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秘密
Author: 威廉·巴特勒·芝
Date: 2008-10-01
Publisher: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Rights: 亚马逊

目　录

凯尔特的曙光

仙军出动

关于这本书

故事的叙述者

相信与不信

凡人的帮助

看到幻象的人

村庄鬼魂

尘土合上海伦的双目

羊骑士

坚持的心

巫师们

魔鬼

快乐的和不快乐的神学家

最后的吟游诗人

女王啊，仙国的女王，来吧

美丽、强壮的女人们

有魔力的森林

神奇的生物

博学的亚里士多德

仙猪

声音

诱拐者

永不疲倦者

土、火和水

老镇

男人和他的靴子

胆小鬼

三个欧拜耳尼和邪恶的仙人们

德拉克里夫和洛西斯

伟大之人的坚硬头骨

水手的宗教

关于天堂、地球和炼狱的接近程度

吃宝石者

我们的山中夫人

黄金时代

苏格兰人的抗议

战争

王后和愚人

仙人们的朋友

无边际的梦

路边

走入暮光

秘密的玫瑰

致秘密的玫瑰

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流浪汉

玫瑰

国王的智慧

春之心

火焰和影子的诅咒

曙光中的老人

上帝在寸草不生之地

骄傲的克斯特洛，德莫特的女儿欧娜和刻薄的舌头

红发汉拉翰的故事

红发汉拉翰

编绳

汉拉翰和霍兰汉恩的女儿凯瑟琳

红发汉拉翰的诅咒

汉拉翰的幻象

汉拉翰之死

凯尔特的曙光

仙军出动

军队从诺克纳里尔①骑来，

越过克鲁施纳贝尔②的坟墓；

考尔特甩动他燃烧的头发，

尼艾姆③叫喊着：“离开，快离开；

掏空你心中世俗的梦幻。

风儿苏醒，叶儿回旋，

我们的脸颊苍白，我们的头发未曾绑起，

我们的心胸剧烈起伏，我们的眼睛闪烁微光，

我们的双臂挥动摇摆，我们的双唇分离张开，

如果任何目光凝视我们这帮冲锋的军队，

我们便会进入他和他的手头之事之间，

我们便会进入他和他的心灵之光之间。”

军队正奔向夜晚和白昼之中；

在哪儿会有这样的心灵之光和手头之事呢？

考尔特甩动他燃烧的头发，

尼艾姆叫喊着：“离开，快离开。”

关于这本书

I

我就像每个艺术家一样，渴望从这个糟糕愚蠢的世界上的那些美丽、愉快、重要的事物中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并且通过幻象向任何听从我恳求的同胞展现爱尔兰的面貌。因此，我精确公正地写下了许多我看过的、听过的事情，除了评论的部分，其他没有什么是“出自于我的想象。然而，我却不必苦恼于将我自己的信念同农夫的区分开，而是宁可让我的男人和女人们，精灵和仙人们，不被冒犯地顺其发展，或者用我的理由来为他们作辩护。

一个人听到的和看到的即为生命的丝线，如果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记忆这个混乱的纺锤中剥离出来，那么任何人都能将它们织入最合他们心意的信念之衫中。我与其他人一样编织着我的衣服，然而我将尝试着保存它的温暖，如果它适合我的话，我将心满意足。

希望和记忆的女儿名为艺术，她建造的住所远离那片绝望的战场，在那片战场上，人们在分叉的树枝上晾挂他们的衣服，于是衣服便成了战斗的旗帜。啊，心爱的希望和记忆的女儿，请在我身边停留一会儿吧！

II

我按照之前章节的风格添加了许多篇章，并且还会再增加其他的。然而随着一个人的成长，他便失去了某些梦想之轻。他开始用双手抬起生活的重担，他更关心果实而不是花朵，这可能并不是什么大的损失。就像之前的章节一样，在这些新的篇章中，除了我自己的评论，没有什么是凭空捏造的。有一两句欺骗性的句子，可能是为了保护一些可怜的讲故事的人与魔鬼、他的信使还有类似东西之间的交流不为他们的邻居所知。再过一小段时间我将会出版一本关于仙人国度的大书，并且将会尝试使那本大书足够系统与博学，从而为这一把失去的梦想之轻请求原谅。

威廉·巴特勒·叶芝

故事的叙述者

书中的许多故事是由一个叫帕蒂·弗林的人告诉我的，他是一个瘦小的有着明亮眼睛的老人，居住在巴利索戴尔村中一个只有一间房还漏雨的小棚屋里。他经常说“在整个斯莱戈郡中，巴利索戴尔村是最为高贵的地方”——他的意思是像仙境一般。其他人承认这是事实，只不过还是仅仅次于德拉姆克里夫村①和德拉姆亥尔②村。我初次见到他时，他正在烹煮蘑菇。第二次见到他时，他正酣睡于树篱下，睡梦中微笑着。的确，他总是很快乐，虽然我觉得我能够看到他的眼睛里（就像野兔从洞穴中向外张望时的眼睛一样敏锐）有一丝忧郁，隐藏在那快乐之下。那是一种可见的发自纯洁本能的忧郁，存在于所有事物中。

然而在他的生命中有太多的东西压抑着他。他孤独地走过了三十年，他性格古怪，还双耳失聪，当他四处走动时，会被孩子们不断纠缠。可能正是因为这一原因，他不断地提及欢笑和希望。例如，他喜欢讲述圣克伦巴③使他的母亲高兴起来的故事。“你今天怎么样，妈妈？”圣人问。“很糟糕。”母亲回答。“希望你明天会更糟糕。”圣人说。第二天圣克伦巴又来了，他们之间几乎是同样的对话。然而第三天母亲说：“好一点了，感谢上帝。”然后圣人回答：“希望你明天会更好。”他也乐于讲述在不停燃烧的火焰中，当士师奖赏好人谴责损失时，是如何在那最后一天同样保持了微笑。他拥有许多独特的视角，这些视角使他保持欢乐或陷入悲伤。我问他有没有见过仙人，他这样回答：“难道他们没有惹怒我吗？”我又问他有没有见过女鬼班西。“我见过，”他说，“在那下面，就在水边，她用手拍打着河水。”

我从一本笔记上复制了帕蒂·弗林的这些叙述，只稍微做了些语句上的改动，那是一本在见他后没多久便几乎塞满了他的故事和言论的笔记。现在我看着这本笔记，充满了悔意，因为末尾的空白页将永远也填不满了。帕蒂·弗林去世了。我的一个朋友送给了他一大瓶威士忌，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清醒的，然而看到如此多的液体，他便充满了激情。他靠着那瓶威士忌酒过了几天，然后就死了。他的身体因为艰苦的岁月而疲劳不堪，无法承受他年轻时的这种喝法。他是讲故事的好手，他不像普通的传奇作家，他知道怎么借助天堂、地域、炼狱、仙境和尘世，从而使他的故事充满人性。他不是生活在一个缩小的世界上，然而他知道的大千世界不会少于荷马①。也许盖尔人应当像他一样寻回古时简单而丰富的想象力。什么是文学？难道不是通过象征和事件来表达情感吗？难道情感的表达不需要通过天堂、地狱、炼狱和仙境吗？——这些都不比这个损毁的尘世少。不仅如此，将天堂、地狱、炼狱和仙境混合在一起，或者甚至将兽头安在人体上，或者将人类的灵魂加在岩石的心脏上，难道这些都不能表达情感吗？让我们继续朝前走吧，故事的讲述者，抓住心灵所渴望的任何猎物，不要害怕。所有事物都存在，所有皆真实，尘世仅仅是我们脚下的一点小小尘埃。

相信与不信

在西方的村庄里，甚至也有一些怀疑家。去年圣诞节时，一个女人告诉我她既不相信有地狱也不相信有魔鬼。她觉得地狱不过是牧师的创造，以使人们保持纯良。她认为魔鬼将不会被允许任意“治罪地球”。“但是存在仙人。”她补充说，“还有小小的矮妖精、水马和跌落的天使。”我还遇见了一个臂上有莫霍克①印第安纹身的男人，他也持有恰好相似的相信与不信的观点。然而不管任何人怀疑的是什么东西，人们永远都不会怀疑仙人的存在，因为，就如同那个臂上有莫霍克印第安纹身的男人所说：“他们的存在合情合理。”甚至连官员的头脑也躲不开这一信念。

三年之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小女孩突然失踪了。她那时在格兰戈村当仆人，那个村庄就在本布尔宾②向海延伸的山坡底下。一种巨大的兴奋感马上传遍了村庄，因为有谣言说是仙人们带走了她。有人说某个村民为了抓住小女孩同仙人们斗争了很长时间，然而最后仙人们获胜了，那个村民只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一把扫帚。当地的治安官介入了，马上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同时建议村民们在她消失的田地里燃烧所有的豚草，因为豚草对于仙人来说是神圣的。他们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来焚烧豚草，同时治安官不停地重复着咒语。第二天早上小女孩找到了，这个故事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旷野。她说仙人们骑着仙马，将她带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她看到了一条大河，那个曾经试图与仙人抢夺她的男人就漂流在上面，藏在一个鸟蛤壳中，那儿便是充满了仙人魔力的混乱而喧嚣的国度。在路上，同行的仙人曾经提到过村庄中许多即将去世的人的名字。

也许治安官是对的。少一些怀疑，去相信一些大部分是非理性的只有小部分是真理的东西，会比出于怀疑的目的去怀疑真理和非理性的东西要来得更妙，因为当我们这么做时，不会突然出现一根蜡烛来指引我们的步伐，在沼泽地中也没有可怜的飞蛾在我们面前飞舞，我们必须摸索着进入那巨大的荒野中，在那里居住着奇形怪状的精灵。总之，如果我们在壁炉中和灵魂中保留一点点火种，张开双手迎接无论好坏的东西来到我们这儿感受温暖，也不管他们是人还是幽灵，并且甚至对着精灵们，也从不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论，像是“你们滚吧”，那么我们还会面对如此大的灾难吗？当所有都说了也都做了，我们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自己的非理性可能要优于其他人的真理呢？因为它已经在我们的壁炉中和我们的心灵里得到了温暖，正准备好了让真理的野蜂在里面筑巢，酿造它们甜美的蜂蜜。请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吧，野蜂，野蜂！

凡人的帮助

人们曾在古老的诗篇中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人被掳走了去帮助战斗中的神仙们，库赫兰①曾经通过帮助女神范德②的姐妹和姐妹的丈夫推翻了应许之地③上的另一个国家，从而赢得了女神范德的心。我也听说过仙人们甚至不会玩爱尔兰式曲棍球，除非在他们各方都站了一个凡人。而那凡人的身躯，或者用来取代它的什么东西——就像讲故事的人所说的——正在家里睡大觉呢！没有凡人的帮助，他们只是一些影子，甚至连球都不能碰到。一天，我正同一个朋友行走在高威郡④的沼泽地上，这时我们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老人正在挖一道沟渠。我的朋友听说这个老人曾经见过某种奇妙的景观。最终我们从他嘴里得到了这个故事。当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一天，他正在同大约三十个男人女人和男孩们一起干活。他们劳作的地方在曲尔姆⑤那边，离诺科纳格⑥不是很远。不一会儿，他们三十个人都看到了在大概半英里的距离处有约莫一百五十个仙人。他说，其中两个仙人穿着和我们同时代的黑衣，那两个人之间离了大约有一百码的距离，然而其他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衣服像“连谱号”，有的是方格图案，还有的穿着红色的背心。

他看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只知道仙人们有可能在打爱尔兰式曲棍球，因为“他们看上去似乎是这样的”。有时候他们会消失，然后——他几乎可以发誓——他们会从那两个黑衣人的身体里钻出来。那两个仙人和真人一般大小，然而其他仙人却很小。他就这样看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于是老雇主鞭笞了他们一顿，说：“赶紧，赶紧，否则我们会完不成活儿！”我①问那个老雇主有没有看见仙人们。“噢，看见了。”但是雇主不希望他白掏了工钱，因此他让每个人都非常辛苦地干活，再也没有人看到在那些仙人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看到幻象的人

一天晚上，一个年轻人来到我的小屋里拜访我，我们讨论起世界、天堂的起源以及诸如此类的话题。我询问他的生活和所从事的工作。自从上次我们见过面后，他写了许多诗，还画了许多神秘的图案，然而最近他既没写诗也没作画，因为他把全身心都放在了怎样使头脑变得强壮，使自己精力充沛和镇定。他担心艺术家情绪化的生活对他有害，然而他还是很快地背诵了他的诗。他将那些诗存在了记忆中。他的确再也没有写过东西了。那些诗歌中野性的音乐就如同风儿吹过芦苇地。①对于我来说，它们是凯尔特人的忧郁中最深处的声音，也是凯尔特人对于这个世界上从未见过的无限事物的渴望中最深处的声音。突然间，我似乎看到他有点热切地盯着周围看。“你看到了什么吗，X先生？”我问。“是一个闪闪发光的长着翅膀的女人，身体被长头发盖住了，正站在门边。”他这样回答，也许是一些类似的话。“那是一些活着的人在想起我们时所产生的影响吗——他们的思维以那种象征符号出现在我们面前？”我问，因为我很了解幻视者的行为和他们讲话的方式。“不是，”他回答说，“因为如果是一个活人的思维，我会在我这活着的身躯里感受到他那生命力的影响，我的心将会猛烈跳动，我的呼吸将会停止。然而那是灵魂，它属于死去的人或者从未出现过的人。”

我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说他在一家大商店里做职员，然而他的快乐却时刻在山间漫步，与有点疯癫而不切实际的乡下人交谈，或者劝说古怪而受良心责备的人们将他们隐藏的烦恼交与他照顾关心。还有一个晚上，那时我在他的小屋，有好几个人出现在他的房子里，与他交谈他们的信仰与疑惑。他们沐浴着阳光，就好像那是来自于他心灵的微妙光线。有时在他们交谈时，某种幻象便会进入他的语句。有谣言说他曾经同许多人说到过那些人过往的岁月以及遥远的朋友的真实情况，于是他们便在对于这位奇怪老师的畏惧之情中沉默了。这位老师看上去比男孩大不了多少，然而却比他们之中最年长的更为敏感。

在他背诵给我听的诗句里充满了他的性情和幻想。有时候那些诗句会讲述他经历过的另外不同的生命轨迹，他坚信他曾经在其他世纪中生活过。有时候那些诗句会描述他曾经与之交谈过的人们，并展现那些人的心灵。我告诉他我将会书写一篇关于他的人和事的文章。他同意了，前提是不要提及他的名字，因为他总是希望成为一个“未知、模糊、客观”的人。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大包裹里面全是他的诗，随诗而来的还有这样的说明：“这是你说过的你喜欢的一些诗句的副本。我想我将不会再作诗或绘画了。我正准备进入其他某种生活的循环往复中。我将会固定好我的根和树枝，现在不是我突然长出树叶和花朵的时候。”

所有的诗都竭力尝试在模糊映像织成的网中抓住某种久远且难以触及的情绪。其中有些篇章很好，然而这些篇章通常只是植于他的思想中，很显然，只对他的头脑才有特殊的意义，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相反的，那些都不过是一些头脑中的臆想。其他人看到的可能最多只是大量的黄铜色、紫铜色或者失去光彩的银色。在某些地方，他思想的美好之光因他粗枝大叶的写作而模糊了，似乎在那些篇章中，他曾经突然怀疑起写作是否是一个很愚蠢的活儿。他频繁地用绘画来阐述他的诗句，在那些绘画中，某种不太完善的剖析并没有完全掩盖情感的极致美丽。他所相信的仙人们赐予了他许多话题，特别是在这一首诗中：术士托马斯①静止不动地坐在曙光中，这时一个年轻美丽的小生物轻轻地依偎在他的影子里，附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他尤为喜欢用修辞来添加强烈的影响：孔雀的翎毛是它们头顶上的神灵，而不只是毛发；幽灵从涡动的火焰中靠近星辰；一个妖精经过时拿着一个彩虹的水晶球——灵魂的象征，它用手半掩着那个球。然而在这大量的比喻中，还有一些温柔的说教，直指人们脆弱的希望。这种精神上的渴望吸引了所有如他一般寻找光明或者哀悼逝去的快乐的人。这些人中有一个尤为特别。一年或者两年前的冬天，这个年轻人大部分晚上的时间都是行走在上山或者下山的路上，同时与一位老农夫交谈着。那位老农夫在大多数人面前沉默寡言，却将心事全都说给了他听。他们都觉得不快乐：X先生是因为头一次认为艺术和诗歌不适合他，而老农夫是因为他的生命陷入了低潮，却没有留下任何成就，没有留下任何希望。他们都是典型的凯尔特人啊！在某种东西从未完全用语言和行为表达出来之时，他们是如此地充满了努力斗争的精神。农夫的脑子里充满了久久不去的悲伤，有一次他爆发了：“上帝拥有天堂——上帝拥有天堂——他却贪求这个世界。”他还曾悲叹，老邻居们都离他而去，所有人都遗忘了他。在每个小屋的火炉边，都曾有一张为他准备的椅子，然而现在他们说：“那个老家伙是谁？” “厄运笼罩了我。”他重复着，然后又开始谈论上帝和天堂。他朝着山峰甩动着臂膀，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只有我自己知道四十年前在那山楂树下发生了什么。”他这样说时，脸上的泪水在月光中闪闪发光。

当我想起X先生时，总会先想到这位老人。他们都在寻觅，一个是通过错乱的语句，另一个是用象征性的图画和隐晦的比喻诗句，来表达某种超越了表达形式的东西。在他们凯尔特人的心底里都蕴藏着大量模糊的奢侈感——如果X先生能原谅我这么说的话。农夫中的幻视者，地主中的决斗者，和整个骚动喧嚣的传说——库赫兰与大海斗争了两天，直到海浪淹过了他，他死了；考尔特猛攻神殿；莪相①寻觅了三百年，想要用仙境的所有欢乐来满足他贪得无厌的心灵，却是徒劳无获；两个神秘的人上山下山，用充满梦幻的语句讲述他们灵魂中心的梦幻，以及觉得他们是如此有趣的我——都是那伟大的凯尔特变化无常的幻象的一部分。人们从未发现过这种幻象的意义，任何天使也从未揭示出它的意义。

村庄鬼魂

在这个大城市里，我们能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中如此微小的一部分，我们漂浮在我们自己的少数人群中。在小镇和村庄里，没有所谓的少数人群，因为人口数量还不是足够大。在那里，你必定看得到这整个世界。每个人自己便代表了一个阶级，每一小时都充满了新的挑战。当你经过村头的小酒店时，你便将你最喜爱的奇思怪想留在了身后，因为不会有人来分享你的想法。我们倾听雄辩的讲话，阅读并著书立作，安置好宇宙中的所有事物，然而村庄中沉默的人群却一成不变。无论我们如何滔滔不绝，他们手中握着铁铲的感觉还是没有区别：如旧日一样，好时辰和坏时辰循环往复。沉默的人群关心我们并不比关心老马要多，而老马正透过生锈的大门凝视村中的鱼塘。古时的地图绘者在未曾发掘的地域写上：“这里有狮群。”整个村庄的渔夫和挖泥土的工人都与我们大为不同。我们只能写下惟一确定的一条：“这里有鬼魂。”

鬼魂们居住在伦斯特①的H村。历史从未以任何形式被这个古老的村庄所毁坏。在这里有弯弯曲曲的小巷，有遍布青草的古老大教堂的墓地，有小冷杉形成的绿色风景，还有停靠了许多渔船的驳岸。在昆虫学的历史记载上，它广为人知，因为往西去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港湾，如果有人在那里连夜观察的话，他将可能在黑夜之边或黎明之始，注意到某种珍稀的飞蛾沿着潮水的边缘扇着翅膀滑过。一百年前，它们被装在一批走私的丝绸和饰带中，从意大利来到了这儿。如果捕蛾者放下他们的捕虫网，去搜寻鬼魂和仙人的故事，以及莉尔丽丝①的孩子，那么他将远远不需要这么多耐心。

夜晚，如果一个胆小的人想要靠近这个村庄，那么他需要周全的策略。曾经有人这样抱怨：“以耶稣十字架的名义！我要怎么走才好？如果我取道旦波易山，老伯尼船长可能会注意到我。如果我绕过河流前进，然后攀上台阶，我便会看到第一个无头人，这时还有一个藏在驳岸，第三个就躲在古老墓地的墙根下。如果我往右走上另一条道，斯图尔特夫人就会出现在山坡的大门处，魔鬼他自己则站在医院的小径上。

我不知道他最后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鬼魂，但我能确定不是医院小径的那个。在霍乱肆虐的时代，那儿立起了一个小屋用来接收病人。当这种需求消失后，小屋被推倒了，然而从那之后，小屋的旧址上突然出现了许多鬼魂、恶魔和仙人。有个来自H村的农夫，名字似乎是帕蒂·B——看名字是个充满力量的人，他是一个禁酒主义者。他的妻子和嫂子惊讶于他的巨大力气，总是猜想如果他喝醉了会做些什么。一天晚上，当他经过医院的小径时，看到了一个东西，起初他以为是温顺的兔子，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那是一只白猫。当他靠近后，那个小生物开始慢慢膨胀，变得越来越大。在它膨胀变大时，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就好像是被什么吸出了他的身体。于是他掉转了头，跑了。

靠近医院小径的是“仙人之路”。每天晚上，都有仙人们从山上去往海边，从海边回到山上。在路途尽头的海边立着一座小屋。一天晚上，住在那儿的阿尔布纳西夫人敞开了屋门，正等待着她的儿子。她丈夫正酣睡在炉火边，这时一个高个人进来了，坐在了她丈夫边上。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后，夫人问他：“以上帝之名，你是谁？”他站了起来，然后走了出去，说：“永远都不要在这个时辰敞开你的屋门，否则灾难将会降临在你身边。”她叫醒了丈夫，告诉了他这桩奇事。“有一个好人曾经来到我们身边。”丈夫说。

那个人在山坡大门处面对的有可能是斯图尔特夫人。活着的时候，她是新教牧师的妻子。“从未听说过她的鬼魂曾经伤害过人，”村民说，“她不过是在地球上以苦行赎罪。”在她经常出没的地方，离山坡大门的不远处，曾经一度出现过一个更加奇怪的灵魂。它经常出现的地方是一条小道，那是一条从村庄西部的尽头延伸出来的绿色的小窄道。我详细地记录了它的历史——一个典型的小村悲剧。在村庄尽头处的小道旁有一座小屋，里面住着粉刷匠吉姆·蒙哥马利和他的妻子。他们养育了许多孩子。粉刷匠是一个花花公子，与他的邻居相比，他出身于更高的一个阶层。他的妻子是一个高大的女人。某一天，因为酗酒，他被赶出了村里的唱诗班，然后他揍了妻子一顿。妻子的姐姐也像妹妹一样高大强壮，她得知消息后，赶了过来，取下一扇百叶窗——吉姆·蒙哥马利干什么都很灵巧，他在每一扇窗户的外面都装上了百叶窗——然后用百叶窗揍了他一顿。他威胁要起诉她，她回答说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她会打断他身体的每一根骨头。她再也没同她妹妹说过一句话，因为她妹妹竟会允许自己被如此瘦弱的男人给揍一顿。吉姆·蒙哥马利变得越来越坏，他的妻子不久便开始吃不饱了。因为内心深处的骄傲，她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在寒冷的夜晚，她经常会缺少燃烧的炉火。如果有邻居进来了，她会说她刚把火给熄灭了，因为她正要上床睡觉。周围的人经常听见她的丈夫打她的声音，然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变得极其消瘦。最终，在一个星期六，房子里没有任何她和孩子们能果腹的食物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只好去牧师那儿要点钱。牧师给了她三十先令。然而，她的丈夫遇到了她，抢走了钱还打了她。她越来越虚弱，被送往了凯莉夫人那儿。凯莉夫人一看到她就说：“我的女人呀，你要死了。”然后又把她送到了牧师和医生那儿。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死了。她死后，因为吉姆忽视了孩子们，人们把孩子们送往了救济所。孩子走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凯莉夫人正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这时蒙哥马利夫人的鬼魂出现了，跟随着她。鬼魂一直在她到家后才离开她。她把这件事告诉了R牧师——一个著名的古文物收藏家，然而他却不相信她。这之后又过了几个晚上，凯莉夫人在同样的地方又遇到了鬼魂。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根本不能走完整个回家的路，只好在半路上就停在了邻居家的小屋前，请求他们让她进去。他们回答她说要上床睡觉了。她只好叫出了声：“以上帝的名义让我进去吧，否则我会破门而入的。”他们打开了门，她终于逃离了鬼魂。第二天她又把这事告诉了牧师。这次他相信了，他告诉她说鬼魂会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同它说话。

在小道上，她第三次遇见了鬼魂。她质问鬼魂，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她。鬼魂说它必须把它的孩子从救济院带走，因为它从来没有亲人在那里面呆过，还有唱起三支弥撒曲便能够安息它的灵魂。“如果我的丈夫不相信你，”它说，“给他看这个。”然后它用三只手指碰了碰凯莉夫人的手腕。那碰过的地方肿了起来，颜色发暗，然后它便消失了。吉姆一度不能相信他的妻子出现过。“她不会在凯莉夫人前现身的。”他说，“她只出现在受人尊敬的人面前。”最终他被那三个印记说服了，于是孩子们从救济院被带了回来。牧师唱过了弥撒曲，鬼魂必定已经安息了，因为它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之后的某一天，吉姆死在了救济院中，死因是极度贫困和过度酗酒。

我知道一些人觉得他们在驳岸处看到过无头鬼魂。有一个人在晚上经过墓地的墙围时，注意到一个女人戴着白色滚边的帽子① ，爬出了墓地，跟随着他。一直到了他家的门口，那幽灵才离开了他。村民们想象她跟踪他是为了报复她所受到的某些冤屈。“等我死了我会缠着你。”是一句很受欢迎的威胁的话。那个人的妻子曾经被吓得半死，因为她觉得她看到过一只像狗的恶魔。

这些都是旷野中的幽灵，他们中更恋家的群体则聚集在室内，就如同南檐下的燕子一样多。

一天晚上，有一位诺兰夫人正在家里照看她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她没有开门，因为她害怕会是一些非人类的东西在外边。敲门声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先是前门，接着是后门都突然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她的丈夫走过去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发现两扇门都是闩着的。然后孩子死了。这时门又像开始一样打开了又关上了。诺兰夫人想起来她忘了按照习俗打开门窗，让灵魂离开。这些奇怪的开开合合以及敲门声都是来自于那些照顾濒死之人的幽灵的警告和提醒。

屋里的鬼魂通常都是无害而具有善意的生物。我们要尽可能地容忍它们的存在。它们带给与之一起生活的人们好运。我记得有两个孩子同他们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一起睡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那个房间里有一个鬼魂。他们在都柏林街上售卖鲱鱼，并不怎么在意鬼魂的存在，因为他们知道当他们睡在鬼魂出没的房间里时，鲱鱼总是能很容易地就被卖出去。

在西部村庄的鬼魂预言家中有我的一些熟人。康诺特的传说与伦斯特的有很大的不同。这些H村庄中的灵魂有一种阴郁的、切合实际的行事方式。他们宣告死亡、完成某种义务、报复冤屈、甚至结算他们的账单——就像某一天渔夫的女儿做的——然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去休息了。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正派的合乎秩序的。只有恶魔而不是鬼魂会将它们自己装扮成白猫或黑狗。讲述这些故事的人是贫穷、热心的渔人，他们在鬼魂的行为中发现了令人陶醉的恐惧感。在西方的传说中，他们的行为有着古怪的优美之感和难以理解的奢华。讲述这些故事的人生活在荒凉而优美的景色中，生活在飘满了奇异白云的天空下。他们是农夫和劳工，还不时地捕几条小鱼。他们不会太过害怕幽灵以至于不能感受到幽灵的行为中充满着艺术和幽默感的愉悦。鬼魂同他们分享古怪的欢乐。在一个西方小镇上，被废弃的码头上冒出了青草。当一个不信者大胆地睡在闹鬼的房子里时，那里的鬼魂便会充满了精力。有人告诉我，它们将他扔出了窗外，连床也扔了出去。在临近的村子里，这种生物会使用最为奇怪的伪装。一位老绅士装成大白兔抢走了他自家花园里的卷心菜；一个邪恶的船长变成鹬在屋墙的灰浆里生活了数年，制造出最为恐怖的噪音。在墙被推倒后，他才被赶了出来。跳出那固体灰浆后，这只鹬尖叫着匆匆地走了。

尘土合上海伦的双目

I

我最近到过有一小片房子的地方，就在高威郡的基尔泰坦大庄园里，那里还不足以称为村庄，它的名字——巴利里，为整个西爱尔兰所知。在那里有一座古老的方形城堡，里面生活着农夫和他的妻子，还有一座住着他们女儿和女婿的小屋和一个住着年迈的磨坊主的小磨坊，古老的白蜡树在小河和巨大的石阶上投下了碧绿的影子。去年我到过那儿两三次，同磨坊主交谈比蒂·厄丽①以及她的言语——“在巴利里的两个磨轮之间存在着拯救所有罪恶的良药”。比蒂·厄丽是一个一些年前生活在克莱尔郡的聪明女人。我还要问他或者其他人：她说的是不是流水间的苔藓，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植物。这个夏天，我到了那儿，在秋天到来前我还会再去一次，这是因为玛丽·惠妮斯，这个死于六十年前的美丽女人，在燃烧的炉火边的谈话中始终是一个奇迹。我们的双脚总是停留于有过忧伤的美丽的土壤上，从而让我们懂得忧伤并不属于整个世界。一位老人领着我走出了磨坊和城堡一小段距离，然后往下走上了一条漫长狭窄的小道，那条小道几乎被黑刺苺丛和黑刺李灌木丛给掩盖了。然后他说：“这就是那房子小小的古老基石，大部分都被拿去修建了墙壁。山羊啃食了路上的这些灌木丛，于是它们生长得弯弯曲曲，再也长不高了。他们说她是爱尔兰岛上最美丽的女孩，她的皮肤就像飘落的雪花。”——他可能是想说堆积的雪花——“在她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她有五个英俊的兄弟，但是现在都去世了。”我向他提及了一首爱尔兰诗歌——是一位著名的诗人拉夫特里为她所作的。诗歌里有这样一句话：“在巴利里有一个坚固的酒窖。”他说的那个坚固的酒窖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河流经过那儿时，水位便下落了。他将我带到了一个很深的水塘边，在那里一只水獭从灰色的大块石头下快速地窜过。他告诉我清晨时分会有许多鱼儿从深黑的水中冒出来，“品尝从山上流下来的新鲜溪水”。

我是从一位住在河流上游大概两英里处的老妇人那儿听到这首诗的，那位老妇人记得拉夫特里和玛丽·惠妮斯。她说：“我从未见过任何人有她这样漂亮，我至死也见不到。”那时，拉夫特里差不多要瞎了，他“找不到任何生存方式，只能一边走着一边在一些房子上做记号前行，然后所有的邻居都会聚集起来聆听他朗诵诗歌。如果你善待他，他将会赞美你，然而如果你不是，他便会用爱尔兰语指责你。他是爱尔兰最伟大的诗人，如果他恰巧站在一株灌木底下，那么他会为那株灌木创作一首歌曲。为了避雨，他曾经站在了一株灌木底下，然后他创作了诗行来赞美它，而当雨水滴落时，他又创作了诗行来贬低它。”她用爱尔兰语为我和朋友唱起了那首诗，每一个词都是如此的动听而动情。我想，在音乐演变成过于辉煌壮丽以至于不能表达词语的感情之前，歌曲中的词语总是随着它们内在能量的流动和变化而流动变化着。这首诗并不像上个世纪最好的爱尔兰诗歌那般自然，因为思维被整理成了一种太过明显的传统形式，因此这个创作了它的可怜的半瞎老人朗诵这首诗歌的方式，就像一个富裕的农夫献给他心爱的女人所有最美好之物一般，然而这首诗里却有着天真而温柔的词组。和我一起的朋友翻译了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都是村民们自己翻译的。我认为下面这个与大部分的译文相比会具有更多爱尔兰诗歌的简洁感。

以上帝的意志去做弥撒，
这一天来得潮湿，风儿吹起；
我在基尔泰坦的十字路口遇到了玛丽·惠妮斯，
于是我从此爱上了她。

我友善礼貌地同她说话，
她以汇报的方式作答；
然后她说：“拉夫特里，我很大方，
你今晚便可来巴利里。”
我听到她的邀请，我没有迟疑，
她的语句进入了我的心灵，我的心儿便荡漾着。
我们只穿过了三块田地，
我们在日光中便到达了巴利里。
桌上摆好了酒杯和夸脱量器，
她金发披肩，她坐在了我的身边；
然后她说：“喝吧，拉夫特里，十分欢迎你，
在巴利里有一个坚固的酒窖。”
啊，闪耀的星辰；啊，收获的阳光；
啊，琥珀色的头发；啊，我所拥有的那部分世界；
你能在星期天跟随我来吗？
直到我们在所有人面前共同表示愿意？
我不会吝惜在每个星期天晚上献给你一首歌，
潘趣酒在桌上，或者是葡萄酒，如果你会饮下，
但是，啊，光荣的国王啊，请弄干我面前的道路吧，
直到我找到通往巴利里的路径。
山上有着甜美的空气，
当你朝下观望巴利里时，
当你行走在山谷里捡起坚果和黑莓时，
那里有鸟儿的歌声和仙国音乐。
直到你拥有了光明，
你身边枝上之花的伟大价值会是什么？
没有神会怀疑或者尝试掩藏，
她是天空的太阳伤了我的心。
我走遍了爱尔兰的每寸土地，
从河流到山顶，
到格莱恩河的边缘，那儿河口被掩藏，
我看不到美人，任何人都逊色于她。
她的头发闪闪发光，她的眉毛也在闪耀；
她的面容同样美丽，她的嘴愉悦而甜美。
她是骄傲的，我递给她枝条，
她是巴利里闪闪发光的鲜花。

这是玛丽·惠妮斯，宁静而大方的女人，
她的美在她的心灵和她的脸上。
如果有一百个文书集中在一起，
他们也写不下一半她的姿态。

一个老织布工——人们认为他的儿子在夜晚离开了他，去往仙境——说：“玛丽·惠妮斯是所有事物中最美的。我的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关于她的事。她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热闹的场合，不管她在哪儿，她都会着一身白衣。有一天有多达十一个男人向她求婚，然而她却不接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天晚上有许多男人在基尔贝坎提那边坐在一起饮酒，并且谈论着她。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启程前往巴利里要去看她。然而那个时候库龙泥塘已经解冻了，当他到了那儿时，他掉进了水中。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他死在了那儿。而她，则死于饥荒前的热病。”还有一个人说看到她时，自己还只是个小孩，然而他记得“我们之中有一个最强壮的人，名字叫约翰·麦顿，因为迷恋她而死去，因为在夜间去巴利里的途中，他穿过河流时染上了感冒。”这也可能是那个织布工记忆中的男人，因为口传总是能让同一件事变得五花八门。有一个老妇人还记得她。那个老妇人生活在奥提山的德里布莱恩，那是一个广阔而荒芜的地方，自古老的诗歌这样说过 “奥提寒冷的山峰上幼马听见狼嚎”那时起，那儿几乎就没有改变过，然而却依然是许多诗歌和古时传闻中的显贵惦记的地方。老妇人说：“太阳和月亮从未将任何一个人照耀得如此漂亮。她的皮肤是如此白皙，看上去似乎泛着蓝光，在她的脸颊上有两块小小的红晕。”一个住在巴利里附近的满是皱纹的老妇人曾经向我讲述过许多仙人的传说，她说：“我经常看见玛丽·惠妮斯，她的确很漂亮。她脸颊旁垂着两绺卷发，泛着银光。玛丽·惠妮斯集中了所有美人的优点，她的确是一个很标致的人。我还出席了她的葬礼——对于这个世界，她实在是看够了。她是一个友善的人。一天我正穿过那边的那块田野回家时，觉得非常疲乏，除了那朵发光的花儿，又有谁会出现呢？她递给了我一杯新鲜的牛奶。”这个老妇人说的银色最多是指一些美丽闪亮的色彩，因为虽然我知道一个老人——她已经去世了——认为她可能知道“拯救这个世界上所有罪恶的良药”，但是仙人们清楚，她见过的财富太少了，以至于都不知道黄金的颜色。然而一个金瓦拉海岸的男人——他太年轻，甚至记不起玛丽·惠妮斯——说：“每个人都说她的美丽独一无二。他们说她有美丽的头发，是金色的。她很贫穷，然而她的衣服却日日如星期天一样崭新，因为她是如此地热爱整洁。如果她参加任何一种集会，人们将会互相谋杀对方，为的就是看一眼她。许多人爱上了她，她却过世得太早了。人们说被写进诗歌里的人都不会活得长久。”

人们认为，那些被许多人所崇拜的人是受仙人们控制的。仙人们能够使用不受约束的情感来实现他们的目的。因此有位老草药医生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父亲可能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他们手中，丈夫也可能会献出他们的妻子。当人们的目光落到那些被崇拜的和被渴望的人身上时，要说“上帝保佑他们”才能使他们获得安全。哼唱着这首诗歌的老妇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玛丽·惠妮斯就像那个词所说的，她被“带走”了，“他们带走了许多并不漂亮的人，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带走她呢？来自各地的人们都赶来看她，也许有人并没有说‘上帝保佑她’”。一个生活在杜拉斯海边的老人也坚信她被带走了，“有些活着的人还记得她去了远处的帕顿节①。她被认为是爱尔兰最漂亮的女孩。”她死的时候很年轻，那是因为仙人们热爱她。那句我们已经忘了字面意义的古老说法①可能早就透露了她死亡的方式。这些村民们的信仰和情感更加接近于古希腊世界，即把美丽而不是人类的学识归为事物的源泉。“对于这个世界”，她“见识过太多了”。然而当这些老男人和老妇人们说起她，责备其他人而不是她时，虽然他们的言语本可以很挑剔，他们却说得更为文雅，就好像当海伦经过城墙时，特洛伊的老人们也变得更为温和一样。

诗人帮助她获得了如此多的名望，而他自己在整个西爱尔兰也赢得了巨大的声誉。有人认为拉夫特里不是全瞎，他们会说“我看到了拉夫特里，一个盲人，但是他有足够的视力看到她”或者类似的话，然而有些人认为他已经完全瞎了，因为他可能正走向生命的尽头。神话让所有事物在其同一种类中都趋于极端，因而神话中的盲人们都未曾看到过这个世界和太阳。一天当我在寻找那姆纳水池时——曾经有人在那儿看到过仙女，我询问一个我碰到的人，如果拉夫特里的眼睛一直是瞎的，他又怎么会如此地崇拜玛丽·惠妮斯呢？他回答说：“我觉得拉夫特里一直是瞎的，但是那些盲人们自有一种看到事物的方式，与拥有视力的人相比，也有一种力量去知道更多、感受更多、做更多和猜想更多，某种才智和某种智慧也被赐给了他们。”的确，每个人都会告诉你拉夫特里很聪慧，他难道不既是个盲人，还是个诗人吗？我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讲述玛丽·惠妮斯故事的织布工说：“他的诗是全能的上帝赐予的礼物，因为全能的上帝赐予的礼物有三种——诗歌、舞蹈和神圣的原理。这就是为什么在古代，一个无知的山里人与你现在遇到的受过教育的人相比，会有更为良好的行为和更多的学识，因为他从上帝那儿得到了这些。”一个在库勒的人说：“当他将手指放到头上的某个部位时，所有事情都将会汇集在他的脑海中，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写在了一本书上。”一个在基尔泰坦的随从说：“有一次他站在一株灌木底下，然后他同那株灌木交谈起来，灌木用爱尔兰语回答了他。有人说灌木在说话，然而那其中肯定有一种施了魔法的声音，那种声音授予了他有关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的知识。之后，那株灌木干枯了，现在我们能看到那株灌木倒在道路边。”他作了一首关于灌木的诗，我从未读到过。

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遇见了在特拉里夫去世时陪在他身边的男人。但是人们说他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的。一个叫毛汀·吉尔安的人告诉海德医生说，整晚上他都能看见一道光线从他躺着的房子屋顶射向天空，“那就是天使在陪伴着他”。整个晚上，那小屋也是灯火通明，“那就是天使在唤醒他。他们将那荣誉赐予他，因为他是如此伟大的诗人，并且歌唱着如此虔诚的歌曲。”有可能在许多年后，神话——在它的大锅里将死亡变为了不朽——将会把玛丽·惠妮斯和特拉里夫变为美丽的忧伤及梦想的富丽和贫乏的完美象征。

II

不久之前当我身处于一个北方小镇时，我同一个人有过一次很长的交流，那个人小时候曾生活在一个邻近的乡村里。他告诉我，当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出生在一个相貌普通的家庭里，那么她的美丽就会被认为是来自于仙人的力量，她的美丽也会带给她不幸。他挨个说了他知道的许多美丽女孩的名字，并且说美丽从未带给任何人幸福。“这是一种，”他说，“值得骄傲但又值得害怕的事情。”我要是那时记下了他的话就好了，因为那些话语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生动。

羊骑士

在本布尔宾和扣普山的北方生活着一个强壮的农场主，盖尔时期人们会称他羊骑士。他因祖上是中世纪最好战的宗族而感到骄傲，他在言语上和行为上都是一个充满了力量的男人。我发誓，只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那个男人生活在很远的山上。“天堂里的上帝啊，我做了什么让我遭此厄运？”一次，当他丢失了烟斗之后，这样说道。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时只有那个生活在山上的男人才能同他唇枪舌战。行动时，他的感情强烈且出其不意，而当他愤怒时，他会用左手突然甩起他白色的胡须。

一天我同他一起用餐时，女仆报告某位欧唐奈先生到来。突如其来的沉默笼罩了老人和他的两个女儿。最后大女儿对她的父亲说了一句非常尖刻的话：“去，叫他进来用餐。”老人出去了，然后又进来了，看上去大大地缓了一口气，说：“他说不同我们一起用餐。”“出去，”女儿说，“叫他去后面的起居室，再给他一点威士忌酒。”她刚刚用餐完的父亲闷闷不乐地服从了指令，我听见后面起居室——晚上姑娘们休息和做针线活的小房间——的门在那个男人身后关上了。然后女儿转头对我说：“欧唐奈先生是税官。去年他增加了我们要缴的税，我的父亲非常生气。欧唐奈来了，父亲就把他带到了乳牛场，打发走了挤牛奶的妇人，然后狠狠地咒骂了他。‘先生，我会让你看到，’欧唐奈回答说，‘法律能保护他的官员。’然而我的父亲却提醒他，他没有任何证据。最后我的父亲很累也很懊悔，说他会指给欧唐奈一条回家的小路。在走往主路上的半道中，他们遇到了我父亲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当时正在犁地，这多少让我父亲想起了他受到的冤屈。他也把那个人支开，然后又开始咒骂税官。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感到很厌恶，他怎么能同像欧唐奈这么可怜的人儿争吵呢？因为几个星期以前我听说欧唐奈的独子去世了，他伤心欲绝。我决心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要让我的父亲好好对他。”

随后，她出去拜访她的一个邻居，而我闲逛至她家后面的起居室。走到门边时，我听到里面有愤怒的声音。很明显这两个男人又扯到了税收上，因为我能听到他们不断为一些数字争辩着。我打开了门，农场主看到我的脸，记起了他原本是带着友好的意图来的。他问我知不知道威士忌放在哪儿。看着收税人那消瘦、被悲伤袭虐的面孔，我告诉农夫说我看到过他把威士忌酒放进了碗橱里，我会把它找出来，往酒杯里盛满酒。收税人比我的朋友老多了，并且还更为虚弱和疲惫，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他不像农场主这个强健、成功的男人，而更像是那些双脚在泥土上找不到栖息地的人。我认出来他是传说中某个贵族家庭的后代，然后我说：“你肯定是老欧唐奈家族的。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财富埋在河流的一个洞穴里，正由一条多头蛇守卫着。”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然后我们很投入地谈论了许多普通无奇的事情，我的朋友一次也没有甩起过他的胡须，他表现得非常友好。最后，瘦削的老收税人起身准备要走，这时我的朋友说：“希望我们明年能一起喝一杯。” “不，不，”收税人回答说，“明年我就会死了。” “我也失去了儿子们。”农场主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但是你的儿子们不像我的儿子。”收税人说。然后两个男人带着满脸生气的红晕和苦涩的内心道别了，如果我没有在他们之间说一些普通的事情或者其他什么的话，他们可能还不会道别，而是会进入另一场愤怒的讨论中，话题是关于各自死去的儿子的价值。如果我对于所有传说中的贵族子孙后代不是充满同情的话，我会让他们打起来，于是现在就会有许多被记录下来的妙极了的咒骂。

羊骑士可能会赢得胜利，因为任何一个拥有血液和肉体的灵魂都无法超越他。他仅有一次失败了，以下这个故事讲述的就是此事。一天，他和农场的一些雇员在大谷仓后面的一个小棚屋里玩牌。有个邪恶的女人曾经在那小棚屋里生活过。突然，某个玩牌的人甩下了一张A，然后开始毫无理由地咒骂起来。他的咒骂可怕至极，以至于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我的朋友说：“这儿的一切都不对头，有个幽灵附在了他身上。”他们跑到了通往谷仓的门边，想要尽快离开。然而木门闩却拉不开，于是羊骑士顺手拿起了一把立在门边的锯子，开始锯门闩。突然间门砰地一下打开了，就好像刚才有人一直在抵着门。然后他们跨过门逃走了。

坚持的心

一天我的一个朋友在为羊骑士画像，老人的女儿就坐在旁边。当他们的谈话转到了爱情和求爱时，女儿说：“噢，爸爸，跟他讲讲你的风流韵事吧。”老人拿下了嘴里吹着的烟斗，说：“从未有人娶到过他爱的女人。”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说：“跟我娶的女人相比，我更喜欢的有十五个。”然后他开始背诵起许多女人的名字。他接着讲，当他还是一个小伙子时，他曾经为他的外公干活，用的是他外公的名字（我的朋友已经忘了原因），名字是多兰。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约翰·拜恩。一天他们到皇后镇去等一艘移民船，那艘船将会把约翰·拜恩带去美国。当他们沿着码头行走时，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哭泣着，两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激烈地争吵着。多兰说：“我想我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个人是她的哥哥，另一个人是她的恋人。她的哥哥要把她送去美国，远离她的恋人。看她哭得多么伤心啊！但是我想我自己能安慰她。”不一会儿，恋人和哥哥都走了，多兰便开始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说着“温暖的天气，小姐。”或者类似的话。过了一小会儿，她回答了他，然后他们三个人开始交谈起来。好几天移民船都没有到。他们三个人便天真而又快乐地驾车兜风，看到了所有想看的风景。最后船来了，多兰不得不与她分别，因为他不去美国。分手时，她比与之前恋人分手那会儿哭泣得更久。拜恩上船时，多兰轻声对他说：“现在，拜恩，我不吝惜把她让给你，但是不要在年轻时结婚。”

故事进行到这儿时，农场主的女儿便嘲笑着：“我猜想你说的不是为了拜恩好，爸爸。”然而老人却坚持他这么说是为了拜恩好。然后他又说起，当他收到了一封告知拜恩和女孩订婚的信件时，他写给拜恩的还是同样的建议。一年年过去了，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虽然他结婚了，却还是无法停止想象她在干些什么。最后他去了美国寻找答案，虽然他曾向许多人询问她的消息，然而他却一无所获。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他的妻子去世了，而他还是很健康，他是一个富裕的农场主，眼前没有多少大问题。他从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中找到了个借口再次前往美国，开始他的搜寻。一天他在一节火车厢中同一个爱尔兰人交谈起来。他按照往常的方式询问爱尔兰人移民的迁徙，最后他问：“你在伊尼斯拉丝有没有听说过磨坊主的女儿？”然后他说出了他正在寻找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噢，听过。”那个人说，“她嫁给了我的一个朋友，约翰·麦克伊维格。她住在芝加哥的某某条街道。”于是多兰去了芝加哥，敲开了她家的门。她亲自开了门， “一点都没变”。他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名——外公去世后又重新叫上了，还有在火车上遇见的那个人的名字。她没有认出他来，只是叫他留下来用餐。她说她的丈夫将会很高兴见到任何认识他老朋友的人。他们谈论了许多事情，但是我①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交谈，可能他也不知道。他从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谁。餐桌上，他向她问起了拜恩，她却把头埋在了桌上哭泣起来。她哭得伤心欲绝，以至于他都害怕她的丈夫可能会生气。他不敢问她拜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马上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她。

老人讲完这个故事后，说：“请讲给叶芝先生听，他可能会因此作首诗。”但是女儿说：“噢，不，爸爸。没有人会为那样的女人作诗的。”哎呀！我从没有作过这首诗，可能是因为我这颗曾经爱过海伦，以及爱过世界上所有可爱且易变的女人的心会感到太过悲伤。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太多。对于这些事情，最合适的是无需言语的表达。

巫师们

在爱尔兰我们很少听到关于黑暗力量的故事②，而见过的人就更少了。因为爱尔兰人的奇思妙想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变幻莫测，而如果将想象和多变与罪恶或善行结合起来，那么它们将会失去自由，那是它们维持生命的呼吸。然而，一种智慧的看法是，不管人在哪儿，有着贪婪胃口的黑暗力量都会如影随形，这就像是光明的生物在人心中的蜂巢贮存蜂蜜，曙光中的生物在人的周围飞舞，用大量的热情和忧郁包围着他或她。人们也认为，如果某人有着长久的渴望或者经历过出生时的事故，那么那个人将拥有透视黑暗力量的隐秘住所的能力，这种能力使他能看到那些前身是人类的黑暗力量，充满了可怕愤怒，以及那些从未在地面上生存过的黑暗力量正带着难以捉摸的恶意缓慢爬行。有人说，黑暗力量日日夜夜都附着在我们身上，就像蝙蝠倒挂在一棵古老的树上。我们很少听过关于黑暗力量的故事，那仅仅是因为魔力的黑暗一面很少被实践过。我在爱尔兰几乎没有遇见过尝试与邪恶力量进行交流的人。而我遇到的那些极少数的人则将他们的目的和经历完全掩藏起来，不让周围的人知晓。他们大部分都是小雇员之类的人，不时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某个挂着黑色帘子的房间里会面。他们不会允许我进入这个房间，但是当他们发现我对于神秘科学并不是一无所知后，他们高兴地展示了在其它地方他们会做些什么。“跟我们来。”他们的领头人——一个大面粉磨坊的雇员说，“我们会向你展示幽灵们，它们将会与你面对面地交谈。它们出现的形式就像我们一样是有确实形体且有分量的。”

我一直都在谈论昏睡状态中与天使或仙人般的生物——白天和曙光的追随者——交流而得力量，他也肯定在我们头脑的日常状态下，我们必须只能相信我们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是的，”我说，“我将跟着你。”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但是我不会允许我自己神志恍惚，因此我便会知道你谈论的这些形体是不是比我所谈论的要更容易被正常的感觉所感触。”我并不是怀疑穿上一件凡俗衣服后的其它东西的力量，而只是觉得就像他说的那种简简单单的乞灵，看上去除了将头脑投入昏睡状态，再将它带入白昼、曙光和黑暗的控制以外，似乎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但是，”他说，“我们看到了他们把家具来回移动，我们请求，他们便会来到，帮助或者伤害那些对他们一无所知的人。”我给出的并不完全是他说的话，但我尽可能准确地表达了我们交谈的内容。

在安排好的那个晚上，我在八点钟的时候到达，发现领头人独自坐在后面的小小房间里，里面几乎完全黑暗。他穿着一件黑罩衣，就像是古老油画里审判官的穿着，他全身几乎都隐匿在黑色中，除了他的眼睛——正通过两个小圆洞向外张望着。他前面的桌子上摆放着燃烧着草药的黄铜盘、一个大碗、布满油绘符号的头骨、两把交叉的匕首和形状像磨石的某种工具——用于我未知的某种方式来控制基本能量。我也穿上了一件黑罩衣，我记得那罩衣并不完全合身，而且相当阻碍我的行动。然后巫师从一个竹篮里拿出了一只黑公鸡，用一把匕首砍断了它的喉咙，让鸡血流到那只大碗中。他翻开了一本书，开始用低沉的喉音乞灵，可以肯定的是他说的不是英语。他即将结束前，另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巫师进来了，他也穿着一件黑罩衣，然后他坐在了我左手边。乞灵者正好就坐在我的前方，我马上发现他那通过头罩上的小洞闪烁的两只眼睛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影响着我。我努力同那种影响作斗争，然而我的头却隐隐作痛。乞灵者继续作着祈祷，在最初的几分钟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乞灵者站了起来，熄灭了大厅的灯光，因此任何微光都无法从门下那细长的裂缝处穿过来。除了黄铜盘里燃烧的草药，屋里再没有了任何光线；除了乞灵者发出的低沉喉音外，屋里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不一会儿，坐在我左手边的那个人便摇摆起来，他叫道：“啊，神！啊，神！”我问他是什么让他如此痛苦，然而他却对他说过的话一无所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能看见一条巨大的毒蛇在屋里四处爬行，他变得异常兴奋。我看不到任何有明确形状的东西，但却觉得有一团黑色的云正围绕着我成形。我觉得如果我不同它做斗争的话，我必定会陷入昏睡状态。而引起昏睡的这种影响本身是混乱的，用另外的话说，那就是罪恶。经过一番斗争后，我摆脱了这团黑云，从而又能够使用我正常的感觉来进行观察。这时这两个男巫看到有黑白两色的圆柱在屋里移动着，最后出现了一个穿着修士服装的人。我还是看不到这些东西，他们感到非常疑惑，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东西就像面前的桌子一样实在。乞灵者的力量似乎在逐渐加强，我开始感到似乎有一阵黑暗的浪潮从他那儿倾泻而出，并且正集中在我周围。这时，我还注意到在我左手边的那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如死亡般的昏睡状态。我最后狠狠地努力了一把，终于赶走了那团黑云。我觉得那团黑云是我无需进入昏睡状态便能看到的幻象，再加上我也不怎么喜欢它，因此我要求点亮灯。于是，在一段必须的驱邪过程后，我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我对其中那个更为强大的巫师说：“假如其中某个灵魂压制了我，那会发生什么事？”“你走出这个房间时，”他回答，“他的特性便会附加在你的身上。”我询问他所使用的巫术的起源，然而除了知道他是从他的父亲那儿学来的以外，没得到多少有意义的回答。他不会告诉我更多，因为他似乎立下了巫术的誓言。

有好几天，我都不能摆脱那种许多怪异畸形的形状徘徊在周围的感觉。光明的力量总是美好而值得拥有的，昏暝的力量有时美好，有时离奇怪异，然而黑暗的力量在展现他们失去平衡的本质时，却是通过丑陋且恐怖的形状。

魔鬼

一天，一个梅奥郡①的老妇人告诉我，某种非常恶劣的东西落到了大道上，然后进入了对面的房子里。虽然她对那是什么东西闭口不谈，但是我却很清楚那是什么。还有一天，她告诉我，她的两个朋友被有可能是魔鬼的人求爱了。其中一个朋友那时正站在路边，这时，魔鬼骑在马背上过来了，他请求她上马坐在他背后，然后继续前行。她拒绝了，于是他便消失了。另外一个朋友是晚上在大道上等着她年轻的男人时，有个什么东西沿着道路一路飘动翻滚着靠近了她脚边。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张报纸。不一会儿，它又飘到了她的脸上。根据它的大小，她知道那是一份爱尔兰时报。突然间它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并邀请她一同散步。她拒绝同行，然后他便消失了。

我还知道一个住在本布尔宾山坡上的老人，他发现了一个在他床下摇铃的魔鬼，于是他去教堂偷来了一个铃铛，然后用摇铃把魔鬼弄出来了。这个可能就像其他传说一样，并不是什么魔鬼，而只是一些可怜的林中幽灵，他们裂开的脚使他们陷入了麻烦。

快乐的和不快乐的神学家

一个梅奥郡的女人曾经对我说：“我知道一个女仆出于对上帝的爱而上吊了。她因为神父和她所处的团体而感到孤独。她用一条围巾将自己挂在了栏杆上。死后，她的身体立刻变得如百合花一般雪白。如果是谋杀或者自杀的话，她会变得像黑漆一般乌黑。他们用基督教的方式举行了葬礼，神父说她死后将立即与上帝同在。因此如果你所做的事是出于对上帝的爱的话，那么做任何事都无所谓了。”我并不惊叹于她在叙述这个故事时的快乐，因为她自己热爱所有神圣的东西，这种热情使她提到这种神圣的东西时，能张口即来。有一次她告诉我，如果她在布道会上听到了某种东西的描述，那么在之后她肯定会亲眼看到它们。她向我描述了炼狱①的大门，因为她曾亲眼看到过。然而除了她只看见了大门，而看不到任何忧虑的灵魂之外，我再也记不起其他什么了。她的精神一直停留在欢乐而美好的事物中。一天她问我哪个月份和哪种花朵是最美丽的。我回答她我不知道，这时她说：“是五月，因为圣母玛利亚。是山谷里的百合，因为它从不犯罪，它从岩石中纯洁地长出来。”然后她问：“冬天里有三个寒冷月份的原因是什么？”我甚至连这个都不知道答案，因此她说：“是因为人类的罪过和上帝的复仇。”在她眼里，耶稣基督不仅是神圣的，而且在所有具有男子气概的部分，他都是完美的。在她的思维中他是如此神圣和完美，以至于美丽与圣洁结合在了一起。在所有男人中，只有他是恰好六英尺高，而其他人不是高一点就是矮一点。

对于仙人们，她的看法和见解也是愉快美好的。我从未听说过她称他们为坠落的天使。他们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只是长得好看一点。有许多次，她站在窗前观察他们骑着马车越过天空，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连成了一条长线。或者她会在门旁听他们在河边唱歌跳舞。他们似乎主要是唱一首名为《远处的瀑布》的歌曲。虽然有一次他们撞倒了她，她还是从不把他们往坏处想。在国王郡①供职时，是她最容易看到他们的时候。不久之前的一个早上她对我说：“昨晚，大概是十一点一刻的时候，我正等待着主人，突然听到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在国王郡呆不下去了。’我说。我不停地笑着，直到差点缓不过气来。这是警告我呆的时间太长了。他们想把这块地盘归为他们自己所有。”一次，我告诉她有个人看到了仙人然后昏了过去。她说：“那不是仙人，而只是某些恶劣的东西，没有人会看见仙人后昏倒。那是恶魔。当他们靠近来推我时，或者躲在床底下时，或者穿过屋顶飞出去时，我都不会害怕。当你在工作，而我听见有一个像鳗鲡一样的东西扑扑地跳上楼梯，并发出嘎吱的声音时，我也不会害怕。那魔鬼飞过了所有的门口，有我的地方它却进不来。我会让它如闪光的火焰般穿过宇宙。在我所在的地方有一个勇猛的男人，他把它们其中一个打倒了，然后他来到大道上迎接仙人，然而肯定有人曾经告诉过他这句话：仙人们是最好的邻居，如果你善待他们，他们也会善待你，但是他们并不喜欢你站在他们的小道上。”还有一次她对我说：“他们总是善待穷人。”

II

在高威郡的某个村子里，有个人只能看到邪恶的事物。有些人觉得他非常神圣，还有些人认为他有点疯狂。然而他的一些言语使人想起了那古老的爱尔兰幻象——三个世界中的一个。人们认为这个世界是但丁所作《神曲》的背景，然而我却无法想象这个人能够看到天堂。对于仙人们，他尤为愤怒。他描述他们普遍都长着像农牧之神①的双脚，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潘②的孩子。他这样说是为了证明他们是撒旦的后代。他并不承认“他们带走女人，虽然许多人都这么说。”，然而他却很确定他们“就像我们周围海岸上的沙粒一样密集，他们引诱可怜的犯人们。”

他说：“我知道有个神父，他沿着地面搜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有个声音对他说：‘如果你想看到他们，你将会看个够的。’他的眼前一亮，看见地上遍布了仙人们。有时候他们的确会歌唱和舞蹈，然而他们全都长着裂开的双脚。”对于那些非基督教的东西跳的舞和唱的歌，他一直都很鄙夷，因为他觉得 “你只要命令它们走开，它们就会离开”。“一天晚上，”他接着说，“从金瓦拉回来时，我沿着远处的小树林走下去，觉得有一个仙人来到了我身边，我能够感觉到他骑着的那匹马以及他抬腿的方式，然而他和马蹄却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于是我停住了，转过身大声嚷着：‘滚开！’他便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来烦过我。我还知道有个人的故事，在他快要死去时，有个家伙跑到了他的被窝上，于是他向那东西咆哮着：‘滚开，你这罪恶的东西！’然后那东西离开了。他们是坠落的天使。在他们坠落后，上帝说：‘让那儿变成地狱。’于是，一瞬间那儿沦为了地狱。”这时，一个坐在火边的老妇人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她说：“上帝拯救我们，很遗憾上帝说了这句话，要不今天本会没有地狱。”但是这个有洞察力的人却没有注意到她说些什么，他继续说：“然后他询问魔鬼，为了所有人类的灵魂，他会拿去什么。魔鬼说除了圣母玛利亚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能满足他。上帝明白了，于是地域的门便打开了。”看上去，他似乎将这个故事理解为谜一样的古老民间故事。

“我亲眼看到过地狱，在幻想中看过一眼。那儿四周立着非常高的墙，都是金属制的，有一道拱门，往里直走的话，就好像是要通往某个绅士的果园，但是边上装饰的不是黄杨木，而是又红又热的金属。墙内有交叉的道路，我不确定往右会通往哪儿，但是往左的话会有五个大火炉，里面用大链条栓满了灵魂。于是我没走几步就转身离开了，转身时，我又看了一眼围墙，但是目光无法触及尽头。”

“还有一次，我看到了炼狱。它似乎是在平地上，四周没有围墙，然而那儿却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明亮火焰，那些灵魂们都站在中间。它们忍受着与在地狱中相当的痛苦，惟一不同的是没有恶魔在它们旁边，而他们还存有对于天堂的希望。”

“我听到从那儿传来了一句呼唤：‘帮帮我离开这儿！’我看到那是一个我曾经在军队里认识的男人，是一个爱尔兰人。我想他在那个国家是某个国王的后裔之一。”

“于是，我伸出了我的手，但是我突然又叫道：‘我还没有接近你，我的手就会被火苗给烧着。’于是他说：‘那么，用你的祈祷帮助我吧。’于是，我照做了。”

“神父康奈兰也说过同样的话：用你的祈祷帮助死者。在布道上，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用从路德①带回来的圣水制作出了许多良方。”

最后的吟游诗人

大约是在1794年，迈克尔·莫兰出生于黑匹兹外位于都柏林自由区①的菲德尔街。出生后两周，因为疾病，他的眼睛全瞎了，于是他成为了赐给他父母的福分，他的父母可以把他送到街角和利菲河的桥上作诗和乞讨。很有可能，他们希望家庭里有众多像他这样的孩子，因为逃离了视觉的干扰，他的头脑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回音腔。平日里的每一丝动静和周围人群情绪的每一点变化都朝着那回音腔轻声低语着，形成了押韵或离奇的言论。长大成人后，他成了自由区叙事诗人公认的领头人。织布工麦顿、来自威克洛郡的游荡者瞎子吉尔利、来自米斯郡的马丁、天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姆布莱德以及姆格雷恩——当真的莫兰死后，他炫耀着空名，或者用借来的破烂衣衫，宣称说自己就是莫兰——和其他许多人都效忠于他，将他奉为所有宗族的首领。失明也没有妨碍他娶到一位妻子，他甚至还有挑选的余地，因为他是衣衫褴褛和天资聪颖的混合体，是女人心底亲爱的人，这可能因为她们是平凡无奇的女人，热爱未知、奇异和迷惑。他破烂的衣服也没有阻碍他得到好东西，人们记得他喜欢吃刺山柑酱，有一次他发现在家里吃不到这种东西了，他变得非常愤怒，甚至将一只羊腿朝他妻子扔了过去。然而，他并不经看，他粗糙的起绒粗呢衣上罩着披肩，镶着荷叶边，他穿着年月已久的灯芯绒裤和粗皮鞋，那粗大的拐杖用一根皮带固定在了他腰间。如果国王的朋友——吟游诗人麦克康格里恩从科克①石柱上的幻象中看到了他的话，那么他将使麦克康格里恩感到难受。虽然他没有了短斗篷和皮行囊，就像是人群中的诗人、小丑和卖报纸的人，他仍是一个真正的吟游诗人。早上吃完早餐后，他的妻子或者邻居会为他诵读报纸内容，他们不停地读着，直到被他打断：“到这儿就够了——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于是从这些想法中便会诞生这一天的笑话和韵文。他将整个中世纪都装进了他的起绒粗呢大衣下。

然而，他并不像麦克康格里恩那样痛恨教堂和牧师，因为当他思考的果实没有熟透时，或者当人群呼唤更为实在的东西时，他便会吟诵一首带韵律的故事，或者关于圣人、殉道者或圣经历险的叙事歌。他经常会站在道路的拐角，然后人群聚集过来，这时他便会开始如下这种方式（我从一个知道的人那儿复制了这个记录）——“聚集在我周围吧，小伙子们，聚集在我周围吧。小伙子们，我是站在水塘上吗？我是站在积水上吗？”随即许多男孩便会叫道：“啊，不是！你，不是！你正站在一块干燥舒适的地方！继续讲圣玛丽②的故事吧。继续讲摩西③的故事吧。”每个人都在呼唤着自己最喜欢的故事。然后莫兰的身子奇怪地扭动着，他抓着自己的破衣服，爆发出一声“所有朋友们都来吧！”最后他说：“如果你们不投下硬币，我会让你们好看的。”他以这种方式警告小伙子们后，便开始了当众吟诵，有时候他会再等一会儿，问：“现在在我的周围有没有一群人？在我周围有没有异教徒的恶棍？”他最著名的宗教故事是《埃及的圣玛丽》①，这是一首庄严的长诗，压缩自某个科伊勒主教的一篇更长的作品。它讲述了一个名字叫玛丽的放荡的埃及女人，出于恶劣目的跟随朝圣者到达了耶路撒冷，她发现自己被超自然的力量阻止进入神殿，于是她悔过了，逃到了沙漠中，她的余生在孤独的苦行中度过。最终，在她快死时，上帝派主教卓西莫去倾听她的忏悔，赐予她最后的圣事。在一头狮子的帮助下，上帝派来的主教还为她挖掘坟墓。这首诗具有18世纪无法忍受的节律，然而却是如此的流行，如此频繁地被要求吟诵，以至于莫兰马上获得了卓西莫的绰号，通过这个绰号，他被记住了。他也有自己的一首韵文，名字是摩西，有点像诗，但又不是很像。他无法忍受形式上的庄严之感，于是不久便将自己的诗文模仿成了下面这种破破烂烂的形式：

在埃及大地上，蔓延到了尼罗河，
法老王②的女儿穿着体面地去沐浴；
她洗了个澡，然后走到了陆地上，
为了弄干她王室的皮肤，她沿着海岸奔跑。
一束宽叶香蒲绊倒了她，在那里她看到——
一个微笑的婴儿躺在一把稻草中。
她抱起了婴儿，用温和的声音说，
“在花草丛中，女孩们，你们之中是谁拥有这个孩子。”

然而，他幽默的韵律中充满着的讥讽和古怪却是取自于他同时期的人。例如，他很乐于做的便是在一首歌中提醒某位鞋匠他那无足轻重的出身，而这位鞋匠大概是因为喜欢炫耀财富和个人的邪恶而著名。第一个诗节流传了下来：

在肮脏小巷的肮脏尽头，
住着一个肮脏的补鞋匠——迪克·麦克雷恩；
他的妻子在老国王的统治下——
一个坚强勇敢的卖橙女人。
在埃塞克斯①大桥上，她唱哑了嗓子，
一个六便士是她的报酬。
然而迪克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
来到了自耕农间。
他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就像他的宗族；
在街上他放肆地唱着，
在那宽宽、长长的大道上，骑着他的那匹老马。

他有各种不同的烦恼，有数不清的干涉者要面对和斗争。一次，一个好管闲事的警察以流浪汉的罪名逮捕了他，但是当莫兰提醒说他尊奉的是由荷马开创的先例，而荷马同时也是一个诗人、盲人和乞丐时，那个警察在法庭的一片笑声中溃败了。随着他名气的增加，他不得不面对更为严重的难题。各种各样的模仿者以各种形式突然出现了。例如，某个演员通过在舞台上模仿莫兰的说话、唱歌和姿态赚得了和莫兰一样多的钱。一天晚上，这个演员正与几个朋友用晚餐，他们争论着他的模仿是否过火。最后他们同意通过诉诸人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赌注是某个著名咖啡屋里四十先令的晚餐。演员在埃塞克斯桥上——莫兰常去的地方——站上了他的岗位，一小群人马上聚了过来。他还没有唱完“在埃及大地上，蔓延到了尼罗河”，莫兰自己就出现了，另外一群人跟着他。两群人非常兴奋地大笑着相遇了。“善良的基督徒们啊，”冒充者叫道，“难道有人会以那种方式来嘲弄这个贫穷的瞎子吗？”

“你是谁？你是假冒的人。” 莫兰回答说。

“滚开，你这可耻的人！你才是假冒的人。难道你不害怕天堂的光芒会从你的眼睛里消失，因为你嘲弄了贫穷的瞎子吗？”

“圣人和天使啊，你们难道不抵抗这事吗？你是最缺乏人性的欺骗者，你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剥夺我赖以维持生计的口粮。”可怜的莫兰回答。

“你，你这可耻的人，你阻止我继续这美丽的诗歌。基督徒们啊，难道你们的上帝之爱不会赶走这个人吗？他在利用我的失明。”

冒充者看到自己占了上风，便开始感谢着人们的同情和保护，继续吟诵起诗歌来。莫兰沉默着，听了一会儿，他感到很迷惑。过了一阵，莫兰又抗议：

“这可能吗，你们中没有人认识我？难道你们看不见这是真的莫兰，而那是另外一个人吗？”

“在我能够继续这美丽的故事之前，”冒充者打断说，“我要求你献出你仁慈的捐赠以帮助我继续。”

“难道你没有需要拯救的灵魂吗，天堂的嘲弄者？”莫兰吼着，他因为受到了这最为恶劣的伤害而无比愤怒：“难道你要抢劫穷人毁灭世界吗？噢，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邪恶的人？”

“我还是让你们去做吧，我的朋友们。”冒充者说，“对那真的瞎子，你们都很清楚要怎么做，然后把我从那阴谋家手里救出来。”他边说着，边开始索取便士，这时，莫兰唱起了他的《埃及的圣玛丽》，但是愤怒的人群抓住了他的拐杖要痛打他。然而当人群后退时，他们又感到很疑惑，因为他和真人长得太像了。冒充者这时呼叫他们“只要紧紧咬住那恶棍不放，他马上就会让自己明白谁才是假冒者！”他们把冒充者引向莫兰，然而冒充者没有靠近莫兰，而是往莫兰手里塞了几个先令，然后转向人群解释说他实际上是个演员。随后，因为他刚刚赢得了赌注，他便带着极大的热情离开了，去享受他赢得的晚餐。

1846年的4月，迈克尔·莫兰濒死的消息传到了牧师那儿。牧师发现莫兰躺在帕特里克大街15号（现在是141/2号）的一张稻草床上，那个房间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民谣歌手们，他们来到这儿是为了让他在最后时刻感到振奋快慰。他死后，民谣歌手们还有许多像流浪汉的人又来了，给他举行了一个像样的葬礼，每个人都为这个喜庆的活动献上了自己所知道的任何传说、故事、老格言或者古怪韵律。他有过他自己的好日子、祈祷过也忏悔过，所以他们为什么不送给他一个衷心的道别呢？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因为天气潮湿恶劣，一大群他的崇拜者和朋友们跟他的棺材一同进入了灵车。他们还没有走多远，这时其中一个人突然说：“这很残忍，不是吗？” “是啊，”另一个人回答，“当我们进入墓地时，我们都会跟这尸体一样僵硬。” “他的坏运气啊。”第三个人说，“我原本希望他还能再挺过一个月直到天气变好点。”一个叫卡罗尔的人随即到了半品脱酒，他们都对着这即将分离的灵魂饮下了。然而，很倒霉的是，灵车超重了。他们还没有到达墓地，弹簧就坏了，跟着没了的还有那瓶酒。

就在莫兰的朋友为向他表示敬意而饮酒时，身处另外一个国度的他一定曾觉得奇怪而不自在。让我们祝愿他的朋友们为他找到了某个友好中立的地域，在那里他可以召唤弄乱了头发的天使围在他身边，用的是新旧作中更有节奏的诗歌：

聚集在我周围吧，小伙子们，你们会聚集在我周围吗？
听听我要说的，
在老萨利带给我，
我的面包和一壶酒之前。

然后朝小天使和六翼天使们扔过去肆无忌惮的讽刺和怪念头。虽然他衣衫褴褛，然而他可能发现和采集了代表至高真理的百合花以及有着难得一见美丽的玫瑰，而爱尔兰那么多有名和无名的作家因为没有这两样东西的眷顾，而像撞击海岸的泡沫般荒度了平生。

女王啊，仙国的女王，来吧

一天晚上，我和一个中年人——他一直生活在远离车轮噪音的地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他的亲戚，人们说她足够成为一个预言家，她能看到无法解释的微光扫过田野中的牲畜——一起走在遥远西方的沙石海岸上。我们谈论着那些“健忘的民族”，人们有时候会这样称呼仙人们。谈话间，我们走到了一个仙人们经常出没的著名的地方，是一堆岩石中的一个浅浅的洞穴，影子落在了它下面潮湿的沙滩上。我问那个年轻的女孩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因为我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那些“健忘的民族”。她静止不动地站了几分钟，我看到她进入了一种半昏睡状态，寒冷的海风搅乱不了她，而大海沉闷的隆隆声也不能分散她的注意力。然后我大声呼唤着那些伟大仙人们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能听见岩石深处有音乐声，然后是一阵模糊不清的谈话，人们跺着脚就好像是在为一些看不到的演出者鼓掌致意。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一直在几码地以外来回走动，但是现在他靠近了我们，他突然说我们将马上被打扰到，因为他听到在岩石远处的某个地方有孩子们的笑声。然而现在仍然只有我们三人。这个地方的灵魂开始将影响也施加于他。他说的话马上被女孩证实了。女孩说爆发出的那阵笑声开始同音乐声、模糊不清的谈话和跺脚的声音混合起来，然后她看到了一道明亮的光线从洞穴里照射出来，这使得洞穴看上去似乎深多了，她还看到了一群小人，①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主色是红色，他们随着一支她辨别不出的曲子跳着舞。

我请求她叫出那群小人中的皇后同我交谈，然而她的召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只好自己大声重复着那些话，于是，一个非常美丽的高个女人马上走出了洞穴，这一次，我又进入了一种昏睡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所说的不实感开始具有了主导性的真实感，我能看见金色装饰物的微弱光芒和灰暗头发上的模糊花朵。然后我请求女孩告诉皇后，以她们的自然分工排列她的随从，这样我们便能看到她们。我发现就像先前一样，我必须亲自重复这一命令。于是那些小生物们走出了洞穴，互相靠近形成了四群，其中一群手里拿着树枝，还有一群戴着显然是用毒蛇鳞片做成的项链，但是我记不清她们的穿着，因为那发光的女人强烈地吸引着我。我请求她告诉预言者这个洞穴是不是附近最大的仙人的出没地。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我听不到她的回答。我请求预言者将她的手放在皇后的胸部。照做之后，预言者很清楚地听见了每一个词。不是，这不是最大的仙人的出没地，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在前方一点。然后我问那发光的女人，她和她的仙人们带走凡人是不是事实，如果是事实的话，那么她们会不会在被带走的人身上安上其他灵魂。“我们会变换他们的肉体。”她这样回答。“你们会投生为凡俗之人吗？” “会的。” “我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人在出生前是属于你们的？” “有。”“他们是谁？” “让你知道这些是不合法的。”我问她和她的仙女们是不是“由我们的情感所编造出来的”。“她不太理解。”我朋友说，“但是她说她的人民同人类很像，并从事大部分人类所做的事。”我还问了其它问题，例如她的本质，她在宇宙中的意义，然而这些问题似乎只是让她感到迷惑。最后，她看上去好像失去了耐心，因为她在沙滩上——幻象中的沙滩，不是我们脚下发出嘎嘎声的沙滩——写下了这条启示：“小心，不要试图知道太多关于我们的事。”一看到那条启示，我便知道我冒犯了她，我对她的所言所为表示感谢，然后让她离开我们返回洞穴了。过了一小会儿，年轻女孩从昏睡状态中清醒了。她又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上寒冷的风儿，于是开始打起哆嗦来。

我尽可能准确地讲述这些事情，也没有使用任何理论来模糊历史。理论至多是一些可怜的东西，我所拥有的大部分理论在很久以前便腐烂了。当象牙大门①靠铰链转动时，我对于它发出的声音的热爱超越了对于任何理论的爱。我认为那个跨越了布满玫瑰花门槛的人能够抓住远处角羽大门①的微光。如果我们能够栽种占星家在温莎森林种植的哭泣的百合，那么这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项福祉。“女王啊，仙国的女王，来吧，”同他一起记得，上帝在梦中探望他的孩子。高个，发光的皇后靠近了，让我再一次看到你灰暗头发上模糊的花朵吧。

美丽、强壮的女人们

一天，一个我认识的女人遇见了一位英雄式的美人。布莱克②说那至高无上的美丽在岁月的变迁中变化得最少，那种美丽在艺术作品中已经褪色了，因为我们称颓废为进步，用骄奢淫逸的美取代了那英雄般的美丽。当她看见了（正如她告诉我的） “你所见过的最好的女人穿越了山峰径直来到了她这儿”时，她正站在窗前，望着被认为是美尔芙③王后埋葬之处的诺克纳里尔山。这个美人体侧配着一把剑，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她全身着白色，胳膊和双脚裸露着。她看上去“非常强壮，但是不邪恶”，也就是说，不残忍。这个老夫人曾经见过爱尔兰的巨人，“虽然他是一个很棒的男人”，然而相对于这个女人他什么都不是，“因为他是滚圆的，不能如此英勇地迈开步伐。” “她就像是某位女士”——一位邻居家高贵的女士，“但是她身上没有小肚子，肩膀瘦弱而宽阔。她比任何你所见到的人都要端庄。她看上去大概是三十岁。”老妇人用双手盖上了眼睛，当她拿下双手时，那幻象便消失了。她告诉我，邻居们都“被她弄疯了”，因为她没有发现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启示，然而他们确定那就是美尔芙皇后，她经常在灯塔前现身。我问老妇人有没有见过其他像美尔芙皇后这样的人，她说：“她们中有些人头发披了下来，但是她们看上去却非常不同，就像是人们在报纸上见到的睡眼朦胧的女士。那些人把头发盘起来的就像这位。其他人穿着长长的白裙子，但是那些盘着头发的人穿的是短连衣裙，所以你能正好看到她们的腿肚子。”仔细询问后，我发现她们穿的很可能是某种半高统靴。她继续说：“她们长得很好看，很有锐气，就像人们看到的，她们骑着马，三三两两地行走在山坡上，挥舞着她们的利剑。”她不停地重复着 “现在活着的从来没有这样一个群体，从来没有人像她们这样比例协调。”或者类似的话。然后她说：“当今的皇后①是一个和蔼、好看的女人，但是她与她不同。我对于现在的女士印象如此之少的原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能够像她们这样的。”她是指灵魂们。“现在当我想起女王还有她的女士们，她们就像四处乱跑的小孩，不知道怎么把她们的衣服整理好。她们是女士吗？为什么，我根本不会叫她们女人的。”

另一天，我的一个朋友在高威的工坊里询问一个年老的妇人，妇人告诉他说“美尔芙皇后很端庄，她用一支叫喊着的树枝战胜了所有敌人，因为那棵榛木是神圣的，是能够得到的最好的武器。你带着它能够走遍全世界。”但是她最后变得“非常难以相处——噢，非常难以相处。最好还是不要谈了。最好还是让这故事留在书本和听者之间吧。”我的朋友认为这老妇人知道了一些费格斯的儿子罗伊和美尔芙之间的流言蜚语。

有一次，我在布伦山遇到了一个年轻男人，他还记得一个用爱尔兰语做诗的老诗人。年轻人说，诗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自称是美尔芙的人，并且那个人还说她是“她们之中”的皇后，她问诗人是要金钱还是要快乐。他说他宁愿要快乐，于是她给了他一段时间她的爱情，然后便离开了他，从此之后，诗人非常地悲伤。年轻人经常能够听到诗人吟唱自己作的悲痛的诗歌，但是他只记得“非常悲伤”，还有诗人称她为“美中之美”。

有魔力的森林

去年夏天，每当我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都会到某个宽广的树林里漫步。在那里我经常会遇到一个老村民，我同他交谈的内容包括他的活计和树林。有那么一两次某个朋友会随我而来，老村民在那个朋友面前会更乐意敞开心胸。我朋友的大部分岁月都用于砍断道路上被施了魔法的榆树、榛数、女贞树和角树，他还思考过许多关于林中自然的和超自然的生物。他听到刺猬说话，他称它 “打着呼噜就像一个基督徒”。他很肯定它们偷苹果时会在苹果树下一直打滚，直到每一根刺上都插了一个苹果。他也很肯定野猫们——林中有许多——有一种它们自己的语言——某种老爱尔兰语。他说：“野猫们本是毒蛇，然而当世界上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时，它们被变成了野猫。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很难被杀死以及为什么打扰它们会很危险的原因。如果你惹怒了一只野猫，它可能会用爪子抓你或者咬你，从而在你身体里注入毒药，而咬你的便是毒蛇的牙齿。”有时候他认为当它们变成野猫后，它们的尾巴尖端会长出爪子。但是这些野猫不同于貂猫，貂猫一直都是生活在树林中。狐狸曾一度被驯服过，就像现在的猫，然而它们却逃跑了，成了野生的。他似乎带着一种充满深情的兴趣，谈论了所有的野生生物，除了松鼠——他所憎恨的，虽然当他想起了孩提时，他把一把燃烧的麦草垫在了刺猬身子下，让刺猬滚不了时，眼睛会闪耀着快乐的光彩。

我并不确定他将自然和超自然的力量是否区分得清楚。有一天，他告诉我，狐狸和猫在夜幕降临后都喜欢躲藏着——他从某个关于一只狐狸的故事转到一个关于灵魂的故事时，他的声音肯定比他要说起一只貂猫——如今很少见的野兽——时改变得要小。许多年前他曾经在花园里干活，有一次，他们将他的睡床安置在了一个花房里，在那里有一个装满了苹果的小阁楼。整晚上他都能听见有人在他头顶的阁楼里咯咯地用着盘子、刀子和叉子。他在树林里至少有一次看到了一处超自然的景象。他说：“有一次，我在小山上砍伐原木。某个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到了那儿，看见一个女孩在捡坚果，她棕色的头发垂过了肩膀。她的脸好看又干净，她个头很高，头上什么也没有戴，她的裙子一点也不艳丽却很简单，当她感到我在靠近时，她整理好了一切，离去了，就好像大地吞没了她。我跟踪寻找她，但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她，再也没有过。”他用了“干净”这个词，而我们可能会使用像“新鲜”或者“秀丽”这样的词。

在施了魔法的森林里，其他人也见到过幽灵。有一个来自野草丛前古老村庄的劳工，他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在森林里被称为珊瓦拉的某个地方看到了什么。他说：“一天晚上，我在工场同朋友劳伦斯·曼干道别，他走上一条在珊瓦拉的小道离开了，并向我道晚安。两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了工场，恳求我点亮马厩里的蜡烛。他告诉我当他进入珊瓦拉时，一个大概只有他膝盖高却有着人脑大小的头的小东西出现在了他身边，并把他引出了小道，兜着圈子。最后它把他带到了林姆克林，然后便消失离开他了。

一个女人告诉我，她和其他人在河流里的某个深水处看过它们一眼。她说：“我和其他人一起走下教堂墙两边的阶梯时，刮来了一阵大风，两棵树被吹断了，落进了河水里，水溅得老高，一直冲到了天上。那些跟我一起的人看到了许多模糊的影像，但是我只看到了一个，它坐在河边树倒了的地方，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头。

一个男人告诉我，某一天，当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他和其他的男孩子在某个旷野里追赶着一匹马。那个旷野满是大块的石头、榛木丛和蔓生的杜松以及岩石玫瑰，在森林边有一口湖。他对跟着他的那个男孩说：“我用一颗纽扣打赌，如果我朝那丛灌木里扔一颗卵石，它还是会停在那上面。”他的意思是说灌木丛缠结得很密，以至于卵石穿不进去。于是他“拿起了一块牛粪大小的石头，那石头击中了灌木丛，灌木丛里就响起了他所听到过的最美妙的音乐。”他们跑开了，当他们跑了大概有两百码时，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围着灌木丛转啊转，“它最初还是形如女人，然后又变成了男人，它一直绕着灌木丛转。”

II

我经常会使自己纠缠于甚至比因奇的小道还要复杂的争论中，这个争论的问题是关于什么是幽灵的本性，然而在其它时候，我会说“对于我，普通的观点就足够了”，这就正如当人们告诉苏格拉底一个关于伊利苏斯仙女的学术性看法时，他会说的内容。当我处于某种精神状态时，我相信自然界到处都充满了我们看不到的人，他们中有的丑陋或者奇形怪状，有的邪恶或者愚蠢，但是许多都比我们曾经看到过的还要美得多，这个时候，这些东西并没有远离我们所行走的舒适安静之处。甚至当我还是一个小男孩时，每时每刻，我走在树林里总会感觉到在我前方可能会发现我寻找了很长时间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的某个人或某个东西。现在我有时候会带着近乎焦急的脚步探究一些贫瘠的矮树林的每个小角落。想象力牢牢地控制了我。毫无疑问地，在某处你们也同样沉醉于类似的想象力。不管你们的主宰星座落在哪儿，土星都会驱使你进入森林、月亮或者大海的边界。我认为在落日上总是有些什么东西，夕照中，我们的祖先想象他们死去的追随者们放牧着太阳，或者他们想象中的是一些模糊的鬼魂，它们小到移动起来就好像没有它们的存在。如果美不是那张我们在出生时便进入的网的出口，那么它将不会长久都是美。于是我们将会发现，坐在家中的炉火旁、养胖懒惰的身躯或者在一些愚蠢的体育活动中跑来跑去要比观察绿叶上光与影创作的最妙的景象要更好。当我完全跳出了那错综复杂的争论时，我对自己说，神仙确实存在，因为只有那些既不是简单的又不是智慧的人会产生怀疑。所有时代的简单之人和古时候的智慧之士都曾经见过他们，甚至同他们说过话。正如我所认为的，他们在不远处过着充满热情的生活。如果我们保持自己本性的简单和热情，那么在我们死后，我们也会成为他们其中一个。死亡甚至不会将我们都带入浪漫故事中，某一天我们将会在蓝色的山峦上同龙作战，或者我们将所有的浪漫故事归结为仅仅是：

预兆混合着影响

关于人们在比这些日子更伟大的岁月里所犯下的罪行

正如同《尘俗天堂》①里的老人们精神好时所想到的。

神奇的生物

在有魔法的森林里藏着貂、獾和狐狸，然而里面肯定还有更为强大的生物，湖水隐藏了那些不管是渔网还是细网都不能带走的东西。这些生物包括白牡鹿的种群，那些牡鹿在亚瑟王时代的传说里轻快地行进；还包括邪恶的野猪，它们在本布尔宾与海风混杂的地方杀死了戴尔木伊德②。它们是希望和恐惧的巫术产物。它们飞翔着，在死亡大门旁的灌木丛中追赶着。一个我认识的人记得他的父亲有天晚上正漫步于小山上的森林中，“在那里戈特③的小伙子们曾经偷盗过树枝。他正坐在墙边，狗就在他脚边，这时他听到有什么东西跑了过来，但是他却什么都看不到，地面上的脚步声似乎是一头鹿的蹄声。当那东西经过他时，狗躲到了他和墙之间，用爪挠墙，它似乎害怕了，然而他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蹄声，因此当那东西经过后，他转身回家了。还有一次，”他接着说：“我的父亲告诉我，他和来自戈特的两三个人在湖上划船，其中一个拿起他的捕蟮叉往水里一插，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个人晕倒了，他们不得不将他从船上抬到陆地上。苏醒后，他说他撞到的是某种像牛犊一样的东西，但不管那是什么，它决不是鱼！”我的一个朋友确信这些在湖水中常见的可怕生物是由诡秘的巫师于古时放下去的，其作用是监视智慧大门。他认为如果我们将自己的灵魂放入水底，我们将会用一种奇怪的充满了强烈感情和力量的情绪来填充它，当灵魂再次浮出水面时，它可能会成为世界的征服者。然而，他相信我们首先必须要毫无惧色地去面对或者需要抛弃奇怪的形象。如果这些形象真实存在过的话，那么它们充满着比那时还要更强有力的生命。事实可能是，当我们忍受住了最终的冒险——死亡时，我们将会无所畏惧地面对它们。

博学的亚里士多德

那个能够让伐木人比对着其他任何人都更为轻松交谈的朋友最近去看望了前妻。她住在离森林不太远的一个小屋里，她和她丈夫一样知道很多古老的传说。这一次她开始谈起了传说中的石匠戈班以及他的智慧，但是她转而又说：“博学的亚里士多德也很有智慧，他也经历过许多，但是最终，蜜蜂打败了他。他想要知道蜜蜂怎样筑巢，于是他浪费了两周的大好时光来观察它们，然而他却看不到它们是怎么做的。然后他做了一个蜂箱，上面盖了块玻璃，他把蜂箱罩在了蜂群上。然而当他把眼睛放在玻璃上时，蜜蜂用蜂蜡把蜂箱全都覆盖了，于是蜂箱就像罐子一样黑，而他也同以前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他说在那之前他从未被打败过。然而那次，蜜蜂们真的战胜了他！

仙猪

几年前，我的一个朋友告诉了我当他还是一个年轻人时发生的事，那时他正好在外与康奈特芬尼亚勇士团一起操练。他们的人装了满满一车，车沿着山坡往前一直开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下车后，他们背着来福枪继续往山上爬，又操练了一会儿。再次下山时，他们看到了一头精瘦的古爱尔兰长腿猪，那头猪跟踪着他们。有个人开玩笑地叫着说那是一头仙猪，于是所有人为了保持这个笑话的真实性都跑了起来。猪也往前奔着四蹄，不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假装的恐惧变成了真的恐惧，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奔跑着。上车以后，他们以最快速度开着车，然而猪还是在跟着他们。然后，其中一个扛起了来福枪打算开火，但是当他顺着枪管瞄准时，却什么都看不到。不一会，他们转了个弯，到了一个村庄。他们告诉村民们发生了什么事，村民们拿出了干草叉、铁铲和类似的东西，然后带上这些东西上了大道去赶走那头猪。然而当他们准备对付那头不速之客时，却什么都找不到了。

声音

一天，我正走在靠近因奇森林里有点湿软的土地上，突然间，就那么一秒钟，我感到了一阵情感，我对自己说那是基督教神秘主义的根源。一种虚弱感席卷了我，那是一种对于远在天边却又尽在咫尺的某个伟大之神的依赖感。我心中没有任何想法使我准备好了迎接这种情感，因为我曾经全神贯注于安格丝①和伊黛②以及海之子马纳南。那个晚上我朝天躺着时被唤醒了，我听见一个声音在我上面说着话，它说：“人类的灵魂各不相同，因此上帝对于每个灵魂的爱都是无限的，因为不同的灵魂不能满足上帝同样的需求。”这之后又过了几个晚上，我醒来看见了我所见过的最可爱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青橄榄色的衣服站在我的床边，那衣服的剪裁类似于古希腊风格。我看着女孩，注意到她的衣服在脖子处收拢形成了某种项链，或者有可能形成了某种生硬的刺绣，代表常春藤树叶。但是使我惊讶的是她脸上令人惊叹的温和。如今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张脸。那张脸很美丽，很少有谁的脸能如此美丽，但是有人会认为那张脸缺少渴望、希望、恐惧和思索的光芒。它平静得如同动物的面孔，或者像是夜晚山间的水池，它是如此平静以至于带着一丝忧伤。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可能是安格丝的爱人，但是那个被追求的、充满诱惑力的、快乐的、永生的可怜人儿怎么会有这样一张脸呢？毋庸置疑，她是月亮的孩子们中的一个，但是我将永远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

诱拐者

在斯莱戈北边一点，本布尔宾的南侧，大概海拔几百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石灰岩方地。从来都没有凡人用手触碰过那块地方，也从来没有绵羊或者山羊在那块地旁边吃过草。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一个不可进去的地方，更进一步说，更不可能会有这样一个被敬畏包围了的地方。这是仙境的大门。半夜时，门打开了，非尘世的队列冲了出来。整个晚上，这快乐的一群在大地上四处掠过，所有人都看不见它们，除非，可能在某个不仅仅是普通“高贵”的地方——德拉姆克里夫或德拉姆亥尔——戴着睡帽的仙医们可能会从门口探出头去，看看“绅士们”正在做些什么恶作剧。对于他们那训练过的眼神和听觉来说，戴着红帽的骑手们遍布旷野，空中充满了尖锐的声音——正如一个古代苏格兰预言家所记录的，是一种像哨声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天使之间的交谈，占星家丽莉曾经说出智慧的言论：“天使们大部分是用喉咙说话，就像爱尔兰人”。如果在邻居家有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或者新嫁的新娘，那么戴着睡帽的“医生们”将会更为细心地盯着看，因为这非尘世的队列并不总是两手空空地返回的。有时候新嫁的新娘或新生的婴儿会跟他们到山上去。门向后打开了，新生的或者新嫁的从今以后进入了这片苍白的仙境。虽然足够快乐，但是命中注定在最后的判决时分，会如同明亮的水蒸气般消散，因为灵魂不能离开悲伤而生。通过这扇白石大门和其他“你能用一便士购买欢乐”①大地上的大门后，国王、皇后和王子消失了，但是现在仙人的力量大大衰落了，在我悲伤的记忆中除了农夫，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上个世纪之初，在斯莱戈市场大街的西边角落出现了某地，现在那里是屠夫的小店。在当时，那里不是济慈①《拉米娅》②中所描述的宫殿，而是一间药铺，属于某个神秘的欧蓬顿医生——他从哪里来，无人知晓。那些日子里，同样是在斯莱戈，有一个叫奥姆斯比的女人，她的丈夫神秘地病倒了。医生们对他束手无策。他似乎没有出什么毛病，然而身子却变得越来越虚弱。于是她的妻子只好去找欧蓬顿医生。她被引进了店铺的会客厅。一只黑猫在炉火前直直地坐着。欧蓬顿医生进来之前，她刚好看到碗橱上放满了水果，她自言自语：“医生有这么多，说明水果肯定是有益于健康的。”医生和猫一样穿着全黑的衣服，他的妻子跟在他后面，同样也穿着黑衣。女人给了医生一个几尼，作为回报拿到了一个小瓶子。那次，她的丈夫痊愈了。同时，黑衣医生治好了许多人。但是有一天，一个有钱的病人死了，猫、妻子和医生一夜之间消失了。一年之中，男人奥姆斯比再次病倒了。他长得很好看，他的妻子认定“绅士们”正对他垂涎欲滴。她去克尔恩斯伏特叫了“仙医”。他一听完她的故事，就走到了后门外边，开始默念、默念、默念——念着咒语。这一次她的丈夫又康复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病了，这是致命的第三次，于是她又一次到了克尔恩斯伏特，仙医走到了后门外边，开始默念，但是他马上进来，告诉她说没有用了——她的丈夫将会死去。他是如此地肯定，果真男人死了，这之后，当她说起她丈夫时，她会摇着头说她很清楚他在哪儿。他不是在天堂、地域或炼狱。她相信是一根原木留在了他的墓中，然而那原木被施了魔法，看上去就像是他丈夫的尸体。

现在她死了，然而许多活着的人还记得她。我相信，有一段时间她是我某个亲戚的仆人或者其他某种随从。

有时候，那些被带走的人被允许在许多年以后——通常是七年——最后看一眼他们的朋友。许多年前，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在斯莱戈的一个花园里散步时突然消失了。她的儿子那时候还是个婴儿，当他长大后，通过某种方式——不是流传下来的——得到传闻说他的母亲被仙人迷惑住了，这段时间被囚禁在格拉斯哥的一座房子里，她很想见到他。在那些航海的岁月里，格拉斯哥在乡下人心中，几乎是超越了已知世界的边缘，然而他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儿子，启程离开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行走在格拉斯哥的街道上。最后，在一个地下室里，他看到了母亲在干活。她很快乐，她说，有最好的东西吃，不吃吗？随即，她将各种食物放在了桌上。但是他很清楚，她是想通过给他仙人的食物来迷惑他，这样就能将他留在身边了。于是他拒绝了，回到了斯莱戈的人民中。

从斯莱戈向南大概五英里的地方是一个幽暗的池塘，有树环绕着，那是一个水鸟集会的好去处，因为它的形状而被称作心之湖。在那里经常出没的是比鹭、鹬、野鸭或者更为奇怪的东西。如同本布尔宾的白色方石一样，从这个湖里走出了一支非尘世的队列。一次，人们正在抽湖里的水时，突然一个人大叫了一声，他看到他的房子着火了。他们转过身去，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小屋在燃烧。他们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却发现只不过是仙人的障眼法。这时，在湖边出现了一条被半挖开的深沟——这是人们不虔诚的印记。离湖不远的地方，我听到过一段美丽而悲伤的关于仙人劫持的历史故事。我是从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小个老妇人那儿听到的这段历史的。老妇人用盖尔语忘情歌唱，双脚跳动着，似乎记起了年轻时的舞步。

一个年轻人在夜幕降临后，打算前往他新娶的新娘家，在路上他遇到了一群快乐的人，他的新娘也在其中。那群人是仙人，他们把她偷过来给他们那群人的首领当妻子。在他眼里，他们看上去只是一群快乐的凡人。当新娘看到了她的旧爱时，她向他表示了欢迎，但她最为害怕的恐怕是他要吃仙食，因而会被迷惑住，然后离开人世，进入那个昏暗苍白的国度。因此她让他坐下来同队列中的三个人玩纸牌。他不停地玩着，什么都没注意到，直到看到那群人的首领臂下携带着他的新娘离开了。他蓦地站了起来，马上明白了他们是仙人，因为那群快乐的人都慢慢地溶进了阴影和夜色中。他急急忙忙地往心上人的家赶去。当他靠近房子时，传来了一阵哀悼者的哭声。她在他到来之前的某个时辰就死了。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盖尔诗人将这个故事编进了一首已经被遗忘的民谣中。我的戴白帽子的朋友还记得一些古怪的诗节，唱给了我听。

人们有时候曾听说被拐走的人在活人面前表现得像是善良的女妖，正如下面这个关于亥克特城堡的约翰·科尔万的故事——同样也是在那个妖怪经常出没的水池附近听到的。科尔万①家族在乡下人那里有很多谣传。人们认为这个家族是人和幽灵的后代，他们一直都因为美丽而闻名。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当今克朗加里公爵的母亲属于他们的家族。

约翰·科尔万是一个杰出的赛马手。有一次，他骑着一匹好马到达了利物浦，打算在英格兰中部的某地参加赛马。那天晚上，当他沿着码头骑行时，一个瘦高的男孩出现了，问他的马厩在哪儿。他回答就在如此这般的一个地方。“不要把马栓在那儿，”瘦高的男孩说，“那个马厩今晚会被烧毁。”于是他相信了男孩的话，将马牵到了别的地方。第二天，男孩出现了，请求在接下来的赛马中当他的骑师以作为回报，然后男孩便离开了。比赛那天的最后时刻，男孩跑了上来，翻身上了马背，他说：“如果我拿左手上的鞭子抽打它，我就会输掉，而如果用的是右手上的，你可以押下你的所有赌注。”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帕蒂·弗林说这是因为“左胳膊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我也许会用它来划十字，但是无论是女妖或是其他什么都不会在意我，就跟我在用扫帚划十字一样。”最后，瘦高的男孩用他的右手抽打了马匹，约翰·科尔万赢了一大笔钱。比赛结束后，他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不用做什么，除了，”男孩说，“我的母亲在你的土地上有一座小屋——仙人们把我从摇篮里偷了出来。请善待我的母亲吧，约翰·科尔万，不管你的马匹去哪儿，我都会监视着，没有疾病会跟随它们，但是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说完后，他变成空气消失了。

有时候被带走的是动物——显然更多的是被淹死的动物。帕蒂·弗林告诉我，在高威郡的克莱尔莫里斯生活着一个贫穷的寡妇，她有一头母牛和牛犊。母牛掉进河水里被冲走了。在那附近有一个男人去找了一个红发女人——她被认为在这些事情上很有智慧——她告诉他把牛犊带到河边，然后躲起来观察。他照做了，当夜晚来临时，牛犊开始哞哞地叫，过了一会，母牛出现在了河边给牛犊喂奶。然后，按照他所被告知的，他抓住了母牛的尾巴。他们非常迅速地穿过了树篱和沟渠，一路走到了一条圆渠（小小的圆形沟渠的名字，通常被称为城墙或者要塞，自从异教徒时期以来，爱尔兰遍布着这些建筑。）在那里，他看到了所有行走着的或者坐着的人都是他那个时代村庄里死去的人。一个女人正坐在渠边，孩子就在她的膝盖上。她朝他叫着，让他留心红发女人对他说的话。他记得她说过要给母牛放血。于是他将刀子插进了母牛身体，放出了血。咒语被打破了，他能够将母牛带回家了。“不要忘了栓牛绳，”膝盖上坐着孩子的女人说，“拿里面的那条。”在一株灌木上系着三条栓牛绳。他拿了一条，于是母牛被安全地赶回了寡妇家。

几乎所有在山谷或山坡上生活的人们都会告诉你他们之中有人被劫走了。在心之湖两三英里远生活着一位老妇人，她在年轻的时候被劫走了。七年之后，她出于某种原因又被带回了家，然而她连一只脚趾头都没有了。她跳舞的时候把脚趾头都跳没了。许多生活在本布尔宾山白石门附近的人都被诱拐走过。

在我所说的这些村庄里，你远不能像在城市当中那么理性。晚上，当某个人沿着白色小屋散发着香味的老灌木丛行走在这些灰色的道路上时，看着那模糊的山峦将云朵聚集在山顶上，他便会非常容易地在理性那薄如蜘蛛网的面纱之外，发现那些生物——小妖精们，从北方的白色方石大门或者从南方的心之湖急急忙忙地涌出来。

永不疲倦者

生命的巨大烦恼之一是我们不能拥有任何纯粹的情感。我们的敌人身上总是存在着一些我们喜爱之处，我们的心上人身上也总是存在着一些我们厌恶之处。是情绪的纠葛使我们年华老去，使我们皱起了眉头，加深了我们眼角的皱纹。如果我们能像仙人善良的心灵那般去爱和恨，我们也许会像他们一样长寿。然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永不知疲惫的欢乐和悲伤必定永远是他们魅力的组成部分。他们的爱情永远不会厌倦，斗转星移也不会使他们舞蹈的脚步疲乏。当多尼戈尔的乡下人弯腰挥舞着铁铲，或者夜晚坐在筛子边满是忧伤的田地间时，他们还记得这些。他们讲述着仙人的故事，以免将仙人们遗忘。乡下人说，不久之前，两个仙人到了一个农夫的家里。他们是小小的生物，其中一个像是年轻男人，另一个像年轻女人。他们整晚上都在收拾壁炉和将所有东西收拾整洁。第二天晚上，趁农夫离开时，他们又来了，将所有家具都搬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围着墙壁摆了一圈，这样看上去显得更加地有排场，之后他们跳起了舞。他们不停地跳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所有的乡下人都过来看他们的舞蹈，然而他们的双脚还是从来不知疲惫。这段时间，农夫不敢住在家里，三个月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他回到了家里，告诉他们牧师要来了。当小生物们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返回了自己的国度。人们说，在那里，他们的欢乐会一直持续到当所有的灌木都变成褐色，而那个时候就是上帝用一个亲吻烧毁整个世界的时刻。

但是并不是只有仙人们才知道不知疲倦的岁月，因为还有些男人和女人坠入了他们的魔力中，或许是以上帝所赐灵魂的权利——比仙人具有更丰富的生命和感觉，也获得了这种岁月。也许当凡人们成为了不朽的美之玫瑰那可怜却快乐的叶片，随着风儿左右摆动，唤醒了星辰时，昏暝的王国承认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可能是带着一丝伤感，给予了他们自己最好的东西。有这样一个凡人出生在很久以前爱尔兰南部的一个村庄里。她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她的母亲坐在旁边摇着摇篮，这时一个仙女进来了，她说，这个孩子被选为了昏暝王国王子的新娘，然而，当王子还沉浸在对于爱人最为原始的热情中时，为了使他的妻子永远不会衰老和死去，这个孩子将会被赐予仙人的生命。因此，母亲需要从火里拿出燃烧的木头，再把它埋到花园里，那么只要木头不被使用，她的孩子就会活得跟它的岁月一样长。母亲埋下了木头，然后孩子长大了，成了一个美人，并且嫁给了某天夜晚到来的仙人王子。七百年后，王子死了，另一个王子继承了他的位置，又娶了这个美丽的乡下女孩；七百年后，这个王子同样也死了，于是另外的王子、另外的丈夫取代了这个王子的位置，就这样不断持续着，直到她拥有过七个丈夫。最后，某一天，牧区的神父叫来了她，告诉她说，因为她的七个丈夫以及她悠长的生命，她在整个邻近地区都成了丑闻。她感到非常抱歉，她说，但她不该被责备，然后她告诉了牧师关于木头的事。于是，他径直走了出去，不停地撅土，直到他发现那根木头，然后人们烧毁了它，于是她死了，被以基督徒的方式下葬，所有人都很高兴。还有一个这样的凡人叫克鲁施纳贝尔①，她走遍了整个世界，为的就是寻找足够深的湖泊来淹死她的仙人生命。她对于这种生命已经厌倦了，不停地从山上跳到湖里，又从湖里回到山上，不管她的双脚落在哪里，她都会绑上一堆锥形石块，直到最后，在斯莱戈的鸟山顶上，她发现了世界上最深的水位于小小的伊尔湖。

那两个小生物本可以尽情舞蹈下去，然而木头故事中的女人和克鲁施纳贝尔平静地合上了眼，因为她们发现了自由自在的恨和纯粹的爱，她们也永远不会以“是”与“否”来使自己疲惫，或者将自己的双脚纠缠在“也许”和“可能”的遗憾之网中。大风来袭，将她们带入了自己的漩涡中。

土、火和水

当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我读到某个法国作家说，犹太人漂泊时，沙漠进入了他们的内心，使他们成了现在这样的人。我记不清是哪个论点证明他们是大地上不可摧毁的孩子，但是很有可能是自然环境创造了他们的孩子。如果我们能更好地了解火的崇拜者，那么我们可能会发现，他们延续了几个世纪的虔诚仪式得到了回报，火给予了他们一点自身的本性。我确信水——海水、湖水、雾水和雨水——根据它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爱尔兰人。我的脑海中形成了固有的形象，就好像那些形象被倒映在了水池里。古时候，我们将自己献给了神话，看到了神仙无所不在。我们同神仙面对面地谈话，那种交流的故事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认为它们在数量上超过了欧洲所有其他地区类似的故事。甚至是在今天，我们国家的人民也会同死去的人或者同那些按照我们对于死亡的理解可能从未死去过的人对话，甚至受过教育的人也能不费多大周折地进入安静的状态，即幻想中的状态。我们可以使自己的思想平静如止水，于是围绕在我们周围的人也许可以看到的是他们自己的形象，从此因为我们的平静而过上一阵更为纯粹，也许更为狂热的生活。难道智慧的波菲力①不是认为所有的灵魂因为水而出生，甚至连思维中形象的产生也是来源于水吗？

老镇

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似乎坠入了仙人的力量中。

我同一个年轻男人和他的妹妹——朋友，同时也是我的亲戚——一起去一个乡下老人那儿采集故事，然后我们回家了，路上谈论着那些故事。夜很黑，我们的想象力因为故事里的鬼怪而蠢蠢欲动。不知不觉地，我们被带到了半睡半醒间的门槛，在那里，狮身人面和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②睁开眼坐着；在那里，总是存在着低声细语。我无法想象我们看到的是清醒头脑的幻想。我们走到了几棵树下，道路变得非常黑暗，这时，女孩看到了一道明亮的光线缓慢地穿过了道路。我和她的哥哥却什么都没看到。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顺着一条狭窄的小道下到了旷野里，在那里有一座被毁了的教堂，布满了常春藤，是基于一个被叫做“老镇”的地方建立起来的，有人说“老镇”在克伦威尔③时代被烧毁了。以我所能记起来的，我们在那儿站了几分钟，望向那遍布石块、黑刺苺丛和老灌木丛的旷野，这时我看到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亮光，看上去似乎正在往天空缓慢地攀爬。接着我们还看到了一些其它微弱的光线，出现了一两分钟，最后一道如火炬般明亮的火焰快速地爬过了河流。我们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在梦中，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是如此地不真实，以至于我到现在才将这件事写下来，以前几乎从未提到过，甚至在思考的时候，因为一些非理性的冲动，我也会避免在论点中强调这件事。当真实感苏醒后，我有可能感到了我对于眼见之事的回忆一定是不可信赖的。然而，几个月前，我同我的两个朋友交流了这事，并且把他们有点模糊的回忆同我的作比较。那种不真实的感觉非常美妙，因为第二天，我听到了如同那些光线一般无法解释的声音，我完全有把握记得那些声音，没有任何不真实的感觉。那时，女孩正在一面巨大的老式镜子底下读书，而我在她几码以外的地方读书和写作，我听到了一阵声音，像是一大串豌豆被抛到了镜子上，我看了看镜子，又听到了那种声音。过了一会儿，当我独自待在房间里时，我听到了似乎是比豌豆更大的东西撞上了我头边的护壁板。接下来的好几天，不是我而是女孩、她的哥哥和仆人遇到了其它景象和声音。有时是明亮的光线，有时是烧着了的信件——还没有被读到就消失了，有时是沉重的脚步走动在一个似乎是空荡荡的房间里。乡下人相信，不管古时的男人和女人们曾经在哪里生活过，他们都会从老镇的废墟里跟随我们，然而有人怀疑，不管是不是活着的生物，事实真是如此吗？他们是来自于第一道光线曾经闪烁过的河岸树丛边吗？

男人和他的靴子

多尼戈尔郡有个怀疑家，他从来都不会听鬼怪的故事。在多尼戈尔郡有一座房子，自人类有记忆以来，那里一直都有鬼魂出没。这是一个关于房子怎么打败了怀疑家的故事。

这个男人走进了房子里，在一个闹鬼的屋子里点燃了炉火，他脱下了靴子，放在了壁炉上，然后伸开腿，烤着火。他越发地坚定于他不相信的东西，然而夜幕降临后不久，当一切都变得漆黑时，他的一只靴子却开始移动起来。它跳到了地板上，又以某种慢慢跳动的方式朝门口蹦过去，然后另外一只靴子也照做了，接着第一只靴子又跳了起来。这点醒了男人：有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进入了他的靴子里，而那个东西现在正要穿着靴子离开。靴子到了门边，顺着楼梯慢慢地爬。然后男人听到了它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在他头顶上闹鬼的房间里踱着步。又过了几分钟，他能听到它们再次来到了楼梯上，然后到了外边的走廊，接着其中一只迈到了门边，另外一只跳过了它，进来了。它们一直朝他跳着，然后其中一只跳起来踢了他一下，后来是另外一只，接着又是第一只，就这样不停地踢着，直到把他赶出了房间，最后赶出了这个房子。就这样，他被自己的靴子给踢了出去，多尼戈尔郡报复了它的怀疑家。看不见的这个东西是鬼魂还是某个仙人，历史上没有记载，但是复仇的古怪性质却像是生活在幻想世界里仙人的杰作。

胆小鬼

某一天，我拜访了我的朋友——强壮的农场主。他生活在本布尔宾远处的扣普山。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农场主的两个女儿似乎很厌恶他。我问她们为什么讨厌他，她们说他是一个胆小鬼。这让我觉得很有趣，一些本性坚强的孩子们选择成为懦夫是因为长大成人后，为了生活和工作，他们才不得已有了一套太过精致的神经系统。我看了看这个小伙子，不，那白里透红的脸蛋和强壮的身体一点都不会过分敏感。过了一小会儿，他对我讲述了他的故事。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过得野性而鲁莽，直到两年前的一天，他晚上很晚才回家，突然间，他似乎沉入了魔鬼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一个死去兄弟的脸浮现在他面前，于是他转身跑开了。他不停地奔跑着，直到他来到一英里外一个路边的小屋。他用身体撞上了门，力气十分之大，以至于撞断了粗粗的门闩，他跌落在了地板上。从那天起，他放弃了肆无忌惮的生活，成为一个失去希望的胆小鬼。不管是白昼还是夜晚，什么人都不能让他再去看看那个他曾经见过那张脸的地方，他经常绕道两英里为的就是避开那个地方，同样，他说“全国最美丽的女孩”也做不到在聚会结束后单独邀请他去看看她家。他害怕所有东西，因为他看到了那张没有人能够不为之色变的脸——灵魂虚无缥缈的脸。

三个欧拜耳尼和邪恶的仙人们

昏暝王国非常富有，拥有所有极好的东西。那儿比人世拥有更多的爱；那儿比人世拥有更多的舞蹈；那儿比人世拥有更多的财富。最初，创造人世可能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欲望。然而现在的世界业已衰老，并走向腐朽。如果我们尝试偷窃另一国度的财富，那该是多大的奇迹啊！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住在斯利夫里格附近的一个村庄。一天，他在一个叫“克什尔诺尔”的城墙圈里迷路了。这时，有个人进了城墙圈，挖起土来，他面容憔悴，胡须蓬乱，衣衫褴褛。我的朋友询问某个在附近干活的乡下人这个人是谁。“那是第三个欧拜耳尼。”乡下人这样回答。过了几天，他知道了这个故事：异教徒时代，有大量的金银财宝被埋在了城墙圈里，一大群邪恶的仙人保卫着它。然而某一天，财富将会被找到，并归为欧拜耳尼家族所有。在那天之前，三个欧拜耳尼家的人会找到它然后死去。已经有两个人是如此了。第一个人不停地挖啊挖，到最后，他看了一眼装着财宝的石头棺材，但是一个像巨型仙狗的东西马上从山上冲了下来，把他咬成了碎片。第二天早晨，财宝又一次消失了，藏进了地底深处。第二个欧拜耳尼来了，他不停地挖啊挖，直到挖出了箱子，他掀开了盖子，看见金子在里面闪闪发光。次日早晨，他看到了一些可怕的景象，于是变疯了，然后马上就死了。财宝又一次消失。第三个欧拜耳尼现在正在挖。他相信在他发现了财宝的那刻，他将以某种可怕的方式死去，然而那时候咒语将会被打破，欧拜耳尼家族将会永远富有。

邻居的一个乡下人曾经见过这些珍宝。他发现野兔闪闪发光的骨头躺在了草地上，于是捡了起来，骨头上面有一个洞，他穿过那个洞往外看，看到了金子堆在地底下。他急忙回家拿了一只铁铲，然而当他再次回到城墙圈时，却找不到曾经见到过的那个位置了。

德拉克里夫和洛西斯

德拉克里夫和洛西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将永远是欢乐的天堂！非世俗的圣地。我曾经多次在它们周围和之中生活过，因此收集了许多星星点点的仙界知识。德拉克里夫是位于本布尔宾山脚下的一个广阔的绿色山谷。山谷旁的山峰上，方形白门在夜晚打开，让仙人骑士来到人世。山谷里旧废墟的建造者——伟大的圣克伦巴在著名的一天，带上了他的祈祷，爬上了山峰以接近天堂。小小的海水分界线洛西斯是多沙的平原，覆盖着的矮草就像一块绿色的桌布。它坐落在诺克纳里尔圆形的锥石海峡和“以鹰出名的本布尔宾山”之间的大海中间。

正如这诗文所说：

但是为了本布尔宾和诺克纳里尔
许多不幸的水手丢掉了性命

在洛西斯的北角是一个由沙石和草地形成的海角：一个悲伤的、鬼魂出没的地方。没有一个聪明的乡下人会在它低矮的悬崖下睡觉，因为睡在这儿的人会“愚蠢地”醒过来，“好人们”带走了他们的灵魂。除了这块千鸟飞过的海角，再也没有一条通往昏暝王国更为便利的捷径了，因为，它虽然被沙堆厚厚地覆盖着，挡住了视线，然而却有一个长长的洞穴通往那边“堆满了金银的、最为美丽的起居室和绘画房。”在沙粒覆盖之前，有一次，一条狗在里面迷路了，人们听到它在内陆深处一座城堡深深的地下绝望地狂吠。这些城堡或者城墙圈建于现代历史开始之前，遍布在洛西斯和克伦基尔大地上。狗狂吠的那个地方同其他城堡一样在中央有一个地下蜂窝房间。有一次，当我在那儿用棍棒戳地时，一个跟我而来在外面等着的、异常聪明博学的乡下人跪在了出口旁边，用胆怯的声音低声说：“你没事吧，先生？”我已有点深入地下了，他害怕我已经像那只狗一样被带走了。

我完全不奇怪他会感到害怕，因为城堡长久以来都流传着不吉利的谣言。城堡位于一座小山的山脊上，那座小山的北坡上散布着一些小屋。一天夜晚，一个农夫年轻的儿子从那些小屋中的一间走了出来，看到整个城堡都着火了，于是他往那个方向跑去，然而“迷惑力”降落在了他身上。他跳上了一条篱笆，叉开双腿，用一根树枝抽打着它，因为在他想象中这篱笆是一匹马。整晚上他都骑着这匹最棒的坐骑上穿越了整个国家。直到早上，他都在抽打着他的篱笆。人们把他带回了家。在家中有三年时间，他都是个傻子，最后他终于苏醒了。在那之后不久，一个农夫想要毁掉城堡。然而他的奶牛和马匹都因此死了，某种疾病也缠上了他，最后，他被带回家了，从此再无用处，“直到死，他都是靠在炉火边，头埋在膝盖里。”

在洛西斯北角往南几百英里的地方是另外一个有着洞穴的角落，虽然这一个并没有覆盖着沙粒。大约二十年前，一艘双桅横帆小帆船在附近失事了。三、四个渔人被安排在夜间看守废船船体。半夜里，他们看到在洞穴的出口有两个戴红帽的小提琴手坐在一块石头上，费尽所有力气拉着小提琴。渔人们逃走了。一大群村民冲到了洞穴下面想要看看小提琴手，然而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了。

对于那个聪明的乡下人来说，在他周围的绿色小山和森林充满着永不褪色的神秘色彩。当上了年纪的乡村妇人在夜间站在门口，并且，用她的话说——“看着群山，想着上帝的福祉”时，上帝无所不在，因为异教徒的力量还未远离。在因鹰而出名的本布尔宾北面，方形的白色大门在太阳落山后打开了，那些野性的非基督徒骑手们冲向了旷野，而在南面那着白衣的女士——毫无疑问是美尔芙自己——漫步在诺克纳里尔夜晚的广阔云海之下。她怎么可能会怀疑这些事情，即使牧师朝她摇着头？不是有一个放牧的少年看到这位着白衣的女士吗？她经过时离得如此地近，以至于裙裾碰到了他。“他倒了下去，昏死了整整三天。”然而这仅仅是关于仙界的小小流言——细细的针脚将这个世界与彼世连接在一起。

一天晚上，我在享用H夫人的苏打面包时，她的丈夫向我讲述了一个略微有点长的故事，这是我在洛西斯听到过的最棒的故事。一些来自于芬姆库尔的穷人们曾有过一些可供炫耀的历险经历，是关于一些生物——那些“好人”的，他们喜欢重复这些故事。至少讲故事的人是这样。“在我们习惯于走水道的时代，”他说，“我正从都柏林往下游走。当我们到达马林加时，也就到了水道的尽头。于是我开始走陆地，我走得很缓慢，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而疲劳。还有一些朋友与我在一起，有时我们会走一段距离，有时我们会坐上一辆马车。就这样，直到我们看到了一些女孩在挤牛奶，于是我们停下了脚步，同她们开起了玩笑。过了一会儿，我们请求她们给一杯牛奶。‘我们在这里没放牛奶，’她们说，‘请跟我们进房子里去吧。’我们跟随她们进了房子，围坐在炉火边聊起天来。一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了我在那儿，我不愿意离开这烧得旺旺的火，于是我请求女孩们给我一点东西吃。在炉火上架着一口锅，她们从里面夹出肉放在了盘子里，还告诉我只能吃头上的肉。我吃完后，女孩们出去了，于是我再也没见过她们。天色越来越暗，而我还是在那儿坐着，越发地不愿离开这堆旺火。过了一会儿，进来了两个男人，他们抬着一具尸体。看到他们进来了，我马上躲在了门后。他们把尸体放在了烤肉叉上，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谁来转烤肉叉？’另一个说：‘迈克尔·H，出来吧，转烤肉叉。’我全身颤抖着走了出来，开始转烤肉叉。‘迈克尔·H，’第一个说话的人说，‘如果你让尸体烤焦了，我会把你放上去。’然后他们出去了。我坐在那儿发着抖转着烤肉叉直到半夜。那两个人又进来了，其中一个说尸体被烤焦了，另一个却说烤得正好。然而在他们就这事吵了一架后，他们都说不会再伤害我了。他们坐在了火边，其中一个叫嚷着：‘迈克尔·H，能给我们讲个故事吗？’‘鬼才说呢！’我说。于是，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像子弹一样把我扔出去了。这是一个灾难的夜晚。我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夜晚——天底下出现的最黑暗的夜晚。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将走向何方。因此当其中一个人跟着我赶了出来，碰到我肩膀说：‘迈克尔·H，现在你能讲一个故事了吗？’时，我说：‘能。’他把我带进去扔在了火边，说：‘开始。’‘我只知道一个故事。’我说，‘我坐在这儿的时候，你们两个抬进来一具尸体，放在了烤肉叉上，还叫我转烤肉叉。’‘够了，’他说，‘你可以去那边躺在床上。’于是我很乐意地过去了。早上，我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一片绿色旷野上！”

在德拉克里夫，预兆满地。繁荣的捕鱼季节到来之前，一只鲱鱼桶将会出现在暴风云中。某个月夜，在一个遍地沼泽、被称为克伦基尔之滨的地方，一艘古时的船载着圣克伦巴从大海漂了过来：大丰收的征兆。在那儿也有凶兆。几年前，有一个渔夫看见了著名的亥布拉泽尔岛①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只要是接触过亥布拉泽尔岛的人都将失去工作或关怀，还有笑声，而只会徘徊在最为阴暗的灌木丛下，享受同库克林和他的英雄们之间的交流时光。亥布拉泽尔岛幻象的出现预示着国家的灾难。

在德拉克里夫和洛西斯飘荡着大量的鬼魂。泥塘里、道路上、城墙圈、山坡上和海边，它们以各种形状聚集在一起：无头女人、穿着盔甲的男人、野兔的幻影、长着火舌的猎狗、尖啸的海豹等等等等。某一天，一只尖啸的海豹沉没了一艘船。在德拉克里夫有一块年代非常久远的墓地。四圣人的历史记载②上有这样一行关于士兵迪纳德哈克——死于871年——的诗节：“虔诚的士兵躺在与德拉克里夫交界的榛木下。”不久之前，一个老妇人夜晚去墓地做祷告，她看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盔甲的男人，男人问她要去哪儿。这就是“虔诚的士兵。”当地的智者说，他仍然带着他古老的虔诚注视着墓地。同样，一个幼小的小孩过世后，这附近还保留着用鸡血洒在门阶上的风俗，从而（根据信仰）将那颗过于虚弱的灵魂中的邪恶幽灵吸引至鸡血中，血吸收了大量的邪恶幽灵。进入城堡前，在石头上划伤手被认为是非常危险的。

在德拉克里夫和洛西斯，没有什么幽灵比鹬鬼更奇怪的了。在我熟知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座房子，后面是一丛灌木：出于各种原因，我不会说小村庄是在德拉克里夫还是在洛西斯还是在本布尔宾的山坡上，或者甚至是在诺克纳里尔周围的平原上。房子和灌木丛有一段历史。一个男人曾经在里面生活过，他在斯莱戈的码头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有三百磅纸币，是一个外国船长丢失的。男人明知道这些，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些钱是运费，船长不敢去面对物主们，于是在大洋中央自杀了。很快，这个男人也死了。他的灵魂无法得到安息。不管何时，在他房子周围都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是自从捡到运费后才出现并变大声的。那些还活着的人经常看到他的妻子在我前面提到过的花园里的灌木丛中作祈祷，因为死去男人的幽灵还不时地出现在那儿。灌木丛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它曾经是树篱的一部分，而现在已经完全分离开了，因为没有人敢对它动铲或动刀修剪。至于那奇怪的声音，几年以前它才消失，在那时的几次修理中，一只鹬从灰泥中飞走了。邻居说，被丢钱人困扰的幽灵最终被赶出来了。

我的祖先和亲人在洛西斯和德拉克里夫已经生活了许多年。再往北去几英里，我就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找不到方向。当我想要听关于仙人的故事时，给出这样回答的是一个住在本布尔宾向海延伸的那角下面的白石城堡——爱尔兰少见的几个石头城堡中的一个——附近的女人：“他们总是关心他们自己的事，我总是做我自己的事。”——因为讨论仙人是一件危险的事。只有在同仙人保持了友谊和对自己祖先了解的前提下，人们才会松开口风。我的朋友“悦耳的竖琴琴弦”（因为害怕揣度心思的人，我说的只是他的爱尔兰名字）知道怎么解开最为顽固的心结，然而他只是从他自己的田野里为酿造威士忌酒的人提供谷子。除此之外，他的祖先是一个在伟大的伊丽莎白时代召唤鬼怪的著名的盖尔巫师。他拥有一种被授予的权利，即可以听到或者谈论另外一个世界的各种生物。如果人们所说的巫师门第是真的话，那么他们几乎都是他的亲戚。

伟大之人的坚硬头骨

I

一次，一群冰岛农夫在诗人艾吉尔埋葬的墓地里发现了一块非常厚实的头骨。头骨的粗大使他们确信这属于一位伟人，毫无疑问就是艾吉尔自己。为了再次确认，他们将头骨挂在了一面墙上，然后用锤子狠狠地敲它。锤子落下的地方变白了，但是没有碎裂，于是他们确信这的确就是诗人的头骨，具有无上的荣誉。在爱尔兰，我们同冰岛人或者“丹麦人”——包括其他生活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人——有很多亲属关系。在我们的山峦间和荒芜的土地上，以及在我们滨海的村庄，我们始终以类似于冰岛人检验诗人头骨的方法检验着对方。我们也许从那些古时丹麦海盗身上获得了一些风俗习惯，他们的后代——洛西斯人告诉我，他们还始终记得爱尔兰岛上曾属于他们祖先的每一块土地和每一座小丘，也能够像任何本地人一样描述洛西斯。在一个叫做拉夫利的海滨地区，那里的人们从来都不会刮掉或者修剪他们野性的红胡子，在那里，到处都有拳打脚踢。一次划船比赛中，我看到他们互相犯规，他们大声地用一长串盖尔语言语相加，然后便开始用桨互相击打对方。第一艘船搁浅了，于是他们用长桨用力地拍打第二艘船，不让它过去，结果获胜的是第三艘船。一天，斯莱戈人告发一个来自拉夫利的人在斯莱戈敲碎了某人的头骨。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在爱尔兰不算稀奇的辩解：有些人的头骨本来就很薄，因此不用为敲碎它们而负责。那个人用极度蔑视的目光扫了一眼告发检举的律师，叫嚷着：“如果敲那个小东西的头骨，它肯定会像鸡蛋一样碎掉。”然后，他又朝法官笑了笑，用谄媚的声音说：“但是像您这样尊贵的头骨，肯定敲两周也不会碎的。”

II

这些都是我数年前写的，其中有些甚至取自于很久之前的记忆。有一次，我在拉夫利时，发现那儿与其它荒芜的地方很相像。我可能一直都在想着芒赫洛——一个更加荒凉的地方，这是因为一个人孩提时的记忆是难以依靠的脆弱之物。

水手的宗教

有这样一个船长，当他站在桥上，或者从他的甲板室朝外望去时，他更多想到的是上帝和这个世界。在山谷那边的燕麦和罂粟地里，除了太阳照射在脸上的炎热和树篱下舒适的阴凉，人们可能忘了其它所有事情，然而船长的旅途经过了暴风和黑暗，他必定需要不停地思考。许多年前的一个七月，我与一个叫莫兰的船长在S.S.玛格丽特号的甲板上享用晚餐，那艘船从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出发，航行在一条西边的河流上。我发现他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他像水手的性格也为他增加了魅力。他用古怪的海上方式谈论着上帝和世界。他的所有表达都透露出他职业中冷酷的力量。

“先生，”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船长的祈祷？”

“没有，”我说，“那是什么？”

“就是，”他回答，“啊，上帝，赐予我坚强的上唇吧。”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当他们在某个夜晚来到我面前，叫醒我说：‘船长，我们的船要沉了。’时，我将不会做一个傻瓜。为什么，先生，我们在大西洋中心参加了战斗，我站在驾驶台上，这时三副面如土色地出现在我面前，他说：‘海水漫上来了。’我说：‘当你加入队伍时，难道你不知道每年都有一定比例的船只沉没吗？’‘是的，先生。’他说。我接着说：‘难道我没有为你的牺牲支付报酬？’‘是的，先生。’他说。我又说：‘那就像个男人去牺牲吧，你这该死的！’”

关于天堂、地球和炼狱的接近程度

在爱尔兰，现在的这个世界和我们死后所要去的那个世界相隔并不遥远。我听说过一个鬼魂有许多年都呆在树上和桥的拱廊上。一个梅奥的老妇人说：“在我住的地方有一丛灌木，人们一直都在说有两个灵魂在灌木丛下以苦行赎罪。当风从南方吹过来时，其中一个便有了遮盖物，当风从北方吹过来时，另一个便有了遮盖物。灌木的树枝被纠缠在一起，从而使灵魂们能在底下扎根避风挡雨。我不相信这件事，然而有许多人在夜间会避开这丛灌木。”的确，有些时候，这两个世界相隔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们俗世的物品看上去似乎仅仅是远处某些东西的影子。我认识的一个女士有次看到一个村民的小孩穿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裙子，她问那小女孩为什么不把裙子剪短一点。“这是我祖母的，她才去世了四天。”孩子说，“难道你要她穿着到膝盖的裙子去那边吗？”我读到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女人的鬼魂常常缠绕着她周围的人，因为他们把她的下葬服做得太短了，炼狱之火烧到了她的膝盖。农夫们希望他们灵界的房子能够更像俗世的家，只有在那儿茅屋才永远不会有漏洞，白色的墙壁不会褪去它们的光彩，牛奶房里任何时候都会有新鲜的牛奶和上好的黄油。然而会不时有地主、代理人或者收租人经过，朝人们祈求面包，以此来展现上帝怎么区分正义和非正义。

吃宝石者

有时候，当我远离了日常的兴趣，稍稍遗忘了烦恼时，我便会做起白日梦来，有时候模模糊糊像影子，有时候生动有内容，就好像这个有形的世界就踩在我的脚下。不管它们是模糊的还是生动的，以何种方式要想去改变它们都超越了我意志的力量所及。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一会飘到这儿，一会飘到那儿，以它们的意志为转移。一天，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胸墙围了它一圈，在胸墙上坐着无数只猿猴，它们正吃着从手掌心里冒出来的宝石。宝石闪耀着绿色和深红色的光，猿猴们带着一种无法满足的饥饿感吞食着它们。我知道我看见了凯尔特地狱，也就是我自己的地狱，即艺术家的地狱，所有追寻美丽和奇观的人都带着一种太过急切的渴望，从而失去了平和而良好的健康状态，变得不匀称而粗鲁。我还看到过其他人的地狱，其中一个是恶魔似的彼得，他有着黑色的面孔和发白的嘴唇。他在某些看不到的幽灵的奇怪双向天平上了称，这个天平不仅能衡量犯下的罪行，还能衡量未尽的善行。我能看到天平一上一下，然而我知道我看不到挤在他周围的幽灵都是谁。我在另外一个场合看到了大量的各种形状的魔鬼——像鱼的、像毒蛇的、像猿猴的、像狗的——他们就像在我自己的地狱中一样，坐在一个黑洞周围，看着月亮——像是洞穴深处闪耀着光芒的天空的倒影。

我们的山中夫人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描述距离不会说从邮局起，或者从肉店百货店起，我们丈量事物是根据森林里埋藏的泉眼，或者山上狐狸的地洞。那时，我们属于上帝和上帝的作品，以及来自古老岁月里的事物。如果我们在山上的白蘑菇中见到了天使发光的脚印，我们不会大为惊讶，因为我们明白那些日子里的巨大绝望感和深不可测的爱情——所有永恒的心境，然而现在我们的双脚却被拖网羁绊了。吉尔河以东几英里有一个年轻的新教女孩，她很美丽，还穿着美丽的蓝色和白色衣服。她漫步在这些山上生长的蘑菇间。我收到过一封她的信件，讲她是怎么遇上了一队小孩，并成为了他们梦中的一部分。当他们第一眼看到她时，他们把脸埋在了灯心草中，似乎非常害怕。不一会，其他孩子跟过来了，于是他们站了起来，几乎是鼓起了勇气跟着她。她注意到了他们的害怕，于是马上停下来，伸出了双臂。一个小女孩冲进了她的怀里，叫着：“啊，你是画里走出来的圣母玛利亚。” “不是，”另一个也走了过来，说，“她是天空中的仙女，因为她穿着天空的颜色。” “不是，”第三个孩子说，“她是长高了的毛地黄花。”第一个孩子竭力证明她的确是圣母玛利亚，因为她穿着圣母玛利亚的颜色。她善良的新教徒之心十分苦恼。她让孩子们围坐在她周围，试图解释她是谁，然而他们谁都不听她的解释。她发现解释徒劳无功，于是她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基督。“听说过，”有个孩子回答，“但是我们不喜欢他，因为如果不是圣母玛利亚的原因，他会杀了我们的。”“告诉他好好对我们。”另一个孩子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不会让自己靠近他的，因为爸爸说我是一个魔鬼。”第三个孩子突然说。

她同他们聊了很长时间的基督和基督的十二使徒，然而聊到最后却被一个手里拿着棍棒的老妇人打断了。老妇人认为她是某个搜寻皈依者的猎奇人，于是老妇人把孩子们都赶走了，至于他们解释说这是天堂中的皇后在山间漫步，并且对他们很好，老妇人却根本不听。孩子们都离开后，她继续前行，大概走了有半英里，这时那个被称为“魔鬼”的小孩从小道边高高的水道跳了下来。孩子说如果她有“两条裙子”的话，她会相信她是“一个普通的小姐”，因为“小姐总是穿着两条裙子”。她向孩子展示了她的“两条裙子”，孩子气馁地离开了。然而几分钟后，她又从水道里跳了下来，愤怒地叫着：“爸爸是魔鬼，妈妈是魔鬼，我也是魔鬼。只有你是普通小姐。”她用力地扔下了一把泥土和卵石，然后抽泣着跑了。当我们美丽的新教女孩回到自己家时，她发现她丢失了流苏阳伞。一年后，她碰巧来到了山上，然而这时穿的是一件朴素的黑裙。她遇见了最初称她为从画中走出来的圣母玛利亚的那个孩子。她看到流苏挂在了小孩脖子上，她说：“我是你去年见到的小姐，跟你讲过基督的。” “不是，你不是！不是，你不是！不是，你不是！”孩子激动地回答她。毕竟，这已不是我们美丽的新教徒，然而，圣母玛利亚——海之明珠——仍然悲伤而美丽地行走在许多山峰间和大海边，她将那些流苏扔到孩子脚边。人们向她祈求祷告的确很适合，她是和平之母、梦想之母、纯洁之母，她只留给人们一点时间去做善行和犯下罪行，她注视着逝去的时光讲述着星辰的玫瑰园。

黄金时代

不久之前，我还在快要到斯莱戈的火车上。上一次我在那儿的时候，有些事情就一直烦恼着我，我曾经渴望收到来自于那些生命，或者无形的心境，或者只要是生活在灵魂世界里的不管是什么的信息。一天晚上，信息来了，在一片漆黑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动物，有点像鼬鼠，又有点像狗，它沿着石墙的顶部移动着。不一会，那只黑色动物消失了，另外一侧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像鼬鼠又像狗的动物，它粉色的肉透过白毛发着光，全身像一团火焰。我想起了一个关于两只仙狗的愉快的信念，这两只仙狗代表着白天和夜晚、善良和邪恶，他们的出现代表着吉兆。然而现在我渴望的是另一种信息，如果存在机遇一说的话，那么机遇带来了那个信息，因为一个男人走进了车厢里，他拉着用旧的黑色涂料琴匣做成的小提琴，虽然我很不通乐理，然而琴声还是使我充满了一种最为奇怪的感觉。我听到的似乎是来自于黄金时代的恸哭声。这琴声述说着我们都不完美，也不完整，我们不像是一张美丽的织网，而更像是捆结在一起的绳子被扔在墙角。这琴声述说着世界曾经完美而美好，美好而完美的世界仍然存在着，但是却如同一大堆玫瑰花被好几铲子埋进了地底下。仙人们和更为单纯的灵魂居住在里面。在风中摇摆着的芦苇的恸哭中，在波浪的呜咽中，在小提琴甜美的哭泣中，他们悲哀于我们失落的世界。人们说，在我们之中，美丽的事物不聪明，聪明的事物不美丽，我们最美好的时刻被一丝庸俗或者悲伤回忆中针刺般的历史所毁坏，小提琴必定永远都会为所有这些而恸哭。有人说只要那些生活在黄金时代的人能够死去，那么我们将会变得快乐，因为在那时这悲伤的声音将会静止。但是，唉！唉！他们必定会歌唱，而我们必定会哭泣，直到那扇永恒大门被推开。

此时，我们到达了有着巨大玻璃屋顶的终点。小提琴手放下了他古老的涂黑颜料琴匣，伸出了帽子，索要铜币，然后他打开门，走了。

苏格兰人的抗议

对于仙人的信仰不仅仅只在爱尔兰还被保存着。有一天，我听说一个苏格兰农夫相信他屋前的湖里出没着一匹水马。他很害怕，于是他用网在湖水里打捞，又试图要把水抽干。如果他找到了水马的话，那么对于水马来说会是一件坏事。而爱尔兰乡下人长久以来与这种生物达成了妥协。因为在爱尔兰，人类与幽灵之间存在着某种羞怯的感情。他们只在有理由存在的时候才会伤害对方。各方都承认对方是有感觉的。这两者之间有一个临界点，超过了那个点，哪一方都不会再前进。爱尔兰乡下人不会像坎贝尔所说的那样对待被捕获的仙人。坎贝尔抓到了一只马形水妖，然后他在马背上把她绑到了自己身后。她非常狂暴，然而他却把一只钻子和一根针刺向了她，使她保持安静。他们来到了一条河边，这时她越发焦躁，害怕淌水过河。于是他又一次拿钻子和针刺她。她叫嚷着：“用钻子刺我，但是把那个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奴隶（针）拿开。”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酒店。他点亮一盏提灯照向她，她立刻像一颗坠落的星星般滚了下来，变成了一块胶状物。她死了。他们也不会像在古老的高地诗歌里的那个人那样对待仙人。有个仙人曾经喜欢一个在仙山一侧割草的孩子。每天，仙人从仙山中伸出他的手，手上拿着一把有魔力的刀。孩子习惯了用那把刀割草。她割得很快，因为那把刀被赋予了魔力。她的哥哥们很奇怪为什么她干活干得这么利索。最后他们决定去看看，找出到底是谁在帮她。他们看到一只小手伸出了地面，小孩子从手上拿起了刀。等草都割完后，他们看到她用刀把在地上轻叩了三下。于是那只小手又从山里伸出来了。他们抢过了孩子手上的刀，一刀便将手砍断了。于是仙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将它流血的手臂拉回了土里，正如所记载的，他认为是孩子的背叛让他损失了一只手。

在苏格兰，你们①会过于神学性，过于阴郁。你们甚至让魔鬼也笃信宗教。“你住在哪儿？牧师怎么样了？”魔鬼对在路上遇到的女巫说——这是审判中的供词所描述的。你烧死了所有的女巫。在爱尔兰，我们让她们独自生活。例如，1771年3月31日，在卡里克弗格斯，“忠诚的少数派”用卷心菜把一个女巫的眼睛砸了出来。然而，那个时候“忠诚的少数派”里有一半的苏格兰人。你们认为所有的仙人都是异教徒而且邪恶。你们宁愿在地方法官行动之前结束他们的生命。在爱尔兰，好战的凡人们进入了她们之中，并且帮助她们作战。反过来，她们教会了人们制作草药的高明技术，并且允许一些人聆听她们的歌喉。卡洛兰睡在一座仙人城墙之上，从此以后她们的歌声就萦绕在他的耳际，使他成为了伟大的音乐家。在苏格兰，你们将她们谴责出布告坛。在爱尔兰，牧师允许她们请教其灵魂的状态。不幸的是牧师已经认定她们没有灵魂，她们将在审判日如明亮的蒸汽般蒸发消失。然而，牧师这么说的时候更多的是带着悲伤而不是愤怒。天主教信仰惯于与它的邻居们保持友好关系。

这两种看待事情的不同方式影响了这两个国家中整个鬼怪和妖精的世界。要找寻他们快乐而优雅的举止，你必须去爱尔兰，而如果想了解他们恐怖的行为，那就去苏格兰。我们爱尔兰仙人的恐怖中有某种假装的成分。当一个农夫误闯入一间有魔力的茅舍，被要求在炉火前整夜翻转烤肉叉上的尸体时，我们不会感到焦虑。我们知道他将苏醒于一片绿色的旷野中，露水还沾在他的旧外套上。在苏格兰，情况完全不同。你们已经恶化了鬼怪妖精那自然优秀的性情。赫布里底群岛的吹笛人肩上扛着他的风笛大声地吹着，他的狗跟着他一起行进至一个海边的山洞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能听到他的笛声。他大概走了有将近一英里，这时，人们听到了一阵打斗的声音。然后笛声突然间停止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狗走出了山洞，皮完全被剥掉了，它实在是太虚弱了，甚至都不能嚎叫。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出现在洞口。另外，还有一个男人的故事，这个男人潜入了被认为藏有财宝的湖水中。他看到了一个大铁皮箱子，箱子旁边躺着一只怪兽。怪兽警告他返回原来的地方。于是他浮出了水面。然而当那些旁观者听说他曾经见到过宝藏时，他们都劝说他再次潜下去。于是，他照做了。不一会，他的心脏和肝脏浮了上来，染红了湖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身体的剩余部分。

这些水妖和水怪在苏格兰的民间传说中很常见。我们也有这些，然而我们把它们看得没那么恐怖。我们的故事将它们的所作所为都转为了可爱的举止，或者无可救药地将这些生物幽默化。斯莱戈河里有个洞是某个怪兽经常出没的地方。许多人都充满热情地信任那个怪兽，它的存在并没有阻止农夫们同它玩耍，在它周围散发着能够被意识到的幻象。当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一天我在怪兽的洞穴里钓康吉鳗。回家时，我的肩膀上扛着一条鳗鱼，它的头在前面垂下来，拍打着，它的尾巴在后面扫着地面。我遇见了一个我认识的渔夫。我开始讲起一条巨大的康吉鳗的故事，那条鳗鱼比我肩上扛的这只还要大三倍，它扯断我的鱼线，逃跑了。“那就是他，”渔夫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是怎么让我哥哥搬走的？我的哥哥是一个潜水员，你知道的，他为海港局攫取石头。一天，怪兽游到了他面前，说：“你在找什么？”“石头，先生。”他说。“难道你不认为你有更好的去处吗？” “不是这样的，先生。”他说。这就是我哥哥搬走的原因。人们说是因为他变穷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你们——你们不会与火、土地、空气和水的灵魂好好相处。你们将黑暗当作了敌人。我们——我们与远处的那个世界互通友好。

战争

不久之前，与法国作战的谣言兴起时，我遇见了一个我认识的贫穷的斯莱戈女人，她是一个战士的遗孀。我为她读了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这里的人们为战争而疯狂，但是法国似乎有意和平处理争端。”或者类似的句子。她的脑子里充满了战争的场景，一部分是她从战士那儿听到的内容的想象，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于1798年叛乱的口传，然而她更感兴趣的是伦敦这个词，因为她知道伦敦人口众多，她自己也曾经在“一个拥挤的城区”生活过。“伦敦比其它地方的人更多。人们对这个世界日益厌倦。他们希望被杀死。这不是什么问题。然而很肯定的是，法国只想要和平与安宁。这里的人们并不介意战争的到来。他们的状况实在是糟透了。他们也可能会像军人一样在上帝面前死去。当然，他们在天堂会有营房居住。”接着，她开始说，看见孩子在刺刀刀尖上晃动将会是一件难受的事，我知道她想到了大叛乱的传说。她马上又说：“我认识的男人从来都不喜欢在战争结束后提及战争。他们更乐意从稻草垛上扔下几捆干草。”她告诉我，当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和她的邻居们曾经围坐在炉火边，谈论着战争的到来，而现在她害怕战争又要来临，因为她梦到所有的海湾“都干涸了，覆盖着海藻”。我问她如果现在是在芬尼亚勇士团时期，那么她会不会如此害怕战争的到来。但是她却叫道：“在芬尼亚勇士团时期我享受了最多的乐趣和欢乐。我住在一个一些军官经常停留的房子里。白天，我会跟在士兵的队列后面，晚上我会下到花园的尽头，监视一个戴红帽子的士兵在房子后面的田野里训练勇士团。一天晚上，小伙子们把一匹死了三个星期的老马的肝脏栓在了门环上，早上开门的时候我发现了这块肝脏。”因为战争总有某种实现的方式，于是不一会儿，我们的谈话转到了黑猪之战。似乎在她看来，这是一场爱尔兰和英格兰之间的战争，然而在我看来这又是一场压制远古黑暗中所有事物的大决战。然后我们又转到了关于战争和复仇的言论。“你知道吗，”她说，“四神父的诅咒是什么？他们把人类的孩子刺在矛上，有个人对他们说：‘你们之后的第四代将会被诅咒。’这就是为什么疾病或者其它灾难总是在第四代来临。”

王后和愚人

我曾经听到一个生活在克莱尔郡和高威郡边境的巫医希尔那说过，每个“仙人家庭”里“都有一个王后和一个愚人”。虽然你有可能被其他仙人触碰到而安然无恙，但是如果你被王后或者愚人触碰到的话，你将永远不会复原。他说愚人“可能是所有仙人中最聪明的”，他还说愚人的穿着就像一个“常常行走江湖的哑剧演员”。从那时起，我的一个朋友就为我搜集了一些关于愚人的故事。我曾经听说他在高地上也很出名。我记得我看到过一个身材瘦长、衣衫褴褛的男人坐在老磨坊主小屋的壁炉旁，那个小屋离我现在写作的地方不是很远，有人告诉我他是一个愚人。我从朋友为我搜集的故事中发现他被认为是在睡梦中到了仙界，然而我无法说明他是否真的变成了一个阿曼旦·那布里那，也就是属于某个仙人家庭的城堡中的愚人。一个我熟知的老妇人曾经亲自到过仙界，她说起了他：“在他们之中有愚人。我们看到的愚人，像是巴利里的阿曼旦，在夜晚加入了他们。我们叫做猿猴的女愚人也是如此。”一个和生活在克莱尔郡边境的巫医有亲属关系的女人——她能够用咒语治好人类和牲畜——说：“有些病我是治不好的。我不能帮助任何一个因为城堡里的王后或愚人而中风的人。我知道有一个女人看到过一次王后。王后看上去同任何基督徒一样。我从未听说有人见到过愚人，但是一个女人走到离戈特很近的地方时，大声说：‘有一个愚人跟着我。’于是跟她一起的朋友也这样叫着，虽然她们什么都看不到。我猜想愚人听到后离开了，因为那个女人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她说，愚人就像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半裸着身体。仅此而已。我自己从未见到过他们中的某一个，虽然我是希尔那的堂姐妹之一，而我的叔叔已经死了二十一年了。”老磨坊主的妻子说：“人们说他们大部分都是好邻居。但是因为愚人而引起的中风是没有疗法的，任何人如果染上了，都会死去。我们叫他阿曼旦·那布里那！”住在基尔泰坦沼泽地区一个非常贫穷的老妇人说：“千真万确，阿曼旦·那布里那带来的中风没办法治好。很久之前我知道一位老人有一卷皮尺，他能够用皮尺丈量出你得了什么病。他知道许多事情。有一次他对我说：‘一年中最差的月份是哪一个？’我说：‘当然是五月。’‘不是，’他说：‘是六月，因为在那个月份，阿曼旦会让人得中风。’他们说他与普通人无异，但是他长得很宽，也不聪明。我知道一个男孩有一次狠狠地受了一惊，有一只长着胡子的小羊在墙头盯着他，他知道那是阿曼旦，因为那时正好是六月。人们把他带到了我前面说过的有皮尺的那个人那儿。当他看到男孩时，他说：‘把他送到牧师那，再为他做一次弥撒。’他们照做了。你猜怎么样？他活下来了，还成家了！”一个叫利根的人说：“他们，另外一种人类，可能会在附近经过你，也可能会触碰你，然而任何被阿曼旦·那布里那碰过的人都会死去。”千真万确，他在六月份最有可能这么做。我知道有个人被碰到了，他亲自告诉了我。他是一个我熟知的小伙子，他告诉我说一天晚上，有个绅士来到了他面前，那是他死去的房东。绅士让小伙子跟着他走，因为他想让小伙子揍另外一个男人。小伙子跟着绅士到了某地，他发现那儿有两大队人，另外一支队伍里也有一个活人，于是他被要求同那个活人作战。他们狠狠地搏斗了一番，他战胜了另一个活人。然后他这方的队伍大叫了一声，他又回到了家里。大概三年以后，他正在森林里砍伐灌木时，看到了阿曼旦朝他走来。阿曼旦的双臂抱着一个大容器，那容器闪闪发光，小伙子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然而，阿曼旦接着把容器放到了背后，朝他跑过来。小伙子说他很狂野，身子很宽，像是一道山坡。小伙子也跑了起来，阿曼旦将容器朝他身后扔去，随着一声巨响，容器碎了，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小伙子的头还是被击中了。这之后，他又活了一段时间，并且曾经告诉过我们许多事情，然而他的智慧却消失了。他认为仙人们可能不喜欢他打人，他害怕会有什么事情降临在他身上。一天，一个高威郡工坊的老妇人——她知道一点美尔芙王后的事——说：“阿曼旦·那布里那每两天会变形一次。有时候他会变得像年轻人，接着他又变得像最坏的野兽，和以前一样试图触碰别人。我听说后来他被射死了，但我自己认为想要射死他很困难。”

我知道有个男人想要用他的心灵之眼看到安格丝的影像——安格丝是古爱尔兰爱情、诗歌和喜悦之神，于是他将他的四个吻变成了鸟儿，然而，突然间一个戴着帽子和铃铛的男人影像冲到了他的心灵之眼前。那影像变得越来越清晰，它称自己为“安格丝的信使”。我还知道另外一个男人，他确实是伟大的预言家。他在一个想象中的花园里看到了一个白衣愚人。花园的树上长的是孔雀的羽毛而不是树叶，当白衣愚人用他的头碰到花骨朵时，花儿都绽放了，露出了一张张人的小脸。还有一次，预言家看到一个白衣愚人坐在水池边，带着微笑看着水池里浮上来的许多美丽女人的面孔。

除了最初的智慧、力量和美丽，死亡还会是什么呢？愚蠢可能是死亡的一种形式。许多人也许会看到每个仙人家中的那个愚人携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容器，那容器具有对于凡人的头脑来说过于强大的魔力、智慧或梦想，而这些，我认为并不是什么好事。同样，每个仙界中都必须有一个王后，人们无需太多听从他们的国王，因为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接近那古时甚至现在的民族以及野蛮的民族所相信的惟一智慧。我们认识的基础——自我——被愚蠢打成了碎片，在女人突如其来的情感中被遗忘了，于是，愚人们可能看到了圣人在艰难旅途的尽头找到的东西，而女人们是必然看到了。那个看到白衣愚人的男人说起了某个女人（她不是农妇）：“如果我拥有她那种幻想的力量，我将会知道所有神人们的智慧。然而她对她的幻想毫无兴趣。”我还知道另一个同样不是农妇的女人，她能在睡梦中进入具有非俗世之美的国度，然而她除了关心她的房子和孩子，对其它什么都不在意，不久，按一个草药医生所说，他治愈了她。我想，智慧、美丽和力量可能有时候会来到那些活着的时候每天都死去的人中，虽然他们的死亡可能不同于莎士比亚所说的死亡。生存和死亡之间存在着战争，在爱尔兰故事里反反复复地讲述着这场战争。当土豆或者小麦或者地球上的任何其他水果腐烂时，他们在仙界成熟了；当树木流出液汁时，我们的梦想失去了它们的智慧；我们的梦想能够使树木干枯；在十一月，有人听到了仙羊咩咩叫；瞎了的眼睛比其他眼睛能够看到更多——只要所有这一切都存在，那么这场战争便会一直持续。因为我们的灵魂总是相信这些或者类似的事情：蜂巢和荒野不会永远空无一物，或者恋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将不会理解这些诗节——

难道你没有听过甜美的语言在
那歌声回响的天堂中吗？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那些死去的人
苏醒于狂喜的世界中吗？
爱情怎么会，当双臂交织，
去睡吧，当夜晚的生命被劈开，
当思想紧紧依靠着世界的灰暗边界，
当爱人们唱起歌曲，
是死亡呢？

仙人们的朋友

那些最为经常看到仙人的人，也因此拥有最多他们的智慧。他们通常十分贫穷，但他们也经常被认为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就好像一个人跨越了昏睡的门槛，来到了甜美的水边，在那里梅尔顿看到羽毛零落的鹰在沐浴，然后又焕发了青春。

有一个住在戈特附近沼泽地周围的老人，名字叫马汀·洛兰德。从年轻时候起，他就经常看到仙人们，一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是如此，虽然我几乎不能称他为他们的朋友。在他死之前的几个月他告诉我，在晚上，他们用爱尔兰语大叫着，吹着风笛，不让他睡觉。他曾经询问一个朋友要怎么做才好。朋友让他去买一支长笛，只要他们一开始叫喊或者吹奏风笛，他就吹起他的长笛，于是他们可能不再会惹恼他。他照做了，他们总是在他开始吹长笛的时候跑到田野里。他向我展示了那根长笛，还吹了吹，发出来的却是噪音，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吹奏。然后他让我看他把烟囱拉下来，因为有一个仙人曾经坐在那上面吹风笛。一个我和他共同的朋友不久之前去看了他，因为她听说“有三个仙人”告诉他，他就要死了。他说他们在警告他之后离开了，那些同他们一起来并一起在房子周围玩耍的孩子们（我猜想是他们‘抓来的’的孩子）‘去了其他地方’，因为‘他们也许觉得房子太冷了’。他说完这些事后一周内就死了。

他的邻居并不确定他在年老时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是他们都确信当他是一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看到过一些东西。他的兄弟说：“因为他老了，所以他看到的东西都是在他脑子中想象出来的。如果他还年轻，我们还有可能会相信他。”然而他却是一个鲁莽的人，从来都不会与他的兄弟们好好相处。一个邻居说：“这个穷人啊，人们说他们几乎只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然而二十年前他看到仙人们聚集在一起，就好像是一排女孩子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很棒的年轻人。就是在那个晚上，仙人们带走了费伦的小女儿。”然后她告诉我说费伦的小女儿遇见了一个“红发如银子般闪亮”的女人，那个女人把费伦的小女儿带走了。另外一个邻居因为去了一个仙人们所在的城堡，所以被其中一个仙人“在耳朵上猛击了一掌”，她说：“我相信他们大部分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昨晚当他站在门边时，我说：‘风儿的确总是在我的耳朵里，它的声音永不停止。’这是为了让他想想他也是同样的状况。然而他却说：‘我听到他们一直都在唱歌奏乐，其中一个随身带着一支小小的长笛，然后他用长笛演奏给他们听。’听到这里我便知道事实是什么了，当他拉下烟囱时——他说过吹笛人曾经坐在上面演奏，他抬起了石块，但是他是一个老人，我年轻力壮的时候都不能抬起那些石块。”

一个朋友从北爱尔兰给我寄来了一封信，信中描述了有一个人与仙人们建立了真正的友谊。信中描写得非常准确，因为我的朋友先于我从一个老妇人那儿听到了这个故事，然后她又让她复述了一遍，同时还写了下来。信开头写着她告诉那个老妇人，因为鬼怪和仙人的原因，她并不喜欢一个人呆在房子里。老妇人说：“对于仙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小姐。有许多次，我都同一个女人交谈过，她是仙人，诸如此类的，不管怎么样都与凡人无异。她曾经到过你外公的房子，那是在我年轻的时候。你将会听说她所有事的。”我的朋友说她曾经听说过她，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还想再听听她的事，于是老妇人接着说：“亲爱的，我初次听到她的名字是你的舅舅约瑟夫结婚的时候，那时他正在为她的妻子盖一栋新房子，因为他们起初是住在河边他父亲家的。我的父亲和我们住在正在盖的新房子旁边，监视着干活的工人们。我的父亲是一个织布工，他把他的织布机还有所有东西都搬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屋里。地基已经打好了，盖房子的砖石也已经摆好了，但是砖瓦匠还没有来。一天，我和母亲一起为房子加热，这时，我们看到了一个极小的漂亮女人从田野里穿过那块火燃烧着的地方向我们走来。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小女孩，到处玩耍，自己找乐子，然而我还记得她，就好像我能看到她站在那儿！”我的朋友问她那个女人的穿着是怎样的，老夫人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披风和一条羊绒裙子，头上绑着一条黑色的头巾，就像那个时候乡下女人的日常穿着。”我的朋友问：“她有多娇小？”老妇人回答：“嗯，现在，当我想起她时，她根本就长得不小，仅仅是因为我们都叫她‘小女人’。她比许多人都长得大，但是你不会觉得她高。她大概三十岁左右，头发是棕色的，脸圆圆的。她长得像贝蒂小姐，你祖母的姐妹。而贝蒂和其他人长得都不像，既不像你的祖母，也不像任何什么人，她的脸圆而有生气，她从未结过婚，也不会看上任何男人。我们曾经说那个小女人——她很像贝蒂——可能是贝蒂的某个族人，在还没有长高的时候就被带走了，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跟着我们，警告我们，讲一些预兆。这一次，她径直走到了我母亲站着的地方。‘马上去湖边！’她这样下命令，‘去湖边，告诉约瑟夫他必须把房子的地基移到我要指给你看的荆棘丛对面。如果他想得到运气和财富的话，那儿才是要建房子的地方，所以马上按我说的做。’我猜想房子盖在了‘小径’上——那条小径曾经被旅途中的仙人踏过，我的母亲将约瑟夫带下来，指给他看，于是他按照那个女人说的转移了地基，但是并没有精确地挪到指定的地方。结果是，他搬进新房后，他的妻子在一次事故中死了，事故的原因是她撞上了一匹马，在灌木丛和墙壁之间，那匹马因为架着一支耙而没有空间向右转。小女人来时很不舒服而且很愤怒，她对我们说：‘他没有按我命令的去做，他会看到他本该看到的下场。’”我的朋友问她这一次这个女人是从哪儿来的，是否还跟以前穿得一样。老妇人说：“她总是走同样的路，从田野里穿过那块火燃烧着的地方。在夏天，她披着的是一块薄薄的方形披肩，冬天她穿的是大衣。她来过许多次，她总是告诉我母亲好的意见，并且警告我母亲如果想要有好运气的话，有些什么是不能做的。除了我，其他孩子从未见过她。我看见她出现时十分高兴，我会跑过去，抓着她的手和大衣，朝我母亲叫嚷着：‘小女人来啦！’男人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我的父亲曾经想要看看。因为他对我和我的母亲很愤怒，他认为我们在撒谎，说着一些愚蠢的话。于是有一天她来了，正坐在火边同我母亲谈话时，我偷偷溜到了父亲正在挖土的田野里。‘过来吧，’我说，‘如果你想看看她的话。她现在正坐在火边，同妈妈讲话。’于是他跟着我过来了，他怒气冲冲地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他顺手拿起了一把扫帚，揍了我一顿。‘你该得的，’他说，‘竟然敢戏弄我。’他感到奇怪又愤怒，然后迅速地离开了。那之后，小女人对我说：‘你带人来看我，这是你该得的。从来没有男人看见过我，以后也不会有。’”

“然而，有一天，不管我父亲有没有看到她，他还是被她奇怪地吓了一跳。事情发生时，他正在牛群之中，然后他回到了房子里，浑身发抖。”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提起关于小女人的任何一个字。这一次，我是受够了她。还有一次，他要前往高汀贩卖马匹，临出发前，小女人站在台阶上，拿出一把杂草，对我母亲说：“你的男人就要去高汀了，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会被狠狠地吓一跳，把这个缝在他的外套上带走，这样他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了。我的母亲接过了野草，但是她默默地想：‘这野草里当然什么都没有。’然后便把杂草扔到了地板上，看哪，完全确定！在从高汀回家的路上，父亲受到了他生命中最大的一次惊吓。原因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因此而受了很重的伤。在经历了小女人所做的一切，并且肯定她下次还会如此生气之后，我的母亲对于她有了一种奇怪的恐惧感。‘你不信任我，’小女人说：‘你把我给你的野草扔了，那是我走了很远才采到的啊。’还有一次，她来时告诉了我们威廉·希尔那是怎么在美国死的。‘去吧，’她说，‘到河边去，说威廉死了，死得很快乐，这是他读过的最后一章圣经。’然后，她告诉了我们诗句和章节。‘去吧，’她说，‘告诉他们在下一节祷告会上读这些东西，还有他死的时候，我支撑着他的脑袋。’完全可以肯定，在那天她说过那些话之后，有关威廉死的方式的传言流传开来了，并且也按照她所说的章节和赞歌做了祷告，他们以前从未有过如此的祷告会。有一天我和她还有我的母亲站在一起聊天，她正在警告我母亲一些事宜，这时，她突然说：‘莱提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来了，我该走了。’于是她转了一圈，升到了空中，她转啊转啊，一直在上升，似乎她脚下攀爬的是旋转的楼梯，只是比爬楼梯快多了。她不停地往上升，直到在云朵的背景下，她跟鸟儿差不多大小，她一直吟唱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听到过的最为愉快的曲调。她唱的不是赞歌，而是一首诗，一首可爱的诗，我和我的母亲目瞪口呆地朝上注视着，全身都在颤抖。‘她到底是什么人，妈妈？’我问，‘她是一个天使，还是一个仙女，还是别的什么吗？’这时，莱提小姐来了，那就是你的祖母，亲爱的，但是她那时候还是莱提小姐，没有其他什么身份。她看到我们那样目瞪口呆地朝上注视着，感到很好奇，我和我的母亲告诉了她整个经过。那个时候她穿得很鲜艳，也很可爱。她走在小道上时，我们谁也没有看见她走过来，那时小女人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升到了空中，说：‘莱提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来了。’谁知道她要去哪个遥远的国度，或者又是去看望哪个濒临死亡的人呢？”

“我注意到她从来都不在夜幕降临后出现，而总是在白天到来，但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万圣节之夜。我的母亲正在火边准备晚餐，她烤了一只鸭子，洗了一些苹果。小女人悄悄地进来了，‘我来同你度过我的万圣节之夜。’她说。‘好的，’我的母亲说，心想，‘我可以让她享用一顿美食了。’小女人坐在了火边。‘现在我告诉你去哪儿拿我的晚餐。’她说，‘在那边的房间里，织布机的旁边，有一把椅子和一个盘子。’‘你要是与我们一起度过今夜的话，你不会同我们其他人一起坐在桌边享用晚餐吗？’‘按我说的去做，把你给我的吃的都在那个房间里摆好。我只在那边吃，哪儿也不去。’于是我的母亲给她端过去一盘鸭肉和几个苹果，放在了她要求的地方，然后我们吃我们，她吃她的。享用完毕后，我进了那个房间，在那儿，看哪，是她晚餐的盘子，盘子里每样吃的都被咬了一点点，而她完全消失了！”

无边际的梦

一天，那个听说过美尔芙和榛木杖故事的朋友到了一个救济院。她发现那里的老人们被冻着了，而且很可怜。“就像冬天里的苍蝇。”她说。但是当他们开始聊天的时候，他们忘记了寒冷。有个人刚刚离他们远去，那个人曾经与仙人们在城墙玩牌，玩得“非常公平”。有个老人在一天晚上曾经看到过一头被施了魔法的黑猪。我的朋友还听到了两个老人在争执拉夫特里和科连拿到底谁是更好的诗人，一个老人说是拉夫特里：“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的诗歌传遍了全世界。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他有如风一般的嗓音。”但是另一个老人确定：“你甚至可以站在雪地里倾听科连拿的吟唱。”不一会儿，一个老人开始向我的朋友讲起了一个故事，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爆发出笑声。我将要说的那个老人讲述的故事是那些古老而散乱的无边无际的传说中的一个。无边无际的传说是穷苦人的消遣，在那些故事中，无论何地，生活都停留在原始的简单状态中。那些故事发生在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的时代，即使你被杀了，只要你拥有一颗善良的心，总会有人用树枝触碰你，又带给你生命，如果你是一个王子，并且碰巧和你的兄弟长得完全一样，那么你可以与他的王后共枕同眠，这之后仅仅会发生一点小小的争执。如果我们弱小而又贫穷，以至于世界万物用灾难威胁我们，如果愚蠢的人们将我们独自抛下，那么我们同样将会记得所有古老的梦想，那些梦想十分强大，能将世界的重量抛离它们的肩膀。

从前有个国王因为膝下无嗣而十分困扰，最后他向他的首席顾问寻求建议。首席顾问说：“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事情就简单了，”他说，“你去这个地方抓一条鱼，把鱼带回来后，给你的王后——你的妻子吃。”

于是国王照他说的出发了，抓了一条鱼然后带回来给了厨子，并且命令她放在火前烤，但是一定要小心，鱼身上不能有一丁点鼓起来的地方。然而在火前烹鱼时，鱼皮必定会鼓起来。于是鱼皮上出现了一个小泡，厨子用她的手指抚平了鼓起的地方，然后她把手指放进了嘴里冷却，这样她就尝了一下这条鱼。接着，鱼被端给了王后，王后吃完后把剩下的部分扔到了庭院里，庭院里有一匹母马和灰皮猎狗，他们吃光了扔出去的东西。

一年内，王后生了个儿子，厨子生了个儿子，母马生了两匹小马驹，灰皮猎狗生了两只幼犬。

有一段时间，两个男婴被送到了某个地方照看，当他们回来后，人们议论纷纷，因为他们俩长得是如此相似，以至于没有人能分辨出哪个是王后的儿子，哪个是厨子的儿子。王后对于这事十分恼火，她找来首席顾问：“哪个是我自己的儿子。我不想让厨子的儿子和我自己的儿子吃喝同样的东西。” “很简单，”首席顾问说，“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出去站在门口，他们进来的时候会经过你。当他们看到你时，你自己的儿子会鞠躬，而厨子的儿子只会笑。”

于是她照做了，她自己的儿子鞠躬时，仆人在他身上做了标记好让她再次认出来。当他们都坐在一起享用正餐的时候，她对杰克——厨子的儿子——说：“你该出去了，因为你不是我的儿子。”而她自己的儿子比尔说：“不要把他赶走，难道我们不是兄弟吗？”但是杰克说：“如果知道这不是我自己父母所拥有的房子的话，我早就会出去了。”虽然比尔一直在劝他，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在他走出去之前，他们站在花园里的井边，他对比尔说：“如果我受到了什么伤害，井水的上面一层会变成血水，底下的水则会变成蜂蜜。”

然后他带走了一只幼犬和一匹马驹——母马吃了鱼之后产下来的，风儿在他身后赶不上他，而他赶上了在他前方的风儿。他不停地前行，直到来到了一个织布工的家门口，他请求织布工提供留宿之处，织布工同意了。然后他继续前行，直到来到了一个国王的房子，他让看门的问：“他需不需要一个仆人？” “我要的是，”国王说，“一个男孩能够每天早上在旷野里放牧牛群，然后晚上把它们带回来挤牛奶。” “我将为您做此事。”杰克说。于是国王雇佣了他。

早上，杰克和二十四头牛一起出门了，然而他被告知的放牧之处却没有一片青草叶可吃，遍地都是石块。于是杰克开始寻找有更肥美青草地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一片旷野上长着肥美的青草，然而那片旷野却属于一个巨人。于是他敲碎了墙体的一小部分，把牛群赶了进去，自己则爬到了一棵苹果树上，啃起苹果来。一会儿，巨人走进了旷野。“啊哈，”他说，“我闻到了爱尔兰人的血腥味。我看到你在哪儿了，就在树上。”他接着说：“你太大了，一口吃不下去，吃两口的话，又太小了。如果我不把你磨碎了，给我的鼻子做鼻烟的话，我都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 “你很强壮，所以可怜可怜我吧。”杰克在树上说。“给我下来，你这个小矮子，”巨人说，“否则我会把你和这棵树扯得粉碎。”杰克只好下来了。“你是想我们俩拿着火热的刀子插入对方的心脏呢，”巨人说，“还是想在火热的石板路上互博？” “在火热的石板路上互博正是家常便饭。”杰克说，“你的双脚将会陷进去，而我的双脚将会纹丝不动。”于是他们开始打斗。他们将坚硬的地面变得柔软，将柔软的地面踩得坚硬，他们让绿色的石板路上出现了泉井。他们天昏地暗地搏杀了整整一个白天，谁都没有占上风，最终，一只小鸟飞来了，停在了灌木丛上，对杰克说：“如果在日落之前你不能结束他的性命，那么就会轮到他来结束你。”于是杰克使出了全身力气，将巨人甩在了他的膝下。“放我一条活路吧，”巨人说，“我会给你三件最好的礼物。” “什么礼物？”杰克问。“一把任何东西都无法抵御的利剑，一件衣服，当你穿上它之后，你能看见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看不见你，还有一双能让你比疾风跑得还要快的鞋。” “到哪儿才能找到它们？”杰克问。“就在那座山上的一道红门内。”于是杰克过去把它们取出来了。“在哪儿能让我试试这把剑？”他说。“在那块丑陋的黑树桩上试试。”巨人说。“我看没有比你的头更加丑陋和黑暗的了。”杰克说。于是，他一剑落下，砍断了巨人的头，那颗头飞到了空中，落下来时，他拿剑从中一劈，头裂成了两半。“你太幸运了，我没有再次同我的身体连在一块，”那颗头说，“否则你永远也不可能再次挥剑砍断。” “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杰克说，离开时他带走了那件好衣服。

于是在晚上，他将牛群赶了回来，所有人都对奶牛在那天晚上产的奶非常好奇。当国王与公主——他的女儿和其他人用膳时，他说：“今晚，我觉得我只从远处听到了两声咆哮，而不是三声。”

第二天早上，杰克又赶着牛群出去了，他看见了另外一块长满青草的旷野，他击碎了墙，让奶牛们进去了。所有发生的事都同昨天一样，然而这次出现的巨人长着两颗头，他们搏斗时，小鸟又飞来了，对杰克说着同样的话。杰克把巨人打倒后，巨人说：“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将给你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是什么？”杰克说。“一件衣服，当你穿上它之后，你能看见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看不见你。” “在哪儿？”杰克说。“就在山坡上的那道小红门里面。”于是杰克走过去，取出了衣服。然后他砍断了巨人的两个脑袋，脑袋落下时把它们劈成了四瓣。脑袋说他很幸运，因为他没有给它们时间同身体连在一起。

那天晚上，奶牛回家后，挤出了许多奶，以至于所有能找到的桶都被添满了。

翌日早上，杰克又出去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同前两天一样，但是这次的巨人有四个脑袋，杰克把它们劈成了八瓣。巨人让他去山坡上的小蓝门，在那里他取出了一双鞋子——当你穿上这双鞋子，你将比风还跑得快。

那天晚上，奶牛挤出了许多奶，以至于都没有桶能够盛牛奶了。于是，牛奶分给了佃户和路过的穷人们，剩下的倒在了窗外。那天我正好路过，也喝到了一杯牛奶。

那天晚上，国王对杰克说：“为什么奶牛们这些天产了这么多牛奶？你把它们带去别的草地了吗？” “我没有，”杰克说，“但是我有一根粗壮的树枝，不管它们何时停下来不动或者躺下来，我都会用树枝抽它们一顿，于是它们会跳起来，越过围墙、石块和沟渠。我就是这样让奶牛产奶的。”

在那天晚上的餐桌上，国王说：“我连一声咆哮都听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国王和公主在窗口监视着杰克到草地上后要怎么做。杰克知道他们站在那儿，于是他折了一根树枝，抽打着牛群，奶牛们跳起来，跨过了围墙、石块和沟渠。“杰克没有撒谎。”于是国王说。

那时有一只巨大的毒蛇，每七年出现一次，每次它都必定要吃下一个国王的女儿，除非能有某位勇敢的小伙为她战斗。那一次要献出去的是杰克所在地方的公主。国王用七年时间在地下培养了一个暴徒，那个暴徒得到了所有最好的东西，为的是时刻准备战斗。

时辰到了，公主出发了，暴徒跟着她下到了海滨，然而当他们到那儿时，暴徒所做的竟然是把公主绑在了树上，这样毒蛇就能马上轻松地将她吞下，而他自己却离开了，躲在一棵常春藤树上。杰克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公主曾经将此事告诉过他，还向他寻求帮助，但是杰克拒绝了她。然而，此时杰克出现了，他穿着从第一个巨人那儿得到的衣服，走到了公主被绑的地方，但是公主却不知道是他。“公主被绑在了树上，这合理吗？”杰克说。“当然不合理。”她说，她告诉了他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毒蛇会怎样爬过来将她吃掉。“如果你允许我把头枕在你的裙兜上睡一小会，”他说，“那么当毒蛇来时，你便可以叫醒我。”然后他这样做了，当公主看到毒蛇时，她叫醒了他，于是杰克跳起来，与毒蛇一番厮杀，最终把它赶回了海里。然后砍断绑在她身上的绳子，离开了。接着暴徒从树上跳了下来，把公主带到了国王所在的地方，他说：“今天我让我的一个朋友过来同毒蛇搏斗，因为在地下关了这么长时间后，我变得有点胆小了，但是明天我会亲自上场的。”

第二天他们又出发了，所有发生的事都同昨天一样，暴徒把公主绑在了一棵树上，这样毒蛇便能顺利轻松地袭击她，然后暴徒躲在了常春藤树上。杰克穿上了从第二个巨人那儿得到的衣服，走了出来，公主不知道是他，但是她告诉了他昨天发生的一切，以及某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是怎样出现，然后解救了她。于是杰克请求在她的裙兜里躺着睡一小会，毒蛇来时她便可以叫醒他。所有的经过都与头天一样。暴徒将公主带到了国王面前，说那天他让他的另一个朋友为她做了搏斗。

第三天，她又像前两天一样被带到了海滨，许多人聚集在周围等着看毒蛇把国王的女儿带走。杰克穿上了他从第三个巨人那儿得到的衣服①，她还是不知道是他，他们之间的谈话同前两次一样。然而这次他睡着的时候，公主想她必须确定她能够再次找到他，于是她拿出了剪刀，剪下了他的一撮头发，做了一个小包，收起来了。她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她拿下了他脚上的一只鞋子。

当她看到毒蛇爬过来时，她叫醒了他，他说：“这一次我会让毒蛇再也不吃任何国王的女儿了。”于是他拿出了从巨人那儿得到的剑，从毒蛇的颈背上砍了下去，血水喷溅而出，在陆地上流了五十英里，就这样，毒蛇的性命结束了。他赶快离开了，没有人看到他去往何方。暴徒将公主带到了国王面前，宣称是自己救了她，是他立了大功，他才是与公主相配的人。

但是当婚礼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时，公主拿出了一撮头发，声称如果谁的头发与这一撮不相符，她就不与他结婚，然后她展示了那只鞋子，同样的，她说如果谁的脚不合适这只鞋，她也不会与他结婚。暴徒努力尝试着穿上那只鞋，然而他的脚趾头却伸不进去，至于他的头发，与她从救她的男人头发上剪掉的那一撮根本就不相符。

于是国王举办了一个大型舞会，将国家中显赫的男人们召集起来试试这只鞋，看看在他们之中有没有合脚之人。他们所有人都到木匠和工匠那儿，把脚砍掉或者接上一点，试图能穿上那只鞋，然而却无济于事，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穿上那只鞋。

于是国王向他的首席顾问询问他能做些什么，首席顾问吩咐他再举办另外一场舞会，这一次他说：“穷人和富人都邀请。”

舞会举办的时候，许多人都成群结队地来了，然而他们之中还是没有人能穿上鞋子。首席顾问说：“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这儿吗？” “他们都在这儿，”国王说，“除了那个放牛的小伙子，我不希望他出现在这儿。”

彼时，杰克正在下面的庭院里，他听到了国王说的话，非常生气。他一把拿起利剑，跑上楼梯，打算砍断国王的脑袋，但是看门人在他还没接近国王时就在楼梯上碰到了他，看门人让他平静下来。当他跑到楼梯顶端时，公主看见了他，她大哭了一声，闯进了他的怀里。他穿上了鞋，很合适。他的头发也与被剪掉的那一撮相符。于是他们结婚了，盛大的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

婚礼结束后，一天早上，窗外来了一只鹿，挂着的铃铛铃铃响着。那只鹿叫着：“快来打猎吧，猎人和猎狗在哪？”杰克听到后，起身带上了他的马匹和猎狗去追捕那只鹿。当鹿在山谷里时，他在山上；当鹿在山上时，他在山谷里，就这样追赶了一整天。夜幕降临后，鹿跑入了一片森林，杰克跟着它也进了森林，他能看到的只是一座泥墙小屋，于是他进去了，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位大概有两百岁的老妇人坐在炉火边。“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鹿经过？”杰克问。“没有，”她说，“但是你现在要追捕一只鹿的话实在是太晚了，今晚就留在这儿吧。”“那我的马匹和猎狗该怎么办？”杰克说。“这边有两根头发，”她说，“就用它来拴住他们吧。”于是杰克走出去拴上了马匹和猎狗，再次进来后，老妇人说：“你杀死了我的三个儿子，现在我要杀了你。”她戴上了一副拳击手套，每一只手套都有九英石重，上面的指甲有十五英寸长。然后他们开始打斗起来，杰克占了下风。“快来帮忙，猎狗！”他大叫着。“拉紧点，头发。”老夫人叫着，猎狗脖子上的头发将它勒死了。“快来帮忙，马儿！”杰克大叫着。“拉紧点，头发。”老夫人叫着，马匹脖子上的头发开始拉紧了，最后把马勒死了。然后老妇人结束了杰克的性命，把他扔出了门。

让我们回到比尔那儿。有一天，他在花园里看了一眼井水，竟然发现上层的水变成了血，下面的水成了蜂蜜。于是他又走进了屋子，对他的母亲说：“我将永远都不会在同样的桌子上吃第二顿饭，或者在同样的床上睡第二次觉，直到我弄清楚比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带上另外一匹马和猎狗出发了，他越过了座座山峰，在那里公鸡从不鸣叫，号角从不吹响，还有魔鬼从不吹起他的喇叭。最终，他到了一个织布工的家门口，进去后，织布工说：“欢迎你，我将比上次你来时更好地招待你。”说这话是因为她以为站在那儿的是杰克，他们俩长得实在是太相像了。“太好了，”比尔对自己说，“我的兄弟曾经到过这儿。”早上离开之前，他送给了织布工满满一盆黄金。

他继续前行直到到达了国王的房子前，当他站在门口时，公主跑下了楼梯，说：“欢迎你再次回来。”然后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奇迹啊，你结婚以后打了三天猎，然后这么久以来都是杳无音讯。”于是那天晚上他留在了公主身边，公主一直以为他就是自己的丈夫。

第二天早上，那只鹿来到了床前，身上的铃铛铃铃作响，她叫着：“快来打猎吧，猎人和猎狗在哪？”比尔起身带上了他的马匹和猎狗，追着她跑过了山峦和山谷，直到到了一片森林里，在那儿，他只看到了一座泥墙小屋和一个坐在火边的老妇人，她请求他停留一晚，还递给他两根头发栓马匹和猎狗。但是比尔比杰克聪明，走出小屋前，他偷偷地将头发扔进了火里。当他再次进来时，老妇人说：“你的兄弟杀死了我的三个儿子，我杀了他，现在我要让你同他一起去死。”于是她戴上手套，开始了打斗。比尔叫道：“快来帮忙，马儿！” “拉紧点，头发。”老夫人叫着。“我不能拉紧，我在火里面。”头发说。这时，马儿跑了进来，用马蹄踢了她一脚。“快来帮忙，猎狗！”然后比尔叫道。“拉紧点，头发。”老夫人叫着。“我不能拉紧，我在火里面。”第二根头发说。这时猎狗用牙齿咬了她一口，然后比尔把她打倒了。她哭喊着请求宽恕。“放我一条生路吧。”她说，“我会告诉你在哪里能让你的兄弟起死回生，还有他的马匹和猎狗。”“在哪儿？”比尔说。“看见炉火上的那根荆条了吗？”她说，“把它拿下来，在门外你会看见三块绿色的石头，然后你用荆条抽打那三块石头，因为它们是你的兄弟和他的马匹还有猎狗，这样，他们就会重新活过来。” “我会这样做的，但是我会先让你变成绿色的石头。”比尔说，接着他用剑砍下了她的脑袋。

然后比尔走出去，抽打着石头，当然杰克、马匹和猎狗都好好地活过来了。他们又开始抽打周围的其它石头，于是石头都变回了人，有成百上千个。

他们启程回家了，但是在路上，他们之间产生了一场争吵或者说是辩论，因为杰克在听到比尔曾与他的妻子度过一夜时，他不是很高兴。比尔很气愤，他拿荆条抽打杰克，把杰克又变回了绿色石头，然后他回家了，然而公主发现了他有心事，于是他说：“我杀了我的兄弟。”他又折回去，让杰克又活过来了，从此以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生了一篮篮孩子，多得得拿铲子铲出门去。有一次我经过了那儿，他们叫我进来，递给了我一杯茶。

路边

昨晚，我去了基尔泰坦路上一块空旷的场地，为的是欣赏一些爱尔兰歌曲。在我等候歌手时，一个老人唱起了一个死于许多年前的乡村美人，他还说起了他认识一个歌手，那个歌手的歌声是如此动听，以至于所有马儿都不会远离他，而是转过它们的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不一会儿，一群男人、小伙和姑娘——项上围着披肩，聚集在树下，听起了演唱。有人唱着关于分别、死亡和流放的悲伤曲调。接着一些男人站起来，跳起了舞，其他人为他们的舞步打着节拍。有人唱起了《毁灭的伊比林》，这首快乐的遇见之歌总是让我最为感动，因为在我孩提时代的每一天，我总会看到创作这首歌的恋人在大山的影子下唱给他的心上人听。那声音融入了暮光中，与树木合为一体，当我想起那些歌词时，它们也融化了，与人类的世世代代混合在一起。有时候是一个短语，有时候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情感形式，将我的记忆带入了更为古老的诗节中，或者甚至是被遗忘的神话中。我被带离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就好像我来到了四大河流之一，我在天堂的墙角下跟随着河流奔腾的方向，找到了知识和生命之树的根基。村屋里流传下来的歌曲和故事中都存在着能让我们驰骋的语言和思想，因为虽然人们只能了解到祖先的一丁点，然而人们知道他们追溯源头就如同中世纪的家谱一般穿过了未曾断裂的尊严寻至世界的起源。的确，民间艺术是最古老的思想贵族，因为它拒绝瞬息即逝和微不足道的东西，拒绝仅仅只有华丽外表的东西，当然还会拒绝庸俗和虚伪的东西，还因为它将历代最为简单和最为难忘的思想汇于一身，它是所有伟大艺术扎根的土壤。不管它是炉火边的言语，还是路边的歌声，还是被雕刻在门梁上，当时辰到来时，对于艺术的欣赏——独立的思想对其赋予了统一性和目的性——都会迅速传播开来。

在一个驱逐了想象力传统的社会里，只有少数人——百分之三或百分之四——会因为他们自身的个性和快乐的环境而受欢迎，那时，只有经过大量的劳动后，才会理解富于想象的事物，甚至理解“想象力是人类自身”。中世纪时期的教会将所有艺术带入了他们的宗教仪式中，因为人们懂得当想象力枯竭时，一种主导的声音——有人会说是惟一的声音——为了唤醒智慧的希望和持久的信念以及对于上帝之爱的理解，能够用破碎的语言表达看法，如果它没有保持沉默的话。于是，在我看来我们似乎总是会加入小教堂的争执中，我们会使古老的诗歌苏醒或者将搜集的古老的故事写入书本，从而再次唤醒想象力传统。那些传播国外方式的爱尔兰人也参与进来——对于许多人来说，那种国外方式是一种心灵贫瘠的体现。同他们一起加入的还有犹太人，他们叫着：“你若释放这个人，就不是凯撒的忠臣。”①（注:原文作“朋友”）。”

走入暮光

焦虑的心灵啊，在一段筋疲力尽的时光中，
进入这对错分明的网中吧；
笑了，心灵，又一次在这昏暗的暮色中；
叹息，心灵，又一次在这黎明的露水中。
你的母亲爱尔兰永远年轻，
露水永远闪耀，暮色永远昏暗。
虽然希望离你远去或者爱情腐朽，
烧毁于造谣唇齿间的火焰。
来吧，心灵，到那层峦叠嶂的山峰中去，
因为在那儿有神秘的兄弟情谊，
就在山谷的树林中或山上的森林里，
升起降落的月亮耗尽了它的意志。
上帝一直在吹着他孤独的号角；
时间和世界永远在搏斗，
爱情不比昏暗的暮色更美妙，
希望不比黎明的露水更可爱。

秘密的玫瑰

我亲爱的A.E.①，我要将这本书献给你，因为不管你认为这本书如何，你会体会到书中人物的悲伤和欣喜，甚至于比我还感同身受。虽然我在不同时期以不同方式写下了这些故事，写作过程中也没有一个特定的计划，但是书中却有一个永恒的主题——超自然与自然之间的斗争。你是爱尔兰大地上，将超自然的喜悦融入诗行中的现代诗人之一。我怎么能不将这样的一本书献给你呢？爱尔兰的朋友们有时候会问我什么时候才会写一首真正的民族诗歌或罗曼史。我对于民族诗歌或罗曼史的理解是，它们的创作是基于爱尔兰历史中的一些重要时刻，并且来自于感动了大多数具有爱国之心的爱尔兰人的思想和感受。然而另外一方面，我也认为这些诗歌和罗曼史并不是基于对重要时刻、思想或感受的精确研究，而是基于对于我们体内那种微小的、无限的、犹豫的、永恒的火焰的体验。如果一个作家想要引起他成长环境中的人民的兴趣，或者觉得他对他们负有某种责任，那么他可以在他的创作中加入属于人民的神话、历史、信念和观点，因为他有权选择更加细微的东西，而无权选择艺术的本质。然而，就目前这本书所能预见的，仍然保留有凯尔特传统的爱尔兰人民还保存了并不那么显眼的想象力，而这种想象力在一些更为忙碌更为成功的民族中已经消失殆尽了：没有一只燃烧的蜡烛能够阻止我们窥视黑暗，而当我们的目光投入黑暗之中时，总有一些东西在等待着我们。

威廉·巴特勒·叶芝

致秘密的玫瑰

遥远、最为秘密而不可亵渎的玫瑰啊，
在我重要的时光来拥抱我；而那些
在圣墓里或酒窖中寻找你的人啊，
在毁灭之梦的骚乱喧哗之上生活着；深处，
苍白眼睑之下的昏沉睡意
人们称之为美。你宽大的叶片盖上了
古人的胡须，那光荣的三贤人①呈上了
红宝石和黄金；而亲眼见证
双手被穿以及接骨木十字架的国王
在德鲁伊特的空想中站立而起，黯淡了火炬，
直到狂躁觉醒，然后死去；而他
遇见了范德在发光的露水中行走，
沿着风儿从未吹过的灰色海岸，
他一吻便失去了世界和爱玛；
他将圣人从神邸驱赶而出
直到第一百个黎明花开遍地红，
他享受风景，却在逝去之人的坟前痛哭流涕；
这个骄傲做梦的国王将王冠
和悲伤抛却，将森林深处酒气熏熏的流浪汉

中的诗人和小丑召唤而来；
他贩卖了耕地、房屋和货物，
无休无止地在陆地和岛屿中找寻
直到他带着微笑和眼泪
发现了一个如此耀眼可爱的女人，
人们在午夜用一绺头发剥打谷物，
一绺偷来的头发。我同样在等待
等待那携带着爱情和痛恨的狂风到来的时刻。
什么时候繁星在天空四落而散，
如同铁匠铺中溅射的火星，然后消逝？
毫无疑问，你的时光已经到来，你的狂风在劲吹，
遥远、最为秘密而不可亵渎的玫瑰啊？

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流浪汉

一个有着细软棕发、苍白肤色的男人，时而奔跑时而行走在由南往斯莱戈镇的大路上。许多人称他为库哈尔①，科马克②的儿子，还有许多人称他为疾风，野马。他是吟游诗人，穿着一件短小而色彩纷杂的紧身上衣，脚踏尖头皮鞋，揣着鼓鼓的钱包。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厄兰斯之血，出生地是那金色原野，然而他的成长之处却是埃利四省，栖身之处则游离于世界屋脊之外。他的眼神迷失于大白兄弟会的教堂中、城墙垛以及一排十字架上。那排十字架以蓝天为背景，矗立在小镇略靠东的山岗上。他握紧了拳头，朝十字架挥舞着。他知道那十字架上不是空无一物，因为鸟儿正围绕它们振翅盘旋。他思忖着，为何有个像他一样的浪子悬吊在其中一个十字架上。他轻声低语道：“或被吊死，或被绞杀，或石击即毙，或斩首而亡，都已是酷刑至极。然而这都好过被鸟儿啄食眼睛、被野狼啃食双脚。达提他所做的是将荒野的死亡之树连根拔起，我宁愿那特鲁伊特赤风在达提尚处襁褓之时便偃旗息鼓，又或者当闪电在山脚重击达提时，也将他毁灭至败，又或者还是让深海底的绿发碧齿美人鱼挖掘他的坟墓吧。”

自言自语时，他全身都颤栗着，脸上冒出了汗水，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十字架。他越过两座山岗，来到了有雉堞防备的城门下，然后他绕过了左边的通道，便站在了教堂装有大饰钉的门前。他敲门叫醒了看门的修士，并向他要了一间客房。随后修士从铁锨上取了一块燃烧的泥炭，领路至一座巨大而毫无装饰的外屋，房子上铺满了脏兮兮的灯心草。修士点燃了嵌在两块墙石之间的灯心草灯，把燃烧的泥炭放进了壁炉里，又塞给库哈尔两块未点燃的草皮和一把稻草，向他指了指饰钉上挂着的毛毯、放着一块面包和一罐水的搁板以及角落里的大盆。接着修士就留下他一个人返回看门处了。库哈尔——科马克的儿子开始对着燃烧的泥炭吹气，想要点燃草皮和稻草，却无济于事，因为它们都是湿的。他脱下尖头皮鞋，把角落的大盆拖出来，想洗去一路沾在脚上的尘埃，却发现水脏得看不到底。他一整天都没吃什么，饥肠辘辘，对大盆的怒气已无力可发，他只好拿起了那块黑面包，咬了一口，但是马上又吐了出来，因为面包又硬又霉。他还是没办法发火，因为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喝水了——连溪水都没尝一口，他只是希望在日落时能品尝到杜鹃花酒或葡萄酒，这样他的晚餐会更加丰盛。他将水壶捧到了唇边，可马上又拿开，因为水即苦涩又难闻。他踢了水壶一脚，水壶飞到对面的墙壁上撞碎了。他取下毛毯打算裹在身上过夜，但刚碰到毛毯，里面的虱子就四处蹦跶起来。此时他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冲到了客房门前，然而对抗议习以为常的修士已经从外面把门锁上了。他把大盆里的水倒掉，用大盆撞击房门。修士总算到了门边，质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他从睡梦中吵醒。“怎么回事！”库哈尔咆哮道，“这些草皮难道不是潮湿得如同三若斯①的沙滩吗？那毛毯里的跳蚤难道不是多如汪洋大海、生机勃勃吗？这面包难道不是坚硬如忘记了上帝的修士之心吗？那壶里的水难道不是苦涩难闻得就像他的灵魂吗？而当他被地狱之火灼烤时，那洗脚水的色泽就该是他身覆之色吧！”可是修士看见房门还是牢牢锁着，就转身回去了，他实在是太困了，没精神去理论。库哈尔继续撞着房门，当又一次听到修士的脚步声时，他呼喊道：“啊，懦弱而暴虐的修士啊，你们是流浪者和吟游诗人的迫害者，生命和欢乐的痛恨者！你们从不抽出利剑告知真理！你们用懦弱和欺骗软化了民众的脊骨！”

“吟游诗人，”修士说，“我同样也作诗；我在看门的时候作过许多诗，当听到流浪汉责骂修士时我会悲伤难过。兄弟啊，我要睡觉了，因此我要让你知道是修道院头领，我们宽厚仁慈的院长，为旅行者准备了住宿的所有东西。”

“你可以睡了，”库哈尔说，“而我将对院长施以流浪汉的诅咒。”于是他将大盆倒扣在地上并推到了窗台下，他站在上面，用异常响亮的声音歌唱。他的歌声吵醒了院长，院长起身坐在床上，吹响一支银色口哨把修士叫了过来。“听听那噪音，我连一秒钟都睡不着，”院长说，“怎么回事？”

“是一个吟游诗人，”修士说，“他抱怨草皮、面包、罐子里的水、洗脚水和毛毯。现在他在唱着流浪者的歌，把诅咒施与您，啊，兄弟般的院长啊，他还要诅咒您的父母、祖父母和您所有的亲属。”

“他在用诗歌诅咒吗？”

“他是在用诗歌诅咒，并且每行都有两个元音押韵。”

院长一把扯下了睡帽，揪在手里。他秃头中央的一小撮棕色头发看上去就像池塘中心的一个小岛，因为在康奈特，他们还没有废除古时的削发仪式。“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说，“他就会把他的诅咒教给街上的孩子、门边纺织的少女和本布尔宾的强盗们。”

“那么，我现在过去吧，”修士说，“给他干燥的草皮、新鲜的面包、一罐清洁的水、干净的洗脚水和一块新毛毯。让他在神圣的圣比尼格纳斯面前、在日月面前发誓，以此作为契约，不将这诗歌教给街上的孩子、门边纺织的少女和本布尔宾的强盗们，这样行吗？”

“不论是我们神圣的庇护人还是太阳和月亮，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助益，”院长说，“因为到了明天或者是后天，他又会陷入到下诅咒的情绪中，或者会为这些韵律里的骄傲之情所动，然后将诗行教给孩子、少女和强盗们。又或者他会告诉其他人自己在客房里所施的诡计，之后那个人将继续诅咒，而我的名声将会衰亡。诅咒的口耳相传并不需要特定的目的，而只会顺着房顶和高墙四处蔓延。所以我命令你叫醒凯文兄弟、德夫兄弟、小沃尔夫兄弟、巴尔德·帕特里克兄弟、巴尔德·布兰登兄弟、詹姆士兄弟和彼得兄弟。他们将会抓住那个人，用绳子把他捆绑起来，然后浸入河水中，于是他便能停止歌唱。如果这样做让他的诅咒声更大的话，明天早上我们要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十字架都已经满了。”修士说。

“那么我们必须另做一个十字架。即使我们不将他处以死刑，别人也会，因为如果有他这样的人满世界漂泊，又有谁能吃得下睡得香呢？如果当他在我们股掌之间时，我们放过了这一敌人，那么当我们站在神圣的圣比尼格纳斯前时，我们将会疾病缠身；当末日来临，由他来审判我们时，他的脸将会扭曲狰狞。兄弟啊，流浪汉和吟游诗人是邪恶的种族，他们永远都在诅咒，永远都在蛊惑，他们淫荡放肆，思想野蛮，他们永远都在渴望里尔①之子、安格丝、布里吉特②、达哥达③和母亲达娜以及所有古时的罪恶之神，他们所作之诗永远都在赞美那些邪恶的国王和皇后：居住在克拉克玛下面的芬瓦拉、科诺加纳仙国中的里德奥哈④、波浪中的克林那⑤、灰色岩石之上的阿伊亥尔⑥，以及大海中的道恩⑦，他们与上帝、耶稣和圣人作对。”他一边述说着一边划着十字。说完后，他拉下睡帽盖住耳朵以抵挡那诅咒，然后闭上双眼，平静入睡了。

修士找到了正在睡觉的凯文兄弟、德夫兄弟、小沃尔夫兄弟、巴尔德·帕特里克兄弟、巴尔德·布兰登兄弟、詹姆士兄弟和彼得兄弟并把他们叫醒。他们合力把库哈尔绑了起来，拖进河水，泡在一个后来被人们称为巴克利的浅滩中。

“吟游诗人，”在把他带回客房的路上，修士说，“为什么你要用上帝给你的智慧来创作渎神而邪恶的故事和诗歌？这就是你的诡计吧。事实上，我熟记了许多类似的故事和诗歌，因此，我知道我说的话是事实！为什么你要赞美芬瓦拉，里德奥哈，克林那，阿伊亥尔和道恩那些恶人？我也是一个有智慧有学识的人，然而我只赞美我们宽厚仁慈的院长、我们的庇护人比尼格纳斯和我们的王子。我的灵魂高雅而平和，然而你的灵魂却像是萨利花园里的狂风。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人，我已经为你说了够多了，但是谁又能拯救像你这样的人呢？”

“朋友啊，”吟游诗人回答道，“我的灵魂如风一般，它带着我左右飘逸、上下起伏，它把许多东西塞进了我的脑袋，又清除了许多东西，因此，我才被称为疾风、野马。”那天晚上他再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的牙齿因为寒冷而打着寒战。

第二天早上，院长和修士到他那儿去，让他做好准备上十字架，并把他带出了客房。当他还站在台阶上时，一群白额黑雁高高地飞过了他头顶的天空，发出尖锐的叫声。他向它们伸出双臂，说：“啊，白额黑雁啊，请停留一下吧，我的灵魂可能将会与你们同往那海岸边的荒原和那自由的大海！”大门前，一堆乞丐把他们围起来，他们去那里是想从在客房过夜的旅行者和朝圣者身上讨得一些东西。院长和修士把吟游诗人带到远处森林里的一个地方，在那里长着许多笔直的小树。他们叫他砍下一株并截到合适的长度。他这么做时，乞丐们在他们周围围成了一圈，交谈着，比划着。院长又叫他砍下另外一根短一点的木头，钉在第一根上。这样他的十字架就完成了。他们把十字架放在了他的肩上，因为他的死刑将于山顶执行，和其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走了半英里，他请求所有人停下来看他玩杂耍，因为他熟知敏感之心安格丝的所有把戏。那些老修士们催促继续前行，而年轻的修士却想看看他的把戏：他给他们变出了许多花样，甚至从耳朵里拉出了一只活的青蛙。然而过了一会儿他们变了脸色，说他的把戏无聊又低贱，于是又把十字架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走了半英里，他又请求人们停下来听他讲笑话，因为他知道所有加南——那个背上长羊毛的秃子——的笑话。年轻的修士们听过那些欢乐的故事后，又让他背上了十字架，因为他们已经厌烦了听他讲那些蠢事。在路上又走了半英里，他再次请求他们停下来听他歌唱雪白胸脯迪尔德丽的故事，听他讲述她如何忍受了那么多的苦难，讲述乌斯纳之子如何渴望去侍奉她。年轻的修士们狂热地想要听他的故事，然而当故事结束之时，他们又很愤怒。他们打他，因为他唤起了他们心中早已忘却的渴望。他们重新把十字架架在了他背上，赶他上山了。

当他到达山顶时，他们把十字架从他身上卸下来，开始在地上凿洞以便把十字架插在里面。乞讨者围在他们旁边，互相交谈着。这时库哈尔说：“在我死之前，我有个请求。”

“我们授予你此项权利，但请不要拖延。”院长说。

“我不会拖延，因为我已拔出了利剑，讲出了真理，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满足了。”

“那么，你要坦白罪行吗？”

“以太阳和月亮的名义，我无需坦白；我请求让我享用装在行囊里的食物。在旅途中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行囊里装上食物，然而只有在饥不可耐时我才会吃一口。这两天来我一直都没有吃东西。”

“那么你可以吃了。”院长说，然后他转头帮修士们挖洞。

吟游诗人从他的行囊里掏出了一根面包和几条冷冰冰的熏咸肉放在地上。“我要分给这些穷人们一点。”他说，然后他从面包和熏咸肉上切下一小块，问道：“你们之中谁是最贫穷的？”随即人群便陷入了混乱，乞讨者开始讲述起他们痛苦潦倒的经历，他们蜡黄的脸攒动着，就像是填灌满了泥塘浑水的加拉湖。

他听了一小会，然后说道：“我是最贫穷的，因为我曾经在荒凉的大道上和大海边徒步旅行；我衣衫褴褛，脚上的尖头皮鞋已经裂开了口子。这些都让我深深恼怒，因为这遍布教堂的城市满是高贵的锦衣华服，而这些锦衣华服只能见于我的心中。我行走在路上和海边时更为孤独，因为我在心中听见她的玫瑰花边裙子在沙沙作响，她比敏感之心安格丝的把戏更为精致，比秃头加南的笑话更加充满欢乐之美，比雪白胸脯的迪尔德丽的遭遇更富有忧伤的智慧，比消失在黑暗中的黎明更加可爱。因此我把这一丁点赏给我自己。然而，因为我已完成所有任务，所以我把它送给你们。”

然后他把面包和熏咸肉抛到了乞丐当中，他们哭喊着争抢那点吃的，直到最后一点碎屑也被吃光。在他们争抢的时候，修士们把他钉在十字架上，然后把十字架插在洞里，在他的脚边用铁铲埋上了泥土，并把洞边的土结结实实地踩平了。后来他们走了，而乞讨者们仍坐在十字架旁盯着他。然而当太阳落山后，他们也起身走了，因为空气开始变得清冷起来。他们刚走了一会儿，躲藏在旁边矮树林中的野狼就走了过来，鸟儿也围绕着他越飞越低。“请留下，无家可归的人，一会儿也好。”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用虚弱的声音对乞丐们叫着，“请赶走那野兽和鸟儿吧。”然而乞讨者却被激怒了，因为他称他们为无家可归的人，于是他们把石头和泥块扔向了他，然后径直走了。接着野狼聚在了十字架底部，鸟儿飞得越来越低。突然间鸟儿们一下子落在了他的头、双臂和肩膀上，开始啄食他的肉，而野狼开始啃食他的双脚。“无家可归的人们啊，”他呻吟道，“难道你们把同样无家可归的人当成敌人吗？”

玫瑰

一个冬日的夜晚，一位上了年纪的骑士，身着铁环串连成的生锈盔甲，骑马行走在南部本布尔宾森林覆盖的斜坡上，凝视着太阳在深红的霞光中慢慢沉入海中。在经历过长途跋涉后，他的马儿已是非常疲乏。他的头盔上没有插着附近的某个君主或国王赐给他的羽饰，而只有用红宝石做成的一朵小小的玫瑰花，那花儿发着微光，每闪烁一下颜色都会更加绯红。他的白发微微地卷曲着，一直披到了肩上，散乱的华发使得让他忧郁的面容显得更加萎靡不振。他有着一副出生以后就很少直面这个世界，而是永远都在等待着它的烦恼的面容。梦想家做他们梦想之事，而行动家梦见他们所做之事。

凝视了一会儿落日，他松开了马脖颈上的缰绳，然后向西方伸展双臂，说，“啊，智慧火焰的神圣玫瑰，请向我敞开你的和平之门吧！”突然间，几百码外远在山边的树林中传来了响亮的尖叫声。他停住马细细倾听，他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要把它们赶进峡谷狭窄的小道上，这是他们在打它们的声音。”有个人说。又过了一会儿，十来个农夫打扮的人拿着短矛追上了骑士，但是他们仍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些人手里都拿着蓝色的帽子。“你们拿着短矛要去哪儿呢？”他问。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回答：“不久之前，一队丛林盗贼下山抢走了住在格林加湖边上一位老人的猪。我们本来打算抓住他们，不过后来我们知道他们的人比我们的多四倍，所以只能跟踪。现在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德克尔西，如果他不帮我们的话，我们就告诉费兹格拉德。最近他们两个订立了合约，我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一方。”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骑士说，“猪就都被吃掉了。”

“十来个人做不了什么了，不要说是两头猪，就是为了二十头猪也不能让整个山谷的人冒险。”

“你能告诉我，”骑士说，“那位养猪的老人是虔敬而诚实的吗？”

“他和所有人一样诚实，甚至还要更虔诚一些。每天早餐之前他都会在圣人面前祷告。”

“那么你们便应该为他去战斗，”骑士说，“如果你们与丛林盗贼战斗的话，我将成为主力，你们应该很清楚一个穿着盔甲的人相当于许多披着羊毛和皮革的丛林盗贼。”

领头的人转过身去，询问他的同伴是否愿意把握这次机会，但是他们看上去似乎很急于返回他们的小屋。

“那些丛林盗贼奸诈而邪恶吗？”

“他们罪恶滔天，”一个农夫说，“人们从没看过他们祈祷。”

“那么，”骑士说，“战斗中每提回来一个丛林盗贼的头颅，我都奖励五克朗。”接着，他便让领头人带路，大家一起前行。走了一会儿，他们站在了一条被砍出来的小道前，那条路蜿蜒着通往树林。走上这条小道后，他们又回到了农夫们先前的路线上，开始攀爬树木覆盖的山峰。爬了不一小会儿，道路开始变得笔直而陡峭。骑士不得不下了马，把马栓在一根树桩上。他们意识到这是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们看到在软软的泥土上有尖头皮鞋留下的脚印，其中还混杂着猪的开瓣爪印。这时，上山的路变得更为险峻他们知道在这开瓣爪印的尽头，盗贼们正驱赶着猪群。泥中时而出现的长长痕迹显示有一只猪曾掉下来过，并且还被拖着走了一段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阵嘈杂的声音提醒他们那群盗贼就在不远的前方。接着，声音停了下来，他们知道盗贼已经觉察到了，于是他们迅速而小心地行进着。过了大约五分钟，有个人看到榛木丛后隐隐约约藏着一个穿无袖紧身皮上衣的人。这时，一支箭撞上了骑士铁环串连成的盔甲，但是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就掉了，随后一阵乱箭伴随着蜂群般的嗡嗡声射向了他们。他们朝盗贼的方向不停奔跑攀爬，直到看到所有站在灌木丛中的盗贼，那些盗贼手上的弓还在颤动着。这群农夫手里只有短矛，因此他们只能与盗贼面对面地搏斗。骑士冲锋在前，他击倒了第一个盗贼，又揍翻了另一个。农夫们咆哮着前进，驱赶着前方的敌人一直到了山顶的平地上。在那里他们看见两头猪在安静地拱着矮草地，于是他们在猪的旁边围成一圈，赶着它们朝那条狭窄的小道跑去。老骑士现在在队伍的最后，把盗贼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翻在地。农夫们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但是因为骑士是战斗的主要力量，他们可以看见他的盔甲裂缝处血流如注。当他们到达狭窄小道的入口时，骑士吩咐其他人先把猪赶到山谷里去，而他留在入口保卫下山的路。这样，片刻之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流了很多血，身子很虚弱。他的生命可能就要在这里完结，然而就算是倒下他也要倒在被他打倒的丛林盗贼旁边，以确保农夫们能迅速地走出视野。

一个小时过去了，农夫们没有折返回来，而这时站着的骑士再也坚持不住，躺在了草地上。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他身后的小道上，他的帽子上插着几束好像公鸡羽毛的东西。他在盗贼的尸体间穿梭着，把他们的头用刀砍下来，然后把这些头颅堆在骑士面前，说：“啊，伟大的骑士，我被派到这儿来索要你答应过的奖赏：每个人头五克朗。他们让我告诉你，他们向上帝和圣母祈祷你能够长寿，然而他们只是贫穷的农夫，他们希望在你死之前得到自己应得的钱。他们把这事儿向我重复了很多遍，以免我忘了，如果我忘记了，他们绝不会饶恕我。”

骑士用肘部撑地让自己坐了起来，他打开了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口袋，数出了应给的钱数——总共有三十个人头。

“啊，伟大的骑士，”年轻人说，“他们还请求我全力照顾你，让我点起火，用药膏涂抹你的伤口。”然后他就把树枝和树叶堆在一块，用打火石和打火镰点燃了一大堆干树叶，于是火熊熊燃烧起来。接着，他脱去了骑士身上的盔甲，开始用药膏涂抹伤口：然而他却涂得很笨拙，机械地按照别人告诉他的方法涂抹着。骑士打手势让他停了下来，说：“你看上去是个好小伙。”

“我想再跟你要些东西给我自己。”

“这里还有一些克朗，”骑士说，“要我给你吗？”

“噢，不，”年轻人说，“那些对我没什么用。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而我不需要金钱便能去做。我从一个村庄辗转到另一个村庄，又从一座山峰跨越至另一座山峰，当我遇见一只好公鸡时，我把它偷走带到树林中去。我将它藏在竹筐里养着，直到我偷到另外一只，然后就让它们搏斗。人们都说我是一个单纯的人，从来都不伤害我，也从来不让我做任何事，除了偶尔传递口信。也正因为我是一个单纯的人，所以他们才打发我过来拿这些克朗：如果让其他人拿的话，他们会私吞了这些钱。他们害怕自己回来拿钱，因为现在你没有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害怕又碰到丛林盗贼。你有没有听说过，当这些丛林盗贼受洗礼的时候，他们把狼族奉为自己的教父，而他们右臂根本没有被洗礼过？”

“我亲爱的小伙子，如果你不接受这些克朗的话，那我恐怕没有什么能送给你了，除非你愿意接受那件我马上就不需要的旧盔甲。”

“有一些是我需要的：是的，我现在记起来了，”年轻人说，“我想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仅仅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理由，便能像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和巨人一样战斗。你和我们一样真的是人类吗？难道你不是生活在那些山岭中的老巫师，能瞬间如风般飘起又像尘埃般消失无踪？”

“让我亲自告诉你，”骑士说，“我的同伴都已经死去，所以上帝作证，我将告诉你一切。看着我头盔上红宝石做成的玫瑰花，它是我生命和希望的象征。”然后他断断续续告诉了年轻人这个故事。当他讲述故事时，玫瑰花在火光的映衬下闪耀着一种如血般的深红色。年轻人将帽子上的公鸡羽毛插在了他面前的土地上，摆弄着那些羽毛，好像他在导演一出戏剧。

“我住在一片遥远的土地上，是圣约翰座前的骑士之一，”老人说，“然而在侍奉最高阶层的人物时，我却是骑士团中永远渴望承担最艰苦任务的骑士之一。最后，我们之中来了一位巴勒斯坦骑士，上帝亲自向他展现了真理中的真理，他看到了一朵巨大的火玫瑰。玫瑰发出的声音告诉他，人们对他们内心的光亮不予理睬，对外在秩序和法则弯腰屈膝，于是那光亮便会消失。愚蠢善良的人不会思考，邪恶易怒的人不去思考，而其他人都逃脱不了这一诅咒。那声音又告诉他，难以捉摸的心灵之光仍在世界上闪耀，没有消失，而光泽却没有那么纯粹。而伴随着那光亮的慢慢黯淡，一种奇怪的传染病就触碰到了群星、山岭、草地和树木，使他们都蒙上了腐败的色彩，于是如果所有那些曾经看清楚过真理和古时生活方式的人们还愿意继续生活在这被污染了的世界的话，他们都将无法进入在玫瑰花心中的上帝之国。因此他们必须侍奉玫瑰花神至死，才能证明他们对于腐败的愤怒。当巴勒斯坦骑士向我们讲述这一故事时，我们似乎看到了一幅景象：一朵深红的玫瑰围绕他展开了花瓣。因此他似乎是在花心中侃侃而谈，而空气中充满了花香。看到这些，我们明白了这正是上帝在通过骑士的声音与我们交谈。于是我们将他围了起来，请求他指明所有事情的方向，并教会我们怎样去遵从那个声音的指示。他用誓言约束了我们，并赐予我们记号和暗语，使我们即使是多年以后也能认出彼此，他还指定了集会的地方，然后他将我们送到世界上来寻找有意义的事业，并为此战斗而死。最初，我们以为死于为圣人而战从而获得荣誉会更有意义，然而，他告诉我们这是邪恶的，因为我们这样做是为死亡而死亡，让上帝之手无从选择我们死亡的时间和方式，这也削弱了上帝的力量。我们必须而且只能出于美德选择侍奉的对象，从而使上帝能在他自己的时间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奖赏我们。于是在此之后，他强制我们吃饭时必须两人同桌，这样才能互相督促以免过分节食。这是因为我们之中有人曾说过，如果是出于对圣人的圣洁之爱而节食致死的话，那么这种死亡是可以接受的。日子一天天流走，我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牺牲在了神圣的土地上，或者合眼于与邪恶王子作战的战场上，或者停止呼吸于与路匪的斗争中，巴勒斯坦骑士也去世了，最后只剩下了我自己。我战斗在每一个少数对抗多数的战场上，而我的头发变得花白，我心里生出了一种恐惧感，我害怕我会倒在上帝对我的不满中。然而，最终在听到这个西方小岛上的战争和劫掠比其他任何土地上的都要多后，我来到了这儿，发现了我苦苦寻找的东西。啊，看吧，现在我充满了巨大的欢乐。”

于是，他开始用拉丁语唱起了歌儿。随着歌声飘扬，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张。年轻人意识到骑士已经死了。“他向我讲述了一个很好的故事，”他说，“因为故事里有战斗，但是我不是很明白，并且也很难记住这么长的一个故事。”

接着，他开始用骑士的剑在软泥土里挖出一块墓穴来。他使劲地挖着，黎明的微光已经照到了他的头发上，当雄鸡在下面的山谷中啼叫时，他几乎快要挖好了。“啊，”他说，“我一定要得到那只鸡。”于是他沿着那条狭窄的小道向山谷跑去了。

国王的智慧

森林之岛上的高贵皇后在生产时去世了，于是她的孩子便被寄养在一位妇人家中，那妇人住在森林边缘由泥块和柳条搭成的棚屋里。一天晚上，妇人一边摇着摇篮，一边打量着孩子美丽的面容，并向上帝祈祷他的智慧不输美貌。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妇人站起来，心中充满疑惑，因为离得最近的邻居还住在一英里以外的国王城堡，而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谁在敲门？”她叫道。有个细细的嗓音回答说：“开门吧！我是灰鵟老太婆，来自那大森林里的阴暗处。”在恐惧中，妇人拉开了门闩，面前出现了一个苍老的女人，她身着灰色，个头比一般人类要高。女人走进来，站在摇篮的一头。保姆退缩到了墙边，她的眼睛再没办法离开这女人，因为在闪烁的烛光中，她看到这女人头上长着的是灰鵟的羽毛而不是头发。婴儿在熟睡，火苗在舞动；婴儿的无知，火苗的欢快都使他们无从得知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东西站在那儿。“开门！”又有一个声音说，“因为我是灰鵟老太婆，我在大森林的暗处监视他的巢穴。”保姆又把门打开了，虽然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门闩。另外一个灰衣女人走了进来，站在第一个女人身边。她比第一个女人还要老，头上也长着相似的羽毛而不是头发。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第三个女人，然后是第四个，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女人进来了，直到这小棚屋里塞满了她们巨大的身躯。她们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就算是下落的沙石都不会打扰到这群人。终于，其中一个女人用低沉细小的声音喃喃而语道：“姐妹们，在遥远的地方我就通过他银色肌肤下的火红心脏认出了他。”另一个说：“姐妹们，我认出了他，因为他的心脏就像在银丝网中的鸟儿一般振翅飞翔。”接着又有人接着说：“姐妹们，我认出了他，因为他的心脏像银鸟笼中的鸟儿一般歌唱。”然后她们齐声唱起了歌，其中离摇篮最近的那个人用她遍布皱纹的长手指摇着摇篮。这时她们的声音温柔而充满爱意，如同微风拂过大森林。她们的歌儿是这样的：

眼不见心不念：
男人女人都是这般，
带着轻松的心情，背负重重的心愿，
这些夺走了我们的小麦
这些夺走了我们的祭坛；
最后徒剩下冰雹、暴雨和雷电，
我们赤色的心脏变成灰色，
随着时间的流走，这些你都会看见。

歌声停止后，刚才第一个说话的老太婆说道：“我们能做的很少，只能把我们自己的一滴血溶进他的血液中。”于是，她叫保姆给她拿过来一个纺锤，然后用纺锤的尖端划伤了自己的手臂，于是一滴如浓雾般灰白的血滴落在婴儿的嘴唇上，然后她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静静地消失了，而所有这一切发生时，婴儿一直都没有张开他粉嫩的眼睑，火苗也没有停止舞动：婴儿的无知，火苗的欢快都使他们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刚刚在摇篮前俯下了身。

老太婆走后，保姆又恢复了勇气，她急忙跑到国王的城堡，在议会厅里大声呼喊：仙人们今晚在摇篮前弯下了腰，她也不知道她们是善意还是恶意。于是国王和他的诗人、执法者、猎人、厨子还有领头警卫都跟着她来到了小棚屋里。他们聚集在摇篮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孩子坐了起来，盯着他们看。

两年过去了，国王在与弗博尔格的战斗中牺牲了。诗人和执法者以孩子的名义统治着国家，但是不久之后，他们便期待着他成为统治者，因为谁也没见过像他这么聪明的孩子。对于神圣事物和世界起源，他有着无穷无尽的问题，关于他的这些故事开始流传于街头巷尾。一切都很顺利，只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开始让人们感到困扰，事实上，所有的男女都在不停地谈论这件事——孩子的头发中开始长出了灰鵟的羽毛。虽然保姆不停地剪去这些羽毛，然而过不了几天，它们又会生长得比先前更为浓密。在那伟大的年代，这算不上什么事情，因为在那些岁月里，奇迹层出不穷，但是根据古老的埃利法典，身体不完整的人是不能坐上王位的。灰鵟不过是空中的一种野物，它从未坐过餐桌，也从未在火光中聆听诗人的歌唱，因此当提到一个头顶长着羽毛的人时，人们只能联想到破坏和毁灭，而人们也难以把对智慧的崇拜与对非人类血统的恐惧区分开来。然而当他登上王位时，所有这一切疑虑都将会消失，因为人们已经受够了愚蠢的国王和混乱所带来的折磨，另外，人们都渴望看到他在位时将会出现的奇观，人们唯独害怕的是他那伟大的智慧会促使他遵守法律，召唤其他拥有平凡头脑的人取代他的王位。

孩子七岁时，首席诗人将其他所有诗人和执法者召集在了一起，反复权衡考虑所有这一切。孩子注意到在他周围的人头上都只有头发。虽然他们曾对他说过自己以前也长过羽毛，只不过祖先犯下的罪恶使得羽毛都掉光了，但他们还是清楚当他开始漫步于这个国家时，他将会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反复考虑后，他们颁布了一项新的法令，要求所有人在面临死亡的痛苦时，都要人为地用手把灰鵟的羽毛同头发混合起来，他们还会派人拿着网、弹弓和弓箭到各地收集足够的羽毛。他们还规定如果有谁告诉了孩子这个事实，那么那个人将从悬崖上被抛进海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成长为了少年，少年又长成了男人，小时候他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而现在则忙于应付梦中出现的奇怪和隐晦的想法，找出那些恒久相同的事物间的不同之处和恒久不同事物间的相同之处。许多来自其他国家的人都来拜会他并寻求建议，然而边境的守卫强制每一个到来的人都在头发中插上灰鵟的羽毛。当他们倾听他说话时，他的话语似乎点燃了黑暗中的光亮，如同音乐般填满了他们的心。然而，唉，在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度后，他的话语似乎变得虚无缥缈，他们所能记住的都太过奇怪和隐晦，因而不能帮助他们摆脱仓促忙乱的生活。的确有些人的生活从此改变了，然而他们的新生活却比不上过去的生活：其中有些人曾经有过很棒的奋斗目标，但是当他们听到了他的赞美，返回自己的国度后就发现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不那么可爱了，他们的武器在战斗中也变轻了，因为他教给他们一根细小的头发便能判断对错。有一些人从未有过奋斗目标，他们只醉心于自家的幸福安康，而当他阐述了目标的意义和展示了更加伟大的目标后，他们发现自己太过软弱，自己的意志不足以应对苦难。还有一些年轻人，当他们听他阐述了一切之后，一些话语如同火焰在心中燃烧起来，这使得人间所有那些亲切的欢乐和交流都化为了无形，向四处散去，遁入了模糊不清的悔恨中。

当有人问及他生活中的一些常见事情时，例如领土的纷争，走失的牲口，或者流血的处罚，他会向最近的人寻求建议，然而人们认为这只是出于他的谦虚，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已经远离了他，他的头脑已经被各种思绪和幻想填满了，这些思绪和幻想就如同军队在他的头脑中来回驰骋。更无人所知的是他的心灵迷失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思绪和幻想中，在强烈的孤独寂寞中战栗发抖。

在来拜访和倾听他意见的人中有一位来自远方小国的公主。他第一眼便爱上了她，因为她很美丽，她的美不同于他领土上的女人们，那是一种奇特和苍白的美。然而伟大的神母达娜却赐予了她一颗无异于常人的心。当她一想到那神秘的灰鵟羽毛时，便陷入了一阵巨大的恐惧中。集会结束后，他将她召唤过来并赞美她的美丽。他简单而直率地赞美她，就好像她是吟游诗人传唱的神话之一。他谦卑地索求她的爱，因为他只有在梦中才是敏感而捉摸不定的。公主被他的伟大冲昏了头，她半同意却又半拒绝，因为她渴望嫁给一位能够用他的臂弯带着她跨越山峰的骑士。每天国王都送给她礼物：金耳形捏把的杯子、遥远国度的手工艺人制作的手工艺品、大海对岸的布料——虽然绣着奇怪的图案，但在她看来却没有自己国家闪亮的布料好看。然而她始终在微笑和皱眉间举棋不定，在屈服和拒绝间徘徊不前。他将自己的智慧放置在她的脚下，告诉她英雄们在死后又怎么返回这个世界重新开始人生，告诉她那善良快乐的迪尔人怎么从海底赶走了巨大悲观的畸形人，还有许多的事情甚至连仙人们都已遗忘，可能这些事发生在久远之前，又或者因为仙人们没有时间回忆起这些事。然而她还是半拒绝着，而他还是怀有希望，因为他无法相信一个如此崇拜智慧的美人会拥有一颗平凡的心。

在城堡里住着一个黄发高个年轻人，他精于摔跤和驯马。一天，当国王漫步于护城河和森林之间的果园中时，他听见在萨利灌木丛中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盖过了护城河的水流声。“我的花儿啊，”那声音说，“我恨他们让你把这些脏兮兮的羽毛插在你美丽的头发上，我也恨那只带着皇冠的猛禽，每晚都睡得安稳。”然后国王所爱的那个如音乐般的声音低声回答道：“我的头发不像你的那样美丽。既然我已经把羽毛从你的头上拔了出来，那就让我把手放在这发丝中吧，就像这样，像这样，像这样，因为它没有在我心里投下任何恐惧和黑暗的影子。”突然间，国王记起了他已经遗忘了的，却仍然不解的事情：那些诗人和执法者可疑的话语，那些他曾经思考过的疑虑和他持续的孤独感。于是他用颤抖的声音叫住了那对恋人。他们从萨利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扑倒在他脚边恳求原谅。他俯身拔下了女人头上的羽毛，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城堡。他迈步走进了议会大厅，将诗人和执法者召集起来。他站在高台上，用响亮而清晰的声音说：“执法者，为什么你们让我违反埃利法规？诗人们，为什么你们要让我与神秘的智慧作对？难道这是因为人们制定法律是为了人们的幸福，然而智慧是由上帝创造的，没有人能够生活在它的光亮下，而它与冰雹、暴雨、雷电一起走在致命的路上吗？执法者和诗人们啊，请遵从你们的本族，让急躁的伊克哈来统治这个国家，而我要去寻找我的同类。”然后他来到他们中间，扯下一个人头上的灰鵟羽毛，又扯下了另一个，然后把羽毛撒落在地上的灯心草中，走了出去。他们中没有人有胆量跟随他出去，因为他的眼睛闪着微光，如同猛禽一般。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有人认为他在恶魔中间找到了自己永久的住所，还有人说他从此同黑暗而恐怖的女神们居住在一起，那些女神们整晚都坐在森林里的水池边，注视着在那些凄凉镜中的繁星升起降落。

春之心

这是一个年迈的老人，脸颊如同鸟爪般干瘪无肉。他坐在一个小岛遍布岩石的海岸上冥想着。那个小岛占据了吉尔湖的西部地区，岛上地势平坦，遍布榛树。有一个黄褐脸色的十七岁男孩坐在他身边，观察着燕子扎进平静的水面下捕捉小虫。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天鹅绒上衣，男孩穿着一件起绒粗呢外套，戴一顶蓝色的帽子，脖子上还有一个用蓝色珠子串起来的玫瑰花环。他们身后的树丛中，一座小修道院若隐若现。很久之前，这座修道院被皇后党那群亵渎圣灵的人给烧毁了，后来这个男孩用灯心草把它的屋顶修缮了一下，让老人能在垂暮之年有一个避风处。然而，他却没有整理一下花园，修士的百合花和玫瑰花遍布了整个园子，直到那片似锦繁花同一小块蕨类植物混合在了一起。百合和玫瑰边上的蕨类植物生长得很高大，以至于小孩踮着脚尖在里面行走都不会被发现。在蕨类植物旁边，立着许多榛子树和小橡树。

“主人，”男孩说，“你总是会用拐杖急促地敲地，召唤居住在水中、榛树和橡树林中的生命，再加上长时间的斋戒，对于你的力量来说，这实在是太大的负担了，放下这些活计休息一会儿吧，因为你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似乎更加沉重了，你的双脚似乎比以前更站不稳了。人们说你比老鹰还要年长，然而你却不会享受属于你这般年纪的修养时光。”他热切急促地说着，就好像这一刻他的心就沉浸在这些语言和想法中，而老人不慌不忙地回答着，就好像他的心仍处于遥远的岁月往事中。

“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休息，”他说，“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因为你忠心耿耿甚至充满感情地侍奉了我五年多的时间，你带走了一点命中注定要永远落在智者身上的孤独感。现在，我的使命即将结束，我所期望的胜利也握在了手中，所以更需要你知道这些。”

“主人，请不要认为我会质问你。我需要做的是让炉火保持燃烧，让茅草紧实以抵御暴雨，还要把它们弄结实点以免被风儿吹到树林中去；我需要做的是从书架上搬起厚重的书本，搬起角落里由仙人署名的巨大的绘画卷轴；我需要拥有一颗不爱寻根究底却又虔诚的心，因为我很清楚上帝从他那丰富的所有中给世间万物都赐予了独特的智慧，而完成这些事情就是我的智慧。”

“你在害怕。”老人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愤怒。

“有时候在晚上，”男孩说，“你手里拿着那根树枝阅读时，我会朝门外望去，我看到有一个高大的灰衣人在榛树林里赶着猪群，还有许多头顶红帽子的小人从湖里钻出来，他们赶着白色的小奶牛走在灰衣人前。和这些小人相比，我更害怕那个灰衣人。这是因为当小人靠近房子后，他们会开始挤奶，然后把带着泡沫的奶喝掉，接着就开始舞蹈起来，我知道热爱跳舞的人有一颗善良的心，然而我也因为所有这些而害怕他们。我害怕那些高大，手臂雪白的女士们，她们出现在空气中，轻缓地四处飘动着，为她们自己戴上玫瑰或百合花冠。她们让自己充满活力的头发随风飘舞。她们的头一会儿分散开，一会儿聚在一起，思维在游动着，因此我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她们有着温和美丽的脸庞，但是，佛比斯之子安格丝啊，我害怕所有的这些生灵，我害怕仙人，我害怕将这些东西吸引到我们周围的技巧。”

“为什么，”老人说，“古老的神灵们制造出了你祖父使用的长矛，从而使他们在战斗中勇敢坚定，难道你害怕那些神灵们吗？难道你害怕那些从湖底深处爬出来在蟋蟀窝边歌唱的小人吗？在邪恶的岁月里，他们一直在看护着世上那些美好的东西。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为什么当其他人沉入年岁的梦乡中时，我仍然坚持斋戒和劳作，因为没有你的帮助，我的斋戒和劳作将会是徒劳的。当你为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情，你便可以离开，去修建你的小屋，耕作你的田地，把一个姑娘娶回家，然后遗忘古时的神灵。伯爵、骑士和乡绅送给我很多金币、银币，因为我使他们远离邪恶的目光，远离女巫们用爱情编织的魔法，我将这些金币和银币都保存了下来，。我还保存了伯爵、骑士和乡绅的妻女送给我的金银币，从而避免仙人让她们奶牛的乳房枯竭或者从她们的奶罐中偷走黄油。我保存所有这些就是为了等待我劳作的尽头。现在这个尽头已经近在咫尺，因此你是不会缺少金币和银币的，它们足够你选择粗大的建房木材，并且会将你的地窖和储藏室堆得满满的。我一生中都在寻找生活的秘密。年轻时我不快乐，因为我知道青春总会过去；成年时我不快乐，因为我清楚衰老正在逼近。因此年轻时和成年时，我投入到对那伟大秘密的探索当中。我渴望一种生命，那生命的丰裕能够填满数个世纪。我鄙视我生命中的八十个冬季。我可能会，不，我必将成为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神灵一般的人。我年轻时在一座西班牙修道院里发现了一部希伯来文手稿，上面提到在太阳进入白羊宫之后，离开狮子宫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会颤抖，同时响起歌颂不死之神的赞歌，而如果有谁发现了这一瞬间并听到歌声，那么这个人将会成为不死之神。于是我回到了爱尔兰，询问那里的法师和奶牛兽医们知不知道这个瞬间是什么时候。每个人都听过这个传说，然而却没有人能够在沙漏上定位这一时间。因此我投入到对于魔法的钻研当中，毕生我都致力于斋戒和劳作，希望神灵和仙人来到我的身边。终于，有一个仙人告诉我那个瞬间即将到来。她戴着红色的帽子，嘴唇上沾着白色的新鲜牛奶沫，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明天，在黎明破晓后第一个小时的最后一点点时间里，我会发现这一瞬间，然后我将前往南方的土地，为自己在橙木林中建起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宫殿，将勇士和美人召集在我的周围，生活在永恒的青春王国里。但是，我必须听到完整的歌曲，那个嘴唇上沾有新鲜牛奶沫的小精灵告诉我，你必须摘下大量的绿枝堆在门边和我房间的窗边，将新鲜的绿灯心草放在地板上，用修士的玫瑰和百合盖住整个桌子，和灯心草。你今晚就必须这么做。明天早上黎明破晓后第一个小时的最后时刻，你一定要到这儿找我。”

“那个时候你会变得特别年轻吗？”男孩问。

“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年轻，但是现在我还是年老而疲惫，所以你得把我扶到椅子上，再把书拿给我。”

男孩点燃了一盏巫师设计的灯，那灯散发着一种甜甜的、奇怪的花香。然后他离开房间走进森林里，从榛树上砍下绿色的枝条，又在小岛的西岸采割了大量灯心草，海岸上的小岩石完全被有点潮湿的沙土覆盖住了。当他砍到足够的枝条和灯心草后，夜幕已经降临。在他将最后一捆放置好之前，已经是午夜时分，他又返回去采集玫瑰花和百合。这个夜晚温暖而美丽，世间万物似乎都是珍贵的宝石精雕细刻而成。斯鲁斯森林往南延伸的尽头似乎是一片绿玉，映照着万物的水面闪耀着蛋白石的光芒。他采摘的玫瑰宛如燃烧的红宝石，而百合花则发出珍珠般幽暗的光泽。世间万物都闪耀着某种不朽的光彩，只有一只四处飞舞的萤火虫例外，它发出的微弱的光芒在阴影中慢慢燃烧殆尽，它似乎是惟一的活物，似乎是唯一易腐朽的东西，就如同凡间的希望。男孩采集了很大一抱玫瑰花和百合。他将萤火虫塞进这堆珍珠和红宝石中，然后一起抱进了房间，此时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半寐。男孩将一抱抱的花儿放在地板和桌子上，然后轻轻地合上门，跳进自己的灯心草床中，在睡梦中他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心仪的妻子就在身旁，孩子的欢笑声在耳边回响。黎明时分他起床了，他拿着一个沙漏下到湖水边，在船上放了一些面包和一瓶葡萄酒，这样他的主人就不会在行程开始时缺乏食物了，然后男孩坐下来等待黎明的头一个小时过去。渐渐地鸟儿开始唱歌，当沙漏里最后一滴沙粒落下时，世间万物似乎在突然间都发出了它们自己的音乐。这是一年中最美丽最充满生机的时刻，人们可以听到春天的心脏在怦怦跳动。他起身去找他的主人。绿色的树枝堆满了门口，所以他不得不扒开一条道路穿过去。当他进入房间时，阳光正开始在地板、墙壁和桌上忽隐忽现地洒落下光圈，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拢上了柔和的绿影。然而老人却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抱着一大把玫瑰和百合，他的头歪落在胸脯上。他左手边的桌上放着一个装满了金银币的皮革行囊，这是为旅途准备的，他的右手边是一根长长的拐杖。男孩碰了一下他，他却一动不动。男孩又抬了抬他的双手，却是冰冷的，老人的手沉沉地落了下去。

“或许对他而言，”男孩说，“和其他人一样数着念珠做祈祷，而不把岁月花费在寻找不死之神上会是一个更好的结果。如果他决心要寻找的话，他本应该在他自己的行为和岁月中发现不死之神。啊，是的，这可能会更好，做着祷告数着念珠！”他注意到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蓝色天鹅绒上衣，看见上面覆盖着花粉，这时，一只停在窗边的树枝上的画眉鸟开始唱起歌儿来。

火焰和影子的诅咒

一个夏夜，万籁俱寂，一群清教徒骑兵在虔诚的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的带领下，撞开了矗立在斯莱戈郡加拉湖上的修道院大门。随着一声巨响，大门倒了下来，他们看见一小群修士聚集在祭坛周围。修士们白色的衣服在圣洁蜡烛的永恒光照下闪烁着微光。所有的修士都跪着，除了修道院院长，他站在祭坛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黄铜十字架。“向他们射击！”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吼道，然而却没有人动，因为他们都是新近的皈依者，他们害怕那十字架和圣洁的蜡烛。祭坛发出的白光将骑兵们的影子投射在地板和墙壁上。当他们挪动时，影子便开始在梁托和纪念碑之间跳起奇怪的舞蹈。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归于寂静，但是片刻之后，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的五个贴身护卫举起了他们的滑膛枪，射杀了五个修士。枪声和硝烟赶使祭坛苍白光线营造出的神秘感不复存在，于是其他骑兵鼓起勇气，开始射杀。不一会儿，修士们便躺倒在了祭坛周围，他们白色的衣服沾满了血迹。“把房子烧掉！”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吼道。听到命令后，有个骑兵跑了出去，他带回来一堆干稻草，堆在西墙边。做完这些之后他就退下了，因为对于十字架和圣烛的恐惧还留存在他心中。看到这样的情况，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的五个贴身护卫便向前猛冲过去，他们每人拿起一根圣烛点燃了稻草，红红的火舌蹿向空中，扫过一根又一根梁托，一座又一座纪念碑，火焰沿着地面缓慢爬行，点燃了座椅和长凳。舞动的影子消失了，而火苗的舞蹈开始了。骑兵们退到南墙的门边，注视着这些黄色的舞者四处跳跃。

可是祭坛却一度是安全的，它孤零零地站在白光中，骑兵们的目光落到那上面，他们本以为院长已经死了，但此刻他却站了起来，他立在他们面前，双手将十字架高举过头顶。突然院长用响亮的声音呼喊道：“这些人毁灭了居住在上帝之光中的人，就赐予所有这些人灾难吧，他们将会彷徨在失去控制的影子中，跟随失去控制的火焰！”说完这些，他便向前倒下，停止了呼吸，黄铜十字架滚下了祭坛的阶梯。此时已是浓烟滚滚，骑兵们被迫走到外面。他们面前是火光冲天的房子，身后是修道院闪闪发光的描画窗户，上面绘满了圣人和殉道者。那些画像似乎从神圣的睡眠中苏醒了，拥有了愤怒而生气勃勃的生命。骑士眼花缭乱，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除了圣人和殉道者燃烧的面孔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接着，他们看到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跑了过来。“有两个使者，”他叫道，“被战败的爱尔兰人派去召唤整个汉密尔顿领土上的人来对抗你们，如果你们不阻止他们的话，你们就会在森林中被他们打败，永远别想再回到故土。他们正骑马前往东北方向，行进在本布尔宾山和卡什那盖尔山之间。”

弗莱德瑞克·汉密尔顿爵士召集了首先向修士开火的那五个骑兵，对他们说:“赶快上马，穿过森林前往那座山峰。要赶到那些人前面，然后杀死他们。”

骑兵们转瞬之间就出发了，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踏着泥水穿过了河流，到达了如今被称为巴克利浅滩的地方，然后冲进了森林之中。他们顺着一条被踏出来的小道前行，这条小道一直沿着河的北岸蜿蜒着向前延伸。树枝在他们头顶交织在一起，遮住了朦胧的月光，小道几乎完全陷入黑暗之中。他们骑着马飞奔，时而互相交谈，时而观察迷路的鼬鼠或者兔子急速飞奔而过，消失在黑暗中。慢慢地，森林的黑暗和寂静使他们越发压抑，于是他们靠得更近，并开始用飞快的语速交谈着。他们已是多年的老伙伴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生活。其中一个已经结婚了，他告诉其他人，他的妻子要是看到他从与白袍修士作战的远征中安全归来该有多高兴，当她听到好运弥补了他急躁的毛病时也该会有多高兴。五个人中最年长的人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告诉他们这家里的架子上有一大瓶酒在等着他。第三个人是最年轻的，有一位心上人正望眼欲穿等着他回去，他比其他人骑得稍快，一句话也没说。突然年轻人停了下来，他们注意到他的马在颤抖。“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他说，“虽然我不太清楚，但那可能是个影子，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蠕虫，头上戴着银色的王冠。”其中一个人将手放到额头上准备划十字，但是想起来自己已经改变了信仰，于是把手放了下来，说：“我很确定那不过只是个影子，因为在我们周围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影子。”于是他们在沉默中又启程了。这天上午一直在下雨，水滴从树枝上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过了一小会，他们又开始交谈起来。他们曾在许多对抗反叛者的战斗中并肩作战，这时又开始说起身上伤口的故事，于是他们心中那种最为强烈的兄弟感情以及患难与共的感情被唤醒了，这让他们几乎忘掉了森林中恐怖的孤独感。

突然间头两匹马嘶叫起来，它们站在那儿，再也不肯往前走。在骑兵们前面是闪闪发光的水面，他们根据那湍急的水流声判断出那是一条河流。他们跳下了马，又哄又拉才把马儿带到了河边。河水的中央站着一位高大的老妇人，她灰白色的头发一直垂到了灰色的裙子上。她站在及膝深的水中，不时地俯身弯腰，似乎在清洗什么。他们最初只能看到她在清洗某个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月亮在那东西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光线，这时他们才看到那是一具人的尸体。当他们盯着那具尸体看时，河水的一阵涡流使尸体的脸朝他们转了过来，这五个骑士同时认出了那是他们各自的脸。他们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也不动，这时，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缓慢而大声地说道：“你们看见我的儿子了吗？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的王冠，上面镶着红宝石。”那位年龄最大的骑士也是在战争中受过最多伤的人，此时他拔出剑来叫道：“我为上帝的真理而战，因此我不必害怕撒旦的影子。”于是他冲到了水中，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消失无踪，虽然他用剑在空中和水中挥舞着，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五位骑士又跨上了马背，催促着马儿朝浅滩方向前进，但是却无济于事，他们尝试了许多次，把缰绳向各个方向拉，然而马儿只是拼命挣扎，口吐白沫。年长的骑士说：“让我们往回朝森林里走一点，在上游处跨过河流。”于是他们开始骑行在树枝底下，马蹄下的常春藤被踩得噼啪作响，枝条不断地撞击着他们的铁质头盔。大概骑了二十分钟，他们又一次走出森林看见了河流。又过了十分钟，他们找到了一处可以渡河的地方，那里的河水还淹不到马镫。河对岸的树木稀稀拉拉，将月光分割成了长长的光束。起风了，风吹着云朵迅速的拂过月亮，于是那微弱的光线似乎在散布的灌木丛和小冷杉林中跳起了古怪的舞蹈。树木的顶部也开始呜咽，那声音就像是风中逝者的呻吟声。骑士们记起了一个传说，那传说描述着炼狱中的死者如何被树木顶部和岩石尖端刺过身体。他们又往南走了一点，想要找到那条踏出来的小道，然而却一无所得。

与此同时，那呜咽声越来越大，银色月光的舞蹈也愈发激烈。渐渐地，他们听到远方传来了乐声，那是苏格兰风笛的声音，于是他们满怀欣喜地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奔去。那声音来自于一个深深的杯形洞穴底部。洞穴中心有一个面容衰老的老人，他戴着一顶红帽子。老人坐在一堆燃烧的枯枝边，一支燃烧着的火把插在他脚边的泥土中。他奋力地吹着一支古老的苏格兰风笛，红发垂在他的脸上，如同岩石上生的铁锈。“你们看见我的妻子了吗？”他抬头看了一下，叫道。“她在清洗！她在清洗！” “我害怕他，”年轻的骑士说，“我觉得他是仙人。” “不，”年迈的骑士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我能看到他脸上被太阳晒伤的斑纹。我们要逼他做我们的向导。”因此他抽出了利剑，其他人也照做了。他们围着那吹琴人，拿剑指着他。然后年长的骑士告诉他，他们必须消灭两个反叛者，那两个反叛者正走在本布尔宾山和著名的山尖卡什那盖尔之间。但是他们迷失了方向，因此他必须为他们引路。吹琴者转过头，指了指邻近的一棵树。他们看到一匹老白马已经戴上了马嚼子，配好了鞍辔。老人把风笛插在背后，拿起火把骑上了马，奋力向前奔去，为骑兵们引路。

树木越来越稀疏，道路开始变为上山的斜坡。月亮已经落下，星星散发出的微弱银光四处散落着。地面越来越倾斜，直到最后他们远远地离开了树林，站立在宽阔的山顶上。山下的森林一直蔓延伸展到南方，吞掉了那燃烧的小镇上的红光。但是在他们前方和头顶处却是微弱的白光。向导突然拉住了缰绳，用没有抓着火把的手指着前方，尖声叫道：“看，看那圣烛！”然后他骑马快速地冲了下去，左右挥舞着火炬。“你听到那信使的马蹄声了吗？”向导叫道，“快，快！要不然他们会逃出我们的手心！”他因为抓捕的乐趣而大笑了起来。骑士们似乎能够听到远处马蹄的蹬蹬声，就在山下。然而这时地面却开始变得越来越倾斜，他们前进的速度也越来越猛。骑兵们想试着拉住缰绳，却无济于事，马似乎都发疯了。向导已经把缰绳扔到了那匹老白马的脖子上，自己挥舞着胳膊，唱着一首盖尔民歌。突然他们看到了河流的微光，就在极远的下边，于是他们知道自己正处在深渊的边缘，那深渊如今被称为鲁格那盖尔，英语意为：“陌生人的飞跃”。六匹马向前猛地一跃，五声惊叫响彻云霄。过了一会儿，五个人和五匹马落在了山脚的绿色斜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曙光中的老人

在洛西斯，有一座废弃的导航塔用两只眼睛般的圆窗眺望着大海。在洛西斯接近死亡之尖的地方，一座烂泥房从上个世纪开始就矗立在那里。那里曾经是一个观察站，住在里面的是一个叫老迈克尔·布鲁恩的人。他曾经是一个走私犯，他的儿孙们也都是。每当夜幕降临，一艘巨大的纵帆船悄悄地驶出拉夫利港湾的时候，他要做的就是将一个角形提灯挂在南窗上，然后消息便会传到多雷恩岛上，在那里，通过另外一个角形提灯，消息会传到洛西斯的村庄中。但是除了这一闪着微光的信息，他很少同人们交流，因为他已非常年迈，除了站在烟囱旁边的橡木十字架下探索自己的灵魂，或者在石头念珠前弯腰祈祷获得一艘来自法国的满载丝绸与蕾丝的船只外，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一天晚上，他监视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温和舒适的微风在吹动着，而“仁慈的圣母玛利亚”号也迟到了很久，当看到黎明染白东方，并且推测纵帆船不敢在黎明后绕过拉夫利湾下锚的时候，他才打算躺到稻草堆上睡一会儿，这时他看见一长列鹭鸟从多雷恩慢慢地飞向大半被芦苇覆盖了的水池里，在水池后面是被称为小洛西斯的地方。他以前从未见过鹭鸟飞跃大海，因为它们是聚居在海岸的鸟类。可能是因为这个让他吃了一惊，把睡意给赶走了，然而更多的是因为迟迟未到的纵帆船让他的橱柜一直空着。于是他取下一杆枪管一直被系起的生锈猎枪，然后追踪鹭鸟朝水池走了过去。

走到足够近的距离后，他听到了池塘最外围的灯心草发出的沙沙声，此时整个世界都处于灰色的黎明中，因而那高大的灯心草、静止的池水、模糊的云彩以及在沙堆中弥漫的白雾似乎都雕刻在一颗巨大的珍珠上。不一会儿，他便靠近了那一大群鹭鸟，它们直立在浅水中，身子蜷缩在一垄灯心草后。他看了看装满弹药的猎枪，然后弯下腰朝着脖上的念珠轻声说道：“庇护人帕特里克，让我射死一只鹭鸟吧，然后把它做成馅饼，这便能维持我将近四天的伙食，因为我再也不像年轻时吃得那么多了。如果你满足我的愿望，那么我将每晚为你吟诵玫瑰经文，直到馅饼被我吃完的那天。”然后他卧在了地上，将枪杆搁在一块大石头上，瞄准了一只鹭鸟。那鹭鸟站立在横跨过小溪的平坦青草堤上，小溪正流向水池中。他害怕涉水会使他患上风湿，但如果他想射下站在水中的某只鹭鸟的话，他就不得不这样做。然而当他顺着枪管瞄准时，那只鹭鸟已经消失了。让他惊奇恐惧的是，一个年迈体弱的人却站在了鹭鸟的位置。他放下枪，那只鹭鸟又出现在那儿，弯着头，羽毛纹丝不动，好像自世界诞生之始它就一直站在那儿。于是他又抬起了枪管，然而一旦他瞄准目标，那充满魔力的敌人又变成了老人，站在他面前，而当他第二次放下枪杆时，他又消失了。他放下枪，画了三次十字，说了一声万福玛利亚，又大声念叨着：“上帝和我庇护者的敌人正站立在那平坦的地方，垂钓于圣洁的水中。”接着他非常小心地瞄准了目标。他开火了，当硝烟散去时，他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草丛中，一长列鹭鸟叫嚣着往海边飞去。他绕过了池塘的拐弯处，在那条小溪旁看到了一个人影裹着一件褪了色的黑绿色衣服，衣服式样很古老，上面沾有血渍。看到如此恶劣的一幕，他摇了摇头。突然间衣服动了动，一只手臂朝上伸向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念珠，长长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个十字架。他惊慌地往后退却，大叫：“啊，巫师，我不会让任何邪恶的东西碰到我圣洁的念珠。”那种刚好逃离了来自老人的巨大威胁的感觉使他打了个冷战。

“如果你听我说，”一个声音回答道，那声音微弱得就像叹息声，“你会知道我不是巫师，于是你将会允许我在临死之前亲吻十字架。”

“我会听你说，”他回答道，“然而我不会允许你触碰我圣洁的念珠。”于是他坐在草地上，离那要死的人有一小段距离。他给枪重新装上了弹药，横放在膝盖上，使自己镇定下来，听那个声音缓缓道来。

“我们现在是鹭鸟之身，然而，我已记不太清大概多少年以前，我们是国王里亥尔跟前的博学之士。我们既不狩猎，也不上战场，也从来不用聆听德鲁伊人的祷告，甚至连爱情——如果曾经降临在我们身上——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火焰。德鲁伊人和诗人们多次对我们说过一个德鲁伊守护者的故事。他们中许多人都强烈反对他，还有很多人认为他的教义不过是将神人们的教义通过新的象征手法来表达，而目的在于使他自己受到拥戴，然而我们在听他们讲述故事时却是昏昏欲睡。后来有一天，他们哭喊着来到我们面前，因为德鲁伊守护者来到了国王的宫殿，同他们争执起来。然而我们却不愿意倾听任何一方的理由，因为彼时我们正忙于争论大小韵律的问题。他们胳膊下夹着魔棍，穿过我们的大门朝森林走去，为的是坚决反对他的到来。然而，这也没打扰到我们。夜幕降临后，他们回来了，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袍，绝望地痛哭着，这也没有吵到我们，因为我们正拿着小刀刻画着我们的思想，发出的喀嚓声使我们的心中充满了平静，而我们互相之间的争论使我们充满了快乐之感。甚至在清晨，当他们鱼贯而出，倾听那奇怪的德鲁伊人布讲上帝的戒律时，我们也不为所动。等那群人经过后，我们中有个人放下了他手中的小刀，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这时他听到远处有个声音在讲话，那是德鲁伊守护者正在国王的宫殿里布道。然而我们的心灵却失去了听觉，我们只是雕刻着、争论着、阅读着、小声微笑着。突然，我们听到有许多脚步声正靠近我们的房间，不一会儿，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门口，其中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袍，另一个穿着深红色的长袍，就好比一朵巨大的百合和一株粗大的罂粟。我们知道他们是德鲁伊守护者和我们的国王里亥尔。我们放下了小刀，向国王弯腰鞠躬，然而当黑色和绿色长袍停止了沙沙作响时，响起的却不是里亥尔国王粗鲁的说话声，而是一个令人着迷的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来自于德鲁伊的城墙垛之后。“在国王的宫殿里，”他说，“我发布世界创造者的戒律。从世界的中心到天堂的窗口都陷入那伟大的沉寂，老鹰伸展着双翅滑翔在乳白色的空气中，鱼儿静止的鱼鳍漂浮在昏暗的水中，红雀、鹪鹩和麻雀在沉重的树枝上停止了它们不停颤动的舌头，云朵如同白色的大理石，而河流成了它们静止的明镜，远处池塘中的小虾还在耐心地等待永恒——虽然这的确很困难。”当他说着这些小生灵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国王在统计着自己的人民。“然而你们的小刀却在刻画着，发出喀嚓、喀嚓声！就在那栎木棍上。所有的生命都陷入了沉寂，而那声音惹怒了天使们。噢，可怜的根啊，你们在冬天被冻伤，虽然夏天你的身上留下了无数脚印，你也未曾苏醒。噢，你们不曾陷入爱情，你们未曾聆听歌声，你们缺乏智慧，你们生活在记忆的阴影中。在那儿，当天使经过你们上空时，他们的双脚无法触碰到你们；在那儿，当恶魔经过你们的脚底时，他们的头发无法扫过你们。我向你们施以咒语，让你们永远地成为后人的儆戒。你们将变身为灰色的鹭鸟，在灰暗的水池里站立思考。当世界充满叹息声时，你们将轻轻飞过，遗忘了星光，也不会发现太阳的光芒。你们将向其它鹭鸟布告，直到它们也像你们一样成为儆戒。你们的死亡将突如其来，因为代表必然的火焰将不会访问你们的内心。”

博学老人的声音停止了，猎人的腰弯到了他膝盖的枪上，眼睛注视着地面，想要理解这个故事，却无济于事。他就这样弯着腰，如果不是项上念珠的扯动把他从梦中惊醒，他还会这样保持很长时间。博学老人沿着草地爬行着，努力地想把十字架拉到自己的唇边。

“你不能碰我圣洁的念珠！”猎人叫道，用他的枪杆撞开了那长而干枯的手指。他用不着发抖，因为伴随着一声叹息，老人往后倒在了草地上，再也不动了。他弯下腰，开始仔细端详那墨绿色的长袍——当他意识到自己拥有某种这博学之士需要和渴求的东西时，他的恐惧便开始慢慢消退，而现在那圣洁的念珠已经安全，他的恐惧也就消失殆尽了。当然，他想，如果那大斗篷和它底下的小贴身斗篷都是温暖而没有破洞的话，那么圣帕特里克将会带走其中的魔力，从而适合人类使用。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墨绿色长袍时，不管碰到哪里，布料便马上消失，此时另一件奇迹发生了，一阵微风吹过水池，博学老人和他那套古老的服饰变成了一堆尘土，接着微风将那小堆尘土越吹越少，直到完全消失，只剩下了一块平坦的青草地。

上帝在寸草不生之地

当暮光将修士们赶出田野后，土尔汉上的小柳条房便是他们经常做祷告或醉心于手工的地方。而现在里面是空着的，因为冬季的严寒迫使修士们都聚集在了木制教堂阴影中的小木屋里。马拉斯格诺斯院长，德夫修士，巴尔德福克斯修士，彼得修士，帕特里克修士，毕顿修士，菲尔布劳斯修士以及许多在战斗中因为太过年轻而还未获得荣誉的人都围坐在炉火边，脸烤得红红的。有个人在修补捕捉鳗鱼的渔网，有个人在制作捕鸟的陷阱，有个人在修补铁铲的破把手，有个人在一本大书上写着什么，还有一个人在制作盛书的珠宝盒子。在他们脚边的灯心草丛中躺着学生们。这些学生们某一天也会成为修士中的一员。学堂属于这些修士们，正是由于他们多年的照顾和救助，这伟大的火苗才会跳动闪烁。学生中有一个孩子大概八九岁，叫做奥利欧尔。他仰躺着，野性的目光穿过屋顶透气的洞口注视着烟雾中忽隐忽现的群星，他的眼神有如旷野中的野兽。不一会儿，他转过头对在大书上写字的人——他的职责是教孩子们学习——说：“德夫修士，那些星星都是栓在哪儿的啊？”那个人很高兴看到学生中最愚蠢的孩子问出了如此有意思的问题，他放下了笔，说：“天空中有九个水晶球。第一个球上拴着月亮，第二个球上拴着水星，第三个球上是金星，第四个球上是太阳，在第五个球上栓着火星，第六个球上是木星，第七个球上是土星，这些都是游动的星辰，在第八个球上拴着的是固定的星星，而第九个球是一个自万物之初起便有上帝呼吸游动的实心球。”

“在那之外呢？”孩子问。

“除了上帝，在那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然后孩子的眼神游离到了珠宝盒子上。那上面，一颗巨大的红宝石在火光中闪烁，孩子问：“为什么彼得修士要在盒子侧面镶一颗红宝石。”

“那红宝石是上帝之爱的象征。”

“为什么它是上帝之爱的象征？”

“因为它是红色的，如同火焰，而火焰燃烧所有东西，当某个地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上帝就出现在那里。”

孩子陷入了沉默中，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说：“外边有一个人。”

“不，”修士回答，“那不过是狼群。我听见它们在雪地里行动有好一会儿了。他们充满野性，寒冬将他们从山上赶了下来。昨晚它们闯入一个羊圈，叼走了许多只羊。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他们会吃掉所有东西的。”

“不，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因为声音很沉重，但是我也能听到狼群的脚步声。”

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敲了三下门，但是声音都不大。

“我去开门，他肯定觉得很冷。”

“不要开门，他可能是一只人狼，也许会把我们都吃掉。”然而男孩已经拉开了沉重的木栓，这时所有人的脸——大部分都变得有点苍白——都转向了那慢慢敞开的屋门。

“他带着念珠和十字架，不会是人狼。”孩子说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用他那温和而又欣喜若狂的眼神扫视了一周。他脏脏的长胡须和几乎长至腰间的乱发上覆盖着厚重的雪花，雪花又从他那半裹着衰老身体的褐色斗篷上滚落下来。他站在离炉火一段距离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了马拉斯格诺斯院长身上，他叫道：“啊，神圣的院长，请让我靠近炉火，暖暖我自己，烤干我胡须、头发和斗篷上的雪吧。这样我就不会死于大山的严寒，也不会以顽固的殉道者的身份激怒上帝。”

“到火边来吧，”院长说，“暖暖你自己，再享用男孩奥利欧尔将要给你拿过来的食物。基督耶稣为之而亡的人像你这么贫穷可真是一件痛事。”

那个人坐在了火边，奥利欧尔取走了他滴水的斗篷，又在他面前摆上了肉、面包和葡萄酒，然而他只吃面包，而把葡萄酒推到一边，要了一点水。当他的头发和胡须被烤干了一点，四肢也不再因为寒冷而颤抖的时候，他又说话了。

“啊，神圣的院长啊，你同情穷人，你同情年复一年踏过这荒芜世界的乞丐，请赐给我一些活儿吧，最辛苦的便可，因为我是上帝的穷人中最贫穷的。”

然后修士们就开始讨论要安排他做什么活儿，开始的时候毫无头绪，因为在这繁忙的小圈子里没有活儿缺人手，但最后有人想起了巴尔德福克斯修士，他的任务是在磨坊里推石磨，他太笨，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但是对于如此繁重的活儿来说他实在是上了年纪，因此，翌日，乞丐被安置到了磨坊里。

严冬过去了，春天又转到了夏天，石磨从未闲置过，转动它的时候乞丐也从未吝惜力气，每个人经过磨坊时都能听见乞丐哼着歌儿推动手柄。最后的不快也从那个小圈子中消失了，因为曾经愚蠢不可救药的奥利欧尔变聪明了，更为神奇的是，这种改变是突如其来的。一天，他显得比往常更加愚钝，于是被揍了一顿，又被告知如果第二天功课还没有进步的话，就要被转入低一级的班级中，受那些小男孩的嘲笑。后来他流着眼泪走出了教室。他的愚蠢是与生俱来的，他总是沉迷于倾听各种游荡的声音和揣摩各种飘忽的光线，虽然长久以来这些都是学校的笑柄，然而第二天他在学校的时候是如此地熟悉功课，甚至超过了班上功课最好的孩子，并且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了最好的学生。最初，德夫修士认为这是他向圣母玛利亚祈祷而得到的回答，并将这奇迹作为圣母玛利亚关爱他的伟大证据，然而当许多更为热情的祈祷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他开始猜想这个孩子是不是结识了流浪诗人、德鲁伊人或者巫师，并且决定跟踪观察他。他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院长，院长则让德夫修士一旦了解到真相就马上报告他。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六，德夫修士站在了小道上，这时院长和其他修士穿着白袍在做过晚祷后走了过来，他拦住院长，说道：“那个乞丐是最伟大的圣人，是奇迹的创造者。我跟踪了奥利欧尔，就在刚才，从他缓慢的脚步和低下的头上，我看到了那令人厌倦的愚蠢之感就环绕在他周围。他走进了磨坊旁边的小树林，根据树下踏出来的小道还有泥地上的脚印，我知道他曾多次朝那个方向走去。我躲在了一丛灌木后边，那儿的小道在斜坡处折返了回来。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他的愚蠢实在是无可救药，他的智慧太过初级，不足以使他躲避对于惩罚的恐惧。他进入磨坊后，我就走到窗户前，往里窥视着。鸟儿飞下来落在了我的头和肩膀上，因为在那神圣的地方它们不会害怕；一只野狼经过了我身边，身体的右侧蹭过了我的长袍，左侧擦过了灌木丛的树叶。奥利欧尔打开了他的书本，翻到了我叫他学习的那篇课文，他开始大哭起来。乞丐就在他身旁安慰他，直到他睡着了。当他进入深深的梦乡时，乞丐跪了下来，大声祈祷着，说：‘啊，居住在群星以外的神灵啊，像最开始那般展示你的力量吧，他的脑中现在是空空如也，请让来自你的智慧在他的头脑中苏醒吧，九级天使会赞美你的名字。’接着，一道光束划破长空，笼罩了乞丐奥哈，我闻到了玫瑰花的气息。出于惊奇我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时乞丐转过身来看见了我，他深深地弯下了腰，说：‘啊，德夫修士，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我将忏悔我的罪恶。是我的同情心打动了我。’但是我却害怕得跑开了，一直跑到这儿。”接着，所有的修士们都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认为他是某个圣人，有人认为他是另外一个圣人，还有人认为他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两个人，因为那些都还只是囿于他们的教会中，是如此这般的一个圣人。这场讨论在那个温和的小圈子里几乎演化成了一场争吵，因为每个人都声称他是来自自己家乡的圣人。最终，院长发话了：“他不是你们所说的任何圣人，因为复活节时，我收到了来自以上所有圣人的问候，每一个圣人都在他们自己的教会中。他是热爱上帝的安格丝，是他们之中第一个生活在荒野，生存于野兽之中的人。十年以前，他发觉了帕特里克山下一个教会的劳动重担，因此他进入了森林中，只要人们唱着上帝的赞歌，他便会付出劳力，然而他神圣的名字将数百上千人吸引到了他的小屋里，因此他的灵魂驱赶走了其他东西，只充满了小小的骄傲。九年以前，他穿上破布，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事实上，有人看见他生活在山上的狼群中，以嚼食荒草为生。让我们走到他那儿，在他面前鞠躬致意吧，因为，在长久的苦苦寻觅后，他发现了在寸草不生之地，有上帝存在。让我们请求他带我们走上他曾经踏过的小道吧。”

于是穿着白袍的他们沿着森林里被踏出来的小道往前走着，侍僧们在他们前面挥舞着香炉，院长拄着他装饰着宝石的拐杖，行进在缭绕的香烟中。他们来到磨坊前跪下来，开始祈祷，等待孩子醒来的那一刻。圣人不再注视着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坠入未知黑暗中的太阳，那轨迹如同他走过的道路。

骄傲的克斯特洛，德莫特的女儿欧娜和刻薄的舌头

克斯特洛走出了旷野，躺在他方塔门前的地上。他把头枕在手上，注视着落日，考虑着天气的变化。虽然伊丽莎白和詹姆士时代的服饰——它们现在在英格兰已经过时了——已经开始在贵族们中流行起来，他还是穿着那件爱尔兰本地大斗篷。他脸部富于变化的轮廓和巨大慵懒的身躯混合着一种属于更为单纯年代的骄傲和力量。落日余晖处，长长的白色道路迷失在西南方的天边，他的眼睛游离在落日和艰难跋涉在上山道路上的骑马人之间。又过了好几分钟，骑马人那瘦小不匀称的身板靠近了他。骑马人穿着长长的爱尔兰斗篷，肩上挂着破旧的苏格兰风笛，他座下的粗毛马在灰色的薄暮中能够看得很清楚。当他一进入听力之所及的范围时，就开始叫道：“躺在那边睡觉的是你吗，图马斯·克斯特洛，当更棒的人在白色大道上撕裂了他们的心脏时？起来吧，骄傲的图马斯，我带来了新的消息！起来吧，伟大的奥玛德汉！将你自己扯出泥土吧，你这人类中的杂草！”

克斯特洛站了起来，吹笛人一来到他的面前，他就扯住吹笛人的领口，将他举离马鞍，扔到了地上。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那个人说，然而克斯特洛还是前后摇晃着他。

“我从德莫特的女儿温尼那里带来了消息。”听到这儿，克斯特洛松开了他粗壮的手指，吹笛人站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不告诉我，”科斯塔洛说，“你从她那里来？你简直是自己找骂。”

“我从她那里来，但是我什么也不会说，除非你能补偿我挨的揍。”

克斯特洛在他装钱的口袋里乱摸一气。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钱袋，因为这只打败过无数男人的手此刻正因为害怕与希望而颤抖着。“这是我口袋里所有的钱。”他说，然后往吹笛人手中倒了一串法兰西和西班牙钱币。吹笛人在回答前咬了咬钱币试试成色。

“这就对了，很公平的价格，但是我只有受到很好的保护才会回答，以免德莫特在太阳落山后的任何一条小道上或者白天在库尔文向我挥舞巴掌，然后我将被遗忘，在水沟里的荨麻丛中腐烂或者被挂在高大的西克莫无花果树上——他们将盗马贼在那儿挂了四年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马的缰绳系在墙上的生锈铁杆上。

“我将让你成为我的吹笛人和贴身侍卫，”克斯特洛说，“那样就没有人敢向你甩巴掌了，没有人敢向属于图马斯·克斯特洛的人、山羊、马匹或是狗甩巴掌。”

“只有在我手里拿着酒杯，身边放着酒罐的时候，”那个人把马鞍扔到了地上，“我才会说出带来的消息。因为虽然我很落魄，一无所有，然而我的祖先却是穿戴整齐，丰衣足食，直到七个世纪前他们的房子被狄龙斯烧毁，牲畜被狄龙斯抢走。我要看到狄龙斯被放在地狱的烤架上，痛苦地尖叫。”说这些话时，他握紧了干枯的拳头，小眼睛闪烁着微光。

克斯特洛领他进入了布满灯心草的大厅，在那里见不到流行于贵族阶级中的一些生活舒适之物，有的只是封建时代的凄凉和简陋。他指了指烟囱下的长凳，当吹笛人坐下来后，他又斟满了一小杯酒放在长凳上，然后把一件黑色的大皮夹克放在了那杯酒的旁边。他的手颤抖着，点燃了一支斜套在墙上铁环上的火炬。然后他转向了吹笛人，说：“德莫特的女儿会来找我吗？达利的儿子，杜尔拉克①？”

“德莫特的女儿不会来找你，因为她的父亲派了几个女人监视她，但是她吩咐我转告你，这七天之中的圣约翰之夜将会是她同湖边的纳马拉的订婚之夜，她要求你那天在场，当他们命令她按照习俗同自己的最爱对饮时，她会与你对饮，图马斯·克斯特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系于何处，还有她在自己婚姻中感到的快乐是多么的微小。而我恳请你带上几个好汉，因为我亲眼看见了那些盗马贼，那时他们正在跳着‘蓝鸽’舞。”然后吹笛者的手像鸟爪一样紧紧抓着酒杯，把空了的杯子递给克斯特洛，他叫道：“请再次装满我的酒杯吧，我希望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水都集中到海螺壳中，那样我就只能喝私酿的威士忌酒了。”

看到克斯特洛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像在梦中一样，他大叫道：“装满我的酒杯，我跟你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克斯特洛家的人能伟大到用不着等候达利，即使达利背着他的风笛翻山越岭，而克斯特洛家族拥有一座光秃秃的小山、一座空荡荡的房子、一匹马、一群山羊和一群奶牛。” “如果你乐意的话就赞美达利家族吧。”克斯特洛盛满了酒杯，说道：“因为你从我的爱人那儿带来了好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杜尔拉克到处寻找着贴身护卫，每一个他遇到的人都知道一些克斯特洛的故事，例如，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怎么打败一个摔跤手的，当时他拽住那根绊住了他们的绳子，然后摔断了摔跤手的后背；再大一点的时候，在乌其恩，他是怎么为了赌注而将一匹烈马拉过浅滩的；当他成年以后，他是怎么在梅奥弄坏了马的铁掌的；当听到一首讽刺他贫穷的恶毒的歌曲时，他是怎么在德拉姆安亥尔把许多人赶过草地的，还有许许多多关于他的骄傲和力量的事迹。然而他在他们中间却找不到一个像牧羊人德莫特和湖边的纳马拉那样能够充满热情却又谦卑地相信自己、小心谨慎却又学识丰富的人。

克斯特洛只好自己去寻找，在各个地方他听到了各种各样推脱的理由后，他带上了一个愚笨而高大的伙计——他就像一条狗一样跟随着克斯特洛，一个崇拜克斯特洛力量的农场劳工。克斯特洛还带上了一个祖先曾经侍奉过他家族的胖农夫，一对照看他的山羊和奶牛的年轻人。他将他们领到了空荡荡的大厅中的炉火前。他们身上带着粗壮的木棍，克斯特洛递给他们每人一把旧手枪，让他们整晚都喝西班牙艾尔啤酒，并且朝一块他用串肉扦钉在墙上的萝卜射击。吹笛人杜尔拉克坐在烟囱下的长凳上，用他古老的苏格兰风笛吹奏《一束绿色的灯心草》、《乌其恩的水流》和《布雷芬尼的王子》，他不时咒骂着射手的长相，或者咒骂他们糟透了的射击技术，或者咒骂克斯特洛，因为他招待不周。农场劳工、愚笨的伙计、农夫和年轻人都习惯了杜尔拉克的咒骂，因为这就像他的风笛那长而尖锐的声音一样，是葬礼和婚礼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很好奇克斯特洛的耐性，因为他很少参加葬礼或婚礼，他们还很好奇他对不停咒骂的吹笛人的忍耐是不是已经到了极点。

第二天晚上他们启程前往库尔文，克斯特洛配着利剑，骑着一匹还算过得去的马，其他人骑在粗毛马上，臂下夹着粗短棍。当他们跨越了泥塘，走过山上的小道后，看到山上烽火连天，视野所及之处，许多人在草皮上的红光中跳舞，庆祝着生命与烈火的婚礼。他们来到德莫特房前，看到门前有超乎寻常的一大群非常贫困的人在围绕着火焰跳舞，火焰中燃烧的是一只大车轮。那转圈的舞蹈非常古老，也许当神仙们还只不过是小精灵时，他们曾经在秘密的地方起舞过。一道蜡烛苍白的光线从门里穿过两侧的透光孔照射出来，还传出了许多人跳舞的脚步声，那是一支伊丽莎白和詹姆士时代的舞蹈。

他们将马系在了灌木上，树上系着的缰绳数显示马厩几乎已经满了。他们穿过站在门口的一群农夫，挤出一条路，进入了舞蹈大厅中。农场劳工、愚笨的伙计、农夫和两个年轻人混杂在凹室里围观的一群仆人中，杜尔拉克拿着苏格兰风笛坐在他们的长凳上，然而克斯特洛却从舞动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通往德莫特身边的路，他站在纳马拉身旁，纳马拉正拿着瓷壶把私酿的威士忌酒倒进银边角杯里。

“图马斯·克斯特洛，”老人说，“你忘记了过往，扔下了仇恨，赶来参加我女儿和湖边的纳马拉的婚礼，你做得太好了。”

“我来这儿，”克斯特洛回答说，“是因为在安格鲁时代，我的祖先克斯特洛家族征服你的祖先并达成和平局面之时，也达成了一个契约，那就是克斯特洛家族的人永远都可以带着他们的贴身侍从和吹笛人参加德莫特家族人的所有宴会，而德莫特家族的人也永远都可以带着他们的贴身侍从和吹笛人参加克斯特洛家族人的所有宴会。”

“如果你带着邪恶的想法和武装的人来的话，”德莫特的脸发红了，他说，“不管你的双手在摔跤和挥剑时有多么强壮，形势对于你来说都是不利的，因为我妻子的一些宗族来自于梅奥，我的三个兄弟和他们的仆人来自于牛山上。”他说话时，手插在大衣里，似乎是放在一件武器的手柄上。

“不会的，”克斯特洛回答说，“我来这儿只是为了同你的女儿跳一支离别的舞蹈。”

德莫特从他的大衣里抽出了手，走向了一个高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她正站在不远处，温和的目光盯着地面。

“克斯特洛来了，要同你跳一支离别的舞，因为他知道你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女孩抬起了眼睛，盯着克斯特洛。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信任，骄傲中带着谦卑，狂热中带着温和，那是从最初便开始的女性的悲剧。克斯特洛牵着她走入了舞动的人群，他们立刻卷入了帕凡舞曲①的旋律中，随着萨拉邦德，加力德和莫利斯舞步的跃起，庄严的舞蹈被驱赶出了舞池，剩下的只有最具爱尔兰风格的贵族舞蹈、急速交错的旋律以及早期古罗马的舞步。当他们翩翩起舞时，一阵无法言语的忧伤、对于世界的厌倦、对于彼此强烈而又深刻的同情、对于生于爱情喜悦中的共同的希望和害怕的那种模糊愤怒之感席卷了他们的内心。一曲终了，吹笛人放下了他们的风笛，端起了他们的角杯。那对恋人彼此离了一小段距离，忧郁而沉默地等待着舞曲再次响起，等待着心中火焰的再次燃烧，将他们紧紧包裹。于是，整个晚上他们跳了一支又一支帕凡舞、萨拉邦德舞、加力德舞和莫利斯舞，许多人静静站着，看着他们翩翩起舞。农夫们挤到了门口，费力地往里看，似乎他们知道在很久以后他们会把孩子的孩子们聚在自己脚边，告诉孩子的孩子们他们曾经看到过克斯特洛与德莫特的女儿欧娜②跳舞，而在故事里，他们也成了古老的浪漫史的一部分。然而在整个舞蹈和风笛声中，纳马拉到处走来走去，大声说着话，开着愚蠢的玩笑，假装他对这一切都很满意。德莫特的脸却越来越红，越发频繁地检查门口的蜡烛是否在黎明的晨光中变得昏黄。

最后，他看到结束的时刻到了。在一支舞的间歇，他站在放着角杯的地方大叫道，他的女儿将会饮下订婚的喜酒。然后欧娜来到了他站立的地方，宾客呈半圆形站在他们周围，克斯特洛靠近了他右边的墙，吹笛人、农场劳工、农夫、有点聪明的人和两个农场年轻人就站在他背后。老人从墙上的壁龛中取出一个银杯，她的母亲还有她母亲的母亲都曾经从中喝过订婚酒，他从瓷壶中往杯里倒了点葡萄酒，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女儿，嘴里说着约定俗成的祝辞：“对着你最爱的人饮下这杯酒吧。”

她端起杯子在唇边放了一会儿，然后用清晰温和的声音说：“致我的真爱，图马斯·克斯特洛。”

接着杯子在地上不停翻滚着，发出的声音如同铃声——老人打了她一巴掌，杯子落到了地上——大厅陷入了深深的沉寂。

仆人中有许多纳马拉那边的人，这时他们都从凹室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讲故事的人和诗人，属于最后剩下的吟游诗人，他在纳马拉家的厨房里有一把椅子和一个盘子。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刀，意图袭击克斯特洛，然而突然间一记老拳把他打倒在地上，他的肩膀撞上了杯子，于是杯子又开始滚动鸣响起来。门旁的农夫以及他们身后挤着的人们还没来得及抱怨叫喊，马上接着又是一记棍棒。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打人的并不是什么爱尔兰皇后的孩子或者友好的纳马拉和德莫特家族的人，他们是加拉湖和卡拉湖地区野蛮的爱尔兰人，他们划着人皮小圆艇，头发遮盖着眼睛，他们孩子的右臂未受洗礼，以便使他们打架更加凶猛。他们只以圣艾迪、太阳和月亮的名义发誓，然而他们崇尚美丽和力量胜过崇尚圣艾迪、太阳和月亮。

克斯特洛的手先前已经放在了剑柄上，他的指关节已经变白了，然而现在他却放下了手，大步朝门口迈去，他的随从跟在他身后。跳舞的人在他前面让出了一条通道，其中大部分人都很愤怒，移动的脚步很缓慢，他们的眼睛扫过了抱怨吵闹的农夫们。然而还有些人却很高兴，脚步挪得很快，这是因为环绕在他身上的荣耀。他经过了那些狂热而友好的农夫们，走到了拴着他的那匹好马和粗毛马们的灌木丛中，他翻上马背，并命令他笨拙的贴身护卫们也上马，然后便驰骋在了狭窄的小道上。骑了一段路后，骑在最后的杜尔拉克突然转身面向那座房子，在那里，一小群德莫特家族和纳马拉家族的人正站在更大一群的村民旁。杜尔拉克大叫道：“德莫特，快现出你的原形吧，你是没有蜡烛的灯笼，没有一枚便士的钱包，没有羊毛的羊，这是因为面对吹笛人、流浪者、讲故事的人和贫穷的旅行者时，你永远都是吝啬小气的。”他还没有说完，三个来自牛山上的老德莫特家族的人就冲向了他们的马匹，老德莫特抓住了纳马拉家的马的辔头，召唤其他人跟随他向前。村民还没有看清楚，双方就已是拳脚相加，血流成河。火灰中还在燃烧的树枝被人们拿了起来，扔进了大声嘶叫的马群中，所有的马都在猛冲或者扬起前蹄。一些马从拉着它们的人的手上挣脱了，它们的眼白在黎明中微微发光。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克斯特洛源源不断地收到欧娜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卖鸡蛋或家禽的女人，有时候是去岩石旁的井边朝圣的男人或女人会告诉他，他的爱人在圣约翰之夜后生病了，可能好了一些又可能状况更差了些。虽然他还是如往常一样照料着他的马匹、羊群和奶牛，还是观察着那普通和不普通的一切，例如路上的尘土，从集市和葬礼上回家唱着歌儿的人，周六晚上和圣徒节里在田野的角落里打牌的人们，战争的谣言和大千世界的变化，然而，对于他来说，所有这些都充满了蓄意的目的，困扰着他，使他陷入一种无法言明的忧虑中。村民们还记得，当夜幕降临后，他便会恳求吹笛人对着蟋蟀的虫鸣声讲述《苹果的儿子》、《世界的美丽》、《爱尔兰国王的儿子》或者其他传统故事，或者演奏《灯心草的绿枝》、《乌其恩的水流》和《布雷芬尼的王子》这些曲目。而当传说中那广阔玄幻的世界真正建立起来时，他便会将自己遗弃在悲伤的梦中。

杜尔拉克会经常停下来告诉他一些野蛮的爱尔兰宗族怎样从无可比拟的蓝带国王或者战士那代传下来，或者告诉他因为咒语的缘故，大部分奇怪的人和皇后郡的爱尔兰人都是畸形，他们本是海底奴隶的长角人和爬行的佛伯格的后代。然而克斯特洛只关心爱情的悲伤。不管这些故事飘向何方，克斯特洛都只想知道是不是飘向红湖岛——他的被祝福的人儿在那里，又或者是东方邪恶的女巫国度——欧娜在那儿独自忍受着她们阴暗的痛苦。只有她，而没有任何一个国王的女儿会被藏在水下的铁塔中，一群九眼虫监视着她；只有她通过服务七年，才能从地狱中带走所有她想带走的东西，她只能坚持用那残破的手指将东西搁在裙边上才能搬走一大堆；是她，有一年时间不能说话，因为仙人们将一根施了魔法的小刺插进了她的舌头；她的一绺头发盘绕在雕刻装饰的小盒子里，那绺头发给了人们一线巨大的希望，那绺头发同样也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奇迹，国王们花费了数年时间四处寻找她，或者在寻找她藏身之处的路途上被未知的军队打败了。这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美丽，没有人比她悲伤。吹笛人的声音因为古老浪漫史中的智慧变得温柔了，最终沉寂了。他患了风湿的双腿艰难地爬上楼梯，然后躺进被窝。克斯特洛则把他的手指浸入盛在一个小小的代尔夫特陶器洗脸盆的圣水中，开始向经历了七次苦难的圣母玛利亚做祷告。小教堂画中蓝色的眼睛和布满星辰的裙子在他的想象中慢慢褪色，出现的是德莫特的女儿温尼蓝色的眼睛和手织的裙子。在热情中没有任何温柔的色彩可以使人们对于爱情和仇恨保持纯净，这不同于人们信奉上帝、圣母玛利亚和其他圣人：当这些人拜访的时刻来临时，他们便会带着痛苦的混乱来到神圣的本质——客西玛尼花园①和孤独的十字架前，在他们世俗的心中植入永恒的热情。

一天，有个仆人骑马赶到了克斯特洛的家，这时，克斯特洛正帮着两个年轻人收割牧场。仆人给了他一封信，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信里写着：“图马斯·克斯特洛，我的女儿病得很严重。来自仙国的智慧女人为她做了诊断，说除非你来看她，她才能免于死亡。所以我恳请你来看看她，因为你背信弃义地偷走了她的宁静。——德莫特，德莫特家族的儿子。”

克斯特洛扔下大镰刀，派了一个年轻人去叫杜尔拉克——在他心中杜尔拉克已经与欧娜的事联系在一起了。他自己则去给自己的马和杜尔拉克的粗毛马上鞍子。

当他们到达德莫特家时，已接近日暮。加拉湖就在他们底下，那么蓝，像镜子一般，却又那么的荒凉。虽然在远处他们已经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门边晃动，然而来到房子面前时，却发现这房子比加拉湖还要荒凉。门是半开着的，克斯特洛一遍又一遍地敲门，惊得一大群湖鸥飞出草地，在他头顶上尖叫盘旋，然而门内却没有回应。

“没有人在这儿，”杜尔拉克说，“因为德莫特太过于骄傲了，他不想欢迎同样骄傲的克斯特洛。”他猛地推开了门，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迈老妇人，身上脏兮兮的，斜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克斯特洛知道那是布里吉特·德兰尼，一个又聋又哑的乞丐。她看到了克斯特洛，便站起来，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走，然后便领着他和他的同伴上了楼梯，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她推开门，走进去一点，又像之前一样坐下了。杜尔拉克也坐在了地上，但是更靠近门边。克斯特洛走了进去，盯着床上沉睡的温尼。他坐在她身边的一把椅子上，等待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她还在沉睡。杜尔拉克从门边打手势要他叫醒她，然而他却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可能需要继续沉睡，因为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遗憾，这使得那跳动渐弱的爱人的心脏上留下了神圣之心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杜尔拉克，说：“这儿没有一个她的亲属，我坐在这里不太好。普通人总是喜欢责备美人。”因此他们走了下来，站在房子的门边，等候着，然而夜幕逐渐降临，还是没有人来。

“把你叫做骄傲的克斯特洛的那个人真的很愚蠢。”最终杜尔拉克大声说，“如果他看见你在这儿一直等啊等，却只有一个乞丐来迎接你的话，那么他可能会叫你谦卑的克斯特洛。”

克斯特洛和杜尔拉克都上了马，然而当他们骑了一段距离后，克斯特洛拉住了缰绳，停住了马儿。过了好几分钟，杜尔拉克叫道：“你害怕冒犯德莫特，这不奇怪，因为他有许多兄弟和朋友。并且虽然他已经老了，他还是很强壮，双手很有力量。他是皇后郡爱尔兰人，盖尔人的敌人就是他那边的。”

克斯特洛朝那房子望去，涨红了脸说：“如果在我走过褐河的浅滩之前，他们不派人来找我的话，我以神灵之母的名义发誓，我再也不会返回那儿。”于是他又骑马上路了，然而速度却很缓慢，甚至连太阳都落山了，蝙蝠开始飞过泥塘。他来到了河边，在河岸的菖蒲花丛中徘徊了一会，突然骑向了河中央，然后让马儿停在了卷着浪花的浅滩中。杜尔拉克却先穿过了河流，在对岸的深水处等着他。过了好长一会，杜尔拉克又叫嚷起来，这一次说的话很尖刻：“生你的是个蠢蛋，养你的也是个蠢蛋，有人说你来自古老而高贵的家族，说这些话的人是蠢蛋中的蠢蛋，因为你的祖先是面黄肌瘦的乞丐，他们挨家挨户的乞讨，朝着绅士和仆人弯腰鞠躬。”

克斯特洛低下了头，他骑过河流，站在了杜尔拉克面前。马蹄还没有踏上对岸，而当他正要说话时，一个骑马的人冲向了他们。那是德莫特的仆人，他似乎骑得很辛苦，他气喘吁吁地说：“图马斯·克斯特洛，我再次请求你前往德莫特家。你走了后，他的女儿温尼醒了，呼唤着你的名字，因为你出现在了她的梦中。哑巴布里吉特·德兰尼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知道她很痛苦，于是便来到房子旁边我们躲藏的树林中，拽着德莫特的衣服，把他带到了他女儿身边。他看到了女儿的痛苦，便命令我骑上他的马把你赶快带回去。”

克斯特洛转向吹笛人杜尔拉克·达利，抓着他的腰把他从马鞍上提了起来，然后猛地扔向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灰色石头，于是杜尔拉克便落在深水里，失去了知觉，河水涌进了他的嘴里，涌过了上帝赐给他的那条尖刻的舌头，这在以后可能会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克斯特洛用踢马刺刺了一下马儿，然后便沿着河岸朝西北方向急速飞奔而去。途中他没有作停留，一直飞奔来到一块更为平坦的浅滩，这时他看见升起的月亮倒映在了水中，他犹豫不决地停留了一会，继续骑进浅滩中，然后爬上了牛山，又下山往大海的方向奔去。他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月亮上，在昏暗光线中闪耀的月光就如同挂在那个无界玄幻世界窗格上的一朵巨大的白玫瑰。然而此时他胯下的马儿已经在黑暗中行进了很长时间，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一直不停地用踢马刺策马前行，速度已是极限，于是马儿沉沉地倒了下来，猛地把他扔到了路边的草地上。他尝试着让马站立起来，却无济于事，于是他只好朝着月光独自前行。他走到海边，看见有一艘纵帆船栓在锚上。前方是大海，他再也不能前进了，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疲惫和夜的寒冷，于是他走进靠近海岸的一个小酒店，把自己扔在了一条长凳上。屋子里挤满了西班牙和爱尔兰水手，他们刚刚走私完一批葡萄酒和艾尔啤酒，正等着风儿转向后再次出发。一个西班牙人说着糟糕的盖尔语递给了他一杯酒。他大口地喝下，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交谈起来。

大概有三个星期，风不是向着海岸吹，就是太过猛烈，于是水手们一直在饮酒、交谈和打牌。克斯特洛也同他们待在一起，睡在小酒店的长凳上，比任何人都要喝得多、说得多、玩得多。他的那点钱马上就被花光了，马儿——有人把它从山上带了下来——又抵给了西班牙人，然后西班牙人又转手卖给了从山上来的农夫，后来他又输掉了自己的长披风、踢马刺和软皮靴子。最终一阵轻柔的风吹向了西班牙，水手们唱着盖尔语歌和西班牙歌，一个接一个地走向了他们的纵帆船。他们收起船锚，不一会儿，白色的风帆便消失在了天边。然后，克斯特洛便转身回家了，对于前方的生活他充满了厌倦。他走了整整一天，在夜色尚早时走到了一条大路上，那条大路从靠近加拉湖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沙洲湖的南部边缘。在这里，他意外地碰到了一群农夫，他们正跟在两个牧师和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后面非常缓慢地走着，其中有人抬着棺材。他截住了一个老人，问他要下葬的是谁，而这些人又是谁。老人回答说：“下葬的是欧娜，德莫特的女儿。我们是纳马拉和德莫特家的人，还有他们的随从。而你是图马斯·克斯特洛，你谋杀了她。”

克斯特洛继续朝队首走去，经过了人们盯着他的愤怒目光。他只能模糊地理解自己听到的话，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属于身体健康的人的理解力——一个长久以来一直是世界中心的温柔美丽的人儿离开了人间，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一会儿，他又停了下来，再次询问下葬的人是谁。有个人回到：“我们抬着被你谋杀的德莫特的女儿温尼，将她埋葬到圣三位一体①岛上。”接着那个人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扔向克斯特洛，石头砸到了他的脸上，顿时血流满面。克斯特洛继续往前走着，几乎没有感觉到这一击。他来到了抬着棺材的那群人中，用肩膀挤了进去，将手放在了棺材上，大声问：“棺材里的人是谁？”

三个从牛山上来的老德莫特家人一把抓起了石头，并且命令其他人也这么做。最后他被赶出了大道，浑身是伤，要不是那些牧师的话，他早就死了。

这队人走过后，克斯特洛又继续跟随着他们。从远处他看到棺材被放在了一艘大船上，其他人进了另外几艘船。这些船在水面上非常缓慢地向岛上移动着。过了一段时间，他看见那些船返航了，船上的乘客同岸上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沿着大路或是小道散去了。在他看来，温尼似乎藏在岛上的某个地方，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朝他温柔地微笑着。当所有人都离开后，他便沿着之前船所行驶的路线向前游去，然后在圣三位一体大教堂旁边发现了新掘的坟墓，他躺上去，呼唤着欧娜的到来。在他头上，方形的常春藤树叶颤抖着；在他周围，白色的蛾子爬过了白色的花朵，甜蜜的香味漂浮在昏暗的空中。

他躺在那儿，不时地呼唤着她的到来，就这样度过了整个晚上和第二天。第三天到来时，他已是饥肠辘辘、悲痛交加，他忘记了她的身体就躺在泥土底下，只知道她就在邻近的某处，然而她却不会来看他。

黎明之前，当农夫们听到他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呼唤时，他的骄傲觉醒了，他大声说：“温尼，德莫特的女儿，如果你不来看我，那么我将离开，再也不会回到圣三位一体岛上。”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一阵寒冷的旋风就扫过了岛屿，他看到许多人影从旁边走过，她们是带着银冠穿着灰暗的浮纱布料的仙女们，然后便是欧娜，然而她却不再温柔地笑着，她迅速而愤怒地走过，经过他身边时，她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大声说：“那就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克斯特洛本可以跟随她们，呼唤她的名字的，可是这时整个发光的人群升到了空中，向前冲着，形如一朵巨大的银色玫瑰，最后消失在了灰白的晨曦中。

克斯特洛从墓地里爬了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他惹怒了自己的心上人，她希望他离开。他蹚进湖水中，游动起来。他不停地游动着，然而他的四肢却太过疲乏，再也游不动了，他身上还背负着她沉沉的愤怒。于是当他游了一小段距离后，没有挣扎几下，便沉入了水中，如同坠入了睡眠和梦境中。

第二天，一个贫穷的渔夫在湖岸边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他。他躺在一片白色的湖沙中，双臂展开，好像是躺在十字架上。渔夫将他抬到自己的房子里。那些穷人们围着他哀悼恸哭，时辰到了后，便将他葬在了岛上的大教堂旁。在他和德莫特的女儿之间，只隔着被毁掉的祭坛。他们墓地上方栽种的两棵白蜡树的枝干在后来的日子里长到了一起，两棵树摇摆的叶子也交织在了一起。

红发汉拉翰的故事

红发汉拉翰

围栏学者①汉拉翰是一个高个、强壮的红发年轻人。当村民们在庆贺盖尔新年②之夜时，他走进了谷仓，这里曾经是居民房，然而它的主人盖了一座更好的房子，这两间房便被打通了作为储物室。在屋子里，火焰在古旧的壁炉里燃烧着，瓶中插有蜡烛，几块木板搁在两个木桶上便成了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夸脱酒瓶。大部分人都围坐在炉火边，其中一个唱起了悠长的流浪者之歌，歌中的芒斯特人③和康诺特人④正在为他们各自的省份争论不休。

汉拉翰走到主人面前，说：“我收到了你的传话。”他刚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因为一位年迈的山地人穿着原色法兰绒汗衫和裤子正注视着他。这位老人坐在门边，手中把玩着一副旧扑克牌，嘴里咕哝着什么。“不用在意他。”主人说，“他只不过是不久前刚到的生客，我们欢迎他的到来，因为这是新年之夜。只不过我觉得他的头脑似乎有点不太清醒。听他说吧，你会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的。”

于是他们都开始静心倾听。他们能听见老人一边转牌一边轻声低语道：“黑桃与方块啊，是那勇气与力量；梅花与红心啊，是那知识与欢乐。”

“他像这样一直说了一个小时。”主人解释说。汉拉翰似乎不喜欢一直盯着这位老人，于是他将目光从老人身上挪开了。

“我收到了你的传话。”过了一会汉拉翰说，“传讯的人说，他正和三个来自科尔克莱斯特的堂兄待在谷仓里，还有一些邻居也在那儿。”

“是我在那边的堂兄一直想要见见你。”房主说着便叫过来一个穿着绒粗呢正会神听歌曲的年轻人。他向年轻人介绍说：“这就是你要传话的红发汉拉翰。”

“的确是条好消息。”年轻人说，“因为它来自你的心上人，玛丽·拉维丽叶。”

“你是怎么从她那儿得到了消息的？你还知道她一些什么事吗？”

“事实上我不认识她，但是我昨天恰好在罗格瑞①。玛丽的一个邻居和我有些买卖交易，他告诉我说玛丽恳求他，不管在市场上遇到谁也要告诉你这个消息：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如果你有心跟她在一起，她愿意遵守对你的承诺。”

“我当然要到她身边去。”汉拉翰回应道。

“她恳求你不要有任何迟疑，因为假如在月底前房子里没有一个她的男人的话，恐怕那小块土地将会被转给其他人。”

听到这儿，汉拉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我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他说，“还有整整一个月。如果今晚我能到达科尔克莱斯特，那么明天日落前我便能到她身边。”

听到他这么说，其他人就开始笑话他这么着急地想赶到心上人身边。有人问他会不会离开老利默克林的学校——在那里他让孩子们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却说第二天早上孩子们看到教室空着会很高兴的，那时候也没有人会拿作业约束他们了。至于学校，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重新建起来，因为他的脖子上一直拿绳吊着他那小墨水瓶，而他大衣的下摆里装着一本维吉尔①的书和一本识字课本。

一些人嚷着让他喝一杯再走，还有个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告诉他如果想走的话，他必须得唱一首赞美维纳斯和玛丽·拉维丽叶的赞歌。他仰头饮下了一杯威士忌，解释说他要立即启程，不能停下脚步。

“时间足够了，红发汉拉翰。”房子的主人说，“等你结了婚，你会有足够的时间窝在家里不问娱乐的，况且我们想要再看到你得等好长时间啊！”

“我不会停住脚步的。”汉拉翰说，“我的心儿啊，一直都在奔赴前方，将我带至那属于我的女人。那个女人正孤独寂寞，等待着我的到来。”

还有些人围了过来，竭力劝说他不要离开，看，这儿有多么令人愉快的同伴，歌声绕梁不绝，娱乐消遣之术花样繁多，在黎明之前请不要远行吧。他都一一拒绝了，摆脱了人群，走到了门边。可是就当他抬起腿想要迈过门槛时，那个奇怪的老人站了起来。老人那瘦弱而干枯得如同鸟爪般的手搭在了汉拉翰的手上，说：“这不是汉拉翰，他该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是杰出的歌手。他不会在这样的新年之夜远离聚会。现在，将脚步停留至此吧。”他接着说：“和我玩一把吧。在今夜之前，这幅旧牌曾经历过许许多多同样的夜晚。就如同它所经历的年月一样，世界上也有同样多的财富或因为它四落而散，或依靠它累积成山。”

这时有个年轻人说：“世界上可没有这么多财富因你而停留脚步啊，老头。”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看老人裸露的双脚，于是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汉拉翰却没有笑，而是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接着有个人说：“汉拉翰，你总算能停下来跟我们在一起了吧。”老人接话说，“他当然不会走。你难道没有听到我问他的话吗？”

于是所有人都转而注视着老人，猜想他是何方神圣。“我来自远方，”他说，“我来时经过了法国，经过了西班牙，经过了格莱恩河的隐秘河口，没有任何一个人拒绝过我的要求。”说完后他便沉默了，然而却没有人想要问他些什么，人们又开始继续他们的娱乐消遣。木板搭的桌边有六个人在玩游戏，其他人在他们背后围观着。他们无聊地玩了两三个游戏后，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被磨得薄而光滑的四便士硬币，他招呼其他人也拿出点钱作为游戏的赌注，于是这些人都将他们的赌注放在了木板上。虽然每个人拿出的都很少，但是放在一起就很多了。根据游戏的规则，总是有不同的人输赢，赌注便从一端推到另一端。有时候运气总是与同一个人作对，于是他便输得毫厘不剩，这时会有人借给他一些赌注，他便能靠着这些赌注翻盘清偿债务。好运气或者坏时辰不会总跟随同一个人。

每次汉拉翰只要如梦呓般说：“我该动身了”，他便会轮到一张好牌。他扔出那张牌，所有的钱就都归他了。然而当他想起了玛丽·拉维丽叶，他便会长叹口气，这时运气又会远离他，于是他又把她给忘了。

但是最后运气停留在了老人那儿，于是所有的钱都归了老人。老人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哼了起来：“黑桃与方块啊，是那勇气与力量；梅花与红心啊，是那知识与欢乐。”他不停地哼着，就好像在哼着一首歌。

又过了一段时间，如果这时有人观察这群人，看着他们的身体前后摆动，以及他们那聚精会神盯着老人的手的神态，那么这个人可能会觉得这群人都喝多了酒，或者觉得这群人在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都投进了纸牌中。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从游戏开始那个夸脱酒瓶就未曾动过，几乎是满的，而游戏中赌的不过是一些六便士硬币又或者可能是一把铜币。

“不管输赢与否，你们都是很棒的人。”老人说，“因为你们都在用心玩。”接着他迅速地把牌混在一块开始洗牌，人们觉得看到的根本不是牌，更像是空中转动的火圈，让人联想起年轻小伙子们挥舞着的燃烧树枝。当一切归于沉寂，人们似乎觉得整个房间都变得昏暗了。除了老人的手和纸牌，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一只野兔从老人的手中蹦了出来。它是某张纸牌吗？还是在他的手掌中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但是它却在谷仓的地板上飞奔着，如同真的野兔一样迅速。

有些人在盯着野兔看，而更多人却一直注视着老人。可就在他们的目光中，一只猎狗以同样的方式从老人的手中跳了出来，接着又冒出了一只猎狗，一只接着一只，直到整整一大群猎狗跟着那野兔围着谷仓转啊转。

这时所有的游戏者都站了起来，背对着桌子，远离猎狗，缩成了一团。他们的耳朵几乎都要被犬吠声震聋了。虽然猎狗的奔跑速度很快，但还是赶不上野兔。野兔继续绕着谷仓奔跑，最后，似乎是一阵风冲开了谷仓的大门，这时野兔猛地一跳，越过了人们游戏的木板，冲到了门外，闯入了夜色中。接着猎狗也跳过了木板，追着野兔跑到了门外边。

然后老人呼喊道：“跟随猎狗吧，请跟随猎狗。你将看到今夜最美妙的捕猎之行。”说完他就跟着猎狗跑了出去。尽管人们习惯捕猎野兔，并乐意将其作为娱乐消遣的一种，但他们却害怕置身于这浓重的夜色中。这时只有汉拉翰站了起来，说：“我去追赶它们，我会一直跟着它们。”

“你最好不要去，汉拉翰，”最靠近他的一个年轻人说，“你可能会陷入某种巨大的危险中。”然而汉拉翰却说：“我将看到一场公平的竞赛。我将看到一场公平的竞赛。”说着他便好像梦游一样，摇摇摆摆地出了门，接着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原本以为他看到了老人走在他前面，而实际上那不过是满月将他的人影投射在前方的道路上。他能听见猎犬狂吠着追赶野兔，它们正奔跑越过格拉纳夫①广袤的绿色原野。他飞快地紧跟在它们之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不一会儿，他来到了一片较小的旷野边。在那旷野上，零散的石块堆起了矮小的围墙。穿过围墙时，他将石块推倒了，根本来不及再将它们搬回原位。他经过了巴利里，在那儿河流从地下淙淙流过，他能够辨别出猎狗在前方奔跑着，朝着那河流源头的方向。不久他发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原来这是上山的路。这时云朵挡住了月光，使他难以看清前进的道路，可是当他甩下小道想抄捷径时，一只脚陷入了一滩泥里，于是他不得不又返回到小道上。他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也不清楚脚下的道路伸向何方。最后，他终于站在了光秃秃的山头上，周围除了乱糟糟的石楠花便空无一物了。他听不到猎犬的叫声，也捕捉不到任何声音。然而这时，他的耳边又响起了犬吠声，由远及近，离他非常近的时候，突然间整个空中都充满了那犬吠声，盘旋在他头顶。接着那声音又往北方奔去了，直到他再也听不到什么。“这不公平，”他咕哝着，“这不公平。”他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坐在了脚边的石楠花地上——他现在所处之地是斯利夫奥提的中心地带。他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刚才那段长途跋涉中，浑身乏力。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有座小屋，里面有灯光照射出来。他很奇怪为什么小屋离他这么近而之前却没注意到。于是他站了起来，满身疲惫地走向了那座小屋。虽然屋外是沉沉黑夜，房子里却是亮如白昼。他看见一位老人正在忙于整理夏天的百里香和菖蒲，这时就好像夏日里所有甜美的香味都弥漫在了那花间。老人说：“我们等了你很长时间了，啊，汉拉翰，博学的人，杰出的歌手。”

随后老人把他带入了一间空旷而又金碧辉煌的屋子里。汉拉翰以前从未听到过的所有豪华摆设，还有从未见过的所有色彩竟都存在于这个房间里。房间的一端有一处高于地面，有个女人坐在上面的高椅上。她是汉拉翰在这个世界上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的脸狭长而苍白，环绕着花朵，但是她的脸上却充满了因等待太久而生的倦怠。高椅下的台阶上坐着四个灰发老妇人，其中一个的长裙上放着一口大锅，还有一个女人膝盖上有块石头，看上去很沉，可是那女人却好像不觉得有什么重量，第三个女人手执一杆尖头木做成的长矛，而最后那个女人拿着一把没有鞘的剑。红发汉拉翰就那样站着注视了她们很长时间，然而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看他。他想问问那椅子上如同王后的女人是谁，她又在等待什么。可是就当他鼓起了勇气准备好说词时，却又害怕在如此豪华的房间里去询问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接着他又想问那四个灰发老妇人拿着的如同珍宝般的东西是什么，可还是想不出要怎么提问。

这时第一个老女人站了起来，双手拿着那口大锅，说：“欢乐。”汉拉翰一言不发。第二个女人手里托着石头也站了起来，说：“力量。”接着第三个女人拿着长矛站起来说：“勇气。”最后那个女人举着剑站起来说：“知识。”在她说完后，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汉拉翰发问，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接着这四个女人带着她们的宝物出了门。在她们鱼贯而出时，其中有个女人说：“他没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另一个女人说：“他太懦弱了，太懦弱了啊。”第三个女人说：“他是害怕了。”最后那个女人说：“智慧已经远离了他。”然后她们都呼喊道：“银色之手的女儿，请在奥提继续沉睡吧。这是一桩憾事啊，一桩巨大的憾事。”

那如同王后般的女人非常哀伤地叹了口气。在汉拉翰看来，那叹气声中似乎有一股隐秘的暗流。如果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比实际要大上十倍且更为豪华的话，那他恐怕将无法抵挡住浓重的睡意。他就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四处乱走，并在彼时彼地躺了下来。

汉拉翰醒过来时，太阳正照射在他的脸上，周围的草地上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他躺着的地方是结了冰的河沿，那河流向前奔腾着。根据远处山岗的棱角以及闪闪发光的格莱恩河，他辨别出自己正躺在斯利夫奥提的某座小山上。可是至于怎么会到了这里，他毫无头绪，发生在谷仓里的一切和他的整个旅途都成了遥远的记忆，留下的只有他那酸痛的双脚和僵硬的骨头。

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年，在卡帕塔格村庄路边的一座房子里，人们正围坐在炉火边。红发汉拉翰这时已是非常瘦削，留着一头狂野的长发。他推开了半掩着的门，请求进入房子稍作休息。在这新年之夜，人们都欢迎他的到来。于是汉拉翰加入了庆祝的人群，人们为他倒了一杯夸脱酒瓶里的威士忌。人们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墨水瓶，便意会到他是一个学者，于是都央求他讲讲希腊的故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维吉尔的书，书皮已经变得黑糊糊的，因为被水泡过还鼓了起来，他翻到的那页满是黄渍，然而这些都不成问题，因为当他看书时，他看起来似乎从未学习过怎样阅读。于是就有些人嘲笑他，问他为什么不会读书却还要带着这么厚的一本书。

这话让汉拉翰感到很恼火，他把书又塞回了口袋，询问人们是否有一副纸牌——因为纸牌比书本有意思。人们拿出了纸牌，汉拉翰便开始洗牌。洗牌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将手蒙在脸上像是在回想，接着他问：“我以前来过这儿吗？我在哪儿度过一个这样的夜晚？”他突然站了起来，纸牌散落一地。他问：“是谁把玛丽·拉维丽叶的信息带给了我？”

“我们没有见过你，也从未听说过玛丽·拉维丽叶，”主人说，“她是谁？你在说些什么？”

“一年前同样的夜晚，我在谷仓里。那时人们在玩着纸牌，桌上散落着一些钱，人们把赌注扔来扔去——然后我听到了一条消息，于是我走出大门奔向正呼唤着我的心上人，她就是玛丽·拉维丽叶。”说到这儿，汉拉翰大声叫道：“那之后我去了哪儿？这整整一年我又在哪儿？”

“很难说你去了哪儿，”最年长的人说，“也很难弄清楚你到过这个世界的哪些地方。可以确定的是你的双脚曾踏过许多道路的尘埃，当这些尘埃跟上了你的脚步，它们便成了你漫游世界的见证，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的确如此，”另一个人说，“我知道有个女人就像你一样漫游各处，经过了整整七年。她回来后告诉朋友，她时常为能吃到猪圈里的食物而高兴。现在你最好是到神父面前倾吐心声，让神父卸去你心头的负担。”

“我要启程去寻找我心爱的人，我要赶到玛丽·拉维丽叶身边，”汉拉翰说，“我拖延了太长时间，我又怎么能知道这一年中在她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呢？”

于是他起身打算走出去，然而所有人都劝他今夜最好还是留下来，这样长途跋涉才会有力气。事实上他也正需如此，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人们递给他吃的，他如同从未见过食物似地狼吞虎咽，消灭一空。这时有人说：“看他吃东西，就好像刚刚闹过饥荒。”在第二天清晨的微曦中他出发了，前往玛丽·拉维丽叶家的路途显得是那么漫长。然而当他到了那儿，他发现房子的门已经破了，屋顶上盖的茅草掉了下来，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他问周围的邻居到底她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所能说的只是她被赶出了房子，后来嫁给了一个工人，然后到了伦敦或者利物浦或者一些大城市寻找工作机会。至于她到底是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安顿了下来还是陷入了更加悲惨的境地，他无从知晓。然而不管怎样，他再也没遇见过她，再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编绳

某天夜幕降临时，汉拉翰正行走在靠近金瓦拉的一条路上，他听见路边不远处的一座房子里传出了小提琴的琴声。他转身走上了通往那座房子的小径，因为他从来不愿意错过任何有音乐、舞蹈或者好伙伴的地方。房子的主人正站在门边，当汉拉翰走过去时，他认出了汉拉翰，说道：“我早就预备好欢迎你的到来，汉拉翰。你已经离开我们很长时间了。”这时，房子的女主人走到了门边，却对丈夫说：“我更希望汉拉翰今晚不要来，在牧师中他的名声已经臭了，那些洁身自好的女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他喝醉了酒倒在了路上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然而男人却说：“我永远也不会将诗人汉拉翰拒之门外。”这样说着，男人就将汉拉翰请进了屋内。

房子里聚集了许多邻居，他们中的一些人还记得汉拉翰，但是那些待在角落的年轻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于是那些年轻人站了起来想要看看他。其中有人说：“这就是那个建起了学校，后来又放弃了学生的汉拉翰吗？”他的母亲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请求他安静点，不要再问类似的问题了。“汉拉翰会使坏的，”她说，“假如让他听到了那个故事，或者假如有人一直质问他。”又有人叫嚷着让汉拉翰唱支歌。但是房子的主人解释说汉拉翰需要休息，没有时间唱歌了。主人倒了杯酒给诗人，汉拉翰感谢他的盛情款待并祝福他身体健康，接着仰头将酒喝下了肚。

小提琴手换了一首曲目，这时主人对年轻人说如果他们能够欣赏到汉拉翰跳舞，那么他们才会明白什么是舞蹈，因为从未有像汉拉翰这样如此精通舞蹈的人。汉拉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在游历了爱尔兰五省之后，现在他的双脚的确需要休息。就在他说明理由时，半掩的屋门被推开了，主人的女儿欧娜走了进来，胳膊下夹着康内马拉的生火原木。她将木头扔进了壁炉，于是火苗窜了上来。在火光的映衬下，她显得非常秀丽而又令人愉悦。这时两三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请求与她跳一支舞。然而此时汉拉翰走了过去，推开了其他人，要求她必须与他跳舞，因为在遇见她之前，他已经走过了漫漫长路。汉拉翰很有可能在她耳边说了一些温柔的话语，因而使得她没说什么就答应了他的邀舞。她的脸颊上泛着轻轻的红晕，与汉拉翰一同站了出来，接着又有一对舞伴站起来，准备和着音乐起舞。然而即将开始舞蹈时，汉拉翰偶然间低头看到他的靴子已经被磨破了，袜子的灰色破布从破洞中露了出来。于是他开始怒气冲冲地埋怨地板太破了，音乐也不是什么好音乐，然后就坐在了壁炉旁的角落处。看到他坐在了那儿，女孩也跟着他坐了下来。

舞曲在继续，一首接着一首，没有人注意到欧娜和汉拉翰躲在角落。然而母亲却觉得不自在了。她招呼女儿过来帮着布置内屋的桌子。欧娜从来没有拒绝过母亲的要求，点头同意了，答应马上过去，但是仍迟迟没有起身，因为她正在屏神倾听汉拉翰在她耳边的轻声低语。母亲觉得更为不自在了。她装作在拨弄炉火清扫壁炉，靠近了他们。她想要听听诗人在对自己的孩子说些什么悄悄话，就算是只听一分钟也好。偶然间她听到他说起了迪尔德丽①的故事。诗人描述着迪尔德丽怎样使乌斯纳克①之子陷入了死亡，还有国王之子为她所付出的鲜血比她脸颊的红晕还要鲜艳，而她的悲伤久埋心间不曾离去。他说，是她的记忆使沼泽地里千鸟的啼声在诗人耳中如同年轻人对于朋友的恸哭一样悲伤。他又说，如果不是诗人将她的美丽嵌入歌中，那么她原本是不会拥有这种痛苦的回忆的。接下来欧娜就不太明白诗人在讲述什么了，然而只要她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么这种声音在她耳中就如同无韵律的诗篇。她听到他在朗诵：“太阳和月亮啊，便是那男人和女人，他们是我的生命也是你的人生。在同样的轨迹里，他们永不停歇地穿越天空。是上帝的创造让他们无法分离。当世界虚无时，上帝便给予了你我生命。上帝让他们升起降落穿越整个世界，就像在这谷仓里长长的地板上两个最好的舞者翩翩起舞。他们精神饱满、神情愉悦，而此时其他所有人都已疲乏无力，倚着墙壁休息喘气。”

这个老妇人听到后赶过去告诉正在玩牌的丈夫，然而他却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她只好走到邻居家的女人身边，说：“难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分开吗？”还没听到答案，她就朝一些正在交谈的年轻人说：“你们邀请不到这屋子里最耀眼的女孩与你们跳舞，你们能有什么用处啊。你们，现在就过去。”她接着说：“试试能不能让她摆脱诗人的夸夸其谈。”然而欧娜对他们的再次邀请却是置之不理，只是挥着手，好像要把他们都赶走。于是那些年轻人对汉拉翰说他最好是跟女孩跳舞，要是不跳的话就把机会让给他们其中的一个。听到他们这么说，汉拉翰回答：“当然如此，我将与她跳舞。这个房子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同她迈入舞池。”

然后他同女孩一起站了起来，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角落。一些年轻男人感到很恼火，有些人开始嘲笑起他的破外套和靴子来。然而他却完全不在意，欧娜同样如此，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属于他们。然而另外一对如爱人般坐在一起的舞伴同时也迈入了舞池，他们紧握着对方的手，和着音乐缓缓起舞。于是汉拉翰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生闷气。他开始唱歌，手中握着欧娜的小手。他的声音越来越嘹亮，那些嘲笑他的年轻人闭上了嘴，而小提琴手也停止了演奏。一时间，万籁俱寂，能听到的只有他的歌声，而那歌声里似乎有风儿轻轻吹过的声音。他唱的是他曾经听到过的又或者是某次漫步于斯利夫奥提时所做的歌。那歌词，翻译成英文便是如此：

啊，死神那腐旧干枯的手指呵
永远不会摸索到我们的藏身之处
在那荒芜的旷野高地上
爱情是给予与分享；

树木果实累累百花盛开
一年四季永不凋败；
在那儿河流奔腾向前
啤酒酒香四溢。
有位老人吹奏风笛
笛木闪耀着金银的光彩；
啊，王后啊，她们的眼睛蓝如冰雪，
聚在一起翩翩起舞。

当他高声歌唱时，欧娜靠近了他，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她的眼睛也不再闪耀着蓝光，而是充满着悲伤的泪水。所有看到她的人都会认为她将追随他远去，从西方到东方，跨越整个世界。

这时一个年轻人叫嚷着：“他唱的是哪个国度啊？欧娜，请多想想，这将是一段长长的旅途，你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路上才能到达那儿。”又有人说：“你要跟随他去的不是青春的国度，而是梅奥郡的沼泽地。”欧娜看了看他，似乎要反问他，然而汉拉翰举起了她的手，用近乎喊叫的歌声唱道：“那个国度近在咫尺，它就在我们左右；它可能就在光秃秃的山岗背后，也可能在森林之中。”接着他又用响亮而清晰的声音说：“呵，在森林之中；啊，死神永远都不会发现我们藏在森林之中。你要随我而来吗，欧娜？”

就在他歌唱的时候，那两个老妇人已经走到了门外。欧娜的母亲哭泣着说：“他对欧娜施了魔法。我们能叫那些男人把他扔出屋子吗？”

“你不能这么做，”另一个女人说，“他是盖尔诗人。你很清楚，如果你把盖尔诗人赶出了房子，那么他将对你下诅咒，田地里的谷物将会干枯，奶牛的乳汁将会枯竭，而这诅咒将会盘旋于空中七年不散。”

“上帝救救我吧。”母亲说，“既然知道他的坏名声，我为什么还要让他进去啊。”

“如果你本来没有让他进去，那么是不会造成什么损害的。但是如果你强行把他扔了出去，那么你将会遭到巨大的报应。还是听听我的计划吧，我有办法让他自己走出去，用不着谁帮忙。”

不一会儿，这两位老妇人又走进了屋子，裙上都兜着一把牧草。这时汉拉翰停止了歌唱，而是用快速而又温柔的语调同欧娜交谈，他说：“房子很小，但是世界很大。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夜晚、清晨、太阳、星辰、夜晚的影子还有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他们都不用害怕。”“汉拉翰，”这时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能帮我一下吗？” “去吧，汉拉翰，”邻居的妇人说：“一阵风把干草堆的牧草吹散了，你帮我们把这捆牧草拧成绳子吧，你的手看上去很灵巧。” “让我来吧。”他说着，手上接过了那根小树枝，于是母亲开始分发给他牧草，他一边搓着一边很着急地完成，想要快点做他想做的事。妇人边说话边递给他牧草，她鼓励他，称赞他真是一个很好的捻绳人，比她们所见过的任何人包括自己的邻居都要灵巧。汉拉翰注意到欧娜在注视着他，于是他开始搓得飞快。他昂起了头，炫耀着他敏捷的双手、充满了知识的头脑和力大无穷的双臂。他一边炫耀着却一边倒退着，手中还一直搓着绳子，直到退到了身后大敞着的屋门。他没有多想，一脚跨出了门槛，站在了大道上。他一出去，母亲就立刻冲了过去，将绳子扔给了他，然后她甩上了大门以及内门，还插上了门闩。

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很满意地大声笑了起来，邻居也都笑着赞赏她。然而他们突然听到汉拉翰在撞击大门，嘴里还说着诅咒的话语，于是母亲马上阻挡住欧娜要拉开门闩的手。接着母亲向小提琴手使了个眼色，音乐便响了起来。这时一个年轻人未经允许就抓住了欧娜，把她带入了狂热的舞蹈中。一曲终了，小提琴手放下了琴弓，门外寂然无声，大道还是像往常一样宁静。

至于汉拉翰，他最终意识到他被关在了门外，而在这儿他失去了今夜避风的房子、美酒佳肴还有姑娘倾听的耳朵，这时的他已无力愤怒，勇气全失。他走到了海浪拍打的海岸边。

他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摆动着右臂，缓缓地为自己唱起了歌儿。当世界上的一切都辜负了他时，这样做总是能够鼓舞他自己。他唱起了一首不知何时作成的歌儿，歌名是《编绳》，开头是这样唱的：“是哪只该死的猫将我扔到了这儿。”

他唱了一会儿，雾霭和阴影就开始包围了他，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海水里冒了出来，那东西在移动着。在他看来，其中某个阴影就是沉睡于斯利夫奥提的那个像王后般的女人。而此时她已从沉睡中醒来，嘲笑着对她身后的跟随者说：“他太懦弱了，他太懦弱了啊。他根本没有勇气。”他察觉到那股绳还被他握着，于是又重新开始了编绳，可是在编的时候，他却感到世界上所有的悲伤都在这编织着的草绳上。一会儿他又觉得这草绳在他梦中变成了一条从海里冒出来的大水虫，并且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他，越来越紧，绕的环越来越大，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卷入其中，只剩下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后来他摆脱了绳子，继续沿着海岸朝前走着。他的身体颤抖着，脚步摇摇晃晃，灰色的影子绕着他不停地旋转。那些影子说：“他拒绝了仙山女儿的请求，实在是太可惜了。在这个世界上，直到生命尽头，他也不会感受到女人的爱带给他的安慰，而地狱的寒冷将永存他心间。他选择了死神，那就让他下地狱吧，下地狱吧，下地狱吧。”

汉拉翰和霍兰汉恩的女儿凯瑟琳

有一次，汉拉翰向北徒步旅行，农忙季节他不时地帮助农夫，讲述他的经历，并在葬礼和婚礼上献上他的歌声。

某一天，在通往科洛的路上，他意外地遇见了年轻时在芒斯特认识的一个女人——玛格丽特·鲁尼。那时，她的名声不怎么好，于是牧师把她赶出了那个地方。汉拉翰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眼睛的颜色，还有她用左手拂去脸上飘扬的头发的习惯，认出了她来。她说，她一直都在四处漂泊，兜售类似鲱鱼之类的东西。现在她要返回斯莱戈郡，在那里她同另外一个女人玛丽·吉利斯住在一块。她们俩有着类似的经历。她说如果他能去她家里歇歇脚她会很高兴，她也很乐意欣赏他献给流浪汉、盲人以及伯勒小提琴手的歌儿。她还说她很清楚地记得他，并向他致以好意。至于对玛丽·吉利斯，她打算说说他的过往，因而他不用担心会款待不周。当他与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流浪汉和贫穷的人们都会因为他的故事和歌儿而献出他们的所得，而他的名声也会传播到爱尔兰各地。

他很乐意与她同行，这样也会有一个女人倾听他苦难的经历，带给他安慰。夜幕将至，路过的男人们在此时都显得很英俊，而女人都显得很秀丽标致。汉拉翰说起了编绳的故事，女人将手臂搭在了他身上，在昏暗的天光中她显得和其他女人一样好看。

回伯勒的路上，他们一直交谈着。到家后，当玛丽·吉利斯看到了这个男人，并听到他的故事时，她几乎抑制不住地要叫喊起来——在这个房子里能有如此伟大的一个人实在是太令人激动了。

汉拉翰非常乐意在她们这儿定居一段时间，他实在是厌倦漂泊了。自从那一天他找到了那破败的小屋和四散的茅草，还有知道玛丽·拉维丽叶已经搬走后，他就成了居无定所的人。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因而他看不到落叶的树枝上冒出新绿，也看不到播种的大地上堆积收获的小麦。这是一次很棒的改变，从此他有了避雨的屋檐和夜晚的炉火，他也可以不经允许拿取桌上的食物。

居住在那儿时，他作了许多好歌儿，这些歌是如此地打动人心，又是如此地安静。它们大部分是情歌，也有一些在诉说忏悔之情，还有一些歌唱着爱尔兰和它经历的种种苦难。

每个夜晚，流浪汉、祈祷者和盲人都会聚集在她们的房子里，倾听他的歌曲和诗篇，以及发生在古时芬尼亚①人身上的故事。他们将这些都牢牢地印在了记忆中，而不是腐烂在书本里，于是他们将汉拉翰的名字带到了康奈特的每一个葬礼和婚礼仪式上。汉拉翰以前从未如此满足，也从未得到过如此之多。

12月的一天晚上，他唱起了一首从山顶的绿鸻鸟那儿听来的歌，歌中金发少年们离开了利默里克②，他们漂泊漫游于世界各地。那天晚上房间里挤了许多人，两三个年轻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坐在了炉火边的地板上。他们一直忙于烘烤马铃薯或者类似的事情，从而忽视了汉拉翰的存在。然而过了很久以后，当他们听到他的名字、他的声音，看到他打手势的方式、坐在床边的姿态——他的身影被映射在身后的白墙上，还有注意到他爬到有屋顶的茅草那么高时，他们想起了他。这时他们意识到，一个盖尔诗人之王、一个人类梦想的创造者被他们轻视了。

突然间歌声戛然而止，汉拉翰的眼神变得模糊，好像在注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此时玛丽·吉利斯正往他身旁桌上的大杯里倒威士忌酒，她停了下来，说：“你是在考虑要离开我们吗？”

玛格丽特·鲁尼听到了这句话，却不明白玛丽·吉利斯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把这句话看得很重，于是她走到了汉拉翰身边。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害怕她即将失去如此奇妙的诗人和这么好的同伴。她着迷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为她的屋子带来了许许多多。

“我的心上人，你不会离开我们吧。”她抓着他的一只手说。

“我想的不是这个。”他说，“我思考的是爱尔兰大地和她身上背负的苦难。”他的手撑着头，然后开始唱起了歌，他的声音如同寂寞旷野里吹过的风。

高高的库门海岸上啊，那古老的棕色山楂树裂为两半
左手边刮来的黑色寒风袭击了它；
我们的勇气如同古树般在狂风中四分五裂消失无踪，
然而在我们心中的隐秘处在眼睛喷射的火光里
站立着凯瑟琳，霍兰汉恩的女儿。
在诺克纳里尔山的高空，狂风撵走了白云
将雷电扔给了石头，对于所有这些，美伊芙女王能说的是；
愤怒如同嘈杂的云彩击中了我们的心脏
我们却低低地弯下腰亲吻她的双脚
啊，凯瑟琳，霍兰汉恩的女儿
克鲁纳贝尔的高地上发黄水池的水没过池沿，
因为潮湿的风刮走了停留的空气；
就好像狂暴的洪水冲洗着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血液，
然而她却比神圣十字架前高烛台的蜡烛更为纯洁
啊，凯瑟琳，霍兰汉恩的女儿。

他歌唱时，嗓音撕裂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玛格丽特·鲁尼将她的头埋入了手中，也在抽泣着。炉火边一位盲人乞丐的破衣裳因为呜咽而抖动不停，这之后屋里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恸哭的眼泪中。

红发汉拉翰的诅咒

汉拉翰离开玛格丽特·鲁尼家后又漂泊了很长时间。五月里一个晴朗的早上，他行走在靠近科洛的大道上，鸟儿在开满百花的灌木丛中唱着歌，他不由得也来了唱歌的兴致。他前进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小家，那不过是一个简易小棚屋，然而他依然兴致不减。他已经厌倦了这么多年来一年到头漂泊在外，从一个避风处搬到另一个避风处。虽然人们总是很欢迎他，邀请他分享食物，可是在他看来，有时候他的头脑好像正变得跟他的关节一样僵硬，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对他而言，夜晚的歌舞升平，用有趣的话语逗得小伙子们哈哈大笑，以及用歌声引诱女人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了。不久之前，他进了一个小屋，那些穷人们抛下这个小屋收割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重新修缮了屋顶的茅草，用一些麻布袋和灌木在角落里搭了个床，还清扫了地板，这时他对自己的这片小天地感到很满足，因为他可以随意进出，当烦恼来袭孤独降临时，他还可以整晚都将头枕在手上睡觉。慢慢地，邻居开始将他们的孩子送到他这儿学习知识。孩子们身上揣着几个鸡蛋或一个燕麦饼或几块泥炭，这些足以让他维持生计。有时候，如果有好几天他毫无预兆地前往伯勒的话，也没有人会抱怨。因为人们都知道他是诗人，在他的心中有一颗云游四海的灵魂。

五月的那个早晨他正好从伯勒回来。他满身轻松，哼着突然蹦到脑海里的一些新歌儿。突然，一只野兔横穿过了小道，钻进了田地里，又穿过了稀松的石墙。他意识到野兔横穿小道不是什么好征兆。他想起了玛丽·拉维丽叶在苦等他的时候，野兔将他引入了斯利夫奥提。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他还是难以释怀。“很显然，有人在我的前方设下了绊脚石。”他说。

说完了这话，他听见路边的田地里传出了哭泣的声音，于是他转头窥视着墙的另一边。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白色山楂灌木下，撕心裂肺地哭着。她的脸埋在了手中，然而她那柔软的头发、雪白的脖颈和年轻的面容都让他想起了布里吉特·柏赛尔、玛格丽特·吉莉安、玛芙·康尼兰、欧娜·科里、赛利亚·德里斯科尔和所有让他献出歌声的女孩。这些女孩都因为他的甜言蜜语而意乱情迷。 她抬头看了看，汉拉翰认出她是邻居家农夫的女儿。“怎么了，诺拉？”汉拉翰问。 “你带不走我的悲伤，红发汉拉翰。”女孩说。“如果你感到难过，那么我必须为你服务。”他说，“因为我了解希腊的历史，我知道什么是悲伤、分离和世界上的苦楚。如果我不能拯救你于烦恼，那么我将使用曾经拯救过许多人的歌声的力量，因为在歌中聚集了来自世界之源的诗人的智慧。而我自己将与其他诗人同坐在世界遥远的彼端，交谈着，直至生命和时间的尽头。”女孩停止了哭泣，说：“汉拉翰，我经常听说你经历的苦难和迫害。在你放弃了对斯利夫奥提那如王后般的女人的爱后，你便体会到了世间所有的苦恼，那女人也让你一直不得安生。但是当世界上的人们伤害了你，你自己也很清楚怎样去报复他们。而现在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汉拉翰？” “当然我会如你所说地去做。”汉拉翰回答。

“事情是关于我的父母还有兄弟们。”她说，“他们强迫我嫁给老帕蒂·道，因为他在山脚拥有上百英亩农场。而你要做的是，汉拉翰，就像年轻时你把老彼得·科尔马丁编进歌中一样，让他也成为你的歌词，于是悲伤将环绕着他。这会让他脑子里只有科洛的墓地而不会有婚姻的存在。请你不要迟疑，因为明天便将举行婚礼，我宁愿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天而不是在婚礼的那一天看到太阳升起。”

“我将把他编入歌中，带给他耻辱和悲伤。但是请告诉我，他有多大年纪了，因为我要把这放入歌儿中。”

“噢，他的年岁很大，他就跟你一样大，红发汉拉翰。” “和我一样大，”汉拉翰说，他的嗓音似乎嘶哑了，“和我一样大，那么我们之间相差了二十多岁！”对于汉拉翰来说，这真是糟糕的一天，因为一个有着如花面容的女孩竟然认为他是一位老人。“太悲伤了！”他说，“你在我的心中刺了一刀。”

然后他离开了女孩，沿着大道一直走到了一块石头前，他坐下来了，似乎这么多年来的所有重量在一瞬间都向他压了过来。他记起不久之前某座房子里的女人曾经说过：“你现在不是红发汉拉翰了，你是黄发汉拉翰，因为你的头发变成了亚麻的颜色。”他还曾经向另一个女人祈求过饮水，但是那个女人施舍给他的不是新鲜的却是酸臭的牛奶。有时候当他在朗读诗章高谈阔论时，女孩子却会同年轻无知的男子们轻声低语眉开眼笑。某天早晨起床后，他头一次注意到了他僵硬的关节和长途跋涉后疼痛的膝盖。他似乎变成了一个非常年迈的老人，他的肩膀感到寒冷刺骨，小腿上斑斑点点，他气若游丝，就像将要衰弱而亡。因为这些愁思，一股对于岁月以及岁月带来的一切的愤怒涌上了他心间，这时他抬头看见一只斑点老鹰慢慢地滑翔过天空，飞向巴利高利。他叫喊着：“巴利高利的老鹰，你也是年岁已老，你的翅膀满是划痕。而我将把你和你旧时的同伴——达甘湖的梭鱼和山崖上的紫杉——编入我的旋律。你将永远受到诅咒。”

他的左边有一丛灌木，也像其他各处一样开满了花儿。这时一阵微风将白色的花儿吹落在他的大衣上。“五月的花儿啊。”他感叹道，他将这些花儿收集在了手心里，“你永远也不会了解岁月，因为在生命的美好之时你便会凋零。我要把你编入我的旋律，献上我的祝福。”

他站了起来，从灌木丛中摘下一小枝放在了手心里。然而在那天回家的路上，他确实耷拉着肩，面色阴沉。

他回到家时，屋里没有其他人，于是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每当他想要做诗或赞美或下诅咒时，他便习惯如此。这一次，因为他已充满了流浪诗人下诅咒的力量，所以没用多长时间，他就作起了诗歌。完成后，他冥思苦想怎样才能将歌儿传遍整个村庄。

过了一会儿，一些学生进来了，想看看今天学校到底还教不教课。汉拉翰站了起来，然后坐在了壁炉旁的长凳上，学生都围绕他站立着。

他们原本以为他会掏出那本维吉尔的书，或者一本弥撒书，或者一本识字课本，然而他却举起了手中的那根小山楂树枝。“孩子们。”他说，“这就是我今天要交给你的新课文。”

“你们自己和世界上美丽的人们就好像这朵花儿，而岁月好像风儿悄悄来临，带走了这朵花。我对老年和老人下了诅咒，现在听我唱给你们听。”以下就是他所说的——

诗人，欧文·汉拉翰，在五月的灌木丛下
向他自己的头脑施以诅咒因为它已衰老灰白；
同样还有那巴利高利山上的斑点老鹰，
因为它是最古老的东西充满烦恼和疾病；
还有那从未曾绿过的紫杉树
就在山崖边和风儿的缺口中；
还有静坐在达甘湖底城堡中的灰色梭鱼
他瘦长的身体满是褶皱和痛苦；
为了新娘的幸福，诅咒落在老了的老帕蒂·布莱恩身上
因为他已秃顶内心懒散沉寂。
还有帕蒂的邻居，彼得·哈特、迈克尔·吉尔和他的朋友，
因为他们恍惚的精神永无尽头。
然后是西莫斯·库里南，绿色旷野的牧羊人
因为在他变形的手上抓着丁字拐杖；
然后从黑暗的北方召唤诅咒落于老帕蒂·道，
他想要将他那衰老的头颅躺在雪白的胸脯上，

他想要摧毁歌唱的嗓音破坏快乐的心灵，
他恳求诅咒的降临直到呼吸和身体分离；
然而他却呼唤祝福落在五月的花朵上，
因为花朵生于美丽，也死于美丽。

他一段一段地教给孩子们，直到他们都能说上一部分，有些学得快的甚至能全部唱出来。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他说，“你们要做的就是走出去唱会儿歌，唱给绿色的灯心草听，唱给所有你们遇见的人听，还有唱给老人听。”

“我会按你说的做的。”一个小家伙说，“我对帕蒂·道可熟了，上个圣约翰之夜①我们把一只老鼠扔进了他家的烟囱里，这次可比老鼠好玩多了。”

“我要到斯莱戈小镇的街上高唱这首歌。”另一个孩子说。“就那样做吧。”汉拉翰说，“请赶往伯勒，述说给玛格丽特·鲁尼和玛丽·吉利斯听，请求她们高声歌唱，也让那乞讨者和流浪汉将歌儿四处传播。”接着孩子们都跑了出去，充满了骄傲和调皮的神色，他们一边飞跑着一边唱着歌儿。这时汉拉翰完全不用担心歌儿会为人所不知了。

第二天早上，汉拉翰坐在门外等待着三三两两来上学的学生。等他们差不多都到齐后，他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考虑是不是该开始上课了。这时他听到空中传来了像蜜蜂飞行般的嗡嗡声，又好像是洪水季节里隐秘河流的水流声。然后他就看到了大道上朝小屋跑过来一群人，定睛一看，这群人都是老人，领头的是帕蒂·布莱恩，迈克尔·吉尔和帕蒂·道。所有人都拿着一根岑木枝或者一根黑刺李枝。他们一看到汉拉翰，就开始上下挥舞着手中的树枝，那些树枝此时如同在风暴中左右狂舞。他们的老腿也在奔跑着。

汉拉翰没有迟疑，立刻爬上了屋后的小山，逃离了那群人的视野。

过了一会儿，他又下山返回来了，躲在沟渠旁的荆豆丛中。当他看到了他的小棚屋时，所有老人正围着它，这时有个老人将一把点燃了的麦草用草耙插进了屋顶的稻草里。

“我的天啊。”他说，“我将老年、时间、疲乏和疾病都推向了自己，我又必须重新开始漂泊了。啊，神圣的天国之后啊，请保护我远离巴利高利的老鹰，山崖边的紫杉树，达甘湖城堡里的梭鱼和那群老人点燃的一把东西！”

汉拉翰的幻象

六月的一天，汉拉翰行走在靠近斯莱戈的大道上，然而他没有进入小镇，而是转头走向了贝恩巴尔本，因为那儿有古老岁月带给他的思想智慧，同时他也不愿意结识普通人。他一边步行一边哼着一首某次在梦中听过的歌：

啊，死神那腐旧干枯的手指呵
永远不会摸索到我们的藏身之处
在那荒芜的旷野高地上
爱情是给予和分享；
树木果实累累百花盛开
一年四季永不凋败；
在那儿河流奔腾向前
啤酒酒香四溢。
有位老人吹奏风笛
笛木闪耀着金银的光彩；
啊，皇后啊，她们的眼睛蓝如冰雪，

聚在一起翩翩起舞。
小狐狸咕哝说，
“啊，世界上的灾难之源是何物？”
太阳在甜美地微笑，
月亮拉扯着我的缰绳；
然而那只火红的小狐狸咕哝说，
“啊，不要拉扯他的缰绳，
他正骑往小镇
那是世界的灾难之源。”
当他们的心儿升到了如此之高
风儿便会迎面吹来，
他们取下了沉重的利剑
从闪耀着金银光彩的树枝上：
然而所有在战场上战死的
又都重新苏醒：
他们的故事很幸运
为人所不知。
因为，啊，那强壮的农夫
可以让铁铲撒谎，
他们的心脏如同酒杯
被人吮吸至干。
迈克尔将取下他的号角
从头顶的树枝上，
轻轻地吹出号角声，
当晚餐已经摆好。
加百利①将从水中走出
她长着鱼的尾巴，述说
发生的奇闻异事
在人们行走的潮湿大道上，
举起一支古老的角质杯
泛着锤子的银光，饮下
直到沉沉睡去
在闪闪发光的河边。

接着汉拉翰开始攀爬山岗，他停止了歌唱，因为对于他来说爬山的旅途很漫长，需要不时地坐下来歇一小会儿。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城墙角开着花儿的野欧石南灌木丛，这让他想起了他曾经要带给玛丽·拉维丽叶的野玫瑰，而在她之后他再也没有献过女人花儿了。他扯下了一小丛灌木，上面有着蓓蕾和盛开的花朵，于是他又唱起了他的歌儿：

小狐狸咕哝说，
“啊，世界上的灾难之源是何物？”
太阳在甜美地微笑，
月亮拉扯着我的缰绳；
然而那只火红的小狐狸咕哝说，
“啊，不要拉扯他的缰绳，
他正骑往小镇
那是世界的灾难之源。”

他离开了城墙，继续爬山。他的脑中浮现出歌唱相爱之人的古老诗歌，诗中的爱情有的甜蜜，有的悲伤，有的爱情在墓穴中沉睡时被他人的爱情唤醒，在幽暗的地方焕发着生命的光彩，在那里它们曾一直等待着处决和来自上帝的流放命令。

日落后，他总算到达了山崖边，于是他躺在了那儿的石脊上，俯视着山谷，那灰色的雾霭漫布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峰。

看着看着，他觉得这雾霭变成了一群模糊的男女幽灵，因此他的心脏因为害怕眼前的愉悦之感而怦怦跳起来，而他那从未歇下来的手从一小株玫瑰花丛中扯下了叶子，然后他看着叶子像一小队飘动的军队滑向了山谷里。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丝微弱的音乐，与世界上的其他曲子相比，在那音乐里有更多的笑声与哭泣。听到这个，他的心飞了起来，他开始放声大笑，因为他明白这音乐是世界上最美丽最伟大的人所作。玫瑰花那细小而柔软的叶子飘进了山谷里，似乎也开始改变了形状，直到变得像遥远雾霭中的一队男女，有着玫瑰花的颜色。接着那颜色开始变得五彩缤纷，他看到的是长长的一列高个年轻美男和如王后般的女人们。他们没有离他远去，而是朝他走来又经过了他。他们的面容高贵柔和却又苍白疲惫，好像他们一直在寻找并将永远寻找那些非常悲伤的事情。这时有模糊的手臂从雾霭中伸了出来，似乎要抓住他们，然而却完全触碰不到，因为他们的周围充满了宁静，不容破坏。在他们的前方远处，还有着另外一些幽灵，好像是为了表示尊敬而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那些幽灵不停地升起下降冒出隐匿。看到他们旋转着的飞行轨迹，汉拉翰知道是仙人们降临了——古代的战斗之神。那模糊的手臂并没有伸出去要抓住仙人们，因为仙人既不会犯下罪行也不会服从命令。接着他们都消失在了远方，似乎要飘往山那一边的白色大门。

在他面前，那雾霭现在就如同沙海般漫布开来，长长的灰色波浪洗刷着山峰。然而当他注视着这迷雾时，它又开始聚拢，形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缺少智慧的生命体，那生命体有着手臂，苍白的头颅被灰色飘荡的头发覆盖着。它越升越高，直到和陡峭的岩石边沿在同一水平上。接着那些幽灵们开始变得真实，而在雾霭中只能看清一半的一列新队伍迈着不齐的步子在缓缓经过，在雾中，每一个幽灵都闪烁着点点星光。他们离汉拉翰越来越近，于是他发现他们也同样都是恋人。他们没有心脏却有着心形的镜子，他们一直注视着对方镜子里自己的面孔。经过时，他们沉了下去，而其他幽灵升上来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他们没有保持规则的队形，而只是伸出野性诱惑的手臂，一个跟着一个。他注意到那些跟随而来的是女人，她们的面孔美过其他任何人，然而她们的身体却是模糊的形状缺少生命的力量。她们的长发在她们身边飘舞着，就好像里面生存着某种可怕的生命。突然间雾霭升起漫过了他们，接着一阵狂风将他们吹向了东北方，此时，汉拉翰也身处于一团白云中。

他颤栗着站了起来，打算离开山谷，这时他发现在岩石的上空中似乎站立着两个黑糊糊的半身形。其中一个有着乞讨者那悲伤的双眼，她用女人的声音对汉拉翰说：“同我说说话吧，因为七百年来这个世界或者其他世界上都还没有人同我交谈过。”

“请告诉我那些经过的幽灵都是谁吧。”汉拉翰说。

“第一次经过的，”女人说，“是在古代最负盛名的爱人们，有布拉纳德、迪尔德丽、格拉尼亚和他们亲密的爱人。还有一些不为人熟知，但是他们却同样是如此相爱。因为他们在对方身上寻找的不仅是如花般的青春，还有如夜晚星辰般永恒的美丽。不管是战争的打击还是世俗中爱情的辛酸，夜晚星辰的永恒都使他们远离疲乏和枯萎，而接下来的，”她接着说：“他们同样吮吸着这甜美的空气，在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面镜子。然而他们却不被诗人用歌声赞美，因为他们只是在寻找打败别人的胜利之感，以此来展现他们的力量和美貌，出于此，他们造出了某种爱情。而那些有着幽灵般身体的女人们，他们渴望的不是胜利，不是去爱人，而是被爱。如果亲吻没有印上她们的嘴唇，那么她们的心脏身体里都不会有流动的血液。她们的生命转瞬即逝。所有的这些都是不幸，然而我是最痛苦的，因为我是德瓦迪拉，他是德莫特。是我们的罪恶将诺曼人带到了爱尔兰。世世代代的诅咒都落在了我们身上，我们受到了比任何人都要严重的处罚。我们所爱的是处在最美好年岁的世间男女，是在鼎盛之时便逝去的美貌而不是恒久的美丽。当我死去时，我们周围没有长久的不可破坏的安静，而我们带给爱尔兰的战争的痛苦成为了对我们的惩罚。从此我们一起四处漂泊，而在我的爱人德莫特眼中，我就像一具长埋于地下的躯体，我知道这就是他眼中的我。向我提问吧，向我提问吧，因为岁月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他们的智慧，七百年来还没有人倾听过我的叙述。”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了汉拉翰，他双臂伸过头顶，大声咆哮了三次。山谷里放牧的牛抬头看了看又低下了头，森林外围的鸟儿们从沉睡中惊醒，在颤抖的枝叶间振翅乱飞。然而在岩石边缘的下面一点儿，一排玫瑰花叶仍然飘舞在空中，因为通往永恒的大门曾经开启，却又随着心脏的一声跳动而重新关闭。

汉拉翰之死

汉拉翰从来不在同一地方停留太长时间，这一次他又重新返回到了斯利夫奥提山脚下的一些小村庄中——伊尔顿、斯格尔普和巴利里。有时候他在这个房子里居住一段时间，有时候又在另一房子里歇歇脚。在各处，他都寻求着热烈的欢迎，而人们接待他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他的诗歌和他的学识。在他大衣下的小皮革袋里装着一些银币或铜币，然而他却用得很少，也没有人会找他索取报酬。他那握着李木手杖的双手变得笨重迟钝，脸颊干瘪疲惫，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是能吃下他想吃的东西，不管是马铃薯、牛奶还是一小块燕麦蛋糕。在奥提如此荒凉而泥泞的地方，有一股泥炭的烟味，这儿并不需要太多的精神气。他习惯了漫步于金纳迪福的大森林，他也习惯了在贝尔施拉格湖边的灌木丛中坐上数小时，聆听山上传来的水流声，或者凝视棕色泥塘里的投影。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夜幕降临后，从欧石南花丛中出现的小鹿也不会被他惊吓到，而是继续往草丛中或者旷野里奔去。日子缓缓流过，他似乎开始属于一个看不到而朦胧不清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颜色比其他颜色更加炫目，而沉寂也是更为持久。在森林里，有时候他能听到来来往往的音乐声，音乐停止，走出了他的记忆，他就如同做了一场梦。某一次，在一个寂静的中午，他听到了利剑的撞击声，这种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当夜幕降临月儿升起时，湖水便会像闪闪银光的石头大门，从寂静的湖心里会传来一阵被风撕裂了的微弱笑声，那笑声痛苦而恐惧，伴随而来的还有许多苍白的手，在空中召唤着。

收获季节的一个晚上他坐在湖边注视着湖水，思考着被紧锁在湖底和山上的所有秘密。这时他听到从南方传来了一阵哭喊声，开始的时候声音很微弱，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回声也越来越长，终于他能听见声音说的话：“我很美丽，我很美丽；鸟儿飞在空中，蛾子藏在叶中，飞过水面的昆虫盯着我，它们从未见过像我如此美丽的人。我很年轻，我很年轻：看看我，山峰；看看我，枯萎的森林，因为当你匆匆走过时，我的身体会如同这银白的湖水般闪闪发光。你和整个人类、整个兽类、整个鱼类、整个昆虫类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般将要倒下，然而我将大笑因为我还年轻。”她的嗓音断断续续，好像过于疲惫，然而即使断了她还是会继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我很美丽，我很美丽。”这时湖边的灌木丛摇晃了一下，一位非常年老的妇人从中踩出了一条小道，经过汉拉翰时，她迈着非常缓慢的步伐，面色如土，脸上的皱纹比所有他从前见过的老妇人的都要多，她灰白的头发被扎成了一束，穿着的破布掩盖不住她那经历过各种天气折磨的暗黑肌肤。她双眼圆睁，经过了汉拉翰，高高地昂着头，手臂在身体两侧直直地摆着。她走进了西方的山体黑影中。

当汉拉翰看到她时，一种恐惧涌上了心头，因为他知道她是温尼·拜恩，她在各处乞讨，呼喊着同样的调子。他知道她的智慧曾经使得所有邻居家的女人都向她寻求意见。她有着美妙的嗓音，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乐于在葬礼或婚礼上聆听她的歌喉。然而在许多年前的新年之夜，伟大的仙人们偷去了她的智慧，那时她正熟睡在城墙边沿，在梦中她看到了奥提山中的奴仆。

她消失在了山那边，她的呼喊声 “我很美丽，我很美丽”似乎是来自于天国的群星中。

灯芯草丛里潜进来了一股寒风，汉拉翰打了一个哆嗦，于是他站了起来，想找一个有炉火的房子。然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山，而是沿着一条小径继续往上爬，那条小径有可能是被人踩出来的山路，也有可能是干了的河床。他选择的道路和温尼一样。小径通向了一座小棚屋，那里是她如任何其它地方的停留之处。他非常缓慢地往上爬着，就好像他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途，最后他看到左手边有一束亮光。他觉得那亮光很像是来自温尼的房子，因而他转身走向了通往那房子的小道。然而天空已经是云朵满布，以至于他不能清楚地看见前进的方向。于是他刚走了几步，一只脚就滑了一下，接着他跌进了泥沟中。虽然靠抓着欧石南花的树根，他费力地把自己拖了出来，这次摔跤还是给了他一次巨大的打击，以至于他觉得躺着还是要比继续往前走舒服点。然而他总是充满了巨大的勇气，他一步一步地朝前挪动着，最后终于来到了温尼的小屋前。小屋没有窗户，但是光还是从门里射了出来。他打算走进去后休息一会，然而当他到了门边却没有看到温尼在里面，他只看到四个灰发老妇人在玩牌，里面没有温尼。汉拉翰坐在了门边的一堆干草上，他实在是精疲力竭了，不想说话，也不想玩牌，他的骨头和关节都像以前一样疼痛。他能够听到她们一边玩着牌一边交谈着，叫着手中的牌。他似乎听见她们在说着很久以前谷仓里那个老人所说的话：“黑桃与方块啊，是那勇气与力量；梅花与红心啊，是那知识与欢乐。”他自己继续重复着这些句子。不管是不是在梦中，肩膀的疼痛都是对他不离不弃。过了一会儿，小屋里的那四个女人开始争吵起来，互相指责着其他人玩得不公平。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尖叫声和诅咒声，直到最后房子周围和上空都充满了她们的噪音。汉拉翰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她们的争吵，说道：“这是濒临死亡的诅咒者与他的朋友之间的争吵。而我很好奇在这个孤独的地方，是谁即将死去？”

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当他睁开眼，他看到了面前的温尼满是皱纹的面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确认他到底还有没有呼吸。她用一块湿布擦去了他脸上已经干掉的血迹，然后搀扶着他进了小屋，让他躺在了她的床上。她从火上烤着的锅里取出了一些马铃薯递给了汉拉翰，为了让他舒服点儿，又给了他一杯泉水。他睡得很浅，有时候他听到她在房间里走动时哼着歌儿，于是夜晚就这样消磨过去了。第二天黎明，当天光逐渐亮起来时，他摸到了他那装着一些小钱的口袋，然后交给了她。她从里面掏出了一些铜币和银币，然而她又放了回去，似乎对于她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东西。也许她习惯乞讨的不是金钱，而是食物和衣服，又或者黎明的到来让她充满了骄傲和对于她自己美丽的一种新的自信。她出门砍了一抱欧石南，拿回来后洒在了汉拉翰身上，还一边抱怨着早晨的清冷，这时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皱纹和灰白的头发，她残破的牙齿黑糊糊的很稀松。给他盖好欧石南后，她便出门下山了。他能听见她在大声说着：“我很美丽，我很美丽。”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汉拉翰一整天都躺在那儿，身体酸痛而虚弱。当夜幕即将降临时，他又听到了她上山的声音。她进小屋后煮了马铃薯，然后像之前一样分给他吃了。日子一天一天像这样流走，而他的肉体变得越来越沉重。随着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弱，他开始明白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着比他更为强大的东西，这种东西开始充满了整个房子。在他看来他们手中握有无限的力量。他们的手只需轻轻一碰便能摧毁痛苦在他周围立起的墙，而他，也将飘向他们的世界。有时候他能听到非常微弱快乐的声音，那声音在椽木里或者在炉火中呼喊着。而其他时候，音乐声弥漫着整个房子，如风般在屋中穿行。过了一会儿，他的虚弱战胜了疼痛，这时候，在他周围升起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寂静，就好像湖心中的宁静。寂静中那微弱欢快的声音不停地进入穿过，如同飞快闪过的火光。

一天早晨他听到门外某处传来了音乐声，随着天光的流逝，那音乐声越来越大，直到埋没了那微弱欢快的声音，夜幕降临时甚至盖过了温尼在山间的歌唱声。午夜时分，那堵墙似乎溶解了，只剩下他的床漂浮在黯淡的朦胧光线中，那光来自于视野所及的远方。最开始，他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后来他看清楚了，有许多巨大的幽灵在这光里四处飘荡。

与此同时，那音乐声已经离他非常近了，他明白了那是利剑不断碰撞的声音。

“我快要死了，”他说，“合眼于这天国的音乐声中，啊，基路伯和撒拉弗①，接受我的灵魂吧。”

就在他呼喊时，离他最近的那道光突然充满了四射的火光，更为耀眼，他看到了这些都是直指他心脏的剑锋。然而突然间，一股明亮的火苗蹿起，燃烧得如同上帝的爱与恨般热烈，那火苗卷走了所有光线，奔向了外边，把他留在了黑暗中。开始时他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他周围的所有一切都黑得如同身处泥塘中。突然，火焰又燃烧了起来，似乎有一把麦草被投了进去。当他注视着这火焰时，那挂在钩子上的大锅、温尼烘烤蛋糕用的光滑石块、采割欧石南的生了锈的长刀以及他带进小屋的长黑刺李拐杖都映上了火光。他盯着这四件东西，脑海里泛起了一些记忆，他又重新获得了力量。他起身坐在了床上，大声而清晰地说：“大锅、石头、利剑和长矛，他们是什么？他们属于谁？这一次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接着他又倒下了，很虚弱，气若游丝。

一直在生火的温尼·拜恩走了过来，她的眼睛盯着他的床；这时那微弱的笑声又出现了，而昏暗的光线如灰白的波浪般悄悄填满了整个房间，他不知道那光线来自哪个神秘的世界。他看到了温尼衰老的面容和她干枯得灰白如泥土般的手臂。虽然他很虚弱，他还是尽力向身后的墙角退去。之后从那像干泥一样僵硬的破布里伸出了两只手臂，那手臂像河水的泡沫一般发白，难以捕捉。手臂缠绕着他的身体。这时响起了某种能够清楚听到却又像是来自遥远地方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着：“你将再也不能在女人的心上找到我。”

“你是谁。”他问。

“我属于永生不老的种族，有着永不疲倦的声音，我居住在衰老和死亡中，在失去了智慧的人群里也能发现我的身影；我在寻找着你，当整个世界如蜡烛燃尽后你便属于我。现在抬头看着，”她说，“婚礼的灯草已经被点燃。”

他看到房子里挤满了苍白模糊的手，每一只手上都举着似乎是为婚礼准备的灯草，却又像是为死亡点燃的长长的白蜡烛。

翌日清晨，当太阳升起时，十字路口的温尼从尸体旁站了起来，开始了她的四处乞讨，她一边步行着一边唱着同样的曲调，“我很美丽，我很美丽；鸟儿飞在空中，蛾子藏在叶中，飞过水面的昆虫盯着我，它们从未见过像我如此美丽的人。我很年轻，我很年轻：看看我，山峰；看看我，枯萎的森林，因为当你匆匆走过时，我的身体会如同这银白的湖水般闪闪发光。你和整个人类、整个兽类、整个鱼类、整个昆虫类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般将要倒下，然而我将大笑，因为我还年轻。”

那天晚上或者可以说从那之后的所有晚上她都没有返回过小屋。过了两天后，看牧草的人才在泥塘里发现了红发欧文·汉拉翰的尸体，于是叫来了男人们为他守灵，女人们为他唱起挽歌，并且为他举办了一场配得上伟大诗人称号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