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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贤（上）

竹林七贤（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竹林七贤/吴蔚著．—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8.1

（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

ISBN 978-7-5162-0986-8

Ⅰ. ①竹…　Ⅱ. ①吴…　Ⅲ. 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1093号

图书出品人　刘海涛

出版统筹　赵卜慧

责任编辑　董理　周冠宇

责任印制　姜婷

发行总监　杨光捷

责任校对　姚丽娅

装帧设计　聂强

书　　名　竹林七贤（上）

作　　者　吴蔚/著

出版·发行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玉林里7号（100069）

电　　话　010–63055259（总编室）　63057714（发行部）

传　　真　010–63055259

http://www.npcpub.com

E-mail：mzfz@npcpub.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开　　本　32开　880毫米×1230毫米

印　　张　7.875

字　　数　228千字

版　　本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印　　刷　北京中兴印刷有限公司

书　　号　ISBN 978-7-5162-0986-8

定　　价　51.00元（全二册）

出版声明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有缺页或倒装，本社负责退换）

目录

内容简介

引子 乱云飞渡

第一章 风入松慢

第二章 皦月素光

第三章 愁多夜长

第四章 慊慊心意

第五章 靡靡情忧

第六章 欲托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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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

三国末年，魏主暗弱，司马氏把持魏国朝政，打压朝臣、铲除异己，甚至不惜私养死士以暴力暗杀政敌。一时间朝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司马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然地方上，忠于曹魏的领兵骁将整装待发，欲起兵勤王；朝堂上，秉持气节的忠志之士奔走联系，遥相呼应。吴蜀两国间谍更云集魏都洛阳暗中窥伺、蠢蠢欲动，欲趁势挑拨魏国内斗以从中渔利。世风变幻，道义不存，政客倾轧，暗无天日，浑浊的世道让名动天下的“竹林七贤”亦难独善其身，深深卷入其中……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汉乐府《日出入》

引子　乱云飞渡[1]

生在动荡乱世的人，注定是无奈的，动荡的，飘零的，即使是才女、名士、神医也不例外。乱云飞渡，乱象丛生，局势瞬息万变，个体显得那般渺小，根本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势必要成为大时代玩弄的棋子。甚至连有能力操控他人生命的一代枭雄曹操也感到强烈的焦虑不安，发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悲叹。

远送新行客，岁暮乃来归。
入门望爱子，妻妾向人悲。
闻子不可见，日已潜光辉。
孤坟在西北，常念君来迟。
褰裳上墟丘，但见蒿与薇。
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
孤魂游穷暮，飘摇安所依。
人生图嗣息，尔死我念追。
俯仰内伤心，不觉泪沾衣。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孔融《杂诗·远送新行客》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重大事件频发。这一年，对曹操、孙权、刘备等有志称霸天下的风云人物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堪称人生的转折点。

正月，东吴孙权麾下第一大将周瑜引军进击驻守夏口[2]的江夏太守黄祖。黄祖为荆州牧刘表部属，与孙权有杀父之仇，多年来不断遭到吴军攻伐，此次终于兵败，于逃亡途中被杀。夏口遭屠城，数万百姓被吴军掳往江东。

六月，雄霸西凉的一方诸侯马腾接受曹操官职，单身到京师许都[3]归附，马氏在关中的势力均为曹操所控制。

七月，曹操亲率大军南征荆州[4]。此时的曹操身任东汉丞相，兼领冀州牧，名义与事实上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距九五宝座尚有一步之遥，但在汉献帝刘协完全成为傀儡的情况下，已然是名副其实的至尊掌权者。

八月，荆州牧刘表在曹军强大的兵势压力下，忧心忡忡，旧病复发而死。

九月，曹操大军抵达新野[5]，刘表幼子新任荆州牧刘琮奉降表，迎曹操入荆州。荆州军队七八万人均为曹操收容，其部兵力达二十多万人，军力急剧扩张。屯守樊城的刘备听说刘琮投降曹操，急忙率军向江陵撤退。曹操闻讯亲率五千精骑追赶，一天一夜急行三百余里，终于在当阳长坂追上刘备。刘备大败，抛弃家小，仅率数十骑逃走。

十月，曹操占据重镇江陵，得到大量军用物资，实力大为增强。至此，荆州八郡中的南阳、章陵、江夏、南郡[6]江北四郡均被曹军占领。曹操得意扬扬，狂妄不可一世，随即准备顺流而下，进攻江南，消灭孙权及刘备残部，一统天下。

十二月，“赤壁之战”爆发。曹操大军自江陵沿江东下，在赤壁[7]和孙权、刘备联军隔江对峙。联军主帅周瑜听从部将黄盖建议，用诈降之计，以火攻曹营。曹军大败，曹操狼狈不堪，率残军从华容道撤退。

同月，孙权亲自带兵包围曹军镇守的合肥[8]，进攻百余天，城不能下。后曹操亲自率军来救，孙权仓促退兵。

十二月，刘备率军攻打荆州在江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9]四郡，四郡太守皆降。刘备兵不血刃，轻易占领了荆州八郡中的江南四郡。随后，刘备又以心计及手段从孙权手中借得了荆州江北四郡，从而完全控制了荆州，为日后进取蜀地、三分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一年，尽管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因战事伤亡者多达数万人，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也不过是动乱岁月中司空见惯的一年而已。

但是这一年却在一个年仅四岁的小男孩的稚弱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名字，叫作山涛[10]。

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11]人。这位日后成为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之一的人物，既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大、性格最沉稳者，也是官位做得最高者。此时的山涛，还只是个贫苦无依的孤儿，其父山曜虽然当过宛句令，但却早死。幼小丧父的艰难生活磨砺了山涛的意志，他少小聪慧，善于察言观色，能根据风向圆滑处世，这一秉性对他日后稳居高位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不过四岁的山涛并没有留意本年所发生的一系列“军国大事”，而他与他的家族所关注的，恰恰是两件当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事情。

第一件是年初的时候，流落匈奴十二年的大才女蔡琰终于从漠北回到中原。蔡琰字文姬，是汉末名士蔡邕之女，早年战乱时被匈奴掳走，被迫嫁给匈奴左贤王为侍妾，还生下了两个儿子。当初曹操未发迹时，曾受前太尉乔玄知遇之恩，与乔玄属吏蔡邕交好，曾有“管鲍之交”一说。他听闻蔡邕独生爱女蔡琰流落异乡之事后，起了怜悯之心，遂派周近出使匈奴，用黄金及一对玄玉璧为代价，赎回了蔡琰。

蔡琰思念故国已久，虽得以归汉，却被迫与亲生骨肉生生分离。在极端矛盾的痛苦情感驱动下，她创作出了长诗《胡笳十八拍》，后又改成乐曲，移情于声，借用匈奴胡笳善于表现思乡哀怨的乐声，融入汉地古琴声调之中，表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文姬思乡，离子凄楚，深沉哀怨，撕裂肝肠。此曲将汉、胡音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亦伴随作者蔡琰本人的“浩然之怨”而流芳百世[12]。

第二件是当年八月，大名士孔融被曹操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处死，其妻子、儿子同时被杀。

孔融是大圣人孔子第二十代孙，自幼聪明好学，才思敏捷，逸闻趣事颇多。他四岁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大盘梨到孔家。孔父让孔融七兄弟按年龄挑选，最小的老七先挑走了一个最大的梨，轮到孔融，却只选了一个最小的梨，还说：“我年纪最小，应该吃小的梨，剩下的大梨留给哥哥们吧。”孔父听后十分惊喜，又问：“那老七也比你小啊。”孔融回答说：“正因为老七比我小，我是哥哥，所以我也该让着他。”这便是著名的“融四岁，能让梨”的典故。

孔融十岁时，随父亲来到京师洛阳，前去拜访河南尹李膺。当时李膺名声极大，只接待名人和通家。孔融来到李府门前，很严肃地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请通报。”守门人见他虽然是个小孩子，却是一本正经，怕怠慢贵客，只好进去通报。李膺急忙让人请进，却发现并不认识孔融，便问道：“你说我们两家世代交往，我怎么想不起来？”孔融回答说：“五百年前，我先人孔子曾经向你的先人老子问礼，同德比义，早有师生之谊。我们孔李两家难道说不上是累世通家吗？”在座的人听了无不暗暗称奇，李膺也称赞孔融将来成人后“必为伟器”。

孔融十六岁时，朝中宦官把持朝政，搜捕、诛杀正直敢言之士。名士张俭为宦官追捕，因与孔融之兄孔褒交好，便逃到了孔家。刚好孔褒不在，孔融便自作主张收留了张俭。不料事情败露，孔褒、孔融均被捕入狱，两兄弟争相认罪。孔融由此声名显扬，成了时人称颂的大名士。

出仕东汉朝廷后，孔融先后任侍御史、司空掾、中军侯、虎贲中郎将、议郎等职。因得罪权臣董卓，被有意派到黄巾军最活跃的青州北海郡[13]担任国相，因颇有政声，时人又称他为“孔北海”。

在北海任上时，孔融曾一度遭逢乱军围困，破城在即。幸亏他曾于青州义士太史慈[14]有恩，太史慈凭勇力单骑突出重围，请来刘备军援救，孔融才得以脱困。彼时孔融名气极大，刘备亦以对方能派人向自己求助为荣耀，特意表荐孔融领青州刺史。

曹操崛起后，迁都许昌，挟天子汉献帝以令诸侯，因仰慕孔融的名气，召他担任将作大匠、少府、太中大夫等职。孔融少年成名，恃才负气，自许大志，有匡扶汉室之心。他见曹操专权，渐露簒权之心，便经常借事嘲弄忤逆曹操。曹操起初忌惮孔融的名声，“当时豪俊皆不能及”，隐忍不发，但渐起嫌忌之心，到了建安十三年（208年），终于忍不住捏造“违反天道、败伦乱礼”之罪名，将其处死[15]。

蔡琰、孔融以及之前一样为曹操忌杀的神医华佗三个人的际遇，代表着三类人的命运。这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生在动荡乱世的人，注定是无奈的，动荡的，飘零的，即使是才女、名士、神医也不例外。乱云飞渡，乱象丛生，局势瞬息万变，个体显得那般渺小，根本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势必要成为大时代玩弄的棋子。人生又是那么煎熬，要时刻面临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在世人的痛苦中，光阴无情地流逝，外在的功业迅速湮灭。甚至连有能力操控他人生命的一代枭雄曹操也感到强烈的焦虑不安，发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悲叹。一切都好比晨露转瞬即逝，失去的时日实在太多！

同样在这一年，山涛的表姑父司马懿[16]被天下最有实力的豪杰人物曹操强征为文学掾[17]。

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18]人，出身于河内大族、儒学名门，祖上许多人都做过汉朝大官。其父司马防任京兆尹时，曾举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对其有知遇之恩。

这一年，司马懿刚好步入而立之年。他虽然年轻，却成名已久，史称其人“少有奇节，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被时人视为不世奇才，也是声名远播的大名士。曹操早就听说过司马懿的大名，遂屡次派人召他出任官职。司马懿起初信奉的还是儒家“忠君忧国”的思想，虽然“常慨然有忧天下心”，但见曹操挟汉家天子以令诸侯，视汉献帝为手中玩物，很不以为然，对其人是宦官之后更加鄙视，便借口自己有风痹病，无法出仕。

曹操素来机警多疑，怀疑司马懿有意推托，派人夜间去刺杀他，试其真伪。心计深沉的司马懿早有准备，故意躺在床上，刺客刀伸到眼前都一动不动，像真的染上风痹一样，这才瞒过了曹操的耳目。

然不久后某日，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司马懿想到外面还晒着书，爱书如命的他，竟不自觉起床去收书，刚好被一个婢女看见。其妻张春华怕婢女泄密，便亲自动手杀了婢女灭口。事后，司马懿对张春华极为敬重，认为妻子智识过人，定能辅佐自己成就大事。

不过，谎言毕竟只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所谓通才得志、怪才得誉、奇才遭忌，曹操后来又想起了司马懿，以曹氏个性而言，这样声名远扬的人物不罗致门下，终究不能放心，便再次派使者去召司马懿，并以强硬姿态下令道：“若复盘桓，便收之。”意思是，如果司马懿再有任何迟疑推辞，就立即逮捕下狱。

之前神医华佗便是因为不肯赴召而被曹操以酷刑杀死，此时又距大名士孔融被杀不久，司马懿惊惧异常，担心祸及家族，只得乖乖屈服，被迫出仕，到曹操手下任职。

这一事件，令司马、山氏两大家族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众人深深感受到了强权淫威的不可抗拒性，其中也包括年幼的山涛。后来山氏族人在对山涛的教育上，刻意选择了讲究“清静无为”的老庄之学，要他一切顺应自然，不必有所作为。“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人的婴幼儿时期的环境和际遇往往对其一生有着定型性的影响。山涛耳闻目睹，自小也养成了小心谨慎、隐忍自晦的性格，甚至他很早就培养出了对险恶政治的高度警觉，正是这一点，使得他日后成为“竹林七贤”中最懂得进退有据的人物，成功避过了数次权力斗争的旋涡，并在合适的时机审时度势，跻身高位，最终得以善终。

两年后，山涛六岁。这一年的春天，曹操发布了《求贤令》，提出“唯才是举”，要求部下推举人才可以不拘品行。这一举措，虽然表达了曹氏求贤若渴的心情，却也显示出了他本人对传统儒家学说毫不留情的轻蔑。儒家传统用人标准是“唯德是举”，所谓“士依于德，游于艺”，“德”在儒家思想中具有压倒一切的高度。而在胸怀大志的曹操心中，真正的人才并非品德高尚、推行教化、讲求道德的硕儒，而是能治国强兵、平定天下的进取之士。他这一崇尚才智轻视礼制的态度，实际上是给予了儒家学说以重大打击。

而后来名列“竹林七贤”之首的阮籍刚好出生在这一年。日后，阮籍长大成人，已然忘记了这一年曹操《求贤令》对传统儒家的公然羞辱，也一度想要锐意进取，发扬儒家精神，最终遭到了惨败。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19]人。与山涛一样，阮籍也是幼年早孤，他三岁时，父亲阮瑀即染病去世。阮瑀字元瑜，是当时的大名士，与孔融同列“建安七子”[20]，年轻时曾受学于同郡名士蔡邕，被蔡邕目为“奇才”，因文才出众，落笔成章，很得曹操重视。起初，阮瑀不愿意出仕为官，躲藏在山中，曹操命人放火烧山，这才将阮瑀逼了出来。曹操执政时，军国书檄文字多为阮瑀、陈琳二人所拟。阮瑀才思敏捷，落笔成章，所作的章表书记均很出色，《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曾是轰动一方的名作。

阮籍幼年丧父后，只与寡母、兄长阮熙及姊姊相依为命，家境相当清苦，他却能从逆境中奋发向上，好学不倦，博览群书，尤其酷爱研习儒家经典，立志以道德高尚、乐天安贫的古代贤者为榜样。由于受到儒家建功立业、忠君忧国的理想人格模式，以及其父阮瑀作品的熏染，尽管生于乱世，阮籍自小便有宏伟的济世大志与不凡的政治抱负，因而刻意广泛培养兴趣，学习击刺武艺，好长啸，善弹琴。

阮籍成长的时期，天下虽然依旧战乱纷扰，但曹操所统治的北方相对平静稳定，尤其经过大规模的屯田制度后，生产力开始恢复，战争所带来的创伤逐渐愈合，社会呈现出由乱到治的转化。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无疑令有识之士振奋不已，阮籍也表现出乐观、进取的人生态度，渴望能在现实的世界中有所作为，用自己的才华在梦想中起舞——志在统一中国，立功于千里之外。

公元219年，阮籍十岁，已经成长为一个多才多艺的激昂少年。这一年，恰好是时事剧烈变化的一年。

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21]设立坛场，集合群臣将士，拜受玺绶、王冠，即王位，以其子刘禅为太子。又大封群臣，以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刘备称王后，还治成都。

同月，刘备大将关羽向曹操大将曹仁镇守的樊城发动进攻。关羽勇猛善战，时称“万人之敌”，是天下最有名的勇将。他用计水淹于禁七军，樊城被淹后，水面离城楼只有数尺，形势非常危急。

十月，曹操亲赴洛阳[22]，指挥襄、樊战局。其时，曹操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均投降了关羽，关羽军威极盛，号称“威震华夏”。曹操担心京师许都有失，想暂时迁都，以避关羽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极力劝阻，并献上离间计，提议用利益关系鼓动东吴孙权派军从后袭击关羽。曹操立即派人通使孙权，孙权果然派大将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腹背受敌，急忙撤围南还，近在咫尺的樊城终于未能攻下。

十二月，进退失据的关羽被孙权军士活捉，随即处死，当年被刘备以“借”之名义占据的战略要地荆州终于回到了东吴手中。表面上素为盟友的孙权与刘备自此完全撕破了脸皮，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年，孙权在取得荆州后，上表向曹操称臣，请曹操代汉自立。曹操将孙权来书遍示群臣，说：“孙权这个人居心叵测，是想把我放在火炉上烤。”

群臣心知肚明，便趁机向曹操劝进，请求曹操代汉献帝称帝。曹操回答道：“若天命在我，我为周文王矣。”大意是说，即使我代汉称帝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也不想称帝，而是要像昔日的周文王一样，让自己的儿子去做皇帝。

其时，曹操虽无天子之名，却早已有天子之实。两年前，汉献帝已经诏令曹操设天子旌旗，出入均依天子礼称警跸，曹操王冕则用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

这一年，曹操六十五岁，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大概他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篡汉”的名义得到皇帝之尊位，也是枉然。

事情正如曹操所预感的那样，收到孙权劝进书信后没几天，他便生了重病，从此卧床不起，苦挨过次年（220年）新年，终于还是死在了正月。其子曹丕继位为魏王。然而，在当了九个月的魏王后，曹丕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开始采取种种手段，不断向汉献帝施加压力。

汉献帝名刘协，为汉灵帝次子，其生母王美人备受汉灵帝宠爱，后为好嫉成性的何皇后所杀。汉灵帝崩后，先是何皇后所生嫡长子汉少帝刘辩继位，董卓篡朝掌权后，改立刘协为汉献帝。自登上皇位之始，汉献帝便沦为权臣的玩物。虽然他亦心怀大志，在皇后伏寿的协助下，巧妙利用武将董承等人，逃出了董卓部将的挟持，却又为曹操控制。汉献帝不甘心为傀儡，曾先后几次密令旧臣除去曹操，结果事情败露，徒令多人丧命，包括皇后伏寿及两名皇子在内。之后，汉献帝被迫立曹操之女曹节为皇后，从此内外均处于严密之下，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木偶的皇帝，不仅复兴汉室无望，最终连自己也没有摆脱被取代的命运。公元220年十月，汉献帝被迫告祭祖庙，宣布退位，并将象征皇权的玺绶诏册，包括代表至高无上地位的传国玉玺，一并奉交给曹丕，名为“禅让”。

“禅让”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统治权转移的一种方式，即皇帝主动将帝位让给他人。上古尧舜禹时期，政权交接就是采用禅让制度，即皇帝死前，不是将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要传给众望所归的圣贤——接受禅让的人，必须是道德上的完人，需经过四岳的讨论、推举及政绩的考验后，才能执掌政权。尧在位七十年，年老时选中了名声很大的鲧做自己的继承人。然而鲧由于治理洪水不力被废，四岳重新推举，又选中了品德很好的舜。尧对舜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发现他确实名不虚传，于是将帝位传给了他。舜年老时，又将帝位传给了治水成功的大禹。

在士人心中，禅让制度的本质是“天下为公”，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代表着圣贤政治。然而，曹丕接受汉献帝的“禅让”却演变成了赤裸裸的“天下唯有力者居之”。

曹丕虽然达到了目的，志得意满，毕竟还是个文人，需要一些仁义道德来装饰门面。为了掩饰“禅让”变质的尴尬，他在即位后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舜禹受禅，我今方知。”大意是说，原来古代所谓先贤圣明舜、禹禅让的真相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我今天才知道。其实就是质疑昔日尧、舜自愿禅让的真实可信性。

这确实是一句惊世之语。时人反应不一，有沉默，有冷笑，有怀疑，也有攻击。几乎所有的士人都认为，这不过是曹丕以他自己的私心来度昔日舜禹之腹，明显是吃不着葡萄还说葡萄酸的心态。虽然之前《韩非子》中也曾怀疑舜禹禅让的真实性，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但曹丕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公开质疑尧舜禅让真实性的皇帝。在儒家学说中，上古是一个淳朴而美好的时代，执政者采取和谐谦让的禅让制度，大圣人孔子更是赞其为“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曹丕这句话虽然本意是粉饰自己继位的正当性，但另一方面也是对儒家学说体系的重大否认。

离奇的是，六十一年后，西晋太康二年（281年），有盗墓者盗掘魏国古墓，挖出数十车竹简。这批沉寂地下五百余年的竹简后被整理成一部史书，名为《竹书纪年》，被认为是古代唯一一部未遭秦火和儒家篡改的编年体通史。

其中十三篇《纪年》，详细记载了自尧、舜、禹、汤到春秋战国时期魏国的史事。关于“尧舜禅让”的记载，则与孔子系统整理过的《尚书》大相径庭，倒是支持了曹丕的说法。里面提到“昔尧德衰，为舜所囚。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意思是舜发动了一场政变，囚禁了尧及其太子丹朱，公然夺取了帝位。又提到舜上台后，立即铲除了忠于尧的四大重臣共工、欢兜、三苗、鲧，这才巩固了政权，这一处倒是与《尚书》所说的“尧使舜嗣位，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服”吻合。至于之后舜禅位于大禹，是因为大禹治水建立了不世之功，万民拥戴，舜不得不让出天子位。

且不说《竹书纪年》是如何以冷酷的笔调揭露了儒家虚伪的“为尊者饰”，单说曹丕的这句“舜禹受禅，我今方知”，也足以颠覆儒家的上古史学体系。这一切都充分表明，儒学的节操、学问在这一段时期似乎变得无用武之地，它已经陷入了某种无能为力的困境。而这种困境，也正是日后阮籍、嵇康等魏晋名士们的困境。

于是，在照例三让之后，曹丕坦然接受了汉献帝的“禅让”，于公元220年十月二十九日升坛受禅，就此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是为魏文帝，并改国号为魏，建元黄初，定都洛阳。同时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至此，东汉王朝正式灭亡，共历十二帝、一百九十五年。

此时的曹丕意气风发，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不仅他自己是个短命皇帝，只在位六年，而且其一手开创的魏朝亦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短命王朝，仅仅存在了四十五年，便为司马氏所终结。而始作俑者，正是被其父曹操强行征召出仕的司马懿。

对阮籍来说，新皇帝登基并不是一件坏事。魏文帝曹丕是他父亲阮瑀生前交往密切的文友，阮瑀死后，曹丕怜悯阮籍母子孤弱，还特意写了一篇《寡妇赋》，序中称：“陈留阮元瑜与余有旧，薄命早亡。每感存其遗孤，未尝不怆然伤心，故作斯赋，以叙其妻子悲苦之情。”序中所提“遗孤”，便是指阮籍。曹丕看在故交老友分上，对阮籍母子素有照顾，而今他当上了皇帝，局面只会对阮籍更加有利。

然而正是黄初元年这一年，少年阮籍开始怀疑他治平天下、积极进取的理想。随着时光的流逝，失落感和压抑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慢慢明白，即使乱世出英雄，那样的“英雄”也一定不会是他这种人。苍天乃死，百姓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当权者只知道争权夺利、铲除异己，叫天下有识之士如何建功立业？又如何忠君忧国？实际上，乱世中没有英雄，只有成败，最终得势的只是小人。正因为有这样透彻的觉悟，十一岁的阮籍下定了绝仕之心，“以天下为己任”的豪气，开始在他身上消退隐去。

曹丕代汉自立为帝事件本身彻底击破了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而在先秦诸子中，以儒、道两家视野最为开阔，思想也最为深邃，既然儒家学说失去了诱惑力，道家学说开始进入士人们的视野。阮籍理想仕途受挫后，也开始由研读儒家经典转向老庄之学，试图超越现实，从“清静无为”中去寻求精神世界的宁静。然而，对于自小胸怀大志的阮籍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矛盾，超越中自有一种沉重，也就此埋下了他一生在思想与现实间踌躇摇摆的种子。处在一个动乱、伪善、龌龊的时代，士人命运流离，面临理想破灭、道义沦丧的现实境遇，其精神创伤和内心痛苦是不待言的。

因“少加孤露，母兄见骄”，委屈彷徨的心事无人诉说，悲观与绝望的情绪与日俱增，阮籍逐渐由志气宏放变得任性不羁，“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他甚至开始有意放荡自己，流露出性格中极为孤傲怪僻的一面，经常酗酒无度，“啸歌伤怀，独寐寤言”，又时常单独驾驶着车马，率性随意行走，到无路可走时，便失声痛哭一场，落落寡欢地站立半天，再沿原路返回，踽踽身影，甚是可怜。时人对其行为很是不解，多谓之“痴”。

阮籍成人后，一直未步入仕途，以他的才华声名以及家族与曹氏政权的关系，出仕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然而昔日曹丕导演的“禅让”丑剧，早已经令他完全看明白了社会的实质，对虚伪礼制的愤怒也在那一刻深藏在了心里。阮籍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曾随同兄长阮熙出游，兖州[23]刺史王昶[24]久仰阮籍大名，特意请与其相见。王昶也是当时的大名士，以才学著称，阮籍却始终面无表情，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留给王昶“此人不可度量”的印象。阮籍这种静默的姿态，并非故作深沉，而是他对昏乱时政的无声抗议和消极反抗。

更有甚者，阮籍开始有意蔑视礼教，遇到礼俗之士或自己厌恶的人，便有意将眼睛上翻，露出眼白，表露轻视憎恨之意；遇到喜爱的人，才正眼相看，青黑的眼珠在中间，表示尊重，这就是“青白眼”典故的来历。

只不过阮籍的崇自然而斥礼法，仅仅是激愤下的放纵表现，并不是出于真心，在他内心深处，依旧是“把礼教当宝贝”[25]。而他最大的悲剧，还不在于口不对心，而在于他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如纵酒、弹琴、长啸、咏怀、任诞及潜心研究玄学等来超脱于现实，却依然不能逾越。既然注定无法沉寂，他便还要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忍受无穷无尽的煎熬。

阮籍的作品也充分体现出这种巨大的压抑下无处发泄的痛苦，他所创作的一系列诗歌，虽然形式曲折，辞旨隐晦，但那种激愤的情绪隐约闪烁可见。他还创作了一首短小的古琴曲，名为《酒狂》，曲风张扬，情感激越，在以崇尚中和为主流的古琴曲中独树一帜。音乐采用了罕见的三拍子曲式，句式简练，短小精悍，内在含蓄，意味深远。《神奇秘谱》中解道：“籍叹道之不行，与时不合，故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其趣也若是。岂真嗜于酒耶？有道存焉！妙妙于其中，故不为俗子道，达者得之。”这支怪异奇特而又矫矫出众的曲子，其实是一个孤独者的哀音。纵然无人能懂，却也无端怅然。

个人之命运际遇，始终依附于家国兴衰。阮籍的孤独，也仅仅是时代的孤独。就情趣相投而言，他至少还有六个志同道合者，即众所周知的“竹林七贤”。而阮籍一生中的最大知己嵇康，实则比他本人的悲剧色彩还要浓厚。

[1]“引子”为历史大背景介绍，同本系列作品。《竹林七贤》一书涉及大量历史背景及玄学知识，而这些本身就是“竹林七贤”符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必须花费篇幅介绍。但某些读者更关心故事的流畅性，认为大量史实讲述会影响阅读体验。为折中起见，作者尝试着将重要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介绍专门提炼为“外一章”。更关注故事本身的读者，可自行略过“引子”及“外一章”，直接跳去“第一章”。正文中再涉及相关历史背景时，会简略提及，不影响对情节的理解。

[2]夏口：今湖北武汉汉口，汉水入长江处。又，因《竹林七贤》背景及时间与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相近，人物、情节将会有部分重叠之处。

[3]许都：今河南许昌。彼时汉献帝仍是名义上的天子，许都为东汉京师，但曹操另外营造了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作为根本之地，朝廷实际运作中心已移往邺城。如后面将要提及的“建安七子”亦称“邺中七子”，即源于此。

[4]荆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时分襄阳、樊城二城，隔汉水相望。

[5]新野：今属河南。江陵：今属湖北。当阳长坂：今湖北当阳东北。

[6]南阳；今河南南阳。章陵：今湖北枣阳东。江夏：今湖北黄冈西北。南郡：治所江陵。

[7]赤壁：今湖北蒲圻西北。华容道：今湖北监利西北。

[8]合肥：今属安徽。

[9]武陵：今湖南常德西。长沙：今湖南长沙西。桂阳：今湖南郴县。零陵：今湖南零陵北。

[10]《红楼梦》中有一回“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其中讲到纹儿出了个“水向石边流出冷”的谜面，要求打一古人名，结果探春猜出谜底，即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

[11]河内郡：郡治河内（今河南沁阳）。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宛句：今山东菏泽。

[12]《胡笳十八拍》乐曲原是琴曲，魏晋以后，逐渐演变成为两种不同的器乐曲，称《大胡笳鸣》《小胡笳鸣》。前者即为《胡笳十八拍》的嫡传。唐代琴家董庭兰以擅于弹此曲著称。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诗中有：“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南宋灭亡后，遗民诗人汪元量曾到监狱为被元人俘虏囚禁的南宋宰相文天祥弹奏《胡笳十八拍》，以抒山河破碎之“无穷之哀”。之后，《胡笳十八拍》在南宋旧臣逸民间很快流传开来。据《琴书大全》记载，此曲引起了空前的共鸣。有人说：“怊怅悲愤，思怨昵昵，多少情，尽寄胡笳十八拍。”并出现了如“拍拍胡笳中音节，燕山孤垒心石铁”“蔡琰思归臂欲飞，援琴奏曲不胜悲”等感怀旧国的诗句。现有传谱两种，一是明代的《绿绮新声》（1597年刊本）和《琴适》（1611年刊本，孙丕显所刻）中与歌词搭配的琴歌，其词就是蔡文姬所作的同名叙事诗；二是清初的《澄鉴堂琴谱》及其后各谱所载的独奏曲，后者在琴界流传较为广泛，尤以《五知斋琴谱》中的记谱最具代表性。

[13]北海郡：治所在今山东昌乐西。

[14]太史慈及孔融、蔡邕、蔡琰、乔玄、华佗、周瑜等人生平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15]孔融虽然见杀，却因忠于汉室，博得千古美名，“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成为后世的道德楷模。孔融很有文才，文章、诗歌均很出色，是建安时期著名的文学家，被推为“建安七子”之首。曹操之子曹丕称帝后，还特意悬赏征募他的文章。

[16]司马懿正妻张春华是粟邑令张汪与河内山氏之女，山氏则是山涛从祖姑（父亲的叔伯姐妹。《尔雅·释亲》：“父之从父姊妹为从祖姑。”亦省称“从姑”）。张春华即司马师、司马昭生母。泰始元年（265年），司马昭之子晋武帝司马炎建立晋朝，追谥祖母张春华为宣穆皇后。

[17]掾（yuàn）：原为佐助的意思，后成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三公等高位者皆可辟召掾属。

[18]温县：今河南温县。

[19]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尉氏：今河南尉氏。

[20]“建安七子”包括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大体上代表了建安时期除曹氏父子（即曹操、曹丕、曹植）外的优秀作者。又，阮瑀是“建安七子”中唯一得以善终的人。其余六人，孔融被杀，陈琳等五人同时死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暴发的大瘟疫。时为魏王世子的曹丕于次年写信给吴质（曹丕心腹，与司马懿、陈群、朱铄一起被称作曹丕的“四友”）道：“亲故多罹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曹植亦有《说疫气》描述当时疫病流行的惨状：“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21]沔阳：今陕西勉县东。成都：今四川成都。

[22]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

[23]兖（yǎn）州：在今山东。

[24]王昶：字文舒，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出自著名的太原王氏。少时知名，初为曹丕的文学侍从。曹丕即位为魏高祖后，由散骑侍郎转任洛阳典农、兖州刺史。魏明帝曹叡即位，出任扬烈将军、徐州刺史，封关内侯、武观亭侯。后升任征南大将军，晋封京陵侯。镇压毌丘俭之后升任骠骑将军，又因平定诸葛诞有功而升任司空。著有《治论》《兵书》等数十篇论著。

[25]正如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所说的那样：“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

第一章　风入松慢

首阳山位于京师洛阳东南偃师境内，东西绵延三十余里，为邙山最高处，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后周武王讨灭商朝，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便隐居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及饿且死，作《采薇歌》道：“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其一］

泛泛东流水，磷磷水中石。
苹藻生其涯，华叶纷扰溺。
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
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

［其二］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其三］

凤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
于心有不厌，奋翅凌紫氛。
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群。
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

——刘桢《赠从弟》

首阳山位于京师洛阳东南偃师境内，东西绵延三十余里，为邙山最高处，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自商周以来，此山便因伯夷、叔齐采薇而闻名遐迩。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国君之子，孤竹君死时，遗命幼子叔齐继位。而叔齐认为伯夷是长子，遂主动让位给兄长。伯夷却认为父命不可违，不肯继位而逃去，叔齐也随其逃走，王位便由中子继承。

周武王姬发起兵讨伐商朝[1]殷纣王时，因父亲周文王姬昌新去世不久，遂车载周文王牌位行军。伯夷、叔齐拦在队伍前，叩马进谏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忠乎？”言外之意，暗示周武王对父亲不孝，对纣王不忠。卫士欲杀二人，姜太公阻止道：“此义士也。”只命人将伯夷、叔齐赶走。

历史大势不可阻挡，周武王仍然讨灭了商朝，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便隐居于首阳山[2]，采薇[3]而食。及饿且死，作《采薇歌》道：“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哀叹神农、虞、夏的太平盛世转瞬即逝，自己生不逢时，而今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最终饥饿而死。

由于伯夷、叔齐兄弟是以家庭内部倡“孝”、庙堂之上倡“仁”来反对武王伐纣，在周朝建国后，宁可饿死，也不愿为周朝出力，在中国历史上被认为是“舍生取义”的典型，历代对其推崇备至。孔子称二人“求仁而得仁”，是“古之贤人”，唐代韩愈、柳宗元都曾撰文加以颂扬。唯独西汉名士东方朔不以为然，认为“贤者居世，与之推移，不凝滞于物”，而伯夷、叔齐二人固守灭亡事物不变，只能是“古之愚夫”，算不上贤人。

无论伯夷、叔齐身后评价如何，二人饥饿之下随口吟诵的《采薇歌》成为了不朽名作，两兄弟的个人历史性悲剧亦令首阳山蒙上了浓重的人文色彩，成为河洛一带首屈一指的名胜之山。文人雅士兴之所至，多爱登临此山，或是独自探幽访胜，或是与友人宴饮游乐。甚至多有失意之士，心情激愤之下，亦奔赴首阳山痛哭呐喊。即使因为某种不便，一时无法亲身登山宣泄，也要遥望首阳山抒怀，大名士阮籍的《首阳山赋》便是因此而来[4]。

尽管首阳山是一方胜景，毕竟远离市镇，人迹罕至，但这里居然也开有一家小小的酒垆，名“黄公酒垆”，位于南山口竹林边。

店家狄希本是中山[5]人氏，擅长酿酒，在当地颇有名气。多年前，不知何故抛弃家小，离开故乡，南下来到洛阳，依旧以酿酒为生，开了一家酒垆，因其酿酒之术学自黄姓老者，故名“黄公酒垆”。

时人多不解狄希既酿得一手好酒，为何独独将酒垆开在了偏僻的首阳山，而当来到酒垆，亲眼见到，便立时能理解狄希为何选择了此处，实因位置风光极佳——

首阳山山阳有一片竹林，丛篁茂密，平远幽深，连绵万顷。一条蜿蜒小路穿过其间，还有一道浅溪汀迂回盘曲。溯潺潺溪流而上，到尽头时，豁然一潭清水，绿波荡漾。有竹篱小桥通向半坡，坡上临流房屋数间，正是“黄公酒垆”，依山傍水，石竹如画，尽幽居之美。临窗而坐，峰峦近在眼前，幽情远思，可睹异景——春山烟云暝漠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秋山明净旷荡人澹澹，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当真如处画中，令人乐而忘返。

兼之狄希取山溪源头活水，配以秘法，所酿“千日酒”风味格外独特，经年下来，竟也有了不小的名气。不少洛阳士民甚至专程寻来黄公酒垆饮酒，临走还不忘沽上几坛带走。

传闻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昔日相会之时，亦选中了黄公酒垆作为日常聚集处，“竹林七贤”之“竹林”，即指首阳山山阳竹林。

甚至有流言说，七贤中的嵇康、向秀、刘伶几人均在首阳山竹林附近置有别业，除了风光秀丽之外，更多的则是因为贪恋黄公酒垆的美酒。向秀、刘伶倒也罢了，嵇康是名闻天下的才子兼美男子，更是本朝驸马，皇亲国戚，娶了沛王曹林之女长乐亭主为妻，不少人仰慕其学识风度，希冀能结识相交，哪怕见上一面也是好的，是以不时有人到黄公酒垆来打听嵇康住处。但店家狄希也是个奇人，一律推说不知，且从来不肯承认“竹林七贤”来过自家酒垆。

狄希倒也没有撒谎，七贤先后到黄公酒垆畅饮时，从未报过名号，他也未曾主动打听过——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对方是权贵名士也好，是山民猎户也好，他都不会询问对方来历身份。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确实亲眼见证了七贤由阮籍一人到嵇康等七人聚首的过程，而当年七贤的“竹林之游”，当真就发生在黄公酒垆东首的竹林中。

可惜的是，山陵巨变，人事沧桑，竹林风流已成过往，自高平陵事变后，阮籍、山涛、王戎三人便再未出现过。山涛、王戎倒也罢了，阮籍是爱酒之人，尤其钟爱狄希酿制的“千日醉”，曾称“无它不欢”，而多年来未曾再入过酒垆半步，足见竹林已成为他心目中的禁地。几年后，伴随着魏少帝曹芳的被废，偶尔还来竹林相聚的阮咸、嵇康、向秀也随之消失了，大概随着时局的急遽变化，再也没有竹林之游的兴致。而今时还来光顾黄公酒垆的，也只剩下了大酒鬼刘伶。

但首阳山依旧是一方名胜，就连司马懿身故后也选中此山作为埋骨之处。既然黄公酒垆距离官道不远，又正好坐落在南山山口，生意还算不错，不时有游客登门，打听“竹林七贤”生平事迹者亦不在少数。只是酒垆主人狄希平日便是言语极少，对七贤之事更是讳莫如深。旁人也多少了解七贤政治立场不一，甚至一度有官府密探暗中监视首阳山竹林动静，以为狄希胆小怕事，不愿提及，也就作罢。

今日一大早，便有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寻踏入黄公酒垆，直接探听刘伶住处。狄希一如既往，只说不知。

那男子神色颇见焦急，见狄希态度冷然，大概意会到什么，忙解释道：“我其实并不认识刘伶刘先生，也不是专程来拜会他，我要找的是刘府婢女郭丽。”

狄希微微一怔，随口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是郭丽什么人？”那男子答道：“我叫路遗，是郭丽同乡，受她亲眷托付，给她带了家乡消息来。店家若是知晓刘府新居所在，还请见告。”

狄希听说是刘氏婢女同乡，便实话告道：“我也没去过刘家，只是听小儿狄望简略提过。往东穿过竹林后，折向东北，沿山道大约走一里地，看到一块大红石后，便转向正北。到山脚下无路可走时，再折向东，有一片松林，刘府便位于松林正中。”

路遗道：“记下了，多谢。”作揖自去。

狄希刚想进去内室，忽又有客进来，忙迎上前招呼道：“客官……”一语未毕，便愣在当场——

来者年近四十余岁，面色沉郁，正是大名士阮籍。高平陵事变后，阮籍果断投到司马氏门下，先是做了司马懿的从事中郎，司马懿卒后，又做了其长子司马师的从事中郎。不久前魏少帝曹芳被废、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司马师为笼络人心，大肆封官晋爵，阮籍也被赐为关内侯、徙官散骑常侍，而今已是“竹林七贤”中官爵最高者。

也难怪狄希惊得呆住了，自阮籍主动出仕以来，便再未光顾过黄公酒垆。魏少帝曹芳被废黜，阮籍心情愤懑，作《首阳山赋》，也只是立于大将军府南墙下，朝北遥望远山抒怀，未曾亲临首阳山。

数年未见，阮籍明显苍老了许多，鬓角已露出斑斑白发，神色亦大不同往日——昔日其人“终日不开一言”，总给人高深莫测的印象，但每每与嵇康、刘伶等人聚会于竹林时，眉眼之间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飞扬的意气，表明他腔中热血未曾完全冷却，只不过不愿过多外露而已。而今那些神采已全然消失不见，面色愈发阴郁，呈现出一种麻木冷漠来。

阮籍似是有事，也不及与狄希寒暄，先开口问道：“店家可知道刘伶新居所在？”狄希支支吾吾地道：“唔，这个……”

阮籍道：“我找刘伶有急事，还望店家行个方便。”狄希道：“这个……”

自阮籍投靠司马氏后，便与嵇康、刘伶等人疏远，再无往来。他见狄希迟疑不答，料想对方亦向着嵇康等人，鄙薄自己背叛曹魏，所以不愿意将刘伶新居告知，也不动怒，仍然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却压低了声音，告道：“我是专程来报信的，刘伶可能有危险。”

狄希一怔，道：“危险？阮先生是说刘伶吗？”

忽有人挑起帘子，自内室出来，问道：“我能有什么危险？”那人三十岁出头，又矮又丑，穿得邋邋遢遢，正是刘伶本人。

阮籍乍然见到老友，呆了一呆，才道：“你竟然人在这里！”又问道：“为何不见你在堂中饮酒，反而躲在内室里？”

刘伶叹道：“我妻子身怀六甲，临盆在即，我答应了她，暂时不饮酒。”

阮籍显然不信这一解释，摇头道：“尊夫人怀孕一事我听说了，可你是刘伶，你既然来了酒垆，断然不会……”忽意识到什么，朝内室望了一眼，便不再追问，只告道：“你要当心些，有人要对你下手。”

刘伶一怔，随即摇头笑道：“我只是个酒鬼，又不在朝为官，能有什么人要对我下手？”阮籍一把抓住刘伶肩头，低声道：“我讲真的，不是开玩笑。”

刘伶虽已与阮籍久无来往，但料想以对方性情，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这一趟，必是因为他亲近司马氏的缘故，听到了什么风声，便收敛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多谢阮籍君专程赶来报信，我会特别留意的。”

阮籍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最好先避上一避。”刘伶笑道：“我都避到首阳山来了，还能避到哪里去？难不成让我带着家眷返回家乡吗？那也得等我妻子生产之后。”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始终不明白我刘伶会对他们有什么威胁，竟要对我下手。”刻意加重了“他们”两字，显是意指掌权者司马氏一方。

阮籍又朝内室望了一眼，道：“话已带到，我也该走了。”刘伶道：“那好，我们改日再聚。”

阮籍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拱了拱手，朝外走去。

刘伶叫道：“我是讲真的，等我刘家新生儿满月那一天，我会在吕安东园摆一桌宴席，阮籍君可一定要赏光啊。”阮籍不置可否，径直出去。

刘伶重新进来内室。内室中早坐着一名男子，年纪比刘伶略小，一身长袍，虽蓬头垢面，不修仪容，却风度可鉴，光彩照人。

刘伶问道：“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那美男子点了点头，又叹道：“阮籍虽然在司马大将军手下为官，心性究竟还是正的，他听到风声，知道你将会有危险，竟肯为了知会你，冒险走这一趟。”

刘伶道：“我是众所周知的酒鬼，司马氏却要对我下手，会不会是那件事泄露了？”美男子道：“有可能。”

刘伶忽然想到一事，“哎呀”一声，忙道：“我得立即赶回家去，将一干信函烧掉。”

话音刚落，店家之子狄望便急急闯了进来，告道：“司隶校尉的车驾快到了。”

刘伶惊讶之极，一时难以置信，问道：“是司隶校尉吗？你可看得清楚？”狄望道：“我经常去洛阳城中采购物品，认得司隶校尉的车驾。”

刘伶道：“哎呀，钟会竟然亲自到了！一定是来捉拿我的。嵇康，你先从后门走。”

那美男子正是七贤之首嵇康，闻言尚在迟疑。刘伶连声催促道：“快走！快走！”

嵇康道：“那你呢？”刘伶道：“我当然得立即赶回家去，将那些信函烧掉。你放心，我刘朱两家跟钟家渊源很深，只要没有真凭实据，钟会也不能奈我何。”见好友仍然不动，便道：“大事要紧。”

嵇康闻言，遂不再迟疑，拱手道：“君自珍重。”

刘伶命狄望送嵇康抄小道离开，自己则一路狂奔，往家中急赶。刚拐上羊肠小道，便听到前面松林中传来刀刃交接声，不由得大吃一惊，暗道：“这一带尽是丛林，车马难以通行，司隶车驾最多只能抵达黄公酒垆坡下，我又是熟门熟路，钟会一行人竟能赶在我前面？”转念又觉得不对，即便司隶拿人，也不会真的动起刀枪，料想家中出了大事，想到妻子朱原君怀有身孕，行动不便，愈发焦急。

一进院门，便见到朱原君挺着大肚子坐在桂花树下，刀刃交接声则是从后院传出。刘伶忙上前扶正妻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朱原君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道：“我……我不知道……有歹人杀了郭丽……还有歹人将我推倒，我见到了他的眼睛，冰冷锐利，好可怕……他……他想要杀我……”

刘伶见妻子语无伦次，一时问不出个所以然，便道：“夫人别怕，司隶校尉的大队人马马上就到了。”

“竹林七贤”均已成家，嵇康夫人是曹魏公主身份，贵不可言，其余诸人妻子亦多出身士族，如阮籍妻子是“建安七子”之一刘桢之女，王戎妻子出自著名的琅琊萧氏，向秀、山涛、阮咸妻子也均是大家出身，唯独刘伶妻子朱原君是相士之女。朱氏生父朱建平虽然生前享有大名，但相士毕竟不算高贵职业，而刘伶生父则是曹操心腹文书，若不是染病早死，在魏国出将入相不是难事。因而在平常人看来，是朱氏高攀了刘氏。偏偏朱原君不这么认为——她父亲虽是个相士，来往之人却无不是朝中显贵，甚至连曹丕年轻时也折节与其结交。而朱原君成人后容貌姣好，总觉得刘伶又矮又丑，配不上自己，因而素来强悍，但目下凶险情境下，一向轻视丈夫的她竟起了前所未有的依赖之心，见刘伶起身欲走，忙攀挽住他的手臂，道：“那些人个个武艺了得，夫君千万不要去。”

刘伶好奇问道：“你如何知道他们个个武艺了得？”朱原君道：“他们在后院乒乒乓乓打了半天了，不是武艺了得又是什么？夫君，你不要走。”

刘伶不便告知自己要赶在司隶校尉钟会抵达前焚毁重要信函信件，只道：“我不是去后院，我只是进屋看看。”甩脱妻子的手，赶来书房，却见墙上暗格已经被打开，里面一干信函均不见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掩了暗格，重新出来，问妻子道：“今日有谁进过我的书房？是谁拿走了我放在暗格中的东西？”

朱原君见丈夫脸色森严，语气严厉，一时有些害怕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那歹人把我推倒前，曾进去过屋子，或许是他拿走了也未可知。”

刘伶一时不及多想，急忙赶来后院，却见婢女郭丽倒在石凳下，胸口一个大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另有三人正在院中争斗——一人一身黑衣，以黑巾蒙面；一人一身灰色长袍，戴着一顶乡间流行的竹笠；唯一看得清面孔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最奇怪的是，三人不是二对一，而是相互交战。那灰衣人急攻黑衣人，似是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年轻男子则挺剑攻向灰衣人，亦是招招凶狠，意图将对方毙于剑下。而黑衣人只是勉力抵挡、不欲恋战，却被灰衣人死死缠住。但灰衣人腹背受敌、几度遇险时，黑衣人又反过来挑开了年轻男子的长剑。

刘伶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呆了一呆，大叫道：“住手！住手！你们是什么人？”

那三人斗得正起劲，哪里听得进去！刘伶只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可能以武力介入。他料想这三人中的一人必是司马师手下，也正是其人取走了藏在暗格中的信函。但另外二人又是什么来历？莫非其中一人是寿春派来阻止司马师手下的？但既涉及机密大事，话不能当面问出，只能先想办法识别三人身份，便大叫道：“司隶钟校尉的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这一句果然有用，那三人立即停止缠斗，各自奔到后墙下，欲翻墙逃去。

刘伶见状大诧，果真是寿春使者的话，听到官府兵马到来，逃走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司马师的人为何亦要匆忙逃走呢，还是对方并没有取到足以当作证据的信函此时不便露面？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刘伶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人，忙举手招呼那年轻男子道：“你……我见过你……你是郭丽的同乡，叫路遗，对吧？”

那男子本已抢先爬到墙头，听到自己姓名被刘伶报出，不禁呆住，一时迟疑要不要继续逃走。而那黑衣人及灰衣人竟是毫无犹豫，翻墙自去了。恰在此时，有司隶府吏卒赶到，已大致从前院朱原君口中得知刘府出了事，当即张弓搭箭，指住尚骑在墙头的路遗，喝令他下来。

路遗无奈，只得跃下墙头。吏卒缴去他腰间兵刃，反手绑了起来。

司隶校尉钟会正好赶到，一眼望见郭丽倒在一旁血泊中，大为惊异，问道：“怎么会这样？”

刘伶双手一摊，道：“我也刚刚回来家中，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钟司隶，你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如何会光临寒舍？”

钟会顾不上回答刘伶，先俯身探了探郭丽鼻息，忽露出喜色，忙挥手叫道：“她还有气。来人，快，快送她回洛阳找大夫救治。”言语之间，甚是关切。

吏卒应了一声，正待上前抬起郭丽，忽有人急步过来阻止道：“不能这样抬。她受伤太重，不能随意妄动。”却是嵇康到了。

刘伶讶然道：“嵇康你……你怎么来了？”嵇康简短地道：“我今日陪师父王道长游览首阳山，忽想到你搬来了这一带，便想来探访故人，刚进来才知道出了事。”也不及多解释，令吏卒退开，蹲下身来，查验郭丽伤势。他年轻时求仙慕道，学过医术，对炼丹、药草之类尤有心得，略微一看，便道，“去找扇门板来，再备上火盆及热水。”

钟会忙招手叫过吏卒，斥道：“嵇先生的话没听见吗？还不快去办事！”又换了一副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嵇先生，郭丽人可还有救？”

嵇康冷冷道：“烦请钟司隶先退开，不要围在这里，我好救人。”

钟会是名家公子，少年得志，亦有大名在外，而今更是官任司隶校尉[6]，号为“雄职”[7]，除监督朝中百官外，还负责督察三辅、三河、弘农七郡[8]，出席朝廷廷议时，座位尚在九卿之上，极为显贵，却被嵇康当众给了个软钉子，脸上当即浮现出愠色来，但仍然强忍了下去。

其实这已经不是钟会第一次在嵇康面前碰钉子。钟会曾被大将军司马师誉为“真王佐材”，自觉大有可为，越发不可一世。当时名士均以能与名气更大的名士交游为幸，这也是提高自身名气的有效途径，钟会热衷权势名利，私心极重，当然也不会例外。而洛阳声名最显赫的当属嵇康，所谓“真名士，自风流”，即使嵇康没有像阮籍、山涛、王戎那样步入仕途，名气还是越来越大，就连他与向秀一起在洛阳郊外打铁的另类举止也成为脍炙人口的风流佳话。其时士大夫鄙视体力劳动者，但嵇康打铁却被视为雅流之高行，其名气之大，由此可见一斑。钟会听说嵇康不仅负才尚气，而且倜傥不群，酸溜溜的同时，不禁又有些好奇。终于，他决定去洛阳郊外看一看，看看那个声名卓著却忙着打铁的名士到底是如何风度不凡。

钟会到达的时候，嵇康正在铁匠铺挥舞大锤叮叮当当地打铁，另一名士向秀则在一旁帮忙拉风箱，二人忙得不亦乐乎，对衣冠楚楚的钟会看都没看一眼。其实，这之前已经有人告知嵇康今日钟会会来拜访，他也知道站在一旁的就是自小声名显赫的钟会，但他却有意不予理睬。

钟会站了老半天，见对方始终旁若无人，像是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样，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正要转身离开时，嵇康突然开口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先是一愣，但他毕竟非等闲之辈，以“精练有才辩”著名于世，当即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从嵇康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他已经听出了蔑视和讥讽，因而脚下再没有任何停留，悻悻离去。

钟会年纪虽轻，但早年在正始名士中地位仅次于何晏、王弼、夏侯玄三人。他是极度好强的人，在嵇康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越想越不甘心，心想：“我也是当世名士，家世显赫，凭什么声望反而比不上嵇康？”思来想去，他决意要从才气和精神上胜过嵇康，于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埋头写了本书，名叫《四本论》。

这是一本关于才性之辩的书，所谓“四本”：即“才性同”，主张才和性是一回事；“才性异”，主张才和性不是一回事；“才性合”，主张才和性虽然不是一回事，但是二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才性离”，主张才和性不是一回事，两者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四种关于才与性关系的不同观点。

才性之辩在当时是分歧很大的一个有争议的命题，钟会写完《四本论》后，自认为很有见地，相当得意，打算亲自送去给嵇康看，一是显示自己不凡的才华，二是若能得到嵇康的称赞，那就是了不得的风光大事，可以彻底扳回之前造访被冷遇的面子。于是，钟会将新书揣在怀中，到洛阳郊外去找嵇康。可是到了铁匠铺外时，他不禁又想起嵇康那种冷傲尖刻的语气来，若是见了面，再被刁难一番怎么办？他越想越是紧张，干脆将书从墙外扔进院子，随即转身急走，生怕被人发现。

嵇康素来主张“才性离”的观点，也一直未对《四本论》发表评价。但从这件事上多少可以窥见嵇康在当时士林中的地位——就连钟会这样的野心家，在首次造访被冷淡的情况下，依旧期望能得到嵇康的首肯。这也是为什么钟会明知嵇康轻视自己，还一再客气待之的原因，然今日当着众下属失了面子，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了。

刘伶生父刘刃及夫人朱原君生父朱建平与钟会生父钟繇均是至交好友，几家后人交情也还算不错，刘府婢女郭丽便是钟氏转送。刘伶见钟会脸色不大好看，担心他为人锋利，一怒之下会对嵇康不利，忙圆场道：“嵇康也算是半个大夫，就让他专心救人好了。钟司隶，你我好久不见，请到前堂坐上一坐，也好叙话。”

来到前院，却见两名白发道士正陪着朱原君闲话，其中一人正是嵇康游仙时所拜师父王烈，当年也曾加入过七贤的“竹林之游”，另一人却是个生脸，从未见过，年纪也比王烈要小上几岁。

刘伶忙上前招呼，王烈遂指着身边的道士介绍道：“这是我弟弟王表，一直游历在外，近来才回中原。”

钟会见王氏兄弟须发飘飘，仙风道骨，王烈又是嵇康师父，料想定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修为，心中极为仰慕，忙上前拜见，自报了姓名。王烈对这位权柄显赫的司隶校尉却不如何热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王表更是没空理睬钟会，他对传说中的朱建平相术十分有兴趣，一再向朱原君追问其神奇之处。

朱原君道：“我只是女流之辈，先父在世时，并没有将相术传给我。”

王表笑道：“朱夫人是朱相士独女爱女，耳闻目睹，总该比平常人知道得多些。而且我听说朱相士有一本心血之作，名叫《原君书》，朱夫人的名字，就是从这本书而来。朱相士既无子嗣，也无徒弟，想必《原君书》应该是传给了朱夫人，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借我一观？”

朱原君道：“先父是留了一本书给我，不过家中书籍一向由我夫君收藏。”一边说着，一边转头，重重看了丈夫一眼。

刘伶见妻子颜色，似乎不愿意将《原君书》轻易取出示人，忙道：“今日我家中出了事，歹人闯入杀伤我府中婢女，嵇康现下还在后院忙着救人。不独如此，歹人还闯入屋里胡乱翻了一通，书房也是弄得乱七八糟，我尚未来得及清点。”

王表闻言一怔，只好道：“实在抱歉，是我鲁莽了，那么改日再来观书吧。”又见嵇康已指挥吏卒用门板将郭丽抬入厢房，便道：“我兄弟二人对医术亦颇有涉猎，或许能助嵇康一臂之力。”拱了拱手，自与王烈去厢房探望伤者。

刘伶先将妻子扶到里屋躺好，这才出来招待钟会，问道：“钟司隶，你还没有告知你今日光临，所为何事？”

他见钟会虽然穿了官服，身边却只有数名侍从，并没有携带大队人马，不像是来捕人的，但料想而今钟会已是司马师心腹，位高权重，即便有刘钟两家的老交情，也请不动这位司隶校尉远来首阳山，不由得愈发好奇对方来意。

钟会道：“我是为郭丽而来。”

这一回答大大出乎刘伶意料，他愣了一会儿，才问道：“司隶君是来索回郭丽的吗？这样一件小事，派人知会一声即可，何劳司隶君亲自跑一趟？”钟会道：“我确实是来接郭丽回去的，但情况不是刘伶君想的那样。”

原来郭丽并不是普通人，亦是出身官员之家，是前中郎将郭修之女。郭修一向有功绩德行，著名于西平[9]。五年前，蜀汉大将姜维攻打魏国，郭修未能守住西平，被姜维擒获，后来投降蜀国，蜀国封其为左将军。魏国遂按律法抄没郭氏在魏家产，女眷没入官府为官奴婢[10]，郭丽也在其中，兄长郭绮则被流放边郡，配入军中为奴。后郭丽被朝廷例行赏赐给了司隶校尉钟会，因其人美貌贤淑，甚得钟会宠爱。

钟会父亲钟繇与朱原君生父朱建平生前为至交好友，两家更是比邻而居。某日钟会路过刘家，听说女主人朱原君亲自操持家务，日子过得甚为清苦，而男主人刘伶又不着家。钟会念及先人之情，回家后与夫人商议，欲送一名婢女给朱原君使唤。钟夫人嫉妒郭丽深得丈夫宠幸，先是满口应允，次日便趁丈夫上朝时，亲自将郭丽送去了对门刘府，作为礼物转送给了朱原君。钟会下朝后方知此事，已是不及追回，也只得就此作罢。

今年多年不孕的朱原君竟怀有了身孕，惊喜之余，亦格外小心，总觉得京师戾气太重，老宅也是有股莫名其妙的血腥气，对腹中孩儿不利。刘伶早在首阳山黄公酒垆附近悄悄买了一处院子，原是一名隐士修仙时所置，便趁机游说妻子搬离了洛阳城。因刘府新居远离尘嚣，位置隐秘，刘伶又一向懒得与人交际，竟是无人知道其所在。郭丽既是刘家婢女，当然也随同主人、主母一道迁居到首阳山。

再说郭丽之父郭修，他竟是罕见的忠勇之士，从未想过背叛魏国，当日不过是假意投降，想找机会刺杀蜀国国主刘禅，然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而魏国并不知郭修的忠君爱国之心，已将其家产没入官中，爱女郭丽也成为随意任人羞辱蹂躏的官奴婢。即便如此，郭修始终未改初衷。

就在不久前，蜀国大将军费祎在汉寿[11]大会诸将。蜀汉立国时，刘备以诸葛亮为丞相，主持朝中大小事务。刘备死后，太子刘禅即位，遵从父亲遗命，放权于丞相诸葛亮处理军政大事，“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然诸葛亮死后，刘禅废除了丞相制，设立尚书令、大将军和大司马，军政事务分开，三职互相制衡，由蒋琬、费祎、董允等人主政，费祎由此成为蜀国股肱重臣，儿子娶尚蜀公主，女儿嫁蜀太子刘璿为正妃，其地位远在主持军事的卫将军姜维之上。郭修也参加了汉寿大宴，趁费祎欢饮沉醉时，亲手持刃，将费祎刺死，郭修亦当场被杀。

刘伶听说郭丽之父放着蜀国左将军的位子不要，以生命的代价刺杀了蜀大将军费祎，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问道：“这么说，钟司隶今日首阳山之行，是专程赶来赦免郭丽的？”

钟会点点头，告道：“刘伶君也不是外人，我便实话告知。而今高贵乡公新即帝位不久，局势尚不十分稳定，蜀、吴两国均有趁机落井下石之意。听说还有曹爽、王凌余党正暗中与蜀汉、东吴联络，欲引狼入室，合兵倾覆我大魏。”一边说着，一边留意观察着刘伶反应，又道：“刘伶君虽人在竹林，却心系天下，想必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刘伶摇头道：“我是人在松林，心系酒垆。司隶君说的这些军国大事，我一概不知，也毫不关心。但郭丽既是忠臣后代，又在我家遇刺，我有责任得弄个清楚明白。”

钟会道：“费祎官任大将军，在蜀国举足轻重，而今他遇刺身亡，蜀国遭遇重击。郭修将军舍身之举，可谓解决我魏国一大难题。而且，这桩事，还另有重大意义。”

自刘备称帝，蜀国军政便由丞相诸葛亮主持。刘备既是汉宗室子弟，蜀国亦以汉室正统自居，总想统一天下，恢复昔日汉室荣光。其时虽然魏、蜀、吴三国鼎立，但魏国占尽中原之地，人口众多，国力强大，且英才辈出，蜀、吴实难以望其项背。蜀国试图以一州之地扫平天下，实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但诸葛亮为实现刘备遗愿，数度兴兵北伐，最终并无建树，自己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葛亮生前，曾收魏国降将姜维为弟子，将所有衣钵都传给了他。诸葛亮病逝后，姜维执掌蜀国军事，亦继承师父遗志，接连出兵伐魏。蜀国有见识者如费祎等人，已意识到以蜀地之力进取中原不过是痴人说梦，不断兴兵只能徒然消耗国力，于是姜维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还劝姜维道：“我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何况是我等呢！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以其功业等待有能者去继承，不要希冀侥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果不如其志，悔之无及。”

姜维对自己的才华十分自负，认为受到费祎掣肘，抱负不能施展，对费氏十分不满。而郭修在汉寿宴会上行刺费祎时，高呼是受姜维指使。由于姜维也是魏国降将，蜀人素来轻视降将[12]，姜维又一向与费祎不和，不少人认为郭修所称也许是事实。虽然姜维本人极力澄清，蜀主刘禅也予以抚慰，但毕竟就此埋下了猜忌的种子，日后姜维再有军事筹划，必遭蜀中大臣反对，怕是费祎遇刺的影响，几年内都难以平息，姜维再也无力举兵北伐。

刘伶听说郭修行刺费祎时还顺带攀诬了姜维，不由得啧啧称赞，道：“这一招挑拨离间，令蜀臣相互猜疑之计，实是厉害。”

钟会亦连连点头，道：“自吴大帝孙权死后，吴国内政不稳，蜀汉遂成为头等大敌。而今郭修郭将军凭一己之力便消弭了大患，实有巨功于社稷。司马大将军已向朝廷上书，请求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恩赦其家人，还其家产。郭丽自此非但不是奴婢身份，而且贵为乡侯之女，一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其兄长郭绮流放边郡，亦将被赦免还乡，承袭爵位。”又叹息道：“我敬重郭修将军品性为人，本待将这一天大的好消息亲自告知郭丽，但却想不到她竟在今日出了意外。”

刘伶闻言，登时起了疑心，忖道：“会不会不是意外，今日那些歹人本就是为郭丽而来？”钟会一怔，问道：“那些歹人？不是只有一个吗？”

刘伶料想路遗已落入司隶之手，无法隐瞒现场情形，便大致说了曾有三名歹人出现。

钟会霍然起身，连连跺脚道：“刘伶君怎么不早说？”连忙出去调派人手，欲往后山搜寻逃走的两名歹人。刘伶忙跟出来道：“那两人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况且这里不是京师，首阳山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上哪里去找？”

钟会一想也对，便命人将路遗押过来，问道：“你是什么人？”路遗忙道：“小臣名叫路遗，是郭丽同乡，刘家搬来首阳山后，我们便失去了联络。但我一直很挂念她，今日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刘先生住处，便寻来看看她。”

钟会却是半信半疑，问道：“你当真是郭丽同乡？”路遗道：“是，刘先生可以为小臣作证。”刘伶便道：“他是叫路遗，之前我住在洛阳城中时，见他来找过郭丽几次。”

钟会道：“你既然跟郭丽是同乡，且一直有来往，为何突然要杀她？”路遗大叫冤枉，道：“小臣怎会伤害郭丽，不是小臣杀人。”

钟会道：“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路遗便大致叙说了经过——

他抵达刘家时，女主人朱原君正坐在前院晒太阳，因为认得他是郭丽同乡，也没有感到意外。路遗因与郭丽许久未见，有不少话要说，便约她同去后院。但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前院朱原君惊叫了一声，郭丽担心主母有失，正待赶去查看，忽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戴竹笠的灰衣人，拔剑便刺中了郭丽。路遗大为悲痛，立即拔出兵刃，上前与那灰衣人殴斗，但对方武功高强，竟一时战其不下。

前院朱原君大概听到了动静，扬声问道：“出了什么事？”路遗一心对付灰衣人，不及去照看朱氏，只高叫道：“郭丽被人杀死了！”

双方斗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来。那灰衣人一见到对方，便立即舍了路遗，要上前杀死那黑衣人。路遗为了给郭丽报仇，势必杀死灰衣人，但有两次他将要得手之时，却又被黑衣人以兵刃挑开。

钟会听了经过，不禁皱眉问道：“你是说，灰衣人杀了郭丽，然后灰衣人要杀黑衣人，黑衣人却不让你杀灰衣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刘伶忙道：“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看到的情形也是这样。”

路遗道：“而且那灰衣人是名女子。”钟会大为愕然，问道：“当真是女子吗？你可曾看得清楚？”路遗道：“那两人一个蒙着面巾，一个戴着竹笠，面目自然是看不到的，但以身姿步伐来看，黑衣人是男子，刀法劲猛，脚下暗合军阵，应该是军人出身。灰衣人决计是女子无疑，剑法高明，走的是江湖路数。”

钟会沉吟半晌，忽冷笑道：“想不到郭丽竟有你这样一位同乡！不但身怀不凡武功，而且一眼便能看出对手来路，这还真是了不得。”

路遗一时噎住，不由转头去看刘伶。刘伶忙道：“你别看我，你什么来头，我完全没有兴趣知道，我只关心谁要杀郭丽，好给钟司隶一个交代。”

钟会在路遗面前来回走了几圈，森然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堂堂司隶校尉。司隶府可是九死一生的衙门，等你进了那里，我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又提高声音喝道：“还不快些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遗只得道：“小臣确实名叫路遗，原是郭修郭将军帐下亲兵队长。当年蜀国大将姜维攻陷西平，郭将军被俘，臣受伤从城头掉落，侥幸未死，为附近乡人所救。等臣伤好，才知道郭将军已然投降了蜀国，而小臣自己也早被以阵亡的名义上报。小臣一时心灰意冷，亦不愿意再回军中，便想干脆以死人的名义活着算了。不过当年小臣追随郭将军时，常听他提及爱女郭丽的名字，一时起意，来到洛阳，辗转寻到了郭丽，怜悯她明明是官宦之女，却受父牵累，为人奴婢，所以谎称是她同乡，时时探访照顾。”

钟会森然道：“当真如此吗？”路遗昂然道：“司隶君不信的话，可以去翻查兵册名籍，若是没有路遗的名字，臣愿意死在司隶府杖下。”

钟会道：“郭丽知道你以前是她父亲郭修郭将军部属吗？”路遗道：“当然知道，第一次见面时，我便将实情告诉了她。”

钟会思虑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你没有杀人，为何吏卒到场时，还要翻墙逃走？”路遗道：“小臣听到刘先生高喊司隶的大队人马到了，一时发慌，生怕惹上麻烦，翻墙逃走只是本能反应。”

钟会微微眯眼，转而盯着刘伶道：“刘君知道我今日要来宝地？”刘伶忙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会知道？不过是看到路遗和其他两人在后院斗殴，又无力阻止，搞不好还会向我动手，便随口喊了一句，想抬出司隶的名头，将他们吓走。”又笑道：“事实证明，效果很好，他们一听，便立即停了手，落荒而逃。钟司隶，你威名在外，果然不是盖的。”

钟会对自己的才干颇为自负，自认为到任司隶校尉以来，境内治安大为好转，闻言得意一笑。想了想，便命人解开路遗绳索，问道：“你说你曾因守城受了重伤，伤势虽然早好了，但总该有疤痕留下。”

路遗便解开衣带，脱下上衣，却见其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中心部位依然有三寸来长的疤肉隆起，足见当年受伤之重。钟会这才信了对方的话，神色缓和下来，安慰道：“你大难不死，虽未归军，但也情有可原。尤其不忘旧主，暗中维护郭将军之女，可见有忠正之心。”

路遗当即单膝跪地请罪，道：“郭将军已降蜀为其左将军，是我魏国的仇敌，臣本不该暗中照顾叛贼之女，但臣幼时本是孤儿，是郭将军收留了小臣，教臣武艺，对臣实有养育之恩，臣实在不忍心……臣实有罪，请司隶君按律法治臣的罪便是。”

钟会因为钟爱郭丽，对暗中照顾她的路遗多少也有些爱屋及乌，又觉得路遗的耿直忠心可以为自己所用，便道：“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不过是报答旧主恩情而已，何罪之有？”亲自上前扶起路遗，告知了郭修伪降一事。

路遗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问道：“郭将军是假意投降，好寻机会行刺蜀国重臣？”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焦切地问道，“那么郭将军他……”钟会叹了口气，道：“当然是当场以身殉国了。”

路遗泪水涔涔而落，又觉得身为男子当众哭泣太过难堪，自躲到一旁墙下去了。

钟会见状，愈发欣赏路遗的忠诚，起了爱才招揽之心，只是不便当着刘伶的面表露，便咳嗽了声，问道：“刘君如何看待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闯入宝宅行凶一事？”

刘伶道：“那两人是不是一路还很难说，但凶手应该是先遇到了我妻子，却没有对她动手，只在后来对郭丽动了手。按理来说，郭丽只是个弱女子，不会对武艺高强的灰衣女子造成任何威胁，为何偏偏要杀她？会不会是蜀国恼恨郭修刺杀了其朝中重臣，专程派人来杀郭修爱女泄愤？”

钟会摇头道：“费祎遇刺时隔不久，消息昨日才以急报传入京师，普通魏人尚不知晓。蜀国远在西南，山高路远，他们就算想要复仇，但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安排计划。嗯，退一万步说，蜀国果真有染其中的话，动手的一定是蜀国安插在洛阳的探子。但郭修已当场被蜀人杀死，费祎的仇算是报了，区区一个郭丽，不值得蜀国探子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去刺杀。”

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刘伶虽不喜钟会为人，也不由得颇为佩服。

然钟会旋即又道：“不过也有可能是蜀国探子所为。大概那灰衣女探子跟费祎有某种关系，或是受过其恩惠也未可知，就跟路遗曾受恩于郭修一样。她得到费祎遇刺的消息后，恼恨郭氏，便自作主张来刺杀郭丽泄愤。不然正如刘君所言，明明是尊夫人先遇到凶手，为何凶手放过了她，单单只对并无反抗之力的郭丽下手？”一想到这起发生在偏僻首阳山的杀人案件背后可能挖出蜀国安插在洛阳的密探，他便有些激动起来，又道：“朱夫人亦是重要人证，我得当面询问她。”

刘伶虽不情愿，却难以阻止，只得引钟会进来内室。朱原君惊吓得不轻，听钟会询问适才情形，略一回想，仍觉得惊心动魄。刘伶忙取了一颗宁神药丸，喂妻子服下。

朱原君定了定神，这才道：“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坐在院子中晒太阳，路遗不知怎的寻来这里，说有事要找郭丽。我便叫了郭丽出来，他二人自去后院说话，我继续闭目养神。”

后来朱原君听到后院有厮杀声，就问出了什么事，路遗回叫说：“郭丽被人杀死了！”

朱原君一时不能相信，还以为在做梦，便勉强站起身来，想去后院。这时候，忽然有个黑衣蒙面人从屋里出来。朱原君一时愣住，忙问道：“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那人立即拔出刀，奔了过来。朱原君以为他要杀人，吓得魂飞天外，有心逃走，但双腿发软打颤，走也走不动，喊也喊不出。转瞬之间，黑衣人便来到面前，但他瞪了朱原君一眼，并未举刀，只将她粗暴地推倒在地，随即赶往后院。后院愈发乱套。又过了一会儿，刘伶终于赶了回来。

刘伶听了朱原君叙述，问道：“路遗说之前你曾惊叫一声，郭丽想到前院查看究竟，这才遇到灰衣女子，是这样吗？”

朱原君想了想，道：“好像是吧，我只记得我把浆水弄洒了，应该是想叫郭丽来收拾一下。后来看到黑衣人提刀过来，我还想尖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嗓子眼儿好像被堵住了一般。”

钟会思虑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问道：“刘伶君适才告诉王表，说书房被歹人翻过，会不会是你家里书房藏了什么东西，那黑衣歹人是为它而来？”

刘伶心中一紧，这正是他最怕对方提及的问题，钟会不但机警多疑，而且聪慧之极，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将嵇康等人正在密谋之事暴露。忙借口妻子需要养息，将钟会扯来书房，打开墙上暗格，坦白告道：“不瞒钟司隶，我回来时，书房暗格被人打开过，里面东西已然不见了。”

钟会果然起了警觉之色，问道：“哦，敢问刘伶君，这暗格中装的什么？”刘伶道：“我岳父留下的《原君书》。”又叹道：“但我就不明白了，一本相术书，值得人如此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吗？”

钟会却笑了出来，跟着解释道：“刘伶君久在红尘外，不知民间最迷信这类方术。刘伶君可知道赵达？”刘伶道：“不知，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钟会道：“那可是东吴国主孙权至死也念念不忘的人。”

赵达曾是洛阳一带极为出名的方士，研究九宫算数[13]，深得奥妙，后避乱江东。东吴孙权称帝后，总想扫平魏蜀，一统天下，决意画一张包揽天下的“山川地势军阵之像”。赵达因妹赵氏善画，遂举荐其入宫作画。赵氏听了孙权要求，笑道：“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于是绣了一幅“九州五岳之势图”，见者无不目瞪口呆，“虽棘刺木猴，云梯飞鸢，无过此丽也”，时人谓之“针绝”。

除刺绣之外，赵氏还擅长织锦﹑丝幔，能于指间以彩丝织云霞龙蛇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又以长发剖成肉眼难见的细丝，织成丝幔，“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内自凉”，被称为“机绝”“丝绝”，与“针绝”并称“三绝”。时人谓“吴有三绝，四海无俦其妙”[14]。孙权遂将其收入后宫为嫔妃，宠爱得无以复加。赵达亦由此显贵。

赵达擅长占卜，应机立成，对问若神，孙权每每行师征伐前，都命赵达推算，皆如其言。孙权由此视赵达为军师，东吴之人甚至视其为丞相。但赵达爱惜法术，秘不示人，即便孙权亲自请教，也不肯透露一字，由此惹来孙权不快，恩宠渐衰。赵达死后，孙权曾刻意寻找赵达密书，甚至不惜掘开赵达坟茔，却始终没有找到，此事遂成为孙权心中的一桩恨事，“三绝”赵氏也因此失宠，被逐出宫外，不知所终。据说三年前孙权病重，临死前尚恼恨得不到赵达遗书一事。

钟会大致介绍完赵达，道：“吴大帝孙权尚且如此，对赵氏方术志在必得，我敢说，天下觊觎《原君书》的人不在少数。”又道：“如此看来，那黑衣蒙面男子志在《原君书》，身份来历不明。那灰衣女子则是为杀郭丽而来，当是蜀国安插在洛阳的探子。但明明是两路人，那灰衣女子为何一心要杀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又为何反过来要救灰衣女子呢？”

刘伶见钟会望向自己，双手一摊道：“钟司隶是问我吗？这我可不知道，或许那两人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也未可知。”

钟会一时也难以想明白究竟，便赶来厢房查看郭丽伤势。嵇康已将伤口清理干净，将随身带的丸药碾碎，用热酒调了，敷在伤处。

钟会问道：“郭丽人可还救得活？”嵇康不答，钟会又碰了个钉子，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

还是一旁道士王表应道：“嵇康已用药为伤者敷住伤口，止住了血，但她伤得不轻，距离要害之处只差半寸，加上失血已多，能不能救得活，还很难说。”钟会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带郭丽回城好了。”

王烈摇头道：“京师固然行事方便些，但这位小娘子伤成这样，稍微乱动，伤口便会重新迸裂，更受不了颠簸之苦。从这里到洛阳几十里路，又不好走，钟司隶若是一定要带她回城，怕是走到半程，人就没了。”

刘伶忙问道：“那该怎么办才好？”王烈道：“只能暂时先留在这里，稍微养上两天，等伤口合缝，再抬回洛阳城。”嵇康道：“刘伶，劳烦你先照顾郭丽，我得立即回城取药。”

钟会走到榻边，见郭丽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看上去十分憔悴，一时忧心异常，却又无可奈何。

再出来厢房时，王烈、王表竟已与嵇康一道离去，甚至跟刘伶都未打一声招呼。刘伶倒也不以为意，只道：“他们师徒一向都是这样，如闲云野鹤一般。”

钟会踌躇片刻，道：“我尚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但刺客尚未就擒，我也不能放心郭丽就这样留在这里。而今她是功臣之女，若是再有意外，我实难以向司马大将军交代。这样，我留下两名人手，帮忙照应，刘伶君意下如何？”

路遗忙过来请命道：“我想留下来照顾郭丽。”刘伶尚未回应，钟会已点头道：“也好。”又问道：“你久在京师，住在哪里？以何谋生？”路遗道：“小臣在东城马市客栈做伙计，今日是请假出来。司隶君若是方便，烦请派人到客栈知会马店主一声，说我临时有事，今明两日都不能回去了。”

钟会点了点头，招手叫过两名吏卒，嘱咐一番，又命手下将兵器还给路遗，自率余人去了。

路遗倒是勤快，也不待刘伶吩咐，便从宅旁小溪打了水，将后院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两名吏卒一人名周共，一人名时英，先是四下巡查一番，确保没有刺客再潜伏在附近，这才进来。

周共好奇问道：“这地方这般偏僻，府上生活物资如何解决？”刘伶道：“我家里一应所需，皆是黄公酒垆代买后送来。”

时英道：“刘先生家里没有其他可以使唤的下人了吗？”刘伶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家里一堆下人，就连郭丽，也还是你们钟司隶送的呢。”

时英笑道：“刘先生住在这样的僻静地方，不通大道，出行十分不便，夫人又有孕在身，总得雇个下人帮手才好。”

刘伶道：“上半年，我家还在洛阳城，原本有一名男仆阿诚。有一日我妻子嫌他笨手笨脚，打骂了两句，他便跑了，再也没回来。逃走时，还将我妻子陪嫁全部卷跑了，气得我妻子拍案大骂。阿诚七岁便来我家，在我家十年，居然都这样，所以我妻子说以后再也不要仆人了。”

周共道：“奴仆逃走不算，还盗窃主母财物，这是重罪。刘先生没有到官府报案吗？”刘伶道：“我倒是无所谓，我妻子自己跑去洛阳县报了案。洛阳县令派了人来，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时英道：“刘先生、朱夫人跟我们钟司隶皆是旧识，为何不到司隶府报案？”刘伶笑道：“就这么点小事，还要惊动堂堂司隶府吗？”

周共笑道：“就算司隶府没空查，将案子下派到河南府，河南府再派到洛阳县，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洛阳县令不亲自出马才怪。”

刘伶“嘿嘿”两声，也不回应，自走到里屋，见妻子服药后已昏睡了过去，便又来厢房查看郭丽伤势。路遗跟进来，低声问道：“刘先生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刘伶问道：“你会做饭吗？”路遗道：“当然会呀，这几年小臣一直在马市客栈做伙计糊口呢。”刘伶道：“那好，你去厨下烧饭，缺什么东西，就去附近的黄公酒垆取用。对了，我妻子有孕在身，胃口不好，饭菜得做得酸辣些。”

路遗应了一声，又指着郭丽问道：“她……郭丽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刘伶道：“我也不知道。”叹了口气，又道：“说实话，我虽不懂医术，但我看嵇康神色，郭丽情况应该不会很好，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路遗默然片刻，便转身出去。刘伶为郭丽拉好被子，赶来书房，全面清查了一遍，再将塞在陶罐中的《原君书》取了出来，拿回卧房，塞入枕套中。

朱原君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夫君在做什么？”刘伶道：“书房丢失了重要信函，钟会已起了疑心，我只好说是《原君书》丢了。目下我将书藏在这里，你一定要看好了。外面有两名吏卒，是钟会的人，你千万不要说漏嘴。”

朱原君怔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

刘伶正欲起身离去，忽见妻子一脸疲色，显然是因为怀孕而辛苦。他心中浮起一丝歉疚，觉得应该将实情告知她，便低声道：“如果盗走信函的人是司马师手下，我刘家很快就会大祸临头，你是我妻子，定会受到株连。你我自幼指腹为婚，你成人后貌若天仙，而我则是个人见人嫌的丑八怪，又只以饮酒为乐，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有怨，而今，你更是要受我牵累……”

朱原君伸手捂住丈夫嘴唇，正色道：“我确实一直对夫君不满，但嫁给你，是我的命，是天意，无可奈何。至于夫君说的牵累，我虽不知道你跟嵇康在谋划什么，但以嵇康为人，必是忠义之事。我原以为夫君这辈子就只知道饮酒，想不到你终于做起了正事，我对此很是欣慰。”

刘伶大为意外，道：“夫人不问情由，便赞同我和嵇康所谋之事吗？”朱原君点头道：“大丈夫理该如此，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因此而受株连，我也绝不会有怨。”

这还是夫妇二人第一次敞开心扉，刘伶听了极为感动，正待抚慰妻子几句，忽听到外面有人叫道：“刘先生，有客来访。”朱原君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道：“去吧。”

刘伶忙迎了出来，却是阮咸和毌丘甸到了。毌丘甸是镇东将军毌丘俭长子，在朝中任治书侍御史。其妻荀华出自颍川荀氏，是荀子后人，与朱原君生母阿骛是结拜姊妹。

阿骛原是荀攸小妾。荀攸在曹操手下任职时，与钟繇及相士朱建平私交很深。荀攸年纪最小，但朱建平为其相面时说：“荀攸虽然年少，但你的后事得托付给钟君。”荀攸当真以后事托付给钟繇。钟繇不以为然，彼时荀攸新纳年轻美貌的小妾阿骛，钟繇便开玩笑地道：“荀攸果真先我而去的话，我一定替你把阿骛嫁出去。”

建安十九年（214年），荀攸跟从曹操征孙权，在路上去世。因其子嗣还小，钟繇便协助料理家事，回想起当年朱建平的预言，不禁泪流满面，于是叫来阿骛，做主将其嫁给了一直独身未娶的朱建平。后阿骛产下一女，即为朱原君。朱建平老来得女，欣喜若狂，刚好好友刘刃新得一子刘伶，两家便就此结为姻亲。

阿骛感恩旧主，一直与荀氏有来往。荀华是荀攸堂妹，出嫁前偏偏生了恶疮，腥臭难闻。刚好阿骛到荀府拜访，便用自己的嘴唇为荀华拔除脓汁，方得痊愈。荀母十分感激，遂令荀华与阿骛结拜为姊妹。

荀华既是朱原君姨母，因而论辈分，毌丘甸算是刘伶长辈，刘伶忙上前行礼，口称“姨父”。毌丘甸扫了院中吏卒一眼，道：“我是受夫人之命，专程来探访原君的。”

刘伶连忙道谢，又问道：“姨母可还见好？”毌丘甸点了点头，道：“她本来想亲自来的，不过我女儿芝娘目下怀了身孕，回娘家来安胎，夫人因为要照顾她，一时走不开。”

刘伶听说毌丘甸之女毌丘芝亦怀了身孕，连忙道喜。

阮咸问道：“刘伶君这里怎么还有司隶府的人？”刘伶道：“出了一点事。”招手叫过两名吏卒，道：“家里来了贵客，不能随意糊弄了，麻烦二位走一趟黄公酒垆，买些酒食回来。”

周共迟疑道：“替先生走一趟倒是没问题。只是我二人离开后，万一刺客又重新回来，该怎么办？”刘伶笑道：“不是还有路遗吗？他是军将出身，武艺了得，当可保护郭丽周全。”周共这才放心与时英去了。

刘伶将阮咸、毌丘甸引来书房。阮咸不及坐下，先道：“昨晚我听我叔叔说，刘伶君可能有危险。又听说一大早钟司隶的车驾便出了城，所以赶来看看，途中正好遇到毌丘御史。”

毌丘甸道：“我是见到钟会车驾出城，听说要去首阳山，便立即想到了你，有些担心，才赶了过来。看情形，钟会应该是来过了，还留了手下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伶便大致说了经过，因阮咸未曾参与谋划之事，不欲牵连他进来，未提黑衣男子盗走机密信函一事，仍只说《原君书》失窃。

阮咸闻言，立时长舒了一口气，道：“钟会不是来对付刘伶君你就好。”刘伶道：“我没事。一大早阮籍也来过首阳山，我在黄公酒垆遇到了他。阮咸，可否劳烦你大驾先动身回城，将今日之事告知尊叔，免得他牵挂？”

阮咸不是傻子，料想刘伶必是有事与毌丘甸商议，他也不关心到底何事，便顺势起身，笑道：“那好，我先走一步，二位慢聊。”

送走阮咸，刘伶见吏卒未归，路遗还在厨下烧饭，便说了黑衣男子盗走书房机密信函一事。毌丘甸闻言大惊失色，跌足道：“你是个聪明人，如何还会留着那些信？”

刘伶很是惭愧，老老实实地道：“实是我钟爱镇东将军书法，不忍毁去。况且我是世人皆知的大酒鬼，又住在首阳山松林中，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怀疑到我。”

原来嵇康等人所图之事，便是联络镇东将军毌丘俭，举兵反抗司马氏。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15]人，曾多次随同司马懿出征，是司马懿之后魏国最重要的军事将领，战功极为显赫。正始年间，曾两次率兵征讨高句丽，几亡其国，最终刻石纪功而还[16]。后又多次击败东吴入侵，因功封安邑侯。

自司马氏废魏少帝曹芳后，嵇康愤懑不已，决意反击。他虽表面不问政事，但实际上暗中关注时局已久，认为文武百官中有能力与司马氏抗争者，只有手握重兵且战功累累的镇东将军毌丘俭。嵇康因是大名士，又是曹魏驸马，受到司马氏的严密监视，多有不便之处，于是请好友刘伶出面斡旋。刘伶与毌丘俭长子毌丘甸沾亲带故，来往应酬，不会令人起疑。刘伶试探一番后，转达嵇康之语，激以大义，毌丘甸很是感动，表示愿意说服父亲起兵，于是写信给毌丘俭道：“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力劝父亲不该袖手旁观。

毌丘俭素与李丰、夏侯玄交好，二人被杀后，内心也非常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会成为司马氏的下一个目标，听了儿子的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心动，终于同意起兵。嵇康积极参与谋划，但由于他不能直接与毌丘甸来往，刘伶便起了中间纽带的作用。毌丘甸也不敢频繁与父亲通信，怕太过张扬，引起司马氏猜忌。而刘伶一向以酒鬼形象示人，是绝好的掩护，于是洛阳、寿春[17]两地来往的密函，均先送到他手中。这本来被认为是万无一失的联络方法，却不想有人识破了其中奥妙，潜入位于深山老林的刘家，将一干机密信函盗走。

毌丘甸来回徘徊了几圈，问道：“一月前，嵇康派了刘宝赶去淮南面见家父，他人还没回到洛阳吗？”刘伶道：“算日子，快要回来了。”

刘宝字道真，山阳高平[18]人氏，太祝令[19]刘奥之子，与陈留阮氏是姻亲。刘宝能歌善箫，闻者无不流连，他因此而与音乐才华同样出众的阮咸结为好友，又通过阮咸结识了“竹林七贤”余人。其人虽性情率真，不拘礼俗，与嵇康诸人相合，但却关注时局，积极参与朝廷礼论，有明显的入世抱负，是以嵇康自谋事之初，便力邀他加入。刘宝亦是痛恨司马氏擅行废立大事，有取代曹魏之心，积极谋划，不久前更是亲自赶赴淮南，与镇东将军毌丘俭面议大事。

毌丘甸愈发焦躁不安起来，道：“事情紧急，我得立即派人赶去寿春，催促父亲大人即刻起兵。”

刘伶忙挺身拦住，道：“姨父不要着急，不妨再等等看。”毌丘甸跺脚道：“还等什么？密函已落入司马师之手，稍迟片刻，不光你我人头不保，连家父兵权也要被夺去。”

刘伶吞吞吐吐地道：“这件事……我是说信函被盗这件事，有些蹊跷，未必就是我们担心的那样。”毌丘甸道：“还蹊跷呢，信函被盗走是事实，除了司马师，还有谁会这么做？难不成是梁上君子偏爱你刘家书房，专程赶来首阳山光顾？”

刘伶道：“姨父别急，至少要等嵇康来了商议一下，再做决议。”毌丘甸问道：“嵇康今日会来吗？”刘伶道：“会的，不久前他人还在这里，现下回城为郭丽取药去了。”

毌丘甸道：“那么嵇康知道信函被盗走一事吗？”刘伶道：“当时钟会人在这里，我没有机会说出口。”

毌丘甸愈发烦躁起来，道：“不行，我得走了，要等嵇康，你自己等。”就此拂袖而出。刘伶阻拦不住，只得任对方去了。

刚好路遗送饭菜进来，随口问道：“适才出去的是不是毌丘御史？”刘伶奇道：“你居然认得毌丘御史？”路遗道：“我在洛阳也有几年了，多少认得一些官员。”

刘伶便接了饭菜，拿进里屋给妻子。朱原君道：“我不饿。”经不住丈夫劝说，勉强坐起身来，举箸尝了一口，便发出惊叹声，连吃几筷，问道：“黄公酒垆换厨子了吗？”刘伶道：“这是路遗做的。”

朱原君很是惊叹。她是不拘小节之人，当即让刘伶叫路遗进来，当面道谢。

路遗道：“举手之劳而已，只是想不到朱夫人会喜欢我的手艺。”朱原君笑道：“实在是美味极了，要是时时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就好了。”

刘伶见妻子对饭菜夸赞个不停，便跟着路遗出来，道：“我妻子一向挑剔，尤其有了身孕后，胃口很是不好，想不到她会如此喜爱你做的饭菜，可谓十分难得。你可否愿意留在我家帮工？当然工钱我会照给。”

路遗道：“这个……我得回客栈跟马店家商议后，才能给先生答复。不过这几天我既然要留在这里照顾郭丽，帮工没问题，我会多做些花样，好让朱夫人多些选择。”刘伶道：“甚好。”

路遗道：“我一会儿去那边把柴火劈得细些，这样更好点燃易烧。先生有别的需要的话，尽管吩咐。”

刘伶闻言很是感慨，叹道：“我家阿诚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路遗一怔，问道：“阿诚是谁？”刘伶道：“我家的一个旧仆人。”

不多久，吏卒周共、时英各提了两大篮酒菜回来，却不见了客人，不免奇怪。刘伶因他二人是钟会手下，只好解释道：“我本来是留客人吃饭的，但他二人听说今日有两名歹人闯入，动刀动剑，还差点儿闹出人命来，便不愿意久留，先后去了。”

周共道：“那这些饭菜……”刘伶道：“你们自己用吧，分一些留作晚饭。”又想起一事，指着厨下方向道，“那边地窖里有酒，是黄公酒垆的‘千日醉’，我珍藏已久，二位不必客气，尽管开怀畅饮。”

时英道：“‘千日醉’当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好吗？”刘伶笑道：“二位尝尝不就知道了。”又请路遗将一间空厢房打扫了出来，安顿了周共、时英二人。

天色将暮时，嵇康终于带着药箱回来了，却不是独自一人，同行的还有阮籍。刘伶大为意外，问道：“你没有遇到阮咸吗？”阮籍简短答道：“遇到了，不但遇到了阮咸，还遇到了嵇康。”

刘伶道：“你既知道我没事，为何还要专程再跑一趟？”阮籍不答，自行进屋往书房坐了。

嵇康道：“我遇到了毌丘御史，他说……”刘伶咳嗽了声，大声道：“钟司隶担心郭丽有失，特意留了人手在这里。”

路遗闻声从厢房出来，道：“他二位早醉得不省人事了。”

刘伶到厢房门口一看，果见周共、时英一个歪在地上，一个伏在案上，不禁乍舌道：“才喝了半坛就这样了？”路遗笑道：“不是人人酒量都能跟刘先生你比的。”

刘伶肯拿出窖藏的“千日醉”给周共、时英，本就有灌醉二人之意，见目的已然达到，便要想办法将路遗支开，忙道：“天色不早，你一会儿去小溪那边将那几个树墩子搬进院子，那是山民留给我的，一直没取。”路遗道：“好。”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若是刺客去而复返，还想对郭丽不利，刘先生大声叫唤便是。”

刘伶摇头道：“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更有司隶府吏卒，虽然是醉酒的吏卒，但好歹也是官家人身份，谅刺客也不敢再来。”

打发走路遗，刘伶便急引嵇康进来书房，却见阮籍已抢先坐在窗下，不禁一怔。

嵇康淡淡道：“放心，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他不会泄露一字出去。当然，他在司马氏那里听到的消息，也决计不会透露我们知晓。刘伶，他今日为了你走了这两趟，已经是格外破例了。”

刘伶道：“多谢。”阮籍恍若未闻，始终一言不发。

刘伶知道嵇康好石叶[20]之香，特意燃了一炉石叶，这才坐下。嵇康慢吞吞地道：“那些信函当真被人盗走了吗？”刘伶点了点头，又歉然道：“实在抱歉，是我的疏忽，我该及时烧掉信函，而不是藏在书房暗格里。”

嵇康摇了摇头，依旧神色自若，既不责怪刘伶，也不忧虑信函失踪，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沉吟了半晌才道：“黑衣男子取走信函已有大半日，按理早已呈报到司马师案头。他早该发兵来缉捕我等，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这也正是刘伶想不明白觉得蹊跷的地方，不由得转头去看阮籍。阮籍也不理睬，只望着窗外。

嵇康道：“他今日一整天都在为你担心，未去过大将军府。”又道：“会不会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司马师的手下？但除了司马氏之外，还有谁会对那些信函感兴趣呢？”

刘伶忙道：“之前钟会听说黑衣男子曾潜入我家书房时，立即便起了疑心，认为我书房暗格中藏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为了敷衍他，只好说暗格中放着《原君书》，被歹人盗走了。钟会立即就相信了不说，还以东吴先国主孙权与方士赵达作比照，解释了一通，为什么有许多人痴迷《原君书》这类方术之书。钟会何等机警的人物，居然会信此说，表明确实有人一心想得到《原君书》。今日尊师王烈道长的弟弟王表还当面问过我妻子《原君书》一事。会不会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司马师手下，只是为《原君书》而来？暗格中原先放的还真就是《原君书》，有了信函后，为保险起见，我将书册随手塞到陶罐中，信函则收入了暗格。”

嵇康踌躇道：“你是说，黑衣男子是专程来盗《原君书》，结果打开暗格后只有信函。他一时来不及细细搜寻《原君书》，料想信函收藏得如此隐蔽，必是涉及重大机密，便随手取走？”

刘伶点头道：“我觉得这是对目下状况最合理的解释。但问题是，黑衣男子拿走了信函，一定会打开来看，看过内容后，应该会立即赶去向官府举报告发。如此，结果应该是跟信函直接落入司马师手中是一样的，但为何目下司马师那边还没有行动？”

嵇康道：“黑衣男子自己心怀不轨，得信不正，也许怕牵累自己。”刘伶道：“比起他所立的‘大功’，那点盗窃罪名实在算不得什么。”

嵇康道：“也许对黑衣男子而言，更重要的是《原君书》，他想用那些信来作筹码，好换取《原君书》到手。”刘伶道：“如此倒是好了。”

嵇康沉吟一番，道：“无论怎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刘伶，你再细细讲述一番今日你见到的情形，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设法追查到黑衣男子的身份。”

刘伶便将自己所见及路遗、朱原君所述重新叙讲了一遍。又道：“我认为钟会的推测有道理，黑衣男子是为《原君书》而来，灰衣女子则是蜀国探子，是专程来杀郭丽的。看情形，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互相认识，但我始终想不明白灰衣女子明明要杀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反而从路遗剑下救她。”

忽听到阮籍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路遗拖着树桩回来了。刘伶便住了口，先起身掌灯。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路遗重新出去，刘伶便续道：“灰衣女子既是蜀国探子，又与对方相识，会不会黑衣男子也是蜀人？”

一直闷坐一旁的阮籍忽插口道：“你说的那戴斗笠的灰衣女子，可是身长五六尺，腰肢纤细？”

刘伶当即眼前一亮，忙道：“正是。莫非你认识她？”阮籍道：“我在许允墓前见过她两次，也是一袭灰衣，戴着斗笠，看不到面容。”

刘伶道：“她在那里做什么？”阮籍道：“当然是在祭拜许允。第一次我见到她时，她正跪在许允墓前，肩头耸动个不停，显然是饮泣。不过她甚是警觉，听到有人走近，便抢先起身走了。”

许允死前是魏国重臣，灰衣女子既然为他哭泣，显然是沾亲带故，她又怎么可能是蜀国探子？那么她又为什么要杀郭丽呢？

嵇康道：“而今郭丽身份大变，连钟会都亲自赶来首阳山迎接，她的案子自会有司隶府去查，不必再管。灰衣女子要杀郭丽，就当是私人恩怨好了。目下黑衣男子全无线索，只好先从灰衣女子下手。黑衣男子脸上蒙着面巾，灰衣女子却一见他便认了出来，一心要置其于死地。而黑衣男子明明可以利用路遗摆脱灰衣女子的缠斗，却又反过来救她。二人显然十分熟识，且有一段难解恩怨。只要找到灰衣女子，就能查到黑衣男子身份，再设法夺回信函。”

刘伶道：“案子既涉及郭丽，钟会必定会全力追查，我们得抢在他前面找到灰衣女子才行。但目下郭丽在我家中，我走不开，嵇康也不便出面，要不要请狄……”

阮籍忽起身道：“我去。”刘伶大为愕然，道：“你？你不是更不便出面吗？阮夫人肯见你吗？”

阮夫人即许允妻子阮姝，与阮籍同族，是阮氏家族有名的聪明人。阮籍因先后为司马懿父子效力，早被外人视为司马氏心腹，许允又是为司马氏所害，所以恰如刘伶所言，他实不便出面。当日阮籍到许府吊唁，便被拒之门外，最后不得不黯然离去。

阮籍听了刘伶之语，又有所犹豫。嵇康慨然道：“还是我去吧。许府位于东郊，我连夜赶去，明日一早回来，司马氏的眼线应该不会发现。”又打开药箱，将用药、煎药方法一一告知刘伶，趁路遗三度前往小溪，悄悄溜出院门，离开了刘府。

嵇康先赶来黄公酒垆，取了寄存马匹。狄希问道：“天色已黑，嵇先生还要回城吗？怕是赶回去也是夜禁了。”见嵇康神色不改，便改口道：“天黑路远，嵇先生请多小心。”

嵇康摸黑赶到东郊许宅时，已是深夜。阮姝早已歇息，忽听到嵇康求见，不由得十分诧异。阮氏家族中有多人与嵇康相交很深，除了同列“竹林七贤”的阮籍外，阮种、阮蕃及阮姝亲兄长阮侃均是嵇康至交好友。阮姝丈夫许允在世时，亦与嵇康有过来往，对其风度学识倾慕不已。但阮姝本人只在许允葬礼上见过嵇康一次，别无交情，忽听说他深夜叩门，求见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料想必有大事，忙穿好衣服，赶来客厅会客。

许奇、许猛兄弟均陪侍在客厅，见母亲出来，一齐起身迎接。嵇康深深行了一礼，道：“深夜惊扰阮夫人，实在抱歉。”

阮姝道：“嵇先生盛名在外，是求之不来的稀客，何歉之有？奇儿、猛儿，你二人先退出去，好好守着门户，我与嵇先生单独有话说。”

嵇康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向阮夫人打听一个人。”也不说明情由，只大致描述了灰衣女子的服饰身形，又问道：“有人不止一次看到她在许允将军墓前拜祭，所以我猜她应该是许将军的某位亲眷，阮夫人可认得她？”

阮姝道：“这个人，应该是阮籍吧？”语气颇为冷峻，又道：“我并不认得这名女子，不知道嵇先生打听她做什么？”

嵇康不答，只道：“有些事，夫人还是不知道的好。若不是情势严重，我也不会来麻烦夫人。”

阮姝道：“严重到什么地步？”嵇康道：“一大批人人头落地。”

阮姝沉默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夫君骸骨运回洛阳后，下葬前日，有一位年轻公子登门拜祭。那位公子明显是女扮男装，所以我一见之下便留了意。她自称说跟亡夫有故，想要最后一睹故人遗容。我并不信她的话，以她的年纪，不大可能跟亡夫有过交往，但她脸上的悲恸却发自内心，我一度怀疑她是亡夫家的亲眷。最后我满足了她的要求，命人打开灵柩，让她跟亡夫告别。”

棺木盖板一打开，那女子便走近前去，解开许允身上衣衫，不为别的，只是要查验他身上的伤口。

嵇康惊道：“许将军身上果真有伤口吗？这么说，传闻当真不虚，许将军是被人谋害，并非病故？”

阮姝不答，只续道：“那女子伸手入棺时，我便立时猜到她的意图。不过我也没有立即上前阻止，只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回答道：‘难道夫人不想知道是谁杀了许将军吗？’我回答道：‘不想知道，知道亦是无益。’她倒也沉得住气，照旧做她想做的事，细细验完伤口，这才正好衣冠，合上棺木，正式到灵前祭拜，道：‘我一定会为许将军报仇。’我听到她的话，便上前将她扶起来，正色告道：‘小娘子，请你不要将我夫君之死放在心上，仇恨会磨灭人的心性，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这般年轻，该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给这个本已阴晦的世界多添一份血腥。’她答道：‘久闻阮夫人超脱智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你我心性不同，夫人心静如水，我却已被怨恨吞噬，早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复仇一事，才能支撑我继续活下去。’说完这些，她便转身离去。”

嵇康问道：“夫人没问过她姓名来历吗？”阮姝摇了摇头，道：“她未曾通报姓名，又是女扮男装，应该不想让旁人知道她的身份，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叹了口气，又道：“亡夫下葬当日，我又在人群中见到了她，不过这次她改了装扮，正如嵇先生所描述的那般，一袭灰衣，头上戴着一顶竹笠。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距今已有几个月了。”

嵇康本以为灰衣女子既多次到许允墓前祭拜，与许氏必大有渊源，不想阮姝也不知情，只得就此告辞。

但此行也不是一无所获——灰衣女子武艺高强，想来也是个行家，她既然开棺验伤，一定是想从伤口入手寻到杀害许允之人。但明眼人均能看出，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才是真正杀害许允的凶手，动手者不过是受命于人的小卒而已，杀了小卒甲，还有小卒乙继续为司马氏效命杀人，她这种报仇方式根本不得其法。

既然灰衣女子一心要杀黑衣男子，会不会黑衣男子就是杀死许允的凶手？如此，便与目下情形矛盾。黑衣男子是凶手的话，必是司马师心腹下属，他既取到了刘伶珍藏的信函，早该禀报司马师，这样一来，嵇康等人与镇东将军毌丘俭图谋之事已然败露，为何迟迟不见那位司马大将军行动呢？

也许灰衣女子与黑衣男子只是私人恩怨，但她先杀郭丽，后要杀黑衣男子，同时与两人结有深怨，而这两人一个是刘府婢女，一个是现身于刘府的梁上君子，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会不会郭丽与黑衣男子本是一伙，黑衣男子便是从郭丽口中得知刘伶书房暗格的秘密，而灰衣女子已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要杀二人？那么黑衣男子为何又反过来要救灰衣女子呢？

魏晋北魏洛阳宫城复原示意图

汉魏洛阳故城位置示意图

任何一种可能，都有难以解释的疑点及矛盾。嵇康是玄学大家，精于思辨，思索过几回，只觉得案情百转千回，如乱麻一般，刚理清一条，便又有其他线头冒出来，竟也有些晕了。他便不再多想，就近来到东市的马市客栈。

洛阳是魏国首都，亦是天下经济最发达、商业最繁荣之地。经商有厚利可图，有很多人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即所谓“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为方便贸易，魏国在京师内外建有数个大集市，其中以金市、东市、南市、西市四大市集最为知名，尤以东市、南市为最，各得别名马市及羊市。东市、南市、西市均位于城外，只有金市位于城中宫城以西，因西方属金、色白，故名金市，是高官贵戚购买贵重物品的场所。

市集规模有大有小，但格局却大致相同——四面以土墙封闭，各开有大门。中心是十字大街，大街正中心建有两层鼓楼，为单檐四坡式，悬有大鼓，是市长等官吏办公之处。十字大街将市集分为四块区域，四区中又各有十字小街，街道两旁布满一排排商铺，又间或有小巷勾连穿通，密如蛛网。

马市客栈位于东市场正西门北侧，是一家老店，也是东市最大的客栈。店家马昭居然尚未歇息，正在门前翘望，似是在等什么人，见嵇康施然下马，忙上前问道：“客官是要住店吗？”待嵇康走到灯下，看到其面容，一时愣住，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你是……”嵇康道：“我要一间房，一壶热酒。麻烦将马喂了。”

马昭忙叫过伙计张亮，命他牵马到后院，自己则引嵇康进来大堂，又告道：“本朝律法，住店须登记真实姓名。自钟司隶上任司隶校尉以来，对这一节查得尤其厉害。敢问客官……”嵇康简短地道：“嵇康。”

马昭大喜道：“果然是嵇先生！我一看先生这风度，就知道你不是常人。嵇先生光临敝店，实在是蓬荜生辉……”还想再称赞几句，却一时又想不起更多的誉美之词。忽听到一旁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却是一名商贾模样的男子，背着一个大行囊。马昭忙道：“这位客官稍候，我先送嵇先生入房。”

嵇康进房坐下。等了一会儿，马昭亲自送了一壶热酒及一壶浆水进来，又问道：“嵇先生还有什么需要？”

嵇康摇了摇头，命马昭退出，自己掩好门窗，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包五石散，就着热酒服下，再解开衣衫，光着身子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药力发作，只觉得浑身发热，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起来，唯独一缕神思，恰似一点微光，孤零零地飘荡在苍莽漆黑却又无穷无尽的混沌中。

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身份神秘，来历不明，仅凭一点线索，实难以追查到二人下落。如果忽略人本身，从另一方面来着手呢？黑衣男子使的是刀，灰衣女子用的是剑，连路遗都能一眼看出黑衣男子是军人出身，灰衣女子的剑法则是江湖路数，如果能找到一个武学行家，或许能从二人招式看出师承路数。

既有了主意，嵇康便不顾五石散药力，勉力坐起身来，将酒壶中余下的酒及浆水全喝了。又等了好大一会儿，药性略退，嵇康便穿了衣衫出门。刚好店家马昭从隔壁客房出来，见嵇康满面通红，一身汗气，不由吃了一惊，问道：“先生可是生了病？”

嵇康也不答，只道：“牵马，我要走了。”往身上一摸，却无钱财，便道：“我身上没有带钱，改日我再托人送来。或者店家派人到城中永和里，直接找我妻子索要即可。”

马昭笑道：“嵇先生是本朝驸马，又是大名士，光临敝店，已是马某莫大的荣幸，哪还敢要先生的钱？”又问道：“先生似乎在冒热汗，当真没事吗？”嵇康道：“我没事，多谢。”

马昭便不再多问，命伙计寒江去牵马，亲自送嵇康出来，扶他上马，目送一人走远，这才重新进店。

嵇康策马缓行，夜风一吹，燥热渐退，当真是全身舒畅，但等到药力完全过后，这种生理上的快感也就消失了。

来到南郊的张铁匠铺，嵇康也不顾已是后半夜，大力拍门。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举灯来开门，却不是铁匠张小泉，而是好友向秀。向秀见是嵇康，惺忪睡意立即转为愕然，但也没有多问，只默默引他进屋坐下。

嵇康问道：“张铁匠人呢？”向秀道：“在后院屋里睡觉呢。”又问道：“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你过来打铁？”嵇康道：“有点别的事，临时给耽误了。”也不及与向秀多寒暄，径直来到后院。但无论如何叫喊拍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吭不应。

嵇康无奈，只站在门前，连连摇头。向秀见好友神色，料想必有急事，便上前一脚踢开房门，闯进屋子，强行将张小泉从床上拖起来。

张小泉倒也不着恼，只道：“二位先生可不像是深更半夜破门而入的人，今晚如何这般反常了？”

嵇康道：“实在抱歉。今日刘伶家中出了事，来了两名歹人，均是武功高强之辈，人现下已然逃脱不说，还偷走了刘伶藏在书房暗格中的重要物事。我想请张铁匠帮忙，看是否能从招式辨别出那两名歹人的身份。”

张小泉道：“哦？刘伶刘先生不是搬去首阳山了吗？怎么还有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行窃？”他也不是真正关心这件事，又接着问道：“两名歹人用的什么兵器？使的什么招式？”

嵇康道：“男子使刀，女子使剑，兵器没有特别之处。至于招式，我没有亲见，刘伶不会武功，大概也说不清楚，得问另一名在场的证人路遗才行。他人在刘伶家中，还要劳烦张铁匠跟我走一趟首阳山。”

张小泉立即摇头道：“不行，我们有言在先，我会武功一事，不能再让旁人知晓。”

向秀忽道：“我和嵇康在这里打铁，铁匠铺生意好了数倍，铁匠就当是还个人情，如何？”

张小泉摇头道：“我可不认为二位来跟我学打铁是在帮忙，小学徒吃不了苦跑了，我这里缺人手是没错，因为二位先生生意大好是没错，可官府也盯上了这里。而且二位何等身份，跑来这里当学徒学打铁，日常吃住都在铺里，分明是拿我这里当避风港，应该二位欠我人情才对。”

嵇康叹道：“张铁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旁人都认为我和向秀来这里学打铁，是铁匠铺莫大的荣幸，只有张铁匠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又道：“我所请之事极其重要，张铁匠非得帮我这个忙不可。你最想要什么，请讲出来，我嵇康一定尽力为你办到。”

张小泉思忖片刻，终于摸了摸下巴，应道：“既然嵇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我提我的条件——我想要一柄蜀地出产的神兵利器。”

自汉末大动乱以来，群雄争霸，逐鹿中原，兵器之利亦为各路诸侯所重视。早先京师有名匠陈是，性多奇思，得之天然，擅制连弩，被孙策、周瑜抢先接往江东，制造出诸多神兵利器，为孙策扫平江东立下了赫赫功劳。后陈是因事外逃东瀛，其连弩图纸为荆州牧刘表所得，又意外落入刘备军师诸葛亮之手。诸葛亮在陈是图纸上做了改进，制造出举世无双的十连弩。这十连弩之“十”，只是虚指，一扣扳机，便可同时发射出几十支箭，威力巨大，成为守备利器。后魏军意外缴获了一具十连弩实物，魏国大臣马钧看过后，认为诸葛亮之构思不足为奇，并进一步作出改进，效率比诸葛亮之十连弩要大五倍。另外，马钧还制造出诸多远远领先于当世水平的攻防利器，由于其个人才华出众，魏军在武器装备上大大领先于蜀、吴，这亦成为魏受蜀、吴夹击，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且不断发展壮大的原因之一。

然马钧所造利器均是源于其巧思，就普通近身作战兵器如刀剑而言，仍以蜀地所产为佳，除了蜀地所产矿石大异于中原外，更因蜀人有其独特的淬火之法。蜀地最著名的铸刀大家名蒲元，熔金造器，特异常法。当年蜀主刘备立国之时，命蒲元采金牛山铁，铸成八剑，各长三尺六寸，剑上铭文由蜀国丞相诸葛亮亲书，称为“蜀主八剑”[21]。刘备自佩一柄，一柄与太子刘禅，一与梁王刘理，一与鲁王刘永，一与诸葛亮，一与关羽，一与张飞，一与赵云。八剑均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好剑，据说其锋锐程度，不在昔日蔡伦所造尚方斩马剑之下[22]。

嵇康既学习打铁，对兵器一道亦有所了解，听张小泉张口便要蜀地出产的神兵利器，不由一怔，问道：“莫非张铁匠想要一柄‘蜀主八剑’？”

张小泉道：“想要极了！”随即深深叹了口气，道：“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八剑之外，蒲元曾在斜谷为蜀汉丞相诸葛亮铸刀三千口，以竹筒盛满铁珠，举刀断之，应手灵落，若蘼生刍，由此称为‘神刀’。诸葛亮在世时，多次北伐我魏国，两军交战，各有损伤。听说有魏军军士从死去蜀军身上拾到了数柄‘神刀’，并作为战利品进献给主帅。我想要一柄‘神刀’，看看蒲元铸术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向秀道：“嵇康早已不在朝中任职，如何能弄到缴获的蒲元‘神刀’？”张小泉笑道：“嵇先生就算辞了官，依然是本朝驸马，又是大名士，肯定比我这个铁匠有门路。只要嵇先生肯答应尽心尽力，我现下就跟嵇先生去首阳山。”

嵇康毫不迟疑，慨然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我嵇康指天立誓，一定要设法为张铁匠寻到一柄蒲元‘神刀’。”张小泉闻言很是欣喜，便起身去穿衣衫。

向秀道：“我也回房去加件衣裳。”嵇康忙跟出来，告道：“你不能去。”

向秀很是不解，问道：“为什么？”嵇康道：“这里面牵扯到一些事，我不希望你卷进来。烦请天亮后入城，到我家知会公主一声，这几日我有事，怕是不能归家了。”

向秀叹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这样吗？”嵇康坚决地道：“一定。”

向秀便不再坚持，问道：“需要我转告公主，请她帮忙打探蒲元‘神刀’吗？”嵇康道：“不，不要麻烦公主，我自会想办法。”

刚好张小泉出来，随手从檐下拿了一柄刀挂在腰间，道：“我们走吧。不过我可没马。”向秀忙道：“正好我明日有事，不能同去，铁匠骑我的马好了。”

张小泉道：“看来嵇先生所提的事有些凶险，竟不让向先生同去。”又笑道：“是不是我说话太过直白，不该将关窍都说出来？”嵇康、向秀不答，张小泉讪笑几声，便自去牵马。

离开南郊，一路驰来首阳山，到刘伶家时，天已然大亮。

路遗正在院中劈柴，闻声迎上来，告道：“刘先生和阮先生都喝醉了，人还在书房里。朱夫人倒是起了身，独自去后山散步去了，她说对胎儿有利，我也不好阻止。”

嵇康看了厢房方向一眼，问道：“司隶的两位官差呢？”路遗道：“也还没醒。”

张小泉一眼望见板凳边上的长剑，道：“这柄剑看起来不错呀。”路遗道：“这是我的佩剑，用来防身。”

张小泉走过去，将长剑拔出来，登时露出狐疑之色来，道：“这剑是蜀地所产，你怎么会……”

路遗忙解释道：“我原先是郭修郭将军部属，这剑是西平之战后，救我的乡人从路边捡的。我伤好离开时，他便送给了我防身。我竟然一直不知这剑是蜀人所铸，想必是蜀国姜维部下所遗。”张小泉闻言，这才释然。

路遗道：“兄台一眼便能看出剑的来历，当真是个行家，好教人佩服。”张小泉道：“我只是个铁匠。”见嵇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道：“路君，我有些话问你，你我到外面松林去，一边散步一边聊，如何？”

路遗虽然不解，见嵇康也不反对，便应道：“甚好。”

嵇康进来书房，果见刘伶和阮籍各伏在案上，身上各搭了一床薄被，便走过去叫道：“刘伶，该醒了。”又推了几下，刘伶才呻吟一声，睁眼抬头，左右看了一眼，嘟囔道：“我是醉了吗？我记得我昨晚才喝了几杯，居然也会醉？”

嵇康自是知道刘伶酒量如海，听他说才饮了几杯，立即意识到不妙，取下酒封，俯首往酒坛中闻了一闻，忙告道：“你这坛酒中被人下了迷药。”

刘伶很是不解，道：“我刘伶没别的本事，但于品酒一道，自问世间无人能及，这酒入口，只有酒味，并无药味呀。”

嵇康道：“世间之药，大凡无色无味者，必定有香。你刘伶君品酒，一向用的是舌头，而不是鼻子，自然品不出药味来。”

刘伶先是一怔，旋即会意过来，“哎呀”一声，急忙从地褥上爬起来，往郭丽房中奔去。

[1]商朝：又称殷、殷商，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朝代，也是中国第一个有直接的同时期的文字记载的王朝。起初，夏朝诸侯国商部落首领商汤率诸侯国于鸣条之战灭夏，在亳（今河南商丘）建立商朝。之后，商朝国都频繁迁移，至其后裔盘庚迁殷（今河南安阳）后，国都才稳定下来，故商朝又称为“殷”或“殷商”，前后相传17世31王，延续600年左右。末代君主帝辛（即世称殷纣王、商纣王）于牧野之战被周武王击败后自焚而亡。

[2]关于伯夷、叔齐采薇之首阳山，传说中有多处，各处也立有伯夷、叔齐墓，真实地址难以考证。但从周武王伐纣路线来看，偃师首阳山可能性很大。偃师西北是孟津，即为周武王会盟各路诸侯之地。偃师之得名更是与伐纣有关，“回师息戎”名“偃师”。阮籍有名作《首阳山赋》，即认为偃师首阳山为伯夷、叔齐隐居采薇处，本书亦采纳此说法。

[3]薇：即巢菜，俗名野豌豆，蔓生，茎叶似小豆，可生食或作羹。

[4]此赋为阮籍于正元元年（254年）秋所作。是年九月，大将军司马师废魏少帝曹芳，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改年号为正元。阮籍或感此事而作此赋，借伯夷、叔齐事言己之情。其序云：“正元元年秋，余尚为中郎，在大将军府，独往南墙下，北望首阳山，作赋曰。”

[5]中山：今河北定州。

[6]司隶校尉旧号“卧虎”，是监督京师及京城周边地方的监察官，始置于汉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当时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因渎职贪污被下狱，公孙贺妻子卫君孺是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姊，尽管有这层关系，但性子严峻的汉武帝并不打算徇私。公孙贺救子心切，遂主动请命去搜捕汉武帝痛恨的游侠朱安世，想以此来赎儿子之罪，汉武帝同意后，公孙贺用手段逮捕朱安世，公孙敬声由此出狱。朱安世为了报复公孙贺，从狱中上书，揭发公孙贺勾结诸邑公主（卫子夫所生）、阳石公主等人，埋木偶人于专供皇帝车马通行的驰道上，诅咒汉武帝，是为大逆不道。由于此案牵涉两位公主及丞相公孙贺等人，汉武帝觉得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都不便治，乃专设司隶校尉以查治之。初置时能持节，表示受君令之托，有权劾奏公卿贵戚。江充是第一任司隶校尉，秩为二千石。东汉时改为比二千石，属官有从事、假佐等，又率领着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伍，司隶校尉因此而得名。朝会时和尚书令、御史中丞一起都有专席，当时有“三独坐”之称。东汉时司隶校尉常常劾奏三公等尊官，故为百僚所畏惮。司隶校尉对京师地区的督察也有所加强，京师七郡称为司隶部，成为十三州之一。曹魏政权建立后，司隶校尉权势进一步扩大。按照级别，司隶校尉排在各部门首长之后，但在朝会的时候，大臣们坐在宫殿的正南门外，这时司隶校尉坐在各部门首长的上首，一个人单坐，比东汉时的“三独坐”更为显要。进入宫殿后，再按职务高低，司隶校尉坐在各部门首长的下首，即回到了自己应该坐的位子上，也不再单独坐。东汉司隶校尉的属官有从事史12人、假佐25人，共37人，而曹魏时司隶校尉属官有从事史、假佐等100人，人数远远超过前代。

[7]语出东汉董卓。东汉外戚与宦官争权时，一方常借重司隶校尉的力量挫败对方，如宦官单超等谋诛大将军梁冀，汉桓帝派司隶校尉张彪率兵围困梁冀住宅，将他杀死。汉末，外戚何进欲诛宦官，以袁绍为司隶校尉，并授予他较大权力，后来袁绍果然尽灭宦官。从此，司隶校尉成为政权中枢里举足轻重的角色，所以董卓称之为“雄职”。曹操在夺取大权后，也领司隶校尉以自重。

[8]三辅：又称“三秦”，本指西汉武帝至东汉末年（前104—220年）期间，治理长安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同时指这三位官员管辖的地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个地方，辖境相当今陕西中部地区。后世政区分划虽时有更改，但直至唐，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三辅”。东汉末至魏初，京兆改置京兆郡，京兆尹改为京兆郡太守；左冯翊改置冯翊郡，右扶风改为扶风郡，长官均改为郡太守。三河：指河东、河南、河内三郡。弘农郡：西汉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武帝始设，设郡治在秦国名关函谷关，县名也是弘农，故址在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辖11县。东汉、三国沿置，但今商洛市范围划归京兆尹，只领有河南省西部范围。

[9]西平：今青海西宁。

[10]官奴婢：指由国家占有的男女奴隶。其来源一为犯罪没官为奴，二为私人为买官、拜爵、买复、免罪而入奴婢于官府者，三为战争俘虏。汉武帝时，告缗没入之商贾奴婢以千万数，尽充官奴婢。官奴婢有的从事生产劳动，主要用于冶铸、纺织等官手工业，其中有技术者称“工巧奴”，还被大量用于各牧苑闲厩饲养马畜禽兽，亦有直接为宫廷百官侈靡生活服务者，成为变相的娼妓。元帝时贡禹说：“官奴婢十余万，游戏无事。”即指此。官奴婢衣食由官府供给，可买卖，有一定价格，皇帝亦常以之赏赐贵族官僚。官奴婢终身为奴，但亦可通过赦免或自赎恢复庶民身份。如景初三年（239年）正月曹芳即位，即下诏赦免官府及公卿府中六十岁以上的奴婢，放他们出去做一般的平民。

[11]汉寿：今四川剑阁东北嘉陵江东岸。又，郭修（修本为脩，一作郭循）伪降蜀汉行刺大将军费祎，为历史真事。

[12]荡寇将军张嶷（即不愿意与魏降将夏侯霸交朋友之人）曾专门写信给费祎，称：“昔日岑彭为大将，却被刺客所害。现如今你是大将军，位尊权重，应该以前人为鉴，多加防范。”劝费祎不要与降将亲近，但费祎不听，一如既往。后费祎果然为降将所害，时人均佩服张嶷有先见之明。

[13]汉代徐岳《数术记遗》：“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北周甄鸾注曰：“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古人赋予一至九数五行和方位属性，一、六为水，七、二为火，九、四为金，三、八为木，五为土。而且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五行相克循环。方位是：水数一居北，水数六居西北，火数七居西，火数二居西南，金数九居南，金数四居东南，木数三居东，木数八居东北，土数五居中央。后世认为九宫算数即洛书图。相传伏羲在得到天下后，从黄河中跳出了一匹龙马，其背上有一幅八卦图，称为河图，又称为黄河之图。又传说大禹在治水时，从水中出现了一只神龟，其背上驮着一部书，内有九个数，称为洛书。据说这河图与洛书隐含治天下的道理，从而使伏羲、大禹学会了如何治理天下。到了宋代，有人将河图与洛书与九宫联在一起，如刘牧在《易书钓隐》中道：河图就是九宫，而洛书是一种，由十个数所排列出的天地生成数图。在理学极盛的朱熹时代，人们又把河图与洛书的说法颠倒过来，认为洛书是一到九排列成纵、横、斜，各方向数字和皆为十五的数字魔阵，而河图则是一到五相加而成的数列，后世遂认为这是中国数学魔阵奥秘的起源。河图与洛书也成为卜筮、数术或风水学的理论基础，可以说是中国“五术”（山、医、命、相、卜）的根源。

[14]与赵氏同时代，魏国有号称“针神”的薛灵芸（一说为薛灵芝，曹丕亲自为其改名为薛夜来），为魏文帝曹丕美人。其人妙于针工，虽处于深帷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宫中号为“针神”。史称“若班昭之文、卫铄之书、蔡琰之琴、管夫人之图书、薛灵芸之针术，无不各擅绝技，前后媲美”。自薛灵芸入宫，只有她亲手缝制的衣服，曹丕才会穿。

[15]闻喜：今山西闻喜。

[16]毌丘俭东征是中原王朝对东北地区有史以来最远的一次征讨，也是毌丘俭生平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自司马懿率兵击败割据辽东的公孙氏，辽东诸郡尽入魏国领土。此时天下依旧三分，魏、吴、蜀三国鼎立。之后，司马氏与曹氏进行了长期的夺权斗争，放松了对辽东的治理。高句丽王位宫趁机扩张领土，攻占了辽东几座城池。正始七年（246年）二月，时任幽州刺史的毌丘俭率领步骑万余人，征伐高句丽。高句丽王位宫亲自率两万大军应战。双方在梁口（今辽宁桓仁北）交战，位宫军大败，逃回都城丸都城（今吉林集字东）坚守。毌丘俭挥军围困丸都城后，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选了一些身手矫健的士兵，让他们从丸都城西北面的陡坡爬进城中，内外夹击，丸都城由此而破。除了国王位宫与妻子早已经逃走外，丸都全城高句丽人被杀光。不久，毌丘俭再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位宫，过沃沮（今朝鲜咸兴）千余里，至肃慎氏南界，刻石纪功而还。此石于1904年在吉林集安被发掘，现存于辽宁省博物馆。这一场战事，高句丽几遭灭顶之灾，国王位宫在逃亡中抑郁死去。以后四十余年，高句丽不敢再向辽东入寇，并频频向魏、晋纳表称臣。魏之势力远至今俄罗斯滨海地区，原属高句丽统辖的朝鲜半岛岭东濊貊地区，也归入了乐浪（全郡管辖今朝鲜国北部和中部）、带方（治所带方，今朝鲜凤山附近，辖境约当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二郡。

[17]寿春：今安徽寿县。

[18]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一带。

[19]太祝令：太常所属诸令、长之一，秩六百石，有丞。国有祭祀时，掌读祝辞及迎送神，即祈求鬼神保佑等事。

[20]石叶：香料名。晋人王嘉《拾遗记》：“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重叠，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指魏文帝曹丕迎薛灵芸（薛夜来）入宫时情形。明高道素《上元赋》：“莫不焚石叶之香，设麟文之席。”清曹寅《西池集饮喜晤陈心简》诗：“石叶新妆女，侬音白项儿。”

[21]由于剑具有非凡的象征意义，君主在位，常有铸剑扬威之举。除上述刘备铸“蜀主八剑”外，其子刘禅即位后，因西南局势不稳，专造一大剑，长一丈二尺，号“镇苗剑”。又如吴主孙权于黄武五年（226年，黄武是东吴政权的第一个年号）采武昌铜铁作千口剑，万口刀，各长三尺九寸，刀头方，皆是南铜钺炭作之，文曰“大吴”，小篆书。有人曾得淮阴侯韩信剑，献给孙权，孙权赐给了周瑜。

[22]蔡伦、陈是、马钧等人事迹请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第二章　皦月素光

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披云兮归山，垂景兮照庭。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亭檐隅以逍遥兮，盻太虚以仰观。望阊阖之昭晰兮，丽紫微之晖焕。山中月色，自非常景所能比拟，凄清静谧，却又一尘不染。笛音清亮，古韵婉转，如涟漪一般丝丝荡开，山谷回音，和以流水之音，竟产生了天籁一般的效果。良宵淡月，疏影风流。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泱漭望舒隐，黮黤玄夜阴。
寒鸡思天曙，振翅吹长音。
蚊蚋归丰草，枯叶散萧林。
陈醴发悴颜，巴歈畅真心。
缊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
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
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

——刘伶《北芒客舍》

刘伶匆匆赶来郭丽床榻前，先伸手探其鼻息，虽然呼吸混浊，但尚且有气，这才略略放心。又招手叫过嵇康，道：“烦请你这位大夫赶快检查一下，看郭丽是不是真的没事。”

嵇康搭了搭脉象，道：“郭丽气息和面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到底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经得住折腾。”

刘伶愈发狐疑，道：“既然郭丽没事，为何昨晚有人往我酒中下药，将我等药倒？”

嵇康问道：“你这坛酒怎么得来的？”刘伶道：“原先是藏在地窖中，昨日钟会那两名手下自行取了开的封。晚间我和阮籍吃饭时，见那坛酒还剩一大半，浪费了可惜，便搬过来接着喝了。”

嵇康一时不明所以，又赶来厢房，想检视杯中残酒，看吏卒周共、时英是否也喝了药酒，不想二人虽然依旧昏睡，案上却是干干净净，大概被路遗收拾过了。

刘伶忙问道：“路遗人呢？你进来时有没有见到他？”嵇康道：“路遗人还在，在外面松林里。”大致说了昨晚见到阮姝的情形，以及自己后来在五石散药力驱使下灵光一现冒出的想法。

刘伶大为意外，问道：“铁匠铺的张铁匠原来是个武术高手？”嵇康点了点头。

刘伶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既然张铁匠刻意掩饰，不令外人知晓他的根底，你如何会知道这些？”

嵇康道：“我一直想学打铁，这你是知道的，去年我曾与师父到城南铁匠铺闲逛，师父一眼便留意到张铁匠的手法与众不同，说这个人是个绝顶高手。”

刘伶道：“王烈道长目光如炬，向来没看错过人。对了，王道长人呢？”嵇康道：“他陪着王表道长去平乐观了。”

又议及酒中下药一事，刘伶道：“昨晚这里只有六个人，那两名吏卒饮药酒在先，我和阮籍在后，他三人迄今未醒。我是大酒鬼，大概药酒药力对我影响最小，所以我醒得最早。我妻子断然不会往酒中下药，那么就只剩下路遗了。除了他，再无旁人。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日刘府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通常认为，有人往酒中下药，迷倒众人，无非是要再次对郭丽下手，但路遗显然没有这个动机，而且郭丽活得好好的事实也证明了下药人的目标并不是她。那么是不是路遗想制造机会，在刘家寻找什么？

刘伶一念及此，急忙赶回里屋，往枕下一摸，《原君书》还在。虽然舒了一口气，但事事出乎意料，不由得愈发困惑起来。

再出堂时，正好遇到路遗。路遗忙告道：“嵇先生刚刚往松林去会张铁匠了。”

刘伶便径直问道：“昨日是不是你往酒中下了药？”路遗一怔，问道：“下药？什么药？”刘伶道：“迷药。厢房中的两名吏卒，还有我和阮籍，都饮了药酒。”

路遗双手一摊，道：“我只是个客栈伙计，昨日来贵府宝地，只为探访郭丽，碰巧赶上这些事，留下来也是想帮忙。这里地处偏僻，我一时上哪里去弄迷药？”

这一诘问极是有力，刘伶立即打消了疑虑，忙道：“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怀疑你……”

路遗倒也不在意，道：“我知道，这里只有六个人，只有我和朱夫人没有饮过药酒，理所当然我嫌疑最大。”

刚好刘妻朱原君散步回来，听说酒坛中被人下了迷药，也很是惊异，道：“昨晚路遗在门外告知夫君和阮先生醉在了书房，我还奇怪呢，心想夫君跟阮先生、嵇先生他们几个饮酒，可是从来没有醉过。”

路遗道：“昨晚我听到书房再没有动静，便进去看了一眼，见到刘先生和阮先生醉了，便去问朱夫人要不要将刘先生扶回房中，阮先生另行安置。夫人说刘先生和阮先生时常也这样，不必多管，管了他们反而不高兴。我便收拾了案桌，取了被子为二位披上，然后便退出来了。”

刘伶忙问道：“那你有没有听到别的动静？”路遗道：“没有。”他是军人出身，又一直在客栈当伙计，时常值夜，习惯性地保持着警觉，从不深睡，既然他说没有听到动静，便当真是没有外人来过了。

刘伶一时不明究竟，想了想，道：“夫人，咱家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城中旧宅你也不愿意再住，不如我托狄希父子送你先去吕安东园暂住，如何？”

刘氏夫妇父母均已亡故，朱原君因生父朱建平及生母阿骛均是孤儿，更无亲族可以依靠。刘伶思忖妻子临盆在即，送回家乡沛国已然不及，只能暂时设法安置在好友处。“竹林七贤”中，阮籍、阮咸、向秀、王戎家眷均各在故里，甚至向秀、阮咸在京师都没有固定住所，向秀目下寄居在张铁匠铺，阮咸则住在叔叔阮籍处，只有嵇康、山涛妻室随夫在京。然山涛早已脱离竹林团体，嵇康妻子则是曹魏公主，均不方便叨扰。

吕安字仲悌，小名阿都，山东东平[1]人氏，是故镇北将军吕昭次子。吕昭字子展，才实仕进，深得魏明帝曹叡器重，是当时手握重兵的实权派人物，就连被司马懿称为“智囊”的桓范也曾是其下属[2]。其人在世时，曹爽、司马懿争相对其加以笼络，欲结为有力外援。可惜吕昭在正始七年（246年）因病在镇北将军任上过世，时在高平陵事变前。

吕安虽是权宦子弟，但并无浮夸骄气，反而才华横溢，志向奇高，一副名士派头，曾在《与嵇生书》中写道：“横夺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踏泰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惟宇宙，斯乃吾之鄙愿也。”抒发平生志愿及济世情怀，气势磅礴，慷慨豪放。他与嵇康是生平至交。二人在个性上有诸多类似之处——均是性情刚烈，志量开旷，狂放不羁，蔑视礼法，“有拔俗之气”，曾一道寓居河内山阳，遨游林泉，过了一段逍遥似仙的日子。

后嵇康来到洛阳，娶了公主为妻，就此在京师安家。吕安与好友居处天南地北，但“每一相思，千里命驾”，不远千里，驾车赶到嵇家造访，时人遂用“相思命驾”称颂朋友间的思念寻访以及深情厚谊。

吕安还在寄给嵇康的信中写道：“去矣嵇生，永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艰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表现出与好友分别时难舍难离的感情，一时传为佳话。

有一次，吕安来拜访嵇康，刚好嵇康出了门，只有嵇康兄长嵇喜在家。史称嵇喜“有当世才”，但其人喜好功名，不为清流所重，阮籍每次见到他，也要翻一翻白眼，表示轻视之意。吕安才气高奇，恃才傲物，名气很大。嵇喜便热情地请他进去，吕安却二话不说，在门上写了一繁体的“凤”字——“鳳”，随即便扬长而去。嵇喜以为是在称赞自己，欣赏良久，沾沾自喜。

嵇康回来看了说：“鳳字，凡鸟也。”讥讽嵇喜庸才，俗不可耐也。嵇喜这才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吕安如此简傲之性格，可以说与嵇康的清峻有极大的相似之处。

首阳山竹林之游时，吕安亦曾慕名加入七贤之列，除嵇康外，与向秀、刘伶格外投缘，又因与阮籍妻子刘氏同乡，亦颇相得，只与山涛、王戎二人关系一般。

过了一段时日，吕安觉得寓居京师多有不便之处，他因出身世宦之家，家资富饶，便干脆拿钱在洛阳城外东南洛水边买了一大片地，修了一处豪华庄园，因地处洛阳之东，故号“东园”。东园除了日常的堂室园林外，还专门给好友建了单独的客馆，仆人、婢女、园丁、厨子一应俱全，吕安东园遂成为七贤的第二个聚居之所，留下许多诗酒佳话。

然之后由于时局变化，七贤作风云散，吕安亦返回了故乡，东园便跟首阳山竹林一样，一时冷清了下来。直到不久前，吕安忽派人将妻子徐琅送来洛阳长住。徐琅独自住在偌大的东园，即便有下人相伴，仍嫌冷清。她得知刘伶妻子怀孕后，曾力邀刘氏夫妇搬入东园，好方便照应。朱原君久闻东园是洛阳东郊第一豪宅，闻言很是动心。之前刘伶因东园主人吕安不在京师，觉得不便打扰，但此时没有更好的法子，便想将妻子先送去东园安置。

朱原君踌躇道：“东园倒是好，徐夫人更是多次派人邀请。但夫君不跟我一道吗？”刘伶道：“我得暂时留在这里。况且吕安人不在京师，我一个男人，怎好住进他家中？但你就不同了，你跟徐夫人都是妇道人家，正好可以互相做伴，彼此照应。”

朱原君迟疑道：“可是……”路遗忙道：“朱夫人还是听刘先生的好，起码要为腹中胎儿着想。”

朱原君无奈应了，便自行进屋收拾行囊。刚好铁匠张小泉进来告别，听说朱原君要移居东园，便道：“我反正要回城，不如我顺路送朱夫人一程。”

刘伶道：“我妻子有身孕在身，骑不得马，得先步行到黄公酒垆，再借用他家的牛车。”张小泉大力拍了拍胸脯，道：“刘先生放心，交给我去办便是。”

刘伶仍打算亲自送妻子到黄公酒垆。路遗道：“这里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离奇的事，郭丽人还在屋里，刘先生不能随意离开。不如我和张铁匠一道送朱夫人去吕氏东园，路上有两个人照看，先生总该放心了。”

朱原君在屋里听见，隔窗叫道：“就让路遗送吧，我还想再吃他做的饭菜呢。”

刘伶也很欣赏路遗勤快干练，便嘱托了一番。路遗道：“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心尽力，照顾好夫人。”又道：“那么郭丽就拜托给二位先生了，请嵇先生务必救活她。”嵇康点了点头，道：“一旦她醒过来，我会即刻让人知会你。”

送走朱原君一行，刘伶便将嵇康扯来外间松林。嵇康奇道：“钟会手下两名吏卒不是还没有醒吗，为何要来这里交谈？”刘伶道：“我怀疑下药一事，是那两名吏卒所为。”

嵇康道：“可他们自己也饮了药酒呀。”刘伶道：“那只是表象，他们只是假意饮了药酒，假装昏睡了过去，然后好暗中偷听我们谈话。”嵇康道：“可他二人仍然留在这里呀。”

果真如刘伶所想，两名吏卒事先受到长官司隶校尉钟会嘱托，想以装醉来迷惑旁人，然后暗中窥测刘府秘密，那么昨晚嵇康和刘伶一番谈话，应该已为对方知悉。二人该立即回城禀报钟会才对，为何还留在这里呢？而且吏卒根本无须下药，只需假意饮醉，也一样能达到目的。

刘伶思虑了一回，也觉得吏卒下药一说难以成立，遂道：“那么我家昨晚应该还有第七个人，会不会是那黑衣男子？或是灰衣女子？黑衣男子嫌疑尤其大，他未找到《原君书》，仍然不肯死心，便想方设法往酒中下药，打算将所有人迷倒后再从容寻书。但因路遗未曾饮酒，黑衣男子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嵇康道：“你不是让吏卒自行到窖中取酒吗，他们必定会取酒封完好无损的。要往酒中下药，必定是在酒坛搬到厢房后。那时内有两名吃吃喝喝的吏卒，外有路遗等人，黑衣男子哪有下药的机会？”

刘伶亦觉有理，不得不道：“这事儿当真邪门了。算了，先不管它，好在原君搬去了东园，我便松了一大口气。对了，张铁匠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嵇康道：“那黑衣男子和灰衣女子都是师出名门，张铁匠一听便辨出来了。”

刘伶大喜过望，道：“如此，岂不是立即便可以查到二人姓名？”嵇康摇头道：“没那么容易。目下只是知道了他二人师承来历，二人到底姓甚名谁，仍需要进一步追查。”

黑衣男子使刀，招式是曾在魏军中颇为流行的奋威刀法。当年魏国有奋威将军邓展，因功封乐乡侯，精研武术，擅于运用各种兵器，尤擅刀法，甚至还能空手入白刃，号称魏国第一高手。军中因其武艺精强，多学其刀法，称“奋威刀法”。邓展长年征战在外，后回朝拜见魏文帝曹丕。曹丕虽是皇帝，但由于自幼跟随父亲曹操征战沙场，亦是武功高强，擅击剑骑射，箭艺尤其高明，能“左右射”。其人更是有一副争强好胜的性子，见邓展对自己“魏国第一高手”的名头十分自负，心中不服，便邀其谈论武艺一道。

谈及剑术时，曹丕因曾得到过邙山剑客史春指点，对剑术很有心得，便指出邓展的一处错误。邓展认为曹丕不过是随意评论，很不服气，要求与曹丕实战较量。在场大臣均感到意外，呵斥邓展无礼。曹丕倒不以为意，同意与邓展比武。二人便以甘蔗为剑，下殿对打。

几个回合后，曹丕连续三次以甘蔗击中邓展手臂，左右皆大声为皇帝叫好。邓展满脸通红，觉得自己不可能不是皇帝对手，于是要求与曹丕再比一场。

曹丕道：“我所使用的剑法，以快密见长，你求胜心切，又是从侧面进攻，暴露了手臂弱处，朕才能侥幸得手。”

邓展听说，便改从中路猛攻。曹丕却迅速退步闪过，出手如风，从上方截击，一下子打中了邓展的额角。满堂先是惊叫，随即高声喝彩。

曹丕笑道：“汉时有名医杨庆，曾让淳于意[3]将自己的旧秘方全部抛弃，另外教授他的秘术。我看邓将军还是把旧技抛弃，学习新的剑法吧。”这等于是嘲讽邓展剑术太差，根本上不了场面。邓展当众被皇帝讥讽，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件事后，邓展失去的不只是“魏国第一高手”的名头，还有军中威望，魏军军士多不愿意再习奋威刀法，还时常在背后对邓展指指点点。邓展又急又气，不久便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刘伶听说黑衣男子师承名将邓展，不免很有些失望。他曾任过建威参军，虽然极不称职，但对军中事务多少了解，道：“奋威刀法曾流行军中，嫌疑人数以万计，这条线索有等于无。”

嵇康摇头道：“这可不一定。据张铁匠说，黑衣男子所用的刀法，源出奋威，但招式更精更猛。照他来看，黑衣男子必是与邓展大有渊源之人，或许是其子嗣也说不准。我已经拜托张铁匠去打听邓展后人下落，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刘伶道：“那么灰衣女子呢？”嵇康道：“说起来，刘伶君怕是不会相信，灰衣女子所用剑法，正是邙山剑客史春的招式。”

史春是东汉末年隐居邙山的剑客，曾出山辅佐曹操，立下许多大功，却又及时抽身退出，不知所终，从此成为传奇人物。

刘伶道：“史春的名字我听说过，他虽然号称邙山剑客，人却早已不在邙山。有人说他隐居去了江东，还有人说他去了蜀地。就算他还活着，怕也是八九十岁高龄了。”

嵇康道：“所以仅凭灰衣女子使用史氏剑法这一点，很难查出她的身份。但我却有个想法，就是那灰衣女子为什么与黑衣男子纠缠不休，一心要杀对方，而黑衣男子反过来要救她。或许……”踌躇片刻，仍然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或许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

也许当年曹丕与邓展比武事件尚有余波，曹丕算是史春弟子，而今邓展后人与史春传人再度同时出现，且相互争斗，会不会前后两件事有所关联？

但其中疑问仍然太多，譬如灰衣女子为何要杀郭丽，黑衣男子又到底是为何来到刘宅？果真是为了《原君书》吗？如果他真是邓展后人，曹丕多少算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对曹魏不满理所应当，而今既然得到嵇康等人图谋恢复曹魏权威的信函，何以不立即赶去向大将军司马师告发？

刘伶道：“不管怎样，只要张铁匠能帮忙找到黑衣男子，一切便真相大白了，希望他还留着那些信。”又道：“黑衣男子肯定已经读过那些信了，张铁匠找到他，是不是要……”本想问张小泉是不是会杀黑衣男子灭口，话到嘴边，仍然溜了回去。

嵇康只叹了口气，道：“我倒希望黑衣男子是因为对司马氏横暴不满，不愿意做背后告发这等行径。”一时也无他法可想，便自去厨下为郭丽煎药。

到了正午，吏卒周共、时英醒了过来。周共抬头望日，很是吃惊，道：“我记得吃饭时已是未时，目下却是刚到正午，难道竟过了一日？”得到刘伶肯定的答复后，又得知阮籍尚未酒醒，仍在书房中昏睡，不由得叹道：“这‘千日醉’当真名不虚传。”

不一会儿，有两名吏卒赶来替换周共、时英，称长官司隶校尉钟会命二人回城禀事，周共、时英便匆匆去了。

刘伶问新来的吏卒道：“钟司隶追查郭丽一案，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吏卒包仁道：“昨日钟司隶刚回衙门，便接到王中领军病殁的消息，匆匆赶去吊唁，一时还来不及查案。”

刘伶诧然道：“王中领军没了吗？”包仁答道：“千真万确。朝廷今日已下了诏书，由王中领军的女婿司马昭司马将军接任领军一职。”

王中领军即王肃，是当世著名经学家。他还有个更显赫的身份，即司马昭岳父，与司马氏是姻亲。其人已六十岁高龄，身体又素来不好，此时过世也不算什么奇事，但刘伶诧异却另有缘由——

就在不久前，王肃夫人夏侯氏派长子王恽辗转寻来首阳山，却不是找刘伶，而是求见其妻朱原君。原来王肃早年与朱父朱建平交好，朱建平曾为王肃看相，称其将会活到七十余岁，官位至三公。然今年开春以来，王肃病情日益加重，京城名医都称治不好了，王家人已开始悄悄准备后事。王肃自己却不当回事，称相士朱建平曾有预言，而今自己才做到中领军，未至三公，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当他发现家人在准备后事后，大发脾气，认为家人在咒自己早死，自此不肯服药。女儿王元姬与女婿司马昭闻讯赶来，跪在病榻前苦苦哀求，王肃死活不肯听从。夏侯氏无奈，便派儿子王恽寻来刘府，其实是想请朱原君出面，将当年朱建平的预言再说一遍，好给王肃活下去的勇气，劝其服药。朱原君因自己不懂相术，而且其父所推算之事，准的虽然多，不准也有不少，王肃更是身份特殊，她不愿意平白无故卷入这件事，遂以有孕在身、山路难行为由，婉言拒绝。王恽见朱原君确实有孕在身，也不好勉强，就此离去。

事后朱原君专门向丈夫提及这件事，刘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认为妻子做得很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肃不懂这个道理，在病重时胡闹折腾，那是他的事，无干之人，不必卷入。但朱原君却仍然有所忧惧，担心王肃挺不过这一关的话，王氏、司马氏会转而迁怒于当年朱建平的预言。刘伶遂安慰道：“岳父早已过世多年，你又不通相术，就算王氏有怨，也不能怎样。”朱原君这才心安了下来。

思及往事，刘伶有所感念，忙到厨下来寻嵇康，告知王肃病殁一事。又道：“这几件事，时间上发生得如此之近，实在太过凑巧。会不会王氏派了黑衣男子来盗取《原君书》，结果却阴差阳错取走了信函？”

王氏既请不到朱原君出面抚慰王肃，便想利用朱建平遗书，若是能从《原君书》中找到有利的言辞，确实比朱原君口中说出来的话更能令王肃信服。如此，就表明黑衣男子是王氏一方的人，而王氏与司马氏休戚相关，同气连枝，不然大将军司马师也不会让王肃担任禁军最高统帅这等要职。黑衣男子既取到了涉及谋变的信函，为何不向司马师举报呢？还是说，王氏将此事按了下来，除了王肃夫人出自夏侯氏外，还因为身为经学家的王肃素来以儒学正统自居[4]？

再说灰衣女子执意要杀黑衣男子一事。灰衣女子与许允有旧是确认无疑的事，而在王肃之前，担任中领军一职的正是许允。既然王肃是许允之死的最大受益者，或许灰衣女子认为是王肃派黑衣男子在流放途中暗杀了许允，所以她一心要杀黑衣男子报仇。而黑衣男子已知灰衣女子是为许允而来，出于某种愧疚之心，不愿意对其痛下杀手，甚至当她遭遇危险时，还反过来救她。

嵇康听了刘伶分析，亦觉得很有道理，道：“如果真是这样，黑衣男子明知灰衣女子要置他于死地，还肯救她，表明他尚有忠义之心，所以才没有拿信函去向司马师告发。”

刘伶道：“那么如今要怎么办？”嵇康道：“我得立即回城去，先与张铁匠一道设法找到那黑衣男子，解决信函一事。你要设法找一趟毌丘甸，告诉他我们正设法解决问题，让他少安毋躁，千万不要敦促毌丘将军提前行动。毌丘将军手下虽然有不少精兵强将，然军队家属均在内地，不先行解决这个问题，一定会被司马师利用，到时他只要以家眷安危相逼，淮南军心便会不战自乱。”

刘伶满口应了，送走嵇康，又进屋亲自喂郭丽服了药，再到书房强行拍醒阮籍，借口妻子朱原君落下了重要物事，命两名吏卒谨守门户，自己准备入城去找毌丘甸。

阮籍一直面色阴沉，不发一言，过了黄公酒垆后，才问道：“昨晚的酒，是不是被人事先下了药？”见刘伶颇为惊异，便道：“我虽然酒量远不及你，但绝不至于几杯就倒，而且昏睡了这么久。”

刘伶道：“不错，确实有人往酒中下了药，不光你我，就连之前的两名吏卒也被放倒了。”

阮籍问道：“是谁做的？”刘伶道：“不知道。”

阮籍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刘伶忙道：“我不是不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

阮籍便大致问了昨夜情形，思虑一回，告道：“没有什么第七人在场，一定是路遗下的药。”

刘伶很是意外，问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阮籍道：“路遗称是为郭丽而来，留在刘宅也是为了照顾她，而今郭丽人尚躺在床上，他为何又主动离开？真的是因为他关心尊夫人吗？”

刘伶踌躇道：“这确实不合常理。但路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郭丽还是好好的，《原君书》也还在。”

阮籍道：“你曾告知钟会，说书房丢了《原君书》，路遗当时人在你府上，必然知道了这一节，所以他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原君书》。或许，路遗才是真正想找那些信函的人。他初到刘府正寻找机会时，黑衣男子已捷足先登进入了书房，但路遗并不知道究竟，你后来也只称丢了《原君书》。司隶一行很快赶到，他难以下手，只能先留下来，照顾郭丽遂成为他的借口。昨日路遗以迷药将我等放倒，顺利入到你书房搜寻，但信函已被黑衣男子拿走，他一无所获，只好离开。”

刘伶惊然道：“你是说，路遗才是司马师一方的人？可他只是马市客栈的伙计。”

阮籍道：“伙计跟路遗的真实身份并不矛盾。况且路遗原本就有多重身份，曾是郭修郭将军部将，还是未按时归队的逃亡军人。你再想想看，什么样的人才会随身带着迷药？自然是一早便心怀叵测、有所图谋的人。”

刘伶“啊”了一声，嚷道：“呀，阮籍君，你分析得太对了！我因为有事赶去办，一会儿你我在东郊分手后，烦请你去南郊铁匠铺找一趟嵇康，将你的推测告诉他。”见阮籍有所迟疑，不禁一怔，问道：“怎么，你不方便吗？”

阮籍不愿意找借口，便直接告道：“自从嵇康跑去南郊打铁，铁匠铺就被人盯上了。我究竟还是大将军属吏，实不方便。”

刘伶知道好友懦弱怕事，也不勉强，只道：“不管怎样，你连跑两趟首阳山，我深为感激。”

到东郊时，有军士快马驰来，告道：“司马大将军派了人到处找常侍君。”

阮籍已知中领军王肃过世一事，料想司马师有事找自己商议，便就此与刘伶作别。

刘伶独自来到毌丘氏宅第，却见大门紧闭，叩了许久的门，才有人来开了一道门缝，放刘伶进来后，便立即将门掩实。对于毌丘家人的谨慎小心，刘伶倒不意外，只是一扫院中，见到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均已用绳索捆好，看起来是毌丘甸已收拾好财物，预备尽快逃离京师。刘伶大吃一惊，忙随仆人到客厅见毌丘甸，问道：“姨父是打算离开京师吗？”毌丘甸颇觉难堪，也不答是否。

刘伶急道：“那件事情尚未确认，姨父何须如此着急离京？”毌丘甸着恼道：“你弄丢了机密信函，最先牵扯出来的就是我毌丘一家，我怎能不着急？”

刘伶忙道：“目下司马师那边尚无动静，表明盗走信函的并非他属下。嵇康已经有了线索，正设法查明盗贼身份，好追回信函。”

毌丘甸半信半疑，问道：“当真能追回来吗？”刘伶道：“嵇康会尽力而为。”又劝道：“目下起事尚未准备周全，还请姨父不要仓促离开京师，以免惹人起疑，也不要写信催促毌丘将军提前起兵。”

毌丘甸捋着胡须，踌躇片刻，仍说了实话，道：“来不及了！我昨日从首阳山回来后，便立即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寿春。”

刘伶急道：“姨父……”毌丘甸摆手道：“好了，我会再写一封信到寿春，请父亲大人相机行事。”

刘伶道：“那么姨父预备离京一事……”毌丘甸犹豫了一下，勉强应道：“我会暂时留下来，等你和嵇康那边有了结果再说。”

刘伶这才略略放心。他不喜毌丘甸性情，与其交往也是因为要充当嵇康联络人之故，不愿深谈，便问道：“姨父不是说芝娘表妹也怀孕了吗？我想顺道给她道个贺。”

毌丘甸迟疑片刻，如实告道：“你芝娘表妹嘛，她人不在府中，我昨夜已派心腹将她和你姨母送走了。”

刘伶倒也没有生出鄙薄之心。他能够理解，高压之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抗的勇气，毌丘甸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还选择站在了正义一方，已是极为难得。但毌丘甸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竟然不知会刘伶、嵇康一声，便预备先行脱身，多少还是令人有些灰心，料想毌丘甸若不是惦记着家中不菲的财物，昨夜便已与妻女一道逃走。

然刘伶失望归失望，既涉及大事，仍少不得要激励抚慰几句，告道：“信函之事，我们一定会设法解决。还请姨父尽量一切照旧，千万不要引起司马师的怀疑。”

辞出毌丘家，刘伶径直赶来吕安东园。朱原君正与吕安妻子徐琅坐在后庭院中闲聊，刘伶久闻徐琅是个大美人，有绝世容貌，此刻亲眼看见，方知传言不虚，为其容光所引，竟一时呆住。

朱原君见丈夫先是不等下人通报，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随即一言不发地愣在当场，很是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才会意过来，忙重重咳嗽一声，叫道：“夫君，这位就是徐夫人。”

刘伶这才回过神来，局促地跟徐琅打了声招呼，忙问妻子道：“路遗人呢？”朱原君道：“路遗没有来这里呀。”

原来到东郊时，路遗忽称有事要先回马市客栈，匆忙离开，最终还是黄公酒垆的狄望与铁匠张小泉将朱原君送来东园。

刘伶听说，忙正告妻子道：“路遗这个人有些可疑，夫人日后再见到他，一定要小心些。”也不及多逗留，再次向徐琅道谢后，便匆忙赶来南郊。

铁匠铺只有嵇康、向秀二人。刘伶将嵇康扯到里屋，先告知毌丘甸之事，又提了阮籍对路遗的怀疑。嵇康倒是毫不意外，道：“张铁匠也说路遗有些古怪。”

原来早前张小泉和路遗护送刘伶妻子朱原君前往东园，先到黄公酒垆找店家狄希借车。三人在外面等待时，路遗忽然说想去方便，也不去一旁茅厕，而是往东首竹林去了。张小泉身怀绝世武功，其实早就留意到竹林中有人影闪动，只是他不想多管闲事，佯作不察，见路遗找借口赶去竹林，不由得有些怀疑他是要去见什么人，适才所见人影正是在林中等待路遗。

等了好大一会儿，路遗才重新回来，也不提旁事，张小泉也权当他是去解了大手，遂扶了朱原君上车赶路。到东郊时，路遗称有事，先行离去。朱原君因为对方能做一手合她胃口的好菜，还颇为恋恋不舍。

刘伶听了经过，道：“如此，路遗嫌疑愈发重了。”嵇康道：“路遗既是想盗取信函，多半是司马师一方的人，我们动不了他，暂时不必再理会。”

刘伶急道：“不，一定要理会！我们推测黑衣男子是故中领军王肃手下，也等于是司马氏一方的人。就算他出于某种考虑，没有以信函告密，但他未取到《原君书》却是事实，司马氏一方已然知晓。而偏偏之前我为了打消钟会疑虑，称《原君书》失窃了。司马氏早晚会从钟会口中知晓这一点。当时局面混乱，旁人多会以为是灰衣女子或是路遗盗取了《原君书》，如果仅凭黑衣男子证词，司马氏也会这样认为……”

嵇康蓦然醒悟，道：“但如果路遗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上去的话，司马师很可能会猜测出刘伶君在撒谎。”

按照时间线来看，路遗最先到刘家，跟郭丽在后院交谈。后来灰衣女子突然冒了出来，杀了郭丽，跟路遗动上了手。正在书房翻寻东西的黑衣男子被惊动，忙从屋里出来，推倒朱原君后，又赶去后院，加入混战。再后来刘伶赶回家中，三人交战一番后，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同时翻墙逃走，路遗就擒。

这些证词已由路遗、朱原君以及刘伶证实，被司隶正式记录在档。也就是说，按照目前官方记录，黑衣男子是盗走《原君书》的窃贼，灰衣女子是杀伤郭丽的凶手。但黑衣男子并没有盗到《原君书》，刘伶却告知钟会书已失窃，便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路遗取了《原君书》，二是灰衣女子既是凶手又是窃贼，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路遗果真是司马氏安插在民间的密探的话，极可能会被召去与黑衣男子对质，二人既都没有盗取《原君书》，便只剩下灰衣女子一个人选。那么问题就来了，灰衣女子是何时入书房行窃的呢？肯定是在黑衣男子入书房之前了。按照朱原君的说法，路遗来到刘家之前，郭丽一直在屋里清洁打扫，灰衣女子断然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行窃，那么当发生在郭丽随路遗去了后院后。只是郭丽很快就被灰衣女子刺伤，距离时间太短，且后面又有黑衣男子入书房行窃一事，一切经过情形，疑点重重，不算顺理成章。

刘伶道：“看来路遗接近郭丽，就是想暗中接近我家书房。但路遗是郭修下属应该不假，郭丽又是钟会所送。这会不会是钟会的计谋，早猜到嵇康君日后有所行动，必以我为联络人，所以提早将郭丽送到我府上做婢女，以充作耳目？”

嵇康叹了口气，道：“现下想这么多也没用。”又问道：“那本《原君书》呢？”刘伶道：“我妻子原君已经带去了吕安东园。”

嵇康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又道：“路遗一旦禀报司马师，确实对刘伶君极其不利。但你只要死死咬住《原君书》失窃，司马师没有证据，就算怀疑你撒谎，也不能怎样。目下我最担心的仍然是那黑衣男子，他手中握着信函，却迟迟没有行动，到底是想怎样呢？”

话音刚落，张小泉便进来了，告道：“我在南市打听了一些消息。奋威将军邓展结发妻子早死，并无子嗣。他早些年一直出征在外，后来回朝安定下来，才新娶了一房续弦，但不久便因比剑一事负气而死。文皇帝刻意不予抚恤，邓家仅有的一点家产都用在了丧事上，最后只留下新妻子守着一栋空荡荡的宅子。偏巧这时邓妻发现自己怀了邓展骨肉，她在京师无亲无故，为了生计，不得不将宅子卖了，自己则回了老家河内温县。”

刘伶道：“邓夫人是河内温县人吗？那跟司马氏可是同乡。”

张小泉道：“那孩子当出生在邓展病死次年，推算年龄，而今也是二十七八岁模样。”

刘伶忙道：“我虽未看到黑衣男子相貌，但感觉应该是个壮年男子，正符合张铁匠的描述。只是目下就算知道他姓邓，我们仍然不知他相貌，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总不能闯入王府，向王氏家人打听姓邓的下落。”

张小泉道：“王府是中领军王肃府上吗？那么那姓邓的应该是司马大将军手下了。”又嚷道：“二位都是当世名士，何须如此愁眉苦脸？我都帮你们查到姓氏了，只要去找你们那位在司马大将军手下任职的好友，打听一个姓邓的使刀的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这还能是什么难事？”

刘伶忙道：“张铁匠有所不知，阮籍他……”

张小泉忙摆了摆手，嘿然道：“刘先生不必说了，我也没兴趣知道阮先生的事。”又道：“对了，嵇先生，你答应给我找一柄“神刀”，可不能食言。实在不行，弄一柄路遗那样的佩剑也行。”

刘伶好奇道：“我见过路遗的佩剑，看起来很平常啊，竟值得张铁匠惦记，那佩剑当真如此好吗？”张小泉道：“蜀地钢质未必优于中原，但淬火冠绝当世。关键那淬火技术，是你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

刘伶奇道：“为什么做不到？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努力做不到的事。”张小泉道：“因为蜀江水不同于中原水。算了，刘先生不懂打铁，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嵇康忽问道：“张铁匠怎么看路遗这个人？”张小泉笑道：“我怎么看他，他都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对了，我刚才在南市遇到路遗了。他到贩卖辽东货的铺子买了一棵地精[5]，说是要给郭丽送去。”

刘伶闻言大为意外，问道：“路遗当真要再去首阳山？”张小泉道：“是啊，路遗说他是专程回城买药的，送朱夫人只是个借口。”

刘伶与嵇康相视一眼，遂起身道：“我也得赶回首阳山了。”

刚好向秀引阮咸进来。阮咸拱手道：“山涛、王戎二位听说刘府出了事，很是担忧，但目下中领军新故，他二人都在朝中任职，难以走开，所以托我来照看。”

刘伶笑道：“你说的是照看我，如何来了铁匠铺？”阮咸也笑道：“因为我遇到了我叔叔，说此刻刘兄应该人在铁匠铺。”

嵇康亦道：“刘伶，你一个人回首阳山，我有些不放心，不如带上阮咸，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有什么事我会及时知会。”

刘伶低声道：“姓邓的那件事……”嵇康道：“交给我来办。你先赶回去，弄清楚路遗到底什么来路，接近刘府有什么目的。”

回到首阳山时，已是日落西山。还未进院，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气。吏卒闻声迎出来，告道：“郭小娘子还躺在屋里，昏迷未醒。”

刘伶道：“在厨下忙碌的是路遗吗？”吏卒答道：“是，他带来了地精，正在熬取药汁。”

刘伶向阮咸使了个眼色。阮咸便笑道：“二位是在司隶当差吗？正好我有事要请教。”东扯西拉地问些奇怪的问题。他亦是大名士，叔叔阮籍又是司马氏心腹，吏卒不敢怠慢，尽心回答。

刘伶进来厨下，直截了当地道：“路遗，我实在料不到你还会再回来。”路遗愕然道：“刘先生何出此言，我回城本来就是为了给郭丽买药。”

刘伶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又有些打鼓起来，遂问道：“药煎好了吗？”路遗道：“还得等上一会儿。”

刘伶道：“路遗，你跟我说实话，之前是不是你往酒中下药？”路遗道：“之前刘先生不是问过这件事吗，如何又会怀疑起我来？”

刘伶道：“你有没有下药，跟我怀不怀疑你没什么关系。你明明做过，却以谎言打消了旁人的猜疑，就表明你没做过这件事吗？”

路遗蹙起眉头，道：“刘先生的话好绕，这里面是用了什么玄学的学问吗？”刘伶不答，只紧紧瞪着他。路遗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是我下药。”

路遗去而复返，刘伶本已无十分把握，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反而吃了一惊，道：“当真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路遗无奈地道：“我也是被逼的。”

原来之前有名灰衣女子找上了路遗，称知道他是郭修心腹，而今郭修降蜀，他则未曾归军，算是逃亡，按照魏国律法，出征军士逃亡，不但本人处死，父母、妻儿、兄弟皆要下狱以酷刑拷问至死。

路遗听了冷笑道：“你少来要挟我，我是孤儿出身，又尚未成家，顶多一个人受刑罢了。你去向官府告发我吧。”

灰衣女子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马市客栈上上下下着想。客栈收留逃亡之人，也会受到牵连。再说还有郭丽呢，她已由官宦之女沦为奴婢身份，难道你忍心看她受你株连受酷刑而死吗？”

路遗听对方抬出郭丽，不得不低头，问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灰衣女子便交给他一包药粉，让他以寻找郭丽的名义去首阳山，设法将药下在刘伶酒中，又特意告道：“这不是害人的药，不过是让人昏睡一晚罢了。”

路遗道：“刘先生清贫自守，家里可没有什么贵重财物。”灰衣女子道：“你别管这么多，照做就是。”

路遗既有把柄在灰衣女子之手，只得按对方所教，寻来刘伶家中。但尚未找到机会下药，便发生了灰衣女子忽然冒出来，拔剑刺中郭丽一事。他以为郭丽死了，急怒之下，欲杀死灰衣女子，却想不到对方剑术高明，后来黑衣男子又加入混战，局面愈发僵持不下。

刘伶听到这里，忙问道：“那灰衣女子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路遗道：“我也问过，她让我称呼她沛娘。”

这沛娘要挟路遗往刘伶酒中下药，分明是要到刘府寻找什么东西。她与许允沾亲带故，这是已经确认的事，又一心要为许允报仇，表明她绝不可能是司马师一方的人。那么她来刘府寻找什么呢？是信函吗？嵇康等人行事如此机密，连京师内外遍布耳目的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都未能察觉到端倪，沛娘又如何得知刘伶是中间人？况且她既是司马氏的对头，得到信函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她志在《原君书》？

刘伶一时难以想明白究竟，又问道：“后来你留下来，当真是为了郭丽吗？”路遗道：“当真是。”

刘伶道：“你在意的人是郭丽，既然沛娘当着你的面刺了郭丽一剑，表明她已与你反目，你后来为何还要继续往酒中下药呢？你当时已经知道郭丽身份大变，你也当面得到钟司隶抚慰，知道官府不会再追究你的逃亡之罪，为何还要继续受沛娘要挟？”

路遗道：“因为沛娘说她剑上涂了毒药，只有她能解郭丽所中剧毒，只有我继续找机会往酒中下药，她才会给我解药。”

刘伶惊道：“沛娘竟没有逃离首阳山吗？”路遗摇了摇头，道：“沛娘一直留在刘府附近。我清扫后院时，她忽然从后墙头冒了出来，招手叫我过去。当时司隶官差就在前院，她竟敢现身，实在是胆大包天。我很是惊异，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就没有喊叫，走过去问她为什么要杀郭丽。她答道：‘我不是要杀郭丽，只是有意伤她，令她中毒，好保证你会为我办事。’”

刘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王表道长也说过，郭丽身上那一剑刺得偏了些，再偏半寸，她人当场就死了。”

路遗叹道：“我虽然对沛娘的话半信半疑，但心想事情既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先照她的话做，能救活郭丽最好，救不活人，我自会杀了沛娘为郭丽偿命，所以我答允了沛娘。后来那两位官差到酒窖中取了酒，我进去添碗筷时，便趁他二人不备，将药下在了酒中。料想他二人不久便会被药倒，而刘先生爱酒，亦舍不得将剩下的酒倒掉，会接着饮用，如此，我也算完成了沛娘交代的任务。”

刘伶问道：“是不是我和阮籍一被药倒，沛娘便立即进来了？”路遗点了点头，道：“但我也不知道沛娘到底做了些什么。她早已承诺不会加害刘先生，我只怕她对郭丽不利，所以一直守在郭丽房中。后来我听到她离开，赶快进书房查看，见刘先生和阮先生都没事，朱夫人也仍在房中安睡，这才放了心。”

刘伶道：“那么你今日在竹林会见之人，就是沛娘了？”路遗讶然道：“刘先生居然连这件事也知道了？”料想必是铁匠张小泉发现了端倪，便实话告道：“我早与沛娘约好今日在黄公酒垆附近碰面，她将解药交给了我，然后让我以地精之汁喂服。我便回城去买了地精，再赶回这里，后面的事，刘先生便都知道了。”

刘伶道：“地精产自辽东，是贵重之物，你只是个客栈伙计，如何买得起这个？”

路遗道：“我是没有那么多钱，恳求了店家半天，说是要赶着救人的，又将佩剑抵押在那里，这才换来了一株小地精。”

刘伶这才留意到路遗腰间佩剑不见了，一时颇为感动，忙道：“你放心，回头我会将剑赎回来，交还给你。”路遗道：“哪敢要刘先生出钱？地精的钱，我自会慢慢设法偿还。”

刘伶颇欣赏对方的性情，便不再坚持赎剑一事，又问道：“沛娘交给你的解药呢？给我看看。”接了路遗递过来的药丸，闻了一闻，笑道，“我虽然不懂医术和药方，但这明显只是宁神药丸，不是什么剧毒的解药，这沛娘是在诓骗你呢。”

路遗先是愕然，随即大怒道：“我们有言在先，她竟敢骗我！我找她去！”

刘伶道：“你知道上哪里能找到沛娘吗？”路遗怔住，道：“我……我不知道。可我总不能让郭丽就此毒发而死。”

刘伶忙道：“你别急，我不是说沛娘给了假药，而是认为郭丽根本就没有中毒。她虽然伤重，面容惨淡，却丝毫没有中毒的症状。”

路遗听了半信半疑，问道：“刘先生不是不懂医术吗？如何会知道这些？”刘伶笑道：“我时常跟嵇康在一起，他可是服药大师，而且服的差不多都是慢性毒药。”

路遗问道：“这么说，沛娘剑上根本没有涂毒？”刘伶道：“我敢保证，绝对没毒。”也不愿过多说明沛娘使的是史氏剑法，剑客史春剑术无双，且十分自负，其传人决计不会用往剑上涂毒这等下三烂的伎俩。又道：“不过地精还是要给郭丽服下，这是大补之药，有起死回生之力，对伤者有益无害。”

他既查明路遗往酒中下药缘由，确认对方不是司马氏密探，便长舒一口气。还打算赶回城将消息告知嵇康，却见天光已暗，只得就此作罢，打算明日一早再动身出发。

用过晚饭后，阮咸见月上柳梢，非要出去观赏风景，刘伶便陪着好友随意闲逛。

日暮兮初晴，天灼灼兮遐清。披云兮归山，垂景兮照庭。列宿兮皎皎，星稀兮月明。亭檐隅以逍遥兮，盻太虚以仰观。望阊阖之昭晰兮，丽紫微之晖焕。山中月色，自非常景所能比拟——月朗星稀，月光如流水般斜斜倾泻，凄清静谧，却又一尘不染，清雅不俗，遗世的寂寞与孤独感格外强烈。

到山溪边时，阮咸爱溪水叮咚之声，具有朴实野逸的情趣，便取出随身携带的长笛，吹奏了起来。笛音清亮，古韵婉转，如涟漪一般丝丝荡开，山谷回音，和以流水之音，竟产生了天籁一般的效果。

月出空山，影落碧溪。寒宵淡月，疏影风流。谁家横笛，吹动浓愁？明月与笛声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氛围，令人躁气尽雪，竞心全消，飘飘有尘外之想。

刘伶纷扰的思绪一下子静了下来，正倾心聆听时，忽见一旁松林中有人影闪动，心念一动，便任凭阮咸独立溪边吹笛，自己悄悄赶来松林。

月照松林，树影斑驳，却只闻笛声，不见人影。刘伶咳嗽了一声，叫道：“是沛娘吧？我知道你对刘某并无恶意，还请出来一见。”

片刻后，当真有人影从西首树后闪出，借着月色一看，果是那灰衣女子沛娘，装扮依旧，一顶竹笠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沛娘走得近些，手抚剑柄，问道：“刘先生如何知道是我？”刘伶笑道：“我随意猜的。”又问道：“娘子几次光临寒舍，可有得到想要的？”沛娘道：“抱歉给贵府添了麻烦，这实是非我的本意。”

刘伶道：“娘子以女儿之身，敢要挟路遗，又以剑刺伤郭丽，刘某原本以为娘子是个暴烈性子，却想不知如此彬彬有礼。那么请问娘子的本意是什么？”

沛娘道：“我实非刘先生对头。至于剑伤贵府婢女郭丽一事……嗯，我很抱歉。”

刘伶道：“郭丽一案，司隶自会追查，到时自有律法制裁娘子，刘某不必多费心思。我好奇的是，今晚已是娘子第三次光顾寒舍，到底有何贵干？”

沛娘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今晚我来，是想问刘先生，之前那人……就是那蒙面男子，他是否从先生书房取走了要紧物事？”

刘伶道：“是啊，我家丢了一本《原君书》，是我岳父留给我妻子的一本相术书。”

沛娘道：“朱相士号称许负第二，与神医华佗齐名，他的遗书当然珍稀无比，但我认为刘先生家中失窃的不是《原君书》。”

刘伶大惊失色，问道：“沛娘何以会这般想？”沛娘道：“我听说嵇康嵇先生曾连夜赶去许府，想来是有人在许将军墓前见过我，想通过阮夫人找到我，由此追查到窃贼身份。嵇先生何等人物，能劳动他连夜奔走，失物绝不止一本《原君书》那般简单。”

刘伶道：“娘子如此聪慧，何不直接将来意告知？”沛娘道：“之前确实是我给贵府添了麻烦，我再次道歉。我也不愿意刘先生因为物事失窃而惹上麻烦，我会设法抓到窃贼，逼迫他交出失物。”

刘伶忙问道：“娘子知道窃贼是谁吗？”沛娘道：“当然知道。”

刘伶道：“娘子因为剑伤郭丽，很快就会被官府通缉，不便露面，可否请你先行将窃贼姓名见告？”沛娘道：“这个嘛，恕我不能告诉刘先生。而且就算先生知道了他的名字，也无法报官。”

刘伶道：“那么娘子预备如何抓住窃贼？”沛娘道：“我目下暂时还没有好的办法。对方武功高强，生性机警，又极少露面，必须筹划周全，才能一击得手。”

刘伶道：“听娘子口气，似乎还想借助路遗之力？”沛娘道：“路遗武功不错，我若与他合力，应该可以生擒住对方。所以还请刘先生告知，贵府失窃的物事到底是什么，我好在日后向窃贼讨要。”

刘伶笑道：“娘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请娘子与路遗联手，设法将《原君书》夺回来，我也好向我妻子交代。”

沛娘怔了一怔，随即会意过来，道：“刘先生信不过我，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样，我会设法向先生表露诚意，希望到时候先生会相信我的为人。”

笛声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刘伶微一侧头，再回首时，沛娘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也不知是人香，还是松香。

回来府中，刘伶便欲回房安歇，阮咸一把攀住他，笑道：“这么好的夜晚，这么美的月色，就此沉沉睡去，该是多么无趣的一件事。我带了一包五石散，你我就着热酒服了，再到外面林间去疯上一场，如何？”

刘伶连连摇头道：“我可不服这个，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阮咸嘟囔道：“跟你分享好东西，刘伶君还不领情。哼，我自己服。”赌气将一包药粉全吃了下去。

不一会儿药力发作，阮咸跑到院中，疯疯癫癫，又唱又跳。刘伶早见怪不怪，也不以为意，自回房中躺下。路遗和司隶两名吏卒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名士服药发疯的模样，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一名吏卒忽指向厢房，结结巴巴地道：“她……她在那里。”转头看去，竟是郭丽醒了，正倚门而立。

路遗忙过去扶住她，道：“丽娘伤口还未愈合，不能乱动。”郭丽道：“那……那不是阮咸阮先生吗？他是不是服了五石散？”路遗道：“我也不清楚。来，我扶丽娘回房躺下。”

刘伶听到郭丽醒了，大喜过望，急忙穿好衣衫赶来，道：“嵇康说丽娘伤得极重，想不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又问道：“是不是那碗地精之力？”路遗道：“也许吧。既然地精如此有效，明日我入城再买一些。”

刘伶道：“你佩剑都抵押给店铺了，还拿什么买？”路遗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郭丽问道：“路遗哥哥为了替我买药，把佩剑抵押了吗？”刘伶笑道：“是啊，这可是一份大大的人情，丽娘得放在心上才好。”他早看出路遗对郭丽有意，亦有心居中撮合，是以大力夸赞路遗。

郭丽满面红晕，低声道：“多谢。”

一名吏卒问道：“小娘子可还记得当日情形？哦，钟司隶交代过，等小娘子一醒，就要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小臣们不敢抗命。”

郭丽看了路遗一眼，低声道：“我……我当时跟路遗哥哥在后院说话，不知怎么就被人刺了一剑。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记不大清楚了。”

吏卒还待再问，刘伶见郭丽极为疲累，忙道：“既然郭丽说记不大清楚了，等她日后想起来再问不迟。况且就算没有她的证词，事情也已经都弄清楚了，凶手是那名戴竹笠的灰衣女子。”

路遗忽道：“事情全是因为我而起，实在对不起，是我……”郭丽摇头道：“我不会怪路遗哥哥的。”

吏卒包仁又忍不住告道：“小娘子，你可知道，而今你身份大大不同，你已是贵侯之女。钟司隶说等你伤好，朝廷就会正式下文表彰尊父，太后也要召你入宫，当面封赏呢。”

郭丽不明情由，看了一眼路遗，问道：“这是为什么？”吏卒刚要回答，刘伶忙道：“还是让路遗来告诉她吧，我们出去，都各自睡觉去。”

一名吏卒指着院中手舞足蹈、跑来跑去的阮咸，苦笑道：“阮先生吵闹成这样，还叫人怎么睡？”刘伶笑道：“习惯就好了，他得唱上一夜呢。”自回房就寝。

阮咸一直闹腾到后半夜，这才精疲力竭地进房，毫无顾忌地进入刘伶房间，爬上床来，将刘伶挤到一边，就此昏睡过去。

天光微亮时，刘伶起身穿好衣衫，却始终推不醒阮咸，只好任由他继续呼呼大睡。

出来时，正好见到路遗往厨房搬取柴火，刘伶招呼了一声，道：“这么早？”路遗道：“郭丽伤后无力，吃不动硬东西，我早给她煮碗稀粥。”刘伶笑道：“你若娶了郭丽做妻子，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路遗大为窘迫，呆了一呆，才道：“刘先生就会开玩笑。郭丽现下是乡侯之女，身份尊贵，我只是个卑微的伙计，糊口尚且勉强，哪里配得上她。”

刘伶正色道：“两情相悦，又何必顾及身份？况且郭丽还是我家婢女时，你便是真心对她好，这是我亲眼所见。”

路遗很是不好意思，忙有意问道：“刘先生是要出门吗？请快些去忙吧。家里事务交给我便是，阮先生我也会照顾好的。”

刘伶笑道：“我居然被人紧赶着出自己家门，刘伶的人缘果然跟传说中一样，不好啊。”

离开首阳山后，刘伶先来到吕安东园看望妻子，将《原君书》的事交代了一番。朱原君道：“《原君书》现下收在吕府中，若是夫君不放心，我干脆一把火将它烧了。”刘伶忙道：“千万不要，那是岳父大人留给你的唯一遗物，怎能轻易毁去？况且撒谎又不是什么罪。”

朱原君道：“但我听徐夫人说，王烈、王表道长这两日也要住到这里来。”又指了指一名正在庭院中打扫的婢女道：“那便是王表的婢女纺织，早已提前数日住进了吕家。王表之前便一再求看《原君书》，再提及怎么办？我若说已然失窃，日后二位王道长知晓真相，尤其王烈道长还是嵇康嵇先生的师父，岂不是大大的不敬？”

刘伶想了想，道：“虽说王烈道长是嵇康的师父，对他撒谎不应该，但目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以失窃先应付。”又安慰妻子道：“我与吕安情同手足，你安心住在这里，等这件事过去，我便来接你。”

辞别妻子，刘伶又赶来南郊张铁匠铺。嵇康正与向秀在门外打铁，嵇康举锤，向秀拉箱加火，炉火熊熊，照得人半边脸都红了。

以嵇康的名气，打铁当然不是为了稻粮谋，凡是四方有来买铁器者，分文不取，但如果有人送上美酒食物，则欣然收下。对其而言，打铁还不仅仅是一种游离尘世的情趣——那呼呼的风箱响，叮当的锤炼声，灿灿的火焰，映照着他那桀骜不驯的性格、铮铮不屈的傲骨，正是一曲华丽而璀璨的人生乐章[6]。

刘伶也不招呼，先进来里屋坐下。等了一会儿，才见嵇康满头大汗地进来。刘伶忙说了路遗与沛娘之事。嵇康本已认定路遗是司马师密探，忽听闻原来其人只是个情深意重的男子，而沛娘一再登门，昨夜更是面见刘伶，向其示好，一时只觉得峰回路转，离奇得不能再离奇。

刘伶道：“听到沛娘说愿意帮我们抓住窃贼，我本来是很心动的，因为她知道黑衣男子的身份，可以帮我们省去不少力气。”

嵇康沉吟道：“刘伶君昨晚应付得很好。沛娘虽是许允故人，但仍属来路不明。而且她仅仅为更好地控制路遗，便用剑刺伤郭丽，可不是什么心地善良之辈。”

刘伶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退一万步说，就算沛娘足以信任，她也是真心想要帮忙，但她没有对付黑衣男子的把握，还打算将路遗拉进来。如此，就等于他二人都会知悉机密，干系太大，不能轻易冒险。”

嵇康想了想，道：“且不去理会沛娘，她若再找刘兄，你依然还是用《原君书》来搪塞。灰衣戴笠女子在刘府行凶，钟会早已知晓，按理早该以司隶名义发出通缉令，但张铁匠说，市集和城门都没有见到缉捕告示，这倒不像钟会一贯雷厉风行的做派，想必是因为中领军王肃突然过世而耽误了。”

刘伶道：“那么那姓邓的黑衣男子的身份……”嵇康道：“我已然托山涛去打听了。”

刘伶讶然道：“山涛？是山涛吗？”难怪他如此意外——

山涛虽然与司马氏沾亲带故，但并不得司马师宠幸，而阮籍反倒因为文采出众极得司马氏赏识，被视为心腹，诸多机密文书均由他起草，显然找阮籍更为方便些。而且以私交而论，嵇康与阮籍亲近得多，阮籍虽然出仕，却知嵇康心性，一言一行无不合其心意。

而前不久，山涛由选曹郎调任大将军从事中郎，竟然举荐嵇康代其原职，虽是出于好意，却完全不懂嵇康清峻高洁之秉性，触犯了其底线。嵇康公然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书中尖刻地指责山涛不理解自己的散淡，一时轰动洛阳，成为士林中的大事，山涛亦大失颜面。不想此刻有事，须得求助在朝为官者，嵇康不找阮籍，仍然选择了山涛。

刘伶踌躇片刻，才问道：“山涛答应了吗？”嵇康淡然道：“山涛那个人，可能不会主动揽事，但托付给他的事，他一定会办到。”

刘伶道：“可是你不久前才与山涛绝交啊，而且还是公开的。”嵇康道：“阮籍足以交心，山涛足以托付，这关乎人的品性，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跟绝不绝交没有关系。”

刘伶心中咀嚼品味这句话，只觉得大有深意，又见嵇康取过长袍穿上，忙问道：“你这是要出门吗？”嵇康道：“刘伶君不是说路遗把佩剑抵押在南市店铺了吗？我去赎回来，不过不是为了路遗，而是为张铁匠。”大致提了张小泉的条件。

刘伶摇头道：“这张铁匠还真是会见‘机’行事。”大有嘲讽张小泉精明市侩之意。

嵇康笑道：“我倒是觉得张铁匠为人不俗。旁人慕我嵇康大名，争相与我结交，我若有所求，亦都是双手奉上。独有张铁匠，从来不改他的处世之道——有所得，才会有所付出；有付出，才会有所回报。”

刘伶便顺势玩笑道：“那么嵇康君此去南市，亦打算报上名号，无偿取回路遗佩剑了？”嵇康道：“我打算用玉佩来换那柄剑。”

刘伶惊讶道：“这玉佩是尊母遗物，嵇兄竟要拿它去换剑，然后送给张铁匠吗？”

嵇康却是不以为然，道：“不过身外之物而已。”又道：“所谓睹物思人，只要我心中不忘慈母的诞育大恩，时时怀念，又何必在意一块玉佩的形式。”

出来大门，向秀正将打好的刀递入水缸中淬火。刘伶顺口道：“新打的这把刀我买了。最近首阳山不太平，我也得弄把刀防身。”

向秀道：“这刀似乎没有淬好，怕是太脆。”刘伶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是装装样子，真跟人动手，我这身板，谁都打不过。”

嵇康闻言一笑，刚要动身前往南市，便见到廷尉钟毓率人赶了过来。

刘伶奇道：“出了什么大案，竟劳动廷尉亲自出马？”料想不是因为信函之事。若信函已然泄露，司马师一定会直接调派军队，至少也是出动司隶来捉拿相干人等，而不是由廷尉出面。

钟毓虽是钟会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因年长许多，性情大不相同，不似弟弟那般锋芒毕露。他先下车，令吏卒留在远处，自己走过来，施然行了一礼，道：“几位先生好。嵇先生好。”嵇康还了一礼，道：“我正要出门，廷尉君有话不妨直说。”

钟毓道：“嵇先生快人快语，那好，钟某就直言不讳了。马市客栈前晚发生了凶杀案，但洛阳县今日才接到报案，派人到客栈调查时，在登记名册上看到了嵇康先生的名字，感到十分奇怪。嵇先生名气在外，又是驸马身份，洛阳县不敢擅处，便将案子报到了廷尉。钟某料想以嵇先生高洁品性，断然与命案无关，但既然客栈名册上确实有先生的名字，店家也确认嵇先生入住过客栈，廷尉还是不得不调查跟进。钟某亲自赶来，也是为表对嵇先生素来敬慕之意。”

嵇康道：“不错，我前晚是去过马市客栈。”

刘伶闻言愕然道：“嵇康，难怪洛阳县的官差立即怀疑到你。你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去客栈做什么？就算夜禁回不了城，为何不回来铁匠铺？”

嵇康道：“我当时只想找个地方服药，正好马市客栈就在附近，便顺道进去了。在里面呆了大概一两个时辰，药力将尽时，便离开了。”

刘伶深解嵇康为人，一听到好友半夜跑去客栈住店，便知道是药瘾发作，想临时找个地方服用五石散。他有意发问，不过是怕嵇康素来轻视钟氏兄弟，此刻又被廷尉当面诘问，一旦傲慢性子犯了，不愿理会，如此便愈发可疑。若是钟毓继续追查嵇康当晚行踪，发现他去过许允府邸，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嵇康及时说出服药之事，充其量只是名士惯常的风流行为罢了。嵇康不肯回家，只是不愿让公主妻子看到自己服药后的样子，不回铁匠铺，只是不想惊扰旁人，于是大半夜在外游荡闲逛这件事便与名士风度扯上了干系，愈发显得微不足道，再不会有人去追问嵇康当晚还去过什么地方。

钟毓年轻时也好服药酒，还曾因与弟弟钟会偷饮父亲药酒被责骂，闻听嵇康之言，登即释然，忙道：“原来如此。钟某再无疑虑，抱歉打扰了嵇先生。各位，告辞。”

向秀忽然低声道：“昨晚我听嵇康跟张铁匠谈论，提过一句，说路遗是马市客栈的伙计。而今马市客栈又有人被杀，洛阳城这么大，怎么偏偏都跟马市客栈有关呢？客栈伙计跟刘伶扯上了干系，命案发生当晚，嵇康偏巧去过客栈，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嵇康有所醒悟，眯起了眼睛。

刘伶忙追上钟毓，道：“廷尉君请留步，敢问马市客栈被害人是谁？”钟毓笑道：“怎么，刘先生也关心这个？”

刘伶笑道：“我又不是只会饮酒，坊间逸闻趣事，素来是最好的下酒料。而且命案当晚嵇康也在客栈住过，这桩事可以拿出来说道好久。”见钟毓微笑着看着自己，显然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便叹了口气，道：“好吧，钟刘两家父辈是至交，我便实话告诉钟廷尉，想必廷尉君已从尊弟钟司隶口中知道我家出了事，那个路遗，就是前中郎将郭修将军部属，这几年一直在马市客栈做伙计。因为他，我记住了马市客栈这个名字，偏巧客栈又发生了命案，我当然有些好奇，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钟毓道：“刘先生放心，被杀的不是路遗，而是个外地来的客商。那人前夜来到马市客栈，登记的名字是朱葛恪。”

刘伶大吃一惊，道：“诸葛恪？他……他是……”钟毓笑道：“他当然不是东吴太傅诸葛恪[7]，那个诸葛恪，早在东吴内讧中被杀了。听到客商报出名字后，店家也很吃惊，客商解释说他确实叫朱葛恪，但是姓朱，叫葛恪。”

刘伶这才释然，道：“原来如此。也许世上还有人姓司，叫马师呢。哦，我只是开个玩笑，钟廷尉可别告诉司马大将军。后来呢？后来那朱葛恪又发生了什么事？”

钟毓道：“朱葛恪入住后，先是命店家准备了大桶热水，等他洗完澡后，又要了酒菜，吃得酒饱饭足了，才称路途辛苦，要好好歇息两日，交代店家不准打扰。店家满口答应，也一直没有再去他房间。但那人接连一日两夜未曾出房半步，不由得人不起疑心。今日一早，店家忍不住去敲了门，没有回应，推门时发现门已闩住，便勉强从门缝中往里查看，却见朱葛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店家见始终叫不醒人，怀疑出了事，便叫来厨子，以刀伸进门缝，将门闩斩断，这才得以进门。进去后，发现朱葛恪躺在床上，但人早已经死了。店家吓得要死，急忙赶去洛阳县报了官。”

刘伶道：“马市客栈是东市最大的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想来命案当晚，住在客栈的人也不在少数，为什么仅仅因为嵇康当晚住过客栈，洛阳县官差就要怀疑他呢？应该还有别的缘由吧。”

钟毓道：“这是当然，嵇先生声名远扬，洛阳县官差也不是傻子，绝不会只因为他住过店便怀疑他。那朱葛恪所住房间，就在嵇先生当晚入住房间的隔壁。”

马市客栈位于东市正西门旁侧，坐北朝南，客栈有前院、后院，中庭楼高两层，底层是饭堂、厨房，二楼则是客房，又分南北两面。朱葛恪的房间在北面最尽头，既然他闭门被杀，凶手唯一能进出的途径，便是从隔壁房间——也就是嵇康住过的房间的窗子爬过去。这只是其一。其二，据吏卒验尸，朱葛恪是死在前夜，而前夜偏偏只有嵇康住过朱氏隔壁的房间。更巧的是，嵇康入住后不久，便又满头大汗地离开，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他爬到隔壁杀了朱葛恪，再又匆忙离去。

刘伶笑道：“听起来嵇康嫌疑真的很大啊。如果我是洛阳县官差，最先怀疑的也一定是他。”

钟毓道：“但杀人总要有动机，我一早便知道嵇先生不会涉入其中，只是钟某职责在身，不得不走这一趟，例行公事罢了。”

刘伶道：“钟廷尉怎么知道嵇康不是服药后狂性大发，一时神志不清，抑制不住，爬去隔壁杀了那朱葛恪？”

钟毓笑道：“因为我很清楚服药后的状况。虽说嵇先生体质不错，但服下五石散后，是决计不可能从窗外爬到隔壁房间杀人，再爬回来。据店家所描述的嵇先生离开时的状况，我敢说他那时药力未尽，就算当时他去爬楼，肯定抓不住楼檐，会掉落下去，更不要说之前药力正浓时了。”

刘伶道：“原来廷尉君也是个药石行家。不过这案子实在有点奇怪呀，那朱葛恪刚刚入住客栈，为何就有人盯上了他？”

钟毓道：“我执掌廷尉，阅过的卷宗无数，更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案例。这件案子不算稀奇。据店家描述，朱葛恪入住时带着一个大行囊，看起来内中有不少财物，但行囊现下却不见了，所以一定是有人起了贪心，因财杀人。”

刘伶心念一动，问道：”那朱葛恪是什么时候入住的？”钟毓道：“就在嵇先生入住后。据店家说，二人是前后脚抵达，嵇先生人还没进去，朱葛恪便到了。”

刘伶道：“当时已是夜半，夜深人静，住客都已经歇息了，难道廷尉君怀疑店家贪财，设法杀害了朱葛恪？”

钟毓摇了摇头，道：“马市客栈经营数十年，是家老店，素来声誉极佳，我不大相信店家马昭会违背祖训，对自家顾客下手。况且出了命案，相关客房都要封存，其他房客也会因为害怕而离开，极大地影响了客栈生意。对店家而言，实是得不偿失。”

照钟毓看来，应该是店家提灯引朱葛恪到房间时，惊醒了其他住客。有人从门缝中窥见了朱葛恪身上的行囊，起了贪意。但朱葛恪入房后便紧闭门户，那人无机可乘，只得暗中等待时机。刚好住在朱葛恪隔壁的嵇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客栈，那房间临时空了出来。那人大喜过望，便待店家等人歇息后，潜入房间，自窗而出，爬去了隔壁。朱葛恪大约旅途劳顿，竟无觉察，终在睡梦中被歹人杀死。歹人取了行囊，原途爬回，再掩好门窗，回去了自己房间。

钟毓又道：“只要派人一一盘查住客，尤其是自楼道到北面尽头的两排房间的住客，一定会有所收获。”

嵇康忽走过来道：“我想去马市客栈命案现场看看，不知廷尉君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钟毓一怔，未及回答，刘伶先将好友拉到一边，大致告知究竟，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有人为财杀了人，只是碰巧利用了你住过的房间作梯子，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自己跳进来？目下不是追查那姓邓的黑衣男子更要紧吗？”

嵇康摇头道：“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这桩案子不是那么简单。”刘伶道：“可这真的只是一桩普通的杀人命案啊。”嵇康不理会好友的劝阻，道：“去看看也无妨。”

刘伶道：“你不是还要去南市取剑吗？”嵇康道：“向秀会替我跑一趟。”径直走过去，对钟毓道：“我既是洛阳县的嫌疑人，有责任为我自己洗清嫌疑，我想去客栈看看，不知廷尉君是否可以派人知会现场官差一声，行个方便？”

钟毓见嵇康对这桩案子有兴趣，很有些喜出望外，便欲趁此机会多与对方亲近，忙道：“不必麻烦，我亲自陪嵇先生过去便是。”

来到马市客栈，果见一向喧闹的客栈冷清了不少。店家马昭听说廷尉钟毓大驾光临，根本就不相信，道：“廷尉何等人物，那可是九卿之一，怎么会来这里？”又听说廷尉是陪嵇康来的，这才吓得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

嵇康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走后，可有别人住进过我那间房？”马昭道：“没有没有。嵇先生是大名人，您老人家住过的房间，小臣怎敢轻易再让人住？小臣本来打算将那房间就此封存，不再让人住的，却不想……”一时觉得霉气之极，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嵇康道：“前晚我到客栈时已是深夜，店家却还站在大门前，是不是在等人？”

马昭道：“我确实在等人。有一位河内老友托人带信，说要来洛阳看我，掐算时日，刚好是当日抵达，我便一直苦等到深夜。可惜，直到现在，他人都还未到，也许是路上耽误了也说不准。”

嵇康道：“当晚我离开客房时，正好遇到店家从隔壁房间出来，那时朱葛恪人还好吗？”马昭道：“好着呢！朱客官刚吃得酒饱饭足，命小臣将残饭收了，又要了一壶浆水。遇到先生时，我正送完浆水出来。”

嵇康点点头，便径直上楼来到客房。北首朱葛恪房间和隔壁房间因涉入案情，门前均有吏卒守卫，见廷尉亲至，很是诧异，忙过来行礼。

钟毓道：“这两排房客查得怎样？”一名吏卒道：“查过五个房间，都没有什么问题。但今早店家发现出了人命后，有三名客人当即退房。另外，还有两人昨日一早就离开了客栈。小臣已从客栈抄取了这五人的名字籍贯，上报廷尉府。”钟毓沉吟道：“重点调查昨日离开的两人，尽快发出文书，追捕二人到案。”

嵇康自行进来自己住过的房间，推开窗户，往西望去，果见窗边突出的楼棱上有凌乱脚印。又来到朱葛恪房间，床上尸首已被抬走，只剩下一大摊腥黑血迹。

嵇康问道：“房里的东西，可有人动过？”吏卒道：“只抬走了死者尸首，其他原封未动。”

嵇康又问道：“那么之前呢？”吏卒不解，道：“之前？”嵇康道：“店家人呢？”

店家马昭虽跟着嵇康上了楼，却被吏卒拦在了外面，钟毓听到嵇康发问，便示意手下放他进来。

马昭见问，忙答道：“没有，什么都没动过。今早小臣发现客人死后，便立即亲自赶去洛阳县报官，让伙计把门掩了，好好守着。后来官差随小臣来到客栈，便接手了这里，所以一切都还是原样的。”

嵇康走到桌案前，见杯子是空的，且完全干透，便端了端陶壶，还剩半壶浆水，顺手取开壶盖闻了闻，登时脸色一变。

钟毓注意力一直在嵇康身上，见状忙问道：“有什么不对头吗？”

嵇康不答，只招手叫过刘伶，道：“你闻闻看。”刘伶使劲吸了吸，道：“不是酸浆水吗？我可闻不出什么特别来。”嵇康道：“这浆水里面被人下了迷药。”

钟毓先是一怔，随即道：“之前洛阳县派人验尸后，也检视过房间物事，包括这壶浆水，没发现下药一事呀。嵇先生能肯定壶中被人下了药吗？”

嵇康道：“我可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大夫，但对药粉，我决计比最好的大夫还要精通。”语气虽然平淡，却自有一股十足的自信。

钟毓便转头望向店家马昭，目光中有明显的审视怀疑之意。马昭忙道：“决计不是小店往浆水中下药，这浆水是小臣亲自送来房中。”见钟毓眼中狐疑丝毫不减，情急之下，居然道：“这位朱客官先用过酒菜，临睡前才索要了一壶浆水，若是小店下药，为何不先下在酒菜中？再说了，如果小店有染其中，为何还要登记朱客官的姓名，任凭他的尸首留在房中，不是有意给官府留下证据吗？”

这接连两句诘问颇为有力，钟毓立即释然多了，但仍然沉吟道：“那么下药的应该是另有其人了。”又问道：“会不会是店家送了浆水到朱葛恪房中，又有人到访，访客将迷药下在浆水中，朱葛恪送走访客，关门上床后，这才药力发作？”

马昭本可以赞同钟毓的猜测，以减轻客栈涉案的嫌疑，但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当晚小臣一夜未睡，一边在柜台对账，一边等我朋友来，朱客官决计没有客人到访。”

嵇康缓缓道：“有一个人，一定跟这件事有关。”转向刘伶道：“这浆水中所下之药，跟当日路遗往你家酒坛中所下之药，实是一模一样，绝无二致。”

[1]东平：今山东东平。

[2]吕昭为镇北将军时，兼领冀州（大禹分天下为九州，有冀州位列九州之首，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治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辖境包括今山西省全境、河北西北部、河南北部等地区）。时桓范为冀州牧，受吕昭节制。他耻位在吕昭之下，道：“我宁作诸卿，向三公长跪耳，不能为吕子展（吕昭字子展）屈也。”故称疾不赴任。

[3]淳于意：西汉名医，精医道，辨证审脉，治病多验。司马迁在《史记》中，淳于意与扁鹊合并立传，即《扁鹊仓公列传》。《史记》还记载了淳于意的二十五例医案，称为“诊籍”，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病史记录。又，淳于意曾因误症被判肉刑，其人做过县令，按律要押赴京师受刑。幼女淳于缇萦一路跟随到长安，冒死拦截御驾，向皇帝上书道：“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亡（无）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除了表示愿为奴婢替父赎刑外，也指出肉刑的不合人道：人受肉刑后，失去的肢体不能复生，即使悔过自新也无济于事。汉文帝读后大为震动，赦免了淳于意，还下诏进行刑制改革，废除了肉刑，此即著名的“缇萦救父”，为中国刑罚制度史上的重大事件。东汉史学家班固有诗赞道：“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又，曹丕逞强与名将邓展比武并获胜为历史真事。

[4]王肃曾遍注群经，对今、古文经意加以综合。又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借鉴《礼记》《左传》《国语》等，编撰《孔子家语》等以宣扬道德价值，在尊崇孔子儒学的名义下，把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包含进去，成为新时代、新思想的融合体，反映出经学向玄学过渡的时代思想特色。王肃所注经学在魏晋时期被称作“王学”，在经典的注释上与郑学针锋相对，并取得官方学术地位。又，青龙二年（234年），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去世，王肃上疏认为应该给其“皇”的谥号，但魏明帝没有同意。

[5]地精：人参的别名。为著名强壮滋补药，适用于调整血压、恢复心脏功能、神经衰弱及身体虚弱等症，也有祛痰、健胃、利尿、兴奋等功效。

[6]明人袁宏道说：“嵇康之锻也，武子之马也，陆羽之茶也，米颠之石也，倪云林之洁也，皆以僻而寄其磊傀俊逸之气者也。”见解可谓十分深刻。

[7]诸葛恪：字元逊，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蜀汉丞相诸葛亮之侄，东吴大将军诸葛瑾长子。从小就以神童著称，深受孙权赏识，弱冠拜骑都尉。孙登（孙权长子，后病逝，由此引发吴国太子之位之争）为太子时，诸葛恪为左辅都尉，为东宫幕僚领袖。曾任丹杨太守，平定山越。陆逊病故后，诸葛恪领其兵，为大将军，主管上游军事。孙权临终前为托孤大臣之首，任太子太傅。孙亮（孙权幼子，吴国第二位皇帝，后被权臣孙废黜）即位后，诸葛恪拜太傅，开始掌握吴国军政大权，初期革新政治，并率军抗魏取得东兴大捷，颇孚众望。此后诸葛恪开始轻敌，大举兴兵伐魏，惨遭新城之败。回军后为掩饰过错，更加独断滥权。后宗室孙峻（孙坚之弟孙静曾孙）联合孙亮将其设计杀害，夷灭三族。又，蜀汉荡寇将军张嶷曾告知好友蜀侍中诸葛瞻（诸葛亮子，诸葛恪堂弟）道：“诸葛恪是顾命大臣，但是新皇上任，不宜离皇上太远，不然的话，会有大祸。”果如其言。蜀汉大将军费祎为魏降将郭修刺杀一事，亦早有预警，只是费祎没有听从劝说。

第三章　愁多夜长

起初还能听到琴声、歌声及长啸声，后来声音骤然歇止，大约那些人终于闹得累了，各自散去，东园陷入幽深的静谧中。于大地深沉、夜深人静时饮酒，总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或者应该说世人皆睡唯我独醉，是一种极为惬意而从容的体验。不必回忆过去，不必计划未来，不为谁而伤心，不为谁等待，只活在虚浮的当下，醉于迷蒙的夜色。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曹植《七哀诗》

刘伶听闻下药一事，不禁怔住。店家马昭更是目瞪口呆，问道：“嵇先生适才说的可是路遗？”钟毓皱眉道：“怎么又是路遗？”

马昭不知刘伶家中所发生之事，忙告道：“路遗是小店的伙计，不过已经有几天不见他人了。”又问道：“嵇先生是说，路遗还往什么地方下过药，跟这个浆水壶中的迷药是一样的？”嵇康点了点头。

钟毓忙道：“来人，立即快去逮捕路遗归案。”嵇康忙道：“不是路遗所为，前晚他人在首阳山刘伶家中，不可能到客栈杀人。”

刘伶见钟毓望向自己，只得道：“是，路遗前晚确实在首阳山，现在人都还在那里。不光是我、我妻子、阮籍还有司隶府的吏卒都可以作证。”

钟毓道：“那嵇先生所言路遗往酒中下药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刘伶料想此刻若是不说清楚，路遗难脱杀人嫌疑，便说了其人受灰衣女子沛娘挟持，往酒中下了药，将自己与阮籍等人药倒之事。

钟毓皱眉道：“灰衣女子原来叫沛娘！她剑伤郭丽一事，我已经听舍弟钟会提过，想不到此刻她又卷入了客栈命案。”

马昭道：“会不会朱葛恪朱客官在来客栈的路上，被这个叫什么沛娘的人盯上了，一直跟来客栈，找机会往浆水中下了药，再杀人夺走财物？”刘伶道：“但沛娘不像是为财杀人的人。”

钟毓好奇问道：“刘先生如何会知道？”刘伶不能提及沛娘是许允故人且与自己在松林会面之事，只好道：“我只是感觉。”

钟毓想了想，道：“我赞同刘先生的看法，沛娘不会为了财物杀人。料想这朱葛恪不是普通客商，身上必定有什么东西是那沛娘一定要得到手的，就跟她千方百计潜入刘先生家宅，要寻到什么要紧宝物一样。”

刘伶“呵呵”两声，道：“对我而言，我刘家最要紧的宝物就是酒，沛娘偏偏要往酒中下药，也可谓十分败兴了。”

钟毓笑问道：“那么《原君书》呢？那可是朱相士的心血之作，也不算宝物吗？”刘伶叹了口气，道：“书已失窃，心中之痛，心中之痛，不可再提。”

钟毓着意抚慰了刘伶几句，又沉吟道：“依照当日情形来看，《原君书》应该是被黑衣男子拿走了，但沛娘并不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胁迫路遗往酒中下药，再一次潜入刘府。”

刘伶与嵇康对视一眼，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听钟毓的口气，分明是不知道黑衣男子是司马氏一方的人，他不知道，就表明钟会也不知道了。

嵇康忽问道：“刘伶家中的案子，发生已有几日，为何还不见司隶府发出通缉告示？”

钟毓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舍弟这两日人一直在大将军府，协助司马大将军处理王中领军后事，回头我见到他，一定会问问他。刚好沛娘同时涉及两桩案子，可以由廷尉、司隶联合追捕。”

嵇康点了点头，又饶有兴致地到客栈四处看了看，这才离去。

离开马市客栈，嵇康便与钟毓辞别，与刘伶径直回了铁匠铺。向秀已带着路遗佩剑回来，嵇康忽改了主意，道：“虽然这柄蜀剑足以向张铁匠交代，但我却没有付出什么努力，太过敷衍。刘兄，你不妨带着这柄剑回首阳山，还给路遗，就说是你出钱赎了它，不必提我。”刘伶见好友主意已决，便满口应了。

又议及沛娘杀死朱葛恪一事。嵇康道：“这里面尚有蹊跷之处。按照路遗的说法，当晚刘兄和阮籍被药倒后，沛娘便进了刘府，找寻了一遍后，便又离去。她快马赶到东郊马市客栈附近，跟踪朱葛恪，设法杀人夺物，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刘伶道：“但次日沛娘又赶到黄公酒垆附近，在竹林中与路遗会面，听起来像是个飞人。”

嵇康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如此体力，怕是只有张铁匠这样的健壮男子才能做到。”刘伶道：“沛娘既是习武之人，体格异于常人，也未可知。”

嵇康道：“就算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沛娘趁我离开客栈后，潜入房间，越窗隔壁，杀了朱葛恪，我相信她有这个胆量和能力，但往浆水中下药，这可就有些难处了。”

事先往浆水中下药，无非是怕朱葛恪惊觉，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杀人。但既然得借助嵇康房间才能进入朱葛恪房间，下药必定是在店家马昭送浆水入房间前。然确实如嵇康所言，下药实际上有很大的难度——

浆水盛放在厨下大缸中，客人需要饮用时，伙计会随手取过一旁橱柜中的陶壶，再用木勺舀取浆水，盛满陶壶，给客人送去。嵇康到厨下看过，已确认大缸的浆水中没有下药。而根据店家马昭的说法，当时伙计张亮盛好浆水后，便将陶壶交给了他，他再亲自送去了朱葛恪房间。陶壶从伙计张亮到店家马昭之手，再到朱葛恪房间，未经过旁人，沛娘根本没有机会下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沛娘事先将迷药下在了陶壶中。橱柜中的陶壶虽然摆放得整齐，但却有数排之多，伙计也许有自己的规律，先取离自己最近的，或是取最下面的，但沛娘又怎能事先知道呢？她如何能肯定，伙计一定会取到她下了迷药的那把壶？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沛娘交给路遗的迷药与浆水中所下之药一样，事情必定与沛娘有关。天下药粉虽多，气味一模一样的，几乎没有。

刘伶听了，亦觉得有理，道：“沛娘往陶壶下药一事，确实有些说不通。莫非嵇康君怀疑马市客栈中有沛娘内应？或许就是店家马昭所为？嵇康君既有疑问，为何不当面告诉钟廷尉？”

嵇康道：“那样的话，马市客栈就会立即被查封，店家及所有伙计等均会被逮捕下狱审问，由此闹得鸡犬不宁。万一我想错了呢？那可就害惨了店家。马市客栈早在文皇帝重建洛阳城时便已经存在，我可不想这样一家传了几代人的老店毁在我手里。”

刘伶道：“或许跟店家无关，只是他手下伙计私下所为呢？马市客栈算是大客栈，雇的人手不少，难免良莠不齐。路遗本是逃亡军士身份，不也混在客栈做伙计吗？”

嵇康摇头道：“这件事既然跟沛娘有干系，就不能轻举妄动，万一攀连出沛娘与许允有故，司马师趁机大兴冤狱，借此机会将他上次勉强放过的许允子嗣一并铲除，我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刘伶闻言悚然而惊，道：“早知牵扯可能这么大，嵇康君为何还要当面道出浆水中的迷药跟沛娘交给路遗的是同一种？”嵇康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必须得拿此来试探钟毓，好大致推测出沛娘的身份。”

刘伶全然糊涂了，问道：“怎么叫没法子？此话到底何解？”

嵇康道：“钟会何等雷厉风行之人，竟然拖延了两日，没有发出对黑衣男子和沛娘的通缉令。黑衣男子的身份，我等基本已能够确认，钟会为人机警，应该也能大致猜到。这是上不了明面的事，钟会心中很清楚，所以他不会当面去问司马氏，但也不敢得罪对方，只能将黑衣男子盗书一事按了下来。那么沛娘何以也平安无事呢？她的罪名可是剑伤郭丽。”

刘伶道：“不错，钟会对郭丽可谓关爱之极，而今郭丽身份又是如此显贵，他该尽心巴结才是，如何会拖延不办，不尽心追捕凶手呢？莫非钟会认定沛娘身份亦非同一般？”

嵇康道：“刘兄想想看，黑衣男子既是司马氏一方的人，而沛娘要杀他，他为何还要反过来救她？”

嵇康道：“可沛娘明明跟许允有旧呀，阮籍亲眼见到她在许允墓前拜祭哭泣，如何会是司马氏一方的人？”嵇康道：“这并不矛盾。就以大将军司马师举例，他的结发妻子是夏侯徽，既是曹魏一方的人，又是司马一方的人。”

向秀忽插口道：“夏侯夫人可不算司马氏一方的人，她早年中毒而死，旁人都说是司马师亲手杀妻。”

嵇康道：“不管怎么，我担心事情错综复杂，将来牵扯太大，所以没有当场说出对店家或是伙计的怀疑，打算先查清楚再说。另外，我怀疑路遗多少对这件事知情。”

刘伶道：“路遗人一直在首阳山呀。他是曾经回城一趟，就算顺路去过马市客栈，可那时朱葛恪已经死在房中了，只不过还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嵇康道：“我的意思是，路遗也许知晓下药这件事，但并不知道会闹出人命来。”见好友满头雾水，便进一步解释道：“刘伶君想想看，路遗受沛娘挟制，不得不遵其命行事。之后朱葛恪于客栈房间闭门被杀，沛娘虽是行凶者，却还有一个下药的帮凶，而这个帮凶一定是客栈内部的人。路遗也算是客栈内部的人，会不会……”

刘伶恍然道：“我明白了，嵇兄怀疑沛娘是以路遗的名义利用了其他伙计，令其将迷药事先投入了陶壶中。”

向秀道：“又或许还有别的可能，譬如伙计在盛好浆水后，被什么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壶离过手，一直在暗中窥测的沛娘趁机将迷药下在浆水中。”

嵇康摇头道：“不，我觉得伙计下药的可能性更大。当晚我入住马市客栈时，迎我的是店家和一名叫张亮的伙计，而我离开客栈时，牵马的却是另一名伙计寒江。适才在客栈时，我特意问过店家，张亮和寒江均是前晚当值伙计，偏偏张亮昨日和今日都请了假，再未出现过。而这个张亮，刚好跟路遗私交不错，两个人平日有事，便常由对方代值夜班。”

刘伶道：“如此说来，张亮嫌疑最大，但也是被沛娘胁迫。”

嵇康道：“正是这个意思。”朝外面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去平乐观接师父回来。刘伶君，你不妨先回首阳山，将朱葛恪命案告知路遗，看他有什么反应。再打听一下客栈上下人等，有没有谁可疑，尤其是前晚值夜的伙计，但不要提我们已怀疑到是张亮下药。至于黑衣男子的身份，一旦山涛那边有消息，我会及时知会你。”

刘伶应了一声，取了长剑，正要离去。向秀忽道：“刘兄以前住在首阳山，只是图个清净，目下既然有事，何不搬回城中？联络也好方便些。”

刘伶笑道：“我妻子不愿意回去城中旧居，说有杀气和血腥气。她目下住在吕安东园，由徐夫人照顾。等到郭丽被人接走安置，我也打算先搬去那里，等我妻子生产完再说。”

向秀道：“好啊，东园可就近多了。王道长兄弟不是都打算住到那里吗？吕安本人也要到了，到时可就热闹了。”

刘伶笑道：“有时候清净些好，有时候热闹些好。这次我倒盼着热闹。我一会儿路过黄公酒垆，让狄希明日先送一车酒去吕府。”

向秀是“竹林七贤”中唯一不喜饮酒者，闻言不禁咋舌，道：“我竟是不知现下买酒不是论斗，而是论车了。”刘伶笑答道：“酒者，圣人贤人也，圣贤当然是越多越好，车载胜过斗量。”

向秀知道刘伶引用了“清圣浊贤”[1]的典故，也不道破他是在偷换概念，只摇了摇头，又取过一柄刀，道：“这刀是嵇康打的铁，我淬的火，未必好用，但正如刘兄所言，做个摆设倒还不错。”

刘伶哈哈大笑，满口谢了，将刀接过来挂在腰间，这才动身出发。

出来时，铁匠张小泉正好回来，一眼望见刘伶手中长剑，问道：“那不是路遗的佩剑吗？”刘伶道：“是，路遗为了给郭丽买药，抵押给了店铺，嵇康替他赎了回来。”

张小泉道：“嵇先生果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奇男子。刘先生，这柄剑是好剑，你可小心些，千万别弄丢了。”又指着刘伶腰间道：“那是一把什么刀？”刘伶乐滋滋地道：“嵇康和向秀打的，怎么样，不错吧？”

张小泉拿起来掂了一掂，道：“这刀后面重了半分，根本就不平衡，哪能叫刀？好在也只是给刘先生装装样子，要是拿出去卖，可要砸了我张铁匠的招牌了。”

刘伶笑道：“我是装样子没错，但所谓名师出高徒，嵇康、向秀是张铁匠的学徒，刀打得不好，究根溯源，到底要怪谁呢？”

张小泉一怔，随即摇头道：“我就知道不能跟你们这些名士吵嘴，我总是会落下风。”

刘伶一路快马加鞭，到首阳山时，天光已暗。刚驰近黄公酒垆，便听到东首竹林中有厮杀声。刘伶大吃一惊，见店家狄希正站在门前，忙跃下马，爬上坡问道：“出了什么事？谁在竹林中打架？”

狄希道：“我也不知道。刚刚路遗来过，买了一些肉品菜蔬。他刚离开，竹林中就传来乒乒乓乓之声，然后在我这里喝酒的守陵军士就全冲出去了。”

刘伶道：“守陵军士，是守卫故大将军司马懿陵墓的军队吗？听说他们驻扎在北山，来这里可不算方便，得翻山越岭呢。”

狄希道：“他们也不是常来，偶尔来。对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刘先生，死去的那位司马懿大将军不是不起坟茔、不植树、不合葬吗？旁人也不知道他的坟墓在哪里，何以还要派一支军队守在山中？”

刘伶道：“爱折腾呗，显示与众不同。对了，店家怎么不去竹林看热闹，不好奇吗？”狄希摇头道：“我看过的热闹已经够多了。”又转头叫道：“阿望，天快要黑了，酿酒的曲子准备好了吗？”

刘伶又等了片刻，听到竹林中惨叫声连连，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道：“不跟店家瞎扯了，我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待赶去竹林，却被狄希一把扯住。狄希肃色道：“来酒垆饮酒的军士不少，但打了这么半天，也没消歇下来，可见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刘先生不会武艺，去了也是白去。还是先留在这里，等他们打完再说。”

刘伶跺脚道：“万一对方赢了，军士都被杀了，还是会冲你我来呀。”狄希道：“应该不会是这种局面吧。军士足有十二三人呢，至少数目上占了绝对优势。”

刘伶道：“店家知道盗贼人数少吗？”狄希答道：“不知道啊，我瞎猜的。这里虽是山林之地，究竟还是靠近京畿，又素是达官贵人爱光顾的游览胜地，天子脚下，哪里忽然冒出那么多盗贼来？”

刘伶蓦然得到提醒，“哎呀”一声，挣脱狄希掌握，一路下坡过桥，冲到竹林边——却见林中躺着数具尸体，还有受伤的军士在血泊中呻吟。路遗亦受了重伤，歪在一棵粗竹上，身边散落了一地果肉蔬菜。

刘伶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眼前更是挂着一只触目惊心的断手，手中还握着兵器，一时胸口热潮翻涌，差点儿就要呕吐出来，强忍着吞了口唾沫，上前扶正路遗，问道：“出了什么事？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你？”路遗道：“他们……”

忽听到背后有金刃破空之声，即便刘伶不会武艺，也立时猜到有人正提刀斩向自己，一时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暗叹道：“想不到我刘伶竟然不是醉死，而是被人自背后斩死！”

只听见“铛”的一声，暗林中火光迸射，却是酒垆店家狄希赶到，及时将袭击者的兵器挑开，用的正是刘伶挂在马鞍上的路遗的佩剑。袭击者也不是盗贼，而是一名军士。狄希忙告道：“这位是刘伶刘先生，家住附近，不是盗贼。”那军士这才讪讪退开。

此刻竹林鏖战已接近尾声，盗贼虽然凶悍，然军士终究还是在数目上占了优势，随着一声惨叫，最后一名盗贼终被了结。

刘伶险些被军士误杀，惊出了一身冷汗，等到竹林交战歇止，这才回过神来，又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路遗努力吸了一口气，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身份……他们向我打听刘先生住处，我见他们不像好人，推说不知，不想他们追了上来，举刀欲胁迫我带路，我……我跑进了竹林……”

狄希道：“幸亏今日有军士在酒垆饮酒，不然不光路遗，怕是小店也连带着难逃这些盗贼毒手。”

路遗见刘伶仍在发愣，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刘先生，这些盗贼要找的人其实是你。”

刘伶“哎哟”一声，忙站起来招手呼叫军士，道：“快，来几个人跟我到我家去。”

领头军士郭如道：“我们是守陵军士，只听命于司马大将军，为何要听你的？况且我们自己也折损了人手，须得带着死伤者回营。这里的事，还是等官府派人处置吧。”

刘伶跺脚叫道：“别走，别走！我家躺着的是郭丽呀，郭修之女。”

郭如人一直在首阳山，消息闭塞，尚不知郭修行刺蜀国大将军费祎一事，道：“是中郎将郭修吗？他不是早投降蜀汉了吗？”

刘伶道：“笨人啊，郭修是伪降，目的就是行刺蜀国重臣，他杀了蜀国大将军费祎，而今已受朝廷追封为长乐乡侯。”又指着林间盗贼的尸首道：“这些人多半是蜀汉安插在洛阳的探子，赶来要郭丽的命。”

郭如大概听明白了，忙留下几人守在林间，自己率人随刘伶赶来刘府。所幸郭丽并未出事，倒是守在刘宅的司隶吏卒见到全副武装的军士杀气腾腾地赶到，吓了一跳。郭丽听闻有人要来杀自己，路遗更是因此受了重伤，当即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刘伶忙指挥吏卒将郭丽抱回床上，连连摇头道：“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叫过一名吏卒，道：“你，现下就出发，连夜赶回洛阳城，请钟司隶明日派车驾来接走郭丽。自从她成了乡侯之女，我这里就再也没安生过。照这样发展下去，郭丽没死，我倒是惊吓出一身大病了。”

吏卒迟疑道：“天这么黑，路又不好走，还是等明日一早再出发吧。”刘伶道：“今日歹人未能得手，明日说不定会再派人来，郭丽出了意外，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吏卒本就是受命看护郭丽，而今郭丽虽然无事，路遗却躺下了，若不是军士侥幸出现，怕是郭丽连同他自己也一命呜呼了。听刘伶说歹人还可能再派人来行刺，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去了。

过了半个多时辰，狄希与郭如手下军士摸黑将重伤的路遗抬了过来。狄希道：“路遗非要回来这里不可，说是怕郭丽再出事。”又递了一瓶药过来，道：“这是小店里备用的金创药，不是什么好药，先凑合用吧。”

路遗人早已昏迷不醒，郭如既是军士，略通处理外伤之法，当即取酒喷了路遗伤处，用针线缝合了伤口，再敷上金创药，以布裹好。

郭丽一醒，便挣扎着赶来探视路遗，见其面若金纸，奄奄一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当即扑到榻边哭道：“对不起，路遗哥哥，都是为了我，你才会……”

刘伶忙上前扶起郭丽，告道：“令尊刺杀了蜀国大将军，蜀人恨他之极，娘子是郭将军爱女，蜀人必要杀你而后快。我这里地处偏僻，歹人容易下手，而我刘伶也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我已经让人回城知会钟司隶，请他明日速速派人接你回城。”

郭丽道：“那么路遗哥哥呢？”刘伶道：“路遗伤得这般重，须请好大夫医治，最好也跟你一道回城安置。”

那些救了路遗的军士本是闲极无聊，又渴慕黄公酒垆美酒，遂偷空溜了出来。守陵长官倒也罢了，若是被大将军司马师知道，必受责罚。然首阳山出了这么大的事，军士亦有死伤，瞒也瞒不住。郭如不免很是惴惴不安，特意过来，向刘伶请教对策，道：“久闻七贤都是当世高人，还请刘先生给出个主意。”

刘伶道：“若不是郭君及手下出手，路遗和郭丽早就死了，怕是那两名司隶吏卒和我自己也难逃毒手，你们救了路遗，等于救了我，我当然要帮忙。不妨这样，就说诸位是我请来的，因为担心蜀人要对郭丽不利，又一时不及回城请兵，只好就近叫了守陵军士。郭君带人赶往我家时，正好在竹林遇到盗贼围杀路遗，所以才出手阻止，如何？”

郭如大喜过望，道：“多谢先生，就这般说。”又道：“刘先生请安心去睡吧，我会安排人四下防守，直到明日司隶派人来接手为止。”

刘府上下手忙脚乱，一直在刘伶房中昏睡的阮咸居然此时方才醒来，施然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道：“天色居然又黑了，还是明日再回城吧。”竟又回房倒头睡下。

刘伶叫道：“你小子睡了一整天，不饿吗？”阮咸答道：“饿是饿，可吃饭太麻烦了，要动手，要张嘴，吃了还得拉。”

刘伶道：“不吃最省事，小心饿死你。”忽见狄希人还在院中，正朝自己招手，便走过去作了一揖，谢道：“今日多亏狄店家手快，救了我一命，不然我就糊里糊涂地死在那名莽撞军士的刀下了。”

狄希摇了摇头道：“我跟来这里，不是讨要刘先生谢字的，而是有消息相告。死在竹林间的五名盗贼，我全部认得，都是东市福来米店的伙计。”

刘伶先是一怔，随即道：“那么福来米店应该就是蜀国设在洛阳的联络点了。”

狄希道：“小店酿酒用的大米，通常都是在这家米店购买，那五名伙计都曾往酒垆送过货。我有点奇怪的是，他们既是冲郭丽娘子而来，想要打听刘先生住处，为何不到我店里询问？那不是更熟门熟路吗？”

刘伶道：“或许这五人本打算来酒垆问路，只是先看到了路遗。他手里提着肉菜，一望就是住在附近的人，当然是个合适的人选。又或许这五人因为跟狄店家熟识，怕日后事败，会牵连到你，所以特意找个不相干的人问路。狄店家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狄希想了想，歪着脑袋道：“前者吧。”想到酒垆附近刚刚发生格斗厮杀，有些担心儿子狄望一人在家不安全，遂拱手告辞。

一直到次日正午，司隶府的大队人马才陆续赶到，用软担架将郭丽和依旧昏迷的路遗抬了，到黄公酒垆再换车马。刘伶和阮咸也随着车驾一道回城。到东郊时，刘伶与众人分手，径直赶来马市客栈。既然路遗重伤不醒，难以探听朱葛恪一案的线索，便只能去找与他交好的伙计张亮了。张亮在命案当晚当值客栈，后来便请假不至，若说他没有涉入其中，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到东市时，却见司隶吏卒已然封锁了福来米店。刘伶忍不住上前探听，方知官兵赶到时，米店已人去店空，店家等人均已逃得干干净净。料想这家店上下人等都是蜀人奸细，不见派出去的五名伙计回来，便料到已然失手，干脆连夜逃亡了。

马市客栈店家马昭正因为福来米店被查封，得再找米源而发愁，忽见刘伶赶来打听伙计张亮住处，很是惊异，问道：“刘先生找张亮做什么？”刘伶道：“路遗托我给张亮带个话。”

马昭道：“路遗还在首阳山刘先生宅第吗？他既与多起案子相干，官府为何还没有逮捕他？”刘伶笑道：“这个嘛，店家得亲自去问钟司隶或是钟廷尉了。”

马昭见刘伶似是不愿多提，便也不再追问，告道：“张亮住在洛水边一条破船上。先生若是看到他，叫他快些回来客栈。这么多告假的，客栈都快忙不过来了。”

来到洛水边时，正好见到有洛阳县差役从河中捞起了一具浮尸。刘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死者该不会就是张亮吧？沛娘胁迫他下了药，而今怕事情败露，又杀他灭口。若不是嵇康善于闻药，发现浆水和酒坛中是同一种迷药，可就被她彻底瞒过了。”一念及此，忙挤过围观的人群，问道：“死者是谁？姓甚名谁？”

差役见发问的是个模样猥琐的丑陋男子，便不耐烦地道：“没看到死者头没了吗？谁还能知道他是谁？”

刘伶也不计较差役的蛮横无理，告道：“这个人极可能叫张亮。”

差役大奇，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刘伶道：“因为张亮连着两天没去客栈当值，我来寻他，他人……”

差役忙问道：“张亮人不见了？”刘伶道：“这个嘛，我还没到过张亮住处。”差役立即嘘声道：“那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快些让开，别耽误洛阳县办案。”

刘伶道：“这个人如果真是张亮的话，便关乎廷尉府正在调查的一桩杀人命案，差役君不妨将尸首直接送去廷尉府，请钟廷尉设法确认死者是不是张亮。”

差役狐疑道：“你认得钟廷尉？”刘伶道：“算是认得吧。”

差役一听刘伶搬出了廷尉府，不敢怠慢，忙问道：“先生是要去张亮家中查看吗？小臣陪先生一道去。”

差役当然不是真心关切刘伶，而是想将刘伶拉在身边——如果刘伶所言不虚，无头尸首与廷尉府所查命案有关联，于差役而言，便是大功一件，至少可以在廷尉府长官钟毓面前好好露个脸。如果刘伶所言是假，廷尉府怪罪下来，差役也可以将责任尽数推到刘伶身上。

刘伶不通世务，一时哪里想得到这狡猾差役的机敏心思，连声道谢。那差役遂命同伴先将尸首抬去廷尉府，自己陪着刘伶来破船寻找张亮。叫了几声，不见人应，差役遂跳上船去，亦是空无一人。

差役道：“怕是天冷，这人临时住到别处去了。”刘伶道：“没听说张亮还有别的住处啊。”差役道：“但是看这情形，已经有几日没人回来了。”

刘伶忙问道：“适才那无头尸首，人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差役道：“尸首被河水浸泡过，已然肿胀，不好说。但以小臣往日经验来看，大概也有两三日了。”

刘伶心中愈发肯定死者就是张亮，心道：“一定是沛娘当晚胁迫张亮往浆水中下了药，后来又干脆杀了他灭口。为了防止尸首被人发现后认出身份，便将首级斩下扔掉。”但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企盼死者不是张亮，又问道：“据差役君的经验，杀人行凶者斩首抛尸，通常会将人头藏在哪里？”

差役道：“人头当然也是就近抛进河里。尸首会浮起来，人头则会沉入水中，肯定是捞不到了。要辨别身份，只能设法请熟识死者身形的人来辨认。”又道：“既然先生认为死者是张亮，等于解决了一大半难题，只需要找熟悉他的人来认尸便是了。”刘伶踌躇道：“只能如此了。”

来到廷尉府时，廷尉府长官钟毓正亲自等在堂前，忙告道：“我接到下吏禀报后，便立即派人到马市客栈去请店家了。”又问道：“听说首阳山昨日傍晚又出了事，刘先生可还好？”

刘伶摇头道：“不怎么好，我已经连着几日没睡过好觉了。好在郭丽和路遗都被令弟钟司隶派人接走，我也算舒了一大口气。”

等了半个多时辰，马市客栈店家马昭满面惶恐地赶到，奉命到殓房认尸后，出来后脸色如土，话也说不出来。钟毓再三催问，他才结结巴巴地禀告道：“虽然没有了首级，但就服饰身形来看，分明是张亮无疑。”

钟毓忙问道：“朱葛恪入住客栈当晚，张亮穿的可是这身衣裳？”马昭道：“是啊。”

钟毓道：“我记得马市客栈伙计是统一服饰，而且每日服色略有区别，五日一轮，可是这样？”马昭道：“是，钟廷尉好眼力，好记性。”

刘伶道：“这么说起来，张亮应该是朱葛恪被杀当晚就被人杀死灭口了。”马昭道：“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张亮灭口？会不会因为他做了凶手内应，往朱客官浆水中下了迷药？”

钟毓道：“这件案子尚未开堂，不能妄下断言，等正式审理时，本廷再传你上堂作证。但在那之前，切不可将相关案情随意告知他人。明日我会派人到客栈，解了那两间客房的封条，你便能自行安排处置。”马昭应了，又是磕头，又是道谢，这才退了出去。

钟毓又命左右退出，请刘伶到偏厅坐下，道：“朱葛恪命案看起来已然明朗，是那沛娘盯上了朱葛恪，又以手腕迷惑客栈伙计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她再经隔壁房间进入房内，将其杀死，夺走行囊。随后设法将张亮诱到洛河边，将其杀死，斩下首级，再将首级和尸身均抛入洛河中。尸身可能成为浮尸，被人发现，但首级却会沉入水底，再不见天日，如此，再也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刘伶问道：“钟廷尉如何知道沛娘是将张亮诱到洛河边杀死？”钟毓道：“那沛娘虽然武功高强，究竟还是女子，如果在客栈附近杀人，处理尸首会比较费劲。洛阳城内外巡防甚严，万一她被人撞见，不是前功尽弃？”

刘伶道：“那么钟廷尉适才为何不向店家马昭问清楚，张亮是何时离开的客栈？也就是说，马昭最后见到张亮是什么时候？又为何不派人到洛河边寻找血迹，以确认杀人现场？”

钟毓道：“这个嘛……”踌躇了好大一会儿，道：“钟刘两家渊源很深，我便直言了。刘先生可还记得，当日嵇先生曾问，为何明知是沛娘在贵宅行凶剑伤了郭丽，舍弟却没有发出追捕公文？这件事，我已然问过了。”

原来钟毓当晚回家，先质问弟弟为何不尽快派人追捕盗走《原君书》的黑衣男子。钟会却回答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怀疑黑衣男子是大将军司马师一方的人，只不过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中领军王肃将死，还坚称相士朱建平推算他会位至三公，他命数未尽，这件事早为京师权贵知晓。偏巧这时出了刘府失窃事件，钟会一听到王肃病殁的消息，便怀疑是其女婿司马昭派人盗取了《原君书》。但这是见不得光的秘事，他不能去问司马氏或是王氏任何一方，哪怕试探也不行。既然目下王肃已死，想必《原君书》亦已为其陪葬，钟会怎敢盲目发出通缉告示，大张旗鼓地追索黑衣男子下落，由此得罪司马、王氏双方呢？

钟毓一时默然，思虑许久，亦觉得弟弟的推测有理，便又询问灰衣女子沛娘一事。钟会道：“我虽不知沛娘来历，但也不能轻易派人追捕。”说了当日在刘宅后院三方缠斗时，黑衣男子几次力救沛娘之事。又道：“黑衣男子是司马大将军手下，反过来要救沛娘，兄长说她会是什么人？”

钟毓吃了一惊，问道：“阿弟认为沛娘也是司马大将军的人？但她为何一心要杀黑衣男子呢？”

钟会摇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究竟，想必内中自有玄机。我当然也想查明真相，但风险太大，只能暂时按住，姑且看司马大将军那边如何反应。而今郭丽身份地位大不相同，若是司马大将军恼恨沛娘伤人，下令务必缉捕归案，那就表明沛娘与司马大将军无干，司隶府再发出通缉告示也不迟。”

谈话就此结束，兄弟二人再不提相关案情半句。虽然钟毓心中打鼓，想要置身事外，但他毕竟是名家之后，既然当面答应了要帮嵇康询问弟弟，觉得还是应该给对方一个交代，遂趁今日刘伶来到廷尉府之机，将钟会所言和盘告知，令刘伶就此息了追查《原君书》的念头，不要再向司隶施压。又请刘伶将这番话转告嵇康，算是对其当日询问的答复。

关于黑衣男子及沛娘身份，嵇康、刘伶等人已大致推实，与钟会所测不差，刘伶并不惊奇。但钟毓明知不闻不问佯作不知方是上策，却仍不避嫌疑，将这番话告诉了刘伶，他一时倒也颇为感动，当即作了一揖，道：“多谢廷尉君实言告知。说实话，我府上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妻子亦是临盆在即，我焦头烂额，完全没有精力顾上《原君书》一事。既然目下廷尉君阐明了利害，我自会好好掂量。”钟毓道：“好说，好说。”

辞出廷尉府，刘伶猜测因为沛娘身份成谜，廷尉府暂时不会再追查朱葛恪及张亮命案。他之前听说沛娘与许允有旧且矢志复仇时，以为她是个有情义有担当的女子，而今一再见证其恶行，不免生了极大的厌恶之心。但就算这女子是个穷凶极恶的大恶人，朱葛恪及张亮命案仍有诸多疑点——

沛娘当晚先在首阳山刘伶家中，等路遗用迷药将众人迷倒后，在刘家翻找了一通什么，再赶来马市客栈杀人。她既早知路遗是逃亡军士的身份，并用这一点要挟过他，想必也捏住了张亮什么把柄，或是干脆利用张亮与路遗的关系，用是否告发路遗来威逼其就范。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时，沛娘人应该已经到了客栈，那时已是后半夜，她杀死朱葛恪后，再赶回首阳山，好按照约定与路遗在竹林见面。这一来一回，时间极为紧促。之前嵇康等人便已觉得如此高效地在东郊与首阳山之间来回奔波，完成这两件事，可谓飞人，极难办到，而今更是要加上引诱张亮到洛河边杀死灭口一条，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其一。

其二，沛娘既事先让张亮将迷药下入浆水中，势必已决定要在当晚对朱葛恪动手。如果不是嵇康凑巧离开了房间，她又预备如何进入朱葛恪房间呢？朱葛恪住在二楼北面最里面，窗外恰好是个牲口棚，棚是草棚，顶层软塌，难以攀登立足。一定要攀爬的话，她只能从屋柱攀爬上二楼，经过北三、北二嵇康房间，这才能抵达北一朱葛恪房间。期间需要经过两个窗口，且房中均有住客，是不是风险太大？

当然沛娘也可以用后来店家马昭进入朱葛恪房间的方法，以剑伸入门缝，斩断门闩进入，朱葛恪本人已中迷药，不会因此而惊醒。但南一房间与朱葛恪房门正对，亦住有房客，马市客栈又是大店，昼夜有伙计值守，走廊通宵点有灯火，沛娘公然来到朱葛恪房前，斩门而入，听起来比攀爬屋柱后连续经过两扇窗户还要冒险。

或者沛娘一开始计划令张亮深入参与，打算利用其伙计身份从正门而入，如斩断、拨开门闩之类。但后来张亮告知隔壁嵇康离去，沛娘觉得从隔壁房间进入是个更好的法子，遂临时改变了计划。嵇康也曾提过，他入住客栈时，牵马到后院的是张亮，但他离开时，却是另一名伙计寒江牵马出来。当时店家马昭刚为朱葛恪送去浆水不久，想必张亮因为必须得照应躲在暗处的沛娘，一时没有露面。

还有一点，沛娘又为何要杀张亮灭口呢？她手段高明，既能控制住路遗，令他为她办事，又怎会掌握不了张亮呢？路遗是前中郎将郭修部属，隐匿逃亡几年，又身怀不凡武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张亮若有他的本领，又怎会轻易被沛娘杀死灭口呢？还是如同沛娘在松林告知刘伶的那般，她想利用路遗的身手，与其合力对付黑衣男子？但既然如此，她更需要笼络路遗，又何须在关键时刻杀死他的好友张亮呢？

刘伶心中疑虑甚多，但料想即便将疑点告知廷尉钟毓，钟氏忌惮沛娘身份，也不会当回事，不如干脆不提，自己想方设法查个清楚明白。

到南郊铁匠铺时，已是日暮时分。向秀正与铁匠张小泉一道挑选铁石，见好友闷闷不乐，便走了过来，问道：“瞧刘伶君这晦气神情，莫非府上又出了事？”

刘伶道：“出事了是不假，我不快乐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马市客栈的一个伙计。”大致说了经过，又道：“我今日到洛河边去找张亮，见到洛阳县差役从河中捞起来一具浮尸。那时我隔得尚远，却立时便猜到死者可能是张亮。后来虽然证明被我猜中，但我这心里很不好受。”

向秀便道：“刘伶君要不要学着打几下铁？再大的怒火，再大的怨气，也会随着铁锤砸下而烟消云散。”

刘伶闻言忍不住笑道：“有向君这般安慰人的吗？”又左右望了一眼，问道：“嵇康人呢？”向秀道：“嵇康陪着王烈、王表道长住在东园呢。吕安人也到洛阳了。”

刘伶道：“向君为何不去东园？你不是一向与吕安最合得来吗？”向秀道：“嗯，合得来是合得来，但还是不去吧。”

刘伶道：“吕安既然人到了京师，总该聚上一聚。我今晚也要住去东园，你跟我同去好了。”向秀仍然答道：“先不去。”刘伶不免很是奇怪，也不好多问。

忽有车驾驰近铁匠铺，有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却是山涛次子山淳。山淳颇有其父淳厚温雅风范，一一见礼后，这才问道：“父亲大人命我来请安，嵇先生人呢？”刘伶道：“嵇康人在东园，我正要过去，山公子既要找他，不妨一道吧。”山淳道：“父亲大人交代过，见不到嵇先生，找刘先生也是一样的。

刘伶闻言，猜及是嵇康托付山涛之事有了眉目，便引山淳入内。张小泉不满地叫道：“喂，我这铁匠铺成了你刘家客堂了？刘先生在城中有豪华宅子，为何不回去？”刘伶笑道：“我喜欢张铁匠这里，张铁匠若看得上我那处空宅子，请随意去住便是。”

张小泉闻言喜道：“刘先生此话当真？”刘伶道：“当着向秀和山公子的面，还能有假吗？我和我妻子早已不住在那里，也不打算再回去住，但那宅子是我岳父留下的，还是当年文皇帝的赐第，也不能变卖。难得张铁匠喜欢，就当自己家好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张小泉当即点头道：“那好，我今晚就去住住看。听说永和里住的权臣贵戚，我也得尝尝跟这班人平起平坐的滋味。”又问道：“门没锁吗？”

刘伶摇头道：“没锁，家什都搬去首阳山了，就剩一处空宅，锁它作甚？难道还担心梁上君子光顾吗？那可是永和里，除了皇城，就数那里治安巡防最严。”忽又想起窃走妻子嫁妆逃走的仆人阿诚来，不禁叹了口气。

张小泉道：“怎么了？”刘伶道：“没什么，我妻子一直说老宅有杀气和血腥气，张铁匠可得小心些。”张小泉笑道：“那我愈发要去住住了，我可不信邪。”

刘伶自引山淳进来后堂，掩好门窗，这才收敛笑容，问道：“是不是嵇康所问之事有了结果？”

山淳告道：“也不算有了结果，父亲大人努力打听，仍未查明这个姓邓的男子，但也探听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四下望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自故大将军司马懿起，司马府便养有心腹死士，均是武功高强之辈。但这些人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又做了什么事，只有司马氏自己及极心腹之人知晓。”

刘伶听闻山淳重重强调了“极心腹”三字，心中“咯噔”一下，愈发肯定黑衣男子便是司马氏豢养的杀手——

论司马氏心腹，阮籍亦算其中之一，自高平陵事变后，他便跟随司马懿父子，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掌管大将军府机密文书，不仅是其文才出众，还因其人谨慎小心，从不多言，决计不会将所知秘密外泄，极得司马氏赏识。最近魏少帝曹芳被废，高贵乡公曹髦即位，阮籍改任散骑常侍，成为皇帝的侍从散官，随时亲近皇帝，传闻也是因为司马氏信任阮籍，有意将他安插在新皇帝身边，就近监视。据说魏帝曹髦也明白这一点，对待阮籍客气而冷淡，时人因而有云：“高贵乡公以阮籍为散骑常侍，非其好也。”

只是阮籍虽受到司马氏倚重信任，他本人却不大愿意接近权力核心，总是自觉处于半疏离状态，能不知道的事最好不知道，所谓机密，他应该了解的也不多。但阮籍毕竟跟在司马氏身边多年，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想看见，也还是看见了。当日他匆匆赶到首阳山提醒刘伶，应该是指司马昭派黑衣男子到刘府盗取《原君书》一事，但阮籍只听到只言片语，误以为是司马氏要派人对刘伶下手。他虽然冷漠，一向以自保为要，但终究还是做不到对老友危境无动于衷，于是打破惯例，先赶去黄公酒垆提醒刘伶一次，接着又忍不住再次到刘府探望。

黑衣男子的身份已确认无疑，甚至极可能他就是受命杀死许允的凶手，至于其人为何未将在刘伶书房取到的机密信函上交司马氏，想必另有缘由。

那么那灰衣女子沛娘又是什么人呢？从她到许允墓前祭拜及一心复仇来看，似乎是司马氏死敌，可她最近的行径与黑衣男子截然相反——

黑衣男子即使形迹败露，也并未伤人；沛娘却先伤郭丽，又杀朱葛恪及张亮，即便朱葛恪来历不明，郭丽、张亮却都是无辜受害。大概在其心中，早无公允正义，正如她对许允夫人阮姝所言：她却已被怨恨吞噬，早如行尸走肉一般，唯有复仇一事，才能支撑她继续活下去。

山淳见刘伶若有所思，便道：“父亲大人所言，我俱已转告。天色不早，我这就告辞了。”刘伶道：“那好，我送山公子出去，请代我和嵇康多谢尊父。”

送走山淳，刘伶便驱马来到东园，问及吕安、嵇康等人，仆人答称阮咸、王戎来访，一行人去了洛水边弹琴唱歌。

自山涛出仕，便不再参与嵇康等人的聚会。而王戎则是最早离开竹林之游的人，倒也不是他自己有意疏远，而是早在七贤聚首时，他便倚仗家族盛名，与当权者亲近，时常遭到阮籍的冷嘲热讽，被其称为“俗人”。讽刺得多了，王戎自己脸上也挂不住，干脆不再出现。

此时忽听说王戎来了，刘伶很是惊讶，问道：“吕安今日可有召集聚会？”仆人道：“没有，客人们全是自己来的。王戎王先生先至，阮先生叔侄后到，阮籍先生听说王先生前脚刚进去，便转身走了，只有阮咸先生一人进来。主人见到二位贵客，还是很开心，便一道约了去河边，而且说是晚饭也要在那边用了。”

刘伶心道：“阮籍是愧见王戎，之前他总指责王戎贪慕富贵，而他自己出仕比王戎还快，往日讥语，都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再也不好意思见面了。”又侧耳倾听，果听到东面园子里有琴音传来，夹以欢笑声，一时有所厌倦，也不愿意去凑热闹，便问仆人道：“我让黄公酒垆送了一车酒来东园，酒可送到了？”

仆人笑道：“送到了。主人今日到后，听说朱夫人也住在东园安胎，又命人去订了五车酒，一个月内应该会陆续送来。主人说了，只有如此，才能留刘先生安心住下。”刘伶笑道：“还是吕安最懂我的心意。”

刘伶先去后院见了妻子，问道：“吕安已经回来东园，夫人是跟我去客馆住，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跟徐夫人作伴？”

朱原君道：“吕先生一进门便派人过来，说他这些日子要在客馆跟嵇康同住，不会回来后院。”刘伶道：“这倒是符合吕安的性子，那夫人还是留下来跟徐夫人作伴吧。”

朱原君叫道：“夫君……”刘伶道：“怎么了？夫人还在担心之前那些事吗？放心，我都会处置妥当。而且我暂时也不会再回首阳山，就住在东园，日日会来看夫人。”

朱原君道：“不是，而是有关徐夫人，我总觉得她和吕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哪有分别了几个月，丈夫好不容易回来，却不来见妻子一面的？”

刘伶道：“你们妇道人家，只要丈夫不在身边，便爱胡思乱想。吕安是什么人，那可是视朋友情谊重于一切的。当初他还没有修建东园，每每为看嵇康，从北方驰来洛阳，往往只喝一顿酒，便又登车而去，一来一回，那可是几千里路程。男人间的这份情谊，你们女人永远不会懂的。”

朱原君道：“徐夫人可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吕先生将她安置在洛阳东园，冷落一旁，夫君不觉得奇怪吗？”

刘伶道：“美人又怎样，还不是女人？”自己也觉得这话过分了些，便问道：“徐夫人可有说过什么？”朱原君道：“什么也没说，我试探问她，她也说没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愈发觉得不安，总觉得她和吕先生有什么不妥。”

刘伶道：“那好，这两日我见到吕安，会设法探探口风。”朱原君忙道：“我知道夫君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我住来这里，给徐夫人添了不少麻烦，总是一份人情。若是能撮合她与吕先生和好，也是好事一件。”

刘伶叹了口气，勉强应了，又将廷尉钟毓转述的钟会之言说了，道：“目下连钟会也认为《原君书》已为王肃殉葬，旁人想法不出于此，你切不可再提《原君书》，就算旁人问及，也不要回答。”

朱原君道：“我而今挺着大肚子，只在这里养胎，不见外人，倒也无妨。但若是王表道长再当着嵇康的面问起《原君书》，夫君又要如何应对？”刘伶叹道：“除了哼哼哈哈装糊涂，还能有什么法子。”

离开后院，刘伶便径直来到客馆花厅，要了酒菜，独自吃喝起来。又见一旁侍酒的婢女脸生，但模样清新秀丽，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毫无一般下人常见的卑微之气，便问道：“你是新来的吗？”

那婢女道：“婢子纺织，原是王表王道长的侍女，王道长新近来到洛阳，四下跟朋友聚游，觉得带着婢子不方便，就将婢子送给了徐夫人。”

刘伶道：“哦，纺织，我记起来了，我妻子提过你。”又随口问道：“你既曾随王表道长云游四海，想必到过不少地方吧？你觉得哪里的风光最美？”纺织笑道：“若论风光，实没有比得过吴地了。”

刘伶道：“听说江东风景是不错。京城[2]，你去过吗？”纺织道：“去过，城不大，远远不及建业。”

刘伶笑道：“大有什么用啊，城池的魅力在于那些风流佳话！京城可是东吴名将周瑜所建，‘曲有误，周郎顾’。当年那里住过大乔、小乔，就连蜀主刘备招亲东吴，也是发生在京城的甘露寺中。”

纺织道：“先生的意思是，没有风流韵事，人物风采，城池只是城池，风景也只是风景？”刘伶笑道：“你这个小娘子聪明得紧，一点就透，到底是跟随王表道长见过世面的人。”

纺织道：“就像首阳山竹林，原本只是片再普通不过的竹林，但因为有了七贤，才会如此有名，对吗？”

刘伶“嘿嘿”了两声，道：“竹林之游早已成为往事，难得世人还记得七贤的名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纺织忙将酒杯斟满，又问道：“听说刘先生夫人是朱相士唯一爱女，朱相士生前未收徒弟，也未将相术传给朱夫人，只将著述《原君书》传给了她，是这样吗？”

刘伶笑道：“怎么，你也听过《原君书》？是不是王表道长告诉你的？”纺织道：“不是。早几年婢子随王道长住在建业时，听吴国皇帝提过。哦，不是现在的皇帝，是两年前过世的老皇帝。”

刘伶大为惊讶，问道：“你见过吴大帝孙权？”纺织笑道：“是啊，不过那位东吴皇帝根本不是传说中碧眼紫髯的碧眼儿。”

刘伶问道：“那孙权是什么样？”纺织笑道：“只是一个想要长生不老的可怜老人。那位皇帝特别迷信方术，之前礼敬方士赵达，后来赵达死了，他听说王道长在吴地漫游，便千方百计派人寻到，请到建业，多次当面请教长生不老之术，还专门在太初宫苍龙门[3]外为王道长修了一处大宅子呢。”

刘伶笑道：“孙权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到老如此糊涂？若是能以方术长生不老，方士赵达还会死吗？”

纺织道：“孙权虽然占据江东，三分天下，终究只是倚仗父兄功业。刘先生说说看，他能与秦始皇、汉武帝比吗？”刘伶笑道：“那当然是不能比。实在要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纺织笑道：“这便是了，以秦始皇、汉武帝的眼界见识，仍疯狂追求长生不老，不惜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一个小小的东吴皇帝，又怎能免俗呢？而且孙权老糊涂的还不只这件事，他不爱他的众多儿子，只爱女儿孙鲁班，任其胡作非为，扰乱朝政。”

孙鲁班字大虎，是孙权与步练师的长女，最初嫁给名将周瑜长子周循，周循卒后，再嫁全琮，因而被称为全公主，因极得孙权宠爱，在吴国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权倾朝野。孙权曾打算立王夫人为皇后，孙鲁班因与王夫人不和，加以阻止。太子孙登去世后，王夫人之子孙和被立为太子。孙鲁班因曾阻止王夫人立后，担心孙和即位后会怨恨自己，心中不安，便数度谮毁孙和，还派人暗中监视太子一举一动，择其不当之处禀报孙权。孙权因此数次责骂王夫人，王夫人因此抑郁而死。孙鲁班又支持鲁王孙霸与孙和争夺太子位，孙鲁班同产亲妹孙鲁育却支持孙和，姊妹二人由此分裂，争相在孙权面前谗毁对方。朝臣也自动分为两派，各自支持孙和和孙霸，时称“南鲁党争”。

孙权年岁已高，不胜烦恼，虽有改嗣之意，却也厌恶孙霸与太子相争。而孙鲁班支持孙霸夺嫡不过是表面，她是孙权最宠爱的女儿，早看出父皇宠溺幼子孙亮，于是常常带丈夫全琮侄全尚之女入宫，夸其貌美贤淑。不久，孙权废太子孙和，赐死孙霸，改立幼子孙亮为太子，以全尚之女为太子妃。如此，孙亮就同时有了孙鲁班弟弟兼从孙女婿的身份。这一场储君之争，最后还是以孙鲁班大获全胜而告终。

孙权病逝后，孙亮以太子身份即位，全妃则被立为皇后。孙鲁班因拥立有功，全氏一族有五人封爵，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加封永平侯，总领朝政，成为东吴自建国以来外戚中最为兴旺者。

刘伶听了，道：“原来吴国这么乱！但孙权临死，指定的辅政大臣不是诸葛恪吗？”话一出口，便又想起马市客栈中被杀的行商朱葛恪来。

纺织却是不知刘伶心思，接道：“是啊，诸葛恪一夜之间位极人臣，但后来下场又如何呢？被卫将军孙峻诛杀，而孙峻的亲姊姊，便是全尚妻子。”

刘伶问道：“你是说，诸葛恪被杀也是受孙鲁班指使？”纺织点点头道：“孙峻杀诸葛恪后开始专政，却还是竭心尽力讨好孙鲁班，他知道孙鲁班厌恶废太子孙和，专程派人将其赐死，吴国上下多同情孙和，因此而深怨孙峻和孙鲁班呢。尤其是孙鲁班，而今吴国内政混乱的局面，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当然也是因为孙权那老头儿糊涂，不信任儿子，非要重用女儿。”

刘伶道：“从孙权给儿女取的字号，便能看出来呀，孙亮字子明，孙和字子孝，孙霸字子威，孙鲁班字大虎。”

纺织点头道：“人如其字，孙鲁班虽是女儿身，还真有一副虎狼心肠。她跟亲妹妹孙鲁育不和，便向孙峻告状，说孙鲁育图谋叛乱，于是孙峻诛杀了孙鲁育。对了，这位孙鲁育公主字小虎，其实也是个好争强弄权的妇人，只是手段不及其姊而已。”

刘伶叹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为了争权，竟然连亲姊妹也不放过！”又道：“从前群雄逐鹿中原，不少才俊之士为避战乱，南下江东。而今我大魏统一了中原及北方，局面蒸蒸日上，东吴则局势动荡，怕是情形会反过来，人才纷纷离去，那孙鲁班和孙峻必定作威作福不了多久。东吴内讧不息，大势已去，从此只能苟延残喘。”

纺织好奇问道：“这么说起来，东吴应该是亡国在即了？”刘伶道：“当年蜀汉诸葛亮倾举国之力，出兵北伐，东吴孙权亦积极派兵响应，却未能撼动我大魏分毫，足见我魏国实力远在蜀、吴之上，而今东吴内乱，等于徒然消耗自身实力，自取灭亡。”忽然心念一动，暗道：“若是照目前的局面，我大魏十年之内，必能尽取东吴之土。只是目下虽表面平静，实际上也是暗流汹涌，嵇康与毌丘俭谋划反抗司马氏，虽是想要匡复朝纲，但一旦发动，实际上不是在削弱魏国自身实力吗，跟内讧又有什么分别？司马氏父子虽然威凌皇帝，却均是智谋杰出之士，且有吞蜀灭吴的雄心壮志。有识之士，均知天下一统，方能长治久安，有益黎民百姓，就此太平。我暗助嵇康等人，等于拖延了四海波静的步伐，到底是对，还是错？到底是利多，还是弊多？”

纺织见刘伶忽然陷入了深思，脸色亦阴晴不定，忙问道：“刘先生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婢子看你脸色忽然变了。”

刘伶回过神来，忙道：“我没事。你叫下人搬两坛‘千日醉’来，也不用盛到酒壶里，直接放在这边就行。”

纺织劝道：“就这一会儿工夫，先生已经喝了好几瓶，居然还要再加两坛吗？酒虽然美味，到底伤身子，先生还是要节制些才好。”

刘伶笑道：“你见闻如此广博，没听过我刘伶酒鬼的大名吗？你也不用在这里侍奉了，我还要喝好久呢。”

纺织道：“那么要不要婢子去请王道长、嵇先生他们过来？”刘伶忙摆手道：“不用了。他们都喝不过我，不出一会儿，他们都会全部倒下，还是等于我一个人在喝酒。”

纺织闻言，抿嘴而笑，出去叫仆人搬酒进来，又很贴心地放了暖炉在刘伶身侧，这才退出。

刘伶自斟自饮，起初还能听到琴声、歌声及长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骤然歇止，大约嵇康那些人终于闹得累了，各自散去，东园陷入幽深的静谧中。于大地深沉、夜深人静时饮酒，总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感觉，或者应该说世人皆睡唯我独醉，是一种极为惬意而从容的体验。不必回忆过去，不必计划未来，不为谁而伤心，不为谁等待，只活在虚浮的当下，醉于迷蒙的夜色，亦梦亦幻，亦假亦真。

等到一整坛酒下肚，刘伶身子终于开始轻飘飘起来，酥软的暖流游遍全身。他既略略有了醉意，便如往常一般，先起身去如厕。

到茅房门口时，正好遇到刘宝出来，刘伶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道：“刘宝君是何时回到洛阳的？”刘宝道：“昨晚。”

刘伶道：“那么……”刚想问镇东将军毌丘俭那边情形，刘宝却“嘘”了一声，大声笑道：“刘伶君，你这浑身酒气，到底喝了多少酒？”刘伶道：“一坛子‘千日醉’而已，我这才刚刚开始呢。”刘宝赞道：“好酒量！”随即附耳过来，低声告道：“今晚客馆住了不少人，我怕隔墙有耳，明日一早去首阳山。”

刘伶问道：“嵇康人呢？”刘宝道：“跟吕安住在隔壁院子呢。在河边折腾了好一阵子，也累了。”

刘伶问道：“王戎和阮咸人呢？”刘宝道：“他二人倒是没住下，各自回家去了。”又拍了拍刘伶肩头，大声道：“好久不见了，明日一道出去逛一逛，如何？”刘伶道：“好啊，老地方，首阳山。”刘宝道：“好主意，把嵇康也叫上吧。”刘伶道：“他忙着学打铁呢，怕是没空。”

刘宝道：“打铁不急这两日，老朋友回来，总该好好聚聚。”刘伶笑道：“那刘宝君自己去跟他说吧。”

两人装模作样地对话一番，会心一笑，拱了拱手，各自走开。刘伶本无尿意，只是习惯性地来解一趟手，一进阴冷的茅房，便立即觉得不该多此一举，便转身退了出来。正好见到一条黑影从花丛后站起来，猫着腰朝院中走来，刘伶当即愣住，一点酒意亦完全惊醒。那黑影走出数步，这才发现茅厕门前的刘伶，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欲在其呼叫前逃离。

刘伶叫道：“是你！又是你！喂，你站住！再不站住，我可就叫人了！”

那人听了这话，当真立定，缓缓转过身来。虽有灯光月色，然其面上蒙着一块厚实的黑布，看不到半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锋锐，紧紧盯着刘伶。

刘伶走上前几步，问道：“你就是当日光顾首阳山的黑衣男子，是不是？你在我书房拿了什么东西？”黑衣男子冷冷道：“刘先生心知肚明，还需要再问我吗？”

刘伶不免十分为难，他既知黑衣男子是司马氏心腹下属，当然想问对方为何没有将信函上报，更想问是否可以将信函还回，但话头一旦挑明，就等于坦白自己卷入了谋逆之事，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万一这男子是大将军司马师派来套话的，意图将所有涉入者一网打尽，那他可就罪过大了。

想了想，刘伶又问道：“你来东园做什么？”黑衣男子道：“刘先生心知肚明，还需要再问我吗？”语气、腔调跟之前一模一样。

刘伶狐疑道：“你到底是不是个真人？怎么说话这般死板？”那男子不答，转身便走。

刘伶叫道：“喂，站住！”见对方不理，便拔脚急追了上去。他既大概知道了黑衣男子身份，对方又武艺高强，料想即使出声呼叫，东园众人也不能拿其怎样。但对方手中握有机密信函，若任凭他就此离开，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线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园，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转身问道：“想必刘先生已经知道我不是好人，你不出声呼叫，却跟随我来到这僻静之处，不怕我杀了你吗？”

刘伶道：“你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应该还不算太坏。可否请你将从我书房偷走的东西还我？”黑衣男子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先生在说什么。”

刘伶咬咬牙，愤然道：“你姓邓，是也不是？”黑衣男子全身一震，目光中立即充满了森森杀意。

刘伶见状，愈发肯定正如张小泉所料，黑衣男子是邓展后人，便道：“奋威将军邓展曾是我大魏军中第一高手，征战沙场多年，奋勇杀敌，军功赫赫，他若是知道他的后人沦为权贵豢养的杀手，用奋威刀法残害无辜，当死不瞑目。”

黑衣男子忽轻吼一声，扬刀出鞘，举刀一划，便朝刘伶斩来。

刘伶喝破黑衣男子姓氏，原只是想确认对方是否真是邓展后人，若是，再以邓展当年军功激励对方，不想黑衣男子忽然发难，要当场杀人灭口，事情大出意料，刘伶只觉得腿脚发软，走不动半步，喉咙也是发干发涩，喊不出半个字来。

然就在死亡逼近的瞬间，世界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妻子的面容，想起未出生的孩子，还有首阳山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柄长剑伸了过来，将刀挑开，当真凶险之极，只要再晚半刻，黑衣男子的刀便会刺入刘伶胸膛。

及时出面救下刘伶的正是那灰衣女子沛娘，她依旧戴着竹笠，挺剑急攻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却有退让之势，不欲与沛娘相斗，只是一时被对方剑网缠住，难以脱身。

恰在此时，客馆亦有呼喝声、喊叫声传来，沛娘微微侧头，黑衣男子趁机格开她手中长剑，掉头往西墙根奔去。

沛娘转头问道：“刘先生没事吧？”刘伶险些成为刀下亡魂，惊魂未定，呆了一呆，才道：“我没事，多谢你救了我。”

沛娘道：“刘先生既然早知道这人是个杀手，为何还要独身跟他来到这里？”刘伶道：“我……我想不到他会杀我。”

沛娘跺脚道：“他就是靠杀人为生的。”刘伶道：“可当日他不是也没杀我妻子吗？”

沛娘听了这不通世故的回答，又好气又好笑，忙道：“先生请先回屋去，我去追他。”

刘伶忙叫道：“沛娘等等，我有话问你。”问道：“你为何要杀马市客栈伙计张亮？沛娘娇娇弱弱，心肠却如此歹毒，手段也未免太狠了些。”

沛娘皱眉道：“怎么这桩命案又算在了我头上？”刘伶怒道：“什么叫又？不是你，还能有谁？除了你，谁还有那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沛娘踌躇片刻，道：“原来是因为那迷药，那好吧。”

刘伶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杀了张亮了？”沛娘道：“随便吧。”

刘伶见对方漫不经心，愈发怒气冲天，道：“这可不是随便，张亮原本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今死无全尸。还有朱葛恪，算起来，沛娘手上已有了两条人命。听闻娘子是史氏剑法传人，如果史春知道你用她的剑法胡乱害人，想必死也不会瞑目。”

沛娘听闻，立时动了气，喝道：“刘先生怎可以这般说话？我是我，我做的事，无论好事坏事，我均一力承担，为何要没来由地扯我师祖进来？”

刘伶冷笑道：“我说话还是好听的，换了其他人，对沛娘这样的人，怕是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能骂出来。娘子原来也怕辱没师祖名声，那么你师父教你剑法的时候，可有教过正气二字？”

沛娘气极，道：“刘先生坚称是我杀人，可有什么凭据？马市客栈命案，我已略有耳闻，命案当晚，我人一直在首阳山，路遗可以作证，次日我还曾在竹林与他会面。这一夜之间，我如何能往返于洛阳与首阳山，还连杀两人？换作我师祖在世，怕是也做不到。”

这也正是刘伶心中最大的疑问，闻言心念一动，忙问道：“沛娘是说你没有杀朱葛恪、张亮？那么除了你，谁还有那种药？就是你交给路遗下在我酒中的迷药。”

沛娘道：“总之我没有杀人。迷药那件事，我日后自会向先生解释清楚。”听到客馆呼声愈急，忙道：“东园似乎出了大事，先生请先回去，过几日我再来找先生。”

沛娘送走刘伶，转身奔到花园西墙根下，以剑插墙，借力轻松翻跃了出去。她料想黑衣男子已经逃远，但目下正是夜禁时分，对方也进不了城，只要明早赶到城门附近守候，也许还能堵到他。正沉吟该选取哪座城门时，忽发现黑衣男子竟然未走，正抱刀站在不远处大柳树下，似是在等她。一时惊愕异常，怔了一怔，才握剑走了过去。

黑衣男子慢慢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笑道：“娘子不是一心要杀我吗，何以这么久才追出来？”沛娘厉声道：“你从刘伶刘先生书房偷走了什么东西？快些交出来。”

黑衣男子道：“娘子跟刘伶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一再维护他？”沛娘道：“你跟刘伶又有什么仇怨，为何一再要找一个酒鬼的麻烦？”

黑衣男子道：“娘子自己也有麻烦在身，那个叫路遗的一心要杀娘子，他武功不凡，算是劲敌，娘子何以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沛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明知道我要杀你，当日你为何还要从路遗剑下救我？”

黑衣男子道：“娘子以为呢？”沛娘忽然发了怒，拔剑向黑衣男子斩去，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黑衣男子忙挺刀架住，道：“娘子可别误会！你以为我当日从那姓路的剑下救你是为什么，我只是为了日后跟你好好比试一场。你师祖是邙山剑客史春，对不对？”

沛娘大为意外，勉强收了长剑，问道：“你早看出了我的师承来历？”黑衣男子正色道：“娘子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追杀我，你我交手不止一次。若是旁人武功路数，我不一定能知道，但史氏剑法，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是故将军邓展之子，姓邓名义。想必娘子应该听过当年文皇帝以史氏剑法打败先父的事。”

沛娘道：“你既是名将之子，为何甘心沦落为权贵豢养的杀手？”邓义道：“我有我的理由，娘子无须知晓。但有一件事跟娘子有关，我听说当年文皇帝并非正大光明赢了先父，而是暗中使了手段。”

沛娘道：“臣子对战皇帝，气势上便落了下风，即便邓将军不是有意落败，也必定不敢出尽全力。本来就是一场不公允的比赛，何来正大光明可言？”

邓义大为意外，怔了怔，才道：“想不到娘子视我为死敌，却还肯为先父说句公道话。”又道：“但据家母转述，先父事后一再声称没有有意相让，他也不觉得文皇帝技高一筹，只是每每在提刀进攻时，便泄了一口气，总是比往日出招慢了半拍，是以被对手抢得先机，所以家父怀疑自己中了毒。”

沛娘沉吟道：“邓展将军是武术名家，当年号称‘魏国第一高手’，刀法无人能出其右。文皇帝争强好胜，不愿意在臣子面前折了威风，又猜测邓将军携第一高手的名头，不会轻易相让，所以只好另辟捷径，事先往邓将军酒水中下毒，倒也是极可能之事。”

这番辩词颇合情理，这还是邓义第一次遇到主动为亡父辩说者，立时大生知己之感，感怀良久，才道：“虽然先父有此推测，但不敢轻易外泄，只告诉了家母。后来先父因此事而郁郁病逝，家母等我略略懂事，才告诉了我，但当时文皇帝已然去世，再无知晓真相可能。我习练刀法有成后，家母便命我日后一定要找机会与史氏剑法的传人较量一番，无论胜出还是落败，都要给先父在天之灵一个交代。我谨记此言，多年来，一直在追查史氏剑法传人下落。想不到世事难料，突然有一天，娘子自己送上门来。娘子第一次在平乐观截杀我时，我便认出了你的剑法，是以暗中助你冲出军士包围，只想日后再找机会与你一较高下。”

沛娘道：“原来那几次都是你暗中助我逃脱围捕。”邓义笑道：“不然娘子以为呢？”又道：“好了，我与娘子也算是老相识，话既已说开……”

二人一番交谈，沛娘敌意本已大为减弱，但忽然拉下脸，厉声道：“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可说的。”邓义愕然道：“本来好好的，娘子何以好端端地又发起了脾气？”

沛娘道：“快些将当日你从刘氏书房盗走的东西交出来。”邓义笑道：“不然呢？难道娘子要在这里跟我大打一架不成？你我几次交手，该知胜负一时难分。只怕你还未能伤我，倒先把附近的官兵引来了，那时我又要费心费力暗助你逃走。”

沛娘咬咬牙，道：“只要你肯答应交出失物，你我旧怨就此一笔勾销，我自此不再找你的麻烦。”

邓义笑道：“不自量力。娘子纠缠了我这么久，想必也知道我在为谁效力。不错，你的剑术还算不错，但就凭你那点江湖招式，能找得了我的麻烦吗？”

沛娘恨恨道：“狐假虎威！不过仗着你背后主子的势力为虎作伥！”她适才在花园暗处听到刘伶和邓义的对话，大概猜到失物对刘伶十分重要，便问道：“你既然拿到了那些东西，为何不交给你的主子，好取媚于他呢？”

邓义道：“我有我的打算。难得娘子肯开口跟我谈条件，那好，我也提三个条件，只要娘子办得到，我便将我从刘伶书房取走的东西交给你。第一，你去找刘伶，取来《原君书》交给我。”

沛娘闻言大为惊异，问道：“《原君书》不是一本相术书吗，你要它做什么？”邓义道：“我受主上严令，务必取得此书，上次失败，已受责骂，若再不能得手，必受重罚。”沛娘道：“受罚好呀，这就是做人走狗的下场。”

邓义也不理会对方的冷嘲热讽，只道：“《原君书》这件事，娘子不妨直接去找刘伶，他一定愿意用书换回失物。”沛娘想了想，道：“那好，只要刘先生愿意以书易物，我自然也不会反对。第二个条件呢？”

邓义道：“你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比试一场，看到底是你史氏剑术高明些，还是我邓氏刀法更为厉害。若是我败了，娘子自可杀我，我死而无怨。若是我侥幸赢了一招半式，我也不会对娘子怎样，你我照旧各走各路。”

这一条件早在沛娘意料之中，她便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三个条件呢？”邓义笑道：“第三个条件很简单，你取下竹笠来，还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沛娘猜测对方想看清自己相貌，但她一直躲在暗处行事，一旦露了形貌，可就后患无穷，一时沉吟不答。

邓义笑道：“当日平乐观上演杂戏，司马大将军亦有莅临，娘子化装成游客，试图行刺于我，虽是男子装扮，但你我近身交过手，我也算见过你面容。娘子今日取下竹笠，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你面了。”沛娘闻言，便缓缓摘下了竹笠。

邓义笑道：“比起上次见面，娘子可是清减了不少啊。”又问道：“娘子叫什么名字？”

沛娘道：“你已知道我长相，还问名字做什么？”邓义道：“我若将来死在你剑下，总该知道杀我的人到底是谁。”沛娘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答道：“史沛。”

邓义讶然道：“原来你姓史？莫非你是史春……”史沛道：“不是，我不是史氏后人，只是凑巧姓史而已。”又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我没有把握明日能取到《原君书》，还是多延一日吧。后日午时，我们在南市东市门相见，你带上东西，我也会带上《原君书》。至于比试时日地点，你我再行约定。”

邓义道：“好。沛娘会信守承诺吧？”史沛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叫道：“邓义……”

邓义道：“沛娘还有何见教？”史沛正色道：“别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不然就算我不杀你，也自会有别人找上你。”

邓义道：“沛娘当日伤了郭丽，听说马市客栈的住客和伙计也是你杀的，他们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你杀他们就不是伤天害理吗？”

史沛一时语塞，也不愿意辩解，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返身走了回来，问道：“司隶府早已知道是我伤了郭丽，为何还没有发出通缉我的告示？是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邓义道：“这件事与我无干。我这样的身份，完全不能见光，怎能左右司隶府公务？”

史沛亦觉有理，问道：“大将军府那边呢？满城都在传钟司隶亲赴首阳山迎接郭丽一事，她而今身份非同一般，司马氏就任凭我这个凶手逍遥法外吗？”

邓义道：“王中领军刚刚过世，二公子是王氏女婿，须得亲自处理丧事，司马大将军曾受教于王中领军，也须得在灵前执弟子之礼，一时还顾不上郭丽一案。”

史沛冷笑道：“弟子之礼？听起来倒像是个假模假式的伪君子。”邓义正色道：“沛娘刚才这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千万不要再说。司马大将军位高权重，且耳目众多，万一被他知道……”

史沛道：“万一他知道，他就会杀了我吗？哼哼，那倒是称了心意了。”又道：“你几次救我，当日在刘宅更是公然挑开路遗长剑，想必这一节已被司隶记入卷宗，司马氏看到后，不会对你起疑吗？”邓义笑道：“想不到娘子还会关心我的处境。”

史沛道：“我还没拿到失物，当然不愿意你先被司马氏杀了。”邓义沉吟道：“若是司马大将军果真问起，我自会实话实说——我救你，只是为了日后跟史氏剑法传人公平比上一场。”

史沛见对方似乎并不如何将这件事当回事，大概除了下属身份外，跟司马师另有一层亲厚关系，不会因此而受罚，遂哼了一声，拂袖自去。

刘伶死里逃生后，匆忙赶回客馆，却见人来人往，下人大多惊慌失措。刘伶忙拉住一名仆人，问道：“出了什么事？”那仆人浑身发颤，抖抖瑟瑟地道：“适才有歹人闯了进来，将王表道长杀了。”

刘伶大惊失色，急忙赶来王烈、王表歇宿的院子，却见一人歪在房间卧榻上，已为白幔盖上。吕安、嵇康、刘宝、王烈几人均在房中。嵇康一见刘伶进来，忙问道：“你去了哪里？适才不见你人，刘宝君说你去了茅房，我去查看也不见你人，还以为……”

刘伶不便当众提及黑衣男子及灰衣女子沛娘之事，只道：“我喝得有些醉了，就顺道跑去花园发酒疯了。”又问及发生了什么事。

刘宝道：“我一直睡不着，便来找吕安、嵇康，若是他二人也没睡，便干脆来个抵足长谈。经过二位道长院子时，正好见到有人从王表道长房中出来，我见他一身劲衣，黑巾蒙面，显然不是东园仆人，忙上前喝问。那人竟然拔出兵刃，要来杀我。我手无寸铁，难以抵挡，转身就跑，又高声呼救。吕安闻声提剑出来，与那人格斗，大声叫人围捕。但那人功夫很高，吕安不是对手，仆人也拦不住他，被他舞刀冲了出去。东园屋宇多、园子大，一时也找不到人，应该是趁夜色逃走了。再进来问王表道长是否受惊时，才发现他……他已经……”

刚好有婢女来到门前，探身问道：“夫人派婢子来问，可是客馆这边出了什么事？”吕安忙摆手道：“没什么大事，请夫人及朱夫人好好安睡。”那婢女便应声去了。

刘伶道：“一条人命，可不是小事。”又指着卧榻尸首，狐疑问道：“那当真是王表道长吗？”语气颇为冒失无礼。

王烈知其禀性，也不计较，道：“刘伶君应该是不相信会有人深夜来害王表吧？”刘伶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客馆今晚住了这么多人，嵇康、刘宝、吕安还有我，为何歹人偏偏害了王表道长性命？”

刘宝忙道：“刘伶君这话词不达意，我替他解释一下，他是说，杀人总要有动机，不知歹人有什么动机，才会冒险闯入东园，杀害了王表道长？”

王烈踌躇半晌，才道：“或许是因为在江东那些事？”

吕安身为主人，自家客馆发生了这样的事，很是不安，闻言忙问道：“道长此话何解？”王烈道：“舍弟曾提过，他在江东惹了大事，这次也是为了避祸，才不得不回来中原。但具体什么事，他未曾明说。”

刘伶道：“今晚我饮酒时，听王表道长旧婢纺织讲了不少江东逸事，她既一直跟在王道长身边，或许知道内中缘由。”

吕安道：“明日一早，我就不得不派人去报官，我等最好自己先将动机弄个清楚明白。来人，快去后院叫纺织出来。”

纺织未到，便有一名青衣婢女匆匆赶来，道：“朱夫人请刘先生速去后院。”

刘伶又惊又喜，问道：“我妻子就快要生产了吗？”婢女道：“不是，朱夫人说有要紧事要找先生商议。”

刘伶不明究竟，只得先舍了众人，随婢女赶来后院阁楼。朱原君令婢女掩门退出，这才焦急告道：“《原君书》，《原君书》不见了！”

[1]曹操执政时，因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且酒醉容易误事，所以严厉禁酒，人们只好私下偷着饮酒，但讳言“酒”字，故用“贤人”作为“白酒”（即未过滤的“浊酒”）的隐语，用“圣人”作为“清酒”的隐语。“清贤浊圣”遂成典故。又，另有“青州从事，平原督邮”的成语，也是美酒和恶酒的隐语。据南朝人刘义庆所著《世说新语》记载：东晋权臣桓温有手下善于辨别酒的好坏，将好酒叫作“青州从事”。青州为地名，其辖境内有个地方叫齐郡，“齐”喻“肚脐”，好酒叫作“青州从事”，是因为好酒喝下去后，酒气可以通到脐部。又把坏酒称作“平原督邮”，因平原辖境内有个地方叫鬲县，“鬲”喻“膈”，意思是说坏酒喝下去，酒气只能通到膈部。

[2]京城：今江苏镇江。建业：今江苏南京。京城建城及相关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3]太初宫：位于建业都城中心偏西，是公元229年孙权迁都建业后的居住地。原为孙权的将军府，后改建为宫城，呈方形，周长三百丈，约合今制729米。规模虽然不大，却开有八座城门：南边开五门，中门曰公车门，东门曰升贤门、左掖门，西曰明扬门、右掖门，正东曰苍龙门，正西曰白虎门，正北曰玄武门。从城门名来看，是按照中国传统文化的“四象”来命名。四象，是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代表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源于中国古代的星宿信仰。又，苍龙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是传说中黄帝六相之一，能辨乎东方，黄帝时代使为士师。

第四章　慊慊心意

汉末设四镇将军，分别为镇东、镇南、镇西、镇北，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镇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屯驻扬州，习称淮南，曹操、刘备等均担任过镇东将军，由此可见其地位。入魏后，淮南成为魏国战略基地，直接威胁东吴政权。镇南将军统领荆、豫二州，屯驻新野。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夙昔同衾裳。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阮籍《咏怀诗》

刘伶听闻《原君书》失窃，脸色顿时大变。朱原君忙告道：“我将书收在枕头中，总以为日日都能摸到，万无一失。可适才我听到客馆那边动静不小，心中隐约觉得不妥，便将《原君书》掏了出来，才发觉书册早被人调了包，塞在枕头中的，是一本《周易王氏注》。”

刘伶道：“《周易王氏注》？那是王肃所注经书。”朱原君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格外担心害怕。若是司马昭派人偷走了《原君书》，书丢了倒也无所谓，可之前夫君对司隶校尉钟会撒谎一事不就败露了吗？”

刘伶思忖片刻，道：“这倒是不难解决，夫人可以说你不想让我总将书册借给朋友们翻看，所以自己私下藏起了《原君书》，我一直不知道，还以为书在暗格里。后来首阳山宅子出了事，我发现书不见了，便以为是黑衣男子拿走了。”

朱原君本是焦心如焚，听了丈夫的指点，登时长舒一口气，道：“到底还是夫君聪明，竟能这么快想出这般对策。”

刘伶又安慰了朱原君几句，扶她睡下，这才掩门出去。他在妻子面前镇定自若，内心却如排山倒海，焦灼万状，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原君书》失窃一事，东园素来平静，今晚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书册失窃，道士王表被杀死于卧房中，黑衣男子与灰衣女子再度同时现身，这肯定不是巧合。

黑衣男子定当是为《原君书》而来，以《周易王氏注》掉包者，也应该是他。朱原君因为怀孕，天一黑便要躺下歇息，所以窃书必定是在那之前。想来黑衣男子白日便已设法潜入吕宅，东园占地极大，林木葱郁，藏身极为容易，他暗中窥测，不难等到合适的机会。只是有一点，黑衣男子是如何知晓《原君书》藏在枕头中呢？若论书房暗格算是时下颇为流行的经典外，枕头可不是那么容易想到的，尤其是男子。

就算黑衣男子已留意东园多日，猜及书册收藏处，取到《原君书》时，应该是在天黑前。他既得手，为何没有立即离开，还一直逗留在客馆附近？莫非他还身负另一项使命，即杀死道士王表？

但依照当时情形来看，刘伶遇到黑衣男子时，他正欲往客馆而去，若是行凶杀人后逃离现场，当是反方向才是。况且不久后黑衣男子便引刘伶去了花园，那之后刘宝才发现可疑人从王表房间出来，随即客馆陷入一片骚乱，正是刘伶在花园时所听到的躁动声，因而黑衣男子肯定不是杀人凶手。

黑衣男子既已取到《原君书》，却仍冒险滞留东园，必是有事。会不会杀害王表的凶手是他同伙，同伙入房行凶，他负责在外策应，被刘伶无意中发现踪迹后，便有意将其引开，好让同伙下手？这一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勉强，倒也大致能够说通。

果真是此情形的话，东园动静起时，黑衣男子该立即赶去客馆接应同伙，却为何要独自逃走？难道是忌惮灰衣女子沛娘吗？

又或许王表被杀与《原君书》失窃是两起独立的事件，是两伙人所为？黑衣男子取得《原君书》后，发现另外有人也在暗中窥测东园，一时好奇，于是留了下来，想要探明究竟。他起身去客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想要过去查看究竟？如此，他便是王表被杀一案的关键证人。

及时救下刘伶的灰衣女子沛娘又是因何目的来到东园呢？似乎近来她的行踪与刘伶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刘伶人在哪里，她便会在哪里出现。沛娘要杀黑衣男子，是显而易见之事，莫非她已经知道黑衣男子志在《原君书》，之前并未得手，应该还会再度出马，于是她一直在暗中盯着刘伶，好由他追踪到黑衣男子下落？

一念及此，刘伶忍不住地打了冷战，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一眼，暗处总有人盯着自己，可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回到客馆，众人仍聚在王表房中，王表旧婢纺织已闻讯赶到，伏在旧主人尸首上痛哭不止，吕安等人根本无法问话。

刘宝已从嵇康口中得知首阳山刘府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又见房中气氛沉闷，便开玩笑地道：“刘伶君，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刘伶叹道：“那些人盯上的不是我。不过好像确实我人在哪里，哪里就会有事。”

吕安惊道：“莫非刘伶君是在暗示，凶徒要杀的人本来是你，结果误杀了王表道长？”

嵇康皱眉道：“这应该不可能吧，刘伶、王表二位住在不同的院子，方位全然不同。”刘伶道：“就算房间会弄错，人总不会错吧，瞧瞧我这身板，跟王表道长差别可太大了。”

王烈深信弟弟被杀跟他在江东惹下的祸事有关，便上前拉起纺织，劝道：“事已至此，哭泣也是无用，还是尽快找到凶手要紧。你一直跟在王表身边，可知道他在江东惹了什么事，这才不得不逃回中原？”纺织哭哭啼啼地道：“全是因为那个东吴老皇帝。”

王表漫游江东时，颇有名气，百姓慕其仙风道骨，奉其为“神”。而东吴皇帝孙权想要追求长生不死，自方士赵达死后，一直想要再寻一位高人襄助自己，听闻王表有“神”名后，大喜过望，派中郎李崇寻到王表，当场封王表为辅国将军罗阳王，并接到建业，隆重招待，专门在皇宫正东门苍龙门外为王表修建了第舍。孙权本人崇尚俭素，他自己所居宫殿不起高台，许多建材还是拆除武昌宫后运来再利用，宫室中也没有任何装饰。而孙权为王表修建宅子时，不惜花费巨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除此之外，王表每日饮食，均是孙权派近臣从宫中送来，可谓礼遇备至。

当然孙权贵为一国之主，也不会白白讨好一个陌生道士，有付出，就要有回报，下令王表为他炼不死药。王表自知世上并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但又贪图荣华富贵，于是答应了下来，不时炼一些进补滋润的丹药敷衍孙权。因为王表善观天象，每每预测吴地旱情水灾，无不灵验，因而吴国上下都对其本领佩服之至，孙权也从未怀疑王表所献丹药有假。

三年前，孙权病重，王表知其大限已到，无药可医，又料想孙权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便弃官逃走，然未出吴地，即被追兵捕获，押回建业。面对暴躁狂怒的孙权，王表不慌不忙，自有一番说辞，自称不是逃走，而是炼药遇到了难处，须得回旧日住处取赵达著述《九宫算数》。

之前孙权宠信方士赵达，多次求其方术，却始终不得。赵达死后，孙权怀疑其人留有遗书，甚至派人挖开了赵达坟墓，却没有任何发现，忽听到王表称赵达曾以《九宫算数》相赠，不由得半信半疑。等《九宫算数》呈到案前，比照赵达旧奏章笔迹，竟然一模一样。孙权又命赵达妹辨认，赵氏亦称是兄长笔迹，孙权遂再无疑虑，对王表恩宠如旧。

然王表既知孙权命在旦夕，当然要处心积虑地逃走。某日，他借口带纺织到山上采药，终自水路逃脱，暂时栖身在朋友家中。

不出一月，便听到孙权病殁的消息，纺织由此大大松了一口气，称：“这下好了，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年纪还小，应该顾不上来追捕道长了。”王表却道：“孙权为人妄自尊大，知道我骗了他，必不会就此甘休，即使他人死了，怕也是留下遗诏遗命之类，务必要杀我而后快。”

果然不久即有官兵四下搜捕王表，称其以丹药害死了老皇帝，竟给王表加上了弑君的罪名。朋友虽未告发王表，却也不敢再收留他，只督促他快走。既在江东已无容身之地，王表便辗转逃回中原，栖身在兄长处，而今又随王烈一道来洛阳访友，料想这里是魏国中枢之地，吴国君臣再如何怀恨恼怒，也是鞭长莫及。

众人听了纺织讲述，相顾骇然。好半晌，嵇康才道：“小娘子的意思，是东吴派人杀了王表道长？”纺织哭道：“除了吴人，还有谁想要王道长死？”

刘伶道：“东园这般大，客馆院多房多，凶手却能准确地摸进王表道长房间，一定暗中跟了很久。”嵇康道：“既然涉及吴国，怕是事情不那么简单。吕安君，只好辛苦你了。”

吕安点点头，道：“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去报官。这间房既是命案现场，只能暂时封闭，不能尽快入殓，实在委屈了王表道长，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各位，请先回房歇息，我会加派人手在客馆周围，加紧巡查。”

刘伶一到庭院，便将嵇康和刘宝扯到一边，问道：“天这么冷，又出了命案，你二位还睡得着吗？不妨到花厅去饮酒，还能暖暖身子。”

嵇康料想刘伶有事，便点头应允。三人一道往客馆花厅而来。

因刘伶事先交代过，案桌上酒菜尚未收拾，不过已成残羹冷炙。好在刘伶也不是真的打算来饮酒，他亲自掩好门窗，先说了山涛所探得之事。嵇康沉吟道：“如此，只是进一步验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但还是不知道那黑衣男子的姓名，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他。”

刘伶道：“二位有所不知，姓邓的……哦，就是那黑衣男子，我已经确认他就是姓邓了，他刚刚来过。”大致说了经过。

嵇康听说刘伶晚间又有此奇遇，还差点儿死在黑衣男子刀下，惊异无比，道：“姓邓的已取走《原君书》，完成了任务，想必不会再轻易露面，日后要找他，岂不是更难？”

刘宝道：“既然已经能够确认姓邓的是司马师心腹，派人死守在大将军府附近，总会有所收获。”

刘伶白了好友一眼，道：“派谁去大将军府盯梢？嵇康，你，还是我？嵇康就不用说了，你也是仪表堂堂的伟男子，我虽然瞻观不佳，却丑得太有特色，旁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最重要的是，我见过姓邓的两次，却也不知道他相貌到底如何。”

刘宝闻言不免有些气馁，道：“原来刘伶君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要如何找起，总不能直接去找司马师讨人。”

刘伶道：“刘宝君别急，我是没见过姓邓的相貌，但我猜沛娘肯定知道他长什么样，也许可以直接请她帮忙找到对方。”

嵇康奇道：“但若是托请沛娘相助，她多半会因此而知道我们密谋之事。她做了那么多坏事，刘伶君还愿意信任她吗？是不是因为今晚出手救了你？”

刘伶道：“早先阮籍告知沛娘可能是许允故人后，我们都没有拿沛娘当坏人。后来陆续出了郭丽案、朱葛恪案、张亮案，皆关联到她，你我才因此对她大为改观。但今晚我当面质问沛娘，她受激不过，一再声称没有杀人，我感到不似作伪。当然，我也不会盲目相信沛娘的话，所以想自己暗中去查朱葛恪案、张亮案，果真不是沛娘所为，那么她就是可信的。”

嵇康思忖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就按刘伶君说的办。反正寻找姓邓的这件事，可以暂时缓上一缓。那姓邓的拿到了机密信函，却没有向司马师告发。今晚刘伶君在花园当着他面，婉转提及，他却不肯明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信函一事，必定有其意图，我们不妨静观其变。除此之外，也应该有个应对之策。刘宝君，你不妨将寿春之事再说一遍。”

刘宝道：“寿春那边倒是情势乐观。除了镇东将军外，又有一支生力军加入。”

汉末设四镇将军，分别为镇东、镇南、镇西、镇北，掌征伐背叛、镇戍四方。镇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屯驻扬州[1]，习称淮南，曹操、刘备等均担任过镇东将军，由此可见其地位。入魏后，淮南成为魏国战略基地，直接威胁东吴政权。镇南将军统领荆、豫二州，屯驻新野。现任镇东将军毌丘俭及镇南将军诸葛诞是当今魏国唯一有实力与司马氏相抗者，然诸葛诞与司马氏是姻亲，长女嫁给了司马师、司马昭之弟司马伷，因而算是司马氏一方的人。镇东将军毌丘俭才识拔干，早先与夏侯玄、李丰交好，二人被害后难以自安，后受嵇康和儿子毌丘甸鼓励，终感念昔日魏明帝知遇之恩，想做拼死一搏。嵇康与毌丘甸图谋此事已有几月，除毌丘甸以家信方式与父亲联络外，刘宝亦几次往返于洛阳与寿春，以策划周全。

举事并不是要反抗朝廷，只是要清君侧，逐君侧之恶人，所以起兵之时，便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一点。按照嵇康等人的计划，最好是事先取得郭太后手书，以太后诏书号令天下，如此一切便顺理成章。但郭太后幽居内宫之中，宫廷内外均为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心腹，就连新皇帝曹髦的侍从官，也尽是阮籍这类司马氏故吏，可谓是密不透风。要想在司马氏眼皮底下说服郭太后，再取得其手诏，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但如果没有朝廷内部力量支持，仅凭毌丘俭手中的兵力，怕是难以撼动司马氏根本。尤其是毌丘氏手下淮南兵将家眷尽在内地，若是不能名正言顺地起兵，不能里应外合，司马师只需派大军拦截死守，淮南军顾虑家眷安危，根本无心久战，这也是嵇康一再劝毌丘俭延迟起兵计划的根本原因。

既然必须取到郭太后手诏，即使比登天还难，也只能勉力一试。首先得找一个人，有进出皇宫的门籍，不会引起司马氏的怀疑，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得是司马氏死敌，绝对不会将毌丘俭将要起事的计划泄露出去。嵇康选中的人选是贾褒。贾褒是李丰外孙女。之前李丰与夏侯玄等重臣密谋取代权臣司马师元辅的地位，事情败露，司马师将李丰以极为残忍的酷刑杀死，又将尸体送到廷尉府示众。李丰家眷亦受牵连，被夷全族，只有女儿李婉因丈夫贾充是司马师心腹，自己所生之女贾褒又许给了司马昭嫡次子、司马师嗣子司马攸，因这两层关系，终得免死罪，但亦遭流放。贾褒自小随外祖父李丰长大，感情深厚，因而即使她已是司马氏儿媳，却还是有相当的不满情绪。如果请她出面游说，即使不能说服郭太后，但至少也能争取到一个直通宫廷的联络人。

然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当嵇康托中间人找到贾褒说出所请时，贾褒默然不应，但也未告发中间人或是将其逐出门外，显然内心尚在作激烈的争斗。许久之后，她才答道：“这件事，我得多思虑些时日，请夫人先回去，等我回话。”

这“回话”，迄今尚未等到。嵇康有足够的把握相信贾褒不会向司马氏告密，但却不能肯定她是否还会愿意出手相助。

郭太后手诏一事尚无实质性进展，便出了机密信函失窃一事，嵇康等人为查明黑衣男子身份及目的而大费脑筋，所幸对方尚无动静。而举事一事进行到此地步，也只能继续下去。

而寿春一方，扬州刺史文钦亦加入了反抗军队伍，愿意为镇东将军毌丘俭效命。文钦字仲若，与曹操同乡。其父文稷一直追随曹操左右，很受信任。文钦年少时即以名将之子、勇敢果断而闻名，曾受魏讽谋反案[2]牵连下狱，被判死刑，但曹操看在文稷分上，特别赦免了他。

入魏后，文钦官运亨通，历任庐江太守、鹰扬将军、冠军将军、前将军、扬州刺史等职。其人浮夸好战，虽然多有战功，但却贪图名利，常常谎报俘虏人数，以获得朝廷厚赏。之前曹爽执政，因文钦做过自己的门客，对其听之任之，但司马懿上台后，厌恶文氏作为，对其冒功行为予以压制。文钦对此很是不满，常常痛骂司马氏专权。毌丘俭既预备举兵反抗司马氏，便想壮大队伍，他既知文钦心怀怨恨，便以上司的身份多方安抚，赠以厚礼。文钦由此感念，与毌丘俭交好，得知他欲反抗司马氏后，亦表示愿助一臂之力。

刘伶听刘宝说完扬州刺史文钦加入一事，不喜反忧。刘宝知其曾任建威参军，在军中日子不短，多少知晓些军事，忙问道：“怎么，刘伶君觉得文钦不可信任？”刘伶道：“文钦为人贪婪，与前大将军曹爽是一丘之貉，怕是他与毌丘将军结交，也只是贪图厚报。”

嵇康却道：“但多一份力总是好的。一旦举兵，就算文钦别有所图，也再无退路，只能拼死向前。寿春那边，自有毌丘将军做主，我们暂且不必理会。倒是洛阳这边，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想了想，又道：“这样，烦请刘宝君明日一早走一趟毌丘府，或者干脆将毌丘甸邀来东园，我们一道商议个对策。刘伶君，你便按照你的计划，去查明马市客栈的案子，如果真的不是沛娘杀人，再托付她去寻姓邓的黑衣男子不迟。”

刘伶应了，又告道：“之前信函丢失后，毌丘甸惊慌失措，冒冒失失将家眷转走，又写了一封信给毌丘将军，催促毌丘将军尽快起兵。虽然他后来同意再写一封信送去寿春，但我还是担心……”

刘宝忙道：“这件事当真是万幸，我在半途遇到了信使，将他拦了下来，往回走时，第二名信使又到了，两封信都原封不动地带回了洛阳，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又道：“这毌丘甸如此毛躁，完全没有名将之子的风度，嵇康君可不要太指望他。”

嵇康道：“各人都有优缺点，我嵇康也是如此，只要有共同的目的，愿意为恢复皇室出力，都是值得信任的。”

他素来是众人之首，既如此说了，旁人便再无异议。三人不再论事，将就着剩菜开始饮酒，气氛凝重而沉闷。

天光渐亮，一只鸟儿扑棱棱飞到窗棱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刘伶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要赶早出门了，省得一会儿官府赶来东园调查命案，还要拉着我作证人。喂，你们两个怎么没反应，是醉了吗？”

刘宝道：“我半醉，嵇康没醉，他只是闭着眼睛迷糊，不愿意理你。”刘伶笑了一笑，道：“那我走了啊。”

刚到中庭，便有仆人奔了过来，躬身禀报道：“外面有位年轻公子，说有事要找刘先生。小臣请他进来等候，他又不肯，只说请先生出去。”

刘伶“唔”了一声，出大门一看，果见有名白衣男子站在柳树下，手拿折扇，意态悠闲，便走过去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找刘某何事？”忽意识到什么，迟疑着问道：“你……难道你就是沛娘？”

那人果真就是女扮男装的史沛，学着男子作了一揖，道：“史沛见过刘先生。”

刘伶讶然道：“原来娘子姓史？莫非你是……唉，算了，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沛娘一大早来东园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史沛道：“我知道刘先生丢了要紧物事，我愿意助先生一臂之力，从邓义手中取回失物。”

刘伶道：“原来那黑衣男子叫邓义。”想了想，又问道：“沛娘盛情，刘某十分领情，只是你为何要帮我，还如此鼎力相助？”史沛犹豫了一下，答道：“因为你们是‘竹林七贤’。”

她的回答有语病，但又不是语病。“你们”并非包括七贤全部，只是指嵇康、刘伶等相关人员。“竹林七贤”曾是一个名士群体，然为时局所迫，最终风流云散，“竹林七贤”却成为了一个名号，象征着高洁出尘。“因为你们是‘竹林七贤’”，这不算是什么理由，却又是一个绝好的理由。

刘伶居然心中生出一丝暖意来，低声答道：“多谢。”

史沛道：“刘先生不必言谢，只怕我能做的也不多。昨晚我与邓义交谈过，他愿意还回失物，但有一个条件，要我拿《原君书》去换，这是我今日一早来找先生的缘由。”刘伶闻言，一下子愣在当场。

史沛忙问道：“怎么了，莫非刘先生觉得不方便，不愿意交出《原君书》？”刘伶忙道：“不是这个，而是《原君书》昨晚失窃了，有人用一本《周易王氏注》，换走了我妻子妥善收藏的《原君书》。”

史沛皱眉道：“《周易王氏注》？”刘伶忙道：“那是王肃作注的经书，所以我以为是邓义暗中换走了书册。”

史沛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邓义很肯定地要我拿《原君书》去换刘先生失物，他手上绝没有《原君书》。”刘伶叹道：“如此，便说得通了。”

昨晚刘伶遇到邓义时，对方不是一直逗留不走，而是正要到东园窃书，只是尚未行动，便意外被刘伶撞破了行踪。之后又杀出了史沛，更兼之客馆纷纷扰扰，明显出了大事，他料想盗书一事难成，便先行逃离。问题随之而来，既然不是邓义偷走了书册，还有谁一心要得到《原君书》呢？

史沛却是不解，问道：“什么说得通了？”刘伶“哎哟”一声，不及回答，只道：“沛娘好意，我刘某铭记于心，但目下的难处是，《原君书》不在我手中。既然邓义非要得到《原君书》不可，我只能先去追回失书，到时再请娘子帮忙，如何？”

史沛道：“那好，先生若要寻我，请来太学附近的学子客栈。”刘伶道：“多谢，我记下了。”

送走史沛，刘伶一路小跑，奔来客馆。人刚入庭院，便连声问道：“纺织人呢？纺织人在哪里？”王烈闻声出来告道：“吕安派人封了房间，但纺织还是不愿意离开，目下在我房中，正抹眼泪呢。”

刘伶便径直跨入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纺织，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到我妻子房中拿了《原君书》？”

纺织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来，随即抵赖道：“没有，婢子怎敢偷朱夫人的东西？”

刘伶厉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撒谎吗？那本书我有急用，你快些还给我，我也不会计较你窃书之罪。”纺织先是一怔，随即垂首嘤嘤哭泣起来。

王烈从旁听到，很是惊讶，踌躇着问道：“纺织一向机灵本分，所以舍弟才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刘先生说她偷了尊夫人的《原君书》，是不是弄错了？”

刘伶气急败坏地道：“没错，一定是她！纺织，还不快些把书交出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纺织见对方怒气冲天，愈发哭得厉害。

嵇康、刘宝闻声进来，嵇康听说刘伶怀疑纺织偷了《原君书》，便上前将她扶起，道：“果真是你拿了的话，就交出来吧。刘伶不是有意冲你发火，他等着书急用呢。”语气轻柔而舒缓，也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却产生一股让人宁静下来的魔力。就连刘伶也立即冷静多了，觉得自己冲一名婢女吼叫，实在有些过分。

纺织呆呆望了嵇康一眼，这才垂下头去，双手绞弄着衣角，抽抽搭搭地道：“书……婢子交给王道长了。”

刘伶转过头去，狐疑地望着王烈，王烈却是一副一无所知的茫然表情。纺织忙道：“不是王烈道长，是王表道长。”

刘伶闻言，忙奔到王表房前，不顾看守仆人的阻拦，强行闯了进去。然四下搜寻一遍，并不见《原君书》。刘伶干脆大着胆子掀开幔布，往王表尸体身上摸索，仍一无所获，便又出来盘问纺织。

纺织道：“婢子早在天黑前便取到了《原君书》，私下藏了起来。”刘伶道：“你既然已经得手，为何还有意到花厅侍酒？”纺织道：“婢子怕日后朱夫人发现书册被调了包，会怀疑到婢子身上，所以想先行讨好刘先生，埋个伏笔。”

刘伶道：“如此说来，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啊。你是何时将书册交给王表的？”纺织道：“我听到南面没了歌声，等了一会儿，料想王道长已然回房，便摸黑过来，将书册交给了他。他夸赞婢子做得很好，让婢子先回去后院，免得旁人起疑，于是婢子就走了。”

嵇康问道：“会不会凶手进去时，《原君书》就在王表道长手边，凶手杀了王表道长，又顺手拿走了《原君书》？”

刘伶道：“呀，还真有可能。不是说凶手是东吴派来的吗？纺织随王表道长面见孙权时，还听到孙权向王表道长打听《原君书》呢。”又将嵇康、刘宝拉到房外，告知史沛与邓义相约一事。

嵇康沉吟道：“虽然事情起了变化，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这样，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来，刘伶君去查马市客栈的案子，我和刘宝君来追查《原君书》下落。”

刘宝道：“这一次，对手不是普通人，怕是要借助司隶的势力了。”

嵇康道：“不管怎样，我们总算知道了黑衣男子名叫邓义，而且他丝毫没有要拿信函告发我等的意思，这是一件好事。”

刘伶一时也无法可想，便依计先来到东市马市客栈，找到店家马昭，问道：“店家最后见到张亮，是什么时辰？”

马昭想了想，道：“应该是次日一早吧。按照惯例，轮完夜班可以休息一日，但第三日张亮仍然没来客栈，可就有些奇怪了。但当日客栈发生了命案，上下手忙脚乱，也没人顾得上管他，我实在想不到他……”叹了口气，又问道：“怎么不见廷尉府派人与刘先生同来？”

刘伶道：“廷尉府忙着呢。”又道：“当晚张亮将浆水交到店家手中，店家就直接送去朱葛恪房间了吗？一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马昭莫名其妙，道：“没有啊。”忽然有所醒悟，忙问道：“莫非刘先生想问是不是有人在这期间投药下毒？决计没有的事，我在柜台这里接了浆水，直接上楼，送进房间，中间一步都没停过。”

刘伶道：“当晚不是还有一名当值的伙计吗，叫寒江，对吧？他人在哪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马昭道：“寒江昨晚值了夜班，今日该当休息。他虽然住在客栈，但刚刚出去了，说是要去看什么朋友。”

刘伶道：“那好，我晚些再来一趟。如果寒江回来，烦请店家转告他一声，说我找他有事，让他务必留在客栈等我。”马昭应道：“那是自然。”

刘伶刚出客栈大门，便见到街道斜对面有个男子正往自己这方窥测。对方见刘伶留意到他，立即闪身到大柳树后。刘伶一时难以猜到是什么人在跟踪自己，便干脆走了过去。那男子居然不躲不闪，坦然从树后迎了出来。

刘伶问道：“足下是谁？是在跟踪我吗？”那男子道：“刘先生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正是昨晚在东园差点儿杀了他的黑衣男子邓义的声音。

刘伶“哎哟”一声，转身就逃，跑出几步，不见邓义追来，便停了下来，想了想，又回来问道：“原来足下也是个相貌堂堂的英俊男子，却不知为何总偷偷摸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邓义不答。

刘伶道：“无话可说是吧？我走了，你可别再暗中跟着我。”

不想走出一段，邓义仍然不疾不缓地跟了上来。刘伶颇为恼怒，道：“你以为你捏住了我的小辫子，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邓义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先生在说什么。我来这里，是因为两件案子，朱葛恪和张亮命案。”

刘伶奇道：“怎么，司马大将军也关注上了这两起命案，莫非朱葛恪或是张亮是什么了不得的人？”邓义道：“不是，我只是个人有兴趣。先生一向是世外闲人，又为何要追查这两件案子？”刘伶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就当我跟你一样，个人有兴趣吧。”

邓义紧追几步，问道：“刘先生可有什么线索？”刘伶怒道：“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昨晚你可是要杀我。”邓义道：“抱歉，我那时……”刘伶忙道：“别说抱歉，我也不需要听到你的抱歉，只要你离我远点儿就行。”邓义沉默片刻，轻喟了一声，当真走了开去。

刘伶一直等到邓义走远，这才转身，正打算先去铁匠铺，忽见到一名伙计打扮的男子从马市客栈出来。他记得那次与嵇康及廷尉长官钟毓一道到客栈时，见过这伙计，正是命案当晚当值的伙计寒江，心中不由一动，暗道：“原来寒江人就在客栈中，适才马店家为什么要对我撒谎？难不成事情跟店家及寒江都有关系？”见寒江疾步走到街口，折向南面，往洛河方向而去，不及多想，忙跟了过去。

寒江脚步匆匆，刘伶因为个子矮小，脚下不快，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到码头堆栈仓库时，寒江忽然人不见了。刘伶站在十字巷口，左顾右盼，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有两名大汉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朝刘伶逼来。刘伶心觉不妙，转身欲走，已然来不及。那两名大汉一前一后将他逼到墙角，一名大汉夺下刘伶腰刀，粗暴地将他推到墙上，喝问道：“马市客栈的两起案子，你都知道些什么？”刘伶强作镇定，道：“我能知道些什么？”

另一名大汉听到附近有些动静，立即警觉起来，忙道：“不必再问了，快些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那盘问刘伶的大汉便拔出刀来，刀出鞘一半，旋即皱眉道：“这是什么破铜烂铁！”顺手扔到一边，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直朝刘伶要害扎来。刘伶无处可逃，心知无幸，“妈呀”叫了一声，紧闭起双眼……

只听到“铛”的一声，却未觉得胸口刺痛，忙睁眼一看，竟是邓义骤然出现，出刀将大汉短刀挑开。这已是刘伶第二次在千钧一发之际死里逃生，他喘了几口大气，慢慢软倒在地。

邓义一直尾随在刘伶身后，两名大汉逼住刘伶时，他人就在附近，但他却没有立即出面营救，原是想从三人对话中了解更多线索，不想大汉听到了动静，立即要对刘伶下杀手，若是他出刀再慢半分，刘伶便已成死人。

邓义武艺高强，又有长兵刃在手，只一招便刺中那手执短刀的大汉。那两人见对手身手了得，难以招架，忙转身逃走。邓义提刀急追，欲先杀一人，再留一人活口，逼问真相，却不想右腿忽然被人死死抱住，转头一看，才发觉是刘伶。

邓义忙问道：“先生受伤了吗？”刘伶道：“没……没有……”邓义道：“那先生拉住我做什么？我还要去追那两人呢。”刘伶道：“别……别走……”

邓义见大汉已然拐过巷口，不见了身影，只得叹了口气，收刀入鞘，将刘伶扶起来，道：“若不是我了解刘先生为人，几乎就要认定你是有意偏袒那两人。”

刘伶脸色惨白，扶着邓义站定，喘息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原来这世上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想杀我。”

邓义道：“那两人是什么人？”刘伶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邓义道：“先生没有仇家吗？”刘伶道：“你说呢？我一个大酒鬼，从不与人结怨，能有什么仇家？”

邓义沉吟道：“会不会是客栈命案另有隐情，刘先生已然接近真相，真凶必须得杀你灭口？”刘伶道：“这才像句话。适才我是跟着客栈伙计寒江到了这里，没想到他人突然不见了，我则受人伏击。”

邓义忙问道：“那寒江很可疑吗？”刘伶道：“寒江是命案当晚当值的伙计，本来我没有怀疑过他，但适才……”骤然醒悟过来，生气地将邓义推开，道：“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你也是想杀我的人之一，跟适才那两人是一丘之貉。”

邓义道：“昨晚在东园，刘先生意外道出我姓氏，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我一时心乱，想杀先生，只是本能，想保护自己，但目下我再无加害先生之意。我若有半分要害先生之心，适才怎会出刀救你？”

刘伶半信半疑，道：“你不会再对我动手？”邓义道：“决计不会，我可以对天起誓。”又道：“那两人未能得手，又就此逃脱，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会再次对刘先生下手，看来我得暂时跟在先生身边，好保护先生。”

刘伶道：“你小子就是想赖在我身边。说，刚才那两人是不是你手下，你们有意串通好了演一出戏，好让你顺理成章地跟在我身边？”

邓义先是愕然，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

刘伶道：“你笑什么，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邓义道：“旁人都说刘先生是个大酒鬼，每日都是迷迷糊糊，连人都认不清楚，实际一见，才知道先生想象力如此丰富，邓义实在觉得有趣。”

刘伶道：“你要跟着我查案，料来我也甩不掉你，我只能勉强同意，但你要说实话，你到底为何如此关注客栈命案？可别再跟我说是什么个人兴趣。”邓义略一迟疑，即答道：“因为史沛。”

刘伶忙道：“对了，关于史沛，我也很好奇，为何她一直要杀你，你反过来还要救她？”邓义奇道：“史沛没有告诉先生吗？”便大致说了要与史沛比试一事。

刘伶狐疑道：“该不会日后与史沛公平比武，也是你提出的条件之一吧？”邓义道：“是。”

刘伶本想继续追问邓义为何留信不发，但又觉得双方立场敌对，一旦话题挑明，便再无回旋余地，于是便打消了念头，问道：“难道你认为史沛不是杀死朱葛恪和张亮的真凶，内中另有隐情？”

邓义点点头，道：“昨晚史沛当面嘲讽我，我反唇相讥，称她手上亦沾染了不少鲜血……”刘伶道：“结果她否认了？”邓义道：“没有。但我见她神色古怪，似乎有难言之隐，我觉得她应该不是杀人凶手。”

刘伶笑道：“昨晚我也质问过史沛，她当着我的面否认了，称没有杀人。看来你我在她心目中，还是有亲疏之分。”走过去捡起被大汉抛掉的腰刀，拍了拍，叹道：“看来这柄刀打得确实不怎么样，连刚才那歹人都不屑于用它来杀我。”又重新挂在腰间。

邓义道：“既然我和刘先生有一样的目的，现下话也说开了，这案子该如何查起？”

刘伶道：“你还在怪我让刚才那两人跑了，是也不是？”邓义躬身道：“刘先生是读书人，没有经历厮杀阵仗，有此反应，是人之常情，我怎敢怪先生半分？”

刘伶很是意外，道：“你小子仪表堂堂，应答得体，又很有礼貌，若不是知道你是……那个，还真以为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见对方沉默不应，便叹了口气，道：“我们回马市客栈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堆栈区，回到街道。刘伶忽顿住脚步，笑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件案子本该由官府去查，洛阳县也好，河南府也好，廷尉府也好，司隶府也好，总之是官家人的活儿，为何现下是我二人在忙活？”

邓义道：“刘先生想帮史沛洗脱罪名，事出有因，我很明白。我出手相帮，则是不想在跟我比武之前，她因杀人罪名被官府逮去。”

刘伶怪笑着问道：“你肯定没有其他原因吗？”邓义先是愕然，随即摇了摇头。

刚到马市客栈门口，店家马昭便迎出来告道：“刘先生，你适才前脚刚走，寒江后脚就出现了。我这才知道他只是说了要出门访友，人还没走。我跟他说了刘先生正找他的事，他便立即出去追了，先生可有见到他？”

刘伶本来以为之前是马昭撒谎，听了这话，才感释然，但如此就表明马昭并不知悉寒江之事，等于这条线索又断了。

离开客栈，刘伶问道：“要不要赶去廷尉府，请钟廷尉派出人手，追捕客栈伙计寒江？”邓义道：“刘先生是在跟我商量吗？那么廷尉府要以什么罪名通缉追捕寒江呢？先生不过是因为跟踪寒江而遇险，但要杀先生的人并不是寒江，目下也无法确认那两人是否就是寒江同党……”

刘伶叹道：“你又在怪我让刚才那两人跑了。唉，我最近当真是背时，还做错了不少事。”

邓义道：“现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史沛，廷尉府虽然暂时未发出追捕她的公文，但一定早认为她就是凶手。刘先生贸然跑去见钟廷尉，等于要为史沛翻案，却又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无辜。钟廷尉再追问缘由，只怕会扯出一连串事端来。”

刘伶道：“咦，听起来你倒像是在为我考虑。那么你说怎么办？寒江和那两人都逃了，洛阳城这么大，十余万人口，凭你我之力，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们？”

邓义道：“不是还有别的线索吗？当初怀疑史沛，最关键的证据是迷药。如果她没有杀人，一定还有别人手中有那种迷药。只要查到迷药来源，不难追查到真凶身份。”

刘伶道：“这个怕是极难。嵇康是药石行家，说那迷药无色无味，只略有香气，但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来源。”

汉魏洛阳故城保护范围图

正为难时，忽有吏卒奔来，躬身告道：“钟司隶有急事找刘先生，请先生立即随小臣过去。”

刘伶奇道：“钟司隶忽然找我做什么？莫非是因为郭丽或是路遗的案子？”吏卒道：“小臣不知。应该不是公事，因为钟司隶交代，不是去司隶府，而是引先生去钟府。”

刘伶道：“昨晚东园出了命案，钟司隶没赶去那边吗？”吏卒道：“司隶府一早接到了报案，钟司隶另外派了官吏去东园处理，没有亲自去。”

刘伶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钟司隶，我稍后便到。”等吏卒走远，这才转身道：“钟会不去他一直想去的东园，而是在家里等我，一定是有急事，我得立即走一趟。你还要跟着我吗？”邓义道：“当然。”

刘伶问道：“钟会认得你吗？”邓义道：“不认得，从来没见过。”

刘伶道：“那钟会问起你身份，我该怎么说？”邓义道：“先生这等世外高人，这点小事，还用问我吗？”刘伶道：“甚好。”

东汉洛阳城已彻底毁于董卓之乱。当年董卓挟汉献帝迁都长安，“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曹植有《送应氏》一诗云：“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生动地描绘了洛阳的惨景。魏国洛阳城是魏文帝曹丕即位后重新修建，但基本保持恢复了东汉都城的原貌。城区大多为宫殿群及官署，居住区占地不大，只在东面及南面有数个里坊，居民亦多是达官显贵，绝大多数官民都住在城外，尤以东郊和南郊最为集中。

刘伶、邓义二人来到永和里钟府，刘伶凝视着已被岁月风霜剥蚀的钟府牌匾，叹道：“兄长任廷尉，弟弟任司隶，兄弟二人权柄如此显赫，却还住着这样一处小宅子，也算是报应了。”

他所提“报应”，即指钟氏兄弟花费巨资营建的豪宅被迫搁置一事，这也算是钟会自作自受。本朝名士荀勖是钟会异母姊之子，家中藏有一柄绝世宝剑，价值百万钱。钟会垂涎外甥宝剑，就利用自己精于书法的才华，模仿荀勖笔迹写了一封信给姊姊，骗到了宝剑。

荀勖也是当世书法绘画名家，得知事情究竟后，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刚好钟氏兄弟花了一千万钱在西城郊外修建了一所精美奢华的住宅，号为“西泠”，欲与东郊吕安东园一较高下，刚刚落成，还没有搬进去。荀勖悄悄溜进新居，在墙壁上绘上钟会已故父亲钟繇画像。钟氏兄弟兴高采烈地来到新居时，突然见到父亲遗像，容貌、服饰一如生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不由得双膝跪倒在地，伤痛哭泣。作为人子，也不能就此抹去亡父画像，否则便是大大的不孝。这所花费巨大的“西泠”豪宅最终只能被闲置一旁，沦为废宅，成为狐兔出没之处。

虽则这件事并没有被当成笑柄，而是成为名士互拼才华的雅谈趣闻，但钟氏兄弟只能继续住在城中狭小的旧宅中，想来心里并不好受。

邓义忽问道：“刘先生的老宅是不是就在对面？”刘伶道：“是啊，就在那边。不过那宅子是我岳父留下的，不能算是姓刘。”

邓义道：“多少人想住进永和里而不得一寸之地，刘先生有这么好位置的一处宅子，为何弃之不住，要搬去首阳山那么远的地方？”刘伶笑道：“人各有志嘛。就像你，一身武艺，为何不去投军报国呢？”

刚到门前，便有仆人迎了出来，径直引刘伶进来客厅。刘伶一跨入门槛，便吸了几口气，道：“这是石叶之香吗？原来钟司隶也好这个。”

钟会迎上前来，尚未开言，眼波流转，目光先落到邓义身上，问道：“这位是……”

刘伶忙道：“这是我新请的护卫，名叫阿义。钟司隶也知道，我家中出了不少事，可是吓得人不轻。而今我虽然也随身佩了兵器，但究竟只是摆设，万一遇险，还得有个护卫才行。”

钟会道：“正该如此。”略一踌躇，即道：“阿义，你先退出去，我和刘先生有些私事要谈。”见邓义仿若未闻，丝毫不动，不由得愕然地望向刘伶。

刘伶见邓义连堂堂司隶都不放在眼里，料想也不会听自己的话，心道：“邓义虽未将信函上交，可跟在自己身边着实可疑，说不定是想探究更多秘密。又或许是司马师发现了什么端倪，有意派他跟在自己身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半步的。再者说，钟会自己就是司马师心腹，又能有什么重要私事，一定要跟我说？”于是解释道：“阿义是我心腹，钟司隶有话但说无妨。”

钟会将刘伶拉到一旁，低声道：“我要说的这件事十分重要，不能再让旁人知晓。”

刘伶便拱手道：“既然这件事如此重要，钟司隶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我只是一介布衣，又是个酒鬼，本就对世间事务没有多大兴趣。”

钟会无奈，只得任凭邓义留在房中，令余人退出，请刘伶坐下，这才开言道：“我请刘先生来，是为郭丽一案。”

魏廷已正式公布郭修行刺蜀汉大将军费祎一事，皇帝亲下诏书道：“故中郎西平郭修，砥节厉行，秉心不回。乃者蜀将姜维寇钞修郡，为所执略。往岁伪大将军费祎驱率群众，阴图窥窬，道经汉寿，请会众宾，修于广坐之中手刃击祎，勇过聂政，功逾介子，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夫追加褒宠，所以表扬忠义；祚及后胤，所以奖劝将来。其追封修为长乐乡侯，食邑千户，谥曰威侯；子袭爵，加拜奉车都尉；赐银千鉼，绢千匹，以光宠存亡，永垂来世焉。”

刘伶早已知悉郭氏兄妹大受朝廷封赏一事，问道：“郭丽一案不是早已了结了吗？”也不问钟会为何不调派人手追捕史沛，只静待对方解释。果然钟会道：“我迟迟没有发出缉捕灰衣女子沛娘，实是发现此案另有隐情。”

刘伶也不揭破钟氏仅是担心史沛大有来历，而更令他忌惮的黑衣男子邓义实际上就站在他面前，只淡淡道：“什么隐情？”

钟会迟疑许久，又瞟了邓义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仿佛木头人一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道：“我今日所言之事十分重要，决计不能外传，刘先生的为人，我自是信得过，只是先生身后的这位护卫……”

刘伶见钟会神色庄重而严肃，这才有些动容起来，揣摩应该不只解释郭丽一案那么简单，回头看了看邓义，正待客气地请他出去，邓义却道：“钟司隶就当我不存在好了，就算我听到什么，也决计不会外传，何况我根本无人可传。”

钟会见邓义坚持如此，刘伶也任其为之，不加干涉，只好点了点头，道：“刘先生可知那日在首阳山宝宅，杀伤郭丽的，并不是那灰衣女子沛娘？”

刘伶微微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心道：“这怎么可能？当时只有路遗、郭丽、史沛三人在场，除了史沛行凶，还能有谁？况且那晚在首阳山松林，史沛自己都当着我面承认了。嗯，一定是钟会已确认黑衣男子是司马师手下，他既知邓义竭力营救史沛，便愈发怀疑她有些来头。当然钟会也不是要为史沛脱罪，只是想方设法为自己迟迟没有签发缉捕公文找个理由而已。”

钟会见刘伶神色，问道：“难道刘先生不信？”刘伶笑道：“虽然这话是从堂堂钟司隶口中讲出，但我实在没法相信啊。现场只有三个人，如果不是沛娘行凶，还会是谁，是路遗还是郭丽？”见钟会又望向邓义，不由一怔，问道：“难道钟司隶怀疑是我的护卫阿义？”

钟会道：“当然不是。只是这件事……”见自己一再明言暗示，刘伶仍没有要屏退邓义的意思，只好告道：“杀伤郭丽的人，不是沛娘，而是路遗。”

刘伶一愣，随即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亲眼见到路遗对郭丽照顾得无微不至。”钟会道：“我就知道先生不会相信我的话。”转头叫道：“你出来吧。”

一名男子扶着拐杖从后堂慢慢走了出来，正是路遗本人。刘伶极为意外，忙抢上前扶住路氏，助他坐下。路遗受伤极重，坐定后喘了几口大气，才道：“剑伤郭丽的人，其实是我。”

刘伶大为意外，问道：“怎么会是你？你不是一直以郭修将军旧部身份照顾郭丽吗？而且之前你一直坚称凶手是沛娘，沛娘自己和郭丽也都没有否认啊。”路遗道：“确实是我。沛娘没有拆穿我，应该另有目的。”

一旁邓义忽插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伤郭丽？你是不是蜀国奸细？”

他忽然开口，吓了众人一跳，而路遗的回答更是令人心惊，竟然承认道：“不错，我确实是蜀国安插在洛阳的探子。”

原来郭修手下确实有个武功高强的亲兵卫队长，名叫路遗，但已在西平之战中被蜀将姜维杀死。郭修降蜀后，大将军费祎常与其交谈，了解到一些情况，随后派得力手下从侄费运冒路遗之名，赶来洛阳，专事打探魏国军政机密。起初，郭丽受父牵累，被没为官婢，但后来她被赏赐给了钟会。钟氏兄弟均是司马氏心腹，朝廷重臣，钟毓名列九卿，钟会更是位在九卿之上，若能在钟府安插一名内应，将会大有裨益。于是费运便以郭丽同乡的身份登门拜访，设法见到郭丽后，以郭修书信示之，并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求郭丽为蜀汉刺探情报机密。郭丽起初不肯答应，但费运以其父郭修性命要挟，郭丽受逼不过，只得勉强同意。

钟氏兄弟地位虽高，却不掌管军事，虽然也时常在家中私下谈论政事，却并未有多少实质性的军事机密，因而郭丽偷听到的情报并没有多大价值。蜀汉一方不知就里，认为费运办事不力，多有责难之词。费运也怀疑郭丽有所隐瞒，还想再催逼时，事情又出了意外，钟会夫人竟将郭丽转送给了刘伶夫人朱原君。如此，等于郭丽再无任何利用价值。费运后来虽然也以同乡的身份去找过郭丽几次，但也只是日常探望，并没有指望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情报。再后来，刘家毫无征兆地搬去了首阳山，费运听说郭丽也随着主母一道去了，因路途颇远，便再未联系。

那日，费运收到蜀地紧急密报，得知魏降将郭修刺杀了大将军费祎，他自然大是悲愤。然郭修既是伪降，消息传到魏国，其家眷很快就会被赦免，包括郭丽在内。郭丽本来就不情愿做蜀国的密探，之前也是受逼不得已为之，借此机会向官府告发费运蜀国探子的身份也未可知。好在魏国也才刚刚收到郭修刺杀费祎的消息，费运只要抢在官府之前找到郭丽，将其杀死，便可除掉这一隐患。

辗转来到首阳山刘伶家中后，费运叫出郭丽，将其带到后院，有话没话地闲扯了好一阵子。他内心深处也矛盾得厉害，不忍心伤害这个无辜的可怜女子，但为了自保，又必须得杀死对方。郭丽觉察到异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费运便问道：“如果情况有变，你会不会向官府告发我的身份？”

刚好前院有些动静，郭丽担心主母朱原君有事，便欲先去查看。那一刻，费运忽然下定了决心，挺剑刺中了郭丽。

刘伶听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道：“灰衣女子沛娘的目标明显是黑衣男子，她应该是跟随后者来到刘家，暗中监视。当黑衣男子潜入我家书房翻寻物件时，沛娘就躲在外面。但这时候，路遗……不，应该叫你费运，你在后院挺剑刺中郭丽，沛娘听到动静，过来查看，被你觉察。沛娘戴着斗笠，你不知其来历，但她却看到你的面容，又知道是你杀死郭丽，所以你非得杀了她不可，你二人由此动上了手。黑衣男子听到动静，忙退出房来，正好被我妻子看到。这男子本能地想要杀人灭口，但他心中尚有人性，临到面前，最终还是没有对一名孕妇行凶，只将我妻子推倒在地，便往后院跑去，由此出现了我后来亲眼见到的三人鏖战的局面。”

费运道：“诚如刘先生所言。”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本来是要逃走的，可刘先生认出了我，我只好不动，任凭司隶官差将我擒住。”

刘伶道：“但你后来以花言巧语瞒过了所有人，还骗取了钟司隶的信任，也可谓高明之极了。”

费运看了钟会一眼，低下头去，道：“惭愧。”又道：“也不是瞒过了所有人，还是有人知道真相。”

这个人，便是大难不死的郭丽了。费运虽然将杀人罪名嫁祸给灰衣女子沛娘，并取信于众人，但一旦郭丽醒来，他的谎言便会立即被戳穿，是以他必须再次对郭丽下手，让她永远无法开口。于是他以照顾郭丽的名义留在了刘府，并将迷药下在了酒坛中，由此先后放倒了两名吏卒和刘伶、阮籍。

听到此处，刘伶再也按捺不住，打断道：“那迷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是沛娘交给你的吗？”

费运道：“不是，牵入沛娘，只是我的托词。那药是一年前我在客栈收拾客人房间时，从地上捡到的。起初我不知道里面的粉末是什么，拿给略通药理的寒江看了，他说是迷药，用曼陀罗花制成，那是一种只有南方才有的花。我虽然奇怪寒江怎么会知道这些，但偷藏客人遗留之物总是不对，也就没有多问。后来我们将那瓶药分了，我和寒江各拿了一半，预备留着日后他用。”

刘伶闻言，转头看了邓义一眼，道：“果然是寒江。”又问道：“既然你不是受沛娘胁迫，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名字？”费运道：“因为那晚她真的来过。”

当晚，刘伶等人被迷倒后，费运便进来郭丽房间，预备再次下手，将尚在昏迷中的郭丽扼死。但他却始终伸不出手，便在卧榻前自言自语地倾述了一番无奈而又矛盾的心情，还有他一直以来对郭丽的真心爱慕。令人惊讶的是，郭丽眼角忽然沁出了眼泪，他当即怔住，也不能确认郭丽是否尚有意识，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此时，窗外忽有人笑道：“她一定是听到了你的话，受了感动，所以才会流泪呀。”

费运忙提剑出来，却见灰衣女子施然站在庭院中。她见费运欲拔兵刃，忙道：“我叫沛娘，是专程来找你的，我可以为你承担杀人罪名，你也可以将下药这类烂事都推到我身上，但你要答应为我做一件事。”又道：“郭丽虽然也是知情者，但她肯为你流泪，想来即使醒转过来，也不会向官府告发你。你那剑未中要害，想必也是心神不定。既然天意如此，你不必再害她性命。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有情，若是你真的下了手，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那时你这个人就真的完了。”

费运思量了许久，才问道：“沛娘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沛娘道：“目下我还不能说，日后要有借用之处时，我自会找你。”

费运道：“沛娘既担下了杀人罪名，官府必定会全力追捕你，你一旦受擒，酷刑之下，还是会招承出我来。”沛娘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绝不会到那一步。”费运思虑一番，终于还是点头应允。

沛娘离开后，费运几度在郭丽房前徘徊，最终还是没有再进去。次日一早，嵇康赶来刘宅，发现酒中迷药一事。刘伶不愿意怀孕的妻子朱原君担惊受怕，欲送其到吕安东园安置。费运提出主动护送朱原君，其实不是出于什么好意，也不是要回城买药，而是想抢在郭丽醒来前离开。她尚不知道父亲郭修已殉国而死，她本人亦已受朝廷赦免，若是知道了真相，是会维护费运，还是立即告发，他心中实在没底。

然到黄公酒垆附近时，费运看到了躲在竹林中的沛娘，心知不妙，但因有把柄被握，仍不得不勉强进林见她。沛娘早已猜及费运欲杀郭丽是因为他是蜀国探子，告知他若是就此逃走，魏国自然会追捕他，而蜀国因他未能杀死郭丽完成任务，也不会放过他，倒不如拿情义赌上一赌，只要郭丽对他有意，不说出真相，一切便可暂时隐瞒下来，魏国不会发现他身份的秘密，他对蜀国也可以交代说已策反郭丽为己所用。

费运因叔父费祎已遇刺身亡，自己失去了重要靠山不说，他所负责的内应郭丽恰恰是行刺者郭修的女儿，他又一再放过郭丽，料想即便逃回蜀国，也必会被下狱处死。听了沛娘一番分析，不免心有所动，于是同意先按照沛娘的建议去做。

刘伶听到这里，忙问道：“所以你专门赶去南市，拿心爱的宝剑换了地精，也算是讨好郭丽之举？”费运道：“是，但我还顺道去找了一趟张亮，想将郭丽之事先做个交代，免得他以为事不成，又赶去首阳山行刺。”

刘伶大为惊异，忙问道：“马市客栈伙计张亮？他是你同党吗？”费运道：“是，张亮也是蜀国探子，只是比我早来洛阳几年。我那时不知张亮已死，到船上没找到他人，便回去首阳山了。”

刘伶道：“后来在竹林截杀你的那些人，是不是蜀人？因为你不但没有杀死郭丽，还一直在照顾她，所以他们生了气，专程赶来杀你？”费运道：“那些人我见是见过，是米店的伙计，但真实身份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蜀人吧，是冲我和郭丽来的。”

邓义又插口问道：“你是蜀国大将军费祎从侄，来洛阳做探子，想必身份地位不低，竟会不知道蜀国还有其他探子在洛阳吗？”

费运道：“蜀国内部也分了两派，以我叔父费祎为首的朝中大臣，只赞成取守势，往洛阳派遣探子，不过是想大致了解魏国动向。负责军事的姜维则一心想要北进，因而他是最热衷派奸细探取魏国军事机密的，但姜维所遣均是心腹手下，他又跟我叔父素来不睦，所以他姜氏一系的人从不与我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邓义还待再问，钟会有些不满地道：“刘先生，你这位护卫阿义，可不是凡人啊。你从哪里寻来这么个人？”刘伶笑道：“如果我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钟司隶信不信？”

钟会一怔。刘伶哈哈笑道：“开个玩笑而已，钟司隶莫怪。”又转头命道：“阿义，你老老实实待到一边去，做护卫要有做护卫的规矩，再胡乱开口，我可要将你赶出去了。”邓义居然躬身应道：“是。”

刘伶这才问道：“既然张亮是蜀国探子，你猜他的被杀，会不会跟他的身份有关？”费运点了点头，道：“不光是张亮，还有朱葛恪，也是因此而被杀的。”

刘伶大吃一惊，问道：“朱葛恪也是蜀国探子吗？”费运道：“朱葛恪只是信使，是来送信的。”

刘伶道：“你认得他吗？”费运道：“不，不认得，朱葛恪只是假名而已。我和张亮既都在马市客栈做事，便将那里作为联络处，信使自蜀地来，住进客栈时，会随意选一个吴国大臣的名字，改音或是改笔画，我和张亮一听，便知是自己人。”

刘伶道：“既然朱葛恪是中迷药在先，那迷药只有你和寒江才有，那么寒江一定涉入其中了。”

费运点了点头，道：“寒江杀朱葛恪和张亮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吴国的探子，早已发现了端倪。”

昨晚王表命案，东园诸人推测是吴人所为，顺手盗走《原君书》的也应该是吴人，而今既知寒江是东吴探子，便有了追踪《原君书》的线索，当真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刘伶素来不善掩饰情感，闻言大喜道：“多谢，多谢你。”费运莫名其妙，问道：“先生谢我做什么？”

刘伶真情流露，立即引发了钟会的警觉，也跟着追问道：“刘先生谢费运做什么？”刘伶忙道：“钟司隶应该已经知道东园发生了命案，死者是道士王表，他的婢女纺织声称凶手是吴人，我本来还以为追查吴国探子一定很困难，想不到竟跟马市客栈又联系上了。”

钟会一怔，忙追问道：“东园命案我只是听了个大概，那婢女纺织如何能肯定是吴人行凶杀人？”刘伶道：“这个说来话长，钟司隶自可回官署查阅卷宗。”

邓义忽又插口道：“这个不难推知，据说王表是东吴皇帝孙权临死前指名追索的人之一。”

钟会大诧，问道：“你如何会知道这些？”刘伶转头瞪了一眼，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邓义道：“是，属下这就自己出去。”微微欠身，从容走了出去。

钟会本想再追问邓义来历，料想刘伶也不会说实话，便道：“事情前后经过，刘先生都已经知道了，可有什么看法？”

刘伶愣了愣，道：“我一个酒鬼，能有什么看法？没什么看法。”又指着费运问道：“既然钟司隶已经知道他是蜀国探子，为何他人还在这里，没被逮进司隶府大狱？”钟会道：“这些案子能够真相大白，全是费运自己交代了出来，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刘伶便又问费运道：“郭丽醒来后并没有举报你，你本已完全逃脱了嫌疑，为何还要主动向钟司隶自首坦白？”

费运道：“郭丽知道沛娘打算要挟我后，很是担心，怕沛娘逼迫我去做不好的事，于是劝我向钟司隶自首，称钟司隶恢宏大度，一定会在司马大将军前力保我无事，我考虑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听从郭丽的劝告。”

钟会道：“我打算让费运继续用路遗的名字，保持目前的双重身份。”刘伶道：“钟司隶想利用路遗往蜀国那边放假消息吗？”钟会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等路遗伤好，我就会让他回马市客栈继续做伙计。”

刘伶闻言很是意外，道：“马市客栈出了这么多事，蜀、吴两国都有探子安插在那里，足见是龙蛇混杂之地，以钟司隶一惯之强硬做派，竟然不派人查封客栈吗？”

钟会道：“蜀、吴两国均选中马市客栈为联络点，盖因其地处闹市，人流最大，方便掩护。查封马市客栈不是什么难事，但蜀、吴探子的活动却不会就此绝迹，他们会转移到他处，或许东郊客栈，或许南市客栈，等等，再追查起来，未免费事，不如佯作不察，留下马市客栈这个窝点，为我所用。”

刘伶这才明白究竟，道：“钟司隶精练策数，深谋远虑，果非常人所及。只是刘某不明白，钟司隶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哦，我的意思是，既然钟司隶已然有了决断，为何还要叫我来，特意将这些事告诉我？”

钟会道：“这是郭丽坚持的。因为事情起源于贵府，她觉得刘先生有权知道真相。我思虑之下，也觉得有理。不过还请刘先生遵守诺言，不要再对外张扬。”

刘伶满口应了，遂拱手辞出。他见邓义仍候在门外，便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邓义不动声色地问道：“刘先生怀疑我是受命来监视你的吗？”刘伶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邓义道：“我如果说不是，我确实只为替史沛洗脱冤屈而来，刘先生信吗？”

刘伶道：“你是不是喜欢史沛？如果你承认你喜欢她，我便会信。如果你否认，我不信你会不辞劳苦，四处奔波，只是一心要为她洗脱冤屈。”

邓义沉默片刻，拱了拱手，道：“先生保重，邓某告辞。”

刘伶叫道：“你不是说要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吗？”邓义道：“刘先生根本就不信任我，我强行跟着又有何益？况且目下案情已然明了，司隶自会出动人马追捕寒江及其同党，先生危机已解，不必我再费心。”

刘伶笑道：“你要走也行，可别再暗中跟着我。”邓义道：“谨遵先生之命。”

刘伶道：“喂，站住！”邓义道：“先生还有何指教？”刘伶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道：“谢谢你今日救了我。”邓义立即还了一礼，道：“我也曾起意要杀先生，今日之事，就当扯平，先生不必再放在心上。”

离开永和里，刘伶便即刻出城，回来东园，将马市客栈伙计寒江是吴人探子诸事告知了嵇康。嵇康正与毌丘甸、刘宝议事到要紧处，遂匆匆道：“那寒江一直混迹于市井中，是天下最好的隐身之处，官差怕是一时难以找到他。而且最好是抢在司隶之前寻到人，不然关于《原君书》一事，又要多一番口舌解释，纺织的盗窃罪名怕是也逃脱不掉。”

刘伶道：“莫非你想请张铁匠相助？”嵇康点点头，道：“市井之人，只有市井之人才能寻到。其实我们也不是要置寒江于死地，他是吴人，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而已，我们只要取回《原君书》即可。”

刘伶恨恨道：“那寒江还想杀我呢。”嵇康这才知道刘伶曾经遇险，又听说是为邓义所救，叹道：“此人心思当真捉摸不透。”

刘伶道：“我若是不知邓义效命于司马氏，从其谈吐行事看来，倒像是个刚直的男子，只可惜……”叹了口气，道：“你先进去谈正事吧，我走一趟铁匠铺。”

赶来铁匠铺时，正见到女扮男装的史沛一边挑选比划刀剑，一边向铺主张小泉询问什么。刘伶很是意外，忙奔过去问道：“沛娘是来找我的吗？”史沛也很惊讶，道：“我不知道刘先生会在这里呀，我只是来买把剑。”

张小泉颇不耐烦地道：“公子也不必再东挑西拣了，就买你手里这把吧。”史沛摇头道：“这把不好。”

刘伶既知史沛非但没有杀死朱葛恪，还与剑伤郭丽一事无干，又知道她要挟费运之事，不过是联手擒拿邓义，虽然而今事态有了变化，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做过坏事，已对她大起好感，本想告明已知郭丽等案真相，但转念想到已答应了钟会不再外扬，反正官府也不会再因为伤人杀人罪名追捕史沛，不必再节外生枝。至于《原君书》一案，而今已有了明确要追索的人，如果张小泉肯出面相助，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所以也不必急在一时告知她情况。

史沛似乎也不着急，跟刘伶略略寒暄、打过招呼后，竟再无旁话，最终还是一把剑也没买，就此去了。

张小泉嘀咕道：“妇道人家，只看不买，以为挑鞋子呢。”又道：“刘先生，你随我进来，我有事告诉你。”

刘伶道：“怎么不见向秀？”张小泉道：“向先生早早离开了，好像说要去东园看看。”刘伶道：“我刚从东园过来，没看到他呀。”

张小泉道：“不是说东园很大吗？错过了也说不准。刘先生，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刘伶道：“张铁匠怎么这般严肃，出了什么大事吗？

张小泉道：“刘先生当初为何要搬离城中永和里旧宅，住到首阳山那么远的地方？”刘伶道：“呀，今日是什么日子，张铁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张小泉神情愈发凝重，问道：“第一个问的人是谁？”刘伶道：“一个很奇怪很神秘的人。”

张小泉紧紧追问道：“什么奇怪的人，他什么来头？”刘伶道：“好吧，我实话告诉张铁匠，那人就是嵇康曾拜托你打探，那个会使邓氏刀法的男子，名叫邓义，应该就是奋威将军邓展之子。”

张小泉奇道：“嵇先生不是说那姓邓的是司马师手下吗？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刘先生搬离旧宅一事？”刘伶道：“当时我跟邓义一道去钟府，正好我家旧宅就在附近，他就随口问了那么一句。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小泉正色道：“刘先生，我昨晚真的去你那处位于永和里的宅子住了。先生不是说尊夫人一直说那处宅子有股浓重的杀气和血腥气吗？我想朱夫人是名相士之女，虽未习得相术，但想必仍有慧根，或许真是有什么鬼祟也说不准，于是四下仔细找了一番，还特意到对面钟府找下人借了铁锹锄头，最终发现后院小花园中，埋有一具骸骨。”

刘伶听闻自家旧宅后院挖出一具尸体来，登觉毛骨悚然，呆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小泉却不由分说，上前拉起刘伶便往外走，告道：“我没有报官，还将尸体重新用土浅浅掩住了，原是想找先生当面问清楚后再说，先生这就随我去看个究竟吧。”

[1]扬州：州治今江苏扬州。

[2]魏讽字子京，口才极为出众，整个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为之倾动，自卿相以下，皆倾心结交。钟繇向曹操举荐了魏讽。曹操与刘备相持于汉中的时候，魏讽与长乐卫尉陈祎等人谋袭取邺城。举事前，陈祎忽心中恐惧，向曹操世子曹丕告密，曹丕派兵诛杀了魏讽，受牵连者数十人。

第五章　靡靡情忧

汉末风云烈烈，琅琊诸葛氏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即有“卧龙”之称的诸葛亮，其人后辅佐刘备成就帝王之业，对蜀汉立国、天下形成三分之势功不可没。诸葛亮兄长诸葛瑾亦不容小觑，出仕东吴孙权，官至东吴大将军。诸葛诞是诸葛瑾、诸葛亮堂弟，时人云：“诸葛三氏，并有盛名，各在一国，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惟立冬之初夜，天惨懔以降寒。
霜皑皑以被庭，冰溏瀩于井干。
草槭槭以疏叶，木萧萧以零残。
松陨叶于翠条，竹摧柯于绿竿。

——夏侯湛《寒苦谣》

赶来城中刘宅时，正好在坊门口遇到廷尉钟毓打道回府。钟毓命人停下车子，招呼了一声，问道：“刘先生是来找我，还是找舍弟？”

刘伶匆匆答道：“都不是，我回旧宅看看。”也不及多言，只拱了拱手，便去追张小泉。”

径直赶到后花园，张小泉举锄刨开浮土，道：“看样子，人死了有大半年了，不是正好是在刘先生搬去首阳山之前吗？”

刘伶胸口突突直跳，不敢细看尸体，只是不悦地道：“张铁匠是在暗示是我刘伶杀人埋尸吗？”

张小泉道：“这个人肯定是死在这里，尸体难以运出永和里，只能就地掩埋处理。哎呀，刘先生，你倒是正眼看一眼尸体，虽然面目已经腐烂，但身上还有衣衫，说不定你会认识他。”

刘伶赌气嚷道：“张铁匠都怀疑是我杀人藏尸了，人是我杀的，我还会不认识他吗？”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道：“啊，这是我家仆人阿诚。”

张小泉：“阿诚？他不是偷了朱夫人的金银首饰逃走了吗？”

刘伶道：“这个就是阿诚，没错的！我和我妻子都以为他逃走了，却不想他被人杀了，还埋在这里。哎呀，难怪我妻子一直说这处宅子有杀气、血腥气，坚持不肯再住了，原来是这样。”

张小泉道：“那现下要怎么办？目下情形，可是对先生大大的不利呀。”

他倒是没有丝毫夸张之词，男仆被杀，藏尸后院，刘伶当时没太当回事，妻子朱原君倒是赶去洛阳县报了官，称阿诚卷了财物逃走。那之后不久，刘伶夫妇舍弃了位于黄金地段的旧宅，搬去首阳山，看起来倒像是杀人后逃离埋尸地之举。就算官府相信刘伶夫妇无辜，而今时隔日久，怕是再也难以追查到真凶了。

刘伶却道：“哼哼，我知道是谁杀了阿诚。”直奔到对面的钟府，叫道：“钟司隶人呢？我要见他。”

钟毓闻声迎出，告道：“舍弟有事赶去官署了，说是东园出了命案。”刘伶道：“那路遗呢？他人总该在这里吧，带我去见他。”

钟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刘伶怒气冲天，忙亲自引他来客房。路遗躺在榻上，郭丽正在喂他服药，见刘伶大呼小叫地直闯进来，均感愕然。

刘伶道：“你，我不管你叫路遗还是费运，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家仆人阿诚？”路遗大惊失色，道：“哪有这回事？”

刘伶冷笑道：“你最擅长撒谎演戏，我早已充分领教过了。郭丽，而今你身份已变，贵为乡侯之女，我也不能再拿你怎样，只要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你与路遗合谋杀了阿诚，又将他尸体埋在了后院？”

郭丽脸色惨白，望望刘伶，又看看路遗，最终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路遗遂道：“请先生不要再逼丽娘了，人是我杀的，跟丽娘无关。”不待刘伶发问，便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详细经过。

当日路遗来找郭丽，想让她设法回去旧主钟氏家中打探魏国是否将要征蜀的消息。二人在厨下交谈时，被仆人阿诚听到了对话。阿诚虽然吃惊，却也是天真之极，毫不知凶险，竟然出来阻止郭丽，还劝她立即告发路遗。路遗当机立断，将阿诚杀死。

彼时刘伶出去饮酒，朱原君也去了市集，但刘宅地处永和里，这处坊里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处，四面坊门守卫森严，街上巡逻的坊卒处处可见，根本不可能将尸体运出去。路遗只得临时在后院挖了个坑，将阿诚拖进去埋了。又不顾郭丽阻拦，到房里偷了朱原君的首饰，以造成阿诚卷财逃跑的假象。

讲述完经过，路遗又道：“实在抱歉，当时我必须得那么做。我虽然拿了尊夫人的首饰，但从来没有动过，我会全数归还给夫人。”

刘伶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人心机实在深远！你不是因为郭丽劝说，才向钟司隶自首，而是你不知怎么知道了昨晚张铁匠来钟府借锄头铁锹一事，知道阿诚一案即将浮出水面，我早晚会怀疑到你和郭丽身上，所以你抢先坦白了一切，抱上了钟司隶的大腿。你还称是郭丽坚持要将真相告诉我，其实也是预先做好铺垫。而今就算我要追究阿诚一案，钟司隶也一定会从中阻挠。”

话音刚落，钟会便大踏步进来，道：“不错，而今路遗对大魏十分重要，我不会因为他杀了贵府一名小小仆人，就要对他怎样。”

钟毓见弟弟态度强硬，刘伶则气得浑身发抖，生怕事情闹大，一发不可收拾，忙道：“钟刘两家是世交，又是邻居，有话好说。”假意斥责了弟弟几句，又引刘伶来到庭中，实话告道：“刘先生，你恼恨路遗杀害贵府仆人，但如果报官立案的话，尊夫人也会作为证人一再被传讯。而今朱夫人有孕在身，可是折腾不起。”

刘伶这才怒气稍歇，朝钟毓作了一揖，表示感谢之意。愤愤回来自家住宅时，张小泉仍等在那里，问道：“怎么样？”刘伶道：“不怎么样。”

张小泉道：“那后院的尸体要如何处置？”刘伶道：“重新埋了。”

张小泉愕然道：“就这样？”刘伶道：“就这样。司隶和廷尉都不会管，还拿我妻子身子要挟，我还能怎样？”

张小泉道：“所谓草菅人命，应该就是这般了吧。”摇了摇头，自到后院掩埋了尸体，出来见刘伶坐在黑暗中，便掌了灯，道：“夜禁鼓声已响，我和先生出不去了，只能在这处凶宅将就一晚了。不过我一点也不介意，不知先生意下……”

一语未毕，有人大力拍门，开门一看，却是四名钟府仆人，两人抬酒，两人捧着食盒。领头仆人道：“我家主人钟廷尉、钟司隶料想刘先生会为夜禁所阻，所以命小臣们送来酒食，算是一点心意。”

张小泉讶然道：“竟然送来了四坛酒？”回头往堂屋看了一眼，为难地道：“这个，刘先生心情不好……”忽听到刘伶大声叫道：“都拿进来！我跟钟会过不去，还能跟酒过不去吗？美酒又不姓钟！”

酒菜刚刚摆好，又有钟府婢女送来棉被，说是主人怕刘伶家什都搬去了首阳山，无以安歇就寝，特送来卧具云云。张小泉尽数收了，笑道：“这钟氏兄弟倒也想得颇为周到。”刘伶一言不发，只埋头饮酒。

酒过三巡时，又有人进来，却是郭丽扶着路遗赶来赔罪。路遗跪在门槛外，告道：“我在蜀地，亦是名家子弟，只因庶子出身，常受兄长们欺凌，故而负气出走，常年在外漫游。后与人斗殴，失手杀了人，被逮下狱，叔父出面救了我，却又派我来洛阳做奸细，作为变相的惩罚。本来我身为蜀人，理该为国效力，也不敢抱怨什么，到洛阳后，一直是尽心尽力为蜀国做事，虽然对魏人来说，大多不是什么坏事。但这只是各为其主，我倒也能心安理得。可自从我喜欢上了郭丽，先生可知道我内心的挣扎与彷徨？我还不得不逼迫她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许多次我都恨自己为何偏偏生在蜀地，跟中原做了对头？当日杀死阿诚只为自保，就跟几日前我不得不伤害郭丽一样。而今郭丽肯原谅我，钟司隶亦愿意再给我机会，我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却不曾想过去犯下的错还是找上了我。我亦不敢奢求刘先生原谅，就请先生杀了我，给阿诚报仇吧。”

他说得声泪俱下，居然连张小泉都为之动容。郭丽也跪在一边哭泣求情。刘伶起初只是不睬，大口喝酒，到后来不胜烦恼，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也知道你现下有钟司隶做靠山，我不能拿你怎样，就别在这里演戏了。”

路遗还待再行恳求，张小泉忙道：“刘先生本来心情就不好，正在气头上，你们偏偏这时候来，扰了他的酒兴，他心里更是烦了。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伤，还是先回去，别在这里冻着。”路遗听闻，这才扶了郭丽去了。

当晚，刘伶喝得酩酊大醉，次日正午才醒，张小泉已不知何时离去。他迷迷糊糊地呆坐了半个时辰，忽然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还未来得及托付张小泉寻找逃亡伙计寒江下落，忙到庭院井中打了半桶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匆忙出来时，正好见到一名锦衣公子进去钟府，背影甚是熟悉，不由一怔，暗道：“那不是吕巽吗？”

吕巽字长悌，是故镇北将军吕昭长子，吕安的异母兄长。东平吕氏与琅琊徐氏世为婚姻，吕昭在世时，曾口头为长子聘下徐氏徐琅，按理，这长子便是吕巽，但吕巽为侍妾所生，只是庶子，吕昭正室夫人听说徐琅有绝世姿容，便逼迫丈夫将徐琅改许了亲生儿子吕安，为吕巽另外聘娶了一房妻子。嫡庶有别，吕巽当然不能与弟弟相争，好在他也颇有名士风范，没当回事，时常与弟弟一道外出郊游，亦与嵇康交好，曾加入“竹林七贤”的竹林之游。

刘伶见吕巽进了钟府，很是意外，他知道嵇康、吕安均瞧不起钟会，更是不知吕巽何时来了洛阳，一时也不及多想，匆忙出城，赶来铁匠铺，却只有向秀一人。

刘伶问道：“张铁匠人呢？”向秀道：“昨晚就不见他呀，我以为他又去你城中旧宅住了。”刘伶道：“昨晚是在那里，今早他没回来吗？”向秀道：“没有，大概有事去忙了吧。”

刘伶一时不知到哪里去寻人，只好先等在铁匠铺，又随口问道：“向秀君昨日去了东园吗？”向秀道：“去是去了，不过嵇康他们几个在谈事，我跟吕安陪着王烈道长和吴纲随便逛了逛……”

刘伶很是意外，问道：“吴纲也来洛阳了吗？”向秀点了点头，道：“吴纲是奉镇南将军诸葛诞之命来京师公干，受将军夫人徐夫人托付，顺道给吕安夫人带了一些礼物。不过我们也没说上几句话，刘宝很快就匆匆赶来，将吴纲也叫走了。”

吴纲是西汉第一人长沙王吴芮[1]之后，也是当世名士，能言善辩，与吕安、刘宝交好，后受到镇南将军诸葛诞赏识，出任其长史一职。

刘伶闻言心念一动，暗道：“嵇康一向主张若只是镇东将军毌丘俭孤军作战，不如不战，而今设法说服并取得郭太后手诏一事毫无进展，莫非他和刘宝又打起了镇南将军诸葛诞的主意？”

诸葛诞字公休，琅琊人氏。汉末风云烈烈，琅琊诸葛氏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即有“卧龙”之称的诸葛亮，其人辅佐刘备成就帝王之业，对蜀汉立国、天下形成三分之势功不可没。刘备病逝前，托太子刘禅于丞相诸葛亮，令其事诸葛亮如父。刘备死后，诸葛亮成为蜀汉的实际执政者，“政事无论大小，咸决于亮”。其人锐意进取，多次北伐中原，然一再为司马懿所败，最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诸葛亮兄长诸葛瑾亦不容小觑，出仕东吴孙权，官至东吴大将军，其子诸葛恪更是孙权去世前托孤重臣。诸葛恪执政后亦几度伐魏，曾大败司马师、司马昭兄弟。

诸葛诞亦是出自琅琊诸葛氏，是诸葛瑾、诸葛亮堂弟。时人云：“诸葛三氏，并有盛名，各在一国，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比论才气风度高低，诸葛亮是龙，诸葛瑾是虎，而诸葛诞只是狗。

诸葛诞虽无显赫战功，才干也远远不及两位堂兄，但在魏国仍有名士之风，与夏侯玄齐名。起初也只是担任文官，在朝时与夏侯玄交好。魏明帝在位时，因厌恶夏侯玄而将其罢官，诸葛诞亦被免职。魏少帝曹芳即位后，大将军曹爽辅政专权，曹爽任用夏侯玄等人，诸葛诞也由此复职，并出任扬州刺史，加昭武将军。

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杀曹爽等人后，太尉王凌计划起兵推翻司马懿，并另立楚王曹彪为帝。诸葛诞次女嫁王凌之子王广为妻[2]，夫妇二人皆反对王凌起兵，王广劝道：“废立大事，勿为祸先。”但王凌不肯听从。后来王凌遭人揭发，事败被杀，被夷三族，王广与妻子诸葛氏亦受罪牵连，同被诛杀。诸葛诞虽与王凌是姻亲，但并未参与其计划，反而官升一级，升为镇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封山阳亭侯。

不久，东吴皇帝孙权病死，太傅诸葛恪以辅政大臣身份执掌朝政。这位诸葛恪，正是诸葛诞堂侄，他一上位，便积极谋划伐魏，在东兴一带垒其大堤，修筑了两座城池，互有犄角，威胁极大。诸葛诞将东吴一方动向上报后，建议由镇南将军毌丘俭进攻武昌，牵制上游吴军，再由自己率精兵直攻东兴二城。当时征南将军王昶、镇南将军毌丘俭也都献计伐吴，因诸将战略都不同，司马师最终决定由征南将军王昶进攻南郡；镇南将军毌丘俭进攻武昌；镇东将军诸葛诞、征东将军胡遵率军七万进攻东兴，作浮桥渡水，攻打两城。

战事起后，由于东兴新城城高池深，魏军无法攻下。东吴太傅诸葛恪得知东兴告急，亲率四万大军，日夜兼程，驰援东兴。当时天降大雪，魏军没有任何戒备，将领们都在聚会饮酒。诸葛恪派部轻装突袭魏军前部营垒，魏军大乱，惊恐溃逃，争渡浮桥，因超载桥断，落水溺死及自相践踏而死者达数万人。毌丘俭、王昶等以东兴兵败，皆烧营退走，此役遂以魏军惨败而告终。

东兴之战败后，司马师将所有责任归咎于自己，并说：“我不听诸葛公休之言，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未大事处罚，只将亲弟监军司马昭降职。

彼时有流言说诸葛诞与侄子诸葛恪有所勾结，这才导致魏师大败，司马师深信这只是敌人离间之计，并未相信，但仍然将诸葛诞与毌丘俭作了防区对调，诸葛诞由镇东将军转为镇南将军，毌丘俭则由镇南将军转为镇东将军。

此二人均是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有能力与司马氏对抗。毌丘俭功勋显赫，诸葛诞威名夙著，且更得人心。但嵇康等人一开始之所以选择了毌丘俭，而不是诸葛诞，盖因为诸葛氏已与司马氏联姻，诸葛诞最爱长女嫁给了司马师之弟司马伷，这也是诸葛诞与王凌是姻亲却还能免受牵连并官升一级的重要原因。

谋事之初，刘宝也曾提议拉拢诸葛诞，因为毕竟诸葛诞次女亦是为司马懿所杀。且琅琊诸葛氏世代与同郡大族徐氏联姻，诸葛诞夫人徐华正是吕安妻子徐琅的亲姑姑，也算是有一层关系，可以请吕安出面加以试探说服。

然嵇康却不同意刘宝的提议，认为诸葛诞严毅威重，其次女只是受王凌图谋废立牵累被杀，他心中多半不会因此而对司马氏怀有恨意。至于托请吕安游说诸葛诞一事，嵇康更是断然否决。他认为吕安于朝政之事毫无兴趣，之所以能成为好友，全是因为情趣相投，如果利用朋友情义，请对方去做并不乐意的事，即便冠上为国家为朝廷的大帽子，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也是嵇康始终将好友向秀摒弃在谋变圈子之外的原因，若不是实在需要一个身份最为方便的酒鬼居中联络，怕是刘伶也未必会参与进去。

刘伶虽从不参加决议，但并不是傻子，对各人心思洞若观火，此刻听说刘宝拉走了吴纲，立即怀疑他是要将镇南将军诸葛诞引入谋变计划，一时不免有所忧虑起来，暗道：“虽说两地同时起兵胜算大了许多，但这是在诸葛诞同意的前提下。此人极重名声，曾被明皇帝金口点名为‘沽名钓誉之辈’，既与诸葛亮、诸葛瑾并称三氏，后两位均是大大的忠臣，他必会愈发顾虑师出有名，不然可就坐实了狗不及龙、虎的戏言。而今司马师只是擅行废立之事，未明显流露出改朝换代之意，扶高贵乡公为皇帝，也是征得了郭太后同意。若是不能取得郭太后手书，诸葛诞一定会认为有亏臣子节义，不会同意。”

刘伶正考虑要不要赶去东园时，却听到向秀道：“咦，张铁匠回来了。”远远望见张小泉头上戴着一顶竹笠，又道：“今日又没下雨又没太阳，他戴着顶竹笠做什么？”

刘伶随口道：“不想被旁人看见他的脸呗。”决定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忙迎上去，举手叫道：“张铁匠，我有事找你。”张小泉只“嗯”了一声，便匆忙进了屋子。

刘伶眼尖，一眼看到张小泉衣襟上有块血迹，心念一动，忙跟了进去，狐疑问道：“又是竹笠又是血迹，张铁匠该不会是悄悄杀了路遗，替阿诚报仇吧？”

张小泉白眼一翻，道：“我跟阿诚素不相识，无亲无故，刘先生觉得我会这般仗义吗？”刘伶道：“照理说是不会。那你身上这血迹……”张小泉道：“这是邓义的血。”

刘伶闻言大吃一惊，问道：“张铁匠说的邓义，可是那个使刀的邓义？”张小泉点点头，正色道：“刘先生，我本好意要帮你，但目下可能反而坏事了。”

刘伶惊道：“你杀了邓义？”张小泉道：“那倒没有，我只是和史沛联手捉住了邓义，但却没有取回先生的失物，邓义又不肯交代失物下落，我不得不拿他拷问了一番。”

刘伶愈发惊讶，道：“史沛？你……你们……”张小泉道：“昨日史沛来到铁匠铺，其实不是买剑，而是专程来找我的。”又叹道：“我早知当日答应给嵇先生帮忙，从此就不会再有太平日子。”

当晚东园出事后，刘伶以为是邓义以偷梁换柱之计窃走了《原君书》，直到次日史沛来访，这才知道邓义与书册失窃无关。他转念即怀疑到婢女纺织，以为很快便能追回书册，因而未多向史沛询问交换事宜，甚至不知道明日便是史沛与邓义约定的交换时间。

而史沛则要悲观得多，她得知《原君书》失窃后，料想刘伶一时难以寻回。她原本就有与路遗联手合力将邓义擒住的计划，既然已无《原君书》可以换回失物，便又起了以武力要挟邓义的心思。但路遗在首阳山被人斩伤，迄今还留在钟府养伤，体力、武功几个月内都难以恢复，根本无法再助她一臂之力，只能另寻帮手。

那晚刘伶在东园花园质问史沛，称她玷污了剑侠史春的名头。史沛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师承来历，既然邓义能从招式认出她用的是史氏剑法，想必刘伶亦是如此。只是刘伶不会武功，这位高人一定是他所熟识且信任的人，但刘氏交往的圈子都是文人雅士，就算有吕安、毌丘甸这样的名将子弟，也都只是花拳绣腿的半吊子，没邓义那等武功修为及眼力。

细细排查了所有与“竹林七贤”有过来往的人后，史沛终于留意到两人有重大嫌疑：一个是黄公酒垆店家狄希，另一人便是铁匠铺铺主张小泉。这二人都是七贤圈子之外的平民百姓，但又与嵇康等人有密切接触，也最可能是暗中指点刘伶的高人。

史沛本觉得狄希可能性更大，但仍然就近先来到了南郊铁匠铺。当时张小泉正在打铁，史沛一眼便看出其人身怀不凡武艺，料想此人不显山露水，只以打铁辛苦谋生，必是有隐秘过去，不愿意旁人知晓，便上前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

张小泉一言不发地听完，倒也不否认自己身怀绝世武功一事，只道：“娘子想让我跟你联手去抓一个盗贼，那盗贼盗的是刘伶刘先生家的东西，跟娘子有什么关系？还有，刘先生那么急切要找回失物，他为何自己不来托请我？”

史沛道：“我猜张铁匠当初肯指点刘先生，告知我的师承来历，也不是真的想得到什么，只是敬慕七贤风范而已。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晓得天地间尚有‘正义’二字，所以才会不图任何回报，助刘先生一臂之力。至于后一个问题，应该不需要我回答吧，张铁匠应该知道，刘先生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同意我的计划的。”

张小泉沉吟片刻，道：“娘子与对方有约在先，要以书易物，现下你手中没有《原君书》，却要利用对方赴约之机，预备设下埋伏，伏击对方，如此违背承诺，可是坏了江湖道义，传扬开去，你自此再无立足之地。”史沛道：“我明白。”

张小泉道：“你宁可身败名裂，也要这么做？”史沛道：“是，因为失物对刘先生、嵇先生太过重要，值得我这么做。”

张小泉凝视史沛许久，就当她以为对方要拒绝时，张小泉竟然出人意料地同意了。今早张小泉离开刘宅后，便去南郊与史沛会合。二人细细勘查了约会地点，订下计划。到了午时，邓义如约到来，虽也有戒备之心，却料不到史沛还在暗处伏有极其厉害的帮手，是以刀未及出鞘，便被制住。

张小泉早知附近有一处商铺关门大吉，人走铺空，便与史沛将邓义押进商铺，缚在柱上。但搜索其身时，却没有发现失物。史沛大为意外，道：“你竟然不守诺言，没有将失物带来。”邓义冷然道：“不守诺言的是沛娘才对，我们明明有约在先，你却设下圈套暗算我。”

史沛道：“我也是迫于无奈，因为《原君书》被人窃走，而今下落不明，而我又非得尽快替刘先生取回失物。”又问道：“倒是你，为何没有按照约定将失物带在身上？”

邓义不答，只朝张小泉努了努嘴，问道：“他是谁？沛娘从哪里寻来了这么厉害的帮手？先是有路遗，而今又有这位仁兄，京师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史沛道：“你无须知道他是谁。失物在哪里？只要你交出来，我们之前的约定仍然有效。我会尽力去追寻《原君书》，比武一事亦如旧约。”

邓义道：“我信了沛娘一次，你却违背诺言，你认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话吗？”

史沛道：“那么你呢？你还不是也违背承诺，没有将失物带在身上。”邓义道：“因为我已经知道沛娘手里没有《原君书》，至少不是真正的《原君书》。”

史沛很是惊奇，问道：“你如何会知道？”邓义道：“我昨日一直与刘伶刘先生在一起，他半句不问你我今日之约一事，注意力亦全然不在其上，只一心想查明马市客栈的案子，为你洗脱嫌疑，实在大异常情。我猜想，刘先生必定是想通过验证沛娘没有杀人来确保你是个信得过的人，而后来意外知晓真相后，他欣喜的却不是沛娘的清白无辜，而是得知了客栈伙计寒江的身份。对刘先生而言，目下最要紧的，无非是借沛娘之手换回失物，但他心思完全在其他方面，所以我猜测《原君书》已然失窃，而且多半与那客栈伙计寒江有关。”

史沛不解寒江等诸事，也不及询问细节，只道：“既然你还知道叫一声刘先生，应该对‘竹林七贤’尚有尊敬之心，这就将失物交出来吧。”

邓义冷然道：“你我多番交手，但沛娘还是对我为人不大了解，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

史沛咬牙怒道：“你不交出失物，我便杀了你。”邓义道：“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失物。”

史沛道：“那有什么关系，以你的为人，想来将失物收藏得十分隐秘，杀了你，旁人也不会找到。”邓义道：“沛娘可以试试。”

史沛手握剑柄，手背青筋暴出，却始终还是没有拔出剑来。

一旁张小泉见这二人对峙不下，忙道：“沛娘，你先出去，我来问他。”等史沛出去，便拔出邓义佩刀，直接举刀往他胸口割了一刀，道：“妇人终究是心软！我可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你一句我一句，干脆点，刘伶的失物在哪里？”

这一刀入肉颇深，登时血流如注，邓义却强忍剧痛，一声不吭。

张小泉便又提刀割了两刀，喝问道：“失物在哪里，快些交出来。不然我再割几刀，你可就要血尽身亡了。”

邓义仍是一言不发，张小泉又不能真的就此将他弄死，一时很是棘手，只好又叫了史沛进来，问道：“这个人硬气得很，不好对付，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史沛想了想，遂道：“你先走，免得露了破绽，我留下来对付他。”

张小泉道：“沛娘有把握吗？”史沛道：“我会尽力一试，实在不行，只好杀了他。”又道：“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刘先生。”

张小泉遂离开南市，回来自家铁匠铺，不想被刘伶一眼看到了血迹，是以不得不将事情和盘托出。

刘伶听说张小泉和史沛合力擒住了邓义，还以酷刑逼问失物下落，“哎呀”一声，道：“那邓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张铁匠看不出来，沛娘竟然也没看出来吗？用美人计，保管比酷刑好用。”张小泉莫名其妙，道：“刘先生杂七杂八说什么呢？”

刘伶忙问了商铺地址，匆忙赶来。邓、史二人都还在空铺子里面，邓义不肯屈服，史沛又不能就此放他走，始终僵持不下。史沛见刘伶进来，大为意外，料想张小泉仍不放心自己，便将经过情形告知了刘伶，只得上前道：“他始终不肯说实话，要怎么办？”

刘伶走到邓义面前，道：“邓君志在《原君书》，我已然知晓，我也愿意用《原君书》换回那些信函。但实话告诉邓君，《原君书》昨晚已经失窃，寻回的胜算也不大。邓君可否再提一个别的条件？”

邓义道：“我受命取到《原君书》，当然只要《原君书》，仅此而已，再没有别的条件。”

史沛怒道：“你当真要继续这般下去吗，你主子要你做什么，你便不问好歹，不问对错，只奉命行之，不达目的不罢休？”邓义道：“不错，正是如此。没有《原君书》，我死也不会交出失物。”

史沛道：“你……”邓义道：“沛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史沛恨恨道：“我知道这些对你都没什么用，但我也不能就此跟你这样空耗下去。”

刘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上一试。”史沛忙问道：“先生快些请讲。”

刘伶指着邓义道：“他什么来路，替什么人做事，我们都大致知道了。说不定他会将信函藏在大将军府中，与其在这里空耗，沛娘不如设法潜入大将军府……”

一语未毕，邓义便道：“万万不可！大将军府戒备森严，贸然潜入，等于是去送死。”

刘伶笑道：“看，这不就立即验证了信函正藏在大将军府中吗？”又笑道：“沛娘去送死，跟你有什么关系？”邓义道：“我与沛娘还有比武之约。”刘伶道：“而今你二人已经因为不守前诺而撕破脸皮，还谈什么比武之约？”

史沛踌躇道：“既然信函就藏在大将军府中，虽然冒险，好歹也要试上一试，不如我今晚就去。”

刘伶忙将她拉到门外，低声告道：“我不是真的让沛娘潜入大将军府，我只是借此试探一下邓义。沛娘还看不出来吗？这倔强男子喜欢你，你只需要拿出些柔情蜜意来，不愁他不听你摆布。”

史沛先是一怔，随即满面通红，怒道：“我宁可去大将军府送死，也绝不会这般做。”大踏步往外走去。邓义以为她要赶回城中，为夜闯大将军府做准备，忙叫道：“等一下！”

刘伶忙问道：“你可是愿意主动交出信函？不然沛娘今夜可就要去大将军府送死了。”邓义道：“我有言在先，不见到《原君书》，绝不会交出信函，但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刘伶道：“到底是什么法子？”邓义道：“我只受命取回《原君书》，至于这《原君书》是真是假，上头可没有嘱咐过。对旁人来说，这法子未必可行，但刘先生既是《原君书》的主人，伪造一本书册，又是什么难事？”

刘伶大喜道：“这还真不是难事。不瞒你说，嵇康曾细细翻阅过《原君书》，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我请他默写出来便是。”又道：“好在原书不是帛书或竹册，只是一本薄纸书，外观亦容易仿制。”

邓义道：“但只有此节，尚不足以蒙混过关。昔日朱相士与诸多权贵有书信来往，万一上头拿出朱相士墨宝，与《原君书》比照笔迹，真伪可就立现了。”

刘伶指着自己鼻子道：“这个更容易了，不是还有我刘伶吗？你以为天下只有钟会一人擅长模仿笔迹吗？更何况是我岳父的笔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拿到的《原君书》，除了纸张、笔墨外，内容、笔迹均会跟原书一模一样。”

邓义道：“果真如此，这本《原君书》也不算伪书，应该足以瞒得过最精明的人。”

刘伶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我今日便能将书抄好，再找人装帧做旧，明日你来东园西门，我们一手交书，一手交信，如何？”

邓义微一沉吟，即点头应允。刘伶遂走到柱后，为他解开绑索。史沛见状，急忙进来阻止道：“先生，纵虎容易缚虎难……”

刘伶道：“放心，我们已达成协议，他不会再怎样。”又问道：“我可否再多问一句，为何你将信函之事瞒了下来？你本可以……”一时踌躇，犹豫要不要将话挑明。

邓义见史沛也好奇望着自己，遂道：“我明白刘先生的意思，信函的价值远比《原君书》要大，我拿它足以向上头交差。但正如我所言，我只是受命行事，上头交代要办的事，我必须得全力办到。于此之外，再大的事，也与我无关，我不会再多事。又譬如我昨日跟在刘先生身边，所见所闻甚多，亦只限于我本人，旁人不会从我口中得知半句。”

刘伶这才明白究竟，揣度此人虽然做了不少坏事，但也是受命被迫为之，除此之外，其处世态度倒是格外超脱，颇有几分名士风采，又不由对其处境生出几分同情来，只是碍于立场不同，不好安慰，便道：“原来如此。多谢。”又叫道：“沛娘，将邓义的兵器还给他，这就放他走吧。”

邓义接了兵器，却是不动。刘伶道：“你怎么还不走，不是约好明日东园门口见吗？”邓义苦笑道：“我伤成这样，就这样子回去，不是会引人起疑吗？”

刘伶道：“这倒也是。万一你主上看见，盘问究竟，你还得实言禀报，麻烦可就大了。这样吧，沛娘，你来照顾他，给他止止血，再找套干净衣衫换上。”

史沛闻言很是着恼，道：“我凭什么要照顾他？”刘伶道：“这里就你我二人，我得回去做《原君书》，只剩下沛娘你了。你不照顾他，他一出门被人发现受了伤，带去见市长，再送去官府，或是直接送到大将军府，不是会生出一堆后患吗？”史沛这才勉强应了。

刘伶又低声道：“其实邓义也不算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不然沛娘早见不到活着的刘伶和嵇康了，只怕洛阳这会儿也早血流成河。你暂且好好待他，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

史沛赌气道：“照顾他已经不错了，我为何还要好好待他？”

刘伶笑道：“邓义是怕你夜闯大将军府涉险，才肯作出让步。他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史沛红了脸，便先过来检视邓义伤势。邓义问道：“我适才提及假书时，沛娘一点也不意外，想来你也想过这法子。你为何没有用假的《原君书》来骗我？”

史沛道：“比起骗你这件事，我更愿意用武力擒住你。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你以前救过我很多次，我……”

邓义忙道：“沛娘也是因为要杀我才会遇险，况且我救你，也是另有目的，不必记在心里。”

离开南市，刘伶先回了趟铁匠铺，告知张小泉，事情已然解决，让他不必再烦忧。张小泉恼道：“我烦忧的可不是这个，而是之后无穷无尽的麻烦。当初就不该答应嵇先生走一趟首阳山的，况且时至今日，我还未见到嵇先生许诺的‘神刀’的影子呢。”

刘伶道：“嵇康最近忙，连家都顾不上回，怕是没空来替张铁匠找刀。这样吧，我再托付张铁匠帮忙办一件事，我刘伶来替你找刀如何？”

张小泉却是毫不动心，道：“之前我从路遗描述的招式看出了史沛和邓义的师承，史沛反向推测，找上了我，只怕邓义也早晚会发现我身份。还有那个路遗，也多半猜到我当初询问的用意。现下有这么多人知道我身怀武功，我隐姓埋名还有什么意义！我在想，要不要立即逃离洛阳，再寻个别的地方落脚？”

刘伶忙道：“张铁匠不必担心，史沛已经算是自己人，邓义是个古怪性子，就算猜到，也决计不会泄露。倒是路遗嘛，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他心计深远，想来也不会轻易将此事告诉他人。”

张小泉不胜烦恼，道：“这就是了，路遗日后一定会来找我谈条件，要挟我替他做事。”刘伶道：“那又如何？张铁匠大可不受他要挟，难道身怀武功就是有罪？”张小泉道：“先生不会懂的。”

刘伶道：“张铁匠将秘密都埋在了心底，从不对旁人提起，我当然是不会懂了。闲话少说，我想请张铁匠帮忙打听一个人的下落，马市客栈的伙计寒江，很可能就是他偷走了我那本《原君书》。”

张小泉抚额道：“又是《原君书》！不就是一本破相术书嘛，怎么那么多人夺来夺去？”

刘伶“嘿嘿”两声，道：“这些人夺的不是相术书，而是对未来命运的期许和希望。”想到司马昭亦因岳父王肃而苦夺《原君书》，甚至在其死后仍不肯放弃，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对现实命运的失望及愤恨。”

张小泉愕然道：“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刘伶摇头道：“说了张铁匠也不会明白。不过你若肯答应帮忙，我城中宅子随你居住，带亲戚朋友去都没关系。除此之外，我还会想办法找一把‘神刀’来给你。”

张小泉道：“嵇先生是本朝驸马，他一时都找不到‘神刀’，刘先生又能何为？”刘伶笑道：“事在人为，好好想想，总会有法子。”

张小泉思虑了好大一会儿，仍是抵挡不住“神刀”的诱惑，遂点头应允。

入来东园时，天色已然不早，镇南将军长史吴纲正要上车离开，远远见到刘伶，忙过来招呼道：“刘伶君，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刘伶笑道：“我和我妻子都住进了东园，就算说好，吴纲君也不会相信吧。”吴纲笑道：“那是，那是。”

刘伶见其神情闪动，料想许是嵇康、刘宝就镇南将军诸葛诞立场试探过吴纲，不欲多言，正待拱手告辞，吴纲却又讪讪道：“其实我来东园，除了给徐夫人送礼之外，还想与刘伶君一见。有一件事……其实也不是吴某的事，而是诸葛将军，他老人家想借《原君书》一观，不知刘伶君是否方便？”

刘伶愕然道：“《原君书》只是一本相术书，诸葛将军竟也会有兴趣？”吴纲笑道：“琅琊诸葛世家，涉猎向来都是比较杂的。”又道：“也不是一定要借走原书，只求刘伶君相借几日，容吴某在京时原封不动誊写下来，将抄写本带回给诸葛将军即可。”

刘伶道：“不瞒吴纲君，《原君书》原本已然失窃，但如果诸葛将军实在有兴趣，我会设法寻一本抄写本给吴纲君带回去。”

吴纲惊道：“《原君书》失窃了吗？看来传闻是真，《原君书》中暗藏天机，就连东吴皇帝孙权在位时亦念念不忘，多次提及，难怪许多人想方设法去谋夺它。”

刘伶哈哈大笑道：“吴纲君，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原君书》只是一本相术书，内中没有任何玄妙天机。”

吴纲笑道：“别的不说，朱相士许多年前便预言楚王曹彪将会在五十七岁时有刀兵之灾，四年前，曹彪因与王凌合谋篡位而被赐死，刚好五十七岁。”

刘伶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原君书》中确实有楚王曹彪一段，称：‘君据藩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莫不是我之前完全想错了，司马氏并不是因为王肃才夺取《原君书》，而是认为书册中会有类似楚王曹彪谋反的讯息，他们预先知晓后，便能提早做防备？”

吴纲见刘伶不答，不免对《原君书》愈发好奇，道：“无论如何，还请刘伶君帮忙找一本抄写本，吴某感激不尽，定当厚报。”

刘伶满口应了，道：“一本书册而已，什么厚报不厚报的。”又问道：“吴纲君，你们诸葛将军也是当下雄踞一方的豪杰人物，几可与司马大将军比肩，他可有‘神刀’？”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吴纲竟然答道：“当然有了。当年大将军曹爽执政，从蜀国降将那里得到两柄‘神刀’，将其中一柄给了夏侯玄，另一柄则给了诸葛将军。诸葛将军爱不释手，日常都佩带在身边。”

刘伶心道：“曹爽败亡已久，诸葛诞却惜刀依旧，想来除了刀好之外，尚念念不忘故人之情。诸葛诞手中的‘神刀’是不可能指望了。夏侯玄已然被杀，家产抄没，夷灭三族，‘神刀’不是被充入了官府，便是落入了某位抄家官员自己的囊中，要如何去寻找？”

吴纲又问道：“刘伶君如何突然问起了‘神刀’，莫非也有兴趣？”刘伶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什么兴趣？吴纲君不知嵇康、向秀近来迷上了打铁吗？我只是随意问问。”

吴纲道：“除了诸葛将军外，镇北将军陈本手中亦有一把‘神刀’。我去年出使北地时见过，问起来历，他不肯回答。陈本与夏侯玄一道长大，当年是出入同车的酒肉朋友，我疑心他手中那把‘神刀’是夏侯玄转送。”

刘伶心道：“夏侯玄手中的‘神刀’又到了镇北将军陈本手中，如此愈发没有指望了。”遂拱手作别。

进来东园，刘伶寻到嵇康，将与邓义的约定说了。嵇康忙道：“这件事最要紧，信函还不追回的话，怕是毌丘甸自己都恨不得逃出洛阳了。”当即到书房研磨备纸，默写《原君书》一书。

刘伶便与刘宝到一边闲聊，论及镇南将军长史吴纲到访一事，刘宝道：“我确实向吴纲试探过诸葛诞的立场，但正如嵇康所预料的那般，诸葛诞为人忠直，若无郭太后诏书，怕是不能说服他加入。”

刘伶道：“郭太后手诏一事……”刘宝无奈地摇摇头，道：“迄今尚未收到回复，偏偏这件事急也急不来。”

以目下形势来看，郭太后与新皇帝曹髦相处得很好，对他也比对之前魏少帝曹芳要满意。而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因其父司马懿已死，司马氏名望不及从前，表面也有所收敛，怕是郭太后一时为表象蒙蔽，不会答应手诏一事。

刘宝又道：“镇东将军毌丘俭实力虽强，麾下尽是精兵强将，但毕竟只是孤军，难以深入，所以还得有个应对之策。只是早在高平陵事变之后，京城禁军便已尽数倒向司马氏，牢不可破。我们想找一个能里应外合策应的人选，根本寻不到。镇南将军诸葛诞既不可能加入，便只有指望东吴出兵相助了。”

刘伶闻言大惊失色，道：“如此，不是等于叛国吗？”刘宝道：“这是毌丘甸提出的计划，只怕也是他父亲镇东将军毌丘俭的意思，我和嵇康都强烈反对，建议暂缓起事，静待合适时机。毌丘甸表面说再与父亲商议，但看起来只是敷衍之词。我怀疑他仍是在担心机密信函失窃一事，为保毌丘氏自身无虞，想抢先起事。”

刘伶道：“那么现下要怎么办？”刘宝道：“我们所有的法子都想了，仍然没有好的应对之策。如果毌丘俭坚持要跟东吴联兵，我和嵇康只好就此退出了。”

诸人谋事，不过是不满司马氏专权、朝政大权旁落，更不满司马氏大肆铲除异己、屠杀名士，依然只是魏国的内政，但若真的要靠东吴发兵支持，那便是实实在在的谋逆叛国大罪了。只是谋划数月，却是如此不成不败的结局，不免令人唏嘘感慨。

夜幕悄然降临，嵇康已将《原君书》默写完毕，告道：“内容及布局大抵如此，笔迹嘛，就要劳烦刘伶兄模仿朱相士笔迹再抄誊一份了。”

刘伶顺便提了吴纲欲求《原君书》一事，又道：“这书我当年只是大致翻过，嵇康君看得仔细，可发现里面有提及谋变一类的内容？”嵇康淡然道：“若真要牵强附会，总是能找到类似字眼。”

刘宝问道：“有关于目下所谋之事的吗？”嵇康摇了摇头，道：“不过确有提到琅琊诸葛氏。”

刘伶道：“果真有不利言语，该当如何？要不要我偷偷改过来？”嵇康道：“不行，现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原君书》原本失窃，万一官府捉住了杀害王表道长的凶手，抢先取得《原君书》，司马氏比照之下，发现内容有所不同，岂不是欲盖弥彰？以司马氏多疑个性，定会更加起疑。”

刘伶听了，也觉得有理，只好道：“那还是原封不动吧。”

刚好主人吕安亲自来送酒菜，刘宝忙道：“徐夫人是制书高手，装帧做旧之事，可请她帮忙。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像样些。”

吕安听说，虽有犹豫之色，仍然笑道：“既然书册事关重大，拙荆理该帮忙，她素来喜欢弄这个，书封之类也是现成的。”便亲自引刘伶去后院。

刘伶忆及妻子之言，趁势问道：“吕安君是不是跟徐夫人之间有什么不妥，吕安君看起来有些冷淡，若是不方便……”

吕安忙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叹气良久，才道：“我妻子徐琅姿色美艳，想必刘伶君也是知道的。我久不在家，上次回去东平，竟听到许多流言，说我妻子与外人通奸已久。我愤怒之下，召她询问，她却不肯承认，只说不愿意再住在家乡，愿追随我四处游历。我常年在外，哪能将她带在身边，遂将她送来洛阳安置。”

刘伶劝道：“都是些流言蜚语，吕君何必当真？”吕安愤愤道：“所谓无风不起浪，徐琅又是这等容貌。况且若是真没什么事，她为何要主动离开家乡？”

刘伶随口道：“夫妻相处之道，贵在信任。”吕安听了，先是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刘伶愕然道：“信任一句，有这般好笑吗？”吕安笑道：“不是这句话好笑，而是这句话从你刘伶君口中说出来好笑。你一再骗尊夫人说再也不饮酒，结果又如何呢？可见夫妻之间，信任两字，尚不及欺骗来得实在。”

刘伶遂苦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再也无话可说了。”见吕安心情似乎不好，便未提今日见到其兄长吕巽到钟府拜会一事。

刘伶先入房见过妻子朱原君，取了岳父朱建平的几封旧书信，翻阅了几遍，先按朱氏笔迹誊写了一份书册，预备自己拿去徐琅居住的清庐。朱原君已从丈夫口中得知吕安夫妇不睦的原因，道：“既然曾有过是非流言，吕先生又极为在意，夫君还是尽量避嫌得好，我与夫君一道去吧。”

刘伶忙道：“夫人能亲自出马，当然最好。我是怕夫人辛苦。”朱原君道：“成日坐在家里，也该动动了。”

夫妇二人来到清庐，吕安正等在院前，告道：“我妻子已经同意了，不过装帧样式等，还须得请刘伶君当面告知。”

刘伶忙道：“我就不进去了，我妻子其实比我更熟悉《原君书》，由她告知尊夫人即可。”

吕安便命婢女扶朱原君进去，又道：“我陪刘伶君去书房，你不是说还要再誊写一份吗？”

有了经验，第二本誊写时便顺畅多了。吕安在一旁阅览书稿，忽皱眉道：“朱相士既是相士，据人面相来推算年运未来，这是有可能的。但这本书并无涉及具体面相，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推算，可是有什么凭据？”

刘伶笑道：“这书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我问谁去？”收敛笑容，叹了口气，道：“现下我才领悟泰山大人不教我妻子相术的深意，若是原君懂得相术，只怕我刘家永无宁日。”

吕安道：“先父以前也颇迷信这个，还找方士算过命。其实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既然全由天定，算它又有何用。”摇了摇头。

刘伶闻言心念一动，问道：“尊父之前曾任镇北将军，位高权重，极受朝廷荣宠，赏赐、礼物等应该不少，他可有收到过‘神刀’？”吕安道：“是蜀地所产‘神刀’吗？先父任镇北将军时，倒是得到过一把，颇为喜爱，后来一直收在家中。”

刘伶大喜过望，大致说了自己与嵇康有求于他人，对方不取金银珠宝，只要‘神刀’一事，道：“不知吕君是否肯割爱？”

吕安慷慨地道：“虽是先父遗物，但既然能派上更大用场，有何不可？究竟只是一把刀而已。只是那刀收在东平老家，明日我便派人走一趟。”刘伶道：“多谢，多谢。”

折腾了大半夜，到次日天明时，两本书册终于制好。刘伶来回翻看一番，道：“还真像那回事，尊夫人手艺真巧。”

吕安道：“也就是闲暇无聊摆弄摆弄罢了。”又问道：“给吴纲的那本，是要派人送去驿馆吗？正好我妻子有回礼带给诸葛将军夫人，不如我一道送去。”刘伶道：“那好，就有劳吕君了。”

刘伶先回客馆，洗漱一番，换了衣衫，这才出来。刚好遇到嵇康在甬道上踱步，神色颇见凝重。刘伶忙告知今日便能彻底解决信函一事，又问道：“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嵇康道：“刘宝昨晚悄悄溜出了东园，迄今未归，我怀疑他去驿馆找吴纲了。”

刘伶大吃一惊，道：“吴纲不是已经暗示过了吗，镇南将军诸葛诞是站在司马氏一方的。”

嵇康道：“吴纲原话是：‘诸葛将军是站在朝廷一方的。’虽然而今的朝堂也是司马氏掌权，但字义上还是有差别。我猜刘宝并不死心，还想再试上一试。”

刘伶道：“既然刘宝现下未归，想必与吴纲有番深谈，总是件好事。”嵇康点了点头，道：“刘伶君先去赴约吧。你不是托了吕安送《原君书》给吴纲吗？不如我再请吕安打探一下。”

刘伶遂携《原君书》出来东园，却是不见邓义。正好奇两边张望时，史沛从暗处出来，走过来告道：“邓义人还没到。”

刘伶问道：“昨日我走后，你二人相处得可还好？”史沛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帮他买了药和衣衫，他自己换好就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邓义人影。史沛道：“他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刘伶道：“我看他不像是那种人。”远远见到有司隶府吏卒赶来，忙道：“官差来了，你先走。”史沛转头看了一眼，便先行离去。

那两名吏卒正是曾在刘府守护过郭丽的周共、时英。刘伶迎上前道：“二位是为王表道长一案而来吗？”周共道：“不是，钟司隶派小臣来请刘先生和嵇康先生去司隶府。”

刘伶心中陡然一紧，问道：“钟司隶请我和嵇康去司隶府？有什么事吗？”正担心信函是否泄露时，周共答道：“马市客栈的伙计寒江昨晚被人杀了，钟司隶说嵇先生和刘先生一定会有兴趣。”

刘伶大为意外，忙道：“嵇康还有事，我一人先随二位去见钟司隶吧。”

来到司隶府时，钟会正在堂中等候，只见刘伶一人，颇为意外。刘伶忙道：“之前我应允了钟司隶，不将当日之事外泄，所以嵇康尚不知道寒江极可能是杀死王表道长的凶手。而今他正在东园陪伴王烈道长，我因不知钟司隶心意，所以仍未将事情经过告知他二人。”

钟会虽略感失望，但仍然点头道：“刘先生果然是个信人。”

刘伶最关心的当然是寒江身上是否有《原君书》一事，却又不便直接开口，只好问道：“是谁杀了寒江？”钟会道：“目下还不清楚。寒江尸首在南城外被发现，手上、身上有不少伤，似乎是经过一番剧烈格斗后才被杀死。”

刘伶道：“钟司隶的意思是，寒江跟人大打了一架，打不过对方，才会被杀死？”钟会点了点头，问道：“刘先生可想看看尸首？”刘伶忙摇头道：“不，不想看。”

钟会道：“这件案子有点奇怪。按理杀人后该毁尸灭迹，洛河近在咫尺，凶手只需要割下寒江首级，将尸首抛入河中，即便尸体日后被发现，但身份也无法辨认，几无破案可能。但行凶者却根本没有这么做，似乎希望寒江尸首一早被官府发现。”

刘伶道：“寒江也不是什么好人，司隶不正追捕他吗？大概凶手以为自己是在为民除害，所以才不掩饰杀人行径吧。”

钟会道：“我本来以为……”刘伶奇道：“以为什么？钟司隶有话直说，无须吞吞吐吐。”

钟会道：“那好，我便明言了。王表道长一案，其婢女纺织肯定行凶杀人者是吴人，而路遗曾证实寒江是东吴探子，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刘先生……”

刘伶惊道：“钟司隶认为我杀了寒江？”钟会道：“刘先生自然是没有杀人的本领，但你身边不是还有个护卫阿义吗？”

刘伶道：“荒谬！荒谬！我为什么要派阿义去杀寒江？”钟会悠然道：“这我可不知道。京师有一些流言，说王表道长与东吴关系非同一般，曾被吴大帝孙权礼为上宾，或许他来洛阳本身就是另有目的”

刘伶惊道：“钟司隶认为王表道长是东吴探子？那为何吴人还要杀了他？”

钟会道：“到底是不是吴人杀了王表，还很难下断言，目下仅有婢女纺织的证词而已。我倒是更相信王表是东吴探子，当晚寒江到东园是要去找他商议事情，结果出了意外，王表被杀，寒江逃走，理所当然成为杀人疑犯。”

刘伶道：“钟司隶的故事越来越精彩离奇了。那么请钟司隶告诉我，既然寒江与王表是同党，当晚又是谁杀了王表呢？”

钟会道：“或许是蜀人探子也说不准。或许是东园自己人也说不准，譬如有人发现了王表在替东吴做事，不愿受其牵累，所以将其暗中杀死了事。但寒江当晚也在，算是知情者，所以东园又派人追杀了他。”

刘伶很是不悦，道：“钟会君是堂堂司隶校尉，朝廷重臣，不要仅凭什么流言之类妄加揣测。你有证据就抓人，可不要胡编乱造，总想将矛头指向东园。”

钟会道：“那好，请刘先生把你的护卫阿义交出来，我有话要当面问他。譬如他昨晚人在哪里，可有人证之类，算是例行公事。”

刘伶迟疑道：“这个……”钟会道：“怎么，有为难之处？刘先生这态度，倒真是令人不得不起疑啊。”

刘伶道：“我知道钟司隶怀疑阿义，老实说如果不是他凑巧昨日受了伤，我也会怀疑是他杀人。但我再怎么说，钟司隶也不会相信，一定要我交出阿义不可，对吗？”

钟会道：“不错，我一定要当面审问阿义。我请刘先生来，只是念及父辈交情，先礼后兵，若刘先生不肯交人，我只好派人搜捕了。”

刘伶道：“我也不知道阿义人在哪里，我还有事找他呢。钟司隶若是抓到他，一定要知会我一声。”拱了拱手，扬长去了。

出来司隶府时，正见到史沛在街对面招手，刘伶忙过去道：“沛娘一直跟着我？”史沛道：“刘先生刚走，邓义便来了，我便跟他一道跟着先生来了这里。”引着刘伶来到小巷口，果见邓义等在那里。

刘伶便取出书册，道：“这是跟原书一模一样的《原君书》。”

邓义点了点头，也从怀中拿出信函，递了过来。史沛抢先接过，丢在墙角，打火烧了。邓义先是愕然，见刘伶不但不反对，还大有赞赏之色，当即醒悟道：“如此才最保险，还是沛娘想得周到。”史沛冷冷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邓义叹了口气，正要走时，刘伶叫道：“等一下！目下又出了一件事，寒江昨晚被杀了，目下司隶府怀疑是你杀人，只怕很快就会有通缉你的告示出来。”

邓义大为意外，道：“我杀人？我为何要杀死一名客栈伙计？就算他是东吴探子，也轮不到我来动手。”

刘伶道：“因为邓君曾冒充过我的护卫，钟会早留意到你，他又一心要针对东园，总想弄出点名堂来。”大致说了经过。

邓义皱眉道：“这么说，钟会认为东园人自己杀了王表，接下来刘先生又派我杀了寒江灭口？这还真是诡异。”

史沛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什么奇妙的？而今你也尝到了被冤枉受牵累的滋味，还不错吧？”

邓义也不理会她的嘲讽，只道：“既然牵涉到我，我自会设法解决此事，刘先生不必再烦心。”

刘伶踌躇道：“还有一件事，二位都还不知道，盗走《原君书》的人，正是杀害王表的凶手。”

邓义道：“这么说，《原君书》原册在寒江手上了？”刘伶点头道：“如果当晚真是寒江潜入东园杀了王表，那么盗走《原君书》的一定是他。但我适才试探过钟会，听起来官府并没有得到《原君书》。”

史沛道：“会不会是凶手取走了《原君书》？”刘伶道：“寒江已经知道自己被官府追捕，按理应该不会将坐实自己罪名的书册带在身上。”叹了口气，道：“总之，对邓义来说，这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邓义如果上交手头的《原君书》抄本，自然可以复命。但若是将来寒江命案真相大白，《原君书》原册为官府所得，司马氏必然知道邓义所献之书是假，怕是就此有祸事上身。

史沛道：“既然刘先生断定寒江不会将书册带在身上，《原君书》应该在他同党手中，就此追查下去，也许能追回原册。”

刘伶摇头道：“寒江露了形容，司隶府都未能抓住他，反而让他在官府眼皮底下被杀，就凭你我，怎么可能挖出不知姓甚名谁的寒江同党来？”

邓义道：“刘先生不必再担心此事，稍后我便会将手里的这本《原君书》上交。”刘伶道：“如果你上司将来得到原册，你不会因此而惹祸上身吗？”

邓义道：“这本书的内容，是不是与原册完全相同？”刘伶道：“是啊，一字不差。除非嵇康记忆力出了毛病，但他最近一直没有服药，应该是不会出毛病的。”

邓义道：“只要内容一样，那便足矣。”刘伶心道：“原来我之前所猜不错，司马氏一定是想看书的内容，所以不管真书假书，只要内容一样，邓义便足以交差。”

邓义又转向史沛，道：“我与沛娘尚有比武之约，难得有机会见面，这就请沛娘定下时间地点吧。”

史沛道：“你不是受伤了吗？等你伤好再说吧。”邓义道：“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史沛道：“你希望什么日子？”邓义道：“比武还挑日子吗？当然是越快越好。”

刘伶很是不满，道：“喂，你们两个还嫌事情不够多不够乱吗？年纪轻轻，比什么武！有那闲工夫，去查查是谁杀了寒江。实在手痒要打，上战场杀敌去。”见邓、史二人均不理会自己，赌气去了。

史沛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们就尽快解决此事。三日后的午时，我在故将军许允墓前等你。”邓义闻言，当即怔住。

史沛冷冷道：“怎么，你三日后不方便，还是你不知道许将军坟茔在哪里？”邓义沉默许久，才道：“原来沛娘仍然一心要杀我，我还以为……”

史沛厉声道：“你以为什么？本来就是生死之约，你若赢得了我，我便杀不了你，你也尽可以杀我。”邓义遂点头道：“好，就如沛娘所定，三日后许允墓前见。”

刘伶出城后径直来到铁匠铺，将张小泉拉进屋里，告知寒江昨晚被杀一事。张小泉极是惊讶，道：“一早上是听到有人嚷嚷，说洛河边死了个男子，浑身是伤，却不想竟是刘先生要找的寒江。”

刘伶道：“不是张铁匠你杀了他吗？”张小泉呵呵笑道：“我若要杀人，可不会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寒江也不会全身是伤。”

刘伶道：“我开个玩笑而已，张铁匠不必介意。”又告知已寻到“神刀”，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那柄刀便会抵达洛阳。

张小泉大喜过望，喜滋滋地搓了半天手，这才想起来正事，忙告道：“昨日刘先生来过后，我便去了市集，托中间人放话寻找寒江，称失主只想要回书册，别无其他。中间人当场便答复说，既然是‘竹林七贤’的书册，无论如何也会还回来的。怎么才过了一晚，寒江人就被杀了？”

刘伶问道：“那中间人可信吗？他当真能把话带给寒江？”

张小泉正色道：“朝堂有朝堂的门道，市井有市井的规矩，中间人都不能相信的话，就没法再混下去了。我当时想，中间人既然当场做了保证，想来立即便会派人将话传给了寒江。寒江已被官府通缉，市井是他唯一能够藏身活命的地方，他讨好巴结中间人还来不及，一定会将书册还回。哪知道……”又揣测道：“会不会是昨晚寒江去东园还书，途中出了意外，人被杀了，书册也被抢走？他被杀的地方，不是正在东市通往东园的路上吗？”

刘伶居然觉得有理，道：“果真如此的话，一定是那中间人在捣鬼，除了他，再无他人知道寒江会还回书册了。”

张小泉正色道：“刘先生，你会怀疑你恩师所授学问不是正统吗？”刘伶一怔，答道：“当然不会。”张小泉道：“市井也是一样，没有人会质疑中间人的品性。”

刘伶道：“但中间人毕竟只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受到世俗名利诱惑。譬如你我，你爱‘神刀’，我爱美酒，均是人之弱点，容易被人利用。”

张小泉道：“中间人除了是个人外，身上还压着祖辈父辈经营累积的名声，这既是光环，也是重担，会时刻提醒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听闻此言，刘伶忽然想起镇南将军诸葛诞来。且不论诸葛诞与司马氏联姻及其次女因为王凌儿媳而遭诛杀一事，其堂兄诸葛亮、诸葛瑾在蜀汉、东吴均是股肱之臣，对主上忠心耿耿，这也算是诸葛家族的风范，是压在诸葛诞身上的重担，他既是魏臣，又怎能反魏？除非司马氏代魏自立，他方会奋力反击。而今并没有到那一步，天下依旧是曹氏天下，中原依旧是魏国中原，在没有郭太后手诏的情况下，诸葛诞是万万不会发难的，怕是刘宝和吕安都要白走一趟、嵇康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张小泉见刘伶沉吟不语，以为他生了气，忙道：“总之，我信得过中间人。若是刘先生心中疑虑难消，我便再多跑一趟，问他如何看待寒江被杀一事，如何？”

刘伶摇了摇头，道：“你说得对，庙堂与江湖，其实都是一个道理。你既信得过中间人，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张小泉道：“可《原君书》是先生之物，总得寻回来。”

刘伶心中一动，忙问道：“那中间人将话带给寒江后，如果不出意外，寒江是一定会将书还回来的，对不对？”

张小泉道：“对啊。别说寒江现下处境艰难，就算他没有被官府追捕，收到风声，也不会不遵照中间人规矩行事，否则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刘伶道：“假如寒江昨晚只是因旁事外出，并没有将书册带在身上，又会如何呢？”张小泉道：“那么他同党也会按照中间人的嘱托，把书册还回来。”刘伶道：“但目下我连《原君书》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所以那本书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

张小泉道：“先生也相信寒江是往东园还书途中被人杀害的？”刘伶点头道：“目下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又沉吟道：“凶手到底是因为寒江的真实身份杀人？还是为了《原君书》？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张小泉很是不以为然，道：“一本破相术书，能有什么奥妙之处，你争我夺已是稀奇，竟然还值得为之杀人？况且除了寒江自己，谁还会知道昨晚他要去东园还书，还专程等在半路杀人夺书？”

刘伶道：“张铁匠分析得极有道理。如此，寒江便该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被杀了。”

张小泉大奇道：“寒江还有什么真实身份吗？”追问之下，这才知道对方竟是东吴探子，一时悚然而惊。

刘伶道：“你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中间人会不知道吗？”张小泉道：“即使知道，应该也会装作不知道。哎，刘先生别拿大道理压人，天下三分，江湖却只有一个。况且之前也没有魏人、蜀人、吴人之分，大伙儿都是汉人。”

刘伶一时怔住，竟无以对答。张小泉很是得意，道：“铁匠我今日竟能驳得刘先生哑口无言，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几分。看来还是近朱者赤，多亏我收了嵇康、向秀做徒儿，时时斗嘴吵架，辩才这才好了许多。”

刘伶道：“这么说起来，就算中间人和你们这些江湖人知道寒江是东吴探子，也不会因此而害他性命。”张小泉道：“他只要遵从江湖规矩，便是江湖人，至于是吴人还是魏人，全然不关大伙儿的事。”

刘伶道：“官府要抓寒江，不是要杀他，那么还会有谁要杀寒江呢？”张小泉道：“既有吴国探子，就应该还有蜀国探子，说不定是后者杀了寒江。”

刘伶骤然醒悟，暗道：“是了，路遗说过，他只是受蜀汉大将军费祎所派，而执掌蜀国军事的姜维另有心腹潜伏在洛阳，自首阳山追杀路遗之前事看来，姜维安插在洛阳的势力应该不小。寒江杀了蜀国使者朱葛恪及联络人张亮，虽则这二人是费祎一派，但毕竟也是蜀人，姜维手下势必报复。”一念及此，当即辞出铁匠铺，自往城中赶来。

到永和里西门时，竟然遇到了邓义。刘伶很是惊讶，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邓义也不隐瞒，实话告道：“我怀疑是蜀人杀了寒江。路遗虽然自称是费祎一派，对姜维一派并不知情，但都是蜀人，多多少少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想找他问问情况。莫非先生也是为此而来？”

刘伶笑道：“殊途同归，殊途同归。不，应该说条条大路通钟府。”又道：“我私下追查寒江一案，是想寻回我自家的《原君书》，邓君又是为的什么？莫非那本假书不足以应付吗？”

邓义道：“我已经用那本书向上头交了差，上头也很满意。不过一件事开了头，总要有个结果。这件事因我而起，我理该寻到《原君书》，交还给刘先生。”

刘伶大为意外，问道：“你寻到《原君书》原册后，打算归还给我？”邓义简略点了点头，道：“既然同去钟府，不如我还是以先生护卫的身份出现，如何？”刘伶道：“万一被钟会撞到，你能就此脱身吗？”

邓义道：“我自有法子应付。况且钟会不是笨人，他不会想不到最可能是蜀国探子杀了寒江，之所以声称怀疑我杀人，不过是因为当日我跟在先生身边，听到了路遗吐露的真相，又知他未将路遗实为蜀国奸细一事上报大将军府，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他却不知我来历，所以一定要找个罪名治我。”

刘伶道：“这样挺好。”邓义奇道：“什么挺好？”刘伶道：“钟会不知邓君真实身份，所以才会如此对付你，而今你也知道了他用心险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日后他再炮制出什么大案要案，邓君可要劝你主上多留点神。”邓义不应，只道：“先生先请。”

到了钟府，刘伶声称来探望郭丽。仆人道：“丽娘随二位夫人去金市买布去了。”刘伶道：“路遗总该在吧？”仆人听说，便引他进来客房。

大约是医治调理得当，路遗气色好转了许多，正半倚在榻上发呆，见刘伶进来，忙呼叫仆人相扶，欲起身相迎。刘伶道：“不必客气了。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躺着吧。”挥手命仆人退出，道：“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话，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寒江昨晚被人杀了，他被杀时，手里有我家的《原君书》，我得设法找到凶手，将书册寻回来。”

路遗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邓义，问道：“《原君书》不是在首阳山就被那黑衣男子盗走了吗？”

刘伶道：“那人盗走的只是一份手抄本。原册一直被我妻子收藏着，结果后来被王表派婢女调了包，王表被杀后，凶手拿走了《原君书》。”

路遗想了想，道：“先生认为是蜀人杀了寒江，以报复他杀死朱葛恪及张亮？”

刘伶道：“不错，你很聪明，一点就透。你之前虽然只受命于费祎，但毕竟也是蜀人，多少会知道一些姜维手下人的情况。而且那些人之前也要杀你，帮我找到他们，对你没什么坏处。”

路遗道：“我是真的对姜派一无所知，他们一心要杀我和郭丽，我若是知情，早早便告诉钟司隶，将这些人抓捕归案，如何会拖延到现在？”又道：“不过是一本相术书而已。想来寒江杀死王表才是主要目的，取书不过是顺手为之，杀死寒江的凶手亦是如此，根本不知道《原君书》对先生的重要性。先生只需张榜公告寻书，以你‘竹林七贤’的名头，不愁对方不完璧归赵。”

刘伶半信半疑，道：“你认为这样做有用？”路遗道：“试一试又何妨？于先生并无任何损失。对方果真归还书册的话，可比先生追查姜维探子简单多了。后者还有生命危险，对手又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先生身边跟着这位武功高强的护卫，只怕也未必能保先生完全。”

刘伶料想即便路遗知道姜派一二，也不会就此吐实，便点头道：“那好，我就照你说的试试。你好好养伤吧，不必起身相送。”

出来庭院，邓义低声道：“路遗这个人不简单，分析得极为到位，先生认为他是真心投靠我大魏吗？”

刘伶沉吟道：“我可说不好。不过他叔叔费祎遇刺身亡，他在蜀国失去强援，最关键的是，他爱上了郭丽，我想应该是真心吧。再说了，钟会何等犀利精明，路遗若是虚情假意，能瞒得过他吗？”

话音刚落，钟会便率人大踏步进来，挥手道：“将阿义拿下了。”

几名吏卒一拥而上，缴夺下邓义兵器。邓义也不反抗，任凭吏卒将自己双手反扭到背后，只大声抗辩道：“敢问司隶君，我犯了什么王法？”

钟会冷笑道：“你……”忽见到路遗扶杖站在门边，重重咳嗽了声。

钟会一怔，随即换了一副平和口气，问道：“你昨晚人在哪里？”邓义道：“在城里。”

钟会道：“可有人为你作证？”邓义道：“我去过一趟金市买药，药铺店家可以作证，当时已经入夜，城门封闭，司隶君想将城外的杀人案算在我头上，是万万不可能办到的。”

钟会居然点点头，命吏卒松开邓义，却不归还兵刃，又道：“你的佩刀暂时由司隶府保管，等比照过寒江身上的伤口，确认你没有杀人嫌疑后，再行归还。”邓义道：“这是我防身兵刃，不能离身。”

钟会道：“这是例行公事，得罪莫怪。来人，送刘先生和他的护卫出去。”

等刘伶和邓义离开，钟会这才进来路遗房间，问道：“你为何阻止我逮捕阿义？莫非你知道了他的来历？”路遗道：“我不能完全肯定。只是这个阿义体貌身形，跟当日在首阳山出现的黑衣男子很是相像。”

钟会骇然大惊，忙问道：“你说阿义就是当日跟你和灰衣女子沛娘交手的黑衣男子？”

路遗道：“他第一次随刘先生出现时，我便有所怀疑。适才他走近床榻，我看到他的手，那是一只强壮有力的握刀的手，所以愈发肯定他就是当日那黑衣男子。”

钟会道：“你有几分把握？”路遗道：“六七分吧。”

钟会来回踱了几圈，道：“我听说大将军府养有一批武功高强的秘密杀手，专门做一些司马大将军不方便处理的事，莫非这阿义就是其中之一？可刘伶怎么会跟他来往这么紧密？”

路遗道：“司隶君没看出来吗，阿义名为护卫，但却无半分护卫的卑微，刘先生大概也是被迫的。”

钟会道：“这我倒是看出来了，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让阿义出去，他不肯听从，刘伶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笑，原来如此。”想到自己未将路遗之事上报大将军府，或许是司马师听到了什么，有意派心腹来刺探，想到司马氏手段歹毒，即使是至亲之人，也不留情面，不禁有些恐惧。

路遗忙安慰道：“司隶君不必烦忧，不管这阿义会不会向司马大将军打小报告，司马大将军不问，司隶君便不必提起。司隶领三辅、三河、弘农七郡，主察举非法，无所不纠，处理敌国奸细事务是职责所在，分内之事，而司马大将军有多少军政大事要处置，不必连这等琐碎小事都知道。”

钟会骤然醒悟，道：“你说得极是，我堂堂司隶校尉，位高九卿，难道还会怕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出来钟府，刘伶便来到西坊门，向里正借了纸笔，写了“急寻《原君书》”五个大字，署上“刘伶”的名字，贴在坊门边上。

里正很是不解，道：“刘先生要寻书，最好请官府张榜公告，至少也要把这张纸贴到城门或是市集等人来人往的地方。”

刘伶道：“贴这里有什么不好？这里是永和里，进出的都是高官权贵，最妙的是廷尉住这里，司隶也住这里，不出两日，全京城的大小官员都会知道我刘伶在寻书，岂不比贴到城门、市集要强上许多？喂，我跟你说，你得保证这张纸在这里贴足十日。”

里正嘟囔道：“搞得好像是永和里的人偷了先生的书似的。”刘伶道：“我可没这么说，但里正若是私自揭下或是毁坏我的告示，我可就怀疑到你身上了。”里正忙道：“不敢，不敢。”

刘伶道：“总之，谁敢动我的告示，我第一个怀疑他，然后我写下我的怀疑，贴到我家对面钟府大门上，想必司隶不管，廷尉必定是要管的。”留下目瞪口呆的里正，扬长而去。

邓义追上刘伶，道：“看来《原君书》一事，已不必我费心。刘先生可还有什么不能释怀之事，邓义愿意出力，算是弥补前过。”

刘伶狐疑道：“什么不能释怀之事？你是在咒我死吗？”邓义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欲言又止。刘伶道：“只是什么？”

话音刚落，铁匠张小泉急急奔来告道：“刘先生，东园派了人到处找你，说是尊夫人就快要生了。”

刘伶大喜过望，抬脚便走。张小泉道：“喂，先生别跑那么快，小心绊个跟头。”

邓义跟过来问道：“足下便是南城张铁匠吧？”张小泉直了直腰身，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邓义道：“我曾路过铁匠铺，见到张铁匠打铁。敢问铺上可还有好刀？我需要买上一把。”张小泉道：“想买刀？你自己去铺子里挑吧，那里有人守着，我得出城一趟。”

邓义挺身拦住，道：“张铁匠是怕我认出你吧？你就是昨日在南市拷问过我的人。放心，我没有恶意，昨日那件事也不会放在心上。”

张小泉还想抵赖不认，待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忽转了念头，问道：“你想怎样？”邓义道：“我的兵器被司隶收了，我急需一把称手的好刀。我说的好刀，可不是张铁匠摆在外面架子上卖的那些。”

张小泉道：“好刀可是不便宜。”邓义道：“张铁匠尽管开价便是。”

张小泉想了想，道：“那好，你随我来，等你看上眼，再谈价格不迟。”

铁匠铺中只有向秀一人，转头见张小泉引人进来，也不问客人是谁，便又继续摆弄刀剑。

张小泉引邓义进来里屋，打开柜子，道：“这里有三柄刀，都还不错。你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嵇康在外面叫道：“刘宝失踪了！吕安派人到各处衙门打探过，没有无名尸首。只怕还要劳烦……”

[1]吴芮：春秋时代吴国国王夫差七世孙，父吴申在战国末期曾任楚国大司马。秦朝时，吴芮任番阳令，号曰番君，后率女婿英布响应陈胜起义。公元前206年，项羽攻入咸阳，封吴芮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黄冈）。不久，吴芮受项羽密令与临江王共敖、九江王英布击杀义帝于郴州（今湖南郴州）。汉高祖五年（前202年）二月，吴芮徙封长沙王，都临湘（今湖南长沙），领长沙郡（今湖南）、豫章郡（今江西）、象郡、桂林郡（今广西）及南海郡（今广东）五郡。但当时象郡、桂林郡及南海郡已被南越王赵佗所占，豫章郡又早已封给淮南王英布，长沙国实际上版图只有长沙一郡。公元前201年，吴芮与妃子毛苹泛舟湘江，庆祝四十岁生日，远望青山，近看碧水，想到人生聚散离合，颇为伤感。毛苹是当时著名才女，才华出众，为安慰丈夫，特意吟咏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其情深深，其意切切，后成为千古绝唱。吴芮听罢心潮澎湃，称：“芮归当赴天台，观天门之暝晦。”意思是，我死后要回家乡瑶里五股尖仰天台，观看天门的朝日夕阳。同年，夫妇双双无疾而终（一说，吴芮奉命率兵攻占闽地，于途中患病而逝），合葬长沙城西。长子吴臣袭位。汉高祖刘邦一共封了八个异姓王，均为战争需要收买人心之举。帝业一定，刘邦就和吕后用种种方法消灭异姓功臣。七个异姓王，皆因各种罪名被杀被废。唯独吴芮及其子孙世袭的长沙王善始善终，成为其后仅存的异姓王（历五代因无嗣而止）。

[2]王广有风量才学，名重当世，与诸葛氏新婚之夜，言语始交，王广道：“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诸葛诞）。”意思是新娘子态度卑微，一点不像你父亲。诸葛氏回答道：“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意思是，大丈夫不能像父亲那样，却要妇人向英雄豪杰看齐。

第六章　欲托遗音

何曾闺房私事严谨，饮食奢侈无度。他出身显宦世家，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样好追求声乐嬖幸。但其人性好奢侈，对美食更情有独钟，孜孜以求，其厨房所制作的馔肴远胜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费不下万钱。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总说无下箸处。他每次参加宫廷宴会时，都不食用太官烹制的馔肴，认为它们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无法下咽。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丕《燕歌行》

嵇康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进来，入来房中，见尚有外人，便住了口，问道：“这位是……”

张小泉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介绍邓义。倒是邓义自己过来行了一礼，道：“嵇先生，我就是邓义。”嵇康怔了一怔，微微点头，道：“你……你好。”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邓义便又回身挑选兵器，却见张小泉眼睛睁得滚圆，瞪着自己，不由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嵇先生很少待人这般客气。钟会你知道吧，他曾经来拜会嵇先生，在门前等了半天，嵇先生连一句招呼都没有。”又上上下下打量邓义一番，道：“你偷走刘先生的物事，明明不是什么好人，为何嵇先生反而对你这般客气？”

邓义蓦然会意，忙放下佩刀出来，见嵇康仍在堂中，便上前问道：“嵇先生是不是想问，刘宝是不是被人秘密捉了？”见嵇康默认，便道：“我想不会。”

张小泉跟出来问道：“什么叫你想不会？”邓义道：“因为如果是秘密捉人，必是要拷问什么重要信息，大将军府没有这样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拿人刑讯之类，通常都是司隶的事。”

张小泉道：“那会不会是钟会……”邓义摇头道：“我觉得也不会。就在不久前，钟会还试图以王表和寒江的案子来构陷东园。如果他捉了刘宝，不会再多费神来想这些事。”

张小泉狐疑道：“你到底是哪方的？”邓义不答，只上前深深作了一揖，道：“嵇先生如果信得过我，就由我来追寻刘宝下落如何？”

嵇康目光炯炯，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邓义道：“就当是我对刘伶刘先生的一点歉意好了。我们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我若还不能寻回刘宝，只怕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张小泉狐疑道：“你是暗示刘宝只有三天可活吗？”邓义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自己，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怕是不能再回来。”

张小泉问道：“嵇先生意下如何？”嵇康道：“邓君出面寻人，自然比我等方便得多，嵇某也很感激。如果我请张铁匠从旁协助，不知邓君是否会介意？”言外之意，仍是不信任邓义，想让张小泉从旁监视，但他语气温暖平和，听起来令人如沐春风，毫无不快之感。

邓义躬身道：“一切但凭嵇先生吩咐。”嵇康道：“甚好。多谢。”又大致说了经过情形——

刘宝是夜半自行离开了东园，嵇康一早才发现，以为他去了南城驿馆拜访老友吴纲，但今日吕安到驿馆拜会时，才知道刘宝根本没有来过。

张小泉道：“会不会是去了别的朋友家。”嵇康道：“而今我们几个老朋友都住在东园，刘宝不会再去别的地方。我担心的是……”

张小泉道：“嵇先生担心什么？”嵇康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刘宝下落，就拜托给二位了。”向邓义行了一礼，又谢过张小泉，这才施然离去。

邓义一直送出门外，再回身时，张小泉已取了一柄长刀出来，告道：“我猜你武功走的是刚猛路数，这把刀应该最合适。”邓义道：“多谢。明日我便会把钱送来。”

张小泉道：“虽然你在帮嵇先生的忙，但那是你自愿，我是不会因此给你减钱的。”邓义道：“那是自然。”

张小泉道：“这个刘宝，就这么大半夜地消失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要如何寻起呢？”

邓义道：“我猜嵇先生最担心的是刘宝已经遇害，不妨就从这点开始找起。”张小泉大吃一惊，问道：“什么遇害？你是说刘宝已经被人杀了吗？”

邓义道：“昨晚寒江被人杀死在洛河边，凑巧在东市通往东园的路上。而刘宝离开东园前往南城驿馆，也要经过那条路，如果他刚好撞见了杀人，也许会被凶手顺带灭了口。但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们不妨到寒江遇害地点，看是否能在现场找到两个人的血迹。”刚要转身，却又被张小泉一把扯住，愕然问道：“怎么了？”

张小泉道：“为什么你们都这般聪明，转瞬就能想到这些，我却总是拐不过弯来？”邓义笑了一笑，道：“人有一样绝活，就已经足够了。张铁匠武功盖世，还有什么不满足？”

张小泉摸摸脑袋，笑道：“说得也是。”又道：“老实说，你这个人还真不讨厌。抱歉啊，我昨日划伤了你，也是迫于无奈。”

邓义摇了摇头，道：“那不算什么。若不是张铁匠那几刀，我还真看不到她柔情的一面。”张小泉道：“她是谁？是那个凶巴巴的史沛吗？”邓义不答，只道：“我们走吧。”

二人一路打听，来到寒江被杀之处。时值冬季，洛河也失去了往日滔滔之势，变得懒洋洋起来，河面上洋溢着浓厚的臃肿之气。河风吹拂，阴冷丝丝入骨。

邓义四下查看一番，道：“现场全被官差和围观的人群弄乱了，好在天寒地冻，也没留下太多脚印。”

张小泉道：“我看到那边有一大摊血迹，应该是寒江倒地之处。这边斑斑点点的血迹，应该是他与凶手格斗时受伤留下的。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这有两道迸射血线，都是圆在前、尾在后，应该都是寒江身上的，但是……”

邓义蓦然醒悟，道：“有两名凶手，这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刺中了寒江，才会造成如此血迹。”又道：“如果刘宝是因为撞破杀人而被杀，那么他的遇害地点也应该在附近，但四周再没有别的血迹。也许是我想错了。”

张小泉道：“最好是你想错了。再说了，如果刘宝被杀，尸体应该是就近丢进河里，为何凶手不将寒江也如此处置呢？”邓义道：“那样才是高明之处，即便日后水中浮尸被发现，官府会认为这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并无关联。”

二人又在附近细细搜寻一番，仍未找到支持刘宝被杀一说的实证。邓义便道：“那么就先假定刘宝还活着，我们按照嵇先生的推算，仍然假定刘宝要去南城驿馆，沿着这条路赶去驿馆，一路上看是否能发现线索或是证人。”张小泉道：“附近亦有好几家客栈，或许有人看见过也说不准。”

到南城驿馆附近的河阳客栈打探时，有伙计记得见过昨晚有个穿褐色长袍的男子经过，道：“当时我在掩门，正好看到他经过，便特意多问了一句是否要住店，他理也不理，便匆匆走了。”

张小泉大喜过望，问道：“你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伙计道：“往西去了呀。”又道：“大半夜的，他不住店，脚下还如此匆匆，多半是去驿馆了。”

张小泉道了谢，出来与邓义商议道：“嵇先生说刘宝那身褐色长袍很是显眼，伙计看到的必是刘宝无疑。这里距驿馆不足一里，驿馆的人却说没有见过他，那么必然是半途出了事。”

邓义道：“刘宝半夜出门，必有急事，或许有人有心阻止他与吴纲会面。”

但这其中尚有疑问，刘宝是临时起意出门，连嵇康都未知会。按照常理推测，他必然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必须得尽快赶到驿馆告诉吴纲。姑且称阻止刘宝的人为某甲，刘宝深夜赶往驿馆，只是随机事件，某甲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就算他一直在东园外监视，发现了刘宝出门，但为何不早下手，而是要等到刘宝快到驿馆时呢？这一节显然说不通。

那么最可能的是某甲在驿馆外监视，发现刘宝深夜到来，于是上前拦阻，绑架或是杀害了刘宝。

二人便将驿馆附近细细搜过一遍，未发现血迹等可疑物证。张小泉略略松了口气，道：“看来刘宝人没死，只是被绑走了。”

邓义道：“这里离驿馆很近，事情发生时又是半夜，驿馆日夜有驿卒值守，说不定当值驿卒听到了什么。”于是赶来驿馆打听。驿卒很是不耐烦，道：“我们南城驿馆是邮驿[1]，日夜有人进出，自家的动静就已经够多了，哪里还会管外面的？”

邓义问道：“那么昨晚可有外人进出过驿馆？”驿卒道：“这里是官家驿馆，除了驿卒，住的都是外地来京公干的官吏，都是外人，日夜都有人进进出出，我哪能人人记得？”

邓义便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珠，递了过去，道：“劳烦驿君再好好想想，昨晚可有什么可疑的事？”

那驿卒名叫金忠，接了金珠，掂上一掂，确认是真货，立即换了脸色，笑道：“你别说，昨晚还真有些怪事，有个穿褐色长袍的古怪男子来找吴长史……”

张小泉大为意外，忙问道：“你肯定那男子穿着褐色长袍吗？”金忠道：“京师很少有男子穿那种颜色的衣服，我一眼就留意到他，不过他找的是吴长史，镇南将军的人，小臣不好阻拦，就放他进去了。”

张小泉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又来了一名男子，也要找吴长史，小臣也让他进去了。”

张小泉又追问道：“后来呢？”金忠道：“后来他二人就前后脚走了呀。”

邓义忙问道：“谁前谁后？”金忠道：“后来的那男子先行离开，过了一会儿，穿褐色长袍的男子也离开了。”

邓义听说，便与张小泉入来驿馆，求见吴纲。吴纲本来不肯相见，听说来者是受嵇康托付寻找刘宝下落时，只得命人引进来。

邓义通报了姓名，直接问道：“刘宝昨晚明明来过驿馆，吴长史为何要撒谎，说昨晚未见过他？”

吴纲道：“足下既是受嵇康君委托寻找刘宝下落，想必是他信得过的人。那么我实话告诉你，是刘宝自己嘱托我，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他昨晚没有来过。”

张小泉愕然道：“这是为什么？”吴纲道：“想来刘宝自有深意，我不便询问。”

邓义问道：“昨晚除了刘宝外，吴长史还有一位宾客，请问他是谁？”吴纲道：“一位故人而已。他也嘱托过我，不能将他来过驿馆一事泄露出去。”

邓义道：“听起来，倒像是吴长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宾客均是深夜来访，而且均要极力掩饰行踪。”

吴纲脸色陡变，起身道：“我看在嵇康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来人，送客。”

等邓义、张小泉出去，一名叫都鸣的侍从上前道：“想不到嵇康嵇先生还会私下派人寻找刘宝下落，现下要如何是好？”

吴纲思忖片刻，道：“你派人盯着刚才那两人，有什么动静，立即回报。”

都鸣应命去了，不出一刻，便又返回来禀报道：“那两人出驿馆后便争吵了起来，叫张小泉的走了，那个叫邓义的留了下来，还跟驿卒说了些什么。臣适才盘问过那名叫金忠的驿卒，他本来不愿意说，臣给了他一些银钱，他便老实坦白了，说邓义让他暗中监视长史。”

吴纲皱眉道：“监视我做什么？”都鸣道：“金忠说，邓义想知道长史的一举一动。”吴纲道：“这个邓义，还真是个麻烦精！他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

都鸣道：“既是嵇康嵇先生托付的人，想必是很有些能耐的。邓义人应该还在附近，要不要臣带人……”吴纲摆手道：“先不着急，等入夜吧。你再多给那驿卒一些金银，让他敷衍邓义一番，设法将其稳住。”

邓义一直留在驿馆附近，不敢轻易离开。夜幕降临时，寒气愈发深重，他虽然身子强健，但一天未进饮食，不免有饥冷交加之感，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衣领。

忽听到有人轻声叫道：“邓君，你人还在吗？”正是驿卒金忠的声音。

邓义忙从暗处闪出，上前问道：“是不是吴纲有所行动？”金忠道：“不是，吴长史正在房中饮酒呢。我想邓君应该没吃饭，给你拿了几块胡饼，你先将就着充充饥。”

胡饼即是烤饼，因学自胡人，故又称胡饼，自汉末以来在中原十分流行。胡饼入手，尚有温热之气，邓义大喜，忙道了谢。

金忠又道：“外头冷，邓君要不要到驿馆找个地方避避寒气？”邓义道：“不必了，我就等在这里。驿君请先回去，有事的话，再来这里找我。”

几块胡饼下肚，身子明显暖和舒服了许多。邓义刚想找个避风之处，忽觉得脚下发软，忙扶住墙根，再提气时，竟是全身酸软，没有半分力气。恰在此时，几名大汉走了过来，为首者正是之前见过的吴纲侍从都鸣。

邓义心知不妥，还待去拔刀，都鸣道：“不必再费神了，邓君适才吃的胡饼中被下了药，你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

邓义又惊又怒，道：“京畿之地，你们竟敢……竟敢……”只觉得一切都模糊起来，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邓义再醒来时，人躺在冰冷的地上，稍微一动，才发现双手已被缚在背后。看守见邓义醒来，便将他提起来，拖到堂中跪下。堂上坐着一人，正是镇南将军长史吴纲。

邓义道：“吴长史是朝廷官员，竟然在天子脚下绑人，眼里可还有王法吗？”话音刚落，背上便重重吃了一记，火辣辣作疼，却是都鸣手持荆杖站在后面，抽打了他一下。

吴纲道：“你居然还知道王法？你一介平民百姓，暗中买通驿卒，监视朝廷官吏，又是为什么？”邓义道：“还能为什么，我怀疑吴长史跟刘宝失踪一案有关。”

吴纲道：“我跟刘宝是朋友，你为何会怀疑我？”邓义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吴长史可疑。”都鸣见他不肯吐实，便又举杖抽打了数下。

吴纲道：“跟你一起来的张小泉呢？”邓义道：“他去追查别的线索了。”

吴纲道：“你……”邓义道：“吴长史是想问，我有没有将我对你的怀疑告诉张小泉是吧，我倒是有些后悔没告诉他呢。”

吴纲道：“这么说，嵇康也还不知道你来了驿馆调查？”邓义反问道：“吴长史是希望嵇先生知道，还是不希望他知道？”

都鸣又举杖欲打，吴纲摆手道：“罢了，先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都鸣便带人将邓义押来一处地牢，推了进去。地牢中只有一盏油灯，昏暗之极，邓义隐约看到墙角缩着一个人，忙问道：“先生是叫刘宝吗？”

那人惊愕之极，抬起头来，道：“我是刘宝，足下是谁？”邓义忙报了姓名，又道：“我受嵇康先生托付，专门来救刘先生出去的。”

刘宝道：“可你自己不是也被他们捉了吗？”邓义道：“我是有意如此。”

之前邓义、张小泉被吴纲驱逐出堂后，张小泉悻悻道：“这吴纲神情古古怪怪，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不过他背后有镇南将军撑腰，咱们也不能拿他怎样。”

邓义想了想，又找到驿卒金忠，问道：“昨晚来拜访吴长史的两位宾客，进出时神色可有什么变化？”

金忠道：“变化？哦，想起来了，那褐衣男子来的时候神情挺紧张的，还四下张望。出去的时候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怒气冲冲的，很是生气，应该是跟吴长史话不投机吧。”

张小泉忙将邓义拉出驿馆，道：“会不会是吴纲一怒之下派人杀了或是绑架了刘宝？”邓义道：“这个吴纲，十分可疑。刘宝是他朋友，你我进去时，他却没有半句关心之语。”

张小泉登时醒悟，道：“是了，他明明已经知道刘宝失踪，却不问对方生死下落，实在异常。”

邓义沉吟道：“如果我们苦守在这里，暗中监视吴纲和他手下动向，一定会有所发现。只是我三日后要外出办事，实在耗不起这个时间，须得想个法子打草惊蛇才好。”

张小泉对其智谋颇为信服，忙问道：“你想怎么做？”邓义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我在明，你在暗。我有意去接近吴纲，让他知道我已经怀疑到他，他也许会有所行动，极可能对我下手。”

张小泉一怔，道：“对你下手？且不说你好歹是受嵇先生托付，这里可是京畿重地，吴纲敢随意动手抓人吗？”邓义道：“镇南将军手下，可没有省油的灯。你刚才应该见到了，吴纲身边的侍从，全部是孔武有力的壮汉。”

张小泉道：“这我倒是留意到了，但天子脚下，总有王法……”忽想到这句话早已不适用形势，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邓义道：“如果吴纲对我动手，我便佯作不敌，任凭他手下人擒住我。吴纲一定会拷问我，盘问我到底知情多少，是否告诉了旁人等。”张小泉道：“那你不是有生命危险？吴纲问不出什么，一定会杀了你灭口。”

邓义道：“暂时不会，吴纲当然不会在意我性命，但他应该还是珍惜与嵇康嵇先生等人的交情及友谊。我既是受嵇先生之托寻人，吴纲暂时不会杀我，如果刘宝真在他手中的话，他多半会将我和刘宝关在一起。”

张小泉一时难以想明白其中关窍，道：“既然你有把握，便按照你的计划来。”

二人已知有人在暗中监视，假意争吵，张小泉愤然离去，邓义则独自留下，又找到驿卒金忠，如此叮嘱一番，是以才有后事。

刘宝听说邓义只是有意落入对方圈套，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邓君朋友很快就会赶来营救？”

邓义点点头，道：“劳烦刘先生现解开我手上绑绳。”又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先生又是如何被捉来这里？”刘宝道：“老实说，我也不明就里，但我想事情一定跟吴纲有关。”

原来当晚刘宝来到驿馆，正与吴纲密谈时，又有人深夜求见吴纲。吴纲很不耐烦，道：“没见到我有客人在吗？不管什么人，不见，有事明日再说。”手下人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对方称他手中有《原君书》。”

不独吴纲吃了一惊，刘宝亦是大惊失色，忙告道：“如果此人所言是真，必是东吴探子的身份。他好大胆子，竟敢深夜来到这里。”吴纲思虑片刻，道：“姑且让他进来，看他怎么说。”

这深夜携书求见吴纲者，便是逃亡在外的马市客栈伙计寒江。他进来后刚通报姓名，吴纲便问道：“你手中当真有《原君书》吗？”寒江道：“有。”从怀中取出《原君书》来。

刘宝当即嚷道：“就是他，就是他，当晚是他潜入东园杀了王表道长，被我撞见后，还想要杀我。”

吴纲皱眉道：“不是说凶手蒙着面吗，刘宝君能肯定是他吗？”刘宝道：“身材体貌差不多，他手中有《原君书》，还不是杀人铁证吗？”

吴纲便问道：“当真是你杀了王表道长吗？你深夜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寒江因有刘宝在场，始终不肯开言。吴纲一心想弄清楚寒江来意，只得将刘宝请了出去。而后寒江跟吴纲说了什么，刘宝一概不知，之后更是看到吴纲派手下护送寒江离去。刘宝阻止不成，再进去询问时，吴纲只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刘宝先回去，容他日后解释。刘宝无奈，只得就此告辞，哪知道离开没多久，便有人追上来问路，他未及回答，便被对方同伙击中后脑，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地牢里。

邓义已从张小泉口中大致了解了寒江一案，也以为他是在往东园归还《原君书》的途中被杀，忽听到寒江曾携书出现在驿馆，惊讶得无以复加，一时也难明究竟，便先告道：“将刘先生你掳来这里的，正是吴纲。他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不愿意你将寒江到访一事泄露出去。”

刘宝一怔，很是不解，道：“我和吴纲是朋友，他请我对寒江一事暂时保密，我也当场答应了他，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邓义道：“想来寒江跟吴纲所谈之事十分重要，吴纲为保险起见，必须得先扣下刘先生你，以确认寒江一事不会泄露。寒江被杀，多半也与此有关。”

刘宝惊道：“寒江被杀了吗？”邓义道：“就在昨晚。”

刘宝道：“寒江是东吴探子，这是确认无疑的事。他深夜求见吴纲，多半是想请其游说镇南诸葛将军起兵叛变。”忽想到自己赶去驿馆求见，亦是希冀吴纲劝说诸葛诞起兵，不过不是叛变，而是反抗司马氏。

邓义道：“果真如此的话，以吴纲谨慎性格，即使不立即将寒江捆送官府，也该当场扣下才是。”

刘宝道：“吴纲也想要《原君书》，会不会是寒江以书为诱饵，提了什么条件。吴纲表面敷衍，等寒江离开后，又暗中派人跟了上去，将他杀死灭口？”

邓义道：“而今寒江已死，死无对证，这些只有当面问过吴纲才能知道。果真是吴纲派人杀了寒江的话，《原君书》原册一定落入了他手中。”

话音刚落，牢门“铛”的一声打开了，都鸣引人进来，将刘宝和邓义带了出去。邓义绑缚已解，药力亦过，本欲趁机动手，擒住都鸣，然见其神色沮丧，料想大援已到，便凝手不发。

来到堂中时，不但张小泉人在，就连嵇康和向秀也都到了。吴纲脸色如土，十分难看。

嵇康见到刘宝、邓义安然无恙，便拱手道：“多谢足下尚且顾念旧情，未对他二人下毒手，嵇某对此感激不尽。但自此之后，嵇某与足下不再是朋友，希望足下多多自爱。”上前挽了刘宝之手，昂然走了出去。

吴纲举手欲拦，嘴唇嚅动了几下，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向秀走到吴纲面前，行了一礼，道：“抱歉。”

吴纲茫然道：“向君有什么可抱歉的？”向秀道：“实在抱歉。”不再多言，转身去追嵇康。

张小泉将刀递给邓义，道：“这是吴长史手下还回来的。”又见邓义并无离开之意，跺脚道：“你怎么还不走？还等着派手下人拷问你吗？”

邓义道：“我答允了刘伶刘先生，要为他寻回《原君书》，事情还没有做完，怎能就此离开？”又道：“吴长史，《原君书》本非你之物，理该物归原主，这就请你交出来吧。今日之事，我会权当没有发生过。”

吴纲道：“如果邓君所提《原君书》，是指寒江手中的原册，他并没有给我。目下我手中所有的《原君书》，是东园主人吕安亲自送来的手抄本，莫非邓君想替刘伶君索回去不成？”

邓义道：“吴长史手中的《原君书》手抄本，今日方才拿到，昨晚寒江带着原册上门时，你手中还没有这册书，原册诱惑之大，可想而知。寒江既知吴长史想要《原君书》，便投你所好，携原册登门拜访。按照常理，既然是敲门砖，哪有不为主人留下的道理？”

吴纲道：“实话告诉邓君，寒江昨晚求见，只是拿《原君书》作诱饵，根本没有留下书册的意思。交谈一番后，他说有重要人物发了话，必须得将《原君书》还给刘伶，所以他要赶去东园还书。”

张小泉道：“但你心中仍然想要得到《原君书》，所以派人跟踪寒江，途中将他杀死，抢回了书册。”

吴纲很是恼怒，道：“我为何要杀寒江？我又怎么敢杀他？他手中握有把柄，在得到诸葛将军回复前，我万万不敢对他下手。”

张小泉吃了一惊，问道：“寒江手里握有你的把柄？不，应该是镇南将军的把柄。”

吴纲道：“不然你以为呢？寒江是东吴探子，正因命案被官府通缉追捕，他没有把握的话，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这个朝廷官员的面前吗？”又道：“本来我不必跟你二人多费口舌，但我若不说清楚，嵇康他们也会认为我私下截取了《原君书》原册，就算不再是朋友，这份不择手段盗取书册的罪名，我也背负不起。你二位请吧，希望不会再见。”

出来宅第，邓义左右望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张小泉道：“南郊一处豪宅，想必是诸葛诞私下在洛阳置办的住所。”

回来铁匠铺时，铺中只剩下向秀一人，嵇康已陪着刘宝返回东园。张小泉好奇问道：“向先生，你适才对吴纲说了两次抱歉，你抱歉什么？”向秀道：“抱歉不能再做朋友。”

邓义听在耳中，只觉得饶有深意，一时心中波澜翻滚，又生出无限感慨来。

张小泉却不容邓义发呆，将他拖到自己房中，告道：“我还挺喜欢你的，这么没边儿的寻人的事，你一下子就找到了人，还圆满解决了。”

邓义苦笑道：“张铁匠可不要随意喜欢什么人，尤其我还是个坏人。”张小泉道：“有时候坏人也会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况且我还真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邓义道：“可是史沛就认为……”张小泉不以为然地道：“你管她做什么？你是大将军府的人，对吧？史沛认为你是坏人，仅仅是因为这个。司马大将军门生故吏多得是，按她的想法，那些人也全是坏人，山涛山先生是坏人，阮籍、阮咸叔侄是坏人，王戎也是坏人，‘竹林七贤’中，除了酒鬼和在我这里学打铁的两个，其他都是坏人。”

邓义道：“那不一样……”张小泉道：“管他呢？嗯，这个吧，其实我是有件事要求你。”

邓义道：“张铁匠想要什么？莫非你想跟我比武，一较高下？”张小泉笑道：“不是那个，我打赢了你又不会多块肉，逞那个强做什么！我想变得更聪明些，就让我跟你一道追查《原君书》原册下落，如何？”

邓义摇头道：“我不算什么聪明人，张铁匠眼前这些人，嵇康先生、向秀先生、刘伶先生，哪个不是聪慧绝顶？况且也许不必我再去追查《原君书》了，刘伶先生自己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张小泉听说刘伶往永和里西坊门贴了一张寻书告示，瞠目结舌半晌，才问道：“这会管用？”

邓义思虑许久，才道：“说不好。之前我认为这法子一定会管用，但后来怀疑吴纲截取了《原君书》后，便知他一定不会归还，所以才当面索要。”

既然吴纲没有杀人劫书，那么一定是杀死寒江的凶手取走了原册。刘伶寻书一事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凶手必会知晓。倘若他心中尚对“竹林七贤”怀有敬意，悄悄归还书册，不但能息事宁人，也许还会传为一段风流佳话，当然官府不会因此而放弃对他的追捕。

张小泉道：“万一凶手认为还书是个陷阱呢？”邓义道：“就算有陷阱，但还书的法子有很多种，只要想还，便一定能还回去。”

张小泉愈发不解，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说刘伶这法子不一定会管用？”邓义道：“问题就在那本书上。《原君书》传到朱夫人手中近三十年，没出过任何事，为什么突然之间有这么多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张小泉道：“你也一心想要《原君书》，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司马大将军呀。”邓义道：“我原先以为是因为王肃，但而今看来，是司马大将军自己想看那本书。”

张小泉道：“这么说，京城中的传闻是真的了，王家人恼恨朱相士算命不准？”

邓义不答，只道：“司马大将军因为王肃病重后多次提及《原君书》而关注此书，倒也不足为奇，其他人又是为什么呢？王表是个方士，钟爱相术之类的书册，也是情理之中之事。吴纲应该是为镇南将军诸葛诞求书，诸葛诞曾是与夏侯玄齐名的大名士，风头最劲之时，连“竹林七贤”也比不上，他的见识学问，远非王表所能比，为何突然对《原君书》有了兴趣？”

张小泉笑道：“你是在问我吗？要我说，我可不关心诸葛诞为什么会对《原君书》有兴趣，我关心的是，诸葛诞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被寒江这样的人捏住。”

莫非诸葛恪执掌东吴军政时，诸葛诞曾与侄子暗中通信联络，而今诸葛恪虽因内讧被诛，其信函却被东吴探子用作了要挟诸葛诞的筹码？

张小泉道：“果真如此的话，吴人用心就十分险恶了，即便不是要挟诸葛诞起兵谋反，也是逼迫他利用职权之便为吴国办事。以诸葛诞为人，前者不会发生，但后者却是不得不为之。”

邓义摇头道：“未必会如此。诸葛诞不是蠢人，吴纲也不是蠢人，该知道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是永无尽头，不至身败名裂，不会休止。相反，诸葛诞若是将与诸葛恪联络一事坦白出来，朝廷权衡之下，应该不会追究。”

张小泉道：“你是说，就算吴人有诸葛叔侄的通信，也不足以成为令诸葛诞就范的把柄？”

邓义道：“诸葛氏家风和睦友孝，即便分事不同君主，也依旧保持着往来。诸葛亮长子诸葛乔，本是诸葛瑾次子，过继给弟弟为嗣，后来诸葛亮有了亲子诸葛瞻，才改诸葛乔为养子。两年前诸葛恪被杀无嗣，诸葛乔又令儿子诸葛攀回作诸葛瑾之后。”

张小泉道：“行了行了，你怎么对人家诸葛家的家事那么清楚？总之我听明白了，你是说，寒江手里，应该还有更厉害的把柄，所以才会吓得吴纲不惜撕破脸皮，将刘宝扣了下来？可世上还有比通敌叛国更大的罪名吗？”

邓义道：“那倒是没有。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不妨明日找机会向刘伶刘先生请教。”

张小泉道：“你为何不说向嵇康请教？而且向秀就住在隔壁。你怕他们两个，是也不是？”

邓义先是愕然，随即老老实实地承认道：“每每我站在他们二位面前，为其风范所逼，便生出自惭形秽之心来，是以总不敢多言。”

张小泉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在间接嘲讽刘伶长得丑。”邓义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刘先生为人不羁，比其他几位要和善亲切一些。”

张小泉笑道：“放心，我不会向刘伶告你状的。况且他哪有时间理你，他刚刚得了个大胖小子，做爹啦。”

邓义又惊又喜，道：“当真？”又想到当日在首阳山刘府时，曾本能起意要杀朱原君，心中愈发惭愧内疚，暗道：“如此，我更要尽快寻回《原君书》，也算是对朱夫人的一点弥补了。”

当晚邓义安歇在铁匠铺中，睡了嵇康的卧房。次日尚未起身，刘伶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道：“日上三竿了，为何还不起身？”邓义坐起身来，道：“我是邓义，不是嵇康先生。”

刘伶很是着恼，道：“我又不是不认得你邓义，你虽然长得还算英武俊朗，但能跟嵇康比吗？莫以为自己睡在嵇康的房间……”

邓义忙道：“恭喜朱夫人诞下贵子。”刘伶闻言，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同喜，同喜。”

邓义问道：“先生舍弃爱妻娇子，一早赶来铁匠铺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刘伶道：“那个……还是没有人还回《原君书》，我那个法子怕是不成了。”邓义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寻找《原君书》下落。”

刘伶叹道：“本来我也没有太重视那本书，可昨日我和原君一道抱着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是岳父、岳母若是知道得了外孙，一定很开心，然后又说到岳父遗物《原君书》。她虽然说找不回来就算了，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在意那本书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来追查书册下落。”又道：“当然我自己也可以独自调查，只是之前路遗不是说可能有危险吗？有你这个护卫，我就安心得多了。”

邓义很是意外，道：“朱夫人刚刚生产，刘先生不用在家照顾妻儿吗？”刘伶道：“有徐夫人和一大堆婢女仆人呢。我在东园，也不跟原君同房的，与嵇康等人同住在客馆。”邓义道：“原来如此。”

刘伶狐疑道：“怎么，你有意见？”邓义忙道：“不敢，只是觉得诸位先生行事大大不同常人而已。”

恰在此时，张小泉踢门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煮饼，告道：“快些吃饱了，好去干活儿了。”又问道：“刘先生也要跟我们一道去查案吗？”

刘伶道：“我们？张铁匠也要跟着去吗？”张小泉喜滋滋地道：“当然，我都跟邓义说好了。要不然我为何一大早煮饼来讨好他？”刘伶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饭呢。”

三人一边吃饼喝汤，一边商议如何进行下一步。刘伶道：“镇南将军诸葛诞位高权重，朝野内外留意他的人不少，敌国就更不在话下了。寒江是东吴探子，他既然盯上了镇南将军长史，想必蜀国也不会落后。”

料想蜀人亦在暗中监视吴纲一行，寒江现身驿馆只是个意外，通缉他的告示贴遍全城，监视的蜀汉探子不难认出他来。等到寒江离开驿馆后，便一路跟踪，到僻静之处杀了他，顺便夺走了《原君书》。

刘伶又道：“但此前我和路遗早已猜到是蜀人杀了寒江，而今只是证实了时机和缘由，路遗不肯透露信息，我们既不知蜀人探子姓名面貌，又到哪里去找《原君书》？”见邓义一言不发，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邓义道：“嗯，这个《原君书》……我在想，吴纲想要书册，一到洛阳，便会直接来找原主，也就是刘先生你，对不对？”刘伶道：“对啊，吴纲找过我，说想要《原君书》，也不必是原册，手抄本就好。”

邓义道：“那么寒江又是如何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的呢？”

刘伶道：“呀，这还真是个问题。寒江正在躲避官兵的追捕，想必藏得严严实实，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难不成东吴在驿馆另外安插了探子？”邓义道：“如果已经有探子安插在驿馆中，就不必寒江自己冒险出面了。”

张小泉很是不耐烦，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邓义道：“这个嘛……”

张小泉道：“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邓义道：“我有个推测，但未必真是这么回事。”张小泉连声催促道：“快说，快说。”

邓义道：“我认为寒江并不知道吴纲想要《原君书》，他之所以带着书册来到驿馆，极可能把柄就在书中。”

刘伶闻言大吃一惊，道：“什么？”邓义道：“先生给我的《原君书》手抄本，我大致翻过，记得里面提到过琅琊诸葛世家，但未曾细看，便将书册呈交了上去。”

刘伶蓦然醒悟，道：“是了，嵇康也提过此节，莫非里面有关于镇南大将军诸葛诞的不利之词，所以吴纲才会如此紧张？”

邓义大出意外，道：“《原君书》原是先生所有，先生您自己没看过吗？”刘伶摇头道：“我对方术之类没兴趣。这本书我虽抄了两遍，但我不懂相术术语，注意力又只放在了笔迹上，所以内容没过脑子，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

邓义道：“书册的内容不是嵇康先生默写出来的吗？不如找他详细咨询一下。”刘伶摆手道：“这件事，还是不要去麻烦嵇康了。”他既然这么说，邓义便不再坚持。

张小泉道：“先生不是抄了两本书吗？一本在司马大将军手中，另一本还在吴纲手里，不如直接去找他。”刘伶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三人遂往驿馆而来。

到驿馆门前，正好遇到驿卒金忠。金忠见到邓义，立即迎上来笑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邓君了。”

邓义道：“吴长史人呢？”金忠道：“还在驿馆中呢，不过说是闭门谢客。三位直接进去吧，看能不能见到人。”

三人便来到吴纲居住的院子，请侍从通报。片刻后，吴纲亲自出来，将刘伶几人迎进客堂。

吴纲问道：“可是寒江被杀案有了进展？《原君书》原册可有找到？”刘伶道：“不瞒吴长史，我今日到访，是来求观你手中的《原君书》。”吴纲道：“刘君是指吕安送来的《原君书》手抄本吗？我昨日一拿到，便派人送回新野给诸葛大将军了。”

刘伶道：“我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吴长史何不实言相告？”

吴纲思虑片刻，终于叹道：“原书既为刘君所有，想必你早对内容了如指掌，再掩饰下去，亦是无用。”起身往卧室取了一本书册，奉给刘伶。

刘伶大惊失色，道：“这……这不是手抄本，这是原册。”吴纲点头道：“正如我所言，手抄本昨日已经送走，这本应该就是原册。”

张小泉愤然道：“昨日吴长史还坚称没有杀人，如果不是你杀死寒江，《原君书》原册如何会到了你手里？”

吴纲摇头道：“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没有派人追杀寒江，更没有夺书。这本书是有人送到驿馆，指名交给我的。”

旁人闻言大为意外。既然是蜀人杀死寒江并取走了《原君书》，那么将原册送到驿馆的也一定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吴人试图利用《原君书》中不利诸葛氏的言辞来要挟吴纲，蜀人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为何不照猫画虎呢？即便难以成功，至少值得一试。

刘伶忙大致翻了一遍，却发现内中少了一页，忙问道：“是不是记有琅琊诸葛世家的那一页被撕掉了？”吴纲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张小泉好奇问道：“那一页到底说了些什么？”吴纲道：“我不想说。足下实在想知道的话，不妨直接问刘伶君。”

刘伶道：“不瞒吴长史，我其实不知书中内容，我也不清楚这页纸上是否有不利镇南将军的言辞，但吴长史需要知道的是，司马师大将军案头已经有一本跟原书一模一样的手抄本了。”吴纲闻言，脸色登时煞白。

刘伶着意看了邓义一眼，这才道：“如果吴长史认为司马大将军会依据一本相术书来判定镇南将军是否忠于朝廷，那你可太小瞧大将军了。”

张小泉也道：“朱相士曾预测王肃会位至三公，结果还不是前几天就死了。司马氏跟王氏是姻亲，有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司马大将军更不会相信了。”

吴纲失魂落魄了一阵子，这才道：“可是诸葛将军毕竟跟蜀、吴两国均有渊源……”言外之意，无非指诸葛诞堂兄诸葛亮、诸葛瑾曾分任蜀、吴重臣一事。

刘伶道：“吴长史是想说蜀、吴两国均想利用《原君书》来构陷诸葛将军，足见司马大将军疑心深重，是吧？其实正好相反，如此，才愈发显得诸葛将军对魏国重要，是以对手不得不大行挑拨离间之计。”

吴纲道：“那么依刘伶君的意思，我目下该怎么做？”刘伶道：“完全不必再在意这件事。若是司马大将军召见吴长史时问及此事，你便将这两日发生的情形如实禀报。当然你绑架刘宝、邓义这节就不必提了。”

吴纲道：“但是《原君书》中……”刘伶道：“越是在意书中的预言谶语之类，便越显得心中有鬼，不是吗？况且到了目下状况，吴长史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吴纲沉吟许久，才道：“多谢刘伶君指教，我便这么做吧。”又问道：“要不要我设法抓住送书的人，交给司马大将军？按照刘伶君推测，他应该是蜀国探子身份。”

刘伶道：“对方能抢先杀死寒江，再悄无声息将书送来驿馆，想必正密切监视着吴长史。吴长史既已决定不必在意书中谶语，对方知道要挟无用，便不会再接近你，你是不可能捉住他们的。”叹了口气，又道：“只希望他们知道要挟已然无用后，能将撕掉的那页纸还回给我。”

辞出驿馆，刘伶和邓义均是一言不发。张小泉道：“怎么都愁眉苦脸的？我觉得事情还算解决得不错啊，虽然书少了一页，但毕竟是寻回来了，刘先生足以回去向朱夫人交差了。”

刘伶凝视着手中的书册，叹道：“有时候苦苦追寻，总是得不到。但不经意的一转身，它又出现在你身边。命运啊，总是这么爱捉弄人。”

张小泉道：“那么刘先生不断唉声叹气，因为还没有捉住蜀国探子吗？那是司隶的事，何必为他瞎操心？”刘伶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张小泉道：“那是因为什么？”刘伶看了邓义一眼，摇了摇头。

张小泉便拉住邓义手臂，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得刘先生不开心的事？”邓义道：“自昨日起，我便一直跟张铁匠在一起，我做了些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张小泉道：“那为什么刘先生总看你？”邓义道：“我不想说。”

张小泉便以手紧按他胸口伤处，邓义骤然吃痛，忍不住哼出声来。张小泉警告道：“可别再逼我对你下狠手啊。”邓义叹道：“昨日张铁匠还说喜欢我，今日便要重手拷打于我。”

张小泉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邓义受逼不过，只好道：“刘先生是想让我在司马大将军面前为吴纲及诸葛将军辩解几句，劝大将军不要因为一本相术书而猜忌朝中重臣。”

张小泉狐疑道：“刘先生只看了你几眼，就蕴含这么多意思？既然如此，刘先生为何不直接明说？”邓义道：“刘先生从不涉足政事，而且我是司马大将军的人，他耻于向我开口。”

张小泉道：“那么你打算这么做吗？”邓义道：“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会，因为我也不想涉足政事。但现下不同，临死前能做一件好事，总是好的。”

张小泉道：“什么临死？你胡说些什么呢。”邓义笑了笑，道：“我这就回城了。烦请张铁匠转告刘先生，请他放心。”

张小泉叫道：“喂，你还欠我刀钱呢，可不能赖。”邓义头也不回，只挥手道：“放心，我没忘。”

目送邓义走远，张小泉这才追上刘伶，告道：“邓义说请刘先生放心。”刘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小泉道：“怎么，先生还是不满意？”刘伶道：“不是，其实邓义实在不是什么坏人。”张小泉道：“我也是这么说，如果仅仅因为为司马氏做事就要被划为坏人，那阮籍先生岂不也是坏人？”

刘伶道：“那可不一样，不能拿阮籍和邓义比。”张小泉道：“为什么不能比？因为阮籍先生会吟诗作赋、名气更大吗？”刘伶竟然噎住，答不上话来。

走不多远，忽听到后面有人呼喊道：“抓贼！抓贼啊！”

回头望去，却见一名男子提着一个包袱狂奔而来，后面有几人一边呼叫，一边追赶。刘伶见来人奔跑冲势甚急，连忙让到道边。张小泉也跟着避到一旁。

刘伶见状很是意外，道：“我矮小体弱，所以才先行避让。你身怀武功，为什么也要退开，而不是帮忙抓住窃贼呢？”张小泉摇头道：“以我的经验，闲事少管为妙。”

那窃贼已奔近身前，张小泉叫道：“喂，这位仁兄，你这般跑法不对，迟早会被追上的。”

那窃贼居然停下脚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话音未落，便从包袱中抽出一柄短刀，直朝刘伶扎来。

刘伶毫无戒备，甚至未完全会意过来，只“哎哟”了一声，忽觉得眼前人影晃动，旋即便跌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却是张小泉将他撞开，用身子替他挡了一刀。

张小泉腰肋中刀，但因一撞之势，入刀不深，他握住那假窃贼的手，拔出短刀，倒转刀柄，往前一推，刀身直接没入对方身体。那窃贼直勾勾地望着张小泉，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被对方杀掉，瞪视了片刻，这才仰天躺倒。

张小泉用手捂住伤处，道：“刘先生你……”正要扶起刘伶，追赶窃贼的几人已然赶到，各自拔出兵刃，朝张小泉斩来。张小泉手无兵刃，一边躲闪，一边叫道：“先生快走！”

刘伶勉强爬起身来，只走出几步，便被一名大汉追及。他肩头被大汉一把抓住，难以挣脱，便干脆回身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大汉将刀横在刘伶颈间，道：“谁叫你总是多事，这就去阎王殿报……”“到”字尚未出口，只觉得背心一点刺痛，想回头看来者是谁，却再也没有力气，就此软倒。

及时赶到杀死大汉的却是邓义。刘伶又惊又喜，上前握住他的手，道：“你又救了我一命。”邓义笑了一笑，道：“先生先在这里稍候，我去助张铁匠一臂之力。”

张小泉早已夺到兵刃，干脆利落地杀死两名对手，见邓义过来，忙叫道：“不准帮忙，这两个也是我的。”

那些歹人本是受命来杀刘伶，不想跟在他身边的张小泉武功出人意料的高，受伤在先，又遭围攻，仍然能顽强反击，此刻又见邓义赶来，便立即转身逃走。张小泉身上有伤，不愿意追赶，遂将手中长刀掷出。一名歹人背心中刀，“啊”了一声，仆倒在地。几乎同时，另一名红脸歹人也失去平衡，仆倒在地，却是邓义用石头打中他腿部。

邓义道：“张铁匠武功好得很啊。”张小泉道：“你也不错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那名红脸歹人提起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刘先生？”那人不答。

刚好有一队虎贲卫士经过，见发生了械斗命案，便欲将诸人逮捕送去官府。邓义走过去对领头将领说了几句什么，将领便命人将红脸歹人捆送司隶府，放刘伶等人离去。

刘伶关心张小泉伤势，问道：“可还能走路？要不要去雇辆车？”张小泉摆手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刘伶又问道：“邓君如何会去而复返？”邓义道：“我在半途突然想到一事，当晚寒江离开驿馆后被杀，《原君书》被夺，不久又被送回驿馆，一切都跟驿馆有关，说不定蜀国探子就在驿馆中。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已然知晓刘先生今日再到驿馆一事。我想先生多次坏他们的事，说不定他们会起意报复。其实我也没把握，只是突然有这个念头，便想不如先护送先生一程，总是保险些。”

刘伶道：“果真是蜀人要杀我吗？唉，我还指望他们能将撕掉的那张书页还给我呢，看来是决计不可能了。”

张小泉道：“幸亏邓义回来了，我虽然最终能将这些歹人尽数杀死，但却来不及救刘先生。”又叹道：“惭愧，枉我一身武功，竟然没有看出来窃贼是假扮的，若不是邓义警觉，今日要出大事。”

邓义道：“张铁匠何必自责？你早已远离是非，只以打铁为务。而我仍是时时处在刀光剑影中。”摇了摇头，道：“我送二位回去。”

回来铁匠铺，邓义便告辞离去。刘伶为张小泉上了药，便欲回东园。张小泉道：“还是我送先生吧，万一蜀人又来追杀你呢。”

刘伶笑道：“放心，他们一时顾不上我了。之前蜀人曾派出一队人到首阳山追杀路遗及郭丽，今日又折损了好几个人，他们一时哪来这么多人手？毕竟这里是洛阳，而不是益州。张铁匠就好好养伤吧。”

张小泉仍不放心，向秀遂道：“我跟刘伶一道去东园吧。”张小泉道：“你又不会武功，歹人真的来了，只是多一个陪葬。”

向秀闻言也不争辩，自出去雇了一辆大车，让车夫送刘伶、张小泉去东园，再载张小泉回来。张小泉笑道：“向先生就是向先生，瞧这事办的。”

到了东园，刘伶正待进去，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孩子满月时，我想办一场宴席，只请些亲近的朋友，张铁匠也来吧。”踌躇片刻，又道：“把邓义也叫上。”

张小泉道：“邓义怕是来不了，他曾说他两日后要外出办事，一时间应该赶不回来。”刘伶道：“不管怎样，劳烦张铁匠帮我将话带给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张铁匠觉得曹爽执政时，百姓过得如何？”张小泉道：“乱七八糟。”

刘伶道：“司马懿执政呢？”张小泉道：“还可以。”刘伶道：“那么而今司马师当权呢？”张小泉道：“也还可以吧。先生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刘伶道：“随便问问。”

刘伶先来到东园客馆，见嵇康和刘宝神色沉重，意识到不妙，忙问道：“可是事情进展得不顺？”刘宝叹道：“贾褒已经正式拒绝了，表示不会帮我们入宫劝服郭太后并取得其手诏。”

虽则贾褒的态度不算出乎意料，但众人毕竟曾对她寄予期待，时间拖了这么久，只得到否认的答复，不免深感失望。刘伶试探问道：“那要不要按照早先制订的备用计划，改请公主出面？”

嵇康一时迟疑不答。他这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与朋友在一起，公主是他的妻子，大多时间只是个虚幻的存在。他极少回府，家中上上下下全靠公主照顾，她还为他生育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她是公主之尊，却那般娴静，那般温柔，他又怎能忍心将她拖入到这个深不见底的政治旋涡中？

刘宝道：“怕是郭太后手诏这件事，无论谁出面，都难成功。贾褒说她本人不愿意再卷入政治，但除此之外，她还能肯定郭太后肯定不会同意写下手诏。”

虽然众人早猜到郭太后多半不会公然支持毌丘俭起兵，刘伶仍然好奇道：“贾褒何以能如此肯定？”刘宝道：“因为贾褒听说司马师力劝郭太后废除少帝曹芳时，曾当面许诺，他有生之年，决不行代魏称帝之事。”

司马氏的诺言素来只是个屁，之前大将军曹爽及太尉王凌都是因为信了司马懿的许诺才不战而降，结果照旧被杀，家族夷灭。但郭太后身份大大不同，司马师既当面应承，必定竭力遵守。其实郭太后不是笨人，心中也该明白司马师的意思，不过是只要她在世，司马师就不会行改朝换代之事，但一旦她撒手西去，曹魏江山照旧还是要落入司马氏之手。只是作为一名幽居深宫的妇人，她还能图什么呢，当今皇帝曹髦是她亲自指定，至于司马氏将来要做什么，眼不见为净，足矣[2]。

刘伶闻言，遂叹息道：“如此，怕是淮南这件事难成了。”嵇康摇头道：“不，以毌丘俭之为人，既已有所行动，便不会就此罢手，会一直走到底。”

刘伶又问道：“那么毌丘将军当真会与东吴联兵吗？”嵇康道：“不好说。若是毌丘俭那么做了，便是公然反叛，会失去军心人心。但若是他不与东吴结盟，东吴必会在毌丘俭起兵时趁火打劫，如此，淮南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叹了口气，又问道：“刘伶君，你觉得起初我促成毌丘俭起兵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刘伶道：“本意当然是对的，起兵不过是要匡复皇室，以正朝纲。”又道：“我曾问过张铁匠对时局的看法，他觉得司马氏在位，比曹爽执政时日子要好得多。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其实对普通百姓而言，要的只是安生日子……”嵇康点头道：“我明白刘伶君的意思。”

堂内就此沉寂了下来，三人良久无言，虽未说出口，但就此退出淮南兵变一事，已是定局。

吕安忽推门进来，见气氛沉闷，笑问道：“怎么，三位在这里住得很不开心？”刘宝忙道：“哪里，我们正在说过几天要去游河，好好在船上疯上一阵子呢。”

吕安拍手道：“太好了，我刚刚叫人把游船修葺过。”又笑道：“不过这季节河上风大，嵇康君得为大伙儿多备上几包五石散才行。”

嵇康满口应了，又将刘伶悄悄拉到一旁，告道：“烦请刘君再走一趟毌丘府，请毌丘甸转告镇东将军，起兵这件事，不要再进行下去了，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刘伶道：“但毌丘俭已与文钦等人联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定不会听从的。”嵇康道：“若是毌丘俭不听，也只好任其为之，但我等实不能再为其谋划出力了。”

后刘伶去找毌丘甸，毌丘甸果然不肯听从，还斥责刘伶、嵇康等人软弱怕事。刘伶又晓以天下安定大局，仍不能劝服毌丘甸，只得就此离去。

如此过了两日，便是吕安、嵇康等人约定游河的日子，刘伶因前夜酒饮得多了，兼之怕冷，不想起身，只赖在房中。铁匠张小泉忽然闯了进来，道：“幸亏刘先生没上游船，我找你有急事。”

刘伶道：“什么急事？”张小泉道：“昨日邓义来送刀钱，晚上就歇宿在铁匠铺中，我们一起喝了顿大酒。半醉不醉时，他说了一些很伤感的话，我当时也有些醉意，根本没当回事。今早醒来不见他人，案上只有一张字条和他自己原先那把佩刀，说刀是送给我的，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刘伶道：“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是说邓义要出门办事吗？他从司隶府取回了自己的兵刃，但张铁匠已经卖了一把好刀给他，他便想将自己原先的佩刀送给你作纪念。”

张小泉摇头道：“不是这样。前几日邓义还提过，说是会按照刘先生的暗示，在司马大将军面前为吴纲说话，算是临死前做的好事。”

刘伶闻言一惊，问道：“临死前做的好事？邓义当真这般说？”张小泉点点头，道：“司马大将军是不是要派邓义去做极其凶险的事，邓义知道自己回不来，所以才会那么说？”

刘伶“哎呀”一声，一跳而起，一边穿衣服，一边叫道：“快，快让东园仆人备车。不，车子太慢，还是备马吧，我们得立即赶去许府见阮夫人。”

张小泉虽莫名其妙，但仍遵命出去准备马匹。不一会儿，刘伶气急败坏地出来，由仆人搀扶着上马，道：“快，快去许允府上。”

许允遗孀阮姝正在房中织布，听说“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求见，很是惊异，忙正容出来见客。刘伶也顾不上寒暄，道：“阮夫人，你快些备车，跟我去救一个人。”

阮姝奇道：“救什么人？”刘伶道：“邓义。”

阮姝道：“邓义是谁？”刘伶道：“这个说来话长，简单地说，邓义应该就是杀死尊夫许允的人。他跟史沛定了比武之约，哦，史沛就是那名灰衣戴笠女子。二人约定比武，但我猜邓义根本没打算赢，只一心想死在史沛剑下。”

阮姝沉吟道：“刘先生想让我去阻止史沛？”刘伶道：“史沛一心要杀邓义复仇，旁人再如何相劝，她也不会听，只有阮夫人才能阻止她。”

阮姝立即应道：“人命关天，我理该尽力。他二人约了在何处比武？”刘伶道：“这我可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阮姝道：“我亡夫坟茔前？”刘伶道：“我亦是作此猜测。”阮姝道：“我们快些动身吧。来人，快，快去备车。”

张小泉原本不知究竟，此刻方从刘伶口中得知史沛与邓义之间的恩怨纠缠，惊诧得无以复加，嚷道：“原来是这样。”又分外惊奇阮姝毫不犹豫地赶去营救杀夫仇人，追上刘伶，问道：“为什么阮夫人会同意去救邓义，一点迟疑都没有？”刘伶道：“因为她是阮夫人。”

张小泉一怔，道：“我还是不明白。”刘伶道：“若阮夫人没有过人的见识和气度，怕是许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刘伶等人尚在途中时，邓义、史沛便已经开始了比武。二人均提早来到许允坟前，史沛一眼留意到邓义换了兵器，但也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已经到了，也不必等到午时，我们这就开始吧。”邓义点点头，道：“请。”二人各自拔出兵刃，翻翻滚滚斗了起来。

只见刀光剑影中，人影来回闪动。百招之外后，二人均是大汗淋漓，各有疲色。史沛先住手不攻，道：“你之前受了伤，伤势尚未痊愈，要不要歇息一下？”邓义道：“不必，让我们速战速决吧。”挺刀刺来，史沛以剑格住。

又缠斗了一刻工夫，史沛终究是女子，气力不济，身形有所凝滞，呼吸也明显沉重了起来。邓义趁机急攻，史沛退后时步伐陡乱，胸口露出一个大破绽来。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高手过招，往往只争分毫，刀光一闪，邓义长刀已指到史沛胸口，她已经感到了森森杀气及深重的死亡气息。然就在刀尖触到史沛衣衫的一刹那，邓义又回手将刀收了回去。史沛微微一怔，立即顺势而上，指住了邓义胸口。

邓义脸色惨白，颓然道：“我输了。”史沛道：“论武功，你实在我之上，更不要说你身上有伤，兵器也不是十分称手。”

邓义摇头道：“我已出尽全力。”史沛道：“你一开始的确出尽了全力，但你很快发现我剑法轻盈快捷，你须得出以猛招，方能压制，但那样可能会令你自己收势不住，你不忍心重伤于我，是以有所收手。而适才我是有意露出破绽，我身上穿了软甲，诱你出刀攻我胸口，虽然那样我也会受伤，但我的后手剑也足以刺中你要害。只是我想不到你竟然收住了刀势，你不忍伤我，其实也是救了你自己。”

邓义怔了一怔，道：“不管怎么说，沛娘终究还是胜了。我言而有信，你这就杀了我吧。”抛下长刀，转身跪在许允墓前。

长久以来，史沛一直在盼望这一刻。她想象过很多次将杀人凶手押到许允墓前处死的情形，而此刻，凶手就那么平静地跪在那里，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她反而有所徘徊，难以决断。但心底深处仍有一股理智的暗流在驱动着她，催促她必须杀了凶手。她终于举起剑来，对准他背心，微一迟疑，便挺剑刺出。剑尖入肉的一刹那，她的心一紧，手明显抖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高声叫道：“住手，快些住手。”史沛顺势收了剑，心中竟略有一丝轻松，一缕宽慰，然看到来者竟是阮姝时，心头又开始茫然起来。

高叫“住手”的正是阮姝。她急奔过来，见邓义背心皮肉已被刺破，好在入肉不深，忙将他扶起来，道：“请沛娘不要杀他。”史沛道：“阮夫人，这个人就是杀死尊夫许将军的凶手。”

阮姝道：“即使是他动的手，他也不是真凶。小娘子对亡夫的恩情，阮姝铭记在心，但仇不是这个报法。”史沛道：“可是……”

阮姝道：“我既能释怀，沛娘也可以做到。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让仇恨毁了你未来美好的人生。”史沛闻言，便默默插剑入鞘。

阮姝问道：“你叫邓义，是吗？”邓义道：“是。”

阮姝道：“那件事，邓君也不必内疚，你只是受命于人而已。即使你不动手，仍然会有张三或是李四去。况且亡夫之死，也不是私人恩怨，不过铲除政敌的手段罢了，政局险恶，自古以来均是如此。”

邓义大为惊异，道：“阮夫人竟有如此气度和胸襟，邓义实在惭愧。”阮姝摇头道：“我女流之辈，能有什么气度，不过略略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罢了。”

邓义一时无言以对，遂躬身道：“多谢夫人赶来相救。”阮姝告道：“是刘伶刘先生和张铁匠赶来我府中，请我出面劝阻沛娘，邓君要谢，该谢他二位才是。”

邓义忙问道：“他二位人呢？”阮姝道：“他们等在道边，没有过来，说是怕人多了，反而不易劝得动沛娘。”又走到史沛面前，低声告道：“邓义早已决定要死在沛娘剑下，为此连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为人如何，沛娘应该看出来了吧？”

史沛咬咬嘴唇，道：“可是我始终不能原谅他。”阮姝道：“沛娘会原谅他的。古人都明白‘宽恕任真，而遐迩归仰’的道理，你这般聪明，迟早也会明白的。”轻拍史沛肩头几下，又到墓前祭奠过亡夫，这才去了。

邓义拾起佩刀，本待离去，但见史沛仍然伫立墓前不动，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愈显单薄，于心不忍，便走过来问道：“你还想杀我吗？如果还想动手，这就拔剑吧，这次不会再有人阻止你了。”

史沛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还想不想杀你，我只是忘不了那些被你暗杀的人。”

邓义一向沉静，此时忽然恼怒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当真想杀那些人吗？我不过是受命而已！你杀了我又能怎样？许允会死而复活吗？你从此心里就彻底放下了吗？”

史沛亦勃然大怒，道：“你杀人还有理了？你明明知道这是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去做？”邓义道：“我别无选择。”史沛道：“不，你可以选择，只不过你不能舍弃大将军府的荣华富贵，不愿意做出选择。”

邓义摇头道：“你根本不懂我的处境。”史沛怒道：“我怎么不懂？我内心所受煎熬，实胜你千万倍。”

邓义愕然而惊，呆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你……沛娘你……难道你也曾是司马大将军手下？”

史沛登时满脸通红，扬起手来，狠狠扇了邓义一巴掌，恨恨离去。

刘伶和张小泉一直躲在附近林中，见史沛离开，这才舒了一口气。张小泉问道：“邓义当真杀死了许允？这么说，他是司马大将军豢养的秘密杀手了。哎呀，我以前还挺喜欢他的，现下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

刘伶道：“怎么，你要跟邓义绝交？”张小泉道：“不绝交还能怎样？”刘伶道：“邓义或许是杀了一些人，但他秉性不坏，而且正如阮夫人所言，他杀的应该都是司马氏的政敌，是政局中的人物。”

张小泉道：“听刘先生的意思，似乎觉得邓义杀人不算什么。”刘伶道：“不是。司马师以暗杀手段对付政敌，行为卑劣，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这不是邓义的错。”

张小泉道：“正如史沛所言，邓义可以不做啊。”刘伶道：“如果你的恩人要你去做一件事，你知道这件事是坏事，但你的恩人一定要做，你会拒绝吗？”张小泉挠了挠头，道：“这还真不好说。”

刘伶道：“所以呢，这不是邓义的错。”见邓义仍在许允墓前发呆，便走出树林，招呼道：“喂，你是打算一整天都耗在这里吗？”

邓义忙过来见礼，道：“刘先生明知我是什么人，还请阮夫人出面救我，多谢了。”刘伶道：“真正救你的人是张铁匠，若不是他发现了端倪，我哪会想到你早有心求死。”

邓义便向张小泉道谢，见对方脸色不对，问道：“张铁匠是要跟我绝交吗？”张小泉挠了挠头，道：“这个嘛，有绝交的意思，但我还没有完全决定。我饿了，先回城喝顿酒，再决定要不要绝交。”

邓义忙道：“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请客。”张小泉道：“好啊，今日得大吃一顿。嗯，听说金市酒楼是天下最贵的地方，就去那里如何？”

邓义不及回答，刘伶先道：“金市酒楼又贵又难吃。我跟你说，全洛阳最好的厨子在何曾何颖考家中。”张小泉道：“这我倒是听过。”

何曾是前任司隶校尉，正因母丧离职守丧。其人最有名的两件事是：闺房私事严谨，饮食奢侈无度。他出身显宦世家，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样好追求声乐嬖幸。年过五十后，与妻子相见，总是衣冠整齐，相待如宾。自己南面而坐，妻子北面再拜，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年中如此见面应酬不过两三次。

但何曾性好奢侈，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对美食更情有独钟，孜孜以求，其厨房所制作的馔肴远胜王侯帝戚之家，每日花费不下万钱。即便如此，何曾仍感到味道不佳，总说无下箸处。他每次参加宫廷宴会时，都不食用太官烹制的馔肴，认为它们不如自己家制的味美，无法下咽。

刘伶道：“不过而今何曾在家守丧，到他家吃酒是不可能了。”张小泉道：“我还是喜欢金市酒楼。”又对邓义道：“你可要带足钱。”邓义笑道：“包管不会让张铁匠饿着。”

三人自东阳门入城，欲直接赶去金市，忽听到城门守卫议论说大将军司马师昨晚遇刺受伤，刺客逃走，邓义大惊失色，急忙撇下刘伶、张小泉，快骑赶回大将军府。

来到后院时，正好遇到新任中领军司马昭出来。司马昭招手叫住邓义，厉声喝问道：“你昨晚去了哪里？为何没有扈从在大将军身边？”邓义道：“臣……”

忽有婢女出来道：“大将军召邓公子进去。”邓义应了一声，却不敢擅动。司马昭哼了一声，道：“我兄长叫你呢，还不快些进去？”邓义这才躬身退下，随婢女赶去内室。

室内生有火盆，温暖如春。司马师躺在榻上，面上裹着厚重的纱布。养子司马攸及其妻贾褒都在榻前侍奉，二人尚且年幼，均只有十来岁年纪，脸上尽是惊惶之意。见邓义进来，司马师便命司马攸夫妇先行退出。

邓义已从婢女口中得知昨晚司马师回府，到门前下马时，忽有暗箭射出，正中脸面，射破了右眼球。当即跪下请罪道：“臣有罪，昨晚没有扈从在大将军身边，以致奸人有机可乘。”

司马师道：“起来，这不是你的错。”又问道：“阿义，我素来视你为半子，你最近心事重重，很少在府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邓义道：“大将军伤得不轻，请好好养伤。臣这就去追查刺客下落，一定会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司马师道：“回来！怎么，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你母亲去世前，是怎么嘱咐你的？”邓义道：“听大将军的话，臣不敢忘记。”

司马师道：“那好，你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邓义无奈，只得大致说了与史沛比武一事。

司马师道：“与史氏剑法传人比试，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比武结果如何？”

邓义大致说了经过，不提自己手下留情，只说对方身上穿有软甲，仗着软甲之利，以破绽诱敌，终将自己打败。

司马师道：“对方虽然胜之不武，但好歹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又问道：“你说那女子身上穿了软甲，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会不会就是当年西域进献的雪蛛丝甲？”邓义道：“应该是。不过史沛是史春传人，身怀软甲也不是什么奇事。”

当年西域向中原进贡了两件软甲，以西域雪蛛吐丝织成，软薄如常衣，却是刀枪不入，能挡住最锋锐的兵器，曹操很是喜爱，自己留了一件，另一件给了邙山剑客史春。曹操死后，软甲传给了夏侯玄，史春手中那件软甲则随着其主人一道不知去向。

司马师道：“那女子叫史沛吗？她可是史春后人？”邓义道：“不是，她自己说只是凑巧也姓史。”

司马师目光闪动，思虑许久，才道：“阿义，你设法找到那名叫史沛的女子，带她来见我。”

邓义大为意外，忙道：“这件事怕是极难。”司马师很是不悦，道：“寻找一名女子而已，有什么难的？”邓义道：“史沛视臣为仇敌，一见面不是打就是杀的，哪肯跟臣来见大将军？”

司马师道：“史沛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你去调一队虎贲卫士，还擒不住她吗？”邓义道：“史沛是江湖做派，来去无踪，很难查到行踪，每次都是她自己找上臣。”

司马师想了想，从枕边取出一块玉佩，道：“这样，你下次见到史沛，把这块玉佩交给她，说我司马师亲自请她来大将军府一见。”

邓义忙道：“大将军，史沛与我个人无怨无仇，她杀我只是要替许允报仇，怕是许允这笔账，她最终还是要算到大将军头上。如此心怀叵测的女子，臣怎敢让她面见大将军？”司马师道：“你只管寻到人带来便是，我自有分寸。”

邓义不敢违命，只得接了玉佩。又想到史沛所称其内心所受煎熬，胜己千万倍，犹豫着叫道：“大将军……”司马师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接问。”

邓义犹豫许久，还是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道：“大将军遇刺这件事……”司马师摆手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

邓义道：“难道大将军已经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司马师森然道：“你平日可没这么多话的。”邓义道：“事关大将军安危，臣不得不问清楚。”

司马师叹了口气，道：“听说新野一方有异动，我预备过了新年就召镇南将军诸葛诞回朝，也许是他心中不平，派人来行刺也说不准。”

刺客未露形貌，且已从现场逃走，几无追捕可能，就算司马师怀疑镇南将军诸葛诞是幕后主使，也没有真凭实据。若是大张旗鼓地追捕刺客，或是有所行动，可能反而会促使诸葛诞起兵谋反，不如暂且先息事宁人，一切等司马师伤好再说。对外界，也不提行刺之事，只说司马师眼睛因感染长了个很大的瘤子，刚刚动手术割掉，很快就会痊愈。如此，就算诸葛诞有异心，也必定会有所忌惮。

邓义却不大相信镇南将军诸葛诞有什么异动，怀疑司马师仍然是因为《原君书》而猜忌诸葛氏，只是他素来不问军政，前次为诸葛诞长史吴纲辩解，已是格外破例了。

司马师似是不愿意邓义再继续追问，只道：“你专心去寻史沛，其他事不必再管了。”邓义道：“是。”

刚出后院，早已等在门前的军士便上前道：“中领军有事召邓公子去前厅。”

邓义料想不是什么好事，却又不能拒绝，只得先随军士来前府大堂拜见司马昭。司马昭问道：“你这又是要出门吗？”邓义道：“是。”

司马昭沉着脸道：“大将军受了伤，你不好好在府里侍奉，还整日整夜的到外面闲逛，可实在对不起往日大将军对你的爱护。”

邓义当即单膝跪下请罪，道：“臣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公子，请二公子明言后责罚降罪。”

邓母与司马氏是亲眷，当初也是司马懿居中牵线，将邓母嫁给了邓父奋威将军邓展做继室，原有笼络邓展之意。邓展死后，孤儿寡母全靠司马懿照顾。邓义幼年时便时常到司马府玩耍，一直称司马师为大公子、司马昭为二公子，后来为司马氏做事，才改了称呼。

此刻邓义忽然叫出了儿时称呼，司马昭亦有所感忆，脸色稍缓，道：“我不是有意要对你发脾气，只是恼恨刺客射伤了兄长，总想着要是你在他身边，他便不会受伤。”

邓义道：“确实是臣的失误，臣愿意领罚。”司马昭道：“起来吧。”叹了口气，道：“实在是因为刺客逃了，兄长又不令追查，我一腔怒气无从发泄，这才撒到了你身上。”又问道：“可是兄长派你出去办事？那就去吧。”

出来大将军府时，天色已晚，邓义赶在夜禁前出城，来到东园，寻到刘伶，问道：“刘先生可知到哪里能找到史沛？”

刘伶狐疑道：“你找沛娘做什么？不怕她再次要杀你吗？”邓义不答，只恳求道：“若刘先生知道史沛住处，还请告知。”

刘伶道：“奇怪了，司马大将军不是遇刺受伤了吗？你是他的心腹，不去追捕刺客，巴巴地找史沛做什么？”邓义道：“我找沛娘有事。刘先生该知道，我对沛娘绝没有恶意。”

刘伶道：“这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她嘛。但我也不能随便就将人家的住址告诉你，是吧？你先回去，回头我问过史沛，她同意告诉你，我再找你。喂，我到哪里找你？”邓义想了想，道：“铁匠铺吧。”

刘伶摇头道：“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张铁匠那个铺子又脏又乱又一股子怪味，偏偏人人爱往那里凑。向秀以那里为家，连老朋友也懒得见，嵇康要不是有事，怕是也不会住进东园。”见邓义神色黯淡，忽生出一丝同情来，叫道：“喂，你别着急走。”

邓义喜道：“刘先生肯将沛娘住址见告？”刘伶摇头道：“还是我领你去吧。万一史沛一见面就要杀你，你又不肯还手，我这不是把你往死路上送吗？你放心，只要她不动手，我便会离去，不会再管你们二人的事。”

邓义道：“多谢先生想得周全，只是还要辛苦先生走一趟，我实在过意不去。”刘伶道：“我这也算成人之美吧。”

二人摸黑来到太学附近的学子客栈。史沛见刘伶深夜引邓义前来，极是意外，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刘伶笑道：“我没事，是邓义找沛娘有事，非要我带他来见你。”

史沛登时沉下脸，道：“这里不欢迎姓邓的。”刘伶道：“不欢迎归不欢迎，既然人已经来了，总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吧。好了，我走了。喂，你们两个可别打架别吵架啊，夜深人静的，别把客栈闹得鸡飞狗跳。”

史沛急道：“刘先生……”刘伶只挥了挥手，自掩门去了。

史沛赌气往堂中坐下，道：“你有什么话，快说，说完了快走。”邓义道：“大将军想请沛娘到大将军府一见。”

史沛大为诧异，道：“大将军？是司马大将军吗？他为何要请我去大将军府？”邓义道：“司马大将军没说，我也没问。”史沛道：“你倒是个好手下，从不多嘴。你走吧，我是不会去的。”

邓义早料到会遭拒绝，便从怀中掏出玉佩，道：“司马大将军让我把这块玉佩交给你，说务必请你到大将军府一见。”

史沛一见到玉佩，先是呆若木鸡，手捂嘴唇，怔了好半晌，才起身从邓义手中接过玉佩，抚摸片刻，泪如雨下。

邓义大骇，道：“沛娘，你……”史沛忽然失去控制，就势扑入邓义怀中，嘤嘤哭泣起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邓义先是不敢动，随后还是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道：“你若实在不愿意随我去大将军府，我绝不会勉强你。司马大将军再问起，我便说找不到你人。”

史沛哭道：“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他这样，你也是这样。”邓义莫名其妙，又不好多问，只得柔声安慰道：“若是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你尽可以打我骂我，可不要哭坏自己的身子。”

史沛哭了一阵，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将邓义推开。又摩挲了玉佩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邓义道：“沛娘是指司马大将军吗？我一开始就说了呀，大将军没说原因，我也没问。我本来一再劝大将军不要见你，说你是个危险人物，但他不肯听从。”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沛娘，你和司马大将军是不是……”

史沛忽然暴怒，斥道：“住口，不准你再提我和他！”

离开学子客栈后，刘伶便径直回了东园，人还未进客馆，便见仆人提灯引吕安出来。刘伶见吕安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事？”吕安道：“这个‘又’字，用得真好！”铁青着脸去了。

刘伶忙进来堂屋，问道：“吕安为什么如此怒气冲天，连人都不理？”嵇康道：“纺织被杀了。”

刘伶惊道：“纺织不是做了徐夫人的婢女，住在后院吗？”“唉哟”一声，便要赶去探望妻子。刘宝忙告道：“刘伶君不必惊慌，朱夫人没事。纺织是死在徐夫人窗外。”

刘伶更是纳罕，道：“人既然死了，或是缉凶，或是报官，吕安干吗那么生气？”刘宝道：“这个嘛，东平有许多关于徐夫人的流言……”

嵇康轻轻咳嗽了一声，刘宝遂道：“吕安自会处理，我等不必再多费心。”

[1]邮驿：指邮政及驿站合二为一。汉代是“邮驿分流”，曹魏时期则改为“邮驿合一”。三国鼎立之时，虽然相互攻伐不断，但是始终保持邮驿畅通，商品交流和书信往来从未间断。而且开始出现豪门官僚自办的“私邮”系统，同时民间的“逆旅”和“邸店”也大量兴起。尽管官方不断课以重税，却仍然未能阻止“逆旅”和“邸店”的发展。

[2]景元四年（263年）十二月，郭太后去世。景元五年（264年）二月三十日，上谥号为明元皇后，与魏明帝合葬于高平陵。一年后，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魏亡。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竹林七贤／吴蔚著．—北京：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8.1

（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

ISBN 978-7-5162-0986-8

Ⅰ．①竹…　Ⅱ．①吴…　Ⅲ．①侦探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21093号

图书出品人　刘海涛

出版统筹　赵卜慧

责任编辑　董　理　周冠宇

责任印制　姜　婷

发行总监　杨光捷

责任校对　姚丽娅

装帧设计　聂　强

书　　名　竹林七贤（下）

作　　者　吴　蔚/著

出版·发行　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玉林里7号（100069）

电　　话　010-63055259（总编室）　63057714（发行部）

传　　真　010-6305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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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 mzfz@npcpub.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开　　本　32开　880毫米×1230毫米

印　　张　9

字　　数　255千字

版　　本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印　　刷　北京中兴印刷有限公司

书　　号　ISBN 978-7-5162-0986-8

定　　价　51.00元（全二册）

出版声明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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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第七章　司马之心

第八章　鹰视狼顾

第九章　玄云仿髴

第十章　广陵散绝

尾声　邈若山河

外一章　竹林之游

附录一　三国年号表

附录二　晋朝年号表

附录三　嵇康像

附录四　嵇康打铁图

附录五　赵孟頫《与山巨源绝交书卷》（局部）

附录六　西晋刘宝墓志

后记——托运遇于领会，寄余命于寸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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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司马之心

司马昭亲自领军出征，还挟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讨伐诸葛诞。诸葛诞突围时被杀死。他麾下尚有数百亲兵，被俘后誓死不降。魏兵每杀一人，便问余者投不投降，而他们态度始终不变，直至最后全部杀尽。死前均高喊：“为诸葛公死，不恨！”颇有昔日田横五百壮士之风，给这场异常惨烈的战事更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
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
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
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
善侍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
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
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
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陈琳《饮马长城窟》

正元二年（255年）正月，镇东大将军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称奉郭太后诏书，于寿春起兵，讨伐司马师。二人所率淮南之军是魏国精锐，骁勇善战，一时间声势很大。

司马师眼疾未愈，突然听到毌丘俭起兵的消息，创伤未平之时又添烦恼。心烦意乱之际，司隶校尉钟会献计道：“淮南将士虽然勇猛，但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州。大将军只要立即派兵增援内州，不让毌丘俭攻取，并妥善保护淮南将士家属，时隔不久，毌丘俭部必定军心不稳，土崩瓦解。”

司马师深以为然，又不顾病痛，亲自率军前往。他严令部下不可与毌丘俭交战，只深挖沟壕、高立堡垒，以挫其锐气。这一招相当厉害，毌丘俭、文钦不能速战速决，起兵时的锐气很快消退。

而东吴也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派大军袭击寿春。毌丘俭无法前进，回师又担心被东吴抄袭，日久师疲，将士开始思念北方的亲人，士气越来越低落，许多人都跑到了司马师一方。

为了缓解困境，毌丘俭派文钦围攻兖州刺史邓艾[1]所在的乐嘉城[2]。文钦到达之时，司马师已经率领援军抢先进入城中。文钦见到对方两路大军会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文钦之子文鸯才十八岁，却勇猛强健，武艺过人，主张趁对方尚未安定时全力出击。于是，文钦连夜进攻乐嘉城，派士兵大声鼓噪叫喊，城内军队惶恐不安。司马师也感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恐惧，他那只受过箭伤的眼睛因压力而外突了出来，疼痛难忍，又不敢出声，只好咬住被子，结果把被子都咬破了。

幸运的是，乐嘉城城墙坚固，司马师一方又占有兵力优势，文钦见强攻不下，决定先行退师。司马师急忙派兵出城追击，文鸯单枪匹马闯入数千骑兵之中，杀伤百余人，再从容突出重围而走。等到追兵追近，又重新杀回，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来回六七次后，追兵再也不敢靠近。文钦得以从容退军。

毌丘俭听说文钦退军后，一时恐慌，连夜拔营而走，将士随之四散溃逃。文钦回师后，已经是孤立无援的境地，无奈之下，只得率部投降了东吴。毌丘俭在逃亡途中被一个叫张属的百姓射杀，张属也由此一步登天，被加封为侯爵。

司马师带病出军，将毌丘俭击败，但他自己的病情也急速加剧，最终在回军途中病倒在许昌，奄奄一息。其弟司马昭火速从洛阳赶到许昌，名为“省疾”，实为交接军国大事。这样，司马师死后，司马昭获得了总统诸军的大权。

毌丘俭结局自然相当悲惨，首级被割下来送到洛阳示众。其子毌丘甸时在朝中任治书侍御史，在毌丘俭起兵前离开洛阳，逃亡到新安的灵山上，不久追兵追至，将其围捕诛杀。

毌丘甸妻子荀华本应株连处死，但荀氏族兄荀岂页、族父荀虞与司马氏均有姻亲关系，二人共同向皇帝曹髦上表，请求饶恕荀华性命。曹髦遂亲下诏书，令荀华与毌丘甸离婚，如此，荀华不再是毌丘俭儿媳身份，便不再受株连。

毌丘甸与荀华所生之女毌丘芝已经出嫁，也株连被判死刑，因怀孕暂时囚于司隶大狱。荀华爱惜女儿，然她自己也是刚从刀斧之下逃生，又哪有能力营救女儿性命？后荀华得高人指点，写信给前司隶校尉何曾，请求自己去做官婢，以赎毌丘芝一命。何曾去职守丧在家，却得身为荀子后人的荀华求助，极感荣耀，于是上书称株连出嫁之女的法律条文不合情理，请求复议。廷议后，朝廷决定更改《刑法志》，此后不再株连出嫁之女，毌丘芝由此得以出狱。

毌丘家族中，除毌丘芝幸免于难外，毌丘俭亲弟毌丘秀及次子毌丘宗逃入吴国，也躲过了一劫。但荀华、毌丘芝母女被赦，只是由于荀氏家族势力太过雄厚，连司马氏也要敬畏三分，其他与毌丘俭关系密切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

更有甚者，京师有流言说，身为“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曾经预备暗中相助毌丘俭，支持以武力恢复曹魏掌权，只是被山涛所阻止。好在司马昭没有相信这种说法，除了他对山涛极为倚重信任外，还因为亦有荀氏家族参与淮南兵变的流言，毌丘甸妻子荀华及其女毌丘芝既受赦免，司马昭又怎会因为这一点就得罪整个荀氏呢？既然他不认为荀氏参与了兵变，当然也会忽视嵇康预谋的流言，至少表面是如此。

嵇康当时已经辞官，虽然声名在外，毕竟只是一介布衣，大多数人不认为他真的有能力帮助毌丘俭。然偏偏在毌丘俭兵变之后，嵇康写了一篇《管蔡论》的文章。管、蔡是指西周初的管叔和蔡叔，与武王、周公是同胞兄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少，由周公旦摄政，管叔和蔡叔不满意周公所为，起兵叛乱，结果为周公东征所平定。传统史家均认为管、蔡二人“顽恶显著”，但嵇康在此文中却为管、蔡翻案，说他们本来是“服教殉义、忠诚自然”的，只是由于“卒遇大变，不能自通，忠疑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盛称二人忠于王室。而在现实中，司马氏曾以周公自居，此时又发生了毌丘俭起兵事件，《管蔡论》很容易让人想到嵇康是想用此文来为毌丘俭张目。

时人不知嵇康的真实想法，但他公然为管、蔡的叛乱行为辩解，本身就是对传统名教观念的挑战，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大概正因为如此，他引起了司马昭的极度重视。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大将军司马昭准备征辟嵇康为僚属。为此，嵇康一度离开洛阳，开始了遁迹山林的避世学道之路。

司马昭字子上，司马懿与张春华次子。他曾经上书反对魏明帝的奢侈之政，声名鹊起。高平陵事变前一天，司马懿筹划第二天发动政变，当晚司马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司马师却鼾声如雷，熟睡如常。这兄弟二人的性格差异，由此可见。

司马昭接替司马师的大将军位子后，犹不满足，于是又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他的心腹党羽高柔被封为太尉，叔叔司马孚升任太傅。到了此时，司马昭权势之大，已经超过了其父亲和兄长。只不过，他这个大都督坐得并不安稳，还没过几天，淮南又发生了诸葛诞兵变。

之前毌丘俭在淮南起兵后，曾经派人联络镇南将军诸葛诞，但诸葛诞杀了使者，将公告天下，宣称毌丘俭、文钦大逆不道。诸葛诞与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关系极好，在政治立场上，他一向亲近曹魏，不满司马氏专权，但他为何不与毌丘俭联手起兵，反倒在毌丘俭兵败后单独起兵，着实令人费解。推断起来，大概是个人的情感因素在其中，他应该与毌丘俭、文钦并不和睦，这一点，从他后来毫不犹豫地杀死文钦也能看出来。

毌丘俭兵败后，诸葛诞任镇东大将军，已经成为亲近曹魏的残余势力中最强的一支。素来多疑的司马昭当然有所警惕，不过碍于之前诸葛诞杀死毌丘俭使者的表现，不好下手。诸葛诞也感到了危机，利用身在淮南前线的机会，大肆招兵买马，豢养死士，以防不测。

司马昭听到风声后，派心腹贾充前去慰劳，借以窥测诸葛诞。贾充见了诸葛诞后，有意谈论时事，装作很随便的样子说：“洛中诸位贤达之人都希望实行禅让，您认为如何？”意思是曹魏应该让位给司马氏。

诸葛诞当即火冒三丈，怒声斥道：“你们贾家世代受到魏君的恩惠，你怎能想把社稷转送他人？要是真有谁胆敢在京师发动叛变，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收拾他！”

贾充回到洛阳后，告诉司马昭说：“诸葛诞在扬州威信很高，深得士众之心。看样子，他必然要谋反。不如赶紧把他调到京师里来。”

司马昭担心调不动诸葛诞，反而会逼得他造反。贾充道：“早反祸小，迟反祸大！”

司马昭又想到著名相士朱建平在《原君书》中关于琅琊诸葛氏命运的预测，料想天意如此，诸葛诞无论如何都会犯上作乱，遂采纳了贾充的计策，请魏主曹髦下了一道诏书，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并召他往赴京师。诸葛诞得到诏书后十分恐惧，拒绝应召，并立即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为了避免出现昔日毌丘俭腹背受敌的局面，诸葛诞又派长史吴纲带着幼子诸葛靓到吴国，向吴王称臣求救。吴纲到了吴国说明来意，吴人大喜，当即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人领兵三万人，与之前投降东吴的文钦一起去增援诸葛诞。

司马昭也不敢怠慢，不仅召集了二十六万军队，亲自领军出征，还挟持了魏帝曹髦和郭太后共同前去讨伐诸葛诞。

全怿、文钦等率领的东吴援军到达时，司马昭大军已经围住了诸葛诞所在的寿春。全怿等利用山势，好不容易突围进入城中，与诸葛诞会合。司马昭也不立即攻城，只下令大挖工事，坚守壁垒，在寿春外合围成两层包围圈，预备长期围困。文钦等人多次突围，均未能冲出包围圈。

而东吴方面朱异率领的另一支援兵前来解围时又被打败，物资粮草全部被烧。朱异率领残部一边吃着葛叶，一边逃回吴国大将军孙驻扎的镬里[3]。孙年轻傲慢，不懂军事，命令朱异出军死战。朱异以士卒缺乏粮食为由，不肯听从。孙竟然下令处死了朱异，之后也不管寿春东吴将士的死活，自己领兵回了东吴。他不但没有成功拯救诸葛诞，却将名将朱异杀死，令许多人愤恨不平。而东吴此时内政不稳，也没有更多精力再组织大军增援寿春。

困守在寿春的诸葛诞等人苦等援兵不至，日子更加难过。由于粮食不够，诸葛诞这边的将领蒋班、焦彝开始怀疑东吴不过是要坐等成败，力劝诸葛诞不要再指望东吴援兵，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突围出去。文钦、全怿等东吴将领知道了很是生气，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与诸葛诞同居死地，却还要被蒋班、焦彝怀疑诚意。诸葛诞为了安抚东吴将领，故意说杀掉蒋班、焦彝，二人恐惧下，出城投降了司马昭。

雪上加霜的是，全怿兄长之子全辉、全仪刚好在此时因家庭矛盾投降了魏国。钟会向司马昭献计，利用全辉来招降寿春城中的全怿。钟会冒充全辉笔迹，写信告诉全怿道：“吴国朝廷恼怒全怿诸将不能击败包围寿春的敌兵，打算杀尽诸将家属，我们不得不跑出来归顺魏国。”全怿接信后深感失望，立即率领手下数千兵士出城投降。

全怿投降事件对寿春守将震撼极大。为了摆脱困境，文钦与诸葛诞商议，决定集中兵力，突破重围。这是一场恶战，双方各出全力，激战六昼夜，箭石如雨，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诸葛诞等人最终未能冲出包围圈，被迫返回城中。

此刻由于城中没有粮食，不少人自己悄悄跑出城外投降。文钦为了节约粮食，建议让城中的北方人都出城投降，只留下他与东吴带来的援军坚守。诸葛诞不但不同意，还开始猜忌文钦用心不良。有一天，文钦去找诸葛诞商议军情，被诸葛诞亲手杀死。自古以来，动乱无一不是先祸起萧墙，外敌才得以乘隙而入。

文钦死时，其子文鸯、文虎正领兵在寿春城中巡查，听到父亲死讯，悲愤异常，立即想找诸葛诞报仇，但部下将士不愿意从命。二人知道留下必为诸葛诞所杀，只好翻墙出城投降。文鸯勇悍异常，曾经杀死无数魏兵，魏军将士坚决请求杀死文鸯、文虎兄弟。司马昭为了瓦解敌人军心，有意不计前嫌，任命文氏兄弟为将军，赐爵关内侯。

寿春守将得知与魏军有大仇的文鸯都可以得到重用后，果然斗志全无，甚至当司马昭来到城墙下查探时，城上守军都不愿意挽弓发箭。司马昭知道战机来临，果断下令攻城，守城卫士自行瓦解，根本就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寿春很快被攻陷。这场持续八个月的攻坚战最终以司马昭的全面胜利而结束。

诸葛诞突围时被杀死。他麾下尚有数百亲兵，被俘后誓死不降。魏兵每杀一人，便问余者投不投降，而他们态度始终不变，直至最后全部杀尽。死前均高喊：“为诸葛公死，不恨！”颇有昔日田横五百壮士之风，给这场异常惨烈的战事更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东吴将士大多投降，只有吴将于诠道：“大丈夫受命于君主，带兵前来救人，既不能取胜，只能以死相报。”将盔甲脱下，冲入敌阵战死。

诸葛诞有一子二女。长子诸葛靓于起兵时被送至东吴当人质，在吴时官至右将军。次女嫁太傅王凌之子王广，早先因受王凌案牵连被杀。长女嫁司马昭之弟司马伷，按旧律法，诸葛氏亦该株连处死，但因为已有毌丘芝前例，出嫁之女不再受牵连，是以诸葛氏得以保全，先后为司马伷生下司马觐、司马澹、司马繇三子。

司马昭与诸葛诞对峙之时，除了眼前的危机，东南面牵动了东吴的精锐，西南面则引发了蜀汉姜维的蠢蠢欲动，但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东吴更是在增援行动中惨败而归，可见魏之实力已经远远在两国之上，蜀汉、东吴的覆灭已经成为不可扭转之势，天下一统的日子即将来到。

平定诸葛诞之役也是司马昭一生中最重大最关键的胜利，充分显示了其过人的谋略。更重要的是，他走出了怪圈。高平陵事变后，魏国先后发生三次兵变——王凌之叛、毌丘俭文钦之叛及诸葛诞之叛，因主谋均为淮南军镇统帅，故称“淮南三叛”。王凌叛乱为司马懿所平，然司马懿本人不久即病逝，传闻死于王凌索命。毌丘俭文钦之叛为司马师讨平，司马师亦因伤重而死于军中。司马昭亲自引军讨伐诸葛诞时，亦有传闻称他本人将死于此役。但事实是，司马昭以雄才成务，摧坚敌如折枯，荡异同如反掌，自是天下畏威怀德。

至此，支持曹魏皇室的武装力量基本被消灭殆尽，司马氏的势力得到了全面巩固，改朝换代已成定局，由此才有了那句著名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话。

任凭尘世风云变幻，沧海桑田，首阳山竹林依然保持了静谧，尽管这只是一份地理上的宁静。自司马师死后，邓义自请到首阳山守陵，偶尔来黄公酒垆饮酒，而大酒鬼刘伶也搬回了竹林，竟时常能在酒垆遇见，由此成为酒友。

这一日，刚好嵇康、向秀到访，刘伶便引好友往酒垆而来。刚到桥边时，远远望见狄希在门前张望。狄希也甚是反常，见到嵇康等人，竟不招呼，反而匆匆掉头往里去了。

刘伶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狄希的模样，应该是在把风？”嵇康沉吟道：“或许店家有不便之处，我们不如换个地方，或是改日再来。”

刘伶本是疏懒性子，最不乐意多管闲事，但他既号称酒鬼，而今已到酒垆门前，怎能因店家的一点小小古怪而过门不入？况且早跟狄希亲信熟悉如家人，当年刘伶为嵇康奔走谋事，也多选择黄公酒垆为联络点。

向秀也道：“关键是这方圆十里，就这一家酒垆，还能换什么地方？不如就这里了。”嵇康见好友都想到酒垆坐坐，也不再坚持。

进来酒垆时，客堂并不是空无一人，邓义正坐在窗下，手里虽然端着酒杯，神色却甚是怪异。刘伶也不客气，径直过去坐下，直接拿起喝了一大口，这才问道：“你和狄希在搞什么鬼？”邓义道：“没什么。”

嵇康问道：“是什么人受了伤？”邓义颇感意外。嵇康遂道：“这里虽然酒气熏天，但也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刘伶道：“浓重的血腥气？我怎么没闻见？向秀，你闻没闻到？”向秀摇头道：“没闻到，但看见了，那边地上的一道尘土，分明是刚撒上去的，尘土下，应该就是血迹了。”

刘伶狐疑问道：“邓将军，你是不是又杀了什么人，逼迫狄希帮你善后？”见邓义始终不应，便抓起他身边的长刀，拔刀出鞘，却不见血迹。

正好狄希出来，招呼道：“嵇先生、向先生，稀客，稀客，快些请这边坐。”

刘伶道：“我跟邓义坐一桌，我得审问清楚了。老狄，邓义是不是在你这里做了坏事，你还帮他掩饰？”狄希忙道：“不是……”刘伶道：“你们两个神情这般诡异，可别逼我到后堂去搜。”

狄希忙道：“跟邓将军无关，是有个人受了伤，来到小店求助，邓将军就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刘伶根本不信，道：“做好事，还需要你专门在外面望风吗？”

狄希还待再解释，邓义摇头道：“刘先生他们三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瞒不过的。”刘伶道：“看，我就知道你又做了坏事。”

忽有人扶着狄望掀帘出来，却是铁匠张小泉。刘伶讶然道：“咦，怎么是你，你不是关了铁匠铺，说要回去家乡吗？”又问道：“张铁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你？”又不由自主地转头去望邓义。

张小泉忙道：“跟邓义无关，是我跟人打架受了伤，一时无处可去，便来到黄公酒垆，正好遇到邓义在这里饮酒。”

嵇康和向秀曾随张小泉学打铁，虽然只是手艺活儿，却也有师徒的情分。二人急忙起身，扶张小泉靠窗坐了。嵇康略略检视伤处，皱眉道：“铁匠伤及多处，且伤口不一，应该是受人围攻，这两处分明是箭伤，这架打得可是不一般。”又问道：“请张铁匠说实话，你是不是去行刺文鸯、文虎兄弟了？”

张小泉闻言大吃一惊，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嵇先生如何就能猜到？”

嵇康道：“不难猜到。张铁匠表面冷淡，其实是个热心人，至少对‘竹林七贤’之事极为关注。我几人曾议及文鸯、文虎兄弟知悉我等暗助毌丘俭一事，而今他兄弟二人再度降魏，一旦入朝，极可能举报此事。张铁匠听到后，当即便建议抢先下手，杀了文氏兄弟灭口。我们当然不赞成这么做。这不久，张铁匠便关了铁匠铺，说是要返回家乡。我当时便有所怀疑，但想到你为人稳重，应该不会贸然行事，只希望你是真的返回了家乡，想不到你到底还是做了行刺之事。”

张小泉歉然道：“那文氏兄弟武功相当不错，而且身边卫士多是刚勇之辈，我寡不敌众，竟未能得手，只伤了弟弟文虎。”

刘伶忙问道：“你可有露了形容？”张小泉道：“那倒是没有，我用黑布蒙了脸。但是……”刘伶道：“但是什么？”张小泉道：“我逃走时被羽箭射中，将兵器落下了，就是那柄‘神刀’。”

刘伶“啊”了一声，道：“如此，岂不是有可能追查到吕安身上？”张小泉道：“实在抱歉。我全身是伤，不能公开露面，不好去找嵇先生，所以才想来首阳山找刘先生商议。但适才先遇到邓义，他说最好不要让几位先生知悉此事，让我先藏在黄公酒垆养伤。”

刘伶狐疑地瞪着邓义，道：“你为什么不让张铁匠去找我，难道你想插手？”邓义摇头道：“这件事，我管不了。但文氏兄弟有勇士之名，当初降吴及今日再降魏均是无奈，毌丘俭一案已时过境迁，他们兄弟不会多嘴。”

刘伶道：“嘴可是长在文氏兄弟身上，你如何能知道？”邓义道：“因为文氏兄弟已经于名节有亏，若再来这么一出，这辈子的声名就完了，毕竟他要举报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竹林七贤’。”

况且之前已有过关于嵇康暗助毌丘俭而为山涛所阻的流言，山涛已公开宣称是遭政敌陷害，司马昭也表示支持山涛，不会听信流言。文氏兄弟大概也由此明白司马昭并无深究之意，再来一出，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

刘伶道：“你认为文氏兄弟会就此缄默，像你当初没有上交信函一样？”邓义道：“当初我那么做，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管任务之外的事。但而今我已经知道诸位先生最盼望的并不是谁来执政掌权，而是国家安定，天下早日统一。”

嵇康忽道：“邓将军本是司马师心腹，竟能洞悉我等真实心意，也算是人生知己。邓将军，我嵇康敬你一杯。”

邓义虽是沉静，但毕竟敬酒者是嵇康，大感荣宠，慌忙举杯，道：“多谢嵇先生。”又道：“几位先生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可以专程为这件事走一趟，从侧面试探一下文氏兄弟。”

刘伶问道：“你认识文氏兄弟？”邓义道：“文钦任扬州刺史时，曾派文鸯、文虎入朝禀事，我在大将军府见过，算是有一面之缘。”

张小泉仍念念不忘心爱的兵器，忙道：“邓义，反正你要走一趟，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我那柄‘神刀’要回来？”邓义道：“如此，不是等于承认我认识刺客吗？”又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出发。”

嵇康缓缓道：“其实邓将军不必这么做。选择权在文氏兄弟，不必将邓将军也牵连进来。”

邓义慨然道：“嵇先生超尘脱俗，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任何事情都能泰然处之，邓义佩服。既在能力范围内能帮到先生，邓义愿意试上一试。”作了一揖，提刀起身去了。

邓义快马回来城中，先来到大将军府。他既是守陵将领，不得擅离职守，到黄公酒垆饮酒其实也是犯了军规，只是军营素来如此，也无人多管。但他若是回城，便必须得知会上司，否则遭人举报弹劾，便是重罪。

司马昭刚刚下朝，听说邓义求见，便命人召进，问道：“你不在首阳山守陵，回城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邓义道：“臣已经一年未进大将军府，有些挂念羊夫人和二公子，特回城拜见，还请大将军恕臣擅自离陵之罪。”

司马昭道：“嗯，难得你有这份心，擅离职守之过就不追究了。兄长过世后，大嫂仍然住在后宅原处，你自己去看她吧。”忽想到什么，又叫住邓义，道：“阿义，你一身武艺，派你去守陵，实在有些委屈你了。”

邓义忙道：“臣自小受司马氏恩惠，理该为故大将军尽一份心力。”

司马昭问道：“你愿不愿意回来为我做事？”邓义道：“臣请为故大将军守陵三年，目下才只过了一年。”司马昭颇为不悦，挥手道：“那你去吧。”

邓义便径直来到后院，拜见司马师遗孀羊徽瑜。羊徽瑜出自著名的泰山羊氏，其家族为显宦世家，世代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母亲蔡氏是东汉大名士蔡邕侄女、大才女蔡文姬堂妹。但她并不是司马师的原配妻子，只是继室。司马师发妻是夏侯徽，生有五女，只有一女长成，嫁给甄德[4]为妻，亦是短命早亡。夏侯徽死后，司马师娶镇北将军吴质[5]之女为妻，但不久吴氏即遭废黜，司马师又娶羊徽瑜为妻。羊徽瑜未曾生育，过继了司马昭次子司马攸为养子。司马师死后，司马攸袭封舞阳侯，侍奉羊徽瑜若亲母，以孝顺闻名。

邓义进来时，司马攸、贾褒夫妇正在陪羊徽瑜闲谈。羊徽瑜乍然见到邓义，很是欣喜，问了一阵家常，便命养子、儿媳先行退出。邓义料想夫人单独留下自己，必是有事，却也不敢多问。

羊徽瑜踌躇许久，才道：“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邓义忙道：“臣受两任司马大将军抚育长大，从无二心，夫人还信不过阿义吗？”

羊徽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担心这件事会陷你于危险之中。”

邓义道：“到底什么事？”羊徽瑜道：“几个月前，有人送来一封信，信就直接摆在我房中案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送进来的，信皮上写的是羊夫人亲启，我拆开一看，里面写的却是请邓义调查马头村血案。我觉得蹊跷，好像记得听到下人议论过马头村什么的，便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半年前西郊马头村发生了灭门血案，有一户人家男女老幼尽被杀害，而且那家人……”

邓义道：“是马威的家人，对不对？”羊徽瑜道：“对，是马威的家人。我记得好久都没有见过马威了，好像在大将军过世前就没有再见过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隐约觉得不妥，你又在首阳山守陵，我便想不如暂时不要理会这件事，等有机会再告诉你。”

邓义道：“夫人可还留有那封信？”

羊徽瑜便从妆盒取了信，交给邓义，又劝道：“这件事诡异得很，一定凶险难言，正因为如此，我既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愿去查是谁将信放在了我房中，希望你也不要多事。虽然你跟马威同为大将军效力，但并无深交。而且他素来嫉恨你比他更得宠，几次在大将军和现任大将军面前构陷于你。马威家人遇害，固然令人同情，但与你无干，你最好不要多管。这等灭门大案，自有廷尉出面追查凶手，实在不关你的事。”

邓义应道：“是，臣谨遵夫人教诲。”

羊徽瑜又问道：“大将军出征淮南前，曾私下跟我提过，说他还有一个女儿在世，就是当初去夏侯府玩耍时因得病而离世的次女司马沛，是真的吗？”

邓义迟疑了一下，答道：“臣不能肯定。不过大将军过世前，确实嘱咐臣务必要找到他女儿下落。”

羊徽瑜很是纳罕，问道：“那你为何还要自请去首阳山守陵，而不是去完成大将军遗愿？”邓义道：“这个，因为臣知道我即使找到沛娘，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司马沛，是司马大将军的女儿。”

羊徽瑜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叹息道：“她是为了她可怜的母亲，这也难怪她。唉，可怜的孩子，实在太可怜了[6]。”摇了摇头，道：“阿义，日后你再遇到沛娘，不管她肯不肯姓回司马氏，你都要好好待她。”邓义道：“臣一定遵命。”

退出后宅，邓义又重新赶来前府拜见司马昭，询问马威下落。司马昭道：“早在亡兄领兵讨伐毌丘俭前，我便再没见过马威，还以为亡兄派他出去办什么机密要事了。你不问，我倒完全没想起来，他这么久都没回来复命，是不是出了意外？”邓义道：“应该是。”

司马昭道：“你怎么突然问起马威来了？你二人虽然一道办过几件大事，但素来不和也是真的，马威可没少在我面前说你是非。”

邓义道：“大将军没听说西郊马头村的案子吗？”司马昭一怔，道：“马头村？”邓义道：“大将军军政繁忙，自是无暇顾及旁事，马威就是马头村人氏。我刚刚听说，半年前，马头村里发生血案，马威全家都被杀了。”

司马昭大为惊异，道：“竟有这等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邓义道：“想必廷尉尚未捉到凶手，不能结案，所以大将军未曾收到陈报。”

司马昭沉吟片刻，道：“你怎么想？”邓义道：“臣觉得有些古怪，马氏全家被杀应该是受马威牵累，也不知是否跟故大将军所遣秘密使命有关。臣想请大将军允准我去调查此案。”

司马昭道：“查案是廷尉府的事，你横里冲出来，廷尉不免觉得我不能完全信任他们，日后他们还会尽心为朝廷办事吗？”

邓义道：“大将军……”司马昭摆手道：“好了，我会让廷尉特别留意这件案子，再多派人手追查马威下落。”

邓义忙道：“大将军，马威受遣出行，必是涉及秘密之事，不便张扬，也不宜由廷尉调查……”

司马昭忽然发了怒，厉声道：“亡兄在世时，总夸你机敏干练，谨言慎行，怎么，而今我接替了亡兄的位子，你就不肯听令了吗？”邓义道：“臣不敢。”

司马昭道：“你给我立即滚回首阳山去，老老实实地守陵，未得我召唤，不得离开，否则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邓义无奈，只得躬身退出。他尚未及办理正事，当然不会就此离城，遂打听寻来文氏位于南城的新宅，正好遇到司隶校尉钟会出来，身后还跟着已成为他心腹的路遗。钟会在平定诸葛诞一役中立下大功，全靠他模仿降将全辉笔迹，以假信招降了吴将全怿，回师后，又一再推辞朝廷赏赐，不以功劳自居，是以名声大噪，已成为朝廷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邓义既已公开身份，正式成为大将军府军将，不得不上前以下臣之礼参见。钟会倒是极为客气，举手虚扶，道：“邓将军不必多礼。”又问道：“将军不是在首阳山守陵吗，如何来了这里？”

邓义道：“我与文氏兄弟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他们到了京师，刚好今日回城，便想顺道拜访。”

钟会笑道：“登门拜访仅见过一次面的人，这可不像邓将军的作风。”

邓义知道对方机警，已经对自己来访起了疑心，但一时又难以找到别的说辞。路遗忽笑道：“邓将军是听说文氏兄弟勇猛无敌，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最好是能下场较量一番吧？习武之人，大抵如此。我今日强赖着随钟司隶来访，其实也有此意。”

邓义一笑，不置可否。钟会便笑道：“果真动手的话，邓将军可要手下留情，文氏兄弟昨晚遇刺，文虎受了伤。”

邓义奇道：“文氏兄弟遇刺了？他们不是才到京师吗？怎么会有刺客行刺？刺客是谁？”

钟会笑道：“或许是诸葛氏余党，又或许是东吴探子，更可能是咱们大魏的军将，想为死在文鸯、文虎刀下的同袍报仇。反正文氏兄弟仇家不少，遇刺不算稀奇。”

邓义一见钟会神色，便猜到对方一定认为刺客是魏军军将，既是自己人，行刺又情有可原，司隶也不会认真调查此案。料想文氏兄弟未将刺客遗落“神刀”一事上报，许是不知“神刀”来历，许是想自己悄悄留下，总之，张小泉这场莽撞的行刺算是误打误撞地挺过去了，暂时不会受到官府追捕。

邓义本还想问钟会是否听其兄廷尉长官钟毓提到过马头村血案，但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刚好此时文氏兄弟听说有客来访，已然迎出，便就此与钟会告辞。

文鸯高大强健，脸色黝黑。文虎身材与兄长不差什么，却是白净得出奇。兄弟二人并排站在一起时，对比格外明显，当日司马师召见，曾戏称为“黑白双雄”。文鸯虽不知邓义姓名，但一眼认出对方是当日站在司马师旁侧的便衣侍从，料想必是大将军府的人，忙上前见礼。

邓义报了自己姓名，道：“邓某来得冒昧，其实也没什么事……”文虎笑道：“邓将军是想来找我兄弟二人比武吧？到京才两日，已经有好些人找上门了。”

邓义本没有更好的理由，便顺势答道：“邓某实在是仰慕二位将军风采，心痒得厉害。”

文鸯正色道：“本来对上门挑战者，我兄弟一概拒绝，但昨晚竟有刺客潜入府中行刺，舍弟更是因此而受伤。”

邓义道：“适才我听钟司隶提过行刺一事，以二位将军的身手，竟没有捉住刺客吗？”

文鸯道：“刺客受了重伤，我是有意放他走的。”见邓义不解，便解释道：“之前两军交战，死在我兄弟刀下的魏军军将不少，想来有人明里挑战不行，便来暗的。如果捉住刺客，官府发现他是自己人，不好处置，最终会闹到司马大将军那里，令大将军陷于两难局面。我兄弟二人得罪的人不少，需得仰仗司马大将军，方才有立足之地，可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邓义道：“文将军坦言相告，是希望我将这番话转告司马大将军吗？”

文鸯道：“邓将军如果能让司马大将军知道我等处境艰难，我兄弟二人自当感激不尽。昨晚之事只是个开头，怕是日后麻烦无穷无尽，还望邓将军能说服司马大将军出面，为我兄弟二人主持公道。”

邓义沉吟片刻，道：“我并非司马大将军心腹，出面传话，反而会适得其反。不过我有个别的法子，也许能解二位将军之困境。”

文鸯忙道：“邓将军请讲。”邓义道：“我和文将军在府前大街上打上一架。”

文虎闻言很是不悦，道：“家兄对邓将军直抒肺腑，想不到邓将军仍是跟那些人一样。”邓义道：“打一场再说，文将军意下如何？”

钟会离开文府，便驱车赶来大将军府，禀报文氏兄弟遇刺一案。司马昭有两名爱将均死在了文鸯手下，对其恨意极浓，之所以不杀文氏兄弟，反而加官晋爵，不过是要招揽人心，而且此等反复叛降并无忠义之心，即便勇冠三军，将来也不打算重用，听说刺客极可能是自家军中将领后，便摆手道：“这件案子就这么算了吧，让文氏兄弟受受惊、吃点苦头也好。”又想起邓义提起的马头村血案来，问道：“钟廷尉可有提过西郊马头村命案？”

钟会很是意外，道：“大将军竟然会关注民间普通命案，实是百姓之福。这件案子，臣听家兄提过，说死者均是一刀毙命，凶手应该不止一人。但现场也没有更多的线索，迄今没有任何进展，只能当悬案处置。”又小心翼翼地道：“大将军若是瞩目此案，臣回去后转告家兄……”

司马昭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又问道：“敌国奸细一事，查得怎样了？”

钟会道：“之前因追杀刘伶被捕的歹人未曾招供，受不起刑罚，已死在狱中。不过臣根据刘伶当时行踪推算，已查得南城驿馆驿卒金忠是蜀国探子。但金忠甚是狡诈，抢在臣赶去前溜掉了，迄今未能抓获。”

司马昭问道：“你说刘伶到驿馆见诸葛诞长史吴纲，会不会不只是朋友交往那么简单？”

钟会道：“臣不敢断言。不过听说诸葛诞曾派吴纲寻找《原君书》，刘伶前去驿馆，应该是为书册一事。再说刘伶这个人，平生只以酒为务，城中好宅子不住，跑去首阳山那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离钟爱的黄公酒垆近些。这样的酒鬼，能有什么异图？”

司马昭对刘伶本无怀疑，更是因为相士朱建平及其著述《原君书》之故，对刘氏妻子朱原君存有敬畏之心，不过顺口一问，听了钟会一番话，便即释怀。

钟会又道：“至于东吴那边，臣调查了马市客栈伙计寒江平日交往之人，抓了一些嫌犯，拷问之下，有两人承认自己是东吴奸细，当日在码头堆栈仓库截杀刘伶的，也是这两人。他二人招供说寒江是其头目，而且寒江确实就是当日杀死蜀国密探朱葛恪及张亮之人。”

朱葛恪是蜀汉一方派来的联络者，伙计张亮则是接应人，他当晚与人换班当值，实际上是为了迎候朱葛恪。张亮引朱葛恪入房后，久久不见出来，寒江已起了疑心，往朱氏房中送热水、酒食时，更是留意到二人眉目间的微妙眼神，等张亮出来询问，张亮却说不认识朱葛恪。寒江于是悄悄往张亮为朱葛恪准备的浆水中下了药，再将其诱到柴房，出其不意地将其制服，以刀威逼。张亮终于交代了自己真实身份，但他不知道寒江是东吴探子，还以为能够用金钱收买对方，结果被寒江杀死。

刚好此时嵇康离开，寒江送走他后，遂从其房间进入朱氏客房，将朱葛恪杀死，夺其行囊。行囊中倒没有多少财物，却有一封密信，称蜀汉一方得到可靠消息，魏国淮南一方将有异动，命路遗相机行事，最好是引发魏国内讧，如此蜀汉便有机可乘。寒江得到书信后大喜，立即将其秘密送回吴国。

钟会说到这里，又道：“这可靠消息，应该来自夏侯霸，他投降蜀汉后任车骑将军，很得蜀主刘禅信用。文钦与夏侯氏是同乡，一向亲厚，他起兵前与夏侯霸联络，预谋联兵共进，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两方千算万算，算不到蜀汉使者所携密信落入了吴人密探手中。”

司马昭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吴人早在我等之前知道了淮南将会有叛乱，所以早事先备好了兵马，等毌丘俭、文钦一动，便乘势出击。”

钟会道：“臣猜东吴应该派人与毌丘俭联络过，试图结成联盟，但毌丘俭既以郭太后名义起兵，便不能与东吴联兵，不然便是叛国，也等于自己承认手中的太后诏书是假诏。”

司马昭哼了一声，道：“郭太后倒是……”

一语未毕，便有军士奔进来道：“禀报大将军，有人到文府门前挑战，跟文鸯公然在大街上打起来了。观者如潮，巡防卫士难以制止。”

司马昭道：“一定又是军中将领。”军士道：“挑战一方未穿戎服，但有人认了出来，是邓义邓将军。”

司马昭大为意外，道：“是邓义？好啊，我叫他立即返回首阳山，他竟然跑去文府找文鸯比武？这小子，还真是不把我的命令放在眼里。”

钟会窥测司马昭有斩将立威之意，忙道：“文氏兄弟纵然有过，终归已归顺大魏，而且是大将军亲自封赏的官爵，若是总有人不服，一再上门挑战，岂不是在折杀大将军权威？”

司马昭一拍桌案，道：“钟司隶说得极是。来人，备马，我要亲自赶去文府处置。”

还未到文府，便听到喊声震天，有喝彩的，有惊呼的，夹杂着金刃交接之声。司马昭皱眉道：“这两人还真能打，我一路赶来，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居然还没歇止。”跟在一旁的钟会忙道：“应该是棋逢对手吧。”

司马昭跳下马来，命军士排开人群，自己走到战圈边，大声喝道：“住手，都住手！”

邓义、文鸯均是大汗淋漓，衣衫尽已湿透，闻声便停了下来。文鸯转头见司马昭亲自赶到，既惊且惧，慌忙奔过来行礼，道：“大将军，臣……”

司马昭道：“不关你的事，退下！”怒气冲冲走到邓义面前，道：“邓义，你好大胆！”邓义道：“臣只想……”司马昭怒道：“跪下！”邓义遂默默单膝跪下。

司马昭喝道：“你可知罪？”邓义低声道：“知罪，请大将军责罚。”

司马昭怒道：“你身为军将，私相斗殴，已是重罪。文鸯官爵远比你高，你胆敢以下犯上，罪上加罪……”他在途中时已有当场将邓义斩首示众之意，但看到对方额头尽是汗水，忽又想起许多往事来，毕竟是看着邓义长大，便又改口道：“两罪并罚，重打五十军棍。来人，就地行刑。”

军士上前执住邓义手臂，拖翻在地，取过大杖，当场打了起来。行刑者均知大将军有当众立威之意，是以下手极重，到三十杖时，邓义已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军士道：“邓将军已昏死过去，请大将军示下，是否还要继续？”

司马昭未及回答，文鸯忙奔过来跪下求情，道：“邓将军只是想与臣切磋刀法武艺，并无恶意，还望大将军手下留情。”

司马昭也不愿意就此打死兄长生前最宠幸的心腹，便顺势道：“那好，看在文将军面上，剩下的二十杖就免了。”又令人以冷水泼醒邓义，问道：“邓义，你可服气？”

邓义喘了几口大气，这才答道：“服。”司马昭点点头，道：“服就好。来人，把他抬回首阳山，让他继续守陵去。”

这一场震动洛阳的比武遂以邓义受罚而告终。此后，再没有人敢到文府向文氏兄弟挑战，也再无行刺事件发生。文虎亦是经兄长文鸯解释，才明白邓义坚持要当街比武的目的，不过是想触怒司马昭，以重罚来阻止其他魏军将领再滋事。邓、文二人武功固然旗鼓相当，但亦有意拖延时间，其实就是等官府出面阻止，只是想不到大将军司马昭亲自赶来，震怒下险些当场打死了邓义。

文虎知道真相后十分感慨，他是爽直之人，当即便欲赶去首阳山向邓义道谢。文鸯忙阻止道：“如此，就枉费了邓将军一番苦心。目下表面看来，是我等有恩于他，哪有恩人先去拜访的道理？”文虎这才勉强作罢。

邓义这顿打挨得不轻，途中几度昏死，被抬回首阳山军营后，实无力起身，便命人去黄公酒垆买酒。狄希听说邓义受了杖刑，忙告知刘伶，二人一道赶来军营探望。邓义将经过情形告知。刘伶长舒一口气，道：“如此，张铁匠算是有惊无险了。”又抱怨道：“张铁匠现下住在我家养伤，说每天都要吃大鱼大肉，这里荒郊野岭，哪里去给他找那么多鱼肉？”

邓义忙道：“军中倒是有些肉干，一会儿我叫人装一些，给先生带回去。”刘伶连连摆手道：“千万不要！你这是假公济私，被人告发的话，你又要挨打了。这顿板子，打得可是不轻，看起来，司马昭很不喜欢你呀。”

邓义叹道：“我跟二公子以前关系还算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近两年他总是看我不顺眼。”

他既打算以挑战文鸯一事触怒司马昭，原以为最多不过是挨顿打，但司马昭走到面前命他跪下时，他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杀气。他虽不愿意出声求饶，那一刹那，却亦本能地心生恐惧，几至难以相信，二公子竟会就此杀了他。此时虽然有意说得轻松，但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刘伶本想说：“可能是司马昭越来越发现你跟他不是同一路人了。”但见邓义神色闪烁不定，似有沮丧失望之意，话到嘴边，便吞了回去，改口道：“你舍身替文氏兄弟挡灾，他们岂不是很承你的情？”

邓义苦笑道：“承不承情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他兄弟二人人品不坏，兼之处境不佳，应该不会重提旧事。”

刘伶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么我就如此告知嵇康。”与狄希就此辞出。

邓义心中仍记挂马头村命案，将那封神秘信件取出来反复翻看。他猜司马师在世时，派了马威出去执行秘密使命，多半是行刺某位权贵，但却被对方觉察，不但马威自己遭了毒手，对方还一路追查到其真实姓名，连带将其家眷也灭了口，手段可谓惨绝人寰。但为何又会有人提醒邓义去调查马头村命案，而且通过司马师夫人羊徽瑜之手来转交这封神秘信件呢？

写信的某甲，一定知道邓义与马威同为司马师心腹杀手，仅此一点，便足以令人瞠目结舌——因为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司马氏心腹党羽高柔、钟会等也从未知悉杀手一事。

目下可以肯定的是，某甲一定是大将军府的人，不然不会知悉如此多机密。会不会是这某甲知道马威被遣出执行秘密使命，后司马师在征战途中病死，无人再关注马威下落，刚巧又发生马头村命案，某甲怀疑是受马威牵连，而廷尉调查没有任何进展，他很有些抱不平？

某甲又知除了家眷外，邓义是唯一亲近马威的人——即便这亲近，仅仅是受命一道外出执行任务，于是他在马头村命案发生后几月，以神秘信件的方式提醒邓义去调查命案。

但某甲大可以托人将信件送来首阳山军营，为何要辗转通过司马师夫人之手呢？若不是凑巧邓义回城，羊徽瑜勉强将事情告知，岂不是还要一直延误下去？

这其中矛盾疑问极多，偏偏邓义又受了杖刑，怕是半月之内难以起身，不然他还能私下展开调查，虽然这同时违背了司马昭和羊徽瑜的命令。

邓义也曾想要请刘伶等人帮忙，但其中既涉及大将军府诸多机密，司马昭又远不及其兄长司马师宽厚，稍有不慎，便会将祸事引向刘伶等人，只能等伤好后再说。

如此过了数日，邓义得刘伶请来的大夫治疗，已能够翻转侧身，靠人从旁搀扶，也能勉强下床走上几步。这一日，他伏在帐中翻阅书册，铁匠张小泉忽然带着美酒佳肴来访，笑道：“刘先生担心军营生活清苦，你手下人服侍不周，派我来照顾你。”

邓义愕然道：“张铁匠照顾我，你自己不是也受了伤，伤势尚未痊愈吗？”张小泉笑道：“是，是，所以我只是装装样子，不过我专门请了一个人来照顾你。”

邓义道：“有心了。不过我不需要专人照顾，我虽起居不便，好在军营里还有军士。”张小泉笑道：“那些都是军旅粗人，哪里懂得照顾人？我告诉你，我请的这个人，你一定十分满意。”

邓义沉吟半晌，问道：“张铁匠可是有求于我？我在司马大将军面前已经失势，怕是帮不到你什么。”

张小泉笑道：“不是那个。我听刘先生说，你有大恩于文氏兄弟，那么我那柄‘神刀’，你是否能想办法帮我要回来？”邓义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这只能看机缘。但照我看来，文氏兄弟也都是爱刀之人，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张小泉道：“你邓义开口索要，难道他们还会不给吗？”邓义道：“那么我请问张铁匠，文氏兄弟瞒下刺客落下‘神刀’一事，连司隶都没有透露，我又是如何得知他们手中有一柄‘神刀’呢？”

张小泉登时呆住，好半晌才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只要好好想想，总有法子的，比如你可以提出观刀之类。总之，我可是带伤来看你，你得想办法。”

邓义料想自己若不答应，对方便会一直纠缠下去，只好道：“‘神刀’的事，我尽力而为吧，张铁匠不要抱太大期望便是了。请人照顾也不必了。”

张小泉摇头道：“不行，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况且你还没见过这个人是谁呢。”转头朝帐外叫了一声。

闻声掀帘进来者却是史沛，她打扮成男子模样，虽然英气，但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女儿家的妩媚来，年余未见，清瘦了不少，却也愈发超脱。邓义大感惊诧，竟然呆住，不知该如何招呼。

原来当日刘伶与店家狄希来探访邓义，离开军营时，在树林中遇到了女扮男装的史沛。刘伶讶然道：“沛娘，你怎么在这里？”旋即会意过来，道：“你人一直在洛阳，知道了邓义因跟人比武挨打受伤，特意来军营看他，是不是？”

史沛连忙否认，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想念狄店家的‘千日醉’美酒，想来痛饮一番，但山路崎岖盘桓，我走迷了路，竟转到这里。”刘伶笑道：“那好啊，我们这就回黄公酒垆饮酒吧，我还没跟沛娘对饮过呢。”

史沛走出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人可还好？”刘伶道：“他？是指邓义吗？不好，就剩一口气了。”

史沛道：“先生唬我的，是吧？”刘伶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

史沛便问狄希道：“狄店家，刘先生说的可是真的？”狄希道：“司马大将军要借此立威，这顿打可是动了真格儿。邓将军是体格好，换作常人，怕是早被当场打死了。”

史沛闻言，脸有忧色，但终究还是没有掉头赶去军营探望邓义。刘伶看在眼中，知道她与邓义爱恨纠缠难清，也不点破她心中牵挂邓义伤势，只邀她到自家小住。张小泉亦在刘府养伤，听说邓义有恩于文氏兄弟，便赖上了史沛，软磨硬泡，硬要她与自己一道去军营，好求邓义出面索回“神刀”。史沛起初不肯，后来实在被逼不过，只得勉强答应。

张小泉见邓义愣住，笑道：“怎样，这人选还算满意吧？我求了好几天，又许诺了三件事，这才把沛娘请动的。”又推了邓义一下，邓义这才惊醒过来，忙放下书册，道：“沛娘稀客，快些请坐！请恕我身上有伤，难以起身。”史沛不应，只转过脸去，脸上满是红晕。

张小泉笑道：“这病人就拜托给沛娘了。我答应了替你做三件事，你也得好好把他照顾好了。”朝邓义挤了个鬼脸，拱手去了。

邓义一时手足无措，偏偏又动不了，只好道：“沛娘请坐。”

史沛道：“你不一向是司马氏的心腹吗？何以司马昭对你下如此重的狠手？”邓义道：“我犯了军法，司马大将军责罚是应该的。”

史沛道：“军中斗殴，司空见惯，我才不信司马昭是因为你触犯军法才动如此重刑。他新接军政大权，想要以此立威，是不是？”邓义叹了口气，道：“既然沛娘知道，何必问我？”又道：“沛娘，你可是清减多了。”

史沛道：“你倒是胖了。”邓义笑道：“我自到首阳山为大将军守陵以来，每日只是吃吃喝喝，别无旁事，不胖才怪。”

史沛道：“对了，我看到了你跟文鸯比武。”邓义奇道：“我跟文鸯比武时，沛娘你竟然也在场？”

史沛点头道：“我也是听到人群呼喊，才临时赶过去的。原来……原来你武艺远在我之上，之前那场比武，全承你相让。我其实当日便知道你未出尽全力，本领尚在我之上，但实在料不到你竟能高出我这么多。”

邓义不愿就此承认，也不能撒谎否认，只好道：“我是男子，体形、气力均占了优势。沛娘是女儿身，剑术上有如此造诣，已是很了不起。”

史沛摇了摇头，道：“我武功虽不及你，但那只是天资有限，未能尽得真谛，不代表史氏剑法不如你邓氏刀法。”

邓义道：“沛娘说得极是。”见对方神情温软了许多，不再是往日的横眉冷眼，便大着胆子道：“有一件事，那个……司马大将军，我说的是司马师大将军，他临死前……”

史沛打断道：“难得见面，提那些往事做什么？我答应了张铁匠照顾你，便一定会做到。你躺了这么久，可是要起身？”

邓义道：“怎敢有劳沛娘？”忙叫军士进来，扶自己出去小解，又命人为史沛另外安排营帐。

再进来时，却见史沛正在翻阅司马师夫人羊徽瑜转交的那封书信，邓义忙道：“那封信……”史沛道：“你夹在书册中，我翻书时无意中看到了。这是……”

邓义重新伏在榻上，命军士退出，道：“这是一个神秘人托羊夫人转给我的信，我也不知究竟。”也不瞒史沛，大致说了究竟。

史沛道：“那马威既跟你一样的身份，想必是任务失败，被对头杀了。那对头也够狠绝，竟然又追寻到马威家人，将其满门屠杀，实是丧尽天良。这等滥杀无辜者，人人得而诛之，我来助你调查此案。”

邓义道：“沛娘当真愿意助我，那么可否请沛娘先答应我一件事？”史沛道：“邓君请说，我一定做到。”邓义道：“请沛娘决计不要插手此事。”

史沛愕然道：“怎么，邓君信不过我？”邓义道：“不是信不过，对沛娘你，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我答应了大将军和夫人，要好好照顾沛娘……”心中徘徊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有一件事，我知道说出来沛娘会很不高兴，但这是大将军临死前嘱咐我的事，我一定要办到。”

史沛沉默许久，才问道：“你想说什么？”邓义道：“大将军……我是说故大将军司马师，他让我代他当面问沛娘，你可是叫司马沛，是大将军的次女？”

史沛不应，脸色阴晴不定，但显然也是默认了。

邓义道：“我后来才知道，当日大将军命我交给沛娘的那块玉佩，是你母亲遗物，所以你一见到便……”史沛忽然涨红了脸，怒道：“住口！”

邓义道：“就算沛娘不愿承认，一心想要逃避，你父亲是司马师，你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这总归是事实。你始终得迈过这一关，才能彻底释怀，不然这总是你心中一个结，会纠缠你一辈子。”

史沛咬牙切齿地道：“那邓君可知道，我尚是幼童之时，我那位父亲便残害了我母亲……”

司马师毒害结发妻子夏侯徽一事，众人言之凿凿，已是公认的事实，但也有人称这是政敌有意陷害司马师，夏侯徽其实只是病死，司马氏一方从不提及往事半句。此刻听到史沛亲口说出“毒害”一事，邓义不禁一怔。

史沛道：“邓君不必怀疑，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母亲就那么七窍流血地躺在这里，我吓坏了，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一路哭着跑去了舅舅家。舅舅听了我的哭诉，也不安慰，只派人将我送走，另托养父照顾，对外则谎称我病殁。而后来，童年的阴影尚未散去，我那位父亲，又杀了我舅舅……”一腔恨意，忽而转作了难以名状的绝望与悲悯，竟伏在榻上放声哭泣起来。

邓义心中又痛又惜，却无以抚慰，只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史沛哭了一阵，抹了抹眼泪，又道：“我本来隐居山中，与世无争，打算清风白云相伴，就此度过一生。原以为经历无数阴晴圆缺，纵有再多的爱恨纠结，也会就此放下。直到舅舅和许允将军先后遇害，养父呕血过世，我这才发现，原来童年时母亲遇害的那一幕，我从来就没有忘记，我决意报仇，我想杀他，可是……”

邓义道：“可是你不能违背天道人伦，亲手弑父，于是你迁怒于我，一心要杀我。你口口声声说是为许允复仇，其实也是将我当作了司马大将军，要为你舅舅、你母亲、你养父报仇。”

史沛哭道：“我……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若是没有报仇这件事，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活下去。邓郎，实在抱歉。”

邓义柔声道：“我不怪沛娘，就算一开始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没怪过你。”叹道：“沛娘说得没错，你内心所受煎熬，实在胜过我千万倍，实在是辛苦你了。”

史沛道：“可是现下他死了，我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内心空空荡荡的。这一年多来，我滞留京师，晃来晃去，仿若行尸走肉一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邓义问道：“沛娘来首阳山，不独是牵挂我，也想来拜祭司马大将军，是吗？”

史沛登时满脸红晕，道：“我哪有牵挂你？”刚要起身，却被邓义握住手腕，待要用力甩脱，邓义不肯松手，牵动伤口，痛叫了一声。史沛只得重新在榻边坐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拜祭他。我虽然没有了强烈的恨意，可我……我还是无法面对他。”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很挂念你，临死前一再嘱托我，务必找到你，照顾周全。”

若不是多年来念念不忘，怎会一听到史沛的名字，便立即联想到了自己的爱女？可为何他偏偏又是杀母、杀舅的仇人？难道这就是司马家族的诅咒，狼顾之相，低头反顾，蹙眉而视，黑多白少，心毒多妒，贪婪好淫？

史沛道：“那邓郎为何一直没有来找我？”邓义道：“我不知道，我其实一直很想去找你，但又鼓不起勇气，心中很是害怕。”

史沛很是不解，道：“害怕？是怕我要杀你吗？”邓义道：“不是。我害怕沛娘始终不肯面对，心中放不下这些事，而我，又不能背叛司马氏。”

史沛道：“我恨了他那么多年，就算他死了，我一时也难以放下。”霍然起身，欲待离去。邓义忙叫道：“沛娘答允了张铁匠要照顾到我痊愈，可不能言而无信。”

史沛道：“之前邓郎不是告诉张铁匠，说不必请人来照顾吗？”邓义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来的人是沛娘你。”

史沛道：“反正言而无信的事我也做过，邓郎忘了当初我联手张铁匠擒住你拷问的事吗？”

邓义苦笑道：“我怎么会忘？张铁匠在我胸口划的那几刀，迄今还留有伤疤。”史沛道：“邓郎先好好歇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就此拂袖而去。邓义起不了身，无力阻止，只好任凭她离去。

次日，文鸯、文虎兄弟竟联袂来访。邓义大惊道：“司马大将军猜忌多疑，他若知晓二位将军此行，一定会猜到之前比武一事是有意为之。”

文鸯忙道：“邓将军不必忧心，我兄弟二人正是奉司马大将军之命前来。另外，还有一人随行。”掀开帘子，请进随从，却是太医杜因。杜因道：“臣奉司马大将军之命，专程来为邓将军疗伤。”

邓义很是不解，但不便询问，只好道谢，等杜因诊治完毕，出去配药，这才问道：“司马大将军如何会突然派二位将军携太医前来探视？”文鸯道：“我等也不知具体缘由。”

昨日司马昭忽派人召文氏兄弟到大将军府，问了一些日常生活情形。又提及比武一事，司马昭道：“邓义是亡兄心腹爱将，亡兄素来视他为半子。当日我当众责罚他，行刑是重了些，但为了军纪纲法，也只能如此。这件事，跟你兄弟二人多少有些干系。这样吧，你二人明日带上太医，走一趟首阳山，除了探访邓义外，更要与他握手言好。”文鸯、文虎本就对邓义有感激之心，当即躬身领命。

邓义听了经过，仍是大惑不解，道：“司马大将军对我深为恼怒，不再追配流刑，已是开恩，为何突然派二位携太医前来为我疗伤？”

文虎性情直率，忙道：“我也觉得奇怪呢。当日邓将军跟我兄长比武，司马大将军赶到时，满脸杀气腾腾，处刑时，对邓将军也是毫不留情，我当时还以为司马大将军要当场杀了邓将军呢。”

文鸯忙斥道：“文虎，不得胡说。”又道：“司马大将军心意高深，我等也不愿意妄加揣测，总之这应该是件大大的好事，也成全了我兄弟二人要来探访邓将军的心愿。邓将军，我略略备了一些酒菜，一路行来，有些凉了，不妨请你手下军士拿去厨下热一下，我等再痛饮一番，如何？”邓义道：“太好了，文将军实在有心。”

话音刚落，史沛便进来道：“邓将军有伤在身，不能饮酒。”

文鸯见对方未穿戎服，一身长袍，分明不是军中人物，忙问道：“这位是……”邓义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名叫史沛。”又通报了文氏兄弟姓名。

史沛便学男子拱了拱手，道：“文将军武功好得很呢。”文鸯忙回礼道：“不过是一些粗浅功夫而已，不敢当，不敢当。”

他本是气宇轩昂、武功盖世的名将，曾一人力退追兵，气概不在昔日万人敌张飞之下，但经历了诸多事件之后，也学会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变得忍气吞声起来。文虎却看不得兄长卑躬屈膝的样子，道：“若兄长那叫粗浅功夫，这世上便没有什么高深武功了。”文鸯忙斥道：“在邓将军和史君面前，也敢大言胡说。”

史沛道：“小文将军不要误会，我是真心称赞令兄文将军刀法高明。当然，邓将军武功也还不错。”

文虎这才笑道：“那倒是，我从未见过一人能像邓将军这样跟我兄长对仗这么久的。换作我，也难以做到。”又问道：“邓将军，你武功这般了得，为何文虎在军中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邓义一时颇为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他自是不能将真相告知，却也不愿意谎言欺瞒文氏兄弟。还是史沛道：“未必人人都愿意像二位文将军那般显山露水。”又拍了拍腰间长剑，道：“譬如小文将军能看出我武功也还不错吗？”

文虎奇道：“你？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是个女子，哈哈哈。”虽然后面只是“哈哈哈”，却分明是轻蔑之意，不相信对方“武功也还不错”了。

史沛脸色一沉，道：“原来小文将军看不起女子，走，我们到外面去。”文虎笑道：“你一介女流，我怎能与你动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话音未落，史沛剑已出鞘，横在了文虎颈中。文虎吃了一惊，道：“哎呀，小娘子果真身怀绝技，倒是文虎走了眼。走，我们到外面比试一场去。”

文鸯忙阻止道：“文虎……”邓义道：“哎，文将军，让他们去吧。”文鸯只得道：“文虎，千万别伤人。”

等文虎、史沛出帐，文鸯这才道：“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找邓将军商议。”邓义道：“文将军请讲。”

文鸯道：“三日前，钟司隶以调查行刺案的名义将我请去司隶府，但谈的不是行刺事件，而是之前毌丘俭谋反一案。”

邓义登时心中一紧，问道：“钟司隶说了些什么？”文鸯道：“钟司隶说，洛阳曾有流言，说‘竹林七贤’中的嵇康等人曾与毌丘俭、毌丘甸父子勾结谋变，毌丘俭在外，毌丘甸、嵇康在内，里应外合，但后来‘竹林七贤’中的山涛阻止了嵇康，毌丘甸力孤难行，逃出洛阳，‘里应’一事才未能成功。钟司隶问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邓义道：“文将军如何回答？”文鸯道：“我当然说不知道了。但后来钟司隶一再暗示，称我最好是向司马大将军证实流言是真，不然我兄弟二人将在朝中难以立足。”

邓义道：“钟会是司隶校尉，在司隶任上久无大的建树，而今新任大将军上台，他当然要争功表现，哪怕构陷无辜也在所不惜。文将军该知道钟会素来阴诡多计，他擅长模仿人笔迹，曾以假书信骗降东吴大将全怿。”

文鸯踌躇道：“这我知道，钟司隶为人……总之，不是那么亲厚之人，但他性情狠绝也是真事，我担心……”

邓义道：“文将军担心会遭到钟会报复？钟会表面是翩翩佳公子，清高自负，实则工于心计，城府深沉，这倒是极有可能。但文将军若是遵从钟会吩咐，构陷无辜，日后又怎能心安？”又安慰道：“文将军有官爵在身，只要不让钟会抓住把柄，他也不能拿你怎样。”

文鸯吞吞吐吐地道：“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内中尚有个大大的难处。那个……那个嵇康嵇先生参与谋变，实是真有其事。”

邓义曾从“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书房盗取过信函，其实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此刻听到文鸯当面说了出来，大吃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半晌才道：“我与文将军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将这等机密大事告知于我？”

文鸯道：“你我非亲非故，邓将军却肯挺身而出，为我兄弟挨打，还险些死在司马大将军杖下，这又是何故？”

邓义怔了一怔，随口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见到文将军为难，临时起意……”文鸯道：“但我却不是临时起意，我认定邓将军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想找你商议。”

邓义道：“多谢文将军信任。这件事，事关重大，文将军可有过考虑？”文鸯道：“我一向很钦佩嵇康先生的学识风度，况且毌丘俭一案早已经过去，我当然不愿意旧事重提。但我看钟司隶的样子，势必不会就此罢手，若是他来些强硬的手段，将我兄弟二人拘禁到司隶府拷问，我倒是没什么，舍弟文虎莽撞冲动，怕是经不起钟司隶盘问，一番话下来，便会露馅。”

邓义道：“除了文将军和小文将军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文鸯道：“再没有别人了。当初我兄弟二人随父亲与毌丘俭密议起兵一事，毌丘俭当面提及嵇康先生会在洛阳策应，我父子三人听说“竹林七贤”亦有参与，均大感振奋。后来淮南兵变不成，毌丘俭兵败身死，便只有我父子三人知晓其事，先父后来又遭诸葛诞毒手，世间知情者，除了嵇康先生一方外，就只有我兄弟二人了。”又问道：“邓将军，你说我该怎么办？钟司隶已有暗示，三日之内，必定会亲自登门，还说到时可不会那么好说话。若是他将我兄弟二人分开讯问，他如此精明厉害，文虎哪里是他的对手？”

邓义皱眉道：“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钟会应该并不知道嵇康等人参预过毌丘俭兵变，他只是怨恨嵇康轻视自己，每每主动亲近，均被其拒于千里之外，于是存心报复，想趁机附会流言，再以文氏兄弟为证人，坐实嵇康谋变一事，属于典型的公报私仇行为。即便钟会听到过“竹林七贤”预谋淮南兵变的风声，肯定也没有证据，不然也不会一心想利用文氏兄弟证词来攀诬嵇康了。

如果嵇康未闻毌丘事件，这件事倒是好解决，文氏兄弟实话实说，拒绝作伪证，顶多日后会受到钟会打压报复，但那是后话，可以预先设法缓解。

但这件事的为难之处就在于——钟会是个小人不假，但其人亦是才干突出，锋锐犀利，能从蛛丝马迹中觉察出异样。他既然铁了心要构陷嵇康，又知文氏兄弟在司马昭那里并不得宠，一定会不遗余力，从兄弟二人下手，得到证词。而偏偏嵇康确实参与了毌丘俭兵变，怕是正如文鸯所言，只需几番盘问，文虎便会露出马脚来。

正苦思破解之计时，忽听到外面熙熙攘攘，邓义料想是史沛、文虎比武引发了军士围观，便请文鸯出去阻止。过了一会儿，喧闹声停止，史沛先行进来，告道：“我衣衫尽已湿透，得先回去，邓郎今日有文氏兄弟陪伴，想来也不会寂寞。”

邓义忙道：“沛娘慢走，我有话请沛娘带给刘伶刘先生。”大致叙了文鸯所述之事，又道：“邓义愚钝，实在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还请刘先生拿个主意。”

史沛道：“这事不难解决，我去杀了文虎灭口如何？”邓义叫道：“沛娘！”

史沛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邓郎原本是个杀手，心狠手辣是你的秉性，怎么这会儿反倒心慈手软了？”

邓义神色当即阴沉了下来。史沛忙道：“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邓义摇头道：“没事。沛娘先去吧，我今日会设法将文氏兄弟稳在这里，等沛娘回话。”

史沛离开后，太医杜因进来，将药膏及配好的草药交给邓义，又叮嘱了一番，便先行离去，文氏兄弟这才进来。正好军士将热腾腾的酒菜端进来摆上，邓义吸了口气，道：“好香！好久没有闻到过这般喷香扑鼻的饭菜了。”

文虎笑道：“我兄弟二人许多年不在洛阳，不知哪里菜肴最好，更不知邓将军口味如何，便去金市酒楼买了些，兄长说，贵的总是会好些。既然邓将军因伤不能饮酒，便多吃些菜吧。”邓义道：“多谢，二位实在有心。”又道：“美酒佳肴当前，又有二位将军相伴左右，怎能因为一点小伤而放弃痛饮的机会？”

文虎笑道：“邓将军好豪气。”又问道：“怎么不见史小娘子？”邓义道：“沛娘回去换衣衫了，应该还会回来，但不知时辰如何，我们不必等她。”

文虎奇道：“史小娘子就住在附近吗？想不到她女流之辈，竟有一身好武艺。”

邓义道：“二位将军难得来一趟首阳山，不妨今日暂留在我这里，军营纵然简陋，但好歹还算清静。”

文鸯也因钟会威逼一事，想向邓义讨个主意，便道：“甚好，反正回去也是闲在府里，没什么事做。”

邓义道：“可惜我受了伤，不然可以引二位将军到处逛一逛。”文虎道：“听说‘竹林七贤’游历的竹林也在此处，是也不是？”邓义道：“就在山那边，不算太远。小文将军想去，我派军士引路。”

文虎未及回答，文鸯先道：“不必了，今日我二人主要是来探望邓将军，他日有的是机会游览首阳山。”

三人就此开怀畅饮，文虎酒量最差，又饮得最急，最先倒下，被军士半搀半抬了出去。文鸯趁机问道：“我提过的那件事，邓将军可有什么建议？”邓义道：“文将军少安毋躁，不妨再等等看。”

文鸯心念一动，问道：“邓将军可是在等史小娘子返回？”邓义猜测文鸯迟早会知道刘伶就住在首阳山，遂直言道：“不瞒文将军，沛娘目下借住在刘伶刘先生家中。”

文鸯忙问道：“可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号称‘天下第一酒鬼’的那个？”邓义道：“正是。刘先生与我是相识已久的酒友，我请沛娘去找刘先生拿个主意。”

文鸯长吁一口气，道：“想不到邓将军身为司马大将军心腹，却还与‘竹林七贤’有交往，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邓义摇头道：“我这等武夫，能与‘竹林七贤’有什么交往，不过是机缘巧合，凑巧认识罢了。”

酒席散后，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史沛这才姗姗到来，见文鸯在场，欲言又止。邓义忙道：“我已告知文将军，称沛娘是去找刘伶刘先生拿主意了，但说无妨。”史沛遂道：“嵇康先生说了，请文将军顺其自然，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

文鸯讶然道：“史小娘子是说嵇康先生吗？”史沛道：“是，嵇康先生凑巧今日来了首阳山。”

原来今日嵇康、向秀、阮籍、阮咸四人联袂来访刘伶，史沛因阮籍、阮咸尽在朝中为官，阮籍更是司马氏故吏心腹，本欲将事情单独告知嵇康、刘伶，但嵇康信得过一班老友，请史沛当众讲述。众人听说司隶校尉钟会为报复嵇康拒绝相交，明明没有证据，还想引文氏兄弟作证诬陷嵇康，均感气愤。只有嵇康摇头道：“钟会挑起这件事，固然有私怨在其中，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看透了时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句，由当今皇帝曹髦亲口说出。曹髦是魏明帝弟弟东海王曹霖之子，初封高贵乡公。上任魏帝曹芳被废后，司马师本想立曹操之子彭城王曹据为帝，但郭太后不同意，于是改立曹髦为大魏皇帝。曹髦入京都洛阳时，文武百官到西掖门南拜迎，曹髦见状，也急忙下车，对群臣答拜还礼。

司礼官奏道：“陛下贵为天子，按礼制，不必答拜臣下。”曹髦回答道：“眼下我也是别人的臣子啊。”意指魏国朝政大权尽入司马氏之手，司马师甚至敢擅自废立皇帝一事。

司马师听说后，便对这位郭太后亲自选中的皇帝起了警觉之心，特意安排心腹阮籍等人到皇帝身边担任侍从官员，监视其一举一动。

曹髦果然是一个热血青年，正式登基后，见曹魏权威日去，痛心疾首，积怨日深。尤其是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接手军国大事，越来越专横，经常在朝堂上公然对皇帝指手画脚。曹髦气愤之下，写了一首题为《潜龙》的诗：“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显然是以潜龙来比喻自己，以鳅鳝来比喻司马氏。司马昭得知后勃然大怒，在太极前殿大殿上当众呵斥曹髦道：“我司马氏对魏立有大功，你为何把我们比作泥鳅鳝鱼？”

曹髦气结，不敢当面回答，等司马昭出殿，实在忍不住愤懑，大声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暗指司马昭已露代魏自立之心。诸大臣尚未出殿，皆大惊失色。

当日，这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悄然传遍了全城，闻者皆有所感，即使不满司马氏专权如嵇康者，也知司马氏代魏已成定局，此即嵇康所称时势。

先是有贾充揣摩司马昭心意，以计逼反了诸葛诞，铲除了代魏路途中潜在的武力威胁。而今嵇康在士林中深孚众望，大有一呼百应之势，又是曹魏驸马身份，不由得不令司马氏忌惮。料想钟会揣摩透了司马昭心意，想将嵇康卷入毌丘俭旧案，正大光明地将其除去。

刘伶等人听嵇康坦然指出想除掉他的其实是司马昭，无不暗暗心惊，半晌不敢接言。嵇康倒是平静如初，只道：“请沛娘转告文将军，顺其自然，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

文鸯听了史沛转述，大惑不解，道：“不必多想，或是多做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史沛咬唇不答。

文鸯便又望向邓义，邓义只好道：“嵇先生的意思是，全在文将军自己选择，随你自己心意即可——或是屈服于钟会，同意以假供词攀诬嵇康先生；或是主动向司马大将军告发当日嵇康确实参与了淮南兵变；或是就此沉默，等钟会讯问时自己发现端倪。”

文鸯一怔，问道：“这当真是嵇康先生的意思吗？”史沛道：“嵇先生说了，无论文将军作何选择，他都不会怪你。”

文鸯双手一摊，窘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史沛道：“我们都料不到嵇康先生会这般回答。张铁匠本来说要与我联手去杀了钟会，嵇先生说绝不赞同我们以此手段去对付国之重臣，也不会允许旁人因为顾念他的安危而去做什么事。”

邓义叹道：“到底是‘竹林七贤’之首，仅此气度，当世便无人能及。”

史沛道：“我原以为阮姝阮夫人已是世间罕见之人，想不到嵇康先生气度更在其上，竟丝毫不将个人安危放在心上，也不愿意他的事成为关心他的人的负担。”

文鸯起身走了数圈，跺脚道：“嵇康先生倒是安然，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邓义思虑许久，才道：“文将军若肯听我的建议的话，不如顺势屈服于钟会。”

文鸯一时呆住。史沛倒是先失声叫了出来，道：“什么？邓郎竟让文将军听从钟会的安排，捏造一份供词诬陷嵇康先生？”邓义道：“正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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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邓艾：字士载，义阳郡棘阳（今河南新野）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十二岁时随母迁居颍川，见到陈寔碑文上写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欣然向慕，便自行取名为邓范，字士则。后来因有族人同名，便改为邓艾。早年因才学被推荐为都尉学士，因有口吃未能迁升，改任一名看守稻草的小吏。他目光远大，见解超人，每到高山大泽，定必测量绘制地形，规划扎营布防。后遇到司马懿，终于得到赏识，被提拔任用。邓艾口吃的毛病非常严重，每次讲话提到自己时老是“艾、艾”地连呼。有一次，司马昭想戏弄他，便故意问：“你老是‘艾、艾’，究竟有几个‘艾’啊？”不料邓艾说：“所谓凤兮凤兮，还是只有一凤而已。”这般回答，可谓十分机敏了。

[2] 乐嘉城：今河南商水境内。

[3] 镬里：今安徽巢县西北。

[4] 甄德：本姓郭，宣德将军郭立子，魏明帝曹叡明元皇后郭氏（即本书中一再提起的郭太后）堂弟。太和六年（232年），魏明帝爱女曹淑夭折，追封平原公主，谥懿，与文昭甄皇后（魏明帝母甄宓）已故侄孙甄黄举行冥婚。郭德过继给甄黄夫妇，改姓甄，封平原侯。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立郭夫人为皇后，史称明元皇后。魏明帝养子曹芳即位，尊郭皇后为皇太后。甄德和弟弟郭建掌管宿卫禁军。魏明帝死后，曹魏三代皇帝曹芳、曹髦、曹奂都是年少登基，朝政大事都启奏郭太后再施行。司马师辅政时，为了拉拢郭太后，把女儿嫁给甄德。司马师女儿早亡，司马师又将弟弟司马昭的女儿嫁给甄德为继妻。

[5] 吴质：字季重，兖州济阴（今山东定陶西北）人，三国时著名文学家。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起初因文才而被曹丕所喜爱。在魏文帝曹丕被立为太子的过程中，吴质出谋划策，立下大功。与司马懿、陈群、朱铄一起被称作曹丕的“四友”。为人放荡不羁，怙威肆行，卒后被谥为“丑侯”。其子吴应数次上疏申辩称枉，正元年间方改谥为“威侯”。

[6] 泰始元年（265年）十二月，司马昭长子司马炎受禅登基，建立西晋，追谥伯父司马师为景皇帝。泰始二年（266年）正月二十二日，尊奉羊徽瑜为景皇后，因居弘训宫，故称弘训太后。同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羊徽瑜的屡次进言下，司马炎追谥司马师第一任妻子夏侯徽为景怀皇后。

第八章　鹰视狼顾

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模糊了起来——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胁持着汉家天子，得意狂笑，声震屋瓦。又见到三匹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着头马对其子曹丕道：“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废，起身离开宫殿，留下一个单薄而模糊的背影。转瞬便望见新皇帝曹髦横眉怒眼，大声喝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
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
陶陶朱夏德，草木昌且繁。

——徐干《答刘祯》

经过一个月的周密准备，司隶校尉钟会终于得到文鸯、文虎的完整供述。他虽对结果早有预期，但真的拿到证词时，还是相当激动，实在因为他暗中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卷宗准备齐全后，钟会也不派人去逮捕嵇康，而是赶来大将军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案子中尚牵涉到司马氏的姻亲——山涛。钟会很清楚，司马昭忌惮嵇康声名，如同当年司马师忌惮夏侯玄一样，除掉嵇康会称其心意，但对于山涛，他却没有把握——司马懿掌权时，山涛隐居不出；司马师执政，山涛主动求官，司马师虽授予官职，却不无嘲讽；而司马昭登上大将军之位后，对稳重沉穆的山涛似乎青眼有加，日益重视起来，因而钟会大张旗鼓行事前，需要征得司马昭的同意。

进来大将军府时，正好遇到阮籍出来，阮籍不等钟会招呼，翻了翻他那双著名的白眼，便转身往一旁去了。钟会心中极是不快，然阮籍是司马氏心腹，他动不了对方，亦无可奈何。

大将军司马昭听钟会简略禀报后，大致翻了卷宗，脸上不见喜色，只问道：“文氏兄弟的证词是真的吗？”

钟会道：“当然……”见司马昭明显冷笑了一声，便及时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文氏兄弟亲口所述。”不答是真，就表明是假，只是一场针对嵇康的构陷。

司马昭沉吟片刻，又问道：“为何一定要牵进山涛来？”

钟会忙解释道：“因为除了山涛，再没有旁人能劝得动嵇康。”揣度司马昭口气，料想山涛是不能动，阮籍、王戎也是动不得，阮咸、刘伶太过懒散狂狷，连被诬陷的资格都没有，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换成向秀如何？”

司马昭摇了摇头，道：“‘竹林七贤’除了嵇康外，其他人不要动，不然天下人都以为我司马氏没有容士之心。”

钟会大为意外，一时摸不透司马昭心意，只好道：“按照这份证词，嵇康与毌丘俭之间，必须得有一个中间联络人。”

司马昭道：“不是还有个吕安吗？”钟会因吕安兄长吕巽投靠了自己，暂时不欲对吕氏下手，只道：“吕安只是个诗酒风流的浪荡子，而且之前长期在北方漫游。”又道：“不过还有个刘宝，跟嵇康走得很近，他曾单独到驿馆拜访诸葛诞长史吴纲，形迹极为可疑。”

司马昭终于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钟会道：“臣领命。”

大狱由此而兴，刘宝人不在京师，嵇康先被逮捕入司隶府，司隶校尉钟会亲自坐堂审问。面对诸多证词、证人，嵇康始终一言不发。由于嵇康的巨大声名，此案轰动全城，人人都传嵇康遭人构陷，作伪证的文氏兄弟亦遭到众口痛骂。钟会装模作样地审了几天，因刘宝一时未能逮捕归案，难以就此给嵇康定罪，只好先拖了下来。

这一日，邓义扶杖出营，请文鸯、文虎到黄公酒垆饮酒。店家之子狄望听说邓义所请客人便是诬陷嵇康的文氏兄弟后，立即大骂了起来，还将刚送上的“千日醉”酒坛取走。

文鸯苦笑道：“而今我兄弟二人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文虎很不服气，道：“明明是大将军和钟司隶要找嵇康的碴儿，为什么要将这笔账算在我兄弟二人头上？”

店家狄希挑帘出来，告道：“今日小店有事，要关门了，请三位自便。”文虎道：“怎么，酒不给喝，门也不让进了？”

狄希道：“足下是小文将军吧？小店出门东拐，便是竹林，‘竹林七贤’作竹林之游的竹林，文将军可移步那里，好好想想，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文虎大怒道：“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店家来教我做人道理。”

刚好刘伶与史沛一道进来，刘伶忙叫道：“别吵，别吵。老狄，二位文将军都不是坏人，你别赶人出去，快去拿酒上来。”

狄望冲出来道：“嵇先生不是刘先生最好的朋友吗？文鸯、文虎诬陷嵇康嵇先生，害得嵇先生下了大狱，刘先生还说他们兄弟不是坏人？”

邓义见文氏兄弟神色十分难看，只好道：“你们别怪二位文将军，这全是我的主意。”

原来当日文鸯到首阳山军营探访，请他就钟会攀诬嵇康一事出个主意，邓义建议文鸯先顺从钟会的意思，同意作伪证诬陷嵇康。文鸯、史沛听了均大惑不解。邓义遂解释道：“此狱势不可免，只有做此选择，事情还会有转机，因为假供述就是假供述，明眼人均能看得出来。但若是等钟会讯问二位文将军时发现了端倪，那么就成了铁案，再也难以翻转了。”

文鸯道：“邓将军是让我迎合钟会之意吗？”邓义道：“对，文将军回城后，便去求见钟会，表示你已经想通了，决定听从他的安排。钟会必定会告诉你如何如何去做，会尽量让证词不利于嵇康先生，你一切听从他的吩咐安排。”

文鸯道：“如此，岂不是对嵇康先生大大的不利？”邓义道：“不利是不利，但有一个好处，正如我前面所言，供词是假的，总有人能看出破绽，这便有可能成为转机。”

史沛道：“邓郎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可对嵇康先生而言，确实有过这回事，钟会提他上堂审问时，又该怎么办？”

邓义道：“嵇康先生个性刚烈高傲，我猜他既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他一言不发，旁人都以为他不屑辩驳，如此，便愈发显得钟会是在有意攀诬他了。”

史沛道：“可既然是司马大将军要杀嵇康先生，钟会不过是揣摩其意而已，大将军就算知道是假供词，照旧可以以谋逆的罪名处死嵇康先生。”

邓义摇头道：“嵇康先生是大魏驸马，盛名在外，司马大将军新掌大权，要处死他，非得坐实罪名不可，不然难以服众。嵇康不肯当堂承认罪名，旁人敬佩他才气学识，均会猜测内中另有隐情，众怒难犯，大将军不得不考虑此节。”

文鸯道：“可当初夏侯玄声名、地位不在嵇康之下，而且因为被软禁在府，并未参与李丰、张缉等人的密谋，他被逮捕下狱后，为其求情者不计其数，但最终不还是被司马师杀掉了吗？”

邓义看了史沛一眼，道：“那不一样。李丰、张缉等人密谋兵变，预备夺权后，以夏侯玄代替司马氏大将军之位，还以皇帝名义拟好了假诏书，诏书上有夏侯玄任大将军的字样，因而即便夏侯玄并未预谋其事，但威胁实在太大，最终仍受株连被杀。”顿了顿，又道：“李丰、张缉谋变时，曾以假诏书命执掌禁军大权的中领军许允发兵诛灭司马氏，许允接到诏书后，心中恐惧，未敢奉命，但也未揭发此事，所以后来……”

史沛忽插口道：“说来说去，嵇康先生的生死，仍在司马氏一念之间。”邓义道：“这也是没法子中的办法。只是这样一来，文将军的声名怕是就此毁了。”

文鸯苦笑道：“我在世人心目中，早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哪还有什么声名可言？若是能因此救嵇康先生脱此大狱，我再多戴一顶小人的帽子，也无所谓。”事情遂由此而定。

刘伶早从史沛口中得知缘由，也颇佩服邓义的应变能力，狄希、狄望父子却是此刻方才得知，听了邓义述说，仍是不解，问道：“为何作伪证诬陷嵇康先生反而是上策？”

刘伶道：“这里面的关窍，一时难以说清。总之，二位文将军不但不是坏人，还为此背负了骂名，受的委屈不小。”

狄希道：“虽然我父子仍不明白，但刘先生既然这么说，想必便是如此。二位文将军，实在抱歉……”文鸯摆手道：“不必抱歉，我兄弟二人本该受骂。久闻‘千日醉’大名，这就请店家快些上酒吧。”

刘伶道：“我来陪二位文将军饮酒。二位文将军均是沙场猛将，战无不胜，号称‘万人敌’，我刘伶并不服气，今日酒场遇到，不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看是你‘万人敌’厉害，还是我‘天下第一酒鬼’厉害。”

史沛笑道：“看刘先生夹杂不清的，那都不是一回事。”

文鸯忙道：“刘先生酒量无双，我兄弟二人甘拜下风。”刘伶道：“甘拜下风也不行，得正儿八经喝过才行。”

酒过三巡，邓义问道：“朱夫人和贵公子可还好？”刘伶道：“刚收到家书，母子都好。”叹了口气，道：“我打算等嵇康这件事了了，便回乡定居，一家人团聚，过些安生日子。”

史沛道：“那样的话，刘先生就再也喝不到‘千日醉’了。”刘伶挠了挠头，道：“这倒是个问题。”又叫过店家狄希，问道：“老狄，你要不要把店开到沛国去？”

狄希摇头道：“懒得折腾。首阳山就很好，清净，顾客都不会是俗人。”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奔进来，躬身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派人召你即刻回城。不过这次不是临时召赴，大将军还另外指派了守陵将军，怕是邓将军将会有重用。”

邓义大为意外，然既有军令，只得起身，道：“实在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

刘伶挥手道：“去吧，去吧，奉命迟了，怕是又要挨打，这里有我陪二位文将军。”又斜眼瞪着史沛，道：“沛娘怎么还坐着，不去送送邓义？”

史沛红了脸，道：“他又不是不认识路，为什么要我送他？”口中这般说，仍然起身，跟了出去。

邓义道：“我这趟回城，怕是司马大将军另有差遣，如此，便不能常来首阳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见面了。”

史沛“嗯”了一声，问道：“邓郎伤势如何？”邓义道：“有太医尽心医治，好得差不多了，行走已无大碍，再过一个月，当可痊愈。”

史沛道：“那就好。司马大将军虽然重重责罚了邓郎，但随后又派太医来为你治伤，而今更是召你回城，想来是要对你另眼相看。”邓义道：“沛娘有话，不妨直说。”

史沛踌躇片刻，仍然说了出来，道：“如果邓郎回城见到司马大将军后，为嵇康先生求情，会怎么样？”

邓义苦笑道：“司马大将军性好猜忌，别说我在他心目中没什么分量，就算有分量，我去求情，只会加重嵇康先生的罪过。沛娘忘了当年游侠郭解吗？”

汉武帝时，朝廷为充实人口，将天下豪富人家迁往茂陵居住。人们普遍不愿意背井离乡，为此而怨声载道。河内游侠郭解不符合资财三百万的迁转标准，但由于名气太大，仍然被提名迁徙。大将军卫青听说后，特意向皇帝求情，说郭解家贫，不符合迁移茂陵的标准。汉武帝当即发怒道：“一介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强迫郭解迁居茂陵，后来更是杀了郭解。

史沛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当日在首阳山刘先生家中，嵇康嵇先生说出是司马昭要杀他时，旁人都看向阮籍，期待他能以司马氏心腹的身份从中斡旋，阮籍却一言不发，他大概早看透了这一点。”

邓义道：“我曾听刘伶刘先生说过，‘竹林七贤’中，最懂嵇康先生的人，不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向秀，而是见面不多的阮籍。”叹息一番，道：“别送了，沛娘先回去吧。得空我再来首阳山看你。”

回来首阳山军营，邓义先与接替自己职务的军将交接，这才随使者赶来城中。大将军司马昭正与心腹中护军贾充、司隶校尉钟会议事，听说邓义回来，也不召见，只命人送去舞阳侯新居养伤。

舞阳侯即是司马昭次子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为嗣子。他已另置别宅，并接了嗣母羊徽瑜过去奉养。司马懿、司马师在位时，邓义一向住在大将军府，别无居处，而今司马昭掌权，不愿意兄长一系的人再留居在自己地盘，便命先送邓义去舞阳侯府暂住。

钟会曾亲见邓义受杖，此刻又听到司马昭命人送其去舞阳侯府养伤，很是不解，等议事完毕，特意留下来问道：“邓义触犯军规，大将军曾当众惩戒，以立军威。后来为何又一改颜色，对他如此恩宠，派太医医治不说，现下还送去舞阳侯府养伤？”

司马昭道：“邓义不同于别的军将，亡兄生前对他甚是宠爱。上次他受杖后，大嫂专门出面，为他求了情。我当面许诺过大嫂，一定会善待他。”

司马昭对邓义先冷后热，当然不止司马师夫人羊徽瑜求情这么简单，内中实有隐情。当日司马师病危，与弟弟司马昭议完军国大事后，便遣人出帐，只留下邓义一人。司马昭心中难安，自外窥测，隐约看到兄长交代了什么，邓义跪下磕头受命。司马昭一直怀疑兄长临死前交代给了邓义什么秘密使命，只是不便公开探究。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总觉得邓义只是兄长心腹，早晚会背叛自己，想要提早下手，将其除掉。所幸司马师死后，邓义自请去首阳山守陵，无论是否有秘密使命，都难以成行，司马昭很是高兴，当即允准。

然后来又有邓义与文鸯比武一事，司马昭既要立威，又想往日芥蒂，觉得可以趁机将邓义除掉，是以亲自赶去文府处置邓义。只是临下令的一刹那，又有所犹豫，他不是什么心软之人，只是看着邓义长大，曾有许多的回忆，于是改斩首为杖刑。

司马师夫人羊徽瑜不知如何听说了此事，又听说大将军下手极狠，差点儿将邓义当场打死，不解司马昭何以下此重手，所谓违反军令，应该只是个由头，料想邓义必有他事触怒了司马昭。刚好司马昭夫人王元姬过来请安，王元姬除了有弟妹身份外，还是羊徽瑜养子司马攸的亲生母亲，二妇素来关系亲密。羊徽瑜便请王元姬转告司马昭，尽量不要对邓义太苛刻，司马师尚有一女存活人间，他临死前，将寻女的使命交给了邓义。司马昭这才知道兄长临死前只召邓义一人，仅仅因为心中放不下爱女，但此事涉及诸多家庭隐秘，不便张扬，是以只能嘱托邓义秘密寻访。他知晓真相后，一时大为愧疚，又亲自赶来向大嫂羊徽瑜请安，一番交谈，心结尽去，便承诺日后必会善待邓义，要好好弥补他，所以才有太医赴营诊治，邓义又被从首阳山召回一事。

钟会见司马昭神色闪动，料想邓义一事不那么简单，但他既是下臣，不便过问。又问道：“目下嵇康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大将军看要如何处置才好？”司马昭当即拉下脸道：“这还要我教你吗？”

钟会一呆，道：“刘宝倒是已经逮捕归案，可将他与嵇康同时定为谋逆大罪，可目下有许多太学生到司隶府为嵇康请愿，连皇帝陛下都过问了此事，臣担心……”

司马昭听说群情汹汹，又知文鸯、文虎证词是假，也有些忧虑起来。他新掌大权不久，稳定局面是首要机务，尤其自皇帝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传开后，朝中非议他的大臣不在少数，杀嵇康容易，贸然失去人心，可就难以挽回了。思虑一回，便令钟会对外声称部分证人证词有疑点，还要进一步查验，预备先将案子拖着，嵇康则先押在狱中，等时机合适，再行处置。

邓义等人料不到司马昭不顾民意，竟对嵇康一案采取了“拖”字诀，虽想了许多办法，却是营救无门。尤其是邓义，因令文氏兄弟屈意附会钟会是他的主意，而今嵇康、刘宝因之久系狱中，备受苦楚，心中内疚无比。

时隔不久，事情意外有了巨大转机，而这转机竟是来自大魏的死敌东吴。郭太后生辰时，东吴按照旧例派使者到洛阳贺寿。使者吴纲原本也是魏臣，曾任诸葛诞长史，诸葛诞起兵前，吴纲奉命出使东吴，因病留居建业，后诸葛诞兵败身死，吴纲便干脆仕吴为官，想不到这次竟然会作为东吴使者重返大魏。

吴纲到洛阳后，被礼官迎入西郊鸿胪寺居住。吴纲称有机密大事求见司马大将军，官吏上报后，司马昭也颇感好奇，遂下令召见。吴纲一入大将军府，便呈上一封机密书信。司马昭性情多疑，见吴纲神色诡异，疑心吴人事先往信皮上涂抹了毒药，令从事中郎山涛先行拆看。山涛最为稳重，有“山岳”之称，一览之下，大惊失色，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将信奉到司马昭案前。司马昭一阅，亦是惊然色变。

那封信，竟是嵇康写给前镇东将军诸葛诞的亲笔信。信中，嵇康一再劝说诸葛诞不要起兵对抗朝廷，称天下一统才是大势所趋，内讧只会消耗魏国自身实力，令亲者痛、仇者快。

司马昭阅信之后，竟有深深的震撼之感，怔了好半晌，才沉声问道：“这封信，真的是嵇康所写吗？”吴纲道：“千真万确。”

原来吴纲任诸葛诞长史时，为其处理一切公文及来往信函，嵇康既与吴纲是旧识，这封书信也是先寄给吴纲，再托其转交诸葛诞。但吴纲私下阅信后将信截留，并未告知诸葛诞。诸葛诞叛乱时，预先派吴纲送儿子诸葛靓到东吴当人质，吴纲鬼使神差地带走了这封信，而今听说嵇康因受毌丘俭一案牵连，被捕下狱，便在征得东吴国主孙休同意后，将嵇康书信送返魏国。

司马昭道：“当日吴使者接到嵇康书信，为何不转交诸葛诞？”吴纲道：“臣料想诸葛将军决心已下，即便是嵇康书信，也难以劝得他回心转意，又何必多此一举？”又道：“这封信，应该足以证明嵇康与毌丘俭一案无染。”

毌丘俭兵变在先，诸葛诞叛乱在后，嵇康既亲自写信给诸葛诞，劝其听从朝廷征召入朝，而不是举兵作乱，表明嵇氏从无以武力对抗司马氏之心，又如何会与毌丘俭勾结作乱呢？

司马昭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又缓缓问道：“东吴国主与大魏是敌国，也赞成吴使者这么做吗？”

吴纲道：“吴主虽在江东，却也知道‘竹林七贤’的大名，十分仰慕其风范学识，而今听说‘竹林七贤’之首嵇康被冠上了谋反的罪名，很是为贵国不能知人善察而痛心，所以特意遣臣前来，送还当日嵇康书信，以证明其清白。”

司马昭听闻东吴国主也愿意为营救嵇康而出力，很是惶然，愈发忌惮嵇康盛名在外，然却也不能不做出大度的姿态，当即假惺惺地道：“多谢吴使者特意走一趟，不然我险些冤枉了好人。”举手叫过山涛，命他立即持大将军印信，赶往廷尉府释放嵇康、刘宝及其他涉案人等。

消息当日即传遍洛阳，人们奔走相告，多以嵇康脱险为贺。外人不知吴纲以旧信营救一事，只以为最终查无实据，司马昭不得不顺应人心，释放了嵇康。

因山涛派人报信，嵇康人尚未正式出狱，人在东园的刘伶便已先得到消息，当即赶来舞阳侯府，将嵇康意外获救一事告诉了邓义。邓义满脸愕然，道：“嵇康先生解脱此厄，当真是因为吴纲带来的那封旧信吗？”

刘伶道：“你不信？老实说，我也很难相信。当日在洛阳，因为《原君书》一事，与吴纲闹得并不愉快，想不到而今嵇康有难，他竟然从东吴跑过来救他。”

邓义道：“那么那封信，就是嵇康先生写给诸葛诞的那封信，是真的吗？”

刘伶道：“嵇康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我想应该是真的。你当人人都是钟会，能模仿他人笔迹，以假乱真？”邓义道：“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嵇康先生竟会由此得脱大难。”

刘伶奇道：“你神色何以如此古怪？”邓义道：“我……我只是为嵇先生出狱而高兴。”又道：“是我让文氏兄弟顺从钟会之意，以假供词诬陷嵇康先生，这才引发了一场大狱。老实说，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刘伶道：“你当时别无选择，我们都没有怪你和文氏兄弟，嵇康也不会。而今事情总算解决，虽然意外，但结局还算圆满。我知道你一直在自责，所以第一个赶来告诉你好消息。”又道：“虽然嵇康不一定会乐意，但我们还是打算在东园小聚一下，为他和吕安等人接风洗尘，吴纲也会来。你要不要来？”

邓义踌躇道：“我是司马大将军属下，身份多有不便。刘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请代我向嵇康先生致意。”刘伶道：“也好，那我先走了。”

邓义忙问道：“沛娘可还好？她可有来东园？”刘伶道：“沛娘人在首阳山，说是不想回城。”又想起一事，告道：“对了，你知道除了史沛和张铁匠外，向秀目下也住在我那里吧？”

邓义道：“我倒是知道张铁匠把铁匠铺关了，向先生也住去首阳山了？”刘伶点了点头，道：“向秀在我家附近荒地上开辟了个菜园子，还弄得像模像样，目下不光解决了我家的菜蔬，还可以供应黄公酒垆。”

邓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刘伶奇道：“你笑什么？”邓义道：“没什么，真希望世上多一些刘先生、向先生这样的人。”

刘伶道：“刘伶就不必再多了，多个酒鬼，还要跟我争酒喝。不过向秀嘛，真是又有趣又不俗的一个人，难怪嵇康总爱黏着他。”又道：“你的伤不是完全好了吗？有空去首阳山，吃向秀种的新鲜蔬菜啊，沛娘亲自下厨，味道还不错。”

邓义想象史沛挽袖做饭的样子，心中很是向往，忙跟着刘伶出来，问道：“刘先生何时会回首阳山？”

刘伶道：“不知道。嵇康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我应该会在东园跟大伙儿乐呵几日吧。”两眼一翻，瞪着邓义道：“你想去首阳山见沛娘，是不是？你自己没长腿，还要我给你引路？”又道：“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今日便快马赶去首阳山，就说我派你去给向秀报信，告知嵇康获释一事。”又悄悄告道：“其实山涛已经派人去知会向秀了，不过你可以说不知情，反正你只是需要一个见沛娘的由头。”

邓义大喜道：“甚好。”送走刘伶，便命仆人备马。仆人问道：“邓公子要出门吗？”邓义道：“我去趟首阳山。羊夫人问起来，就说我今晚大概来不及回来了。”仆人应了一声。

又有婢女来报道：“邓公子，有客来访。”邓义闻言心中登时一紧，他知道他最不想见的人终于到了。

嵇康获释后，先回了家中，当面向妻子长乐亭公主及一双儿女报平安。公主与儿女均喜极而泣。嵇康亦真情落泪，叹道：“我身为人夫人父，亏欠这个家庭的实在太多了。”

公主道：“夫君何出此言？自从我嫁给嵇康的那日起，便知自己嫁的不是普通人。”见山涛等人还等在外面，便道：“去吧。家里有我，夫君不必挂念。”

嵇康亦是豁达之人，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什么，返身握住儿子嵇绍的手，告道：“你而今也是大人了，要学会为母亲分忧，知道吗？”嵇绍流泪答道：“孩儿知道。”

嵇康又指着庭院中的山涛道：“他日爹爹若再有难，不能回来，你需要帮助时，大可以去找山涛叔叔，懂了吗？”

嵇绍哭道：“爹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还说这些做什么？”嵇康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傻孩子。”拍了拍爱子肩头，这才出去与山涛等人会合，赶去东园。

当晚诸人在东园相聚，许久不参与聚会的向秀也快马赶到，“竹林七贤”再度聚首，这也是首阳山竹林之游作风云散后，七贤第一次聚齐，于是又成就了人间的一段风流佳话。

这一夜，对司马昭而言，也是一个不眠之夜。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东园欢宴歌舞、通宵达旦的情形，焦躁难安，心中更有股嫉火熊熊燃烧，到底嫉恨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许久之后，司马昭才知道，当晚东园宴会固然以欢愉开场，其后却有诸多伏笔——除了夜半后院发生了一起命案外，到凌晨天光欲亮时，嵇康应众人之请，取琴抚奏一曲，慷慨激昂的琴音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天悯人之意。在场诸人无不涕然泪下，宴会就此散去。

辗转反侧间，思绪渐渐模糊了起来，一幕幕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看到魏武皇帝曹操持刀胁持着汉家天子，得意狂笑，声震屋瓦。又见到三匹马在木槽中吃草，曹操指着头马对其子曹丕道：“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再见到父亲司马懿披头散发，惊恐地抓住他的手，称王凌变作了厉鬼，正作祟索命。又看到魏少帝曹芳被废，起身离开宫殿，留下一个单薄而模糊的背影。转瞬便望见新皇帝曹髦横眉怒眼，指点着自己额头，大声喝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最可惊可怖的，却是他兄长司马师那只因受箭伤而突出的眼球……

司马昭蓦然惊醒，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只听到妻子王元姬伏在榻边，轻声叫道：“夫君，快醒来，贾护军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了。”

司马昭举袖拂去额头冷汗，这才转身问道：“什么时辰了？”王元姬道：“辰时已过。”

司马昭忙起身穿衣，匆匆洗漱后，出来中庭，果见中护军贾充正候在门边，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贾充道：“临湘侯全怿昨夜被杀了。”

司马昭大为意外，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贾充道：“听全府人说，半夜时，东吴使者吴纲忽然来访，全怿将其请进书房，二人密议了一番什么，随后吴纲离去，大概是回鸿胪寺去了。全怿仍独自坐在书房中，侍从知其吴地家眷已尽为权臣孙屠戮，母亲孙鲁班公主亦遭毒杀，料想全怿心中难过，遂不敢进去打扰。今早再进去，才发现全怿虽然坐着，人却早已经死了，背心中了一剑，应该是刺客所为。臣刚好领军经过，闻讯便派人封锁了临湘侯府，再赶来大将军府，请大将军示下。”

司马昭额头皱纹愈深，问道：“怎么会这么巧，吴纲刚刚登门拜访过，全怿人就死了？”

贾充试探问道：“大将军是怀疑吴纲吗？不过临湘侯府与鸿胪寺都在西郊，吴纲确实可疑。”见司马昭不答，便问道：“这是杀人命案，臣只是暂时派军代管现场，请大将军示下，是否要将案子移交河南府，或是廷尉府，或是司隶府？”

司马昭问道：“你怎么想？”贾充道：“案子涉及东吴降将及使臣，全怿又是吴大帝孙权外孙，身份不同于一般降将，他刚到洛阳不久即遇害身亡，必有重大隐情，河南府与廷尉府均不适合调查这类案件，不如交给司隶府钟司隶。”

司马昭却摇了摇头，钟会刚在嵇康一案上栽了大跟头，因利用文氏兄弟构陷嵇康而声名不佳，实不宜于再处理这件大案，想了想，道：“立即派人去舞阳侯府，叫邓义来。”又道：“全怿遇刺身亡一事，不准张扬。你仍派兵守卫临湘侯府，将相关人等圈禁在府内，对外只说东吴欲派人行刺全怿，必须得派兵保护。你再亲自赶去西郊鸿胪寺，将吴纲及随从就地软禁起来，不准出入，理由嘛，也说有人要行刺于使者。”

贾充应了一声，躬身领命而去。

司马昭来到前府大堂，坐下处理了一堆文书，廷尉钟毓便赶来求见，回禀西郊马头村血案。

司马昭奇道：“这件案子既然还没破，廷尉为何专程跑来告知？”钟毓道：“臣曾听舍弟说，大将军关注民生，专门问及过此案，可臣实在无能，再如何努力，也查不到这起灭门血案的任何线索。臣怕有负大将军重托，所以想请大将军另择贤明，调查此案。”

司马昭道：“钟廷尉的意思，是想将案子转移到司隶府吗？”钟毓道：“廷尉府确实没有任何进展，至于案子是转到司隶府，还是由大将军指派御史或是专人调查，全由大将军做主。”

司马昭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推得干净。钟廷尉，说实话，在才识和胆气上，你可比令弟钟会钟司隶差远了。”

钟毓苦着脸道：“大将军可愿听我一言？”司马昭道：“钟廷尉请讲。”钟毓：“我弟弟才智过人，但野心不小，恐有不臣之心，大将军不可不提防。”

司马昭闻言愈发大笑起来，道：“钟廷尉实在有趣，我说你才干不及令弟，你便说他有野心。不过嫉妒是人之常情，哪怕兄弟手足，亦是如此。”

钟毓忙伏下行礼，道：“臣适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司马昭笑道：“那好，若将来果真如此，我只治钟会之罪，而不累及钟氏一门。”

刚好有军士进来，司马昭便令钟毓退下。军士道：“臣奉命去舞阳侯府召邓义邓将军，但他人不在，下人说他昨日下午便出了门，一直没有回来。”

司马昭道：“这小子，伤一好，就坐不住了。”蓦然醒悟，道：“他该不会是去……”军士忙道：“下人说邓将军去了首阳山。”

司马昭皱眉道：“他又去首阳山做什么？”一时不明究竟，道：“派人去舞阳侯府守着，一旦邓义回来，立即带他来见我。”

到了下午，邓义人还没到，中护军贾充倒是先从西郊赶回来了，禀报道：“已经按照大将军吩咐，将吴纲等人软禁在鸿胪寺，等候大将军处置。还有一件事，臣过闾阖门时，特意盘问过守卫，问今早是否有可疑人出入，守卫说可疑人没有，不过他看到了邓义邓将军。”

司马昭立即丢下手中文书，问道：“当真是邓义吗？”贾充道：“当日邓义与文鸯公开比武，好多军士赶去观看，那守卫认得他。”又道：“守卫说，邓将军是一早入城，推算起来，他昨晚应该人在西郊。会不会……”

司马昭道：“怎么，你怀疑邓义杀了全怿？”贾充道：“臣不敢作此推测，只是觉得太过凑巧了些。”

司马昭摇头道：“不是邓义，一定是吴人所为，而且我知道邓义去西郊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进来禀报，道：“邓义邓将军到了，人正候在堂外。”司马昭便道：“你留下一名手下，听邓义号令，你自去忙正事吧。”贾充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司马昭命人带邓义进来，先喝问道：“你昨日到西郊做什么去了？”邓义一怔，道：“臣……”

司马昭怒道：“我说了不准你插手马头村命案，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邓义当即单膝跪下，以手撑地，神色沮丧，却不出言申辩。

司马昭道：“怎么，你没有话说？”邓义道：“没有。任凭大将军责罚。”

司马昭怒气稍减，道：“你顾念旧情，想为马威和他的家人做点事，其实情有可原。起来吧，这次就这么算了，再有违抗军令之举，定不轻饶。”邓义道：“是，多谢大将军。”

司马昭道：“你伤也好了，我这里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邓义道：“是，请大将军吩咐。”

司马昭便大致说了东吴降将全怿昨夜遇刺一事，道：“我想将全怿一案交给你去办。”

邓义吃了一惊，道：“大将军麾下人才济济，旁人不说，司隶校尉钟会干练有才，为何不派他去？”

司马昭道：“你原先也做过刺客，熟悉里面的门道，派你去查这件案子，再合适不过。刺客一定是吴人，你把他找出来，说不定顺藤摸瓜能一举破获东吴安插在洛阳的间谍网。”

邓义道：“大将军何以坚称刺客定是吴人？仅仅因为全怿是东吴降将吗？”

司马昭道：“你久在首阳山中，不知外事，这内中更是涉及复杂政治背景，不过我不得闲，没空跟你细说。这样，你先去鸿胪寺找东吴使者吴纲，详细了解吴国局势后，再去临湘侯府勘验现场。记住，吴纲也有嫌疑，要重点调查。”交代完毕，见邓义脚下仍然不动，很是不悦，喝道：“还不快去做事！怎么，要等天黑夜禁出不了城好多歇一天吗？”

邓义为难地道：“这件案子如此重大，臣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有负大将军所托，还请大将军另择贤明。”

司马昭当即沉下脸，拍案道：“我说你能办，你就能办。再推三阻四，以抗命论处。还有，限你一月之内破案，不然定有重罚。”

邓义无奈，只得道：“臣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中护军贾充手下成济正等在府外，见邓义出来，忙上前道：“臣中护军贾充麾下太子舍人成济，奉中护军之命，听从邓将军调遣。”邓义点点头，道：“先去鸿胪寺。”

赶到鸿胪寺时，已是日暮时分。吴纲被禁军软禁在房中，不准外出，内心很是不安，忽听到大将军府派了人来，慌忙出堂迎接，发现来者竟是邓义，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有官方身份，又忆起当日绑架拷问邓义一幕来，不免十分难堪。

邓义似从未见过吴纲一般，先通报了姓名，又道：“邓某奉司马大将军之命，特来向使者君讨教。”

吴纲大惑不解，却又不敢怠慢，忙将邓义迎入堂中，问道：“邓将军想知道什么？”邓义道：“自司马师大将军过世，邓某便一直在首阳山守陵，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今日奉命来向使者君讨教东吴局势。”

吴纲道：“那好，我便大致叙述一番，邓将军有疑问的地方，随时可以发问。吴大帝孙权晚年，因太子孙登早死，吴国陷入储君之争，主要兴风作浪者是孙权爱女孙鲁班，孙权先立第三子孙和为太子，后因孙鲁班等人反对，废孙和太子位，改立幼子孙亮为太子。孙权死后，孙亮以太子身份即位，由太傅诸葛恪辅政。但诸葛恪除了辅政大臣的身份外，还是废太子孙和正妃张氏的舅舅，民间盛传诸葛恪将迎孙和归位，吴主孙亮起了警惕之心，遂联合武卫将军孙峻，在宫廷宴会上杀死诸葛恪。之后孙峻独掌大权，又亲厚公主孙鲁班，杀死了她讨厌的废太子孙和，以及亲妹妹孙鲁育。孙峻病死后，其族弟孙把持朝政，孙与孙峻为同一祖父的从兄弟，秉政时才二十岁出头，是典型的志大才疏的公子哥。之前诸葛将军……诸葛诞起兵，孙先后派出近十万人援救寿春，但最终未能成功，寿春城破，诸葛诞于突围途中被杀，东吴上下均认为是孙不懂军事、胡乱指挥所致。除此之外，孙还处死了吴国名将朱异，一时之间，朝野对他都愤恨不已。”

而此时吴主孙亮已开始亲政，等孙回朝，派人问责孙救援不成而诛杀大将之过。孙心怀恐惧，派心腹率重兵分守京城建业要害，想要以此来控制朝政以求自保。吴主孙亮遂向姊姊孙鲁班、太常全尚等人求助，密谋诛杀孙事宜。但谋事不密，孙连夜带兵入宫，废黜孙亮皇帝位，改立孙权六子孙休为皇帝，孙鲁班、全尚等均遭流放。

但孙的地位并未就此稳固，新皇帝孙休皇后朱氏是孙鲁育之女，而孙鲁育正是被孙堂兄孙峻所杀。孙休登上帝位后，深知孙权倾朝野，尾大不掉，因而倾心笼络，麻痹孙后，安排心腹武士，在宫廷宴会上杀了孙。

邓义听完，问道：“这么说，我在山中的一年多，东吴已经换了新皇帝？”吴纲道：“是，一年前皇帝还是孙亮，而今已经是孙休了。”

邓义又问道：“使者君刚才说新皇帝孙休皇后朱氏是他姊姊孙鲁育的女儿，那不等于是舅舅和外甥女吗？”吴纲道：“正是如此，而且朱氏是由吴大帝孙权亲自许配给孙休为妃的。”

邓义道：“朱皇后既是孙鲁育之女，想必对害死她母亲的孙峻十分痛恨了。”

吴纲道：“是。孙休杀死孙后，夷灭孙峻、孙三族，又从族谱中削除二人族籍，称之为故峻、故。且挖掘出孙峻棺木，取出其陪葬印绶，将棺木削薄后重新埋葬，以此报复他当年杀害孙鲁育公主的罪行。”

邓义道：“但真正害死孙鲁育的还是她的亲姊姊孙鲁班，新吴主没有追究吗？”吴纲道：“孙鲁班公主及全尚等人早已被孙流放在外，这次当然也没能逃过清算，均被赐死。”

邓义道：“孙鲁班眷属及子女可有受到株连？”

吴纲道：“孙鲁班两任丈夫均早死，她初嫁名将周瑜长子周循，并无子嗣，周循死后改嫁全琮，生有全怿、全吴二子。全怿之上还有全绪、全寄两位兄长，均为侍妾所生，全怿以嫡子身份承袭了父亲爵位。二兄全寄早年在争立太子风波中被吴大帝孙权处死，长兄全绪战死于东兴之役。全怿已经投降了魏国，全吴早在全怿降魏后即被孙诛杀，所以全琮、孙鲁班一系，而今只剩下了全怿，仕魏为平东将军、临湘侯，吴主就算要报复，也是鞭长莫及了。”

邓义这才明白司马昭认定全怿遇刺是吴人所为的缘由，沉吟片刻，又问道：“如此，孙鲁班及其夫家全氏家族等于已经完全覆灭，想来若不是临湘侯全怿降魏在先，人在东吴的话，也一定会受到株连。”

吴纲一怔，随口应道：“应该是这样。”

邓义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会唐突冒昧了些。”吴纲忙道：“邓将军请讲。”

邓义道：“从东吴立场来看，全怿是大大的叛臣，而今使者君是东吴大臣，该跟叛臣划清界限，如何昨晚还会专程到临湘侯府拜访？”

吴纲料想这才是邓义来的真正用意，忙解释道：“我到洛阳当日，全怿将军便派人相邀，请我得闲时到他府上做客，不过是跟邓将军一样，想多了解些东吴局势罢了。昨晚我参加完东园宴会，绕城回来鸿胪寺时，正好经过临湘侯府，便临时起意，进去坐了一坐。”又道：“我们只谈了吴国目下局势，别无其他，邓将军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向全怿将军求证。”

一旁成济忍不住插口道：“全怿人都已经死了，还求证什么？”吴纲大惊失色，问道：“全怿人死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邓义很是不满成济的冒失，但话已出口，也无法收回，便答道：“昨晚，就在使者君到访临湘侯府之后。吴使者，可否劳烦你叙述一下昨晚情形？不必涉及你与全怿的交谈内容，只需要详细的经过。”

吴纲只得道：“我昨晚离开东园后，乘车回鸿胪寺，经过临湘侯府时已是半夜，见全府门仆坐在门槛上打呵欠，忽然起意，便派侍从上前询问，全怿将军可有安歇。仆人立即进去飞报，片刻后又出来，称全怿将军请我进去，于是我便下车入府。全怿人已等在书房中，请我坐下，交谈了一番，见他因家眷、母亲先后遇害而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邓义问道：“吴使者与全怿大概交谈了多长时间？”吴纲道：“将近一个时辰吧。”

邓义道：“那么吴使者离开时，全怿可有相送？”吴纲道：“没有。全怿问了一番吴国情势后，神色很是沮丧，就那么坐在那里，我说告辞时，他也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起身。”

邓义遂起身告辞，道：“我先去临湘侯府查看现场，若有需要之处，再来向吴使者请教。”

吴纲送到门口，问道：“邓将军派禁军将我等软禁于鸿胪寺客馆内，是因为全怿这件事吗？”

邓义道：“这是司马大将军的意思，全是为吴使者一行安全考虑，还望使者君体谅大将军一片苦心。”吴纲讪笑道：“那是当然。”

出来庭院，成济低声道：“邓将军，全怿遇刺这件事，一定是吴纲所为。”

邓义奇道：“成舍人何以如此肯定？”成济道：“邓将军没看到吗，我说出全怿人死了的时候，吴纲身后的侍从撇了一下嘴角，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邓义沉吟片刻，道：“就算吴纲一行可疑，但他们有吴国使者身份，不能像往常那样，拘禁后加以讯问，没有真凭实据，不能随意拿人。”

成济笑道：“这大概就是司马大将军派邓将军来调查全怿命案的原因吧。换作廷尉或司隶，早将嫌犯一骨碌抓进衙门严刑拷问了。”

邓义不答，只道：“这就去临湘侯府吧。”成济忙道：“天光已暗，我们赶到临湘侯府，天肯定黑了，不如到前面白马驿站歇宿一宿，明早再去临湘侯府。”

邓义道：“大将军限我一月之内破案，案发已有一日，再不去看，线索愈发少了。”

到了临湘侯府，邓义先来到命案现场。全府已将全怿尸首自书房移走，装入棺木，另置别处。邓义问道：“是谁最先发现了尸首？”全怿侍从全敏道：“是我。”

邓义便请他描述进来时所见情形。全敏道：“全将军就那么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我叫了他几声，不见他应，隐约觉得不对，便上前拍他，结果一推便倒。我这才看到，全将军背心为利刃所伤，人已经死了。”

邓义走到上首，却见书案后地毯及坐褥并无多少血迹，问道：“全将军人是坐在这里吗？为何只有少许血迹？”

全敏道：“刺客所用凶器大概又薄又利，兼之出手干净利落，所以没有留下多少血迹。而且刺客十分狡诈，他将全将军杀死后，巧妙地将其身体靠在案上，令其不至倒下。我等在外面看到人影映窗，便以为全将军还坐在那里。”

邓义又指着地毯上的几摊印迹道：“这是酒洒的痕迹吗？”全敏道：“是，昨晚全将军饮过酒。”

成济问道：“昨晚吴纲离开，全将军未出门相送，就那么一直坐在书房中，你们这些做手下的，就不奇怪吗？”

全敏道：“全将军昨晚一直闷坐在书房中发呆，不准我们进去打扰，后来吴纲到访，全将军更是叮嘱不得他召唤，不准入内。吴纲出来时，我还特意上前问过，吴纲说全将军心情很不好，可又无从相劝，最好不要打扰他，我便没有再进去。”

成济道：“你们全将军武功如何？”全敏迟疑了下，答道：“还过得去。”

成济问道：“什么叫还过得去？”全敏看了看邓义，还是说了实话，道：“全将军是孙鲁班公主之子，吴大帝亲外孙，自小极为宠溺，骑射、武功只是稀松平常。”

成济道：“所以只要来个武功一般的刺客，就可以将全将军轻松了结。”

全敏闻言很是不满，道：“这位将军说的什么话，我临湘侯府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可我等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均是按军营布防戒备。”

成济笑道：“听起来临湘侯府很是了不起，可全将军不还是在你等眼皮底下遇刺了吗？”全敏道：“你……”

邓义忙阻止道：“好了，我大概明白全侍卫的意思了，临湘侯府戒备并不松懈，行刺全将军一事，应该是高手所为。”全敏拱手欠身道：“全凭邓将军明察明断。”

邓义又四下查看了一番，便欲告辞，全敏道：“邓将军，请借一步说话。”邓义见全敏神情闪烁，似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命成济先出去。

全敏道：“邓将军，你是那位邓义将军吧？”邓义奇道：“全侍卫认得我？”全敏道：“我只是听过邓将军的大名，并无缘得见。文鸯、文虎兄弟曾来拜见全将军，我听说了你跟文鸯比武的事。”

邓义点了点头，道：“全侍卫单独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全敏指着等在门外的成济道：“那位是……”邓义道：“哦，他叫成济，是中护军贾充手下，并非我下属，而是司马大将军为了查案方便，临时拨给我的人手。”

全敏道：“邓将军可否允准我随你查案？”邓义道：“你？为什么？”全敏低声告道：“全将军遇刺，多半是吴人所为，吴纲一行最为可疑。但他们有使者身份，邓将军行事并不方便。而我无职无官，办事可就便捷多了。”邓义摇头道：“这可不行。”

全敏道：“那么至少请邓将军解除临湘侯府禁卫，听凭我等自由行动。”邓义道：“这也不行。”

全敏有些恼怒起来，道：“邓将军，我主上遇刺身亡，你却派兵将全府上下圈禁在府中，不准出入，这是何道理？”

邓义正色道：“我本来只是个守陵将军，最近才被召回洛阳，对诸多事情一无所知，根本就不想接这个案子，是司马大将军强行下命，以军令弹压，我才不得已前来。”

全敏道：“我明白了，邓将军不愿多管此事，但将军既已受命，总不能草草了事，只走个过场。”

邓义道：“那是当然，司马大将军限我一月破案，我头上有军令压着，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尽力而为。至于禁止你等出入，想必全侍卫也知道这件案子背后不简单，司马大将军暂时不想张扬，自有他的道理。”

辞出临湘侯府，成济听说全敏也怀疑吴纲，还想参与查案，笑道：“这件案子真是再明了不过了，一定是吴纲做的。”

料想吴纲登门拜访时已身怀利刃，入临湘侯府书房与全怿一番交谈后，趁其心神不宁、伤痛在吴亲眷尽亡时，走到其身后，挺刀刺出，将全怿一刀刺死，再将其身扶正，靠在书案上。吴纲随即收好兵器，昂然出来书房，将门掩好，还交代全敏等人不要进去打扰全怿，由此拖延了时间，全敏直至次日天亮才发现全怿已遇刺身亡。

邓义听了成济一番讲述，沉吟道：“这只是推测，如何能够证明呢？成舍人说吴纲杀人后布置了现场，再从容离去，但吴纲一定会坚持说他离开时全怿还活着。没有人亲眼见到他杀人，他是使者，又不能使用刑讯手段。”

成济道：“全敏不是对临湘侯府的防卫颇为自负吗？全怿侍从均是其旧部，都是军人出身，想来临湘侯府的戒备也确实非普通官宦人家所能相比。当晚全怿人在书房，想必全敏等一干侍从也不敢歇息，仍在书房附近听候召唤。如果不是吴纲所为，还有谁能在全敏等人眼皮底下闭门行凶杀人呢？”

邓义道：“这也只是旁证。如果吴纲咬定没有杀人，还是没有办法定他的罪。”

成济道：“如果能找到凶器，与全怿身上伤口吻合，不也算是铁证吗？”邓义道：“那好，明日一早再去鸿胪寺，找个由头搜查吴纲一干人的行囊，看是否能找到凶器。”

议定后，二人先率军士来到白马驿站，入内歇息。白马驿站本名西郊驿站，因位于白马寺之侧，故又被称为白马驿站，是典型的官家驿站，不算豪华，但地方够大，一应俱全。

到半夜时，忽听到隔壁鸿胪寺喧闹声、叫喊声大起，邓义虽然惊醒，却不欲理睬，只翻了身。不一会儿，成济便在门外叫道：“邓将军！邓将军！”见无人应答，干脆踢门进来，拍了邓义后背几下，告道：“邓将军，鸿胪寺出事了。”

邓义头也不回地答道：“鸿胪寺是外国使节住处，内外戒备，能有什么事。”

成济道：“哎呀，邓将军，昨晚全怿才刚刚遇刺，头号嫌犯吴纲不也住在鸿胪寺吗？要是东吴使者再出了事，司马大将军一定会怪罪你我二人。”

邓义忙从榻上一跃而起，穿好衣衫，提刀便往鸿胪寺赶来，未近大门，便听到有金刃交接之声。急奔进寺，却见军士正在庭院中围攻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赫然便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全敏。邓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军士闻令，便住手不攻，一齐退开。

邓义走到全敏面前，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全敏紧闭双唇，神色倔强冷漠。

有东吴侍从赶出来禀报道：“邓将军，不好了，吴先生适才在房中遇刺，受了重伤。”邓义大吃了一惊，上前夺下全敏手中长剑，喝道：“将他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将全敏捆缚起来，邓义命人先将其押去白马驿站监禁，又招手叫过东吴侍从道：“带我去看使者君。”

来到吴纲房中，却见人躺在榻上，胸口一个大血窟窿，有通医术的侍从正在设法治伤。邓义问道：“使者君伤势如何？”侍从道：“只是暂时止住了血。”

邓义道：“好大夫都在城中，目下夜禁，得明日一早才能入城寻医。”成济忙告道：“鸿胪寺备有常用医药，使者若有需要，尽可以索取。”侍从听了大喜，忙去找主管官吏取药。

邓义见也帮不上忙，便从内室出来，招手叫过吴纲侍从，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侍从名叫熊均，便是之前成怿称听到全怪死讯后露出笑意者，他很是气愤地答道：“还能有什么事？有人闯进吴先生房中，刺伤了他。”

原来熊均起夜时，听到吴纲在房中跟人说话，却没有点灯，觉得有些奇怪，就走到窗外，问是不是有事，随即便传出吴纲一声惨叫。熊均忙朝大门奔去，迎面撞上一名男子。那男子提着长剑，大力将熊均推开，直朝外闯去。熊均担心房中吴纲有失，不敢追赶，只大声呼叫捉拿刺客，待进入房中查看时，才发现吴纲已中剑倒地。

熊均又道：“邓将军说是有刺客，派兵将我等软禁于鸿胪寺中，我等还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却不想还是有刺客闯了进来。而今吴先生生死难料，敢问邓将军要如何交代？”

邓义一时无语，只得出来，召过负责把守的中郎，责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手，竟让刺客溜了进来，是怎么戒备的？”

那中郎慌忙辩解道：“臣等只是受命软禁东吴使者一行，阻止他们出去，却没有想到会有外人进来行刺。”

成济与那中郎相熟，忙道：“现下问责也是无用，好在刺客已经就擒，不如先审问清楚，等天一亮，就押着全敏进城，将事情经过禀报司马大将军。”

邓义便先折返回白马驿站，命人带上全敏，喝道：“你好大胆子，竟敢连夜私逃出临湘侯府，来鸿胪寺行凶杀人。”全敏昂然道：“我没有错，我只是要替全将军报仇。”

邓义道：“你只是猜测吴纲杀人，又无真凭实据，如何敢私下动手报仇？万一你猜错了呢？”全敏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找不到真凭实据，吴纲一定可以利用使者身份逃过这一次。我不甘心，不甘心全将军就这样白白死了。”

成济道：“你承认是你闯入吴纲房中，一剑刺中了他？”全敏道：“不错，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当。”

邓义沉吟片刻，问道：“吴纲侍从熊均说听到吴纲房中有人说话，你可是当面问过吴纲什么？”全敏道：“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杀全将军。”

成济笑道：“看你也是成年男子，怎么还那般天真？就算是吴纲杀人，你当面问这种话，他当然要否认了。”全敏摇头道：“吴纲没有否认，他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成济与邓义均吃了一惊。邓义问道：“吴纲真那么说？”全敏道：“千真万确。老实说，我也很奇怪，我也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但他这般回答，等于承认是他杀害了全将军。”

邓义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来找我，将实情告知，而非要私下行凶？”全敏道：“就算邓将军确信是吴纲杀人，又会拿他怎样？是斩首，还是流放？他可是有东吴使者身份作庇护。”

成济道：“按照惯例，外国使者在本国犯罪，多不会处刑，而是送回母国，请其国主处置。”

全敏道：“正是如此。可真正想杀全将军的不是吴纲，而是吴国新国主孙休和他的皇后朱氏，吴纲被遣送回东吴，加官晋爵还来不及，孙休又怎么会处置他？所以，不如我亲手了结了吴纲，也算为全将军报了大仇。”

邓义道：“你既知吴纲只是受命于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东吴新国主，又何必一定要杀死一名小卒子泄愤？”摇了摇头，命道：“来人，先带全敏下去，找个地方监禁起来，明日一早押回城中，请司马大将军处置。”

成济笑道：“恭喜邓将军，司马大将军限期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可谓奇功一件。这次邓将军立下大功，大将军定然重重有赏。”

邓义道：“我能有什么功劳，全靠运气，倒是辛苦了成舍人。”成济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为司马大将军办事，哪敢谈什么辛苦。”

次日一早，邓义尚未起床，成济便破门而入，气急败坏地叫道：“大事不好！”

邓义从榻上坐起身，皱眉道：“成舍人，你再多来一次，这门板非破掉不可。”成济忙欠身道：“是，是臣鲁莽了。邓将军，全敏逃走了。”

邓义大为意外，道：“我不是命人将全敏捆缚起来了吗？他如何能逃得掉？”成济道：“凭全敏自己，当然是逃不掉的。有人暗中相助，打晕了看守军士，割断绳索，纵走了全敏。”

邓义沉吟片刻，道：“立即派人快骑赶回城中，请廷尉发出告示，全境缉捕全敏。”成济道：“是，臣即刻去办。”又道：“全敏原是吴人，而今有家归不得，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要我说，他一定是去投奔别的东吴降将了，譬如文氏兄弟。”邓义道：“有理，那么便请成舍人派兵重点搜查文府。”

话音刚落，便有军士赶到，躬身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召你回府。”

邓义便道：“成舍人，你先留在白马驿站，调查是谁暗中放走了全敏，顺便照应一下隔壁鸿胪寺，等城中大夫到来，诊治过吴纲伤势，再行回报。”

邓义快骑赶来大将军府时，司马昭正与阮籍讨论一篇文书的遣词用句，看似心情颇好。他见邓义进来，便随口问道：“临湘侯全怿的案子怎样了？”

邓义道：“回禀大将军，臣昨日分别去过鸿胪寺和临湘侯府，感觉东吴使者吴纲嫌疑最大，本打算今日再去鸿胪寺搜查凶器，但全怿侍从全敏昨晚潜入鸿胪寺中，刺伤了吴纲。全敏当场就擒，承认了行凶罪名，还说吴纲当面承认过有杀害全怿的意图。臣本打算今日押解全敏来见大将军，但昨夜有人潜入白马驿站，私下纵走了人犯，所以……”

司马昭皱眉道：“昨夜一晚，就发生了这么多事？”邓义道：“是，吴纲遇刺，全敏逃脱，均是在臣眼皮底下发生，臣自知失责，请大将军降罪责罚。”

司马昭笑道：“阿义，你还真是个福将，难怪亡兄在世时一直夸你！我限你一月破案，你一日便破了。虽然全敏在逃，但全怿一案算是结了，这是有功。但吴纲遇刺与全敏逃脱，你确实难辞其咎，功过相抵，不奖不罚，你可服气？”邓义道：“是，多谢大将军。”

司马昭又道：“吴纲一事，你既开了头，还是要管到底。你去请上杜太医，与他一道赶去鸿胪寺，好好照顾吴纲，直至痊愈。全敏若是知道吴纲未死，说不定还会再次下手，你先暂时留在鸿胪寺，保护吴纲周全。堂堂东吴使者，若是死在洛阳，我大魏颜面何存。”

邓义道：“遵命。”司马昭挥手道：“阮先生，你也去吧。”

邓义不敢与阮籍争先，等他先走，这才出来，却见阮籍并未离开，站在朱柱旁，正斜眼望着他。

邓义一怔，忙上前问道：“阮先生有事吗？”阮籍摇头道：“没有。”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掉头瞪视着邓义。

邓义忙跟上去道：“阮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但在这里不便相告？”阮籍决然道：“没有。”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举手点着邓义额头道：“邓将军好好想想看，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

邓义莫名其妙，还待再问，阮籍却已经拂袖去了。

邓义便遵照司马昭吩咐，先来请太医杜因，刚好遇到刘伶在向杜因求药，见邓义要将杜因带走，很是不悦，道：“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我妻子得了怪病，这方药只有杜太医能配。你邓将军又有什么急事，竟要赶着将杜太医拉走？”

邓义知道刘伶等人蔑视权威，料想若说是奉司马大将军之命，必会惹得对方大怒，只好道：“有个人命在旦夕，须得立即请杜太医前去救治。”

杜因曾受司马昭之命为邓义治伤，知其为司马氏心腹，料想伤者必是极为重要之人，忙道：“刘先生不必着急，我先随邓将军走一趟，你要的药，我回来配好后，派人送去东园……”

刘伶双眼一翻，不耐烦地道：“东园住不得了，还是我自己来取吧。”杜因连声应了，又请邓义稍候，自己去收拾药箱。

邓义见左右无人，忙道：“刘先生，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刘伶没好气地道：“你邓将军这般了不起的人物，能有什么事向我这个大酒鬼请教？”

邓义很是不解，道：“自我进来，先生便一直对我横眉竖眼，邓义可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

刘伶道：“你没得罪我，你得罪了沛娘！这两日，只要一提你的名字，沛娘就气得浑身发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又不说，只说再也不想见到你，连你的名字也不想听到。”

邓义一时黯然无语，半晌才道：“原来先生是要为沛娘出气。”又道：“但我要请教先生的这件事，也许十分重要。”

刘伶这才勉强道：“什么事？”邓义便大致说了今日在大将军府阮籍的怪异之举，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阮先生，今日凑巧遇到，他便有意甩脸色给我看？”

刘伶思忖道：“阮籍不是多口之人，他如果讨厌你，只会离你远远的，不会特意留下来跟你说那几句话。”又问道：“是不是之前阮籍托付过你什么事，你忘记办了？”邓义道：“没有啊，以前我跟阮先生只打过照面，今日还是第一次说话。”

刘伶道：“你再好好想想，阮籍这是明显的暗示，暗示有什么事，你没去办，或是办了没有办好。”

邓义苦思不得其解，还待再问，杜因提了药箱出来，告道：“可以出发了。”邓义只好作罢。

刘伶又叫道：“喂，你得罪了人，不准备道歉吗？你明日给我滚来首阳山，好好向沛娘赔礼。”邓义为难地道：“我有军令在身，最近怕是都走不开。”

刘伶大怒，扬手扇了邓义一耳光，道：“这是替沛娘教训你。”怒气冲冲地去了。

一路赶来鸿胪寺。东吴使者一行本来群情激愤，听说司马大将军特意派了御医来为吴纲治伤，均感荣宠，这才略略平静下来。杜因入房一看吴纲伤势，便摇头道：“迟了，救不活了。”

一旁侍从很是不解，问道：“我及时为吴先生止了血，又上了药，吴先生虽然昏迷未醒，但伤势并未恶化，太医如何会说迟了？”杜因道：“你没发现贵使中毒在先吗？毒性已深入至肺腑，就算华佗转世，也救他不回。”

侍从们均大惊失色。为首的熊均难以相信，问道：“太医是说，吴先生遇刺前，便已经中了毒？”杜因道：“不错。就算没有刺客行刺，尊使也会在两日内毒发身亡。”

邓义闻言，急忙出房，招手叫过成济，命他将负责东吴使者饮食的官吏、下人等尽数拘禁到白马驿站，详加盘问这两日行踪。

成济惊道：“吴纲早中了毒？”邓义道：“不错。鸿胪寺有专人经手使者饮食，目下只有吴纲一人中毒，如此精准，投毒者一定是我们自己人。”成济听了大为恐慌，忙领兵去逮人。

杜因忽出来叫道：“邓将军，吴纲醒过来了，不过应该只是回光返照。”

邓义忙重新进房，奔到榻边蹲下，问道：“吴使者，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吴纲握住邓义的手，勉强抬起头，道：“东园……东园……”

邓义道：“东园什么？”吴纲道：“东园吕……吕……”手骤然一松，头一歪，就此死去。

邓义心道：“莫非吴纲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是在向我暗示他是在东园夜宴上中的毒？但他于嵇康等人有大恩，一定是当晚东园夜宴的贵宾，众所瞩目，谁又会对他下毒？”百思不得其解。

房中侍从既痛且愤，熊均先道：“你们魏人做的好事，先是下毒，再是行刺，终于把吴先生害死了，可有称你们心意？我要见司马大将军，请他当面给个说法。”一时吵闹不止，纷纷要邓义交出凶手。

邓义伸手为吴纲合上双眼，这才起身，大声道：“请各位少安毋躁，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至于面见司马大将军一事，我会即刻派人回城请示大将军，请熊侍从安心等待回复。”

熊均怒气稍解，指着吴纲尸首道：“吴先生的后事，要如何办理？”邓义道：“治丧一事，鸿胪寺会全面负责。熊侍从有任何建议和要求，可直接向鸿胪寺官员面提。”

出来庭院，太医杜因尚未离去，邓义忙道：“正好我有事想请教杜太医。适才杜太医说，就算没有刺客行刺，吴纲也会在两日内毒发身亡，那么他所中的毒药，应该不会当即毙命了。”杜因道：“是，吴纲中的是慢性毒药，两三日内会发作，因人体质而论。”

邓义道：“如此，有可能还有旁人中了毒，不过尚未发现而已。可否劳烦杜太医暂时留在鸿胪寺，协助官吏排查一番？”杜因道：“事关东吴使者，理该尽力。”

邓义遂回来白马驿站，军士正陆续押解被逮官吏、仆役进站。他本待跟着进去，忽转头西眺远山，心有所感，便牵了一匹马，独自朝西面马头村赶来。到村口时，向村民打听马威住处。村民摇头道：“人都死光了，屋子也早荒废了，前一阵子大风，正屋都塌了半边，公子不必再去了。”

邓义问道：“马家人为人如何？”村民道：“不错啊，都是好心人。”又叹息道：“从来不会想着去害人的一家人，却遭了这样的祸事。村里人都说，这是马家儿子马威引回来的灾祸。”

邓义忙问道：“阿叔近来可有见过马威？”村民道：“近来没有，一两年前，倒是见过一次。马威带回来好多礼物，村里每家人都送到了。”

邓义心道：“推算时日，刚好是在马威失踪前，大概他知道司马师大将军交代的任务凶险之极，此去多半一去不复返，所以预先做了准备。”

村民又好奇问道：“公子可是认识马威，所以专门赶来打探？这几个月，来打探马威的人可是不少呢。”

邓义心念一动，问道：“除了官差，都还有谁？”村民道：“大多数都是官差啦。不过有一位中年文士，旁人都是打听马威家中出了什么事，经过情形如何，他却跟公子一样，只打听马家住处。”

邓义忙问道：“那位中年文士长什么样子？”村民道：“嗯，看起来有些古板木讷，没什么特征，不过他右手拇指上有个伤疤。”

邓义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这不是阮籍先生吗？难道他今日在大将军府向我暗示之事，是指马头村血案？”愈发茫然不解起来。

回来白马驿站时，成济正等在门口，见到邓义，忙上前禀报道：“邓将军，你回来得正好，鸿胪寺一干人等，均已经讯问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倒是有个叫柏草的仆役，说前日打扫庭院时，正好吴纲内室窗子半掩，他无意中看到吴纲从箱匣中取出一包药粉，打开看过后，皱了皱眉头，露出极为古怪紧张的神情，随即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便出门赴宴了。”

邓义奇道：“柏草怎么会认得那是药粉？”成济道：“京师流行服食药石，平常人一看便能知道。而且柏草说，吴纲特意打开看了一下，大概是要确认无误。”

邓义恍然有所醒悟，急忙赶来鸿胪寺。太医杜因正要离开，先告道：“邓将军，我已经将鸿胪寺上下检视过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中毒者。而且我也检视了吴使者房中的饮水器物等，没有发现有毒。”

邓义点了点头，道：“劳烦杜太医再跟我去一趟临湘侯府。”引着杜因赶来临湘侯府，问全府侍从道：“你们全怿将军灵柩停在哪里？”侍从道：“在客堂中。”

邓义便赶来客堂，命人移开棺盖，道：“杜太医，劳烦你看一眼，全怿将军是否也中了毒？”

杜因略略俯身一看，即道：“不错，全怿将军也中了毒，即便没有刺客行刺，这会子他也已经毒发身亡了。”全府侍从闻言，均面面相觑，大感惊讶。

杜因道：“邓将军，借一步说话。”将邓义扯出堂外，正言告道：“还有一事，怕是不便公开明言，全怿将军所中之毒，跟东吴使者吴纲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邓义听说全怿与吴纲中了相同的慢性毒药，很是吃惊，怔了一怔，又追问道：“杜太医能肯定吗？”杜因道：“我于药物最精，自认不会看走眼。”

邓义忙道：“我没有怀疑杜太医能力的意思，只是两桩命案，事关重大，须得十分确认才行。”杜因道：“我有十成把握。”

邓义便谢了杜因，派人送其回城。又回来叫过一名侍从，问吴纲到访当晚，可有与全怿一道进过饮食。那侍从道：“全将军与吴先生一道饮过酒。”

邓义道：“酒具可还在？”侍从答道：“在是在，可是早已经收去厨下清洗过了。就算有人下过毒，现下也发现不了痕迹。”

忽有一名脸生的侍从过来，躬身道：“我有重要事情要禀报邓将军，不过只能告诉邓将军一个人。”邓义点点头，随侍从进来房间，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秘？”侍从不答，帷幔后闪出一人，正是在逃的全敏。

邓义极是意外，道：“原来全侍卫躲在这里，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临湘侯府内外均有官兵把守，你是怎么进来的？”全敏道：“我既然能躲过官兵耳目溜出去，当然也能再进来。”

邓义道：“全侍卫是逃犯身份，竟敢出来见我，不怕我捉你回去吗？”全敏道：“本来我是打算躲藏起来，不再抛头露面，可我适才听说全将军遇刺前便已经中了毒，即使没有刺客行刺，全将军也会毒发而死，我想知道真相。只要邓将军告知我下毒者是谁，我愿意束手就擒，跟邓将军回去。”

邓义道：“本来我以为是吴纲下毒，可目下我也不能确认。”全敏大奇道：“邓将军何以会认为是吴纲下毒？”邓义道：“我能肯定吴纲受吴主孙休密令，要对全怿将军下手，对他而言，下毒比利器更为方便，而且有证人看到他离开鸿胪寺出门时将一包药粉带在身上，所以我以为是吴纲对全怿将军下了毒。”

全敏道：“如果是吴纲下毒，那么刺客又是谁呢？”邓义叹道：“这是一个问题。但更大的问题，目下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吴纲下毒，因为他自己也中了跟你们全怿将军一模一样的慢性毒药。”

全敏闻言大骇，思虑良久，才道：“这么说起来，有人同时要害全将军和吴纲，二人事先都中了毒，但吴纲并不知道，仍做了刺客，刺杀了全将军？我后来当面质问他，他不敢否认，只得说这件事不简单。”又朝邓义跪下，恳求道：“邓将军，我自知处境不佳，但二位文将军都对你的为人赞不绝口，所以我冒昧请求，请邓将军今日不要捉我归案，再给我些时日，只要我找到下毒的人，一定向你自首，绝不食言。”

邓义道：“全侍卫想为全怿将军报仇，心情我能理解。要我今日不带你走，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全敏大喜过望，道：“邓将军请讲，不管什么事，全敏一定遵从。”邓义道：“你好好藏在这里，不要再出来惹是生非。”全敏道：“可是……”

邓义道：“你刚刚可是答应要听我的话的。你放心，全怿将军一案，我一定会查出真相，给你一个交代。”全敏无奈，只得拜谢。

邓义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附到全敏耳边，仔细嘱咐了一番。

出来全府，天色已然不早，邓义正欲先回西郊客栈，忽见铁匠张小泉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心中大奇，忙走过去问道：“张铁匠，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找我有事吗？”

张小泉笑道：“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忽然袖出短刀，抵在邓义后心，低声道：“别动，叫你手下人先回去，你得跟我走。”

邓义道：“张铁匠……”张小泉手上加力，刀尖瞬息刺破衣衫，抵在邓义皮肉上。张小泉道：“今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忘了当初我拷问你时划的那几刀吗？我可不是什么手软之人。”

邓义不明对方意图，只得挥手命道：“你们几个先回白马驿站，让成舍人将拘捕的鸿胪寺官吏、仆役都放了。”

军士应了一声。一人问道：“邓将军是要回城吗？”邓义道：“我有点私事去办，坐骑先给留在这里。”军士应了一声，自上马去了。

等军士离开，张小泉劈手夺下邓义腰间长刀，道：“走，别耍什么花样。不然我认得邓义，我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邓义问道：“张铁匠要带我去哪里？”张小泉道：“去北边那处宅子。”

邓义道：“那不是钟毓、钟会兄弟的废宅吗？”张小泉道：“废宅多好，没人，正好说话。”押着邓义来到钟宅后园，推开小门进去——

却见园中大柳树下站着一名青衣女子，正是史沛。邓义不禁怔住。张小泉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道：“人我可是带来了，话得你们自己说清楚。”将佩刀还给邓义，转身离去。

邓义将佩刀挂在腰间，上前几步，只叫了一声“沛娘”，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二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史沛咬咬嘴唇，先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邓义叹了口气，道：“没有。”

史沛道：“之前我以为是司马昭派邓郎杀人，可而今看来，并不是这样。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全怿？”

第九章　玄云仿髴

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风中，一名宽袍男子当庭抚琴，风姿特秀，旷迈不群，这是何等令人心动的一幕。琴声优雅，高而徐引，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秋水扬波，春云敛映，偏偏又充满了无可奈何、大势已去的愤慨之意。慨达人之获讥，悼高范之莫全，凌清风以三叹，抚兹子而怅焉。

奕奕天门开，大魏应期运。
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
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
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

——阮瑀《琴歌》

原来行刺临湘侯全怿的刺客并不是别人，正是主持命案调查的邓义。正因为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刺客，所以当他知晓吴纲承认有害全怿之意，而全怿又预先中毒后，便立即想到是吴纲下毒，只是没想到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令案情又再度扑朔迷离起来。

史沛见邓义沉默不应，正色道：“我跟全怿素不相识，非亲非故，他死了，我不会难过，他活着，我也不会欣喜，可我实在不愿意邓郎跟他的死沾上关系。当日我气极之下，说再也不会原谅你，是因为我以为邓郎又干起了杀人的勾当，要为司马昭暗中消除障碍。可而今司马昭既派邓郎调查此案，想来事情跟他无干。只是我亲眼看到邓郎潜入临湘侯府，邓郎也亲口承认是你杀死了临湘侯全怿，这是不会错的，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邓义道：“实在抱歉，我答应了旁人，关于这件事，不得泄露半个字，还请沛娘体谅。”

史沛便不再逼迫，揣测问道：“是不是临湘侯全怿手中握有不利于嵇康先生的证据，邓郎必须得杀了他？”

邓义很是意外，问道：“沛娘何以会认为跟嵇康先生有关？”

史沛道：“以前我以为邓郎只是个冷酷的杀手，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是个正派的人。你之前未将那些信函上交，其实不是你不关心任务或是目标以外的事，而是你尚有正义之心，分辨得出对与错。他……司马师死后，你自请去首阳山守陵，其实也是想要远离以前的生活。”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停了停，又道：“邓郎曾是我立誓必杀之人，但我仍然喜欢上了你，除了……除了那个之外，还因为刘伶先生一再强调说世间没有圣人，人孰无过，他教我不要在意你曾经堕落，而是要看到你已然崛起。我知道，邓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而今你再次杀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如果仍然有人能懂，于心灵是一种温暖，于生命是一种感动。邓义沉默许久，才道：“多谢沛娘理解。”

史沛一直刻意留意着邓义脸上的细微表情，闻言登时露出欣喜之色来，道：“这么说，我猜得没错，当真是跟嵇康先生有关了？”

邓义不答，脑海中忆及往事，不禁浮想联翩——

他被司马昭召回洛阳，留居舞阳侯府养伤后，某日路遗忽然来访。其人已成为钟会心腹，在司隶府任从事史，又娶了名将郭修之女郭丽为妻，而今春风得意，地位身份已跟往日大不相同。

邓义很是意外，请路遗入堂坐下，问道：“什么风把路从事给吹来了？”路遗笑道：“怎么，我就不能来探访邓将军伤势？”邓义道：“多谢。不过我知道路从事是大忙人，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路遗道：“邓将军是爽直之人，路某便明言了。我知道邓将军跟‘竹林七贤’中的刘伶很有些交情，想必爱屋及乌，邓将军目下也为嵇康下狱而忧虑。如果我说我有法子救嵇康，邓将军可会相信？”

邓义大感意外，表面却不动声色，问道：“嵇康一案由司隶府起头，路从事是钟司隶属吏，何以反而要相助嵇康？不怕钟司隶知悉后追究怪罪吗？”

路遗笑道：“钟司隶不会知道这件事，既不知道，又怎会追究怪罪？至于前一个问题，有付出，才会有回报，我助嵇康脱狱，当然也想要回报。”

邓义道：“洛阳城中，想救嵇康的人数以万计，路从事若有门路营救嵇先生，又想要回报，只要随便找个有名望有来头的人开口，譬如东园主人吕安，钱帛女子，随君任取。路从事为何偏偏找上了我？”

路遗笑道：“因为我要的回报，须得由邓将军来给。”

邓义心中反复盘算，思虑许久，才谨慎地问道：“路从事预备如何营救嵇康？有把握吗？”路遗道：“十足把握。至于怎么做，邓将军到时便会知晓。”

邓义道：“那么路从事要的回报是什么？”路遗道：“谈及回报之前，先得有两个条件：第一，今日路某与邓将军所谈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均不得再让第三人知晓；第二，无论邓将军因此而推算或是知晓了我什么事，我是指关于我路遗的任何事情，均须得保守秘密，不得外泄出去。邓将军得先答应这两个条件，我方能说出回报到底是什么。”

邓义微一踌躇，即道：“这两个条件都在情理之中，好，我答应了。”路遗道：“那好，我要的回报是，邓将军须得替我杀个人。”

邓义一怔，问道：“什么人？”路遗道：“我现下不能说，到时再告诉邓将军。况且邓将军受过杖刑，尚未痊愈，武功不及往日五成，现下告诉你，亦是无多大用处。不过为表诚意，我会先设法营救嵇康出狱，事情成功后，再向邓将军索要回报。若事不能成，今日之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见邓义神色古怪，又道：“怎么，看邓将军神情，似乎不大相信我的话？”

邓义便坦然道：“路从事而今也有官家人身份，应当清楚当下局面，司马大将军虽未杀嵇康，但仍将他羁押在大狱，摆明不打算轻易放过。”

路遗笑道：“我虽不知司马大将军用意，但对钟司隶的心思，却是一清二楚，他正努力寻找机会，另寻罪名，要置嵇康于死地。”

邓义道：“想救嵇康的人很多，更有不少权贵名士，这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路从事如何能做到？”

路遗道：“多说无用，请邓将军拭目以待便是。却不知邓将军意下如何，是否愿意同我达成协议？救人宜早不宜迟，而今能否救出嵇康，可全在邓将军一念之间了。”

邓义正色道：“路从事不事先告知要杀之人是谁，邓某实难应承。倘若我先答应了你，他日你要杀之人是我的朋友、我的上司，我又该如何自处？”

路遗道：“那么我可以明白告诉邓将军，我要你杀的这个人，既不是你的亲朋好友，也不是你上司，而是一个你从来没见过、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邓义摇头道：“可这里面变数仍然太多，就算我不认识对方，如果他是一个德行高尚的好人，我一样难以下手。况且嵇康先生也绝不会允准用他人性命，来换得他自身出狱。”

路遗道：“邓将军有所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好，我便退让一步，先将对方姓名告知，我要邓将军杀的人，是东吴降将临湘侯全怿。”

邓义大为意外，问道：“路从事为何要杀全怿？是有私仇，还是旧怨？”

路遗道：“我要全怿死，自然有我的理由，但不必告知邓将军。不过日后解救嵇康先生成功，邓将军应该能猜到其中缘由。”又问道：“怎样，邓将军是否愿意用全怿性命，来换嵇康一命？”

邓义沉吟道：“嵇康风范为人，世人皆知，他肯定不乐意我用他人性命来换他出狱。”

路遗道：“但邓将军已与我有约在先，今日之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字，路某亦会做到，所以嵇康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邓将军又何必担心呢？”

对路遗突然冒出来的提议，邓义很是动心。嵇康一案，他负有很大责任，是他指引文鸯、文虎屈服司隶校尉钟会的阴谋，攀诬嵇康，由此才导致嵇康被逮捕下狱。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随着嵇康系狱日久，他心中愧疚愈浓，尤其揣摩到司马昭并无放过嵇康之意后，更是寝食难安，夙夜忧叹。思虑良久，终于首肯同意。

路遗遂慨然道：“嵇康出狱之日，便是我上门索要回报之时，请邓将军安心等候。”拱手自去。

不久，便有东吴使者吴纲以嵇康亲笔书信缓解大狱一事。邓义从刘伶口中听闻此事，骇然而惊，起初尚不能确定这件事与路遗有关，直到路遗找上门来，告道：“嵇康已然出狱，也是邓将军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邓义满腹狐疑道：“嵇康脱狱，全赖东吴使者吴纲带来了其旧日书信，跟路从事有什么关系？”路遗笑道：“这件事，完全是路某一力促成。”

邓义难以置信，道：“你？路从事人在洛阳，又如何能与东吴一方取得联系？邓某实在愚钝，还请路从事明言相告。”又道：“我并非有意探究隐秘，但路从事今日登门，索取回报可是一条人命，邓某必须得问个清楚明白。”

路遗便坦然相告道：“邓将军忘了我以前的真实身份了吗？以前我是蜀国探子，而今仍然是。”

邓义先是大诧，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当初路从事只是假意归顺钟司隶。”路遗道：“当时我身份败露在即，为了保命，别无选择，只能先假意归降。”

邓义道：“所以你编了一通谎话，称蜀汉安插在洛阳的探子分为费祎、姜维两派，你是费祎一派，直接听命于费祎，完全不知姜维一派底细，如此，便保全了蜀国安在洛阳的眼线网。”路遗笑道：“不错，邓将军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

邓义道：“那么当日在黄公酒垆附近竹林追杀你的，又是些什么人？”路遗道：“说来邓将军也许不会相信，那些人是东吴安插在洛阳的探子。他们的首领，不是早已死去的寒江，而是马市客栈店家马昭。”

位于东市的马市客栈，原是东吴设在洛阳的总联络点。路遗一开始并不知情，他选择到马市客栈做伙计，只因为客栈是最易隐藏身份、最方便打探消息之场所。然时间久了之后，路遗多少发现了一些端倪，怀疑马昭、寒江等人是吴国探子，但却不动声色，只佯作不知。他曾偶尔窥见店家马昭往酒中下药，以药酒迷倒房客后，再亲入其房探查究竟。路遗访得马昭暗格所在后，便暗中偷取了一些药粉，以备日后使用。马昭自以为暗格隐藏得机密，兼之路遗所取药粉不多，竟丝毫未曾觉察。

当日路遗有事前往首阳山，交代同在客栈中为伙计的属下张亮负责策迎蜀汉使者朱葛恪。张亮与朱葛恪会面后，神情有异，令店家马昭起了疑心，遂往浆水中下药，迷倒朱葛恪，又令手下寒江等人擒住张亮拷问。张亮承认了自己是蜀国探子后，当场被杀。寒江将其首级砍下后，埋在柴房中，尸首则连夜扔入洛河。刚好此时嵇康离开了客栈，马昭遂令寒江自其房爬窗到隔壁，杀死朱葛恪，夺走行囊。

隔了一日，马昭报官，廷尉钟毓引嵇康、刘伶来到客栈，嵇康辨出朱葛恪房中浆水被下了药，且与之前刘伶所饮药酒中迷药完全相同。马昭一听说路遗曾受沛娘挟制往刘伶酒中下药，立即猜到路遗根本没受谁胁迫，其人手中的迷药，一定是自客栈盗取，料想路遗既能盗取自己的独门迷药，说不定早已窥破自己东吴探子的身份。好在之前路遗用谎话引刘伶以为是什么沛娘下药，官府也以为只有沛娘才有这种无色无味的迷药，只要及时杀了路遗灭口，便足以消除这一隐患。

马昭为人心思细密，怕万一事情败露，矛头再次指向马市客栈，特意调派了福来米店的人手，刚好米店时常给黄公酒垆送米，对那一带颇为熟悉。米店五名伙计受命后，即动身赶去首阳山，本欲到黄公酒垆打听刘伶住处，却正好见到路遗提着肉菜从酒垆出来。五人大喜过望，遂在山道截住路遗，欲将其当场格杀。路遗虽武艺不凡，却手无兵刃，勉强闪避了几下，便逃入竹林中。

不巧的是，有守陵军士在酒垆饮酒，闻声赶来，见竹林中五人追杀路遗，路遗已是身负重伤，军士喝止不住，拔刀加入战团，路遗由此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那五名米店伙计亦时常往马市客栈送米，路遗认得他们。自打五人一亮出兵刃，他便猜到对方是为他而来，多半是受客栈店家马昭所派。此时他尚不知嵇康揭破迷药一事，只以为是自己蜀汉探子的身份暴露。军士将五名伙计尽数杀死后，路遗长舒一口气，至少暂时没有人会当面拆穿他的身份，又顺势引旁人以为五名伙计是蜀汉探子，是为郭丽而来。

而郭丽自己更是这样认为。她既早知路遗是蜀国探子，而五名伙计之所以对同为自己人的路遗下手，自是因为路遗当初没下狠手，第一次刺她时未正中要害，第二次下迷药迷倒刘伶等人后，却又不忍向尚在病榻上的她下手。他未能完成既定任务，其上司必定恼怒，所以干脆派了人来，将路遗和她一并杀死灭口。如果路遗心狠手辣，断然不会有今日之事。郭丽认定路遗是因为她而受伤，她本就不忍说出心爱的男子的真实身份，经历了此事后，更是要加倍呵护他、保护他。

路遗得知张亮死讯后，很是悲愤，明知是马昭杀了同伴，却还是忍住没有揭发马氏东吴探子的身份。彼时天下三分，魏国处于蜀、吴两国之间，受夹击之势，对魏国而言，蜀、吴均是心腹大患，而对蜀、吴而言，占据中原的魏国才是头号大敌。路遗是蜀国密探，与马昭虽是对手，却并非死敌，而有时候出于利益考虑，敌人的敌人也能成为朋友。

大概也同样是基于此点考虑，马昭派人剪除路遗一次不成后，也未再继续对其下手。双方各有忌惮，各怀鬼胎，但却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要让魏国祸起萧墙，内政动荡，无论哪一方下手促成，均是殊途同归。至于魏国衰亡后，吴、蜀谁主沉浮，那是将来才需要考虑的事。

路遗伤好后，亦向郭丽保证，决计不会再做蜀国奸细。但郭丽毕竟是官宦之女，亦有些见识，料想蜀人不会轻易放过路遗，遂利用钟会对自己的宠爱，事先取得其承诺后，将实情告知。钟会大为意外，但他既答应了郭丽，便决计放过路遗，但他反过来又利用路遗为自己做事。路遗倒也坦白，称已然因为郭丽而叛国，实做不到再去追捕母国同伴。钟会也不逼迫，将路遗招致自己麾下，多向其打听蜀地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已明显流露出取蜀之志。郭丽与路遗成亲后，感到路遗并没有兑现诺言，仍在暗中为蜀人做事，但因为已结为夫妇，又太过爱他，也只是佯作不闻。

路遗甚至有时还会回去马市客栈，与店家马昭攀谈。后来寒江被杀，钟会逮到寒江手下，得到供词与马昭有矛盾之处，如寒江手下称寒江在杀死朱葛恪之前便已先杀了张亮，而马昭曾称次日一早还见过张亮，虽然后来又说记不清了，因店中伙计服色一致，也许是把别的伙计当作了张亮，然这算是一处疑点，钟会一眼便留意到了，也曾怀疑过马昭，但路遗力保马昭无辜，遂就此作罢。路遗既有恩于马昭，马昭亦有所回报，二人时时保持往来。

路遗大致说完马市客栈店家马昭真实身份，又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之前诸葛诞起兵，东吴先后出动十万兵力援救，我蜀国卫将军姜维亦在西线牵制魏军，三方制衡之下，魏国仍然大获全胜，诸葛诞兵败被杀，全怿等重要吴军将领反而降魏，蜀、吴两国均意识到魏国太过强大，必须得联合对敌。”

邓义这才大致明白究竟，道：“全怿是东吴降将，这么说，路从事跟他并无恩怨，真正想要他死的是吴人？”

路遗道：“不错，是东吴新任国主要全怿死，我不过是借邓将军之手，卖个人情而已。至于嵇康一事，我早从马昭口中得知嵇康曾写信给诸葛诞，劝阻其起兵，便知可以利用这封信来为其免罪脱狱。”

邓义道：“那我怎么知道确实是路从事促成了此事，而不是东吴一方本来就有营救嵇康的意愿？”

路遗道：“邓将军大可亲自去向马昭求证。不过，马昭不知我已将实情尽告，且与邓将军有过协议，邓将军贸然前去，肯定会吓他一跳。”

邓义仍在踌躇，路遗道：“实话告诉邓将军，东吴其实并不打算交出旧信，营救嵇康。实是嵇康盛名在外，又是曹魏驸马，司马昭杀了他，只会失去人心，而魏国局势愈加不稳定，此种局面，显然对蜀、吴更为有利。是我力劝吴人，他们才同意派吴纲为使者，送回嵇康旧信。”

邓义问道：“路从事营救嵇康，可还有别的目的？”

路遗笑道：“我若说没有，料想邓将军也不会相信。但就目下而言，确实是我促成嵇康出狱，还请邓将军履行诺言，尽快取临湘侯全怿性命，我也好向东吴一方交代。全怿一死，你我就此两清，井水不犯河水，我绝不会再来纠缠邓将军，也请邓将军遵守诺言，不要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拱手辞出。

邓义原本要赶去首阳山探望史沛，路遗来访后，他便临时改变了主意，也不携兵器，只带了一柄短刃，出门朝西郊而来。其后一直逗留在临湘侯府附近，察看地形通路等。入夜后，又翻入围墙，暗中窥测府中戒备。

当晚，全怿一直在书房独坐饮酒，门外站有侍从，不易下手。但邓义极有耐心，始终潜伏不动，欲等到全怿就寝后动手。

偏巧东吴使者吴纲半夜来访，吴纲辞出时，全怿未曾起身，侍从不得不代主人送客出门。就在那片刻工夫，邓义闪身入书房。全怿并未饮醉，只以手抚额，似在沉思，虽觉察到有人近身，只以为是侍从进来，头都未抬一下。邓义左手捂紧全怿之口，右手挺出短刀，刺中其背心，待其气绝，将其身靠在案边，并赶在侍从回来之前，轻松溜了出去。

然再意外不过的是，邓义跃出墙外逃离临湘侯府后，发现有人在系马处等他。这个人，赫然便是史沛。

原来史沛因许久未见邓义，很是挂念，便私下进城探访，但到了舞阳侯府外，心中有所顾虑，尤其不愿意再见到司马家族的人，是以一时徘徊，未曾进去。她在附近逗留盘桓时，先后见到刘伶和路遗来访邓义，前者倒也罢了，后者已是司隶校尉钟会身边的大红人，而今正有钟会构陷嵇康一事，她不免感到奇怪。刚好不久后又见到邓义牵马出门，史沛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后来邓义窥测临湘侯府，翻墙入内之事，尽落入其眼。她虽然未出面阻止，但心中实在愤懑，等邓义出来，便上前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又做起了那些龌龊的事，在帮司马昭杀人？”

邓义万万料不到自己今晚作为竟落入史沛眼中，大为难堪，却又无法否认，只得沉默不应。

史沛却不肯就此罢休，逼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杀了人？”邓义只好道：“是。”史沛问道：“杀的是谁？”邓义道：“临湘侯全怿。”

史沛扬手便扇了邓义一耳光，咬牙切齿地道：“你……我实在想不到你还会这样……”失望之极，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转身飞奔离去。

邓义不便追赶，心中百感交集，悄立良久，直到天光发亮，这才牵马回城。一时放心不下史沛，便又往首阳山赶去。到半途时，忽然停了下来，暗道：“我答允了路遗，这件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就算找到沛娘，我无法解释，她还是不会原谅我。”便拉转马头，闷闷回城。

不想司马昭派人将邓义召去大将军府，指名要他调查临湘侯全怿遇刺一案。邓义心道：“我自己就是刺客，哪能自己调查自己？”所以竭力推辞。司马昭却认定邓义是最佳人选，不惜以军令相压。

邓义被迫受命后，先按司马昭的吩咐，来鸿胪寺面见东吴使者吴纲。他原本不知道吴人为何一定要杀全怿，听了吴纲一番讲述，这才知道缘由。虽然他是刺客，是为路遗做事，路遗却是卖送东吴人情，因而说起来还是吴人杀了全怿，司马昭一开始的推测便没有错。

当然不会有人怀疑主持调查命案的邓义，均认为东吴使者吴纲有重大嫌疑，副手成济这般想，全怿侍从全敏也这般想。邓义本可顺水推舟，将矛头引向吴纲，但他不愿意旁人替自己受过，因而只以推无实据来搪塞。

出乎意料的是，当晚全敏即潜入鸿胪寺，刺伤了吴纲，更是声称吴纲间接承认是他杀了全怿。邓义亲手杀死全怿，深知吴纲不可能再杀人，他当面承认，多半是知悉吴主孙休要杀全怿，以为是己方吴人所为。如此，亦能解释成济当堂说出全怿已死的消息时，吴纲侍从熊均露出笑意一事。

但邓义却对吴纲遇刺受伤深怀歉意，认为事情皆由自己而起，尽管他也猜到就算自己不动手，吴纲或是手下亦会对全怿下手，但毕竟全怿是死在他手中，全敏亦是因此而行刺吴纲。邓义不愿意此案越闹越大，再多陪上一条人命，夜半时分蒙面出门，偷袭打晕了看守军士，将其佩刀丢到房中全敏脚边，由此纵走了全敏。

然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太医杜因到鸿胪寺为吴纲诊治时，意外发现其人遇刺前已然中毒，吴纲随即过世。调查吴纲中毒案时，鸿胪寺仆役柏草作证说曾看到吴纲携带了一包药粉出门，再联想到之前吴纲当面对全敏承认的话，邓义当即想到吴纲可能对全怿下了毒，于是引太医杜因来临湘侯府检视全怿尸体，果不其然。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杜因竟然称全怿与吴纲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如此，便很难断定全怿所中之毒是由吴纲所投。会不会正如全敏所猜，有人同时要杀全怿、吴纲？但二人只在全怿遇害当晚会过面，且一起饮酒，若是同时中毒，毒药一定是下在了酒中。只是邓义当晚人也在临湘侯府，一直密切关注着书房动静，并未见到旁人潜入。如此，有机会下手者，便只有临湘侯府中的人了。而唯一没有嫌疑者，便是全敏。其人忠心护主，为了给全怿报仇，竟冒险到鸿胪寺行刺吴纲，是以邓义交代他暗中留意临湘侯府中情形，探查谁最为可疑，料想很快便会有结果。

但邓义心中仍然对全怿一案忐忑不安，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全敏相关人等。心绪不宁之时，又遭铁匠张小泉挟持，被押来见史沛。惊喜之余，料想自己无从解释，还是会继续被心爱的女子误会下去，却不想史沛多少理解了他，一时心中亦激荡不已。

史沛见邓义沉默不应，只温情凝视着自己，当即红了脸，低声问道：“邓郎干吗总盯着我看？”

邓义道：“这里又没别人，我不看着沛娘，还能看谁？”上前两步，握住史沛双手，恳切地道：“沛娘能体谅我的难处，我真的很感激。”

史沛想甩脱邓义掌握，却被对方顺势揽入怀中，一时柔情蜜意，只觉得浑身酥软，连骨头都快要化掉。

相拥许久，史沛才嘤嘤道：“邓郎不是贪恋名利之人，有没有想过离开大将军府？”

邓义笑道：“沛娘是在约我私奔吗？”史沛羞红了脸，恼道：“谁要跟你私奔了？我是怕临湘侯全怿一案早晚会水落石出，到时你便会被冠上杀害朝廷大臣的罪名，还有命在吗？”

邓义叹道：“我知道沛娘心意，只是目下我尚有放不下之事，除了你所知道的马头村灭门血案外，还有沛娘你。”

史沛奇道：“我怎么了？”邓义道：“大将军……我是说司马师大将军，他老人家临死前再三交代，要我找到沛娘，妥善安置，好好照顾。”

史沛道：“邓郎不是早就找到我了吗？难道邓郎还想让我认祖归宗，姓回司马？”邓义摇头道：“这是沛娘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我还是希望沛娘能随我去见见羊夫人，如此，我也算对司马氏有一个交代。”

史沛沉下脸，将邓义推开，道：“倘若我母亲今日还活着，哪有姓羊的位置？”邓义劝道：“沛娘，事隔多年，就算你放不下，为何还要迁怒羊夫人？她很挂念你，多次催我设法寻访到你，带你去见她。”

史沛恼道：“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总之，我打算最近离开京师，迁居到北方去。邓郎愿意跟我同行，自然是好，如果你坚持留下，我便一个人上路。”

邓义忙道：“不行，我不会放沛娘走的。”史沛道：“你……”邓义道：“等我查清楚马头村的案子，我跟沛娘一起走。”

史沛喜道：“当真？”邓义笑道：“你剑法高明，我生怕被你杀了，哪敢骗你？”

史沛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马头村命案，要我帮忙吗？”邓义摇头道：“不用，我已经查到了线索。沛娘只管回首阳山歇着，安心等我好消息。”

夜幕悄然降临，二人不忍就此分别，便到柳树边坐下，依偎在一起。史沛道：“其实如果不是离洛阳太近，我怕司马昭会时时召你回去，首阳山也是很好的定居之所，刘伶刘先生真的很有眼光。”又告道：“向秀向先生亲自劳作，开辟一个菜园子，每日都能收获不少果蔬。”

邓义道：“我听刘伶先生说了，那日若不是路遗来访，我本来是要赶去首阳山，吃沛娘亲手烧的菜肴的。”

史沛道：“日后我们也要这样，自己弄一个菜园子，种许多许多的菜。”邓义道：“沛娘会种菜？”史沛道：“不会可以学啊。原本我也不会下厨，而今也学会了，刘、向二位先生都夸我手艺还不错，只有张铁匠说不好吃。”

一宿绵绵情话，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天光亮时，邓义拍醒怀中的史沛，温言告道：“我得走了，沛娘先回首阳山。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我便去找你。”

史沛“嗯”了一声，道：“邓郎要快点。”邓义作了一揖，笑道：“是，邓义遵命。”

与史沛依依惜别后，邓义便来到临湘侯府。门前军士很是惊讶，道：“邓将军这么早？”邓义道：“我心中尚有些疑问，想过来看看。”进来找到全氏侍从，命他带自己去见全敏。

全敏从房中出来，告道：“昨日邓将军嘱咐后，我已将全府上下人等彻查了一遍。那晚全将军所饮之酒，是皇宫赐酒，全将军一直舍不得喝，没有开封。但当晚全将军忽然起意，命人将酒开了。厨子朱术将酒倒入酒壶中，略用热水温过，由侍从谈时送入书房。但全将军当晚心事重重，并未畅饮，未叫添酒，所以吴纲到时，二人喝的仍然是那壶酒。不久后，全将军叫谈时进去，将酒具收走，大概是嫌案首凌乱，有贵客在场，有碍观瞻。”

邓义道：“这么说，朱术和谈时嫌疑最大？”全敏道：“这二人都是全氏旧人，绝无可疑。而且既然是新吴主要取全将军性命，必定要事先派人联络，朱术、谈时最近一直在府中，并未与外人打交道。”又迟疑着道：“邓将军，本来这话我不该当着你面说，但是……”

邓义道：“全侍卫直言无妨。”全敏道：“会不会酒中原先就有毒？”

邓义吃了一惊，问道：“全侍卫可有验过酒坛中剩下的酒？”全敏道：“全将军身中剧毒，却无明显症状，只有太医才能看出来，想必是无色无味的毒药，我哪里能验得出来？”

邓义想了想，道：“这样，你将酒坛中的酒盛出一瓶来，我派人送去城中，请杜太医再勘验一下。”

携酒出来，邓义便招手叫过一名军士，命他将酒瓶送回城中，交给太医杜因。那军士问道：“司马大将军下令封禁临湘侯府，这也有两日了，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邓义道：“我也不知道，应该快解封了。”

再来鸿胪寺时，正好遇到成济。成济忙迎上来问道：“邓将军昨晚去了哪里？可是回城去了？”邓义道：“我一直在临湘侯府，调查临湘侯全怿的案子。”大致说了全怿遇刺前已身中奇毒一事。

成济闻言大为惊骇，道：“这实在奇怪，如果仅仅是全怿中毒，倒有可能是吴纲下毒，偏偏二人都中了一样的毒，那么断然不可能是吴纲下毒了。”邓义道：“我也是这么想。总之，这案子越来越古怪了。”

成济沉吟道：“也许下毒者将毒药投在了酒中，本来针对的只是全怿，刚好吴纲当晚到访，与全怿一道饮酒，成了连带受害者。而吴纲对此毫不知情，为完成新吴主交代的使命，仍然刺杀了全怿。”邓义道：“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成济道：“如此，下毒的一定是全怿身边的人了。不如将临湘侯府上下人等全部抓起来，严刑之下，不怕他们不招。我们不敢轻易对东吴使者怎样，难道还动不了临湘侯府那些下人吗？”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虽对此案甚是关注，却不愿意张扬，所以事先派兵封禁了临湘侯府。若是按照成舍人的法子来，一定会闹得惊天动地，人人皆知临湘侯遇刺身亡一事，实有违司马大将军本意。”

他抬出了司马昭，成济便不敢再说，问道：“那目下要怎么办？”邓义道：“烦请成舍人先留在这里，照看鸿胪寺、临湘侯府两边情形，我回城请示过司马大将军后，再作决断。”成济道：“遵命。”

驰回城中，邓义没有直接回大将军府，而是先赶来南城寻找阮籍。刚好阮籍在家中饮得半醉不醉，未曾上朝。仆人叫了许多遍，阮籍始终不醒。仆人便出来告道：“阮先生醉得厉害，今日怕是见不了客，请邓将军改日再来。”

邓义无奈，只得辞去。往北来到大将军府，向司马昭如实禀报了新案情。司马昭捋了捋长须，道：“这可是越来越有趣了。”他亦跟成济想法一样，认定有人要毒害全怿，吴纲只是连带受害，因不知全怿已经中毒，又行刺了全怿，叹道：“新吴主到底有多恨全怿，一定要他死！”

邓义问道：“大将军认为投毒者也是新吴主孙休所派吗？”司马昭笑道：“除了孙休和他的皇后，还有谁那么想要全怿死？若是孙休知道连带害了使者吴纲，一定会觉得很诡异吧。”又问道：“你有把握能找出投毒者吗？”

邓义道：“臣不知道。按照常理推算，下毒者应该是全怿身边的人，可依臣观察来看，他们都是真心为全怿遇害而悲恸，不像投毒者。”

司马昭点点头，道：“吴纲、全怿这两件案子，就由你全权负责处理，尽快息事宁人，不要再闹大，否则只会让吴人看笑话。投毒者能揪出来最好，一时找不到，也就算了。不过我想吴人也明白真正害死吴纲的是他们的新国主，不会在这件事上再纠缠不休的。”邓义道：“是，臣遵命。”

司马昭又道：“你有几日未曾回舞阳侯府，大嫂不放心，特意派人来问过，你先回舞阳侯府看望羊夫人，免得她牵挂。”邓义道：“遵命。”

出来大将军府时，正好在门前遇到文鸯、文虎兄弟。邓义举手招呼了一声，文鸯也不寒暄，将邓义拉到一旁，问道：“可是临湘侯出了事？”邓义踌躇道：“这个……”

文虎心直口快，先道：“昨日有禁军闯入我家，说要搜拿刺客全敏。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又不肯说。我和兄长到临湘侯府看过，那里有禁军军士把守，不让人靠近。”

邓义道：“司马大将军下命不要张扬，不过二位文将军也不是外人，我实话告诉二位，全怿将军遇刺过世了。”

文氏兄弟大吃一惊。文虎问道：“是东吴使者吴纲做的吗？”邓义道：“这个……”文鸯忙解释道：“我兄弟二人曾经降吴，对吴国局势略知一二，而今新吴主上位，一定会将孙鲁班一系追杀得一干二净。”

邓义道：“吴纲也死了，全敏便是因为行刺吴纲而受到官府追捕。不过吴纲过世不是因为中了全敏一剑，而是中了剧毒。”

文虎张大了嘴巴，好半晌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邓义道：“内中案情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二位文将军请先回去。等案子了结，我再详细告知二位。”

文虎还待再问，文鸯忙道：“就依邓将军所言。”扯着弟弟去了。

军士牵过马匹，邓义刚要上马，便见到司隶校尉钟会与廷尉钟毓联袂而来。他是下臣，理该避让，忙退到一旁，欠身行礼道：“钟司隶，钟廷尉。”

钟会只点点头，抚剑擦身而过。钟毓倒是停步招呼了一声，道：“邓将军。”

邓义心念一动，心道：“马头村命案之前是由廷尉负责，案发后不久，官差即赶到现场，廷尉手中多少会有些线索。”可他若向钟毓打听马头村命案，日后司马昭知道，必会恼他不听命令，但若不问，又实在不甘心。略一盘桓，终于还是忍不住叫道：“钟廷尉，请留步。”

钟毓问道：“邓将军有何见教？”邓义道：“见教不敢，只想向廷尉君打听一件案子。早先廷尉负责调查的马头村命案，可有什么线索？”

钟毓略略一惊，问道：“是司马大将军派邓将军来垂询的吗？”邓义忙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好奇，私下向廷尉君打听。”

钟毓遂摇头道：“马头村命案，现下还是无头悬案，我曾请求将案子转到司隶，但司马大将军不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邓义道：“原来如此，真是让廷尉君为难了。”遂拱手辞去。

舞阳侯府中，羊徽瑜正在整理丈夫遗物，听说邓义回来，忙出来相见。邓义道：“臣有公务在身，这几日未曾归府，有劳夫人牵挂。”

羊徽瑜笑道：“我早猜到一定是大将军派你去办事了，特意找你回来，是有正事。”邓义道：“是，请夫人吩咐。”

羊徽瑜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都是一家人，干吗那么见外。”又道：“昨日弟妹过来，闲话时，忽然提及阿义你年纪也不小了，弟妹想要给你说一门婚事，说是高柔高太尉有个远房外甥女不错，人品、外貌样样都好。我想攸儿小你许多，却早已成家，也确实是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以弟妹的眼光，她看上的人必然不错。不过我也没有贸然同意，说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邓义闻言大惊失色，司马昭夫人王元姬亲自说媒，必也有司马昭的意思，他若拒绝，势必触怒司马昭。可他心中早有了史沛，还答应了要与她一道远走高飞，又怎能另娶他人为妻？

羊徽瑜奇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愿意，还是欢喜得疯了？”邓义忙道：“夫人和王夫人好意，阿义明白，可我已有了心仪的女子。”

羊徽瑜道：“哦？你的心上人是谁？是哪户人家的女儿？”邓义嗫嚅道：“这个……阿义不好意思说。”

羊徽瑜笑道：“你在司马家中长大，我跟过世的大将军都视你为半子，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快告诉我，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再带她来见我，我也好为你参谋参谋。若是你实在中意，非她不娶，我会命人备上一份大大的聘礼。”

邓义当即跪下，道：“阿义之前没有告诉夫人实话，我其实早已经找到了沛娘，就是故大将军的女儿，但她始终放不下往事，不肯随我来见夫人。”

羊徽瑜先是愕然，随即惊喜交加，问道：“沛娘人在哪里？她可还好？”邓义道：“她目下住在一个朋友家中，一切都好。我……我……”

羊徽瑜道：“怎么了？”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问道：“你喜欢的人是沛娘？”邓义道：“是。我不久前答应了她，要跟她一道去北方定居，还请夫人成全。”

羊徽瑜忙将邓义扶起来，笑道：“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大将军临终时，本来就将沛娘托付给了你，你二人又是两情相悦，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邓义原以为史沛是司马师唯一存世后裔，身份特殊，司马氏定不会允准她下嫁自己这样一个小小武官，却料不到如此顺利便得到了羊徽瑜的首肯，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又问道：“王夫人那边……”

羊徽瑜道：“我当然会告诉弟妹实话。她和大将军若是知道你找到了沛娘，一定很开心。”邓义道：“可是大将军为人严厉，我怕他……”

羊徽瑜道：“你怕大将军反对？他近来不是对你很好吗？还派了弟妹来说媒，这可是大大的宠信。”想了想，又道：“不过你的顾虑也有几分道理。这件事先不急着告诉大将军，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的。”又叹了口气，道：“要是能见一见沛娘就好了。”

邓义道：“我跟沛娘提过，她不愿意。不过请夫人放心，我会再设法相劝的。”

羊徽瑜回房取了一件琥珀饰品，道：“这是过世大将军的一件遗物，你拿去交给沛娘，也算留个纪念。”

既是司马师遗物，邓义料想史沛见到后必会不高兴，却不敢当面拒绝羊徽瑜，只得接了过来，应道：“是。”

出来舞阳侯府，邓义又来到阮籍家中，正好遇到刘伶出来。邓义忙问道：“刘先生也来拜访阮先生吗？”刘伶道：“是啊，我进城找杜太医取药，向秀托我给阮籍带一些果蔬。我还觉得向秀小题大做，阮家又不缺这些，可阮籍刚刚见到，双眼直放光，高兴得很呢。”

邓义听说阮籍酒醒，忙请仆人通报。片刻后仆人出来，告道：“阮先生酒醉未醒，不能见客。”

邓义奇道：“阮先生不是刚刚还见过刘先生吗？”仆人道：“适才阮先生是醒过一阵子，可现在又睡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刘伶哈哈大笑，道：“邓将军，你还真是不招人待见。走吧，还赖在这里做什么？阮籍摆明不想见你。”

邓义道：“可是我大概明白了阮先生之前为什么要点我额头，说那些奇怪的话，今日是专程来找他确认。”刘伶道：“阮籍这个人，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想见你，死缠烂打也没用。走吧。”

邓义无奈，可又不甘心，便跟在刘伶身后。刘伶警告道：“你别跟着我，我不会帮忙，不会为你的事去找阮籍。”

邓义道：“先生要去哪里？”刘伶道：“去找杜太医取药呀。”邓义道：“正好，我也有事找杜太医。”

二人来到医署。杜因见邓义进来，忙告道：“邓将军，你派人送来的酒我验过了，酒里没毒。”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邓义点了点头，道：“有劳杜太医了。”

刘伶揭开酒瓶闻了一下，道：“这是宫廷宴酒，谁会往里面下毒？”杜因道：“已经有两个人中毒死了。”

刘伶大为意外，忙问道：“谁中毒死了？”

杜因自知失言，不敢再答，忙将配好的方药交给刘伶，道：“刘先生想知道的话，不妨直接问邓将军，司马大将军专门指派他调查那两件案子。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刘伶便望着邓义，邓义拗不过他，只得道：“是临湘侯全怿和东吴使者吴纲。”刘伶大吃一惊，道：“吴纲死了？那晚他离开东园时还好好的呀。”

邓义道：“对了，刚好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先生，吴纲死前抓住我的手，一再提及东园，可是东园发生了什么事？”刘伶脸色立即黯淡下来。

邓义惊道：“当真出了事吗？是什么事？”刘伶叹道：“吕安妻子徐琅，也就是东园女主人，当晚上吊自杀了。”

邓义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伶道：“唉，你就别问了，家丑不可外扬。”

邓义正色道：“刘先生，我无意刺探东园隐私，但吴纲中毒身亡，他临死抓住我的手，提了好几句东园，我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还望先生见告。”

刘伶道：“你怀疑吴纲中毒跟当晚东园风波有关？”邓义道：“这终归是一条重要线索，不然为何吴纲临死念念不忘提及东园？”刘伶思忖道：“大概因为那场东园风波，多少跟他有关吧。”

原来当晚东园举行盛大宴会，庆贺嵇康、吕安、刘宝获释。最难得的是，当晚“竹林七贤”再度聚首，众人都有些激动，就连一向明哲保身，生怕惹事的阮籍，也上前与嵇康紧紧拥抱。吴纲虽已是东吴使者身份，但与诸人俱是旧识，又为营救嵇康出狱出了大力，自然是席上贵宾。

酒过三巡后，吴纲已有醉意，便起身去如厕，又在园子里随意乱走，好以此来醒酒。刚好看到东园主人吕安兄长吕巽过去，吴纲叫了一声，吕巽没有听见，继续前行，吴纲跌跌撞撞跟了几步，转瞬便失去吕巽踪影。

回来宴席后，吕安以主人身份再给吴纲敬酒。吴纲嬉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尊兄吕巽？我刚才明明在园子里看见他了。”吕安闻言当场色变，放下酒杯，拂袖而去。

吴纲莫名其妙，拉住刘宝，一再催问，方才得知吕巽、吕安兄弟早已反目，起因是外界一直有吕巽与吕安妻子徐琅通奸的流言。人言可畏，徐琅在家乡待不下去了，吕安便将妻子安置在洛阳，不想后来吕巽也跟来洛阳，几次溜进东园与徐琅相会。吕安听到风声后，责问妻子，徐琅当然不肯承认，因其平日待下人宽厚，下人也都维护她，吕安便命新收的婢女纺织严密监视徐琅，若夫人与吕巽私会，便立即来报。后来纺织意外被杀，吕安一听便知是吕巽做的好事，但最终还是顾念兄弟之情，将事情隐瞒了下来，只再三警告兄长，不准他再入东园。不想当晚东园大宴，吕巽竟又趁隙偷偷溜了进来。

席间诸人多知晓此节丑闻，也不想因为吕巽一人而坏了心情，欢宴依旧。而后吕安也赶回宴席，强颜欢笑，与众人开怀畅饮。不久有仆人来报，称徐琅遭吕安斥责后，羞愤上吊自杀，吕安不予理睬。吴纲凑巧从旁听到，脸上老大不自在，便借口次日还有公事要办，起身告辞离去。

邓义听闻经过，沉吟道：“这么说，吴纲临死提及东园，并不是要告诉我什么线索了？”

刘伶道：“当然不是什么线索。东园女主人上吊自杀，主人吕安虽然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但心中肯定相当不豫。大概吴纲觉得事情是因他多口而起，内心愧疚，至死不能忘记。”

二人一边谈论，一边走出医署。太医杜因忽追了出来，叫道：“邓将军，请留步。”

邓义闻声停下脚步，问道：“杜太医还有什么事？”杜因道：“虽然全怿和吴纲中的是同一种毒，但情状又有所不同。”

邓义不解，问道：“杜太医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因道：“他二人应该不是同时中毒，而且中毒方式大不相同。”

邓义忙问道：“此话怎讲？”杜因道：“临湘侯全怿毒状更深，毒药应该是从口入，很快深入肺腑。而东吴使者吴纲身上毒性要慢许多，我怀疑他是接触到毒药，毒性从皮肤慢慢渗入。”又道：“我原本不能肯定，但我刚才查阅了一下医书，发现书中所记录两种不同中毒方式的症状，跟全怿、吴纲十分吻合。”

邓义忙道了谢，又与刘伶拱手作别，自朝西郊赶去。他大概已明白是怎么回事——

鸿胪寺仆役柏草曾见到吴纲出门前将一包药粉装入怀中，那包药一定就是毒药。当晚吴纲到临湘侯府拜访时，已是心怀杀机。全怿将其迎入书房，邀其一道饮酒，吴纲趁对方不备，将毒药下在了酒中，全怿便是由此中毒。而吴纲自己并未饮下，只将酒暗中倒掉，是以书房地毯中泼酒痕迹。但事情总是不能十全十美，大概吴纲不小心将毒药药粉撒了一些到自己身上，接触到皮肤，他亦由此中毒，只是他自己完全没有觉察。

即便想通了这一节，对邓义而言，仍然有个大大的困境——

他若说出吴纲下毒暗害全怿的事实，旁人便会知道吴纲不是刺客；但他若不说出来，旁人多半会认为是临湘侯府内部人下毒。虽然司马昭称捉不到投毒者也没关系，但只是为了要尽快息事宁人，怕是等风波过后，临湘侯府上下仍然会被逮捕拷问，到时又要牵累诸多无辜。

一时考虑要不要就此去向司马昭坦白，又想到既已对史沛做出许诺，无论如何，得先征询她的意见，于是拉转马头，朝首阳山而来。

途中遇到刘伶，刘伶问道：“你这是要去我家吗？”邓义道：“是。”

他座下马快，嫌弃刘伶坐骑太慢，便抢道先行一步。刘伶气得直骂道：“都说女大不中留，这男子也是如此，一有心上人，便谁也不管不顾了。”

史沛正在院中晾挂蔬菜，预备做成菜干，好便于储存，忽见邓义到来，很是意外。邓义引史沛来到溪边，坦然告知自己的难处。

史沛道：“这有什么难解决的？邓郎先按司马昭的意思了结此案，就说没有抓到投毒者，如此，旁人仍然以为是吴纲刺杀了全怿。等到邓郎办完要办的事，与我离开洛阳时，留下一封信给司马昭，告知真相，如此，他便不会再为难临湘侯府的那些人。如果司马昭还想定邓郎的罪，只要不让他捉到，他也只能干跳脚。”

邓义道：“但我毕竟杀了朝廷大臣，触犯了国法，总觉得就此遁去，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史沛正色道：“邓郎不是完人，你杀全怿事出有因。我也是个自私的女子，我不允准邓郎因为公平正义之类的大话而去向官府投案自首。况且自汉献帝禅位之日起，这世上便已经没有什么正道了。”

邓义道：“可是……”史沛道：“我很高兴。”

邓义很是不解，问道：“沛娘高兴什么？”史沛道：“邓郎不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吗？你以前也杀过朝中大臣，但你既是奉命行事，事后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今邓郎为全怿之死而自责内疚不已，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邓义，实在令人欣慰。若是邓郎依然无动于衷，那才叫人害怕。”

邓义呆了好半晌，才道：“我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史沛道：“因为邓郎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结果，这一两年来，你时时与‘竹林七贤’为伴，多少受了他们的熏陶和感召。”又放低声音，轻轻道：“我喜欢现在的邓郎。”

邓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伸手将史沛拥入怀中。

史沛又道：“日后邓郎再有为难之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虽是女儿身，但自问尚有胆气，足以为邓郎分忧。”邓义应道：“是，我一定听沛娘的话。”

铁匠张小泉大踏步过来，重重咳嗽了一声。史沛慌忙将邓义推开，满面通红。张小泉叫道：“天色不早，沛娘该去做饭了。”

史沛嗔道：“张铁匠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吗？”张小泉笑道：“那也比没吃的要强。”又扯住邓义，道：“哎，你不能走。”邓义道：“我去帮沛娘做饭。”

张小泉狐疑道：“你会做饭？”邓义道：“不会，打打下手总是可以。”

张小泉道：“让向秀先生去给沛娘打下手吧。我有事问你，那个‘神刀’的事，可有着落？你可有设法向文鸯、文虎兄弟讨要？”邓义道：“实在抱歉，最近事情多，我竟然给忘了。张铁匠放心，即便难以成功，我还是会尽力一试。”

张小泉道：“你不会记恨我昨日挟持你，不帮我办这件事了吧？”邓义道：“当然不会。不过张铁匠为何一定要用那种法子，你若实话告知是沛娘要见我，我怎会不去？”

张小泉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我一开始认识便是由胁持开始，我觉得这法子最管用。”又告道：“我的铁匠铺要重新开张了，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这两日我便会回去，若有‘神刀’的好消息，就去那里寻我。”

邓义笑道：“铁匠铺重开是大大的好事，恭喜。”又问道：“嵇康、向秀二位先生还会去那里打铁吗？”

张小泉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自从毌丘俭兵败身死后，嵇康先生人可变了不少。”又低声告道：“嵇先生曾专程赶去看悬挂在城门的毌丘俭首级，久久不愿离开，后来还是向秀先生硬将他拖走的。那一晚，嵇康先生取琴到庭院中坐下，在月色下弹奏了一支曲子，虽有干戈之声，但音调却悲凉凄楚之极，让人听了忍不住地想要落泪。我后来问嵇康先生那是什么乐曲，他说那叫《广陵散》。”

邓义奇道：“《广陵散》？”张小泉道：“广陵就是扬州，毌丘俭起兵扬州，兵败扬州。我猜这《广陵散》是嵇康先生为了纪念故人，专门作的曲子。”

溶溶月色下，徐徐夜风中，一名宽袍男子当庭抚琴，风姿特秀，旷迈不群，这是何等令人心动的一幕。琴声优雅，高而徐引，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秋水扬波，春云敛映，偏偏又充满了无可奈何、大势已去的愤慨之意。慨达人之获讥，悼高范之莫全，凌清风以三叹，抚兹子而怅焉。

回来刘府，邓义寻来厨下，却见史沛高挽衣袖，手执菜刀，正在切菜。她是前大将军司马师之女，明明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使唤不完的奴仆婢女，却甘愿流落在外，在这里做一个普通村女，为众人烧菜做饭。然其脸上笑容看起来又是那么亲切甜蜜，流露出实实在在的幸福与快乐。

坐在灶口的向秀亦是如此。他本是学识渊博的大名士，却甘心坐在污秽的火灶，默默添柴烧火。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显出沉静肃穆的光华来。

当晚邓义便留宿在首阳山，次日才返回城中。他见时已近正午，本待先赶去鸿胪寺及临湘侯府，解除封禁，好让吴纲、全怿两方尽快料理后事，忽有军士赶来，道：“邓将军去了哪里？钟廷尉派了人四下寻找邓将军，说一见到人，就要请将军立即赶去廷尉府。”

邓义心道：“莫非是马头村案有了新线索，刚好我昨日出口询问，所以钟毓想知会我？”忙快骑赶来廷尉府，入府与钟毓交谈后，才知根本跟马头村命案无关，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钟毓告道：“昨晚西城外发生了一桩命案，死了一对黄姓夫妇。”邓义心念一动，问道：“既然只是普通命案，廷尉君为何要召邓某前来？”

钟毓道：“这对夫妇是闭门而亡，身上无伤无痕，我手下小吏怀疑二人是中了毒。而且丈夫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是鸿胪寺的仆役。听说邓将军受司马大将军之命调查鸿胪寺及临湘侯府两起案子，那东吴使者吴纲住在鸿胪寺，不也是中毒而死吗？”

邓义“啊”了一声，忙道：“这就请钟廷尉派人引我去黄家看看。”钟毓道：“司马大将军如此关注此案，还是我亲自引邓将军去吧。”

邓义道：“如此便有劳廷尉君了。不过既然廷尉君下属尚不能肯定黄氏夫妇是否真是中毒而死，最好还是请杜太医同去。”钟毓闻言，忙派人去医署请太医杜因。

黄舍位于西郊九里塘，为典型的一堂二室民居，房屋为木质结构，夯土筑墙，因位于低洼处，又临近水塘，很是潮湿。屋里也没什么物事摆设，基本是一贫如洗。黄氏夫妇并排躺在卧房榻上，容颜安详，应是在睡梦中死去。

钟毓和邓义先到。勘验现场的小吏见廷尉亲至，忙禀报了案发经过：“黄皋每日起早，去鸿胪寺的途中要过秦家，会顺便招呼秦家人起床，风雨无阻。今早秦家不见黄皋来叫，觉得奇怪，怕是黄家有事，便过来瞧瞧。见堂门紧闭，拍不开也推不开，便过来这边推开窗子，这才看到黄氏夫妇并排躺在榻上，叫了几声，没有反应，觉察到不妥，便赶去告知亭长。亭长带人踢门而入，确认黄氏夫妇已经死亡后，又立即入城报官。”

刚好太医杜因赶到，仔细检视过黄氏夫妇尸体后，面色凝重，告道：“这对夫妇确实是中毒而死，而且所中之毒与东吴使者吴纲一模一样。”

钟毓道：“黄皋在鸿胪寺当差，莫不是他也是知情者，所以才被投毒者一并杀人灭口？”

邓义一时也难明究竟。自从太医杜因点出东吴使者吴纲与临湘侯全怿并非同时中毒后，邓义本以为是吴纲往酒中下毒毒害全怿，吴氏自己则是不慎沾染了毒药，毒药源头是吴纲。吴纲早已死去，现下又出了黄氏命案，中了同样的奇毒，表明毒药源头并不是吴纲，他也不是因为不小心弄撒了药粉，自己毒死了自己，而是另一起投毒案的受害者。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同时要杀吴纲和全怿，选择了投毒的方式，姑且不论全怿如何中毒，吴纲必是在鸿胪寺中毒。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或是参与其中，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所以被投毒者灭了口。

钟毓见邓义沉吟不语，便道：“既然黄氏夫妇命案与鸿胪寺案干系甚大，廷尉便将这案子移交给邓将军，如何？”邓义不便推辞，便道：“也好。”钟毓道：“这就请邓将军随我去廷尉府办移交手续吧。”

来到廷尉府，邓义在相关文书上签完字，忽又想到马头村命案，试探问道：“那起灭门血案尚未了结，卷宗应该还在廷尉府吧，可否借我看看？”

钟毓大奇，问道：“邓将军何以如此关注此案，一再提起？”邓义道：“不瞒廷尉君，邓某有个熟人，也是马家村人氏。”

钟毓惊道：“莫非邓将军熟人也是灭门血案的受害者？”邓义道：“那倒不是，那人早已经不在了。”

钟毓闻言，便不再多问，命人取来卷宗，无非是些记录现场勘验、死者死状的文书，另外还有附近村民的证词。邓义仔细翻过一遍，问道：“死者的尸体可还在廷尉府？”钟毓道：“案发已经半年了，尸体哪里还留得住，早已遣回马头村下葬了。”

邓义道：“死者均死在堂屋，似是遇害时，正聚在一处。那时已是晚上，过了晚饭时间，按乡下人的习惯，早该各自安寝，如何还会聚在堂屋？”

钟毓道：“听村民说，马氏一家和睦友善，每日晚饭后，都要全家聚在堂中闲谈，说些笑话解乏取乐。凶手想必暗中窥探过，专门挑了这个时辰动手。”

邓义道：“廷尉府是最高司法机构，人才济济，这等灭门血案，想必廷尉君派去现场验伤的差役亦是资深行家，他可有什么说法？”

钟毓道：“现场勘验的是本府得力下属卫今，他说死者五人，均是一刀毙命，但从伤口形状推测，应该有两名凶徒，均是武艺高强之辈，大概是在马氏全家聚集堂中时闯入。因马氏无人会得武艺，惊诧之余，不要说抵挡或是逃命，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凶徒杀死，手法干净利落之极。凶徒杀人后应该迅即撤离，是以当晚附近村民也未听到动静。”又道：“我也知道这起灭门命案凶残之极，曾大力督促下吏办理，只是无人见过凶手，没有人证，现场也没留下有用的物证，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又从何查起？”

邓义道：“这桩案子确实难办，换作旁人，也会跟钟廷尉一样感到棘手。”交还了卷宗，拱手辞出。

到大将军府门前时，正好遇到阮籍出来。阮籍一见到邓义，立即掉头就走。邓义紧追几步，叫道：“阮先生！阮先生！”见阮籍仍不理睬自己，便抢上几步，挺身拦住。

阮籍不悦地质问道：“邓将军想要做什么？”邓义左右望了一眼，低声问道：“阮先生，你几个月前是不是去过马头村？”

阮籍不答，只冷然道：“邓将军也算是司马大将军身边的红人，怎么还是这般不省事！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

邓义愕然道：“那难道不是阮先生想暗示我什么吗？前几日我去过马头村，打听到先生也到过那里，才恍然有所醒悟。”

阮籍翻了翻白眼，骂道：“你悟个屁。”很不客气地将邓义推到一旁，扬长而去。

邓义心道：“阮籍虽然脾气古怪，但他素来谨言慎行，因此而深得前后三任司马大将军宠信，文章才华反在其次，他不会没来由地说这些话。是了，他既没有否认去过马头村，便是间接承认了。”

既然阮籍也到过马头村，那么他前番向邓义所暗示之事，多半与马氏灭门命案有关，之所以不能明言，必是涉及大将军府隐秘。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马威是大将军府豢养的心腹杀手，前任大将军司马师遣其秘密出行，必是跟以前一样，执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阮籍是司马师心腹文士，协助处理机密文书信函，大概多少知悉了一些内情。他听说马头村命案后，料想必与马威有关，于是亲自赶去西郊查看，或许也没有什么收获。又见廷尉无能，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不甘心此案就此石沉海底，是以暗中提醒邓义调查。

那么放在司马师夫人羊徽瑜房中的那封神秘信函，又是从何而来呢？会不会跟阮籍有关？还是尚有另外的知情者？

邓义一时难明究竟，便先入来大将军府。司马昭正与高柔、贾充等心腹议事，邓义在堂外等了许久，好不容易见到司马昭出来如厕，忙趁隙上前，低声禀报了鸿胪寺仆役黄皋与妻子亦中毒而死一事。

司马昭根本无暇顾及，摆手道：“你去鸿胪寺和临湘侯府解除封禁，安排吴纲及全怿后事，对外均称不幸染恙病殁，投毒一事，日后慢慢调查不迟。”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黄氏夫妇命案，不是廷尉府该管的案子吗？”

邓义道：“钟廷尉认为此案与东吴使者吴纲及临湘侯全怿命案均有关联，所以特意移交给了臣。”

司马昭道：“钟毓倒是会推事。你究竟只是军将，处理完封禁事宜，便将几起案子都移交给廷尉府吧。”流露出再无心理会之意。

邓义早不愿意主持调查这几起案子，遂躬身领命，出城赶来西郊，处理封禁事宜。他先到临湘侯府，传司马昭之命，令禁军撤去。再暗中找到全怿侍从全敏，告知酒坛中并未下药，而且吴纲与全怿并非同时中毒，又说了鸿胪寺仆役黄皋亦被人下毒害死一事。

全敏闻言惊然，道：“黄皋肯定是知情者或是参与者，所以才被灭口，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要不然可以早些找上他，逼问出真相。”又道：“全将军中毒在先，吴纲行刺在后，等于害死全将军的有两名凶手。而今吴纲已死，还得继续追查，捉到投毒者，才能真正为全将军报仇。”

邓义道：“既然杜太医认为全怿将军与东吴使者吴纲不是同时中毒，全怿将军可能是早些时候在别处中毒，不过毒性不深，所以一直没有发作，反而先遇刺而亡。”

全敏道：“吴人想要全将军死，这我心里有数，但什么人既想杀全将军，又要害死吴国使者呢？”忽而灵光一现，失声道：“会不会是蜀国探子？”

邓义不便告知蜀吴两国已暗中结为同盟，甚至连两国各自安插在魏国的探子亦已联合，只道：“吴纲是东吴使者，蜀人还可能因其身份起了杀意，但却没有害死全怿将军的动机。”又告道：“这几起案子都不再归我负责，将会转到廷尉府。虽则司马大将军出于魏、吴两国颜面考虑，对外宣称全怿将军和吴纲均是病殁，但官府毕竟已经知道你曾行刺过吴纲，怕是廷尉不会就此放弃追捕。你先不要露面，等风头过去，再设法逃出洛阳。”

全敏当即下拜，道：“多谢邓将军救命之恩。”邓义摇头道：“有什么可谢的？”想到全敏夜入鸿胪寺行刺吴纲，全是因为自己而起，忍不住道：“实在抱歉……”

全敏却误会成旁意，忙道：“未能查到投毒者，这实在不是邓将军的错。”

辞出临湘侯府，邓义又来到鸿胪寺。太子舍人成济已奉召回城，东吴使者侍从一行仍被禁军圈禁在鸿胪寺客馆中。邓义刚下令解禁，吴纲心腹侍从熊均便冲出来，当面质问道：“敢问邓将军，可有捉到刺客全敏，以及向吴先生下毒的凶徒？”

邓义道：“实在抱歉……”一语未毕，熊均便发怒道：“吴先生是堂堂使者，代表我东吴朝廷，而今不明不白地死在魏国鸿胪寺中，邓将军竟然给不出一个交代。久闻魏国大将军府人才济济，还以为司马大将军特意指派邓将军来主持调查，是因为将军才干出众，原来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邓义也不生气，只道：“熊侍从无须动怒，邓某确实无能。司马大将军已有交代，吴使者一案，将会由廷尉接手。”

熊均冷笑道：“廷尉接手？哼，还不是走个过场，很快就会不了了之。你们廷尉又怎会去捉拿自己人？”言外之意，竟是暗示吴纲原是魏臣，魏国不满其人降吴，暗中派人下毒将其害死。

邓义正色道：“事关两国邦交，还望熊侍从慎言。”熊均愈发生气，道：“慎言？你们魏人下毒害死了我东吴使者，邓将军还让我慎言？”

邓义遂道：“有一件事，好教熊侍从知晓，非但贵国使者吴纲中了毒，我魏国全怿全将军，也中了跟吴使者一模一样的毒。”

熊均瞪大眼睛，失声问道：“邓将军是说，吴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怿一模一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大惑不解，右手成爪状，抓己额头，几欲抓狂，好半晌才道：“怎么会这样？”

邓义见其神色，立即起了警觉之心，问道：“熊侍从可是知道些什么？”熊均张大了嘴，愣了愣，才道：“没……没什么……”冲邓义抱了抱拳，匆匆返回客馆去了。

邓义疑心更重，便寻到一名鸿胪寺小吏，打探仆役黄皋的情况。那小吏尚不知道黄皋被人毒杀一事，答道：“黄皋嘛，是浣衣房的仆役，负责浆洗之事。不过这两日好像都没看到他。”

邓义心念一动，暗道：“杜太医说过，吴纲极可能是接触性中毒，毒药自皮肤渗入，黄皋遭人毒杀，多半是因为知悉内情。他既负责浆洗事务，会不会是有人指使他把毒药涂在了吴纲内衣上？”又忙问那小吏道：“之前黄皋可有负责浆洗东吴使者的衣服？”

那小吏道：“贵宾衣服有专门的女仆役管，黄皋只管床单、被褥之类。”

邓义恍然有所醒悟，忙赶来东吴使者居住的客馆，进到吴纲房间一看，却见卧榻上床单、枕头、褥子整齐如新，一应用品，已早更换过。

熊均闻讯跟了进来，神情极为紧张，问道：“邓将军莫名闯进这里做什么？”邓义不答，只问道：“吴使者过世后，卧榻上的床单等用品，是如何处置的？”

熊均大概料不到邓义会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吴先生遇刺后，流了许多血，卧榻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他人入殓后，鸿胪寺就派仆役将一应卧具尽数收走，更换了全新的。”

邓义又问道：“收走卧具的仆役，可是叫黄皋？”熊均愈发奇怪，不由得转头去看另一名同伴。那侍从歪头想了想，道：“好像是叫柏草吧？”熊均道：“对，就是柏草，柏姓少见，名字也特别，所以我记得他，他负责这处客馆的清扫。邓将军没来由地问这个做什么？”

邓义见熊均面色极为古怪，言语也是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发现了什么，不由得愈发怀疑对方有所隐瞒，料想直接询问也不得其解，便道：“熊侍从，有人投毒暗害了尊使及全怿将军，目下尚未查获凶手，你若是知道些什么，该及时知会我。”

熊均忙道：“一定的，一定的。”虽然满口应承，却明显是言不由衷的敷衍口气。

离开客馆，邓义便来寻仆役柏草。小吏告道：“柏草昨日便告了假，说是身子不大舒服，想要歇息几日。他负责东吴客馆的清扫，这几日发生了不少事，可是把他吓坏了。”

邓义闻言不免起了疑心，问道：“柏草是何时入来鸿胪寺当差的？”小吏道：“有一年多了吧。柏草话虽不多，却是个勤快人，上上下下都喜欢他。他来鸿胪寺做仆役这么长时间，从未歇过一日，所以这次小臣特别准了他的假。”

邓义听说柏草并不是新人，便打消了疑虑，又问道：“当日东吴客馆出事后，柏草更换了使者吴纲房中的卧具，你可记得他将那些卧具如何处置了？”

小吏道：“当然是直接送到浣衣房，这是惯例。接手的人就是黄皋，当时小臣人也在场。黄皋先在院中大致整理了一番，见血渍处处都是，很是为难。小臣见床单上一大片血迹，无论如何都难以清洗干净，还要白白浪费皂角[1]，就叫他拿出去扔掉算了。”

邓义心中“咯噔”一声，暗道：“我实在太笨了，到现下竟然才想起来，黄皋卧房床单的料子及颜色，不是跟吴纲房中的一样吗？他只是一名普通仆役，如何用得起如此上好的卧具？”一念及此，忙驰来黄皋家中验证。

黄氏夫妇尸首早已被抬走，廷尉府也在大门处贴了封条，以保护命案现场，但邓义抵达时，封条已为人揭去，堂门大开。他微感诧异，欲进门时，正好遇到一名中年男子自房中出来，当即本能地手握刀柄，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中年男子先是吓了一跳，见邓义虽是一身平民打扮，却是声色俱厉，旋即会意过来，忙道：“足下就是邓义邓将军吧？臣名叫卫今，是廷尉府掾吏，专事刑事案件现场勘验。”

邓义这才松开了握刀的手，道：“你就是卫今吗？我听钟廷尉提过掾吏君的名字。”又问道：“掾吏君如何会来黄皋家中？”

卫今道：“臣前几日外出公干，今日回到官署时，偶尔听手下差役议及黄氏闭门中毒案，粗粗一听，感觉有些疑点，便想过来看看。实在抱歉，臣知道此案已由邓将军接管，应该预先知会邓将军的。”

邓义闻言大喜道：“不，不，掾吏君来得正好。我没有勘验现场的经验，之前忽略了一项重要证据。”正待说出床单一事，忽又想到不妨先听听卫今的发现，忙道：“掾吏君说之前粗听之下，便觉得有疑点，敢问疑点是什么？”

卫今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道：“黄氏夫妇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既然已有太医确认二人是中毒而死，料想凶手要确保不惊醒受害者，只能将毒烟自窗户吹入。可窗子与卧榻各在两边，距离虽不算远，但要以烟杀人，那毒烟必然十分浓烈，毒性亦必凶猛。然案发后，最先进来的亭长及后来赶到的差役，均没有闻到任何异味，以闭门而死的情形来论，实属异常。再说受害者死后，只如熟睡一般，别说没有明显毒发迹象，就连有经验的差役也看不出是中毒而死。”

邓义道：“不错，若不是之前鸿胪寺发生了中毒案，钟廷尉知情在先，又因黄皋在鸿胪寺当差，有所联想，怕是寻常情况下，均难以想到凶手是以毒药杀人。”又问道：“那么掾吏君认为凶手是如何下的毒呢？”

卫今道：“黄氏夫妇死时平静，想来那毒药药性平和，如此，由窗口往内施放毒烟一说便难以成立。堂屋大门一直反闩着，亭长率人来到后才强行踢门而入，房间窗台外陈灰尚存，并无人为攀爬痕迹，这两点，表明凶手也不是昨夜入房施毒。唯一的可能是，凶手应该事先设法将毒药下在黄氏夫妇的饮食中，因是慢性毒药，所以二人食下时没有察觉，到夜半就寝后，药性才慢慢发作，大概是先令人瘫软，无力动弹，再深入肺腑，一点一点吞噬掉性命，因而黄氏夫妇看起来是在睡梦中死去。”邓义道：“但今早杜太医确认黄氏夫妇是中毒而死后，廷尉府差役便请杜太医协助，到厨下检验过饮食及餐具，并未发现有投毒痕迹。”

卫今点了点头道：“我适才内外都重新检视过了，重点检查了厨下，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我想应该是黄氏夫妇用完晚饭后，自行将碗筷收拾洗净了。这便是凶手刻意使用慢性毒药的缘由，受害者不会立即毒发身亡，还主动清理了证据，不会留下痕迹。”又道：“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黄氏是贫寒之家，家中没什么值钱之物，但卧榻上的床单却甚是华贵，只是床单上有大块大块的污渍，料想是鸿胪寺贵宾所用卧具，因污渍清洗不掉，便抛舍不用，由此被黄皋捡了回来。”

邓义忙道：“我正是为这床单而来。如果我猜得不错，黄皋房中的床单，来自东吴使者吴纲房中，而之前害死吴纲的毒药，正是涂抹在床单上。”

在邓义看来，之前投毒者将毒药药粉悄悄撒在了吴纲卧榻的床单上，由此毒死了吴氏。由于下毒手段极为罕见，吴纲又遭遇行刺，竟无人发现内中端倪。即便后来太医杜因确认吴纲身中剧毒，也没有人想到毒药竟是涂抹在卧具上。甚至在杜因提醒邓义，全怿与吴纲虽中了同样的毒，中毒方式却不一样，前者可能是口服，后者则是接触性中毒后，邓义也只以为是吴纲误触碰到了药粉，丝毫没有想过吴氏竟是睡在毒药上。

吴纲曾遭遇全敏行刺，后被侍从抬到榻上，好方便施救，血迹亦由此沾染到卧具上。其人死后，负责客馆打扫的仆役柏草将卧具换掉，送去浆洗房，交给了另一名仆役黄皋。负责浆洗事务的小吏见床单血渍实在太多，便命黄皋丢掉。黄皋家中贫寒，一时竟有些舍不得，便私下将床单拿回了家。他使用之前，自然要用水清洗，毒药溶在水中，令整盆水成了毒水，床单泡过毒水再晾干，依然是毒床单，只不过药性比之前稍微有所减轻而已。而黄皋夫妇对此一无所知，等床单一干，便铺设到自己卧榻上，由此中毒而死。

卫今听了邓义推测，惊骇异常，道：“我生平勘验过的命案百余起，投毒亦是常见杀人之法，但将毒药涂抹在床单上，我还从未见过，实是匪夷所思。”

邓义道：“若不是杜太医之前曾告知东吴使者吴纲极可能是接触性中毒，我也无论如何想不到床单下毒一说。”又道：“如果我推测得不错，另一名仆役柏草多半也在收拾卧具时中了毒，因接触时间短，毒性不深，所以只是觉得身体不适，这才向上司告了假。”

他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之所以立即赶来黄皋家中，亦是为得求证，当即在院中寻了条破麻袋，入房将床单包了，携入城中，去找太医杜因。杜因听说缘由后，起初难以置信，无法想象竟有人将毒药下在了卧具上，但验过床单后，却证实了邓义的推测——那条床单果然有毒，亦表明东吴使者吴纲及黄皋夫妇均是受其所害，料来鸿胪寺仆役柏草虽中毒不深，但毕竟沾染了毒药，怕是也有后遗症。

确定床单有毒后，邓义本待立即赶去西郊寻找柏草，提醒其人已轻微中毒，再将太医杜因配制的解毒丸交给对方服用，不想刚出医署，便听到夜鼓声响，既已夜禁，洛阳城门关闭，一时无法出城，只得就此作罢。

卫今知悉大将军司马昭已下令将案子转回廷尉府，见邓义着急出城，只因关怀一名普通仆役安危，很是感动，劝慰道：“柏草只是短暂触碰过床单，正如杜太医所言，当不至有性命之虞，明日再去寻他不迟。”邓义道：“也只好如此。”遂拱手作别，自回舞阳侯府歇息。

次日天刚蒙蒙发亮，邓义便欲赶早出城。仆人牵来马匹，又告道：“廷尉府掾吏卫今已经到了，正在门前候着将军。”邓义闻言大为惊讶，出来一看，果见卫今挽马等在门口。

卫今忙上前告道：“小臣昨夜见过钟廷尉，他听说小臣曾在黄皋家中偶遇邓将军，便命小臣来处理这三起案子。臣对临湘侯全怿及东吴使者吴纲案所知不多，揣度邓将军今日应该会赶去西郊，小臣便想着也许能跟邓将军同行，一则可以从邓将军这里了解到详细案情，二来也可以顺路到鸿胪寺及临湘侯府勘验现场。”

邓义既欣喜朝廷多有恪尽职守之能吏，又颇忌惮对方心思缜密、办案老道，转念想道：“我刺杀全怿是事实，即便卫今查出真相，那也是我罪有应得。”便满口答应，与卫今一道启程，途中大致介绍了全怿、吴纲两案情形。

卫今踌躇道：“既然吴纲当着全敏之面有承认言辞，东吴必是刺杀全怿的幕后主使。”微一沉吟，又道：“若不是吴纲亦是中毒身亡，我必定会认为是他往全怿酒中下了毒。”邓义点头道：“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但偏偏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

卫今道：“吴纲当夜造访全怿，明显是心怀鬼胎，刺客必是其侍从之一。按照当时情形来看，刺客多半是趁侍从代主人送吴纲出门时偷偷溜进书房，一刀杀死全怿。”

邓义很是惊奇，他正是趁那段空隙潜入书房杀了全怿，虽不便对卫今说出真相，却愈发多了几分敬佩之心。又想起马头村血案来，便问道：“听说掾吏君曾负责勘验马头村灭门一案现场，可有留意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卫今明显露出惊异之色，却也没有多问邓义何以突然提及旧案，只答道：“现场虽然血迹斑斑，但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并未留下痕迹。”又叹道：“凶手如此残忍，将一户纯良百姓满门屠尽，我却一直未能找到追缉凶手的线索，也是一件大大的憾事。”

马头村里人都说马氏遭祸是受马家儿子马威牵连，卫今本待从马威入手，但调查时，却没有查到马威这个人。马头村的人只知马威在城中给官府做事，但却不知具体去处。卫今一度怀疑马威是禁军中人，但多番查探后，竟无人知晓马威其人，此案遂再度陷入绝境。

卫今又道：“毫无疑问，马头村血案是因马威而起，但此人身份成谜，来去无踪，其亲眷满门遇害，他也未再出现，大违常理，想来其人亦早已遇害，此案怕是要成为永久悬案。”

马威是司马氏豢养的秘密杀手，身份见不得光，邓义自然也不能透露给旁人，沉吟半晌，又问道：“以掾吏君之眼力、经验，当真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吗？”

卫今摇头道：“我只知当有两名凶手，均是武艺高强之辈，以刀为兵器，马氏上下均是一刀致命。”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邓将军何以对此案如此关注？”邓义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马头村命案，因以前去过那里，所以格外好奇。”卫今“唔”了一声，遂不再追问。

二人先来到鸿胪寺，向小吏打听仆役柏草住处。小吏摇头道：“柏草不是本地人，在洛阳无亲无故，也没有固定住处，他平日不当值时，都借住在西首白马寺中。”又告道：“昨日邓将军离开后，东吴使者侍从熊均也赶来打听过柏草住处。”

邓义闻言大为吃惊，料想熊均怀疑上了柏草，然其人昨日方知全怿与吴纲同中奇毒一事，更对仆役黄皋中毒一无所知，却不知如何会盯上柏草。暗中揣度目下直接去找熊均盘问，对方也不会如实坦白，遂干脆先与卫今赶来白马寺寻找柏草。

一名僧人告道：“昨日亦有人来寺中寻找柏草，他得讯后，匆匆赶出去见客，之后再未回来。”

邓义踌躇道：“该不会是熊均那干人以为是柏草下毒，所以将他捉去拷问了？”卫今道：“柏草是东吴客馆仆役，曾近身服侍过东吴使者，侍从既知吴纲是中毒而死，又认定是魏人要害吴纲，怀疑柏草倒不足为奇。奇的是，为何直到昨日，熊均才想起来要盘问柏草？”

邓义道：“莫非是因为我昨日向熊均问起过柏草？”详细说了昨日与熊均见面的情形。卫今沉吟片刻，问道：“柏草既然负责客馆内外清理，亦有机会进入吴纲房间，有没有可能当真是他下毒？”

邓义摇头道：“我也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杜太医说那种毒药十分罕见，且难以配制，柏草只是一个小小仆役，又从哪里得到这等珍稀之物呢？而且柏草近来人一直在鸿胪寺，未曾离开，守卫早已证实过此点。即便他有机会往东吴使者床单上偷撒毒粉，又怎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临湘侯府，下毒谋害全怿呢？”又道：“再则，杀人总要有动机，柏草在鸿胪寺当差一年多，为谋生而辛苦劳作，旁人均对他赞许有加，又如何会突然起意谋害吴纲、全怿二人呢？”

卫今听了亦觉有理，沉吟道：“吴纲、全怿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东吴。吴纲是东吴使者，全怿原是吴人，就算在魏国出仕，也改变不了他东吴降将的身份，投毒者一定是跟东吴有不解深仇的人。”

邓义道：“如此推算的话，投毒者很可能是在平定诸葛诞之乱时阵亡将士的家眷。吴纲原是诸葛诞长史，而全怿也是受命增援诸葛诞而赶赴淮南，与我大魏军队交战多时。被钟会用计诱降，则是后来之事。”

卫今极认同邓义的推测。二人颇为担心东吴使者一行会对仆役柏草不利，忙赶回鸿胪寺。

入东吴客馆寻到熊均，邓义径直问道：“柏草人在哪里？”熊均先是一怔，随即冷冷反问道：“柏草不是鸿胪寺仆役吗，邓将军何以会来向我要人？”

邓义道：“明人不做暗事，我已知熊侍从昨日打听过柏草住处，还寻去了白马寺。目下柏草人不见了，熊侍从极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当然首先要来找你。”

熊均又怔了一怔，转头看了同伴一眼，这才迟疑着答道：“不错，昨日邓将军问起过柏草，我等忽然对他有所怀疑，所以去了白马寺找他，但却未曾见到人。”

邓义见对方言辞闪烁，似是大有隐情，愈发起疑，正色道：“柏草是我大魏子民，熊侍从如果怀疑他与吴使者中毒一案有关，明言告知鸿胪寺官员便是。目下廷尉已指定掾吏卫今专门负责此案，这位就是卫掾吏，他是廷尉府最有经验的官吏，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诸位一个交代，熊侍从又何须滥用私刑？这就请将柏草交出来吧。”

熊均只看了卫今一眼，也不打招呼，随即板起脸，道：“贵国迄今未能查到下毒谋害吴先生的凶手，就连刺客全敏也在邓将军监管下逃走，吴先生死不瞑目，邓将军正事不做，反而来向我索要一名仆役，这洛阳城就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当真转头命道：“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吴国去。”

对方终究有东吴使者身份，邓义不能用强，只得悻悻出来。

卫今道：“那熊均表面迁怒于邓将军，实则神色诡异，一定在隐瞒些什么，似乎也有着急离开洛阳之意。”邓义道：“吴纲毕竟曾卷入全怿命案，熊均等人怕事情闹大，不敢久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卫今又道：“当日全敏行刺后被擒，邓将军将其监禁在驿站中，半夜却被人救了出去。当时临湘侯府被禁军封闭，全敏是独自潜出，遭擒之后，仓促之间不可能有同伙赶来接应。想来想去，似乎只可能是熊均一行为之，他们不光是要为吴纲复仇，还忌惮吴纲当面向全敏吐露了真相，将其救出，也只是为了杀人灭口。”

邓义闻言一愣，他不能承认是自己暗中放走了全敏，却也不愿意卫今朝错误的方向去查案，摇头道：“应该不是熊均一行所为。当时不光临湘侯府，鸿胪寺东吴客馆亦有禁军守卫，内外隔绝，熊均等人不可能瞒过守卫，从客馆中偷溜出来，再潜入驿馆带走全敏。”

卫今道：“不错，这一趟要经过好几道关卡，实难以做到。”又忖道：“但无论如何，全敏不可能自己挣脱绳索逃走，会不会是那投毒者暗中相助，救走了他？”

早先邓义带太医杜因到鸿胪寺为东吴使者吴纲诊治，杜因告知吴纲中毒已深，再无回天之力后，邓义本能想到投毒者多半是鸿胪寺中人，立即命成济将相关人等逮捕，上上下下彻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调查时，仆役柏草提及吴纲出门会客前，曾从箱子中取出一包药粉，很小心地收入怀中，且神色古怪。邓义因吴纲曾对全敏间接承认加害了全怿，而邓义自己才是杀死全怿的刺客，立即怀疑吴纲是要用毒药对付全怿，因之引太医杜因到临湘侯府查验，果然得知全怿亦身中剧毒。然杜因随即告知全怿与吴纲中了一模一样的毒，邓义便以为吴纲是在鸿胪寺外中毒，因之有种种推测。而今因黄皋夫妇闭门身亡一案，终窥破毒药是撒在床单上，那投毒者一定是鸿胪寺中人，能自由出入东吴客馆。那人既与全敏有相同目标，得知全敏因行刺吴纲遭擒后，暗中纵其逃走也极有可能。尽管邓义明知是自己放走了全敏，但也不得不承认卫今的推测极有道理。

卫今又道：“但东吴侍从为何会怀疑柏草呢？熊均等人又不知道黄皋一案，更不知道毒药是撒在床单上，柏草只是负责打扫的仆役，负责饮食的仆役或是官吏不是嫌疑更大吗？”再联系熊均适才闪烁不定的神情，越想越觉可疑，又详细问了昨日邓义与熊均见面的情形，随即皱紧眉头，陷入沉思中。

邓义见卫今面色凝重肃穆，忍不住问道：“掾吏君可是觉察出有不妥之处？”卫今道：“昨日邓将军告知全怿与吴纲同样中毒后，熊均很是意外，是也不是？”邓义道：“是。自从全怿遇刺，禁军封闭了客馆，东吴使者一行被禁锢在馆中，消息不通，熊均不知全怿中毒一事，只以为其人是遇刺身亡。”卫今摇头道：“未必不知。哦，我是说，熊均未必不知全怿中毒一事。”

邓义道：“但我亲眼见到熊均脸上惊讶的表情，绝非作伪。”卫今道：“熊均吃惊是真的，但他惊的不是全怿中毒，而是中了与吴纲同样的毒。邓将军想想看，熊均为何不说全怿所中之毒，跟吴先生一模一样，偏偏要说吴先生所中之毒，跟全怿一模一样？”邓义细细回味话意，有所醒悟，道：“不错，熊均的回应确实不合常理。”

卫今道：“还有，熊均原先只知道全怿死了，邓将军并没有告诉他全怿是遇刺还是中毒，但他昨日半句不提全怿原来是中毒而死，表明他已知有人向全怿下毒一事。”

邓义闻言大骇，细想一遍，又深觉有理，忖道：“难道当日柏草所见吴纲所取药粉，确实是毒药？吴纲原本就计划要用毒药对付全怿，所以熊均等侍从，包括吴纲活着时，一直都以为全怿是中毒而死，并非遇刺？”

卫今点头道：“正是如此。熊均之所以要找柏草，大概是因为昨日邓将军当面问及此人后，他多少起了疑心，担心柏草曾窥见吴纲身携毒药一事泄露出去。”

邓义道：“按照掾吏君的推测，等于是吴纲下毒害了全怿，但吴纲也中了同样的毒。连杜太医都称这种毒药罕见，绝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吴纲定是自东吴携来，又是谁以此毒害了他呢？”

卫今道：“会不会是东吴侍从自己杀人灭口？吴纲中了同样的毒，旁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怀疑是他给全怿下毒。吴纲没有嫌疑，熊均等人自然也没有嫌疑，可从全怿一案中全身而退。”

但邓义却不赞同此说，摇头道：“这决计不可能。杜太医宣布吴纲中毒已深时我也在场，熊均等人万分惊讶，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再联系昨日熊均的言辞及神色，我倒是越来越认同掾吏君的观点，即是全怿身上奇毒是由吴纲所下，熊均等侍从必定知情，所以我提及全怿中毒一事时，熊均并不意外。另外一点，熊均虽知吴纲亦是毒发而死，却也是昨日方才得知吴氏中的是跟全怿一样的毒，他大为意外，因为他实在想不到除了吴纲，谁手上还有这种毒药，总不会是吴纲自己毒死了自己。”

卫今骤然醒悟，一拍脑门，道：“邓将军说得不错。而且我明白熊均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柏草了，他知道毒药只有吴纲才有，既然吴纲被他人毒害，投毒者的毒药必定是取自吴纲之手。而柏草负责客馆内外清扫，可以借公务之机进入吴纲房间，所以熊均最先怀疑的就是他。”

邓义亦明白过来，道：“不错，不错，一定是这样。”又道：“但若是熊均已找到柏草，将此心腹大患除去，必定不会是刚才那副紧张神情，更不会在吴纲一案尚未了结时便要着急离开洛阳。”

卫今道：“邓将军的意思是，关于柏草这件事，熊均并没有撒谎？”邓义点点头道：“或许是有人来找柏草，他匆忙离开，正好与熊均错过。”

卫今道：“这倒是极有可能。我会做出安排，派人去寻找柏草，再知会鸿胪寺和白马寺，一旦见到柏草，就立即带他来见我。”又道：“只是目下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吴纲应该是受吴国新国主之命谋害全怿，他既已有谋划，下毒应该就在造访全怿当晚，吴纲下毒在先，全怿遇刺在后，又是谁在全怿毒发前潜入临湘侯府，杀了全怿呢？”

邓义自己便是刺客，却不能说出真相，一时难以自处，不免露出尴尬之色来，幸好卫今凝神思索，并未留意到他的古怪。

卫今忽有所感触，道：“全怿和吴纲中了同一种奇毒，常人理所当然认为投毒者是同一人，结果表明这想法不对，但会不会行刺全怿和毒害吴纲是同一人呢？”

也许正如邓义之前所言，有魏人某甲亲眷死于平定诸葛诞之乱，他因之而仇恨吴纲及全怿。吴纲造访临湘侯府当晚，某甲亦潜伏在附近，并趁侍从送吴纲离开时，潜入书房，杀了心不在焉的全怿。然后某甲又潜入鸿胪寺中，偷取了吴纲剩余的毒药，并撒在了床单上，由此毒死了吴纲。既能任意出入鸿胪寺，表明某甲一定是寺中官吏或仆役。

卫今又道：“本来柏草嫌疑最大，因为他既看见过吴纲携带药粉出门，又有机会进出吴纲卧室。但邓将军既说柏草一直未离开过鸿胪寺，他便不可能杀死全怿，应该也与吴纲之死无干，至少不是主犯。”

吴纲不是傻子，一定会将毒药秘不示人。而仆役柏草因职务之便，看见了药粉一事，或许告诉了什么人，而这个人正是某甲。自吴纲以东吴使者身份住进鸿胪寺以来，某甲便有心杀死他。当日吴纲赶去东园赴宴，某甲大概也跟了出去，却因吴氏身边侍从甚多，未寻到合适机会。后来吴纲夜半离开东园，于归途中造访临湘侯府，某甲反而先寻到了杀死全怿的机会。至于后来盗取吴纲毒药，或许并非某甲自己所为，而是利用了柏草。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柏草果真卷入其中的话，便不会主动说出曾见过吴纲携药粉出门一事。而抢在熊均之前找到并带走柏草的人，也应该是某甲。

听完卫今头头是道的分析，邓义深知某甲刺杀全怿一说不是事实，却由此得到提示，当即醒悟，暗道：“根本没有某甲，柏草就是毒害吴纲的人。且不说他来历及动机如何。”

卫今见邓义沉吟不语，忙问道：“莫非邓将军另有高见？”邓义道：“吴纲对全怿下毒也好，某甲杀死全怿也好，这些只是推测，并无实据。而今之计，只有先找到柏草再说。”卫今道：“不错，正该如此。”又道：“柏草既在这节骨眼上失踪，无论如何都难脱嫌疑，不如直接公告缉捕算了。”

邓义摇头道：“柏草应该只是暂时躲了起来，并未潜逃，不如称受鸿胪寺委托，发出寻人启事。既然东吴使者一行预备离开洛阳，他大概会以为危机已解，自己露面。”

卫今亦觉有理，当日赶回廷尉府，即以廷尉府的名义发出追捕的文书。过了几日，东吴熊均一行匆匆料理了吴纲后事，即动身离开洛阳，柏草却仍未回到白马寺，也未到过鸿胪寺。邓义既已奉命将案子移交给廷尉府，兼之自身亦涉入全怿一案，多有不便，亦不再过问。

这一日，刘伶忽赶来寻邓义，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有见过沛娘？”邓义道：“没有啊。”

刘伶道：“沛娘这几日一直未回首阳山，之前离开时，曾说要回城去办一件事，也许会在城中耽搁一两日，这都好几日了。料想你住在舞阳侯府，她也不便跟你在一起。我实在有些担心，所以来问问你。”

邓义道：“会不会在张铁匠那里？”刘伶道：“我去过铁匠铺，张铁匠也一直没有见过沛娘。”又猜道：“沛娘行事大异常人，会不会是她办的那件事出了岔子？”

邓义略一思忖，便猜到究竟，暗道：“沛娘仍然想弄清楚我为什么要杀全怿。她当日既能暗中跟踪我到西郊，想必也见到路遗来找我，她一定会想到事情或许跟路遗有关，暗中调查，结果反而被路遗捉了。”

一念及此，焦急万状，送走刘伶，便立即来找路遗。到司隶府未见到人，又赶来南郊郭宅。这处大宅院是朝廷赏给郭丽兄长郭绮的赐第，郭绮被赦免后承袭了父亲爵位，加封奉车都尉，已是与司隶校尉钟会平起平坐的两千石高官，极得恩宠，但他却自请外出领兵，好日后攻灭蜀国，为父亲郭修报仇，宅子便理所当然地留给了妹妹郭丽和妹夫路遗居住。

然到大门前时，邓义又有所犹豫，正盘算要如何应付路遗时，有人过来低声问道：“邓将军可还记得我？”正是曾在驿馆做过驿卒的金忠，之前被查出其人是蜀国奸细，受到司隶追捕，却料不到此刻再遇到。

邓义立时认出了金忠，先是一怔，随即醒悟，心道：“看来我料得一点也不错，沛娘人在路遗手中。”当即点了点头，道：“是路遗派你来找我的吗？”金忠笑道：“不错，费公子说邓将军会来找一个人，他正好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邓义再无迟疑，点头道：“请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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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皂角：又称皂荚，为豆科植物皂荚的果实，古代将其作为洗涤剂，亦作为辅料炮制药物，因为产量少，只有权贵才用得起，平常百姓家洗衣只是水洗。

第十章　广陵散绝

人生的盛宴开始散席，生命的喧嚣逐渐退去，最后要走完的路总是最艰难的历程。然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嵇康没有为自己的无辜辩护，只为琴曲《广陵散》的行将失传而惋惜，索取了一具琴，亲手弹奏了人间最后一曲。这一刻如此悲壮，令人伤痛，他的心境却依旧飘逸，率然玄远，即使临刑也未能丝毫改变他的高情远趣。

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
行役怀旧土，悲思不能言。
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

浩浩长河水，九折东北流。
晨夜赴沧海，海流亦何抽。
远适万里道，归来未有由。
临河累太息，五内怀伤忧。

——应玚《别诗二首》

金忠引邓义一路南行，来到一处院落。路遗正在指挥一群人往车上装载什么物事，见邓义到来，便请他入堂就座。

邓义摆手道：“坐就不必了，我不是来找路君闲话的。请教路从事，史沛可是落在了你手里？”

路遗笑道：“邓将军还真是个爽直性子。不错，史沛是在我这里，邓将军想要见她的话，就请交出兵器，束手就擒。”

邓义闻言，立即解下佩刀，又将双手放在身后，道：“来吧。”

路遗命人缚住邓义双手，这才亲自引路，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来到后庭厢房下的一处地牢。却见史沛手脚被缚，反吊在梁柱下，头发散下大半，模样十分狼狈。

邓义大怒，道：“路遗你好大胆，你可知……”史沛勉力抬起头来，叫道：“邓将军，请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邓义忙走出去，却因双手反剪在背后，无法帮助史沛解开绑绳，只能干着急，又问道：“沛娘可有受伤？”史沛低声道：“没有。多谢邓郎冒险前来救我。不过我宁可死，也不要用司马氏的名头活命。”

邓义道：“沛娘是因为我，才会身陷险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史沛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路遗上前几步，笑道：“这位史小娘子性子太烈，人都被我擒住了，还抬脚踢伤了我一名手下，不得不绑得紧些。”又道：“好了，人也见过了，邓将军这就请吧。”命人将邓义带出地牢。邓义无力抗拒，只好回头大声道：“沛娘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来到堂中，路遗请邓义坐下，道：“之前我与邓将军有约，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是史沛自己寻上门来，窥破了我的秘密，我不得不将她擒住，还望邓将军不要怪我。”言语之间，甚为客气。

邓义冷然道：“你捉住了沛娘，却没有杀她，一定有所图，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沛娘？”路遗笑道：“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想要邓将军替我去办。”

邓义道：“你又想要我去杀谁？”路遗道：“这次与杀人无关。”

邓义道：“你若是要我去大将军府为你盗取魏国机密，那决计不行，我宁可与沛娘同死，也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路遗笑道：“虽然大将军府确实有诸多军事机密，但我不需要邓将军出面，也知道魏国即将大举伐蜀。两军对垒，情况瞬息万变，怕是司马大将军人在洛阳，也未必尽知前线战况，我要那些军情又有何用？”

邓义心念一动，暗道：“我尚且不知司马大将军已有伐蜀之意，路遗竟会知道，此人能耐，当真不容小觑，难怪连钟会这样凌厉森严的聪明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便问道：“那你要我做什么？”路遗道：“我这里有数张空白信函，邓将军拿去，设法盖上司马大将军的大印后，再交还给我。”

邓义先是一怔，随即醒悟，道：“你分明是要利用假信在魏国兴风作浪，这与迫我盗取军事机密何异？我不能答应。”

路遗正色道：“实话告诉邓将军，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今为了保全蜀汉，更是会竭尽全力。我知道邓将军不惧死亡，但在你死前，亲眼看到你心爱的女子被肆意折磨羞辱，你又有何感受？”

邓义道：“你拿沛娘威胁我？”路遗道：“不是威胁。邓将军不肯答应的话，我现下就会让你见识我的手段。来人，把邓将军带去地牢，先派几个人，当着他的面，将史沛轮奸了。”

邓义闻言大为惊骇，道：“路遗，你也是堂堂男子，有妻有子，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路遗冷笑道：“只要能保全蜀汉，比这残酷百倍，更惨绝人寰的事，我都能做得出来。”

几名侍从上前抓住邓义，欲将他押往地牢。邓义挣脱不开，只好叫道：“等一下。”

路遗挥手止住侍从，问道：“邓将军可有回心转意？”

路遗性情果决狠辣，昔日为了保住身份秘密，不惜对心爱的女子郭丽痛下杀手，邓义早知其为人，料想以今日局面，他必会说到做到，既不忍亲眼见到史沛受辱，只得屈服，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必须善待沛娘，不准动她分毫。”

路遗道：“那是当然。明日午时，我与邓将军在洛河码头东面三里处见面。只要你交出盖好印章的信函，我便立即放人，决不食言。除此之外，我与邓将军一如前约，互不泄密，这件事完结后，井水不犯河水。”邓义道：“好，一言为定。”

路遗命人解开绑缚，将空白信函及兵器交给邓义，又笑道：“邓将军可要多保重，可千万不要被司马大将军发现，不然大将军以叛国罪名将你杀了，史沛对我再无用处，我也只能将她杀了，以绝后患。”

邓义“哼”了一声，道：“明日午时，洛河码头，不见不散。”

送走邓义，路遗便命人将史沛暗中转移，南宅中一应人等，均要在天黑前撤离。侍从问道：“费公子是怕邓义还会再回来营救史沛吗？”路遗道：“邓义是守诺之人，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总要以防万一。”

交代完事宜，路遗便先回司隶府，装模作样处理了一通公事，又回来南郊家中。进来后院，却是不见妻儿似往常那般迎出，路遗很是诧异。仆人忙禀报道：“夫人和小公子被钟夫人派人接去钟府，说是进城、出城不便，今晚会留宿在钟府，明日再回来。”

路遗听闻，心中很是不快。他虽然如愿以偿娶了郭丽为妻，却也发现顶头上司钟会对郭丽极为迷恋。之前郭丽在钟府为婢时，早已多次侍寝，成为钟会侍妾，这倒不算什么，可而今郭丽身份大不相同，而且已经成为他人之妇，钟会依然时不时流露出关切爱慕之意，颇令路遗不能容忍，若不是要仰仗钟氏权势，只怕早已发作。

不过这不快只是一闪而过，路遗心中尚有许多大事要思虑，一时反复盘算，等明日盖有司马昭印章的信函到手，要如何好好利用，才能令魏国大起内讧，君臣兵将自相残杀，以缓解蜀汉即将大兵压境之急。

邓义离开南宅后，先过了一趟张铁匠铺，这才赶来大将军府。司马昭入朝未归，他刚想趁机溜入议事堂，却被军士挺戟拦住，告道：“司马大将军人不在府中，邓将军请改日再来。”

邓义料想军士无论如何不会放自己进去，然又无法避开其耳目，而一旦司马昭归来，内外侍从、下吏密布，禁卫更加森严，愈发没有了机会。一时无法可想，只得寻来阮籍家中。他听说司马昭有意为长子司马炎聘娶阮籍之女，司马炎已娶洛阳第一美女杨艳为正妻，阮籍之女入门，也只是次妻，实际上就是小妾，料想阮籍必不情愿，一定又在家中装病或是装醉。果不其然，仆人一应门便道：“阮先生醉酒未醒，请邓将军改日再来。”

邓义将仆人推开，强行闯了进去。阮籍正光着脚坐在堂屋中，见状忙起身往书房中跑去。邓义追进来时，阮籍已倒在窗边榻上，鼾声如雷。

邓义急道：“阮先生不必再装了，我有急事找先生帮忙。”阮籍鼾声小了下来，但依然背对着邓义，佯作不醒。

邓义道：“我这里有几张空白信函，想请阮先生走一趟大将军府，利用职务之便，帮我盖上司马大将军的印章。”

阮籍一骨碌坐起来，点着邓义额头道：“你也真是个疯子，居然敢请我替你做这种事！你拿这些信函做什么，是要谋逆，还是要作乱？”邓义道：“都不是，只是为了救人。”

阮籍挥挥手，连声道：“快滚，快滚！看在往日你几次救过刘伶的分上，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邓义急忙跪下，道：“人命关天，先生若不答应，我便不起来。”阮籍冷笑道：“你跪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不，你不能死在这里，来人，快将邓将军请出去。”

仆人慌忙进来禀报道：“嵇康先生和刘伶先生到了。”阮籍很是意外，道：“嵇康多年不登我阮府大门，今日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忙命人引进书房。又斥道，道：“邓将军还不快起来，是要当众陷我于不义吗？”邓义无奈，只得先起身。

刘伶踏入门槛，一眼望见邓义，道：“你果然在这里。”邓义诧然道：“刘先生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刘伶道：“我听张铁匠说你要去大将军府办什么要紧的事，料想你办不成，必会来向阮籍求助。”

阮籍闻言蹙紧眉头，问道：“你二位是专程为邓义而来吗？”刘伶道：“正是。”

阮籍道：“二位可知邓义所求之事，非比寻常？”大致说了邓义欲往空白信函上偷盖大将军司马昭印章一事。

嵇康、刘伶二人并不知情，闻言很是意外。刘伶狠狠瞪着邓义，邓义垂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嵇康沉吟片刻，道：“我信得过邓将军，既然他说人命关天，必是如此。阮籍君，我知道你素来置身事外，更不要说这等灭族大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眼下能救得一条性命，不知你是否可以通融这一次，帮邓将军这个忙？”

邓义大诧，道：“嵇先生不问我到底要用信函做什么，就肯替我向阮先生求情吗？”嵇康道：“不必知道。刘伶信得过你，那么我嵇康也信得过你。”

阮籍遂接口道：“嵇康信得过你，我阮籍当然也信得过你。”走到邓义面前，索要了空白信函，摇头道：“我与嵇康相交多年，他从未开口求过我什么，这次居然为了你小子出面，这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又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自乘车赶去大将军府。

邓义送嵇康出来，问道：“嵇先生为何要如此帮我？”嵇康本不愿意回答，刘伶道：“你还是告诉他吧，免得他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嵇康遂道：“一是因为刘伶，二来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交代我一定要帮邓将军。”

邓义大惑不解，问道：“什么内心深处的声音？”嵇康不愿多作解释，道：“就当是我上辈子欠邓将军的吧。”

刘伶也“呀”了一声，道：“这种话，从嵇康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奇怪呢。”嵇康不答，自去登车。

刘伶问道：“事情是不是跟沛娘有关？”邓义点点头。

刘伶便伸手戳了戳邓义的肩头，道：“救人固然是当务之急，但凡事要有底线。你该知道，如果你拿着这些信函去做了什么不轨之事，我不会轻饶你。”

邓义苦笑道：“偷盖司马大将军印章的信函，刘先生想想便会知道，能有什么好事？”刘伶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倒是，不过能救一个就先救一个吧。后面的事，日后再设法弥补。”登上车子，与嵇康一道离去。

邓义便独自返回书房，等待阮籍回来。闲得无聊时，便到书架上寻书，欲随意翻翻，打发时间，忽见案上有一封未完成书信。他于书法一道并不精通，不过习武之人，首先留意到的是有形的字体架构，不由得心念一动，暗道：“这一定是阮先生亲笔，笔迹虽与那封神秘信函大不相同，架构却差不多。”再联想阮籍到访马头村以及以怪语提醒之前事，心中愈发肯定神秘信函是由阮籍所写。心道：“看起来似乎是阮先生有意改变笔迹，写了那封书信，但有些成为习性的东西，难以改变，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等了一两个时辰，阮籍回来，依然是面无表情，不露喜怒之色。邓义忙问道：“先生大将军府之行可还顺利？”阮籍点了点头，道：“只是出来时遇到了吕巽。”

邓义道：“吕巽？是东园主人吕安的兄长吗？”阮籍点头道：“钟会最近向司马大将军举荐了吕巽，大将军任其为大将军府长史，很是宠幸。”

邓义道：“那吕巽有没有起疑心？”阮籍道：“吕巽问我是不是要找司马大将军，我没理会，直接便出来了。”

邓义不免有些忧心忡忡起来，问道：“阮先生会因此惹上麻烦吗？”

阮籍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会有麻烦，还是并不在意麻烦上门，取出盖了司马昭印章的信函回来，交给邓义。邓义大喜过望，检视一遍，连声道谢。阮籍也不回应，只命人赶他出去。

邓义道：“烦请等等，我还有一事想请教阮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放在羊夫人房中的那封信，可是阮先生所书？”

阮籍双眼一翻，喝道：“你小子真是个麻烦精，我都下逐客令了，你还不走吗？”邓义忙道：“只要阮先生肯告诉我缘由，我邓义保证日后不得阮先生相召，绝不会再登门。”

阮籍道：“此话当真？”邓义道：“我可以对天起誓。”阮籍道：“那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又命道：“去把门窗关好，坐过来说话。”

邓义依言照办，到书案旁坐下，问道：“阮先生一向洁身自爱，如何会卷入马威这件事？”阮籍没好气地道：“你当我自己愿意？还不是有个小子像你一样，死缠烂打，非要我帮他的忙。”

邓义忙问道：“哪个小子？他叫什么名字？”阮籍道：“马威。”

邓义大吃一惊，问道：“马威找过阮先生吗？”阮籍道：“大概两年前，我到大将军府办事，出去时被人拦住。我见他面熟，记得曾见到他跟在大将军身边——哦，那时还是司马师大将军——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叫马威，是司马大将军的侍从，有事请托于我。我一听，便立即抬脚走开。但马威一直跟到了我家中。我被纠缠不过，只好问他是什么事。他说他受命去办一件极其危险的差事，多半回不来，但既是吃朝廷俸禄，明知危险，也只能听令前往。只是他担心家人受到牵连，请我特别留意马头村，万一他家人遇害，便由我写一封信，托羊夫人转交给邓义，也就是你。”

邓义大奇，道：“我与马威素来不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一定要托羊夫人转交？”阮籍摇头道：“马威没说，我也没问。”

邓义道：“那后来呢？”阮籍道：“后来我问马威，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做这件事。他说他仔细观察过来往于大将军府的人，认为只有我能办好这件事，而且人品可靠，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句。”

邓义道：“再后来呢？”阮籍道：“再后来，我不肯同意，马威不断行叩头大礼，我被逼不过，只好答应了他。他欣然离去。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几个月前，阮籍偶尔听人议论起马头村命案，这才知道两个月前西郊发生了血案，又想起马威当日的托付来，于是亲自赶去马头村，确认死者是马威家人后，便依照之前的约定，写了一封信给邓义，再设法托人放到司马师遗孀羊徽瑜房中。

邓义道：“前次在大将军府遇到先生，阮先生提点于我，是因为迟迟不见我着手调查这件案子吗？”阮籍点头道：“你小子还算聪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想来马威已死，马头村也不同一般，我以为你惧怕惹祸，不敢调查，如此我便有负马威所托，只好出言点醒你一下。”

邓义道：“马头村血案，我暗中追究已久，也到廷尉府看过相关卷宗，但没有发现什么实在的线索。阮先生大智大慧，又是最后一个见过马威的人，可有什么想法？”阮籍摇头道：“世事于我如浮云，我根本就不关心这些。”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心静如水。多年前他亦是血气方刚，因时局动荡、苍生鼎沸而躁动不安，在雄心抱负中，用才情左冲右突。然见识了太多不平，经历了太多痛苦后，他渐渐感到了无可奈何，紧张阴郁的情绪反而放松下来，犹如在乱石间转折跳荡的溪流，最终汇入河谷，变为深广的涌流。他终于觉悟到，隐忍与节制才是为人处世的最高境界。他没有嵇康的刚烈与从容，一开始便选择站在强者司马氏一方，其实也是一种隐忍，希冀能大隐隐于朝，由此而远避尘嚣。既无力改变，便也不愿意再去尝试。也许还会伤感时势，但却愈发深沉，再没有冲腾激荡的表象。外人以为他淡泊也好，怯懦也好，他都不再放在心上。

邓义自然难明阮籍惆怅邈远的心思，猜测以对方见识，也许多少会猜到马威出行的任务，如此，追查凶手可就方便多了，便试图以死者无辜来劝说对方，道：“我知道先生性情疏淡，可是马氏全家……”

阮籍决然打断道：“你若想用马氏满门无辜说服我，那也只是白费唇舌。多少比马氏更清白、更有操守德行的人，一样死于非命，我早已麻木不仁。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然已发现端倪，猜到信函是我所写，我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我已完成对马威的承诺，将这件事转到你手上，自此再与我无干。”又道：“怎么，邓将军都知道了真相，还不走？想赖在我这里吃晚饭吗？”

邓义无奈，只得起身告辞，来到铁匠铺，当晚也留宿在那里。

次日正午，邓义整好衣衫，携兵刃赶来洛河码头东。路遗早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四名侍从，均是全副武装，还佩带了弓箭。

路遗见邓义单身赴约，笑道：“邓将军果真是个信人。信函一事，可有得手？”邓义点点头，问道：“沛娘人呢？”路遗道：“请邓将军先交出信函。”

邓义便取出信函，一张张展示给对方看，又道：“一手交人，一手交信。”

路遗见信纸上印信无误，举手挥了挥，不一会儿，河面上划过来一艘小船，船舱中坐着一名女子，双手反缚，头上套着麻布袋子。船夫将女子拖下船，揭开布袋，露出惨淡面容，正是史沛。

邓义忙问道：“沛娘可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史沛摇了摇头。

路遗命船夫解开史沛绑缚，将她推了过去，道：“史沛人在这里。还请邓将军履行诺言。”

邓义微有迟疑，但仍将信函递了过来。路遗接到手中，又一一看过，确认无误后，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来。

史沛不知邓义与路遗之间的交易，低声问道：“邓郎又答应了路遗什么事？你适才给他的是什么？”邓义道：“这件事，回头再说。沛娘先在这里等我，我还有话要跟路遗说。”追上几步，叫道：“路从事，请留步！”

路遗停身问道：“我们不是已经两清了吗，邓将军还有什么事？”邓义道：“我这里还有两件东西，我想用它们换回路从事手中的空白信函。”

路遗笑道：“邓将军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目下于我而言，没什么东西能比这些信函更重要了……”忽一眼瞥见邓义手中的金钗和银锁，笑声戛然而止，失声道：“这……这是……”

邓义道：“这是尊夫人郭丽头上的金钗，尊公子路临颈间的银锁，想必路从事是认得的。”

路遗这才醒悟，道：“原来我妻儿并没有去钟府，是你派人将他们诓骗了出去。”当即喝道：“邓义，你好大胆，我妻子郭丽有太后特别加赐的封号及采邑，你竟敢绑架官宦之女，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邓义道：“郭丽确实有封号在身，但她也是你这个蜀国探子的妻子。路从事做了这么多暗中倾覆大魏的事，还好意思跟我谈王法。莫非你说的王法，是指你们蜀汉的王法？”

路遗道：“邓将军少在这里冷嘲热讽！我们之前有过约定，邓将军不能泄露我的秘密，你竟敢违背承诺。来人！”挥了挥手，四名侍从立即弯弓搭箭，分别对准了邓义和史沛。

邓义道：“我没有泄露路从事的秘密，我只是请朋友帮忙，绑架了你的妻儿，以此来交换信函。”

路遗冷笑道：“而今我依然处于上风，邓将军不怕我杀了史沛吗？”邓义道：“你可以杀了沛娘，因我们有约在先，我也不能对你怎样，不能揭穿你的身份及阴谋，但我朋友亦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妻儿。”

路遗摇头道：“我妻儿都是无辜的，郭丽对我的所作所为根本一无所知，她以为我一直在为魏国及钟司隶做事，我不信邓将军会这么做。”

邓义道：“路从事为了保全蜀汉，自称能做出惨绝人寰的事，那么我为了大魏，也一样能做出最残酷的事。路从事可别忘了，我原本就是个杀手。杀几个号称无辜的人，对我完全不在话下。”又道：“尊夫人郭丽不是普通人，她一旦遇害，肯定会引起钟司隶的注意，一旦钟会起了疑心，全力追查，以他雷厉风行的手段，路从事那些所谓的秘密，还能瞒得住吗？”

路遗当然深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但与蜀国的生死存亡相比，那也算不得什么，他还是愿意做出牺牲，只是正如邓义所言，郭丽不能轻易死去，他的多番谎话能蒙骗住精明过人的钟会，全赖其人深深迷恋郭丽。思虑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邓将军，我实在料不到你还会有这么一招。”命侍从收了弓箭，又道：“我这就将信函还给邓将军，还请你放过我妻儿。”

邓义接过信函，当即撕成碎片，丢入河中，这才道：“我朋友就在附近，只要看到我和沛娘平安离开，便会立即送尊夫人及公子归家。”

路遗弄飞了到手的鸭子，心中恨意难平，冷冷道：“邓将军，你我二人交易，均是等价交换。第一次，我救出嵇康，你才替我杀人。第二次，史沛跟踪刺探于我，我擒了她，是她主动挑衅，怨不得我。邓将军愿意拿来信函换她性命，也是等价交换。但邓将军派人绑架我妻儿之事，可是做得有些不仁义，想不到邓将军心机如此深重。”

邓义道：“既然路从事隐有怀恨报复之意，那今日邓某便把话说明了。说起心机，邓某实在比路从事差远了。嵇康脱狱一事，根本就与你无关。吴主孙休有意杀临湘侯全怿，暗中早有安排，但你并不知道，只想杀死全怿，示好于吴人。你投靠了钟会，在司隶任职，忌惮钟会精明，怕身份暴露，便想借我之手杀人。果真是你促成嵇康脱狱之事，你又承诺要以杀害全怿来回报吴人，吴主孙休为何还会另外安排东吴使者吴纲对全怿下手？所以嵇康获救，根本与你路遗无干，你不过消息灵通些，抢先得知了吴纲将携嵇康旧信出使魏国的消息，又利用我有营救嵇康之心，加以算计。请问路从事，你这份心计，算不算得上深重？”

路遗先是愕然，随即点头承认道：“不错，我只是抢先知道了消息，将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想不到邓将军竟然还是会意过来了。”

邓义道：“若不是司马大将军派我调查吴纲和全怿的案子，我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过来。路从事当初以为司隶一定会接手朝廷大臣遇刺一案，你害怕露出马脚，所以不敢自己去杀全怿，反复盘算之下，这才想到借我之手。”

路遗摇头道：“我确实以为一旦全怿遇刺，必是司隶校尉负责追踪，万万料不到司马大将军指派了邓将军你，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长叹一声，道：“那好，我承认是我算计邓将军在先，你绑架我妻儿之事，我也不再计较，就算扯平了。自此之后，你我一如前约，仍然井水不犯河水。”

邓义叫道：“路遗，你言出必行，也算是个人物。洛阳龙潭虎穴之地，你何必非要留在这里，兴风作浪，将一潭浑水搅得更浊？”路遗道：“我做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事，有何不妥？”拱了拱手，自率侍从去了。

邓义一时颇为感慨。路遗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国主，于蜀汉立场而言，确实没什么不妥。想来魏国也在成都、建业各安插了不少探子，做着同样的事情，成不能加官晋爵，败则身首异处，这些人的艰辛，外间又有谁人能知？

史沛走到身边，叫道：“邓郎，我们也该走了。”邓义转过身来，望着史沛略见憔悴的面容，回想这几日情形，越想越是心惊，告道：“沛娘，这次可真是吓坏我了。”

史沛道：“我本来是想查清楚路遗为什么要挟持邓郎，结果反而坏事牵累了你，邓郎不怪我吗？”邓义温言道：“沛娘完全是一番好意，我怎会怪你？”

史沛问道：“适才邓郎交给路遗的是什么？能用它们来换我性命，想来极其重要了。”邓义也不明言，只含含糊糊地道：“是路遗想要的信函，非常非常重要。好在这次有惊无险，多亏张铁匠帮忙，才将信函索要了回来。”

邓义、史沛一道回来铁匠铺。刘伶与嵇康、向秀都等在那里。向秀坐在窗下发呆，嵇康闭目打坐，似在冥想。刘伶则颇为焦躁，不断来回走动，见邓、史二人归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邓义忙道：“这次能够换回沛娘，嵇先生和刘先生都有出大力。”史沛忙一一拜谢。嵇康起身道：“不必，没事了就好。”

邓义不见主人张小泉，料想其人送返郭丽母子未归，因旁人不知究竟，也不多提。

嵇康本待离去，临到门前，又想起一事，返身将邓义叫到一旁，问道：“吴纲不幸过世，听说邓将军负责调查此案。”邓义道：“原本是我负责，但目下案子已经移交到廷尉府。”

嵇康轻喟一声，虽然从容如旧，还是多少流露出一丝伤感来，毕竟吴纲是其旧友，若不是为了营救他出狱，特意携旧信出使魏国，吴纲亦不会平白遭此厄难。

邓义不愿意嵇康因吴纲过世而有负疚之心，便明言告道：“吴纲与嵇先生是旧交，我丝毫不怀疑他有营救嵇先生的真心，但他这趟出使魏国，完全是受命于新吴主孙休，而孙休未必出于好意，才肯救嵇先生脱狱。”

刘伶、向秀也在一旁，向秀当即问道：“邓将军是说，孙休营救嵇康，不是因为其才名，而是另有目的？”邓义点了点头，道：“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肯定。除此之外，吴纲这一趟出使，也身负秘密使命，要为新吴主除掉临湘侯全怿。”

刘伶大为诧异，道：“当日在医署外，我听到你和杜太医对话，明明说全怿和吴纲同是中毒而死，且二人中的是同一种毒啊。”邓义道：“是这样。但据推测，吴纲本人应该就是毒源，全怿身上所中之毒，极可能是吴纲所下。”

刘伶难以相信，嚷道：“这怎么可能？”嵇康倒不惊奇，只问道：“我大致听刘伶描述过，说那种毒药是慢性毒药，中毒者死于安详之中，且事后没有明显中毒症状，是这样吗？”

邓义道：“不错，正是这样。嵇先生于药石一道涉猎甚深，莫非知晓这种毒药？”嵇康摇了摇头，却道：“配制出这种类型的毒药，一定要加入迷药作辅助。早先入住马市客栈的朱葛恪，包括刘伶和阮籍二人，都中过东吴探子的迷药，那迷药的药性，与吴纲、全怿两位中毒症状大有吻合之处。”

刘伶瞪大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吴纲当真就是毒源，那毒药是他自东吴携来？可他自己不也中了同样的毒吗？”邓义忙告道：“我和廷尉府卫掾吏有个推测，认为另外有人盗取毒药，并将它用在了吴纲身上。”

嵇康罕见地眯起了眼睛，道：“那么那人一定是鸿胪寺中人了？”邓义点了点头，道：“毒药撒在吴纲卧榻的床单上，很可能跟鸿胪寺仆役柏草有关，他嫌疑最大。”

嵇康道：“柏草？”邓义见其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嵇先生认得柏草？”嵇康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忽有军士寻来，告道：“邓将军，司马大将军召你即刻回大将军府。”邓义便进屋与史沛辞别，道：“你和刘先生这就动身回首阳山，我先回城复命，这两日得闲便去看你。”史沛点头应了。

刘伶跟出来问道：“司马昭忽然召你回城，会不会是因为阮籍助你那件事露馅了？”邓义道：“应该不会。”刘伶道：“那好，我一会儿就和向秀、沛娘动身回首阳山了。你办完事情，就早些来看她，免得她牵挂。”邓义道：“是。”

邓义驰回大将军府时，司马昭正召军将议事，他不得不候在外面。一直到日暮时分，众将鱼贯辞出。邓义忙闪避到一旁，忽见文鸯、文虎亦在其中，颇为意外，刚要上前招呼，有军士出来叫道：“邓将军，大将军召你即刻晋见。”

邓义只得向文氏兄弟点了点头，匆匆入堂拜见。司马昭年事已高，大有倦色，一见邓义进来，便板起脸问道：“你不听我的命令，还在私下调查马头村的案子，对不对？”邓义料想司马昭已从廷尉钟毓那里得知自己翻过卷宗一事，无从隐瞒，只得道：“是。”

司马昭“哼”了一声，又问道：“你穷追不舍，可有什么结果？”邓义道：“没什么结果。”

司马昭斥道：“廷尉勘验得极为翔实，仍未找到线索，而今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你又能有什么发现？就是非要胡闹瞎折腾。”邓义垂首道：“大将军教训的是。臣也就是因为当时在廷尉府公干，一时起意，才调阅了卷宗。正如大将军所言，廷尉府卫今勘验记录十分详细，但却没有追踪凶手行踪的任何线索。”

司马昭摆手道：“我召你来，不是为这件事。昨晚家宴，听大嫂说，你寻到了亡兄的女儿司马沛？”邓义道：“是。”司马昭问道：“她人在哪里？”邓义道：“就在洛阳。但是沛娘性子有些倔强，始终不愿随臣去见夫人。她是大将军之女，臣也不能强逼，只好随她的意思。”

司马昭点头道：“沛儿虽然是兄长的血脉，但她不愿意认祖归宗，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处置得很好。”又道：“我大魏不日将西征蜀汉，你可愿意引军出战，就此建功立业？”

邓义一怔，忙道：“大将军知道我的性子，又素无领兵经验，怕是难当大任。”本想趁机提出辞官归隐的请求，但又觉得时机不当，便道：“臣仍然想留在大将军身边，做一名普通侍从，供大将军差遣。”

司马昭本是好意，见邓义无半分功名之心，倒也觉得欣慰，便道：“既然如此，你还是挂着卫将军的名头，留在大将军府。”他议了一天事，很是疲倦，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邓义忙道：“我想向大将军告几日假。”司马昭道：“你是要去探访沛娘吗？也好。这样，我让夫人挑几样首饰，你带去给她，算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对侄女一点心意。”

邓义迟疑道：“大将军固然是美意，只是沛娘不事奢华，不喜欢这些。”司马昭明显有些不豫，但也再未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邓义遂躬身退了出去。

出来大将军府，却见文氏兄弟正候在门前，并未离去。邓义忙过去招呼，问道：“二位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文鸯道：“是。司马大将军即将对蜀汉用兵，我兄弟二人亦受命领兵，不日便要启程西行。”邓义道：“这是大大的好事，恭喜二位。”

文鸯道：“我二人不用再赋闲京城，有了用武之地，也觉得是好事。邓将军，不知今晚可有闲暇？若是有空，不妨随我兄弟回府，痛饮一场，一醉方休，算是这次出征的临别宴。”

邓义忙道：“本该我为二位饯行才是。”文虎笑道：“邓将军跟我们兄弟还客气什么？走吧。”

进来文府时，夜幕已然降临。文鸯早已派侍从先行回府准备，是以邓义一到，热腾腾的酒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酒过三巡时，文鸯道：“邓将军是刀法名家，我这里有一柄好刀，想送给邓将军。”取出一柄刀，递了过来。邓义讶然道：“这是蜀地蒲元所锻‘神刀’。”文虎笑道：“邓将军果然是个行家，一眼便窥知刀的来历。”

邓义道：“此刀极为贵重……”文鸯道：“邓将军不要见外。这刀是前次刺客入府行刺时遗落的兵器，我兄弟二人见此刀罕见，且极为难得，便私下留了下来，未作证据上交，料想刺客自己也不敢声张。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就送给邓将军留个纪念吧。”

邓义便不再推辞，满口道谢，又道：“我有个朋友亦是爱刀如命之人，我身上佩刀即为他所赠。他若见到这柄‘神刀’，一定会开口索要，我若将刀转赠于他，二位是否介意？”文鸯亦是豁达之人，笑道：“当然不会。邓将军的朋友，就是我兄弟二人的朋友。”

三人继续饮酒，到半醉不醉时，文鸯忽想起一事，道：“对了，我兄弟这些日子多在军中，没少与军将比武较量，有两位禁军将领杨刚、杨强，邓将军可认得？”邓义一怔，道：“杨刚、杨强吗？名字好像听过。”

文鸯道：“这二人也是兄弟，均是使刀好手，且路数与邓将军之前所用招式极为相似……”文虎插口道：“何止相似，简直就像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文鸯道：“我一度也这般认为，还问过杨氏兄弟二人是否认得邓将军，他二人也说只听过邓将军的名字。”

其实邓义不但认识杨刚、杨强，且关系非同一般——当年司马懿在世时，决意暗中培养完全效命于自己的心腹杀手，选中邓义、马威、杨刚、杨强四名孩童，一道习练邓义生父邓展留下的《奋威刀法》。四人成人后，性格大不相同。邓义沉稳冷静，兼之天赋最高，武艺亦最高，又因其母与司马氏是亲眷，最得信用。马威善于揣摩司马懿心意，办事得体，也受宠信。而杨刚阴险歹毒，杨强则急躁冲动，不为司马懿所喜，念及二人武功不差，遂调入禁军任职。

邓义忆及往事，一时有光阴荏苒、物是人非之感。他当然不能说出司马氏最阴森的机密，料想杨刚、杨强否认认识自己也是有所顾忌，见文氏兄弟反问，本待解释魏军将士多有习练奋威刀法者，杨氏兄弟刀法与自己酷似也不足为奇，但转念想到文鸯、文虎都是武学大行家，自然知道内中区别，便干脆不答，只笑了一笑。

好在文鸯也没有继续追问，又将话题转到了征伐蜀汉上。邓义问道：“西征主帅是谁？”文鸯道：“目下主帅人选未定，但司马大将军似是瞩目于钟会。”

邓义大为意外，道：“竟会是钟会？他一直在朝中为官，并无领军经验，只有一次从征诸葛诞的经历。”文鸯道：“论作战经验，钟会自是不如旁人，但他对蜀汉了如指掌。他亲自绘制的地图，竟比司马大将军案头的西蜀山川地形图还要细致，大至蜀国军政局势，小至成都风土人情，谈论起来，亦事无巨细，头头是道，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

邓义心道：“这一定是路遗的功劳了。路遗固然厉害，但以钟会之凌厉精明，如何会被蒙混隐瞒这么久？也许钟会早就知道路遗并非真心投靠，仍在暗中替蜀国做事，但他自己也有野心及私欲，遂隐忍不发。这二人均是深谋远虑之辈，互相利用，只苦了一个郭丽。”

三人闲聊到深夜，饮得酩酊大醉，方才罢休。

当晚邓义就歇息在文府，次日一早起身时，文氏兄弟早已动身赶去军营参加操练。他辞出文府，径直赶来铁匠铺。张小泉道：“昨日那件事已经办妥当了。这次我帮了你这么大忙，还找了江湖朋友帮忙，虽则是为了沛娘，可绑架官宦之妻风险太大，你要如何谢我？”

邓义一言不发，取出‘神刀’，递了过去。张小泉大叫一声，夺过‘神刀’，拔刀出鞘，确认是自己遗失的兵器后，又往刀背上亲吻个不停。

邓义道：“这次可收好了。还有，不要轻易示意，免得旁人起疑。”张小泉喜不自胜，连声道：“我晓得，我晓得。”见邓义转身要走，忙叫道：“等一下，有一件很是稀奇古怪的事，想必你有兴趣知道。”

邓义道：“什么古怪的事？”张小泉道：“你还记得我提过的中间人吗？他放出风声，有人悬赏千金，取一个人的性命，而官府也正在找这个人。”

邓义心念一动，问道：“莫非这个人名叫柏草？”张小泉道：“你还真是一猜就到，我本来还想好好卖个关子呢。”

邓义心道：“一定是吴人悬赏取柏草性命。他们如此穷追不舍，表明有确切证据证明是柏草杀了吴纲。兼之有嵇康对毒药药性的分析，基本已经能够确认我与卫今推测得不错，是吴纲对全怿下毒，又是柏草盗取毒药后将药粉撒在了床单上。只是尚不清楚柏草的杀人动机。”

张小泉又神神秘秘地道：“就算你猜到了目下风头最劲的人物是柏草，还有一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见过这个柏草。”

邓义讶然道：“张铁匠见过柏草吗？在哪里见过他？”张小泉道：“数日前，有名男子寻来铁匠铺，说是要寻嵇康嵇先生，我问他姓甚名谁，他不肯说。后来我看了寻人告示，才由画像认出那男子就是告示中的柏草。”

邓义愈发惊奇，问道：“柏草找嵇先生做什么？”张小泉翻了一下白眼，道：“他连名字都不肯讲，哪会告诉我这个？”

邓义道；“后来呢？”张小泉道：“后来我告诉他嵇先生不再在这里打铁了，如果人不在家中，应该在东园，他听了，便往东园方向去了。”

邓义一时难明究竟，猜测柏草必定不是普通仆役，多半大有来历，再联系昨日嵇康的古怪，料想他多半已经见过柏草，便赶来东园寻找嵇康。正好在大门前碰到刘伶，邓义忙问道：“先生没有回首阳山吗？”刘伶道：“没有，我昨日在阮籍家饮酒饮得醉了，就留宿在他家了。不过你放心，向秀陪着沛娘回去了。”

昨日邓义离开后，史沛听说阮籍也从中帮了忙，便要赶去致谢。刘伶劝说道：“阮籍性子古怪，更不愿意旁人知晓此事，就算沛娘去了，也会被拒之门外，见不到人。”但史沛说至少心意要到，刘伶和向秀便陪她同去。

哪知道结果完全出乎意料，阮籍一见到史沛，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愣在那里好半天，然后请三人进去，闷坐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后来还是史沛先开口，她说一句，阮籍答一句，言辞极为客气，甚至对史沛有一种莫名的恭敬。刘伶、向秀瞧在眼中，面面相觑，他二人认识阮籍多年，从未见过对方这副神情。刘伶见气氛实在不对，便起身告辞。阮籍送了出来，却又拉住刘伶，要他留下来喝酒。刘伶见阮籍神色诡异难言，担心好友有事，便勉强同意，向秀与史沛便先动身回首阳山了。

刘伶大致讲述完经过，又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邓义暗道：“阮籍在‘竹林七贤’中年纪居长，比嵇康、刘伶等人大许多，会不会是阮籍见过司马师结发妻子夏侯徽，而史沛长相酷似生母？”虽猜及究竟，却不能泄露史沛真实身份，只好摇头道：“不知道啊。”

刘伶狐疑道：“你小子也是古古怪怪，跟史沛还真是一对绝配。”他未能从阮籍口中探明究竟，也没指望旁人，遂不再继续纠结，只问道，“你来东园做什么？”邓义道：“我来找嵇先生。”

刘伶道：“我也想找嵇康，不过他人不在，听说去临湘侯府了。这也是怪事，嵇康跟全怿素不相识，而今他人又死了，嵇康去那里做什么？”

他说得随意，邓义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道：“嵇先生当然不会为了昨日谈及的毒药一说跑去临湘侯府，一定是跟全怿之死有关。莫非嵇先生发现了什么？”

刘伶又挥挥手道：“我不等嵇康了，这就要动身回首阳山去。你小子若是无事，不如跟我一道去看沛娘吧。”

邓义原本打算今日将“神刀”交还张小泉后，便赶赴首阳山，然忽听说杀人疑凶柏草找过嵇康，而今嵇康又去了临湘侯府，无论如何得先找到嵇康本人，问清楚事情经过才行，忙道：“我这边还有点事，稍后再去贵府叨扰。”

刘伶摇了摇头，道：“随你便吧。总之，这两日我总感觉不大对头，似乎洛阳城中将有大事要发生，还是早些离开得好。”邓义心道：“朝廷即将对蜀汉用兵，城中兵马调动频繁，刘先生当然会觉得气氛不对。”

刘伶又道：“喂，你如果见到嵇康，叫他得空多去首阳山走走，就说我说的。”邓义道：“是。”

与刘伶作别后，邓义便径直驰来西郊，竟在途中遇到了嵇康。嵇康主动跳下车子，不待邓义发问，先道：“邓将军，嵇康有一事相求，不知将军可愿意帮忙？”邓义忙道：“别说嵇先生曾助我营救沛娘，仅凭先生的才学威望，邓义愿意为先生做任何事。”嵇康道：“好，我就当邓将军答应了。”邓义道：“是，但凭嵇先生吩咐。”

嵇康道：“关于全怿一案，还请邓将军不要向任何人吐露真相，我是说任何人，不吐一字。”邓义万万料不到嵇康托付的竟是这件事，一时怔住。

嵇康也不顾邓义反应，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谢。邓将军大恩，嵇康铭记于心。”邓义口中道：“嵇先生何出此言？我邓义受不起。”心中却忖道：“听嵇先生口气，似乎已经知道是我杀了全怿。可这件事只有我和路遗知道，沛娘虽猜及大概，却不能确认，而且她也不会多口，嵇先生又从何得知？”

嵇康却不再多言，欲登车离去。邓义忙道：“还有一事，我想请教嵇先生。请问嵇先生是否认得柏草？”嵇康道：“昨日邓将军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吗？我不认识柏草。”邓义忙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柏草早几日到过铁匠铺，指名找嵇先生，我以为……”

嵇康道：“我确实不认识柏草，但我却认识曹柏。”邓义立时听出了玄机，失声问道：“莫非柏草只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叫曹柏？”嵇康点了点头，道：“事已至此，我便将真相全盘告知邓将军。”

原来那曹柏是前镇东将军毌丘俭心腹书吏，当年嵇康参与谋事，毌丘俭与其书信来往，多由曹柏起草。因取不到郭太后亲笔手诏，难以实现早先里应外合之筹划，毌丘俭自觉力量单薄，令曹柏写了一封信，派曹柏之弟曹芹送去新野，面交镇南将军诸葛诞，想联络诸葛氏一道起兵。彼时诸葛诞受朝廷猜疑，本有可能与毌丘俭联手，但他听从长史吴纲的建议，不但拒绝了毌丘俭，还杀了曹芹，将其首级及书信送交朝廷。

毌丘俭兵败后，曹柏因平素低调，意外逃脱，然亲眷尽受牵连，被朝廷屠戮。他也不能回去家乡，无处容身，只得化名柏草，投奔了洛阳的一位熟人。那熟人并无显赫身份，只是鸿胪寺一名卑微的仆役，当年受过曹柏恩惠，不得已收留了他。但熟人病入膏肓，即将不久于人世，担心曹柏无以谋生，便将他作为自己的接任者介绍进入鸿胪寺。曹柏倒也不觉得做仆役有何不妥，相比死去的亲朋好友，能活着已是大大的幸运。熟人不久病逝，房产也被乡里恶霸强占，曹柏也不与其争执，默默带着行囊，借住到白马寺，每日听着晨钟暮鼓，倒也心安理得。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年多，期间曾发生过诸多大事——当初宣称忠于朝廷的诸葛诞不但起兵作乱，还背叛母国，与东吴结盟，然亦重蹈毌丘俭覆辙，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些所谓天下大事并未引发曹柏感想，他已经完全将自己当作一名普普通通、自食其力的仆役。然当杀弟仇人吴纲以东吴使者的身份住进鸿胪寺时，隐忍许久的暗火再度熊熊燃起。曹柏早知吴纲已出仕东吴，是以入鸿胪寺当值时，便主动要求负责东吴客馆，虽也没有指望过什么，但心中总想也许还有报仇的一天，上苍可怜他，居然真的让他等到了这一天。剩下的，就是如何动手的问题。

吴纲并不认识曹柏，对近在咫尺的凶险一无所知，亦为自己身负的秘密使命而苦恼。而暗中窥测的曹柏将一切都听在了耳中，知道吴纲会用毒药对付临湘侯全怿。他本待等吴纲下毒成功后向朝廷告发此事，但转念想到吴氏有东吴使者身份，未必会受到处置，于是偷取了吴纲所剩的药粉，悄悄撒在了床单上。

案发后，禁军封闭了东吴客馆，之后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如全敏刺杀吴纲，吴纲毒发身亡等。邓义得知吴纲是中毒而死后，本能地怀疑鸿胪寺有染，下令调查，曹柏自然也在其列，且因其负责东吴客馆的打扫，是重点讯问对象。彼时曹柏不知全怿是遇刺身亡，只以为是被吴纲毒死，便称曾见过吴纲携带药粉出门，想将众人视线引开，好减轻自身嫌疑。这一招亦相当有效，邓义确认全怿与吴纲同中奇毒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怀疑过鸿胪寺的任何人。若不是机缘巧合，后来又发生了黄皋夫妇闭门命案，曹柏大概能就此逃脱。

数日前，东吴侍从熊均从邓义口中意外得知吴纲与全怿中了同一种奇毒，立即怀疑是有人窃取了吴纲手上的毒药，转而用在了吴纲身上。而最大的嫌疑人，显然就是有机会进出吴纲卧室的仆役柏草。熊均等人赶去白马寺寻找曹柏时，他正在树下歇息。对他而言，杀死了仇人，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空空荡荡的，且有一种莫名的焦躁难安。当曹柏听说有人来白马寺找他时，意识到大祸即将临头。他隐姓埋名一年多，平凡普通的生活消磨他的意志与锐气，令求生的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立即自旁门出寺，去寻找嵇康，欲求其庇护。城中未遇，又根据传闻寻来铁匠铺，再寻去东园，最终见到了嵇康。

嵇康只与曹柏有通信来往，并未见过面，听到对方报出名头后，很是惊讶。曹柏称自己一直化名柏草，在鸿胪寺担任仆役，而今意外惹上了麻烦，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嵇康出于旧情考虑，遂将曹柏收留。

直到昨日与邓义交谈后，嵇康才知道曹柏出逃与鸿胪寺吴纲命案有关，遂赶回东园，当面询问曹柏。曹柏倒也坦然，将一应经过原原本本地讲出。又道：“吴纲是我杀弟仇人，他近在眼前，我不杀他报仇，日后哪有面目去见阿弟？”

嵇康正色道：“你有你的立场，但吴纲也是我的朋友，这次为救我出狱更是出了大力，我不能再收留害死他的人。”取了一些财物送给曹柏，令其自己逃命。

邓义听了嵇康讲述，这才知道原委，只是仍然疑惑嵇康何以知晓自己卷入全怿命案，但对方未曾明示，他也不好开口明问。嵇康道：“既然邓将军疑虑已解，嵇某这就告辞了。”邓义应了一声，道：“嵇先生好走。”

目送嵇康走远，邓义继续打马朝临湘侯府赶来。嵇康到访临湘侯府，必有缘故，邓义既无法从嵇康本人口中得知缘由，也许可以从全府人那边了解到一些信息。

来到全府大门前，邓义刚翻身下马，门仆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引他去见全敏。全敏匆忙出来，脸色阴沉，先道：“我正想派人去找邓将军，邓将军就自己来了。”

邓义不提路遇嵇康一事，只问道：“出了什么事？”全敏道：“今日嵇康嵇先生来到临湘侯府，告知是他派刺客杀了全怿将军。”

邓义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竟有这回事？”又追问道：“嵇康先生当真这般说？”全敏道：“我不便出面，是管家出面接待的嵇先生，管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之下，嵇康又重复了一遍。”

当时文鸯正奉命来到临湘侯府，向全府交代对文氏部将的重新安置。管家来找全敏商议时，他正在私下偷会文鸯，闻言也是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倒是文鸯道：“嵇康先生确实曾经参与淮南毌丘俭之变，全怿将军应该知晓了此事，所以嵇康先生雇人暗杀了他，这也算是情理之中。”

全敏道：“之前文将军亦曾作证指认嵇康勾结毌丘俭，不是最终还是查无实据，嵇康亦被无罪开释了吗？”文鸯道：“那是两码事。”他已因攀诬嵇康一事而备受世人斥骂，不愿意再卷入与其有关之事，拱手辞去。

全敏愈发糊涂，也不顾自己逃犯身份，亲自出来见嵇康，当面询问究竟。嵇康只承认是自己雇凶杀人，但却不肯说明缘由。

全敏问道：“是因为嵇先生曾与毌丘俭有干，全将军知晓此事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我嵇康既做了错事，便要负起全责。你们报官也好，私下杀我也好，任凭处置，我绝无半句怨言。”

面对眼前这位气宇轩昂、风度凌人的大名士，全敏并无半分寻到真凶的愤怒，也无丝毫报复的念头，只觉得六神无主。嵇康见全敏及管家均茫然无措，便拱手道：“二位想为全将军报仇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翩然离去。

全敏大致说完经过，道：“我……我实在不明白，以嵇康先生的身份，绝对没有人怀疑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亲自赶来这里，当面承认罪名？”

邓义猜想嵇康已知晓真相，他既已承诺对方，不吐一字，难以作答，只好敷衍道：“依你观察，嵇康像是凶手吗？”全敏道：“当然不像。”

邓义道：“应该是有人担心全怿将军对嵇康有威胁，所以暗中下了杀手。而嵇康事后才知真相，心中内疚，但朋友是为他杀人，他不能指认朋友，又不愿意全怿将军白白死去，只好自己承认罪名。”

这一套说辞合情合理，全敏立即便信了，失声道：“那不就是吴纲吗？他跟嵇康是故交，杀死全将军，一来可以保护朋友，二来也可以取悦吴主。”

邓义道：“往全怿将军酒中下毒的人，确实是吴纲。刺客则另有其人。”大致说了吴纲本人则是死于鸿胪寺仆役柏草之手，而床单上的剧毒还害死黄皋夫妇一事。全敏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邓义道：“全侍卫要如何处置这件事？”全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嵇康先生他宁可自认杀人，想来死也不会说出刺客的名字，我总不能就此杀了他。而且就算没有刺客行刺，全将军也已遭吴纲下毒，早晚会毒发身亡。我真不知道……”

邓义又试探问道：“全侍从可打算报官？”全敏道：“报官有什么用？有人一心要除掉嵇康，我送一个大好罪名上去，不是正称了他人心意吗？”显然并未因今日变故而减少仰慕嵇康之心。又问道：“这一切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邓义摇头道：“不是做梦，是事实。”亦拱手辞了出去。

离开临湘侯府，邓义亦是感触良多，他已经无心去追查嵇康何以知道了真相，只为其人风度品性而慨叹不已。牵马信步走着，正犹豫是否要回城去廷尉府找掾吏卫今时，忽留意到不远处有一名黑衣男子在暗中打量自己，心念一动，便径直走到黑衣男子面前，道：“我记得出城时看见过你一次，而今再次遇到，洛阳这么大，应当不是巧合了。你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

那黑衣男子强笑道：“小臣哪有跟踪邓将军？”邓义道：“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你却知道我的名字，还说不是跟踪？”那黑衣男子第一句话便露了底，干脆闭口不答。

邓义抢上一步，出手扼住那男子咽喉，喝问道：“快说，谁派你来的？”黑衣男子道：“就算将军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邓义见对方强硬，总不能真的杀了他，便松了手，警告道：“可别再让我看到你。”走出几步，再转过头去，那黑衣男子依然跟在后面，还道：“臣有命在身，不得不如此，请邓将军见谅。”

邓义见对方振振有词，心念一动，问道：“难道你是受司马大将军之命？”黑衣男子不答，如此，便等于默认。

邓义心道：“大将军为何要派人跟踪我？莫非是想通过我找到沛娘？他大可直接问我沛娘住在哪里，我又岂敢不答？”颇为纳罕，正待再盘问那黑衣男子时，忽听到东面城中传来呼喝叫喊声。

那喧嚣声来自皇城，皇帝曹髦正带着亲信冲出皇宫，预备杀到大将军府，杀死大将军司马昭。

当年司马师废曹芳帝位，本欲立曹操与环夫人之子彭城王曹据为帝，只是由于曹据辈分在郭太后之上，郭太后强烈反对，力荐曹髦，司马师又急于取得郭太后诏书，这才同意立曹髦为帝。也就是说，曹髦一开始就不是司马氏亲自选中的理想人选。曹髦初即位时，司马师曾经私下询问钟会道：“皇上是什么样的帝王？”钟会当时任中书侍郎，因文才、口才出众为曹髦信任，回答说：“文才同于陈思王，武略类似魏太祖。”陈思王即曹植，魏太祖则是曹操。这话相当意味深长，听起来钟会似乎是在赞扬曹髦，其实是提醒司马师要防备曹髦。钟会也因为如此党附司马氏，得到了司马师兄弟的绝对信任，得以出任司隶校尉要职。

确实，比起之前碌碌无为、只知游幸的曹芳，曹髦在学识、志向上要高出许多，才慧夙成，好问尚辞，颇有其祖魏文帝曹丕当年的风流。这位新皇帝还是个热血青年，不甘心沦为司马氏的傀儡。甘露元年（256年）二月初九，十六岁的曹髦在洛阳皇宫太极东堂宴请群臣。不过这些大臣都只是担任虚职的儒生，真正的实权派人物均在司马氏大将军府中任职，而不是在朝廷中，这就是为什么钟会出仕之初，拒绝任九卿之一的太仆，而宁可到大将军府担任小小的从事中郎的缘故。

觥筹交错之际，曹髦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少康与汉高祖刘邦到底孰优孰劣？让大家各抒己见。群臣面面相觑，不敢轻易接口，宴会一时陷入冷场。显然，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内藏着深奥的玄机。

先看少康的来历。少康是夏朝[1]人。起初，禹由于治水有功，被禅位为天子，成为夏朝的建立者。禹死后，他的儿子启破坏了禅让的传统，自立为王，此后，王位传子不传贤，开始了所谓“家天下”的世袭制度。启死后，儿子太康即位，终日田猎，不理民事，为东夷有穷氏部族首领后羿所逐。太康死后，后羿先后立太康之弟仲康和仲康之子相继为王，但实权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后羿后来也被部属寒浞所杀，寒浞又杀死相，自立为王。相子少康长大后，积蓄力量，努力复国，最终灭掉寒浞，光复了夏王朝，史称“少康中兴”。汉高祖刘邦则是汉代开国皇帝，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开创帝国基业的平民。为什么曹髦一定要将这两个年代相隔久远的帝王比较高下呢？

曹髦问的其实是一个中兴之主与创业之主能力高下比较的问题。考虑到魏国朝政大权早已经沦入司马氏之手，魏帝有名无实，不过是司马氏手中的盖印工具，曹髦这一问题显得别有用意，难怪群臣们不敢乱发议论了。

但皇帝的问题还是不能不答，大家众口一词地认为刘邦较少康为优。独有曹髦引经据典，批评刘邦“因土崩之势，仗一时之权，专任智力以成功业，行事动静，多违圣检”。其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又认为少康能够于万难中复兴祖先基业，绝对要比乱世中力挫群雄创建汉朝的刘邦强上许多。这是曹髦真实的看法，当然，他更真切的想法是希望他自己能够成为振兴曹魏王朝的中兴之主。

只是，偏偏曹髦生不逢时，此刻他的对手实力要远远超过当年少康的敌人，曹魏颓势难以挽回。太极东堂论辩后不久，曹髦即被迫赐衮冕、赤舄[2]给大将军司马昭。但曹髦毕竟年少气盛，不甘心之下，又跑到太学，以询问经义为名，发起了一场新的论辩。

当时学官采用的是司马昭岳父王肃所注众经。曹髦问到《书·尧典》中“稽古”一词的解释时，批判王肃曲解经义，认为尧是效法天的。太学博士庾峻是王肃门徒，立即引用王肃的观点加以反驳，认为应该是“尧顺考古道而行之”，即尧效法的是前世治国之道。曹髦又引孔子“唯天为大，唯尧则之”之语来反驳庾峻，认为尧的美德在于效法天意。庚峻则答以“奉遵师说”，将曹髦挡了回去。

这场论辩的实质就是——曹髦强调“天意”，要天下人顺从天意，拥护他这个皇帝；庚峻则引用王肃思想，强调“古道”，要效法前世治国之道。

由于独特的时代背景，这一场太学辩论已经不仅仅局限在经义学术的范围，带有明确的现实政治的目的，被视为曹髦反抗司马氏的表露。无独有偶，就在不久后，嵇康也走出了长期隐居的竹林，来到太学，积极投身到批判王肃的太学辩论活动当中，其渊博的学识、犀利的观点、非凡的风器，在太学生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甚至还有个十四岁的少年赵至，慕名找来太学，只为求见嵇康一面。

也许嵇康只是出于学术辩论的目的，但自高平陵事变后，司马氏力倡以儒家名教治国，嵇康公然在太学激烈地攻击儒家名教，在司马氏一方看来，无疑是典型的不满时政的行为。其人忽然投身辩论，也被视为不甘屈服于司马氏统治的表现。正是这一节，令司马昭下定了务必铲除嵇康的决心。钟会窥及其心意，这才有了后来的大狱，却不想为一封旧信意外解脱。

嵇康暂时摆脱了危机，皇帝曹髦却日益愤愤不平，他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惊人之语后，不时受到司马昭当众侮辱，他思来想去，决意拼死一搏，于是暗中召见所亲信的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告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等着忍受被废黜的侮辱，今日当与诸卿一起去讨伐他。”

曹髦崇尚文辞，这三人都是他平时特别礼遇优待的文士，倚作心腹。三人一听之下，均大惊失色。王经劝阻道：“司马氏握有重权已非一日，只靠少数人马是对付不了他的，希望陛下慎重考虑。”

曹髦早已经拟好讨伐司马昭的诏书，当即取出诏书抛在地上，激动地道：“我已经下了决心，即使死，也没有什么可怕，何况也不一定死。”王沈和王业见曹髦执意作为，担心祸及自身，急忙赶去向司马昭通风报信。

这边曹髦带领殿中卫士、奴仆等三百多人准备冲出皇宫去杀死司马昭。那边司马昭得到王沈和王业送来的消息后，立即派亲信贾充带领数千卫士前去应付。双方在宫内东止车门遭遇。曹髦冲到队伍前面，高声喊道：“我是天子，你们想弑君吗？”卫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贾充大声喝道：“司马公养你们，不就是为了今日之事吗？”

贾充心腹成济立时会意，上前挺出长戈，直刺过去，曹髦连忙举剑招架。然成济既是武官，武艺、气力远在皇帝之上，长矛径直刺中曹髦胸膛。曹髦跌落车下，成济顺手补上一矛，刺穿曹髦胸背，当场将其杀死。

曹髦工于书画，其所画人物故事在魏代独树一帜。又善文武，著有《春秋左氏传音》等。不幸的是，身为皇帝的他，死后还落了个“悖逆不道，自陷大祸”的罪名，被司马昭栽赃意图刺杀郭太后。

百官听说皇帝被杀死于宫门前，不敢奔赴，独有太傅司马孚前往。司马孚是司马懿之弟，在“高平陵事变”之际，协助司马懿控制京师，诛杀曹爽一党，后又督军成功防御吴、蜀的进攻，为稳固司马氏政权出了不少力。但其人温厚廉让，自司马懿执掌大权起，便逐渐引退，未参与司马氏几次废立魏帝之事。司马孚到达现场后，将曹髦的头部枕于自己大腿上，扶尸痛哭道：“让陛下被杀，是为臣的罪过[3]。”

曹髦之死，震动天下。在君主专制制度下，皇帝作为摆设是一回事，被当众杀害则是另外一回事。昔日汉献帝为曹操所挟制，多次密谋除掉曹操，曹操始终隐忍不发，没有杀汉献帝就是这个道理。曹髦死后，朝中众多大臣难以接受，群情激愤，要求处置凶手。司马昭意识到此刻还不是禅代的最佳时机，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以“大逆不道”罪将成济全族杀死，另立曹操之孙曹奂为帝。曹奂时年十四岁，完全听命于司马昭，不过又是另一个傀儡皇帝。

戏剧性的是，成济听说司马昭下令捕杀自己时，不肯服罪，脱下衣服，光着身子爬到屋顶，大骂司马昭，结果被军士以乱箭射杀。

曹髦发难前曾秘召王沈、王经、王业三心腹大臣商议，王沈、王业向司马昭告密有功，均加官晋爵，但却因为“不忠于主”，“为众论所非”。王经则因为忠于曹髦，被司马昭找借口杀掉。

曹髦是中国历史上极少见的不甘心命运摆布而敢于以生命抗争的皇帝，史家因而赞扬他“刚烈果敢”。天下人均同情他的遭遇，但在司马氏的高压下，不敢有任何悼念的表示。恰在此时，嵇康作了一首《思亲诗》，追悼母亲、兄长。他少小丧父，由母亲、兄长抚育成人，感情很深，兄长已经于三年前病死，母亲也在一年前去世。“奈何愁兮愁无聊，恒恻恻兮心若抽。愁奈何兮悲思多，情郁结兮不可化。”这首展露悲从心来的诗，与其说嵇康是在痛悼亲人，不如说他是借机哀悼死不瞑目的魏帝曹髦。

曹髦虽是郭太后亲自选中的皇帝，但司马昭既然给曹髦安上了行刺太后的罪名，郭太后亦遂司马昭之愿，下诏以平民之礼安葬曹髦，司马孚等大臣不服，一再上书，才改以王礼。

曹髦下葬当日，天降瓢泼大雨，持续下了三天三夜，邙山也由于大雨倾盆而发生了山体塌陷事故，所幸无人伤亡。时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在替死去的大魏天子流泪[4]。

因曹髦之死事出意外，完全打乱了朝廷出兵伐蜀的步伐，司马昭不得不将计划暂时搁置。以致后来一度有传闻称，是蜀国安插在皇宫的内应极力怂恿曹髦对司马昭发难，想以魏国内乱来缓解大兵即将压境的危机。邓义听到这一流言时，立即想到了路遗，若果真与其有关的话，他能将手伸到大魏皇城中，也可谓可惊可怖了。

这一日，邓义欲往首阳山探访史沛，出门时，正遇廷尉府掾吏卫今来访。邓义很是意外，问道：“掾吏君找我，是因为那几桩旧案吗？”卫今道：“正是为旧案而来，带来了两个好消息。一是逃犯柏草已在外地被捕，正由地方派兵押解入京。”

邓义听了，却无欣喜之情。虽然曹柏手上犯下三条人命，但他知悉嵇康曾参预淮南叛乱之事，万一他当堂吐露，怕是又要再兴大狱。

卫今又道：“这第二个消息，邓将军一定会关心。前些日子大雨，邙山野山坡倒了半边，近来天晴了，有山民前去清理，发现了一具尸首。”邓义心思全在思虑曹柏被捕一事上，只漫不经心地“喔”了一声。

卫今道：“看来我没有说到点子上，未能引起邓将军的兴趣。那尸体被油布一层层包裹，又因所埋之处位置独特，成了一具干尸，全身保存完好。”

邓义道：“干尸？这倒是罕见得很。”卫今道：“死者是一名男子，身上伤痕累累，看起来死前跟人剧烈搏斗过。而致命一刀的位置与力道，与我之前在马头村灭门血案所见，几乎是一模一样。”

邓义这才会意过来，“啊”了一声，问道：“那具干尸在哪里？烦请掾吏君带去我见上一见。”

那干尸依旧被油布包裹，安置在廷尉府停尸房。卫今引邓义进来，示意吏卒打开油布。虽然干尸面目已萎缩变形，但邓义一眼便认了出来，死者正是马威。尽管他在途中已有所预料，但仍然怔在当场。

卫今挥手令吏卒退出，这才问道：“邓将军认得此人？”邓义不能说出马威身份，料想自己的反应已落入卫今眼中，就算说不认识，他也不会相信，便含含糊糊地道：“不好说。”

卫今道：“我曾听前辈说过，武学名家往往能从死者伤口看出凶手的招式。邓将军与文鸯之战轰动全城，你现下是公认的刀法大家，凶手亦是使刀，而且在死者身上留下了这么多伤，也许邓将军能从中看出凶手的招式。”

邓义闻言，便留心瞩目马威身上的伤痕，瞳孔渐渐放大，卫今叫了好几声，他才会意过来，告道：“内中详情，恕我暂时不能相告。”拱手辞出，赶来军营，指名找禁军将领杨刚、杨强。

杨氏兄弟闻报而出。杨强先道：“想不到邓义今日竟肯登门，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邓义道：“我已经知道是你二人杀了马威，又杀了马氏全家，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二杨先是怔住，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杨刚道：“没有的事。杀人罪名不小，邓将军可不要胡乱栽赃。”

邓义道：“马威的尸首被人发现，而今就停在廷尉府。你们大概料不到他人并没有腐烂，而是成了一具干尸，身上伤痕昭然，一招一式，都表明是你兄弟二人联手杀了他。”杨刚道：“胡说八道！邓义，亏你在大将军府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凭死人身上几处伤，就跑来这里指斥我兄弟。你不懂本朝有诬陷反坐之法吗？”

杨强性子急躁，早已不耐烦，道：“哥哥与他废话做什么！不怕告诉他，确实是我兄弟二人杀了马威及其家眷，不过我等是奉命行事。”

邓义道：“奉命？马威是司马大将军的人，你们还能奉谁的命令，竟敢对大将军的心腹下手？”杨强嘴快，立即接口道：“你说的那个司马大将军已经死了，我们奉的可是现任司马大将军……”

杨刚忙阻止道：“阿弟！”随即转头冷冷道：“邓义，话你也该听明白了，再纠结马威之事，只是自寻死路。我等还有军务在身，你这就请吧。”不再理会邓义，挽了弟弟之手，自回军营去了。

邓义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司马昭一再阻止他调查马头村血案，且在知晓邓义翻阅廷尉府卷宗后，派了人暗中监视他，原来大将军本人正是幕后黑手。

可司马昭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马威失踪前，以事托付阮籍，表明他受命外出办事，且知道此行凶险，极可能赔上性命，且会牵累家人。当时司马师尚且在世，马威若是受其命外出办事，司马昭绝不可能阻止兄长意图，派杨刚、杨强杀死马威。

唯一的可能是，马威是受司马昭之命外出办事，事成之后，又被司马昭派杨刚、杨强将其灭口。尽管马威事先有所预料，大概司马昭拿其家人性命要挟，他不得不老实听命行事。尽管他事先得到了司马昭保其家人的承诺，但司马氏素好违背誓言，他仍然不放心，但他自己又没有与司马昭对抗的实力，遂将后事托付给阮籍与邓义，万一家人遇害，便由阮籍引邓义出面调查，为马氏昭雪。

但这一切的主谋既是司马昭，一百个阮籍与邓义加起来，也没有为马氏昭雪的能力，马威不会不明白这点，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马威显然事先反复思虑过，且作了精心安排。莫非他选择司马师夫人羊徽瑜转交信件，是意有所指，表明羊徽瑜有昭雪的能力？可司马师一死，羊徽瑜便失去了大将军夫人的名头，虽得新任大将军司马昭敬重，却早已沦为闲人一个，又哪有能力及意愿干预司马昭之事？除非，事情跟羊徽瑜本人有关。

一念及此，邓义心中“咯噔”一下，已然会意过来——马威所受之命，正是行刺大将军司马师。

当日司马师遇刺，被羽箭射破眼球。在禁军密如罗网的追捕下，刺客竟神奇逃脱，是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之事。但若刺客就是马威，一切便说得通了。他对司马师行踪了如指掌，躲在暗处，一箭射中司马师后，就近逃入大将军府中，谁又能想到刺客就是司马师身边的亲信呢？而之后马威遭杨刚、杨强追杀灭口，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至于隔了一段时日后，司马昭再派杨氏兄弟血洗马氏满门，应该是其人多疑，忽触及往事，决意杀光马氏，以绝后患。

想通前因后果后，邓义当即赶回舞阳侯府，匆匆写了一封辞官书，留在房中。又写了一张字条，请羊徽瑜转交给司马昭。随后简略收拾了行囊，欲先往首阳山去接史沛，再一道动身到北方隐居。

出建春门时，却见文虎正抚刀站在门边，一见邓义，便举手招呼。邓义翻身下马，走过去问道：“小文将军如何会在这里？”文虎道：“我是专程在这里等候邓将军。”

邓义大为意外，问道：“小文将军如何知道我会出城？”文虎道：“是司马大将军说的。”忽拔出佩刀，抵在邓义胸口，道：“我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司马大将军扣住了我兄长，若我不能擒邓将军回去，我兄长便会人头落地。”

邓义心道：“司马大将军依然派了人监视我行踪，想来我去军营找杨刚、杨强对质时，他便得到消息了。他不公然派兵马来捉我，而是令文虎悄无声息地带我回去，也可谓高明之极。”自知今日必死无疑，想到还在首阳山等待自己的史沛，心头略觉苦涩。

文虎道：“邓将军，实在抱歉了。”邓义道：“没什么，我能理解。”

文虎咬了咬牙，竟又放下佩刀，道：“这就请邓将军拔出兵刃，跟我对战一场，我不是邓将军对手，被将军重伤，自然只能空手回去，想必司马大将军也会体谅。”

邓义道：“小文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事已至此，反抗无益，我愿意随小文将军回去。不过我有一个请求，请小文将军日后走一趟首阳山，找到史沛，让她不必再等我。”

文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先引路，朝大将军府赶来。

到大将军府门前，早有军将等在门前，见文虎带了邓义回来，很是满意，上前解下邓义佩刀，倒转刀背，狠狠击打在邓义后脑上。邓义眼前一黑，立时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也不知什么时辰，只有昏暗的灯光。触手可及，均是坚硬冰冷的石壁。邓义手足均戴了粗笨的镣铐，脖颈也被铁钳紧紧卡住，以长铁链固死在墙上的铁环上，只能在丈余范围内移动。

他倚墙而坐，不禁浮想联翩，料想自己既已洞悉司马师遇刺真相，必将饱受刑讯，死得惨烈无比。事已至此，死反而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愿司马昭不要再因此牵累更多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牢门“铛”地打开了，进来的是司马昭本人。邓义已知是司马昭派文虎诱捕了自己，但料不到他会亲自来此阴湿地牢讯问，挣扎着起身，单膝跪下行礼，却一言不发。

司马昭走到邓义面前，来回徘徊了几圈，有许多话想问，反复斟酌着用词，仍感到不便出口，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吗？”邓义自知必死无疑，只道：“没有。”

司马昭又踌躇许久，才问道：“那件事，你可有告诉过旁人？”邓义垂首道：“没有，臣没有这份胆量。”

魏晋洛阳城平面复原图

金塘城甲乙丙三城平面实测图

司马昭对此回答甚为满意，也料想邓义识得大体，不敢贸然将祸事引向他人，便道：“我不会杀你，但不能纵你出去，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这里是金墉城地牢，洛阳最隐秘最森严的监狱，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也不可能有人能救你出去。”

金墉城是城中城，位于洛阳城西北角上，金市正北面。魏文帝曹丕定洛阳为京师，修复京城、宫城后，又效仿曹操铜雀台筑城[5]。因道教传说，昆仑山西王母所居仙宫名金墉城，坚固宏伟且位于西方，故以“金墉”命名[6]。

起初，魏文帝修建此城是为避险防乱、安身立命之用，因而作为卫城的金墉城墙高池深，坚硬牢固，且能屯驻重兵，既是皇宫禁城，也是攻防戍守要地。东有含春门，南有乾光门，北有退门，三座城门夹建两观，观下列朱桁于堑，以为御路。

然而天意弄人，这座奢华的军事堡垒并没有成为皇帝保驾的保卫之城，而是因其禁卫森严，演变为皇家监狱，魏时被废皇后、失宠嫔妃多安置于此，金墉城由此成为最为神秘的大内监狱，外人绝难窥测内中情形。昔日魏文帝曹丕早死，其生前最宠幸四美人，善梳蝉鬓的莫琼树、巧于梳妆的段巧笑、能歌善舞的陈尚衣、精于女工的薛夜来[7]，均被曹丕生母卞太后驱逐到金墉城幽禁，郁郁而终。魏少帝曹芳被废后，亦是先关押于金墉城中，后来才被押离洛阳，迁居河内郡。

邓义早听闻金墉城禁卫森严，素来有进无出，忽听说自己竟被囚禁于此，大为愕然，问道：“大将军为何不将我秘密处死，反而要大费周章地禁锢在金墉城中？”司马昭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过大嫂，要善待你，我不会违背诺言。”

他当然不是什么信人，司马家族从来没有遵守承诺的传统，但当年司马懿先后以谎言诱骗曹爽、王凌投降后，又违背誓言杀了二人，王凌死后不久，司马懿不断梦到王凌索命，最终受不起巨大的压力，精神崩溃而死。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亲眼所见，自然深感恐惧，亦开始相信报应一说，之后便极少许诺，若话出口，便竭力遵守。

而且司马昭对邓义的态度亦是相当满意。当年他派马威行刺兄长司马师，马威失手，料到必遭灭口，抢先逃出洛阳，于途中被追及，仍不肯束手，拼死反抗方被杀死。杀死魏帝曹髦的成济听说司马昭有意追究弑帝之罪时，更是跑到大将军府大吵大闹，试图拼个鱼死网破。而邓义则与马威、成济大不相同，对抚育他成人的司马氏始终感恩戴德，不会有丝毫反抗之心，处于目下困境，依旧恭敬有礼，既不卑微求饶，也无半句妄言，极力克制着自己，这正是当年司马懿最赞赏的品质。

邓义却是大为意外，这才知道若不是司马师夫人羊徽瑜早有请言，只怕自己早已人头落地，然司马昭还是没有放过自己，预备将自己一辈子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这便是所谓的“善待”。一时心中百般复杂滋味，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司马昭又道：“杨刚、杨强兄弟多嘴误事，我已将他二人处死，你也可以安心了。”

邓义无言以对，只垂首沉默。恍惚之间，司马昭已转身出去。随着铁门“咣当”一声合上，通往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牢房顿时寂静了下来。邓义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相信这也是日后漫长岁月唯一常伴左右的声音……

这一日，羊徽瑜正在书房中习练书法，忽有婢女进来禀道：“夫人，外面有名叫史沛的女子求见，自称是邓义邓公子的朋友。”

羊徽瑜大为意外，亲自出迎，上前握住史沛双手，道：“你……你就是沛儿吧？当真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又道：“阿义昨日留下一封信，说是要辞官归隐。他以前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虽然不舍，但想他能跟沛娘在一起，也是好事。我以为你们已经离开洛阳了，想不到还能见到沛娘。”

史沛轻轻挣脱掌握，道：“羊夫人，我赶来找你，不是来跟你闲话叙旧的，我是为邓义而来。夫人可知道，邓义未能走脱，司马大将军派人捉了他，怕是很快就要处死。”

羊徽瑜很是意外，道：“沛娘想让我出面为邓义说情？”史沛道：“夫人不愿意吗？”羊徽瑜道：“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大将军待阿义素来很好，不会无缘无故地要杀阿义，一定是阿义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沛娘不知道你这位叔叔的性情，我若出面求情，只会令大将军更加恼怒，加重对阿义的处罚。”史沛道：“那好，请夫人派人引荐，带我去见司马大将军。”

羊徽瑜满口应了，相送出来，迟疑问道：“沛儿，你不能留下来吗？”史沛摇头道：“不能。”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多谢夫人好意，我会永远记得。”羊徽瑜闻言，鼻子登时一酸，泪水潸然而下。

侍从引史沛进来时，司马昭正抚额沉思，尽管已有了心理准备，第一眼见到史沛时，还是愣在了那里。

史沛也不多闲话，径直道：“叔叔，你不记得沛儿了吗？我求你放过邓义。”

司马昭尚不知邓义与史沛互相钟情一事，大为惊讶，道：“邓义？你竟是为他而来？”史沛道：“邓义是我倾心相许的男子，我非他不嫁。”

司马昭闻言大为气恼，道：“沛儿，你是我兄长生前最爱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邓义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你竟倾心于他，实在太不自爱了。”

史沛一字一句地道：“我父亲，杀了我最亲爱的母亲，最尊敬的舅舅，又杀了于我养父有救命之恩的许允许将军，间接害死我养父。而今，叔叔你又要杀死我最心爱的男子。我们司马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啊。”

堂中瞬息沉寂了下来，司马昭脸色明暗交织，风暴隐约可见，但怒火最终还是熄灭了。他可以毫不手软地杀死政敌和对手，即便这对手是他的兄长，此刻面对侄女的诘问，却忽然觉得身心疲惫。到底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啊。

他又仔细打量着史沛，这位侄女脸上正流露出真切的绝望。他心中暗自庆幸，她没有说出弟弟刺杀兄长、叔叔谋杀父亲之类的话。想来邓义没有撒谎，没有将那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羊徽瑜。于是他挥了挥手道：“你带邓义走吧。”

史沛低声道：“谢谢叔叔。”司马昭又叫道：“沛儿，不要再回来。”

这不是驱逐，而是长辈的谆谆嘱咐——司马家族确实是个诡异的家族，他已经有所预料，即便司马氏宏图霸业将成，亦难逃狼顾的诅咒，最终会因自相残杀而衰亡，她既然已经离开，便不要再行卷入。

邓义被带出金墉城，第一眼见到史沛时，便知道她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救了他。史沛极其痛恨自己司马氏的姓氏，早先邓义因其是邙山侠客史春传人而多次援救，史沛不知缘由，以为邓义救自己是从某种途径知道了她是司马师之女，心中愈发恼恨。之前更是宁可受路遗折辱，也不愿意表明身份，以换取活命机会，而今却为了邓义，向司马昭俯首认亲求情，对他用情，不可谓不深。

然感激言语亦是多余，邓义只上前轻拥史沛入怀，道：“沛娘，你可愿意嫁给我做妻子？”史沛道：“愿意。”

邓义道：“你我心意相通，也无须虚礼。从现下起，你我就是夫妻。”史沛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是邓郎的妻子，邓郎是我的丈夫。”邓义道：“我们走吧。”

二人既已决定即刻离开洛阳，便先来到铁匠铺。刘伶、嵇康也在那里。刘伶道：“听说你小子被司马昭抓了，我可是吓坏了。沛娘倒是镇定，说她有法子能救你，想不到还真给救回来了。”又问道：“你又做了什么事，触怒了司马大将军？”邓义不答。

嵇康忽问道：“是不是因为邓将军曾暗中助我？”邓义道：“不是，跟嵇先生一点干系也没有。”刘伶却不大相信，道：“瞧你这神色，分明是跟嵇康有关了。”

史沛道：“既然我夫妇就要离开洛阳，邓郎何不将真实缘由告知，也免得嵇先生心中过意不去。”刘伶闻言大喜，道：“你二人已经结为夫妇了？恭喜，恭喜。”嵇康、张小泉亦连声道贺。

邓义料想司马昭肯释放自己，也不再惧怕真相外泄，只是司马师毕竟是史沛生父，一旦她知晓真相，怕是心里难以承受。

张小泉催道：“到底是什么事？这里的人，我、沛娘、刘先生，都没少跟你一道经历风浪。嵇先生听说你被捕，也立即赶来这里等消息。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吗？”

邓义无奈，遂吞吞吐吐说了司马昭曾派人行刺兄长司马师一事。又握住妻子的手，以示安慰。史沛冷笑道：“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自相残杀，这就是司马氏的诅咒。”

张小泉却难以置信，道：“你说当日在大将军府前行刺司马师的是他亲弟弟司马昭？为什么？是为了夺权吗？司马师年事已高，又无子嗣，唯一的嗣子正是弟弟司马昭的亲子，大权将来还不是到司马昭手中？”

刘伶摇头道：“这一节奥妙，张铁匠就不懂了，这表明当时司马师已有取代曹魏之意。如果司马师自己当了皇帝，他死后，按照礼制，必传位给嗣子司马攸，也就是司马昭次子。但这样一来，司马昭就成了亲儿子的臣子，永远当不了皇帝。而且即便司马攸是他的亲骨肉，却也过继给了司马师，皇统是属于司马师一系，与他司马昭无关。”

张小泉大惑不解，道：“怎么无关了？不说别的，就说那司马攸是不是司马昭亲生儿子吧？”刘伶道：“当然是。不但是，而且是原配夫人王元姬所生，与司马昭长子司马炎是同胞亲兄弟。”

张小泉道：“那有什么可争，最后权位不都是司马昭儿子的吗？”刘伶道：“那可不一样，而且是大大的不一样。”

张小泉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听了，我就这么理解吧，司马昭想当皇帝，但他兄长司马师还在，他就坐不上去，所以他派人行刺司马师，为自己当皇帝搬去绊脚石。可而今除了高贵乡公这档子事，怕是他一时没胆子去实现‘司马昭之心’了。”

邓义又将曹柏被捕一事告知嵇康，忧心忡忡地道：“不日之内，曹柏就会被押解入京。万一……”嵇康摆手道：“邓将军不必再为我费心，该来的，总会来的。”

邓义钦佩嵇康气度，亦不再多言，携了史沛上路，自此销声匿迹。

正如邓义离开前所担心的那样，曹柏最终供出了嵇康。起初司马昭不知曹柏身份，只以为他是杀害东吴使者吴纲的凶手，而吴人也在江湖间悬下巨赏，要取曹柏人头。司马昭既要对蜀汉用兵，想先与东吴修好，欲将曹柏送去东吴，请吴主孙休处置。曹柏被捕之时，自知再无活命之望，但也只是断头一刀而已，若被送去东吴，必将死得惨烈无比。他心中恐惧，便主动向负责审讯的廷尉官员招承了真实身份，并供出嵇康曾预谋淮南之变一事。

之前曹髦被杀，新皇帝曹奂即位，吴、蜀两国均有使者道贺。两国使者一入京师，首先便是赶去拜访嵇康，不约而同。司马昭得知消息后，对嵇康极为忌惮，目下既有了曹柏的供词，便下令司隶校尉钟会逮捕嵇康，务必借曹柏证词将其铲除。

钟会却是个聪明人，称之前曾因毌丘俭一案逮捕过嵇康，大狱既解，不宜再用相同的罪名处置。而且事过境迁，毌丘俭之变平定已久，无须多提。

司马昭很是恼怒，道：“那你有什么好法子？”钟会道：“臣有一计，只要大将军下定决心，一定可以除掉嵇康。”

景元三年（262年），司马昭长史吕巽上书告发弟弟吕安不孝，有过殴打母亲的行为。当时是“以孝治天下”，不孝之罪在当时是重罪，吕安立即被逮捕下狱。在审讯时，吕安讲出了之前吕巽与妻子徐琅长期通奸，最终徐琅羞愤上吊的事实，以证实吕巽不过是挟怨诬告，并援引嵇康可以作证。嵇康得知消息后，立即挺身而出，揭发了吕巽的禽兽行为。愤怒之下，又写了一封有名的《与吕长悌绝交书》，声明与吕巽断绝来往。

吕安案件既然牵涉嵇康，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大将军司马昭的重视，他甚至还为此召开了一次“庭议”，名为讨论吕安事件，实则要商议如何趁此大好良机处置嵇康。这一切本是出自司隶校尉钟会的计谋，钟会率先发言，认为吕安犯下不孝重罪，嵇康却替其作伪证，理应与吕安同罪。吕安当时已判流放之刑，以此类推，嵇康也应该被流放。

随后，钟会话锋一转，又长篇大论地道：“今皇道开明，四海风靡，边鄙无诡随之民，街巷无异口之议。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在罗列了嵇康“不臣天子”“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有败于俗”种种罪名后，钟会加重了语气，恶狠狠地说：“昔太公诛华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负才乱群惑众也。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

司马昭当然希望早日铲除嵇康，但他深知嵇康在士林中的影响，也比钟会考虑得更远更多。之前司马师杀死夏侯玄，曾经引起了士林惊恐，那种因恐惧而带来的敌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完全消散。如今嵇康声望地位不在昔日夏侯玄之下，加在其头上的只是一些难以证实的虚幻罪名，万一再次引发了一场骚动，势必要对司马氏家族的声名造成不小的影响，而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刻正是他司马昭准备禅代的关键时刻呀。

见到司马昭尚在犹豫之中，钟会又上前一步，低声援引嵇康曾经打算帮助毌丘俭叛乱的例子，并告知属吏路遗已查证刺杀东吴降将全怿的刺客正是嵇康所派，嵇康已亲自到临湘侯府承认了罪名。司马昭闻言大骇。

钟会又道：“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意思是说嵇康才智堪比卧龙诸葛亮，是司马氏取得天下的严重障碍，这样的人不及时除掉，后患无穷。司马昭由此下定了决心。

嵇康很快因为“不孝”的罪名被逮捕下狱。他在狱中作《幽愤诗》，诗中有“昔惭柳下，今愧孙登”两句，似乎是对当初高士孙登的预言深表感慨。司马昭执政后，曾笼络嵇康出仕。嵇康因此离开了洛阳一段时间，与高士孙登、王烈等人游逸山林。

孙登，字公和，号苏门先生，汲郡人。他独自在北山挖掘土窟居住，夏天穿着自己编织的草衣，冬天则披散长发覆盖身体，好读易经，精通音律，常抚弹弦琴自娱，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传说孙登能预知未来，在嵇康之前，阮籍也曾经慕名来向他求教。不料孙登长时间地沉默着，不发一言，阮籍只得离开。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到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后来才知道那是孙登在长啸。

嵇康跟随孙登游学后，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然而他并不能真正忘情世事，“虽逸亦以难，非余心所嘉”，他对司马氏的威逼始终愤愤不平。这种辗转反侧的矛盾心理，自然逃不过洞察秋毫的孙登的眼睛，当嵇康问及有何目标抱负时，孙登总是沉默不答。

山中无日月，恍如隔世。浪迹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嵇康终于决定结束山林生活，重新回到尘世中。

离别时，嵇康问道：“先生难道竟无临别赠言吗？”孙登想了一想，回答说：“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说，火生而有光，如不会用其光，光就形同虚物；人生而有才能，如不会用其才，才能反会招祸；用光在于得到薪柴，可保持久的光耀；用才在于认识获得道德真才，才可以保全天年。君虽然多才，可见识寡浅，恐怕难免会误身于当世。

孙登这番话含有很深的劝勉意味，想劝说嵇康不要与执政者对抗，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但他也深知嵇康性格，多半不会听从自己劝告，又补充了一句：“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预言嵇康不能幸免于难。

孙登[8]所说的“性烈而才俊”，正是嵇康性情才华的准确描述。嵇康一生最光辉的地方，就在于他透入骨髓的自信、自尊，从始至终都没有因外界的压力而稍稍改变一下那桀骜不驯的性格。也正是这种可贵的坚守，令他在青史上独步天下、傲视群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嵇康被捕的消息传开后，京师洛阳为之震动。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向朝廷请求释放嵇康，让他到太学担任博士。不少知名人士主动来到监狱，要求与嵇康一起坐牢。嵇康如此高的声望，确实有点出乎司马昭意料之外，然而群情汹汹反而坚定了他要杀嵇康的决心。司马家族素有“狼顾”的传统，擅长权术诡计，司马昭也将其用在了嵇康一案上，先是派人出面声明，说即将释放嵇康。太学生与豪俊人士相信了承诺，刚刚散去，屠刀便高高举起——嵇康因“不孝”以及“言论放荡，害时乱教”的罪名被迅速判处死刑；已经因“不孝”罪名流配他乡的吕安也被押回洛阳，再次判处死刑。

自魏朝建立，始终强调“以孝治天下”，这是由当时的历史背景所决定的——曹丕以“禅让”的手段巧取豪夺得到天下，若继续主张以“忠”治国，似乎自己的脸面都搁不住，于是“孝”便成为治天下的根本，司马氏掌权后更是如此。然而，纵观整个魏晋历史，便可以知道“以孝治天下”，带有巨大的虚伪性和欺骗性。而嵇康，恰好就死在了这个为天下之先的“孝”字上。

在嵇康之前，因为“不孝”罪名被杀的还有大名士孔融。孔融反对曹操代汉称帝，一直为曹操忌恨，刚好孔融论述儿子与父母的关系时认为母子关系恰如瓶之盛物，只要把瓶内的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又认为天下饥荒的时候，如果父亲是不好的，儿子应当把食物给别人。由此被曹操抓住把柄，以不忠不孝的罪名杀了孔融。然而当初曹操发布求贤令的时候，强调重才不重德，特意提到只要是人才，不忠不孝也不要紧，可见所谓“罪名”，不过是执政者的“欲加之罪”。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嵇康和吕安同时被押到洛阳东市刑场。出于对名士的最后一点优待，他们没有被捆绑。前来东市观刑的人流如潮，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凝视着那依旧气宇轩昂的名士。嵇康始终神气不变，当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临时，“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9]！’”

人生的盛宴开始散席，生命的喧嚣逐渐退去，最后要走完的路总是最艰难的历程。然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嵇康没有为自己的无辜辩护，只为琴曲《广陵散》的行将失传而惋惜，索取了一具琴，亲手弹奏了人间最后一曲。这一刻如此悲壮，令人伤痛，他的心境却依旧飘逸，率然玄远，即使临刑也未能丝毫改变他的高情远趣。

一心要铲除嵇康的钟会当然不会错过最后的时刻，可当等着看嵇康丑态的他来到刑场时，意外看到的是“远而疏”的形象——只见嵇康神色自若，席坐抚琴，从容淡定，高峻洒脱——这，也是嵇康留给人世间的最后印象。即使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因为险境而丢掉情趣与尊严。

琴又名古琴、瑶琴，相传为上古伏羲所创。春秋时，由于孔子的提倡，琴被视为表征道德的乐器——“君子乐不去身，君子和琴比德，唯君子能乐”。操琴晓乐成为文人雅士衡量君子德行的重要标准，琴也由此成为中国古代地位最崇高的乐器，名列“琴棋书画”四艺之首。

关于琴，历史留下了太多令人感叹的故事：春秋时，伯牙将自己最心爱的琴摔碎在“知音”子期的墓前，从此与琴绝缘，再也没有弹过琴；西汉时，司马相如操名琴“绿绮”弹奏一曲《凤求凰》，竟然令屏后的卓文君一听钟情，两人连夜私奔，创下了一段千古佳话；三国时，诸葛亮临危不惧，抚琴巧设空城计，琴声容纳天地，气度令人胆寒，司马懿由此而退兵。

琴音清和淡雅，婉转悠扬，犹如轻叹细诉，温柔而敦厚。文人雅士欣赏的不仅是泠泠的琴声，还追求弦外之音的意境——一种无限深邃的境界：胸有万象、高逸深远、远离尘嚣、遗世独立，正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附仰自得，游心太玄。”铮铮不屈的琴声在嵇康手指间迸发着，荡漾着，既绵长悠远，又悲壮凝重；既慷慨激昂，又旷远超脱。这一曲《广陵散》的绝响，凝结着他最后的思想，最后的生命意识，令天地为之动容。在那一刻，他仿佛实现了真实的庄子的理想人生境界——“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在他瘦削的体内，充斥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感，带着他，渐渐向高空飞去……

弦声如语，飘进了在场人的耳中，传进了时代人的心里，激荡了无数人的心田。即使在曲终人亡后，那份镇定豁达的气概超越了古今，穿过了时空，千年之后仍令人不胜唏嘘，仿佛袅袅余音就在耳边。

这一年，为景元三年（262年），嵇康时年四十岁，才刚刚步入了不惑之年。后人有诗悼云：“卧龙并论恐非伦，望重宜为世所珍。大抵重名人敬仰，如何名重反伤身？”又有诗吟诵道：“铜驼荆棘[10]夜深深，尚想清谈撼竹林。南渡百年无雅乐，当年犹惜广陵音。”嵇康临死弹琴这一幕，则被永远定格在了中国历史上，成为后世文学审美的意象。

嵇康从容赴死后，“海内之士，莫不痛之”。甚至有传闻说，司马昭“亦寻悔焉”。嵇康虽死，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坦荡执着的人格更是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强有力的象征符号。

伴随着嵇康之死，同归于寂的不仅仅是《广陵散》的琴曲，还有儒家和道家的文化理想。从汉末东汉名士李膺、陈蕃，到建安名士孔融、荀彧，再到正始名士何晏、夏侯玄，最后到竹林名士嵇康、吕安，名士们为了理想公义、人格尊严和精神自由表现出了铮铮傲骨，却也以付出生命的惨痛代价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一过程也是古代文人群体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不幸的是，士大夫的文化基因开始迅速向奴性转变，到嵇康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儒、道两家批判非正义社会现实的真正精神完全湮灭了。此后的名士，“风骨”完全逝去，只剩下了流于表面的“风度”和“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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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朝：中国史书中记载的第一个世袭制朝代，约公元前2070年至公元前1600年。根据史书记载，禹传位于子启，改变了原始部落的禅让制，开创中国近四千年世袭的先河，中国历史上的“家天下”，从夏朝的建立开始。一般认为，夏朝是多个部落联盟或复杂酋邦形式的国家，夏族的十一支姒姓部落与夏后氏中央王室在血缘上有宗法关系，政治上有分封关系，经济上有贡赋关系。夏西起河南省西部、山西省南部，东至河南省、山东省和河北省三省交界处，南达湖北省北部，北及河北省南部。共传十四代，十七后（夏朝统治者在位时称“后”，去世后称“帝”），延续约471年，为商朝所灭。后人常以“华夏”自称，使之成为中国的代名词。

[2] 衮冕：绣龙的礼服冠冕。赤舄：帝王穿的赤色木底靴。

[3] 西晋代魏后，司马孚进拜为太宰，封安平王，晋帝司马炎对他十分尊崇，但司马孚并不以此为荣，至死仍以魏臣自称，也是一大奇人。又，司马孚即北宋名臣司马光先祖。据《邵氏闻见后录》卷九载：“司马文正（司马光）初作《历代论》，至论曹操则曰：‘是夺之于盗手，非取之于汉室也。’富文忠（即富弼，北宋名相）疑之，问于康节（即邵雍，北宋著名学者），以为非是。予（邵博，邵雍之孙）家尚藏《康节答文忠书》副本，当时或以告文正，今《通鉴·魏语》下，无此论。”意思是，司马光认为曹魏天下夺自群盗之手，而不是自汉代皇室窃取。富弼表示怀疑，邵雍表示反对。邵博认为司马光辗转听到二人的意见，所以没有将自己的观点写入《资治通鉴》中。但司马光《稽古录》中却有：“汉室不纲，群雄糜扰，乘舆播荡，莫之收省，太祖独奉迎而相之，披荆棘以立朝廷……然则魏取天下于盗手，而非取之于汉室也。”显然是将曹操当作扶危济困的英雄。司马光之所以发声替曹操辩诬，即源于他是司马氏后人，如果曹操算篡位，司马氏亦是，司马孚难逃为虎作伥之名，司马光自己也将背负乱臣贼子余孽之名。

[4] 曹髦被杀的阴影在许多年后都没有消散。西晋泰始八年（272年），在一次高官酒会上，河南尹庾纯与贾充发生口角，庾纯突然发作，拍案大骂：“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指出贾充才是杀死曹髦的真凶。又高喊道：“高贵乡公（曹髦死后无谥号，史称高贵乡公）何在？”当时贾充官任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大权在握，女儿贾南风也嫁给了太子司马衷为太子妃，见到庾纯竟然公开揭露自己丑事，气急败坏，当即授意侍从上前逮捕庾纯。支持庾纯的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急忙赶上前阻拦，因羊、王二人是晋武帝司马炎密友，侍从不敢强行动手。事后，朝中群臣自动分为两派，互相指责，贾充则以辞职要挟晋武帝惩罚庾纯。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官职，交司法部门议处，不料引来更大的抗议之潮。晋武帝不得不妥协，以庾纯醉酒乱说话为由，改任其为国子祭酒，这才将大事化了。此时，距离曹髦之死已经有十二年之久。而这段惨烈的历史，即使日后司马昭的子孙听来，也深觉羞耻。东晋时，晋明帝司马绍问及祖先如何取得天下，听到杀曹髦一段时，忍不住双手掩面，长叹说：“如果真是如此，中朝天下怎能长久！”

[5] 据唐人徐坚《初学记》引西晋陆机《洛阳记》：“洛阳城内西北角，金墉城东北角，有楼，高百尺，魏文帝造。”推其意，金墉城应为魏文帝始建。但有人参照《太平御览》引陆机《洛阳记》文：“洛阳城内西北角，有金墉城；东北角，有楼，高百尺，魏文帝造也。”认为原先断句有误。参照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谷水又东迳金墉城北，魏明帝于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因而普遍认为魏文帝只造了东北高楼，西北金墉城为魏明帝所造。然据《三国志·魏书·陈群传》：皇女淑薨，陈群上疏，力劝明帝不宜为之逾礼致哀，并谓必不得已，可为之“缮治金墉城西宫”，权作安置，时为太和六年（232年）。既是“缮治”，表明金墉城早已建成。魏明帝在位十三年（226—239年），前期因内忧外患，薄赋省役，以悦民心，青龙三年（235年）皇太后郭氏驾崩后才开始大兴土木，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等，如果此刻方筑金墉城，显然与三年前陈群所请“缮治”矛盾，因而作者认为金墉城初筑于魏文帝之手，由魏明帝进一步扩建加固。又，金墉城拱卫京师，地位极其重要，北魏初年为“河南四镇”之一。隋洛阳城西迁后，金墉城遂在洛阳之东。公元618年，瓦岗起义军曾据此进逼洛阳，故又称李密金墉城，唐贞观后废。今称故址为阿斗城，在今河南洛阳市东15公里处的孟津县金村一带。

[6] 金在五行方位上代表西方，墉即城垣。东汉张衡《西京赋》云：“似阆风之遐坂，横西洫而绝金墉。”阆风为昆仑山名。洫即城池。金墉即西方之城。

[7] 薛夜来：本名薛灵芸，即前面注释中所提及的“针神”。

[8] 孙登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隐士，后来不知所终。道教称其为孙真人或孙真人先师，定农历正月初三为孙登诞辰。今我国台湾部分道教庙宇仍会于当天祭祀该神祇，谓之“孙真人先师千秋”。

[9]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相传是东汉末年流行于广陵（今江苏扬州）的民间琴曲，描写战国时代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杀父之仇，刺死韩相，然后自杀的故事。它是我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的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表现出强烈的反抗精神与战斗意志。大概正因为如此，嵇康从杜夔（最早依附荆州牧刘表，后仕于曹操、曹丕，以通晓音乐称于世）之子杜猛那里学得《广陵散》后，十分喜爱，经常弹奏，以致招来许多人求教，但嵇康概不传授。通常的说法是授曲人曾经要求嵇康不得外授《广陵散》，不过作者宁可相信是嵇康认为其他人不配弹奏此曲。又据唐人韩皋：“王凌都督扬州，谋立荆王彪；毌丘俭、文钦、诸葛诞前后相继为扬州都督，咸有匡复魏室之谋，皆为（司马）懿父子所杀。叔夜（指嵇康）以扬州故广陵之地，彼四人者，皆魏室文武大臣，咸败散于广陵，《散》言魏氏散亡，自广陵始也。”

[10] 铜驼本是东汉都城洛阳之物。当初，汉皇铸造铜制骆驼一对，精工巧细，堪为极品，因此铜驼伫立之处便被称为铜驼街，慢慢地称为洛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金马门前集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是为太平盛世的绚丽典范。因铜驼置于宫门外，同时也喻兴亡。《晋书·索靖传》：（索）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来，索靖（其人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敦煌》）的预言果然应验。太康十二年（291年），西晋发生了“八王之乱”，朝政昏暗，各方争战不休，持续时间长达16年，都城洛阳遭到严重破坏。后以铜驼荆棘形容国土沦陷后残破的景象。

尾声　邈若山河

凛凛寒风，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这里不仅埋葬着他的挚友，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也永久地埋葬在了这里。在这诡谲多变的时事风云中，人生变得如此忧伤，布满了荆棘，充斥着苦难——当理想与现实背离，当屠刀高高举起，高蹈出世的信仰就只能永久深藏。在这尘世间，还有什么比自己无法主宰自己的生命更悲凉呢？

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曹操《薤露行》

景元三年（262年）正月初一，按照汉魏制度是朝廷会见各郡上计吏[1]（向朝廷报告一郡税收的官员）的日子。天气虽然寒冷，魏国的实际掌权者司马昭却格外兴奋，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这一天，他要召见来自河内郡的上计吏——这当然不仅仅因为河内是司马氏的故乡，也不是因为河内是死去的嵇康寓居地，而是来自河内郡的上计吏恰恰是嵇康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向秀。

向秀声名在“竹林七贤”中不算突出，但他却是最了解嵇康，最支持嵇康的知己。早在竹林之游时，向秀曾经与嵇康有一场关于道家养生的大辩论。嵇康认为养生要义在于清心寡欲，抑制欲望放弃功名之心；向秀则认为人生下来就有好高骛远、好逸恶劳的本性，所以追求富贵、显贵才是天下正道。向秀虽然有这套理论，却始终没有步入仕途，追名逐利。事实上，自结识起，向秀就一直义无反顾追随着挚友嵇康的足迹，即使在后来曹爽、何晏被杀，嵇康因曹魏驸马身份一度陷入危机时，他也依旧不离不弃。只有最深的相知，才有最长的相守，才有这份男人间沉默而温暖的关怀。

这一天，对向秀来说，则是格外沉重的日子。虽然自嵇康死后，他也经历过撕心裂肺、恍思若狂的艰难岁月，但他在道义上从来没有感到像今天这样沉痛——他知道他走向魏阙[2]，离开的不仅仅是林泉，还有老友嵇康的志向。

这次会见起初并不愉快。司马昭很清楚向秀与嵇康的关系，也很清楚向秀志在竹林，对出仕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就是要看到竹林名士匍匐在自己脚下。嵇康被杀后没过几天，司马昭就派地方官员去“推荐”尚未从巨大悲痛中缓过来的向秀入仕。也许向秀从老友之死上意识到世事已经不可为，最终屈服在司马氏淫威下，同意出仕，此即后世史书中所记：“后康被诛，秀遂失图。”

但这次“推荐”向秀带有更多的政治意味，并不意味着赏识，所以打从一开始，司马昭就是抱着嘲讽的态度，一见面就问道：“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箕山之志旧时用以称誉不愿在乱世做官的人。此话意为，听说你向秀像隐居箕山的许由一样清高，又怎么会在这里？

向秀回答道：“以为巢父、许由[3]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意为我认为巢父、许由清高得近乎迂腐，并不了解尧帝求贤若渴的用心，所以隐居的生活并不值得羡慕。

司马昭听了很是开心。向秀如此回答，大概从嵇康的悲剧命运意识到个体最终无法与社会对抗，所以采取了刻意迎合司马昭心理的态度。在横行无阻的政治暴力下，生命就像浮尘一样卑微而轻贱。

会见结束后，向秀被留在京师任散骑侍郎一职。正式上任前，他先回了趟河内，不过并不是回怀县老家，而是去了山阳嵇康故居，这就是后世所言——“为了忘却的纪念”，他要去向死难的老友作最后的道别。

到达嵇康故居的时候，正是日薄时分，冷风飕然掠过荒野，水面结起了寒冰。嵇康妻子儿女早年已迁居他乡，宅邸已经成为了穷巷空庐，远远望去，就像荒废的坟茔一样凄凉。那一瞬间心中激荡起来的寂寞和悲寂感觉，即使在许多年后也不能从向秀心中抹去。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吹起了笛子。笛声悠扬婉转，在这冰冷的冬日黄昏里，听起来格外凄楚悲怆。那一刹那，向秀回忆起嵇康临刑前弹奏《广陵散》的情形，哀怨愤懑，悲痛交加，千古绝唱《思旧赋》就此诞生：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嘹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这篇情真语切的赋体文缅怀了亡友的德才和风度，寓情于景，寄意遥深。尤其这寥寥几行字，欲言还休，刚刚开头，便又匆忙结束，闪烁的文字的背后，正是郁结者痛彻心扉的痛苦与悲哀，令人唏嘘感叹。

凛凛寒风，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向秀久久徘徊在嵇康墓前，不忍离去。这里不仅埋葬着他的挚友，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也永久地埋葬在了这里。心中总有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胸口总有无以排遣的忧愁，在这诡谲多变的时事风云中，人生变得如此忧伤，布满了荆棘，充斥着苦难——当理想与现实背离，当屠刀高高举起，高蹈出世的信仰就只能永久深藏。在这尘世间，还有什么比自己无法主宰自己的生命更悲凉呢？

滚滚长江东流水，浪花淘尽英雄。正当向秀徘徊挣扎的时候，时局也在发生着重要变化。司马昭为了建立军功和名望，打算大举攻打蜀汉。魏国朝臣多以为不可，征西将军邓艾更是竭力反对，只有司隶校尉钟会一人支持，于是司马昭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负责指挥对蜀汉的军事行动。

景元四年（263年）秋，魏军兵分三路伐蜀：征西将军邓艾率兵三万余人，由狄道[4]进军，负责牵制蜀大将军姜维的主力；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三万余人，进攻武都，负责切断姜维与蜀中联系；镇西将军钟会率主力十余万人，负责乘虚取汉中，直趋成都。

钟会进军汉中时，发生了一件事。由于汉中一带多是秦岭山区，沟壑纵横，牙门将许仪是魏初功臣许褚之子，专门负责搭桥修路。钟会骑马过一座桥的时候，桥面突然坍塌出一个小洞，马刚好踩到洞里，钟会差点儿被摔下马来。勃然大怒的钟会不顾将士求情，下令斩杀了许仪。魏军上下，深为震惊。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大事，然而钟会急于立威立功的急切心情，已经昭然若现。

蜀大将军姜维得知魏军钟会部已入汉中后，急忙摆脱邓艾，退守剑阁。赶来阻截的诸葛绪差了一天，没有赶上。钟会欲专军权，趁机诬告诸葛绪畏敌不前，将其收押治罪。但剑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姜维凭险据守，钟会大军云集，依旧无计可施，攻剑阁不下。不久，魏军因军粮不继，钟会准备退兵。邓艾趁姜维与钟会在剑阁对峙之时，率领精锐南出剑阁两百多里，进入蜀军没有设防的阴平山区，攀小道，凿山路，修栈桥，沿途悬崖深谷，至为艰险，总共穿越了七百余里的荒山野岭。到马阁山时，前方道路断绝，一时进退不得，邓艾突发奇想，用毛毡裹住身体，翻滚着下山。士兵见主帅身先士卒，也跟着鱼贯而进。就这样，在经历了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后，这支奇兵犹如天降，奇迹般地出现在江油城下，蜀汉守将马邈惊讶不已，就此投降。江油不战而降后，邓艾率军迅速攻破涪及绵竹，诸葛亮之子卫将军诸葛瞻战死，蜀军全线崩溃。邓艾乘胜进击，一鼓作气逼近蜀都成都。这是中国战争史上最著名的奇袭战例——在双方主力相持之际，率偏师，出奇兵，绕过正面防御，走小道进行大纵深迂回穿插，直捣敌人心脏。

由于蜀国毫无防备，不免惊慌失措。蜀后主刘禅[5]召集百官商议对策，群臣大多主张投降，刘禅感到大势已去，命侍中张绍等奉皇帝玺绶出城，向邓艾投降。刘禅第五子北地王刘谌极力主战，见父亲不听，在蜀先主刘备昭烈庙大哭了一场后，杀死妻儿，自杀身亡。

刘禅又派太仆蒋显下诏令前方主帅姜维投降。姜维接到诏书后，无可奈何，只好到钟会军中投降。蜀汉至此灭亡，蜀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甲士十余万、吏四万人，以及无数金银、锦绮彩绢、谷物等均为魏国所有，实力大增。尤其是魏国从此占据长江上游，对下游的东吴形成巨大的威胁，而这一战也为司马昭捞足了政治资本，为其日后篡夺魏国皇帝之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魏国灭蜀之役，邓艾功不可没。然而，正如老子所言，“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场不世军功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胜利的消息传到了魏都洛阳后，司马昭欣喜若狂，立即上表让魏帝下诏书褒奖邓艾功绩：“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擒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认为邓艾的功劳已经超过了昔日的韩信、周亚夫等名将，邓艾由此升为太尉。

而邓艾立此奇功，自己也深感骄傲，常常夸耀，引以为荣。他以魏天子的名义，在蜀地任命了大批官吏。又将战死的魏国士兵与蜀国士兵埋葬在一起，修成京观[6]。这一切，都引来了魏镇西将军钟会的强烈忌恨。

这一次大举攻蜀，钟会本是主帅，率领主力直击汉中，本就是想要独得灭蜀大功，不料这功劳反倒被只负责从侧翼牵制的邓艾夺得，虽然钟会由此进位司徒，但他不满邓艾功在其上，一心想寻找机会陷害对方。这一幕，都落入了投降钟会的蜀将姜维眼中。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县[7]人，自幼少孤，由母亲抚育成人，推崇郑玄经学。他本是魏国人，任魏天水郡中郎将时，正好遇上诸葛亮第一次兵出祁山（今甘肃东南部山地），姜维被上级、同僚猜忌，被迫投降蜀汉，因胆智出色为诸葛亮赏识，从此成为其北伐事业的衣钵继承者。

姜维在投奔诸葛亮时与母亲失散，姜母一直留在魏国，曾经写信给姜维，希望他帮忙找一种名为当归的药材。所谓“当归”，自然是寓意姜维当设法归还魏国。然而姜维回信说：“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姜维本非蜀人，托身蜀国，为了完成诸葛亮遗愿，不断兴兵北伐，劳民伤财，却没有大的战绩，所以在蜀国颇遭猜忌和掣肘。加上蜀国后主刘禅软弱愚暗，朝内宦官黄皓专权，即使如姜维这般被誉为“凉州上士”的人，也是无回天之力。但他投降钟会时，并非真心投降，而是伺机而动。以路遗身份潜伏在钟会身边的蜀国密探费运亦与姜维频繁联系，预备先挑拨魏军内乱，再设法恢复蜀汉政权。

钟会自接受姜维投降后，对他很是宽厚，将印信符节发还给他，出则同车，坐则共席，关系密切。钟会个人十分赏识姜维才华，曾经对人道：“姜维和我们中原的名士相比，就连诸葛诞、夏侯玄都不能超过他。”

姜维得到费运提醒，意识到钟会不仅要与邓艾争功，且怀有更大的异志野心，就有意从中挑拨，曾试探问道：“自淮南平叛以来，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司马氏的强盛都是赖君之力。今日君又平定蜀国，威德震天，民众颂扬，但毕竟功高盖主，君再回洛阳，恐怕不那么安全了。不如效法昔日范蠡泛舟江湖，从此隐姓埋名，也许还尚可以保全功名性命。”

钟会何等聪明，对姜维的弦外之音自然心领神会，但他不敢公然表露野心，只道：“君扯得太远了，我做不到，况且为今之道，也不仅仅只这一条路。”姜维道：“君当然能找到其他路，不必我多言了。”

既然野心蠢蠢欲动，对钟会而言，最大的障碍当然是时在成都的邓艾。刚好此刻司马昭对邓艾擅自承制拜官很不高兴，特意让监军卫瓘告诫邓艾道：“有事应当报请，不应独断专行。”

邓艾居功自恃，上书为自己申辩，又提出要留兵蜀中，更加引发了司马昭的猜忌。钟会趁机向司马昭秘密告发邓艾有意谋反，又派人截获了邓艾送往洛阳的章表文书。钟会本是书法大家，后世梁武帝萧衍称赞其书“有十二意，意多奇妙”，又擅长模仿笔迹，曾以假书信招降全怿等东吴名将。这次他故技重施，模仿邓艾笔迹，伪造了另一封文书，言辞极为不恭。司马昭接到后勃然大怒，立即下令钟会率领大军入成都，逮捕邓艾。钟会有意派监军卫瓘先进城捉拿邓艾，本打算让卫瓘部与邓艾部自相残杀后再收渔翁之利，但卫瓘老奸巨猾，用欺骗的手段逮捕了邓艾，又假装同情邓艾，遣散了闻讯赶来的邓艾部将。

钟会抵达成都后，先派人将邓艾押往洛阳，他自己则紧锣密鼓地开始密谋反叛。监军卫瓘看出苗头不对，自称病重，卧床不起，钟会更加肆无忌惮。不料疑心极重的司马昭已经有所戒备，派中护军贾充率一万步骑入蜀进占乐城，随即亲率十万大军进驻长安。钟会仓促之下，扣押了魏军所有将领，并出示事先伪造的郭太后遗诏，称郭太后临死前留下诏书，要废黜司马昭，魏将一时不知所措。

姜维建议钟会杀掉被扣将领，钟会迟疑之时，消息走漏，魏军各营官兵蜂拥赶来营救本部将领。宫城内外一场激战后，钟会及数百部属被当场杀死，姜维被分尸，据说其胆大如鸡卵。魏官兵犹不解恨，赶去将蜀太子刘璿和姜维妻子一并诛杀。

钟会伐蜀前，司马昭夫人王元姬曾经说过：“钟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

辛宪英也曾与侄子羊祜谈论说：“钟会做事大胆放肆，不是处于人臣的长久之道，恐怕他会有二心。”

其子羊琇在钟会军中当参军，羊琇素来佩服母亲见识，便向司马昭请辞，但司马昭不准。辛宪英遂道：“去吧，但要提高警觉。一个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要令父母为他忧虑。在军旅之间可以救你一命的，只有仁恕。”羊琇谨记母言，后因曾劝阻钟会谋反，得以全身而归，并封关内侯。

“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与钟会交好，钟会伐蜀也曾经向王戎问计。王戎说：“道家有这样的话，‘做而不居功’，建立功业不难，保住功业就难了。”等到钟会身败名裂，时人均佩服王戎见解非凡。

钟会被杀后，魏军失去控制，大肆在成都城中掠劫，直到装病的监军卫瓘出来主事，局势才逐渐安定下来。邓艾部将也追上了囚车，救出邓艾，准备迎还成都。但之前卫瓘曾与钟会一起诬陷邓艾，生怕留有后患，派人在途中偷袭，杀死邓艾父子。这桩冤狱就此石沉大海，邓艾在洛阳的家属也受到牵连，儿子被杀，妻子和孙子发配西域，“见之者垂泣，闻之者叹息”。直到泰始九年（273年），西晋朝廷才恢复邓艾的名节，并拔擢其孙邓郎为郎中。

邓艾出兵蜀汉前，曾梦见自己坐在山上，眺望着流水，于是向殄虏护军爱邵请教梦境的暗示。爱邵说：“按照《易》卦，山上有水叫蹇卦。蹇利西南，不利东北。您这次去，即使能取胜蜀汉，恐怕也难以返国。”后来果然一如所料。

而按照魏国律法，谋反者当族诛。早先钟会之兄钟毓曾告诉司马昭，称弟弟钟会有野心。司马昭当时并不相信，许诺将来若果真如此，不累及钟氏一门。当时钟毓已经病亡，司马昭遵守诺言，对钟毓子嗣网开一面。

钟会死后，化名路遗的费运亦被乱兵杀死。他费尽心机要保全蜀国，之前曾挑起魏帝曹髦与司马昭相斗，又怂恿钟会除掉嵇康，意图在魏国制造内乱。然司马氏实力太强，曹髦与嵇康之死，虽起了波澜，却不足以阻止魏国西进的步伐。他跟在钟会身边，不断派心腹将魏国军情密报蜀汉大将军姜维，却不想邓艾以奇兵濒临成都城下，蜀主刘禅举城投降，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努力都化作了泡影。

路遗身份并未败露，表面上仍是钟会亲信，名列钟氏同党，亦在族诛之列。郭丽作为路遗妻子，本来该判斩首，司马昭因郭父郭修之故，特别赦免了郭丽，但路遗之子路临并不在赦免之列，须得处死。郭丽却自己到官府请罪，揭发了路遗蜀国探子身份。自古以来，最不能容忍的是叛徒，自家叛贼是首恶，除恶务尽，但奸细与间谍并不遭人怨恨，不过阵营敌对、各为其主罢了。路遗既不是魏人，便无反贼之名，而今蜀地亦已归魏，魏蜀一家，再无分别。郭丽告发路遗蜀人奸细身份，反而由此救了儿子路临一命。

蜀汉灭亡的消息正式传到魏国国都洛阳的时间是冬十月，魏帝曹奂被授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晋爵为公，加九锡，司马昭假意以礼辞让。司徒郑冲又率群臣劝进，并命阮籍写《劝进文》。自正始十年（249年）高平陵事变后出仕，阮籍已经在司马氏手下担任各色官职长达十四年，时间之久，名列“竹林七贤”榜首。此刻的阮籍，还是之前那个雅好老庄、放浪形骸、恣情任性的竹林名士吗？

阮籍入仕司马懿为从事中郎时，恰巧四十岁，刚好进入了不惑之年。他既是名士，当然不是糊涂之人，但他没有嵇康那般勇于坚持、蹈死不顾的勇气，当无法逃避政治的时候，只好明哲保身，投入了司马氏的怀抱。尽管对政治一直抱着一种消极的态度，但由于阮籍投靠及时，一直很得司马氏信任。司马懿死后，他又接着担任司马师的从事中郎。

但阮籍的日子并不好过，且不说他本人如何不事司马氏的高压统治，单是他父亲阮瑀本隶属于曹魏集团，他本人也曾受过曹丕恩惠一项，就足以让他辗转在道义上巨大的负疚中。

嘉平六年（254年），司马师以匡扶帝室的名义，废除魏帝曹芳，改立曹髦为帝。自儒学成为中国官方主流文化以来，君权至上，君者为父，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权臣把持朝政、威凌朝堂是一回事，行废立之事则是另外一回事，性质完全不同，在君主专制制度下是非常令人震惊的，阮籍当然也不会例外。一直忍耐的他也拿起了笔，写了一首《首阳山赋》，尖锐地批评了传统史家所称颂的伯夷、叔齐。这二人曾经阻止武王伐纣，后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武王伐纣打的是除暴安民的旗号，跟司马师所谓“匡扶帝室”一致，因而这篇赋表面看起来是在支持司马师废立一事。但赋中表现出强烈的悲凉和孤独情怀，“虑凄枪而感心”，可以看到阮籍的内心深处，正起伏着无穷的悔恨与绝望。再联想到他在另一首《咏怀诗》中竭力赞扬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岂复叹咨嗟”的言行，不得不说这篇《首阳山赋》背后的寓意令人深思，实际上是在正话反说。显然，阮籍所选择的全身之路并没有给他带来适意的安全感，反而令他陷入更深的痛苦。时代将这个令人困惑费解的问题毫不留情地摆在了他前面：在困境中，名士何所依？名士何所为？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运命衰薄，生不逢时，至幽忧而饿死。充满失落感的《采薇歌》，依旧回荡在首阳山的山崖水际。

虽然阮籍“口不论人过”，喜怒不从脸上流露出来，但他绝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嵇康写下《管蔡论》，力辩管、蔡二人无罪，为毌丘俭等武装反抗司马氏统治的人张目，阮籍也写下《咏怀诗》歌颂壮士：

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世荣，义使令名彰。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壮士受命远方，临危不惧，效命战场，“身死魂飞扬”。此诗正写在毌丘俭、诸葛诞等兵败身死后，无疑这壮士所指另有玄机，正如清人曾国藩所指出：“似指王凌、诸葛诞、毌丘俭之徒。”可见阮籍并非真正不问世事，他跟挚友嵇康一样，心中依旧关注着政治。

曹髦即帝位之后，阮籍也被司马师赐为关内侯，并由大将军从事中郎改任散骑常侍。旁人看来他是加官晋爵，但其实他陷入了更加尴尬的境地——他先后为司马懿与司马师的从事中郎，按照惯例已经成为司马氏的门生故吏。而散骑常侍职是皇帝的侍从散官，能够随时亲近皇帝。他身份的转变，不仅仅是官职的变化，还有将由司马氏的下属转为皇帝的臣属。那么，他是要成为司马氏安插在皇帝身边的耳目？还是要适应新官职，效忠于新皇帝？这实际上就是，是生还是死的问题。阮籍当然不想死，不会站到曹髦一方，何况阮籍已经给人留有与司马氏亲近的形象，曹髦聪明过人，并不真正信任他。但以阮籍的性格和为人，也实在难以胜任打小报告的耳目的角色。因而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去向司马氏乞求官职。

当时司马师已死，其弟司马昭刚刚掌权，阮籍主动求见，提出想到东平任职，东平即与嵇康同日被杀的吕安的故乡。司马昭的反应是“大悦”，为什么会“大悦”？因为像阮籍这样的人自己开口求官，实在是生平第一次。司马昭马上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驴上任，一到东平就把官署的影墙拆了。他本无心做官，到东平不过是想离开侍从散官这个难以自处的位置，混了十来天后，连衙门的椅子都还没有坐热，便又骑着毛驴回到了洛阳，重新做了司马昭的从事中郎。

一年后，阮籍再次找到司马昭，请求调任步兵校尉。步兵校尉设置于汉武帝时，为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上林苑门屯兵，地位极为重要。东汉时属北军中候，领宿卫兵。到魏晋时，属领军将军，地位有所下降，常以文士担任。阮籍求此职的理由是听说营厨中酿有美酒，而他本人嗜酒如命，但显然这只是借口，他想离司马昭远一些。司马昭本人对阮籍颇为赞赏，满足了他的要求。从此，阮籍一直担任从事中郎官职，时间长达八年之久，直到死去。

离开了大将军府后，阮籍并没有从行为上疏离司马昭，每每大将军府有宴会，他都是积极参加，从不缺席，只是行为上有些奇特——司马昭“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座，箕踞啸歌，酣放自若”，旁人都毕恭毕敬，唯独阮籍酣饮纵放，似乎依稀还有往昔竹林之游时傲然独得、任性不羁的影子。司马昭对阮籍颇为赏识，也从不计较。

阮籍自小与寡母相依为命，事母至孝。阮母去世的时候，他正与人下围棋，对手一听阮母死了，连忙不下了，阮籍却坚持要分出胜负。棋局下完后，他一口气喝了二斗酒，这才去向母亲遗体诀别，只号哭了一声“完了”，就开始吐血，一连吐了好几升，随即大病一场，形销骨立。

然而在母丧期间，他在司马昭的宴席上照常喝酒吃肉，与平时无异。重臣何曾看到后很是不满，当面指责道：“你真是个纵情无度、违背礼仪、败坏风俗的人！”又跑去告诉司马昭说：“您用孝道治天下，阮籍身居重丧却公然在宴席上喝酒吃肉。您应该将他流放，以正风俗教化。”

司马昭却道：“阮籍哀伤劳累到这个样子，您不能和我一道为他担忧，还说什么呢！再说有病而喝酒吃肉，这本来就合乎丧礼啊！”何曾这才无话可说。

而阮籍若无其事，照旧吃喝个不停。嵇康被杀就是因为被强加上了“不孝”的罪名，而阮籍的“不孝”却得到了司马昭的袒护，这自然是因为阮籍长期担任司马氏的僚属，又从来不对人事发表意见，基本上还是个顺民的姿态。

阮籍的种种怪异行为，在时人眼中被认为是所谓的名士风度，实际上，这种表面的越礼狂放、纵情超脱背后，潜隐的正是深重的精神危机——纵情饮酒、轻蔑礼仪法度不过是他宣泄郁愤、寄托情感、躲避政治的手段。

有一天，当阮籍来到广武[8]游览楚汉古战场时，面对茫茫荒野，四顾彷徨，一直明哲保身、谨慎处世的他终于忍不住叫道：“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一声千古慨叹，饱含着深深的忧患意识，真正地喊出了郁结于心的悲凉，以及才不堪用的不平。这是何等愤懑而又无可奈何的情怀！

阮籍所钟情的美酒多少还是帮助了他。司马昭听说阮籍之女有美色，一直想娶其为长子司马炎之妻。司马氏联姻对象都非同小可，司马师正妻羊徽瑜出身泰山羊氏望族，母亲为东汉大名士蔡邕之女，司马昭正妻王元姬为大儒王肃长女，因而在旁人看来，阮籍能与司马氏联姻，是莫大的荣幸——阮氏一族在政治地位和门第清望上都将大大提高。阮籍却不愿意，嫁女事小，一旦同意这门亲事，他就彻底成了司马氏一党，他怎么能与这个残忍杀害了好友嵇康的人做亲家呢？但他也不能拒绝，便靠美酒脱身，喝得酩酊大醉，足足醉了六十日。司马昭来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开口提亲的机会，拖了一段时间，此事也就此作罢。

当然，司马昭也明白阮籍醉酒是怎么回事，心里多少会有些疙瘩。钟会善于迎合司马氏，又喜欢不择手段地陷人于非罪，便多次主动和阮籍搭讪，问以时事，只等阮籍开口回答，就可以抓住把柄，罗织罪名。但阮籍每每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就不能说话，钟会如此精于算计的人，都找不到任何口实。

然而，最大的考验还是来到了。景元四年（263年）冬，蜀汉灭亡后，司马昭开始篡夺帝位的重要一步——由傀儡皇帝曹奂下诏晋封位晋公，位相国，加九锡。按照惯例，司马昭须推辞谦让，再由公卿大臣集体“劝进”，由此可以表明是上合天意、下顺人心之举。阮籍时任步兵校尉，已经多年不担任负责起草重要文书的大将军从事郎中，却被指定拟写《劝进文》。这是司马昭很厉害的一招，逼迫阮籍就此表明立场。阮籍照旧喝酒装醉，想就此蒙混过关。次日使者到来，阮籍正醉得趴在桌子上睡觉。使者将他推醒，索要劝辞。这件事与提亲一事有本质的区别，阮籍深知其中利害，再假装醉酒不写，那么酒醒之时，不但自己性命难保，说不定还要祸及亲属族人。权衡之下，他最终屈服，当即取笔将劝辞写在了桌子上，一挥而就。使者另派人誊抄，无所改校，“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劝进表》一写，表明阮籍公开表态拥护司马氏，赞同其篡夺曹魏权位行为，这件事也成为阮籍一生中无法抹去的巨大污点，政治表态与思想感情的矛盾给他带来了难以排解的心灵的压抑与折磨。写《劝进表》后不到两个月，阮籍怏怏病死。

此时，距离嵇康被杀仅仅一年。所不同的是——嵇康是在抗争中激情毁灭，阮籍是在苟活中矛盾死去；嵇康虽然身首异处，但却走得坦荡从容，令人痛惜的同时更添仰慕，阮籍虽保全了身家性命，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给人深深的压抑，令人怅惘。至此，“竹林七贤”中最杰出、最璀璨的两个核心领袖人物率先陨落了。

咸熙二年（265年），名列“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出仕，再度出任之前的官职——建威参军。至此，“竹林七贤”除了嵇康被杀外，其余六人全部出仕，司马氏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也正是在这一年，司马昭病死，其长子司马炎继任晋王。虽然曹魏得帝位于汉氏孤儿寡母之手，但曹操也是靠真刀真枪才打下了江山。曹魏王朝仅存在了四十五年，便再度发生了权臣欺凌孤儿寡母。这一年年底，司马炎逼魏帝曹奂退位，自己当了皇帝，建立了晋朝。

至此，经过司马懿三代人的努力，司马氏终于篡夺皇位成功。而这条路上，洒满了无数人的鲜血，这就是史书所称的“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

西晋统一图

于是，除了阮籍已死外，剩下的“竹林五贤”转身就由魏朝的旧臣变成了晋朝的新官。出仕的竹林名士们表现各不相同，有如阮籍遗落世事的，有如刘伶酣饮纵放的，有如阮咸仕不事事的，有如向秀潜心学问的，有如山涛安心做官的，也有如王戎一心捞财的。

刘伶天生爱喝酒，做官后喝得更加厉害。整日醉生梦死、狂放不羁，当然不会有什么政绩和作为。尤其刘伶在对策时，公然要求实施“无为”之策，这正是昔日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执政时改革政治的政策。结果可想而知，同僚都高升，只有刘伶被认为“无用”而罢官，他也由此成为“竹林七贤”中唯一一个最终没有做官却得以善终的名士。

阮咸在其叔阮籍死前就已经出仕，官任散骑侍郎。不过却不务正业，照旧发挥自己“妙解音律，善弹琵琶”的特长，终日与亲朋好友们弦歌酣宴。甚至他喝酒时不用酒杯，而改用大瓮，有时候甚至跑到猪圈与猪同喝一盆酒。这种行为不但在一般人看来大失身份，而且有违儒家所提倡的君子“行而有耻”的修为。放达荒诞如此，就连他叔叔阮籍也觉得太过分了。阮籍之子阮浑成人后风气韵度似父，也想学阮咸过放任旷达的生活。阮籍阻止说：“阮咸已经这样做了，你就别再这样了。”

晋朝建立之初，有所谓礼法之士与玄学名士之争，礼法派以贾充为首，玄学名士以山涛、向秀、王戎为首。由于阮咸曾在音律上讥讽贾充礼法一派的重要成员荀勖，被认为是针对贾充一党。咸宁四年（278年），山涛以“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推举阮咸为吏部郎，再次与贾充发生了冲突。当时贾充推荐了自己的亲信陆亮，晋武帝司马炎站在了贾充一方，山涛便托病辞职，但司马炎没有批准。阮咸后来仕途顺利，一直做到始平太守。

向秀官至散骑常侍，却是“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完全是虚食俸禄，挂个官职领钱而已。昔日向秀与嵇康为友时，行为旷达不羁，常常酒酣起舞。而自从嵇康死后，他陷入了难以名状的孤独，这种孤独感甚至超越了他被迫出仕的苦闷。不过，恰好是孤独拥有唤醒刺激自我原创力的无穷力量，时常成为心灵家园中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经历了长时间的徘徊后，向秀最终大彻大悟，心境更趋淡泊宁静，开始全心注释《庄子》一书。

早在与嵇康、吕安同游竹林时，向秀便有心注释《庄子》。嵇康却不以为然，说注释《庄子》容易将本来的玄言妙旨注释得僵滞，不如不注。向秀注了部分后，嵇康才知道向注使《庄子》的玄理更加美妙，对向秀的才识大为叹服。吕安也叹服说：“庄周不死矣。”可惜的是，《秋水》《至乐》两篇还未注解完，向秀就去世了。当时向秀儿子还小，遗稿被另一名士郭象窃取。郭象自己注了《秋水》《至乐》两篇，再与向秀所注合在一起，以他自己的名义大行天下。后人谈到《庄子》注释时，总将郭象奉为大家，其实向秀功绩更为显著，时人称向注“妙析奇致，大畅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

“竹林七贤”联袂做竹林之游时，起初表现出比较明显的道家出世主义，但这显然只是表面现象，山涛一直是倾向于儒家的入世主义。作为七贤中功业心最强的一个，名士之气不过是他的附庸物，“与时俛仰”“以度为胜”始终是他一生的处世哲学和为人之道。山涛也是七贤中真正积极做官的人，为朝廷选拔了不少有用之才，深得朝廷信任，在晋武帝司马炎写给大臣的诏书中，以给山涛数量最多。

太康元年（280年），晋大举攻打东吴，兵甲满江，旌旗遮天，吴帝孙皓投降，吴国灭亡。中国复归统一。次年，朝中六品秘书郎一职出现空缺，山涛推荐了嵇康之子嵇绍。此举震惊朝野，其背后的意义可想而知。晋武帝司马炎自鲜血中登上帝位后，开始大赦天下，为之前倒在司马氏屠刀下的一些名士恢复了名誉，其子孙也得到了善待，不过其中并不包括嵇康，毕竟嵇康被杀是司马昭亲自定罪，儿子怎么能翻父亲的铁案呢？出人意料的是，司马炎在山涛的推荐上更进一步，破格任命嵇绍为五品秘书丞。剩下的问题就是，山涛能说服嵇绍出仕杀父仇人的儿子吗？

嵇康被杀时，嵇绍年纪还小，嵇康却走得很放心，对儿子说：“巨源在，汝不孤矣。”他没有将幼子托付给最为要好的朋友向秀，而是交代给了写公开信与其绝交的政敌山涛，这其中的意味，让人回味无穷——不仅仅因为山涛性格稳重，足以信赖，还因为他老道圆滑，无论在朝在野，都能应付得游刃有余。这一点，嵇康当然看出来了。

山涛既于嵇绍有抚孤之恩，自然了解他的性格，找到他后只说了一句话：“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嵇绍微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这一幕的出现，正说明嵇康在世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观点时，不过是因为厌恶现实名教的虚伪，但他内心深处，依旧信奉着名教。嵇康著有《家诫》，尽是以儒家名教教子的内容。读着《家诫》长大的嵇绍，自然也深受着“忠孝仁义、温良恭谦”的熏陶，所以，他不会拒绝皇帝的征召，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山涛已经替他找到了。

因为其中非凡的象征意义，嵇绍到洛阳上任时，引起了巨大轰动，京师蜂拥出来围观。有人还特意跑去对王戎说：“昨天见了嵇绍，真是个美男子，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王戎长叹了一声，只说：“你还没见过他父亲呢。”

嵇绍后来因为保护司马炎之子晋惠帝被杀，他既没有遵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传统观点，又违背了“以直报怨”的社会理念，由此引来了后世激烈的信念之争。明末清初大儒顾炎武在《日知录》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辩？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一段话，后人概括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顾炎武的原义中，“国”是指一家一姓的朝廷，“天下”则是指民族的优秀文化和优良传统。而他举山涛、嵇绍的例子，也是强烈谴责山涛不该推荐嵇绍，指责嵇绍不该出来做官。

山涛举荐嵇绍时，也许并没有考虑如顾炎武那般深刻，毕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相隔一千多年，但他肯定是出于善意的用心。山涛自己仕途相当顺利，一直是西晋重臣。难得的是，他虽然官至司徒，却依旧过着简朴贫困的生活，死后只留下十间旧茅屋，由此被誉为“年耆德茂，朝之硕老”。

王戎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小，出身最贵，却也是世俗之心最盛。他父亲王浑去世时，故交旧部送来丧礼费多达数百万，王戎一概不受。此举大受时人好评，他也由此声名远扬。但后来继承父亲爵位步入官场后却变得异常贪鄙吝啬，四处购买良田，大肆囤积粮食钱财。当时社会轻视商人，法令甚至规定商人必须一脚着白鞋，一脚着黑鞋，社会地位极其低下。王戎却一边做官，一边做生意，每天亲自拿着牙筹[9]算账，忙得不亦乐乎。他家有棵好李子树，结出的李子多汁甜美，王戎不仅卖李子赚钱，为了防止他人得到良种，还事先将李子核钻坏。他身为朝廷高官，却如此不顾身份，自然引来许多人的嘲笑。王戎全不在乎，常常说：“家有存粮，人畜不慌。”

王戎在官场上也是几经沉浮，曾经因派兵给自己修园宅而被免官，但他很快又花钱赎回，可见他很享受当官的感觉。又有几次因受贿之嫌遭人弹劾，仗着皇帝庇护，才没被免官。即使后来官高位显时，他也从来不忙公务，只将工作交给下属幕僚处理，“自经典选，未尝进寒素，退虚名，但与时浮沉”，“以王政将圯，苟媚取容”于朝堂。

此刻的王戎，似乎与昔日竹林时的名士判若两人，变化之大，令人匪夷所思。如果稍微分析一下他所身处的大时代背景，也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西晋自建立之初，内部就交织着复杂的权力斗争。司马昭与正妻王元姬共有五个儿子，但只有两个儿子长大成人：长子司马炎，即为后来的晋武帝；三子司马攸，自小过继给没有儿子的司马师为嗣子，按照宗法制度，司马攸也具有司马师的长子身份。这二人都有继承司马昭晋王位子的资格，司马昭本来更钟爱三子，但经过犹豫后，还是将王位传给了长子。司马炎倒是很顺利地当上了皇帝，建立了晋朝，偏偏太子司马衷是个白痴，娶的太子妃贾充之女贾南风不仅又黑又丑，而且在政治上野心勃勃。晋武帝临终时，知道太子司马衷不成器，遗命太傅杨骏辅政。司马衷即位，是为晋惠帝，贾南风也被封为皇后。她犹自不满足，为了让自己贾氏家族执政，暗中与楚王司马玮合谋，发动禁卫军政变，杀死了杨骏。但朝政大权却落在了汝南王司马亮和元老大臣卫瓘手中。贾南风为了实现野心，又以晋惠帝的名义唆使楚王司马玮杀死汝南王司马亮，再反诬楚王司马玮矫诏擅杀大臣，将司马玮处死。从此，贾南风一党执政，并于九年后废杀谢才人所生的太子司马遹，由此引来司马皇族不满。诸王为争夺中央政权，展开大内战，因主要参与者有八王，史称“八王之乱”，持续时间长达十六年。这场源自宫廷权力斗争的动乱，接连引发了大规模战争，祸及社会，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成为西晋迅速灭亡的重要因素。

王戎女婿裴就是在赵王司马伦废杀贾南风时，牵连被杀。而嵇康之子也是因为保护晋惠帝司马衷死在了这场极其凶残的内乱中，他的血当场溅在了晋惠帝的衣服上。事后，左右欲洗干净血衣，晋惠帝伤感地说：“此嵇侍中血，勿浣。”此时的王戎年近七旬，已经是白发老翁，又与内乱之祸首贾南风有姻亲关系，身处血腥杀戮旋涡中的他，无力作为，不想在经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后再无谓被杀，无奈明哲保身，采取自我污秽的策略，他的种种猥琐、小气、幼稚、可讥之举，也就可以理解了。

王戎晚年担任尚书令，有一天他突然想出去游览，穿着公服，乘坐轺车，来到了洛阳城郊首阳山的黄公酒垆。这里曾经有“千日醉”美酒，是年轻时的王戎经常与阮籍、嵇康来饮酒的地方。风流往事一时涌上心头，即使“与时舒卷”、老于世故如他，也不禁感慨横生，说：“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

一句“为时之所羁绁”，道尽心中难言的无奈和痛苦。这一刻，昔日竹林风度终于再现了些微底色。只是六位竹林之友均已经先后辞世，“竹林七贤”只剩下了他王戎最后一人。当真是咫尺天涯，邈若山河。

四年后，王戎病死于战乱中。

青山依旧，几度夕阳，无数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一个时代就此远去，“竹林七贤”却成为了历史的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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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计吏：向朝廷报告一郡税收的官员。上计：战国、秦汉、魏晋时年终考核地方官员成绩的方法。战国时，各诸侯国在法家的“食有劳而禄有功”的理论指导下，普遍强调以军功作为考绩武官、赏功赐爵的根据；对政府行政官员，则仍以大计的方式进行考核。考核的时间为一年一次，考核的根据主要是年度赋税收入和户籍增减情况，即群臣于年终将赋税收入写于木券，呈送国君考核，称为上计。出土秦简和汉简中记录有上计时各种名册的运用，以及评判、计算官吏劳绩的一些具体方法和程序，说明战国和秦时期的上计考核已经初具规模。汉代在承袭秦上计制度的基础上，将其完备为三种形式，两大系列。三种形式为：①常课。每年年终，由郡国上计吏携带计簿到京师汇报上计；②大课。三年一大考，按考察的政绩状况决定黜陟；③会课。由丞相、御史二府逐一审核上计内容，并定出每个官员的考绩等弟，即殿最。两大系列是：①长官课掾史，即公卿丞相和各部门长官（包括郡县令长），考核其属官、属吏；②逐级逐层考核，中央课郡，郡国课县。并以此三种形式、两大系列的有机结合，构成汉代上计考课的完整体系。汉代的上计程序，从其管辖角度来看，可分为郡县上计、督邮巡计、丞相受计、御史核计、皇帝主计五种程序；就其举行的时间而言，可分为冬课和秋课两类：①郡国课县，在秋季举行；②中央课郡，在岁末举行；③会课定殿，于岁首举行。由于汉代上计制度完备，形式、内容和执行程序都有严格的规定，为历代推崇效法。

[2] 魏阙：宫门上巍然高出的观楼，其下常悬挂法令，后用作朝廷的代称。

[3] 巢父、许由均为上古有德之士。传说帝尧敬重巢父的才德，想把帝位禅让于他。巢父不愿做官，到颍河岸边大树上筑巢隐居。许由才智过人，很受人尊重。帝尧曾多次向他请教，后来想把君位传给他。许由就逃到登封箕山隐居。帝尧派人找到他，想请他出任九州长官，许由跑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意听这种话，由此被后世奉为隐士的鼻祖。

[4] 狄道：今甘肃临洮县。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北。

[5] 刘禅小名叫阿斗，是中国历史上以昏聩出名的皇帝，史称为“扶不起的阿斗”。刘禅投降后，被封为安乐公，送到洛阳居住。有一次，司马昭设宴款待，以歌舞助兴。当奏起蜀地音乐时，跟随刘禅的蜀国旧臣伤怀国破家亡，不禁泪流满面。只有刘禅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司马昭就问道；“你思念家乡蜀地吗？”刘禅回答说：“这个地方这么快乐，我不思念蜀。”这就是“乐不思蜀”典故的来历。蜀国旧臣郤正忙悄悄告诉刘禅说：“若司马昭再问，您就哭着回答：‘先人坟墓远在蜀地，我没有一天不想念。’这样，司马昭就会让陛下回蜀了。”刘禅听后会意点头。酒至半酣时，司马昭果然又发问，刘禅赶忙把郤正教他的话说了一遍，只是欲哭无泪。司马昭听了笑道：“这话怎么像是郤正说的？”刘禅惊奇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呀。”司马昭及魏国大臣全笑了，从此不再提防刘禅。刘禅有七个儿子，除第五子刘谌不肯投降自杀外，第六子刘恂也不愿降魏，在蜀亡后派人与夷帅孟虬通好，得以在南中永昌定居。

[6] 京观：京观又称武军，是中国古代军队作战的一项惯例，战胜的一方将战败一方阵亡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高冢，用以夸耀武功。

[7] 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南。祁山：今甘肃东南部山地。

[8] 广武：古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北广武山上，有东西二城，中隔一涧，为刘邦、项羽对峙处。“时无”一句，意指时代无英雄，使无名之辈成了豪杰，指无能者侥幸得以成名。阮籍到底是说楚汉相争时期“无英雄”，还是其身处时代“竖子成名”，无人得知，遂成千古之谜。

[9] 牙筹：象牙或兽骨制的计算用具。

外一章　竹林之游

同样的青春，同样的热血，同样的踌躇满志，同样的意气风发，当这样一群人相遇到一起时，便开始了一段聚游竹林的千古佳话，并由此得了“竹林七贤”的雅号。在苍翠挺拔的竹林的掩映下，七个身穿宽衣大袍、跟高齿屐的男子谈笑风生，旁若无人，解衣当风，傲俗自放，望上去仿佛是不沾染人间烟火的神仙，这是一幅何等美妙的竹林画卷。

乐哉苑中游，周览无穷已。
百卉吐芳华，崇台邈高跱。
林木纷交错，玄池戏鲂鲤。
轻丸毙翔禽，纤纶出鳣鲔。
坐中发美赞，异气同音轨。
临川献清酤，微歌发皓齿。
素琴挥雅操，清声随风起。
斯会岂不乐，恨无东野子。
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
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嵇康《酒会诗》

魏文帝黄初四年（223年），日后“竹林七贤”中最核心最重要的领袖人物嵇康出生于魏国。这一年，山涛十九岁，阮籍十四岁，刘伶三岁，向秀三岁，另外两位名士阮咸和王戎则还没有出生。

这一年的三月，刘备因之前在猇亭[1]被东吴大将陆逊大败，病重于永安，临死前将十七岁的太子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说：“丞相之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是我儿刘禅尚可辅佐，请辅佐他成事；如他不才，丞相可自取天下。”

这一番假惺惺的话，以退为进，说得十分高明。诸葛亮当即流泪答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留遗诏给太子刘禅，命他事诸葛亮如父，其中有一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更成为了千古名言。

嵇康来到人世间的这一年，魏文帝曹丕即位将近四年，权势得到巩固，于是开始了铲除异己的行动，命任城王曹彰、鄄城王曹植、白马王曹彪各从封地到洛阳朝拜。

曹彪为孙姬所生，曹彰、曹植为卞后所生，是曹丕同母弟。这其实是一次打着“朝拜”的名义强行征召，不含任何手足之情，昭示着曹丕对三王的强烈猜忌。三王对此心知肚明，其中更以曹植最为惶恐，他甚至预感到这趟洛阳之行暗藏着无限杀机。他曾经有过治国安邦的大志，也有过独立张扬的个性，而今却面临悲怆曲折的处境。

世人时常拿阮籍与曹植比较，实是因为二人有相近的处境、相似的情感，也导致了各自作品有相近的风格、相似的意蕴。曹植在《送应氏》中说：“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阮籍则在《咏怀》悲叹道：“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岁月悠长，如天地一般没有终止，人的寿命却短暂如清晨的霜露。这正是这一时期士人的典型心态——生命短促，世途多艰，理想灰飞烟灭，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片净土也难以守住。

曹植字子建，自幼颖慧，年十岁余便能出言为论、下笔成章，深为父亲曹操喜爱。后世南朝大名士谢灵运极为自负，却对曹植的才气佩服得五体投地，曾道：“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对曹植文章评价极高。有这样一个儿子，自然令曹操相当自豪。

曹操子嗣众多，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为正妻卞氏所生。诸子中，以曹植最得宠信，被认为“最可定大事”。而曹丕与曹植的太子之争，从少年时代便掀开了序幕。曹植虽然才华横溢，文章远远高过兄长，却是个性软弱，行为放任，不拘小节，尤好纵酒。聚集在他身边的也大多是风度翩翩的文士，文才有余，谋事不足。而曹丕拥有嫡长子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先天优势，得到朝中一些有远见的重臣的支持。加上他心机很深，处处玩弄权术，收买人心，在一帮谋士的策划下，矫情自饰，力争从感情上赢得曹操的好感。

有一次，曹操即将率兵出行，曹丕、曹植都来送行。临别之际，曹植高声诵读了自己写的文章，为父亲歌功颂德，文采斐然，赢得了众人激赏。曹丕则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凝视父亲，泪流满面。兄弟二人情谊高下，立时便分。曹操看到曹丕的样子后很是感动，认为长子笃厚恭谨，不务浮华。无疑，这一场临别表演，曹丕用亲情的“武器”大获全胜。

尽管如此，曹操还是更偏爱曹植，有意让他掌握军权，派他带兵出征。曹丕闻讯后，立即带着美酒佳肴来找曹植，名为庆贺，实则将曹植灌得酩酊大醉。曹操发兵前，几次派人来催曹植，曹植均昏睡不醒。曹操气急之下，取消了派曹植领兵的决定。

比较起来，负才任性的曹植确实不是足智多谋的曹丕的对手。最终，曹丕在立储斗争中渐占上风，终于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被立为魏王太子。当上太子的那一天，一贯深藏不露的曹丕终于得意忘形，搂住了心腹谋士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的高兴吗？”

曹操既然下定决心立曹丕为太子，便开始有意识地限制其他诸子的权力，尤其是曹植。曹植妻子崔氏出自清河崔氏[2]，崔氏叔父崔琰是当世名士，本为袁绍下属，后成为曹操的首席文官，雅望非常，经常代替曹操接见四方使者。后曹操忌惮他权力太大，找理由将他下狱，逼他自杀。崔琰虽死，崔家实力不减，为了清除障碍，曹操又借口说崔氏衣饰过于华丽，逼她自杀。如此理由，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另一名士杨修也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杨修出自名门弘农华阴[3]杨氏，其高祖杨震为东汉名臣，官至太尉，终生以“清白吏”为座右铭，在拒人夜送黄金时曾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成为震古烁今的名言，至后世，犹令人振聋发聩。自杨震到杨修父杨彪，四世均为东汉太尉，这样一家人，在乱世中追随的对象当然不会是曹操，他们忠心的只是被曹操控制的汉献帝而已。曹操对此心知肚明，加上杨修还有袁绍外甥的身份，他也从来没有将杨氏一族当作心腹。

杨修本人才华横溢，思维敏捷，与曹植友善，一向支持立曹植为太子。曹操曾修建了一处花园，建成之日，曹操前去查看，只取笔在门上写一“活”字，不予评价。旁人大惑不解，只有杨修说：“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园门阔耳。”于是将门改小。曹操得知是杨修猜透了他的心思后，很是忌惮，心中起了杀机。

后来曹操与刘备军对峙于汉水，曹操屯兵日久，进退两难，刚好看到鸡汤中有鸡肋，不免有感于怀。恰在此时，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号令，曹操随口说：“鸡肋。”杨修当时任行军主簿，听说号令是“鸡肋”后，便叫随行军士收拾行装，准备归程。夏侯惇得知后请教情由，杨修解释说：“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来日魏王必班师矣。”夏侯惇听了很是信服，也叫手下将士准备。曹操知道后，以造谣惑众、扰乱军心的罪名，将杨修斩了。“鸡肋”不过是个引子，杨修被称为曹植臂膀，支持曹植为太子，才是他必死的关键。其人之悲剧，再一次证明名士卷入政治风波的高风险性。

经过一番较量，曹丕最终当上了皇帝，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他仍然难以对昔日劲敌曹植释怀。之前曹操偏爱曹植，曹丕一度岌岌可危，如今地位、权力得到了巩固，自然要大力报复。曹丕即帝位后第二年，便以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的罪名，将其郡级侯爵贬为乡级侯爵，改封为鄄城侯，却又故意大封其他十一位弟弟为郡王。直到后来曹植不断上表请罪，曹丕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才格外开恩，封曹植为鄄城王。只是名义上都是王，其他弟弟是郡王，唯独曹植是县王，仍然是公然的嘲讽和羞辱。而曹植自知“身轻于鸿毛，而谤重于泰山”，采取卑微的姿态，不断上表，一面歌颂曹丕功德，一面婉转求恕。

但报复并没有就此停止。就在任城王曹彰、鄄城王曹植、白马王曹彪被召到京师的前一年，曹丕以“市不丰乐”的莫名罪名逮捕了南阳太守杨俊。杨俊也是当时的大名士，自汉末战乱便开始追随曹操。然而曹丕与曹植争夺太子位时，杨俊心向曹植，常常故意在曹操面前称赞曹植。对此，曹丕当然怀恨在心。杨俊在朝中人缘很好，他被逮下狱后，不少重臣为他求情，其中包括尚书仆射司马懿、常侍王象、荀纬等。这些人为了挽救一位名士的性命，甚至不惜向曹丕叩头流血，但曹丕却坚决不肯赦免杨俊。杨俊听说后，知道曹丕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于是道：“吾知罪矣。”随即在监狱中自杀身亡。

有了杨俊的前兆，曹植彻底明白兄长依旧忌恨自己，因而进京时特意将随行官吏留在洛阳城外，自己只带了两三名随从，穿着普通衣服进城，一是自认身份卑贱，二是表示态度虔诚。

进城后，曹植也不敢直接去见曹丕，而是先去求见清河长公主[4]，想通过姊姊向曹丕求情。一切计划得很好，但曹植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人监视之中，曹丕得知后，立即派人阻止曹植与清河长公主见面。此刻，卞太后正在宫中等候曹植，见儿子许久不到，以为已经被曹丕害死，不由得痛哭流涕。刚好此时曹植到来，但却是一副囚犯的打扮，科头，跣足，还背负着刑具。卞太后见曹植还活着，这才转悲为喜。曹丕却冷冷地板着面孔，不理睬曹植，完全是一副仇敌的姿态，曹植只能伏在地上流泪请罪。一旁卞太后见状十分恼怒，曹丕见母亲生了气，这才让曹植戴上帽子、穿好鞋子。

三王进京一个月后，任城王曹彰突然暴死。朝野纷纷传闻，曹彰是被皇帝曹丕下毒害死。当日，曹丕故意约曹彰到卞太后居住的小阁下棋，并在一旁准备了枣子作食物。曹彰不知道枣子被下了毒，下棋时无意中吃进了不少，不久后毒性发作，腹痛不止。卞太后见状大惊失色。这位可怜的母亲还试图挽救爱子的性命，不顾太后身份，光着脚赶去井边汲水，想以灌水冲淡减缓毒性，不料曹丕早就命人将所有盛水的器皿毁坏，曹彰就此悲惨死去。

曹彰被曹操生前昵称为“黄须儿”，其人膂力过人，骁勇善战，“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于曹操诸子中最具军事才干，在魏军中威望很高，一直为曹丕所忌惮。他不仅武艺高强，还极有名士之风，曾经不惜以美妾换骏马，风流倜傥之名传颂一时。曹丕自己也是文士，如此不顾亲兄弟情谊，不择手段地予以铲除，也可谓心狠手辣之极。后世之人总是同情曹植被亲兄长迫害的遭遇，却不知在真实的历史中，曹彰的下场远比曹植凄凉。

据说曹丕还欲继续对曹植下手，卞太后忍无可忍，对儿子说了一句绝话：“你已经杀我的曹彰，若再杀曹植，我也不想活了。”曹丕这才悻悻作罢，但又心有不甘，便想出个“七步成诗”的办法，若是曹植七步内作不出诗来，便要治罪处死，没想到曹植当场吟出了一首诗：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虽然后世一直有人怀疑这首诗是有人伪托曹植而作，但曹丕猜忌兄弟、相残手足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七步诗》的真假倒显得不那么重要，它更是成为一段千古佳话，其中闪耀的不仅仅是曹植超凡的才气，它所包含的政治意味，已经成为中国历史上在利益冲突下亲情异化、骨肉相残的生动写照。

曹彰死后不久，曹植与白马王曹彪怏怏归还封地。来时兄弟三人，回去却只剩下两人，心中的压抑愤懑可想而知。而负责监视的使者灌均生怕二王接触，强行命二人分开，不许他们同行同宿。那一刻，恨极了的曹植终于摒弃了对兄长曹丕的畏惧，愤而作《赠白马王彪》五言诗。这首长诗共分七章，上下相因，情景交融，多慷慨之音、悲凉之辞，哀怨动人。这是一首生命的悲歌，全诗从对京城的眷恋和旅途跋涉的辛苦写起，转到骨肉间生离死别的悲痛及政治上受迫害的苦闷；然后是对曹彰的哀悼，并由此感到人生无常；最后强颜欢笑地宽慰勉励曹彪，实际上流露出更深沉的悲愤。此后，曹植便只能在形如囚徒的生活中汲汲无欢，常自愤怨，忧郁至死。

曹植是当朝名士，但也是曹操爱子，有尊贵的宗室身份，他已经是如此处境，当此时代其他士大夫所面临的政治困窘便可想而知了。而作为士子，骨子里念念不忘的就是儒家的功名，而一旦去有意识地追求建功立业，其个人命运必然要与复杂的政治背景交织在一起，酿成最尖锐的冲突。正因为如此，魏晋时代的名士们才比其他任何一个时代更倍觉煎熬，他们反反复复地在出仕与归隐之间徘徊着，是亲近政权，还是远离政治，对士人总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事实上，名士们心中这种到底是疏远还是亲近朝廷的矛盾心理，早从东汉的两次“党锢之祸”便已经开始滋生了。

东汉自章帝以后，外戚开始掌权。汉质帝刘缵即位时，外戚梁冀权势极盛，横行朝野。汉质帝当时只有九岁，却聪明伶俐，当面骂梁冀是“跋扈将军”，梁冀立即派人将汉质帝毒死，改立汉桓帝刘志。当时百官升迁，都要先向梁冀谢恩，然后才敢到职；各地进贡物品，先要将上品送至梁冀府第，然后进奉皇帝。外戚如此势倾天下，理所当然妨碍了皇权，皇帝为了打击外戚势力，便开始依靠身边的宦官。延熹二年（159年）七月，梁冀妹梁太后病死。早对梁冀不满的汉桓帝将宦官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偷偷叫到厕所里密谋，并利用宫中卫士剪除了梁冀势力。为了感谢宦官，汉桓帝封单超为新丰侯、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其他四人各食万户，称为“五侯”。又封中常侍侯览为高乡侯，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此，宦官势力大盛。

就在汉桓帝倚靠宦官夺回大权的这一年，他接受了尚书令陈蕃的建议，派人以安车、玄礼征召徐徲、姜肱、袁闳、韦著、李昙五位名士。这五位名士，各有特点，有以品德高尚的，有以忠孝知名的，有以苦身修节闻名的，也有以隐居不仕著称于世的。安车是一种供年老的高级官员及贵妇人乘用的小车，重臣告老还乡或朝廷征召有众望的人往往赐乘安车，玄则是帝王专门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汉桓帝的礼仪不可谓不隆重，可见他对这次征召名士极为重视。然而，结果却相当令人失望，五人没有一个愿意应召。

汉桓帝失望之下，又派人去征安阳[5]名士魏桓。魏桓乡人均劝魏桓应征出仕，这样可以光耀乡里。魏桓却反问道：“现在皇帝后宫有美女千余，可以减少吗？厩中良马万匹，可以减少吗？左右权豪，可以去除吗？”乡人回答说：“不可以。”魏桓叹息说：“进朝廷当官，目的是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我若冒死进谏，可能毫无意义地送掉性命。那么我应召只能让我活着去而死着回来，这样的结果对于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众人无言以对，魏桓遂隐居不出。

这六位名士最终选择了归隐与避世，而皇帝也没有再强迫他们出仕。人类的历史其实是一个不断自我毁灭然后再生的过程，只要熟读史书，便会发现雷同的历史事件总是不断地重复上演，只不过由于参与历史人物个性的不同而略有细节上的不同。这种细节，就是历史人物的命运。一百年后，比六位延熹名士名声更大的“竹林七贤”也一样选择了遁世，希图远离官场与政治，但他们却遭受了与延熹名士截然不同的际遇，这就是时代的烙印。

东汉延熹年间断然造就不出“竹林七贤”这样一群风流人物，六位延熹名士若是身处西晋也必定不是原来的结局。在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史上，“竹林七贤”诚然是熠熠生辉、光彩照人的，但只有存在于魏晋那样一个时代下，“渭以泾浊，玉以砾贞”，只有在那样一个黑暗的时代，他们才能矫矫不群，成为当时新鲜觉醒的人格精神的代表。只不过，从延熹名士演绎到“竹林七贤”，还要经过一百年的时间，在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足以“时将大变，世将大革”了，而名士们的风度也在与时俱进地嬗变着。

“名士”字义为知名之士，其词最早见于《礼记》“勉诸侯、聘名士”一句。东汉著名经学大师郑玄[6]特意注释道：“名士者，不仕者也。”由此可见，最初的“名士”是指那种“德行贞绝，道术通明，王者不得臣，而隐居不在位者”。汉桓帝征召的六位延熹名士，便是最初定义的名士。

正是在东汉时期，名士的含义开始演变，逐渐由“不仕者”演变成为统治阶级中一个独特文化群体的称谓。汉光武帝刘秀开创东汉王朝之初，一直采用兴办学校和乡堂里选等方式选拔儒生。到后来汉顺帝刘保时，朝廷出钱修了太学，儒生更是蓬勃发展，一派繁荣景象，士人对朝政的影响力也日益加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大规模影响力的名士群体出现了——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东汉名士”。

东汉名士以立德、立言、立功为人生信条，成为儒家理想人格和道德风范的具体体现。甚至连曹操初出茅庐之时，也以东汉名士为人生榜样。他二十岁的时候举孝廉为郎，不畏强权，除洛阳北部尉，胆敢上书批评权势熏天的大将军窦武，表现出匡扶正义之志。然而，锐意进取的东汉名士由于触怒了当权宦官的利益，很快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自汉桓帝开始，东汉开始了宦官擅权的局面。宦官也如同之前的外戚，在中央和地方培植自己的势力，安插亲信，由此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政治集团。宦官专权后，任人唯亲，官吏选举制度流于形式，这无疑堵塞了儒生的仕途之路，儒生与宦官的矛盾日益激化。“党锢之祸”就发生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

当时大批太学生聚集京师，受到儒家“民本”的影响，时常议论上层朝政、臧否政界人物，这就是所谓“太学清议”。“民本”是孟子学说的核心思想，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提倡王道政治，劝告执政者重视人民，要与民同忧同乐。因东汉仕途实行察举和征辟制度，注重乡党清议，“太学清议”从相当程度上起到了干预时政的作用。当年曹操步入仕途前，也不得不走清议一途，请名士许劭为己品目，以获得世族认同，这才有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又如大名士陈寔之子陈元方素有清名令誉，因父丧时间盖锦被被另一清议名士郭泰指责，此后声名扫地。因而鲁迅先生才有“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的议论。清议既然起到了舆论导向的作用，对一个人步入仕途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名士们甚至希图用它来挽救时局。正是因为如此，清议也成为他们惨遭杀戮的起源。

延熹九年（166年）夏，宦官党羽方士张成故意让儿子在大赦前行凶杀人，甚至杀孕妇取乐，意图靠即将到来的大赦逃脱罪名。当时司隶校尉为大名士李膺，其人正直不阿，立即逮捕了张成之子。不久后，果然朝廷有赦免令下达。李膺极为愤慨，不顾赦令，果断地将张成之子杀掉。传说此后一段时间，宦官们都不敢走出宫门玩耍。汉桓帝还感到奇怪，问及此事，宦官叩头哭诉说：“畏李司隶。”

反击很快开始了，张成与宦官勾结起来，上书诬告李膺等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汉桓帝听信一面之词，下令全国各郡国收捕“党人”。朝中重臣、位列三公的太尉陈蕃以为“党人”都是久负盛名的忧国忠正之士，不应无故收捕，汉桓帝更怒，即刻将李膺等收狱。受到牵连的还有太仆卿杜密、御史中丞陈翔等重臣，及名士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均被戴上锁住颈、手、脚的三木刑具，下狱严刑拷打。

被捕的党人几乎全是天下名士，一时之选，也就是民间普遍所认同的“贤人”，时人均以能名列党人而沾沾自喜。度辽将军皇甫规因自己不在被捕党人之列，深以为耻，主动上疏，举例说自己曾依附党人，且来往密切，请依党人之例入狱。汉桓帝本就焦头烂额，对这种无事生非的上疏自然不予理睬。

接下来就是该如何给这群闹得沸沸扬扬的党人定罪。太尉陈蕃认为“罪名不章”，拒绝平署诏书。汉桓帝干脆跳过司法程序，直接让宦官负责的北寺狱审理此案。李膺、陈寔、范滂等人均遭受酷刑逼供，却不改慨然之色。不久，太尉陈蕃也被免官。

当时宦官嚣张不可一世，树大招风，引来各方厌恶，权贵和外戚也都站在了士人一方。汉桓帝皇后窦妙父亲窦武时任城门校尉，同情士人，上书为党人求情。而李膺等党人在受审时有意供出宦官子弟，引来宦官恐惧。为了避免两败俱伤，宦官主动劝汉桓帝大赦天下。党人由此被释放，但皆归田里，禁锢终身，再不许入朝为官。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党锢之祸”。

汉桓帝死后，汉灵帝刘宏即位，因皇帝年幼，汉桓帝皇后窦妙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窦妙父亲窦武为大将军辅政。窦武一向亲近名士，在他的斡旋下，“党锢之祸”中因直谏被免职的陈蕃出任太傅一职，名士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也重新被起用。对此，朝野普遍持乐观态度，认为贤人在朝，太平盛世即将到来。

这一政局变动引起了宦官集团恐慌，他们利用亲近太后窦妙的机会，不断扰乱朝政。窦武与陈蕃等人商议彻底诛杀宦官，但窦太后并不同意，结果被宦官先发制人。宦官利用地利之便，勾结汉灵帝的乳母赵娆，挟持了皇帝，再劫持窦太后，夺走皇帝玺绶，再假传汉灵帝之命收捕窦武等人，诬陷他们大逆不道，图谋废除汉灵帝。此时，刚好七十余岁的陈蕃率官属及太学生八十余人来到皇宫为窦武诉冤，当场被宦官杀死。

宦官又用皇帝圣旨召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前去讨伐窦武。张奂是东汉名将，少立志节，常对朋友说：“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后来长大成人，果真负责东汉对羌人、匈奴事务，长期屯守边疆，威信极高，后来雄霸一方的董卓即为其下属。此刻，张奂刚刚回到京师，不明情由，听信宦官之言，真的以为窦武谋反，遂率兵围攻窦武。窦武虽有兵权，但其部下北军均畏惧张奂声望，军心涣散。窦武见大势已去，自杀而死；其宗族、宾客、姻亲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等人皆被族灭；窦太后被软禁在南宫；李膺等再次被罢官，并禁锢终身。张奂因“平叛”大功被提拔为大司农，当他得知真相后，追悔莫及，不但坚决不肯受印，还趁机上疏汉灵帝，要求为窦武、陈蕃等人平反。结果他本人也被罢官回家，禁锢终身。这一场大变故后，宦官再次完全控制了朝政。

窦武、陈蕃虽死，名望仍在。宦官集团对此忌恨在心，精心策划后，诬陷前党人张俭与其同乡共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危及社稷”，汉灵帝年仅十四岁，对宦官言听计从，于是下诏速捕张俭等人。宦官集团并没有就此罢休，又污蔑李膺等人均是“钩党”，即与张俭有勾结。李膺、杜密、范滂等百余人皆下狱死，其妻、子流徙边地，附从钩党士人皆禁锢终身。汉灵帝又诏令州郡大举钩党，天下名士及儒学有行义者皆被举为党人，加之挟怨相恶者官报私仇，死、流徙、罢免、禁锢者有六七百人。这便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八年后，永昌太守曹鸾上疏为党人诉冤，言辞激烈，激怒了汉灵帝，曹鸾被活活打死。朝廷重申党人之禁，诏令州郡，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党锢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天下儒生几乎被一网打尽。一直到后来黄巾起义爆发，汉灵帝知道党人遭禁锢多年，积怨甚深，生怕党人与黄巾军勾结起来一同作乱，这才下诏大赦党人，“党锢之祸”遂告结束。

在中国历史上，“党锢之祸”是继“焚书坑儒”后又一次空前惨烈的文化浩劫，大批英俊人物在一朝之内零落殆尽。最为可悲的是，党锢之祸将儒家的仁义道德、伦理纲常通通都抛在了一边，极大地摧毁了士子的进取之心，加快了其疏离朝廷的步伐。世道凌夷，文人士大夫风气为之一变，他们为了避免像“清议党”那样成为政治的附庸或牺牲品，被迫集体走上了独善其身的道路，这就促成了名士风度的所谓嬗变。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士人政治化的“清议”品评之风急遽式微，代之为玄远无为的“清谈”，即所谓的“政争导士止清谈”。清谈所谈论的内容不再是时政，而是养生、言意、有无、才性等理论。清谈的话题大多抽象，形式则采用富有思辨色彩的玄言。这种辩论虽然也展示出才能、心态和意蕴，能带给人愉悦的享受，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它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名士们待客之道和交往方式。名士们聚集在一起，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地辩论，以谈才来决定高下，谈才越好，在士林中的声誉则越高。

清谈虽然也依旧评议人物，但不再涉及执政者所关注的实用于政治的德行或才能，而是侧重品评人物的姿容外貌、气质等。比如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有人便评议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又有人说：“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种清谈的评议带有浓重的审美情趣，已经不带有昔日清议的功利性质，因而可以随意发挥，也不至于触怒当权者。

当然也有借清谈来发泄心中愤懑和牢骚的，比如魏明帝曹叡皇后弟毛曾与名士夏侯玄坐在一起，时人评议说：“蒹葭倚玉树。”将毛曾比作芦苇，而将夏侯玄比作玉树。但这种评议已经没有任何政治的火药味，绝不会像“清议”那样引来当政者忌恨，由此招惹杀身之祸。清谈实际上是满腹经纶的魏晋名士对动乱时局和险恶政治的一种委婉抗议，既然他们无法在仕途中建功立业，便改在清谈之中一逞英才，清谈由此成为魏晋时期名士们的精神支柱。

从汉末到魏晋，名士们因严酷的时势使然，表面不再关心政治，“高人乐遗世，学者习虚玄”，在言语上由切中时弊的清议变为夸夸其谈的清谈。清谈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令他们精神有所寄托，但这些人内心依旧有着无可名状的痛苦与悲愤，当这种不平之气积郁到压抑不住时，必然会在外在爆发出来，这就是名士在举止行为上由清俊文雅转变成怪诞不羁的根源。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诸多名士不拘礼法、肆意轻狂的风流故事。其中，尤其以“竹林七贤”最为放浪形骸，专门记述东汉末年至东晋时豪门贵族与文人士大夫言谈逸事的《世说新语》在《任诞》一则中开篇即称：“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皆上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琊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正因为迥异于东汉名士的风貌，又具备了强烈的时代性和鲜明的个性，魏晋名士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突起的异军，“竹林七贤”则成为魏晋名士的楷模，甚至成为名士的代表。

事实上，“竹林七贤”这一群体最初为世人瞩目的，正是他们浪荡逍遥、狂放荒诞的做派，这七人也由此开创了一种率性而为、任诞放达的风气，成为被后世称为“魏晋风流”的始作俑者。

那么，到底“竹林七贤”有什么特质，能够在中国文化史上如此不同凡响，成为一个有独特意味的文化符号？嵇康在“竹林七贤”中年纪偏小，小山涛十八岁，小阮籍十三岁，刘伶和向秀也均年长于他。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成为“竹林七贤”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7]人，出身士族，其父嵇昭曾任督军粮治书侍御史，职掌律令。嵇康自幼丧父，由母亲和兄长抚养成人。其人自小聪颖，好博览群书，除了学识渊博外，更是多才多艺——通晓音律[8]，尤爱弹琴。擅丹青[9]书法，尤工于草书。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被列为草书妙品。时人称其书法“如抱琴半醉，酣歌高眠，又若众鸟时集，群乌乍散”。

成年后的嵇康身长七尺八寸，容止出众，却不注重打扮。喜读道家著作，向往出世的生活，不愿做官，时常弹琴吟诗，自我满足。他曾经独自遨游于山泽采药，逍遥自在，得意之时，恍恍惚惚忘了回家，有砍柴者遇到他，以为是神仙。后又拜道士王烈为师，学习炼丹养生之道。

之所以养成了如此至情至性的性格，其“孤露”[10]境遇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中国古代社会，父权至上，大小官员是“父母官”，皇帝则为天下民之共父。嵇康幼年丧父，“母兄鞠育，有慈无威”，“孤露”反而给了他一个自由广阔的成长空间，也养成了无拘无束、我行我素的个性，在他的意识中，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权威。

类似的成长经历也发生在同样“孤露”的山涛、阮籍、刘伶、向秀、阮咸[11]身上。阮籍后来担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时，曾经遇到一桩儿子杀死母亲的案子，他当即奇道：“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意思是说，杀自己父亲尚且说得过去，怎么竟杀起母亲来了。

这话语惊四座，大违纲常礼法。满座为之动容，都觉得接受不了阮籍的态度。司马昭听说了后，也亲自出面问话：“杀父乃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阮籍回答说：“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不若。”这倒是符合他一贯表现的“礼岂为我辈设耶”的态度。

这些未遭到父权威严调教的男子，如同无人修剪的花草，任意生长，大多养成了“外坦荡而内淳至”的性格，其中尤以嵇康为极致。但七贤的成长过程却是各自独立的，他们的相识、相知，要一直等到各自长大成人后的一场邂逅。

“竹林七贤”得以聚集在一起，山涛功劳最大。山涛与阮籍同好老庄之学，因此而得与阮籍相识，但二人志向却大相径庭——阮籍始终表现出游离在功名之外的人生态度，而山涛则不其然，老庄之学只是让他变得谨慎隐晦，更懂得明哲保身，他从来没有将老庄的“清静无为”当作他的理想追求。由于早年丧亲，家中贫困，生活的巨大压力反而促使山涛对功名利禄有更加强烈的渴望。

山涛十八九岁的时候，山氏族人曾经向权臣司马懿举荐道：“山涛是个干练的人才，将来可以和你的两位公子一起纲纪天下。”“两位公子”即指司马懿之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司马懿原配发妻张春华为山涛姑母之女，因而司马懿名义上是山涛的表姑父。只是当时张春华已经失宠，甚至被丈夫骂为“老东西”[12]，司马懿对山氏族人也颇为冷淡，只道：“你们山家原本人丁不旺，怎么可能有如此人才？”

山涛试图通过攀附司马懿步入仕途的梦想由此破灭，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曾对妻子韩氏道：“现在暂且忍忍饥寒吧，我以后一定会做三公，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做公夫人。”三公是指太尉、司徒、司空，为级别最高的大臣，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话在当时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句戏言，但山涛自小磨炼了一套气量宏远、左右逢源的性格，发誓要凭自己的努力将这句话变成现实。

正始五年（244年），山涛四十岁，于不惑之年步入了仕途，在河内郡为官，担任郡功曹。郡功曹“主选举”，即专门负责为朝廷选拔人才。由于中年才步入官场，山涛相当懂得自律，加上有名士器量，曾被人品评为“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气度卓然，质朴又有雅量，从而赢得了当地士人的信任和尊重。另一位大名士嵇康时年二十二岁，正与好友吕安寓居在河内山阳[13]，山涛以郡功曹的身份，得以结识了嵇康。

关于嵇康为何从家乡移居山阳，一直有种说法，说他是为了探寻被贬到此地的汉献帝刘协的足迹。曹丕代汉自立后，汉献帝被逼退位，封为山阳公，软禁在山阳浊鹿城，后来也死在这里、葬在这里。而嵇康位于山阳的园宅，刚好位于浊鹿东北，距城中不过数里。这种说法其实有些牵强附会，因为汉献帝被废时，嵇康还没有出生。中国素来有“事过境迁”和“事过情迁”的说法，随着事情过去，事情发生的环境改变了，对该事的感情、态度也会起变化。如果说曹丕的“禅让”一幕确实给身临其境的阮籍带来了深深的震撼，极大地影响他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话，对嵇康则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甚至汉献帝死在山阳的时候，嵇康也才十二岁，这位堪称历史上命运最坎坷的帝王，留给他的始终只是一个神秘而凄凉的背影。而嵇康移居山阳的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当时的河内地区文化、经济发达，权贵、名士云集，是继京师洛阳外的第二个文化中心。事实上，正是在移居河内郡后，嵇康的生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在这里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好友向秀、吕安、吕巽等人。

山涛初遇嵇康时，嵇氏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有风仪，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既是才子，又是美男，风度翩翩。山涛一见之下，大为倾倒，称赞道：“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嵇康也对璞玉浑金般的山涛很有好感，二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久后，山涛回京任职，嵇康也来到洛阳，山涛便将新结识的阮籍引见给嵇康，三人由此结为知己。

与山涛迫切进入官场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阮籍一开始便是勉为其难，在高压下被迫入仕。他当时刚刚完成了《通易论》和《乐论》著作，享有“才隽”声誉，称为名动京华的名士，遂为太尉蒋济招揽，在其手下任尚书郎[14]。

太尉始于秦朝，西汉时为最高武职，与丞相、御史大夫并为三公，掌治军领兵，由于职权太重，并不常置。不设置太尉时，则以太尉职归丞相。东汉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太尉掌军事，司徒管民政，司空管监察，分别开府，各置僚佐。但由于东汉实权已转移到尚书台[15]，太尉实为丞相，与西汉掌管武事的太尉名同而实异。曹魏沿袭了东汉制度，太尉权力更重，非名望尊崇、功勋显赫者不能出任，如魏国元老辅政重臣司马懿便曾长期担任太尉一职。阮籍虽因文才成名已久，却始终未曾步入官场，第一次入仕便是在势同丞相的太尉手下担任清贵显赫之职，可谓平步青云、春风得意。

但阮籍显然并不快乐，时常独自前往洛阳东面的首阳山游览，浪迹得够了，便往附近的黄公酒垆饮个酩酊大醉。即便是目不识丁路过酒店的山民，也能看出这位名士闷闷不乐地沉溺于美酒中，并非全然是因为贪杯，更多的是在借酒消愁。尽管黄公酒垆远离京师，然毕竟没有置身于红尘喧嚣外，亦总有热衷议论时势、品评人物的酒客，店家狄希还是慢慢了解到阮籍抑郁背后的真相——

景初三年（239年），魏明帝曹叡驾崩，曹芳[16]即位。曹芳即位时年仅八岁，时司马懿任太尉，与大将军曹爽同为魏明帝托孤大臣，共同辅政。曹爽为曹操族孙，志大才疏，想让尚书奏事先通过自己，以便专权，便利用宗亲身份向天子曹芳进言，改任司马懿为大司马。如此，曹爽借皇帝曹芳之手，顺利将司马懿排挤出中枢，太尉一职改由四朝元老蒋济接任。

蒋济新官上任，便想延揽名士为自己壮威。他听说阮籍的大名后，专门向属官王默[17]打听。王默出自著名的太原王氏，家世显赫，见多识广，却对阮籍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告道：“阮籍这个人才华出众，一般人无法相比。”又提及叔父王昶亦曾评论阮籍“此人不可度量”。

蒋济听了非常高兴，立即派人去请阮籍出来做官。阮籍知道蒋济着意笼络，不过是要借助自己的名气壮大声势。而且蒋氏虽为皇帝曹芳信任，实际上却是司马懿的心腹。而今大将军曹爽横行朝野，大肆打压司马氏势力，阮籍若到蒋济手下做官，难保不会卷入纷争。但阮籍也不敢轻易得罪蒋济，便写了一封信，先是大肆吹捧蒋济“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群英翘首，俊贤抗足”，然后才说自己才干平平，又身体有病，言辞婉转地谢绝了蒋济。信写好后，阮籍亲自送到洛阳城外的都亭，请吏卒转交给蒋济。

蒋济征召阮籍后，生怕他不来，突然听说阮籍本人已经到了洛阳城外的都亭，大喜过望，立即派人前去迎接，不料阮籍留下信后就已经离开。蒋济无法下台，大为气恼。曾在蒋济面前称赞举荐阮籍的王默很是害怕，赶紧写信给阮籍，劝他立即前来应命。亲朋好友也一齐赶来相劝，晓以利害。阮籍惊怕之下，最终屈服，到蒋济手下做了尚书郎。虽则出仕，却始终处在难以自安的矛盾中。如此情境下被迫出仕者，当然不会快乐，自然也谈不上有任何作为。

没过多久，阮籍便借口有病辞职。由于他好老庄之言，所以依然留住在京师洛阳，加入了吏部尚书何晏主持的清谈行列。刚好此时山涛得举孝廉，又被州里征辟为河南从事，由河内重回洛阳之日，正是其表姑父司马懿在家称病以麻痹曹爽之时。但这时天下最耀眼、最闪亮的人物并不是大权在握、民怨沸腾的大将军曹爽，抑或是众望所归、闭门不出的太傅司马懿，而是何晏。何晏之引人瞩目，也不是因为他吏部尚书的显赫要职，而是因为他开创引领了一代玄学玄风。

玄学与“建安风骨”并称为东汉以来中国文学与思想上最辉煌的成就。“建安”为汉献帝刘协年号，建为“立”，安为“稳定”，可谓意味深长。这也是刘汉王朝的最后一个年号，一直到公元220年曹丕称帝代汉才终止。事实上，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起，整个建安时期，汉献帝均是曹氏手中的傀儡，汉家天下已有名无实。

江山已经不是汉家的江山，天下却依旧四分五裂。而在中国历史上，乱世往往也是思想空前繁荣的时代，这是因为人们信奉的传统思想观念受到了冲击，会发生动摇，社会的动荡与生命的无常，必然要引发对人性的思考。春秋战国时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诸子应时而生，“皆忧世之乱而思有以拯救之”。在诸子百家中，就深度和系统性而言，以儒家和道家最为突出。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道家学说才逐渐沉寂。

无独有偶，自汉帝国崩溃后，中国长期陷入了动荡与分裂的混乱状态，世积乱离，生民多艰。但恰恰是在战争频繁、民不聊生的建安时期，诞生了中国文学史上光芒四射的“建安文学”，而风头最劲的领军人物正是曹操、曹丕、曹植三父子，其锋芒与成就甚至盖过了声名显赫的“建安七子”。

三曹父子经历不凡，自不必多述。“建安七子”生逢巨变，也亲身见证了社会的动荡与变迁。七人之中，除了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门第显赫，与曹操政见不同外，其余陈琳、阮瑀等人均都亲身受过汉末离乱之苦，辗转流离，直到投奔到曹操门下，地位发生了变化，才过上了安稳富贵的生活，因而多视曹氏为知己，依附于曹操父子旗下，想要干一番事业，作品中亦流露出积极健康向上的气质。时代的烙印深深打在了三曹与七子身上，他们一举摆脱了传统中专事诗文的柔弱书生形象，褪去了文学的功利性色彩，开始写征战之苦、述社会之乱，关怀民生疾苦，期盼天下廊清，诗文中体现出深刻的现实性和思想深度。爽朗刚健、慷慨苍凉也成为这一时期特有的文学风貌，这便是后世极力推崇和效法的“建安风骨”[18]。

以三曹和建安七子为代表的建安诗人，在悲天悯人的情怀下，注重直抒胸臆，开始有意识地摆脱儒家思想和章句的束缚，文风也由之前的纤密浮华变得风清骨峻，作品集气质、个性、思想、才华与人生体验于一体，体现出强大的生命感发力。“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正因为具备了时代的精神，建安文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情感深沉，风格遒劲，气势雄浑，充满了慷慨激昂的阳刚之气[19]。

整个建安时期，社会虽处在大分裂、大动荡中，却独有文学一枝独秀，放射出绚丽的异彩，“俊才云蒸，作家辈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黄金时代。尤其是诗歌的长足发展，奠定了文人诗在文学史上的主导地位，给后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这是这个时代文学的异彩。

而“建安风骨”还不仅仅局限于文学的成就，它开启了“文学的自觉时代”的大门，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文学开始显示出自身的价值和独立的地位。这一自觉，不仅是文的自觉，也是人的自觉。这一时期的文学，充满了自主自发的探索意识，逐渐地文学上的探索过渡成了哲学意义上的探索，这才有了紧随其后的玄学兴起。

有意思的是，动乱不安的时代造就了“建安风骨”，曹操成为文坛领袖。政治黑暗、充满杀戮的魏晋时期则诞生了玄学，其创始者正是曹操的养子何晏。曹操堪称汉室江山的真正终结者，而引发汉帝国崩溃的，正是何晏的祖父何进。作为一个屠夫的儿子，何进能够登上历史舞台，左右天下局势，全靠那一年汉灵帝广选美女。

建宁四年（171年），汉灵帝刘宏立宋氏为皇后，并大赦天下，唯独不赦“党人”。汉灵帝生性荒淫无度，为了自己享乐，又派人到全国各地采选美女，选入宫中。就在这一年，南阳宛县[20]屠夫何真之女何宛被选入宫中。何宛天生丽质，是当地著名美女，不过由于出身卑贱，不具备选妃的资格，最终还是何氏用辛苦攒下的钱贿赂了选美的宦官，这才得以进宫。

汉灵帝初见何宛，很为她如花似玉的容颜倾倒，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将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梦魇，这女人不但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害死他最爱的王美人，还自形成一股宦官、外戚势力，令他也动她不得。

何宛虽出身市井，心机却相当深沉，她以美貌得宠于汉灵帝后，又看出朝政尽掌握在宦官之手，便全力与宦官结交，从此在后宫中如鱼得水。五年后，何宛生下皇子刘辩，即后来的汉少帝。因其他嫔妃所生之子均早夭，刘辩便成为皇长子，何宛地位提升。刘辩出生后不久，何宛母因子贵，被封为贵人。但何宛并不满足，她想要的是皇后，而不是区区一个贵人封号。

又过了两年，宋皇后因事被废，死于暴室，当时在朝中任职的曹操也因与宋皇后沾亲带故而受到牵连，被迫去职还乡。一切绊脚石均被清除了。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汉灵帝已不那么喜欢阴险多计的何宛，而更喜欢温柔多情的王美人。何宛看到了深重的危机，一个以色侍君的女子，一旦宠衰，下场是难以预料的。幸好她多年来倾心收买笼络宦官的力气没有白费，在宦官的压力下，汉灵帝被迫册封何宛为皇后。东汉自立国以来，皇后多选自南阳阴氏、邓氏，扶风平陵窦氏，安定[21]乌氏梁氏，无一不是高姓豪门，何宛以屠夫女出身得晋皇后，可见当时宦官在东汉帝国的政治体系中占了何等重要的分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宛当上皇后之后，她的同父异母兄何进也升任侍中，官任权力极大的河南尹，后又升任大将军，位极人臣。何皇后愈发骄纵专横，她听说王美人怀孕后，担心会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千方百计地加以迫害。王美人一度恐慌不能自己，曾设法打掉胎儿，但未能成功。王氏后来果真生下皇子刘协，即后来的汉献帝。何皇后气急败坏之下，毒杀了王美人。汉灵帝得知究竟后勃然大怒，决定废除何宛皇后位，但诸多宦官群起为皇后求情。汉灵帝以皇帝之尊，竟然不敢处罚何皇后，又担心爱子刘协也会被何皇后害死，不得不交给母亲董太后抚养。

何宛保住了皇后的位子，但却永远失去了皇帝的心。汉灵帝厌恶皇后，也不愿意立她生的儿子刘辩，想立王美人生的刘协为太子。可刘辩不但有外戚、宦官作后盾，还因为是嫡长子，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支持。政治上羸弱无能的汉灵帝深知这三方势力厉害，始终下不了决心。但一直到死，他都不肯立刘辩为太子，也不敢立刘协，只在临死前将刘协托付给心腹宦官蹇硕，嘱咐他设法拥立刘协即位。汉灵帝这一愚蠢密令，掀开了东汉末年大动乱的序幕。

蹇硕人长得壮健，胆子也大，颇有武略。汉灵帝生前对他特别信任，任命其为统军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甚至连大将军何进也要归他统领。这其实是汉灵帝采取的制约外戚的行动。然蹇硕本是宦官身份，声望不高，汉灵帝在位时，他还能借皇帝的声势勉强与何进相抗，汉灵帝一死，他外无朝臣支持，内有何皇后及其一派的宦官虎视眈眈，很快就落了下风。蹇硕本来打算在汉灵帝灵柩旁埋下伏兵，将何进诱入宫中杀死，但宫中宦官多是何氏一党，消息走漏，何进与何皇后部署后，直接立刘辩为帝，史称汉少帝。因皇帝年幼，由何太后临朝，何进执掌大权。蹇硕不甘心坐以待毙，又与其他宦官商议，密谋刺杀何进，但消息再一次走漏，蹇硕反而为何进所杀。

蹇硕虽然被铲除，但刘协还在，且有汉灵帝母亲董太后做靠山。董太后在宫中日久，身边也自有一股宦官势力。何进兄妹抢先下手，派兵围捕董太后之弟骠骑将军董重，董重自杀，董太后也在外贬途中暴毙而亡。

何进虽然顺利铲除异己，但担心宫中宦官仍然是隐患，决意诛杀宦官，但他深恐宦官势力积蓄已久，担心自己实力不够，便召前将军董卓进京。董卓驻兵于河东，其部西北军素以善战著称。不少人已经事先预料到董卓进京必为祸乱，而当时何进身居要职，手握重兵，要诛杀宦官，只要当机立断即可，根本不必招进外兵，只是这个屠夫的儿子没有什么远见，非要听从名门大族袁绍的建议，召四方猛将豪杰进京。

董卓还没有到京，精明警觉的大宦官张让等先下手为强，杀死了何进。何进部将袁绍随即攻进皇宫，大杀宦官，皇宫大乱，汉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也被张让劫持出逃。当时董卓还没有到达洛阳，远远见到洛阳火起，知道出了变故，连忙疾行进城。半路与汉少帝一行相遇，张让等宦官被杀，汉少帝和陈留王刘协则由董卓保护回宫。董卓自以为迎接少帝有功，又自认董太后同族，入京后将何进之部全部据为己有，开始把持朝政。不久，便废汉少帝，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汉灵帝和蹇硕生前的愿望，最终由董卓实现。只是这一结果，对汉献帝而言，是祸端绝非福祉。

董卓当权后大行暴政，倒行逆施，各地诸州郡牧守纷纷起兵讨伐董卓，共推袁绍为盟主。正当双方引军对峙之时，袁绍一方发生内讧火并，各将领引兵散去，自此中原陷于战乱，形成了诸侯割据的局面。

董卓进京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被视为东汉灭亡的契机，而引发这一重大事变的何氏兄妹也自食恶果，何进为宦官所杀，汉少帝刘辩与何太后为董卓毒杀，何氏一族也被斩尽杀绝，只有何进的儿媳尹氏因机缘巧合，趁乱逃过一劫。尹氏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后来产下一子，这位遗腹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何晏。他长大成人后，不仅是正始名士的核心，更是成为中国思想发展史上划时代的人物。

何晏的出生在董卓进京的次年。这一年，董卓逼迫汉献帝迁都长安，并将洛阳的宫殿、官府、民房等全部烧毁，方圆二百里的繁华，在熊熊大火中尽数化为灰烬。曾经盛极一时的东汉皇家藏书也未能逃过这场浩劫，大多被毁，甚至还有人用帛书制成帷盖、滕囊，被人抢救保护下来随汉献帝西迁的图书只有七十多车，途中又丧失大半。而起初汉光武帝立都洛阳时，所携图书装车达二千余辆，后经历代皇室大力收集，典籍、图录更是多不胜数，蔚为大观。经董卓之乱后，皇室藏书荡然无存。

此刻，何晏尚在襁褓之中，对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而他的母亲尹氏，却日日夜夜都处在惶恐忧虑当中——她不仅要想方设法逃脱董卓的追杀，还要为日后母子二人的生计打算。生逢乱世，连汉少帝都死于非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如何存世？然而，尹氏却是一个容貌、见识均颇为不凡的女人，很快，她就用再嫁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她的第二任丈夫，便是曹操。尹氏当机立断的选择，使得何晏直接成为曹操的继子，从而赢得了当世最强有力的保护伞。尹氏的高明眼光还不仅仅在此一处，而后来她虽然无法保住何晏的性命，却再次用计谋保住了何晏的儿子，就连司马懿都不得不佩服她。

虽然生于患难之中，何晏的成长环境却是优裕的，他随母亲生活在曹府，一切衣食用度都与曹操亲生儿子曹丕等人无异。于公侯门中成长，何晏身上已经丝毫看不出他是南阳屠夫之后的影子。他少年便以文才出众、聪慧过人而知名，大概这些先天的优势助长了其志得意满，他虽是寄人篱下，却从来没有自卑感，也不肯低调做人，每每都要与曹丕兄弟攀比服饰等礼制，甚至在曹丕被立为魏王太子后也是如此。曹丕对此极度不满，经常见到何晏时便要讥讽地叫他“假子”。

但曹丕的尖酸却改变不了曹操宠爱这“假子”的事实，曹操甚至爱他超过了自己的儿子，想让他改姓曹。不料何晏偏偏不买账，他用树枝在自己站立之处画了个圆圈，义正词严地道：“这是我们何家的地盘！”话中之意不言而喻。曹操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悻悻然，但他究竟是一代枭雄人物，既然不能让何晏成为自己的儿子，那么仍旧可以让他做自己的女婿，于是将自己的爱女[22]嫁给了他。

彼时社会风气，普遍重视姿容外貌，人们格外赞赏相貌俊美、风度出众的男子。甚至连曹操在会见匈奴使者时，因自卑长相寒碜，而另找俊美的文臣崔琰冒充自己。在这样一个时代，如果天生是一个美男子，理所当然会引来众人瞩目。何晏容貌俊秀，仪态万方，肤色至白，魏明帝曹叡一直怀疑他在脸上搽了粉，当上皇帝后，便想找机会戳穿这位姑父。于是，在一个炎炎夏日，曹叡召何晏入宫，有意请他吃热面饼。何晏吃得大汗淋漓，不由自主地用衣袖拭脸上的汗。曹叡等的正是这一刻，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发现何晏面色还是皎皎如玉，并没有搽粉。皇帝对此结论虽然略感失望，却总算了去了一桩长久以来埋在心中的疑问，何晏也由此得了“傅粉何郎”的称号。

其实，何晏之所以白皙如玉，一半是由天生，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服药的缘故。其人迷信老庄，亦追求养生修仙之术，于是取汉人药方，改制成“五石散”[23]，日日服用，并自称服药后体力增强。五石散是否真能去病强身见仁见智，但它确实会令皮肤变白变细。在何晏的带动下，五石散广为流传，贵族中人相继服用，一时成为风气。

不过，何晏的矫矫不群，并不仅仅由于他的美色和文才，其人在学术上亦取得了极高的建树——曾经广集众家所注，编撰了一部集大成式的《论语集解》，远远超过了以往名家郑玄、王肃的注本。他还是魏晋玄学贵无派创始人，与王弼[24]并称“王何”，被称为魏晋玄学家的代表人物。

“玄”字之义，出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语。玄的字面意思，即为深奥的、不容易理解的，玄学意即研究幽深玄远问题的学说，说得通俗一些，即是对一些抽象内容以生动的方式方法进行解说和发展。

在中国历史上，儒家学说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但它更偏向伦理，讲秩序，重人伦，倡礼仪；而道家学说是更加纯粹的哲学，它关心万物起源，任自然，重个体，关心生死及永恒。汉朝立国之初，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经济凋敝，国力羸弱，君民均欲休养生息，“清净无为”的道家学说遂成为国策，长达七十余年，直接造就了著名盛世“文景之治”，成为“无为而无不为”的典型政治范例。汉武帝刘彻即位后，为了加强集权统治和钳制思想，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道家学说作为主流意识形态退出了历史舞台，并开始转化成神学，逐渐宗教化，道教由此而生。然而，到了三国时期，道家学说再次对社会人生产生了巨大影响。

自汉帝国崩溃，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大批名士死于非命，正所谓“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失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士林。社会的分裂也引发了学术的分裂，一度占官方学说正统地位的儒学功业之说逐渐陷入了困境，再也无法维系人心。当士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探索新的思想信仰时，思想的多元化出现了。纷扰的乱世中，士人们无时无刻不存在朝不保夕的感觉，为了逃避残酷的现实，恪守“清静无为”的老庄道家学说，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他们的偏爱。老庄哲学的根本就是“道”，而“道”就是“自然”，它强调放弃主观努力，一切顺应天性，与自然保持一致，无须有所作为。于是士人们开始消极退隐，意图通过逍遥自在的行为，来寻求精神上的宁静，《老子》《庄子》《易经》成为这一时期的主要研究对象，总称为“三玄”，玄学由此而产生。这门最初由动摇、怀疑所导致的玄学，成功挑战了儒学的独尊地位，不仅结束了统治西汉、东汉长达数百年的经学，还开创了贯穿整个魏晋时期的玄风思潮，引发了思想史上划时代的大变革。

何晏少年时即以才秀知名，据说他从小“好老庄言”，这多半与他寄人篱下的生长环境有关。虽然他深得养父曹操喜爱，他本人亦从未表现出半分自卑，甚至还常常故意与曹丕兄弟争出风头，但正如曹丕讥讽的那般——他毕竟是个“假子”。聪慧敏感的何晏能够意识到这种血缘决定的亲疏关系，而他与曹丕之间的巨大矛盾将注定他在政治上的无所作为。实际上，曹操、曹丕父子也绝对不会让他有什么作为，这对父子对血浓于水的曹植都要极力抑制，导致曹植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住[25]，更何况他是“假子”呢？

在魏文帝曹丕及其子魏明帝曹叡执政期间，何晏以曹操养子和女婿的双重身份，竟未获任何官职，始终赋闲在家。正是这种政治上的压抑，促使他开始服食五石散。五石散为东汉医圣张仲景所创，其成分都是些性烈有毒的石药，主要是用来治疗伤寒。何晏又在原药方上加以改进，“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所谓“神明开朗”，其实就是身体忽热忽冷，令精神产生亢奋。但何晏不计后果，将五石散当作家常便饭来吃，只求服药后所带来的一时快乐。尽管五石散费用昂贵，但很快在名士群中发展成为一种风尚，也可见苦闷是当时士人们的普遍心情，包括后来的嵇康也加入了服药的名士行列。

只是，服用五石散后副作用很多，服后人的皮肤热燥干裂，必须奔走发散。有的人难以忍受，就去卧冰。服药也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比如皮肤变得极白极嫩，以致都不能穿紧身的衣服，不然会磨破皮肤，宽衣博带由此应运而生。还有人的肌肤变得吹弹可破，细腻到不能洗澡，导致身上生出了许多虱子，“扪虱挥尘”也因而成了名士风度的象征。更有甚者，会因服用过量导致精神错乱，抽搐而死。尽管如此，名士们依旧乐此不疲，沉湎于这种自我麻醉中。如果果真服药而死，倒是可以彻底超脱尘世的纷争，获得心灵的宁静。

金乡公主性情娴静，对丈夫的怪癖不能理解。尤其何晏服药后时常胡言乱语，与同伴们自称是“诸神”。公主又是惶恐又是厌恶，担心丈夫早晚会惹祸上身。有一日，金乡公主去探望母亲杜夫人，忍不住大倒苦水，泣告道：“何晏为恶日甚，将何保身？”杜夫人反而笑道：“如此，你就不用妒忌何晏了。”

杜夫人当年是王允连环美人计的关键人物，曾为董卓、吕布、关羽、曹操等人倾心仰慕，均是能够翻云覆雨的不世豪杰人物，其所经历的大风大浪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她也不看好女婿的将来，但她认为何晏既热衷于服药，便不会再有精力去宠爱别的女人，做寡妇总要好过做妒妇，于是让女儿不必再理会何晏，任其作为。

服药毕竟只能逞一时之快，且人的脾性容易变得暴躁易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为了寻求精神的慰藉，何晏便与好友夏侯玄[26]、王弼等一批名士挥麈清谈，倡导玄学。由于他们的观点离群脱俗，玄淡简约，倾动当世，士人莫不景慕仿效，由此成为一时风气。不仅如此，何晏掀起的清谈之风影响了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政治文化，玄学也成为魏晋南北朝的思想主流。

魏少帝曹芳即位后，改年号正始。何晏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士，由此被召入朝中，从此步入仕途，成为正始名士的头面人物，也正式蜕变为一代哲学与思想大师。他所倡导的玄学、清谈更是蓬勃发展，史称“正始玄风”，何晏、王弼成为这股滔滔思潮中的核心领袖人物。

正始年间是玄学发展史上最为浓墨重彩的篇章，被誉为“金声玉振”的正始之音，吸引了天下所有士子的目光，更多的人由此加入到玄学的行列中来，或为崇尚老庄之情，或为追求个性之心，不一而足，形成一种时髦风气，在京师弥漫开来。

当时大将军曹爽正与太傅司马懿明争暗斗，何晏名气如此之大，又兼有曹操养子及女婿的双重身份，代表着曹魏一方，以致司马懿都起了不敢小觑之心，特派长子司马师混入其中。司马师素以务实闻名，加入名士清谈行列本意是在防范何晏，不料也因此对玄学着了迷，对王弼的才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到了正始后期，阮籍、山涛、嵇康、向秀等人均先后到达洛阳，慕名加入了正蓬勃发展的玄学清谈行列。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正因为有了越来越多的名士加入，才有了思潮强劲的一代玄风。

嵇康入洛阳时，京师士民惊叹其飘忽欲仙的风度，称其为“神人”。其实嵇康“土木形骸，不自藻饰”，比较邋遢，不过时人虽然重视外貌姿容，但更加看重气质风神，嵇康才华横溢，卓尔不群，他的不修边幅也被誉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如此出众的人物，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当权者的注意。也许是大将军曹爽的刻意笼络，也许有尚书何晏的从中牵线，也许是曹魏皇室对嵇康才华的赏识，嵇康到洛阳后不久，便娶了沛王曹林[27]之女长乐亭主[28]为妻，正式在洛阳安家落户。

由于娶了曹魏公主，又与曹氏同乡，嵇康也入朝为官，起初授予郎中，不久晋升为七品的中散大夫，掌论议政事，是个典型的闲职。嵇康本人也照旧轻视世事，寄情山水，纵酒清谈，洒脱不凡，过着逍遥的名士日子。

嵇康跟何晏既成为姻亲，二人个性也有颇多相同之处，自然格外亲近。何晏将五石散介绍给了嵇康，嵇康从此也开始服药。

阮籍与山涛于参加何晏主持的清谈时结识，因彼此投契，便常常结伴到首阳山黄公酒垆饮酒。嵇康在洛阳声名鹊起后，山涛因在河内郡任功曹时与其熟识，便将他引荐给了阮籍。嵇康虽比阮籍年轻十余岁，但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有相见恨晚之意，很快结为至交好友，契若金兰，一度形影不离。

山涛本是气度沉静之人，自结交嵇康、阮籍后，时常联袂外出，早出晚归，频繁而密切。山涛妻子韩氏十分好奇，问丈夫在忙些什么。山涛便说了嵇康、阮籍的名字，又说：“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

韩氏从没有见过丈夫如此对另外两个男子倾心赞扬，感到大异于常交，便有意游说丈夫邀请嵇康、阮籍来家中做客并留宿。山涛知道妻子目光敏锐、观察入微、善于识别品评人物，也想听听她的看法，遂如她所愿。当晚，山涛、嵇康、阮籍三人在山府静室中清谈，韩氏则从窗洞中窥测动静。她为嵇、阮二人仪表谈吐所吸引，竟观察了一整夜，丝毫不知疲倦。

次日，送嵇康、阮籍离开后，山涛迫不及待地询问妻子道：“二人何如？”韩氏回答道：“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意思是说山涛的才能、情趣根本比不上嵇康、阮籍，只能凭借见识、气度与二人结交。

每每阮籍、山涛、嵇康在黄公酒垆聚会饮酒后，又仗着酒兴到附近的竹林啸谈放歌，称为“竹林之游”，这便是后来七贤“竹林之游”的契机与序曲。不久，山涛介绍了好友向秀加入，阮籍则带进了侄子阮咸和好友王浑的儿子王戎。

向秀字子期，河内郡怀县人，与山涛同县，少年时即以文章俊秀闻名乡里。其人性情淡泊平和，有隐士情结，喜谈老庄之学，在玄学上有着极深的造诣，曾注《庄子》，后因研读《庄子》颇有心得，于乡里讲学。山涛任河内郡功曹时慕名而往，听向秀所讲“妙析奇致，大畅玄风”，见解超凡，如同“已出尘埃而窥绝冥”，二人遂成忘年之交。

当时嵇康亦寓居河内，所居山阳县与怀县相邻，这种地域上的便利令向秀、嵇康交往频繁，二人由此结为挚友，还在养生的问题上进行过一场大论辩，嵇康为此作《养生论》《答向子期难养生论》，向秀则作《难养生论》回应。向秀虽然名气远远不如嵇康、阮籍等人，却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枝独秀，在玄学上成就斐然，即使在群星闪烁的魏晋名士中，他也自有一抹独特的难以掩盖的光芒。

阮咸字仲容，为阮籍兄长阮熙之子，自幼以放达怪异知名。阮氏是陈留名门望族，整个家族聚居在同一条街，住北边的比较富有，南面的则是穷人，阮籍、阮咸叔侄都住在南面。有一年的七月初七，是传统晾晒衣物的日子。只见半条街都是北阮各家的绫罗绸缎，衣服非常华丽。阮咸见了后，立即将自己的一条粗布短裤用根竹篙挑了，晒在了中庭。别人见了大为奇怪，问他为什么，阮咸回答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意思是说，我也不能免俗，挂这个出来，暂且应景而已。

要知道，阮咸可是当时著名的美男子，号称“如玉山般光映照人”。当时太原郭奕高爽，为众人推崇，自恃很高，然而见到阮咸后，为其风度容貌心醉，叹息不已。阮咸音乐才华也极为出众，能弹一手好琵琶[29]，精于鉴赏，被称为“神解”，曾与音律大家荀勖一争音律长短——

荀勖为荀子后人，博学多闻，才华出众，曾掌管宫廷乐事。某日参加宫廷宴会，荀勖忽然停箸道：“这饭是受过劳苦的柴烧成的。”在座者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召来厨师一问，厨师道：“是用旧车脚烧的饭。”众人这才惊佩不已。当年蔡邕听火烧柴声而得良木为焦尾琴，时人认为荀勖食饭辨柴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阮咸却认为荀勖音乐修为不够。荀勖善解音声，时论谓之“暗解”。由于周代的钟律之器失传，当时的音律多有不合，荀勖奉命调正乐律，造新钟律，与古器谐韵，时人称其精密。阮咸听过一次荀勖的新律后，直言不讳地指出其中有误，当面“讥其声高，声高则悲，非兴国之音”。荀勖自认为精通音律，听了当然十分不快。后来有农夫在田间发掘出一把周代的玉尺，正是用来校正天下律吕的标准尺。荀勖用这把尺子来校正新律之器，才发现阮咸前言不虚，自己修正过的钟鼓、金石、丝竹均发现短了一黍，这才佩服阮氏神识，不得不承认其“神解”之名。恰恰是这样一位才貌俱全的男子，竟然如此不顾体面地高晒短裤，实在令人跌掉眼珠。

而阮咸的别具一格还不止这些。他一直喜欢姑姑家的鲜卑婢女，暗中有私情，婢女还有了身孕。刚巧姑姑要迁居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婢女当然也一起带走。当时阮咸正在为母亲服丧，得到消息后，大叫道：“我的种不能没了！”临时向人借了头驴，穿着丧服就去撵姑姑。追上之后，讨要回婢女，二人一起骑着驴回来[30]。彼时以孝治世，阮咸在母丧期间公然与婢女私通，如此狂放不羁的行为，可以说是对传统礼法的大胆反叛。

王戎字濬冲，出身琅琊[31]簪缨世家，祖父王雄官至幽州刺史，父亲王浑官至凉州刺史，封贞陵亭侯[32]。王戎“幼而颖悟，神采秀彻”，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他六七岁的时候到洛阳宣武场看戏，老虎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众无不辟易颠仆，争相逃跑。只有王戎湛然不动，神情自若，了无惧色。当时魏明帝曹叡也在阁楼上观看，见此情形，不由得暗暗称奇，召见过王戎后，誉其为“神童”。

又有一次，王戎曾与同伴在路边玩耍，发现道边的李子树上果实累累，大家争相恐后爬到树上去摘李子，唯独王戎站在一旁观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抢李子吃，他坦然道：“树在道旁而多果实，李子必然是苦的。”事实果然如此，众人不由得惊叹这个小孩子的聪慧。

成人后的王戎身材短小，没有嵇康那般高大的龙章凤姿，这在重视仪表姿容的时人看来，多少是一种缺憾。但王戎的一双眼睛熠熠闪亮，“眼烂烂如岩下电”，据说能直视太阳而不目眩，“眸子洞彻，视日而眼明不亏”。他这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有力地弥补了外貌缺陷，使他显得神采飞扬，再加上聪慧多才，性格坦率，善于清谈，很快便在士林中脱颖而出。

王戎十五岁时，随同父亲王浑拜访名士阮籍，因为“善发谈端，赏其要会”，受到阮籍称赞。阮籍每次去拜访王浑，总是打个招呼就走，而去看王戎时，却要坐下交谈很久才出来。因为王戎比阮籍小整整二十四岁，王浑对此感到非常奇怪。阮籍解释道：“濬沖清虚可赏，与卿不是一类人。与卿言，不如共阿戎交谈。”意思是说父亲的才华志趣比不上儿子，所以他更愿意与儿子交谈。

阮籍曾请王戎饮酒，当时兖州刺史刘昶也在座，由于酒少，阮籍只给王戎一人斟酒，还说：“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须焉。”于是二人交觥酬酢，独得其乐。

刘昶字公荣，是成名已久的大名士，又官任刺史，地位显赫，阮籍却轻其而重王戎，对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如此态度，足见是发自内心的欣赏。王浑去世后，其故吏赠钱百万助丧，王戎辞而不受，因此而显名。

最后一个加入“竹林之游”的是刘伶。刘伶字伯伦，沛国[33]人，其父刘刃曾是曹操心腹掾吏，任大将军掾，这可是刘表、孔融等英豪人物都担任过的职务。刘伶是刘刃遗腹子，母亲亦早死，无人管束，自幼好放达纵酒。他成人后仅身长六尺，不但矮小瘦弱，且容貌奇丑无比，但其性情豪迈，胸襟开阔，不拘小节，平常澹默少言，不妄交游，对人情世事一点都不关心，只嗜酒如命。他曾经写了一篇《酒德颂》，说：“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刘伶外出时，手里总是抱着一壶酒，还命仆人提着锄头跟在后面。又事先告知仆人道：“如果我醉死了，便就地把我埋葬。”其放浪形骸由此可见。时有俗语称：“杜康造酒刘伶醉。”

又有一次，刘伶喝醉了酒，跟人吵架。对方说不过他，很是生气，便卷起袖子，挥拳欲打。刘伶醉眼蒙眬，却镇定从容地告道：“我这像鸡肋般细瘦的身体，哪有安放老兄拳头的地方？”对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拳头当然放下了。

刘伶生父刘刃曾是曹操心腹，极为得宠，刘伶成年后亦袭有官职，曾任建威参军[34]。某日他忽然兴致大发，竟然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在官署中饮酒。正好有客人来访，他丝毫不觉得害臊，依然故我，继续光着身子喝酒。客人见刘伶如此不雅，忍不住出言劝说。刘伶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天地就是我的房子，房子就是我的衣裤，你们进了我的房子，就是钻到我裤裆里，谁让你们钻进来的？”

如此浪荡不羁，这官自然也做得不长久，很快刘伶就被弹劾去职。好在父母给留了不少积蓄，他又娶了著名相士朱建平之女朱原君为妻，朱氏很有些家当，倒也能供应其酒肉消费。

由于刘伶经常不加节制地饮酒，酒气熏天，其妻朱原君曾一怒之下将所有的酒倒掉，还把装酒的器皿也全部毁掉，逼迫丈夫戒酒。刘伶当面表示懊悔，又说：“我必须在神前祷告发誓后才能戒酒，请你赶快准备酒肉。”朱原君听了十分高兴，立即准备了酒肉供在神像前。刘伶跪下祝告道：“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说完便取过酒肉大吃大喝，丝毫不顾妻子的脸色，不一会儿又喝得醉醺醺地倒下了[35]。

刘伶还专门写了一篇《酒德颂》，称：“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意思是：自己行无踪，居无室，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不管人在哪里，随时都提壶饮酒，旁人如何评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在时人看来，刘伶不过是个面目可憎的酒鬼，一无是处，他能够娶到如花似玉的妻子，上辈子应该积了不少德。然而有一天，大名士嵇康与阮籍联袂出游时，遇到了看起来形容憔悴、浑浑噩噩的刘伶。只见他“悠悠忽忽，土木形骸”，那种自然质朴、率情真我的神态深深吸引了嵇康和阮籍，二人当即主动上前攀谈，居然同气相求，便“欣然神解，携手入林”，一同加入了“竹林之游”。

至此，七贤正式得以聚首。同样的青春，同样的热血，同样的踌躇满志，同样的意气风发，当这样一群人相遇到一起时，便开始了一段聚游竹林的千古佳话，并由此得了“竹林七贤”的雅号。

七贤性情大不相同：嵇康风度翩翩，挥洒自如；山涛小心谨慎，老成持重；刘伶嗜酒如命，放浪形骸；向秀肃穆少言，沉稳忠厚；阮咸任性妄为，玩世不恭；王戎年纪最小，却最是机敏，且能言善辩；而阮籍则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高深莫测。他们虽则性格不一，或沉静，或愤激，或恬淡，或热烈，或拘谨，却共同表现为任情狂放的行为特征——啸傲林泉，狂饮烂醉，不识时务，越名任自，经常做出各种违背儒家礼法的行为——被称为“风度”，引来众人追慕。“竹林七贤”也成为能在当时与何晏等正始名士媲美同辉的另一名士群体，被称为“竹林名士”，名噪一时。甚至他们的故事在流传过程中被赋予了某种传奇色彩，其中种种反叛世俗的奇特怪诞之处更是得到刻意凸显[36]。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竹是极富有民族特色的符号。古人云：“竹之为物，非草非本。”那不同于草木的非凡脱俗之处，使得竹成为历代文人爱慕吟咏的审美对象，被尽情赋予种种高妙神韵——飘逸洒脱之风姿，昂扬挺拔之气势，虚心劲节之情怀，节外无枝之操守，刚柔并济之品质。正所谓“依依君子德，无处不相宜”，大概在文人士大夫的眼中，世间只有竹这一种植物才能匹配得上名士的风流气质。

在苍翠挺拔的竹林的掩映下，七个身穿宽衣大袍、跟高齿屐的男子谈笑风生，旁若无人，解衣当风，傲俗自放，望上去仿佛是不沾染人间烟火的神仙，这是一幅何等美妙的竹林画卷。

黄公酒垆店家狄希是这一切的见证者。起初，在他看来，七贤都不是正常人——这些人均出自官宦士族之家，有着远比普通百姓优越的出身，自小受到旁人企之莫及的良好教育，却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整日不务正业。须知天下并不太平，依旧是三国鼎立之势，魏国虽然实力最强，但蜀汉、东吴却不能小觑。即便是魏国内部，局势也不平静。大将军曹爽将太傅司马懿排挤出朝后，出兵虚耗，专权乱政，弄得怨声载道。既然七贤才学卓著，为何不利用本领，力图有所作为？即便不是为国为民，也足以让自身扬名立万，这难道不是人们所希冀的吗？

但即便狄希对七贤疯癫浪荡的举止怀有偏见，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众人风度所吸引。他开始慢慢认识到，既然这是不同寻常的一群人，也许不能用寻常的眼光去打量，他只是个酿酒者，实不具备理解七贤的能力。

竹林之游惬意而自在，可惜的是，这一段交游时间并不长久。

在竹林之游之前，阮籍、山涛、嵇康先后来到京师洛阳，这大概是三人唯一共同对入仕表现出兴趣的一段时期。自曹操统一北方后，北方在一段时期内相对安定平稳，生产和经济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复，魏国实力日强，灭掉西蜀刘氏政权与东吴孙氏政权、统一中原、结束三国鼎立局面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正是这种天下有望大治的理想吸引了这群名士，他们原本就有“济世之志”，从未真正忘情于世事，儒家那套“治国平天下”的哲学依旧在他们血液中流淌。原本人们有望看到名士入朝主政，正如日后力挽东晋危局的谢安那样。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魏国两大重臣大将军曹爽与太傅司马懿矛盾急剧激化，争权进入白热化阶段。曹爽在朝中有大批亲党，专擅朝政，极力排挤司马懿。司马懿则故意装病在家，暗中调兵遣将，蠢蠢欲动。局势极为紧张，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双方都极力拉拢名士为其壮威，一些声望显赫的名士也加入了争权夺利的斗争中，正始名士如何晏、夏侯玄等均投向了曹爽一边。而“竹林七贤”正身处洛阳，靠近权力中心，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政治旋涡中。

“竹林七贤”能够聚集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们同好老庄之学、崇尚自然，老子的清净无为，庄子的适意逍遥，为他们的言谈举止提供了很好的借口，但这并不代表于他们就有相同的立场和思想，所以一旦遭遇政治的强力压迫，就有土崩瓦解的危险。而伴随着“竹林七贤”日益卓越的名望，巨大的政治阴影也开始投射到他们身上。

“竹林七贤”当中，以嵇康、阮籍二人名气最大、才气最高，也始终是当权者争相拉拢的对象。王戎最为年轻，因出身世家高门，也令人不敢小视。其余几人，山涛性格中庸，年纪已大；向秀性情淡然，对官场名利毫无兴趣；刘伶、阮咸虽然名气在外，却属于玩世不恭的颓废一派，以放荡纵欲、伤风败俗闻名。这几人，未必能真正进入当权者的法眼。

表面来看，嵇康是“竹林七贤”中最先表明立场的人——他在最微妙的时候娶了曹魏公主，成为皇亲国戚，并得以出任中散大夫，引来朝野瞩目。在旁人看来，无疑他公然站在了曹爽一方，从此在政治上与曹魏势力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但嵇康入仕后由于对时局失望，并不热衷于政治，也不见有任何作为，只是做个挂名官吏，他本人照旧轻视世事，寄情山水，纵酒清谈，洒脱不凡，过着逍遥的名士日子，可见这桩婚姻对他来说只是姻缘，他不在意政治，也不在意长乐亭主的背景，事先并没有太多考虑其他因素。这只是嵇康自己的天真想法，旁人绝不会这样认为，尤其是曹爽的死敌司马懿一方。这桩婚姻，被认为是后来嵇康被害的起因。

实际上，七人中政治立场最先发生变化的恰恰是最年轻的王戎。

“竹林七贤”中，唯有王戎出身成长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也体现在人生价值与政治态度上。早在竹林之游时，王戎便屡屡迟到。阮籍是引领王戎入竹林之游的人，也是众人中对他最为了解的人，已经觉察到对方微妙的变化，每每都讽刺王戎道：“俗物已复来败人意。”意思是说，俗人又来败坏兴致了。王戎则笑着回答说：“卿辈意亦复易败耳！”意为你的兴致也太容易败坏了。阮籍素来谨慎，为人之喜怒不形于色，从不开口评论他人，对王戎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更是与之前的激赏态度判若两人，表明他已看出王戎有倒向司马氏一边的姿态，令阮籍深感失望，“竹林七贤”的分歧已初露端倪。

大将军曹爽专权时，也留意到声誉日重的“竹林七贤”，采取了种种笼络措施，比如公然征辟阮籍入朝为官，请他任参军。只不过阮籍本就没有出仕之心，更是对曹魏政权缺乏信心，当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草率地投入曹爽门下，卷入曹魏与司马氏两大集团的斗争，于是找了个借口，婉转拒绝了征召。汉魏之际，拒绝辟召是对恩主的大不敬，昔日司马懿拒绝曹操征召就差一点儿被杀，阮籍生怕再惹祸上身，充当无辜牺牲品，干脆离开洛阳城，到乡间隐居去了。

山涛为“竹林七贤”中年纪最长者，时任河南从事一职。他为人审慎，饱经世故，又热衷功名利禄，不像嵇康那样对政治相对木讷，看出曹氏与司马氏的争权夺势必然导致朝中发生重大变故，他本人虽然与司马懿有亲戚关系，却也不愿意轻易牵涉其中，为此而焦虑得睡不好觉。

有一次，山涛和另一官员石鉴在官衙值宿，石鉴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山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到半夜时，山涛突然叫醒石鉴，着急地说：“今为何等时而眠邪！知太傅卧何意？”意思是说，现在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如此大睡，你知道太傅司马懿卧病在家是什么用意吗？

石鉴还不明所以，天真地说：“宰相三日不朝，与尺一令归第，卿何虑也！”古来规矩，宰相三次不上朝，即会被免职回家，太傅在家卧病多日，你又什么可忧虑的。山涛感慨地说：“咄！石生无事马蹄间邪！”次日便辞官不做，“投传而去，隐身不交世务”。

政治风云日益波诡云谲，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政局如此不稳，有识之士大多意识到大乱在即。尽管各自立场不同，“竹林七贤”均主动采取了避让措施。即使如嵇康娶了曹氏宗女为妻，也一样日夜游于林泉之间，基本上处于隐退状态。但由于靠近权力中心洛阳，“竹林七贤”始终不可能心如止水，真正做到“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逍遥的竹林之游的背后，实际上是一颗颗惶恐不安的心。

即使清高正直的名士们回乡隐居，家中没有严厉的尊长，天下却还有共父。名士们虽然有心远离现实、全身避害，但他们均出身门阀士族，例如山涛与司马氏为姻亲，又如嵇康娶曹氏宗室女为妻，如此一来，避无可避地要与政治沾边。倘若不愿意趋炎附势，便有面临迫害的危险。但如果以一种怪诞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说一些狂人所说的话，做一些狂人所做的事，那么执政者也无法追究。“竹林七贤”为人瞩目的“风流”便是由此应运而生，虽然听起来很有些超凡脱俗的味道，但从本质上来说，“风流”不过是这群人为了摆脱险恶政治环境纠缠所用的掩饰手段。

旁人看起来疯癫浪荡的举止，其实不过是他们在生命与精神都受到摧残时宣泄内心积郁的一种方式，隐藏着难以启齿的心理痛苦与精神焦灼。奈何名士风流？名士奈何不风流？社会动荡，环境险恶，除了风流之外，他们实在没有别的来展示自己同时还能保全肉体的手段了。

“风流”的日子还是不能长久，魏国很快发生了一场重大政变，不但令“竹林七贤”就此解体，还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其中尤以嵇康的处境最为艰难，自这场事变后，他已经站到悬崖边上，处于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境地。

这场政变，就是高平陵事变。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初六，新年刚过，魏国京师洛阳依然是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皇宫的气氛却是森严肃穆。按照惯例，魏国皇帝曹芳须得在这一天出宫，前往高平陵[37]祭扫魏明帝曹叡的陵墓。这个正月，刚好是曹叡病逝整整十周年的纪念日。

一大早，大将军曹爽便带着大队人马来到皇宫外，预备亲自护送皇帝出城祭拜。当日的天气很是有些寒冷，绝大多数人都在寒风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瑟缩着，显得有些猥琐。唯独曹爽神采飞扬，兴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能够陪同皇帝前去祭陵自然是一种荣耀，但这并不是曹爽志得意满的原因，真正令他笑得开花的是他的死对头司马懿得了重病，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曹爽字昭伯，其父曹真为曹操族子，被曹操待若亲子，因此论起来曹爽是曹操的侄孙，但从血缘上来说，属于皇族远系。曹爽在魏明帝曹叡未当上皇帝时，便与其倾心相交，结为密友。曹叡即位后，曹爽立即青云直上，官运亨通，累官至武卫将军，且殊宠有加。

曹叡病重时，任命燕王曹宇[38]担任大将军，与武卫将军曹爽、领军将军夏侯献、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几人共同辅政。曹肇为曹操侄孙，秦朗则是曹操养子，为杜夫人与第一任丈夫秦谊所生[39]。

当时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执政机要，与夏侯献、曹肇不和，担心二人掌权后对己不利，于是从中挑拨离间，曹叡又疑神疑鬼起来。加上魏文帝曹丕生前猜忌迫害兄弟，临终留下了“宗室藩王不得辅政”的遗训，曹叡反复犹豫，最终还是免去了曹宇的大将军职务，预备改任刘放推荐的曹爽为大将军。

曹爽平庸软弱，曹叡并不放心，当面问曹爽道：“爽堪其事不？”意思是说，曹爽能承担这件大事吗？曹爽汗流满面，紧张得无法回答。还是刘放赶紧踩了他一脚，暗中指点他回答道：“臣以死奉社稷。”

曹叡尚在犹豫之间，刘放已经上前，把着曹叡的手写下诏书，曹爽由此意外成为权力斗争的最大获益者。秦朗等辅政大臣皆被免官，亦不得进入宫省，均流泪而出。

虽然如此，曹叡深知曹爽才能不足，临终前先召太尉司马懿入寝宫托付后事，后才召曹爽入内，命其与司马懿共同处理军国大事，辅佐少帝曹芳。曹叡此举，被认为是必须要倚重才干出众的司马懿，又不得不利用曹爽来牵制他。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曹爽才能平庸，却喜欢弄权，曹叡死后才一个月，曹爽便借皇帝诏书，免去司马懿太尉一职，转任太傅，名为尊之，实削其权，二位辅政大臣由此成为政敌。

司马懿在抗拒蜀汉及东吴的战争中立有不世之功，是曹叡亲自托孤的辅政重臣，天下皆知。曹爽不知自己此举寒了朝野上下的心，还自以为占了先机，随后大力广树亲党、任用私人，委任自己的弟弟曹义为中领军[40]、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又任用名士如何晏、邓飏、李胜、丁谧等人。如此一来，朝廷大权几乎全部为曹爽垄断。司马懿完全被排斥到核心权力圈外，但其人老谋深算，始终隐忍不发。

曹爽得以专擅朝政后，为了提高自己的威名，不顾司马懿劝阻，悍然发动伐蜀战争，结果大败而归，导致兵怨民恨。司马懿看到曹爽人心尽失后，野心立即开始膨胀，但他表面却不动声色，反而借口有风瘫病在家养病，从此不再参预政事。曹爽还以为政敌已经一蹶不振，败退出舞台，更加不思进取，广置田产，大收姬妾，终日忙于享受。他对何晏等名士的风度甚是仰慕，经常与他们一起纵酒作乐，浑然不知司马懿正暗中广纳心腹，蠢蠢欲动。

但就在新年前不久，曹爽收到消息，说司马懿并非真的得了风瘫病，而是装出来的，司马父子正伺机待发。联想到当年司马懿为拒绝出仕曹操而装病的著名故事，曹爽终于有所警惕。为了刺探真情，他有意指派心腹李胜以出任荆州刺史为由，去向司马懿面辞。没想到李胜见到司马懿时，他已经病得东倒西歪，浑身颤抖，喘息不已，双手都拿不住婢女递过来的衣服，喝粥时也将粥全部洒在胸前。

李胜曾为荥阳太守、河南尹，史称“前后所宰守，未尝不称职”，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名士也被司马懿的精湛演技所蒙骗，看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豪杰人物变得如此老态龙钟，不禁深为叹息，回去后如实告诉了曹爽，说司马懿尸居余气，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根本不足为虑。曹爽这才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自认为从此高枕无忧。他在祭陵当天笑容满面，开心的正是这件事。

只是，曹爽高兴得太早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正月初六这一天将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梦魇。这一天，也将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日子，许多曾经风云一时的人物将在这一天悲凉谢幕，而更多的角色将在这天欣然亮相于历史的舞台。一场即将来临的大风暴，不仅会彻底改变魏国的政局，还将直接影响许多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何晏、桓范还有“竹林七贤”这群名士。幸运的是，“竹林七贤”中的山涛、阮籍早已经预见到这一天危机的到来，及早地逃离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虽然这种逃离只是暂时性的。

对于年轻的皇帝曹芳来说，这一天也是个大日子。很久以来，他都在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只有在这一天，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皇宫，到郊外感受一下山野的气息，即使时间是短暂的，但对于他渴望外面世界的心灵却是极大的抚慰。

这一年，曹芳将满十八岁，而他登上皇位已经有整整十年时间。不过，他只是魏国名义上的皇帝，在这十年间，真正的朝政大权都掌握在大将军曹爽手中，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操纵的傀儡。当然，曹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夺回大权，他生性平和，与世无争，其实不大适合皇帝这个位子。

曹芳字兰卿，是魏国第三任皇帝。他的来历极为奇特，是魏晋时代一大历史之谜，人们都知道他并不是第二任皇帝魏明帝曹叡的亲生儿子。他尚在襁褓之中时，命运的机缘让他意外被曹叡挑中，作为义子养在深宫之中。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曹叡始终不肯告诉曹芳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因而关于曹芳的身世，官方史书中只有八个字的记载：“宫中密事，莫知由来。”

这种宫闱密事，明面没人敢说，暗地里议论的人却是不少。关于曹芳生父的流言素来不绝于耳，其中一种说法说他是任城王曹楷之子。曹楷即为曹丕亲弟曹彰之子，曹彰在曹丕登上皇位后不久即被兄长亲手毒杀。如果曹芳真是曹楷之子，那么曹叡不肯告诉他生父究竟是谁便情有可原。可如此一来，曹叡的选择便令人费解了，为何他不选择自己的异母兄弟之子，而要改选血缘关系更加疏远，且跟曹丕有杀祖父之仇的曹芳呢？莫非曹叡是不齿父亲曹丕毒害亲弟的作为，想要有所补偿？

这些当然都只是揣测。曹叡在世时，没有人敢去问他曹芳到底是谁的儿子；曹叡死后，更没有人敢当面去告诉曹芳说传闻他就是任城王曹楷之子。曹芳本人在深宫中长大，于生父毫无记忆，长大后碍于身份也绝对不会多问，但他由此更加向往宫外的世界，甚至渴望能早一日离开皇宫，找到自己的生父。

其实就连魏明帝曹叡自己的身世，也有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他本是甄夫人甄宓所生。甄宓出身河北宗族世家，拥有绝世容颜，于建安年间嫁给袁绍次子袁熙为妻。后曹操击败袁氏，统一了北方，美艳动人的甄宓就此落入曹氏之手。曹操本欲自纳甄宓，却被儿子曹丕抢在了前面。当时甄宓二十三岁，比曹丕还大了五岁，曹丕却宁可得罪父亲也要抱得美人归，并娶为正妻，可见甄宓的容色是何等光彩照人。

有一次，名列“建安七子”的刘桢参加宴会，初次见到甄宓，即惊为天人，呆若木鸡，大失才子风度，由此惹怒曹操，以不敬之罪被罚服劳役。若不是刘桢与曹丕交好，恐怕还会因此掉了脑袋。

传说曹丕的亲弟弟曹植也一直暗中爱慕嫂嫂甄宓，其名篇《洛神赋》本名《感甄赋》，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句极力描述的正是甄宓惊人的美貌。据说曹丕对此心知肚明，后来甄宓宠衰，曹丕将其杀死后，还故意将甄宓遗物玉镂金带枕送给了曹植。

甄宓为曹丕原配，曹叡又是曹丕长子，身份自然非同一般。他自小聪慧，得到曹操的宠爱，朝会、饮宴都跟随在祖父身边。曹丕代汉称帝后，曹叡被封为平原王。但后来曹丕立更加年轻貌美的郭氏为皇后，甄宓身为原配正妻，最终失意，难免有怨言，由此得罪了曹丕，日益失宠。

甄宓文才出众，曾作《塘上行》一诗云：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何苦，入亦复何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诗中尽吐哀怀，流露出甄氏对现状的不满情绪。曹丕闻后大怒，立即以毒酒赐死甄宓，死时还以糠塞口，以发遮面，下场十分凄惨。

甄宓一死，曹叡也失去了父亲的喜爱，一直没有被立为太子。曹丕甚至一度打算另立其他儿子为太子，只不过碍于曹叡有长子身份，而皇后郭氏又刚好无子。一直到病重将死时，曹丕才勉强立曹叡为太子。

关于曹叡身世的传闻，从来就没有断绝过——有人说他是甄宓和前夫袁熙之子，也有人说是甄宓与小叔子曹植之子，均是首尾俱全，枝叶纷披，听起来煞有其事。无论真实情况如何，曹叡的一生不怎么幸福的确是事实，正如他在诗歌中所写的那般——心惆怅，心绵绵。

曹叡当上皇帝前，因母亲甄宓得罪父亲曹丕被杀，始终不得立为太子，整日生活在惊恐当中，不知道哪天大祸就要降临，由此落下说话口吃的毛病。他当上皇帝后，正好遇上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大军北伐，一时关中震动，他身为皇帝，不得不亲自率军西镇长安，以抚军心。幸得大将张郃利用蜀军大将马谡的失误，在街亭[41]击败了蜀军先锋，力挽狂澜，诸葛亮才被迫退兵。后来诸葛亮又数次引军北伐，曹叡任用司马懿等人与蜀军对抗。公元234年，诸葛亮领兵十万攻魏，在五丈原与二十万魏军隔渭水相峙。诸葛亮担心粮草不继，多次挑战，司马懿始终坚守不出。诸葛亮便派人送去妇人的衣饰，意在激怒司马懿，不料司马懿却始终不肯上当。当年八月，诸葛亮因积劳成疾，病死于军中，蜀军退兵，从此再无力大规模攻魏，惶恐不安了数年的曹叡这才安定下来。

因为司马懿在抗击诸葛亮的连年北伐中居功至伟，曹叡对他极为信任。外患暂时消除后，曹叡便将大权尽托给司马懿，自己则迫不及待开始了颓废的享乐生活——大兴土木，留意玩饰，大选美女。之前魏国连年征战，军用耗费巨大，而他每年用于后宫玩乐的费用与军费数目大体相等，如此惊人的消耗，导致“百姓雕弊，四海分崩”。

曹叡的家庭生活并不怎么幸福，他有三个亲生儿子、一个女儿，均早夭而亡，因后嗣无人，被迫抱养了曹芳作为义子。但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天，才匆忙立八岁的曹芳为太子，可见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在期待能有自己亲生的子嗣。只是，上天没有再眷顾他，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曹叡沉闷的一生也折射到了养子曹芳身上，他甚至比养父更沉默寡言，更不关心朝政大事，唯一的乐趣，就是与身边的小宦官们在后园日夜游乐饮宴。何晏时任尚书，曾经上疏劝谏道：“自今御幸式乾殿及游豫后园，宜皆从大臣，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意思是劝皇帝即使游乐，也应该带上大臣，以便随时询谋政事。曹芳当然不会听从，不过在大将军曹爽看来，他着实是个理想中的皇帝——听话，对政治没有兴趣，很容易被控制。

前往高平陵的队伍浩浩荡荡，随行的军士首尾相接，长达十数里。曹爽早计划将这次祭祀出行当作一次耀武扬威的表演，要让垂死的司马懿好好见识一下他们曹氏兄弟的实力，因而带上了洛阳城的一半守军出城，其中也包括他的三个弟弟。只是皇帝曹芳不怎么喜欢如此声势浩大的排场，但他习惯了逆来顺受，凡事不发表意见，因而照旧保持了沉默。

就在跨出洛阳城门的那一刹那，曹爽再一次地想到了他的政敌，他好奇的是：这个号称有“狼顾之相”的司马懿，还能撑得过正月吗？这个死对头得知他出城的威风后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而死？十年前的正月，司马懿与他共同受先帝遗诏辅政时，能预料到会有今天吗？

想到这些，曹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胜利者特有的微笑。

只是，他曹爽笑得太早了些。自古以来，凡是轻而易举取得的胜利，背后往往都潜伏着严重的危机。令曹爽万万想不到的是，所谓“形神已离，死在旦夕”的重病都是司马懿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麻痹他，令他放松警惕。就在曹爽率领护送皇帝出城的时候，一向以“风瘫病”示人的司马懿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正与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在紧锣密鼓地策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将以许多人的生命和鲜血为代价，被永久地写入史册。

与城门处的曹爽一样，司马懿的回忆也追溯到十年前的冬天。

那是一个寒冷的季节，司马懿时任太尉一职，位高权重，正奉魏明帝曹叡之命，领兵讨伐辽东公孙渊。战事相当艰苦，但最终魏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占据了辽东、带方、乐浪、玄菟[42]四郡。正当司马懿回师汲县时，洛阳有使者到来，告知皇帝病重，召他火速回京。

之前，司马懿曾经做过一个怪梦，梦见魏明帝曹叡将头枕在他的膝上，说：“视吾面。”意为看我的脸。他低头看去，只见曹叡面色很是异常。此时接到皇帝手诏，诏书中说：“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其中“视吾面”一句正是司马懿梦中所闻。他当即大惊失色，知道事情不妙，立即乘追锋车抄小道入朝。昼夜兼行，一夜走了四百多里，终于在正月丁亥日赶入洛阳皇宫。

司马懿到达时，内宫嘉福殿外已经有不少文臣武将在焦急地等候皇帝召见，其中大多是曹氏宗室，包括重兵在握的大将军曹爽在内。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只命叫司马懿一人进去。众人料到皇帝有向司马懿托孤之意，即托付大臣辅佐年幼的嗣君，这表明司马懿将会有辅政大臣的身份，不免又是惊讶，又是狐疑，又是嫉妒。司马懿便是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交织中，小心翼翼地步入了嘉福殿。

病榻上的曹叡一直在苦撑等待着，一见到司马懿风尘仆仆地进来，激动不已，示意他上前，握紧他的手道：“朕不行了，后事就托付你了。”又指着一旁的养子曹芳说：“这就是嗣君，你务必要看清了，切莫误了大事！”随即命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

当曹芳稚嫩柔软的手臂搂住司马懿脖子的那一刹那，他确实是感动了，他觉得曹叡真心将他看作了自己人，而在这之前，曹氏一家人都是如洪水猛兽般提防着他的。其实这种戒备，早从曹操在世时就已经开始了。

司马懿出身儒学世家，少年成名，“聪亮明允，刚断英特”，成为轰动四方的名士，因鄙夷曹操挟持汉家天子及其出身，装风痹病不肯出仕，但后来曹操动了杀机，以性命要挟，他才不得不到曹操手下任职。“至于刍牧之间，悉皆临履”，他知道曹操猜忌多疑，一切都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然而，曹操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是投向了他。当时盛传司马懿有“狼顾之相”。“狼顾”，本意是指狼在行走时，常常警觉地回头注意其身后，但其身子不动，仅头部扭转。“狼顾之相”是指人有类似狼的“狼顾”本能，传闻拥有此相的人，个性阴险毒辣，猜忌善变，常怀杀人害物之心。越王勾践、秦始皇嬴政都有“狼顾之相”，据说曹操本人也有“狼顾之相”。当他听说司马懿亦有此能耐后，暗中仔细观察，发觉果真如此，不由得暗生忌惮，只让司马懿担任文学之职。曹操的亲信华歆也说：“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

后来曹操又做梦梦见三匹马在同一槽里吃草，怀疑此梦是暗示司马氏三父子将要吃掉曹家天下，对司马懿更加厌恶，数次想加以铲除。然而司马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早就千方百计地巴结上了曹丕，为其与曹植争夺太子位出谋划策，“每与大谋，辄有奇策”，因而每次曹操决定下手时，曹丕便加以保护。加上曹操久有代汉自立之心，天下名士如荀彧、崔琰等人对此均持有异议，司马懿却在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上主动示好，称“汉运垂终，殿下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之。权之称臣，天人之意也”，支持曹操称帝，因而与拥汉者比较起来，司马懿的威胁相对要减轻了许多。曹操虽不再发难，司马懿却无时无刻不寝食难安，直到曹操死去的那一天，他才略微松了口气——他知道，世间最能置他于死地的对手死了。曹操死时，朝野危惧，局面动荡不安，曹丕任用司马懿管理丧葬诸事，内外由此肃然。

曹丕的登基令司马懿之前的种种刻意经营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被封侯，官至抚军将军、录尚书事，参预军国大政。可惜的是，曹丕在位不到七年时间，司马懿尚未能有机会一展才华，曹丕已然病死。

当时有著名相士朱建平，精通相术，于街巷之间为人相面，无不应验，号称许负第二，与神医华佗之医术并称为当世非常之绝技[43]。曹丕任五官将时，曾请朱建平为自己算命。朱建平迟疑了一会儿，才答道：“将军寿命八十，四十会有小难。”黄初七年（226年），曹丕四十岁，身患重病，自知不起，又想起当年朱建平为自己相面的情形，遂告知亲信道：“朱建平说朕能活八十，是指昼夜加起来计算的。朕的命数该到尽头了。”不久果真死去。

曹丕临终前，命司马懿与曹真共同辅政。真正让司马懿成为挥斥方遒的英雄人物的正是身世扑朔迷离的魏明帝曹叡。自曹叡登基之始，蜀国丞相诸葛亮不断率众北伐中原，历时七年，正是司马懿指挥有方，集中优势兵力采取防御战略，力抗蜀军，才使得诸葛亮数次无功而返。就连号称“卧龙”的诸葛亮也承认道：“我所担心的，只有司马懿一人而已。”

司马懿诚然有功于魏国，但正是这一系列的军功，令他在魏国建立起了极高的个人威望，他由此成长为一匹有能力驰骋天下的千里马，曹叡则是他的伯乐。

而今，他的伯乐临死又托孤于他，而不是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曹氏皇族，如何不令他心潮澎湃、感慨不已？当即，司马懿拜倒在地上，顿首流涕，向垂死的皇帝和年幼的嗣君表示忠心，信誓旦旦地表示定将竭心尽力，不付所托。

曹叡这才宽慰道：“实在太好了。朕强忍着不死等待你，就是为了临终前能当面托付你这件事，再无遗恨了。”

司马懿心中激动，刚想再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不料曹叡突然话锋一转，说：“愿你能和曹爽一道，齐心协力辅佐嗣君。”然后便示意身边的近侍召大将军曹爽进来。司马懿的感激涕零之心，一下子如坠冰窖。

等到曹爽进来，曹叡当面授以节钺，都督中外军事。节钺即符节与斧钺，是加重权力的标志。曹爽虽是皇族，一直被曹叡倚为心腹，却无任何军功，也无任何政治上的建树，他的异军突起，明显是为了牵制司马懿。当曹爽扬起象征皇帝与国家的节钺，炫耀般地向司马懿微笑时，他已然有所预料，曹氏与司马氏之间的争权夺利将不可避免，而后曹爽果然迫不及待地大力排挤司马氏。

起初，司马懿任侍中、录尚书事，曹爽想让尚书奏事先通过自己，以便专权，便向少年天子曹芳进言，改任司马懿为大司马。因以前有不少大司马死在任上，被视为不吉的职位，又改任司马懿为太傅，如同西汉萧何那样，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名义虽尊，却是没有任何实权。司马懿长子司马师掌握禁军，也被迫辞职，改由曹爽之弟接任。

魏明帝曹叡皇后郭氏时被尊为太后，她亲眼见证丈夫临死前授权曹爽与司马懿同时辅政，对曹爽如此对待司马氏很是不满。曹爽得知后，立即抢先将郭太后强迁到永宁宫软禁，让她从此无法接近影响小皇帝曹芳。

以曹爽的浅薄资历，如此肆无忌惮对声望正隆的司马懿挑战，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分明是一种公然的羞辱。司马懿本是胸怀大志之人，在曹操当权的时代被极力压制，被迫蛰伏多年，好不容易到曹叡时代一展所长，成为天下共知的俊杰人物，地位日益显要，却又要被碌碌无为的曹爽逼迫得再次韬光养晦多年。反击势在必行，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今天，就是司马懿的伯乐曹叡逝世十周年的忌日，一场殊死搏斗即将展开，曹氏长期以来对司马氏的亏欠都要得到偿还。

一想到这些，司马懿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光彩奕奕，毫无“衰老病重”的迹象。忽然，他听到背后有所动静，即刻本能地警觉起来，身子丝毫未动，头却已经扭转了过去，当发现来者是心腹太尉蒋济时，这才松了口气。蒋济也愣在了当场，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识所谓的“狼顾之相”，那种出奇的诡异，实在莫可名状。

曹爽一行刚刚离开洛阳城不久，司马懿与蒋济会合后，立即率领心腹人马直奔皇宫。先夺取了储存武器和军事装备的武库，再由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占据皇宫外门司马门，分兵把守，控制了皇宫局面。司马懿与蒋济则赶到永宁宫，先声夺人地向郭太后上疏罗列曹爽种种乱法不臣罪状，请求下诏罢免曹爽兄弟官职。

郭太后当日被曹爽以武力逼迫迁宫之时，曾有过与年幼皇帝曹芳“涕泣而别”的凄凉情形，至今犹自耿耿于怀。她是个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尚看不到司马懿取代曹爽后曹魏政权将要面临的危机，便顺水推舟地下达了废除曹爽兄弟官职的诏书。司马懿取得郭太后诏书后，武装政变立即变得名正言顺。他随即命亲信兵马立即奔赴各城门，以皇太后的名义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曹爽虽然弄权已久，但政治上并不得人心，亦无军功震慑住军队。而司马懿曾为魏国立下不世奇功，声名卓著，令人振聋发聩，几乎是一呼百应，不费丝毫力气，便完全掌握了全城的军队，控制了京师要害。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高平陵事变，其实是趁政敌前往高平陵之际，发生在洛阳城中的一次兵变。

司马懿调兵遣将之初，曾经从曹爽府邸门前经过。留守的曹爽部将严世已经意识到司马懿正在发动一场政变，便飞快地拿上弓弩，登上角楼，预备从高处射死司马懿。关键时刻，他的同伴孙谦拉住了他的胳膊，告道：“事未可知。”意思是说，现在情况不明，何必冒险。言下之意则是暗示万一司马氏占了上风，这一箭可就引来了杀身灭族之祸。

严世对曹爽尚有一点忠诚之心，甩脱了孙谦，再次张弩欲射。孙谦连着阻止了三次，司马懿已经走了过去，严世见失去了最好的机会，才就此作罢，终究未能射出这有可能改写历史的一箭。

控制了洛阳城后，司马懿与太尉蒋济率兵驻扎在洛水浮桥，切断了洛阳与高平陵的联系。尽管他事先做了极为周密的计划和安排，还是有人闻风逃出了洛阳城，赶去高平陵向曹爽报信，曹爽门下司马鲁芝与参军辛敞便是其中之一。当时洛阳全城已经封闭戒严，鲁芝和辛敞一道，率领军营骑兵砍开津门，用武力杀开了一条血路。

鲁芝字世英。祖辈本为关中豪绅，东汉末年动乱，亲人遭难，鲁芝与寡母流离失所，四处漂泊。他在艰苦的环境下发奋读书，于魏文帝曹丕时举孝廉，自此步入仕途。在天水太守任上时，鲁芝政绩出众，很得人心，调任时，天水百姓一齐上书要求鲁芝留任。曹爽掌权后，听说鲁芝大名，特意调他到大将军府任司马一职，专掌兵事。

辛敞字泰雍，侍中辛毗之子。辛毗曾为曹丕心腹谋臣，曹丕被立为太子时，高兴得抱着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的高兴吗？”

辛毗后来将这件事告诉了爱女辛宪英。辛宪英聪慧有才，见识不凡，为此叹息说：“太子是要继承宗庙、治理国家的人，继承宗庙不能忧愁责任重大，治理国家不能担心治理困难，本应胸怀忧戚、谨慎小心，却反而大喜若狂，这样如何能长久？魏国国运恐怕不能兴盛了！”她这话在当时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后来果然为历史所证实，充分展现出这一传奇女子的远见卓识。

正因为辛宪英才智过人，家族有事均找她商议。起初，鲁芝得到司马懿兵变的消息后，立即来找辛敞一同杀出城向曹爽报信。辛敞惊惧不已，一时不能下定决心。他本来就有些墙头草的性格，当年魏明帝曹叡即位为帝后，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深受帝宠，专断朝政，朝中大臣纷纷投靠二人一边。当时辛敞父亲辛毗封颍乡侯，却不肯趋炎附势。辛敞深怕父亲遭谗言陷害，极力劝他同刘放、孙资交好，结果遭到了辛毗的严厉斥责。辛敞本非刚正之人，总觉得曹爽不足以成事，便先拖住鲁芝，急忙去找姊姊辛宪英商议：“天子在外，太傅却紧闭城门，传闻他将对国家不利。姊姊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辛宪英回答道：“以我推测，太傅此举，是不得不如此。昔日明皇帝临崩时，握住太傅手臂，托付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曹爽虽与太傅同受辅政之任，却大权独揽，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司马懿今日作为，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

辛敞又问：“太傅能不能成功？”辛宪英回答得极为干脆：“不可能不成功！曹爽绝非司马懿的对手。”辛敞说：“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冒险出城。”

辛宪英当时已经嫁羊耽为妻，羊氏与司马氏素有联姻，羊耽侄女羊徽瑜为司马懿长子司马师继室，外甥女王元姬为司马懿次子司马昭正妻。有如此亲密的关系，而司马懿又有必胜的把握，按理来说，辛宪英应该力主弟弟趋利避害，即使不站在司马懿一方，至少也应该保持中立。不料正当辛敞要出去一口回绝鲁芝时，辛宪英却叫住了他，告道：“你必须跟鲁芝一起出城报信！”

辛敞愕然不解，辛宪英遂解释道：“恪尽职守，这是人的大义。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有难，尚且要伸出援手，更何况你身为曹爽的部属？”

辛敞听了深以为然，正要依姊姊之计行事，辛宪英又叫住了他，叮嘱说：“为人重用，就该为上司效命。你只是普通部属，只需尽该尽的责任，跟着大家一起去就行了。”言下之意，是暗示辛敞并非曹爽亲信，不必为他以性命相搏。辛敞于是与鲁芝一起出奔城外。

辛敞和鲁芝只是充当了通风报信的小角色，二人带出城的兵力也只有寥寥数十人，并没有对司马懿造成实际的危害。但另外一个人的出逃洛阳城却令司马懿骇然失色，爽然变色道：“智囊往矣！”这个被司马懿称为“智囊”的人，就是桓范。

桓范字元则，出身儒学名门，文才出众，为当世名士。他在建安末年即入仕曹操，历任羽林左监、中领军、尚书、征虏将军、东中郎将、兖州刺史等职。曹爽当权后为提高声望，延揽了一批名士入朝，如何晏等人均得到重用。桓范也因为跟曹氏同乡，又德高望重，被拜为九卿中的大司农，深得敬重。不过敬重归敬重，曹爽与桓范并不亲密，懂得吃喝玩乐享受的何晏更讨曹爽欢心。只是桓范毕竟政治经验丰富，是曹爽一党中最杰出的人才，因而得了“智囊”的称号。

当日，曹爽兄弟率领洛阳一半守军护送天子前往高平陵时，桓范已经预感到危机，苦劝曹爽至少留下一个弟弟守卫京师。曹爽知道桓范是暗示不可轻视司马懿正蠢蠢欲动的传闻，当即笑道：“司马懿已经是垂死之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始终不肯听从劝告，被桓范纠缠得烦了，便干脆发怒道：“那你自己留下好了。”

曹爽出城后，桓范密切留意司马氏的举动。当他看到司马氏陡然发难后，当机立断，将大司马印抢先拿到了自己手中。大司马印能够调动天下兵马，古代印信十分重要，中下级军官认印不认人。桓范果断地取到了大司马印，着实是棋高一着，为城外的曹爽挽回了一线生机。

司马懿从来也没有忽视过桓范这个人，他控制了洛阳城后，立即以郭太后的名义，任命桓范为中领军，负责统率禁军。这是掌握兵权的要职，司马懿此举，无非是希望能够收买桓范，留为己用。接到任命诏书后，桓范一时间徘徊不已，他心中反复权衡，知道曹爽绝非司马懿对手，打算接受任命。不料他的三个儿子一起跪在地上，晓以忠义。桓范深受感动，决定带着大司马印出城去投奔曹爽。

到达平昌门时，洛阳全城已经封闭。刚好此处守卫的将领司蕃是桓范的老部下，桓范便将手中的版牒一亮，谎称道：“太后有诏，速开城门！”

司蕃知道此时正是非常时期，要求验证太后的诏书。桓范大声呵斥说：“你过去是我手下属吏，竟敢如此对我！”

司蕃见老上司声色俱厉，碍不过情分，只好打开了城门。桓范打马出了城门，又回头喊道：“太傅图谋叛逆，你也跟我走吧！”司蕃这才明白受了骗，却已经是追悔莫及。

司马懿得知桓范夺了大司马印出逃后，脸色大变，忧心忡忡地对太尉蒋济道：“糟糕了！要坏事了！曹爽的智囊走脱了！”在他心目中，曹爽那一伙人中，唯独桓范值得顾虑，他担心桓范会建议曹爽挟持皇帝赶去许昌，再用天子命号召天下起兵。蒋济却安慰道：“桓范确实很有智谋，不过曹爽胆小怕事，他的家室尚在洛阳城内，如驽马恋栈豆，他必然会顾恋家室，而不能作长远打算，因而也不会采纳桓范的计谋。”

司马懿听了点头称是，急忙派人前去高平陵向曹爽说明：他今日兵变，只为夺回兵权，绝不会因此害曹爽兄弟性命。又担心曹爽不能相信，再请蒋济出面修书一封，信中提及司马懿对洛水发誓，全心全意保障曹氏兄弟及家室安全，当然前提是曹爽必须护送天子回返京师，并交出兵权。

蒋济字子通，东汉末年为郡计吏，后为曹操所用，拜为丹扬太守。公元219年，刘备大将关羽兵围樊城[44]，军威极盛。因樊城距离许都不远，曹操生怕有失，想迁都暂避关羽锋芒，幸得蒋济与司马懿二人极力劝阻，并献离间之计，派人游说孙权从后袭击关羽，这才解了樊城之围。

蒋济素有“兼资文武、志节慷慨”之名，曹丕在位时，曾经有诏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诏书中称允许夏侯尚“作威作福，杀人活人”，蒋济直言不讳地批评曹丕这是“亡国之语”。曹芳即位后，曹爽弄权，排挤司马氏，原先司马懿所任太尉一职改由蒋济接任。虽然如此，蒋济并没有就此对曹爽感恩戴德，曹爽亲信丁谧、邓飏等人经常轻易更改法度，蒋济多有不满，屡次上疏劝阻，曹爽不听。正因为如此，司马懿策划兵变时，一早便将蒋济拉入。蒋济历仕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世，均备受信任，享有大名，他写的信，自然比司马懿本人说出来的话更加令人采信，至少曹爽一方会这样认为。而蒋济本人，也天真地相信了司马懿指洛水为誓的誓言，认为既能让司马氏掌权，又能够保全曹氏，不失为两全其美的结局，于是以他个人的信誉，写信向曹爽保证，只要投降，不过免官而已，性命决计无忧，促使曹爽放弃抵抗投降。而他自己，后来也正是死在了这个“信”字上。

当司马懿控制住洛阳城时，曹爽兄弟正忙着陪皇帝曹芳祭陵游览。正在兴头上时，朝中有使者到来，传达郭太后诏书，宣称要免去曹爽兄弟官职。曹爽突逢变故，大惊失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将此事告知皇帝曹芳，徒然惶急窘迫。

不久后，司马鲁芝和参军辛敞赶到，告知城中司马懿发动兵变一事，曹爽军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桓范到来后，竭力安定军心，劝曹爽不必惊慌，只要有皇帝和大司马印在手，调兵反攻洛阳只在挥手之间。他分析了形势，要求曹爽立即移师许昌，那里城高池深，粮草足以支撑好几年。

曹爽本无胆识谋略，此刻一心惦记洛阳城中的家室，更加犹豫不决。

桓范道：“此事昭然，明摆着只能如此办理，真不知你读书是干什么用的！在今天的局面下，像你这样门第身份的人，还想着要委曲求全，怎么可能？即使是普通老百姓遇到劫道的，还想反抗一下。何况你以大将军的身份，挟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如果回去洛阳，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果然如蒋济事先所料，曹爽兄弟均默然不应，不肯听从桓范建议。

关键时刻，侍中许允和尚书陈泰到来，二人并非来报信投靠，而是充当司马懿的说客，向曹爽保证只要放弃兵权，下半辈子依然能过怡然自得的富贵生活。紧接着，太尉蒋济的信使殿中校尉尹大目到来，也保证司马懿的目的不过是免去他们的官职，曹氏性命决计无虞。

尹大目素来与曹爽交好，加上他手持蒋济的亲笔书信作保证，软弱的曹爽既贪恋荣华富贵，又不能舍弃城中妻儿老小，终于开始心动了。桓范不断从旁劝说，晓以利害，一直说了一夜，曹爽始终优柔寡断，依然不能下定决心对抗司马懿。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曹爽终于作了决定，将心爱的宝刀投在地上，以示屈服之意。又说：“即使投降，我仍然不失当个富家翁！”

桓范知道大势已去，悲痛地哭骂道：“曹真如此英雄人物，却生下你们这群如猪如牛的儿子！没想到我桓范今日受你们的连累，要灭族了。”

于是，本来完全可以扭转的形势，再一次被昏庸的曹爽断送，他也由此将自己送上了死路。

曹芳虽是皇帝，却早就习惯了唯唯诺诺、随波逐流，对曹爽的决定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洛阳，意气风发的司马懿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带兵在洛河迎候。最难受的人，自然是曹爽了，昨日他还无限风光地出城，过了一夜便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如何不难堪得无地自容。但他依然厚着脸皮，将桓范冒着生命危险夺来的大司马印双手奉给了司马懿，自请免去职务，只求一家人平安。司马懿一副忠厚长者模样，当众满口答应，只命人将曹氏兄弟押回府邸软禁。

一旁的桓范冷笑不已，他笑的是曹爽兄弟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而自己也将要为他们陪葬。难得的是，他明明知道后面的结局，却并没有像曹爽帐下部分将领那样逃离洛阳，他是当朝名士，也很好地保持了骨鲠慷慨的名士风度。司马懿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临危不乱夺走了大司马印的“智囊”，尤其忌恨他出城时高喊“太傅图逆”的话，对他也格外“照顾”，以“诬人谋反，罪当反坐”的罪名将他及家人逮捕下狱。

皇帝曹芳则被司马懿大张旗鼓地迎入皇宫，极尽礼仪隆重之能事。表面看起来，司马氏比曹爽兄弟更加尊重皇帝。但曹芳却很清楚他的处境，他不过是开始了新一轮的木偶生涯——以前操纵他的人是曹爽，而今换成了司马懿。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命运。正因为有此听天由命的安然性格，他始终处在争权夺利的风口浪尖，却总能泰然处之，也由此成为历史上少数能得以善终的傀儡皇帝之一。

高平陵事变是魏晋时局的关键转折点，司马氏夺权成功，从此完全控制了魏国朝政，曹氏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二月，魏帝曹芳即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增繁昌、陵、新汲、父城为其封邑，前后其计八县，食邑二万户，特许奏事不名。不久后，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九锡是天子赐给有殊勋的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王莽篡夺西汉前，曾被授予九锡之礼，不久便建立了新朝；曹操也曾被汉献帝授九锡，不久后曹丕即代汉自立。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九锡之礼也成为了改朝换代的象征，不少功臣拒受九锡以避嫌疑，蜀汉权臣李严曾试探诸葛亮，劝其受九锡，诸葛亮回答说：“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斩睿，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大概意思是要平定天下后再受九锡，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司马懿也惺惺作态地坚决推辞不受，但明眼人均已经看出，曹魏政权“禅让”给司马氏势在必行，正如昔日汉献帝被迫“禅让”给曹丕一样。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最早向魏明帝曹叡发出司马氏专权危险警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亲叔叔曹植，也是他父亲曹丕千方百计打压迫害的人。曹叡即位后不久，便倚重司马懿抗拒蜀汉诸葛亮的北伐。曹植看到了大权旁落的危机，特意上表道：“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以历史上的典故来谆谆告诫侄子，不要过分信任外人司马懿。

但当时诸葛亮频频北伐，曹叡面临巨大的挑战，不得不信任军事才干出众的司马懿，也没有将曹植的话当回事。诸葛亮死后，蜀汉威胁顿消，长期以来处于压力下的曹叡长舒了一口气，根本没有过多关注中央权力结构，而是立即开始了声色犬马的享乐生涯。到他临死前，仓促将幼子托付给曹爽和司马懿，一个是没有任何实际政治经验的宗族，一个则是久掌军机的权臣，双方实力根本就无法匹敌平衡，已经埋下了高平陵事变的祸根。

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初七，曹爽兄弟被司马懿派人押回府邸软禁。他们虽然沮丧，却并不绝望，因为在他们之前的所谓政治生涯中，吃喝玩乐的享乐生活实际上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与司马懿争权只是为了弄权，好为自己谋取更大的私利。而今，他们虽然失去了权势，但无非不能呼风唤雨而已，依旧不失富贵生活。

这当然只是曹氏兄弟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当他们回到自己的豪宅中时，意外发现这里已经被重兵重重包围，并且住宅的四角盖起了高楼，高楼上有吏卒守卫，显然是为了方便监视府中的一举一动。令曹爽兄弟郁闷的还不仅仅如此，每当曹爽有所举动，高楼上监视的人便大声喊出他的行踪。比如他到后花园中去，就有人大叫道：“故大将军向东南去了！”“故大将军”就是前任大将军的意思，分明是羞辱曹爽已经不是大将军的身份。他本只求平安富贵，生活却如此不得安宁，因而愁闷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试探司马懿的态度，曹爽写信给司马懿，称家中缺粮。司马懿立即派人送来一百斛大米、干肉、大豆等物。曹爽又天真幼稚地相信了司马懿绝对不会加害自己，完全放弃了反抗的心思。

司马懿却没有因为曹爽兄弟绝无反击之心而就此罢手。在中国的历史上，报复和仇恨往往是新政体的主要动机。尽管司马懿曾经指洛水为誓，信誓旦旦地说要保全曹氏性命，罗网还是很快张开了。

正月初十，距离曹爽投降还不到三天，有人告发宦官张当曾经将宫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送给曹爽为女伎。私自动皇上的女人，是犯了欺君大罪，张当当即被廷尉逮捕审讯。在严刑拷打下，张当不但承认了私送宫女给曹爽一事，还“招认”曹爽与党羽何晏等人无君之心、图危社稷，准备在三月份起事，由曹爽自己称帝。于是，曹爽兄弟以“大逆不道”罪被立即逮捕，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斩首于市。同时夷灭父、母、妻三族，不分男女老少，就连已经出嫁的女子也都一并杀死，终于应验了当年曹操对曹丕所说的“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的话。

曹爽被诛杀后，门生故吏没有人敢前往吊丧，唯其下属中书通事郎荀勖大胆前往。荀勖是荀子之后，即与阮咸争过音律之人，他带了头，众人这才跟从。然除了曹爽家族和亲信外，时人并不见得如何伤心，相反还有幸灾乐祸之意，他实在是个不得人心的失败者。然而，洛阳城中还是有个人为他的死落了泪，这个人就是力劝他投降的太尉蒋济。蒋济是司马懿的亲信，深知其中内幕，他的这几滴夹杂着同情和惭愧的眼泪，恰好证明了曹爽“谋逆”罪名的可疑之处。

进一步说，蒋济为曹爽之死所付出的不仅仅只是眼泪，还有生命。他之前曾以个人名誉向曹爽保证投降的结果不过是免官，他是天下名臣，他的信在促使曹爽决意投降上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而当曹爽以“谋逆”罪名被杀后，蒋济深知这不过是司马懿铲除异己的借口，用来掩饰三日前他所谓指洛水为誓的诺言。司马懿不讲信义，他蒋济却是注重名誉和承诺的人，自觉对曹爽失了信，不由得心生内疚。司马懿掌权后，进封蒋济为都乡侯，蒋济极力推辞，司马懿没有批准。但此后，怏怏不乐便成了蒋济生活的全部，没过多久他便一病不起，终于在曹爽被杀三个月后病死。

曹爽之死，同时意味着新一轮的权力重组开始了。异己当然要首先被清洗铲除，许多人的命运因此而被彻底改变，受曹爽谋逆牵连者，包括桓范、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均被同日斩首，夷灭三族。

桓范、何晏、邓飏等人均是魏之风流名士。他们的死，令天下人为之扼腕叹息。尤其是桓范在高平陵事变中冷静处事，取印后单骑出城，后又主张迁都许昌、武力平叛，表现出非凡的胆略。直到上了刑场，他犹自潇洒从容，显示出真正名士的雅量和风骨。

不过，在所有被诛杀的人中，最受瞩目的并非桓范，而是何晏，不仅仅因为他的传奇出身和显赫身世，而是其人时为名士领袖，在士林中拥有非凡的影响力。何晏的一生，可谓是悲剧的一生。他生于家破人亡之时，境遇全靠母亲尹氏改嫁曹操才得以改善。他虽然为曹操喜爱，“见宠如公子”，但终究只是个“假子”，又被曹丕憎恶，始终未能进入曹魏集团的核心。他无所事事的日子虽多，却也没有就此步入纨绔子弟一途，而是花了许多时间在文学和玄学上。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正当他步入思想家的行列、学术日趋活跃之时，历史的机缘又将他推上了政治舞台的中央。何晏之前没有担任过官职，曹爽弄权时，拉拢名士群体，才开始重用他。然而，何晏跟曹爽一样，都是没有任何实际政治经验的人，何晏自己对此却缺乏认识。他刚刚当政时，意气风发，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曾经品评天下名士说：“唯其深刻，所以能通天下之志，夏侯玄就是如此；唯其细致入微，所以能成天下之事，司马师就是如此；唯其神妙，所以不显迅疾而速度极快，不行而已到达，我只听说过这样的话，但未见如此之人。”但众人均知，何晏其实是想以“神妙”来比拟自己。虽然自视甚高，在实际执政的过程中，他只是客串了一个力不从心的政治家的角色。

实际上，在高平陵事变之前九天，何晏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曾经梦见有数十只青蝇落在自己鼻子上，驱赶不走，便请来著名术士管辂占卜。管辂精通周易、风角、占相，曾经预测了许多大事，被叹为奇才。对于何晏的询问，管辂如实回答说：“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明确告诉何晏失败的命运将不可避免。

这一天刚好刮起了大西北风，尘埃蔽天。何晏素来不可一世，但在听了管辂的话之后，内心非常恐惧。然而，他的表现却与桓范截然不同。桓范当政变发生之时，被司马懿拉拢之机，还能当机立断，审时度势，表现出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风度。而何晏却更多的是一个哲学家，他所倡导的玄学一向推崇世俗的功名权位不值得追求，加上他性格软弱，远不及桓范果敢，因而当此个人生死存亡关头，他依旧只是耽于玄想，不愿应变，最终未作任何表示，贻误了宝贵的时机。抑或他其实早已经看出曹爽兄弟不过是绣花枕头，根本没有与司马懿抗衡的实力，而他本人身为曹操养子和女婿，生死系于曹魏，即使感到血腥厮杀的危机来临，也无可奈何。

在无力回天的悲凉情绪下，何晏还是写下了《言志二首》，聊以抒怀：

［其一］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
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
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
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

［其二］

转蓬去其根，流飘从风移。
芒芒四海涂，悠悠焉可弥？
愿为浮萍草，托身寄清池。
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

这也是何晏仅存于世的两首诗，流露出忧生畏祸的嗟叹、如履薄冰的忧虑，以及进退两难的复杂情绪。与之类似的失志、苦闷、悲切、惊惧、矛盾、孤寂、压抑、凄凉等种种情感，既可以在早先的曹植诗中找到，也可以在后来的嵇康与阮籍的作品中发现，这就是这一历史阶段风雨如晦的时代气息的真实呈现。

可叹的是，正始名士作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不仅失去了宝贵的生命，更是以失败者的身份被载入了史册，在正统史书上被刻意歪曲丑化，落了个身败名裂的黯淡收场。举例而言，昔日何晏何等风采，“大儒之风”倾倒众生，就连日后名声远在其上的“竹林七贤”都无一不深为其气质才华折服。何晏声名显赫，在士大夫群体中影响力巨大，司马懿特派长子司马师以玄学清谈为名，混入名士行列，其实就是为了做好日后防范何晏的准备，这就是《魏氏春秋》所说的“何晏等名盛于时，司马景王亦预焉”。他还被视为有治国之才，后人甚至认为当时“曹氏一线之存亡，仅一何晏”。如此光芒万丈的人物，在《晋书》中却只落了个“性骄矜、耽情色、聚浮华”这类近乎人身攻击的评价，《三国志》的作者陈寿甚至迫于政治高压而不敢为何晏立公正之传。

就连何晏所娶妻子金乡公主也被某些史书故意改成是他同母妹的身份，说金乡公主是何晏母亲尹氏与曹操所生，以此来污蔑何晏娶亲妹乱伦。这一笔抹黑足够愚蠢，试问就算何晏贪图美色、想要乱伦，曹操这等精明之人又如何会听之任之？

幸好何晏在学术上的成就无法由人抹杀：他的《论语集解》在早期论语学的发展中居于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被收入《十三经注疏》。他所开创的玄学影响深远，改变了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据着不朽的地位。今人犹自在诵读何晏的皇皇巨著，而司马氏所留下的，却只有“狼顾”的诡异故事，追名逐利也好，玩弄权术也罢，最终都变成了滚滚长江东流水。

值得一提的是，在何晏手中，玄学还是为了弥补儒学的不足。他主张儒道合同，与王弼等人试图应用道家的观点去解释儒学学说，提出了“名教本于自然”[45]的口号，认为名教是“末”，自然是“本”，名教是自然的必然表现，两者是本末体用的关系；而世界万物的本源是寂然不动的“无”，只有恪守道家的“无为”，避免卷入任何纷争，才可以“成德”“免身”。何晏依旧重视儒家的礼仪，尊崇孔子，他宣传“以寡治众”“君主无为”，无非是意图将儒道调和起来。举例来说，玄学已久尊崇圣人孔子，但这个圣人已经不是儒家的圣人，而是道家的圣人。如此，将道家的自然无为与儒家的纲常名教糅合在一起，其本质无非是要重新确立名教的权威。从根本上来说，何晏玄学的出发点与现实政治息息相关，目的是为了协调觉醒的人与动荡的社会之间的矛盾，是有益于执政者的。

而何晏也没有仅仅局限在理论讨论，当他步入仕途后，开始为建立一个清净无为的理想社会而努力，这就是正始中期后开始的“正始改制”。但这种改制始终带有理想主义色彩，加上司马懿等保守一派的阻挠，进行得很不顺利。时隔不久，这次统一名教与自然的探索就为高举的政治屠刀所中断，何晏因依附曹魏集团被杀，“同日杀戮，名士减半”。另一玄学领袖王弼也被免去官职，郁郁病死，死时年仅二十四岁，显赫一时的正始名士就此风流云散。

玄学的发展并没有就此中断，嵇康、阮籍、向秀等竹林名士成为了玄学的继承者，玄学开始由正始时期进入了竹林时期。既然玄学是名士们思想言行的总结，也不可避免地要与社会环境息息相关。实际上，玄学从开始产生之初，即与士人的人生态度与政治命运紧密相连。竹林时期时，政治环境弥漫着血腥味，恐惧笼罩了整个士林，竹林玄思变得沉重，玄学的探索方向和内容也随之发生了转变——由国家的无为政治向个体生命的自由转变。之前，何晏等正始名士意图将强调个体的道家学说与崇尚社会功能的儒学统一起来，而到了竹林名士，则完全抛弃了现实，转而全面探索个体精神和理想人格，并对名教发出了挑战，显示出反传统、反社会的特征。

为了掩饰杀戮，司马氏不断以崇尚“名教”来自我掩饰，而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与“名教”大相径庭。嵇康、阮籍出于对司马氏的鄙视，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张，否定王权，对名教、礼法大加抨击。这是玄学中第一次表现出反儒的倾向，在当时足以成为惊世之论。在嵇康、阮籍二人的竹林玄学视野中，个体人格第一次得到了凸显——人不应该任由名教的束缚，而是要听从本心和真性的召唤。这是一种内在的超越生命的理想，带有浓厚的理想色彩。

只是，于嵇康、阮籍的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要反对名教礼法，他们不过借此来表达对司马氏的不满，既要追求人性自由，又想恪守礼教，表现出明显的所谓双重人格。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名士们空有凌云壮志，谈玄说易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满足精神世界、慰藉心灵的作用，寄情山林、感慨哀乐成为一种极富艺术精神和文学情致的哲学。但他们内心的困境和深层的焦虑并没有就此消除。“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压抑与愤懑依旧像无法驱散的浓雾，弥漫在四周，令人窒息。阴险的政治环境和人性觉醒的合力促使人生被切入到审美的意境，最终反映在生活情趣与人生态度上。为了求得更大的解脱，名士们把眼光投向愉悦身心的竹林美、延年益寿的丹石药、令人人事两忘的香醇美酒，以及时时一些愤激傲兀的骇俗之举。

正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氛围下，出现了“竹林七贤”这样一群人——他们任情任性、一依本然、神秘玄妙、率真空灵，他们爱好竹林、丹药和酒，从此成为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长期令人有兴趣的话题。这些人的迷惘和痛苦、怪诞与宣泄，经过各种演绎传说后，竟然成为了后世津津乐道的“魏晋风度”。尽管“竹林七贤”在外表以或高雅，或怪异的行为方式来表达他们超然物外、飘逸不凡，但其实他们的内心从未真正忘情于世事，这种强烈的困境正是“魏晋风度”的深度。至少在竹林时期，“魏晋风度”带着苍凉的意味，这种苍凉，是“竹林七贤”发自内心的苍凉，也是文化和时代的苍凉。

关于竹林之后的玄学发展，真可谓为时代而生。魏晋之后，玄学急遽衰落，内涵却不断被后世方术家所扩充，产生了包括山、医、命、卜、相在内的五种体系：山包括修身养性，静坐内练等，具体有导引、内丹术、外丹术、武术等；医术是古代中医系统，治疗手段分为针灸、汤剂、推拿、祝由等；命理所指就是占算人生命运的学问；卜是占卜运程的行为，大略分有六爻、梅花、六壬、奇门等；相术是观察人的面貌、地理环境等方法，大略分为面相、手相、风水等，这些基本上还是源于玄学与道教的渊源。

从“建安风骨”的“建安七子”，到正始玄风的何晏、王弼，他们已经多少表现出复杂的矛盾交织状态。不过在他们身上，这种思想和精神冲突尚且没到最高潮。到了“竹林七贤”，中国传统士人的命运与风骨才真正完全体现了出来，嵇康更是成为生于乱世、隐于乱世却又无法全于乱世的典型人物。无论是他的生，还是他的死，都会引发人们对中国传统士大夫命运的思索。

何晏与金乡公主生有一子，时年四五岁，本该与何晏同时被杀，但何晏母亲尹夫人抢先将孩子抱入了皇宫中。司马懿派人来索要时，尹夫人不断抽打自己脸颊，请求饶恕。因为孩子藏在皇宫中，不便强行搜查，加上金乡公主同母兄弟曹林时封沛王，光户邑就有四千七百户，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放过这个孩子并不比杀了他更有利，但杀了孩子显然比放过他更有弊，会引来更多仇视的目光。司马懿精于算计，反复权衡利害后，终于假装同情尹夫人和金乡公主，顺水推舟地赦免了何晏之子。

何晏的死，使得正始名士土崩瓦解，他与“天才卓出”的王弼所倡导的玄学也立时陷于低谷。王弼出身于经学世家，从小就因为能言善辩享有高名。高平陵事变发生时，王弼正在朝中为官，也受到何晏牵连，被免去官职。王弼伤痛挚友被杀，当年便患病身亡，年仅二十四岁。司马懿长子司马师虽以防备何晏为目的混入正始名士群体，却也是真心钦佩王弼才气，听说王弼病死后，嗟叹连声，惋惜不已。

之前斩关出城向曹爽报信的司马鲁芝与参军辛敞则是完全不同的命运。鲁芝和辛敞先是被逮捕下狱，判处死刑。鲁芝倒也大义凛然，“口不讼直，志不苟免”。司马懿颇为感念鲁芝的忠勇，加上他还有个同谋辛敞。相比于出身平平的鲁芝，辛敞绝对是出身名门，其父辛毗是曹魏重臣，其姐辛宪英又与司马氏沾亲带故，笼络他绝对比杀了他更有利。司马懿有意赦免二人，说了一句：“他们也是各为其主，放过他们吧。”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鲁芝、辛敞二人不是曹爽亲信，司马懿故作宽大，便可以趁机揽为己用。之后，鲁芝由大将军的属官一跃为御史中丞，从此官运亨通，一直到老。辛敞后来也官至卫尉，他庆幸听了姊姊辛宪英的话，无比感叹地道：“如果我不是事先跟姊姊商量，可能就有亏大义了。”

另有奇女子夏侯令女嫁曹爽堂弟曹文叔为妻，曹文叔早死，夏侯令女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一直在曹家守寡。其父夏侯文宁想让女儿改嫁，不料夏侯令女与曹文叔夫妻情深，用刀割下两只耳朵，表示誓死不再嫁。曹爽当权时，对夏侯令女很是照顾，不断接济以财物。曹爽被杀后，夏侯家生怕连累夏侯令女，便上书断绝与曹氏婚约，强行将夏侯令女接回家，打算再次让她改嫁。不料当天夏侯令女又用刀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家人错愕万分，问道：“人生在世，如轻尘栖弱草，你又何必这样自讨苦吃？你夫家夷灭已尽，你苦苦守候到底是为了谁？”夏侯令女回答道：“我听说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以前曹家兴盛之时，我尚且想终生守节，何况如今衰亡了，我怎能忍心抛弃？这是禽兽的行为，我岂能这样做？”不但不肯改嫁，还收养了一个孩子，让他改姓曹，成为曹氏的后代。司马懿听说后，大为惊讶，认为这样的女子实在难得，对其收养一事也听之任之。

洛阳的屠杀结束后，司马懿开始有计划地对付一些身处京师外的曹爽亲党，其中以实权人物征西将军夏侯玄首当其冲。

夏侯玄字太初，是夏侯尚与德阳乡主之子。夏侯氏在魏国地位素来非同凡响，享有“宗室”之位，这并非仅仅由于夏侯渊一系战功显赫，又与曹氏联姻，还因为曹操之父曹嵩原姓夏侯，夏侯渊与曹操其实是同族兄弟。有这样的背景，夏侯玄一生下来就是豪门公子，享尽了荣华富贵。不过，他并不是在一个幸福健康的家庭环境长大。夏侯玄的父母感情并不是很好，夏侯尚一直宠爱年轻貌美的小妾，将德阳乡主冷落一旁。后来魏文帝曹丕听说后，有意为堂妹德阳乡主出头，派人将小妾绞死。但曹丕这一招釜底抽薪并没有挽回夏侯尚的心，反而送了他性命——夏侯尚思念爱妾，成天郁郁寡欢，很快得了重病而死。这一外人难以想象的家庭悲剧，成为夏侯玄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打击。

家庭环境对儿童的成长有决定性的影响。童年不幸的孩子，往往更敏感，更早熟，也更聪慧，夏侯玄也是如此，在父母不和的阴影下，他自小发奋读书，文才出众，年少时就已经声名远播。除了文采外，上天还赋予了这个男子罕见美貌，他面白如玉，美姿仪容，又风度翩翩，风流倜傥，“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可谓光彩夺目，如日月般闪亮。

更为世人所惊讶的是夏侯玄宽宏通达的沉静性格。有一天，他正在书房倚柱观书，忽然电闪雷鸣，一记响雷破瓦而入，将他倚靠的柱子劈断，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全都吓傻了。夏侯玄的衣服也被炸雷烧焦，他却面无异色，行止从容，照旧读他的书，仿佛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当年他才十八岁，已经表现出出类拔萃的名士风范，自此为士人所敬重，负一时重望。

又有一次，夏侯玄去参加司空赵俨的葬礼，因到得晚了，三百多宾客已经就座，不料一见夏侯玄到来，均越席而迎，神情肃然，如迎王侯将相一般，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便是后人书中所称赞的“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直到许多年后，发生在赵俨葬礼上的这一幕依旧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夏侯玄成年后即步入仕途，任散骑侍郎、黄门侍郎。不幸的是，本来一片大好的前途却被他亲手断送了。一次，魏明帝曹叡在宫中举行宴会，夏侯玄被安排与皇后毛氏的弟弟毛曾一同就座。毛皇后出身寒微，父亲毛嘉只是个修车的工匠，但毛氏却凭着美貌和手段战胜了曹叡原配虞氏，爬上了皇后的位子，以致虞氏恼恨地道：“曹家的人就是喜欢立地位低贱的人做皇后。”

曹叡祖母卞太后本出身于娼家，二十岁嫁曹操为妾，后因曹操与原配丁氏离婚才爬上正位，也是出身卑贱之人，听后十分不快，责备了曹叡，虞氏从此失宠。

当时毛皇后恩宠正隆，毛氏家族全部封爵，朝中大臣争相奉承不及，能够与毛曾坐在一起，是难得的亲近毛氏家族的好机会。但夏侯玄却不这么看，他认为毛曾出身卑贱，跟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太丢了自己名士的面子。这两人无论容貌还是气质，差别确实比较大：夏侯玄相貌英俊，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毛曾则容貌丑陋，令人生厌。时人称二人行状为“蒹葭倚玉树”，以蒹葭比喻毛曾，以玉树比喻夏侯玄。蒹和葭都是水草，代表微贱。玉树则是神话传说中的仙树，喻美佳子弟。夏侯玄内心看不起毛曾，面上也很不高兴。不给毛曾面子，就是不给毛皇后面子，当然也就是不给皇帝面子。魏明帝曹叡由此怀恨在心，很快将夏侯玄降职为羽林监，从此再也没有提拔过他。不过毛皇后后来也因为色衰而失宠，为曹叡所杀，曹叡另立郭氏为后。

失意于官场的夏侯玄并没有消沉下去，他与志趣相投的何晏结为好友，谈玄论道、纵酒服药，一副潇洒名士派头，与何晏共同开创了玄学先河，成为正始玄风的领袖人物。

正当夏侯玄沉迷于玄理的世界，远离世俗的尘嚣时，妹妹夏侯徽被人毒杀，给予了他人生中第二次重大打击。夏侯徽颇具才识，嫁给了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司马师有五个女儿，皆为其所生。只不过夏侯徽虽然嫁入了司马家，却始终没有成为司马氏所信任的人。她颇具才识，对司马氏的勃勃野心有所察觉，为司马师所忌惮，被下毒害死，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夏侯玄虽然难以确定夏侯徽是被司马师毒死，但妹妹死得不明不白总是事实。然而，时值司马懿抗击蜀军北伐立下大功，深得魏明帝曹叡宠信，总掌全国军事，夏侯玄又为曹叡所怨恨，即使对妹妹之死有所怀疑，也无能为力。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了权势的重要性，他也期待有朝一日能像司马懿那样，借军功来建功立业。

转机终于来了。少帝曹芳即位后，夏侯玄的表兄大将军曹爽成为辅政重臣，执掌朝政，夏侯玄也跟着时来运转，升迁为散骑侍中护军，不久后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州、凉州军事，位高权重，朝着他的目标前进了一大步。

只是，对于夏侯玄而言，进入政治核心权力圈并不是什么幸事。事实上，有定国安邦的理想是一回事，有文才和名士风度是一回事，处理政事、谋划军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跟何晏一样，夏侯玄没有任何实际执政经验。他为了帮助曹爽和自己提高个人威望，不顾司马懿的再三劝阻，积极策划了攻蜀之战，发兵十余万，自骆口[46]向汉中发起攻击。

当时汉中蜀军还不到三万，见魏军大兵压境，无不惊惧。蜀将王平派兵在兴势[47]拒战，并多张旗帜，绵亘百余里，以麻痹魏军。曹爽一时无法攻克，魏军牛马骡驴大量死亡，粮草供应不上，而蜀汉大批援军相继赶到。夏侯玄见势不妙，连忙劝阻曹爽退军。魏军回师时，又在三岭被蜀汉大将军费祎截击，魏军苦战，损失严重。

这场战事导致魏国民怨沸腾，曹爽不仅声威剧跌，也失去了朝中重臣和曹氏宗室的支持，朝野的严重不满为日后的政变埋下了祸根，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时一呼百应、应者云集，与曹爽在骆口之役后大失人心有很大关联。而夏侯玄也因为这场一无所获的战争成为人们讥讽的话柄，另一名士傅嘏评价他“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确实是一针见血。较之之前夏侯玄那些神乎其神的风流故事，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自掌权以来，夏侯玄不但没有任何实际的政绩，反而在白热化的时候卷入了曹爽与司马懿权力斗争的旋涡。所幸的是，他长期领兵驻守在外，高平陵事变发生时并不在洛阳，由此逃过了司马懿的屠刀，没有像他的好友何晏那样成为刀下亡魂。曹爽被杀后，司马懿派人解除了夏侯玄的兵权，召他回京师，夏侯玄堂叔右将军夏侯霸曾劝夏侯玄投靠蜀汉，但夏侯玄没有听从，老老实实地跟随使者回到洛阳，被司马懿软禁。

夏侯玄回朝后，其原职征西将军由雍州刺史郭淮接任。右将军夏侯霸为魏国名将夏侯渊次子，夏侯渊在定军山之战中死于蜀将黄忠突袭中，此后夏侯霸一直想要为父亲报仇，与蜀汉誓不两立。但高平陵事变后，曹爽被杀，与曹爽关系密切的夏侯玄被召回朝，与夏侯霸有仇的郭淮被任命为他的新上司，他认为司马懿是有意针对自己，恐惧之下，投降了蜀汉。后主刘禅的皇后为名将张飞之女，张飞妻则是夏侯渊亲侄女——其人十三四岁时出城拾柴时为张飞所虏，娶为夫人——因而论起来刘禅皇后张氏还是夏侯霸的外甥女。有了这一层关系，刘禅对夏侯霸很是器重，礼遇有加，封为车骑将军，甚至还指着自己的儿子对夏侯霸说：“此夏侯氏之甥也。”

但降敌有亏大义，蜀人看不起降将，即便夏侯霸出身尊贵，且投降有因，但仍然改变不了他被轻视的命运。夏侯霸想与慷慨壮烈、美名在外的蜀汉荡寇将军张嶷交朋友，专程登门拜访，诚恳地道：“虽与足下疏阔，然托心如旧，宜明此意。”张嶷却回答道：“仆未知子，子未知我，大道在彼，何云托心乎！愿三年之后徐陈斯言。”给夏侯霸碰了一鼻子灰。

夏侯霸投降蜀汉后，因其父夏侯渊是魏国宿将，母亲亦是曹操原配正室丁夫人之妹。夏侯霸留在魏国的儿子受到特赦，未被追究父亲投敌之罪，但被迁徙到偏远的乐浪郡[48]。其余亲朋好友怕受到牵连，大都与其家人断绝了来往，只有夏侯霸女婿羊祜不避嫌疑，亲近恩礼，愈于常日。

羊祜字叔子，青州泰山[49]人，出身名门士族之家。自羊祜起上溯九世，羊氏各代均有人出仕二千石以上官职，以清廉有德著称。父亲羊衜曾任上党太守，母亲蔡氏是东汉大儒蔡邕侄女、才女蔡琰堂妹[50]。羊祜成人后身材高大，须眉秀美，仪度潇洒，尤以博学多才、善于写文、长于论辩而有盛名于世，有人誉其为“此今日之颜子”。颜子指颜回。孔子弟子中，颜回最称高足，品德与学业均翘居群首，为孔子最得意弟子，列为七十二贤之首。

羊祜自己娶了夏侯霸之女，姊姊羊徽瑜则是司马懿长子司马师第三任夫人，与双方都有姻亲关系。曹爽与司马懿争权时，羊祜一度成为争夺目标，处于两难的夹缝中，他最终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后来曹爽排挤司马懿为太傅闲职，自己与兄弟掌握了禁军、中枢要职，又再次征辟羊祜，同时被征的还有太原才子王沈。王沈劝羊祜一同应命就职。羊祜虽然年轻，却已经看出曹爽终不是司马懿的对手，于是说：“委质事人，复何容易。”王沈便独自应召。高平陵事变后，曹爽被杀，王沈失去靠山，也被免职，这才对羊祜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沈经此磨难后，最终投向司马氏的怀抱，后来更是出卖魏帝曹髦，成为司马懿次子司马昭发动另一场政变的关键人物，这一节到后面再详述。

尽管人品不佳，王沈却以才望显名当世。曾受司马氏之命与阮籍、荀、韦诞，应璩、孙傅玄等人共同撰写《魏书》，最后王沈独就其业，修成《魏书》四十四卷，记三国时曹魏史事，是日后陈寿所撰的《三国志·魏书》及裴松之《三国志·魏书注》之成书的重要参考资料。

正因为羊祜在曹爽势力最盛时没有公然站在其一方，即使后来他岳父夏侯霸投降了蜀国，司马氏也没有追究。羊祜后来也出仕司马氏，成长为一代名将，为平定东吴、统一天下立下大功。“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曾因犯了军法，差点儿被羊祜处死。王戎因此恨羊祜入骨，执政后不断与堂弟王衍在朝中诋毁羊祜，时人称“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这是后话。

夏侯霸降蜀时，诸葛亮已死，蜀汉军事完全由大将军姜维主持。姜维得知魏国发生高平陵事变后，问夏侯霸说：“司马懿既主魏政，是否会攻蜀、吴？”夏侯霸回答了一句著名的话：“彼方营立家门，未遑外事。”意思是说，司马懿正在经营整理内部事务，顾不上对外征伐。顿了顿，又接着说：“有钟士季者，其人虽少，若管朝政，吴、蜀之忧也。”意思是说，魏国有一个名叫钟士季的人，年纪虽轻，如果将来主理朝政，必是吴、蜀两国的忧患。这个被夏侯霸断言将成为吴、蜀之忧的钟士季，便是钟会。这个后来因直接害死嵇康而被称为“小人”的人，其实也是个相当富有传奇色彩的风流名士。

钟会字士季，出身于名门望族，祖先数世均以德行著称，多出名士。其曾祖父钟迪在东汉被列为党人，终身没有做官。其父钟繇本是皇帝身边侍从官，后投靠曹操，因“功高德茂”深得曹操、曹丕、曹叡三世信任，曹丕甚至称他为一代伟人，认为“后世殆难继矣”。钟繇在书法上也成就斐然，师承大才女蔡琰，为书法名家蔡邕的第二代传人。传说他曾在书家韦诞住所见到蔡邕真迹，苦求不得，竟然情急失态，捶胸顿足，以拳自击胸口，大闹了三日，终于呕血昏死。还是曹操拿出五灵丹塞到他嘴里，才将他从阎王爷那里及时拉了回来。但钟繇一直没有死心，等韦诞死后，料到韦诞必以心爱之物陪葬，派人挖开韦诞坟墓，果然发现蔡邕手迹，因此而领悟到“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得蔡邕笔法的精髓。他在书法史上首定楷书，对汉字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被公认为中国书史之祖。

钟会生母张昌蒲也是著名才女，四岁读《孝经》，七岁读《论语》，十岁读《尚书》，十二岁读《左传》，十三岁读《礼记》，十五岁入太学旁听生。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嫁给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钟繇为妾。钟繇老年得娶佳人，自然对张昌蒲宠爱有加，由此引来钟繇正妻孙氏的强烈嫉妒。不久后，张昌蒲怀孕，钟繇当时已经年逾古稀，竟然还有后嗣，不由得欣喜若狂。孙氏更加愤恨，暗中指使人在张昌蒲食物中下毒。张昌蒲吃下感觉味道不对，当场吐了出来，所幸中毒不深，只晕眩了几天。钟繇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将孙氏休掉。孙氏与魏文帝曹丕之母卞太后很有交情，卞太后出面干涉，命曹丕下诏强命钟繇与孙氏复婚。钟繇倒是颇有骨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再让孙氏进门。曹丕和卞太后怕闹出人命，弄出个一拍两散的结局，只好作罢。钟家这一妻妾争宠的丑事轰动朝野，尽人皆知，钟繇也为舆论所累，无法立张昌蒲为正妻，只好将另一妾贾氏扶正，但对张昌蒲宠爱依旧。张昌蒲所生下的男孩，就是后来成“一时之秀”的钟会。

钟会名义上虽是庶出，不如兄长嫡长子钟毓有地位，但钟繇老来得子，对他格外钟爱。钟会在众人瞩目中出生、成长，也刻意要与兄长一争长短。这兄弟二人少年即有美名，也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性格。钟府酿有五石散所配的药酒，钟氏兄弟决定晚上一起去偷喝。钟繇有所觉察，却假装熟睡，暗中观察兄弟二人。只见钟毓先拜了一拜，这才开始饮酒，钟会则上来就喝。钟繇后来问钟毓为何如此，钟毓回答说：“酒以成礼，不敢不拜。”意思是说，喝酒要遵守礼节，不能不拜。钟繇又问钟会为何不拜，钟会回答说：“偷本非礼，所以不拜。”意为偷喝酒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还有什么拜的必要。见识显然要比哥哥要高明一筹。

太尉蒋济有知人之鉴，号称“观人眸子，足以知人”，但凡只要看到人的眼睛，就知道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钟会后非常吃惊，连连惊呼道：“非常人也！非常人也！”钟会时年五岁，从此身价倍增，少年得志。

后来钟繇领儿子去拜见曹丕，钟氏兄弟来到皇帝面前时，曹丕发现钟毓脸上有汗，便问为什么。钟毓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曹丕又问钟会为什么不出汗，钟会有意学着哥哥的口气回答说：“战战慄慄，汗不敢出。”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却如此机敏聪慧，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

钟繇生前，视为最珍惜的宝贝之物无非是自己毕生的书法心得，他也将这些心血全部传给了幼子钟会。钟会的行书、草书都很漂亮，尤工隶书，笔法飘逸，气势酣畅，如有凌云之志。

正因为钟会敏惠夙成，少有异才，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对他非常赏识。在光环围绕下成长的他，养成了极度自我的性格和野心，成为中国历史上品质最恶劣的那类文人——凡是得罪过他或他看不顺眼的人，他均要想方设法地予以谋害、铲除。有人说见钟会时“如观武库森森，但见矛戟在前”，绝非过甚之词，不少名人英才均死在这个名门贵公子手里，其中名气最大的便是嵇康。这一节，到后面再详细叙述。

高平陵事变发生时，钟会二十五岁，正在尚书台任尚书郎，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他兄长钟毓则因之前反对曹爽伐蜀增兵，被迁出朝任魏郡太守。高平陵事变后，钟会转为中书侍郎，钟毓则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御中廷尉。两兄弟年纪轻轻，均已经步入了中枢重臣的行列，尤其钟会名列正始名士之中，在思想上一直是何晏玄学的忠实追随者，却未受到任何牵连，可见兄弟二人即使在高平陵事变之前没有站在司马懿一方，也在事变后快速充当了墙头草的角色，毫不迟疑地投向了司马氏的怀抱。曹爽风头最劲时，钟会母亲张昌蒲已经有断言说：“乐则乐矣，然难久也。”认为曹爽的快乐很快就会走到尽头。这看法，多半也代表了钟氏兄弟的态度。甚至在后来司马氏铲除夏侯玄势力，大肆屠杀名士，钟氏兄弟也不遗余力地从旁协助，以表忠心。

自从名士的称谓由“不仕者”演变成为统治阶级中独特文化群体开始，名士的人生就开始与政治共沉浮了，无论仕与不仕，都避不开政治的挟持——无论是何晏、恒范、夏侯玄，还是羊祜、王沈、钟会，均是如此，他们必须在权势斗争的风向中做出自己的选择。同样，“竹林七贤”也无法退让，这是他们难以逃避的宿命，也是时代不可阻挡的潮流。

高平陵事变时，天下依旧三分，其中以魏国实力最强，蜀汉、东吴均难以与其匹敌争锋。而高平陵事变本极有可能引起魏国的内耗，若是曹爽依从桓范之计，奋起反抗，无论鹿死谁手，势必令魏国国力大衰。此消彼长，蜀汉、东吴很可能趁机扩张，令三国分裂的局面加剧。曹爽放弃抵抗，军政大权平稳过渡到司马氏手中，魏国实力得以保存，为日后司马氏的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础。

高平陵事变的影响力还不仅仅在政局，这一重大事变也成为“竹林七贤”群体分崩离析的起点。正始年间，这一著名的名士群体聚集在一起，遗世独立于竹林中，肆意酣畅，纵酒清谈，尚有许多共同的志趣与话题。然一场政治大风暴彻底打破了竹林的宁静，时局陡然笼罩上浓重的血雨腥风。伴随着“竹林七贤”日益卓越的名望，巨大的政治阴影也开始投射到他们身上。在强大的政治诱迫下，“竹林七贤”的分歧和分裂开始表面化、尖锐化，悠闲惬意的“竹林之游”结束了。到了这个时刻，七贤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已经是在所难免。

从一开始聚首，“竹林七贤”便是以一个松散的群体存在，他们有共同的志趣——琴、酒、诗、山水、玄学，但他们的志向和思想却并不统一，在政治和哲学上存在着分歧，当政治的压迫和功名的诱惑来临的时候，分歧很快呈现了。

高平陵事变发生后，正始名士多遭杀戮，整个士林为之震惊。此时，七贤之首嵇康依旧在朝中挂着官职，但随着曹魏政权失败，他以曹魏女婿的身份，再也难以置身事外。其他“竹林六贤”出于各自的立场和利益，也难以继续保持中庸的姿态，七人劳燕分飞、各奔前程已是在所难免。“竹林之游”才刚刚开始，便已经结束，而更彻底的分裂还在后面。

阮籍父亲阮瑀曾在曹操手下为官，又与曹丕私交甚好，按照东汉以来士大夫入仕的道德标准，阮瑀是曹氏的门生故吏，在政治上属于曹魏集团。阮瑀身故后，曹丕念及旧情，亦对身为故友之子的阮籍多方照顾，关爱有加。兼之阮籍妻子是刘桢之女，刘桢与阮籍生父阮瑀同列“建安七子”中。当年刘桢因爱慕曹丕妻子甄宓美色，触怒曹操，本该以“大不敬”罪名被处死，全靠曹丕倾力营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因而即使阮籍无心仕途，按道义而言，他应该站在曹魏一方，至少要做个姿态，如荀勖、辛敞等人一般。但出人意料的是，高平陵事变发生后不到一个月，一向千方百计逃避当官的阮籍出任司马懿的从事中郎，负责起草重要文书，成为七贤中最先走出竹林的名士。其投靠速度之快，连与司马懿有亲戚关系的山涛也比不上。

这当然并非阮籍热衷名利，自从多年前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起，他就已经下定了绝仕之心。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是七贤中唯一有过被迫出仕体验的人，那种无路可逃的绝望、无可奈何的哀凉，至今还萦绕在他心田。“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大概正因为知道最终的结局总是一样，所以不如自己主动献身，这是阮籍看透世事的识度，是他所做出的艰难选择。

但阮籍始终是以不情愿的姿态出现在官场，又时时痛恨自己不能像嵇康那样豪放刚直，由此成为七贤中最痛苦、最沉郁的人，饱受情感折磨。他一系列的咏史兴怀诗正是在这样的处境和心情下所作，“反复零乱，兴寄无端，和愉哀怨，杂集于中”，充满了那种不为人所知，又不能对人倾诉的格调，被人称为“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甚至有人认为他的咏怀诗是中国诗歌史上格调最高的作品。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长夜难寐，起床独自弹琴；薄帷飘飘，映照着明月的清影；习习清风，吹动人的衣襟；耳中隐隐传来声音，似乎是野外的孤鸿在悲号、树林的翔鸟在飞鸣；弹琴依旧无法消愁，释琴徘徊于宁静的月色中；一身落寞，只能仰天长叹，暗自忧思伤怀。清凉的月色与诗人的愁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表现了他难以抑制的不安。也正是这一系列诗歌，使得阮籍赢得了时人及后世的极大同情，没有像山涛、王戎那样饱受非议。

紧步阮籍后尘的是山涛。他本就追慕权势，当司马氏击败曹魏掌握大权后，他经过一番观望，决意投靠司马氏。可是当他拜见司马师时，却受到了嘲笑。司马师对这位与自己母亲沾亲带故的同辈兄弟一点都不给面子，很不客气地奚落说：“吕望（即姜子牙）欲仕邪？”不过看在死去的母亲份上，司马师还是命司隶举秀才，除郎中。

山涛再次步入仕途后，充分表现出左右逢源、工于心计的一面。当时鬲令袁毅为求前途，奔走贿赂大臣，山涛也收到丝百斤。因为官吏均接受了贿赂，山涛也不想突出，收下了丝，却将丝封藏到库中。日后袁毅事败，受贿官员都受到牵连，唯独山涛将丝取出，积年尘土，封印如初，根本就没有打开过，他因此免于问罪。又有钟会与裴秀争权，互不相让，山涛却能与二人均保持了亲密的关系。这种圆滑的性格，使得山涛上下讨好，加上办事稳妥精明，最终成为司马氏的亲信，平步青云。再次步入仕途后的山涛，全部精力和心血都用在了官场上，自然再难以重新回到昔日“竹林之游”的心境。从道义上来说，他和阮籍一样，已经背叛了“竹林七贤”这一名士集团。

王戎出身世家大族，门第显赫，成年后自然入仕，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从此也跟山涛一样，官运亨通。

到此为止，阮籍、山涛、王戎均主动投靠了司马氏，虽然嵇康、向秀、刘伶、阮咸犹在竹林，但“竹林七贤”已经名存实亡。从此，那七个神仙般的人物携手同游竹林的情形，便只能永存于世人的想象中。“竹林七贤”与“竹林之游”的称谓，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魏晋南北朝名士效法的典型。

司马氏针对曹爽一党的杀戮进行之时，嵇康依旧滞留在京师洛阳附近，他的女儿刚刚出生不久，还不满周岁。天伦之乐与初为人父的喜悦并没有冲淡政局所带来的忧思，即使对时事再无动于衷，何晏、桓范等人的无情被杀还是震撼了他。

尤其是何晏之死，令嵇康无比动容。说起来，何晏既是嵇康姻亲上的长辈，也是玄学上的前辈。起初嵇康从山阳来到洛阳，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仰慕何晏所主持的正始清谈。来到洛阳后，他也曾经有过与何晏同游竹林的日子，他一度以为何晏是真正大隐隐于朝的人，就连权势也掩盖不了他名士的风范。然而，这样的人终究还是为权势的旋涡的所湮没。何晏的死，使得嵇康对政治的态度发生了复杂的变化——他曾经向往无为而治的社会，推崇三皇五帝之道，然而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将他由不着边际的玄思重新拉回了眼前。当政治的阴影笼罩了竹林，玄学便不再是毫无内容的空谈。尽管他依旧与好友吕安、向秀一道悠游山水，“极游浪之势”，但其实已经不再冷漠，而是开始关注时事、窥测风云。毕竟，他无法真正置身事外，他有着自己的立场。

何晏死后，嵇康也一度感同身受，体会到了“忧祸一旦并”的恐惧。与几年前初结识何晏时相比，他的性格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由之前的“爱恶不争于怀，喜怒不寄于颜”变得“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受何晏影响服食丹药，即他在《游仙诗》中所写的“服食改姿容”；另一方面则是遽变的局势将他从优游容与的玄思妙想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到此时为止，嵇康已经从叔丈何晏的结局看到了自己的危机，他甚至已经能听到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前的隐隐惊雷。令他震撼的事件接踵而来，他的竹林挚友阮籍、山涛、王戎先后选择了出仕，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已经是态度鲜明地站在了司马氏一方。此时的嵇康，深切感受到了“何意世多艰”的险峻：

《五言赠秀才诗》

双鸾匿景曜，戢翼太山崖。
抗首漱朝露，晞阳振羽仪。
长鸣戏云中，时下息兰池。
自谓绝尘埃，终始永不亏。
何意世多艰，虞人来我维。
云网塞四区，高罗正参差。
奋迅势不便，六翮无所施。
隐姿就长缨，卒为时所羁。
单雄翩独逝，哀吟伤生离。
徘徊恋俦侣，慷慨高山陂。
鸟尽良弓藏，谋极身必危。
吉凶虽在己，世路多崄巇。
安得反初服，抱玉宝六奇。
逍遥游太清，携手长相随。

两只鸾鸟在太山过着逍遥自得的生活，自以为与世无争，便不会有什么灾害。不料虞人张下罗网，逼迫雄雌鸾鸟分离。这首《五言赠秀才诗》是一首赠别诗，是嵇康为兄长嵇喜而作。作为“竹林七贤”中最显赫的人物，嵇康也受到了司马氏的招抚和罗织。他的兄长嵇喜也应司马氏招揽，准备入朝任职。罗网张开了，兄弟被迫分离，嵇康自己也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选择，必须表明立场。他再一次表现出了“刚肠疾恶”的刚强性格与凛然风骨，不肯屈服，依旧坚守在自己的竹林中。

这一抉择，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也在许多人的意料之外。

阮籍选择出仕后是痛苦的心情，他的痛苦在于无法无愧地直视自己的良心；嵇康做出选择后是痛快的心情，他的痛快在于勇于面对自我价值的需求。阮籍有一双洞彻世事的眼睛，却没有一颗勇敢的心灵，而嵇康之所以能以不朽的英姿傲然于青史，正是他那敢于抗争和坚持的勇气，即使在风雨如晦中、戾气弥漫时，他内心依旧强烈地执着于自己的人生信念，始终以一种高洁雅致的梦想支撑自己。

由于距离政治中心较远，祸端暂时未能很快延及与何晏同样为曹魏驸马的嵇康身上。但他自己也从竹林走入了现实，坚决不肯与司马氏同流合污，投身到批判司马昭岳父王肃的太学辩难活动当中，成为当时士人反抗司马氏的一面旗帜。于是，他所做出的选择，将导致他与叔丈何晏不但有相似的情感体验，还将有一样的悲凉结局。

正始十年（249年）四月初八，魏少帝曹芳改年号“正始”为“嘉平”，因而这一年也称为嘉平元年。此时，距离高平陵事变已经有两月之久。

“嘉”的字义同“懿”，均是美好的意思，古人常常用“嘉言懿行”来形容有益的言论和高尚的行为。“平”字则是安定的意思。嘉平，一个美好而安定的时代，听起来非常动人，事实果真如此吗？

嘉平元年，最志得意满的风光人物当然是司马懿父子。司马懿此时已经是七十一岁高龄，年老体衰，且真的患上了重病——非之前的一再装病——因无法上朝，天子曹芳每遇大事，都要亲自到司马府中去征询意见。孱弱的曹芳甘愿成为司马氏的傀儡，引来曹氏宗室的极大不满。曹爽虽然失败，但曹氏皇族仍有不少在朝，尤其是皇亲国戚中犹有不少干才，为了扭转局面，重新夺回朝政大权，他们开始了武力反抗司马氏的脚步。

最先发难的是太尉王凌。王凌出身山西名门望族，为东汉末年谋诛董卓的司徒王允之侄，建安年间得到曹操赏识，当上了他的丞相掾属。后来长期负责对东吴的军事，掌握兵权。高平陵事变后，王凌感念当年曹操的知遇之恩，痛恨魏少帝曹芳沦为司马氏的木偶，决意起兵讨伐司马懿。王凌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也手握重兵，参与了舅父的计划。

当时魏国东部有谣言流传说：“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硃虎骑。”曹操之子楚王曹彪曾封白马王，又字硃虎，王凌和令狐愚认为天命将应在曹彪身上，决意事成后立曹彪为帝。令狐愚派人告知曹彪道：“天下事不可知，愿王自爱。”曹彪亦有窥测大宝之心，对此心领神会。

人算不如天算的是，起兵计划还未能付诸行动，令狐愚突然病死。王凌失去了最可靠的强援，不得不暂缓行动。调兵遣将这样的事难以掩人耳目，而曹彪这样的宗室也被司马氏严密监视着。大概司马懿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令狐愚死后一个月，王凌被升为太尉，且有假节钺之权。

司马懿的刻意拉拢并没有笼络住王凌的心，到了嘉平三年（251年）四月，王凌借口东吴在涂塘[51]有军事行动，加紧整顿各路军队，打算正式起兵，并派将军扬弘将计划通知了新一任的兖州刺史黄华，请他从旁协助。不料所托非人，扬弘和黄华联名告发了王凌，司马懿不顾年老体病，亲自率大军前去镇压。

大军未到达前，老奸巨猾的司马懿又玩起了高平陵事变时玩过的老花招，派王凌之子王广送信给王凌，表示只要他投降，就赦免他的死罪。王凌接信后犹豫不已，迟疑间，司马懿大军已经赶到。

此时，王凌已经是八十岁高龄，既已经失去了先机，便幻想能投降保命，于是决定放弃抵抗，独自乘船迎接司马懿，并送上印绶、节钺。司马懿派人将王凌押送回洛阳。

半路上，王凌担心自己的命运，有意向司马懿索要棺材上的钉子，想试探一下。司马懿立即如他所愿，派人送来了钉子。王凌知道自己必定被杀，于是绝望地服毒而死，死前还愤怒地痛斥司马懿的背信弃义，说：“卿负我！”司马懿竟然义正词严地回答说：“我宁负卿，不负国家。”这“国家”，当然是他司马氏的国家了。

这场“胎死腹中”的王凌兵变导致了另一场大屠杀：凡相关之人均被诛灭三族，就连帮助司马懿劝说父亲投降的王凌之子王广也不例外；死去的王凌和令狐愚也被开棺暴尸三日，然后裸埋于土中[52]；楚王曹彪被杀；其余所有的曹魏宗王全部被拘捕，迁居于邺城[53]内，不得自由进出，不得相互往来，已形若囚徒。

昔日相士朱建平为楚王曹彪算命，告道：“您居于自己的封国，到五十七岁时当遭兵灾，要好好提防此事。”曹彪被杀之时，刚好五十七岁。

虽然王凌之变解决相当圆满，但经此折腾的司马懿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一回到洛阳便彻底病倒了，梦中每每梦见王凌披头散发地作怪，可见他内心深处对谎言欺骗王凌一事难以自安。当年八月，司马懿病死，时年七十三岁，仅比王凌晚死了两个月。

司马懿死后安葬在洛阳城东的首阳山。首阳山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风光秀美旖旎。

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口气，司马懿仍不忘为巩固权力而费心竭力，临终前交代后世子孙不得祭陵扫墓。之前，曹丕临终前也曾经规定子孙不准谒陵扫墓，大将军曹爽陪同少帝曹芳前去高平陵实际上是违背了祖训，而司马懿刚好是利用这一机会发动了高平陵事变，窃取了曹魏大权。大概有鉴于此，司马懿遗言一再严申后世子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谒陵，而且陵墓不起坟、不植树，后去世的眷属也不得合葬[54]。

司马懿死后，其长子司马师任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掌管了军政大权。司马氏权势日益巩固，大将军府成了真正的政治中心，而曹魏朝廷形同虚设，与当初曹操丞相府和汉献帝朝廷的政治格局一模一样。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

反对司马氏的政变活动并没有就此停止。嘉平六年（254年），中书令李丰与光禄大夫张缉密谋以夏侯玄代替司马师为大将军。

李丰字安国，出身世家大族，少年时就有清名，史称“海内翕然称之”。甚至他父亲卫尉李义也觉得儿子实在太出名了，下令他闭门谢客，不得与人往来。李丰善于品鉴人物，后成为一代名士。魏明帝曹叡曾经问东吴投降过来的人：“江东闻中国名士为谁？”降人回答说：“闻有李安国者也。”由此可见李丰名气之大，甚至连东吴也视其为中国名士。

正始年间，李丰为尚书仆射，积极参加了何宴、夏侯玄主持的正始清谈。时人评议李丰、夏侯玄风度道：“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李丰之子李韬娶魏明帝曹叡之女，爱女李婉则嫁给了司马氏心腹贾充。因与曹魏及司马一方皆有姻亲关系，且李丰本人与夏侯玄和司马师均交情很深，在曹爽、司马懿双方争权夺利时，李丰保持了中立的政治态度。时人有议论说：“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李丰兄弟如游光。”说的就是李丰两面都不得罪，因而高平陵事变后也未受到任何牵连，继续留任原职。

等到司马懿病死，司马师执政，立即对昔日好友李丰加以信用，任命他为中书令，视作心腹，命他暗中监视魏帝曹芳。但李丰深受儒家熏陶，忠君的思想很深，尤其他相当欣赏正始名士夏侯玄。高平陵事变发生时，与曹爽亲厚的夏侯玄因在外带兵，逃过一劫，但后来被司马懿召回洛阳软禁。李丰对夏侯玄的欣赏，已经到了狂热崇拜的地步，为了能改变夏侯玄的囚徒命运，他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

发动政变首先需要树一面能号令四方的旗帜，如王凌选择了楚王曹彪，但当时所有的曹魏宗室均已经被软禁在邺城，有专人监视，难以联络，李丰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早已经为司马氏所控制的魏少帝曹芳。曹芳自八岁登基，便已经沦为权臣的玩物，胸无大志，只知道游幸玩乐。李丰刚好与曹芳皇后张氏[55]同乡，他便先想方设法地接近张皇后生父光禄大夫张缉，游说张缉成功后，又通过张缉来影响曹芳。李丰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利用皇帝下达诏书，命自己的弟弟兖州刺史李翼带兵入朝，直接发动政变，但曹芳一听就吓坏了，坚决不肯同意。

李丰又与张缉商议，打算趁司马师入宫时伏击。本来计划得相当周密，李丰饶有才智，甚至利用手中掌握的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的把柄，取得了宫中宦官势力的支持。

但司马师亦非等闲之辈，李丰与张缉频繁出入皇宫，秘密与魏少帝曹芳交谈，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他的怀疑。他派人召来李丰当面询问实情，李丰拒不吐露，并当面大骂司马“父子怀奸，将倾社稷，惜吾力劣，不能相禽灭耳”。司马师勃然大怒，令勇士不断用刀镮——即刀把上的铁环——捶打李丰腰部，当场将其残忍杀死，并将尸体送交廷尉，以大逆不道罪夷灭三族。张缉等所有参与人员均被处斩[56]。

李丰与何晏类似，政治上一无所成，但在玄学上的造诣很深，在才性论辩[57]中持“才性异”的观点，认为才能与德行的关系既一致，又不一致，一切皆因人而异。他治家甚严，从不许儿子利用驸马之位谋取私利，有司抄没其家时，发现根本就没有多少财物，这在当时的名士高官中极为难得。

而另一关键人物夏侯玄由于被软禁，事先并不知情，但也被前妹夫司马师下令拘捕审讯。夏侯玄素有重名，是众人仰视的人物，时人能与其结交者，莫不感到荣幸。这样的风流人物被逮捕下狱，非同小可。甚至连已经成为司马氏心腹的钟会也因为之前与其没有太多机会亲近，赶来监狱与夏侯玄套近乎。夏侯玄却道：“我虽然是罪人，也还不敢遵命。”面对各种严刑拷打，始终不发一言。

廷尉钟毓亲自出面审讯，夏侯玄道：“我有什么可说的？你既然身为令史，负责处理此事，就请你代我作供词吧！”

钟毓深为其清高志节感动，但又知道夏侯玄非死不可，便自己代写了供词，交给夏侯玄看。夏侯玄只略略一扫，便微笑点头。钟毓也是名重一时的名士，此刻却要为杀死另一名士而凭空罗织罪名，不由得当场流下了眼泪。

司马昭仰慕夏侯玄声名，又因岳母亦是出自夏侯一氏，便出面向兄长司马师请求赦免夏侯玄。司马师森然道：“你忘了当年赵司空葬礼的情形了吗？”司马昭听了默然不语。

司马师所言，是指当年司空赵俨葬礼举行之时，宾客、名流如云，当夏侯玄到来之时，已经就座的数百宾客立即起立，越席而迎。当时司马师兄弟也在场，对此一幕印象极为深刻。夏侯玄声望如此显赫，司马师当然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了。

次日，夏侯玄被押赴洛阳东市斩首，脸不变色，举动自若，尽显当世名士之风范，令无数人涕然[58]。

当初夏侯玄堂叔夏侯霸避祸蜀汉时，曾经力邀夏侯玄一起逃亡，但被拒绝。他回到洛阳后，一直被司马懿软禁，生命悬于一线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了脑袋。以他在士林中的声名，许多人为他牵挂担心。等到司马懿死后，另一名士许允长舒了一口气，告诉夏侯玄道：“你以后不用再忧虑了。”夏侯玄叹息道：“并非如此。司马懿毕竟还是能把我作为世代交好的少年来对待，而司马师、司马昭就一定不会容我了。”事实果然如此。

自何晏被杀，夏侯玄便是众望所归的名士领袖，名倾四海，声震天下，他的被杀极大地震撼了士林。在夏侯玄之前，只有曹操杀孔融之时才造成了如此强烈的震动。一时间，士人无论在朝在野，人人自危，恐惧难安，正所谓“识者虑有危机”。就连大挥屠刀者司马师都注意到这一点，还假惺惺地装作不明白，问道：“我只是搜捕李丰等人，不知士大夫何为匆匆？”

司马师并没有就此罢休，逼迫少帝曹芳废掉了皇后张氏。曹芳一直庸庸碌碌，从来没有反抗的意图，即使默许了李丰的行动，但也并未寄予太大希望。然而，甘心被摆布是一回事，身边的女人被强行夺走则是另外一回事，他终于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与李丰、夏侯玄交好的许允时任中领军，手握禁军兵权，为司马师所忌。刚好镇北将军刘静病卒，司马师便以许允接替刘静，令其负责都督河北诸军事。许允离开京师赴任前，曹芳特意召开宴会，亲自将许允拉到身边秘密交谈。许允离开时，泪流满面，唏嘘哀叹，不忍离去。

这一幕，被皇帝身边的人紧急报告给了司马师。许允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行囊，便被以随意散发官用物品的罪名逮捕，流放乐浪郡，并如司马师所愿，“病死”在半路。

许允妻子阮姝为卫尉阮共之女，名士阮侃之妹，与阮籍同族。其人相貌奇丑，成亲当日，许允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搭理她了。众人正为阮姝担心之时，有客人来访。阮姝派婢女去打听客人是谁，婢女回报道：“是大名士桓范。”阮姝当即笑道：“大家不用担心了，桓范一定会劝夫君进来的。”

桓范果然劝许允说：“阮家是陈留大族，既然嫁个丑女给你，必有原因。你应该体察明白。”

许允一听有理，便回到新房，但一看见新娘的面容，忍不住又要往外走。阮姝一把拽住他，请他留下。许允很是愤愤，问道：“妇女应该有四种美德，你有其中的哪几种？”阮姝坦然回答：“我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罢了。可是读书人应该有各种好品行，你有几种？”许允不无骄傲地答道：“样样都有。”阮姝正色道：“百行以德为首，你好色不好德，怎么能说样样都有？”许允面露愧色，从此敬重妻子。

后来许允担任吏部郎，魏明帝发现他所任用的郡守等地方官吏都是他的同乡，认为他有任人唯亲之嫌，派虎贲武士将他抓了起来。阮姝告诫丈夫道：“明君可以用道理去说服，不能求情。”

许允被抓走后，家人号哭不已，阮姝却神态自若，告道：“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

魏明帝亲自审讯许允，许允想起妻子的嘱咐，回答说：“为国选才，一定要了解他们。臣的同乡是臣了解的人，陛下可以考察他们是否称职，如果不称职，臣愿领罪。”考察的结果，许允的同乡个个称职。许允遂无罪开释。他回家时，阮姝正煮好小米粥等着他。

李丰、夏侯玄被杀后，司马师忌惮许允掌握禁军兵权，将其调任为镇北将军。许允还自以为能够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高兴地对妻子道：“这下我可以高枕无忧了。”阮姝叹息道：“也许祸事正从这里开始，怎么可以说无忧呢？”

果如阮姝所料，许允尚未离开京师就职，便被有司上奏擅以厨钱谷乞诸俳及其官属，竟由此被判死刑，舆论大哗。司马师见人情汹汹，便赦免了许允死刑，改判徙边，但许允最终还是未能逃过一劫，于流放途中神秘死去。

许允门生赶到许府报信，告知许允是遭人暗算，被刺客所杀，刺客多半是司马师所派。阮姝当时正在织布，面色不改地道：“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门生担心司马师斩草除根，要将许允两个儿子许奇、许猛带走藏起来。阮姝道：“不关孩子们的事。”非但不肯逃走，还带着许奇、许猛搬到许允墓地居住。

司马师果然有杀死许允子嗣的意思，派心腹钟会前来查看，只要许奇、许猛才干比得上他们的父亲，就预备立即处死。许奇、许猛问母亲该如何应付，阮姝道：“你们本来就才具不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不要太哀伤，钟会不说话，你们也不要说，不要问太多朝中的事。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

许奇、许猛便遵照母亲吩咐去做。钟会将情况回报给司马师后，司马师感到许允之子不足为虑，终于没有再下杀手。

许允事件令司马师感到少帝曹芳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是个不小的威胁。他决定清除这个隐患，借口“帝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以郭太后诏书的名义废除曹芳皇帝位，改封为齐王。

曹芳并不是一个好皇帝，在位时宠幸亲近小人，常在后园游乐饮宴。劝谏的大臣不计其数，曹芳从不听从，时人有云：“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门，彼之民臣，固有离心。”因为身世来历不明，曹芳对养父魏明帝曹叡有怀恨之心，跟郭太后的关系也不大好。但他并不是一个糊涂人，这一点，在他被废时表现得异常明显——

当司马师使者来到皇宫时，郭太后正与曹芳对坐闲谈。使者郭芝是郭太后从父，上前便说：“大将军欲废陛下。”郭太后早已知悉内情，且她本人素与曹芳不和，对此并不惊讶。曹芳则二话不说，当即站起来，神色镇定地离去。

二十三岁的曹芳终于等来了奇迹，离开了他一直想要逃走的皇宫。当然，他的人生并没有就此好转，等待他的是另一轮被软禁监视的命运[59]。

曹芳曾于正始六年（245年）铸剑一柄，时常佩带，后无故自失，但有空匣如故。寻为司马氏所废，兆或始于此[60]。

此时司马师虽然大权在握，还是不敢贸然代魏自立，提出立彭城王曹据为帝。曹据是曹操之子，环夫人所生，是著名神童曹冲的同母弟弟。但郭太后却不同意——因为曹据在辈分上是魏明帝曹叡的叔叔，立曹据则魏明帝无人奉祀，意味着曹叡断子绝孙，于礼不通。而她自己一旦成为新帝侄媳，亦会有造成身份尴尬，有诸多不便。郭太后提出立魏明帝弟弟东海王曹霖之子曹髦为帝。由于郭太后地位尊崇，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司马师废黜曹芳均是以她的名义，司马师在许多重大事件上还要继续借助她的名望，因而不得不遵从郭太后的意思，同意立曹髦为帝。曹髦时年十四岁，遂以高贵乡公的身份入继大统，成为魏国第四任皇帝。

王凌和李丰的谋变均是未能发动便已经被平定，并由此引来了两场牵连极广的大屠杀，高平陵事变中幸存下来的正始名士势力也在这两场清算中被铲除殆尽。虽然血雨腥风的杀戮一度吓住了天下人，但司马氏玩弄皇帝于股掌之间，甚至随意废立魏国皇帝，还是激起了更多有志之士的愤慨。反抗还在继续，不过后面的反抗，开始变成了真刀实枪的反抗，甚至连蜀汉和东吴也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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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猇亭：今湖北宜都西北。永安：今四川奉节东。

[2] 清河崔氏：中国汉朝至隋唐时期的北方著名大族。崔姓本出姜姓，春秋时，崔氏乃齐国公卿之一，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载：“齐丁公仅嫡子季子让国叔乙，食采于崔，遂为崔氏。”至西汉时，崔氏居住在清河郡（今河北清河县），东汉以后成为山东望族，声名极为显赫，世家大族均以能与崔氏联姻为荣。西晋时讲究士族门第，崔氏被列为一等大姓“崔卢王谢”之首。清河崔氏后长仕北朝，其中崔浩历仕北魏道武、明元、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参与军国大计，对促进北魏统一北方起了积极作用，被颂为“南北朝第一流军事谋略家”。北魏时，清河崔氏一度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并称为“四大族”。唐代，崔氏仍然显赫，有23人做过宰相。唐初官员修订《氏族志》，列崔氏为第一。唐太宗知后大怒道：“崔氏早已衰微，既无显官，又无人才，凭什么列为第一？难道我李氏贵为天子，还比不上崔氏吗？”下令改以李氏第一，皇后氏族长孙氏第二，崔氏列第三。虽然如此，崔氏仍为士族高门。清河崔氏曾分出一支为博陵崔氏，也为隋唐著名士族之一。

[3] 华阴：今陕西华阴。

[4] 清河长公主：曹操与刘夫人之女。刘夫人生子曹昂及女清河公主后早死，兄妹二人由丁夫人（曹操发妻）抚养，感情很深。后曹昂战死，丁夫人迁怒于曹操，不再理睬丈夫，曹操不得已与其离异，扶侍妾卞氏为正室，卞氏即为曹丕、曹植生母。清河公主成人后，曹操初欲嫁与丁仪，曹丕以丁仪有眼病为理由，劝其嫁与夏侯楙（夏侯惇子）。丁仪因此恨曹丕入骨，支持立曹植为太子。曹丕即位后，丁仪被满门抄斩。但清河公主并不幸福，夏侯楙好蓄伎妾。夏侯楙诸弟跟兄长不和，遂联合公主构陷夏侯楙。清河公主亲自上书揭发丈夫，时魏明帝曹叡在位，欲杀夏侯楙，幸亏长水校尉段默提醒，推敲求实后，才知是诬陷。

[5] 安阳：今河南正阳西南。

[6]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其远祖郑国（字子徒）为孔子弟子。他自小一心向学，终日沉湎于书卷中，孜孜以求。后因受名士杜密的赏识与提携，被视为党人卷入“党锢之祸”，遭禁锢终身，永远不许为官。此后郑玄大门不出，遍注儒家经典。郑玄之前，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各守门户，相互攻击。而郑玄的注经（称“郑学”）集古文经学之大成，使古文今文熔为一炉，成为“天下所宗”的儒学。郑学被收入九经、十三经注疏中，长期成为封建统治者的教材。郑玄在当时名气很大，他晚年时黄巾军起义爆发，他在回高密家乡的路上遇到大批黄巾军，黄巾军听说是郑玄后，十分尊重，“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

[7] 谯国铚县：今安徽宿县西南。

[8] 嵇康著有音乐理论著作《琴赋》《声无哀乐论》，主张声音的本质是“和”，合于天地是音乐的最高境界，认为喜怒哀乐从本质上讲并不是音乐的感情而是人的情感。曲目方面，作有《风入松》，另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作“嵇氏四弄”。相传《孤馆遇神》亦为嵇康所作。“嵇氏四弄”与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隋朝时，隋炀帝曾将弹奏“九弄”作为取仕条件。

[9]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其时有嵇康《巢由洗耳图》《狮子击象图》传世，俱已失佚。

[10] 魏晋时人们以父亡为孤露，“露”为无遮盖、无庇护意。

[11] 刘伶、阮咸、向秀三人父亲生卒年月不详。史书只记载刘伶生父为曹操心腹，早亡；阮咸长期跟随叔父阮籍走动交游；向秀也是任性怪诞。可见三人父亲要么早逝，要么对儿子疏于管教，是以“竹林七贤”中只有出身琅琊王氏的王戎的情况较为特殊。

[12] 司马懿晚年宠爱柏夫人（司马伦之母），疏远原配夫人张春华，张春华很少能见到司马懿。一次司马懿生病，张春华去探望。司马懿竟然道：“老物可憎，何烦出也！”张春华非常生气，声称要绝食自尽，其子司马师、司马昭也要跟母亲一起绝食。司马懿急忙亲自向张春华道歉，张春华挽回了面子，遂停止绝食。事后，司马懿告诉柏夫人道：“老物不足惜，我担心的是我那群好儿子啊！”

[13] 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

[14] 尚书郎：东汉始置，选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从尚书台令史中选拔，后从孝廉中选取。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省分曹，各朝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政务，通称为尚书郎。魏晋时为清要（谓地位显贵、职司重要，但政务不繁的官职）之职，号为大臣之副。

[15] 东汉中央及地方官制介绍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因篇幅有限，本书不再系统讲述。另外，《江东二乔》与《竹林七贤》均涉及一些典故，如洛阳周遭地形、平乐观、鸿胪寺、白马寺等著名建筑布局及起源等，已在《江东二乔》涉及的，《竹林七贤》不再赘述。

[16] 曹芳：魏国第三任皇帝，魏明帝曹叡（曹丕长子，母文昭皇后甄氏）养子，生父不详，《魏氏春秋》称其为任城王曹楷之子。曹楷为曹操之孙，曹彰（曹操正妻卞氏所生，卞氏生曹丕、曹植、曹彰、曹熊四子）之子，母亲则是东吴大将孙贲（孙策、孙权堂兄）之女。曹操、卞氏、孙策、孙贲等人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曹芳幼年为曹叡抱养，即位时因年幼，由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辅政。

[17] 王默：字处静，王泽（东汉时历任代郡太守、雁门太守、安东将军等职）之孙，王机（曹魏东郡太守）子，王昶（初为曹丕文学侍从，历任司空、征南大将军等职）侄。由于王机早死，王默及弟弟王沈（史学家，与荀、阮籍同撰《魏书》44卷）为叔父王昶抚养长大。王昶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谦实，以见其意，故兄子默字处静，沈字处道，其子浑字玄冲，深字道冲。

[18] “风骨”一词原本是用来品评人物，意思是指人的内在风神，如《宋书·武帝纪》云“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后南北朝时期的文学理论家刘勰将其引用到文学评论中。他在其名著《文心雕龙》论述道：“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生焉……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达情必显……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偏体光华。”大意是说“风”是文章的艺术风格，有清、显之特征；“骨”则指语言文辞，有峻、精的特征。曾经有人把“建安风骨”总结为四个方面：俯仰宇宙的哲理思索、出入历史的人生慨叹、直面现实的批判意识、壮志难酬的悲愤情怀。正是这些具体内涵构成了建安文学的“风骨”。

[19] 建安文学被后来人尊为典范，唐朝著名诗人陈子昂就是以“建安风骨”为号召文学革新，从而形成一股潮流，将唐朝诗歌创作推向了巅峰。

[20] 南阳宛县：今河南南阳。

[21] 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

[22] 此女为曹操与杜夫人所生之女，沛王曹林之同母姊妹，后封为金乡公主。

[23] 五石散：一种丹药，传闻经常服食可以羽化升仙。其药方托始于汉人，由何晏首先服用，因而何晏被称为“吃药的祖师”（鲁迅语）。关于“五石”，葛洪所述为“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隋代名医巢元方则认为是“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均为矿物成分，古代称“石药”。尽管“五石”配方各不相同，但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此药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穿薄垢旧衣，如不散发，则须用药发之，因而又称“寒食散”。这种丹药其实是一种慢性毒药，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许多长期服食者都因中毒而丧命，因而唐代名医孙思邈呼吁世人“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24] 王弼，山阳高平（治所在今山东金乡）人，出身东汉名士之家，为荆州刘表外曾孙。其家中藏书颇丰，他自小博览群书，“幼而察慧”，十余岁便已经是享有高名的名士。其人谈吐不凡，口才极好，总能在清谈中力挫群雄，以辩论取胜，就连风流自赏、不可一世的何晏都对他深为叹服，叹称道：“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有一次何晏举办了一次清谈，辩论已经决出了胜负，王弼姗姗来迟，一到场就将胜者的观点驳倒。正当众人赞叹之时，王弼又将自己的论点再次驳倒，并自设矛盾双方互相诘难。一时间，论辩异峰突起，妙不可言。当年王弼才十八岁，不过他为人高傲，“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

[25] 曹操子嗣众多，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为正妻卞氏所生。诸子中，以曹植最得宠信，被认为“最可定大事”。但后来曹操仍然立长子曹丕为太子，并有意识地限制其他诸子的权力，尤其是曹植。曹植妻子崔氏出自清河崔氏（中国历史上极为显赫的山东望族，一向被列为一等大姓“崔卢王谢”之首）。崔氏叔父崔琰是当世名士，本为袁绍下属，后成为曹操的首席文官，雅望非常，经常代替曹操接见四方使者。后曹操忌惮他权力太大，找理由将他下狱，逼他自杀。崔琰虽死，崔家实力不减，为了清除障碍，曹操又借口说崔氏衣饰过于华丽，逼她自杀。

[26] 夏侯玄：夏侯尚与德阳乡主（曹操族子曹真之女，曹爽姑）之子。魏文帝曹丕时世袭其父爵位，魏明帝曹叡时任散骑黄门侍郎，因与外戚毛曾（魏明帝曹叡第一任皇后毛氏弟，毛氏后因失宠被赐死）同座时面露不悦，而被魏明帝贬为羽林监。魏少帝曹芳即位后，拜夏侯玄为散骑常侍、中护军，任征西将军。夏侯玄少时有名望，仪表出众，时人目之以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他博学多识，才华出众，尤其精通玄学，与何晏等人开创了魏晋玄学的先河，是早期的玄学领袖。其妹夏侯徽为司马师（司马懿长子）原配夫人。

[27] 曹林：曹操第十子，与中山王曹衮、金乡公主同为杜夫人所生。一说长乐亭主为曹林孙女，据曹林兄妹及嵇康年龄推算，当为曹林女、曹操孙女。又，杜夫人原为吕布手下部将秦谊之妻，姿容绝代，后嫁吕布，吕布败后，又被曹操所纳。杜氏与秦谊所生子秦朗亦成为曹操养子。秦谊本人则另有一番奇遇，此段故事详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28] 西汉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诸侯王的女儿称翁主，也称王主。关于公主、翁主称号的来历，据颜师古《汉书注》：“天子不得亲主婚，故谓之公主。诸王即自主婚，故其女曰翁主，翁，父也，言父主其婚。亦曰王主，言王自主其婚。”东汉无公主、翁主区别，一律称为公主，但级别不同：皇帝的女儿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藩王。诸侯王的女儿皆封乡、亭公主，仪服同乡、亭侯，视中二千石。皇女封公主者，所生之子，袭母封为列侯，皆传国于后。乡、亭之封，则不传袭。魏晋延续了东汉制度，因而长乐亭主实际的称号是长乐亭公主。

[29] 阮咸死后，用心爱的乐器殉葬。唐代时，有人发掘阮咸墓，从中出土铜制乐器一件。结构是直柄木制圆形共鸣箱，四弦十二柱，竖抱用手弹奏。依样仿制，因与西域龟兹传来的曲项长颈琵琶（即为当今的琵琶）不同，便取名为“阮咸”，简称“阮”。当年王昭君出塞，弹的其实是阮咸，而不是真正的琵琶。因乐器以阮咸的名字命名，他也由此成为音乐史上名垂不朽的人物。阮咸不仅擅长演奏，也精于作曲，传闻唐代流行的琴曲《三峡流泉》是他所作。唐代女诗人李冶（即李季兰，幼时住在三峡，其人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在同名诗中有“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使仲容听不足”的诗句。1950年，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持阮咸弹奏的阮咸画像，其人神情专注。又，唐时琵琶是军中传令之器，故王翰（其人事迹见同系列小说《璇玑图》）有“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诗句。阮咸在唐时流传日本，至今在日本古都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还珍藏着一张唐代传去的螺钿紫檀阮咸。

[30] 此鲜卑婢女即阮咸之子阮孚生母。阮孚字遥集，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字焉。

[31] 琅琊：今山东临沂北。

[32] 亭侯：爵位名。秦、两汉、魏、晋置，以二十等爵赏有功者，其最高级叫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改为通侯。后又改列侯。《后汉书·百官志五》：“列侯……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其意为在列侯中食禄于乡、亭者称为乡侯、亭侯。如《楚汉春秋》载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又如汉末汉灵帝以解渎亭侯入继，曹腾、曹操封费亭侯，关羽封汉寿亭侯，刘备封宜城亭侯。嵇康妻子长乐亭公主之“亭”字，亦为爵名，亭公主仪服与亭侯相同。

[33] 沛国：今安徽宿州。

[34] 参军：全称为“参谋军事”，为诸王及将帅幕僚。建威非地名，而是指武官名衔建威将军。

[35] 中国有一副非常著名的嵌人名的对联，上联：贾岛醉来非假倒，下联：刘伶饮处不留零。其绝妙之处在于上联和下联的最后两个字正好与前面的人名同音，更为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两副对联虽然嵌进了人名，却一点儿也没有牵强的感觉。

[36] 正因为种种怪异之处，关于竹林七贤“贤”也不“贤”的问题，世人一直存在很大的争议。“贤”的本意是有道德的、有才能的，而古人因竹子虚怀亮节、坚贞不移的品德，习惯以其比作贤者，可“竹林七贤”在品格上屡遭物议，这恰恰是这个群体时代的、风气的、群体的和个体的存在特点。

[37] 高平陵：今河南洛阳东南。

[38] 曹宇：曹操与环夫人之子，与神童曹冲为同母兄弟。曹冲留有“曹冲称象”的典故，曹操几次对群臣夸耀他，有让他继嗣之意，只是曹冲还未成年就病逝，年仅十三岁。

[39] 秦朗任骁骑将军时，曾与给事中马钧（著名能工巧匠，其人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在朝堂上争论，谈及指南车一物。秦朗认为自古没有指南车，都是记载者的虚妄之言。而马钧则认为指南车自古有之，只是现在人们不去研究，在自己看来制造指南车并不是什么难事。秦朗嘲笑说，现在连指南车的具体构造轻重都不知道如何能做。马钧则认为与其去争论这些，不如现在试制一下便有分晓。于是秦朗将此事禀告给魏明帝曹叡，曹叡令马钧制造指南车，后果然造了出来，于是天下佩服马钧的巧工。

[40] 中领军：禁军最高统帅，有直属营兵，负责统领中护军、五校尉以及武卫、中垒、骁骑、中坚、游击等新禁军。魏时多以宗室亲信为之。

[41] 街亭：今甘肃秦安东北庄浪东。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县。

[42] 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带方：今朝鲜黄海南道、黄海北道一带。乐浪：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及黄海北道各部分。玄菟：今辽宁东部至朝鲜咸镜北道一带。汲县：今河南卫辉。

[43] 许负为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其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大汉公主》。华佗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

[44] 樊城：今属湖北。许都：今河南许昌。

[45] 名教：以汉代儒家伦理纲常构建的政治制度、社会秩序和行为准则，如《后汉纪·献帝纪》：“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自然：道家崇尚的万物本源。

[46] 骆口：今陕西周至西南。

[47] 兴势：今陕西洋县。三岭：今陕西终南山沈岭、衙岭、分水岭。

[48] 乐浪郡：汉武帝在公元前108年设置的朝鲜四郡之一，治所在今朝鲜平壤大同江南岸。

[49] 青州泰山：今山东新泰。

[50] 羊、蔡二族世为婚姻，蔡邕叔父蔡质与羊氏有姻亲关系，早年蔡邕因祸逃亡时，亦栖身于羊氏之处。羊衜先娶孔融之女，蔡邕侄女为其续弦。蔡氏生子羊承、羊祜及女儿羊徽瑜，羊承早夭，羊徽瑜为大将军司马师（晋景帝）妻，后来被尊为景献羊皇后，羊祜后官至太傅。

[51] 涂塘：今江苏六合瓦梁堰。

[52] 令狐愚未发迹之时，胸怀高远之志，众人都认为他前程远大，必能兴盛令狐氏家族。只有族父令狐邵说：“令狐愚生性豪爽倜傥，志向大却不修德，将来我令狐一宗必因他灭族。”令狐愚听了很是愤愤不平，后来声名鹊起，当了大官后，有意问令狐邵说：“以前你总说我不能光大宗族，今天你怎么说？”令狐邵只是久久地凝视他，并不回答，神色甚是诡异。回去后，才暗地对妻子说：“令狐愚的性情器量仍跟以前一样。他将来终究会牵连败灭家族，我也许活不到那一天，不过你们一定会赶上的。”令狐邵死后十余年，令狐愚家族被诛灭。

[53] 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与洛阳、长安、许昌、谯并列为曹魏五都，曹操曾刻意经营，建安文学就诞生在这里。

[54] 由于司马氏严格遵守了司马懿这条遗训，因而西晋皇帝的陵墓一直未被发现，遂成为千古之谜。

[55] 曹芳原配皇后为甄氏（魏明帝曹叡之生母甄宓的侄孙女），高平陵事变后病死，曹芳想立王贵人为后，郭太后却不同意，坚持立张氏为皇后。曹芳心中不满，在郭太后母丧之时不去安慰，郭太后亲至北宫，将曹芳宠幸的张美人、禺婉杀死。曹芳伤心不已，时常前往北宫吊哭，说：“太后横杀我所宠爱，此无复母子恩。”

[56] 李丰之女李婉嫁司马师心腹贾充为妻，也受到牵连，被流放辽东。司马炎（司马昭长子）称帝后，赦免被杀名士的后人，李婉回到洛阳，贾充已经另娶郭槐（贾南风生母）为妻。而李婉与贾充所生之女贾褒嫁给了司马炎同母弟齐王司马攸（司马师无子，其弟司马昭将次子司马攸过继给兄长为嗣，司马攸因而有长房长孙的名分，家族地位比兄长司马炎还高）为正妃，当然不肯见到母亲无名无分，不断居中施加压力。为了解决婚姻矛盾，司马炎特意下诏书，批准贾充可以拥有二位正妻，但李婉、郭槐均表示拒绝。李婉另居别宅，不与贾充往来。贾充母亲柳氏病重，贾充问母亲可有遗言，柳氏怒道：“我教你迎李婉，新妇（指郭槐）尚不肯，安问他事？”郭槐遂决定去看望李婉。贾充道：“李婉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郭槐很不服气，于是盛威仪，多带侍婢。入户后，李婉起迎，郭槐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贾充后来还幸灾乐祸地道：“语卿道何物？”意思是，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李婉著有《女训》，流行于世。有意思的是，贾充死后，贾褒和贾南风（晋惠帝司马衷皇后）都想让父亲与自己的生母合葬，争执多年，不能解决。贾后遭废黜被以金屑酒赐死后，李婉得以与贾充合葬，事情才算了结。

[57] 才性之辩是玄学中经常争论的重要命题。所谓才，是指人的才能；所谓性，是指人的道德品质。才、性之辩，就是讨论“德”和“才”关系的问题。由于才性涉及选拔人才，因而与现实政治密切相关。比较著名的名士观点有：李丰主张“才性异”；嵇康主张“才性离”；傅嘏（西汉名臣傅介子后人）主张“才性同”；钟会主张“才性合”。

[58] 夏侯玄精玄理，善清谈，为正始时期玄学领袖之一。他在文学上也很有造诣，其文辞旨通远，在当时流传深远。著作《乐毅论》后来为“书圣”王羲之书写，成为小楷名作，传于天下。《乐毅论》讲述的是战国人乐毅的故事，乐毅率五国之兵伐齐，却为谗言所中，燕惠王改用骑劫为帅，以致失国。乐毅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和氏璧》。据说王羲之感慨东晋时局和自己的命运，失意之下，才书写了这篇《乐毅论》，因而唐人孙过庭在《书谱》中说“情多怫郁”。

[59] 曹芳被废后，先是封齐王。司马炎代魏称帝后，改封曹芳为邵陵县公。公元274年，距其被废后二十年，曹芳病逝，时年四十三岁，谥号为厉公。同样得以善终的还有汉献帝刘协，公元220年，曹操病死，刘协被迫禅让于曹丕。曹丕登基称帝后，封刘协为山阳公，允许他在其封地奉汉正朔和服色，建汉宗庙以奉汉祀。公元234年，刘协寿终正寝，享年五十四岁。魏明帝曹叡率群臣亲自哭祭。以汉天子礼仪葬于禅陵（今河南修武北小风村），谥号为孝献皇帝。

[60] 剑创始于轩辕黄帝时代，号称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人神咸崇。佩剑习俗在中国历代流行，秦汉时文武百姓皆佩剑，此风一直延续到南北朝时期。到宋、明时，男子佩剑之习俗犹存。佩剑除表明身份、地位外，还具有礼治和修身养德方面的意义，表现了剑除有与戈、矛等古代兵器共有的兵器属性之外，还有其特有的非兵器属性。古人往往认为佩剑得失即代表一定征兆。据《古今刀剑录》记载：汉光武刘秀未发迹时，在南阳鄂山得一剑，文曰“秀霸”，小篆书，刘秀常服之，后果然一手开创了东汉王朝。曹操曾于幽谷得一剑，长三尺六寸，上有金字，铭曰“孟德”（曹操字孟德），故常服之。又，建宁三年（170年），汉灵帝曾经铸“中兴”剑，后剑无故自失。汉灵帝死后，天下大乱。

附录一　三国年号表

附录二　晋朝年号表

附录三　嵇康像

附录四　嵇康打铁图

附录五　赵孟頫《与山巨源绝交书卷》（局部）

附录六　西晋刘宝墓志

后记——托运遇于领会，寄余命于寸阴

“竹林七贤”是指魏晋时期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竹林七贤”最初之得名，据说是由于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结伴“集于竹林之下”。而关于“竹林之游”的时间和地点，素来存在极大的争议。甚至有人认为七贤真正联袂作“竹林之游”从未存在过，不过是后人附会上的一种名士形象。而“竹林七贤”也是先有“七贤”，“竹林”则是后人刻意所加。陈寅恪先生就持此种观点，认为“竹林”是取自佛教名词“Velu”之译语，意为释迦牟尼说法处，在东晋中叶后才被加于“七贤”之上，也就是说，东晋时才有“竹林七贤”的称谓。

七贤“同游竹林”是否存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东晋陶渊明在《群辅录》称七贤“魏嘉平中并居河内山阳，共为竹林之游，世号竹林七贤”，这也是传统史书中的记载。实际上，嘉平年间高平陵事变发生已久，阮籍、山涛等人均已经出仕司马氏，七贤作为一个名士群体而言，已经瓦解分裂。此时，执掌朝政大权的司马氏正为代魏自立做准备，大肆铲除异己，身为曹魏女婿又坚决不肯出仕的嵇康早就成为司马氏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如此险恶而微妙的政治环境下，七贤断然不可能再携手，来一次悠然自得、肆意酣畅的“竹林之游”，因而七贤“同游竹林”如果真的存在，也应该发生在高平陵事变之前。

七贤共同的“竹林之游”应当开始于王戎成年之时。根据他的生平记载，他大约十五岁时跟随父亲王浑出游，得与阮籍相识，随后即加入了嵇康、山涛等人玄谈的行列。照此推算，“竹林之游”开始确切的时间应该是在王戎与阮籍相识后，而地点也并非在传统所认为的山阳，当在洛阳附近。由于不久即发生了高平陵事变，因而七贤结伴“同游竹林”即使真的存在过，时间也并不长久。因刘伶及阮籍诗文均有提及首阳山（邙山），本书选定首阳山竹林为七贤结伴游览之所。

“竹林七贤”本身就是一个深邃而有意味的话题。这七人个性迥异，人格有上有下，学术成就有高有低，然而他们却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名士群体，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象征。这个著名的名士群体能够闪耀千古，成为一种文化的特征符号，自有其出类拔萃之处，但魏晋时代的黑暗背景同样起了不容忽视的衬托作用。“竹林七贤”是精彩的，唯独只有存在于魏晋那样一个时代下，才能成为当时新鲜觉醒的人格精神的代表。他们的才华、思想，抑或痛苦、彷徨，都只能属于那个特定的时代。放眼中国历史，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朝代，能够容纳这样一群特立独行的有着鲜明特点的人。“竹林七贤”的存在，只是一个历史瞬间，正因为打上了时代的烙印，瞬间成了永恒。鉴于此点，本书在《引子》及《外一章》对魏晋的时代背景作了详细介绍，对故事及人物更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这两篇。

需要强调的是，《竹林七贤》没有采取一个主角贯穿全篇的写法，而是以魏晋交接之际为大背景，以故事作引线，记录描述了这一特殊时期的诸多历史人物的人生轨迹，大致类似于一幅连环画。

魏晋士人多习惯以字相称，因人物众多，为避免混淆，本书作了简化处理，多称以名字，请喜爱原汁原味古风的读者谅解。

另外，本系列丛书是历史悬疑小说，历史是大前提，所以尽可能地还原了历史背景及风貌。也请勿以现代人的观点来衡量历史人物，因为人具有社会性，始终不能超越于时代。

本书是一本历史之书，一本人物之书。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更是一本心灵之书，一本求索之书。愿读者能够喜欢它，品味它。

《竹林七贤》与之前出版的《鱼玄机》《韩熙载夜宴》《孔雀胆》《大唐游侠》《璇玑图》《斧声烛影》《大汉公主》《和氏璧》《明宫奇案》《包青天》《宋慈洗冤录》《柳如是》《钓鱼城》《战襄阳》《敦煌》《青花瓷》《交子》《开元悬疑录》《江东二乔》共同组成了作者正在构思创作的“中国古代大案探奇录系列丛书”。在这里，也要特别感谢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的支持，从第一本《鱼玄机》到这一系列的即将终结，一路携手，同舟共济，如此长久的合作，也算是出版业较为罕见的例子。

吴蔚

2016年4月30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