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境界

〈下〉

作者：奈须きのこ

插画：武内崇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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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简介

年表

彩页

6／忘却录音 Fairy Tale.

境界式

7／杀人考察（后） ...not nothing heart

空之境界／

简介

杀人魔再度出现在两仪式与其友人黑桐干也面前。不祥的邂逅，促使折磨着式的「杀人冲动」加速激化。在式与干也走向的终点，述说真相的记忆「境界」是否会开启——！ ？

由化为传说的同人小说出发，带动「新绮谭」风潮的历史性杰作！

……is nothing id，nothing cosmos

年表

1995年

3月

雪夜中， 干也初次遇见式

4月

式进入高中。并与干也相识。

9月

２／杀人考察(前)

1996年

3月

式遭遇事故，在医院中昏睡。

1998年

3月

干也高中毕业，升入大学。

5月

干也见到橙子制作的人偶

干也认识了橙子，从大学中休学。

6月

４／伽蓝之洞

7月

３／痛觉残留

9月

１／俯瞰风景

11月

５／矛盾螺旋

1999年

1月

６／忘却录音

2月

7／杀人考察(后)

6／忘却录音

Fairy Tale.

浓雾弥漫的日子，我来到森林深处。

这里有绿叶的香味和虫子的叫声。

我一直走往远处。

我一直走向远处。

在没有太阳公公的草原上，

我遇到了那些美丽的小家伙。

已经快要中午了，

我不回家不行了。

「没有必要回去，这里就是永恒。」

孩子们开始唱起歌来。

不过，永恒到底是什么？

「那是指，一直留在这里。」

「那是指，一直不会有任何改变。」

摇篮曲的合唱。

星光照耀的小草丘。

像牛奶般的雾开始溶去。

回家的道路渐渐消失。

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永恒。

我只知道我该早点回家。

我的家在远方。

我的家在远方。

这里有绿叶的香昧和虫子的叫声。

浓雾弥漫的日子，我来到森林深处。

我一定，永远回不去了。

／忘却录音

忘却录音／

（1）

不是很冷的十二月过去了，我也迎向生平第十六次的新年。

用「新年快乐」这句话来代表一年之始。真是再怎样都不会令人厌倦地快乐。

不过话虽如此，我却无法享受这个正月。

因为我心情低落的程度，已经到只能用「啊，可恶，我到底是怎么了」来表示。我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能够只把有关正月的记忆给忘掉。但人心可不是这么方便的东西，到头来，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就算待在房里心情也好不起来，我忍住想摔枕头、踢枕头的发泄冲动，出门前往橙子的事务所。

我家明明只是小康，偏偏又会对过年这这种节日大费周章地去准备。虽然家里有替我准备参拜时穿的和服，但我却没有穿上它的心情，所以还是穿著平常的服装出门。

「唉呀鲜花，你要出门吗？」

「嗯，我打算去跟平常照顾我的人拜个年，傍晚前会回来。」我带着笑说完后，便离开黑桐家。

一月一号的午后，天空一片阴暗。

我有种天空在为我心情发言的感觉，脚步不禁变得轻快了些。

严格说来，我原先是喜欢正月的。

它会变得令我憎恶，是因为三年前那次难以忘怀的一月一号。在进入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天，我从亲戚那里搬回老家。

……我、也就是黑桐鲜花的身体相当虚弱，虽然我在体育方面从没拿过A以外的成绩。但身边的人对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十岁时，我因为「不适应都市空气」这个理由寄住到乡下叔父家。自此之后只有寒暑假才会回老家住几天，但事实上，我连这些日子也不想回家。

因为有自己的打算，我才接受叔父收黑桐鲜花作养女这个提议，并前往乡下居住。之所以不惜谎称身体虚弱也要离家，原因出在我哥哥——黑桐干也身上。

没错…如果我要向哥哥告白，就得这么做…

我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那个不出色的哥哥，麻烦的是，这不是兄妹间的喜欢，而是把他当作一位异性来喜欢。

虽然当时我才小学中年级。但也已经察觉自己的精神年龄比他人来的高。我不清楚那是因为容貌、成绩都优于常人的关系，还是因为我天生的冷漠。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只是股错觉也不一定。

可是，我对干也的感情是真的。

那可不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这种程度的情感。我认真的程度，已经到了「想让他属于自己」、「不想给别人看」那么严重。不，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真，只因为现在长大了，我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扑向哥哥。这原本就是无法对人开口的情感，所以我现在干脆乖乖等待反击的机会到来。

……反击，对，要反击。

我之所以会搬去乡下，说起来都是因为要远离干也。

如果继续住在一起，干也一定只会认定我是妹妹，户籍上怎样写都没差，但让干也潜意识里认定我是妹妹，这可不行。

所以我刻意装病离家，接下来，只要等干也忘了身为妹妹的我后，再突然回到家里就行了。

在那之前，我可说是过着模范淑女般的生活。但比起爱人，被爱还是比较好。我已经彻底分析过干也的喜好，要让他爱上我轻而易举。

——是啊，这真是完美的计划。

但是，这时我的眼前却杀出一个程咬金。

……更正，是存在一个非常大的阻碍。

事情要回溯到三年前的那个正月。

我升上国中，终于到了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因此我为了打探情况而回家里一趟。

就在那时候，干也竟然带了一位高中同学回家。

这真是再明白也不过的事了，那个名为两仪式的女孩跟干也正在交往，我所谓半路杀出程咬金就是指这件事。

我实在没想到会有女孩肯跟干也这种人交往，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和这种男人交往实在太没眼光了！

总之，那天我因为太惊讶而脑袋一片空白，在失魂落魄的情况下回到乡下。

但在我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我收到两仪式的讣文。她遇上不幸的交通事故，干也又变成孤单一个人了。

那时我有点同情式吧……

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却一直记得她一脸开心的灿烂笑容。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安心了，像式那种拥有怪异喜好的人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接下来我只要顺利从高中毕业，然后去念老家那边的大学就好。

到了那时候就只剩最后一个步骤。干也在经过八年后，应该不会只把我当成妹妹了……就这样，我在叔父家的阳台上满意地微笑，一边啜饮着红茶。

可是敌人不是简单的角色。式那家伙竟然在去年恢复了意识，当干也特地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后，我下定了决心。

现在已经无法等到我高中毕业了，我决定诚实面对自己。

主意既定手脚就得快，我很快在市中心找到一所有名且是住宿制的高中，并办好了转学手续。

幸好叔父跟父亲不同，他是个有名的画家，加上我成绩优秀而且看起来像是富家千金，于是我很顺利地转进那所我打算就读的学校，那就是双亲财产比学生成绩重要的礼园女子学园。

之后又过了半年，季节来到我现在觉得讨厌的正月。本来今天准备跟干也去参拜，但昨晚式却跑来把干也带走了。

……真是的，事情的发展，已经到达不容许片刻犹豫的状态了。

◇

我的魔术老师苍崎橙子的工房位在工业地带正中央，这栋奇怪建筑物乍看之下虽然像废弃大楼，但事务所却完善地设在其中。一楼是车库，二、三楼不明，四楼是干也的事务所。

对了，哥哥公司的所长，同时也是我的老师。

「祝您新年快乐。」

「啊，新年快乐。」

走进事务所打完招呼后，橙子老师一脸懒散地看着我。

苍崎橙子是名二十岁后半的女性，属于那种英气过人的美女。她平常穿著西装，看起来就像女扮男装一样，若是再拿下眼镜，可就让人更难搞清楚她的性别了。

「鲜花怎么了，你今天不是要跟黑桐一起出门吗？」

橙子老师坐在所长席上提出了疑问。

「因为式跑来把他带走了，虽然是我自己说要请假的，但现在恢复原先预定也没关系吧？」

「正好，我也可以跟你谈些事情。」

……？橙子老师有话找我谈，这可真稀奇。

我在替她泡了咖啡、替自己泡了日本茶后，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么，有什么事呢？」

「啊，我在想鲜花是不是已经跟黑桐告白了呢？」

老师真是的，竟然像开玩笑一样问我这种问题。

「没有，因为我不打算让哥哥发觉。怎么了吗？」

「——真无趣。如果现在是黑桐，想也知道他一定会很慌张。但你却眉头动也不动的马上回答我，兄妹相异到这种地步也算稀奇了。鲜花，你有怀疑过你们是不是真的兄妹吗？」

「如果不是真的兄妹，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我感到有点尴尬地回答后，橙子老师轻轻笑了出来。

「唉呀，你还真单纯啊。抱歉，我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会说错一次话，你原谅我吧。」

「把一年一次的口误用在正月，真是厉害的起跑冲刺。对了，您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呢？」

「是有关你学校的事。鲜花，你念私立礼园女子学园一年级吧？关于一年四班的事，你有听说吗？」

一年四班？难道是——

「是橘佳织她们班吧？我是A班的，所以D班的事我不太清楚。」

「橘佳织？那是谁啊。名单里没有她耶。」

橙子老师一脸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我也同样地跟着歪了歪头。

看来我跟橙子老师之间有很大的代沟。

「……请问，老师是在说哪件事呢？」

「唔…看来你并不知情。也对，班级不同所以没有造成话题，因为礼园是采每个班级分开上课的方式，所以那件事只有四班的学生才会知道吧？」

橙子老师一个人若有所悟后，便开始说出事情的详细经过。

事情的开端是在两周前即将迎接寒假的前夕，礼园女子学园高中部一年四班的教室里，发生两个学生在吵架后拿美工刀互刺的事件。

……在礼园那种封闭的异世界，竟然会发生这种伤害事件，感觉真让人难以置信。

礼园这所学校有如收容所一般，是那种一旦入学后，没有相当特权就无法出来的地方，里面的空气有如虚幻般安静、停滞，是一个不可能发生暴力事件，干净到病态般的世界。

「——那么。两人的伤势如何呢？」

「伤势是没什么大不了，问题在于别件事。两个学生都受伤，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鲜花？」

「……代表吵完架后，两人同时拿刀刺向对方对吧？也就是说两人并没有吵出结果。且在谈话没有交集的情况下却得出相同的结论。」

「没错，吵架的内容稍后再跟你说，问题是出在这个事件发生后。这个事件并没有马上被呈报，而是校长在寒假后检查保健室记录，看到两个人受伤的报告，这件事才爆发出来。四班的导师看来想刻意隐瞒这件事。」

四班——D班的导师叫叶山英雄，是校园中两位男老师之一。但是他在去年十一月因为学生宿舍火灾一事，被追究责任而卸下导师职务。

接手他工作的不是修女。我记得是……

「我觉得，玄雾老师并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说出了我的想法，而橙子老师也点头同意。

「校长也是这么说，看来一年四班的导师玄雾相当受到信赖，校长在向他质问这件事后，发现玄雾皋月似乎不记得有这件事的。但在学园长的指责下，他才突然想起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好像是在说谎，但据校长所言那并不是演技，玄雾皋月好像真的忘了那件事。」

……这种事，有可能吗？

怎么可能会把两周前的事彻底忘掉？

不过我心里想……如果是玄雾老师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回到主题，我来说说两个学生吵架的内容。因为这两人是在下课后还有其他学生在的情况下争吵，所以其中有些内容被别的学生听到，好像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人说了出来，而且那不是一般的秘密，而是自己已经遗忘的秘密被他人揭露出来。」

「——咦？」

「也就是说，连本人都已经忘记的儿时秘密被对方说了出来。这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如果要问谁能记得自己经遗忘的事，那大概只有一起长大的彼此了。根据调查，她们已经将近一个月一直收到奇怪的信件，里头写有本人都不记得的事。刚开始她们并不知道信里在说什么，但等到想起那是自己的过去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感觉不对的情况下跑去向对方询问，对方却说自己也收到了一样的信件，因此两个学生都认定对方是犯人，于是便拿刀刺伤了彼此。」

听完故事后，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连本人都已经忘掉的回忆，竟然有人写在信里送了过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的某人，寄来连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的恐吓手法吧，橙子老师。」

「不，因为信里只写着已经遗忘的往事，目的并不是要威胁恐吓。就算像跟踪狂一样整天监视。也不可能会知道以前发生过、连本人都巳经遗忘的事。要说会令人不舒服，这的确是很令人不舒服没错。」

我认为这已经不仅让人不舒服而已了。

第一次看到这种信可能会觉得新奇，但连续一个月下来可就不一定了。因为有个自己以外的人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在看完不明人士寄来的信，她们的精神压力一定会越来越大。

……用美工刀互刺这种结果，说不定还算是幸运的。

「橙子老师，已经找到寄件者了吗？」

「嗯，犯人是妖精。」

橙子老师肯定地说道。

这个回答让我吓得喊出声来。

「——抱歉，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

「我说是妖精干的。什么啊，鲜花你连这件事都没听说吗？听说礼园聚集很多灵感强烈的女孩，所以这件事的目击者很多。你大概是因为眼睛的焦点没对上灵体所以看不到，但这在住宿生间可是蛮有名的事喔。在晚上会有妖精飞到枕边，隔天醒来后，过去几天的记忆会变得想不起来。因为采集记忆算是妖精的工作之一，所以这应该是妖精做的。一年四班的事件，八成跟妖精有所关连。」

橙子老师淡淡地说着。

我虽然在这个人门下学习魔术，但却完全无法相信这种事。

「橙子老师你相信吗？那些有关妖精的故事。」

「虽然我没看过所以不便多说，但礼园应该有妖精存在。因为那里具备了那种的气氛，那个学园与世隔绝，校园内连车声都听不到，在严格校规跟安静的修女支配下，年轻男女狂热的流行事物都无法进入校内。

而那些占有大部分校地的树木，深邃到有如森林一般，一旦迷路可能半天都出不来吧。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味道，时间像老太婆般缓慢前进着——你看，这不就像是位在市中心的妖精之乡吗？」

「您真清楚，橙子老师，听您的口气似乎对学校很熟的样子。」

「那当然，我可是那里的毕业生。」

——这一次又让我吓到发出声来。

「干嘛那样看我。你难道以为校长会找外人商谈学校的丑闻吗？昨天晚上校长委托我，希望能查明事件的原因。我虽然不是开侦探公司，但毕竟是校长的请求推托不得。不过要我潜进校内太显眼了，真不知该怎么办——鲜花，你说呢？」

我把头转向一边，摆出一副不想听下去的模样。

橙子老师不带情感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听到妖精，你会联想到什么？」

「——妖精嘛。呃，像是长着翅膀的小女孩吧。」

我没自信地答道。

橙子老师则摆出一副「有梦想是好事」的模样笑了起来。

「妖精也分许多种类，所以可能真的有那种妖精也不一定。但那都是魔术师制造出来当作使魔的妖精。妖精跟恶魔不同，不是由想像集结成型的实体幻想。而是确实存在的一种生物，所以不可能会有违反生物学的身体构造。像哥布林①和红帽子②，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种纯粹的妖精。

①注：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生活在洞窟或森林之中；②传说中存在于英格兰和苏格兰国境的一种邪恶妖精，有长獠牙和如鹫般的双爪。

妖精和龙是幻想种族的代表，在日本，纯粹的鬼也是其中一种，常常会跟我们进行接触。他们不像恶魔是因为人的愿望而生，是被人召唤的被动体，而是拥有自己主观的存在。

据说现在在苏格兰一带还会发生妖精恶作剧的事情，在那些事件当中，有一种恶作剧会让人忘记事物，还有像是把小孩子带进森林一整个星期、把刚出生的婴儿换成妖精小孩、在住家门口摆放兔子尸体…都是跟小孩恶作剧没两样的事。

但在那些完全没有关连性的恶作剧里，只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妖精没有得失观念。他们只会为了好玩去做，并非为了事后得到什么结果，可是礼园发生的事件不一样，把夺走的记忆写在信上，怎么想都有恶意的成份在，再加上在礼园出现的妖精，就有鲜花你刚刚所想像的可爱外型。」

……原来如此。

不愧是橙子老师，我完全没想到这一层面，真是不甘心啊。

为了自尊，我先行开口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礼园出现的妖精是人造的使魔。会带有恶意也是因为有控制它们的魔术师存在，是这么回事吧？」

「嗯嗯。」橙子老师高兴地点着头。

「以前我有说明过使魔，它们可以分为魔术师提供自己肉体一部分所制造的分身使魔，还有用其他动物当材料，制造来替自己办事的使魔。这次的使魔应该是被造来帮忙办事的类型，因为它只有一项偷取人类记忆的能力，竟然有人去做这种小孩般的事，真无聊。」

……被推去处理这种无聊事，看来老师并没考虑到我的心情。

她继续说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妖精的控制方法很不容易，主人常常会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从要它们替自己办事，变成自己在替它们办事。这是因为妖精老是会提一些无理的要求。所以从以前开始，选用妖精当使魔的魔术师就不多。若有，那都是第一流的高手。但这回不同，因为对方是个使用妖精使魔的初学者，所以你就当做修练吧，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鲜花，我以老师的身份下令，目的是要你查明真相，期限到寒假结束前，虽然我不期待你连事件发生原因也一起解决，但你就尽量试试看吧。」

……结果果然变成这样。

我带点恼怒努力冷静地点点头。

「——若是修练的一环那也没办法。」

橙子老师站起来说道：「那我现在拿详细资料给你。」

在那之前，我提出心里唯一不安的一个疑问。

「可是，橙子老师，我看不到妖精这种东西啊，我没有老师您那样的魔眼。」

听了我的问题，橙子老师窃笑着。

那是我至今未曾感觉过。有如被踢了一脚般的不吉笑容。

「那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帮你找个代替眼睛的东西。」老师边忍着笑一边说，但最后她还是没讲那到底是什么。

忘却录音／

（2）

我跟她两个人一起离开礼园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办公室。

◇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怀疑，橙子的脑袋该不会是有问题吧？」

一月四日、星期一，一个阴天的下午。

在我旁边那个负责「代替眼睛」的东西这样说着。

我则是把视这家伙为敌的事暂时搁在一旁，井打从心底同意她说的话。

「对啊，谁不好找，竟然找你来潜入我们学校，实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脑筋不正常。」

「你真过份。要说这次的牺牲者可一定是我啊。明明没有转学的打算，却被强迫演一出第三学期才转学的戏码。」

我们两人边走在高中部校舍走廊上，一边避看对方交谈着。

……现在走在我身边的，是那个名为两仪式的少女。

礼园女子学园的制服采取接近弥撒用的修女服设计，黑色礼服加人学生穿著的机能性，是一套不太适台日本人穿的制服。

但是这套制服穿在两仪式身上，却无法让人感到一丝不适合。

她的黑发比制服还漆黑，却没有融入身上所穿的黑服里，那纤细的肩膀和脖子因此看来更加白皙，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给人的印象是那样地强烈。

式的年纪明明比我大，为何看起来却比我还小？

身高纵使跟我差不多，但她看起来就是哪里不一样，有如一个沉静的基督教少女。

……总觉得非常无趣。

「鲜花，那边那两人一直盯着我们看。」

式看着刚才与我们擦身而过的学姐。

看着我们的学生会谈些什么，其实很容易推测得到……礼园是女校，学生之间并不会因为男性而产生利害关系，但就算如此。她们毕竟还是对男性抱有憧憬，所以带有中性气质的美女不论哪个年级都相当受欢迎。

礼园里这样的人并不多，式要是真的转学进来，一定会变成偶像人物。跟我们擦身而过的学生们，一定是因为式那带有男性英气的长相，所以才会私下谈论这份期待。

「她们只是觉得转学生很稀奇而已啦，跟这次的事件无关。」

「喔，明明是寒假竟然还有学生在呀。」

「因为我们学校采取完全住宿制，所以留在宿舍的学生也意外的多。虽然校舍有开放一楼跟四楼的图书馆，但因为宿舍就有代用图书馆，所以来校舍的人也不多，除非犯了校规被修女叫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旦被那位修女连续明去三次，就会遭到退学的处分。

说实话，我也曾经被叫去过几次。

不论有何种理由，这学校不容许有人任意外出，连去探望双亲这种理由也不会被接受。

到礼园就读就是这样，家属也正是因为欣赏这种严格的管理体制，才会让自己女儿进来就读。

像我或是好友藤乃那样屡次外出却没被退学，都是因为我们有各自的理由。

藤乃没被退学，是因为她父亲给这间学校的捐款高达三成，不，应该是说不可能要她退学。

而说到我的情况……嗯，身为画家的叔父也是有一定效果存在，但说穿了，我就像礼园为了升学率而雇请的佣兵，所以校方对于我外出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多问。

毕竟礼园还是间学校，学生如果能考上好大学是再好不过的事。

礼园之所以会让我进来就读，就是因为我拥有一开始报考T大就合格的条件。

……的确，念书这件事不是只有向神祈祷就能解决。

礼园经营者的想法虽然俗气，但我并不会觉得不满。至少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自由外出。

在我独自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身旁的少女一脸不感兴趣、用倦怠的眼神观察周围的校舍。

而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厌倦，开始玩弄起胸前挂的十宇架。

「真是怪学校，不知是老师去当修女，还是修女来当老师。说到这个，我刚刚有看到教堂，会在那里做弥撒之类的事吗？就是『蒙上天召唤的天主之父啊……』那种。」

式提出一个相当单纯的问题。

不过她这笨蛋，哪可能真的被上天召唤啊？

「——礼拜仪式早晚都有，弥撒则是每周日举行一次，学生有义务参与的只有礼拜。所以弥撒可以自由前往。像我这种高中才转学到礼园的人，因为不是基督教徒，所以并不会参加弥撒。虽然这样会给修女们不同的印象，但信仰是自由的，所以也没有特别的强制规定。

礼园本身虽是历史悠久的学校，但在几年前变成千金养成学校后，对基督教不感兴趣的女孩也不少。因为只世从礼园毕业，不管是品行多糟的女孩，介绍相亲的邀请也会跟着变多。为了这目的让女儿来就读的父母可占了大半数，也就是说，真正因为信仰而就读的人变少了。我想现在的日本也不会有父母为了让女儿了解基督教而来此就渎吧？……不过话虽如此，学校里还是有真正的基督徒在就是了。」

「神明吗？那种东西真要说起来或许有吧。」

……总觉得，有一种严重的违和感。

虽然我已经习惯式的男性口气，但配上她现在这副清纯的修女模样，实在很令人困惑。「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其它的呢？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我边走边提出这个问题。

式摇摇头说：「没有。」

「看来只能等晚上再作打算了。」

她带着一脸爱困的表情说道。

……这个女人拥有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的能力，不只是幽灵，听说还能看到将事物轻易破坏的线条，再加上她运动神经过人，本性也很凶暴，讲明白点就是跟干也完全相反的「特殊份子」。

比起其他人，我最不能忍受干也被式夺走。

没错，我会向橙子老师拜师的原因，其实也是因为这家伙。

如果干也的对象是一般女孩，我一天就能摆平她们，但两仪式可就非常棘手了。

在判断出这样下去我不是对手后，我抛弃了一般的常识，拜入魔术师苍崎橙子的门下……不过遗憾的是，我的实力还是不如式，所以现在才得每天过着修练的生活。

说是这样说，但我现在的心境其实蛮复杂的。

说到原因的话，那是因为——

「晚上要在鲜花的房间过夜吗——算了，既然是你的房间，那我就忍耐一下好了。」

式一边叹气一边这样说着。

根据干也的说法，式是不会在自己认定为床以外的地方睡啦。

但是她根本还没看过我的房间，却能说出：「那就忍耐一下吧。」这就是让我心情复杂的原因。

归根究底，式根本不讨厌我吧。我明明就讨厌式，但她这样的反应却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因此很难对付下去。

其实——如果没有干也这件事的话，我想两仪式算是我会喜欢的那种人吧。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

这时，式突然盯着我看。

「鲜花，你要去哪啊？不是要去宿舍吗？」

「去宿舍也没事不是吗？总之，我打算去跟四班的导师打探消息，你就跟我来吧。因为你可是我的眼睛，我所见过的人都得麻烦你加以检视。」

「——导师、是指叫叶山的那家伙吗？」

「不是，叶山老师已经在去年十一月离开学校了。现在的导师是玄雾皋月老师，两个人都是学校里罕见的男老师喔！」

「女校里的男老师啊？在其它地方虽然一点也不稀奇，但这所学校有男性就很怪异了。」式说的没错。

对于在毕业前将学生培养成完美淑女的礼园来说，男老师只会是个麻烦的存在。明明为了防止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所以禁止外出，但敌人却早已跑到学校里，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

「……你说的对。不过，这件事有复杂的内幕喔，叶山英雄这个人在校内并不受欢迎，连有没有教师执照都很可疑，而且他似乎真的有对学生下手。可是不只是修女，连校长都没有对他特别加以告诫。如果要说为什么，都是因为我们学校的理事长，他现在虽然姓黄路，但他人赘前的姓是叶山。」

「原来是理事长的不肖弟弟啊？那他为什么会离开学校？」

「十一月时我在橙子的事务所说过，你还记得吧？那时我说高中部的宿舍发生火灾，一年级与二年级C班以下的宿舍东馆全部烧光。礼园的宿舍虽然用学年分别，但其下又分成各班的区域，而起火的地方就是一年四班的区域。

叶山老师不知为了什么事纵火，理事长也因此下台，那时起，叶山就从学校消失了。」

应该是逃走了吧，我又补上一句。

火灾的消息对外完全封锁，据说连帮忙救火的消防员也被礼园学生的家长设法封住了嘴……他们应该不希望重要女儿所就读的学校传出难听的丑闻吧？

可是……明明，明明有一个人因此死了啊……

「那玄雾是个怎样的家伙？」

「玄雾老师是个完全没问题的人。不如说他跟叶山相反，全校应该没有学生会讨厌他吧。玄雾老师去年夏天才到此任教，但他跟叶山不同，他并没有支撑他的后台，完全是因为校长亲自推荐才来的。

我们学校追溯源流本来是英国某间名校的姊妹校。虽然英国的学校已经关闭，但姊妹校礼园却还存在。校长的内心期望是把教师全都换成英国人，但却很难有通日语的正统英国老师。在这一点上，玄雾老师因为在国外长大，所以发音相当完美，没有难听的美国腔这点，也让修女们很高兴。」

「那玄雾这家伙是英文老师啰？」

式一边皱起眉头一边喃喃自语道。式这家伙感觉非常和风，该不会对英语完全没辙吧？

「不只是英语。据说他还有德语跟法语的教师执照，中文也懂不少的样子，甚至连南美部落的方言都会……背地里大家都叫他『语言翻译机』。对黑桐鲜花跟两仪式来说，他对我们而言是既特殊，意义也不同，而我也实在不太会和那位老师应对。」

说完，我便停下脚步。

一楼的角落是英语教师办公室，在礼园中，办公室是个处理事务的地方。而每个老师都还各有一间自己的教师办公室。

玄雾老师使用的是叶山英雄用过的教师办公室。

我设法不被式发觉，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后便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

玄雾皋月背对我们面向桌子坐着。

他的桌子在窗边，灰色的阳光洒满室内。

这里不像是教师办公室，反而像研究室一样。

「玄雾老师。我是一年A班的黑桐鲜花。不知道校长是否已经告诉过您了？」

我话说完，他便应了声：「是的。」之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椅子「刷」地一声转了过来，玄雾皋月正而对着我们。

「——————」

我感觉到式不禁咽了一口气。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师时，也有种晕眩般的感觉。

「啊，你就是黑桐同学吧？你看起来果然跟我听说的一样呢。你请坐，今天的谈话可能会有点长对吧？」

说完，玄雾老师露出了微笑。

他的年龄约二十五岁左右，是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一看就感觉像文学系出身的体格跟黑框眼镜，在告诉我们他对人无害。

「是要谈一年四班的事吧？」

「……是的，就是那两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学生。」

对于我的回答，玄雾老师遗憾地眯起眼睛。

那一副寂寞的表情，让我看了都不禁感到难过。

「那件事我帮不上忙，真的感到很抱歉，但我自己对那件事的记忆也十分模糊。

不但没法记得很清楚，也没办法去阻止她们。的确，玄雾皋月在现场，但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比起自己的无力，玄雾皋月更对受伤的学生感到难过，他因而闭起了眼睛。

……这个人也一样。

一样深入去担忧他人的悲伤，让自己背负不必要的重担。

他绝对不会伤害他人，像是没有刺一般、一个太过温柔的人——

「那么老师，你知道她们吵架的原因吗？」

为了确定起见，我问了这个问题。

玄雾皋月静静摇了摇头。

「……根据其他学生所说，是我去阻止了她们。但我失去了那一天的记忆，虽然我常被说天性容易忘东忘西，但对这次事件一点印象都没有，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等到听别人说发生了某件大事，我才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不对，其实原因可能就在我身上。那天我跟她们在同一间教室，光是这样就该追究我的责任。」

老师一脸沉重地说着。

这时我才终于发觉，虽然对D班学生来说，已经忘记的秘密被人写成信件，那股焦躁绝对非比寻常。但因为看不见的不安所压迫的人却不只有她们，问题发生时，明明在场却完全不记得事情经过的玄雾老师，他也是克制自己的精神状态维持在危险的平衡点上吧？

如果我处在跟他一样的状况下，一定也会感受到不安。

光是没有记忆这件事就足以让人不安了，在那段期间到底得到或失去什么？连自己曾做过的事都不清楚，这种情况就像身处在一个无底洞。

越是往坏的方面想，越是走进洞穴更深处，连可以否定自己行为的理由都忘了。老师会认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老师，D班的学生都看到事情的经过，老师您只是纯粹去制止那两人……」

「话不是这么说，黑桐同学。你要记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时，他人的记忆不能用来倚靠。毕竟还是只有名为回忆的自我天秤才能决定过去，啊……所以我才会认为，应该有可能是我引起这件事的——啊，真抱歉，谈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虽然这种情况下的我不太能依靠，不过还是请你继续发问吧。」

面对勉强微笑的老师，我轻轻地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那么，请问D班本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像是全班都忘记写作业之类的事。」

「没有这种事喔，不过修女们的确说过。本班教室的气氛感觉蛮紧张的……虽然我不清楚同学们的过去，不好擅自下结论，但四班的教室真的是太过安静了点。」

「请问，那种气氛像是畏惧什么事的感觉吗？」

事情如预料般发展，于是我继续进行确认。

对这两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学生，为什么周围的同学都没有去劝阻她们激烈的争论？

是因为对那种事没兴趣？不，这样的话就不可能会知道谈话内容了。这样推论虽然太过果断，但一年四班的人应该全部都有收到记载忘却记忆的信件。所以她们不去阻止开始争吵的两个人，因为只要她们继续争吵，至少能够确认其中一名就是送信的犯人。

……不过，玄雾老师的回答，却没有支持我的理论。

「……嗯，要说是在害怕什么好像又有点不对。」

「——大家并没有感到害怕？」

「对。与其说在害怕，不如说是在彼此监视还比较正确。不过她们彼此监视的原因，我就无从得知了。」

在彼此监视吗——

虽然重点有些不同，但我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她们确信犯人不是外人，而是班上的某人。

「请问老师。您能联络上D班的学生吗？」

总之，只好先跟记得事件的人打听她们的说法。只要假装去散布妖精的故事，应该就不太会受到怀疑了吧？

「没有必要联络她们喔，因为我班上的学生全都留在宿舍里，所以应该很快就能跟她们谈谈。」

玄雾老师的回答真是让我惊讶。

一年四班的全体学生竟然都留在宿舍？

这种偶然已经等于是某种必然了。

「那我先告辞了，之后可能还会来请问您一些问题，到时还请多指教。式，我们走吧。」我催促在身旁不发一语的式后站起身。

就在此时——玄雾皋月突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老师……请问怎么了吗？」

老师没有回答。

相反地，式第一次开口了。

「老师，她说的式是指我。」

式用女性的口气说道。

老师开朗地回答了一声：「啊。」

「没错，你从刚刚就一直都在嘛！之前没见过你，是新生吗？」

「这就不一定了，我打算参观一下学校，如果有兴趣的话，真的转进来也不错。」

玄雾皋月一脸高兴地点点头，而且直盯着式不放。好像画家面对自己崇拜的模特儿，仔细观察对方细微的特征一样。

而我只能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时有人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打扰了。」

一位留着长发的学姐进入办公室里，她有着清晰而细长的眼眸，以及一头长至后背的黑发。

我认识这个在众多美女的礼园中仍旧非常抢眼的美人，甚至该说，我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去年为止都还是学生会长的学姐。

那对好像睥睨他人的双瞳，还有那细长的眉毛，在美丽之余还存有一股魄力。这位学姐的感觉就有如城堡中的皇后，我记得她叫——

「哎呀，真抱歉，黄路同学，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玄雾老师对着走进来的黄路美沙夜如此说着。

黄路学姐则充满自信的回答：「是啊。」

「皋月老师，您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请您一定得在下午一点前往学生会一趟。时间并不是无限的，您不有效使用的话，会让我相当困扰。」

黄路学姐就这样大刺刺地责备起玄雾老师。

她那股威严确实存在，当她还是学生会长时就曾被人称作暴君。虽然在我转进来后刚好碰上学生会交接，因而不太清楚她的事迹，但根据藤乃所言，似乎修女们也无法对黄路学姐多说些什么。

据说连现在的理事长都管不动她，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身为人赘女婿的理事长，跟身为正统黄路家次女的黄路美沙夜，两人的发言等级实在相差太多了。

……听说黄路家的小孩每个都是领养来的，若会因此感到不适应，就无法继承黄路家。或许反倒因为身为养子。才会要求自己能够具备适合黄路继承人的举止和觉悟，所以黄路家才会收养将来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孩子……也就是说，黄路学姐便是那样铁石心肠的女性。

但幸好，黄路美沙夜的为人相当正派，虽然对于违反校规的学生毫不留情，但对于守秩序的学生来说，她是位很照顾人的好学姐。而她本身也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每周日都会参加弥撒。

「黄路同学真是严格啊，又在说些『无限』那种让人很难懂的东西了。」

玄雾老师在露出了微笑后便站了起来，而黄路美沙夜则是忿忿不平地看着他……的确，对于像她那种遵循规律的人来说，玄雾老师这种悠闲的人看了的确很不顺眼吧？

此时黄路学姐将视线转到我们身上，带有敌意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感觉如果再待下去就会有麻烦事发生，于是我便拉起式的手，打算快点离开这里。

「那么，式，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们走向办公室的出口。

这时，玄雾老师帮我们打开了门，像是送客的管家般自然，我便礼貌地回答了句：「谢谢。」

「不，帮不上你的忙我才觉得过意不去，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假日。」那是个带着点寂寞、有如空气般飘渺的笑容。

「——老师，你的笑总是带有哀伤呢。」

式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

老师感到意外地睁大了眼，随即点头道：「是吗？」

「不过，我可从没有笑过喔——连一次都没有。」

玄雾老师带着淡淡的笑容如此回答。

◇

离开教师办公室后。我们决定先回宿舍一趟再说。

穿过一楼的走廊后，我们来到了中庭。

礼园女子学园的校地有如大学般广阔，为了活用这宽广的空间，小学、高中的教室、体育馆、学生宿舍等，全都不彼此相邻。

真要比喻的话，校舍就像是游乐场中各种不同的设施……应该是最贴切的说法了。嗯，这让人感觉好像怀有梦想，找一天说给干也听吧。

从高中部校舍前往学生宿舍的路途相当遥远。

途中虽然会经过马拉松比赛所使用的树林，但为了能穿鞋走进宿舍，沿路都用木板铺了一条走廊。

在这吱吱作响的走廊上，我跟式两人漫步着。

式的模样有点奇怪，不过这也无可厚非。看到那么相似的两个人，一定多少会感到震惊吧？

「式，你是因为玄雾老师很像干也，所以才会感到讶异吧？」

对于我的问题，式率直地点头答是。

「我说的没错吧？除了老师比干也还帅一点之外。」

「没错，玄雾的脸比较没有瑕疵。」

虽然说的话不同，但我们的意见是一样的。

是啊，玄雾皋月这位青年跟黑桐干也简直没两样。不仅外表相似，连给人的感觉也像双胞胎一样。不，正因为多活了几岁，玄雾老师比较能让人感受到那股自然承受周遭环境的气质。

从我跟式这种只会跟周遭发生摩擦的人看来，那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普通人，光是存在就足以令我们震惊。

事实上，就连我——察觉到自己跟干也属于不同类型的人时，都没来由地哭了出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在这段我已经想不起来的童年回忆里，因为某件事让我了解到黑桐干也就是那种人。以兄妹的身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感觉想要得到干也。

我知道以兄妹来说，这种事是异于常人的。

但我不认为那是个错误。

要说有什么事让我觉得后悔，大概只有——想不起自己察觉到他对我的重要性——这件事的起因。

「——不过，那个人叫玄雾皋月。就算再怎么像，他也不是黑桐干也。」

我说出一句无法反驳的事实，我认为走在我旁边的式，一定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原本我以为会点头称是的式却皱起眉头，带着复杂的表情哺喃地说：「与其说很相似——倒不如说是……」

说到这她突然停下脚步，仿佛瞪着树术木凝视森林深处。

「鲜花，那里有什么东西对吧？看起来像是木造的建筑物。」

「啊，那个啊。那是旧校舍。是已经没在使用的小学校舍，预定在寒假内会拆除完毕，怎么了吗？」

「我去看一下，鲜花你先回去吧。」

式转身翻动了黑色礼服的裙摆，很快消失在森林之中。

「喂、式，等一下！不是约好不可以擅自行动吗！」

我叫喊着式并跟在她后面追去。

「黑桐、鲜花同学。」

但在那之前，有个声音叫住了我。

／1

◇

「式，你有新工作。」

橙子在电话里这么说道。

一月二号的晚上，橙子推给我一件跟之前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

内容是鲜花就读的礼园女子学园发生事件，希望我前去调查。

这还真让我提不起劲来。

明明我——两仪式之所以会协助苍崎橙子，都是因为可以杀人的缘故，但这次的工作却只是要查明真相，这种工作无法满足我空虚的内心饥渴。

说起来，在橙子委托的工作里虽然都会杀些什么东西，但却从来没杀过人这玩意儿，大致上都是负责解决莫名其妙的怪物。

夏天时虽曾有过一次机会，但最后我还是没杀掉那个「光看就能歪曲事物」的家伙。

……正确说来，是因为在那件工作期间，我了解到式为什么会执着于杀人这件事，最后我才妥协…只要能杀，不管对象是什么都好。

那种心态就像是虽然吃饱，味道却无法满足。

在开始对这种现况感到不满时，现在却来个只要找出元凶就好的工作。

我一点也提不起劲来，但也没其它的事好做。

若差别只是在于在房间睡觉或在礼园睡觉，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听完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后，我便前往礼园女子学园，作为看不见妖精的鲜花眼睛，并伪装成预计下学期编入、只有一个寒假的转学生。

◇

我在森林中走着。

鲜花并没有跟上来。

我朝那栋可从树木构成的帘幕间所窥见的木造校舍走去。

是因为阴天的关系吧，林中有股罩上浓雾般的灰色。

礼园女子学园的校地相当广大，在校舍与校舍间所种植的树木，已经茂密到超出校内林木的程度。

校地里大半都是长满浓密树木的森林，这已经不是说学校里有森林，而是森林里有学校了。

边走在腐烂的树叶上，我痴痴地闻着空气的气味。

像是滚滚涌出的泉水般，空气带着一股香气。并且带有颜色，混合树木的气味还有昆虫的声音，令人感到陶醉。

那是有如成熟果实般甜腻的空旨，有着许多幅时间缓慢前进的风景，身在其中，让人有种漫步在水彩画里的漂浮感。

——这所与外界隔离的学校，的确是一个独立的异界。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有个男人在公寓做出无人能干扰的异界，那家伙真是绕了一大圈，明明只要像这学校或两仪宅邸一样，在土地周围盖起墙壁不让人进入，就能把那里从世界中分离出来。

没多久我便走出了森林。

这栋曾是小学校舍的建筑，是古老的四层木造房屋。

在森林砍伐出的圆形广场上，校舍毫无声息地矗立着。

广场上长满杂草，感觉像是草原。

至于校舍，则像临终前等待生涯最后一刻来临的老人。

踩着草地走进校舍一看，发现里面并没有像外观一样严重损毁。

可能因为是小学校舍的关系，建筑物整体的感觉也有点小。铺着木板的走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嘎嘎』的声响。

嘎、嘎、嘎、吱。

……昆虫发出的声音，在校舍里也一样听得到。

我停了下来，不再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玄雾、皋月。」

我思考起刚刚那个老师的事。

鲜花说，他和黑桐干也很相像。

要说相似的话的确很像，因为每个人脸部构成都相同，所以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相似。

但是那却不只是外貌相似而已，连身旁的气氛都是一致的。

「……真的很像啊，那副模样。」

但是，他们某部分却有决定性的差异存在。

是什么呢？

我找不出答案。

明明已经快想到了，却就是差了临门一脚。

明明知道却不了解，看来我也变得相当像正常人了。

半年前——在刚觉醒的时候，完全没有我不了解的事。

因为不了解的事就是两仪式所不知道的事，所以完全没有思考的必要。

但现在，两仪式曾经历过却不清楚的事，都被我当作知识体验着它。

遭遇事故前的两仪式跟康复后的我之间，那令人绝望的断崖看来是越来越不明显了。

想必是因为没有自我情感的自己，借由碰到这些未知的事物，已经逐渐累积起「我的记忆」了吧？

我——把胸口的空洞，逐渐用无聊的现实还有琐碎的细微感情填满。虽然还是没有活着的实感，但刚觉醒那阵子的虚无感已经消失了。

——总有一天，当我胸口的洞穴不再存在，或许我也能看到跟一般人没什么差别的梦吧！

「真是个渺小的希望啊，织。」

我对自己低语着，我知道不会有回答。

「不，那是个拙劣的希望。」

——但是，却有人回答了我。

唧、唧、唧——

虫在呜叫着。

有东西轻轻碰到我的后颈。

「——啊！」

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身在这里的记忆开始消失。

眼前所看到的景色，像是被橡皮擦擦去般渐渐模糊。

……真是太逊了，明明知道这里就是昆虫巢穴所以才前来，我却——

「这家伙。」

感到不愉快的我伸出手腕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感觉到确实抓住什么东西。

手中握到的触感发现它是个比手掌还要大一点的人型。

我把手里的玩意儿就这样直接握碎，它发出了『唧』的一声。

接着，逐渐远离的意识回来了。

我缩回伸到脖子后面的手，并紧盯那只手看。

手掌上只有一滩白色的液体，而这滩黏稠的液体滴到了地板上。

在握碎的瞬间，它就变成这副模样。

我没有看过妖精，所以我无法判断这是否就是鲜花所说的妖精。

「……真恶心。」

我把手上的黏液给甩掉，但这堆明明很黏却不会附着皮肤的不可思议液体，竟然很轻松地全部离开我手中。

已经听不到虫的声音了。

……因为太不愉快才顺手把妖精捏碎，看来是个失败的举动。

原本聚集许多妖精的气息，现在连一只的感觉都没有。

是看到同伴被杀所以逃跑了？还是妖精的主人看见我抓到妖精，所以要它们全都撤退？

不论如何，线索已经从这栋校舍里消失了。

我照着来时所走的路回到走廊。

回到了林间走廊上，发现鲜花姿态端正地等着我。

黑桐鲜花身材比我小一号，有着一头长发。

如果说刚刚叫黄路的女人是个有如城堡皇后的家伙，那鲜花则像是城堡里的公主一样。只不过得在前面加上「好胜的」三个字罢了。

我不发一语地走到鲜花身旁。

「咦？式，你不去了吗？」

……鲜花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不去？不去哪里？」

「——就是那里啊！」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鲜花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跟森林深处。

——原来如此，我终于理解了。

「鲜花，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吧——」

鲜花惊讶地闭上嘴，因为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能呆站在这里一小时，你还真是闲啊！不过如果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倒也是无所谓。」

鲜花的手腕微微颤抖，默默把手指放上了自己的唇瓣。

她的表情看来一脸不可思议，只是呆呆凝望着空中。

恐怕，鲜花从叫住我到我回来之间做了什么，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式，我该不会…实在无法相信！」

鲜花身体直发抖地说道。

那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因为愤怒所造成的。

对于自尊心集合体的鲜花来说，在自己不知道时被人将了一军。这种事除了称作屈辱外不做他想。

「不用我说吧，你被妖精拿走记忆了。」

听完我说的话，鲜花的脸顿时涨红起来。

那其中混杂了自己的不成熟还有屈辱，反应是充满了害羞及悔恨。

鲜花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这次却率直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虽然非常不协调，但对她周围的人来说，一定感觉很可爱吧？

「——回宿舍去吧，看来得改变行动方针才行。」

鲜花像是在闹别扭一般，说完后就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如果我告诉她我也被那少女般的率直感动，鲜花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算了，那种事连想都不想也知道结果如何吧！

我像往常一样，刻意不发一语地静静跟上她。

／2

回到宿舍跟几位一年四班的学生谈完后，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学校虽然放假，但宿舍内的秩序还是存在，于是我们便前往鲜花的房间。

在这里的晚上六点以后，连在宿舍内走动都严格禁止，上厕所是另当别论，基本上只有想去一楼学习室时才能被允许离开房间。

高中才开始就读的学生常因为不习惯这个规定，总在前往朋友房间的途中被巡逻修女给逮到。至于小学就在此念书的学生已经习惯不随意外出，就算会，也因为熟知修女的巡逻路线而不会被抓到。

……鲜花很仔细地告诉我这些事。

这些都是跟事件毫无关系的事，我想大概只是她的怨言吧。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一年级学生的房间都是双人房，而鲜花的室友已经回家去了。

房内有两张跟墙壁一体化的桌子，还有一张上下铺的单人床。个人所有物像书架跟空箱占据了房间的角落，整间房间呈现出细长的构造。

建筑物本身年代久远，所以房间也蛮老旧的，一种由历史累积而成的古风，酝酿出一股令人能放松的气氛。

鲜花一回到房内就脱下制服，换上睡衣。我虽然也想脱掉这闷热的制服，但我并没有带什么换洗衣物过来，没办法，只好穿著制服躺在床上听鲜花说话。

「……因为不能在宿舍内活动，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起床时间是五点，但因寒假没有早上的礼拜，所以睡到六点左右也没关系。

式，听好了喔！因为其他学生还有修女不知道我们在调查一年四班的事，所以尽量避免采取引人注目的行动。我跟你不同，还得在这里念两年，所以拜托你别引起什么骚动。」

鲜花今晚又把昨天说过的事重复了一次。

真是无谓的杞人忧天啊！

对我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换到这里而已，我可是一点干劲也没有。

「放心吧。我的工作只是负责看，可没带什么刀子之类的东西来，而且我和妖精的主人也没啥个人恩怨，我可是打算和平共存的。要说因为情绪而失控，你还比较让人担心咧！」

「我很冷静的，我的目的只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将原因排除。在彻底调查之后，就可以交棒给橙子老师了。」

虽然轻松地带了过去，但鲜花的眼神却不太平静。

大概是白天那件妖精的事让她认真起来了吧？基本上，鲜花的个性就是以牙还牙。

「是啊。鲜花，你做得到的话当然最好。」

鲜花随即瞪了过来。

「……你少瞧不起人了。」

「冤枉啊。」

式那种满脸困扰又质疑人的眼神实在跟干也很像，我不禁笑了出来。

「——算了。就算我犯错也不会造成问题，所以轮不到式来担心。回到主题，你今天遇见的人之中，有可疑的人在吗？」

鲜花快速地转移了话题。

「要说可疑的话，今天遇见的全都可疑啊！一年四班的家伙们，每个人脖子上都有那个……」

「那个，是指被式握碎的妖精血液吗？」

鲜花皱起了眉头，她一定认为我是个很过份的人吧…不过因为那是事实，我也不想加以否认。

「不能说是血液，是像蝴蝶翅膀上鳞粉之类的玩意。因为若是体液的话，她们也会察觉不对吧。还有，那个叫玄雾的老师脖子上也有。见面时虽然不知那是啥，但回想起来，他的脖子上的确也有。」

「——是吗。式，你觉得夺走记忆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因为又不是我干的。」

「嗯，你说的没错。我会问你的意见，看来我也变得相当没自信了。」

鲜花自顾自的生完气后，一个人思考了起来。

「……十二月开始有信件寄到D班学生的手中，而信件内容是『连本人都已经忘记的秘密』。同时间，学校里也开始流传妖精的故事，这些妖精似乎会跑到枕边夺取记忆。在放假前的D班教室里，两名学生吵架后用美工刀互刺对方，吵架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信件。连续一个月，四班的学生不断收到自己也不知道的记忆，精神状态已经麻痹到无视同学吵架了。在跟四班的学生们谈过之后，我了解到那真的是到有人自杀也不奇怪的情况。」

鲜花嘀嘀咕咕地整理起目前为止收集的情报。

「式也遇到了妖精，我也有一小时的记忆空白……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呢，有一个小时的话。做什么事都有可能。」

看来鲜花对空白的记忆也相当在意的样子。

……那我又是如何呢？

三年前，我还是高中一年级的记忆充满了漏洞，真的令人感觉很不舒服。那时街上的人们正陷于无差别杀人魔的恐惧中。

虽然我认为那个事件跟我有关，但因为那时行动的是织，在他已经消失的现在，那些记忆也跟着他永远消失了。

「——咦。」

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发现呢？

之所以没有三年前杀人魔事件的记忆，是因为织跟那件事有关的缘故。

那么——我失去出事前的记忆又是为什么呢？那时的我应该不是织，而是式才对。

若这个操纵妖精的人知道想起忘却记忆的方法，说不定我就能取得我的过去了。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是不知道鲜花相不相信妖精那玩意儿，但我总是无法接受它的存在。

感觉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但我跟鲜花似乎都没察觉到。

「喂、鲜花，连本人都忘记的记忆，要怎样才能查出来呢？」

「这个嘛……可能是用催眠术引出大脑深处的记忆吧？你知道记忆的四大机能吗？」

「铭记、保存、播放、再认对吧。跟录像带一样，把录下的影像贴上卷标记录。将它们小心保存起来，要看的时候用录放机再生。确认再生的内容跟以前相同，只要其中一个功能故障，头脑就无法正常运作了。」

「对，就算本人忘记了，但只要头脑正常，记忆就一定会存在脑子的某处。因为头脑不会忘掉曾记录过的东西，所以只能当作是妖精将它夺走了。」

……采集忘却记忆的妖精。

虽然橙子说这其中带有恶意，但我实在感受不到恶意的存在，因为连本人都忘掉的记忆就算被夺走，本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将那些记忆写成信件送来。反而像是带有善意的行动吧？

这种行为就像是提醒你：您忘记这件事了，下次请别忘了喔！

「夺走记忆也可能是为了隐瞒某种证据，但是，让人看见自己遗忘的记忆，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疑问化成言语说了出来。

鲜花则是靠在椅子上答道：「应该是在告发罪过吧？通知对方，你以前曾经犯过这种罪喔……之类的。」

「连续一个月都告发不同的罪吗？那已经不算告发了，而是像小孩恶作剧一样。」

不过，提起妖精就会想到小孩，说不定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思考在此停了下来。

反正不管身为眼睛的我怎么想，要找出结论的人还是鲜花自己。

于是我便直接躺到之前坐着的床上。

「式，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鲜花，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那个…想要看到妖精的话，该怎么做呢？」

……看来被妖精夺走记忆这件事，真的让她相当悔恨。

不过，说实在我也不知道看见妖精的方法。

「谁知道，反正对鲜花来说是不可能的。如果你真的很想找到，就去感觉比较暖和的地方找看看吧，直觉准的话就能抓到了。」

「空气暖和的地方吗。」

鲜花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虽然方法听起来很奇怪，但我并没有说谎。

就算是妖精，活着的时候应该也会发热。

那么只要是比其它地方暖和的场所，运气好的话起码能碰到它们。

总之，谈话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借用鲜花大一号的睡衣，睡在双层床的上铺。

忘却录音／

（3）

一月五号，星期二。

我抛下不断赖床的式前往一楼学习室。

时间刚过早上七点，虽然学习室里没有一早就来念书的好学生，但也因此成为私下见面的好地方。

学习室是替住宿生设计的图书室，虽然目的各有不同，但从傍晚到熄灯开始，住宿生都会聚集在这里，有的人聊天、有的人真的在念书，可是一旦傍晚开始，鬼舍监——爱茵巴哈修女就会亲自来此监督，所以得瞒着她才能聊天或做自己的事。

总之，傍晚就会变得可怕却仍然热闹的学习室，在一大清早也毫无人烟。利用这一点，我约了D班的班长在此见面。

昨天虽然跟几位回到宿舍的四班学生谈过，但每个人的说词都一样，对调查实在没什么帮助。毕竟面对我这个外人，她们不可能会敞开心房的。

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有所觉悟从正面进攻。

战斗时，一对一是基本中的基本。于是，我便选择感觉最能掌握事件的D班班长——绀野文绪。

进了学习室一看，果然没有半个人影。

可能是因为没开暖气吧，宽广的学习室感觉相当寒冷。

「黑桐，我在这里。」

一阵凛然的声音从学习室里传来。

在这个同时也是图书室的房间，内部摆满了书架。

绀野文绪就像是躲藏在书架间一样，在那里等着我。

我关上门往里面走去。

绀野文绪一言以蔽之是个高大的女孩，她跟我一样高中才转学到礼园，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高挑身材。看起来相当有魄力。

她本人也察觉自己不太像个少女，留着一头短发，脸庞一副大人样，有着一股就算说自己是大学生也不会让人质疑的气息。

「抱歉，这么早就叫你出来。」

毕竟是初次见面，我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绀野则是「哼」一声撇开视线，带着讽刺的口气两手交叉在胸前说道：「没关系，反正我也跟其他人一样睡不着。有事做还比较不会乱想。那你是要谈什么？叶山的事吗？」

该怎么说呢…绀野文绪的个性感觉相当率直。她不但知道我在调查什么，还能单刀直人一下说到重点。

「……叶山，是指叶山老师吗？」

「我没说错吧？你昨天不是带个没见过的美女来找我们班的人问事情吗？A班的首席找我们有事的话，一定就是有关那家伙的事了。」

她边说边瞪着我。

……看来她也相当聪明。

我正面迎向绀野的视线回答道：「说实话，我并没有考虑到叶山老师的事。但看来这是我的认知不足……那么我就直说了，我受学园长的委托来调查你们班发生的事故。绀野同学，你还能清楚记得那件事吗？」

对于我的问题，高挑的她似乎有些不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是服了你，学园长直接委托你吗？果然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哪像我们只被回了句：『快忘掉事故，专心用功吧！』差别真大啊！」

「——绀野同学也在调查那件事故？」

「那当然，我毕竟是班长啊。我跟玄雾老师一样，明明在场却没去阻止，而且那天的事我也完全不记得了。回想起来，只能想到：「嗯，真的发生过那件事」的程度。事件关系者那两人……叫作嘉岛跟琉璃堂，也在送到医院后就没消息了。我想去探病顺便问个清楚，但跟学园长请问医院所在地时就被赶回来了。」

绀野一边拨弄着亮丽的头发，一边有点害羞地说着。

光是这种举止，就让我很中意她。

「那，我想——你应该也有收到信件吧？」

「啊，那个啊，感觉真令人不舒服。我算是比较少的了，多的人可是每天都会收到。据说嘉岛跟琉璃堂也是每天收到，这件事可让她们困扰得很啊。」

至于信件的内容，几乎都是无害的往事。像是小学时跟喜欢的男生一起回家、养的猫不见了…这种事。

「刚开始，我还觉得怎么有人会写这种无聊的事。不过仔细一想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往事，与其觉得惊讶，倒不如说是佩服。心想：『嗯，真的有这回事！』。不过，也有人怕到连提都不敢提就是了。」

「那是因为她们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绀野点点头说：「大概吧。」

「还是问一下，你猜得出是谁寄这些信来的吗？」

「……照常理推断是没有，但这次的事已经超出常理了吧？若说是幽灵、妖精，我倒是有答案。」

不过，绀野文绪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她以「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为由，拒绝说出心里的想法。

于是我便试着换另一个方向问道：「那么，绀野同学怎么看待这件事？」

「不知道，这之中的确充满异常的地方，但我们班早就出问题了，这种感觉就像是间接的天罚。黑桐你可能不知道，D班的学生几乎都是从其它高中转学过来，问题学生真是蛮多的。」

她加了一句：「虽然我也是问题学生之一。」

我事后才知道，绀野文绪在国中时似乎是个有名的篮球选手，身为中小企业会长独生女的她，会来就读礼园据说是被强迫的。

「那么叶山老师放火烧宿舍的事呢？」

我抱着在此一决胜负的决心提出这个问题，但绀野则是一脸苦涩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一点也不清楚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跑去烧宿舍。叶山英雄这男人相当不正常，你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什么吗？就是：『为什么老哥不让我当学园长！』很难相信对吧？这是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所说的话吗？那男人根本就是个混混，别说学园长了，连老师都不该让他当。佳织会死都是因为他，还有那个因为弟弟没工作就让他当老师的理事长哥哥！虽然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没错。也不是我的责任…但…」

……虽然模样相当坚强，但她的压力看起来也很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摆出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恨恨地说着。

我也了解到，没办法从她嘴里打听出更多情报了。

「谢谢你。绀野同学，你说的话让我受益良多。」

我转过身背对着绀野文绪。

「啊，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相信妖精吗？」

在离开时，我随口问了她这个问题。

「虽然不相信，但我认为妖精的确存在。因为我，还有其他人，一切都像是被捉弄一般，记忆模模糊糊的。」

我回答：「我知道了。」之后便走出学习室。

◇

之后，虽然问过了许多四班的学生，但每个人说法都相同。

她们每个人都疑神疑鬼，全部关在自己的房里不出来。她们像在等待什么似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可是却又异口同声地说想要回家。

不过，只要我说出：「那就回家吧！」

每个人立刻闭上嘴……

看来能好好谈的还是只有绀野，其他学生连谈都没法谈。

以结论来说，她们全都相信有妖精。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忘掉的记忆。也都有收到信件。

此外，还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一年四班的全体学生联合起来在隐瞒某件事…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无法隐瞒的是，绝对跟前任导师叶山英雄有关。

◇

之后，我前往办公室。

叶山英雄虽然因为十一月的宿舍纵火事件而离开学校，但我仍期待会有什么相关资料还留下来。

「打扰了。」

我打声招呼后便打开办公室的门。

令人意外的是，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原本办公室是专供早上的职员会议使用，修女们不太会过来，而员工则因为是寒假，也不可能会在。

「啊——神啊，真是感谢您。」

我笑着说了句「阿门」后，便开始在资料柜里搜寻。

总之，去年十一月前后的资料全都得看过一遍。

我专心找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还是没找到什么令人注目的情报。

「……真麻烦。这下只好带着式找遍学校每个角落了。」

虽然我不想做这种像是带猎犬散步的事，但除了这样也没有其它方法了。

没办法，只好把散乱的资料收拾起来…，这时，我突然看到一份让我怀疑起自己眼睛的文件。

「……叶山英雄。九七年二月就任，九八年十二月离职……」

乍看之下很普通，但总觉得什么地方很奇怪。

十二月离职？怎么可能？叶山英雄在十一月初放火烧宿舍后，就此消失在学校里。但为什么到了十二月还是被登记为教职员？

而且……他离职的理由是因为住址不定。这意思就是说他下落不明吗——？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总之先把资料还原，离开办公室吧！

在走廊上，我碰到那位不太想遇见的人。

「唉呀，黑桐同学，你来办公室有什么事吗？」

「……玄雾老师早。」

听见我敬礼道早安，老师答道：「不过已经快中午了就是。」

昨天跟式一起还没什么关系，但其实我很不喜欢跟这个人一对一谈话。

总之我就是对他没辄，不安让我的心跳加快起来，那究竟是因为他很像干也，或者单纯是因为我感到不安？

我实在无法分辨是何者。

「老师来办公室有事吗？」

反正先用问题来敷衍一下自己的窘况吧！

针对我随口提出的问题，玄雾皋月认真地回答。

「学园长有工作拜托我，我得把学生名册译成法语才行，因为那边有几所跟礼园有关的大学。」

「喔，是要送出我们的名册吗？」

「嗯。对黑桐同学来说，可能是相关的话题喔！你跟黄路同学可是留学生候补双璧呢！」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露出笑容搪塞过表，但在即将走过玄雾老师身边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没问过老师。

「玄雾老师，您知道现在学生间流传的那个传闻吗？」

「啊，你是说妖精的事吧？我有听说过。」

「老师相信吗？啊、我当然是不相信的啦！」

如果被人知道相信妖精，感觉蛮不好意思的，所以我便在语尾补上一句说明的话。

但是他却用温柔的笑容看着我说：「妖精在日本或许是很罕见的传说，但在欧洲那里可是很普遍的喔！在苏格兰有猫妖精跟狗妖精的可爱故事，我还蛮喜欢这些故事的。」

我想起来了，玄雾老师原本是住在国外的人。那边的大学在民俗学里还把妖精分成独特的一类，看来我这问题并不会太小孩子气。

「猫妖精……是指穿长靴的猫吗？」

「喔？你蛮清楚的嘛！日本故事里也有会说话的猫，所以这应该不算那么特殊吧？」

看，开始有股充满知性的香气了。

我决定顺势继续聊下去。

「那么，欧洲真的有发生过妖精恶作剧吗？当然，我是以自然现象、地方风俗的角度来问的。」

「最近是不太常听说，偷换小孩的事偶尔还是会发生，只是来帮忙农务的『外来者』已经不在了。」

老师又继续说了下去。

被称作帮忙小人（Brownie）或敲击小人（Knocker）的妖精，会来到家中或矿山等地帮忙工作。据说他们是转化自不住在村里的外来者。

村子所构成的社会无法容下多余存在的系统，所以从其它村落流浪而来的外来者不容易被接受。结果造成他们只好居住在森林或山上，等到收获季节再前来帮忙，以建立彼此的情感。

另一方面，往坏方向变化成的妖精是偷换小孩的始作俑者，他们会把有钱人家的婴儿换成不知从哪捡来的婴儿。

当时的社会，有家境越富裕就代表越被神青睬的观念，生活困苦的人们为了想得到受祝福的孩子，所以会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偷偷交换。

「…那么，被偷换的小孩会变成怎样？」

我无意间试着提出脑中浮现的问题，老师则是笑着回答道：「放心，大多很快就换回来了。那些可是有钱的家庭，要找回小孩相当简单。在当时，生下的孩子一定会送到教会一趟，没在教会受洗的小孩，就会被当成不存在的小孩。将会失去市民权。所以不管家境再贫困都会去教会付钱，让小孩受洗……不过，因为不受洗就会遭到拷问，所以一开始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就是说只要去一趟教会，就能知道哪里有谁生了小孩。偷换小孩这件事，是只有真正的妖精才能办到的神秘现象。」

「喔，老师您相信有妖精存在？」

「我认为有，但我并不喜欢它们。真正妖精所做的恶作剧都很过份，现在谈的偷换小孩就是个例子。妖精会在经过几年后，突然把小孩送回亲生父母身边。而回来的孩子几乎都变成了白痴，这只会让双亲困扰，不会有任何喜悦。」

的确，要说是恶作剧似乎有些太过份了。

谈到妖精，想像中一定都是纯洁的，像这样负面的印象，我似乎得将它彻底抹灭掉才行。

「……唉呀，抱歉。我说太久了。」

「不会，我觉得很有趣喔！那么老师，我先告辞了。」

我再敬了一次礼，便快步离开玄雾老师的眼前。

◇

午后，我决定前往十一月烧掉的学生宿舍看看。

我没有抱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那个被叶山英雄烧掉的宿舍，起码也得去查看个一次。

东馆的周围拉起了绳子，挂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于是我跨过绳子走进东馆之中。

……东馆被烧掉了一大半，并排在房间的东侧墙面整个不见了，就像是被什么大怪物用利爪一挥一般。

原本属于房间的区域现在全都烧毁崩塌。感觉像是一碰就会变成灰烬。

跟它相对的西边走廊，反而很完整地幸存了下来。若光只是走在走廊上，其完整的程度，甚至会让人认为根本不曾发生过火灾。

但是打开烧毁的房间大门后，眼前只有外头的景色，以及只剩一点地基的废墟而已。

我在这么一栋对比强烈、有如前卫艺术般的建筑中漫步着。

……那位名叫叶山英雄的纵火老师，我只看过他一次，他主要负责三班到五班的课程。

一次都没来过A班。

我只知道在早晨礼拜时。叶山英雄总是一脸无聊地翻着圣经，记忆中的他是个大约三十岁的男性，脸孔也如人格般恰如其分。

「调查那种只见过一次面的对象，真蠢。」

大致逛了一圈后我便打算离开，下到一楼就穿越走廊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一个曾经看过的人影从大门向我走了过来。

这位有着长长黑发兼具凛然美貌的人物，在礼园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学校的地下掌权者黄路美沙夜。不知为什么走到离我约两公尺处就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的脸，并露出微笑。

「情况怎样？之后有什么进展吗，黑桐同学？」

黄路美沙夜用温柔的口气说到。

一瞬间，我感到背脊发冷。

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光是如此就直觉认为，她是昨天对我「打招呼」的妖精主人。

——唧、唧、唧。

我确实听到有如昆虫呜叫般的声音。

这样下去就会步上昨天的后尘了，我又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夺走记忆，然后呆站在这里几小时。

虽然懊悔自己为何没戴手套，但现在也只能一拼了。

我—边直盯着眼前的美沙夜，一边感应空气中不自然的温暖地带。

……式是如何判断我不知道，但说到探知热源跟加速，我已经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了。

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自然的温暖——

「——在那里！」

我空手一把抓住已经逼近我胸前的「那个东西」。

手中的确感觉到抓住东西，但我看也不看那个唧唧叫的玩意儿，两眼直盯着黄路美沙夜不放。

「唉呀，之前明明听说你看不到妖精的，难道你已经看得见了吗？」美沙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我说道。

她那种神气的态度，让我完全把她认定为敌人。

「……原来如此。昨天，我大概是跟学姐闲聊了一个小时吧？」

「没错，多亏如此，我才能完全了解你的一切。毕竟有整整一小时嘛！关于你是怎样的人，只要有这些孩子，要问出来还不简单。」

黄路美沙夜一手抚摸着她的肩膀一带。

「唧」的叫声响了起来。

恐怕那边也有妖精吧？

不对，在她的周围可以感觉到除了她以外的热源在。我试着数了一下，总数超过五十只以上。

……对我这个看不到妖精的人来说，那是令人绝望的战力差异。

「黑桐同学，你很冷静嘛！竟然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真是无趣极了，连我在听到你的事时都曾惊讶过…你能理解吧？没想到在这个学校里，竟然有我以外的人在学习魔术。」

「我一点也不讶异，因为一开始我就知道有操纵妖精的人存在。不过，感到吃惊的学姐为了除去我这个障碍，竟然慌张到埋伏等我。虽然这个行动本身并没有错……但是自己主动表明身份，看来你的程度真低啊，黄路学姐。」

在说完想说的话之后，我开始思考要怎样才能逃脱。

原先我就只是负责找出原因而已，普通的打架我求之不得，但要以性命相搏的魔术师战斗，我一点也不想介入。

「黑桐同学，我从没有打算要除掉你，因为你是我少数的同类呀！比起互相争执，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理解彼此吗？」

「……一见面就直接派妖精下手，我想这不是想要互相理解的行为吧？」

「你错了，这些孩子可以用来建立一个有效率的沟通管道，但对你来说却以毫无意义做结束。真遗撼。」

美沙夜一副事不关己般地说着，里头不知有几分是她的真心话。

我——则是一边确认背后的脱逃路径，一边起了想听听她说法的念头。

「互相沟通，是在说我跟学姐你吗？」

「没错，黑桐同学。光是看你来到这个地方，这一点就让我对你有好感了。因为这里可是——」

「橘佳织身亡的地方吗？」

她感到很满足般地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却像个没有慈悲心的女王，充满了冷冷的憎恨。

「她是在十一月火灾中来不及逃出的一年四班学生，学姐，你跟她认识吗？」

对于我这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黄路美沙夜优雅地点头答是。

「佳织是我的学妹，从小学起就一直跟着我，像个可爱的妹妹一样。虽然不太聪敏、老是吃亏，但却是信仰比任何人都虔诚的温柔女孩。但是她却死在这里，她明明没犯任何非死不可的罪孽、明明是个好孩子，信仰虔诚的她，就因为这样才会选择那条最艰辛的道路。」

美沙夜真的很痛苦、很悲伤地说着。

但是，在这之后的她便丝毫没有慈悲心了。

「可是她们一点也没有悔改，佳织都已经牺牲自己的性命，她们却还是跟以前没两样。那种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一年四班的学生全都是罪人，我的学园不需要那些玩意儿，垃圾就该拿去烧掉，不是吗？」

「你是说，一年四班的学生杀了橘佳织？」

「——如果是那样——不，若真是那样还有救赎的机会，黑桐同学。佳织她是自杀的，这意味的是什么你不会懂的。」

黄路美沙夜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她话里模糊不清的部分太多了，看来一年四班就是橘佳织被烧死的原因。

但是……「我不会懂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也无所谓，因为到头来，这些骚动的原因就是为了替橘佳织报仇吧？」

「没错，那些人只有地狱深处才适合她们。我不允许她们在这所学校里过着安稳的日子。」

「你真的打算杀光她们吗？」

我简短地问道。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因为黄路美沙夜并不认为一年四班的学生是人，所以她会毫不迟疑的杀人……不，应该是除去她们吧！

但是，她却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杀了她们，她们就不会进入地狱。所以我说你是不会懂的…我不会怪你……住手吧，黑桐同学，我不想跟你起冲突。」

说完，她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肩膀上的妖精。

「你应该看不到吧？这孩子怀着你的记忆呢…很美吧？你的回忆冰冷又滑顺，有如大理石一般美丽、中心却燃烧着强烈的火焰。我虽然看不到那个中心，但光靠触摸就能知道那是非常纯真的东西，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名为黄路美沙夜的学姐说完后，便呵呵笑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对，那是三年前两仪式跟干也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以来就不曾有过的冲动……

不好好教训这个女人，我绝不善罢甘休！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地瞪着对方。

我的情绪已经激昂到不再去想「逃跑」这个字眼了。

美沙夜轻轻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我很期待跟你互相了解，你没有这种感觉吗，黑桐同学？」

「没错，我一点也不想。」

我立刻回答。

美沙夜呵呵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我跟你可是很相像的喔，比方说，对了——像是爱上亲哥哥这一点。」

「……咦？」

听到她说出这件想都没想到的事，我一时之间完全说不出话来，而且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满脸通红。

「你、你、你…」

虽然我口中想说：「你在胡说什么！」但却偏偏无法说出口。

黄路美沙夜则是愉快地闭上眼睛。

「我不是说过，昨天我从你口中听了很多有关你自己的事吗，像是你哥哥的事，还有你是魔术师的事，这些我都知道…我们连这种地方都非常相像。黑桐同学你在半年前学会魔术，而我则比你晚一点。」

魔术——这个字眼让我的思考快速冷静下来。

美沙夜是说——学会魔术。

「没错，佳织死了，我为了报仇去学习控制妖精以夺走他人记忆的魔术。我不是为了寻求真理去学魔术，而是为了私人目的去学。为了佳织——采集跟她有关之人的记忆就是我的目的。我要把她受辱的痕迹全都消抹掉。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我想做的只有这些而已。我既不是破坏有形的东西，也不是去杀人。如何，黑桐同学？这样算坏事吗？」

「我不管那些，但我知道威胁四班学生的人就是你。我也知道原因是佳织，但玄雾老师呢？」

美沙夜听完我的话，内心仿佛有些动摇般地皱起眉头。

没错，黄路美沙夜用尽各种借口来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光凭这点就可断定她所做的绝非善事。橘佳织死后、叶山英雄失踪后。玄雾老师才到礼园赴任，他跟这些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却被妖精夺走了记忆。

「你夺走玄雾老师的记忆，是多余的。」

我这样断言着，因为我判断现在是攻破她理论装甲的最好机会。

但和我所预测的相反，她仅仅动摇了那么一瞬间。

不、应该是说她看我的眼神中所蕴含的意志更坚强了。

「不对，一点也不多余。那个人不该跟那件事扯上关系，他所知道的事实，我得全都夺走才行。」

……这是什么意思？她像是拍案般强烈地断言。

我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被压制，一边开口提出反论：「——为什么呢？」

黄路美沙夜甩了甩她那头长发后答道：「这还用说吗？因为他是我的亲生哥哥。」

「……你说老师？是你的亲生哥哥？」

简直难以置信。但她刚说完，我就有点能够理解了。

虽然非常偶然，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黄路美沙夜，不、该说黄路家的小孩全都是收养而来。

如果她的旧名是玄雾美沙夜，这种说法也不能一口认定是谎言。

她无视我的动摇，继续说道：「…没错，我一开始也没有察觉到，在知道佳织死了之后，我跟你一样对一年四班抱持着疑问，于是我前去质问叶山英雄。在知道佳织为何做出那种事之后，我只剩下跟四班导师玄雾皋月商谈的手段……事情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玄雾老师非常温柔，要夺走那种人的记忆虽然让我很心痛，但为了认识他，我只好夺取他的记忆。不过，现在我觉得那么做真是幸运，老师的记忆，确实证明他就是我哥哥。哥哥他对佳织死亡的真相一清二楚，明明很简单就能去告发，不去告发就会让自己内疚而痛苦，但哥哥为了学生，最后还是决定沉默以对……当我逼迫他时，他说：『比起死者，应该要更敬重生者才对。』

但是我绝不认同，我不会原谅她们明明把人逼到自杀，却还若无其事般地过日子。最重要的——我无法忍受看到哥哥为了这种肮脏事而感到心痛。所以我夺走了皋月的记忆，包括我是他妹妹的记忆，还有关于那件事的记忆，一切的一切，我全都夺走了。皋月他只要毫无烦恼地平稳度日，并且爱着我就行了。什么回报之类的东西——我一点也不需要。」

……我无话可说。

非常相似。什么相似？

谁？　　　跟谁相似？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虽然相似，但我们之间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希望的形式、想要的东西、还有为了那些事所付出的努力。

只是，这样还是不同。

「——你不过是在利用他而已吧？你让老师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导师身份守护一年四班的秘密，然后自己却能假装没这回事，口头上还有办法说出『喜欢他』这种话。」

「那也即将结束了。黑桐同学，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很相似，所以我也能理解你内心的纠葛。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所以成为我的伙伴吧！」黄路美沙夜说完后便伸出她的手。

黑桐鲜花盯着那只手不放。

就像是在盯着…一个不可原谅的仇敌一样。

「——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要我当作没看见也行。」

我说出了违背内心的话。

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就算要把黄路美沙夜——

「如果你可以拿回我失去的记忆…」

——杀掉，我也要夺取那种力量。

「失去的记忆？」

「对，在我没有喜欢上干也时，那段决定性瞬间的记忆，在我察觉到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如果你能取回那份记忆的话——」

「那是不可能的。本人不知道的过去，那不是记忆而只是单纯的记录。妖精能掠夺的，只有你的记忆而已。」

……原来如此。

太好了，我内心不禁松了一口气。

「那么——交涉决裂了吧？」

好，接下来只有奋力一搏了。

我决定冲到美沙夜面前，赏她一发我的必杀踵落踢。

在我静静把重心往前移时，黄路美沙夜又开口说了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再继续交谈，所以准备听过就算了。

「黑桐同学，你应该知道制作使魔需要材料吧？」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一瞬之间，我了解到她到底想说什么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思考能力如此卓越。

「那么——你从刚刚就一直握着的那个东西，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呢？」

美沙夜笑了。

我把视线投向手上握着的那个东西。

原本看不到的东西，现在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个妖精。跟我想像的形象有点不同。

——那是我只见过一次长得像叶山英雄般的小人。

惊讶之余我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隙——美沙夜的手抓住我的脸。

我的意识就像在高空弹跳一样，直直坠落了下去。

／3

…

那家伙说过：

「回忆明明就可以像影片般被记录下来，为什么还能够把它遗忘呢。」

我回答道：

「因为大家都随意遗忘记忆啊！」

那家伙说：

「你一定还记得，只不过是想不起来而已，跟无法记录的我不同，人们的记忆是不会丧失的。」

我回答道：

「如果想不起来，就等于是失去了。」

那家伙说：

「所谓的忘记乃是记忆劣化而已。回忆是不会失去、只会日渐褪色的废弃物。你不觉得可惜吗？人们竟然让永恒的东西生了锈。把永远存在的东西，亲手变成只是日积月累的灰尘。」

我无法回答。

〝不是永恒这回事，就是一种永恒。〞

那家伙说：

「不回归永恒是不行的，因为感叹会再度重生。就算你能彻底忘记，记录还是确实刻划在你身上。」

我说：

「永恒这种东西，是谁决定的？」

那家伙回答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在寻找它。」

——我这样想…

对于连思考都做不到的那个家伙而言，解答并非自己求得，而只能在他人身上寻找。

…

我被一阵「叩叩」的敲门声给吵醒。

窗外天空一片灰暗，让人分不清现在究竟是早晨还是黄昏。

看看时钟，时间已经是中午了。

「黑桐同学，你在吗？」

我听到叫唤声从房外传来。

只好一边设法克制因为睡太多而产生的头痛，一边打开有人敲着的房门。

站在走廊上的是修女之一，她看我的神色浮现一股困惑，应该是因为看到我这陌生的学生而困惑吧？

「我是两仪式。打算在第三学期时转进来。」

说完，修女便「嗯」一声点了点头，然后说明她的来意。

因为黑桐家有人打电话来，所以她来叫鲜花去听电话。

鲜花的家人中会选在今天打电话来的，应该只有那家伙而已吧？

「那么我去帮她接可以吗？因为我跟黑桐同学的家人也很熟。」

「对喔！两仪同学跟黑桐同学是亲戚嘛！这样应该没问题，电话转接到大厅旁的电话室了，快去那边接吧！」

修女行了一个礼后便离开了。

我脱下鲜花的睡衣，换上她的礼园制服后便离开房间。

宿舍的大厅…我想应该是指大门口吧？

昨天来到这栋宿舍时，我看到大厅沙发前放了一具没号码盘的电话。根据鲜花的说法，从外面打来的电话都会先转接到修女所在的舍监室，电话对象如果不是跟学生有关的亲戚，似乎一律会被挂断。

只有修女们认为电话对象「无害」时，才会把电话转接到大厅去，这是一套学生起码还能保有一点隐私的系统。

在走到没有人影的大厅后，我拿起了话筒。

「喂喂，是鲜花吗？」

话筒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

「鲜花她不在。新年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你还真是爱护妹妹呀！」

不知为何，我刻意用冷淡的口气说了这些话。

电话另一侧的干也则是「呃」的一声，立即把想讲的话给吞了回去。

「……式，为什么是你来接电话？！」

「我不是说鲜花不在吗？那家伙一早就很有干劲的样子。看来是打算早点解决早点回家吧。」

「……是吗。鲜花就算在家里也感觉不太高兴的样子。何况她也说在宿舍里还比较能放松。」

「对那家伙来说，可不是放松就能感到满足的吧。」

干也根本听不出我话中的涵意，似乎正侧头思考着。

……算了，听不出来也好。

「那打电话来有什么要事吗，干也？」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状况如何呀！」

「谁知道啊，你明天再打电话问鲜花本人好了，再见。」

「什么再见……喂、等等，式！我们连一分钟都还没讲到不是吗？」

干也慌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自己映照在旁边玻璃上的脸，里面出现的我手拿着话筒，表情有点不快。

……不知为何，感觉好像很生气一样。

「这是打给鲜花的电话吧？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不是吗？」

「当然有！我真的很担心式在做什么才打来的，再多聊一下啦。更何况要打电话进礼园，也只能用打给鲜花的理由打啊。关于这些事，鲜花没跟你说吗？」

……虽然听是听过，可是我却没回答他。

「没差，我跟电话这玩意儿不熟，所以不喜欢用这个来讲话。」

「……是吗。想想的确是这样没错，那没办法…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因为礼园一天也只能转接一通电话。」

干也遗憾地说。

……是吗，今天就要在这里道别了吗？

「干也、等等。既然你很闲就拜托你一件事。因为在这里无法知道，所以你能在外头查看看吗？是有关一位叫叶山英雄的前礼园老师，还有叫玄雾皋月的老师，你找得到像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前的经历吗？」

「——不确定耶，没试过还不知道。」

这就是干也答应的回答。

「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知道也没差。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太勉强喔！那么，因为我还得找回一个人跑去散步的鲜花，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啊、等等。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礼园里应该有个叫橘佳织的人，你能不能查查她的成绩？像是体育课出席率之类的……因为礼园都把资料整理成书，在外头实在没办法取得。」

……？干也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应该有什么意义在吧？

「知道了，有空的话我就去设法解决。」

说完后，我就挂上了话筒。

忘却录音／

（4）

沉睡吧，黑桐同学，在那虚无的沉眠中，我会重现你的叹息——

黄路美沙夜在我耳边如此呢喃着。

我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闭着眼睛凝望着什么东西。

在那仿佛梦境的过程中，我一直看着永远————

…

〝我不要那样，我想要与众不同。〞

……小时候，我曾对父亲这样说过。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感觉似乎非常遥远，遥远到连父亲和自己的模样都想不起来。

从有记忆开始，黑桐鲜花就很喜欢「独一无二」这个字眼。虽然那跟束缚没两样，但我就是无法不去喜欢那种感觉。

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想跟周围的人一样平凡地过日子。

理所当然的醒来、理所当然的生活、理所当然的睡眠，我对这种事感到轻蔑。

我就是唯一的我。所以，非得跟任何人都不同才行。

在心中漠然抱持这种想法的小孩一因为不太清楚什么是特别，所以一直相信比周围优秀就是「与众不同」。

为了想早点像个大人，我舍弃可以容许天真的短暂幼年期。

我把勉强学来的知识当作自己的秘密，对周遭装出一副普通小孩的模样，并借由这么做，变得比同年龄的小孩还特别。

我不想当天才，也不想被当作是好学生，因为那样一点都不特别。我非得要达到的事，是用言语也无法形容的某种「不一样」。

不是第一名也没关系，就算是最弱的人也无所谓。

我只是……想成为特别的存在而已。

就因为如此，我舍弃了许多东西，开始慢慢跟周遭脱节。

我利用取得的知识来伤害、疏远、吓唬接近我的人。

结果让我相当满意，于是我开始舍弃更多东西，接下来除了老师跟朋友以外，连双亲都开始对我敬而远之，我终于取得沉静的自我。

那时候，我没有支配黑桐鲜花的感觉。

虽然不是回到原点，但我逐渐接近出生前原始的地方——就是这种感觉。

还是个小孩子的我，无法分辨那是个错误。

只因为它是令我感到舒服的事，对于是好是坏，我则完全没去思考过。

照那样进行下去的话，我的确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跟别人不同的人、无法跟别人一起生活的人…只为伤害他人而存在的人。

但是，我察觉到那是非常吃亏的一件事。

并不是什么正义伙伴或白马王子前来劝诫我，是不知不觉间、很自然的，我开始后悔错过许多更有趣的东西。

「……鲜花你在做什么？一个人玩很无聊吧，快点回家，已经很晚了不是吗？」

有个少年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前来迎接我。

我总是孤单一个人，因为那样很快乐，所以我讨厌那个来接我的少年。更过份的是，我甚至认为他是只是个拥有符合年纪举止的少年罢了，因此我看不起他。

但是，少年总是会来接我。

面对连双亲都不开口谈话的我，他的微笑非常自然。

那之中并不存有盘算，少年完全不考虑任何得失地对我说话。虽然我每次都在内心轻蔑他是个呆瓜，但少年却不在意那些，还是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虽然那是身为哥哥才会做的行为，但我认为就算我是别家的小孩，少年还是会这样对我。

我期望与众不同。

而他，就只是静静的存在于那里而已。

虽然心有点痛，但我还是一成不变地浪费每一天。

那股变化，为什么会产生呢？

回过神来之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仿佛追着那个少年。

快被狗咬时前来帮忙、双亲生气时庇护我、或是快溺死时救我上岸之类的事，在我身上完全没发生过。

我没有任何理由，爱着哥哥。

因为喜欢他富有人性？但对于自己做出墙壁隔开他人的我来说，原本就不可能喜欢上什么人。

真的是毫无理由，某天醒来之后。我就爱上了哥哥。

那时，我憎恨身为哥哥的少年。

对于力求成为特别的我，为什么非得爱上那个有够平凡的对象？我很不理性地愤怒着。

但是，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算再怎么否定，我还是一直观察着少年。

一个人玩到傍晚，然后等他来接我，这已经成了我每天的动力。我那副轻蔑的笑容，果然只是幼稚又从未思考过的轻蔑笑容，而且反倒让我感觉寂寞起来。

——理所当然的醒来。

——理所当然的生活。

——理所当然的睡眠。

我讨厌这种生活，但其实并不是如此。

……好几次我都想跟哥哥赔罪，黑桐鲜花长久以来一直很过份地对待哥哥，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但是，我已经说不出口了。

我只不过是…害怕一直过着那种生活而已。

哥哥，谢谢你让我察觉到这些事。

……这种台词，对于已经舍弃天真幼年期的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但我思考着，哥哥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事？

干也并没有彻底赢过我。

干也也不可能对我说教。

因为如果这样，我一定会反击，辩到他无话可说才对。

毫无来由的心境变化，以及没有开端的爱情。

等到察觉时，只有强烈爱他的这个事实存在。

——不对。

一定有什么理由才是。

只不过我遗忘了，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已。

那么，就非得想出来才行。

为了让我能相信自己。

为了让我能发誓这份爱恋的心是真实的。

如果做到这点。鲜花——就一定能说出有生以来的第一句对不起吧！

虽然口气大概会很拙劣，但这样就能用率直的心去跟哥哥道歉——

…

「鲜花、起床了，这样会感冒喔！」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种男生般的口气让我缓缓张开了眼。

有人把我抱了起来，凝视着我的脸。

我的腰部有种坚硬、冰冷的触感。

朦胧之中，我知道某人叫醒了睡在走廊上的我。

「是干——」

我正把对方的名字说到一半时，发觉对方是个黑发女子因此闭上了嘴。

我跟女孩…两仪式，无言地彼此对望。

「………………」

式突然放开了手。

我被她抱着的上半身，就这样「砰」地跌到地上。

「你这笨蛋，干嘛突然放手！」

我的背部狠狠撞上地板，气得我站了起来。

式用不带情感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胡乱瞎扯一个借口说道：「这样一来你就清醒了吧？」

「嗯嗯，醒了。我完全清醒了！真是个让我忘记做梦内容的爽快起床法啊！」

「什么啊…你又被摆一道了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了起来。

包括跟黄路美沙夜的对话，还有之后发生的事。

我抓住妖精，随后趁隙被带人睡眠之中，然后现在在这里跟式谈话。

「咦，奇怪。虽然我被打败是事实，但这次似乎没被取走记忆，因为我的记忆还十分鲜明。」

「那你看到操纵妖精的人了吧？」

我『嗯』一声点了点头。

虽说意外是很让人意外，但这次事件的元凶已经很清楚了。我瞄了手表一眼，发现在事件之后时间并没有经过多久。

她恐怕打算在这里把我处理掉吧，但下手前式正好赶到，所以才不得已因此撤退。

我猜过程差不多是这样。

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被两仪式救了一命。

「……式，谢谢你。」

为了不让式听到，我很小声地快速说出这句话。

然后，我便告诉她这次的元凶就是黄路美沙夜。

「黄路美沙夜，是昨天那个高个子的女孩？」

「嗯。她跟我一直对峙到刚刚，不过似乎因为式来了所以逃走了吧。」

「是吗…」式点头说道。

但她却将手指放在嘴边，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

「式，怎么了？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因为，那家伙明明自己也忘记了啊……」

式说出一段没头没尾的单句。

……可是，那也是个充满涵意的句子。

美沙夜自己都忘记了，也就是说……

「算了，反正人都会忘记一、两件事的。对了鲜花，干也有打电话来。他要我们试着调查一个叫橘佳织的女孩的在校成绩。」

「——咦？」

式的台词，让我意外到停止半调子的思考。

我无法容许干也牵扯到这种事。

他曾在夏天卷入一场幽灵事件，事后整整睡了三个月。幸好干也因为一个人住才没被双亲知道，昏睡的身体也有橙子老师照顾所以还好，但若是没有橙子老师的帮忙，他大概没两天就死了吧！

从那之后，为了不让干也扯上什么无聊的麻烦，我就一直盯着他。

……那家伙只对这种麻烦事会意外地敏锐，去年十一月的宿舍火灾，他就做出了不少推理。

因此，对于这次的事件我一句话也没跟干也说，明明也要求橙子老师要保密了。

为什么会在这绝妙的时机打电话来，还说要我们调查橘佳织的成绩？到底干也是从谁那边听到这次的事——

「……原来如此。根本不用猜了，元凶还是你吧，式。」

「什么啊，是你自己不在房里的啊。看样子他明天也会打来吧，中午过后待在房间里等不就得了。」

虽然她不是在说那件事，但我又发现到，这么说来，干也的电话也被她接走了。

因此我瞪着式的眼神更加险恶。

式则完全不理会我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照干也所说，体育课的出席率似乎很重要。鲜花你认为呢？我完全不知那家伙在想什么。」

「体育课的出席率？」

那是什么？

在我猜想这之中隐藏有什么新暗号的同时，突然有个念头闪电般地冲进我脑海中。

黄路美沙夜说过，橘佳织不是被火灾波及，而是自杀身亡的。

我放过让黄路美沙夜说出事件核心的机会。

那就是橘佳织——

「——自杀的、理由。」

说完，我便跑了起来。

我离开了因火灾而半毁的旧校合，拼命跑出森林。

有如被什么东西附身般拼命地奔跑。

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要调查学生的健康状况，只有去保管病历的保健室了。

我在那里发现了橘佳织的健康报告还有保健室的使用记录。

九月后的体育课全都是在旁观摩，十月后逃课变得更严重。在火灾发生前一周。连一次都没到过学校。

为了保险起见我问了保健室的修女，果然她曾和修女商量过某事。

我的心里暗自确信，所有的牌都掀开了。

／4

太阳下山后，校内混杂的学生各自回到房间，礼园的宿舍门禁自下午六点开始，之后学生们就没有所谓的自由存在。

我跟鲜花在餐厅与住宿生一起解决晚餐后，回到了我们的房间里。

窗外早已被夜晚的黑暗笼罩。

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树木的声音，宿舍的气氛孤独到让人感觉有股寒意。

光是这点就让我相当中意，如果礼园不是强制住宿制，要我真的转学过来也无所谓，因为市中心的高中实在太烦人了。

我边想这些事边坐到床上。

鲜花锁好门后，长发飘扬起来转身面对我。

「式，你藏了什么东西吧？」

鲜花竖起食指往我这边瞪来。

「我才没有藏什么东西呢，你才是有事瞒着我吧。」

「我说的是物质上的东西！你别说那么多废话，快把刚刚在餐厅偷拿的刀子交出来！」

鲜花用一副想找我吵架的口吻说道。

……真令我惊讶。

正如鲜花所说，我刚才把餐厅用来切面包的刀偷偷藏到袖子里。但我没想到会有人察觉到，看来我的暗器术也生疏了啊…虽然说最近大刺刺地带刀让我不习惯藏起武器，但被鲜花这种外行人识破，我真是退步太多了。

「那只是吃饭用的刀子而已吧！鲜花你不必太在意。」

大概是因为被看破的关系，我闹别扭般地回答她。

鲜花不理会我的话，向我逼近了过来。

「不行，就算是没开锋的刀子，在你手上也会变成达姆弹①一样的凶器，我可不容许在礼园发生杀人事件。」

①注：始于十九世纪末英国在印度达姆达姆兵工厂生产的子弹，属于扩张性弹头。贯穿力不强，却可造成极大的伤害，因为对中弹者太不人道，目前已被禁用。

「你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啊？都已经死两个人了，你很在意的体制早已消失殆尽了吧！」

「不，杀人事件跟死亡意外不同，快把刀子拿出来，我们的目的只是查明原因而不是解决问题。」

「……骗人，你明明就干劲十足的样子。」

一点也不打算交出刀子的我，回瞪着逼近而来的鲜花。

……就算是我，也不会为了恶作剧而拿走刀子。

我没跟鲜花说，但早上起床前，我曾有股奇怪的感觉。

我不知道跟睡着的我意识同化的玩意儿是不是妖精，但要是有下一次，我绝不会放过它，因此我才拿小刀来当作武器。

而且的餐具设计相当讲究，我很中意，所以我决定回去时就把这把刀当作观赏用，好好地保管起来。

在我保持沉默时，鲜花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

「式，不管怎样你都不打算交出来吗？」

「吵死了，你很烦耶！就是这样才会被干也放鸽子。」

我说出了几天前在元旦发生的事。

但这似乎只会让鲜花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而已……情况好像更糟了。

眼前鲜花的眼神，「唰」一下地变得毫无感情。

「我知道了，那我只好用武力抢过来了。」

她说完这句恐怖的话后，就向我扑了过来，坐在床上的我完全无法躲过扑上来的她。

于是我跟鲜花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倒在床上。

……以结果来说，刀子还是被鲜花抢走了。

鲜花的表面看起来虽然可爱，但其实非常易怒，这样的她要是真的生气，可是会引起大大的骚动，让人联想到受伤的熊这种动物。要让猛兽安静，言语跟反击都没有意义，我做出这个判断后，只好把藏起来的刀拿出一把给她，结束这无意义的扭打。

鲜花拿着刀走向自己桌子，我则继续躺在床上。

「……你真是怪力，看看我的手，被你弄红了一大块，你平常到底吃什么为生的啊？」

「真没礼貌，我只有吃一点面包跟新鲜蔬菜而已。」

鲜花头也不回地把刀子放进抽屉，并且上了锁。

我从床上坐起身子，看着她的背影。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不自觉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不过还真令人意外，你的运动神经真不错，这已经足以扑倒干也啰，鲜花。」

突然之间，鲜花的脸整个红了起来。光看背影就可以知道，因为她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鲜花一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一边转了过来，她的脸果然全都红了。

「你、你在说、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样想而已。」

……虽然她的问题是出于我会这样想的理由，不过我不打算深究这件事。

鲜花满脸通红地看着我，而我则用毫不关心的眼神回望着她。

在秒针走了大概百来次后，鲜花深深地呼了口气后开口了。

「——果然看得出来？」

「这我不知道，因为察觉到的人不是我。不过至少干也本人没有发现，那就没关系了吧？」

「是吗…」鲜花说完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其实知道她对黑桐干也抱有爱情的人不是我，在第一次见到鲜花时，是织一眼看了出来，式则是因为织才知道这件事。

若没有织所带给我的这份知识，我也发觉不到吧？

不论是她只对干也严格的理由，还是她在他背后犹如说给自己听一般…从不使用「哥哥」这个词的理由。

鲜花在回复原先的冷静后，这次反过来盯着我瞧了。

「不过真让人不爽。式，你很有自信嘛？」

她丢过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听见这个无法理解的问题，我感到疑惑而侧着头。

「我是指你觉得东西被我拾走也无所谓这一点，真的是很让人不愉快。」

鲜花焦躁地重复了同样的台词。

被抢走是在指谁？从谈话来推测应该是干也吧？可是干也又不是我的东西。

虽然很令人悔恨，但他不是身为式的我的东西——

不行，接下来是禁止考虑的事了。

背后忽然有阵寒意，于是我停止了思考。

「……鲜花啊，那个家伙真的有那么好吗？而且你们是亲兄妹吧？」

为了掩饰，我决定提出令人讨厌的问题。

鲜花回了句：「说的也是……」接下来两眼游移回答道：「式，坦白讲。与其说我喜欢特别的东西，还不如说我的性格会被禁忌吸引。

所以干也是我哥哥这点完全不成问题，我反而还会赞得兴奋呢！何况我认为，喜欢的对象是近亲，这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鲜花用一副冷静的表情说出很不得了的事。

……看来，那男人对怪家伙而言还真是充满吸引力呢！

「你这变态。」

「什么嘛，你这怪人。」

在几乎相同的一瞬间，我跟鲜花互骂着对方。但那并未含有嫌恶或轻蔑，而是真正率直的意见交流。

…

鲜花说明早有事要调查，所以很早就睡了。

我则是因为平常夜行惯了，反而没办法简单入睡。

即使时针已经过了两点，我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外头没有亮光，只有树木构成的黑暗。连月光都无法照人森林，让这间宿舍有如深海般的寂静。

我一边单手耍弄餐厅拿来的刀，一边看着森林与黑暗。

在餐厅拿到的刀有两把，一把是为了在这里使用，一把则是为了带回家而拿，不过，想带回家的那把被鲜花拿走了。

虽然希望不必用到剩下的那把刀，但那果然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你们今晚相当忙碌嘛…」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一个人喃喃自语道。

在礼周黑暗的夜晚里，有无数只像萤火虫般的东西在飞舞。数量不止十几、二十只。昨晚只有一、两只相比，看来今晚妖精似乎特别活跃。

应该是因为我跟鲜花在到处打听吧，操纵妖精的人急忙提早了预定的工作。

「看这情况，想不使用这玩意也不可能了。」

我看着反射昏暗月光的刀子，说出这句话。

在礼园过夜也是最后一晚了，不论结果如何，结局会在明天到来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忘却录音

5／

◇

我说道：

「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回答道：

「还有可用的手段吧？坏掉的东西，把它修好就行了。」

我说道：

「但是，我修不好。」

他回答道：

「那就由我来吧……你并没有罪，美丽的东西，不需要接触肮脏的东西，你只要保持原样就好。」

我说道：

「……我是美丽的吗？虽然我一直抱持这种信念活着，但现在的我没有自信了。」

他回答道：

「你并没有变得污秽，就算无法完全压抑心中的黑色情绪，但你的手仍然是白的。」

他点点头——温柔地笑了。

「自己的手一定得保持美丽才行，这个世界上不容许有那样的污秽。污秽由污秽自己解决是最好的做法，因为不管是什么人，想要清除污秽就一定会被污秽沾染，这个不祥的循环，我们把它称为『诅咒』。」

他说，为了不被弄脏，我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某样东西就行了。

我没说话。

因为就算那样，结果也还是——

他回答道：

「人终究得回归永远，重现那个叹息。就算打算忘记，记录还是确实刻划在你身上。」

我说道：

「我并没有忘记什么事。」

他回答道：

「忘却是你无法意识到的缺陷，人不可能不忘记任何事。」

——那么，我断绝的记忆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欠缺的部分是什么呢。」

他回答道：

「那是对哥哥抱持的幻想，你如果希望的话，我就替你重现那个缺口吧。」

我回答他：

「YES。」

◇

一月六号，星期三。

天空依旧布满乌云，天气还是阴阴的。

「……七点、半。」

我确认一下醒来的时间……真不敢相信，我竟然睡过头一个小时。

我匆忙起床。把睡衣换成制服。

虽然叫了睡在上铺的式，但却完全叫不醒她。看来她昨天很晚睡吧？没换睡衣，穿著制服就睡着了。

不管天气寒冷或炎热都没差的式，身上只盖一条棉被就睡了，模样有如雕像一般的平静，于是我放弃叫她起床的念头。

我们原本的任务就是查明真相，昨天跟黄路美沙夜交手后，我没去找她是因为没有必要。就算查出事件的犯人，我跟式也不需去抓她。

…说实话，我也不认为黄路美沙夜会乖乖待在宿舍里，事实上，她昨天也跟学园长提出回家的外出申请。也就是说，单就文件的记载，黄路美沙夜从昨天早上起就不在礼园校区内了。

从这件事来看。她应该不会再跟我进行接触了……但是，明明头脑聪敏又有热情的她，说不定还没放弃邀我加入的打算。

前天白天跟昨天白天，美沙夜总共跟我接触了两次，到头来都因为式的打扰而没有结果。

虽然她在露出真面目后，今天不太可能再来找我，但俗话说「无三不成礼」，为了预防万一，我把蜥蜴皮做的手套放进口袋后，离开了房间。

走在有如冷冻库般寒冷的走廊上，我到几个一年四班学生的房间拜访。

大部分的学生都不在。偶尔留在房里的人也无法好好交谈。

她们的呼吸都很急促、目光涣散，简直就像毒瘾患者一样。

她们用有如看着仇人的眼光瞪着我，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能跟她们好好的谈。如果是式，应该会瞪回去然后继续质问她们，但我没有采取那种没效率的行为。

我决定放弃跟一年四班的学生谈话。

询问的对象也不只有学生，于是我便离开宿舍前往校舍。

为了取回浪费的时间，我简短向修女问出必要的事后，又回到宿舍里。

在我为了整理手中情报而回房时，式仍然还在睡觉。

……虽然心里有点不满。但期待「眼睛」会思考的我也实在太肤浅了。我整理一下思绪后坐到椅子上。

——那么…

从昨天在保健室查到的资料里，我大概猜想得到橘佳织的状况。体育课时只观摩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如果生理期来了，修女们也只能让她休息。在礼园里不上体育课，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但重点不在她常在一旁观摩，而是观摩日与她健康检查日之间的关系。

其它高中是怎样我不知道，不过礼园可是替学生的生理期做了张详尽的表格。依据这张表格，橘佳织的生理期出现在原本不可能的日子，因而体育课时只能观摩。

这点不自然再加上她的借口，可让人联想到相反方向。

在我问过了修女后，得知她在十月时确实有请教过生理期延迟的问题，修女虽然安慰她说，那应该只是因为压力造成的变化，但对于不知事情真相的修女来说，这个回答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橘佳织应该不是生理期延迟，而是生理期没有来吧。

……也就是说，这个…她应该是怀孕了。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可是十分充足的自杀理由了。刚开始虽然只因为生理期没来而不安，但肚里胎儿的存在感却一天天地增加。从九月开始经过约三个月后的十一月，她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压迫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在礼园怀孕是比杀人还不道德的行为，原本禁止离校的学生竟然私自外出，最后发生性关系甚至怀孕，要是学园长或修女听到一定会昏倒吧？

除了对橘佳织本人的轻蔑外，她的双亲一定也不会原谅这个女儿。

橘佳织每天得担心事情败露，又毫无解决的办法，如果要堕胎一定得到医院，只是上街还好，但若扯到医生，对方一定会跟学校联络。小学开始就是礼园学生的地。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密医，她只能一边担心终会鼓起的肚子，一边过着犹如死刑犯的日子。

虽然我不认识橘佳织，无法说些什么，不过那是她自作自受吗？。

…不对，从黄路美沙夜的口气来看，橘佳织应该不是会违反校规的女孩。

那么——

「应该就是在宿舍内被人侵犯……对象果然是叶山吧！」

这样的话，每件事的感觉就能串连起来了。

叶山英雄跟橘佳织发生关系且让她怀孕，为了把证据——也就是怀孕两个月的佳织消灭掉，所以他放火烧了宿舍。……虽然有点笼统。不过事情真相应该离此不远吧！

我一个人在那里点头称是。

但是，还是有个让人介意的部分。

辅导橘佳织的修女说是因为压力，我不认为那是没意义的安慰。

修女们说不定知道橘佳织处在压力的环境里，又或者是身为老师的她们都察觉有异，却有无法说出口的压力。

一年四班的学生到底在联合隐瞒什么？

「——联合欺负吗？」

我喃晡说着，感觉好像又接近了许多。

原本一年四班的学生多是从高中才来此就读的人，跟纯粹是基督徒的橘佳织一定有合不来的地方吧！但四班班长是绀野文绪，我不认为性格直爽的她会坐视这种事不管。

橘佳织会受到全班迫害，一定得有足够的理由才对。

比方说，像是…

「被班上同学知道自己怀孕的事。」

这样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四班学生集体欺负怀孕的橘佳织，橘佳织无法跟修女商谈怀孕的事，而绀野文绪也认为她自作自受所以旁观不管。

结果，橘佳织自杀这件事发生了，而橘佳织的事也成为全班共同的秘密而隐瞒起来。

「但——这样又有说不通的地方…」

虽然这么觉得，但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用片段情报跟直觉来构成故事很容易，但搜集足以断定真实的证据，我却相当不拿手。

这种工作，干也非常拿手。

如果要用比喻来说，我是用想像力解开手法的侦探，而干也就是靠踏实搜查来确实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非常讨厌侦探小说里那些嘲笑刑警、任意指出犯人的侦探角色，他们只靠推测所得的结论，便把「有可能」这件事说成是推理，然后秀出超越凡人的聪敏来指出犯人。

侦探说，只会做例行搜查却抓不到犯人的警察很无能，但我认为无能的是侦探才对。

警察的工作，就像在沙漠里找出一颗宝石，他们进行艰苦的工作，然后把过去的事建构成人人都能接受的形象。但侦探却好像亲眼看到一样，在那里说明自己的空想来指定犯人，他们放弃在沙漠中寻找宝石的努力，只待在自己的范围内看待事物。

一种是设想所有状况，然后平等地一个个评价后找出唯一解答的凡人，另一种是把灵光一现当成事实，认定那是正确方向并提出解答的天才。

的确，很多真实都位在侦探能想到的想法里，但我觉得想法贫困的人搞不好是侦探才对，因为被既定观念囚禁的人其实是后者。

天才这玩意儿，到头来只能自己充当自己的对手。

所以他们才会被说成孤独……没错，一直孤独着。

「咦，已经离题了。」

我对自己感到哑然，于是把背靠到椅背上，边在心里叹息走到死胡同，一边看着时钟，时间即将中午。

窗外的天气依旧是阴天。

在我想迟早会下雨时，有人敲响房间的门。

「黑桐同学。你在吗？」

那是我已经听惯的修女声音。

「是。我在房里，有什么事吗？」

我边答话边打开门。对方果然是修女，她告诉我有一通我的电话。

我立即知道那是干也打来的，于是便快步往大厅走去。

我闲散地走进大厅后，拿起了话筒。

「喂？是式吗？」

话筒另一头晌起一阵从小就熟悉的男性声音。

果然是黑桐干也。

「式还在睡，你竟然还特地打电话到礼园来，真关心恋人啊，哥哥。」

我刻意用冷淡的口气说着。

电话那头的干也『呃』地咽了一口气。

「我又不是为了这种事打电话来，我只是担心事情的发展所以才打电话的。」

「你想太多了，我以前不是说过吗？我不希望哥哥跟这种事有所牵扯。」

「我也不想参一脚啊！但没办法，你跟式都加入了，我怎么可能放手不管呢？」。

虽然我认为他放手不管也好，但现在这句话让我有点感动，所以我也没再多啰嗦什么。

……我真是令人失望啊，怎么会在这种半调子的地方才显得现实呢…

「那么你有什么事呢？是要找式、还是要找我？」

「虽然是式拜托我的，但还是跟鲜花报告比较好。你要听我调查叶山英雄跟玄雾皋月的结果吗？」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耶——？」吞了回去。

我有听说干也要我们调查橘佳织的事。但却没听式说拜托干也调查这回事。

真是的，我对式那种不考虑先后顺序的行为实在感到生气。

「——喔？式有拜托你那种事啊？我明明说过很多次不要让哥哥陷入危险，但她似乎还是没学到教训。一定是因为她不关心哥哥的缘故。所以才把危险的调查推给你，哥哥也该快点跟那种女孩分手才是。」

我充满愤慨的台词似乎对干也毫无效用。

他哈哈哈地笑着回答说：「是没错，式她担心人的方法，的确跟一般人相差很多。」

……真是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有点高兴，他到底在开心什么啊！

我不爽了起来，开始催促干也说出有关叶山英雄的情报。话筒那一端传来啪啦啦翻动资料的声音，看来份量相当多，还把资料整合成档案的形式。

……看来，电话不是从公共电话或手机打来的。

「哥哥，你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事务所，橙子跟秋巳刑警外出了。」

干也这么说道。

我也因这事实而有点震惊。

「秋巳刑警——是指大辅哥！？」

嗯。

干也像在使性子般地点点头。

秋巳大辅是我爸的弟弟，人在警局当刑警。他在父亲的弟弟中年纪排行最小，可算是像我们哥哥一般的人。因此大辅很中意干也，两人感情好到跟亲兄弟没两样。

「橙子认识的刑警好像就是大辅，过年时我跟大辅提到我们公司的社长，他便大叫：『那不就是苍崎橙子吗！』今天他拿弟弟当借口去跟橙子约会，所长还说：『不能拒绝黑桐叔叔的邀请。』」

不知在不高兴什么，干也很不满般地自言自语起来。

……没想到橙子老师的情报来源之一竟然是我们家大辅。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相信的事，大辅在刑事课里也是个怪人，会跟橙子老师交换情报，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回到之前的话题吧！关于叶山英雄，鲜花知道多少情报呢？」

干也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在担心我。

……这种说不出口的关心，我一下就能理解他在担心什么。

「没问题，你不用担心。现在听到的事我不会惊讶了，因为我大体上已经了解叶山英雄到底是怎样的人。」

「那就好。」话筒另一侧传来声音。

干也在稍微犹豫一下后，开始说了起来。

「——直接了当的说，叶山英雄似乎让礼园的学生援交，他把班上的学生带到外面，然后要她们办那种事。」

「——什么？」

这句突然的话，我一时只能有这种反应。

干也无视我的惊讶，一口气说出真相。

「我并不清楚他们实际上做了什么事，不过为了要活用礼同学生的稀有价值，应该不会叫她们做太过份的事。这样一来如果得提高价码，客人会舍不得出钱吧。他带学生出去的频率大约一周两次。每次只带几人出校，这种行为并非大胆也非谨慎，但叶山英雄经营得相当不错。

原本他在繁华街就算有名，是个喜欢装阔的人。而一天天奢侈花费之下，他背负很多借款。那类的酒店大都有后台，说白一点就是黑社会，而叶山英雄就是跟那种人借钱。被债务逼到进退两难的他，只好拜托之前疏远的哥哥让他进礼园当老师。名义上是跟哥哥说要认真工作来还钱。但一开始的目的似乎就打算把学生带出去供人玩乐……

你应该了解吧，说到礼园的学生，除了是名门女校外还有额外价值。她们大多是有钱人的独生女，向叶山英雄讨债的集团也认为应该派得上用场。他们一开始的目标有可能只有一人，这些我不太清楚，但总之叶山英雄跟黑道都尝到了甜头，所以到了九月，几乎所有一年四班的学生都被带出去过，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接下来，干也把叶山带出去的学生姓名、顺序、日期、回家时间等都二报告出来。

当然，跟叶山有关的黑社会资料，他也调查得很详细。

「可惜的是，这些没办法当成证据。」干也轻轻地说着。

的确，光靠干也调查到的东西无法让警察出动，而且也可能在被学生的双亲阻止。

这可不仅是橘佳织怀孕程度的丑闻，而是能让学校全部消失的大事件。

「——鲜花，真抱歉啊。」

在说完所有关于叶山的情报后，干也小声地说道。

因为事实太过严重而感到一片混乱的我，也只应了一声：「嗯。」不过这样一来，一切都串连起来了。

一年四班全体隐瞒的秘密不是橘佳织的自杀，而是援交团体的事。她们一开始或许是受到叶山英雄的威胁而外出，但能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半年，不是叶山英雄一人能做到的。

照干也所说的情报，被强迫带出去的学生虽然占了大部分，但也有自己主动出去的学生在。

她们受到叶山英雄的控制，为了保住自己以及娱乐而守着秘密。在高中前都过着普通生活的人，原本就很难忍受这里禁欲般的生活。我想对她们来说，叶山英雄的胁迫有如蛇的诱惑一样。如果把一切的罪恶归咎于叶山英雄，她们对自己也没有歉疚感，正因如此，这个秘密才得以保守半年。

……不过，没办法完全说是她们的错也是不争的事实。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这所学校。

这个世界在周围建起墙壁，病态般地与外界隔离，既不起风，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那悠悠流动的空气，的确就是隔离在不净俗世之外的证据。

但是——这里连空气的出口都没有。

不流动的空气会混浊，然后沉淀。这里不是跟外界隔离的异界，要做出异界不能使用墙壁，因此被墙壁包围的世界并非异界，只是一个笼子罢了。

「那么橘佳织呢？为什么哥哥知道她的名字，还要我们调查她的成绩？」

我说出了最后的疑问。

「十一月被烧死的女孩是吧？那时鲜花因为宿舍被烧毁，不是暂住在橙子的事务所吗？那时我在调查工作以外的东西时顺便查了她的事，都是因为大辅哥硬拿她的鉴识报告给我看。

橘佳织的死因非常奇怪，她有可能是被烧死，也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她的检验结果无法断定是药物中毒还是因火灾而死。但有另一个奇怪的记录——她似乎怀孕了。不过因为遗体被烧毁，所以也无法断定是真是假，但我不认为是有人利用火灾杀人、她之所以不论死因是烧死或药物中毒，橘佳织是他杀的可能性非常低，她是班上最后一个被带出去的，从这件事可以知道，她一直抵抗叶山英雄到最后。

在非本人所愿的情况下跟人发生了性行为，而且还因此怀孕的话，那自己可就非常污秽了。

16岁的女孩子，不可能在没有周围帮助的情况下撑下去……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火灾发生、全体住宿生逃离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吧？死，或许是她自己的决定。」

干也的话仿佛在考虑什么，听到他的说法，我断定地回答：「嗯嗯。」

「那应该就是她自杀的理由吧！不过——她为什么不堕胎呢？照叶山所说，她也做好了那方面的准备。」

「因为是女孩子嘛！可能无法接受堕胎这件事吧？」

对干也充满偏见的答案，我在不同层面上表示同意。

一年四班会迫害她，或许就是因为「橘佳织一直不肯堕胎」这件事。只要她不堕胎，班上的秘密迟早会被揭穿，这样一来她们就完了。不必等到叶山英雄指示，她们就开始迫害橘佳织。但是迫害却不能使用暴力，使用暴力可能会被修女察觉，而且也可能会让橘佳织因为受不了而跑去跟修女忏悔……面对那种如坐针毡般的环境，橘佳织忍耐了整整三个月，包括来自周围的迫害，还有自己身上无法消去的污秽。即使这样，为人善良的她也没有告发班上同学，最后选择了自杀之路。

真是——

「——真是个柔弱的人，有一死的觉悟，应该也能承受怀孕的压力吧？借由一死放弃一切，根本是彻底的失败者。明明小时候开始住在礼园，最后竟然输给外来者。」

我开始想像橘佳织一次也没见过的笑容，然后咬紧了牙根。

只能用死来解决这种无意义的事，我连同情都做不到。

但是，电话另一头的哥哥，却出声否定了这件事。

「不——那是个十分辛苦的决定。我也是因为鲜花刚刚的话才察觉到……之前我有想过关于自杀的事，但橘佳织这女孩是无法用世间一般论点来看待的。」

干也有如感到痛苦般艰辛地说着。

但我却无法理解他能如此断定的原因。

「……？哥哥，为什么橘佳织不能用世间一般的自杀看待？人要是感到辛苦就会自杀不是吗？我认为橘佳织也是因为无法解决眼前的现实，所以才决定自杀的。不会自杀的人，也就等于什么事都不做的人——也就是说，是连自杀意义都没有的人。」

对我的反论，干也说：「所以说你不会理解的。」

那是跟黄路美沙夜一样的台词。

「我、不会理解？」

「嗯。你刚说橘佳织从小学就念礼园对吧？那么，她应该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啰？鲜花你知道吗？基督徒不会自杀。因为在基督教里，自杀是罪孽。教义说基督教徒要活到老死才会被祝福，所以对他们来说，自杀跟杀人一样，甚至是更严重的罪。橘佳织不是为了自己自杀，因为她无法为自己自杀啊…」

干也痛苦地这么说。

我无声地咽下一口气。

——的确，我疏忽了那个教义，否定轮回转生的基督教跟佛教不同，死后的世界里没有救赎。

知道归知道，但对高中起才开始参加早晨礼拜的我，那段教义跟一个英文单字没什么两样，我根本没有把它当成日常常识来思考。

但——若是对橘佳织而言，那就是跟自己的纯洁一样必须保护的戒律。

对出生就成为基督徒的她来说，自杀应该是比死还恐怖的事吧？

「……那，为什么她会自杀呢？」

我想不出答案，重复问着这个问题。

那个答案，一定存在于我无法达到的领域吧。作为一个人来说，我的处世观相当冷淡，连预测她想到达的地方都做不到。

干也说：「她大概是为了赎罪吧，我认为橘佳织抱持自己的罪和同学的罪痛苦而死。她借由代替她们，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来为同学们赎罪。」

「……所以。」

我无法再说下去，一时之间沉默了起来。

……「所以你不会理解的。」黄路美沙夜这么说道。

她的愤怒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橘佳织死亡的意义，就是这样才无法原谅那些照常度日的一年四班学生。

她说：「就算杀了她们也不会下地狱。」

是的，被他人所杀并不会下地狱，想把她们都送到橘佳织所在的地方，杀人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黄路美沙夜才会为了要让她们自杀，一点一滴地压迫她们。

就像是要勒死人一样，一点一点的收紧。

不是要她们忏悔罪孽，而是要让她们为了逃避周围视线去自杀。

5／

………天空下起寒冷的雨。

感觉不到炎热或寒冷的式，现在觉得会冷。

在雨中，非常寒冷疼痛的雨中。

我手拿着小刀，空虚的眼睁一直看着什么—————————————————瞬间，我醒了过来。

眼前的空中有「妖精」飞着。

在睁开眼睛的同时，我从衣服里拿出刀子刺向那玩意。

刀子「当」的一声插到墙上。在刀子跟墙壁间，被刺中的妖精在唧唧地叫着。

正如鲜花所说，有着少女外型和昆虫翅膀的生物，它用小小的手想拔出刃子的途中，因为力量尽失而溶解了。

「……糟了，要是再多忍耐一下——」

说完，我闭上嘴。

要是我再多忍耐一下，会怎样？

我——两仪式会想起三年前遗忘的那一天？

——那场之所以会让我昏睡两年的交通意外？若是想起我本人记忆里完全没印象的事——

「够了，真不爽啊！」

我简短的抱怨完后跳下床，从刚刚为止都还站在房门口打探情况的人，逃走时从走廊传来小小的地板嘎吱声。

我拿着刀子重新摆好姿势冲出房门。

走廊往东跟西边延伸着，跑走的人影往东边而去。那背影的确是——

「……是黄路美沙夜？难道她把我跟鲜花搞错了…应该不会吧？」

这样一来我就是被害者了，虽然鲜花要我不要惹事，但报复这种事是该做的吧？

我跑在地板老化的走廊上，追逐她的背影而去。

黄路美沙夜的脚程比想像中快，彼此间的距离并没缩短多少。

美沙夜毫不迟疑地离开宿分，往校舍方向前去。我通过跟鲜花一起走过的林中走道后来到校舍，美沙夜并没进校舍，而是跑进旁边的礼拜堂。

我知道这是陷阱。

但是跑到这里还走回房间也蛮蠢的，稍微想了一下后，我粗暴地打开礼拜堂的门。

沉重的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在昏暗的礼拜堂里，只有一个人影。

我关上门，跟那个人对峙着。

大约相隔十公尺远的那个人，无声地扶正眼镜后，有如观察雕像一般地看着这里。

「哎呀，这种时间来礼拜堂有什么事呢？两仪同学。」

男人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那是个很温和、有如小孩般的笑容。但它没有颜色，只是内在空虚的情感。

跟以前一样，玄雾皋月脸上挂着干枯的笑容站在那里。

忘却录音

／5

「那么，接下来就是玄雾皋月的事？」

在话筒彼端传来拿出新档案的声音。

干也虽然顺便调查玄雾老师的事，但那对我来说其实无所谓了。现在已经将叶山英雄所做的事跟一年四班的秘密揭穿。没有什么事需要我执行了。

连黄路美沙夜想做的事都了解后，只要交给橙子老师，就应该不会有牺牲者，可以轻松解决事件了吧？

「不用了哥哥，我跟式很快就会提出外出申请回家了，请你在事务所等我吧！」

「是吗？不过，我想你反正就先听听吧，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这并非跟事件毫无关连。」

「不能说是毫无关联？」

「嗯。」干也非常肯定地回答。

而之中不带有任何情感……哥哥会用这种口气非常稀奇，光是这样，我就直觉到玄雾老师的事比叶山英雄还重要。

「难不成，你要说连玄雾老师都跟援交有关？」

「不，跟那件事完全无关，玄雾皋月跟一年四班的事件没有关系。这样说吧，鲜花，你知道玄雾皋月在哪出生吗？」

被这么一问，我的思绪奔流了起来。

……从名字来判断他应该是日本人，但他曾长期在外国留学，说不定只有双亲是日本人，而他则是在外国出生。

「……我不清楚，不过他曾待在英国好一段时间，说不定老家是在那边吧？」

「没错，玄雾出生在威尔斯乡下，但他在十岁时就被送入当养子，玄雾皋月的名字是养父母取的，改姓玄雾还好，但连名字都改就有点奇怪了。」

那个——要说奇怪是奇怪没错啦。

但若养父母希望玄雾老师像真正的儿子，也有可能会把之前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吧……不过，改姓算普通，连名字都改就实在没听说过。

「所以呢，我跟知道当时状况的人谈过后，发现玄雾皋月已经聪明到让周围的人视他为神童，是个无可挑剔的孩子。但他的双亲讨厌他，因而打算把他送人当养子，奇怪的是，竟然没人想收养他。一直到过了一阵子，听到消息的日本人远道而来才将他领养走。其后的事虽然他有在那边的学校留下记录，但他在成为养子前的过去一切不明。」

被双亲讨厌而变成别人的养子……那位老师感觉起来并不适合这种黑暗的进去……不过说实话，比起事件内容，我还比较在意哥哥是怎么找到了解当时威尔斯状况的人，他到底是拥有什么样的消息来源啊？

「但是，会把称为神童的孩子送人，他有被父母讨厌到这种地步吗？会不会其实是金钱之类的理由？」

「问题就在这里，正确说来，玄雾皋月被称为神童也只到他十岁的时候，此后反而变得不如常人了。虽然原因不明，但他似乎从十岁后就无法记忆事物。因为他无法记忆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一时之间跟白痴没两样，他的父母可能是因为讨厌这种儿子才把他送人的吧！」

「无法——记忆事物？」

一说完，我就感觉到仿佛连头脑深处都在摇晃一样，玄雾老师的症状，跟这次事件实在太相配了。

「不过老师他很普通啊，不但能记忆东西，知识也很丰富，一点也感觉不出有那种症状。」

「这是当然，没治好的话他也不会拿到教师执照了，他只不过是曾有那种过去而已。成为养子的皋月之后又回复成以前的神童，十四岁进入大学取得语言学博士称号，将来十分有望的他，却这样以一个老师的身份任教于各地学校，这次来礼园教书对他来说并不稀奇，就像他任教的学校有人自杀一样。」

「——真的有吗，在玄雾老师任教后出现自杀的学生…」

「在现在的学校出现自杀者并不稀奇，但只要玄雾皋月任教过，在他转往其他学校后一定会出现自杀者。虽然无法证明这之间有因果关系，但偶然也不会持续十几二十次。」

干也的话让我的思考更加活跃起来。

……这位老师从任教学校离开后，一定会出现学生自杀。

说不定玄雾老师跟这次的事件也有关联，但老师只是单纯被黄路美沙夜利用而已。老师自己的记忆也被夺走，因而相信一年四班并没有任何异常。

操纵他人的应该是黄路美沙夜，那个无害、跟干也相似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我实在不愿意去想像。

「这边的资料大概就这样吧。接下来就看鲜花你了，但可别太勉强喔！注意不要离开式身边……啊，还有一件事。玄雾皋月的皋月，好像是由『MeyDay』而来，『MeyDay』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那应该不是「MeyDay」而是指「MayDay」。「MayDay」是五月一号，是庆祝太阳回归的日子。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取皋月这名字啊？

因为皋月是农历五月——

「啊，是这样呀。」

我在思绪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一个人若有所思起来。

皋月…虽然那是日本人不熟悉的节日，我因此想不出什么关连，但那天一定是——

「哥哥，玄雾老师变成不是神童的理由，你那边有吧？」

「嗯？有是有。过只是谣传而已。他好像被妖精替换，实际上他曾三天没回过家，回家后记性就变得奇差无比。」

「果然，老师他被妖精替换过了啊？五月节、万圣节还有夏至夜晚，都是很容易遇到妖精的日子。玄雾老师——一定一直都停留在那个时候吧？」

说完后，我挂上了话筒，脑中想起橙子老师的话。

——妖精很难控制，操纵者常常在不知不觉间，从实现他们自己的愿望变成实现妖精的愿望。鲜花你听好了，要注意使用自己以外的东西所制造出的使魔，别走到操纵者反被操纵的下场——

操纵者，反被操纵。

在操纵的人，其实被操纵着。

我在很基本的地方犯了错。

到头来。橘佳织到底为什么被逼到自杀？

美沙夜说妖精只能夺取记忆，连本人也还忘的过去不是记忆而是记录。那么，是谁把应该已经忘记的记录写成信送来？

不，比起这个，有另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件事呢？那或许可以追溯到这次事件根本的问题，就是——

黄路美沙夜，到底是跟谁学习魔术的？

◇

「玄雾老师——一定一直停留在那时候吧？」

只留下一句静静的、带有微微哀伤但确实含有敌意的话后，电话突然就被挂断了。

「鲜花——？」

我呼唤对方的名字但没有响应，放下了已经断线的话筒，黑桐干也侧着头思考。

感觉发生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干也边想边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一月六日，正午过后。

苍崎橙子事务所里只有他的身影，虽然所长橙子出门了，但今天放假的他却来公司倒比较奇怪。

他之所以做这种奇怪的事，不用说也是因为妹妹黑桐鲜花跟朋友两仪式。这两个从新年开始就在调查奇怪事件的人，对他而言存在有各式各样的不同意义。

干也不知道事件的内容，所以无法判断事件是危险还是安全。他并非从别人那里听说两人去进行调查的事，只是式在一月二号没由来地发脾气时，在她本人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探听出来。

黑桐干也从式那边取得的情报，只有她要假扮成转学生潜入礼园而已。

思考过很多事的他之后打电话去礼园，式则拜托他去调查叶山英雄跟玄雾皋月。干也曾经耳闻去年十一月的纵火案，因此他马上从他的管道开始调查，并在一个小时前将所有资料整理完毕。当然，从昨天的电话之后他就没睡过。

「……不过只要式在，应该连万一都不会有吧！」

干也一边担心妹妹的安全，一边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朝桌子坐正后，眯眼睛想着……很想睡觉。

虽然一边想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但黑桐干也还是缓缓落入睡眠中。

他在艨胧之中想着……说到这个，式去礼园也就是说会穿著制服，有点期待看到那种有趣打扮的她。

但最后，式当然不可能让他看到穿制服的样子。原因很简单，橙子在看到式穿著礼园制服时，不禁说出：「真是太棒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棒在哪里，但因为如此，式就把礼园制服给收了起来。

「趴在桌上睡觉会感冒喔，黑桐。」

「——是，我起来了。」

反射性抬起头后，黑桐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时间刚过下午3点，场所是事务所的个人办公桌——看来在那之后我睡了大概两小时，身体也自然地冷了起来。说起来也没错，在冬天这个最冷的时节，没开暖气就睡觉，身体理所当然会变冷。

「所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干也回头对站在背后的苍崎橙子说。

穿著大衣的女性则边叼着烟边回答：「刚刚回来。」

橙子一脸无聊的样子，看来是很渴求娱乐吧。那今天大辅哥应该是在约会里惨败了，我独自这样想着。

「所长，看样子你觉得很无聊吧？」

干也嘿嘿地笑着，平常老是吃她亏，至少这种机会不能放过。但看来情况却跟他所想的不同，橙子摇摇头道：「不是，虽然我觉得无聊，但并不无趣。」

她说完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罐装咖啡放在干也桌上。

「这是礼物，给黑桐你吧！」

虽然是非常便宜的礼物，不过对冷掉的身体来讲十分有价值。

干也说完：「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打开咖啡的瓶盖。

橙子仍旧带着一副无趣表情眺望放置在干也桌上的档案，再若无其事地把它拿起来。

「啊、那个是式托我调查礼园教职员的记录，我想橙子小姐只会觉得无趣吧？」

「大概吧。」她点头同意，可是却开始翻起资料内页阅览，并且就这么站在干也坐着的椅子旁一页页读着资料内容。

那双毫无关心翻着书页的手，在看到玄雾皋月的相片时突然停了下来。

「——伪神之书。」

夹在双唇间的香烟掉到地上。

她像是正面和幽灵面对面般眼睛张得大大的，口中说着：「真不敢相信。」

「骗人的吧？协会找红了眼也找不到的魔术师，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当老师……？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啊，唉，统一言语师啊…」

说完，她无声地笑着。

那并不是因为轻蔑，反倒是为了压抑心中的战栗因此无力地干笑。

「玄雾皋月是魔术师吗？」

针对干也的疑问，橙子摇头回答：「不是。」

她就这么带着嘴角歪曲的笑容坐上自己的椅子，低头睥睨眼前空间的那个姿态，像是取下项圈的黑豹般带有一份狂气。

原来如此——对她而言，名为玄雾皋月的人是个异常的存在吧？

「因为学园长送来的资料并没有附上相片，看来一开始就把这件事交给鲜花是个错误，要是我亲自去确定就好了。不——就算是我亲自去确认，记忆也就会被夺走吧。」

听见橙子的自言自语，干也只能歪着头满脑子疑问。

对于不知内情的他而言，「夺走记忆」这句话只能当成是某种比喻。

即便如此，搞不清楚状况的干也仍提出疑问。

「橙子小姐，鲜花和式不是正在调查玄雾皋月吗。那玄雾皋月会是对她们两人有所危害的人物吗？」

「怎么可能，Godoword什么也不会做。如果传闻是真的，他绝对不会伤害别人。他原本就不是魔术师，也完全没有魔术方面的才能。他的祖先和双亲并不是魔术师，是和鲜花一样变异的遗传体质者。就像鲜花除了燃烧东西外什么也不会，他也只能将言语从口中说出。不过——正因为这种被限制在遗传体质才有的能力，才能踏入像我们这种累积多代血统也无法达到的领域。

Godoword是仅仅花了十年就达到那种领域的怪物，当时——二十一岁就升到支配者层级的我，毫不怀疑地认为自己是最年轻的魔术师。可是，实际上有一个十五年之内就成为支配者的小孩。因为他身在中东地区的学院，所以我没机会和他见面，不过他的名字已传遍了整个学院。

统一言语师·Godoword·Mayday①是唯一能将神话时代再现，最接近魔法的魔术师啊。」

①注：这里的Godo是德语，意味着有神一般的能力，因此Godoword即为「伪神之书」之意。

橙子一边忍住笑声继续说着。

但这些话并不是讲给干也听的，她似乎只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情而说出这些话。

「Godoword的本名和出身一概不明。好像连他所属的阿特拉斯学院内，知道的人都相当有限。没有任何人看过他的本尊，只有身影和能力广为流传，连协会最大的伦敦学院学生，都怀疑他只是个不存在的幽灵。

Godoword的魔术和字面上一样就是语言，他掌握了现存所有人种、部族的语言。不只是会说，而是连该语言的诞生背景、信仰、原理、甚至到思想，他全部都能理解。他没有不会说的语言，也没有他所不知道的人种。可是那并不是他巡同各国所学到的知识，Godoword不过是学了一种语言，结果就理解全人种的语言。

黑桐，你知道巴比伦之塔吧，流传在巴比伦尼亚的神之门神话。」

「——啊啊，你指的是勃鲁盖尔所画的那座螺旋状高塔吧？的确……就人类的想法来说，建造一座高塔、在塔顶设立一栋神殿，神就很容易降临。可是就神来看，只觉得人类接近上天是件傲慢的事，于是便把塔破坏掉。而人类不会将已经统整好的事物再重复一次，语言为之混乱的结果导致人类也变得四分五裂。」

「喔，你真清楚啊，那就是传说中人类最早的神话——巴比伦塔的传说。该神话所显现的内容相当多，不过其中最被注目的还是『语言为之混乱』这点。

神为了分别人类的种族而将人们区分开来，不是在肌色或体质上，而是更容易了解、更基本的部分——那就是语言。日本人和外国人最大的差别。不是在于发色或瞳孔的颜色，而是语言的差异吧？那正是最为巨大的障壁。神认为，无法沟通的话，人们便无法建造出像巴比伦之塔那般巨大的建筑物。可是，人类结果还是成为地球上繁衍最盛的生物、并成为万物之灵长，甚至连语盲之壁都完全突破了。

那么，回到原话题吧。人们的语言是被神所弄乱的，那是人类对神的存在开始有所认识的时代，也就是发生在所谓的神代。在神代，神秘现象并不是神秘，而是被当成常识看待。以现代来说，就是剑与魔法的世界吧！在现代不可能发生的神秘现象，在神代并不是多困难的技术。那是为什么呢？多位魔术师的结论是，由于当时地球自转与月亮的位置关系、星球的循环产生出相克，使得世界充满了灵气。不过——Godoword颠覆了这个理论。他证明神代所卓越的不只是世界，连语言本身都很优越。

传说神将语言给弄乱，那么——在那之前是什么状况呢？没错，人类使用相同的语言来沟通。那么万物共通的『意义说明』便变得有可能了吧？

若真的变得可能，那便是无形的语言。不是人和人攀谈时的言语，而是成为人与世界对话、可以决定意义的语言。神将语言打乱，是因为这样的语言太过恐怖，便将有形的言语传授给人们。我们以为这是获得智能，但事实上是被上天夺走了真实。

……也就是说，Godoword便是这么一回事了，被神明打乱前、世界共通唯一的一种语言，我们将它冠上『统一言语』之名，而Godoword是唯一能将它再现的魔术师。

MasterofBabel——言下之意是和一切生物的言语能共通，便能通往根源之门，而Babel也带有神之门之意……不过因为Godoword本人并没有魔术师的能力。所以似乎无法穿越那扇门。」

干也和嘴角上扬、满脸憎恶的橙子相对，露出一脸烦恼的表情，似乎努力在思考着某事。

对橙子说的话只能理解数成的他，提出下这个问题作为结论。

「……因此,玄雾皋月不管跟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交谈吗？」

「没错。不过那只是单方面的对话。在神代，因为大家都懂得统一言语，所以会话得以成立。不过现在却只有Godoword才会说这种语言。所以能主动攀谈的只有他本人，就算岩石或野兽听得懂他在讲什么，也无法向Godoword传达自己的意思。若是人类的话，大概会以各自的语言回答吧。」

「喔……这样的话还有意义吗？没有人回答的话，那不就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若只是一般的语言的确如此，但他的情况不一样，他能够让岩石或野兽听得懂他的话，但对象可不只有岩石或野兽，而是整个世界啊，以存在论的阶级制度来看，在我个人之上，还存在有世界的苍崎橙子这号人物。以我个人的意志来说，怎么样也无法抵抗对方说的话，因为否定这件事，就等于拒绝自己存在于世界上。这是所谓的言语绝对，他所说的话会变成真实。名为Godoword的家伙，正是万物共通、世上最强的催眠师。

所谓记忆，除了人类脑中存有的记忆外，还有世界的记录。虽然很接近阿克夏记录①的概念，不过，是比那更下位的波动现象。理解它的其中一个方法便是『统一言语』。Godoword——玄雾皋月能够采集忘却记忆就是因为如此，那家伙并不是从当事者本人脑中抽出忘却的记忆，而是从世界所记录的过去中抽出。能够抽出世界规律录音下来的种种过去，现代只有那个男人办得到，光是这点，真不愧是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啊。」

①注：一种连续记录人类尘世经验的宇宙计算机，仅有少数超凡之特殊人物能够与之交感调和，据说这些永不朽坏的记录存在于超越时空某处的宇宙心灵里。

零零散散说了许多东西，橙子终于冷静下来，把背深深地靠到椅子上并深吸一口气。

……封印指定。是魔术协会判断拥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鲜少能力的魔术师，而为了将那份奇迹永远保存下来，因此借由协会本身的双手封印起来。

封印指定对魔术师而言既是最高的荣誉，同时也是件麻烦事。遭到封印后便无法继续从事研究，身为魔术师却无法往下个阶段挑战，便失去身为魔术师的意义，协会只是为了让他们成为魔术师的模板。因为无法容忍这种屈辱的对待，所以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都会离开协会的目光藏身起来。Godoword也是从协会失踪的魔术师之一，因此，只要向协会通报他藏身在此，Godoword应该立刻会被抓吧？

……不过，苍崎橙子是不会采用这种手段的。不、应该是不能用，说到原因是因为——

「可恶，这么一来连我都会被找到。」

她带着像是唾骂的呢喃抬头望向天花板。

既然Godoword人在礼园内，鲜花和式的胜机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至于她本人出马与名为玄雾皋月的魔术师对决这种结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次还是旁观吧。反正应该不会变成什么大事件。」

橙子简单地下了结论后，便点着了香烟。

干也不放心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说不会变成大事件……可是从刚刚听到的内容来看，玄雾皋月是个很危险的人物才是吧？你不打算去帮助她们两个吗，所长。」

「我说过了吧，Godoword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他根本没有任何谈得上是攻击手段的东西，作为一个魔术师他只能归在三流以下，不管鲜花她们再怎么粗暴，他还是不会伤害别人。他终究只是具现他人愿望的魔术师罢了。原本Godoword就不具备被称作魔术师的技能，他能被称作魔术师，是因为他的思想已经不会有变化，而化为只是追求某件事的概念。」

「……？追求某件事的概念是指？他有什么目的吗？」

对干也单纯的疑问，橙子点头同意。

——稍微想想，这次记录忘却记忆的行为，不正是Godoword的性质吗？不过没联想到这点也没办法，谁想得到在魔术世界中被称作人间国宝的男人，居然会到这种边境的小学园进行实验。

「说到目的嘛，很简单啊！他追求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是随便怎么样都好的东西。那该怎么说呢——对了，永远。Godword追求永远，虽然拥有那么强的能力，他却一直追着幻想跑，不，搞不好是反过来也说不定。因为他有着优越的能力，所以只能追寻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海市蜃楼，的确是不断招惹人心的幻觉啊。」

「所以你安心吧！」补上这句话后，她便叼起香烟。

深深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不带感情地看着天花板，橙子这么吟唱着：「无法有所回报啊，所谓的永远。明明何处皆存在…？」

白色的烟雾…冉冉飘着。

／5

射入灰色阳光的礼拜堂中，名为玄雾皋月的老师站在那里，他露出温柔微笑的表情，既无敌意也无善意地看着我。

「哎呀，这个时间来礼拜堂参观有什么事吗？两仪同学。」

他完全没有怪罪我跑了进来，相当自然地跟我攀谈。

我不自觉将那个姿态和黑桐干也重叠，一瞬间感到轻微地昏眩起来。不过，玄雾皋月就是玄雾皋月…我从裙摆中拿出小刀。

看到那把手术刀般的小刀，玄雾皋月的脸色不禁沉了下去。

「真危险啊…拿出这种东西会弄伤别人喔。」

他的话就像是在劝阻学生般地平稳。

我无视他所说的话，开始观察整个礼拜堂。

不只是人影…这里连人的气息都没有，跑进这里的女学生已经不见了。

不，或许一从一开始，这里就只有玄雾皋月一个人。

「黄路美沙夜在哪里？老师。」

我停止环顾礼拜堂，看向站在祭坛前的教师。

玄雾皋月微微低下兴。

「黄路同学不在这，不过，我想你找的应该是我吧？在这里采集忘却的人不是黄路美沙夜，而是玄雾皋月。」

他仍然满脸微笑地这么说着。

这向话所言属实，于是我便简单地接受眼前对手，即是事件犯人的事实。

我完全不感到不可思议或惊讶，唐突被告知的事实，像老早就知道的事一般支配着我的思考——仿佛是完美的催眠术。

「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朋知道答案，我却提出无趣的质问。

口气自然并充满了攻击性，我判断已经不需再使用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性口气，于是我尖锐地瞪着对手。

玄雾皋月面对着我的视线，似乎有些愧疚地微微苦笑。

「如同字面上所说，虽然你所找的对象是我，不过刚刚的妖精可不是我弄的……啊啊，黄路同学似乎不太知道你的事。一只拟似体的妖精明明不可能对你起什么作用，但她却对你下手。虽然是人造的。但那种解剖生物只是为了延长生命活动。被使役的目的只是为了被杀害，真悲哀啊！」

似乎真的感到悲伤，玄雾皋月闭上眼睛，是为了被我杀害的妖精默祷吧？

我一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稍稍想了一下。

两仪式的职责在于帮助鲜花把原因查明，不过敌人若是在眼前，能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个。我要把这家伙——

「不对喔，两仪同学，找可不是妖精使，使役妖精的只有黄路同学啊。我无法将思考分割到同时操纵那么多使魔，那完全是黄路同学独有的才能。说到我所能办到的事，只有记录言语罢了。关于妖精的事件，我几乎可算是毫无关系，我想你不能用那个理由把我认作是敌人。」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和你并不是毫无关连，为了这份因果，我必须帮助黄路同学一次才行。」

玄雾皋月睁开双眼，打开的双瞳，果然和之前一样毫无改变，怎么看都是个平凡的教师。

「原先我和这件事并没有关联，而你原本也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不过，既然我和你有相当深刻的关连，我理所当然得承担你的部分。阻止黄路同学的任务只在黑桐同学身上，之后就是她们能力的问题了，因此——你要找对手的话，还是只有我吧？」

「真是困扰啊…」玄雾皋月补上了这一句话。

「……为什么？除了礼园的事件外。我没有理由把你当作敌人吧？」

「是吗？你讨厌想起遗忘的记忆对吧？所以你昨天也拒绝了我。从一开始掠夺记忆就是黄路同学做的，不过采取记忆却只有我才办得到。你现在会追杀黄路同学到这里。就是为了要讨回夺取记忆的代价吧？那么，你的对手就变成我了。」

——玄雾皋月依旧露出温和的笑容如此说着。

对这件事，我连点头都无法办到。

如同玄雾皋月所说，我厌恶自己的记忆被人碰触，反射性地将妖精捏溃，便是无法原谅这个行为。

现在也是为了杀掉妖精使——黄路美沙夜而追到这里，就算目标换成玄雾皋月，无法原谅的事实仍不会改变。

可是，「无法」这个字却涌上心头。

和刚才一样…该怎么说，我——

从这敌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厌恶的恶寒及任何危险。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明明「敌人」就在自己眼前，但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当我注意到自己这种无法理解的心境时，此时才从自已的背上感受到一股恶寒。

尽管情势如此诡异——但我的心里仍然起不了任何一丝杀意。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在恶寒与憎恶的驱使之下，我开始认真观察正对我微笑的玄雾皋月。

我直视的目标是黑色的死之线。

……令人惊讶的是，玄雾皋月身上的死之线，其网络就像蜘蛛网一样复杂，这代表不管我攻击他身上哪一个部位，其伤害程度都足以致他于死地。这么容易被杀死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玄雾皋月再度露出微笑，这一次，就连他那深色的眼眸也仿佛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那就是直死之魔眼吗？我的能力只能从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来获得信息，但你却可以看到接下来的路会通往那里……呵，可以记录过去的我、可以看到未来的你，看样子荒耶叫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我杀掉你啊，式。」

玄雾皋月眯起他那双哀愁的眼眸看向我。

但是……我的眼前却是一片空白。原因并不是他的态度，而是因为他刚才讲的那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的关系，我的体内除了原本的恶寒之外，如今终于又再度充满了敌意。

荒耶……

一切都是因为玄雾皋月讲出这二个字的关系。

「是吗，你的真面目是魔术师对吧？玄雾皋月——」

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小刀，这么一来他就是敌人了！

至今缠绕在我体内的奇怪心情，全都是这个魔术师搞的鬼。

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没错，事情一定要是这样才行。

眼前这个人必须要死。

不杀死眼前这个人不行。

当我对自己这么说的瞬间，

我发现到———

另一个自己看不见的自己，好像正在对我微笑着——

◇

我看向那张必须得死的面孔，心脏此时「噗通」一声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说对方很像干也，但我绝不会因此手软，既然他是魔术师。那么就是跟我一样身处在境界之外的人。

那么——这就不算是杀人。因为玄雾皋月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般群体当中的人类。

我一边冷静控制两仪式随时可能暴冲上前的身体。一边在脑子里揣绘能够一击击杀玄雾皋月的战术。

……首先冲向他满是破绽的身体，然后将小刀垂直刺进他的喉咙，最后再一口气将刺进去的小刀往下将他的身体剖开，这样一来战斗就结束了。

由于实行起来极为容易，因此我连三秒后的结果也明确地构想出来。

……可是。

接下来出现在我心中的画面，却是一个四肢惨遭切断肢解的少年尸体。

噗通…

我的心跳声又变得巨大起来，呼吸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就是因为对方很像干也。所以我才会犹豫而打乱自己的呼吸。

「式同学，你错了。」

突然，从刚才开始只是静静站着的魔术师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身体立即产生一股想冲上前的冲动——

——而我则是耗尽全力、未曾有过地全力压制。

……因为，还不行。

只有「冲上前」这件事绝对还不行——

明白理由之后，我的呼吸变得更乱了。

因为——我还不能对眼前这个人抱持杀意。

我无法攻击眼前这个对手，攻击这个很像干也的男人……光是试图想杀死他，就让我的心脏承受这么大的负担。

倒不是因为讨厌这么做。

我只是单纯的认为，「还不行」。

我的喉咙很干，舌头麻痹到无法忍受，这种心情真教人害怕，我只能拚命地压制住自己的双脚。

但是，我的身体却想立刻杀了眼前这男人，它想解决式的悲伤跟痛苦，它知道这样一来——事情就轻松多了。

但是，那我自己呢？

——这次也要和二年前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像杀了名为黑桐干也的朋友一样…杀了眼前这个人吗——？

「……我不要那样。」

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自己的身体。

玄雾皋月独自一个人，像是在保护我般地点了点头。

「嗯，停得好。如果你就这样杀了我，那一切就结束了。以前你为了过正常生活而不断杀害带有杀人冲动的织，但是，现在身为式的你却必须抹杀自己的杀人冲动才行。如果做不到，想必你将会连同式的人格也一起失去、回到原先内心空洞的状况吧……嗯，虽然听荒耶说你是个直来直往的人，看来是他搞错了。因为照我看来，你似乎有点胆小。」

玄雾皋月沉稳地说完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你的事我听荒耶说过了，原本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被叫来这个城市，我讲过，你跟我之间并不是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荒耶的目的是希望我杀了你，但如果在那之前你就败在自己手下，那实在太可笑了。真是可惜啊！我原本对荒耶能不能达成目的可是很有兴趣的！」

说完这番话之后，玄雾皋月就没有再开过口了。

接下来他什么事也没有做。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魔术师既不战也不逃，仿佛化身为自己无法移动的镜像一样。

我手上握着小刀——一直盯着眼前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对手。

沉默，已经笼罩了整个礼拜堂。

只有仍旧凌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地在我耳边回响着

……就好像有一口无形的钟在我身边响个不停。

对方不攻击我。自己的心跳声也平静不下来，我讲了一句自己并不想说的话。

「——玄雾皋月，你为何什么也不做？」

「我该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如果想要跟我继续交谈，那就只能用『你问我答』的方式进行对话。如果你把我当成是毫无关系的人，我也会把你当成无关之人而离去。如果你要跟我战斗，我也会采取必要的自卫手段。帮助黄路同学只有这么一次而已，但那也已经过去了，所以该怎么做，还是由你决定，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也没有什么可做的。」

……这番莫名奇妙的回答，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魔术师说决定的人是我，这就表示，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想要执行什么事的意志。

但是——这很明显是矛盾的。

「你说。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你就会照我所想的形式去反映吗？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取回失去的记忆。」

我一边用一只手按住自己悸动的胸口，一边双眼瞪着魔术师。

魔术师却像是同情般地摇摇头。

「不，你渴望找回自己忘掉的记忆，而我…就是你这个希望的具体回应。」

渴望——？啊啊。那一定是事实吧！但是我想要的，却是失去织时跟着消失的记录。我现在拥有的，只有两仪式三年前所渡过的记忆，那是一段虽然痛苦但却又温馨，与同班同学在一起生活的记录。

那个时候的记忆，并不需要。

被冰冷雨水所冻结的记忆，反倒——

「你错了，玄雾皋月。我并不是想取回忘掉的记忆，相反的，我一定是想把记忆全部忘掉。」

没错。

正因如此，式才会把那一天的记忆忘掉。

织的记忆已经随着他的死完全成为记录而崩坏。它一定永远无法再回复了。但是，这份损失的代价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所以——我并没有呼唤你。」

「……原来如此，似乎是我弄错了。式同学的希望确实是如你所说。那么，我就连那部分也回归原来吧，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魔术师沉稳地微笑着。

那在之中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既没有善意、也没有好意。

橙子曾经说过…

妖精的恶作剧没有善恶之分，他们的行动并非为了追求结果，在他们身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个人意志。

这个采集人类记忆的魔术师，难道也跟妖精一样吗？可是……若是如此，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充满笑容？既然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好做，那自然就没有道理露出任何表情。

「……这就奇怪了，既然你只会针对我的希望做出回应，那你现在为什么在笑？我并没有追求过笑容，如果你是镜子，自己根本不能笑吧？」

「是的，你说的投错。但是我并没有在笑，我说过，我根本没有笑过。」魔术师虽然如此回答，可是脸上的笑容还是维持着。

「不过，周围人们的眼中看起来似乎都是如此，我明明认为自己和平常一样，但大家都认为玄雾皋月正在微笑。我从未有自己正在笑的实感啊，式同学。我从未因为想笑而笑，我也不知道笑的理由跟笑容的价值。

我真的搞不懂所谓的笑容是什么，因为我从未感觉过，『快乐』这种东西。在这方面，我跟没有活着实感的你非常相像……不过，你的情况会由时间来解决吧，因为两仪式还有未来。然而——我只有过去。玄雾皋月只能观看别人的过去。就好像人类为了生存必须掠夺其它东西一样，我为了活下去，必须采集玄雾皋月以外的人类过去，但在那之后的事我完全不干涉。取出过去之后，接下来的结果如何，就要由拥有该过去的本人意志来决定，只能观看过去的我，无法介入其啊。」

魔术师用有些笨拙的笑容说着。

简单的说，对方的意思是指——只有真正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而他也没有抱持任何介入过去的意志。

「你刚才说——你只有过去？」

「是的。没有『过去』基本上就已经跟『没有自己』系上一条紧密的关系线。然而，『没有过去』虽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只有过去』的我对于『自己』这两个字却觉碍很淡薄。既然我没有办法『自己思考』，那么对玄雾皋月而言，自然也没有『梦想』或『目的』的存在。那种感觉好像书本一样，书里记载的东西只有『知识』。但最终利用这些『知识』的却不是书本本身……对我而言，要我像世间一般人一样去运作自已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我连自杀的勇气跟必要性都感受不到，那么就只能以玄雾皋月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了。连『自己』都没有，那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法可以确认自我本身的存在——那就是实现别人的希望。

除此之外，玄雾皋月没有任何表现自我的方法，我会把你们希望的东西还给你们，我会让你想起那段被你忘掉的时间。式同学啊，这对你而言应该算好事吧？我只是把被你们忘掉的重要记录原封不动还给你们而已呀！」

「那只是自作主张吧？」

发完这句牢骚后，我瞪向魔术师。

这男人讲的话，愈说真是愈让人觉得莫名奇妙。而且，我总觉得他讲这些话并不是要说给我的大脑听、而是要说给我的身体听。

我告诉自己，这世上每个人的话都能听，唯独这男人讲的话不能。

「把忘掉的记忆还给我？我拒绝。式不需要这种信件一样的东西，死去的记忆是不可能再拿得回来，你讲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一边用手按住发出悸动声响的胸口，一边直视着玄雾皋月。

魔术师第一次将他的视线笔直对着我。

这种互视并不是那种专一的互瞪，而是像男女之间分手时虚浮的视线交会。

「——是吗。连你自己都要放弃自己的记忆吗……我真搞不懂你们的想法，为什么要让可以持续到永远的东西就此停止？」

「永远？把会忘掉的记忆记录下来，等待日后好好追忆，这样就叫做永远？别笑死人了，那种东西满地都是，路上随便捡都有，反倒是你刻意讲了这么多，才是真的有问题。」

没错，如果要留下记忆，只要用照片或录像机摄影下来就可以。这样一来，自己仍然可以在忘记之后，用这些东西去确认自己的回忆。

可是，魔术师却否定了我的说法。

这还是第一次——他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种东西并不是『永远』在外界残留下来的东西无法保存到『永远』。的确，利用现代化技术或许可以创造出『即使发生意外也绝不会破损的东西』，但纵使物体本身不变，我们却是会变的。物体的意义是由『观测者』按照他的印象所赋予。所以就算物体本身不变，只要观看的人印象改变了，这种东西就不能称之为，『永远』。

比方说，你有办法用『跟昨天一样』的心境、来看待你昨天看到的东西吗？没错，不能吧？这是因为人的心无法保持不变。

新的东西会变旧、好的东西会褪色，明明物体本身没有任何改变，但我们的心却让物体本身的价值起了变化。

你看——不管个体变或不变，是不是都无法持续到永远呢？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心』自己把外界的东西给断绝了。式同学啊，所谓的『永远』指的是无形的东西。是观测者的印象所不能左右、而且可以反过来支配观测者的东西。在这世上唯一可以被称为『永远』的现象，那就是『记录』。」

「——是吗？但你口中的『记录』难道就不会改变吗？今天认为好的事，他日再回头看却变成坏事的例子也不少，像你口中所讲的『永远』，那种东西不管在哪里都绝对找不到的。」

「不，你刚才讲的东西是『记忆』，不是『记录』。所谓的『记忆』只不过是人的性格罢了。性格是会变的，为了顺应外界的变化而改变的性格，这种东西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衣服。你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人的语气、性格、甚至肉体等等，这些只不过是方便他人更容易判别自己表现的一种服装而已。」

一步，魔术师向我迈出了一小步。

「当观测者本身变成被观测的对象时，你就不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你会重新认识跟时间重叠在一起的本性自我、然后接受它。接下来，你就会了解到，人格这种东西……其实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谓的『记录』，指的是连自己思想都无法影响到的灵魂核心，这才是真正能保留到永远的东西，因为它就存放在我们身体里，而且跟所有本性与自我全部融合为一。

有了这个东西，就算全世界都消失，它仍然残留在你的自性当中。在这名为自我的世界消失前，它都会一直跟着你。

然后，一直保留下来。

然后,绝对不会改变。

……性格这种东西是不需要的，既然性格只是在自己曾存在的历史中展现自我的一种证据，那就算性格曾创造出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也不会永恒不变。只要观测者变成被观测的对象，观测的物品就不会变。当然被观测的对象也不会改变。」

按照魔术师的说法，他认为这就是永远。

「……虽然你讲了这么多，但没有一句是我听得懂的。」

「我想也是，连最简单的事物都会忘记的你们，听不懂是理所当然的。这世界上能被称为『永远』的东西只有人的『记录』。你们误以为这个世界是先有人生、其后创造回忆，但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先有回忆、然后创造人生。

对人类而言，记忆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回忆记住比较好』、『什么回忆忘掉比较好』的分别。就算你的人格想抛弃记忆，但你的自我却不想丢弃记忆。所以你们的愿望永远是忘却的录音，而我只不过成为她们的镜像，然后把那个愿望还给她们而已。」

又往前了一步。魔术师收起了笑脸，并且开始向我接近。

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到……握着小刀的那只手发出了跟平常一样的微热。

……而且，就连胸口的悸动、指头的麻痹、以及喉咙的干渴感…也全部都消失了。

经过这一番漫长、而且又让人搞不懂意义的对话之后，我终于看穿了对手的真面目。

心里的悸动就是因为这样才平息的。

……的确，这个人确实很像干也。

但是他跟干也之间有一点决定性的不同。这一点「不同」，让我清楚的意识到对方只不过是单纯的敌人。

「没有善恶的概念……吗？确实，你的确不是什么『恶』，你只不过是单纯聆听别人的愿望而已。」

但是他错了，其实他有善恶的概念。虽然玄雾皋月确实没有自身的意志，但他却有足以衡量事物善恶的知性，当他拥有这样的知性，但却把善恶定位为等价值的瞬间，就不能称呼，自己是无害的。

「我终于明白了，你只不过是镜中的倒影罢了。而且，为了强调自己是无害的倒影，你还把责任全都推给别人，这种行为跟小孩子有什么两样？」

听完我这句话，魔术师的眼神突然露出了欣喜的光辉。

感觉有点像小丑——

「式同学，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战斗啰？」

——那是包含有疯狂的扭曲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跟荒耶之间的契约就算成立了。虽然我觉得我们无视对方结果反而会比较好…」

魔术师将他的手放在眼镜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在战斗前先取下眼镜，但我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多等一秒了。

就差那么一步，距离我的刀砍中玄雾皋月的身体就差那么一点点，但我失手了。

因为，我听到了魔术师的声音。

【你」「看不见」「我】

这句话不但直接贯入我的脑中，而且还立刻变成了事实。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后，我再也看不到玄雾皋月的身影，原本挥出去的小刀也砍了个空。

「什么——！？」

我望向四周。

整个礼拜堂除了我之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影。但是，我却可以很明显感受到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玄雾皋月并没有消失，我知道他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却看不到这个魔术师在哪里。

「……真是危险啊，你的行动速度居然在声音之上，真是不容小觑。托你的福，我的一只手臂挂彩了。难怪荒耶会败在你的手下，看样子你真的很擅长杀人呀！」

声音是从我的前方发出来的，我压抑上前攻击的冲动、然后把意识全部集中在眼前。

——既然看不到玄雾皋月。

那我只要盯住他身上的死之线就好了——

「但是，你仍然赢不了我。」

虽然声音直接在我的思绪中响起，但我却比声音更快看到魔术师的死之线。

「——看到了！」

这次绝对不让你逃走。

我再度挥刀砍向魔术师。

可是——尽管我看到死之线，但我还是失手了。

【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响彻了整个礼拜堂。

瞬间，礼拜堂变成一片黑暗。魔术师只不过讲了一句话。我的四周立刻就变成连一束光芒也没有的黑暗世界。

「……唔，果然对你没什么用啊？因为你那与根源相通的身体等级和我的言语相同。但那也只要这样做就解决了，在这里，就算是两仪式也无法看见死……只不过这样一来，我自己也无法看到任何物体了啊…」

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转身挥出一刀，但砍到的却只有空气。

「没用的，我说了，你赢不了我。没错——能杀死各种事物的你，只有言语是无法杀死的。」

……那种事，我根本没去考虑过。

不过的确是这样。

我只无法杀死言语——

「但，只靠这样我也无法杀死你，我能做到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只要不小心稍微接近你，就会被你轻易解决。所以我不打算搏命，毕竟，我原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人。

我要做的，只是实现你的愿望而已。」

这句话，让我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我的愿望——那是我想要遗忘的，我的真实。

「住手。那种东西，我根本就不想要！」

叫声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就来重现你的悲叹吧！你放心，就算你想要遗忘——那记录，也已经确实地录在你身上了。」

那是一股不带感情、有如节拍器一样规律的声音。

我无法阻止魔术师的声音浸透到式的体内，我能做的，只有一直看着——

忘却录音／

（6）

挂断干也打来的电话后，我赶忙前往高中部的校舍。

时间刚过下午一点。

天空一副快哭出来般的灰色，我头上覆满了厚厚的云朵。

「……照这样看，今天应该会下雨吧。」

我一边吸进冬天的寒冷空气，一边穿过昏暗的森林前往校舍。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任一楼角落的英文办公室前去。

我敲也不敲就直接打开了门，而玄雾皋月老师则一脸看穿一切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等着我。

他跟往常一样，满脸微笑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他的左腕无力垂在一旁，仿佛身体的那一部分已经死去了。

……这是为什么？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谁造成的结果。

「老师，那是被式所伤的吧？」

玄雾老师点点头道：「是的。」

「我付出这只手为代价而逃了出来。放心，式同学她没事。大概再过一小时就会清醒，不过我这只手应该永远治不好了。」

玄雾皋月背对透出灰色阳光的窗户，带着淡淡笑容说着。

他完全没有隐瞒任何事也没因事而动摇，那副样子实在太过平稳了。

我咽了口气，有如被什么事物引诱般地开口了。

「老师，把橘佳织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是你吧？」

玄雾皋月点头答是。

「让叶山英雄下落不明的人也是你。」

老师点头道：「没错。」

「教黄路学姐魔术的人也是你。」

「对的。」魔术师点头道。

「采集我们忘却记忆的人也是你。」

「嗯。」他点头道。

「还有，你小时候曾被妖精抓走过，也是真的吧？」

他哼了声后点头道：「对。」

◇

「——为什么？」

我只能够挤出这么一句话。

「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眼镜背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了。

「没有，我没有什么目的。橘同学或黄路同学也好，叶山老师的事也好，我只不过实现他们的愿望而已。你要问为什么的话，请去问他们本人。我，是无法回答你的。」

玄雾老师保持笑容这么说道。

那不是借口——这个人，是真的无法回答。

比方说，橘佳织来跟玄雾皋月商谈她的罪，他只不过是提示一个只有本人才会想到的方法而已，借由自杀来得到救赎，是她本人的意志啊。

比方说，黄路美沙夜不想让橘佳织白死而来找他商谈，他只是提示黄路美沙夜一个只有她自己才会想到的方法而已。他以魔术的方式，将逼迫一年四班全体学生自杀的手段提供给黄路美沙夜。

在那里面，完全没有玄雾皋月自身的意志存在。

「——不过，采集忘却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是谁，都不希望有人拿已经遗忘的记忆给自己看吧？」

「是这样吗。黑桐同学，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呢？」

「——咦？」

玄雾老师用很温和的口气反问回来。

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的善意或恶意。

……这状况，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抱着跟事件黑幕对决的觉悟来到这房间，跟他这样一对一对峙着。但玄雾皋月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而我也像是被老师质问的学生般沉默了下来。

简直就像——我自己无法完全舍弃的心情，被玄雾皋月、这敌人反映出来一样。

「因为，我自己并不那么希望。」

「我想也是。因为不记得，所以就不会去思考它。」

——黑桐同学，这就是我的理由啊。

有如自言自语一般，玄雾老师补充了这一句。

因为不记得，所以就不会去思考。

这个人说，这就是他采集忘却的理由。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了解你们而已，我想去理解外面的世界，除了采取你们的记录外别无他法。玄雾皋月之所以会采集记忆，一定是因为这么一回事吧！」

他像是谈论往事般地说完后，思考般地把手指放到嘴边。

我就这样正面凝望那对不包含任何情感的双眸，我想问的事、想知道的事，并不是这些暖昧的话。

「我想问的是更明确的理由。到头来，老师到底是为什么开始采集忘却？老师该取回的过去，应该只有自己那一份而已。」

我想起了干也的报告。玄雾皋月在十岁时曾被妖精拐走过，我向他确认那是否为事实，他则感叹的回答道：「——真令人惊讶，亏你能调查到那么久以前的事啊。正如你所说，我在小时候的确曾经遇见妖精。从那之后，记忆就开始会出现障碍，这是真的。我学习魔术的原因，就是因为那障碍不是医学能够治疗的东西……嗯，一点也没错。我确实为了取回自己的过去而开始学习魔术，并想出了可以采集忘却的手段。原本，我应该是不能干涉他人的记忆才对吧？」

他带着某种后悔的感觉这样说道。

我，是不应该去干涉他人的。

「——那，为什么你会去采集忘却？」

「黑桐同学，因为我非得那么做不可。不管到达再高的境界，我还是无法想起自己的过去。头脑绝对不会忘掉记忆，但那只限定脑维持在正常的情况下。我的记忆不是忘记了，而是发生了破损，如此一来就只剩一条路好走。一个人记忆的不是过去，只是重现世界本身所记录的现象而已。我很幸运，有达到那目标的科技，但这样还是不行。观测者，无法把自己拿来当作对象。人类这玩意儿，无法跟自己握手啊！

所以——我只能去取出其他人之中的我，人们的记忆、意识，都跟『那个』的深层连接着。想当魔术师就应该有听过，那是被称为根源之涡的『位置』。以前的我，在你们的意识深处寻找可能连接我的记忆。」

「——阿克夏记录①吗？。」

说完，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连橙子老师都断言不可能到达的万物之源，眼前这个人却说他到达了。

橙子老师是这么说的，人们的意志虽然各自独立，但那只不过是在「灵长的意志」这个大架合中独立的东西。所以若是有能观测这个大集合的方法，就能融入独立而孤独的人们记忆或意志里。

不过，这还真是讽刺啊！

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做了这么多，这个人还是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

「老师……那里也没有玄雾皋月的过去，对吧？」

我用细微的声音，帮这个人物说出了他的结局。

但意外的，他却笑着否定了我的说法。

「不，那里有答案唷！很奇怪对吧？就算我不那么做，我也没失去我的记忆。只不过，我没有察觉到那件事而已。当发觉这个事实后，我已经采取许多人的过去了。黑桐同学，你认为人会忘记记忆的理由是什么呢？」

对于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我说不出话来。我们会忘记事物的理由…那一定是——

「……因为脑的容量有限，我们非得分辨出需要与不需要的情报才行。时间过得越久，忘却也就越大。为了不陷入混乱而活下去，我们每天就非得把不必要的记忆给删除才行。」

「嗯，那就是大部分的过程。不过那不是忘却而是整理，因时间而消失的记忆，与因为个人意志而消失的记忆不一样。我在问的是人们企图消去的记忆，黑桐同学，你明明清楚却不说出来而已。」

玄雾老师露出温柔，有如融入阳光一般的笑容说道。

而我，只能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没错，正如这个人所说的，这个答案就像好学生说出每个人都知道的答案罢了。

「……老师你是说，我们之所以会刻意去忘记回忆，也可以说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手段啰？」

听见我有气无力的回答，玄雾老师无言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些我也知道。人之所以会自己去忘记记忆，绝不是因为那是不必要的事，而是因为记得那些事会相当危险。

我们刻意去忘掉过去所犯下的种种过错，忘掉那些若是记得就会让自我崩溃的记忆，靠着这么做——我们才能守护自己现在健全无辜的幻象。

「对，那就是被遗忘记忆的真面目。罪、禁忌、后悔等东西，你们会刻意去遗忘它。因为那是根植于深层意识里，从自己取出的一部分，所以也只能去忘掉它而已。

你知道吗？探索人的深层意识，就是在取出被遗忘的记录。而我，则重复太多次那些动作了。为了找出我自已的过去而在许多人的忘却间来回，大概因为这样，我变得不清楚我自己了。

大部分的人，都借由忘却自身罪过存活下去。从自已污秽丑陋的一面。当作不存在般地生活着。这不是坏事，反倒可以说是一种生物上的优点。但我却感到害怕，我没办法放着那些污垢不管，你们的世界太不安定，充满太多争执。这样下去，将会没有东西能够永远流传。

所以，为了不让那些东西被弄丢，才会实现你们的希望。对于他人归还的遗失物，要怎么处理是当事人的自由吧？那里并没有我意志介人的余地，若要决定这个是善是恶，下决定的终究还是个人的意志。」

玄雾皋月脸上挂着微笑这么说着。

他去采集人们的忘却是为了找寻自己的过去，但在那过程看到许多人类忘却的他，终于受不了人类这玩意儿的污秽而开始打扫了吧！

他想找出自己往事的目的，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将人的往事实体化。

但是，他自己不去进行打扫的工作，而是交由拥有污秽的本人去做，所以这个人才会说，自己的行为不能被评断是善是恶。

……我认为，他所说的话不过是借口罢了。

「……是这样吗？你明知道提示忘却就是在告发罪孽，还说自己没有善恶之分？」

「是的。」他这样点头道。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是希望找出解决的手段而已。」玄雾皋月理所当然般地这么说着。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开始对这个人抱有一种像是反感的东西。

的确，我也认为被遗忘的记忆有几个是自己想去忘掉的，但是那大部分都不是刻意要去遗忘的记忆，部应该只是没必要去回想的事情。

举例来说，像是小时候所看见的朦胧错觉。

那时候。明明只是普通的云。却把它当成某种特别的生物，相信那是由工厂烟囱冒出的烟，在天空堆积而成……只要朝着夕阳一直走，虽然害怕通往不曾见过的国度，但却又心跳不已，总对地平线彼端抱有一股憧憬。

现在来看，那些或许只是单纯的错觉。但却是不能遗忘也不能回想的重要往事。

随着年岁增长，成为大人的我们怀有不能回忆的梦想，若是挖出那些梦想。这一定是不可饶恕的事。

「——那些只是你自己多余的想法而已，比起你是为了了解人类才采集忘却，你应该要优先去采集自己的记忆才对啊，玄雾老师。」

我全神贯注地凝视，视线盯着玄雾皋月不放。

他却依然沉稳，轻轻地微笑道。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同学。玄雾皋月的记忆不是忘掉，而是被妖精夺走的东西。我不是忘掉记忆，只是变得搞不清楚自已。」

「搞不清楚记忆？」

我像鹦鹉学话般地重复这句话，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并不是忘记记忆，而是搞不清楚记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这个人说的话的确哪里怪怪的，对于自己的事，他却总是像在谈论别人一样，虽然找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所造成，但看来这个人……

「在你被妖精拐走后，记忆还是跟原来相同吗？」

他点了点头。

「没错，玄雾皋月并没有遗失自己。所以我没有必要去看他人的忘却，因为就算那样做，我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他一边这么说，表情跟着出现了变化。

笑容依旧是笑容，但却开始变得滑稽……好像马戏团的小丑妆一样。

「的确，我小时候曾被妖精拐走过。我不知道那个能不能称为妖精，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要同伴的亡灵而已。

他们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但我只想要回家。

我知道被妖精抓走的小孩再也没回过家，所以便拼命从他们那里逃了出来。

穿过了原野，越过了森林。

我在看见自己家的时候，松了口气回头去看，而那里只有数不清的妖精尸体，还有被血染红的双手。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是真的。因为确实如此不是吗？曾是小孩的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个家了。」

他保持笑容，像小丑般地开始说着。

——我能够想像。

当下落不明的孩子全身沾着不明物体的血回家时，双亲会有什么样的冷漠反应。

……原来如此，就算他回到自己的家，那也不再是跟以前一样的东西。

那个家，已经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家了。

他想回去的是个温暖的家，而不是父母以白眼瞪着自已的家。

「——所以老师，你不是被妖精给拐走…」

「嗯，我大概把他们全部杀了，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因为玄雾皋月相对受到他们的诅咒。我并不是遗忘了记忆，玄雾皋月从那时候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很奇怪的，我无法『再认』我所看到的事物，那之后所得到的知识，变得不是记忆而只是情报罢了。世界不再是影像，变成可以用言语更换的情报。我的——不、我之外的世界从十岁就停住了。或许是妖精们的诅咒吧，这玩意儿似乎强到怎么样也没办法解除。」

他像个小孩般嗤嗤地笑着。

「记忆——只不过是语言？」

我不禁自语道。

……我以为，玄雾皋月这号人物的心还是被妖精给把持着。虽然我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但我似乎还是猜中他从十岁起就不再成长这一点。

不过，那些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说的话，实在太奇怪了。

没办法确认看到的影像。不可能吧！这样的话这个人该怎么生活？没办法「再认」眼睛看到的影像，这跟没有过去差不多。不论记忆力如何发达，如果没办法回想，并把那些记忆当成「自己得到的回忆」，那种东西就跟书上写的宇差不多。

我昨天看过玄雾皋月，因为有那过去，现在再度遇上玄雾皋月，才能「再认」他是昨天遇见那个人。

没办法再认，意思就是记忆虽然确实却不统一。也就是说昨天所发生的事，玄雾皋月也想不出来。

对他来说，所有的事物都能重复地去初次体验——

「——骗人。老师明明知道我是黑桐鲜花，如果不能确认的话，那应该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才对。」

我下定决心盯着这个实体不明的对手。

玄雾皋月则轻轻接下了我反驳的话语。

「是吗？我只是把黑桐鲜花这个人的特征当作词组记录。如果你跟记录里的黑桐鲜花特征一样，就知道你是黑桐鲜花。所以若是在这里出现一个比你还符合黑桐鲜花条件的第三人，对我来说黑桐鲜花就是这第三人，至少她本尊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在我脑海里不存在影像，各种东西都当成单字来记录。若是人的话，就只有身高、体重、体型、发型、举止、年龄等等。我并不是看到你，然后想起这是黑桐鲜花。只是因为现在最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就是黑桐鲜花而已。

铬记、记录、保存都没问题，我所做的只有进行确认。当然这种方法一直会造成问题，因为对无法用影像来区别事物的我，只有用字来区别东西。所以只要换个发型，我就可能会误认成别人。周围的人常常说我容易忘东忘西，在这学园里，不也有『玄雾老师少根筋』的传言吗？」

就这样，玄雾皋月自嘲般的笑容消失了。

我注视他的模样，同时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个人，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

「……我终于知道玄雾皋月与黑桐干也相似的理由。以及在某些有着决定性不同的理由。

昨日发生过的事对他而言不是记忆而是记录，这个只能将它当作数据看待的人，没有能够称作自己的事物。

因为，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回忆。

对他来说，回忆不是由自身形成的东西。而只是为了对应外界而行成的情报而已。对此，名为玄雾皋月的人类意识十分稀薄。因此他并不会主动去接触事物，而只是将所有发生的事毫不抵抗地接收下来。

不，是只能接受下来，只有这一点是他们非常相似之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这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有接受这一点，他无法如同干也一样，在接受后再回报你其它事物。

玄雾皋月。一直都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因此他无法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因为他连属于自己的思考也没有，就连创造回忆都无法做到。

他曾经说过，因为无法回忆，所以也无从思考。

因此——这个人只能借由采集他人记忆才能认识他人……这真是悲哀。

这样的姿态，跟一台只能对应身边发生之事的机器没什么两样，在这暖昧的世界中要决定确实的事物，最重要的明明就是自己的意志啊！

「你的现实总是无法确定呢，老师。」

我就像是在看着某种悲哀生物般缓缓地说。

他点点头。

「是啊，不过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我没有自己在笑的感受，连这个身体也是，想让这五根手指照我的想法运作，我也只能假设『这应该是我的手腕吧，，自己的身体，也非得变换成言语才能认识。不过，人类应该是不需要肉体的生物吧？』只要有我们的脑就已经足够了，因为到头来只有脑内的电气反应才是我们的世界，外界总是处在暖昧不明的状态下，将其决定为确实事物的结果，还是在各自的脑中。不管是性格或肉体，不过终究是让自己可以容易被分辨的装饰而已。如果能有留下形体的事物，也一定只有这个头脑里的东西了。

物质是用来消费及磨耗的事物，这个名为地球的世界逐渐走向崩坏也是自然的道理，因为在最后走向死亡是最正确的存在方式，所以谁也不会去解决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真正的世界只存在于各自的脑髓中而已。

但是，我就连这点也被污染了。

尝试解决问题是身为一个人类的条件。所以我开始采集忘却，我没有自我存在，但却有『没有自我的我』存在，因此确实的肉体与确实的现实也就不是那样的重要。精神并不会寄宿于肉体，现实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外界太过于污浊，所以永远不存在于此处。」

他以一张平板又非常无聊的表情如此说着。

我虽然在一瞬间接触到这个人的意志，但是这种东西只是点琐碎小事罢了。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本采集人们忘却记忆的书存在而已。

……过去，玄雾皋月为了取回自己的记忆而学习魔术，因此他巡回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但是，那终究变成一件无意义的事，但是即使取回了记忆，如果无法将其转为自己认知的事物，一切将会就没有意义，他的行为也成为徒劳无功之事。

于是他的目的改变了。

在巡回所有人的忘却时，这个人见到了各式各样的黑暗。对一个精神停留在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何等程度的恐怖？

他无法原谅人们的污秽。

他无法允许世界的污秽。

他害怕这个情况，觉得非要想办法解决才行，但是，他却无法实行思考这个行为。

「所以——在无法恢复自己的记忆之后，你也还是持续寻找吧？因为你也只能做到这件事了。」

「是的。」伪神之书点头说道。

「……虽然某个魔术师做出只要没有人类就可以解决这件事的结论，但我则是做出了人类将随心所欲行事，今后也将永远存在的结论。

可是我的思考却零散杂乱没有形式，即使拼命地思考，也会因为充满杂音而变得不知要思考什么事物。一直以来，我都为了追求让大家迈向和平的方法而苦恼。

但是玄雾皋月却无法将答案引导出来，没有自我的他，只能将既有的事实转换成言语表达出来。因此，我便在人们记忆的底层追求解答，至今累积数千年历史的人类身上，这漫长历史中也许会有一个人找到那个解答。

当然，过去也许没有那种方法，但对于无法思考未来方向的我来说，除了从名为回忆的过去寻找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寻找到解答的手段了。」

这就是现在的他持续采集忘却的目的，他如此说道。

玄雾皋月相信，因为共通于一切的解答被人们所遗忘，所以我们是这样地不完全。

不，他只能有那种目的而已。

在人们已经忘却的事物中，现在依然有谁也想不起来的忘却过去。在那之中，也许会有他所追求的答案也说不定。对玄雾皋月来说。除了追求那个事物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那个答案——会存在于何处呢？

「……我还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呢？」他以不变的笑容接下我的问题。

「你应该只是采集忘却的不是吗？你并没有将其录音的必要，也没有实现我们愿望的必要，不是吗？」

「原来如此。」他以不变的笑容点点头。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人类，我想感受自己依然是个人类。虽然说只要身为人类…好好与人类相处，我就能成为你们的同伴。但只有那样是不够的。

对人们而言，积极追求的事物出自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有展示这点的必要，过去的我执着追求他人的过去，不断重复这个行为，而这确确实实是我的意志。玄雾皋月即使在取回自己记忆这个目的结束后，也不希望失去意志。

是的——这是唯一的人类性格，名为兴趣的娱乐，我就是为了确定它而做这件事。」

「目的就是——你的且的吗…」

面对着叹气回答的我，他满足地点着头。

「是的，但是黑桐鲜花，不管是哪个魔术师，都是这样的人喔。」

实现人们愿望的魔术师点头说着：「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话语。」

◇

漫长、毫无意义的问答结束了。

我在离开前，开口询问了一个人物的问题。

我不是以被任命调查此事的黑桐鲜花身份，而是以自身黑桐鲜花的意志询问。

「最后请你告诉我，对你来说，黄路美沙夜是什么？」

我对这个人已没有任何关心及兴趣，但是我只想听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只有这个问题，会让这个不是任何人的人说出一点私人的回答。

可是，他的回答就跟我预想的一样。

「黄路同学就是黄路同学，这点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温和的笑容回答着。

面对并非把他当作反映愿望之镜，而是深爱着玄雾皋月的她，他的真正心意却只是如此。

「黄路美沙夜明明那么爱你…」

「是的——但是，那只是她的幻想。」

「你不是也爱着黄路美沙夜吗？」

「嗯——这是由她决定的。」简洁的回答，不带有半分人类的情感，只是单纯地接受后回答。

「你的意志就仅是如此而已吗？」

「是的，她和其他学生没有任何不同……但我承认在这个学校中，她有拔群的美貌。」

他那如同在翻阅资料的说法，让我后退了一步。

「——你，难道…」

「是的，我所采集的忘却并不只限于一年四班，这个学校全部人员的忘却我都采集了。黑桐同学，这个学校的沉淀物并不是只有一年四班的事件，只是你单纯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么说来——礼园的全体学生都经由这个人照映出自己了。他告发接近八百人的罪，接着按照各式各样的愿望返还……简直就像是走在危险至极的钢索上，这么多的人数，既然里头有像黄路美沙夜般对兄长抱持幻想的人，也一定会出现对玄雾皋月抱持憎恨的学生。

……不，这个人持续重复这样的行为，应该早在过去就已经让人对他抱持杀意才对。

那么——

「——接下来的事你没有必要说出口，黑桐同学，你的担心是没必要的。即使有谁的愿望是想杀了我，其中的善恶也跟我没有关系。不管是何种愿望，何种结果，责任都在那个学生身上。没错——跟我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即使关于自己的性命，他也像是接受般地说着。

那并不是对死亡有所觉悟的话语，而是没有自我，蔑视自我的人所说出的话语。

「看来我真的看错了。」

以前，我曾经认为这个人是无害的。

但这是错误的。

他并不是无害的人，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为何我会没有注意到呢——

「你——绝对和干也完全不同。」

玄雾皋月满足地点着头。

我转身离开了准备室。

这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一件值得我做的事了。

「真是漫长的询问，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让我回答这么多呢。」

「不是这样的，老师。现在的问题不是出自于黑桐鲜花的意志，我是为了老师命令我做的调查——以及代替黄路学姐来了解你这个人而已。」

这是个冷漠的回答。

但是玄雾皋月仿佛真的很高兴，脸上显露了小小的微笑……和目前为止的笑容不同，那仿佛是人工物般错作出来的笑容。

「黄路同学在旧校舍，因为你跟两仪同学都无法照她的想法行动，所以她便提早了计划的进行，要将一年四班的学生集中到旧校舍后放火——对了，想阻止她的话。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冲了出去。

……直到最后他依然没有发现。只有这句话是出自他自身所编织出来的话语。

／6

天空开始降下雨水。

雨珠缓缓地满落，被昏暗森林所包围的校舍，在没有人看守下伫立着。

那栋烧灼至一半的小学部校舍，再过不久，剩余的半身也将被火焰吞噬而消失。

……目标的她们已经集中到四楼，我不直接下手，就那样让她们睡着吧…

接下来，就等她们其中的某人自己放火了。

在这损坏、空无一人的校舍里，我等待雨的到来。

从连接二楼的走廊往昏暗森林望去，一位名为黑桐鲜花的学生来了。

我吐出忧郁的叹息，起身迎接她的到来。

◇

微微的细雨淋湿了黑色的制服。

冬天的雨水有如雪一般寒冷。

呼出的空气十分洁白，后颈因为受寒瞬间缩了起来。

在这样冻结的空气中奔驰，黑桐鲜花到达了旧校舍。

我从大门口进入了校舍，这里就像放置了十年般的废屋一样沉寂，孩童的学生声音、学校的生活感，在这里一丝不存。

现在存在于这里的…只剩吱吱叫的烦人小虫以及鼻子所闻到的刺鼻味而已。

她仔细地嗅了一下。明白那是汽油的味道。对于火药及燃料的味道，黑桐鲜花有着比常人高一倍的敏感。

「——啊，真麻烦。」

鲜花垂下双肩大大地叹了口气。

「替这些不熟的人挺身而出，还真像笨蛋一样。」

一边在走廊行走，鲜花在右手戴上了手套，那个茶色的皮制手套，是她的老师让渡给她的逸品。

以火蜥蜴皮制成的手套，能够将她唯一的发火能力有效抑制、同时也能爆发出来。

做好了战斗准备，鲜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停了下来。

在通往二楼阶梯上的平台，黄路美沙夜在那里等待着。

「你还真不懂教训啊，黑桐同学。」

黄路美沙夜以责备学妹般的优雅口气如此说道。

她在阶梯上的平台摆好阵式，向下俯瞰着鲜花。

美沙夜的周围回响着无数声响。

那些是鲜花无法看见、被称作妖精的生物们。羽虫们鸣动着羽翅，等待女王的命令……攻击这个猎物，如此的唯一命令。

这个战力差和之前相比完全没变，加上现在鲜花的位置明显处于不利，在楼梯上的美沙夜对在下方的她来说，距离实在太远了。

鲜花无视于这种状况，开口向美沙夜询问。

「学姐你是骗子，一年四班的学生不是非得自杀才行吗？」

「——当然，那些人自发性地集中到这里，自己引火自焚的计划完全没有变更。

原本我是打算让她们一个个悔改的，但预定计划提早执行，虽然还有一半的学生没有到达想死的程度，但每个人迟早都会走上这一步，所以即使在这里烧死她们全部的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哼——我倒看不出有什么自杀自愿者，不过，只要准备好容易致死的环境及死了也无所谓的气氛，确实只需要一小部分的人想死，就能拖着整个班级跟着一起实行了吧？」

「真是过份啊。」鲜花耸耸肩说着。

那个姿态看不出一丝的紧张，于是黄路美沙夜摆出警戒的脸孔。

「黑桐同学，你不是要来救她们的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不信神的喔！所以我一点也不热衷罪与罚之类的事，她们不是想自杀吗？那么，救她们也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黑桐鲜花展现出的纯真笑容，仿佛不懂世故的大小姐一般，她将视线向上盯住黄路美沙夜，里头看不出虚伪的感情。

黑桐鲜花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这让黄路美沙夜的表情因此更加险恶。

那么——她是为了哪件事而来？

「你是要报复我吗？」

「在意义上也许很接近吧，我会来到这里，主要是因为感到黄路美沙夜很悲哀吧。」

鲜花边说边紧盯美沙夜的身影。

为小学部所设计的阶梯，段差及阶梯数并不多。只要冲刺的节奏良好，不需两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到达美沙夜身边。

「——我很悲哀——是吗？」

黄路美沙夜的瞳孔燃起了火焰般的敌意。

面对现在马上可以命令妖精攻击的她，鲜花一点也不为所动地问道。

「学姐，为什么你会找玄雾老师商量？」

黄路美沙夜立刻回答：「因为他是我哥哥。」

「是这样啊…那么，那个力量是跟谁取得的？」

「这也是哥哥赐给我的。」她如此回答着。

「那么——你是从何时开始跟玄雾老师相认为兄妹的？」

这件事情，应该要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只要这样讲，她就会了解那无关紧要的矛盾点……以及惊叹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注意到那些细微处。

「——————」

美沙夜沉默不语。

这顺序实在太奇怪了。

「就是如此，学姐。你并不是因为他是哥哥所以找他商量吧？你只是单纯因为玄雾老师是班导才和他商量才对，而且。那一定也是件与橘佳织无关的事。你是这间学校最强的权力者，即使不找玄雾老师商量，你也可以直接向叶山英雄询问事实。结果——叶山英雄死了。聪明如你，我认为那真的只是件不幸事故。总之，叶山英唯既然已经死了，所以你所商量的应该不是佳织的事吧，黄路学姐。」

黄路美沙夜没有回答。

她只是凝视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仿佛可以在那里看到不曾存在的人物影子一般。

美沙夜现在连注视那学妹的事也忘了，只是埋没在自己的思考中。

哥哥，哥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么认为的？不可能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因为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哥哥过去的模样。

那么——知道的方法只有一个，在可以使役妖精的同时，夺取了玄雾皋月的记忆，再以有如催眠术的方法，将玄雾皋月片断的记忆改写成自己记忆中的哥哥也说不定。

因为除了这个以外的方法，自己也想不出其它可能了。

「我、我是——」

「不知道对吧？黄路学姐，你并不是以自己的记忆认出玄雾老师是你哥哥，你只能从玄雾老师那里夺来的记忆才能认知一切，但他人的记忆毕竟是他人的东西对吧？那里没有属于黄路美沙夜的真实，你只是在注视镜子而已，玄雾皋月并不是为了你才给你什么，对他而言，你和你身边的妖精并无不同——就像黄路美沙夜可以使役妖精一样，实际上，你自己也是被使役的妖精啊。」

这时，鲜花想起式所说的话。

当她说出美沙夜忘了自己的时候，或许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骗………人……」

如同在喘气般，黄路美沙夜说着。

「这都是骗人的——！」

在情绪激动的同时，妖精化身成子弹，停滞在空中的羽音，响起如同挥动刀刃般的尖锐声音朝鲜花射去。

那是有如机关枪扫射般狂暴的暴风雨。

但比那更迅速地，她已经开始奔跑了。

她以将两拳摆在眼前的架式开始冲上阶梯，面对那些仿佛会贯穿自己身体的妖精们，她只是往侧边滑行移动便轻松回避。

……如果妖精的群体像是对猎物放出的子弹，她便是给予猎物最后一击的肉食动物。

仅以三步便踏上阶梯的她，以前倾的姿势停在黄路美沙夜的面前。

踏出一步所发出的震地之声，与如同口哨般的呼吸声同时出现，能将人一拳击倒的身体拳击画出美丽弧线擦过黄路美沙夜的侧腹，并往其背后突刺了过去。

「嗤噗！」

没有任何事物的空间发出了声响。

「AzoLto——！」

在确认拳头命中后，鲜花口中发出这个单字。

魔术发动所需的咒文，依个人不同而千变万化。

极力咏唱重点是发动魔术的必要仪式，这便是黑桐鲜花的咒文。

大气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美沙夜背后的某种物体，在发出苦闷的声音后同时燃烧。

如同木制人偶淋上汽油后点火般，火焰明确地燃烧出一个形状，其后便和火焰一同消失了。

「呼…」火弹的射手大大地喘了口气。

「……这就是你身上魔术的真面目，魔术不能带在身上，而是刻印在自己身上。像学姐这样只有一两个月经验的人不可能行使魔术……因此玄雾老师让妖精附在你身上，如此一来问题便解决了。」

黑桐鲜花紧握因为发火而熏黑的右手手套说道。

黄路美沙夜呆住了——她张着呆滞的瞳孔，如同附在身上的物体掉落一般，「啪」一声跪坐在地上。

「……是吗？是这样……的啊。」

黄路美沙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无声地笑着。

她嘲笑着自己，应该要再早一点发现的…

…

她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

在逼问叶山英雄时，在争吵下他对我做出了暴力的举动，至今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反抗我，于是我在下意识中推了叶山英雄一把。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只不过是这样而巳。那个坏人就这样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告诉玄雾皋月，向他请求帮忙。

我——只对一直吸引我的玄雾老师告白我的罪。

对于只执着荣耀及结果的我来说，什么都不执着的玄雾老师是个特别的人。

所以——我一直梦想老师会帮助我。

接着如同我所希望的，他将一切事情都解决了。

我对兄长抱持着幻想，而皋月使其成为真实。

我想替佳织报仇，而皋月将使其可能的力量交付予我。

他说，美丽的事物没有必要碰触污秽的事物。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发现呢？

那并不是指我和她们的事。

他说的是，为了不让自己变得污秽，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全部事物就行了。

其实那时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自己不杀害她们，只要我希望她们死的话…

即使那样，结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吗，老师？

……那个时候的我，如果这样告诉他就好了。

…

「如果我没有说出口，就好了。」

黄路美沙夜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自言自语着。

她没有意识到一直站在旁边的我，可是这个话语是对她和我所说的。

「我自己也知道，皋月是个不加矫饰的人，而爱着不加矫饰的皋月，我不该对他表明这种幻想。但是，不替自己做点什么就会感到不安，我不要皋月变成别人的。可是这样一来，我竟然也不想让他成为自己的人了，我只要看着他，即使——他从不在意我的事，只想要这样就好了。」

她仿佛是谈及遥远过去般说着。

……我们很相像啊，学姐。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和黄路美沙夜果然很相像。

明明都认为对方是比自己还重要的人，但如果说出口，便会毁坏这层重要的关系。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我们的心意，是绝对无法成形的恋慕。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去追求了。」

她就像是在诉说最重的罪状般说道。

……我在无意识下说出口。

「学姐，将橘佳织逼上自杀一途的人就是玄雾老师。对那个人而言，根本不存有特别的事物。你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结果的事。」

「黑桐同学，你真笨呢……那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黄路美沙夜留下这句话，便往地上趴了下去。

她如同忏悔似地将脸伏在地上，笑了起来。

细细的笑容，仿佛哭泣般漫延开来。

◇

我留下她，离开了孩童们的校舍。

降在森林的雨成为了浓雾，就好像要将归途隐藏起来一样…

忘却录音／

（7）

我梦见了小时候。

还居住在黑桐家时，那段遥远过去的回忆。

那是个月明之夜，那一天中午，住在隔壁的老伯伯去世了。

那人只是个邻居，所有家族在他年轻时过世后，他便成为孤独一人的寂寞老人。

虽然他因为老人痴呆导致连昨天的事都记不起来，但是个非常温柔、能给人温暖的老爷爷。

我总是在远方看哥哥和那个老人过着每一天。

老人就像要埋藏自己的寂寞般，和邻家少年热络交淡着，而哥哥则是以纯粹关怀的心和邻家老伯伯相处。

有一天，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老人倒在地上后便再也没有醒来，我和哥哥则是在晚餐时从双亲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无形的忧郁气氛充满了餐桌，我也因为那老人而流下眼泪。

那个人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数十年，最后还是在没有任何补偿之下死去，那真是非常悲伤的事，当时的凄凉感，即使是我也感受得到。

就连我都这样了，我当时以为哥哥也应该会哭泣。

但是，他却没有哭。

虽然他的表情非常悲伤，但是，他绝对不肯哭泣。

我看着哥哥那苦涩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在逞强。

……悲伤的话明明只要哭就好，但干也总是不落下一滴眼泪。

几天后，我才知道老伯伯临终前见到的，就是前去游玩的哥哥。

在月明之夜，我来到阳台看着夜空。

先来的哥哥早已经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哭呢？〞

〝嗯，我也不知道呢…〞

哥哥用很困扰的表情看着我。

他的眼神依然十分悲伤，因此也非常温柔。

〝是因为男孩子所以不可以哭吗？〞

我想起父亲所说的话而问他，但哥哥只是摇着头。

〝那为什么不哭呢？〞

〝嗯、即使想哭也不能哭。〞

——因为，那是一件特别的事。

只说了这些话的哥哥抬头注视夜空。

他的侧脸即使是现在也如同快哭了一般，但还是绝不会流下任何眼泪。

……这时我了解了。

即使比人拥有多一倍的同情心。即使想哭的感觉比别人多上一倍，这个人还是绝对不会哭泣。

我认为，为了什么事而哭泣是非常特别的行为。那是会替周围带来阴影的悲伤表现。也是会让他人感染到心里动摇的行为。

哭泣这个行为很特别，正因为会带给周围绝大的影响。所以——这个人不会哭泣。

他看起来相当普通，却起源自比任何人都还不愿意伤害他人，即使自己再怎样悲伤，也不会因为什么而落泪，如果落泪的话，他就等于成为某人的特别之人。

——那份空虚的孤单不管是谁都能理解，却又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这个时候，

黑桐干也成为我重要的人。我想他是比我还重要，绝不能失去的人。

月明之夜，兄妹一同眺望着星空。

这是我记忆之中的童年风景。

一直以来被我遗忘、一直不能回想起的…遥远昔日的梦。

◇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

学校开始上课，我也回到跟往常一样的学生生活。

我在上完课后走出教室，回到宿舍做点准备，便向修女提出外出申请。

她板着脸让我得到了核准，在走出宿舍时我遇到藤乃。

「你要出门吗，鲜花？」

「稍微出去一下，有可能会赶不上门禁，到时麻烦你帮找跟濑尾说一声。」我拜托有着漂亮长发的同学跟室友传话后。便开始快速移动。

快步地穿过森林，我来到礼园的校门口。

守卫打开个人用的门让我出去，那里有一个我熟知的人呆呆地等着我。

那个人穿得一身黑，同时套着明亮的茶色风衣，在这寒空下不知等了多久，戴着眼镜的鼻头都已经冻红了。

我将奔跑后的呼吸整理好，以沉稳的声音跟他打招呼。

「等很久了吗，哥哥？」

「嗯，不清楚耶。我想应该没有很久吧。」

那种害羞暧昧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微笑还是抱怨，黑桐干也就是这样。

「走吧。到门禁为止只剩两小时，我们走快点吧！」

干也听完我的话便开始走了起来，我稍微克制自己雀跃不已的心，和他并排行走着。

离开了礼园高耸的围墙，我们往车站前走去。

……若要说为何会有现在这种情形，开端就是昨天干也打来的电话了。

干也很在意那次正月时不守信用，为了弥补我所以来找我。

「虽然有点晚，这是压岁钱，要吗？」

因为哥哥的这句话，我就不再追究正月的事。

……真是的，我明明就很讨厌自己无法坚持的这一点，但现在却不免承认即使那样也不错。第一次要他买东西给我时，可是让我失眠烦恼到早上，而现在这样并排行走着，也是让我苦恼不已，不过…这不也是件很可爱的事吗。

「那…鲜花你想要哪一种？」

他突然这么问我，我说了声：「什么？」接着歪着头看着他。

「就是晚餐啊，你想吃洋式还是和式的？我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吗？」

「——你在说什么？」

我再次如同小鸟般歪着头。

这还真让我完全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

这家伙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昨天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不是说无法决定吗？所以我后来不就决定去吃饭吗？」

我愕然地看着干也。

我记得我确实是说还没办法决定，但如果要吃饭的话就出去吃，可是，接下来我就挂断了不是吗……？

「……没办法，如果无法决定的话，就找间看起来不错的餐厅进去吧。放心，我今天可是好好充实过钱包才出来的，就算是价钱像怪物一样的餐厅也不怕。」

「所以放心吧！」干也微笑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这人真的觉得女孩子会因为被请吃饭就高兴吗？

「……他果然真的这么认为。」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小声说着。

虽然干也回头问我说了什么，但我以无视他作为回应。

……因为，即使抱怨也没办法，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的。如果把我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那我的恋慕或许也会跟着迷失。

「……是啊，我也亲眼看过失败的例子了。」

我像念咒文般反复在心里念着，要慎重…要慎重。

「什么事啊？鲜花，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喔，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这么问时，我只是静静把头撇了过去。

「没什么，我只是发誓自己不会像学姐那样失败而已。」

我肯定地回答，并挽住了干也的手臂……嗯，这种程度应该是兄妹间可以允许的范围吧？

干也一边红着脸，一边像平常般地走着。

我也假装没事一般用平常心走着，没多久，充满亮丽装饰的大街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那稍稍来迟的新年，就这样开始了。

所以晚餐得要和这心情相符合，是非常非常豪华的和式餐点喔！

／忘却录音

这一天的课程结束后，玄雾皋月回到了准备室。

今天的天气是好几天不见的阴天，走廊就像黑白照片般沉静。

他打开准备室的门，缓缓环视了里面的样子。

房间里虽然堆满物品，但却排除掉名为生活感的事物。

灰色的日光照映着，准备室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在确认这个风景和玄雾皋月所纪录的情报一致后，他踏进里头。

「啪搭。」

门关了起来。

「——」

同时，他感受到锐利的疼痛。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

那里有个认识的学生。

她拿着小刀，深深地刺人玄雾皋月的腹部。

「——是谁？」

他静静地问着。

学生没有回答。

她的手只是颤抖拿着小刀，就连头也抬不起来。

他观察着她的身体。

身高、体重、发色、发型、肤色、骨骼。

在玄雾皋月的纪录中，拥有这个学生特征的只有一名学生而已。

但是——

「你是为了杀我才在这里等吗？」

学生没有回答。

他耸缩了一次肩膀，将自己的手放到她肩上。

那样温柔，仿佛要缓和她的恐惧一样。

「那么你已经可以离开了，你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这句话让学生颤抖起来。

玄雾皋月即使面对杀害自己的人，也是那样地温柔。

这事实比杀人更让她感到恐怖，于是她放开手中的小刀奔跑离去。

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到最后，却还是不知道——那个学生到底是谁呢？

虽然借由各式各样的特征分析出一名学生，但是那名学生的发型却和资料不同。光靠这么一点，她对他来说便是从没见过的人。虽然只是发型改变了，但只要这一点与纪录情报不同——那名学生便成为初次见面的人。

他将准备室的门关好，并从内侧锁上。

在他持续流血的同时，他一边将房内各式各样的锁都锁上。

最后在身体无法行动后，他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死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不管何时，我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观察着自己的身体。

流出的鲜血染成一片赤红，这和至今所记录的玄雾皋月身体不同。

即使如此，再过不久就要死去的恐怖感，却和自我一样非常稀薄。

他——不，我正采集着现在的玄雾皋月。

……出血很严重。恐怕是没救了。

到达死亡的时间，大约再十分钟左右吧？

那么…吸一口气。

至少到死亡为止的时间，就好好自由利用吧！

但是十分钟实在太短。要思考什么，该找出什么答案呢？

不、时间的长短并不是问题。

他在现在诞生，然后在十分钟后死亡。

简单说来，这十分钟便是他的人生，再也没有比这更长的时间了。

来，思考些什么吧！

试着思索些什么吧！

如果是至今的自己，光是思考需要思考何物便已用尽全力。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渐渐结束的人生中，他以令人惊讶的节奏得到了思考的议题。

——呼吸相当絮乱。

——十分钟很漫长。

——出血非常严重。

——人生十分短暂。

他的头脑渐渐被空白洗净，毫尤意义的他，将思绪说了出来。

「——对了，首先应该思考的是关于出生前的部分啊！」

最后，他得到了答案。

所谓究极的忘却便是出生前的记忆，只有出生前的记录是人们所没有的，自己出生前的世界非常无意义且和平的，啊，原来我苦恼的东西是这么简单的事。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没出生的话，世界就是和平的。」

非常高兴、非常愉快地，玄雾皋月笑了。

虽然不知道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但是，只有一点。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是第一次有自己在笑的实感。

／7

…

——魔术师说，即使是我，也无法杀死言语。

可是，纵使如此，那种东西总有一天也会灭亡吧？

所有的事物终究会消失、灭亡、进而死去。

如果不是这样，过去与未来的境界就会变得暖昧不明，事物就是因为无法挽回，才会让人重视而不让它逝去。

……话说回来，为何只因为逝去，就认为它没有永远呢？

即使消失、即使被遗忘，事物的存在依旧不会改变，会改变的东西，只是自身用以接受事物存在的心而已。

我应该说出来才对。

因为——从忘却中追求永远没有意义。

被遗忘的事物就像理所当然般被忘却，从此不会继续歪曲下去地沉眠着。

看吧——忘却这种行为的本身，便是定义永远的一种方法。

我现在可以理解，过去在我之中那名为织的少年，为何要让我忘却以往那些日子的理由。

他为了让我生活到至今的心不因此改变，因此让真正重要的回忆沉眠于我体内。

即使无法想起，但他曾经存在的这件事不会改变。

……那个魔术师明明该知道这件事，却不承认那便是答案。

没有自我的他，正因为没有确实的事物，所以才会希望言语这种不会死的事物永远存在。

——这真是不值得啊！

以言语所构成的永远，才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

◇

到了一月七日，我终于摆脱那件古板的礼园制服。

我——两仪式将鲜花留在校园里，便从礼园女子学园的校门钻了出去。

虽然花了一整天时间取消掉原本预定的转学手续，但事件既然已经解决了，学校应该没什么好抱怨才对。

我穿上秋隆送来的蓝色和服，在外面套上皮夹克，便悠悠然地离开这个用森林与校舍组成的世界。

而那里有个熟面孔等着我。

「你这闲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拜托…我也不是一直都闲闲没事做的啊……嗯，虽然不是闲着没事，但今天刚好有空……」

「所以啰…」干也边耸着肩边说道。

看见干也的模样虽然让我感到放心，但同时也感受到如同针刺般的恶寒，我不禁摇了摇头。

……本来是暂时不想跟干也见面的。

那段回想出来的记忆片段，让我心中的不安一点点地扩大。

不过，现在比起那个恐怖，我倒想多看看这家伙脸上呆瓜般的表情。

「……是吗？那我就陪你打发空闲好了，刚好我也听了些无聊的故事，告诉你也无所谓。」

我边说边踏出了脚步。

干也一边说我不老实又口出粗言，一边窥视越我的脸。

在聊完玄雾皋月与黄路美沙夜的故事时，我和干也通过了我们居住的城镇。

一边走路一边谈话。竟然不知不觉就走过了自己的家。

在彼此默契十足的情况下，我们改以橙子的事务所为目标。

「……但是，为何只公开一年四班的事件呢？照鲜花所说，玄雾皋月不是采集了全体学生的记忆吗？」

我将到最后依然存在的疑问说出口后，干也以难懂的表情点点头。

「那是因为黄路美沙夜的愿望是对一年四班学生进行报复，忘却的记忆会以信件方式回到学生手上，也是因为美沙夜如此希望，所以一年四班以外的学生，就仅限于采集忘却之后便结束了。」

「你当我白痴吗？这点我也知道啊，重点是，为何只有黄路美沙夜的愿望有引起事件呢？」

「说的也是…一定是因为只有黄路美沙夜最特别，其他学生愿望是直接由玄雾皋月来成形，但黄路美沙夜并不是如此。她的愿望由她亲手实行……这个差别，我觉得实在太大了。」

玄雾皋月虽然说自己只是镜子，但却只在面对黄路美沙夜时违反了原则。

「但是，为什么？」

干也没有同答。

我们便暂时无言地在冬天冷冽空气中行走着。

在漫长的沉默与思考之后，干也用哀悼般的表情看着我。

「式，其实玄雾皋月真的有妹妹。」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理由也许只要这样就够了，就算她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即使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现在知道事实的也只有玄雾皋月而已……可是，即使是皋月自己本人，也没有可以确认的方法了。

真实永远在黑暗之中——真是讽刺，就连这种地方也有永远存在。

「……真是奇怪的故事，玄雾这个人也还真可怜啊。」

我是真的那么想才说出这句话。

因为这个没有自我的魔术师，跟数个月前的我非常相似。

……但听见我的这种感伤，干也却用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真令人惊讶，式明明输给他却还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不恨他而已。」

对，不憎恨。

不可能感到憎恨。

那是因为——

「因为那家伙跟干也很像吧。」

「咦？」

「干也的名字是黑色的桐树对吧？那家伙也是黑色的雾啊！（注：日文中，「黑桐」和「玄雾」的发音相同）」

我无聊地回答道。

干也在一旁苦笑着。

「原来如此，那就看瞬息间谁比较机敏，对吧？」看来干也把我的话全都当作玩笑话，还在天真地笑着。

……但是，也不是以谁比较机敏来做比较吧？

「这已经是死语①了啊，干也。」

①注：不使用或退烧之流行话。

我一边斜眼看着干也，一边这么说。

「啊——」

这时我注意到某件事，不禁小声地笑了出来。

「咦，怎么了。」

「没什么……我无法杀死的东西，你却在刚刚把它杀死了。」

我的回答让干也歪头陷入了思考。

这也是当然的，我的自言自语对干也来说，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已。

「没什么啦，这只是无意义的自言自语而已，忘了它吧！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没错，在现代，即使是语言也会死亡，不具有普遍性的语言，将被剥夺意义而成为单纯的发音……正好，就像那个在幼年期被丢下后持续成长的魔术师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好意思，我的个性可不像式那么危险，我就连殴打别人这种事都没做过，更不可能提到杀人啊……嗯嗯，没有，我想一定是没有的。」

真好笑，干也更加深入地思考起自己的话了。

我想正因为是他，所以他应该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无意中伤害到别人了吧？

……这种个性虽然挺像笨蛋的，但我心里却想继续看这家伙这样下去。

于是两仪式放弃告诉他理由，让嘴角保持笑容继续行走着。

夕阳落下，天空开始闪烁星点，冻结的明月也到达我们头顶。

等注意到时，我们已经超过橙子的事务所，并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看着对方的脸，我们互相为对方的粗心叹了口气。

听见干也说出：「真白痴。」我稍稍高兴了起来，如果真要说理由的话，我应该算是知道吧？

因为对我而言，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在夜里散步————

／忘却录音·完

（0）

总之，就先找个人来揍一顿吧！

对方不管是谁都可以，最好还是那种揍完也不会有罪恶感的家伙。

场所要在没有人的地方，一来得避免受校规处分，二来我也不习惯引人注目。

在考虑了一个礼拜后，我决定好了对手与场所。

对手是同一间学校的学弟，以前曾在走廊上瞪过我一眼的金发男学生。

场所决定在他常出入的游戏中心附近，那家伙每周都会对不认识的客人施加暴力，因为他很在意游戏胜败，会去揍打赢自己的对手。

当然，他不会在游戏中心里动手。有点小聪明的他，都在对手离开时将其叫住，然后强拉到巷弄里去发泄他的屈辱。

因为那是没有人看到的暴力事件，所以也没人找他问罪。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适合的条件。

◇

『——我讨厌弱者。』

在我鼓起勇气告白时，她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的确，我从出生起就没跟人打过架。

表面上是说我对那种事没兴趣，但我没有去跟人斗殴的勇气与主见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是弱者。

为了摆脱这份软弱只有去揍人，这不但是能最快证明我实力的方法，而且我对「揍人」这个行为也很有兴趣。因为我活了十七年，要说还没做过的事，也就只剩这类的事而已了。

◇

就这样，我把他引了出来。

在晚上前往游戏中心，一次又一次让他尝到败绩。

当我踏出店门，他边瞪我边把我拉到巷弄里。看来他真的很愤怒，因为他至今以来都是先用背通的谈话引人上钩，但今天却一句也没说就直接动手。

……我放心了，虽然他的确常常揍人，但我还是有一股自己滥用暴力的罪恶感。

但现在这个问题也解决了，既然他打算揍我，那我就算揍他也没有什么是非错误、罪过与责罚的问题了。

他用力拉着我的手，不断往巷弄内部走去。

「喂！」他随即转过了头来。

在那之前，我就往他的头打了下去。

「铿」的一声，他倒地不起。

这种无力且无情的倒地方式，跟人偶很像。

倒下去的他，头颅正不停涌出血来。

「——耶？」

令人难以置信。

仅仅用一手能握住的木头敲了一下，竟然这么简单就能杀死他。

「怎么回事。」

我不禁这样抱怨着。

难道不是吗？这完全是意外，是没有恶意或杀意的杀人事件。我明明不打算这么做的！

「——我真的不知道…」

没错，我不知道。没想到人类种东西，竟然是这么脆弱且容易死亡。

但，这些明明都是他们平常一直在做的事，为什么只有我杀死了人？

总是对别人施暴的他们，还有仅施暴这一次的我…

可是，杀了人的却只有我而已。

我不明白。

是我太倒霉，还是他们很幸运呢？

殴打的对手死去，只是因为某一方运气不好吗？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连这种差异、连等待我的未来、连杀了他是否有罪、连这下该怎么办，这些我都不明白。

不过，其实我是知道的。

杀人的人会以杀人犯的身份被警察逮捕，这种常识我还知道。

没错，即使我本身一点罪过也没有。

「——这样不行，我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没错，所以不该被警察逮捕。」

嗯，这种思考模式没错。

所以，我必须隐藏这桩杀人事件才行。

幸好现在并没有目击者，只要把这个尸体藏起来。我就能继续过着平常般的生活了。

但该怎么做？

不但没有可以掩埋的地方，火化也迟早会露出马脚，在现代社会中，要完美处理尸体，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可恶！若这里是森林或深山，动物会就自动把尸体吃掉了。

很自然地吃掉…………？

「啊，对了。只要吃掉不就好了吗？」

当我想到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时，不禁乐到想跳起舞来。今晚的我怎么这么聪明？没错，用这方法不就可以简单处理掉尸体吗！

但要怎做傲？到头来，当成肉吃还是太大块了。不可能在明天早上前一个人吃光这么多肉。

那至少把血喝掉吧！

我将嘴凑上他头部的伤口，开始喝起血来。

黏稠的液体充塞整个喉咙。

喝了一阵子后，我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不行，实在喝不完。血液这东西会粘在喉咙里，没办法像水一样不停喝下去，弄不好还可能会因此呛死。

怎么办怎么办，肉吃不完，连血也喝不尽……！

我抱着头紧咬若牙关。

现在的我，已经只能不停发抖了。

……我杀了人。

……我连隐藏这件事都做不到。

……我杀了人。

……我的人生要在这里结束了。

我陷入混乱，连出口都找不到。

「——为什么不喝到最后。」

从我背后传来这样一阵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身穿黑斗蓬大衣的男子。

他的身材瘦长、筋骨结实，好像在烦恼什么般，脸上的表情很苦闷。

「少年，你是被人的道德感所束缚吗？」

男子没有去看尸体，只盯着我看。

「……道德？」

说完后，我思考着。

这么说来——为什么我会想到要吃掉他呢？而我喝血时也不觉得厌恶，竟然不会觉得把嘴凑到烂掉的伤口很恶心——我到底是怎么了。

吃人…不是一件比杀人更不能做的事吗？不管怎样凶恶的杀人犯，也不会去吃人。这种恐怖的事，他们连想都不会去想。

——因为，吃人这件事是种很明显的异常行为。

「不过……我认为那样做很自然。」

「是吗？那是因为你是特别的。」

「达到杀人这种极限状态时，并没有什么其它的选择。大多数的人格都会在那时刻逃离自己的罪孽，但你用你独有的方法去面对。就算从常识看来那是『不正常的事』，你也不认为那是罪孽。」

黑色的男子，向我走近了一步。

比起被看到杀人现场的恐怖，我更感觉像是被选上一般地兴奋。

「——你说我是特别的？」

「没错，常识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在名为常识的世界里，异常者并没有罪。因为异常者做出违反常理的事是理所当然，不能用常识来判别善恶。」

男人更加走近，将手放到了我脸上。

异常者。变态。心不在焉。

我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脱离常轨的人。

但——如果我真的已经疯了，就算是去杀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是吗？

「我很奇怪，并…并不普通。」

男子无言地点点头，开口道。

「对，你并不正常。

你疯了对吧？既然这样——」

那就彻底的疯狂吧。

男人的声音令人感到舒服地渗入我整个身体。

嗯，就是这样。

这是为什么呢？光只是接受这件事，身体的颤抖还有对未来的不安，全都转化成很舒服的爽快感。

眼前自茫茫的一片，完全看不到东西。

喉咙感到干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从体内燃烧起的痛苦，比至今试过的任何药物都要痛快。

没错，这种爽快，就算全身静脉都注射了柠檬史卡修也无法达到。我毫无来由地被男子抓着脸孔，一边有生以来第一次痛哭着，感觉好炙热、好高兴，感动到让人想大叫出来。

所以，我选择在这里变成疯狂。

◇

少年花了一小时吃着人的尸体。

他没有使用道具，仅靠自己的牙齿和嘴巴，把比自己还大的生物整个吃掉了。

人的肉感觉不出美味或难吃，他只不过在耗费体力去把它咬碎而已。

「一个小时吗？真是优秀。」

穿着黑外套的男人看完少年进食后对他开了口。

少年转过头来，嘴上都是鲜血。那不是吃人而沾上的血，只因为不停咬碎筋肉与骨头，让少年自己的颚骨碎裂、肌肉破烂而已。就算这样——少年还是一刻不停地吃着尸体。最后，那具尸体完全从这巷弄里消失了。

「但那还是有限度的，只是自觉到自己的起源就仅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起源这东西如果不让它觉醒，无法变成现实。」

少年一脸茫然地听着男人说话。

「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被常识所困，被当作是个吃人的疯子，就这样结束你的人生。但那不可能是你所期望的结局，你想不想——拥有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超越者能力，还有超出常轨生命的特别性？」

黑色男人的声音，不是声音而像是文字。

那东西有如直接烙印在少年已经麻痹的思考里，带着强烈暗示性的咒语。

被自己的血所沾湿喉咙的少年，有如对伸出援手的神祈祷般，上下晃动着头颅。

「承诺结束，你是第一个人。」

男子点点头，举起了他的右手。

不过在那之前——他问了唯一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

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眉毛动也不动地回答：「魔术师——荒耶宗莲。」

那句话语非常地沉重苦闷，像是神谕般回响在巷弄里。

◇

在最后，魔术师询问少年的名字。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魔术师扳着脸孔，微微的笑了。

「里绪（Rio）——真可惜。只差一个字，你就是狮子了。」

那是真的感到很遗憾般，带股阴郁的嘲笑。

7／杀人考察（后）

...not nothing heart

身体冻僵了，只有吐出的气息带有热度。

看着彼此快要停止的心脏鼓动。

这么一来，极度珍惜的回忆…

很快就会消失而化为依恋。

在下雨天。

如同白雾般来临的放学时间。

在黄昏。

教室的景色有如燃烧的色彩一般。

在下雪天。

初次相会时，白色的夜晚和黑色的伞。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微笑，那就是幸福。

明明感到不安，却能够安心。

只要有你在，光是并肩走路，我都觉得高兴。

只是短短的时间。

因为林缝间的阳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脚步。

你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能站在同样的地方。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这样跟我说。

——那真的是…

有如做梦般，日复一日的依恋。

／空之境界

／序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

时间接近二零零零年，是大家开始会注意有名预言家的预言时分。

我——黑桐干也，跟式一起走在空前寒冷的冬季街道上。

目前正是严冬，太阳在傍晚五点时就西沉，而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边呼出白烟边走在回家路上，衣着的变化仍旧很贫乏。

我穿着简单的黑色牛仔裤配上毛衣，外面再穿上一件深绿的大衣。而式则是在蓝色和服外穿着红色皮衣，脚上穿着像伦敦靴一样的长筒靴。

虽然她的穿著很让人怀疑：难道不冷吗？但她从四年前就是这种打扮。

式的特征之一，就是不管对酷热或寒冷都很有耐性。

我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在回家路上，而式则是前来陪我…坦白说，我认为她一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稀奇跑来事务所，有事的话在房间等不就行了吗？」

「没什么啊…只是因为最近不太平静，所以想送你一程而已。」

她的表情一脸不高兴，边看旁边一边这么说道。

我感觉她好像在刻意回避我什么，一时之间无法继续聊下去。

这位总是穿着和服的怪人，全名叫做两仪式，是我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在发生许多事件后，我跟她发展到现在这种的关系。

式的身高刚好一百六十公分，全身上下带有一股中性的气质。十分立体的五官，更加深她中性的感觉，再加上她总是一副男性口气，更让人雌雄莫辨。

陶瓷般的洁白肌肤、深邃的漆黑眼眸，配上杂乱留到肩膀长度的黑发，让她成为一个不知该说是带有和风还是洋风的人。

式挺直背脊，有如在观察昏暗下来的风景般漫步着。

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威风，倒不如说让人联想到神经紧绷的肉食动物。

「…式，你最近怪怪的喔。」

「是吗？我可不记得我做过什么让你看笑话的事。」

她心不在焉地这样回答，让人很难继续接话下去。

我无计可施，只好静静和她并肩走着。

我们走在住宅区的路上，往热闹的火车站前进。街灯虽然如往常般明亮，但街道却有如深夜般寂静。理由很简单，因为走在这附近道路上的，只有我跟式两个人。

没错，从十天前开始，这城市就没有在晚上单独外出的人了。

……其实我知道式之所以特地来事务所接我的理由，因为现在街上正面临与三年前相同的状况。

在我还是高中一年级时，这条街的人们正因为杀人事件而惊恐不已。犯人会在深夜出现，毫无理由地杀害路人，当时的被害人数多达五人，在警方拼命搜查却一无所获的情形下，事件闭幕了。

杀人事件在年前的夏天前后开始发生，在三年前的冬天后却突然无声无息，那件事，发生在我与式即将升上二年级的寒冷二月。在那之后，式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意识，并昏睡很长一段时间。而我虽然从高中毕业并进入大学，但不到一个月就自行申请退学。之后，我开始到橙子的事务所工作，而昏睡的式则在去年夏天清醒了过来。

…是的，对我来说那些杀人事件已经是过去的事，但对式来说，却只像半年前所发生的事而已。

从电视开始大肆报导杀人事件重现的新闻后，式的样子就一天比一天紧绷。

那副模样，证我觉得很像她在三年前事故前夕的不安定。

……很像那时拥有另一个名为织的人格、并自称自己是杀人者的两仪式。

我们来到火车站前，街上跟往常一样热闹，这么热闹且交通繁忙的地方跟没有人烟的住宅区不同，杀人犯应该不会出现吧？

人们就有如在互相保护彼此般地聚在一起，让街上更加热闹了。

夜晚才刚刚开始，人潮却永无止尽般地一波接一波涌现。

途中，陈列在店铺里的电视正播放新闻，话题果然还是杀人事件，而式则停下了脚步看得十分出神。

「干也，是杀人鬼耶。」

式轻笑一声这么说道。

一看之下，发现新闻的标题在杀人犯上打了一个叉，而改用杀人鬼这个新单词。

「…嗯。因为被害者总数已经超过十人以上了…这的确跟杀人犯的印象不太搭配，不过，用杀人鬼也太过头了，只要标明杀人犯不就好了吗？何必这样拼命炒作呢。」

虽然这是我认真思考过后的感想，但式却一副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后，不客气地说这真像是我会说的一般论。

「这个用法可是相当正确喔，因为杀人跟杀戮不同，若这些事件有犯人存在，那他就一定是个杀人鬼，他也一定会因为被冠上这个称号而相当高兴。杀人鬼不需要理由，其会因为被害者向左或向右转之类的原因动手而已。所以，这家伙没有杀人。」

式边盯着屏幕边这样说道。

映像管淡淡映照出式的脸孔，看起来甚至像是她自己在瞪着自己。

「你是说，杀人犯没有杀人？」

面对满脸疑问的我，式点了点头。

「杀人跟杀戮并不同。干也你记得吗？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式把眼睛从电视移开，正面与我对望着，她的表情跟平常没有两样，眼眸有如对任何事都不关心一般，眺望着很远的远方…但是，那对漆黑的瞳孔中，却感觉带着一股哀伤。

「只能杀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记得她以前也曾说过意义类似的语句。

但是。我却想不起来…

我后来十分后悔，要是在这瞬间我想起那件事的活，或许我们的结果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别管这些了，这只是件无聊事而已。我们快回家吧，因为我才刚起床，不吃点什么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才刚起床？式，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今天是星期一，可不是能整天睡觉的日子吧？」

「你放心啦，我早上都有待在教室里。我可是是从11月起就只缺席个位数的优等生喔，吓到了吧？」

说实话，还真让我吓了一跳。

在我点头称是后，式很满足地笑着抓住大衣衣角。

「好，那你就给我点奖励吧！我听说你有带鲜花去赤阪的餐厅对吧？真巧，那间餐厅正是我一直想去尝尝的地方，害我第一次对鲜花产生了杀意。」

式开朗地说完这些话后，抓住我的手硬拖我开始走。

虽然目标还不确定，但势必会是一间一餐要花上一半薪水的餐厅。然而。我却无法阻止正在兴头上的式。

…真没办法，我一边在心中怨恨说出正月秘密的鲜花，一边死心地开始期待起来。

不过说实话，这时候的式感觉有点像以前的她，那个还包含有名为织的少年，带有危险感却又开朗的她。

这让我没来由地高兴起来，也就没去质疑这种不均衡的感觉，跟今天的式聊天超过我所抱持的种种不安，真的很令人快乐。

就这样，在二月的第一天，我与式一起走在夜晚的归途上。

那真是没什么异常、有如平日生活般的光景。

…但后来一回想起来，那也毫无怀疑的是黑桐干也凝视两仪式的最后一天。

杀人考察／1

◇

——一九九五年，四月。

我遇见了她。

◇

在杀人犯被封为杀人鬼后经过一个礼拜。

跑来公寓打扰的秋巳大辅刑警，在早上五点先把我这外甥吵醒帮他做早餐，然后再边啃吐司边看着今天的早报。

报纸的日期是九九年的二月八日。

被新闻称为杀人鬼的犯人，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杀害一个人，至今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

「…真是，看来他还挺中意杀人鬼这个称呼嘛，真没想到工作量会这样突然增加。」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不良刑警大辅，一脸事不关己般地笑着。

话说在前，这个人跟这个事件可是有血亲般的紧密关系，因为不管是三年前的杀人事件或是这次的杀人鬼事件，他都为了逮捕犯人而四处奔走。

「大辅哥，你在这边偷懒没关系吗？那份报纸上不是又刊登了昨晚的被害人？」

我开始享用着早餐，与大辅哥隔着桌子相对着。

应该很忙碌的大辅哥则是藏在报纸背后「喔」了一声，问答的声音仿佛感觉很开朗。

「那个啊，该怎么说呢。这一周事情有了不少改变，搞不好得要请自卫队出动吧。」

大辅哥从报纸背后伸手拿取咖啡杯，一边说道。

这个人会跑来我这边，大部分都是为了要发牢骚。

但由于平时受他照顾不少，我也不能不太听他发泄怨言。

「出动自卫队…上头打算开始战争吗？」

「只是有这么一个方案而已，听好了，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不能外传，这可是机密，连亲人也不能说喔！」

我回答「嗯」一声后，报纸那侧就传来一句「好」的回答。

看来他一定没听过「国王的驴耳朵」这个故事。

「听好了干也，三年前的事件虽然和这次一样，但这次的事件仍旧没有可说是证据的证据、也没有能说是动机的动机，那时的证据只有你们高中的校徽而已，之后虽然也拿犯人的皮肤去鉴定，但现在却没有相符合的对象。在此之前将事件不断塑造成毫无关联性、有如意外事件般的犯人，这一周突然变了个样，竟然开始每天杀害一个人这是至今所没有的例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三年前发生的事件虽然从夏天持续到冬天，但期间的牺牲者只有五人。

而根据大辅哥所言，这一周的杀人速度实在太过异常了，这次的杀人鬼从去年秋天开始陆续犯案。虽然警察封锁消息，以单纯的失踪事件来处理，但进入今年后有失踪者的家属向媒体透露了情报，于是杀人事件重现的新闻便浮上了抬面。

「干也，你知道这个变化的意义吗。」

「…也就是说，他留下太多证据。」

大辅哥很无趣地说：「算是吧。」

「你相信吗？听好喔，这家伙先前犯案整整四年都没有出现目击者，这一周居然连续失误，简直像是另一个人，让人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他人模仿先前的手法在犯案。」

「但是杀人现场的状况都一样不是？之前被害者的死法警方都特别保密，所以他人是不可能模仿手法来犯案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事实真的是如此吗？四年前的事件，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因为兴趣，把尸体当作道具，很容易就能让人知道这是异常之人所为。但这次不太一样，尸体的大部分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切断的手脚。从这差异来看，说不定四年前与现在的事件真的是不同人所为。

毕竟在都市进行的犯罪里，藏匿尸体几乎不可能，而当你花了好大功夫藏起尸体，却在现场留下手脚，这不是很矛盾吗？但根据负责鉴识的老伯所言，这样其实正好。你可别笑啊！据说这次的犯罪应该是大型肉食动物所为。干也，你有听说有人饲养的鳄鱼跑出来的消息吗？」

「…这个嘛，没听说这种消息。」

我说完便拿起咖啡杯。

先不提鳄鱼的事好了，这些谈话实在很令人不快。

大辅哥说这次的事件与四年前的事件可能是不同人所为——这样一来，事情会怎样发展呢？

四年前——式说自己杀了人。

不过那一定是骗人的，她绝对不会杀人，就算想杀也下不了手，我至今以来一直这样相信着。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我的心情会这么不安呢…？

「大辅哥，你刚刚提到有目击者？」

有如为了甩开心中的不安，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大辅哥「嗯」一声回答我。

「一周前开始的事件都一定在闹区发生，因为是在巷子里犯案，所以杀人现场附近都有人群来往…虽然这还算不止是确切的证据，但这里有二件有趣的事，第一，在杀害时间前后，有人看到附近出现穿着和服的人。」

……要镇定。

我冷静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还不清楚他的性别，但这点实在很可疑。因为我们已经将其列为重要关系人并开始追查，所以这点应该会很快解决吧！虽然我认为有三成机率是白忙一场，但上头却认定那就是杀人鬼。而另一点则是关于被害者了…小弟啊，关于这件事其实还得要你帮帮忙才行。」

「真稀奇，你竟然会指名要我协助啊？」

那个在杀人现场被目击到的和服人物，除了式以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那种打扮在夜晚到处走动。

我的手指僵硬了，感觉咖啡杯随时都会掉下来，但我还是努力去保持冷静。

「别这么说嘛！干也你对药物很熟悉吧，像是种类跟卖家的势力分布等等。」

「我认为我只是比一般人多了解一点而已，比起我来，警察那边应该更清楚这种事吧，那边可是有专家在啊。」

「是这样技错，但我想听听不同观点的意见，因为脑袋顽固的老伯们实在不太懂年轻人的流行，包括我也一样。」

大辅哥接下来拿出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报告用纸放到桌上。

照片上照有两个玻璃壶，一个壶内放着像是邮票的东西，另一个则放着像药草般的东西。

报告纸上写着THC、mescaline①等字眼，其后并加注公克的单位。

①注：以上皆为毒品名，前者为大麻的种类，后者则为迷幻药的一种。

…很明显的，那是违法药物的资料。

「邮票叫做LSD，纯度跟最近流通的差不多…但药草之类的玩意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有检验出大麻碱，就是大麻错不了吧？」

「那个啊，鉴识的人说没看过那种大麻。而且你刚说大麻碱？但检验结果显示它并未含有THC或CBC①之类的东西。」

①注：大麻的一种。

我皱起眉头。

大麻，这种被称作「吗啡」的麻药，是因为含有大麻碱这种物质才能成为麻药，不含THC的大麻，就像没有轮胎的车子一样。

「什么啊，那这东西就不是吗啡了。难道会是荨麻？」

「…荨麻是什么东西？」

「是不含有精神物质的麻，就算是日本产的麻也有1％以下的THC成分，最优良的外国麻甚至有18％的吗啡。这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值吧？接下来，用人工加以改良的就是荨麻，据说THC含量只有以前品种的三十分之一。」

「喔？」报纸对面传来一阵感叹的声音。

…但是，那荨麻是用来纺织做成纤维的，实际上用来当作鸟饲料的是从国外所输入，可能还是危险物吧。

「那…这张照片怎么了吗？」

「这周一半以上的被害者身上都带有这两种东西…基本上被害者都是深夜出来玩的小鬼，也就是说会嗑药的人必然会成为被害者。」

「大辅，那样说是偏见喔。」

我说完后，大辅哥「嗯」的一声沉默了下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想打听最近流行什么药啊？因为我这一年都没和那些人碰头所以不清楚，说不定是把其它药和LSD混合而成的新产品。」

我才说完，大辅哥马上又丢出新的问题。

LSD又称为L，是在邮票大小的纸上沾满药，然后用舌头享受的代表性幻觉剂。而混合这方法则是将两种药一起使用，虽然效力更强，但随便尝试新的混合法非常危险，有名的像是「高速球」，就是将「古柯碱」混合「海洛因」而成。

「……你还懂真多啊！该不会是在跟什么危险人物来往吧？」

我明明只是回答他的问题，却遭到大辅哥这样误解，真是冤枉啊！

「没这回事，这种程度的知识只要有兴趣就能轻易查到了，话说在前，我对药物可没有兴趣。这些相关知识是高中时的学长传授的，因为他是药剂师的儿子，在药物方面懂得很多。」

「这样啊，那哥哥我就放心了。」

大辅哥说完便站了起来。

「好了，也该回去工作了。啊，有件事忘了问。到头来大麻到底是哪种麻药？麻药有分成UP系与DOWN系吧？」

听他这样问，我不禁叹起气来，为什么我得跟当了好几年刑警的人说明这种基本常识呢？

「大辅哥，亏你这样还能一直当刑警，吗啡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是种能当UP系，也能当DOWN系使用的方便药物。虽然其它麻药对脑部造成的影响已经解开了，但含有麻的THC却还是未知数。它含有现存各种麻药特性，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太复杂了，还不是人类能掌握的东西。所以，有可能因为使用方法而产生不得了的影响。」

大辅哥往玄关走去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什么，竟然在下雨！」

说完，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真是的，那人到最后都还一直在发牢骚啊。」

不过虽然如此，他的确是让我阴郁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我简单解决早餐之后，便拨了通电话去橙子的事务所。

告知我今天想请假的目的后。所长答了句：「别太逞强呵！」就挂断了电话。

我一边感叹行踪已经被看穿，一边套上了黄绿色的太衣。

……距离式行踪不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从杀人鬼开始每晚寻找猎物后，她就没有回过自已的房间或两仪老家。

没有联络，也没有人曾经见过她。

根本不需去猜测那含有什么意义、或为了什么原因。若重现的杀人鬼跟四年前的事件一样，那式就跟这事件有某种关联。

我不清楚让街上陷入恐惧的杀人鬼真面目，而四年前说自己杀人的式也失去那阵子的记忆，真相为何依然无法确定。

…说不定，我无法去接受事情的真相吧。

但我已经受够等待了。在发生什么大事前，我非得找出真相才行。因为这不是某个陌生人的事件，这是属于两仪式与黑桐干也从四年前开始直到现在的事件。

为了将其解决，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为了自己而进行调查。

来到外头，街上笼罩一片灰色。

我撑起了黑色的伞，打算先到犯罪现场去看看。

虽然昨晚的犯罪现场被警察封锁了，但之前的应该不难接近。

绕完三个地方后，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照这样看来，走完所有的犯罪现场应该已经晚上了吧？虽然这不是完全无意义的行为，但这种行动毕竟还是没用。可是没有任何线索的我，也只能重复这种基本的调查。在进行下个阶段的调查前，我得先了解的事。就算是路上石头的数目也不能放过。

…真是的，没想到自己执念之深竟然达到如此病态的程度。

在雨中，黑桐干也穿梭在发生杀人事件的巷弄里。

冬季的雨，非常冰冷且诎人难以平静。

从三年前开始。这季节的雨就让人觉得相当讨厌。

因为这会让我想起那一天——那个在我眼前失去她的日子。

…

————我想杀了你。

穿着红色单衣的少女说完，便拿刀朝黑桐干也的喉咙刺了下去。这位被雨淋湿的少女，名叫两仪式。

而被打倒在地、跨压在地上的我，什么也办不到。

我只能看着确实不断逼近的死亡。

那是有如断头台的刀刃一般，毫无慈悲的一击。

但那把刀没有刺进喉咙，在前一瞬间停了下来。

————为什么。

声音来自式自已。

那个拿着短刀的少女，没办法下手杀我。

好悲哀啊。

只能借由杀来彰显的东西，与不想杀人的意志，两者不停伤害着对方。

这矛盾实在太过鲜明，让我连呼吸都忘了。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瞬间、非常些微的幸运。

因为她无法反抗两仪式。

少女等着自己停住的手腕，憎恨着它们。

真是凄惨的手，真是凄惨的——自己啊。

愤怒爆发出来，短刀往下刺去。

那是为了这次要确实杀掉黑桐干也的缘故。

但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介入了我们之间。

那是穿着黑色、有如袈裟般大衣的男子。

他从侧面踢飞了压着我的式。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希望这种崩坏方式。

男子说完，就把我拉了起来。

被踢飞的式，则「啪」的一声，用比被踢飞还激烈的架势朝男子进攻。

式的短刀，划过了男子的太阳穴。

从一条线般的伤口里，喷出了粉末一样的血液。

式就这样冲了过去，并瞪着男子看。

——连我也杀不了？

看来那家伙不是完全没用嘛！

男子牵住我的手跑了起来。

而式追了上来。

但男子的脚程非常快，感觉有如用飞的一样。

他离开两仪大宅的范围后，就放开了我的说，并告诉我，若我就此离开，便可以安全回家。

——破坏那个还太早了，

只有彼此相克的螺旋，才是适合那个的结局。

男子说完后就消失了。

对我来说，只有眼前宽广的归途，以及背后传来式的脚步声。

…那时候。

与其一个人回家，我选择与她在一起。

那个决定是否正确？说实话我现在也还不确定。

而式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办法对我下手。

「如果不能除掉你——，

全身被雨淋湿的她。微微地一笑：

——那我只好消失了。」

少女在我眼前往车灯扑了过去。

雨中虽然响起了剧烈的煞车声，但一切还是来不及了。

倒在潮湿柏油路上的少女没有了体温，有如坏掉的人偶一样。

………我没有体会过那么痛苦的时刻，以后应该也不会有超过那件事的悲伤吧？

我的眼睛确实渗出了泪水。

但是，

黑桐干也在那时候，无法真正哭出来。

…

到了晚上，雨还是下个不停。

今晚非常的冷，像这样在雨中撑着黑伞，有如回到与她初次相遇的下雪天。

抬头往夜空看去，理所当然看不到星星与月亮。

我的脑海里想着，希望在这片天空下，式可别冻着了才好。

／1

◇

五月。

我认识一个叫做黑桐干也的人。

我第一眼就觉得很中意他，他连我这种人都有办法毫无隔阂般地对待。

我纯粹喜欢着，他那毫无心机的笑容。

◇

「可恶，下雨了。」

恨恨的说完后，我从经过的便利商店伞架上，借走一把塑料做的雨伞。

虽然很想这样走下去，但看来已经失去目的了。血的气味已经被雨给冲掉，无法继续追踪下去。

时间是二月八号，刚到早上。

街上来往的人很零星，甚至让人错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着。

我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一样毫无目的地停了下来。

接着就像在观察他人一般观察着自己的身影。

手上撑着一把便宜的伞，上身穿着显眼污渍的皮衣，和服下摆沾满泥巴。

只是在巷弄里睡了一个礼拜，外表这玩意就肮脏了。虽然我不在乎外表看来如何，但实在受不了一直闻到自己的体臭。

「好，今天不睡在街头了。」

我说出这句话后，听起来感觉还算蛮令人高兴的，我因此露出了一周不见的笑容。

…

两仪式——是我的名字。

我有两仪这个「二分太极之意」的姓，还有「式」这个正如其意一般的名字。

是一般人口中超乎常识的人。

以前在我体内，有另一个被压抑住杀人冲动、名为「织」的人格。跟我有一样「ShiKi」发音的他，我认为那就是我心中的恶。

对他来说，「杀害」这念头是对所有事物第一个冒出的情感。总之，他总是要杀光所有认识的人，因此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杀害他。

这不是指一个人在一个人格百压抑自己的欲望，我是真的杀害了跟我一样的我。

但这并非因为我讨厌杀人这个行为，而只是为了让两仪式能勉强存在于常识中，控制织那种非道德的行为而已。

「杀人」这件事——对身为式的我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是一直威胁我的阴影。

我认为，一定是祖父所说的话束缚住这样的我。

我的父亲虽然出身两仪一族，却没有双重人格，所以他才会因为我这拥有正统之人的诞生而高兴，并把普通人的哥哥给踢下继承人位置。

…我从出生开始就是特别的存在。

总是一个人、被周围孤立，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并不让我寂寞，因为在我之中还有一个名为织的人格在。

小时候的两仪式，名义上是只有一个。我们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杀人也没什么罪恶感。

一直到我六岁，身体变得只要有道具什么都能杀的时候，祖父过世了。

祖父跟我一样是异常的人，在体内拥有不同人格的祖父，就是因为让自己痛苦、破坏自己、否定自己，最后让自己变成混沌的人。

好久一段时间，被关在地牢里将近二十年的祖父，在死前找我过去，对我说出遗言。

丧失了心智数十年的老人，在死前清醒过来并留下了遗言，而他的遗言，是对身为式的我所说的。

我片刻不忘那句话，在被教导杀人相当重要的熏陶下长大成人。

我能活到十六岁而不杀人，应该就是祖父遗言的关系。

式与织为了守护彼此而握手，顺利地融入常识里。

直到遇见那个名叫黑桐干也的人为止。

认识了干也后，我就变得奇怪了。

因为我知道，我只是融入常识，而不是活在常识中。

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好了，明明我就不想知道，世界上还有那种我得不到的温暖。

我很想要那个东西，即使想要那个将意味我的毁灭。

因为我是个不管怎么找借口，都是在体内饲养杀人鬼的ShiKi。

然后，我就得被逼迫去接受自己明显异常的事实。

我好想回到否定那个的自已，那个什么痛苦都没有的自己。

从那时候起，我与织就出现了差异。

明明之前都能完全把握织的行动，但他的行动却开始变得难以了解了。

四年前，高一时所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是织的记忆，我并不知情，式在事件上只能算是外人。

但我的网膜却记得这件事，还记得我总是站在杀人现场，看着沾满鲜血的尸体微笑。

后来我在现场被干也目击到，在知道干也即使目击也不相信我是杀人犯时，我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让自己继续异常下去了。

得不到的幸福，无法实现的梦想，这些我都不需要。

如果我不让自己过份点解决掉那个幸福的男人，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接下来我发生了意外，持续昏睡了两年。

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式了。

织因意外而死去，我连身为式的记忆都像是他人之物般无法体会，只能当一个空虚的人偶。

那样的我之所以现在能够存在，是因为织消失所造成的空洞被填满了。

而讽刺的是，填补空洞的对象竟然是当初让我崩溃的人。

是的，我已经不是空虚的人偶了，但是那段已成为过去的罪孽碎片，却让我感到相当痛苦。

…从昏睡中清醒的我，忘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那不是像织的记忆一般因为死去而消失。

身为式的我所体验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式只不过是刻意把不该想起来的记忆给忘掉而以。

但到头来，那个多事的魔术师却强迫我想起那些记忆。

……没错，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想杀害黑桐干也的自己；总是站在杀人现场、不道德的自己；每晚在街上游荡，寻找杀害猎物的自己。

…说实话，我不知道杀人鬼是谁，如果要问是不是我，应该只有肯定的答案。因为过去的我，即使变成那种人也不奇怪。

而现在的我跟四年前一样，无法活在日常生活里，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嫉妒那个杀人魔，所以打算把他给找出来。

如果真有杀人鬼，也就能确定四年前的犯人并不是织——更何况这种对象相当值得我跟他一战。

我察觉到了。

四年前的我，是因为织所以才嗜好杀人。

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织了，可是却还继续追求杀人。

真是的，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呢。

真是的，为什么这么早就发现呢。

织是因为他只懂得杀人，但嗜好杀人的，并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方程式。

…

我所住的旅馆是由机械来负责柜台事物的爱情宾馆。

我想起干也曾说过，要隐藏行踪时找这种旅馆最好。的确，这种不需证明身份的系统，的确让我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将身体淋浴干净后，我躺到床铺上。虽然没有睡眠的打算，但回过神时已经是半夜二点了。

由于进房时间是下午六点，看来我睡了六小时以上。

而现在就算我醒过来，周遭还是空无一人。

这是到目前为止都十分理所当然的起床风景。

但我情绪却非常糟，有如在发泄般地换好衣服。

明明不过独处了七天，我是在不高兴什么？或者是说…这七天其实并不短，而是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我有如说给自己听一般，说完后便离开旅馆。

时间刚过半夜两点。

在草木都沉睡的深夜里，我一个人走在巷弄中。

由于这几天的杀人事件，普通道路全因为有警察在巡逻而无法使用。

不过这对杀人鬼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而我也跟他一样，在有如蜘蛛网般复杂的大楼缝隙间穿梭着。

没有什么特定目的。

我只是赌上运气徘徊在深夜的街头而已。

所以，也会引来这种麻烦事。

「想要的话就去其它地方吧！」

虽然我停下脚步这么说着，但对方却没有反应。

这里是巷子与巷子交叉的十字路口。

在那里，四个人影有如要包围我般站在那里。

不论哪个出口都被他们挡住，在他们眼里完全没有理性的光泽。他们应该正用非法药物进行精神改造吧，但这些人似乎是改造过头了啊。

「…就算我说话也听不见了吗？」

人影有如在表达意思般地面向着我。

我将手伸到皮衣口袋里握住短刀后，叹了一口气。

「也好，我正无聊呢。你们想要刺激是吧？…好，那就如你们所愿让你们舒服吧！」

人影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他们的目的，只是毫无意义的暴力而已。

我没有拒绝他们。

相反的，我甚至觉得兴奋。

我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在心中粘腻地激荡着。

所以…

今晚。我想要HIGH到忘我的境界。

杀人考察／2

◇

时间是五月。

说说有关她的事吧。

到了现在，我一看到她还是会陷入忘我的境界。

有如一见钟情般全身感到麻痹，连呼吸都忘了。

虽然只是看着她而已，我就完全为她疯狂。这样下去，搞不好哪天我会因为缺氧而死。

我的日常生活正被侵蚀着，被这同一间高中里，有如奇迹般的女学生。

我大概是爱上她了吧。

那个不曾交谈过，也不曾听过她声音的女孩。

这股思念一天比一天严重，严重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

——第二天，二月九日。

我昨晚观察杀人现场直到深夜，最后在朋友公寓里借住了一晚。然后一直睁眼等待天亮。

「…喔。早啊干也！！要不要帮你做份早餐呢？」

学人刚从床上起来，一边揉眼边在我眼前说道。当然，我毫不客气的吐槽了回去。

「学人啊，一个冰箱里只有啤酒的人，可不能随口说出这种话喔！」

「哈哈。那我去跟邻居要些吃的好了。」

身材高大的好友边抓头边回答道。

突然，他像是看到鬼一样看着我。

「喂，你的脸很苍白喔，身体没有不舒服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去照了一下镜子。果然，脸色像蜡像一样带着土色。

「没问题，已经开始回复了。药效是服用十分钟后开始发作的速效性，持续时间大概四小时左右。比起幻觉，各种感觉的增强还比较明显。」

「…你真是怪人，你试了最近在流通的那种药？」

学人用眼角瞄着桌上那些邮票大小的纸张还有烟草。

我点点头，随即站了起来。

「那个烟草拜托你处理掉啰，至于LSD因为无害，如果你缺乏娱乐的话就用看看吧？绝对比去什么游乐园之类的地方还要快乐喔！」

我捡起丢到地上的大衣并穿上它。

时间是早上七点，街上差不多也该出现活力了。

我想我也已经没有继续这样悠闲的余裕。

「什么啊，你要走了吗？再多待一下吧！你的脚可一直在发抖耶。」

「嗯，是这样没错。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学人侧着头，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指指关掉的电视，告诉他我刚才看到的新闻内容。

「今天、不对，昨天又出现牺牲者了。不是有个叫做『巴比利翁』的高价有名旅馆吗？杀人鬼好像又出现在那附近的巷弄里，而且这次还一口气杀了四个人。」

学人「喔」的应一声后便打开了电视。

这个时间带全都在报导新闻节目，许多频道都重复播放杀人鬼的新闻。

内容都和我刚才说的相同，如果要说加进什么新消息，那就是——

「喂，搞什么啊，犯人好像穿着和服耶。」

我没有回答学人，随即往玄关走去。

我一边受困于因药物而失常的平衡感，一边穿上鞋子。

这时，学人像在窥视位在玄关的我一样探出头来，并拿出我放在桌上的两种药物。

「干也，我忘记问了。这两种东西如果一起使用会怎么样？」

「我不太推荐你这么做。那只会让你感到不舒服而已。」

说完，我便离开了友人的公寓。

…没错，若说我的脸色有如病人一样，我认为一定是那种感觉的缘故。因为我为了要拼命压抑那股食欲，一晚就吃光学人房内所有能吃的东西。

…

今早新闻所报导的杀人现场，位在从学人公寓走路不用一小时的地方。

当然，现场因为有警察行守而无法靠近，我便有如看热闹一般远远眺望着。

现场位在巷弄中继地点的十字路口，从我所在的大路完全看不到里面。

待太久除了浪费时间又被警察狠瞪，于是我便走回大马路上。

虽然我打算去附近那间「巴比利翁」旅馆看看，但后来打消了念头。那里不但没有负责站柜的人，监视器的影像也不是我这种人能看到的。

毕竟，就算式住在那栋旅馆里，现在也应该不在了，就算去了也没有意义。

我离开杀人现场后，就往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公寓走去。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位朋友在这一带买卖药物。就是俗称的卖药人。虽然只和他通过电话，但以前曾受他的委托帮他解决一些小事，这次靠交情想跟他打探最近的消息，于是他约我见面再详谈。

接着，我来到了那栋公寓。

这栋位在远离都市喧扰的两层旧公寓没有人烟，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栋即将拆除的公寓里，住户也只有我认识的那位朋友而已。

我走上一边发出嘎嘎声、感觉很不安全的楼梯，敲着二楼尽头房间的大门。

在门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的感觉。过了几秒…木制的大门打开了，一位留着茶色长发的女性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的年龄感觉比我大一点，特征是穿着适合这季节的红上衣。

而现在，她只是直盯着我的脸瞧。

「我是今早打电话过来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进来吧。毕竟我是一个人住在没有邻居的地方。」她瞄了我一眼后就缩回房间里，我则是带点疑惑地跟了进去。

房间里的摆设散乱，有如大辅哥的房间一样。

衣物和杂志占满了地面，正中央则有个像台座的东西。

我看到她钻进台座里坐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电暖桌。

我察觉到她一副「还在等什么？」的视线，随即也怕怕地钻了进去。不知为何，竟然没有插电。

「……唔，原来你长得这副模样啊，真令人意外。」

她把下巴放到电暖桌上，然后就这样把头往旁边倒了下去。

…不过对我来说。这个人是女人这点还比较令我意外，但既然她是在卖药，说不定伪装性别这种程度是小事而已。

「是这样吗，我只是喜欢穿男装而已。」

「——耶？」

由于她回答了我没有说出口的疑问，我不禁吓一跳。

看见我的反应，她笑了出来。

「啊哈哈，你还真是容易懂啊！你本人跟在电话里的印象差很多，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长得更像爬虫类的人呢，没想到会是戴着一副小眼镜，把情报看得比人还重要的聪明人…不过你长得怎样其实都没差——那么，你想问什么？」

她的眼光瞬间变得锐利，简直像脑袋里有个开关可以切换情绪一样。

我因此感到压迫，一边开口说道。

「首先是昨天的事，听说有人目击到那个杀人鬼，你知道吗？」

「嗯，是指穿和服与皮衣的怪女人吗？不用打听我也知道。那是真的，因为看到的人就是我。」

她的话让我惊讶不已。

…新闻只提到穿着和服的人，但实际上竟然已经连性别都确定了。

「那大概是昨晚半夜三点时的事，雨停之后我出门了。这阵子生意很清淡，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享受。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间旅馆的那群人可是我的老客户。虽然最近都没看到他们，但我想今天应该会不一样吧——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四个大男人一起往一个女子扑去，真叫人看不下去啊！」

她有如在回忆昨晚发生之事一般地说着。

我用连自己都听见的声音咬紧了牙根，不自觉地瞪着她。

「你说是穿和服的女性，但新闻是说性别不明吧？在那么暗的情况下，还真亏你看那么清楚。」

「嗯？那当然啰，虽然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影子，但她的体型可相当美丽。不过真要说起来，确实猛一看是分辨不出来的…咦？你认识那家伙？」

她保持头躺在桌上的姿势，很惊讶地看着我。

但我什么也没说。

「…算了，反正也跟我没关系，我们都约好不多过问什么了。不过，你还是不要跟她有所牵扯比较好吧？她不是普通人…因为我也跟失常的家伙打过交道，所以能感受到她是个危险人物。

…啊，用药做乐的人根本没什么危险的，因为不用药麻痹自己就无法飞行的人，平时一定是个正常人。所以比起这个，恐怖的是那场空手战斗。

…那女人被四个男人包围竟然还手下留情，她很利落地砍伤了攻击过来的家伙，但被砍的人却完全没流血。但那不是因为不杀生而手下留情，她只是为了能一砍再砍，所以故意不造成致命伤而已。虽然不知道那群男人是察觉这一点，还是因为疼痛而恢复正常，他们开始像要逃离那女子一般朝反方向跑起来，接着，她就从背后砍下致命的一击，大概是觉得想逃走的猎物没价值了吧。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最惨，虽然哭着求饶。但还是在一阵痛苦后被一刀毙命。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女人杀了四个人后，竟然不逃跑而只是站在原地。我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所以探出头，正好跟她的视线对止…嗯，真的很危险。因为昏暗我只能看见一片影子，她的眼睛就有如发出蓝光一样。我连叫也叫不出来就逃走了，但事后想想那反而救了我。要是出声的话，那女人一定会追上来吧？」

她全身毫无反应，只是淡淡说着昨晚发生的事。

虽然令人悔恨，但其中并没有任何谎言或夸饰。

「…不过，这话听起来没什么真实性。因为你是在连对方脸孔都看不清楚的地方偷看对吧？也没有确认有无流血，或确认是否真的死亡。」

「没错，拿来当证据确实是很薄弱，所以我才没有跟警察说。反正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跟那群人合作。会说出看到穿和服的人，应该是别的家伙吧？因为那里是同类聚集的地方，所以应该有其他看到的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个目击者无法判断穿和服那个人的性别。」

「没错…可是这有点奇怪，在那种昏暗的环境里，既然能够看出身上穿的衣物，应该也能看出性别啊。一般来说，看到那影子应该会认为那是穿着裙子，而且因为那女子在和服外套着皮农，所以也看不到和服的袖子部分。虽然我蛮自豪只有我才能看出那是和服，但似乎，还有其他眼力不错的家伙嘛！可是，怪就怪在这样为什么看不出性别？」

「这点的确很奇怪，若对方错认她穿着裙子，应该就能知道她是女性，但那个目击者不知她的性别却知道她穿什么，真诡异。」

这样感觉起来，像是已经被设计过的内容。

原本这次的事件就已经很不寻常，加上事件本身又进展得太过有秩序，更令人感觉很不真实。

一点一滴渐渐明朗的杀人记录。

一点一滴变得夸张的杀人鬼行动。

犯人的真面耳有如一张张掀开的扑克牌，这简直就是…

「对，像是幼稚小孩玩的游戏。」

她带着笑意这么说道。

我又一次被抢先说出尚未说出口的事。

我带着困惑看向她，她脸上还是挂着像猫一样的笑容，然后整个人趴在电暖桌上。

「要谈的就这些？那我没有什么其它的情报。」

我无法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今早的新闻让我被迫接受决定性的事实，到现在都还喘不过气来。那个穿和服的人在杀人现场被目击，我为了确认那是谁，为了反驳那不是式，所以来到这种地方。

但是，这里却只有几乎算是最糟糕的答案在等我。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这些事不过与三年前的事相同罢了。因为，我还没亲眼确认到任何事。

「…嗯，关于昨晚的事就谈到这吧。」

我像是讲给自己听一样切换了思考，因为必须询问的事还有两件。

「另外还有个很单纯的问题，杀人鬼的目击者是这次才开始出现吧？特别是这一周，完全不是发生在以前那种偏僻的地方。这次跟三年前的事件不同，进行杀害的地方全都在街上对吧？就算没看到杀人场面的目击者，连事件前后看到可疑份子的人都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经你一提的确是这样，但这样说起来就奇怪了，杀人鬼的杀人现场几乎全都在我们的地盘，但卖药人不会想跟警察扯上关系，来买药的人也不会刻意去通报警察，因为这样一来连自己也会变成可疑人物。对我们来说，可疑人物泛指一般人，但一般人如果穿着和服，本来就会很引人注目不是吗？和服这种东西，现在只有好人家的婆婆会穿了。一想到好人家的婆婆跑来买药，实在怪异到极点啊。」

她一边用脸颊靠着桌子，一边喃喃说着像暗号一般的话。

「…这样啊，简单说来，越平常的事就越不会被认为异常。举例来说，因为你是卖药人，所以就算在卖药的杀人现场出现，从目击者的观点来看，反而觉得比较像日常的一幕。」

「嗯…」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从她没抱怨这点来看，她应该也同意这个推论吧。

「但我刚刚说过，平常的买药交易都相当正常，现在事情夸张到这种地步的话，他们难道不会认为卖药人很可疑吗？」

「我想也是，不过目击者在昨晚第一次出现，也就是说，至今都没有目击犯行的卖药人或买家出现——就算有，也是目击者想保护的人，归类起来只有这两种可能而已，像这种一直在都市里杀人的犯行，没有目击者反而令人觉得奇怪。」

「是这样吗？那只是因为没人看到所以没有目击者吧？」

「我指的是没人看见的场所，拿密室杀人来说吧，不是常被拿来当作故事的题材吗？这事跟那个一样，看起来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把秘密当成犯罪来表现，这跟犯人自己举手已经没两样了。」

「——啊？我的头脑不好听不太懂，密室杀人不是犯人用来躲避警察的方法吗？为什么反而不能做？」

「这可是杀人事件啊！尸体所在的房间如果是密室，就证明这并非门外之人所干的。为不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所以把该处封闭。这就是密室的意义。

也就是说，只要处于密室，就一定得是自杀事件。如果打开密室后发现有人被杀，还会引导你想成明明无人进入，犯人怎么杀死被害者？——那这种隐瞒罪行的方法，基本上是错误的。

这样你懂吗，密室的意义就是自杀，要安排成密室，就不能让人认为有下手杀害的犯人。若是把密室当成杀人现场，就失去安排成密室的意义了。

…相反来说，在假定会有目击者场合中没有目击者才奇怪，在街上杀人却完全没有目击者，听起来不觉得太不自然了吗？」

她「唔」的一声，抬起头来回答道。

「不过，不是出现目击者了吗？像是我还有其他的人。」

「对，所以才奇怪。既然这次有目击者，那之前也应该要有目击者才对。」

虽然是很粗略的推理，但并没有错。若以前都没有目击者，正好能证明昨晚的事件与连续杀人无关。

「原来如此，会没有目击者，代表是在不让人发现的情况下进行杀害。像现在这种被某人看见的事件，杀人鬼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了解后交又起了双手，脸色暗沉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好像又先被看穿了。

「你头脑真不错耶，戴那眼镜还真让人有聪明的感觉——那么，你认为是哪一种情况？昨晚的事件是另一个人干的，或是之前就有目击者存在？」

「这还用说吗？」

我有如生气般地如此断定，但并泄有回答问题。

因为两边都支持的答案，跟自已理论相互矛盾。

她看着像是闹脾气而转过头去的我，再度笑起来。

「对哦…你是男生嘛。那接下来怎么办？你要证明她的清白吗？」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先确认，说实话，我是为了这目的才和你联络的，你能告诉我吗？最近新出现的『混合』卖药人是谁。」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你这聪明的小子。」

她的表情转变成大胆的笑容往我这瞄了一眼，房间里悠闲的气氛，一瞬间变成充满了紧张感。

「『混合』这玩意儿是ISD和大麻的新产品，这种组合又称为『印契』。但这次的新混合却与至今任一种都无关，它的依存性非常高，只要一次就会上瘾，加上效果很强，常用的话会损害到身体。

赌命的快乐根本不能算娱乐，对吧？对症下药才是药物的正确使用方法，依这种标准来看，那玩意可不只是违法的东西。」

「是吗？可是我有试过，那种感觉除了让人想吐外，其它都蛮正常的。」

「已经在流通了吗？一个药物不是有分耐性与依存性两种？耐性指的是每用一次，身体就越熟悉药物的效果。容易产生耐性的药物，每次的使用量都会增加，所以很花钱。

而依存性可分为身体与心灵的两种，讲简单点就是用来判断容不容易戒除的标准。

以生活的使用频率来看，依存性越高的药就会使用越多次。不过到头来还是看本人的意志，这个决定起来，比烟枪决定要不要继续吸烟都还容易。药物会毁掉一个人不过是迷信而已，重点在于，本人的意志强度就是全部。以我来说，酒、香烟、咖啡这些东西还比较危险。

我实在很想问问政府，为什么那些药物违法而这些东西就是合法的。」

她握紧拳头雄辩着。

…但，因为我是处于不能赞同她也不能否定她的立场，所以只能缩着身体乖乖听她说。

「可是，确实有这种容易产生耐性、身体的依存性也高的恶魔药物，这种东西真的会毁掉自己，所以我讨厌这种药物。关于『血晶片』的卖药人，我一点也不知情。一来不想见到，二来也不曾见过面。」

她说出了一个我没听过的药物名称。

「——血晶片？」

面对因惊讶而发问的我，她「嗯」的一声，这举动感觉还可爱的。

「就是那个新的混合。那真是相当夸张的东西，只需用两张纸配上十公克的干燥大麻而已。」

她竖起指头表示其价钱。的确，这只能用夸张来形容了。虽然日本的行情比外国高上不少，但她所比的价钱竟然还比国外低。勉强要说的话，是连高中生都能花零用钱买到的程度。

「那东西感觉好像是想拼市场的速食啊。」

「嗯。不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种价格了喔，那人不会像黑道一样等身体产生耐性、依存性变高时再一口气提高价格，而且还把更上一层的混合提供给那些已经无法满足的人。那就是被称为『血晶片』的纸。虽然不知是不是高纯度的LSD，但评价相当不错。

纸是用口腔来摄取的对吧？可是效果却还超过静脉注射的方法，只不过我没有尝试过就是了。」

「这件事，很有名吗？」

「当然，在这一行算蛮有名的，我还比较惊讶你竟然不知道呢。因为『血晶片』的卖药人只跟小孩做生意，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货究竟是怎么来的。组织末端的卖药人虽然知道，但上头并不当成一回事。他们认为那不过是小孩玩意而已。

因为这样，所以警察们也不知道血晶片这玩意。那些人只会把黑道当成目标而已。像我这种单人作业的卖药人内情，他们根本不会去查——」

她啊哈哈开朗地笑了出来。

但相反的，我的心情却很阴郁。

我连听都没听过这件事。

把混合交给我的那个卖药人一定隐瞒了这件事。又或者是因为针对我，才没透露出这点情报。

「谢谢，这消息很有用。」

我道谢后便站了起来。

想问的事全都问完了，再来只剩下采取行动。

「你得小心点喔，对使用血晶片的家伙来说，卖药人可是很有份量的……刚才我不是提到最近没生意吗？因为这一带没有卖血晶片的人只剩我而已了，谁叫我讨厌那种药物呢。不过这样一来，至今建立的客户全都跑掉了，感觉起来就像新兴的宗教一样。」

她坐在电暖桌里很不高兴地说。

我穿过散乱的房问，手握住了门把，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至于答案我却并不期待。

「——对了。你知道那个卖药人的姓名吗？」

「咦。你不知道吗？」

她说完就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

…听完瞬间，我感到一股晕眩。

但这样一来，至今接不起来的事就全都明白了。我努力冷静地再度道谢后，便走入灰色的街道里。

／2

◇

时间是六月。

最近的生活，感觉空前的充实。

我不知道随性与人交谈是这么快乐的事。

在放学后或下课时间。

等察觉时，才发现我一直等待他的到来。

等察觉时，才发现与他聊天时，心脏会跳得飞快，令人心痛。

嗯，承认吧。

我的世界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的现实，都是倚赖黑桐干也这个人的存在。

◇

我醒来时已经是太阳下山之后的事了。

我从为了睡觉而潜进的大楼屋顶跳到另一栋的屋顶。

这个被我当作床铺使用的大楼屋顶，是关系以外者禁止进入的地方。所以我从隔壁出租大楼的屋顶，跳到这个没人会来的屋顶睡觉。

…这种笨蛋般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从大楼走进巷子，我察觉到一股安静的违和感。

我——两仪式从出生开始锻炼的肌肤，感觉到了危险的东西。

我谨慎地移动到巷子里，刚巧有张今天的报纸被丢在那里。

日期是二月九号，整个版面都是有关杀人鬼的话题。还有犯人的模样。

「杀人鬼…杀害四人，身穿和服的人物为关键角色…」

我念出来后，不禁感到疑问。

这是怎么同事。

杀害四人？是指昨晚那四个家伙吧。

看来他们都死了。

也就是说，我杀了他们吗？虽然至今都一直忍耐。但我昨天确实感觉凶暴许多。

因为我为了找寻不知是否存在的杀人鬼而徘徊于夜晚街道上，说不定跟三年前一样，我的意志反而想要那样做。

我思考了一阵子，便丢掉手上的报纸。

「可是，我可不记得我有干这种事。」

说完我便迈开了脚步，肌肤会敏感地感觉到危险就是这个原因，以后我得比之前更加小心别被人发现而行动。

要比之前更常走暗巷。

要比之前躲在更污秽的地方。

……要比之前更加舍弃人性。

那是痛苦又无聊，而且没有意义的行为，我虽然知道却无法停止，越来越觉得自己跟笨蛋一样了。

……真是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不断重复吃不饱的饮食，无法消除疲劳的短眠。

没有目的，简直像在逃命一样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

式在想什么、为了什么才开始做这种事？像这样有如野兽般摒息追逐猎物，感觉自己像为了成为杀人鬼而追踪杀人鬼一样。

不对、说不定。

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吧？

——不能杀人喔，式。

……我想起这句话，本来就已经很不高兴的情绪，现在变得更加灰暗了。

为了不再多去思考，我继续在夜晚的黑暗中走着。

这种事，越早解决越好。

……嗯，就是这样没错。得快点结束这种事，然后早点回去才行——

◇

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两点，街上有如死尸般地安宁。

路上没有走路的行人，也不存在吵闹的车声。

建筑物挡住光线。是一个月光和星光都被乌云笼罩的夜晚。

没有任何人，应该不会发生任何事的街道，但却确实存在着异常。

大马路上——

——远处的路灯下我看到一个人影。

两仪式停下了脚步。

——人影的举动感觉很可疑。

她以前，曾看过与这一模一样的光景。

——不知为什么，我跟踪起那个人影。

一边忍耐涌到喉头的恶寒，式有如被邀请般地走进巷弄内。

…

往更深处的巷弄里走，那里已经是个异世界了。

形成死巷的地方不再是道路，而发挥着密室的功能。

这个被周围建筑包围的小路，应该连白天都不会有阳光吧？在这可说是都市死角的那个缝隙，平常总是有个流浪汉在这度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左右褪色的墙壁被重新涂上新漆。

连路都算不上的小径，感觉很温热。

原本一直飘做的水果腐烂味，现在被一种浓厚且不同的味道污染。

周围是一片血海。

原以为是红油漆的东西，其实是人血。

淹满了道路、直到现在还不断流动的东西是人的体液。

刺鼻的气味是黏稠的红色。

在这些东西的中心，有一个人的尸体。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那个失去双手双脚、并且从膝盖以下被切断的物体已不是人，而是不断喷洒血液的洒水器。

被切断的四肢不见了。不，尸体的四肢根本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比断头台还锐利的嘴凄惨吃掉的。

「咕噜。」

响起了一声让人胃部纠结的咀嚼声。

那是吃肉时发出的原始声音。

这里已经是个异世界了。

连血的红色，也被温热的兽臭给逼退。

——有某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黑色的纤细轮廓，令人联想到蛇的下半身。

对方的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红色皮衣，无力下垂的右手拿着一把短刀。

那头留到肩膀的头发随意剪裁，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若只单看整体轮廓，对方的模样跟她几乎完全一样。

不同的只有一个地方——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头发不是黑色而是金色。

被巷弄腐败的风所吹动的金发，让人无法不去联想到某种肉食动物。

那是草原上以百兽之王之名而令人畏惧——名为狮子的猛兽。

…

「————」

这光景，式以前就已经看过了。

应该已经失去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不停闪烁。

……没错，那是四年前夏末时发生的事。

她曾经体验过与现在一样的经验。

就像今天一样，她在死寂的夜晚街道看到可疑人影，然后跟踪他——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尸体面前。

从跟踪到站在尸体前的这段记忆，她并没有印象。

因为那不是式，而是织所采取的行动。

「你是什么人。」

式在巷弄的人口，看着尸体还有「自己」。

金发的ShiKi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喜悦。

「两仪——式。」

翻动着金发，影子慢慢转过身来。

——连脸庞的形状，竟然都跟式很相似。

有如看着彩色镜子一般，式凝望若金色的自己。

金色的ShiKi瞳孔发红到令人感觉凶残，耳朵上戴着银色的耳环。他身上充满的各种色彩，有如在挑拨无色的式。

伸展到脚掌的黑色皮裙；

用厚皮缝制的红色皮衣；

不过，他并不是女性。

金发的ShiKi不是式，只是一个被称为杀人鬼的青年而已。

「我认识你，你是——」

式开口了。

这时，杀人鬼跑了起来。

他一手拿着短刀，身体放低到有如贴着地面一般跑在狭窄的巷弄里。

一直线——他所有的目标，就是冲向两仪式。

式马上拿好短刀，由于惊讶而挑起一边的眉毛。

冲过来的身影，动作并不像人。

影子有如蛇一般扭曲蛇行着。

狭窄的巷弄，对杀人鬼来说是个宽广的狩猎场。

影子有如动物一般，快速穿过由式的视线与身体构成的警戒网。

没错——明明看得到，却无法掌握其动向。

当距离缩短到对式还太远、对他却是一击必杀的射程时，蛇的动作顿时转变成猛兽。

有如火花一般喷射出来。

动物跳到式的头上，用短刀刺向她的颈部。

「锵」的一声，短刀与短刀互相碰撞。

瞄准式头部的短刀，与式用来阻挡的短刀相咬在一起。

一瞬间——有如彼此的短刀一般，两人的视线交错了。

式那充满敌意的眼神，还有杀人鬼充满欢喜的眼神。

杀人鬼「嘿」的一笑，一口气往后远远跳开。

有如要逃离式一般地跳开后，他像蜘蛛一样落在地面。

那个一跳就跳开六公尺的东西，手脚趴在地面，有如动物般地吐着气。

他很明显已经不是人类了。

「为什么？」他开口了：「为什么不认真下手。」

杀人鬼背对着尸体。一边滴着鲜血一边如此抗议。

名叫式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跟自己相似的对手。

「……你跟四年前已经是不同的人了吗？你明明现在是想杀我就能杀，却还是不越过那一条线。我想要同伴，两仪式，你这样我可会很困扰啊。」

响起了一阵粗重、有如要把心吐出来的声音。

令人相当意外——名为杀人鬼的那个东西，竟然拥有可以进行对话的理性。

而杀人鬼的呼吸，现在也还是像随时会倒下一般粗重。

是因为兴奋，还是真的感觉痛苦呢？

式稍微考虑一下究竟哪边是答案，但很快就厌烦了。因为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原来如此，名字听起来那么可爱，我还以为你是女的。不过那时我有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谈话吧？学长。」

听见式冷淡的声音，杀人鬼摇了摇头。

「——是那样吗？抱歉，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杀人鬼忍着笑意回答。

跟他的口气相反，他现在感到非常愉快。

当然，式则是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因为不管杀人鬼是谁，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出他然后处理掉而已。

「——你杀了几个人？」

式眯起眼问道。

杀人鬼笑着说，不记得了。

「…你啊，竟然以为狂人会记得自已的行为吗？那是不可能的，别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狂人理所当然会做危险的事，所以在这三年间，从没人说过我是杀人犯…我可是就算杀人也是无罪的喔，搞不好还不能有哪天不杀人呢！

啊！对了，虽然是这样，我甚至还留下易懂的证据，这都是为了你。我想只要特地留下易懂的尸体，你就会想起四年前的事。虽然因为你一直无视所以无效，但看来是在别地方产生效果了。

没错，就是杀人鬼。世间赐予我这无名者的名字——这不是很符合我吗！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所以这一周就去满足他们的期待，杀人鬼得照大家所想的去杀人才行。没错吧？两仪，你应该懂的。所以才十分羡慕地跑来找我。因为你想早点自由，早点找到我这种同类。

没错，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回响在巷弄里的呼吸声越来越大，开始成为危险的存在。

杀人鬼的舌头，舔弄着沾满血的嘴唇。

面对那个与自己相似、有着狂人般发红双眼的人，式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激烈的嫌恶感封住了她的话。

因为连跟他说一句话都觉得污秽，所以式一句话也不说。

…就算杀人鬼的话里，包含一句难以抗拒的真实也一样。

——想成为杀人鬼。

这句话，让她不想被人察觉般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具备各种动物感觉的杀人鬼没有放过这个变化。

他「嘿」地翘起了嘴角。

「…你看，你在勉强自己了。这种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所以做什么都不满足，是因为你抗拒自己的起源。不需要忍耐，去做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式没有回答。

她有如看着害虫般看着趴在地上的动物。

杀人鬼说出了最后的提议。

「…是吗？如果到这样你还不肯回来，那只有杀掉影响你的原因了。把保护目前两仪式的人杀掉就好。这样就一切都解决了。你可别说你做不到啊，你明明就想杀得不得了…」

杀人鬼「啊哈哈哈」地大笑着。

快乐到不行的他，在同一时间被瞬间出现在面前的两仪式砍断一只手。

「谁——？」

「——咦？」

他的眼睛无法捕捉到。

杀人鬼看不见式那毫无表情、只有瞳孔发着蓝光的行动。

肉食动物攻击猎物的动作，因为太快速而使人无法看见，但就算杀人鬼有同等的动态视力，也还是看不见两仪式的动作。

砍下杀人鬼一只手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往敌人的头颅挥去。

「——你说要杀掉谁？」

「哇——！」

杀人鬼惨叫一声后跳了起来。

往后跳的话一定会被式追到。若是想逃，就得逃到她怎样也追不上的地方才行。

在一瞬间这样思考后，他跳到环绕巷弄的墙上，然后再更往上跳。这种有如梧鼠般的行动，让他很快逃到安全的地方。

杀人鬼像蜘蛛一样，趴在离地约二十公尺的大楼侧面，畏惧地看着下方的光景。

——有着蓝眼睛的死神，正从地上看着自己。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化为刀刃贯穿他的全身。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怖，然后，只有欢喜充满了他的全身。

「……啊啊，你果然是真物啊。」

没错，她是真的。毫无疑问，是该跟自己居住在同世界的存在。

而且，她会显露出本性的原因他也很清楚，他彻底的理解，光是开口说要杀掉某人，两仪式就会变成远胜过自己的杀人鬼。

「太简单了。妨碍者，杀掉就好。」

他爬上墙壁，离开了巷弄内。

虽然感觉到式追来的气息，但说到逃走，没人能胜过他。

虽然这里一棵树也没有，但这城市对他来说就是密林，隐藏身躯、找寻猎物，都是比呼吸还简单的事。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杀人鬼高兴地吼叫着。

他有股预感，长达四年的仰慕终于有结果了。

杀人考察／3

◇

时间是七月。

我讨厌弱者。

她坦然地这么说。

我讨厌弱者。

两仪式这样拒绝了我。

我讨厌弱者。

她的意思，我不是十分理解。

那一晚，

我第一次揍人。

那一晚，

我第一次杀人。

◇

……二月十日，天气阴而时晴。

车上音响播放出的天气预报，告知跟昨天没什么差别的天气。

边握着方向盘边看一下手表。时间刚到正午。

平常的现在，应该是在事务所询问橙子把用途不明的钱花到哪里去的时间。但我今天却请假奔驰在工业地带的大马路上。

当然，不是用双腿而是开车。

「你要适可而止喔，黑桐。」橙子的忠告，似乎没有发挥什么效果。

昨晚又出现被杀人鬼所杀的被害者。

……我不会忘记，昨晚被害者被发现的地方，就是四年前第一个被害者出现的巷弄。

虽然纯粹可能是偶然，但我认为那证明事情已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昨天在卖药人的公寓进行一整天的调查工作。我最后得知贩卖血晶片这种新药的卖药人就住在港口附近的公寓，而黑桐干也现在正前往那个地方。

越是接近港口，交错而过的车辆就越多卡车。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驾车朝环绕灰色大海的工业地带开去。

…有一座在去年夏天被命名为「BroadBridge」的桥梁，在建设中途因为台风而几乎全毁，到现在还看不到开始重建的影子。

卖药人的公寓，就在可看到「BroadBridge」的海边。

我下了车，充满大海气味的风吹拂着我。

冬天的大海很冷，风像冰一般冻伤肌肤。

没有人烟的港口感觉比街道冷上几十倍。

我朝位在无数仓库旁的公寓前进。

可能是被海风侵蚀吧，公寓外观破破烂烂的，是一栋已经只能说是废墟的两层木造公寓。

卖药人并非租借这栋公寓，而这栋公寓乃是他的所有物。这栋公寓四年前还是一位名为荒耶的人所拥有…因为如此，要找到卖药人住所很简单。

在确认六间房间的门都锁上后，我烦恼了一阵子，潜入二楼角落的房间。

屋龄三十年以上的公寓房间门锁，用一把螺丝起子就能简单撬开…真是的，我做出相当失控的事了啊！

不过现在不是管那些道理的时候。

「看来是中大奖了。」

我从玄关进到厨房后，喃喃地说若。

房间的构造很狭窄，玄关与厨房连为一体。往里面走只有一间六个榻榻米宽的房间，这是一间象征七零年代的公寓。

房间的样子跟昨天那位卖药人的房间相差不远，从厨房看进去的深处房间。有如被台风扫过一般是真正的废墟。

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整片大海。

在散乱垃圾的房内，只有那扇窗户像挂着的美术品般十分不相称。那是一扇映出灰色的海洋、甚至感觉可以听到海潮声的窗户。

我被那个东西吸引般地走进房间内。

「————」

我打了一阵冷颤。

感觉像是后脑充血，就要这么往后倒下一样。

我忍耐住这种感觉，开始浏览周围的景象。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寻找的东西，就算在这场所有那种新药的配方，我对那个也没兴趣。我只是漠然的，想要找到可以算是线索的东西而已。

但是，说不定已经段有那种必要了。

「——式。」

我说完后，拿起了散乱在房间里的照片。

那是我还在念高中时的两仪式照片。

散乱在房间里的不只有照片，还有像在校园里描绘的肖像画。

虽然数目不多，但这房间充满了以式为题材的东西。

年代从四年前的一九九五年至今，连今年一月暂时转入礼园女子学园的照片都有。

房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日常用品。

这是被两仪式的残骸所覆盖、有如大海一样的小房间。

……这是他的体内。

自己的房间等于表现那个人的世界，但若装饰品溢出了称为自己的容器，房间就不是世界而是那个人的体内了。

我背上感觉到一股恶寒。

跟这个房间的主人说不定无法用谈的，那么——我就该在他回来前先离开才是。

虽然我理解做法，但还是想与这房间的主人谈谈看。不…我认为不那样做是不行的。

于是我留在房内，注意到一本放在窗旁桌上的书。

它有着绿色的封面封底，应该是日记吧？

特别摆在那种地方，感觉就是希望有人去阅读而放置的。

「…这就是房间的心脏吗，学长。」

我拿起了日记。

正如书写者所希望的，我打开了那个禁忌之箱。

…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我站在充满照片的房间里，读完了他的日记。

这本日记，是杀人的记录。

四年前那场有如意外般的杀人事件，所有事情开端就是从那时开始。

我深呼吸了一下，仰望着天花板。

日记从春天开始记载，最前面那一页记载最初那个相遇的时刻，这点我记得非常清楚。

这是日记主人第一次看到一位少女时的记录，是他故事的起点。

那是——

「——一九九五年四月。我遇见了她。」

突然间…

玄关那头传来了一句话，「叽叽」的脚步声往我的方向接近。他慢慢带着与以前一样亲密的笑容，举起手来「呀」的一声同到家里。

「好久不见，三年没见面了吧，黑桐。」

「——」

我惊讶到无法发出声音。

走进来的他，简直就是式。

女用的裙子加上红色的皮衣。

随便修剪留至肩膀的头发，还有中性的脸庞。

只不过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而瞳孔则像戴着有色隐形眼镜般地鲜红。

「你比我预期的还要早。说实话，你来到这里还是很久以后的预定呢！」

他低着头，仿佛有点遗憾般地说着。

我则回答一声「是没错」，同意他的说法。

「唔…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吗？自从在餐厅跟你说过最后一次话以来，我应该抹去所有可疑的痕迹才对。」

「…是啊、你自己认为并没有犯任何过错，不过还是有线索的。你知道十一月时拆除了一栋公寓吧？在那之前我有机会调查到公寓里的住户，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直感到很在意，因为那栋公寓并不普通。既然住在那边，那你一定以某种形式与其有关联。」

「我说的对吧？白纯·里绪学长。」

学长拨了一下金发，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是公寓的名册啊？荒耶先生也真是搞了个无聊的小动作，多亏他，我才会跟最不想见到的对象这么早就彼此相见。」

学长很困惑般地笑着，并走进房间里。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

白纯学长的左手完全不见了。

「看样子，你是全都知道了吧。没错，就是三年前的这个季节，你前往两仪式家会遇到我并不是偶然。

为了让你看到她的杀害现场所以我才找你吃饭，不过那样做其实也是多余的，到头来，我还是被荒耶先生当作失败品…可是，我现在还是认为我的行动是正确的，因为我受不了你在不清楚她本性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白纯学长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怀念般地说着。

那副模样，跟我所认识的学长毫无差别…我以为在我读过日记、听过血晶片卖药人后，学长应该是已经改变了。

但是，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以前那个为人善良的学长。

关于写在日记里的事件，责任并不全在这个人。黑桐干也知道，事情起源自不幸的意外，而且都是那个已经不存在世上、叫荒耶的人所造成的。

可是就算如此遗憾，我还是得告发这个人的罪行。

「学长，你从四年前就开始不断地犯罪。」

我正视着他说道。

白纯学长稍微移开了视线。但还是静静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四年前暗夜杀人事件并不是我做的，那是两仪式下的手，我只是想保护你，所以赶在她之前一步而已。」

「你说谎，学长。」

我断言地回答后，从口袋拿出被称为血晶片的纸片，放开了手。

红色的纸片缓缓地飘落到房间地上。

白纯里绪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的动作。

「…学长，你想要做的。就是这种事吗？」

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学长因为找到自己的理想而自行退学…这时，他静静地摇着头。

「…的确，我的方向走偏了，是因为我从小就熟悉药物，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技术太有自信？我只不过想做出可以得到自由的药物而已…真是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忍着有如自嘲般的笑容。白纯学长用手抱住自己，感觉像是支撑发抖的身体一样。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学长看向自己已经不见的左手。

「这个？如你所想，是被两仪式弄的。虽然我认为一只手没什么大碍，不过这八成也没救了。这就是所谓的杀害吧？虽然伤口可以治疗，但死去的地方无法治疗。荒耶先生说，复活药是使用魔法的人才能达到的领域。」

使用魔法的人…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个词。

不过，这是必然的。

四年前。白纯里绪因为意外杀人而被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所救的时候，而与式在一起的我被那个魔术师所救的时候。

从那时开始，就注定会走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样，杀了人的你，还是得去赎那个罪才行。

「学长，你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杀人？」

听见我的疑问，白纯里绪闭上眼回答道。

「…我也不是因为想杀才去杀人的。」

他痛苦地说着，并把手掌放到自己的胸口。

他有如要扭掉胸口一般，手掌使着力。

「我从没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去杀人。」

「那是为什么呢？」

「…黑桐，你知道起源这个东西吗？既然在苍崎橙子那工作，应该多少听过吧？那是东西的本质，称作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说，那是决定自己存在为何的方向性。

那家伙唤醒我的存在根源，被那个名叫荒耶宗莲——披着人皮的恶魔。」

很遗憾的，并没有人教导我什么是起源，纵使听见起源被人唤醒，我也不知其意义为何。

「…虽然我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指那就是原因吗？」

「对。起源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或许苍崎橙子知道该怎么解决，但我想大概已经太迟了。

起源这东西，我认为简单来说就是本能。指的是我与你所拥有的本能。这玩意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形状。有那种本能完全无害的家伙，也有像我这样拥有特殊本能的人。我的本能，很不幸地相当适合荒耶的目的。」

学长在大大喘了一口气后，继续说着。

他的额头，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竟然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危险到绝望的空气在周围紧绷着。

…我虽然感觉到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好下场，但我还是无法逃出这个地方。

「学长，你没事吧？你的样子很奇怪。」

「不用担心，这只是常有的事。」

在经过像吐丝般绵密地深呼吸后，学长点了点头，用有如随时会断掉的声音说：「让我继续说下去吧。」

「…听好，黑桐。本能在表层意识具现化成人格时，将会驱逐原有理性，会凌驾我这个名为白纯里绪的人格。毕竟对方可是我的起源啊，仅仅二十多年程度所培养出的白纯里绪，不可能永远压抑住起源…荒耶先生说，觉醒自起源的人会受制于起源。黑桐，你应该不知道吧？我的起源，是『进食』这个现象。」

学长一边咕咕笑着，一边这样说。

他的呼吸，已经乱到让人看不下去了。

学长有如要忍耐住恶心般，手腕拼命地用力，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激烈，牙齿喀喀作响着。

「学长，你感觉——」

「…你别管，让我说明下去吧！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正常进行对话了…好，具现到表层意识上的本能会让身体产生微妙的变化，当然，不是说外表会改变，而只是重组内部构造而已。这应该叫做回归原始吧？所以就连产生变化的本人，在那之前都不会察觉到。」

学长克制住笑，把放在胸口的手举到脸上，接着用手掌盖着自己的脸庞。

他缩起来的背部每笑一次就上下晃动着，有如气喘病人一般地危险。白纯里绪所忍住的笑，就像是吃了笑菇的人，病态到叫人看不下去。

「…哈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那种东西。起源是冲动，在它醒来时——我…就，不再是…我。我只能像理所当然般去吃些什么东西。可恶！干也你能了解吗？吃东西竟然是我的起源！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是我——我最大的本质啊…！难道要我因为那种无聊的东西而让自己消失吗！？我不想承认，我不想因为那种事而消失。我——要死也想以自己的身份而死。」

白纯里绪口中响起叽叽的磨牙声并离开桌子旁。

他眼里含着泪，双肩激烈地上下抖动，仿佛拼命为了压抑某种凶暴的情绪而战斗。

「…学长，去找橙子吧！如果是她。说不定能想到些办法。」

学长跪在地上，摇摇头。

「…没用，因为我是特别的。」

说完这句话，学长抬起了脸。

他的痉挛越来越激烈，但表情却十分平稳。

「……啊，你真是温柔。是啊，不管什么时候，只有你是白纯里绪的同伴。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维持自己，也是因为有你在吧？…嗯，我也一样，并不想杀你。」

学长就这样抓住我的脚踝。

他握住的力道非常强，让我感觉脚就像要断掉一样。

但是我并不因此感到害怕，因为力量越强劲，代表白纯里绪的绝望越大，我没有办法抛下这样的他不管。

「白纯——学长。」

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学长靠着我的大衣，立起了膝盖。他的痉挛更加激烈，感觉身体就要裂成两半。

突然——他小声地说道。

「我…杀了人。」

那像是挤出来般的小小忏悔。

「嗯，是这样没错。」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不是普通人。」

像是倾吐出来般的小小告白。

「请你别这么说。」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像是要哭出来般的小小告白。

「——只要活着，就不会有那种事。」

就算这样回答，我也只能凝望窗外的大海而已。

…

他的话语有如哭泣一般。

问答也找不到任何重点。

我不知道这样能给他多少的救赎。

但在最后，白纯学长用像是从喉咙挤出来般的细小声音这么说：「——黑桐，请你救救我。」

…要回答这句话，我做不到。

我这次彻底地、强烈到想要诅咒般的了解自己的无力。

「咳——噗！」

白纯学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高叫一声后，就一手把我甩到墙壁上。

在「碰」地用力撞上墙壁后，我把视线转回学长身上。

——白纯里绪用充血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不要再来找我了，下次我会杀掉你的。」

他用模糊的声音说完后便跳上桌子。

「喀锵！」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学长！跟我去找橙子吧！这样的话，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怎样？一来没有治好的保证，二来就算我回复也什么都没有了。与其要被审判杀人的罪行，不如就这样活到最后一刻。而且我正被两仪式追杀，我得快点逃离她才行……！」

他笑着说完后，便飘动金发从窗子跳了下去。

我赶忙跑到窗边，但眼前的港口连学长的背影都没有。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我终于平静下来后，一个人静静说着。

…就算那样做，也无法解决任何事。

跟白纯里绪找不到出口一样，黑桐干也同样找不到像出口的东西。

我一边困无力感而紧咬下唇，一边离开那充满式之残骸的房间。

虽然没有解决的方法，但还是有得去做的事。

我不但要找到式，而且也不能放弃学长。

…没错，就算没有救赎的方法，为了白纯里绪好，不能再让他继续杀人了。

杀人考察／4

◇

时间是八月。

从那天起，我连一觉都没睡过。

好害怕好害怕，连出门都做不到。

我讨厌这样苟活的自己，所以连镜子也不敢看。

我真是最差劲的人。

提不起劲做任何事，也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

虽然一点伤也没有，却已经破破烂烂，有如死人般地度日。

第七天时我察觉到了。

那时死去的人，并不只有他而已。

真是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

杀掉某人这件事，同时也是杀掉自己这种单纯的事实。

◇

从港口回到自己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隔了两天才回来的房间，理所当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摊开桌上的都市地图，留有喝剩咖啡的马克杯…在这个寂寞所支配的空间里，式的身影和她的面容也变得稀薄了。

「………………」

不自觉地，我叹了口气。

没错，我是有点期待这种平凡的日常生活——当我回到房间时，式若无其事地擅自睡在他人的床上……

从去年的十月开始，式就常常做出这种没来由地跑到我房间，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睡着的奇特行为。

我担心她是在拐着弯抱怨，于是便前去和秋隆先生请教。

当我告知他式这种无法理解的行为后，秋隆先生无言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说：「小姐就拜托你了。」

这听起来好像也是拐着弯抱怨的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安稳的每一天啊…

我一点也不怀疑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电话响了起来。

应该是橙子打来的吧？她八成打算拿连请三天假这件事来嘲讽我一下。

「喂，我是黑桐。」

我不甘愿地拿起话筒说道。

然后，在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咽了口气的声音。

什么根据都没有，但我就是察觉到，那是她打来的。

「……式？」

「——你这个笨蛋。」

式用紧绷的声音打从心底怒骂着。看来她是真的很生气，透过话筒都可以感觉到式的情绪。

「你从昨天起就跑哪去了！你知道外面很危险吧，你都没看新闻——」

「吗……？」她还没说完便沉默了下去。

我当然有在看新闻，就是因为有在看，所以才无法一直待在房间里。

「…算了，没事就好。我暂时会到橙子那边去睡，就这样。」

…式仅仅为了告诉我这些话，似乎从昨晚就一直在打电话。

我很高兴她担心我的安危。

但现在，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虽然知道杀人鬼的真面目，但为何式还不回来呢？

「式，你现在在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在追踪杀人鬼吧？」

一阵沉默后，式答道：「没错。」

她的声音非常冰冷。连话筒这一侧的我也不禁打了个冷颧。

那是只带着杀意的可怕声音。

式打算把杀人鬼——学长给杀掉。

「式，不行，你回来吧。你…不可以杀那个人。」

「喔？你见过白纯了吗？哼，那该怎么办呢？这样让我觉得更不能放过那家伙了。」

她突然改变了原先冰冷的声音，嘻嘻的笑了出来。

「式！」

「我拒绝，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我不打算放过久违的猎物。因为那家伙是好久没遇过的非人对手。」

非人对手。

去年夏天，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杀人的浅上藤乃，难道与和自己意志相反而杀人的白纯学长一样吗？

…嗯，一样的。不管理由为何，他们都只因自己与生俱来的冲动而杀人。

世间一般称呼这种人为——杀人鬼。

「…不过就算这样，就算对方是多么罪孽深重，杀人也是不能做的事。」

「我听腻了你的一般论，黑桐。白纯里绪已经不是普通人了。那家伙杀得太多，所以，他是杀了也没关系的对手。」

「世上没有那种杀了也没关系的人存在。」

「别说傻话了！那家伙已经没救，无法再变回人类了。」

式坚决地这样说。

正如她所说，或许白纯里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那个人仍然是人。

「但是学长不是还跟我们一样吗？总之你先回来吧，如果你杀了学长，我可不会原谅你的。」

……没有回答。

她在考虑了一阵子后，留下简短的拒绝话语。

「不行，做不到。」

我反问她为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用干枯的声音说着。

「因为我跟他一样也是杀人鬼。」

一瞬间，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我非常不想承认她的告白。

「……你不一样，你不是没有杀过任何人吗？」

「那只是偶然至今都没杀人而已，但我无法改变的。干也，你想一想，四年前的我非常接近杀人这个行为，虽然织的人格只知道杀人，但也仅只于此。织虽然只知道杀人，但他并不喜欢杀人。

你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我从沉眠中醒来后，明明织已经消失而只剩下式，明明没有织却还是想要去杀人。很简单吧，到头来想杀人的并不是织，而是活下来的式。」

从话筒传来的声音很沉重，是有如在诅咒自已般的失意声音。

虽然跟式平常的声音没两样，但我听来却不是如此。

「所以不行。因为我不会回去那里了，所以你不等我也没关系。」

式一边害羞的笑着，一边这么说。

静静地，用着有如哭泣般的声音。

我沉默着。说实话，真是有够不爽。

「听好了，式。那只是你误会了而已。」

她没有回答。

我自顾地的继续说下去。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一辈子只能背负一个人的死，你不但很重视那件事，而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的痛苦。」

没错，你从小就一直在杀害织，你是名为织的被害者，也是名为式的加害者——你知道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所以我相信，相信全身是伤、悲哀的式。

「……你谁都没有杀过。只是凑巧都没杀过人而已？别笑死人了，这种凑巧能持续到今天吗？你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一直忍耐着。人的嗜好因人而异，式你只是刚好嗜好杀人而已。不过，你却一直忍耐着。所以今后，你一定也能继续忍耐。」

响起了咬紧牙根的声音。

式静静地、非常激烈地开口说道。

「什么是一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凭什么知道。」

这个答案，我早就了解了。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

我了解那个三年前没有杀死我的你。

…式什么也没有回答。

因为隔着话筒，我无从得知她现在的表情。

我们的对话…

仅仅只能听到声音而已。

——而那也结束在道别的话语里。

「……黑桐，你真的都没变。我说过，式最讨厌你这种个性。」

说完她便挂上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固定的电子音。

最后一句话…跟去年夏末，两人被雨淋湿所说的话包含一样的意义。

◇

时针指着二月十日的下午七点。

或许因为不拿手的东西升级为讨厌的东西成了我的原动力，我忘记两天都没睡好的事实而离开了房间。

／3

◇

时间是八月。

我开始越来越疯狂了。

◇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

我想起这句无聊的话，加快了脚步。

心中涌起的只有凶暴的情绪，我非常的不高兴。

「…………还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我狠狠地咬紧牙关，在脑海里痛殴那家伙脱线的脸。

一点都没变！没错，那家伙真的跟四年前一样都没变，还是痴痴相信两仪式这个杀人鬼，用傻瓜般的笑容面对我，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会被杀，才进而让我有无聊的幻想。

……对，幻想两仪式这个异常的人，或许也能在阳光下正常生活。

四年前。式对那个非常没辄。

那种感觉，我现在终于了解了……因为我会杀了干也，所以得要远远逃离他才行。

我一直认为我对两仪式这个自我一点也不感到痛苦…不过这样一来，我就跟以前没两样了。

看来我没啥资格批评干也，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式都认为黑桐干也非常碍眼。

跟黑桐干也讲完电话后约两小时，我到达了白纯里绪的住处。

追踪那家伙十分简单，只要跟着他身上麻的味道，然后一路来到源头即可。

那座位在港口、用来保管船货的仓库，似乎就是杀人鬼的根据地。

港口毫无人烟。

晚上九点后，没有会来仓库街的好事者，也没有人住在这里。港口所拥有的，只有来自海面的反光，以及矗立的路灯光芒而已。

——的确，如果在这里的话，

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被打扰。

我左手拿着短刀，右手拿着投掷用的刀，走向目的地的仓库。那栋建筑有如学校的体育馆一样大，与其说是仓库还不是说是某种工厂。

高约八公尺，令人意外的用窗户排满了一整面墙，虽然窗户高达七公尺而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况，但若在白天，仓库里一定很明亮吧？

要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就像是被铁墙围住的温室。

我虽然打算从窗户进入，但没有那个必要。仓库的入口——那扇生锈的铁门微微开启着。

以陷阱来说，还真是普通。

我从门缝间走进了仓库。

——接着。

里头跟外头煞风景的港口不同，出现非常奇特的景象。

从天窗般的窗户里流进了月光——这里简直跟密林没有两样。高约五公尺的草种满了仓库，大部分的地面都是土，只有像通道的地方铺上了水泥。

人工创造出的热带园地，就是这栋仓库的真面目。

「——————」

我右手的短刀感应到什么而颤抖了一下。

那家伙正躲在这密林中窥视着我的行动。

……虽然也想陪他互相观察对方，但还是算了。

看来因为与黑桐干也对话而不爽的我，已经失去常人拥有的耐性。我拨开茂密的草，直接走向猎物。

「——————！」

那家伙惊慌地逃开。

但已经太迟了。

我迫到他的身后，并挥下左手的短刀。

在那前一刻，他跳了起来。

跟昨晚一样，朝墙壁跳跃……的确，以身为人类的我来说，无法像鸟或蜘蛛般进行立体移动，但我已经看腻这种特技了。

我将右手的短刀射向敌人，把他打了下来，然后冲至他倒下的地方，跨坐在他身上。

「——什么。」

那家伙——白纯里绪仰望着我。

因为昨夜的一战而认为战力相同的那个东西，现在因为无法掌握巨大的强弱差异，连话都说不出来。

与我相似的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要挥下短刀的我。

那不是昨晚的杀人鬼，而是如干也所说，一点害处都没有的「人类」。

「拜托，你，等等。」

猎物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意思，却还这样说着求饶的话。

但我对那种话没有兴趣，就这样把短刀刺了下去。

这场景，似乎跟某个时候的什么事很相似。

「——咦？」

惊讶的声音来自我与那家伙。

我那把——已经靠近那家伙喉咙的刀子，一动也不动地停止了。

「怎么——」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将力量注入到左手里。

我不会让他逃走的，我要杀了这家伙，并成为杀人鬼。这样一来——我一定能够一个人活下去。就算回不去，也能毫无痛苦的自在活下去。

……明明可以的，但——

我的左手，怎样就是无法杀掉白纯里绪。

〝——不会原谅。〞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中。

猎物像蛇一样从我手中逃走了。

但他的背后全都是空隙。

那家伙身上的死之线我也看得相当清楚。

再来只要像往常般，挥动左手就好。

〝——我不会原谅你的。〞

然而，我放过了最后的机会。

我简直像个小丑。

明明一直渴望杀人，但却无法越过最后那一条线。

只因为那男人说的那些没意义的话。

「那明明根本不算什么……！」

没错，那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无法被谁原谅也无所谓。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谅我也无所谓。

但是，为什么。

「——是那家伙的缘故。」

像是痛苦般的憎恶，让我说出了这句话，逃走的猎物笑了。

刚才都还怕死的猎物察觉到我的异常，变回昨天杀人鬼的样子。

怎样都无法下手杀死白纯里绪的我，不管是打倒变回杀人鬼的那个东西，或是逃离他都做不到。

／4

◇

时间是八月。

跟荒耶先生所说的一样。

我是正确的。

因为若是疯狂了，那杀人也就是没办法的事。

◇

……雨正在下着。

沙沙的雨声很吵，让我睁开闭着的双眼。

「……什么嘛，我还活着啊。」

从沉眠中醒来后，我躺在水泥制的地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草非常的茂盛，植物的高度比我的身高还高有两倍以上。

从高处窗户里射进的阳光，因为雨的缘故而是灰色的。

即使这样，从一整排玻璃窗射进的阳光还是很强，明亮到让人不会以为是在建筑物里。

不知不觉间，外头已经是早上了。

充满了灰色的植物园——我就倒在那里。

……虽然记不太清楚，但看来我是败给了白纯里绪。

我的双手被铐上手铐，身体也使不止力，应该是被注射了什么不知名的药吧？我的意识朦胧，完全无法进行思考，只能就这样被铐着手铐睡在水泥地上。

虽然张开了眼睛，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好冷。

能听到的只有雨声。

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凝视淋湿玻璃的冬雨。

是因为被注射药的缘故吧。

我的意识不在现在，而是看着三年前的遥远过去。

…

……雨正在下着。

那一晚非常寒冷，简直连骨头都会被冻碎。

式连伞也不撑，追逐着黑桐干也。

在滂沱大雨中，只靠路灯的光亮来前进。

湿漉的柏油路反射光线，不让我看到那家伙的身影。

但即使如此，式仍然很快就追上了他。

刚刚虽然被来路不明的男子妨碍，但这次可没人来帮他。

式用短刀朝呆站的黑桐干也挥了过去。

雨水犹如小河般流动的路面，开始混入了少年的血。

……但是，短刀只是擦过去而已。

「为什么。」

式咽下了一口气，而黑桐干也则是跑了起来。

式很快追赶上去，然后重复一样的事。

这个捉迷藏一次又一次地持续着。

真是奇怪。

少年跑了一阵后便停下脚步，有如在等待少女一般。

在雨中，式就是无法动手杀掉黑桐干也。

「为什么——！」

我情绪激昂起来，抱住了头。

那家伙又在远处停了下来，一直被雨淋着。

看到他那副模样——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痛苦。

「…跟黑桐在一起会痛苦。因为他让我看到那种无法得到的事物，所以让我这么不安定。

所以我非杀掉他不可，只要把他消除掉就不会再做梦。这种痛苦的梦得让它消失，我非得回到以前的我才行——」

虽然我像小孩子迁怒般地喊叫着，但令人想哭泣的心情却越来越强烈。

在下着的雨中，式看起来像在哭泣。

黑桐停止了奔跑，与她面对面站着。

连一句话都不会说却又笨拙的干也，但却是会停下来等待自己的少年。

那时，式了解了织的想法。

……的确，杀了干也就不会再受困于痛苦，也能够回到以前的自己。

但是相对的——就会连那个梦都没办法做了。

虽然做梦会感觉痛苦，但不做梦，又是多没有感情的事？

到头来，一直阻止杀害干也的不是式也不是那个黑色男子。

而是喜欢做梦胜过一切，并且只能做梦的织…他不愿意破坏干也这个梦的形体。

……就算怎样也无法得到。就算再怎么痛苦，梦这回事，就是重要的生存目的。

——所以他没办法除掉他。

除掉那家伙的话，我会更加痛苦。但这颗心，也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

只要这样做的话——式朝向干也走去。

少女在离少年有一点距离的斑马线上，停了下来。

在视线不清的雨中…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响。

在最后一刻，式笑了。

……没错，答案非常简单。

「既然没办法除掉你——那就只有让我消失了。」

式微笑着留下这么一句话…那是很柔软、很幸福，有如梦一般的微笑。

下一瞬间，来到旁边的汽车发出轰然煞车声，把她的身体撞飞出去。

…

那就是我记忆中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

真正死去的人，其实是我。

在两仪式体内清醒的人，是织。

但织代替我在那时死去了。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无法守护他自己的梦了。若只有织留在这个身体里，他将会不断无差别的杀人吧？因为能实现他梦境的人。不是织而是式。

——在式身体内侧的织，平常都只能沉睡着。

我们虽然从大元的一个人格所分离出来，但名为两仪式的人格，只有身为式的我，才拥有身体主导权。

既然身为式的我存在，那么这时织就只能沉睡了。

他总是一直沉睡着。

他一直抱有式被压抑的愿望，也被限定只能朝否定他人、伤害他人、杀害他人的方向性前去，因为这是他被创造出来的理由，所以织只能以杀人鬼的身份存在。织以人格的身份出现在两仪式的身体里，只能在对当时相处的对手抱有杀意的情况下才行。

但是，织也有像现在的我一般正常生活的愿望在，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拥有相同兴趣、一起成长，甚至连憧憬的事物也一样。

式…身为肯定之心的我，起码能做出模仿这件事，但织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即使如此，织还是认为就算再怎么被他人厌恶，我们总有一天还是能够在一起。

不过，那是他无法实现的愿望。

所以——他所做的梦，是ShiKi过着幸福生活的梦。

喜欢做梦的织；

只能在梦里实现愿望的织，那也等于是式的愿望。

我们在现实世界里遇见了那个梦，

他那能够幸福渡日的梦。

否定了自己存在的希望。

织当时喜欢的那位同班同学，只要式跟那个同班同学在一起，就能实现他的梦。但只要织存在，总有一天我会杀掉那个同班同学吧？

用自己的手，亲手破坏掉自己的梦。

织讨厌那样，他不想破坏黑桐干也这个梦，他想要让SHIKI幸福，于是选择了唯一的方法。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梦。

他终于得到了幸福。

能够一直持续做着那个梦。

「……至少要让那家伙记得织……因为现在的我，就是织所做的梦。」所以我才会无意识使用织的用词。

这样一来，我就能让周围的人把我当成织了。

……雨不停的下着。

我的意识仍然很朦胧。

视野突然扭曲了起来，无法抗拒的睡意侵袭着我。

在那之前，我想起了身为另一个我的织，我回想起他心底的愿望，并将它遗忘。

——谢谢。我没有办法…杀掉你。

……感觉有点悲哀。只能用杀害这种方式来与他人建立关系的式，连把这句话，告诉想传达的对象也做不到。

杀人考察／5

◇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安心。

孤单一人太让人不安了。

我察觉到，必须要有和我一样的狂人同伴才行。

◇

二月十一日，礼拜四。

从早上便开始下着雨，而我来到了橙子的事务所。

我不是要回到工作岗位上，而是因为前往港口前，有非得与橙子商量不可的事。

我说完有关白纯学长的事后，橙子只是一脸无聊地弹了一下手指。

「所长你的看法呢？」

虽然我因为她那副式跟学长都与她无关的态度而瞪着她，但她却摘下眼镜回瞪着我。

「没什么看法，既然起源觉醒是四年前的事，那白纯里绪已经没救了，他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了吧？」

橙子边说边叼起一根烟，然后一手托着脸思考着。

「不过竟然是起源觉醒者啊？荒耶那家伙还真是留下一个无聊的临别礼物。对普通人那样做的话，原有人格一定会彻底摧毁。白纯里绪的两面性，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长。那个，起源是指什么？学长虽然说是本能，但我并不认为那种东西能削弱人的意志。」

我说完了之前一直抱持的疑问后，橙子点了点头，将烟夹到手上。

「个人的深层意识不可能改变肉体本身，像苍崎橙子或黑桐干也，仅仅二十年所培养出来的意识，当然敌不过『肉体』这个更为坚固的自我。若掌管人格的是脑髓，那表现个人的就是肉体。虽然最近出现某些说法，认为人类只要有脑部就不需要肉体，但结果也只是在轻蔑自己的人格而已。不过我觉得这种事要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总觉得这番话好像离题了，而橙子在思考一阵子后，又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黑桐，你相信前世这种东西吗？」

「…前世，是那个自己出生前乃是动物这种东西吗？…该怎么说，我哪边都不是。虽然并不否定，但也不肯定。」

「真像是黑桐会说的答案。不过在此先假定为有吧…从科学的观点来看，也是有所谓转生的理论。所有的分子都会流动吧？除了精神、灵魂、生命等观念外，所有的东西都能转换为其它东西…所谓的起源，就是追溯这种无秩序法则的方法。在魔术师里，甚至也有人试着让前世的自己附身而使用其拥有的能力。这是尝试让自己出生前的能力超越时代而继承下来。

而起源则是指更上一层的东西。如果有前世的话，那之前应该就还有前世吧？前世不是人，再前世甚至连东西都不是，但存在之线还是会一直延续下去。你这个灵魂的原点，创造你这个存在的场所，确实存在。但是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生命之类的东西，有的只是某种开始之因，决定事物的某种方向性而已。

在一切源头的漩涡中，某种方向性就如同闪电般地发生。『做…』的意义流动，适合那个流动的物质集结成形体，而那个东西有时会变成人类。在开始之因所发生的事物方向性，是指根源之涡这个浑沌里所产生的『做……』、『不做…不行』这类冲动，也就是让所有有形之物之所以存在的绝对命令。这种浑沌冲动，据说是魔术的起源。

简单来说就是本能吧，像有的人只会对小孩感到兴奋，对吧，虽然一般认为原因是出在小时候的体验，但儿时的体验却无法改变成人的意识，那种乃是在出生前就决定了，灵魂有起源这种模型，我们就算知道，也无法对抗作为存在之因的方向性。」

橙子停住不说了，我虽然感觉最后的部分有点强辩的味道，但也有我能够接受的地方。

就算是我们不想做的行动，也无法违背欲望而不去做。

橙子这么说。人类、植物、矿物，都具备有这种方向性，且都是被束缚而生存着。

「这些东西通常无法察觉，但也有一出生就与起源接近的人在。

跟超能力者一样，那种人越是拥有优秀的能力，就越容易被排除在社会之外。

附带一提，寻求死亡的式，起源是虚无；想要违背常理的鲜花，起源是禁忌。虽然式因为太过接近而被那冲动所吸引，但鲜花不是就很普通了吗？因为起源毕竟只是原因，而不是支配个人的东西——只要不是因为某种因素去自觉到那个东西的话……」

橙子用锐利的眼神望了过来。

她想说的事，我也知道。

「……也就是说，一但自觉到，人格就会输给那个方向性？」

「正是如此，从存在的开始累积至今的起源方向性，光靠白纯里绪这个不到十七年的方向性是不可能对抗它的，他只能不断重复自己的冲动而已。吃东西还真是奇特的方向性啊！我能理解为什么他会被荒耶看上了。听好，黑桐，若拥有吃东西这种起源，白纯里绪的前世应该是猎食类的生物。起源觉醒者会取得所累积的前世，你不要把白纯里绪当成一个人类，反而看成许多动物会比较好。在白纯里绪这个人格残留时还好，要是那个消失了，他真的会变成『动物的群体』。」

那样也蛮耐人寻味的，橙子说完后，讽刺般地笑了。

虽然这个人一直是如此冷酷，但这次我无法静静容忍下去。

「——是魔术师造成这种原因的吧！如果学长自己一个人的话。就不会发生——」

「是这样吗？要让起源觉醒的魔术，光靠施术者办不到。直到拥有起源者自觉后，才能使其觉醒。起源觉醒是施术者与受术者意见不同就无法使用的秘术。

白纯里绪是以自己的意志做了选择。他以自己的意志变成动物，以自己的意志杀人。被夺走的命无法归还，等他回复成白纯里绪时，都已经太晚了。白纯里绪本人虽然说自己无法压抑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看你似乎是想帮助白纯里绪，所以给你个忠告。听好了，起源觉醒者的确会失去自己的人格，但并不会分裂成两个。若白纯里绪这个意志残留下来，残留时就能压抑住冲动。人格不像双重人格一般可以自由切换。黑桐，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在吃人喔，所以，把他当成你所认识的白纯里绪，这种想法很愚蠢。白纯里绪只不过在欺骗你，博取你的同情罢了。」

橙子有如在斥责对生命恶作剧的学生般，眼神相当严苛。

我本来认为她是几乎不担心别人的人，但这时我对魔术师——橙子的偏见减少了一点。

看着一脸无法接受的我，橙子意外地绷起了脸。

「…黑桐你不惊讶吗？我可是说白纯里绪并不是因为输给冲动才吃人喔！」

「咦…？不，我很惊讶。」

我淡淡地回答道，橙子则一脸无趣般地皱起了眉头。

「到头来，橙子小姐还是没办法帮忙白纯学长哕？」

「嗯，这是那男人追求灵魂形体而到达根源的终极技术。我的专门领域是肉体部分，关于灵魂就没办法了。」

「这样啊…但既然学长的人格还残留着，应该能替他做些什么吧？」

「顶多是让他安心吧？不过那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白纯里绪能残留到现在可说是奇迹，一来说不定明天就会变化…二来说不定他早已放弃身为人类这件事。」

…是这样吗？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说出「请救救我」这句话。

即使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人格就已经不是白纯里绪，但他想要救赎仍然是真的——

「真是的，黑桐，你还真容易让人理解啊。算了，我也不想阻止你，对方可是杀人鬼喔。那种东西还是交给式就好，式是因为要解决四年前的事件而在追踪杀人鬼吧？」

被这么一说，我低下了头。

…解决四年前的事件。听起来虽然如此，但看她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单纯。

我曾经，在眼前失去式一次。

我也知道，那时的式与昨晚电话里的式很像。

与四年前一样…

杀人鬼出现，式说自己也一样，而且好像真的开始往那一头倾斜。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想杀人呢？

「橙子小姐，人类会杀害人类的理由是什么。」

我无法忍受而提出这样的问题。

橙子靠着椅背，说出一个解答。

「向对方抱有的情感超出自己的容许量时。自己能承受的感情量是一定的，有容量大的人，也有容量很小的人，不管是爱恋或是憎恶，当那种感情超过自己的容量，超过的份就会转变成痛苦。这样一来，就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无法忍受时该怎么做呢？只有用某种方法把它消除掉而已。不管忘记或是离开，总之要让它远离自己的内心。当那个方法到达极端时就是杀人了。为了保护自己而失去道德，来取得虚伪的正当性。」

自己无计可施的憎恨，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从那种感情里保护自己才去杀人…？

也就是说无法忍耐的痛苦，会转换成杀意吗？

「不过，不是也有人会杀害毫无关联的人吗？」

「那不是杀人，而是杀戮。只有人拿自己的尊严和过去比较，让其中一个消失时才叫杀人，并背负杀人这种意义与罪孽。

杀戮不一样。虽然被杀的一方是人，但杀人的一方没有身为人类的尊严，也没有之后的意义与罪孽。像事故，并不会背负着罪孽吧？」

…杀人这件事，也就是杀害自己。

「那杀人鬼是什么呢？」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因为是杀人的鬼，所以跟天灾一样，被牵扯进去的人就倒霉。」

…式的确有说过跟这句话意义相同的台词。

在与式分别的十天前夜晚。式看到新闻后，告诉我杀人鬼并没有杀人。

她这么说：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我这么说：人一辈子只能背负一个人的死吧？

「我——想起来了。」

没错，两句话的意义相同——因为那是以前，她告诉我她祖父所说的遗言。

式虽然一直重视并遵守这遗言，但却又想将它抛开。

是我跟杀人鬼把她逼迫到那种地步。

我不知道式对我抱有哪种感情。

但那因此让她痛苦，所以只能杀掉我来解决。

但是，知道杀人痛苦的式却没办法杀害任何人。

既然这样——那就变成不需背负任何痛苦和意义的「杀人鬼」就好，她是这样想的。

然后，杀人鬼在她身边出现并且开始活动。

因为杀人鬼想要让杀人鬼——两仪式变成同伴。

「——我告辞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橙子一脸不满的样子。

「什么嘛，这样就结束了吗？外头在下雨喔，再多坐一下也没关系。」

「是。不过，我不走不行了。」

我敬个礼后便迈开脚步。

随即背后便传来「那明天见」这句道别的话。

／5

…

我做了一个很令人怀念的梦。

〝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这最后会杀死自己，所以我们只拥有杀人一次的权利。〞

为了自己？

〝正是。人一辈子只能承受一人份的人生价值，所以大家才会为了原谅那些无法走到尽头的人生，用尊重的态度去看待死亡，因为生命等价，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不是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那么，爷爷呢？

〝爷爷已经不行了，我已经杀了好多人。我因为承受杀害他们的死亡，所以已经无法承受自己的死亡了。爷爷的死，会在没有任何人承受的情况下，前往空虚的地方，那可是件非常寂寞的事。〞

只能杀一次吗？

〝嗯，能杀人的次数只有一次，在那之后就不带任何意义了。仅仅只有一次的死相当重要。如果你杀害了他人而用掉自己的死，将永远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无法作为一个人而死去。〞

……爷爷你很痛苦吗？

〝嗯，我已经走到尽头了。再见了，ShiKi。如果你能迎接一个平稳的死就好。〞

……爷爷？

爷爷，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寂寞的表情死去呢？

喂，爷爷——

…

响起了「啪」的一声。

跟外头的雨声不同，那是黏稠而令人厌恶的声音。

我从梦中醒了过来，并睁开了双眼。

那是在草长得相当茂盛的仓库里，我双手被铐着，被人丢到水泥地上。

……状况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身体的无力感已经开始消失，而在我眼前有个与我相像的男子。

白纯——里绪。

我就这样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确认着眼前的对手。

那个人带着难看的笑容俯视着我。

「已经清醒了吗？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急啊！」

白纯说完就蹲了下来。

他的手上拿着个针筒。

「药物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用，我一开始就该用这个的。」

白纯拉住我的手，把针筒刺了下去。

因为药物而麻痹的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全身使不上力，两手也被铐住，我只能瞪着那个男人而已。

「真是不错的眼神，两仪式果然就是得这样才行。刚刚打的只是肌肉松弛剂而已，我还得请你再乖乖躺在那儿一下。」

白纯里绪坐到水泥地上，眼神仿佛像在舔舐一般看着我的身体。

我则是看着窗外的雨。

「…这三年，真是漫长啊！我这一直等待的心情，要是你能理解就好了。」

那个东西的嘴里咬着些什么。

但我对白纯里绪则是漠不关心，对方虽然知道，却仍自顾自地说着。

「…从荒耶的说法听来，我似乎是失败品，他竟然说我相反过头了。我跟你为什么会完全相反呢？两仪呀！我们明明这么相似，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世间的一般人吧？两个狂人，就得要彼此感情深厚才行。」

…我没有回答。

真的，我并不是在无视他，因为两仪式正在想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那个东西继续无聊的独白。

「…因为你发生了事故，所以我一直没机会登场，先前预定好让那两个人破坏你的计划，所以我得乖乖地别碍手碍脚…利用了他人，等没用时就舍弃掉，这很令人不爽吧？但光靠我自己又无法对付荒耶。所以我只能照他所说的离开你身边而已。所以你别那么别扭了，又不是忘记了所有的事。

…我很清楚，荒耶无法把两仪式逼入绝境，能办到的只有同为狂人的我而已…我知道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那个东西靠近了我。

他像狗一样的趴下，舔着两仪式的脚。

响起了「啪」的一声。

黏稠的声音，潮湿的感觉。

带刺的舌头，一边舔一边往上游走——让人感觉想要发抖。

「————」

我发不出声音来。

回响在灰色仓库里的，只有那个粗重的喘息声。

我的身体明明无法动弹，感觉却变得更加敏锐，有如身处热带夜晚般不停冒汗，像是被水淋过一样，全身融入汗水里。

「————」

我脚边的和服下摆被撕碎了。

那个叫做白纯里绪的东西吐着热气，继续埋头在这种行为里。沾满唾液的舌头，从膝盖缓缓往上游走，他根仔细地舔着我的腿到内侧，黏稠的声音一直重复。

糖水般的液体，围绕在肌肤上的感觉非常恶心。

…我只能忍着不发出声音。

于是那个黏着我肌肤的东西，用非常缓慢的动作，从脚爬到了腰部。

他的舌头一点也没损害到和服下摆，单纯在布料上爬行着。

「咻噜」、「啪」。

黏稠的声音只让人觉得不快。

不停涌出的唾液，渗透我的衣服流到身上。

…被铐着的双手很痛，动物般的舌头细心地沿着我的胸部来到脖子。

他从我的脸颊一路舔到眼睛，呼呼的喘息声，在眼前一直重复着。

一想到自己沾满唾液的身体，闻到那个有如动物般恶臭的呼吸，让我开始觉得想吐。

「——死狗。」

我如此骂道。

那个东西很高兴地笑着，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啊——」

因为药物而变敏锐的感觉，现在非常强烈，像是脑髓被刀子侵人一般，我发出尖锐的叫声。

或许是因此满足了吧，白纯里绪移开了嘴。

我的脖子上留下动物的齿印，沿着脖子流下的血，都让人感觉淫荡。

「…还不行，还不到吃的时候。因为那会让你无法回到原形。」那个东西说完后站了起来。

「因为白纯里绪爱你，所以要慎重对待你……吃东西是我的起源，当那股冲动涌现时，我就见一个吃一个地吃下周围的人，但是，应该因此消失的白纯里绪竟然还在这里…我才不会输给冲动，因为有你这个同伴，所以我才会放过白纯里绪一马。」

白纯里绪有如逃避自己的欲望般离开我身边。

「…但是！你竟然连昨晚都没办法动手杀我。到头来，你还是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好杀过。杀掉荒耶那种不是人的家伙没用，你明明是远胜于我的杀人鬼，为什么——连一次都没有杀过人！」

白纯里绪持续着粗重的喘气，看向倒在地上的我。

「那样可很令我困扰啊…！我可不能没有同伴。这样会让我没办法安心，总是感到不安！明明…明明我只认为你是我的同伴，但却被你狠狠背叛了。这样下去，白纯里绪不就会被起源给吞噬吗？」

…还真是愚蠢的误解。

自称是白纯里绪的那个东西，踏着静静的脚步消失在草丛里。

「…你给我等着，我马上——把束缚你的原因给除掉。」

只传来这样的一句话。

我虽然知道那句话的意义，但就是无法思考那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

……这一定是因为药物的关系，我就在这种头脑不清晰的状态下，尽想着些没完没了又无意义的事，像是被窗户玻璃弹开的雨滴数量，明天的自己会变得怎样……

说到底，我究竟为什么会去寻找杀人鬼呢？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因此让我忘记一开始的理由。

我——的确是因为想要安心，所以才跑到街上去。

再度发生的杀人事件，再加上四年前的模糊记忆，我害怕可能又会杀了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真的有杀人鬼存在，我就不是杀人鬼了。」

我说完，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

我好想回去。

好想过着清醒过来的半年间，与那个人渡过的每一天生活。

我想证明我也能像普通人般活下去，所以得跟杀人鬼这个对手做个了结。

但是，我却遗忘了这个目的。

我一直潜伏在巷弄里追踪杀人鬼，还老实承认自己内心的杀人冲动。

我就在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追踪白纯里绪，然后把自己弄成像现在这样被绑住的窘境。

若是以前的我——若是三年前的我，就算杀人鬼再现我也不会在意吧？

…………我变得软弱了。

只能一个人躺着，厌恶自己沾满白纯里绪唾液的身体。

外头下着雨。

我觉得自己真是非常愚蠢又凄惨。

我实在无法原谅他，可恶、真令人不爽，如果有让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在，我真想抱怨个两句。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错。

让我变成这样的责任，全都在那个人身上。

……没错。

全都是因为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我才变成这样。

因为有那个人所以我变得软弱。

若没有那个人就不会有这样的自己。

——所以，若是那个人不在了，我连活都会活不下去——

「……我这个笨蛋。」

由于药物的效力，脑袋一直不是很清楚。

我的身体热到令人喘不过气，汗水如同眼泪般流着。

这种模样要是被人看到，我可是会羞耻而死。

…所以，不快点去不行，我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这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我得快点回去才行。

回去自己的家，那个我该回去的地方。

但很不可思议的是，

当我这么想时，心中描绘的不是两仪大宅，而是黑桐干也在那里等待的，那间非常平凡的公寓——

杀人考察／6

——最后，我来到了那栋仓库。

从橙子的事务所离开约两小时路程，就能到达位在港口的无人仓库。在前往橙子那边之前，我已经查出这里就是白纯学长真正的居所，也是藏匿药物的地方。

在雨中，我走近即使在仓库街也算很大的那栋建筑。

仓库正面的门关上了，看来是无法从那里进去。而比自己大上几倍的铁门不可能用螺丝起子撬开，于是我绕到了仓库另一头。

……一点空隙也没有的仓库墙壁裴满玻璃窗，虽然可以从那里进去，但玻璃窗却是位在离地面约五公尺的高度，没有梯子的话连摸都摸不到。

仓库比外表看来还大，有如学校的体育馆一般，但我想一定有后门之类的地方。

我边走边找，很快就发现墙上有一个如同普通房间门扉一般的人口。

于是我一声不响地走近它并转开门把，门没有锁上，我就这样溜了进去。

……那里是个像杂物问般的狭窄空间。

在眼前有另一扇通往仓库内的门，当我走向那扇门的同时，响起了「铿」的一声。

「——好痛。」

我抱住头。

在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敲了一记前，我的身体就倒在地面上。某种东西咕噜一声滑下了喉咙。

等到眼前一片漆黑的视野稍微能看见一些东西后，我抬起了倒下的头。

…场所还在原地，应该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吧？

但我却感觉很冷，身体不停发抖着。

我想站起来，一只手却感到疼痛。

我左边的手肘朝怪异的方向弯曲着，不只如此，双腿的膝盖内侧也被刀子割伤了。

……那位置是以前曾受过重伤的部位，现在连跑步都会痛。现在那里被切伤，若是想站起来就会令我感到几乎要昏过去一般的疼痛。但是，若这样躺着就不会有任何疼痛感，伤口已经塞住了，也没有流血。再加上弯曲的那只手骨头也不觉得痛，目前感觉似乎还撑得过去。

要说异常，就只有身体那股膨胀的感觉了。

……刚刚吞下去的是药吧？

没错，那应该像是止痛药之类的东西，不过能够一吞下就马上生效止痛，我倒是没听过这种非常好用，又有如魔术一般的药物。

「………………」

我观察着房间，发现墙边有某个人在，他就蹲坐在一堆瓦砾上，

「抱歉，因为我不想绑男人，所以只有用这种方法了。」

他说完就走到我的身边。

我的脑袋因为药物而一片空白，身体的感觉很热，连看到的景象都一片惨白。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清楚知道他到底是谁。

「白纯——学长。」

「黑桐，你还真记不住教训啊！不是跟你说过别来找我吗？你就是因为不听话，所以才会有这种下场…不过，我也有点高兴，因为这让我知道你果然站在白纯里绪这一边……没错，把你让给两仪太可惜了。为什么我没察觉到呢，要是让你成为我的同伴就好了。」

学长的口气，跟他以前的口气不同。

他用有如他人般的口气，居高临下地说着。

……但是，在我听起来只觉得那像是在演戏。

「……你是没办法创造同伴的。」

开口说话的瞬间，激烈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

看来虽然不痛，但我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我忍耐脑袋每开一次口就要烧掉般的疼痛继续说道。

「因为学长的药，连一次也没成功过不是吗？」

房间内的空气冻住了。

白纯里绪咬紧牙根看着我。

「…真是没想到。黑桐，没想到你竟然能了解到这种程度。正如你所说。我可不是为了取悦那些笨蛋才送药的。的确，在我一时冲动吃了人后，那东西可以让他们闭嘴。对那些笨蛋来说，我可是免费送药的英雄啊。大体上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插嘴，不过，这也只是其次的东西而已。」

他缩缩肩膀，停止了说话。

如果他不再继续说下去，那就只有由我来说。

「…你在卖的东西，并不是药物。」

白纯里绪沉着脸叹了口气。

「嗯，你说的没错。我啊，想要找到跟我一样的家伙，但那种家伙却只有两仪而已。那么，我就只能用人工的方式创造了，对吧？这间仓库的大麻是从荒耶那里拿来的，这跟其它的大麻有点不同。虽然没有依存性也不会产生耐性，但这可是不会在体内分解的毒啊！使用几十次后就会完全破坏理性，是究极的兴备剂。」

「…碰到那种使用几十次的对象，你就会给他血晶片是吗？」

「应该说是看起来有希望的对象，那个是我用自己的血特别制造的，起源觉醒者会受缚于起源。像这类人的血已经不是普通的血了，结论虽不中亦不远矣。有的人只会感觉像一般的药物，也有人承受不了因此死亡。真可惜，如果能承受得住，一定就会变成我的同类。结果害我还得处理一点也不想吃的尸体。」

「……你明明说过不是因为想杀人才杀的。」

我用有如要烧焦的喉咙说着很愚蠢的事。

白纯里绪的脸暗了下来，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说？」

「因药物而死并不是我的错，想要药的人是他们，受不了而死的责任也在他们身上，我是感到同情啦，因为他们如果像我一样特别，那就不会死了。」

我的头感到一阵晕眩。

刚刚吞下的药，似乎让我的意识变得很零碎。

「不过都持续了三年，却连一个成功的家伙也没有，于是我想放弃了。就在此时，两仪清醒了过来。你应该很高兴吧？我也很高兴。没错，我们是同伴？在这种意义上，白纯里绪和黑桐干也是同伴，原因在于——」

白纯里绪「嘿」地一笑。

我只能一直看着他。

「没错，三年前破坏她的就是我跟你。你破坏式的内在，我则是破坏她的周遭。」

……果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和白纯里绪，若两者缺少任何一个人，式就不会变成那样

……正如他所说。在这种意义上，我和他展现了无比的合作吧？

「黑桐，很简单的。两仪喜欢半夜行动的个性真是太好用了，我只要跟在她后面，在她即将要前往的地方杀人就好！刚开始还曾被人看见，但几次下来就很熟练了。那天跟你吃完饭分开后，我不是很完美地先赶到两仪大宅吗？因为那是要让你看到，而特别用心准备的东西。」

我无法听清楚白纯里绪的话，呼吸不顺畅，感觉像是心脏着火一般……我不知道呼吸这回事，竟然是这么困难。

「…礼拜一杀了四个人的，也是你吧？」

但是，我竟然在说话。

他点了点头。

「真是受不了，难得我刻意安排他们袭击两仪，她却只让他们无法动弹而没越过最后那一线，让我还得去负责善后…但看来，那件事还是多少有点效果的样子。」

白纯里绪回到了墙边。

「时间差不多了。让你受苦了，干也。没问题，是你的话，很快就能解脱了。」

他拿起瓦砾上的东西…那是一把短刀还有像棒子一样的东西…那把短刀，是式的。

「…你难道把式给…」

「不，我对她什么也没做、因为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你，她的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虽然我现在让她在隔壁的仓库沉睡，但明天就会让她回去。」

他一手利落地拿着那两个东西，再度来到我身旁。

「那么就开始吧。放心，设什么好担忧的。因为至今失败的理由，在于只给药物而已。荒耶也说过，要让起源觉醒得要双方同意才能达成…没错。所以这次会成功。只要你想的话就能得到一切，绝对不会失败。干也，你可以变得很特别喔！」

…白纯里绪感觉有点钻牛角尖般地说着。

我只是摇了摇头。

「自己明明会因此消失也要变得特别…？你不是讨厌这种事吗？」

「傻瓜，你竟然相信那种话。这当然不可能会讨厌的吧？我因为起源觉醒的缘故而变得特别，力量不但变强，也能办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也不会让人说我弱。我能做想做的事，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这些快乐的事——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做不到的。

想要变得特别、想要比别人优秀，这就是他的愿望，但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吧？若说这个人有罪，绝不是因为这种事，而是——

「当然，我并没有消失，我仍然是白纯里绪。干也，冲动是可以抑制的，根本没什么好怕，我只是因为想吃才去吃而已。不是因为起源的意志，是因为我自己的意志而希望去吃人。」

「……白纯里绪只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同情，而在欺骗你罢了。」

橙子这么说过。

是这样吗——

「…什么？你不惊讶吗？我很想看看你惊愕的表情呢！真奇怪，你为什么不惊讶呢，干也。」

白纯里绪感到很不可思议般地问着。

因为这种事——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耶？」

惊愕的人，是他。

没错，这种事，我一开始就都知道了。

从读了那本日记后，我就全都能了解——不管是这个人早就放弃身为一个人类，或是白纯里绪已经不在的事实。

但即使如此，因为「请你救救我」这句话，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还留下来的，所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也要去拯救他。

「…你犯下杀人的罪行，为了逃离那罪行而舍弃自己。以前爱着两仪式的白纯里绪，只为了让自己正当化而追求式，那之中并不存在任何爱情，你——」

「吵死了！」

白纯里绪大吼一声，用力踹着我的身体。

幸好我的痛觉早就麻痹而毫无感觉。

「我的事没什么好提的，现在可是在说你的事。」

白纯里绪很不爽地说完，便挥动了短刀。

他用式的短刀把棒子切下一块约小指般的大小，然后放进自己的嘴里。

「虽然连续服用对身体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你实在太好强了。」

他粗暴地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拉了起来，并将他的双唇贴近我，我抵抗的舌头被推开，他把咀嚼的东西传到我嘴里并要我吞下去。

……我无法抵抗，只得乖乖吞下。

「这样就万事OK了。」

移开了嘴后，白纯里绪一脸平稳地说着。

「这次的是十回以上的服用量，你的身体应该会受不了吧？但你要在那之前吞下这个。干也，你得用自己的意志，舍弃掉目前为止的自己。」

他拿出了红色的纸片。

……我的视野一片艨胧，无法很清楚看见眼前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能让你变特别的东西喔！可以从那种到处可见的普通生活里解放出来喔！明明这么快乐。为什么你却不听我的语。吞下它，干也。如果对象不是你，我才不要！」

他拉起我没断的那只手，把血晶片塞到我手里。

看见没有反应的黑桐干也，白纯里绪非常不高兴。

「你给我吞下去，干也，你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刚才吞下那药物的效果。你听好了，不吞下去可是会死喔！很普通的死和很特别的活，哪一种比较棒应该连想都不用想吧！」

的确，是连想都不用想。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如勉强挤出来一般细微。

明明不管他也行，我却回答而了。

「因为感觉好像不太有趣。」

白纯里绪的表情冻结了。

空气仿佛「啪擦」一声出现了裂痕。

我还真是找死啊…

「……嗯，因为从学长你的经验看来，感觉好像不太有趣。而且我比较想维持学长说的那种普通状态，我不想成为特别的存在。」

白纯里绪看着我的双眼里已经失去了人性…这个人因为刚刚那句话，已经把我当成了敌人。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好，你不吞下去可是会死喔！你没有其它选择了！那时的白纯里绪也一样！明明每个人都——都想变得特别，都想比他人优秀。你却……」

他激动地说：「无法相信！」

说完，他微笑看着我。

那种笑容说不上是因为恐怖，还是因为不爽造成的。

「为什么？真是难以置信，黑桐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逞强而这么说，也没有输给任何人的感觉。你——是真心这么希望，但这样下去会死的喔！你在装什么酷！可恶，你不正常。你不是普通人，怎么想都觉得你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吧，学长。」

有如被胃部涌上的恶心感催促一般，我说出这句话。

——如果我更会察言观色的话，说不定还能活久一点。

「你已经活得不正常了。杀人的你不敢去正视那个罪过而一直在逃避，你用自己发疯的借口催眠自己，既然发疯了，那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异常的人理当会做出异常的事，但这只是自己欺骗自己…！

……不过，这跟因为不爽而打人的理由一样，完全不存有任何正当性。你却为了让自己正当化而假装疯狂，到现在也还一直在逃避。」

……没错。

从第一次杀人，并受到荒耶宗莲的诱惑开始，白纯里绪就消失了，他用身为狂人就能存在的理论武装自己，并追求同为杀人鬼的两仪式。因为若有与自己一样的杀人鬼。自己就能够正当化，能够因为同样拥有不正常的伙伴而感到安心。

「………吵…死了。」

白纯里绪眯着眼往我这边看来。

不过若不把话说完，那就失去来到这里的意义。

「……从出生起就毫无由来而嗜好杀人的式，以及为了保护自己而自认嗜好杀人的白纯里绪。」

……天然的物品与人工的物品。

……与生俱来的东西和后天捏造的东西。

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学长是不会了解其中差异性。

「用杀人鬼这种名称叫你不对，你身上并没有式所背负的痛苦，因为你并没有那种要舍弃也无法舍弃的情感。」

「……黑桐，你很烦呐！」

「所以你跟式绝不相同，而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杀了人后不承认那是自己的罪过，而只是一味逃避，是杀人者或杀人鬼都算不上的逃亡者——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学长。」

即使如此，就因为你说想要有人救救你，所以我才想将误以为只有疯狂这个选择的你拉回这边的世界来。

「………我说你很烦啊！」

那是充满憎恨，有如诅咒般的愤怒之声。

我无法阻止他，只能静静看着他举起短刀这个动作。

◇

他举起了短刀。

用无法停下的力道，情绪性地从黑桐干也的头一刀砍下去。

深深插人头部的短刀，把黑桐干也与世界彻底分开了。

／6

干也「咚」的一声倒向地板。

他趴着不动，只有头部不停流着血，沾湿了水泥地。

我愕然看着手里的短刀，怎样都无法动弹。

我害怕干也的尸体，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因为，干也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没打算要这么做的。」

即使我这么说，回答我的也只有雨声。

很久以前，从白纯里绪还是学生时所留下的感情，现在正不断地变淡。

像是那个时候……

在白纯里绪打算退学时，不管是谁都认为我做了蠢事。他们嘲笑我，高中退学还能有什么打算？但，只有黑桐干也不一样，他真心说请我加油。

我不可能会遗忘的，那时的喜悦，至今仍存活在白纯里绪的心中。

但是，我却杀死那个给予我喜悦的人。

我一时激动而把他给杀了。

我明明知道人类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死亡，但令人绝望的是，白纯里绪却没有回避那种事的运气，明明从第一次杀人就已经知道的……

不过，错并不在我。

「……黑桐，你为什么要反抗我。你不是任何时候都跟我站在同一边吗？你不是一直都很了解我吗？

——明明只有你是不可以反抗我的，你却……！」

没错，就算世界上每个人都不认同。

只要他肯认同，那就无所谓了。

明明因为只要有你在，所以哪样也无所谓……！

里绪了解到正如黑桐所言——白纯里绪并非爱着两仪式。

追求两仪式的人是身为杀人鬼的我，若她成为同样的存在，就没有任何用处了。特别的存在是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特别，所以我早就决定，等她回复为杀人鬼后便要她马上去死。

但是在失去之后，我才察觉到——我所需要的同伴，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是他。

白纯里绪这种存在之所以还能存留下来，应该是因为黑桐干也的关系。

我——只有在黑桐干也面前，才能回复成白纯里绪。

但现在连那个人也不在了。

我仿佛失去了另外半个身体，那些都随着以前占据我一半世界的人物一起消逝了。

对不起，黑桐。你所相信的我，看来要在这里消失了。

「——还剩下另一半。」

所以没问题，我能够活下去。

白纯里绪还有两仪式，只要她能回复成杀人鬼，我就能持续安心存在了。

……嗯，没错。

我才不需要黑桐干也呢！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这样吗？为了不消失在自己内部的「冲动」里，想因为有同为杀人鬼的她而感到安心。

我离开房间并回到仓库里，开始往大麻园走去。

式——我以前热恋的女孩。

她看来比谁都要特别，是个渴于鲜血的杀人鬼。

她将要成为我的东西。

我不禁笑了出来，脑海中浮现她沾满汗水和唾液的样子，实在令人爽得受不了。

我想要——快点做。

只要说杀了黑桐，她一定会变回原来的她。

真正的杀人鬼会向我进攻而来。

那是一副很诱人的光景，再加上她身上的药效还没退，如果能从手指开始吃掉连站也站不起来的杀人鬼——还有谁能准备出比这更加美好的场面？

没错，没人可以，只有我才做得到。

我的舌头蠢动着，看来这玩意也想尽情吸吮她的汗水，早点体会她肌肉的味道。

「——可是…汗？」

我在大麻园里停了下来。

汗？汗怎么了吗？

的确，在注射药物时会流汗。

但——她那种出汗量相当异常，而且他所注射的只是普通的肌肉松弛剂，没道理会流汗才对。

……大量的汗，仿佛要排出体内毒素般异常发汗。

「——骗人的吧！」

我跑了起来，急忙赶往放置两仪的区域。我拨开草丛，拼命地跑着。

不到十秒我就到达了目的地，看见我预料中的光景。

「——」

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仓库唯一没有种植大麻的水泥广场。

应该连站也站不起来的两仪式，带着恶鬼般的眼神悠然站在那里——

／7

◇

两仪式的样子，美丽到令人觉得凄绝。

白纯里绪连呼吸都忘了，看得入神。

束缚她的手铐已经失去了效力，不过不是解开，而是她弄断了。

手铐像是大型装饰品般挂在式的右手腕上，而手铐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有伤痕的，只有她的左手。

式——为了解开手铐，用自己的嘴咬断左手大拇指以及根部周围的肉。

◇

「——哈、哈哈、哈！」

白纯里绪笑了。

「——你真是最棒的。」

——我连他的笑声也觉得刺耳。

「——最完美的杀人鬼。」

他喉咙抖动着，看来正在演戏。

而我也已经听够这只死狗的声音了。

……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做这种事。

「那么——开始吧两仪，只有你能让我待在这个世界里」

那个东西像被捕蚊灯吸引的蚊子般，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但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去找别人吧，我可不干。」

我勉强开了口。

那个东两无法了解我所说的意思，停下来眨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空理你。」

没错，我并不需要杀人鬼之类的称呼。

那种东西就留给这家伙吧，因为我知道，我早已得到我所需要的东西。

我胸口的大洞——空洞的洞穴被填朴了起来。

虽然我的杀人冲动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一定能够忍受下去。

织杀人的理由，和式杀人的理由并不一样，这点我不是早在夏天那件事时就知道了吗？我是为了得到活着的实感，才会去赌命。

但现在，那个理由已经淡薄了，就算不赌命去体会活着以实感，我也渐渐感到满足。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式了。

我只要回到那里，并不断与两仪式战斗就好。

虽然输了就到那儿为止，但也不能因此逃避到杀人鬼这种好用的东西里。

为了填满我胸口空白的他，还有为了我的幸福而消失的——另一个织。

「你骗人的吧，两仪？」

「再见，杀人鬼。」

我随即迈开脚步。

带着因药物而麻痹的身体，还有咬断的左手，我就像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一般，从白纯里绪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东西则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激烈地盯着我的背影。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他说的话，消失在雨声里。

我只是在那里听着雨声。

「…我绝不原谅你，你竟然舍弃为了你杀人、为了你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我？如果是这样，白纯里绪就再也不存在了。现在只有你，是挽留白纯里绪的存在而已！」

我勉强无力的腿行走。

头也不回的，打算离开这个草园。

——直到我听见下一句话为止。

「……是吗，你想回干也那里去吗？两仪。」

他小声、带着笑说道。

——双脚，停了下来。

「那你没必要出去了，因为那家伙就在这里。」

我猛然吐出一口气。

眼前的景色开始摇晃，感觉像要倒下一般。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但是，为什么。

只有那句台词，我能完全理解呢……？

「你——」

我发不出声音来。

原本决定不再回头，我却回过头去。

明明已经——打算不再杀人而生活下去的……

「这都是你的错，两仪。都是因为你一直拖拖拉拉，我只好代替你做这件爽到不行的事！」

我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耳朵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没错，这是你的短刀吧？虽然弄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还你吧！」

「喀啷」一声，我的短刀掉到地板上。

银色的锐利刀刃，被鲜红的血给弄脏了。

我的短刀，上面沾有某人的血液。

我很清楚那是谁的血…我不可能会认错那个人的血味，因为那让我一直无法忘怀。

「…啊，你死了吗…」

我说完往前踏了一步。

因为我非得要捡起那把掉在水泥地上的短刀。

「对，是我杀的，是我为了要让你自由……！黑桐那家伙，到最后还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啰嗦个不停。说什么我跟你是相反的！很可笑吧？我们明明是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雨声，听起来真吵。

我走到短刀的位置，蹲到水泥地上。

沾在刀刃上的血迹还很新，这把凶器染血，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几分钟前的事吧？

——啊。

在这么接近的地方，这么接近的时间里。

我失去了他。

「…笨蛋，我不是叫你待在橙子那边吗？连死法都这么脱线，还真像你！」

〝如果杀了学长，我可不会原谅你的，式。〞

一直用这句话束缚我的男人，现在被他所保护的动物杀死了。

……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是我的东西。

明明能杀他的，只有我而已。

「——绝对。」

我拿起短刀，用两手握着它站了起来。

低着头，只是将短刀抱在胸前站着。

我维持脸朝下的姿势，开口说道。

「——好啊，动手吧。」

我低着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抬头也没用，因为我从刚才开始——就没再看过那个动物一眼了。

「——你说绝不原谅我。白纯，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是很像。」

动物跑了起来。

我还是低着头，不去理会它。

赌命之类的行动，待会再说。

趁现在我还想——多多感受一下。

趁刀上还留他的温暖时——

◇

白纯里绪的身体跳了起来。

面对一直线冲来的敌人，她还是动也不动。

「刷」的一声，动物的爪子削下她手臂的肉。

即使流着血，即使敌人擦身而过，式仍然低着头。

她的双手，温柔地抱着短刀。

有如对待无可取代的宝物一般，紧紧的…紧紧的…

刀上她所记忆的温暖越来越淡。

那就像是自己的体温，或是互相碰触时的肌肤温热。

像这样的我也多少存有的心，而我也相信那个人的心。

流着鲜血、受到伤害、身体越来越冰冷……

但是，却不觉得疼痛。

因为我知道，还有更令人难受的疼痛。

那是淋着冰冷的雨，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

——对，只有寒冷的吐气带有热度。

彼此都像快要停止呼吸一般。

「刷」的一声，肉又被削下了一块。

敌人感觉像在享受狩猎的快感，玩弄动也不动的我。

他用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奔跑，每擦身一次就带走一块肉。

……外头的雨仍旧没停。

虽然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却是令人兴奋的事物。

——在下雨天。

如同雾气般来临的放学时间，听你吹着口哨。

第三次，腿受了伤。

「啪」的一声，沾湿了水泥地面。

深至骨头的爪子在脚上和地面涂上了鲜血，连站着都令人感到痛苦。

……没错。连只是站着，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我想，有时还是会以笑脸相对。

因为织喜欢你。

——在黄昏。

充满有如燃烧色彩的教室里，我跟你在聊天。

敌人的能力，不是以前的它所能比拟，不管速度或准确，都超越了真正的动物。

相对的，我已经成为一个空壳。我的心冻结着，身体在不久后也会无法动弹了吧？

但是，这事实却让我无药可救地觉得快乐。

因为手还能动，在它下次靠近，我要确实解决它。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微笑，那就是幸福。

它第四次冲了过来。

敌人的目标是右手。

我虽然知道，但却动也不动。

……因为我不能杀人。

——只要有你在，光是并肩而行我都觉得高兴。

血流得太多，我的意识有点模糊。

身体很快就耍倒下了吧。

但是，我却还遵守着那个人的话。

……不可以杀白纯里绪。

就算死了，他的语也还在我心中活着。

……因为我想一直守护那种温暖。

——只是短短的时间。

因为林缝间的阳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脚步。

我感到很高兴。

你把我当作普通人一般对待。

我很高兴你认真告诉我：「不可以杀人。」

虽然我没有说出来。

但就我来看，我感觉你有如奇迹般美丽。

——你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能站在同样的地方。

第五次的爪子接近了。

那一定是我的最后大限。

敌人应该会攻击我的脖子吧。

想解决就算不管也会因出血而死的我，只要攻击颈动脉就很足够了。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这样跟我说。

……死亡逼近了。

回想起来，都是至今所发生快乐的事，我脸上的表情不禁得意起来。

仅仅一年的过去，还有仅仅半年间的至今。

奔驰的时间非常快，连抓都抓不住。但我很感谢那有如谎言般的幸福。

不会变更好的无聊高中生活；

没有争执，平稳的每一天。

——那真的是…

有如做梦一样的日子。

谢谢你。但是，抱歉…

我抬起头目视那家伙的死。

我知道会消失…

那个你所相信的我，还有你说喜欢的我。

就算知道会消失，我还是要杀了它。

就算因此让至今的自己全都消失，也一定没有人会陪在我身边。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原谅杀死你的这个家伙——

——她看着逼近的敌人。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有如飞离水面的白鸟一般。

到达结局，只是一瞬间的事。

◇

结局来得非常快。

白纯里绪伸往她脖子的手，瞬间被她切断了。

她就这样一口气切断敌人的双脚，把短刀捕进像气球般飘着的白纯里绪身体，并将它无情地摔到地面上。

短刀如同墓碑般贯穿它的心脏。

它「哇」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切便结束了。

白纯里绪的表情，就这样惊讶地停止。

没察觉到自己被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杀死，白纯里绪的生命活动停了。

◇

短刃，像是墓碑般插在白纯里绪胸前。

用双手握住短刀的她，一直保持跪姿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了进来。

被灰色亮光映照的模样，有如替死者送别的神父般。不带有任何的色彩。

白纯里绪的尸体没有流血。

四散在仓库里的鲜艳红色，都是从她身体流出来的。

手腕、腿部及身体都被撕裂的她，恐怕活不了几分钟了。

……不，如果是两仪式，她可以让几分钟的性命延长许多倍，并借由接受治疗而完全回复。

但她却不想那么做。

她放开短刀，往后倒了下去。

双唇「哈」地叹出了一口气。

只要她把呼吸的间隔更加延长，并切断伤口附近的神经，这样休息的话，就能回复到足以去求援的体力。

「…………不过，还是算了。」

说完，式仰望着天空。

从窗户里看出去的景色，总是在下雨。

在冬天这季节，总是在这种天空下，弄脏了自己的双手。

……这副模样没办法回家。

全身脏兮兮的回家，也只会被责骂而已。

「就算这样，还是会等着我。」

……明明会一起散步。

……明明会握着我肮脏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明有那些像是梦境般的每一天。

「真的，好像骗人的一样。」

呼吸停止了。

意识有如蜡烛的火焰般摇摆不定。

即将消失的生命，就像海市蜃楼般非常美丽。

她调整着呼吸。

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安眠。

那双看着天空的眼睛流着泪。

……我下过决心。

如果要哭泣，就得在那个人死时才能哭。

我闭上眼帘，让呼吸越来越平稳。

并不太后悔，只是静静思考着。

……如果没有干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就像野兽知道火的温暖后再也无法回去一样，我已经无法回到以前那个空洞的自己了。

杀人考察／7

……世界被断绝了。

刚开始时，我只能这么认为。

咳的一声，喉咙吐出胃里的东西。

用冲击来拉回失去理性的意志，是身体想要求生存的机能。

我用单手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

双腿还不太能使力，我爬到墙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视线终于回来了，但能看到的只有轮廓，世界白茫茫一片，一切都显得暧睬。

「……好痛。」

虽然不知是哪边痛，总之就是很痛。

我摸摸左眼。

只剩一点点血了，可能是白纯里绪逼我吃的药，也特别有促进新陈代谢的功能吧？现在大部分的伤口都被血愈合。看来至少不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了。

但伤口本身并没有治好…这也理所当然，被短刀从头颅砍到脸颊，连左眼都整个切断了。一来我还活着已经非常幸运，二来右眼没有因左眼的伤而失去功能，也很幸运。幸运到如此地步若还希望左眼没事，应该会遭天谴吧？

我好不容易靠着墙壁走到仓库。

那里长满了草，我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疼痛和出血，再加上药效，我只能想着一件事。

「——式。」

我迈开了脚步。

仓库很宽广，再加上草妨碍我的搜寻动作，每踏出一步，就会因疼痛而让意识不清。

我失去知觉，但很快便又回复，然后再踏出一步。

我拼命重复这个动作，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拖着这个沾满鲜血的身体，连自己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

脚突然跪了下去，倒到地上。种着草的地面是泥土，伤口因而没有裂开多少。

既然膝盖不行了，那就用爬的…但仓库实在太宽广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左眼发热，右眼也着不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稍微休息一下吧？毕竟没有式一定在这里的保证，也没有我不是在自寻死路的保证。

明明是这样冷静思考，但我却没有停止前进。

「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为了想要见到式。

但若是找到式，而她已经解决白纯里绪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杀了学长，我不会原谅你的，式。

我的确这么说过。

……没错，我不会原谅。

只有杀人不准你去做。

就算其他的某人杀了某人，我也无所谓。我只是不希望让式杀人而已，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想一直喜欢你。

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只是不希望你再受伤害而已。

……真是不得了的任性啊！

就算是式，我还是憎恨犯下杀人这个罪过的人。

我相信式，还真是句好用的话。

我只是想要相信而已。若有人害她杀了人，我就会无法原谅式了。

「……如果杀了学长，我就不原谅你。」

我像在说梦话般地说着，并继续前进。

拨开草丛，我到达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水泥铺成的地板，那个广场照进了一整片的阳光。

式在那里。

她旁边倒着白纯里绪的身体。

地上的两个人，看来不像还活着。

「——」

你杀了学长吗，式。

后悔充满了胸中，但那不是相同的东西。

我——现在只能看见式，其它什么也看不到。

我爬到式的身边。

……她的表情非常安详。

她身上到处是伤、沾满了血，苍白的脸色感觉不到体温，但她仍然没有停止呼吸。

——啊，她还活着。

我放下心来，对白纯里绪道歉。

他真的死了，我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后都是式杀了他。

这结果，仅限是你一个人的结局。

因为被害者是你，我认为只有你有悲伤的权利。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很高兴式活着。学长，我不认为你很可怜，相反的，我有点恨你。

因为这样一来，式就——

这时候，洁白的手指碰触着我。

那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像是轻轻擦过般碰着我，那是她的手指。

「黑桐，你在哭吗？」

式用虚弱的眼神这样说道。

她带着「你这笨蛋」的意识，摸着失去一只眼睛的黑桐干也。

我所流的血，在她看来说不定像是泪水。

式无法抬起身体。

而我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在雨中…

冰冷的吐气带着温热，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即将要停止般的微弱呼吸——

「我杀了白纯。」式说。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

式看了白纯里绪的尸体一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这下子我失去很多东西了。」

那是空虚且带有悲伤的声音。

她所失去的东西…

像是很重要的回忆、至今的自己，说不定还包括我…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式就无法杀害自己了。

她无法去背负那个罪过，如同她祖父所说的一样，遵守那句教诲的她，得跟祖父一样孤单迎向死亡。

朝寂寞、空虚的死人行列而去。

「没关系，我不是说过我会替你背负那罪过吗？」

红色的血滴落到式的脸颊上，左眼流出的血，看起来确实很像泪水。

……就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对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你发誓——我要替你背负罪过。所以——

——我会杀你。

到你死为止，到你死去那刻为止，都绝不让你孤单一人。

「……我可是杀了人喔。」

式茫然不带感情般地说道。

像是责备失去一切的自己，有如要哭出来的小孩一样。

她了解。

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罪，不管怎样道歉都不被原谅的悲哀。

……因为连我也无法原谅这件事。

不管是谁，都无法原谅。

「…我不是说不可以杀人吗？但是你却笨到不遵守我的话，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一旦生气，就算你哭也没用。」

「…什么嘛，就算我哭也不原谅我啊。」

「对，我绝对不会被你打发掉的。」

我说着无意义的话。

如果这样能让式感到安心，要我怎么胡说都行。

式轻轻的…真的是轻轻露出微笑后，静静闭上眼帘。

她的表情如同会这样睡着般地安稳…红色的水流沿着她的脸颊流动。

我用已经失去感觉的手，抱着全身是伤的她。

如果那伤口没人能原谅，连你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我起码可以待在你身边。

我用尽力气，用有如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死亡般的力量紧抱着她。

在意识消失前。我说出了最后的誓言。

「式，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话语消失在降下来的雨声中。

确实留下来的，只有像是要紧抱彼此的指尖。

／8

…

即使二月结束了，街上还是留有冬天的气息。

气温很低，新闻甚至报导说明天会降下四年以来首次的雪。

三月才刚开始，冬天的残渣还紧包着肌肤。

看来春天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在街上造成骚动的杀人鬼，最后以药物中毒的方式划下了句点。

白纯里绪的遗体被警察回收，两仪式和黑桐干也则以被害者的身份送医，最后总算是活了下来。

…虽然干也直接被送往医院，但我可不能这样。

因为我自己咬断的手是橙子制造的义手，不可能就这样前往医院治疗。我靠两仪家的力量被转到私人医院，然后在橙子那里接受她的照顾。

我的身体在二月中旬回复了，但干也直到今天都还在住院。他身上的伤以及排除体内药物的疗法，让他硬是住了三星期的医院。

不过那也到今天为止了。

虽然以他的身体状况看来还是得住院，但干也以医院无聊的理由选择在今天出院。

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站在这个寒空下。

在国立医院的大门口，我站在远离交叉点广场有一段距离的大树下，监视从那里进入的人影。

经过两个小时后，有个漆黑的人影走出了医院。

他的裤子和上衣全都是黑色，只有一手绑着的绷带才是白色。

清一色漆黑的男子走出玄关，并向护士与医生打过招呼后，就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等着。

「…真是的,到头来你连一次都没来探病喔？」

黑桐干也一脸不满地说着。

「鲜花生气了。她说要是我出现在病房，她就会杀了我，让我连想去的念头都没了。」

我也一脸不高兴地回答他。

干也说：「那就没办法了。」但还是一脸不满的样子。

「走吧。要搭出租车吗？」

「从这里到车站也不远，用走的吧。」

「…算了，这样也好。」

干也补上一句：「不过这对大病初愈的人有点辛苦就是了」说完，他便跟着我走了起来。

我陪在他旁边一起走着，然后就跟往常一样，一边漫无目的的聊着天，一边走下通往车站的坡道。

我瞄了干也的侧脸一眼。

……他把头发留长了。

但其实也只有左前方的头发留长而已，算不上是长发，这样可以刚好遮住左眼般的长头发，让他整个人看来更黑了。

「左眼。」

我说完后，干也一副没事般地回答：「不行了。」

「跟静音小姐说的一样，你记得吗？夏天的时候，只在红茶店里聊了一小时的那个女人。」

「那个有未来视的女人吧？我记得。」

「嗯，她说过跟式扯上关系下场就会很惨，还真被她说中了。真的是蛮惨的下场。」

不知他神经到底多大条，干也竟然很快乐般地说着。

…我感觉有点不爽。

这时候是要我露出什么表情呢？笨蛋！

「不过右眼没有问题，所以说并不算严重啦！只是远近感有点失真而已。因为这样，你能不能靠在我的左边？我因为还不习惯，所以对左边还不是很安心。」在说完前，他就把我拉到他的左边，而且竟然还靠了上来。

「你在做什么啊。」

有点惊讶，但我还是冷静地回了一句。

干也又变成一副不满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

「做什么？用来代替拐杖啊，因为在习惯前的这一周要靠式帮忙了，请多指教。」

干也理所当然般地说。不过到底是要指教什么？

我铁着脸瞪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

「因为我希望你做。如果式讨厌的话，那就算了。」

…医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干也竟然能在不知不觉问说出这种让人背脊发冷的话。

他那凝视我的瞳孔里，一点污秽都没有。

我为了隐藏发红的脸颊，移开了视线。

「……也不是说讨厌啦。」

我小声地回答后，干也高兴的笑了。

……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真是的，为什么连我也有那种感觉呢？

「不过我明天起得去上学耶。」

「那就逃课吧！反正马上就要放春假了，老师们也会原谅你的。」

「——受不了你！」

明明平常都一直在劝人要认真上学，现在却说出一句很没责任感的话。

…真是的，看这样子医院里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当我想到「等一下我要逼问出来」这主意时，我嘻嘻地笑了。

「式，怎么了？」

「嗯，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

干也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出来。

「就是啊！在好几年前，我就任性地喜欢上你了。现在也一样，就算式讨厌，我也任性地决定要给你照顾。」

他又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令人害羞的话。

我虽然打算回他一句惯用的抱怨，不过，这样也好。

说实话，连以前的式，其实也——

「咦？你怎么了，式。你不是对这种台词很没辄吗？至今为止你不知已经说过几次对这类东西很不拿手了，不是吗？」

看来我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吧？干也替自己挖了个坟墓。

我本来打算不说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嗯，反正起码也得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一、两次。

「其实并不是那样。」

干也「咦」的一声，似乎感到很惊讶。

我为了不正面看他而把脸转向一边，然后追加说道。

「干也，我是说，现在的式，其实并不讨厌这类的台词。」

…可恶，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我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

我偷瞄干也的表情。

不过看来是他的精神伤害比较大，干也像是看到飞天鲸鱼般地愕然。

我奇怪地握住了干也的手，有如在拖拉慢慢走着的他，加快脚步走下坡道去。

你看，车站就在眼前了。

我握住的手，不知不觉间也用比我还确实的力道回握着我。

——这些琐碎的小事，不知为何却让我很高兴。

我一边冷静压抑浮上脸颊的微笑，一边往坡道下迈开脚步。

最后终于到达了车站，我们回到了那个我们非常熟悉的城镇。

弯弯曲曲的归途。

就算是很遥远、让人感觉会迷失的道路，也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同行。

我所希望的并不是短刀或其它东西，仅仅只是那双手而已。我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自己的手了。

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我接受了现在的自己还有以前的式，度过一天复一天的平常生活。

接下来，正好就跟这个季节一样…

静静地等待…寒冬结束而春暖花开来临的时刻——

／杀人考察（后）·完

空之境界／

◇

街上下起了四年以来的大雪。

三月所降的雪，有如要将季节冻住般地寒冷。

到了晚上，白色结晶还是不停下着，街上有如冰河期般死寂。

半夜十二点。路上没有人影，只有街灯的光芒抵抗着雪花，在应该阴暗却染上一片白色的黑暗中，他出门散步着。

并不是有什么特定的目的。

只是有股预感，而走向那个地方。

他撑着黑伞，走在积雪里。

到了该处，少女正站在那里。

跟四年前的那天一样。

在没有人影的白色夜晚，穿和服的少女静静凝视着黑暗。

他跟四年前一样，轻松地打了一声招呼。

穿和服的少女转过头来微笑着。

「——好久不见了，黑桐。」

没见过的少女，像是早已经认识他一般，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

「好久不见，黑桐。」

名叫两仪式的少女，口气跟他熟知的人不同。

站在那里的不是他所知道的式，而是连织都不知道的某个人。

「果然是你呀，嗯，我就有股感觉会见到你。那么，式现在正熟睡着吗？」

「对。现在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她嘻嘻地微笑着。

那是有如把女性这种存在实体化般，完美的微笑。

他发问了。

「你是谁？」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一个SHIKI，我只存在于伽蓝洞中，或者该说伽蓝洞就是我吧。」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闭起了眼睛。

…她说。

如果接受一切，就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是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自已讨厌的事，还是自己不承认的事，只要选择不加反抗而接受现实，就不会受到伤害。

但相反过来也是一样。

如果推翻一切，只会让自已受伤。

无论是符合自己个性的事、自己喜欢的事。还是自己能够认可的事，只要选择完全不同意而推翻一切，只会让自已受伤。

……这两者，就是以前的她，是织与式这两个人格的存在方式。

「只有肯定或否定的心因为很完整，所以会陷入孤立，不是吗？纯净的单一颜色虽然不会混杂，但同时也无法改变自己的颜色，永远都是同样的颜色而已。那就代表他们两个人。ShiKi这人格有如位在一个根基上相对的两个极点般，但在那之间什么也没有。所以在那之间，我存在。」

「这样啊，位在中间的就是你吗？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还是用SHIKI比较好吗？」

他歪头思考的那副模样很奇怪，让她不禁笑了出来。

「不，两仪式是我的名称。但你若叫我SHIKI我会很高兴。这样一来，我等待你就有意义了。」

微笑的她，可以当成小孩，也可以当作成人。

…

他跟她漫无目的地交谈着。

他像是跟她闲话家常，她看起来则是听得很高兴。

两人的关系和平常都一样。

但是，只有她是不同的。

她逐渐领悟到与他之间的差异，有着不可能混杂的绝望。

「对了，式她记得四年前的事情吗？」

突然，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是的，那是他还在念高中时所发生的事，他虽然说曾经见过她一次，但式却说并不记得这件事。

「嗯，因为我跟他们不同，织和式因为彼此相邻所以很了解对方，但因为我是他们无法自觉到的自己，所以今晚的事式也不会记得吧。」

「这样啊。」他一脸遗憾地回答。

——四年前，一九九五年三月。

他，遇见了她。

契机是一件很细微的小事。

国中最后那个下雪的夜晚，回家途中他走在这条路上，这时，他看见了一位少女。

少女站在这条路旁，静静的看着天空。

他回家后，在就寝时想起了少女，然后便以散步为借口跑了出来。

到那里一看，少女还是站在那里，他于是对少女打了声招呼。

「晚安。」

那口气像是在跟结交十年的老友说话一般。

一定是因为雪景太美丽了。

就算是跟不认识的人，也会想要一起玩耍的缘故吧？

…

「黑桐，我也有事要问你。虽然遗憾，但谈话就到我问完为止吧！我是为了问这问题才出现的。」

她用比外表成熟好几倍的眼神看着他。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问题太笼统，他无法回答。

「说出你的愿望吧，黑桐。我可以实现人类大多数的愿望。因为式喜欢你，所以我的权利也就是你的东西。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伸出手来的她，瞳孔是既透明又深邃，好像可以完全看穿一切的瞳孔里不带有人性，感觉好像是面对神一样。

「这个嘛…」他思考了一下，便响应她的视线。

并不是无欲，也不是不相信对方。

他回答：「我不需要。」

她闭上眼说了句：「是吗。」那感觉是非常遗憾，但又带有股放心的味道。

「…嗯，其实这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凝望着白色的黑暗。

「你不是ShiKi吧。」他有点悲哀地说，她则点了点头。

「——黑桐，人格这东西究竟存在于哪里呢？」

这听起来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般，是个单纯的问题。

她的心情好像完全不关心答案般地空虚。

但是，他却把手放到嘴边认真考虑着。

「……我不确定，因为人格这东西属于知性，应该还是在脑袋里吧？」

在头脑里，也就是脑里有着知性。

他这样说完，她回答「不对」后摇了摇头。

「……灵魂寄宿在脑里，如果可以只靠脑髓活下去，人就不需要肉体，只要一直从外部用电流进行刺激，脑就能一直做梦而活下去！是的，有个魔术师对式这么说，他跟你一样，回答人格在脑里。

但，那是错误的。

黑桐，举例来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格、你这个灵魂是不断累积经验的知性，再以其外壳的肉体表现出来。若只有产生知性的脑，人不会培养出能代表自己的人格。没错，虽然只有脑也能活下去，但我们是因为有肉体才能开始认识自己，有肉体存在并一起加以养育，才有我们现在的人格。喜欢自己肉体的人有着喜欢社交的人格，讨厌的人则有内向的人格。虽然人格能只靠知性培育，但只用知性培育的人格却不会自我反省，恐怕会成长为跟人心不同的东西吧！那样就不叫人格。跟一部计算机有什么两样呢？

如果变成只有脑，那个人就必须重新创造一个『只有脑的自己』这种人格。舍弃肉体的这个大我。得让知性这个小我成为大元。

不是因为有知性所以有肉体。

而是在有肉体后才诞生出知性。

身为知性之源的肉体，毕竟不是知性，仅只是存在而已。但是，肉体也有人格的，因为我一起被培养长大，而且产生出知性。」

他「喔」的回了一声。

…他曾经听过人类是由三件事所构成的生物。精神、灵魂还有肉体。

若精神位在脑里，灵魂寄宿在肉体里，她就是ShiKi的本质了。

ShiKi这个人格没有心，仅只有肉体而已。

她缓缓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我不是知性产生出的人格，而是肉体本身的人格。式和织，到头来也还是在『两仪式』这个大元人格里进行人格交换，支配那一切的是『两仪式』。如果说他们是两仪，那应该也有大元太极才对，构成太极的那个圆形，就是我。

我创造出与我同格的自己。不，既然他们有意志这种方向性，应该是比我还高一层的我吧？虽然两人是不同的人格。却有同样的思考回路，因为她们就是『两仪式心中的善与恶』。发端是我，结论也是我。不这样的话，拥有不同方向性的他们不可能同时存在。」

两仪式嘻嘻地笑了。

看着她的视线，比至今任何时候都——冰冷，而且充满了杀意。

「我不太了解，也就是说，你是两个ShiKi的原型对吧？」

「对，我是两仪式的本质，而且是绝不会表面化的本质。因为只是肉体的我无法思考，应该就只能这样腐朽而去。身为『　』的我因为是『　』，所以不会拥有知性和意义。

但两仪家的人给了空虚的我知性，他们为了让两仪式成为万能的人而装进许多种人格，然后唤醒了身为知性原型的我，接着我创造出式和织，来当作一切的基础。」

他应了一声。

苍崎橙子这个魔术师这么说道：式和织、阴和阳、善和恶，这些东西并非因为彼此相反所以分开，会这样分别，是因为这些包含了最多的属性。

「很奇怪对吧？本来应该未成熟而消失的我，用这种方式取得自我这个东西。

刚出生的动物有着幼小身体及相符合的知性之芽，但像我这种什么都不带而诞生的东西，通常都是维持原貌直到死去。说到底，接近『　』的东西不能带着身体诞生。你听橙子说过吧？世界会防止造成世界破灭原因的事物产生。所以正常来说，我应该连发生都不会发生。

像我这种直接从『　』流出的生物只有死在母亲肚子一途——但是，两仪一族却拥有让这种东西活下来的技术。就这样我诞生了，但我连知性之芽都没有。因为『　』是无，所以当然连知性也没有。我原本应该就是这样，在无法认知外界情况下活下去才对。

但是他们让我醒了过来，不是植入做好的人格给我，而是直接让我的起源『　』觉醒，我被逼着去看外面的世界，因为觉得很烦，所以就把后来的事都丢给ShiKi去解决。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外面的世界全都是些已经知道的事，真是非常无趣。」

纯洁的瞳孔带着微笑。

那模样很冷酷，感觉带着点嘲笑的味道。

…

「——可是，你拥有意志。」

他觉得她看起来很令人难过，于是这么说道。

她点点头。

「也对。虽然不管什么人的肉体都拥有人格，但他们无法认知到自己，因为在那之前，脑就会自动做出知性。

由脑产生的知性变成人格统括整个肉体，在这时候，肉体里的人格就变得没有意义。明明脑只是身体的一部分，知性却把生产它的脑从肉体切割出去，把自己当成一种特别的东西。软件缺乏硬件就无法实际成形，但硬件若缺乏软件也无法活动，被称为人格的知性，不知道创造出自己的是肉体，反而认为是人格创造出肉体。我的存在只是顺序和其他人不一样而已。

即使如此，现在能这样说话的我，也是因为有ShiKi这个人格所以才能说话。没有ShiKi的话，我连话都听不懂，因为我只是肉体而已啊！」

「…这样啊，原来没有式这个人格你就无法认知到外头的世界，因为——」

「没错，我是没有插上电源的硬件，若没有SHlKl这软件，我就是只是个盒子而已。

我是一个只能往内看，用来通往死亡的容器。虽然魔术师们说我通往根源，但这种事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她说完使往前踏了一步，用手抚摸他的脸。

洁白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前发，在头发下是个严重的伤痕。

「…不过，我现在觉得自己还算有点意义了，我能够治好这种程度的伤口。借由帮助某人，来与外面的世界有所连结…但是，你却什么都不要。」

「嗯，因为式专门负责破坏，要是勉强地让她陷入麻烦，那可是很恐怖啊。」

不知这句话到底有几分认真的程度，他带着的笑容是那么乎稳。

她有如逃离阳光的蝴蝶般转过头去，比飘降的雪更慢，缓缓滑下她的手指。

「…嗯，式是只会破坏东西。对你来说，我果然是式。」

「——式？」

「…因为我的起源是虚无，所以拥有这肉体的式能够看到死。两年间——式因昏睡而无法观看外界，只能不停看着名为『两仪式』的虚无，了解死亡的感觉。

式啊，她一直漂浮在被称为根源之涡的海上。仅仅自己一个人，在『　』里保持式的形貌。」

……的确，若以虚无这种东西为起源，那她就会想让一切归于虚无吧？

所以毫无例外的，式能够杀死各种东西。就算式这个人格否认，但那是她的灵魂原型。因为是虚无，所以希望各种事物死亡的方向性——。

「对，那就是式的能力。跟浅上藤乃一样，她有可以看到非常人所见到的特殊频道，能看见根源之涡这个世界缩图的特殊眼力。

但是，我可以进入到更深一层的地方。不——说不定我自己，就是那个涡。」

她看着他，用不安定的声音继续说着。

好像在吐露没人理解的寂寞情感一样。

「…根源之涡，是所有的原因卷动的场所，在那里所有事物一切备齐，所以什么都没有。那就是我的真面目，虽然只是联系在一起，但我是那个的一部分。这也等于同样的存在，对吧？

所以我什么都做得到…嗯，像是重组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微小物质法则，或是回到过去让生物这个系统树整个改变，要重新安排现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也很简单。不是重新创造这个世界，而是用新的世界来破坏旧的世界。」

说完，她轻轻的笑了。

有如在轻蔑自己般，她嘴上说着这真是愚蠢。

「…但是，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只会让人觉得疲累而已。那跟做梦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做着连梦都不做的梦…但是，我和ShiKi看见的梦却不一样。

ShiKi不想要孤独一人，你不认为这是很愚蠢的梦吗？没错，真是个无聊的ShiKi，真是个无聊的现实，真是个无聊的——我。」

说完，她眺望着远方的夜晚。

有如看着很重要、再也无法见到的事物一般。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只是身体罢了。反正都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不配合她的梦不行。

ShiKi看着外界，我则是看着内侧。两仪式的身体不是通往被称为根源的地方吗？因为我只看着内侧，所以才能知道一切。那很痛苦、很无聊、很没意义，我于是闭上了眼睛…那些东西只是单纯地继续而已，到头来还是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如果能一直沉眠着就好了，不要做梦，也不要思考，一直沉眠着，最好就算哪天这个身体腐朽，也不会察觉到梦已经结束了。」

她的话语像是被埋在飘落的雪里般，静静融入黑暗里。

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她似乎感到不好意思，用小小的、美丽的声音说道。

「傻瓜，别在意这些事啦…不过也好，因为我很高兴，所以就多给你一个奖品吧！

式她并不是喜欢杀人，她只是误会了，因为她的杀人冲动是由我所产生，并不是她自己的嗜好。所以黑桐你放心吧，就算有杀人鬼，那也是指我。想要杀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我。」

她恶作剧般地微笑说，要跟式保密喔！

他只能点点头。

…只是容器的肉体，但却是形成自我，并让自我成长的根本存在。这无意识下的知性统括ShiKi这多样化的知性，这种事，就算说了也没人能够接受吧。到头来，人类只是在自己的壳里做梦…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

「……我该走了。对了，黑桐。你真的什么都不希望吗？你面对白纯里绪时，明明和死亡相隔一线却选择中立。我对这个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你不想要比今天还快乐的明天吗？」

「…嗯，因为我现在就很快乐，我认为这样就十分足够了」

「喔？」她这么说着，还一边用羡慕般的眼神看着很普通的他。

……她思考着。

没有任何特征，不希望自己身为特别而活下去的人类，是不存在的。

每个人都拥有复数的想法、对立的意见、相反的疑问。

若这些东西化身成两仪式这个人，那他这个人的这些性质便非常淡薄——

不去伤害他人，相对的自己也不会受伤。

什么也不去夺取，相对的什么也得不到。

不引起冲突，而只像融入时间般，将一切化为平均活着，静静地过日子。

很平凡而没有起伏的人生。

想要在社会中这样存活下去，并不是起于自己一开始的期望。

什么也不争、谁都不憎恨，要这样活下去是不可能的。

许多的人并非自己希望过着平凡的日子，大都是因为想要变得特别，但因无法实现才变成平凡的人生。

所以要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活下去，比什么事都还要困难。

那么，这就是「特别」的地方了。

到头来，不特别的人并不存在。

每个人类都是拥有完全不同意义的生物。

只是因为种族相同而彼此聚集，活着只是为了将无法理解的差异变成空之境界。

虽然知道那种日子绝不会到来，但却把这当作梦想而活。

这一定是没有人例外。唯一的一个原则吧。

……在漫长的寂静后，她慢慢的把视线拉回一片白的夜晚尽头。

谁都无法理解的特别性，以及谁都不去理解的普遍性。

因为不管由谁看来都很普通，所以谁也不会去深入理解他。

因为谁都不觉得他讨厌，所以也不会招惹到谁。

他就如同幸福日子的结晶，那么真正孤单一人的，到底是谁呢……？

——问题的解答，应该谁都无从得知吧？

她那凝望摇动海浪的眼眸，有如波浪般蕴含悲伤。

她口中传来一句并非对任何人说的话语。

「理所当然般的活着，理所当然般的死去。」

啊，那真是——

「非常的孤独——」

她看着没有结束，连开始也没有的黑暗。

有如告别般，两仪式这么说着。

◇

就这样，他目送她离开。

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雪依旧不停飘落，白色的碎片填满了黑暗。

缓缓的，像是羽毛般地飘落着。

——再见了，黑桐。

她这么说，但他什么也没回答。

——我真笨，明天不是还会见面吗？

她这么说，但他什么也没回答。

他像是某个时候的她一样，只是在雪里静静望着天空，要代替她一直看到天亮为止。

雪不停地飘落，在世界被灰色包围住时，他一个人踏上了归途。

黑色的伞慢慢在没有与人交会的路上移动着。

在白色的雪中，消失在朝阳里的黑是这一晚的结束。

缓缓地，孤单地渐渐淡薄，但看来并不寂寞。

他一刻也不停地走在回家路上。

跟四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一样。

一个人静静的，边歌颂着下雪天边踏上归途。

空之境界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