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支持正版

书名：第六大陆（下）

丛书名：幻象文库

作者：[日] 小川一水

译者：曹京柱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6月第1版

ISBN：9787513321471

更新记录：
V 0.9(2017.06.21)，制作完成。

V1.0( )

制作说明：
为译注，可以点击打开。

本书勘误，发送至 nizg@foxmail.com。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II 物资、器材的搬入及场地平整

（2029年-2033年）

商业载人 月球基地 第六大陆 建设项目

五、施工资格及用地取得资格（接前文）

2

初夏的帕萨迪纳市洒满了白色的阳光，一辆雪佛兰汽车穿过街市，风驰电掣地驶往丘陵山下的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

车上下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子。只见她身着一套鲜艳夺目的绯红色西服，一面用左手操作墨镜上的可穿戴电脑，一面大步往前走。她叫卡罗琳·卡百丽，是“自由女神岛”建设主力——月球车等无人机械群的运行负责人。

只见她径直走进校园内的喷气推进实验室（JPL）控制中心，来到监督太空任务整体推进的中央控制室边上的无人机械支援室，刚打开门就大喊道：“机械群全军覆没？”

在座的工作人员纷纷回过头。其中一位男子身材魁梧，酷似横穿美国大陆的卡车司机，他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没错，卡罗。二十五辆月球车和五辆铲土机全部抛锚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它们打橄榄球了吗？”

“不，不是碰撞事故。我们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男子不停摆手解释。他叫约瑟夫·兰巴赫，是“操作”月球车的负责人。虽然名义上叫操作，但是由于和月球存在时间差，无法实时调整速度和方向，所以月球车都是自主行动。兰巴赫的工作就是为月球车设定作业目标，比如移动一块岩石，对方圆三十米的土地进行平整等等，只要下达大概的命令即可。

“如果不是碰撞事故，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卡罗琳不耐烦地询问。这名三十多岁的女性魅力十足，有时还会被调侃来错了帕萨迪纳，本该去好莱坞，但是由于常常噘起嘴大声训斥部下，所以再美貌也枉然。

兰巴赫有些沉重地说道：“似乎是电源系统故障。月球车用的是燃料电池，为电池充电的充电站发生故障后，充电中断。月球车进入休眠模式，停止运转。”

“打开遥测系统，以及情况可疑的现场视频。克雷格，电话呼叫这儿的月球车开发主任还有亚利桑那大学月球·行星研究所的人！”

工作人员赶紧打电话。卡罗琳一屁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开始细看月球车群传回来的数据——数据已被转送到墨镜上。

“……原来如此，充电站的电源都坏了。可是，充电站有五个，太阳能电池板也有五块啊。而且，它们都是用电桥连接，若要使其完全断电，就必须切断所有电桥或者破坏所有电池板。即便被微小陨石直接击中，应该也会剩个两三块才对……视频呢？”

墨镜上的画面开始切换。卡罗琳一边操作眼镜腿挂耳部分处的控制器，一边嘟嚷：“……所有月球车的视频都看不出损坏的情况啊。”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有可能是自主系统的电路坏了。月球车的计算机适用于阳光较弱的火星，并没有经过特别改造以承受月球附近强烈的太阳风。可是，模拟的时候明明没问题啊……”

“就算自主系统损坏，也还有副系统啊。而且，月球车自我诊断时还报告说无异常……这是什么？”

卡罗琳在墨镜的视频图像上标注了一下。边上，和墨镜同步的显示器显示她画了一个圆。

是太阳能电池板的图像。铝制边框的长方形电池板几乎与地面垂直。由于没有时间对御鸟羽使用的投射铺展电池板进行实验，NASA没有效仿御鸟羽的做法，而是使用惯用的硬质折叠电池板并通过小型月球车拉伸展开。无论是电池板，还是月球车，都在国际宇宙空间站（ISS）或是火星探测器有着上佳表现。

那些银色的电池板似乎被蜡烛熏过一样黑乎乎的，很脏。

“这不是粉尘污染吗？怎么会这样？”

“卡罗，亚利桑那大学的人接电话了。”

“帮我连线！”

亚利桑那大学月球·行星研究所研究人员随即出现在卡罗琳的墨镜上。

还没等对方打招呼，卡罗琳率先开口：“我们怀疑自由女神岛的太阳能电池板被月壤污染了。验证一下你们那儿的月球花园是否会发生同样的问题。”

“验证是否作业导致电池板被弄脏了，对吧？收到。”

对方毕竟也是长年从事行星探测的专家，当场就搞清了情况，点了点头。

月球·行星研究所内有一个名叫“月球花园”的立体模型，使用模拟月尘完全再现自由女神岛周边的地形。开展太空任务时，在地面设置同样的设备和地形进行模拟是NASA的惯用套路。在遥不可及的宇宙发生故障时，可以通过模型了解故障的详细情况，制定解决对策。在著名的阿波罗十三号事件中，NASA就通过调查和实机一模一样的地面样机，成功解救了三名机组人员并查清了事故原因。在制造火星探路者探测车时，他们根据二十一年前海盗号探测器收集的数据制作了火星花园，用于火星车的测试。

现在使用的月球花园中也设置了月球车和充电站等实体，真实地再现了作业进展状况。月球·行星研究所的研究者们仅仅用了五分钟便调查完毕，并向卡罗琳报告：“所有月球车和铲土机在作业时都避开了电池板，着陆机也间隔了足够距离进行降落，不可能因为逆向喷射导致其他机体污染展开的电池板。”

“如果是那样的话，究竟是什么东西往电池板上撒了那么多月壤？月球上可没有沙尘暴！”

“不知道，会不会月球上也存在着猫之类的动物？”

“别说蠢话，给我看地图。”

月球花园的实拍图片被传送过来。上面记录了现在月球车所处的方位以及它们的移动路径。月球车的行驶路径和电池上板确实离得很远。慎重起见，兰巴赫还利用储存在电脑上的地形图和轨迹数据计算出月球车行驶时扬起的月壤飞行路径，但结果还是否定了月球车污染电池板的可能性。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弄脏了电池板……”

手指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的卡罗琳突然抬起头。

“约瑟夫，打开一张比例尺小点的地图。”

“普通的月面图可以吗？”

“不可以，打开标了日本人第六大陆计划的那张地图，他们的网站上应该就有。把那张地图拿过来和我们的地图重叠在一起看。”

兰巴赫打开第六大陆的网站，拿到网站上公布的地图，之后将它和自由女神岛周边的地图进行合成。

一伙人看着合成后的地图哑口无言。

“怎么会……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六大陆从伊甸环形山的月球正面开始建设。这样选址，是为了保证和地球之间的通信。月球对着地球的那一面常年都是一样的，所以在环形山的那一侧建造基地，可以时常眺望地球。

但NASA也深知这个道理。既然利用同一座伊甸环形山，就要在山的外侧建造基地。而且，如果不想频繁发射中继卫星来保持通信，还必须在月球正面设置基地。如此一来，两个基地必然相互接近。

这些情况NASA都清楚，只不过没料到二者竟然如此接近。

第六大陆和自由女神岛不知不觉在相距不足两百米的地方设置了模块。而且，自由女神岛的模块当中，离第六大陆最近的就是那五块发电板。

“原来是他们！日本人扬起的月壤飞到我们那儿了！就是他们弄脏了电池板。为什么此前没有发现呢？”

“设置电池板的时候，最近的地方也离了一千米啊。”

兰巴赫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卡罗琳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所以当初才觉得没有问题。那时，他们的网站上可没发布要接近我们基地的计划。”

“他们也没法发布。着陆点一定程度上会受地形影响，在作业推进之前，他们也无法确定。”

“那他们就是只想着不能污染自己的发电板，所以把着陆点往我们这边靠咯。”

“我认为是不可抗力。就像我们没注意到他们往我们靠近一样，他们应该也没注意。由于没有配备敌我识别应答器，对于各自的智能机械来说，对方的机械无异于一块岩石。”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赶紧投诉他们——”

卡罗琳说到一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了五声之后，呼出。

“——在那之前，必须想出解决办法。”

“哎哟，更稳健了啊。”

“我一直在努力啊。这次的工作，心急是大忌。”

卡罗琳·卡百丽，这位无人机械运行负责人，称之为自由女神岛初期计划的指挥官也不为过。就算在女性担任管理职务稀松平常的NASA，也说得上是大幅提拔。由于火星探测计划突然被月面都市计划所取代，此前一直位居主流派的火星探测计划推动者在NASA失势，长期担任配角的月球探测计划推动者卡罗琳才一跃成为焦点。

她自知能获得晋升是因为偶然得到支持，所以不能张皇失措，让别人质疑自己的能力。

“设计电池板时只改变了发电输出功率，基本上保留着火星规格。火星上有沙尘暴，所以应该预想到电池板会被弄脏，怎样才能恢复呢？”

“自净式，也就是依靠沙尘暴本身吹落电池板上的尘土。火星上的运行规定专门指定了那种角度来放置电池板。”

“那月球上的电池板能做到自净吗？角度大于八十度，附着在上面的月壤有没有可能自然脱落？”

没有人能当场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们又咨询了月球·行星研究所等全美的研究机构。

最终，位于克利夫兰的NASA路易斯研究中心和纽约的格拉曼公司给出了各自的答案。

“从月面扬起并附着在电池板上的月壤因为粒子间的摩擦导致带电。由于真空环境下无法放电，月壤可能会带着静电一直附着在上面。”拥有高达三十七米的全世界最大真空实验室的研究中心人员如是说道，研究中心在航天器的真空暴露实验方面经验丰富。

“月壤是类似小麦粉的细微粒子，别期待它们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依靠自重下落。以前，阿波罗宇航员没有办法防止月壤吸附在宇航服的O型环上，驻留月球期间又不能脱下宇航服。乘坐着陆船飞离月球之后，还不能将灰尘带入司令船。总之，费了很大的劲。除非宇航员用手敲击电池板背面，否则无法除去月壤。”设计制造阿波罗计划登月船的格拉曼公司如此表示。

对于操控月球车在月壤表面行驶的卡罗琳等人来说，这些情况其实他们都懂。不过，他们还是怀着渺茫的希望前来咨询。目前看来，寄望于电池板自我清洁已被完全否定。

“看来，一般的方法行不通啊……”

卡罗琳紧咬双唇，内心虽然焦躁但却没有绝望。依照格拉曼公司所说，只要有人在现场，就能设法除去污染物。自由女神岛计划当然包含载人阶段，只要等到那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把问题解决。计划虽然会延迟，但不会中止。

但是，现阶段的问题还是希望能在现阶段解决。只要是参与宇宙开发的人，都非常了解先人们如何绞尽脑汁反复钻研，以使远在天外并且濒临解体的人造卫星和探测器死而复生。A方法行不通，就用B；B方法不行就用C；即使C方法还不行，是否还有其他途径？不到最后不放弃，拼尽全力不断思考，才是“太空英雄”。美国是这种英雄品质的创造者，而NASA则是它的正统继承者。卡罗琳一直祈望自己也能拥有这种思维方式，现在她认为自己做到了。

卡罗琳在电话上与无人机械支援室及JPL的人来了一次头脑风暴。各种点子层出不穷，但总是一提出来就被否决了。让铺展电池板的小型月球车摇动电池板——月球车没有旋转及小幅加减速功能，所以不可能；搬运月球车试试看——力量太强，反倒可能推倒电池板，况且它还未装配检测电池板的传感器，所以不可能；将着陆机整个搬运过去，用仅剩的一点推进剂启动逆向喷射引擎充当鼓风机——周边无大气卷入，无法产生预期的风压，而且，喷射距离太近还可能破坏电池板，所以不可能；往电池板输送周期电流，通过焦耳热产生的膨胀以及辐射冷却带来的收缩，使电池板表面伸缩——如果电池板遇上过电流，电线可能会烧断，而且现在根本没有电力，所以也不可能。

“这不可能，那不可能，你们还算是世界第一的NASA员工吗？”

卡罗琳终于忍不住发飙。电话会议顿时陷入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兰巴赫。

“卡罗，办法倒是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想必大家都已经想到了。”

“简单的办法？如果真有这种办法的话，大家为什么掖着不说？”

“因为我们是NASA人，想用NASA的力量解决问题，而那个办法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那群人啊。”

卡罗琳嘀咕了一句：“日本人对吧？你是说让第六大陆的机械帮忙？”

“没错。他们的多功能建机可以在不推倒电池板的情况下摇动电池板。”兰巴赫平静地说道。

“让系统完全不同的机械合作行动非常困难。之前和平号空间站和旧式航天飞机试图进行简单的对接，就因为欠缺引导系统，一度遭遇挫折。更何况这次没有人类直接参与，完全由机械进行作业，情况更为棘手。但如果双方能互相提供数据，倒也不是不可能。另外，我还从约翰逊航天中心了解到，我们的航天飞机曾经援助过一次日本的宇宙飞船。只要搬出这件事——”

“算了吧。感觉像昨天请别人吃饭，今天突然去找别人要钱。”

“那就不提航天飞机这件事，行吧？”

兰巴赫把手伸向控制台的电话。那是拨通华盛顿D.C.——NASA总部的热线。

“问问林格斯顿长官吧，先让他和对方领导人进行高层对话。对于对方来说，这次尝试有一定风险，需要他们将贵重的器械用于计划外的作业，但林格斯顿长官应该会尽力说服对方。”

“等等。”

兰巴赫的手被摁住。回头一看，发现卡罗琳摘下了墨镜，正用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自己。

“等等，再让我考虑一会儿。”

“卡罗，这不是败退。如果成功的话，反而会被称作英明的决策。”

“知道，我知道。但是……”

卡罗琳不住摇头，之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兰巴赫。

“不知道沃尔夫会怎么说。”

“卡罗……”

兰巴赫无言以对。沃尔夫是被中止的载人火星探测计划的项目主管。

沃尔夫冈·巴克霍恩博士指挥的火星探测计划，直到一年前还是NASA和美利坚合众国在本世纪前半段不惜赌上威信的大型旗舰项目，但现如今已被自由女神岛计划完全取代。归根到底，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耗费五十亿美元的第一代载人探测船着陆失败。而巴克霍恩突然离开舞台还包含推动派的总统连任失败等种种政治原因。

之后，卡罗琳等自由女神岛计划的成员终于得势抬头。或者称，他们是巴克霍恩退场后被拉出来作为下场演出的替补也许更为合适。不管怎么说，对于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卡罗琳们来说，事态的发展有如天助。

站在舞台边上懊悔落泪和心怀怨恨的人非常多。不用多说，就是巴克霍恩。他一直在伺机等待哪天重登舞台，肆意踩踏卡罗琳们的裙角。

在这个时候公布故障还向他人求助，无论如何都是下下策。

不过虽然是下下策——“沃尔夫应该会理解我们吧？”

“……你说什么？”

卡罗琳一脸狐疑。兰巴赫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我们是齿轮，这儿所有人都一样。NASA的所有项目规模都很大，想凭一己之力左右局面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们能做的就是作为零部件好好努力，这台大型机器才不至于分崩离析。掌控机器前进方向的是坐在里面的政治家和官员。”

“你说得没错。这么一来，最受打击的不是沃尔夫。他会理解我们……”

“错，正因为他深受打击，他才会理解我们。”

兰巴赫自言自语地点点头，继续说道：“这次的故障可以现场处理。虽然所属组织不同，但如果能得到日本人的现场援助，我们就能顺利渡过难关。懂吗？我们自己就可以改变方向，不需要依靠上层的那些人……沃尔夫同样是科学家，他会理解我们的。如果他不理解，甚至横加干涉的话，由我来说服他。”

“你要让他相信日本人的伙伴意识吗？”

卡罗琳吃惊地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比起那个，肯定是自己的项目更重要啊。最重要的是，把日本人当伙伴，不用说沃尔夫了，我都不愿意。”

“你这样说，有没有掺杂个人情感？”

兰巴赫话说到一半，忽然又闭口了。那是他和极具侵略性的上司一起组队时常常被教导却始终不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卡罗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兰巴赫说道：“他们没有载人机，就用钱夺走了航天飞机上的位子。现在还把我们的电池板弄脏了……我这算是不当的感情吗？”

“不是，抱歉，我刚才失言了。”

虽然兰巴赫不断摇着手，但一点没有屈服的意思，反而是努力地补充说道：“被政治家勒令计划中止或者因事故导致计划中止，哪个更可耻？作为负责人，请你冷静考虑清楚。现在明明有办法，你却不想解决？”

“……你是想说，自己能否说服自己，而不是说服别人，对吧？”

卡罗琳一直在低头深思，不一会儿后重新戴上墨镜，说道：

“明白了。趁现在有事能做，别驻足观望了，勇敢向前吧。”

“这就对了。”

兰巴赫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拿起热线电话。

“青峰主任，外线电话。”

听到天花板上传声筒的通知，走也从多功能建机底下爬出来，擦了一把沾满金属粉的额头。

“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

“交给我吧。我一定在您回来之前搞定。”

整备技师一边关上电路板所在的中枢部分的盖子，一边朝走也扬手。

走也打开两重铁门往外走去。房间全部由铁板包围，完全屏蔽了地磁和电波，是用于检测多功能建机抗电磁性能的防电磁室，所以无法用可穿戴电脑进行通话。

这里是富士山下的多功能建机试验场，除了制造新建机外，还负责控制已送上月球的建机。走也一边控制月面建机，一边帮忙改良组装中的建机。

从防电磁室出来后，走也步入旁边的记录室。找了一圈都没发现空着的显示器，只好去走廊的长椅上接听电话。

在画面中微笑的是妙。

“你好，走也。现在很忙吗？”

“还好，已经有头绪了。从八号车开始，屏蔽可以再薄一点，起重重量可以相应增加。”

“太好了。我没见着岩城先生，所以正在找现场的人呢。”

这么看来不是私事。走也刚想开玩笑说：“太失望了。”妙的一句话让他的玩笑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NASA的林格斯顿长官来电话了。”

“N……NASA？”

“是的。八重波社长和御鸟羽社长已经在连线通话了。接下来大家要一起开个会。”

“那个，小妙。”

可穿戴电脑的画面突然分割成几块，出现了五个人的脸。走也慌慌张张地收起笑容。

“您好，林格斯顿长官，我是桃园寺妙。”

妙操着一口没有半点西海岸口音的标准英语向林格斯顿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会谈开始。

“各位日本的朋友，今日有一事相求。本次通话没有录音，所以恳请大家直抒胸臆，不要有所顾忌。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JPL的卡罗琳·卡百丽。她是我们自由女神岛计划的无人机械运行负责人。”

“大家好，我是卡罗琳。”

此前在网上见过的秃头男人首先作了开场白，紧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也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一本正经地开始说明电池板的污染问题。

粗略介绍完情况后，女士从手中的资料上抬起头说道：“我想强调的是，本次故障是由于各位的着陆模块逆向喷射引起的。希望各位认真思考由此产生的责任，并给我们一个答复。”

“卡罗，这个之后再说吧。”

林格斯顿苦笑一声劝慰她后，随即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道：“如果各位陷入麻烦，我们也会出手相助。这是标榜世界第一的我们应尽的义务。”

“您演说的措辞可是相当傲慢哦。”

“原来各位已经看过了啊。真是不好意思……”

面对八重波的讽刺，林格斯顿摸了摸秃头，之后不慌不忙地来了一个日本式鞠躬。

“拜托了。同样作为人类，也作为志在开拓新世界的同仁。”

“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吗？长官。”

“明白。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

林格斯顿说完后，NASA二人的影像被保留通话的提示字幕覆盖住了。

“那么……首先是能否协助的问题。青峰，你怎么看？”

被御鸟羽点名之后，走也才回过神来。他满脑子想着卡罗琳。

“啊，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可以。仅仅是两百米的话，多功能建机的电缆足够长，而且建机植入了摇动我们基地软质电池板的作业宏指令。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二者材质不一样，光摇的话，月壤会脱落下来吗？”

“摇不行的话，还可以吹。”

“擦？用抹布还是用什么？”

“不是擦，而是吹。如果擦拭的话，即便再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含钛的月壤刮损。我们有一种清洁摄像头的喷雾。它的原理和水壶差不多，是一个开了一个孔的罐子，并自带加热器。只要补充冻土，就可以无穷喷射。如何用多功能建机粗糙的货叉夹住喷雾罐朝宽阔的电池板来回喷射是关键，但并不是做不到。”

“原来如此。总之，就是要看我们舍不舍得花工夫啊。”

“没错。”

“这样一来，就得判断哪种方案对我们更有利。是费时费力地帮助他们呢，还是无情地弃之不顾。”

话声刚落，八重波说道：“帮他们吧。”

御鸟羽好奇地问：“理由呢？”

“第一可以作为宣传。我们要是能援助传说中的NASA，比打十个广告还更有效果。第二，是可以做一个顺水人情。我们无法预测今后自己会遇到怎样的事故。如果真有那个时候，NASA会是我们强有力的帮手。”

“救敌人于水火之后，我们自己还能从容不迫吗？要知道，他们得救之后，可不会放慢自由女神岛的建设脚步啊。”

“没关系，随便他们。即便是竞争对手也好，只要能取得景气的成果，最终结果还是对我们有利的。”

“你的意见非常乐观啊。”

“当然，否则我也不会公开特洛菲发动机。NASA紧接着就会引入特洛菲发动机技术，对此我也持欢迎态度。”

“呵呵，我越来越赞同你的想法了。”

“桃园寺小姐，您呢？”

“我赞成八重波社长的意见。作为宣传主管，我认为援助NASA的效果何止是十个广告的作用可比拟的，一百个广告还差不多。嗯，如果能向全世界播放多功能建机在自由女神岛开展作业的视频以及林格斯顿长官向我们道谢的视频，那就最好不过了。”

“请等一下。各位忘记航天飞机的那件事了吗？恩将仇报不大好……”

“青峰，没轮到你说话。”

御鸟羽一个凌厉的眼神让走也打了个冷颤。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被征询技术方面意见的部下而已，没有资格在最高会议上发言——这就是御鸟羽想要说的话。

但，走也还是情不自禁地继续往下说了：“各位都看到那位运行负责人的表情了吧？上面写满了万不得已才求人的不甘心。考虑到他们的成就，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这相当于向初出茅庐的后生低头认输。我觉得援助一事不宜公开，能让他们欠一个人情就够了——”

“青峰。”

“走也。”

妙的声音盖过了御鸟羽。

只见她眯起双眼冷静地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他们赢了的话，第六大陆会走投无路的。”

“……”

走也在可穿戴电脑上打开个人通话的窗口，一对一和妙说：“小妙，拜托。我和那位运行负责人的立场一样，我也明白她的心情。和高层不同，对于我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自己现在参与的项目意味着一切。我们不想因为政治上的考量而使其毁于一旦。如果援助一事被公开的话，她可能还会被革职。”

“走也……”

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也。屏幕很小，但可以看得出来妙的表情动摇了。

“……你真温柔啊。”

“你是想说太天真吧。但，真的，请理解我。”

“如果都是像你这种人的话。”

妙轻轻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叹了一口气。

“……好吧。不过，下不为例。”

妙回到共同通话的画面中。

“各位，抱歉，我想还是暂不公开了。”

“哦？那就这样白白地援助他们？”

“是的，不过，我不认为此次援助会徒劳无功。第六大陆现在还存在一些问题，等到讨论这些问题时……”

“哦……”“也是……”

御鸟羽和八重波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只有走也想不明白那些问题具体是什么。

妙像会议主持一般说道：“各位没有异议了吧？”

“好的。”“嗯。”

听到二人的回答后，妙重新打开和NASA之间的通话线路。

“长官，我们定好方针了。”

“此话怎讲？”

“第六大陆将支援自由女神岛，并且不会公开此事，请放心。”

“实在是……太感谢了。”

林格斯顿看起来非常震惊。卡罗琳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这样一来，我们也保住了面子。但是，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作业途中可能会牵连第六大陆的模块。”

“万一真被牵连到了，责任也由我们自己承担。”

“各位实在太爽快了。这就是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吗？”

“美国的朋友都喜欢这么说。但其实，武士已经从日本消失一百六十年了。”

妙微笑着，之后像回忆起什么一般说道：“卡百丽小姐。”

“请说。”

“我们的现场负责人让我替他对您说一声加油。”

“……我会的。”

“那就这样定了。细节部分之后咱们通过别的线路联系。”

“好的。非常感谢。”

林格斯顿敬了一个二指礼，挂断了通话。

“那么，我们也下线了。”“嗯，再见。”

御鸟羽和八重波也从画面上消失。走也向剩下的妙鞠了一躬。

“小妙，谢谢你。”

“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好啊，下回请你吃饭。但是，我希望今后也继续帮助他们。”

“我说过下不为例。”

“小妙？”

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扭过脸去，咳嗽般地说了一句：“一定要选我才行。”

“啊？”

通话线路切断了。

那句话不像是撒娇，因为时机不对。走也左思右想无果，索性盯着电脑屏幕，浏览新闻网站上一条条的滚动新闻。

一辆雪佛兰汽车在弥漫着沙子气息的夜风中疾驰。

车速表显示速度达到了八十英里，但卡罗琳继续加大油门。那速度已经快到即使后视镜出现警车也不奇怪，但她似乎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还想喝酒。

“说什么加油……”

被谁说不好偏偏被日本人这么说，这让卡罗琳感觉恶心反胃。而她之所以如此反感日本人，也有她的原因。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的生物学家父亲被选拔为旧航天飞机的机组人员。能入选为宇航员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本应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是，就在发射前夕，她父亲被人从机组人员名单中划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本宇航员。

原来，为了给火星探测计划筹措巨额资金，美国政府和当时尚未拥有载人飞船的日本政府达成了一项协议。

但卡罗琳的父亲还是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不巧，当时正好赶上旧式航天飞机过渡到超级航天飞机的转型期。为了测试新飞机，只有试飞员能优先乘坐。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中他失去了宇航员的资格——当初勉强通过适应性检查的心律不齐恶化了。

如今，他已经回到大学研究室，也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但是，卡罗琳忘不了那个晚上父亲给宇航员主任打完电话后像老人一般委顿的背影。

卡罗琳父女两代人都被左右宇宙开发并且遥不可及的力量捉弄了一回。

“没想到我居然要向将爸爸从航天飞机拉下来的那群人低头……”

就在她自言自言时，延伸至公路前方的前照灯灯光中突然出现一个又小又圆的东西。

“吱……”

卡罗琳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没忘记用力踩下刹车。由于汽车时速超过了一百五十千米，车体迅速打转。前照灯的灯光不断地转动照射着，车子冲出公路，撞上路堤高高跃起，最后奇迹般地平安着地，没有翻车。

加利福尼亚贯穿荒野的公路放眼望去，不用说对头车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所幸车没撞坏，也没撞坏别的什么东西。卡罗琳坐在已经停下的车辆驾驶席上，颤抖着擦去额头的冷汗。

冷静下来后，抬头一看，亮着的前照灯灯光中出现了几个影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只体型和小狗相近、身材臃肿的小动物——草原犬鼠。

不知是灯光晃眼，还是好奇，草原犬鼠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卡罗琳看。一双双沉稳的眼眸不禁让卡罗琳想起了兰巴赫。

沃尔夫也好，日本人也好，都是现场的伙伴哦。

“……瞎说什么蠢话！”

喇叭声驱散动物们后，伴随着后轮的咆哮，车辆回到公路。

卡罗琳重新驾驶雪佛兰风驰电掣起来。

3

二〇三〇年八月一日，位于荷兰海牙的联合国国际法庭勒令日本政府暂时冻结日本宇宙航空开发研究机构（JAXA）管辖下的天龙银河运输会社进行的一切活动。

就在前一天，伊甸休闲娱乐会社的两位代表刚刚前往加拿大避暑，兼宣传旅行。天龙的八重波也前往台湾出差采购电子零部件。最早接到通知的是御鸟羽综建的御鸟羽社长，当时，他正在名古屋的天龙会社总部。

“也就是说，如果能把只在地月间运行的轨道拖船投入到计划中，我们就能使用月面上釆集的推进剂，由此进一步减轻发射重量。”

“没错。现在发射一艘往返月球的苹果号还需要两支火箭，之后一支火箭就够了。”

泰和玲花在接待室你一言我一语地轮流说明。看起来没什么交集的二人之所以会碰到一块，是因为泰发现了一个可以节约成本的新方法，玲花随即加入了讨论。由于二人都从上司那儿得到了相当大的决定权，所以伊甸会社内部和天龙内部都没问题，接下来只需要得到御鸟羽综建的同意即可。刚好碰上御鸟羽前来视察天龙的名古屋工厂，于是泰赶紧抓住他，玲花也从附近的伊甸会社总社飞奔过来。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很好，但前提是要在已经非常紧张的日程安排中插入拖船制造环节。”

御鸟羽一方面非常慎重，另一方面也非常感兴趣。话声刚落，他的可穿戴电脑响了起来。说了一声抱歉后，他接起电话。

通话很短，他的表情也随之骤然变化。结束通话后，他陷入了沉思。泰和玲花正等着他回到会谈中来，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听说国际法庭勒令第六大陆停工了。”

“……什么？”

“看来问题非常严重。我想和八重波还有桃园寺紧急商量此事，能联系上他们吗？”

泰和玲花赶紧给各自的上司拨打电话确认。过了一会儿，二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抱歉，我们社长正在和对方社长商谈能否从英特尔拿下生产线的问题，谈判正处于关键时刻。您先对我说吧。”

“我社也一样。会长等人正在渥太华的市政厅发表演讲……”

“嗯，没办法。那就由二位暂时代表各自会社，当场统一三社的意见，免得之后再约时间商量。”

二人点过头后，御鸟羽随即把刚才接听电话时收到的文件转发到了他们的可穿戴电脑上。三人认真研读了好一会儿。

之后，御鸟羽说道：“文件上说，原告是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被告是日本政府。起诉的依据是《月球协定》中‘禁止将月球用作商业用途’的条款。但是我有几个地方不明白，保泉小姐，你对法律挺熟悉的，对吧？”

“略知一二。”

语毕，她随即在可穿戴电脑上飞速地操作着，十秒钟不到的时间里，找出了国际法、国际法庭、月球协定等相关的数据。她的强项就是得心应手地处理各类外部数据，就像数据存储在她记忆中一般。“我能回答。”玲花自信地说道，“动作比我社法务人员更快。”御鸟羽微微一笑。

“首先，他们为什么不起诉我们三家会社，而是起诉日本政府呢？”

“因为国际法庭只能受理国与国之间的纷争。而且，一九六七年的太空条约确立了国家责任集中原则。根据该项原则，日本公司的宇宙开发活动须由日本政府承担责任。”

“真后悔插了日之丸旗啊。要是当初听妙小姐的话只插社旗的话，即便再棘手，应该还能搪塞过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第六大陆的象征标志现在都还在公开募集中。”

三人会心一笑。日本政府当初要求在第六大陆插上日本国旗的时候，妙愤然前往伊甸会社试图撕毁国旗。当然，这件事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

“哦？那也就是说，只是因为手续上的问题才起诉日本政府，实际目标其实是我们。月球协定是什么东西？”

“是一九七九年缔结的国际条约。条约规定，不论政府、法人还是个人，都禁止将月球或其他天体用作商业用途。我们因为在建设商业设施时提取了伊甸环形山的水，所以明显触犯了条约。”

“啊，请等一下。”

同样看着可穿戴电脑的泰打断了一下。

“印象中，签订月球协定的国家稀稀拉拉，还不满十个。美国和日本应该都没……啊，果然，两国都没有签署协定。”

“哦，我想起来了。因为建设事业一般都伴随着大量的审批手续，所以我社当初在制定计划时，也曾经研究过这点。但考虑到日本政府没有签署月球协定，才得出了不会有问题的结论。”

“那种认识有点肤浅啊。”

玲花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太空法的依据或者说法律来源，是条约或者习惯法。习惯法非常不好对付。所谓国际习惯法，就是各国的惯例在持续或反复实施的过程中，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却被视作法律确立下来的一个概念。以此类推，太空法也具有习惯法的特性，即便没有签署条约的国家，也有义务遵守。”

“呃，这就好比说，禁止用水桶把太平洋的水全部舀走？哪里会有这种法律啊？”

“就是这点让人头疼。”

“看来国际法庭已经认定我们触犯条约。如果无视它的命令会怎么样呢？”

“国际法庭没有设立类似警察一样的实体组织，所以我们不会被逮捕。但是……原告可以依据联合国宪章第九十四条，向联合国安理会提起诉讼。”

“安理会？”

御鸟羽和泰大吃一惊。

“会派维和部队过来吗？”

“怎么可能。他们只会警告我们不要走到那一步，实际上不会真派的。但即便这样，对我们还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我们的企业形象会受到重创。”

“哦……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御鸟羽抱着胳膊低沉地说了一句。玲花见状，马上鼓励他：“御鸟羽社长，还有希望。法庭传来的只是暂时命令，不是最终判决。我们还有机会扳回来。”

“真的吗？”

御鸟羽终于展开愁眉。

“好，我大体明白了。问题不容小觑，但也并非无计可施。让我们三社联合起来反击吧。具体的就交给专业人士，谁来做比较好呢？”

“伊甸会社的法务部会负责。如果人手不够，再请贵社法务人员协助。”

“嗯，我们真正的对手是国际法庭和美国政府，但这次日本政府似乎也对我们颇有微词。”

“日本政府这边就拜托您了，您看可以吗？”

“交给我吧。但我可以借助桃园寺会长的力量吗？”

“当然没问题。”

“很好，就这样定了。得让他们知道我们绝不会输给NASA！”

轨道拖船一事暂时推后。三人急匆匆地站起来。

泰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美国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起诉我们呢？我们明明上个月才刚刚援助NASA啊。”

“因为他们就是一群不讲情面的人，喜欢讲究一码事归一码事。”

“总觉得不像NASA的作风……”

目送御鸟羽和玲花离开后，泰继续歪头沉思。

实质上的当事人——第六大陆的三家会社派出伊甸会社法务部长作为代理人，组成被告辩护律师团，代替日本政府应对诉讼。

第六大陆方面首先质问，依据原告和被告均未签署的月球协定发起诉讼是否合法。原告反驳称月球协定和比利时人道法违反处罚法一样适用于世界上的任何人，具有普遍管辖权，借此击退了第六大陆方面的质疑。

之后，第六大陆方面搬出时际法的规定进行反击——法律事实必须参照同时代的法律进行评判。月球协定缔结之时，没有预想到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即企业为了造福全世界人民在月球建造基地。换句话说，月球协定是一项旧规则。但原告抓住第六大陆筹划的月球旅行需要收取高额费用，“造福全世界人民”的前提存在欺骗性，反驳了第六大陆方面的辩词。

紧接着，第六大陆方面援引月球协定第十一条第三款质疑原告美国的起诉资格。该条款禁止任何国家、团体、个人占有月球的自然资源。NASA也采集月球水，唯独第六大陆不行？对此，法庭援引该协定第六条第二款予以驳回，即如果出于科学调查的目的，可以从月面采集样品并对样品进行任意处置。NASA设置自由女神岛是为了作为火星等行星探测的据点，并未违反协议。

形势非常不利。看来美国政府为了此次诉讼投入了惊人的人力、资料和资金。虽然他们应该没有过分到收买十五国共计十五位法官，但可以确定，为了早日审结胜诉，他们通过各种途径向法庭施加了压力。毕竟，审理至今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舆论显示，百分之六十的人支持第六大陆一方，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认为美国会胜诉。虽然御鸟羽和桃园寺闪之助大力奔走求得了日本政府的协助，但外交场合姑且不论，此次是正规的法庭战，不可能战胜得了逻辑之国——美国。

天龙GT会社社长八重波没有一头扎进非专业的战斗，浪费时间和精力。他继续做着他的工作——发射火箭。虽然国际法庭的暂时命令冻结了火箭发射，但为了完成此次发射任务，达成自己的使命，他打算在命令正式下达会社的前一天，反复发射还在准备中的亚当五号机。

五号机顺利将物资发送到了月面。但是，着陆一个月后才启动运转，并且当时也没有公布相关功能。关于此事，天龙GT会社未给出任何说明，于是，有人臆测，实际上五号机在到达月球之前就已经爆炸。媒体记者纷纷涌向八重波，但性格刚直的他该沉默就沉默，只说了一句“无可奉告”，未做任何解释。此事过后，虽然他的个人评价甚至还有所上升，但会社面临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第六大陆的命运如同风中的烛火。

JPL自由女神岛无人机械支援室正笼罩在低气压当中。

台风眼是坐在屋子角落椅子上一动不动低着头的卡罗琳。八名工作人员没注意到卡罗琳墨镜下的表情，不小心打了一声招呼，立刻被冷冰冰地赶走了。第九名工作人员静悄悄地给她身后的墙壁贴纸，防止了受害人群的扩大。

“卡罗龙卷风达到最大风速！”

事实上，卡罗琳的头脑中正经历着猛烈的思考风暴。

第六大陆快要被打垮了。日本的泰信司怀疑得没错，那场官司是美国政府高层授意发动的，而不是NASA的人或者卡罗琳，但说到底能打败竞争对手日本人，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是，她身体中“太空英雄品质”否决了这场快到手的胜利。

要进军人类无法轻易接近的残酷宇宙，究竟需要何种品质？至少应该不是拉竞争对手的后腿。没错，合众国在进行初期宇宙开发时，确实是在这种意识的驱动下对抗苏联，但当中七位目标志在宇宙的男人——传说中水星计划的最初七位宇航员却专注自身，从未干涉他人的进退。

是击退竞争对手还是允许对方的存在？——这对矛盾掀起了卡罗琳心中的风暴。

“啊！该怎么办才好？”

一番迷茫让她不禁大喊发泄，就在这时，墨镜传入了外线电话的信号。正当她想无视时，拨打电话人的名字映入了她的眼帘——Soya·Aomine、Active Taskforce·Chief、GOTOBASOUKEN（青峰走也、机动建设部主任、御鸟羽综建）。

“Soya……”

意识到此人正是那位激励自己的男人时，她不由自主地接通了电话。

“……我是卡罗琳。”

“您好，我是青峰走也。”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的脸——黑发、五官缺少起伏的娃娃脸、东洋男人。夺走爸爸梦想的日本人！

卡罗琳抑制住澎湃的心情，问道：“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根据我们老板的指示，想和您进行一笔交易。”

“交易？”

“没错。让NASA援助第六大陆的一笔交易。”

“太让人吃惊了。我们可是竞争对手，你认为竞争对手会帮你们吗？”

“您听我说完后，一定会的。”

走也的语气非常平静。“真是一个棘手的民族啊。”卡罗琳心里默默念叨。他这种说话方式让自己无从生气。

“具体什么交易，你说说看。”

“就是……”

三分钟后，卡罗琳突然猛地站起来，嘭的一声连椅子都被碰倒了。支援室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纷纷回头看着她。

本应会谈得差不多的她突然兴奋地大声喊道：“你说什么？第六大陆有那种设备？但即便是这样，只凭它恐怕也比不过我们的先进……啊，无法置信！你是说把特洛菲发动机给——”

克雷格听到特洛菲三个字两眼放光。这个戴着类似厚瓶底眼镜的可穿戴电脑、看起来怯生生的年轻人是从波音公司调过来的火箭工程师。他对日本幵发的特洛菲号发动机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卡罗，特洛菲发动机怎么啦？”

“等一下，克雷格，再观察一下情况。”

克雷格刚探出身子，个头高大的兰巴赫制止住了他。卡罗琳还在和墨镜那头的人热情地通话。

“没错。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行动。上司？上司……没问题，我会说服他！长官原本是罗克韦尔的试飞员，曾经的愿望就是乘坐航天飞机。如果能载上他的话，对，就像你们的八重波一样！他肯定会同意的！嗯，嗯，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后，卡罗琳用手指摘下墨镜，闪烁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说道：“拨通热线！联系林格斯顿长官！”

“卡罗，怎么了？”

“我们要援助第六大陆！”

卡罗琳从兰巴赫的手中一把夺过通话器，急不可耐地按下拨号键。克雷格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不是很讨厌日本人吗？

另外，特洛菲发动机到底怎么了？”

“日本人说如果我们想要特洛菲发动机，就要改变宗旨。不对，即便得不到也——啊，是NASA总部吗？我是JPL的卡罗琳，请帮我转接长官！”

克雷格盯着眼前的女上司异常兴奋、说个不停的样子，歪着脑袋说了一句：“现在刮的是什么风啊？”

“谁知道呢。龙卷风可是很难捉摸的。”

兰巴赫耸耸肩。

海牙，国际法庭。

对第六大陆计划的审议在大法庭召开，并迎来了最后阶段。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国的优势很明显。坐在原告席的合众国政府代表、总统特别助理洛德的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但是，他的游刃有余因为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而彻底粉碎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五位法官中，站在顶点的是澳大利亚的审判长梅尔维尔女士。只见她声音洪亮地宣布：“现在进入被告方的最终辩论。有请证人理查德·林格斯顿。”

原告方和旁听席一阵骚乱，洛德惊讶得张大嘴巴，完全没想到那种人物居然会出现在敌人的阵营中，而且偏偏还是NASA的长官！

秃头的长官宣誓完毕后，走上证人台。

审判长随即发问：“听说你此番前来是为了陈述一个新确证的严肃事实。请问具体是什么事实？”

“事实就是，第六大陆是科学设施。”

“科……科学设施？”

“没错，洛德先生。第六大陆配备了SETI——地外文明探测仪器，目前该仪器已经投入运行。一个月前，天龙GT会社发射的最后一支火箭搭载了这台仪器。”

“太荒唐了。事到如今还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我从JPL的下属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后，调查了第六大陆的机器，发现他们的机器确实被用于探测深宇宙发来的有意信号。这足以证明第六大陆是科学设施。既然如此，第六大陆就和我国的自由女神岛一样适用于月球协定第六条第二款，可以灵活使用月球资源。”

“你……你究竟有何企图？作为一个合众国国民，更作为一个国民模范的NASA长官，你竟然说出如此有损国家利益的话！”

“肃静！本庭不是宣扬国家利益的地方。”

被梅尔维尔审判长警告过后，洛德极不情愿地闭上嘴。林格斯顿继续坚定地陈述：“谈合众国的国家利益时，我们应该首先考虑清楚我国究竟在追求什么。没错，竞争者。我们美国人只有遇到强大的竞争对手，才会发挥真正的实力，而第六大陆不就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对手吗？——不过，老实说，我们NASA连竞争对手都不需要。我们自己就是人类的眼睛，就是抓住星星的那只手，我们没有任何必要借助政治力量。”

总结完毕后，林格斯顿用他特有的方式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礼，走下证人台。

出乎意料地响起了一阵掌声。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旁听席的美国人。林格斯顿的证词，不，是演说，震撼了他们的心。

洛德白皙的脸变得通红，他站起身来。

“审判长，请允许我再发一次言。”

“请讲。”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指出来，但事已至此没有办法。我想谈谈日本政府的怠慢态度。第六大陆归日本政府监督管辖，但日本政府一方面命令第六大陆在基地插上日本国旗，另一方面却对第六大陆放任不管，并纵容第六大陆利用巧妙的手段讨好我国官方机构。这实在令人遗憾。我希望本应作为当事人的日本政府明确自身的监督责任！”

法官们一脸茫然。这不是重新回到原点了么？在至今为止的审议中，一直认定“日本政府只是名义上的监督者，真正的当事人是第六大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以洛德为代表的原告。事到如今，他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无异于推倒重来。

但是，洛德的此番挣扎最后被证明是自掘坟墓。

“审判长……我可以说一句吗？”

被告席上，一名可爱的少女举起手。是桃园寺妙。眼看今天已是审判的最后一天，所以特意赶来了荷兰。作为实质上的出资人，她被安排坐在了被告席上。

得到梅尔维尔女士的许可后，妙站起来，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审判长，可以在法庭的屏幕上打开第六大陆的网站吗？”

“嗯，我认为可以。书记员，照她说的打开吧。”

经过书记员的一番操作，主席台前方的显示器上显示出第六大陆的网站。随后，书记员又依照妙的指引，打开了相应的链接。

最后呈现在屏幕上的是在月面施工的多功能建机发回的实时视频。当视频中出现插在月壤中并用竖杆横梁固定的日本国旗时，妙示意暂停视频。

“请放大图像。”

只见妙盯着放大的国旗，不无遗憾地说道：“考虑到洛德先生的立场会变得非常滑稽，所以我一直隐忍未说……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嗯，嗯，这个大小够了。”

白底加红色圆形的日本国旗铺满了整个屏幕。不，定睛一看，和日本国旗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红色圆形的上方画了一根竖立的小棒子。

“那是伊甸会社的旗子——苹果旗。”

法庭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妙清澈的声音回荡其中。

“我们不论在事实上还是名义上都和日本政府没有任何关系。月面上的所有设施都是我和我祖父闪之助的私人财产。我不想在月面竖日之丸旗，所以在火箭发射前小小地改造了一下。”

“你这是狡……狡辩……”

“我和您，到底谁在狡辩呢？我们也别再争执不下了，现在让各位法官做出判决对双方来说是最妥当的谢幕方式，您觉得呢？”

妙浮现出那副迷倒全世界的笑容。洛德气得嘴一张一闭，愣是无言以对。

梅尔维尔女士宣布：“最终辩论结束。休庭三十分钟后，本庭作出判决。”

法庭瞬间骚动起来。记者们纷纷冲出去。人群中，一对男女相互看着对方——是走也和卡罗琳。

“就要实现大逆转啦。话说，长官的演说真棒，还好您成功说服他了。”

“他虽然已经五十五岁了，但还是喜欢说：‘有生之年一定要去太空看看。’拿到你们的特洛菲发动机加以研究后，我们也能研发出超音速冲压式发动机，然后打造出重力比较小的火箭，届时即便是患有静脉疾病的长官也能乘坐。这些就足够说服他了……当然，要等到社会上的热议平息之后，才能公开。”

此时，妙正在被告席上笑容满面地慰劳同伴。卡罗琳望着她。“居然声称要在月球上进行SETI，看来你们准备得相当充分。那孩子不简单啊。服了她了。”

“能得到你们的认可，我们非常荣幸。”

“但我可不会和你们串通一气哦。”

卡罗琳站起来，用充满挑战的眼神俯视着走也。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NASA没有对手。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会是领军人物，这次情况特殊才和你们并驾齐驱。下次，你们还是加油追赶吧。”

“当然，你们就不用手下留情啦。”

走也起身抱着胳膊注视着她，愉快地回敬了一个微笑。卡罗琳也没准备和他握手，一个转身，英姿飒爽地走出了法庭。

社长室的陈年大屏幕电视播放出“全面胜诉”四个字后，八重波向后靠在沙发上，边鼓掌边说：“信司，信司！我们臝啦！十五位法官一致判我们赢！”

“知道啦，知道啦。”

坐在对面沙发的泰一边吃着杯面，一边敲打着笔记本电脑，一副事情尽在掌握的样子。

“我早就听青峰说啦。那个SETI装置还是我订购的呢。妙小姐果然深谋远虑，连这个都预计到了。”

“难道是为了逃避法律追究才把那个仪器送上去的？”

“应该是二者兼有吧。我也猜不透那孩子的真实想法。连青峰都被耍得团团转。在月球搞SETI，这个点子确实巧妙啊。”

“是吗？”

“因为绝对不会失败。探测行为是不会被判定失败的。只要不超出期限就行。”

“有道理……”

八重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见泰从早上开始便一直拨弄着电脑，不由得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泰把电脑屏幕转到八重波那一侧，同时把剩下的拉面一口气吸到了嘴里。

“吃完了再说。”

“咕……哈——，是泰坦X的改造方案啦。”

“泰坦？他们之前用于发射洲际导弹（ICBM）的火箭？”

“我们把特洛菲发动机给他们后，他们向马丁公司订购的泰坦火箭剩下几支有点多余。于是，我就试着向他们要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热心地答应了。”

“拿泰坦作什么用呢？”

“泰坦是传统火箭中最大的低轨道四十吨级火箭，只要对它的第三段稍加改造，就能作为轨道拖船。由于只需将发动机替换成耐久型发动机，所以非常简单。将其作为特洛菲发动机交易的一部分收为己用，会让今后更加轻松。”

“嚯嚯，那太合算啦。”

“确实非常合算。它不仅能用于地月往返，有了它，轨道上作业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今后不管是什么货物，只要能送到大气圈外，就能运到月球。此外，它不仅能实现低轨道停靠，还能使发射窗口变得更宽。总之，好处多多。”

“……还真是啊。”

泰抬起头，只见八重波张开双臂倚在沙发的靠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最近，真的像在做梦一样。”

“啊？”

“一支接一支地往月球发射火箭，自己也飞了一回，甚至连NASA都前来道谢。当初和你在神田的居酒屋聊天时，完全没想到能有今天……”

“可不是嘛。”

“但是好事一桩接一桩反倒让我有点担心。”

“这可不像您啊。”

泰扑哧一笑。八重波直起身子盯着眼前这位一脸靠不住的天才，说道：“多亏了你啊。奖励你点东西吧。想要什么？”

“嗯，奖励啊，也把我送上天一次吧，低轨道都行。”

“就这样？再过十五年，你的月薪都足够让你这样飞一次了。”

“既然您觉得这是小事一桩，那我就笑纳这份奖励了。因为我想亲眼看到特洛菲从下往上飞的景象。十五年后，特洛菲怕是已经被新型发动机取代了吧。”

“原来如此啊。”

八重波点了点头。

“毕竟是亲手拉扯大的孩子，想完整地看到它飞行的样子，对吧？”

“在低轨道的话，可以看着它从发射一直到第二段分离。”

“好好好，这事我记下了。”

八重波点点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泰的双肩。

“别说什么取代不取代的，我还指望你研发出下一代的新型发动机呢。”

“别，接下来我想造星际飞船了。”

“你！”

八重波这次拍得更用力了，直让泰笑着喊疼。

1. 卡罗是卡罗琳的昵称。

2. 译注：The Right Stuff，导演菲利普·考夫曼执导的喜剧冒险电影，主要讲述了第一批航天员诞生的历史故事。

3. 译者注：日语中，动词“吹く”（意为吹）和动词“拭く”（意为擦拭）读音相似。

4. 译注：日本国旗。

5. 译注：运载火箭发射的合适时间范围。该范围的大小一般称作发射窗口的宽度。

六、危机管理及事故处理策略

1

落日即将沉入养老山，照耀着枫叶盛开的植物外墙，染成一片橙色，美得让人停止呼吸。

二〇三〇年，秋，位于名古屋市的伊甸·休闲·娱乐会社总部大厦。一名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二十四楼镶满红叶的窗边。

三七分的发型，银框眼镜。反射着夕阳的镜片底下，一双眼睛温和地眯着。薄薄的脸颊上映照着年龄的痕迹，但面容端正。两脚稳重地站在绿色的绒毯上，如同向阳生长的树木一般身姿笔挺，背着双手。驼色西装的衣领处别着一枚挂着红果实的树枝胸针。

他就是伊甸会社社长桃园寺辉一郎，现年五十五岁。

此刻，他面朝窗外并不是在眺望夕阳感慨人生，而是为了背对前来社长室的访客。

站在办公桌前的客人语气焦躁地说道：“适当地让让步如何？一家公司竖两面旗的话，客人也会混乱的。”

说话的是一位白发白须、身着纯白三件套的老人——桃园寺闪之助。

辉一郎头也没回地回答：“一家公司同时拥有多个品牌是常有的事。没有必要把东海伊甸的设计理念加到第六大陆里面。”

“如果那样的话，请至少把第六大陆的标识放到伊甸会社官网顶部。你也知道，当今百分之九十五的游客都不会打电话询问开园时间，而是直接上网站查询。把第六大陆放到那么底下和附属公司并列在一起，等于在向全世界昭告你与小妙不和啊。”

“昭告的是第六大陆在伊甸会社的定位。它不是我们会社的主营业务。和东海伊甸、观光会社伊甸旅行、视频网站伊甸展望（VOE）、出版会社乐园书房一样，第六大陆只不过是旗下的附属事业。当初就是商量好这个定位之后，才把宣传部等事务部门交给您的。”

“辉一郎……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帮妙是吗？”

闪之助一声叹息。辉一郎像是要进一步隐藏起本就看不见的表情，往上推了推眼镜。

“会长，我这是在忠实地继承您的理想。”

“哪里？”

“战后，您在创办今日如此庞大的伊甸会社前身——乐园观光的时候，您的口号是这样的——为世界上的每个人，造一个地上的天国，造一个能暂时忘记现实的梦。就任社长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您的话。”

“你只记住了话本身，却没理解它真正的意思！”

“是吗？我一直都在提供梦想。忘记初衷的人是您。第六大陆不是普通大众触手可及的娱乐设施，只不过是少数有钱人才能造访的云上王宫。要去太空就必然要花高价的话，启动这项事业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但是那个王宫无偿地为人们带去了梦想。每天发给妙的几千封信就是证据。即便无法亲自前往月球，但只要第六大陆存在，人们的梦想就不会破灭。”

“没错，人们把梦想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一个女孩。您应该也知道那非常危险。过去有多少商品因为广告代言人的丑闻破坏了企业形象。抛开这个不谈，第六大陆的概念本身就很模糊。婚礼会场兼科学设施？如果妙哪天撒手不管了，那种设施就会失去向心力。连她本人都不清楚建造第六大陆的意义在哪里，那么多即兴说明到底有什么用？”

“不清楚的人是你。辉一郎。那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

辉一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连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心思都读不出来，我还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吗？其实，我一直都懂，但却无法满足她的要求。”

“所以你才默许了？”

闪之助疲惫地沉下肩膀问：“所以你才想稍微随她的任性，从而认可了这项计划？”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计划会膨胀到这个地步。”

辉一郎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承认决策失败了。但是，失败可以弥补。现在还有路可退，还可以留下平民百姓在月球上建成无人设施的功绩。人一旦在上面定居后，就无法挽回了。要么产生庞大的赤字导致会社成为笑柄，要么出现最坏的情况——出现人员伤亡，遭受大家的指责……我都能想到结局了。”

“我可不记得培养过这么一个悲观主义者，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阿静出事那会儿吗？”

“和那个……”

一声清脆的回答传入闪之助的耳中。辉一郎终于回过头。

“和那个没有关系，那是意外。”

“就算是意外，也是一个让你自责的意外。你怪自己不该让她代替你出门，结果因为驾驶失误撞上了卡车……”

“死者既不会怨恨也不会谅解，再怎么回忆都是徒劳。会长，您就别说那些怀旧的话了。”

“别那么见外地称呼我！”

闪之助严厉地说道。

“你不是刚说失败可以弥补吗？只要你坚定地守护她，帮助她，第六大陆一定会承载着她还有全世界人们的梦想，繁荣兴盛起来。那样的未来不正是你应该追求的吗？”

辉一郎摇了摇头，感觉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现在负责运行伊甸会社的是我。我会参考您的意见的。您请回吧，会长。”

“辉一郎，那个孩子之所以想去月球——”

“爸爸。”

辉一郎站到闪之助的旁边低头看着他。老人目光愤怒地盯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简短地说道：“收回刚才那句话，别那样叫我！”

“好的，会长。”

辉一郎指着大门，闪之助愤愤地走出了房间。

辉一郎面无表情地注视了一会儿关闭的大门。之后，轻轻摇了摇头，点开左手的可穿戴电脑，恢复了和秘书的通话。

“是我。今后会长过来的时候，带他进来之前提前通知我一声。”

“好的。要把ID卡交给您吗？”

“那倒没必要。只是，见他之前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而已。”

“……这样啊。”

识趣的秘书没有多问，随即把话题转回到工作上。

“时间快到了。今天，您原本计划乘坐磁悬浮电车前往东京会餐，但我担心新木场会发生交通堵塞，您看要不要改坐直升机过去？”

“不用，照原计划乘坐电车就好。我刚好想在路上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

“通知企划部提交一份第六大陆风险管理的报告。人员、资金、技术、政治等等，挑选出对计划不利的因素，整理成一个一览表。这个时间，企划部的人应该还在。”

“您稍等一下……是的，没问题。他们说会在三十五分钟之内整理成文档发给您。”

“对公司外部人员保密，不，绝密，只能你我二人知道。”

“是！”

“那我们走吧。”

辉一郎走出社长室之前，再度看了一眼窗外。落日上空悬着一轮细细的弦月，犹如一条线：辉一郎目光冰冷地凝望着月亮。

“那儿太远了。睡梦中的话，倒是可以前去……”

父亲错了。月球旅行并不是幸福的梦想，作为梦想来说，它太残酷了。

伊甸会社不该这样做。

辉一郎背朝窗户，走出了房间。

东京都千代田区，帝国酒店。

这座日本屈指可数的高级酒店第三十层的走廊里，几名男女在争论。

只见一名身穿草绿色军服的男子堵住了走廊。他胸前的徽章上写着第二炮兵。两名日本男子轮流同那名军人理论让他放行。他们身后站着一位五十岁模样、身着套装的女性，脸色非常不满。其中一名日本男子挥着一份带水印的文件焦躁地说道：

“我说多少次了，这位是日本众议院的早坂巴议员，我们二人是她的秘书。我们绝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你看，你们政府也同意了，快点放我们过去。”

“我不认识什么早坂。总之，现在没办法见到我们的国家英雄。”

军人摇了摇头，不为所动。另外一名议员秘书高声问道：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国家英雄累了。我接到命令不能放任何人过去。”

“什么？累了？我们可是专程赶过来的，至少通报一下我们的名字总可以吧？”

“抱歉，打扰一下。”

大家闻声一齐回头，发现后面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只见他穿着一套与年龄不大相称的藏青色西服，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其中一名议员秘书狐疑地问道：“你是谁？这儿可是贵宾楼层。是不是按错电梯了？”

“没按错。宇航员江进庆和崔鹏辉是住这里吧。我是来见这两个人的。”

“来见他们？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位早坂议员待会儿要会见他们俩。”

“是吗？”

年轻男子瞪大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本东西，递给警卫军人。

“能让里面的二位看一下这个吗？请转告他们之后有时间再联系我。”

看起来像是一个蓝色的小卡包。议员们冷笑着，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但肯定会被死脑筋的军人无视。

然而，接过卡包的军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对年轻人说：“你在这等一下。”随后消失在背后的VIP房间。

两分钟不到，房门打开了。一名年纪和男子相仿、身穿Polo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见他和男子用英语攀谈着，议员们傻眼了。

“没想到你来看我了！五年没见，身体还好吧？”

“当然啦。江，你居然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呢。我们不都是宇航员吗？来，这个还你。”

从亲切地走过来的江手中拿回蓝色的卡包后，两人紧紧地握了一个手。

议员秘书目瞪口呆地问道：“你……你究竟是谁？刚才那个本子是什么东西？”

“哦，刚才那是宇航员的证件，中国航天局颁发的。”

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之后，他——青峰走也问江：“现在有时间吗？这些人似乎已经先预约了。”

“没关系。在里面挺憋屈的，正好想去外面走走。带我在东京转转。”

“好啊，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正当走也二人准备离开时，两名男子拦住了他们。

“请等一下，江先生，这位早坂议员想和您谈谈。”

“等等，您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被议员秘书和军人双双劝阻的江调皮地回答道：“里面还有一位宇航员——崔。和他谈就可以了。然后，这位青峰先生非常可靠。毕竟曾经和我一起解除过昆仑基地的危机。”

“和您一起？”

“是啊。所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说完后，江和走也一起离开了。

留下身后四个人一脸疑惑地站在那儿。

走出上野站的检票口，终于从JR的人潮中解放出来的江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哎呀，这就是拥挤的东京啊。真不该说要特地来体验一下。”

“果然国家英雄要用高级轿车接送才行？”

“不，那样会憋得慌。因为要和崔单独在一起。”

两个人笑着，一起走过前往上野公园的人行道。走也回过头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

“崔没来啊，叫上他就好了。”

“即使叫他，他也不会来的。五年前被你看到了那样的丑态。”

“他还在生气？”

“那倒没有。晚一年回来的他成为拥有驻留月球最长记录的宇航员，并因此受到表彰。他不来，单纯是怕尴尬。”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位议员特地来见他，他应该很高兴吧？”

“错了，他对那位议员很不满。”

江皱起眉头。

“我知道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她是日本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不是叫众议院？是那里头的宇宙开发推进派的人。”

“推进派的话，应该和你们挺聊得来的啊？”

“动机不一样，她那是私欲。日本的平民百姓造出第六大陆之后，全世界掀起了一股热潮，他们意识到可以利用宇宙开发拉选票。但因为第六大陆不是政府工程，他们挤不进去，只好和中国航天英雄混熟，之后宣扬自己是个宇宙通。”

“原来是出于这种目的啊。看来我们塞了一个麻烦的包袱给崔。”

两人大笑了一番之后，走也一脸佩服地转过头对着江。

“你真清楚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来这儿参加六本木的亚洲宇宙机构会议之前，我们常常被拉去全世界参加报告会或者研讨会，每次都会有很多看起来级别很高的人过来搭话。想不警戒都难。”

“所以才配了军人警卫？”

“那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各国都存在着宇宙幵发反对派，所以要保护我们。不过，最重要的目的是监视我们。看到那位军人第二炮兵的徽章了吗？那是我们国家的战略火箭军。上面担心我会泄露核导弹信息。”江一本正经地说道。

“实际上，因为那家伙的存在，好不容易来趟东京都玩不成了。还得谢谢你把我拉进拥挤的电车。”

走也扑哧一声笑出来。

走过国立西洋美术馆前面的林荫道后，出现了一栋酷似小型国会议事堂的石造建筑。建筑物本身倒没什么，只不过它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蓝鲸模型和一支被橙色发射器架住的火箭。

走也在火箭的面前停住，伸手遮住额头。

“是国立科学博物馆。如果带你去电影院，肯定很无聊吧？”

“原来是博物馆啊，看起来比故宫博物院要小。”

“你真啰嗦。没办法，谁让日本的人口才是中国的十分之一。为祖国感到骄傲没错，但至少先进去看过后再发表意见嘛。”

“还是不进去啦。我记忆中，故宫也没有鲸鱼。”

二人来到火箭前面的绿化带坐下，不约而同地伸了一个懒腰。

“好了，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被窃听啦。青峰，你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重温故交——和一些其他事。不好意思。”

“第六大陆吧？”

江注视着走也的眼睛说道：“我在中国也听说过第六大陆，你还是这项计划的核心人物之一。这次来找我，肯定是需要我帮忙，没错吧？”

“猜对了。”

走也举起双手。之后，他一边看着远处一家人漫步在落叶飞舞的林荫道，一边小声地说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想要西王母。”

“啊？想要我们国家享誉全球的宇宙驻留模块？”

“是的。你知道第六大陆计划的详细信息吗？”

“太细的地方不知道。”

“第六大陆是一项在月面建造混凝土基地的计划。在混凝土制的驻留设施完成之前，作业员不得不生活在临时宿舍里面。这是一个瓶颈。”

走也抬头看着背后的火箭——原宇宙航空研究所开发的兰达（Lambda）火箭。

“套用我一个朋友的话说，日本这个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自从研发出像铅笔一样的小火箭，就一直在拼命打磨航天技术。这支兰达火箭让日本得以首次发射人造卫星，是一款很棒的日本产品。虽然日本一度引进美国技术，但是直到现在，还是几乎采用本国技术在发射火箭。”

“火箭的话确实如此。”

“没错，只有火箭。”

走也大方地承认。“日本的载人航天技术致命地落后。虽然我们全力开发出载人宇宙飞船苹果号，但是长期驻留设施——第二阶段基地（P2B）在建成之前无法送到月面。另外，虽然混凝土基地的设计，理论上非常完美，但没人知道一旦投入使用会发生什么问题。所以在此之前，我们想将历经考验的西王母作为学习教材。还请一定转让给我们。”

“为什么不去求美国帮忙？”

“实际上，我们已经欠了对方很多人情了。”

“什么人情？”

“将他们的泰坦火箭改造成轨道拖船。半年后的春天开始单独往返实验，预计后年投入使用。已经不能再欠对方人情了。”

“哼哼，那俄罗斯呢？俄罗斯宇宙厅虽然上个月又有一架科斯莫斯卫星在轨道上解体，但是论宇宙驻留舱体的成就，他们可是老字号。西王母只不过是加强版的和平号而已。”

“俄罗斯有参与的ISS现在还在运转不是？光那个已经够他们忙活的了，哪有工夫理我们？况且，听说他们也不想得罪美国。”

“原来如此啊。”

江抱着肩膀。走也凑过脸去说道：“此外，西王母是唯一一种我们直接了解的舱体。考虑到它的通用性能派上用场才来拜托你。”

“你这么说让我有点为难啊。”

江转过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回过头对走也说：“问你一个问题，青峰。如果我不是国家英雄，你还会来见我吗？”

“那不是废话吗？”

走也展颜一笑。

“真那样的话，就当见见旅途中遇到的朋友呗。那时就不止带你来博物馆了，全日本都转个遍。”

“真的吗？”

江像猫一样眯起眼睛不住地点头。之后，用中文说了一声“好。”

“明白了。我向航天局局长问问看，行了吧？”

“啊，中国政府和国务院国家宇宙指导小组的话，我们社长已经在开展谈判了。我想要的是现场的掩护射击。”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能当上国家英雄，真好。”

江微笑着说道。走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声：“谢谢。”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新造一艘西王母，一年半载恐怕不够吧？有可能在我们造出轨道拖船的后年交付给我们吗？”

“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都行。”

“什么？下个月！”

走也双目圆睁。江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用于扩建昆仑基地的西王母应该还有两艘雪藏在四川长城工业公司。要启动飞行准备并由长征十二号火箭运载上天，大概需要一个月。”

“用于扩建？昆仑基地不是被冻结了吗？”

“你们日本人真是性急没耐性啊。”

江像是保护弟弟的兄长一般，笑着说道：“所谓冻结，是指因为预算问题暂时封锁基地。时机成熟后，就会重启。为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工厂里的西王母已经用树脂封印好，像樟脑丸一样保存起来了。”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应该不止十年吧，也许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后。总之，是在掌握核聚变技术之后。”

“核聚变？……你们该不会想在月球开采氦-3吧？”

“说对了。”江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在月球上开釆可作为无公害核聚变发电燃料的那种元素是昆仑基地的最终目的。虽然我们的发电技术还远远落后于基地建设速度，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好。等到发电技术完成之时，离燃料最近的就是我们中国人。能人手相当于整个地球一千年能源总量的燃料，就算等三十年也值。没有必要着急。”

自称深受西洋影响的江都如此耐心，让走也不由得佩服中国人确实厉害。

“真惭愧啊，我们都在整婚礼会场这种幼稚的东西。”

“婚礼会场也挺好啊。”

江大方地笑道：“虽然是为三十年后准备的西王母，不过既然现在能派上用场的话，用用又何妨？况且，这也算一项投资。能为你们的SETI活动送一个人情，划得来。”

“其实……SETI并不是第六大陆的主要目的。”走也支支吾吾地说道。

江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真的吗？居然不是真正目的。我们还一直佩服，你们日本人能想出这么好的创意呢。”

“不知道算不算好创意。”

“当然算。核聚变三十年后才能实现的话，遇见外星人可能要等到一百年之后。能放眼一百年之后才采取的行动，难度非比寻常。”

“你们是觉得越长越好吗？”走也苦笑一番。

“好啦，SETI的设备和调查结果都优先提供给你们。只要桃园寺的一句话，都不是问题。”

“啊，你是说小妙吗？那孩子最近还好吧？”

江甚是怀念地眯起双眼。走也耸耸肩，回了一句：“好得很呢。”

“虽然已经十八岁了，但任性妄为的毛病一点没改。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御鸟羽和天龙忙得不可开交。”

“简直就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啊，能让一群大男人东奔西跑。好想再见见她。”

“啊，不好意思，她现在不在日本。”

“是嘛。真遗憾。”

江仰天叹了一口气。走也起身站起来。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回去吧。那个警卫估计担心坏了。”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啦。”江嘴上一边回答，一边站起来。

走也正想往车站走，突然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等等。转悠一圈再回去吧。这儿不是上野吗？我想看一个东西。

“你也太悠闲了吧。”

“这儿不是有一尊武将西乡的铜像吗？我还挺想见识见识的。”

“别期待他像关公像一般器宇轩昂。其实，就是牵着一条狗的大叔。相比这个，我更想让你见一个人。天龙会社里一个叫泰的人，刚才说着说着，感觉你和他还挺像的。”

“是嘛，这个叫泰的人之后再说。先去看西乡吧，西乡。”

二人像是发小，一边攀谈，一边漫步在秋日的上野公园。

南非空军“猎鹰”联络机的座位上，妙叹了口气把文件扔了出去。文件轻轻地落在简历堆积如山的桌上。

坐在旁边的玲花捡起来，遗憾地凝视着那份文件。

“连这位大维富餐厅的主厨也不行？”

“是的。”

“这家餐厅可是米其林三星啊！”

“大维富也好，银塔也罢，都不行。”

“是吗？……那其他人呢？”

“看了一遍，都没什么感觉。”

妙摇了摇头。玲花恋恋不舍地重新整理浏览了一遍堆积成山的简历。简历上写满了让美食家们目瞪口呆的鼎鼎大名。巴黎、米兰、北京、东京等等，各个城市著名高级餐厅厨师长级别的厨师比比皆是。

公开招聘负责第六大陆婚礼会场餐饮部分的主厨，最终拿到眼前这堆简历。由于能在人类史上第一个“地球外餐厅”展露身手，近三百名厨师前来报名，甚至还有著名餐厅申请租一个店面将整家店搬上去，可谓声势浩大。

面对如此热烈的反馈，妙居然说没感觉。

玲花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多可惜啊。这些人，换作我是老板的话，我肯定会低下头主动找他们合作的……”

“但是，我们只招一个人。”

妙透过联络机的窗户，俯视着窗外纯白的平原。

“驻留第六大陆的人数已经定好。结婚会场的工作人员本来就够多了，不可能设置两三名厨师。仅仅擅长做法式料理或是中华料理的话可不行。这个人必须要能一人分饰多角而且样样精通。”

“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什么料理做不出来啊。”

“那也不行。好餐厅的厨师都脆弱又高傲，很有可能会败给月球上的特殊环境，施展不了本事。那里不能外出，娱乐活动有限，离家远，连做饭本身都很困难……”

作为过来人的妙把月球搬出来后，玲花哑口无言了。

“身体结实，无论去哪儿都能适应的多面手，而且还能做出一手让客人百吃不厌的料理，这才是我想要的人选。”

“……所以才来这儿？”

玲花坐在妙的旁边和她一道看着窗外。眼皮底下，一片广阔的平原交织辉映着纯白和蔚蓝。

此刻，联络机正在南极大陆恩德比地的上空掠过。

不用说人影了，连石头都没有一个。望着下方纯洁无暇的雪原，玲花纳闷地问道：“这种地方真的有厨师吗？”

“是的。我只担心这位厨师的身体是否还健康。”

向南非总统借用的联络机没过多久便开始降落，并最终在强风刮削出的冰浪——雪面波纹所覆盖的平原上着陆。

刚打开门，极度干燥的冷风便开始不住拍打脸颊。妙和玲花裹着自带防风帽的防寒服，示意飞行员原地等待后下了飞机。

眼前是七栋形似玩具的活动板房建筑、几台雪地车、数以千计的大量集装箱。设施面前立着一块三合板，上面写着“富士圆顶”四个字。

两人来到的是距离印度洋海岸一千千米、乘坐雪地车需要花费三周时间的陆地孤岛，日本的深层冰核钻探实验设施——富士圆顶基地。

从天顶到地平线，超现实的纯蓝天空，色调没有一丝差异。玲花瞭望着天空，又问了一句：“真的在这个地方吗？”

“都说了在啦。喏，来了。”

玲花转过头，只见基地入口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人。他们个个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分辨不出身体轮廓，还戴着护目镜。微微露出的脸颊晒得黝黑，不知是不是被雪反射的阳光晒伤的。如果不讲这里是南极，恐怕说他们是北极的因纽特人也没人会怀疑。

只见其中一人拦住大约六位意欲靠近的越冬队员，独自走了过来。此人站在妙的面前，摘下护目镜——是一名胡子许久未刮、泥垢满面、不修边幅的男子。他转动着大大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蹦出一句：“你就是那位说找我有事的爱折腾的有钱人？”

“请多关照，我叫桃园寺妙。您就是富士圆顶基地的厨师长柏原吉久先生吧？”

妙说完后脱下防风帽。一阵风吹过，一头黑发随风飘扬起来。

之后，一阵骚动。在后方等待的队员们“哇”的一声欢呼雀跃地跑过来，围住妙和玲花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真……真的是小妙！”“十八岁了吧，读高中了吗？”“哇，这个也是女人，还是一个美女！”

“不……不好意思……”

玲花被眼前这群犹如野狗扑食的男人吓得连连后退，就连妙也惊讶得瞪大双眼。

“欢迎来到基地。”“进基地再说吧。”队员们步步紧逼。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拔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刀。

“吵死了，你们给我住嘴！这两个人只不过是普通人！”

柏原从怀中抽出厚刃尖菜刀，队员们这才回过神来闭上嘴。柏原继续怒斥道：“像十五岁的小孩一般吵吵闹闹，你们还是科学家吗？队长，你也加入他们，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位皮肤特别黑的队员脱下防风帽，绑好的头发落到肩上。原来不是男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毫不避讳地道歉：“我也好长时间没见过年轻人了，都被这群欲求不满的人传染了。而且，这女孩实在是可爱。”

“一边呆着去。她是我的客人。”柏原痞气十足地说完后，收起菜刀，对二人鞠了一躬。

“抱歉。这里平时都没有客人，大家一年到头在地窖里看着同一张脸，都变得不正常了。”

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请放心，我是正常的。我给他们做饭的期间，没发生过一次食物中毒。当然，这里的食物不会腐烂就是了。”

妙听完柏原的话，凑到玲花耳朵旁窃窃私语：“喏，就是这个人啦。”

“看起来这么野蛮的人？”玲花歪着头，甚是不解。

妙没有理她，开口说道：“柏原先生，我要对您提一个建议……但是，在那之前，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让我们尝一下您的手艺。”

妙笑容可掬地眯起眼睛。

柏原把脸凑到她面前纳闷地说：“我们这儿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啊。”

“我知道这里的情况，同时也久闻您的手艺——下关‘一之濑’的前厨师长。”

“哦？你连那个都知道……”

柏原用鼻子哼地呼了一声，转过身去。

“既然这样那就跟我来吧。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一定使出全部本事。”

“谢谢您。走吧，玲花。”

玲花依旧一脸不解。妙径直拉着她的手走了。

起飞的联络机开始水平飞行后，玲花依旧摸着脸颊。

“哇，真好吃……好难以置信。居然只用冷冻品就能捏出江户式的寿司来。”

“‘一之濑’是河豚料理店。用菜刀处理时，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出人命，他那么厉害是必然的。有他那种技术，不论是法国料理还是印度料理都不在话下。”

“那种人为什么会来南极基地呢？”

“正因为——他是那种人啊。”

妙得意地操作着挂在胸前的可穿戴电脑。

“在那种封闭环境下长期和同样的人一起生活，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压力。昆仑基地也好，远洋航海的船也好，甚至二十世纪的密闭环境试验设施——生物圈二号也好，无一例外。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可口的饭菜。正因为如此，手艺高超的他才被选中成为南极基地的和事专员。”

“原来是这样……但，其他的名厨不也可以吗？”

“没看见他制止别人时有多冷静吗？”

妙扫了一眼两百多份的简历。

“能有如此魄力的厨师少之又少。用劣质的干货食材做饭却一句怨言都没有的忍耐力，以及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不断增加菜式的创造力，都非常出类拔萃。这些不就是月面基地亟须的能力吗？”

“啊”…”

妙的一番话让玲花恍然大悟。原来那才是她的目的。都市一流餐厅的主厨身上根本不可能有那些天资。

“是啊……那个人似乎已经开始训练了。”

“嗯，这下明白了吧。”

妙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电脑上。屏幕上有一个清单，但清单上面一片空白。

那是第六大陆开业后的工作人员名单。

婚礼部门的具体人员构成是主厨一名、助手一名、婚宴配膳员三名、神职人员一名、服装美容负责人一名、演出摄影一名。共计八人承担婚礼和婚宴。

光把八个人送到月球上，就需要花费十亿日元以上，这还是最低限度的人数。以地球上的婚礼会场为例子，服务八十人的婚礼，光婚宴就需要厨师二十名、司仪一名、父母陪同人员两名、拉纱者一名、酒水服务员一名、配膳员四名、经理和副经理各一名，加上接待人员等还需要六人，总共需要多达四十名工作人员。

第六大陆可容纳宾客人数为二十人，烹调相当机械化，但即便是这样，八名工作人员还是偏少，而且这些人还要兼做酒店部门的业务，所以届时会非常忙碌。

另外，第六大陆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婚礼工作人员。

只有专家才能保证第六大陆月面基地的运行与维护。指挥、建设、机械、居住、医疗、运输、通信、电·热，各方面的负责人都不可或缺。而这些部门和婚礼部门不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运转的他们还需要轮替人员，总计需要十七人。

这样一算，总共有二十五人常驻基地。加上二十名宾客、宇宙飞船驾驶员和一些意外增员就是第六大陆的计划收容人数五十人。

作为一个前无古人的特殊设施，很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所有工作人员必须全是能干的行家里手——不仅作为宇宙基地人员，同时也作为服务人员。客人花费重金前来基地不可能只是体验基地的硬件，肯定也会要求享受高级的招待。

如此一来就有必要网罗高素质的工作人员，在开业前好好加以训练——这也是妙现在做的事。

现在找到第一人后，接下来还需要寻找二十四人。

“会不断壮大的……”妙轻声自言自语，声音小到玲花都没有听清。

刚开始只是爷爷和自己两个人，没想到后面逐渐膨胀开来。首先是走也，之后是御鸟羽，再之后是八重波，三家会社的人，甚至全世界的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现如今，人数已经无法估量。

这些人虽然不会在自己失眠的夜里给自己电话——走也也不例外——但是却能满足自己低层次的愿望。动用他们建造壮观的金字塔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

可以忘记孤单。

“大家一定要加油哦！”

妙微笑着往电脑屏幕上的名单上输入了“柏原吉久”四个字。

“泰先生，醒一醒，泰先生。”

在休息室裹着一条毛毯打吨的泰被人摇了摇肩膀醒过来。在枕边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一起床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哦呜，真冷啊。”

“不知不觉一条毛毯已经不够用了啊。喏，您瞧！”

控制官说着打开了窗帘。沐浴着洒进来的阳光，泰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自言自语：“怪不得这么冷。”

“听说是今年的初雪。”

耸立在清晨淡蓝色天空中的富士山，今天戴上了一顶洁白无瑕的帽子。

御殿场近郊第六大陆地上支援中心（GGSC）。这处设施在发展成为多功能建机指令中心后，终于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开始运转。在第六大陆计划初期，火箭及宇宙飞船的控制一直都委托筑波的追踪控制中心。随着计划推进，同时对十艘单位计的载人飞船和月面基地进行地面支持逐渐让筑波追踪控制中心捉襟见肘，于是便设立了御殿场的这处设施，统一负责地面支援工作。

泰几乎不着家，每天往返于这里和位于名古屋的天龙总社。

下床后，套上破旧白衣的袖子，又看了一眼初冠雪的富士山。

“你叫我起来就是让我看富士山吗？”

“不不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要先听哪个？”

“先听坏消息吧。我喜欢先吃难吃的菜。”

“六号多功能建机停止运转了，无线信号无应答。”

“这个问题……我们去控制室说吧。”

“请等一下，我叫上其他人。”

“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多功能建机又不会跑掉。”

休息室还有五六个人和衣而睡。泰制止住打算叫醒他们的年轻控制官，走到走廊。

清晨的控制中心一片寂静。哪天有人入驻第六大陆后，这里也要二十四小时运转，但目前中心的人还很少。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泰边走边说：“六号建机就是把电缆牵到月球背面的那台建机吗？”

“没错，为了把电力从降落在月球背面的发电模块输送到月球正面。”

“然后呢，好消息是什么消息？”

“发电模块的电缆连接完毕后信号才中断，也就是说，建机停在了回程的环形山里面。”

“原来是这样……”

泰终于了解了情况。

由于第六大陆建在伊甸环形山的月球正面，当太阳转到月球背面时，照射不到阳光。这样一来，无法获得电力，于是便在环形山的反向一侧投放了发电模块，而穿越环形山铺设超传导电缆的多功能建机现如今中断了音信。

泰刚进入控制室，值班的三名控制官齐刷刷抬起头。由于不是重大飞行任务的控制工作，没有必要让老手和专家上阵，所以就交给天龙和御鸟羽的年轻技术人员来做了。三人都缺乏经验，见到泰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抱歉，泰先生。我们想过联系筑波方面，但不知道事态是否严重到需要通知日比木控制官。”

“若问题真的很严重，最好还是呼叫高层人士。但现在还是让我先看看吧。哪里？”

泰虽然是一名材料方面的技术人员，但开发出特洛菲引擎让他名声大噪。

控制官们一五一十地说明起情况：“建机没有发出车体事故的紧急信号，即便供电电缆中断，也能利用燃料电池的电力做出反应。但是，突然之间中断了所有信号！”

“考虑过无线电频率的位移吗？”

“频率的……位移？”

控制官们被问了一个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多功能建机的无线通信器用树脂密封起来了，即便被翻斗车碾过也不会坏的。”

“虽然它可抗外力性强，但不知道能否适应温度变化？水晶振荡器如果暴露在极端的温度变化环境中，频率容易失常。毕竟环形山的永久阴影区是零下二百二十度的极低温。”

泰环视了一遍控制官点点头。

“你们都没想到这一点吧？”

“是啊……”

“那就按照刚才那个思路修复看看。通信信号会经过月球正面外轮山的中继器。对中继器的无线频率进行细微调整，再寻找多功能建机。”

控制官们半信半疑地着手操作，十分钟不到的工夫，有人大喊一声：“发现六号多功能建机的状态信号！”

“很好，状态如何？”

“一切正常。目前正依照人工智能的判断朝月球正面进发。”

“搞了半天，原来放任不管，它自己也会回到基地啊。”

控制官们一个个抚摸着胸口，满脸歉意地对泰说：“抱歉，这点小事都要麻烦您。不过，话说回来，泰先生您对专业外的东西也很熟悉啊。”

“和火星探路者的探测车一样的问题，并不是意外故障……等等，这次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此话怎讲？”

泰扭着脖子，遗憾地说道：“多功能建机本身足以抵抗永久阴影区的低温，但是无线通信器却失常了，这意味着绝热材料的某个地方破损了。”

“对呀。那该怎么办？”

“没办法，绝热材料没有植入破损感知元件，无法得知具体哪里破损。眼下，只能避免让六号建机再次进入永久阴影区。环形山外部的话，温度最低也只有零下五十度而已。”

面对惊慌失措的控制官，泰镇定自若地说道：“不用担心啦。我们早就料到第一阶段可能会报销一两辆建机。所以会在建机全部坏掉前启动第二阶段，让工作人员进入现场。”

“您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话说，大家吃不吃早饭？我请客。”

泰拿起可穿戴电脑就要给食堂打电话。“真的可以吗？”控制官们问道。

泰笑嘻嘻地说：“月球背面的发电模块不是连上了吗？这样一来就能全年运转了，就算是作为一个小小的庆祝吧——喂，您好，这里是控制室，请给我送五份早餐外卖。费用记到泰信司名下。”

没过一会儿，热腾腾的咖啡和吐司就送来了。泰一边招呼通宵达旦的控制官们，一边说道：“这之后还有五年以上的路要走，希望我们能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欢庆下去！”

“没错，不然喘不过气来。”

控制官们和睦地用起早餐。泰注视着他们，轻轻地感叹了一句：“不过，真的很漫长啊……”

光第一阶段就还有一大堆事没做完。

今后要增设发电板；为了获得月面上的精确位置，要发射月球轨道定位卫星；苹果号载人飞船还处在阶段性开发中；绕月飞行、月面着陆、再起飞以及返回地球；利用大型投射器收集的冻土开始水电解；制造并存储氢气和氧气，并将其部分压缩液化，部分用作宇宙飞船的推进剂；制成宇航服，设置短期驻留设施（这块由青峰负责）。只有完成上述工作后，才算做好了接收作业员的准备并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试验性地利用生产出的氢气和氧气，支持海龟运输机再起飞，并在月球轨道待命，为泰坦X改造而成的轨道拖船补充推进剂；利用配备了太阳能聚光炉的水泥烧制炉和热压机，真正尝试制造混凝土预制块。

实际上，由于要做的事情太多，已经有一部分日程滞后。原本计划在明年也就是二〇三一年的年末完成第一阶段，但因为苹果号的升级开发陷入瓶颈，拖延了半年，预计最快也要等到后年春天才能完成目标。

寥寥数人的声音飘荡在安静的控制室。泰环顾室内，将咖啡送到嘴边，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接下来更关键。”今后必须更加努力才行，不容再有延误。这样下去，估计夜宿控制中心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苦。

等到进入第二阶段，轨道拖船起航，载人飞船飞向月球之时，八重波就会兑现诺言。

届时，自己便能迈向太空。

还有一年半。泰满怀期待地品尝着眼前片刻的宁静。

银白的富士山恢复岩石地表后，前来观看日出的登山客点亮的灯火犹如一条龙绵延到了山腰——富士山再度戴上了雪冠。与此同时，山脚下一处像是大操场一般的设施内，一群白色的小型机械来回穿行，改良后被运至别处；倾转旋翼飞机来了又走；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一部分人直接住了下来。被雪封印的富士山再次迎来春天后，至今未曾有过的大量访客乘坐抛物面天线不断旋转的大型汽车蜂拥而来，让那一带看起来犹如一场不合时节的庙会，热闹非凡。

二〇三二年五月，苹果七号载人飞船作为日本宇宙飞船第一次将人送往月球——这一天终于来临。

前来造访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的各个报道机构目标锁定在一名年轻人和一名女孩的二人组合。没错，这是货真价实的史上头一遭事件。同样的人发起二度访问——一场“回归月球之旅”。

此时，几乎没人将焦点放在乘坐同一艘飞船的一名工程师身上。

2

“故……障？”

妙茫然地眨着眼睛，迅速游到驾驶员的面前。

此时驾驶员山际俊之正在操作墙面上的环境控制面板，他遗憾地点了点头。

“居住舱的二氧化碳吸收装置不正常，未发挥预想性能。似乎吸收装置的过滤器有一段堵住了。”

“那这样一来岂不是去不成月球了？”

语毕，妙稍加思考又追加了一句：“会危及生命吗？”

“一两天的话没有大碍，但因为全力运转下的吸收量都比不上呼出量，所以迟早会导致呼吸困难。”

“预计什么时候？能计算出来吗？”

“已经算过了，相比时间，人数才是问题所在。六个人持续呼吸会导致二氧化碳剧增。五人以下的话，应该可以保持安全值。”

“真头疼啊。”

山际和妙周围的三个人——走也和御鸟羽综建的两名男工作人员一脸严肃。五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稍远位置的窗边传来第六个人轻快的声音：“不是什么大问题，每呼吸五次停一次就好了。”

“泰。”

走也游过去，戳了一下第六人——泰的头。

“别插科打诨。太胡闹啦！”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太空旅行，太兴奋了。”

泰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完后，敲打了一番可穿戴电脑。

“好啦，慢慢想吧。距离月球转移轨道射入（Translunar Injection，TLI）还有三小时左右。不论是修理二氧化碳吸收装置，还是直接返回地球，都没必要惊慌。御殿场的大伙儿会替我们想好对策的。”

一番平易近人的话让紧张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走也心想，这家伙能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正在环绕地球低轨道飞行的苹果七号船，位于此前八重波乘坐的苹果三号抵达的同样位置。

只不过，这次苹果七号要去更远的地方——月面。

为此，苹果七号全副装备发射上天。

和苹果三号一样的是可容纳六人、直径四米多的居住舱以及圆锥形的核心舱。核心舱下方连接着一个形似三足昆虫的着陆舱。着陆舱的功能有二：一是承载核心舱降落到月面，二是利用小型发动机帮助核心舱从月面起飞。

着陆舱下方连接的是如同支柱一般支撑苹果系统的夏娃十八号运载火箭第二段。该段在低轨道射入时曾点过一次火，虽然现在熄火沉默，但最合适的时机一旦来临，便可再次点火将六人送抵月面。

不仅如此，几小时后，还会有另外一支夏娃火箭——十九号火箭发射上天。这支火箭会运载返回舱。返回舱是一个仅有推进结构的舱体，它和苹果系统分开抵达月面，返回地球时再对接点火。

另外，此次还有另外一艘巨大的航天器同行——西王母六号。在走也和江一干人等的努力下，西王母六号终于出售给天龙GT社。一周前，它由大型火箭亚当发射上天，和火箭第二段一起环绕地球飞行，等待前往月球的号令。

西王母六号可容纳三人。随着月面设置的启动，作业员开始在上面驻留。返回要等到三个月后，届时由其他苹果系统来完成。作为此次前往月球的六人当中的三人，对于走也和另外两名作业员而言，这只是长达三个月的长途旅行的开端。

换句话说，此次飞行任务要一次性完成月面着陆、基地设置以及月面驻留，重要性不言而喻。

举世瞩目的飞行任务刚幵始就遭遇环境控制系统故障，实在是不走运。苹果号和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迅速取得了联络，商量解决对策。

中心的中央控制室，主任控制官日比木被一群控制官围着。只见他叨咕了一句：“二氧化碳增加啊。没想到居然和阿波罗十三号一样的故障……”

阿波罗十三号在飞向月球的途中发生爆炸事故，着陆未遂，只得返回地球。机组人员在飞船内部遭遇了各种各样的故障，其中一项就是二氧化碳吸收装置过滤器的劣化。

登月舱和指令舱的双系统吸收装置中，司令船的装置电力不足无法使用，着陆船的装置则出现过滤器劣化的问题。而且，司令船的过滤器规格不一样，无法套用在着陆船的装置上。

NASA的工作人员绞尽脑汁，设计出一种利用飞船内的材料连接四方过滤器和圆孔的应急装置，之后指挥机组人员成功制造出该装置，解决了燃眉之急。

日比木旁边的控制官一脸苦恼地说道：“咱们肯定会被批评不懂得学习过去的经验！”

“我们当然吸取了阿波罗的教训，只不过，这次和阿波罗的情况有些不一样。过滤器并没有坏，只是无法完全发挥性能。”

“嗯，问题可能出在这里。大家听我说，刚才调查询问时，船内一名叫御鸟羽的作业员声称，自己在发射后不久擦过脸的手帕不见了。很有可能是手帕堵住了连通过滤器的管道，导致流道变窄。”

“手帕？怎么会放任那种东西在舱内漂浮！在微重力下放任不管的话，它铁定会随着空气流动飞到吸气口啊！”

“没错。空气循环路径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要自动收集船内漂浮物体。二氧化碳吸收装置也发挥着吸尘器的作用。不然，尘埃、头发、汗滴等漂浮在舱内的话，连呼吸都无法保障。”

“……”

“我们当然有设想到将来的一般游客会放飞一些小物品玩耍，大件漂浮物体理论上会卡在管道入口的吸气口。但目前看来，将吸气口设计成狭缝状似乎是个败笔。如果不加以改良，使之能拦截像手帕这种薄状变形物体，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是手帕堵住管道的话，把它取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看一下设计图。管道为了避开墙面上的加强肋设计成了弯曲状，而且为了减轻重量，没有设置任何接口。即使想用棍子掏出来，也会卡在半路，另外，它还不能拆解。”

“那卸下吸收过滤器，像阿波罗一样制作应急装置行得通吗？”

“不行。刚才不是说过我们已经吸取教训了吗？居住舱的过滤器利用氢氧化锂进行电力加热，就能恢复性能，不需要替换，反过来说就是无法替换。看来，这个设计适得其反了。”

“不，还能利用阿波罗的方法。即便居住舱的吸收装置不行了，我们还有核心舱的吸收装置。”

“你忘了吗？核心舱单体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的生命供给。吸收装置的容量自然也才二十四小时的量，而往返月球需要一周。”

“好，我明白了。”

日比木拍手打断了喧闹的讨论。

“时间宝贵，我现在就下结论。要恢复吸收装置，一来困难，二来费时间。估计无法在TLI的时间点之前修理好。之后就看使不使用应急用的吸收坎道尔了。”

苹果号的生命维持装置都是复式的。即便装置全都瘫痪了，也能通过名叫坎道尔的化学燃烧式工具吸收二氧化碳。由于是燃烧式的，自然用完就丢。

控制官忧心忡忡地说道：“但是，使用坎道尔就意味着发生了紧急情况。”

“是啊，现在就是紧急情况。要么使用坎道尔，要么返回地球，二者择一，不论选哪个都是正常情况。”

日比木回过头对地面通信员说道：“通知阿波罗七号二选一。”

“明白。”

接到通知后，苹果号飞船内的所有人沮丧地面面相觑。

“紧急情况……”

“没想到船刚开还能望见陆地的影子呢，船底就破了一个洞。”

“哎，其实要选哪个已经很明白了。”

走也把目光投向妙。她手握着决定权。

“应该是启用坎道尔继续去月球吧？毕竟中止飞行会拉低形象。”

“……是啊，要保全形象。”

深思熟虑后，妙的口中蹦出一句话：“无论是中止飞行还是宣告情况紧急都一样会产生负面形象。我想选择第三种方法。”

“第三种方法？”

“转乘到西王母六号。”

一时间现场陷入了沉默。之后，驾驶员山际如同听了一个晦涩难懂的笑话，不解地说道：“转乘不在计划之内，而且这样做相当于高声宣告故障。”

“不，正好相反。我们只不过是在提前进行玛纳式的实地试验。原本计划是降落到月面之后才能穿，但何不现在就去证明在无重力状态下也能使用呢？”

玛纳式指的是第六大陆专用的宇航服。其亮点在于，全身上下凝结着便于月面步行的精心设计以及妙委托意大利著名设计师打造出的漂亮外观。

知道妙并不是在开玩笑后，山际继续反驳：“这个舱体没有气闸。要从这里出去的话，大家必须相互帮忙穿上玛纳式宇航服，而且眼下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

“有一个人转乘过去不就好了吗？因为现在只是多了一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而已。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有足够的时间穿上宇航服，气闸的话，使用核心舱就可以了。五个人留在居住舱，一个人从顶部舱门进入核心舱，之后关上顶部舱门，从侧边舱门出去太空。”

“但、但是西王母六号离我们有几千千米的距离啊！”

“TLI时刻不是同步的吗？为了从同样的发射窗口出发，西王母已经待命一周了。在月球转移轨道射入时转乘过去，之后安心当乘客就好了。西王母六号一直到登月都是全自动化运行的，身为驾驶员的您就不必过去了。必要的话，我过去也可以。虽然那个舱体有许多令人讨厌的地方，但一个人的话，应该既宽敞又舒服。”

妙莞尔一笑，指着通信仪说道：“好了，请联系日比木主任吧。”

山际犹豫不决地开始呼叫GGSC。妙回过头，困惑地注视着走也。

“从您的表情来看，是想让我住手是吗？”

“是的，因为我不想无端增加风险。使用吸收坎道尔，不会产生任何变更，我们就能顺利前往月球。冒险不值得赞赏。”

“这不是冒险啊。我们六个人都在低重力模拟池好好训练了一番不是吗？何况我们还有安全绳，太空游泳也很简单。”

“我们的训练量只不过是NASA飞行员的二十分之一。”

“但玛纳式宇航服的性能是NASA的二十倍。那个叫什么来着？通电变形元件？平常很坚硬但电流通过后立刻变得软绵绵的像海星皮一样的材料？总之，和昆仑基地硬邦邦的金色猎鹰M式宇航服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柔软得让我感动不已。”

“我最近总算明白了，小妙。”

走也抓着墙面的扶手，把脸凑到妙的面前。

“当你用任性的语气说话时其实是在隐藏内心真正的想法。你知道那很危险吧？明知如此，但考虑到宣传效果，你还是坚持硬上。我有没有说错？”

妙眨了几次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看着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走也更加坚定了。

“我的意见是，反对。”

“……其他人呢？有谁想成为第六大陆计划第一个漫游太空的人吗？”

妙环视着剩下的四个人。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其中，两名作业员保守地举起手。

“我赞成，这和月面步行的风险没有差别。”

“我也赞成，我作为替补吧。”

还在等待GGSC回复的山际无言地摇了摇头。

让走也震惊的是，泰居然也举起了手。

“可以让我去吗？”

“泰！为什么？”

“为了达成目的啊。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泰爽朗地笑着说道。

“能够利用西王母六号驻留在月球上只有三个人，青峰三人就是为此来的。妙呢，当然是为了宣传。山际则是核心舱必不可少的驾驶员。那么我呢？我什么作用都没有，很震惊吧？”

“不，没有那回事……”

“没有那回事……没错，名义上，我是负责读取特洛菲发动机运转数据的工作人员，但这种小事计算机来做就足够了。实际上，我并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填补飞船的空位而已。没关系，没事的。”

泰朝走也挥了挥手，点头致意。

“我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这是八重波社长的好意。作为研发出特洛菲发动机的奖励，我被允许搭乘火箭来到天空。托他的福，待会儿我就能亲眼看到飞天的夏娃十九号火箭了。”

泰回过头，对着其他机组人员使了个眼色。

“应该可以在舱外活动的时候目击到夏娃十九号火箭吧？这张特等席的票我要定啦！”

作业员和山际不由得苦笑出来。泰的话一如既往地柔软，总让人忍不住帮他。

妙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之后点了一下头，碰了碰走也的手臂。

“我认为很合适。您呢？”

“……御殿场怎么说？”

“还在讨论中。等等。”

山际专心听着通信仪，之后摇头说道：“建议似乎已经提交给了高层。御鸟羽社长保留意见，八重波社长很感兴趣，日比木主任则认为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来，无论是这里还是地面，赞成的人都占多数。”

妙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山际补充了一句：“只不过。”

“主任认为，如果飞船继续沿着现在的轨道飞行，那么刚和西王母六号会合，就马上到TLI时间。为了提前和西王母会合，必须重新计算轨道。只要轨道计算来得及，就没关系。”

“那赶紧从力所能及的事着手吧。泰，请更换宇航服。”

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跳到更衣室。经过走也旁边的瞬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妙的想法有道理。”

“泰……你……”

那一刹那，两人四目相对。走也明白泰的想法。如果妙的意见顺利通过，恐怕就由她自己转乘到西王母六号了。从宣传效果上来看，她也是最佳人选。

有鉴于此，泰才用一种圆滑的方式，申请成为她的替身。

但走也随后又意识到还不止如此。如果妙是转乘的第一人选，那么第二人选就是自己，因为自己和妙是第六大陆的招牌。没想到泰还记挂着自己的安危。

“……你真是一个好人。”

“是吗？被马踢到了可就成不了好人咯。”

泰一边取出玛纳式宇航服包装，一边匆忙地指了指妙和走也。“喂！”走也嗔怪一声。泰朝他挥了挥手，钻过只有肩膀宽的舱门，进入了核心舱。

世界上从来不缺狂热的爱好者。

居住在南美大陆秘鲁山中的一名中年男子就是一名重度狂热爱好者。他全年生活在一个破旧的羊圈小屋，通过无线网络进行网站设计谋生。他的房间里设置了一个一抱粗的圆筒，每逢晴朗的夜晚便滑开屋顶，用圆筒观察夜空。

男子为人造卫星的目视观测倾注了足以舍弃都市的热情。

这一带已然是夜晚。他一面用电脑工作，一面收看日本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的电视转播。该转播不像二十年前只有图像和声音，而是会在子频道上发布各类数据，是一档信息节目。

他的目标是对苹果七号进行目视观测。一周的时间内，他四次成功观测到西王母六号。西王母六号是一个巨大的人造物体，观测起来并不费力。但是，火箭第二段分离后的苹果七号相当小，而且它的飞行轨道还是朝向月球的，所以非常特别。他一直想对其进行目视观测。

男子突然定住了移动鼠标的手。子频道播放的苹果七号轨道数据在闪烁变化，这是全世界的收看人数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人的小众频道。宇宙飞船改变了飞行路线。

他匆忙中断工作，开始收集相关信息。如果轨道信息有误，有可能导致观测失败。

不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轨道变更的原因——试图将苹果七号和西王母六号的会合时间提前。

但是单凭这些信息还不够。他必须查清另外一件事——苹果七号和其他飞行体的轨道对比。普遍认为地球周围有近四万个飞行体，如果有飞行体靠近苹果七号，很有可能误观测那个飞行体。

男子打开日语翻译软件，细读御殿场发布的数据。果不其然，日本人也在进行轨道对比。只不过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防止误观测，而是为了防止苹果七号和飞行体发生撞击。

男子一面感谢电视局发布控制室的原始数据，一面确认对比过的飞行体轨道。有几个飞行体横穿了苹果七号的轨道，撞击的概率也计算出来了。与其中一个天体撞击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二。

男子隐约有些不安。苹果七号已经进入到撞击概率为百分之零点零零二的轨道中。想必日本人认为这个数字足够低。也是，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二的事故哪会那么容易发生？

但是，他担心的不是撞击，而是接近。照这个概率，飞行体会接近苹果七号到只有几千米的距离。好比汽车大小的两个物体隔着几千米擦肩而过。即便不易发生撞击，但是对于从三百千米外观测的男子来说，这个距离有可能造成误认。

飞行体的形状最好也详细调查清楚。只要能得知形状，就能推算出亮度。识别人造卫星的诀窍就是亮度。可是即便拥有高性能望远镜，距离太远的话，也分辨不出它的外形。

他参照了一下位于科罗拉多州的美利坚合众国宇宙军司令部的官网。网站上公布了目前在地球周边的宇宙空间飞行的所有人造物体轨道数据。不论是现在还在运转的人造卫星，还是已经停止运转或者丧失功能的物体，甚至运载完人造卫星的各段火箭残骸，与卫星脱落的或是被丢弃的零部件等等，只要是直径超过十厘米的物体，都被一一网罗。御殿场的工作人员参照的也是这里的数据。

他调出刚才那个飞行体的数据。原来是俄罗斯发射的一颗科斯莫斯卫星，该卫星在一年半前解体。所谓解体，是指飞行体因为某种原因爆炸。用剩的推进剂熔化间隔墙引起化学反应、电池劣化导致容器破裂等等，解体的原因多种多样。换句话说，这颗卫星已经成为一具残骸。

男子想起来，他曾经见过它。凭借出类拔萃的亮度，这个飞行体在当时卫星观测的圈子中享有盛名。他当时用爱不释手的三十五厘米牛顿望远镜观测到其中心部位的亮点周边有一层犹如满月的朦胧气状物体扩开。也许是细小的碎片群吧，否则一般的气体云早就扩散了，但它过了好几个月还没消失，非常奇妙。

没错，当时彗星观测和行星观测的朋友还一起想象了气体云的真面目。最有力的推测是类似碳纤维复合材料（CFRP）的复合材料破裂了。就像植入了钢丝的玻璃被打碎一般，靠纤维连接在一起的碎片又广又薄地散落开来。它应该是一颗军事卫星，但当时的俄罗斯宇宙军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家伙要是经过苹果七号的旁边，观测会变得相当困难啊。”男子不禁咂了一下嘴。

之后，他“啊”地一声瞪大眼睛喊道：“一英寸的恶魔！”

合众国宇宙军探查飞行体的方法是雷达。但雷达的分辨能力有限，无法捕捉到十厘米以下的物体。引人注目的飞行体本体虽然用雷达捕捉到了，但如果它周边碎片小于十厘米……

男子噌的一下站起来，朝着安装在小屋墙壁上的卫星信道拨号电话机跑去。

“主任，外线电话。”

负责控制室对外传达信息的宣传官（PAO）说道。日比木头也不回地回复：“正在执行太空任务。”

“电话里的人说要和您讲一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非常危险，事关人命。”

“什么？谁打来的？”

“不清楚，听口音好像是西班牙语或是葡萄牙语，口音很重，是外面电视局的转播组转接过来的。”

“你先去问一下具体什么事。”

“是。”

宣传官用头戴式通话器接了数分钟的电话。只见他一面费劲地调整翻译软件，一面以耐心接待的姿态同对方交谈。说着说着，突然他脸色大变，丢开通话器，直接朝日比木大喊：“主任，是关于目录编号35665号轨道飞行体的通报！据说有可能发生撞击！”

“已经计算过撞击概率了。机组人员也知道。”

“不，电话里的人声称美国宇宙局的数据不完整！35665号飞行体还拖带着许多雷达侦测不到的碎片！”

“什么？”

日比木终于转过脸来。宣传官一边朝飞行力学官的座位跑去，一边呼喊：“是一名南美的观测家发来的通报。35665号飞行体解体时释放出大量碎片，但碎片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扩散，而是继续沿着轨道飞行。这名观测家推测，由纤维连接的十厘米以下的小碎片依旧缠挂在飞行体本体上。快，火速计算出规避轨道！”

“呼叫莫斯科！查清35665号的详细信息！地面通信员，立刻通知机组人员穿好宇航服！快！离轨道交叉还有十八分钟！”

随着日比木一声令下，控制室一阵骚动。紧急联络俄罗斯宇宙厅的工作人员报告：“查到了！35665是俄罗斯宇宙军用于轨道电梯实验而发射的绳系卫星！”

“什么？绳系卫星！”

“该卫星由本体和子卫星构成，二者由长达四十千米的碳纤维相连。一年半前，电池燃料泄漏导致解体后，碎片和纤维杂乱地缠绕在一起一直漂流。碎片大小预计五厘米左右，数量一千个。基本和那位观测家的通报一致。”

“总体大小呢？这是最重要的。包含扩散的碳纤维，直径大概是多少？”

工作人员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据称是一个直径……八千米的球状体。球体内部有一千块位置不明的碎片……”

控制室瞬间一片死寂。有人用嘶哑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一千个一英寸的恶魔？”

那是太空垃圾中最为大家忌惮的种类。

十厘米以上的大件垃圾可以通过雷达监测出来提前避开，一厘米以下的垃圾在碰到宇宙飞船的防护墙后会蒸发消失。但是，大小在二者之间的几厘米大小的碎片，也就是俗称的“一英寸的恶魔”基本无法防御。目前，所有的航天器都只能祈求老天别撞上这种飞行体。

现在，一千个“一英寸恶魔”正编织成一张浓密的网，朝苹果七号靠近。

如同室温急剧下降的控制室内响起日比木冷静的声音。

“向俄罗斯宇宙厅请求35665号进行轨道变更！在近地轨道停留了长达一年半说明还在靠发动机维持轨道飞行。”

“俄罗斯方面声称如果可能的话，早就命令其进入大气层了。解体时，通信系统故障，只有发动机和姿态控制系统还在运转。只能命令其自主飞行，等待燃料耗尽。”

“呼叫苹果七号，除了核心舱外，其他全部舍弃。准备喷射进入大气层。”

“不可能。泰已经转移至核心舱并打开了侧边舱门。关闭舱门、再增压、接收居住舱的机组人员需要花三十分钟。”

“那就立马手动喷射夏娃第二段的主发动机！轨道计算之后再说。不管飞去哪里，总比撞击强。”

“防误操作锁锁死了！侧边舱门打开时或者关闭后的十分钟内，为了防止机组人员跌倒，不能启动喷射。”

“那就中断安全机制！关闭防误操作锁！”

“只能在核心舱进行操作，但身在核心舱的泰并未接受过相关训练！”

“计算机控制官，立马向泰口头教授中断步骤！”

计算机控制官翻过控制桌，跑向地面通信员身边，强压住近乎疯狂的声音开始说明。

这时，网络控制官惊慌地说道：“主任，种子岛宇宙中心（TSC）来电称，夏娃十九号火箭发射后就拜托我们了。”

控制官们面面相觑。大家都忘了夏娃十九号火箭马上要发射的这一回事。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的工作是负责火箭升空到宇宙飞船着陆期间的控制业务。直至发射之前，相关工作主要由TSC负责。

网络控制官追问道：“要通知他们停止发射夏娃十九号吗？现在不是发射返回舱的时候……”

“不，继续执行原计划。相关人员做好支援准备。”

日比木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能派得上用场。毕竟有引擎。”

控制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日比木的话预示着苹果七号可能会失去飞行能力。

之后，日比木又毫不迟疑地说了另一番非常不吉利的话。“然后，手头上没事的人替我拨打外线电话。”

“打给谁？”

“机组人员的家属。”

语毕，日比木回头看了一眼中央控制室后屋。

桃园寺闪之助正双手撑在玻璃隔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苹果七号居住舱内，身着玛纳式宇航服的山际和走也正在操作机器，二人的额头不停冒汗。

“接下来关闭姿态保持回转仪。能关闭吗？”

“关闭回转仪……不行，关不掉。因为控制权移交给核心舱了。”

走也负责翻看纸质手册，山际则负责操作控制面板。泰在准备主发动机喷射，他俩也没闲着，眼下正在试图启动用于控制飞行姿态的小型推进器尽量改变飞行轨道。

可是，泰的操作优先，居住舱的人无法进行操作。二人愤恨地嘀咕：“自动化也有好有坏。如果是阿波罗号的话，早就没事了。”

“阿波罗号飞船内遍布着密集的拨动式开关。要不是苹果号把这些开关都整合成一个控制面板，我估计也当不成驾驶员。”

“明明有一根操纵杆就能避开了，可是！……”

走也对着山际咆哮。两名作业员从身后拉住他。

“冷静，青峰，你说的这些山际都懂。”

“……啊，对不起。”

“没事，你还是管管那边吧？”

山际指着伫立在窗边的妙。妙还没穿上宇航服，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走也操起漂浮在旁边的M号玛纳式宇航服，走到妙的跟前。

“好了，快穿起来吧。”

“……不。”

“你觉得自己要负责，是吗？”

妙的脸部线条非常冷硬。走也抓住她的肩膀转了过来。

“快穿！”

“但是……”

“你以为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他就会高兴吗？别用那种方式承担责任！”

妙满眼愤怒地瞪着自己。走也没有理会，径直替她套上宇航服的各个部件——从前后两个方向包住躯干，套好四肢，关节处安装好通电变形元件接合器。要灵活转动关节，必须连上电池调校，但是不调校也能保证密封效果，况且现在也没时间调校了。

脖子以下都穿好后，妙从走也手上夺过头盔，再次眺望起窗外，像是在寻找不可能看见的撞击对象。

“头盔也要戴好——”

话说到一半，走也放弃了。他回过头来问山际：“还剩多少时间？”

“六分多钟。泰，你那边情况如何？”

五人的脚底——舱门对面的核心舱内，泰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放弃主发动机喷射了。让我来操作的话，感觉连带第二段都要冲向地球。”

“泰，别放弃！不行的话，回来居住舱！”

“没穿宇航服倒是可以回去。不脱掉的话，根本无法通过顶部舱门。而且，我可没说要放弃希望哦。地面支援中心的大伙儿已经想出了另一个解决办法。这个办法简单多了，试试吧。”

“什么办法？”

“旋转船体，将火箭第二段作为盾牌。姿态控制推进器没有安全锁，现在就可以启动。我要开始了啊，大家抓紧。”

大家刚抓好扶手，船体就开始往边上滑动。

全长十八米的柱状宇宙飞船两头朝侧边喷射出白色的燃烧气体，开始旋转。在柱子底部的火箭喷管面朝北极星相近的方向后，反复进行微调的短暂喷射。

“接下来，为了防止爆炸，必须舍弃第二段的推进剂。虽然这样一来，去不了月球，但也只能这样了。即便采用刚才提到的主发动机喷射方式，推进剂也会耗光。”

“咻——”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液氧和液氢被排到宇宙空间中。走也大喊：“泰，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仅凭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走也无法判断这种方法是否妥当。泰一如往常，语气沉稳地解释道：“放心吧！你们上面有我，我上面有登月舱，再上面是长八米的第二段燃料箱，顶部是主发动机。那可是我研发的特殊金属陶瓷发动机，用机关枪射都射不坏。”

“卫星的速度可比机关枪子弹的速度快多了。”

“飞行体处在越极轨道，而我们在赤道上空飞行，届时飞行体会从北极星方向飞过来。你们处在南极侧，是最安全的。

泰没有回应走也的话，继续说道。由始至终，他都在强调居住舱的安全。

“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往山手线内侧抛撒一千个乒乓球，你觉得它们会撞上吗？现在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话，事后会被笑话的。”

“可是，泰……那些乒乓球几乎全部用钢丝连着……”

“青峰，别那么悲观。这可不像你呀。”

泰露出苦笑。

“我之前说过，即便是蠢事，也有值得去做的价值，这次也一样。无论顺不顺利，都对后人有用，所以不必大呼小叫。”

一时间，通信器里只有泰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之后，泰接着说道：“我再旋转一点船体，好让窗户对准地球。”

船体微微地翻转了一下。只听泰“啊”的一声像小孩子一般大喊：“看见啦，看见啦！快看，北部地平线的那个东西！”

“是夏娃十九号……对吧？”

大家纷纷聚集到窗边位置的妙的身边。犹如云霞的蓝色大气底部，日本列岛的下方冒出一座白色的塔。没多久，塔身便横倒下来，猛地掠过太平洋上空渐飞渐远。与其说那是一座塔，更像是……

“是一条龙！”

泰满意地自言自语：“飞吧！又快又高地飞吧！”

只见夏娃火箭拖拽着又白又长的推进烟，气势恢宏地沿着大气层向上飞升。也许是气象条件配合得好，固体火箭推进器分离后，白色的尾巴也没有消失。如同飞机云一般，液氢燃料和氧气生成的水蒸气经由尾巴特洛菲发动机强力喷出，就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一样，朝赤道上空的这边飞来。

“别停！继续飞！一直飞下去！”

紧接着，嘭的一声，猛烈的撞击拍打居住舱。窗外火花四溅。船体慢慢转动起来。

“泰！泰！”

没有警示灯，也没有警报声。居住舱出奇地平稳，走也大声呼喊着泰的名字。

可是，泰没有回复。

“夏娃第二段遥测丧失、登月舱正常、核心舱遥测丧失！居住舱气压正常、电流正常、无火灾、生命维持系统无障碍！”

“语音通信还在连接中。居住舱机组人员安全！”

“宇航服没有脱掉吧？告知他们原地待命！”

命令完地面通信员后，日比木转过头询问仪表通信控制官：“登月舱正常，但后方的核心舱却没有应答是怎么回事？主发动机和核心舱不是笔直连通的吗？”

“最初撞击的确实是主发动机所在的夏娃第二段，零点零零三秒后核心舱中断通信。可能被几片碎片击中了。”

“主发动机几乎精确地面朝着飞行体飞来的方向，所以侧面不可能被击中。核心舱的计量仪器应该是受到冲击后损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还有希望。继续呼叫泰！”

控制官们根据各自手头系统获得的信息，拼命地调查苹果号的情况。很少有太空事故在发生后还能看到航天器的全貌，因为无论是现场的机组人员，还是地面的工作人员都无法看见宇宙飞船的外观。

网络控制官站起来大叫一声：“主任，班加罗尔声称可以提供事故视频！”

“班加罗尔？”

“印度宇宙开发公社（ISD）。轨道上的伐弹那（Vardhana）基地鉴于苹果号在可视范围内，所以一直在录像。”

“太好了！快传过来，放到主屏幕上！”

网络控制官一番操作过后，控制室正面的屏幕开始播放视频。视频是几分钟前宇宙空间的伐弹那轨道实验基地经由中继卫星、印度遥测追踪指令网（ISTR）以及班加罗尔总部传回来的。

虽然基地距离苹果七号数百千米，但基地似乎配备了天体望远镜作为录像机，所以分辨率很高。视频中，十八米长的宇宙飞船看起来如同大拇指般大小。

靠近飞船下端的核心舱一瞬间迸发出光点，之后整条飞船开始慢慢旋转。“慢放！”日比木命令道。

逐帧播放，结果还是一样。一秒钟三十帧的视频，只有两帧出现光点。恐怕其中一帧还是余像。撞击前的碎片显示不出来。无论分辨率有多高，都不可能捕捉到以每秒近八千米的轨道速度飞行的碎片。

但即便是这样，收获也算很大了。

“原来是侧面啊。”

飞行力学控制官自言自语：“碎片从侧面撞击核心舱。也就是说，碎片绕过来了。就像利用绳索从屋顶缓降的消防员一样，绳状纤维挂住顶端的主发动机，于是碎片变成钟摆，呈一定的弧度从侧面发起了撞击。这样一来，位于二者中部的登月舱毫发无损也就说得通了。”

“照你这么说，核心舱中的泰……”

“说不定还活着。”

日比木还是换了一种说法——虽然泰可能死了。

“之后，居住舱应该不会再有损伤了吧。告知机组人员，穿好宇航服，解除增压，打开舱门！”

紧接着，日比木又发布了一道命令：“联络TSC，马上准备发射夏娃二十号和苹果八号！苹果七号的人已经无法返回地球。”

“主任，媒体……”

听到PAO的话后，日比木朝后屋看了一眼。一大群媒体人员正架着长枪短炮像秃鹰一样盯着自己。

“已确认五人安全。”

日比木的声音很压抑。

“剩下一人正在调查中。就和他们说这些。”

“那月球任务呢？”

“调查中！”日比木咆哮道。

气压差消失后，安全装置解除，顶部舱门打开。走也穿着僵硬的玛纳式宇航服，拼了命似的想钻过舱门，但无奈只能探出脑袋。

“泰！”

前排两个座位，后排四个座位，如同面包车大小的核心舱内没有灯光，一片黑暗。不对，是微微的蓝色。

当走也意识到隐约洒进来的蓝光是地球光时，他愕然失色。侧面的墙壁上破了一个和舱门同样大小的洞。

“泰，你在哪儿？……”

肩膀卡在舱口进不去。之前没人料想到机组人员需要身着宇航服往返于居住舱和核心舱之间。走也拧着脖子环顾舱内。

泰在破洞对面的窗边。透明的头盔里面，泰眯着眼，似乎在眺望远方。也许是一直都在注视着夏娃火箭升空的缘故吧，他的脸上充满了希望。

但是，半身宇航服像喷过砂一般被切削得有些坑洼，上面开了无数个针尖大小的孔——撞击核心舱的碎片瞬间蒸发成为喷气刮到了泰的身上。

泰信司死了。

“泰……”

走也伸长了手，但还是够不着。他整个身子瘫在舱口，筋疲力尽。

“见鬼……见鬼……”

“走也，泰呢？”

“为什么会这样……太过分了。他今后还要……”

“失败了吗？”

妙的声音异常平静。走也慢慢地从舱口退出身子，忍住鼻腔深处的焦臭，对着通信仪说道：“GGSC，泰信司牺牲了。请转告他的家属，我们几个的命是他捡回来的。”

“好吧……”

身旁的妙低下头摸着走也的手臂。由于宇航服太硬，走也没有感受到任何触觉。

他无法理解妙之后说的话。

“GGSC，泰的事先别对外公布。”

“……你说什么？”

“核心舱毁了。请发射下一艘飞船苹果八号并立刻告诉我抵达时间。”

“小妙？”

走也起身朝妙的头盔里窥探。妙似乎在沉思一般闭着眼。

“呼叫苹果七号，发射苹果八号最快也要六天后。在那之前，请留在轨道待命。您说不能对外公布泰的事……”

“六天对吧？我知道了。”

妙睁开眼睛，干脆地说道：“不用过多久，夏娃十九号就会飞到这儿。届时，我们舍弃十九号的返回舱以及已经损坏的十八号第二段，将十九号的第二段连接到居住舱反向一侧。返回舱的对接口应该能直接使用。”

“你到底想做什么？”

“等待苹果八号期间，我们继续往月球飞行。泰的事，确定新轨道之后再公布吧。”

大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段冗长的沉默后，地面控制中心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日比木。桃园寺小姐，刚才的方案有一个大问题。如果没有返回舱，不可能登月。”

“您说得没错。的确，即使能利用登月舱进行起飞或着陆，也无法进行喷射返回地球。但在没有登月舱的情况下，只是绕着月球背侧飞行的话，那就不是毫无可能了。理应存在一个可以自然返回的轨道。”

“……你是说自由返回轨道？”

日比木承认自由返回轨道确实存在。只要喷射足以让航天器离开地球，就能飞往月球并顺利返回。目前，要进入该轨道只需居住舱和夏娃第二段就够了。

但日比木又强硬地说道：“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只是绕月飞行的话，之前的苹果六号就做到了。”

“为了把泰葬在月球。”

“小妙！”

“走也。”

妙的视线中充满了惋惜。

“我们无法将泰带回去。”

“……你说什么？”

“泰回不到地球了。”

走也无言。妙淡漠地继续说道：“核心舱已经无法密闭。但穿着宇航服根本无法进入到里面。我们没办法将他从核心舱拖出来。就算苹果八号来了，也无法运载。只能将整个核心舱舍弃，埋葬到一个地方。”

“再怎么说也不能葬在月球啊……”

“是他自己说的‘别停，继续飞，一直飞下去’。”

妙咬紧嘴唇，用力地攥着小小的拳头。

“所以，那就别停，继续前进吧。无论是他，还是我们。”

“妙。”

地面控制中心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粗犷而富有野性。

是八重波。

“你的想法非常好。就按你说的做吧。他肯定也会很高兴的。只不过，可以的话，有生之年……”

麦克风似乎被手盖住，后半部分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妙接着说道：“西王母六号的TLI按计划实施。已经没有必要转乘。我们进入下一个发射窗口。麻烦启动与夏娃十九号会合后的TLI轨道计算。”

“等一下，小妙。”

走也抓住她的肩膀，但她把脸背了过去。

“请放开我。”

“这也是为了宣传吗？”

“青峰，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抱歉，山际。我也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总得有人说。小妙，你回答我。你真的是在为泰着想吗？难道不是想挽回损失？”

“如果是，又如何呢？”妙表情生硬地反问。“我只是想至少能取得一点成果，错了吗？是不是要我哭泣、后悔、放弃计划才算对得起他？”

“是你的责任，你要负责……刚才一直不肯穿宇航服，只是装装样子，对吗？”

“我懂，我懂！”

如果在地面的话，妙可能已经倒下了。她不再试图捂住耳朵，而是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微微颤抖着说道：“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提出转乘方案的是我，明知一个轨道可能发生碰撞依旧赞成进入该轨道的也是我。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弥补我的过失。”

“青峰，别说了。”山际语气强硬地边说边把走也从妙的身边拉开。

“桃园寺小姐说得有道理。我们花费的每一秒钟都投入了几百万的钱。即便发生事故，不，正因为发生了事故，才不得不采取行动挽回损失。别感情用事一直责怪她了。”

“没想到连你也一样！”

“好好想想她回到地面后要面对多少责难！我们的立场就是保护好她。”

走也沉默了。媒体势必喜闻乐见地抓住死亡事故这一轰动社会的话题不放，他们的嘴脸很容易就想象得到。

山际从他身边走开，来到舱门面前。

“我要关上了。马上准备第二次出发。”

“等一下，让我来关。”

走也一把推开山际，手搭在核心舱的舱门上，往里面看了最后一眼。

“泰……冲在最前面的人是你。”

说完后，关上了舱门。

回头一看，妙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又在眺望着窗外——此刻窗户正对着地球的反向一侧。

虽然妙的身上从一开始就有他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他觉得那些沟壑可以填平。

但是，现在，走也已经全然不懂妙的动力何在。

苹果七号进入自由返回轨道朝月球进发，在月球重力圈面前分离了泰所在的核心舱以及登月舱。居住舱绕月球半圈后进入返程，登月舱则利用月球的公转能量进行减速变轨，降落到月面上。和同时降落的西王母六号一样，登月舱也能单体自动运行。承载着已经损毁的核心舱，登月舱顺利着陆。

着陆地点是环形山的某部分外轮山。没想到，泰成为今后数十亿年间永久接收阳光照射的史上第一人。

回到地球重力圈的居住舱获得第二宇宙速度，在与轨道上持续待命的苹果八号核心舱对接后开始减速。五人转乘到核心舱中，安全回到地面。果不其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欢呼声。

3

降落到种子岛机场，下榻宇宙中心招待所的走也一觉醒来，发现激烈的战斗已经打响。

首先，唤醒他的是岩城部长的紧急归社命令。事故原因调查、泰的葬礼安排、白白牺牲两艘苹果号和三支夏娃号的挽救方案、今后日程的重新安排、媒体的应对方案等等，问题堆积如山。

走也拍醒两名同事，让其做好回东京的准备，之后到处寻找妙，但她已经先行乘坐直升机回本州了。走也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正当他匆匆忙忙吃着早餐时，妙出现在食堂的电视上，这让他大吃一惊。

看起来似乎是在直升机内拍摄的VTR。妙首先表达了对泰的悼念以及对其家属的歉意，并坚定地宣称将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执行计划。之后，强调此次事故是由多种不幸的偶然因素造成，绝不会发生第二次，将来自己还会继续乘坐苹果号。再之后，提及直接造成本次事故的绳系卫星的所有者系俄罗斯政府，谈论其管理责任问题。最后，补充说道太空垃圾对策将被纳入计划。讲话结束。

“筹划得真周到……”

走也呆若木鸡地嘀咕了一句。恰好岩城部长又打来一个电话。

走也没有多想就对部长说道：“部长，您看电视了吗？小妙已经采取对策了。”

“还敢说‘已经’？‘事到如今’还差不多。你们还在天上绕月的时候，各部门就开始处理泰的事情了。”

“我知道，但当时好像没有受到太多指责啊。”

“估计是因为想指责也找不到当事人吧。而且，第六大陆没有使用纳税人的钱，所以媒体也无从攻击。可是，她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战斗才刚刚开始。”

“哦……对了，您找我什么事？”

“那个，事情麻烦了。你回来的时候坐船和火车，别坐飞机。也不要回会社和公寓。我们在箱根包了一家疗养所，你先去那儿。我之后会紧跟着过去。”

“为什么突然这样安排？”

“警察来本社了，要求你协助调查。”

“什么？警察？”

“他们认为你有工作过失导致泰死亡的嫌疑。据说他们已经开始录口供了。我们问心无愧，在舆论平息之前，都不要露脸。”

“我们问心无愧，不更应该去主动找警察吗？”

“笨蛋，你认为他们懂轨道力学和苹果号的构造吗？认真对付他们，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青峰，照岩城部长说的做，先乖乖地藏起来。”

正在旁边吃早餐的山际说道：“你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做吗？牵扯到警察的话，媒体的反应可就大了。趁现在能走，赶紧走。”

说完后，山际看了一眼窗外。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刚说完就来了。快，用这个。控制中心的公用车应该不会被盘查。”

走也接过山际递过来的车钥匙，迟疑了一会儿。

“那您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被禁足。不论是被警察带走，还是随着苹果九号被发射上天，毕竟我是驾驶员嘛。”

“对不起！”

走也鞠了一躬，随即和两名同事一块儿飞奔出食堂。

抄近道赶往内之浦港的路上，走也改变主意，决定回到游客稀少的岛间港，乘坐渔民的渔船前往日本本土。在鹿儿岛港拦了一辆出租车后，他们没有向北走，而是溜到了宫崎县。在乘坐JR日丰本线时，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警觉了。

但是，当他们看到列车内的电视时，脑海里的那种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早间新闻过后还不到半天，下午的综艺电视节目就出乎意料地制作出了特辑，名字叫作“任性公主失败的鲁莽计划”。很明显，谴责开始了。走也看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但听到自己被媒体称为对公主言听计从的心腹，感觉还是很刺耳。

三人在途中的日向站下车，乘坐渡船前往四国。只要乘坐JR，就有可能被别人利用车站的自动收费系统获取自己的位置信息。

可穿戴电脑也不能用。据说，只要警察想，他们就能利用可穿戴电脑的定位功能找到自己。一行人横穿四国，在青年旅社住宿一晚后，沿着当地的路线一直往东走。一路上不时通过报纸和公共终端关注事态的发展。

如同储满水的大坝开始放水一般，媒体的指责铺天盖地地袭来，公然讨论妙和日比木等人的判断失误导致泰的死并指责舱门设计得太窄导致宇航员穿着宇航服完全无法通过等等。不过，这些指责还算比较轻的。

有的电视局甚至专门请出泰的父母并一味播放二者悲伤的表情，以此指摘载人宇宙飞行的鲁莽无谋。虽然第二天该电视局出来道歉称只节取了对泰父母的部分采访进行编辑播放，但并没有明说剪掉了哪些内容。而走也因为曾亲眼目睹泰接听来自父母的鼓励电话，所以他能大体猜到泰的父母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一家报社报道称天龙GT会社有非法使用公款的嫌疑。他们声称天龙GT会社将国家公共财产——发射中心和控制设施用于谋取私利，却没有对国民投以回报。而对于二十多年前宇宙开发事业民营化的潮流及天龙GT会社的艰苦奋斗——未曾使用一分一毫税金的辛酸，这家报社只字未提。

作为公共木铎的电视和大报社尚且如此，八卦杂志、周刊杂志、网络杂志等等各类报道更是泛滥，有些光看标题就很荒唐。比如泰、走也和妙的三角关系；比如和NASA之间的军事秘密条约；再比如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巨额幕后交易等等。

从静冈市翻过箱根山，徒步走完最后一段路后，三人终于抵达疗养所。他们见到岩城时已筋疲力尽。

“真是的。媒体到底吹的什么风？一直以来都对我们极尽褒奖，因为一次事故就这样诋毁我们。”

“谁让我们身在一个枪打出头鸟的国家呢。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天生小气吧。只要见着别人的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就开始质疑成功的可能性。”

端坐在坐垫上，穿着宽袖棉袍的岩城语毕又追加了一句：“不说了，顺利抵达这里就好。”边说边将啤酒递了过来。走也一饮而尽，大口喘气。

“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这两三天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通缉犯。”

“放心吧。一个月后，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媒体的指责大多无关痛痒。”

“也不能被人们彻底遗忘……因为那样的话，首先泰就无法瞑目。”

“没错。那样确实对不起他。”

岩城说完后，眼睛深处凝视着走也。见走也什么话都没说，于是他开始了另外一个话题。

“小妙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从你的回答来看，想必你也不想知道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别感情用事。她也撑得不容易。”

“此话怎讲？”

“首先是她最擅长的对抗活动和广告。她回来后第二天就制作好第六大陆依旧健在的广告投放到电视上。而同一个频道，别的时间段居然在播放指责第六大陆的综艺节目。电视这种东西真是可笑。”

“仅仅如此吗？”

“不能这么说，毕竟她可是在全世界范围内这么操作的。而且外国人似乎挺认同。美国和德国的专家纷纷冷静地指出我们没有过错，这种观点不久之后应该会反过来影响国内吧。另外，她还对俄罗斯政府提起了诉讼，要求对方为撞击事故赔偿损失。亏得她没控告杀人罪。”

“又要打官司了。”

走也一脸厌倦地沉下肩膀。岩城摇了摇头，说道：“这次情况不一样。”

“她认为没有胜算。毕竟对手可是那种起争执时绝不主动道歉的主，就像一块内嵌钢筋的石头。还记得新地岛核废弃物保管所吗？御鸟羽在建造那个保管所时，因为俄罗斯国内对辐射能的繁杂法规，没少吃苦头。”

“那为什么要和对方打官司？”

“毕竟有法律根据。联合国宇宙空间和平利用委员会规定造成宇宙垃圾的国家有义务进行清理。不过，虽然有法可依，但却没有控制手段。俄罗斯政府想必会以无法清理为由，含糊其辞推脱责任。我想这就是她的目的。”

“目的在于让对手推脱责任？”

“将指责的矛头转向俄罗斯政府。到底谁没有诚意，一目了然。”

走也再次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已经第三杯了。

“她乐此不疲地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你最清楚呢。”

“我已经看不懂她了。”

“有点伤脑筋啊。前些天的会议上，我们会社已经确认继续实施第六大陆计划。连通赞助商的粗管堵住的话就麻烦了。”

“把别人当管道用啊？太不厚道了……话说，天龙GT会社最近有什么动向？”

“他们的思路很清晰，那就是继续。毕竟，我们还有月球之外的项目，而他们除了往天上走，别无出路。有没有听八重波社长的演讲？”

“哎呀，你是指他那句‘雨后的土地更坚固’吗？”

走也一边倒着第四杯酒，一边嘟囔：“可是这场雨没有停的迹象啊。我在路上的公共终端上获悉，已经有一个团体专门受理太空垃圾问题。这个团体对宇宙开发本身持疑问的态度。他们认为，随着火箭发射越来越频繁，太空垃圾肯定越来越多，进军宇宙也将越来越困难。从本质上来说，宇宙开发根本就看不见未来……”

岩城的脸色阴沉下来，但走也没有察觉。他强颜轻松地继续说道：“算了，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天了。现在才讨论真不知道是过时呢，还是消沉。”

“但是，对我们冲击很大。”

走也抬起头，只见岩城眉头紧锁地揉着毛豆壳。

“出现死亡事故后的指责对于专家们来说也许已经过时了，但却足以震惊普通民众，而第六大陆的顾客恰恰就是普通民众……”

“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严肃？这和其他无聊的指责不是一路货色吗？”走也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真不知道该说你的理解能力是好还是差。”

岩城重新端坐好，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他差不多快洗完澡了。”

“您说谁？一起来的两位同事已经睡着了啊。”

“桃园寺闪之助。”

“……啊？”

走也放下杯子追问了一句：“您是说桃园寺会长？”

“他已经不是会长了。其实，我是为了接待他才来这里的。你们三人我才懒得管呢。”

“此话怎讲？”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拉门打开后，一位体态文雅、身裹宽袖棉袍、白发白须的老人探出头来，在门槛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呀，青峰君。顺利抵达这里啦。一介平民桃园寺闪之助近期要承蒙贵社的厚爱了。还请多多关照。”

“桃……桃园寺先生，您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

“桃园寺先生今天早上被免去伊甸会社会长职务了。”

走也呆若木鸡地凝视着二人。

“听说是伊甸会社社长桃园寺辉一郎的安排。桃园寺先生现在是无业人员。”

“那第六大陆计划呢？”走也一声惊叫。

闪之助手撑桌子表情僵硬地回答道：“计划不会立即终止。我打算投入我的个人财产用于资助第六大陆计划，虽然钱不是很多。”

“个人财产……可是项目需要花费一千五百亿日元啊。您要全部承担吗？”

“把伊甸会社至今为止的支出也一块算到我头上，大概是一千三百亿左右，我大体还能周转得过来。”

桃园寺的个人财产居然高达一千三百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现在不是佩服他财产的时候。

走也喉咙沙哑地问道：“那剩下两百亿怎么办……”

“从银行贷款。这样一来，总额就和至今为止计划的一致了。”岩城如此回答道，但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当然，贷款总有一天需要还清。今后不能指望伊甸会社的支持了。总之，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不允许犯任何错误。”

不允许犯任何错误。走也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如同脚下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根本不可能做到。第六大陆本身就是一项伴随着故障运行的项目。事实上，至今为止已经发生了多起事故。走也虽然没有详细了解项目在财政方面的情况，但是他知道每次发生故障时，支出和收益的预测线就像海啸中的小船一样上下颠簸，现在小船仅仅位于海面上而已。

接下来，万一再发生点什么意外，预测线必将直落海底。不对，比起钱的问题——

“那……小妙她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行动？”

“和我一样，一介平民，桃园寺妙。”闪之助缓缓地回答道。

“广告策略也好，和俄罗斯政府的官司也好，都是她利用自己的人脉在运作。我们打算过一阵子等时机成熟后再对外公布。”

“那么多事情……就凭她一个人……”

走也的反应如同瞬间酒醒。闪之助将身子探了过来。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更好地替我守护她。”

“刚才说到的那个宣传太空垃圾危险性的团体。名字叫做‘快乐的故乡’（Joyful Homeland）。”

岩城说道：“乍一看不算什么大势力，但是其主张合理，人才也多。之后，估计会对第六大陆产生负面影响。而且，这个团体背后有靠山。”

“……靠山？”

“就是辉一郎。为了避免损害会社形象，他抛弃了第六大陆。”

“青峰君，你知道伊甸会社的社训吗？”

“不懂……”

面对闪之助的问题，走也摇了摇头。闪之助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说道：“社训是‘在地上造天国’。这是我提出来的口号。伊甸会社在战后八十年一直致力于为人们提供梦想。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个人认为创造梦想的人自己不能做梦。相反，应该非常现实。我们承受了现实的艰辛才能为客人提供梦想……我把这些理念灌输给了我儿子。”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忠实地奉行这个原则——绝对不能做梦。他坚决认定梦和现实冰火不相容，尽心尽意为客人服务。托他的福，伊甸会社才成长为今天这么大的规模。但是，没错……会社过度成长了。当人造的梦想取得了客人的欢心后，就开始变得骄傲自大。”

闪之助完全没有伸手拿酒杯的意思，而是始终将拳头压在膝盖上讷讷地叙说。

“第六大陆就是提供梦想的人自己做的一个梦，也就是真正的梦。这个梦无法保证能够取悦他人。于是……我儿子断定它会对伊甸会社造成伤害。”

“所以趁还能推脱给您和小妙之前，赶紧撇清关系，对吧？”

岩城说完后，闪之助神情懊悔地点了一下头。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走也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辉一郎作为一个企业家所采取的行动中蕴含着一种更为直接的意图。这种意图让走也大为震惊。

“父亲攻击女儿？”

“没错。”

闪之助双手撑在桌子上，对走也鞠了一躬。

“妙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如果没人支持她，她肯定会倒下。拜托你了，青峰君。”

走也无言以对。

自己与妙之间的隔阂太深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开始理解小妙那种匪夷所思的态度从何而来。

夹在两种感情之间的走也选择了沉默。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铺着粗沙粒的门口。

等车的贝雷帽少女提着和纤弱的身体极不相称的行李箱正要坐进车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去哪儿？”

桃园寺妙回过头。辉一郎正站在牧野池府邸的玄关处。

房子和父亲都不再亲切。妙站在出租车面前。

“您要阻止我吗？”

“如果你想让我阻止的话。”

“为什么一直都是那种语气呢？”

“出于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呵呵，真是可笑。现在才谈尊重？”

妙的眼神宛如刀剑般凌厉。她盯着辉一郎。

“剥夺了我的一切后，就用一颗糖来敷衍我？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妈妈也不是。”

“你妈妈那个是事故。你究竟要让我解释多少遍？”

“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所以不用再解释了。到此为止。”

妙扬起一只手告别。辉一郎向前走去，说道：“你的计划会失败的。”

“是您打算让它失败吧。我真是佩服您。不仅用钱买通董事会成员，还在外部制造干扰。真真切切的阴谋范本。我算长见识了。”

“我没有收买他们。大家都赞同我的观点！公司上下全体人员——”

“玲花呢？她就不赞同吧？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种子岛。如果大家都有她那种行动力，伊甸会社早就成空巢了。”

“太空垃圾的威胁是真正存在的。正是它们杀死了泰。”

“泰肯定会这么说：‘人们努力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直面困难与挑战。’而天龙恰恰不缺这种努力的精神。”

“你们想要清除太空垃圾？你们还有充足的资金去做预算外的事情吗？”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妙——”

“别说了。”

妙眼神冰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明明不认识泰，还能心安理得地利用死者的名字，我永远都看不起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妙！”

“再见！”

女孩坐进车内。出租车慢慢驶远。

父亲狠狠地拍打着门廊的柱子。女儿则把脸埋进双膝中间，脱下了贝雷帽。

4

月球南极，伊甸环形山外，第六大陆。

一声不吭却极为聪明的机器来回奔走在建设现场。不远处是一座小型环形山。人类发出的电波无法抵达山内，除了一个线性马达之外，没有任何热源。一片酷寒的洼地。

外形和其他同伴略微不同的海龟号停下慢慢转动的拋物面天线。该天线直径十五米，其转动的速度用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天线正对宇宙中的一颗恒星。那颗恒星上发来的电波和2.7k的宇宙背景辐射以及恒星吸积盘的辐射都不一样。

波长六十吉赫。强度约五十毫央斯基。这种波长和强度的电波在地球上肯定会被大气圈吸收而导致无法接收。海龟号内置的计算机对其进行数学分解，并将其和已知的所有自然发生电波进行比对，但没有结果。

难道是地外智能生命体发来的信号？

不会先人为主且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非常自然地开始验证。

如果是智能生命体发来的信号，他们应该会期待回信，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持续发送信号。

可是，那个电波只持续了五分钟便消失了。

不符合条件。接收到的信号中也没发现有效的信号分布。

海龟号把这个电波抛到脑后，继续慢悠悠地旋转天线，开始全天扫描。

四十分钟后，伊甸环形山内部发出了同等波长的电波，但面朝天空的天线没能捕捉到。

1. 日本有一句俗语“他人の恋路を邪魔する者は馬に蹴られる”意为“妨碍他人恋爱的人会被马踢”。

七、环境的二次评估及对工程的反思

1

登月舱的发动机是一款液氧发动机，在未整备的情况下预计可进行十五次二次点火，体型迷你，设计也很大胆。

二〇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傍晚，为了进行轨道脱离和软着陆，发动机进行了两次喷射，顺利辅助登月舱降落在伊甸环形山的外部。

长着三只脚和圆锥头的登月舱静止了四十分钟。之后，四方的侧边舱门打开，一个人背着薄形背包，身着帅气的绿色宇航服，走出了舱门。他抓住竖梯，谨慎地往下爬。

左脚和右脚先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后，他放开扶手，回头望去。

六辆多功能建机、两辆月球车、两台卡朋特机器人，总计十条长长的影子整整齐齐地分成左右两列，摆出一条欢迎的道路。右手边是闪闪发光的发电板，左手边是沉稳的西王母六号。

眼前的这些便是三十一岁的青峰走也第二次登月最先看到的景象。

他迈出一步，随后低头看着脚底。那是利用黑色的月壤砂石平整出的着陆垫。上面不会留下月面靴绝热防滑钉的痕迹，犹如彻底打扫干净的迎宾馆门廊。

“……欢迎的阵仗真气派。”

这便是他登月后的第一句话。

另外三人——两名作业员和驾驶员山际，紧随走也之后降落到了地面。距离前次失败的登月任务已有半年，当初的计划大约迟到一年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这块土地上。

“这里就是月球啊……”

“对比度好高。”

“因为月壤会顺着光的入射方向发出反射光。这样一来，太阳侧的地面就变得非常暗，其反侧的地面则亮得刺眼。”

三人的对话零零散散，平淡无奇。倒不是感触不深，只不过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此次任务没有被外界所关注。不过，与其说不被关注，倒不如说不想被关注。目前，第六大陆计划正在积极宣传同时推进的另外一项作业。

桃园寺妙就在那项作业的现场，而不在这里。

“桃园寺小姐没有一起来，遗憾吗？青峰。”

站在走也身旁的山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也戴着头盔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是她的判断，没有办法。她选择了更受瞩目的作业，没有吸引足够的眼球才麻烦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这儿的活动可是排得满满当当啊。”

“是啊，都是技术性的东西。”

走也回头看着登月舱。

“的确，单单着陆就是划时代的进步——取代简单的联氨发动机，搭载难操作却高性能的液氧液氢燃料发动机，利用在月面开采的燃料尝试再次起飞。如果成功，穿梭于月面和绕月轨道之间将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些东西没有必要向第六大陆的顾客展示。游客可不管通往婚礼会场的巴士如何开动。”

“别老是神经质地念叨‘游客’‘游客’的。”

“大家都会变神经质的。事到如今，如果吸引不到游客，那么御鸟羽和天龙将双双倒下。毕竟，我们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依靠赞助商了。”

“另外，拜那项事业所赐，我们的支出还在一直增加。”

作业员检查完登月舱的外观后走回来，指着地平线上的地球说道。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地球的绕转轨道。

山际摇了摇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项造福全人类的公益事业。如果交涉顺利，各国估计会支付我们报酬。”

“我觉着希望渺茫啊。”

“废话少说，赶紧干活吧。”

山际一拍手，之后发现根本没有声音，于是，他轻轻地咂了一下嘴。

“首先，启动西王母六号的环境控制系统，搭建生活起居的地方。之后，修理损坏的多功能建机，对月壤弄脏的机材进行除污作业，还有制造燃料，我们要做的事一堆呢。”

“在那之前，我去兜一下风。”

“你说什么？现场主任，您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山际讥讽了一番，但当他看到走也目光投去的方向时，他没有再说话。

“我去扫墓。”

走也正眺望着伊甸环形山的外轮山。外轮山如同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山顶上有个光点孤零零地闪烁着。那是半年前孤独地降落到月面的苹果七号。

“你们先开始作业。我去献一下花和他父母的照片。”

走也回到登月舱，拿着行李刚走出来，发现山际正在点检月球车。

他坐进驾驶位，拍打着副驾位，说道：“快坐上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驾驶是我的本职工作，试驾也一样。”

说完后，山际冷静地目视着前方。作为天龙的驾驶员，他和走也一起驻留月面也是因为经费紧张——为了尽量减少夏娃火箭的发射次数。如果他能成为作业员的话，下一次发射时就能空出一个座位。当然，月面上，必须要有一个人生活在狭窄的苹果号飞船内。

诚然，山际是作为“猫手”驻留在月面上的，但是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

“那么就拜托你安全驾驶了。”

“交给我吧。”

山际打开电源键，月球车像弹开似的飞奔起来。

与此同时，距离地面三百五十千米的地球低轨道上。

“捕捉到38124号，形状确认……球形，一端有阀门，金属光泽。似乎是推进剂燃料箱。可以粉碎。”

“轨道要素精测完毕，在扫除机覆盖范围内。”

“开始。”

随着妙一声令下，驾驶员按下执行按钮。望远影像中，被地球光染成灰蓝色的球体改变了前进方向。动作敏捷，与其巨大的身躯极不相称。

几分钟后，球体的部分外侧开始放出闪光。透过球体表面可以观察到，其内部就像在放烟花，瞬间绽放之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领航员轻声说道：“38124号碎粉完毕。”

“漏出率……大约百分之二。漏出碎片的最大直径八毫米。成功了。”

“第十二个太空垃圾清除完毕。剩余多少推进剂？”

“百分之四十二。大概还可以清除十个垃圾。”

“好的，开始转入下一个预报地点的轨道。”

“收到。地点在三周半的前方，预计五小时十五分之后抵达。”

三人松了一口气，任由身体漂浮在空中。

第六大陆计划E阶段（Phase·Extra）。正在执行绕地轨道清扫任务的苹果十号飞船内是妙和另外两名机组人员。

任务所需的机材是高倍率望远镜、内置图像处理装置的苹果号宇宙飞船以及“扫除机”。所谓“扫除机”就是粉碎太空垃圾的工具。

简单来说，它就是一个直径两百米的金属滤网球。

整体上看是一个球，细节部分则由纤细的钢线编织的绞线构成，就像手工编织的丝绳一般。绞线的网眼是一厘米，目标自然是直径大于一厘米的太空垃圾。

绞线由球体表面缠至球体中心，缠绕得整齐均匀，使得球的内部充满了一厘米的网眼。位于球体中央的是配备了立体推进器的机动核。扫除机表面没有搭载推进装置，通过机动核即可实现轨道变更。喷射产生的气体透过网眼排到宇宙空间中。

扫除机最独特的地方就是绞线的缠绕方式。经过几何学计算，绞线被设计成特殊的缠绕方式，压缩后，其整体会收缩成为一个直径仅五米的球体。重量刚好是亚当火箭所能搭载的最大重量——一百吨，设计时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宇宙空间中掀去机罩后，依靠钢线的弹性展开为直径两百米的球体。

妙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巨大的球体将太空垃圾纳入球中，进行粉碎。

之所以选择这么奇妙的方式是有原因的。

说到清除太空垃圾，谁都能轻松想到的一种方法就是用宇宙飞船捡起带走。可是，这种方法成本太高。“捡垃圾”需要匹配好相对速度，换句话说，就是要执行与太空垃圾同等数量的会合作业。这无疑需要精密的轨道计算和大量的推进剂。

于是他们决定拋开相对速度，只匹配位置和时间，按部就班。这种情况下，太空垃圾会以每秒数千米的相对速度飞进球体内部。光靠橡胶和弹簧根本承受不住。因为超过了它们的收缩速度。这也就决定了不可能保全垃圾的形态。只有以破坏为前提才可能实现清除。

可即便是破坏，普通的铝板、瓷板或者是用于防弹背心的凯夫拉纤维布也吃不消。太空垃圾携带的强大动能在撞击瞬间会转化为热量，上述几种材质根本无法抵挡。那部分会蒸发、爆炸。

即便可以制造出厚到足以抵挡热量的材料，也会因为过重而无法由火箭发射上天。而可以发射上天的小面积材料又无法被太空垃圾命中，发射毫无意义。另外，如果使用不够结实的材料，爆炸破坏后，其本身还会成为新的太空垃圾。

为了解决上述难题，立体网眼构造的扫除机应运而生。

扫除机的钢线绞线和其弹簧状的外形相反，完全不是柔软地接住太空垃圾。碰撞的垃圾会以快于绞线收缩的速度飞进来。

垃圾在飞进来的过程中，在蒸发钢线的同时，自身也会蒸发。

其自带的动能会迅速转化为热量。当热量超过沸点，物质会气化继而引发爆炸，但爆炸气浪会从绞线的网眼中逸出。虽然绞线可能会因此穿孔，但是还不至于损坏。

在扫除机内部飞行几十米后，太空垃圾要么完全气化，要么至少成为丧失动能的碎片。待气化的气体扩散开后，就可以捕捉收集垃圾碎片了。

最终排出扫除机的是一厘米以下的细小碎片、一厘米以下的被切断的钢线、气体及热量——无一会对太空飞船造成损伤。

这就是扫除机粉碎太空垃圾的原理。它最大可粉碎直径一米的太空垃圾，寿命可持续到支撑百吨自重的推进剂消耗完为止。在推进剂消耗完之前，扫除机会被投入大气圈，燃烧殆尽。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如何发现太空垃圾。说起来，“一英寸的恶魔”级别的太空垃圾，正是因为无法发现才麻烦。如果可以发现的话，直接避开就好了。

据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美国宇宙军在技术层面上可以发现一英寸级别的太空垃圾，但他们称之为国防机密，所以一直未公开相关技术。另外，无论使用何种方法，在地面上进行观测总是有局限性。南美洲那位业余观测者能发现35665号实属例外。

所以，苹果十号才决定搭载光学望远镜，追随扫除机。望远镜虽然听起来比较原始，但是在大气圈外，可视光不会减弱，波长短，分解能高，是非常有效的手段。而且，并不是由人直接用望远镜进行观察——而是由接眼部安装了高像素CCD装置，计算机负责图像处理。利用苹果号自转进行凌日观测，以两分钟一次的频率全方位扫描地平线上方。高度三百五十千米上可视的地平线半径约为二千二百千米。只要在此范围之内，便可精确地捕捉到太空垃圾并进行轨道计算。更高的轨道或者椭圆轨道上的太空垃圾虽然无法捕捉到，但是此类太空垃圾发生撞击的可能性较低，故不在此次任务对象之内。

另外，并不是发现太空垃圾后就奋起直追。前面说过，追逐垃圾会造成推进剂的巨大浪费。必须在推进剂允许的范围内计算最合适的接触轨道。尽可能在少耗费推进剂的情况下找到可以接触的轨道，绕地球旋转几周后，才可拦住垃圾。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接触轨道就只能放弃。这也算是一种局限。

第六大陆计划E阶段即轨道清扫任务，每隔几小时就要清理一个太空垃圾。这项作业需要工作人员足够踏实和耐心。

处理完38124号太空垃圾后，三人返回苹果十号的居住舱。虽然与下一个垃圾接触要等到五个小时后，但是期间他们并没有闲着。由于清除太空垃圾并不盈利，每一次发射火箭的钱都等于打水漂，所以居住舱塞满了各类利用微重力运转的机器——他们必须利用这些机器赚钱。

只见领航员一面操作机床厂委托的铁-铝硅合金铸造机，一根一根地铸造超硬钻头，一面发牢骚：

“钻头的批发价一根十五万日元，计划铸造一千根，就是一亿五千万。我们可到手五千万。但是此次任务的经费是三十亿……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啊。”

妙一边往冻干食品的包装盒里倒热水准备饭菜，一边说道：

“忍一忍吧。这份工作还是玲花好不容易介绍过来的。”

虽然对微重力环境的利用已经由研究领域拓展到实用领域，但宇宙开发企业还是更倾向于协助从税金中拨取预算的公共机构进行研究，因为赚得更多。妙也希望能承包那种项目。

但是将微重力环境用于研究领域，毕竟其目的是为了调查未知现象，光准备就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而这次任务压根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保泉玲花入职天龙GT会社后，几经周折才找到这项确立了加工方法并且可以制作成品的实用领域工作，但因为是生产商品，顾客自然对预算控制得比较严格。

另外，在微重力提供领域中，ISS和伐弹那基地已经占据大部分市场份额，要从他们手中抢顾客，除了提供低价之外，别无他法。如此一来，利润自然变低。最后，居住舱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

驾驶员为了操作别的机器，于是推了一把扶手，飞了起来。

正在这时，领航员尖叫一声：“啊！合金！不行啊，坩埚无法进行可湿性控制，这下全部粘到内侧了。”

“十五万日元打水漂了。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但话说回来，只要一动，飞船就会摇晃啊。”

“请至少提前说一声。”

体型小巧的苹果号在微重力环境中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与几十米大的ISS及伐弹那基地相比，格外容易摇晃。摇晃会产生重力加速度，如此一来，就丧失了机器的运转条件。

驾驶员满口愁闷地说道：“桃园寺小姐，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审视一下E阶段？清除太空垃圾不是一家企业应该做的事。与其将资金用在这种事情上，不如全力完成第六大陆……”

“不行。这直接关系到能否招揽到第六大陆的游客。”

妙固执地摇了摇头。

“二位应该听说过‘快乐的故乡’提出的主张吧？他们在宇宙开发事业中特别点名第六大陆进行攻击。他们声称发射了近一百支火箭的这项事业正是在污染太空，太空垃圾将会化身天谴掉落下来。不过，他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所以我们也无法敷衍了事。事实上，第六大陆的顾客预约数在这半年间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妙手指着窗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在同一轨道飞行的扫除机那巨大的身躯。

“通过清除太空垃圾，可以将实际存在的危险和客人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

“但是，我们清除不了所有的太空垃圾啊。”

“做与不做，差别很大。您在买车的时候，也会选择致力于环保的厂商吧？虽然只有那一家厂商注重环保，自然界的污染并不会因此少多少。”

“话虽如此……”

驾驶员一脸担心。

“E阶段并不在当初的计划之内，这样继续下去，预算没问题吗？”

“放心吧，没问题。”

妙微笑着回答道。驾驶员背过身去，没有说话。他不理解。

其实，妙的内心也非常焦急。E阶段的费用确实给预算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如此放任下去，必然出现亏空。而计划滞后必然又会给可信度蒙上一层阴影。

可是，自己决不能输。如果承认失败的话，那天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只要能让那个人意识到错误，自己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妙已然下定决心。只见她对二人说道：“下次进行清扫作业时，我要EVA。”

“您说什么！”

二人回过头来。妙语气坚定地说道：“请同时拍下我在太空游泳以及扫除机正在作业的照片。如果仅仅只有太空垃圾撞击的画面，反而会激起顾客心中的不安。可是如果把我也一起照进去的话，就足以展示其安全性了。”

“太危险了！不管离扫除机有多远，随时都有可能飞过来一枚几毫米的碎片！”

“我已经决定了。”

妙说完后，游到玛纳式宇航服的衣柜前。之后，她回过头补充了一句：“请把我更换宇航服及钻过核心舱门的场景也拍下来。向大家证实舱门已经改良过，今后再也不会发生泰那样的事故了。”

说完后，妙毫不迟疑地脱掉夹克和裤子。已经二十岁的妙已然是成年人的酮体。领航员赶紧抓起照相机。

妙一边往内衣外面套上冷却用的打底衣，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赴汤蹈火都得去做……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东京赤坂，某栋格调雅致的写字楼爬满了爬山虎。走进楼内一间办公室的八重波感叹道：“这里俨然是一座小教堂啊。”

“妙小姐下了严令，说这里是第六大陆在地球上的玄关，所以必须调动来访情侣的情绪。”

背靠入口大门的玲花挪开身子，示意八重波看门上的牌子。派对会场使用的迎宾镜上雕刻着第六大陆的装饰文字以及“Be fruitful,and multiply,and replenish the Moon”的字样。

放眼室内。墙壁是色调明亮的橙色砖。柱子是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雪花大理石。接待桌和椅子是白色铸铁，对面窗户是圣母玛利亚的彩色玻璃。绒毯自然是模仿婚礼红地毯的绯红色。虽然面积只有十五坪左右，但装潢非常典雅。

“这里已经成为妙小姐的据点。房间小，只好用氛围补回来。另外，由于没办法多加人手，目前就由我和她两个人打理。”

屋子里头的赏叶植物底下，一名肩上披着围巾的白人老奶奶一面操作着电脑，一面瞅着玲花。玲花朝八重波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现在明明是天龙的人，却还经常往这里跑。”

“太见外啦。不用在意。你已经不是单纯的会社职员，而是我的合伙人。只要你认为是对第六大陆有利的事，尽管去做就好。”

“龙一。”玲花犹如心里的石头落地一般抬头看着八重波。他故作严肃地嘟囔了一句，“连我都想把我们的婚礼委托给伊甸了。”

“啊？我……我们的婚礼要办成那么贵的吗？”

“逗你呢。虽然一直有顾客取消订单，但预约数量肯定不会少于一百五十宗。”

说完后，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说道：“而且，我想在问候过信司之后，再筹办我们的婚礼。”

“……说的也是。”

玲花点了点头。这六年里，玲花亲眼见证了八重波和泰的深厚友谊——深厚到连玲花也无法插足。

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说出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俩去拍婚纱照吧？”今年已经三十六岁的玲花开始慢慢着急，想趁着现在还能化妆赶紧穿上婚纱。

全权审核第六大陆多达几百万个项目的经费列表，一心削减预算，天龙、御鸟羽两家会社联合送上绰号“成本削减机器”的她满脸通红，高跟鞋的脚尖不断戳着绒毯。八重波见状，苦笑着说道：“无缘无故地去照相有点奇怪啊。”

“……嗯。”

“待会儿去市政府吧。”

“啊？”

玲花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追问。八重波已经把目光投向里面的老奶奶。

“她是谁？你还没介绍呢。”

“啊，是。她是在这儿办公的哈里法克斯女士。多萝茜！”

老人听到玲花的呼喊，摘下眼镜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老人满头银发整齐地扎着，个子不高。她抬头看着八重波笑嘻嘻地伸出右手。

“您好，龙一先生。我是多萝茜·哈里法克斯。”

八重波握住她的手，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我是天龙GT会社社长八重波龙一。初次见面。我能像玲花那样也称呼您多萝茜吗？”

“哎哟，您的姓氏经常听玲花说起。”

“多萝茜！”

“哈哈，真可爱。已经过了害羞的年纪啦。”

多萝茜俏皮地朝面红耳赤的玲花使了个眼色。“嗯哼，”八重波清了一下嗓子，问道：“您是玲花介绍来的吗？”

“不是，是妙叫我过来的。受闪之助的委托，那孩子在加州留学的时候就寄宿在我家。我和闪之助是在香港认识的，算起来，已经半个世纪的交情了。”

“真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

双手摸着脸颊的玲花调整好气息说道：“她家里曾经住过十六个国家的学生，全因她为人友善，擅长为年轻情侣答疑解惑。先生持有天主教牧师资格，对宗教的情况非常了解。毕竟，第六大陆要迎接全世界的情侣。”

“喔喔，这样一来，我心里就有底啦。”

八重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找了一位非常可靠的婚姻顾问。”

“嘿嘿，不止如此哦。”

“请移步过来。”多萝茜朝两人招手。三人来到她的电脑面前。重新戴上眼镜的多萝茜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虽然道具和操作方式都已经年代久远，但二者的能力却并非如此。

图标化的大量数据出现在屏幕上，自由自在地飞舞了一阵后，宛如抽屉里的小物件一般排列得整整齐齐。图标被分为红蓝两色，由许多线相连。线如脉搏般跳动着，忽而变粗，忽而变细消失，忽而数据整个消失后又重新复生。两种数据似乎在打架。

不知不觉，蓝色图标慢慢减少，红色图标逐渐占据优势。八重波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蓝色的是发展要素，红色的是衰退要素。这是在模拟第六大陆的风险管控。把各种要素数值化，从而预测第六大陆计划的未来。由于不是百分百准确，所以权当占卜吧。”

“她退休前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教授。”

“喔喔……”

八重波暗自佩服，不愧是小妙的朋友。他手指着屏幕继续问道：“您说红色占据了优势，是不是意味着计划濒临危机？”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破产。”

多萝茜的话干脆得让八重波无以言对。多萝茜点开其中一个红色衰退要素。详细信息呈现在眼前。

“首先是宇宙旅行的实际危险性。此前出现的死亡事故让这个要素的影响力变得相当强大。要将其打压下去，需要一个强力的发展要素。”

“可否通过宣传活动使其弱化？那次事故之后，我们反思了安全性，也改进了苹果号。强调这点会有用吗？”

“那种情况的话，会这样。”

多萝茜操作了一番。只见其中一个蓝色图标往红色图标连了一条粗线。那条线起初跳动了一会儿，似乎在从红色图标吸走生气，但从某个节点开始，突然形势逆转，蓝色图标反而干瘪萎缩进而消失了。

多萝茜平静地说道：“某种程度上有效果，因为日本媒体容易见异思迁，很快就会忘记事故的事情。但是，从长期来看又不可行。因为危险会被重新放大。安全性这种东西，如果强调不当，反而会招致猜忌。”

“那您看该怎么办？”

“试试这个。”

多萝茜匪夷所思地把其他红色图标连到最初的红色图标上。二者如同共振般抖动了一番，随即萎缩下去。

“要反过来利用衰退要素。不要试图掩盖危险性，而应该将之公诸于世。比如，明确标注夏娃火箭发射的成功率，指出这种火箭每发射一百次，必然坠落两次。”

“您说什么！”

梆！八重波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玲花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只听他怒气冲冲地说道：“那可是信司呕心沥血打造的成果！非但不为它辩护，反而揪住不可避免的失败不放，简直是对它的亵渎！”

八重波的神色非常可怕，脸几乎要凑到多萝茜的鼻尖。

多萝茜用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八重波，说道：“确实会有人害怕危险。就像二十世纪初，大家都怕乘坐飞机。可是，现在依旧有几千万人在乘坐飞机。即使大家都知道飞机可能会坠落。”

“第六大陆比较特殊。乘客可是前去参加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即便解释称我们配备了逃生火箭，人们还是会将它的存在视作不吉利的象征。”

“乘飞机去度一生只有一次的蜜月不是人之常情吗？人们看见救生衣后会皱眉头？”

多萝茜戳了一下八重波的额头。

“公布出去吧，把它作为一种常识。”

“嗯……”

八重波嘀咕着往后缩了一下身子。多萝茜转过来重新看着屏幕。

“刚才只是举个例子。问题还有很多，比如这个。”

多萝茜点开另一个红色图标。只见一名男子在阳台上朝人群举手。男子身穿金线刺绣法衣，头戴宝冠。

“罗马教皇庇护十三世正在演讲，反对月球殖民化。月球不是《圣经》上记载的神赐予的土地。天主教曾作为西欧殖民主义的大义名分而被滥用，他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重蹈覆辙。要在第六大陆举行天主教婚礼恐怕有难度。被教皇谴责的婚礼，天主教徒是不会参加的。”

“原来还存在这个问题……”

“你们日本人真有意思。并不信奉上帝却偏偏要在上帝面前立誓。你们真的懂得结婚的意义吗？”

多萝茜略带揶揄地说道。八重波夸张地朝她鞠了一躬。

“嗯……非常抱歉。您说得很对！”

“真实诚啊，挺男人的。玲花，你没选错人。”

“那是当然！”

玲花回了一句，依偎在八重波的胸前。

多萝茜爽朗地笑了笑，回归正题：“我稍微改写了天龙GT会社社长的要素。但是……单凭这个还不够。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发展要素，成功的可能性非常渺茫。其中，空间碎片问题引起的预算超支尤其明显。妙孤军奋战，实在太辛苦了。”

“宗教问题也得想办法解决才行。没想到教皇居然掺和进来……事关十亿天主教徒，问题不容小觑啊。”

“如果顾客只是日本人的话，我丈夫倒是可以帮忙解决。”

“您丈夫？”

八重波一下皱起了眉头。

“好像刚才有听说您先生是天主教牧师。身为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可以结婚？”

“哎呀，被发现了。嗯，这事啊……”

多萝茜扭过头为难地笑道：“您今后应该有机会见到他。到时候您直接问他吧。让我讲，有点不好意思。”

“啊……？”

八重波低头看着玲花，玲花也惊奇地摇了摇头。多萝茜似乎想掩盖尴尬，拍手说道：“对了对了。”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龙一先生，我们必须向外务省申请设立驻外使馆。”

“驻外使馆？”

“肯定有人希望在第六大陆举办婚礼的同时进行结婚登记。如果没有相应的政府部门受理，您打算怎么办？”

“哦……您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驻外使馆是指大使馆吗？”

“是大使还是公使我也不清楚。不过，由于没办法送多余的人上去，所以可能得让某位工作人员取得资格。在海外做事情就是麻烦。”

多萝茜扫视着二人，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你们俩就简单多了。”

八重波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多萝茜，抿嘴一笑：

“刚才您都听到啦？

“听得清清楚楚哦。你啊，帅气也得分时机和场合的，那种事情要娇羞一点才好。”

“已经过了娇羞的年纪啦。”

说完后，八重波把玲花的手臂夹在腋下，转过身子。玲花神色紧张地大喊道：“龙……龙一，难道？”

“多萝茜，下次再听您慢慢介绍您的丈夫。今天就先告辞了。”

“I wish you every happiness！” 多萝茜挥手送别二人。八重波背过身去，半拉着小鹿乱撞的玲花走出了事务所。

“喂！那可不是玩具。”

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大喝一声，秃顶的周边还剩一圈金发，五个小孩“哇”地从岩石台座上跳下来。其中一个孩子的脚尖不小心勾到台座上的石头，石头掉落到了地上。

孩子们也没想把石头摆回去，边起哄边跑。

“说教泽维尔！”“不要被泽维尔抓住啦！”“秃头泽维尔！”

“哎呀……”

老人的真名并非叫泽维尔，而是叫亚伦·哈里法克斯，身份是一名宫司。他微笑着目送孩子们穿过牌坊沿着石阶跑了。站在他身旁的桃园寺闪之助不禁皱紧眉头。

“这可不行啊。得好好教训一顿才是为他们好。”

“是吗？我其实挺高兴的。因为那些孩子知道这块石头不可侵犯。”

亚伦弯下腰，抱起掉在地上的石头。只见石头如同婴儿头大小，表面已经风化，上面爬满了青苔，定睛一看非常像勾玉，应该是上古时代的工匠加工制成的。亚伦将其放回台座。

“一二三……正因为他们知道很神圣，所以才怀着好奇的心情过来捣蛋。在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有如此单纯的心。您不觉得很棒吗？”

“但那块石头不是这间神社的主佛吗？不会遭报应？”

“‘主佛’是佛教的说法，这个叫‘祭神’。更加确切地说，是从伊势皇大神宫移居到此的月读尊——飞明神。”

亚伦伸展了一下腰，注视着杉树林对面的南部天空。

“当初伊势神宫还没有设分社。‘飞明神’是这间筑山神社的初代住持给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学得不够扎实。”

“日本的神道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是非常有包容性，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宗教。你们自己祖先的教诲还是偶尔回顾一下比较好。”

“哎哟，说教泽维尔这就开始发挥本领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初冬和煦的阳光照射在山顶上。二人在山顶的空地悠闲地散着步。这里是三重县北部山区的筑山神社。亚伦是神社的宫司。

虽说是神社，可这里没有大殿，只有一尊祭神——御座石。附近的人都把这里当公园，所以难免有人乱扔垃圾。

闪之助一边捡垃圾，一边问道：“您从神父变为宫司，就是因为日本神道的包容性？”

“我还持有基督教教师的资格哦。当然，也有可能是逐我出教会的信没追送到山里来。”亚伦毫无顾虑地回答道。

“我在家乡加利福尼亚州的教区接受按手礼成为一名神父。年轻的时候对天主教的教义没有任何疑问，直到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感觉非常苦恼。”

“第一次听您说。因为什么而苦恼呢？”

“恋爱啊。”亚伦眯起眼睛说道。

“我遇见了多萝茜。但是，您知道，神父是不能结婚的。我非常迷茫。主说‘生养众多，遍满地面’，但神父却不能结婚生子。这实在没有道理。当然，教义里面有相应的说明，但是一旦疑问萌芽后，任凭怎么解释都觉得只是牵强附会。为了寻求更加宽容的教法，几经辗转，终于遇见了神道。”

“您不是说神道很杂乱吗？”

“确实很杂乱，但也可以反过来说它非常有包容性。在神道中，从太阳和月亮开始，山、河、火、水，甚至未归顺的蛮夷，任何东西都能当作神。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常说‘神明千千万’。您见过这么野蛮的宗教吗？当我了解到一个连路边的树、石头都能当作神来供奉的原始宗教居然还存活于一个科学进步的国家时，我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

“中间夹杂着一代又一代的为政者制造的政治混淆哦。比如圣武天皇之后的神佛调和，战时对待天皇的方式等等……”

“没错，但那也是神道的包容性所致。基督教有了《圣经》之后，谁都不会想着改写它，添加新的神。但是，日本神道却擅长灵活变化。道教和它非常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神道的确喜欢尊崇某些东西。但是，其尊崇对象里居然有炉灶的火甚至厕所。有哪个奇怪的民族会供奉这些东西？只有日本人。”

闪之助津津有味地捋了捋胡须。

“然后，您就喜欢上这种奇怪的教义，横渡太平洋来了日本？”

“是啊，在皇学馆待了两年。之后，通过神社本厅的考试，成为一名神职人员。当时，可穿戴电脑还不能翻译古文，所以没少折腾。”

“效果如何？”

“非常失败，还和多萝茜大吵了一架。丈夫为了结婚跑去国外之后居然定居在那里，想想确实是本末倒置。但是，如果不在日本，我的内心无法妥协，最后以一年回家四趟为条件勉强说服了她。”

说到这儿，亚伦冷不丁笑出了声，自言自言：“我第一次见穿白无垢那么不合身的新娘。”

“之后，经过几次机缘巧合，来到了这间筑山神社。来了之后，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是多么适合自己。毕竟，祭神只是一块石头。没有任何虚饰，充满了朴素的自然崇拜气息。”

亚伦朝广场中央的御座石望去。只见他绕着御座石走了一圈，最后驻足在石头的西侧。

“举行定期祭祀活动时，大家就聚集在这里等待月出。起初，我非常不安，不确定自己作为外国人是否有资格参加，最后才发现纯粹是杞人忧天。”

亚伦摇了摇头，朝着晴朗的天空望去。白色的半月低低地悬挂在空中。

“那天晚上，当我看到月亮时，心里涌起一阵对自然的畏惧。月亮令五谷结实、发动潮汐、掌管女性月经、从又高又近的宇宙中守护人类，无论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都能平等地感受到它的力量。只要是地球上的人类都可以祭祀它。我终于明白了大和民族将月球奉为神明的内心感受。”

闪之助和亚伦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月看。和许多日本人一样，他并没有一颗非常虔诚的宗教心，所以亚伦的感动对他来说很新鲜。日本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习惯尊崇月亮，还称之为“月亮大人”。这些东西如同表面灰尘被吹走的浮雕一般呈现在闪之助的脑海。

亚伦说了一句：“也许日本人去太空是最轻松的吧。”

“最轻松？”

“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当场认神明。不像穆斯林，需要不辞辛苦地寻找麦加的方向。目的地就有守护神，比如月亮神、火星神、母星神、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神，再或者发动机神、通信仪神、宇宙飞船神。”

“简直太随意了。”

“我觉得挺好的。所谓的神，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就是溺水者自己创造的稻草。基督教的神根本不会顾及火箭发动机，但日本人却会从物体本身悟出神性，不时唤醒敬虔的心。”

“哎呀，您实在太高估我们了。”

闪之助摇了摇头，装模作样似的长叹一口气。

“现在一大半日本人已经忘记了那种想法。看来需要您给说教说教，唤回他们的自觉。”

“这个……”

“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说正事吧，您——”

“第六大陆没错吧？”

亚伦回过头。灰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闪之助。

“您想让我在那儿主持婚礼，对不对？”

“没错。”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连警察都快应付不过来了，还特地跑来找我。然后，我本来是打算拒绝的，因为我认为比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神职人员，肯定还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非常遗憾。”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说到这儿，亚伦像少年一般哧哧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连您都被解职了。以您现在的状况，恐怕连送神官、神父二人上月球的费用都很紧张吧？”

“是啊，真是羞愧难当……”

“这样一来，日西合璧的我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我非常乐意接受。”

“啊？真的吗！”

闪之助顿时容光焕发，一把抓过亚伦的手。亚伦客气地试图把手抽回来。

“请别忘了。梵蒂冈可还没有允许我入神道呢，他们肯定会提出抗议的。”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那就这样定了……”

亚伦微笑着握着闪之助的手。一位头顶锃亮的白人穿着神官服与和服裤裙同一位神似西洋人的白发白须的日本人握手，这光景实在难得一见。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哎，要等到三年后，不用着急。”

“原来如此。”

亚伦点了点头，之后忽然低头说了一句：“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日本人，但朋友们硬是不告诉我答案。”

“什么问题？”

“当地人为什么称我为泽维尔呢？”

亚伦刚说完，闪之助慢悠悠地扬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个是亲密的称呼。”

“……啊？”

“其实，那是古代一位著名传教士的名字。这位传教士曾经前来日本传教。”

亚伦歪着脑袋，还不是很明白。于是，闪之助笑着为他讲解了那位西班牙传教士的故事。

东京市内某家大型城市银行，一名信贷员为了征求上司的审批意见，走进专务董事室。他刚进门便停住了脚步。

只见专务董事正眉头紧锁地戳点数据资料。这是不祥的征兆。只要有不满意的数字，他就会戳点出来。

信贷员慎重地开口问道：“专务董事，那位客人追加贷款的事，您看……”

“听说他们想要贷款六十亿。我现在正在看他们的资料，不容乐观啊。”

专务董事果然不大感兴趣，但信贷员试图努力继续说下去。

“虽然其业务主体——第六大陆已经终止了同伊甸会社的合作，但是御鸟羽综建和天龙GT会社都表示会继续执行计划，两家会社和第六大陆法人的关系也非常密切。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投入了一千亿以上的资金，很难想象他们会中途撤资。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请了三家调查公司查验了一下他们提交过来的事业收益预测。其中，两家公司认为没问题，一家公司认为变数太多，无法预测。考虑到媒体的攻势已经告一段落，而且六十亿的追加贷款额也并不是很大，您看……“

“媒体的骚动是暂时性的，但这个不一样。你看！”

信贷员看着专务董事递过来的数据资料，不由得皱紧眉头。

“‘快乐的故乡’？这是新兴的宗教吗？”

“是一个有组织的意见团体。成员里有国立大学教授级别的科学家、民间智库的研究员、经济学家、文明学家、作家、评论家、国会议员……还有知名的议会记者。”

“这个团体怎么了？”

“他们认为，第六大陆要么因为太空垃圾的泛滥导致火箭发射受阻，要么苦于筹措不到清除太空垃圾的费用而失败。虽然现在还没决算，但你看过第六大陆本年度的支出要目吗？太空垃圾清除作业确实没少花钱。”

“非常抱歉，我马上把这点加进去。”

“不用了，我已经弄完了。”

专务董事拿回资料，气急推了他一把。

“他们正处于损益分歧点的紧要关头。一不小心跌一跤很有可能就会摔到谷底。真到了那时候，就算有两家前途无量的公司提供帮助，也难免全军覆没的结局。你想重做三十年前的噩梦吗？”

信贷员身躯一震。那是日本经济史上的巨大伤疤。由于处理不完收不回账的不良债权，这家银行还一度依靠国家财政扶持。

此前，从没有任何一个事件招致如此大规模的舆论反对。自那之后，但凡冒险的贷款，都会被严加训诫。

“收手吧。如果可能的话，对已经贷出去的部分收取追加担保。”

“他们可以作为担保的东西，只剩下月面的资材……无法回收。”

信贷员为难地说道。其实，他内心一直支持着第六大陆计划。飞向月球对于被现实束缚住的自己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是，专务董事的回答很现实。

“美国的宇宙机构也在做相似的事情。我不清楚第六大陆有多少东西能为他们所用，但我觉得不可能一件都没有。说不定回头真的可以卖给他们。”

“……我们要上天征收吗？”

“自古以来，放贷就不受人喜爱。我们的工作不是销售梦想。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知道了。”

走出房间后，信贷员才猛然想起来，专务董事刚才劝自己放弃，难不成他以前也……

2

二〇三三年的春天，是一个个小小的成功不断涌现的季节。

设置在伊甸环形山外轮山顶的四十面集光镜通过联动旋转器朝山麓的一个点反射太阳光。设置在那儿的是酷似水泥搅拌车的水泥烧制炉。在炉内旋转搅拌的月壤不一会儿就能达到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的高温，从内部挥发成分，变成高铝水泥。

烧制成的水泥经过一段时间冷却后，经由多功能建机移送到接下来的模块。名为“混凝土砌块成型机”的模块早就备好了大型投射器投送过来的环形山内的冻土。冻土含有冰和沙土，可以直接作为骨料使用。冰、骨料和水泥在干燥状态下进行搅拌。之后，投入到碳纤维芯材立体牵拉的模具中。

模具外侧装配了张力器，朝外拉伸芯材可以压缩模具。芯材的作用相当于钢筋。经过这个名为“预应力”阶段的产品不容易裂化。要想维持设施的气密性，这一步必不可少。

接下来，集光镜将焦点转移至压缩状态的模具。将来，随着集光镜数量的增加，烧制炉和混凝土砌块成型机会分配各自专用的镜子，但目前只能轮流使用。

经过加热后，砌块成型机中的冰逐渐融化并与水泥成分发生融合，也就是水合作用。随着水合作用的推移，混凝土慢慢硬化。如果再施加温度更高的热量，月壤就会玻璃化，之后熔融。不过，他们无法供给那种热量，也没有必要供给。

冰全部融化后，迅速移开加热焦点，将之放置三天。这一步叫做“养护”，目的在于维持温度和湿度，促进水合作用。如果没有好好“养护”，混凝土的耐久性能将大打折扣。

三天后，在作业员的监视下，模具被拆掉。多功能建机慢慢靠近模具并从中叉起乳白色的混凝土砌块。只见砌块长三米，高、宽各一米，月面重量两吨半，呈长方体。

多功能建机静静地将其放置在地上后，走也一行人怯生生地用手去摸。表面上没有气泡或者气孔造成的凹凸，就像打磨过一般非常平滑。

其中一人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表面都可以映照星星了……”

除了感动还是感动。这东西在地球上司空见惯，甚至是枯燥无味的代名词，但在月球这个不毛之地，简直如同宝石般美丽，而且价值不菲。

混凝土。

虽然需要经过搅拌、加热、取出等多道工序，但是不管怎么说，最重要的建材终于还是制造出来了。毫不夸张地说，第六大陆百分之八十的工程都是为了制造它。四个男人默默无言地来回抚摸着这个重量感和金属建材完全不同的长方体。

之后，多功能建机将混凝土砌块运送到卫星精确定位的地点，并用螺旋桩将其固定在地面上。它将成为今后所有设施的原点。走也用锚栓将地球上带来的白色花岗岩石板钉在了砌块上。

三月十五日，第六大陆，奠基。

当天，西王母六号和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举行了奠基仪式酒宴。走也朝屏幕中的岩城部长举起不知道被谁换过标签的月景包装食品盒。

“干杯。又前进了一步，从明天开始，建设基地框架。”

“干杯。基地框架方面，喷水往后推一推，目前先堆砌混凝土砌块。”

岩城面无表情地说道。所谓喷水，是指利用喷水设备往砌好的混凝土砌块上喷洒液体水，使其冻结，以提高气密性能和防辐射性能。

走也回问道：“您说只要堆砌混凝土砌块，可是如果不阶段性进行冻结，工程会发生混乱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砌块一旦固定，之后要想移动……算了，这个下次再说。”

岩城把话打住，只是对走也说：“多喝点。”

由于喷水延后空出了时间，第二天开始，工作内容改为进行海龟号的再起飞实验并往泰坦X改造而成的轨道拖船注入推进剂的实验。泰坦轨道拖船其实就是NASA的卫星发射火箭第二段。轨道拖船改造作业——其实就是降低主发动机的输出功率，延长其寿命并安装二次注入推进剂的接头而已——在美国本土进行。另外，轨道拖船抵达月球轨道也是通过NASA的控制才得以实现。日本方面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轨道拖船。

为了顺利交接，他们决定向自由女神岛方面求助。

NASA自由女神岛在前年走也一行人降落月球之后，设置了火星大使一号作为暂时驻留设施，现在正在急速建造充气构造的永久驻留基地。由于它被计划用作将来的行星探测基地，所以没有必要像第六大陆一般设置面向普通客人的诸多设备，而是将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功能完全照搬过来，逐步建成一个无人机械·探测器控制设施。

一位名叫亨德森的男子带着移动控制台从自由女神岛来到西王母号。他负责操纵上空的轨道拖船，站他旁边的山际则使用西王母的设备命令海龟号接近拖船。对于往返通信存在三秒延迟的地面控制中心来说，让两艘系统完全不同的宇宙飞船进行对接，这种精密作业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亨德森和山际二人就是御殿场地面控制中心和约翰逊航天中心的代表。

经过一番谨慎的操作，海龟号和轨道拖船顺利对接，并开始注入液氧和液氢。二人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紧握着对方的手。

“干得漂亮，山际先生。”

“您才是，亨德森船长。为了配合工程安排，我们将实验提前了，没想到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操作要领。”

“哈哈，我也是熬了个通宵才记住的。接下来，轮到你们吃苦头了，因为你们要靠自己引导它们对接。有好好观察我刚才的操作吗？”

在旁边拍摄记录视频的走也放下摄像机竖起大拇指以示回答。之后，他来回扫视着二人，问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吗？刚才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啊。”

“以前，确实有点认识。”

山际和亨德森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起来。走也并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就是当初前沿号救助苹果三号的当事人。

亨德森把目光投回到控制台上。

“总之，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地月之间尽情使用推进剂了。我的那些上司要是能放下面子，我们也可以加以利用……”

“我们非常乐意分享，但是第六大陆挖掘的冻土没有剩太多。刚好又碰上液态水喷水延期，那部分水只好被用于制造氢气和氧气。呼吸用的氧气已经足够，又没有设备储存易挥发的液态氢。如果停止电解装置，则白白浪费工作时间。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罢走也的话，亨德森非常干脆地回答道：“将其装入适当的容器后再放置到环形山里不就行了吗？那里的温度比较接近液态氢的沸点。”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呢。谢谢！我让御殿场想想具体的方法。”

“咦？这不是小事一桩吗？”

亨德森摆摆手，之后一脸惊奇地重新盯着走也。

“你刚才说液态水喷水延期了。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意外，只是听御殿场说混凝土砌块一旦固定之后会很麻烦。可是，之后并没有计划移动砌块啊。”

“难道是因为那件事？”

大吃一惊的亨德森说明道：“之所以那样安排是为了在发生万一时方便我们取走砌块。自由女神岛也有许多地方需要用到混凝土砌块。”

“‘万一’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你们无力偿还银行贷款的时候。我们的上司透露，第六大陆的部分资材已经作为贷款担保，NASA可能会有偿取走……”

“你说什么！”

走也一行人面面相觑。

“从来没听说啊。”“哎，这么说来，估计是小妙他们的个人决策啊。”

“估计他们是怕影响现场的士气吧。不好意思，我多嘴了。”亨德森察觉到走也等人的困惑，试图安慰他们。

“别担心。本来月球资源就有《月球协定》加以限制，要作为担保肯定干扰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山际叹了一口气，说道：“希望如此。说起来，阿波罗十三号飞行员斯威格特也曾经在飞船里面担心税金的问题。别看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但终究只是人世的一隅。”

“算了，计算收支这类事情就交给地面吧。我们再担心也没用……”

走也正试图改变气氛，突然其中一名作业员不合时宜地唱起了日语歌。

“雪啊，岩石啊，都是我们的归宿，因为我们无法住在城市。”

“嗯，多亏了克莱门汀号啊。”

亨德森点了点头。

走也不禁回问道：“你说什么？关那个探测器什么事？”

“那首歌是《亲爱的克莱门汀》吧？他不是在纪念在月球上发现水的克莱门汀号探测器吗？”

那个作业员嘀咕了一句：“啊？”

走也笑着解释道：“他刚才唱的那首歌是日本的《雪山赞歌》。作词的还是第一代南极越冬队长呢。这么看来，还挺适合作为我们的主题曲。”

“喔，原来日本还有这么一首歌啊，真巧。”

亨德森愉快地笑了笑，环视着西王母内部。

“缘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俄罗斯制造的舱体，中国人加以改进，你们这些日本人拿来使用，我这个美国人过来拜访……我们大家能聚在这里说不定是一个奇迹。”

“不，是努力的结果。世界上根本没有奇迹。”

亨德森本想再说点什么，但眼见走也内心压抑的样子，他选择了沉默。也许他也猛然想起曾经有一个奇迹没能发生在走也朋友身上吧。

亨德森深深地点了一个头，朝着气阀舱走去。

“朝计划完成努力加油吧！不管地面上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们都会支持你们。”

“你们也是哦。”

亨德森举起一只手，消失在舱口。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混凝土砌块的制造进展顺利，海龟号的无故障重复使用次数也达到了六次。通过海龟号从地球低轨道转运过来的数十吨机材接连卸到月面。但是，在第七次起飞时，海龟号的发动机终于还是发生爆炸。由于着陆需要点火两次，起飞需要点火一次，六个来回下来，总计点火十八次，比当初预计的十五次还多了三次，还算是令人满意的结果。另外，由于预想到可能发生爆炸，所以他们事先通过多功能建机将面向着陆垫的西王母六号侧面用月壤覆盖住，只有一部分发电板受到波及。

总有一天，轨道拖船同样会发生爆炸。毕竟还没开发出可以无限使用的发动机，明知道会发生爆炸，但下一步硬是无法判定使用到何时才能在爆炸之前安全报废。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将轨道拖船用于载人。

每一次的进步必然都会带来下一个课题。御鸟羽综建的参堂部长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问题发生后第一时间报告御殿场，地面工作人员立刻商讨解决方案。

五月末，第一批作业队结束为期半年的建设作业，离开月面。根据原计划，本要等到二队抵达之后才可返回地球，但运载二队的夏娃火箭因为天气恶劣推迟发射，于是上级命令他们提前返回。这半年间的作业非常顺利，一行人安安心心地踏上了返回地球的旅程。

可当四人降落到种子岛之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空空如也的发射台。

“小妙，你在里面吗？”

位于新名古屋机场附近的半田市某栋海边公寓。走也敲着门，不一会儿，一位头发绯红的女士从门缝中探出头啦。是保泉玲花。“青峰，你怎么会来这儿？这是我家哦。”

“我从八重波社长那儿问来的！御殿场、种子岛、赤坂都没见小妙的身影，可穿戴电脑又关机，找得我好辛苦。她在这儿吗？”

“在是在，只不过现在……”

“八重波社长见是我才告诉我的。请放我进去。”

走也推开玲花径直闯了进去。走到客厅后，发现妙像往常一样穿着单色衣装，背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

走也站在她面前，语气强烈地说道：“小妙，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消声匿迹，究竟是怎么想的？”

“别这样，青峰。小姐现在非常疲惫。”

玲花从后面拉住青峰的手臂。

“她今早刚从圭亚那回来。之前去了利雅得，再之前去了巴黎……”

“我还刚从月球回来呢，都半年没见了。”

“你根本不懂小姐有多辛苦！”

“玲花。”

妙抬起一只手直起身子。只见她用手整理了一下蓬乱的黑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道：“我没事。”

“但是！”

“别说了，我确实要向走也解释清楚。”

“请坐。”妙看着地板说道。走也勉勉强强地坐到她的身边。

“我去巴黎是为了找欧洲宇宙开发机构（ESA）帮忙。”

“……找他们帮忙？”

“巴黎方面让我去找赞助单位，于是我又去了利雅得。那儿的阿拉伯通信卫星机构（Arabsat）本部一直在使用ESA的火箭。”

“帮什么忙呢？”

“但是Arabsat说他们只发射静止卫星，跟他们没关系。于是，我又飞去圭亚那——ESA的菲德拉火箭发射场所在地。既然找赞助单位没用，那就直接找现场的人。”

“小妙，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请他们协助清除太空垃圾。”

妙抬起头注视着走也，眼睛似乎已经湿润。

“现在环绕着轨道的太空垃圾基本上是全世界的宇宙机构丢弃的，并不是我们造成的。”

“为什么要找阿拉伯？美国和俄罗斯呢？大部分的太空垃圾都是他们制造的吧？”

妙摇了摇头。走也蓦然想起此前她控告俄罗斯政府一事。想必是败诉了才千里迢迢地赶往沙特阿拉伯和中南美吧。

“我找过他们，但失败了。全世界走了一圈，但没有一家宇宙机构愿意帮忙……”

“有必要那么拼命吗？第六大陆作为民营企业已经为清除太空垃圾做出了贡献。即使不能彻底清除，也达到了宣传效果啊。”

“我当然在宣传！可还是赢不了他们！”

妙大声喊道。面对妙异常尖锐的声音，走也不由得往后一退。

“他们，还有‘快乐的故乡’摆出的真实的数字。我们的形象策略根本不起作用，只好同样用数字进行反击，但却苦于没有对应的事实……”

“保泉，至今为止，扫除机清扫轨道的真实效果如何？”

走也无法直视没好气的妙，只好转而问玲花。

倚靠在沙发后面的玲花回答道：“E阶段使用五台扫除机，共计清理了一百二十个太空垃圾。成绩不错，足以展示扫除机的能力。”

“但和四万个以上的太空垃圾数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妙自言自语，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扫除机。”

“所以你就气馁躲到这儿来了？”

走也的语气平缓了一些。玲花摇了摇头。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清除所有垃圾。问题在于我们甚至无法完全处理掉第六大陆计划自身生产的垃圾。至少数字账面要对得上，否则E阶段本身将会失去说服力。”

“……那可能吗？”

“还差两台扫除机。只要再增加两台，就能彻底清除近轨道的种子岛所发射的航天器产生的空间碎片。考虑到解体对策和自动突入化改装也在同步推进，将来应该不会再产生更多垃圾了。”

“这样算下来。”

“E阶段的任务，执行一次需要耗费三十亿日元，两次就是六十亿。”

妙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走也彻底沉默。

“我们没钱了。银行也不肯贷款，因为E阶段并不盈利。”

走也恍然大悟。此前从未听过的担保一事突然在月面被提起，是因为E阶段和其他作业不一样，它完全无法盈利。”

妙实在无计可施，才隐匿在玲花家中。

不，那不是问题的本质。走也朝玲花使了一个眼色。

“不好意思，能给我们二人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那我出去一下。正好咖啡也没了。”

玲花瞄了妙一眼，出门了。走也把膝盖朝着妙。

“我们俩上一次这样对话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泰去世之后一直没有机会。”

妙背过脸，没有说话。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什么事？”

“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妙终于转过头，眼神充满了不解。走也回看着她。

“你一直在兜圈子。我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八年前我曾经问过你同样的问题，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做这一切究竟目的何在？”

妙动了两三次干燥的嘴唇。走也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想要朋友。”

“朋友？”

“是的。我在等待从其他星球来的客人。第六大陆正是为此而——”

“不对。”

走也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SETI的道具是为此准备的。的确，你也确实有那种打算……但是，不对。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我……自己？”

“我也是看你过于执着‘快乐的故乡’才明白的。那群人同我们至今为止碰到的困难并无二致，而你之所以如此在意他们，是因为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你的父亲。”

妙双唇紧闭，脸上写满了否认。走也反倒缓和了表情。

“我说的没错吧？”

“错了。”

“不，我没说错。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明白，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那个原因解释。你从全世界得到了如此巨大的支持却依然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你最想得到表扬的人没有表扬你。”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怎么可能乞求别人表扬！”

“和年龄没关系。老实承认吧，你是不是想让父亲表扬第六大陆？”

“我妈妈去世都是他害的！”

“……真的吗？”

无比震惊的走也无言以对。

妙低下头，肩膀颤抖着，说道：“……当时东海伊甸有人受伤了。”

“有人受伤？”

“对，过山车发生故障导致十二名游客受伤。伊甸会社必须紧急派人探望伤者，但当时包括父亲在内的董事会成员全部身在国外，只好让身为共同管理者的母亲作为会社代表前往。妈妈在路上发生交通事故去世了。”

“交通事故……那就说明不是故意的啊。”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他净让妈妈做那些事才导致的事故。”

妙摇了摇头。

“他一直那样对待我妈妈……最讨厌那种人，都没和我妈妈办婚礼……”

“……小妙，醒醒吧。”

走也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妙的肩膀。

“你其实是想让父亲和母亲结婚。”

妙睁大眼睛，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走也摸着她温热的脸颊，说道：“试着回忆一下。你应该还记得他们俩的笑容。你想要的就是那个。”

妙眨巴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这个女孩一直想向外面走，向远方走，朝着与过去相反的方向走，今天她第一次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不……不可能，不对，你骗人……”

“别着急，慢慢想。E阶段的事之后再说，我们会想办法。对了，还有一件事。”

“呜呜……”

妙眼神呆滞，身体微微颤抖着。走也悄悄地放开她。她的内心深处已被打开。不过，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清。在此之前，走也只能等待她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突然被打开。走也还以为是玲花回来了，回头一看，不由得站起来大喝一声：“你是谁？”

“你就是青峰走也君吧。我认得你。我叫桃园寺辉一郎。”

“你就是……妙的父亲！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你不是和伊甸会社的保安部部员一起行动过吗？你未免太大意了。我只不过调取了你可穿戴电脑的位置信息而已。你还没退出登录吧？”

“社长，请等一下，社长！”

被保安部部员架住胳膊的玲花挣扎着从辉一郎身后追来。怪不得他能找到具体房间。

只见玲花大声喊道：“请不要现在见小姐！现在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正因为如此我才来的。妙！你在吧？妙！”

辉一郎没有理会玲花。径直走到并坐在沙发上的二人面前，冷眼俯视着他们。

“果不其然，走投无路到只能求青峰君了吗？来，妙，抬起头。你应该知道无法继续撑下去了。回来吧，放弃第六大陆！”

“桃园寺先生，我该怎么说你呢？”

“我怎么了？”

走也如同在保护妙一般，探出身子怒视着辉一郎。

“作为父亲，只会凭武力强迫女儿吗？你有没有想过妙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逃离？”

“我不想说你多事，请让开！我现在没空理你！”

“小姐！”

是玲花的叫喊声。只见她挣脱保安部部员，飞奔到妙的身边，扶着妙的肩膀。

“小姐，您没事吧？”

走也猛然意识到妙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吐着热气。看起来不像是情绪混乱导致的。

一摸她额头，竟然如火烧般滚烫。自己太大意了。妙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状态，而自己竟没有察觉。

“保泉，快叫救护车！她烧得很厉害！”

“是，是！”

“不用了，我会带她去医院。喂，把直升机降落在附近的空地！”

辉一郎命令完门口的部下后，扫视了走也和玲花一眼。

“妙住哪儿？你们替她换好衣服。”

“她根本没有住处！”

“什么？”

玲花提起角落的行李箱说道：“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小姐现在一无所有，根本没有住处。只能在这里、御殿场或者交通工具里睡觉！”

“我送她去医院。保泉你带上行李箱，你有车吧？”

走也抱起妙，对辉一郎说道：“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带她走了！”

“我没有资格？”

“我没说不让你见她。等她病好后你再来吧，好好想想怎么道歉！”

“什么？道什么歉？”

“道什么歉？她母亲的事！”

辉一郎缩回伸到一半的手。走也能得知那事，肯定是妙亲口说的。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打开了妙的心扉，这是自己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辉一郎挥了挥手，示意堵住门口的保安部部员让开。眼看着走也如同抱易碎品一般抱着妙冲出门，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去。

3

妙从不做梦。一直以来，只要能睡，她都尽可能平心静气地熟睡，所以她没有经历过迷迷糊糊的状态。

眼睛微微睁开，色彩的洪水映入眼帘。她以为自己一定是在做一个平时没做过的梦。

彻底清醒后，她才发觉并不是梦，而是花。五颜六色的花束从地板堆到床上包围着自己。

她大吃一惊，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

“哎呀，早上好！”

正在板夹上写东西的女护士对妙微微笑道：“本来医院规定送花要适可而止，但是把您送到这儿来的男士说全部搬进来，所以就堆成这样了。您感觉怎么样？”

“就像在做梦。”

“您是不是一直向往花田？”

妙本想辩解不是那个意思，但欲言又止。自己并不讨厌花。护士一边确认点滴袋，一边说明：“今天已经是您卧床之后第三天了。病状是过劳和时差引起的感冒。由于感冒可能发展成肺炎，并且听说您又刚从防疫体制不完备的中南美回来，作为治疗兼检查，您需要再住院一段时间。”

“还有多少天？我要早点出院，否则大家……”

“大家都知道啦。压在最下面的花束就是各家公司送来的。您真是名人啊，桃园寺小姐，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护士老练地按住意欲起身的妙，往她耳朵伸入体温计。“八度三分，还不行啊。”随即嘱咐妙躺下。

“今天打点滴。明天要是有食欲，可以吃一点软烂的东西。在那之前，请您先忍一忍。”

护士帮她重新盖好毯子，出去了。

妙环顾左右。花束多得让她目瞪口呆。御鸟羽和天龙应该是最早送过来的，肯定在最底下被压烂了。关联企业送来的花束则在上面……

不，不止企业。上层的花束上还有许多小小的留言卡片。妙随手挑了一张。

“Take care of yourself,Moon Princess.A.B. Navamukundan KL”

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似乎是从马来西亚寄过来的。下张，下下张，下下下张的卡片都是如此，既有个人名义送的，也有第六大陆相关企业送的，甚至还有某些国家的公职人员送的。

妙明白，自己病倒的事情已经公诸于众了。怎么办？第六大陆的主导者居然病倒了，项目的形象岂不……

形象？

几百束花束，温馨的海洋，陌生人的问候。

妙呆住了。她没预料到居然能收到这么多支持。以往，发给自己的邮件当中，她只挑有用的邮件读取。她坚信各种各样的宣传活动会全部转化为数字。

妙真切地感受到多得无法统计的纯粹关心，同时，内心袭来一阵莫名的恐惧。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之中响起了走也的话——“那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手段。自己竟然把他们当作手段……这样的自己和那个人有什么差别……

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些。妙再度昏睡过去。

正准备下车的闪之助一个跄踉差点跌倒，两条强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您没事吧？”

“哎呀，不好意思。初春的时候把腰弄坏了。果然活到九十三岁，全身上下都是毛病。”

“真让人头痛。距离项目完成还有三年呢。其中的一年还是因为我社延迟导致的……”

“别以为事不关己哦，御鸟羽社长。”

八重波从外面抱住闪之助，对着在车内扶住闪之助的御鸟羽说道：“我今年四十五，你也六十五了。一不留神，说不定咱俩都坐不上火箭。赶紧建完吧。”

“我只和第六大陆比，看谁更早退休。”

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交织着笑声。每个人都不甘比另外二人更早退休。

三人留下司机，往前方走去。那是六车道高速公路大小的水泥路。道路沿边是几乎看不见墙壁尽头的像仓库一般的壮观建筑物。这里是天龙GT会社飞鸟工厂一隅。

几乎需要仰视的高墙下方有一扇孤零零的便门，三人站在门前。

御鸟羽询问道：“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二位只见过夏娃和亚当的影像吧？那样可没办法讨论火箭。我想让二位体验一下实物本身拥有的说服力。”

“这不就是您当初说服我社青峰的手法吗？”御鸟羽笑嘻嘻地说道。当初亲眼见过特洛菲试验机的青峰走也回到本社后，如同变为天龙的间谍一般，处处为天龙争辩。

“请！”八重波假装面无表情地打开便门。

工厂内部洒满了耀眼的半导体灯光，横放着面包车大小的圆筒。令人惊讶的是圆筒的数量。正面就有四根，再加上左右两边，总共估计有二十根以上。

“混合动力辅助推进器，Hybrid Assist Booster，简称HAB。”

“是新产品吗？”

“不是新产品，但那恰恰就是卖点。”

八重波走近其中一支HAB，轻轻触摸着。

“想必二位都知道安装在亚当和夏娃边上的小型火箭吧。那种火箭一直以来都是燃烧橡胶等固态燃料，而HAB将固体、液体并用。如此一来，灭火和再点火将成为可能。算了，不讲技术方面的东西了，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谢谢，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推进燃料是石蜡系倾斜粘结材料，断面是曼……曼德布洛特集合（Mandelbrot set）形状……这都在说些什么啊？”

闪之助一边阅读立在身前的说明板，一边歪着脑袋。

八重波平静地说道：“如果泰还在人世的话，一定能为二位好好讲解。这是他最后的作品。”

“哦？”

“他一直说这就是他的本事。算了，不说了。重点是HAB可以出售。目前，阻挠火箭出口的众议院决议终于废止了。HAB也将成为该决议废止后的头号出口火箭。”

“您刚才说HAB不是新型产品反而是卖点所在，此话怎讲？”

“其实HAB历史悠久，它和特洛菲一样，从上世纪就开始研发了。现在，终于达成安全性的目标。将其安装在夏娃火箭上也毫无问题，也就是说，它已经完全具备载人所需的强度。当然，第六大陆使用的推进器已经制造完毕，所以不会将它用在夏娃火箭上……”

之后，八重波问御鸟羽：“多功能建机的转用进行得如何了？听说您在推销它用于海底和极地用途。”

“目前正在逐步推进。如果能被采购用于两年前曾经大肆泛滥的幼发拉底河的疏浚工程，基本上可以回笼开发经费。”

“我们基本上都还能勉强糊口。既然这样，御鸟羽社长，我们要不要联合起来搞一项慈善事业？

“终于进入正题了吗？”

御鸟羽处变不惊地回答道。脸上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

八重波继续说道：“根据玲花，不，根据保泉等人的估算，算上E阶段的支出以及夏娃火箭的发射支数增加等因素，如果能筹措到八十亿日元资金，基本上可完成第六大陆的建设。我打算由我们两家公司掏腰包分担这八十亿。”

“等一下，八重波社长，等等。我会过意不去的，请不要那样做……”闪之助举起手说道。

八重波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明白御鸟羽社长的想法。没有建设公司会自掏腰包搞工程。贵社完全可以撤出去承包其他工程。我不会强迫您。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要说服董事会有点难度啊。”

御鸟羽的回答让八重波非常意外。他本以为御鸟羽至少会犹豫一下，不，是非常犹豫。御鸟羽的这句回答基本等同于答应了。

“我担任社长也够久了。我撤回刚才说的那句话。虽然有可能在项目完成之前就提前下岗，但第六大陆看起来的确有赌上社长职位的价值。”

“御鸟羽社长……真的没关系吗？”

“八十亿的话肯定不行。那相当于我社从本工程得到的近一半纯利润。最多十亿左右……但是，我会想想其他办法。”

“谢谢！”

“不必道谢。对于我们来说，放弃工地比任何事情都可耻。为了顺利完工，硬撑一下不算什么。”

御鸟羽大方地摆了摆手。

八重波不停挠着依旧乱糟糟的头发，自言自语：“好了，剩下七十亿，天龙能拿出多少呢……”

“二位如此出手相助……实在非常抱歉！”

闪之助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次轮到八重波摆手。

“错不在您，宇宙开发的道路从过去开始就布满了荆棘。曾经有一个人利用信息产业和娱乐产业收获巨额财富后，决心将宇宙开发作为毕生事业，向宇宙发起挑战，但是资金无限膨胀，他落得一穷二白，最终遗憾退出。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从加入第六大陆计划开始，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如果我没有被解职……虽然到了这个岁数，也无法再掌舵伊甸会社了，但至少可以继续帮帮妙。”

“至今为止一直让这个孩子承担伊甸会社的责任，确实难为她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有些沮丧。御鸟羽和八重波都是才能出色的管理者，不会盲目地信任妙。在天平上反复权衡她的实务能力以及象征效果，认定她是合适的人选之后，二人才将其奉为核心。纵然她和伊甸会社断绝了关系，考虑到她仍然可作为代言人，他们都没有要求妙退出，但不得不说，奋战到病倒，无论作为一个管理者，还是作为一个大人，都是错误的。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人接替那个孩子，不，接替那个人的工作才行啊。承包方麻烦委托方可是本末倒置。”

“但是，上哪儿去找能力与妙不相上下又能被妙认可的人呢？”

二人额头对额头，喃喃自语。就在这时，八重波的可穿戴电脑响了起来。他背过身去。

“抱歉。——啊，是我。有客人？帮我推后吧……从美国特意过来的？”

八重波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等不及挂断电话，抬起头回望着二人。

“请二位移步到我社本部。还有时间。”

“什么事？”

“应该是好消息。蓝色起源（Blue Origin）公司的代表来了。”

“然后呢？”

“蓝色起源可是西雅图一家民营火箭企业啊！”

“民营？美国有那种……哎，哎？”

八重波突然一把背起闪之助，跑了出去。

桃园寺辉一郎快步走进N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厅。一位发型怪异、身着白色和淡蓝色和服的人正在咨询台聊天。

正当辉一郎从那个人身后经过，准备前往住院病房时，那个人叫住了他。

“您就是桃园寺先生吧？”

辉一郎回头一看，一位老人正看着自己。老人不仅发型怪异，外貌也一样——异常高挺的鼻梁，蓝色的眼眸。原来是一个外国人。

“……您是？”

“我叫亚伦·哈里法克斯。您果然是桃园寺先生。此前多承蒙您父亲照顾。”

“我父亲？”

“没错。您是前来看望令千金的吧。我也一样。可以和您一起去吗？”

“……当然。”

辉一郎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但也没理由拒绝。

二人并排走在护士和机器椅来来往往、贴满彩带的走廊里。大步向前走的辉一郎领先三步左右后，亚伦开口说道：“您是不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

“通常，揣着坏消息的人不会走得那么快。妙听到您的消息后，应该会很高兴吧？”

“您认为我是在取悦妙吗？”

“您是她父亲啊。为什么表情那么意外？”

“这是我的家庭问题，希望您不要插手。”

“失礼了。我还以为您需要建议。”

“您究竟是谁？”辉一郎停下脚步，语气强硬地问道。

亚伦沉稳地回答道：“我就是从事那种工作的人。您要告解吗？如果要忏悔的话，我洗耳恭听。”

亚伦亮了一下神官服中的基督教十字架。辉一郎诧异地眯起眼睛。

“您是神职人员？

如果我确实有神职人员的资格，您能信任我吗？我不会多嘴的。”

走在前面的亚伦突然溜进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辉一郎紧跟进去。只见房间的架子上堆放着毯子——是布草房。

辉一郎还没来得及自问为什么会乖乖地跟进来，亚伦便说道：“您爱着令千金吧？”

“……当然。”

“令千金开心吗？”

“非常遗憾。”

“那是因为您的爱没有传达给她。您需要反思一下表达爱的方式。您有在努力表达吗？”

“这个……当然。”

“真的？”亚伦平静地问道。

辉一郎感觉有些苦闷。为什么老被问这些问题？这个老人也好，那个年轻人也好。

“那个孩子……总是想逃避，即便我一直挽留她。”

“您真想挽留她吗？”

“没错。”

“您希望被爱吗？”

辉一郎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亚伦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不要害羞。作为一个人，这些想法都是很自然的。父亲希望被女儿爱，女儿希望被父亲爱。但是，您应该知道，爱不是强制得来的。您是不是强行命令妙去爱您？”

“……是。

辉一郎点了点头，亚伦笑嘻嘻地说道：“谢谢您向我坦白。”

“啊？”

“您备受折磨的原因找到了。别强求她爱您。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下周。”

“什么意思？”

“别着急，慢慢来。”

亚伦轻轻拍了一把辉一郎的胳膊，走出布草房，拐去前台了。

辉一郎忍不住说道：“您不看望妙了吗？”

“请替我向她问声好，告诉她我很期待飞往月球。”

亚伦就那样走了。

辉一郎呆站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他总觉得有些脱离现实，亚伦那句欢快的道谢残留在耳际。

那就是……坦白？

一不小心从妙的病房走过头了，还好被护士叫住。他回到妙的病房门前，敲门说道：“妙，是我。”

“请进。”

妙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辉一郎心里反而像扑了个空似的有些意外。他打幵门。

看见围在床边的花束后，他不禁大声问道：“这……这些是什么？”

“是大家的支持。花很漂亮，我也很开心，不过，花粉太刺鼻，堆在下面的花朵也开始腐烂了，必须想办法清理掉才行。对了，听说是走也让人把花堆这里的。”

面对妙爽朗的笑脸，辉一郎愈加困惑。他略带迟疑地走近一看，发现无数的花束中竟夹着无数张留言卡片。他大吃一惊。

“这些……全部是个人送过来的？”

“也不是。是全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和团体送来的。厉害吧。我没有拜托他们，他们也不是我的朋友，但却为我送来了这么多花。我已经反省过了。”

“反省？”

“遭遇了太空垃圾的困难也好，我病倒住院也罢，还有这么多人一个劲儿地支持第六大陆。以前，我总认为宣传左右一切，现在回头看真的很惭愧。下次召开记者招待会时，我第一个就要感谢大家。”

妙的语气已经没有了敌意。不，也许她只是在压制敌意，但是相比怀着对决心态的自己不知宽心了多少。辉一郎顿时觉得失去了与妙争论的契机。

妙手上拿着可穿戴电脑，神情认真地说道：“甚至还有人捐款。”

“捐款……”

“像这种探险性质的事业，自古就不缺捐款。据说，白濑中尉也好，昭和南极越冬队也好，都是通过民间和报社的捐款筹措到好几成的资金。目前，我们已经收到三十万五千五百六十一笔捐款，金额共计五亿日元左右。我决定把这些钱都用于E阶段。也有人专门指定了这么用呢，真是太好了。”

“财政情况公布了吗？”

“公布了。穆迪公司和S&P的评级降了一级，但是我不会在意这些了。”

妙微笑着，像花儿一样。

辉一郎感觉她似乎蜕变了。他不清楚她什么地方变了，又是怎么变的，他只知道妙以前那种爱钻牛角尖的劲头消失了，言行举止非常放松。放在以前，妙绝不可能如此坦率地接受大家的支持。

她肯定是因为大家的支持才蜕变的。支持者多到几乎令人无法置信。而东海伊甸从未收到过如此巨大的支持。

“您找我什么事？”

妙问了一句，辉一郎这才从沉思中挣脱出来。今天来找妙是……

“我带了几个好消息给你。”

他本以为会十分苦涩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竟然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

“总共有三个。首先是天龙的保泉托我带过来的消息。美国的蓝色起源公司等八家民营企业前来向天龙申请‘扫除机’的特许生产。据说他们的目标是在发射卫星之余，兼做轨道清扫业务，方便将来从NASA接订单。”

“真……真的吗？”妙猛地直起身子。

“那家公司是从天龙那儿拿到资料后，靠组装特洛菲发动机发家的。这次肯定是为了报恩吧。”

“第二个好消息。NASA已经正式开始考虑是否将轨道清扫业务委托给他们。不仅如此，据说印度和欧洲的ISD和ESA也相继宣布将在年内开始轨道清扫。受其影响，印度的竞争对手——中国将联手俄罗斯进军该领域。”

“他们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心？之前明明那么冷漠……”

妙瞪大了眼睛。辉一郎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太天真。清除太空垃圾虽然短期内不会产生利润，但对于全世界的宇宙机构来说却是无可争辩的共同课题。从长远角度来看，选择清扫肯定对自己有利。但是，最先开头的人一定会遭受损失。那是必然的。等到后期轨道被清扫干净之后，宇宙飞行将变得更加安全，发射费用以及保险费用也将变得更低。至今为止，他们只是在坐观谁会火中取栗。再过几年，或许NASA也会迫于产业界的要求开始清扫轨道，但他们绝不会仅仅为了宣传效果而贸然动手……”

“那为什么我去求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要拒绝我呢？”

“那样明摆着是为你做宣传啊。本身第六大陆就已经抢走太空领域的焦点话题了，让你再继续出风头，他们的国家机构还有立足之地吗？”

辉一郎说着说着，不由得感觉到内心一阵控制不住的喜悦——自己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同女儿进行交谈了。换作普通的父女，这再正常不过，但就是这种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今为止却从未在他们二人之间发生过。

妙两眼放光地问道：“那第三个好消息呢？”

“受这些局势的影响，‘快乐的故乡’宣告解散，说是等到三年后第六大陆完工，载人商业飞行产生的垃圾将大大减少，没有必要再将人类束缚在地球上。”

“这……意味着……您……”

“这个团体是我建立的，但我没有操纵他们的意见。立足事实进行批判是他们最大的强项。但事到如今，那个事实已经——”

“爸爸！”

辉一郎吓得差点身子整个往后一退。妙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她抬起头，像是在斟酌措词一般，这点完全不像以前的她。

只听她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我……想过了，想拜托您一件事。可能您会觉得……很奇怪，或者很过时……也不对，很为难……嗯……”

妙将头埋得越来越低，声音也越发小声。辉一郎回握住她的手。

“冷静下来，说说看。”

“请在月球上举办和妈妈的婚礼！”

妙的手力气陡然加大，大到足以拉倒辉一郎。

辉一郎正在思量她的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亚伦的脸庞。

辉一郎在心里默念着：“原来如此。”女儿和自己过去一直弄错了表达爱的方式，只是一味地依照自己的做法强求对方，而那样恰恰离题万里。

他决定配合孩子。

“这个，不行。”

“啊？”

妙满眼惊恐。辉一郎微微一笑。

“因为月球对于我们来说太浪费了。你看，这么多人想去月球，还是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吧。我和你妈妈的婚礼放在地球上举行就好。”

“那么……”

“放心吧，我会举办的，也没有需要顾忌的人。不过，我也希望你再稍微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一直保持单身。”

说完后，辉一郎拉过妙的手臂。目瞪口呆的妙生硬地倚靠在他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她松开劲儿，闭上眼睛。

“谢谢……”

过了一会儿，妙突然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爸爸，第六大陆……您不会再反对了吧？”

“只好帮助你们了，因为相比身旁的地面乐园，人们更加憧憬通往天界的道路。请允许伊甸会社再次参与进来。这次由我来主导计划吧。”

“那……可不行。”

妙直起身子，从辉一郎的臂膀中挣脱出来。

“大家一直以来都很信任我。今后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坚持到最后，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这已经不是你能左右的事业了。再次生病之前——”

辉一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又在发号施令。

“要彻底改掉这个毛病还需要时间啊。”辉一郎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一边呼气减弱自己的语气。

“……好吧。至今为止都是你担任主导者。需要帮助的话，尽管说。”

妙意外地皱起眉头。她本以为二人又要陷入无尽的争执当中。

但听到辉一郎让步后，她不由得怯生生地点点头。

“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嗯，好好干！”

二人的对话依旧生硬。即便和解了，还是很难做到亲密无间。

向妙转达了亚伦的问候之后，辉一郎离开了医院。

妙整个瘫软在床上，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一周前，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此前，她深感痛苦，因为别人说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自己憎恨的人。而她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做那么不合情理的事。

忍受住痛苦也敢于承认之后，同父亲和解便水到渠成。她深深地认识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地肤浅，多么地自以为是。

那个人敏锐地洞穿了自己的心底，甚至比自己还更了解自己。

而自己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呢？那个人一直守护着自己，八年间，一有机会就和自己说话或者来探望自己，但自己却不曾想要了解他。

只记得自己要么敷衍，要么拒绝，从未和他正面对话。八年来，一直这样对待他，但他却没有选择离开。

妙第一次打心眼儿里想见他——见到他之后，重新开始交往。

她尝试用可穿戴电脑呼叫，但是没有应答。查找了一番之后，她放弃了。太空垃圾问题出现转机之后，计划重新启动。为了完成回来之前未交接完毕的作业，他再次飞往月球。预计最早也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见到他。

妙长叹一口气。

“走也……”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了枕头上。

4

玲花正想推开位于赤坂的第六大陆事务所大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对四十岁左右的男女互视着对方迎面走了出来。玲花退到一边，目送着他们离去。

走进事务所，只见多萝茜正在整理文件。有提交文件说明新签了合同。即便在当今这个时代，日本人还是保留了正式签订合同时务必盖章的习惯。

玲花对着回到办公区域的多萝茜问了一句：“刚才那是第几对？”

“第一百八十九对。说是年轻的时候没办成婚礼，现在想补办一个。这种客人和‘婚礼之后再说’的新婚夫妇大约一样多。从经济条件上来说，大概是这种比例。”

“别忘了把文件装进C2的硬纸箱中哦。可别在搬家的时候，粗心大意把合同给弄丢了。”

“话说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多萝茜环顾着办公室叹了一口气，之后将文件袋装入纸箱中。伊甸会社回归第六大陆项目，事务所也得以搬到伊甸会社的东京分社。

伊甸会社的方针转变远不止如此，而是比想象中积极得多——将第六大陆定位为首要事业，大幅增加资金、人力投入。随着计划逐步恢复机动力量，外界的看法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事业评级公司给出的评价比妙病倒之前还提升了一级，合作银行也见机转变态度——在第一期还贷开始后，双方达成新协议，银行解除对第六大陆月面资材的抵押权。

第六大陆起死回生，多萝茜的语气也轻快不少。

“话说，你今天过来是什么事？”

“帮忙搬家，还有一件电话里不方便说的事。”

“什么事？”

“亚当二十号遭到雷击偏离了发射轨道，被下令自爆了。”

“哟，坠机啦？”

“不是故障，也没有载人！”

“龙一也这么说。哪个图标来着？我看看影响力如何……”

多萝茜坐到电脑面前，操作起那个“拼图”界面。玲花在旁边观察。

表示火箭坠落的红色衰退要素直接连结着其他所有要素，波及范围之广可见一斑。

但在多萝茜改写了该要素之后，其他要素也没怎么变动。

多萝茜满意地说道：“这就是信息彻底公开的效果。明确指出‘加上夏娃火箭，目前总计发射了四十支火箭，近期可能会发生坠落’果然没错。坠机预测准确的评价使得计划反而收获了正面效应。太好了！”

“不太好。这次坠机，火箭加货物，共计二十多亿的资金又打了水漂……”

多萝茜安慰沮丧的玲花：“不是买了保险吗？现在又有伊甸会社出资了，怕什么？而且，每次坠落都会进行相应改进，成功率不就提高了吗？趁现在多掉几支下来才行。”

“经常掉下来那就麻烦啦！”

“干脆夏娃也掉一支下来得了，可以宣传逃生火箭……咦？”

大小不一的图标漂浮着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图标。奇怪的是，它是黄色的。玲花问道：“那是什么？”

“不确定要素。既不是发展要素也不是衰退要素。‘拼图’从御殿场获取信息之后有时会任意变化。”

“拼图的说明跳过，那个图标的内容是什么？”

“好，好，别着急。”

多萝茜点幵图标，是一段视频。视频看上去是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晃得厉害。天空一片漆黑，地面被灯光照亮，没有声音。

多萝茜看着字幕，自言自语地说道：“是月球上发回来的。青峰拍摄的录像视频。”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玛纳式宇航服的人出现在视频中。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只见那名男子将一台长着天线的仪器忽近忽远地对着地面。天线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模样不是很好看。

摄像机镜头慢慢拉近到男子的手边，用宇航服修补带粘在仪器上的液晶屏幕呈现在眼前。数码数值随着男子手臂的上下挥动不断变化。似乎数字大小和仪器与地面的距离有关。多萝茜和玲花一头雾水地盯着视频。

视频结束，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文字信息。看着眼前数字和计算公式混杂的数据，多萝茜的身子不觉往后一仰。

“这些数据都超出物理和高等数学范畴了，究竟是什么呢？”

“嗯……似乎是从伊甸环形山内的冻土中探测到了电波辐射。”

“冻土中？什么意思？难道冻土中埋藏着铀？”

“铀的话，应该是辐射线……鉴于探测到的是电波，会不会是地底埋藏着天线？”

“谁会把天线埋在那儿啊？”

“这个不清楚，所以也算是一个不确定要素？”

二人重新将目光投回电脑屏幕，按下重播键，又看了一遍视频。

数码数值跳动变化着。

1. 日语中有一句谚语叫“猫の手も借りたい”，直译为“连猫手都想借”，意为“人手不足”或“忙得不可开交”。

2. 译注：生养众多，遍满月面。

3. 译注：祝你们幸福。

4. 译注：“白无垢”是日本的新娘在传统婚礼上穿的礼服。

5. 译注：泽维尔（1506—1552），西班牙天主教教士，原七耶稣会会士之一，曾遍游东方传教。

6. 作业员唱的日语歌，结尾部分的发音听起来像英文单词Clementine，而美国曾在一九九四年发射了同名的月球探测器，译成中文也就是克莱门汀号。

7. 译注：照顾好自己，月亮公主。

8. 译注：白濑矗（1861—1946），日本陆军军人，南极探险家。

III 建筑完工检查及运用说明

（2036—2037年）

商业载人 月球基地 第六大陆 建设项目

八、外观、运用状况、工程外带设施

1

地平线那边的山峰迎来金色的曙光，十四天的白昼开始了。

太阳并不是朝上，而是朝水平方向移动。城郭从西侧开始慢慢被照亮。最先闪耀的是银灰色的城墙。呈三长排、宽达数百米的太阳能电池板如同守护贵族公馆的墙体一般，闪闪发光。

紧接着是主楼西翼。伫立在电池板背后的圆拱屋顶平房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白色。由南到北共有三栋东西走向的长条建筑物，外形酷似耳堂。是逗留的游客以及工作人员的居住栋。墙面稍小的窗户以及使用弯曲混凝土砌块建造的拱形屋顶虽然主要用于承受外扩建筑物的内压，但其功能性的外形也为外观装饰加分不少。

屋顶和墙面砌块的连接部是韵律感十足的半圆装饰及伦巴第带。二者均由冰制成——通过精密的程序，控制形似消防车的密封用喷水设备。这是御鸟羽综建的建筑设计师们呕心沥血设计出的作品。

西翼之后是厚重的主楼，主楼地板面积约为三栋居住栋大小，是第六大陆最大的建筑物。可容纳三十人会餐的宴会厅等等，娱乐生活设施基本一应俱全。

再接下来是主楼东翼——大教堂。名副其实的二十米尖塔高高耸立。站在圣坛中望去，祭坛上方的半拱窗户洒下铅制彩色玻璃柔和的光线。室内装潢风格较为庄严，而非华美。

各栋建筑恬静的氛围、拱形设计、别出心裁的石造少窗结构，设计师投映出地球上流传久远的传统建筑风格。罗马风格的特征尤其明显。第六大陆主楼一方面作为凝结了先进科技的月面基地，同时也拥有着媲美中世纪城郭的美丽外观。

出于装饰和功能两方面需要，尖塔总体上被设计为华丽的哥特风格。尖塔上隐藏了一个重力下落式的水箱，其高度充分保证了设施内的水压，重量则将高高的教堂压得严严实实，保证了密封性。

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绕转，一周之后接近地球，照亮了位于地球近端的全体城郭。主楼东侧是密闭环境维持栋（CELSS）的平房。空气、水、电、热、排气、废弃物等等全部在这栋房子里生产、处理。吸取昆仑基地的教训，循环流体流通的管道收纳在巧妙组合起来的外墙砌块缝隙中，既不会断裂，也不会在居住空间中显得碍眼。日常维护由管道内的机器人操作实施。当然，所有的流路是环状式的，即便某个部位堵塞了，也可以从反方向维持供给。

废弃物只要在能源方面有价值就会被回收利用。即便不可回收的废弃物也不会被丟弃到户外，而是在压缩成块状之后整齐地摆放到开采月壤留下的洼地中。虽说是废弃物，但肯定含有月面上无法采集到的元素。只要好好地保存管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密闭环境维持栋的东边是西王母六号，水泥制造模块、冻土分解模块等建设设备群以及大型投射器投射冻土形成的冻土集聚处。不可否认，它们没有为景观做出贡献，但是它们并不是永久性设施。等到哪天条件成熟后，它们就会被搬至别处或者解体。眼下，只好在它们前面堆积混凝土砌块，好让它们不被路过的人看到。这些混凝土砌块正好也可以为边上的设施挡住飞来的月壤。

设施群的最东边是起降坪。建设初期，只考虑到防止月壤附着在发电板上，海龟号四处降落。随着起降坪建成后，海龟号随即转移到坪内，整整齐齐地排列好。直径三百米的土地上，闪耀着兼用于降落引导的彩灯灯火，俨然成为主楼外围设置的庭园。从上空俯视下去，无疑为设施外观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以上的配置都是基于分区的理念决定的，也就是考虑各部分设施之间的相互影响程度进行区域划分。首先，避开月壤污染是首要命题，身为污染根源的起降坪和冻土投射集聚处被划到一起，远离主楼。之后是相对不受污染影响的密闭环境维持栋。再接下来分别是教堂、主楼、居住栋。离重型作业区域间隔如此之远，万一发生事故，也不会受到影响。离污染区域最远的自然是发电板。从居住栋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这些面板。面板的对面，白天是白沙遍地的月面，夜晚则是浮在星空中蓝白交织的地球。

而这样的配置同时也是迎接访客的最佳配置。

“真漂亮啊……”妙透过苹果号登月舱的潜望镜俯视着灯光闪耀的起降坪，自言自语地说道。

燃烧着逆向喷射火焰的苹果号着陆之后，没过多久，侧边舱门打开了。没有必要穿宇航服，如果提出要穿当然也可以——乘客走出舱门，朝方形的屋子移动即可。

那是连接起降坪和主楼的航天飞机探测车的密封集装箱。六个人转乘完毕后，集装箱自动下落到探测车的背部。自动驾驶的探测车开始行驶。

景色从窗外掠过——混凝土砌块防护墙、墙体缝隙中间隐约可见的建设设施群、密闭环境维持栋、主楼，由煞风景到韵味十足的顺序渐变排列着。不久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乘客及妙惊叹不已。

那是庄严的主立面，上面画着《圣经》描绘的乐园。大教堂正立面是挑战喷水设备精度极限的冰雕。其对面是由圆柱体混凝土砌块制成，模仿回廊造型的主楼入口。太阳光从背后射过来，它们就这样浮现在逆光中……

在一步步接近的过程中带给客人惊喜——连研究出这种心理效果的妙本人都实实在在地被感动了。

但同时，她也非常害怕。

“桃园寺小姐，您此刻是什么心情？”

一位佩戴记者臂章的男子将录音笔对着妙。墨镜式摄像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位女子透过航天飞机探测车的窗口向外眺望的美丽侧脸。

妙把黑发撩到耳后，注视着外面，回答道：“感恩。多亏了大家，才可以来到这里……过程太漫长了。”

“是啊，本来四年前您就应该来这儿了，您高兴吗？”

“当然。”

妙静静地点点头。电视局工作人员似乎对妙的回答有些不满意，猛地探出身子，将录音笔凑到她面前。

“您看起来有些紧张，是不是害怕？”

“洲本先生，很危险哦。”

“啊？”

隔壁座位的老人说了一句，男子回过头去。突然，探测车咔嚓一声猛然停了下来。男子试图抓住椅背站定，但还是手滑了，身子整个向前倾倒。

对面的妙看着脸撞到自己膝盖上的男子，笑着说道：“膝盖被男人当枕头，还是第一次。”

“不……不好意思。都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您忘记啦？微重力条件下，根本无法岔开双脚站住。”老人拉过男子的衣袖，缓缓地说道。

男子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拍脑袋：“对了，我要第一个下车。”随即朝舱门口走去。

老人——亚伦——询问留下的妙：“你很害怕吧？当然，不是害怕宇宙的环境。”

“……是啊，那天之后，只通过电话。”

“别担心，好好沟通，没事的。”

窗外，教堂主立面巍巍耸立着。对面的窗户整个挨着墙壁，一阵登机通道密封连接的响声之后，舱门打开了。

传入舱内的除了风声，还有基地工作人员的声音。

“各位已安全抵达基地，下车时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

驾驶员、记者洲本以及此次增派的两名女性工作人员相继下车。妙站起来眯着眼睛，鼻子轻轻嗅着空气，开心地自言自语：

“是教堂的香味，石头和蜡烛……”

“向导手册里说是混凝土和燃烧除臭机的气味。”

“不是拉面店的气味就好。走也，真的替我实现了……”

妙扶着亚伦走出舱门。穿过通道后，走进一个宛如高级酒店的入口大厅。

“墙壁施以结构色加工，质感柔和得完全不像混凝土。辅以多个拱形壁龛和巧妙的间接照明，极好地营造出大于实际的建筑进深。一侧墙壁满是常春藤及轮廓安详的浮雕。浮雕看起来既像圣母，也像观音，是卡朋特机器人用NC激光在混凝土砌块上雕刻出来的。地板是由中径月壤烧结而成的瓷砖，存在着一些空隙，整体犹如软木般温软柔和。

妙还在寻思着常春藤也许用不着雕刻，记者洲本和亚伦早已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欢迎光临，主人。”

基地工作人员身着白色功能性连身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着藏青色礼服的婚礼工作人员，都排成一排恭迎妙一行人。

“请各位多多关照。”

二〇三六年二月十日，妙踏进了半年后正式竣工的第六大陆主楼。

“啊，真烫……”

电热器上的水壶突然冒起滚烫的浓汤气泡，走也匆忙往后退。一名穿着厨师服的胡须男飞奔过来调低火力。

“你在干什么呢？烫伤了这里可没有医生！”

“哎，没想到它会突然冒泡啊……”

“由于重力小，锅底产生的气泡不会上升而是慢慢变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第几次来月球了？”

“那时候，用锅煮汤简直是痴人说梦。奇怪的反倒是你，第一次来月球就如此驾轻就熟。”

“这里和富士基地差不多。那儿也是海拔三千八百米的低气压，一不留神，锅盖都会飞起来。”

妙从南极基地挖来的柏原主厨一副了如指掌的表情点了点头。走也算上这次已经第四次登月，而柏原比他早三个月来到基地着手月面料理的开发。不愧是在南极的极端环境中锻炼过的人，面对连水的对流方式都不一样的月球，他居然一下子就适应了，早早地像一个老手一样进驻厨房。

柏原边朝汤里大把撒盐，边骂：“连火候都掌握不好，怎么放心把锅交给你？”

“那个……会不会太咸了？”

“游客得太空病后味觉会变迟钝，这点盐算什么！滚去外面，礼宾部估计都忙不过来啦！”

“我就是不想去礼宾部才来厨房的……”

走也发着牢骚走出厨房，来到宴会厅。

摆设圆桌的婚礼会场，一位穿着制服系着蝴蝶领结的男子一不小心把香槟洒在地板上了。他慌慌张张把酒瓶往地上一放，瓶内的酒像喷泉一般喷到近两米高。

“啊啊，怎么会这样！”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走也走上前去，将黏糊糊的瓶子放在桌上。男子一脸沮丧地捏着制服的下摆。

“我只是正常打开它，里面的酒突然就喷到杯子外面去了。”

“不是说了这里是低重力嘛……”

“知道是知道，但是太难啦。哎，浪费了一瓶库克年份香槟。”

“纪和，振作起来，不然可对不起你东京大伊风餐厅领班的大名。”

“没错，我是领班，不是侍酒师。”

放在地球上的餐厅，大可掌管大厅一切事务的纪和，叹了一口气继续擦桌子。没一会儿，突然隔壁的新娘化妆室传来一声惨叫：“主任，我动、动不了了。”

“是御木本小姐吗？”

走也飞奔到新娘化妆室，只见同样作为礼宾人员的一位女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穿上了新娘的婚纱抬着小碎步原地踏步。

走也吃惊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想穿上婚纱正常地走两步，没想到动不了。”

御木本的动作就像是在室内跑步机上跑步。走也绕到她背后，捏起婚纱长长的裙角，御木本踉踉跄跄地踏出两三步。

“啊，能动了！”

“裙角的接地摩擦力比鞋子摩擦力要大。体重轻的新娘还真是走不动“……”

“那怎么办？果真还是需要人帮忙拉裙角啊。”

“哪有那么多人手。有了……要不在裙角缝上多功能建机的备用钼轴承？不过可能会伴随着一点滚动的声音。”

说完后，走也盯着自称在宇佐神宫担任过祢宜的御木本问道：“话说，都忙不过来了，你还有心思扮成新娘，想干嘛？”

“啊哈哈，我穿过白无垢，但还没穿过婚纱。”

“……”

“看在我提前发现了婚纱缺点的份上，能不能一笔勾销？”

“那就替我改进婚纱吧，千万不要弄破了。”

“好——！”

御木本离开后，走也长出了一口气。无法容纳任何闲人的第六大陆不得不征集可身兼双职甚至三职的人才。御木本可在神道婚礼时辅助亚伦，纪和则不知道在哪儿考取了一级电工的资格证，还可以兼任基地工作人员。山际除了基地队长之外，还是外务大臣指定的驻外使馆长。

妙下令必须保证工作人员自身的舒适生活，但实行起来没那么容易。现阶段，员工无不日以继夜地努力工作着，所以不能管理得太严。

第六大陆计划进入第三阶段，建筑设施已基本完工，该阶段的主要任务为训练工作人员，整备软件设施。这两年，走也忙着基地的建筑建设和内部装修，待在月球的时间比待在地球的时间还长。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工程指挥自不必说，返回地球期间，走也仍旧不分昼夜地奔走于御鸟羽各个部门。虽然有人可以靠数字和模型了解月球，但是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亲身体验现场情况。从螺丝钉的强度到免洗马桶的水压等等，无一不需要征求走也的意见。

他一个人独占数次登月的宝贵机会，会社内外难免有一些不满的声音。但发生某件事之后，那些声音逐渐消失了。那是走也返回地球期间，有一位现场作业员被困在建设中的居住栋一角，三天左右无法脱困。经过调查，原来是喷水装置程序出错，错将他所在的那块区域冻结起来了。

那块区域，若使用多功能建机救助，就必须破坏整栋建筑，否则无法进入该区域内部；但若使用适合精细作业的卡朋特机器人，则需要花费三天时间。被困的作业员手上只有玛纳式宇航服、手摇钻以及医药箱。氧气倒是有，但二氧化碳吸收装置的电池电力不足。御殿场地面支援中心的医生指示作业员：将手摇钻的电池用于二氧化碳吸收装置，之后注射医药箱中的胰岛素，进入假死状态减少呼吸量，原地等待救援。

走也对此提出异议。他认为现场没有医生，从假死状态恢复过来存在一定风险。而且，手摇钻的电池是用于宇航服保温的，清醒地等待救援才是理智的做法。面对医生反问如何解决二氧化碳问题，走也据理力争，坚持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营救。

七十小时后，作业员顺利获救，身体几乎没有大碍。生还的关键在于那块区域的墙壁。那里的墙壁是经过构造色加工的混凝土墙，表面有细小凹凸，表面积增加了数倍，而混凝土本身又含有吸收二氧化碳的特性。现场作业经验丰富的走也老早以前就注意到构造色区域的二氧化碳含量较少，才敢大胆推断没有必要使用二氧化碳吸收装置。

人们终于明白，让他一个人积累经验不无道理，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经验丰富的人，作业才能顺利推进。需要改进的是可一次性送上月球的人数，那也是将来的一大课题。

如此一来，走也在建设和运营两方面都成为不可或缺的人，完全无法好好休息，忙得团团转。

监督完婚礼工作人员而筋疲力尽的走也离开宴会厅来到大教堂——剧场还没建好。他正休息着，新上任的基地队长山际走了进来。

“青峰，原来你在这儿啊。晚餐准备好了吗？”

“能推迟一个小时吗？工作人员才到一半，厨房和宴会厅的同事都忙疯了。”

“我这边也是，整备密闭环境维持系统费了好大劲。空调传感器还将新增人员的体温误认为是火灾，停止了氧气输出。我待会儿过去密闭环境维持栋重启一下。”

“哎呀，再也不能嘲笑昆仑基地了……对了，游客怎么样？都知道了吗？”

“已经把NBS的记者关到居住栋了，但还有一个人。”

“……不会吧？”

走也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依旧穿着单色衣装的妙出现在山际的身后，脱下贝雷帽。

“走也……别来无恙。”

弯腰的姿态、上翘的睫毛，如水仙一般端庄贤淑，妙并着脚尖，两手相握，慢慢走到走也跟前。裙角在身后轻轻飘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二十四岁，妙已经成熟了。

走也微微点了点头，一脸诧异地凝视着她，之后结结巴巴地蹦出一句：“啊……好久不见。”

时隔两年零八个月的重逢居然发生在大教堂，走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2

二〇三三年七月，伊甸环形山中发现非为人类所用的人工电波辐射，至少在全世界的一部分人群中掀起了空前的骚动。

最激动，自然也最引人注目的当数传承乔治·亚当斯基观点的外星人接触者——也就是所谓的飞碟追随者。另外，由于发现的地点正好位于他们自古以来认定的飞碟秘密基地——月面南极，一下涌现出五十多个团体。他们大肆宣扬月球是一个空洞，飞碟的基地藏匿其中。宣称ET很早以前开始就以月球为据点前来地球，变成人的样子，策划一项世界规模的阴谋。CIA和KGB（他们还相信这两个已经消失很久的组织仍然存在）刻意隐瞒封锁信息，现在在日本工作人员的接触之下终于有了反应。第六大陆和自由女神岛决不能刻意隐瞒信息，而应该对世人公开。

对此，世人置若罔闻，因为就算公开了所有信息，那群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就是想怀疑点什么。

对于飞碟之类的超自然现象，一直以来都半开玩笑调侃的媒体在首度播报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外星人对于他们来说，与幽灵和尼斯湖水怪无异。外星人是否存在的问题应该出现在综艺节目而不是新闻节目中。况且，第六大陆发现的只是无法解读的短电波，似是而非的信息更加让媒体踌躇不前。一名老主播和一名电波天文学家嘉宾在一档深夜报道专集节目中的对话很好地表现出了媒体的困惑。

“这次的电波是外星人发出的吗？”

“不清楚。”

“就算是人类的东西，也不是纯天然的，对吧？这样不就意味着外星人在呼叫地球吗？”

“电波的方向并没有对准地球，而是从第六大陆边上的环形山朝南面天空的一点——银经负二十二度、银纬负五十度的方向发射的。”

“那个方向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发现。”

“那么，发出电波的金色的……电荷吸收性栅极（ENG）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嗯，这个也不清楚。”

“目前看来毫无头绪啊。我稍微说一下个人想法，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正。请大家注意，电波从月球南极发出，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宇宙机构在那儿安装了那种装置，也就是说，不是人类制造的东西。但巧的是，那里建了第六大陆和自由女神岛，也正是他们发现的电波。问题来了，假如，您要在地球的某个地方建一个电视局，您会选择建在沙漠或者海洋的正中央吗？”

“视周波数和输出功率而定。如果配备了频宽达到兆赫以上的振荡设备以及转接局的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一般来说，大家都会选择将电视局建在观众比较集中的城市，对吧？”

“没错。”

“那么，好了，电波从广袤的宇宙中，像是精心挑选过一般，从第六大陆边上发射了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电波发射者注意到了人类这群观众呢？”

“您这么说，我也无法予以置评，毕竟不是我发射的。”

“您作为学者，不发表任何意见吗？”

“现在一切都还不好说。我个人不能说意见，只能算是个人的期望……抱歉，还不方便说。”

主播试图追问他欲言又止的内容，但终究以徒劳告终，只好以一副消化不良的神情结束了节目。大部分像他这样的媒体认为，即便不懂电波的内容，也可以迅速推测出发射电波的目的。这也难怪，毕竟，人类总是抱有一定目的才发射电波。媒体通常的作法是在第一拨播报之后，紧接着发出第二拨、第三拨的后续报道。但这次，没人知道目的。高调的第一拨播报之后只剩下揣测，和重大交通事故的报道如出一辙，后续报道逐渐低调。在这个过程中，一般大众无法从学术圈而只能从媒体获得信息，所以他们也慢慢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当然科学家和一般大众不同，各个领域的科学家随即开展调查。电波天文学家也参与了进来，但不是主力。因为他们的研究对象是自然天体释放的电波，而这次的电波明显是人工电波，最起劲的当数通信工程学家、语言学家以及在进行SETI活动的科学家。当然，也有人比他们先行一步，那就是天体地质学家和电子工学家。这群人一直在研究七年前第六大陆的毒蛇探测器带回的冻土样本，不过，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成果。

ENG是一种金属机械，金属本身可从月球提取。这点坊间早有传言，但之所以没有形成公认意见，是因为它的运转条件太过微妙。直截了当地说，它只在实验室运活动一次，还是在加利福尼亚周边发生七级地震时，接近震中的加州理工学院记录下来的，数据不是很精确。地震前和地震后，冻土中的ENG重量增长了好几个百分点。它似乎还能增殖。

借助电子显微镜和原子力显微镜开展的研究陷入了停滞。初期研究表明，ENG有与植物细胞相似的粗糙构造，但在进一步放大到原子大小的纳米级之前，电子流和探针的状态被打乱了。加拿大某个团体声称，是因为用于扩大探测的能量被ENG吸走了。ENG内部似乎可以积蓄电荷及力学能量，这些能量就是电波的来源。但是，没人能解开其积蓄能量的方法，试图人为地命令其发出电波也以失败告终。

宏观一些的层面上而言，ENG纤维的编织方式有助于电波振荡及调制——自由女神岛的人通过调查发现。虽然他们开始着手调查时，青峰走也等人发现的电波振荡已经结束，但还是根据环形山内的ENG浓度分布发现了一些情况。从地表进行精密的雷达测定之后，他们发现冻土内近地表处，存在无数个由ENG密集形成的棒状构造物体。该物体长二点五米，从中部断开。

自由女神岛的调查小组立马察觉，该物体和最基本的天线——偶极天线构造一模一样，长度也同样对应六十兆赫的周波数。ENG正是在这种构造上接通电流后才发出电波。

青峰等人记录的电波发射时间只有四十秒多一点。他们在作业用的兆赫带收发器蹿入高次谐波之后才发现情况异常，之后利用十五分钟左右紧急制作了一个临时接收装置进行记录。电波内容就是强弱两类脉冲信号的简单罗列，没有复杂的周波数调制和偏振，但毕竟时间太过短促，而且又是从中途开始记录的，内容无法解读。

发射天线还能作为接收天线使用。发出电波的ENG能接收电波，一点也不值得惊讶。但是，几乎没有报告显示六十兆赫的电波来源于外宇宙。其周波数遭遇氧分子吸收带后，无法进入大气圈内。利用相近的周波数进行通信的轨道卫星也不是没有，但没有装备相应的接收器检测出星际通信的微弱电波——约为电视电波的一千亿分之一。而本可实现检测的电波望远镜却没有监视无线通信使用的频宽。

可以接收电波的天线只有一架——妙设置在第六大陆的SETI模块。查阅该模块记录后，他们发现之前曾接收过五分钟左右同样周波数的电波。之所以没有报告给地球，是因为接收时间太短，无法判定是否是智能生命体的信号。幸好该模块使用的是收录了全部记录的非挥发性记忆体，可以倒回去查询，否则连信号的方向都无从得知。

不过，SETI模块也无法解读信号的内容。有一说认为，也许本就不该对解读信号抱有希望。虽然存在异议，但众多SETI学者选择支持该观点。毕竟，如果是寻求接触的信号，肯定有附带解开的钥匙。

换句话说，这些信号只是往返于ENG和太空中的某些东西之间。

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ENG的偶极天线构造简单，效率不高。如果ENG想进行星际级长距离通信——也许事实就是如此——锥形天线或者抛物面天线是最佳选择，但它却没有使用，这是为什么呢？偶极天线的优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在没有可动部分的前提下改变定向性。这意味着ENG其实是一架相控阵列天线——将几种存在电子位相差的电波合成一种定向性的电波。

为什么要改变定向性呢？在地球上，相控阵列天线一般用于雷达。因为它只需要一块固定的板，就可以实现大范围扫描，所以非常适合雷达。这就意味着，ENG在形成天线时，并不知道对准哪边好。不，更加合理的解释应该是，ENG为了实现不论目标在哪儿都能顺利收发信号的目的，刻意制造出相控阵列天线——一种灵活、耐久并且制造所需资源少的构造体。

还有人探讨过一种可能性，即ENG是一种自然产生的生物，在冻土中发育成长后，和其他星球未知生命体通信。不过，这种猜想似乎也不对。的确，ENG会成长，既具备特定的结构，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灵活适应周边环境，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科学家可以构建出这种起源于彗星的冻土中、并由金属元素汇聚发育而成的物体模型。应该有一个种子。

而播散种子的人正是太空中收发信号的人。

在深夜报道节目中，电波天文学家欲言又止的正是这种想法——ENG也许是地外生命播撒的种子。他之所以闭口不谈也是为了保护这种想法。为什么环形山中会出现那种物体？为什么月球上有地球上却没有？为什么在第六大陆旁边发射电波？又为什么在发射电波之后陷入沉寂？如果不能解释这些疑问，即使作为新见解提出来，也只会遭遇更猛烈的质问。正因为希望如此之大，所以他才更不想希望被摧毁。

忙于建设作业的第六大陆对这些疑问视若无睹，隔壁的自由女神岛也没有新发现。大部分的地球人就像当初在地球南极发现微生物化石一样，认知停留在“原来还存在这种物体啊”的层面上，除此以外，大家的生活和以往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政界、经济界、宗教界等领域的反应也基本大同小异，因为ENG没有宣称要侵略地球，也不是纯金打造的，更没有预告世界末日的来临。

但是，对于一部分好奇心强烈的人来说，现在是等待来信时怦然心动的时刻。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知道写信的人真实存在，即便信不是写给自己的。

正是为了探索这类现象而存在的设施——自由女神岛——展开了积极的调查，而率先发现ENG的第六大陆却没有任何相应的行动，非常讽刺。

方针上的差异使得双方在伊甸环形山内发生了微妙的争执。

二月二十日，早晨。

在密闭环境维持栋深处，机器排列错综复杂，如同化学工厂一般。走也和热能·电力部门的基地工作人员正在观察水电解装置的反应槽。

“喂，电极断啦。”

“还真是。一、二、三……差不多断了一半啊。不可能是发射的时候震断的，这么看来是个次品。有备用零部件吗？”

“没有，因为不是计划消耗物品，只能等待下一次补给了。”

“在此之前，输出功率只能达到原计划的一半，储备氧气的消耗量是……”

走也正操作着可穿戴电脑，突然眉头紧锁。屏幕上的内容正在消失。

“电池没电了。想想也用了好多年了。充电器还在地球……”

“我房间有一个充电器。如果需要的话，用我的充电吧。”

“那就拜托了。”

走也将可穿戴电脑收进口袋后，基地工作人员开始用自己的电脑计算。

“常用氧预计在两周后用完。”

“即使启动备用的固态燃料氧气发生装置（SFOG），也需要不断从地球补充燃料……屋顶的温室呢？可不可以利用温室想想办法？”

“您说的温室是指螺旋藻吗？它产生的氧气量实在不多啊。”

他们利用多余的资材在密闭环境维持栋的屋顶搭了一个简易的温室，目前温室正在试运行中。以现阶段的规模还无法种植食用植物，只能先培养光合作用能力强的藻类——螺旋藻。利用植物的碳酸同化作用净化空气，从长期来看，比起物理化学的手段更加节约能源成本，第六大陆也正在努力实现实用化。

“利用集光镜提高日照量。代谢更加活泼之后，氧气发生量也会相应增加吧？既不费时也不费力。”

“这主意不错。我计算一下环境变动。”

“对了，集光镜能用吗？混凝土制造已经告一段落了……”

走也拿起墙壁上的内线电话，呼叫监控第六大陆所有系统的控制室。操作电脑计算环境变动的基地工作人员竖起大拇指说道：“没问题！”

然而，控制室的回复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已经有安排了？什么安排？科学实验？而且还是自由女神岛的实验？”

“啊，忘了这茬了。”

基地工作人员咂了一下嘴，解释道：“上个月谈判的时候，不是达成协议将集光镜以小时为单位租借给他们吗？”

“原来如此。不过，我们现在面对的可是生死存亡的问题。控制室，帮我接通自由女神岛，我直接和他们交涉。”

内线电话的画面一分为二，控制室通信员的旁边出现了一名满头金发的白人女性。

走也不禁大叫一声：“你是……卡百丽小姐！”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叫我卡罗就好啦。”

喷气推进实验室无人机械运用负责人卡罗琳·卡百丽，将其独特的墨镜架在额头上，眨了一下眼睛。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肯定是为了工作啊。自由女神岛也建好了充气式载人驻留设施，直接操控机械群。比在地球上摸索尝试效果不知道好了多少。”

“既然是你的话，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请把集光镜还给我。”

“那事我有所耳闻。听说要一直等到下一艘补给船到来？真够漫长啊。”

卡罗琳瞄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又不是什么重大故障。你们至少有三种解决方法。好好想想吧。”

“集光镜可是我们的东西！”

“目前是我们的。契约是神圣的。如果不服的话，去和华盛顿说吧。”

“卡罗！”

通话结束了。

走也继续和控制室交涉，但没过多久，还是挂断了电话。“见鬼！”走也踢着地板骂了一句。

“怎么啦？”

“连控制室的那帮人都替卡罗说话。肯定是因为没能进行学术探测而心怀不满。说什么也有氧气低温保存在环形山内的气罐里，用那些氧气就好。还说多功能建机无法进入斜坑，让我们自己去搬。”

说完后，走也回过头。只见妙正站在机械室门口。刚才那句话是她问的。

“原来是你啊。起得这么早，还不到四点呢。”

“时差还没倒过来。发射上天前去了一趟温哥华。百忙之中打扰了，但是……”

“不，没关系，刚才只是在谈事情。”

“这样啊。”

妙微笑着走到他的跟前。

“刚才那通电话和自由女神岛有关吧？发生什么事了？”

“嗯……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走也概括说明了装置的故障以及之后同卡罗琳的对话。

“NASA一直想开展ENG的科学调查，而第六大陆的冻土开采作业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阻碍，因为他们认为环形山中的ENG要直径达到两千米才有意义，还说地球上的样品之所以没有任何活动就是因为量太少，就像人类不可能只靠一个细胞活动一样，ENG也要有一定数量之后才能运转。”

“可是，为什么要借走集光镜呢？”

“具体借去干什么我就不清楚了。非要说的话，我想应该是作为一种牵制吧。我们一旦不能使用集光镜，相关活动就会受限制。第六大陆因为轨道清扫还是其他什么事欠了NASA一个人情，正好预算也比较紧张，于是就把集光镜租借给他们，收取一些使用费……”

说到这儿，走也停住了，凝视着妙。

“你不是参与了那次交涉吗？”

“啊，是的，没错。”

妙点了点头，稍稍移开视线。

“我只不过想听你说话……”

旁边的基地工作人员拿起工具箱，刻意地扬起手。

“啊，主任，这里好像没什么事儿了，我去回收系统那里看看……”

“哎，反应槽的盖子还没盖好呢。”

走也叫住他，再次拿起内线电话。

“控制室，我是青峰。我要开月球车去取储备的氧气。和我一起去的还有桃园寺妙。”

“带我一起去？”

“你不是还没见过ENG的实物吗？”

“嗯，是啊。”

“行，那就这样定了。去上一下洗手间吧。”

“好！”

妙急忙冲了出去。基地工作人员吹起口哨。

“很有一套嘛。”

“哪里？都交往十一年了才到这种程度。”

走也苦笑一声，朝作业舱口走去。

吱的一声月球车打滑了，走也急忙反打方向盘摆正车身。坐在旁边的妙尖叫一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快……快翻车啦，走也！”

“让我想起了那时乘坐过山车的时光。”

走也笑着加大油门。通过超导光纤从大教堂的尖塔接电的月球车最高时速为十八千米。由于是作业用车，所以没有客舱。另外，为了防止翻车，车体被设计成紧贴地面的扁平状，动不动就弹起来或是打滑，颇有些跑车的速度感。闲睱的时候坐着月球车兜风也是基地工作人员最喜欢的活动。

车子离开设施，爬上闪着白光的外轮山。前方的山脊上，如同帆船的风帆一般的长方形物体呈一定间隔排列着。

妙问道：“那是什么？”

“一种名叫定日镜的集光镜。四十片，总面积一千六百平方米的平面镜通过远程操作实现联动，将日光集中在第六大陆的一点上。最高输出功率约两千千瓦……”

说到这儿，走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现在还在动。”

正面朝向自己这一侧也就是太阳一侧的集光镜群正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转动着。应该是现在手握控制权的自由女神岛在操作集光镜吧。

快到山顶时，妙说道：“能停一下车吗？我想看看山下的景色。”

“我正有此意。越过山顶时要重新接驳供电电缆。而且……”

顺着走也手指的方向望去，妙不禁有些震惊。那是侧面破了一个黑洞的苹果号核心舱。

“我习惯在它面前祈祷平安。”

“……哦。”

月球车停了下来。走也着手连接供电电缆，妙一道下了车。

高达十米的集光镜林立于山顶。山峰一侧漆黑一片，另一侧则是白昼，泾渭分明。妙漫步在二者的分界线上。苹果号也在线上。着陆舱的前面供奉着罐头、酒以及书等等。没有墓碑。

“泰还在里面吗？”

“如果埋掉的话，不就看不见宇宙了吗？况且，尸体也不会腐烂。”

将电缆连接到附近的继电器上后，走也走到妙的身旁，双手合十。

妙问道：“这样不就看不见地球了吗？”

“你不是说过他一直想去宇宙嘛。”

“……”

砰的一声，妙的肩膀碰到了走也的宇宙服手臂。他注视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妙。

透过遮光面甲，隐约可见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走也平静地说道：“他去世的时候，你好像没哭，对吗？”

“是啊，事到如今是不是太晚了？”

“为什么现在会哭呢？”

“因为在你们到来之前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抛下他一人留在这里，而没有考虑这样做是否真的对他好……”

“他再也不会一个人了，永远都不会。”

妙转过头，发现走也已经往回走了。她迟疑了一会儿。她还以为走也会更加责怪自己，但他没有。

坐进月球车的走也召唤她过去。

“走吧。我想在五点半之前抵达那儿。”

妙再次看着背后，看着泰眺望的光景。

缓坡的下面是妙近在咫尺的城堡。纯白的沙漠无比广阔，对面是相隔不远的另一座环形山。山顶上空的漆黑宇宙，一个闪烁着白色火焰的球和一个镶着红边近乎黑色的球几乎重合在一起。

没错——从这里望去，一切都尽收眼底，大家也都会来这里。

妙往回朝月球车走去。

车子刚开动，二人的无线电响了起来。

“青峰，我是山际。有一件事虽然不是很紧急，但还是通知你一下。ISES来电称——”

“我是青峰。不好意思，我要暂时关闭无线电。抵达斜坑后，再用有线电和你联系。预计抵达时间为五点三十分。”

“什么？青峰，你再说一遍。”

走也关闭了无线电，拉出有线通话用的电线连接到妙的背包中。

妙惊讶地问道：“真的没事吗？”

“有事，但我和你正是为此而来的。”

二人一动不动地互视着，不知不觉间又消失在对方的视线——月球车进入了永久阴影区。

走也打开月球车的投光器。轮廓鲜明的扇形光芒一下照亮了前方。那是一个在地球上绝对有可能翻车的陡坡。走也神情一肃，开始谨慎驾驶月球车前行。

妙咕哝了一句：“那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哪件事？”

“泰的事。我以为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那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你错了的话，我也和你同罪。实际上，我确实很生气，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这么说，你确实有在生气哦？”

“是啊，情不自禁地想发泄一下怒火。”

“对不起。”

妙小声地说道。走也转过头盔中的脑袋看着妙。妙又说了一句：“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真心哀悼。”

“是啊。”

“我不会求你原谅我。但是现在，我确实在真心悼念他。我只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刚才我都看见啦。”

语毕，走也只手将妙拉到身边。妙的身子有些僵硬，但终究还是松开劲依偎在走也身边。

“谢谢你……”

“不用了。”

妙的头盔紧紧地压在走也的肩膀。来月球两天了，两个人还没有机会独处。自己病倒之后如此，不对，十一年间都是如此。

时光回到游乐场的那个傍晚，妙和走也再次走到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也说道：“你真的变了。”

“能看出来吗？”

“行动上能看出来，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耍小聪明了。E阶段募捐一事，换作以前的你，在尝到一点甜头之后肯定会想着收集更多捐款；将集光镜租借给自由女神岛的时候肯定也会争着让对方提供抵押吧？”

“过去的我有那么爱耍小聪明吗？”

从她的语气就能猜到她脸红了。妙正在逐渐褪去老成的光环。

内心不加掩饰的纯朴让走也喜出望外。

“我是在夸你不再矫揉造作啦。是什么改变了你？果然还是你的父亲？”

“我还不是很擅长处理同父亲的关系。”

“哎哟。”走也歪着脖子有些不解。

妙立刻补充说道：“但是，我和他都在努力走近对方。光这样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个时候让我说中了吧？”

“似乎是的。我太固执了，满脑子净想着干成一件大事，让我父亲大吃一惊……”

“虽然敢于承认过去非常难得，但这次你似乎失去了热情？失去了完成第六大陆的热情。”

“老实说，我有些迷茫。”

妙怯生生地说道：“第六大陆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一直在接受大家帮助的我是否还有资格留在高层？”

“是不是你父亲说的？”

“……是。”

妙抬起头。

“走也你呢？你现在还有气力完成这项事业吗？”

“当然。我想挺起胸膛向世界证明，第六大陆不会像阿波罗计划一样只是一个石冢，而是一间支撑大家继续前进的山间小屋。”

“真羡慕你。”

“你不也说过吗？月球上的人会越来越多，和依旧荒凉的南极不同，月球会成为下一个大陆。”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期望什么了。”

“只要找到下一个目标就行了。比如，这个——”

嘎噔一声，月球车猛然摇晃了一下，随即恢复平衡。妙这才意识到地面的颜色变了。投光器的灯光延伸至远方，照耀着被山地包围的冬夜雪原。右手那边，一个光点正在远去，兴许是一台多功能建机。

走也指着不断从月球车下方划过的冻土。

“将隐藏在这里的秘密作为下一个目标吧？”

“调查ENG？那不是自由女神岛的目标吗？”

“光凭他们绝对应付不过来。人越多越好。第六大陆有足够的能力，远大于调查ENG的能力。将来，五年、十年、二十年后，第六大陆终将发展为调查的基地以及中国开采氦-3的基地。路还有很多条。”

“将来？……那时你会怎样？”

走也沉默了。妙也说不出话来。走也是第六大陆的建设主任。项目结束后……

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打破沉寂。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两个人都错失了说出那句话的机会，错失了太久。双方的交往充斥着太多无言，以致无法想象那句话说出口后，究竟会有什么变数。他们心里是如此害怕。

月球车载着沉默的二人疾驰，不久之后停了下来。那是一个采集完冻土的洼地。旋回的投光器呈现出周边的景色。旁边伫立着大型投射器宛如长颈鹿一般的身影，洼地底部有一台多功能建机在默默地工作。

月球车开入斜坡，驶向远离大型投射器的洼地边缘。多功能建机如同打卡交班似地驶离了洼地，建机没有装载冻土，似乎是专门为了照顾二人而故意离开的。

在洼地角落有一处仿佛早期挖掘的三米左右的断崖，在其下方有一扇看起来挺结实的活板门。

“是斜坑。利用海龟号使用完的罐子储存的液氢和固体氧就藏在这里——啊，别用手打开。”

走也拉出宇航服的安全绳系在活板门的下方，将门抬起来。高约一点五米的黑乎乎的洞穴一直朝里延伸。

用立在旁边断崖的一根棒状物体支起活板门后，二人进入了斜坑。

仅仅过了数秒，斜坑的周边开始微微亮了起来。

从刚才走来的方向，几十束光芒接连在地球一侧的山脊上闪耀，仿佛一组白夜的连拍照。可是，二人都没有看到。

3

斜坑的倾角不大，长度还不到二十米。尽头是一个边长五米的小屋，摆着二十几个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金属球。

妙的问题比走也预想得更有深度一些。

“建造这些设施，会不会很浪费建设机械？”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建造的目的呢，我一个一个说明吧。这里是利用冻土的低温保存氢气和氧气的地方。将气罐放在地面，容易受宇宙尘侵蚀，很可能会破损，所以得存放在地底。建设机械用的是卡朋特机器人。那种机器人只要没有堆砌混凝土砌块的任务，都是空闲的，于是就让它过来加班了。”

“哈哈，原来是加班啊。”

妙轻轻一笑，目光停留在近旁的墙壁上。她肩上的投光器照射过去，裸露的冻土闪闪发光，就像往浓稠的咖啡果冻填埋了无数根钢丝。她伸出手去。

“这就是ENG吧？”

她试图体验一下触感。走也抓住她的手臂，缓缓地拉了回来。

“零下二百二十度。ENG都是这个温度。一不小心摸到，手指隔着宇航服也会被冻坏。暖气开足了吗？”

“应该开足了，马达的声音很大。”

“记得不要蹲下来。冷媒会堵在关节处，把腿脚冻伤。好了，我们赶紧搬运出去吧。”

走也正要往墙边的月球车底盘挂上操作钩，妙说道：“在那之前，真的不用联系一下山际吗？”

“对哦，都忘记这事儿了。”

妙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准备拿起挂在胸前的可穿戴电脑，突然想起来现在用的是宇航服的通信器，于是转而看着左臂上的宇航服附属面板，自言自语地说道：“似乎接收不了电波……”

“没错，四周的ENG导致了电场屏蔽。考虑到这种情况，我们特意安装了这个东西。”

走也捏了捏从天花板吊下来的端子箱。箱子连着从外部牵拉进来的电缆。二人把宇航服的有线通话电线连接到端子箱。

“控制室，我是青峰。现在已抵达斜坑。二人状态正常，抱歉，刚才关闭了无线电。”

“青峰，没事吧？”

山际的声音非常急切。走也不觉大吃一惊。

“嗯，没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现在在斜坑中对吧？去斜坑的路上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发现……”

“情况有一点危险。自由女神岛正在操纵集光镜将焦点对准环形山里面。”

“里面？”

走也不禁反问：“怎么会对准环形山里面呢？自由女神岛的位置在第六大陆旁边，也就是环形山外面啊。”

“不，就是里面。你回想一下送风机的狭缝。集光镜就是像那样调低对阳光的角度并将阳光反射到环形山内的。虽然和几乎垂直反射的平时相比，整体的集光量有所减少，但是人一旦进入焦点区域，分秒毙命。”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做？”

“我觉得是为了做实验，但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想联系他们也没联系上……”

“等等，我去外面看一下。”

走也拔掉电线，指示妙在原地等待，跑到斜坑出口。此时的他心里还在抱怨控制室浪费自己的时间。

抵达斜坑出口后，走也发现出口被硬铝活板门堵住了。不对劲。

自己打开活板门后明明用了一根棍子支住门。

活板门的作用不在于防止侵入者和外部空气——二者都不存在——而是为了防止断崖崩塌堵住斜坑。而横开门极有可能因为外框的压力而打不开，所以才设计成活板门。门打开后还可以作为房檐使用。

活板门关上的话，岂不意味着断崖崩塌了？

走也顿时不寒而栗，但又很快冷静下来。自由女神岛和第六大陆都有很多人。求救的话三十分钟内就能赶到。即便不求救，时间也差不多。

要不，还是先开开看吧……

不可以直接接触。零下二百二十度的超低温，玛纳式宇航服虽然有金属外层，但是几秒内就会丧失弹性。不会被冻坏的只有厚厚的鞋底。于是，走也踢了一脚活板门。

就在那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走也犹如被笼中放出来的猛兽袭击一般，身体被整个震飞，倒在地板之后又滑行了一段距离。当他意识到是因为受到冲击而跌倒后，敏捷地站了起来，不过那只是条件反射式的动作，头脑并没有真正反应过来。

门还是关着。走也站起来后呆呆地盯着门，回想刚才那个瞬间的感觉。

强烈到穿透遮光面甲的光线扎进来，一瞬间，活板门近乎被掀到水平方向。宛如花边窗帘一般的东西随风飘舞，不断膨胀，直至蜂拥而来，将自己震飞——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也再也不想去开门，而是像从封印着妖魔鬼怪的石洞中逃脱出来一般，慌慌忙忙地往后退，翻身往斜坑深处的小屋跑去。

斜坑深处，妙正背着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盯着墙上的ENG看。也难怪，通话电线插在端子箱了，也没有大气传播声音。

只要没有直接目击，就不会察觉。

直到走也跑回妙身边，将电线连接到端子箱，她才反应过来。通话线路恢复后，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走也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呼叫山际：“控制室！紧急情况。斜坑外面发生了爆炸或接近爆炸的现象，现在我们两个人出不去！”

“刚才问过约翰逊航天中心后终于明白了，原来自由女神岛那帮人在做ENG的大规模加热试验。”

山际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几乎和走也的声音重合。

“你说什么？爆炸？”山际震惊了。

走也语速飞快地说明：“斜坑的活板门外面有气体存在，一打开门立马灌入斜坑，都把我震飞了。”

“还有这种事？你没事吧？”

“嗯，没事。有活板门挡着，斜坑里面暂时没有异常。只不过，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儿，走也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妙的电线从端子箱扯了下来。

但下一个瞬间，妙又把电线重新插了回去。

走也不想让妙听见，但还没来得及和山际商量，山际便接着说道：“太不走运了。据说那帮人为了从正侧面观察冻土地层，把加热实验的焦点聚焦在了挖掘后的断崖，也就是斜坑的附近。搞不好就在你们边上。在放射热的作用下，冻土蒸发，转化为狂暴的气流。青峰，千万别走出斜坑！”

“别走出去？……还是先替我通知自由女神岛吧！让他们把焦点移开！”

“来不及了，他们现在不在自由女神岛的控制室。焦点附近的观测队估计也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那辆月球车。”妙自言自语。他们在进入环形山时，曾有一个光点与自己擦身而过。

走也穷追不舍：“不在？为什么……不对，如果不在的话，第六大陆把控制权收回来操作集光镜就好了啊。再要不然就乘坐月球车出去，手动转动集光镜。”

走也拼了命地吸收接二连三传来的信息并试图找到解决方案，但当他听到接下来的一句话后，脑袋也终于转不动了。

“我们无法外出，因为接到了太阳耀斑警报。”

“太阳……”

“国际太阳能学会（ISES）传来的消息。X级的X射线倾泻下来，暴露在日照地带极度危险。你在去斜坑的路上，我联系你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情况！”

走也愕然失色。进入环形山之前，自己确实中途挂断了山际的来电，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妙细声问道：“辐射线……会致癌吗？”

“不会立刻致癌，但只要晒上一个小时就可以达到一个人一年能承受的最大辐射量，所以肯定有害。但是，桃园寺小姐，这点你无须担心，你们那儿没有日照。正因为如此，刚才我才说‘不是很紧急’。”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好消息，二人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他们再度紧张起来。

“环形山内以及由厚重的混凝土建成的第六大陆没有辐射线的危险。但是，自由女神岛是纤薄的充气式构造，控制室等主要单元无法抵御辐射线。那帮人现在估计正躲在专用避难所等待警报解除，从避难所操作用于学术任务的机器几乎毫无可能……只要他们不主动交回集光镜的控制权，就无法从外部进行操作。之所以这样设置是为了防止来自地球等的外部力量对其程序进行篡改或破坏。”

“不会吧……”

走也绞尽脑汁试图理解那番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警报解除之前，或者在月球公转转移集光镜焦点之前，我们都不得不困在这里？”

“听好了，冷静下来，别慌！……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山际的声音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焦点的冻土会从表面开始汽化。根据你刚才的描述，目前似乎正处于这个阶段。但是，集光镜的光线会持续射入冻土内部。不仅是表面，几十厘米深的地方一样会被加热。内部的热量可以从表面散出倒还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散热跟不上加热的速度时，只要是光线所能照射到的地方，一旦超过熔点——”

“液化？会变成洪水？”

“不是。你回想一下毒蛇探测器着陆时的情形。那儿没有大气压可以将水液化。冰会直接变成气体。”

山际沉默了约三秒钟说道：“会发生升华爆炸。”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山际那头混入了疑似基地工作人员的报告声，之后山际说道：“刚才……我们得到了精确的计算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爆炸是铁定会发生的，其强度视焦点的聚焦情况而定，但就算是最乐观的情况，斜坑都会被整个炸飞。”

说完后，山际立刻追加了一句：“一定要保持冷静，青峰，你在听吗？”

走也惊恐地注视着妙的头盔。出乎意料的是，妙正紧咬双唇，眼眸散发着理性的光芒。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掩饰颤抖的睫毛。走也径轻地抱紧妙的双肩。

“妙，你没事吧？”

“……，嗯。”

山际慎重的声音传来。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听我说，你们还有方法可以得救。现在正好在发生月食。”

二人迟疑了一会儿，完全不知山际所言何物。

“月食？月食……月缺吗？”

“没错。月球进入地球的阴影部分就是月食。进入地球的阴影部分，也就意味着地球挡住了太阳光。集光镜自然就会停止运转。明白吗？”

“哦哦……”

走也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闪出一个疑问：“你不是说正在发生月食现象吗？怎么现在还有太阳光照到月球啊？”

“认真听我说，月食是从刚才，也就是二月十二日五点三十一分开始的，那会儿月球才刚刚碰到地球的影子。现在也才到月球赤道附近，位于月球南极的伊甸环形山要进入地球阴影部分还要再等一会儿。”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

“这次月食理论上会是一个超级月全食。现在从地球上观测的月球视直径是三十三秒二，本影大小为九十一秒八，月球通过阴影南端时，就是月全食时刻。极短的时间内，月球上的日照完全消失。你们就在那个瞬间。”

“跑到外面赶紧逃走就好了，对吧？”

走也对着头盔内的麦克风大声喊道：“时间呢？什么时候？”

走也和妙等着山际的回复。十秒、二十秒过去了。二人生怕自己的声音掩盖住对方的声音，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

走也突然感觉左眼一阵疼痛。原来额头的急汗流到了眼睛里。眼睛的痛感驱使着走也轻声问了一句：“……山际？”

没有回音。

“山际，喂，山际！控制室，回答我啊！”

还是没有回音。妙轻轻地摇了摇走也的手肘。

只见妙手指着端子箱的电缆，之后沿着电缆指向天花板、斜坑、斜坑外。

走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喃喃自语：“难道电缆……断了？”

“斜坑外的电缆延伸至大型投射器并在那儿连接无线通信器。估计是外面强烈的日照或者崩塌的冻土切断了电缆。”

“见鬼！”

走也用力敲打着端子箱。二人的电线几乎要被扯断般从端子箱脱落下来。但似乎这样还不解气，走也又对着冻土壁痛打了两三拳。

“怎么这么不走运……他究竟……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月全食的时间？”

“恐怕说了我们也不懂吧？”

无线电轻轻地传来妙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但却凝聚了全身的力量。

“首先向我们说明情况，防止我们恐慌，之后再介绍艰难的逃脱方法……很合理。”

“小妙……”

走也看着妙。妙眨巴着眼睛，眼眶中的泪水数度掉落下来。她直直地看着走也。

“只有那种办法，走也，不能怨他。别自暴自弃，冷静下来。”

“哎，我其实很冷静……”

走也的声音越来越小，惭愧得简直想把脸遮起来。想要守护她的想法与压力不知不觉把自己击垮了。

大方承认才能让自己恢复。“……刚才我惊慌失措了，对不起，你说得没错。”

“看来情绪稳定下来了。”

妙在头盔中微笑着，既像母亲又像幼儿一般紧紧地抱住了走也。

“我们战成平手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守护着我，所以我也想守护你。那是我当下最想做的事。现在，我想对你说。”

声音的震动透过二人互相紧挨的聚碳酸酯材料传递过来。

“我喜欢你，走也。”

妙闭上眼，凑上嘴唇。走也多少有些吃惊，但渐渐地，感情占据了心头。和妙一样，十一年的情意只为凝练成一句话。他也闭上眼。

“我也喜欢你。”

除了嘴唇的柔软与温暖之外，一切的一切都相互感知到了。

那是一个长长的拥抱。因为没有理由分开，也不可能分开。

但也恰恰是彼此的情意让拥抱戛然而止。

不能让对方死。要救对方。

“……好好想想。应该还有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好。”

二人松开拥抱互视着，确认双方都回归理性后，妙率先说道：“要不要稍微打开活板门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不，那样做太危险了，想必活板门周围的冻土已经松动了。刚才我试过，打开活板门需要非常大的力气。再说了，现在断崖崩塌下来一点都不奇怪。所以最好还是离门远一点。”

说完后，走也提了一个建议。“不知道能不能从反方向挖一条近道。利用宇航服的加热器融化冻土……”

“电池够用吗？在零下二百二十度的环境里，光保温似乎就消耗了相当多的电力……”

“真（见鬼）……真是啊。”

“山田等人会不会用多功能建机破坏集光镜？”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还是要想一想我们自己能做的事。”

“要不燃烧存放在这里的氧和氢融化冻土？”

“这儿的氧是固态的。首先得把它熔化，这个过程也要消耗电池电力。你看这个办法怎么样？……”

一时间，两人把能想到的点子都验证了一遍，但都不尽如人意。两人的对话也越来越无力，最终双双陷入了沉默。

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走也喃喃自语了一句，看来还没有完全丧失热情。

“到最后，还是只能蒙一下月全食的时间冲出去啊……”

“不能计算出来吗？”

走也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眨巴着眼睛说道：“计算？”

“月全食的时间。”

“可是你我都不懂天文学啊……”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的可穿戴电脑呢？”

“我的电脑……”

走也习惯性地摸摸左手腕，咂了一下嘴——电脑交给基地工作人员充电了。

“不在。不然的话，电脑的程序库里兴许有相应的软件。”

“我的电脑还在，不过现在只能作为一个计算器使用。仔细回想一下山际说的话。月食开始的时刻好像是今天五点三十分左右，对吧？”

“对……没错。三十一分。之后，月球会经过地球阴影的南端。”

“视直径是三十三秒二，本影是九十一秒八。这两个是什么时间？”

“不，不是时间，而是角度。一秒是三千六百分之一度。二者分别是月球外观大小和月球轨道上的地球阴影大小。数字只有这些吧？”

“好像就只有这些……”

“好嘞，那就让我们开始计算吧。目标是算出月食持续的时间。中间点就是月全食的时刻。”

“是！”

妙的回答充满了力量。还有一些事是自己力所能及的！

“月食随着月球公转进行，所以需要知道月球的轨道速度。这个我还记得，是每秒一点六八千米。”

“月球的直径呢？好像是三万五千千米。”

“确切地说是三千四百七十六千米。一个三千四百七十六千米的东西以每秒一点六八千米的速度移动。”

“阴影的大小是……九十一秒八……直径多少千米呢？

“这个时候用比例来算就可以了。三十三点二分之九十一点八乘以三千四百七十六，等于多少？”

“九千六百一十一点三四九四千米！”

妙迅速用可穿戴电脑计算出来。走也一只手摸着头盔，闭上眼睛。

“月球以每秒一点六七千米的速度横穿九千六百一十一千米的阴影。”

“嗯……啊，不对。月食开始和结束的时间不是应该分别对应月缺开始以及月满结束的时间吗？这样一来，就要多加一个月球的直径，也就是说……月球总共要转一万三千零八十七点三四九二千米，月食才结束。”

“不，那是月球经过本影中心的情况。现在的情况是月球以内切阴影南端的方式经过……内切圆和外切圆，极其简单的图形问题。你计算一下我待会儿要说的几个数字。用勾股定理哦。”

妙将走也报出来的数字好一番计算。

“答案是一万一千五百六十点一一二……千米。用它除以一点六八千米每秒是吗？”

“没错。”

“六千八百八十一秒。月全食的时刻为月食开始三千四百十四秒之后，也就是……六点二十七分。”

二人像是发现了珍稀生物一般，盯着可穿戴电脑。

“终于……算出来了。”

“不知道对不对。”

“计算过程应该没错，而且月食一般也是指本影食，但只要漏算了一个参数……就是前功尽弃。”

“千万别算错啊。”

“我们重新过一遍吧。你负责验算。”

“好。”

二人花了几分钟进行验证。不一会儿，二人再次看着对方。

“计算结果没错，但是小数点以下有点乱……”

“我也漏掉了一个因素——太阳活动的扩大。日照将会如何变化不得而知。”

瞳孔闪烁着不安。没想到两个门外汉计算的结果竟事关二人的性命。

走也看着妙的电脑，表情僵硬起来。已经没时间了，再过几分钟，计算出来的时间就要到了。

妙快要哭了。走也再度抱紧她。

“小妙。”

“嗯？”

“之前你与全世界为敌，一直都是赢家。之后，你又和全世界联手打造出了第六大陆。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克服重重困难，帮助了许多人的你。”

“既然这样……”

他们再次松开怀抱，用力而坚定地抓紧对方的手。

“走吧！”

“嗯。”

二人迈开步子。

走过斜坑，站在活板门面前。妙盯着可穿戴电脑。令人窒息的几十秒钟之后，妙说了一句：“就是现在。”

走也大力踢开活板门，没等任何响声响起，便用尽浑身力气拉着妙的手跑了出去。

“……晚霞！”

是错觉。直到刚才都应该还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地表淹没在鲜艳的橙色雾气中。

雾气粒子灿烂夺目，是廷德耳现象。如同星星粉末一般的微粒子慢悠悠地落到地上。升华后再冻结的水粒子，是钻石尘。

橙色的光从山脊照射过来，证明直射日光已被完全遮挡。只剩下长波长的红色光经过地球外围薄薄的大气层折射后，照耀着月球。

走也大声欢呼：“我们没算错！”

“真……真的……”

“快跑，过不了多久月食就结束了。”

二人将塌落的门留在背后，奋力蹬踩因水分挥发而变得松垮的地面。飞起，落下，但就是寸步难行。就像在噩梦中，动作非常迟钝。训练有素的走也拉起跌倒的妙。脆弱的地面埋葬着一些金属管道和箱子等物品——是月球车，但看起来已经启动不了了。二人越过月球车继续往前跑。

正跑着，突然感觉脚下一阵不可思议的震动。也许叫蠕动更适合一些——如同地底的蛇解开盘成一团的身体尽情伸展着。看来某种东西在诞生之后开始生长了。

从晚霞中狂奔出来的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货真价实的星空下，一望无际的雪原闪烁着几千个金色的光点。不是自然现象，它们分明在联动、律动、脉动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故乡的行星开始从情同兄弟的卫星身上撤去影子。

压倒性的闪光朝冰雾涌去。光迅速转化为热，重新点燃了悠悠晃晃的水分子。爆发式的膨胀正朝奔跑的二人袭来。

走也扭过头看见背后的一切，本想用身子护住妙趴到地上，但气体旋涡电光火石之间将二人拋到空中，之后又以近乎毁灭的气势将他们震飞。

那种感觉犹如骨头散架，内脏变形。一番短暂但浓烈的苦痛之后，一种漂浮感包围了身体，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妙的喉咙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她已然没有力气喘气或是尖叫。走也和她在几十米的高空中不约而同地看着掠过眼前的地表。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即便身上裹着坚硬的玛纳式宇航服，从几十米的高空摔下去，照样摔得面目全非，就像用力扔到地上的罐头内容物。

二人相拥着划出一道美妙的抛物线从空中掉落。

就在拋物线的轨迹碰到地表的前一刻，救星出现了。

“快抓住！”

强有力的臂膀一左一右将二人救起。抛物线的方向反转上升。如同被鸟儿抓起了一般。可是，这里不用说鸟了，连飞机都没有一架。

走也还没回过神来，但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抬起头，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亨德森！”

“还有我——哈丁。哟，还是第一次和你见面呢。”

两名男子骑着和女巫扫帚一模一样的工具——一款制式化的个人飞行器，名叫火箭彗星——揽起了走也和妙。纯白的硬式宇航服袖子上印着一个标志：绯红的箭头与蔚蓝的宇宙。

“奉卡罗龙卷风之命前来营救二位。”

原来二人是从自由女神岛专程过来的。

走也将妙扶起来让其坐到哈丁的彗星上，自己则跨坐在亨德森的彗星上，紧紧抱住他的背包。两名NASA飞行员无视复杂的重心变化、两个人的重量以及乍起吹到高空中的冰粒疾风，以完美的编队飞行方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走也心里充斥着感叹与安心，说不出话来。

亨德森说道：“大概三十分钟前，你们的多功能建机来到避难所外边，隔着墙说明了你们俩的情况。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在发出避难通知之前，居然有人在环形山里。正想赶过来，又赶上太阳活动警报，只好瞄准月全食的空当过来实施营救。”

“你们难道不是瞄准了过来看好戏的吗？”

走也长叹一口气。亨德森报以欢快的笑声，但走也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们俩差点就死在这儿了。要不是逃跑时机把握得好，恐怕早就连着宇航服一块儿烤焦了。你们为什么要做那么离谱的实验？”

“有人提出了一个关于ENG的有力假设，说是ENG会利用月面的元素增殖。增殖需要能量，但是永久阴影区的冻土能源潜力极低。热能、电荷、光、风，什么都没有。如果在那种地方都能增殖，给足光线的话，岂不就能观察到它们茁壮成长的样子吗？”

“那种实验不是已经在地球上利用样品做了好几百次吗？”

“这里有地球上无法复制的实验条件——六分之一的重力。在地球上的唯一一次增殖还是因为地震导致重力加速度发生变化时观测到的。”

走也倏地想起来确实如此。

亨德森继续讲道：“但是，把样品带到自由女神岛之后结果没有任何变化。这样一来，样品和环形山的ENG之间的差异就只剩一项，那就是一群ENG的绝对量。”

“所以，你们就给本家ENG喂足了饵料，是吗？真是的，你们美国人，就喜欢硬来。”

“二百五十年来可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亨德森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无奈，走也只能苦笑。

“真是一次惊险的意外，还好没有出现伤亡。话说，ENG会怎样——”

“快看那个！”

妙大喊一声。大家纷纷将视线转回斜坑附近。

随后，这一天最长的沉默开始了。

建设作业——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开始了。数百根金色的柱子矗立起来，数百根金色的横梁相连其中。数千张网挂在柱子上，形成数千堵墙。无数的凉台、无数的屋脊、无数的尖塔目不暇接地不断出现。以光线的焦点——直径三十多米的区域作为奠基地点，如同巨船、如同堡垒，又如同大树树枝一般的东西正呈东西方向不断壮大。

正在这时，宛如微速摄影一般令人瞠目结舌的成长突然停下了脚步。四十张闪光卡片相继撤离雪原。加热试验中止，集光镜的焦点被转移开了。伊甸环形山短暂的白昼宣告结束。

留在原地的是高十五米、长轴长达五百米、浮于黑暗之中、壮丽却未完工的城堡——出自非人类之手的圣堂。

对眼前的景象一直梦寐以求的亨德森和哈丁静静地将火箭彗星悬停在上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不和我建的东西一模一样吗？……”

妙说出了当时现场的唯一一句话。

1. 译注：栅极意为由金属细丝组成的筛网状或螺旋状电极。本书中，作者将出现在月面的神秘栅极设定为可通过吸收电荷实现生长增殖的物体。

九、工程外附带设施的评价及新议题

管风琴的高音飘荡在教堂中，大门打开，两位新人现身。

坐在长椅上的宾客纷纷起立，送来波浪般的掌声。新娘穿着公主型婚纱，与身着绯红色晚礼服的新郎手挽手一步一步走过红地毯。

二人走到站在祭坛的牧师跟前，停下脚步。掌声慢慢退去，只剩下送风机微弱的声音，现场一片安静。牧师宣布婚礼开始。

奏唱圣歌。一名身穿绯红礼服的女孩坐在电子乐器面前指法优雅地演奏起三一二号圣歌。出席人员人手一本小册子，或结结巴巴，或驾轻就熟，演唱起赞美圣者、祈求恩泽的歌词。

接着，牧师开始念诵最初的祷告，对垂首的二人说道：“……创世记中，主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我们正是依照主的指示，管理着地上的一切。

“不仅如此，我们还入主了月球。主会不赞同吗？不，这是应该做的事。因为我们是遵照主的旨意而出生的产物，而我们之所以能来这里，也是上帝的旨意。

“但是，主也会教导我们并不是所有能做到的事都会得到嘉奖。身居王位者，必有相应义务。治地者必须遵守地上的章法，治天者则必须遵守天上的章法。

“要像爱惜地一样，爱惜天。二位能做到吧？等到那时就能生养众多、遍满月面、治理这天了。上帝一定会同意的——虽然可能会带着苦笑。”

这位牧师的说教有些不拘常规，出席人员主要是白种人，纷纷抿嘴一笑。

气氛一转进行严肃的祈祷之后，牧师开始了誓约仪式。

“那么，新郎八重波龙一先生，我问你，现在的你想和这位女士结婚并依照上帝的旨意结为夫妇。你是否愿意无论她生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会去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在一生之中对她忠贞不二吗？”

“我愿意。”铿锵有力的回答。

“新娘，保泉玲花女士。现在的你想和这位男士结婚并依照上帝的旨意结为夫妇。你是否愿意无论他生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会去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在一生之中对他忠贞不二吗？”

“我……愿……意……”

回答声断断续续，略显纤细。之后，是一阵呜咽。

牧师亚伦笑眯眯地说道：“作为婚姻信物，请交换戒指。”

身着绯红礼服的女孩从新娘手上接过手套和花束。夫妇二人接过戒指，牵起对方的手，轻轻地为对方戴上。

之后是接吻。没有面纱，新娘有些犹豫，新郎用力抱紧她，来了一个长吻。参加者要么侧过脸去、要么缩紧身子、要么吹口哨起哄。

“星路”出现后，月面起飞的成本急剧下降，为人类带来了无尽的希望，也为第六大陆带去了些许福利——大约七支夏娃火箭的剩余收益。金额刚好可以举办一场非盈利目的的内部人员婚礼，于是御鸟羽社长用来筹办了八重波的婚礼。

婚礼不仅邀请了第六大陆相关人员以及新人家人，还邀请了邻居——NASA自由女神岛的人以及决定重开昆仑基地的中国航天局的飞行员。

举办婚宴的第六大陆宴会厅交织着各个国家的各种语言。

“可找到你了，青峰。”

身穿连身衣的走也和身穿绯红色真丝裙的妙正结伴走着，一位神色温和的年轻人拨开人群来到二人面前。走也举起酒杯。

“好久不见，江。”

乘坐强化型弹道艇从昆仑基地过来的江进庆同样举起酒杯以示回应，还用日语对旁边的妙说了一句：“你好。”

“这儿太棒了，真羡慕你们啊。”

“你们那儿不也马上要增设西王母七号了吗？下次一定得去拜访拜访。”

“可以啊，到时天天抓你干活儿。”

“干活儿？”

走也有些不解。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脸凑过来。

“之前和你说过的氦-3开釆作业将在明年启动。”

“真的吗？”

“嗯，国务院决定了。位于月球北半球的基地只有昆仑，我们可以尽情开采。”

“那太棒了……十年后，中国或许已经是世界第一的能源大国了。”

“不，我想至少也得二十年后吧。”

江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走也不禁笑了出来，但当他看见另外一名高个子的中国人走上前来时，他收起了笑容。

“崔……”

站到走也跟前的崔鹏辉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走也，之后僵硬地伸出一只手。

“听说你们在发现星路时急中生智成功逃生。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坚持战斗到最后，换作我们职业飞行员都不见得能做到……太佩服你们了。”

走也重新展露出笑容，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们也要加油。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请随时联系我。”

“你……”崔笑了笑，用力握紧走也的手。

那就先说到这里吧。我们去多吃点东西，这里的食物实在太好吃了

说完后，二人便走开了。

“昆仑基地都是中华料理啊，也难怪。”妙自言自语地说道。走也不由得放声大笑。

一名身穿金色长裙、风头快要盖过新娘的女子和一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身穿印花T恤搭配牛仔裤的男子走到跟前。妙瞪大眼睛，说道：“好漂亮的裙子。设计也很棒。”

“是自制的哦。”

卡罗琳从侍酒师御木本那儿轻盈地取过一杯香槟，凑到嘴边。此时的御木本正端着装满一打酒杯的托盘熟练地游走在宴会厅。

“自由女神岛哪来的裙子？只能自己动手剪裁剪裁隔热材料聚酰亚胺，感觉像是一颗人造卫星。”

“真是什么东西都能造啊……”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件哦。三围多少，嗯？”

卡罗琳探过身子。眼看要被丰满的胸部压到，妙往后一退。

我……我这样就好了

“好了，你们慢慢吃，食物还有很多。”

走也往厨房一指，不巧，竖眉瞪眼的柏原从厨房追出来怒吼一声：“喂，那个汤没有搅动，只有底部是热的！”服务员纪和司空见惯地回了一句：“好了好了，知道啦。”

走也失望地嘟囔道：“都已经办了十场婚宴了，那个人怎么就不能信任其他岗位的同事呢？”

“第十场了还这样，说明员工管理不力啊。不巧我们还有事要忙，先告辞啦。”

卡罗琳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开。“你要去哪儿？”走也叫住她。

“星路。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浮躁的地方。而且，亨德森他们正在努力工作，而我却在游玩。”

兰巴赫苦笑着说道：“卡罗，你不是还有时间做裙子嘛，那个解释站不住脚啊。”

“要你多嘴，走啦！”

卡罗琳凶巴巴地说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兰巴赫挠着头道歉：“不好意思，她其实很羡慕这里。”

“很荣幸。”

“我得去送她了……哦，对了。”

走到一半的兰巴赫停下脚步，回过头。

“感谢招待，请收下这个。”

“啊？”

兰巴赫将可穿戴电脑伸过来，笑而不语。走也用自己的电脑接收完传输的数据后，兰巴赫丢下一句“再见啦”，便走了。妙探过头去看了看。

“是什么呢？”

“似乎是一份报告书。之后再看吧。”

二人慢悠悠地在宴会厅游走。除了第六大陆的相关人员之外，还有江和卡罗琳这种宇宙开发相关人员、疑似新娘友人的几名女子以及双方的父母。他们作为唯一的普通人，没有一丝紧张，反倒像在地球上一样气定神闲。轻盈的步伐，宛如雪洞灯一般圆圆的蜡烛火焰，无不穿插着他们的笑声。

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人此时正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两手捧着红酒杯。二人走上前去。

“参堂部长，您累了吗？”

“不不，没事。才这点活动就累了的话，也太对不起社长以及将苹果号的座位让给我的桃园寺先生了。”

参堂露出温和的笑容。走也不由得想起留在地球的御鸟羽社长以及闪之助。

两个人都有资格来月球，但又以各自的理由拒绝了。在走也等人启程之前，已经坐上轮椅的闪之助这般说道：“十二年前，我领着妙环游了全世界，现在已经有两个人代替我了，我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领着她。青峰君，妙就拜托给你了。”

“爷爷，这次反过来。我带您去月球吧。”

“说什么呢。别看我现在这样，只要我想走，多少步都没问题。”

说着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身边的人见状赶忙将他按下去。

御鸟羽更干脆。他在会社内部征集想去的人，结果发现九成单身员工、六成已婚员工都对这份奖励垂涎三尺，于是便让大家抽签，最终爽快地将座位让给了北海道分社的一名女销售员。

走也对着代替闪之助的参堂说道：“社长也太大方了。虽说将来赴月的费用会下降，但这次将机会让给别人，之后再自掏腰包前来实在是……”

“他估计不会来了。”

“是吗？”

“他想让年轻人接班。”

参堂摸了摸光溜溜的秃头，说道：“月球开发还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程。如果不让潜力无限的年轻人多多积累经验，就无法继续开拓创新。差不多快退休的老人还把机会占了，估计他心里过意不去吧。这么一说，我似乎也不该来……不过我呢，现在在用心脏起搏器。”

参堂指了指佩戴着翡翠色窄领带的胸口附近。

“有心脏病的老人都能平安往返，这事要是传开了，火箭的安全口碑一定能大大提高……于是我就作为一个试验品来这里了。”

“怎么会是试验品呢？”

“我认为这很有必要。因为在国外，豪华旅行都是老年人居多。”

参堂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乖乖地坐在这里。好了，你们好好玩去吧。”

“……谢谢您！”

二人对着参堂鞠了一躬，从这名老科学家身旁走开。

会场正面，新娘从刚才开始就频频朝走也二人这边看。但在去新娘那儿之前，妙拉着走也来到另外一位老人的面前。老人身穿牧师服，正一脸严肃地用筷子夹奶酪。妙欢快地打了一声招呼：

“亚伦，您主持的婚礼很棒，谢谢！”

“哟，是小妙啊。你的圣歌演奏也很棒哦。”

“果然那身衣服比较搭。”

“是新郎的要求。新娘本来是想戴白色头纱的。”

“变来变去很麻烦吧？”

“也不会。无论采用哪个宗教的仪式，祝愿两位新人幸福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话说我也就只能主持日本人的婚礼吧。为了服务其他国家的人或是真正的信徒，等到下一次轮替，我回地球之后，请一定选派专业的牧师过来。”

“专业？……一般不都是专业的吗？只针对基督教的。”

妙一边笑一边点头。

“没错，目前我们还在寻找新教、穆斯林以及犹太教的祭司，分不同时期采用不同的宗教……但是，天主教还是想委托亚伦。”

“再过几年就想接待真正的天主教徒，我觉得非常难。因为梵蒂冈方面还未认同。”

“是吗……”

妙低下头，突然说道：“您说再过几年还很困难，也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他们会认同？”

“我在罗马的朋友告诉我说，因为星路的出现，那边正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星路的出现？”

“没错，毕竟《圣经》里没写上帝还创造了外星人。”

亚伦兴味盎然地微笑着说道：“为了用天主教教义解释外星住民，大主教和红衣主教们绞尽了脑汁。不过，总有一天会解决的。毕竟教会连进化论都承认了。届时，人类住到月球上也就不再是问题。也只有到了那天，全世界十亿天主教徒信徒才会真正安心地造访这里。”

“那要花很多年，是吗？”

走也感到十分费解。亚伦缓缓地摇头。

“伽利略·伽利莱被逐出教会，三百五十年后驱逐令才解除……别着急，历史不会倒退的。”

说完后，亚伦抬起头，推了一把妙的背。

“好啦，麻烦事下次再说，快去新娘那儿吧。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你们啦。”

“好的。”

二人离开亚伦后，朝着会场正面的桌子走去。

此时，裹着一身纯白婚纱的新娘正一脸快要哭了似的表情注视着二人。

妙走近后，玲花不安地大声说道：“小姐……”

“玲花，恭喜你。”

“那个，我，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这么大年纪了还打扮得这么华丽，真是羞死了……”

“但是你心里应该很高兴吧？非常漂亮哦。”

妙递过一条手帕，玲花立刻把它揉得皱巴巴的。

新郎八重波的旁边站着另一个人——桃园寺辉一郎。走也举着酒杯走过来，一开口便先调侃新郎：“恭喜恭喜。八重波社长，您该不会是想在这儿举行婚礼才加入第六大陆计划的吧？”

“乱讲。这个纯粹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里办婚礼，作为证据，入户手续老早以前就办好了。唉，泰的墓也扫完了，现在不需要顾忌天底下的任何人了。”

向来精悍的他满脸通红，看来喝了不少酒。只见他将身子探过桌子，盯着走也。

“青峰君，本来可是应该由你坐在这边的。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啊？那个……嗯……”

走也含糊其辞，把目光投向妙。妙的眼睛微微泛红回视着走也。二人已经许下一个承诺。

正在这时，一个人突然从侧边杀出。

“可不是嘛。要是妙的婚礼的话，我这趟就来得值了。”

是辉一郎。他笑着扫了一眼妙和走也。

妙忍不住大叫：“爸爸，请不要横加干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哟，只许你一味责怪我是吧？”

辉一郎淡定地回击。妙一直责怪他并让他为已故的妻子重新举办婚礼，他也一度答应了。但过了一阵后，妙又反悔了——她想先搞清楚母亲真正希望得到什么。

至少不是让辉一郎守着自己的墓度过余生吧。

“干预这种事情是父亲的特权。一直把工作忙作为借口是行不通的。八重波和我为了调整第二期工程一样很忙。”

“您父亲说得没错，小姐。”

连玲花都探出身子。

“一不小心时间就过去了！”

“还是玲花你这话有说服力啊。”

“啊，你们太过分啦。”

大家正笑得人仰马翻，突然侧脸打上了闪光灯的灯光。只见受邀记者洲本一边对着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按下快门，一边给肩上的摄像机调焦。

“啊，请大家保持别动！第六大陆的主角齐聚一堂，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哦。”

妙拉了拉走也的袖子窃窃私语：“我现在不想宣传。”

“这样啊，好吧，那就……”

“主角是我，是我，往哪儿拍呢？”

八重波站起来挡在洲本面前，扭过头隔着肩膀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喂，快走！”

“是！”

于是一群人用暖暖的眼神目送着他们俩跑出了会场。

密闭环境维持栋的屋顶温室规模已扩大到可以栽种树木。二人跑到那儿后并坐在洋麻叶下，长舒了一口气。

妙脱去高跟鞋。走也心疼地问道：“脚疼吗？”

“一点也不疼，因为体重没有产生重力，只是现在想光脚。”

“没穿正装实在是太明智了。要是穿正装的话，搞不好就被八重波抓去当替身了。”

“要是真被抓过去了，我也会陪着你的。”

二人相视一笑。之后，一起眺望着玻璃墙外的伊甸环形山。

靠太阳一侧的墙面和天花板用的是防辐射的铅化玻璃，其他玻璃则透明度要高许多。雪白耸立的外轮山对面，一个让人误以为是错觉的巨大构造物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越过环形山的西墙向远处延伸的金色宽大坡道。坡道的另一头远在九十千米之外，根本瞧不见，但远望过去，有如芥子种子大小的物体正在桥上不停滑动。

那就是星路。

第六大陆开业半年前，现在倒推回去也就是一年前，ENG集合构造体被发现。经过彻底调查，人们终于揭开了其功能的神秘面纱。原来吸收阳光后反应活跃的ENG正试图建造一架由支承基础、桥墩、桥梁组成的桥状物体。对桥的表面进行一番调查之后，人们发现几万个大小只有几厘米的线圈状小构造沿着长轴方向规则地排列在一起。

人类的宇宙建筑专家们得知之后纷纷愕然——这分明是一种驱动放置于表面的带磁物质朝长轴方向加速的结构。而且，桥状物体面向的是西侧也就是月球的公转方向。

质量投射器。

有了它之后，即便没有推进剂也可以将月表的物体运送到太空中。事到如今已经再明显不过，ENG就是为了在月球上建造质量投射器而播散的种子。

查明它的功能之后，人类开始试图建完甚至操纵它运转。但是，这种想法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连它的施工者和生长原理都还没弄清楚就贸然动手，无异于让猴子发射核导弹。

和发现ENG电波时不同，全世界的人们都被卷入了这场激辩当中。这也难怪，毕竟稍有差池，质量投射器就可能化身恐怖武器，炮轰地球。

但经过多次慎重的议论，反对意见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ENG靠吸收光和热能生长，仅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下活动。后面通过实验发现，其运转条件并不限于六分之一重力，百分之一重力左右的低重力环境也符合要求，但零重力不行，三分之一重力以上的环境也不行。

据此可推断，为了保证顺利运转，ENG只会生长在与大型的小行星有同等体积的天体上。

于是，有人推测，施工者既然能造出ENG这种物体，自然也能造出在地球上运转的类似物体。另外，以ENG的能量转换能力，完全可以吸收地球上的阳光不断生长，随心所欲地改变地球环境。

但地球上却不存在ENG。施工者只在月球播下了ENG。

如果他们怀有恶意或者有利用地球的想法，早就得逞了，但他们就是没有对地球下手。

其实，他们不是不利用，而是没有那个必要。

他们的想法也成为一个疑问。ENG没有选择月球的日照地带，而是选择了让其在能量极其短缺的永久阴影区环形山内生长发育。也就是说，水不可或缺。

明明需要水，却没有选择水资源丰富的地球，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刻意避开了可能存在生命的环境。南部天空传来的电波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们故意选择了无法进入大气圈内的周波数。地球上是否存在氧气，光谱探测一测便知，只不过他们不想让地球生物收听到而已。

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对地球的保护。施工者为了不打扰地球生物，礼貌地选择了在月球播撒种子。

品格高尚的施工者彬彬有礼地隐忍在月球，而人类却肆意使用他们的设施，如此无礼的行为恐怕会遭到报复——这种意见已经成为少数派。根据泛宇宙常识，生物的本性就是能吃则吃。只有智慧生命体才能做到能吃却不吃。人们选择相信施工者的理性。

第六大陆开业前夕，自由女神岛方面慎重地操作集光镜，为整个架在永久阴影区内的桥状构造体输送了半年前试验百分之一的日照。ENG再次开始成长。算上中途夹杂的调查活动，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月左右，星路终于宣告完工。

那是一条始于环形山内，全长达九万米的宽大投射轨道。前端出了永久阴影区之后，自力更生地延伸，但总长度达到九万米之后，突然停止了生长。不出所料，紧接着桥的表面构造开始有电流流动。人们试着将安装了磁铁的集装箱放在轨道上，结果集装箱获得了3G加速度，完美地以秒速二点三八千米的月球逃逸速度投射到了行星际太空中。

ENG只有这种功能，其他功能一概没有，虽然它在吸收太阳光之后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无论施工者是何方神圣，ENG就是ENG，只是一个工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第六大陆和自由女神岛联合将其取名为星路，之后开始充分利用起这个从天而降的便利工具。与此同时，人们也没有停止讨论施工者究竟为什么要建造星路。

有两点非常明确。

一是施工者并没有超未来的科技——如果有的话，不需要建造质量投射器也可以逃脱天体的重力圈。

二是施工者此前并没有来过月球——如果来过的话，星路理应早已完工。

换句话说，他们还没有来。

他们一定盘算着今后要来月球，但又能力有限，于是只好在抵达之前先在目的地建造星路。

了解恒星际航行的人对这些非常熟悉。因为人类往别的行星系派遣探险队时就是用的这种套路。

质量投射器的加速度一般为3G。他们若打算乘坐质量投射器，说明身体强度与人类相近。如果身体比人类强壮，理应会制造长度更短且加速度更高的质量投射器；反之，如果身体比人类柔弱，则会制造长度更长的质量投射器。

思维与身体均与人类相近的智慧生命体。他们会来见人类吗？推测千千万万，但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另外，人类还提前了许久建成星路。没人知道是吉是凶。

大家都认为没人知道。直到今天。

走也突然直起身子，依偎着他肩膀席地而坐的妙险些摔倒。一看，原来他并没有在眺望环形山的景色，而是在紧盯着可穿戴电脑。

“发生什么事啦？”

“怎么可能……那么快……”

“什么东西？”

“啊，没什么……我正在读刚才兰巴赫传过来的报告书，卡罗手下那位。”

“什么内容啊？”

“ENG和施工者的通信记录。星路被发现后，二者进行了多次通信。”

“能解读出来吗？”

妙猛地将头探过来。走也苦笑着将她的脑袋摁回去。

“还不行。但是，从他们互相通信的频率及间隔可以推测出他们是在进行问答。从发出信息到收到回复的时间也算出来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算出与施工者之间的距离？”

“没错。现在的距离大约是五千兆米，也就是零点五光年，太阳系的五百倍大。至今为止他们的行进速度是光速的一百六十分之一，预计抵达时间与星路原计划竣工时间也就是八十年后正好一致……没想到人类提前竣工了。”

走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份报告书上说，最新接收到的电波出现了多普勒效应。”

“多普勒效应？”

“把它比作救护车的警报声你能理解吧？救护车驶过来的时候，声音会越来越高。就是那种感觉。”

“你是说施工者发来的电波有这种效应？”

“是的。施工者加速了。他们正在以光速三十分之一的速度航行。”

“三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十五年后抵达月球？！”

“中途减速的话可能还会久一点，不过肯定会在你我还在世的时候抵达。”

走也开玩笑似的说道。

“他们加速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星路建成使得他们将航行日程提前了。”

妙瞪大双眼。

“那……他们肯定知道起降设施已经建好了。”

“不止如此，他们估计也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了。”

“怎么可能！我们吭都没吭一声。”

“我可不是空口无凭。你想想他们为什么现在过来——不，应该是他们为什么挑‘现在’过来？”

面对走也的提问，妙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因为我们在这儿……为了见我们？”

走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他们的目标仅仅只是资源的话，根本没有必要着急。他们是为了赶过来和我们见面。”

地球上的一部分人也持这样的主张。

ENG仅靠月球地热和宇宙射线成长的话，预计八十年后可建成星路。施工者应该是参照预计抵达时间才设置了这个时间点。反过来可以推算出，ENG的种子是一百五十年前被播撒到伊甸环形山内的。前后二百三十多年的时间正好与地球史四十六亿年中的现在重合，不得不说是一种必然。

他们知道人类的存在。

只不过无法得知他们是否想见我们，是否想与我们对话。他们说的话人类听不懂；人类说的话，他们也无法回答。人们预测，双方的接触将会像水槽中的鱼向主人打招呼一般困难重重。

走也深知这一点。和他人交往难在见面之后，而不是见面之前。

“他们要来我们这儿……那样的话，必须尽快做好欢迎的准备才行啊。”

妙一脸愁容。

“我觉得和平地欢迎他们就好……但是肯定会有人主张制造武器迎击他们。托星路的福，我们现在也确实能够做到。”

“小妙你怎么看？你觉得他们危险吗？”

“我……”

妙略微思考了一下，低下头。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至少得做好防身的准备……”

“因为小小的擦肩而过导致关系彻底恶化的经历，你有过吗？”

妙羞愧得满脸通红。何止没有，长达二十年间都是和父亲保持那种关系，和走也之间的关系也险些重蹈覆辙。

走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放心，不用害怕。星路提早建成使得他们认识到人类的力强也不可小觑。明知星路可能已经被我们占领，他们还不减速，反而是加速赶来。这不是他们善意的表现，又是什么呢？”

“……他们会信任我们吗？毕竟一次都没见过。”

“即便没见过也能理解，就像我们也理解他们一样。喏，你看看星路。他们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开战之前完全可以轻易制服我们，只要用它盖住地球就好了。可是，他们却只把力量用于创造，而不是破坏……对方非常值得尊敬哦。”

“走也……”

妙两眼放光抬头看着走也。

“你一直相信我们和他们能友好相处对吗？”

“当然，只不过需要努力。话说回来，无论和谁交往都一样，不努力就难以维系感情。相遇、对话、产生误解、消除误解……不需要多久就能变得亲密无间。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变成相识的人，再变成朋友，最后——”

“变成恋人。”

妙低声接了一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还有结婚，人类和他们的婚礼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走也先是眼睛睁得溜圆，随即大笑。与此同时，紧紧抱住妙的肩膀。

“是啊，你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建造的第六大陆。第六大陆会成为一个崭新的世界，许许多多的人将在这里喜结良缘，从这里开始新的旅程。”

“没错，新大陆。”

“干脆那会儿一起办了吧？我们的——”

话还没说完，妙拧了一把走也的膝盖。

“不是说好了吗？二期工程开工，你进驻这里之后就办！我可不是玲花，等不了十五年！”

“我错了。我也等不了那么久。要不先忍一忍，咱们到时候办一个月球头号居民的婚礼？”

“还是……就现在？”

妙调皮地抬头看着走也。走也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微笑着抱紧妙，一起倒在了柔软的蕨草上。

二人的孩子、孙子将在这里出生，和素未谋面的人相遇，一起前往下一个崭新的大陆——实现这些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那天一定会到来，就像二人迎来今天一样。

“第六大陆”沿革

在丑陋的社会当中，人往往容易失去希望，走上享乐的道路。然而，人们心中对“更高”和“更远”的朴素追求驱使人类思考、挑战。人类也有着克服种种障碍和困难的历史，这是优秀的个人智慧或者胸怀共同理想的人类集体一起努力的结果，对此，本书希望各位读者加以学习。

这不是本书的主题，而是加古里子氏出版于一九七八年的绘本——《宇宙——穿越时空去遨游》（福音馆书店）后记中的一句话。

《宇宙——穿越时空去遨游》这本书从一只跳蚤的插图开始。昆虫跳蚤，体长两毫米的它可以跳四十厘米高。下一页是蝗虫、蜻蜓和独角仙。再下一页是兔子、高角羚和人。

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远的东西相继登场，从第十三页开始出现交通工具。第二十页是各国高山的高度对比。第二十六页是各类武器的飞行距离。第三十四页是置于精确比例尺下的地球和月球。

翻阅完最后的六十页后，就到了一百五十亿光年之后的宇宙尽头。

至今为止，我从未见过一本书能如此巧妙地将地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另外，该书还以手绘的形式细致入微地画出了多达几百种生物、机械、建筑甚至电波望远镜等等，细节描写也很棒。

本人实在不敢大言不惭教导各位读者学习，只不过想写一本像这本绘本一样的书，让天地万物铺展于手中。不知《第六大陆》是否能成为这样一本书。

执笔本书的过程中，本人得到了许多朋友的帮助。

宇宙建筑专家松本信二老师，爽快地答应了本人不请自来的采访。“宇宙军”的白土晴一先生促成了本人与松本老师的会面，“科幻圣诞”的专家小组讨论则为本书奠定了基础。当时有幸见到的插画家幸村诚先生，如同接受了同样训练的飞行员一般很好地理解了作画要求。水城徹先生，在俄罗斯宇航服方面提供了很多建议。宇宙作家俱乐部的松浦晋也先生查找出了原稿中的错误，使本人大为安心。作家野尻抱介先生迅速地回复了本人唐突打去的电话。编辑盐泽先生对文稿进行了准确的校正。

执笔匆忙，衷心感谢各位的帮助。

本书内容如有错误，纯属小川的责任。但是，作品的力量绝非小川一人所有。

是的……正是热爱宇宙的各位读者鼓励本人写下了这本书。

1. 译注：“宇宙军”是日本著名科幻作家野田昌宏的科幻粉丝团体，成立于1977年。“科幻圣诞”（SF Christmas）为该团体定期举办的科幻大会。

“第六大陆”的意义及展望

……（略）未来并不唯一。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这就是我从科幻世界中收到的信息。

——萩尾望都《未来并不唯一》

看不见未来。

近年来经常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人类跨入新世纪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手机和互联网的普及、两足步行机器人的开发等等科技的变革日新月异，但其最前端的全像——未来——却越来越难以把握。在曾被视为光辉未来象征的宇宙开发领域，这种倾向尤为明显。二〇〇三年春天发生的航天飞机的惨痛事故似乎在每个人的心中植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看不见未来。

但是笔者认为这句话应该有更正确的表达方式，即在现代社会中，科学技术、社会形势、经济等等一切都在不断更新，未来不管看得见还是看不见都将降临，而我们只是厌倦了人类在世纪交替之后仍不思改过的愚行，暂时迷失了未来的方向。

那么——怎样做才能看见未来呢？

如果你心中已经浮现出了这个疑问，请务必读完手中的这本小说。本书《第六大陆》会是一个强大的罗盘，为你的问题指出一条明路。

……话题好像跑得太远了。鉴于小川一水是第一次为本文库执笔，所以还是从他的经历开始讲起吧。

小川一水，一九七五年生。高中时以河出智纪为笔名完成的中篇小说《小星星》入围集英社JUMP小说·纪实文学大奖佳作，并登载于《Jump Novel》第六刊。一九九四年正式出道。一九九六年，凭借《先通知白杨宫殿》获得该大奖。之后，以河出智纪为笔名发表两本著作。从一九九八年发表的《地球卫士》开始，变更为现在的笔名小川一水。

小川的名字真正受到科幻读者关注是从一九九九年发表的《这里是邮政省特配科》以及次年发表的《伊卡洛斯的生日》开始的。前者以邮政省虚构的岗位为舞台，只要是能贴邮票的东西，不论是一栋房屋还是一匹赛马，都必须迅速而准确地配送到位，是一部与众不同的近未来科幻作品。后者描写了拥有飞行能力的人种挣脱普通人类的镇压飞向天空的故事，是一部进化主题的作品。

小川在《SF杂志》二〇〇三年八月刊与幸村诚的对话中这样说道：“此前在写《地球卫士》及《阿玛利亚大道的故事》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写什么。”反过来可以说，正是《这里是邮政省特配科》及《伊卡洛斯的生日》将他作家的天赋真正挖掘了出来。事实上，两部作品充斥着后期小川作品的所有主旋律因素——对最尖端科技的关注、缜密的细节描写、现场处理专家的气质、对宇宙的强烈憧憬、组织（或社会）与个人的纠葛、高雅的幽默感等等。在那之后，小川便开始分开写两种风格的小说，一是将《这里是邮政省特配科》一脉相承的专家作为主人公的作品；二是描写人类志在进军宇宙的作品，此类作品极易让人联想到《伊卡洛斯的生日》。二〇〇二年发表的《群青神殿》是一部以深海为舞台的作品，该书风格属于前者，各方面都受到了非常高的评价，虽然很可惜没能获奖，但还是被推荐为第三十四届星云奖（日本长篇部门）的参考候补作品。

然后是二〇〇三年。

小川一水有着专家的气质和对宇宙的憧憬。

他完成了一部至今为止截然不同的两种创作风格融会贯通的作品。这部作品将作为小川科幻的代表作被人们永世铭记。它就是本书《第六大陆》。

《第六大陆》的故事内容很单纯。二十多年后的近未来，人类前往月球建造一个设施。仅此而已。

前往月球！

哎呀，如果在半世纪前暂且不论，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在写以奔月为主题的科幻小说？想想阿波罗号都已经登过月了，这哪里是近未来，简直是半过去的主题。也许会有读者纳闷，小川的尝试，引用《圣经》里一句著名的比喻来说，不就是旧皮囊盛新酒吗？别着急，本书中倾注的创意将彻底打消那些疑虑。

第一个创意，进军月球的不是美国宇航局（NASA），也不是日本宇宙航空开发研究机构（JAXA），而是日本一家纯民营企业。书中提到，之所以阿波罗号等宇宙开发项目均由国家主导，一是因为地月往返无法实现商业盈利，二是因为火箭技术是在东西冷战时押上国家威信成长起来的，国家机密的森严壁垒无法破除。本书描写的未来社会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小川以此为背景，大胆地让默默无名的民间技术员、公司职员们飞向了远在三十八万千米之外的天体。在那里，国家事业性质的宇宙开发项目不存在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派生出来。技术性的突破自不必多说，可投资的资金有限、作为商业设施必须维护企业形象、必须理清与月球相关国际条约之间的法律关系……以后无来者的气势彻底追求多面模拟构成了《第六大陆》的一大主干。精通成本管理的监查部员粉墨登场、法庭还能成为故事舞台的宇宙小说，笔者孤陋寡闻，除本书之外，别无他家。尽管如此，本书绝对不是枯燥无味的小说。小说虽然以正面对决作为基础，但也在重要的地方穿插着诸如预算一千五百亿日元大项目领军人物的真面目、意外的设施用途等等积极向上但却出乎读者预料的情节。妙在这些地方的表现值得读者好好玩味。

第二个创意，《第六大陆》在验证“如何去月球”的手段问题时，也没忘记追寻“为什么要去月球”的动机问题。毋庸赘述，被大气包围的1G重力加速度环境下进化成长的人类面对六分之一重力的真空月面，生理上必然无法适应。投身如此严酷的世界，风险高得惊人，甚至一定会有人因此丧生。尽管如此，人类却依旧志在进军月球——甚至比月球更加严酷的宇宙。这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第六大陆》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单纯想去宇宙的人有之，为了履行承接项目的责任而去的人有之，出于个人原因推动项目的人有之。书中还会有反对进军宇宙的势力登场，不过，他们并不是各类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狂热宗教团体，而是持有正当科学依据的人，这点请大家务必留意。小川在此处也进行了彻底模拟。足见他并没有丧失公平的立场，而是不戴有色眼镜地去探讨所有可能性，

话说回来，本书真正的厉害之处是将两个创意变得牢不可分，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构思。前者是广义上的技术问题，后者则可还原为心情或者伦理的问题。就像宇宙开发、核武器，或是最近几年的克隆技术所揭示的那样，人类即便被现实告知行不通，也不会停止对其日思夜想。反之，技术上可行的话，即便违背伦理也会在所不惜进行尝试。

技术和人。

二者的关系如同复杂的嵌套结构，根本无法明确划分。因为人类一旦掌握技术，问题就会从那个瞬间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现，它们之间的关系相信今后也会被人一直提起。《第六大陆》的舞台设置为地月之间，作为宇宙科幻小说来说，可以说是最小的空间。但是本书的洞察力却非常宽广且极具深度，甚至覆盖到了几万光年之后。小川在用旧皮囊装新酒的同时，还顺便换了一个皮囊。

《第六大陆》作为小说的魅力，我认为体现在有趣的群像描写上。技术员围绕月面开发燃烧的热血、率领一干人等的经营者们抱有的苦恼和决断、少女的家庭和成长的肥皂剧、志趣相同者一起梦想宇宙的友情、爱情……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了。在前文提及的缜密创意的衬托下，故事充满了压倒性的重量感，但若要说起激活登场人物并让我们读者产生共鸣的力量，绝不是创意本身，即便确实有它一份功劳。

有时宁愿伤害自己，宁愿脱离人道，也要追求技术上的可能性。这就是人类。不过，人类也同样确信或是祈祷自己正在朝更好的未来一点一点地前进。《第六大陆》的故事就这样在二者之间左右摇摆，朝着结局发展。

其深层中暗含了一句话：最重要的是要思考各种未来的可能性，我们要深信不疑，并用自己的力量去赢得它。

无论是怎样的未来，只要是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产物，只要是用自己的双手争取的东西，就值得骄傲。

也许这个总结听起来极其理所当然，但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在被充分的说服力描写出来之后，读者的心灵将会受到多大的震撼呢？本书会给出答案。

理所当然却又震撼人心。那不就是思考未来、相信未来、偶尔用宇宙开发或者两足步行机器人推动现实的科幻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更加健康也更加美好的精神吗？

未来在我们手上！这个科幻从过去宣扬至今的志向，鲜明地响彻在本书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