时，竟意外地发现自己也有所变化。近几天，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收藏女人与小马的照片，有过第一次失败的性经验和第一次正常的性经验，研读《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还亲眼目睹了一个小生命的诞生。这一切似乎给他所朗读的作品注入了新的内容。他曾经以为简·爱是无病呻吟，现在却能体会出简·爱内心的焦灼不安。他想，简·爱不焦灼才怪呢！

不巧的是，就在他和美洛妮共同经历这一切不久，他正好将第十章读了约一半，然后就是简·爱想象着离开孤儿院的情形，她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大，而她自己的天地却过于狭小。读到这里，荷马隐约觉得，所有的女孩都露出了敬慕之情，尤其是美洛妮那副若有所悟的样子，仿佛是第一次听到似的。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吗？接着，他就念到了这一句：

“一天下午，我突然厌倦了这八年来千篇一律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无形中却赋予这句话某种强调意味。他正准备继续念下去时，美洛妮却打断了他，问道：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再念一遍，阳光！”

荷马便大声念着：“一天下午，我突然厌倦了这八年来千篇一律的生活。”

“我太了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尖酸而平静地说。

“美洛妮，你这么说，真让我痛心！”葛洛根太太轻言细语地劝道。

“我太了解她的感受了！”美洛妮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说，“你也一样，阳光。小简·爱应该试试过十六七年这样的日子！她真该试试，那样她就会知道，不厌倦我们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才怪！”

“亲爱的，如果你总是这么想，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葛洛根太太说。这话显然没有说错，因为美洛妮随之哭了起来。她的个子那么大，却把头埋在葛洛根太太的怀里，任凭葛洛根太太抚着她的头发，她只是不停地低声啜泣。葛洛根太太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将美洛妮搂在怀里了。这时，荷马看见葛洛根太太正朝他使眼色，示意他离开。可是这一章才读到一半，眼前这一段也没念完，紧接着的一句是：“我渴望自由……”

不过，如果他继续念下去，未免过于残忍。简·爱的话可真是一针见血。荷马与美洛妮也曾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感受，突然对自己的整个生活厌倦至极。

这个晚上，女孩部与男孩部之间的空气没有气味，也没有过去，外面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他回到男孩部时，安琪拉护士告诉他，约翰·韦尔伯被人领走了。她高兴地说：“那家人很好，男的小时候也是个尿床大王，所以他们一定会体谅约翰的。”

每当有孩子被领养时，拉奇医生在黑暗中向孩子们道晚安的方式，就会略有不同。在祝福这些“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之前，他总是要一本正经地说一番话。

韦尔伯·拉奇说：“让我们为约翰·韦尔伯祝福吧，他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约翰！”于是所有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跟着说：

“晚安，约翰！”

“晚安，约翰·韦尔伯！”

拉奇医生神情严肃地稍停片刻，才接着说：“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

临睡之前，荷马就着烛光看了一下《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这天晚上，除了再也听不到约翰·韦尔伯的尿床声之外，似乎还少了一样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是那片静寂终于提醒了他：富兹·史东以及他那套响个不停的呼吸设备，都搬到医院去了。很显然，富兹和他的设备都需要更加严密的看护，所以，拉奇医生把他转移到了手术室隔壁的单人病房，好让爱德娜护士或安琪拉护士随时照顾他。

直到接触了扩阴器和刮匙之后，荷马才意识到富兹·史东到底像什么：他就像个胎儿，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胎儿，所以他的皮肤才会半透明似的，仿佛让人能够透视，他的身体才会怪异地略为凹陷，使他显得格外脆弱。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大活人，倒像是刚刚发育到某个阶段，留在子宫里才更为安全。拉奇医生曾经告诉荷马，富兹是早产儿，肺部尚未发育完全。荷马原本不理解其中的含义，直到在一次堕胎手术中，他亲眼看到取出的依稀可辨的胎儿后，才有了一些概念。

手术结束后，韦尔伯·拉奇问：“你在听吗，荷马？”

“是的。”荷马回答。

“我没有说这么做是对的，明白吗？我只是说，这是一个女人的选择，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选择的权利，你明白吗？”

“是的。”荷马答道。

荷马难以入睡，他满脑子想着富兹·史东。于是，他来到手术室隔壁的单人病房，却没有听到呼吸器的声音。他屏住气息，站在外面凝神倾听。他总是能根据富兹肺部的杂音，还有水车及风扇的声音，来感觉出富兹的存在，然而他此刻听到的只是一片死寂，比那天和美洛妮在河边的破屋、手指含在她嘴里时，猛然听见那条蛇落在屋顶发出的巨响更加让他悚然心惊。

荷马又想：可怜的美洛妮，她现在听简·爱的故事，就好像在听自己的遭遇一般。而她对荷马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他遵守承诺。（我不走，你也就不走，还记得吗？你答应过的！）

“富兹呢？他在哪儿？”荷马问拉奇医生。

拉奇医生正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前，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这儿熬得很晚。

“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告诉你。”拉奇说。

“你说过我是你的学生，对吗？”荷马问道，“既然我是你的学生，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如果是老师，就应该教给我一切，不能有所保留，是吧？”

“是的，荷马。”拉奇医生完全赞同。他想：这孩子变化真大啊！孤儿院里的岁月该如何计算呢？他怎么没有注意到荷马该刮胡子了？他怎么没有教荷马怎样刮胡子？他在心里提醒自己：我如果要负责，就得负起一切责任。

“荷马，富兹的肺不够健康，也可以说发育不良，”拉奇医生说，“所以他很容易呼吸道感染。”

荷马没有搭话。想到富兹看了那张照片，他懊悔不已。荷马在一天天长大，开始有了责任感。那张照片曾经让富兹觉得难受，虽然荷马乃至拉奇医生都对富兹的肺病束手无策，但荷马认为，实在不应该让富兹看到那张照片。

“你打算怎么跟小家伙们解释？”荷马问。

韦尔伯·拉奇看着荷马，心中充满了爱怜。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为儿子感到自豪的父亲，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几乎被自己对荷马的感情麻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认为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呢，荷马？”

这是荷马作为大人的第一个决定，所以他认真思考起来。一九三几年，荷马还不到十六岁，别的男孩子在这个年龄都忙着学开车，可他却在学习当医生。荷马这会儿还没有学开车，而韦尔伯·拉奇更是根本就不曾学过。

“我想，”荷马说，“你应该跟往常一样，告诉他们富兹被人领养了。”

韦尔伯·拉奇仔细打量着荷马。他后来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我真讨厌身为人父！父亲对子女的感情，会使一个人完全丧失客观性与公正心。我担心我使荷马没有了童年，我担心他根本就没有当过孩子！不过，许多孤儿宁可不要童年，因为孤儿的童年往往充满艰辛。如果我帮助荷马避开童年，是不是帮他避开了一件坏事？见鬼，当父亲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表！像父母一般疼爱某个孩子，可能会使自己受到蒙蔽，以至于无法明辨是非。”写到这里，韦尔伯·拉奇仿佛看见了照相馆里的假云雾，它极为造作地环绕在伊姆丝小姐和小马的周围。于是，他又长篇大论地写起云雾来（缅因州内陆的恶劣天气，圣克劳兹的云雾等等）。

荷马建议拉奇医生对院里较小的孩子说，富兹·史东已经被人领养。拉奇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因此，关于这个决定，倒不存在什么遮掩。第二天晚上，韦尔伯·拉奇采纳了他年轻学徒的建议。但或许是因为要说谎，他竟然忘了一贯的方式，不是一开始就宣布富兹·史东被人领养，而是与往常一样跟孩子们道晚安，因而颠倒了整个的程序。

拉奇医生在黑暗中对大家说：“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紧接着，他猛然想起事先要说的话，不禁大声“噢”了一下，那古怪的语气把一个小家伙在床上吓了一跳。

“怎么啦？”斯诺伊·米多兹问。他每次受到惊吓，就会呕吐，只有一次例外：当他看到那张照片，并认为那个女人是含着小马的肠子时，他却没有呕吐。

“没什么。”拉奇医生佯装开心地说，但所有的孩子都露出焦虑的神情。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拉奇尽力用平常的口气宣布这件不平常的事情：“让我们为富兹·史东祝福吧！”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拉奇医生接着说：“富兹·史东找到了一个家。晚安，富兹！”

“晚安，富兹！”有个孩子跟着说。荷马听出大家犹豫不决。由于整个程序前后颠倒，有些人不由得对拉奇医生的话将信将疑。

“晚安，富兹！”荷马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几个较小的孩子也跟着说道：

“晚安，富兹！”

“晚安，富兹·史东！”

荷马觉得周围静得令人窒息。拉奇医生前脚刚走，斯诺伊·米多兹就发问了。

“荷马？”

“我在这儿。”荷马在黑暗中平静地回答。

“荷马，怎么会有人要领养富兹·史东呢？”斯诺伊问。

“谁会领养他呢？”小韦尔伯·瓦尔希也说。

“那家人有一套更好的呼吸设备，”荷马回答道，“比拉奇医生为富兹做的那套还要好。那家人对呼吸设备非常了解，他们是做这种生意的。”

“富兹真是幸运。”有个孩子以略带疑惑的口吻说。

接着，斯诺伊说了一声：“晚安，富兹！”于是，荷马明白自己已经说服了大家。

荷马这时还不满十六岁，但已经开始外科实习，并长期患有失眠症。那天晚上，他不堪忍受宿舍里的静寂，便起身来到河边。这条河承载了圣克劳兹无数的历史片段。咆哮的河水给他带来了一丝慰藉。他站在河岸上，这里曾是那幢锯木工宿舍的门廊，他在此目睹过一只红鹰从高空中疾驰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起一条在水面上仓皇逃窜的蛇。

如果拉奇医生看见荷马站在河边，可能会担心这孩子正在向自己的童年道别——这个时刻未免来得太早了！不过，拉奇医生有乙醚助他入睡，而荷马却对自己的失眠症无可奈何。

荷马对着河面高声喊道：“晚安，富兹！”对面的森林没有回应，这并不奇怪，可荷马却心有不甘。于是，他放开嗓门，一声接一声地大喊着：“晚安，富兹！”当年那个哭声传遍三里瀑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晚安，富兹·史东！”

第4章 年轻的威尔士医生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都存在着所谓的‘社会’，可圣克劳兹却没有‘社会’，也不存在社会常见的各种选择以及谁比谁好或谁比谁差的问题。这里的一切都比较单纯，因为这里的‘选择’与‘比较’要么一目了然，要么根本就不存在。然而，正因为这里缺乏选择的机会，孤儿们才迫不及待地想走向社会，希望所面对的环境愈复杂愈好，各种闲言碎语愈多愈好。一有机会，他们就立刻像水獭跳进水中一样，毫不犹豫地投身社会。”

韦尔伯·拉奇认为，谈到选择，荷马可以说是毫无机会。在学医和美洛妮的问题上，他都是不由自主。他和美洛妮注定要成为一对，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人可以选择。如果置身于社会，两人彼此合适与否会成为关键因素，但在圣克劳兹，这一点却无关紧要。另一方面，圣克劳兹的所有老师倾囊相授的知识，荷马都已经全部学完，那么，除了学外科，尤其是妇产科手术，他还能学什么呢？对拉奇医生而言，教荷马使用扩阴器及刮匙，简直是易如反掌。

荷马用拉奇医生上医学院时的旧笔记本记笔记。由于拉奇一向很少记笔记，偶尔记起来也总是密密麻麻，笔记本里留有很多的空白。在拉奇看来，荷马不需要另外的笔记本。只要抬头看看，韦尔伯·拉奇就十分清楚纸张的代价有多高。这里的树木早已砍伐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的孤儿，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纸张。

荷马在“子宫颈扩张与刮宫术”这一章的标题下写着：“堕胎妇女躺在妇检床上最安全。”按照拉奇医生的做法，还应该先剃去阴毛才好。

“先用抗菌剂为阴道消毒.”他常常用许多大写字母来强调重点，这与他喜欢重复别人的话尾或关键词有关。“然后，检查子宫的大小：一只手按住腹壁，另一只手的两三只指头伸入阴道。将鸭嘴形窥阴器伸进阴道，即可望见宫颈。”写到这儿，他还特别加上括弧，好像要提醒自己（宫颈是子宫末端下面的一段颈状部分）。“子宫颈中间的小孔就是子宫口，它就像一个保存生命的樱桃。怀孕期间，子宫颈会肿大，而且变得光滑。

“用一系列金属扩阴器将子宫颈撑开，接着把子宫钳伸入子宫。子宫钳是医生用来清宫的工具，医生会尽可能把子宫里面的东西清除干净。”

荷马所说的“东西”，是指黏质和血液，他也称之为“怀孕的产物”。

“最后，用刮匙将子宫壁刮干净，刮干净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关于子宫扩张及刮宫的过程，荷马就记了这么多，接着，他还加了一条注释：“我们在书里读到的子宫指的是生殖器，是受精卵着床之处。”在这段笔记的旁边，他还加了一个页码——是《格雷人体解剖图谱》里“女性生殖器官”一章的起始页码，那一章里有各种清晰的插图与说明。

一九四几年，荷马还不满二十岁，可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接生经验，并多次观摩拉奇医生实施堕胎手术。他亲手接生了许多婴儿，每次都有拉奇医生在旁边，但拉奇从来不让他主持堕胎手术。其实，荷马完全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对此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可拉奇认为，荷马必须等到上完医学院（真正的医学院），并且到别的医院实习之后，才能主持这种手术。倒不是因为堕胎手术如何复杂，而是拉奇觉得应该让荷马自行决定或选择，也就是说，要等到荷马对社会有所认识后，再自行决定是否愿意替人堕胎。

拉奇医生目前正在为荷马寻找赞助人。他希望有人送荷马上大学，一方面是为荷马上医学院作准备，另一方面也想让荷马走出圣克劳兹，接触外面的世界。

但韦尔伯·拉奇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赞助人。他是否应该找“新英格兰孤儿之家”的同行帮忙？他们与很多人都有通信往来，他也许可以发出一则这样的广告：

现有资深助产士兼合格堕胎师，寻求赞助人供其上大学及医学院。

韦尔伯·拉奇心里想：该让荷马接触怎样的社会，他才能够适应呢？

拉奇知道，关键问题是，得让他的学徒摆脱美洛妮。每次看见他们俩在一起，拉奇就感到特别难受，觉得他们就像一对相互厌倦、没有了爱情的夫妻。几年前，当他们在不打不相识之后刚开始发生性关系时，在美洛妮引领下，他们曾有过紧张的激情，可事到如今，这种激情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即使他们现在还保持性关系，恐怕也只是兴味索然地偶尔为之。午餐时，他们常常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一起，却相对无语。他们也共同研究那本破旧的《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仿佛那是一张复杂的地图，可以帮助他们离开圣克劳兹。

近几年，美洛妮再也不曾逃跑过。在拉奇医生看来，似乎有一种无言而且无趣的契约将她与荷马捆在一起，谁也无法脱身。他们对彼此的愠怒让拉奇医生想起了伊姆丝太太的女儿——她嘴里含着小马生殖器的形象将成为他永恒的记忆。美洛妮和荷马之间既不打，也不闹，美洛妮甚至说话也不再粗声粗气。拉奇猜想，即使他们仍然维持着性关系，恐怕次数也少之又少，而且多半是出于无聊透顶。

拉奇甚至还帮美洛妮找了一份工作，去三里瀑一位有钱的老太太家里，照料她的起居。也许是那位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性情古怪，看任何人都不顺眼，对美洛妮也百般挑剔，说美洛妮“迟钝”，从不主动跟她聊天，帮她洗澡时，也总是重手重脚。拉奇医生对此都毫不怀疑。但美洛妮也牢骚满腹，她说她宁可住在圣克劳兹，而不愿住在别人家里，即使要工作的话，她也希望能当天来回。

她对葛洛根太太和拉奇医生说：“我想晚上回家住。”拉奇医生听了，忍不住想：“回家？”

镇里还有一个工作机会，不过要求美洛妮会开车。拉奇医生便请附近一位小伙子教她开车，但美洛妮开起车来却把那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她考了三次试，才终于拿到驾驶执照。她接下那份工作，替一个建筑承包商运送零件和工具，可是没几天就被辞退了，因为一星期之内，货车的计程表显示她跑了两百多英里，她对此无法作出解释。

事后，美洛妮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对拉奇医生说：“我觉得无聊，就开车到处逛了逛。再说，那几天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拉奇不由得心事重重：美洛妮已经快满二十了，现在既找不到工作，又没人领养，只是整天围着荷马转，尽管两人常常一整天也说不上半句话。事实上，一连几个星期，他们似乎也仅仅是待在一起而已（如果“待”这个字眼可以用在美洛妮身上的话）。由于美洛妮让拉奇医生特别难受，拉奇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美洛妮一定也让荷马特别难受。

韦尔伯·拉奇对荷马极度疼爱——他这辈子还从来不曾如此爱过别人，因此，他无法想象荷马一旦离去，他在圣克劳兹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但他也深深明白，应该让荷马真正接触世界，让荷马选择自己的生活。拉奇梦想着荷马在外面闯荡一番之后，会主动回到圣克劳兹。不过，梦想归梦想，谁会作这样的选择呢？拉奇在心里问道。

缅因州的城镇数不胜数，它们都比圣克劳兹美丽迷人。

拉奇躺在诊疗室的小床上，开始吸乙醚。他想起家乡波特兰那个安全的港口，接着又想到波特兰以东或西侧内陆的各个城镇，他的嘴里开始念叨着那些熟悉的、具有典型的缅因州特色的城镇的名字。

韦尔伯·拉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嗅到了那些城镇的气息：肯纳邦克、肯纳邦克波特、瓦塞尔伯勒、诺布尔伯勒、沃尔多伯勒、威斯卡西特、西巴斯、大马利斯科塔、弗伦德希普、佩诺布斯科特湾、萨加达霍克湾、亚茅斯、卡姆登、罗克波特、阿伦德尔、拉姆佛德、比迪福德以及利佛莫尔瀑布等等。

位于游览胜地肯尼斯角以东的哈斯海芬是个美丽的小港。从哈斯海芬往西，有个小城叫哈斯洛克，它的得名源于当地的一块巨岩。实际上，那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岩石岛，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死鲸鱼。哈斯海芬的居民认为它破坏了这一带的优美景致，所以将它视为眼中钉。岛上到处都是白色的鸟粪，乍看之下，就像死鲸鱼白色的腹部，而每逢涨潮时，岩石岛几乎被海水淹没，只留下一点若隐若现的顶尖，因而又被称为“死鲸岩”。其实，哈斯洛克只有这一块所谓的“岩石”，本不该招此厚非。它的地理位置不错，距海岸只有五英里，站在一些小山上，还可以看到大海，很多地方都能感受到清新的海风。

不过比起哈斯海芬，所有的城镇都会黯然失色。哈斯海芬的居民在诋毁哈斯洛克时，对当地仅有的两家商店——桑伯恩百货店和迪德斯五金水暖店的独具特色，从来只字不提。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总是当地的“饮水湖”，以及坐落在阴暗湖滨的夏季别墅。饮水湖是一座淡水湖，湖水并不清澈，其实称之为池塘更为合适，因为每到七月中旬，湖底总是一片混浊，长满水藻，可它是这儿唯一可供游人欣赏的风景。到饮水湖度假的游客多半不是远道而来，他们要么是哈斯洛克本城的居民，要么就是来自肯尼斯角的乡下佬。他们不仅在夏天光临湖滨的营地和别墅，秋季也常来此度周末或打猎。这些别墅及营地往往有些滑稽的名字，体现了主人丰富的想象力，如“回音尽头”“公鹿最后一站”（屋顶装饰有两只鹿角），还有“无尽的周末”（旁边有一个浮船坞），“我们三人”【13】（取这个名字的主人真可谓聪明绝顶）。还有一个地方干脆叫“谢尔曼的地洞”，因为那儿确实像个地洞，所以也算是恰如其分。

一九四几年时，饮水湖就已经是个游人如织的观光胜地。到了一九五几年，就更是热闹非凡，人们在湖面开汽艇，玩滑水，螺旋桨搅起了湖底绿色的水藻，使湖水变得混浊不堪。由于湖畔四周的森林密不透风，所以湖面总是平静如镜，帆船常常停泊在湖上一动不动，湖水成了孳生蚊子的理想场所。与此同时，孩子们长年累月往湖里小便，加上汽艇残留的汽油，使湖面泛着一层肮脏的油光。在缅因州，人烟罕至的美丽湖泊其实不少，但饮水湖不属其中之列，就算热衷于户外运动的温克尔夫妇还在人世，也会对这儿不屑一顾，这里既没有利于他们泛舟的激流，也找不到冒险的乐趣。饮水湖名不副实，湖水无人饮用，对此还有不少无聊的笑话，全是哈斯海芬的居民编出来的。长期以来，他们总是拿这片不太洁净的湖水对哈斯洛克说三道四。

当荷马·威尔士第一次见到饮水湖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夏天时让圣克劳兹那群不幸的孤儿来这里露营，那么，他们的营地可以扎在“回音尽头”与“谢尔曼的地洞”之间的沼泽地上。

哈斯洛克并非全都这么不堪入目，这里有大片开阔的耕地与牧场，还有绵延数里的果园，居民们世代在这里劳作。一九四几年时，在连接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饮水路上，有座“观海果园”，风景秀丽，果类丰富，即使是眼界甚高、极爱挑剔的哈斯海芬人也对它另眼相看。观海果园虽然地处哈斯洛克，却有着哈斯海芬的风情：这里的房屋都有铺着石板地的天井，并且和位于哈斯海芬海边的豪华住宅一样，四处也是玫瑰丛生。从大宅到游泳池，然后绵延至最近的苹果园，是大片大片的草坪，它们修剪整齐，绿意盎然，与哈斯海芬的草坪出自相同的园丁之手。

观海果园的主人名叫华莱士·华辛顿，连这个名字都带有哈斯海芬的色彩。其实他是纽约人，后来才来到这儿。就在别人的投资一下子变得血本无归之前，他却投资开辟果园。尽管他骨子里（以及穿着打扮上）是个绅士，对苹果种植了解有限，却不乏生意头脑，雇来管理果园的工头一个个十分得力，堪称行家。

华辛顿是海芬俱乐部的永久会员，即委员会中唯一不用投票当选的会员，而且，整个俱乐部里只有他一人来自哈斯洛克。他的果园雇用了哈斯洛克一半的居民，所以，他几乎是绝无仅有地同时受到两地居民的尊敬。

韦尔伯·拉奇一定会觉得，华莱士·华辛顿有点儿像当年他前往查宁-皮伯第家，去为那个富家千金进行他第二次堕胎手术时见到的某个人，但是在荷马眼中，华莱士·华辛顿才是地地道道的“新英格兰国王”呢！

不过，只有生活在哈斯洛克或哈斯海芬，并且对这两地的社交史了如指掌的人，才会知道华莱士·华辛顿的太太并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王后。没错，她的神态与举止具有王后的气度，可是城里的人都清楚，奥莉芙·华辛顿虽然在哈斯海芬土生土长，却来自下层阶级。“社会”的确是个复杂的玩意儿，即使像哈斯海芬这样的小城，居然也存在着贫富贵贱之分。

奥莉芙·华辛顿原名叫艾莉丝·毕恩。据消息灵通人士说，她父亲布鲁士·毕恩以挖蛤蜊为生，而她哥哥贝基·毕恩则是个挖井工，他们都说她是贝基聪明的妹妹，似乎在暗示贝基很笨，但实际上，贝基起码比他父亲聪明，因为挖井的收入更高（安琪拉护士的父亲也做这一行，正因如此，荷马·威尔士才有了现在的名字）。缅因州的人都说，挖井不仅更赚钱，而且挖得更深，所以比挖蛤蜊更有出息。

奥莉芙·华辛顿从小就在滴着冰水的运蛤蜊的车边卖蛤蜊。她母亲莫德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总是把家里厨房的台子挤得满满当当。她将一面破化妆镜放在砧板上，把它们一同塞在一个角落里，而她整天关心的化妆品也与随手乱放的蛤蜊混在一堆，她唯一的烟灰缸是一块大蛤蜊壳，她的腮红瓶上偶尔还沾着黑色的蛤膜。她死于肺癌，那时奥莉芙还在上高中。

艾莉丝嫁给华莱士·华辛顿后，专门到哈斯海芬市公所申请改名为奥莉芙。这本来只是一种个人喜好而且并不违法的举动，做起来也轻而易举，因为只需要改动两个字母【14】。但当地人却一直拿她的新名字打趣，总是挂在嘴上念来念去，就像含着一枚让人难受的橄榄核一样。背地里，许多人还是喊她艾莉丝·毕恩，只有她哥哥贝基才会当面喊她艾莉丝，其他人表面上仍尊重她的意愿，称她为奥莉芙。大家一致认为，尽管她嫁给华辛顿，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却仍然不配与华莱士平起平坐。

华辛顿是个风趣开朗、慷慨和善的人。他对奥莉芙一往情深，欣赏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灰眼珠、金头发，以及那口在大学里学来的新英格兰腔（海芬俱乐部的人经常模仿这种口音）。奥莉芙得感谢她的哥哥贝基，因为贝基挖井赚了不少钱，她才得以上大学，学到了那种文雅的口音，否则，她恐怕也不可能得到华辛顿的青睐。也许是出于感激，奥莉芙才能忍受贝基大呼小叫地喊她艾莉丝，甚至忍受他三天两头来观海果园。贝基每次来，皮靴上总是沾着挖井工特有的从地底下带回来的污泥。他穿着皮靴闯进闯出，还张口闭口叫她“宝贝艾莉丝”，她总是强忍着不皱眉头。夏天天气炎热时，他常常衣服也不脱，就跳进她家清澈见底的游泳池里，把池水溅得老高，池边留着那双脏兮兮的靴子。他就像一个脏孩子弄脏浴缸似的，会把游泳池边沾得满处是泥。

奥莉芙·华辛顿虽然摆脱了当艾莉丝·毕恩的苦日子，但华莱士却有个大缺点。诚然，他是个百分之百的绅士，在海芬俱乐部调侃共和党人时，也常常令人称赞；他还十分照顾手下的员工，出资为他们购买健康保险，而当时的大多数农民还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且，他还喜欢摆派头，观海果园里所有的农用车及自用车上都镶着他个人的大红苹果标志。尽管如此，华莱士却有一个缺点：他整天都是醉醺醺的，并且像个孩子似的特别好动，没有片刻安宁。因此，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的人一致认为，他肯定不是个理想的伴侣。

他常常在“海芬俱乐部”醉态毕露。有一次，他想调整球网的高度，却怎么也调不好，不由得火冒三丈，居然掏出身上的折叠刀割破了球网。还有一次，一位姓德里伦伯尔的老医生突然中风，他竟然借着酒意把老头儿扔进游泳池的浅水区，据他后来说，是要让老头儿“清醒一下”。结果，老医生雪上加霜，差点儿被淹死，而德里伦伯尔家的人一气之下退出了俱乐部。在自己的果园里，华辛顿也是大出洋相：他曾经开着那辆乳白色的凯迪拉克轿车，与一辆载有五百加仑农药的喷药车迎面相撞，结果连人带车被溢出的农药喷得到处都是，不仅腿上因此长满红疹，轿车上深红色的皮椅也留下了大片无法去除的白印。还有一次，他喝得糊里糊涂，却坚持要开艾拉·提克姆的拖拉机，当时车斗上装有蜂蜜和蜂箱，不料在饮水路和戴伊路的交叉路口翻了车，车上的货物被掀了个底朝天，几百万只恼怒的蜜蜂一拥而出，不仅蜇得他自己鼻青脸肿，就连当时正在戴伊路的果园干活的埃弗利特·塔夫特、他的妻子朵特以及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迪格鲁也没能幸免。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坚信他对奥莉芙忠贞不贰，也有刻薄的人说，他一天到晚醉醺醺的，根本不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说不准连奥莉芙都应付不过来。不过他起码应付过她一次，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九四几年时，这个儿子刚满二十岁，长得和父亲一样英俊魁梧，风度翩翩，却有一双母亲那样的灰眼睛，不过他的金发泛着黄褐色，而不像母亲的微微泛灰，他甚至连讲话都带着一点母亲的新英格兰腔调。华莱士·华辛顿的儿子也叫华莱士，由于他特别讨人喜欢，大家都亲热地叫他华力。自从有了华力，大家便称华辛顿为老华。久而久之，连奥莉芙和华力也管他叫老华了。

这只是有关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社交圈的一些简略情况，如果拉奇医生对这两地的认识仅限于此，他也许不会让荷马·威尔士到那儿去，他不难预想荷马的生活会变得复杂起来。一个孤儿哪儿懂得什么等级意识和闲言碎语？但韦尔伯·拉奇觉得哈斯海芬与哈斯洛克这两个小城的名字非常动听，而在乙醚的作用下则更是如此。

如果拉奇医生能有时间观察一下老华，他也许能看出老华受到了冤枉。当然，他的酒是喝多了点儿，但许多喝酒的人都这样。老华并不是酒鬼，他有明显的阿尔茨海默病症状，拉奇医生应该看得出来。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渐进式的脑功能综合征，又称为早老性痴呆征，患者会出现智力衰退、记忆力减弱等症状，中年患者可能会迅速衰老，不出几年，这些症状会越来越严重，最终导致患者死亡。与此同时，这种病还包括情绪不稳、过分好动，以及判断力失常等症状。然而，尽管哈斯海芬的居民自认聪明，对酗酒与阿尔茨海默病之间的区别他们却一无所知，反而深信自己已经将华辛顿全家了解得一清二楚。

同样，他们也错估了奥莉芙·华辛顿，她能成为华辛顿太太绝非偶然。为了摆脱贫困，也许她曾费尽心机，可她懂得工作的意义。她目睹货车上的冰块迅速融化，深知蛤蜊的保鲜时间非常有限，因此懂得掌握时机，追求利益。她一眼看出丈夫是理财能手，对经营果园却是外行，于是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管理果园的责任。她仔细观察那些工头，对能力强的人予以加薪鼓励，对无法胜任的干脆辞退，然后又雇了一批年纪较轻、踏实肯干的工人。对那些她感到满意的工人，她不仅亲自烤苹果馅饼招待他们的家人，还把做法传授给他们的妻子。她在苹果市场架了一座烤箱，很快就可以一次烤出四十八个苹果馅饼，与原来的苹果酒和苹果冻一起摆在柜台上出售，从而在苹果收获季节又多做了不少生意。她还加倍赔偿艾拉·提克姆被老华打翻的蜂箱，没过多久，她的柜台上又推出了新产品——苹果花蜜。她甚至到大学里学习授粉技术以及果树栽培知识，对于灭鼠、剪枝、间苗、喷洒农药的各种窍门，她了解得比工头们还清楚，于是又回过头来指点那些工头。

奥莉芙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她母亲默然无语的形象：莫德映在小化妆镜里的容颜逐渐衰老，整个人困在蛤蜊堆中，烟灰在蛤蜊壳里越堆越高，然后掉到蘸有化妆品的小棉球里——那些化妆品与她哥哥贝基的脏皮靴颜色相同。想到这些，奥莉芙就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清楚自己已经摆脱贫困，并为观海果园创造了可观的效益。她将果园从漫不经心的丈夫手里接管过来，帮他经营得很好。

晚上从海芬俱乐部回家时，开车的通常是奥莉芙。到家后，她往往任由喝得酩酊大醉的丈夫躺在车座上，然后在儿子华力的枕边留张字条，提醒他回家后记着把父亲背进屋里，而华力总是遵循母亲的嘱咐。华力不仅外貌俊美，而且非常孝顺。可有天晚上，华力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无法背父亲进屋。奥莉芙便毫不迟疑地指出了他的错误。

她对华力说：“在我许可的情况下，你尽可以学你爸爸，学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学他酗酒。如果你和他一样嗜酒如命，你就会失去整座果园乃至所有的财产，而变得一无所有。你以为你爸爸能阻止我，不让我这么做吗？”

华力看了看在凯迪拉克车上昏睡了一夜的父亲，农药在车上留下的印记还赫然在目。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爸爸压根儿就管不了任何事情。

于是他毕恭毕敬地答道：“我懂了，妈妈。”他这样说，不仅是因为他通晓礼仪（他完全可以在海芬俱乐部执教网球兼礼仪，而且会教得相当出色），还因为他心里明白，他母亲不只是嫁给了一个普通的有钱丈夫。她提供了许多的工作机会，对此，就算韦尔伯·拉奇也会打心眼里佩服她。

可悲的是，就连奥莉芙也冤枉了可怜的老华。其实，他的问题主要不是因为嗜酒贪杯，他几乎完全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受害者。

城里的人对许多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连老华本人也以为是喝多了酒才变得没记性。有时，他减少了酒量，早上起来，却仍然不记得第一天晚上说过什么话或做过什么事，而他的衰老过程仍然明显加快。他总是丢三落四，不是把外衣忘在这儿，就是把帽子忘在那儿，车钥匙也正好放在丢失的外衣口袋里。他明明减少了酒量，行为举止却仍然像个傻瓜。他自己也大惑不解，忍无可忍时，便又开始酗酒，而且喝得比以往更凶。最后，他成了阿尔茨海默病和酒精的双重受害者，成了一个快乐的酒鬼，情绪波动得不可理喻。如果处在一个比较文明先进的社会，他肯定会被当成一个正常的病人，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治疗。

在这个问题上，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与圣克劳兹倒是有了几分相似之处：人们认为老华莱士的问题无药可救，正如富兹·史东的病无药可救一样。

一九三几年，荷马开始研读《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他从骨骼部分看起，再渐次分门别类地研究。到一九四几年时，这本书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有时他也和美洛妮一起看，但美洛妮往往不太专心，不过她表示对错综复杂的神经系统比较感兴趣，尤其是对第十二对颅神经或舌下神经，亦即舌头的运动神经。

“什么是运动神经？”美洛妮一边问，一边伸出舌头。荷马正想给她解释，却突然觉得厌倦至极。他已经是第六遍读《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是第七遍，而《简·爱》则是第四遍。

就在第一天晚上，他还刚刚读到那段总是令美洛妮苦苦哀求他的文字，而她的每一次哀求都会令他焦虑不安。

那是第十二章的开头不久，简·爱清醒地意识到，“要求人们满足于平静生活的说教是徒劳的，人们总会有所追求，即使找不到机会，也会去创造这种机会”。

美洛妮立刻打断他：“别忘了，阳光，只要我不走，你也就不走，你说话可要算数！”

美洛妮总是这样让他焦虑不安，这使得荷马厌倦至极。于是，他将那段话重复一遍，仿佛是他自己在发出威胁一般：“要求人们满足于平静生活的说教是徒劳的，人们总会有所追求，即使找不到机会，也会去创造这种机会。”葛洛根太太听出他的不祥口吻，不由得大为惊讶。

他将这段话抄了下来，并且和拉奇医生一样，把字写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接着，又用办公室里的打字机打了一遍，只打错几个小地方。当韦尔伯·拉奇正在诊疗室“休息”时，荷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张印有这段话的纸放在这位疲倦的圣人起伏的胸口上。拉奇医生醒来发现那张纸，不禁十分诧异。令他不安的倒不是这段话本身，而是荷马已经清楚地掌握了他吸乙醚的嗜好，居然不知不觉地来过他床边。拉奇默默地问自己：是不是这次的用量比平时多了一点儿呢？

荷马甚至用乙醚吸筒将那张纸压在拉奇的胸口上，这是某种暗示吗？

拉奇医生写道：“历史是由一些小小的、常常是让人难以察觉的错误组成的。”

他说的小错误，可以是指当初什么人在圣克劳兹的原名Clouds上加了缩写的St.，前面便多了一个“圣”字，而哈斯海芬（Heart's Haven）和哈斯洛克（Heart's Rock）这两个地名中的Heart，也像当初的美洛蒂（Melody）后来永远变成美洛妮（Melony）一样，说明了他这个道理。当年，一位名叫雷吉纳多·哈特（Reginald Hart）的航海探险家发现了哈斯海芬这个美丽的港湾，并成为哈斯洛克的第一位居民，在这里垦地务农。由于当时以及在雷吉纳多·哈特死后的若干年里，人们普遍不识字，因而并不了解hart与heart的区别。第一批来哈斯海芬与哈斯洛克定居的移民也许从来不清楚雷吉纳多的“哈特”是原意为“公鹿”的hart，反而怡然自得地把表示“心脏”的heart当成了自己家乡的名字。

荷马可以滚瓜烂熟地背出《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中对心脏的定义：“这是一个由肌肉组成的圆锥形中空器官，位于心包囊内。”到一九四几年，荷马已经在拉奇医生的安排下观摩过三次人体解剖，亲眼见识过心脏的模样（每一具尸体都超过了研究用途约两年的年限）。

解剖用的三具尸体都是女性。在拉奇医生看来，既然他的目的在于教授荷马接生以及与此紧密相关的堕胎等妇产科知识，如果让荷马解剖男尸显然意义不大。与此同时，得到一具尸体往往难上加难。曾经有具尸体送来时本应置于碎冰中，结果却只是泡在一般的水中。还有一次，一具尸体因防腐剂过期或浓度太低，导致尸体腐坏而无法使用。荷马对这三具尸体印象非常深刻。到解剖第三具尸体时，荷马还产生了一点幽默感，替尸体取了一个名字，叫她“克拉拉”（那是《大卫·科波菲尔》中大卫母亲的名字，那个软弱可怜的女人总是任由可恶的摩德斯通先生欺侮他们母子）。

但美洛妮却说：“你该管她叫简·爱才对！”美洛妮一会儿对简·爱厌烦透顶，一会儿又跟她同病相怜。

“我还可以管她叫美洛妮呢！”荷马顺口答道。可美洛妮却没有多少幽默感，她可以拿别人开玩笑，却经不起别人开她的玩笑。

二号尸体为荷马第一次实施剖腹产手术提供了必要的练习机会。在那次手术过程中，荷马仿佛觉得拉奇医生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双手，后来，那双手似乎都不是他自己的了：它们熟练地在子宫上切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完美切口，荷马简直以为拉奇医生已经找到某种方法，正在用意志操纵着自己，他根本就不必亲自动手。

那具被荷马称为克拉拉的尸体运抵火车站后，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从而使荷马有机会首次独当一面，处理产妇痉挛的紧急情况（韦尔伯·拉奇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工作时，称之为生产痉挛）。就在拉奇医生去火车站接克拉拉，并为克拉拉没有下车的事与站长发生争执时，荷马正在圣克劳兹埋头研究二号尸体的甲状腺，找了半天却毫无头绪。其实这也难怪，二号尸体由于放置过久，体内很多器官腺体本来就不易找到。他正打算去查阅《格雷人体解剖图谱》时，爱德娜护士突然大叫着闯了进来（每次看到荷马研究二号尸体时，她都会大呼小叫，仿佛是逮到他和美洛妮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哦，荷马！”她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乱挥双臂，看上去就像一只拍着翅膀的老母鸡。她好不容易才指着诊疗室向荷马示意。荷马连忙拔腿飞奔过去，只见一个孕妇躺在地上，双眼圆瞪，一动不动。一时之间，荷马还以为这就是拉奇医生从车站运回的三号尸体哩！可紧接着，那女人动弹起来，荷马立刻明白情况危急，她离变成尸体已经不远了：她正急剧痉挛，先是脸部肌肉抽搐，再迅速遍及全身，原本通红的脸现在变成了青紫色，她的脚跟在地上胡蹬乱踢，鞋子都给踢飞了。荷马一眼发觉那女人的踝关节肿得吓人，而且她牙关紧咬，嘴角还渗着白沫和血丝，原来她把舌头咬破了——好在不是吞了下去！她的呼吸十分艰难，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声，荷马被喷得满脸都是唾液及血迹，那种猛烈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呆立在河岸目睹温克尔夫妇被激流卷走的情景。

“产妇痉挛症。”荷马对爱德娜护士说。“产妇痉挛症”（Eclampsia）这个词源自希腊文，拉奇医生曾经告诉过荷马，它原意为病人痉挛发作时见到的闪光。荷马知道，只要产前护理得当，通常可以避免出现产妇痉挛。产妇痉挛症的症状包括血压升高、尿蛋白、手脚浮肿、头痛、呕吐以及眼冒金星等现象，只要卧床休息，控制饮食，减少流质摄取量，进行洗肠，一般都有较好的疗效。但一旦没有疗效，就需要进行催生。这样不但能止住痉挛，通常也能保住胎儿。

不过拉奇医生接待的病人，往往不会进行产前护理，她们甚至对产前护理一窍不通。眼前这位产妇的情况非常危急，即使是拉奇医生也会这样认为。

“拉奇医生去火车站了，”荷马镇静自若地对爱德娜护士吩咐道，“派人去把他找回来，你和安琪拉护士留在这里帮我。”

荷马弯腰抱起孕妇朝产房走去。他发觉她的皮肤潮湿冰凉，不由得联想到前面解剖过的两具尸体，同时想起二号尸体仍然留在男孩部厨房隔壁、现已被他当成解剖室的手术台上。荷马知道，如果在上个世纪，医生会用乙醚对产妇实施麻醉，再用扩阴器撑开子宫口强行引产，但这种方式常常导致产妇的死亡。

韦尔伯·拉奇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时，曾学过用强心剂毛地黄强化心肌，以防止肺部积水。荷马听了听孕妇那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心里明白，即使他将全部的过程记得准确无误，恐怕也为时已晚。他知道，对产妇痉挛，必须采取保守疗法，万一不得已要进行催生，也要尽可能让阵痛自然发展。孕妇这时发出了呻吟，她的头部和两脚脚跟同时在手术台上又撞又踢，隆起的腹部似乎悬空了起来，一只手无意识地胡乱挥舞，突然一掌扇在荷马的脸上。

荷马知道，有些孕妇可能只会发生一次痉挛，不过据记载，曾经有孕妇发作过一百次痉挛却仍然大难不死。当然，他并不清楚眼前这位孕妇此刻的痉挛是她的第二次还是第九十次。

爱德娜护士带着安琪拉护士赶回产房后，荷马便吩咐她们替孕妇打吗啡，自己再替她注射硫酸镁，以暂时降低她的血压。在孕妇两次痉挛的间隙，荷马又让爱德娜护士采集她的尿样，给安琪拉护士化验，看其中是否含有蛋白质。这时候，孕妇渐渐清醒过来，可以回答问题，荷马便问她已经发作了多少次痉挛。可是她也不清楚，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发作时的情形，只对发作开始以及事后的全身乏力有印象。她估计自己离预产期至少还有一个月。

不多久，她又一次发作了，荷马连忙用少量乙醚替她麻醉，以减轻抽搐的程度。她这次的情况和上次有所不同，动作比较缓慢，可是却更为剧烈。荷马用整个身子压住她，她的身体却猛弹起来，将他从手术台上弹了开来。痉挛过后，孕妇在乙醚的作用下渐渐放松，荷马乘机作了一番检查，发觉孕妇的子宫颈并未缩短，子宫口也没有扩张，分娩过程尚未开始。他考虑是否为她进行催生，又暗暗祈祷不要由他来作决定，一边纳闷地想：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找到拉奇医生？

一个患了重感冒的男孩被派往火车站去找拉奇医生，他回来时，鼻子里塞满了鼻涕，甚至还糊到了脸上，看起来就像是鞭子抽过的伤痕。这个小家伙名叫卷毛头戴伊（自然是安琪拉护士取的名字），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告诉他们，拉奇医生乘火车去三里瀑了，因为站长不允许那具尸体运下车（基于宗教性的不满而引发的偏执），而要火车接着运往下一站，拉奇医生只得怒气冲冲地乘下一班火车去追它回来。

“哎呀！”爱德娜护士不由得叫苦。

见此情形，荷马便为孕妇注射了第一针强心针。随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注射一次，并观察她的心跳情况。在她下一次痉挛发作前，荷马问她是打算将孩子送给别人收养，还是因为圣克劳兹医院距离最近才来到这里。换句话说，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是说孩子会死吗？”孕妇问道。

他学着拉奇医生的样子对她宽慰地一笑，似乎在向她保证：“当然不会！”可他心里却想：如果不尽快催生，孩子很可能保不住；可一旦催生太早，大人又可能丧命。

孕妇说她是一路搭便车来圣克劳兹的，因为没有亲人送她来。她还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非常希望孩子能活下来。

“我明白了。”荷马说道，仿佛这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你看起来很年轻，”孕妇说，“我不会死吧？”

“当然不会。”荷马说着，又露出拉奇医生式的微笑，这起码使他显得更老成。

但是十二小时之后，拉奇医生仍然不见踪影，而孕妇又开始痉挛，在手术台上弓着身子不停地抽搐。这是她第七次发作，荷马此时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看了看在一旁帮他按着孕妇的安琪拉护士，说：“我要替她催生，我要把羊水膜戳破。”

“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荷马。”安琪拉护士嘴里虽然这么说，可脸上那副拉奇医生式的笑容却似乎不那么有把握。

又过了十二个小时，产妇的子宫终于开始收缩，荷马已经不记得她的痉挛到底发作多少次了。事已至此，他不仅为产妇担心，更为拉奇医生担心。他唯恐拉奇医生出了意外，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专心应付眼下的紧急情况。

从阵痛开始又过了十个小时，产妇终于产下一个体重四磅十一盎司的健康男婴。正如荷马所料，产妇的身体恢复很快，她不再痉挛，血压恢复了正常，小便中的蛋白指数也降到了最低点。

圣克劳兹火车站的站长，对那具后来被称为克拉拉的尸体，既不肯接收又不愿处理。拉奇医生第一天早上离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带着费力才追回来的尸体，胜利归来。原来，拉奇赶到三里瀑后，才得知那里的站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没有让尸体下车。于是，他只好赶搭下一班火车继续往前追。不料这种情形一演再演，拉奇总是晚到一步。每个火车站都不欢迎克拉拉，因为这具尸体并非要入土安葬，站长们觉得他们没有处理的责任，他们谁也不愿在自己的车站接收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克拉拉显然不是一具即将入土的尸体：浸泡尸体的防腐液的哗哗响声，尸体皮革般的皮肤，以及偶尔露出来的色泽怪异的血管，都令那些站长唯恐避之不及。三里瀑的站长说：“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我这儿都不要！”

于是，克拉拉从三里瀑又运到米瑟里戈尔，再到摩克西戈尔，东摩克西，一站接一站地往下运。在哈莫尼车站，拉奇医生和站长大吵了一架。克拉拉本来在那里停了几分钟，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吓破了胆，因此他们又打发它重新上路了。

“那是我的尸体！”拉奇医生狂吼着，“上面有我的名字！我在圣克劳兹的医院教一个学生，那是给他上课用的！那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把它往相反方向运？凭什么把它越运越远？”

“可它已经被运到这儿来了，是吧？”站长回答说，“圣克劳兹似乎并没有人认领它。”

“圣克劳兹站的站长是个疯子！”拉奇暴跳如雷地喊着，那模样也有点儿像个疯子。

哈莫尼站的站长说：“他也许是个疯子，也许不是。我只知道，尸体被运到了这儿，我就接着把它运走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它又不是恶鬼缠身！”拉奇觉得他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站长回答道：“我没有说它是，它也许是，也许不是。它只待了一会儿，没来得及看出来。”

“白痴！”拉奇医生大骂一声，又接着去赶火车。抵达康维尔站时，火车没有停。从车窗往外看去，土豆地里有两个农民正在朝火车挥手，可韦尔伯·拉奇却朝他们大喊：“缅因州的人全是白痴！”

到了斯考希根站，他问那里的站长，那具见鬼的尸体到底会被运往何处，站长回答说：“大概是巴斯吧，尸体是从那儿运来的，如果目的站无人认领，就得运回巴斯。”

“可是目的站有人认领呀！我要认领！”拉奇医生气急败坏地吼着。

那具尸体是从巴斯的医院出发，运往圣克劳兹医院的。巴斯纪念医院的一位自愿捐赠遗体的妇女去世后，医院的病理学家知道韦尔伯·拉奇在寻找新鲜的女性尸体，于是托运给他。

拉奇医生在奥古斯塔终于追上了克拉拉。在缅因州，奥古斯塔算是很见过世面的城市，那里的站长一眼就看出尸体运错了方向。“当然是运错了方向！”韦尔伯·拉奇总算遇到了知音。

那位站长说：“真要命！你们那儿的人难道不说英语吗？”

“他们不听英语！”拉奇气呼呼地回答，“我恨不得给那些浑蛋车站每天都运一具尸体去！”

“那肯定会让许多人大为光火的。”站长干巴巴地说，一边在心里想：不知道拉奇医生听了这话会不会大为光火。

在带着克拉拉返回圣克劳兹的长途旅程中，拉奇医生一直怒气难消。每当经过那些得罪过他的车站——尤其是哈莫尼，还有东摩克西和摩克西戈尔时，他都要趁火车停靠之际，向各站站长大发议论。

他对哈莫尼站的站长说：“这儿真是疯人城！你告诉我，这儿有什么谈得上和谐的，说一样出来听听！”【15】

站长回答：“在你和你那具该死的尸体到来之前，这里倒是很和谐的。”

“疯人城！白痴站！”火车开动时，拉奇医生对着窗外大骂。

火车抵达圣克劳兹站时，站长竟然不在，拉奇医生不禁大失所望。有人告诉他说，站长吃午餐去了，可这时实际上已近傍晚。

“你是指晚餐吧？”拉奇医生问道，接着又刻薄地说，“或许站长并不清楚两者的区别。”他雇了两个小伙子，把克拉拉搬上山，送到男孩部。

拉奇医生回到医院，却被荷马扔下的烂摊子吓了一跳。原来，由于忙着处理紧急情况，荷马忘记将解剖到一半的二号尸体收拾起来。当拉奇让那两个笨小子把克拉拉抬进来时，他们冷不防看见摆在手术台上的过期尸体，不由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一头撞在墙上，接着是一阵鬼哭狼嚎，胡蹦乱跳。拉奇医生见了，便在孤儿院里大呼小叫地找起荷马来。

“我在这儿东奔西跑，找遍大半个缅因州，才好不容易帮你找了具新尸体回来，而你却把前一具尸体乱七八糟地摊在那儿，弄不好谁都会踩上一脚！荷马！”拉奇医生扯起嗓门喊着，见半天没人答应，便自言自语道，“真该死！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可别指望他能负起大人的责任，做什么大人的工作！”他一边不停地嘀咕，一边在男孩部到处寻找荷马，而荷马这会儿在诊疗室里正倒在拉奇医生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哩！这张白铁床摆在东面的窗户底下，也许是周围空气中的乙醚味加重了荷马的睡意。其实，他这一觉根本不需要乙醚的帮助，为了那个患痉挛症的孕妇，他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才终于保住了他们母子平平安安。

没有等到拉奇医生去找到并叫醒荷马，安琪拉护士便将他拦住了。

“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拉奇医生一副质问的口气，“难道谁也不在乎我去哪儿了吗？还有，那孩子为什么把那具尸体扔在那儿不管，就像战场上的死尸似的？我只不过出去了一天一夜，这儿就弄得天翻地覆！”

安琪拉护士一五一十地向他作了解释。她说，尽管她以前见识过产妇痉挛的病例，但这一次的情况最为严重。拉奇医生还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时，也曾多次见识过这种病例，其中许多人还丢了性命。甚至到一九四几年，仍然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分娩死亡是因产妇痉挛而引起。

“是荷马干的？”拉奇对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问道，他这会儿正在看手术报告，此前已经对产妇及她的早产婴儿作了检查，发现母子俩都健康正常。

“他几乎跟你一样沉着镇定呢，韦尔伯，你真该为他自豪！”爱德娜护士赞赏道。

“我觉得他真是个天使。”安琪拉护士跟着说。

“起初要戳破羊水膜时，他好像有点儿紧张，”爱德娜护士一边说，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可是后来一切都处理得十分漂亮。”

“他真是信心十足。”安琪拉护士又加了一句。

他几乎把一切都处理得十分漂亮，韦尔伯·拉奇默默地想，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拉奇看来，荷马只有一个小小的疏忽，那就是没有将后面十二小时里的痉挛次数记录下来（尤其是与他前十二个小时都有精确的记录相比），而且，对于产妇开始阵痛至生产前十小时内是否有过痉挛以及痉挛的次数与程度，他也只字未提。不过，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韦尔伯·拉奇是个好老师，他知道，最好不要对荷马吹毛求疵，在所有的关键环节，荷马采取的措施都正确无误，他表现得无懈可击。

“他还不到二十岁，是吧？”拉奇问道，但爱德娜护士已经精疲力竭，回房睡觉去了。在梦中，她将荷马的英雄行为与她对拉奇的深情融在了一起，因此睡得又香又甜。安琪拉护士还没有休息，她仍然待在办公室里。当拉奇医生问她为什么还不给那个早产儿取名时，她说轮到了爱德娜护士，可爱德娜护士却累极了。

“哦，这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韦尔伯·拉奇说，“既然她睡了，就由你来吧，我希望孩子尽快有个名字。就算你偶尔代爱德娜护士取个名字，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吧。”

可安琪拉护士却有了一个更妙的主意。她说，这孩子是荷马接生的，何况他还救了那位母亲一命，所以该由荷马来给孩子取名。

“对，你言之有理，是该他来取名！”说这话时，拉奇医生心里为自己造就了这么优秀的人才而充满自豪。

第二天早晨，荷马一觉醒来，就面临着取名的任务。在同一天之内，他不仅要为三号尸体取名，还得为他接生的第一个孤儿取名。他先把新运来的尸体取名为克拉拉，接着，他灵机一动：对那个小孤儿来说，还有什么名字比大卫·科波菲尔更为合适呢？他近来又在看《远大前程》，相比之下，他觉得这本书比《大卫·科波菲尔》更好看，不过他不喜欢匹普这个名字，而且，就匹普和大卫两人来说，他也更欣赏大卫的性格。因此，作出这个决定倒是毫不费力。再说，他早晨醒来时精神焕发，再艰难的决定也难不住他。

荷马几乎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他中途只醒过一次，知道拉奇医生已经回来，并且好像还站在床边望着他，可是他仍然闭着眼睛。他知道拉奇就在旁边，他闻到了拉奇身上的乙醚味，那仿佛是拉奇的古龙香水，他还听到了拉奇均匀的呼吸。过了片刻，他感觉到拉奇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医生检查病人是否发烧一样。荷马·威尔士这时还不满二十岁，他的接生技术已经相当娴熟，对“女性生殖器官”的了解也几乎不亚于别的医生，可是他却始终闭着眼睛装睡。

拉奇医生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悄声说：“干得好，荷马！”接着，他又更轻地吻了荷马一下，说，“干得好，我的孩子！”然后便走了出去。

泪水悄悄滑下了荷马的脸颊。他记得上次流泪是为了富兹·史东的死，以及他不得不瞒着斯诺伊·米多兹和其他孩子，可这一次他简直是泪如雨下。他无声地哭着，一直哭了很久，恐怕早晨起来得把拉奇医生的枕套换掉才行。他是喜极而泣，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充满父爱的吻。

当然，美洛妮以前也吻过他，尽管现在很少这样，可她毕竟吻过他。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也经常吻他，可她们对所有的孩子都如此。拉奇医生此前从未吻过他，刚才却一连吻了两下。

荷马的泪水，还缘于他从不知道父亲的吻会这么美好，同时他怀疑拉奇医生以后是否还会这样吻他，而且，如果拉奇当时知道他没有睡着，恐怕也不会吻他。

拉奇医生随后去了产房，看到那对母子健康平安，不由得暗暗赞叹（那孩子天亮后便有了大卫·科波菲尔的名字，而拉奇医生则喜欢称他为小大卫）。接着，拉奇来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坐在熟悉的打字机前，可是却什么也写不出来。他甚至无法集中思绪，因为吻了荷马，他觉得心神不宁。如果说荷马是第一次得到充满父爱的吻，那么，自从在波特兰那家妓院染上淋病之后，这也是他第一次亲吻别人（不管是哪一种性质的吻），而他给伊姆丝太太的吻不过是出于探索性质，并非爱的礼物。韦尔伯·拉奇想：哦，上帝，如果有一天荷马要离我而去，我会怎么样呢？

荷马要去的地方，倒谈不上更富有刺激性和挑战性，或有更多的喜怒哀乐，可那是个好地方。不过，相对于荷马的出身与背景而言，“好”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对他只是一种诱惑，因为，“好”的东西有谁不爱呢？

至于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这两个小城的人，又有谁懂得什么叫烦恼？一个想让自己“有用”的人，在那儿又能有何作为？

诚然，奥莉芙·华辛顿也有烦恼，她整天得忍受她哥哥贝基在她家横冲直撞，任他身上的污泥弄脏游泳池的清水，任他的大泥靴把地毯踩得一塌糊涂，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同时，奥莉芙还得担心年轻的华力是否具有进取心，是否真肯学习并有能力接掌苹果园的产业；或者他会步上父亲的后尘，变成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可怜虫？但比起圣克劳兹的事情，这又算得了什么？比起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这不是微不足道吗！好地方的生活不是很肤浅吗？

尽管如此，烦恼还是会找上好地方，它会四处乱跑，会自己找上门来，它甚至会离开圣克劳兹那种烦恼成堆的地方，外出度假。不过，找上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烦恼实际上只是一桩平常小事，而且并无例外地是从坠入情网开始的。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坠入情网，因为在这里，坠入情网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当然，拉奇并不知道爱德娜护士早就对他一见钟情，不过他认为荷马与美洛妮之间并非真正的爱情，这一点倒是没错：在经历了最初的激情之后，他们尽管还维持着关系，可那绝对不是爱情。还有那张伊姆丝小姐（那是圣克劳兹最早的居民之一）口含小马生殖器的照片，那上面也绝对毫无爱情可言。那张照片与爱情相隔万里，正如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与圣克劳兹遥遥相隔一样。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我想人们总在不断地坠入情网。”

即使谈不上“不断”，至少也可以说是“经常”。就拿华力·华辛顿来说吧，他认为自己在二十岁之前已经谈过两次恋爱，二十一岁那年有了第三次，现在是一九四几年（他只比荷马大三岁），他又在轰轰烈烈地谈第四次恋爱了。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他一生至爱。

华力这一次的意中人是一个渔夫的女儿，那渔夫以捕龙虾为业，可他是个非同寻常的渔夫，所以有个非同寻常的女儿也就不足为奇。雷蒙·肯德尔的捕虾经验特别丰富，因此其他的渔夫都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动静。一旦他改变捕虾路线，他们也连忙改变；如果他待在家里不出海，或在港内修补虾篓，他们便也待在家里，补起各自的虾篓。尽管如此，仍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在海中布下大量的虾篓，那独具特色的橙黑两色的浮标，把哈斯海芬港弄得花里胡哨，更像是大学里的比赛场。有一次，海芬俱乐部的耶鲁帮成员还派代表找过雷蒙·肯德尔，要求他将浮标改为蓝白色，可他却说没时间变这种把戏。后来，海芬俱乐部又多次派人找过他，不过不再是为了浮标的颜色问题。

海芬俱乐部的正对面是哈斯海芬港的码头，而雷蒙·肯德尔的养虾池和码头长期以来一直建在那儿。他就住在虾池边，若是换了比较爱面子的人，可能会配合海芬俱乐部的要求，美化一下自己的周边环境。来此避暑的游客也认为雷蒙的捕虾设施大煞风景，说它们破坏了优美的海岸风光。就连他卧室的窗前也挂满补了漆的浮标，而码头上有待修补的虾篓更是堆成小山，隔断了港面上的视线。养虾池的停车场上几乎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可都不是顾客的车子（顾客们根本无处停车），而是各种他正在修理的货车、汽车，以及一大堆沾满油渍的捕虾船马达。

雷蒙的码头上乱七八糟，所有的机器都在维修之中，都已经被拆开，修到一半，尚待完成，有的油漆未干，有的在等零件。与此同时，还有更令人头疼的噪音：虾池水塔的发电机一刻不停地轰隆作响，捕虾船的马达也在码头上不断空转。另外，还有空气中的各种怪味：绳索的焦油味，龙虾的腥味，遍布海面及码头上的机油味……码头上满地是海草、海螺，旁边还晾着黄色的防水布工作服。雷蒙将生活与工作合而为一，他喜欢生活在工作环境里，哈斯海芬港旁边的码头，就如同他的艺术工作室。

雷蒙不仅捕虾技术无与伦比，更是个修理专家，别人准备丢弃的东西经他之手就能修得完好如新。如果有人问及雷蒙的工作，他绝不会说是捕龙虾的，倒不是因为捕龙虾丢人，而是他更为自己的修理技术而自豪。所以他总是回答说：“我只是个修理工。”

海芬俱乐部的人虽然对雷蒙颇有微词，嫌他长年东修西补，把码头搅得一塌糊涂，破坏了他们美丽的景观与视野，不过也没有抱怨过多，因为雷蒙还帮他们维修俱乐部的各种器材。比如说，雷蒙曾为他们修理过俱乐部游泳池的过滤系统。那年头，拥有游泳池的人寥寥无几，所以谁也不敢碰过滤系统。雷蒙在那之前也从未见过这玩意儿，可他只花了十分钟，就把它修好了。他事后说：“我想这只是凭感觉，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罢了。”

据说雷蒙舍得丢弃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没有动过的食物。他常常在船上或码头边将食物撒进海里。如果有人看不过去，他就说：“我只是喂喂龙虾，因为它们也喂我。”要不就是说：“我只是喂喂那些海鸥，它们这会儿比我们更饿得慌。”

城里的人都说，他比老华辛顿还富有，可从来没有谁见过他花钱——当然花在他女儿身上的例外。与海芬俱乐部会员的子女一样，雷蒙的女儿上的是私立寄宿学校，他每年还向海芬俱乐部交纳可观的会费，但并非为了自己（他去海芬俱乐部的唯一目的，就是去修东西），而是为他的女儿。他女儿在俱乐部的温水游泳池里学会了游泳，并且在华力·华辛顿经常光临的网球场学会了打网球。她还拥有一辆车，那辆车在俱乐部的停车场上显得特别碍眼，一看就是在养虾池的停车场诞生的产物：它是把几辆旧车上的有用部件拆下来拼凑而成的，有根保险杠还没有上漆，并且用铁丝固定着，引擎盖上的商标是“福特”，后备厢盖上的却是“克莱斯勒”，乘客座那边的车门已经封死。这辆老爷车虽然破旧，却绝对不会启动不了。海芬俱乐部会员的汽车一旦无法启动，就去找雷蒙的女儿。她那辆顽强的破车里随时备有充电线，她父亲也教过她如何使用。

人们传说雷蒙·肯德尔积攒了一大笔钱，其中除了捕龙虾所得的收入之外，还有奥莉芙·华辛顿按月支付给他的丰厚薪水。雷蒙·肯德尔还负责观海果园内一切器械的维修工作。奥莉芙支付给雷蒙的是工头的全薪，因为他对苹果就像对龙虾一样了如指掌，同时也是果园里不可缺少的机械师。但是，他每天最多只在果园工作两个小时，而且工作时间有弹性，他可以自行决定。有时他一大早就来上工，说那天早晨不适合出海；有时又拖到快收工了才露面，正好赶来听果园工人告诉他，农药车的喷嘴或喷雾器的泵坏了，要不就是拖拉机的汽化器塞住了，或是采摘机出了故障。雷蒙总是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如割草机的刀片哪儿变了形，铲车如何卡住了，输送带哪儿绊住了，小货车怎么抛了锚，或是苹果粉碎机哪儿出了问题，等等。在两个小时之内，雷蒙能干完其他修理工两天的工作，而且，他几乎从不开口要奥莉芙购买新机器。

倒是奥莉芙主动问他，那些机器是不是该换新的了。

她经常客客气气地问：“雷蒙，那台拖拉机的离合器总是要修理，你看是不是该换一个了？”

雷蒙虽然是个修理工，却像外科医生一样强烈地拒绝死亡。在他看来，弃旧换新无异于承认自己无能，不啻为一种失败。所以，他总是回答：“奥莉芙，既然我以前能修好，现在也就能修好，而且将来照样能修好。”

有些人对自己的工作不甚了解，而且“什么事都干不好”，对这种人，雷蒙总是不屑一顾，并为此得到了奥莉芙的敬重。奥莉芙与他颇有同感，何况在他瞧不起的对象名单中，从来不曾包括她丈夫老华以及她父亲布鲁士。话说回来，老华的理财本领首屈一指，他每天只需用左手工作不到一小时——他的工作通常是借助电话来完成——便成果非凡。

因此，奥莉芙在谈到自己心爱的苹果时，总是说：“咱们的果园不怕开花时遇上坏天气。”她指的是强劲的海风，这种风会使艾拉·提克姆的蜜蜂躲在蜂巢里不出来，却会把野蜜蜂吹回树林，不再为苹果树授粉。她还说：“咱们的果园也不怕收成不好。”她指的大概是下雨，雨水会使苹果滑溜溜的，容易掉到地上撞伤，而撞伤的苹果只能用来榨汁。“咱们的果园甚至经得起台风肆虐（台风对沿海的果园实际上威胁极大），而且，就算我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果园照样可以撑下去（她这么一说便引起了老华及华力的抗议）。但如果没有雷蒙·肯德尔，果园恐怕就得完蛋！”她的意思是，如果少了雷蒙，一切就会乱套，他们得随时更换设备，而换了没多久，新器械又会不如雷蒙修好的旧器械管用。

华力听了便说：“妈妈，如果没有雷蒙·肯德尔，我很怀疑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的人是否还能活下去。”

“我得为这话干一杯！”老华说着，真的举杯一饮而尽，奥莉芙不由得满脸苦相，华力也就连忙转移了话题。

雷蒙虽然每天都到观海果园工作两小时，可是谁也没见他吃过半个苹果。他也很少吃龙虾，平常一般喜欢吃鸡肉、猪排或汉堡。海芬俱乐部举行赛艇会时，几个参赛者说，他们在海上闻到雷蒙在捕虾船上一边捞龙虾一边煎汉堡的气味。

不论别人怎么评价雷蒙的工作，也不论他的工作及生活环境如何令人不敢恭维，他那个漂亮的女儿却是无可挑剔——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她原名叫坎蒂丝，大家都叫她坎蒂【16】。可这不是她的过错，谁会给自己取名为“糖果”呢？大家都知道坎蒂丝是她母亲的名字，因此，这显然也不是她母亲的过错。她母亲在生她时因难产去世，雷蒙为纪念死去的妻子，便给女儿取名为坎蒂丝。坎蒂的妈妈在世时人缘很好，把养虾池及码头整理得还有些模样。所以，谁会对一个出于爱而取的名字说三道四呢？

坎蒂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可她绝不矫揉造作，只有了解她的人才会知道，她其实很有个性。坎蒂天生丽质，清纯自然，从来不哗众取宠。她一向踏实可靠，待人和善，很有分寸，与人争辩时也总是彬彬有礼，头头是道，但不会咄咄逼人。她唯一不大满意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偶尔提起也总是不失幽默，因为她绝不愿伤害她父亲或其他任何人的感情。她似乎继承了父亲对工作的狂热，同时接受了他为她提供的教育与教养，因此，不管是在劳工阶层，还是在上流社会，她都能处之泰然。就算海芬俱乐部或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所有女孩看到华力对她大献殷勤时，不免会心生嫉妒，可她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她。就算她生来是个孤儿，就算她置身于圣克劳兹孤儿院，那儿喜欢她的人也会不下半数。

甚至奥莉芙·华辛顿都喜欢她。奥莉芙一向对儿子的女朋友存有戒心，总是怀疑她们接近华力的动机。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想办法摆脱贫困，终于嫁入豪门，成为观海果园的女主人。只要想到自己当年的那一段经历，她就会特别留意那些女孩，唯恐她们追求的是观海果园的生活，而不是华力本人。但奥莉芙知道坎蒂不是这种人，因为，尽管她生活在她父亲那爬满龙虾的虾池旁边，却似乎感到心满意足，而且坎蒂很欣赏她父亲的固执，并理所当然地为他的职业骄傲。他父亲生意上的成功也为她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因此她追求的不是钱财。她喜欢带华力远离她父亲那塞得满满当当的码头，到海边游泳，而不愿去海芬俱乐部或华辛顿家的私人游泳池，虽然她十分清楚华辛顿家会欢迎她。事实上，奥莉芙甚至觉得自己的儿子配不上坎蒂。华力这孩子虽然长得讨人喜欢，而且性情随和，却缺乏定性，起码是上进心不够。

不过，坎蒂也常常勾起奥莉芙对自己母亲的痛苦回忆，她常常想起母亲被困在化妆品和蛤蜊壳中的情景。她嫉妒坎蒂那么真心真意地爱着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这姑娘的十全十美让奥莉芙自惭形秽，因为奥莉芙从心底里嫌弃自己的出身，嫌弃自己母亲的沉默寡言、父亲的一事无成以及哥哥的粗俗低下。

坎蒂与父亲住在养虾池边，龙虾的“汩汩”声常常响在耳畔。在他们楼上的各个房间里，雷蒙为亡妻建造了许多小小的神龛，上面甚至摆放有祭坛的饰品，坎蒂就是在这里祭奠母亲。在这些房间里，到处都是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其中许多是跟她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是那样年轻，还有他那永恒的笑容，让她几乎认不出来。有时，她会端详着照片上的父亲，仿佛他跟她母亲一样让她觉得陌生。

据说坎蒂的母亲渐渐磨光了丈夫的棱角。她性情开朗，是个多面手，而且精力旺盛，和丈夫一样是个工作狂——这一点遗传给了女儿，坎蒂做任何事情也都充满活力。在厨房的咖啡桌上，紧挨着一个拆开的磁发电机外壳和点火装置，摆着一个相架，里面是雷蒙与坎蒂丝的结婚照，那是雷蒙唯一一次去海芬俱乐部时没穿工作服。

雷蒙卧室的床头柜上，也放着一帧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两人都穿着防水衣，在风急浪高的海水中一同起虾篓。任何人（尤其是坎蒂）一眼就能看出，坎蒂丝那时已经怀孕，可干起活来仍然毫不逊色。

坎蒂自己的卧室里也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坎蒂丝·泰尔波特的父母是哈斯海芬的泰尔波特夫妇，他们是海芬俱乐部的终身会员。）从照片上看，母亲与现在的坎蒂年龄相同（也正好与荷马同年），只见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那居然是当时的网球服！），容貌和女儿极为相像。这张照片是坎蒂丝认识雷蒙那年夏天拍的，雷蒙年龄比她大，身体健壮，皮肤黝黑，那会儿就下定决心要修好一切东西，恢复它们的功能。那时的雷蒙看起来土头土脑，表情严肃，但起码没有因为胸怀抱负而显得不可一世。相比之下，海芬俱乐部的那些男孩不过是一群被娇惯坏了的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

坎蒂遗传了母亲那头金发，但颜色比华力的头发略深，而比她母亲和奥莉芙·华辛顿以前的发色更是深得多。她还继承了父亲黝黑的肤色，眼睛和父亲的一样是深棕色的，身材也与父亲相似。雷蒙·肯德尔身材魁梧。他常常戏谑地说，对捕龙虾和修器械来说，个子太高并非好事，因为猫着身子起虾篓会非常吃力，而干这一行又不得不经常猫着身子；修理器械时，往往需要弯下腰来或爬到机器底下，所以身材太高也是弊大于利。作为一个女孩，坎蒂身材高挑，这样的身材连奥莉芙都觉得畏惧——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除了这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外，奥莉芙对坎蒂几乎是无可挑剔，认为她是华力最理想的伴侣。

奥莉芙·华辛顿自己也身材高挑，甚至比她丈夫还高，而当他步履蹒跚时则更是明显。所以，她对比她高的人总是下意识地怀有一丝敌意，即使是对比她略高的儿子也难免，尤其是在她想训他一顿的时候。

有一次，她忽然紧张地问：“华力，坎蒂比你高吗？”

“没有啊，妈妈，我们刚好一样高。”华力回答。这又是一件令奥莉芙惴惴不安的事情：这对年轻人的外貌实在太相似了，难道他们彼此吸引是出于自恋情结？而且，他们都是独生子女，是否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一直渴望拥有的兄弟或姐妹呢？韦尔伯·拉奇与奥莉芙·华辛顿一定会很投缘，她天生爱操心，他们两人所操的心思加起来可以超过全世界的人。

他们一致认为，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别的地方”，也就是其他的一切地方，亦即他们所创造的天地以外的世界。他们都智力过人，知道自己何以如此畏惧这另一个世界：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尽管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他们的控制力却不可能超越各自精心创造的世界的边缘。

一九四几年夏天，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坠入了情网。其实，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相爱，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这些年来，两地的人一致公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牛脾气的雷蒙也对此点头赞成。在雷蒙看来，华力的事业虽然还没有稳定，但那绝不是懒惰，再说华力心地善良是人尽皆知的事，何况他很钦佩华力的母亲，从心底里赞赏她的敬业精神。

只有老华似乎置身于这一切之外，大家不禁为他觉得难过，并且认为酗酒使他急剧衰老，那位让人讨厌的贝基·毕恩甚至对奥莉芙说：“过不了多久，艾莉丝，那家伙就会当众尿裤子啦！”

坎蒂也觉得奥莉芙一定会是个好婆婆。坎蒂每次梦到母亲时，母亲总比去世时年纪要大，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自然地变老了。坎蒂始终认为，母亲老了以后一定会很像奥莉芙，不过她希望母亲即使学不会奥莉芙那种在大学里学到的新英格兰腔，也能像奥莉芙一样有优雅的气质。坎蒂想，自己一年之后也要上大学了，不过她并不打算去学什么口音。除了口音问题之外，坎蒂觉得奥莉芙非常了不起，只是老华让人难过，可他实在是个大好人。

总而言之，大家都看好这对年轻人的爱情，认定他们迟早会走进婚姻的殿堂，成为哈斯海芬与哈斯洛克最受瞩目的情侣。不过大家都很清楚，华力首先得上完大学，坎蒂也一样，如果她愿意的话，然后他们才会结婚。考虑到奥莉芙天生喜欢操心，人们也许会想到，奥莉芙可能预感到某些事情会改变他们的计划。说到底，那时正值一九四几年，欧洲战场上硝烟弥漫，很多人都认为，过不了多久，战火就会蔓延到欧洲以外的地区。但是与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奥莉芙不愿把战争放在心上。

可韦尔伯·拉奇始终将欧洲的战争放在心上。他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知道，如果真的再来一次战争，正值服役年龄的荷马势必要应征入伍。既然事情本来不该这样，拉奇医生便开始未雨绸缪，做出适当安排，万一真的爆发战争，荷马也不用上战场。

拉奇毕竟也是圣克劳兹的历史学家，那儿所有的记录均出自他一人之手。通常情况下，他只是负责记载那儿并不简单的历史，但偶尔也编些小故事，富兹·史东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其他几个他无力医治而死去的孤儿的故事也是如此。韦尔伯·拉奇不大喜欢现实的结局，也不愿记录那些小生命过早夭折的不幸命运，所以他偶尔会随着自己的兴致，编出一些喜剧收场的故事，这难道不也合情合理吗？

关于那几个早夭的孤儿，韦尔伯·拉奇延长了他们的生命。以富兹·史东为例，这个故事其实是为荷马度身编写的：富兹被成功领养之后（对领养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有详尽的介绍），呼吸系统的疾病得到了最好的治疗，不久便彻底痊愈。长大后，他上了鲍多因学院（韦尔伯·拉奇的母校），接着进入哈佛大学医学院学医。他甚至循着拉奇医生的脚步，前往麻州综合医院及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实习。拉奇医生，打算把富兹塑造成一个兢兢业业而且医术高超的妇产科医生。编写这个故事时，他极为谨慎——这是他一贯的作风，除了吸乙醚的事之外。后来他发现，自己编出来的某些细节反而比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显得更为真实可信，不禁非常得意。

比如，斯诺伊·米多兹的实际情况，就不怎么真实可信：他后来被家住班格的马希夫妇所收养，谁能相信米多兹会变成马希呢【17】？所以，韦尔伯·拉奇很高兴自己编出的故事比这更为精彩。马希夫妇经营家具生意，斯诺伊被领养后改名为罗伯特（这名字可真是缺乏创意）。他后来上了缅因大学，但不多久便辍学迎娶当地的美女为妻，继而加入马希家的事业，成为家具推销员。

在给拉奇医生的信中，斯诺伊谈到这个促使他辍学结婚的女孩时说：“这是我一生的爱，而且我真心热爱家具业！”

斯诺伊（后来的罗伯特·马希）每次写信给拉奇医生时总会问：“对了，荷马·威尔士的情况怎么样？”拉奇医生不禁心想，斯诺伊下一步大概要提议举行一次聚会了吧！于是他一连嘀咕了好几天，考虑着该如何向斯诺伊说明荷马的现况。他很想将荷马上次替那位痉挛产妇接生的优秀表现对斯诺伊炫耀一番，不过他也明白，他指导荷马在圣克劳兹从事所谓上帝与魔鬼的工作，不可能赢得所有人的认同。

于是，拉奇会含糊其词地回信说：“荷马仍跟我们在一起。”拉奇发现，斯诺伊是个鬼机灵，在每封信中还会追问富兹·史东的近况。

他总是问：“富兹近来怎样？”拉奇医生便会仔细查看他所写的有关富兹的记录，再将最新消息告诉他。

斯诺伊还请拉奇告诉他富兹的地址，但拉奇没有理睬他的请求。拉奇医生认为，罗伯特·马希这个家具推销员是个死心眼的傻瓜，如果让他知道其他孤儿被收养后的地址，说不准他会闹着要大伙儿成立孤儿俱乐部或孤儿协会什么的！拉奇医生甚至向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抱怨斯诺伊，他说：“我真希望那个小鬼不是被缅因州的人领养，应该让他离得越远越好！那个斯诺伊·米多兹真是蠢到家了，瞧瞧他写给我的信，就像我在办寄宿学校似的！接下来，他可能还指望我出版校友通信录呢！”

拉奇医生稍后才意识到，他对爱德娜及安琪拉护士说这些话可能有些不近人情，这两位女士心地好，又重感情，听到出版校友通信录的主意，可能会高兴得跳起来。她们非常想念离开孤儿院的每个孩子，如果她们可以做主，她们绝对会每年，甚至每个月来一次聚会！想到这里，拉奇医生不禁暗暗叫苦。

拉奇在诊疗室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有先见之明，已经把有关荷马的记录略作更改，如果日后情况需要，他会把这个故事告诉荷马。他很得意自己将荷马的真实情况与虚构的情节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当然，他只字未提荷马接受医学培训的事。他对堕胎手术有过多次的记录，为此他相当自责，但他很清楚不能把荷马记入这段历史。韦尔伯·拉奇对荷马的记载是：荷马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出生时心脏受损，所以心脏功能十分衰弱。拉奇甚至不厌其烦地将这一段作为荷马档案的开头，为此他不得不找出相关的旧档案做些手脚，将以前所有真实的记录更改后，再在打字机上重打一遍。他还费尽心机地在适当的地方不落痕迹地处理有关心脏病的说词，尽量以含糊笼统、缺乏医学精确性的说法来带过。所谓“心脏病”“受损”以及“衰弱”等字眼，不但说服不了一位精明的侦探，甚至说服不了一位好医生。韦尔伯·拉奇猜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许会真的面对某个医生，并让对方相信他。事实上，他甚至有些担心荷马在懂得这么多的医学知识后，是否会相信他这套鬼话。不过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等到情势需要再说吧！

拉奇所考虑的情势就是战争，即所谓的“欧洲战争”。拉奇与许多人一样，担心这场战争可能蔓延开来。他想象着自己到时候将不得不对荷马说：“很抱歉，荷马，我不想让你担心，可是你的心脏不好，上战场会受不了的。”其实应该说，如果荷马上战场，受不了的会是拉奇自己的心脏！

韦尔伯·拉奇尽管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却相当尊重而且热爱历史，可是出于对荷马的挚爱，他却不惜篡改历史，删掉了荷马原先档案中的某些内容，因为当初的措辞并不恰当，起码那不是记载历史的常用语气。（拉奇医生本来这样写着：“我爱荷马胜过一切。”）

因此，韦尔伯·拉奇做好准备，对战争拟定了一套应变计划。奥莉芙对战争的应变准备虽不及拉奇医生充分，但她预料到另一件事情更可能发生，从而导致她儿子与坎蒂·肯德尔的婚事中途生变，这就是婚前怀孕。遗憾的是，坎蒂和华力却对此始料不及。

坎蒂怀孕后（她原是处女，不用说也知道），她和华力两人感到既沮丧又意外。奥莉芙却不同，如果她知道了，她只会沮丧，而不会意外。至于韦尔伯·拉奇，则绝对不会对怀孕感到意外，他知道意外怀孕永远都在不停地发生。只是年轻貌美的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正沉醉在爱情的两人世界里，根本无法相信此事。他们并非羞于向父母启齿，而是对完美的计划被打乱，婚期必须提前而感到错愕。

难道华力一定要有大学文凭才能继承家业吗？当然不是。坎蒂非得上大学不可吗？当然也不是。一旦情势需要，谁说她不能自我教育、自我成长呢？当然可以！再说华力也不太是读书的料，对吧？他的确不是。虽然他学的是植物学，可那是在他母亲的坚持下才勉强为之。奥莉芙认为，让他学习这门学科，也许能激发他对苹果种植的兴趣，增加他的相关知识。

坎蒂对华力说：“我们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是吧？你觉得自己有心理准备吗？”

“我爱你。”华力说。他是个勇敢率真的青年，而坎蒂也对华力满腔深情，她得知自己怀孕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是吗，华力？”坎蒂问道。

“我一直都想娶你。”他由衷地说，但随即又加了一句令她大为意外的话。尽管他母亲没有把欧洲的战争放在心里，他却想到了，于是说：“如果爆发战争，我是说，如果我们也被卷进去的话，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坎蒂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华力解释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卷入了战争，我就得上战场，我必须去，也很想去。可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就不该去了！”

“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应该去呢，华力？”坎蒂问道。

他回答说：“呃，我是说，如果我们参战了，我就非去不可，我是说，这毕竟是为国参战，而且，这也是一种体验，我不想错过！”

听了这话，她气得扇了他一记耳光，接着便失声痛哭。“体验！你居然为了所谓的体验而要上战场！”

华力连忙说：“呃，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就不会去了，也不该去了，是不是？”他的大脑实在是天真单纯，说起话来也总是不假思索。

“那我呢？”坎蒂问道。她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更没想到自己会扇他耳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着他脸上通红的掌印。“不管我们有没有孩子，如果你去参战，我该怎么办？”

华力说：“哦，这只不过是假设，是吧？这些问题我们应该考虑考虑，特别是孩子的问题，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们应该尽量想办法不要孩子。”坎蒂说。

“我决不会让你去那种连正规医生都没有的地方！”他马上说道。

“当然不是那种地方，”她说，“可是，难道就没有正规医生做这种事吗？”

“我还没听到过。”华力回答。他是个绅士，不能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对她如实相告。其实，他知道肯尼斯角有个屠夫替人堕胎，每次收费五百美元。想堕胎的女人必须独自前往某个停车场，然后蒙住眼睛，等在那儿，不久就会有人来带她去找那个屠夫。完事后，又会有人把她送回来。去堕胎的人从头到尾都得蒙着眼睛，更要命的是，她先得去找当地的某个知名医生，在他面前表现出痛苦万状、急得要发疯的样子，他才会把停车场以及如何与屠夫联系的事情透露出来。如果她们表现得不够焦急，没有到要发疯的地步，那个医生就不会让她们跟屠夫联系。

这都是华力听到的传闻，他绝对不想让坎蒂去遭那种罪，而且，他怀疑坎蒂能否装得出焦急万状的模样。他宁可要孩子，也不愿让坎蒂去那种地方。他会开开心心地娶坎蒂，这原本就是他的心愿，总有一天要实现的。

其实华力听到的不全是事实。那些女人的确要去找当地的某个名医，并且的确要表现出近乎发疯的样子。只有等到医生觉得她们恨不得跳进水里淹死时，才会说出停车场的位置，指点她们如何去找那个屠夫。华力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更具人性色彩的一部分：如果那些女人十分冷静理智，头脑清楚，说话条理分明，事后不会把秘密张扬出去的话，他会索性把有关停车场及屠夫的那一段省略过去，就在诊所里亲自替她堕胎，费用也是五百美元。实际上，如果想堕胎的女人急得要发疯，那医生也会在他的诊所替她做手术，收费同样是五百，唯一不同的是她得先蒙住眼睛在那个停车场等着，然后以为给自己动手术的是屠夫——这便是装疯卖傻的结果！不公平的是，两种情形的收费却一律是五百美元。

但华力·华辛顿没有去进一步了解有关这位医生或所谓屠夫的确切信息，他希望到别处另找堕胎医生，可是又不清楚到底该去向谁打听。如果找海芬俱乐部里的人，几乎是毫无意义，他听说有个会员曾经搭船远赴瑞典堕胎，而这对坎蒂来说，根本就没有可能。

华力知道，观海果园的工人可能会需要某种费用相对较低的补救措施，他也知道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喜欢他，并且值得他信任，应该会替他保守这种男人之间的秘密。他最先找的对象名叫赫伯·弗勒，是工人中唯一的单身汉。他觉得单身汉可能比已婚男人更需要堕胎师的帮助，何况这个单身汉还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大众情人。赫伯·弗勒只比华力年长几岁，长得倒也一表人才，只是过于瘦削冷峻，黑黑的嘴唇上胡子过于稀疏。

赫伯·弗勒目前的女友名叫露易丝·托贝，收成季节在包装厂做工，而苹果市场开放时则与其他女人一起干活。她是个本地女孩，比赫伯小几岁，和坎蒂年纪相仿。男工们替她起了个绰号，叫她“细条露易丝”，赫伯似乎也不以为意。据说除了她之外，赫伯还有一大堆女朋友，而且，他有一种可怕的习惯，居然从早到晚随身带着成打的安全套，只要有谁开口谈及性的话题，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安全套（当然是包装完好的），朝那人劈脸扔去，一边说：“看见没有，这玩意儿能让你自由自在！”

赫伯已经朝华力扔过好几次安全套，华力对这种玩笑早就厌倦了，何况以他目前的心情，他也不想让人开这种玩笑。不过，他认为找赫伯应该错不了，因为这家伙的口袋里虽然从未断过安全套，却总是给姑娘们惹出麻烦。对周围的所有姑娘来说，他都是个麻烦人物。

一个春季将尽的雨天，学校仍在放假，华力正在酒窖里与赫伯一块儿干活。春季时，酒窖里空荡荡的，他们在为梯子上漆，然后还要漆传送轨道。一旦包装厂开始全面运作，传送带就会转个不停。这里的所有工具每年都要重新上漆。华力一边上漆，一边开口道：“喂，赫伯！”

“对，这是我的名字。”赫伯回答。他嘴角上稳稳地叼着一根烟，总是半眯着眼，那张长脸不时地一抬一仰，好把烟从鼻子里吸进去。

华力说：“赫伯，我在想，如果你让哪个姑娘怀了孕，你会怎么办？”接着，他又机警地加了一句，“呃，我知道你喜欢自由自在，所以才想问问你。”这么一说便堵住了赫伯的至理名言，也许还让他有些恼火。他本来已经把安全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半，正准备扔给华力并发表他一贯的高见，不料那套高见却已经出自华力之口，于是他只好中途住手，那个安全套就再也没有掏出来。

“你把谁的肚子弄大了？”赫伯不答反问。

华力立刻纠正他：“我没说我把谁的肚子弄大了，我只是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结果赫伯·弗勒却让华力大失所望，他所掌握的情况同样只限于肯尼斯角的神秘停车场，以及蒙着眼睛、屠夫、五百美元等。

“说不定米尼·海德知道一些情况，”赫伯说，“你不妨去问问米尼·海德，如果他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会怎么办。”说着，他对华力笑了笑。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华力不甘示弱，也报之以一笑。

米尼·海德是个好好先生，因为家里兄弟很多，他小时候总是被几个哥哥欺负，经常挨揍挨骂，逆来顺受惯了。也许是有意要破坏他的形象，几个哥哥还给他取了“米尼”这个绰号【18】。实际上，他向来待人和善，还娶了一位待人和善的太太弗洛伦斯。弗洛伦斯也是轮流在苹果包装厂和苹果市场工作，她和米尼生了一群孩子，由于人数太多，华力实在没办法将他们分清楚，也弄不清他们的名字。所以，他很难想象米尼·海德会懂得什么叫堕胎。

赫伯却自有道理：“米尼把什么都听进耳朵里。你难道没注意那家伙吗？他除了听人说话之外，还能干什么？”

于是华力又找到了米尼·海德，米尼正忙着给苹果榨汁机的榨汁板上蜡。他主要管理苹果酒厂，又因为性情温和，还常常负责处理苹果酒屋的大小事务，包括接待与安排收成季节住在酒屋里的临时工。由于赫伯脾气不好，奥莉芙已经明确交代他与那些可怜的工人保持距离。

华力在一旁看着米尼上蜡，看了好一会儿。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苹果酒的发酵味以及酿酒用的老苹果发出的气味格外浓烈，但感觉还算清爽。米尼似乎挺喜欢这种气味，华力也觉得可以忍受。

“喂，米尼。”过了半晌，华力才喊道。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的名字呢！”米尼和颜悦色地说。

“米尼，关于堕胎的事，你知道些什么？”华力问道。

米尼·海德回答说：“我知道那是一种罪过，还知道格雷丝·林奇堕过一次胎，不过我很同情她，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格雷丝·林奇是弗农·林奇的妻子，弗农经常殴打她，这一点华力和其他人都知道。他俩没有孩子，有人说那是因为弗农动不动就给格雷丝一顿老拳，把她的生殖器官打出了毛病（说到女性的生殖器官，荷马·威尔士可是内行）。格雷丝在苹果收成季节也去苹果市场帮忙烤苹果馅饼，华力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来上工。在暮春时节，如果天气好，果园里会有干不完的活儿，但遇上雨天，就只能干些诸如做油漆、洗洗刷刷或清理酒屋之类的杂事，好为收成季节作准备。

只有米尼才会这么早就给榨汁板上蜡，因为等到真的开始榨汁之前，可能会需要他重新上蜡。可米尼不喜欢做油漆或干洗洗刷刷的活儿，所以，每逢雨天，他就可以整天泡在这里，为他的宝贝榨汁板上蜡。

“你知道有谁需要堕胎吗，华力？”米尼·海德问。

“一位朋友的朋友。”华力答道。如果让赫伯听了这话，肯定又会有安全套迎面飞来，但米尼是个好人，绝不会幸灾乐祸。

米尼说：“真遗憾，华力，我想你该去问问格雷丝，注意要避开弗农。”

就算米尼不说，华力也明白这一点。他常常看到格雷丝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弗农拽着她猛摇留下的伤痕。有一次，弗农揪住格雷丝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再低下头对着她的脸一阵猛撞。华力知道这件事，因为老华还替格雷丝出钱看过牙齿。（当时她对老华和奥莉芙解释说，她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几个收成季节之前，弗农还在老树果园把一个黑人临时工揍了一顿。当时，大伙儿正说笑逗乐，那个黑人也讲了个笑话凑趣，可弗农却听不惯黑人讲荤段子。事实上，他曾亲口对华力说过，根本应该禁止黑人的性行为。

“要不然，”弗农说，“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繁殖过盛。”

在老树果园那一次，弗农把那个黑人从梯子上拽了下来，那人刚刚站起身，弗农又扣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脑袋对他劈头盖脸一阵猛撞，直到埃弗利特·塔夫特（他是工头之一）和养蜂人艾拉·提克姆一同把他扯开才算完事。结果，那个黑人的嘴巴、嘴唇和舌头一共缝了二十多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格雷丝的牙齿不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的。

弗农才应该叫“小气鬼”或者是更坏的名字。

华力正要离开，米尼又叫住他说：“华力，可别告诉格雷丝是我让你去问她的。”

于是，华力接着去找格雷丝·林奇。他驾驶小货车沿着煎锅果园和多丽丝果园之间的泥泞道路往前开去。（煎锅果园之所以有这么个怪名字，是因为它地处谷地，十分炎热。至于多丽丝，则是什么人的妻子的名字。）他来到“二号”建筑前。这是停放大型车辆的第二幢建筑，不过农药喷洒车也停在这里，因为这儿相对比较偏僻，农药车以及里面的农药总是气味难闻。弗农正在里面，用一支长喷嘴的喷枪给五百加仑容量的农药车重新喷上一层红漆。他戴着工人为果树喷农药时常戴的防毒面罩，以免吸入喷漆沫，身上穿着只有在恶劣天气才穿的防水衣。尽管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可华力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弗农。弗农干起活来也是杀气腾腾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华力还发现他喷漆的手法就像是在焊接喷火器。华力没有停车，他可不想向弗农打听他老婆今天在哪里。一想到弗农会怎样恶狠狠地回答，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

华力到了歇业期间的苹果市场，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女工在无所事事地抽烟聊天。看见小老板来了，她们并没有马上放下咖啡杯、踩灭烟头，然后各自逃开，而只是相互站开了一点儿，有些不自在地冲他笑着。

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海德甚至懒得假装去忙乎什么。她从容地吸了口烟，笑着招呼华力：“你好，宝贝！”

“你好，弗洛伦斯。”华力笑吟吟地回答。

胖胖的朵特·塔夫特当年在老华撞翻艾拉·提克姆的蜂箱那天晚上，疯狂地逃了一英里地，一路上还是被蜜蜂叮得鼻青脸肿。见了华力，她灭掉香烟，拿起一个空木箱，随即又放下箱子，找起扫帚来，一边还眉开眼笑地向华力打招呼：“你好，小帅哥！”

“有什么新闻吗？”他问她们。

“这儿可没有！”艾拉·提克姆的太太爱琳·提克姆答话时，还咯咯笑着侧过脸去。她总是咯咯笑着，并且总是把烫伤过的那边脸侧开，仿佛别人与她都是初次见面，这样就可以掩住疤痕。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两地对爱琳的疤痕几乎是无人不知，对那次意外也是无人不晓。

有天晚上，艾拉·提克姆带着火把与猎枪在养蜂场守夜，因为那段时间常常有不速之客闯进养蜂场，大概是熊或浣熊。爱琳原本知道丈夫在守夜，但半夜被叫醒时还是吓了一跳。他站在窗户底下的草坪上，挥舞着火把，黑暗中她除了火把什么也看不见。他说，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请帮他做一份熏肉煎蛋，因为他在外面守得很无聊，肚子也饿了。

爱琳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锅里做熏肉煎蛋，这时艾拉突然来到厨房窗前，敲了敲窗玻璃，想看她做好了没有。他穿着防蜂衣，冷不防从黑暗中闪出来，出现在从窗户透出去的昏暗灯光之中，手里还举着火把，爱琳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虽然多次见过丈夫穿防蜂衣，但根本没想到他在守夜时也会这副装扮，更没见过防蜂衣在夜间或火光下熠熠闪烁的模样。

艾拉之所以穿上防蜂衣，是担心开枪时可能射到蜂箱，会有蜜蜂飞出来，他绝非存心要恐吓自己的太太。但可怜的爱琳往窗外看去，赫然看见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白色幽灵！骚扰养蜂场的无疑就是这个怪物！肯定是以前的哪个养蜂人的鬼魂！说不准它已经杀害了可怜的艾拉，现在又来找她了！她不由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煎锅猛地飞了出去，滚烫的肉油便一下子溅到脸上。爱琳没有把自己的眼睛烫瞎，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唉，这种家庭意外事故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你想干什么，小伙子？”胖朵特问道。苹果市场的女工们总是跟华力开玩笑，拿他打趣。她们觉得他人长得帅，又风趣，何况这三个女人都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

“他想载咱们出去兜风哩！”爱琳咯咯笑着说，依然把脸撇向一边。

“干吗不请我们看电影呢，华力？”弗洛伦斯·海德问。

“哦，天啊，如果你带我去看电影，华力，要我干什么都成！”朵特跟着说。

弗洛伦斯故意悲悲切切地说：“华力，你不想让我们开心一下吗？”

“说不定华力要炒咱们呢！”爱琳尖叫一声，三个女人立刻放声大笑，朵特的笑声简直震耳欲聋，害得弗洛伦斯一口烟没吸好，呛得猛咳起来，朵特见了，笑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华力等她们止住笑，才装着不经意地问：“格雷丝今天在吗？”

“哦，天啊，他要找的是格雷丝！”朵特起哄道，“只要是格雷丝有的，咱们哪样没有啊？”

华力心想：你们身上没有瘀伤，没有被打断的骨头和假牙，更没有那切肤的痛楚。

“我只是想跟她打听一件事。”华力答道，一边还故作腼腆地笑了笑。跟苹果市场的这些女人打交道，他已经能应付自如了。

爱琳咯咯地笑着说：“我敢说，她一定会拒绝你！”

“才不会呢，没有人会拒绝华力的！”弗洛伦斯跟她一唱一和的。

华力耐着性子让她们笑了个够。

最后，朵特总算说：“格雷丝在清洗烤箱。”

“谢谢啦，女士们！”华力朝她们抛着飞吻，转身准备离去。

弗洛伦斯说：“华力，你这个坏蛋，故意上这儿来让我们吃醋！”

朵特说：“那个格雷丝肯定有个热乎乎的烤箱！”话音刚落，只听得又是一阵哄笑声和咳嗽声。

“小心别烫着了，华力！”爱琳在他身后嚷着。他走后，她们又开始抽烟聊天，兴致比先前更高。

格雷丝·林奇在雨天摊上了清洗烤箱的苦差，华力并不觉得意外。别的女工虽然同情她，她却不属于她们的圈子。她总是缩在一旁，仿佛害怕别人也会像弗农那样突然转过身来将她痛打一顿，仿佛她所承受的皮肉之苦已经埋没了她与其他女工交谈的心情，使她无法像弗洛伦斯、爱琳及胖朵特那样在一起有说有笑。

格雷丝·林奇比其他女工稍稍年轻，但是要瘦得多。在苹果市场这群女工里面，她显得骨瘦如柴，就连赫伯的女友“细条露易丝”都比她壮实，而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蒂格鲁也比她丰满。（每当苹果装箱厂开始运作、女工们忙着烤苹果馅饼时，黛布拉总是会来打工。）

格雷丝的牙齿被弗农撞断，装上假牙后，她比以往更少开口了，嘴唇阴郁地抿成了一条线。华力好像从没见过她的笑脸，而苹果市场的女工却需要通过打闹嬉笑来排遣单调乏味的生活。格雷丝处在同伴之间，像只战战兢兢的小狗，即使在吃苹果馅饼或任何别的东西时，似乎也没有享受美味的快乐。她也不抽烟，而在一九四几年，几乎人人都抽烟，连华力都不例外。另外，格雷丝还很怕吵，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机器后。

华力希望格雷丝这会儿穿着长袖衬衣，他不想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痕。他找到格雷丝时，她的整个脑袋和半个身子正埋在烤箱的隔架里。她的确穿着长袖衬衣，可袖子却卷到了胳膊肘上，以免袖口沾到烤箱的黑渍。听到华力喊她，她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叫一声，赶紧抽身出来，可慌乱之中，一只胳膊肘猛地撞在烤箱门上。

华力连忙说：“很抱歉我吓着你了，格雷丝。”不管是谁靠近格雷丝，总会把她吓得不是撞上这儿，就是碰到那儿。她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胳膊肘，然后不停地将两只干瘦的手臂一会儿叠起，一会儿放下，以掩饰她扁平的胸部或手臂上的伤痕。她不敢正视华力的眼睛。华力一向神情笃定，但跟她说话时总是特别紧张，觉得她随时可能转身逃走，或是突然朝他扑来，用尖锐的指甲攻击他，或伸出硬硬的舌头狂吻他。

他想，自己总是忍不住地打量她身上是否有新的伤痕，会不会让她误以为他不怀好意。可能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之一。

“那可怜的女人完全疯了。”雷·肯德尔【19】有一次跟华力说。或许的确如此。

“格雷丝。”华力轻轻叫了一声，可格雷丝却全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清洗烤箱用的钢丝刷。污水被挤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沾湿了衬衫的腰际和牛仔裤的臀部。她的一颗牙齿（可能是假牙）露在嘴巴外面，紧咬着下唇。华力开口说：“呃，格雷丝，我碰到麻烦了！”

格雷丝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惊人的消息。可她马上又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在清洗烤箱。”华力觉得也许应该抓住她，以免她又钻回烤箱。他忽然明白，格雷丝这辈子绝不会把他或任何人的秘密泄漏出去，因为她压根儿没有这个胆量，而且就算她能鼓起勇气，恐怕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华力说道：“坎蒂怀孕了。”格雷丝一听，身体不由得晃了晃，仿佛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又好像被清洁剂中浓烈的氨气熏得快要昏了。可很快她又瞪圆双眼看着华力。

“我需要帮助，格雷丝，请告诉我该怎么办。”华力忽然想到，如果弗农·林奇看见他跟格雷丝说话，可能又找到了将她毒打一顿的好理由。

格雷丝半晌才从抿紧的嘴唇里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圣克劳兹。”华力想：这可能是什么人的名字，可那人是个圣人吗？要不就是某个特别邪恶的堕胎师的外号——圣克劳兹！格雷丝显然运气不佳，如果她曾经找过堕胎师，那么，这个叫“圣克劳兹”的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坏的一个了！

“我不知道那医生叫什么名字，”格雷丝的声音依然很低，她不再抬眼注视华力，她再也不会与他对视了，“我只知道那地方叫圣克劳兹，那个医生是个好人，对人很和气，专门帮别人解决问题。”对她而言，这算是长篇大论了。接着，她又说：“可你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去，好吗，华力？”格雷丝说着，朝他伸出手去，但刚一碰到他，又立即缩了回去，仿佛他的皮肤比生着火的烤箱还要烫似的。

“当然，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华力向她保证。

“下火车后，你就打听孤儿院。”格雷丝话刚说完，不等他道谢，便重新钻进了烤箱。

格雷丝·林奇是独自一人去圣克劳兹的，弗农事先根本不知情，否则很可能会对她大打出手，但因为她一天一夜没有归家，他还是揍了她一顿，只不过觉得不用太狠罢了。

她在傍晚天刚黑时抵达圣克劳兹，按那里的惯例，她没有与临产的孕妇同住。她当时紧张到了极点，拉奇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也无济于事。她一整夜都无法合眼，只是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那时候，荷马还没开始跟着拉奇医生学习，所以即使荷马见过她，也不会有任何印象，而格雷丝日后见到荷马时，也不会认出他来。

格雷丝怀孕的时间不长，因此刮宫很顺利，拉奇医生为她作了规范而且适当的处理，术后也没有并发症，除了她做的那些梦之外。凡是拉奇医生做的堕胎手术，从来都没有出现严重的并发症，也没有给当事人造成永久性的伤害。至于心灵深处的创伤，拉奇医生则无能为力。

尽管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对她都很热情友好，拉奇医生也正如她对华力所说的那样非常和气，但她对圣克劳兹却不愿回首。这与她自身的经历或遭遇的问题无关，而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无法入睡，而感受到了那儿漫漫长夜的气氛：凝重的空气令人窒息，屋外的河水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婴儿的啼哭比潜鸟的叫声还要诡异，此外还有猫头鹰的哀鸣，有人在小便，有人四下走来走去，不远处还有什么机器（打字机）的声响，另一幢房子还传来一声怒吼（很可能是美洛妮的吼声）。

华力的来访，使格雷丝无法将手头的活儿继续下去。她忽然一阵恶心，很像那次胃痉挛的感觉。于是她来到苹果市场，问弗洛伦斯她们能否帮她把烤箱清洗干净，因为她觉得很难受。谁也没有奚落格雷丝，胖朵特·塔夫特甚至问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去，而爱琳·提克姆和弗洛伦斯·海德则说，清洗烤箱的事儿只管交给她们，反正她们闲着也是闲着，准会“三把两下”——这是缅因州的话——就把活儿干完。于是格雷丝·林奇又找到奥莉芙·华辛顿，说她不舒服想早点儿回家。

奥莉芙自然是满口应允，对这种事情她向来如此。不过，她稍后遇见弗农·林奇时，还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瞪得弗农心里七上八下。当时他正在二号建筑那边清洗喷枪的喷嘴，奥莉芙开着小货车经过，弗农见她脸色难看，一时间还以为她要开除他，并且就是用这个眼神通知他呢！不过这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经常这样，脑中的念头总是一闪而逝。他看着奥莉芙的小货车在泥路上留下的车辙，狠狠地骂了一句：“操你这阔婊子！”然后，他又继续清洗喷嘴去了。

那天晚上，华力与坎蒂一起坐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把他打听到的有关圣克劳兹的消息告诉了她。他对圣克劳兹了解有限，譬如说，他并不知道这个地名上有个隔音符号。他想都没想过要上哈佛大学，由于成绩平平，他也进不了鲍多因学院。他虽然在缅因大学心不在焉地学了一点植物学，却压根儿也没学到什么语法知识。

“我知道那是个孤儿院，”坎蒂说，“别的就不清楚了。”

很显然，他们两人都编不出能够离开一天一夜的好借口，因此，华力准备向父亲借那辆凯迪拉克，他们可以早上出发，当晚回来。华力对父亲说，这季节最适合去海边玩，顺便也可以到附近的内陆一带兜兜风。夏天一到，海边的游客就会越来越多，而且到时候天气太热，再去内陆兜风就不那么惬意了。

华力对奥莉芙说：“我知道明天不是休息日，妈妈，可是就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和坎蒂出去玩玩，只要一天就行！”

奥莉芙想，华力也许根本就成不了大器。

至于雷·肯德尔，自己的工作都操心不完。他知道，跟华力开车去兜风，坎蒂一定会很开心。华力的驾驶技术很棒，只是速度快了点，但那辆凯迪拉克却是一辆安全无虞的好车，这一点雷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辆车的保养和维修都是他一手负责的。

出发的前夜，坎蒂和华力各自早早地上了床，可两人都是整夜没有合眼。与大多数相亲相爱的年轻情侣一样，他们都担心这件事会对对方造成影响。华力担心堕胎会令坎蒂难过，甚至对性生活产生畏惧心理，而坎蒂则担心事情过去之后，华力是否还会对她痴心不变。

就在这天晚上，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也同样无法入睡。拉奇坐在办公室的打字机前，透过窗户，看见荷马提着油灯在黑夜中漫步，不禁想道：他又怎么啦？于是他走出去看个究竟。

“我睡不着。”荷马对拉奇说。

“怎么回事呢？”拉奇医生问。

“或许只是那只猫头鹰吧。”荷马回答。油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这天晚上的风刮得很猛，这在圣克劳兹极为少见。一阵狂风吹来，把油灯吹灭了。这时，医生和他的助手发现，从办公室窗口射出来的灯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这方圆数里唯一的光源，为他们投下了巨大的身影：拉奇的影子越过光秃秃的土地，越过贫瘠的山坡，直抵那片漆黑的树林，而荷马的影子更是与黑暗的天际相接。直到这时他们才同时发觉：荷马已经比拉奇还高了。

“我真该死！”拉奇喃喃自语，然后张开双臂，他的身影便如同一个准备变戏法的魔术师。他像一只大蝙蝠似的挥舞着双臂，对荷马说：“看哪！我是巫师！”

巫师的徒弟荷马·威尔士也跟着挥舞起双臂来。

夜风强劲而清新，吹走了一向笼罩着圣克劳兹的湿气，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发出冷冷的光芒，而有关雪茄烟与锯木屑的记忆也随风而逝。

荷马说：“感觉一下这风……”或许是风儿赶走了他的睡意。

“这是海边吹来的风。”韦尔伯·拉奇说。他深深地呼吸着，嗅着风中的那一丝咸味，确信这就是难得一见的海风。

荷马想：不管这风来自何方，反正是美妙无比。

他们站在那里，感受着海风的气息，不约而同地想：我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第5章 荷马食言

圣克劳兹火车站的站长是个寂寞而无聊的人，那些各式各样的邮购目录和极度狂热的宗教刊物害得他每天魂不守舍。宗教刊物几乎是以漫画的形式每月出版一次。比如，上期的月刊封面上就画着一具穿着军装的骷髅，骑着一匹长有翅膀的斑马，在战场上空飞行——那战场隐约可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的痕迹。其他的邮购目录都是有关各种日常用品，但由于站长特别迷信，所以在梦中，他常常将宗教刊物里的画面与在邮购目录的广告上看到的日常家用品、哺乳用胸罩、折叠椅、超级大南瓜等混为一谈。

因此，他常常在半夜三更被吓醒。他在梦中经常看到恐怖的景象，譬如一个美丽的花园里突然漂浮着许多棺材，新鲜诱人的蔬菜与尸体在天空齐飞。看了一份专门介绍钓鱼用具的目录，他便会梦见许多尸体穿着深筒胶鞋，拿着钓竿和鱼网；看到有关胸罩和吊袜带的内衣产品目录，他就会梦见许多死人穿着胸罩和吊袜带飞来飞去，而这种景象最令站长魂飞魄散。

宗教刊物所宣传的内容中最为疯狂的一点，就是再三重申无法救赎、不得安宁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站长常常想象，在世界上那些人口比圣克劳兹要多的地方，天空中挤满了不幸的灵魂。拉奇医生的“克拉拉”的到来，更应验了站长的噩梦。尽管拉奇已经向这个傻瓜保证过，往后至少一两年内不会再有尸体运来，但从那以后，站长每次看到火车进站就会心惊肉跳。

对站长而言，“最后审判日”的概念就和天气一样具体实在。他最痛恨每天早晨的头班车。那是一列运牛奶的火车，不管什么天气，那些装牛奶的沉沉的铁桶外面总是凝着一层冰冷的水滴，而把空铁桶放回车厢时，它们碰到月台的木地板或者滚上铁梯子都会发出空洞的回声，那简直和丧钟没有两样！早上的头班车同时也是邮车。站长虽然急于得到新一期的邮购目录，但又总是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一次会给他运来什么东西，就算不是泡在防腐剂里的尸体，也很可能是宗教刊物中每月一次的对“最后审判日”即将来临的警告——总是比预料中来得更快，结果也比想象的更加恐怖。因此，站长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

见到番茄上有个洞，站长就会不等天亮便开始他极为虔诚的祈祷；任何动物的尸体（不管死因是什么）都会吓得他浑身发抖，他深信那东西的灵魂就游荡在他所呼吸的空气中，随时可能侵入他的体内，为此他经常夜不安枕。与韦尔伯·拉奇及荷马·威尔士一样，他也常常失眠，可是他既没有乙醚的帮助，也不像荷马在年龄和教育上占有优势。

这天晚上，他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想，肯定是那阵风。有只蝙蝠之类的东西被大风吹得晕头转向，撞上了他的房子。他坚信有只飞鸟一头撞死在他家墙上，它那愤怒的灵魂正在屋外来回盘旋，寻找入口。正在这时，他的自行车的车轮辐条在风儿的吹拂下，发出“嗡嗡”的低吟。接着，风儿突然大了起来，随着“哐当”一声，自行车被吹倒在红砖地上，小铃铛发出“叮叮”的轻响，仿佛有个不安分的鬼魂想偷车却未能得手。站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放声尖叫。

那些邮寄来的宗教月刊上说过，尖叫可以保护人们不受孤魂的侵犯，即使不是绝对有效，也多少能起些作用。事实上，他的尖叫声果然有效，那刺耳的声波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一只鸽子。由于鸽子不喜欢夜间飞行，所以它便在站长家的屋顶上跳来跳去，又抓又挠地想找个较安静的角落歇息。站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屋顶，等着那个游魂随时降临到他的身上。鸽子的咕咕叫声在他听来无疑又是一个受难的罪人的呼号。于是，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昏暗的灯光正照射在窗外那一小块他新开辟的菜地上。他冷不防看见菜地里刚刚翻过的土，不由得大惊失色，以为那是一座掘好的坟墓。惊恐之中，他连忙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他从宗教月刊上学到的另一件事，就是鬼魂不能侵入活动的人体，你不能让鬼魂逮着你正在睡觉或站立不动，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于是，他壮起胆子，快步朝圣克劳兹孤儿院那儿走去。一路上听到的每个声音，看到的每幢房子，以及所有的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成了鬼魂幽灵，他对着它们不停地低喝：“滚开！滚远点儿！”有幢房子里传出了狗叫。站长大步走着，还惊扰了一只在垃圾堆旁埋头找食物的浣熊。对他来说，活的动物并不怎么可怕。他朝那只浣熊嘘了两声，浣熊也不甘示弱地对他嘶叫着，这反而让他有些高兴。他不敢接近那些空无人烟的建筑，他记得孤儿院里那个魔鬼般的胖姑娘把那地方毁得一塌糊涂。他知道，那些空屋里的游魂不仅为数众多，而且一个个穷凶极恶。

靠近孤儿院时，他有了一点安全感。他虽然害怕拉奇医生，但在孩子们以及他想象中的小鬼魂面前，他却气势汹汹。像很多胆小如鼠的人一样，一旦自觉占了上风，他就会威风起来。经过女孩部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这些死小鬼！”每次想到女孩部，他就不免对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块头姑娘想入非非，他管那姑娘叫“毁灭者”。他不止一次做噩梦见到她，在梦中她常常穿着胸罩和吊袜带。他在女孩部旁边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希望能闻到拆屋高手美洛妮的气息。但这时的风力十分强劲，吹遍了每个角落。他猛然想到，这可是最后审判日的风啊！于是不由得加快脚步。他才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以免某个凶恶的鬼魂侵入他的身体。

他来到孤儿院男孩部的背后。在这里，虽然看不见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透着灯光的窗户，却可以越过屋顶看见对面的山坡，看见灯光照射着的那片光秃秃的小山。他看不清灯光来自何处，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亮竟然从那片光秃秃的小山一直照到漆黑的森林边缘，这使得他毛骨悚然。

站长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可他接着反而给自己一顿痛骂。因为恐惧，他已经损失了许多睡眠，而且每天清晨的头班车又总是早早到达，一年之中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到站，还有那些搭火车来的女人，有时……想到这里，站长不禁打了个冷战。那些女人往往穿着宽松的衣服，总是打听孤儿院怎么走，有些人当天晚上就回去，她们面如死灰，就像站长的噩梦中那些死人的脸色一样，也几乎与克拉拉的脸色一样，尽管站长并不知道克拉拉的名字。他只瞥过她一眼，但从那以后却常在噩梦中看到她，并且看得越来越清楚，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站长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便抬起头来，越过男孩部的屋顶朝那片山坡望去，正好看见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的巨大身影，一个直抵黑暗的森林边缘，另一个更是伸向了天际。那两个巨大的黑影正挥舞着长长的、足以遮蔽整座山丘的双臂。站长疑惑地站在夜风中，忽然听见了“巫师”两个字！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就算他可以彻夜奔走，他也无法逃避，这一次他真的无法逃避！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的末日，以及全世界的末日终于来临了！

第二天早晨，海风依然吹拂着圣克劳兹，就连美洛妮也有所察觉，她一贯的急躁情绪也为之平静不少。虽然她整晚上都没有合眼，可早上却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昨天夜里，她似乎听见有只动物在屋外走动，也许是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吧！一大早，她就远远看见晨光中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从火车站向这边走来。她们都低着头，彼此没有搭话，也许她们素不相识，但显然都不难猜出对方的来意。现在已是春天，可她们却穿得非常厚实。美洛妮看到，在大风的吹拂下，那宽松的寒衣紧贴在她们身上，看她们的身材并不像怀孕的样子。美洛妮默默地注视着，同时提醒自己晚上再到窗前来，看这些女人下山去搭夜班车。她想，她们来圣克劳兹清除负担后，回去时本该迈着轻快的步伐，再说下山本来也更容易。然而，这些女人下山的步子却总是比上山时还要沉重，仿佛背负着什么包袱。如果她们体内真正清除干净了，她们的步履应该比较轻松，可实际情形却刚刚相反。

美洛妮想，也许是清除得不够干净。虽然关于这种事情荷马对美洛妮只字未提，但是，又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呢？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毛病、错误、损失或绝望，或者任何可能面临的两难抉择，美洛妮都是独具慧眼，总能看透一切。

她虽然还没出门，却已经嗅到风中的不寻常气息，这时她还没有看见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他倒毙在一条位于男孩部的送货通道入口旁的草丛里，因为医院另有一处专门的送货通道，所以这里很少有人出入。

拉奇医生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从那扇他冷眼看世界的窗户望出去，他也看不到站长陈尸的草丛。所以，拉奇虽然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却并非是站长的鬼魂在作祟。他以往也常有不眠之夜，而海风虽然不多见，可也不是第一次才感受到。昨天晚上，女孩部有两个女孩打起架来，结果双双挂彩需要缝针，一个在嘴唇上，另一个在眉毛附近。但韦尔伯·拉奇并非为她们担心。嘴唇的伤口是荷马缝合的，他的技术很不错。那个眉毛附近的伤口是拉奇亲自处理的，看样子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两个前来堕胎的女人均处于怀孕初期，而且爱德娜护士认为她们既健康又镇定。还有一位从大马利斯科塔来的女人，性格似乎很开朗，她已开始阵痛，情况相当正常。她以前生过一胎，也十分顺利，因此拉奇估计她不会有问题。他打算让荷马替她接生，一方面因为她的情况很简单，另一方面还因为听安琪拉护士说，那个女人特别喜欢荷马，见了荷马就跟他聊个没完。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对劲呢？韦尔伯·拉奇寻思着。就算不是不对劲，又是哪儿有了异样呢？

邮件还没送到，餐厅也说牛奶尚未送来，但那又怎样呢？拉奇并不知道火车站因为站长不在而乱成了一锅粥，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他不知道站长已经失踪了。韦尔伯·拉奇没有发现挤在圣克劳兹上空的灵魂有什么骚动不安。他自觉受到神的召唤执行任务，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考虑有关灵魂的问题。

在这个早晨之前，荷马一直没有机会考虑有关灵魂的问题，他的学习内容不包括对灵魂的研究。由于那个让他研究克拉拉的房间没有窗户，所以，站长或他的灵魂并未突然出现在荷马眼前。

拉奇医生吩咐荷马准备一个死胎，作为解剖之用。

三里瀑的一位孕妇被人用刀刺死了（也可能是自杀，这种事在三里瀑并不稀奇）。但孕妇死前即将临盆，从死去的母体里产下活胎儿的可能性，即使在拉奇医生看来也是微乎其微。他很想挽救那个已经满九个月的孩子，可孩子——准确地说，是胎儿——却不幸也被刺中，与母亲一样流血致死。荷马一眼看出那是个几乎发育完全的男婴，甚至那些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也能看出来。拉奇医生要荷马帮他查清胎儿流血的原因，而不仅仅是“流血致死”。

荷马向拉奇医生借了胸骨剪，可他很快就明白，要剪开胎儿的胸骨，只需要一把普通剪刀就行。他直接从正中间下手，马上就发现胎儿的肺动脉被割破了。令他惊讶的是，伤口距开放性的动脉导管还不到半英寸，胚胎的动脉导管只有主动脉的一半粗。但荷马此前从未看过胎儿的体内。胎儿出世后十天内，动脉导管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纤维线，造成这种变化的并非什么神秘的力量，而是胎儿的第一口呼吸，这第一口气会关闭动脉导管，打开肺部。胎儿的动脉导管具有分流作用，让血液绕过肺部流至主动脉。

看到胚胎的肺部确实不需要血液，荷马本不该感到震惊，因为胚胎还不曾呼吸。但荷马依然震惊不小：那个位于动脉导管底部的伤口在动脉导管的开口旁，犹如第二只眼睛。事实再清楚不过：动脉导管仍敞开着，因为胚胎还没有开始第一口呼吸。

胚胎的生命难道只是一段发育的历史吗？荷马用一只尖嘴的小血管钳夹住割破的肺动脉，然后翻到《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介绍胚胎的部分，这才愕然想起，全书并非从胚胎开始，胚胎被放在最后，是最后考虑的对象。

荷马已经看过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各种胚胎，有的已具完整的形体，还有的让人几乎无法辨识。这些陈旧的黑白图片，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震撼力呢？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格雷人体解剖图谱》里有一张素描，显示出大约二十七天大的人类胚胎的头部。这还不到拉奇医生所说的胎动阶段，也看不出是人类的胚胎，只见脊椎处向上弯曲，像一只手腕，上端连接着一张怪模怪样的脸，乍看起来就像一个鱼头——是那种生活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深海的鱼类，永远不会有人捕捉，丑陋得会让人做噩梦。胚胎头顶以下的表面像鳗鱼似的张开，眼睛长在头颅两侧，仿佛能保护自己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八周大的胚胎虽然还没有胎动，但已经长出了鼻子嘴巴。荷马想，它已经有表情了。一想到八周大的胚胎有了表情，荷马便感觉到了别人所说的灵魂的存在。

荷马将这具来自三里瀑的胚胎装在一个白色的搪瓷浅盘里，用两只血管钳撑开胸腔的创口，用另一只将割破的肺动脉夹起来。胚胎的小脸皱成一团，仿佛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挤压着。它仰面躺着，手肘撑着身体，上臂和胸口呈垂直方向僵硬地举起，细小的手指微微张开，好像随时准备接球一般。

荷马不喜欢胚胎的脐带太长而且乱成一团的模样，于是将脐带剪短并系整齐。胚胎的小鸡鸡上有一滴已经变干的血迹，荷马连忙将它擦干净；洁白的搪瓷盘边缘上也有一滴旧血迹，他用酒精棉球很快就把它擦掉了。那具死胎衬在雪白的盘子上，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荷马蓦地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转身对着水池猛吐起来。稍后，当他扭开水龙头冲洗水池时，陈年的水管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他以为是水管或是他的头晕才使得房间乃至整幢建筑都在震动。他没想到那是从海边吹来的风，风势真大呀！

荷马并不怪拉奇医生，他认为这里面并不简单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这不是拉奇的过错，他只是在依据自己的信念行事。如果说韦尔伯·拉奇是爱德娜护士及安琪拉护士心目中的圣人，那他更是荷马心目中的圣人兼慈父。拉奇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清楚是为了谁。但根据胎动与否来决定胎儿的命运，荷马却无法接受。荷马认为，无论你称之为胎儿、胚胎或“怀孕的产物”，它终归是有生命的，因此，无论你对它做了什么，也无论你怎么称呼那种行为，你毕竟是扼杀了它的生命。荷马凝视着那破裂的肺动脉，它如此完美地呈现在来自三里瀑的胎儿被撑开的胸腔内。他默默地想：随便拉奇怎么称呼吧，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想称之为胚胎，那就算是胚胎吧，但对我而言，这却是一个婴儿。如果拉奇医生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荷马端起那个洁白无瑕的搪瓷盘走到大厅，宛如得意的侍者端着一道拿手好菜要献给贵宾。这时，整天拖着两条鼻涕的卷毛头戴伊正在诊疗室与安琪拉办公室之间的走廊上玩耍。本来他是不许到这儿玩的，但他总是满脸的不耐烦，常常变些新花样，没有一刻能闲得住。此刻他正拖着一只大纸箱在走廊上晃来晃去。那纸箱是装灌肠剂用的，刚送来不久，是由荷马亲自拆箱的，所以他一眼认得出来。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看见荷马手中的盘子便问，所幸荷马将盘子以及三里瀑那个胎儿举到齐肩高，而卷毛头的身高才刚及荷马的腰际。荷马走到纸箱旁边，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小大卫·科波菲尔正躺在里面，让卷毛头拖着闲逛哩！

“快走开，卷毛头！”荷马说。

小大卫·科波菲尔喊道：“可马！”

“是荷马，你这个笨蛋！”卷毛头说。

“可马！”小大卫跟着又喊。

荷马再一次说：“快走吧，拜托你们！”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不死心地问，一边抬手伸向盘子，荷马赶紧把那只脏乎乎的小手拉开，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同时熟练地稳住盘子。卷毛头挣扎着。

“哎哟！”他痛得大叫。小大卫·科波菲尔见状想从纸箱里站起来，但由于重心不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荷马把扭在卷毛头背后的手臂略为抬高，逼得卷毛头弯下腰去，额头抵在纸箱边上，只听卷毛头嚷道：“快住手！”

“那你得马上离开，知道了吗，卷毛头？”

“好吧，好吧。”卷毛头连声应着，荷马这才放开他。

“坏蛋！”卷毛头嘀咕着。

“没错。”荷马回答。

“可马！”小大卫·科波菲尔吃力地喊道。

卷毛头抬起手，用肮脏的衣袖擦擦鼻子，然后突然一拉纸箱，坐在纸箱里的小大卫便猛地摔到了一边，痛得“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闭嘴！”卷毛头对着纸箱骂道，然后悻悻地瞄了荷马一眼，转身一摇一晃地拖着纸箱里的小大卫·科波菲尔离去。荷马发现卷毛头的鞋子穿反了，一只鞋的鞋带也松了，可他觉得跟卷毛头啰唆这些是白费口舌。卷毛头是个既活泼又邋遢的孩子，但活泼比邋遢不是更重要吗？何况他还是个孤儿！

“再见，卷毛头！”荷马对着卷毛头的背影喊道。卷毛头的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一直垂到了膝盖处。

“再见，荷马！”卷毛头说话时，仍然不肯回过头来。他刚刚走到诊疗室门口，爱德娜护士却走了出来，责备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卷毛头？”

“行啦，行啦！”卷毛头说，“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麦德娜！”小大卫在纸箱里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是爱德娜，你这个小笨蛋！”卷毛头骂道。

荷马来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只见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可他并没有打字，打字机里也没有纸，他只是望着窗外。在拉奇医生恍惚的神情里，荷马看出了乙醚带来的平和与茫然，而且他发现，每当拉奇医生在诊疗室“休息一会儿”时，便会出现这种神情。或许拉奇医生偶尔借助乙醚而得以放松的心境，只是一种能令他安然注视窗外的心境。荷马想，拉奇医生大概是因为承受着某种痛苦才吸乙醚，同时，他也怀疑圣克劳兹的每个人几乎都承受着某种痛苦，而拉奇身为医生，尤其有资格治疗痛苦。荷马嗅到了乙醚的甜腻气味，不禁觉得恶心，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疗法的。（当然，他从来不曾想象过上瘾的感觉。）荷马望着韦尔伯·拉奇梦幻般的神情，不由得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应该进去报告他那可怕的研究结果。他恨不得带着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转身离去。

可是，没有人在不期然巧遇灵魂之后，还能放任随之而生的使命感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使命感通常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明，而不仅仅是信口开河的一句话。荷马站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然后走了进去，将盘子放在打字机上。盘子上那个三里瀑的死胎距离拉奇医生的喉咙很近，用缅因州人的话说，就是“近得张口就能咬到”。

“拉奇医生！”荷马轻轻地叫了一声。拉奇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转头愣愣地盯着荷马。荷马接着说：“胎儿的血是由肺动脉流出来的，你看，肺动脉伤得很重。”拉奇低头瞪着打字机上的死胎，仿佛这是他写出的作品，有了生命，然后又死去，一切全凭他的旨意。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尖叫，间或还夹着几句什么话，但由于风太大，说话声听不清楚。

“真该死！”韦尔伯·拉奇望着死胎的肺动脉，骂了一句。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荷马说，“我不替人堕胎，决不！”对他而言，在说明死胎的肺动脉受损之后，再表明他的立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拉奇医生却显得茫然不解。

“你决不？决不什么？”拉奇问。

外面的尖叫声比刚才更大了，但仍然听不清是怎么回事。荷马和拉奇医生面面相觑，三里瀑的胎儿就横在他们之间。

接着，只听安琪拉护士说：“我来了，我来了！”

“是那个卷毛头戴伊，”爱德娜护士对安琪拉护士解释说，“刚才我还不得不把他和小大卫从这儿赶了出去。”

“我决不做这种事。”荷马再次强调。

“你不赞成吗？”拉奇医生问。

“我并非不赞成你，”荷马回答，“我只是不赞成这种事本身，我做不到。”

“呃，我从来就没有强迫过你，”拉奇医生说，“以后也不会，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好吧。”荷马说。

有哪扇门被打开了，可卷毛头的嚷嚷声仍然模糊不清，拉奇医生和荷马只听见诊疗室门边的试管架那儿哐啷直响。在一片嘈杂声中，风儿终于传来了两个字：“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卷毛头在外面连声惊叫，小大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凑热闹，不知在说些什么。

“谁死了呀，亲爱的？”安琪拉护士柔声问卷毛头。

原来，卷毛头已经发现了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不过他不知道那是站长，他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有个人死了！”卷毛头对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说。

韦尔伯·拉奇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于是站起身，从荷马身边经过，朝大厅走去。

荷马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这没什么不一样，还要继续做那种事的话，那我想请你准许我不在场，我想以其他的方式做个有用的人。我并不是反对你个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目睹那一切。”

“这件事我得考虑一下，荷马，”拉奇医生回答，“我们先去看看是谁死了，好吗？”荷马跟着拉奇来到大厅，注意到产房的门关上了，门上亮着灯，这表明爱德娜或安琪拉护士已经为那两个来堕胎的女人做好了准备工作。那个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孕妇阵痛依然缓慢而有规律，也许等拉奇替那两个女人做完堕胎手术后，她仍然不到进产房的时间。拉奇医生认为，如果让来堕胎的女人等得太久，未免很残忍，尤其是在她们做好准备之后，这一点荷马完全同意。因此，他推开产房门，把头探进去谁也不看地说道：“医生马上就来，请别担心！”

不巧就在这时，荷马还没来得及关上产房门，卷毛头又“死了！死了！”地大呼小叫起来。

卷毛头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整天到处乱跑，所以总会撞上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刚才，他玩腻了用纸箱拖着小大卫四处乱逛的游戏，便想出一个新花样，打算将小大卫连人带纸箱从男孩部送货通道入口的卸货平台上推下去。他好不容易把小大卫及纸箱拽上斜坡，弄到了平台上。卷毛头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野草，转念又想教小大卫学飞行。他估计平台不算太高，尤其小大卫待在纸箱里，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摔得太痛，况且平台下面长满野草的斜坡可能会让纸箱顺着滑下去。卷毛头也想过，纸箱可能会弄坏，如果纸箱坏了，他和小大卫就没东西可玩了，而一旦小大卫没有东西可玩，就会让人很头疼。但所有能够想到的关于小大卫与纸箱的玩法，卷毛头都已经厌倦，他更玩腻了那些安全的游戏。再说，小大卫对此也不反对。其实，小大卫并不知道自己位于平台边缘，由于纸箱太深，他根本看不到外面。卷毛头把小大卫连同纸箱推下平台时，特别留意将纸箱保持开口朝上，以免小大卫落地时撞伤脑袋。谁知纸箱一角先着地，摔瘪了，小大卫从里面跌了出来，滚进深草丛里。他像只刚出壳的小鸡一样，踉踉跄跄地想站起来，还没站稳又绊倒了，一连栽了好几个跟头。卷毛头站在平台上，只看见野草摇来晃去，因为野草太深，即使他能知道小大卫的具体位置，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小大卫并没有受伤，而只是摔昏了头。他既没看到卷毛头，也没看到那个他越来越喜欢的纸箱。停止翻滚后，他刚想站起来，可是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地面又高低不平，于是一个不稳又跌坐下去。屁股下面有个又硬又圆的东西，像块石头，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竟是站长的脑袋！只见它面孔朝上，双眼圆瞪，一副极度惊恐的僵硬表情。

如果坐在尸体脸上的是个年龄较大的孩子或大人，肯定会吓得半死，可小大卫只是把它当成了平常东西，所以他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吃惊。然而，当他伸手去摸了摸尸体的脸，觉得那儿冷冰冰时，儿童的直觉让他明显感到了不对劲儿。他猛地惊跳起来，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后，便像小狗一样狂呼乱叫起来。卷毛头连忙冲进草丛去找他。

“别跑，别跑，别紧张！”卷毛头大声喊着，可小大卫依然没头没脑地绕着圈子，一边还在哇哇乱叫。卷毛头于是又大喊：“待在一个地方别动，我才能找到你！”忽然，他脚底一滑，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感觉就像一截刚刚掉到地上的树枝（那是站长尸体的手臂）。卷毛头差点儿摔倒，急忙伸出手去，想扶住什么以稳住自己，结果不偏不倚地撑在站长的胸口上！周围的草丛挡住了强劲的风势，只见那张僵硬的脸上双眼圆睁，越过卷毛头，直直地瞪着天空。于是，草丛里有了两只狂叫不已的小狗，他们像陷在迷宫里似的四处乱窜。不过，卷毛头是在找到小大卫之后才逃出草丛的，所以基本上还算是勇敢负责。

美洛妮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在草丛里狂奔乱窜。其实，她随时都可以提起嗓门把小大卫的位置告诉卷毛头，草丛里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冷眼旁观，让他们在里面捉迷藏。直到卷毛头拽着小大卫上了车道，绕过男孩部，朝医院门口奔去时，她才开口说话。

“喂，卷毛头，你这笨蛋，鞋子都穿反了！”美洛妮喊道，但由于风声太大，卷毛头没有听见她的话，她也听不清卷毛头在嚷些什么。美洛妮觉得这呼啸的狂风可以让她放开喉咙，尽情地喊出心里话。可是，她甚至都懒得提高嗓门，只是毫无具体目的地对着窗外又说了一句：“真无聊！”

但是过了不一会儿，韦尔伯·拉奇、荷马·威尔士以及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都来到了男孩部送货通道入口前的车道上，他们显然要去草丛里寻找什么东西。美洛妮想，这下可有意思了！

“你们在找什么？”美洛妮朝他们大声问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她，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他们太专注。于是她决定亲自去看个究竟。

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让美洛妮隐约有些不安，但与此同时，想到可能会出什么事，她又暗暗高兴。在她看来，只要有事情发生就行，她并不在乎具体发生什么事情。

但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却不这么想。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默然无语，气氛有些尴尬。想到即将面临的情形，他们的心情非常复杂，无法用交谈来掩饰。他们驾车离开哈斯海芬时，天还没亮，而且海风依然强劲。他们把海风甩在后面，驶向内陆。第一天晚上，华力已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地图，因此开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直接朝着目标前进，就像被冲上海滩的牡蛎或珍珠。尽管已经进入内陆，风势仍然不小，其实不适合收起车顶篷，但华力喜欢开敞篷车的感觉，再说，车顶篷收起后，呼呼的风声充塞车内，两人之间的缄默就不显得那么令人难堪。坎蒂也愿意这样。狂风吹乱了她的满头金发，那柔软的发丝有时遮住了她的整个脸庞，她知道华力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华力却清楚她的表情——他太了解她了！

华力瞥了一眼坎蒂放在腿上却根本没看的书。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书来读上一阵，可每次放回去时，折着角的总还是原来那页。这本书是查尔斯·狄更斯著的《小杜丽》，是坎蒂所在的毕业班上指定的暑假读物。她已经有四五次开头读起，对书中的内容却仍然一无所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本书。

华力不爱看书，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书名，只是盯着折了角的书页，一心想着坎蒂。他也想到了圣克劳兹孤儿院。在他的想象中，堕胎手术已经完成，坎蒂恢复情况良好，医生和护士都有说有笑。华力想象着那里有很多护士，个个年轻貌美，孤儿们也都讨人喜欢，一笑还露出几颗缺牙。

在老华辛顿那辆快速行进的凯迪拉克的后备厢里，华力为孤儿们带来了满满三箱的小礼物。可惜现在不到季节，不然他会带上苹果和苹果汁。现在是春季，没有新鲜苹果和苹果汁，但他还是带来了他认为仅次于苹果和苹果汁的产品：一瓶瓶华辛顿家出产的上好果汁冻和山楂冻，还有艾拉·提克姆提供的半加仑装的上好苹果花蜜。他想象着他们去圣克劳兹做手术时，就像是带着大批礼物的圣诞老人。（不过，如果考虑一下韦尔伯·拉奇对于“哈里森之外”的堕胎师圣诞老婆婆的印象，这个圣诞老人的形象未免会不得人心。）

华力想象着坎蒂在手术后坐了起来，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刚刚拔掉了一根肉中刺。奇怪的是，在华力的想象中，堕胎室内竟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仿佛在迎接一个受欢迎的孩子出世。他甚至想象着那儿的人争相向他道贺，圣克劳兹所有可爱的孩子各捧着一瓶果冻或蜂蜜，像一群快乐的熊宝宝，组成了一幅欢快的画面。

坎蒂又合上书，放回腿上。华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才行。

“书好看吗？”他问。

“我不知道。”坎蒂说着，笑了起来。

他在她的大腿上掐了一把，跟着她笑了笑，可不知怎么笑得有些干涩。她也回了他一下，那热情和力度与他的不相上下。华力不禁松了口气，心想：他们俩是多么相像啊！

太阳越升越高，汽车穿过一个又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他们宛如游历民间的皇室成员。白色的凯迪拉克载着这对俊男靓女，所到之处引得众人连连回头。在老华撞上农药车后，凯迪拉克上的红色皮椅被农药染得怪模怪样，可这会儿却显得绝无仅有。总而言之，他们令人一见难忘。

“就快到了。”华力说。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她的大腿，而是把手轻轻地放在她腿上，就在那本书旁。坎蒂也伸出手去，叠在他的手背上。而此时此刻，美洛妮正毅然决然地大步穿过女孩部大厅，却正好遇到葛洛根太太慈爱而机警的目光。

“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葛洛根太太问道。

美洛妮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绝不是城里来了个小伙子之类的。”对美洛妮而言，这样回答已经相当礼貌了。葛洛根太太心里想：这孩子终于成熟了！她终于成熟了些，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葛洛根太太见美洛妮径直往外走，便跟着走了出去。刚一出门，她就惊呼一声：“哎呀！好大的风！”美洛妮听了，不禁想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到底是变成熟了，还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其间实在是难以区分。

荷马最先找到了尸体，他看了看，然后说：“是火车站站长。”

“哦，那个白痴！”拉奇医生喃喃道。

“反正他已经死了。”荷马对拉奇医生说。拉奇这时正费力地穿过草丛，向陈尸处走来。他心里想，站长这样死在这里，似乎是故意要给孤儿院找麻烦，不过他忍着没有把话说出来。如果说韦尔伯·拉奇在渐渐成熟，他也只是成熟了一点点。

圣克劳兹不是一个让人成熟的地方。

荷马站在火车站站长的尸体旁边，抬头向周围的草丛看去，只见美洛妮正大步朝他走来。

哦，天哪！请让我离开这儿吧！他在心里呼喊着。大风扬起他的头发，他昂首挺胸，迎风而立，犹如伫立在船头迎风破浪的水手，正驶向他从未见过的汹涌澎湃的海洋。

韦尔伯·拉奇考虑着他所编造的关于荷马先天性心脏衰弱的事，考虑着该怎样告诉荷马，才不至于吓着他，或让他联想起火车站站长脸上的僵硬表情。那个白痴到底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拉奇医生一边想，一边与其他人一道把站长直挺挺的尸体抬到了医院门口。

卷毛头最喜欢有事可忙，因此被派到火车站去报信。小大卫也跟着去了，这让卷毛头的速度慢了不少，可他还是喜欢有小大卫作伴。卷毛头对于自己要传达的口信不是太懂，小大卫起码可以充当他练习时的听众。他对着小大卫大声练习即将传达的话，小大卫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卷毛头觉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话可以让他定下心来，也有助于他理解口信的内容。起码他以为是这样。

“站长死了！”卷毛头大声说着，一边拖着小大卫奔下山坡。小大卫不住地点头，不知是对他的话表示同意，还是在跑步时随着肩膀的摇晃而产生的动作。小大卫一路跑得非常吃力，因为他的平衡感不佳，而且左手又被卷毛头牵着高过了他的耳朵。

卷毛头接着说：“拉奇医生说他心脏病发作了好几个小时。”话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别扭，不过重复几遍之后，听起来就比较顺耳了。其实，拉奇医生的原话是站长可能在几个小时前心脏病发作，但卷毛头却觉得自己的说法比较正确，而且说的次数越多，就显得越对。

卷毛头接着又说：“转告站长的亲戚朋友，很快会有一辆汽车！”小大卫仍是不停地点头。卷毛头觉得这句话也有点儿问题，不论他重复多少遍还是不大对劲，可他相信拉奇医生就是这么交代的。其实拉奇医生说的是“验尸”（autopsy），而不是“汽车”（automobile），卷毛头只把这个词说对了一半。他想，大概是有什么专车来运尸体吧！这么一想倒是有点儿道理，而对卷毛头来说，有一点道理就足够了——很多时候，要他找到一点道理并不容易。

快到车站时，小大卫还在开心地嚷着：“死了！”他们到了火车站，只见两个流浪汉懒懒地躺在背对铁轨的长椅上。这些人游手好闲，整天在火车站里晃荡，似乎这里到处都是漂亮的女人，专门对那些邋遢鬼和无业游民不吝施舍。两个流浪汉对卷毛头和小大卫没有理睬，小大卫朝他们大喊：“死了！”他们也毫无反应。

火车站长的副手是个年轻人，从站长那里学到了多管闲事的毛病，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此，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整天啰里啰唆，牢骚满腹，脾气暴躁，令人难以忍受。而且，他心地不好，喜欢幸灾乐祸。这个愚蠢的年轻人也和站长一样以大欺小，欺善怕恶。他经常朝孩子们大吼大叫，不准他们把脚放在长椅上，可一旦碰上穿着比他自己体面或其他方面比他强的人，他就满脸堆笑，哪怕是再无礼的行为，他都能够容忍。对那些在这里下火车后打听孤儿院怎么走的女人，他总是特别冷淡，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当她们搭返程车回去时，他从来没有伸出手扶她们登上车门台阶，由于第一级台阶很高，那些刚做完堕胎手术的女人要登上去往往十分费力。

这天早晨，副站长觉得自己特别善良，而心情又格外烦躁。他给了一个流浪汉十五美分，差遣那人去站长家里找他。那人回来后，只说站长的自行车倒在地上没人管。副站长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而且也真是让人沮丧。一方面，因为要处理站长的各种繁杂事务，而他又往往处理得一团糟，所以心里不免烦躁；另一方面，想到有机会当家作主，他又暗自兴奋。当他看见孤儿院的两个邋里邋遢的小家伙穿过火车站前的大马路走过来时，权威感立刻膨胀起来。卷毛头戴伊一手擦着鼻涕，另一只手牵着小大卫，正要开口说话，副站长却抢先了一步。

他说：“走开！这儿可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卷毛头立刻顿住脚，小大卫冷不防撞在他身上，踉跄了一下。卷毛头完全相信哪儿都不是他“待”的地方，可他还是鼓足勇气，大声宣读他练习了多次的口信：“站长死了！拉奇医生说他心脏病发作了好几个小时！转告他的亲戚朋友，很快会有一辆汽车！”

此话一出，甚至吸引了那两个流浪汉的注意，而副站长的心里则是五味杂陈：站长的死意味着身为副手的他可能成为下一任站长；一个人心脏病发作竟然撑了好几个小时，想必一定痛苦不堪吧？还有，这小鬼说的有关汽车的话是怎么回事？是承诺还是威胁呢？

两个流浪汉则纳闷：什么亲戚？什么朋友？

副站长问卷毛头：“你说的汽车是怎么回事？”卷毛头也怀疑自己弄错了，可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撑到底。在一个欺善怕恶的人面前可不能示弱或犹疑，卷毛头一向拥有强烈的生存本能，所以在自信与真理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就是说有汽车去接他呀！”卷毛头说。两个流浪汉听了似乎有些肃然起敬，他们没想到站长如此有分量，居然有专车去接运。

“你是说灵车吗？”副站长问。他在三里瀑曾经见过一辆黑色的灵车，那辆车车身很长，开得极慢，就像老牛拖车似的。

卷毛头不懂灵车的含义，于是重复道：“我是说汽车，就是四个轮子的汽车！”

几个人听了一动不动，并且都一言不发。或许在他们身上，也慢慢出现了那据说可以撑上好几个小时的心脏病的症状。他们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呢？说来也巧，正在这时，老华辛顿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刚好开了过来。

华力和坎蒂一路上经过许多穷困地方，不知引来多少好奇欣羡的目光。尽管如此，副站长与那两个流浪汉见到他们时露出的那副目瞪口呆的稀罕神情，还是让他们大为意外——那两个流浪汉就像是被钉在了火车站前的长椅上！

“好啦，圣克劳兹到了！”华力装出愉快的口吻对坎蒂说。坎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紧张地抓住他的大腿，那本《小杜丽》便顺着她的腿一直滚到脚下。卷毛头戴伊和小大卫·科波菲尔的小脸给了坎蒂极大的震撼。卷毛头虽然蓬头垢面，但容光焕发，他的笑容犹如一道幸运的阳光，穿透外表的污垢，展示出内在的光芒，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无限期望深深地打动了坎蒂，泪水涌上她的双眼，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正在这时，她又瞥见另一张小脸，小大卫那张口结舌的模样更是令她动容：他肥嘟嘟的下唇上挂着一条透明的口水，直直地垂下来，几乎掉到了他的小拳头上；他紧握拳头按着胃部，仿佛看见那辆炫目的白色凯迪拉克，他就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而喘不过气来似的。

华力虽然把握不大，但猜想在这群怪模怪样的人当中，副站长可能是头儿。于是，他对着愣怔在一旁的副站长问道：“对不起，请问孤儿院怎么走？”

“你们来得可真快！”副站长呆呆地说，一边想：白色的灵车，真气派！运尸体的居然是一对俊男靓女！那姑娘漂亮得令他不敢正视，不过刚才匆匆一眼之后，她的身影已经在他脑海里留下永难磨灭的印象。

“你说什么？”华力不解地问。他想：这人可能有点儿不正常，我该问问其他人才行。于是，他转头看看坐在长椅上的两个流浪汉，但一眼就看出他们也不是他要询问的对象。那个最小的孩子仍然拖着长长的口水，那条口水在阳光下熠熠闪烁，都快要垂到他那沾着草渍的圆鼓鼓的小膝盖了。这小家伙大概还不会说话吧？但华力还是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死了！”小大卫·科波菲尔开口就是这两个字，说话时，那条口水便像圣诞树上亮晶晶的挂饰一般晃晃荡荡。

问这小家伙显然不行，华力想。他转过身来看看卷毛头戴伊，一眼发现卷毛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坎蒂。坎蒂对他说：“你好！”卷毛头极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鼻尖已经擦破皮了，可他又使劲地擦了一把。

“你能告诉我们孤儿院怎么走吗？”华力问卷毛头。卷毛头与那两个流浪汉和副站长不一样，他明白这辆凯迪拉克和这对漂亮的人儿不是被派来接运站长那具没人要的尸体的。卷毛头想：他们要去孤儿院，所以肯定是来领养孩子的！他的心一阵狂跳，默默祈祷着：哦，上帝，请让他们选中我吧！

小大卫·科波菲尔一兴奋起来便迷迷糊糊的，这时他伸出手，抚摸着凯迪拉克车门上那个漂亮的华辛顿家徽：那金色的缩写字母嵌在一个色泽鲜亮的“红美味”苹果上，苹果底下衬着一片青翠欲滴的绿叶，叶片上还滚动着一颗水珠。卷毛头连忙将小大卫的手拨开了。

他想：如果我想被选中的话，就得管起事儿才行。

“我可以带你们去，”卷毛头回答说，“你开车捎上我们吧！”

坎蒂笑了，帮他们拉开后座的车门。卷毛头一把抱起小大卫，将他往车板上（而不是座位上）一塞，坎蒂见了不禁有些诧异，可小大卫倒似乎心满意足。他伸手摸摸那红色皮座椅，上面有些怪怪的白印，可他刚刚摸着，就猛地把手缩了回来——他以前从没碰过皮东西，所以吓了一跳，似乎唯恐皮椅是活的一般。小大卫这一天可真是受尽了惊吓：大半个早上都关在纸箱里，然后是第一次学飞行，接着又在草丛里翻来滚去，还一屁股坐在死人的脸上！小大卫想：接下来还会碰上什么事呢？正在这时，凯迪拉克开动了，他吓得尖声怪叫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坐汽车。

“他从没见过汽车。”卷毛头跟坎蒂解释道。其实，卷毛头自己以前也从没接触过皮制品，却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仿佛早就坐惯了这种豪华轿车。他不知道红皮椅上的白色印迹是在意外事故中被农药染成的。卷毛头常常将意外事件错当成刻意的安排，这是他的不幸。

“开慢点儿，华力，小家伙给吓着了！”坎蒂说着，从前座转过身来，朝小大卫伸出双臂。小大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那发丝垂在脸旁、双手前伸、带着安抚笑容的神情并不让他感到陌生，相反他十分熟悉，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也经常对他这样。小大卫认为，男人总是会一只手拎起他，把他搂在腰上。他所指的“男人”就是拉奇医生与荷马，卷毛头有时也这么搂着他，但卷毛头力气太小，经常把他给掉下来。

“来，过来，别怕。”坎蒂一边哄着，一边把小大卫从后面抱了过来，让他坐在她的腿上。小大卫破涕为笑，伸手摸了摸坎蒂的头发。他以前从没摸过这样的金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而且，他以前也从来没有在谁的身上闻过这么好闻的气味，于是，他索性将脸埋进坎蒂的颈侧，痛痛快快地闻起来。坎蒂情不自禁地拥紧他，甚至吻了吻他的太阳穴。然后她望着华力，泫然欲泣。

卷毛头嫉妒得要命，他紧抓住皮椅，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愿意领养他。别人凭什么要领养我呢？他刚开始这样想，又立即抛开这个念头。看到坎蒂把小大卫·科波菲尔抱在怀中的亲热劲儿，他心里十分难受。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到后视镜中，搜寻着华力的眼神。

“你也是这院中的孤儿吗？”华力注意到卷毛头后，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卷毛头大声回答，随即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热切，便马上又冒出一句，“我不只是院中的孤儿，而且是最棒的呢！”坎蒂一听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扭过头来朝他微笑。他不由得双手发软，差点儿扶不住皮椅了。他知道该说点别的，但鼻涕却流得厉害，如果再开口说话，一定会惨不忍睹。他正要抬手用袖子去擦，坎蒂却抢先递来了手帕，而且他发现，她不仅递来了手帕，还把手帕稳稳地按在他鼻子上。

“来，擤吧。”坎蒂吩咐着。卷毛头想，以前只有一个人像这样帮他擤过一次鼻涕，那就是爱德娜护士。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擤了一下。

“再来，用劲擤出来！”她又交代。于是他真的使劲一擤，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可她手帕上的香气又让他觉得晕乎乎的，他把眼睛一闭，居然尿湿了裤子。接着，他的身体无法自持，只得靠在大皮椅上。他发觉自己把鼻涕擤得她满手都是，可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显得特别关切。他感动之下，小便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坎蒂见了大惊失色。

“左转还是右转？”华力在男孩部运货通道入口旁的车道停下车，兴高采烈地问。

卷毛头连忙大叫：“左转！”接着，他打开坎蒂那边的后座车门，一连声地说：“真对不起！我平常甚至都不尿床，从来都没有！我从来都不尿床！我只是着凉了，又很激动，而且今天一天都很倒霉。我真的是个好孩子！我是这儿最棒的！”

“没关系，没关系，快进来！”坎蒂安慰着他，他却一溜烟穿过草丛，绕过屋角，转眼就跑不见了。

“那可怜的孩子把裤子尿湿了。”坎蒂对华力说。华力看到她把小大卫抱在怀中的情景，一颗心都快要碎了。

他低声对她说：“求求你！你不必这么做的，你可以留下孩子，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你的孩子！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但她却说：“不，华力，我没事儿。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们不能有孩子。”说完，她低头凑到小大卫湿黏黏的脖子上。这孩子身上有股甜味和霉味。

汽车仍停在原地，华力轻轻地问：“你真的决定了？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做。”

她很感激他在这种时刻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坎蒂·肯德尔比华力·华辛顿更实际，而且她跟她父亲一样固执，一旦作了决定就绝不反悔。她绝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那孩子叫你左转，快左转吧！”坎蒂催促道。

在对面的女孩部的门口，葛洛根太太正打量着犹豫不决地停在这边的凯迪拉克。她没看见卷毛头跑下车去，也没认出车上这个漂亮姑娘抱着的小家伙是谁。她以为他是这姑娘带来的孩子。葛洛根太太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而跟这姑娘一起的青年也显然十分英俊。（按缅因州人的说法，他太英俊了，不适合当丈夫。）

葛洛根太太觉得他们太年轻，不像来领养孩子的模样，不禁暗想：真是可惜，因为他们看样子相当富有。其实，葛洛根太太并不清楚凯迪拉克的价值，她只是觉得这对年轻人似乎很有钱。葛洛根太太没有料到欣赏这对可爱的人儿竟是如此令人陶醉。她以前也见过几个有钱人，但从来没有陶醉的感觉，而只是觉得难过，为那些没人领养的女孩难过。葛洛根太太一向都是全心全意为她的女孩们着想，所以她的难过之中并不存在个人的因素。实际上，在她全部的生活之中，都很少存在个人的因素。

那辆汽车仍停在原地，葛洛根太太有充分时间打量车上的男女。唉，这两个既可爱又可怜的人儿！她心里暗暗感叹着。他们还没结婚，却有了孩子，因为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两人之中可能有一个会丧失继承权，所以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骨肉，把孩子送到孤儿院来。可他们还在犹豫不决呢！葛洛根太太恨不得冲过去对他们说：别抛弃孩子！快开车回去吧！可她已经被自己想象的场面激动得全身瘫软，寸步难移，只能喃喃低语着：别这样！一面用尽全力想透过心灵感应向他们发出明显的信号。

华力就是感应到了葛洛根太太的信号，才告诉坎蒂不必这么做。可是接着，汽车又发动了，并未掉头而去，而是直接驶向男孩部的医院门口。葛洛根太太的心沉了下去，茫然地想着：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这时，美洛妮也站在她的窗前注视外面的动静，一边想：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啊？

由于宿舍里的灯光很强，窗玻璃上反射出美洛妮的脸庞。她看见白色的凯迪拉克停在她的上嘴唇上，卷毛头踩过她的面颊逃走，而那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双手搂着小大卫的影子正映在她的喉咙上。

这反射的影子近得就像是在照镜子。美洛妮并不在意自己的脸盘太大、两只眼睛靠得太近或头发像一团乱麻，她只是为自己脸上的表情而难过：那么空洞、茫然、缺乏生气！（以往她起码觉得自己很有生气。）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而此刻令她烦恼的是，不久之前，当荷马在搬运站长的尸体时，她在荷马的脸上看到了这种熟悉的空洞表情，那并非无精打采，而只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表情。美洛妮现在很畏惧荷马，她想：这一切变得多快啊！当时她很想提醒荷马遵守诺言，她几乎脱口问他：你不会离开吧？她还想对他说：如果你要逃走，可得带上我啊！但看到他脸上那种不曾有过的表情——因为她自己总是那副表情，所以觉得非常眼熟——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开口。

现在她望着窗外，心里想：那一对俊男靓女是什么人呢？他们的车可真气派！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仅是他们的背影，就已经让她浑身不是滋味了。那男人的金发与他颈后光滑而健康的皮肤在色彩上是那么和谐，这令她全身战栗。还有，那女孩的背影怎么会如此完美，那飘逸的卷发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她头发的长度与她娇小而挺直的肩膀怎么会搭配得如此无懈可击？而且，她抱起小大卫放在膝头的动作真是优雅无比！大卫这小浑蛋真走运，美洛妮想。她肯定是把“小浑蛋”这三个字骂出了声，因为她吐出的气息立刻使窗玻璃一片迷蒙，她的嘴巴和鼻子也模糊了。玻璃上的水汽消失之后，她看见汽车朝医院门口驶来，不禁想道：这么完美无瑕的人不可能需要堕胎。她甚至恨恨地想：完美到这种地步的人连做爱都可以免了吧，因为他们太爱干净了！那个漂亮姑娘大概奇怪自己怀不了孕，她不知道得先干那档子事儿才行。所以他们想领养一个孩子，可他们不会看上这里的孩子的，这里没有谁配得上让他们领养。想到这里，美洛妮不禁恨起他们来，于是朝窗玻璃上吐了一口口水，正好吐在自己模糊的影子上。她呆望着口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只是立在原地，无力动弹。她想，以前我至少会跑到那辆凯迪拉克旁观察一番，或许他们在车里留下了什么值得一偷的好东西呢！可是现在，就连偷东西的念头都不能驱使美洛妮离开窗前。

拉奇医生在爱德娜护士的协助下完成了第一个堕胎手术，他还派荷马去查看了那位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待产孕妇的阵痛情况。现在，在安琪拉护士的协助下，拉奇医生准备实施第二个手术，但他坚持要荷马也在场，并指导荷马替患者施行乙醚麻醉。拉奇医生在为第一位患者麻醉时，仅用了少量的乙醚，因此那个女人在手术过程中一直都在和爱德娜护士聊天，可她对拉奇医生的动作却毫无感觉。那女人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爱德娜护士也从头到尾都热情地应答。

荷马却让第二位患者昏迷了过去。他没想到自己会用这么大的量，这显然使他感到懊恼。“保险总比后悔好，”安琪拉护士一边安慰他，一边习惯性地用双手轻轻按摩着那女人苍白的太阳穴。接着，拉奇要荷马将窥阴器伸进那女人的阴道。荷马闷闷不乐地盯着那光滑的子宫颈和张开的子宫口。子宫口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宛如被晨雾、朝露以及日出时粉红色的云气所笼罩。如果让华力·华辛顿透过窥阴器来观看，他可能会认为那是一个处于生长期的色泽较淡、不够成熟的苹果，但他也可能会纳闷那个小小的开口是什么。

“情况怎样？”拉奇问道。

“看起来不错。”荷马回答。出乎他意料的是，拉奇接着又递过来一只子宫颈固定夹。这是一种简单的工具，用它可以夹住子宫颈上唇并固定子宫颈，以便随后测试子宫颈的深度并用扩阴器将它撑开。

荷马问：“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难道你反对接触子宫颈吗，荷马？”拉奇不答反问。

荷马只好默默地照办，准确地夹住了子宫颈上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绝对不碰扩阴器，他不能强迫我。

但拉奇对此提都没提，只是说：“谢谢，你帮了个大忙。”然后，他自己动手测试了深度并撑开子宫颈。接着，他伸出手来，要荷马把刮匙递给他，荷马拿起刮匙递了过去。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我是不是有必要在场吗？”他轻轻地问道，“我说过，如果这对你没什么不一样，我宁愿不在场观摩，你记得吗？”

“你有必要在场观摩，”韦尔伯·拉奇一边回答，一边听着刮匙刮宫的声音，他的呼吸短促而有规律。

“我觉得你起码应该在场观摩。”拉奇接着说，“并提供一些非专业性的协助，了解相关的程序，学习如何实施手术，不论你是否愿意替人实施这种手术。

“难道我干涉过别人吗？当那些举目无助的女人来找我，说她们因为不能堕胎，而非把孩子生下来不可，于是世上又多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儿时，我干涉过她们吗？干涉过吗？

“我没有，我只是替她们接生！”他一边手术，一边自问自答。“去他的！你以为在这里出生的孤儿都有快乐的过去吗？你以为他们会有美好幸福的未来吗？你是这样认为吗？你不是！可是我反对过吗？我没有，我甚至不提任何建议，我只是成全她们，要么生个孤儿，要么实施堕胎，悉听尊便！”

荷马说：“可我就是个孤儿。”

“我强迫过你一定要跟我看法相同吗？没有！”拉奇医生说。

“可你希望这样。”

“但是‘希望’却帮不了这些女人的忙！”说到这里，拉奇将手中的中号刮匙放下，伸手要小号刮匙，而荷马早已拿在手中，这时便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

“我真的想做个有用的人。”荷马想解释一番，但拉奇医生不愿再听下去。

“那你就不能逃避！”拉奇说，“你得面对现实！你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你想做个有用的人，如果你想参与，就必须学习所有的东西，我不能对你有任何保留。这话一点儿没错，我还是从你那儿学的呢！对，你说的没错，我是说，你以前说的没错！”

“可胎儿是有生命的，”荷马说，“这才是唯一的问题。”

“你所介入的只是一个过程，”拉奇说，“对这个生产过程，你有时要帮助，有时要阻止。我知道你反对这种做法，你的反对很合法，你完全可以反对，可是你不能漠视它，逃避它，也不能不会实施这种手术，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着，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

荷马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好吧，那如果产妇有生命危险，非要堕胎不可，你总可以违背自己的意愿，勉为其难地替她动手术吧？”

“我又不是医生。”荷马回答。

“你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医生，”拉奇说，“就算你再跟我学上十年，你仍然不能成为一个完全合格的医生。但是就女性生殖器官方面的专业知识及技术而言，你已充分具备外科医生的资格，这一点毫无疑问。实际上，你的技术比最老练的助产士还要纯熟。真该死！”

荷马见拉奇抽出小号刮匙，便递给他几块消毒纱布。

拉奇医生又说：“荷马，我绝不会强你所难，但你必须在场观摩，必须学会这种技术，不然，我又有什么用处？”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不就是为了工作吗？至少应该学习、观摩才行呀！你以为做个有用的人是什么意思呢？你认为我应该对你不闻不问，任你自生自灭吗？任你成为另一个美洛妮吗？”

“那你干吗不教她做这些？”荷马问。

问得好！一旁的安琪拉护士不禁想道。这时，那女人的头在安琪拉护士的手中动了一下，并开始呻吟起来。安琪拉护士低头凑到她的耳边说：“你没事儿了，亲爱的，都过去了，你只管休息好了。”

拉奇医生问：“你懂我的意思吧，荷马？”

“没错。”荷马回答。

“可是你却不以为然，对吗？”

“没错。”

韦尔伯·拉奇不由得暗骂：你这个自我中心、自怨自怜、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他嘴里却说：“也许你想重新考虑一下是否当医生的问题。”

“我本来就没有真正想过要当医生，”荷马说，“也从没说过要当医生。”

拉奇注视着纱布上的血迹，估计出血量正常。他伸手再要一块纱布，荷马已经准备好了。拉奇问：“你不想当医生吗，荷马？”

“没错，我不想。”荷马回答。

“可你从来没什么机会接触别的行业啊！”拉奇平静地说，内心却隐隐作痛。“我知道，如果因为我教导无方，让你觉得医学这么枯燥无味，那显然是我的错。”

听到这话，即使是比爱德娜护士坚强许多的安琪拉护士，也忍不住想落泪。

荷马连忙说：“你没有任何错。”

韦尔伯·拉奇又检查了一下患者的出血情况，忽然说：“没什么事儿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留在这儿，等她的麻醉完全消退。你刚才给她的乙醚用量还真不小。”他翻开那女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说，“到时候我会替大马利斯科塔来的那位产妇接生。我以前没想到你根本就不喜欢这一行。”

“不是这么回事，”荷马说，“我可以替那个产妇接生，我也很乐意。”可拉奇已经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安琪拉护士迅速瞥了荷马一眼，那一眼并不含有强烈的谴责乃至轻微的责备意味，可也绝对没有任何同情的成分——甚至连友好的成分都没有，荷马这样想着。接着，安琪拉护士也走了出去，留下荷马独自守在那里，等做完手术的那个女人从乙醚中醒来。

荷马看着纱布上的血迹，感觉到那女人的手在轻抚他的手腕，只听得她还神志不清地说：“我就等在这儿，宝贝，你去把车开过来。”

韦尔伯·拉奇走进有几个隔间的男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两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是否还有泪痕。他跟美洛妮一样很少照镜子，因此，乍一看到自己的模样，不禁心里一惊，暗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突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有一堆湿衣服，他认出那是卷毛头的，于是叫了一声：“卷毛头！”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在这儿伤心落泪，没想到卷毛头也躲在隔间里暗暗哭泣。

“我今天过得真倒霉。”卷毛头说。

“我们聊聊好吗？”拉奇医生以建议的口吻说。听了这话，卷毛头从隔间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但拉奇认出那些衣服不是卷毛头的，而是荷马穿着显小的旧衣服，可穿在卷毛头身上仍显太大。

卷毛头解释说：“我想让自己在那对好心的夫妇面前看起来体面一点儿，我希望他们领养我。”

“领养你？你在说什么卷毛头？什么好心的夫妇？”拉奇问道。

“就是那个漂亮的女人呀，还有那辆白色的汽车！”卷毛头以为拉奇医生都知道了。

韦尔伯·拉奇想：这可怜的孩子在幻想呢！于是他抱起卷毛头，让卷毛头坐在洗手池边，然后端详着这小可怜。

卷毛头伤心地问：“他们是不是要领养别人？我看那女人好像很喜欢小大卫，可他连话都不会说呢！”

“今天没有人来领养孩子啊，卷毛头，”拉奇医生说，“今天没有任何人跟我预约！”

“说不定他们只是先来看看，”卷毛头猜测道，“他们准备在我们当中挑个最好的。”

“不是这么回事，卷毛头。”拉奇医生解释着。他暗暗心惊，想道：莫非这孩子以为我在开宠物店不成？他以为我会让别人来这儿任意挑选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卷毛头说着，又哭了起来。

韦尔伯·拉奇刚刚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苍老面容，心想，自己的工作压力真是太重了。他觉得都快坚持不住了，真希望有人也能领养自己——只要把他带走就行！他搂紧卷毛头，把卷毛头沾满泪痕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胸前，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吸用乙醚之后经常出现的星星点点，而这些星星点点又令他清晰地联想起在消毒纱布上多次见过的斑斑血迹。

他看着卷毛头，心想，不知道最终是不是有人会领养卷毛头，抑或卷毛头会变成第二个荷马·威尔士？

安琪拉护士站在男浴室门口，听见拉奇在安慰卷毛头。她并不怎么担心卷毛头，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拉奇医生。在拉奇医生与荷马之间，形成了一种倔强的对立情势。安琪拉护士从没想到两个显然是互相深爱并且彼此需要的人之间会出现这种问题，可她却束手无策，因此十分沮丧。就在这时，她听见爱德娜护士在喊她，不由得庆幸正好可以借机离开。她想，跟荷马谈总比跟拉奇医生谈要容易一些，不过她还没有想好该跟他们谈些什么。

荷马守在第二个堕完胎的女人旁边，等她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后，便将她从手术台转移到一张活动床上。他把床边的护栏架好，以免她神志不清滚到地上。他到另一个房间看了看，只见那个先堕胎的女人已经坐了起来，但想到她们可能希望有些独处的时间，便让第二个女人留在手术室里。他知道，现在还不到给那个大马利斯科塔来的孕妇接生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医院特别拥挤，人满为患，他渴望拥有自己的房间。但他明白，他伤了拉奇医生的心，必须先去道歉，刚才那些话不知怎么竟然脱口而出。想到自己让拉奇医生伤心难过，他恨不得要哭出来。荷马穿过大厅，来到诊疗室，刚进门就看见拉奇医生的一双脚从小床上伸了出来。由于药柜的遮挡，荷马只能看见那双脚，便对着那双脚说话。令他奇怪的是，拉奇医生的脚似乎比他印象中的要大，而且一向爱干净的拉奇医生竟然没有脱鞋就上床，鞋子上还沾满了尘土。

“拉奇医生，”荷马叫道，“我很抱歉！”但拉奇医生毫无反应。荷马懊恼地想：拉奇医生竟然在这个时候吸乙醚！

于是荷马提高声音说：“我很抱歉，可是我爱你！”里面依然毫无动静。荷马屏息倾听拉奇医生的呼吸，却什么也听不见。他顿时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绕过药柜，却赫然看见火车站站长直挺挺的尸体正停放在拉奇医生的小床上。荷马压根儿不会想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站长说“我爱你”。

尸体原本停放在手术室内，可两位护士不忍让前来堕胎的女人与站长的尸体同处一室，又不能把它停放在待产孕妇的房间，更不能放在男孩部里让孩子们受到惊吓。因此，她们只好把尸体暂时安置在拉奇医生的小床上。

“真该死！”荷马骂了一声。

“怎么了？”拉奇抱着卷毛头在诊疗室门口问道。

“没什么，没关系。”荷马回答。

拉奇医生说：“卷毛头今天过得很倒霉。”

“我很遗憾，卷毛头。”荷马道。

卷毛头告诉荷马：“有人来这儿领养孩子，就像是来购物似的！”

“我想不是这么回事，卷毛头。”拉奇医生说。

卷毛头恳求道：“荷马，你跟他们说我是这儿最棒的孩子，行吗？”

“没问题，你本来就是最棒的！”荷马一口答应。

爱德娜护士正站在医院门口与安琪拉护士聊天，这时突然喊了一声：“韦尔伯！”

于是，这三个人——医生、他那位不愿从医的学徒，还有男孩部里排行老二的孤儿——便一同走了过去。

只见一小群人兴奋地围住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汽车的后备厢盖敞开着，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在给孤儿们分发礼物。

“抱歉，孩子们，现在苹果还没成熟，也没有苹果汁，要不然你们本来可以尝点儿苹果汁的！”华力兴冲冲地说着，同时把一瓶又一瓶的蜂蜜、山楂冻及果汁冻发给孩子们。孩子们迫不及待地伸出脏乎乎的小手抢着，女孩部排行第二的玛莉·艾格尼丝·科克已经贪心不足地拿了好几份。（美洛妮教过她怎样挤到最前排占着不走。）玛莉·艾格尼丝是葛洛根太太很喜欢的一个名字，而科克则是爱尔兰的一个郡名，那里是葛洛根太太的出生地。女孩部里有好几个小科克。

“这儿有很多，大家都会有的！”华力笑眯眯地说，可玛莉·艾格尼丝已经将两瓶蜂蜜和一瓶果冻塞进了衣服里，还在继续伸手去抢。另一个叫史莫奇·菲尔兹的男孩索性打开了瓶盖，正用手挖着果冻狼吞虎咽。华力见状，委婉地说：“早上把它抹在烤面包上，会更好吃。”但史莫奇却愣愣地瞪着他，好像早餐并不是常有烤面包似的。他打算当场把那瓶果冻消灭光。这时，玛莉·艾格尼丝瞥见凯迪拉克的后座上有一枚鹿角边的发夹，是坎蒂随手放在那儿的。于是她转向坎蒂，故意让一瓶果冻掉在坎蒂的脚边。

“哎呀！”坎蒂喊了一声，连忙弯下腰去拾那瓶果冻。玛莉·艾格尼丝乘机偷走发夹，她敏捷的动作让小约翰·瓦尔希看在眼里，不禁十分羡慕。坎蒂看见玛莉·艾格尼丝的小腿上有一点血迹，又像是铁锈，她觉得有些恶心，恨不得沾湿手指帮她擦掉。可她忍住了这股冲动，站起身来，把果冻递给玛莉·艾格尼丝。她有点儿头晕目眩的感觉，幸好这时从医院门口出来了几个大人。看到他们，坎蒂镇定下来，暗暗对自己说：我可不是来逗孩子们玩的！

“我是拉奇医生。”那位老先生上前向华力自我介绍，而华力此刻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史莫奇，这孩子似乎打算把整瓶果冻一口气吃光。

“我是华力·华辛顿，”华力说着，和拉奇医生握握手，顺手递给他一瓶蜂蜜，一边说，“这是观海果园新出的，果园位于哈斯洛克，可我们实际上离海边很近，几乎快到哈斯海芬了。”

“哈斯海芬？”韦尔伯·拉奇问，一边看着那瓶蜂蜜。他想：这孩子长得瘦弱英俊，仿佛一阵海风便可将他吹翻，犹如吹翻一张硬挺的百元新钞。他吃力地想：百元大钞上面印的是谁的头像来着？

“快跟她说呀！”卷毛头指着坎蒂催促荷马。其实，卷毛头不用指荷马也看到了。一走出医院，荷马就看见了她，并且眼里只有她。尽管小大卫紧抱着她的腿，但这丝毫无损于她优雅的举止，任何东西都无损于她夺目的光彩。“快告诉她我是最棒的一个！”卷毛头又催了一遍。

“你好！”坎蒂看到这群人中荷马最高，便跟他打招呼。荷马和华力一般高。“我是坎蒂·肯德尔，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荷马想：你们打扰的事儿可多啦，包括两次堕胎手术、一次接生手术、一个死人、两次验尸，还有一场争执，可他嘴里却说：“他是最棒的一个。”太生硬了！卷毛头想，毫无说服力！

于是他自己站出来补上一句：“是我，他说的是我！我是这儿最棒的一个！”

坎蒂弯下腰，揉了揉卷毛头湿漉漉的头发，和颜悦色地说：“你当然是最棒的！”然后她直起腰，问荷马道，“你在这儿工作吗？你是这儿的……”她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才比较得体。

“不完全是。”荷马喃喃道，心想：我不完全是在这儿工作，也不完全是这里的孤儿。

“他叫荷马·威尔士，”卷毛头见荷马没有自我介绍，便主动代劳，说完又加了一句：“他年纪太大，没人领养他了。”

“这个我倒是能看出来！”坎蒂难为情地说。她想，我应该找医生谈才对。华力招来这么一大群人，让她十分懊恼。

华力正在对拉奇医生说：“我是经营苹果生意的，是我父亲的生意。”说完又补充道，“事实上，是我母亲的生意。”

韦尔伯·拉奇暗暗想着：这个笨蛋到底要干什么？

“哦，我最喜欢苹果了！”爱德娜护士说。

“我本来想带很多苹果来，可现在还不到收获的时候。”华力解释道。接着，他指着身后那片荒瘠的山坡说：“你们自己也可以种些苹果。瞧那片山坡，泥土都给冲走了，你们应该给它种上树，我还可以送你们一些树苗。六七年后，你们就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苹果了，吃上一百多年都不愁。”

韦尔伯·拉奇想：我要吃上一百多年的苹果干什么？

“那多好啊，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

“你们还可以自己榨苹果汁，”华力越说越起劲，“给孩子们新鲜的苹果和新鲜的苹果汁，他们就有成堆的事情可做了！”

拉奇医生在心里说：他们不需要有事情可做，他们需要的是有地方可去！

这两个人肯定是慈善机构的，安琪拉护士警觉地想。于是她凑到拉奇医生耳边，小声地提醒他：“一笔可观的捐款！”她希望拉奇医生对这两人客客气气，不要得罪了他们。

但拉奇医生却想：他们这么年轻，才不会把钱捐出来呢！

华力仍在滔滔不绝：“还有蜜蜂！你们还应该养些蜜蜂，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而且也根本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危险。这样不仅能自己生产蜂蜜，还可以教孩子们一些道理——蜜蜂形成了模范社会，可以教导孩子们团结协作！”

哦，住口吧，华力！坎蒂忍不住暗骂，不过她心里明白华力为什么唠叨个没完。他只是极度紧张，他不习惯于一个他无法立刻调动气氛的环境，不习惯于一个死气沉沉、人们怎么也不肯开口的地方。他不习惯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自己的震惊。他连珠炮似的说上一大串，只是他善意的努力。他认为应该改善世界，认为自己应该使一切走上正轨，使一切变得更加美好。

拉奇医生回头看了看那群抱着蜂蜜和果冻狼吞虎咽的孩子，不解地想：难道他们上这儿来，就是为了跟孩子们玩上一天，然后害得大家都生病吗？如果韦尔伯·拉奇打量一下坎蒂，就会明白他们的来意，可他向来不善于直视女人的眼睛，他只是在强烈的灯光下看过太多的女人。安琪拉护士有时会想，拉奇医生是否意识到自己常常对女人视而不见？她怀疑这也许是妇产科医生的职业病，要不就是那些对女人视而不见的男人才选中了妇产科这一行。

但荷马却不会对女人视而不见，相反，他总是直视着她们的眼睛。安琪拉护士想，也许正因如此，荷马才不愿意看到女人们躺在妇检床上的姿势。说来奇怪，他已经目睹过拉奇医生所采取的所有医疗程序，可就是不愿意看她或爱德娜护士替堕胎的女人剃毛。为此他还跟拉奇医生争持不下，他总是说没有必要这么做，而且那些女人肯定也不喜欢剃毛。

拉奇医生听了便反问：“喜欢？你以为我是从事娱乐业的吗？”

此时此刻，坎蒂感到万分无助，这儿似乎没有人明白她的来意。孩子们在她腿边碰来撞去，还有眼前这个神情局促、皮肤黝黑的帅小伙儿，看模样他的年龄跟她相近，可他显得比较老成……她是否应该把上圣克劳兹来的原因告诉他？难道就没有人能一眼看出来吗？就在这时，荷马看了她一眼，正是她期待的那种眼神。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坎蒂觉得他仿佛看过她千百回了，看着她从小长到大，还看过她赤裸的身体，甚至亲眼目睹了那种促使她来此解决特殊问题的行为。荷马对这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一见倾心，可是在她的脸上，他却看到了那熟悉而又可怜的神情，明白她怀了个不想要的孩子，不由得一阵痛心。

“我想，到里面去你可能会觉得舒服一些。”荷马嗫嚅着说。

“是的，谢谢！”坎蒂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拉奇医生望着朝医院走去的坎蒂，见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哦，又是一个堕胎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他也转身跟着进了医院。这时，史莫奇刚好吃完那瓶果冻，又对一瓶蜂蜜下了手。他似乎并没有享受美味的感觉，可他的吃法倒是很老练，即使被旁边的同伴推来搡去，两眼却紧盯着捞蜂蜜的小手不放。如果推搡得太厉害时，他的喉咙里就会咕咕直响，肩膀就会往前缩，仿佛想保护手中的瓶子不被抢走。

荷马将坎蒂带往安琪拉护士办公室，刚到门口，他一眼瞥见放在打字机上的搪瓷盘，那个死胎的小手露在盘子外面，仍然是一副准备接球的样子。荷马反应极快，连忙一个急转身挡住坎蒂，然后连扶带推地让她回到大厅，却碰上迎面而来的拉奇医生。“这位是拉奇医生。”他一边为她介绍，一边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诊疗室。关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上的死胎，韦尔伯·拉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满脸不高兴地问荷马：“我们怎么不请肯德尔小姐坐下？”他也不记得诊疗室的小床上还停放着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不过他随即就瞥见站长那双沾满尘土的鞋子，便把荷马拉到一边，压低嗓门气呼呼地质问道：“你对这可怜的姑娘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吗？”荷马悄声解释说，看见一双死人脚总比看见整个死胎要好。

“哦！”韦尔伯·拉奇这才想起是怎么回事。

“我去替那个孕妇接生吧。”荷马又小声地加了一句。

“好吧，不过也用不着操之过急。”拉奇说。

“我是说我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荷马眼睛看着坎蒂压低嗓门跟拉奇解释，“我连看都不要看，明白了吗？”

拉奇医生看了看那位年轻姑娘，终于若有所悟。这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年轻姑娘，这一点连拉奇医生也能看出来，而在此之前，荷马还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局促不安过。拉奇医生心想：荷马居然自以为坠入情网了，或者说他希望坠入情网吧！他不禁扪心自问：我真的一直这么迟钝吗？荷马仍是那个对女人情窦初开的男孩呢，还是变成了一个渴望追求女人的男人？

这时，华力正在向荷马作自我介绍。韦尔伯·拉奇想：嗬！这个满脑子苹果的家伙也来了，他凭什么也压低嗓门？他没有想到的是，由于看不见站长的全貌，华力还以为站长正躺在床上睡觉哩！

韦尔伯·拉奇开口道：“我想和肯德尔小姐单独谈谈，其他人可以稍后再谈。爱德娜，你跟我一起帮助肯德尔小姐。安琪拉，你协助荷马替那个孕妇接生好吗？”说完，他又转头对华力和坎蒂解释道：“荷马是个出色的助产士。”

“是吗？”华力热切地问荷马，接着赞叹道：“哇，真了不起！”

荷马默然不语。安琪拉护士听到“助产士”三个字大为不快，她清楚地听出了拉奇医生的高傲口气，于是轻轻地碰了碰荷马的手臂，对他说：“我去替你测产妇的阵痛时间。”爱德娜护士向来袒护拉奇医生，这时便热心地说，先得给好几个人换床位，才能给坎蒂挪出一个房间。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拉奇医生说，“我想和肯德尔小姐单独谈谈。”他把前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荷马仍然呆立在那儿，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坎蒂。韦尔伯·拉奇想：这孩子完全糊涂了！他还发现那个满脑子苹果的家伙也没打算出去。他明白跟荷马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对华力解释道：“我想跟肯德尔小姐说明一下手术过程，比如事后会流血等。”拉奇希望“流血”这个词能对华力的苹果情结产生一点作用，结果不出所料——或许诊疗室里强烈的乙醚味也助了一臂之力。

“你们要给她动刀吗？”华力可怜巴巴地问荷马。荷马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出去。他拉着华力快步走出大厅，来到室外。多亏荷马反应迅速，华力才没有当场作呕，一直走到男孩部背后的山坡上才吐了出来。这正是华力建议他们种苹果树的山坡，也正是在这里，前不久，荷马的影子投射得比拉奇医生的还要远。

两个年轻人在山坡上来回漫步，并且走的全是直线，仿佛这里已经种上一排排的苹果树。

出于礼貌，荷马对华力仔细解释着坎蒂的手术过程，但华力宁可谈苹果树。

“这片山坡完全可以开出一片40英尺×40英尺的果园来。”他一边说，一边用步子朝一个方向量出四十英尺的距离，然后右转九十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荷马自顾自地说着：“如果她还没满三个月，就根本用不着子宫钳，只要用扩阴器将子宫口撑开，再用刮匙刮宫就可以了。”

“我建议你们每种上四排麦金托希苹果树，就种上一排红美味，”华力也自说自话，“麦金托希应该占果树总数的一半。其他的就混栽不同的品种，比如，可以有百分之十的红美味，然后是百分之十或十五的科特兰及鲍德温品种。你们还可以种些北方间谍和格拉文斯坦，这两个品种很适合做苹果馅饼，而且要尽早采摘。”

荷马告诉华力：“其实不需要用手术刀，不过多少会流一点儿血，我们称之为少量出血，因为出血量确实很小。拉奇医生的麻醉技术十分高明，所以你大可放心，她绝对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当然，事后她会有点儿不舒服，是一种特殊的痉挛。拉奇医生说，其他的不适就只是心理上的了。”

华力对荷马说：“你可以跟我们回海边，我们可以装上一卡车的树苗，一两天之后，就可以回来一同把树苗栽上，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好的，一言为定！”荷马说。他想：啊，海边，我一定得去海边看看！还有那个女孩，我要跟她坐在同一辆车子里！

“助产士！哇！”华力说，“我猜你大概想当医生吧？”

“我不知道，”荷马回答，“现在还不知道。”

华力说：“我们家是种苹果的。我准备上大学，不过我觉得没必要费这个劲。”

哦，上大学！荷马想。

“坎蒂的爸爸是捕龙虾的，”华力解释道，“不过她也准备上大学。”

捕龙虾！那可要潜到海底呢！荷马又想。

这时，安琪拉护士来到山底下朝他们招手，并对荷马喊道：“产妇已经准备好了！”

“我得去接生了。”荷马对华力说。

“哇！”华力感叹着。他好像不愿意下山。“我还是待在这里好了，我不想听那种声音。”他接着说，还对荷马友好而坦白地笑了笑。

“哦，不会有什么声音的。”荷马想到的不是那个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产妇，而是坎蒂。他想到了刮匙刮子宫壁的声音，但他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他的新朋友。

荷马离开华力，朝安琪拉护士跑去。他边跑边回头看看华力，朝他挥了挥手，心想：这男孩不但年纪跟我相仿，连个头也和我差不多呢！实际上，他们两人一般高，只是华力体格比较健壮，拉奇医生猜想，那可能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华力有英雄般的体格，拉奇医生在心里默默地说。他回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法国战场上救治过的许多英雄，他们的身躯颀长而健壮——正是英雄的体格——上面布满了弹孔。韦尔伯·拉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华力的身躯令他联想起了这些往事。

那华力的脸呢？拉奇医生又想。华力的脸跟荷马的一样英俊，只是线条更为细致。华力虽然更为健壮，但骨架却相对较小，较纤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不满，而是充满善意。他有着英雄的体格，那么他的脸呢？……对了，那是一张慈善家的脸！韦尔伯·拉奇一边想，一边轻轻拨开一缕卷曲的金色阴毛。这缕阴毛不知怎么没有直接掉进垃圾桶里，而是沾在坎蒂的大腿内侧，离她弯起的膝盖很近。他把刮匙由中号换成小号时，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动，她的双唇微微张开，爱德娜护士正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太阳穴。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可以如此放松，而麻醉后她似乎更镇定了。拉奇医生想：她脸上的美就在于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她看起来仿佛永远也不会产生罪恶感，这使拉奇感到吃惊。

他就这样端详着坎蒂，突然意识到爱德娜护士在注意他，于是又弯下身去透过窥阴器，用小刮匙完成了手术。

韦尔伯·拉奇想：一个慈善家！荷马遇到他的慈善家了！

荷马此时的思绪也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想：我遇见了一位缅因州王子！我看到了一位新英格兰国王！而且他还邀请我去他的城堡做客呢！荷马已经将《大卫·科波菲尔》看过许多遍，现在终于体会出大卫初见史蒂福兹的心情。年轻的大卫说：“他在我的眼中力量无穷。在月光下，他前途光明，他走在花园的脚步没有阴影。我梦想在那座花园里终夜漫步。”

“前途光明！”荷马·威尔士想。我要去海边了！

“用力！”他对大马利斯科塔来的产妇说。产妇便用尽全力，死命地握住安琪拉护士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颈部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荷马接着又问：“大马利斯科塔在海边吗？”

“离那儿很近！”产妇大叫一声，终于为圣克劳兹又送来一个婴儿：孩子的头出现了，荷马用右手稳稳地托住那滑溜溜的小脑袋，手腕支撑着孩子软软的颈部，左手贴着孩子的屁股，将孩子引导到“户外”——这是拉奇医生的话。

这是个男孩，是荷马独自接生的第二个孩子。（他不久就给孩子取名为史蒂福兹。）荷马将脐带剪断，听到小史蒂福兹健康的啼哭，不由得笑了。

刚从麻醉中醒来的坎蒂听见婴儿的哭声，不禁全身发抖。如果拉奇医生这时看到她的脸，可能会发现一丝罪恶感。她轻轻地问：“男孩还是女孩？怎么在哭呢？”她的话音非常含糊，只有爱德娜护士听见了。

“没事儿，亲爱的，”爱德娜护士说，“都过去了。”

坎蒂说：“我希望将来能生个孩子，真的。”

“当然啦，亲爱的，”爱德娜护士说，“你想生多少个都行。我相信你的宝宝一定都很漂亮。”

“你的孩子一定是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拉奇医生出其不意地说。

哼，这个骚老头子，居然和小姑娘调起情来！爱德娜护士想着，对拉奇的爱意顿时消失了不少。

坎蒂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她很难想象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长得什么模样。有好一会儿她都心神不定，想着：那个孩子为什么哭呢？韦尔伯·拉奇在做手术后的清理工作时，又发现一缕金色的阴毛，显然是因为和坎蒂的肤色极为接近，爱德娜护士才忽略了。拉奇医生听着那新生儿的啼哭声，暗暗对自己说：我不能太自私，应该鼓励荷马和这对年轻人交朋友。他又朝闭目养神的坎蒂瞥了一眼：她全身散发着机会的光芒。

他想：那儿的人一定天天都可以吃到苹果，那儿的生活一定很美好。

凯迪拉克车门上那个嵌着金字的苹果标志，引起了美洛妮的巨大兴趣。她好不容易让自己行动起来，想把苹果偷走，到头来却发现根本就无法弄下来。刚才，玛莉·艾格尼丝用两只瘦手抱着好几瓶果冻蜂蜜，收获满满地回到女孩部，她见了不禁有点儿心动，于是亲自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发现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好东西，连那对俊男靓女都不见了踪影。她愤愤然地想：这倒是一点儿也不稀奇！其实，她并不介意再看他们一眼。她往车里看了看，里面没什么好偷的，只有一本旧书，被扔在车内的地板上。美洛妮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才让她瞥见了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美洛妮没听说过《小杜丽》这本书，却认得查尔斯·狄更斯的名字，这个人被荷马·威尔士奉为了英雄。因此，为了荷马，她偷了这本书，在那一刻压根儿也没想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无私之举，甚至没想到她这么做可能会赢得他的欢心，他可能会对她投以感激的眼神。她只是大大咧咧地想道：瞧，给阳光的礼物！

荷马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不走，他也绝不离开圣克劳兹。这个承诺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

正在这时，她看见了华力。他正朝医院门口这边的凯迪拉克走来，一边还不停地回头望望那片山坡，想象着苹果丰收时的情景：长长的梯子架在果树上，孤儿们自己成了采摘工，一排排的果树之间堆放着许多木箱，拖拉机的车斗上已经装满了苹果，好一场大丰收哩！

可他们上哪儿去弄拖拉机呢？他想着想着，一不留神，险些绊了一跤。他连忙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里除了他的凯迪拉克外空无一人。美洛妮已经溜走了，她突然间失去了勇气。想到要单独面对这个英俊的男人，万一他对她十分冷淡，她可能会无法忍受。如果自己的模样让他心惊胆战，她倒不会在乎，反正她一向以吓唬别人为乐，可她受不了他可能对她视而不见。如果他也发给她一瓶蜂蜜，她肯定会拿瓶子敲碎他的脑袋！谁也休想收买我！她一边想，一边将《小杜丽》塞进衣服里，正好贴着她那颗狂跳的心。

她穿过男孩部与女孩部之间的小路，正好遇上火车站的副站长顺着小路朝医院走来。由于他全身上下穿得整整齐齐，美洛妮一时没认出他来。在美洛妮看来，这人是个穿着制服的大笨蛋，整天装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忙人派头，可干的却是美洛妮认为的全天下最蠢的差事：看着火车进站，再看着火车离站。火车站的冷清气氛总是让美洛妮抑郁难受，所以她尽量不去那里。去车站往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离开。如果整天待在车站里，只是想象着离开——还有比这更可悲、更愚蠢的事吗？现在这个笨蛋来了，仍然留着那两撇蓄了整整一年的小胡子，打扮得像是去杀人。哦，不！美洛妮突然明白，他这副打扮更像是去奔丧！

对，他正是来奔丧的。副站长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心比天高。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令他肃然起敬。他想，如果他对站长的去世表现出适度而肃穆的哀悼，那么，火车站站长的位置他便唾手可得了。尽管他很畏惧拉奇医生，而且那些怀孕的女人总让他觉得鬼鬼祟祟的，可他认为，前往停放站长遗体的孤儿院向站长致哀，虽然劳神费力，却也是必要的礼节。一想到婴儿，他就想起了口水味，就觉得恶心。他是鼓起好大勇气才来孤儿院的，那毅然决然的神情给他那张傻乎乎的嫩脸增加了一分老成，只可惜上嘴唇那两撇稀疏的小胡子弄巧成拙，使他追求男子汉气概的努力显得滑稽可笑。他还不辞辛苦地带来了所有的邮购目录。站长现在显然用不着这些目录了，可副站长盘算着可以拿它们当见面礼来讨好拉奇医生，作为一种求和的表示。至于韦尔伯·拉奇要这些蔬菜籽及女式内衣的目录干什么用，或者会对那些宗教邮件所宣传的众多受苦的灵魂作何感想，副站长压根儿也没想过。

副站长最讨厌的两个孤儿便是荷马与美洛妮。他讨厌荷马是因为荷马的沉稳使他显得自信成熟，而这正是副站长难以企及的；至于美洛妮，则是因为她爱嘲弄他。谁知偏偏不巧，美洛妮正好在这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嘴唇上是什么？霉菌吗？”美洛妮劈头就问，“也许你该把它洗掉。”美洛妮的身材比副站长要高大，而此刻她又居高临下地站在上面，所以他只好装着没听见。

“我是来看看尸体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他稍微有点儿头脑的话，就不该说出这话，又让美洛妮逮着机会。

“想不想顺便看看我的身体？【20】”美洛妮问道。副站长一听，吓得张口结舌，手足无措。美洛妮见状便又加上一句：“我是当真的。”美洛妮一向善于得寸进尺，但如果对手太弱，她也就会放他一马。不难看出，如果她不让开，副站长会一直站在路中央，直到累昏过去。于是她退到一旁，说道：“刚才我不是当真的。”

副站长脸“唰”地红了，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当他快走到男孩部的拐角时，美洛妮又在他身后大喊：“你得先把胡子给刮了，我才让你看！”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美洛妮不禁为自己的力量自鸣得意。副站长转过屋角，一眼看见那辆光芒四射的凯迪拉克（他以为是白色的“灵车”），便自认为得到了升华。如果这时有唱诗班唱起圣诗，他一定会立刻匍匐在地，把那些邮购目录撒得到处都是。凯迪拉克的光芒似乎来源于旁边那个气宇不凡的青年的满头金发。副站长想：这位青年肯定是灵车司机！（这可是一项让副站长肃然起敬的使命！）

他小心翼翼地朝华力走过去。华力正靠在车旁抽烟，一边凝神设想圣克劳兹果园的景象，赫然看见副站长那身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打扮，猛地吓了一跳。

他对华力说：“我是来看看尸体的。”

“尸体？什么尸体？”华力问。

副站长唯恐自己说错了话而难堪，不由得愣了愣。在他看来，世界上有太多复杂难懂的礼节，很显然，对一个要负责将死者安全运走的人提“尸体”两个字，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于是他忙不迭地说：“一千个对不起！”他曾经在哪儿看到过这句话。

“一千个什么？”华力惊慌起来。

“我真是鲁莽！”副站长说着，一边假殷勤地鞠躬，一边向医院门口走去。

华力焦急地追问：“有谁死了吗？”但副站长这时已经溜进医院了。一进医院，他就迅速躲进墙角，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不用说，他已经冒犯了那个灵车司机敏感细腻的感情，这可是个极为敏感的行业。他这样想着，同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又担心接着还会出错，便缩在大厅角落里不敢出来。他闻到了一旁的诊疗室传来的乙醚味，却压根儿也不知道他要来“看看”的尸体这会儿距他还不到十五英尺。他好像也闻到了婴儿的气味，还听见有个孩子在啼哭。他以为女人生孩子时，都是把两腿倒举起来，脚跟对着天花板。想到这种情景，他更是不敢动弹。我闻到血的味道了！他一边想，一边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他紧紧地贴着墙壁，所以华力进来时没有发现他。华力担心到底是谁死了，刚进医院便闻到了乙醚味，很快又产生了想吐的感觉。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诊疗室，一眼看见站长的双脚，赶紧低声道歉：“哦，对不起！”然后又折回大厅。

他听到安琪拉护士正在和坎蒂交谈，于是猛地闯了进去，看到坎蒂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不禁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死者不是坎蒂！安琪拉护士为他脸上的关切之情所感动，便也没有计较他的贸然闯入。

“请进！”安琪拉护士说，接着又用标准医院式的第一人称复数的口气告诉他，“我们已经好多了，虽然还不能蹦蹦跳跳，可我们已经能够坐起来了，是吧？”她看了看坎蒂，坎蒂报以一笑。见到华力，坎蒂不由得喜形于色，安琪拉护士便觉得自己应该暂时回避。在圣克劳兹的手术室里，堕胎的女人有男士相陪的动人场面从来都难得一见，眼见这对年轻人如此相爱，安琪拉护士又惊又喜。她想：我可以过会儿再来收拾，或者让荷马来也行。

荷马正在和拉奇医生谈话。爱德娜护士已经把那名产妇送回了产妇病房，拉奇医生正在为荷马接生的婴儿小史蒂福兹作检查。（拉奇医生对史蒂福兹这个名字不以为然，他说，史蒂福兹是个带有反面色彩的人物，难道荷马忘了吗？再说，史蒂福兹后来还淹死了。在拉奇医生看来，史蒂福兹更像是某种品牌的名称，而不大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并不是史蒂福兹。

“华力说只要一两天工夫就行了，”荷马告诉拉奇医生，“我想我们要装上一卡车树苗回来，总共有四十棵。再说，我也想去海边看看。”

“当然，你应该去，荷马，这是个好机会。”拉奇医生一边答话，一边用手指戳戳史蒂福兹的肚子，接着又逗小家伙来抓他的手指，然后把他的眼皮翻开看了看。

荷马说：“我只去两天。”

韦尔伯·拉奇摇了摇头，荷马起初还以为史蒂福兹有什么问题，但拉奇医生却说道：“也许只是两天，荷马，可你必须有充分准备，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了它，在这两天的时间里！”

荷马怔怔地盯着拉奇医生，但拉奇医生却接着检查史蒂福兹的耳朵，一边说：“荷马，如果这对年轻人喜欢你，而你又喜欢他们的话……呃，我想你还会见到他们的父母，如果他们的父母也喜欢你的话……呃，我想你应该尽量让他们的父母喜欢你。”

荷马仍然怔怔地盯着拉奇医生，可拉奇医生却只顾埋头检查婴儿的脐带，始终不看荷马一眼，而史蒂福兹则在哇哇大哭。

拉奇医生继续说着：“荷马，我想我们两人都心里有数，你离开这里久一些，会对你更有好处。当然啦，我不是说让他们领养你，而是说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你夏天留在那儿工作，也许会是个开端。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会有人给你提供一个机会，让你在那儿多待一些时间，如果你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的话。”他抬头看了看荷马，两人对望了片刻。

“没错。”荷马过了半晌才回答。

“当然啦，也许你真的想在两天后就赶回来。”拉奇开心地说，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似乎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拉奇医生边洗手边说：“如果那样的话，你知道这儿永远都欢迎你。”然后，他不等荷马说出是多么爱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接着，缩在角落里的副站长便看见韦尔伯·拉奇将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叫进了诊疗室。

尽管站长的尸体仍然停在诊疗室里，但这里的乙醚味也许舒缓了韦尔伯·拉奇的情绪，使他对两位忠心耿耿的护士说出了他不得不说的话。

“我希望我们大家倾其所有，”他说，“我希望我们尽量给那孩子多凑点钱，并且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一点儿。”

“可他只去两天呀，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

“这孩子只去两天，能要多少钱呢？”安琪拉护士问。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机会！我认为他不会两天之后就回来，也希望他不要回来，至少不要那么快就回来。”韦尔伯·拉奇说这些话时，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情：关于荷马“心脏不好”的事。他该怎么向他开口呢？该选择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他穿过大厅，想看看坎蒂的恢复情况。他知道坎蒂和华力想尽早离去，他们还得开车赶很长一段路程。他想，如果荷马要走，那就越快越好，虽然拉奇医生也知道，荷马花了二十年时间才离开他，这绝对不能算是人们所形容的匆匆而别。但荷马现在必须马上离去，因为拉奇医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别离。

恐怕不能，他默默地回答。他掀开敷在坎蒂下体的纱布，检查上面的血迹。这时，站在旁边的华力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或地板。拉奇医生对坎蒂说：“你的情况很好。”他想告诉她，如果她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向荷马咨询，荷马还可以检查她的出血量，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愿增加荷马的负担，而且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提起荷马的名字。

卷毛头看见荷马在收拾行李，不由得问道：“他们挑中你了？”

荷马说：“他们并不是要领养我，卷毛头，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们挑中你了！”卷毛头满脸绝望地嚷着，荷马不忍看他，只好转过头去。

拉奇医生虽然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却十分清楚从间接渠道所获取的信息的力量。因此，他把荷马心脏不好的事情告诉了华力和坎蒂，他觉得对他们撒谎比直接骗荷马要容易，再说，等荷马日后得知这件事时，可能也更容易相信。

他对坎蒂和华力说：“以前他每次离开，哪怕只有两天时间，我也总是要跟别人谈谈他的情况。”“情况”这个词真是绝妙，由医生口中说出来，效果更是非同寻常。坎蒂似乎忘了自己刚刚做过手术，华力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露出关切之情。韦尔伯·拉奇接着说：“我是说他的心脏。我从没告诉过他，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否则只会加重他的病情。”拉奇医生推心置腹地说着，而这两个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则听得全神贯注。

“所以，他不能干太重的活儿，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更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他为荷马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要荷马小心谨慎，远离危险，他希望这个故事能保障他最疼爱的孤儿的安全。他知道，只有一个父亲才会为儿子编出这种故事——如果那个父亲能让儿子相信他的话。

可是此时此刻，荷马却编不出任何故事或理由，来安慰把自己埋在一堆枕头和毯子底下哭个不停的卷毛头。

卷毛头边哭边说：“你要别人领养干什么？你都已经是个医生了！”

“我只去两天。”荷马再一次解释，可是这句话重复的次数越多，就显得越不可信。

“他们竟然要领养你！我简直不敢相信！”卷毛头仍在嚷着。

安琪拉护士走了进来，挨着荷马坐在卷毛头的床边。他们一同注视着在毯子底下抽抽搭搭的卷毛头。

“卷毛头，荷马只去两天。”安琪拉护士劝道，可她也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卷毛头喊道：“拉奇医生还说荷马会留在这里保护我们！就是这样保护啊！”

安琪拉护士低声对荷马说，如果他能去把手术室清理收拾一下，她就可以陪在这里，安慰卷毛头。她说她之所以没有收拾，是因为那对年轻人需要独处片刻。“你那两位朋友在一起可亲热啦！”她悄声说道。荷马暗自惊异：我那两位朋友！真的吗？我真的要有朋友了吗？

“荷马，你又不是最好的！”卷毛头埋在毯子里哭喊道。

“没错。”荷马说着，伸手拍了拍卷毛头，但卷毛头的身体却猛地紧张起来，他屏着气，一动不动。荷马只好说：“等会儿见，卷毛头。”

“骗子！”卷毛头放声大骂。他似乎能分辨出安琪拉护士的手，在她的抚慰下渐渐放松了身体，但依然不住地抽泣。

爱德娜护士好不容易才让史蒂福兹止住哭声，或者说，她终于拗赢了史蒂福兹，小家伙这会儿澡也洗了，衣服也穿好了，正躺在她的怀里昏昏欲睡。他还喝了不少牛奶，这也让爱德娜护士十分满意。于是她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后把产房清理干净。她刚刚给手术台换上干净的床单，正擦着那张锃亮的妇检床，突然看见拉奇医生像扛着木板似的将站长的僵尸扛了进来。

“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嗔怪地说，“你应该叫荷马帮帮你！”

“现在得开始习惯荷马不在身边的日子了！”拉奇医生脱口说道，一边把尸体往手术台上重重一放。爱德娜护士暗想：哦，天哪，我们已经到了非常时期！

拉奇医生问：“我想你大概没看见胸骨剪吧？”

“你是说剪刀吗？”她问。

他说：“那叫胸骨剪！算了，你先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我去问荷马。”

荷马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走进手术室。坎蒂已经由华力笨手笨脚地帮着穿好了衣服，这时正靠着华力站着。他们那种一本正经的姿势让荷马觉得有些奇怪，仿佛刚刚结束舞蹈比赛的表演，正等着裁判鼓掌。

“你们现在可以休息一下，”荷马说这话时，还是不大敢看坎蒂的脸，“也许你们想出去透透气，我得把这儿清理一下，很快就好。”说完，他想了想，又有些尴尬地问坎蒂，“你还好吧？”

“哦，我很好。”她飞快地瞥了荷马一眼，然后又对华力笑笑，要华力放心。

这时，拉奇医生走了进来，问荷马知不知道胸骨剪放在了什么地方。

“在克拉拉那儿，”荷马回答，接着又解释道，“对不起，我先以为解剖胎儿时可能还用得着，所以就没有放回去。”

拉奇医生说：“解剖胎儿不用胸骨剪。”

“我知道，我用的是普通剪刀。”荷马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胎儿”和“解剖”这些字眼对华力和坎蒂刺激很大，他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我这就去给你拿过来。”他对拉奇医生说。

“不用了，你把这儿的活儿干完吧！”拉奇医生说完，又对华力和坎蒂建议道：“你们应该出去透透气。”这句话在他们听来犹如一道命令——实际上这就是一道命令。于是他们出了手术室，穿过大厅，向医院门口走去。他们在大厅里没有看到躲在一角的副站长，因为不久之前，副站长看到拉奇医生把站长的尸体从诊疗室扛出来时，差点儿吓破了胆，可又小心翼翼地跟过去想看个究竟，结果惊恐之中转错了弯，闯进了诊疗室。所以，当华力带着坎蒂走到门外时，副站长正对着沾有尘土的床单愣神。

荷马问拉奇医生：“既然你确定他是心脏病发作而死，又干吗急着验尸呢？”

“我不喜欢闲着！”拉奇几乎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怒意，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其实他很想告诉荷马，因为他太爱荷马，所以在荷马即将离开的时刻，他需要找一件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也很想向荷马承认，他此时更想躺在诊疗室里吸一点乙醚，可偏偏站长的尸体又占据了他的床位，所以他只好把尸体搬开。他恨不得搂住荷马，亲吻荷马的脸颊，可他希望荷马能够明白，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以维持尊严。因此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自己去找胸骨剪，而把荷马留在了手术室里。

荷马用消毒水把手术台擦得干干净净。封上垃圾袋后，他突然注意到他裤腿的膝盖处沾着一抹近乎透明的金黄，那是坎蒂的一缕卷曲、柔软而干净的体毛。他将它凑到灯光下端详片刻，然后塞进了口袋。

爱德娜护士一边替站长脱衣服，一边独自流泪。拉奇医生已经对她和安琪拉护士嘱咐过，在荷马离开时，不许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以免坎蒂和华力起疑，看出荷马打算不只去两天。拉奇医生交代说：“不许有任何动作。”不许拥抱，不许亲吻。爱德娜护士越想越伤心。站长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他的脸上仍是那副惊恐万状的表情。但爱德娜护士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地为无法向荷马道别而难过。

拉奇医生说：“荷马走时，我们要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这么说定了！”

爱德娜护士想：居然若无其事！当站长身上脱得只剩下袜子时，拉奇医生拿着胸骨剪走了进来。

“不许哭！”他厉声说，“难道你想让他们起疑心吗？”爱德娜护士一把扯下站长的袜子，猛地朝拉奇医生身上一扔，便扭头走了出去。

荷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手术台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坎蒂的体毛，放进皮夹里，顺便数了数拉奇医生给他的钱——差不多有五十美元。

他回到男孩部的寝室，只见安琪拉护士仍然坐在床边安慰哭哭啼啼的卷毛头。她一只手隔着毯子抚着卷毛头的背，一边吻吻荷马的脸，荷马也吻吻她，随后默默地走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竟然挑中了他！”卷毛头带着哭腔咕哝着。

“他会回来的。”安琪拉护士柔声哄劝卷毛头。她想：我们的荷马！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吗？

爱德娜护士为了抑制激动的情绪，便进了诊疗室，却撞见正在里面发抖的副站长。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强打精神问道。

“我是来看看尸体的。”副站长喃喃地回答。

从大厅对面，传来了胸骨剪解剖站长尸体时发出的熟悉的咔嚓声，爱德娜护士听在耳里，猜想副站长大概不愿看到站长尸体现在的模样，因此她说：“拉奇医生还在验尸呢！”

“我带了些目录来给拉奇医生。”他说着，便将一堆目录交给爱德娜护士。

“哦，谢谢！”她说。但一身送葬打扮的副站长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或许是诊疗室里的乙醚味消除了他的恐惧。于是，爱德娜护士又问：“你是否想稍候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瞪着她。“你不是要看看尸体吗？”爱德娜护士提醒道，一边伸手给他指点着方向，“你可以到办公室去等一会儿，从这儿出去，右手最后一个门就是。请别客气。”副站长感激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摆脱那堆目录的负担后，副站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看到里面有好几张椅子，他心里有些高兴。当然，他不会选择打字机后面的办公椅。在办公桌和打字机前面，摆着两张较矮的、看起来也较为舒服的椅子，是给有意领养孤儿的夫妇准备的，以方便他们与拉奇医生面谈。这是两张不同的椅子，副站长挑选其中较矮而且坐垫较厚的那张坐下。可是刚坐下去，他就有点儿后悔：这张椅子太矮，坐在里面，办公室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似乎朝他劈头盖脑地压了过来。如果拉奇医生这会儿坐在桌子后面，一定也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副站长。

副站长发现打字机上有个搪瓷盘，由于他的椅子太矮，根本看不清盘子里面的东西。三里瀑那个死胎的两只小手耷拉在盘子边上，但进入副站长视线的只是几个小小的指尖。他从没见过胚胎，甚至连婴儿也不曾见过，所以完全没有想到那小小的东西会是手指。他不停地四下打量，越坐越难受，他的目光最后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盘子上，他不相信那伸出来的几个小小的东西真是手指。

他想：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看起来还真的很像手指。渐渐地，他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小的指尖。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站起来，过去看个究竟！可与此同时，他又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身体陷在椅子里无法动弹。

他想：那不可能是手指！于是，他就一直坐在原位，眼睛盯着盘子不放。

爱德娜护士很想对拉奇医生说，他这一次起码应该听任自己的感情，他应该把内心的感受告诉荷马。可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手术室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见几声剖开胸腔时的声响，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她是个专业护士。从那精确的响声来看，拉奇医生是有意借助工作来转移情绪。她告诉自己说：这是他本人的决定。于是，她转过身，准备去看看那对年轻人的情况。

那小伙子正在检查汽车的引擎，而那姑娘则半靠在宽敞的后座上，车顶篷仍然没有升起来。爱德娜护士凑到坎蒂的耳边说：“你美得像个仙女！”坎蒂甜甜地笑了，可爱德娜护士还是看出她满脸倦容，于是又小声叮咛道，“听着，亲爱的，如果你担心流血过多，或者有异常痉挛的现象，千万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诉荷马，特别是出现发烧时。答应我，好吗？”

“好的。”坎蒂红着脸回答。

美洛妮正费力地在偷来给荷马的那本《小杜丽》上签字留念，却听见玛莉·艾格尼丝·科克在浴室里呕吐的声音。

“你给我安静点！”她大吼一声，但玛莉·艾格尼丝还是吐个不停。她一口气吃完了两瓶果汁冻、一瓶蜂蜜和一瓶山楂冻，难怪会有这种下场，不过她自己认为全是蜂蜜在作怪。

史莫奇·菲尔兹也吐了，他把拿到的蜂蜜、果冻消灭了个精光，还把小瓦尔希的一瓶也吃了。现在他正难受地躺在床上，听着卷毛头戴伊的伤心哭泣和安琪拉护士的耐心哄劝。

致荷马·阳光·威尔士

为了你给我的承诺

美洛妮在书本的扉页上这样写着。她看了看窗外，外面并无动静。天色还早，她早晨看见的那两个女人还没有离去，她们会等到夜幕降临时才下山搭火车回去，回到她们来的地方。

美洛妮又加了一行字：

爱你的美洛妮

刚刚写完，耳边又传来玛莉·艾格尼丝的喘息和呻吟。

“你这个小贱人，大笨猪！”她忍不住大骂。

荷马走进手术室，韦尔伯·拉奇这时已经将站长的胸腔完全剖开，露出了心脏，却没有发现任何心脏疾病、心肌坏死的迹象。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头也不抬地对荷马说：“没有心肌梗塞。”简而言之，站长的心脏并无任何受损的情形。

“站长的心脏很健康。”拉奇医生告诉荷马。站长并没有他原先推测的严重的心脏病发作迹象，而极可能是心跳频率突然改变，才导致死亡。拉奇医生对荷马说：“我想是心律不齐引起的。”

“他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是吗？”荷马问。

韦尔伯·拉奇回答：“我想，他可能受到了惊吓，或极度的恐惧。”

只要看看站长脸上的表情，荷马就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说：“没错。”

“当然，他的脑部也可能有血栓。我应该检查什么部位？”韦尔伯·拉奇习惯性地问荷马。

“脑血管。”荷马回答。

韦尔伯·拉奇说：“没错，好孩子！”

拉奇医生埋头解剖站长的脑血管，荷马见他两手忙个不停，觉得这会儿说出心里话应该很安全。

“我爱你！”荷马说。他知道他得趁着泪眼模糊之前马上离开，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也爱你，荷马！”韦尔伯·拉奇说着，泪水迅速涌上眼眶，即使脑血管中凝着什么血栓，他一时也无法看清了。他听见荷马说了声“没错”，随即就是关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拉奇医生才把脑血管看清楚，却没有发现任何血栓。

“心律不齐，”韦尔伯·拉奇喃喃自语道，接着又加了一句，“没错！”仿佛是在代荷马回答。他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吃力地扶着手术台站了很久。

在医院门外，荷马将自己的旅行包放进凯迪拉克的后备厢，朝后座上的坎蒂笑了笑，然后帮华力把车顶篷放下。夜幕即将降临，如果不放下顶篷，坐在后面的坎蒂会觉得凉意太重。

“两天后见！”爱德娜护士向荷马道别，她的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两天后见！”荷马平静地说。爱德娜护士吻吻他的脸颊，他也拍了拍她的手臂。可紧接着，爱德娜护士却扭头朝医院跑去，速度之快让坎蒂和华力都大为惊讶。进医院后，爱德娜护士直奔诊疗室，然后一头倒在床上。她的心肠虽然很软，胆子却是很大，丝毫不介意站长的尸体刚刚在这张床上停放了大半天，也不在乎床单上还沾有他鞋子上的尘土。

拉奇医生仍然吃力地扶着手术台，忽然听见副站长一声惨叫，随后是一连串的哀号。荷马、华力和坎蒂都没有听见这声惨叫，因为华力已经发动了汽车。

原来副站长呆坐许久之后，终于强迫自己从那张低矮的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原本不想细看盘子里的东西，但那些小指头仿佛在向他招手，让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结果只见一具被解剖开来的胚胎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他真的尿湿了裤子，这倒是有点儿像卷毛头！他拔腿想逃，却发觉两腿瘫软，动弹不得，于是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出办公室，一路上还像一条遭人痛打的落水狗似的不住地哀号。拉奇医生在手术室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是怎么了？”拉奇厉声问道。

“我把站长的目录全给你带来了！”副站长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可仍然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目录？”拉奇问话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站起身来，老兄！你这是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拎着浑身打战的副站长的两只胳膊，猛地将他拉了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尸体。”副站长无力地辩解。

韦尔伯·拉奇耸了耸肩，心想：为什么总是有人对死亡这么感兴趣呢？但他只是退到一旁，让副站长走进手术室，一眼就看见站长那具胸腔及脑部都被解剖开来的尸体。

“是心跳突然改变，”韦尔伯·拉奇解释道，“他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了。”副站长不难想象被活活吓死的感觉，不过，他觉得站长更像是被火车轧死的，要不就和打字机上那个可怕的死胎一样，是被恶鬼害死的。

“谢谢你。”副站长以弱不可闻的声音对拉奇医生说，然后便一溜烟地穿过大厅，狂奔而去。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在诊疗室里独自饮泣的爱德娜护士。由于她自己刚才痛哭失声，所以没听见副站长的惨叫与哀号。

安琪拉护士眼见想尽办法也哄不住卷毛头，便挪挪身子，在他窄窄的小床上坐得舒服一些。她心里明白，她恐怕要在这里耗上一夜了。

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的老位置上。荷马摆在打字机上的死胎没有引起他的丝毫不快，或许他该感谢荷马留下了一些需要他处理的事情。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工作，工作，给我成堆的工作吧！天黑之前，他探身向前拧亮台灯，然后又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静坐在椅子上，那神情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夜幕还没有降临，可他清楚地听见外面有只猫头鹰的叫声，他知道，从海边吹来的狂风必定已经停息了。

天色还早，美洛妮站在窗前，刚好看见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疾驰而过。乘客座的那一侧正好对着女孩部，美洛妮一眼就认出坐在里面的荷马，她看到了他的侧影。他全身紧张地坐着，似乎屏住呼吸，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他遇见了她，或者出现更糟糕的情况——不得不跟她解释为何匆匆离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开口骗她说他两天后就回来。美洛妮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承诺，任何人只要食言，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个双腿修长的漂亮女孩坐在后座的身影从她眼前掠过，她猜想开车的一定是那位帅小伙儿。美洛妮的视线更久地停留在荷马的轮廓上。接着，她将那本偷来的《小杜丽》一把合上，她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还墨迹未干，这时便糊成一团。随后她把书猛地摔在了墙上，只有葛洛根太太听见了那声摔响。玛莉·艾格尼丝这时仍然吐得昏天黑地，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美洛妮没吃晚饭就直接上了床。葛洛根太太十分担忧，便走到她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发觉她烧得厉害。可任凭葛洛根太太好说歹说，美洛妮就是滴水不沾。她只说了一句：“他食言了！”过了片刻，她又说，“荷马·威尔士离开了圣克劳兹。”

葛洛根太太说：“你有点儿发烧，亲爱的。”可是，到了晚上，荷马没有到女孩部来念《简·爱》，葛洛根太太这才认真注意起来。她让美洛妮给女孩们念书，美洛妮的声音极其平板冷漠，葛洛根太太听了觉得特别难受，尤其是当她念到这一段时：“……让爱情之火在心中偷偷燃烧，而这种爱情，如果得不到回报或不被知晓，那一定会毁掉培养爱情的生命！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发疯……”

葛洛根太太盯着美洛妮，心里想：天哪，这孩子怎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安琪拉护士承担了男孩部的念书任务，可她也念得好不了多少，狄更斯的描述让她读起来非常吃力，那些冗长的句子常常念着念着就不知去向，于是她只好从头再来。不难看出，男孩们已渐渐失去了兴趣。

拉奇医生始终不肯离开办公室半步，他说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他还想再听一会儿。所以，爱德娜护士便代为主持了向孩子们做晚祷的仪式。晚祷时，爱德娜护士觉得极不自在，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真正了解那两句话的含义，只当那是拉奇医生和宇宙之间的某个秘密玩笑。而且她的声音也过于尖锐，惊醒了病恹恹的小史莫奇，而卷毛头听了，则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抽泣起来。

“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爱德娜护士探进头来喊道。“荷马在哪儿？”几个孩子低声问着。黑暗中，安琪拉护士还在抚摸着卷毛头的脊背。

爱德娜护士对拉奇医生的行为大为不满，于是，她鼓起勇气向办公室走去。她打算直闯进去，对拉奇医生说，他该去好好地吸一吸乙醚，再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越接近透出灯光的办公室，她就越是胆怯。她并不知道那儿放了一具死胎，所以，她刚刚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办公室，却赫然望见那可怕的死胎，吓得连忙缩了回来。拉奇医生一动不动地坐在打字机前出神，他准备给荷马写许多信，此刻正在心中构思第一封信的内容。他竭力想抑制内心的焦灼，平静自己的思绪。请你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小心！韦尔伯·拉奇默默地祈祷着……夜色从四周向他笼罩过来，三里瀑那个被谋杀的胎儿正恳求般地朝他伸着小手。

第6章 观海果园

荷马离开圣克劳兹的头两个星期里，韦尔伯·拉奇没有拆阅和回复任何信件，只是任由它们堆成小山；安琪拉护士继续勉为其难地朗读狄更斯冗长玄奥的文句——奇怪的是，这倒牢牢吸引了男孩们的注意力，他们凝神细听她读出的每字每句，屏息等待她出现错误；美洛妮依旧用葛洛根太太难以忍受的平板腔调读着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一直快到二十七章结尾时，葛洛根太太才在她的声调中依稀听出一丝简·爱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美洛妮读着：“我关心我自己。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无依无靠，我就越要尊重我自己。”

葛洛根太太默默地说：好孩子，请一定做个好孩子！她对拉奇医生说，尽管美洛妮读书的声音让人压抑，但还是应该多鼓励她，让她担起更多的责任。

安琪拉护士则表示，如果能放弃读狄更斯作品的差事，她是求之不得。可拉奇医生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在荷马离开三个星期之后，拉奇医生说，他才懒得管谁来读什么书给什么人听哩！连跟男孩们做晚祷的仪式，他也干脆免了。爱德娜护士虽然始终觉得别扭，也只好每天晚上继续对想象中的“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亲爱的小国王们”致敬。

葛洛根太太渐渐习惯了美洛妮让人头痛的读书声调，于是，每天晚上，她都陪着美洛妮来到男孩部，与那些精神紧张的男孩们一道听她念书。美洛妮的声调没有半点抑扬顿挫，实在不适合读狄更斯的作品。她只是埋头念着，从不出错，可也从不调整语调，不管是描述忙乱或希望的景象，还是表达抑郁或迷茫的心情，她一律用死气沉沉的语气。看着她坚定的神情，葛洛根太太觉得她好像在一边朗读，一边分析，但分析的对象并非查尔斯·狄更斯，而是在字里行间搜寻能让她联想起荷马·威尔士的具体细节。有时，美洛妮的神情极为专注，似乎即将在另一个世纪的英格兰找到荷马的行踪（拉奇医生明确告诉过美洛妮，荷马目前的具体行踪与她毫不相干）。

姑且不说美洛妮的凶蛮粗暴扼杀了狄更斯细腻的文思，也不提她平板的声调将书中有关人物和背景的丰富多彩的细节描写变得枯燥乏味。（爱德娜护士就抱怨说：“这孩子毫无生气。”）这一切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男孩们因为对美洛妮心存畏惧，听她读书时便个个聚精会神，反而比听荷马念书更为专心。有时候，对文学的兴趣并不在于文学本身：不管查尔斯·狄更斯做了什么，也不管美洛妮如何糟蹋他，男孩们在听这些故事时，会与平常人一样联想到自己的利益、亲身的回忆，以及隐秘的焦虑。

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陪着美洛妮到男孩部去念书，可又不大放心对女孩们撒手不管，因此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美洛妮念完《简·爱》后，她跟着念一段简短的祈祷文。这段祈祷文仿佛紧附在那些苍白不洁的床单上，当葛洛根太太与美洛妮离去之后，它们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既可爱又不祥的色彩，就连玛莉·艾格尼丝·科克也默然不语，尽管她并不一定是受葛洛根太太祈祷文的感召而变得循规蹈矩起来。

如果葛洛根太太知道这段祈祷文源自英语，或许就不会用它。这是她从收音机里听来的，她将它记在心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默默诵祷。这段祈祷文出自纽曼主教之手，当美洛妮开始给男孩们念书时，葛洛根太太便将属于自己的祈祷文贡献出来让大家同享。

“主啊，”葛洛根太太站在女孩部敞开的门口吟诵着，大厅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而美洛妮则惴惴不安地静立一旁，“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长影曳曳，夜幕降临，忙碌的世界归于平静，生命的热情完全褪去，我们的工作圆满结束。然后，您慈悲地赐予我们安全的居所，让我们在圣洁中安息，终于获得安宁。”

“阿门！”美洛妮跟着附和道，那样子虽然并不滑稽，可压根儿也谈不上严肃，她的声调一如念夏洛蒂·勃朗特或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常常令葛洛根太太在闷热的夏夜直打寒噤。美洛妮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男孩部走去，她每走一步，葛洛根太太得连走两三步才能赶上。在男孩部一个略显阴暗的位置上，葛洛根太太坐在美洛妮身后的椅子里，注视着她宽厚的背，暗暗地想：美洛妮说“阿门”的口气跟她说任何事情一样，她的声音里没有灵魂。想到这里，葛洛根太太忍不住牙齿打战。也许是因为葛洛根太太脸上那一贯的恐惧神情，男孩部才有传言说，葛洛根太太从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连报纸都看不懂，所以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这个谣言很可能起源于卷毛头戴伊。

那些年龄较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一个个心惊胆战，以为自己也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

美洛妮念书的方式让爱德娜护士深感不安，因此，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尽早开始那几句“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台词——尽管她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含义。爱德娜护士还说，男孩们晚上做噩梦的比以前多了，这显然是美洛妮的错，所以倒不如叫她停止念书。安琪拉护士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美洛妮始终这么阴阳怪气，就是因为没有让她承担起足够的责任。安琪拉护士还说，也许并不是做噩梦的孩子比以前多了，而是因为在荷马离开之后（迄今已经一个月了），孩子们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听到他们哭喊的只是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可以前却总是荷马最先听见并安抚他们。

葛洛根太太也赞成增加美洛妮的责任。她认为，美洛妮正面临转变期，既可能从这种阴沉古怪中摆脱出来，也可能陷得更深。最后，是安琪拉护士出面对拉奇医生说，美洛妮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拉奇医生问：“你是说，让她做一个更有用的人？”

“没错！”安琪拉护士回答。拉奇医生可不喜欢任何人模仿荷马说话的习惯，所以狠狠地瞪了安琪拉护士一眼，让安琪拉护士从此再也不敢说“没错”。至于将美洛妮好好调教一番以取代荷马的建议，他也听得不大顺耳，哪怕在派上用场方面，美洛妮也无法与荷马相提并论。

爱德娜护士也为美洛妮打抱不平。她说：“韦尔伯，如果她是个男孩，恐怕你早就让她做更多的事儿了！”

拉奇医生无力地辩解道：“医院与男孩部只有一墙之隔，我们不可能把这儿发生的事情瞒着男孩们，但女孩部的情况不一样。”

安琪拉护士说：“美洛妮对这儿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韦尔伯·拉奇知道自己有些理亏，同时也很为荷马生气。尽管他答应过荷马在外面待多久都行，可他万万没想到荷马一去六个星期，居然不给他寄来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性再跟十几岁的小孩子共事！”拉奇气恼地说。

葛洛根太太回答道：“我想，美洛妮已经二十四五了！”

拉奇不禁心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留在孤儿院呢？随即他又回答自己：既然我可以留在这里，她当然也可以！还有谁来接替我的工作呢？还有谁愿意领养美洛妮呢？想到这里，拉奇只得说道：“好吧，我们先问问她是否有兴趣。”

拉奇很怕与美洛妮面谈。在他看来，荷马变得郁郁寡欢，特别是前不久更明确地违拗他，都得归咎于美洛妮。拉奇知道这样想很不公平，可他又不由自主，心中因而有些愧疚。于是，他开始回复信件。

奥莉芙·华辛顿寄来了一封长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里面还附有一张金额可观的支票，是给孤儿院的捐款。华辛顿太太说，她很高兴她儿子为圣克劳兹的善举深受感动，因此把拉奇医生的一个孩子带了回家。华辛顿家赞成荷马暑期留下来，反正他们经常雇用“暑期工读生”。对于她儿子“能有机会结识与他年龄相仿、但境况比较不幸的年轻人”，她表示由衷的感谢。奥莉芙·华辛顿希望拉奇医生知道，她和她丈夫都认为荷马是个好孩子，既彬彬有礼，又勤快能干，似乎能对华力产生“良好的影响”，能使他“安下心来”。她说，因此她希望华力“通过与荷马接触，而懂得工作的价值”，还说荷马显然受益于“严谨的教育”，鉴于荷马学习苹果生意的能力，她不难看出，荷马“似乎习惯了更艰深的研究工作”。

奥莉芙还告诉拉奇医生，荷马要求将他每月的工资捐给圣克劳兹，仅扣除她估计荷马所需的生活费。由于荷马和华力同住一个房间，又可以与华力共穿衣服，并且与华辛顿家的人一起用餐，因此日常开销极小。奥莉芙很高兴儿子在暑假期间能有“这么慷慨高尚的朋友”，所以很高兴能有机会为圣克劳兹的孤儿们尽点微薄之力。奥莉芙说：“孩子们（她这样称呼华力和坎蒂）告诉我，您在那儿干的是了不起的事情，他们很高兴偶然结识了您。”

韦尔伯·拉奇看得出来，奥莉芙·华辛顿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帮她照看苹果树的其实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助产士。想到荷马现在跑去种苹果，他不禁嘀咕，真是可惜了他受过的“严谨教育”！不过，拉奇医生很快就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给华辛顿太太回了一封措辞亲切但又不是过于随便的信。

他说，非常感谢她的慷慨捐款，对于荷马·威尔士代表圣克劳兹教养的良好表现，他颇感欣慰，不过他对这孩子的期望还不止于此，并请华辛顿太太将这一点转告荷马。还有，如果荷马能写信回来就更好了。他很高兴荷马能得到这么有利于身心健康的暑期工作，圣克劳兹的人都很想念荷马，因为他一向是这儿的好帮手。不过，拉奇医生依然强调他对荷马的幸运感到欣喜。他恭喜华辛顿太太有个知礼大方的好儿子，并表示随时欢迎“孩子们”回圣克劳兹，还说大家在孤儿院“偶然结识”真是缘分。

韦尔伯·拉奇咬了咬牙，心里想：说到让人“偶然结识”，圣克劳兹大概是最偶然的地方了！可他马上又竭力让自己集中思想，将这封他等候了一个多月的信继续写下去。

韦尔伯·拉奇写道：“关于荷马·威尔士，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心脏不好。”接着，他详细叙述了相关情况，比跟华力和坎蒂讨论荷马的心脏病时更加小心谨慎，他尽可能既精确无误又闪烁其词地解释病情。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向荷马本人说明此事，到时候，他会用同样的措辞。所以，他给奥莉芙·华辛顿的信犹如热身运动，他只是在播种（这种说法不免让人恼火，但自从收到火车站站长的目录之后，他就总是忍不住这么想）。他希望荷马得到悉心的呵护，就像缅因州的人常说的那样。

奥莉芙·华辛顿在信中提到荷马正在跟华力学开车，还在海芬俱乐部的温水游泳池跟坎蒂学游泳。跟那个姑娘学游泳！拉奇看到这里，不禁大为气恼，所以，在就荷马的心脏病提出一系列的防范措施之后，他又建议道：“游泳的事儿应该慢慢来。”

奥莉芙·华辛顿认为每个男孩都应该会开车，会游泳，拉奇却不敢苟同，他自己就既不会开车，也不会游泳。

他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要学的是正确的接生程序，以及如何扩宫和刮宫。在别的地方，人们学的却是如何开车和游泳！”

他把奥莉芙·华辛顿的信拿给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看，她们看了不禁喜极而泣，异口同声地说华辛顿太太是个迷人、亲切、聪明的好人。可拉奇医生却嘀咕道，华辛顿先生没怎么露面，这可是有点儿奇怪，难道他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让他太太来经营果园？”他问两位护士，结果却招来了她们的斥责，说他只要碰到女人掌权，就觉得不对劲。她们提醒他别忘了和美洛妮面谈的事儿。

为了与拉奇医生的这次面谈，美洛妮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做好心理准备：她让自己躺在床上，反复念着她写在《小杜丽》扉页上的几行字：

致荷马·阳光·威尔士

为了你给我的承诺

爱你的美洛妮

念着念着，愤怒的泪水不觉涌上眼眶，然后，她一遍遍地开始阅读这本书。

书中对马赛的炙热烈日，以及那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的描写，让美洛妮为之目眩并且疑惑不解。以她自己的体验，实在难以理解如此耀眼的阳光，而且，“阳光”恰巧是她对荷马的昵称，此时见到关于阳光的大量描写，不由得感到痛苦不堪。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本书，可读着读着，就会神思恍惚，只好一再从头读起，越读越怒火中烧。

接着，她看了看自己放梳洗用具的帆布包，发现那枚鹿角边发夹不见了。那枚发夹本来是玛莉·艾格尼丝从坎蒂那儿偷的，后来被她不容分说地从玛莉·艾格尼丝头上扯下来据为己有。她走到玛莉·艾格尼丝的床边，在枕头底下搜出那枚漂亮的发夹。实际上，美洛妮的头发太短，根本不可能用发夹，而且她也不大会用，可她还是将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的裤子很紧，发夹塞在那儿并不舒服。她走进女浴室，只见玛莉·艾格尼丝正在那儿洗头。美洛妮将热水调到最大，水温骤然升高，差点儿烫掉了玛莉·艾格尼丝的头皮。玛莉·艾格尼丝猛地从莲蓬头下跳了出来，满身通红地倒在地上抽搐。美洛妮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手臂反扭到背后，然后抬起一只脚，朝这个年龄比她小的女孩的肩膀狠狠地踩了下去。美洛妮原本无意踩断玛莉·艾格尼丝的骨头，却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便连忙松开她。只见玛莉·艾格尼丝一丝不挂的身体已经由通红转为惨白，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地颤抖和呻吟。

美洛妮说：“快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你有根骨头断了。”

“我动不了！”玛莉·艾格尼丝低声呻吟，全身发抖。

美洛妮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东西！”

玛莉·艾格尼丝说：“你的头发太短，反正也不能用发夹。”

“你的骨头想多断几根吗？”美洛妮恐吓道。

玛莉·艾格尼丝想摇摇头，却又马上停住，说：“我动不了！”美洛妮弯下腰去，想扶她起来，她却大声尖叫：“别碰我！”

“请听好了，以后少动我的东西！”美洛妮说完，扬长而去。

美洛妮准备去和拉奇医生面谈，在经过女孩部大厅时，她对葛洛根太太说，玛莉·艾格尼丝“弄断了一样东西”，葛洛根太太自然而然地以为美洛妮是说玛莉·艾格尼丝把台灯或窗户甚至床弄坏了，便没有放在心上。

“这本书怎么样，亲爱的？”葛洛根太太问道，因为美洛妮总是随身带着《小杜丽》，却始终一页也没看完。

“我才开始，读得有点儿慢。”美洛妮回答。

她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时，有点儿气喘吁吁，脸上甚至汗津津的。拉奇医生正坐在那儿等她。

“这是什么书？”拉奇医生问。

“查尔斯·狄更斯的《小杜丽》。”美洛妮回答。坐下来时，她觉得裤袋里的发夹戳得她大腿发痛。

拉奇医生又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一件礼物。”美洛妮说，这倒不完全是谎话。

“那好啊。”韦尔伯·拉奇说。

美洛妮耸了耸肩，说：“我才开始，读得有点儿慢。”

两人都怀着戒心，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奇笑了笑，美洛妮也牵牵嘴角，却不知那会是一种什么表情，便又止住笑意。发夹戳得她更痛了，她换了个姿势，才觉得舒服一些。

“他不会回来了，是吧？”美洛妮问道。拉奇医生正以谨慎而戒备的眼光打量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他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拉奇说，“当然啦，这一去，他也许还会遇到别的机会。”

她耸了耸肩，说：“我想他可能会去上学。”

“哦，但愿如此！”拉奇说。

“你希望他当医生吧？”美洛妮说。

拉奇也耸了耸肩——这一次轮到他假装满不在乎了。他说：“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美洛妮说：“有一次，我把别人的手弄断了，不过也可能是肋骨什么的。”

“肋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拉奇问道。

“不太久以前，”美洛妮回答，“也可以说是最近，可我不是故意的。”

拉奇医生又问：“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她躺在地上，我把她的手臂扭到背后，然后踩住她的肩膀，就是手臂那边的。”

“哎呀！”拉奇医生不由得惊叫。

美洛妮说：“我听到声音了，不知是手臂，还是肋骨。”

“也许是锁骨。”拉奇医生推测道。考虑到当时的姿势，应该是锁骨。

“不管是什么骨，反正我听见了。”

韦尔伯·拉奇又问：“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美洛妮耸了耸肩，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有点恶心吧，不过也觉得自己很强大。对，既恶心，又强大。”

“也许你想多干点活儿？”拉奇问道。

“在这儿吗？”

“嗯，是的，”拉奇说，“我可以在这儿替你多找些事儿，而且是比较重要的事儿。当然啦，我还可以帮你找份工作，我是指在外面，不是圣克劳兹。”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不然我就得多干活，是吧？”

“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情。以前你说过不想离开，所以我绝不会强迫你。我只是觉得你也许想改变一下现状。”

“你不喜欢我念书的表现，是吧？”美洛妮又问。

“不是的！”拉奇医生说，“我希望你继续念下去，但你还可以干别的事情。”

“你是要我做荷马以前的工作吗？”

“荷马以前很用功，看过不少书，”拉奇医生说，“也许你可以帮帮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我，也许你有兴趣在旁边观摩，然后看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份工作。”

美洛妮说：“我觉得恶心。”

“你不赞成吗？”拉奇问道，可美洛妮似乎莫名其妙。

“不赞成什么？”她问。

“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替人堕胎，是吧？”拉奇问，“你认为不应该终止妊娠吗？”

美洛妮耸了耸肩，回答道：“我只是觉得那会让我恶心。不管是接生，还是把胎儿弄掉，都一样恶心！”

拉奇有些糊涂了，又问：“可并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么做不对，是吧？”

“这有什么不对的？”她反问了一句。“我只是觉得恶心，一想到血，想到从人体里流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就想吐！”接着，她又说道，“这儿的味道可真难闻！”她指的是医院里空气中的味道，不仅有乙醚味，还有血腥味。

韦尔伯·拉奇瞪着美洛妮，心想：唉，她只不过是个大孩子，一个小暴徒而已！

美洛妮坦白地说：“我不想在医院里工作。我可以扫扫落叶之类的，这样的活儿我可以干，如果你不肯让我白吃白住的话。”

“美洛妮，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些。”拉奇医生谨慎地说，一边为眼前这个缺乏关爱的女孩而痛心。

“开心一些！”美洛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裤袋里的发夹戳得她更痛了。“我看你真是个笨蛋，要不然就是个疯子！”拉奇医生并没有感到吃惊，反而点了点头，仿佛觉得她的话也有几分可能。

正在这时，他听见葛洛根太太在诊疗室外的大厅里大呼小叫。

“拉奇医生！拉奇医生！”她喊道，接着又加了一句，“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听了，立刻浑身不自在，因为她觉得这个称呼是她的专利。葛洛根太太大声嚷着：“玛莉·艾格尼丝的手断了！”拉奇医生不由得瞪着美洛妮，美洛妮终于挤出一丝笑意。

“你刚才还说，这件事发生在‘不太久以前’？”拉奇质问道。

“我还说‘也可以说是最近’。”美洛妮回答。

拉奇医生赶进诊疗室，检查了玛莉·艾格尼丝的锁骨，锁骨果然断了，于是交代安琪拉护士准备为她作X光检查。

玛莉·艾格尼丝呻吟着说：“我在浴室里滑了一跤，地上太湿了！”

“美洛妮！”拉奇医生朝在大厅里晃来晃去的美洛妮喊道，“你要不要来看我们怎样接骨？”美洛妮走进诊疗室，里面既狭窄又拥挤，尤其是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全站在那儿，而安琪拉护士正带着玛莉·艾格尼丝去照X光，所以显得乱糟糟的。看见大家都挤在一起，与高大壮实的美洛妮相比，拉奇医生突然发现自己和同事们显得老态龙钟，于是又问：“美洛妮，你想不想跟我们一块儿接骨？”

“不想！”美洛妮一口回绝，接着又示威似的挥挥手中的《小杜丽》，说，“我还有事儿要做，我得看看今晚要念的内容。”

说完，她便回到了女孩部，回到属于她的那扇窗户前，让拉奇医生留在那儿替玛莉·艾格尼丝接骨。美洛妮又开始在书中体会马赛阳光的威力。

她轻轻地念着：“阳光下的尘土被烤得焦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有如空气本身在喘息一般。”她不禁想：哦，阳光，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去任何地方都行，哪怕不是去法国！当然，如果能去法国就更好了！

她一边看书，一边胡思乱想，不觉错过了马赛阳光的“永恒凝视”与城内监狱的气氛之间的过渡部分。于是，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置身于监狱之中：“监狱的阴影笼罩了一切……这里就像一口井，像一座封闭的圆顶，像一座坟墓，永远见不到外面的天日……”读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随手把《小杜丽》丢在枕头上，然后从一张较干净的床上拆下一个枕头套，将自己的梳洗用具及衣服一股脑儿塞了进去，接着把《简·爱》也塞了进去。

在葛洛根太太那极为简朴的房间里，美洛妮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葛洛根太太的钱包，把里面的一点点钱悉数偷走，还顺手牵羊地拿了她的棉大衣（即使在夏天，如果她只能席地而睡，这件大衣也可以派上用场）。这时，葛洛根太太仍在医院里，为玛莉·艾格尼丝的锁骨而担心。美洛妮倒是想去与葛洛根太太道别，尽管她刚刚偷了葛洛根太太的东西，可她很清楚火车时刻表，这是她用耳朵听来的，每列火车进出站的声音都会传到她窗前。

到达火车站后，她只买了一张到利弗莫尔瀑布的车票。她知道，虽然那个新站长又嫩又蠢，他起码会记得她买过这样一张票，因此会告诉拉奇医生和葛洛根太太她去了利弗莫尔瀑布。她还知道，上车后可以再补票，前往比利弗莫尔瀑布更远的地方。她想：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买一张去波特兰的票？她最终的目的地是海边，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辆凯迪拉克的标志，在那个嵌有烫金字母的红苹果下面，她曾看见鲜嫩的绿叶上还有烫金的“观海果园”几个字，可想而知，那个果园一定可以看到海边，而且那辆车上挂着缅因州的牌照。尽管缅因州有几千英里长的海岸线，美洛妮却并不在乎。当火车驶离圣克劳兹时，美洛妮激动地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找到你，阳光！”她口中吐出的热气使车窗朦胧起来，挡住了窗外那些被废弃的破败建筑。

拉奇医生尽力安慰着葛洛根太太，可葛洛根太太却说，她真希望自己有更多的钱让美洛妮可偷，接着又抱怨道：“我那件棉衣不能防雨，这里的气候这么糟，她应该有件真正的雨衣才行！”

拉奇医生为了让她安心，便说美洛妮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已经二十四五了。”他提醒葛洛根太太道。

“我想，她的心一定碎了！”葛洛根太太悲戚地说。

拉奇医生对葛洛根太太说，美洛妮把《简·爱》也带走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希望的迹象：不管美洛妮前往何处，都会有这本好书引导她，陪伴她，因此她不会缺乏爱，不会缺乏信仰。拉奇医生说这些话时，心里想道：只要她坚持不断地读这本书。

倒是美洛妮留下的《小杜丽》让葛洛根太太和拉奇医生都大惑不解，他们看到扉页上写给“荷马·阳光·威尔士”的几行字，葛洛根太太深受感动。

拉奇医生和葛洛根太太读起《小杜丽》，到头来也是一场徒劳。葛洛根太太根本就没有看到“凶恶的”监狱那一段，因为马赛那炙热、炫目的骄阳过于刺眼，她只得早早罢休。拉奇医生在荷马和美洛妮相继离去之后，重新担起了为孩子们晚读的任务。他试着给女孩们读《小杜丽》。这本书的主人公不是个女孩吗？可书中所描述的马赛烈日下的灼热空气与监狱中的腐败气息形成巨大的反差，让女孩们听了无法入睡。所以，念到第三章时（这一章不巧有个令孤儿们伤心的标题：“家”），拉奇医生索性作罢。当时，他刚刚开始朗读有关伦敦那一段，那是一个周日的傍晚，教堂的钟声四处回荡，“忧郁的街道上，散落着忏悔的煤渣。”读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心想：我们这里不需要更多的忧郁！

于是，他问道：“我们要不要稍等一阵子，然后再重新读《简·爱》？”女孩们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拉奇医生知道，那个有着慈善家面孔的英俊青年一定有位乐善好施的母亲，愿意帮助那些“境况较为不幸的人”——她自己曾在信中这么说过。因此，他便动手给奥莉芙·华辛顿写信。

亲爱的华辛顿太太：

在圣克劳兹，我们十分依赖仅有的几件奢侈品，并希望（更祈求）它们经久耐用。烦请你转告荷马：他的朋友美洛妮已离开我们（去向不明），她还带走了这儿唯一的一本《简·爱》。由于院中的女孩习惯了有人给她们读这本书（荷马过去就读过），所以，如果荷马能为我们再找一本《简·爱》，我们会非常感激。在别的地方，有书店……

拉奇医生知道，这么一来，他可以同时达到两个目的：奥莉芙·华辛顿会亲自寄来一本《简·爱》，而且很可能是崭新的；而荷马则会得知一个重要信息：美洛妮离开了圣克劳兹，已投身于茫茫人海。拉奇想，荷马应该知道此事，他或许会提防美洛妮。

至于那本《小杜丽》，爱德娜护士在看了扉页上的赠言后，虽然也感动落泪，可她一贯很少看书，所以除了赠言之外，她并没有继续看下去；而安琪拉护士更是早已败在狄更斯的笔下，因此对《小杜丽》也兴趣不大，在看了开头部分马赛的阳光那一段后，便将它搁在了一边。

自那以后的许多年里，坎蒂那本没有读完的《小杜丽》就一直放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那些等着与拉奇医生面谈的客人偶尔会心不在焉地拿起它，像看杂志似的随手翻翻，以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但拉奇医生从不让客人久等，所以他们往往一页都不会看完。再说，多数客人更愿意浏览那堆五花八门的目录，看看蔬果籽或钓鱼用具，以及穿在那些没有脑袋或缺胳膊少腿的模特——那年头的服装模特都是这样——身上的各式各样的内衣。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有哺乳胸罩。”可随后，他就不知怎么往下写了，于是这句话便成了圣克劳兹简史中的一个小片段。

《小杜丽》这本书似乎注定不会有人看，就连坎蒂在发现那本书不翼而飞（她一直想不通是怎么不见的）而另买一本之后，还是没有把它看完，尽管那是老师指定的阅读书目。她也是从一开始就难以忍受马赛骄阳的灼热，但她也怀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也许是因为那本书总让她回想起往返圣克劳兹的漫长旅途中的不适，以及她在那儿的不快经历吧！

她对那趟回程的记忆尤为深刻。当时她靠在后座休息，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凯迪拉克的车灯以及华力嘴里香烟的烟头发出的光亮，耳边是车轮平稳转动的“嗡嗡”声。她暗自庆幸有荷马同行，这样她就不必跟华力说话或听他说话，只管让他与荷马聊天，她甚至懒得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华力后来对她说，他们当时谈的是“人生经历”。他说：“那孩子的经历可不一般，不过我应该让他亲口告诉你。”

他们谈话的声音与车轮的“嗡嗡”声一样具有催眠作用，可尽管她极度疲乏，却始终无法入睡。她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出血情况，担心是否出血过多。回程途中，她三次让华力停车，不停地检查自己的出血量并更换纱布垫。拉奇医生给了她不少纱布垫。可它们够用吗？出多少血才算是出血过多呢？她盯着荷马的后脑勺，心想：如果明天流得更多，或者到后天还像今天这样，我就只好问他了。

有一次，当华力去上厕所，车里只有她和荷马时，荷马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你也许会有痉挛感，大概和痛经差不多。你可能还在流血，但不会像月经量那么多，更不会像月经量最多时那样。如果纱布垫上的血只有两三英寸宽，就不必担心，那是正常现象。”

“谢谢。”坎蒂低声道。

他接着说：“出血量明天就会减少，后天会更少。如果你不放心，尽管来问我。”

“好的。”坎蒂回答。她心里觉得奇怪：这个年龄跟她相仿的男孩居然对她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还从来没见过龙虾。”荷马换了个话题，好给坎蒂一个表现权威的机会。

“那你也就从来没吃过了！”坎蒂开心地问。

“我不知道我是否愿意吃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荷马说，坎蒂不禁笑了起来，这时，华力正好回到车里。

“我们在谈龙虾。”荷马解释。

“哦，它们可热闹啦！”华力一句话把三人全逗笑了。

“你见了以后就知道了！”坎蒂对荷马说，接着又告诉华力，“他还从来没见过龙虾呢！”

“那等你看见它们时，一定会更有趣！”华力说。坎蒂因为笑得太厉害，觉得肚子有点痛，便猛然止住笑，可荷马仍然笑个不停。华力又说：“你等着瞧，它们还会跟你说话呢！每次看见龙虾说话的样子，我就要笑破肚皮！”

他们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荷马又说：“你知道吗？我也从来没见过大海呢！”

“坎蒂，你听见了吗？”华力问道。可坎蒂笑过之后心情已经放松，终于沉沉地睡去。华力又问荷马：“你真的没见过大海吗？”

“没错。”荷马回答。

“这可就不怎么有趣了。”华力认真地说。

“没错。”荷马说。

稍后，华力问他：“你想开一会儿车吗？”

“我不会开车。”荷马说。

“真的？”华力又吃了一惊。过了好久，快到半夜时，华力又问：“呃，你有没有跟女孩在一起过？我是说做爱。”然而，一向为失眠所烦恼的荷马，在与新朋友开怀大笑之后全身放松，也已经酣然入睡。如果华力知道荷马此前甚至从来不曾与朋友一同开怀大笑过，他是不是会更加惊讶？而且，荷马可能也不知道他和美洛妮的关系就是那种仅止于肉体的关系。

在刚才那个时刻，坐在被夜色环绕的行驶着的汽车里，与朋友放声谈笑，荷马突然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而汽车本身更带给他一种自由的感觉。看着汽车轻松地行驶，他觉得奇妙极了。在他的观念中，任何行动的实现都是难上加难，都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至于引起变化，就更不用提了。

“坎蒂！”华力小声叫着，过了片刻，又轻轻喊道：“荷马！”他觉得自己正带领他们两人穿越黑暗的世界，引导他们度过黑夜，保护他们不受车灯照射范围以外的任何东西的伤害。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喂，哥们儿！”他对睡得正香的荷马说，“你现在该好好地乐一乐了！”

近一个月过去了，韦尔伯·拉奇仍在期待荷马的来信，而他自己也太爱面子，不肯先给荷马写信。拉奇觉得荷马“乐一乐”的方式实在是不可思议，居然学游泳！在温水游泳池里游泳，该穿什么衣服呢？池水是怎样加热的？加热到什么程度呢？

一九四几年，海芬俱乐部的游泳池是缅因州第一座温水游泳池。把水加热，却不是用来做饭或洗澡，这在雷蒙·肯德尔看来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可他还是为海芬俱乐部的游泳池发明设计了加热装置。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项机械学方面的练习而已。

雷告诉荷马：“只有在海水里学游泳，你的身体才会产生正确的反应，以后才会适应海水。”

“可你自己都不会游泳呢，爸爸！”坎蒂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雷一边说，一边朝荷马挤挤眼睛，“如果你把脚伸进海水中，或者不小心掉进海里，保证你一辈子再也不会去碰海水——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荷马很喜欢坎蒂的父亲，这或许是因为外科相当于医学的机械技术，而荷马从小就学外科。对于雷·肯德尔捣鼓的那些机械，包括果园里的各种设备以及捕龙虾和养龙虾所需的器具，荷马很快就着了迷。

华力曾经说，等荷马看到龙虾时，一定会觉得它们很有趣，可事实却正好相反，荷马初次见到它们，便大失所望。只见那群小生物挤在雷蒙的养虾池里，爬来爬去，它们的大爪子被绑得紧紧的，就像一根根小木棒似的在水中无力地挥来挥去。荷马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学游泳的好理由：如果掉进海里，谁也不会愿意一直沉到海底，因为那里是这群怪物的天下。只是过了好久之后，荷马才明白，海底的龙虾并不像养虾池里那样挤得密密麻麻。看到龙虾时，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它们怎么吃东西、怎么繁殖等，而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雷·肯德尔向他解释道：“海底总要有东西来收拾残局呀！”

华力笑着说：“龙虾是以海底垃圾为生的怪物。”每次提起龙虾，他总是忍俊不禁。

雷·肯德尔说：“海鸥负责清理岸上的残局，至于龙虾嘛，就负责清理海底的残局。”

坎蒂说：“龙虾和海鸥专门吃残羹剩饭。”

韦尔伯·拉奇可能会认为，在这一方面，龙虾和海鸥与孤儿们倒是有相似之处。荷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发现自己经常久久地用畏惧的目光观察龙虾，却用愉快的目光欣赏海鸥，不过，他对两者都怀有敬畏之情。

几年之后，当奥莉芙·华辛顿非常风光地成为哈斯洛克的第一台电视机的主人时，她会说，只有荷马才会搬把椅子坐在雷·肯德尔的养虾池前观看龙虾，那样子“就像是在看电视新闻似的”。

每逢星期天，荷马都与坎蒂的父亲一起去海上捕龙虾，不是为了赚钱，而只是为了到海上去玩，顺便亲近雷。至于星期一到星期六，他都在果园和华力一起干活。观海果园由好几座小果园组成，只有其中之一可以望见大海，可海洋的气息却弥漫到所有果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渗透在清晨的迷雾之中。有时，徐徐的海风会驱散夏日的炎热，还有成群的海鸥在陆地上飞翔，它们偶尔也栖息在树上，这阵阵海风和成群的海鸥都带来了海洋的气息。海鸥喜欢以蓝莓为食，而不大喜欢苹果，可奥莉芙还是很讨厌它们。自从年幼时帮忙挖蛤蜊时起，她就不喜欢这些聒噪的鸟儿。她曾经种过一畦蓝莓，蓝莓田里虽有网罩保护，海鸥和乌鸦却非常聪明，常常从网下钻进去享用美味，所以她经常得奋力与它们搏斗。

在荷马看来，海鸥和乌鸦虽同为鸟类的孤儿，海鸥却比乌鸦优越。他认为这并非体现在它们的智慧或性格上，而是它们拥有和珍惜自由的程度不一样。正是在注视着翩翩飞翔的海鸥时，荷马·威尔士才恍然悟到自己自由了。

韦尔伯·拉奇知道自由是孤儿最危险的幻想。当他终于收到荷马的来信时，他匆匆地浏览了一遍。荷马的语气似乎非常拘谨，内容也令拉奇失望，荷马并没有详细叙述自己的生活。至于幻想和其他的一切，在信里更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荷马写道：“我正在学游泳。”（我知道！我知道！告诉我一些具体情况吧！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荷马接着写道：“我的车开得比较好了……华辛顿太太待人很好（这我能猜出来，韦尔伯·拉奇想）。她对苹果无所不知。坎蒂的爸爸也很好，常带我坐船出海捕龙虾，还教我引擎的工作原理。（韦尔伯·拉奇在心里问道：你坐在龙虾船上穿救生衣吗？你以为引擎很了不起，是不是？我还可以教你心脏的工作原理呢！韦尔伯·拉奇自己的心脏教给了他这些知识，让他了解到它的作用要比肌肉大得多！）

“坎蒂和华力可好了！他们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和华力同住一个房间，我还跟他共穿衣服，碰巧我们的体型差不多，只不过他比较壮一点儿。坎蒂和华力准备结婚，还要生一大群孩子。（韦尔伯·拉奇又想：多谈谈学游泳的事，学游泳可要小心！）

“还有可怜的华辛顿先生，大家都叫他老华。”（啊哈！韦尔伯·拉奇想，世界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华辛顿先生为什么可怜呢？）

他问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觉得“老华”这个称呼怎么样，她们都说有点特别。

韦尔伯·拉奇说：“我觉得听起来很蠢！”

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都说他这样不公平，当初那孩子是在他的祝福之下离开的，还得到了他的鼓励呢。当然，她们也认为荷马本该早点儿写信回来，而不是拖上六个星期，不过这正好说明他是多么开心，多么忙碌，并且因为忙碌而开心。她们还想请问拉奇医生，荷马·威尔士什么时候写过信或任何其他东西？

爱德娜护士说：“韦尔伯，你虽然希望他当医生，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生活呀！”

“难道你希望他也和你一样整天涂涂写写吗？”安琪拉护士也跟着说。

“而且像你一样终身不娶？”爱德娜护士凶横地问。

韦尔伯·拉奇心力交瘁地想：我只是希望他做一个有用的人，还希望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他知道这第二个愿望很自私。他走进诊疗室，以躲避盛夏的酷暑。在这里，周围的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材给人一种凉爽清幽的感觉，乙醚的气息在湿气中挥发得也较为缓慢。最近以来，在乙醚的作用下，他心神飘荡得越来越远，恍惚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得也越来越慢。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真是老了！

时过不久，华辛顿太太果然寄来了一本美观而且崭新的《简·爱》，韦尔伯·拉奇给女孩们念书时劲头更足了，这本新书似乎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甚至不再像过去那样，用悲观的眼光来看待《远大前程》的结局。（他从不相信匹普和艾丝蒂拉从此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从不相信任何人能过上幸福生活。）

渐渐地，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之间有了定期的通信往来。荷马总是尽量简洁地报告他在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生活，让拉奇医生对他的新天地略知一二，犹如从观海果园那唯一能遥望大海的果园里远眺隐约的海景。荷马每周或每隔一周给拉奇医生寄来一两张信纸。每次收到这短短的信，拉奇医生就会洋洋洒洒地回上一大篇，对荷马上封信里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如华辛顿先生到底有什么毛病等（这些问题总是得不到答复），此外便是一大堆有关圣克劳兹日常琐事的叙述。拉奇医生虽然讨厌斯诺伊·米多兹没完没了地打听孤儿院的近况，自己却不厌其烦地啰里啰唆写个没完，不仅向荷马描述医院的点点滴滴，还似乎在为他提供孤儿院的时事通信。他写给荷马的信比《圣克劳兹简史》中的任何一篇都要长，而且只要收到荷马的来信，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他也总是第二天就寄出回信。

“你可不能指望那孩子速度跟你一样快，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劝他。

“你可不能指望他跟你比赛。”安琪拉护士也说。

“那个叫老华的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拉奇医生问道。

爱德娜护士提醒他：“荷马说他有酗酒的毛病，韦尔伯。”

安琪拉护士则反问：“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吗？”

但韦尔伯·拉奇却希望他的学生能发挥自己的所学：作病情分析，精确地判断轻度、中度和重度酗酒。拉奇医生想：我们所谈的这个人到底是只在宴会上出出洋相呢，还是有更严重的慢性病？

荷马以前从没见过酒鬼，所以刚开始时，他比老华的家人朋友更容易被老华的外表所蒙蔽，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假思索地以为老华的日益糊涂全是酒精在作怪。多年以来，老华一直深受哈斯洛克及哈斯海芬人的敬重，尤其是他的好脾气更是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可是现在，他却变得暴躁易怒，有时甚至蛮不讲理。自从发生蚱蜢饼事件之后，奥莉芙再也不让他去海芬俱乐部，除非有她自己陪着才行。那一次，老华把整个蚱蜢饼砸在一个年轻救生员的胸口上，还把蚱蜢饼上的嫩绿色馅料抹在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招待的屁股上，直到被众人拉住才罢休。老华辩解说，那个救生员“就那样站在那儿，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可那女招待呢？”奥莉芙问。老华被问得一脸茫然，随后就哭了起来。

“我以为她是别人。”他含含糊糊地说。奥莉芙只好把老华送回家去，华力负责向女招待赔不是，坎蒂则说了一大堆好话来安抚救生员。

老华除了日常行驶的路线之外，开车出门总是会迷路，所以奥莉芙从不让他单独开车外出，除非华力或荷马陪伴着他。最后，他连开车去一些常去的老地方都会迷路，有一次居然需要荷马把他从雷蒙的养虾池带回观海果园。荷马虽然刚来不久，对当地的路况不是很熟，却也一眼看出老华转错了弯。

在碰到稍稍复杂的机械问题时，老华犯的错误更是令人难以置信。清理凯迪拉克的汽化器本来是一项极为简单的工作，雷蒙也已经给他示范过多次，可老华却颠三倒四，不是向外吹，而是往里吸，结果把管子里的油气及碳分子吸进了肚子里。

老华的记忆每况愈下，常常在房间里摸索个把小时，却无法将衣服穿戴整齐。他经常把自己放袜子的抽屉和奥莉芙的内衣抽屉弄混。一天早上，他坐到餐桌前，才发现两只脚上各缠着一副胸罩，不禁大发雷霆。他平常对荷马总是和和气气，对华力和奥莉芙也一向温言婉语，可这时却朝华力破口大骂，说儿子不经他同意就穿了他的袜子，接着又对奥莉芙大吼大叫，说她自作主张把他的家变成了收容所。

然后他又对荷马说：“你还是滚回圣克劳兹吧，总比待在这个贼窝要好！”

话刚说完，他又哭了起来，恳求荷马原谅他。他靠在荷马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一边说道：“我的脑袋在向我的心脏输送毒药！”荷马觉得很不解，老华是快到傍晚时才喝酒，可似乎一整天都醉醺醺的。

有时，老华整整三天滴酒不沾，但隐约知道自己还是稀里糊涂地干了许多蠢事，可他总是不记得把这一事实向奥莉芙或其他人说明，直到最后他坚持不住，又重新喝起酒来，而等到想起来要告诉别人他一直没有喝酒时，他又已经酩酊大醉了。他常常纳闷：我怎么这么健忘呢？可转身他又把一切都给忘了。

可是他的长时记忆力却几乎完好无损。有时，他会给奥莉芙唱起大学时代的歌曲（那些歌词连她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柔情蜜意地跟她一起回忆当年恋爱时两人晚上约会的浪漫时光。他还跟华力讲述华力小时候的趣事，并兴高采烈地向荷马叙述多年前在果园——包括那座可以远眺大海的果园——种植果树的情形。

有一天，华力和荷马正在这座果园剪枝。他们把那些新长出的，或者向内伸展、难以见到阳光的枝条剪掉。剪枝可以让光线照进枝叶，让树枝接受更多的阳光。

“不能任由苹果树枝四处乱长。”华力曾经向荷马解释过。

老华当时听了，大笑着说：“就像不能放纵孩子一样！”

午餐时，老华说：“荷马，当初我本来想把房子建在这儿。”这个故事华力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可乐倒进一座蚁穴里。

老华告诉荷马：“奥莉芙觉得这里风太大，不适合盖房子。女人比男人更怕风，这是事实，总之……”他顿了顿，朝大海一挥手，仿佛远处有一群听众，他这样挥手便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接着，他又转身看看周围的苹果树，这些果树是离他更近的听众，在更为专注地听他讲话。他又开口道：“那风……”随即又停住，好像在等候风儿给他某种启示。然后，他又说道：“那房子……”

忽然，他又问荷马：“从我们家二楼可以看见这座果园，你知道吗？”

“没错。”荷马回答。华力的房间就在二楼，从那个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这座果园，而从这座果园又可以看见大海，但从华力房间的窗户或那幢房子的任何窗户——都不能直接看到大海。

老华解释道：“我把这整个地方取名为‘观海’，因为当初我以为房子要建在这儿，就在这儿！”说完，他低头看着华力把冒泡的可乐慢慢地倒进蚁穴。

接着，他突然又说：“灭鼠可以用有毒的燕麦和玉米，不过会很臭。”华力抬起头来望着他，荷马则点了点头。老华继续说道：“如果是田鼠，把毒饵到处撒就行了，可如果是松鼠，就得找到它们的洞穴，把毒饵放进去。”

华力轻轻地说：“爸爸，我们知道。”

“田鼠就是野鼠。”老华向荷马解释，其实荷马已经听说了，可他还是应了一声：“没错。”

“田鼠常常啃树皮，松鼠却会吃树根。”老华根据很久以前的记忆背诵着。

华力这时停住手，不再倒可乐。他和荷马都不明白老华为什么在午餐休息时跑到了这儿。他们一上午都在这个果园里剪枝，而老华是刚刚才到。他开的是那辆没有牌照的旧吉普车，这辆车只能在果园里行驶。

“爸，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华力问道。

老华茫然地瞪着儿子，又看了看荷马，希望荷马能给他一个答案。接着，他转过头去，望着他的听众——苹果树和远处的大海。

“当初我想把房子盖在这儿，就是这儿，”他对华力说，“可你那个指手画脚、蛮不讲理的妈却不让我这么做，她不让我在这里盖房子！”接着他破口大骂，“那个臭女人！那个挖蛤蜊的烂婊子！那个挖井的贱货！”然后，他站起来，一副不知置身何地的茫然表情。

华力跟着站起来，说：“来，爸，我送你回去。”

父子俩坐上华力的小货车，荷马开着那辆旧吉普车跟在后面。华力事先一再向荷马保证，开这辆旧车不会出问题，荷马才终于敢学开这辆车。

荷马默默地感叹：酒精还真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给毁了！

除此之外，老华还有许多其他的症状。他才五十五岁，看上去却像七十岁的人。他常常胡思乱想，有时也喜欢小题大做或夸夸其谈。他一贯都有的几个坏毛病变得越来越明显。比如挖鼻孔，他可以将一只鼻孔挖上一个小时，还把掏出来的秽物擦在裤子或家具上。奥莉芙那个没教养的哥哥贝基·毕恩居然说，老华是块挖井的好材料。他说：“你瞧他挖鼻孔的那个认真劲儿，我完全可以雇他去挖井了！”

海芬俱乐部的救生员被老华砸了一胸口的蚱蜢饼后，始终耿耿于怀。他反对坎蒂傍晚在泳池的浅水区教荷马游泳。他抱怨说，傍晚时来游泳的人很多，泳池里十分拥挤，所以学游泳一般都安排在早上，而且，作为救生员，他得保护这些人的安全，所以通常应该收费。无论坎蒂怎么说，他都不肯通融。坎蒂说，荷马一整天都在果园干活，到了傍晚，华力下班后来这儿打网球，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教荷马游泳，再理想不过。

“对你当然是理想不过！”救生员没好气地说。他显然暗恋着坎蒂，并且嫉妒华力·华辛顿，不过对手是华力他也认了，反正大家都嫉妒华力，可他受不了坎蒂对圣克劳兹来的那个穷小子那么好。在海芬俱乐部里，只要坎蒂和华辛顿家的人不在，人们谈起荷马时，并不称他为孤儿，而管他叫“圣克劳兹来的穷小子”，要不就是“华辛顿家的穷小子”。

荷马说，他可以改到华辛顿家的游泳池学习，不过到海芬俱乐部当然更好，他和坎蒂在那儿等华力打完球后，可以一同到海边或雷·肯德尔的码头或别的什么地方逛一逛。再说，去华力家学游泳还得应付老华。奥莉芙近来总是把老华留在家里，不让他去海芬俱乐部。她发现，让他安静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喝奎宁杜松子酒，再让他躺在橡皮筏上泡在泳池里。事实上，对于不能让荷马在华力家学游泳的真正原因，大家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华力家的游泳池不是温水泳池，冷冽的池水可能会刺激荷马的心脏。

奥莉芙知道海芬俱乐部的救生员不敢对她多啰唆，所以决定代坎蒂来教荷马游泳，她和坎蒂以及华力一致认为，如果让荷马在没有加热的冷水里游泳，他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了。

荷马说：“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他有些不解，更感到失望，因为他希望是坎蒂而不是奥莉芙的手托着他的腹部让他划来划去。因此他说：“华力，你们家泳池的水并不是太冷呀！”

坎蒂说：“可是在冷水里学起来会更难！”

“是啊，是啊！”奥莉芙也附和着。

荷马说：“可我还打算学会之后去海里游泳呢，海水可比你们家泳池里的水冷多了！”

哦，老天！奥莉芙暗叫不妙，连忙写信就荷马的“心脏病”问题向拉奇医生咨询。拉奇收到信后，不免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是作茧自缚，便回信说，冷水不会对荷马的心脏产生刺激，他担心的是意外事故——如不小心溺水之类的情况——所造成的刺激，所以荷马应该尽量避免这类危险。

完全是一派胡言！拉奇医生想，可他还是把信寄给了华辛顿太太。奥莉芙在教荷马时，发现他进步神速，便对坎蒂说：“当我从你那儿接手教他时，他可能已经快学会了。”其实，这是因为换了奥莉芙之后，荷马不再觉得学游泳是一件巨大的乐事了。

如果是坎蒂教，荷马恐怕永远也学不会游泳，或者他起码会尽量拖延时间，学上一整个夏天。

荷马·威尔士恨不得这个夏天可以持续一辈子，因为观海果园的生活实在是让他无比快乐。

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喜欢华辛顿家墙上地上到处铺挂着地毯。他从小住在极为简陋的房屋里，四壁是光秃秃的木板，地上铺着几层油布，踩上去能感觉得到脚底下的锯木屑。华辛顿家墙上的油画虽称不上艺术品，但荷马以前压根儿就没见过墙上挂着画——除了那张女人和小马的照片之外。华力的浴室里有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只蹲在花圃里的可爱的小猫，连这幅画也让荷马咋咋称奇，至于油画背后的印花墙纸，他也觉得特别稀罕。他对墙纸或艺术又懂得什么呢？在他眼中，所有的墙纸都非常漂亮。

至于华力的房间，荷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住不厌。虽然他不懂那些大学代表队的缩写字母、染成金色的足球以及足球上刻着的某场重要比赛的得分，也不懂网球奖杯、旧纪念册和压在镜框底下的电影票票根（全是华力带坎蒂看电影留下的），但对他而言，这些东西都是那么的新鲜有趣。他对电影能有多少认识？华力和坎蒂带他去缅因州新兴的汽车电影院看过电影，他以前哪能想到会有这样奇妙的东西？还有，他过去哪曾知道许多人会每天聚在一起工作，并且显然是心甘情愿？他也很喜欢观海果园的工人，他跟他们一见面就觉得投缘。不过他最喜欢米尼·海德，因为米尼为人亲切和气，总是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教他如何工作，甚至对那些一看就会的事情他也逐一说明。荷马特别喜欢听米尼解释那些一看就会的事情。

他也喜欢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以及在夏天来苹果市场和苹果酒屋干活、为收成作准备的所有女工。他喜欢胖朵特，尽管她的胖胳膊上不停晃动的肌肉会令他想起美洛妮。（他从没思念过美洛妮，即使在得知她已离开圣克劳兹之后也没有。）他也喜欢胖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迪格鲁，她年龄和他相同，长得靓丽可人，只不过略嫌丰满，很可能将来在身材上会和她姐姐不相上下。

胖朵特的丈夫埃弗利特·塔夫特还仔仔细细教荷马剪草。每年夏天，果树之间的草地要修剪两次，剪下的草晒干捆好之后，可以卖给坎尼斯角的牧场当饲料，而那些散落的干草就可以铺在小树苗的根部作为保护。观海果园的所有东西都各有用场。

荷马也喜欢养蜂人艾拉·提克姆，就是脸上被油锅烫了个大疤的爱琳的丈夫。艾拉给荷马讲解了许多有关蜜蜂的知识，他说：“蜜蜂喜欢气温不低于65华氏度、无风、无霜、无冰雹的天气。蜜蜂的生命虽然只有三十来天，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它们所做的工作常常比某些人一辈子做的还多。我可没有说是谁啊！其实蜂蜜就是蜜蜂的能源。”

荷马还了解到蜜蜂喜欢蒲公英胜过苹果花，所以在把蜜蜂放进果园采蜜之前，要剪掉蒲公英。他也懂得了果园里不能只栽一种果树，这是为了交互授粉，让蜜蜂把一种果树的花粉传到另一种果树的花上。他还知道只能在晚上把蜂巢运进果园，因为晚上蜜蜂都在睡觉，便可乘机把装蜂巢的木箱底部的小纱门关上，这样，当你搬动蜂巢时，蜜蜂虽会醒来，却无法飞出去。用拖拉机将蜂巢运往果园放置时，蜂巢还很轻，但一周后把蜂巢收回来、放上拖拉机的车斗时就重多了，因为这时里面装满了蜜，有时一个蜂巢甚至重得一个人都搬不动。搬动蜂巢时，里面的蜜蜂发出嗡嗡的响声，透过木箱可以感觉到那种震动。如果有蜂蜜从漏槽中流出，可能会有一只蜜蜂跟着流出来，只有这时才有可能被蜜蜂蜇伤。

有一次，荷马抱着一个蜂巢，小心翼翼地向车斗走去。他能感觉出木箱内的震动，即使在夜晚清凉的空气中，木箱仍然暖乎乎的。荷马忽然明白了，蜂巢内蜜蜂的活动产生了热能，就像细菌感染一样。他回想起曾经救过一个患痉挛症的孕妇，那孕妇的腹部硬邦邦的。他想，子宫里的活动也会产生热能，使孕妇的肚子热乎乎、胀鼓鼓的。二十岁之前，他一共抚摸过多少孕妇的肚子呢？我宁愿种苹果，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在圣克劳兹，生命是不受欢迎的，即使在接生的时刻也是这样，而且，生命的孕育过程也常常被人为地终止。可是现在，他却在这儿培育生命。荷马热爱观海果园的生活，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各有用处，而且都受到欢迎。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喜欢弗农·林奇，尽管他听说弗农经常打老婆，而且他老婆格雷丝·林奇注视他的眼神常常令他不寒而栗。他说不清她的眼神所表达的到底是需要，还是怀疑，或者是纯粹的好奇。格雷丝的眼神总是让人产生那种感觉，就算不回头看她也仍然感觉得到。

弗农·林奇教荷马喷洒农药。弗农真是负责喷洒杀虫剂、负责终结与杀戮的最佳人选。

弗农告诉荷马：“果树一长出叶子，麻烦就来了。果树四月份开始长叶，这时你便开始喷农药，直到八月底准备采收时为止。你每周或每隔十天就得喷一次，好消灭斑点病和各种害虫。这儿有两部农药喷洒车，一部是哈迪牌，一部是比恩牌，容量都是五百加仑。喷农药时，你得戴上防毒面罩，因为没谁想吸进那种鬼玩意儿，面罩要戴紧，否则根本不起作用。”说着，他替荷马把面罩紧紧地系上，荷马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怦怦直跳。弗农继续说道：“如果不经常清洗面罩里的衬布，你就会被闷死。”话音刚落，他便用手捂住荷马的鼻子和嘴巴，荷马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接着又说：“如果你不想变成秃头，就要把头发遮好；如果不想变成瞎子，就得把护目镜戴上。”说这番话时，他的手仍然没有移开，荷马想挣脱，转念一想，不如省点力气。他担心自己会昏倒，同时想着“肺部爆炸”是否真有其事，或者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已。弗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你有所谓外伤，比如划伤之类的，并且让伤口沾到杀虫剂，你就可能变成性无能，就是说那活儿再也硬不起来了！”荷马又拍弗农的肩膀，又朝他挥手，仿佛在打什么复杂的手语。我无法呼吸！喂！我喘不过气来了！喂！听见没有？

直到荷马两个膝盖开始发颤，弗农才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防毒面罩，面罩上的带子拉扯着他的耳朵，头发也被扯得乱蓬蓬的。

弗农问：“明白了吗？”

“没错！”荷马大声叫道，他的肺都快爆炸了。

荷马甚至对赫伯·弗勒也有好感。他跟赫伯刚刚认识不到两分钟，一只安全套就朝他迎面飞来，正中他的脑门。当时，米尼在为他们做介绍：“喂，赫伯，这位是荷马·威尔士，是华力从圣克劳兹带来的朋友。”话音刚落，赫伯的安全套就扔了过来。

“如果戴这玩意儿的人多一些，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孤儿了！”赫伯说。

荷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有商业包装的安全套。拉奇医生在医院里存有很多安全套，他总是大把大把地发给那些女人，那种安全套全是用普通的透明蜡纸包装的，上面没有商标名称。拉奇医生常常抱怨说，那些安全套不知怎么都不翼而飞了，可荷马知道美洛妮自行取用过多次。当然，荷马这方面的启蒙教育还多亏了美洛妮呢！

说起使用赫伯的安全套，他的女朋友露易丝·托贝无疑是行家。荷马每次自慰时，脑海里想的都是“细条露易丝”。他想象着她熟练使用安全套的情景，想象着她那敏捷灵活的手指，以及她在苹果市场为铁架上油漆的神态：她手里握着油漆刷，咬着牙，使劲地刷着，偶尔喷口气吹开额前的发丝——她吐出的气息里有浓浓的烟味。

当荷马心里想着坎蒂时，他绝不允许自己自慰。他只是躺在华力的房间里，静静地听着身旁熟睡的华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有时，他也想象着坎蒂睡在他身边，可他们从来不会亲密地抚摸对方，只是纯情地紧紧相拥。（用美洛妮的话说，就是“没有触及下体”。）

坎蒂也吸烟，可她吸烟的姿势既优雅又夸张，所以香烟常常会掉到腿上，这时她就会惊跳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忙不迭地把火星拍掉。

“唉，我真是笨手笨脚！”她总是这么嚷着，而荷马则想：就算如此，也只是在你吸烟的时候。

露易丝·托贝总是大口大口地抽烟，而且往往吸进去的多，喷出来的少。荷马常常纳闷：那些烟都跑到哪儿去了？苹果市场里年纪较大的女工都是烟鬼，除了格雷丝·林奇之外，因为她总是坚决地抿紧嘴唇，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弗洛伦斯、爱琳和胖朵特等人都有了很长时间的烟龄，整天都是烟不离手。只有胖朵特的妹妹黛布拉和坎蒂一样不常吸烟，偶尔吸起来也是笨手笨脚。“细条露易丝”抽烟则一向是又快又猛，荷马想，这一定与赫伯·弗勒使用安全套时速战速决有关系。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一切——从叽叽咕咕的龙虾到海芬俱乐部经氯化处理过的游泳池，从苹果市场的忙碌景象到果园里的工作场面——没有任何东西引起荷马对圣克劳兹的丝毫回忆。直到碰上第一个下雨天，他们派他与几个清洁工及油漆工到苹果酒屋去，荷马才触景生情，回想起了圣克劳兹。

这幢建筑的外观并没什么特别，他曾多次乘坐果园的车辆经过此地。这是一幢呈L形的细长平房，屋顶用铁皮搭盖而成。在L形的转角处，有个双扇门的入口，通向苹果酒厂，里面有各种榨汁设备，包括粉碎机、粉碎机马达以及抽吸泵等，还有一个一千加仑容量的酒槽。

这幢建筑的一侧是冷藏室，专门冷藏榨好的苹果汁。另一侧是个小厨房，越过厨房，有二十多张医院病床似的铁床排成两列，每张床上都有毯子和枕头，床垫卷得整整齐齐。个别床位的旁边用铁丝挂着毯子，以隔出一点儿略微隐秘的空间（这让荷马想起了医院的病房）。各个床位之间摆着未上油漆的胶合板钉成的搁架，权当橱柜，虽然简单，倒也坚固。搁架上放着有活动灯架的台灯，这种台灯在任何有电的地方都能看到。家具虽然陈旧，却很整洁，看上去像是在医院或办公室经过长期而颇受爱护的使用之后遭淘汰而捡来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有点军营的色彩，不过由于有很多私人物品而少了几分严肃的成分。比如说这里挂着许多窗帘，荷马看得出来，如果不是有些褪色，它们原本可以用在华辛顿家餐厅的窗户上，事实上，它们也正是来自于华辛顿家的餐厅。在周围的墙板上，挂着几幅风景和动物画，荷马从中感受到一种特别夸张的宁静。这些画挂的位置非常奇怪，不是太高，就是太低。因此，荷马推测它们的作用大概只是为了遮住墙上的洞眼，这些洞眼也许是脚踢出来的，也许是拳头打出来的，还可能是脑袋撞出来的。隐约之中，荷马觉得这里弥漫着一种集体宿舍固有的愤怒与不宁，这使他想起了在圣克劳兹男孩部度过的近二十年的时光。

“这是什么地方？”荷马问米尼·海德。这时，雨点正猛烈地敲打在铁皮屋顶上。

“苹果酒屋。”米尼回答。

荷马又问：“可这些床是给谁睡的呢？谁待在这儿？这儿有人住吗？”这里干干净净，但明显看得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他想起了圣克劳兹那破败的工人宿舍，无数的伐木工和锯木工就是在那儿耗尽了他们的一生。

“这是采摘工的宿舍，”米尼·海德说，“每到收成时节，采摘工就住在这儿，他们都是四处流动的临时工。”

胖朵特放下手里的拖把和水桶，接着说：“这儿是给黑人睡的，我们每年都给他们收拾一番，不仅要大扫除，还得帮他们重新粉刷一遍。”

“我得替榨汁板上蜡了。”米尼·海德说完就走了。他认为洗洗刷刷是女人的活儿，尽管荷马和华力在雨天也常干这类活儿。

“黑人？那些采摘工是黑人吗？”荷马问。

“是啊，有的黑得像木炭似的，”弗洛伦斯·海德说，“不过他们人还不错。”

“他们人都很好！”米尼对着这边高声说道。

“有的比某些人还要好！”胖朵特话中有话地说。

“就像我认识的某些人。”爱琳·提克姆边笑边说，仍不忘将有疤的那边脸扭向一边。

“他们人很好，是因为华辛顿太太对他们好。”米尼在溅有苹果渣的榨汁设备旁朝这边大声说。

整个酒屋内泛着一股醋酸味，是陈年的苹果酒散发出来的，味道虽然强烈，却并不令人难受或恶心。

黛布拉·培迪格鲁与荷马共用一个水桶，她在洗拖把时朝荷马嫣然一笑，荷马也小心地对她笑笑，心里却寻思今天下雨华力会在哪里干活，以及雷蒙工作的情形。雷蒙这会儿也许正戴着闪闪发亮的防水帽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搏击，要不就是在果园的“二号”建筑里修理苹果采摘机。

格雷丝·林奇正在苹果酒屋的厨房里使劲地擦洗油布台面。荷马暗暗感到吃惊，他事先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甚至没发现她是和他们一同来的。露易丝·托贝把香烟吸到只剩烟屁股，往门外一扔，然后说，她的拖把拧干器出故障了。

“好像是卡住了。”她恼火地说。

“露易丝的拖把拧干器出故障了！”胖朵特幸灾乐祸地说。

“可怜的露易丝，你那玩意儿卡住了，是吧？”弗洛伦斯也笑着起哄，逗得胖朵特哈哈大笑。

“哦，闭嘴！”露易丝骂着，狠狠地踢了拧干器一脚。

“你们那儿出什么事儿了？”米尼提高嗓门问。

“露易丝的拧干器使用过度，出毛病啦！”胖朵特大声回答。荷马看了看露易丝，只见她气呼呼的；他又看了看黛布拉，发现她满脸通红。

“露易丝，你那可怜的玩意儿是使用过度了吗？”爱琳·提克姆也来凑趣。

“露易丝，亲爱的，你一准是往拧干器里塞的拖把太多了！”弗洛伦斯·海德说。

“你们发发善心吧！”米尼大声说道。

“起码有一根拖把使用过度，这点儿准没错！”胖朵特说。露易丝也被这话逗笑了。她转头看着荷马，荷马连忙移开视线。黛布拉这会儿也在打量他，他连忙又躲开黛布拉的目光。

午餐歇工时，赫伯路过苹果酒屋，走进来便说：“哇！都过了一年了，这地方居然还透着股黑鬼的味道！”

“我看只是醋味。”米尼道。

“你该不是说你闻不出黑鬼味吧？”赫伯反问他，然后又问露易丝：“你闻到没有？”她耸耸肩。赫伯又问荷马：“你呢？你闻到没有？”

荷马答道：“我只闻到醋味，还有陈年的苹果和苹果酒味。”话音刚落，就瞥见一只安全套朝他飞来，他一伸手，及时接住了。

“你知道黑鬼怎么使用这玩意儿吗？”赫伯一边问，一边又朝露易丝扔过去一只安全套，露易丝毫不费力地接了个正着——她大概做好了安全套随时朝她飞来的准备。“露易丝，示范一下，让他看看黑鬼是怎么使用这玩意儿的！”赫伯命令道。这时，其他女工的脸上都呈现出厌烦的神情，显然是看腻了这一套。黛布拉紧张不安地望着荷马，却故意不看露易丝。露易丝自己似乎也既紧张又不耐烦，她撕开包装袋，取出安全套套在食指上，她的指甲尖正好抵住安全套乳头状的顶端。

“有一年，我跟那些黑鬼说，如果他们不想得病或者再生孩子，就得把这玩意儿套在他们的家伙上。”赫伯说着，抓住露易丝戴了安全套的手指，抬起来让大家参观，然后接着说，“结果到了第二年，他们都说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他们说已经照我示范的那样把安全套套在指头上，可一转身，他们照样得病，照样生孩子！”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发笑，谁也不相信这套鬼话。这个老掉牙的笑话他们早就听过无数遍了，只有荷马例外，而荷马也不觉得一转身就生孩子这个说法有什么特别好笑的。

随后，赫伯提议开车带他们去饮水路上的一家餐馆吃午餐，荷马回答说不想去，因为华辛顿太太每天早上都为他和华力备好了午餐，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吃掉，而且总是吃得津津有味。荷马知道，按照规定，工人们不得在午休时间离开果园，尤其不能开果园内的车子外出——而赫伯驾驶的正是奥莉芙常开的绿色小货车。这虽然不是一条硬性的规定，但荷马明白，如果华力在场，赫伯绝对不会提出这种主意。

荷马规规矩矩地在苹果酒屋的厨房里吃了午餐。他看着这个长形房间里的两排小床，觉得那些卷起的床垫和毯子就像是有人睡在床上，只是由于静止不动才不大像是活人，倒更像是等着被认领的尸体。

尽管外面仍在下雨，荷马还是走到屋外，去看那些堆在酒屋门前车道上的报废的汽车以及废弃的拖拉机。酒屋背后是铺有干草的搅拌区，榨汁剩下的苹果渣就扔在那儿。米尼曾经告诉过荷马，有个住在沃尔多伯勒的养猪户总是大老远开车来运这些苹果渣，这是上等的猪饲料。

部分报废车上挂着南卡罗来纳州的牌照。荷马从没看过美国地图，只见过一个地球仪，但地球仪很简略，并未标出美国各州。他知道南卡罗来纳州在遥远的南方，米尼告诉过他，那些黑人乘坐大卡车来到这里，也有人自己开小汽车来，但有些汽车因为使用太久，破旧不堪，开到这里就报废了。米尼也不清楚他们后来怎么回南卡罗来纳。

米尼还说：“我猜想，他们大概去佛罗里达摘柚子，碰上别的什么地方桃子成熟时就摘桃子，在这儿就摘苹果。他们一年到头四处奔走，以摘水果为生。”

荷马注视着酒屋屋顶上的一只海鸥，海鸥也注视着他。他看见海鸥瑟缩着身子，这才想起正在下雨，于是又回到屋里。

他挑了一张床，把卷起的床垫摊开躺了上去，头下枕着枕头和毯子。他不由自主地闻了闻枕头和毯子，却只闻到一股醋味和一种陈旧的气息，但枕头和毯子的触感比气味更为亲切。他把脸埋了进去，渐渐觉得那气味也亲切起来。他想象着露易丝脸上的线条，以及她的食指伸入安全套内的模样，那尖尖的指甲似乎要把安全套戳穿。接着，他又想起多年前在圣克劳兹锯木工宿舍的床垫上，美洛妮第一次让他体验到他此刻所感受的需要。于是他褪下牛仔裤，急切地自慰起来。旧铁床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完事后，有个人影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清晰起来。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休息。她的身体虽然紧紧地缩成一团，就像那只雨中的海鸥（也像胚胎或痉挛的女人），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格雷丝·林奇。

他想，就算她没有看到他，就算她背对着他，也一定听见了旧铁床发出的有节奏的嘎吱声，甚至闻到了他手中精液的刺鼻气味，因此不难想见他刚才的行为。他默默地走到门外，把手伸进雨中。那只海鸥仍然瑟缩在屋顶上，这时忽然又注意起他来——也许它在这里多次觅到过美味的食物。荷马返回酒屋时，看见格雷丝已经照原样卷好床垫，此刻正站在窗前，把脸埋在窗帘内。格雷丝向来不引人注目，总得多看一眼才能发现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在屋内，荷马根本不会看见她站在那里。

“我去过那儿，”格雷丝头也不抬地小声说，接着又解释道，“就是你来的那个地方，我去过那儿。真不知道你们晚上怎么睡得着。”

在这个阴雨天里，灰暗的光线照进窗内，衬得她瘦削的身躯更显单薄。她拉起褪色的窗帘，像围巾一样围在窄窄的肩膀上。她并没有抬眼看荷马，她那弱不禁风、浑身颤抖的可怜样也算不上一种示意，可荷马却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就好像人们在阴沉的天气里忍不住要寻找熟悉的事物。在圣克劳兹，他对受害者早已司空见惯，可格雷丝身上表现出来的受害者特征却无比强烈。荷马感觉出她无声的呼唤，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握住了她柔软潮湿的双手。

她仍然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说：“真奇怪，那个地方那么可怕，我却觉得特别安全。”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将瘦伶伶的膝盖插在他的双腿之间，窄窄的臀部贴住他的下体，又接着说，“跟这里不一样，这里很危险。”说完，她的手就像一只轻盈伶俐的蜥蜴一样，伸进了他的裤子。

正在这时，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救了他：那辆载着工人们出去吃午餐的绿色小货车回来了！格雷丝犹如一只受到惊吓的猫，迅疾地从他身边跳开。等大伙儿进门时，她已经拿着一把钢丝刷，在厨房里埋头擦着台面上油布接缝处的污垢了。荷马刚才没有觉察到她把钢丝刷塞在裤袋里，那把钢丝刷毫不起眼，就像格雷丝本人一样。可是收工后，当荷马坐在胖朵特的腿上乘车准备返回苹果市场时，格雷丝注视着他的紧张眼神却清楚地告诉他，无论她所说的是怎样的“危险”，她都无法摆脱，而他虽可以远走他乡，却永远也摆脱不了圣克劳兹的受害者。

就在受到格雷丝·林奇骚扰的当天晚上，荷马第一次和黛布拉·培迪格鲁约会了，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华力和坎蒂结伴去汽车影院看电影。他们驾驶着老华的凯迪拉克，荷马和黛布拉坐在后座，就在两个月前，可怜的卷毛头戴伊还坐在这里不能自持地尿湿了裤子。荷马并不知道，汽车影院的真正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人最终在汽车的后座上不能自持。

他们先开车去接黛布拉·培迪格鲁，华力见了她便说：“荷马还从没去过汽车影院哩！”培迪格鲁家是个大家庭，不但人多，养的狗也多，一律用铁链拴在门前，有的拴在草地上几辆报废车的保险杠上。那些车显然在那里停放了很久，青草已经穿过主动轴和轴承长了出来。当荷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黛布拉家门口走去时，那群狗一边狂吠不止，一边上蹿下跳，时不时地撞在那岿然不动的车身上。

说培迪格鲁家是个“大家庭”，不仅指其人口众多，还表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体积庞大。与她家其他的人相比，黛布拉的丰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黛布拉的妈妈在门口欢迎荷马，她庞大的身躯表明胖朵特的臃肿无疑是得自她的遗传。

黛布拉的妈妈扯起喉咙喊道：“黛布拉，你男朋友来啦！”接着又对荷马说，“你好，小心肝儿！我早听说你是个好小伙儿，对人总是彬彬有礼的。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你可别见笑啊！”黛布拉红着脸站在一旁，忙不迭地想把荷马推出来，她妈妈却不停地请他进屋去。荷马瞥见屋里有好几个大块头，有的人脸庞似乎出奇地浮肿，就像是大半辈子都泡在水里，或者是被人痛打了一顿似的。他们全都咧着大嘴露出友好的笑容，从而与荷马身后狂吠不已的恶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黛布拉急着把荷马往外推，一边说：“妈妈，我们得走了，不然就太迟啦！”

屋里有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干什么太迟了？”话音刚落，里面便爆笑起来，接着是一阵咳嗽声，还有喘气声，门外那群恶狗也跟着叫得更凶了。荷马想：单凭这热闹的声音，他和黛布拉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闭嘴！”黛布拉朝狗大喝一声，它们立刻安静下来，但一转眼又狂吠起来。

他们上车后，华力对黛布拉说：“荷马还从没去过汽车影院呢！”他得尽可能提高嗓门，才能盖过那震耳欲聋的狗叫声。

“我从来就没看过电影。”荷马坦言相告。

“天哪！”黛布拉惊叹了一声。她身上香喷喷的，而且换了衣服，看起来比上班时清爽了许多。其实，即使上班时，黛布拉的穿着也很整洁，她的身材虽然有点臃肿，但还不算过分。在前往肯尼斯角的路上，她渐渐克服了羞怯心理，流露出随和的本性，用缅因州人的话说，她是个风趣的女孩。她长相不错，脾气又好，虽然不是太聪明，手脚却十分勤快。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一个脾气跟她一样好，年龄不要大她太多，头脑也不要比她灵活太多的丈夫。

每年冬天，培迪格鲁家总是住在肯尼斯角，但一到夏天，他们便会搬回人满为患的饮水湖畔的别墅，三下两下便把这里打理停当，居住下来。那些报废车里的青草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得老高，而他们的狗在经历长途迁徙后，丝毫没有丧失占据地盘的凶恶本性。像饮水湖畔的所有别墅一样，培迪格鲁家的房子也有一个名字，叫作“我们大家！”。（这些别墅仿佛跟孤儿一样先天不全，所以需要二度确定身份。）

刚才，当他们把车开到那既有废车又有恶狗的草坪附近停下来时，华力还对荷马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个感叹号，就像以他们的人口过剩为骄傲似的！”不过黛布拉上车之后，华力却又对她客客气气。

这种社交时待人接物的方式让荷马大为惊讶：人们——即使是好人，因为华力显然是好人——在对别人说三道四之后，居然又可以在那人面前表现得友好如常！在圣克劳兹，对他人的批评往往是直言不讳，而且即使不是无法掩饰，也起码是难以掩饰。

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跟海芬俱乐部的温水游泳池一样，在缅因州都是时髦的玩意儿，不过相比之下，汽车影院却不大实用。在缅因州看露天电影可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当沿海一带的夜雾飘来时，在浓雾的笼罩下，许多原本情节轻快的电影都会变成阴森森的恐怖片。几年后，露天影院增设了洗手间和饮食部，观众上完厕所或买好东西回来时，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汽车。

而且，蚊子也是一个问题。一九四几年，荷马第一次到汽车影院看电影时，夜空中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蚊子，声音之大，竟然赛过了电影的音响。好在华力有经验，早做好充分准备：他带了一瓶喷果树的杀虫剂，经常对着汽车以及周围的空气喷一喷，才使得汽车免于被蚊子侵占。虽然杀虫剂既有毒又难闻，但至少能让他们不受蚊子的骚扰。不过，喷洒杀虫剂的咝咝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难闻气味，也经常惹来邻近车上的观众的抱怨，只是等到那些人被蚊子叮得不堪忍受时，他们才不再抗议，有的甚至礼貌地向华力借用杀虫剂来喷他们的车子。

在一九四几年时，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还没有附设饮食部，也没有洗手间，所以大小男士们经常躲到电影院后面，轮流对着那儿的一堵水泥墙方便。墙头上常常趴着几个小男孩，都是肯尼斯角的乡村小子，有的是因为太小不能开车，还有的是因为没钱买不起车，便爬上墙头看免费电影，尽管那里隔得太远，根本听不见配音。碰到电影不好看时，他们便站在墙头上小便，刚好淋在那些正在墙下方便的倒霉鬼头上。

女士们自然不能在电影院里方便，所以往往比男士们略为节制，比如说少喝饮料。不过，她们在汽车里面的行为是否也有节制就不得而知了。

对荷马而言，这一切都是奇妙的体验。人们为了追求享受而作出的种种努力，以及他们所作的选择，使他的感触尤其深刻，因为他从小生长在孤儿院，那里难得有选择的机会，更少接触到人们为了追求享受而表演的情形。看到人们为了享受，而宁愿来汽车影院受罪，他感到大为不解。不过他也相信，如果他体会不出其中的乐趣，问题肯定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最令他惊讶的还是电影本身。在观众一再地按喇叭、闪车灯，并以其他不太可爱的方式表示不耐烦之后（他确确实实听见有人在汽车后面呕吐），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图像！那是一个嘴巴吧，荷马想。接着，镜头往后退去，慢慢拉开，银幕上便出现了一个脑袋。荷马想，大概是一匹马！其实那是一只骆驼，可荷马从没见过骆驼，甚至没见过骆驼的图片，便以为那是一匹变种的怪马，或者是胚胎阶段的马。随后，镜头继续后拉，只见骆驼凸起的驼峰上坐着一个黑皮肤的男人，他全身裹着白袍，但荷马却以为那人缠满了绷带。那个凶猛的阿拉伯牧民挥舞着一把可怕的弯刀，用刀背猛砍着慢吞吞的骆驼，骆驼便向前奔跑，摇摇晃晃地穿越无尽的沙丘，转眼间就变成辽阔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突然，音乐猛地响起，荷马不由得惊跳起来，接着字幕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在沙地上写出了片名及演员表。

“那是什么？”荷马问华力，他指的是动物、骑士、沙漠及字幕，总之包括一切。

“我想是一个愚蠢的贝都因【21】吧？”华力回答。

贝都因是什么？荷马很纳闷。

“是一种马吗？”他又问。

“什么马？”黛布拉问。

“那个动物呀。”荷马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连忙改口。

这时，坎蒂从前面转过头来，无限怜爱地望着他说：“荷马，那是一只骆驼。”

华力叫了起来：“你竟然连骆驼都没见过！”

“哎呀，他能在哪儿见过骆驼呢？”坎蒂没好气地说。

“我只是觉得意外。”华力辩解着。

荷马说：“我也从来没见过黑人。刚刚骑在骆驼上的是黑人吧？”

“我猜是黑皮肤的贝都因人吧。”华力回答。

“我的天哪！”黛布拉惊呼，继而有些畏惧地望着荷马，仿佛怀疑他是来自外星球的另一种生物。

字幕打完后，骆驼和骑士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在影片中出现。接着，整个沙漠也消失了，显然，它已经完成了某项不甚明确的使命，再也不会在影片中出现。这是一部海盗片，一开始便是两艘大型帆船互相炮轰，其中一艘船上的人个个晒得黑黝黝的，蓄着长发，穿着灯笼裤，看样子是海盗。另一艘船上的人看起来像是好人，穿得也比较体面，他们之中没有黑人。那些海盗对他们十分凶狠野蛮。荷马想，那个骑骆驼的黑人大概是某种前兆。尽管他多次读过查尔斯·狄更斯和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说，他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凭空而来又不知所终的角色，也无法接受这种毫无意义的剧情。

那帮海盗从好人船上抢了一箱金币，劫了一位金发女郎，然后将敌船击沉，乘上自己那艘丑陋的破船扬长而去。他们在船上狂饮高歌为自己庆功，一边色迷迷地调戏那金发女郎取乐。但不知出于何种无形的阻力，在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虽然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自相残杀，却始终不能对那女郎造成真正的伤害。他们只是不停地继续戏弄那女郎，而她也拼命反抗命运的不公。荷马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同情她。

接着，一个男人——显然是那位与命运搏斗的女郎的追求者——漂洋过海，千里迢迢地寻她而来。他途经无数熊熊燃烧的港口小镇，投宿许多神秘而邪恶的客栈。夜雾徐徐飘来，遮住了电影中的许多画面，但荷马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他隐约感觉到华力和坎蒂对电影不感兴趣，两人倒在前座上，荷马看不见他们，只偶尔看到坎蒂的手伸在椅背上，有时紧抓着椅背，有时慵懒地垂着。荷马有两次听见她说：“不行，华力！”其中一次十分坚决，荷马从没听过她如此坚决的口吻。华力则不时发出几声轻笑，或是低语和呻吟。

荷马偶尔也感觉到黛布拉对电影不像他一样看得那么起劲。有时他转过头来，竟意外地发现她正在端详他，她的眼神中没有愠怒，可也缺少温情。在电影继续放映的过程中，她似乎感到越来越诧异。有一次，她甚至摸了摸他的手，他以为她想要什么东西，于是礼貌地回头看她，她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于是，他又转头去看电影。

那金发女郎一次又一次地关上房门，将海盗拒之门外，可他们却总是能破门而入。他们破门而入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为了向她证明她无法阻拦他们。每次闯进去后，他们便老调重弹地将她调戏一番，然后再退出去，而后她又重新关上房门，试图将他们拦在门外。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荷马忽然大声说道：“我好像漏掉了什么！”坎蒂顿时在前面坐起身来，顾不得头发蓬乱，满脸关切地看着他。

华力问：“你漏掉了什么？”荷马觉得华力的声音中带着朦胧的睡意。

这当儿，黛布拉妩媚地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说：“我想你把我给漏掉了，你大概忘了我坐在这儿！”

荷马原本指的是他漏看了一段电影情节，此刻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盯着黛布拉。黛布拉敷衍了事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又正襟危坐，微笑着对他说：“该你了！”

华力这时打开车门，在凯迪拉克的周围喷了一阵杀虫剂，那刺鼻的气体从敞开的车门里飘了进来，呛得坎蒂、华力和黛布拉猛咳起来。但荷马却愣愣地瞪着黛布拉，渐渐悟出了人们来汽车影院的真正目的。

于是他俯下脸，小心翼翼地吻着黛布拉干巴巴的小嘴，她迅速做出了回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在她身边，她顺势侧过头来，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他也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却被她一把推开。他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弄清头绪，但他一步步地探索着这项游戏的规则。他吻吻她的脖子，没有遭到她的抵抗，她反而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个从未有过的湿湿的东西在大胆地舔着他的喉咙，是她的舌尖！荷马也伸出舌头，舔了舔有毒的空气，然后思索片刻，猜想着舌头的用途。他决定亲吻她的嘴，并轻柔地、试探性地往里伸，可是却遭到了她的坚决抗拒，她用舌头顶开了他的舌尖，然后闭紧牙齿，挡住了他的深入。

于是，他渐渐明白了眼前这种“行与不行”的游戏规则：他可以抚摸她的腹部，却不能碰她的胸脯；他的手可以放在她的臀部，但不能在她的大腿上游移。她伸出双臂搂着他，她的吻友好而甜蜜。他不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备受呵护的宠物——显然比黛布拉家的那群狗更受宠爱。

“不行！”坎蒂突然大叫一声，把荷马和黛布拉吓了一跳。接着，黛布拉咯咯笑着又倒入荷马怀中。荷马对电影仍然念念不忘，他极力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勉强能看到银幕上的内容。

那个锲而不舍的追求者终于找到了金发女郎，可是却碰到了新难题：那个愚蠢的女人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追求者靠近。只见那个男人在门上又捶又拍，真是让人垂头丧气。

这时，在一片浓雾之中，旁边一辆汽车里有人突然喊道：“离开她！”接着，另一个人吼道：“杀了她！”荷马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有人非礼她，似乎有某种如海雾一般变幻莫测的力量在保护着她，使她既可以避免性的骚扰，也不会遭到死神的侵犯。此外，还有一点荷马也可以肯定：坐在凯迪拉克上的人只会追求这种家庭宠物式的爱，而绝不会历尽千辛万苦去冒险。

这种感受使荷马不由得想起了拉奇医生、爱德娜护士以及安琪拉护士给他的爱。电影结束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心里明白，虽然他喜欢目前置身的环境，但他最爱的人还是拉奇医生，即使在他生命中的此时此刻，他对拉奇医生的爱仍然比对坎蒂的爱要深。他发现自己非常思念拉奇医生，可同时又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圣克劳兹。

正是出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心理，他才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可黛布拉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被电影所感动。

于是她搂住他，以母性的温柔口吻安慰道：“好了，好了！”坎蒂和华力也从前面的座位上侧过身来，坎蒂抚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你尽管哭好了，我看电影时也经常哭的。”

华力也一脸认真地说：“喂，伙计，我们知道这一切让你十分震惊。”唉，他可怜的心脏！好心的华力不由得担心地想。而坎蒂也在默默地说：你这个可爱的孩子，请一定要爱护你的心脏！于是她凑近他的脸，在他耳畔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这友谊之吻的感觉，不禁有些意外。荷马更是大为意外。尽管黛布拉也给了他不少干巴巴的吻，但坎蒂的吻却使他心底突然泛起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且，看着华力讨人喜欢的英俊面孔，他心里明白，这种感觉也不知向何处去。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它在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现，令你无法决定它的作用，就像那个骑骆驼的黑皮肤骑士——在一部海盗片里，他究竟有何作用？

身为孤儿的荷马想：我就是那个骑骆驼的黑皮肤骑士。他叫什么来着？

荷马送黛布拉回家时，差点儿没被她家的那群恶狗给吃掉。回到车上后，他也坐在凯迪拉克的前座，坎蒂坐在他与华力之间。荷马问华力那个黑骑士叫什么。

“贝都因人。”华力回答。

荷马心里想：我是个贝都因人。

没过多久，坎蒂渐渐睡着了，身子歪在华力肩上，这给他开车造成了不便。于是他把她轻轻推到荷马这一边。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她一直将头靠在荷马肩上酣睡，她的发丝轻拂着他的脸。汽车开到雷·肯德尔的养虾池后，华力熄了火，凑过来小声叫道：“喂，睡美人！”说着在她的嘴唇上轻吻一下。坎蒂猛地醒了过来，连忙坐直身子，一时间有些茫然，接着又以责怪的眼光瞪着他们，似乎分不清是谁吻了她。

华力笑了起来，连忙说：“没事儿，你到家啦！”

哦，家！荷马想。他知道，对那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何处去的贝都因牧民来说，是根本无家可言的。

就在这年夏天的八月，另一个贝都因人也离开了自小生长的“家”——卷毛头戴伊终于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离开圣克劳兹，前往布斯贝。那位丈夫是个药剂师，夫妇俩刚搬到布斯贝不久，正投身于社区服务。拉奇医生对他们虽然不大放心，却更担心让卷毛头留下来度过另一个冬天，因为一年当中，夏天将尽时是人们前来领养孤儿的最佳时间，而到初秋时节，天气虽好却十分短暂。自从荷马离去后，一向乐观的卷毛头性情大为改变，他坚信那对漂亮的夫妇原本是好心的命运之神安排来领养他的，可是荷马却将他们抢走了！

药剂师和他的太太其貌不扬，却很有钱，心地也不错。他们以前也有过苦日子，并且似乎不大可能习惯过奢华的生活。他们经过一番奋斗才有今日的成就，所以也坚定不移地认为，帮助别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教育他们如何奋斗。他们要求领养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好让孩子每天放学后到药店帮几个小时的忙。

在这对夫妇看来，他们之所以不能生育，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他们认为，上帝希望他们领养一个孤儿，并教导他自立自强，而这个孩子将来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也就是继承他们的药店。这样，他们晚年就会老有所依了——他们显然为自己的晚年生活作了不少打算。

他们是讲求实际、信仰虔诚的人，不过当他们对拉奇说，他们也曾想尽办法努力生育，只是未能如愿时，却显出了顽强不屈的一面。拉奇事先与他们通过信，在见面之前，他还希望能说服他们不要让卷毛头改名。拉奇认为，对卷毛头这么大的孤儿而言，名字已经具有相当的意义。可是刚一见到这对夫妇，拉奇就不禁有些灰心了。只见药剂师虽然年纪轻轻，秃头上却不见半根毛发，拉奇不禁怀疑他是否是因为使用了未经检测的药品才变成这副模样，年轻的药剂师太太却有一头直直的好头发。乍一看到卷毛头浓密的卷发时，他们似乎大吃一惊。拉奇猜想，这家人同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恐怕就是理发店。

卷毛头虽然不怎么中意这对夫妇，正如他们不大中意他的名字一样，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圣克劳兹。拉奇看得出来，卷毛头仍然期待着自己能像梦想中那样气派地被人领养，期待着能有坎蒂和华力那样风光的人为他提供美好的生活。在谈到这对布斯贝来的平庸夫妇时，卷毛头对拉奇医生说：“他们还行吧，我猜他们人还不错，而且布斯贝就在海边，我想我会喜欢大海的。”

拉奇医生并没有告诉卷毛头，他未来的养父母似乎不像是会经常乘船出海、到海边游泳或去码头钓鱼的人，他甚至觉得，他们可能会认为水上游乐的生活过于轻浮肤浅，只属于观光客。（其实拉奇自己也持相同看法。）拉奇想，这对勤劳的夫妻大概整个夏天都是天一亮就开门做生意，并且整天待在店里足不出户，忙着卖防晒油给消夏的游客，自己却自始至终都与冬天时一样苍白，并且为此感到自豪。

爱德娜护士劝他道：“韦尔伯，你也不能太挑剔，这孩子让他们领养，最起码不愁生起病来没药吃。”

“对我而言，他永远是卷毛头！”安琪拉护士坚决地说。

拉奇想，更糟的是，卷毛头会永远认为自己是卷毛头。但拉奇还是决定让卷毛头离开，他也该离开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对夫妇姓林弗雷特，他们替卷毛头取名为“罗伊”，于是，卷毛头罗伊·林弗雷特，便跟随养父母到布斯贝住了下来。林弗雷特夫妇的药店位于港口边，可他们住在离海边好几英里的内陆，那儿虽然看不到大海，“却并不是闻不到它的气息。”林弗雷特太太再三强调。她说，如果风向对了，在他们家里便可以闻到大海的气息。

可卷毛头的鼻子却闻不到，拉奇医生想。卷毛头整天拖着长长的鼻涕，可能根本就没有嗅觉。

一九四几年八月的一个晚上，拉奇医生对男孩们宣布：“让我们为卷毛头祝福吧！他找到了一个家。晚安，卷毛头！”

这时，小大卫正在那儿伤心地抽泣，一边跟着说：“晚安，软毛头！【22】”

从拉奇的来信中，荷马得知卷毛头已经被人领养。他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在月光下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华力正在一旁熟睡。

天哪，药剂师！荷马想。这个消息让他非常难过，于是他把心事告诉了华力和坎蒂。这天晚上早些时候，他们三人坐在月光下，随着“扑通”“扑通”的声音，把雷蒙码头上的蜗牛一只只地扔进海里。荷马讲啊，讲啊，一口气讲了很多。他谈到了孤儿院里的晚祷文，如“让我们为卷毛头祝福”之类，还跟他们解释被拉奇医生称为“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感受。

荷马对华力说：“我猜，在我当时的想象中，他们的模样大概跟你差不多。”

坎蒂想起拉奇医生也曾经对她这样说过，他说她的孩子将来会是“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她说：“可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说，他人挺好，可那句话很让人费解。”

“我现在还是不懂，”华力跟着说，随即又对荷马解释道，“我是说，你们每个人看到和想象的肯定都不一样。”在他看来，外表像他自己的人并不足以代表“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

“这话听起来有点挖苦意味，”坎蒂说，“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呀，”华力附和道，“听起来有点尖酸。”

“也许吧，”荷马道，“不过他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而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还跟他们谈起了美洛妮，不过他有所保留。后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谈到了富兹·史东，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富兹的呼吸器发出的声音，逗得华力和坎蒂哈哈大笑，一时间将蜗牛掉进海里的扑通声都给盖住了。直到荷马用空洞的声音说：“富兹·史东找到了一个新家！晚安，富兹！”华力和坎蒂才明白故事已经讲完。

四周一片寂静，连扔蜗牛的声音也停止了。海水拍打着码头上的柱子，停泊在周围的船只随着海浪轻轻摇荡。系着船只的缆绳有时被扯出水面，传来海水从缆绳上往下滴的声音；较粗的缆绳被拉扯时，则会发出磨牙似的声响。

荷马为了从富兹·史东身上转移话题，便对他们说：“第一个被我割包皮的孩子就是卷毛头戴伊，拉奇医生当时在一旁指导。其实，割包皮没什么大不了，很简单的。”华力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下体像蜗牛似的缩了起来。坎蒂也觉得小腿一阵痉挛，在码头边缘晃荡的双腿不由得停了下来。她曲起膝盖，用双手环抱着。荷马接着坦白地说：“卷毛头是我做的第一个手术，所以弄得有点歪。”

“我们可以开车去布斯贝，看看卷毛头过得怎么样。”华力提议道。

我们会看到什么呢？坎蒂想。她想象着卷毛头会再次把车子尿得一塌糊涂，然后又对他们说他是院里最棒的孤儿。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荷马回答。

他与华力一起回到观海果园后，给拉奇医生写了一封长信。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他想把去汽车影院的经过都告诉拉奇，结果却变成了对那部电影的批评。于是，他想换一个话题。

他要不要谈谈赫伯随身带着安全套的事？（虽然拉奇医生主张人人使用安全套，可对赫伯的行为他一定会不以为然。）他是否该告诉拉奇医生，他终于明白了汽车影院的真正用途？它的用途便是让人们激起对约会对象的情欲，然后却不能有所作为。（拉奇医生对此也一定不敢恭维！）他是否该告诉拉奇医生有关格雷丝勾引他或者他梦见她的事？还有，他要不要谈到自己坠入情网，明知不应该却又身不由己地爱上坎蒂的事呢？他该怎么对拉奇医生说“我想你”，才不会被误认为是想回圣克劳兹？

于是，在信的末尾，他以一贯含糊其词的方式写道：“我记得有一次你亲了我，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睡着。”

拉奇医生躺在诊疗室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是啊，我也记得！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多亲他几下？为什么没有经常这样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在别的地方，人们有汽车影院！

在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的年会举行之前，拉奇医生吸食的乙醚量总是比平常要多。他始终弄不明白“托管委员会”的目的，对那些千篇一律的质询也越来越失去耐心。以前虽然也有过缅因州立医疗检查委员会，可他们从不过问任何事情，也根本懒得听他的报告。可是现在，却出了一个似乎样样都管的托管委员会！委员会今年有了两位新委员，他们还从来没有来过孤儿院，因此想亲临孤儿院参观一番，而老委员也一致认为应当旧地重游。因此，年会的地点便从以往的波特兰转移到了圣克劳兹。

这是八月份的一个美好的早晨，空气中有着九月秋高气爽的舒适，而无七月间的潮湿闷热，可拉奇却心烦意乱。

“我闹不明白汽车影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懊恼地对安琪拉护士说，“荷马也没有把它说清楚。”

安琪拉护士似乎也无能为力，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确实没有说清楚。”

爱德娜护士问：“看电影时车子该怎么办？”

拉奇说：“不知道。我猜想，如果你把汽车开进某个地方看电影，你就应该待在车上吧。”

“那要把车开进什么地方呢，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追问。

“我就是不知道这一点！”拉奇吼了起来。

“哎，我们就不能心情好一点儿吗？”安琪拉护士说。

爱德娜护士继续问道：“说到底，为什么要开车进去看电影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拉奇医生倦怠地回答。

不幸的是，委员会开会期间拉奇也是满脸倦容。安琪拉护士尽力代他提出孤儿院当务之急的问题，以免他和委员会的人闹得不愉快。两名新委员似乎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表明他们已经了解一切情况，而拉奇医生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们。看到那副神情，安琪拉护士不由得想起拉奇过去盯着克拉拉的情景：当时荷马将解剖到一半的尸体摊在那里没有收拾，拉奇医生正是用现在的这种眼神盯着克拉拉。

两名新委员中有一位女委员，她因为擅长募款才被任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过去的丈夫是公理教会的牧师，后来在日本自杀，她便从日本返回她的家乡缅因州，满腔热忱地准备为家乡竭尽全力，做一些“可做的事”。她总是说，在日本没有多少“可做的事”，而相比之下，缅因州的问题则完全可以克服。她还相信，缅因州最迫切需要也是最为缺乏的就是“组织”，而所有的解决方法都始于吸收“新鲜血液”。安琪拉护士注意到，拉奇医生一听到这个词，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突然抽干了似的。

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对我们这些整天跟医院打交道的人来说，这个词可不太动听！”可那位女委员——顾赫太太的气焰却似乎没有受到多大打击。

顾赫太太冷冷地表示，她很佩服拉奇医生多年来在艰苦的条件下所做出的成绩，并敬重他与他的助手管理圣克劳兹的丰富经验，不过，如果增派一位年轻助手加入他们的阵容，也许可以增加他们的活力。她建议道，可以派“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一位愿意吃苦，同时对妇产科领域的新观念有所了解的人”。

拉奇医生立刻表明：“我一直都很了解这个领域的新动向，而且，对于这里出生的孩子到底有多少，我也一直心中有数！”

“那么，增派一位行政助理怎么样？”顾赫太太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我的意思是说，增派一位了解新的领养手续的人手，或者让他来帮你处理书信及面谈等事务，而医疗方面的具体工作由你负责。”

拉奇医生回答道：“我倒是用得着一台新打字机，只要给我弄台新打字机就行了，助理你们可以留着，或者派给那些真正老得路也走不动的人！”

另一位新委员是个心理医生，他刚刚涉足这个领域，而在一九四几年的缅因州，心理医学也是一门新兴的学科。这名委员姓金格里奇，即使是跟别人初次见面，他也总是说能看出对方承受着何种压力，因为他确信每个人都承受某种压力。如果他推断的没错（关于你承受着何种压力），如果你同意他的看法（承认确实存在某种压力，你的确处在那种压力之下），那么，他紧接着又会断定，还有其他潜在的压力威胁着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比如说，如果金格里奇医生看了那部片头是贝都因人骑骆驼的电影，他或许会推断，那个被海盗掳走的女郎承受着要嫁给某人的巨大压力，尽管她显然只是希望获得自由。他的眼神以及与人一见面便满脸堆笑的样子，表达出一种过分的、别人或许并不需要的同情，他的声调轻柔得做作，说起话来也故意一字一顿，仿佛这样就能告诉别人，所有的事情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微妙得多。

委员会的几个老委员都是男性，年龄和拉奇不相上下，他们似乎被新来的男委员的轻声细语和女委员的大嗓门给震住了。两位新委员同心协力，显得踌躇满志，他们加入委员会既不是为了学习经验，也不是为了了解孤儿院的生活，而是寻找当家作主的机会。

唉，真要命！爱德娜护士暗暗叫苦。

安琪拉护士想：看来要有麻烦了，倒像是我们需要麻烦似的！增派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或行政助理其实也无妨，但她知道，韦尔伯·拉奇所竭力维护的是替人堕胎的权利，在没有弄清别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之前，他怎么能轻易接受他们派来的人呢？

“呃，拉奇医生，”金格里奇医生柔声解释，“您当然知道，我们并没有认为您‘老得路也走不动’了。”

拉奇医生戒备地说：“有时，我自己也觉得老得路也走不动了，所以我猜你们也可能这么想。”

金格里奇医生说：“您的压力一定不小，像您这样身负重任的人，应该尽量有人协助才行。”

“像我这样身负重任的人，应该继续负起重任。”拉奇说。

金格里奇医生说：“由于您承受太大的压力，也难怪你不愿将哪怕是一小部分责任交给别人代理。”

“我只需要一台打字机，而不需要什么代理。”韦尔伯·拉奇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忽然金星闪烁，他不知道那是缅因州晴朗夜空的点点繁星，还是乙醚作祟时产生的幻觉。他伸手搓搓脸，正好瞥见顾赫太太埋头在厚厚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我们来看看，”她说，她的尖声尖气与金格里奇的柔声细语形成明显的对照，“您今年已经七十好几了，是吧？您不是七十好几了吗？”

韦尔伯·拉奇回答说：“没错，我是七十好几了。”

“那葛洛根太太今年多大了？”顾赫太太突然问道，仿佛葛洛根太太并不在场，或者老糊涂了而无法自己回答似的。

“我六十二岁，仍然和春天的小鸡一样朝气蓬勃！”葛洛根太太傲然回答。

“哦，没有人怀疑您缺乏朝气啊！”金格里奇医生连忙插话。

“那么，安琪拉护士呢？”顾赫太太头也不抬地问道，似乎她自己写在记事本上的内容需要她全神贯注。

“我五十八。”安琪拉护士回答。

“安琪拉壮得像头牛！”葛洛根太太在一旁帮腔。

“对此我们毫不怀疑！”金格里奇医生和颜悦色地说。

爱德娜护士不等提问，便自动报出岁数：“我今年五十五，要不就是五十六。”

“您不清楚自己多大年龄了吗？”金格里奇医生话中有话地问道。

韦尔伯·拉奇说：“不错，我们都老了，而且老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就只有猜了。可是瞧瞧你自己吧！”他忽然转过头来，质问顾赫太太，顾赫太太这才从记事本上抬起眼睛。“我看你的记性更差，所以才得用笔把什么都写下来！”

顾赫太太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想弄清这儿的情况。”

“那么，”拉奇说，“你不妨听我告诉你。我在这儿待了很久，这儿的情况全都清清楚楚地装在我的脑子里。”

金格里奇医生对拉奇说：“很显然，您干得非常出色，而且，我们也很清楚这份工作有多么辛苦！”他的语气里流露出极为深切的同情，拉奇的眼眶恨不得要湿润了。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坐在金格里奇医生的旁边，否则，金格里奇医生很可能会伸手拍拍他以示抚慰——金格里奇无疑擅长这样。

拉奇医生说：“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如果这不算过分的话，我不但想要一台新打字机，还想请求你们允许我把旧的留着。”

“我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安排。”顾赫太太说。

爱德娜护士向来不太习惯于顿悟，而且，她虽然年岁已高，却很少经历过情绪上的骤变，也完全感受不出某些前兆或预警。但此时此刻，她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反胃感觉。她意识到自己正以仇视的眼光瞪着顾赫太太，她还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有过如此深刻的恨意。她想：天哪，她是我们的敌人！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只好赶紧离开。（她避开他们，跑进男孩部的浴室，真的在里面吐了起来。）只有说话仍然口齿不清的小大卫·科波菲尔发现了她，小大卫还在为卷毛头的离开而难过。

“你怎么啦，麦德娜？”小大卫问道。

她说：“我很好，大卫。”其实，她感觉很糟，心底涌起一股少有的酸楚，想道：我们快要完了！

拉奇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他知道有人会取代自己，而且很快就会到来。他查了查自己的日程安排，第二天他有两次堕胎手术，临近周末可能还有三次。另外，还有些人总是没有预约就突然跑过来。

他想：万一委员会派来的人不肯替人堕胎，那该怎么办？

新打字机的到来，正好为他拟定有关富兹·史东的计划提供了及时的配合。

拉奇给委员会写了一封信。他写道：“谢谢你们的新打字机。”他说，这台打字机“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旧打字机（他原先说过想保留的那台）已经完全报废。其实这不是真话。事实上，旧打字机上的全部字键已经被他更新了，正以新的字体打出一个故事。

这台经过改装的旧打字机打出来的是年轻的富兹·史东的来信。富兹·史东先是告诉拉奇医生，他非常渴望长大后从医，并且他是因为受到拉奇医生的影响，才作出了这种选择。

年轻的富兹在给拉奇医生的信中写道：“关于堕胎这个问题，恐怕我很难赞同您的观点。诚然，我对妇产科很感兴趣，并且这种兴趣是源于您的身体力行，可是说到堕胎，我觉得我们永远不可能达成共识。虽然我知道您替人堕胎是出于虔诚的信念与善意，但我也请求您尊重我的信念。”

就这样，拉奇编出了两人多年来的通信，甚至一直编到了未来，同时留下一些可作弹性处理的空间。拉奇让富兹·史东上了医学院，并完成妇产科医生的临床训练。拉奇将自己的学医过程借富兹·史东之口来表达，但略微作了改动。而富兹·史东自始至终都坚持自己的信念，毫不动摇。

富兹·史东写道：“对不起，可我相信灵魂的存在，而且是从受孕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存在。”随着年岁渐长，富兹·史东的语气渐渐变得自负起来。尽管他对拉奇仍然彬彬有礼，却掩饰不住他的世故老成，有时他甚至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流露出一种年轻人自认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心理。拉奇让富兹·史东扮演着坚定不移的正义者角色，他相信，所有支持现行堕胎法——也就是反对堕胎的人一定都是以正义之士自居。

他甚至让富兹·史东毛遂自荐接替他的职位。“不过，当然要等到您做好退休准备之时。”富兹·史东在信中说，如果让他接替拉奇的工作，他将以行动向拉奇医生表明，他会遵守法律，拒绝实施堕胎手术，“在不违反上帝或人类的法律的前提下”，推行安全而进步的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在不久的将来，这一切必定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富兹讨好卖乖的这番话倒也言之成理，颇具说服力。

拉奇医生和史东医生一致认为，所谓“预期的效果”，就是尽量降低不受欢迎的婴儿的出生率。富兹医生满腔热忱地说：“我本人乐于前来此地！”韦尔伯·拉奇想，这种口气像极了传教士！在拉奇医生看来，把富兹塑造成传教士有几个很好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如果富兹前往某个偏僻落后的地方悬壶济世，他可以不需要行医执照。

编造这些信件使拉奇身心俱疲，但他终于将一切处理妥当。旧打字机专门用来打富兹的信件，不作其他用途，而他自己的则用新打字机。打自己的信时，他还用复写纸留下底稿，并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多处提及他与史东医生的“对话”。

拉奇设想着由于他拒绝让反对堕胎的人接替他的工作，而致使他们的通信突然终止的情景。在给富兹·史东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对可怜的富兹大发雷霆：“我会坚持到底，直到倒下为止！我决不容许任何反动的宗教白痴来取代我在圣克劳兹的职位！那种人只担心自己脆弱的良心得不到安宁，而对那无数不被欢迎、受尽磨难的孩子所承受的真正痛苦却毫不关心！我真遗憾你是个医生！更遗憾你辜负了所学！你自以为是地为那些尚未出世的‘灵魂’请命，却拒绝向那些真正活着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孤儿院不需要你这样的医生！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取代我的职位！”

结果，富兹·史东回了一封措辞强硬的短信，信中说，扪心自问，虽然他个人对拉奇医生感恩戴德，但他“对广大的社会以及那些尚未出世即遭扼杀的生命也许负有更重的责任”。他以威胁的口吻暗示说，如果拉奇医生一意孤行，他恐怕难以违背良心，而不“向有关当局提出检举”。

韦尔伯·拉奇想：这个故事可真精彩！在八月份剩下来的时间里，他编完了所有的情节。他想在荷马暑期打完工重返圣克劳兹之前做好一切安排。

韦尔伯·拉奇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接班人，这个人一定能够被有关当局所接受，不管有关当局是谁掌权。他创造的这个接班人不但具备妇产科医生的资格，而且是从小在圣克劳兹长大的孤儿，对这地方了如指掌，当然是最佳人选。他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因为他所属意的富兹·史东医生毫无疑问会替人堕胎，可与此同时，记录上却显示他反对堕胎，这可真是绝妙无比！等到拉奇退休（或事情败露）后，随时都有最理想的接班人来替补他的空缺。当然，拉奇与富兹的关系不会就此结束，接班毕竟事关重大，还需要作许多修正。

韦尔伯·拉奇躺在诊疗室里，眼前是乙醚作用下的金星闪烁，窗外有缅因州夜空的繁星点点。他赋予了富兹·史东一个富兹本人此生难以实现的重要角色，当可怜的富兹因呼吸设备故障而丧命之际，他怎能想象得到有今天？

韦尔伯·拉奇对着周围的星星恍恍惚惚地想：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该如何让荷马扮演这个角色呢？

荷马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凝视着夜空中的繁星以及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果园。忽然，在那座看得见大海的果园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荷马在窗口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地张望，只见光点也不停地闪烁。这微弱的亮光使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着缅因州的茂密森林高声向富兹·史东道晚安，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过了片刻，他才明白那亮光从何而来：在苹果酒屋的铁皮屋顶上，肯定有一处小小的地方早已被磨光，因此，他看到的是一弯爬上屋顶的明月照在那小如刀片的光滑之处而射出的反光。这个黑夜中的小光点就像许多东西一样，即使你知道了那是什么，却依然无法释怀。

他听着华力均匀的呼吸，仍然觉得心神不宁。荷马心里清楚，他是因为爱上了坎蒂而心烦意乱，坎蒂还建议他不要回圣克劳兹。

她对荷马说：“我爸爸非常欣赏你，我知道他肯定会给你一份工作，让你在船上或虾池那儿干活。”

华力也跟着说：“我妈妈也很喜欢你，我知道她肯定会请你留下，继续在果园工作，尤其是收成季节。再说，我开学后，她一个人会很寂寞。我敢说，如果你留下来并且仍然住我的房间，她肯定求之不得。”

在远处的果园里，酒屋屋顶的反光仍在向他闪烁着，显得微小而迅速，就像格雷丝·林奇上次望着他时，嘴唇微张而露出的那颗虎牙。

他想：我怎么可能不爱坎蒂？如果我真的留下，我能做些什么呢？

酒屋的屋顶上又闪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之中。他见过做堕胎手术用的刮匙，它们在使用之前闪闪发光，而使用后放在盘子里有待清洗时，则由于沾上血迹而黯然失色。

他扪心自问：如果我回圣克劳兹，又能做些什么？

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拉奇医生正用新打字机给荷马写信。他这样开头道：“我清楚地记得亲你时的情景，”随即又觉得不妥，便停了下来。他从打字机里抽出信纸，把它夹进《圣克劳兹简史》里藏起来，仿佛这是简史中无人感兴趣的又一片段。

小大卫·科波菲尔上床睡觉时有些发烧，这时，拉奇医生想起需要去查看一下。他摸摸小大卫的额头，发现他额头凉凉的，已经退烧，不禁松了口气。他用毛巾将小大卫脖子上细密的汗珠轻轻擦干。房间里的月色比较暗淡，拉奇以为没人注意，便弯腰亲了一下小大卫，就像当初亲荷马时那样。接着，他又走到隔壁床边，亲了亲史莫奇·菲尔兹——这孩子身上的味道有点像热狗。亲过他们之后，拉奇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多么希望过去有机会时能多亲荷马几次！他挨个走近每张床前，吻着每个孩子。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所有孩子的名字，可他还是将他们一一吻到。

拉奇离开房间后，史莫奇在黑暗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其他人都已入睡，要不就是谁也不想回答。

爱德娜护士的听觉向来敏锐，从而注意到了这番不寻常的动静，她心里想：如果他也能亲亲我该多好！

安琪拉护士后来把这件事告诉葛洛根太太，葛洛根太太听了说：“我觉得这样挺好！”

可安琪拉护士却说：“我觉得这说明他老了。”

荷马·威尔士此刻正站在华力的窗前，浑然不知拉奇医生的吻已经飞出圣克劳兹，在四处寻找他。

他也不知道——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坎蒂此时同样忧心忡忡，辗转难眠。她想：如果他真的留下，如果他真的不回圣克劳兹，我该怎么办呢？大海慢慢地向她涌来，黑暗与月光都渐渐消失了。

荷马终于看见了苹果酒屋的轮廓，可是他看来看去，却再也看不到屋顶的光亮。失去这一信号后，荷马便对着想象中的死者轻轻地说：“晚安，富兹！”

他并不知道，富兹·史东也和美洛妮一样，正在到处找他。

第7章 大战前夕

就在这个八月的某一天，在约克港与欧贡奎特之间的沿海公路上空，悬挂着一轮迷蒙的太阳。它既不像马赛的骄阳那般令人炫目，也不像缅因州沿海每年八月时那样带有清爽的凉意。这里的阳光是圣克劳兹式的阳光，虽然无精打采，却让人闷热难耐。美洛妮被晒得心浮气躁，汗流浃背，于是接受一位司机的好意，搭上了一辆前往内陆的送奶车。

她知道自己身在波特兰南部，而缅因州内位于波特兰以南的海岸线并不长。尽管如此，找遍这一有限区域的所有果园，还是花了她好几个月的时间。她没有气馁，她知道自己只是运气不佳，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时来运转。在波特兰时，她掏过几个人的口袋，借此维持了一段日子。可是当她在基特里对几个水兵下手时，却不慎失手。她拼命反抗才没有被他们轮奸，可最终还是被他们打断了鼻梁，连上排两颗大门牙也给打掉了。她的鼻子现在已经愈合了，却变成了歪鼻梁。她平常本来就很少有笑脸，从那以后，她更是养成了闭紧嘴唇、轻易不开口的习惯。

她最先找去的两座果园都位于海边，看得到大海，可都不叫观海果园，那里的人对观海果园也都闻所未闻。接着，她又去过地处内陆的一座果园，那里倒是有人听说过“观海”，可他相信那只是个名字而已，那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就在海边。她在比德弗德一家牛奶厂做洗瓶工，赚了些旅费后，又立刻辞去工作，重新上路了。

在约克港及欧贡奎特之间有座果园，叫“约克果园”，那地方看起来与它的名字一样毫无特色。可美洛妮还是请送奶车司机让她下了车，怎么说这也是一座苹果园，没准儿有人多少听说过观海果园呢！

约克果园的工头看了美洛妮一眼，就断定她是水果采摘工，想赶在其他临时工到来前找份工作。

因此他说：“你早来了三个星期。我们这个月只采摘格拉文斯坦品种，产量不多，所以不需要帮手。”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观海’的果园？”美洛妮问。

“你以前都在那儿干活吗？”

美洛妮答道：“不是，我只是在找那个地方。”

“听起来更像一所疗养院！”工头说完，见美洛妮仍然绷着脸，便也收起友好的神色，问道，“你可知道缅因州有多少名叫‘观海’的地方？”

美洛妮耸了耸肩，暗自盘算着：如果约克果园三周后要雇人，她倒不介意留下来，那些工人之中或许有人听说过荷马·威尔士前去的这个地方。

“这里有活儿给我干吗？”她问。

“三个星期之后有，如果你会摘苹果的话。”

“摘苹果有什么难的？”美洛妮说。

“你以为很容易吗？”工头问，接着又说，“跟我来！”他带着美洛妮穿过昏暗的苹果市场，这儿有两个年纪较大的女工正把苹果价格写在木牌上。出了苹果市场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果园，工头便开始就摘苹果的技巧给美洛妮上起课来。

他说：“摘果子时，先握住果柄，但是要注意，果柄上方是明年果子的花苞，也就是花距。如果你摘掉花距，就将两年的果子一起摘了下来。还有，摘的时候只能拧，千万不能用力扯！”他一边说，一边给美洛妮作示范。

美洛妮当下便伸出手去，以正确的方法摘下一只苹果。然后她瞧瞧工头，又耸耸肩，将苹果咬了一口，可苹果还没成熟，她赶紧吐了出来，顺手将啃了一口的苹果扔在地上。

“这是北方间谍品种，”工头解释道，“一直要到十月才成熟，所以采摘时间最晚。”

美洛妮已经觉得乏味了，掉头朝苹果市场走去。

“你每摘一蒲式耳苹果，我给你一角的工钱。如果是掉到地上或碰伤了，就是五分钱一蒲式耳。你看起来挺结实！”工头跟在她身后说，“等你熟练了，每天摘上九十蒲式耳都不成问题。这儿有些工人每天能摘一百蒲式耳，算起来就是每天十块钱了。你过三个星期再来吧！”说到这里，他在苹果市场的女工身旁停住脚，美洛妮这时已经回到大路上了。

“过三个星期我就去别的地方了！”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就太遗憾了！”工头一边说，一边目送她朝海边走去。接着，他对身旁一个女工说：“她看样子挺结实，少说也有一百六十磅。”

“她只是个烂货！”那个女人回答说。

美洛妮往前走了约一英里后，路过一片果园，有两个工人正在那儿摘苹果，其中一个在朝她招手。美洛妮刚想也朝他们挥挥手，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管继续赶路。可她走了还不到一百码，却听到身后有辆货车朝她驶来。一眨眼工夫，那辆货车便在她身旁的路边刹住，开车的那个人对她说：“你像是失去了心上人，好在你遇见了我！”另一个家伙不等货车停稳便打开了车门。

“你最好别惹我，老兄！”美洛妮对开车的家伙说，但另一个人这时已经下车，绕过车身朝她走来。美洛妮赶紧纵身跳过路边的水沟，奔进果园。那人一边兴奋地“嗬嗬”叫着，一边在后面穷追不舍。开车的那个家伙也关掉引擎，跟着追了起来，匆忙之间连车门也没关上。

果园里无处藏身，可是范围很大，似乎一望无际。美洛妮在一行行果树之间来回奔跑。她看到前面那个人越追越近，可是那个司机却越掉越远，跑过了五六行果树便气喘如牛，只好拖着笨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追着。美洛妮自己也气喘吁吁，但依然健步如飞。尽管身后那个小个子家伙离她越来越近，但她听到他也在大口喘气。

她穿过一条泥土路，跑进另一片果园，回头发现那个胖子司机落后了两三百码的距离，已经索性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高喊：“查理，抓住她！”

但美洛妮接下来的举动，却大出查理的意料之外：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迅速调好呼吸，然后猫着身子直冲向他，喉咙里还发出动物似的低吼。那个叫查理的没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立刻就被她扑倒在地。她趁势跃到他身上，用膝盖抵住他的喉咙，使劲一顶，随着一声沉闷的呻吟，只见他侧过身子，滚到一旁。美洛妮接着跳了起来，对准他的脸部猛踢两脚。他艰难地转过身子，趴在地上，想躲开她的攻击。她却毫不放松，整个人凌空一跃，然后双脚狠狠地落在他的背上，那家伙一下子昏了过去。美洛妮意犹未尽，又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朝他的耳朵猛咬下去，直到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牙齿碰到了一块，才将他松开，跪在一旁直喘气。然后，她朝他身上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来，发现那个大胖子才刚刚穿过那条小路，走进这片果园。

他一边“哼哧哼哧”地走着，一边大叫：“快起来，查理！”可查理却没有动弹。美洛妮将查理翻了个身，解开他的皮带，三下两下地从他的裤腰上抽了下来。这时候，大胖子司机离她只有三四棵树的距离。她把皮带的一头握在手里，在手腕和拳头上绕了两圈，然后垂下手臂，皮带扣便正好落在她的脚背上。大胖子在距她只有两棵树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问道：“你把查理怎么了？”美洛妮没有回答，只是挥起手中的皮带，在头顶不停地旋转，越转越快，方形的铜质皮带扣发出“呼呼”的响声。她朝大胖子步步逼近。只见这人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稀稀落落的，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他站在那里，看着美洛妮挥舞着那根沾满汗渍和油迹的宽皮带朝他走来，那约有手掌一般大小、四角尖锐的铜质皮带扣呼呼作响，既像是北风的呼啸，又像是大镰刀在空中挥舞时的声音。

“喂！”胖子叫道。

“喂什么喂，老兄？”美洛妮说着，猛地将皮带往下抽去，皮带扣正中胖子的胫骨，将他的牛仔裤连同里面的皮肉削掉一大块，那情形就像是撕破了一张百元大钞。胖子急忙弯下身去护住双腿，可美洛妮的皮带扣紧接着又击中他的脸颊。他猛地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脸，发现脸上已经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他还没来得及喊痛，皮带扣又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鼻梁上，令他痛彻心肺，视线顿时一片模糊。他赶紧用一只手臂护着脑袋，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美洛妮。美洛妮正好抓住机会，挥舞皮带，朝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他连忙屈起膝盖挡在胸前，并抬起双臂护着头脸。美洛妮用皮带扣在他背上狠命地鞭打一阵之后，又改用皮带的另一头对着他的两腿和屁股一阵乱抽，似乎永远也不打算停手。

她边抽边问：“钥匙留在车上吗，老兄？”

“在！”他大喊。她又狠抽了几下，才转过身，拎着皮带朝第一片果园走去，一路上还不时地抽打着苹果，动作纯熟利落。

那个叫查理的人已经苏醒过来，却仍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大胖子悄声问道：“她走了吗？”因为他此刻也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愿吧！”查理说。但直到听见美洛妮发动引擎的声音，两人才敢动弹。

美洛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多亏拉奇医生当初帮她找过一份工作，让她学会了开车，想想还真该感谢他！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她掉转车头，朝刚才那个苹果市场开去。工头见她回来，不禁大为惊讶。

她跳下车，当着在旁边干活的两个女工的面，对工头说，他手下的两个工人企图强暴她（在那儿写苹果价格的女人正是胖子的老婆）。美洛妮告诉工头，他可以将那两人开除，将他们的工作交给她。她还说：“他们俩能干的我都能干，而且会干得比他们还要好！”

要不然，她威胁说，他也可以报警，她会对警察陈述事情的经过。胖子的老婆在一旁听了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吭声。可另一个女人却对工头重复着前面说过的话：“她只是个烂货，你干吗要听她胡说八道？”

“你的活儿我也能包下来，”美洛妮转身对那个女人说，“特别是你在床上干的活儿！瞧你那副德行，在床上你肯定像堆狗屎！”美洛妮说着，朝那女人挥了挥手中的皮带，那女人吓得像见了毒蛇似的连忙跳到一边。

“哎，这是查理的皮带！”工头叫了起来。

“没错！”美洛妮脱口说出荷马的口头禅，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她又说：“是查理掉的。”她走到车旁，取出那包用葛洛根太太的大衣裹住的行李，然后用皮带将它扎紧。

“我不能开除他们，”工头说，“他们已经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了。”

“那就报警呀！”美洛妮回答。

“她这是威胁！”胖子的老婆对工头说。

“你少放屁！”美洛妮喝道。

最后，工头只好留下美洛妮，将她舒舒服服地安顿在他们的苹果酒屋里。

他说：“你可以待在这儿，至少在采摘工到来之前可以这样。不过，我不知道到时候你是不是还愿意留下。采摘工里有时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可如果全是男人，恐怕你就不想留下了。他们全是黑人。”

“至少现在还凑合。”美洛妮朝四周看了看，说道。

与华辛顿家的苹果酒屋相比，这里的床位较少，也不怎么干净整齐。相对于观海果园来说，约克果园的规模要小得多，经济实力也弱得多，而且没有人将工人宿舍的风格或面貌放在心里，因为这里没有奥莉芙·华辛顿式的女主人。约克果园的苹果酒屋里弥漫着更浓的酸醋味，榨汁机背后的墙上沾着干枯的苹果渣，斑斑点点，十分难看。厨房里也没有火炉，只有常把保险丝烧断的电热盘。这里的抽吸泵、粉碎机和瓦数很低的电灯泡，共用一个电线盒。冰箱里的灯也坏了，不过这样倒好，里面的霉斑起码不那么显眼。

美洛妮对这个歇脚处还算满意，以前在圣克劳兹时，许多有人住没人住的破房子她毕竟都待过。

工头问她：“你是要找观海果园，是吧？你找那地方干什么？”

“我在找我的男朋友。”美洛妮回答。

工头想：她竟然也有男朋友？

后来，工头去看了看那两个工人的情况。胖子由老婆陪着进了医院，缝了好多针（不过他老婆一直没有搭理他，甚至在随后的三个多月也不肯跟他说半句话）。在缝针的过程中，胖子本来还很平静，可一听工头说已经把美洛妮安顿在苹果酒屋里，并且给了她一份工作，至少可以做到收成季节时，便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大声叫道：“你给了她一份工作！她可是个杀人凶手啊！”

工头说：“那你他妈的最好离她远点儿！如果你再敢招惹她，我就叫你滚蛋！实话告诉你，她差点儿就让我开除你了！”

胖子的鼻梁被打断，整整缝了四十一针，脸上缝了三十七针，连舌头也缝了四针，那是慌乱之中他自己给咬的。

那个叫查理的外伤不是太严重，只是耳朵上缝了四针。可是，他的肋骨却被美洛妮踩断了两根。另外，由于头上也被美洛妮狠狠地踢过几脚，造成了脑震荡，而且他腰肌受损，后来出现反复性疼痛，所以在随之而来的整个收成季节中都无法爬梯子摘苹果。

查理对工头说：“老天！我可不想见到她那位狗娘养的男朋友！”

“反正你离她远远的！”工头说。

“我的皮带还在她那儿吗？”查理又问。

工头说：“如果你敢向她讨皮带，我就马上开除你！你自己去买条新的吧！”

“我才不会向她讨任何东西哩！”查理说，接着又问，“她没说她男朋友要来这儿吧？”工头回答说，既然美洛妮在到处寻找她的男朋友，说明她男朋友肯定不知去向，八成是把她给甩了。“如果那小子真把她给甩了，恐怕只有上帝才救得了他！”工头一遍又一遍地说。

那个骂美洛妮“烂货”的女人开口了：“如果你有这种女朋友，难道不会甩掉她？”

工头回答道：“首先，我压根儿就不会找这种女朋友；其次，万一我真遇上这种女人，我一辈子也不会甩掉她，因为我没那个胆量！”

约克果园位于约克港的内陆，欧贡奎特以西。在与荷马相隔几百英里海岸线的这座苹果酒屋里，美洛妮靠在床上，听着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有时跑来跑去，有时东啃西咬。后来，一只胆大的老鼠居然溜到她的床脚，她一挥皮带，老鼠便被皮带扣猛地打个正着，直飞到摆成一排的四张床之外，随着一声闷响，撞在墙根上。接着，美洛妮又将老鼠捡了回来，只见它断了脊骨，当场毙命。她用一根断了笔尖的铅笔将死老鼠撑着，摆成坐姿，放在一只倒扣着的苹果箱充当的床头柜上，再将床头柜移到床脚。她相信死老鼠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让其他的老鼠对她敬而远之。果然，一连好几个小时，再也没有老鼠来骚扰她。她靠在床上，就着微弱的灯光阅读《简·爱》。在她的周围，是空旷漆黑的果园，无数的果实正在渐渐成熟。

她把第27章临近结尾的一段连看了两遍。那一段的最后这样写着：“原定的想法，已下的决心，是我此时此刻必须坚守的一切；我要站稳脚跟。”

看到这里，她合上书本，关掉灯，平躺下来，鼻孔里满是刺鼻的苹果醋酸味。她想：荷马·威尔士现在闻到的也是这种气味吧？蒙蒙眬眬快要睡着时，她轻轻地说：“晚安，阳光！”只有老鼠听见了她的低语。

第二天是个雨天，从肯纳邦克波特到圣诞岬都在下雨，还刮着强劲的东北风。在海芬俱乐部的码头边，停泊着很多船只，船上的小旗虽然都淋得湿漉漉的，却仍被狂风朝岸边方向吹得哗啦直响，雷·肯德尔的龙虾船也在不停地撞击着悬挂在码头边的旧轮胎。

雷一整天都待在二号建筑里，要么在更换拖拉机的集合管，要么就在睡觉。在这样的地方，在他了如指掌的大型机器下面，他往往睡得最香，谁也不会发现他。他的两条腿有时会从车底直挺挺地伸出来，就像被车子碾过一般。有一次，一个工人路过这里，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大声问道：“雷，是你吗？”雷·肯德尔便立刻像拉奇医生从乙醚中清醒过来似的惊醒，回答说：“是的，是我在这儿！”

“这活儿可不容易，是吧？”那人担心地问。

“是呀，还真不容易哩！”雷回答。

随着大雨倾盆而下，海边狂风阵阵，海鸥便成群结队地往内陆飞去。一群海鸥飞到了约克果园，瑟缩在苹果酒屋的屋檐下，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美洛妮。还有一群海鸥飞到了观海果园，栖息在苹果酒屋的铁皮屋顶上。在它们的脚下，几个工人正在那里洗洗刷刷。

与往常一样，格雷丝·林奇又摊上了最苦最脏的活儿，擦洗那个几千加仑容量的酒槽。她跪在酒槽里忙着，发出的声响总让人觉得那是动物在小心地筑巢或觅食。米尼·海德已经中途离开，用他老婆弗洛伦斯的话说，又是“借故开溜”。米尼说，传送机的轮带松了，所以他把它拆了下来，要送去给雷修一修。

弗洛伦斯问道：“轮带松了，雷又能怎么办？要不买条新的，要不将旧的拆掉一截，是吧？”

“大概是的。”米尼谨慎地回答。

“可你干吗要急着今天修呢？”弗洛伦斯又问。

“我只不过是送去给雷看看而已。”他心虚地说。

“我看你只是想偷懒罢了！”弗洛伦斯说，可米尼却径自走进雨中，爬上车时还笑着朝荷马挤了挤眼睛。

“我真是嫁了个懒鬼丈夫！”弗洛伦斯感叹道，神情却显得很开心。

“那也比某些人要强！”随着爱琳·提克姆的话声，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朝酒槽望去，格雷丝·林奇仍在那里擦洗得十分起劲。

爱琳和弗洛伦斯既细心，手又稳，所以负责粉刷酒屋宿舍的窗框和窗台，荷马、胖朵特和黛布拉则大大咧咧地刷着厨房的墙壁。

胖朵特对荷马与黛布拉说：“希望你们别嫌我碍事，我可不是什么监护人，如果你们想亲热亲热，尽管请好了！”

黛布拉听了又羞又恼，荷马也难为情地笑了笑。他想：真奇怪，你只要和谁约会了两三次，在她身上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吻过或摸过几次，别人跟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认定你整天都想着那档子事。其实，荷马此刻的心思主要放在酒槽里的格雷丝·林奇那儿，而不是在黛布拉身上，尽管黛布拉就在他身旁，跟他刷同一面墙。当荷马刷到厨房门边的电灯开关时，便问胖朵特，他是该在四周随便刷刷，还是等弗洛伦斯和爱琳来用小刷子刷仔细一些。

胖朵特说：“就整个刷过去吧。我们每年都这么刷，只要把它刷新刷亮就行，我们可不是在参加比赛，看谁刷得清爽漂亮！”

在电灯开关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纸。由于厨房里没有窗帘，纸上的字迹经阳光长期曝晒后，已经变得很模糊，只隐约看出是一张什么单子。而且，纸的下半截也被撕掉了，所以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也已经不完整了。荷马扯下那张纸，正打算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目光却被第一行的几个大字所吸引，上面写着：

苹果酒屋的规则

什么规则？他好奇地想着，便埋头看了下去，只见下面逐条列出了许多规则：

1．请勿酒后操作粉碎机或榨汁机。

2．请勿在床上抽烟或点蜡烛。

3．酒后请勿爬上屋顶，尤其是在天黑时。

4．榨汁机的过滤布请于用后当天或当晚洗净。

5．榨汁完毕，请立即卸下过滤网，趁苹果渣未干之前冲洗干净。

6．请勿携带酒瓶爬上屋顶。

7．请勿进入冷藏室睡觉，即使你热得难受或刚刚喝过酒。

8．请于早上七点之前将购物单交给工头。

9．上屋顶的人数每次不得超过六人。

……

如果还有其他的规则，荷马也不会看到，因为后面的一部分已被撕掉。他将这张破纸递给胖朵特。

“这上面写的爬屋顶是怎么回事？”他问黛布拉。

黛布拉解释道：“爬到屋顶上就能看到大海。”

“不是这么回事，”胖朵特接过话头，“夜晚爬到屋顶上，就能看见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和游乐场的灯火。”

“那有什么好看的？”荷马问。

胖朵特回答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可那些黑鬼却特别爱看！”

“有时他们会在屋顶上坐一通宵呢！”黛布拉说。

“有时他们在上面喝醉了，还会滚下来！”弗洛伦斯在宿舍那边接着说。

“要不就是砸碎酒瓶，把自己割得浑身是伤。”爱琳·提克姆也凑了进来。

“当然，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胖朵特道。

黛布拉说：“有天晚上，一个管榨汁的黑人收工后又热又累，喝得醉醺醺的跑进冷藏室睡觉，结果在里面昏了过去，一觉醒来就得了肺炎。”

荷马纠正道：“不会一觉醒来就得了肺炎，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对不起！”黛布拉悻悻地说。

“反正谁也不会在乎那些规则，”胖朵特说，“奥莉芙每年都将它们重打印一遍贴在墙上，可到头来谁也不把它们当回事儿。”

弗洛伦斯·海德说：“来我们这儿摘苹果的工人多半还是孩子，如果不是奥莉芙每天替他们购物，他们就得挨饿。”

“他们从来都不会自理。”爱琳道。

“有一次，有个工人把整条手臂卡进粉碎机里——不只是手，而是整条手臂！”胖朵特回忆着。

“哦，真恶心！”黛布拉道。

弗洛伦斯附和着：“说真的，那条手臂还确实恶心哩！”

“后来缝了多少针？”荷马问。

“你的好奇心可不小，你知道吗？”黛布拉说。

爱琳以洞达世事的口吻说：“其实，那些黑人只会伤害自己，倒从不伤害别人。如果他们非要喝个烂醉，从屋顶上滚下来，又碍着我们什么事？反正这儿从来没有死过人，对吧？”

“是还没有。”格雷丝又尖又细的声音突然传来了。由于她仍然待在酒槽里，她的声音放大了不少，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再加上平常别人聊天时她一向很少开口，这时，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华力开着那辆绿色的货车载着露易丝·托贝到来时，他们都在埋头干活。露易丝下了车，带着桶和刷子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接着，华力问他们还要不要别的东西——还需要刷子吗？油漆呢？

“只要亲我一下就够了，宝贝！”弗洛伦斯起哄道。

“只要带我们看场电影就成！”胖朵特大叫。

“只要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吧！”爱琳话音刚落，所有的人便笑成一团，华力在众人的哄笑中离去。这时已近午餐时间，大家都知道露易丝明显是姗姗来迟——她通常与赫伯·弗勒一起上工，也都还算准时。可今天早上，她却不知怎么噘着一张嘴，大家也就懒得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胖朵特忍不住开口道：“就算你的例假来了还是什么的，至少可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早上好。”露易丝敷衍了事地说。

“哈哈！可真妙！”爱琳喊道。黛布拉在荷马的腰上戳了一下，荷马回过头，只见她朝他挤了挤眼。不久之后，赫伯开车来了，提议带大伙儿到饮水路的餐馆吃午餐。

荷马朝酒槽望望，格雷丝并未露面，只听见她仍然在里面擦呀洗呀干个不停。话说回来，她反正也不会接受赫伯的邀请。荷马想，自己也许应该与大伙儿一道去，以便对格雷丝敬而远之。可是，他早就打算要上屋顶去看看，弄清屋顶在月夜下神秘发光的原因，而且，他现在又知道了酒屋的规则，得知在屋顶上能看到大海以及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更想上去了，哪怕下雨也在所不辞。

他与大家一同走到屋外，心里希望格雷丝会以为他已经与众人一起离开。来到车道上之后，他才告诉赫伯他要留下。紧接着，他觉得有个手指勾了一下他牛仔裤的前面口袋。等他们走后，他往口袋里一看，赫然发现里面有个安全套，惊得他赶紧向屋顶爬去。

他刚刚爬上屋顶，立刻吓走了栖息在上面的海鸥，而它们猛然展翅飞起的动作也同样把他吓了一跳。海鸥本来停在背风一侧的屋顶，所以他事先并没有发现。由于下雨，屋顶特别滑，他只好双手抓着铁皮沟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所幸屋顶不是太陡，否则他根本就上不去。他爬上面海的屋脊，意外地发现那儿钉了几块长条旧木板。他想，这大概是板凳了！木板虽然有些倾斜，但总比坐在铁皮上舒服多了。他坐在那儿，淋着雨，希望能欣赏美丽的海景，但因为雨大风急，他连远处的果园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大海了。于是，他只好凭空想象着月明星稀的晚上，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和游乐场的灯火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当他浑身透湿，准备爬下屋顶时，突然瞥见一把刀。那是一把大弹簧刀，刀刃陷在他身旁的木板里，刀柄是仿角质材料做成的，上面有两条裂缝。他伸手握住刀柄，想将刀子拔出来，结果刀柄却在他手里断成两截！显而易见，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把刀才被留在这里：刀柄断了，刀刃便收不起来，带在身上便不安全，而且刀刃也已经锈迹斑斑。随后，荷马发现整个屋顶全都锈了，没有一处地方闪闪放亮，可以将月光反射到华力的窗前。不过，他很快又看到屋顶上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有些较大的碎片卡在铁皮沟槽里。荷马想，反射月光的肯定是哪一片碎玻璃吧！

他想，这些碎玻璃大概是酒瓶的碎片，如啤酒、黑麦酒、威士忌酒和杜松子酒等。他试图设想一下黑人晚上坐在屋顶饮酒作乐的情景，可是因为浑身透湿，冷风吹在身上，他不由得打起寒战。于是他一步步挪到屋檐，估摸着不再危险，才一跃跳到地面，却不小心被一片没有注意到的碎玻璃扎破了手。伤口虽小，鲜血却汩汩地涌出来。他回到屋里，心想：这么小的伤口，竟然流了这么多的血，不知道伤口里面是不是有玻璃碴儿？于是他走进厨房，在水池前冲洗伤口。就算格雷丝没有听见他在屋顶上的动静，也一定听见了他冲洗伤口的声音。他完全没有料到格雷丝仍然待在酒槽里。

“帮帮我，我出不来了！”她朝他喊道。

她在撒谎，好把他骗到酒槽边来。可是，孤儿们往往容易上当受骗，因为孤儿院的生活十分单纯，相形之下，每个谎言都显得复杂微妙。所以，荷马尽管存有戒心，还是缓缓走到酒槽边。突然间，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她的双手虽然干瘦，力气却大得惊人。荷马一个冷不防，差点儿栽倒——实际上，他几乎是被她拽进酒槽，倒在她身上！格雷丝已经将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可是那身皮包骨却比她神秘的裸体更令他震撼。她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被困在人形的躯壳里，她身上伤痕累累，可见捕捉她的人经常毒打她。她的臀部和大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手臂上也有一道道深紫色的指痕，一侧的瘦小乳房上的瘀痕已经由绿变黄，令人触目惊心。

“放开我！”荷马说。

格雷丝死命揪住他的手腕，一边大叫：“我知道你们孤儿院里的人整天都干些什么！”

“没错。”荷马口里答应着，双手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但她却敏捷地靠着酒槽壁站起来，在他手背上猛咬一口。情急之下，他一把推开她，正准备还击时，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在地上引起水花四溅的声音，华力开着那辆绿色小货车来了！格雷丝立刻放开荷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华力头顶大雨坐在车上，猛按喇叭，荷马连忙赶了出去。

华力一看到他就大声喊道：“快上车！我们得去救我的笨老爸。他在桑伯恩百货店惹麻烦了！”

荷马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里，因此，乍一听到别人管自己的父亲叫“笨老爸”（尽管很恰如其分），他不由得大为吃惊。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有一袋苹果，荷马将它拎起来放在腿上，华力便开车沿着饮水路赶往桑伯恩夫妇的百货店。开店的密尔德丽和勃特·桑伯恩夫妇都是老华的老朋友，三个人不但是同学，老华当年还追求过密尔德丽哩！当然，那是在老华认识奥莉芙和密尔德丽嫁给勃特之前的事儿。

桑伯恩百货店隔壁是迪德斯五金水暖商店。当华力和荷马开车赶到哈斯洛克时，水暖商店的老板华伦·迪德斯正守在百货店的走廊上，不让人进去。

华伦看到他们奔上走廊，便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华力！你爸爸不知怎么发起神经了！”

荷马和华力大步走进百货店，只见密尔德丽和勃特临时用几个货架将老华困在一个角落里。看样子，只要是够得着的面粉和砂糖都已经被老华撒了一地，老华自己也成了白糊糊的面人。他那被困在一隅的情景，让荷马不禁想起了格雷丝。

“你怎么了，爸？”华力问老华。密尔德丽看到华力，立刻如释重负地嘘了口气，但勃特依然紧盯着老华，丝毫不敢松懈。

“怎么了爸。”老华重复着华力的话。

“他找不到狗食，便大发雷霆。”勃特一边对华力解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华，唯恐他随时再次发作，又在店里乱砸一通。

“你为什么要找狗食，爸？”华力又问。

“狗食爸。”老华又跟着说。

“华力，他好像失去记忆了。”勃特·桑伯恩道。

“我们跟他说过他根本没养狗。”密尔德丽说。

“密丽，我记得跟你干过那回事儿！”老华突然大叫起来。

“瞧，又来了！”勃特说，接着又轻言细语地哄劝道，“老华，老华，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啊！”

老华又说：“我得给眨巴眼喂东西。”

“眨巴眼是他小时候养的狗。”密丽向华力解释。

“老华，如果眨巴眼现在还活着，那它一定比我们还老啦！”勃特说。

“比我们还老啦。”老华重复道。

“我们回家去，爸！”华力说。

“回家去爸。”老华又跟着说，不过他终于让荷马及华力扶他上车。

华伦·迪德斯一边为他们拉开车门，一边说：“华力，我看你爸爸不是喝醉了酒，我没闻到酒味，至少这一次不是！”

“华力，他肯定是有别的毛病。”勃特也有同感。

“你是谁？”老华忽然问荷马。

荷马答道：“我是荷马·威尔士，华辛顿先生。”

“华辛顿先生。”老华重复着。

华力开着车，三人一言不发地过了大约五分钟，老华突然大吼起来：“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们回到观海果园时，奥莉芙走到车旁，没有理睬老华，只是对华力说：“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喝了什么，也可能是伏特加，可他出门时身上并没有酒味。如果知道他喝了酒，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开车出去的。”

华力说：“妈，我想一定是另有原因。”然后，他与荷马一道将老华扶进卧房，替他脱掉鞋子，并哄他躺下。

“你知道吗？我跟密丽干过一次！”老华对儿子说。

“那当然了，爸！”华力回答。

“我干过密丽！我干过密丽！”老华连声嚷道。

为了逗老华高兴，华力便给他念五行打油诗【23】。老华以前教过华力许多打油诗，可现在却一首也记不起来，即使华力一行一行地启发他，他也毫无印象。

华力问：“还记得‘肯特的公爵夫人’吗，爸？”

“当然啦！”老华回答，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华力念出第一行，但老华只是听着。华力便接着念道：“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歪了大半边？”老华愣愣地问。

华力又从头开始，一次念两行：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歪了大半边！”老华跟着大声念。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这女人说话也毫不羞愧：

“快快给我一把大铁锤，

我要把男人锤进洞里面！”

我的上帝！荷马不由得暗暗惊呼。可老华似乎感到茫然，只是一言不发。当华力与荷马以为老华睡着之后，他们才走出房间。

下楼后，荷马对奥莉芙和华力说，老华可能在神经方面出了些毛病。

“神经方面？”奥莉芙问。

“这是什么意思？”华力也问。

这时，老华忽然又在楼上大叫：“山洞！”

由于荷马自己也有重复别人话尾的习惯，所以深知老华这种鹦鹉学舌的现象并不正常，于是写信给拉奇医生，首次向他叙述老华的这种症状。他写道：“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跟着重复。”荷马还注意到，老华有时甚至会把最平常的事物的名称给忘掉。荷马记得有一次，老华想向华力要烟，却半天都开不了口，只是不停地指着华力的上衣口袋。荷马在信中写道：“我想，他大概连‘香烟’这个词也给忘了！”荷马前不久开车带老华去桑伯恩百货店购买几样日用品时，无意中发现老华居然连车内仪表盘旁边的杂物箱都打不开。荷马告诉拉奇医生，更奇怪的是，老华还经常在衣服上拈来拈去，“好像觉得衣服上沾了灰尘、头发或线头，可实际上那儿什么也没有！”

奥莉芙却对荷马说，根据他们的家庭医生的诊断，老华的问题完全“出在酗酒上”。那位医生是个年纪比拉奇医生大的老头儿。

华力说：“妈，伯金斯医生已经太老了，当不了医生啦！”

“可你还是伯金斯医生接生的呢，我相信他的能力。”奥莉芙不为所动。

“我敢说，把我接生出来一定毫不费力。”华力笑嘻嘻地说。

荷马在心里说：我想也是。在荷马看来，华力对所有事情都顺其自然，既不自私自利，也不蛮横任性，他为人处事的方式就像缅因州王子，就像新英格兰国王，他生来就注定要统驭一切。

拉奇医生给荷马的回信带来了不寻常的消息，因此，荷马迫不及待地拿给奥莉芙看。

拉奇医生写道：“荷马，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断华辛顿先生的情况可能是一种演变中脑部组织退化症的症状。鉴于他年事已高，患其他疾病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症十分少见，我已经查过《新英格兰医学期刊》，应该是错不了。

“喜欢在衣服上拈来拈去的现象，被神经学家称为‘摹空’；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逐渐恶化，患者会不断重复别人的话语，这种现象称为‘模仿言语’；至于连‘香烟’这么平常的名词都记不住，是因为认不出该项事物所致，这种现象称为‘举名不能’；还有，诸如开杂物箱之类早已熟练掌握的动作，患者却失去了操作的能力，也是典型的症状，称为‘失用症’。

“所以你应尽早劝导华辛顿太太，让神经科医生为她丈夫作检查，因为我毕竟只是猜测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而已。据我所知，缅因州至少有一位神经科医生。”

“阿尔茨海默病？”奥莉芙问。

“你是说他得了病？他哪里出了毛病？”华力问荷马。

他们立刻带老华去看那位神经科医生。在路上，华力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爸！”可老华却似乎特别开心。

那位医生证实了拉奇医生的诊断后，老华居然欣喜若狂。

“我生病了！”他引以为荣地喊着，那股兴奋劲儿，简直就像在高声宣布他的病已经治愈，可事实上，这种病几乎是无药可医。“我生病了！”他还是喜气洋洋地说。

对老华而言，得知自己并非一个十足的酒鬼，真可以说是如释重负，起码暂时是这样。奥莉芙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情不自禁地靠在华力肩上痛哭。她紧紧地拥抱荷马，在他脸上吻个不停。（自从离开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的怀抱后，荷马还是第一次接受如此的热情。）她还一遍又一遍地向荷马致谢。这项新发现对奥莉芙的意义非同寻常：即使她与老华曾经真心相爱，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也早已消失，但是，对老华病情的了解却重新唤起了她对丈夫的敬意。她对荷马和拉奇医生满心感激，他们不仅让老华恢复了自尊，也让她恢复了对丈夫的尊重。

正因为如此，当老华在夏季即将结束、收成即将开始前去世时，大家都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心态，觉得解脱远远多于悲伤。一段日子以来，他们心里都明白，老华正在逐渐走向死亡，可他在最后关头却让自己死得还算有尊严，用勃特·桑伯恩的话说，是死于“真正的疾病”，这对大家而言可谓是个意外的惊喜。

当然，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居民，对阿尔茨海默病这个名词都不甚理解。一九四几年时，缅因州沿海一带对这个词仍然颇为陌生，观海果园的工人更是感到茫然不解，直到有一天，雷·肯德尔对他们解释说：“老华是得了艾尔的槌头症【24】！”原来是艾尔的槌头症！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胖朵特说：“但愿它不会传染。”

“或许有钱人才会得这种病吧？”米尼狐疑地问。

“不是的，这是神经方面的疾病。”荷马再一次强调，可这种说法只有荷马自己明白，其他人还是毫无头绪。

于是，观海果园的男男女女在为收成作准备时，便流行着一种新说法。赫伯·弗勒常说：“你们最好小心点儿，否则会得艾尔的槌头症的！”

每当露易丝姗姗来迟时，弗洛伦斯或爱琳或胖朵特就会问：“你怎么了？是例假来了，还是得了艾尔的槌头症？”而如果格雷丝一瘸一拐地出现，或是身上又有明显的伤痕时，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嘀咕：“她昨晚得了老艾尔的槌头症，绝对错不了！”

华力对荷马说：“我觉得你应该当医生，你显然是当医生的料。”

“拉奇医生才是医生，我只是个贝都因人。”荷马回答。

在收成即将开始之前，奥莉芙在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布置了鲜花，并且将规则重新打印一遍（内容和往年的几乎一模一样），贴在厨房门边的电灯开关旁。然后，她又为贝都因人提供了一个家。

奥莉芙对荷马说：“每逢华力要开学，我就觉得心烦。尤其是今年，老华又不在了，我更是不愿意华力离开。荷马，如果你认为自己在这儿能过得愉快，我会非常高兴，你可以继续住华力的房间。我喜欢晚上有个伴，而且早晨也有人可以说说话。”她背对着荷马，倚着厨房的窗户看着外面，可以看见老华以前常坐的橡皮筏在游泳池里漂浮，但荷马不敢肯定她的目光是否停留在橡皮筏上。

“不知道拉奇医生对这件事会怎么想。”荷马说。

奥莉芙说：“拉奇医生肯定希望你将来能上大学，我也一样。所以，我很乐意帮你去肯尼斯角高中打听打听，看他们是否愿意收你，并评估一下你的程度，看你还应该上些什么课。你以前所受的教育十分……特殊。据我所知，拉奇医生很希望你学习所有的理科课程。”（荷马知道，她一定是从拉奇医生给她的信中了解到这些情况。）“当然还有拉丁语。”奥莉芙补充道。

“拉丁语。”荷马重复着。拉丁语显然应该是拉奇医生的强项。荷马默默地念着：cutaneus maximus（皮肤病），dura mater（硬脑膜），更别提经常挂在嘴上的umbilicus（脐带）了。他对奥莉芙说：“拉奇医生希望我将来当医生，可我自己并不愿意。”

奥莉芙说：“我想，他只是希望给你一个当医生的机会，一旦你哪天改变主意，就可以用得上了。我记得他是说要你学拉丁语或希腊语。”

荷马猜想他们肯定通了不少信，但他只是说：“我真的很喜欢在果园里干活。”

“嗯，我当然很愿意你留在这儿干活，”奥莉芙说，“我需要你帮忙，尤其是在收成季节。我想你大概不会成为全日制学生，我得跟那所高中谈谈，不过我敢肯定，他们会拿你的情况特殊对待，就当是一种试验。”

“一种试验。”荷马重复道。对贝都因人来说，一切不都是试验吗？

他想起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发现的断刀。那把刀被扔在那里，是因为他一定会去发现它吗？还有那些碎玻璃，其中一片在他难以成眠时透过华力房间的窗口向他发出信号。屋顶上的那些碎玻璃，就是为了给他某种启示吗？

荷马又写了一封信，请求拉奇医生允许他留在观海果园。他在信中还说：“我打算学生物，以及所有的理科课程。可是，我难道非学拉丁语不可吗？现在根本就没人说拉丁语了！”

韦尔伯·拉奇不禁有些纳闷：他怎么变得这么无所不知了？可转念一想，他觉得荷马不懂拉丁语或希腊语（许多医学术语的词根都来自这两种古文）也未尝没有好处。拉奇医生心里想着：比如coarctation of the arota（主动脉狭窄）。这是一种相对较轻的先天性心脏病，病情会随着患者年龄的增长而好转，当患者到荷马这个年龄时，可能已经根本听不出心杂音。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医生，才能通过X光断定主动脉有轻微扩张现象。对于病情轻微的病例，可能只会在上肢出现高血压症状。所以，如果你不想学拉丁语，那就不学吧，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

在拉奇医生看来，最适合荷马的先天性心脏病，便是肺动脉瓣狭窄。拉奇医生在病历中写道（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编得天衣无缝）：“从一出生到童年初期，荷马都有极为明显的心杂音。但到21岁时，他心杂音的老毛病几乎已经难以察觉，然而，我在X光片中发现他的肺动脉瓣狭窄现象依然明显。”拉奇医生清楚，荷马的心脏毛病并非显而易见，关键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能检查出来。重要的是他患有这种病，这就够了。

于是拉奇医生在回信中写道：“如果你不想学拉丁语或希腊语，那就不用学好了。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对吧？”

荷马看信后有些将信将疑。在这封信中，拉奇医生还附了一封代斯诺伊·米多兹转交的信。韦尔伯·拉奇觉得斯诺伊是个傻瓜，不过是个“坚持不懈的傻瓜”。

斯诺伊的信一开头就说：“喂，荷马，我是斯诺伊！”他解释说，他现在已经改名为罗伯特·马希了，“我的养父母是班格的马希夫妇，我们是个小有名气的家具世家。”

家具世家？荷马有些摸不着头绪。

接着，斯诺伊一五一十地告诉荷马他如何认识了他的梦中情人，并与她结婚，以及如何选择了经营家具生意而放弃上大学等。他说，走出圣克劳兹，他真是快乐极了，希望荷马也“走出”了那个地方。

最后，斯诺伊还写道：“你有没有富兹·史东的消息？老拉奇说他近况不错。我很想跟他写信，如果你有他的地址，请告诉我。”

富兹·史东的地址！荷马不由得大为诧异。他纳闷地想：“老拉奇”说富兹“近况不错”是什么意思？是怎样不错？但他却给斯诺伊回信说，富兹的近况的确不错，只是他一时没能找到富兹的地址。他还说，他自己在果园的生活很健康，他感到心满意足。他表示最近没有去班格的打算，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里，他一定会打听“家具世家马希”。荷马最后说，他不认为斯诺伊关于“回圣克劳兹相聚”的建议绝妙无比，再说拉奇医生也无疑不会同意；他承认他很想念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当然也想念拉奇医生，但把那地方忘掉不是更好吗？他反问斯诺伊：“难道不是本来就该这样吗？孤儿院不是本来就该被人遗忘的吗？”

接着，荷马又写信给拉奇医生：“你说富兹·史东‘近况不错’是什么意思？是怎样不错？我知道斯诺伊·米多兹是个白痴，但如果你向他提起有关富兹·史东的事情，你不觉得也该告诉我吗？”

快了！快了！韦尔伯·拉奇疲惫地想。他一直都心烦意乱。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掌握了托管委员会的大权，因此，委员会要求拉奇医生配合金格里奇医生的建议，拟定一份“跟踪报告”，调查每个被领养的孤儿在领养家庭的情况，以表明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说，如果拉奇医生觉得这些额外的文字工作枯燥无味，那么，他可以采纳顾赫太太的建议，任用一位行政助理。拉奇医生想：需要我应付的历史难道还不够吗？他躺在诊疗室的床上，吸了一点儿乙醚，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喃喃自语：“金格里奇与顾赫！金格赫与顾里奇！里奇赫与金格顾！顾金格与赫里奇！”念着念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脑袋也突然清醒了。

“你在乐什么呢？”安琪拉护士在门外的大厅里高声问道。

“顾格赫与里奇金！”韦尔伯·拉奇也高声回答。

于是，他怀着报复心理，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他已经为富兹·史东拟好了计划。他准备让富兹在鲍多因学院圆满完成大学学业，然后在哈佛医学院取得优异成绩。他分别给这两所学校打了电话。他告诉鲍多因学院注册处，圣克劳兹孤儿院获得一笔捐款，这笔捐款将用作学费，提供给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攻读医学，但这位年轻人学成之后必须乐意前往圣克劳兹服务，以奉献所学。因此，拉奇医生要求取得近年来从鲍多因学院毕业后攻读医学院的学生的登记表。他对哈佛医学院的说辞略有不同，当然，他同样要求取得医学院学生的登记表，只不过理由是上述捐款拟用作妇产科培训的奖学金。

自从上次追回克拉拉的尸体后，这还是韦尔伯·拉奇第一次出门，也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首次在孤儿院诊疗室以外的地方过夜。但是他必须了解鲍多因学院以及哈佛医学院的学生登记表的格式，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富兹·史东编造一份登记表。他要求借用大学的打字机，当然也需要几张纸——“如果是学校的空白登记表，那就更好了！”然后，他假装在表格里打上一些可能人选的姓名与资历。他对鲍多因及哈佛的工作人员说：“我看有很多理想人选，但不知道他们能否忍受圣克劳兹的环境，因为我们那里相当偏僻封闭。”他一边向两校的工作人员致谢，一边把一叠登记表还给他们——富兹的登记表也夹在里面，在字母S那一部分当中。

回到圣克劳兹后，拉奇医生又写信给鲍多因学院与哈佛医学院，请他们提供几位优异毕业生的登记表复印件，他说是经过筛选后他才挑出这几个人选。不久，他便收到富兹·史东与其他几位学生的登记表。

拉奇去哈佛医学院时，还以富兹·史东的名义开了一个剑桥邮政信箱。现在他便写信给邮局局长，请求他将寄给富兹·史东的邮件转到圣克劳兹。如果年轻的史东医生去国外救死扶伤，这个信箱也可以派上用场。接着，拉奇将一个空信封寄往那个剑桥信箱，然后静等结果。

那封信很快被转寄回来，因此，他确信自己设计的体系已经运作正常，便开始编造其他有关富兹·史东及其领养家庭的材料（领养他的家庭姓伊姆丝）。编好后，他将材料连同富兹的信箱地址一并寄给托管委员会。至于卷毛头戴伊，倒不需要他胡编乱造，只是他不得不指出卷毛头已改名为罗伊·林弗里特。还有斯诺伊·米多兹以及其他大部分被领养的孤儿的状况，他也都据实相告，但当他在打字机上打出“家具世家马希”时，却忍俊不禁。在处理荷马·威尔士的材料时，拉奇非常审慎，他考虑着荷马的心脏问题该如何措辞。

委员会中没有任何心脏病专家或放射科专家，甚至连外科医生也没有，只有一位年纪很大的普通医生。拉奇医生确信那个老医生根本就不读书看报，他也不把金格里奇医生当作医生——他压根儿不把心理医生放在眼里。至于顾赫太太，他完全有把握用几个简单的医学术语就能将她吓唬住。

拉奇医生向委员会推心置腹地说（有谁听到别人向他推心置腹时不会觉得受宠若惊呢？）：他是没有告诉荷马他的心脏有问题，他承认在隐瞒真相；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让荷马担忧，只会对他的病情不利，他更希望荷马在外面建立自信，而不是为自己的病情忧心忡忡，不过他很快就会告诉荷马实情。拉奇医生还说，他已把荷马患有心脏病的情况告诉了华辛顿家，所以他们一定会对荷马多加保护，当然，他并没有向他们具体说明荷马的心杂音或肺动脉瓣狭窄的情形。委员会如果想了解这些细节，他很乐于提供相关的详细资料。拉奇想象着顾赫太太看X光片的样子，觉得非常滑稽。

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委员会要求他作跟踪报告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想，这项工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乐趣，所以，他不但不需要行政助理，反而被这项差事“大大地激发了活力”，因为他早就想跟踪孤儿们被领养后的生活情况了。有些情节还是现编现卖的呢，他想。

忙完这件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结果忘了替一个新生的男婴割包皮，而安琪拉护士早已为手术做好准备。他还把一个等待堕胎的女人误认为是头一天刚刚生产，居然对她说她的孩子很健康、情况很好。另外，他还不小心把乙醚溅到了脸上，不得不连忙跑去冲洗眼睛。

因为订购了太多的安全套，他感到心烦意乱，现在医院里的安全套大量过剩。自从美洛妮走后，再也没人偷安全套了。一想到美洛妮，他就忧心忡忡，然后又更加心烦意乱。

于是他又回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写报告。他首先陈述了小大卫·科波菲尔发音不准的情况，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过他并未提及小大卫是荷马接生的，名字也是荷马取的。接着，他编造了有关另一个孤儿史蒂福兹的部分报告，报告里面说，史蒂福兹的降生极为顺利，在完全不需要医生动手的情况下，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将一切处理得非常妥当。当写到史莫奇·菲尔兹时，他如实相告，提到了史莫奇囤积食物的毛病（这个毛病在女孩部比在男孩部更为普遍），而且史莫奇还开始经常失眠。“自从荷马·威尔士离开之后”，拉奇还是第一次在圣克劳兹看到孩子失眠。

想起荷马在身边的日子，拉奇的泪水夺眶而出，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在报告中写道：他和葛洛根太太都很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担心，在美洛妮离去后，玛莉·艾格尼丝常常显得沮丧落寞。（他也交代了美洛妮的一些具体情况，但对她破坏性的暴力行为却只字未提。）拉奇医生这样描述玛莉·艾格尼丝：“或许她自以为承袭了美洛妮的地位，可她却缺乏那种强硬或支配型角色所必须具备的专横霸道的特点。”写到这里，拉奇不禁想道：那个白痴金格里奇医生肯定会喜欢这一段，仿佛孤儿们真有这么好命，居然可以想象自己扮演某种角色！他不由得用挖苦的语气大声说道：“哼，角色！”

一阵冲动之下，拉奇走进诊疗室，将两个安全套吹满气扎紧。他心里说：总得想办法把这些玩意儿用掉！他拿起洗衣房的记号笔，在两个安全套上分别写下“金格里奇”和“顾赫”两个名字，然后拿着胀鼓鼓的安全套去找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

拉奇医生在女孩部找到了她们，她们正在与葛洛根太太一起喝茶。

“啊哈！”拉奇一声大喊，将三位女士吓了一跳。除了他每天晚上来女孩部念《简·爱》之外，她们不太习惯在女孩部见到他，当然更不习惯他拿着胀鼓鼓的、写了字的安全套在她们面前挥来挥去的。

“我假想这是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他说着向每位女士鞠了一躬，然后取出一把手术刀，“砰”的一声突然将安全套刺破。玛莉·艾格尼丝原本闷闷不乐地躺在楼上的床上，听见那声爆响，惊得猛地坐了起来，而葛洛根太太也吓得张口结舌。

拉奇医生离开她们返回医院后，爱德娜护士第一个开口，她小心翼翼地说：“韦尔伯工作那么辛苦，居然还忙里偷闲寻开心，这可真是稀奇！”

葛洛根太太由于惊吓过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安琪拉护士却说：“我想，老头子有点失去理智了！”

这话似乎刺痛了爱德娜护士。她缓缓地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我看是乙醚的关系。”

“既是，也不是。”安琪拉护士说。

“你认为跟荷马也有关系吗？”葛洛根太太问。

“是的，”安琪拉护士说，“跟乙醚、荷马、年纪大了，还有委员会那两个新委员以及一切的一切都有关系，跟圣克劳兹有关系！”

“跟美洛妮也有关系！”葛洛根太太一提起美洛妮就忍不住落泪，楼上的玛莉·艾格尼丝听见美洛妮的名字也失声痛哭。

“荷马肯定会回来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安琪拉护士话刚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爱德娜护士既要安慰她，又要安慰葛洛根太太，她嘴上说着：“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心里却想：将来照顾我们这些人的年轻人到底在哪儿呢？

“主啊。”葛洛根太太开始祈祷。楼上的玛莉·艾格尼丝也垂首双手合十，当她的手掌合拢成一定角度时，仍会触动锁骨的旧伤而产生痛感。“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夜晚降临，长影曳曳，忙碌的世界归于平静，生命的热情消退，我们的工作结束。”

那天晚上，拉奇医生像往常一样，逐个亲吻了所有的男孩，包括史莫奇·菲尔兹，尽管这孩子囤积食物，把东西藏在发出异味的床上。其实拉奇医生亲他时，他只是在装睡。爱德娜护士在黑暗中倾听着拉奇医生的动静，一边在猫头鹰的低鸣声中，轻声低语：“阿门！”

荷马坐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脚底下是游乐场和肯尼斯角的海滩。他久久凝视着观海果园的方向，想找到苹果酒屋屋顶上的亮点。可远处漆黑一片，酒屋里也没有灯火。事实上，即使酒屋里亮着灯，或现在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他仍然会一无所获，因为那儿距离太远。只有从酒屋的屋顶能看见游乐场的绚烂灯火，尤其是费里斯转轮的璀璨光芒，但是反过来，从这里却根本不可能远眺苹果酒屋的屋顶。

“我想当飞行员，”华力说，“我想飞上天空，真的！如果我有飞行执照，又有自己的飞机，我就可以把在果园里喷农药的活儿全包下来。我会弄一架农药喷洒机，不过我会把它漆得跟战斗机一样。开着那些蠢到家的农药喷洒车，跟在那些蠢到家的牵引机后面，在那些蠢到家的山坡上爬上爬下，简直是太不方便了！”

坎蒂的父亲雷此刻正在干这种不方便的活儿。米尼·海德病了，工头埃弗利特·塔夫特便问雷能不能上个夜班，开农药车喷洒农药，因为雷开这种车非常熟练。这是收成之前最后一次喷农药。因此，当费里斯转轮在高空旋转的时候，在地面上的某个地方，在离海边较远的一座黑暗的果园里，雷蒙·肯德尔和弗农·林奇正忙着喷洒农药。

华力有时也帮忙喷农药，荷马目前也在学习这项技术。赫伯·弗勒偶尔也接手这项工作，可他不愿上夜班，他总是说：“晚上我有更好的事儿可做！”但是晚上喷农药效果更好，因为这时风停了，在沿海地区尤其如此。

华力今晚没有去喷农药，这是他住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早晨他就要开学了。

“荷马，你会帮我照顾坎蒂，是吗？”华力问道。此刻，他们正坐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俯瞰岩石突露的海岸以及肯尼斯角人潮如涌的海滩。夏末时节，海滩上仍有三三两两露营的游客，他们点起的营火在夜色中闪烁。费里斯转轮渐渐降到地面。

坎蒂还有一年才从卡姆登女子高中毕业，因此她周末通常都会回家，而华力则一直都得待在奥洛诺的学校里，只有感恩节、圣诞节或放长假才能回来。

“没错。”荷马回答。

华力说：“如果我参战，去开飞机，我是说如果我参军，当上轰炸机飞行员，我希望开的是B-24而不是B-25，我宁愿承担战略性任务，而不是战术性任务，这样我就会只炸地方不炸人。我也不愿意在战争中开战斗机，因为那同样是开枪杀人。”

荷马压根儿没有听懂华力的话，他对战争的形势一无所知，甚至根本没有听到战争的消息。B-24是四引擎的重型轰炸机，专门执行战略性轰炸任务，轰炸目标包括桥梁、炼油厂、燃料库、铁路等工业设施，但不包括敌人的军队。轰炸军队是B-25的任务。B-25是一种中型的战术性轰炸机。华力研究战争的热情远远超过在缅因大学学习植物学或其他学科的热情，可荷马对战争毫无兴趣。缅因州的人近来都称这场战争为“欧战”，只是那些有家有口的人才会为战争提心吊胆。

荷马想道：贝都因人也有战争吗？如果有，他们是不是非常关心呢？

他只希望收成尽快开始，想到那些季节性临时工，想到那些黑人，他就满心好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也和孤儿一样吗？他们是不是同样没有归属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用处呢？

出于对华力的友情，他决定将对坎蒂的爱埋在心底。当他还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时，一种高尚的思想驱使他毅然作出了这个决定。这天晚上，荷马还有一个计划，尽管他自己也对这个计划不以为然，但身为孤儿，他喜欢有规律的生活，也喜欢每天晚上都有计划。

他开着老华的凯迪拉克将华力送到肯德尔家的养虾池，坎蒂已经等在那里了。雷此时还在果园里喷农药，他要干上几个小时，坎蒂和华力想在雷回家之前私下聚聚，话别一番。离开他们后，荷马又开车去接黛布拉一同去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看电影，这将是他们头一次单独行动。当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群恶狗，向黛布拉家门口走去时，他在心里想：坎蒂和华力不在，不知道黛布拉是否还会坚持“只准摸这，不准摸那”的规则？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特别在乎，不禁有些失望。有条凶猛的大狗蹿起来对着他的脸一阵狂吠，但那根铁链似乎在半空中卡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猛地摔到地上，胸部重重地挨了一记。它惨叫一声，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站起身来。荷马不禁纳闷：人们为什么要养狗呢？

他们看的是一部西部片，荷马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乘敞篷车横穿美国真是一项疯狂而可悲的活动。他想，最起码，那些人在起程前应该和印第安人商量商量，作出相应的安排。另外，电影里的情节也是安排得毫无条理，而荷马自己也没有机会为赫伯·弗勒给他的安全套安排用场。（他事先把安全套放在口袋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黛布拉这一次的确比以往要大方得多，但她依然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不行！”她有一次大声叫了起来。

“那也用不着大呼小叫的！”荷马说着，将自己的手移出了禁区。

“可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黛布拉说，一副对数字（以及其他东西）一丝不苟的口吻。在一九四几年的缅因州，荷马不得不接受这一连串的规则：所谓的“搂搂抱抱”可以，所谓的“东摸西摸”也行，但像他和美洛妮以及华力和坎蒂所做的事情（华力和坎蒂起码做过一次），甚至是格雷丝自愿投怀送抱的行为，却是绝对不允许。

真不知道坎蒂是怎么怀孕的？荷马纳闷地想。黛布拉汗津津的小脸贴在他的胸前，她的发丝搔得他的鼻子痒痒的，但他仍然勉强地从她的头顶望过去，看到了银幕上印第安人大屠杀的情景。既然赫伯见人就送安全套，比拉奇医生发给来圣克劳兹那些女人的都要多，华力怎么还是让坎蒂怀孕了呢？而且，华力要什么有什么，荷马简直不明白华力为什么对战争那么感兴趣。不过话说回来，有哪个孤儿会担心自己太过养尊处优，或经不起考验呢？孤儿是否体会过厌倦或躁动不安的感觉？也许这些全是奢侈的心境？荷马想起了卷毛头戴伊那副不耐烦的厌倦神情。

“你睡着了吗，荷马？”黛布拉问。

他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呢？”黛布拉又问。

“我在想，为什么华力和坎蒂能够那样，我们却不能？”

黛布拉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起码没料到荷马会这么直截了当。她谨慎地考虑着该如何回答。

“这个嘛，”她用一副洞达世事的口吻说，“华力和坎蒂彼此相爱，对吗？”

“没错。”荷马答道。

黛布拉说：“可你从没说过你爱我，我也没说过我爱你。”

“没错，”荷马说，“这么说，如果两人没有相爱，那样做就违反规则了？”

黛布拉咬着下唇思索着，她从没料到这个问题回答起来这么艰难。她边想边说：“不妨这么讲吧：如果两人相爱的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是说比如女方怀孕了，那么，如果他们相爱，就可以结婚。华力和坎蒂彼此相爱，如果他们出了意外，他们就会结婚。”

荷马想：也许吧，也许下次会这样。他嘴上说：“哦，我懂了。”可心里却想：原来所谓的规则是这么回事，是关于意外，关于怀孕却不想要孩子！老天！怎么全是这种事呢？

他很想把口袋里的安全套拿出来给黛布拉看，如果她只是因为担心意外才拒绝他的话，那么，她会怎样看待赫伯一再宣传的保险方法？但如果真的以这种方式来说服她，不就说明他认为可以用粗俗露骨的方式来对待所有的亲密行为？或者说明他认为亲密行为本身就很粗俗？要不就是只有对他而言才是如此？

在电影里，有几个人的头皮正挂在长矛上晃来晃去。荷马实在想不通，那几个印第安人居然就那样拿着长矛晃了老半天，简直就把它们当成了宝贝！忽然镜头一转，有位骑兵军官的手被箭射穿，钉在了树干上。他拼命地用牙齿咬，用另一只手拔，可那支箭仍然牢牢地把他的手钉在那里。这时，有个印第安人举着一把弯刀朝他冲来，骑兵军官眼看就要没命了，因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还在指望那只被钉在树上的手，想用大拇指扣动扳机。

荷马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呢？不料他那根大拇指还真的救了他，扳机终于扣响了！因此，荷马推断那支箭在射穿军官的手掌时，碰巧没有伤及通往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经分支。那军官一枪射中了离他不远的印第安人的心脏——应该是射中了心脏，因为印第安人当场毙命。荷马不禁想道：这家伙真是幸运！有意思的是，他仿佛看见了《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中的手部图片，看得比电影里的手还清楚。

电影结束后，他开车送黛布拉回家，一眼看见她家门外有条狗挣脱了铁链。他不敢下车送她到门口，便只好请她原谅。可那条狗还是猛扑过来，幸亏荷马及时关上车窗。只见那条狗趴在车窗上一边喘息，一边流着口水，它尖利的牙齿碰得窗玻璃咯咯响，车窗变得雾蒙蒙的，害得荷马倒车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荷马开车离去时，听见黛布拉对着那条狗大声喝道：“别闹了，艾迪！”接着，她又换了一副腔调，“请你别闹了，艾迪，求求你了！”可那条狗还是跟在凯迪拉克后面穷追不舍，跑了将近一英里才停住。

艾迪？荷马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安琪拉护士有一次不是给哪个孩子取名为艾迪吗？应该是的，不过，那孩子肯定很快就被人领养了——其实本来就应该如此。

荷马回到肯德尔家的养虾池时，雷已经到家，正在那儿泡茶，那双满是皱纹的粗糙大手在捧着茶壶取暖，他裂痕累累的指甲下藏着黑黑的油垢，机械师的手永远都是这样。

他一见荷马就说：“瞧哇，是谁从汽车影院劫后余生回来了！快过来坐会儿，跟我一起喝杯茶！”荷马看见华力和坎蒂还在码头上相拥而坐。雷蒙说：“我想爱情鸟大概不知道怕冷，看样子，他们那声‘再见’还没说完呢！”

荷马很高兴能喝点儿茶，而且是和雷在一起。他喜欢雷，也知道雷同样喜欢他。

“你今天学了些什么？”雷问。荷马正要开口谈谈汽车影院的“规则”，可转念一想，雷问的应该不是这个，便答道：“什么也没学。”

雷说：“不会吧，我敢说你肯定学了些东西。你很会学习，这我知道，因为我过去也一样，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看过一遍，自己马上就会。”雷教过荷马许多机械方面的知识，如换油、加润滑油、装火星塞、引擎计时、油管维修及前轮定位等，还给他演示过如何拧紧离合器。令雷惊讶的是，荷马居然过目不忘。雷还教过荷马如何换气阀。荷马一个夏天里学到的机械知识与技术比华力有生以来懂的还多。不过，雷欣赏的不只是荷马的动手能力。因为雷喜欢独处，他想，身为孤儿的荷马肯定明白其中的滋味。

雷说：“快讲讲吧！我相信你没有学不会的事情，你那双手无所不能，任何事儿只要一上手，你没有不会做的！”

“没错。”荷马笑着说。他想起了将圆头扩阴器伸进阴道时那种拿捏准确的感觉：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扩阴器的把手，中指轻轻地顶着，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操作，任何时候想将它伸到哪里，就能伸到哪里。荷马还想到，窥阴器不只有一种型号，因此总能找到大小合适的，这是多么精确，多么奇妙啊！而且，只要将翼形螺钉转个半圈，就可做到细微的调整，而鸭嘴形窥阴器也总是能把阴唇撑开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二十一岁的荷马·威尔士闻着热茶的清香，坐在那儿，等待着掀开他人生的扉页。

荷马和华力开着凯迪拉克回观海果园，一路上，哈斯海芬的美丽海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哈斯洛克杂乱纷扰的内陆景象。“我始终在想一件事，”荷马说，“不过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我只是在想，坎蒂怎么会怀孕的呢？我是说，难道你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华力答道：“当然采取了，我用了赫伯给我的安全套，可安全套却破了一个洞！”

“破了一个洞？”

华力说：“是个小洞，可我还是能看出来，因为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

“只要是洞，不管大小都一样。”荷马说。

“那当然，”华力道，“赫伯总是随身带着它们，所以很可能会被他口袋里的东西戳破。”

“我想，赫伯给你的安全套，你大概再也不敢用了吧？”荷马问道。

“是啊！”华力回答说。

晚上，华力睡着了，睡得像王子一般平静，像国王一般安稳。荷马悄悄溜下床，找到裤子，掏出口袋里的安全套，然后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安全套灌上冷水。果然，上面有个洞眼，只见一线细细的水流从顶端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那洞眼比针眼要大，但比指甲戳破的洞要小。荷马想，也许是赫伯用图钉或圆规脚戳破的。

这显然是蓄意而为，因为洞的位置恰好在安全套顶端的正中央。想到赫伯故意戳破安全套，荷马有点儿不寒而栗。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胚胎的情景，当时他正从焚化炉那儿往回走，乍一看见它，还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他还想起来三里瀑的那个死于非命的胚胎伸着双手的模样，以及格雷丝·林奇胸口上绿中泛黄的伤痕。格雷丝的圣克劳兹之旅是否也起因于赫伯·弗勒的安全套呢？

在圣克劳兹时，他亲眼目睹过各种不快、痛苦、绝望乃至毁灭，也了解什么叫卑鄙与不公，然而赫伯的行为却完全是邪恶！荷马想：我以前见识过什么叫邪恶吗？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张口里含着小马生殖器的女人的照片，继而又想：明知遇到邪恶时，又该怎么办？

他望着窗外，在黑暗里，在想象中，他依稀看见圣克劳兹医院及男孩部后面那片光秃秃的山坡，以及林木茂密但已遭破坏的森林，那片森林吞噬了他的呼喊，林边的小河埋葬了他对富兹·史东死去的悲伤。此刻，如果他会背诵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他一定会默默祈祷。他惯常用来平静自己的祈祷文是《大卫·科波菲尔》第43章结尾那一段。在43章之后还有二十多章，所以那段文字里蕴含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或许并不适合作祈祷文，而荷马也是用不确定的口吻念着那一段，仿佛他并不相信这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事实，而是竭力强迫它们变成事实。荷马想：只要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这段文字，也许可以使它们变成他自己的事实：

我已经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边掠过。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又要接下去讲我的漫长的故事了。

可是他却整夜未眠，因为那些日子的幻象并未过去。就像安全套上那些可怕的洞眼一样，那些日子的幻象虽然让人难以察觉，存在意义也不得而知，可它们却千真万确地存在着。

早晨，华力心不在焉地离开家门，到奥洛诺上大学去了。第二天，坎蒂也去了卡姆登女子高中。在苹果采摘工抵达观海果园的前一天，荷马前往肯尼斯角中学注册，成为全校身材最高、年龄最大的男生。他上学后的第一节课是高级生物学。当他去实验室时，竟然走错了地方，闯进了上木工课的教室，最后是由他的朋友黛布拉领着才找到实验室。

高级生物学的教材是B.A.班斯利著的《实用兔子解剖学》，书中的课文和图片让其他同学心惊肉跳，而荷马看了却充满思念之情，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十分怀念拉奇医生那本破旧的《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荷马拿起班斯利的书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毛病：《格雷人体解剖图谱》的开头先介绍骨骼，而班斯利的书却从讲解肌肉与组织开始。不过让荷马高兴的是，干瘦得像一具骨骼的生物老师胡德先生倒还精明，他在班上宣布，他不打算拿着教材照本宣科，而准备像格雷的书一样从骨骼部分讲起。对荷马而言，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方式，因此，他安下心来，兴致勃勃地打量那具因存放太久而泛黄的兔子骨骼。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些同学甚至转过脸去不敢细看。荷马忍不住想：等学到生殖泌尿系统时，还更有你们瞧的呢！他的目光扫视着那具完好的骨骼，心里突然一震——他意识到自己正迫不及待想研究这只可怜兔子的生殖泌尿系统！

他从侧面凝视着兔子的头骨，暗暗地考查自己是否还记得各个部位的名称：头盖、眼窝、鼻腔、前额、下颚、小颚、小前颚……对他而言这真是易如反掌。克拉拉以及其他几具尸体教给了他那么多东西，而他将这一切记得多么清楚啊！

说到克拉拉，它终于得以在圣克劳兹墓地入土为安。墓地位于镇上一个偏僻的角落，如果克拉拉自己可以选择，它大概不会选择这个地点。拉奇医生看着克拉拉下葬，心里想，这地方也许更为合适，因为克拉拉本来就是个被抛弃的女人，而且，人们对她的探索和研究显然远远多于对她的爱。

爱德娜护士看见棺材搬出去时，不禁大惊失色，安琪拉护士只好再三向她说明，晚上并没有哪个孤儿死去。陪拉奇医生去墓地的是葛洛根太太，拉奇知道，葛洛根太太喜欢把握每个念祈祷文的机会，所以才请她同行。（圣克劳兹从来没有神父、牧师或犹太教神职人员。一旦需要念祈祷文时，就得从三里瀑那儿请人过来。但韦尔伯·拉奇变得越来越孤僻，不肯与三里瀑有任何联系，如果非得洗耳恭听祈祷文，他宁可让葛洛根太太代劳。）

举行葬礼时，韦尔伯·拉奇潸然泪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葬礼上落泪。不过葛洛根太太知道，他并非为克拉拉而流泪，如果他认为荷马还会回来，就绝对不会埋葬克拉拉。

“不，他错了！”安琪拉护士说，“即使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荷马肯定会回来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毕竟属于这里！”

拉奇医生纳闷地想：是因为乙醚吗？他的意思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乙醚，他才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他都有先见之明。比如说，他预感自己会收到一封从富兹的邮政信箱转寄给F.史东的信。安琪拉护士拿到信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恶心的玩笑吗？”

“请交给我吧。”拉奇医生说。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封信是托管委员会寄来的。正因如此，他们才要他作跟踪报告，并要求知道孤儿们目前的住址。拉奇知道，他们在调查他。

他们在信的开头向富兹致以亲切的问候，他们说，委员会从拉奇医生那儿了解了许多有关富兹的情况，可他们想进一步了解富兹“在圣克劳兹的经历”，当然，这里指的是所有他愿意与他们“分享”的经历。

乍一听来，韦尔伯·拉奇觉得“在圣克劳兹的经历”就像是某种神秘事件。接着，他看到了随信附寄的问卷，不由得火冒三丈。不过他也找到了自娱自乐的办法——设想其中哪些题目是无聊的金格里奇医生编的，还有哪些是从冷酷的顾赫太太的脑袋中冒出来的。随后，他又想象荷马、斯诺伊·米多兹、卷毛头戴伊以及其他人会怎样回答这份愚蠢的问卷，不禁觉得好笑。但他马上让自己静下心来，郑重其事地处理这封信。他要让富兹把这份问卷回答得无可挑剔，一定要让委员会永远记住富兹·史东。

问卷共有五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基于一个相同的错误假设，认为所有的孤儿都是至少到五六岁时才被领养。诸如此类的愚蠢错误使韦尔伯·拉奇深信，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这两个对手根本就不难对付。

问卷内容如下：

1．你在圣克劳兹的生活得到了适当的监护吗？（请在答案中说明你是否觉得自己得到了特别的关爱，或接受了很多指导；如果你认为自己遭受了虐待，也请如实相告，我们很愿意了解这一切。）

2．你在圣克劳兹得到了足够的医疗照顾吗？

3．到领养家庭开始新生活之前，你是否已做好充分的准备？你觉得你的领养家庭是经过慎重选择的吗？是正确的选择吗？

4．你认为圣克劳兹的管理方式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吗？（具体地说，如果那里有一位更年轻而有朝气的管理人员，或者有更多的管理人员，你的生活会更顺利一些吗？）

5．院方是否做过任何努力，将孤儿院的日常生活与附近社区的生活结合起来？

“这是哪门子社区啊？”韦尔伯·拉奇气得大叫。他站在安琪拉办公室的窗前，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片荒凉的山坡，心里想：华力说过要在那儿种上苹果树，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把那些愚蠢的苹果树种上？哪怕是逗我开心也行啊！

“这是哪门子社区啊？”他又吼了一声。

哦，对了！他想，我本来可以请火车站站长来为孤儿们上几堂宗教课，告诉他们天空中到处飘浮着没有归属的吵吵嚷嚷的灵魂，甚至还可以请那位了不起的先生展示他的内衣目录哩！

我还可以请三里瀑虐待孩子的那家人每周来讲一次课；我也可以请一些来堕胎的女人留下来，让她们告诉我们，为什么她们当时不想要孩子；也许我还可以把那些来这儿生产过的母亲们请回来，跟孩子们说说她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肉留在孤儿院！那肯定会是绝妙的指导！哦，老天！韦尔伯·拉奇想，如果我更年轻，更有朝气，我们这儿的社区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当然，我也犯过一些错误。他闷闷不乐地回忆了一两个小时，想起了自己曾犯下的错误。他想：如果我会制造呼吸器，如果我能替富兹换肺就好了！

荷马也许会告诉委员会的人，当年他在山坡上第一次看见胚胎时，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荷马做好准备，去面对三里瀑那家虐待狂、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以及被急流卷走的温克尔夫妇？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可紧接着，韦尔伯·拉奇又回答自己道：也许我本来可以选择不教荷马学医！

韦尔伯·拉奇（以富兹·史东的身份）给委员会回了一封信。这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表示：“我们来到世上，就是要做有用的人。与其对别人说三道四，不如自己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比袖手旁观要好。”拉奇医生一边写，一边默默地说：告诉他们，富兹，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们！

于是，富兹·史东便告诉委员会，圣克劳兹医院称得上是同行业的楷模。他在信中写道：“正是拉奇医生激发了我当医生的志趣，是那位老先生鼓舞了我。你们谈到‘朝气’，那么我敢说，那位老先生精力充沛得像十几岁的小伙子！

“至于选派年轻人去圣克劳兹工作，你们最好三思而行，因为老拉奇会让他们累得半死，一个个累病累垮，然后他们不到一个月就得退休！

“你们以为那两位老护士干不了什么事儿吗？告诉你们吧，安琪拉护士投起棍球来，你会以为她在参加奥运会比赛呢！你们还提到关爱，她们对孩子正是如此，总是又亲又抱，不过她们也会让孩子们明白一些事理。

“说到监护，你们是否有过被猫头鹰注视的感觉？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就像猫头鹰，什么也逃不过她们的眼睛！有些女孩还说，在她们还没有采取行动，甚至还没有打主意之前，葛洛根太太就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了！”

富兹·史东继续写道：“你们还提到社区，圣克劳兹是个特别的地方。我记得经常有人下了火车，专程走到山上，就为了要看看那里，这一定是因为圣克劳兹是当地的模范社区。我记得那些人来来去去的，就为了要看看我们，仿佛我们是缅因州的某种奇迹。”

缅因州的某种奇迹？韦尔伯·拉奇边想边努力克制住自己。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那扇敞开的窗户里，一阵轻风飘然而至，送来一缕焚化炉里散出的黑烟，这刺鼻的烟味使拉奇的头脑稍稍清醒过来。他对自己说：我得适可而止，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完成这项历史性任务后，他便回到诊疗室休息。爱德娜护士探进头来看过他一次，在她眼中，韦尔伯·拉奇才是缅因州的某种奇迹，而她却为他忧心忡忡。

拉奇醒来后自己也忧心忡忡。他想：时间都到哪儿去了？问题是我必须撑下去。他可以改写历史，却无法改变时间，所有的日期都早已固定，时间的脚步永不停留。即使他能说服荷马去上医学院，也得需要时间，富兹·史东得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学业。韦尔伯·拉奇想：我得一直撑下去，直到富兹·史东取得资格来接替我工作的那一天。

他突然很想再听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于是在来到女孩部念《简·爱》时比平时略微提前了一些。他站在走廊上，静静地聆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心想，该请她也为男孩们念念，可随即又担心男孩们在听完他的“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晚祷词后，再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是否会弄得糊里糊涂。拉奇医生明白，有时他自己也会变得糊里糊涂。

葛洛根太太念道：“赐予我们安全的居所，让我们在圣洁中安息，终于获得宁静。”

阿门！韦尔伯·拉奇默默地念着。这位圣克劳兹的圣人、高龄七十多岁、有乙醚瘾的拉奇医生，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一段漫漫长路，但眼前还有一段漫漫长路在等着他。

看了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后，荷马隐约有些忐忑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当然，拉奇医生和其他人是一天天老了，可荷马本来就觉得他们“老了”。他也确实在想，等到拉奇医生真的太老了，圣克劳兹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个问题实在令他心烦意乱，于是，他将问卷及回函信封夹进《实用兔子解剖学》的课本里。再说，观海果园的收成季节已经开始，临时工们会在这一天抵达，因此荷马十分忙碌。

荷马和华辛顿太太到苹果市场接到这批工人后，便将他们带到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其实，他们当中有一半以上的人以前在观海果园摘过苹果，所以对这儿的路线非常熟悉，而他们的工头也被华辛顿太太称为“老手”，不过荷马却觉得他很年轻。这是华辛顿太太第一次直接与临时工以及他们的工头打交道，以往总是由老华通过写信来处理这项劳资关系。老华一向认为，只要找到一个好工头，以后每年就不愁雇不到好工人，而且在整个收成期间，工头还可以全权处理所有管理工人的必要事务。

这位工头名叫亚瑟·罗斯，看起来年龄与华力不相上下，比荷马只稍稍大一点儿。不过他应该不止这个年纪，因为他担任工头已经有五六年之久。在他之前的工头是个老头儿，在奥莉芙的记忆中，他们一开始就是和那个老工头合作。有一年，老华给老工头写信后，回信的却是亚瑟·罗斯。亚瑟·罗斯在信中说，从此以后将由他担任工头，因为老工头“烦死了四处奔波”。后来他们才知道老工头已经死了。不过，亚瑟·罗斯倒是干得相当出色，他找的工人不多不少，而且极少出现中途不干、逃跑，或者因为酗酒而一两天不能上工的情形。此外，工人们似乎还有某种严格的规定，即使偶尔有一两个女人陪着来，也很少打架闹事。有的工人偶尔会带着孩子来，而孩子也很守规矩。尽管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是家常便饭，可从来没人受过重伤。每年榨汁时，常常会出点小意外，但往往是晚班赶工时工人太累或喝了点酒之后才发生的。另外，工人们老是喜欢爬上苹果酒屋的屋顶，偶尔因为笨手笨脚或喝醉了酒而滚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多年经营果园的经历使奥莉芙白天时往往心情开朗，而对夜晚则疑虑重重。在她看来，人们之所以惹麻烦，绝大多数是因为熬夜的缘故。

奥莉芙早已写信给亚瑟·罗斯，告诉了他老华去世的消息，并表示此后将由她自己来与工人接洽。与往常一样，她将信寄往南卡罗来纳州格林城的一个邮政信箱。亚瑟·罗斯很快回了信，对老华的去世表示哀悼，并保证他的工人会与往年一样如数准时到达。

他果然说到做到。除了在他每年寄来的圣诞卡上，奥莉芙注意到过他以“亚瑟”自称（圣诞快乐！亚瑟）之外，他只在信封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奥莉芙从来不对他直呼其名，其他人也一样，大家一律称他为罗斯先生。他们从未向荷马解释其中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一个好工头必须保持权威吧！

奥莉芙把亚瑟·罗斯介绍给荷马时，语气中便带着明显而适度的尊敬。她说：“荷马，这位是罗斯先生，这位是荷马·威尔士。”

“幸会，荷马。”罗斯先生说。

奥莉芙以亲热的口吻说：“荷马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

“那可太好了，荷马！”罗斯先生边说边用力与荷马握了握手，随即马上松开。他与其他人一样身材瘦长，穿着也跟他们一样破旧，可他破旧的穿着之中却显出了某种格调。他的外套尽管又旧又脏，却是双排扣条纹西装的上装，穿在身上显得很利落。罗斯先生用一条丝质领带权充裤带，他的脚上还穿了一双好鞋，在果园干活时，一双好鞋是必不可少的。这双鞋子虽然很旧，却保养得不错，上了鞋油，换了鞋底，看上去既舒服，又耐穿，他的袜子也原本是一双。他的外套上有个表袋，里面装了一只正在走时的金表，他不时地把金表拿出来看看，似乎时间对他而言十分宝贵。他的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仿佛再也不用刮了，这使得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块光滑的深黑色巧克力，没加糖、带苦味的那种。他口里总是不经意地嚼着一小片白色的薄荷糖，所以全身上下总是散发出一股令人提神醒脑的香味。

他说话与动作都是不紧不慢，一副谦和、审慎的神态。他的言谈及手势给人一种谦卑礼貌的印象，可是，当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时，却给人高度敏捷与自信的感觉。

这一天十分炎热，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苹果市场离海边太远，没有一丝海风能吹进来。罗斯先生与华辛顿太太正站在苹果市场交谈，周围的农用车辆有的停在原地，还有的在开来开去。工人们都待在自己的车上等候发落，一只只黑色的手伸在敞开的车窗外，无数的黑手指正在敲打着车身。这次一共来了十七个采摘工，外加一个厨工，没有女人和小孩，奥莉芙不禁松了口气。

罗斯先生看见插在苹果酒屋里的鲜花，说道：“太好了！”

临走时，奥莉芙指指钉在厨房门边电灯开关旁的那张规则，对罗斯先生说：“请你提醒大家注意这些规则，好吗？”

“好的，我对规则可内行了！”罗斯先生笑着回答。当荷马为奥莉芙打开车门时，他又说：“荷马，我们榨汁时你最好来看看。我知道你有更有趣的东西可看，比如电影什么的，但如果你有空，不妨来看看我们榨汁，一次要榨一千加仑。”说到这里，他难为情地擦了擦鞋底，仿佛怕别人说他吹牛。接着，他又自豪地重复道：“我们只需要八个小时，用三百蒲式耳苹果，就可以榨出一千加仑的苹果汁。”

在返回苹果市场的途中，奥莉芙对荷马说：“罗斯先生干起活来很是卖力，如果别的工人都像他那样，那他们就会有出息多了！”荷马没明白她语气中的意味，他听得出其中有欣赏和同情，甚至喜爱，但同时也透着一丝冰冷，隐含着某种年深月久、难以改变的成见。

美洛妮运气不错，约克果园的采摘工里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这样，她在宿舍里就有了安全感。其中一个女人是跟着丈夫来的，另一个女人则是前面那个女人的母亲兼厨工。做女儿的与大伙儿一起摘水果，做母亲的则负责做饭带孩子。那孩子很少开口说话，常常令人忘记他的存在。这里只有一处淋浴的地方，而且是在户外，位于苹果酒屋的背后，是用一座由于日晒雨淋而有些腐烂的旧葡萄藤架搭成的。每天晚上都是女人先洗，严禁他人偷看。约克果园这批采摘工的工头性情非常温和，前面提到的那个女人正是他的太太，他也并不反对美洛妮和他的工人住在一起。

这位工头叫拉瑟，这不是他的真名，只是因为他每次做事之前，总是无一例外地说宁愿干别的事情，才得了这个雅号【25】。他不怎么有权威，起码不像罗斯先生那样不怒自威，所以从来没人称他拉瑟先生。他摘苹果的速度不算太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太快，可他每天都能摘一百多蒲式耳。只用一天时间，美洛妮就看穿了其中的花招：他的工人们都给拉瑟支付佣金，每摘20蒲式耳苹果，就给他一蒲式耳。

拉瑟向美洛妮解释道：“说到底是我给他们找的工作啊！”他常常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收的佣金实在是“很少”。不过，他从未向美洛妮讨过人情，而总是笑嘻嘻地说：“说到底，你的工作又不是我找的！”

干到第三天时，美洛妮就能每天摘80蒲式耳了。工人们开始榨汁时，她还帮忙装瓶，可是，当她抽空向别人打听观海果园时，却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地方，她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至于荷马·威尔士，也许由于他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像美洛妮那么偏激，所以，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看出罗斯先生在向手下的工人抽取佣金。罗斯先生看起来总是不慌不忙，可动作却是最快，而且他从来没有把苹果掉在地上，也不会让装苹果的帆布袋撞在梯子上将苹果碰伤。他自己每天能摘110蒲式耳。但荷马后来发现，即使罗斯先生动作再快，平均每天一百五六十蒲式耳的采摘量未免还是高得惊人。罗斯先生抽取佣金的方式是每40蒲式耳才抽一蒲式耳，可他手下有15个工人，每人每天都能摘80蒲式耳以上。所以罗斯先生通常是一口气摘上五六蒲式耳，然后休息片刻，要不就是监督工人，提醒他们注意采摘的技巧。

“慢点儿，乔治，”他说，“你把果子碰伤了！碰伤了的果子还能有什么用呢？”

“还能榨汁呀！”乔治答道。

“没错，”罗斯先生说，“可用来榨汁的苹果每蒲式耳才五分钱呢！”

“那好吧。”乔治只好回答。

“放心，”罗斯先生又说，“不会有问题的。”

第三天是个雨天，不能摘苹果，因为下雨天不但工人容易摔倒，苹果也滑溜溜的，极容易掉落碰伤。

荷马便去观看第一轮榨汁，米尼·海德与罗斯先生站在一旁指挥。他们派两个人操作榨汁机，两个人装瓶，每隔约四小时换一次班。米尼专门负责检查榨汁板是否摆正，如果没有，就不仅会白白糟蹋三蒲式耳苹果，而且榨出来的八至十加仑果汁及果渣会四处飞溅。操作榨汁机的工人都系着橡皮围裙，装瓶工人则穿着长筒胶鞋。粉碎机发出的咯吱声使荷马想起了他从未真正听见过的圣克劳兹锯木厂的声音，那刺耳欲聋的声音常常在他的睡梦中猛然响起，或在他难以成眠时隐约萦回。随着抽吸泵的抽吸，果泥从喷嘴里不断涌出，里面含有果核、果皮、果渣乃至小虫（有时确实有小虫），如果安琪拉护士见了这副情景，肯定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称之为“呕吐”。苹果汁榨出来后，流到榨汁机底下的大木桶里，再经过滤网滤去渣质，最后流入一千加仑容量的大酒槽，就是那个不久前格雷丝在里面脱光衣服勾引荷马的大酒槽。

在极为紧张的八个小时里，他们榨出了一千加仑的果汁，然后由传送带将一瓶瓶果汁直接运进冷藏室贮存。一个叫“树枝”的工人负责拿水管冲洗酒槽及滤网（由于他爬树时身手敏捷，从来不屑于用梯子，便有了这个雅号）。还有一个外号叫“英雄”的负责清洗榨汁机的过滤布。米尼对荷马说，那人曾经是个英雄，“我只是听说的。他来这儿好几年了，只有过一次英雄事迹。”米尼说。他的口气仿佛以英雄只有一次英雄事迹为耻，而觉得不应该大举颂扬他的义行。

“我猜你一准觉得很无聊。”罗斯先生对荷马说，荷马连忙回答说这一切很有趣。这不是真话，在厂房里一连晃悠八个小时，实在有趣不起来。罗斯先生接着说：“你只有晚上来这儿，才能真正领略其中的滋味。今天只是因为下雨才榨汁，如果你摘了一整天苹果，再榨上一整夜的果汁，就会领略其中的滋味了！”他朝荷马挤挤眼，似乎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递了一杯果汁给荷马。荷马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品尝果汁，可是罗斯先生递果汁时神情严肃，仿佛在就晚上榨汁的事情达成约定。于是荷马接过来喝了一口，立刻被呛得眼泪直流。原来这杯果汁里加了朗姆酒，烈得很，喝下去后只觉得满脸发烫，腹内燥热。罗斯先生见了，不声不响地从荷马手中取回没喝完的苹果酒，递给那个叫树枝的工人，树枝接过去一饮而尽，连手里的水管都丝毫没有晃一下。

当荷马往货车里装上一些瓶装果汁时，他看见那个酒杯正从米尼·海德手上传给那个叫英雄的工人，而罗斯先生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是从哪儿弄来的酒。看着罗斯先生，荷马忽然想起“隐蔽的礼物”这种说法，他忘了是在哪儿看过这个短语，可能是在查尔斯·狄更斯或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里吧。他相信它不会出现在《格雷人体解剖图谱》或班斯利的《实用兔子解剖学》里。

在罗斯先生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在有条有理干脆利落地进行——荷马曾经以为只有拉奇医生才具备这种特点。当然，拉奇医生还有许多其他的特点，罗斯先生也一样。

在苹果市场里，收成作业似乎也因为下雨而陷入了暂时的停顿，胖朵特与其他女工一个挨一个地坐在包装线上的输送带旁，无精打采地盯着屋外的连绵小雨。

荷马带来的苹果汁也没有让她们兴奋起来。第一批果汁总是汁稀味淡，主要是由收成较早的麦金托希和格拉文斯坦两个品种榨出来的。米尼告诉过荷马，要喝醇美的果汁，起码要等到十月份，罗斯先生在一旁听了，郑重地点头表示同意。好果汁要用最晚采收的金美味、冬日蕉、鲍德温或罗塞特等品种才行。

胖朵特懒懒地抽着烟，一边说：“不到十月份，苹果汁就不带劲。”

荷马听着胖朵特说话，觉得自己就像她的语气一样无聊乏味。华力走了，坎蒂也走了，而他在解剖过克拉拉之后，再解剖兔子，简直是小菜一碟，毫无挑战性可言。再说，这群他原先热切期待的临时工，也不过是一群出卖劳力的普通工人。人生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难道成长过程中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情吗？

接下来一连四天观海果园都是大晴天，工人们采摘了大量的苹果，于是米尼宣布晚上榨汁，罗斯先生再次邀请荷马前来“领略其中的滋味”。荷马与华辛顿太太一起默默地吃完晚餐，并帮她洗完盘子，然后才说要去苹果酒屋看看能不能在他们榨汁时帮个手。他知道他们会忙上两三个小时。

“荷马，你真是个好工人！”奥莉芙赞赏地说。

荷马耸耸肩，走出门外。外面的空气比较清凉，这是最适合麦金托希苹果生长的天气——白天风和日丽，夜晚略带凉意。荷马朝苹果酒屋走去。由于此时的气温不是太低，他能嗅到苹果的芬芳，而且天色也不是太暗，所以他用不着沿着小路走，而可以走在路边的草地上。因为他不是从路上走来，接近酒屋时便没有人察觉。

厂房里灯火通明，他默默地站在一片阴影中，只听得操作榨汁机的工人有说有笑。在酒屋的屋顶上，也有一些人在谈笑风生。听了许久之后，荷马才渐渐明白，如果黑人不是努力要让白人听懂，白人对他们的话只会一窍不通，就连罗斯先生的话也同样难懂，尽管他口齿清晰，声音不疾不徐，而且抑扬顿挫。

就在这天晚上，约克果园的工人也在榨汁，可美洛妮却毫无兴趣，她压根儿也不想去了解榨汁的过程或黑人的语言。工头拉瑟已经向她明确地表示过，他手下的工人不愿意她去榨汁或装瓶，以免抢了他们的外快。反正美洛妮摘了一天苹果也累了，于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简·爱》。在宿舍的另一头，有个工人正在呼呼大睡，不过美洛妮的灯光丝毫不会打扰他，因为他灌饱了啤酒（拉瑟只允许工人们喝啤酒）。啤酒就存放在厂房隔壁的冷藏室里，工人们榨汁时常常边喝酒边聊天。

拉瑟的太太珊德拉对人十分和善，这时她正坐在离美洛妮不远的床边修理一条长裤的拉链。裤子是一个名叫山米的工人的，他只有一条长裤。每隔一会儿，他就从厂房里跑回来，看看珊德拉修好了没有。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又肥又大的裤衩，裤管一直垂到他瘦瘦的膝盖骨上，而两条小腿则青筋凸起。

珊德拉的母亲替大家做饭，大伙儿全叫她“老妈”。她做菜的手艺平平，却绝对可以管饱。此刻她正缩成一团躺在珊德拉旁边的床上，身上盖着几条毛毯。她每到晚上都要喊冷，不过除此之外，她倒没有别的怨言。

山米拿着一瓶啤酒边喝边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苹果泥的气味，光溜溜的腿上也沾满了苹果渣。

珊德拉说：“瞧你那双腿，难怪你催着要裤子。”

“能修好吗？”山米问。

珊德拉回答道：“第一，你的拉链卡住了；第二，你都快把它扯掉了。”

“你那么急着扯拉链干吗？”老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问。

“妈的！”山米咕哝一声，走回厂房。有时，粉碎机里会卡进一些杂物，比如树枝或果核什么的，于是便发出刺耳的吱吱嘎嘎声，仿佛锯木头时碰到了节疤。每逢这时，老妈就会说：“谁的手被轧进去了！”要不就是：“谁的整个脑袋被轧进去了，准是喝醉了，一头栽了进去！”

美洛妮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专心看书，她觉得自己并非不合群。那母女俩得知她根本无意与那些男人纠缠不清后，对她都十分友好。男人们对她的工作能力都有目共睹，而且，她那位失踪的男朋友留给她的东西，也让他们对她不敢存非分之念。大伙儿虽会开她的玩笑，却从来没有恶意。

她曾经对一个工人撒了谎，而那个工人居然信以为真，并且将她的话传了开去，这正中她的下怀。那个工人叫“星期三”，美洛妮不知他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也懒得去寻根问底。星期三总是没完没了地问她一些问题，打探她正在寻找的观海果园以及她男朋友的情况。

有一次，她的梯子在一棵果实累累的树上卡住了，她想把梯子移开，并尽量不晃动树枝，免得苹果掉到地上。星期三过来帮忙，她就问他：“我穿的裤子太紧了，是吧？”

星期三看了看她，说：“是有点儿。”

“我裤袋里的东西你都能看见，对吗？”她又问。

星期三又看了一眼，只见她裤袋里塞着一个镰刀状的怪东西。其实，在她紧绷绷的旧牛仔裤的口袋里，塞的是一枚半折起来的发夹，也就是玛莉·艾格尼丝从坎蒂那儿偷走，又被她抢为己有的发夹，她总是把它像小刀一样塞在右边的裤袋里，打算等头发长长后再用。

星期三问：“那是什么？”

“是一把阴茎刀。”美洛妮回答。

“什么刀？”星期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了！”美洛妮说，“这把刀很小，却很锋利，用来切某种东西特别合适。”

“什么东西？”星期三问。

“专门切你们男人的命根子，”美洛妮说，“可快了！‘嚓’的一声，前面的头就给切掉了！”

如果约克果园这群工人都随身携带小刀，他们或许会要求美洛妮将她那把小刀拿出来展示一下——带刀一族往往会互相比较，欣赏别人的家伙。可是谁也没有开这个口，她的故事显然生效了。与此同时，约克果园还有其他有关美洛妮的许多传言，这使得工人们对她更是心存畏惧，一个个都知道她十分难缠。所以，在美洛妮面前，他们都规规矩矩，连那几个酒鬼也不敢造次。

约克果园的工人们总是一边榨汁，一边喝啤酒，这样的唯一坏处就是他们经常得小便，而只有当他们在苹果酒屋旁边方便时，美洛妮才会提出抗议。

“喂，我可不想听那种声音！”只要听见有人在外面小便，她就立刻把头伸到窗外大吼，“也不想闻那种怪味！离房子远点！怎么啦，难道你怕黑不成？”

珊德拉与老妈都很欣赏美洛妮这种作风，也很欣赏她的激将法，所以每当听见外面有人撒尿时，便不约而同地大吼：“怎么啦，难道你怕黑不成？”

不过，大伙儿对美洛妮的强硬态度虽然能够容忍，甚至有些钦佩，却没有人喜欢她晚上看书。除了她以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看书。过了好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意识到，他们认为看书是一种不友好的行为，她每次看书，都给他们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

这天晚上，大伙儿榨汁完毕，准备上床休息时，美洛妮又像往常一样，问她的灯光是否会影响他们。

“灯光不会影响我们。”星期三说。

大家听了，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赞成。这时，拉瑟开口说道：“你们还记得凯莫隆吗？”话音刚落，大伙儿全都哄笑起来。拉瑟对美洛妮解释说，凯莫隆在约克果园干过好几年，那么大个人，却还像小娃娃似的，每天晚上都得开着灯才能睡觉。

山米说：“他以为关了灯后，野兽就会把他吃掉！”

“什么野兽？”美洛妮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不知是谁在回答。

美洛妮又埋头看起了《简·爱》。过了一会儿，珊德拉忽然说道：“影响我们的倒不是灯光，美洛妮。”

“是啊。”有人附和着。美洛妮一时没有听明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大伙儿都已经转过身来，满脸严肃地望着她，于是问道：“好吧，那影响你们的是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呢？”星期三问。

“对啊，那本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山米跟着问。

美洛妮答道：“只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你会看书，很了不起是吧？”星期三又问。

“什么？”美洛妮问。

拉瑟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看这本书，说不准我们也会喜欢。”

“你们是要我念给你们听吗？”美洛妮问。

珊德拉说：“以前有人给我念过一次。”

“反正不会是我，也不是你爸！”老妈插嘴道。

“我也没说过是你们！”珊德拉没好气地说。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念书给别人听。”山米又开口了。

“是啊！”不知是谁又在附和。

美洛妮看见几个人撑着胳膊肘半靠在床上，一副有所期待的样子，就连老妈也艰难地换了个方向，转身面对美洛妮。

拉瑟喊道：“大家别吵了！”

有生以来，美洛妮第一次产生了畏惧心理：她费尽千辛万苦，四处奔波之后，却猛地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又回到了女孩部，而且，这也是她头一次觉得有人对她有所期待。她清楚《简·爱》这本书对于她自己的意义，可是对他们而言，又会代表什么？尽管她以前也念给那些小女孩听，而她们都听得似懂非懂、心不在焉的，可她们毕竟是孤儿，听别人念书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们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对她们而言，重要的是生活的一成不变。

美洛妮已经将《简·爱》看过了三四遍，目前这次也已经看了一半以上。她说：“我看到了第208页，前面发生了很多事情。”

“只管念吧。”山米催促道。

“也许我该从头念起。”美洛妮说。

“只管往下念吧。”拉瑟温和地说。

于是，她开始念了起来，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抖。

“风高高地在遮掩着大门的巨树间咆哮。”她念道。

“什么叫遮掩？”星期三打断了她。

美洛妮解释道：“就像凉亭或树荫之类的东西，像葡萄藤或玫瑰花架一样悬在你上面。”

珊德拉也进一步说明：“就像是我们淋浴的地方。”

“哦！”有人恍然大悟地说。

美洛妮继续念道：“我极目远眺，路的左右都静悄悄、冷清清的……”

“你说什么？”山米又问。

“冷清就是觉得很孤单。”美洛妮告诉他。

拉瑟说：“就是孤独，你们知道孤独的意思吧？”大家都小声说明白。

“别打岔了！”珊德拉道。

星期三说：“可我们总得弄明白啊！”

“你给我闭嘴！”老妈吼了一声。

“接着念吧。”拉瑟对美洛妮说。于是美洛妮继续念道：“只有当月亮偶尔露出脸的时候，路上才有云块移过去的影子。除此之外，路就只是一条苍白的长线，单调得看不见半个人影。”

“单调是什么？”有人问。

美洛妮回答：“就是没有改变，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这个我懂了！”星期三又道。

“闭嘴！”珊德拉吼了一句。

“我向前看去，一滴孩子气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念到这里，美洛妮停了下来，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孩子气的泪水，不过你们也用不着把每个字眼都弄得一清二楚。”

“好吧。”有人回答。

“那是一滴失望和焦虑的眼泪。我为此感到害臊，便把它擦掉了……”

“哎，这个我们听得懂！”星期三忍不住又插嘴。

“……我徘徊着。”美洛妮念道。

“你什么？”山米问。

“徘徊就是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美洛妮不耐烦地说，然后继续念道，“……月亮把自己关在房里，拉起密云做的窗帘，夜色更加黑暗了……”

“现在可有点吓人了。”星期三评论道。

“……骤雨乘着大风，正在迅猛地袭来。”美洛妮不动声色地将“狂风”改成了“大风”。她继续念着：“但愿他会回来！但愿他会回来！我被忧郁的预感揪住了，不禁喊出声来。”美洛妮猛地停住，她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书上的字迹变得一片模糊。见此情景，大家都吓得不敢吱声。

许久，山米才怯生生地问：“她被什么揪住了？”

“我也不知道，”美洛妮一边抽泣，一边说，“大概是害怕吧。”

他们对美洛妮的情绪有点肃然起敬。她哭了好一会儿后，山米才接着说：“我猜这大概是个鬼故事。”

“你睡觉前干吗要看这种书呢？”拉瑟真诚而关切地问，但美洛妮却一声不响地躺下来，顺手关掉了台灯。

房内全部熄灯后，美洛妮感觉到珊德拉摸黑过来，在她床边坐下。美洛妮知道是珊德拉，如果是老妈的话，她的床会被压得陷下去一大块。珊德拉悄声说道：“要我说，你最好忘了你的男朋友，如果他没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你，他压根儿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珊德拉说着，伸手轻抚着美洛妮的额头。美洛妮有生以来只在圣克劳兹被葛洛根太太这样抚摸过，此刻，她不禁强烈思念起葛洛根太太来，因而将荷马暂时抛到了脑后。

众人全部睡熟后，美洛妮又打开台灯，拿起《简·爱》。不管别人对这本书如何评价，在她而言，这本书始终能给她带来安慰，尤其是现在，她迫切需要它的帮助与引导。于是她又看了二十多页，可荷马的影子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必须永远离开你，我必须在陌生人和陌生环境中开始新的生活。”读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惊惶，觉得这句话中隐含着某种真实，便毅然合上书，将它塞进床垫底下，并永远留在了约克果园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如果她读过《大卫·科波菲尔》中荷马最喜欢并且几乎当成了充满希望的祈祷文的那段文字：“我已经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边掠过……”她一定会把那本书也给扔掉，她一定会想：才怪呢！她知道，所有那些日子的幻象都比影子还紧密地缠绕着她和荷马。在啜泣声中，美洛妮渐渐睡去。她不再存有任何希望，但决心却毫不动摇，她在幻想中搜遍黑暗，寻找着荷马·威尔士的影子。

在这个晚上，美洛妮不可能看见荷马，他正藏身于观海果园苹果酒屋外的黑暗之中，厂房内的明亮灯光照不到他。在粉碎机和抽吸泵等声音的掩护下，即使他打喷嚏或摔倒，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站在那儿，久久凝视着酒屋屋顶上忽明忽暗的烟头。直到觉得有点寒意了，他才走进厂房观看工人榨汁，同时也好要点兑了朗姆酒的苹果汁暖暖身子。

罗斯先生见他进来似乎非常高兴，连忙端给他一小杯苹果汁，然后两人并肩观看粉碎机与抽吸泵的合奏。有个叫杰克的工人喉头上有道可怕的刀疤，是那种几乎致人死命的疤痕。他正在调整抽吸泵的喷嘴。另一个外号叫“橘子”的人在忙着将滤网架凑到下面，他脸上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仿佛苹果渣溅到身上反而给他带来了无上光荣。“橘子”的得名起源于他曾经把头发染成橘黄色，不过，现在他全身上下都看不到这种颜色了。在朗姆酒的作用下，杰克和橘子干活十分卖力，全然不顾那四处飞溅的苹果渣。但是，荷马感觉到罗斯先生依然十分清醒地掌控着全局，在他的指挥下，工人和机器都在不遗余力地忙活。

“我们要争取在十二点之前收工。”罗斯先生平静地说。这时，杰克正将苹果泥拦在滤网架的顶层，而橘子则把榨汁板推回原位。

在厂房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两个荷马不认识的人正在飞快地装瓶。忽然，其中一人笑了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大笑，罗斯先生不禁问道：“你们在笑什么呢？”

其中一个人说，他的烟头掉进了酒槽里。话音刚落，杰克和橘子立刻放声大笑，荷马也忍俊不禁，可罗斯先生却不动声色地说：“那你最好把它捞起来，谁也不希望一槽酒都给糟蹋掉！”

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整座厂房只听见机器的轰鸣。罗斯先生催促道：“快呀，下去捞呀！”

掉了烟头的那个人怔怔地望着一千加仑容量的酒槽，酒槽虽然才装到一半，却像游泳池一样深不见底。他脱去胶鞋，可罗斯先生说：“只脱掉鞋子还不行，你得把全身的衣服都给脱了，然后去冲个澡。动作要快点儿，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

“什么？”那人叫了起来，“你让我脱光衣服去洗澡，就为了跳进那儿去？”

罗斯先生说：“你身上太脏了！别磨蹭了，动作快点儿！”

那人说：“喂，要快你自己快去！既然你要把烟头捞出来，你自己去捞好了！”

这时，橘子开口了：“你是干哪一行的？”

“喂，你说什么？”那人反问。

“你是干哪一行的，老兄？”橘子重复道。

“就说你干的是苹果这一行，老兄。”杰克提醒那人。

“说什么？”那人仍然糊里糊涂。

“老兄，你就说，你干的是苹果这一行！”橘子道。

这时候，罗斯先生扶着荷马的手臂，说：“朋友，你该去屋顶看看风景。”罗斯先生的手非常坚定，可动作却很轻。他客客气气地领着荷马走出厂房，来到厨房门外。

“你知道罗斯先生是干哪一行的吗，老兄？”荷马听见橘子问。

“他是干刀子这一行的，老兄。”杰克在一旁接腔。

“你该不想和罗斯先生动刀子吧？”荷马又听见橘子说。

“老兄，你只要好好干你的苹果这一行，那就包你没事。”杰克说。

荷马跟着罗斯先生爬上梯子，刚刚到达屋顶，就听见下面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这里的浴室位于室内，比约克果园的要隐蔽得多。屋顶上一片漆黑，只有随着几点烟头的闪烁，才能依稀看见人影。荷马拉着罗斯先生的手，跟着他在屋顶上往前走，找到了两个好座位。

罗斯先生向屋顶上的工人介绍道：“大家都认识荷马吧？”几个人便异口同声地向荷马打招呼。只见外号叫英雄的在这儿，树枝也在，还有一个叫维利的，外号叫“黑锅”的老厨工也来了，另外还有两三个人荷马不认识。黑锅的体型就像一只大汤锅，他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在屋顶上勉强坐下来。

有人递给荷马一瓶酒，可酒瓶却热乎乎的，里面装满了朗姆酒。

“又停了！”随着树枝的话音，大家都转头朝海边看去。

只见肯尼斯角灯火朦胧，那齐放的华灯由于接近海平面，从屋顶上无法看到，只有倒映在海面上的灯光在闪耀。可是那座高高的费里斯转轮却光芒四射，在夜色中显得绚烂夺目。此刻它正停下来，准备换一批乘客。

“它大概是停下来喘口气吧。”树枝说。大伙儿听了，都哈哈大笑。

又有人说可能是停下来放屁的，大家笑得更欢了。

这时，维利说：“我想，如果它离地面太近了，就不得不停下来吧！”众人都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

接着，费里斯转轮又转动了起来，屋顶上的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又开始转了！”英雄喊道。

老厨工黑锅说：“它就像一颗星星，看起来很冷，可是如果靠得太近，准会把人给烤焦——那玩意儿比火还烫！”

荷马说：“那是费里斯转轮。”

“是什么？”维利问。

“什么轮？”树枝也问。

“费里斯转轮，”荷马重复道，“那边是肯尼斯角游乐场，那是费里斯转轮。”他刚刚说完，就觉得罗斯先生在他腰上捅了一下，不禁莫名其妙。过了好半天，都没有人吭声，荷马忍不住看看罗斯先生，可罗斯先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听说过这玩意儿，”黑锅总算开口了，“查尔斯顿那儿好像也有一个。”

“它又停了！”英雄插嘴说。

“它在换乘客，”荷马解释道，“让前一批人下来，另一批人上去。”

“那种他妈的玩意儿上面还能坐人？”树枝问。

“你少蒙我了，荷马！”英雄道。

荷马觉得罗斯先生又捅了他一下，只听得罗斯先生轻言细语地说：“你们都没念过书，荷马只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那瓶朗姆酒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传到罗斯先生手上时，他一口也没喝，又递给了旁边的人。

“你们不觉得‘荷马’这名字有着什么意义吗？”罗斯先生问道。

“我好像听过这名字。”厨工黑锅回答。

“荷马是世界上第一个讲故事的人！”罗斯先生说着，又捅了捅荷马，然后道，“我们的荷马也知道一个好听的故事。”

大家都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狗屁！”

“荷马，你管那玩意儿叫什么轮来着？”树枝又问。

“费里斯转轮。”荷马回答。

“可不是嘛！”有人应了一句，众人大笑起来。

“他妈的‘费里斯转轮’！好极了！”英雄说。

正在这时，有个荷马不认识的人从屋顶上栽了下去，一直等到听见他落地的声音，才有人开口说话。

“你没事儿吧，烂屁眼？”黑锅问。

“没事儿。”那人回答，大伙儿立刻放声大笑。

接着，下面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水声，罗斯先生知道那个装瓶工人已经把烟头捞了起来，现在正在冲洗满身的苹果汁。

于是，罗斯先生说道：“维利，英雄，该你们去装瓶了。”

“我上次已经装过了。”英雄说。

“那你肯定很熟练了。”罗斯先生说。

“我去榨汁吧。”有人说。

罗斯先生说：“杰克和橘子这会儿干得正带劲，让他们多干会儿再说吧。”

荷马觉得自己应该与罗斯先生一同下去，于是两人互相帮着下了梯子。刚到地面，罗斯先生便表情严肃地悄声对荷马说：“你得明白，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知道了对他们又有什么用？”

“好吧。”荷马说。随后，他在屋檐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站了很久，他已经稍稍习惯了黑人的口音，所以，偶尔也能听懂几句从屋顶上传来的对话。

“又停了！”这是树枝的声音。

“是啊，要换乘客嘛！”有人说了一句，其余的人大笑起来。

“那儿说不准是军队待的地方。”黑锅说。

“什么军队？”有人问。

黑锅回答：“我们快打仗了，我听别人说的。”

“狗屁！”有人骂了一声。

“那玩意儿可能是给飞机看的。”黑锅又说。

“谁的飞机呢？”英雄问。

“又转起来了！”树枝喊道。

荷马穿过果园，回到华辛顿家，发现华辛顿太太将楼梯上的灯专门为他留着，不禁有些感动。他从她房门口走过时，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了灯光，便轻轻地说：“晚安，华辛顿太太，我回来了。”

“晚安，荷马！”她说。

他进了华力的房里，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外面。由于苹果酒屋距离太远，当费里斯转轮夜间关闭时，他根本无法看到屋顶上的工人会有何反应。他想，见到费里斯转轮的灯光在一刹那全部熄灭，不知他们会作何评论？

也许他们以为费里斯转轮是天外来客呢！当上面的灯光全部熄灭时，他们会以为它又回到原来的星球去了！

荷马又想：如果富兹·史东看到费里斯转轮，一定会非常高兴吧？还有卷毛头戴伊和小大卫！如果能和美洛妮一起坐上一趟，肯定会非常有趣，他真想知道美洛妮会作何评论。不过拉奇医生绝对不会大惊小怪。对拉奇医生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神秘的事儿吗？

第二天早上，罗斯先生为他那双神奇的手安排了一点儿休息时间——他没有去果园摘苹果。他找到荷马时，荷马正在煎锅果园忙着登记工人的采摘量，并清点一箱箱的苹果，再把箱子装上拖拉机的车斗。

罗斯先生笑着对荷马说：“我想让你带我去看看那个轮子。”

“费里斯转轮吗？”荷马问。

“如果你不介意带我去的话，”罗斯先生说，“不过，可不要跟别人谈起这个。”

“好的，”荷马说，“要去就得赶快，要不然天气转冷，游乐场就要关闭了。我猜现在坐那玩意儿也一定挺冷的。”

罗斯先生说：“等我看过之后，再决定坐不坐吧。”

“那当然。”荷马说。

华辛顿太太答应把小货车借给他。当他开车去苹果酒屋接罗斯先生时，大家都十分好奇。

罗斯先生对他们说：“我们要去远点儿的果园检查一下。”

“他说的是哪一个远点儿的果园？”荷马和罗斯先生上车时，听见黑锅在问英雄。

荷马想起上次与华力一起坐费里斯转轮的情景，当时没有这么冷。在去肯尼斯角的路上，罗斯先生话语很少，即使到了游乐场后，他也一反平素的表现，显得沉默收敛。夏季的人潮早已散去，游乐场里的好几项设施都已经关闭了。

荷马对罗斯先生说：“别紧张，费里斯转轮上绝对安全。”

罗斯先生说：“我才不是因为什么轮子而紧张！你难道没看见这儿跟我一样肤色的人没几个吗？”

荷马一直没有发现人们注视他们的眼神中有什么敌意。他从小是个孤儿，总是怀疑别人对他另眼相看，所以，现在与罗斯先生在一起，他反而不觉得受到特别的注目。可是经过罗斯先生的提醒，他确实注意到了许多异样的眼光，相比之下，他以往作为孤儿感受到的另眼相看，只不过是他自己多心而已。

他们来到费里斯转轮前，这里没有人排队，可他们必须等到费里斯转轮再次停下来载客。当费里斯转轮终于停下来后，荷马与罗斯先生便登上巨轮，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坐，我们可以各坐一张椅子。”荷马说。

“没关系，这样就行。”罗斯先生说。费里斯转轮开始上升之后，罗斯先生便一动不动地笔直坐着，直到费里斯转轮快升到最高点时，他仍然是大气也不敢出。

荷马指着远方说：“果园就在那边。”可罗斯先生依然双眼平视，仿佛只有每个乘客都一动不动，费里斯转轮才会保持平稳。

“坐这玩意儿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罗斯先生语气紧张地问他。

“我想只是为了玩玩，看看风景而已。”荷马答道。

“我喜欢在屋顶上看风景。”罗斯先生说。当他们开始下降时，罗斯先生又说：“好在我今天吃得不多。”

他们降到地面，准备再次上升时，只见附近聚集了一群人，可看样子他们并不像在排队等坐费里斯转轮。在荷马和罗斯先生搭乘的这趟费里斯转轮上，只有两对夫妻和一个没有伴的男孩。一直到他们重新升到最高点时，荷马才若有所悟：原来那群人是站在那儿看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说：“他们大概想看看黑鬼会不会飞，可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逗别人开心！他们大概想知道这机器会不会因为坐了黑鬼而垮掉，要不然，就是想看我会不会吐出来！”

“你可别胡来。”荷马说。

“小子，这句忠告我已经听了一辈子了！”罗斯先生说。他们刚刚开始下降时，罗斯先生忽然把上身尽可能地探出车厢，看起来非常危险。紧接着，他大口吐了起来，呕吐的秽物在空中形成一条漂亮的弧线向下坠落。下面的人群连忙四散躲避，可还是有些人躲避不及。

当他们降到地面时，费里斯转轮停住了，好让病人下来。人群已经散去，只有一个被吐得满身满脸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荷马和罗斯先生走下座位离去时，那年轻人走了过来，对罗斯先生说：“你刚才好像是故意的！”

“谁会故意呕吐呢？”罗斯先生边说边往前走，荷马也跟在一旁。那年轻人与荷马年龄相仿。荷马想：今天不是假日，如果这年轻人还在上学的话，应该有家庭作业要做。

“我认为你是故意的！”年轻人又说，罗斯先生听了，停下了脚步。

“你是干哪一行的？”罗斯先生问。

“什么？”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荷马连忙走到两人中间，说：“我朋友不舒服，请不要打扰他。”

“你朋友！”年轻人叫了起来。

“问问我是干哪一行的！”罗斯先生对年轻人说。

“请问你是干他妈的哪一行的，先生？”年轻人恶声恶气地问。荷马猛地被推到一边，眨眼之间，只见罗斯先生已经胸贴胸地站在年轻人面前。罗斯先生虽然刚刚吐过，口里却没有酸味，不知他什么时候将一颗薄荷糖塞进了嘴里。他刚才不舒服时，失去了机敏戒备的眼神，可现在这种眼神又回来了。年轻人发现自己猛然间离罗斯先生太近，似乎大为意外。尽管他身材比罗斯先生要高，而且更壮实，看起来却有些心虚。可他还是壮起胆子问：“我说过了，‘请问你是干他妈的哪一行的，先生？’”罗斯先生笑了。

“我是干呕吐这一行的。”罗斯先生低声下气地回答，人群中有人哈哈大笑，荷马不由得长嘘一口气。接着，罗斯先生又露出诚恳的笑容，年轻人也跟着绽出一丝笑意。“如果弄脏了你，就实在对不起啦！”罗斯先生客气地说。

“没关系。”年轻人说着，便转身走开。可刚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罗斯先生，但罗斯先生已经拉着荷马正要离去。荷马看到年轻人满脸惊愕的表情，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的夹克虽然仍拉着拉链，却大敞着，原来从领口到腹部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衬衫的纽扣也已经一颗不剩！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罗斯先生，可罗斯先生却头也不回。年轻人只好由着众人把他拉走。

“你是怎么干的？”他们走到车旁时，荷马忍不住问。

罗斯先生说：“手法要快，刀子要利。不过干的时候主要是用眼神，你得用眼神来引开对方的视线，让他注意不到你的手。”

年轻人那件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的夹克，使荷马联想到了克拉拉，联想到解剖刀是多么精确无误，从来不会出错，只有人的手才会出错。荷马胸口发冷，将车开得飞快。

荷马驾车驶离饮水路，穿过果园。当他们快到苹果酒屋时，罗斯先生说：“明白了吗？我说的没错吧？让那些摘苹果的工人了解费里斯转轮，能有什么好处？”

荷马想：是没有好处，让美洛妮、卷毛头戴伊、富兹以及所有的贝都因人了解那玩意儿，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说的没错吧？”罗斯先生追问道。

“没错。”荷马回答。

第8章 机会出击

约克果园的收成结束后，工头请美洛妮留下来帮忙灭鼠。他说：“我们必须在地面结冻之前把老鼠消灭光，否则，整个冬天它们会在果园里无法无天。”他们通常用下了毒的大麦和玉米为饵，将它们撒在果树旁边和松鼠洞里。

美洛妮暗暗想道：可怜的老鼠！但她还是留下来，干了几天的灭鼠工作。然而，每次发现鼠洞时，她不但没有将毒饵放进去，反而将鼠洞掩盖起来，而且她在果树四周撒毒饵，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很讨厌毒药的难闻气味，所以常常将毒饵倒在路上，再把沙土装进袋子，撒这些假毒饵掩人耳目。

“老鼠们，好好过个冬吧！”她小声对老鼠说。

天气越来越冷，苹果酒屋里也越来越难挨。他们给了她一只烧木柴的炉子，她把炉子安装在宿舍窗前，利用炉火避免让厕所水龙头里的水结冰。一天早上，美洛妮发现户外淋浴室的水龙头结了冰，当下便决定离开。她唯一遗憾的是不能留下来再多拯救几只老鼠。

工头提醒她说：“如果你想去别的果园找工作，那我可以告诉你，冬天是绝对没有地方要雇人的。”

“我想到城里找个工作过冬。”美洛妮说。

“哪个城里？”工头问。美洛妮只是耸耸肩，没有回答。她已经收拾好行李，用查理的皮带把它们扎得结结实实。她还将葛洛根太太那件棉衣穿在身上，只是衣袖太短，露出了她的半截手臂，而且肩膀及臀部也是紧绷绷的，但总算还能凑合。工头又说：“缅因州根本就找不到半个像样的城市。”

“我的要求不高，什么样的城市都行。”美洛妮说。工头目送着她离去，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曾经向她道过再见。时值初冬，路旁树木的枝头都光秃秃的，天空灰蒙蒙一片，脚下的土地也一天比一天坚硬。可是，离下雪还有一段日子，除非突然来一场暴风雪，不过仍然不会持续太久。

工头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与美洛妮一道离开。“希望早点儿下雪！”恍惚之中，他说出了声，随即又为自己的声音感到意外。

“什么？”苹果市场的一名女工问道。

“再见！”工头朝美洛妮高喊，可她没有回应。

“早走早好！”又有一名女工说。

“骚货！”另一个骂道。

“她怎么是骚货了？你见过她跟别人睡觉了吗？”工头气汹汹地说。

“反正她是个烂女人。”有个女工说。

“至少她这人有点意思。”工头抢白道。女工们听了不禁一愣，瞪了他好半天之后，才有人开口道：“难不成你迷上她了？”

“我敢打赌，你一准希望自己是她到处寻找的那位男朋友。”有人挖苦了一句，惹得几个女人哄笑起来。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工头连忙否认，“我倒希望她永远不要找到她那个男朋友，这是为那个男朋友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也是为她自己好！”

这时，那个企图强暴美洛妮的胖子的老婆转过身子，不再搭腔。在收银机旁的桌子上，有个公用的大暖瓶。她打开瓶盖，想倒点咖啡喝，结果倒出来的不是咖啡，而是下了毒的大麦和玉米。如果美洛妮存心想害死他们，无疑会做得更加不露痕迹，显然，这只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苹果市场那群女工一个个瞪着那些毒饵，就像瞪着一堆尸骨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下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工头说着，随手从柜台上的展示篮里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大口。可是由于苹果放在户外太久，几乎冻成了冰块，咬在嘴里都成了碎末，工头忙不迭地吐了出来。

通往海边的路上寒气袭人，但美洛妮走着走着渐渐暖和起来。再说，这里一直没有车辆经过，除了步行，她也别无选择。好在上了海岸公路后，她没等多久就搭到了便车。一辆运木材的货车在她身边停下，开车的是个面色苍白却性情开朗的小伙子。

“亚摩斯【26】油漆与虫胶【27】清漆公司愿意为您效劳。”小伙子对美洛妮说。他看上去比荷马年轻，也不如荷马成熟稳重——起码美洛妮这样认为。货车里透着一股木材、油漆及杂酚油的难闻气味。“我是木材处理专家。”小伙子得意洋洋地告诉她。

美洛妮在心里说：大不了是个推销员，说不准还是个开车送货的！她抿着嘴笑笑，不想露出那口残缺的牙齿。小伙子有些局促不安，等着她开口打招呼。她却想着：用不了一分钟，我就能让任何人感到紧张。

小伙子问道：“呃，你要上哪儿？”货车这时在轰隆隆地向前行驶着。

“城里。”美洛妮说。

“哪个城里？”

美洛妮这才咧开嘴笑起来，于是，她嘴巴的不幸命运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惴惴不安的小伙子眼前。

“你说呢？”美洛妮反问。

“我要去巴斯。”小伙子紧张地说。美洛妮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似乎他说的是要去洗澡一样【28】。

“巴斯。”她重复了一遍。

“那里还算得上是座城市。”木材处理专家解释道。

如果拉奇医生或荷马听了这话，一定会告诉美洛妮，那是克拉拉的城市！克拉拉就是从巴斯运往圣克劳兹的！可美洛妮对此毫不知情，而且即使知情也不会在乎。她对克拉拉一直心存妒忌，荷马对克拉拉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对美洛妮的了解。不过，如果美洛妮知道巴斯比约克果园离观海果园更近，她可能会兴趣更大。在巴斯，也许有人听说过观海果园，说不定当地会有许多居民能告诉美洛妮，怎样去哈斯海芬或哈斯洛克。

“你想去巴斯吗？”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问。

美洛妮又朝他咧咧嘴，露出那口烂牙，似笑非笑地说：“没错！”那副神情与其说是微笑，倒不如说更像一条狗竖起毛发准备作战的样子。

感恩节期间，华力终于回来了。早在初秋时，坎蒂回家过了好几个周末，但由于华力不在，荷马始终拿不定主意该怎样去见她。华力回来之后，得知他俩还不曾见面，不禁大感意外，而坎蒂也因此有些尴尬。荷马这才意识到坎蒂也和他一样，不知道两人该怎样相处。可是火鸡每隔十五分钟就要翻动一次，而且还要摆餐具，奥莉芙看到家里又热热闹闹的，十分开心，所以大家根本没有时间觉得别扭。

雷蒙·肯德尔过去也与华辛顿一家共享过感恩节大餐，但今年因为少了老华，刚开始时，他显得非常拘谨，处处一本正经的。可不到几分钟，他便放松自己，又与奥莉芙谈天说地起来。

“我爸爸那样子就像跟女朋友约会似的。”坎蒂在厨房里对奥莉芙说。

“我真是不胜荣幸！”奥莉芙捏捏坎蒂的手臂，笑了起来。不过，这个玩笑也就到此为止了。

荷马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切火鸡。奥莉芙见他手法纯熟，切得非常漂亮，不禁赞道：“荷马，你真该去当外科医生！”

华力听了忍俊不禁，坎蒂却低头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盘子，一会儿看看放在腿上的手。雷也说：“这孩子真是手巧，像他这样手巧的人，任何事情只要上手做过一遍，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就跟你一样，雷。”奥莉芙说。这句话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他们的视线离开了荷马手上的刀子。一眨眼工夫，荷马便干净利落地将骨头上的肉一片片地剔了下来。

华力谈起了战争。他说，他一直在考虑放弃大学学业，改上飞行学校。“这样一来，到战争爆发的时候——我是说如果我们卷入战争的话，我就已经会开飞机了。”

“你可不许这么做！”奥莉芙说。

“你干吗非要这么做不可呢？”坎蒂问道，“我觉得这是自私！”

“自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华力反问道，“参战是为了祖国，是报效祖国呀！”

“可对你来说只是探险，所以才说你自私。”坎蒂说。

奥莉芙重申道：“反正你不许这么做！”

雷有些感慨地说：“上次世界大战时，我太年轻，现在如果再爆发战争，我又太老了！”

“那是你运气！”奥莉芙说。

“就是！”坎蒂附和道。

雷却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上次大战时，我倒是真想去当兵，所以虚报了年龄，可被人揭穿了。”

“这下你该吸取教训了吧！”奥莉芙说。

雷答道：“这我可不敢说。如果再次爆发战争，肯定会有许多新武器，他们造的那些东西，你甚至想都没法想出来！”

华力说：“我在尽量去想，我一直在想战争的事。”

“可你没有想过那些即将死去的人，华力，”奥莉芙边说边端着火鸡骨架向厨房走去，“我想，你肯定没有想过那些即将死去的人。”

“没错。”荷马附和着。他自己是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些即将死去的人。坎蒂看着他，脸上漾出了笑意。

“你周末应该来找我的，荷马。”她说。

“是啊，你怎么不去找她？”华力也问，“一准是忙着和黛布拉约会吧？”荷马只是摇摇头。

“是忙着学习实用兔子解剖！”奥莉芙在厨房里大声说。

“什么？”华力奇怪地问。

其实奥莉芙猜错了。在上了仅仅三个星期的高级生物学之后，荷马就知道，对于学校里所解剖的任何动物，及其与人类解剖学之间的关系，他懂的比瘦骨嶙峋的生物老师胡德先生还多。

韦尔伯·拉奇大概也猜想得到，正是在泌尿生殖系统方面的知识上，胡德先生输给了年纪轻轻却经验丰富的威尔士医生。在讲解子宫三阶段的分化时，胡德先生完全给搅糊涂了。兔子胚胎在母体子宫内只停留三十天，母兔每胎可产下五到八只小兔。为了顺应兔子的原始天性，母兔拥有两个完整的子宫。这一阶段的分化称为“复子宫”。而荷马了如指掌的人类女性子宫的构造，则为两条输卵管通往一个子宫，此阶段称为“单子宫”。第三阶段的子宫分化介于以上两者之间：部分构造合而为一，称为“两角子宫”，许多哺乳类动物——如羊——就属于这一范畴。

可怜的胡德先生在黑板上用粉笔揭示子宫分化的奥秘时，将“复子宫”与“两角子宫”完全混淆，结果把羊当成兔子，把兔子当成了羊。这其实只是个小小的错误，只要不把人类的子宫说成复子宫，不把荒谬的知识教给学生就行了。但这毕竟是个错误，荷马一听就明白，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了纠正权威人士错误的机会。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孤儿尤其不习惯也没有信心去纠正权威人士的错误。”

“请原谅，先生！”荷马开口道。

“什么事，荷马？”胡德先生问。在灯光的照射下，他那憔悴的面容使他看起来宛如那一只只摊在实验桌上被解剖的兔子，他骨瘦如柴，简直可以做成标本了。他的眼睛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看来还敏锐的器官，里面透着温和但不耐烦的神色。

荷马说：“您讲反了，先生。”

“什么？”胡德先生一时没有会意过来。

荷马解释道：“先生，兔子有两个完整的子宫，是复子宫动物，与羊不一样。羊的两个子宫部分合在一起，几乎成为一个，羊是两角子宫动物。”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胡德先生眨眨眼睛，那神态就像一条盯着苍蝇不放的蜥蜴。过了半晌，他突然反口，含笑问道：“我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不是，您刚才说的正好相反。”其他同学七嘴八舌地说。

“噢，那是我说错了，”胡德先生和颜悦色地说，“荷马，我本来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大概是我听错了，先生。”荷马说。可其他同学却纷纷说道：“没有，你没有听错！”

与荷马同组做解剖实验的是个矮个子男同学，名叫巴基，他在荷马腰上捅了一下，问道：“你对这些洞怎么这么清楚啊？”

“在我身上搜好了！”荷马回答。这句话是从黛布拉那儿学来的，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如果他问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就会说：“在我身上搜好了！”而他也就回答：“好吧！”然后真的动起手来，她就会笑着大叫：“不能搜这里！”同时用力推开他的手。她总是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推开他的手，所以他始终没有机会进入黛布拉的单子宫禁区。

“除非我向她求婚才行。”感恩节晚上，荷马在房间里对华力说道。

“哥们儿，我可不会进展那么快！”华力说。

荷马没有把在课堂上让胡德先生难堪的事告诉华力，也没提胡德先生从那以后似乎变了一个人。胡德先生向来萎靡不振，气色难看，可是现在更糟，整天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似乎劳累过度，快要奄奄一息了，大概是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既要解剖兔子，又要绞尽脑汁弄清子宫的三阶段分化。他的疲惫反而使他有了点儿人气，而不再是完全像一具尸体，因为，疲惫起码还是一种生命的迹象。胡德先生现在的整个神情似乎在开始等待退休，希望自己能撑到退休。

荷马不禁寻思：我在哪儿见过这种神情呢？

爱德娜护士、安琪拉护士或葛洛根太太也许能够回答他，她们早已见惯了这种神情——疲惫之中含有期待，憔悴忧虑之中似乎又流露出孩子气的任性。多年以来，这种神情渐渐渗透进了韦尔伯·拉奇那一度是最安详无虑的面容之中。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以及葛洛根太太发现自己也有了这种神情。

一天早上，爱德娜护士问安琪拉护士：“我们到底还等什么？”大家都感受到了一种忐忑不安的气氛，似乎有某种不可避免的变化即将发生。那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顾赫金格里奇问卷让几位善良的女士觉得是奇耻大辱，她们相信韦尔伯·拉奇肯定也有同感。不过，拉奇看了斯诺伊·米多兹的答卷后——委员会认为斯诺伊对孤儿院的工作评价很高，所以顺便寄来给拉奇医生看看——似乎大受鼓舞。

在回答他是否得到“适当的监护”时，斯诺伊说，拉奇医生和两位护士从不让他离开他们的视线；在回答是否得到“足够的医疗照顾”时，他建议委员会“只要去问问富兹·史东就行”，他说，是拉奇医生帮助富兹呼吸的，他写道：“你们肯定没听说过更糟糕的肺，可老拉奇却为这孩子安装了真正救命的呼吸器！”至于院方为孤儿选择收养家庭时是否“慎重”和“正确”，斯诺伊的回答是：拉奇医生最擅长这项工作，简直是天才。斯诺伊·米多兹（现在的罗伯特·马希）写道：“他当时怎么会知道我适合那种做家具生意的家庭呢？我告诉你们，他就是知道！你们也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很重视私人财产，亦即个人的所有物，但让我告诉你们吧，对一个孤儿而言，家具代表了整个世界！”

拉奇对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说：“你们两人肯定有谁曾经让那孩子摔了个倒栽葱！”他口里虽这么说，但她们不难看出他对斯诺伊的回答十分满意。

但委员会为了公平起见，同时还给拉奇寄来了卷毛头戴伊那份不怎么热情洋溢的答卷。布斯贝的卷毛头罗伊·林弗雷特心里始终愤愤不平，他说：“我丝毫没有准备好让这对开药店的夫妇收养，就像我根本没准备好让人割断我的脐带一样！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对夫妇领养了一个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被领养的人，而我却让一对药剂师带了回家！”卷毛头牢骚满腹，甚至向委员会告状说：“孩子们走在外面，竟然会让尸体绊一跤，你们说，这也叫‘得到合适的监护’吗？想想看吧，那一天，我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理想中的养父母却领养了别人，而拉奇医生还对我说，孤儿院不是宠物店，可过了没多久，两个药剂师便雇我到他们的药店做义务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领养！”

安琪拉护士忍不住叫道：“哎呀，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鼻涕虫！”

“哎呀，卷毛头戴伊，你难道不感到害臊吗？”爱德娜护士对着漠不关心的空气质问。

“如果那小子还在这儿，我非打他屁股不可！”安琪拉护士说。

接着，她们又想：可是为什么我们的荷马还没有填写问卷呢？

韦尔伯·拉奇也想：说到忘恩负义……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可是安琪拉护士却不客气了，她直接给荷马写了一封信，如果拉奇医生知道了，肯定会非常生气。安琪拉护士在信中开门见山地说：“你最起码可以填一下那份问卷，我们都需要一些支持。你尽可以在那儿玩得昏天黑地（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千万不要忘了怎样去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忘了你属于什么地方！还有，如果你有机会接触到同情我们处境的年轻医生或护士，你最好帮我们相互引荐一下，你得知道，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第二天，拉奇医生也写了封信给荷马：

亲爱的荷马，据我所知，托管委员会正在联络以前在圣克劳兹生活过的几个孩子，要他们填一份可笑的问卷。你收到问卷后，请照着自己的意思填写，但务必要填。而且，他们也许还会给你寄来一些更麻烦的信件，所以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有必要把孤儿们的健康状况对他们如实相告，但不打算说出富兹·史东因呼吸系统疾病而离开的事情，反正说出来对富兹也于事无补。不过，我已经把你的心脏问题告诉了他们，这样，我将来若有不测，也会有人知道这一情况。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对你提起你的病情，我现在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经过再三考虑之后，我不希望你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可是你千万不要紧张！你的病情非常轻微，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病情，只不过是小时候有点心杂音。可是上次我为你检查时——当时你睡着了，所以并不知道——发现心杂音几乎已完全消失，因此我才没有跟你提起，以免引起你不必要的忧虑，因为这种忧虑反而可能对你的心脏产生不良影响。此外，你还有肺动脉瓣狭窄症（现在可能已经好了），不过也千万不用担心！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你想了解详细的情况，我可以进一步跟你解释。总之，在目前，我不希望你因为从那个愚蠢的委员会那儿听到的什么愚蠢的信息而忧虑不安。我只想让你知道，只要避免极度的压力或极度的劳累，你就几乎可以与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生活。

荷马想：正常生活？我是个患有心脏病的贝都因人，而拉奇医生还说我可以过正常生活？我现在爱上了我最要好，而且是唯一的朋友的女朋友，这是否就是拉奇医生所谓的“极度的压力”？还有美洛妮，不正是她带给我“极度的劳累”吗？

荷马不常想起美洛妮，但每次想起她时，却总是十分思念，而后又会因此跟自己生气。他想，我为什么要思念她呢？他也尽量不去想圣克劳兹。他离开得越久，就越觉得外界的生活与那儿有着天壤之别。可每当他想起圣克劳兹时，他也是满腹思念，他思念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葛洛根太太、拉奇医生，以及那儿的一切，为此他更是生自己的气。在内心深处，他目前并没有感受到对圣克劳兹的生活有着丝毫渴望。

相反，他很喜欢观海果园的日子，他希望拥有坎蒂，与她一同生活。当她返回卡姆登后，他总是尽量不去想她，可只要想到华力，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坎蒂。因此华力返回奥洛诺后，他觉得如释重负，尽管整个秋天他都十分想念华力。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孤儿在心情抑郁时，往往容易撒谎。撒谎起码是一种主动的措施，它会逼得你提高警觉，因为你必须随时为谎言所造成的后果负责。你撒谎时必须处处留心，同时要避免谎言被人拆穿。孤儿们一向无法主宰自身的命运，但是，如果你告诉他们，别人也同样不能主宰自身的命运，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的。

“人们在撒谎的时候，常常以为在主宰自己的生活，因此对孤儿来说，撒谎更是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我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也常常撒谎，我喜欢撒谎。当你撒谎时，会觉得自己在欺骗命运——不仅是自己的命运，也是所有人的命运。”

荷马不但填写了问卷，还对圣克劳兹大加赞扬。他说，“整建”圣克劳兹那些废弃的建筑正是“将孤儿院生活与周围社区生活结合起来”的多项努力之一。他还对安琪拉护士撒了谎，但那只是一个善意的小谎，是为了安慰对方。他写信告诉她说，他把第一份问卷弄丢了，所以才拖了这么久没有寄回，委员会是否可以给他补寄一份？（等他收到委员会寄来的第二份问卷后，他就会马上将颇费了一番工夫填好的第一份问卷寄出去，这样一来，便显得他一收到第二份问卷就立刻填好寄出，而没有丝毫的耽搁。）

他又写了封信给拉奇医生，佯装镇定地询问有关自己肺动脉瓣狭窄的详细情形，比如说，拉奇医生是否认为他有必要每月作一次检查？（拉奇医生当然会认为没有必要。）他自己是否能察觉出发病迹象？他的心杂音会不会复发，他自己能否听见？（对这些问题，拉奇医生的回答是：保持冷静，只有保持冷静才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荷马为了保持冷静，便将那份多余的空白问卷钉在华力房间的电灯开关旁边的墙上。于是，有关圣克劳兹生活的问卷也变成了一种被视而不见的权威，正如每年张贴在苹果酒屋里的规则一样。每次进出房间时，荷马都会看看自己用连篇谎话回答过的那些问题，比如，他想起当初谈到“关于圣克劳兹的管理方式”的“改进措施”时，总是不由得特别开心。

荷马依然经常失眠，让窗外传来的新的音乐伴他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在十二月初的寒风中，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不停地摇来晃去，发出“咔啦啦”的响声。荷马躺在床上，从窗口漫进来的月光照在他叠放在胸口的双手上，在他听来，那些树仿佛在甩掉压在枝头的积雪，尽管大雪仍未来临。

或许那些树也知道战争即将爆发了吧，但奥莉芙却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年复一年，她听惯了果树摇曳的声音，她亲眼目睹树叶一片片飘落，树枝蒙上一层积雪，待积雪融化后，光秃秃的树枝又重新显现。阵阵寒风从海边袭来，树枝在瑟瑟颤抖，像极了两军对垒时摆出各种恐吓姿势的战士。可是多年来，奥莉芙对冬天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丝毫感觉不到战争来临的迹象。如果说今年的果树显得格外萧索，她也会觉得那是因为丈夫刚刚去世，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寒冬的缘故。

韦尔伯·拉奇医生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成年人往往不会在熟悉的事物中寻找征兆，可是孤儿却总是在寻找征兆。”

荷马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在树叶凋零的果园中寻觅着未来，寻觅着自己的以及坎蒂和华力的未来。拉奇医生，甚至美洛妮的未来显然也在那片光秃秃的果树林中。他又想：上帝的工作又会有怎样的未来呢？

在圣克劳兹，看不到战争即将爆发的任何迹象，一切熟悉或不熟悉的事件都按照一定的仪式或惯例得到解决：妊娠以分娩或堕胎的方式宣告终结，孤儿要么已经被领养，要么等待着被领养。在没有下雪的干冷天气里，四处飞扬的锯木屑刺激着圣克劳兹居民的眼睛、鼻子与喉咙，只有在刚刚下过雪后，它们才会暂时从空气中消失。一旦积雪融化，露在地面上的锯木屑又会发出毛皮潮湿时的气味。等到结冰时，它们又重新出现，干干爽爽地铺在冰雪之上，于是人们的眼睛又痒起来，鼻涕流个不停，喉咙里怎么清都不舒服。

一天晚上，拉奇医生在男孩部宣布：“让我们为史莫奇·菲尔兹祝福吧！史莫奇找到了一个家。晚安，史莫奇！”

“晚安，西莫奇！”小大卫·科波菲尔口齿不清地说。

“晚安！”小史蒂福兹也大声说。

安琪拉护士在心里默默地说：晚安，你这小馋鬼！不管收养你的是哪家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该把冰箱上锁。

十二月的一个清晨，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站在窗前——美洛妮过去就常常站在这里，面对外面的世界或大发宏论，或冷眼旁观——注视那些女人从火车站走上山来。她想，她们看起来并不像怀孕了呀！

在华力曾经设想要种满苹果树的荒凉山坡上，小大卫·科波菲尔正顶着入冬的第一场雪，吃力地拖着一只大纸箱。这个纸箱本来装有四百片消毒的纱布垫，小大卫知道这一点，因为是他亲手拆箱的。他在山脚下把小史蒂福兹装了进去，直到接近山顶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方面，把小史蒂福兹拖上山并不容易；另一方面，将装有小家伙的纸箱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拖了这么远一段路，箱底都快磨烂了。小大卫想，就算他能把这个自制的雪橇拖上山顶，这玩意儿往后可能再也滑不动了。

“晚安，史莫奇！”小史蒂福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杜口【29】，小笨蛋！”小大卫骂道。

拉奇医生心力交瘁，正躺在诊疗室里休息。在这个冬日里，从窗口透进来的惨淡光线照得四面白墙暗然无光。一时之间，他有些神思恍惚，竟然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了。他不禁想道：从今以后，我一定要有目的地行事，再也不能徒劳无功、白费力气了！

迷蒙之中，他似乎看见窥阴器正置于合适的角度，使子宫颈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模糊地想：是谁的子宫颈呢？即使吸了乙醚之后昏昏沉沉，他仍然习惯性地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固定着窥阴器的螺丝，随之他看见自己手腕的汗毛上沾着一缕金黄色的阴毛，由于衬着他的苍白肤色，那淡淡的金色几乎难以察觉。他甩甩手，那抹金色就在空中轻轻飘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左手去抓，却没有抓着。哦，他想起来了，是她的子宫颈！可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有个孩子气的名字，”拉奇忽然说出声来，“对了，叫坎蒂！”他终于想起来了，不禁失声而笑。爱德娜护士这时正好从诊疗室门口走过，听见他的笑声，不由得屏气静听着。可尽管她屏住气息，还是被乙醚熏出了眼泪。这气味以及锯木屑，还有孤儿们，常常令她老泪涟涟。

她打开医院大门，让新鲜空气透进大厅。就在这时，她瞥见山坡上有只纸箱正摇摇晃晃地往下滑。她知道那原本是装消毒纱布的纸箱，可现在装着什么就很难说了，不过看样子似乎很沉，因为它滑得很慢，而且歪歪趔趔。偶尔它也会滑得比较顺畅，速度加快，但不出片刻又会被石头或融雪中的泥团绊得东倒西歪，速度重新慢了下来。接着，纸箱撞翻了，一个小小的身体首先从里面滚了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史蒂福兹，她认得他戴的大手套以及那顶老是蒙住眼睛的滑雪帽。他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几乎与纸箱下滑的速度一样快，最后终于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上停住。爱德娜护士看见他爬了起来，转身回去捡他掉落的一只手套。

随后，一个较大的男孩也从纸箱里滚了出来，那显然是小大卫·科波菲尔。他两手各抓着一大块湿黏黏的纸箱碎片，纸箱无疑在下滑的途中四分五裂了。

“搭妈的【30】！”小大卫高声骂着。爱德娜护士想，大卫的大舌头至少有一个好处，骂起脏话来起码不那么刺耳。

“把门关上。”拉奇医生不知何时已走进大厅，站在爱德娜护士身后说。

“我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爱德娜护士话中有话地说。

韦尔伯·拉奇说：“你差点儿把我蒙住了，我还以为你想把那些没出世的胎儿给冻死哩！”

爱德娜护士忍不住突发奇想：说不定人们将来就得采取这种方式呢！不知道到时候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方式？

十二月时，老华过去常用的那只橡皮筏仍然漂浮在华辛顿家的游泳池里。在寒风的吹拂下，它在泳池里荡来荡去，一遍遍地撞碎池边的薄冰。奥莉芙与荷马已经放掉了三分之一的池水，好容纳雨水和融雪。

由于气温很低，老华的橡皮筏显得充气不足，但寒风吹来，它仍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在泳池里东奔西窜。奥莉芙每天都透过厨房的窗户凝视着那艘橡皮筏。荷马想，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她才会提议把橡皮筏弄走。

在一个周末，坎蒂从卡姆登回来了，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荷马这时更是心神不定。从星期五开始，他就一整天心烦意乱，犹豫不决。他早早地来到学校准备上高级生物学，希望能说服胡德先生让他独自做解剖实验，要不就派别的同学跟他一组，而不是巴基。巴基每次都把兔子的五脏六腑切得乱七八糟，而且他对所有动物的生殖系统尤其感兴趣，荷马觉得他简直是神经病，愚蠢透顶。他们最近刚刚学到袋类动物有两条阴道，巴基便时时刻刻将这个话题挂在嘴边。

“两个洞！你能相信吗？”巴基问荷马。

“没错。”荷马回答。

巴基问：“你就只有这句话吗？难道你还不明白？如果你是一只仓鼠，你就可以跟你的哥们儿一块儿干同一只母仓鼠了！”

荷马问：“我为什么要干这个？”

“因为母的有两个洞啊！”巴基兴致勃勃地说，“你真是没有想象力！”

荷马说：“我想，仓鼠对你这项建议恐怕也不会感兴趣。”

“我正是这个意思，笨蛋！”巴基说，“上帝给仓鼠两个洞，简直是糟蹋了！你见过它们就像脚底下装了轮子似的跑得飞快吗？它们真是疯了！如果你的梦中情人有两个洞，对那事儿却毫无兴趣，那你会不会气得发疯？”

“我的梦中情人。”荷马愣愣地重复道。

荷马想，自己的梦中情人有了两个追求者，这已经够令人发疯的了。

所以，他早早地来到学校，打算请求胡德先生再给他一只兔子，要不就给他重新派一个实验伙伴，把那个满脑子想入非非的巴基给换掉。

他来到教室时，只见一个班的同学正在上地理课。下课后，荷马看见挂在黑板上的大幅世界地图，便对地理老师说：“我能在下一节课之前看看这些地图吗？看完之后我会帮你收起来的。”

于是他独自站在那儿，有生以来头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到了全世界，尽管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平面世界。他很快就找到了缅因州，发现缅因州竟然非常小。片刻之后，他又找到了南卡罗来纳州，不觉瞪着眼睛将那儿端详了好半天，仿佛这样就能在地图上发现罗斯先生与其他工人的行踪。他经常听人谈起德国，便在地图上查找，德国比缅因州好找多了。接着他又找到了英国，赫然发觉英国竟然小得可怜！读了查尔斯·狄更斯的书后，他始终以为英国的国土面积应该比这大得多。

他曾多次站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远眺那无边无际的海洋，然而，全世界的海洋竟然如此辽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而在荷马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的圣克劳兹，在缅因州的地图上却根本无从找到。他拿着地理老师的放大镜，凑在地图前查看，突然发现教室里不知何时已坐满了上生物课的同学，而胡德先生正在怪模怪样地打量他。

“荷马，你在找兔子吗？”胡德先生问，全班同学听了不禁哄堂大笑。荷马明白他已经（起码在今天）错过摆脱巴基的机会了。

快下课时，巴基鬼鬼祟祟地对他说：“不妨这么想吧，如果黛布拉有两个洞，她或许会让你进其中的一个，你难道没想到这个好处？”

不幸的是，在星期五晚上，当荷马与黛布拉约会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双阴道的念头。巴斯正在放映一部由弗雷德·亚斯泰尔主演的电影，可是开车去那儿来回各要一个小时，再说，荷马对舞蹈也一窍不通，黛布拉多次请他陪着去上舞蹈课，他都拒绝了。在荷马看来，如果她想去看弗雷德·亚斯泰尔的歌舞片，她完全可以与舞蹈班的同学一起去。另外，现在天气太冷，开车去海边也不合适，虽然奥莉芙很爽快，愿意把车借给他。过不了多久就要实行汽油配给了，荷马觉得这样倒好，就用不着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地把车开来开去了。

他开车与黛布拉一起到了肯尼斯角的游乐场。月光下，那座黑灯瞎火、空无一人的费里斯转轮巍然屹立，像世界上的第一座火箭发射台，又像远古时代某种巨型恐龙的骨架。荷马本来想给黛布拉讲讲罗斯先生上次用快刀手法摆平别人的经过，可黛布拉却一心惦记着看电影，正在闹情绪，他知道，现在跟她讲这种精彩的故事完全是浪费口舌。于是他们便去了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但是由于天气太冷，汽车影院早已歇业了。他们在这里似乎只是在回顾别人的罗曼史，而且不仅是发生在今年夏天，还有发生在上一代人身上的罗曼史。

黛布拉说：“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跳舞。”

“我也不明白。”荷马答道。

他将黛布拉送回她在肯尼斯角的冬季寓所时，时间还早。夏天见过的那群狗也跟着黛布拉一家搬到了这里，它们身上的毛长得更厚了，仍然气势汹汹地对着荷马狂吠，口里呼出的水汽在嘴套上结成了薄冰。在此之前，黛布拉曾经与荷马商量过，是否可以利用她家在饮水湖畔的夏季别墅幽会。那幢房子没有取暖设备，如果在那儿幽会，他们也不能开灯，否则让人看见了，以为是有人私闯民宅而去报警。尽管有诸多的不便，但一想到可以自由自在、不受管束，还是令人兴奋不已。这到底是为什么？荷马不禁自问。他知道，就算黛布拉有两个阴道，他也仍然难以进入。由于晚上的约会平淡无味，而且这群狗又趴在他的车窗上喘气，白色的水汽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薄雾，他们也就没有提及那让人心动的幽会。

黛布拉叹了一口气，问道：“我们明天晚上干什么？”

荷马眼睛看着一条狗啃着他车上的后视镜，一边回答：“哦，我说好了要去见坎蒂，她从卡姆登回来了。华力交代过要我照顾她，可我整个秋天还没有去见过她一次。”

“华力不在，你单独去见她？”黛布拉问。

“没错。”荷马回答。他们仍然坐在车上。由于货车的前引擎盖平平的，黛布拉家的狗轻而易举就扑上了挡风玻璃，还有一条大狗的爪子居然打歪了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只听见“咔嚓”一声，雨刷弯曲变形，再也无法贴紧玻璃了。

“你竟然单独去见她！”黛布拉喃喃道。

“也许会跟她爸爸一起。”荷马说。

“那当然！”黛布拉说完便下了车。由于她没有马上关好车门，有条狗便乘机一跃而上，上半身挤进车里，厚实的胸膛压在乘客座上，口水从挂着一层水珠的嘴套里流出来，淌在变速箱上。黛布拉见了，立刻揪住它的耳朵，将它拖了出去，那条狗还一直汪汪叫着。

等她摔上车门后，荷马擦掉变速箱上黏糊糊的口水，才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他开车在肯德尔家的养虾池边绕了两次，却仍然无法确定坎蒂是否已经到家。她周末通常是坐火车回来，雷星期天再开车送她返校。荷马想，明天是星期六，我明天再来找她。

见到坎蒂后，她也说想看那部弗雷德·亚斯泰尔主演的影片，荷马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说：“我早就想看他的片子了！”再说，从这里开车到巴斯，一个小时都不到。

汽车经过肯纳贝克河上的大桥时，他们看见河面上停泊着几艘大船，码头上的船只更多。河岸林立着巴斯造船厂的厂房，即使在星期六，厂房里仍然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以及金属的撞击声。由于离电影开始的时间还早，他们便去寻找雷推荐的那家意大利餐馆，只是不知道那家餐馆是否依然存在——雷已经有好些年没来过巴斯城了。

五十年代期间，尤其是对外地人而言，巴斯城最为醒目的标记便是造船厂及横跨肯纳贝克河的大桥了。在这座城市里，造船厂与船只随处可见，许多船只比厂房还高。美洛妮来到这里没多久，就看出这是一座属于工人的城市。

在这座以造船业为主的城市里，美洛妮在一家机械制造厂找了份工作，从而开始了她冬季的打工生活。她与一群女工（偶尔也有个别残疾男工）一起在工厂二楼的生产线上做装配工作。来到这儿的头一个月里，美洛妮一直都在装配一种六角形链轮。这种部件看上去就像是垂直切开的半只火腿，美洛妮并不知道装配另一半火腿的生产线在哪里。链轮经过传送带传到她的面前，不多不少停留四十五秒钟后继续前进，然后另一只链轮再来到她的面前。链轮的接合处涂满机油，工人可以把手指伸进去，直到第二个指关节。这项工作要求工人将六只钢珠轴承装入接合处，每一只轴承要塞进机油中，并且感觉出嵌入底部才行，六只轴承都必须装得准确无误。做这件工作的诀窍是只能弄脏一只手，另一只手要保持干净，以便传递与玻璃珠一般大小的干净轴承，这样才能得心应手。此外，她们还必须检查钢珠轴承是否光滑浑圆，绝对不能出现表面凹凸不平或沾有金属屑的现象。一般来说，每两百个轴承里会有一个不合格，每天下班时，工人必须上交不合格的轴承。如果一整天下来没有发现不合格的轴承，工头就会批评工人检查得不够仔细。

工人干活时既可以站着，也可以坐着，而美洛妮则是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传送带的高度非常别扭，让人坐着干活嫌太高，站着又嫌太矮，所以不论是哪种姿势，都会把人折腾得腰酸背痛。美洛妮不但不知道这个部件的另一半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人装配，而且也不明白这玩意儿的用途，再说，她压根儿也懒得关心。

两个星期之后，美洛妮便掌握了一套熟练的程序：在二十六秒至二十八秒之间装好钢珠轴承，再用不到十秒的时间挑选出六个完好的轴承。她学会了坐着时将一堆轴承放在腿上，站立时则将它们装在烟灰缸里（她不吸烟），这样，万一她失手掉落一只轴承，也可以随手补上。于是，在装配两个链轮之间，她争取到了十二至十四秒钟的休息时间，她可以利用这点时间来打量左右两边的人，然后闭上眼睛数到三或五。她注意到装配线上的工人有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有人是装完六只轴承后马上又挑出六只，再等着下一个部件过来；还有人是等到下一个部件过来后，才去挑选另外六只轴承。美洛妮觉得这两种方式各有弊端。

而美洛妮旁边的一位女工则说：“我们这些人有的是急性子，有的却很有耐心。”

“我可不是这两种人，或者说我两种都是。”美洛妮道。

“噢，亲爱的，如果你打定主意选择其中之一的话，你肯定会轻松一些。”这位女工叫多莉丝，有三个孩子，她的一边脸上有颗长了毛的大痣，不过从另一侧看，她还是颇为清秀。多莉丝的动作也很敏捷，她常常利用空出来的十二至十四秒钟时间抽烟。

在美洛妮的另一边，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名叫华尔特，他患有残疾，整天坐在轮椅上。由于他失手弄掉轴承时总是无法捡起来，有的掉进搭在他膝上的毯子里，还有的掉进轮椅的缝隙中，每当他休息或午餐时间推着轮椅离开时，轮子便嘎吱嘎吱地难以推动。因此，他每天都要大骂三四次：“操他妈的轴承！”

偶尔碰上有人生病请假，大家工作的位置会有所变动，美洛妮便不再处于多莉丝与华尔特之间。有时她被安排到特洛伊旁边。特洛伊是个瞎子，完全凭触觉挑选出合格的轴承，然后准确无误地塞进厚厚的一层机油里。他只比美洛妮略大一些，却已经在船厂工作了多年。他是在船厂的一次焊接事故中失明的，所以船厂给了他这份终身职业。他每天都要说上三四次：“我起码有了保障！”

有时，美洛妮被安排到一个叫路娜的姑娘身边。路娜与她年龄相仿，身材瘦小，但性情活泼。

有一天，路娜说：“还有比这更糟的工作呢！”

“举例说说看！”美洛妮说。

“比如遛狗。”路娜回答道。

美洛妮说：“这个我不清楚，我敢说每只狗都不一样。”

“那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呢？”路娜反问了一句，美洛妮听了，对路娜顿生好感。

路娜十七岁就结了婚，嫁给一个年龄比她大的汽车修理工，可他们的婚姻失败了。路娜对美洛妮说，他当时二十一岁左右，“他娶我，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跟他睡觉的女孩。”

美洛妮告诉路娜，她是因为“一个富家女的介入”才和男朋友分手的。路娜也认为这是最糟糕的事情。

“我猜，他们现在只有两种情况，”美洛妮说，“要么他还没有睡过她，因为她不肯，从而使他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要么她让他睡了，结果他同样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哈，太对了！”路娜说道，她似乎很欣赏美洛妮。

“我有几个朋友，”她对美洛妮说，“大家常常一块儿吃比萨饼或看电影什么的。”美洛妮点了点头，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路娜身材瘦小，美洛妮却人高马大；路娜一副皮包骨，美洛妮却满身是肉；路娜满头金发，脸色苍白，美洛妮却长着一头棕发，而且皮肤黝黑；路娜弱不禁风，经常咳嗽，美洛妮却身强体壮，她的肺像引擎一样有力。尽管两人外表上有着天壤之别，可彼此却十分投缘。

她们要求工头将她俩安排在一起，工头拒绝了，因为厂方不喜欢将感情好，尤其是爱说话的工人安排在一起，以免影响生产线上的工作效率。所以，只有碰到有人请病假时，她们才能挨在一起。美洛妮只好天天忍受多莉丝拿大道理训人，以及“轮椅华尔特”（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掉了轴承后的破口大骂。然而，越是被迫分开，美洛妮反而越是觉得离不开路娜，而路娜的心情也完全相同。于是，那个星期六她们便同时申请加班，两人在一起工作了一整个下午。

当坎蒂与荷马开车穿过肯纳贝克大桥，前往巴斯市中心看电影的时候，路娜将一只钢珠轴承塞进美洛妮的衣领里，她们就是这样来引起对方的注意。

“城里在上演一部弗雷德·亚斯泰尔的电影，想不想去看看？”路娜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问。

尽管葛洛根太太的声音缺乏拉奇医生那种刻意表达的诚恳，但她仍然尽力以欢快的口吻对女孩们宣布：“让我们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祝福吧！”话音刚落，不知是谁伤心地哭了起来，可葛洛根太太还是将仪式继续下去，“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玛莉·艾格尼丝！”

葛洛根太太说完，房间里便响起一片哭声，有人把头埋在枕头里哽咽着，还有人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

“让我们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祝福吧！”葛洛根太太以恳求的语气说。

“操你妈的！”黑暗中有人粗声骂了一句。

“听你说这种话，真让我痛心，真是让我们大家痛心！”葛洛根太太悲切地说，接着，她提高嗓门喊道，“晚安，玛莉·艾格尼丝！”

“晚安，玛莉·艾格尼丝！”有个年龄较小的女孩喃喃道。

“小心啊，艾格尼丝！”另一个泣不成声。

天哪，可不是吗？葛洛根太太暗暗想着，泪水不禁流下面颊。是啊，是该小心！

拉奇医生向葛洛根太太保证说，领养玛莉·艾格尼丝的那个家庭对她这种年纪较大的女孩特别合适。那对夫妻很年轻，专门从事古董修复与买卖。他们平常工作太忙，如果孩子太小，他们会无暇照顾，不过在周末或晚上时，他们还是有足够的精力陪伴大一点儿的孩子。那位太太告诉拉奇医生，她本来有个年龄小她很多的妹妹，姐妹俩感情很好，所以她“很喜欢跟小女孩聊天”。（现在，那个小妹妹已经远嫁国外了。）

此外，韦尔伯·拉奇对巴斯印象很好，一方面因为他认识巴斯医院的一位病理学家，至今还与他保持友好的通信往来；另一方面，那具名叫克拉拉的尸体也来自巴斯城。所以，在他看来，玛莉·艾格尼丝与那对夫妇一起前往巴斯生活，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玛莉·艾格尼丝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因此，她的养父母不但答应她不用改名，而且连她的姓氏“科克”都可以保留。她的养父母姓科勒汉，正好都有个“科”字，也算扯得上一点关系。葛洛根太太认为这个名字比较时髦，想到有人终生保留她所取的名字，她大觉欣慰。

泰德与帕蒂·科勒汉希望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把他们当作朋友，而他们作为朋友的第一个举动便是带她去看电影。这是玛莉头一次看电影。泰德和帕蒂夫妇俩精力旺盛，他们认为巴斯的电影院与他们家相隔不远，可以步行去看电影。结果他们却走了好半天，一路上，泰德与帕蒂还给玛莉·艾格尼丝演示狐步舞和华尔兹的基本区别。这时正是十二月，他们不顾人行道上的融雪，一心想让玛莉·艾格尼丝提前做好准备，去领略弗雷德·亚斯泰尔的风采。

从肯纳贝克河上吹来一阵潮湿而凛冽的寒风，玛莉·艾格尼丝忽然感到锁骨酸疼，可她仍然努力跟上科勒汉夫妇的舞步。渐渐地，那种痛楚越来越剧烈，随后又慢慢减缓，最后便麻木了。人行道上很滑，她一个趔趄，急忙伸手抓住一辆绿色货车的挡泥板，这才没有跌倒。帕蒂帮她脱去大衣。这时候，电影院门外有很多人正在昏暗的光线下排队买票。玛莉·艾格尼丝一抬头，赫然看到货车的车门上有个苹果，以及两个W和“观海果园”的字样，不禁觉得分外眼熟，猛然想起曾在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车上见过这个标志！当时，那辆车前还排着一群迫不及待的孩子，那位漂亮姑娘优雅地站在一旁，而那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则在忙着分发食物。玛莉·艾格尼丝默默地对自己说：他们也来了！那对把荷马带走的漂亮人儿也来了，说不定荷马正跟他们在一起呢！想到这里，她连忙东张西望起来。

荷马和坎蒂找到了两三家意大利餐馆，但是并没有找到雷推荐的那家。那几家餐馆里都卖比萨饼、海鲜三明治和啤酒，而且都是人满为患，全是船厂的工人，里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因此，他们只好买了比萨饼回到车上吃，然后早早地来到电影院。

荷马站在售票窗口前，掏出钱包，这才想到自己以前还从来不曾在户外的寒风中打开过钱包。他背对着风，可钞票仍然被吹得哗啦直响。坎蒂便伸出双掌护着钱包，就像保护即将被风吹灭的火苗一般。突然，那缕被荷马珍藏在钱包里的体毛被吹得飘了出来，刚好贴在她的衣襟上。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抢——荷马连钱包都不顾，任它掉到了地上。可坎蒂速度更快，一把紧紧握住那缕纤细的金色体毛（也许有几根已经被风吹走了），荷马也马上伸手过来，捧住她的双手。

他们离开售票窗口，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进了电影院。坎蒂仍然紧紧握着那缕体毛，荷马也不肯松手，他绝不能让她摊开手来端详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他这是多此一举，坎蒂已经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她认得出那缕体毛，而且荷马紧张的神情也说明了一切。

“我想去散散步。”她轻声说。

“好吧！”荷马说着，依旧捧着她的手不放。两人转身离开电影院，走下山坡，来到肯纳贝克河边。坎蒂面对着河水，倚在荷马身旁。

“你大概是个收藏家吧。”她强作镇静地说。她的声音很低，但仍然清晰可闻。“你大概专门收集体毛，这对你倒是近水楼台。”

“不是这样的！”他分辩道。

“可这是体毛，”她一边极力想抽出被他紧紧捧在手中的拳头，一边说，“而且是我的，对吧？”

“没错。”荷马回答。

“只收藏我的？你只收藏我的体毛吗？”她追问着。

“没错。”荷马说。

“为什么？”坎蒂问，“你可不要骗我！”

他还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此刻想要开口，却不料会如此艰难。他的胸口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他以为这就是肺动脉瓣狭窄的症状。这也难怪，仅仅在不久之前，他才从拉奇医生那里得知自己心脏不好，因此把这种胸肌紧缩的感觉误认为是心脏病发作。其实，他感受到的只是爱情。他松开坎蒂的手，双手捂住胸口。他以前见过胸骨剪操作的情形，也很清楚尸体解剖的程序，可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难受，如此胸口气闷，呼吸困难。

坎蒂转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色，立刻情不自禁地伸开双手，将他的手握住。就在这一瞬间，那缕金色的体毛随风飘去，越过河面，消失在黑暗之中。

“是心脏不舒服吗？”坎蒂问道，“天哪，你什么也不用说，连想都不要去想，求求你了！”

“心脏？你也知道我心脏不好？”他反问道。

“你知道了？”她也不答反问，接着慎重地嘱咐，“不许担心！”

“我爱你。”荷马嗓音嘶哑地说，就像在交代遗言。

坎蒂说：“是的，我知道，你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担心，我也爱你！”

“真的？”他问道。

“是的，是真的，还有华力，”她回答说，“我爱你，也爱华力。可是你不用担心，连想都不要去想。”

“你怎么知道我心脏不好？”荷马问。

“我们都知道，”坎蒂说，“奥莉芙知道，华力也知道。”

荷马听了，立刻觉得这比拉奇医生信中随笔所写的还要可信，于是一颗心更是狂跳不已。

“荷马，千万别去想你的心脏！”坎蒂说着，紧紧地拥住他，“也别担心我或华力，什么也不要担心！”

“那我该想些什么呢？”荷马问。

“只往好的方面想。”坎蒂回答。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说：“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留着我的体毛！”他一听这话，不由得蹙起眉头，她连忙解释：“我是说，这没关系，我想我可以谅解，所以你也不用为这个担心。你这么做也许有点奇怪，不过却很浪漫。”

“浪漫。”荷马轻拥着他的梦中情人，一边喃喃自语。他只是轻拥着她，如果得寸进尺去抚摸她，肯定会触犯所有的戒律与规则。因此，他竭力让自己相信，胸口的痛楚便是拉奇医生所谓正常生活的普通症状。他拥着坎蒂，在心中默默地说：这就是正常的生活！河面上的夜雾与黑暗的夜色从四周渐渐向他们涌来。

在这样的夜晚，他们失去了看歌舞片的心情。

“我们可以改天再来看弗雷德·亚斯泰尔的影片。”坎蒂自我宽慰地说。

于是他们上了车，向雷蒙·肯德尔那熟悉而安全的码头驶去。他们可以坐在码头上，如果觉得冷了，随时可以与雷一道喝杯热茶。他们开车回到了哈斯海芬，在往返途中没有碰到任何熟人。

玛莉·艾格尼丝看电影时，抱着一大袋爆米花吃个不停。她的养父母想，这可怜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平生头一次看电影而兴奋过度，所以根本就坐不住。实际上，她与其说在看电影，不如说是在看观众：在光线昏暗的电影院里，她不断地东张西望，打量着每一张面孔，寻找那对漂亮男女，说不定还能找到荷马呢！突然，在人群中，她瞥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张在她狭小的天地里让她日思夜想的面孔，她不禁大吃一惊！一看见那黝黑壮实的面孔，她的锁骨不由得一阵刺痛，那袋爆米花也失手掉在地上。

美洛妮与路娜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与身材高大的美洛妮相比，一头金发的路娜显得娇小而清秀。只见美洛妮自命不凡地靠在座椅上，就像是一个经常光顾影院的老观众，又俨然一副吹毛求疵的影评人模样。其实，这也是她头一次看电影。尽管电影院里光线很暗，玛莉·艾格尼丝还是一眼认出了圣克劳斯女孩部的前任女王兼打手，也就是曾经迫害过她的女暴君。

“我想，你吃够爆米花了吧，宝贝？”帕蒂·科勒汉轻轻地问。玛莉·艾格尼丝的喉咙里仿佛真的噎了一团爆米花。在随后的时间里，电影中的热闹场面一直在延续，可玛莉·艾格尼丝却不眨眼地盯着观众席中那位最为夺目的人物。在玛莉·艾格尼丝看来，如果让美洛妮跟弗雷德·亚斯泰尔共舞，弗雷德·亚斯泰尔绝对不是对手，美洛妮一定会把他全身的瘦排骨给拆散，她只要跟他跳一曲华尔兹，准会把他给累瘫痪！

“亲爱的，你看到熟人了吗？”泰德·科勒汉问。他以为这可怜的孩子嘴里塞满了爆米花，所以才说不出话来。

电影散场后，在电影院大厅诡异的霓虹灯影下，玛莉·艾格尼丝像梦游一般不由自主地赶上美洛妮，那情景像是她又被美洛妮的蛮横魔力所驱使。

“嗨！”她喊了一声。

“你在喊我吗，小丫头？”路娜问，可玛莉·艾格尼丝却只是冲着美洛妮笑。

“嗨，是我！”玛莉·艾格尼丝又叫道。

“这么说，你也出来了？”美洛妮问。

“有人领养了我！”玛莉·艾格尼丝解释着。泰德和帕蒂紧张地站在一旁，他们既不想贸然介入，也不想让艾格尼丝离开他们的视线。玛莉·艾格尼丝介绍道：“这是泰德和帕蒂，这是我的朋友美洛妮。”

美洛妮望着朝她伸出手来的科勒汉夫妇，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路娜一连眨了几下眼睛，原来她一只眼睛的眼皮被结冻的睫毛膏黏住了。

“这是我的朋友路娜。”美洛妮笨拙地介绍着。

大家互相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呆站在那儿。美洛妮心想：这个小妖精到底想干什么？

正在这时，玛莉·艾格尼丝突然问道：“荷马呢？”

“什么？”美洛妮吃了一惊。

“荷马·威尔士啊，他没跟你在一起吗？”玛莉·艾格尼丝又问道。

“怎么了？”美洛妮糊涂了。

“上次开那辆车来的那对漂亮人儿……”玛莉·艾格尼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什么车？”美洛妮追问。

“哦，其实也不是同一辆车，上次那辆更漂亮，可这辆车的车门上也有一个苹果，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苹果的！”

美洛妮一听这话，两只大手猛地压在玛莉·艾格尼丝的肩膀上，玛莉·艾格尼丝觉得自己快要被按进地底下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美洛妮问道。

玛莉·艾格尼丝解释说：“我刚才看见一辆旧车，可是车门上也有一个苹果标志，我以为他们也来看电影了，我是说那对漂亮人儿，还有荷马。可后来我看见了你，就以为他一定也来了。”

“那辆车在哪儿？”美洛妮的双手再度用力，大拇指狠狠地按在玛莉·艾格尼丝的锁骨上，一边大声喝道：“快告诉我！”

“出了什么问题吗？”泰德·科勒汉问。

“不关你的事儿！”美洛妮没好气地回答。

等她们赶去时，那辆车已经无影无踪。美洛妮顶着潮湿凛冽的空气，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瞪着路边那空空的车位，问道：“你确定是那个苹果吗？上面有两个W，还有‘观海果园’四个字？”

“就是那个，可并不是上次那辆车，”玛莉·艾格尼丝说，“我刚才看到的是一辆旧货车。可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出那个标志，那种事儿谁都不会忘的！”

“行了，住口吧！”美洛妮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她站在路边，双手叉腰，用力吸着鼻子，似乎想嗅出荷马的气息，就像一条狗在空气中寻找闯入它地盘的入侵者的线索。

“怎么了？”路娜问美洛妮，“你男人跟那个有钱的婊子来过吗？”

泰德和帕蒂急着想带玛莉·艾格尼丝回家，他们正要离去，却被美洛妮拦住了。只见她从紧绷绷的裤袋里掏出那枚玛莉·艾格尼丝从坎蒂那儿偷来、后来又被她强行据为己有的发夹，塞进玛莉·艾格尼丝手里。

“留着吧，”美洛妮说，“这是你弄来的，所以是你的。”

玛莉·艾格尼丝紧紧攥着那枚发夹，仿佛那是美洛妮颁给她的英雄勋章，以表彰她所做出的唯一让美洛妮看重的勇猛行为。

“希望能再见到你！”玛莉·艾格尼丝朝大步离去的美洛妮喊道。美洛妮急着去找荷马，也许在下一个转弯处就能看到他。

“那辆货车是什么颜色？”美洛妮高声问。

“绿色。希望能再见到你！”玛莉·艾格尼丝又说。

美洛妮转过身来，朝科勒汉夫妇大声问道：“你们听说过观海果园吗？”他们摇了摇头。古董商怎么会关心苹果园呢？

玛莉·艾格尼丝又问：“我有空可以去找你吗？”

美洛妮告诉她说：“我在船厂上班，如果你有观海果园的消息，就可以来找我。”

“你也不能肯定那就是他。”路娜对美洛妮说，她们这时正在一起喝啤酒。美洛妮没有搭腔。路娜又道：“再说，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跟那个有钱的婊子在一起。”

她们站在夜雾弥漫的肯纳贝克河岸上，路娜的住处就在附近。每喝完一瓶啤酒，她们便顺手将空瓶扔进河里。美洛妮擅长把东西扔进河里。她仍然仰着脸，分辨着风中的气息，坎蒂那缕被风吹走的体毛似乎也逃不过她灵敏的嗅觉。

荷马这时也在往水里扔东西。他坐在雷蒙的码头上，将一只只蜗牛扔进海里，海水中传来轻微的“扑通、扑通”声。

坎蒂与荷马各自靠着码头尽头的两根柱子，面对面地坐在码头边。如果他们同时将腿伸长，两人的脚跟就会顶在一起。可坎蒂却屈起双腿，那姿势让荷马觉得非常眼熟，他见过许多女人这样躺在妇检床上。

“还好吗？”坎蒂柔声问道。

“什么还好？”荷马有些茫然。

“你的心脏啊。”她的声音依然很低。

他怎么知道呢？可他还是答道：“可能吧！”

她说：“以后都会好的。”

“什么以后都会好的？”荷马又问。

“所有这一切。”坎蒂急急地解释。

“所有这一切。”他重复了一句，接着又说，“我爱你倒是没关系，可是你爱我，又爱华力，这也没关系吗？”

坎蒂答道：“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吧！凡事都一样，都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

“没错。”

坎蒂无可奈何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做该做的事情。”荷马说。他相信华力也希望做该做的事，而拉奇医生同样在做自认为该做的事。如果你耐心等待，时候一到，该做的事情自然会出现。况且，对一个孤儿来说，除了等待，还能怎么样？

“我可以耐心等待。”荷马说。

美洛妮也可以耐心等待，雷·肯德尔也一样。此刻，雷正站在窗前，俯视着码头。作为一个机械师，他向来都很有耐心：机械师必须等到东西坏了才能加以修理。他注视着坐在码头上的女儿与荷马，发现他们的脚相隔不远。他也曾见过女儿与华力像这样坐着，两人的脚也相隔不远，可是后来，便多次见到他们相依相偎地坐在那里。

雷想：他们三个都是好孩子。可他只是一个机械师，所以清楚地知道不该介入干涉。只有等到问题出现之后，他才能出面“修理”。他为他们三个感到难过。

荷马说：“明天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学校。”

“我爸爸会送我的，”坎蒂说，“我想他很愿意那样。”

奥莉芙·华辛顿看看床头柜上的时钟，然后关掉台灯，一边想：如果是与黛布拉约会，荷马绝对不会回得这么晚。她不难想象坎蒂对荷马的魅力，也很佩服荷马的勤奋。荷马是个好学生，不管是学习有关兔子或其他一切的知识，他都比华力高出一筹，而且，他还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伙伴。可此时此刻，奥莉芙却忍不住跟自己生气。她感受到了一种为人父母者常有的矛盾心理：她完全站在儿子这边，甚至想提醒儿子，帮助他打赢这场战争；但与此同时，她也想让华力得到一次教训，并相信他经得起这次考验。唉，但愿不是这种教训才好！

“不过，谢天谢地，他们三个都是好孩子！”她不知不觉脱口说道，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令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由得睡意全无。她想：喝点热巧克力也许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荷马正好回来，也可以一起喝一杯。

她走进厨房，窗外的景象却让她悚然心惊：朦胧的月光下，夜雾弥漫，使得停在游泳池里的橡皮筏看上去阴森森的。橡皮筏停在池边，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沉在水下，就像是它自己的幽暗的影子。奥莉芙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当下决心把它处理掉。于是她穿上皮靴，在睡袍上套了一件长大衣，走出门外。她发现屋外庭院里的灯坏了，只有池底的灯还可以打开，心里不禁更加烦躁。接着，她意外地发现池水已经结冰。原来是因为这样，橡皮筏才像泥塑木雕一般靠在池边，乍看之下又像是被困在浮冰里的船只。她小心翼翼地紧抓着泳池边缘，用靴底试探性地踢了踢池面的冰层，然后用力拽了一下橡皮筏，可橡皮筏却一动不动。她想：如果我从冰上走过去，肯定会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

正在这时，荷马回来了。她听见汽车开进了车道，便大声喊他。

“你想把它怎么办？”他问。

“从泳池里弄出来。”奥莉芙回答。

“然后呢？”他又问。

“扔掉！”她说，“你来处理这事儿，我去帮你冲杯热巧克力。”

荷马用力拉了拉橡皮筏，也无济于事。池面的冰层虽然不足以承受他全身的重量，但将橡皮筏结结实实地箍在里面。他灵机一动，一步一步地挪进橡皮筏，心里想但愿橡皮筏里还有足够的气，以便他捣碎周围的冰层后，橡皮筏不至于沉进水底。他用膝盖抵着橡皮筏来回晃动，好不容易才听到冰块的爆裂声，然后他继续努力，直到橡皮筏周围的冰全部碎裂，才爬上池岸，随后用劲将橡皮筏拖出水面。橡皮筏外围还附有许多碎冰，特别沉，他只好一路将它拖到垃圾桶旁边。他必须先把橡皮筏里的气全部放掉，才能将它塞进垃圾桶，可气门嘴早已生锈，怎么也拧不开。他站在上面又蹦又跳，但橡皮筏还是牢不可破。

于是他走进花园的工具间里，找到一把修剪树丛的大剪刀，往橡皮筏上一戳，再朝上一剪，一股潮湿腐臭的橡皮味立刻迎面扑来。他将洞口剪得更大一些，那股臭气更是熏得他满身都是，在寒冷的夜里觉得出奇地温暖，出奇地难闻，不仅像被雨水淋过的旧胶鞋的气味，还令人作呕。他不由自主地瞪着那剪开的洞口，仿佛眼前是一堆被剖开的肠子！他把橡皮筏塞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屋里去享用热巧克力。他洗了洗手，那股臭味却无法消除。他捧起双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种气味依然挥之不去。他忽然想起，在手术完毕脱下橡胶手套后，残留在手上的就是这种气味！

“坎蒂好吗？”奥莉芙问。

“很好。”荷马回答。

他们坐在那儿喝着热巧克力，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真像一对母子，可是又不完全像母子。

过了片刻，奥莉芙又问：“你呢，你好吗？”

“很好。”荷马嘴上回答道，心里却想：我会耐心等待，顺其自然。

韦尔伯·拉奇躺在诊疗室的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乙醚，望着天花板上闪烁不定的金星，心想：能够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即使我能支撑下去，恐怕也会东窗事发。堕胎师往往相信概率，他在这一行已经做得太久了，忍不住担心：在我退休之前，被人逮到的概率有多少呢？

就在昨天，他又树立了一个新敌人。那女人已有八个月的身孕，却自称只有四个月，他不得不拒绝替她堕胎。若是换了别的女人大喊大闹，他通常会等她们发泄完情绪。如果她们需要坚定的支持，他会让安琪拉护士前来陪伴，而爱德娜护士则擅长握着她们的手好言安慰。等她们心平气和之后，一旦他认为某个女人堕胎已嫌太晚，一旦他认为自己必须拒绝替她堕胎，他往往会说服她留在圣克劳兹待产，并告诉她，他会替她接生，然后为孩子找一个家，这比冒险晚期堕胎更明智。

可那个女人却不吃这一套。她没有大喊大闹，她内心那股酝酿已久的恨意使她反而显得平静而安详。

“这么说，你不肯帮忙了？”她问。

“请原谅。”拉奇医生说。

那女人又问：“你到底要多少钱？你要多少我都能想办法弄到！”

拉奇说：“如果你能捐款给本院，不论多少我们都会万分感谢。如果你拿不出钱，我们就不收任何费用，堕胎免费，分娩也免费。有人捐款，我们会很感谢。如果你无处可去，我们也欢迎你留下，反正你的预产期快到了，不会等得太久。”

“直说吧，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那女人说，“要我跟你上床吗？那好，我就跟你上床！”

韦尔伯·拉奇说：“我只是要你把孩子生下来，让我替孩子找个家，这就是我的希望。”

那女人直直地瞪了他半晌，然后从办公室里那张又厚又软的椅子里挣扎着站起身来，视线落在桌上的镇纸上。那是一把沉甸甸的窥阴器，压在一大叠纸张上，那些来此面谈领养事宜的人大多不知道这是何物。可那个坚持要晚期堕胎的女人显然清楚这玩意儿的用途，只见她痛苦地盯了它片刻，然后掉头看着窗外。拉奇医生怀疑她是不是打算将镇纸一把扔出去。

可她却将它拿在手中，然后像枪支一样指着拉奇，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后悔的！”

此刻，在恍惚之中，韦尔伯·拉奇又看见那个女人拿着窥阴器指着他。他想：我怎么会后悔呢？

“请原谅！”他不知不觉说出声来。爱德娜护士这时正好从大厅经过——她总是在大厅走来走去。听到这句话，她忍不住默默地说：你被原谅了，我原谅你！

这是个星期天，天气又是阴沉沉的。上次在巴斯放过的弗雷德·亚斯泰尔主演的歌舞片，现在正在奥洛诺上映。在一九四几年，缅因州大学的学生还不那么愤世嫉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开心取乐的好机会。华力与几个朋友一道看的是下午场。影片放映的过程中，电影院并没有插播一则惊动全球的大消息，以免破坏观众的兴致。于是，弗雷德·亚斯泰尔得以在影片中载歌载舞，坚持到最后。直到电影散场后，观众们走出昏暗的电影院，来到午后的阳光下时，才突然得知那则消息。

坎蒂坐着父亲的车返回卡姆登。雷蒙·肯德尔为自己替这辆雪佛兰轿车安装的收音机而感到特别自豪：这部收音机收音十分清晰，比当时一般汽车里的收音机效果都要好得多，而且，鞭状的天线还是他自己动手制作的呢！就这样，坎蒂与她父亲跟其他的缅因人一样，及时听到了那则大新闻，并且听得一清二楚。

奥莉芙向来喜欢开着收音机，因此，与许多人一样，她常常听得漫不经心，需要听上好几遍才能听清真正的内容。这天下午，她正在烤苹果馅饼和煮苹果酱，只是播音员不同寻常的焦急语调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时，荷马正在华力房里一边看《大卫·科波菲尔》，一边幻想天堂的情景：“……我头顶上的苍穹蕴藏着无尽的神秘，在那儿，我将以尘世无法想象的爱去爱她，并告诉她，我在尘世爱她爱得多么艰辛。”我宁可在这儿——在尘世——爱坎蒂！他这样想着，可奥莉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荷马！”她朝楼上喊道，“珍珠港在什么地方？”

奥莉芙显然问错了对象。荷马只看过一次挂在黑板上的世界地图，而且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连南卡罗来纳州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更别提珍珠港在什么地方或是什么玩意儿了！

“我不知道！”他朝楼下喊。

“日本人刚刚轰炸了那个地方！”她大声告诉他。

“你是说用飞机吗？在空中轰炸吗？”荷马问。

“当然是在空中轰炸啦！”奥莉芙提高嗓门说，“你最好下来听听这消息。”

“珍珠港在哪儿？”坎蒂问父亲。

“嘘！”雷蒙·肯德尔说，“只管往下听，也许播音员会说的。”

“他们怎么会偷袭成功的？”坎蒂又问。

“因为有人玩忽职守。”雷蒙回答。

最初的报道有些与事实不符，其中提到加州也遭到攻击甚至被敌军入侵，许多听众一开始就糊涂了，还以为珍珠港在加州呢！

“夏威夷在什么地方？”葛洛根太太问。他们正在喝茶吃饼干，一边开着收音机听音乐，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则消息。

“夏威夷在太平洋。”韦尔伯·拉奇回答。

“哦，那很远嘛！”爱德娜护士说。

“可也不是太远。”拉奇医生说。

“又要发生大战了，是吗？”安琪拉护士问。

“我猜已经开始了。”韦尔伯·拉奇说。反倒是华力，这场大战对他而言意义最为重大，可开战的消息传出时，他却在观看弗雷德·亚斯泰尔的电影。他看着弗雷德跳个不停，心里不禁想道：这么优美的舞步，哪怕一连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让人生厌。

美洛妮则是在路娜住的公寓客厅里与路娜一起听收音机。这是一幢女子公寓，住在这儿的女人要么是上了年纪，要么就是和路娜一样刚刚离婚。在这个星期天的下午，留在公寓里听收音机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美洛妮说：“我们应该去轰炸日本，根本用不着啰唆，干脆就去把他们国家炸个精光！”

路娜问：“你们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是斜视眼吗？”美洛妮与那几位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听，立刻竖起了耳朵。路娜接着说：“因为他们一天到晚手淫，男男女女都一样，整天干那事儿！”

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被这话惊呆了，大家好半天都没有吭声。美洛妮倒是出于礼貌才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一本正经地问她的朋友：“你是开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啦！”路娜大声叫了起来。

“我好像没有听懂。”美洛妮坦白地说。

“日本人为什么是斜视眼？因为他们一天到晚手淫啊！”路娜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想，这句话我倒是听见了。”美洛妮说。

“因为每次高潮到来时，他们都会闭上眼睛呀！眼睛一睁一闭的很累，所以才没法直视，明白了吧？”路娜得意洋洋地说。

美洛妮仍然为自己那口烂牙感到不自在，听到这里，便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客厅里的几位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可外人却无法弄清楚她们害怕的究竟是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消息，还是路娜和美洛妮。

年轻的华力·华辛顿迫不及待想成为英雄，所以，当他在奥洛诺的街头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欢欣雀跃，手舞足蹈起来。罗斯福总统称这一天为“可耻的日子”，可华力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遇，他渴望一尝高尚而冒险的夙愿，驾驶四引擎的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去轰炸敌人的桥梁、炼油厂、燃料库、铁路等设施。就在这个“可耻的日子”，有架B-24轰炸机，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年轻的华力·华辛顿去学习驾驶。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人都说华力是天之骄子，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金钱、容貌、善良、魅力，还有一位美若天仙的梦中情人。可与此同时，他还不乏勇气，又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凡事都过于乐观，浮躁不定。他甘冒一切危险，不惜任何代价，但求能驾驶载着炸弹的轰炸机在天空中翱翔。

在圣诞节前，华力报名参加了陆军航空部队，军方却批准他在家里过圣诞节，然后再接受为期一年多的严格的空战训练。

他回到观海果园，在厨房里对母亲和坎蒂说：“可是一年多之后，所有的战事也许全部结束了，那我可就太不走运了！”

“那才算你走运哩！”奥莉芙说，坎蒂听了也点头赞同。

“没错！”荷马也在隔壁房间大声附和。他还在想着自己免于体检的事情，拉奇医生关于他心脏病史的陈述已经是充分的理由。只有甲等体质的人才需要接受体检，而荷马属于丁等体质。根据荷马的家庭医生（拉奇医生）的说法，荷马患有先天性的肺动脉瓣狭窄症。拉奇医生写给当地医疗顾问委员会的信，已经被委员会接受为荷马暂缓入伍的证明，而拉奇医生正是该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华力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荷马说：“我要她嫁给我，可是她不肯。她说她会等我，可现在不能嫁给我，因为她要当我的太太，而不是做我的寡妇！”

“这就是你所谓的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吗？”荷马第二天见到坎蒂时问道。

“是的，”坎蒂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期待着嫁给华力，后来你却出现了！所以，关于你，我需要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如今又爆发了战争，对此我也只有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可你已经给了他承诺。”荷马说。

“是的，”坎蒂说，“可承诺本身不就是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吗？难道你不曾真心许下诺言，后来却违反当初的承诺吗？”荷马听见这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仿佛听见美洛妮在喊他“阳光”。

圣诞晚餐时，雷蒙·肯德尔为了打破席间的沉默，说道：“如果是我，就选择潜水艇部队。”

“那你最后一准会沉到海底喂龙虾。”华力说。

“没关系，反正它们一直也在喂我。”雷回答。

“如果开飞机的话，就会多一些机会。”华力说。

“是啊，机会！”坎蒂挖苦道，“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些仅仅只有‘机会’的地方呢？”

“问得好！”奥莉芙悻悻地说，接着将手中的叉子往盘子里重重一放，盘子里的烤鹅似乎也被震得瑟缩了一下。

“有机会就已经不错了，”荷马接过话头，一时没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什么不同，“我们所拥有的本来就只有机会，对吗？不论是在空中、海底还是这里，打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他又想：或者从我们没出生的那一刻起也是这样。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是拉奇医生的口气。

“你这种哲学可真消极。”奥莉芙说。

“我还以为你在学解剖学呢！”华力对荷马说，荷马转头看看坎蒂，坎蒂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华力被派往马里兰州的米德堡，他将在那里待到一月份结束。他去了之后，倒是常常写信回来，可总是写得乱七八糟。他不仅给他母亲写信，还给荷马和坎蒂甚至给雷写信，但他绝口不提军方的训练计划，不知是对计划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也说不清楚。他在信里啰里啰唆地描述的往往是他提笔前那一瞬间闪现在脑海中的事情，比如，他设计了一个袋子挂在床头，以便分装鞋油和牙膏；还有为飞机命名的比赛，充分发挥了战士们的想象力。华力还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他从一位伙房中士那儿学到了更多的打油诗，比他父亲老华晚年记得的还要多。给每个人写信时，华力都会附上一首打油诗，雷与荷马觉得很逗，坎蒂看了却恼羞成怒，而奥莉芙则往往是目瞪口呆。荷马与坎蒂常常把华力写给他们的打油诗交换着看，荷马后来才知道这是火上浇油，因为华力寄给坎蒂的诗比较委婉，而给荷马的却非常露骨。例如，他寄给坎蒂的诗是这样的：

艾塞特有位女郎年轻又貌美，

男士们为睹芳容伸长脖子站断了腿。

其中一位色胆包天，

居然掏出粗壮的本钱，

远远地对着女郎晃了好几回。

而给荷马的则是：

有位小姐名叫贝伦，

她的洞穴宽广无垠，

既深且阔音效无敌，

声声美妙动听至极，

倾泄之后不绝余音。

给雷蒙的也不相上下：

多伦多有个未开苞的美娇娘，

泼辣刁钻难以弄上床，

可一旦你能拨开草丛，

登堂入室闯进她洞中，

就会欲仙欲死尽情游历风流乡。

荷马想：天知道华力会给奥莉芙寄什么样的打油诗！他能去哪儿学到在他母亲面前拿得出手的打油诗呢？在华力走后，坎蒂也已返校的那天晚上，荷马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如果知道该听什么就好了，对情况多少会有所帮助。

不久，华力又被调到圣路易丝的杰佛逊军营，编入第二十八飞行中队学校第十七组。荷马猛然想到，陆军航空部队的编制可能是参照《格雷人体解剖图谱》的模式——坚信各个部分都必须严格分类并逐一命名。这使荷马宽下心来，他觉得这种详细分类的编制能增加华力的安全，但任凭他怎么解释，坎蒂就是不肯相信。

“他这一刻也许安全，可下一刻就很难说了。”她耸耸肩道。

华力在写给坎蒂的信中常常提醒她：“照顾好荷马，注意他的心脏。”

她在回信中写道：“可有谁注意我的心脏呢？是的，我还在生气！”虽然华力并没有问她是否生气。

尽管她还在跟华力生气，她对他却忠贞不贰，始终遵守着耐心等待、顺其自然的诺言。每次与荷马见面或分手时，她都会吻他，但从不让他得寸进尺。

她对父亲说：“我们只是好朋友。”其实雷并没有问起什么。

“我看得出来。”雷说。

这个冬天里，观海果园的工作非常轻松，主要是修剪树枝。工人们轮流教着荷马。米尼·海德告诉他：“最好是在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时，才修剪大枝。”

“天冷时，树枝流血较少。”弗农·林奇一边解释，一边挥刀砍着树枝。

“天冷时，伤口很少感染发炎。”这是赫伯·弗勒的说法。入冬以来，赫伯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随手散发安全套了，也许是怕麻烦，因为他得取掉手套之后才能拿安全套。不过，荷马相信，自从他上次就安全套上的洞眼质问赫伯之后，赫伯就已经有了警觉。

“有洞眼？我想，可能是产品质量问题吧？”赫伯搪塞道。

可后来他又悄悄对荷马说：“也不是每个都有洞眼。”

荷马问：“你有一套分类的方法吗？关于哪些有洞眼，哪些没有？”

“不是我的方法，”赫伯说，“而是本来就这样，是产品质量问题。”

“好吧。”荷马说。但从那以后，赫伯就很少再朝他扔安全套了。

米尼·海德的太太弗洛伦斯又怀孕了，一整个冬天，胖朵特与爱琳都拿米尼的生殖能力开玩笑。

“你离我远点儿，米尼！”胖朵特说，“连我的咖啡杯都不许碰！我看，你大概只要朝谁吐口气，她就会怀孕！”

“是啊，他只是朝我吐了口气而已！”弗洛伦斯在一旁接腔。胖朵特听了哈哈大笑。

“米尼，你可不许把‘吐气功’传给别人！”爱琳·提克姆打趣道。

挺着大肚子的弗洛伦斯容光焕发，颇为得意地说：“米尼只要吻吻你的耳朵，你就会怀上。”

“快给我一副耳套，”露易丝·托贝故意大叫，“快给我一顶滑雪帽！”

“快把赫伯的安全套给我拿一打来！”爱琳也跟着起哄。

荷马却想：哦，不要，千万别用那玩意儿，弗洛伦斯说不准就是那样怀孕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弗洛伦斯，她那副因为怀孕而开心的样子，让他不知不觉看呆了！

胖朵特问：“怎么了，荷马？难道你以前没见过怀孕的人吗？”

“我见过。”荷马说着，便移开视线，却不期然与格雷丝四目相遇，只好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有一次，荷马与弗农·林奇一同在一座名叫“鸡公山”的果园剪枝，弗农对荷马说：“如果我是你这个年纪，我准会去当兵，就像华力一样。”

“我不能当兵。”荷马回答。

“他们不收孤儿吗？”弗农问道。

荷马说：“不是的，我有心脏病，是先天性的。”

弗农向来不爱说三道四，可自从荷马告诉他这件事后，整个观海果园的工人不但原谅了荷马不去当兵，还开始处处关心照顾他。一切正如拉奇医生所愿。

赫伯·弗勒对他说：“你知道，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是说关于产品质量的事儿。如果我知道你心脏不好，我就不会那么说了【31】。”

“没关系。”荷马回答。

早春时节，又该修理养蜂用的木箱了，艾拉·提克姆看见荷马搬着一块沉重的板子，连忙上前帮忙。

“老天！你可别累着了！”艾拉说。

“我能对付的，艾拉，我的身体比你还要壮哩！”荷马一时没能明白艾拉的好意。

“可我听说你的心脏却不那么壮。”艾拉说。

母亲节那天，弗农·林奇教荷马独自喷农药时，再一次向荷马讲到了防毒面罩的使用问题。他说：“尤其是你，最好戴上这玩意儿，并注意让它保持干净。”

“尤其是我。”荷马喃喃地说。

连黛布拉也原谅了他与坎蒂之间的暧昧关系。天气渐渐转暖后，他们俩又经常开车外出兜风，然后找个地方停下来，在车上亲热亲热。有天晚上，他们去了饮水湖畔黛布拉家无人居住的别墅，两人在那儿拥吻缠绵了一阵。别墅里有一股阴冷的、尘封已久的气味，使他回想起初到苹果酒屋的情景。接吻时，如果他显得过于平静，黛布拉就会心神不宁；而一旦他过于热情，她又会说：“小心点儿！不要太兴奋了！”荷马实在是心地善良，否则他会告诉她，不论她允许他进行到哪种程度，都不会对他的心脏造成危险。

春天时，华力被调到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凯利基地，进入飞行军校受训，他被编入第二中队的C组。与此同时，美洛妮觉得自己该重新上路了。

路娜对她说：“你真是疯了！战争越是激烈，咱们的工作机会就越多。国家需要有人制造武器，而不是吃更多的苹果！”

美洛妮说：“去他妈的国家需要吧！我要去找荷马·威尔士，我一定得找到他！”

路娜问：“那到冬天我们还会见面吗？”

“如果我找不到观海果园或荷马·威尔士的话。”美洛妮回答道。

路娜说：“那我们冬天再见吧！你真是让男人给整惨了！”

“我才不会哩！”美洛妮说。

葛洛根太太那件大衣已经穿旧了，不过，用查理的皮带紧紧捆着的行李中也增加了不少新内容。美洛妮在船厂里赚了一些钱，便为自己添置了几件耐穿的衣物，包括一双不错的皮靴。临行前，路娜又送给她一份礼物。

“我以前经常织毛线。”路娜解释说。她送给美洛妮的是一只左手的小毛线手套，美洛妮根本戴不进去，可颜色却很漂亮。路娜说：“本来是打算织给我的孩子的，可我还没来得及怀孕就离了婚，所以右手的一直没有织成。”美洛妮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套，只觉得放在手里沉甸甸的——路娜在手套里塞满了从工厂偷来的钢珠轴承。路娜解释说：“万一碰到比你更坏的坏人，这是最好的武器。”

这份礼物让美洛妮的眼睛湿润了，两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下，便分手了。美洛妮离开巴斯时，并没有向玛莉·艾格尼丝道别，可玛莉·艾格尼丝却费尽心机地想讨好美洛妮，她在学校里问过所有的同学，还向光临科勒汉夫妇古董店的每个顾客打听，希望能得到观海果园的消息。如果替美洛妮打听这个消息能使美洛妮成为她的朋友，她愿意永远打听下去。美洛妮离开之后，路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思念她，还发现自己常常不知不觉地四处打听观海果园，仿佛这是忠于她们友情的必要之举，就像她送给美洛妮的那只羊毛手套做成的武器一样。

于是，便有三个人在不约而同地寻找荷马·威尔士的下落。

夏天到了，华力又从圣安东尼奥被调到得克萨斯州的科耳曼。他在给荷马的信中写道：“真希望有人向得州宣战，否则我待在这里未免太不值得了！”他还说那里酷热难熬，他开飞机时身上只穿内裤和袜子，其他人也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去度假吗？”坎蒂向荷马抱怨道，“居然指望有好天气？他可是去打仗呀！”此时，荷马正与她面对面坐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他们每次在这儿聊天，蜗牛的数量就会急剧减少。

在肯尼斯角高中那间凉爽的教室里，荷马常常展开世界地图。除了门卫之外，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而门卫的地理知识也跟荷马一样有限。在寂寞的夏日里，荷马仔细查找世界各地的位置，猜想着华力以后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有一次，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胡德先生突然来到教室，让他吃了一惊。胡德先生也许是想念这间旧教室了，特地来回顾一番，要不就是又该预订明年上课做实验用的兔子了。

胡德先生说：“我想，你大概要去当兵了吧？”

“不，先生。”荷马回答道，“我的心脏不好，有先天性的肺动脉瓣狭窄症。”

胡德先生听了，直愣愣地盯着荷马的胸口。荷马知道，这位老先生只看得懂兔子的内脏——准确地说，他连兔子的内脏都看不太懂。“你有先天性的心杂音？”胡德先生问。

“是的，先生。”荷马说。

“现在还有这种现象吗？”胡德先生接着问。

“很少，差不多已经好了。”荷马答道。

“那你的心脏还不错嘛！”胡德先生以鼓励的口吻说。

可荷马凭什么要相信胡德先生的话是权威之言呢？他甚至连羊和兔子的子宫都分不清！

这一年的收获季节来临时，连工人也换成了一批新面孔，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除了罗斯先生之外，年轻力壮的全都去当兵了。

罗斯先生对奥莉芙说：“今年的工人可真难找，现在的傻瓜太多了，居然认为打仗比摘苹果更有趣！”

“是啊，我知道，你不说我也明白。”奥莉芙说。

工人当中，有一个被罗斯先生称为“老妈”的女人，可她实际上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人的母亲。那女人似乎只听罗斯先生的话，荷马注意到她可以随心所欲，只是偶尔才去摘点苹果，那也多半是因为她自己心血来潮或罗斯先生的吩咐。有时她也会下厨，可并非天天晚上都有兴致，而且也不是替所有的人做饭。她晚上有时也会爬上屋顶观赏风景，不过每次都有罗斯先生陪伴。她身材高大，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模仿罗斯先生；她脸上经常挂着微笑，既不是很自然也不是太造作，似乎也是从罗斯先生那儿学来的。

令荷马诧异的是，他们在宿舍里并没有为那女人做特别的安排，她的床与罗斯先生的床相邻，旁边没有布帘或任何其他物品为他们隔出一点隐秘的空间。不过，荷马有时开车从酒屋经过，会看见大家都站在外面或坐在屋顶，唯独不见罗斯先生和他的女朋友，于是知道他们一定是在幽会。显然，罗斯先生安排这样的幽会就和他指挥其他事情一样井然有序。

这年夏末，沿海一带实施灯火管制，所以，夜里再也看不见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或其他游乐设施的灯火，可工人们依然喜欢爬上屋顶。他们常常坐在黑暗中，凝视着漆黑的夜空。这时，罗斯先生就会说：“那玩意儿以前就在那边，比我们这屋顶还要高很多，而且比天上的星星全部加起来还要亮。它总是不停地转呀转的。”那高大的女人依偎着他，大伙儿都频频点头。罗斯先生又说：“现在他们在海底藏了东西，里面还有炸弹和机关枪，它能知道哪儿亮着灯，然后炸弹就会直飞过来，就跟金属吸到磁铁上一样，是自动的。”

“没有人在那儿扣动扳机吗？”有人问。

“没有扳机，”罗斯先生说，“全部是自动的。不过那儿有人，他们在那儿看守和检查那些东西。”

“你是说那些人也藏在水底下？”又有人问。

“当然，”罗斯先生说，“而且人数还不少。他们可厉害了，有了那玩意儿就能看见我们。”

“地面上的人？”

“当然，”罗斯先生说，“不管你在哪儿，他们都能看见。”

于是，大伙儿便不约而同地叹口气，看上去就像合唱团在中场休息。荷马躺在华力的房间里，想到人们在创造世界的同时又在毁灭世界，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

如果拉奇医生在他身边，一定会告诉他，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对圣克劳兹而言，战争的影响微乎其微，除了白糖及其他物资实施配给所带来的不便之外，其他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受到所谓的“经济大萧条”的太大影响，韦尔伯·拉奇想道。）

拉奇医生想：这里是孤儿院，我们尽可能提供我们的服务，只要允许，我们就维持现状。有时，他也感到灰心绝望，在乙醚的强烈作用下，觉得自己的衰老终于成了最后的障碍，他的不合法行为犹如松树在秋天夜空的映衬下那般清晰可见。每逢这时，他就会用同一个念头来自我安慰：我爱荷马·威尔士，我拯救了他，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

可荷马并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如果你堕入了情网，却认为对方没有回报你同样的深情，难道你会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吗？相反，荷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着特别的折磨。对于爱情，有哪个年轻人——即使是孤儿——能够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呢？而且，就算韦尔伯·拉奇使他免受战争的磨难，却也无力阻止美洛妮对他的纠缠。

在这一年的收获季节，华力又调到了得克萨斯州谢尔曼的佩林基地，被编排在D中队接受基础训练。而美洛妮此间换了五个地方，反正她已经攒足了钱，用不着打工维生。她不停地更换打工地点，每到一处，只要发现无从打听到观海果园的消息，便立刻转移。她在哈泊斯维尔的一家果园待了不久，又去了阿罗西克，最北到过罗克波特，而往内陆方向则不辞遥远去过阿普尔顿和里斯本。中途有一次，她听说威斯卡西特有个叫“观海”的地方，便连忙起程，结果却发现那只是一幢出租公寓的名称。还有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说，他曾在弗伦德希普见过“观海”，可她去了之后才知道那是一艘帆船的名字。在南托马士敦，她还与一家海鲜餐馆的领班大打出手，因为她纠缠那儿的每一位顾客，向他们打听观海果园。最后她打赢了，可也因为扰乱治安而被警方罚款。十一月初，她经过布斯贝时，手头已经有些拮据了。海面上灰蒙蒙的，白浪滔滔，那些夏天时曾在水上游弋的美丽船只都停泊在码头边。阵阵海风在传递着冬天的信息，路面将越来越坚硬，美洛妮瑟缩着身子，一颗失望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走过林弗里特药房时，并没有认出那个在糖果柜台后卖冰激凌苏打的男孩。那孩子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可罗伊·林弗雷特——就是一度伤心绝望的卷毛头戴伊却一眼认出了美洛妮。

“我是卷毛头戴伊呀！还记得我吗？”卷毛头激动不已地问美洛妮，一边塞给她一大堆糖果和口香糖，还坚持要请她吃冰激凌苏打。“来一份双球冰激凌苏打，我请客！”他说。如果让他的养父母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

“老天，看样子你过得不怎么样嘛！”美洛妮说。她这话原本没有奚落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气色不好，人又瘦小，好像没长大多少。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卷毛头一听，积压在心底的怨愤便猛地爆发了。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他愤愤地说，“我确实过得不怎么样！我被耍了，荷马·威尔士抢走了本来要领养我的人！”

美洛妮的牙齿残缺不全，嚼不了口香糖，可她还是欣然收下，放进了口袋里——这是可以送给路娜的好礼物。吃硬糖时，她的牙腔会痛，可她喜欢偶尔吃一颗，即使牙痛也无妨，也许她就是喜欢那种感觉。至于冰激凌苏打，她以前还从来没尝过呢！

在为美洛妮的冰激凌苏打浇草莓汁之前，卷毛头假装试试喷嘴，故意把黏糊糊的草莓汁浇在地上，以表达他对这地方的厌恶之情（当然，他事先左右侦察了一番，确信只有美洛妮能看见）。他解释道：“这东西招蚂蚁。”美洛妮却有些怀疑，十一月天里哪还有什么蚂蚁呢？卷毛头说：“他们老是对我说，别弄撒了，会招蚂蚁的！”说着，他又往地上多浇了些草莓汁，一边嘟哝着：“我要让蚂蚁把这鬼地方全给搬走！”

“你还在记恨荷马吗？”美洛妮狡黠地问。

接着，她帮卷毛头出主意说，他应该向每个顾客打听观海果园在哪儿。卷毛头从来没有具体想过，如果他真的碰到荷马，他到底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虽然对荷马心存不满，却也不是个记仇的人。他忽然想起美洛妮性情凶暴，不禁起了疑心。

“你要找荷马干什么？”卷毛头问。

“干什么？”美洛妮柔声地反问。很难说她自己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她继续问道：“卷毛头，如果是你要找他，你会干什么？”

“这个嘛，”卷毛头费力地思考着，“我猜，我只是想见见他，顺便告诉他，他就那样撇下我，一拍屁股走了，让我多么难过。当时，我还以为要走的是我，而不是他。”说到这里，卷毛头才明白自己只是想见见荷马，两人或许能做朋友，一起做些事情，他始终很崇拜荷马。他的确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想着想着，他不禁哭了起来，美洛妮连忙拿起吃冰激凌苏打时放在手边的纸巾，替他擦眼泪。

“好啦好啦，我懂你的意思，”她轻言细语地说，“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因为他也撇下了我。说真的，我也挺想念那家伙，也想再见见他。”

卷毛头的哭声引起了他养父林弗雷特先生的注意。林弗雷特先生是药剂师，原本站在药店最后面的配药处。

美洛妮向他解释道：“我是从圣克劳兹来的，在那儿，我们大家相处得很好，所以现在意外相逢，不免有些激动。”说着，她还爱怜地紧紧搂住卷毛头，林弗雷特先生见了，也就没有干预。

美洛妮搂着卷毛头，就像睡觉之前讲故事似的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小声说：“记着，卷毛头，观海果园，可别忘了随时打听这地方！”她好不容易让卷毛头平静下来，然后将路娜在巴斯的住址留给了他。

在返回巴斯的路上，美洛妮希望船厂能重新雇用她，更希望所谓的“为战争出力”能使生产线上的玩意儿有所变化，也许她能有机会干些别的活儿，而不再是将钢珠轴承塞进那火腿似的链轮里。想到这里，她从葛洛根太太的大衣口袋里取出路娜送给她的钢珠手套。到目前为止，她还用不着拿它当武器，但无数个夜晚，它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回头想想，这一年也不完全是一事无成，她心里不禁暖暖的。她用那沉甸甸的手套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奋力一击，感觉到了一丝痛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阳光，现在我们有四个人在找你了！

华力虽然一直驻在得克萨斯州，不久却又被调到拉伯克飞行学校，编在第十二营第三大队。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下旬，他都会驻守该地，不过军方允许他回家过圣诞节。

他在给坎蒂的信中写道：“我马上就要回到亲人的怀抱了！”他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荷马、奥莉芙以及雷。雷加入了基特里的海军船厂技工团，在那里制造鱼雷，以此为战争出力。他雇了当地几个中学生帮他经营龙虾生意，每到周末才回观海果园保养机器与车辆。他兴致勃勃地拿着陀螺仪，在奥莉芙的餐桌上向奥莉芙与荷马做示范。

雷常常说：“要了解鱼雷，首先就得弄懂陀螺仪。”荷马对此很感兴趣，但奥莉芙只是出于礼貌——更重要的是由于对雷的依赖——才耐着性子听这些。奥莉芙深信，如果不是雷帮她修理果园里的所有器械，果园里一定长不出苹果来。

坎蒂近来心烦意乱。看到别人都在为战争出力，她就感到莫名的抑郁，尽管她也自告奋勇地志愿前往肯尼斯角医院担任护士助手，每次都工作很长时间。她认为，在这种非常时期还上大学，也未免太“享受”了。她还对荷马说，就他的背景而言，他比大多数人更适合担任护士助手，从而轻而易举地说服荷马加入了志愿者阵容。

“好吧。”荷马说。

于是荷马又违背初衷，重新与医药为伍，但他很快便感到如鱼得水，适得其所。不过，他也面临许多困扰：他必须勉为其难地装出初学者的模样，可有时又忍不住对某些问题发表专业性意见。在医院里，护士喜欢对助手摆架子，而医生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病人）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气，这使荷马愤愤不平。

坎蒂与荷马不能为病人打针或配药，但他们可以做些铺床、倒便盆、替病人按摩、洗澡、跑腿等差事，所以这家气派的医院里显得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此外，他们还要到产房帮忙。荷马在见识了这里的接生过程之后，感到很不以为然，觉得这儿的医术根本无法与拉奇医生的医术相提并论，有时甚至比他自己都不如。拉奇医生过去常常批评荷马对病人的乙醚用量太重，可如果老先生现在看见肯尼斯角医院让病人呼吸乙醚的大手笔情形，真不知会作何反应！在圣克劳兹时，荷马曾看过许多病人的乙醚用量恰到好处，以至于在整个手术过程中可以与别人谈笑自如；而在肯尼斯角医院的观察室里，手术后的病人很久都不能从麻醉中苏醒，一个个就像被棍子打昏了似的，嘴巴张得大大地打着呼噜，双手无力地下垂，而脸上的肌肉则耷拉得厉害，有时扯得眼睛都闭不上。

最令荷马怒不可遏的是，孩子们也不能幸免，仿佛那些医生或麻醉师根本就不知道要考虑体重与药量的比例。

一天，他和坎蒂坐在一个五岁小男孩的病床两侧，这孩子刚刚做过扁桃体摘除手术，他们得等他苏醒过来。护士助手的职责就是陪伴病人，尤其是孩子，特别是扁桃体摘除的孩子，直到他们从麻醉中苏醒。孩子们醒来后常常会感到恐惧、痛苦，甚至恶心。荷马说，只要少用一点儿乙醚，他们就根本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一位名叫卡罗琳的护士这时也在观察室里。她相貌平平，年龄和他们俩不相上下，颇得他们的喜欢。卡罗琳对病人态度温和，对医生却不苟言笑。

卡罗琳护士说：“荷马，你对乙醚懂的还真不少哩！”

“我觉得他们有时用得太重了。”荷马支支吾吾地说。

卡罗琳护士说：“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医院，十全十美只是人们对医院的期望；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医生，尽管他们自以为十全十美。”

“没错。”荷马说。

小男孩终于苏醒过来，说喉咙很痛，他们便喂他吃冰激凌，可他刚吃几口，便吐个不停，过了好半天才舒服一些。护士助手的职责之一就是照顾从麻醉中苏醒的孩子，避免他们被呕吐物呛着。荷马向坎蒂解释说，孩子在半麻醉状态时，千万不能让如呕吐物等流质的东西吸入肺部，这一点非常重要。

卡罗琳护士听了不禁问道：“荷马，你爸爸是医生吗？”

“不是。”荷马回答。

但卡罗琳护士还是把荷马介绍给了哈洛医生。年轻的哈洛医生正为自己不能在同行中出人头地而苦恼不已。他总有一绺乱发坚定不移地翘着，露出一点也不饱满的额头，还有几根黄色的发丝遮住了眼睛，使他的眼神显得焦虑，仿佛总是从帽檐底下打量别人似的。

“哦，对了，威尔士，我们的麻醉专家。”哈洛医生言不由衷地说。

荷马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那儿有所医院，我常在那儿帮忙。”

“可你应该没有给病人用过乙醚吧？”哈洛医生问。

“当然没有。”荷马撒了个谎。正如拉奇医生在与托管委员会的交往中渐渐明白的那样，对那些令人讨厌的人撒谎能让人产生意外的满足感。

在驱车返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坎蒂对他说：“不要到处卖弄，这对你没好处，而且还可能给你的拉奇医生惹麻烦。”

“我什么时候卖弄了？”荷马问。

“你确实还没有，”坎蒂说，“最好永远也不要，好吗？”

荷马有些闷闷不乐。

“也不要闷闷不乐，”坎蒂又说，“这也对你没好处。”

荷马说：“我只是在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你应该明白我的感受。”他通常会送坎蒂进屋，然后跟雷聊上几句，可这次却让她在虾池边下了车。他把坎蒂的气恼误认为是对他的冷淡，压根儿也不知道那是出于她内心深处最沉重的困惑。

她下了车，用力摔上车门，在他还没来得及开走前，绕过车头来到他那一侧，示意他将车窗摇下来。车窗开后，她探进头去吻住他的嘴唇，同时双手用力扯着他的头发，逼得他仰起头，然后在他的喉咙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接着，她松开他，缩回身子，却不小心一头撞在窗框上。她两眼泪光闪烁，但泪水并没有淌下她的面颊。

“你以为我很开心吗？”她问道，“你以为我在逗你玩吗？你以为我很清楚到底该选择你还是华力吗？”

他又开车返回了肯尼斯角医院——他需要一位更实在的工作，而不仅仅是消灭老鼠。又到了该死的灭鼠季节，他恨透了捣弄那些毒药！

他到达医院时，正碰上一个在斗殴中被刀划伤的水兵被送了进来。那水兵的基地正是雷工作的基特里海军船厂。受伤水兵的同伴匆忙帮他包扎止血后，开车载着他到处找医院，把汽油票都快用完了，却四处迷路，错过了好几所距离很近的医院，才终于找到肯尼斯角医院。水兵手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肌肉一直划到手腕。荷马帮卡罗琳护士用肥皂和消毒水替水兵清洗了伤口。由于他以往与爱德娜护士或安琪拉护士一起做这类工作时习惯于发号施令，这时便情不自禁地扮演起了旧时的角色。

他对卡罗琳护士说：“量一量他的血压，在另一只手上。先用绷带把手包起来，再戴上血压器。”说到这里，他发现卡罗琳护士正诧异地盯着他，便解释说，“这是为了保护皮肤，血压器可能要戴半个小时以上。”

这时，哈洛医生开口了：“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吩咐卡罗琳护士怎么做的！”哈洛医生和卡罗琳护士都直瞪瞪地看着荷马，仿佛看见一头平常的动物忽然拥有了神的力量，他们似乎以为荷马伸手摸一摸水兵血流不止的伤口，那泉涌而出的鲜血便会立刻止住。

“处理得真利落，威尔士。”哈洛医生说。荷马看着他将0.5%的普鲁卡因注射进伤口，然后检查了一下伤口的情况。荷马注意到那一刀划进了水兵的手掌心。他还记得《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也记得他与黛布拉一起看的那场电影，那个骑兵军官的手被箭射穿，好在那支箭并未射中通往大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经分支。正在这时，荷马看见水兵的拇指动了动。

哈洛医生也注意到了，他慢条斯理地对受伤的水兵说：“这里有一根非常重要的正中神经分支，如果没被割断，就算你走运。”

“没有割断。”荷马说。

“对，没有割断。”哈洛医生说着，抬起头来问荷马，“你是怎么知道的？”荷马竖起右手，动了动大拇指。

“原来你不只是麻醉专家，连肌肉也一清二楚嘛！”哈洛医生话中带刺地说。

荷马说：“我只是略懂一些。我以前常看《格雷人体解剖图谱》，只是为了好玩。”

“为了好玩？”哈洛医生问，“我猜，你对血管也一定了如指掌，何不说给我听听，这些血都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荷马感觉到卡罗琳护士的臀部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他知道这是一种同情的表示，卡罗琳护士也不喜欢哈洛医生。尽管坎蒂显然不会赞成他这样做，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答：“这条血管是掌弓的分支。”

“很好，”哈洛医生的口气里透着一丝失望，“那你建议我该怎么做？”

“把它扎起来，”荷马说，“用3号铬线。”

“对极了！你这可不会是从《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上学来的！”哈洛医生说着，又指着那两条被割伤的屈指深肌腱及屈指浅肌腱，问荷马，“这两条肌腱通往哪儿？”

“通往食指。”荷马回答。

“有必要两条肌腱都缝合吗？”哈洛医生又问。

“我不知道，”荷马说，“我对肌腱懂得不多。”

“这我倒没想到！”哈洛医生说，接着又解释道，“只需要缝合屈指深肌腱就行了。我要用2号丝线来缝合，至于肌腱边缘就要用更细的线了。”

“那就用4号丝线。”荷马建议道。

“很好！”哈洛医生说，“那用什么来缝合手掌筋膜呢？”

荷马答道：“3号铬线。”

“这孩子对缝合伤口也挺内行哩！”哈洛医生对卡罗琳护士说，而卡罗琳护士这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荷马。

“最后用4号丝线缝表皮，”荷马接着说，“然后，我建议用压力绷带包扎手掌，这样，如果想轻微地动动手指，也不会有问题。”

“那叫‘功能位置’。”哈洛医生解释道。

“我不知道叫什么。”荷马说。

“威尔士，你上过医学院吗？”哈洛医生又问。

“没有。”

“你有这个打算吗？”

“不太可能。”荷马说完，转身向手术室门口走去，可哈洛医生又叫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去当兵？”哈洛医生大声问。

“我的心脏不好。”荷马回答。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病吧？”

“没错。”荷马说。

这时，只要荷马开口问问，就能马上得知自己肺动脉瓣狭窄的真相，他也许会照X光，还会有专家分析他的病情。他本可以了解真相，可谁愿意向自己不喜欢的人了解真相呢？

荷马接着去给几位扁桃体摘除的小病人读了几个小故事，都是些枯燥无味的故事，因为荷马对儿童书刊不感兴趣。可是话说回来，这些扁桃体摘除的孩子都不会在医院待太久，所以也不可能为他们读《大卫·科波菲尔》或《远大前程》。

卡罗琳护士请荷马去帮一位男患者洗澡和擦背，那位患者是个大块头，刚刚做过前列腺手术。

“千万不能低估了小便的乐趣。”大块头患者说。

“可不是嘛，先生！”荷马说着，一边用力擦洗那人结实的身躯，好不容易才擦出一点健康的颜色。

荷马回到观海果园时，奥莉芙不在家，这会儿正轮到她监测飞机。他们利用海芬俱乐部的“观艇台”监测敌机，可荷马并不认为他们能监测到什么飞机。那些男监测员大多是老华生前的酒友，他们都喜欢把敌机的剪纸贴在俱乐部里各自的小衣柜上，而女人们则把剪纸带回家，贴在冰箱门一类的地方。奥莉芙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去监测飞机。

荷马打量着奥莉芙贴在冰箱门上的剪纸。

他想：这些我都能学会，关于苹果种植的所有知识我都可以学会。可是他心里明白，他真正已经学会的是近乎完美的接生手术，以及那违反规则却简单得多的堕胎手术。

他想起了“规则”这个词。那个手被划破的水兵与别人动刀子时，一定没有遵守任何人的规则。但是，所有与罗斯先生动刀子的人，都一定得遵守罗斯先生的规则，不论那是怎样的规则。荷马想，任何人和罗斯先生交手，肯定会产生活活被小鸟啄死一般的感觉。罗斯先生简直称得上是艺术家，他的刀法出神入化，精确到仅仅削去对手的鼻尖、纽扣或乳头。罗斯先生的规则才是苹果酒屋的真正规则。

那么圣克劳兹的规则是什么呢？拉奇的规则又是什么呢？拉奇医生遵守或违反，甚至更改过哪些规则？他这样做，又是基于怎样的信心？坎蒂显然也在遵守某些规则，可那是谁的规则？华力知道那些规则吗？还有美洛妮，她会遵守任何规则吗？荷马心里茫无头绪。

“你瞧，现在正在打仗，你没注意到吗？”路娜说。

“那又怎么样？”美洛妮问。

路娜答道：“因为他可能当兵去了，就是这样！就算他没有主动报名，也会被征召入伍的！”

美洛妮却摇摇头，说：“我看不出他会去当兵，他不会去的，他根本就不属于战场。”

“我的老天爷！”路娜说，“你以为当兵的人都属于战场吗？”

“就算他去当兵了，也会回来的。”美洛妮说。她们坐在肯纳贝克河畔，此时已是十二月，河面上的冰层还不够结实。这是一条潮汐河，河水略带咸味，河中央有一部分仍未结冰，灰暗的流水十分汹涌。不过，连美洛妮也无法把空啤酒瓶扔到远远的河中央，它只是落在吱吱嘎嘎的冰层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滚向那一片尚未结冰的水域。有只海鸥被惊动了，站起来在冰面上走了几步，就像一位老太太费力地撩起裙摆跨过一摊泥浆。

“并非所有的人都能从这场战争中活着回来，我只能这么说。”路娜告诉她。

华力从得克萨斯州回家也是一波三折：首先是回家度假的事几经推迟，后来又是天气不好，机场关闭。当荷马和坎蒂好不容易在波士顿接到他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只有四十八个小时，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尤其是为自己被授予了军衔而得意。用坎蒂后来的话说：“华力还是老样子。”

“我是华辛顿少尉！”华力对奥莉芙说。大家都流下了眼泪，连雷也不例外。

由于实施汽油配给，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开车到处兜风。荷马想，不知华力何时才会与坎蒂单独相处，也不知两人会怎么安排独处时间。华力当然想和坎蒂独处，不过，她也这样希望吗？荷马在心里默默地问着。

圣诞夜里，大家欢聚一堂，第二天圣诞节时，他们同样没有地方可去。奥莉芙待在家里，雷也没有去装鱼雷或起虾篓。再过一天，坎蒂与荷马就要送华力回波士顿了。

当然，坎蒂和华力经常互相拥抱和亲吻，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圣诞节那天晚上，荷马躺在华力的房里，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见到华力而过于高兴，竟然忘记这是他离开圣克劳兹后的第二个圣诞节了，而他居然连一张圣诞卡也没有寄给拉奇医生！

华力告诉他：“我还得接受更多的飞行训练。不过，我想我可能会被派到印度。”

“印度。”荷马不自觉地重复着。

“是缅甸航线，”华力解释道，“要从印度到中国，就得飞越缅甸上空，可是日本人占领了缅甸。”

荷马在肯尼斯角高中的教室里研究过世界地图，知道缅甸的山多，丛林多，如果飞机被击落，不知道会掉到什么样的地方。

“你和坎蒂怎么样？”荷马问。

“很好！”华力脱口回答，随即又说，“噢，明天看情况再说吧。”

一大早，雷就到基特里海军船厂装配鱼雷去了，荷马注意到大约在雷出门的同时，华力也离开了观海果园。荷马一上午都在家里陪伴奥莉芙，却没能给她多少安慰。她说：“四十八个小时也算是回家？他离家整整一年了，回来这么一会儿，他也叫度假？难道部队管这么短的时间叫正式度假？”

中午之前，坎蒂和华力来接荷马。荷马想，他们之间大概已经“办完事儿”了，可这种事情如果不开口问又怎能知道？

“要我来开车吗？”荷马一上车就问。他坐在靠窗的座位，坎蒂坐在他与华力之间。

“为什么？”华力问。

“也许你们想手牵手啊。”荷马说，坎蒂看着他。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华力说着，笑了起来，“不过，还是多谢你啦！”

荷马觉得坎蒂好像并不开心。

“这么说，你们已经办完事儿了？”荷马又问。

坎蒂听了怔怔地看着前方，华力也笑不出来了，过了片刻，才问：“你说什么，哥们儿？”

“我说，‘你们已经办完事儿了？’也就是做爱。”荷马说。

“老天！你怎么问这种问题，荷马？”华力叫了起来。

“是的，我们办完事儿了，做过爱了。”坎蒂依然目不斜视地回答。

“我希望你们当时很小心，希望你们采取了措施。”荷马对他们说。

“天啊！荷马！”华力简直是无可奈何。

“是的，我们当时很小心。”坎蒂说着，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噢，那就行了，”荷马直视着坎蒂说，“跟一个马上就要飞到缅甸上空的人做爱，你是应该小心。”

“缅甸？”坎蒂转头看着华力，问，“你没说要去哪里，是去缅甸吗？”

华力气恼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老天！你到底是怎么了，荷马？”

“我爱你们俩，”荷马回答，“如果我爱你们，就有权利问任何事情，有权利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用缅因人的说法，荷马这话让大家顿时变成了闷葫芦。一直到波士顿，三个人都很少开口，只有华力一度想打破僵局，没话找话地说：“荷马，我有些不了解你了，你越来越有哲学味了！”

大家匆匆地分了手，华力临别时说：“我也爱你们俩，你们都知道。”

“我知道。”荷马回答。

回家途中，坎蒂对荷马说：“我才不会说你‘有哲学味’哩，我觉得那是‘古怪’，我看你是变得越来越古怪了！而且，不管你是不是爱我，你都没有权利要求知道我的一切！”

“而你所需要知道的是：你真的爱他吗？你爱华力吗？”荷马问她。

坎蒂答道：“我从小就爱华力，我一直爱他，而且永远都会爱他。”

“很好，”荷马说，“既然这样，也就无话可说了。”

“可我越来越不了解华力了，”坎蒂说，“相反，我更了解你，而且也爱你。”

荷马叹了口气，心想：这么一来，我们就得继续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他有点伤心，华力居然一次都没问过他的心脏情况。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华力问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韦尔伯·拉奇倒是清楚地知道荷马的心脏根本就没有问题，他只是奇怪：荷马的心跑到哪儿去了？恐怕已经不在圣克劳兹了。

华力接着又被调到加利福尼亚州的维克多维尔，进入美国陆军航空部队高级飞行学校——他的信纸上这么印着。华力在那儿待了几个月，那段时间，荷马一直在果园里修剪树枝。苹果花开不久，当养蜂人艾拉的蜜蜂又在观海果园各处播粉采蜜、展现惊人的生命力时，华力被派遣到了印度。

日军占领了曼德勒【32】。华力在密支那【33】上空投下了他的第一批炸弹，炸断了一座铁路大桥，并严重毁坏了桥南的铁路及路基。这次行动后，所有飞机及机组人员全都平安返航。后来，华力还在密集的工业区投下炸弹，但因当时云层太厚，无法清楚观测这次轰炸的战果。在这一年的夏天，当荷马又在粉刷苹果酒屋时，华力轰炸了位于缅甸北部的阿恰布的码头以及瑞利大桥，还炸毁了勃朗车站的调车场。美军在瑞保车站的调车场共投下十吨炸弹，在靠林、桑布尤札亚的仓库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其中都有华力的一份功劳。在他的印象中，最壮观的场面是轰炸仁安恙的油田，当他驾机飞越高山丛林返航时，那些油井铁塔烈焰冲天的景象仍然在他眼前浮现。那次任务后，所有飞机与机组成员都安全返航。

不久，华力被提升为上尉，并得到了一份他所谓的“闲差”。

韦尔伯·拉奇医生曾对荷马说过：“永远不要轻信‘闲差’。”

华力在米德堡时就曾获得“最佳飞机命名奖”，现在终于有机会派上用场，将他的飞机命名为“机会出击”，还将这个名字漆在机身上，下面还有一只拳头，看起来相当威风。坎蒂与荷马后来感到费解的是，为什么不是“出击一次或两次”，而仅仅是“出击”。

华力专飞印度—中国航线，途经喜马拉雅山和缅甸。他负责将汽油、炸弹、大炮、枪支、弹药、衣物、飞机引擎、零件及食物送到中国，然后将军人运回印度。这趟航程来回约五百英里，共需七个小时。由于飞行高度极高，在其中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都得戴上氧气罩。在飞越大山时，他必须高飞，因为山势很高；飞越丛林时，他也必须高飞，以避开日军的雷达。另外，喜马拉雅山一带的气流十分险恶，因此飞行危险极大。

当他离开阿萨姆【34】时，气温常常高达110华氏度，几乎与得克萨斯不相上下，所以他们飞行时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袜子。

在三十五分钟之内，满载货物的飞机必须爬到一万五千英尺的高空，然后飞越第一道山口。

当飞机爬升到九千英尺时，华力便穿上长裤，而到一万四千英尺时，气温已低至零下20华氏度，就需要穿上那套毛里军装。在雨季时，他们常常依赖仪器飞行。

他们将这条航线称为“生命线”，谓之“在驼峰上飞行”。

七月四日那天，各大报纸的头条新闻是：

我军炸毁缅甸境内大桥

中国击溃湖北省内日军

华力渐渐变得疏懒起来，因此给坎蒂与荷马两人寄的打油诗一模一样：

孟买有个年轻小伙，

用黏土将洞穴制作。

谁知他的大炮早已热透，

瞬间把土穴烧成砖头，

而他的包皮也全给磨破。

一九四几年的夏天，由于公众要求对沿海地区的灯火实行更加严格的管制，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只好临时关闭。荷马倒不怎么觉得惋惜，因为他近来除了陪坎蒂和黛布拉去看电影外别无选择，因此，反而庆幸这项战时措施使他免去了一项尴尬的差事。

罗斯先生来信告诉奥莉芙说，这一年的收成季节恐怕无法找到一批像样的工人。他在信中写道：“男人都上前线了，而汽油又实行配额，工人没办法长途北上。”

荷马对奥莉芙说：“这么说，我们把苹果酒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完全是白费力气了！”

奥莉芙说：“荷马，凡事只要做好了，就不会是白费力气。”新英格兰人认为，在夏季的几个月里，所谓的辛勤工作就是拼命忙碌，因为短暂的季节会一晃而过，难得的乐趣也会瞬间消逝。

噩耗传来的那一天，身兼护士助手与果园工人两职的荷马正在一排排的苹果树间割草。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天，他驾驶着割草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转动的刀片，以免碰到树桩或掉在地上的树枝，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那辆绿色的小货车正朝他开来，以至于差点两车相撞。由于牵引机的轰隆声以及割草机刀片的转动声，他也没有听见坎蒂的叫嚷。只见坎蒂跳下车朝他奔来，而奥莉芙铁青着脸坐在驾驶座上。

“击落了！”荷马关掉引擎时，听见坎蒂在尖声大叫，“他在缅甸上空被击落了！”

“缅甸上空。”荷马喃喃地念着。他跳下牵引机，上前抱住失声痛哭的坎蒂。牵引机的引擎关闭后，还在啪啪作响，接着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震动着，热气不断地冒出来，蒸得空气微微发颤。荷马想：也许缅甸上空的空气也一直这么蒸腾颤动吧！

第9章 缅甸上空

华力的飞机被击落两周之后，“机会出击”号上的华辛顿上尉与机组成员仍然排在失踪人员名单上。

有一架飞相同航线的飞机发现，大约在印度与中国中间的缅甸丛林中，有一片方圆约一平方英里的丛林被全部烧毁，很可能是飞机爆炸引发大火造成的，现场的残留物有吉普车引擎、零件及汽油，但机组成员却下落不明，而那片丛林则又深又密，似乎荒无人烟。

美国陆军航空部队的一位发言人亲自前来拜访了奥莉芙，并告诉她有理由保持乐观，因为飞机显然不是在空中爆炸的，这意味着机组成员可能来得及跳伞逃生。至于他们跳伞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荷马不禁想，“不得而知”这个词做那架飞机的名字也许更恰如其分。在奥莉芙和坎蒂面前，他同意他们的看法，认为华力并没有死，只不过是“失踪”而已。但私底下，他和雷·肯德尔都认为华力生还的机会很渺茫。

“就算他没有与飞机一同坠毁，也肯定掉进了丛林里，结果又会怎样呢？”雷这样问荷马，他们这会儿正在一同起虾篓。“他不能让日军发现，可是那一带肯定有日军，那架飞机就是日军击落的，对吧？”

“也许会有当地居民，”荷马说，“说不准他能碰上友好的缅甸居民。”

雷却说：“还可能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老虎，以及满地的毒蛇。”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唉，真见鬼，我早说过他该上潜水艇的！”

韦尔伯·拉奇在写给荷马的信中指出：“如果你的朋友能幸运生还，恐怕也会染上一身的亚洲疾病，那些病才令人伤脑筋哩！”

荷马简直不敢设想华力在遭受怎样的痛苦，可与此同时，想到华力已经遇难，他也不能得到任何慰藉，尽管他对坎蒂朝思暮想。荷马清楚地知道，如果华力真的阵亡，坎蒂今生今世一定会以为自己更爱华力。对孤儿而言，理想往往比现实更加重要。所以，如果要得到坎蒂，荷马就希望以理想的方式得到她。为了让坎蒂发自内心地选择荷马，华力就必须活着，而且，由于荷马也深爱华力，他希望得到华力的祝福。对他们三个人来说，任何其他的解决方法都会是一种妥协。

韦尔伯·拉奇收到荷马的来信，得知荷马希望在爱情方面听取他的忠告和意见，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荷马在信中问道：“我该怎么对待坎蒂呢？”老先生向来惯于扮演权威的角色，这一次又自然而然地用权威的口气给了荷马一些指点，并且为此自鸣得意，所以在寄出之前，把信拿来让两位护士过目。安琪拉护士看了，不以为然地对爱德娜护士说：“连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他也敢充内行！”

拉奇医生在信中问荷马：“你难道忘了圣克劳兹的生活吗？难道你真的已经离我们那么遥远，以至于无法接受带有妥协的生活方式？而且，你还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个孤儿！难道你忘了怎样做一个有用的人？别把妥协想得那么可怕，我们不可能随时都可以选择如何做一个有用的人。你说你爱她，那就让她利用你吧，这也许与你的理想有差异，可是你既然爱她，就应该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满足她的需要，而不是由你自己来考虑时机是否适当。至于她，又能给你什么呢？恐怕只有她剩下来的感情。如果这不是你理想中的爱情，又是谁的错呢？难道因为她不能对你付出百分之百，你就对她全盘拒绝？她的心已经有一半飞往缅甸上空，难道你会因此排斥另外的一半？莫非你真的抱着不全则无的想法？你认为这就是‘有用的人’应有的表现吗？”

安琪拉护士对爱德娜护士说：“这么说可不怎么浪漫！”

爱德娜护士反问道：“韦尔伯什么时候浪漫过？”

“你的忠告未免过于功利性了。”安琪拉护士对拉奇医生说。

“我正希望如此！”拉奇医生说着将信封上。

现在，荷马失眠时终于有人相伴了，他与坎蒂常常宁愿在肯尼斯角医院值夜班。在工作间隙，他们可以到非传染性疾病的儿童病房小睡片刻。听着孩子们睡梦中发出的声音，他的心很快就得到了宁静。对他来说，孩子们的痛苦和不适如此熟悉，他们的呻吟、喊叫以及噩梦醒来时的余悸，常常使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而在坎蒂看来，医院里晚上低垂的黑色窗帘，很符合她哀伤的心情。现在正全面实施灯火管制，坎蒂与荷马也必须遵守这项规定，晚上开车时，只能亮着停车灯。坎蒂倒是很喜欢夜间驾车往返医院的感觉。每逢这时，他们总是驾驶华力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因为这辆车的停车灯相对最亮。不过，当他们在黑沉沉的沿海公路上行驶时，路面依然看不清楚，他们只好开得像送葬似的缓慢。如果被圣克劳兹火车站站长（也就是前任副站长）看到，又会以为他们开的是灵车了！

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的预产期日趋临近。有一次，米尼对荷马说，他相信这个孩子肯定会带着华力的灵魂出世，如果华力真的已经离开人世的话；而如果华力还活着，新生儿的降生将预示着华力会从缅甸死里逃生。埃弗利特·塔夫特也告诉荷马，他的太太胖朵特做了许多怪梦，那些梦一定意味着华力在想方设法与观海果园取得联系。就连将自己的水下兴趣在龙虾和鱼雷之间一分为二的雷·肯德尔也说，他在“解读”虾篓，也就是说，从海底拉起来的虾篓里面有值得研究之处。他指出，没有动过的虾饵就是一种异常现象，因为龙虾只吃没有生命的食物，如果龙虾不吃饵，便说明饵上附有生灵。

“你知道我是不迷信的。”雷蒙对荷马说。

“没错。”荷马答道。

由于多年来，荷马一直在揣测他母亲是否会回来认他，不知她是否想过他，也不知她是生是死，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接受华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现实。身为孤儿，他非常了解一个重要的人“就那么失踪了”的感受。可奥莉芙和坎蒂却不明就里，将荷马的冷静误当作冷漠，所以常常对他大发脾气。

荷马只好解释：“我只是在做大家必须做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后面一句话，是专门说给坎蒂听的。

这一年的七月四日没有像往年那样大放烟火，举国同庆，一方面，是因为燃放烟火有违灯火管制的规定；另一方面，烟火的爆炸声与枪炮声相似，以这种方式庆祝国庆，未免对正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子弟兵们”有所不敬。这天晚上，肯尼斯角医院的护士助手们正在安安静静地过国庆，有个女人突然闯进来大吵大闹。她要求那位年轻而傲慢的哈洛医生帮她堕胎，而他却说他必须遵纪守法。那女人大声喊叫道：“可现在是战争时期呀！”她丈夫已经死于太平洋战场，她有战争部的电报为证。她才十九岁，怀孕也不满三个月。

哈洛医生对卡罗琳护士说：“等她恢复理智了，我可以再跟她谈谈。”

“她凭什么要恢复理智？”卡罗琳护士反问。

荷马相信自己对卡罗琳护士的直觉，而且她也曾向他和坎蒂说过，她是个社会主义者。“再说我长得也不漂亮，”她还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对婚姻不感兴趣。如果我结了婚，别人就认为我该感激涕零，至少该自认走运。”

那个女人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卡罗琳护士并没有真心劝说她。只听那女人又喊又叫：“我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求！凭什么我非得把这孩子生下来不可？”

荷马找了一张作实验分析用的表格，在上面写道：

去圣克劳兹，打听孤儿院。

他把字条交给坎蒂，坎蒂再交给卡罗琳护士。卡罗琳护士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交给那个女人，那女人立刻安静下来。

那女人走后，卡罗琳护士让荷马和坎蒂陪她到了诊疗室。

“我来告诉你们我平常是怎么处理的吧，”她气呼呼地对他们说，“我帮她们做阴道扩张术，但是不刮宫，只是将子宫颈撑开，保证绝对安全。我很谨慎，就在我家的厨房做。当然，她们事后还是要到医院来清宫。这样，别人就会以为她们是想自己动手堕胎，可她们却没有感染或受伤的情况。表面上看，她们不过是流产罢了，其实她们只是做了一半的堕胎手术，接下来只需要把残留物刮干净。那些浑蛋们就只好配合一下，因为那些女人已经在流血，胎儿显然是保不住了。”她忽然停下来，瞪着荷马问，“你也是这方面的专家，对吧？”

“没错。”荷马回答。

“你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她又问。

荷马说：“也不是好很多，不过是全套的阴道扩张和子宫刮除术，而那位医生也是位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卡罗琳护士将信将疑地问，“正人君子的价码是多少？”

“他不收费。”荷马回答。

“我也不收费。”卡罗琳护士说。

“他会要求去堕胎的女人给孤儿院捐款，如果她们有能力的话。”荷马又说。

“为什么没人抓他呢？”卡罗琳护士问。

“我也不知道，”荷马回答，“也许别人感激他吧。”

卡罗琳护士以社会主义者的淡漠语气说：“人总归是人！你告诉我这些，本来就是在愚蠢地冒险，而你居然还告诉那个女人，简直是愚蠢到家了，你压根儿都不认识她！”

“没错。”荷马不得不承认。

卡罗琳护士又说：“你再这么粗心大意，你那位医生过不了多久准会遭殃！”

“没错。”荷马回答。

哈洛医生发现他们都在诊疗室里，却只有坎蒂面带愧色，于是定睛瞪着她。“这两位专家在跟你谈什么呢？”哈洛医生问道。他经常偷偷打量坎蒂，自以为没人发现，却瞒不过荷马和卡罗琳护士，因为卡罗琳护士一贯敏感于漂亮女人对男人所产生的魅力。坎蒂一言不发，从而显得更加心虚。于是，哈洛医生又转头问卡罗琳护士：“你把那个发神经的女人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卡罗琳护士回答。

“我知道你不以为然，可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哈洛医生兀自解释着。

“规则的存在自有其道理。”荷马不由自主地跟着说。这句话实在是荒唐之至，他忍不住要重复一遍。哈洛医生转头瞪着他。

“想必你还是个堕胎专家吧，威尔士？”哈洛医生问。

“要当个堕胎专家并不太难，”荷马答道，“甚至可以说相当容易。”

“你这么认为吗？”哈洛医生咄咄逼人地问。

“哦，我能懂什么？”荷马说着，耸了耸肩。

“是啊，你懂得些什么？”哈洛医生追问着。

“一点儿皮毛！”卡罗琳护士不耐烦地接了一句，但哈洛医生倒有雅量接受这种幽默，连坎蒂也忍俊不禁。荷马跟着难为情地笑了笑，仿佛在对卡罗琳护士说：“瞧，我变聪明了吧！”而卡罗琳护士则带着自以为是的表情看着荷马——护士也只有对护士助手才能摆这个架子。哈洛医生似乎觉得他所重视的上下级关系正为大家倍加尊敬地奉行，便忍不住满脸得意，容光焕发起来。荷马在脑海中想象着给哈洛医生一记当头棒、教他学会谦虚的情景，心头暗暗掠过一阵兴奋。罗斯先生的刀上功夫肯定能发挥那种效果。荷马仿佛看见罗斯先生正用折叠刀将哈洛医生的衣服一件件削掉，化为布条，散落在他脚边，而他赤条条的身上却不见任何伤痕！

在华力的飞机被击落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收到了“机会出击”号机组成员的来信。

副驾驶在信中写道：“当时我们正在飞往中国的途中，突然遇上日本鬼子一阵胡乱开炮，华辛顿上尉便命令机组成员跳伞。”

机长和通信员差不多同时跳了下去，随后是副驾驶。丛林中枝繁叶茂，机长纵身穿过茂密的树枝着陆之后，竟然看不见其他人的降落伞。在参天大树底下，只见灌木丛生，密密麻麻，要找到同伴极不容易，机长花了七个小时才找到通信员。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打在棕榈叶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因此他们都没有听见飞机的爆炸声。另外，由于林中的气味既混杂又浓烈，他们也没有闻到任何烟味或汽油燃烧的气味，不禁怀疑那架飞机是否又奇迹般地飞上天空，继续航行。他们抬头四望，却被层层叠叠的树梢挡住了视线，只看见栖息在林间的羽毛鲜亮的鸟。

在那七个小时里，共有十三条大大小小的蚂蝗爬到了机长身上，通信员细心地帮他除掉了这些可恶的东西，而机长也在通信员身上拔下了十五条蚂蝗。他们发现，拔掉蚂蝗的最佳办法就是用点燃的烟头烫它的尾部，这样，它们就会立即松开。如果用手强行拉扯，它们反而会越往里钻，强而有力的吸盘更会紧吸着皮肤不放。

机长和通信员一连五天没有进食，只有在下雨时（丛林里经常下雨），他们才用棕榈叶接些雨水喝。至于其他的水，他们一滴也不敢沾。有时，他们好像在一些水坑里看见了鳄鱼。机长一路上多次看到蛇，但他始终没有吱声，因为通信员怕蛇。机长则害怕老虎，甚至好像还看见了一只，可通信员说，他们只不过是听见了一只或几只老虎的吼声，要不就是同一只老虎的几声吼叫。机长说，有只老虎一连跟踪了他们五天。

他们说，由于蚂蝗的骚扰，他们简直是筋疲力竭。茂密的枝叶虽然使雨声显得格外嘈杂，却也为他们遮挡了大雨，所以雨水没有直接淋在身上。不过，雨点仍然不断地从湿漉漉的枝叶滑落，滴在他们身上。即使雨势稍停时，阳光也无法穿透丛林照到地面，原本在雨中十分安静的鸟儿，这时便放声齐鸣，音量甚至盖过了雨声，它们似乎在抓紧机会，抗议这恼人的雨季。

机长和通信员不知道华力和副驾驶的下落，直到第五天，他们才与副驾驶相遇。副驾驶比他们早一天抵达一处村落，身上的血几乎被蚂蝗吸干，因为他单身一人，有些蚂蝗吸在他双手够不着的地方，没有人能帮他用烟头对付它们。当他抵达那处村落时，背上的蚂蝗已经成堆，村民们把雪茄模样的竹棍一头点燃，熟练地帮他除掉了那些吸血虫。这些村民是缅甸人，都十分友善，虽然不会说英语，却明白地表示，他们厌恶日军的侵略行径，还知道通往中国的路线。

可华力到底在哪儿呢？副驾驶降落在一片硬木树丛中，随后，他还经过大片竹林，每根竹子都跟男人的大腿一般粗，他不得不挥刀乱砍，才能开拓出一条小路缓缓前进。最后，他的刀刃已经钝得和刀背没有两样。

村民们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就这样待在村子里等华力会很危险。几位村民自告奋勇要带领副驾驶、机长和通信员前往中国。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用黑莓汁把皮肤涂黑，又在头发上插满兰花，以免被认出是白种人。

他们徒步跋涉了225英里，为时20天，没有烧火做过一顿饭。直到行程结束时，他们才发现因为经常下雨，随身携带的大米已经发霉。机长说自己得了便秘，副驾驶也说得了痢疾快要死了，而通信员在20天的旅程中，一连15天轻度发烧，排出的粪便呈颗粒状，像兔子粪似的，而且他头上还长了一大片金钱癣。每个人都瘦了40磅左右。

他们好不容易抵达美军在中国的基地后，每个人都进医院躺了一个星期，然后又乘飞机返回印度。到印度后，副驾驶再次进了医院，以诊治他的阿米巴痢疾——谁也说不清他的具体病因。机长的结肠出了毛病，也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通信员则带着满头的金钱癣重返岗位。他在给奥莉芙的信中写道：“我们在中国进医院前，院方将我们身上的物品全部收了起来，出院时才一股脑儿还给我们，里面竟然有四个指南针！我们只有三个人，居然有四个指南针！毫无疑问，我们在跳伞时，不知是谁带走了华辛顿上尉的指南针！”在通信员看来，降落在缅甸丛林那种鬼地方，如果没有指南针，倒还不如跟着飞机坠毁呢！

一九四几年的八月，缅甸正式向英美宣战。坎蒂对荷马说，她需要另找一个地方独处。有过多少次，她曾与华力并肩坐在码头上，可如今，只要坐在这里，她就忍不住想纵身跳进海里。即使有荷马陪伴，也驱不走她内心的忧伤落寞。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荷马告诉她。

他想，奥莉芙的话也许没错，他们将苹果酒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会是白费力气。每逢下雨，坎蒂就会坐在里面，静听着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叮咚声，一边想：丛林里的雨声是和这里一样，还是声音更大？酒屋里发酵的苹果散发出微甜的腐味，是否也像丛林地面上那种浓浓的腐败气息？遇上天气好时，坎蒂就坐在屋顶上，偶尔也让荷马陪在那儿给她讲故事。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费里斯转轮，也没有罗斯先生在一旁讲解费里斯转轮的灯光为何熄灭，荷马便得以毫无保留地向坎蒂倾诉一切。

这年夏天，韦尔伯·拉奇又一次提笔给罗斯福总统及夫人写信。此前，他已经多次给他们写过信，但往往是在吸乙醚之后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提笔的，所以事后总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写过信，还是只是一种幻觉。每次写信，他都是同时给总统及夫人各写一封。

他的信开头通常是“亲爱的总统先生”和“亲爱的罗斯福夫人”，不过，有时他也会比较亲昵地称呼“亲爱的富兰克林·迪拉诺·罗斯福”，有一次甚至对第一夫人直呼其名：“亲爱的艾莉诺”。

可这年夏天，他对总统用了一种极为平常的称呼，免去了“亲爱的”三个字，而只是“罗斯福先生”。他写道：“我知道您一定为这场战争忙得不可开交，可我对您的人道主义精神非常有信心，您曾立志要帮助穷人，帮助那些被人遗忘的弱者，尤其是孩子……”而在给罗斯福夫人的信中，他则写道：“我知道您丈夫目前十分繁忙，但也许您可以提醒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妇女的权益，还关系到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的痛苦……”

诊疗室的天花板上星光闪烁，拉奇有些头晕目眩，于是信中的内容开始词不达意，语气也渐趋激烈。

“有些人口口声声对我们说，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可是在那些孩子出世之后，这些人却对他们漠不关心，而唯独关心自己的利益！有些人口口声声爱护未出世的灵魂，却不肯对穷人献出丝毫爱心，不肯对那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及受迫害者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对遭人嫌弃和备受虐待的孩子不闻不问，却对女人腹中的胎儿关怀备至，这怎么可能是真心的关怀？他们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妇女，谴责穷人，倒像是穷人自甘贫穷似的！但是，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穷人自助，那就是控制他们家庭的人口。我认为，人们应该有选择的自由，这不仅符合民主精神，更符合我们的美国精神！

“你们夫妇两人是美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至少是我个人心目中的英雄！你们怎么可以容忍这种有违美国精神、有违民主精神的堕胎法？”

拉奇医生这时早已停笔，只是在诊疗室里慷慨激昂地口头陈词。爱德娜护士来到诊疗室门外，轻叩着门上的毛玻璃。

只听见韦尔伯·拉奇大声吼道：“如果社会谴责那些意外怀孕的女人，那这也叫民主社会吗？那我们算什么东西？是猴子吗？如果您期望人们对自己的子女负责，那就得给予他们选择要不要生育的权利！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不但是疯子，而且简直就是怪物！”拉奇的声音越来越大，爱德娜护士连忙走进诊疗室将他推醒。

她说：“韦尔伯，别这么大声嚷嚷，会给孩子们听见的，还有那些母亲们，你会让每个人都听见的！”

“根本就没人听见，”拉奇医生说。爱德娜护士发现他脸部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下唇耷拉着，显然是还没有从乙醚中苏醒。“总统从来不给我回信。”拉奇对爱德娜护士诉苦叫屈。

“他很忙，”爱德娜护士回答说，“也许根本就没有看过你的信。”

“那艾莉诺呢？”他问。

“什么艾莉诺？”爱德娜护士感到茫然。

“难道她也没看过我的信吗？”拉奇说话时带着孩子似的哭腔。爱德娜护士轻轻拍着他那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背，安慰着他。

她说：“罗斯福夫人也很忙，不过我相信她会抽空给你回信的。”

“都已经好多年了。”拉奇医生嘀咕着，一边转头面对墙壁打起盹来。爱德娜护士任由他保持那种姿势休息了一会儿。她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他，很想替他拂开额前的头发，就像无数次安抚孩子们那样，可她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他们真的返老还童了吗？难道真的像安琪拉护士所说的那样，他们彼此变得越来越相像，连外表也大同小异吗？初到圣克劳兹孤儿院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她正在出神，安琪拉护士冷不防闯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

“咦，用完了吗？”安琪拉护士问爱德娜护士，“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订过整整一箱的！”

“一箱什么？”爱德娜护士问。

“红药水呀，”安琪拉护士懊恼地答道，“我要你帮我拿点红药水的，现在产房里一滴也没有了！”

“哎呀，我忘了！”爱德娜护士急得哭了出来。

这时，韦尔伯·拉奇忽然醒了。

“我知道你们两人都很忙。”他还在对罗斯福总统夫妇说话，不过他终于慢慢认出了眼前的两位护士，她们正伸出疲惫的双手扶着他。他接着说：“我忠实的朋友们，我的工作伙伴们！”那语气就像在向一大群好心的听众发表演说，又像在竞选连任。他虽然略显倦意，却仍然毫不懈怠地向与他同样尊重上帝的工作的伙伴们寻求支持。

奥莉芙坐在华力的房间里。她没有开灯，所以，如果荷马从外面看过来，不会发现她坐在里面。她知道荷马和坎蒂在苹果酒屋里，也尽量劝自己不要介意荷马所能给予坎蒂的安慰（荷马无法给奥莉芙带来丝毫的安慰。事实上，由于华力不在，荷马的存在反而使她的心情更为恶劣。与此同时，她又为这种心态而自责，并很少将内心的不快表现出来，这足以显示她个性坚强）。她永远不会认为坎蒂用情不专，即使坎蒂公开宣布放弃华力，嫁给荷马，她也不会责怪她。她非常了解坎蒂，她深知，只有确信华力已经不在人世，坎蒂才会真正死心不再等他，而这也是奥莉芙最不愿面对的打击！奥莉芙不觉得华力已经离开人世。她一再提醒自己，尽管荷马留在观海果园，华力却在海外生死不明，可这并不是荷马的过错。

有只蚊子正在房间里嗡嗡地飞来飞去，吵得她心烦意乱，一时忘记了刚才没有开灯的原因。她开了灯，正要动手打蚊子，突然又想道：华力身陷热带丛林，那儿的蚊子肯定是又多又凶吧？而且，缅甸的蚊子身上还长着斑点，体型也比缅因州的蚊子大得多！

雷·肯德尔这时也是独自一人，可他对周围的蚊子却不以为意。夜里四下静悄悄的，他注视着海边那违反灯火管制的无声的闪电，心中为坎蒂忧心忡忡。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死可能对另一个人的一生影响极大。他杞人忧天地担心坎蒂未来的人生之路，担心她因为失去华力而止步不前。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说道：“如果是我，我就选择另一个家伙！”

雷心里明白，这“另一个家伙”跟他自己比较相像。这倒不是因为雷偏袒荷马而不喜欢华力，而只是他对荷马更为了解。他坐在码头上静静地想着，没有干扰身边的蜗牛。他知道，蜗牛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爬上码头。

雷曾经跟荷马开玩笑说：“你每次把蜗牛扔下码头，就意味着它的一生得重新开始。”

“说不准我是在帮它的忙呢！”身为孤儿的荷马回答道。雷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招人喜欢。

从苹果酒屋的屋顶上看去，闪电的场面不那么壮观，而且，即使闪电再亮，也照不见海洋。但是在屋顶上看见的闪电却令人更加心绪不宁，它的遥远与静寂，使坎蒂与荷马想起了眼前这场他们感觉不到，也无法听见的战争。对他们而言，这场战争就像是远方的闪电。

坎蒂对荷马说：“我觉得他还活着。”坐在屋顶上时，他们总是手牵着手。

“我觉得他已经不在了。”荷马说。这时，他们瞥见华力的房间里亮起了灯。

这是八月的一个夜晚。苹果树上枝叶茂密，树枝被累累的果实压弯了腰。除了鲜亮翠绿的格拉文斯坦品种之外，其他品种的苹果正由嫩绿转为粉红。果树间的杂草已深及膝盖，在收成之前还得剪除一次。从鸡公山果园传来了猫头鹰的悲鸣，他们还听见煎锅果园里一只狐狸的叫声。

“狐狸会爬树。”荷马说。

“不，不会。”坎蒂说。

“至少会爬苹果树，”荷马让了一步，“是华力告诉我的。”

“他还活着。”坎蒂轻轻地说。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的脸庞。荷马看见她眼里泪光闪烁，于是凑上去，吻了吻她的脸。他发现她脸上湿漉漉的，还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接吻未免让人战战兢兢，必须极尽谨慎才行。

“我爱你。”荷马说。

“我也爱你，”坎蒂回答，“可他还活着！”

“不，他没有。”荷马说。

“我爱他。”坎蒂说。

“我知道你爱他，”荷马说，“我也爱他。”

坎蒂垂下肩膀，将头偎在他胸前，以躲开他的吻。他一手拥着她的身躯，另一只手放在她胸脯上。

“这样可真难过！”她轻叹一声，却并没有将他的手推开。在远处的海上，仍然可见一道道闪电划过。一缕极其微弱的暖风隐隐掠过，连苹果树叶和坎蒂的头发都几乎不为所动。

在华力的房间里，奥莉芙还在追着那只蚊子。它原本停在灯罩上，使她无法下手，现在它又飞到了荷马床头的墙上，她连忙伸出手去，一掌将蚊子拍死，雪白的墙壁上立刻渗出一小摊殷红的血迹。她悚然一惊：这肮脏的小东西居然吸了满肚子的血！她用食指蘸上唾沫，想抹掉墙上的血迹，结果却越抹越脏。她不禁生起自己的气来，便站起身，多此一举地将荷马没有睡过的枕头抚平，又抚了抚华力平整的枕头，然后转身关掉床头柜上的台灯，走到门口，再回头将空荡荡的房间打量一遍，才关掉房顶的大灯。

荷马搂着坎蒂的腰，将她从屋顶上抱了下来。他们心里明白，在屋顶上接吻固然要十分谨慎，在地面上接吻却更加危险。他们互相搂着腰面对面地站着，他的下巴轻抵着她的前额。她开始还摇着头，可过了一会儿便不再抗拒。这时，他们注意到华力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这才相依相偎地向酒屋门口走去，疯长的杂草拂过他们的双腿。

他们小心翼翼地进了酒屋，没有让纱门发出一丝声响。不过，即使有了响声，又有谁能听见呢？他们觉得还是暗一点儿好，便没有将厨房里的灯打开，因而也就没有看见那张贴在电灯开关旁边的苹果酒屋的规则。他们借着闪电微弱的光亮，走到宿舍那两排铁床前。每张床的弹簧都露了出来，一张张旧床垫整齐地卷着放在床尾，看上去就像军队的营房。他们将一张床垫铺开来。

这张铁床曾接待过无数过客，他们在床上做过各种事情。在锈迹斑斑的弹簧发出的嘎吱声中，坎蒂喉咙里的一声低吟几乎弱不可闻。在充满激情的空气中，那声低吟显得如此轻柔，而她的双手也如蝴蝶扑翅般拂着他的肩膀。接着，她突然搂紧他，她的手指也同时用力，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肤里，她的呻吟声已高过弹簧发出的响声，几乎与荷马的吼声不分高下！哦，荷马——这个婴儿时代就因为自己的哭声而在三里瀑家喻户晓的孩子——此刻的嗓门可真不小！

奥莉芙直直地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鸡公山果园里一只猫头鹰的哀啼，心想：它在那儿鬼叫个什么？她不停地胡思乱想，希望驱走不断在眼前浮现的缅甸丛林的蚊群。

葛洛根太太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时之间竟为自己的灵魂惶恐不安。其实，这位善良的老太太根本无须惧怕，她听见的只是猫头鹰的啼声。可那声音是多么悲凄啊！

似乎永远也不需要睡眠的韦尔伯·拉奇此刻正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慎重而熟练地在打字机上打着一封信。他写道：“总统先生，请求您……”

小史蒂福兹对灰尘和发霉物过敏。这天晚上，他觉得特别难受，鼻子简直无法呼吸。他懒得起床，便顺手拉起枕套来擤鼻涕。爱德娜护士一听见那打雷似的响声，连忙赶了过来。小史蒂福兹的过敏症状虽然并不严重，可他们此前有过富兹·史东对灰尘以及发霉物过敏的经历，所以也不敢掉以轻心。

韦尔伯·拉奇在给富兰克林·D·罗斯福的信中写道：“您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每当我在广播中听到您的声音，内心就充满希望。作为一名医务人员，我很清楚您所克服的疾病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威胁。您的继任者如果不能为穷人以及被社会所忽略的弱者谋福利，一定会感到羞愧——最起码应该感到羞愧……”

雷·肯德尔伸展四肢平躺在码头上，仿佛是被海水冲到了岸上，他甚至懒得起身进屋，上床歇息。在海边，如此沉闷的空气并不多见，不过，圣克劳兹的空气却是一年到头都让人萎靡不振。

韦尔伯·拉奇在给总统的信中继续写道：“我看过一张您和夫人在教堂做礼拜的照片，我想那是圣公会的教堂，我不知道该教会对堕胎持何种观点。可是有一点您应该知道：我国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增长，都是因为没有计划生育、意外怀孕。生活富裕的夫妇通常都乐意生下孩子，在这种家庭中，只有百分之十七的孩子是在父母不情愿的情况下出生的。可是穷人呢？在贫穷的家庭里，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孩子不受父母的欢迎——几乎高达半数了，总统先生！现在不是本·富兰克林的时代，您知道他过去曾大力提倡生育，增加人口，而您的政府当前的施政目标则是为现有人口解决就业问题，并改善他们的物质生活。那些替未出世的胎儿请命的人，更应该为活着的人着想！罗斯福先生，作为一国元首，您应该了解，相对于那些未出世的胎儿来说，那些已出世的人更加可怜，更需要我们的帮助！请您可怜可怜那些已出世的人吧！”

奥莉芙在床上翻来覆去，内心不停地祈祷着：哦，请可怜可怜我的儿子吧！

煎锅果园里一棵苹果树上，有只红毛狐狸警觉地蹲在树杈上，竖起耳朵、鼻子，以及羽毛般轻盈的蓬松尾巴，以猎食的眼神观察着果园的动静。它感觉到地面有老鼠在蠢蠢欲动，而且，它爬到树上也不是为了观赏风景，而是上来捕食鸟儿的，在它那张尖嘴边的胡须上，还沾着一根羽毛哩！

坎蒂用尽全力紧搂着荷马——她搂得多么紧啊！他们的喘息使得周围凝滞的空气颤动起来，而一向在酒屋地板下及墙板里窜来窜去的老鼠也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倾听着这对恋人亲热的声音。老鼠们知道，它们得提防猫头鹰和狐狸，可发出这种可怕声音的是什么动物呢？狐狸和猫头鹰猎食时都不会大喊大叫，这新来的动物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发出如此激烈高亢、震动空气的声响？苹果酒屋里的老鼠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这样安全吗？

在韦尔伯·拉奇看来，“爱”本来就不是一种安全无虞的东西，而且永远也不会安全无虞。自从荷马离开圣克劳兹之后，他日益苍老憔悴，并且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太爱荷马的缘故。他变得忽冷忽热，喜怒无常。安琪拉护士可能会说，他情绪这么阴晴不定，不仅是因为对荷马爱之深而责之切，还因为他年事已高，同时还有长达五十年吸乙醚的嗜好在作祟。如果问问葛洛根太太，她肯定会说，拉奇医生主要是患了“圣克劳兹综合征”，而不是因为“爱”。至于爱德娜护士，她绝对不会把任何问题当成爱的罪过。

可在韦尔伯·拉奇眼中，“爱”就像一种恶疾，甚至比罗斯福总统勇敢对抗的小儿麻痹症更加可怕。拉奇有时把怀孕称为“爱的苦果”，两位护士听了，内心虽然有些不满，可有谁能责怪他呢？难道他没有权利把“爱”贬得一文不值吗？不管怎么说，眼前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例证：怀孕的产物，随之而来的痛苦，以及无数身世堪怜的孤儿。这一切都足以证明，“爱”就与病毒一样，毫无安全可言。

即使韦尔伯·拉奇感受到了坎蒂·肯德尔与荷马·威尔士之间的激烈碰撞，尝到了他们的汗水，触摸到他们光滑的脊背上那紧绷的肌肉，乃至于听见他们的呻吟喘息以及释放后的畅快呼喊，他仍然会坚持己见。看到这种充满激情的场面，他只会对爱的危险性更加深信不疑，说不准会像那群老鼠一样诚惶诚恐呢！

拉奇医生认为，尽管他能说服病人采用某些节育方法，但爱绝对没有安全可言。

他曾经写道：“提到所谓的安全期节育法，可以说，我们在圣克劳兹已多次目睹了它所造成的后果。”

他还印制了一份传单，里面的文字一律用粗大字体，就像是写给小孩子看似的——其实，有时还真是这样。传单的内容是：

使用安全套的常见错误

1．有些人把安全套仅仅戴在龟头上，这是错误的，因为这样可能会脱落。安全套必须套住全部阴茎，且必须在阴茎勃起后再套上。

2．有些人重复使用安全套，这也是错误的。安全套用过之后，必须立即丢弃！再次与女伴接触之前，要彻底清洗生殖器——精子是有生命的，至少能短期存活，而且还会游泳！

3．有些人在使用前过早地拆掉安全套的包装袋，让其在光线与空气中暴露太久，这样，安全套会变干，容易产生裂缝与洞眼。这更是错误的！精子非常微小，能钻过裂缝与洞眼！

4．有些人射精后仍然较长时间地留在女伴体内，这是大错特错！因为阴茎会缩小！阴茎缩小后，从女伴体内抽出时，安全套可能早已完全脱落，而大多数人却根本感觉不到，后果便是一塌糊涂——他已经把整个安全套以及一大摊精液全部留在了女伴体内！

如果是荷马，想到赫伯·弗勒时，可能还会加上一条：“有些人四处散发有洞眼的安全套！”

在观海果园的苹果酒屋里，老鼠们缩成一团，而荷马与坎蒂也紧拥在一起，动也不动。一方面，因为床太窄，他们只有互相搂抱着才不至于从床上滚下来；另一方面，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候太久，期待太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对双方而言，这个事实蕴含着极大的意义，他们分享着彼此心底的情爱与忧伤。如果不是内心多少接受了华力已死的想法，他们绝不会让这一刻发生，而想到华力可能不在人世，他们在面对这一刻时，又抑制不住沉重肃穆的心情。所以，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般恋人做爱之后那种陶醉喜悦、无忧无虑的神色。

荷马把脸埋在坎蒂的头发里，静静地躺着。他仿佛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才真正抵达白色的凯迪拉克的目的地，仿佛觉得华力还在驾车带着他和坎蒂离开圣克劳兹，华力似乎还在支配着一切。华力真是个慈善家，把他安全地带领到这片安详的园地。他的头轻贴在坎蒂的太阳穴上，感觉到了她脉搏的跳动。这有节奏的跳动一如白色的凯迪拉克在行驶时车轮发出的沙沙声，轻抚着他的心灵——正是华力驾着凯迪拉克，把他救出了那座他一经出世便置身其中的牢笼！泪水滚下了荷马的脸颊。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向华力表达谢意。

如果他在黑暗中能看见坎蒂的脸，一定会明白，此时此刻，她的心有一半仍在缅甸上空寻觅。

他们静静地躺了很久。突然，有只胆大的老鼠悄悄钻出来，从他们光溜溜的腿上一窜而过，把他们吓了一跳。荷马猛地撑起身，跪在床上，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已经将安全套及全部的精液留在了坎蒂体内——这正是韦尔伯·拉奇在“使用安全套的常见错误”中所列的第四条。

“哎呀！”荷马惊叫一声，连忙伸出右手，极其敏捷而熟练地用食指和中指将安全套抽了出来。尽管他眼疾手快，还是不免担心为时已晚。

荷马连忙详细地指导坎蒂如何冲洗，她却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冲洗，荷马！”

于是，他们期待已久、全心营造的激情初夜，就在事后防止怀孕的仓促无措中宣告结束。人们通常都是这样，既要享受性爱的快乐，又必须避免怀孕的可能。

荷马与坎蒂吻别时，再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坎蒂的回吻中既有热情，又有懊恼，在握着他的手时，她也带着欲拒还迎的意味。荷马在养虾池后的停车场驻足片刻。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虾池中的换气装置在不断地将新鲜氧气输进池水里，以维持龙虾的生命。停车场里弥漫着海水与机油的气味，傍晚的燥热已经消退，从海面上飘来了阵阵潮湿而清凉的雾气。此时已不见无声的闪电，那微弱的闪光也不再照亮大西洋的海面。

荷马这一生似乎总是在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如今，又多了一件事情需要他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七十多岁的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最擅长耐心等待、顺其自然的大师。此刻，他正又一次盯着诊疗室天花板的满天星斗出神。乙醚所带来的快乐之一，便是能够偶尔将吸食者带到某种可以俯视自己的境地，拉奇医生因此得以在远方对着自己的影子微笑。这天晚上，他在为口齿不清的小科波菲尔祝福，恭喜他被人领养。

“让我们为小科波菲尔祝福吧，”拉奇医生说，“小科波菲尔找到了一个家。晚安，科波菲尔！”

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医生觉得只有这一次的祝福带着欢快的色彩，孩子们甚至齐声附和，仿佛拉奇在指挥着一个天使合唱团，快乐地用歌声为科波菲尔送行。可事实远非如此。科波菲尔在院中深受小孤儿们的喜欢，他已经成了安琪拉护士所说的“灵魂人物”。虽然他说话口齿不清，但他性情随和，只要有他在场，其他孩子就会高高兴兴，相处融洽。这天晚上，当拉奇医生向科波菲尔道晚安以及道别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科波菲尔的离去尤其使拉奇医生伤感，因为科波菲尔不仅是这里最后一个由荷马取名的孩子，而且是唯一认识荷马的孤儿，他的离去进一步冲淡了荷马在圣克劳兹的痕迹。（第二个由荷马接生及命名的孤儿小史蒂福兹，已在此前被人领养了。）

所幸拉奇医生还有乙醚的安慰！正是在乙醚的帮助下，他才改写了圣克劳兹的历史。也许一直是因为乙醚的作用，他才产生了那股为富兹·史东改写人生的冲动。在吸乙醚后的恍惚之中，拉奇曾多次搭救过华力·华辛顿：他看到爆炸后的飞机重新组合完好，飞回天空；降落伞张开了，缅甸的微风将华力缓缓送往中国大陆；他看到华力在空中安然地飞翔，一路上丝毫不受日军、丛林猛虎、毒蛇以及各种可怕的亚洲疾病的侵扰；他还看到中国人都为他英俊高贵的相貌、为他俊美面庞上流露的贵族气质所倾倒；后来，中国人帮助他找到了基地，他终于返回家园，回到女友身边——这正是拉奇迫切希望的结果。他希望华力回到坎蒂身边，因为只有这样，荷马才可能重返圣克劳兹。

华力的飞机被击落近三个月后，观海果园的收成季节开始了，而坎蒂也发觉自己怀了孕。毕竟她有过经历，清楚怀孕的迹象，荷马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这一年的临时工全是杂牌军，其中有许多家庭主妇和战争新娘。由于缺乏经验，她们常常从果树上掉下来。另外，因学校停课而休学的学生也助了一臂之力——在一九四几年，连苹果收成也被看成是为战争出力的一部分。奥莉芙让荷马负责那群中学生，那些孩子总是粗枝大叶，经常把苹果碰伤，所以荷马忙得焦头烂额。

坎蒂也在苹果市场干活。她常常恶心呕吐，可她对奥莉芙解释说，她可能是受不了附近开来开去的农用车辆排出的柴油味和废气。奥莉芙说，没想到汽车修理工和龙虾工的女儿对刺鼻的异味也会这么敏感。她建议坎蒂去果园摘苹果，说那样可能会舒服一些，而坎蒂却说，爬树会让她头昏。

“我没想到你这么娇弱。”奥莉芙说。在往年的收成时，奥莉芙一般比较清闲，她很庆幸今年能这么忙碌。可今年的收成却让荷马想起了初学游泳时练习踩水的情景，坎蒂和奥莉芙都教过他练习踩水，奥莉芙称之为“原地游泳”。

荷马对坎蒂说：“我现在就是在原地游泳，目前收成正忙，我们不能离开奥莉芙。”

“如果我拼命干活，说不准会流产的。”坎蒂说。

荷马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我不希望你流产呢？”他问。

“如果什么？”坎蒂问。

“如果我要你嫁给我，把孩子生下来呢？”荷马问。

他们站在包装车间传送带的顶端。在坎蒂的另一侧，一排女工正忙着将苹果按大小等级分类装箱，将品质较差的淘汰出来榨汁。坎蒂专门选择了顶头的位置，因为这里靠近门口，比较通风，可她还是不住地反胃干呕。

“我们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她一阵干呕之后说。

“我们的时间有限，不能等太久。”荷马回答。

坎蒂说：“最起码得等到一年之后，甚至更久，我才能嫁给你。我真的很想嫁给你，可是奥莉芙怎么办？所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可孩子不能等。”荷马说。

“你我都明白可以上哪儿去把孩子拿掉。”坎蒂说。

“或者把它生下来，”荷马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我怀孕了，我怎么可能生孩子？”坎蒂说着，又干呕起来。这时，胖朵特走了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荷马，看见年轻小姐呕吐，你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吗？”胖多特问道。接着，她伸出胖胖的手臂搂住坎蒂的肩膀，说：“不要站在门边，亲爱的，你到另一头去，那儿只有苹果味，机器的油味都是从门外飘进来的。”

“待会儿见。”荷马支支吾吾地对她们说。

“荷马，任何人都不喜欢在异性面前呕吐的。”胖朵特告诉他。

“没错。”荷马答应着。他是个孤儿，现在即将做父亲了。

缅因州的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用不着说出来。尽管没有人说坎蒂怀孕了，可这并不表示他们都不知情。他们都认为，小伙子会给姑娘惹麻烦，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至于两人打算怎么办，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他们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就应该主动开口。

韦尔伯·拉奇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如果你是孤儿，你会怎么选择？是把孩子生下来，让它成为孤儿，还是干脆堕胎？”

有一次，荷马问起美洛妮这个问题，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堕胎！你呢？”

“我会选择生一个孤儿。”荷马说。

“你真是个梦想家，阳光！”美洛妮说。

如今看来，美洛妮说的没错，他只是个梦想家。他常常将那些打工的高中生互相混淆，把这个人的采摘量记在那个人名下。在制止了两个男生的苹果战之后，他觉得有必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才能保护苹果并建立自己的威信。于是，他开车把他们带到苹果市场，要他们上午暂停工作，在那儿好好反省，别再惹是生非，却不知与此同时，另一群男孩中又爆发了更大规模的苹果战，直到荷马回到果园才停止。只见已经搬上车斗的一箱箱苹果上，溅满砸烂的果渣，拖拉机发烫的引擎上散发出烧焦的苹果味，大概是有人想用拖拉机作掩体。荷马不禁想：也许该找弗农·林奇来当这个孩子王。他现在一心只想解决他和坎蒂之间的问题。

如今，在雷·肯德尔的码头上，他们总是相拥而坐，但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一般不会坐久。他们靠着码头尽头的一根柱子依偎着。过去，雷曾多次看见坎蒂和华力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不过他还注意到，华力总是坐得笔直，仿佛已经坐在飞行员的驾驶座上，并系好了安全带。

雷能够理解荷马与坎蒂在相爱的道路上为何如此顾虑重重，但也为他们觉得难过。他知道，两情相悦原本不该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可他对奥莉芙敬重有加，他心里明白，正是因为奥莉芙，荷马与坎蒂才在相爱的同时怀着哀悼的心情。雷忍不住对着窗外的荷马和坎蒂说：“你们应该离开这儿！”不过他的声音很小，而且窗户也没有打开。

荷马不敢坚持要坎蒂嫁给他或把孩子生下来，他担心逼急了，她反而会彻底拒绝他。他也知道坎蒂害怕奥莉芙。其实，坎蒂并非真的想再次堕胎，如果她可以不对奥莉芙说出实情，她一定愿意马上嫁给荷马，并把孩子生下来。哪怕奥莉芙说她对华力不忠，坎蒂也不以为耻，说到底，她并不像奥莉芙那样坚信华力仍在人世。一位独生子的母亲与他的爱人视对方为竞争对手，原本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可是令荷马更为震惊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他早已知道自己深爱坎蒂，并渴望得到她，而现在，他发现自己更想要她肚里的孩子，这种渴望比对她本人的渴望还要强烈。

他们又是一对为情所困的恋人，沉溺于幻想之中，而不愿面对现实。

荷马对坎蒂说：“收成结束后，我们就去圣克劳兹。我会说那里需要我，而且说不准还真是这样，由于目前这场战争，谁也不会将圣克劳兹放在心上。你可以跟你爸爸说，去那里也算是为战争出力。我们还可以对奥莉芙说，我们觉得有义务到真正需要我们的地方去，在那儿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坎蒂问。

荷马回答道：“我要你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出世，你们母子平安后，我们再一起回来。我们可以告诉你爸爸和奥莉芙，也可以写信，说我们已经相爱，所以结婚了。”

“并且告诉他们我们在结婚之前就有了孩子吗？”坎蒂问。

荷马注视着缅因州沿海那漆黑的夜空，那儿有真正的星星在发出明亮而清冷的光芒。他内心已将整件事情设想得一清二楚。“我们可以说孩子是领养的，说我们觉得对孤儿院有更大的责任。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至少在某一方面是这样的。”

坎蒂问：“你要我跟别人说，我们的孩子是领养的？这么一来，孩子不就以为自己是孤儿了吗？”

“不，”荷马答道，“孩子是我们的，它会知道我们是它的亲生父母，我们只是对别人这么说而已，只是为奥莉芙着想，暂时这么说。”

“这不是存心欺骗吗？”坎蒂说。

“没错，”荷马回答，“可这只是暂时的。”

坎蒂说：“也许……等我们带着孩子回来时……也许就用不着说孩子是领养的，也许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说出实情了。”

“也许吧。”荷马顺口答道。他想：也许一切事情都要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他低下头，轻吻她的颈背，嗅着她的头发。

“如果我们认为奥莉芙能接受现实，能接受华力的事，那我们就用不着骗别人说孩子是收养的了，对吧？”坎蒂又问。

“没错。”荷马口里说着，心里却嘀咕：她怎么这么担心骗不骗人的事？坎蒂低声啜泣起来，他不由得搂紧了她。韦尔伯·拉奇真的对荷马的母亲毫无印象吗？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也真的不记得了吗？也许是真的。不过，即使他们欺骗了他，他也绝对不会责怪他们，因为他们完全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他们还记得他母亲，而她又偏偏是个怪物的话，他们隐瞒实情不是更好吗？孤儿并不需要了解全部的真相。

同样的道理，如果荷马得知华力是在极度痛苦中或者备受折磨后死去，得知华力是被大火烧死或被野兽吃掉，他肯定也会隐瞒真相。如果荷马是一位业余历史学家，他也会和韦尔伯·拉奇一样修改历史，会想尽办法让所有的事情都有圆满的结局。荷马口口声声对韦尔伯·拉奇说拉奇才是医生，事实上，他自己更具备医生的特质，只是他并不知道而已。

榨汁的第一个晚上，荷马和米尼·海德以及埃弗利特·塔夫特三人一同上阵，胖朵特和她的妹妹黛布拉负责装瓶。黛布拉满肚子不高兴，她不愿干这种脏活，不住地抱怨苹果汁和残渣溅得她满身都是。她本来就心情烦躁，看见荷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现在已经跟荷马形同路人。她知道荷马与坎蒂承受着某种共同的忧伤，可她也怀疑他们分享了某种共同的欢愉。所以，当荷马建议他们俩保持朋友关系时，她不仅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而且表现出强烈的敌意。荷马不禁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才难以理解一般人的行为。在荷马看来，黛布拉自始至终都在拒绝他任何超越友谊的举动，那么，既然他现在仅仅是要求做朋友，她又凭什么要生气呢？

米尼·海德对荷马和埃弗利特·塔夫特说，这是他今年收成期间的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夜班，因为他要留在家里陪弗洛伦斯，“她很快就要生了！”

以往罗斯先生主持榨汁时，厂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大伙儿就像比赛似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另外，罗斯先生的威信也形成了某种压力，正在榨汁的工人知道那些忙累了的人正在隔壁休息睡觉，总是不由得更加卖力，那种压力真能把人累得筋疲力竭。

黛布拉全身湿漉漉的，看起来更显丰腴，未来发福的倾向也更加明显。她和她姐姐一样，双肩都有些下垂，她手臂后面的肌肉已略见松弛，将来也会变成胖朵特那样的颤巍巍的赘肉。姐妹俩都不愿用黏糊糊的手把脸弄脏，便抬起手臂擦去眼角的汗水。

半夜过后，奥莉芙给他们送来了冰啤酒和热咖啡。她刚刚离开，米尼就说：“华辛顿太太可真是周到，不但送了喝的过来，还让我们可以选择呢！”

“而且华力不在了，她居然还想到我们，真是难得！”埃弗利特·塔夫特说。

荷马想：不论我有什么选择，不论我将面临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他人生的道路终于要在面前展开，他决定重返圣克劳兹，正是为了得到摆脱圣克劳兹、获得自由的机会。他会有一个孩子（即使不能同时得到一个妻子），他将需要一份工作。

对了，我可以带一批树苗回去，种在圣克劳兹。他这样想着，仿佛带上苹果树就能满足圣克劳兹的需求，栽上苹果树就能满足韦尔伯·拉奇对他的期望。

收成季节即将结束时，白天的天色日趋灰暗，尽管果树的枝叶已经稀疏，难以抵挡太阳的光线，果园内还是阴沉沉一片。由于临时工经验不足，高处的树枝上仍然挂着不少难以摘到的苹果。而此时在圣克劳兹，地面早已结冰，所以荷马打算开春再专程回来运树苗，在春天里将树苗栽下去。他的孩子也将在春天出世。

荷马和坎蒂近来在肯尼斯角医院只上夜班，当雷白天去鱼雷工厂上班的时候，荷马便到养虾池上面坎蒂的房间里陪伴她。

由于坎蒂已经怀孕，他们做爱时就没有了顾虑。坎蒂很喜欢跟荷马做爱，与荷马在一起，她能得到更多的快乐，只是她不能告诉荷马，起码目前还不能。她无法开口说出“比与华力在一起更好”的任何事。尽管与荷马做爱的感觉更好，但她认为那不是华力的错，因为她和华力亲热时从来不曾这样自由自在，尽情享受。

荷马给拉奇医生写了一封信，说：“我和那姑娘就要回来了，她将生下我的孩子，所以这一次既不是堕胎，也不是生一个孤儿！”

“一个有人要的孩子！”安琪拉护士叫道，“我们这儿就要出生一个有人要的孩子了！”

“还可能是个不在计划之中的孩子！”韦尔伯·拉奇凝视着办公室的窗外，仿佛那儿的山坡已经耸立到了他的面前。他接着说：“而且，我猜他这趟回来，肯定会种上那些该死的果树。唉，他要孩子干什么？有了孩子以后，他怎么上大学、上医学院呢？”

“韦尔伯，他什么时候说过要上医学院了？”爱德娜护士问。

“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本来就属于这儿！”安琪拉护士高兴地喊道。

“是啊。”韦尔伯·拉奇答应着，一边不自觉地、有些僵硬地挺直脊背，站稳双腿，伸出手臂，手指微微张开，仿佛准备接过一件沉重的行李。爱德娜护士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猛然想起了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荷马曾经将那个死去的胎儿摆弄成那种姿势，就像在哀求什么……

荷马对奥莉芙说：“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尤其是圣诞节又快到了，我想起了许多往事。有些事情和一些人让我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忽略了他们，我是说圣克劳兹那儿的人。那儿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需要也始终没变。由于目前在打仗，大家都在为战争出力，我想，圣克劳兹更是被人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再说，拉奇医生年纪大了，我回去可以帮更多的忙。现在收成结束了，我在这儿基本上是无所事事，可圣克劳兹却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你真是个好小伙儿。”奥莉芙说，荷马却低下了头，想起《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对简·爱说的话：

“一个人受到引诱要去做坏事的时候，应该害怕悔恨。爱小姐，悔恨是生活的毒药。”

这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在观海果园的厨房里，奥莉芙头发不整，脸上也脂粉未施，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灰蒙蒙的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泛灰的脸上，荷马忽然觉得华辛顿太太苍老了许多。她拎着茶袋的棉线绕住茶袋，想挤出里面的茶水。荷马怔怔地看着她青筋暴露的手背。她一向烟抽得太凶，每天早上都咳个不停。

“坎蒂会跟我一块儿去。”荷马说。

“坎蒂是个好姑娘，”奥莉芙说，“你们真是一心为别人着想，自己本来可以过得舒舒服服，却愿意去照顾和陪伴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奥莉芙用力扯着缠在茶袋上的棉线，荷马担心茶袋会破成两半。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就像是在颁奖典礼上致辞，表扬某人值得嘉奖的英勇行为。她强忍住咳嗽，一边不停地扯着茶袋的棉线，茶袋终于被扯破，几片茶叶溅到了她面前那只鸡蛋的蛋黄上。那只鸡蛋煮得很嫩，放在一个瓷蛋杯里，一口都没有动过。（荷马曾经把那个蛋杯当成了烛台。）

“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感激不尽。”荷马说。奥莉芙·华辛顿只是摇摇头。她抬起下巴，肩膀和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荷马又说：“华力的事我真的很难过。”奥莉芙听见这话喉咙轻颤了一下，但她颈部的肌肉却紧绷着。

“他不过是失踪了而已。”奥莉芙说。

“没错。”荷马说着，伸出手去放在奥莉芙肩上。她一动不动，很难看出荷马的手对她到底是安慰还是负担。片刻之后，她侧过头来，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两人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摆姿势让人作画，又好像为了让摄影师等到奇迹出现，等到十一月的阳光露出脸来。

奥莉芙坚持要他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回去。

雷对荷马和坎蒂说：“我想，你们俩在一起对彼此都有好处。”可荷马和坎蒂对他的话中之话却反应平平，雷蒙不免有些失望。当凯迪拉克缓缓驶离养虾池的停车场时，雷在后面高声喊着：“你们要好好开开心心！”但他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听见。

有谁去圣克劳兹是为了开心呢？

荷马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并不是真的被领养了，所以并没有真正背叛华辛顿太太，而且，她也从没说过要当我的母亲。尽管如此，他和坎蒂一路上还是默默无语。

他们开车向内陆驶去。越往北走，路旁树木的枝叶越见凋零。途经斯考希根时，天空飘起了小雪，放眼看去，地面就像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老人脸。在经过布兰查德、东摩克西和摩克西角的一路上，雪下得更大。到达万亩地时，由于有棵大树拦住了去路，他们被困住了一个小时。那棵树横在路上，树身满是积雪，看上去犹如一只倒在地上的恐龙。大鹿河、米舍利角以及汤穆希根等地也是大雪纷飞，路面上积雪很厚，铲雪车铲出了一条条深沟，沟旁的积雪像两堵高墙，挡住了附近的房舍，只是因为烟囱里冒出的烟，以及铲雪车铲出的小径上留下的狗尿，他们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奥莉芙、雷和米尼把自己攒下的汽油票给了他们。他们想，到时候，如果偶尔想离开圣克劳兹去附近转转，有辆车会更方便，因此才决定驱车前去。直到抵达一个叫“黑急流”的地方时，由于积雪太厚路面打滑，荷马不得不在后轮装上防滑链，他们这才明白，冬天开车上路可真是难上加难，而现在不过是初冬而已。

如果他们事先请示一下拉奇医生，他肯定会告诉他们不要开车，以免白费力气。他还会告诉他们，人们来圣克劳兹，可不是为了偶尔去附近转转。他会向他们建议说，如果想开心，完全可以搭火车去三里瀑。

由于路况不好，天色也越来越暗，并且从艾伦维耳开始一直在下雪，当他们抵达圣克劳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凯迪拉克爬上女孩部旁边的山坡时，车灯照出了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正下山朝火车站走去。看见车灯，她们连忙转过脸去。两个人都步履蹒跚，一个没有围围巾，另一个没有戴帽子。在车灯映照下，一片片雪花在闪闪发光，仿佛那两个女人在往空中抛撒钻石。

荷马停下车，摇下车窗玻璃，对她们说：“我捎你们一程好吗？”

“可我们的方向相反。”一个女人说。

“我可以掉头！”他对她们喊道，但她们没有理会，只顾往前走去。荷马便只好将车径直开到男孩部的医院门口，然后关掉车灯。此时，在诊疗室窗前的灯影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情景就与当年他从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逃回圣克劳兹时一模一样。

关于荷马和坎蒂的住宿问题，拉奇与两位护士还互不相让地争辩了一番。拉奇认为坎蒂应该住在女孩部，而荷马则可以跟别的男孩一起睡他的老地方，可两位护士对此极力反对。

爱德娜护士说：“他们是情侣，当然应该睡在一起！”

“嗯，他们显然一起睡过，”拉奇说，“可这并不表示他们在这儿也该睡在一起。”

“荷马说过以后要娶她。”爱德娜护士说。

“那是以后。”拉奇咕哝道。

“我觉得这儿能有两个人睡在一起也很好。”安琪拉护士说。

韦尔伯·拉奇说：“依我看，就是因为有太多两人睡在一起的情况，才把我们忙得团团转。”

“可他们是情侣啊！”爱德娜护士愤愤然地重申道。

最后，还是两位护士做主，将荷马和坎蒂安排在女孩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两张单人床，至于两张床怎么摆放，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葛洛根太太说，她喜欢女孩部里有个男人，因为偶尔有女孩子抱怨外面有人偷窥或在那儿晃来晃去，现在夜里有个男人在就好多了。

“何况，”葛洛根太太说，“我在那儿孤零零的，你们却有三个人！”

“可我们也是分房而睡呀！”拉奇医生说。

“得了，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这可没什么好得意的！”

奥莉芙·华辛顿独自坐在华力的房间里，怔怔地看着荷马和华力那两张床：两张床都是刚刚整理过，枕头也都摊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纹。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由于房间里没有烟灰缸，她掬起一只手掌，兜在那只夹着香烟的手下，随时准备那一截长长的烟灰掉下来。

雷蒙·肯德尔独自坐在虾池上的房间里。在他床头柜上那套套筒扳手的旁边，摆放着三幅照片，他正对着照片出神。中间那幅是他和妻子年轻时的合影：他坐在一张看起来不大舒服的椅子里，他妻子那时正怀着坎蒂，坐在他腿上，那张椅子似乎摇摇欲坠。左边是坎蒂的毕业照，右边则是坎蒂与华力的合照，照片上，两人拿着网球拍，像手枪一般指着对方。雷没有荷马的照片，可他只要在窗前看看下面的码头，就能清楚地想象出荷马的神情。雷只要看看码头，想起荷马，就会听见蜗牛被扔进海里时的扑通声。

爱德娜护士特意帮荷马和坎蒂留了些晚餐，这时正忙着保温。她把那盘味道平平的烤肉放在消毒用的炉子上，查看了一遍又一遍。葛洛根太太正在女孩部祷告，没有看见凯迪拉克缓缓驶来。而安琪拉护士则在产房里替一位羊水已破的产妇剃毛。

荷马和坎蒂经过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诊疗室，又看了看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面也没有人。产房里亮着灯，荷马知道里面正忙，不能随便张望。这时，他们听见男孩部的宿舍里传来拉奇医生的读书声。虽然坎蒂紧握着荷马的手，但他还是不由得加快脚步，他不想错过这个睡前的故事。

感恩节后不久，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产下一个九磅两盎司重的健康男婴，奥莉芙和雷蒙·肯德尔在观海果园举行了一次家庭招待会，颇为正式而安静地庆祝婴儿的诞生。她邀请所有的工人参加，还请雷与她共同招待客人。米尼一再向奥莉芙表示，他这个儿子的出世，必定代表华力仍然活在人间。

“是的，我知道他还活着。”奥莉芙平静地说。

奥莉芙这一天并不觉得特别难过。不过有一次，她发现黛布拉坐在华力房里荷马的床上，愣愣地盯着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在将黛布拉叫出来不久，她又发现格雷丝·林奇也坐在荷马的床上，就在黛布拉刚刚坐过的地方，可她的眼睛却瞪着那份由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荷马始终没有填写那张问卷，他把它钉在华力房间的墙上，就像一张没有写完的规则。

另外，胖朵特在厨房里给奥莉芙讲起她做过的一个梦时，也有些情绪失控。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埃弗利特发现胖朵特在睡梦中从卧室向浴室爬去。“我的腿不见了！”胖朵特对奥莉芙说，“就在弗洛伦斯的儿子出生的那个晚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两条腿都不见了！其实，那时我并没有真的醒来，我只是梦见我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你是想上厕所，”埃弗利特接口道，“不然，干吗爬到浴室去？”

“重要的是我梦见自己受伤了！”胖朵特没好气地顶撞了丈夫一句。

“哦。”埃弗利特回答。

米尼对奥莉芙说：“问题是，我儿子出世时很健康，而胖朵特却梦见自己的腿不见了！奥莉芙，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觉得上帝是想告诉我们，华力没有死，他还在人世，可是却受了伤！”

“他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遇上了其他的什么事情。”胖朵特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那当然，”奥莉芙突然说，“我从来都是这么想。”她的话把大家吓了一跳，连雷也不例外。奥莉芙又说：“如果他没受伤，现在早该有他的消息了；而如果他死了，我也肯定会知道。”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胖朵特，然后就着快抽完的烟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圣克劳兹的感恩节没有那么多的神秘色彩，食物也不够丰盛，可是大家都非常快乐。由于没有气球，拉奇医生便把安全套发给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要她们吹起来。她们虽然讨厌这项差事，但还是把一只只安全套吹满了气，再用食用色素把它们染得红红绿绿。颜料干了之后，葛洛根太太再在上面分别写上孤儿们的名字，然后由荷马和坎蒂把这些色彩鲜艳的安全套藏在孤儿院的各个角落里。

韦尔伯·拉奇说：“这是寻气球游戏。我们本该把这个点子留到复活节用的，鸡蛋太贵了。”

“韦尔伯，我们复活节可不能没有鸡蛋！”爱德娜护士不高兴地说。

“我想也是。”拉奇医生疲倦地说。

奥莉芙派人送来了一箱香槟酒。韦尔伯·拉奇还从来没有尝过香槟酒，他一向不爱喝酒。可是，那种满嘴沾着泡沫、鼻子通畅、双眼干涩却明亮的感觉，与他早已习惯的吸乙醚后的感觉颇为相似。于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很多，还给孩子们唱了一首歌。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听见法国军人唱的歌。其实，那首歌和保险套气球一样属于儿童不宜，它比华力学会的所有五行打油诗还要淫秽。不过，好在孩子们既不懂法文，对性爱也一无所知，所以都以为那首歌是一支有趣的小调，那红红绿绿的安全套，也被当成了气球。

就连爱德娜护士也略微有了醉意。尽管她偶尔会在热汤里加点儿雪利酒，但这是她第一次喝香槟。安琪拉护士倒没有喝酒，可是情绪也特别兴奋，甚至搂着荷马的脖子，不住地亲吻他，一边还大声说，自从荷马离开以后，圣克劳兹总是死气沉沉，现在肯定是上帝垂怜，才派他回来重振大家的精神。

韦尔伯·拉奇打着嗝儿说：“可荷马不会久留的。”

坎蒂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连拉奇医生也说她是“天使志愿者”。葛洛根太太对坎蒂呵护备至，简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而爱德娜护士也是整天围着这对年轻人转，那股热劲就像飞蛾扑火一般。

感恩节那天，拉奇医生甚至开起坎蒂的玩笑来。“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也肯为别人灌肠。”他一边说着，还拍了拍她的膝盖。

坎蒂说：“我并没有洁癖。”

“这儿可容不下有洁癖的人。”拉奇说话时，还在打嗝。

“但愿还容得下一点儿人情味！”安琪拉护士抱怨道。她和爱德娜护士长期以来经常帮别人灌肠，可从没听过拉奇的一句赞扬。

韦尔伯·拉奇提高声音对坎蒂说：“当然啦，我是希望他上医学院，好将来当医生，然后回来接任我的工作。”听他那嗓门，似乎没有看见荷马就坐在对面。他又拍拍坎蒂的膝盖说：“不过也没关系。让你这样的姑娘替他生孩子，还有种苹果这样的好事儿，哪个男人都会求之不得的！”接着，他说了几句法文，又喝了一杯香槟，再悄悄对坎蒂说：“当然，他用不着非要上医学院才能在这儿当医生，他只要再熟悉几项程序就够了。真见鬼！”他指了指面前正在吃火鸡肉的孤儿们，只见每个孩子的盘子边都放着一只写了名字的安全套，就像一个个的名字标牌。他继续说道：“在这里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也不错嘛！如果荷马真的在那片该死的山坡上种上树苗，你们也就可以留下来种苹果了！”

后来，拉奇医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荷马便把他背回诊疗室。他很纳闷，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内，拉奇医生是不是精神完全错乱了？他虽有疑问，却不好开口。葛洛根太太、爱德娜护士，尤其是安琪拉护士可能会说拉奇经历了很大的考验，用雷·肯德尔的话说，就是一支桨出了水面，而华力过去则常常说是一个车轮陷进了沙里。可她们会一致坚定不移地维护拉奇医生。荷马看得出来，一旦他开口询问，她们肯定会认为是因为他离开得太久，才会骤然下这种判断。所幸荷马的接生技术并没有因为离开太久而生疏。

孕妇可不管放不放假，而火车时刻在节日期间虽然会有所变化，可毕竟总是有火车通行。因此，有位孕妇在晚上六点以后才抵达圣克劳兹。由于她已进入第二阶段的阵痛，羊水也破了，并开始出现有规律的阵痛，火车站站长便破例将她送到圣克劳兹医院门口。荷马正在从产妇的会阴触摸胎儿的头部时，安琪拉护士进来告诉他说，拉奇医生醉得太厉害，怎么也叫不醒，爱德娜护士也睡着了。荷马注意到产妇的会阴部分有鼓胀现象。他替产妇施用了较大剂量的乙醚，可麻醉的作用却很缓慢。

为了避免产妇会阴撕裂，荷马只好用手顶回胎儿的头部。他决定切开会阴，并选择中间偏左的部位，相当于钟面上七点整时指针所在的位置。荷马认为，在这个部位切开会阴更为安全，如果需要做会阴缝合术，中间偏左的切口，比中线手术的切口更容易缝合回去。

胎儿头部出来后，荷马立刻用手指触摸胎儿颈部，看是否有脐带缠住。所幸这是顺产，胎儿的双肩同时出来了。荷马用两条结扎线将脐带绑紧，再从两处结扎线中间剪断脐带。随后，他没有来得及脱掉手术服，便去诊疗室看看拉奇医生是否已经醒酒。尽管拉奇吸乙醚后从来不会麻醉，而是直接从昏沉状态中恢复清醒，可他此前还没有经历过从醉酒到宿醉的过程。看到荷马手术服上的斑斑血迹，韦尔伯·拉奇以为荷马刚刚救了他一命呢！

“噢，史东医生！”拉奇说着，向荷马伸出手去，那种郑重其事而自我陶醉的神情在医界同行中极为常见。

“什么医生？”荷马问。

“史东医生呀！”韦尔伯·拉奇回答，然后他收回了手。他的宿醉仍未消退，口里十分干涩，他不停地念叨着：“富兹·史东，富兹·史东，富兹·史东。”

“荷马，拉奇医生为什么说你用不着上医学院，也可以在这儿当医生？”坎蒂问道。他们这时正躺在女孩部他们房间的同一张单人床上。

荷马回答说：“他也许是说，这里有一半的事情反正是违法的，所以又何必非要当什么正式医生呢？”

“可是，你如果不具有正式医生资格，不就没有人肯聘用你了吗？”坎蒂又问。

“也许拉奇医生会吧，”荷马说，“我懂的也不算少哩！”

“可你并不想在这儿当医生，是吧？”坎蒂问。

“没错，我不想这样。”他口里说着，心里却想，不知道拉奇医生为什么不停地叫富兹·史东的名字。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荷马还在熟睡时，拉奇医生去看了看那个产妇，检查了她的会阴伤口。安琪拉护士向他详细叙述了荷马接生的经过，连缝伤口的每个动作都逐一讲到。尽管拉奇很感激她的热心，其实她是多此一举。只要看看或摸一摸产妇的伤口组织，就说明了一切。荷马并未失去信心，他的手法依然准确无误。

当然，荷马还有那种年轻人与受害者自以为是的心态，可他不会对那些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以至于怀了孩子也不想要的人嗤之以鼻。在韦尔伯·拉奇看来，荷马只是一个妄自尊大、没有生过病的年轻医生，有着年轻医生的通病，对所有病人都表现出一种病态的优越感。但荷马对婚姻与家庭却抱着美好的理想，他坚信自己的目标正确，乃至于比已经结婚六十五周年的老夫老妻还要自信。

也许在他的想象中，他与坎蒂的神圣结合就像一个光环悬于他们的头顶，当他们带着孩子返回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时，这个光环将散发出耀眼的谅解之光。也许他以为，他和坎蒂善良的本意将发出强烈的光芒，可以蒙蔽奥莉芙、雷以及所有心知肚明却不说破真相的人们。也许荷马和坎蒂甚至幻想着，他们在华力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时刻所孕育的孩子，会像天使下凡一样受到人们的欢迎。

因此，这一年的冬天，荷马和坎蒂在圣克劳兹像小夫妻一般，过着幸福恩爱的生活，做个有用的人从来不曾有如此的快乐。坎蒂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但这个美丽的小妇人却抢着做各项杂务，她的美貌与活力给女孩们带来极大的鼓舞。而拉奇医生也尽其所能地教荷马小儿科方面的知识和医术，因为荷马的接生本领已无可挑剔，并且他又再三强调决不参与堕胎手术。他的顽固态度连坎蒂都感到不可理解，她常常问他：“你再解释一遍，既然你不反对堕胎这种做法，为什么自己却坚决不肯替人堕胎，觉得这么做不对呢？”

“没错，”荷马笃定地说，“你已经明白了，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觉得如果有人要求堕胎的话，就应该有人替她们堕胎，可我绝不替人堕胎。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没有什么，”她回答，但仍然追问道，“你认为堕胎不对，可又认为它应该合法化，是吧？”

“没错，”荷马说，“我认为堕胎不对，可是又觉得这应该由各人自己决定。说到要不要生孩子，你想，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应该由各人自己决定的呢？”

“我不知道。”坎蒂口里这么说，心里却想起她和荷马已经共同“决定”华力不在人世，而这本来应该是由她自己决定的问题。

她怀孕五个月后，便开始与荷马分床而睡，不过他们将两张床拼在一起，当成双人床。可这又有了新问题：圣克劳兹根本就没有双人床单。

葛洛根太太本想买几床双人床单送给他们，自己却没有钱，而替孤儿院买双人床单又未免说不过去。拉奇也说：“是说不过去。”从而否决了这个构想。

韦尔伯·拉奇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有双人床单，但是在圣克劳兹，我们却没有，我们一直都没有。”

圣诞节随之来临，这是圣克劳兹有史以来最热闹欢乐的圣诞节。奥莉芙送来了许多礼物，坎蒂更是圣克劳兹人印象中第一个快乐的孕妇，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一份难得的礼物。圣诞大餐有火鸡和火腿，拉奇医生还与荷马举行了一场切肉比赛，结果大家都说荷马赢了。荷马切完火鸡时，拉奇医生的火腿还没切完呢！

“火鸡本来就比猪肉好切。”拉奇说，可他暗地里对荷马娴熟的刀法却十分满意。荷马常常想，自己学习用刀的情形与罗斯先生截然不同，如果罗斯先生有机会接受教育，很可能会成为一流的外科医生。

“很可能。”荷马喃喃自语。他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如今他既有用，又沉醉在爱河之中，既爱人又被人爱，而且还快要做父亲了！每天例行查房时，他总是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其他人也许想摆脱千篇一律的日子，而孤儿却渴望安稳不变的生活。

寒冬里的某一天，窗外风雪交加，几个女人正在女孩部与葛洛根太太一起聊天喝茶，而拉奇医生已经去了火车站找站长兴师问罪，因为站长弄丢了一批他等着运来的磺胺药剂。这时，有个女人脚步踉跄地来到医院门口，她因为子宫收缩而痛得直不起腰来，下体还流血不止。如果卡罗琳护士在场，会一眼看出这是做了一半的堕胎手术：有人替这个女人做了阴道扩张术，并且做得很安全，现在只需用刮匙刮净残留物。荷马只好独力进行这项工作。他替那女人刮宫时，刮下了一小块依稀可辨的胚胎组织，他估计那胚胎约有四个月大。他迅速瞥了一眼，便把它扔掉了。

当晚，他上床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坎蒂，坎蒂没有醒。看到她睡得如此香甜，他不由得暗暗惊讶。他还发现圣克劳兹的生活好像没有时空感，只是平静地延续着，虽然清苦却充满关爱，似乎比哈斯洛克、哈斯海芬更安全，而比缅甸上空的生活则更是安全百倍。也就在那天晚上，他起身前往男孩部，也许是想到那间男孩们睡觉的大宿舍里回顾一番，却看见拉奇医生在那儿逐个亲吻着孩子们。于是，他不禁想象着自己小时候拉奇医生也这么亲他。荷马并不知道，即使到现在，拉奇医生的吻仍然是为了荷马，那些吻在寻找着荷马。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荷马看到一只山猫在那片荒脊的山坡上游荡。山坡上的积雪融化后再度冰冻，凝成一层厚厚的硬壳。在目睹拉奇医生亲吻孩子们的那一幕后，荷马很想到外面透透气，不想看见了那只山猫。那是只加拿大山猫，在洒满月光的浅灰色雪地的映衬下，它深灰色的毛皮熠熠发亮。它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味，使荷马阵阵作呕。它和野猫一样机警，与旁边的树林仅保持一跃之隔，一旦出现意外，便可逃进林中，避开危险。快要爬到山顶时，山猫开始往下滑，它的利爪抓不住光滑的坚冰，山坡也忽然变陡了，它无法自制地滑了下来，从高处的暗淡月光下径直滑到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窗户透出的明亮灯光之下。它完全是身不由己，否则，它绝对不会这么靠近孤儿院，在凛冽的空气中，它身上浓厚的死亡气息更显刺鼻。山猫在冰地上十分无助，显得恐惧而绝望，它锐利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既愤怒又认命的色彩。它不由自主地轻咳着，爪子四处摸索，想抓住地面的冻雪，结果却一路滑至坡底，撞在医院的墙上。它朝荷马低声怒吼着，仿佛是荷马让它从山坡上极不情愿地滑了下来。

山猫呼出的水汽在它下巴的胡须上结成了薄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上也挂着冰珠。惊恐之中，它又冲上山坡，可是还没到半途，便又不由自主地一路滑到孤儿院的墙边。它再一次从山脚爬起来，气喘吁吁地斜着朝山顶冲去，几次想稳住身躯，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滑了下来。几番努力之后，它终于爬到林中较松软的雪地上，那原本不是它要去的地方，但为了逃离黑暗的医院，它会慌不择路。

山猫离去后，荷马仍然愣愣地注视着那片树林，心想，如果他想离开圣克劳兹，肯定会同样艰难。

三月初时，出现了惊鸿一瞥的早春。在缅因州积满湿雪的河面下，冰层开始破裂，结冻的水塘表面也时时响起射击般的迸裂声，惊得鸟儿四散飞起，内陆湖面上的冰层也吱吱嘎嘎地响着，像火车站调车场的车厢在相互碰撞。

美洛妮被肯纳贝克河传来的声音吵醒了，她和路娜住在巴斯的一幢公寓里。附近的河面上，融雪开始流动，导致下方的冰层断裂，发出敲锣般的低沉轰鸣。公寓里有个老太太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哭起来。美洛妮想起从前在圣克劳兹女孩部时，她夜里躺在床上，侧耳倾听三月的浮冰从三里瀑顺流而下。她下了床，走进路娜的房间，想找她聊聊。可路娜睡意正浓，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于是她钻进路娜的床上。路娜低声说：“那是破冰的声音。”就这样，她们聆听着早春的声音，变成了情人。

路娜对美洛妮说：“有一件事我要声明：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再找那个叫荷马的家伙，你要么跟我，要么跟他。”

“我要跟你在一起，”美洛妮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白头偕老是每个孤儿的梦想。可美洛妮又想，自己满腔的愤怒该如何宣泄？如果她真的不再寻找荷马，她也能不再想他吗？

由于降雪量太大，短暂的解冻尚未融透结冰的地层，气温便开始下降，随即又下起雪来，河面很快再度结冰。在圣克劳兹孤儿院背后，有一个水塘，那儿成了野鹅的陷阱。野鹅见水塘表面的积雪开始融化，误以为那是水面，便歇息在融雪中。不料融雪在夜间迅速结冰，野鹅的脚全被冻住，困在了水塘里。当荷马发现那群野鹅时，它们早已冻成一座座冰雕，身上覆盖着一层刚刚降下的薄雪，宛如守护水塘一般伫立在那儿。看这情形，只好把它们从冰里挖出来用烫水拔毛了。由于它们结了冻，拔毛倒是毫不费力。葛洛根太太在烤野鹅时，一边不停地用叉子戳着好让脂肪流出，一边却觉得她只是在让它们暖暖身子，然后再送它们踏上未竟的危险旅程。

直到四月份，三里瀑的冰层才再次融化，圣克劳兹的河水随之暴涨，漫出河堤。河水倒灌进昔日妓院的地下室，猛烈地冲击着房梁。顷刻之间，整间酒吧便轰然坍塌，然后穿过地板和地下室的门框，被激流卷走。火车站站长亲眼目睹了这幅景象，一向迷信的他觉得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一连两夜睡在办公室里，唯恐火车站的宿舍也岌岌可危。

坎蒂这时已是大腹便便，连觉都睡不安稳。那天早晨，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荷马带着铁锹去试了试土层。在挖了近一英尺深后，他发现底下又是冻土层，还得再往下融化六英寸才能栽种苹果树。可是他又不敢久等，准备马上去哈斯洛克运树苗，因为他不希望坎蒂分娩时他不在身边。

奥莉芙见他回来十分意外，听到他要求用凯迪拉克车换一辆货车以便运树苗时，她更是愕然。

荷马告诉她：“我想种一块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栽一半的麦金托希品种，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红美味，百分之十或十五的寇特兰和鲍德温品种。”

奥莉芙提醒他再加一些北方间谍和格拉文斯坦品种，它们很适合做苹果馅饼。她问起坎蒂的近况，问她为什么没有一道回来。他回答说坎蒂太忙，孤儿院的人都喜欢她，孩子们更是整天缠着她不放。荷马对奥莉芙说，到时候，他们真的要离开时，恐怕会是一件艰难的事。现在他们在圣克劳兹帮上了很多忙，那里的人很需要他们，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你瞧，哪怕像这样耽搁一天，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荷马说。

“你是说今晚不留下来过夜吗？”奥莉芙问。

“实在太忙了！”荷马回答，“不过，等到放蜜蜂时，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奥莉芙说：“那就快到母亲节了。”

“没错。”荷马说着，吻了吻奥莉芙，只觉得她的皮肤凉凉的，还带着一股灰尘味。

米尼·海德与赫伯·弗勒帮他把树苗装到车上。

米尼问：“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你打算一个人去栽种？但愿土壤完全解冻了才好！”

赫伯·弗勒说：“但愿你不要累断了腰，不要累掉了命根子才好！”

“坎蒂好吗？”胖朵特问。

体型跟你差不多了，荷马想。可他口里却说：“很好，不过很忙。”

“那是当然！”黛布拉说。

他去找雷·肯德尔，发现雷正在养虾池底下的锅炉室里忙着造鱼雷。

“你造这个干什么？”荷马问。

“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造出来。”雷回答。

“可你能拿它炸什么？”荷马又问，“再说，从哪儿发射呢？”

雷说：“最难的是陀螺仪，发射根本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导航。”

“我不懂。”荷马说。

“噢，就说你们吧，”雷说，“你打算在孤儿院开垦苹果园。你们一去五个月，而我女儿居然忙得抽不出一天时间回来看看我，这我也不懂啊！”

“等到苹果花开时，我们就会回来的。”荷马愧疚地说。

“那可是一年中的好时光。”雷说。

返回圣克劳兹途中，荷马想，不知道雷是不是有意表现得冷淡和难以捉摸。他觉得雷的用意很明显：如果你对我有所隐瞒，我也就不会对你毫无保留。

他载着树苗回去后，把雷制造鱼雷的事告诉了坎蒂。“鱼雷？造那东西干什么？”坎蒂问道。

“等着瞧就知道了。”荷马回答。

拉奇医生帮他把树苗卸下车。

“这些树苗有点儿弱不禁风，是吧？”拉奇问。

荷马说：“要等个十年八年才结果呢。”

“那我恐怕就吃不到了。”拉奇说。

“哦，就算还没有结果。”荷马说，“也可以想象一下，山坡上种满苹果树会是怎样的景象啊！”

“会是脆弱不禁风的景象。”拉奇回答。

靠近山顶的泥土仍然没有解冻，所以荷马挖不了多深。可山脚下已经挖好的坑洞里却积满了水，因为山上树林里的积雪仍在融化，雪水往山下流。他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栽种树苗，可是又担心树根会长霉，或被老鼠咬坏。不过，他最为焦虑的还是无法精确地控制自己生命的日程：他希望在坎蒂分娩之前将树苗种好，希望孩子出世时，山坡上已种满苹果树。

韦尔伯·拉奇问：“我是怎么把你训练得这么有条不紊了？”

“外科手术本来就得有条不紊。”荷马回答。

四月中旬，荷马花了三天的时间开辟出一块40英尺×40英尺的果园，并将树苗全部种好。忙完后，他累得腰酸背痛，连觉也睡不好，跟坎蒂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那是入春以来第一个温暖的夜晚，由于他们还盖着冬天的厚毛毯，所以觉得十分燥热。因此，当坎蒂破水时，两人一时还以为那是他们流的汗呢！

荷马连忙将她扶进男孩部的医院门口，交给爱德娜护士照料，他自己又去找拉奇医生。拉奇医生这时正等在安琪拉护士的办公室里。

拉奇说：“我来接生，家属最好不要插手。做父亲的待在产房里总是会碍手碍脚，如果你真想在场，那就在一旁看着。”

“好的。”荷马满口答应。他极少像现在这样慌张失措，拉奇医生不由得朝他笑了笑。

爱德娜护士陪着坎蒂，而安琪拉护士则在帮拉奇医生的双手消毒。荷马刚刚戴上口罩，就听见男孩部宿舍传来一阵骚动，他来不及取下口罩便跑了过去。原来，有个不知是叫约翰·拉奇还是叫韦尔伯·瓦尔希的男孩半夜里爬起来，走到屋外对着一只垃圾桶小便，制造出不小的噪音，结果惊动了一只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大浣熊，而浣熊又把正在小便的孩子吓了一大跳，害得他裤子都尿湿了。荷马轻言细语地对孩子安抚一番，他想尽快回到产房。

他对宿舍里的孩子们说：“晚上最好在屋里小便，坎蒂马上就要生小宝宝了。”

“她会生个什么？”有个孩子问。

“不是男孩就是女孩。”荷马答。

“你会给他或她取个什么名字？”另一个问。

“我的名字是安琪拉护士取的。”荷马说。

“我的也是！”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嚷起来。

荷马说：“如果是个女孩，我就叫她安琪拉。”

“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是男孩，就叫安琪尔，”荷马说，“只有后面的一个字不同。”

“安琪尔？”一个男孩问。

“没错。”荷马说着，逐个吻了他们晚安。

他正要出门时，有个男孩又问：“你会把小宝宝留在这里吗？”

“不会。”荷马边说边戴上口罩。

“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问。

“不会！”他拉下口罩清楚地说。

产房里非常热。由于气温突然上升，还来不及装上纱窗，所以拉奇不准他们打开窗户。

安琪拉护士得知这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将以她的名字命名时，激动得哭成了个泪人，拉奇不得不坚持要她换一副口罩。由于爱德娜护士个子较矮，擦不到拉奇额角的汗水，当孩子的头刚刚出现时，拉奇的一颗汗珠不偏不倚地正好滴在孩子的太阳穴上，因此，孩子尚未完全出世便接受了洗礼。荷马忍不住想，这和小大卫出世时包着胎膜的情形有些类似。

孩子的肩膀没有如拉奇所预料的那样很快出来，于是，他索性用双手托住孩子的下巴往下拉，只见一边肩膀露出来了，紧接着，另一边肩膀和整个身体也滑了出来。荷马在一旁咬着嘴唇，赞同似的点点头。

“是个安琪尔！”爱德娜护士大声对坎蒂说。坎蒂虽然还有些恍惚，却漾起了满脸笑容。安琪拉护士早已哭湿了另一副口罩，这时更是激动得转开身去。

胎盘排出来后，拉奇医生才像平常那样说了声：“好极了！”然后破天荒地低头吻了吻产妇——他口罩也没取，就在坎蒂那双已经完全清醒而大睁着的眼睛之间重重地吻了一下。

第二天忽然下起雪来，并且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这是一场愤怒的四月天的暴风雪，似乎想不顾一切地留住冬天。荷马忧心忡忡地望着刚刚种下不久的苹果树，那一排排为白雪覆盖的弱不禁风的树苗，使他想起了那群挑错时间飞进水塘的不幸的野鹅。

韦尔伯·拉奇见了，便说：“别为那些果树发愁了，它们现在得靠自己啦！”

八磅七盎司重的安琪尔·威尔士既不是孤儿，又逃过了被堕胎的命运，他现在也得靠自己了。

再过一周就进入五月了，圣克劳兹的积雪仍然很厚，融雪后的泥泞季节尚未开始。荷马逐一摇落了每根树枝上的积雪。在一棵特别瘦弱的果树旁边，他发现了老鼠的足迹，便连忙在附近撒上拌了毒的燕麦和玉米。每棵纤细的树干也都套上了铁丝网护套。由于最靠近树林的那排麦金托希树苗已遭鹿群啃食，荷马便在林中设了一片含盐地，希望盐分能挡住鹿群。

坎蒂在给安琪尔喂奶。孩子干掉的脐带已完全脱落，割包皮的伤口也已愈合。荷马亲自给儿子做了割包皮手术。

“你需要练习一下。”拉奇医生对他说。

“你要我拿自己的儿子练习？”荷马问。

“但愿这是你带给他的唯一痛苦。”拉奇回答。

早晨，玻璃窗内侧仍然凝着薄冰。荷马轻柔的爱抚动作总是无法让坎蒂很快醒来，于是，他常常伸出指尖，按在玻璃上，直到指尖冻得通红，又湿又冷，然后用指尖去碰坎蒂，把她叫醒。如今，他俩又可以在床上相依相偎。坎蒂喂奶时，可以把安琪尔放在他们中间，有时还没有听见安琪尔的哭声，他们就被坎蒂溢出的乳汁弄醒。这一切让他们心满意足，两人都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幸福快乐。即使临近五月时的天空依然如二月那般阴暗沉郁，甚至飘着雨雪，又有何妨？即使他们在圣克劳兹的秘密无法永远保守，即使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一半的居民都对这个秘密心知肚明，又有何妨？缅因州的人向来不爱闲言碎语，搬弄是非，他们总是让别人自己慢慢明白过来。

每隔两天，他们就为安琪尔举行一次称体重仪式，仪式总是在诊疗室举行。安琪拉护士负责记录，而拉奇医生和荷马则一会儿戳戳安琪尔的肚子，一会儿翻翻他的眼皮，要不就是感觉一下他的抓握能力。有一次，当他们正这样为安琪尔称体重时，爱德娜护士对坎蒂和荷马说：“这下你们该承认喜欢这里了吧？”

这一天，圣克劳兹的气温只有33华氏度，一大早就下起了湿漉漉的雪，随后又变成了冻雨。就在这天，在哈斯洛克的奥莉芙得知了一个秘密。如果坎蒂与荷马跟她亲近些，她或许会向他们透露，会忙不迭地给他们打电话。可缅因州的人对电话都没有好感，认为它是一种无礼的联系手段，尤其是传达重大消息时，电话常常令人措手不及。相比之下，电报就好多了，能给人适度的缓冲时间来慢慢接受，并作出回应。于是，奥莉芙便用电报向他们通报秘密，以便给大家更多的时间。

最先看到电报的是坎蒂，当时她正在女孩部给安琪尔喂奶，一大群女孩既好奇又羡慕地围在她旁边。电报是火车站站长叫人送来的，葛洛根太太拿进来交给了坎蒂。坎蒂一看电文，便大惊失色，立刻手忙脚乱地把还在吃奶的安琪尔递到葛洛根太太怀里，连胸罩都顾不得穿好，只扣上罩衣的纽扣，也顾不得外面天气恶劣，便径直冲出门外，朝男孩部的医院门口跑去。葛洛根太太见了大感意外。

荷马这时在诊疗室问拉奇医生，作心脏X光检查是否能让他（荷马）知道更多的情况。韦尔伯·拉奇正审慎考虑着如何回答，坎蒂却猛地闯了进来。

作为新英格兰人的奥莉芙清楚地了解发电报的费用，知道每个字的昂贵。但这个消息让她欣喜若狂，因此，她一反平日简明扼要的习惯，情不自禁地写了好几行：

华力寻获生还。

患锡兰脑炎，正在痊愈中。

已自缅甸仰光获释。

体温92华氏度。

体重105磅。

已瘫痪。

爱你们的奥莉芙

“105磅！”荷马喃喃念道。

“生还！”坎蒂低语。

“已瘫痪！”安琪拉护士说。

“脑炎！”韦尔伯·拉奇说。

“韦尔伯，他的体温怎么会高达92华氏度呢？”爱德娜护士问道。

拉奇医生不知道，也不敢随意乱猜，这一类的细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弄清。对于约十个月前在缅甸上空弃机跳伞的华辛顿上尉而言，许多相关细节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查得一清二楚。

华力跳伞时，正下着倾盆大雨。他觉得降落伞在大雨的冲刷下好不容易才张开，而由于飞机的轰隆声近在咫尺，他担心自己伞索拉得太早。同时，他也害怕落进竹林，他听说过飞行员降落时被竹子刺穿身体的骇人故事。不过，他并没有降落到竹林里，而是落在一棵柚树上，被树枝撞断了肩胛骨，他的头部可能也撞上树干，要不就是肩部的剧痛使他失去了知觉。等他苏醒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看不清自己离地面有多高，所以不敢贸然切断缠在树枝上的伞索，只好就那么吊在树上，挨到天亮。为了止住肩部的剧痛，他注射了过量的吗啡，一不小心，在黑暗中将针筒也弄丢了。

由于弃机跳伞时过于匆忙，他没来得及携带开山刀。天亮后，他只能借助单手的力量，拔出插在皮靴筒里的刺刀，花了好半天工夫才割断伞索。正当他让身体徐徐下降之际，颈牌却又被藤蔓挂住。因为肩膀受伤，他既无法用单手撑住全身的重量，也无法将颈牌解开，便只好放弃颈牌。颈牌脱落时，细链又将他的脖子划伤。着地时，他双脚踏在一截为羊齿厥及棕榈树叶所覆盖的柚木树干上，树干随之一滚，又让他扭伤了脚踝。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雨季里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这才发觉指南针也不见了。随后，他在脖子的伤口上抹了一些消炎粉。

华力不清楚中国到底位于何方，只是循着树丛不太茂密的地方往前走。三天三夜之后，他觉得快要走出丛林了，要不就是自己越来越善于挑选路径。其实，中国在华力的东面，可他却径直往南前进；中国应该往山上走，他却沿着山谷下行，而山谷是西南走向。丛林的确越来越稀疏，对此他倒是判断正确，而天气也越来越炎热。每到夜里，他都爬上大树，在树杈间睡觉。菩提树高耸入云，盘错不尽的树干就像纵横交织的巨缆，提供了天然的歇息场所。然而，最先有了这个发现的并不是华力。有天晚上，在他旁边一棵菩提树的树杈上，就在与他视线齐高之处，他赫然看见有只豹子正在抓身上的虱子！华力跟着在自己身上找了找，也发现了几只。至于吸在身上的蚂蝗，他已经懒得去管了。

一天，他看见了一条约15英尺长的蟒蛇。这算是一条小蟒蛇，正躺在一块岩石上，吞食一只小猎犬一般大的动物。华力猜想，那可能是只猴子，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是不是见过猴子了。其实他当然见过，只是因为发高烧才忘了。他想量量体温，可是急救箱里的体温表早已摔断。

有一天，他看见一只老虎向河对岸游去，接着又发现了蚊子，看来气候正在渐渐转变。老虎游过的那条小河往下形成了一个比较宽广的河谷，森林的景观也在随之变化。他在河里徒手捉了一条鱼，将鱼肝生吃了下去。他还烤过几只像猫一般大的青蛙，可这种青蛙的腿比他吃过的所有蛙腿还要腥，也许是因为没加大蒜吧。

他摘了一个类似芒果的果子，吃起来却淡而无味，吃完后嘴里还泛着一股霉味，接着他就一整天呕吐不止，并且全身发冷。他沿着老虎游过的小河前行，河面越来越宽阔，雨季给小河带来了丰沛的水量。他鼓起勇气做了一个竹筏。他记得从前曾经在饮水湖上驾驶过木筏，但比起用松木、钉子和绳索做木筏而言，用竹子和藤蔓做竹筏却要难得多，而且青竹比木头更重。竹筏有些漏水，不过这倒没关系，可是它差点儿就浮不起来。他知道，如果遇到陆路需要搬运时，他根本就无法搬动竹筏。

随着河面渐渐变宽，水流也渐渐变缓，他发现河面上的蚊子越来越猖獗，他索性任竹筏随波漂流。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漂了几天，也不知何时感觉出自己在发烧——按他后来的说法，大概是在他望见小河两岸出现了稻田和水牛的时候吧！他记得有一天曾经向稻田里的几个女人挥手，她们看见他，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华力一看见稻田，就知道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来到了缅甸腹地。缅甸的国土形状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风筝。他现在距离日军占领的曼德勒比距离中国还要近。可华力这时正发着高烧，体温高达一百零五华氏度，只好迷迷糊糊地顺水漂流，有时甚至分不清河面和稻田。华力觉得奇怪的是，这里的男男女女都穿着长裙，可只有男人才包着头，并在头上顶着篮子似的东西，篮子外面还缠着色彩艳丽的丝绸。女人都不戴帽子，但许多人头发上却插着鲜花。不过这里的人不论男女都将头发编成辫子，他们似乎总在吃个不停。其实，他们只是在嚼槟榔，一个个牙齿黑黑的，嘴唇也像沾了血似的一片殷红，但那只是槟榔汁。

他们把华力救起来，带进一所房子。那里的房子全部大同小异，都是以茅草铺顶、用竹子架高的平房。主人家的人都在门廊上吃饭。他们给他拿来茶和米饭，以及许多掺了咖喱的食物。每次一退烧，他们就让他吃“潘沙寇司”（鸡肉面）和“纳撒金”（咖喱鱼丸）。这两种食物的名称便是那对缅甸夫妻最早教他的土语，可他却误会了，以为“纳撒金”是男主人的名字。正是这位男主人把他从竹筏上背回家，扶他坐好，再由女主人喂他吃东西。那女人娇小玲珑，穿着一袭白衫。她丈夫想教华力讲更多的当地话，便摸着白衫，对华力说：“安姬丝”。华力便以为这是女主人的名字。她身上和整个茅草屋里都散发着棉布及柠檬皮的气味。

“纳撒金”和“安姬丝”是一对善良的好人。华力笑着，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念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咖喱鱼丸”先生和“白衫”太太）也对他微笑。安姬丝浑身散发着乳酪杏仁饼的甜腻味和佛手柑的辛香气息。

每次发烧时，华力的脖子与背部都感觉非常僵硬，而一旦退烧，呕吐、头痛、浑身发冷的症状就会随之消失，他也不再觉得恶心，可是却感到身体渐渐麻痹。最先是手脚麻木（韦尔伯·拉奇说是痉挛性麻痹），他的四肢僵直地瘫着，不能动弹。在两三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一直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等到清醒过来，开始说话时，才发现已经口齿不清，吐字艰难。由于他的舌头和嘴唇颤抖个不停，吃东西也成了问题。而且，他还无法小便，村民们只好用粗糙的细竹管帮他导尿。

他们还通过水路将华力四处转移。有一次，华力看见几头大象正将木材运出树林。他也经常看到乌龟、黑蛇，河面上还长满布袋莲，有时还飘浮着暗红色的槟榔汁，比华力尿液里的血色还要深。

华力总是说：“纳撒金？安姬丝？”他在问，这对夫妻去哪儿了？虽然照顾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似乎都能听懂他的意思。华力想，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他问那些身材不高但长相清秀的男女：“我瘫痪了，是吗？”他们听了总是报以微笑。有个女人替华力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并梳得整整齐齐，然后那家人看着他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晒干，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泽，令他们惊叹不已。

他们给了他一件长长的白衫，对他说：“安姬丝。”他想：哦，这是她送的！他们又拿一副黑色假发罩住他的金发，再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还在上面插满鲜花。孩子们见了，忍不住咯咯窃笑。接着，他们又将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刮得他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发痛，连他小腿上的毛也被剃得精光，因为他身上穿的长裙可能遮不住他的小腿。原来，他们是要他男扮女装，好掩人耳目，以保安全。由于华力面容英俊，扮成女人反而比扮成男人更容易，而且，缅甸人理想中的女人本来就是胸部扁平。

他们将一切都考虑得细致周到，遗憾的是，在用竹管帮他导尿时却有所疏忽：竹管有时不干净，又很粗糙，把他戳流了血，但主要是因为太脏而使得他的伤口发炎，发炎的后遗症致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韦尔伯·拉奇日后会说，他患的是附睾炎，而所谓附睾是一条弯曲而细小的精管，也就是精子离开睾丸后成熟的地方。当那条小精管发炎，也就是患附睾炎时，精子无法到达输精管。就华力而言，附睾炎永远地阻塞了他的精管。

他们为他导尿是正确的，只是方法不得当。华力因为闭尿症而膀胱膨胀，除了替他导尿之外，他们别无选择。有时，华力也会想是否有更简便的方法，也会担心竹管是否干净。但由于言语不通，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安姬丝？纳撒金？”

几个月后，他听见了轰炸声，村民们对他说：“伊洛瓦底。”原来是日军在轰炸伊洛瓦底江沿岸的油田。于是，华力终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了，因为他也曾轰炸过那儿的油田。听见轰炸声之前，他们曾带他到曼德勒就医——当然，还是让他男扮女装。为了使他的肤色变深，他们在他脸上涂了一层咖喱酱，这使得他双眼刺痛。然而，只要近前细看，他那双蓝眼睛和贵族式的高鼻子却难以让他蒙混过关。他在曼德勒见到许多日本人。医生无法用英语向华力解释他的病情，只能简单地说一句：“日本B型蚊子。”

“我被日本蚊子咬了吗？”华力问。他想：什么是B型蚊子呢？现在他排尿不再需要导管，可发炎却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等他听见伊洛瓦底江传来的轰炸声时，他的上肢已不再麻痹，双手又能活动自如了，双腿也不再痉挛，不过仍然瘫痪，是那种软弱乏力的瘫痪，而且呈不对称性：左腿比右腿更为严重。他的膀胱已毫无障碍，肠胃虽因吃多了咖喱会有所不适，但基本上没有问题。他自觉性功能也完全正常。

韦尔伯·拉奇后来对坎蒂与荷马解释说：“脑炎不会有自动出现的后遗症。”

“这是什么意思？”坎蒂问。

“意思是华力可以过正常的性生活。”荷马回答，可他并不知道华力患了附睾炎。华力虽可享有正常的性生活，但精子数量却不足。他仍可享受性高潮及射精的快感，因为射精的功能主要由较下部位的前列腺完成，可他却永远无法生育。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华力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只知道他得了脑炎。

华力的脑炎起于蚊子叮咬，被称为“日本B型脑炎”，这种疾病在战时的亚洲极为普遍。韦尔伯·拉奇解释说：“这是一种以节肢动物为媒介的病毒造成的疾病。”

下肢乏力瘫痪的后遗症在日本脑炎中并不常见，可也并不是有史以来毫无记载。该病会造成脑部组织许多病变，但脊椎的病变却和小儿麻痹症颇为相似。日本脑炎的潜伏期约为一星期，急性发病期也只有一星期或十天左右，而复原却十分缓慢，肌肉痉挛现象有时会持续数月之久。

韦尔伯·拉奇对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说：“该病毒源自鸟类，所以它算是一种严重的疾病。”蚊子从鸟类身上感染病毒，然后传染给人类及其他大型动物。

由于华力面容俊美，又因生病瘦了许多，所以村民们才将他扮成女人。对于缅甸女人，尤其是用铜环把脖子束得又细又长的巴东族女人，日本人是又爱又怕。华力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女病人，所以日本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另外，他的模样既不像欧洲人，又不像亚洲人，这更使他成了一个异类。

雨季结束时已是十月，他们常常在夜间带他出门，而且都走水路。如果是白天，就会替他撑伞遮太阳，并在他脸上涂一层更厚的咖喱酱。他已经吃腻了咖喱鱼丸，可是又不停地念叨着：“纳撒金？”村民们以为他喜欢吃，便整天给他吃咖喱鱼丸。有时他昏昏沉沉地呓语，还叫着坎蒂的名字。有位船夫听见后，客客气气地问道：“坎蒂？”当时他们正乘着一叶舢板，华力躺在茅草篷下，望着船夫摇桨。

“安姬丝。”华力说，他的意思是坎蒂像安姬丝一样，是个好女人、好太太。

船夫点点头。到达下一个港口时（华力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可能是良党吧），他们又给了他一件白衫。

船夫说：“坎蒂！”华力想，这是让他把衣服送给坎蒂，于是笑着收了下来。他乘着舢板随意漂流，舢板尖尖的船头似乎能嗅出方向。对华力而言，这是个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国家——犹如某种芬芳四溢的梦境。

韦尔伯·拉奇不难想象华力的经历，那当然是在吸了乙醚之后。大象、油田、稻田、轰炸、男扮女装、腰部以下瘫痪——拉奇身临其境地经历了这一切。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仰光，还有水牛。在每一次的乙醚幻境中，都有英国特工暗中掩护美军飞行员横渡孟加拉湾的情景。韦尔伯·拉奇已多次经历华力在缅甸的旅程：既有紫色牵牛花的芬芳气味，也有粪便的臭气，两者互不相让地一路伴他前行。

他们开着一架小型飞机载华力飞越孟加拉湾，驾驶员是英国人，还有三位僧伽罗【35】机员。韦尔伯·拉奇有过多次这样的飞行。

驾驶员问华力：“你会说僧伽罗语吗？”华力坐在副驾驶座上。驾驶员全身有股大蒜及姜黄粉味。

“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僧伽罗语。”华力回答。即使他闭上眼睛，那野生酸橙树丛中的油亮的白花，以及那无边的丛林，仍然历历在目。

驾驶员说：“小子，那是锡兰的主要语言。”驾驶员身上还有着一股茶味。

“我们是去锡兰吗？”华力问。

英国驾驶员说：“小子，你满头金发，不能留在缅甸。难道你不知道缅甸到处是日本军吗？”可华力宁愿回想他那群村民朋友。他们教他行额手礼向别人致敬：将右手放在额头，深深地鞠躬。他们对他解释说，一定要用右手。他生病时，总是有人为他扇“庞咖”，那是一种用绳子拉动的大型扇叶，由仆人负责拉动绳索扇风。

“庞咖。”华力对英国驾驶员说。

“那是什么玩意儿，小子？”驾驶员问。

“太热了！”华力只觉得昏昏欲睡。他们飞得很低，飞机里热得像个火炉。驾驶员泛着大蒜味的汗液里，忽然飘来一阵檀香木的香气。

“我们离开仰光时，按美国的标准，气温是九十二华氏度。”驾驶员说。这位驾驶员特别喜欢说“美国”而不说“华氏”，可华力没有听出来。

“九十二华氏度！”华力说。他好像是第一次开了窍，听懂了别人的话。

“你的腿怎么了？”驾驶员随口问道。

“日本B型蚊子给害的。”华力说。英国驾驶员听了立刻肃然起敬。他还以为华力说的是一种飞机，以为他是被日本B型蚊子战斗机击落受伤的。

“我没听说过这种飞机，小子，”驾驶员坦白地说，“虽然日军的飞机我全见过，可是对日本佬，你绝对不能信任！”

三位僧伽罗机员在身上擦了椰子油，他们穿着莎笼【36】和无领的长衫。有两人在吃东西，另一个人则对着无线电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驾驶员朝那人厉声吼了一句，那人立刻压低了声音。

“僧伽罗语真难听，就像猫儿叫春似的。”驾驶员对华力说。

华力听了这个笑话毫无反应。于是，驾驶员又问他是否去过锡兰，他还是不作回答，似乎只是在做白日梦。驾驶员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英国人不但最先将橡胶树引进锡兰，帮他们开发那该死的橡胶园，还教他们怎么泡茶。没错，他们会种茶，可是，如果你想喝一杯像样的茶，只怕全岛都找不到！现在，他们居然要闹什么独立！”

“九十二华氏度。”华力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是的，放松点儿，小子！”驾驶员说。华力打了个嗝儿，喉间泛起一股肉桂味。他闭上眼睛，却看见一片非洲金盏菊像星星一般闪烁。

突然，三位僧伽罗人齐声说起话来，无线电里说一句什么，他们便跟着说什么。

驾驶员解释道：“这些人都是该死的佛教徒，连开飞机都要对着无线电祷告！这就是锡兰，三分之二的茶叶再加上三分之一的橡胶和祷告！”说着，他又朝那几个人吼了几句，他们的声音连忙低了下来。

他们飞到印度洋上空，锡兰岛即将遥遥在望时，驾驶员担心附近有一架飞机正朝他们驶来。他对那三个僧伽罗人吼道：“他妈的，现在快祷告啊！”可那三个人这时却呼呼大睡。驾驶员又问华力：“你说的日本B型蚊子战斗机是什么样子？要不，它是从背后攻击你的吗？”

但华力只是说：“九十二华氏度。”

二战之后，锡兰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并在二十四年后改名为斯里兰卡。可华力只依稀记得当时热得难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降落伞从未着陆，也可以说他在缅甸上空一连飘了十个月。华力对于自己的经历所能留下的印象，比吸乙醚之后产生的幻象更加虚无缥缈，而他在战场上劫后余生、失去生育能力、下身瘫痪、两腿无力等事实，却早已出现在胖朵特的梦中。

荷马去火车站发电报时，圣克劳兹的气温只有三十四华氏度。他向站长口述了发给奥莉芙的电文内容。他无法在电话里直接向奥莉芙撒谎，再说，奥莉芙不也是给他们发的电报吗？她既然不想在电话里与他们交谈，必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荷马几乎可以肯定雷和奥莉芙清楚他和坎蒂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发电报给奥莉芙，表示尊重她这种带着疑心的礼貌而正式的做法。那种疑心只能以无礼的方式来证实，而荷马待人一贯都是彬彬有礼。他的电文如下：

上帝保佑你和华力。

我们何时能见到他。

坎蒂与我即将返家。

我领养了一个男婴。

爱你的荷马

“你现在领养孩子，未免太年轻了吧？”站长问。

“没错。”荷马回答。

坎蒂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雷说：“他们可能要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让华力转移。再说，他得长胖点儿才能长途旅行，还可能要接受一些检查。别忘了，战争还没结束呢！”

在电话的这一头，坎蒂始终哭个不停。

“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亲爱的。”雷·肯德尔说。在这个时刻，她本可以告诉父亲，她生了荷马的孩子，可她只是说：“荷马领养了一个孤儿。”

雷顿了半晌才问：“就一个吗？”

“他领养了一个男孩，”坎蒂说，“当然啦，我也会帮忙的，可以说是我们共同领养了这个孩子。”

“是吗？”雷问。

“孩子名叫安琪尔。”坎蒂说。

“上帝保佑他，也保佑你们。”雷说。

坎蒂忍不住又哭了。

“领养的吗？”雷又问女儿。

坎蒂答道：“是的，是这里的孤儿。”

坎蒂停止了喂奶，爱德娜护士便教她用吸奶器将乳汁吸出来。安琪尔不喜欢改吃奶粉，因此接连好几天都哭闹不休。坎蒂也同样情绪暴躁。有一次，荷马说等她回哈斯海芬时，她的体毛几乎可以长回原状，她听了却没好气地抢白道：“老天！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看见我有没有体毛呢！”

荷马似乎也紧张不安。

拉奇医生说他未来应该从医，他就很不耐烦。拉奇坚持要给他一本崭新的《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还给了他一本格林席尔著的标准版《妇科学》和一本英国最有名的妇科书《妇科疾病》。

“老天爷！”荷马说，“我现在已经做爸爸了，再说我也只想种苹果！”

拉奇说：“你掌握了几近完美的产科医术，现在只需要再学习一些妇科知识就行了。当然，还有小儿科知识。”

“也许我以后会去捕龙虾。”荷马答道。

拉奇医生说：“我会订一份《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给你，还有《美国医学协会期刊》《美国妇产科期刊》……”

“你才是医生。”荷马心力交瘁地说。

“你感觉怎样？”坎蒂问荷马。

“像个孤儿。”荷马回答。他们紧紧相拥着，却没有进一步的亲热举动。“你呢，你感觉怎样？”荷马又问。

“只有见到他之后，我才会知道。”坎蒂坦白地说。

“知道什么？”荷马问。

坎蒂答道：“知道我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你，还是爱你们俩。不过，也许到时候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得耐心等待，顺其自然，是吧？”荷马问。

坎蒂说：“他还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总不会指望我现在就跟他说什么吧？”

“当然不会。”他柔声回答。她把他搂得更紧，又哭了起来。

“哦，荷马！他怎么会瘦得只有105磅呢？”坎蒂泣不成声地说道。

“我相信他一定会胖起来的！”荷马嘴里这么安慰她，自己却突然打了个冷战——华力原本多么强壮啊！荷马想起了华力第一次带他去海里游泳的情景。当时，海浪特别汹涌，华力提醒他要注意强劲的退潮，还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潜入浪中，又如何乘着浪头往下冲。后来，他们置正在晒太阳的坎蒂于不顾，沿着沙滩漫步了一个小时。

“我真是不懂，有人怎么那么傻，就那样躺在那儿晒太阳！”华力对荷马说，荷马也有同感。华力接着又说：“在太阳底下干点儿什么事，同样可以把皮肤晒黑，干任何事儿都行，最重要的是得干点什么事儿才行！”

他们在海滩上拾了很多贝壳和石子，搜罗各种不同的种类和造型。看见那一颗颗浑圆的石子和一块块光滑的贝壳碎片，荷马简直是大开眼界——海水和沙子把它们磨得又光又滑。

“这一片历尽沧桑。”华力说着，递给他一片特别光滑的贝壳，上面已经毫无棱角。

“历尽沧桑。”荷马重复着。

接着，华力又给他看了一片陈旧而又平滑的石子，说：“这一片饱经世故。”

荷马想，他对坎蒂的渴望已改变了一切，甚至改变了石子与贝壳被冲洗琢磨的自然过程。如果他与华力重回那片海滩，他们还会在那儿搜寻石子与贝壳吗？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是否会因此而不可避免地改变他们共同享有的极为平常的经历？荷马扪心自问：难道他只是我短暂的朋友，却是我终生的敌人吗？

荷马委托爱德娜护士帮他管理山坡上的苹果园。他对她解释说，包着树干的铁丝护网不能太紧，否则会影响树木生长，但也不能太松，以免老鼠钻进去啃噬树干。他还教她如何辨认松鼠洞，因为松鼠专门喜欢咬树根。

大家都逐一与坎蒂吻别，连韦尔伯·拉奇也不例外。他和荷马握手时，荷马却伸出双臂拥抱他，亲吻他堆满皱纹的脖子，他不由得一脸难堪。而爱德娜护士早已哭成了泪人。他们的车子刚刚驶过女孩部，韦尔伯·拉奇便把自己关进了诊疗室。

那是个星期日，所以当荷马带着坎蒂回来时，雷蒙·肯德尔正在家里造鱼雷。坎蒂对荷马说，她得等到明天早晨才能面对奥莉芙。可荷马开车带走安琪尔后，她心里却突然觉得惊恐不安。虽然她已不再分泌乳汁，但她知道，她还是会按照孩子的生物钟醒来，不过现在只有荷马能真正听到安琪尔的哭声了，而且，她已经多久没有孤枕独眠了？

第二天，她对荷马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共同照顾安琪尔。我是说，即使在我们告诉奥莉芙之前——至于华力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一定得共同照顾他，我们两个人都得陪着他，我太想他了！”

荷马对她说：“我想你。”

他是个孤儿，一生中享受家庭温暖的时间才不到一个月，他完全没有失去家庭的心理准备。

当荷马和安琪尔抵达观海果园时，受到了奥莉芙的热情欢迎。她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他，并且喜极而泣地喊着：“快让我看看孩子！哦，他真是可爱！”接着又问，“你怎么会想到要领养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又是单身一人！”

“这孩子也是孤零零的单身一人呀，”荷马支支吾吾地说，“再说，坎蒂也会帮我的。”

“那当然，我也会帮你的！”奥莉芙说着，抱起孩子进了华力的房间。荷马一进门，便看到一张婴儿床，还有成堆的婴儿用品。他不禁吃了一惊：仅仅是为了一个孩子，奥莉芙居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即使搜遍圣克劳兹孤儿院的男孩部与女孩部，也不会找到如此多的育婴用品！

他走进厨房，只见一大排奶瓶摆在面前，奥莉芙甚至买了一只专门消毒奶嘴的小锅。存放床上用品的壁橱里，还堆满了尿布，比枕套、床单和毛巾还要多。荷马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被人领养的感觉，他愕然发现奥莉芙是如此爱他！

奥莉芙说：“我想，你和安琪尔应该住在华力的房间里。”为张罗这一切，她显然忙碌了好长时间。她接着说：“华力以后不能爬楼梯了，所以我准备把一楼的餐厅改成卧室，反正我们可以在厨房用餐，而且那间餐厅还有阳台，天气好时，可以出去透透气。为了轮椅的方便，我还准备派人增修一道斜坡，从阳台一直通向泳池边的天井。”

奥莉芙说到这里，失声痛哭。荷马上前拥抱着她。在这夜幕降临的时刻，他心中又一次充满了负疚感，充满了那种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始终存在的悔恨，就像罗切斯特先生提醒简·爱要留意的“生命的毒药”。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艾拉与荷马一起把蜜蜂放进果园里。这正是苹果花初绽的时节，也是母亲节前夕。这一年，大家都记得母亲节，也都记得奥莉芙，奥莉芙家里堆满了各种小礼物和许多苹果花。有几个工人觉得荷马领养了一个婴儿很滑稽，便给他也送了一份母亲节礼物。

“我简直难以想象你带孩子的模样！”胖朵特说。

他们本来在给苹果市场的展示台刷一层新漆，这时却展出了两个小宝宝——安琪尔·威尔士和米尼与弗洛伦斯的儿子彼特。安琪尔性情乖巧温和，小脸蛋圆嘟嘟的，线条十分柔和。相比之下，彼特就像一个马铃薯。

弗洛伦斯说：“荷马，你的安琪尔真是个小天使【37】，而我的彼特则是个胖彼特。”

女人们更是不停地拿荷马打趣，可荷马总是眉开眼笑。黛布拉对安琪尔尤其感兴趣，总是抢着抱他，还长时间目不转睛地打量他的小脸蛋，然后说，安琪尔长大后肯定会很像荷马，“但是会比荷马多一份贵族气质”。露易丝也说这孩子“真是个宝贝，宝贝得难以用言语形容”。当荷马在果园干活时，奥莉芙或别的女工会轮流照顾安琪尔，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由坎蒂亲自照料。

“这孩子可以说是荷马和我共同领养的。”她总是这样对大家解释。由于这话重复的次数太多，奥莉芙便说她与荷马一样也是孩子的母亲，并半开玩笑地也送了她一份母亲节礼物。在这段时间里，蜜蜂始终忙忙碌碌，往来于煎锅果园和鸡公山果园之间传播花粉，酿成的蜂蜜滴在摆放蜂房的隔板中间。

有天早晨，荷马在报纸的一角看到一行铅笔字，正好写在新闻标题的旁边。他认出是奥莉芙的笔迹，可能是奥莉芙对某一则新闻的评语，可荷马却觉得是针对自己的。奥莉芙写的是：

令人难以容忍的不忠！

有天晚上，坎蒂听到了父亲说话的声音。当时，她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在一片漆黑中，只听雷说：“这没什么错，可是也不对。”起初她还以为他在打电话，后来渐渐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房门的开关声，猛然醒来，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坐在她的房间里，在黑暗中对着熟睡的她说话。

苹果花开的时节，有好几个晚上，坎蒂都对荷马说：“你这个当爸爸的真是太辛苦了！”

“可不是嘛！”奥莉芙也赞许地说。

“晚上我得把孩子从你手里抢过来。”坎蒂经常说，而荷马听了这些话只是微微一笑。他常常在半夜醒来，孤零零地躺在华力的房间里，惦记着需要喂奶的安琪尔。他能想象出雷蒙起床将牛奶加热、坎蒂躺着，像以前用奶水喂时一样，把奶瓶凑到胸前，喂安琪尔牛奶的情景。

雷制造鱼雷的零件都是从基特里鱼雷厂偷出来的，荷马和坎蒂对此都心中有数，但只有坎蒂开口责备他。

“我逮到他们更多的错，”雷回答说，“那些人自己该做的事都没有做，所以不可能逮着我的！”

“可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坎蒂问，“我可不喜欢家里有炸弹，尤其是现在这儿还有个孩子！”

“可我刚开始造鱼雷时，并不知道会有孩子。”雷解释道。

坎蒂说：“现在你知道了！干吗还不把它发射出去，发射得远远的？”

“别急，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发射的。”雷说。

荷马问雷蒙·肯德尔：“你打算瞄准哪儿发射？”

“不知道，”雷说，“也许是海芬俱乐部，如果他们再埋怨我破坏了他们的风景的话！”

“我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坎蒂有次私下对父亲说。

雷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么说吧，我可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是说这颗鱼雷。它就像华力即将回家一样——你知道他要回来，却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坎蒂问荷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荷马说：“他这话什么意思也没有，他只是在试探你，要你把心事告诉他。”

苹果酒屋里还没有为收成季节做好准备。有一次，他们在这里做爱之后，坎蒂问荷马道：“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会怎么样？”

“还是现在这样。”荷马回答。

坎蒂说：“是啊，如果我们就这样等待下去，又能等多长时间呢？我是说，也许过了一阵子，默默等待会比说出真相更加容易呢？”

“可我们迟早得说出真相。”荷马说。

“到底什么时候呢？”坎蒂问。

“等华力回家时。”荷马回答。

“等他回家时，他下半身瘫痪，体重比我还轻，难道我们就拿这些话来迎接他？”坎蒂问。

荷马想：还有什么事情我们适应不了吗？他想起了手术刀。手术刀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拿在手里却根本无需用力，它似乎会自动切割，可人们必须以某种方式操纵它。一旦握住它，就必须让它移动。手术刀不需要力量，但需要使用者的行动。

“我们得弄清楚自己想干什么。”荷马说。

“可如果我们不清楚呢？”坎蒂问，“如果我们只希望保持现状呢？如果我们得一直等待下去呢？”

“你是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吗？”荷马反问道。

“他会十分需要我，而所有的事情也许会因此而变成一团糟。”坎蒂说。荷马的手放在她的下体上，她的体毛几乎全长出来了。

“你不觉得我也会需要你吗？”他问。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顺势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后说：“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

“如果到了某个阶段，我就不能再等了。”荷马说。

“什么阶段？”坎蒂问。由于他的手放在她胸脯上，所以知道她正屏住呼吸。

“等安琪尔长大一些，他应该知道自己要么是个孤儿，要么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说的就是这个阶段。我不希望他以为自己是被领养的，我也不会让他不清楚生身父母是谁。”

坎蒂说：“我并不担心安琪尔，他会得到许许多多的爱。我担心的是你和我。”

“还有华力。”荷马说。

“我们会发疯的。”坎蒂说。

荷马说：“我们不会！我们要好好疼安琪尔，让他有被爱的感觉。”

“但如果我——还有你——都没有被爱的感觉，又该怎么办？”坎蒂问。

“那我们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荷马说完，又赌气似的加了一句，“我们就耐心等待，顺其自然吧！”这时，一阵春风徐徐吹来，拂在他们脸上，带来一股烂苹果的甜腻气味，像氨气一般令人作呕，熏得荷马连忙松开坎蒂的乳房，双手捂住鼻子和嘴巴。

直到夏天，坎蒂才第一次直接收到华力的音讯。自从一年前他的飞机被击落至今，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写来的信。

华力在锡兰的拉维尼亚山医院住了六个星期，直到他体重增加十五磅，肌肉停止痉挛，说话不再因营养不良而像梦呓之后，他们才把他转到印度新德里的一所医院，这封信就是在那所医院写的。在印度住院一个月之后，他的体重又增加了十磅。他说他学会了在茶里加肉桂，还说医院里整天都能听见人们穿着凉鞋走路时的啪嗒啪嗒声。

他们已经答应他，等他体重达到一百四十磅，并学会几套基本的复健动作之后，就可以踏上漫长的回家之路。由于信件必须接受检查，他不能说出回国的具体路线。但因为他下半身瘫痪，他必须说明他的性功能“完全正常”，他希望信件检查员对此能表示谅解。他的信最终被检查通过。华力仍然不清楚自己已经丧失生育能力，他只知道自己患过尿道感染，但现在已经痊愈。

“荷马好吗？我真是想念他！”华力在信中还写道。

令坎蒂心碎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华力信中开头那一句，其他的内容只是让她更加心如刀绞。

华力开门见山地写道：“我真害怕你不肯嫁给一个瘸子！”

她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耳边传来潮水的阵阵起伏声。她愣愣地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照片，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向母亲倾诉。也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母亲毫无记忆，她想起了抵达圣克劳兹第一晚的情景：她与荷马走到孤儿院男孩部时，拉奇医生正在给孩子们读《远大前程》，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听到的内容。

“我醒了过来，但仍然没有摆脱睡梦中所感受到的痛苦。”韦尔伯·拉奇大声念着。他可能事先就决定那天的晚读到此为止，也可能是猛然发现坎蒂与荷马站在门外，灯泡强烈的光线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圈光环，意外之余便忘记自己读到了哪里，于是正好就此打住。不管是什么原因，那种痛苦的感受是坎蒂抵达圣克劳兹的最初认知，同时也是她的睡前故事的开端与结尾。

第10章 十五年后

十五年来，美洛妮和路娜一直相互厮守着，以自己的方式过着安稳的日子。当年她们是那幢供膳食女子公寓里叛逆的年轻人，现在却住着最好的房间，往窗前一站，河面的美景便一览无余。为了省下一笔房租，她们还兼任公寓管理员。美洛妮有双巧手，在船厂里学会了修水电的技术，并成了船厂的电工（厂里还有两个男电工，可他们从来不会与美洛妮过多纠缠，没有人敢招惹她）。

路娜越来越善于持家。她缺乏足够的上进心，不愿接受进一步的技术培训，但仍然在船厂上班，因为美洛妮告诉她说：“接着干下去吧，将来好领退休金。”实际上，路娜倒挺喜欢这种单调的装配工作，而且她还非常精明，常常主动要求加班，好赚取加班费。她宁可在别人休息时加班，因为这样工时较短。不过，她三更半夜不归家却让美洛妮有些不满。

路娜的女人味也越来越浓，不但上班时也穿裙子，整天浓妆艳抹，香气扑鼻，而且还刻意保持身材，尤其是一改从前粗声粗气的毛病，语气柔和多了，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特别是在别人批评她时。美洛妮觉得她越来越小鸟依人了。

作为一对爱人，她们很少打架，因为路娜从不还手。根据十五年共同生活的经验，路娜发现美洛妮吃软不吃硬，你让她，她就会适可而止；如果你跟她较真，她反而不会善罢甘休。

美洛妮偶尔也会抱怨：“你这样不公平！”

“可是你个子比我大得多呀！”路娜总是柔声细语地回答。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蓄。此时是一九五几年，美洛妮已经四十多岁（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年龄），体重一百七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八英寸，胸围近五十英寸。所以她不得不穿男式衬衫，而且必须是大号，领口小于十七英寸的她就穿不下，可是她手臂很短，因此总是得卷起衣袖。她的腰围是三十六英寸，裤子的内缝却只能是二十八英寸，所以只好将裤脚卷起来，要不就让路娜帮她将裤子改短。美洛妮的大腿很粗，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褶缝没多久就给绷平了，可屁股后面却是松垮垮的，因为她的臀部和男人的一样又扁又平，而她那双小脚则让她吃尽了苦头。

十五年来，美洛妮只被逮捕过一次，原因是打架斗殴。她那次原本是被指控为伤害他人罪，最后却只被定了一个扰乱治安的小罪。当时她和路娜在巴斯的一家比萨店用餐，她去上洗手间后，有个男大学生乘机与路娜搭讪。他看见美洛妮在吧台边挨着路娜坐下，便悄声对路娜说：“恐怕我没法帮你的朋友找个伴儿。”他的意思是想安排一次双对约会。

“大声点儿！”美洛妮说，“在别人面前说悄悄话多没礼貌！”

“我刚才说，恐怕我没办法帮你找个伴儿。”男大学生挑衅地说。

美洛妮立即伸手搂紧路娜，手掌握住路娜的乳房，然后对那个男生说：“恐怕我也没法找条母狗乖乖地让你干！”

“操你妈的！”男生掉头就走，一边还小声骂着。他自以为声音很低，而且只是想在吧台另一头的工人面前耍耍威风，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工人全是美洛妮在船厂的同事。结果，他们架着他，让美洛妮用金属餐巾盒砸破了他的鼻子。

美洛妮睡觉时，喜欢把脸贴在路娜赤裸平坦的肚皮上，路娜可以从美洛妮呼吸的变化判断她是否睡着。十五年来，路娜只有一次要求她的朋友在睡熟前将她沉沉的脑袋挪开。

“怎么啦？你肚子痛吗？”美洛妮问。

“不是，我怀孕了。”路娜说。美洛妮起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可紧接着，路娜却走进浴室吐了起来。

等路娜回到床上后，美洛妮说：“我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会保持冷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就像夫妻，而现在你居然怀孕了！”路娜抱着枕头将身子缩成一团，又用另一个枕头蒙着头部。虽然她护住了自己的脸、腹部以及下体，可她还是浑身发抖，随着哭了起来。美洛妮继续说道：“我猜你是在告诉我，如果两个女人做爱，其中一方怀孕的时间，会比男人跟女人做爱让女方怀孕的时间长得多，是吧？”路娜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啜泣着。美洛妮又说：“大概要花上十五年，呃？女人和女人做爱，起码得等十五年才会怀孕！乖乖，这可真不容易！”

说完，美洛妮走到窗前，朝肯纳贝克河看去。盛夏时节，河畔的树木枝繁叶茂，几乎看不见河面。她让风儿吹干了脖子与胸前的汗水，然后才转过身来，开始收拾行李。

“请你别走！不要离开我！”路娜仍然蜷缩在床上说。

美洛妮说：“我是在收拾你的行李！怀孕的又不是我，我用不着离开！”

“别赶我走！”路娜哀求着，“你尽管打我一顿，可千万不要赶我走！”

“你乘火车去圣克劳兹，到了之后，再找孤儿院。”美洛妮对她的朋友说。

“我只跟过一个男人，而且就那么一次！”路娜哭着说。

“不，不是的！”美洛妮说，“男人马上就会让你怀孕，可跟女人在一起，得等上十五年才行！”

她收拾好路娜的行李，走到床边，拼命摇着路娜，一边大声叫着：“十五年啊！”路娜不停扯着床单蒙住自己，可美洛妮仍然不停地用力摇着路娜。但她并没有对路娜采取别的举动，甚至还将路娜送上火车。路娜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那时才是清晨，看来又会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路娜愣愣地问：“你是要我找孤儿院吗？”美洛妮把行李箱递给她，然后又给她一个大纸箱，对她说：“把这个交给一位姓葛洛根的老太太，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你什么也不用对她说，只管把东西给她就行了。如果她死了，或者不在那儿……”她突然顿住，接着又说，“算了，反正她不在那儿就是死了，如果她死了，就把箱子带回来还给我，顺便把你其他的东西拿走。”

“我其他的东西？”路娜问。

“我对你一直死心塌地，就像一条狗似的！”美洛妮说着，发现自己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因为有个乘务员正神色怪异地瞪着她，仿佛她真是一条狗。“看什么看，臭猪！”美洛妮朝乘务员吼着。

“火车就要开了。”乘务员嘟哝着。

“求求你，别赶我走！”路娜再次低声哀求。

“但愿你身体里有个真正的怪物！”美洛妮说，“但愿他们把那东西从你体内弄出来时，把你撕个稀巴烂！”

路娜犹如挨了一记重拳似的跌坐在车厢的走道上。美洛妮没有理她，径自转身离去，还是那位乘务员上前扶起路娜，让她坐下。火车开动之后，乘务员望着车窗外渐渐走远的美洛妮，这才发现自己也和路娜一样，浑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美洛妮想象着路娜抵达圣克劳兹的情形：那个臭站长是不是还在那儿？路娜带着自己的行李以及捎给葛洛根太太的纸箱，得走一段很远的上坡路，她能走上去吗？还有那个老头子，是否还在干那一行？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动怒了，但现在又碰上了一个背叛她的人，她发现自己胸中的怒火居然在一瞬间重新点燃。愤怒使她所有的感官更加敏锐，她又产生了去摘苹果的冲动。

现在想起荷马时，她不再有报复的念头，这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记得当初交上路娜这个知心朋友，她心里非常高兴，部分原因就在于她可以向路娜诉说荷马对她的无情无义。而此时此刻，她却想对荷马诉说路娜对她的不忠。

如果真有机会，她会对荷马说：“那个小贱人，只要看见男人裤裆里鼓鼓的，她就死盯着不放！”

荷马听了肯定会说：“没错。”然后他们再合力砸垮一幢房子，让它随着时间永远消失。时过境迁之后，人们真正想见的还是那些了解自己、能与自己倾心交谈的人，而且事隔多年，即使别人曾经伤害过自己，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美洛妮发现自己前一分钟可以这么想，后一分钟又将荷马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能宰了他！

路娜从圣克劳兹归来，回到公寓取她的东西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已收好装箱，堆放在墙角。由于美洛妮正在上班，路娜便拿起自己的行李不辞而别。

分手后，她们每星期或许会在船厂偶然碰上一面，要不就在工人们最爱去的巴斯城比萨店不期而遇。每逢这时，她们就会客气地点点头，但两人从不搭话，只有一次例外，是美洛妮先开了口。

她问路娜：“那位老太太，葛洛根太太，还在世吗？”

“我并没有把纸箱带回来，是吧？”路娜反问。

“这么说，你把东西交给她了？你没有跟她说什么吧？”美洛妮又问。

路娜回答道：“我只是问她是否还在世，有个护士说是的，我就在临走时把纸箱交给了那个护士。”

“那个医生呢？”美洛妮又问，“老拉奇——他还在世吗？”

“只剩一口气了。”路娜回答。

“真要命！”美洛妮说，“当时，你痛吗？”

“不是很痛。”路娜戒备地回答。

“真可惜，”美洛妮说，“应该是很痛的。”

美洛妮现在成了公寓里唯一的管理员。她从一本旧得不能再旧的水电工具目录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当地报纸剪报，剪报上还有张照片。然后，她来到玛莉·艾格尼丝的古董店里。玛莉·艾格尼丝大脑简单，对美洛妮却一贯忠心耿耿、崇拜有加。她的养父母待她很好，甚至让她负责店里的生意。美洛妮让玛莉·艾格尼丝帮她挑选一个合适的镜框，将剪报及照片放进去。艾格尼丝高高兴兴地替她找了个非常漂亮的镜框，这是一件维多利亚时代的真品，是从巴斯造船厂一艘检修的船上得来的，玛莉·艾格尼丝将它廉价卖给了美洛妮。其实，美洛妮现在很有钱：一方面，电工本来收入不菲，而美洛妮在船厂担任全职工作已经长达十五年；另一方面，她是公寓的管理员，几乎不用交房租；再说，她也没有买车，她所有的衣服也都购于“山姆男装海军军服店”。

镜框是柚木做的，用来放那份剪报真是恰如其分，因为剪报上正是报道华力英雄事迹的文章，而华力当初在缅甸上空跳伞后，正是挂在一棵柚木树上熬过了一整夜。十五年前，美洛妮看到剪报上的照片，便一眼认出了华力。那篇文章叙述了这位飞行员在坠机乃至瘫痪后，如何奇迹般地获救归来以及被授予紫心勋章的经过。在美洛妮看来，这篇报道与那些荒诞离奇的二流冒险电影如出一辙。不过她倒很喜欢华力那张照片，而且报道中还说，华力是哈斯洛克的华辛顿家族的一员，是当地的大英雄，华辛顿家经营多年的观海果园在当地颇负盛名。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欣喜若狂。

在巴斯的公寓里，美洛妮把装有剪报及照片的古董镜框挂在卧室床头的墙上。她喜欢在白天打量这张照片，也喜欢在黑暗中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像历史一样，还喜欢在夜里不断地念叨着这位大英雄的名字。

她常常大声念着：“华辛顿，观海果园。”还将“哈斯洛克”这几个字念得滚瓜烂熟，总是能迅速吐出这些字的音节。

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是失眠者最难熬的时刻。这时，美洛妮常常喃喃自语：“十五年！”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晨光悄悄溜进她的房间里时，她才会问道：“你还在那儿吗，阳光？”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曾经在你心目中至关重要的人，却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时期完全缺席，这是让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十五年来，荷马一直负责书写和张贴苹果酒屋的规则。每年夏末，等到酒屋里粉刷完毕并干了之后，他便将规则贴在墙上。他喜欢用不同的笔调来书写规则，有时是半开玩笑，有时却随意淡漠。他想，让工人们反感的也许是奥莉芙以前的措辞，而不是那些规则本身，他们只是出于一种自尊心理才故意不遵守那些规则。

规则的内容总是大同小异，不外乎是过滤网要及时冲洗，提醒工人不得在冷藏室里喝酒及睡觉等等。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后来拆掉了，沿海一带渐渐出现许多缤纷的灯火，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极目远眺，犹如观赏远方城市的夜景。所以，工人们仍然喜欢坐在屋顶上喝酒，喝醉之后仍然会从上面摔下来，而荷马仍然会请求——或告诉——他们不要这么做。他想，规则不是“请求”而是“告诉”人们该怎么做。

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采取推心置腹的口吻，使规则的措辞显得友善一些。比如，他会这样写道：“这些年来，屋顶上常常发生意外，尤其是在晚上，特别是有人在屋顶喝醉之后。所以我们建议你最好在地面上喝酒。”

但是年复一年，写有规则的那张纸总是被弄得皱巴巴的，甚至被用作别的用途，比如在情急之下被当成了购物单，总是有人在上面写着“玉米糊”或“面粉”之类的字眼，而且常常写错字。

有时，纸上还会增加几行插科打诨、半开玩笑的话，如“不可在屋顶上胡搞！”或“只能在冷藏室里放炮！”等。

华力对荷马说，所有工人中只有罗斯先生会写字，所以，那些恶作剧的话语以及购物单等，全是罗斯先生的手笔。可荷马对此将信将疑。

每年夏天，罗斯先生都会写信给华力，华力也会回信告诉他需要多少工人，然后罗斯先生再回信说明会带来多少工人以及他们的抵达日期。他们之间从没订过什么约定，凭的只是罗斯先生短短的几行字。

罗斯先生有几年还带着一个女人同来。那女人身材高大，脾气温和，不太爱说话，常常搂着一个小女孩。等到小女孩渐渐长大，可以四处乱跑并且会闯祸时（她与安琪尔差不多大），罗斯先生就不再带她们来了。

十五年来，与罗斯先生一样每年必来的老面孔，只有人称“黑锅”的厨子。

每年，荷马见罗斯先生的女儿和那个女人没来时，都会问他：“你女儿好吗？”

“就跟你儿子一样，一天天长大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你太太呢？”荷马又问。

“在家照顾孩子。”罗斯先生答道。

十五年来，关于苹果酒屋的规则，荷马只向罗斯先生提过一次。他说：“希望那些规则不会冒犯谁。那些东西每年都是我写的，我自然要负责任。如果有人看了不高兴，希望你能告诉我。”

“没有人不高兴。”罗斯先生笑着说。

“那只不过是些小小的规则。”荷马又说。

“是啊，本来就是。”罗斯先生附和道。

“可我担心的是，好像谁都不把那些规则放在心上。”荷马终于忍不住说。

罗斯先生温和的神情一如既往，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改变，他的身材也仍然清瘦灵活。他温和地看着荷马，说：“荷马，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则。”

“你们的规则？”荷马问道。

“我们的规则可多了，”罗斯先生说，“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彼此相处的问题。”

“跟我吗？”荷马有些迷惑。

罗斯先生回答说：“跟你们白人，对此我们有规则可循。”

“我懂了。”荷马口里说，其实心里却茫无头绪。

“打架也一样。”罗斯先生接着说。

“打架。”荷马重复着。

罗斯先生解释道：“我们的规则是，两人打架动刀子时，绝对不能把对方伤得太重，也就是不能把对方伤得住医院，或者闹到把警察引来的地步。我们之间可以动刀子，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懂了。”荷马说。

“不，你不懂，”罗斯先生说，“因为你没有见过，这才是关键。我们动刀子时，不会伤到让你看出来，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们受了伤。明白了吗？”

“没错。”荷马回答。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罗斯先生笑着问。

“在屋顶上一定要小心。”荷马又叮嘱了一句。

“屋顶上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罗斯先生说，“在地面上出的事儿还可能更严重呢！”

荷马正要脱口说出“没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话。原来，罗斯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粗粗的拇指与食指夹住了荷马的舌头。荷马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像灰尘似的味道。罗斯先生的动作极快，荷马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手，而且，有人居然真的能捏住别人的舌头，这种事情他还闻所未闻！

“逮住你了！”罗斯先生笑着说，随即松开荷马的舌头。

荷马费了点劲才开口说道：“你的动作可真快！”

“是啊，”罗斯先生戒备地说，“没人比我更快。”

华力对荷马抱怨说，苹果酒屋的屋顶每年都被严重毁坏，每隔两三年就得换一次铁皮，或修理防雨板以及更新排水管。

华力问荷马：“他有自己的规则，这跟不遵守我们的规则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写信问问他呀。”荷马回答。

可谁也不愿得罪罗斯先生。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工头，在他的安排和指挥下，每年的苹果采摘及榨汁工作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坎蒂负责管理观海果园的财务。她说，尽管修理酒屋屋顶费用不小，但罗斯先生的称职可靠却给了他们更多的补偿。

“那家伙有点黑道作风。”华力说，可他的口气并无不满。“我是说，我可不真想知道罗斯先生是怎么让工人规规矩矩的。”

“可工人确实都规规矩矩。”荷马说。

“他很称职，”坎蒂说，“所以，就让他按自己的规则行事吧！”

荷马移开视线，望着别处。他知道，对坎蒂而言，规则都是私下的约定。

十五年前，在华力返家之前，他们两人——其实应该说是坎蒂——也订出了规则。有天晚上（那时安琪尔已经出世，正由奥莉芙照看着），他们在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刚刚做过爱，但内心里并不快乐，总觉得有些别扭。这种别扭的感觉一直延续了十五年。就在那个晚上，坎蒂说：“有些事情我们得事先说定。”

“好吧。”荷马说。

“不论发生什么，我们俩都同时拥有安琪尔。”

“那当然。”荷马回答。

坎蒂说：“我的意思是，你是他的父亲，你尽可以拥有所有做父亲的时间，但我也要拥有所有做母亲的时间。”

“本来都是这样。”荷马口里应着，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我是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样，不论我是跟你在一起，还是跟华力在一起。”

荷马沉默半晌，才问：“这么说，你是要向着华力了？”

“我没有向着任何人，”坎蒂说，“我现在就在这里，与你一同订这些规则。”

“我不知道这也是规则。”荷马说。

“我们同时拥有安琪尔，”坎蒂说，“我们要和他共同生活，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许分开。”

“即使你跟华力在一起？”荷马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还记得你当初要我把安琪尔生下来时说过的话吗？”坎蒂问他。

荷马听了，立刻谨慎起来，说：“你提醒我一下。”

坎蒂说：“当时你说，他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我们两人共有的，所以我不能自作主张不要他。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是的，我还记得。”荷马说。

“既然他以前是我们两人的，那么现在也一样，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坎蒂再次强调。

“你是要我们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吗？”荷马问，“即使你回到华力身边？”

“就像一家人。”坎蒂说。

“就像一家人。”荷马重复着。这句话强烈地震撼了他的心。孤儿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孤儿讨厌变化，痛恨四处漂泊，喜欢有规律的生活。

十五年来，荷马知道，苹果酒屋的规则条目繁多，不亚于来来往往的临时工的数量。尽管如此，他每年还是会贴上一张新的规则。

十五年来，托管委员会始终处心积虑地想找人取代拉奇医生，但均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们找不到愿意接任的人选。虽然渴望为他人无私奉献不求回报者大有人在，但总是有比圣克劳兹更吸引人的地方需要他们，那些地方的生活同样清苦艰难。而且，托管委员会也找不到愿意前往圣克劳兹的护士人选，他们甚至连行政助理也无法请到。

金格里奇医生退休时（当然不是从委员会退休，他绝不会退出委员会），曾考虑接受圣克劳兹的职务，但顾赫太太指出，他并不是妇产科医生。他专攻的心理医学在缅因州始终不热门，而顾赫太太偏偏喜欢这样挑明，不由得使他在诧异之余还有些被冒犯的不快。顾赫太太也到了退休年龄，但她那股要强的劲儿却丝毫不减。韦尔伯·拉奇已经九十多岁，顾赫太太却像中了邪一般，非要让他在死之前退休。在她看来，如果拉奇死在岗位上，无疑是她的失败。

不久以前，也许是为了给委员会注入新的活力，金格里奇医生提议在旅游淡季去欧贡奎特的一家饭店举行会议，以打破每年都在波特兰办公室开会的惯例。他说：“就当是郊游吧，去呼吸一下海边的空气，还可以欣赏风景。”

但那天正好下雨，天气骤然变冷。由于木料萎缩，细沙从窗缝以及门缝里吹进来，踩在脚底下沙沙作响。窗帘、毛巾以及床单都湿黏黏的。风从海上吹来，将雨水刮进屋檐下，所以他们无法坐在阳台上。饭店为他们提供了一间狭长、阴暗而又空旷的餐厅，他们坐在一盏枝形吊灯下开会，可是谁也无法把灯打开——没有人能找到它的开关。

这间餐厅一度是富丽堂皇的舞厅，他们在这里开会，讨论有关圣克劳兹的事宜倒也合适。而这家饭店在旅游淡季生意十分清淡，游客罕至，不知情的人见了这些委员，还会以为他们是在这里接受检疫隔离。事实上，荷马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就这么想。除了这些委员外，荷马与坎蒂是这家饭店仅有的客人，他们只订了半天的房间。这儿离观海果园路途很远，而他们之所以大老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他们还站在房间外的阳台上，面朝大海，坎蒂靠在荷马胸前，他的双臂环抱着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轻拂在他的脸上，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雨点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似乎也毫不在意。

饭店内的顾赫太太抬头望望窗外的雨帘，看见恶劣的天气以及那对置风雨于不顾的年轻情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她看来，一切都显得不正常，而这也正是拉奇的毛病。她会对别人说，九十多岁的人也不都是老不中用，可拉奇却不正常。顾赫太太还想，即使那对年轻男女是夫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应该卿卿我我，更何况他们顶风冒雨，从而更加引人注意！

“而且，”她对金格里奇医生说，“我敢说他们不是夫妻！”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使金格里奇医生一时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那对年轻人满脸哀伤，也许需要看心理医生。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说不准他们原本打算出海游玩的。

顾赫太太又对金格里奇医生说：“我已经猜出他的真面目了，他八成是个隐性同性恋者！”金格里奇医生以为她说的是外面那位年轻男子，也就是荷马。可实际上，她指的却是拉奇医生，她日日夜夜都在盘算着如何除掉拉奇医生。

金格里奇医生听了她的大胆猜测后，不禁暗吃一惊，但同时也对那年轻人再度起了好奇心。没错，他此刻并没有爱抚那个年轻女子，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顾赫太太说：“如果我们能逮住他，就可以马上把他赶走。不过，我们当然得先找到愿意替代他的人才行。”

金格里奇医生听得糊里糊涂的。他知道顾赫太太不可能想找人替代阳台上的年轻人，于是推断她脑子里想的还是拉奇医生。可是话说回来，既然拉奇医生是“隐性同性恋者”，他们又能逮住他什么呢？

“我们能因为他没有表现出同性恋的行为，而说他是‘隐性同性恋者’吗？”金格里奇医生问得很小心，他可不想惹恼顾赫太太。

“反正他看起来就是个怪物！”她抢白道。

金格里奇医生在缅因州担任心理医生多年来，虽然常常听说“隐性同性恋”——也就是不曾有实际同性恋行为——这种事，可是还从来不曾为任何人贴上这种标签。其实，有些人只是看不惯别人的怪异行径，才用这种方式来说长道短。顾赫太太鄙视独居的男人，才认为他们是不正常。她也鄙视年轻人公开示爱，或者不结婚，或者公开示爱而不结婚。太正常的事情也会令她怒不可遏。金格里奇医生虽然和顾赫太太一样，极力想赶走拉奇医生以及圣克劳兹其他员工，却忍不住觉得自己早该收顾赫太太为病人，这样，他也许又可以晚几年才退休。

那对年轻情侣进来时，顾赫太太以不屑的目光打量了他们一眼，那年轻女人连忙别过脸去。

顾赫太太后来问金格里奇医生：“你刚才看见了吗？那女人羞得没脸见人！”

可是，那个男人却迎着她的目光，简直是看穿了她的五脏六腑！金格里奇医生暗暗称奇，那是他平生所见的最精彩的“击败对方的眼神”。他不由得朝那对情侣露出了笑容。

随后，当他们驱车返回观海果园时，坎蒂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对夫妇？”

“我想他们并不是夫妇，”荷马回答，“就算是夫妇，也肯定感情不和。”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们是夫妇。”坎蒂说。

“那男人似乎呆头呆脑，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完全是个疯子。”荷马说。

“我知道他们是夫妇。”坎蒂说。

欧贡奎特那家饭店外面大雨滂沱。而在冷清阴暗的餐厅里，顾赫太太正在说道：“这很不正常，拉奇医生，还有那两个老护士以及那儿所有的人，全都有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接任，我建议派个管理员或别的什么人去那儿好好视察一番，然后告诉我们到底糟到什么程度。”

“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金格里奇医生倦怠地说。他刚才眼见那对年轻人离开饭店，心里突然充满感伤与落寞。

“一定得派人去看看！”顾赫太太坚持着，她那颗头发花白的小脑袋在黑暗的枝形吊灯下不停地晃动。

就在这人人都认为至关重要的时刻，有位新护士来到了圣克劳兹孤儿院。令人不解的是，她似乎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大家都称她卡罗琳护士。她十分能干，尤其是葛洛根太太收到美洛妮捎来的礼物时，更是多亏了她的帮助。

“这是什么？”葛洛根太太问。纸箱很沉，她几乎拎不起来。是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一同将纸箱抬到了女孩部。这是个闷热的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风儿，爱德娜护士刚刚替苹果树喷了药。

拉奇医生也赶到女孩部，想看看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好啦，快打开吧！”他对葛洛根太太说，“我可不能等上一整天。”

葛洛根太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纸箱被一层层的胶带、电线及麻绳封捆得结结实实，仿佛是有个野人将一头猛兽关在了里面。她只好让人将卡罗琳护士叫了过来。

拉奇不禁想，如果没有卡罗琳护士，真不知道她们会怎么办。在葛洛根太太的这个大纸箱送来之前，卡罗琳护士是圣克劳兹收到的唯一的大礼物，是荷马将她从肯尼斯角医院送到圣克劳兹的。荷马知道卡罗琳护士相信上帝的工作，便说服她来到这个急需她热心奉献的地方。可是碰上这个纸箱，她也有点儿束手无策。

“箱子是谁送来的？”葛洛根太太问。

“一个叫路娜的女人，”安琪拉护士回答，“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韦尔伯·拉奇也说。

纸箱好不容易才打开之后，谜底却并未揭晓：箱子里有一件大衣，非常大，葛洛根太太显然不能穿。这件大衣是剩余的军需品，是给派往阿拉斯加服役的军人穿的，上面有头罩和毛领，又笨又重。当葛洛根太太拿起大衣往身上套时，被压得一个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转了好几圈，甚至差点儿栽到地上。大衣上有许多秘密口袋，可能是用来装武器或野战食具的。“要不就是用来装敌人的断肢残臂的。”拉奇医生加了一句。

这件大衣套在葛洛根太太身上，衣大人小，她整个人几乎全罩在里面，不禁冒出汗来。“我真不明白……”她话音刚落，忽然在一个口袋里摸到几张钞票，掏出来一数，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美洛妮离开圣克劳兹时，曾偷走了她的钱和大衣，而此刻她手中的钱与美洛妮当时偷走的钱数恰好相同。

“哦，我的天！”葛洛根太太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卡罗琳护士立刻奔往火车站，可是路娜的火车早已开走了。葛洛根太太醒来后，一直哭个不停。

“哦，那个乖孩子！”她泣不成声地说。大伙儿都忙着安慰她，可一时也无言以对。在拉奇、安琪拉护士及爱德娜护士的记忆中，可以用很多字眼来形容美洛妮，但绝对不是“乖”字。拉奇医生也穿上那件大衣试了试，但仍嫌太大太重。这时，有个小女孩听见葛洛根太太的哭声，便跑来探个究竟，正好看见拉奇穿着那件大衣东摇西倒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

接着，拉奇医生又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两样东西：几截歪歪扭扭的断铜丝，和一把橡皮把手的绝缘电线剪。

在返回男孩部的路上，拉奇悄悄地对安琪拉护士说：“我敢说，她一定是抢劫了哪个电工。”

“而且是个大块头电工。”安琪拉护士回答。

“瞧你们两个！”爱德娜护士责备地说，“怎么说，那件大衣也挺暖和，起码能帮她御寒吧！”

“拖着那么重的衣服走来走去，她不心脏病发作才怪呢！”拉奇说。

“那件衣服我能穿。”卡罗琳护士突然开口说道。拉奇与两位护士听了，这才第一次发现卡罗琳不但年轻、精力充沛，而且体型魁梧健壮，和美洛妮倒有些相似，只不过她比美洛妮斯文多了。韦尔伯·拉奇想，如果美洛妮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且性情温和一些，像个天使一般，她们俩就更像了。

自从荷马和坎蒂带着他们的儿子安琪尔离开圣克劳兹后，拉奇医生一听到“Angel”（天使）这个词心里就难过，而且，对于荷马现在的生活，他也始终放心不下。这十五年来，荷马、华力和坎蒂居然能相安无事地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十分费解。他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三人之间的问题，也不知道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过，他知道安琪尔是个受欢迎的孩子，深得他们的疼爱与照顾，否则，他也不会保持沉默。可是关于其他的一切，要他保持沉默却并不容易：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呢？

可他转而又想：我自己捏造了那么多历史，捏造了荷马的心脏病，还有富兹·史东的故事，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在各种关系中坦诚相待？

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别人的性关系？难道他还需要提醒自己，他曾当着一个女孩的面和她母亲上床，然后借着那女孩的雪茄烟头的光亮穿好衣服吗？难道他需要提醒自己，他曾经眼睁睁地让那个为了赚钱而与小马拍口交照片的女人一命呜呼吗？

拉奇透过窗户，注视着山坡上的苹果园。这是一九五几年的夏天，只见园中的果树欣欣向荣，果实透着粉红浅绿的色泽，树叶泛着墨绿的油光。果树已经长得很高，身材矮小的爱德娜护士几乎都无法用喷雾器喷洒农药了。拉奇医生默默地想：我应该请卡罗琳护士来接管果园了。他给自己打了张备忘字条，留在打字机上。天气很热，他觉得昏昏欲睡，便走进诊疗室躺了下来。他想，现在是夏天，窗户都开着，乙醚量稍稍加重一点应该也无妨。

一九五几年的夏天是罗斯先生最后一次担任观海果园临时工的工头，这一年安琪尔正好十五岁，他一直迫切盼望着来年的夏天尽快到来，因为到时候他就满十六岁，可以考驾驶执照了。按照他的计划，夏天在果园里打打工，收成时也帮帮忙，到那时，他就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买自己的第一辆车了。

他的父亲荷马·威尔士自己并没有车，每次进城购物或去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务工时，他开的都是果园里的车。而且，那辆老凯迪拉克也常常可以供他使用，因为尽管为了方便华力，车里加装了手刹车和手动式油门，可华力用得较少。坎蒂也有自己的车，一辆柠檬黄的吉普车，她常用来教安琪尔开车。这辆车在果园里行驶与在公路上一样平稳安全。

坎蒂常常对安琪尔说：“我以前教过你爸爸游泳，所以我想，现在我也可以教你开车。”

当然，安琪尔已经学会驾驶果园里的所有车辆，他还学会了割草、喷洒农药，还会开铲车。相对于他早已具备并且非常熟练的能力而言，驾驶执照只是一种必要而正式的证明。

安琪尔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显得少年老成，即使他开车跑遍缅因州，也不会有人对他的驾驶资格提出质疑。很显然，他以后会长得比他娃娃脸的父亲还要高——这一年的夏初时节，他们父子俩已经一般高了。安琪尔的脸庞轮廓分明，俨然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他的唇边及下巴也开始长出胡子。他的眼眶下面有一些黑眼圈，却丝毫不显病态，反而衬得他的双眼又黑又深。父子俩常常开玩笑说，安琪尔的黑眼圈是“出自遗传”。荷马对安琪尔说：“你遗传了我失眠的毛病。”安琪尔仍然以为自己是荷马的养子。荷马曾经对他说：“你没有理由觉得自己是被领养的，说起来你有三位家长，而一般人最多只有两个！”

安琪尔觉得坎蒂就像他母亲，而华力则是他的第二个父亲，或者说是他最亲爱的古怪叔叔。安琪尔从小与他们三人生活在一起，这是他唯一了解的生活。十五年来，他甚至连住的房间也不曾变换过。自他记事时起，周围的一切都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住的是当年华力与荷马合住的房间，他从一出生就进了这个地地道道的男孩子房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与他日夜相伴的是华力所赢得的网球及游泳比赛的奖杯，华力和坎蒂的合照（当时华力的腿尚未瘫痪），还有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华力甚至把自己的紫心勋章也送给了安琪尔，安琪尔将它挂在床头的墙上，正好遮住那点莫名其妙的指印（那是数年前的某个晚上，奥莉芙在墙上打死一只蚊子所留下的痕迹，也正是在那个晚上，安琪尔的生命在苹果酒屋里孕育而成。如今，十五年已经悄悄流逝，这个房间又该重新粉刷了）。

荷马的房间在过道对面，也就是奥莉芙与老华力曾经住过的主卧房。在战争尚未结束之前，甚至没有等到华力回国，奥莉芙即病逝于肯尼斯角医院。奥莉芙患了癌症，不能动手术，在进行穿刺检查后，癌细胞迅速扩散，所以她没能见上儿子最后一面。

奥莉芙住院时，荷马、坎蒂和雷轮流到医院看护她。他们总是有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安琪尔，也总是会有人陪着奥莉芙。荷马与坎蒂两人私下谈过，如果华力能赶在母亲去世之前回国，情况可能会为之改观。由于华力健康状况并不稳定，以及在战时转移他非常不便，所以，他们认为最好不要将奥莉芙的病情告诉华力，而这也正是奥莉芙自己的意思。

临终前，奥莉芙以为华力回来了。她注射了太多的止痛剂，有些恍恍惚惚，最后几次见到荷马时，便将他当成了华力。荷马常常给她念书，包括《简·爱》《大卫·科波菲尔》和《远大前程》，但当奥莉芙的注意力开始涣散时，他便停下来。当奥莉芙在开头几次把荷马错当成华力时，荷马不敢肯定她是否清楚自己是在对谁讲话。

她口齿不清地说：“你一定得原谅他。”她握着荷马的手——实际上，是扶着荷马放在她腿上的手。

“原谅他？”荷马不解地问。

“是啊，”奥莉芙说，“他是情不自禁，他太爱她，太需要她了！”

在坎蒂面前，奥莉芙的神志却比较清醒，她说：“他已经成了残废，马上又要失去我了。如果他再失去你，那将来谁来照顾他呢？”

“我会永远照顾他的，”坎蒂回答，“我和荷马都会照顾他的。”

即使在药物的作用下，奥莉芙还是听出了坎蒂闪烁其词的话音。她不悦地说：“坎蒂，一个已经受到伤害和欺骗的人，不应该再受到伤害和欺骗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奥莉芙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她不会告诉他们她所知道的一切，而是应该由他们来向她坦白。只要他们不说出实情，她尽可以让他们不停地猜测下去，猜测她到底了解了多少。

奥莉芙对荷马说：“他是个孤儿。”

“谁是孤儿？”荷马问。

“他呀！”她说，“你别忘了，孤儿有不同寻常的需要，所以会把一切据为己有。他本来一无所有，只要看见可以拥有的东西，就会全部据为己有。孩子，你不要怨恨任何人，怨恨会把你给毁了！”

“是的。”荷马握着奥莉芙的手说。他俯下身去，想听听她的呼吸，她却把他当成华力，亲了他一下。

奥莉芙死后，荷马把她的话说给坎蒂听：“怨恨会把你给毁了！”接着，他又背诵道：“害怕悔恨吧！”罗切斯特先生的忠告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不要对我说教！”坎蒂说，“问题是，他就要回来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了，更别提……”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

“更别提。”荷马重复道。

华力回到观海果园还不满一个月，坎蒂便与他举行了婚礼。当时，他的体重已经有一百四十七磅，他坐在轮椅上，由荷马推着穿过教堂中央的走道。结婚后，他和坎蒂住在观海果园一楼由餐厅改建而成的卧室里。

华力回家不久，荷马就给韦尔伯·拉奇写了封信，告诉他说，相对于华力的残废以及坎蒂心中因背叛而产生的愧疚感而言，奥莉芙去世的作用更为显著，它进一步巩固了坎蒂与华力的关系。

韦尔伯·拉奇在回信中写道：“坎蒂说得对，你们不用为安琪尔担心，他会得到充分的爱。他本来就不是孤儿，凭什么要觉得自己是个孤儿呢？如果你是个好父亲，坎蒂是个好母亲，而华力又疼爱他的话，他又怎么会想到要弄清所谓的‘生父’是什么人呢？所以，这不是安琪尔的问题，而只是你自己的问题，因为你希望让他知道你就是他的生父！这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因为他有必要知道。问题在于你自己需要告诉他真相，你和坎蒂都一样，你们都以他为荣，所以你们希望告诉安琪尔他不是孤儿，这么做只是为了你们自己，而不是为了安琪尔！”

私下里，或者说在《圣克劳兹简史》中，韦尔伯·拉奇却这样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只有一个问题：他名叫荷马·威尔士，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是个问题。”

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以及其中不时流露出深沉、有些警觉又略带梦幻的神情之外，安琪尔与他父亲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安琪尔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他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并且和父亲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知道有许多人疼爱自己，也一直能感受到这种爱。至于他对坎蒂直呼其名，却称荷马为“爸爸”，或称华力为“华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头一年夏天起，已经长得身强力壮的安琪尔便开始负责背华力上楼，或将他抱进海水里，或者把他从泳池的浅水区抱起来，放到轮椅上。他们去海滩时，荷马已经教过安琪尔如何将华力抱进海水里。华力的游泳技术他们无人能及，不过，只有在一定深度的水里，他才能浮起来或者潜到浪头下。

荷马对儿子解释说：“你只是不能让他困在浅水中。”

关于华力，他们也有一些规则（安琪尔注意到凡事都有许多规则）。尽管华力的游泳技术非常高超，却绝对不能让他独自游泳。所以，许多个夏天以来，每当华力在海里游泳或泡在泳池中时，安琪尔就在一旁充当他的救生员。华力和安琪尔身体上的接触几乎有一半是在水中。他们就像海獭或海豹一样，常常在水里打闹得不亦乐乎，坎蒂有时见了，忍不住为他们提心吊胆。

他们也不让华力独自驾车外出。虽然凯迪拉克里安装了手动操纵装置，可还是需要有人帮他把轮椅收起来放进汽车后座，或从车里搬下来。早期的折叠式轮椅十分笨重。在家里时，尽管华力拄着金属拐杖可以在楼下偶尔走动一下，他的双腿却只略具支撑作用。因此，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他还是离不开轮椅，而如果路况不好，他还需要有人帮他推轮椅才行。

安琪尔常常帮华力推轮椅，也常常陪他开着凯迪拉克外出。其实，华力早就教过安琪尔怎样驾驶凯迪拉克了，如果荷马和坎蒂知道了这一点，肯定会大为不悦。

华力告诉安琪尔说：“小子，有了手动装置，开起来就容易了，所以，即使你的脚还踩不到踏板也没关系。”但坎蒂在谈到教安琪尔开吉普车时，却不是这么说的。她说：“等你的腿长长一些，能踩到踏板后，我再教你开车。”说着，她还吻了他一下。她每次只要一有机会就这么做。

等到坎蒂真的教他开车时，她压根儿也没有想过，是因为安琪尔已经开了好几年的凯迪拉克，他才一学就会。

华力还对安琪尔说：“有些规则是好规则，小子。”说着，他也吻了吻安琪尔——他经常这样吻安琪尔，尤其是在水中时。“不过，还有些却只是形式而已，你得小心翼翼地打破它们。”

“为什么非得等到十六岁才能考驾照呢？这真是没有道理！”安琪尔对父亲说。

“没错，”荷马说，“对那些在果园长大的孩子，他们应该破个例才行。”

安琪尔有时也与坎蒂打网球，但他经常把球打给华力，华力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打得很出色。华力的轮椅在红土球场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轮印，俱乐部的会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海芬俱乐部的人不是一直都在忍受华辛顿家的各种怪异行为吗？华力常常坐在轮椅上，维持某种固定的姿势正手打上十五至二十分钟，安琪尔负责将球准确地传给他。然后，华力移动轮椅，再用反手击球。

华力对安琪尔说：“小子，我们俩这样练习，其实让你受益更多，至少我没什么进步。”安琪尔确实进步神速，他的球技远远超过了坎蒂。有时，坎蒂发现他陪她打球时觉得很无趣，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荷马从不打网球。事实上，他从不参加体育运动，以前在圣克劳兹时，他甚至连室内足球都不喜欢。不过，他偶尔也会梦见打棍球，通常是安琪拉护士投球，而她投的球最难打。荷马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整天只是围着安琪尔转，就像是他的宠物，像一只等着和主人戏耍的小狗。在好多年里，父子俩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在黑暗中打枕头仗。他们常常互吻道晚安，然后再找机会重复这种仪式，并且发明各种新奇的方法在早晨叫醒对方。荷马的日子虽然枯燥，却很忙碌，他仍然坚持前往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仍未停止为战争出力，他仍然担任护士助手。长期以来，他还坚持阅读医学书刊，如《美国医学协会期刊》和《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等，这些书刊常常堆放在观海果园的桌上或书橱里。坎蒂对《美国妇产科期刊》上的插图大为不满。

“可是，我在这儿也需要一些知识方面的启迪呀！”每当坎蒂抱怨刊物上的插图时，荷马总是这样辩解道。

“我只是认为安琪尔没必要看到这些东西。”坎蒂说。

“他知道我过去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啊。”荷马回答。

“我反对的，不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而是这些图片。”坎蒂说。

“没必要为了孩子把这件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华力也帮荷马说话。

“可也没必要把它弄得很可怕呀！”坎蒂反驳道。

安琪尔却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神秘或可怕的，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这年夏天他才十五岁。

“你都还没有跟女孩子约会过呢。”坎蒂笑着说，一边想不失时机地亲亲他。可是她刚刚弯下腰去，却发现她儿子的膝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的那页正是一幅关于阴道手术的插图，显示出外阴切除术中为了切除阴户及一个肿瘤而留下的刀口。

“荷马！”坎蒂大叫起来。荷马这时正在楼上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里。他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的墙上只钉了两样东西，其中之一还是在洗手间里。在他的床边，放着一张华力戴着飞行员头盔、围着围巾的照片，那是和“机会出击”的机组成员的合照。在照片上，机翼的阴影完全遮住了无线电通信员的脸，而印度那强烈的阳光又将机长的脸庞照得煞白（机长最后还是死于结肠并发症），只有华力和副驾驶脸上的光线恰到好处。不过，荷马见过他俩比这张更好的照片。每年圣诞节，副驾驶都会给华力寄来一张全家福。他家的人口逐年增加，除了一位胖乎乎的太太之外，已经有了五六个孩子。可照片上的副驾驶却日渐消瘦，因为他在缅甸感染的阿米巴痢疾成了他久治不愈的顽症。

荷马钉在洗手间里的是一张空白问卷，就是那张他一直没有寄回圣克劳兹委员会的问卷。由于长期暴露在淋浴房的蒸汽里，那张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就像羊皮灯罩一般，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读来依然愚不可及。

主卧室的床比普通的床都要高，因为老华生前喜欢躺在床上观赏窗外的风景，荷马为此对这张床也颇为珍爱。躺在床上，楼下的游泳池及不远处苹果酒屋的屋顶可以一览无余。他喜欢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悠然地看着窗外。“荷马！”坎蒂在楼下喊着，“请你下来看看你儿子在看什么书！”

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说话，坎蒂总是对荷马说“你儿子”，华力也是这样，而安琪尔也总是喊他父亲“爸爸”或“爸”。十五年来，他们始终维持着这种关系，荷马和安琪尔住在楼上，华力与坎蒂住在楼下由餐厅改成的卧室里，四个人总是一同用餐。

傍晚时分，尤其是冬天树叶落尽之后，荷马常在晚饭前开车去附近兜风，路过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家时，他可以清楚地瞥见那一间间灯火通明的餐厅与厨房。看着那一户户同桌用餐的人家，他不禁想：他们真正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圣克劳兹的生活倒是不难想象，可是，有谁真正了解这些坐在一起用餐的人家的生活呢？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这才是关键，对吗？”每当坎蒂觉得荷马晚饭前在外面兜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时，便这样问他。

“安琪尔有一个家，一个真正美好的家。对，这才是关键。”荷马表示同意。

华力常常对坎蒂说，他是多么幸福，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他说任何人都会愿意牺牲双腿来换取他的幸福。每次听到这话，坎蒂就会夜不能寐，并且知道荷马也与她一样难以成眠。有时，他们会在厨房里碰面，一起喝点牛奶，吃点苹果馅饼。如果天气暖和，他们还会坐在游泳池边，相互保持一段距离，在外人看来，准会以为他们是刚刚吵过架或者彼此漠不关心呢！实际上，他们极少产生矛盾，并且从来不曾对彼此漠不关心。他们就这样坐在游泳池边，不禁又回想起当年这样坐在雷的码头上的情景，只是到后来他们越坐越近。如果他们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如果他们十分怀念那座码头以及雷——雷在安琪尔记事前就已经去世，所以安琪尔对他毫无印象——那么，这往往会破坏他们坐在池畔的心情，于是他们只好各自回房，仍然久久不能入睡。

安琪尔长大后，与荷马一样也经常失眠，因此常常看见荷马与坎蒂并肩坐在游泳池畔（从安琪尔的房间也能看见游泳池）。可是，他从来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们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彼此坐得那么远远的？

华力和坎蒂婚后不久，雷蒙·肯德尔便去世了，他的龙虾池及整个码头发生爆炸，不但他自己粉身碎骨，而且船被炸沉，停车场上那两部他正在修理的汽车也被炸得四处飞溅，甚至在二十五码之外的海岸公路上都能找到残片，仿佛是汽车自己开到了那儿！海芬俱乐部的观景窗也被强烈的冲击力震碎了。不过，由于事发时已是深夜，酒吧早已关闭，那些老酒客们都已回家，所以没能亲眼目睹他们的眼中钉从哈斯海芬码头突然消失的壮景。

雷当时在鼓捣他的自制鱼雷。他虽然是个神通广大的机械天才，想必终于碰到了某个他也不懂的机关。亲人遭到不幸后，总是会令人心生愧疚，坎蒂后悔没有将自己与荷马还有安琪尔的关系告诉父亲。她想，雷也许早就知道了真相，但这并不能给她丝毫安慰。她心里明白，父亲始终保持沉默，就是在等她亲口告诉他。尽管如此，雷的死并不能促使坎蒂向任何人吐露心底的秘密。

顺着海岸公路往南，一直到鲍威尔冰激凌店，沿途以及店外的停车场上到处都可见死龙虾及龙虾残肢。于是，一贯嘻皮笑脸的赫伯又找到了耍嘴皮的机会，他竟然问老鲍威尔先生是否准备推出新口味的冰激凌！

直到安琪尔十五岁那年夏天，赫伯才第一次朝他扔安全套。想到赫伯没有早些指点他，安琪尔觉得自尊心颇受伤害。安琪尔的好友兼同事，也就是胖墩墩的彼特·海德，只比他大几个月，在许多方面还不如安琪尔成熟，可早在彼特十三岁时，赫伯就朝他扔过安全套了！不过，有一点安琪尔没有想到：彼特是观海果园里的工人子弟，而他虽然与工人一同干活，却是老板家的人。

工人们都知道，观海果园如今是在荷马的管理之下，大多数事务都由他负责处理。奥莉芙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也不会觉得意外，而且，华力和坎蒂显然也很庆幸有他代管果园。也许因为知道荷马是孤儿出身，工人们都觉得他平易近人。虽然他住在胖朵特所说的“豪华大宅”里，实际上，他倒像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对于荷马当老板，工人们都心悦诚服，可能只有弗农·林奇例外，因为弗农·林奇一向妒贤嫉能，尤其在他太太格雷丝死后，这种心理更是变本加厉。

坎蒂总是很关心工人们的太太。她发现格雷丝怀了孕，并认为格雷丝一定是自行堕胎失败，才得了急性腹膜炎而死。荷马常常感到费解：格雷丝为什么没有再去圣克劳兹呢？接着，他又自我安慰地想，格雷丝总算没有白白送命，正是因为她的死以及哈洛医生极为冷漠的反应，卡罗琳才毅然辞去了肯尼斯角医院的工作。其实，荷马一直在鼓励她采取这种行动，但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接受荷马的建议，前往圣克劳兹助一臂之力。

卡罗琳到圣克劳兹后，见到韦尔伯·拉奇，便自我介绍说：“是荷马让我来的。”这位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却并没有糊涂。

“让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是个受过专门培训的护士，”她回答道，“我是来这儿帮您的。”

“帮我什么？”拉奇想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可是装得不太像。

“我相信上帝的工作。”卡罗琳护士有些不耐烦地说。

“哦，你干吗不早说？”韦尔伯·拉奇说。

老先生想：看来，除了那片苹果园外，他又送了我一份礼物，可见他还不是无药可救。

卡罗琳护士的到来，使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如释重负，所以她们对她毫无嫉妒心理。有了这位生力军，也许又可以将那个托管委员会抵挡一阵子了。

金格里奇医生对委员们说：“那位新来的护士一定能使圣克劳兹的情况有所改观，可以说，她减轻了我们不少压力，使我们不必马上做出决定。”（听他的口气，仿佛他们没有时时刻刻在费尽心机想撤掉老拉奇！）

顾赫太太说：“我宁可要一位年轻医生，而不是年轻护士。除了年轻医生外，还需要一位年轻的行政人员。你知道我很关心各种记录，那个地方的记录完全是千奇百怪！不过，这起码算是个暂时性的改善，我可以接受。”

如果韦尔伯·拉奇听到这番话，可能会说：“女士，只要给我时间，会有更多让你可以接受的东西！”

一九五几年时，韦尔伯·拉奇已经九十多岁。有时，在乙醚吸筒下，他的脸部肌肉一动不动，即使他扶着吸筒的手垂了下来，吸筒仍然定定地罩在脸上，只有粗重的呼吸才会使吸筒滑落。他消瘦了许多。有时，他照着镜子，或者在吸了乙醚而神志恍惚时，会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只有卡罗琳护士胆敢批评他的毒瘾，她不客气地对他说：“您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后果！”

“我应该更清楚？”拉奇佯装不解地问。有时，他觉得惹她生气很有趣。

“您不把宗教信仰放在眼里。”卡罗琳护士说。

“大概是吧。”他审慎地说。他明白，她年纪轻，反应快，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那您以为毒瘾是什么，如果不是一种信仰的话？”卡罗琳护士又问。

韦尔伯·拉奇回答道：“对别人的祷告，我从来都没有异议。祷告是个人的事情，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想向谁祷告或祷告什么都行。但是，只要开始制定规则……”说到这里，他有些茫然。他知道她会跟他兜圈子。他崇拜社会主义，可是，与一位该死的社会主义者交谈却和与虔诚的信徒谈话没什么两样。他曾听她说过许多次，如果某个社会赞成堕胎非法化，那就是赞成对女性施加暴力；将堕胎非法化实质上是对女性实施的假虔诚而又自以为是的暴力，无异于将对女性实施的暴力合法化。他还多次听她说，堕胎不仅仅是个人的自由选择，政府更有责任为女性堕胎提供服务。“一旦政府提供了这种服务，又会开始制定规则了！”拉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一种极具缅因州特点的想法，可卡罗琳护士听了却微笑起来。他显然又已经自投罗网。她总是能让他陷入圈套，他不是个头脑清晰的人，而只是个好人而已。

“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她开始耐心地和他讲理，可是她的耐心却常常让他火冒三丈。

“得了，不要说什么更美好的世界！”他大声打断她，“我要谈的是这个世界，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我们只有这个世界，所以要谈就谈这个世界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身心俱疲，不禁希望能得到乙醚的安慰。他越是想与卡罗琳护士辩个高低，就越需要乙醚；而他越是强烈地感受到对乙醚的需要，就越显得她言之有理。

“哦，我不可能永远是对的。”他颓然地说。

卡罗琳护士同情地说：“是啊，我知道，即使一个好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社会，才需要制定某些规则。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称之为当务之急。”

“随你怎么称呼吧，”韦尔伯·拉奇焦躁地说，“我没有时间跟你谈哲学、政府或宗教信仰，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内心深处，韦尔伯·拉奇常常听见新生儿的啼哭，即使孤儿院以及圣克劳兹那几栋空无人烟的建筑都是寂静无声，死一般的寂静无声，他还是会听见婴儿的哭声。他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即将出世而啼哭，而是因为已经出世而啼哭。

那年夏天，罗斯先生来信说，他和女儿可能会比其他工人提前一两天到达，希望他们能将苹果酒屋准备好。

华力坐在苹果市场的办公室里，说：“我们已经好久没见过他女儿了。”埃弗利特·塔夫特在外面给他的轮椅上油。所以，他坐在桌上，萎缩的双腿僵直地晃荡着，脚上穿着一双擦得发亮的休闲鞋，这双鞋已有十五年以上的历史了。

坎蒂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一边说：“我想，他女儿好像和安琪尔差不多大。”

“没错。”荷马话音刚落，华力突然狠狠地一拳挥来——由于他坐在桌上，这是他唯一可以打人的动作。荷马这时正靠在桌边，而华力又笔直地坐在那儿，因此荷马毫无准备，那一拳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颊上。坎蒂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推开计算器，只听得“砰”的一声，计算器猛地掉在地上，荷马也同时栽倒在地。尽管他摔倒的声音不如计算器落地的声音响亮，可他还是摔得不轻。他伸手捂着脸，被揍的部位很快就又青又肿。

“华力！”坎蒂大叫一声。

华力咆哮道：“我真是烦透了！你也该换句话说了，荷马！”

“天啊，华力！”坎蒂说。

“我没事儿。”荷马说，却仍然坐在地上起不来。

“对不起，”华力说，“你整天开口闭口都是‘没错’，简直让我忍无可忍！”他突然双手在桌上撑起身子，也许是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迈步过去扶起荷马，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行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曾犯过这种错误）。如果不是坎蒂及时上前迎面抱住他，他一定会跌倒。荷马也赶紧爬起来，帮坎蒂扶着华力坐下。

“对不起，哥们儿。”华力说着，把头靠在荷马的肩上。

荷马没有再说“没错”，坎蒂连忙去找冰块和毛巾给荷马敷脸。“好了，华力，一切都会好的。”荷马说。华力的身体微微前倾，荷马立刻上前扶住他，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坎蒂拿着冰块回来。

十五年来，在大多数时间里，坎蒂与荷马总是觉得华力早已知情，也接受了这一切，只是为他们没有亲口告诉他而不满。与此同时，他们又觉得这对华力也不失为某种解脱，因为他不必承认自己清楚真相。如果他们现在告诉他，又会将他置于怎样痛苦难堪的境地呢？关键是不能让安琪尔知道真相，除非是由坎蒂和荷马亲口告诉他，关键是不能让安琪尔从任何其他人的口里得知这件事。不论华力了解多少，他都会对安琪尔守口如瓶。

如果说荷马感到意外的话，他意外的是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华力才对他出手。

当晚，坎蒂与荷马坐在游泳池畔时，她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较大的昆虫被困在清理落叶的耙子里，只听见它嗡嗡叫着，翅膀不断地拍打着潮湿的落叶，声音越来越弱。

“我想，大概是我总在说‘没错’，才惹恼了他。”荷马说。

“华力肯定知道。”坎蒂说。

“十五年来，你本来就是这么想。”荷马说。

“你认为他不知道吗？”她问。

荷马答道：“我认为他爱你，你也爱他，我认为他知道我们都爱安琪尔，我还认为华力也爱安琪尔。”

“可是，你认为他知道安琪尔是我们的孩子吗？”坎蒂又问。

荷马说：“很难说。我只知道，总有一天要让安琪尔明白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想，华力知道我爱你。”

“还知道我也爱你吗？”坎蒂问。

荷马说：“你只是有时爱我，次数有限。”

“我指的不是性。”坎蒂压低嗓门说。

“可我却是。”荷马回答。

他们一向谨小慎微，也自认为做得万无一失。自从华力从战场回家后，荷马与坎蒂做爱的次数一共是两百七十次，平均每年十八次，也就是说每月一次半。他们每次总是尽量小心翼翼。坎蒂还坚持要荷马答应，为了华力和安琪尔，也为了坎蒂所说的他们的家庭，他们绝对不能被人撞见，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受到丝毫的伤害。一旦有人发现他们的私情，他们就得斩断情丝，永不再犯。

所以，他们始终没有告诉华力。当初他们以为他已经离开人世，而不仅仅是失踪，况且他们两人彼此需要，也想要安琪尔，所以才会在一起，他们认为华力应该能够接受这件事。谁能不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呢？他们也知道，华力希望了解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可是他们却难以启齿。

还有一件事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由于华力已经失去生育能力，如果坎蒂怀孕，未免会太不可思议而让人起疑。华力并非因为患脑炎而导致不育，所以直到好几年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能生育。他渐渐回想起了那些插入他尿道的不洁的导尿工具，有关他在缅甸的其他的点点滴滴，也是非常缓慢地在他脑海中逐一重现。只是当他得知他的附睾已经永远封闭时，那些细细的竹管才真正回到他的记忆中，有时，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导尿后的解脱和舒畅感。

尽管如此，华力却仍然可以享受性生活，仍然可以体会高潮的快感，他尤其喜欢向荷马强调这一点，他称之为“开炮”。也只有在荷马面前，他才能这样自嘲。他说：“我的大炮还是能够瞄准，还是能够发射，我还是能够感觉到‘砰’的一声，只是没人能找到炮弹而已。”

华力时常回想起那些缅甸村民在舢板上为他导尿的情景，他对他们永远怀有感激之情。虽然导尿用的竹管不是很直，可是他很少流血，比起村民们吐在船板上的暗红色的槟榔汁，他的血只是淡淡的，量也不多。

坎蒂逼着荷马答应，如果他再让她怀孕，那么，这一次他就得亲自动手替她堕胎。她说，她不能瞒着华力再去圣克劳兹，她不愿再欺瞒他。多了坎蒂不得怀孕这层顾虑，他们只得减少做爱的次数，而且每次都是草草了事。这种情形恐怕连新英格兰的祖先们都不会赞成，而拉奇医生也会大不以为然。

他们不敢形成任何令人起疑的行为模式（其实，他们的行为早就引起了大家的疑心）。他们没有任何固定的幽会时间或地点。冬天，安琪尔放学后，有时会带华力去附近一所男子学校的室内游泳池游泳，荷马与坎蒂便可以趁机安排在傍晚幽会。可是，由于荷马的床过去是奥莉芙的就寝之处，又具有主卧室双人床的特殊意味，使他们不免产生各种矛盾微妙的心理。而坎蒂与华力的床显然另有禁忌。他们偶尔也外出幽会，可次数很少。苹果酒屋虽然是个比较理想的地点，但也只有在夏末准备迎接临时工而打扫干净后才可以利用。不过，自从安琪尔学会开车以后，为了让他远离外面的公路，他们便允许他在果园里驾驶所有的车辆，而他那位胖墩墩的好朋友彼特·海德，也经常和他一起坐车在果园内闲逛。荷马总怀疑彼特和安琪尔常常请赫伯帮他们买啤酒，然后躲在苹果酒屋里偷喝，要不就躲在里面抽烟，过过做大人的瘾。至于晚上，由于身边有了一个同样爱失眠的安琪尔，每当荷马和坎蒂夜不能寐时，他们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荷马知道，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发生意外，没有任何理由让坎蒂怀孕（荷马懂得许多相关的知识，当然不会让坎蒂怀孕）。而且他们也千万不能被人撞见。由于极度的理智与谨慎，两人幽会时便失去了当初的激情，荷马不禁有些难过。为了以防万一，坎蒂坚持要荷马写信向拉奇医生要一套堕胎用的工具，荷马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却也只好答应。

十五年来，他常常对她说：“你不会怀孕的，根本不可能！”

而她总是反问：“你弄到你所需要的东西了吗，如果真的需要的话？”

“是的。”他说。

自从挨了华力那一拳后，荷马已经学会尽量不说“没错”。万一不小心说漏嘴，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缩缩脑袋，仿佛准备再挨一拳，似乎所有人听见他说这个词时，都会与华力一样反应激烈，并与罗斯先生一样出手敏捷。

韦尔伯·拉奇误会了荷马需要堕胎工具的目的，他一直误会了十五年。收到信后，拉奇二话不说就给荷马寄去了全套工具，包括中型及大型窥阴器、奥佛重压式视镜、道格拉斯圆头扩阴器、子宫探针、子宫切片刮匙、两把双爪钳，以及西蒙子宫刮匙和雷因史塔特子宫刮匙。此外，拉奇还为荷马提供了大量消毒杀菌用的次亚氯酸钠溶液、红药水和消毒纱布垫。有了这些东西，荷马要替人堕胎，完全可以一直用到下个世纪。

“我并没有打算干这一行！”荷马写信向拉奇医生解释，可拉奇只要想到荷马拥有了这些必需设备，就振奋不已。

荷马将这些工具包在一大包棉花和纱布里，用以前为安琪尔放尿布的防水胶袋装好，然后连同消毒液、红药水和纱布垫一起，全部藏在楼上存放床单、毛巾的橱柜的最里层。由于乙醚是易燃品，他不想放在家里，便与整理花园及草坪用的工具一起存放在了工具间里。

尽管十五年过去了，在他们平均每月一次半的幽会里，荷马发现他们对彼此仍然怀有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比起当年在苹果酒屋首度结合时丝毫不减。但是，自从荷马在美洛妮的引导下初次体验男欢女爱以来，除了与坎蒂在圣克劳兹共同度过的短暂的“婚姻生活”让他领略到了理想的性生活之外，荷马一向认为，性与爱之间并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爱更主要是体现在温情与关怀的时刻。举例说吧，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坎蒂熟睡的模样，也没有在早上把她叫醒，有许多年没有看着坎蒂逐渐入睡，并对她深情凝视。

他把这种温情转移到了安琪尔身上。安琪尔小时候，荷马偶尔会在安琪尔熄了灯的房间里与坎蒂不期而遇，有几个晚上，他们甚至一同注视着睡梦中的儿子，默默地体验那种为人父母的美好滋味。但更多的夜里，荷马是躺在安琪尔旁边的那张空床上，听着儿子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地渐渐睡去。毕竟荷马小时候也常常是在整房间的人熟睡的呼吸声的陪伴下，艰难地让自己入睡。

荷马默默地问：在清晨叫醒孩子，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充满爱意呢？不，他转而又想，是充满爱意与歉意，是两者兼而有之，他对安琪尔的爱就是这样。荷马想，如果坎蒂也有相同的感受，一定是为了华力。孤儿的快乐可以分为几个部分。在圣克劳兹，最美好的感觉是早晨起来饥肠辘辘，那儿的煎饼从来不缺；其次是性爱，但必须是在天气好时才可以享受（当然少不了美洛妮）；再次是到处闲逛，肆意破坏（还是少不了美洛妮，不过可以不管天气好坏）；此外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沉思冥想，只有在雨天时才可以这样（还不能有美洛妮）。尽管荷马向往家庭生活，他的经验却十分有限，因而对于家庭灵活多变的特点无法理解。

七月间一个炎热的星期六的下午，荷马懒洋洋地浮在游泳池里。整个上午，他都在果园里为小树覆盖树根，安琪尔也和他一起干活。此刻安琪尔已经爬出泳池，全身水淋淋的，正与华力扔棒球玩。华力坐在泳池前的小草坡上，安琪尔站在池边，两人一言不发，只顾专心致志地将棒球传来传去。华力虽然坐着，投球的劲道却丝毫不弱，不过安琪尔也更带劲，两人你来我往，棒球落进手套里发出响亮的噗噗声。

坎蒂从苹果市场回来后，径直走到游泳池边。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服：上身是有着大口袋及肩条的卡其衫，下穿牛仔裤，脚穿长筒靴，头上还戴着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帽檐反扣在后脑勺上。她戴帽子倒不是为了保护皮肤，而是担心一到夏天，那头金发就被太阳晒得颜色越来越浅，变成灰白。

她站在池边，双手叉在腰上，说：“我知道你们男人星期六中午就收工离开了果园，可女人们却得在苹果市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

荷马听了便停止浮水，双腿一蹬踩到池底，站在齐胸的池水里望着坎蒂。华力也扭头看了看坎蒂，可马上又继续与安琪尔扔起球来。

“请你们停下来行吗？我在说话呢！”坎蒂说。

华力握着球，问：“你要说什么？”

“我认为，星期六的时候，只要苹果市场里还有人干活，你们就应该收敛点儿，像你们这样在水上水下玩玩闹闹，让大家听见了，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安琪尔问。

坎蒂回答说：“就像他们说的，你们住豪华大宅，还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可他们却得干活！”

“彼特这会儿也没有干活，”安琪尔分辩道，“他到海边兜风去了。”

“彼特·海德还是个孩子，”坎蒂说，“可他母亲还在干活呀！”

“那我也是个孩子，对吧？”安琪尔淘气地问。

“哦，我也不是专门说你。那你们两个呢？”她转头看着荷马和华力。

“嗯，我也是个孩子！”华力说着，将球扔给安琪尔，随后又说，“反正我整天只知道玩。”安琪尔笑了起来，把球扔回去。可荷马却仍然站在齐胸的池水里，愣愣地瞪着坎蒂。

“荷马，你听懂我的话了吗？”坎蒂又问，荷马却猛地往下一沉，在水里闷了片刻。等他浮出水面时，只见坎蒂正走进厨房，顺手用力摔上了纱门。

“哎呀，得啦！”华力朝她喊道，“我们当然听懂你的话了！”

荷马就是在这个时刻说出了那句话。他吐了口水，然后对安琪尔说：“去告诉你妈，如果她换件衣服，我们就带她去海边玩玩。”

安琪尔走了几步之后，荷马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华力接着对安琪尔说：“叫她把心情也换一换！”

安琪尔走进厨房后，华力说：“哥们儿，我想他根本就没注意到你刚才说了什么。”

荷马说：“因为她对他一直就像亲妈妈，我才忍不住这么想。”

“我看，要你不这么想还真难。”华力说。

“什么？”荷马问。

“她真是霸道，是吧？”华力又问。荷马却一头潜进水里，池水里比较清凉，他可以好好思考。

“霸道？”他浮出水面后才问。

“不过，总得有人知道怎么做，”华力说，“总得有人作决定才行。”

荷马差点儿脱口说出“没错”，那个词就像游泳池里浮起的水泡一样，不可抑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连忙抬手捂着嘴并看看华力，只见华力直挺挺地坐在草坡上，腿上放着棒球手套，手里握着球，手臂上举。荷马知道，如果他冲口说出了那个词，华力手中的棒球恐怕早已不容分说地朝他飞来，会快得让他来不及潜到水里。

“她有她的道理。”荷马说道。

华力说：“她总是有道理，而且她年纪越大越有风韵了，对吧？”

荷马答道：“的确如此。”他爬上泳岸，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毛巾里。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坎蒂眼角细密的皱纹和胸部的斑点。这些年来，她在太阳下晒得太多，胸部出现了不少黑斑。在她依然紧绷的腹部中央，有几条深色的纹路，荷马知道那是妊娠纹。他不禁想，不知道华力是否明白这些纹路的来历。坎蒂修长的双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可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

安琪尔和坎蒂走了出来，他们做好了去海边的准备。荷马仔细地打量着安琪尔，看安琪尔是否注意到他刚才把坎蒂说成“你妈”。可安琪尔却一如往常，荷马无法分辨出安琪尔是否听见他说漏了嘴。他也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坎蒂，华力已经听出了他的破绽。

他们乘坐的是坎蒂的柠檬黄吉普车，由坎蒂开车，华力坐在比较舒适的前座，荷马和安琪尔坐在后面。一路上，华力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条连接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公路。在荷马看来，华力仿佛是刚在缅甸上空弃机逃生，他的降落伞刚刚张开，正在寻找降落地点。

直到这时，荷马才确信坎蒂说的没错。

荷马对自己说：华力知道，他真的知道！

苹果市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儿就像一个大家庭，只有黛布拉走了，她嫁到了新罕布什尔州，每年唯有到圣诞节才回哈斯洛克。每逢圣诞节，荷马都要带着安琪尔返回圣克劳兹。他们一大早就与坎蒂和华力一道吃完圣诞早餐，接着拆开各自的礼物，再带着更多的礼物前往圣克劳兹。他们抵达时常常已是傍晚，然后和大家一起吃圣诞晚餐。安琪拉护士每次都喜极而泣，爱德娜护士则是在他们离去时才依依不舍地落泪，而拉奇医生却是既亲切又沉稳。

苹果市场几乎和圣克劳兹一样终年不变。在某种意义上说，苹果市场尤为如此，因为这儿都是老面孔，而圣克劳兹的孤儿却有来有往。

赫伯·弗勒仍然与露易丝·托贝约会，虽然她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大伙儿仍然叫她“细条露易丝”。她一直没有嫁给赫伯（他也从来没有向她求婚），却有了为人妻的魅力与气派。赫伯依旧谈吐粗俗，依然喜欢拿安全套玩那个老掉牙的恶作剧。如今他已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身材瘦削，头发灰白。尽管他满身皮包骨，却挺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啤酒肚，仿佛偷了什么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却又暴露无遗。米尼还是那副又胖又秃的老样子，仍然和过去一样好脾气。他太太弗洛伦斯和胖朵特仍然是苹果市场的中心人物，整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有在格雷丝死后，她们才暂时安静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这两个手臂和大腿一般粗的胖女人便又把爱琳·提克姆逗得咯咯笑，爱琳笑的时候仍然把有伤疤的脸侧到一边。埃弗利特·塔夫特是最老练的工头，他很高兴雇用工人的事情现在由荷马负责，他不再为雇用收成季节的临时工而操心，便减轻了许多负担。而弗农·林奇仍然一如既往地满腔怨恨。他并不是针对具体的人和事，不论是对荷马掌管大权还是对格雷丝撒手西归，他都怒火中烧。这熊熊燃烧的怒火，片刻不停地折腾了他六十多年。

荷马说，弗农的脑袋里有个肿瘤，虽然并没有长大，却长期对他产生压迫和影响。养蜂人艾拉·提克姆开玩笑地对荷马说：“反正就在那儿，像天气一样，是吧？”艾拉已经六十五岁了，但他运蜂巢的拖车上却标有另外一个数字，那是他被蜜蜂蜇过的次数。

“只有两百四十一次，”艾拉扬扬自得地对荷马说，“我从十九岁开始养蜂，所以，算起来是每年被蜇五点二次，不简单吧？”

“没错。”荷马话刚出口，便连忙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似乎在躲闪可能挥过来的拳头，或担心有只棒球会以罗斯先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脸上飞来。

当然，荷马也有自己的记录，那是自从华力从战场回来后他和坎蒂做爱的次数。在华力与“机会出击”机组成员的合照背后，他一次次地用铅笔写下这个数字，又一次次地擦掉，然后再重新写上去，一共是两百七十次，比艾拉被蜂蜜蜇过的次数多不了许多。荷马并不知道坎蒂也在做记录，她也是用铅笔在另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270”。那是她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她把照片几乎是不经意地放在与华力共用的洗手间里，总是有一盒卫生纸或一瓶洗发水将它半遮半掩。这间洗手间很特别。早在华力返家之前，奥莉芙——那时她还在人世——就特地请工匠在里面安装了许多扶手，好方便华力进出厕所及洗浴。

“这是瘸子专用的洗手间，”华力常说，“猴子肯定会喜欢，有了这些东西，它们就可以在里面荡来荡去了！”

那年夏天，有一次他们从海滩回家，中途把车停在哈斯海芬小学的操场上，因为华力和安琪尔想玩爬杆。安琪尔的身手十分敏捷，而华力的双臂也因为经常使用而特别灵活强健，爬起来像猴子一样既有力又优雅，然后，两人像猴子似的朝坐在车里的荷马与坎蒂尖声怪叫。

“这是我们的两个孩子。”荷马对心爱的人说。

“是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坎蒂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看着华力和安琪尔不停地爬上爬下，荡来荡去。

“这可比看电视更有益处。”荷马说。他总是把华力和安琪尔当成孩子，他与坎蒂一致认为，华力对电视太着迷，并对安琪尔产生了坏影响，因为安琪尔喜欢陪华力看电视。

华力是个地地道道的电视迷，他甚至要荷马带一台电视机到圣克劳兹。可是，那里的收视效果很差，或许这反而帮了麦卡锡听证会【38】的忙。韦尔伯·拉奇第一次看电视，就是为了看麦卡锡听证会的转播。

他写信给荷马说：“感谢上帝，幸亏画面不清楚！”

卡罗琳护士这一年心情始终很糟。她说，如果美国军方真如麦卡锡议员所说的是“共产主义者的温床”，那么，她会考虑从军。

韦尔伯·拉奇伸长脖子，看着出现在满是雪花点和波浪线的电视屏幕上的麦卡锡议员，说：“我看他像个酒鬼，一准会短命的！”

“我看还不够短命。”卡罗琳护士说。

他们最终把电视机送给了别人。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后来成了电视迷，拉奇认为这对孤儿的影响比宗教组织更坏。可爱德娜护士却嗔怪道：“总比吸乙醚好吧，韦尔伯！”但拉奇的态度十分坚决，终于把电视机送给了火车站站长。在拉奇看来，电视最适合火车站站长这样的白痴，对于整天等着火车到站的人而言，看电视是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第一个把电视机称为“白痴匣”的人，这倒也名副其实。缅因州——尤其是圣克劳兹——在接受新生事物时，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慢得多。

但华力却喜欢看电视，而只要坎蒂和荷马不反对，安琪尔也与华力一同观看。华力振振有词地说，像麦卡锡听证会这类的电视节目对安琪尔具有教育意义，他说：“应该让安琪尔知道，长期以来，我们的国家都受到右派狂热分子的威胁。”

虽然麦卡锡议员因为这场听证会而失去了数百万计选民的支持，而且，由于他对负责调查他财务的参院小组委员会的“蔑视态度”，以及对建议他接受监督的委员会极度不敬，他还遭到了参议院的谴责，可他却给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留下了良好印象。顾赫太太和金格里奇医生尤其大受鼓舞，不住地指责卡罗琳护士的社会主义观点与活动，认为她已开始赤化圣克劳兹孤儿院。

卡罗琳护士初到圣克劳兹时，委员会一度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顾赫太太原以为新来了一个外人监督孤儿院，便暗暗松了口气，后来却发现卡罗琳护士居然支持拉奇医生，不由得气急败坏。于是，顾赫太太开始调查卡罗琳护士，得知她的相关资历无懈可击，但她的政治立场却给了顾赫太太一线希望。她多次向委员会反映，拉奇医生不仅已经九十多岁，而且是个隐性同性恋者，现在她进一步警告委员会说，拉奇医生还聘用了一个年轻的赤色分子。

顾赫太太说：“他们全是些老糊涂，很容易就会被洗脑的！”

金格里奇医生对顾赫太太的跳跃性思维越来越感兴趣，对所谓“隐性同性恋者”的暧昧不明的定义也依然赞叹不已。他认为，用这个称呼来攻击那些有点或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实在是高明之至，对任何人都可以散布这种谣言，因为它无法加以证实或反驳。金格里奇医生真希望自己还在担任心理医生之时，就考虑过运用这项指控，哪怕是作为一种挑衅的方式。

所以，拉奇医生如今不仅是个老糊涂和隐性同性恋者，还面临着被年轻的赤色分子洗脑的危险。

金格里奇医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拉奇医生对自己被指控为“隐性同性恋者”的反应，因为早在讨论卡罗琳护士的政治立场时，拉奇医生就完全直言不讳。

“她只是个社会主义者，而不是共产党！”拉奇医生向委员会抗议道。

“同样的差别。”委员会用缅因州人惯常的说法来回答。

拉奇后来向几位护士抱怨说：“接下来，他们就要我们搞大批判了！”

“我们要批判什么？”爱德娜护士忧心忡忡地问。

“我们来列上几条吧。”拉奇说。

“《堕胎法》。”安琪拉护士说。

“对，这是头一条！”拉奇连忙赞成。

“哦，我的天哪！”爱德娜护士叫了一声。

“那些共和党员，还有托管委员会。”拉奇接着提议。

“哎呀，老天！”爱德娜护士又是一声惊叫。

“资本主义。”卡罗琳护士也加了一条。

“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资本。”拉奇医生说。

“害虫和斑点症！”爱德娜护士忽然说。大家都愕然地瞪着她，她又说：“还有蛆！正是因为它们，我才不得不给苹果树喷农药。对，害虫、斑点症和蛆！”

事后，韦尔伯·拉奇从衣橱里翻出他从前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工作时用的黑色旧提包，送到三里瀑的一家皮匠铺。那家店铺还修理女式手提包，以及在皮鞋上镶烫金字母。拉奇请皮匠在他的黑提包上镶上“F.S.”两个金色字母——那是富兹·史东的缩写。

这一年的八月，就在观海果园的临时工抵达的前几天，韦尔伯·拉奇将那个黑色的医师提包寄给了荷马。每年的此时也正是美洛妮休假的时间。

船厂的工人大多是在夏天及圣诞节前后各休两周的假期，连电工也不例外。可美洛妮却选在苹果收成季节休假整整一个月，好去果园摘苹果，这会使她心情愉快，让她觉得又年轻起来。这一年，她决定去观海果园打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论何时何地，都是站在路边搭便车。因为她身上总是穿着男式工作服，所以看上去仍然像个潦倒的妓女。谁也不会知道她是一家船厂的技术精湛的电工，而且还存了一大笔钱，买得起高级房子和好几部汽车。

美洛妮抵达观海果园苹果市场时，最先看见她的人是胖朵特。胖朵特和弗洛伦斯正在布置展示台。由于目前采收的只有格拉文斯坦品种，所以展示的产品主要是果冻、果酱和蜂蜜。爱琳·提克姆正在烤箱前烤苹果馅饼，而华力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没有发现美洛妮。美洛妮也没有看见他。

此时此刻，坎蒂正在家中的厨房里，与奥莉芙那位俗不可耐的哥哥贝基·毕恩讨论房地产的事。贝基买下了雷·肯德尔在哈斯海芬港口附近养虾池遗址那块地，在那儿开了一家廉价的海鲜餐馆。这是缅因州最早期的路边餐馆之一，里面的年轻女招待一个个打扮得像拉拉队员，端出来的大多是半冷不热的油炸食品，顾客就坐在车上吃，食品装在小托盘里，不牢稳地放在摇下窗玻璃的车门上。荷马一直很想带拉奇医生去这种地方见识一下，好听听他对这种餐馆的高见。荷马知道，拉奇的反应肯定与他对电视机以及麦卡锡议员的反应没什么两样。

贝基现在又有了新主意，想买下鸡公山果园那部分土地，再以每英亩为单位，打出有海景的夏季别墅地产广告分块出售。

美洛妮来到苹果市场时，坎蒂正在拒绝他的提议。坎蒂认为，以每英亩为单位面积太小，而且，果园里的农药会影响到那些新住户。他们最初买地时并无顾虑，可每年夏天，果园里喷洒的农药会飘进他们的别墅，让他们毫无准备。此外，买下这些土地建别墅的家庭，无疑会认为他们有权爬过围篱，任意采摘苹果。

“你跟奥莉芙一模一样，对未来毫无远见！”贝基抱怨道。

这时，美洛妮朝胖朵特走去，不仅因为胖朵特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头儿，还因为美洛妮跟胖女人打交道更为自如。胖朵特看到美洛妮体形庞大，便朝她笑了笑，两个女人似乎已经互生好感。接着，美洛妮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示厅里回响，把正在给拖拉机的水箱加水的米尼·海德和弗农·林奇吓了一跳。当美洛妮竭力用正常声调说话时，她的声音出奇地低沉；而一旦她提高音量，别人又会以为她在大吼大叫。

美洛妮问胖朵特：“有个叫荷马·威尔士的人在这儿干活吗？”

“有啊，”胖朵特热情地回答，“你是他的朋友吗？”

“以前是，可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美洛妮有些腼腆地说——至少对她自己而言算是腼腆。由于和路娜有过恋情，她在女人面前常常感到害羞和不自在，可是在男人面前，她仍然信心十足。

“荷马呢？”弗洛伦斯问米尼，米尼这会儿正打量着美洛妮。

“他在煎锅果园卸木箱。”米尼回答着，突然莫名其妙地打起寒战来。

胖朵特问：“你只是来看看他的吗？”她注意到美洛妮的手指不自觉地张开了又合拢，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

“其实，我是来找工作的，”美洛妮说，“我摘过多年的苹果。”

“雇工人的事正好由荷马负责，”胖朵特说，“既然你们是老朋友，我看你运气不错。”

“可现在雇工人未免太早了。”弗农·林奇插话道。美洛妮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哑口无言。

胖朵特对弗农说：“去告诉荷马有人找他。荷马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美洛妮问。

爱琳·提克姆咯咯笑了起来，同时将脸转到一边，然后说：“关于这儿的老板是谁，实际上还是个秘密。”

弗农突然发动拖拉机，一阵油腻腻的黑烟猛地从排气管喷了出来，喷得苹果市场里的女工们满身都是。

胖朵特对美洛妮说：“如果你想在这儿干活，那不妨也让你知道，那个开拖拉机的家伙是我们这儿的头号浑蛋！”

美洛妮耸了耸肩，问道：“只有一个吗？”胖朵特听了放声大笑。

“哎呀，我的苹果馅饼！”爱琳大叫一声，赶紧跑开。弗洛伦斯上下打量着美洛妮，但目光非常友善。胖朵特将圆滚滚的手搭在美洛妮肩上，好像她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过了一会儿，爱琳又跑回来说，苹果馅饼得救了。

“说说看，你是怎么认识荷马的？”弗洛伦斯对美洛妮说。

“还有什么时候，在哪儿。”胖朵特跟着说。

“在圣克劳兹，从小就认识，”美洛妮说，“他以前是我的男朋友。”她一张开嘴，便露出了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是吗？”胖朵特问。

荷马和他的儿子安琪尔谈起了自慰的事。其实应该说是荷马在谈，父子俩这时正坐在煎锅果园的一棵老树下吃午餐。他们忙了一上午，轮流开拖拉机和卸木箱。吃完三明治后，安琪尔把汽水摇了摇，故意浇在荷马身上，荷马便借此机会，看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自慰上。坎蒂不久前对他说过，安琪尔的床单上有证据表明，他已经长大发育，所以该是父子俩好好谈谈，对儿子进行性教育的时候了。

“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圣克劳兹，打飞机时想避开别人还真不容易。”荷马自以为很随意地打开话题。

他们仰面躺在一片深草地上，身旁是煎锅果园的一棵老树，头顶是遮云蔽日的巨大树冠，只见上面枝繁叶茂，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枝条。

“是吗？”过了片刻，安琪尔才漫不经心地搭腔。

荷马说：“是啊！你知道，当时我年龄最大，和你现在差不多，所以还得照顾其他孩子。他们都是些小不点儿，毛都没有长出来，更别提懂得什么叫勃起了！”

安琪尔忍不住笑出来，荷马也笑了。

“那你是怎么对付的？”过了一会儿，安琪尔问。

荷马说：“我得等到他们全部睡着，然后还不能让床弄出响声。可是你不知道，要让十几个孩子全部睡着，得等多久！”

两人又大笑起来。

荷马接着说：“有个孩子比较大一些，稍稍懂一点儿。我想，他大概也是刚刚开始自己弄着玩，当时可能是第一次，所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等到他真的射出来——我是指射精，他还以为把自己弄伤了！当时黑灯瞎火的，他大概以为自己流血了！”

其实，这都是荷马信口瞎编的，可安琪尔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显出一副成熟老到的样子哈哈大笑。于是，荷马更起劲儿地说了下去。

“嗯，当时他吓坏了，不停地叫我开灯，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弄破了。”

“弄破了？”安琪尔问了一句，父子俩又大笑起来。

“是啊，”荷马说，“等我打开灯，他看了看自己，马上叫道：‘哦，老天，射出来了！’似乎在说他刚刚开了一枪，而他自己却中了弹似的！”

父子俩又大笑了一阵。

接着，荷马正色道：“当然，我只好仔细地跟他解释。我告诉他说，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这很自然，完全是健康正常的行为。可是我很难让他理解这一切，因为这种事情常常受到人们的曲解。”

安琪尔没有吭声，也许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这番话的用意。

“想想看，当时我得费尽口舌，对那个孩子解释这一切，他比你还要小几岁呢！我告诉他，尽管他根本还没有机会接触女孩子，也没有实际的性行为，可是对女孩子或者对性胡思乱想却是很正常的现象。”荷马有意让自己变主动为被动，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看看安琪尔的反应。安琪尔躺在那儿，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眼睛望着树上四处伸展的粗壮枝干。

两人沉默了片刻，荷马又问：“你想不想问我什么问题？任何问题都行。”

安琪尔笑了一声，又马上顿住，说：“有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你甚至对这事儿毫无兴趣似的！”

荷马没料到给安琪尔上了半天的性教育课后，他却提出了这个问题，不禁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其实，他早该想到安琪尔会有此一问，而且，安琪尔显然更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对有关自慰的知识反而兴趣不大。

于是，荷马回答道：“在圣克劳兹时，我有个女朋友。她对我有点儿凶，喜欢欺负人。她年纪比我大，而且当时力气也比我大。”说到这里，荷马忍不住笑了。

“是吗？”安琪尔没有笑。他翻过身来，双肘撑在地上，神情专注地看着父亲。

荷马接着说：“呃，我和她是不同类型的人，可以说我们是先有性关系，然后才有感情。实际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所以没过多久，连性关系也不存在了。从那以后，我也说不清我们属于什么关系了。”

“你是说，你们一开始就不对劲儿吗？”安琪尔问。

“没错。”他父亲回答。

“那么，后来呢？”安琪尔又问。

“后来，我就认识了华力和坎蒂，”荷马谨慎地说，“我想，如果坎蒂没有嫁给华力的话，我肯定会娶她的，她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了，不过为时不长。”接着，荷马说得很快，“当时华力在战场上，我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着。我跟华力和坎蒂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后来，自从有了你之后，我便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安琪尔又翻了个身，仰望着树干问：“这么说，你现在还是喜欢坎蒂，是吧？你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吗？”

“可以这么说吧。你呢，有没有碰上让你感兴趣的？”荷马有意改变话题。

“可她们都对我没兴趣，”他儿子回答，“我是说，我中意的女孩都比我大，对我都不感兴趣。”

“这种情况会改变的。”荷马说着，戳了戳安琪尔的腰。安琪尔连忙曲起膝盖滚到一旁，同时也伸手去戳父亲。荷马又说：“过不了多久，女孩子就会排成长队来瞧你了！”说完，他一把圈住安琪尔的脖子，父子俩摔起跤来。只有与安琪尔玩摔跤，他才有机会跟儿子亲近，与他保持身体上的接触。安琪尔一天天长大后，对公开场合的拥抱和亲吻觉得难为情。十五岁的小伙子总是不愿意让父亲一天到晚呵护着。可是摔跤却另当别论，完全可以接受。因此，父子俩互不相让地扭成一团，一边气喘吁吁地大笑着，所以没有听到弗农·林奇朝他们走来。

“喂，荷马！”弗农大声喊着，并踢了踢在大树下滚来滚去的荷马父子，就像试图分开两只打架的狗一样。他们抬起头来，发现弗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抱在一起，不由得愣住了，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撞见似的。

弗农说：“你们别闹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告诉我？”荷马问。

“有个胖女人说认识你，”弗农说，“现在她人在苹果市场。”荷马笑了起来。苹果市场的好几个胖女人他都认识，他想，弗农说的可能是胖朵特或弗洛伦斯，就连露易丝近年来也发福了不少。

“我是说一个新来的胖女人，”弗农边说边朝拖拉机走去，“她说她想摘苹果，还问起你，说她认识你。”

荷马慢慢地站起身来。刚才在地上翻滚时，他不小心碰到凸起的树根，撞得肋骨酸痛，而且，安琪尔还将一把草塞进了他颈后的衣领里。“嗬，胖女人，是吗？”安琪尔问，“你好像没跟我说过什么胖女人嘛！”荷马解开衬衣，抖掉里面的草，安琪尔趁机又戳戳父亲裸露的腹部。直到这时，安琪尔才忽然发觉父亲老了。荷马身材依然瘦削，由于常年在果园干活，身体依然强壮结实，可是他的腹部却从裤腰上稍稍有些松弛下垂，乱蓬蓬的头发上有几根摔跤时沾上去的断草，还有多处灰白的发丝也极为显眼。荷马的眼角还带着一抹抑郁的神情，这是安琪尔以前从未注意到的。

“爸，那女人是谁？”安琪尔轻声问。但荷马只是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便开始扣上衬衣，却把衬衣扣歪了。安琪尔连忙帮他扣好。“该不会是那个凶婆娘吧？”安琪尔存心想逗父亲开心，他们在一起经常互相开玩笑。可荷马仍然一言不发，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笑容。拖拉机的车斗上还有一半的木箱没有卸下，可荷马却跳上车疾驶而去。由于他开得太猛，木箱纷纷震落下来，没过多久车上便空空如也。尽管荷马平常交代工人在驾驶车辆时尽量不要走公路，以免碰上夏季公路上前往海滩的游客车辆而发生意外，可他自己现在返回苹果市场时，却没有沿着果园里的小路东弯西拐，而是选择了公路，因为这样速度更快。

孩子们在目睹父母违反自己所定的规则时，往往会明白这是某种重要时刻，并对此留下深刻印象。

“你认为是她吗？”安琪尔高声问父亲。他站在父亲背后，两手扶着座椅，在激烈颠簸的车斗上努力站稳双腿。接着他又说：“老实说，还真有点儿刺激呢！”可荷马依旧沉着脸，默不作声。

荷马在苹果市场隔壁的仓库旁停下车，对安琪尔说：“你可以再去装一车货。”可安琪尔却不容易打发，反而一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来到了苹果市场，只见胖朵特、弗洛伦斯和爱琳正围着身躯庞大的美洛妮。

“正是她，对不对？”安琪尔压低嗓门问父亲。

“你好，美洛妮。”荷马开口道。周围的夏日空气一片死寂，听不到一丝声响。

“你好吗，阳光？”美洛妮问。

“阳光！”胖朵特叫了起来。

安琪尔也忍不住跟着说出声来，想想看，他父亲居然是“阳光”！

美洛妮盼了多年，才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荷马，可是她的目光却并非落在荷马身上，而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安琪尔。荷马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依旧风度翩翩，可与美洛妮记忆中的荷马却有了一段距离。倒是安琪尔给了她某种出乎意料的震撼，因为他酷似当年的荷马，一时之间，美洛妮竟有些不能自主。可怜的安琪尔在美洛妮肆无忌惮的目光注视下，觉得很不自在。不过，他毕竟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见了陌生人，仍然客气地笑了笑。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谁，”美洛妮对安琪尔说，“你比你爸爸更像你爸爸！”胖朵特和弗洛伦斯认真地听着她的一字一句。

“难得你看出我们长得像，不过这是我的养子。”荷马说。

难道荷马·威尔士没有丝毫长进吗？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折磨，度过无数欺骗背叛的岁月之后，他们都年岁渐长，而他居然还看不出她流露哀伤却炯炯有神的双眼能够洞悉一切，她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胡说八道？

“养子？”美洛妮问道，一双灰里泛黄的眼睛仍然盯在安琪尔身上。她对她的老朋友极度失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在欺骗她！

就在这时，坎蒂在终于打发走贝基之后，信步来到苹果市场。她从第一张展示台上的篮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这才发现大家都停止了工作，围成一圈，便也走上前去。

坎蒂很自然地往荷马和安琪尔中间一站，由于她嘴里塞满了苹果，只好有些尴尬地跟眼前的陌生人打招呼：“嗨！”美洛妮一眼就看出安琪尔和她也有几分相似，难怪她刚才觉得安琪尔有些地方与她记忆中的荷马不大相同，原来是像坎蒂！

荷马对坎蒂介绍说：“这位是美洛妮。”坎蒂听了，顿时觉得嘴里的苹果难以下咽。多年前，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她就听说了有关美洛妮的一切。“这位是华辛顿太太。”荷马接着又支支吾吾地对美洛妮说。

“你好。”坎蒂好不容易挤出一句问候。

“华辛顿太太？”美洛妮问道，那双山猫一般机警的眼睛不停地在安琪尔和坎蒂以及安琪尔与荷马之间来回打量着。

这时，华力忽然转着轮椅出了办公室，来到苹果市场。

“大家今天都不上班吗？”他和悦地问，接着发现有位陌生人，便客气地招呼道，“哦，你好！”

“嗨！”美洛妮应着。

“这是我丈夫。”坎蒂嘴里含着满口的苹果说。

“你丈夫？”美洛妮问。

“这位是华辛顿先生。”荷马的声音仍然有些含糊。

“大家都叫我华力。”华力说。

“美洛妮和我是在孤儿院一块儿长大的。”荷马解释道。

华力热情地说：“真的吗？那太好了！让他们带你到处看看。”接着，他对荷马说，“也让她来家里参观一下。”然后又问美洛妮，“也许你愿意游游泳吧？”美洛妮竟然一时语塞，这在她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华力又转头对胖朵特说：“朵特，你去仓库里点一点格拉文斯坦的存货，刚才有客户打电话来订货呢。”说完，他又熟练地转着轮椅朝办公室推去。

“米尼知道有多少存货，他刚才去过仓库。”弗洛伦斯说。

华力说：“那就叫米尼来告诉我。”接着，他又转头对美洛妮说，“很高兴见到你，请留下来一起吃晚餐吧！”

坎蒂差点儿被口里的苹果噎住，连忙用力咽了下去。

“谢谢！”美洛妮对着华力的背影大声说。

华力进出办公室完全不需要人帮忙，因为埃弗利特·塔夫特多年前就拆除了办公室的门槛，又重新改装了纱门，使它和酒吧的门一样可以向两边自动滑开，所以华力能够进出自如。

美洛妮看着华力的轮椅在纱门后消失，不禁暗暗叹道：他是这儿唯一的英雄！这时，她的双手几乎无法自制，她想抚摸安琪尔，将他拥进怀里。这些年来，她一直渴望抚摸荷马，如今见了他，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她忽然倒在地上，或摆出打架的姿势，她知道荷马一定会随机应变。她发现荷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停地拍着大腿。最令美洛妮伤心的是，在荷马的眼中，已经找不到对她的丝毫情意，他看起来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见到她没有任何的热情与好奇。她想，如果她胆敢对安琪尔说他根本不是孤儿，荷马肯定不等她张嘴，就会一把卡住她的脖子！

大家似乎都忘了美洛妮来这儿的另一个目的——找工作。安琪尔说：“你想先去看看游泳池吗？”

“哦，我不会游泳，不过看看也不错！”美洛妮说着，还极其少有地朝荷马笑了笑，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看得荷马不寒而栗。坎蒂手里仍然拿着那个仅仅咬了一口的苹果，她的手无力地垂着，那只苹果似乎像铅块一般沉重。

她对美洛妮说：“安琪尔带你看过游泳池后，我再带你参观家里。”说完，她的手一松，苹果掉在地上，她笑了起来。

“待会儿我再带你参观果园。”荷马支吾道。

“你用不着带我参观果园，阳光，”美洛妮说，“我以前见过的果园可多了！”

“哦。”他应道。

“阳光。”坎蒂茫然地念着。

他们朝大宅及游泳池走去。安琪尔在父亲背上戳了一下，他仍然觉得这个意外事件非常刺激。可荷马却转过头来，朝安琪尔皱了皱眉头，安琪尔见了反而觉得更加有趣。安琪尔带美洛妮参观游泳池时，还专门介绍了方便华力的轮椅通行的坡道。这时，荷马及坎蒂坐在厨房里等她。

“她知道。”荷马说。

“什么？”坎蒂问，“她知道什么？”

“美洛妮什么都知道。”荷马怔怔地回答，那神情就像吸了乙醚一般。

“这怎么可能？你告诉她了？”坎蒂反问。

“别傻了！”荷马说，“反正她知道，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她。”

“你才别傻了！”坎蒂没好气地说。

安琪尔对美洛妮解释道：“华力的游泳本领可高了，只要抱他越过浪花，到较深的海水里就行。我可以抱他。”

“你长得真帅，”美洛妮说，“比你爸爸年轻时还要帅。”

安琪尔不由得有些尴尬。他伸手试了试池水的温度，说：“水很暖和，可惜你不会游泳。不过你可以在浅水区玩一玩，要不我还可以教你浮水，我爸爸学游泳就是坎蒂教的。”

“真是难以置信！”美洛妮说着，走上跳水板，轻轻地跳了两下。她只需稍稍用力，跳水板便接近了水面。“如果我掉进池里，你一定能把我救起来。”美洛妮说。安琪尔一时不明白这个大块头女人是在调情，还是在恐吓，或者只是随口说说。安琪尔想：这正是她让人觉得刺激的地方，她给他的感觉是随时都可能做出惊人之举。

“如果你真的溺水了，也许我能把你救起来。”安琪尔有些保留地回答。可美洛妮却从跳水板上退了回来，她的步伐像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富有弹性。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真是难以置信！”

“现在想去房子里看看吗？”安琪尔问。在她面前，他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

美洛妮进了房子，坎蒂带她参观完一楼后，她说：“哇，你这地方真不赖！”接着，荷马带她上二楼参观。当他们走到荷马与安琪尔卧室之间的过道上时，美洛妮睁着褐色的眼睛放肆地盯着荷马，悄声说道：“老天！你混得还真不错！你是怎么干的，阳光？”随后，她坐在荷马房间的大床上，望着窗外，说：“你这儿甚至可以看风景！”

美洛妮对他说想用一下洗手间，荷马便乘机下楼，想与坎蒂说几句话，可安琪尔仍然在旁边晃来晃去。他仍然觉得既开心又好奇，父亲的第一任女朋友竟然是个泼辣的凶婆娘，这让他备感惊讶。他此前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情愿过寂寞的独身生活，可今天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的出现，终于让他恍然大悟。如果这个令人望之生畏的女人，是他父亲的初次经验，也难怪他父亲不愿再重复这种关系！

美洛妮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荷马庆幸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劝坎蒂和安琪尔回去工作，让他和美洛妮独处。“她想找份工作，”他对他俩坚定地说，“我需要和她单独谈谈。”

“找工作？”坎蒂听了面露惧色，美丽的双眸不由地也眯了起来。

镜子从来就不是美洛妮的朋友，而荷马洗手间里的镜子却对她更加冷酷。她飞快地翻了翻医药箱，没来由地把一些药丸倒进了抽水马桶里。接着，她又从一个装刮胡刀片的金属盒里把刀片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直到全部倒空才住手。当她弯下腰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时，却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她连忙将手指含在口里，一抬头，不经意地在镜中望见了自己的形象。她另一只手上拿着刀片，仔细打量着镜中四十多岁的自己。她想：自己从来就不漂亮，也没有半点动人之处，可毕竟曾经具有极大的威慑力量，而现在，恐怕没有这种威力了！她拿起刀片，凑到眼眶下，然后闭上那只眼，似乎那只眼睛也不敢目睹她即将做出的举动。但是她终于没有做出任何举动。过了半晌，她将刀片放在面盆旁边，失声痛哭。

后来，她看见一只打火机。这肯定是坎蒂留下来的，因为荷马不抽烟，而华力也无法上楼。她用打火机将荷马的牙刷柄烧软，然后将刀片嵌了进去，再等它变硬。她倒握着牙刷，心想：我有一件小巧的武器了！

紧接着，她一眼瞥见墙上那张十五年前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那张纸很旧，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下来。问卷上的题目使她的思绪异常纷乱。她将那支嵌了刀片的牙刷扔进面盆，随后又捡了起来，放进医药箱，可马上又把它拿了出来。她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吐完后将马桶连冲了两次。

美洛妮在楼上的洗手间里独自待了许久，有充分的时间让自己的心情一变再变。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理清了她对荷马现况的真正感受，认为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卑劣的情形之中。刚才让他紧张难受时，她也许享受过几分钟的快乐，可是她下楼后，发现荷马正在厨房里等她，这时她已失去了快乐的心情，而是对荷马极度失望，甚至超过了对他的愤怒——那股失望之情已接近悲伤的程度！

“我原以为你会有点儿出息，”美洛妮对荷马说，“没想到你却在这儿勾搭那个可怜的瘸子的老婆，而且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你自己身为孤儿，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荷马刚刚开口，美洛妮就摇着她的大脑袋，并且转过脸去。

“我长了眼睛，”美洛妮说，“我看得清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是狗屁！这是最常见的中产阶级的狗屁生活！对配偶不忠，对孩子撒谎！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也是这种人！”美洛妮的手本来插在裤袋里，这时她把手抽出来，别在背后，然后又插进裤袋里。她的手每动一次，荷马就忍不住瑟缩一下。

荷马原以为美洛妮会动手揍他，她对别人常常拳脚相向，却没有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对付他。他曾经想象过，当他们有朝一日重逢时，他会与她打成平手，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永远都不是她的对手。

“你以为我是专程来让你难堪的吗？”美洛妮问，“你以为我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找你，就是为了给你找碴儿吗？”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荷马说。

“我把你全看错了！”美洛妮说。荷马望着她，发现自己也把她全看错了。美洛妮又说：“我一直以为你最后会跟老头子一样！”

“你是说拉奇？”荷马问。

美洛妮抢白道：“当然是拉奇！我以为你会像他那样，做个传教士或目中无人的慈善家！”

“我不觉得拉奇是那种人。”荷马说。

“你少跟我唱反调！”美洛妮哭了起来，粗糙的脸上满是泪水。“你倒也是目中无人，至少这一点我没看错，可你却不是什么传教士，而是个懦夫，小人！你一开始就不该和那个女人胡搞，而你还让她怀了孕，到头来甚至瞒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好一个传教士啊！你可真有胆量！在我看来，阳光，你根本就是个懦夫，小人！”

说完，她转身离去，压根儿就没提工作的事，而他也来不及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上楼走进洗手间，吐了起来。然后，他放了一盆冷水，把整个头浸下去，可太阳穴仍然痛得钻心。体重一百七十五磅的美洛妮说出的大实话，就像一只一百七十五磅重的大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头上以及胸口上，让他痛彻心肺，喘不过气来。他嘴里还残留着呕吐后的酸腐味，便拿起牙刷刷牙，却猛地割破了手，这才发现刷柄上的那枚刀片。他觉得上身几乎麻痹了，此时才体会到华力下身瘫痪的感觉。当他伸手去拿挂在淋浴房门边的毛巾时，赫然发现还有别的地方不对劲！洗手间里还丢了一样东西，那份空白问卷，那份他一直没有寄回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的问卷不见了！荷马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美洛妮会怎么填写那张问卷。

他顿时慌张起来，也顾不得自怨自怜，连忙给孤儿院打电话。接电话的是爱德娜护士。

“哦，荷马！”听见他的声音，她欣喜若狂。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荷马说，“我刚刚见过美洛妮！”

爱德娜护士高兴得大叫起来：“哦，美洛妮！葛洛根太太一定会开心死了！”

荷马说：“美洛妮有一份问卷，就是托管委员会以前寄出来的那种。请你转告拉奇医生，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儿不妙。”

“哦，天哪！”爱德娜护士叫着。

荷马说：“当然，她也许根本就不会填写，可是她有一份问卷，上面还注明了寄回的地址。我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

“她结婚了没有？她快乐吗？”爱德娜护士一直追问。

哎呀，老天！荷马不禁暗暗叫苦。爱德娜护士打电话时总是嗓门很大，她年纪大了，只记得过去电话通讯不良的时代。

荷马说：“你只管告诉拉奇医生，美洛妮有一份问卷，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好的，好的，”爱德娜护士大声说，“可是她快乐吗？”

“我看好像不太快乐。”荷马回答。

“哦，天啊！”

“我还以为她会留下来吃晚餐呢。”华力一边为大家分箭鱼一边说。

“我还以为她想找份工作哩。”安琪尔也说。

“这些年来她过得怎么样？”华力又问。

坎蒂答道：“既然她想找份摘苹果的活儿，就说明她过得不怎么样。”

“我看她并不需要这份工作。”荷马开口道。

“她只是想来好好看看你的吧，爸？”安琪尔话刚说完，华力便哈哈大笑。安琪尔已经告诉华力，美洛妮是荷马的旧情人，华力听了觉得很滑稽。

华力对安琪尔说：“小子，我敢打赌，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起过黛布拉·培迪格鲁！”

“哦，得啦，华力，”坎蒂说，“他们又没有当真。”

“你还有事瞒着我。”安琪尔指着荷马的鼻子说。

“没错，”荷马承认道，随即又说，“可黛布拉·培迪格鲁并没有什么特别。”

华力说：“以前我们四个人常常一起双对约会，你老爸总是坐在后面。”

“得了，华力！”坎蒂说着，不知不觉给荷马和安琪尔分了太多的芦笋，只好又拿些回来，否则华力和她自己就没有了。

“可惜你没看到你老爸第一次去汽车影院的样子，”华力对安琪尔说，“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汽车影院是干什么用的！”

“说不准安琪尔也不知道呢！”坎蒂绷着脸对华力说。

“我当然知道啦！”安琪尔笑着说。

“他当然知道啦！”华力也笑呵呵地说。

“只有贝都因人才不知道。”荷马也跟着打趣。

晚餐后，荷马帮坎蒂洗盘子，安琪尔和彼特开车去果园兜风。这两个孩子几乎每天晚餐后都要重复这个游戏，赶在天黑之前驾车逛遍整个果园，因为天黑之后，用于第二天装苹果的木箱都摆放在果园里，这时荷马就不许他们在园里开车。

华力喜欢在游泳池边看夕阳。从厨房的窗户里，荷马和坎蒂可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只见他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天空。实际上，他在注视一只盘旋在鸡公山果园上空的老鹰。几只较小的鸟儿在老鹰身边飞着，冒着危险想将它赶走。

“现在该说出真相了。”荷马对坎蒂说。

“不要，求求你了！”坎蒂说。荷马正在水池前清洗餐具，坎蒂绕过他将烤箭鱼的架子放进肥皂水里。烤架油腻腻的，还沾满了碎鱼屑，可荷马却不等它完全浸湿，就从水里把它捞起来，开始刷洗。

“该向大家说出所有的真相了，”荷马说，“再也不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她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可他却没有反应，甚至连头也不回，只是不停地刷着烤架。

荷马说：“我会跟你商量出一个方案，一切都依你，关于我告诉安琪尔时你要不要在场，你告诉华力时我要不要在场，全由你决定。”

她紧紧地抱着他，可他还是一直埋头洗刷。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肩上，猛地咬了一口，他这才不得不转过身来，将她推开。

“这样安琪尔会恨我的！”坎蒂哭了起来。

荷马说：“安琪尔永远不会恨你，对他来说，你一直都是个好母亲，你本来就是。”

她拿起夹芦笋的食物夹，荷马以为她会用食物夹打他，可她只是将它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地摆弄着。

“华力会恨我的！”她哭得越来越伤心。

“你一直都在跟我说华力知道，”荷马说，“何况他爱你！”

“那你已经不爱我了，是吗？”她边哭边说，同时把食物夹朝荷马扔去，然后双手握紧拳头，颓然地垂在大腿两侧。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一缕血丝缓缓渗了出来。荷马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想替她擦去血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爱你，可是我们都变成坏人了。”荷马说。

她用力跺着脚，大声叫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尽量不要做错事，尽量不伤害任何人！”

“可我们所做的就是错事，现在应该改过来。”荷马说。

情急之中，坎蒂朝窗外看去，发现原本坐在游泳池深水区旁边的华力不见了，连忙压低嗓门对荷马说：“我们过会儿再谈。”然后，她从杯子里拿起一块冰块，按在下唇上，又说，“我在游泳池边等你。”

“这种事情不能在池边谈。”荷马说。

“那我就在苹果酒屋里等你。”她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华力，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扇门回来的。

“在那儿见面也不好吧。”荷马道。

“只是散散步而已！”她没好气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在那儿碰头。真该死！”说完，她进了洗手间。随后，荷马听见华力来到了阳台门前。

坎蒂庆幸洗手间里有这些特殊装置，尤其是与轮椅一样高的面盆，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或她记忆中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洗手池。她跪在地上，把头伸进面盆里，脸凑到水龙头下，让冷水冲着嘴唇。

“盘子洗完了吗？”华力问荷马，荷马这时仍然在埋头刷洗烤架。

“今晚上的还真有些不好对付。”荷马回答。

“对不起，”华力真心实意地说，接着又问，“坎蒂呢？”

“好像在洗手间里。”

“哦。”华力应了一声，把轮椅转到厨房的角落，看见食物夹扔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些芦笋碎末。他弯腰捡起食物夹，递给水池旁的荷马，然后问道：“想不想去看最后两局棒球赛？让坎蒂来洗这些该死的盘子好了！”说完，他出了厨房，在车道上等荷马把车开过来。

他们驾驶着坎蒂的吉普车，车顶篷放了下来。由于看的是少年棒球赛，荷马可以直接把车开到球场界外线旁，他们可以坐在车上观赛，所以用不着带轮椅。有了这座灯光球场，全城的人都兴奋异常，可是在晚上举办少年棒球赛实在是桩大蠢事，一来使孩子们熬得太晚，二来球场的灯光效果也不好，小球员击出全垒打及远远的界外球后，往往不知道球飞到了哪儿，小内野手也常常漏接高飞球。可华力却喜欢观看孩子们打球，以前只要有安琪尔参赛，华力总是每场必到。现在安琪尔大了，不打少年棒球赛了，并且认为观看少棒赛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情。

他们抵达球场时，球赛已近尾声，这使得不喜欢棒球的荷马松了一口气。此时的投手是个愁眉苦脸的小胖子，每次投球都是拖拖拉拉的，似乎在等天色更暗或灯光突然出现故障，好让击球员看不见球。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华力突然问。

“什么？”荷马不敢想象其中的答案。他想，也许是走路，要不华力可能会说：“我最怀念的是爱我的太太。”

可华力却说：“飞行，我真的是怀念飞行，怀念在高空中的那种感觉。”华力的眼光并没有在球场上，而是越过高高的灯柱，注视着漆黑的夜空。他继续说道：“那种感觉就像是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荷马说。

“我的上帝，这倒是真的！”华力着实感到惊讶，“是呀，你从来没有飞行过。老天，你一定会喜欢那种滋味的，我们得设法安排一下。安琪尔肯定也会觉得很刺激！”接着，他又加了一句，“那是我最怀念的事情。”

球赛结束后，他们开车回家。半路上，华力忽然伸过手来握住变速器，将吉普车放至空挡，并对荷马说：“把引擎停一下，让车子自己滑行。”荷马便关掉引擎，吉普车无声地向前滑行。华力又说：“把前灯也熄掉好吗？只要一会儿就行。”荷马又关掉前灯。他们可以看见前方观海果园大宅的灯火。由于两人对这儿的路况了如指掌，所以，即使在黑暗中滑行，他们仍然觉得很安全。突然，一排大树挡住了大宅的灯光，接着又碰到路面上一处不熟悉的低坑，刹那间，他们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可能偏离路面而驶进黑暗的树林。荷马连忙打开前灯。

华力说：“这就是飞行！”他们把车开进家门前的车道上。在车灯的照耀下，只见华力的轮椅闪闪发亮地停在前面，等候他们归来。当荷马把华力从吉普车里抱下来时，华力双臂环绕着荷马的脖子，说：“哥们儿，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别以为我不知感激！”

荷马将华力轻轻地放在轮椅上，说：“得了！”

“不，我是说真的，”华力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是多么感激。”说完，华力在荷马的眉心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荷马直起腰，满脸尴尬之色。

“华力，你也为我做了很多。”荷马说，可华力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转动轮椅朝大门推去，一边说：“那是两码事儿，哥们儿！”随后，荷马把吉普车停进车库里。

晚上，荷马送安琪尔上床时，安琪尔对荷马说：“我说，你真的没必要再送我上床了。”

“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有必要，”荷马说，“而是因为我喜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安琪尔问。

“想什么？”荷马口里问，心里却不太敢知道答案。

“我在想，你应该试着再找一个女朋友。”安琪尔小心翼翼地说，荷马听了忍俊不禁。

“说不准等你找女朋友的时候，我也会试着找一个。”荷马说。

“好啊，那我们就可以双对约会了！”安琪尔说。

“我坐在后面。”荷马说。

“没问题，反正我喜欢开车。”安琪尔满口答应。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不喜欢开车了。”荷马说。

“那当然，”安琪尔笑嘻嘻地说。接着，他又问道：“黛布拉·培迪格鲁也和美洛妮一样大块头吗？”

“才不呢，”荷马回答，“她当时是有些发胖，可没有胖到那种程度，至少我认识她时还没有。”

安琪尔说：“胖朵特的妹妹绝不可能娇小玲珑。”

“哦，我也从来没说过她娇小玲珑！”荷马说完，两人会意地笑了起来。在这个轻松快乐的时刻，荷马俯下身去，亲了亲安琪尔的眉心，就像华力刚才亲他一样。荷马喜欢亲安琪尔的眉心，因为他喜欢闻儿子头发的气味。

“晚安，我爱你。”荷马说。

“我也爱你，爸，晚安！”安琪尔说。可是当荷马快走出房门时，安琪尔又突然问道：“你最爱的是什么？”

“你，”荷马对儿子说，“我最爱你。”

“然后呢？”安琪尔又问。

“坎蒂和华力。”荷马回答时，尽量将两个名字当成一个词似的说出来。

“再然后呢？”

荷马说：“嗯，拉奇医生，我想，还有圣克劳兹所有的人。”

“你这辈子所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么？”安琪尔继续问道。

“有了你。”荷马柔声回答。

“然后呢？”

“嗯，我想是认识了坎蒂和华力吧。”荷马说。

“你是指遇上他们的时候吗？”

“大概是吧。”荷马答道。

“再然后呢？”安琪尔问个没完。

“我曾经救过一个女人的性命，”荷马说，“当时拉奇医生不在，那女人不停地痉挛。”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对于父亲过去曾是拉奇医生的得力助手一事，安琪尔一向兴趣不大，荷马也从未跟他提过有关堕胎的事情。“还有呢？”安琪尔继续追问道。

荷马心里想：现在就告诉他吧，把一切都告诉他！然而他口里却说：“没有了，真的，我并不是什么英雄，也没做过什么最棒的事情，甚至一件都没有。”

“没关系，爸，”安琪尔快快乐乐地说，“晚安！”

“晚安！”荷马说。

荷马下了楼，只见坎蒂和华力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看不见一丝灯光。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上床，还是华力独自在那儿。可厨房里还亮着灯，屋外车道尽头柱子上的灯也正亮着。他打算先去苹果市场的办公室拆阅信件，只要办公室里亮着灯，坎蒂就会知道他在那里。如果她已经去了苹果酒屋，他也可以再从办公室走去找她。因此，聪明的做法是让办公室的灯亮着，等他从苹果酒屋回来时再关上，这样，如果华力醒来看见办公室的灯光，便会以为他或坎蒂仍在那里工作。

就在美洛妮到来的这一天，荷马还收到了从圣克劳兹寄来的包裹，不禁大惊失色，他几乎不想将它拆开。他想：老头儿说不准给我寄来了几包灌肠剂呢！等到他拆开包裹，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黑色的医师提包时，更是诧异到极点。提包的皮革很旧，而且很软，上面的铜扣也早已失去光泽，就像旧皮鞋上的鞋扣，更衬得那新添上去的两个缩写字母“F.S.”，金光闪闪。

荷马打开提包，探进头去用力嗅了嗅，以为会嗅到一股带有男性气息的皮革味，结果却闻到一缕混合着皮革味的浓浓的、女性化的乙醚芳香。就在这缕芬芳的气息里，他突然领悟出了拉奇医生编造富兹·史东身份的用意。

“史东医生。”他不由得念出声来，同时想起拉奇曾把他当成富兹跟他说话的情景。

他不想将提包送回大宅，也不想把它留在办公室里，以免待会儿回来关灯时将它忘在了脑后。理想的医师提包的最大好处就是便于携带，因此，他拎着它往苹果酒屋走去。由于提包里面空空的，他觉得有些别扭，便在路边摘了一些格拉文斯坦苹果和几个没有成熟的麦克装了进去。可是苹果在提包里滚来滚去，感觉仍然不太像医生出诊。他又喃喃地念了一声“史东医生”，一边点着头，大步流星地穿过深深的草丛向前走去。

坎蒂已经在苹果酒屋里等了很久，神经绷得紧紧的。荷马想，如果情况倒过来，是她坚持要说出真相，他无疑也会与她一样焦躁不安。

他抬眼看去，发现她已铺好了一张床，心中不禁一阵凄然。由于摘苹果的临时工即将到来，宿舍里已经备好了干净的床单和毛毯，卷起的床垫也都放在床头。坎蒂铺好的那张床距离厨房门最远，她还点燃了从家里带来的蜡烛，从而给冰冷坚硬的铁架床增添了一丝柔和的色彩。其实，在这里点蜡烛是违反规则的。近几年，荷马发现自己有必要在规则中再三强调此事，因为几年前，有个工人在宿舍里点蜡烛时，引起了一场小火灾。他在规则中写道：

请不要在床上抽烟，也请不要点蜡烛！

烛光非常微弱，从大宅里不可能看见。

坎蒂仍然穿戴整齐，可她已经坐在床边，并将头发梳好披在肩上。她的发刷放在床边充当床头柜的苹果箱上。看到这件平常而又熟悉的家常用品，手里拎着黑色医师提包的荷马不由得一阵哆嗦，觉得自己就像一位束手无策的医生，在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家中出诊。

他轻声对她说：“对不起，我们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是却行不通。事到如今，只有说出真相才行。”他的声音因为刻意一本正经而显得沙哑。

坎蒂并拢双腿，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战栗着。“你真的认为安琪尔已经长大，可以知道这一切了？”她压低嗓音问道，仿佛这烛光摇曳的房间里睡满了摘苹果的工人。

荷马回答说：“他长大了，他有过打飞机，他懂得汽车影院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想他已经长大了。”

“别那么粗鲁。”坎蒂说。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

“在收成季节，要做的事情总是太多。”坎蒂一边说，一边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扯着，仿佛上面有线头一般（其实她的裙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荷马不禁想起老华生前也有这个习惯动作，那是他的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之一，拉奇医生甚至知道这种症状的名称。荷马默默地问自己：神经学家是怎么称呼它的？

“那就等到收成结束后再告诉他们吧，”荷马说，“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我想，再等六个星期也没有关系。”

她听了，便在狭窄的小床上平躺下来，像个在陌生地方等人掖好被子、吻着道晚安的小姑娘。他走到床前，挨着她的腰僵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放在他的膝上，他也伸出手去，盖住她的手。

“哦，荷马。”她轻声唤着，可他却不肯转过脸来看她。她拉起他的手，放进她的裙子里，让他抚摸她。她裙子底下一丝不挂。他既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动手抚摸，只是一动不动地放在那儿。她意识到他的手毫无反应，便语气平静地问：“你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不出来。”荷马答道。

“华力会把我赶出去。”坎蒂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自怜的情绪。

“不会的，”荷马说，“就算他赶你走，我也不会，那么你就可以跟我在一起，所以他才不会赶你走。”

“安琪尔会怎么样？”坎蒂又问。

荷马说：“一切都随他自己。我想，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跟你住或着跟我住。”开口说出这一点并不容易，而想象就更难了。

“他会恨我的。”坎蒂说。

“不会。”荷马回答。

她推开他的手，他重新将手放回自己腿上。片刻之后，她又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膝头，他轻握住她的手腕，就像在为她把脉一般。那只装着苹果的旧提包放在他的脚边，仿佛是只猫儿蹲在地上，在等待着什么。在这烛光摇曳的房间里，这只提包似乎是唯一自然和谐的物品，不管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拿着它，看起来都会适得其所。这是一只能随遇而安的提包。

过了半晌，坎蒂又问：“你打算去哪儿？”

“我非得去什么地方吗？”他反问。

“我是这么想。”坎蒂说。

荷马正要好好考虑一番，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汽车声。坎蒂显然也听见了，只见她连忙坐起身来，吹灭蜡烛。他们相拥着坐在床上，静听着汽车朝他们驶来。

那是一辆旧车，要不就是主人没有好好保养它，只听得气门啪啪响着，车尾的排气管似乎也松了，一路咔嗒直响。这辆车似乎很笨重，而且底盘很低，常常擦在果园泥土路的小土坎上。开车的人似乎非常熟悉果园里的路线，因为车前灯并没有开，所以直到开得这么近了，才被他们发觉。

坎蒂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和毯子收起来，黑暗中，她可能收拾得不是很整齐。荷马也帮着她把床垫卷好。

“是华力！”坎蒂压低嗓门说。从声音听来，的确像是那辆旧凯迪拉克。自从雷蒙·肯德尔死后，这辆车就再也没有人定期保养。荷马记得车上的消音器松了，引擎重新换过，所以气门也需要调整，而且车身太重，底盘又太低，不适合在果园里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行驶。

可是华力怎么可能开车来这儿呢？荷马不禁纳闷。难道他是爬到车上去的吗？（荷马亲自将凯迪拉克停在一座仓库后面，那儿的路面坑坑洼洼，轮椅根本无法通行。）

“也许只是附近的某些年轻人。”荷马低声安慰坎蒂。这一带有些人知道苹果酒屋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不止一对情侣曾经在果园里的小径上约会过。

那辆汽车径直开到苹果酒屋的墙边才停下，荷马和坎蒂感觉到车前的保险杠挨在了墙上。

“是华力！”坎蒂小声说。如果是附近的年轻人，用不着把车靠得这么近。引擎熄火后还隆隆地震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停下来，接着喷出一股热气。

荷马松开坎蒂朝门口走去，一不小心绊在那只医师提包上。坎蒂连忙抓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我总不能让他一路爬进来！”荷马说，可坎蒂却怎么也不肯离开那个黑暗的墙角。

荷马拾起提包，摸索着走进漆黑的厨房。他的手找到了电灯开关，也碰到了他新贴的规则。他没有听见开车门的声音，却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他的手停在电灯开关上。哦，华力，这太不公平了！他默默地说。荷马知道，外面既然有说话声，就说明华力还带来了安琪尔，这样他上车就容易得多，安琪尔可以帮他把凯迪拉克从仓库背后开出来。尽管华力也承受着痛苦的折磨，但是一想到他把安琪尔也牵扯进来，荷马不禁有些愤然。不过他转而又想，这件事不是也与安琪尔有关吗？（这时，他们打开了车灯，是为了照亮通往门口的路吗？）

荷马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向他们两人说出真相。可事到如今，用哪种方式又有什么关系呢？荷马毅然打开厨房的灯，一时有些目眩。他想，自己大概就像一棵摆在酒屋门口的圣诞树一样大放光华吧！他忽然想到，当年就是这辆凯迪拉克把他从圣克劳兹救了出来，现在这辆车又来了，不是很凑巧吗？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第二次拯救他：此刻，他拿着那只旧医师提包，准备说出真相，也就是终于准备服下治疗心病的药物。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神经质地扯着衣服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线头，突然之间记起了神经学家对这种症状的称呼：“摹空”。

他握紧拉奇医生的提包，向黑暗中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自始至终都是原来的他，一个无人领养的孤儿，尽管他逃离了圣克劳兹一些时日，但圣克劳兹依然是他的合法监护人。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归属何处。

拉奇医生又在给哈里·杜鲁门总统写信，后来才想起现任总统早在几年前便换成了艾森豪威尔。罗斯福总统去世之后，拉奇继续写了几封信给他，还写了更多的信给罗斯福夫人。可罗斯福夫妇从来不曾给他回信。哈里·杜鲁门总统也没有回信给他。拉奇也不记得自己是否给杜鲁门夫人或他们的女儿写过信，反正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想到要给艾森豪威尔总统写信，他便尽力给自己打气，同时努力回想着上次给艾森豪威尔的信是怎么开头的。他记得开头写着“亲爱的将军”，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记不清了。他好像在信中提到自己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过军医，试图借此掩饰他写信的真正目的。也许现在该给艾森豪威尔夫人写信试试，可当他写完“亲爱的玛米【39】”之后，自己又觉得很荒唐。

韦尔伯·拉奇想：唉，写这些信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疯子才会跟艾森豪威尔写信谈论堕胎问题！他一把扯下打字机里的信纸，接着却突发奇想，觉得艾森豪威尔总统的脑袋与婴儿的脑袋也没什么两样。

随后，他又想起那张落在美洛妮手里的问卷，心里明白再也不能浪费时间了。他交代安琪拉护士说，在吃完晚餐、照料孩子们上床之后，他们要召开一次会议。

在安琪拉护士的印象中，除了托管委员会开过的那次令人极为不快的会议之外，圣克劳兹还从未开过别的什么会。她想，既然要开会，肯定少不了委员会的人。

爱德娜护士听说要开会，不由得说道：“哦，天哪，要开会！”她为此一整天心烦意乱。

葛洛根太太也是惴惴不安，她很为会议地点担心，就像怕找不到会场而错过开会似的。

“我想，我们可以尽量将可能性缩小一些。”卡罗琳护士安慰她说。

韦尔伯·拉奇在办公室里忙碌了整整一天。这天没有孕妇临盆，只有一个女人要求堕胎。护士们热情地接待了她，将她安顿好，并告诉她第二天会为她做手术。韦尔伯·拉奇不肯迈出办公室半步，不但没有出来吃午餐或喝茶，甚至不肯出来从事上帝的工作。

他忙于重新审核富兹·史东这位杰出医生的历史，并作最后的补充。他还写出了荷马·威尔士的死亡报告：可怜的荷马本来心脏不好，在果园的生活又太过劳累，而且吃的食物中又含有过多的胆固醇。他写道：“孤儿都喜欢吃肉，他们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不过，史东医生却不是这一类的孤儿。拉奇把富兹·史东刻画成一个“瘦削而卑鄙”的人。说到底，有哪个孤儿胆敢挑战拉奇医生的权威呢？可富兹·史东却威胁要告发他的恩师！他不仅敢于抨击拉奇医生关于堕胎的观点，而且他自己对此也有强硬的看法，因此一再扬言要向委员会揭发拉奇医生的行径。此时此刻，富兹正在发挥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以传教士般的热忱在海外行医。因为拉奇知道，对史东医生来说，只有托管委员会查不出的地方才最为安全，所以他声称史东医生正在亚洲救治因患疟疾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儿童。拉奇刚在医学期刊《刺血针》上读过一篇报道，得知疟疾是亚洲儿童的头号杀手（荷马刚好也看过这篇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心脏病发作身亡）。富兹从缅甸和印度给韦尔伯·拉奇寄来了数封怒不可遏的信，信中提到许多有关缅甸与印度的细节，从而使他的使命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实际上，这些细节都取自于拉奇所听到的华力在那些地方历尽劫难的遭遇。

这一天忙下来真是让拉奇心力交瘁，他还以不同的身份给托管委员会写了几封信。他很想用乙醚来代替晚餐，不过他也知道，他那几位饱受欺压的助手正在为晚上的会议忧心忡忡，他只有吃了晚餐，才能有精力主持会议。这天晚上，拉奇在女孩部只念了一会儿《简·爱》，他离开时，所有的女孩都还毫无睡意。在男孩部，他也只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的短短几段，有两个孩子嫌他念得太少，甚至抱怨起来。

“很抱歉，”拉奇对他们说，“大卫·科波菲尔今天只碰到这些事儿，他今天不是太劳累。”

可韦尔伯·拉奇这一天却非常劳累，葛洛根太太和几位护士对此相当清楚。他将大家召集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似乎这儿遍地的纸张以及那大部头的《圣克劳兹简史》能给他带来慰藉。他倾身向前，扶着那台使用过度的打字机，仿佛打字机就是他的讲台。

“各位！”他大声道，以打断正在聊天的几位女士。“各位！”他又喊了一声，就像敲着木槌维持会议秩序，接着宣布道，“现在我们要同心协力，守关抗敌了！”

爱德娜护士不禁怀疑他是否曾到火车站，与站长一同观看电视上的西部片。她自己就经常溜去看电视。相对于郝帕隆·卡西迪而言，她更喜欢罗伊·罗杰斯，当然，如果罗伊不唱歌就更好了。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汤姆·米克斯。她虽然讨厌《孤独的骑警【40】》，对剧中人汤图及他的一群死党却还比较欣赏。

“我们要抵抗谁？”卡罗琳护士雄心万丈地问。

“你！”拉奇医生突然指着卡罗琳护士的鼻子说，“你是我的头号武器，要由你来扣动扳机，由你来开第一枪！”

葛洛根太太一直担心自己会精神失常，这会儿不禁担心拉奇医生是否已经精神失常；安琪拉护士也怀疑拉奇的健康早已每况愈下；爱德娜护士则因为爱他心切，无法客观评断他的言行；而卡罗琳护士却只想弄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吧，”卡罗琳护士说，“我们从头说起吧。我该朝什么人开枪？”

拉奇医生说：“我要你告发我，以及这里的所有人，我要你揭发我们的行为。”

“我才不干这种事呢！”卡罗琳护士断然拒绝。

于是，拉奇耐着性子向她们解释。事情很简单——对他来说很简单，因为多年来他一直在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切——可是对其他人而言却难以理解。他只好慢慢地向她们讲明每一个步骤以及他们的脱困之计。

他们必须设想美洛妮可能会填写问卷，而且她的反应必然是负面的。拉奇医生见葛洛根太太正想开口替美洛妮辩护，连忙又说，这并非说明美洛妮存心跟大家作对，而是因为她有着满腔怨愤。

拉奇说：“美洛妮生来就容易发火，她始终都会这样。就算她对我们没有恶意，可是难保她哪天不被什么事情所触怒，那么，她就会利用问卷来宣泄，把她所知道的全抖出来。不管美洛妮有什么缺点，可她从来不说谎。”

他说，所以，他希望委员会先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替人堕胎的事，只有这样，他们或许还有出路。卡罗琳护士是最合逻辑的告密者，因为她年纪轻轻，又是新来不久，在勉强忍受一阵子之后，终于经不住良心的谴责，觉得自己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卡罗琳护士将声称，葛洛根太太与两位护士完全是受拉奇医生胁迫才奉命行事，因此不该为此事负责。而卡罗琳护士自己则不然，无论对哪个社会上的权威人士，她都敢于挑战，她现在是为了争取女性权益而提出抗议。她认为，即使身为护士，也不该任由医生支使摆布；当医生违法时，即使不应由护士提出质疑，她也有权利和道义责任揭发他的罪行。拉奇相信顾赫太太肯定会喜欢“道义责任”这一说，她无疑认为，正是她自己所肩负的道义责任在指引着她的人生航程。而在拉奇医生看来，顾赫太太就是在这些巨大的道德责任的重压下，变成了一个刻薄无趣的女人。

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凝神倾听着拉奇的分析，就像两只等待母鸟归巢的小鸟。她们偏着头，仰着脸，像小鸟等着吃小虫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着他的话。

葛洛根太太真希望自己带来了编织活儿。如果所谓的开会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她以后再也不愿参加会议了。但卡罗琳护士却渐渐明白了拉奇的用意。她有一颗勇敢而充满政治理想的心，一旦明白委员会是她的敌人之后，她便全心全意地接受指挥者的号令，支持拉奇医生苦心孤诣的计划，以打败委员会。这项行动具有革命的意味，而卡罗琳护士向来热衷于所有的革命。

“还有，”拉奇继续对她说，“你需要赢得委员会中右派人士的信任，他们将你归为赤色分子，现在你得给自己涂上基督徒色彩。那么，到最后，他们不仅会原谅你，还会希望提升你，说不定要你来负责这儿的一切呢！”

接着，他又指着安琪拉护士说：“还有你！”

“我？”安琪拉护士一听，不禁面带惧色。可拉奇知道她是推荐富兹·史东的最佳人选。富兹·史东的名字当初不就是她取的吗？再说，她不是自始至终都和富兹一同仗义执言，与拉奇医生争辩吗？因为富兹了解他们，也深爱他们，清楚他们的需要，而他对堕胎问题的观点和安琪拉护士也十分接近。

“是吗？”安琪拉护士问，“可我赞成堕胎啊！”

拉奇回答道：“那是当然，可是，如果你希望圣克劳兹继续提供堕胎服务，那就最好假装反对堕胎。你们都得假装一下。”

“要我假装什么呢，韦尔伯？”爱德娜护士问。

拉奇说：“我被捕后，你要装出一副良心终于得到安宁的样子。”如果富兹·史东回到圣克劳兹，也许爱德娜护士就能安心睡觉了；如果那位正直的史东医生回来了，葛洛根太太祷告时，就用不着那么紧张了，也许她根本就不用祷告了。

到时候，安琪拉护士必须对委员会的人说：不是我们不敬重拉奇医生，那可怜的老先生也有他的道理，以为自己做的没错，全是为了帮助别人，他将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孤儿们。他之所以会替人堕胎，完全是被这种社会问题所逼，无奈之中才出此下策。我们一直为这件事情所苦恼，我们也不愿意这样做啊！

爱德娜护士依然偏着头，张口结舌地听着，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爱拉奇医生了。他确实是为孤儿们奉献了全部的精力，他愿意为他们做一切事情。

“可是韦尔伯，如果我们告发你，你会怎么样呢？”爱德娜护士问道，一滴老泪缓缓滑下她满是皱纹的脸庞。

“爱德娜，”他柔声回答，“我都快一百岁了，也该退休啦！”

“你不会离开这儿吧？”葛洛根太太问。

“就算我离开这儿，也不会走得太远。”拉奇说。

他设计的有关富兹·史东的一切都非常可信，提出的所有细节都令人叹服，只有卡罗琳护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她问拉奇医生道：“如果荷马·威尔士不肯回来假扮富兹·史东，那该怎么办？”

“荷马属于这里。”安琪拉护士斩钉截铁地说。对她而言，荷马属于圣克劳兹，这是与天气一样毋庸置疑的事实，尽管这个事实是荷马一生中最为严峻的考验。

“可是他却不赞成堕胎。”卡罗琳护士提醒这几位老人道。“你们上次和他谈起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我前不久还跟他谈过，他相信您有权替人堕胎，甚至让我来这儿助您一臂之力。他认为堕胎应该合法化，不过他也说，他自己绝不替人堕胎，因为对他而言，那无异于杀人。这就是他的看法，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韦尔伯·拉奇倦怠地说：“荷马几乎了解全部的程序。”卡罗琳护士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就像一群恐龙，不仅是史前动物，而且一意孤行地维持自己庞大的形体，所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个星球该如何让他们生存下去呢？这并不是典型的社会主义的想法，可是她望着他们，却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一颗心也不自觉地下沉。

“荷马·威尔士认为这无异于杀人。”卡罗琳护士再次强调。

她说这话时，觉得自己就像在饿死这几只恐龙。在她眼中，这几位老人虽然形体不小，却显得衰弱而憔悴。

“难道我们除了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吗？”安琪拉护士问，可是谁也没有回答。

“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夜晚降临，长影曳曳。”葛洛根太太开始低声祷告，但拉奇医生却不愿再听下去。

“就算我们有任何选择的话，也绝对不会是祷告。”他说。

“对我而言，祷告永远是一种选择。”葛洛根太太不服气地反驳。

“那就念给你自己听吧。”拉奇说。

拉奇医生在办公室里迈着慢吞吞的步子，把一封信交给安琪拉护士，那是他代她写给托管委员会的，再把另一封信交给卡罗琳护士。

“签上名就行了，”他说，“如果你们想看的话，也可以先看一遍。”

“你并不是很肯定美洛妮一定会告发你。”葛洛根太太又说。

拉奇问：“这真的重要吗？你们看看我吧，我还有多少时间？”她们都移开了目光。他继续说道：“我不想将自己的残年交给美洛妮、衰老或是乙醚。”爱德娜护士听到这里，忍不住双手掩面。可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宁可将赌注押在荷马·威尔士身上！”

安琪拉护士和卡罗琳护士各自在信中签了名，拉奇还准备了他与富兹·史东的几封通信，让安琪拉护士放进信封中，一并寄交托管委员会。委员会将会明白，这件事情是三位护士与葛洛根太太一同商量决定的。当晚，韦尔伯·拉奇不需要乙醚的帮助，便安然入睡了。

倒是一贯睡眠很好的葛洛根太太却整夜没有合眼，她一直在不停地祷告。爱德娜护士到山坡上的苹果园里散了散步。尽管大家全力以赴地参与收成，还是无法采完荷马种下的这些苹果。大家一致公认卡罗琳护士反应最快，便交给她一项重任，让她来了解和熟悉有关热心助人的史东医生的详细的生活及教育情况。一旦委员会问起来——他们无疑会提出问题——必须有人能随时给予正确的答复。卡罗琳护士虽然年纪轻，精力充沛，却也不得不开夜车，带着富兹·史东的全部资料上床背诵。结果，当她看到患疟疾的儿童那一部分的时候，终于熬不住而沉沉睡去。

安琪拉护士在值夜班。她给那个准备堕胎的女人打了一针镇静剂，又给一位待产孕妇倒了杯水。然后，她去巡视男孩部的房间，帮一个小家伙盖好被子。这孩子大概是做了个梦，整个人睡在被子上，枕头却压在脚底下。拉奇医生今天太累，没有吻孩子们晚安便直接上了床。因此，安琪拉护士决定自动代劳——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亲完所有的孩子后，她觉得腰酸背痛，连忙在一张空床上坐了下来。她听着孩子们熟睡的呼吸声，一边回想荷马小时候的情景，回想他呼吸的声音及睡觉的模样。渐渐地，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如果让她来选择，她也宁愿将赌注押在荷马身上，而不愿将余生交给美洛妮、衰老和乙醚来摆布。

安琪拉护士自言自语道：“请回来吧，荷马！请你回来！”

她念着念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很少在值班时睡着，而在男孩部睡着则更是破天荒头一次。第二天早上，孩子们一觉醒来，发现她与他们睡在一起，不由得非常吃惊，几个小家伙爬到她身上，才让她醒了过来。随后，她不得不一直哄年纪较小的孩子，告诉他们说，虽然她在这里睡了一夜，他们的日常生活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她希望自己说的是实话。有个特别迷信的小家伙就不信她的话，他相信他自己所说的“树妖”，可又不肯形容树妖的模样。他深信是哪个树妖在一夜之间把安琪拉护士变成了孤儿。

小家伙对她解释道：“你睡着之后，眼睛上就长出了树皮。”

“天哪，不会的！”安琪拉护士说。

“会！”他说，“到时候，就只有树才会收养你。”

“胡说！”安琪拉护士对他说，“树就是树，树皮是不会伤害人的。”

“可有些树是人变的，”小家伙说，“它们以前是孤儿。”

“不，不对，亲爱的，不是这样的！”安琪拉护士说着，便抱起小家伙坐在她的腿上。

虽然才是清晨，她却听见了一阵打字机的声音，拉奇医生的话无疑还没有说完。坐在她腿上的小家伙浑身颤抖起来，他显然也听见了打字机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他小声问安琪拉护士。

“你是说打字机吗？”她问。

“什么？”

“那是打字机。”她告诉他，可他却摇摇头，说：“那是树皮，它晚上跑进来，还有早上。”

安琪拉护士虽然还是腰酸背痛，却抱起小家伙来到了办公室，让他看清是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敲出了那种声音。不过她又想，拉奇打字时全神贯注的模样，很难说不比小家伙想象中的树妖更为可怕。

“看见了吗？”安琪拉护士对小家伙说，“是打字机的声音，这是拉奇医生。”拉奇医生受到打扰，便皱起眉头瞪了他们一眼，还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安琪拉护士又问小家伙：“你认识拉奇医生，是吧？”

可小家伙却仍然深信不疑，他伸出双臂搂住安琪拉护士的脖子，然后，又试探性地松开一只手，指着打字机和拉奇医生，小声说：“树妖！”

拉奇在给荷马的这封信中，用的是典型的训勉笔调，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荷马。他并未恳求他回来，也没有说富兹·史东从事的工作比荷马所做的事情更为重要。他并未指出荷马和富兹都是冒牌货，而只是说，他相信安琪尔会接受父亲作出的牺牲。他在信中写道：“他会看重你做一个有用之人的需要。”

拉奇写道：“年轻人都崇尚冒险，觉得那样才够英雄气概。如果堕胎是合法的，你完全可以拒绝替人堕胎。基于你的观点，你甚至应该拒绝。可是，目前堕胎仍是违法的，你又怎么能够拒绝呢？在这个问题上，无数的妇女都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又怎么可以让自己有自由的选择？那些女人毫无选择的余地！我知道，你认为堕胎不对，然而，你，尤其是你，具有相关的专业知识与技术，又怎么能够随意拒绝那些求助无门的女人？你必须帮助她们，因为你知道帮助她们的方法。想想看，如果你拒绝她们，还有谁能帮助她们呢？”韦尔伯·拉奇疲倦到了极点，如果他让自己睡着，他的眼睛上说不准会真的长出树皮来。

他继续写着：“你已经陷进去，无法脱身了！但这不是我设的陷阱，我并没有困住你。是因为堕胎不合法，才逼得需要堕胎的女人别无选择，而你，因为你懂得如何替人堕胎，所以也别无选择。在这件事情上，被侵害的是你以及每个女人选择的自由。如果堕胎合法了，需要堕胎的女人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也就可以自由选择了，你可以不替人堕胎，反正总有别人会做。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不但你被困住了，那些女人也被困住了，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在信的结尾，韦尔伯·拉奇还告诉荷马：“你是我的得意之作，而其他的一切只是我的普通工作。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考虑自己的得意之作。可我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接替我的医生！”

卡罗琳护士把这封信以及其他的信件和交给托管委员会的“物证”送到火车站一并寄了出去，并亲眼看着它们被运上火车。火车离站后，她注意到一个满脸茫然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在火车的另一侧下了车。站长正在看电视，没空出来给她指点方向。卡罗琳护士便问她是否在找孤儿院，她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然后跟着卡罗琳护士朝山上走去。

拉奇医生刚刚为头一天来过夜的女人做完堕胎手术，然后对她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希望你在这儿还好。”

“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那女人回答，“甚至我所看到的孩子也都很友好。”拉奇医生听到“甚至”两个字，心中不禁纳闷：孩子们凭什么不会很友好呢？后来他才想到，他并不了解在外人眼中，圣克劳兹的一切是怎样的情景。

拉奇医生向诊疗室走去，准备休息片刻，却刚好遇上卡罗琳护士向他介绍下一位病人。那年轻女人依然不肯开口说话，所以拉奇对她不免有些疑心。

拉奇问道：“你确定自己真的怀孕了？”那女人点点头。“已经两个月了？”拉奇猜测着。那女人摇摇头，伸出三根指头。“三个月了？”拉奇又问。那女人却耸耸肩，伸出四根指头。“四个月？”拉奇问。那女人又伸出五根指头。“你怀孕五个月了？”拉奇简直给弄糊涂了，可那女人接着又伸出六根指头。“难道是六个月吗？”那女人又耸耸肩。

“你确定自己怀孕了吗？”拉奇重新问道，那女人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不清楚自己怀孕多久了？”卡罗琳护士帮那女人解开衣服。那女人显然严重营养不良，可拉奇与卡罗琳护士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怀孕的时间比他们原先估计的还要久。拉奇开始为那女人做检查。他触摸她时，她极为紧张害怕，而且浑身发热。他说：“你可能已经七个月了，现在堕胎也许太迟了。”那女人还是摇摇头。

拉奇医生想仔细地观察一下，但卡罗琳护士却很难让那女人摆出正确的姿势。卡罗琳护士替她量体温时，拉奇只能伸手按住她的腹部。她的肚子硬邦邦的，每次只要他稍微碰到她，她便立刻屏住呼吸。

拉奇柔声问道：“你是不是对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弄伤自己？”那女人猛然一怔。拉奇接着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摇摇头。他继续问：“你是个哑巴？”她还是摇摇头。“你受伤了吗？”她又耸耸肩。

最后，卡罗琳护士好不容易让那女人在妇检床上躺好。“现在我要观察一下你的体内，这是窥阴器，”拉奇医生一边向她解释，一边举起工具让她看，“它伸进去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凉，可是不会痛。”那女人摇了摇头。他忙安慰道：“真的，不会痛的，我只是检查一下。”

“她的体温是一百零四华氏度。”卡罗琳护士低声对拉奇医生说。

“如果你能放松自己，就会舒服一些。”拉奇对那女人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抗拒窥阴器。当他俯下身去观察时，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不是我，”她说，“我是绝对不会把那些东西放进去的！”

拉奇问：“什么？什么东西？”突然之间，他想先把问题弄清楚再去观察。

“不是我，”那女人重复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拉奇医生低下头去，凑近窥阴器仔细端详，随即嗅到一股化脓腐烂的恶臭，他连忙屏住气息。如果吸进这股臭气，他一定会作呕。只见她的体内已经溃烂化脓，那种发炎时常见的通红（即使在脓液的覆盖下），哪怕是让任何胆大或未经训练的人看了，也会觉得触目惊心。但韦尔伯·拉奇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呼吸趋于缓慢而平稳，这样才能保持双手的稳定。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女人发炎的组织，心里暗暗惊叹：那股火红炙热简直可以燃烧整个世界了！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荷马？拉奇默默地问。透过窥阴器，他感觉到那女人体内滚烫的气息朝他迎面扑来。

第11章 违反规则

美洛妮从巴斯搭便车到观海果园之后，又于当天搭便车返回巴斯，她完全失去了摘苹果的兴致。她准备换一种方式度假，要不就请求重新回去上班。她走进那家大伙儿常去的比萨店，愁眉不展地坐在一旁。路娜见了，便撇下她那位痞子男朋友，走过来在美洛妮对面坐下。

“我猜，你找到他了。”路娜说。

“他变了。”美洛妮说，接着把来龙去脉告诉了路娜。“我很难过，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说，我并没有指望他真的跟我走什么的，我只是替他惋惜，没想到他会变成那样。我一直以为他会成为英雄。我知道这样想很蠢，可他看起来就像英雄，我觉得他是那块料，他似乎比别人强得多。可惜这只是表面现象。”

“关于他这些年来的经历，你并不是很了解。”路娜以一副老练的口吻说。她与荷马·威尔士素不相识，但对错综复杂的性爱关系却抱着同情态度。

目前跟路娜的关系错综复杂的那个人名叫鲍伯，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他此刻已经等得不耐烦，便走了过来，看见路娜和美洛妮两人正手握着手。

“我想，荷马的问题就在于他是个男人，”美洛妮说，“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男人没有被自己裤裆里的玩意儿所操纵，可他却有乙醚瘾！（她指的是拉奇医生）”

“你到底是跟我，还是准备又回到她身边？”鲍伯问路娜，可眼睛却死瞪着美洛妮。

美洛妮说：“我们只是像老朋友一样，聊聊天而已。”

“我以为你度假去了，”鲍伯说，“你干吗不去一个有食人族的地方？”

“滚远点！”美洛妮反击道，“去把你那泡东西撒到马桶里，把马桶撒满，或者把它滴在汤匙里！”鲍伯猛地扭住她的手臂，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的手臂折断了。接着，他又按住她的头往桌面乱撞，撞断了她的鼻梁。这时，船厂的几个工人急忙上前拉开了鲍伯。

路娜将美洛妮送进了医院。医生给她的手臂打上石膏，又几乎不留痕迹地接好她的鼻梁，然后，路娜便送美洛妮回到那幢单身女子公寓。在公寓里，她们决定重归于好。美洛妮在家里养伤期间，路娜把行李搬了回来。几天后，美洛妮的脸渐渐消肿，不到一个星期，她的黑眼圈也渐渐变成青紫，然后又转为黄色。

美洛妮把依然发痛的脸贴在路娜的腹部，任由路娜轻抚着她的头发。“荷马小时候很勇敢，”美洛妮说，“他真的很特别，绝对不会听人摆布。可现在你瞧，他居然勾搭一个瘸子的老婆，还不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实话！”

“真恶心！”路娜附和道，接着又说，“干吗不忘了这一切呢？”美洛妮没有回答。路娜又问：“你为什么不告鲍伯？”

“万一告成了呢？”美洛妮反问。

“你说什么？”路娜糊涂了。

美洛妮回答道：“万一警方真的把他关进监狱，或送到别的什么地方，那么，等我好了之后，该上哪儿去找他算账？”

“哦。”路娜恍然大悟。

在车灯的强光下，荷马一时分辨不出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你包里装的是什么，荷马？”罗斯先生问。他开车从卡罗来纳州长途赶来，那辆老爷车到处嘎吱乱响，冒着热气，一副不堪劳累的样子。“你真是客气，荷马，这么晚了，还在帮我整理宿舍。”罗斯先生说着，走进车灯的灯光下，可他那张黑脸仍然难以辨认。他走路的动作极其缓慢，却蕴藏着快捷的潜力，于是荷马终于认出了他。

“罗斯先生！”荷马惊叫一声。

“威尔士先生。”罗斯先生含笑还礼，两人握了握手，荷马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坎蒂仍然躲在宿舍的屋角里。罗斯先生感觉出荷马并非独自一人，便不住地打量亮着灯的厨房和黑魆魆的宿舍。这时，坎蒂正好心虚地走了出来。

“华辛顿太太！”罗斯先生颇为意外。

“罗斯先生。”坎蒂笑着和他握握手。“我们刚好赶上。”她对荷马说，一边还捅了他一下。接着，她又转头对罗斯先生说：“我们刚刚才把床单全部准备好。”可罗斯先生却发现苹果酒屋外并没有停车，他们显然是步行来的。难道他们会一路抱着床单和毯子走过来吗？

“我是说，我们刚刚把床单叠好。”坎蒂又加上一句。

荷马想，罗斯先生经过苹果市场办公室时，很可能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于是说道：“我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后来才突然想起床单都在这儿堆成一团。”

罗斯先生点点头，笑了笑。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哭声，坎蒂不禁吓了一跳。罗斯先生解释道：“我给华力写信时，说过要把女儿一起带来。”话音刚落，一个年龄和安琪尔相仿的姑娘便出现在灯光下，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荷马对那姑娘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很小。”那姑娘却愣愣地望着他。她肯定是累坏了——带着孩子，还坐了那么久的车。

罗斯先生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还有她女儿。这位是华辛顿太太，这位是荷马·威尔士。”

“我叫坎蒂。”坎蒂说着，和那姑娘握了握手。

“我叫荷马。”荷马说。他忘了罗斯先生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于是问她。她似乎有些吃惊，随即转头望着父亲，好像在期待他的说明或征求他的意见。

“她叫罗斯【41】。”罗斯先生回答。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他女儿也笑了。她怀中的婴儿立刻止住哭声，好奇地打量着几个大人。“不，我是问她的名字。”荷马又说。

“你已经听到了，她的名字就是叫罗斯。”罗斯先生说。

“罗斯·罗斯？”坎蒂问，罗斯先生的女儿笑了笑，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

“对，罗斯·罗斯。”罗斯先生自豪地回答。

几个人又哈哈大笑，婴儿也开心起来。坎蒂便逗着她玩，摸着她的小手，一边问罗斯·罗斯：“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有取名字。”罗斯·罗斯这一次终于自己回答。

“我们还在考虑呢。”罗斯先生补充道。

“好主意。”荷马说。他知道，许多名字都取得过于随便，或只是暂时性的，要不就是像约翰·韦尔伯或韦尔伯·瓦尔希等名字一样，毫无创意地用来用去。

“这儿恐怕还不适合小宝宝住呢，”坎蒂对罗斯·罗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大宅去看看，那儿有些婴儿用品，你也许用得着。阁楼里甚至还有个围栏床，是吧，荷马？”

“我们什么也不缺，改天再叫她去看好了。”罗斯先生和颜悦色地说。

“我累死了，只怕可以睡上一整天了。”罗斯·罗斯难为情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带孩子，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觉。”坎蒂说。

“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缺，改天再说吧。”罗斯先生含笑婉拒。

“要不要我们帮你打开行李？”荷马问。

“今天不用了。”罗斯先生说。大家于是道了晚安。荷马和坎蒂正要转身离去时，罗斯先生又问：“你包里装的是什么，荷马？”

“苹果。”荷马坦白地说。

“这可有点儿怪了。”罗斯先生说。荷马便打开拉链给他看。

“你是苹果医生吗？”罗斯先生问。

荷马差点儿脱口说出“没错”。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荷马对坎蒂说：“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坎蒂回答，“不过，既然我们准备停止来往，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也是。”荷马说。

她说：“我想，既然你已经打算告诉华力和安琪尔，真要开口说出来时，应该也不会太难。”

“收成之后再说吧！”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去。当他们靠近苹果市场以及亮着灯的办公室时，他们又松开手，分头走开。

吻别之前，坎蒂问他：“这提包是干什么的？”

“是给我的，我想是给我的。”荷马回答。

荷马想，罗斯先生似乎总是能稳稳地操纵着他的世界，连他女儿的女儿的取名时间——也许还有名字本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真是不可思议。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几近黎明时分，他一觉醒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在那张华力与“机会出击”机组成员合照的背面，将原先用铅笔记下的数字郑重地描了一遍，似乎因为钢笔的字迹比铅笔更为持久，就像签订合约一样，用钢笔书写才更有约束力。他不知道坎蒂此刻也无法入睡，她胃里翻江倒海，正在洗手间里找药吃。对于自从华力回来后她与荷马做爱两百七十次的记录，她也认为有必要做个了断，但对待这个最终的数字，她却不像荷马那么郑重其事。坎蒂找出那张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后，不是用墨水强化背面的数字，而是用橡皮擦将这笔历史彻底抹掉。然后，她的胃里忽然舒服了许多，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想到收成之后她所习惯的生活将告结束时，她居然感到无比轻松，这令她自己也万分诧异。

荷马醒来后没有打算再去睡觉，他知道自己一贯睡眠不好，也知道抗拒这种毛病无济于事。他拿起《新英格兰医学期刊》，阅读了一篇有关抗生素疗法的文章。这些年来，对于青霉素和链霉素的使用情况，他一直都比较了解，对于金霉素及土霉素则不大熟悉。不过他想，所有的抗生素都不难理解。他读到了有关新霉素的限制用法，还在笔记中记下Achromycin和tetracycline其实都是四环素。在那篇文章的旁边，他把erythromycin（红霉素）写了好几遍，直到确信自己会拼写为止。拉奇医生教过他这种熟记新事物的方法。

荷马写道：E-R-Y-T-H-R-O-M-Y-C-I-N。罗斯先生说他是苹果医生，所以，他在旁边接着写下了“苹果医生”几个字。起床之前，他又写道：“又成了一个贝都因人。”

一大早，坎蒂就让安琪尔到苹果酒屋去问罗斯·罗斯是否需要婴儿用品。安琪尔一见罗斯·罗斯，立刻坠入情网。在同龄的异性面前，安琪尔总是很腼腆，而年龄跟他一样或比他大的男孩又总是拿他的名字取笑。他想，整个缅因州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叫安琪尔。每次与女孩见面之前，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们，他就提前害羞起来。在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他班上那些比较漂亮、比较自信的女孩对他都正眼不瞧，她们只喜欢比自己大的男孩。而那些似乎对他有意的女孩又一律长相平平，怪里怪气，并且喜欢搬弄是非，总是喋喋不休地跟女伴们谈论她们自己以及哪个男孩对哪个女孩说了什么话之类的无聊事情。安琪尔每次和某个女孩说话之后，就知道当天晚上，自己的话会通过电话向所有其他不招人喜欢的女生转播，而第二天早上，她们就会一个个对他挤眉弄眼，仿佛他跟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蠢话。因此，他学会了保持沉默。他观察着学校里那些年龄较大的女孩，觉得其中几个寡言少语的女孩还算顺眼。他认为这些女孩比较成熟，也就是说，她们正在做一些不想让女伴们知道的事情。

一九五几年，与安琪尔同龄的女孩都期盼着和男孩约会，而同龄的男孩则和任何时代的男孩一样，都期盼着有所“行动”。

罗斯先生的女儿不仅是安琪尔平生所见的最有异国风情的女孩，而且她显然有过“行动”，因为她有了一个女儿。

早晨，苹果酒屋里既潮湿又阴冷。安琪尔来到这里时，罗斯·罗斯正在屋外的太阳下给女儿洗澡。小罗斯坐在木桶里，不停地拍水嬉戏，罗斯·罗斯在和女儿说话，所以没有听见安琪尔走过来的脚步声。由于安琪尔从小主要是由父亲（而不是母亲）一手带大，所以，见到这幅母女图立刻便怦然心动。罗斯·罗斯只比安琪尔略大，年纪轻轻，却流露出无限的母爱。她照顾女儿时的表情及一举一动都洋溢着女性美，她丰满的身材也散发出女性的魅力。她身材比安琪尔略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男孩子气。

“早上好！”安琪尔一声招呼，把澡盆里的小罗斯吓了一跳，罗斯·罗斯连忙拿起毛巾裹住女儿，将她抱了起来。

“你是安琪尔吧。”她羞涩地说。她脸上有道细细的疤痕，从一只鼻孔边一直延伸到上唇。当她张开嘴唇时，安琪尔看到她的牙龈上有个缺口。只是到后来，他才发现那道刀痕一直延伸到她上排的犬齿，犬齿被挖掉了，所以她笑起来总是遮遮掩掩。而她则对安琪尔解释说，由于伤口破坏了她的牙根，那颗犬齿不久便脱落了。安琪尔对她一见倾心，甚至觉得那道疤痕也非常动人（那是她身上唯一可见的美中不足之处）。

“我想知道能否帮你拿些孩子用的东西过来。”安琪尔说。

“她好像正在长牙齿，所以今天不怎么乖。”罗斯·罗斯告诉他。

这时，罗斯先生从苹果酒屋里出来，看见安琪尔，便笑着对他招招手，并走过来伸手搂着他，问道：“你近来怎么样？好像还在长个子，是吧？”然后，他又转头对罗斯·罗斯说，“我以前常常让他坐在我的头顶上，帮我摘那些我够不着的苹果。”说着，罗斯先生还亲热地捶了捶安琪尔的手臂。

安琪尔说：“我想我还会再长高一些。”这话主要是说给罗斯·罗斯听的，他不希望她以为他已停止发育，他想让她知道，他以后会长得高过她。

安琪尔后悔自己没有穿衬衣，倒不是因为他的肌肉不够发达，而是他觉得穿衬衣会显得成熟稳重。不过，他转而又想，她也许很欣赏他在夏天晒成的古铜色皮肤，因此，这样也许更好，于是又宽下心来。他把两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后悔自己没有戴棒球帽，就是那顶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如果想戴那顶帽子，他就得一大早抢到它，否则就会被坎蒂戴走。两年前的夏天，他们就打算再买一顶棒球帽，坎蒂一直欠安琪尔一顶帽子，因为她承认用铅笔戳坏了帽子上的通气孔，所以答应赔他一顶。

收成期间，坎蒂负责清点苹果，所以需要随身带着铅笔。安琪尔从去年收成时起也开始担任这种工作，并负责开拖拉机将苹果运出果园。

安琪尔告诉父亲说，罗斯·罗斯的女儿正在长牙齿，荷马一听就马上有了主意。他让安琪尔（与华力一起）去城里买了几个安抚奶嘴，然后叫安琪尔把奶嘴及华力喝的威士忌酒送一些到苹果酒屋。华力偶尔小酌一番，酒瓶里还有四分之三的酒。荷马给安琪尔示范如何用手指蘸一点儿酒，抹在小罗斯的牙龈上。

安琪尔将自己粉红色的手指蘸点儿威士忌，然后伸进小罗斯的小嘴里，一边对罗斯·罗斯解释道：“这样可以麻痹牙龈。”辛辣的酒味使得小罗斯立刻瞪大了双眼，眼泪也流了出来。起初安琪尔担心会使孩子呕吐，可片刻之后，孩子却起劲地吸吮安琪尔的手指，当安琪尔抽出手指准备再蘸些酒时，她居然不依地哇哇大哭。

“你会把她弄醉的。”罗斯·罗斯提醒他。

“哦，不会的，”安琪尔向她保证道，“我只是在让她的牙床入睡。”

罗斯·罗斯端详着安抚奶嘴，发现它们跟奶瓶上的奶嘴一样，也是橡皮制成的，只是顶端没有开孔，附在一个浅蓝色的塑胶圈上，塑胶圈有点儿大，不会让小宝宝吞下去。安琪尔解释说，如果小宝宝总是吸吮奶瓶的奶嘴，就会通过上面的小孔不停地将空气吸进胃里，到时候就会打嗝儿，肚子还会胀气。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你今年多大了？”罗斯·罗斯含笑问道。

“快满十六了，你呢？”安琪尔问。

“跟你差不多。”她回答。

下午，安琪尔又来到苹果酒屋，想看看小罗斯的出牙情况，结果发现在那儿吸奶嘴的不只是小罗斯一个人。罗斯先生坐在酒屋的屋顶上，安琪尔远远地看到他嘴巴上的浅蓝色塑胶圈，发现他也含着奶嘴。

“你也在长牙齿吗？”安琪尔大声问他。罗斯先生慢条斯理地取下奶嘴——他的动作总是这么慢吞吞的。

“我在戒烟，”罗斯先生说，“如果能整天含着这玩意儿【42】，谁还会想抽烟呢？”说完，他把奶嘴重新塞回了嘴里，朝安琪尔咧嘴笑笑。

在苹果酒屋里，小罗斯含着奶嘴睡得正香，安琪尔的到来使正在洗头的罗斯·罗斯大吃一惊。她这会儿正弯着腰，站在厨房的水池前，背对着安琪尔，所以安琪尔没有看见她的胸部，尽管她赤裸着上身。

“是你吗？”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依旧背对着他，可是并没有立即遮住身体。

“对不起，我应该先敲门的。”安琪尔边说边退到门外。她猛地惊跳起来，连忙拿起毛巾掩住胸部，头发上仍然满是泡沫。看样子，她肯定以为是她父亲了。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的牙齿好些没有。”安琪尔解释道。

“好多了，”罗斯·罗斯说，“你是个好医生，也是我的英雄，今天的！”她笑的时候仍然半闭着嘴唇。

一缕洗发精的泡沫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向胸口，流到她横遮住胸部的手臂和毛巾上。安琪尔尴尬地笑着，一路往门外后退，直到撞上停在外面的旧汽车。那辆车紧贴着苹果酒屋的外墙停着，仿佛是为了给这幢建筑起一些支撑作用。接着，他听见一颗小石子从屋顶滚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尽管他一大早就在坎蒂之前抢到了棒球帽，此刻正将它戴在头上，帽檐遮着额头，小石子还是砸得他生痛。他抬头看看屋顶上的罗斯先生，是他把石子朝这个方向扔过来的，瞄得还真准。

“击中目标！”罗斯先生笑着说。

但是，真正击中他的还是罗斯·罗斯。他步履蹒跚地回到苹果市场，然后又走回家里，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昏了头一样。

安琪尔默默地想：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在哪儿？罗斯太太呢？罗斯先生只是和女儿相依为命吗？

回到房间后，安琪尔便开始列出一串名单，上面全是女孩的名字。他先从字典里挑了一部分自己喜欢的名字，然后又加上一些字典上没有的名字。要赢得一个还没有替女儿取名的姑娘的好感，还有什么办法比这更妙呢？

如果是在圣克劳兹，安琪尔肯定会大有作为，因为那儿替婴儿取名的工作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了。虽然卡罗琳护士毫不吝啬自己年轻的活力，不断地为婴儿取名，可是，由于她挑选的名字常常带着较强的政治色彩，有时不免会遭到反对。她很喜欢卡尔（卡尔·马克思），还有尤金（尤金·德布兹【43】），但大家对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恩格斯）这个名字都不以为然，所以她只好简化为弗雷德，结果她自己又不喜欢。安琪拉护士对诺曼（诺曼·托马斯【44】）也没有好感，认为它和韦尔伯一样毫无创意。不过，如果让安琪尔每天例行公事地为别人取名，他这股热情还能否持续下去，恐怕也很难说。他如此热衷于为罗斯·罗斯的女儿取名，虽然有些令人意外，但对于情窦初开的少男而言，这倒也是典型的举动。

安琪尔根据字母顺序从头挑起。艾比？艾贝塔？艾丽珊德拉？艾曼达？艾米莉亚？安多妮蒂？奥黛莉？奥罗娜？“奥罗娜·罗斯，”他念出声来，随即又自我否定，“哦，不行！”然后，他又顺着字母研究下去。他所钟情的女人脸上那道刀痕极为细小，他想，如果他能在上面亲一下，说不准能让那道刀痕消失。接着，他又开始搜索以B开头的名字。

贝莎希芭？贝亚翠丝？贝妮丝？贝安卡？贝姬？

拉奇医生此刻却面临一个不同的难题：卡罗琳护士带回圣克劳兹的那个女人不治身亡，可是对她的姓名与身份，他们却一无所知。除了严重的发炎与化脓之外，她只带来了死于腹中的胎儿（在她体内，还有几样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别人放进去的以排出死胎的工具）。此外便是破裂的子宫，持续的高烧，以及急性腹膜炎。她来得太迟了，拉奇医生无能为力，可他却为此深深自责。

“她是活着来的，”他对卡罗琳护士说，“而我还算是个医生！”

卡罗琳护士答道：“那就当个真正的医生吧，别在这儿瞎伤感！”

“我太老了！”拉奇说，“如果换个年轻医生，动作更快一些，她或许还有救的！”

卡罗琳护士说：“如果你这么想，那你也许是真老了，居然看不清事实真相！”

“事实真相。”韦尔伯·拉奇念着，然后把自己关进了诊疗室。拉奇医生手里很少死过病人。但卡罗琳护士知道，那个女人到来时，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卡罗琳护士对安琪拉护士说：“如果对这样的事情他也要揽起责任，那我看他的确是年纪太大，该找人接任了！”

安琪拉护士也有同感，她说：“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可一旦他自认为能力不足，就会弄假成真。”

爱德娜护士没有理会她们。她来到诊疗室，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不是太老，你还有能力，你没有太老。”可韦尔伯·拉奇却听不见她的话，他吸了乙醚，正神思飘忽，以为自己到了遥远的缅甸，几乎与华力一样将那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即使在乙醚的作用下，他也永远无法体会出那种令人难耐的燥热。他所看见的菩提树下的树荫只是幻觉，那里并非真的凉爽宜人，中午时分，正是缅甸人所说的“脚步沉寂”的时刻。拉奇看见救苦救难的史东医生正在巡视病人，即使正午的酷热也挡不住他救治小疟疾患者的脚步。

如果有机会，华力可以为拉奇的梦境提供一些更为真实的细节。比如说，爬山时脚底下的竹叶一踩一滑，睡觉用的草席永远都沾满汗水；再比如说，华力觉得缅甸是个官僚为患的国家，在英国统治者的腐朽下，这些官僚对英国人要么事事模仿，要么仇恨满腔。有一次，华力被人抬着经过一片野草丛生、猪粪遍地的空地。那地方原本是英国人建的网球场，后来球网变成了某位官员的吊床，球场四周有高高的围墙，最初的作用是防止网球飞出场外落进丛林，后来这里却成了理想的养猪场，围墙正好可以阻挡豹子闯进来袭击猪群。华力记得，当他在那儿停留时，那位地方官员曾亲自替他导尿。那位官员有一张圆脸，态度亲切，他用镇定的双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银质调酒棒，耐心细致地为他导尿（那根调酒棒也是英国人留下的）。那位官员的英语非常糟糕，可华力还是帮他弄懂了调酒棒的真正用途。

“英国人真是疯子，是吧？”那位官员用语法不通的蹩脚英语问华力。

“是啊。”华力随口答道。他所认识的英国人不多，不过有些人还真像疯子，所以华力认为这只是小事一桩，不妨赞同好了，而且他也明白，当别人帮他导尿时，最好不要和对方唱反调。

银质调酒棒缺乏弹性，做导尿工具并不合适。调酒棒的顶端呈盾牌形状，上面刻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庄严肖像。她如果知道这根刻有她肖像的调酒棒被用作导尿管，一定会大为震惊。

“只有英国人才会这么疯狂，居然制造工具来搅拌饮料。”那位官员说着，呵呵笑了起来，还吐了些口水来润滑导尿管。

华力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史东医生巡视病人时，不是也会碰到许多感染疟疾的儿童饱受无法排尿之苦吗？他难道不是也得帮他们导尿吗？他的导尿工具不是非常卫生，方法不是正确无误吗？韦尔伯·拉奇神游在缅甸上空，在他的眼中，史东医生完美无缺，不会有任何病人在他的手中死去。

卡罗琳护士心里明白，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凑巧这个时候死在医院里，加上托管委员会最近收到的“证据”，对拉奇医生将十分不利。她知道该给荷马·威尔士写信了。所以，当拉奇医生在诊疗室休息时，她便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上，打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

她开门见山地写道：“别做伪君子了！但愿你还记得，以前你总劝我离开肯尼斯角医院，你说这里更需要我，这一点你倒没有说错。可是，难道你认为这里就不需要你，或者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吗？你以为少了你，树上就不结苹果了吗？如果你不出面，你想想，委员会将派什么样的人来取代拉奇医生呢？毫无疑问，会是一个唯命是从的胆小鬼，一个在医学界随处可见的明哲保身之徒，一个所谓奉公守法，却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她到火车站将信寄了出去，同时通知站长孤儿院有一具尸体，需要请有关当局派人前来处理。站长好久没有在孤儿院见到尸体了，可是，对上次在那儿见到的两具尸体，他将永生难忘，那位胸腔被剪开的前任站长，还有被解剖的三里瀑的胎儿，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尸体？”站长双手紧紧抓着那张小电视桌的边沿问。电视机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时有时无，可站长觉得，这总比多年前亲眼见过的两具尸体要顺眼多了。

卡罗琳护士告诉站长道：“有个女人不愿要孩子，居然自己动手想堕胎，上我们这儿来时已经太迟了，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

站长没有做声，依然双手紧抓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着雪花点的弯弯曲曲的影像，仿佛桌子是圣坛，而电视就是他的神。他知道，在电视上，他至少不会看到卡罗琳护士形容的情景。因此，他继续盯着电视，而不肯转头看她的眼睛。

卡门？西西莉亚？查莉蒂？克罗狄亚？康丝坦丝？珂琪？珂狄丽亚？安琪尔将头顶上的红袜队棒球帽戴正。清晨的凉意虽然很重，可他还是连衬衣也不愿穿。黛佳玛？黛西？朵珞丝？朵蒂？

“你戴着我的棒球帽上哪儿去？”坎蒂一边收拾早餐用过的杯盘，一边问安琪尔。

“这是我的帽子！”安琪尔说完，走出门去。

“爱情是盲目的。”华力说着，转动轮椅离开了餐桌。

坎蒂听了暗想：他说的到底是我，还是安琪尔？安琪尔像小狗似的迷恋着罗斯·罗斯，荷马和华力对此忧心忡忡。但坎蒂觉得这种迷恋也仅仅是像小狗而已，所以不必大惊小怪。她知道罗斯·罗斯深谙人情世故，不可能让安琪尔陷得太深。可荷马说问题不在这儿。坎蒂想，罗斯·罗斯的小手比较有经验，而华力说问题也不在那儿。

“好吧，那但愿问题也不在于她是黑人。”坎蒂说。

“问题在于罗斯先生。”华力说，荷马差点儿又脱口说出“没错”。坎蒂不禁想：男人就是喜欢操纵一切！

荷马正在苹果市场办公室里工作。在那堆邮件中，有封拉奇医生给他寄来的信，可他并没有检查邮件，因为邮件一向由华力处理，何况临时工已经来了，只要荷马做好安排，收成工作就会马上开始。他朝窗外望去，一眼看见儿子没穿衬衣，站在那儿和胖朵特说话，于是推开纱门朝安琪尔喊道：“喂，今天早上很凉，快去穿件衬衣！”但安琪尔却朝苹果市场后面的仓库走去，一边回答：“我得去给拖拉机预热！”

“先给你自己预热吧！”荷马说。可这孩子今天早晨已经是浑身发热了。

伊迪丝？欧妮丝汀？艾丝美拉达？伊芙？安琪尔满脑子都是女孩的名字。

他正想得出神，却猛地撞在弗农·林奇身上。弗农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两眼瞪着他，说：“走路小心点儿！”

“菲丝！”安琪尔答非所问地对他说，“菲丽西亚！弗兰西丝！弗雷德莉卡！”

“浑蛋！”弗农骂了一句。

“不，浑蛋的是你，”胖朵特说，“你才是浑蛋，弗农！”

“天啊，我真喜欢收成季节！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华力一边说，一边绕着餐桌将轮椅转来转去。坎蒂正在一旁洗盘子。

“也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坎蒂笑着回答，心里却想：我的生命只剩下六个星期了！

厨工黑锅今年又回来了，坎蒂得尽快洗好盘子，然后带黑锅去购物。外号叫桃子的工人也来了，他很早以前曾在这儿干过，可后来有好几年没有露面。由于他的胡子总是长不起来，大家才叫他桃子。有个叫马蒂的工人今年也回来了，他也是好久不知去向。几年前的某个深夜，马蒂在苹果酒屋被人严重刺伤，荷马开车将他送到了肯尼斯角医院。最后，马蒂全身上下共缝了一百二十三针，荷马觉得他看起来就像一根实验香肠。

刺伤马蒂的肇事者也早已销声匿迹。罗斯先生的规则之一就是不得刺伤对方。荷马想，这可能是苹果酒屋的最高规则：你可以拿刀子吓唬对方，让他知道谁是头儿，但不能让他进医院，否则就牵涉到法律，然后，苹果酒屋的人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刺伤马蒂的家伙，显然没有为群体着想。

“天啊，那家伙还真的想干掉我哩！”马蒂当时说，一副大为意外的样子。

罗斯先生说：“他是个外行，好在他早就走了。”

除了以上这几个人和罗斯先生的女儿之外，其他工人都是头一次来观海果园。罗斯先生和安琪尔商量着如何安排罗斯·罗斯和她的小女儿。

“她可以坐在拖拉机上陪你到处跑，帮帮你的忙，”罗斯先生对安琪尔说，“她可以坐在挡泥板上，或站在座位背后，货没装满之前也可以坐在车斗里。”

“行！”安琪尔答应道。

罗斯先生说：“如果她想把孩子送回来，让她自己走就行，不用给她什么特殊待遇。”

“不会的。”安琪尔口里说着，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罗斯先生居然当着女儿的面这么说。罗斯·罗斯就站在一旁，显得有点儿难为情，她怀里搂着正在吸奶嘴的小罗斯。

“有时，黑锅也可以照看孩子。”罗斯先生又说，罗斯·罗斯点了点头。

“坎蒂说她也可以帮忙。”安琪尔说。

“不用麻烦华辛顿太太了。”罗斯先生说，罗斯·罗斯摇了摇头。

安琪尔开拖拉机时总是站着。如果坐下来，座椅上没有垫子（安琪尔认为坐垫是给患痔疮的老头子们用的），他就难以看见水箱盖。他担心如果自己坐着，万一引擎过热，水箱里的水开了他会不知道。不过最重要的是，站着驾驶显得更帅！

安琪尔很高兴他开的是这辆“国际收割机”，多年前，雷蒙·肯德尔在它的座椅下加装了底座。不管罗斯·罗斯有没有抱孩子，他都可以让她坐着，而他也总能站在座椅的一旁驾驶，绝对不会有碍手碍脚的感觉。车上还有脚踏式离合器、脚刹车和手动节流阀，紧急手刹车就在罗斯·罗斯的大腿边，变速箱在她的膝盖前。

“你怎么老是戴着这顶旧棒球帽？”罗斯·罗斯问他，“你的眼睛很好看，头发也好看，可是戴上帽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再说，你戴着帽子，太阳晒不到脸上，额头就很苍白。如果你不戴这顶蠢帽子，你的脸就会和身体一样变成古铜色。”

这话听在安琪尔耳里，意思当然是罗斯·罗斯喜欢他古铜色的身体，不喜欢他的脸色太白。还有，尽管他戴着帽子，她还是看出他的眼睛和头发很漂亮，并且很喜欢它们。

安琪尔装满一车苹果后，在果园里拎起水壶猛喝了几口水，一边把帽檐往脑后一推，然后就一直那么戴着。坎蒂也是这样跟棒球接球员似的反戴着帽子，让帽檐遮住头发和后颈，只是不知为什么，安琪尔这样戴着却不如坎蒂好看。罗斯·罗斯见了他这副模样，又说：“你这样子真蠢，脑袋就像个大皮球！”

第二天，安琪尔把帽子让给了坎蒂。

小罗斯起劲地吸着奶嘴，就像一台三匹马力的水泵。罗斯·罗斯冲着安琪尔笑了笑，问：“你那顶漂亮帽子呢？”

“弄丢了。”他撒了个谎。

她说：“真可惜，那顶帽子挺好看的。”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安琪尔回答。

“我只是不喜欢你戴着。”罗斯·罗斯说。

第二天，他又把帽子带来了，等她在拖拉机上刚刚坐好，就把帽子往她头上一扣。罗斯·罗斯顿时眉开眼笑，学着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半遮住眼睛，小罗斯直瞪着帽檐，变成了小对眼。

“你先把它弄丢了，后来又找到了，是吧？”罗斯·罗斯问。

“没错。”安琪尔回答。

她对他说：“你最好小心点儿，千万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

安琪尔一听，明白她已经注意到他对她有意，而他正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呢！他不由得受宠若惊，并大受鼓舞。

那天，他后来假装随意地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她只是答道：“跟你差不多，安琪尔。”小罗斯偎在她胸前，头戴一顶白色的小水手帽，遮住太阳。从帽檐下看去，只见她两眼无神，似乎吸一整天奶嘴之后已经筋疲力竭。“我不相信你还在长牙齿。”罗斯·罗斯对女儿说，一边拉住奶嘴的浅蓝色橡胶圈，像拔酒瓶塞似的将奶嘴从女儿口里“啪”的一声拔了出来，小家伙猛地吓了一跳。罗斯·罗斯数落道：“你简直吸上瘾了！”可小罗斯却哇哇大哭起来，她赶紧又把奶嘴塞回女儿嘴里。

安琪尔问：“你喜欢加布里拉这个名字吗？”

“我从来没听过。”罗斯·罗斯回答。

“金吉尔【45】呢？”

“那是一种食物。”罗斯·罗斯说。

“葛洛莉亚呢？”

她说：“这个不错，是给谁取的？”

“你女儿呀！”安琪尔答道，“我一直在替你女儿想名字呢！”

罗斯·罗斯抬起棒球帽帽檐，直视着安琪尔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替她想名字？”

“我只是想帮帮忙，帮你拿个主意。”他笨拙地解释道。

“拿主意？”罗斯·罗斯问。

“是呀，帮你作决定呀。”他说。

外号叫桃子的工人几乎和罗斯先生一样手脚利索，他这会儿正把帆布袋里的苹果倒进木箱里，一边打岔道：“安琪尔，你不来点一下吗？”

“我给你记下来就行了。”安琪尔说。有时碰到不太熟悉的工人，安琪尔就会检查一下，看看苹果是否有碰伤，或是否有其他迹象表明他们摘得太快，如果有，安琪尔就不会给他们太高的报酬。可安琪尔知道桃子是老手，技术熟练，所以只登记了数量，并没有下车检查苹果。

“你不是检验员吗？”桃子又问。

“是啊，我已经给你记下来了。”安琪尔回答。

“这么说，你不打算检查了？你最好确定一下，看清楚我摘的是苹果，而不是梨子什么的！”桃子说着，促狭地笑了笑。于是安琪尔下车检查起来，桃子这时忽然对他说：“你大概不愿意跟罗斯先生动刀子吧？”然后他扛起布袋和梯子转头就走，安琪尔还来不及告诉他，他摘的苹果个个完好无损。

安琪尔回到拖拉机上，鼓足勇气问道：“你和孩子的爸爸没有离婚吧？”

“根本就没结婚。”她回答。

安琪尔又问：“你们还在一起吗？我是说你和孩子的爸爸。”

“孩子没有爸爸，”罗斯·罗斯说，“我也没跟什么人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安琪尔又说：“我喜欢海瑟和希莎这两个名字，它们都是植物名称，和罗斯【46】很相称。”

“我只有个小女儿，她不是什么植物。”她含笑回答。

“我也喜欢‘希望’这个名字。”安琪尔说。

“‘希望’根本就不算是名字。”罗斯·罗斯说。

安琪尔说：“艾莉丝【47】这个名字不错，听起来很可爱，是另一种花的名称。还有依莎朵拉。”

“哎呀！”罗斯·罗斯说，“就算没名字也比这些名字强！”

“哦，那你觉得平平常常的珍妮怎么样？”安琪尔有点儿泄气地问，“珍妮佛呢？杰西卡？乔伊尔？吉尔？乔伊丝？茱莉亚？嘉丝婷？”

她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在他的臀部上。慌乱之中，他差点儿弄翻了整车的苹果。她说：“别停下来！我还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名字，接着说呀！”她的手催促似的轻推他一下，然后放回自己的腿上。小罗斯坐在她腿上，拖拉机一路的震动和隆隆声已经让她昏昏欲睡。

安琪尔便接着念道：“凯瑟琳？凯丝琳？凯丝婷？凯蒂？”

“继续说呀。”罗斯·罗斯说着，又开始轻抚他的臀部。

“萝拉？萝莉？莱芬妮？莱薇妮亚？莉亚？莉亚的意思是‘疲倦’。还有莱丝莉？丽碧？萝莉塔？露茜？玫玻尔？意思是‘可爱的’。还有玛维娜，意思是‘光滑的雪’。”他边说边解释。

“我从来没有在下雪的地方住过。”罗斯·罗斯说。

“玛莉亚呢？”安琪尔接着说，“玛利葛德【48】？那也是一种花。还有玛薇丝，这是一种鸟，叫画眉鸟。”

“不用跟我解释它们的意思。”罗斯·罗斯告诉他。

“玛丽莎？玛西迪丝？”

“那不是一种车吗？”罗斯·罗斯问。

“是一种好车，”安琪尔说，“是德国车，非常名贵。”

“我好像见过一次，”罗斯·罗斯说，“引擎盖上有个很好玩的靶心。”

“那是商标。”安琪尔解释道。

“是什么？”

“是像靶心，你说的没错。”安琪尔说。

“你再念一遍。”罗斯·罗斯说。

“玛西迪丝。”

“是有钱人用的，对吧？”她问。

“你是说车吗？”他反问。

“名字和车都一样。”她回答。

“嗯，那种车是很贵，”安琪尔说，“不过名字的意思是‘我们慈悲的圣母’。”

罗斯·罗斯说：“那就见它的鬼去吧！我不是说过，你不用解释它们的意思吗？”

“对不起。”他连忙说。

“你怎么总是连衬衣也不穿？你从来不冷吗？”她忽然问。

安琪尔耸了耸肩。

“你随时都可以继续给我念这些名字。”她说。

收成开始四五天后，风势忽然变了，从大西洋上吹来阵阵强烈的海风，所以早晨气温很低，安琪尔便在T恤衫上再套一件厚绒衣。一天早晨，天气特别寒冷，罗斯·罗斯只好将孩子托给坎蒂照顾。安琪尔发现罗斯·罗斯冷得全身发抖，便脱下绒衣让她穿上。她穿了一整天也没有还给他，甚至当安琪尔晚上到苹果酒屋帮忙榨汁时，她仍然穿在身上。他们还一同爬上屋顶坐了一会儿，黑锅就坐在他们旁边，并且聊起当年海边有一座军方设施，一到晚上就能看见。

黑锅对安琪尔说：“那是一种秘密武器，你爸爸还替那玩意儿取了个名字，把大伙儿都吓得屁滚尿流，我们可真是吓坏了！他说那是一种轮子，能把人送上月球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那是费里斯转轮，”罗斯先生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只不过是费里斯转轮罢了。”

“对，就是那玩意儿！”黑锅说，“我还见过一次哩！”

“但以前立在那儿的是另一种东西，战时还派上了用场呢！”罗斯先生梦呓般地回忆着。

“是啊，他们拿它朝人射击。”黑锅说。

罗斯·罗斯凝视着海岸的灯火，突然大声说：“我要搬到城里去！”

“等你长大了，也许可以。”罗斯先生说。

“我也许会去亚特兰大，”她说，接着又告诉安琪尔，“我去过那儿，而且是晚上去的。”

“那是查尔斯敦，”罗斯先生说，“要不就是你在其他时间去过亚特兰大。”

“当时你说是亚特兰大！”她说。

“也许我说过是亚特兰大，可事实上是查尔斯敦。”罗斯先生说。黑锅一听笑了起来。

罗斯·罗斯忘了归还安琪尔的绒衣。第二天早晨，天气依然很冷，她却换上了罗斯先生的旧绒衣，而把安琪尔的还给了他。

“今天早上我自己有衣服穿。”她对安琪尔说。她头上的帽子比平常压得更低，她把孩子留给了黑锅照看。过了好半天，安琪尔才发现罗斯·罗斯有只眼睛黑了一圈——也难怪，白人往往很难一眼看出黑人的黑眼圈，不过罗斯·罗斯的黑眼圈黑得还真厉害！

罗斯·罗斯对安琪尔说：“他说我可以戴你的帽子，但不能穿你的衣服。我早就说过，你可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

当天收工后，安琪尔来到苹果酒屋，想找罗斯先生谈谈。他告诉罗斯先生，他借衣服给罗斯·罗斯穿，并没有什么不良企图，还说他很喜欢罗斯·罗斯等。说这番话时，安琪尔有些激动，而罗斯先生却始终心平气和。当然，安琪尔和所有人一样，曾见识过罗斯先生在三四秒钟之内就把苹果削皮去心。大家一致公认，他半分钟不到就能让人皮破血流，遍体鳞伤，但看起来却只像刮胡子留下的一道道轻微划伤。

罗斯先生轻言细语地问：“安琪尔，谁告诉你我打了我女儿？”当然是罗斯·罗斯了！可安琪尔此刻才发觉面前是个陷阱，他这么做只会给她多惹麻烦。罗斯先生绝不会与安琪尔发生冲突，罗斯先生懂得规则，那是苹果酒屋的真正规则，是临时工们的规则。

“是我以为你打了她。”安琪尔临时改了口。

“不是我打的。”罗斯先生说。

把拖拉机停好之前，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如果她害怕住在苹果酒屋里，她随时都可以搬去跟他住，他房里还有一张床，要不他也可以搬出去，把房间腾出来当成客房给她和孩子住。

“客房？”罗斯·罗斯问了一句，继而笑了起来。她对安琪尔说，他是她这辈子认识的最好的男人。罗斯·罗斯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常常站着睡觉似的，她粗壮的四肢就像在水中一样放松。尽管她举手投足都是懒洋洋的，安琪尔却感觉到，她具有她父亲那种快如闪电的潜能，而那种潜能就像自身的体味一般与罗斯先生融为一体。罗斯·罗斯令安琪尔有点儿不寒而栗。

晚餐时，荷马问安琪尔：“你和罗斯先生相处得怎么样？”

坎蒂说：“我更想知道你和罗斯·罗斯相处得怎么样。”

“他和那姑娘相处得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华力说。

“没错。”荷马的口头禅又脱口而出，但华力只当没听见。

“不过，安琪尔，你和罗斯先生相处得怎么样就是我们的事了。”华力又说。

“因为我们爱你。”荷马跟他一唱一和。

“罗斯先生不会伤害我的。”安琪尔回答。

“他当然不会！”坎蒂说。

“罗斯先生做事一贯随心所欲。”华力道。

“他有他的规则。”荷马也说。

“他打他女儿，”安琪尔告诉他们道，“起码打过一次。”

“那不关你的事，安琪尔。”华力告诫他。

“没错，”荷马又说。

“可是却关我的事！”坎蒂说，“如果他真的打那孩子，那我一定得找他谈谈！”

“不，你不要插手。”华力说。

“最好不要。”荷马附和着。

“用不着你们对我指手画脚！”她大声道，他们立刻闭上嘴。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坎蒂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安琪尔，你肯定他真的打她吗？”坎蒂又问。

“几乎肯定，”安琪尔回答，“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荷马说：“安琪尔，你得先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能称之为事实。”

“好的。”安琪尔说着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盘子从餐桌上拿走。

安琪尔进厨房后，华力说：“好在我们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好在我们都是处理事实的行家！”坎蒂这时也起身收拾餐盘，可荷马却仍然坐着没动。

第二天早晨，安琪尔听说罗斯·罗斯还从来不曾去海里游泳。虽然她到佛罗里达州摘过柑橘，也到乔治亚州摘过水蜜桃，还坐车沿东海岸一路北上到缅因州，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沾过大西洋的海水，甚至从来没有摸过沙子。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安琪尔说，“我们找个星期天去海边玩玩。”

“去干吗？”她问，“你以为我皮肤晒黑点更好看吗？我去海边干什么？”

“去游泳啊！”安琪尔说，“去看看大海，去泡泡海水呀！”

“我不会游泳。”罗斯·罗斯说。

“哦，去海边玩，不会游泳也没关系，你不一定非得把头闷在水里。”

“可我没有游泳衣。”她说。

“噢，我可以帮你找一件，”安琪尔说，“我敢说坎蒂准有适合你穿的游泳衣。”罗斯·罗斯稍稍有些惊讶——坎蒂的游泳衣穿在罗斯·罗斯身上一定会紧巴巴的。

中午休息时，罗斯·罗斯先到黑锅那儿看了看孩子，然后，安琪尔开车带她来到鸡公山附近的苗圃。现在还不到为苗圃拔草的时节，所以附近不见人迹。从这儿几乎看不到大海，只有地平线的尽头以及逐渐辽阔的天空可以进入眼帘。站在拖拉机上，他们可以看见海天交汇处各种深浅不同的灰与蓝，可罗斯·罗斯却从头到尾都兴味索然。

“来吧，你一定得跟我去海边看看！”安琪尔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这本来是个开玩笑的亲昵举动，可她却突然一声惊叫，转过身去。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竟沾有血迹。

“我来例假了。”她撒谎道。可即使是十五岁的男孩子，也知道例假的血不可能跑到背上去。

他们缠绵拥吻了一会儿，然后，她让他看了身上的伤。他听说她大腿背面和臀部都有伤，可她只让他看了背上的刀痕，全是一条条线一般细的刀痕，就像用剃刀划出来的一样。这无疑是蓄意而为，下手的人很有分寸，所有伤口只比用手抓破的伤口略深，不出一两天便会愈合，显然是不希望留下疤痕。

“我早跟你说过，”她边说边用力吻他，“你不能跟我有什么瓜葛，你不可能得到我的！”

安琪尔答应在罗斯先生面前矢口不提刀伤的事，否则，罗斯·罗斯解释说，就只会使事情更糟。如果安琪尔真的想在哪个星期天带罗斯·罗斯去海边，他们两人事先就得尽量对罗斯先生客客气气。

被人刺伤后缝了一百二十三针的马蒂曾经说得好：“如果是老罗斯用刀子对付我，我根本就不用缝一针！不过，我会每小时流一品脱的血，或者流得更慢。等我全部好了之后，我身上就会看不出有什么疤痕，顶多像是被硬牙刷刷过。”

星期六那天，当安琪尔把拖拉机开去停放时，过来提醒他的是马蒂而不是桃子。马蒂说：“你千万不要跟罗斯·罗斯纠缠不清。玩刀子的事儿你可不在行，安琪尔！”说着，马蒂还紧紧地搂了安琪尔一下。马蒂很喜欢安琪尔，对于安琪尔的父亲当年及时将他送往肯尼斯角医院一事，他始终记在心里。

一天晚上，大伙儿又忙着榨汁时，安琪尔与罗斯·罗斯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向她描述大海的情景：人们在海边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海边的空气特别凝重；夏天的中午时分，海上会漫起薄雾；海浪把棱角分明的东西冲得又滑又圆。他把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她。我们常常为了别人而喜欢某些事物，也喜欢让别人透过我们的眼睛而喜欢某些事物。

可安琪尔认为罗斯先生的行径罪大恶极，所以无法守口如瓶。于是，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荷马、坎蒂和华力。

“他拿刀划她？他故意划她？”华力问安琪尔。

“绝对错不了，”安琪尔回答道，“这一次，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荷马说：“我无法想象，他竟会对自己的女儿下那种毒手！”

“我们平常总是对罗斯先生赞不绝口，夸他能够控制全局，现在想想，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非得采取什么措施才行！”坎蒂气得浑身发抖。

“是吗？”华力问。

“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坎蒂回答。

华力说：“很多人都在袖手旁观。”

安琪尔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找他论理，他只会进一步伤害她，到时候，她就会知道是我告诉了你们。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并不想让你们采取任何措施。”

坎蒂气呼呼地说：“我没说要找他论理！我想的是找警察论理！他怎么可以拿刀割伤自己的孩子！”

“可是，如果他被抓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荷马问。

“对呀！”华力说，“所以我们不能报警，这帮不了她。”

“找他论理也不行。”安琪尔加了一句。

“这下我们又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荷马说。这句话说了十五年，坎蒂已经学会把它当成耳边风了。

安琪尔提议道：“我可以请她搬来和我们住，这样她就可以躲开他。我是说，即使收成结束之后，她也可以继续留在这儿。”

“可是她能干什么呢？”坎蒂问。

“收成结束后，这一带根本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荷马说。

华力委婉地说：“雇黑人摘水果是一回事。我是说，他们在这儿当临时工，流动性很大，随时都会离开，所以大家能够接受他们。但是，如果一个黑人女人带着私生女在缅因州定居下来，恐怕不会受到人们的欢迎。”

坎蒂没好气地说：“华力，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人喊他们黑鬼，或说其他侮辱他们的话，这儿可不是南方！”她的口气里带有几分自豪。

“得了吧，”华力说，“只是因为黑人没有住在这儿，这儿才不是南方。你不妨让哪个黑人真的在这儿住上一阵子，看别人会喊她什么！”

“我才不信呢！”坎蒂说。

“那你就是个傻瓜！”华力说完，又转头问荷马，“是吧，哥们儿？”

可荷马却紧盯着安琪尔问：“你是不是爱上罗斯·罗斯了，安琪尔？”

“是的，”安琪尔回答，“而且，我认为她也爱我，起码是有些好感。”安琪尔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然后上楼回房去了。

“他爱上那姑娘了。”荷马对坎蒂和华力说。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哥们儿？你怎么现在才看出来？”华力说着，便转动轮椅出了阳台，绕着泳池兜起了圈子。

“安琪尔恋爱了，你有什么想法？”荷马问坎蒂。

坎蒂回答道：“我希望他能因此而更同情我们的处境，这就是我的想法。”

而荷马却在想：不知道罗斯先生会不会更加过分，他的规则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华力回到屋里，告诉荷马苹果市场办公室里有他的几封信，他说：“我每次都想把信带回来，可老是不记得。”

“你只管不记得好了，”荷马说，“反正现在是收成季节，我本来也没时间回信，不如干脆不看。”

卡罗琳护士的信也寄到了，正与拉奇医生和美洛妮的来信一起放在办公桌上，等待荷马拆阅。

美洛妮将那份问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当初，她只是出于好奇，才顺手将问卷拿走，想回去看个仔细。她将问卷看了几遍，从那些问题中，很快明白那些委员不过是一群平庸无能的浑蛋，因此称他们为“衣冠楚楚的家伙”。她问路娜：“难道你不讨厌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吗？”

“得了吧，”路娜回答说，“你只不过是恨男人，而且是恨尽全天下的男人！”

“尤其是恨透衣冠楚楚的男人！”美洛妮接着说。

在问卷的空白处，美洛妮给荷马写了短短的几行字：

亲爱的阳光：

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英雄，看来是我误会了。抱歉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爱你的美洛妮

那天晚上，荷马和往常一样辗转反侧，便干脆起床拆阅那些信件。在看完拉奇医生和卡罗琳护士的信后，他心中有关那只嵌有F.S.两个金色字母的医师提包的疑问，便随着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消失。

至于美洛妮对那份问卷的反应，荷马决定暂时不告诉拉奇医生或卡罗琳护士，他觉得没有理由再对他们的困境火上浇油。他们原本可以让现状再维持好几年，却因担心美洛妮的检举而自行告发，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既是一种讽刺，而且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只给他们两人回了一封短信，内容非常简单，总共只有三条：

1．我并不是医生。

2．我认为胚胎也有灵魂。

3．我很抱歉。

“抱歉？”韦尔伯·拉奇听卡罗琳护士念完这封短信后，忍不住问，“他说他很抱歉？”

安琪拉护士说：“当然，他的确不是医生，他总是会以为自己的专业知识不够，随时都担心自己可能出错。”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位好医生，”拉奇医生说，“那些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医生才最会出错！一位好医生本来就应该反省，应该知道自己肯定还有不懂的地方，也随时可能因为过失而害死病人。”

“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爱德娜护士说。

拉奇问：“他认为胚胎也有灵魂，是吧？好极了！他认为像鱼一样活着的生物也有灵魂，那我们这些可以四处行走的人呢？他认为我们又有怎样的灵魂？他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如果他想扮演上帝，规定谁有灵魂的话，就该照顾那些能够跟他交谈对话的灵魂！”他忍不住吼了起来。

这时，安琪拉护士说：“那我们只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我才不！”韦尔伯·拉奇说，“荷马可以耐心等待，可我不行！”

于是，他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前坐下来，给荷马回了一封同样只有三条的短信：

1．我懂的你全都懂，再加上你自学的知识，你是一个比我更有能力的医生，对此你心里明白。

2．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是在扮演上帝，可你却自以为明白上帝的旨意，难道那样就不是扮演上帝吗？

3．我不觉得抱歉，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后悔！（唯一让我后悔的是一件我没有做的事情：有一次我没有替一个女人堕胎。）我甚至不后悔我爱你。

写好信后，拉奇医生走到火车站去等火车，他要亲眼看着这封信上路。他目送火车驶离月台，然后对站长说了声“再见”。拉奇医生和站长平常并不熟识，所以，站长不由得有些意外，还以为他是向缓缓开出的火车道别。

拉奇医生出了车站，走回山上的孤儿院。葛洛根太太问他要不要喝点茶，他说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喝茶，他只想躺下来休息。

卡罗琳护士和爱德娜护士正在摘苹果。拉奇医生走上山坡，对爱德娜护士说：“爱德娜，你年纪太大了，不能再摘苹果了，把这事儿交给卡罗琳和孩子们吧！”接着，他与卡罗琳护士并肩走回孤儿院，一边对她说：“如果非要我有什么信仰，我也许会选择做一个社会主义者，不过我根本不想有任何信仰。”

他回到诊疗室，关上房门。虽然现在是收成季节，天气却还相当暖和，白天可以敞开窗户，可他却连窗户一并关上。他拿出一罐未开封的乙醚，用别针戳破。也许是因为动作太重，也许是因为不耐烦而多戳了几下，总之，乙醚比平常更为顺畅地滴在吸筒上。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从吸筒上滑下来，所以过了好久，他仍然觉得没有吸够。于是，他侧过身去，让罩在口鼻上的吸筒靠着窗台边缘。这样，即使他的手松开，吸筒也不会滑落，窗台正好抵着吸筒，使它一动不动。

恍惚之间，他到了巴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巴黎的街头热闹非凡，群情振奋，年轻的医生不断受到当地居民的热情拥抱。他记得自己与一个被截肢的美国士兵坐在咖啡馆里，许多人争相请他们喝白兰地，那位士兵后来将烟头熄灭在喝不完的白兰地里（如果喝完那些白兰地，恐怕他就无法拄着拐杖单腿站立起来了）。韦尔伯·拉奇深深地呼吸着巴黎的气息，巴黎总是弥漫着白兰地的芬芳和烟灰的气味。

除此之外，还有香水的馥郁。后来，他将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士兵送回家——即使在当时当地，他也是位好医生。那个士兵已经烂醉如泥，他成了那个人的第三支拐杖，成了他的另一条腿。在途中，有个女人前来搭讪，那显然是个妓女，非常年轻，还挺着个大肚子。拉奇的法语水平有限，还以为那个女人是想堕胎，因此费力地向她解释，她已经怀孕太久，不能堕胎，最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后来他才恍然明白，她问的只不过是妓女们常问的问题。

“Plaisir d' amour？（想快活一下吗？）”她问。那个士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瘫靠在他的臂弯里，因此，妓女无疑是冲着他一个人提供“快活”。

“不要，谢谢！”韦尔伯·拉奇用法语喃喃回答。这时，那个士兵突然栽倒在地，拉奇只好在大肚子妓女的帮助下将他扶起来，再一同送他回家。然后，她又向拉奇兜揽生意，拉奇不得不动手将她推开。可她却不知怎么挣脱了他的手，死命地贴上来，用那浑圆隆起的肚皮顶住他，一边说：“Plaisir d' amour？”

“不要，不要！”拉奇口里应着，同时挥舞双臂将她赶开。他的一只手在床边来回晃动，突然碰翻了乙醚罐，乙醚液缓缓淌出来，湿了一地，并向床底下流去。浓烈的乙醚味笼罩着他，熏得他晕了过去。巴黎妓女身上的香水味也同样浓烈，而从事那一行的女人特有的异味则尤为刺鼻。拉奇把脸从窗台边扭了过来，吸筒随着滑落。他开始呕吐起来。

他想大声呼唤：“缅因州王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新英格兰国王！”他以为自己在高声召唤，可事实上，谁也没有听见。那个法国妓女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她沉重的肚皮贴着他，双臂紧紧搂着他，搂得他透不过气来，她身上浓腻的香气熏得他眼泪直流。他以为自己在呕吐，他也的确如此。

“Plaisir d' amour。”她在他耳侧低语。

“好吧，谢谢！”他终于向她屈服，“好吧，谢谢！”

拉奇医生的死因是呼吸衰竭：呼吸道被呕吐物堵塞，导致心跳停止。托管委员会却根据他们所收到的对拉奇不利的证据，私下称之为自杀事件。他们认为，拉奇医生是害怕身败名裂，才自行了断。可是，那些了解他、知道他有乙醚瘾的人却一致认为，这只是因为疲劳过度而发生的不幸意外。葛洛根太太、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卡罗琳护士当然都非常清楚，拉奇医生并不会身败名裂，他只是将成为一个不再有用的人。韦尔伯·拉奇自始至终都认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爱德娜护士最先发现了拉奇的尸体，事后，她很长时间都默然无语。由于诊疗室的房门关闭不严，爱德娜护士闻到了特别重的乙醚味，并且觉得拉奇医生这一次在里面待得比以前更久，这才发现了这次不幸的事故。

葛洛根太太希望拉奇医生已经进入天国。她像一只痛苦的画眉鸟一样，用哀伤颤抖的声音给女孩们念了几段《简·爱》。

孤儿们喜欢并且需要有规律的生活，几位女士这样相互提醒。

在性格刚强的卡罗琳护士看来，狄更斯的作品过于煽情，令人厌烦。她用沉稳的语气给男孩们朗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几段较为欢快的文字。可是，一想到男孩们的晚祷仪式，她就伤心得不能自已。

结果，还是安琪拉护士根据惯例，将晚祷词逐字逐句地念完。

“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她对那群全神贯注的孩子说，“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

“晚安，拉奇医生！”孩子们齐声喊道。

当安琪拉护士强打精神念着一贯的晚祷词时，爱德娜护士语不成声地低泣道：“晚安，韦尔伯！”卡罗琳护士希望夜风能吹干自己脸上的泪痕。她下山朝火车站走去，再一次去通知那个胆小如鼠的站长，圣克劳兹又有一具尸体。

这个星期日，观海果园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荷马正在钓鱼——当然不是真的钓鱼，他只是想进一步了解罗斯先生父女的关系。他和罗斯先生并肩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两人都默默无言。荷马想，要想套出罗斯先生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多话。

安琪尔在下面教罗斯·罗斯骑自行车。荷马本来提议开车送罗斯·罗斯和安琪尔去海边，然后约好时间再去接他们回来。可安琪尔不想依赖别人，只想与罗斯·罗斯单独行动，如果去海边还让人开车接送，只会更清楚地表明他还不到拿驾驶执照的年龄。步行去海边又未免太远，而荷马也不准安琪尔搭便车。不过骑自行车去倒是实际可行，只有四五英里的路程，并且路面也非常平坦。

罗斯先生气定神闲地看着罗斯·罗斯学骑车，可荷马却迫不及待地希望罗斯·罗斯赶快学会。他知道，为了这趟短途旅行，安琪尔费了不少工夫准备，不仅将自己以及坎蒂的自行车认认真真地检查维修了一番，还和坎蒂商量哪件泳衣最适合罗斯·罗斯。他们共同选中了一件翠绿色的泳衣，上面还有一道粉红的螺旋条纹。坎蒂认为，这件泳衣穿在罗斯·罗斯身上会更合适，因为坎蒂自己穿时，总是觉得胸部和臀部太松。

荷马看着安琪尔教罗斯·罗斯学骑车，一边说：“我想，这种玩意儿小时候都应该学会的。”只见安琪尔扶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跟着跑，罗斯·罗斯吃力地骑着。等车速渐趋平稳时，他便松开手，结果罗斯·罗斯不是忘了踩踏板，只顾抓紧车头任由车速减慢，然后倒在地上，就是拼命踩踏板，却握不稳车头，把车子骑得横冲直撞。她似乎无法同时顾好踩踏板又稳住车头，她的双手仿佛僵在车头上动弹不得。要她学会既稳住重心，又踩动踏板，还要保持方向，简直是希望渺茫，除非有奇迹出现！

“你会骑吗？”罗斯先生问荷马。

“我从没骑过，可能会有点儿问题。”荷马坦率地说。不过，他觉得看起来轻而易举。孤儿院里没有自行车，以免孩子们骑车逃走。圣克劳兹镇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是火车站站长的，可他骑得很少。

“我也从没骑过。”罗斯先生说。他望着女儿骑车冲下山坡，随着她一阵尖叫，车身东摇西晃了片刻，然后连人带车摔了下去。安琪尔连忙冲过去扶她起来。

在苹果酒屋前，工人们一字排开，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边喝咖啡或啤酒，一边目不转睛地观看罗斯·罗斯学骑车。他们有的像运动场上狂热的球迷一样大声加油，有的则和罗斯先生一样淡然处之。

安琪尔和罗斯·罗斯折腾了半天之后，周围的掌声变得零零落落起来。

“别泄气。”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

“我才不会泄气，”罗斯·罗斯回答道，“我说过我泄气了吗？”

荷马问罗斯先生：“你还记得有一次，你跟我提起规则的事吗？”

“什么规则？”罗斯先生反问道。

荷马说：“就是我每年贴在苹果酒屋里的规则。你说你们也有规则，是关于你们在这儿生活的规则。”

“哦，那些规则啊。”罗斯先生答应着。

荷马说：“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说过，你们的规则是不能彼此伤害，也就是要小心谨慎。这跟我的规则有些类似。”

“你有话就直说吧，荷马。”罗斯先生说。

于是，荷马问道：“有人受伤吗？我是说，今年有这类问题吗？”

罗斯·罗斯这时又跨上车座，一副严肃的样子，她和安琪尔都已经满头大汗。在荷马看来，她骑车时身体摇晃得太厉害，仿佛故意要弄伤自己，要不就是为了尽快学会而对自己过于粗暴。她歪歪趔趔地骑下一座小丘，消失在几棵苹果树后，安琪尔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外号叫桃子的工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走着去？如果走的话，现在只怕已经到了。”

“干吗不找人开车带他们去？”另一个人问。

“他们喜欢照着自己的意思来。”马蒂说完，有人笑了起来。

“放尊重一点！”罗斯先生忽然开了口。荷马原以为罗斯先生这话是对他说的，后来才发觉是冲着那群工人，工人们一听，笑声戛然而止。罗斯先生转头对荷马说：“过不了多久，那辆车就会给摔垮的。”

罗斯·罗斯穿着白T恤衫、蓝色牛仔裤及笨重的工装鞋，由于她浑身是汗，T恤衫里面的游泳衣的轮廓以及翠绿与粉红的颜色都清晰可见。

“想想看，她还要学游泳！”罗斯先生说。

荷马为安琪尔感到难过，但还有一件事使他的心情更为沉重。

于是他再一次开口道：“关于有人受伤，以及规则的事……”

罗斯先生缓缓将手伸入裤袋，掏出一样东西，然后轻轻塞进荷马手里。荷马以为他会掏出一把刀来，结果却不是刀子，而是一截点过的蜡烛，也就是坎蒂在苹果酒屋为他们幽会时所点的那根。当时，坎蒂以为华力来逮住了他们，惊慌之中，将蜡烛忘在了那里。

荷马合起手掌握住蜡烛。罗斯先生拍拍他的手，问：“这也违反规则，对吗？”

黑锅正在烤玉米面包，阵阵诱人的香气飘上酒屋的屋顶。上午的阳光还很温暖，不久之后，屋顶上就会热得让人难以忍受了。

桃子朝厨房大声喊道：“面包还没烤好吗？”

“还没有，”黑锅在厨房里回答，“小声点儿，你会吵醒孩子的！”

“狗屎！”桃子顺口骂道。黑锅一听，从里面赶出来，朝靠在墙根的桃子踢了一脚，不过踢得不是太重。

“等会儿面包烤好了，你就不会说它是狗屎了，对吧？”黑锅问。

“我没有说任何东西是狗屎啊，老兄，我只是说狗屎而已。”桃子争辩着。

“你小声点儿！”黑锅再次嘱咐道。他转头看看正在学骑车的罗斯·罗斯，问：“学得怎么样了？”

“挺努力的。”马蒂说。

“他们在发明一项新运动。”桃子此话一出，大家便哄然大笑。

“放尊重一点儿！”罗斯先生又说，大家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黑锅也走回厨房。

“你说，他会不会把面包烤焦？”桃子小声问道。

“如果烤焦了，也是因为他跑来踢你一脚耽误了时间。”马蒂回答。

自行车果然给摔坏了，要么是后轮出了问题转不动，要么就是链条卡住了。

“那儿还有一辆自行车，”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你先骑那一辆，我来修这一辆。”当安琪尔修理坎蒂那辆车时，罗斯·罗斯只好骑安琪尔的男式自行车。她本来技术不佳，现在骑这辆车难度更大，结果又摔了下来，胯部撞在横杠上。荷马暗暗担心她这一跤摔得太重，便问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有点儿痛。”罗斯·罗斯大声回答，可是直到安琪尔好不容易修好坎蒂的车，她才直起腰来。

“看样子是学不会了。”荷马对罗斯先生说。

“你刚才说什么规则？”罗斯先生问荷马。荷马把那截蜡烛塞进裤袋，然后和罗斯先生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都带着互不相让的意味。

然后，荷马开口道：“我只是为你女儿担心。”话音刚落，只见罗斯·罗斯再一次从车上摔了下来。

“不用为她担心。”罗斯先生回答。

“有时，她好像不怎么快乐。”荷马说。

“她没有不快乐。”罗斯先生否认。

“你为她担心吗？”荷马问。

“一旦你开始为别人担心，就会为所有的人担心，是吧？”罗斯先生问。

荷马猜想罗斯·罗斯刚才撞上横杠时，肯定撞得不轻，因为她每次摔下来后，都会两手撑着膝盖站立好一会儿，而且总是垂着头，似乎在闹胃痛。

她突然泄气了。不过，荷马和罗斯先生刚好没有看见那一瞬间，他们只注意到她朝煎锅果园奔去，安琪尔紧随其后，两辆自行车被扔在一旁。

荷马说：“真可惜，如果他们去海边，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也许我能说服他们坐我的车去。”

“别管他们了。”罗斯先生说。在荷马听来，这句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接着，罗斯先生换了一副比较温和的口吻说：“他们用不着去海滩。他们只不过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如何玩乐。你不妨想想，他们去海边又会怎么样。他们可能会淹死，要不就会有人看着白人男孩跟黑人女孩在一起不顺眼，何况他们还穿着游泳衣！所以，他们最好哪儿也别去。”罗斯先生说完，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因为他紧接着突然问道，“你快乐吗，荷马？”

“我快乐吗？”荷马反问。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重复别人的话？”罗斯先生又问。

“不知道。有时候，我很快乐。”荷马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罗斯先生说，“那华辛顿先生和太太呢，他们也快乐吗？”

“我想他们很快乐，大多数时候都是。”荷马说。

“很好。”罗斯先生说。

喝了几瓶啤酒的桃子，十分戒备地走到安琪尔的自行车旁，仿佛那东西虽然倒在地上，却仍然有很大的危险性。

马蒂警告道：“小心，别让它咬你一口！”可桃子还是跨上车，朝伙伴们咧嘴笑笑。

“这玩意儿怎么启动啊？”他问。大家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马蒂从墙边站起来，朝坎蒂的自行车走去。

“我们来比赛。”他对桃子说。

“好啊。”黑锅站在酒屋门口凑趣，“让我们看看你们俩谁先摔下来。”

马蒂看了看坎蒂的自行车，说：“我这辆中间没有横杠。”

“那才骑得快呀！”桃子跨上安琪尔的自行车，两脚划地，让自行车缓缓前进。

“你不是在骑那玩意儿，你是在操它！”不知谁突然嚷了起来，大伙儿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黑锅跑到桃子背后使劲推他，车轮转得越来越快。

“你他妈的住手！”桃子大叫，可黑锅把车子推得太快，他自己也追不上了。

“如果没有人推我，我怎么跟他比赛？”马蒂说。于是，立刻有两个人跑过去猛推马蒂，把他的车子推得比桃子的还快。这时，桃子已经消失在山坡背面的果园里。紧接着，众人便听见他一声惨叫。

“我的妈呀！”马蒂上路后也大叫起来，一边猛踩踏板，结果前轮离地，整个车子从他屁股底下飞了出去。众人见了，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黑锅扶起马蒂摔倒的车子，也跃跃欲试。

“你要不要也去试试？”罗斯先生问荷马。

荷马想，反正安琪尔和坎蒂不在这儿看着，他试试也无妨，于是说：“好啊！”然后朝黑锅喊道，“我排下一个！”黑锅稳住车身，踩着踏板的脚突然滑了一下，还没开始骑，整个人就一歪，从车上栽了下来。

“这次不算，我再来一次！”黑锅连忙大叫。

“你想试试吗？”荷马问罗斯先生。

“我才不哩。”罗斯先生回答。

“孩子哭了。”有人忽然说。

“去把她抱过来吧。”另一个人建议。

“孩子交给我吧，”罗斯先生对大家说，“我来带孩子，你们玩你们的。”

桃子在山顶出现了，他推着自行车，一瘸一跛地走过来。

“车子撞在树上了，”他解释道，“它一头猛撞过去，就像跟那棵树有仇似的！”

“你得稳住方向。”马蒂说。

“它根本不听我指挥，只管跑它自己的！”桃子说。

荷马把黑锅扶上坎蒂的自行车，让他再试一次。黑锅毅然决然地大叫一声：“走啦！”可是一只胳膊却紧勾着荷马的脖子不放，他的另一只手握着车把，双脚根本没踩踏板。

“你得先踩踏板，车子才会动！”荷马提醒他。

“你得先推我才行。”黑锅说。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东西烧焦了！”

“哎呀，该死！我的玉米面包！”黑锅话没说完，身子便朝旁边歪去，一只胳膊却仍然勾着荷马的脖子，结果两人连同自行车一起倒在地上。

“我就说过他会把面包烤焦的！”桃子对马蒂说。

“把车给我！”马蒂说着，从桃子手里抢过车子。

荷马坐上车，两个工人在背后推着他。

“我会了，我会了！”荷马叫道，于是他们松开了手。谁知他并没有抓到窍门，车子一会儿朝这边冲去，一会儿又朝人群撞来，大家急忙四散闪开。情急之下，荷马将车头猛地一转，结果整个人摔倒在一边，车子倒在另一边。

大伙儿顿时捧腹大笑。桃子望着躺在地上的荷马说：“有时候，就算你是白皮肤，恐怕也不管用！”话音刚落，大家又是狂笑不已。

“可是，在大多数时候，白皮肤还是很管用。”罗斯先生站在酒屋门口说。玉米面包烤焦后的浓烟从他身后飘出来，他手里抱着他女儿的女儿，小家伙嘴里似乎总也离不开奶嘴。罗斯先生说完，也拿起一只奶嘴，塞进自己嘴里。

煎锅果园的谷底离海边大约有一百英里，这里常年得不到海洋气息的光顾。罗斯·罗斯伸展四肢，躺在一片青草地上，头顶是一棵北方间谍苹果树，树上的果实仍然挂满枝头。安琪尔躺在她身旁，她的手臂慵懒地搭在他腰上。他轻抚着她的脸，指尖顺着她鼻子下的疤痕一直抚摸到唇边。她顺势握住他的手，轻吻他的指尖。

她已脱掉了鞋子和牛仔裤，但身上依然穿着T恤衫和坎蒂的游泳衣。

“反正去海边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嘟哝道。

安琪尔说：“我们改天再去。”

“我们哪儿也不去，”她说。两人拥吻一阵之后，罗斯·罗斯说：“你再给我讲一遍。”安琪尔便开始描述大海，可马上就被她打断：“不，不是这个，我对大海才没兴趣呢！我想听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全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你、我、我女儿、你父亲，还有华辛顿夫妇，我想听的是这个！”说着，她脸上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于是，他又从头讲起，说这也许行得通，他相信他父亲、华力和坎蒂都不会反对。

她说：“你们都是疯子！不过你接着讲吧。”

他说家里的房子很大，保证住得下。

“没有人照顾我的孩子吗？”她问他，随即闭上双眼。闭上眼睛后，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安琪尔为她描述的情景。

就是在这个时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安琪尔·威尔士成了一个小说家。他学会了将现实生活撇在一边，而更重视虚构的事物，学会了精心描绘一幅不真实，也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景象。为了使这种景象取信于人，即使是在这种秋老虎天气里，也必须认真杜撰一番，才能够显得逼真，至少听起来比较可能。安琪尔讲啊，讲啊，讲了一整天，天黑之前，他已经编出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罗斯·罗斯与每个人都相处融洽，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引起异议，套句缅因州人常说的话，这项安排从头到尾都十分成功。

罗斯·罗斯听着，有时感动得掉泪，两人更不时地拥吻。她很少打断他，只是当他讲到在她看来可能性极小的事情时，她才要求他重复。她总是说：“等等，你最好再讲一遍，因为我反应很慢。”

临近傍晚时，蚊虫开始骚扰他们。安琪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在以后的某个傍晚，罗斯·罗斯也许可以请华力描述一下亚洲水稻田里的蚊子有多凶猛。

华力也许会告诉她：“观海果园的蚊子根本不能与日本B型蚊子相提并论！”不过，安琪尔并没有把这段想象告诉罗斯·罗斯。躺了许久之后，罗斯·罗斯正准备站起来，却似乎突然一阵痉挛，要不就是在自行车的横杠上撞伤后，再次突发一阵剧痛，只见她整个人就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跪在地上，安琪尔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你骑车时撞伤了，是吧？”他问她。

“我是存心的。”她回答道。

“什么？”他问。

罗斯·罗斯解释道：“我是存心想撞伤自己，不过，我看好像还伤得不够。”

“不够什么？”他问。

“不够把孩子弄掉啊。”她回答。

“你怀孕了？”安琪尔问。

“我又怀孕了！”她说，“一次又一次！我看，有人就是要我不停地怀孕！”

“那人是谁？”安琪尔又问。

她说：“算了，别提了。”

“他不在这儿吗？”

“哦，他在这儿，”罗斯·罗斯说，“不过还是别提了。”

“你是说孩子的父亲在这儿？”安琪尔问。

“你指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吗？”她拍了拍依然平坦的腹部说，“对，他在这儿！”

“是谁？”

“别管他是谁，”她说，“你把刚才讲过的再讲一遍吧，不过最好改成两个孩子，你、我、其他人，再加上两个孩子。我们一定会很快乐，你说是吗？”

安琪尔犹如被她甩了一记耳光。罗斯·罗斯吻了他一下，然后搂紧他，换了一种口气轻声说道：“这下你明白了吧？安琪尔，我们即使去海边，也没什么好玩的。”

“你想要孩子吗？”他问。

“我只想要那个已经出世的，不想要这一个！”说着，她突然对准自己的腹部一阵猛捶，接着弯下腰去，气喘吁吁地倒在草地上。安琪尔觉得她的姿势就像一个胎儿。

她问：“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帮我？”

“两样都想。”他痛苦地回答。

她说：“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只帮我，这样会更容易。”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安琪尔老话重提。

“不要再跟我讲这种废话！”罗斯·罗斯怒气冲冲地说，“也别再给我女儿取名字，你只要帮帮我就行！”

“怎么帮？”安琪尔问，“帮什么忙我都愿意的！”

罗斯·罗斯说：“帮我想办法堕胎。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该找谁，再说，我也没有钱。”

安琪尔已经有了将近五百美元的存款，这是他存下来打算买车的钱，估计差不多够支付堕胎的费用。问题是，这笔钱存在他的银行户头里，而受托人是他父亲和坎蒂，如果没有他们的签名，他一分钱也无法取出。安琪尔只好给赫伯家里打电话，可赫伯提供的堕胎信息也是模模糊糊。

赫伯对安琪尔说：“有个姓胡德的老家伙专门干这个。他以前是肯尼斯角医院的医生，退休之后，就在饮水湖畔自己的夏季别墅里替人堕胎。该你走运，现在还算是夏天。不过，听说他大冬天也照样在别墅里干这个。”

“你知道他收多少钱吗？”安琪尔问。

赫伯说：“贵得很，但总不如养个孩子那么贵。”

“谢谢你，赫伯。”安琪尔说。

赫伯说：“恭喜你呀，我不知道你的命根子居然长那么长了！”

“本来就已经很长了！”安琪尔勇敢地回答。

但是，安琪尔翻遍电话簿，在缅因州这一带虽然查到了很多姓胡德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位胡德医生，偏偏赫伯也不清楚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安琪尔知道，他不可能给每个姓胡德的人都打电话，问他们是不是替人堕胎。他也明白，他必须与父亲和坎蒂商量，才能拿到钱。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天哪，安琪尔真是个好孩子！”华力后来说，“他从来不对任何人有所隐瞒，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直通通地说出来。”

荷马问安琪尔：“她不肯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是的，她不肯说。”安琪尔回答。

“也许是马蒂。”华力猜测道。

“可能是桃子。”坎蒂也说。

荷马说：“就算她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重要的是得想办法替她堕胎。”华力和坎蒂都没有吭声，他们不会质疑荷马在这方面的权威。

安琪尔说：“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该找谁呢？电话簿上姓胡德的人那么多，又没有说哪一个是医生。”

“我知道是哪一个，可他并不是医生。”荷马道。

“赫伯说他是个退休医生。”安琪尔说。

“他只是个退休的生物教师。”荷马说。他心里清楚他们所说的是哪一位胡德先生，并且记得那位胡德先生曾经将兔子和羊的子宫混为一谈。荷马不禁纳闷：胡德先生认为女人有几个子宫呢？如果他知道女人只有一个子宫，他会因此而更加慎重吗？

“生物教师？”安琪尔问。

荷马回答：“而且还不怎么高明。”

“赫伯·弗勒这家伙从来都是狗屁不懂。”华力骂道。

想到胡德先生的浅薄无知，荷马有些不寒而栗。

“绝对不能让她去找胡德先生，”荷马对安琪尔说，“你得带她去圣克劳兹。”

安琪尔说：“可她好像不想要这个孩子，就算她把孩子生下来，恐怕也不想把它留在孤儿院。”

“安琪尔，”荷马解释道，“她去了圣克劳兹，也不一定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在那儿堕胎。”

华力听到这里，忍不住将轮椅转来转去。

坎蒂说：“安琪尔，我以前曾去那儿堕胎过。”

“真的？”安琪尔问。

“当时，我们以为往后随时都可以再要个孩子。”华力说。

坎蒂说：“那是在华力还没有受伤、大战爆发之前的事。”

“是拉奇医生动的手术吗？”安琪尔问荷马。

“没错。”荷马回答。他想，应该尽快让安琪尔和罗斯·罗斯乘火车去圣克劳兹，因为相关“物证”已送交托管委员会，荷马不知道拉奇医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堕胎手术。

“我这就去给拉奇医生打电话，”荷马说，“我们马上就送你和罗斯·罗斯去搭下一班火车。”

“我也可以开凯迪拉克送他们去。”华力说。

“路太远了，开车太辛苦，华力。”荷马说。

坎蒂说：“小罗斯可以留给我照看。”

他们一致认为，最好由坎蒂去苹果酒屋将罗斯·罗斯和她的孩子带回来。如果是安琪尔晚上去想把她们接走，罗斯先生可能会把罗斯·罗斯痛骂一顿。

坎蒂说：“他不会跟我吵的，我只要说我找到了很多旧的小孩衣服，所以让罗斯·罗斯带孩子过来试试，看哪些合身。”

“在晚上吗？”华力叫了起来，“老天，罗斯先生可不是傻瓜！”

坎蒂说：“我才不管他信不信我的话呢，我只想把那姑娘和她的孩子弄出来！”

“非得这么仓促不可吗？”华力问。

荷马答道：“是的，恐怕有这个必要。”对于拉奇医生有意叫他回去接任的事，以及委员会收到很多揭发圣克劳兹的证据和假情报等，他一直对坎蒂和华力守口如瓶。孤儿从小就学会了保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就算要透露什么，也会花上很长的时间再三考虑。

荷马打电话到圣克劳兹时，接电话的是卡罗琳护士。拉奇医生去世后，几位女士仍然处于震惊和悲恸之中。她们认为，只有卡罗琳护士自控能力较强，声音最为平稳，所以决定由她来接电话。她们都在尽力领会拉奇医生的全部计划以及那本厚厚的《圣克劳兹简史》。每次电话铃一响，她们都以为是委员会打来的。

荷马说：“卡罗琳吗？我是荷马，我想和老头儿说话。”

虽然荷马回信拒绝了拉奇医生的要求，可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以及葛洛根太太却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他，并且会永远爱他。但卡罗琳护士到底年轻气盛，又缺乏她们那种看着荷马长大的母性宠爱心理，所以觉得荷马背叛了拉奇医生。而且，荷马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找“老头儿”，也实在不是时候。拉奇去世后，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都说她们的心情过于悲痛，无法打电话告诉荷马，卡罗琳护士则是不屑于跟他打电话。

“你找他干吗？”卡罗琳护士冷冷地问，“该不是改变主意了吧？”

荷马回答道：“我儿子有位朋友，是这儿的临时工，她已经有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现在又怀孕了。”

“那她就有两个孩子了。”卡罗琳护士说。

“别胡说了，卡罗琳！”荷马说，“我要和老头儿说话。”

“我也想和他说话哩，”卡罗琳护士不觉提高了嗓门，可马上又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拉奇死了，荷马。”

“别胡说！”荷马脱口说道，一颗心狂跳起来。

她说：“他吸了过量的乙醚。现在圣克劳兹再也没有人从事上帝的工作了，如果你知道有人需要帮忙，你就得亲自出马了！”

卡罗琳护士说完，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说准确一点儿，是甩掉了电话。荷马的耳膜嗡嗡作响。恍惚之中，他又听见了当年将温克尔夫妇冲走的激流中传来的木材撞击声。自从多年前，他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灶房里穿好衣服准备逃走以来，他的双眼就不曾如此刺痛过；而自从那天晚上，他对着河面高喊富兹·史东的名字，想让缅因州那片森林发出回音之后，他的喉咙也从未如此痛楚过，简直痛彻了肺腑！

荷马想，斯诺伊·米多兹真是幸运，他在家具世家马希家找到了幸福，别的孤儿恐怕很难以经营家具业为乐。坦白地说，荷马有时对管理果园也觉得乐此不疲。他知道拉奇一定会对他说，他的幸福快乐无关紧要，或者说不如做个有用的人那么重要。

荷马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一个个走下火车的女人，她们总是带着满脸的茫然与失落。他记得她们坐在点着煤气灯的雪橇上，每当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与地面摩擦发出火花和刺耳的嘎吱声时，她们便缩起脖子，那种神情至今仍留在他的脑海中难以磨灭。后来有一段时间，圣克劳兹镇总算注意到那些女人的需要，提供了公共汽车服务，她们坐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那么孤单无助，雾蒙蒙的窗玻璃后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荷马看来，她们当时的面容就和接受乙醚麻醉昏迷前她们自己眼中的世界一样朦胧。

接着，荷马看见她们出了火车站，朝山上的孤儿院走去，她们的人数比他记忆中还要多。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带着同样的问题与创伤，朝着孤儿院的医院前进。

卡罗琳护士性格坚强，可是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能上哪儿去呢？葛洛根太太又该怎么办呢？荷马不禁忧心忡忡。他想起了美洛妮眼神中的愤恨与轻蔑，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是美洛妮怀孕了，我会帮助她的。想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愿意稍稍扮演一下上帝。

韦尔伯·拉奇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对他说，根本就不存在“稍稍”扮演一下上帝这回事，如果你愿意扮演上帝，就得“经常”扮演。

荷马一边冥思苦想，一边不经意地把手插进裤袋，猛然摸到那截蜡烛头，罗斯先生当时递给他时，还问了一句：“这也违反规则，对吗？”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中间是那本快被他翻烂的《大卫·科波菲尔》。荷马用不着打开书，也能知道故事的开头。他低声背诵道：“在我的生命中，成为英雄的到底应该是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本书应该加以说明。”荷马的记忆力非同寻常。他还记得拉奇坚持自己动手，制作那些大小不同的乙醚吸筒，它们做起来非常简单。拉奇用普通的粗麻布做成圆锥状吸筒，在麻布中间衬着几层硬纸以维持形状，吸筒顶端塞着一团棉花，用来吸乙醚液。这种吸筒制作虽然粗糙，但拉奇只需三分钟就可以做好一个，还配合大小不同的脸形做出大小不同的尺寸。

荷马更喜欢用现成的纱布口罩。那是用十几层纱布重叠做成的汤勺状口罩，他的床头柜上现在就放着一个。他随手将那截蜡烛头扔进口罩里。他平常总是用口罩来装零钱，有时也把手表放在里面。他往里面看了看，发现还有一片绿色包装纸包着的口香糖和一颗从他的呢外套上掉下来的玳瑁钮扣。口罩上的纱布，已经发黄而且沾了灰尘，但只需要换上新纱布即可。荷马作出了决定：他要成为一个英雄。

他下了楼，走进厨房，看见安琪尔正推着华力的轮椅在那儿乱转。每当他们烦躁不安时，就喜欢玩这种游戏。安琪尔站在华力身后，使劲地推着轮椅，就像推滑板车一样，并且推得越来越快，比华力自己转动的速度要快得多。华力负责掌握方向，不停地弯来绕去，以免撞上家具。尽管他当过飞行员，驾驶技术娴熟，而且厨房也很宽敞，但轮椅偶尔还是会失去控制，撞在家具上。坎蒂为此非常恼火。可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尤其是坎蒂不在家时。每每觉得百无聊赖时，他们也玩这种游戏，华力称之为“飞翔”。此刻，坎蒂已经去苹果酒屋接罗斯·罗斯和她女儿，安琪尔和华力便抓紧机会，又在那儿玩得不可开交。

看见荷马的神情，他们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哥们儿？”华力问他的朋友。

荷马在华力的轮椅边跪下来，把脸埋在他腿上。

“拉奇医生死了！”荷马说完便失声痛哭，华力默默地搂着他。可是，荷马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卷毛头戴伊才会一哭就是老半天。哭完之后，荷马对安琪尔说：“我有个小故事要告诉你，还需要你帮忙。”

他们出了门，走进放园艺工具的工具间。荷马拿起一罐四分之一磅装的乙醚，用别针戳开一个洞眼，里面霎时冒出一缕白烟，熏得他掉下泪来。拉奇居然喜欢这玩意儿，他始终都觉得不可思议。

荷马对儿子说：“他吸这个上了瘾。不过，他给病人的用量总是少得恰到好处。我见过他替病人麻醉时，她们还能和他自如地交谈，可手术时却没有丝毫痛苦。”

他们拿着乙醚罐回到楼上。荷马交代安琪尔将他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铺好，而且要先铺一层橡皮垫（那是安琪尔小时候还在垫尿布时用过的），再罩上干净床单。

“是给小罗斯睡的吗？”安琪尔问。

“不，不是给小罗斯睡的。”荷马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工具箱。安琪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水开了！”华力在楼下喊。

荷马问安琪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拉奇医生的助手吗？”

“没错。”安琪尔回答。

荷马说：“呃，我是他的助手，是得力助手，而不仅仅是业余的，我的技术很过硬。这就是我的小故事。”他把需要的用具逐一摆好，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一如往昔，完美无缺。

“接着讲呀，”安琪尔对父亲说，“把故事讲完呀！”

整幢房子里都静悄悄的，只听见楼下轮椅转动的声音，华力仍在“飞翔”，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

在楼上，荷马一边更换口罩的纱布，一边将事情的原委对儿子娓娓道来。他从头开始，讲到了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讲到对拉奇医生而言，它们都是上帝的工作。

坎蒂开着吉普车赶到苹果酒屋时，不禁大吃一惊：在车灯的照耀下，只见工人们在屋顶上坐成一排，他们的身影映衬着漆黑的夜空，看起来就像一群栖息在屋顶上的巨鸟。她原以为全体工人都上了屋顶，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罗斯先生和他女儿在苹果酒屋里，而这些人则听从罗斯先生的吩咐，在屋顶上等待。

坎蒂下车后，谁也没有跟她打招呼，酒屋内也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她的车灯正好照到屋顶上那群人，坎蒂还以为大伙儿都上床睡觉了呢！

“喂！”坎蒂朝着屋顶喊，“总有一天，屋顶会给你们这些人压垮的！”可是那些人依然沉默着不说话。坎蒂忽然害怕起来。其实，那些人更加惶恐不安，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罗斯先生对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而由于他们过于畏惧，对此又无可奈何。

“马蒂！”坎蒂对着黑暗中喊道。

“我在这儿，华辛顿太太！”马蒂大声回答。她绕到离屋顶最近的角落，大家都是从这儿爬上去的，有一架摘苹果用的旧梯子正靠在墙边。可是屋顶上的人都一动没动，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她扶好梯子。

“桃子！”坎蒂又喊。

“我在这儿，华辛顿太太！”桃子回答。

“拜托你们谁帮我扶住梯子！”她说。马蒂和桃子连忙过来扶稳梯子，等她爬上屋顶时，黑锅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大家给她腾出一个位置，她便坐了下来。

四周黑魆魆的，她难以辨别那些模糊的身影。不过，如果罗斯·罗斯在这儿，她肯定会知道；而如果罗斯先生在，他也准会跟她打招呼。

当她第一次听见酒屋里——就在她的正下方——传来的声音时，她以为是婴儿在咿呀学语或者开始啼哭。

黑锅与她聊了起来：“你们家华力小时候，那儿可与现在大不相同，以前那儿看上去就像另一个国家。”他的目光凝视着灯火闪烁的海岸。

酒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桃子说：“今晚的夜色真美，是吧，华辛顿太太？”实际上，这天晚上的夜色根本不美，比平常还要黑暗。坎蒂突然听明白了下面的声音，那一瞬间，她差点吐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来，马蒂见了赶紧说：“华辛顿太太，站起来时要小心！”可她却不顾一切地跺着脚，接着又跪下来，双手在铁皮屋顶上一阵猛捶。

“华辛顿太太，这屋顶太旧了，当心别掉了下去！”黑锅说。

“让我下去，快让我下去！”坎蒂朝他们喊道。马蒂和桃子便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的胳膊，再由黑锅领路，爬下梯子。坎蒂一边走，还一边不住地跺脚。

刚下梯子，她便大声叫着：“罗斯！”她觉得“罗斯·罗斯”这个名字太滑稽，叫不出口，也无法像平常一样喊“罗斯先生”。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喊着：“罗斯！”一时之间，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在喊哪一个。不过，走到门口来见她的倒是罗斯先生，他的衣服还没有完全穿好，正在将衬衣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扣上皮带。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往更为瘦削，也更显老态。尽管他面带微笑，却没有了往日那种自信、客气和漠然的神情，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不准跟我讲话！”坎蒂说。然而他又能说什么？“你女儿和她的孩子得跟我走！”她不由分说地走进酒屋，在黑暗中摸索到墙上那张规则，然后找到开关，开了灯。

罗斯·罗斯坐在床上。她已经穿上牛仔裤，但还没有来得及拉上拉链，上身也胡乱地套上了T恤衫，而坎蒂那件游泳衣却摊在她腿上。她不太会穿游泳衣，仓促之中便来不及穿上。她只找到一只鞋子，拿在手里。坎蒂在床底下找到另一只鞋，蹲下来帮她穿好（她脚上没穿袜子）。然后，坎蒂又帮她系好鞋带，再穿上另一只鞋子。罗斯·罗斯始终坐在原地不动。

“你这就跟我走，带上你的孩子！”坎蒂命令道。

“好的，太太。”罗斯·罗斯回答。

坎蒂从罗斯·罗斯手中拿过游泳衣，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没事了！”坎蒂对她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小罗斯正在酣睡。坎蒂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以免将她吵醒，然后把孩子交给罗斯·罗斯。罗斯·罗斯的脚步有些迟疑，坎蒂便伸出手臂，搂着她一同向门口走去。“你不会有事的。”坎蒂对她说，并吻了吻罗斯·罗斯的脖子。罗斯·罗斯满头大汗地靠在坎蒂身上。

罗斯先生站在吉普车与苹果酒屋之间的黑暗中，其他人仍然待在屋顶上。

“你要回来。”罗斯先生说这句话时，没有用升调，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说过你不准跟我讲话！”坎蒂说，一边扶着罗斯·罗斯和孩子上车。

“我是在跟我女儿讲话。”罗斯先生强持尊严地说。

可罗斯·罗斯却不肯回答他的话，她只是抱着孩子端坐在车上，俨然是一尊雕像。坎蒂发动汽车，掉转车头，疾驰而去。她们快回到大宅时，罗斯·罗斯忽然靠在她身上，低声道：“我一直都毫无办法。”

“你当然毫无办法。”坎蒂说。

罗斯·罗斯说：“他恨透了这个孩子的父亲。从那以后，他就始终缠着我不放。”

进屋之前，坎蒂又安慰了她一句：“现在你没事了。”透过窗户，她们看见华力正在屋里将轮椅转来转去。

罗斯·罗斯小声说：“我了解我父亲，华辛顿太太，他一定会要我回去的。”

“他休想！”坎蒂说，“他休想再把你带回去！”

罗斯·罗斯说：“他有他自己的规则。”

坎蒂替罗斯·罗斯打开车门，一边问道：“你这个漂亮女儿的父亲呢？他上哪儿去了？”

“我父亲拿刀修理了他一顿，他早就走了，再也不敢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母亲呢？”坎蒂又问，两人一起走进房子。

“死了。”罗斯·罗斯答道。

她们一进门，华力便告诉坎蒂，拉奇医生去世了。荷马正在忙碌着，如果不是华力将这个消息告诉坎蒂，她从荷马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来。孤儿们从小就学会了控制自己，将心事埋藏在心底。

“你没事吧？”坎蒂问荷马。华力正在楼下抱着小罗斯推着轮椅满屋子乱转，安琪尔则将罗斯·罗斯带进他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做好准备。

“我有点儿紧张，”荷马对坎蒂坦言相告，“当然，并不是因为技术问题，再说这儿的工具也很齐全，我知道我能够应付。我只是觉得，那也是个小生命，我无法向你形容那种感觉，比如说，我拿着刮匙，接触到胎儿时，它会有某种反应……”

可是坎蒂却打断了他的话，说：“如果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会觉得好受一些。告诉你吧，是罗斯先生！罗斯·罗斯的父亲就是孩子的父亲！现在，你觉得好受些了吧？”

罗斯·罗斯进了安琪尔的房间，看见那张铺好的床，以及整整齐齐地摆在另一张床上的那些闪闪发亮的工具，不禁全身紧张，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她两手握拳搁在腿上，说道：“看样子，这可不是好玩的。他们上次是把那个孩子从上面取出来的，而不是像别人那样从下面生出来。”荷马不难看出，她做过剖腹产手术，也许是因为她当时年龄太小，产道太窄。荷马告诉她，这一次的手术要简单得多，他不需要“从上面”取出任何东西，可罗斯·罗斯却将信将疑。

“安琪尔，你下去找华力。”坎蒂说着，吻了吻儿子的脸，“带小罗斯坐轮椅逛逛，只要你乐意，把全部家具撞倒都没关系。”

“是啊，你出去吧。”罗斯·罗斯也说。

坎蒂对罗斯·罗斯说：“别害怕，荷马知道该怎么做，一切都很安全，你尽管放心。”说完，她便动手用红药水替她消毒，荷马则拿起工具，逐一向她说明。

“这是窥阴镜，进入体内时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凉，可是不会弄痛你，你不会有任何痛感。这是扩阴器。”荷马说到这里，罗斯·罗斯已经闭紧了双眼。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是吧？”罗斯·罗斯又问，荷马这时已准备好乙醚。

“只管正常呼吸。”他告诉她。她吸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连忙把脸从口罩下移开。但坎蒂却将双手放在罗斯·罗斯的太阳穴上，将她的头轻轻扶正。荷马说：“吸第一口时，总是特别呛人的。”

“请告诉我，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罗斯·罗斯又一次问道，她的声音在口罩下有些含糊不清。

荷马回答道：“我是个好医生，真的，所以你尽管放松自己，保持正常呼吸。”

“别怕。”罗斯·罗斯听见坎蒂说，随后便恍恍惚惚，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会骑了！”罗斯·罗斯喃喃道，意思是说她会骑自行车了。接着，荷马看见她的脚趾动了动。她在体验第一次踩上沙滩的感觉，沙滩很温暖。海浪打上来，海水冲上她的脚踝。她又喃喃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指的是大海。

荷马调整了一下窥阴器的角度，好清楚地观察子宫颈，然后用扩阴器将子宫口撑开。撑开后的子宫口就像一只眼睛在与他对视。她的子宫颈看来比较柔软，略有肿大，外表附着一层健康透明的黏液，呈现出一种令荷马最为惊心动魄的粉红色。他听见楼下的轮椅在不停地转来转去，而小罗斯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去告诉他们，别让孩子兴奋过度。”荷马对坎蒂说。那口气仿佛坎蒂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士，他已习惯了对她发号施令，而她也习惯了一字不差地听命于他。楼下的喧闹以及坎蒂的劝说声，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凝神注视着子宫口，等它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便挑选出一只大小适中的刮匙。他想，有了第一次之后，以后可能会更加容易。现在他才明白，他不能扮演最坏的上帝，既然他可以替罗斯·罗斯堕胎，又怎么能拒绝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他怎么能拒绝任何人？只有上帝才能作那种决定。他默默地说：我将根据她们的意愿，为她们提供服务，接生或堕胎都行。

荷马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拿着刮匙的手十分沉稳，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当刮匙接触到目标时，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项奇迹。

当天晚上，坎蒂睡在安琪尔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以便随时可以照顾罗斯·罗斯，但罗斯·罗斯却睡得特别沉。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时，缺牙的牙缝间发出轻微的哨声，可丝毫没有吵人的感觉。因此，坎蒂也睡了个安稳觉。

安琪尔在楼下和华力一起睡在大床上，两人小声地聊天，一直聊到深夜。华力给安琪尔讲起了当年他和坎蒂谈恋爱的情形。其实，安琪尔早已听过这些往事，可此刻却听得更加入神，因为现在他认为自己爱上了罗斯·罗斯。华力还告诫安琪尔，万万不可低估荷马所成长的那个世界里的种种较为阴暗的需求。

“还是那句老话，”华力对安琪尔说，“我们有办法让荷马离开圣克劳兹，却无法使圣克劳兹脱离荷马。还有，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希望你的爱人照你的愿望行事，或者去做你认为是对它好的事情，这都很正常，不过这一切都得顺其自然。你不能干涉你心爱的人的自由，正如你不能干涉素不相识的人。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因为人们往往喜欢干涉他人，喜欢自作主张。”

“当你想保护一个人却无能为力时，那滋味可真难受。”安琪尔说。

“你没办法保护别人，小子，”华力说，“你只能去爱别人。”

华力入睡后，梦见自己又置身于伊洛瓦底江上的竹筏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一个友好的缅甸人准备替他导尿。那人先把细竹管在黄褐色的河水里浸了浸，再用绑在头上的丝巾擦干，并且朝竹管上吐口唾沫，然后问他：“你现在想撒尿吗？”

“不，谢谢你，现在没有尿。”他大声说着梦话。安琪尔听了不禁微微一笑，随后也渐渐睡去。

在楼上的主卧房里，荷马却毫无睡意。他主动要求晚上照顾小罗斯，他说：“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喜欢带孩子了。孩子总是使他联想到自己，孩子们常常在半夜醒来，哭着要这要那。可是当他把奶瓶塞进小罗斯嘴里后，她又乖乖地睡了，重新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能够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家伙，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孩子睡在他的身边，那张小小的黑脸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在睡梦中，她还不时地伸出小手，手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仿佛想抓住梦中看到的东西。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均匀呼吸，使荷马回想起了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寝室，他努力地回想着那段必不可少的晚祷词。

荷马低声念道：“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他想象着会由谁来念这段晚祷词。可能是安琪拉护士，他想。于是，他把那封信寄给了安琪拉护士。

顾赫太太曾经醉心于找人取代“隐性同性恋”的老拉奇，如今，拉奇医生已经去世，她也就热情大减。不过，想到可以指派那位一向与老拉奇作对的传教士医生去继任，她心里还是乐不可支。金格里奇医生也认为，让那个把拉奇气得发疯的年轻人来接管圣克劳兹，似乎也不失公允。但是，他对圣克劳兹将来的局面并不怎么关心，反而更热衷于秘密研究顾赫太太的心理状态。他发现顾赫太太内心里交织着两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其一是自认为正义使者的妄想，其二是受到激发的仇恨。

当然，金格里奇医生和委员会其他委员，也急于面见年轻的史东医生。但金格里奇医生，更迫不及待地想观察顾赫太太见到史东医生时的反应。她有一种颜面肌肉痉挛的毛病，每当有人让她特别开心或恼火时，她的右脸便会不由自主地抽搐。金格里奇医生猜想，顾赫太太会见史东医生时，一定会激动得进入连续痉挛的状态，他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那种情景。

荷马在给安琪拉护士的信中写道：“你们要设法拖住委员会，不妨告诉他们说，你们已尽力联络史东医生，可是，由于史东医生在印度的两所医院之间做巡回医疗（就说一所在阿萨姆，另一所在新德里），起码要一个多星期之后才能与他取得联系。还有，就算他愿意来圣克劳兹任职，也要等到十一月份才能到任。”

荷马希望争取这段时间，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安琪尔，并忙完收成季节的工作。

他在信中还告诉安琪拉护士：“你们必须让委员会相信，你们不但是优秀的护士，还是合格的助产士，你们能够判断哪些病人应该交给医生照料。你们一定得原谅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既然大家都在等我回来，这样也许反而更能取信于委员会——从亚洲回来当然得花上一段时间！”

他还请她们把有关富兹·史东的所有记录都寄给他，如果拉奇有任何遗漏之处也一并告诉他（不过，荷马想象不出圣拉奇会有任何疏漏）。荷马三言两语地告诉安琪拉护士，他爱拉奇就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另外她们也“不必提防美洛妮”会对圣克劳兹不利。

倒是那个打断美洛妮的鼻梁、扭断她的胳膊的名叫鲍伯的可怜家伙，完全有理由提防美洛妮，可是他却不够聪明，不知道要对她有所提防。美洛妮拆掉手臂上的石膏，鼻梁也基本恢复正常之后，便又与路娜一起，双双出现在巴斯城那几个她们常去的老地方，当然也包括那家比萨店。鲍伯碰上她们时，又不知死活地招惹她们。为了解除他的戒备心理，美洛妮故意朝他羞怯地笑笑，难为情地露出嘴里的断牙。于是，鲍伯又蠢头蠢脑地把注意力转向路娜。美洛妮趁其不备，掏出电线剪（电工常用的必备工具），“咔嚓”一声，将鲍伯的耳朵剪掉了一半，然后又抡起椅子，砸断了他的鼻梁和好几根肋骨，最后把他打得不省人事。虽然在对待圣克劳兹的问题上，美洛妮还算有良心，但她从来都是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

路娜称她为“我的英雄”。这话在美洛妮听来，别有一番感触，因为她一直认为荷马才是天生的英雄。

荷马是罗斯·罗斯眼中的英雄。罗斯·罗斯星期一在安琪尔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坎蒂不时地把孩子抱上来让她看看，安琪尔更是一有机会就跑上来探望她。

“你肯定会喜欢这个房间的。”安琪尔说。

“你真是疯了！”罗斯·罗斯说，“不过我已经爱上这儿了。”

这一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罗斯先生不肯上工，差不多一半的工人第一天学骑车时都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荷马的膝盖也摔肿了，后颈上还青了一大块，恐怕这辈子是学不会骑那可怕的玩意儿了。桃子拒绝爬梯子，只肯将苹果装到车斗上，或跟在车后将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只有马蒂真正学会了骑车，可他也是不住地呻吟抱怨。而黑锅则宣布这是个绝食的好日子。

罗斯先生似乎真的在绝食。他坐在苹果酒屋外面，裹了条毯子，像印第安人一样盘着腿在那儿晒太阳，不跟任何人说话。

桃子悄悄对马蒂说：“他说他在罢工。”而马蒂则对荷马说，他认为罗斯先生还在绝食，以及进行“所有别的抗议”。

荷马对工人们说：“那我们就只好听其自便，只管做我们的了。”但大伙儿经过罗斯先生身边时，一个个都蹑手蹑脚，而罗斯先生则像国王登基似的安坐在苹果酒屋门口。

桃子说：“他可能把自己当成一棵树，栽在那儿了。”

黑锅倒了一杯咖啡，又拿了些刚出炉的玉米面包，端给罗斯先生，但罗斯先生动也没动。有时，他好像在那儿吸奶嘴。这天的天气很冷，当微弱的太阳躲藏到云层背后时，罗斯先生便用毯子蒙着头。他就这样把自己紧紧裹着，与其他人完全隔离开来。

“他就像印第安人，”桃子说，“不肯跟人讲和。”

傍晚时，马蒂对荷马说：“他要见他女儿，这是他跟我说的。他说他只想见见她，绝不碰她一下。”

“你告诉他，他可以自己到大宅来看她。”荷马对马蒂说。

但是晚餐时，只有马蒂一个人来到大宅的厨房门口。坎蒂请他进来跟他们一道用餐，罗斯·罗斯也坐在餐桌旁。可马蒂非常紧张，不敢逗留，只对荷马说：“他说他不到这儿来，要她回酒屋去。他要我告诉你，他们有他们的规则，他说你破坏了规则，荷马。”

罗斯·罗斯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停止了咀嚼，她想一字不漏地听清马蒂的话。安琪尔拉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十分冰凉，而她也立刻将手抽回去，藏在腿上的餐巾底下。

华力开口了：“马蒂，你去告诉他，罗斯·罗斯住在我的家里，既然在我的家里，就得遵守我的规则。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来的话，我们随时都欢迎。”

“他不会来的。”马蒂说。

罗斯·罗斯忽然开口道：“我得去见他。”

“不，你不能去！”坎蒂说，“马蒂，你去告诉他，要么上这儿来看她，要么就别看！”

“好的，太太！”马蒂说完，又转头对安琪尔说，“我把自行车带来了，好像有哪儿摔坏了。”安琪尔起身随他出去看看自行车，这时，马蒂递了一把小刀给他。

“你用不着这个，安琪尔，”马蒂说，“不过请你把它交给罗斯·罗斯，就说是我给她的，让她随身带着就行。”

安琪尔看看那把刀，只见骨质的刀柄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刀上有保险，打开后不会弹回来割伤持刀人的手指。刀刃几乎有六英寸长，放在口袋里会非常显眼。由于多年来经常在磨刀石上磨过，刀刃已经变得很薄，十分锋利。

“你不需要吗，马蒂？”安琪尔问。

马蒂坦白地说：“我从来都不大会用这玩意儿，带着它只会给我惹麻烦。”

“我会交给她的。”安琪尔说。

马蒂又说：“请你转告她，她爸爸说他爱她，只想见见她，真的只是见一见。”

安琪尔想了想，说道：“你知道，马蒂，我爱罗斯·罗斯。”

“我当然知道，”马蒂说，“我也爱她，我们都爱她，大家都爱罗斯·罗斯，而她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如果罗斯先生只是想见见她，你为什么要给她这把刀？”安琪尔问。

“只是让她随身带着。”马蒂重复道。

晚餐后，当他们俩一同坐在房间里时，安琪尔把小刀交给罗斯·罗斯，说：“是马蒂给你的。”

罗斯·罗斯说：“我知道是谁给的，我能认出每个人的刀，我知道每一把刀的模样。”尽管这不是弹簧刀，罗斯·罗斯却用单手猛地打开小刀，动作之快，令安琪尔吓了一跳。她笑了起来，说：“瞧瞧马蒂干的好事，这把刀都快给他磨没了，差不多磨掉了一大半！”她把小刀往臀部一顶收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敏捷地动了两下，安琪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把小刀藏在了哪儿。

“你对刀子很了解吗？”安琪尔问她。

“从我父亲那儿学的，”罗斯·罗斯回答，“他把什么都教给了我。”

安琪尔走过来，挨着她在床边坐下。可她却平静地看着他，耐着性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千万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有许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而且你也不会愿意知道的，相信我！”

“可是我爱你。”安琪尔恳求道。

她吻吻他，并允许他抚摸她的胸部，然后说：“安琪尔，爱一个人并不总是能够改变什么。”

这时，小罗斯醒了过来，罗斯·罗斯连忙起身去照顾她，一边问：“你知道我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吗？坎蒂，我要叫她坎蒂！”

第二天清晨，山这边的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但罗斯·罗斯却起得更早。安琪尔晚上多少有些以保护大宅为己任，醒来后，却发现罗斯·罗斯已经带着孩子不知去向。他与荷马连早餐也顾不得吃，便开着吉普车赶往苹果酒屋。但是，所有他们能去的地方，罗斯·罗斯都已经在他们之前光顾。工人们都已经起床，一个个神色不安，罗斯先生早已端坐在酒屋前的草地上，用毯子裹着全身，只露出了一张脸。

罗斯先生对他们说：“你们来迟了，她已经走了！”

安琪尔一头冲进酒屋，却没有看见罗斯·罗斯和她女儿的踪影。

“她说要搭便车离开这儿。”罗斯先生对荷马和安琪尔说，同时还竖起大拇指，做了个搭便车的手势，随即又将手缩回毯子里。

“我没有伤害她，”罗斯先生接着说，“我碰都没有碰她，荷马。我只是爱她，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我为你的痛苦而难过。”荷马说。但安琪尔却跑去找马蒂。

马蒂对安琪尔说：“她要我告诉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还要我告诉你你爸爸他是个英雄。她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她没说要上哪儿去吗？”

马蒂回答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安琪尔，她只知道非走不可。”

“可是，她本来可以跟我们在一起的呀！或者跟我在一起！”安琪尔说。

“我知道她考虑过，你也应该好好想一想。”马蒂劝他。

“我已经想过了，一直都在想！”安琪尔懊恼地说。

马蒂柔声说道：“安琪尔，我看你还太小，考虑得还不够。”

“我爱她！”安琪尔说。

“她知道，”马蒂说，“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还知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四处寻找罗斯·罗斯，没日没夜地想着她，有助于安琪尔渐渐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和坎蒂开车沿着海岸往南找了一个小时，然后又折回去，往北找了两个小时。他们知道，虽然罗斯·罗斯对缅因州了如指掌，但她不会去内陆，也知道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抱着小孩搭便车，在缅因州极为少见。显然，她搭便车应该比美洛妮容易，何况美洛妮都总是能搭上便车！

罗斯先生仍然像老僧入定似的坐在原地，直到中午都一动不动。到了下午时，他才找黑锅要水喝。工人们收工回来后，罗斯先生叫马蒂过去。马蒂吓得心惊胆战，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站在离他约六英尺远的地方。

罗斯先生问：“马蒂，你的刀呢？弄丢了吗？”

“我没有弄丢，”马蒂回答，“可是我这会儿找不到。”

“你是说，你的刀在某个地方，可是你却不清楚到底在哪儿，是吗？”罗斯先生追问道。

“我是不清楚它在哪儿。”马蒂说。

“反正那把刀对你也没什么用处，是吧？”

“我从来用不上那玩意儿。”马蒂坦白地说。这时已是黄昏，天气又阴又冷，可是马蒂却浑身冒汗，一双手像死鱼似的垂在大腿两侧。

罗斯先生又问：“她的刀是哪儿来的，马蒂？”

“什么刀？”马蒂佯装糊涂。

“我看有些像你那把刀。”罗斯先生说。

马蒂只得承认道：“是我给她的。”

“谢谢你这么做，马蒂，”罗斯先生说，“如果她一路搭便车，我很高兴她身上带了把刀。”

马蒂突然大叫起来：“桃子，快去找荷马！”桃子从酒屋里冲出来，直瞪着罗斯先生，只见他依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也不看桃子一眼。桃子连忙拔腿跑去找荷马。马蒂又大叫一声：“黑锅！”黑锅闻声出了酒屋，与马蒂一起跪在地上紧盯着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说：“你们都别紧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谁也追不上她了，她有了一整天的时间逃走。”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骄傲。

“她伤了你什么地方？”马蒂问罗斯先生。他和黑锅都不敢掀开毯子查看，只是愣愣地瞪着他的双眼和干枯的嘴唇。

罗斯先生对马蒂说：“她很会使刀，手法比你还利落。”

“我知道她刀法好。”马蒂回答。

“她几乎是最棒的，”罗斯先生说，“是谁教她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是你。”

罗斯先生说：“没错，所以她的刀法几乎和我一样好。”说完，他缓缓地朝一侧倒去，除了脸部之外，全身仍然严严实实地裹在毯子里。倒地后，他曲起膝盖抵着胸口，对马蒂和黑锅说：“我实在是坐累了，而且困极了！”

“她伤了你什么地方？”马蒂又问。

罗斯先生说：“我没想到会拖这么久，几乎拖了一整天。不过，好像马上就要过去了。”

荷马和桃子开吉普车赶来时，工人们都围在罗斯先生身旁。荷马在罗斯先生身边蹲了下来，但罗斯先生要说的话已经不多了。

罗斯先生悄声说道：“你也违反了规则，荷马，说你明白我的感受。”

“我明白你的感受。”荷马说。

“对的！”罗斯先生咧嘴笑了。

那把刀刺进了罗斯先生的右上腹，靠近肋骨边缘。荷马知道，刀刃朝上就会严重伤到肝脏，伤者就会持续数小时缓慢出血。罗斯先生的血可能停止过几次，然后又开始流。一般来说，肝脏刺伤时，出血的速度往往很慢。

罗斯先生在荷马的怀里咽了气，这时，坎蒂和安琪尔还没来得及赶到苹果酒屋，可是他女儿却早已逃之夭夭。临死之前，罗斯先生费力地将自己的刀插进伤口，沾满血迹，并特别交代荷马，一定要对警方说他是自杀身亡。他的伤势本来不至于丧命，如果他不是有意自杀，为什么要任由自己流血至死？

罗斯先生对在场的人说：“我女儿走了，我非常伤心，所以拿刀捅了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最好都这样说，现在就说一遍给我听！”讲到最后，他忽然提高了嗓门。

“就是这么回事儿。”马蒂开口道。

“你是自杀的。”桃子接着说。

“就是这么回事。”黑锅也说了一遍。

罗斯先生又问：“你都听见了吧，荷马？”

于是，荷马就这样向警方报告了事情的经过，警方也接受了罗斯先生的死因，一切都如罗斯先生所愿，遵循着苹果酒屋的规则。罗斯·罗斯当然违反了规则，但那是罗斯先生与她共同违反的规则，对此，观海果园的所有人都心中有数。

收成季节结束后的一个早晨，天空阴沉沉的，海面上吹来阵阵狂风。苹果酒屋厨房里的灯泡闪了两下，终于烧坏了。榨汁机旁边的一面墙壁上，沾满了苹果渣，远远看去，那隐约的黑点就像是片片落叶被暴风雨卷进室内并紧贴在墙上。

工人们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荷马在这里发奖金，安琪尔也一起跟来了，准备跟马蒂、桃子、黑锅和其他人道别。华力已经做好安排，让黑锅明年担任临时工的工头。华力猜的没错，罗斯先生的确是工人中唯一能读会写的人。马蒂对安琪尔说，他一直以为贴在厨房墙上的那些规则与那幢房子的用电有关。

“因为那张纸总是贴在电灯开关旁边，”马蒂解释道，“所以我以为是电灯的使用说明。”

其他的人都目不识丁，所以压根儿就没注意到那张规则。

安琪尔在与马蒂道别时说：“马蒂，如果你遇见罗斯·罗斯的话……”

马蒂打断他的话，说：“我不会遇见她的，安琪尔，她已经远走高飞了。”

接着，他们一个个也都远走高飞了。从那以后，安琪尔再也没见过马蒂、桃子或其他人，只有黑锅例外。华力后来才发现，让黑锅当工头根本行不通。黑锅是厨工，不是采摘工，而工头必须与工人们一起下地干活。尽管黑锅找来了不少工人，却不善于管理手下。当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罗斯先生那样，将观海果园的工人管理得井然有序。有一段时间，华力雇用过法裔加拿大工人，因为他们距缅因州比卡罗来纳州近得多。但法裔加拿大工人多半脾气不好，又爱酗酒，华力常常得千方百计将工人们保释出狱。

有一年，华力请了整整一个村子，可他们却带来一大群孩子和孕妇。孕妇们爬上梯子摘苹果，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厨房的炉子上整天都在煮食物，有一次还引起一场小火灾。男人们榨苹果汁时，竟放任孩子们在酒槽里把果汁拍得四处飞溅。

华力最后找到了牙买加工人。牙买加工人待人和气，不寻衅闹事，而且勤劳肯干。他们带来了一种有趣的音乐，也喜欢喝啤酒，但是很有节制，偶尔还吸点大麻。他们懂得如何处理苹果，并且从不互相伤害。

自从罗斯先生在观海果园度过最后一个夏季后，不论是从哪儿来的工人，都再也没有爬上苹果酒屋的屋顶，他们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个念头。因此，再也没有人张贴什么规则了。

从那以后，唯一会爬上屋顶的人就是安琪尔·威尔士，因为他喜欢在上面观看那不同寻常的海景，并且喜欢回忆一九五几年十一月的某一天，当马蒂和其他工人离开后，苹果酒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时，他父亲转过身来对他说：“和我上屋顶坐坐好吗？现在该让你知道一切了。”

“又是一个小故事吗？”安琪尔问。

“我说的是‘一切’。”荷马回答。

虽然那是个寒冷的十一月天，海风凛冽刺骨，父子俩却在屋顶上坐了很久，毕竟这一切说来话长，而安琪尔又有许多问题要问。

坎蒂驾车从苹果酒屋经过时，看见他俩坐在屋顶上，不禁担心他们会受凉。可是她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继续开车，她希望真相能给他们带来温暖。她将车一直开到距苹果市场最近的仓库，让埃弗利特·塔夫特帮她把吉普车的帆布顶篷装好，然后将华力从办公室里接了出来。

“我们上哪儿去？”华力问。她没有回答，只顾帮他裹好毯子，仿佛要带他去北极圈。于是他又说道：“肯定是去北方了！”

“去我爸爸的码头。”她说。华力明知雷·肯德尔的码头以及他所有的产业早被炸得片缕无存，但他却默然不语。贝基·毕恩开的那家难看的路边餐馆在淡季已经歇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坎蒂开着吉普车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爬上环绕着哈斯海芬港的岩石防波堤，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直开到堤边，也就是她父亲码头旧址上的柱子旁边，才将车停住。多年以前，她和华力曾在这儿相依相偎，度过了无数的夜晚。

由于这里满是岩石和沙砾，无法推轮椅，坎蒂便抱起华力，吃力地走了约十码远，让他坐在一片还算平坦的堤岸上。她用毯子裹住他的双腿，再在他身后坐下，张开双腿护住他的身躯，好相互取暖。他们就那样面朝欧洲坐着，仿佛乘着雪橇准备冲下山坡。

“这真有意思。”华力说。她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脸贴着脸，她搂着他的臂膀和胸膛，两腿护紧他肌肉萎缩的臀部。

“我爱你，华力。”坎蒂说，接着便向他敞开心扉，说出了一切。

在十一月底的灭鼠季节，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在波特兰——即已故的韦尔伯·拉奇的出生地——会见了满腔热忱的F.史东医生，并同意聘请他接任圣克劳兹孤儿院的住院妇产科医生兼院长。史东医生刚从亚洲风尘仆仆地回国，并自称“有点儿疟疾后遗症”，因而略显倦意。他给委员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的态度沉着冷静，两鬓有些斑白，剪着短短的军人发式（他略带幽默地道歉说，这是“印度理发师的杰作”，其实却是出自坎蒂之手）。荷马在赴会之前马马虎虎地刮过脸，衣着干净但不是很整齐，在陌生人面前颇为自在却有些不耐烦。委员们认为，他那副模样就像一个总是有要务在身的人，由于过于忙碌而不修边幅。委员会对史东医生的医疗资历和宗教素养也很有好感。而在虔诚的顾赫太太看来，史东医生坚定的宗教理念，更能强化他接管圣克劳兹的权威，以“平衡”她所谓的拉奇医生任内的不足之处。

金格里奇医生兴奋地发现，在会见年轻的史东医生的整个过程中，顾赫太太脸部的肌肉一直在不停地痉挛。当年在度假淡季的欧贡奎特那家饭店里，荷马曾与顾赫太太及金格里奇医生打过照面，可此刻他却没有认出他们。金格里奇医生只是觉得史东医生有些面熟，但眼前这位热忱的医生容光焕发的面庞，绝对不会使他联想到当年那个满脸哀愁与渴望的恋人。至于顾赫太太，也许是脸部的痉挛影响了她的视力，因此也没认出他就是当年饭店里的那个年轻人，否则，她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致力于儿童事业的男人怎么可能有性生活。

对荷马而言，顾赫太太和金格里奇医生并没有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特殊之处，他们那种暴躁不安的表情虽然如出一辙，却并不少见，而荷马那次和坎蒂在一起的神情，也与他平时判若两人，因而没有引起他们的猜疑。

在堕胎问题上，史东医生的观点倒出乎委员会意料之外。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堕胎应该合法化，他将通过适当的渠道去努力，争取实现这个目标。不过，他也向委员会保证，在堕胎尚未合法化之前，他会绝对遵守现行的法律。他告诉委员会，他相信一切都有规则，并且人人都应该遵守规则。委员会很欣赏史东医生不畏艰苦、自我牺牲的奉献精神。他们发现，他那双黑眼睛的旁边布满了细细的皱纹，而他的鼻子和脸上，还留有被亚洲的骄阳晒伤的痕迹。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他全力救治小疟疾患者的证据（其实，荷马是刻意在坎蒂的太阳灯下坐了太久）。至于史东医生的宗教立场，就更让委员会——尤其是顾赫太太——放心了。史东医生表示，即使将来堕胎合法化，他也绝不会替人堕胎。“我实在下不了手！”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当然，如果堕胎合法化了，他就只需要告诉那些不幸的女人去找那些“有能力并且愿意替人堕胎的医生”。显然，史东医生对“那些医生”没有好感，而且，尽管他对拉奇医生由衷地感激，却觉得拉奇医生的那种行为完全是有悖于自然。

虽然史东医生在这个敏感问题上长期与拉奇医生看法有异，可他对拉奇医生却心存宽容，甚至远远超过了委员会对拉奇的宽容程度，这无疑表明他具有“基督徒的宽容精神”。提到拉奇医生时，史东医生两眼闪着泪光，说：“我一直为他祈祷，至今仍然为他祈祷！”他说这话时真令人为之动容。也许是受到史东医生前面说过的“疟疾后遗症”的影响，委员（如荷马所料）大受感动，而顾赫太太的脸部肌肉更是急剧地痉挛。

至于卡罗琳护士持社会主义观点一事，史东医生对委员会说，这位护士满腔热情，全心追求真理与正义，只是因为年轻无知才误入歧途。他会跟她谈谈自己在缅甸时亲眼所见的游击队的所作所为，肯定能让她认清事实。史东医生还让委员会相信，两位年长的护士和葛洛根太太还可以在岗位上坚持好几年，“这完全是个引导问题。”他说。金格里奇医生听了这话不由得心花怒放。

史东医生说到“引导”时，摊开了双手。顾赫太太发现他的手掌上长满老茧，不大像医生的手。可是她想，这双挽救过无数儿童生命的手，一定也曾参与过搭建茅屋、种植作物等各种粗活，这是多么感人啊！在委员们的眼里，史东医生摊开双手的姿态，犹如传教士欢迎来听布道的信徒，同时也像一位好医生在迎接新生儿珍贵的头部。

面谈结束后，史东医生离去之际用了一句缅甸话为他们祝福，并向他们行额手礼，这使他们感到既新鲜又兴奋。

史东医生对他们说：“纳撒金！”

哦，他说什么来着？委员们不禁十分好奇。华力只学会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缅甸词语的发音，“纳撒金”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事先教过荷马它的正确发音，尽管他自己也始终没有弄清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华力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荷马却给兴致勃勃的委员们翻译说：“它的意思是：愿上帝护佑你的灵魂，不容任何人侵犯。”

委员们听了，都赞不绝口，顾赫太太还说：“这么短短的一个词，居然蕴藏着这么深远的含义！”

“那是一种神奇的语言！”史东医生神往地说，接着又说了一次：“纳撒金！”还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念了一遍。想到他们以后会用这句毫无意义的话来彼此祝福，他不禁洋洋得意。如果他明白了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一定会觉得更加有趣：想想看，这些委员一见面就互相说着：“咖喱鱼丸！”那可真是滑稽！

当他们在观海果园的大宅里用晚餐时，荷马对华力、坎蒂和安琪尔说：“我想我已经蒙混过关了。”

“这在我意料之中，”华力说，“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通过任何考验。”

晚餐后，荷马上楼整理行装，安琪尔看着父亲把那个黑色的旧医师提包和其他几个包都收拾了起来。

“别担心，爸，”安琪尔说，“你一定会胜任一切！”

荷马对儿子说：“你也会一切顺利的，我并不为此而担心。”他们听见楼下传来轮椅的转动声，坎蒂正推着华力转来转去，那是华力和安琪尔经常玩的、华力称之为“飞翔”的游戏。

“快点儿，安琪尔推得比你快多了！”华力催促着。

坎蒂笑着说：“我这已经够快了！”

“拜托你不要顾虑那些家具！”华力说。

荷马对安琪尔说：“请照顾好华力，并多关心你妈妈。”

“好的。”安琪尔回答道。

缅因州的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在多云的日子里，在哈斯洛克也能感受到圣克劳兹的存在：圣克劳兹那种沉闷滞重的空气，同样凝聚在饮水湖的湖面上——就和常年可见的水生昆虫一样。而在哈斯海芬富人区那些绿意盎然的海滨草坪上，有时也是阴云笼罩，酝酿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凝重，令人们的心不禁下沉，那种感觉正是圣克劳兹空气的典型特色。

坎蒂、华力和安琪尔，每年都去圣克劳兹过圣诞节，当安琪尔的学校放长假时，他们也会一同去看荷马。安琪尔考到驾驶执照后，来去更加方便了，因此经常去探望父亲。

可是，当荷马起程前往圣克劳兹时，尽管华力要他驾车去，他却选择了乘火车。他知道，到圣克劳兹之后，他并不需要汽车，而且他想和他的病人以同样的方式抵达圣克劳兹，以便亲身体验她们的感受。

这时已经是十一月底，火车往北方及内陆行驶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而当火车抵达圣克劳兹时，地面上已经积雪深厚，树枝也都压弯了腰。火车进站时，一向守在电视机前不愿离开的火车站站长，正在月台上铲雪。站长觉得荷马非常面熟，可是荷马手中那个煞有介事的黑色医师提包，以及他脸上刚留不久的胡子，却让站长一时有些迷糊。自从上次用太阳灯晒伤皮肤后，荷马觉得刮脸很痛，便干脆蓄起了胡子，过了一段时日，他认为这种变化反而恰如其分——胡子配上他的新名字不是正合适吗【49】？

荷马向站长自我介绍道：“我是史东医生，富兹·史东。我以前是孤儿院的孤儿，现在是来接任的新医生。”

“哎呀，难怪我觉得你很面熟！”站长叫了起来，一边鞠躬，一边忙着跟荷马握手。

与荷马同在圣克劳兹站下车的只有一个女人，他一眼看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年纪很轻，身材瘦削，穿着麝鼠皮长大衣，围着围巾，头上的绒线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眼睛。她默默地站在月台边，等着荷马与站长说完话后告辞，可是她很快就瞥见了荷马手里的医师提包。荷马吩咐车站里的小工替他搬运较重的行李，然后拎着提包朝山上的孤儿院走去。那年轻女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坡，那女人故意落在后面。直到走近女孩部时，荷马才停下来等她。

“请问去孤儿院是从这儿走吗？”年轻女人问。

“没错。”荷马回答，一边咧着嘴笑了笑。由于他刚留胡子不久，以为别人不容易看出他的笑脸，所以笑起来总是有些夸张。

“你是这儿的医生吗？”年轻女人问话时，低头看着他们靴子上的雪，并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手里的医师提包。

“是的，我是史东医生，”荷马说着，便扶着她的手臂，带领她朝男孩部的医院大门走去，一边问，“我能帮忙吗？”

他就这样回来了，正如爱德娜护士所说，是带着上帝的工作归来。安琪拉护士一见到他，立刻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哦，荷马！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叫我富兹吧。”他对她悄声说，因为他明白，荷马·威尔士已经和罗斯·罗斯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他回来后的几天里，卡罗琳护士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谨。可是等他们一同做过几次手术和接生后，她很快便相信，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医生。就连他的姓——史东——都足以表明他是拉奇医生最理想的接班人，因为“史东”正代表着坚忍不拔、脚踏实地和值得信赖的品质，作为医生的姓氏，难道不是恰如其分吗？

葛洛根太太也说，荷马离开孤儿院之前的那段岁月，在记忆中早已模糊，而从那以后，她还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享受过听人朗读的乐趣。看见富兹·史东小时候的呼吸系统疾病现在已无大碍，而荷马·威尔士的心脏也没有出现衰弱或受损的症状，大家不禁如释重负。

荷马离开观海果园后，坎蒂和华力夫妇俩全力经营果园，华力还两度出任缅因州园艺协会主席，坎蒂也担任过纽约-新英格兰苹果协会会长。而安琪尔·威尔士从罗斯·罗斯身上初识爱情的滋味后，想象力也日渐丰富，后来成了一名小说家。

华力对荷马说：“这孩子，连血液里都有小说细胞！”

对坎蒂而言，荷马也变成了小说家，她认为这个小说家算起来还是个冒牌医生，不过却是个好医生。

对于改名的事，荷马倒是从不在意，反正荷马本来也不是他的真名，再说，身为富兹或荷马都差别不大，姓史东也和姓其他姓氏一样简简单单。

每当他疲惫不堪或辗转难眠（或既疲惫又失眠）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安琪尔或坎蒂，有时还渴望能带华力去海边游泳，或者和他一同“飞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也会担心自己的行迹败露，被人发现，又唯恐两位护士年纪太大，无法再从事上帝的工作或圣克劳兹的其他事务。而且，他该如何找人接替葛洛根太太呢？偶尔他倦极而睡时，就会梦见堕胎已经合法化，需要堕胎的妇女终于可以接受安全的手术，不必再害怕求助无门，而他再也不用替人堕胎了，因为总会有别人去做。可是他很少累到做这种梦的程度。

过了不久，荷马写信告诉坎蒂说，他已经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或者起码是开始同情社会主义观点了。看了他的告白，坎蒂便明白，荷马肯定和卡罗琳护士上床了。她认为这样对大家都好，也就是说，事情这样发展，对荷马，对卡罗琳护士，甚至对她自己都有好处。

荷马每天晚上仍然坚持阅读，从《简·爱》《大卫·科波菲尔》和《远大前程》中，他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启示。他想起自己曾经认为狄更斯比勃朗蒂“高明”，不由得忍俊不禁。他想，既然这两位作家都能给人们带来巨大的享受与启迪，谁比谁高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初怎么会冒出这么幼稚的念头？他也继续阅读《格雷人体解剖图谱》，即使算不上享受，却不断地给他启迪。

有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需要一样东西，正打算去预订，那样东西却自动送上门来。葛洛根太太说：“就像是上帝送来的！”

火车站站长带信来说，火车站里有一具尸体，收件人是史东医生。尸体是从巴斯城的医院托运来的。拉奇医生在世时，每次预订尸体，都是由巴斯城医院提供。荷马想，这一次肯定是弄错了。可他还是赶到了火车站，以便确认一下，也免得站长又在那儿担惊受怕。

荷马一看到那具尸体（尸体已做好相关处理），便怔怔地愣了半天。站长不由得更加心焦，连忙说：“我希望你要么把它带上山，要么就把它退回去。”但荷马却挥了挥手，把那个笨蛋赶开。他想一个人静静地看看美洛妮。

路娜对巴斯城医院的病理学家说，美洛妮生前要求以这种方式捐出自己的遗体。美洛妮曾在巴斯城的报纸上看过一则新闻及照片，上面报道了史东医生接管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消息。不久前，她在工作中发生意外触电身亡，临终时交代路娜将她的遗体送往圣克劳兹，交给史东医生。她对路娜说：“这样，我也许终于可以为他派上一点儿用场了！”美洛妮当年非常嫉妒那具叫克拉拉的尸体，荷马对此自然是记忆犹新。

随后，荷马给路娜写了封信，两人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往来。路娜告诉他：“在发生意外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美洛妮相当快乐。”她认为，正是因为美洛妮心情非常轻松，才会一时疏忽，导致意外身亡。“她最爱做白日梦。”路娜在信中写道。荷马知道孤儿们都爱做白日梦。路娜还告诉荷马，“你最终还是成了她的英雄！”

他凝视着美洛妮的遗体，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决不可能用她来做什么实验或研究。他准备向巴斯城那所医院另订一具尸体，美洛妮生前已经被人利用够了。

“要我把它退回去吗，医生？”站长小声问。

“不，她属于这里。”荷马答道，然后让人将美洛妮的遗体运上山去。他必须将这件事瞒着葛洛根太太，不能让她看见美洛妮现在的模样。于是，荷马对大家说，美洛妮临终前，要求将自己埋葬在圣克劳兹。他们便遵照她的遗愿，把她安葬在山坡上的苹果树下。那儿因为遍植果树，树根在地底郁结盘错，掘墓非常艰难。最后，大家累得腰酸背痛，才好不容易挖成一个大小和深度都合适的墓穴。卡罗琳护士说：“我跟她不相识，可她显然是个难对付的人。”

“她一向这样。”荷马回答。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学会了去爱那些难对付的人。）

在美洛妮的葬礼上，葛洛根太太念了红衣主教纽曼的祷词，荷马也在心中默诵自己的祷词。他对美洛妮一向期望甚高，可美洛妮对他的付出却远远超过了他的期望——是她真正教育了他，让他看到了光明。他想：说到阳光，其实她比我更当之无愧。“让我们为美洛妮祝福吧！”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美洛妮找到了一个家。”

不过，荷马所受的教育更主要是得自于《圣克劳兹简史》。他总是逐字逐句地阅读里面的文字，而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葛洛根太太和卡罗琳护士，也总是不知疲倦地陪他一起研读，因为通过这种研读，他们能让韦尔伯·拉奇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但荷马还是有些不甚明了之处。《圣克劳兹简史》的后半部字迹简略潦草，又由于拉奇吸乙醚后精神恍惚，内容常常显得不知所云。比如说，拉奇说的“就像叫床似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拉奇还写道：“是我把小马的生殖器放进了她的嘴里！这一切全是我造成的！”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可不像拉奇平日的作风，他怎么会想象出这种事情？荷马不禁感到纳闷，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拉奇医生有多了解伊姆丝太太的女儿。

荷马·威尔士（即富兹·史东）年岁渐长之后，常常阅读韦尔伯·拉奇那篇没有交代前因后果的日记，并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在他的最后一篇日记也就是遗言中，拉奇医生写道：“请告诉史东医生，荷马的心脏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荷马明白，除了乙醚的作用之外，韦尔伯·拉奇的心脏也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暗恋着拉奇医生的爱德娜护士，以及不曾暗恋他、却以自己的智慧为荷马·威尔士和富兹·史东取名的安琪拉护士而言，史东医生和拉奇医生的心脏都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是“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

【1】荷马·威尔士的英文名为Homer Wells，其中的wells有水井之意。

【2】这七个名词对应的英语单词分别是：Maple、Fields、Stone、Hill、Knot、Day、Waters，分别表示枫树、田野、石头、山、节疤、白天、水。

【3】克劳兹的英文clouds意为云雾。

【4】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为1.6093千米。

【5】winkle，意为一种食用玉黍螺。

【6】Melody意为美妙的音乐，而Melony中的melon则意为瓜。

【7】伊姆丝太太的英文名Eames与screames（尖叫声）押韵，韦尔伯父亲此话暗讽她的皮肉生涯。

【8】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约为2.54厘米。

【9】华氏度，温度的一种计量单位。摄氏度和华氏度之间的换算关系为：华氏度=摄氏度×1.8+32。

【10】Emerald原意为绿宝石。

【11】Grogan（葛洛根）与groan（呻吟）发音相近，又因葛洛根太太爱呻吟的习惯，便得了这一绰号。

【12】英尺，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约为30.48厘米。

【13】原名为Wee Three，取We Three之意。

【14】她的英文名原为Alice，改名为Olive，意为橄榄。

【15】哈莫尼的原文Harmony，有“和谐”之意。

【16】Candy（糖果）是Candice的昵称。

【17】Meadows（米多兹）有草地之意，marsh（马希）意为沼泽，因此，原文的另外一层意思是：谁能相信草地会变成沼泽呢？

【18】米尼的英文名Meany意为“小气鬼”。

【19】即雷蒙·肯德尔。

【20】尸体的原文body也指身体。

【21】贝都因，沙漠地带从事游牧的阿拉伯人。

【22】小大卫因为口齿不清，将Curly念成Burly，故译成“软毛头”。

【23】Limerick，押韵的五行打油诗。

【24】阿尔茨海默病英文名为Alzheimer' s disease，雷将其解释为Al' s Hammer disease。

【25】拉瑟是Rather的音译，原文意为“宁愿”。

【26】加拿大新斯科舍省西南部城镇。

【27】由小介壳虫紫胶虫的分泌物制得的琥珀色碎片状商品树脂，是多种产品如磨料、封蜡、发油和糕点的上光剂的成分。

【28】小伙子所说的Bath是城市的名字，在美洛妮听来却像是have a bath（洗澡）。

【29】小大卫口齿不清，将“住口”说成“杜口”。

【30】小大卫口齿不清，将“他妈的”说成“搭妈的”。

【31】质量问题的原文defect一词双关，也指心脏病。

【32】曼德勒，缅甸第二大城市。

【33】密支那，缅甸克钦邦首府，是该国北部最重要的港口。

【34】阿萨姆，印度东北部一邦。

【35】僧伽罗，斯里兰卡（锡兰）人数最多的民族。

【36】莎笼，马来亚群岛和太平洋诸岛居民穿的一种遮盖下体的裙子。

【37】安琪尔的原文Angel意为天使。

【38】麦卡锡听证会，麦卡锡（1908—1957）是美国参议员，共和党人，20世纪50年代初因未经证实地指控共产党在高级政府机构中进行颠覆活动而横行一时。1954年就他指控军队和政府官员从事颠覆活动而举行骇人听闻的36天听证会（向全国作了电视转播）。之后，他的影响力下降并一蹶不振。

【39】玛米，是玛丽的昵称。艾森豪威尔夫人名叫玛丽·多特·艾森豪威尔。

【40】孤独的骑警，是广播电视节目中虚构的人物。他在西部漫游，除恶济贫，主持正义，对恶人伤而不杀，晓之以理。在每代美国人的眼里，他都是这个复杂多难的世界上代表着秩序的理想人物。

【41】罗斯先生的女儿叫Rose Rose，名和姓相同。

【42】罗斯先生此话另有含义，因为nipple一词可以指奶嘴，也可以指人的乳头。

【43】尤金·德布兹（1889—1926），美国劳工组织者，对传统的政治与经济概念——尤其是资本主义——持批判态度，宣称信仰社会主义。

【44】诺曼·托马斯（1884—1968），努力不懈的美国社会改革家，是和平主义者，反对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

【45】金吉尔原文ginger意为生姜。

【46】罗斯的原文rose意为玫瑰。

【47】艾莉丝的原文iris又为蝴蝶花。

【48】玛利葛德的原文marigold又为金盏花。

【49】荷马的新名字富兹·史东原文是Fuzzy Stone，而fuzzy意为毛茸茸的，stone意为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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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第1章 孤儿院的孩子

第2章 上帝的工作

第3章 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

第4章 年轻的威尔士医生

第5章 荷马食言

第6章 观海果园

第7章 大战前夕

第8章 机会出击

第9章 缅甸上空

第10章 十五年后

第11章 违反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