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讲英国史（全彩图文版）（全3册）

[英]查尔斯·狄更斯 著

张珺怡 肖岚 苏旻婕 余一鹤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狄更斯讲英国史（第一卷）

狄更斯讲英国史（第二卷）

狄更斯讲英国史（第三卷）

版权页

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第一章 古英格兰和罗马人

第二章 早期撒克逊人统治下的古英格兰

第三章 撒克逊仁君——艾尔弗雷德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四章 阿瑟尔斯坦和六个青年君主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五章 丹麦人卡努特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六章 “野兔腿”哈罗德、哈德克努特，和“忏悔者”爱德华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七章 哈罗德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以及诺曼征服

第八章 诺曼征服者、威廉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九章 威廉二世——威廉·鲁弗斯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章 “好学者”亨利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一章 玛蒂尔达和斯蒂芬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二章 亨利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三章 “狮心”理查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四章 “无地者”约翰统治下的英格兰

作者简介

查尔斯·狄更斯（全名查尔斯·约翰·赫法姆·狄更斯），于1812年2月7日出生于英格兰的朴次茅斯。年幼时期，他的父亲由于负债而入狱，狄更斯不得不放弃求学，转入工厂工作。虽然他所受教育有限，但早年的贫困赋予狄更斯独特的经历和视角，为他日后的写作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最终成为了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在他的一生中，他一共出版过15本长篇小说、5本中篇小说、上百篇短篇小说以及数篇纪实文学；此外，他一生致力于改善儿童权利、教育，和其他社会改革活动。他最为耳熟能详的作品包括《雾都孤儿》、《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等。

作品简介

《狄更斯讲英国史》是一本由英国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为自己的儿女所编写的一套历史书籍，最早于1851年1月至1853年12月连载在英格兰周刊《家庭箴言》（Household Words）上；当时狄更斯亦出任本杂志编辑。本书一共分为三卷，讲述了从公元前50年到公元1689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之间的英格兰历史，其中也涵盖了部分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重大历史事件。虽为历史书，但狄更斯使用了更为风趣、更具故事性的文学写作手法，并在史实的基础之上加以创造，将文中对话和人物情感塑造得惟妙惟肖，带给读者身临其境一般的感受。此外，狄更斯一贯诙谐幽默的写作风格和讽刺口吻依旧贯穿全文，而且通过讲述历代君王的沉浮，作者也表达了一种世事难料，繁华落尽，一切终将归为尘土的超凡心境，并引发读者对人生真谛的思考。

本书第一卷（既第一至第十四章）分为四个部分：撒克逊入侵、斯堪的纳维亚入侵、诺曼征服，和盎格鲁-诺曼王朝在英格兰的巩固和发展。这一段历史见证了英格兰早期的动荡、分裂和统一，如果想要更深入地了解现今英格兰的文化，这段历史可谓是必不可缺的奠基石。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在本卷的最后三章，作者特意描写了安热万王朝的崛起和衰落，解释了英法两国矛盾的根源，并为占据第二卷主导地位的英法百年战争埋下了伏笔。

此译本最大的特点是保持了原文风趣的叙事风格，以讲故事的口吻传达了作者的意图，打破了“历史书枯燥无味”的传统观念。另外值得提及的是，出了忠实原文之外，本书的译者们为读者提供了详尽、谨慎的注解，以供有兴趣深入了解的读者查阅、参考。

第一章

古英格兰和罗马人

要是您看看世界地图，就会发现在东半球左上角的海域中，坐落着两处岛屿。这便是英格兰-苏格兰岛，以及爱尔兰的所在了。从大小上来说，英格兰和苏格兰占据了两座岛上大部分地盘，爱尔兰次之。至于那些小小的邻岛，则大多是苏格兰的零碎土地，它们袖珍得在地图上只呈现出一个个小黑点。海水长年累月奔腾不息，我猜小岛们很有可能是被这股力量分离开来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的救世主[1]降生于人间、躺在马厩里睡觉之前，这些岛屿就已经在这儿了。海水汹涌澎湃，在它们四周咆哮着，就像现在这样。可当时并没有雄伟的船舰和勇敢的水手在海面航行，穿梭往来于世界各地。相反，海上冷清极了；小岛孤零零地浮在广阔无垠的水面上，海浪泛着泡沫，冲刷着峭壁，刺骨的寒风从森林上方吹过，但是它们没能为岛屿带来探险者，野蛮的岛民们对世界其它地方没有任何了解，世界其他地方也对他们一无所知。

据人们推测，最先来到这些岛屿的是以从事买卖著称的腓尼基人[2]；他们乘着船来到这里，发现岛上盛产锡和铅。如您所知，这两样东西都非常有用，而且直到今时今日，它们还出产自沿海地带。康沃尔[3]最著名的锡矿就位于近海的地方。我曾经见过其中的一处矿区，离海近得连水面下方都给挖空了。而且，据矿工们说，在暴风雨天气里，当他们在地下深处作业的时候，能听到海浪雷鸣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因此，沿着岛边航行的腓尼基人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蕴藏锡和铅的地方。

为了获取这些金属，腓尼基人和岛上的居民做起了买卖，并给对方一些其他有用的物品作为交换。起初那些岛民都是些可怜的野蛮人，他们要么几乎一丝不挂，要么仅以粗糙的兽皮蔽体，还用有色的泥土和植物汁液在身上染色——就像其他野蛮人常做的那样。可是当腓尼基人乘船过海，到了对面的法兰西和比利时海岸之后，他们这样对当地人说：“我们已经去过对面的白色峭壁了，也就是您们在晴天里瞧见的地方；而且，我们还从那个叫做不列颠的国家带来了这些锡和铅。”一些法兰西人和比利时人也因此被吸引过去。他们在英格兰的南岸定居下来，如今这个地方被称作肯特[4]。尽管这些人自己也属于蛮荒民族，却教会了野蛮的布立吞人[5]一些有用的技术，提高了那儿的土地生产率。大概还有其他人从西班牙远道而来，在爱尔兰安家落户[6]。

就这样，外来者逐渐和岛民们融为了一体；未开化的布立吞人形成了一个野蛮、大胆的民族。他们依然蛮荒，这一点几乎丝毫未改，尤其是在远离海洋、外来定居者足迹鲜至的内陆地区；但是他们坚强、无畏、百折不挠。

这是一个森林和沼泽随处可见的国度，大部分地区雾霭茫茫，寒气逼人。您会觉得没有任何道路、桥梁、街道或者房屋配得上它的名字。所谓城镇，也不过是一些房顶覆盖着稻草的小屋子聚在一起罢了。它们隐藏在茂密的森林当中，四周环绕着一条沟渠，还有一道矮墙，墙身要么是泥巴砌的，要么是一根根树干叠成的。居民几乎不种谷物，也不铸造钱币，他们靠吃自家牛羊为生，把金属圈当做钱来用。野蛮人通常很会编东西，这儿的人也不例外；他们会纺织一种粗糙的布料，还能做些糟糕透顶的陶器。可是在建造堡垒方面，他们却高明许多。

他们编制出覆盖着兽皮的船，却极少冒险远离海岸。他们把铜和锡混在一起铸成了剑，可这些剑的形状却并不雅观，质地也软得很，受到重击就会折弯。他们还造出了轻便的盾牌、又短又尖的匕首，以及长矛——人们把矛掷向敌人后，再通过固定在矛杆上的长条状皮革把它们拉回来。矛杆粗大的一头还装有能连续发出短促尖利声的器具，意在吓唬敌方的马匹。古代的布立吞人被划分成多达三四十个部落，每个部落都由各自的的小首领掌管。布利吞人经常互相攻击，就像野蛮人常做的那样；作战时，他们往往会使用到那些武器。

他们对马儿钟爱有加。肯特的战旗上就画着一匹白马[7]。他们训练和指挥马儿的本领让人叹为观止。实际上，尽管现代人的智慧已大大提高，可那个时代的马儿（虽然体格较小，数量却很庞大）被调教得太棒了，可以说此后几乎已没有什么提高的余地。每一句号令它们都可以听懂并照做，而且当主人步行作战的时候，马儿们还会在喧闹嘈杂的战场上自己站着不动。要是没有这些既通人性又靠得住的动物，布立吞人最出色的技术大概也就派不上用场了。我所说的技术，就是战车和马车的建造与操纵；他们在这方面可是历史闻名呢！每类战车中最优良的那种，都是前面高度差不多齐胸，后面敞开；而车上的人全都站着，一个人驾驶，两三个人作战。拉车的马儿被训练得相当好，能够在碎石遍布的道路上飞快地奔驰，甚至可以穿过丛林，还能将主人的仇敌撞倒，踏在自己蹄下。车轮上还固定着剑刃和大钐镰的刀刃，从车身两边伸出来；当敌人被马儿踏倒在地时，就会被这些利器削成碎片。即使全速前进的时候，驾驶员只消一声号令，马儿也能立刻停下来。这时士兵便从各自的战车中纷纷跳出来，疯狂地砍杀周围的敌人；密集的剑雨落下来，铺天蔽日，随后他们就会跃上马背，或者踏上车辕，反正总有办法跳回战车里。一旦脱险，马儿就再次疾驰而去了。

布立吞人信奉一种奇怪而可怕的宗教，叫做德鲁伊教[8]。这种宗教似乎是很早以前从对面那个叫做法兰西、古时候称为高卢[9]的国家传过来的。它把日、月、大蛇，以及某些异教中的男女神灵混在一起当做崇拜的对象。德鲁伊教徒对大多数仪式内容守口如瓶，他们假扮成巫师，拿着魔杖；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东西，对无知的民众说那是装在金匣子里的蛇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德鲁伊教的仪式上会牺牲活人用做祭品，并对某些嫌疑犯施以酷刑，而且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甚至还会把一些人和动物同时关进柳条编制的大笼子里活活烧死。德鲁伊教的教士们对橡树和槲寄生具有某种崇拜之情；后者就是如今我们在圣诞节期间挂在房子里的那种植物，它的白色浆果会寄生在橡树上。教士们在一座被称为“圣林”[10]的幽暗森林里相聚，并用神秘的方法对来向他们求知的年轻人进行教导，有些青年留在他们身边长达二十年之久。

德鲁伊教徒们修建了高大的露天神殿和祭坛，有些建筑的残骸一直保留至今，其中最非凡绝伦的则要数索尔兹伯里平原[11]上的巨石阵[12]了，而在肯特郡梅德斯通市[13]附近的蓝铃花山[14]上，还有一座由三块奇特的石头组成的巨石阵，叫做基茨科蒂墓室[15]。对组成这些建筑的大石块进行检测之后我们得知，唯有在某种机械的帮助下，人们才能抬起这些大家伙，这种机械制作精巧，现今已十分常见，可显然布立吞人给自己建房子时并没有用到它，否则那些房子就不会如此不舒服了。那些德鲁伊教徒，还有跟他们在一起呆了二十年的弟子们，的确比其他布立吞人懂得多，所以如果是他们躲开别人的视线盖起了这些建筑，再假装用魔法创造了它们，倒也不足为奇；也许他们还参与了堡垒的建造呢。总之，这些人神通广大，又极受信任，照自己制定的法律行事，还不用纳税，他们不喜欢自己的职业才怪呢！除此之外，他们还使人们相信，信奉德鲁伊教的人越多，大家就越幸福，所以他们拥有成群结队的信徒也不足为奇。但是如今的德鲁伊教徒已经不那样做了，他们也不再装模作样地拿着巫师魔杖、戴着蛇卵——当然，任何地方都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想到这个还是挺让人欣慰的。

这就是距离我们的救世主降生五十年之前布立吞人的进步情形，此时的罗马人在尤利乌斯·凯撒[16]大将军的统领下，已经掌控了当时的已知世界。那时候凯撒刚刚征服了高卢，还在那儿知道了许多有关对面那座有着白色峭壁的岛屿之事，又听说住在岛上的布立吞人勇敢无畏，有的还被请来帮助高卢人反抗自己呢！他见距离这么近，便决定接下来就到不列颠去，征服那个国家。

于是，尤利乌斯·凯撒带领一万两千名士兵，分乘八艘船，漂洋过海来到了我们这座岛上。他从加来[17]和布洛涅[18]之间的法兰西海岸出发，“因为那里是到不列颠去的最短路径”；现在我们的轮船每天都沿这条路线走，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以为能轻易征服不列颠，但事情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简单，因为无畏的布立吞人作战极为勇猛，凯撒的骑兵又不在身边（一场暴风雨把他们逐了回去），再加上有几艘船在靠岸后被一个高高的海浪击成了碎片，他可谓是冒着一败涂地的极大风险。然而，勇敢的布立吞人每击败凯撒一次，凯撒总能向他们加倍讨还。尽管不是完全心甘情愿，可他还是愉快接受了对方的求和，离开了。

可是，第二年的春天他却又来了，这回带来了八百艘船和三万士兵。对此，不列颠部落选出了一个布立吞人做他们的大将军；在拉丁语里，这位将军的名字是卡西维劳努斯[19]，而他的布立吞名字则是卡斯沃尔伦。他可是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其士兵和他一起抗击罗马敌军时都表现得十分出色，害得罗马士兵一看见大片飞扬的尘土，或者听到不列颠战车疾驰时发出的咯咯声，就胆战心惊。除了几场规模较小的战斗以外，在肯特郡的坎特伯雷市[20]、和萨里郡[21]的彻特西市[22]，和一座沼泽四布的林间小镇，这三个地方附近都发生过战役。最后那个镇子就是不列颠领土的首府，也是卡西维劳努斯的地盘，估计距离现在的赫特福德郡[23]圣奥尔本斯市[24]不远。然而，从总体上来说，尽管他和他的士兵作战时总是勇猛如狮，但勇敢的卡西维劳努斯还是吃了败仗。再加之其他的布立吞首领对他心怀嫉妒，老是跟他吵架，各首领之间也争执不断，于是他不再坚持，提出了求和。尤利乌斯·凯撒很高兴能够轻松地授予和平，就带着剩余的船和士兵再度离开了。他本来指望在不列颠寻找珍珠，据我所知他可能确实找到了一些。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肯定找到了美味的牡蛎，而且还遇见了坚强不屈的布立吞人。我敢肯定，他对于后者的抱怨和八百年后的那位法兰西大将军拿破仑·波拿巴[25]如出一辙。拿破仑曾说过，在被英格兰人打败以前，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家伙；我相信他们从来没见过，而且以后永远都不会见到。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不列颠一直平安无事。人民不仅改善了城镇的样貌，生活方式也有所进步。他们变得更加文明开化，还走出家乡，从高卢人和罗马人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终于，罗马皇帝克劳迪厄斯[26]派能征善战的奥卢斯·普劳提乌斯[27]将军，带着千军万马来征服岛屿，而且没过多久皇帝也亲自披挂上阵了。但他们收获很少，于是又来了个名叫欧斯托里乌斯·斯卡普拉[28]的将军。一些布立吞部落的首领屈服了，但其他人却决心誓死抗敌。这些勇士当中的佼佼者就是卡拉克塔库斯（又名卡拉道克）[29]，他带领军队，在北威尔士的山区向罗马人发起攻击。“这一天，”他对自己的士兵说，“会决定不列颠的命运！你们是自由之躯，还是终身为奴，从此刻开始就要见分晓。记住你们那些勇敢的先人，就连高高在上的凯撒都被他们赶回了大海那边！”士兵们一听到这番话，就一面发出震天的呼喊，一面向罗马人冲去。可是在近身搏斗的过程中，布立吞人的武器相对落后，罗马人的利剑和盔甲比它们强太多了，结果布立吞人败下阵来。勇士卡拉克塔库斯的妻女被捕，兄弟自首，而他本人被虚伪且卑鄙的继母出卖，也落进了罗马人手里。对方押着卡拉克塔库斯和他的全部家人，耀武扬威地回了罗马。

可是，了不起的人即使虎落平阳、被捕入狱、锁链加身，也一样了不起。卡拉克塔库斯那高贵的仪态和忍受苦难时的威严，让聚集在街头围观他的罗马百姓深受感动，他和家人们因此重获了自由。至于他那颗伟大的心是否已经破碎，他是死在了罗马、还是回到了自己亲爱的故乡，就没有人知道了。时光飞逝，沧海桑田。英国的橡子长成了一棵棵大树，在几百岁高龄的时候根枯叶败，后来啊，新的橡树又从原地破土而出，活了一大把岁数之后也离开了我们；勇士卡拉克塔库斯余下的故事也慢慢被人遗忘了。

尽管如此，布立吞人却不愿屈服。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起义，数以千计的人牺牲了，死时手上还拿着武器。他们一有机会就反抗。这不，又有个名叫苏维托尼乌斯[30]的罗马将军来了，他向被视为圣地的安格尔西岛（后来叫做莫纳岛）[31]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还把德鲁伊教的成员关进他们自己的柳条笼子里烧死，用的燃料也是教徒们自己的。可是，即便有他在不列颠，还带领着战无不胜的军队，布立吞人也照样起义。定居在英格兰的罗马人在掠夺布立吞王后博阿迪西亚[32]的财产时遭到了她的抵抗，这位王后是诺福克郡[33]和萨福克郡[34]统治者的遗孀。罗马军官卡图斯[35]一声令下，王后受到了鞭笞，她的两个女儿则在母亲的面前惨遭凌辱，丈夫的亲戚们也沦为了奴隶。为了报复这一次的侮辱，怒气填胸的布立吞人不遗余力进行了反抗。他们将卡图斯赶到了高卢，毁掉了罗马人的财物，还把他们逐出了伦敦——不过那时伦敦还是一座贫困的小镇，只是个做买卖的地方罢了。几天之内就有七万罗马人丢掉性命，有的被吊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被剑刺死，还有的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于是苏维托尼乌斯加强了自己的军队力量，前来攻打布立吞人。后者也壮大了自己的部队，在已被对方强势占据的土地上向苏维托尼乌斯的兵马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在布立吞人发起第一波进攻之前，博阿迪西亚一面驾驶战车在军队间穿行，一面发出呼喊，要他们向压迫者——无法无天的罗马人复仇。她的秀发随风飘扬，脚下躺着两个受伤的女儿。尽管布立吞人进行了殊死搏斗，可还是在大屠杀中败下阵来，伤心的王后服下了毒药。

可是，布立吞人的精神却没有遭到摧毁。苏维托尼乌斯离开之后，布立吞人就朝他的军队发起进攻，收复了安格尔西岛。过了将近二十年之后，阿格里科拉[36]来了，他再次夺走了这个地方，并花了七年时间来征服这个国家，尤其是现在被称作苏格兰的地方。可是反抗活动依旧无处不在。那里的人民，也就是古代的苏格兰人，同他展开了最为血腥的搏斗。人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只为不让他们被阿格里科拉囚禁。参战的人那么多，直到现在苏格兰的某些小山还被说成是战士们坟头的石块堆起来的呢。三十年之后，哈德良[37]又来了，人们照样反抗他。一百年左右之后，塞维鲁[38]来了，布立吞人像猛虎般把他那雄师铁骑打得溃不成军，在看到数以千计的敌人在沼泽和湿地里丧生之后欢声雀跃。卡拉卡拉[39]是塞维鲁的儿子兼继承人，有那么一段日子，他是征服苏格兰人的最大“功臣”。可这个人依靠的不是武力，因为他知道暴力的作用是多么微乎其微。他把一部分土地归还给苏格兰人，还让布立吞人享有和罗马人一样的特权。从那以后，和平的日子持续了七十年。

然后，新的敌人又出现了。那就是撒克逊人[40]，他们是一个生性暴烈、以航海为业的民族，出身自莱茵河[41]北岸的国家。莱茵河是一条流经德国的伟大河流，岸上种着最好的葡萄——德国葡萄酒就是用它们酿成的。撒克逊人坐着海盗船，开始登陆高卢和不列颠海岸，掠夺那里的东西。一个叫卡劳修斯[42]的人赶跑了他们。这个卡劳修斯也不知是比利时人还是布立吞人，反正他是被罗马人任命到这个地方来，布立吞人第一次在海上作战也是由他带领的。可是这次失败以后，撒克逊人卷土重来。又过了几年，苏格兰人（当时的“苏格兰人”指爱尔兰民族）和北方民族皮克特人[43]开始频繁入侵不列颠南部。接下来的二百年中，这些袭击活动隔三差五地不断重演。与此同时，罗马皇帝和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布立吞人民也对罗马人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抗击。最后，罗马皇帝霍诺留[44]统治期间，罗马对世界各地的影响力迅速减弱，她需要所有士兵都留在国内，于是罗马人只好彻底放弃征服不列颠的希望，纷纷离开了。而布立吞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用自己英勇无畏的态度抗击敌人，自始至终不曾改变。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才刚刚撵走了罗马地方官，宣布自己是一支独立的民族。

从尤利乌斯·凯撒第一次入侵岛屿，到罗马人一去不复还，五百年的时间过去了。在那段日子里，罗马人虽然引发了激烈的战争跟可怕的流血，但也为改善布立吞人的生活条件做出了不少贡献。他们铺设了宽阔的军用道路，修建了堡垒，还教会了布立吞人怎样穿衣服，怎样武装自己，效果比他们原先强多啦。布立吞人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全方位的提高。为了抵挡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入侵，阿格里科拉用泥土砌了一道长城[45]，从纽卡斯尔[46]延伸到过了卡莱尔[47]，全长70多英里呢。哈德良曾对它进行加固；而塞维鲁发现这道墙亟需修缮之后，又用石块修补了它。

最重要的是，在罗马统治期间，基督教通过罗马人的船只首次传入了不列颠，让那儿的人们学到了伟大的一课：要成为上帝眼中的好人，他们就必须像爱自己一样去爱自己的邻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德鲁伊教的成员们宣称，信仰这一套实属罪大恶极，并且大肆诅咒所有的基督教徒。可是，德鲁伊教的祈福没有给人们带来半点好处，那些人的诅咒也没有产生任何恶果，而且即使没有他们，太阳也会升起，雨水照样降临，当人们发现这些的时候，便开始觉得德鲁伊教的成员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他们的诅咒和祈福都没有什么意义。从那以后，德鲁伊教的弟子数量锐减，教士们也纷纷改行。

讲到这里，英格兰在罗马统治下的历史就接近尾声啦。人们对于这500年间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多，可还是发现了某些遗迹。工人们在挖开地面、为住房或教堂建造房基的时候，经常会找到一些锈迹斑斑的钱币，它们曾经属于罗马人；农民用犁翻动土地，或者园丁用铁锹铲泥土的时候，也会发现罗马人吃饭时用过的盘子、宴饮时用过的酒樽、还有他们曾走过的路面等等，都已经破碎不堪了。可罗马人挖出的水井，至今都没有干涸；罗马人铺好的道路，也变成了我们公路的一部分。在一些古战场上，还能发现布立吞人的矛头和罗马人的盔甲，它们在战斗中猛烈的撞击力下脱落，如今都已腐烂，混在了一起。罗马人驻扎过的地方现在长满了草，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累累土丘几乎随处可见，那里埋葬着大批的布立吞人尸骨。在诺森伯兰郡[48]的荒山野岭中，塞维鲁的那堵墙上，尽管青苔和野草已是泛滥成灾，可那遗迹却仍旧顽强地延伸着。夏日里，牧羊人会带了自己的狗儿躺在上面打瞌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巨石阵也依然挺立，缅怀着那个不列颠尚不知罗马人为何物的古老年代；而当时的德鲁伊教徒们，就算用最神奇的魔杖，也无法在荒凉的海岸沙滩上留下这样的碑文。

[1] 指耶稣基督（Jesus Christ），根据《圣经》记载，大希律王（一说是古罗马凯撒奥古斯都大帝）要求百姓们全部办理户口登记手续，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去。约瑟属于大卫家族，于是他带上已怀身孕的妻子玛利亚从拿撒勒去伯利恒。到达伯利恒时，天色已晚，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他们只得在一个马棚里栖身。这天夜里，玛利亚生下一个男孩，由于马棚里找不到干净的地方，约瑟和玛利亚只得把孩子包好，放在马槽里，这孩子就是耶稣。（译注）

[2] 腓尼基人（the Phoenicians）是历史上一个古老的民族，以航海和经商著称；他们生活在今天地中海东岸相当于今天的黎巴嫩和叙利亚沿海一带，曾经建立过一个高度文明的古代国家；公元前10世纪至公元前8世纪是腓尼基城邦的繁荣时期。（译注）

[3] 康沃尔郡（Cornwall）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端，是世界上最具历史的产锡区；北面和西面濒临大西洋，南面是英吉利海峡，首府为特鲁罗（Truro）。（译注）

[4] 肯特郡（Kent）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北临泰晤士河河口湾，东濒多佛尔海峡，西北与大伦敦毗邻，首府梅德斯通（Maidstone）。（译注）

[5] 布立吞人（Briton）6世纪以前居住在不列颠岛南部的的凯尔特民族。（译注）

[6] 这件事情在爱尔兰神话中被称为第六次入侵，由米尔（Míl）的儿子们率领；他们战胜了爱尔兰神话中的神族Tuatha dé Danann并逼迫他们退居地下。现在的爱尔兰人被认为是米尔的后代。（译注）

[7] 英文中的马(horse)的词源为horsa，相传霍萨（Horsa）与亨吉斯特（Hengist）是第一批迁到不列颠的朱特人领袖，两人于499年来到肯特时，头顶的旗帜上有一匹奔腾的白马，因此白马就成为了肯特的象征。（译注）

[8] 德鲁伊教（Druidism）是西方世界最古老信仰之一，信徒崇拜大自然，并将橡树视作至高神祇的象征，他们把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看作一种万灵丹，认为它具有神圣的疗效。相传德鲁伊教的仪式和教义都是非常神秘的，而且只依照惯例口头传授。所以很多历史学家经过历代研究和探索，对德鲁伊教依然所知甚少，绝大多数有关德鲁伊教的资料还是来源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献。罗马时代以后，由于基督教的控制，人们逐渐淡忘了德鲁伊教。但是到了公元1717年，一名自称德鲁伊大祭司的威廉·史度克里和约翰·托兰又重建了德鲁伊教，而后的亨利·荷力恢复了其古代教条，使其成为类似于共济会的慈善团。近代的新德鲁伊教组织则大多以德鲁伊教为载体，传达一些更现代的观念，例如信仰自由、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等。（译注）

[9] 高卢（Gaul），指现今西欧的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北部、荷兰南部、瑞士西部和德国莱茵河西岸的一带。（译注）

[10] 任何文化中具有宗教意义的丛林都可以称为“圣林”，其特点由于文化差异而各不相同。（译注）

[11] 索尔兹伯里平原（Salisbury Plain）是英格兰中南部的白垩高原，占地300平方英里（780平方公里）。大体位于威尔特郡内，小部分位于汉普郡内。（译注）

[12] 巨石阵（Stonehenge）是欧洲著名的史前时代文化神庙遗址，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英国考古学家研究发现，它的准确建造年代距今已经有4300年，即建于公元前2300年左右。巨石阵占地大约11公顷，主要是由许多整块的蓝砂岩组成，每块约重50吨。这些石柱排成圆形，最高的石柱高达10米，许多都横架在两根竖直的石柱上。（译注）

[13] 梅德斯通（Maidstone）是肯特郡首府，位于英格兰东南部。（译注）

[14] 蓝铃花山（Bluebell Hill）位于梅德斯通市和罗切斯特市之间，俯瞰梅德韦河，是北部丘陵的一部分。（译注）

[15] 位于英格兰肯特郡艾尔斯福德村附近的蓝铃花山上，是一处新石器时期长型墓室的遗迹。目前由非官方组织英国文化遗产保护机构(English Heritage)负责照管，全年向公众开放。（译注）

[16]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Gaius Julius Caesar，100BC-44BC），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恺撒出身贵族，历任财务官、祭司长、大法官、执政官、监察官、独裁官等职。公元前49年，他率军占领罗马，打败庞培（Pompeius），集大权于一身，实行独裁统治。公元前44年，恺撒遭暗杀身亡。（译注）

[17] 加来（Calais），法国北部港市，位于加来海峡省，濒临多佛尔海峡，是距离英格兰最近的法国城镇，也是法国最大的客运港，从伦敦到欧洲大陆的旅客，多在此登岸。（译注）

[18] 布洛涅（Boulogne），法国北部港市，濒临加来海峡的东南侧，是法国的商港及主要渔港，也是欧洲大陆与英国之间的主要客运港。（译注）

[19] 卡西维劳努斯（Cassivellaunus），布立吞人首领。公元前54年凯撒第二次入侵不列颠期间，他带领各部落抗击罗马军队，最终由于战败的布立吞人向凯撒泄露了他的行踪而投降。（译注）

[20] 坎特伯雷（Canterbury），英格兰东南部城市，中世纪时曾是宗教朝圣地。（译注）

[21] 萨里郡（Surrey）位于英格兰东南部，郡府吉尔福德（Guildford）。（译注）

[22] 彻特西（Chertsey）位于英格兰萨里郡兰尼米德区的城镇。（译注）

[23] 赫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位于英格兰东部的郡，有英国最大的十所学府之一的赫特福德郡大学。（译注）

[24] 圣奥尔本斯市（Saint Albans）英国著名的教堂城市，位于英格兰东南部，伦敦之北、赫特福德郡内。（译注）

[25] 拿破仑·波拿巴（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执政、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出生在法国科西嘉岛，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天才。他多次击败保王党的反扑和反法同盟的入侵，捍卫了法国大革命的成果。他颁布的《民法典》更是成为了后世资本主义国家的立法蓝本。他执政期间多次对外扩张，形成了庞大的帝国体系，创造了一系列军事奇迹。1812年兵败俄国，元气大伤；1814年被反法联军赶下台。1815年复辟，随后在滑铁卢之战中失败，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1821年病逝，1840年尸骨被迎回巴黎隆重安葬在塞纳河畔。（译注）

[26] 提比略·克劳迪厄斯·凯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Tiberius Claud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10BC-AD54），罗马帝国朱里亚-克劳狄王朝（Julio-Claudia）的第四任皇帝，公元41年至54年在位。（译注）

[27] 奥卢斯·普劳提乌斯（Aulus Plautius，），公元1世纪的罗马政治家、将军，公元43年至47年掌管不列颠行省。（译注）

[28] 欧斯托里乌斯·斯卡普拉（Ostorius Scapula），罗马将军，政治家。公元47年冬天，罗马皇帝任命他接替奥卢斯·普劳提乌斯，掌管不列颠行省。（译注）

[29] 卡拉克塔库斯（Caractacus），卡图维劳尼部落的首领，带领布立吞人抗击罗马侵略者。斗争失败之后，他逃到了卡逖蔓杜阿女王的领地，可是女王逮捕了他，并把他交给罗马人。作为一名军事犯，他被判处死刑，可是罗马皇帝克劳迪亚斯听了他赴刑前的演讲便释放了他。（译注）

[30] 盖乌斯·苏维托尼乌斯·博里努斯（Gaius Suetonius Paulinus），罗马将军，在镇压博阿迪西亚的反抗活动中任指挥官，并以此著称；勿与曾著有《十二凯瑟传》（The Twelve Caesars）罗马历史学家苏维托尼乌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混淆。（译注）

[31] 安格尔西岛（Anglesey），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最大的岛屿，面积676平方公里。地势低而起伏不平，从东北到西南有一连串低矮山丘和河谷。（译注）

[32] 博阿迪西亚（Boadicea，原名拼写为Boudica），英格兰东英吉利亚地区古代爱西尼部落的王后，丈夫艾西尼国王普拉苏塔古斯(Prasutagus)是罗马人的傀儡，罗马人企图在他死后吞并爱西尼。因此，博阿迪西亚于公元61年领导了一次大规模反罗马人压迫的活动。但这些布立吞人远不及组织精良的罗马部队，不久便被镇压下去。（译注）

[33] 诺福克郡（Norfolk）位于英格兰东北部，郡治在古城诺维奇（Norwich）；东临北海，南接萨福克郡，西北部沿岸地区与林肯郡东南沿岸地区合组成沃什湾。（译注）

[34] 萨福克郡（Suffolk）位于英国英格兰东部，郡治在伊普斯维奇（Ipswich），东临北海，北接诺福克郡。（译注）

[35] 卡图斯·德奇亚努斯（Catus Decianus）公元60年至61年担任不列颠尼亚代理官，塔西佗认为他的贪婪是激起博阿迪西亚起义的部分原因。科尔切斯特市被起义军攻克后，他也逃到了高卢。（译注）

[36] 格奈乌斯·尤利乌斯·阿格里科拉（Gnaeus Iulius Agricola，AD40-93），是古罗马弗拉维王朝时期的著名将领。他曾于图密善皇帝时期，具体为公元77-84年担任罗马帝国不列颠尼亚行省总督，并在任期内发动了侵入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战争，扩展了帝国的疆域。后遭图密善皇帝忌惮，被解职召回罗马，但仍获得凯旋式的荣耀，后来再没有获得任何公职。关于其死因说法多样。（译注）

[37] 普博留斯·艾留斯·图拉真·哈德良（Publius Aelius Traianus Hadrianus，AD76-138）罗马帝国安敦尼王朝的第三位皇帝，五贤帝之一，117年至138年间在位。在位期间，停止东方战争，与帕提亚国王缔结和约，改革官僚制度和法律。又在不列颠岛北部建造了横贯东西的“哈德良长城”，以御防那些居住在现今苏格兰的“蛮族”的入侵。世人历来对他评价较好，个人爱好也很丰富。他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皇帝。（译注）

[38] 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Septimius Severus，AD145-211）罗马皇帝，193至211年在位。他出生于罗马帝国阿非利加行省大莱普提斯（今利比亚），是第一位来自非洲的罗马皇帝。（译注）

[39] 马库斯·奥莱留斯·维塞鲁·卡拉卡拉（Marcus Aurelius Severus Antoninus Augustus，AD188-217），罗马皇帝，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Septimius Severus）的大儿子。统治期间曾颁布安扥尼努斯敕令(Constitutio Antoniniana)，给予所有罗马帝国出身自由的人完整的罗马公民权，以此增加提供.税收与服役的居民数量。他还降低了罗马硬币25%含银量，以支付古罗马军团的开销，并在罗马城外建起一座庞大的公共浴场，其遗址至今保留，被称为卡拉卡拉浴场。（译注）

[40] 撒克逊人（Saxons）又译萨克森人，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最早居住于波罗的海沿岸和石勒苏益格地区，即今日德国境内的尼德萨克森（Niedersachsen）。曾在北海大肆进行海盗活动。公元5世纪早期开始在德意志北部以及沿高卢和不列颠的海岸迅速扩张。这种扩展与法兰克人发生冲突。公元772年，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开始对其进行征服战争，战争时断时续进行了32年，终于把撒克逊人并入法兰克帝国。（译注）

[41] 莱茵河（Rhine）是西欧第一大河，发源于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北麓，西北流经列支敦士登、奥地利、法国、德国和荷兰，最后在鹿特丹附近注入北海。全长1232千米，是一条著名的国际河流。（译注）

[42] 卡劳修斯（Carausius），三世纪罗马帝国的一名军事指挥官，于公元286年篡位，在不列颠和高卢北部自立为帝，执政7年后，被其财务大臣阿勒克图斯（Allectus）暗杀。（译注）

[43] 皮克特人（the Picts）指数世纪前，先于苏格兰人居住于福斯河以北的皮克塔维亚，也就是加勒多尼亚（现今的苏格兰）的先住民。（译注）

[44] 弗拉维乌斯·霍诺留·奥古斯都（Flavius Honorius Augustus，384-423）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之次子，罗马帝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后首任西罗马帝国皇帝，393至423年在位。（译注）

[45] 指哈德良长城（Hadrian’s Wall）。公元122年，哈德良为防御北部皮克特人反攻，保护已控制的英格兰的经济，开始在英格兰北面的边界修筑一系列防御工事。公元122—128年，罗马人耗时六年，修建了一道长73公里的泥石混合城墙，高约4.6米、底宽3米、顶宽约2.1米，上面筑有堡垒、瞭望塔等，后人称之为哈德良长城。公元142年，罗马人在哈德良长城以北又修筑长达37公里的安东尼长墙。（译注）

[46] 纽卡斯尔（Newcastle）是英格兰北部的政治、商业和文化中心。它位于泰恩河下游北岸，东距北海13公里。1080年因建新城堡而得名。面积112平方公里，十六世纪以后为英国主要的煤港。（译注）

[47] 卡莱尔（Carlisle）位于英国西北部坎布里亚郡，处于伊登河（River Eden）等三条河流的交汇处，是重要的贸易中心。（译注）

[48] 诺森伯兰郡（Northumberland）位于英国英格兰最北部，首府纽卡斯尔（Newcastle）。东临北海，北与苏格兰接壤。（译注）

第二章

早期撒克逊人统治下的古英格兰

罗马人才刚离开不列颠，布立吞人[1]就开始后悔了。因为罗马人一走，再加上布立吞的人口数量也由于长年战争而大大减少，导致塞维鲁的那道墙[2]无人把守，成了残垣断壁，皮克特人[3]和苏格兰人便一窝蜂地从墙那边涌了过来。他们在最富饶的城镇里又杀又抢，而且抢一次不过瘾，他们还经常回来，变本加厉地杀人夺物；倒霉的布立吞人生活中充满了恐慌。仿佛是嫌只有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在这儿作恶多端还不够似的，撒克逊人[4]也乘着船跑来祸害岛上的居民。此外，就连岛民们自己好像也认为日子过得尚不够悲惨、还需要加点料，他们会为了做什么样的祷告、应该怎样祷告而大吵大闹。这在教士中间尤为严重；他们不顾一切地互相辱骂，诅咒所有不听自己劝说的人（这一点竟然与德鲁伊教徒[5]出奇地相像）。总而言之就这样，您大概也猜到了，布立吞人的生活糟糕透顶。

简单说来，在这等凄风苦雨的逼迫下，布立吞人不得不向罗马人呼救。于是一封名为《布立吞人的呻吟》[6]的求助信被送往了罗马。他们在信中说：“野蛮人把我们赶下海去，海水又把我们抛还给野蛮人。我们要么死于剑下，要么死在水里，除了这项艰难的选择之外，我们就一无所有了。”可罗马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救不了布立吞人，因为他们自己的敌人也十分凶残强大，光是为了自保，就已经耗费了罗马人大半的精力。最后，布立吞人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苦日子，便决定跟撒克逊人讲和，并邀请对方到自己的国家来，帮忙抵挡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的入侵。

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位名叫沃蒂根[7]的不列颠君主，他跟亨吉斯特、霍萨两位撒克逊人首领[8]签订了友好条约。在古老的撒克逊语言里，这两个首领的名字的意思都是“马”，因为撒克逊人和其他未开化的民族一样，都喜欢用动物的名字来给人命名，比如霍萨（意为“马”）、沃尔夫（意为“狼”）、贝尔（意为“熊”）、洪多（意为“猎犬”）等。北美洲的印第安人虽然远远比不上撒克逊人，可他们到现在还这样做呢。

亨吉斯特和霍萨赶跑了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为此沃蒂根对他们感激涕零，他不仅同意他们在英格兰一座名叫萨尼特[9]的小岛上定居，还准许他们再多请些同胞来一起住。不过，亨吉斯特有一个漂亮女儿叫罗伊娜[10]。在一场宴会上，她把一个盛满了酒的金杯递给了沃迪根，并对他说：“亲爱的国王，为您的健康干杯！”国王就喜欢上了她。依我看，这是亨吉斯特的诡计；他的目的是诱使国王坠入情网，好借机加强撒克逊人对国王的影响力，而前来赴宴的美女罗伊娜、金酒杯还有其他的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但不管怎样，反正他们结为了夫妇；而且，直到很久之后，每逢国王对撒克逊人生气，或者怀疑他们有心扩张领土，罗伊娜就会伸出自己白皙的双臂环绕住他的脖子，柔声柔气地说：“亲爱的国王，他们是我的族人啊！好好地对待他们，就像你喜欢我这个撒克逊姑娘一样，人家在宴会上用金酒杯向你敬过酒呢！”面对此情此景，我真是不知道国王如何能把持自己。

可是，人终有一死！随着时间的推移，沃蒂根死了，不过——我恐怕——是在被赶下王位、关进监牢之后；后来，罗伊娜死了；再后来，一代又一代的撒克逊人和布立吞人也相继死去了。然而他们的事迹却没被忘却：长着白胡子的吟游诗人们频繁地出现在一场场宴会上，讲述他们祖先的功绩。在那些人吟唱的历史故事当中，最有名的当属那些讲述亚瑟王[11]的勇气和美德的传说。据说亚瑟王是那个古老年代里的一位不列颠君主。可是，究竟他是确有其人、还是几个人的故事被混在一起归入了他的名下、或者关于他的一切都是虚构，就没有人知道了。

不过，正如吟游诗人在故事和歌谣里描述的那样，早期撒克逊人统治时代的确曾经发生过一些妙趣横生的故事；我马上就讲给您们听。

在沃蒂根那个年代前后，不断有新的撒克逊人在各部首领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涌进不列颠境内。其中一拨人打败了东部的布立吞人，在那里定居下来，给自己的地盘起个名字叫埃塞克斯[12]；还有一群人在西边住下了，称自己的王国为韦塞克斯[13]；北方的诺福克[14]人和南方的萨福克[15]人也在各自的领地上安顿下来。慢慢地，英格兰的土地上便出现了七个国度，这就是所谓的“撒克逊七王国”[16]。至于可怜的布立吞人，他们天真地将这群好战分子当做朋友邀请过来，却被他们喧宾夺主、鹊巢鸠占，最后只得藏到德文郡[17]、康沃尔郡[18]、威尔士[19]和它的邻国。这些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被征服。如今康沃尔的海滨地区，环境阴暗、地势陡峭、高低不平；在光线不明的冬日里，经常有船在陆地附近失事，无人生还。风和海浪发出吓人的呼号，把坚硬的岩石切割成拱门和山洞的模样，它们是古时留下的废墟，被人们叫做“亚瑟王城堡[20]遗址”。

撒克逊七国当中，最有名的当属肯特[21]王国。因为来自罗马的修道士奥古斯丁[22]，就是在这里向撒克逊人（当时他们骑在布立吞人头上作威作福，根本不屑于听后者讲述关于宗教和其他任何东西的事）宣扬基督教的。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23]特很快就改变了信仰，他宣布自己皈依基督教的时候，朝臣们也都自称是基督教徒。后来，他的十万国民也皈依了基督教。奥古斯丁在国王的宫殿附近盖了一座小教堂，现在这块地方已归美丽的坎特伯雷大教堂[24]所有。伦敦附近有一个布满泥泞沼泽的地方，原先是一座为阿波罗[25]兴建的庙宇。国王的外甥赛贝尔[26]在那里为圣彼得[27]建了教堂，也就是现在的威斯特敏斯特教堂[28]。而在伦敦市内，在一座黛安娜[29]庙宇的地基上，他又另外修建了一座小教堂，即圣保罗教堂[30]；从那个古老的年代开始，它就屹立在那儿，直到今日。

埃塞尔伯特去世后，这片土地上的明君就变成了诺森布里亚[31]的国王埃德温[32]。据说在他当政期间，妇女和孩童可以放心地拿着一袋金子而不必遮遮掩掩。他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了洗礼，还举办了一次隆重的会议来商讨他本人及其臣民是否应该全部信仰基督教。结果他们决定皈依基督。旧宗教的大祭司夸菲[33]在会上做出了重要演讲。他在发言中告诉人们，自己发现那些古老的神明都是些骗子，“我百分之百确定，”他说，“看看我吧！我伺候了那些神灵一辈子，他们却一点事都没有替我做过。可要是他们真有本事，起码也该让我发迹，才对得起我为他们做过的一切。但鉴于他们从来都没让我发迹过，我十分肯定他们都是骗子！”说完，这位举止奇特的祭司就迅速拿起了宝剑和长矛，跨上战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神殿疾驰而去，并将长矛掷向它以示羞辱。从那以后，基督教便在撒克逊人中间传播开来，成为了他们信仰的对象。

大约一百五十年之后，有一位王子埃格伯特[34]宣称自己更有资格继承韦塞克斯的王位。然而，当时的国王贝奥特里[35]却有着极其强势的背景，因为他娶了埃德贝加[36]做妻子，岳父奥法[37]也是撒克逊七国的国王之一。这位埃德贝加王后是个机敏的杀手，要是谁冒犯了她，谁就得死。一天，她给某位附属于朝廷的贵族调制了一杯毒药，不想却被她的丈夫误饮下去，丢了性命。于是百姓们揭竿而起，成群结队地冲向王宫，在宫门处高喊“打倒恶毒的王后，她会给人下毒！”人们把她驱逐出境，还废除了被她玷污的头衔。多年以后，一些从意大利归来的游客说他们在帕维亚镇[38]看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她以前端庄美丽，可那时已经面黄肤皱，弯腰曲背地在街上四处游荡，流着眼泪乞讨面包。人们还说她就是那个给人下毒的英格兰王后。那的确是埃德贝加没错，后来她就那样死了，尸体曝露在外，脏兮兮的头上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

由于埃格伯特曾经提出登上韦塞克斯王位的要求，他觉得自己呆在英格兰已经不安全了，就到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大帝[39]的王宫去寻求庇护。倒霉的贝奥特里而死，他才刚一咽气，埃格伯特便回到不列颠，继承了韦塞克斯的王位。不仅如此，他还征服了其余六国的几位君主，吞并了他们的领土，并首次把自己所统治的国家称为英格兰。

然而这时候，新的敌寇——斯堪的纳维亚[40]人出现了，他们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把英格兰折腾得够呛。这是一个来自丹麦和挪威的民族，英国人称其为斯堪的纳维亚人。他们熟悉海上的情况，生性好战，胆大妄为，心狠手辣，也不信仰基督教。这些人大老远坐船跑来，在所到之处抢劫、放火。他们在战场上打败过埃格伯特、也被埃格伯特打败过，可是双方都不把失败放在心上。在埃塞伍尔夫[41]和他的儿子埃塞尔博德[42]、埃塞尔伯特[43]以及埃塞雷德[44]四个人的统治时期，斯堪的纳维亚人来了一次又一次，连烧带抢，把英格兰搞得一片狼藉。埃塞雷德在位期间，他们捉住了英格兰东部地区的统治者埃德蒙，还把他捆在树上，要求他改变信仰，可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埃德蒙冷静地拒绝了。于是这些人就打他、跟他开些可鄙的玩笑，在他完全无法自卫的情况下朝他射箭，最后还砍掉了他的脑袋。埃塞雷德国王也在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作战的时候负伤殒命，本来还会有更多人成为他们的刀下鬼，然而接下来的这位继任者却是英格兰史上最优秀、最聪明的君主。

[1] 布立吞人（Briton），6世纪以前居住在不列颠岛南部的的凯尔特民族。（译注）

[2] 指哈德良长城（Hadrian’s Wall）。公元122年，哈德良为防御北部皮克特人反攻，保护已控制的英格兰的经济，开始在英格兰北面的边界修筑一系列防御工事。公元122—128年，罗马人耗时六年，修建了一道长73公里的泥石混合城墙，高约4.6米、底宽3米、顶宽约2.1米，上面筑有堡垒、瞭望塔等，后人称之为哈德良长城。公元142年，罗马人在哈德良长城以北又修筑长达37公里的安东尼长墙。（译注）

[3] 皮克特人（the Picts）指数世纪前，先于苏格兰人居住于福斯河以北的皮克塔维亚，也就是加勒多尼亚（现今的苏格兰）的先住民。（译注）

[4] 撒克逊人（Saxons）又译萨克森人，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最早居住于波罗的海沿岸和石勒苏益格地区，即今日德国境内的尼德萨克森（Niedersachsen）。曾在北海大肆进行海盗活动。公元5世纪早期开始在德意志北部以及沿高卢和不列颠的海岸迅速扩张。这种扩展与法兰克人发生冲突。公元772年，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开始对其进行征服战争，战争时断时续进行了32年，终于把撒克逊人并入法兰克帝国。（译注）

[5] 德鲁伊教（Druidism）是西方世界最古老信仰之一，信徒崇拜大自然，并将橡树视作至高神祇的象征，他们把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看作一种万灵丹，认为它具有神圣的疗效。相传德鲁伊教的仪式和教义都是非常神秘的，而且只依照惯例口头传授。所以很多历史学家经过历代研究和探索，对德鲁伊教依然所知甚少，绝大多数有关德鲁伊教的资料还是来源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献。罗马时代以后，由于基督教的控制，人们逐渐淡忘了德鲁伊教。但是到了公元1717年，一名自称德鲁伊大祭司的威廉·史度克里和约翰·托兰又重建了德鲁伊教，而后的亨利·荷力恢复了其古代教条，使其成为类似于共济会的慈善团。近代的新德鲁伊教组织则大多以德鲁伊教为载体，传达一些更现代的观念，例如信仰自由、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等。（译注）

[6] 布立吞人向罗马军队发出的求助信，请求对方协助抗击野蛮人的入侵；这封信最早见于6世纪传教士吉尔达（St Gilda）的著作《不列颠的征服与毁灭》（"On the Ruin and Conquest of Britain"）。（译注）

[7] 沃蒂根（Vortigern），公元5世纪的一位不列颠军阀。（译注）

[8] 亨吉斯特（Hengist）和霍萨（Horsa），相传他们是朱特部落一个名叫威特吉尔斯的人的儿子，且二人同为第一批迁到不列颠岛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领袖，于446~454年前来不列颠协助国王沃蒂根与皮克特人作战。（译注）

[9] 萨尼特岛（the Isle of Thanet），位于英格兰肯特郡东北角一小岛，濒临泰晤士河口湾及大斯陶尔(Great Stour)河的两条支流。（译注）

[10] 罗伊娜（Rowena），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领袖亨吉斯特的女儿，因史料记载不详而被现代历史学家视为虚构人物。（译注）

[11] 亚瑟王（King Arthur），传说中古不列颠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伟大国王。他的传说最早记载于公元7世纪至十一世纪的威尔士诗集《高多汀》（"Y Gododdin"）中，其形象随着传说故事的演进而不断地变化，最后演变成为统治不列颠之王，成为将兰斯洛特、崔斯坦等传说中的骑士收于麾下的“圆桌骑士团”首领，拥有至高荣誉的英雄。（译注）

[12] 埃塞克斯王国（Kingdom of Essex），撒克逊七国之一，建于6世纪。最后一任国王是西热尔德（Sigered），他于825年将王国割让给埃尔伯特。现在的埃塞克斯是英国英格兰东南部的郡。东滨北海、南界泰晤士河口。面积3，672平方公里，首府切姆斯福德（Chelmsford）。（译注）

[13] 韦塞克斯（Wessex），意即“西撒克逊”（West Saxons），撒克逊人建立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据说是在495年由塞尔迪克领导下的撒克逊人建立。（译注）

[14] 诺福克郡（Norfolk）位于英格兰东北部，郡治在古城诺维奇；东临北海，南接萨福克郡，西北部沿岸地区与林肯郡东南沿岸地区合组成沃什湾。（译注）

[15] 萨福克郡（Suffolk）位于英国英格兰东部，郡治在伊普斯维奇（Ipswich）；东临北海，北接诺福克郡。（译注）

[16] 撒克逊七王国（the Saxon Heptarchy），从五世纪中开始，盎格鲁、撒克逊和朱特等众多日耳曼部族攻入不列颠尼亚(今英格兰)，建立起七个相互征战的王国。日后的英语就起源于这个时期。七个王国分别是：诺森布里亚（Northumbria）、麦西亚（Mercia）、东安格利亚（East Angelia）、埃塞克斯（Essex）、肯特（Kent）、萨塞克斯（Sussex）以及韦塞克斯（Wessex）。（译注）

[17] 德文郡（Devon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郡，郡治埃塞特克（Essex）；西邻康沃尔郡，东南方濒临英伦海峡。（译注）

[18] 康沃尔郡（Cornwall）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端，北面和西面濒临大西洋，南面是英吉利海峡，首府特鲁罗（Truro）。（译注）

[19] 威尔士（Wales）是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个王国，位于大不列颠岛西南部，东界英格兰，西临圣乔治海峡，南面布里斯托尔海峡，北靠爱尔兰海，加的夫（Cardiff）是其首都与第一大城。（译注）

[20] 一座位于廷塔杰尔（Tintagel）半岛的中世纪城堡，与康沃尔郡的廷塔杰尔村相邻，传说中它是由亚瑟王设计的。（译注）

[21] 肯特王国（Kent），英格兰东南部的中世纪王国，相传在5世纪由朱特人建立，并于10世纪成为英格兰王国的一部分，改称肯特郡；现在的肯特郡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北临泰晤士河河口湾，东濒多佛尔海峡，西北与大伦敦毗邻；首府梅德斯通（Maidstone）。（译注）

[22] 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Canterbury，约公元6世纪前期至公元604年），本笃会修道士，于597年成为第一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据说他还是英国国教会的创始者之一。595年，罗马教皇格雷戈里派奥古斯丁带领一批传教士到英格兰去，说服肯特国王及其臣民皈依基督教。（译注）

[23] 埃塞尔伯特（Ethelbert），肯特国王，在位56年，曾于568年抗击韦塞克斯人。他在公元597年接受洗礼，大批臣民也和他一同皈依基督教。（译注）

[24] 坎特伯雷大教堂（Canterbury Cathedral），位于英国肯特郡郡治坎特伯雷市，建于公元324年，是英国最古老、最著名的基督教建筑之一。（译注）

[25] 阿波罗（Apollo），希腊神话中十二主神之一，全名为福玻斯·阿波罗(Phoebus Apollo)，意思是“光明”或“光辉灿烂”，他被视为司掌文艺之神，主管光明、青春、医药、畜牧、音乐等。（译注）

[26] 赛贝尔（Sebert），东撒克逊人第一位皈依基督教的国王。（译注）

[27] 圣彼得（Saint Peter），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他是耶稣第一个选的门徒。（译注）

[28]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 （译注）

[29] 黛安娜（Diana），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和狩猎女神，相对应于希腊神话的阿耳忒弥斯（Artemis，阿波罗的妹妹）。（译注）

[30] 圣保罗（Saint Paul）是耶稣的同时代人，但比耶稣年轻。他是发展新生的基督教教徒的最重要的先驱。圣保罗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坐落于英国伦敦，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纽盖特街与纽钱吉街交角处，巴洛克风格建筑的代表，以其壮观的圆形屋顶而闻名，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它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是英国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译注）

[31] 诺森布里亚（英语：Northumbria），是盎格鲁人建立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最初由两个以迪斯河为界的独立小王国组成，其中一个是伯尔尼西亚，它的领土范围包括今天的东苏格兰、英格兰的伯维克、罗克斯堡、东诺森布里亚以及达勒姆地区。另外一个是德拉，它的领土范围包括今天英格兰的约克郡的北部和东部地区。（译注）

[32] 埃德温（Edwin，586–632/3），诺森布里亚国王，公元616年开始执政，直到去世；627年接受洗礼，皈依基督教。（译注）

[33] 夸菲（Coifi），于公元627年在诺森布里亚的古德曼哈姆神殿担任祭司。（译注）

[34] 埃格伯特（Egbert），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02至839年在位。（译注）

[35] 贝奥特里（Beorhtric），韦塞克斯国王，公元786至802年在位。（译注）

[36] 埃德贝加（Edburga），麦西亚国王奥法的女儿，据说她因失手毒杀了丈夫贝奥特里而逃到了法兰克帝国，成了一名女修道院院长，又因与人通奸而被逐出修道院，在帕维亚沿街乞讨直到死去。（译注）

[37] 奥法（Offa），麦西亚国王，公元757至796年在位，曾帮助贝奥特里登上王位。（译注）

[38] 帕维亚（Pavia），属于意大利伦巴第大区。位于米兰市南部24英里（30公里），是提契诺河畔的引人入胜的历史名城。（译注）

[39]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742-814），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第一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建立了囊括西欧大部分地区的庞大帝国。他在行政、司法、军事制度及经济生产等方面都有杰出的建树，并大力发展文化教育事业。他还引入了欧洲文明，被后世尊称为“欧洲之父”。（译注）

[40] 斯堪的纳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也包括丹麦，这些国家彼此视对方属于斯堪的纳维亚。虽然他们政治互相独立，共同的称谓却显示了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深厚的渊源。斯堪的纳维亚一词对于世界各地的人有不同的含义，但北欧国家才是称呼三个斯堪的纳维亚王国（挪威、瑞典和丹麦）以及两个共和国（芬兰、冰岛）的正式名称；这里的称呼虽为“Danes”，但其指的确是来自同一个文化历史背景的北欧多国国民，还非只有“丹麦人”。（译注）

[41] 埃塞伍尔夫（Ethelwulf），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39至858年在位，曾于825年征服肯特王国。（译注）

[42] 埃塞尔博德（Ethelbald），埃塞伍尔夫的次子，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58至860年在位。（译注）

[43] 埃塞尔伯特（Ethelbert），埃塞伍尔夫的三子，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60至865年在位。（译注）

[44] 埃塞雷德（Ethelred），埃塞伍尔夫的四子，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65至871年在位。（译注）

第三章

撒克逊仁君——艾尔弗雷德统治下的英格兰

这位明君就是艾尔弗雷德大帝[1]。他登基的时候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他小时候被人带去过罗马两次，那时撒克逊贵族习惯去他们认为有宗教意义的地方旅行；此外，他还在巴黎待过一些时日。虽然他是埃塞伍尔夫[2]最年幼、最得宠的儿子，可由于那时候的人并不怎么把学习当回事，所以艾尔弗雷德都已经十二岁了却还没人教他读书识字。不过，就像许多长大以后成就非凡的伟人一样，艾尔弗雷德有位非常了不起的母亲。一天，他的母亲奥丝贝嘉[3]和儿子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偶然读到了一本撒克逊诗集。那个时代离印刷术的发明还早得很，所以诗集是用好看的字体写成，颜色鲜亮，装裱美观，上面还有许多插图。兄弟们赞叹得不得了，于是妈妈就说：“你们四个王子，谁先学会认字，我就把它送给谁。”艾尔弗雷德当天就找到了一位导师，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学起来，很快就把书赢到了手。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骄傲。

在这位伟大的国王登基的第一年里，他就和斯堪的纳维亚[4]人进行了九次交战，还跟他们签订了一些条约，虚伪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发誓保证离开这个国家。他们装模作样地在自己佩戴的手镯前庄重宣誓；那些手镯往往是在他们死后做陪葬的，十分神圣。可他们并不在乎这个，因为只要他们高兴，就可以跟往常一样，回来又是打、又是抢、又是烧，把背誓违约当做家常便饭。在艾尔弗雷德国王登基后的第四年，在那个不祥的冬天，大批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踏遍了英格兰每一个角落，国王的兵力严重分散，被打得溃不成军。艾尔弗雷德也成了光杆司令，只好乔装成普通的农民在村舍里避难；而房子的主人是一个不认识他的放牛郎。

于是，就在斯堪的纳维亚人到处搜寻他的时候，国王就暂时躲在放牛郎家里。有一天，放牛郎的妻子留下他一个人照看她放在灶台上烘烤的蛋糕。可是，艾尔弗雷德满脑子都惦记着那些被斯堪的纳维亚人四处追捕的可怜臣民，他忙着修理自己的弓箭，打算等局势好转的时候就用它们来教训教训那帮伪君子。然而，他那尊贵的脑袋忘记了蛋糕，它们被烤焦了。放牛郎的妻子回来后把他狠狠训斥了一番，压根没想道自己骂的是国王。“什么！”她说道，“那些蛋糕，你能时刻准备着吃，就不能看顾好？笨蛋！”

最后，又一群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德文郡[5]海岸登陆时遭到了当地士兵的迎头痛击，他们的首领被杀，旗帜也给夺走了。旗上有一个乌鸦形象的图案，我觉得这鸟倒是蛮适合那种偷鸡摸狗的军队。失去旗子让斯堪的纳维亚人坐立不安，因为他们相信这面旗是一位父亲的三个女儿使用魔法，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织出来的，他们中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他们在战争中获胜，旗上的乌鸦就会舒展翅膀，好像要飞起来似的；可要是他们吃了败仗，它就会变得没精打采。要是这只鸟做过半点儿这样“合乎情理”的事，那么现在它可完全有理由垂头丧气，因为艾尔弗雷德国王也加入德文郡的士兵当中来了。在萨默塞特郡[6]的沼泽里，国王和士兵们找了一块坚硬的土地安营扎寨，准备尝试向斯堪的纳维亚人复仇，解救受压迫的百姓。

然而，反攻的当务之急是掌握那些讨厌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有多少兵力、了解他们怎样修筑堡垒。于是，擅长音乐的艾尔弗雷德国王便化装成吟游诗人的样子，拿着竖琴来到了斯堪的纳维亚人的驻扎地。他在敌军首领古斯鲁姆[7]的帐篷里弹琴唱歌，取悦那些开怀畅饮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表面上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然而实际上他正在留心观察对方的帐篷、武器、风纪等所有他想知道的事。很快，了不起的国王就换了种方式为斯堪的纳维亚人助兴：他将忠心的随从召集到约定的地方。随从们用欢呼和泪水迎接了国王，因为他们原先以为他要么失踪了，要么就不在人世了。在国王的带领下，众人冲向敌军的营地。激烈的厮杀过后，他们击败了斯堪的纳维亚人，还围困了对方十四天以防其逃走。可艾尔弗雷德不光正直、勇敢，他的心地也很仁慈；胜利后，他并没有杀掉对方，而是提出了议和，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全部离开英格兰西部，到东边去定居，还要求古斯鲁姆必须加入基督教，以示对这一神圣宗教的纪念，因为正是它教会了伟大的艾尔弗雷德仁慈和宽恕，即便自己曾受到对方的百般加害。古斯鲁姆照办了。艾尔弗雷德国王在其洗礼上担任了他的教父。古斯鲁姆是一位可敬的首领，完全对得起这份仁慈，因为从那以后，他一直对国王忠心耿耿、竭诚尽节。古斯鲁姆手下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也很守信。他们不再放火打劫，而是老老实实地工作起来，耕地、播种、收获，和善良诚实的英格兰人过上了同样的生活。我希望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孩子能经常和撒克逊人的孩子一道在洒满阳光的田野里嬉戏，希望斯堪的纳维亚的小伙子能跟撒克逊姑娘共坠爱河、喜结连理，希望当夜色中赶路的英格兰旅客出现在斯堪的纳维亚人房门前的时候，对方能收留他们住上一夜，还希望斯堪的纳维亚人和撒克逊人坐在红彤彤的炉火旁边，友好地谈论艾尔弗雷德大帝。

但是，并非所有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都像古斯鲁姆的部下们那样。几年之后，又有人来了，还像以前那样又烧又抢。其中有一个叫黑斯廷斯[8]的海盗，他生性凶狠残暴，竟敢带着八十艘船沿着泰晤士河[9]一路抢到了格雷夫森德[10]。随后的三年可是一个多事之秋：英格兰人跟这群斯堪的纳维亚人打过一场战争；国内遭受过一次饥荒；还有一场瘟疫——人和动物都没能幸免。可是坚强的意志始终支持着艾尔弗雷德国王，他制造出大型的船舰，用来在海面上追赶海盗，还以自己的英勇为士兵做出表率，鼓励他们在陆地上勇猛抗敌。最后，敌人被悉数赶跑，英格兰获得了安宁。

和平时期也好，战争年代也罢，艾尔弗雷德国王都树立下了同样的丰功伟绩，他为改善人民生活所付出的辛劳一刻也没有停息过。他喜欢和聪明人以及外国游客聊天，把对方告诉自己的事写下来，拿给臣民们看。学会读英文之后，他还学习了拉丁语，于是现在他的工作之一就是把拉丁文的书籍翻译成盎格鲁-撒克逊方言，这样人们就会产生兴趣，并通过书的内容增长见识；他制定出公正的法律，使人民生活得更加幸福自由；他罢免了所有心怀偏袒的法官，好让百姓们免受冤屈；他十分关心子民的财产，对抢劫犯严惩不贷。据说在伟大的艾尔弗雷德国王的统治下，即使把金链子和珠宝编成串挂满街头，而绝不会有人碰一下，这种事不足为奇。他还设立了学校，在法院里耐心地审理案件，因为他心中最大的渴望就是让所有的臣民都得到公正的待遇，让他们比自己即位初期更加聪明快乐，各方面都有所进步。艾尔弗雷德在这些工作上所付出的辛劳令人震惊。他把一天的时间分成几段，每段时间都用来集中精力处理特定的事务。为了能够精确地划分时间，他用蜡做出了尺寸完全一样的火炬、蜡烛，标上距离相等的刻度，而且从来不让火苗熄灭。就这样，他根据蜡烛的燃烧划分出了时间段，其精确程度几乎和我们现在用钟表来划分小时完全一样。可是蜡烛刚发明出来的时候，人们发现当风和气流透过门窗、墙缝进入宫殿时，蜡烛就会因淌蜡而无法均匀燃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国王让人把蜡烛放进了木头和白色兽角做成的匣子里，这就是英格兰最早的提灯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饱受无名之症的痛苦折磨，这种病会引发频繁的剧痛，且无药可解。但他像个勇敢正直的男子汉那样忍受着病痛，正如同他忍受生命中其他的苦难。直到公元九百零一年，他在执政三十年之后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虽然时隔已久，但直到今时今日，对于他的盛名、百姓对他的热爱和感激，人们依然记忆犹新。

接下来即位的是绰号“长者”的爱德华[11]，他这个国王是由议会选举出来的。在爱德华当政期间，艾尔弗雷德的一个侄子[12]企图篡位，英格兰被他搅得国无宁日。英格兰东部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和这篡位者站在一边（他们大概是对艾尔弗雷德敬重过了头，因而愿意追随他的侄子），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可是国王在姐姐[13]的帮助下获得了胜利，并安安稳稳地在王位上坐了二十四年。他逐步扩大自己对全国各地的控制权，再次统一了撒克逊七国[14]。

就这样，英格兰变成了一个统一的国度，由一个撒克逊国王统治。那时候撒克逊人已经在这里定居四百五十多年了，其风俗习惯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他们依旧好吃贪杯，举行宴会时往往一片喧闹、不醉不归，但也有不少让人感觉舒适甚至高雅的新东西传播开来，而且这样的内容还在迅速增多。比如说，他们在墙上挂上用丝绸织成的织锦，上面还绣着花鸟等装饰，这就像现在我们往墙上贴壁纸似的。桌椅用不同的木料精雕而成，有的还拿金银来做装饰，还有的干脆就是用金银这些个名贵金属打造成的。人们穿着丝绸、棉布、金色薄绸或刺绣做的衣服，还佩戴着金质的饰物，用餐刀和勺子来吃饭，盘子则是用金、银、铜、及兽骨做成的，角制酒杯、床架和乐器的花样也很多。宴会时，一把竖琴像酒杯似的在宾客们之间传来传去；而拿到琴的人往往会唱首歌，或是弹上一段曲子。他们制造的武器样样坚固，其中有一种可怕的铁锤，能够一击致命，很久之后还有人使用。撒克逊人天生就是男俊女俏。前额处分开的秀发、浓密的胡须、健康的肤色，还有清澈的双眸，无不使男人们引以为傲。美丽的撒克逊女子则让英格兰到处都充满了一种崭新的愉悦和优雅。

撒克逊人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但我现在想说的是，在艾尔弗雷德大帝的统治下，英格兰撒克逊人性格中最美好的特点第一次得到了激发，并且首先在这位国王身上体现出来。那是全世界各个民族当中最最伟大的品质。走路也好，乘船也罢，撒克逊人的后代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行进，不管他们去往何处，就算到了世界最边远的地方，他们也一样耐心、坚忍，从来不会在精神上屈服，更不会背弃自己认准了的事业。欧洲、亚洲、非洲、美洲，全世界哪儿都一样；荒漠中、森林里、大海上，不管是烈日炙烤、还是寒冰冻体，撒克逊人的本性从未动摇。法制、工业、人身财产安全，以及所有经过长期坚持不懈才能换来的伟大成果，这个民族的人走到哪里，它们就必然会出现在哪里。

我停下笔来，一面思索，一面赞叹着这位高贵的帝王，撒克逊人所有的美德都被他一个人占尽了。他胜不骄、败不馁，坚持不懈、绝不动摇，胜利时胸怀雅量、失败时心存希望，热爱知识、真理、公正、自由，注重人民教育，为了保存美丽的古撒克逊语言，他做出的贡献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没有他，我现在讲故事所用的这种英语方言，会缺失掉二分之一的语义。据说英国至今还有些最好的法律是在艾尔弗雷德的精神启示下制定的。那么，就让你我一起祈祷，希望它能鼓舞我们英国人的心灵，至少让我们在见到蒙昧无知的同胞时，能够终己一生竭尽全力去教化他们；告诉那些统治者，是谁有责任教育人民，又是谁玩忽职守，并让他们知道自打公元九百零一年之后——虽然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创造的福祉却少得可怜；跟艾尔弗雷德大帝的光辉榜样比起来，他们可是差得远呢。

[1] 艾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849-899），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71至899年在位，曾统帅臣民成功抗击北欧海盗入侵。他善于学习，鼓励教育，翻译过大批古典名著，并编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大力完善国家的法律体系和军队结构。（译注）

[2] 埃塞伍尔夫（Ethelwulf），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39至858年在位，曾于825年征服肯特王国。（译注）

[3] 奥丝贝嘉（Osburga），埃塞伍尔夫的第一任妻子，其生平事迹仅在《艾尔弗雷德大帝的一生》（阿塞著）（Life of King Alfred，Asser）中有所记载。她大概死于856年之前，这一年埃塞伍尔夫娶了第二任妻子，即法兰西卡洛林王朝的公主朱迪思。（译注）

[4] 斯堪的纳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也包括丹麦，这些国家彼此视对方属于斯堪的纳维亚。虽然他们政治互相独立，共同的称谓显示了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深厚的渊源。斯堪的纳维亚一词对于世界各地的人有不同的含义，但北欧国家才是称呼三个斯堪的纳维亚王国（挪威、瑞典和丹麦）以及两个共和国（芬兰、冰岛）的正式名称；这里的称呼虽为“Danes”，但其指的确是来自同一个文化历史背景的北欧多国国民，还非只有“丹麦人”。（译注）

[5] 德文郡（Devon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郡，郡治埃塞特克，西邻康沃尔郡，东南方濒临英伦海峡。（译注）

[6] 萨默塞特郡（Somersetshire），英国英格兰西南部的郡，北临布里斯托尔湾。（译注）

[7] 古斯鲁姆（Guthrum，卒于公元890年），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英国东北部后，在当地施行斯堪的纳维亚人本国的法律，古斯鲁姆正是这一地区（Danelaw）的首领。公元876年，他已经占领了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两个王国的大片土地，遂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艾尔弗雷德统治的韦塞克斯王国。公元878年，古斯鲁姆在夜间偷袭了艾尔弗雷德及其朝臣，迫使其带领残余部下逃亡到萨默赛特郡的一个小村庄。在公元878年的埃丁顿之战中，艾尔弗雷德击败了古斯鲁姆的军队，并在后者的营地将其围困长达14天。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古斯鲁姆同意撤出韦塞克斯。（译注）

[8] 黑斯廷斯（Hastings），9世纪有名的斯堪的纳维亚海盗。韦塞克斯（撒克逊七国之一）的斯堪的纳维亚侵略者聚集后，在他的指挥下一路洗劫，朝内陆地区进发。后来，留守伦敦的英格兰士兵在市民的帮助下，袭击了他们的堑壕，抓走了黑斯廷斯的妻儿，黑斯廷斯允诺离开后，艾尔弗雷德释放了他们。（译注）

[9] 泰晤士河（River Thames）英国著名的母亲河。发源于英格兰西南部的科茨沃尔德希尔斯，全长402公里，横贯英国首都伦敦与沿河的10多座城市，流域面积13000平方公里，在伦敦下游注入北海。（译注）

[10] 格雷夫森德（Gravesend），英国城市，位于肯特郡西北部，泰晤士河南岸。（译注）

[11] 长者爱德华（Edward the Elder，870-924）是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英格兰王国国王，899年至924年间在位。他继承父亲艾尔弗雷德大帝的功业而加以扩展，在多次击败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入侵后收复英格兰大多数的地区，并得到苏格兰与威尔斯的称臣，成为全不列颠的共主。（译注）

[12] 指埃塞雷德（Æthelred，艾尔弗雷德大帝的哥哥）的儿子埃塞沃尔德（Æthelwold，868-902），埃塞雷德871年去世后，他的儿子都因年龄太小而无法继位，于是他的弟弟艾尔弗雷德接替他成了韦塞克斯国王。艾尔弗雷德去世后，埃塞沃尔德便提出继位。（译注）

[13] 指艾尔弗雷德大帝的长女埃塞弗莱德（Æthelflæd），丈夫是麦西亚（撒克逊七国之一）国王埃塞雷德（同名为Æthelred，勿与注释[12]的埃塞雷德混淆）。（译注）

[14] 撒克逊七王国（the Saxon Heptarchy），从五世纪中开始，盎格鲁、撒克逊和朱特等众多日耳曼部族攻入不列颠尼亚(今英格兰)，建立起七个相互征战的王国。日后的英语就起源于这个时期。七个王国分别是：诺森布里亚（Northumbria）、麦西亚（Mercia）、东安格利亚（East Anglia）、埃塞克斯（Essex）、肯特（Kent）、萨塞克斯（Sussex）以及韦塞克斯（Wessex）。（译注）

第四章

阿瑟尔斯坦和六个青年君主统治下的英格兰

长者爱德华[1]的儿子阿瑟尔斯坦[2]继承了王位。虽然在位时间只有十五年，但他牢记祖父艾尔弗雷德大帝[3]的光荣事迹，把英格兰治理得井井有条。他镇压了威尔士[4]的暴民，要他们进贡钱和牲畜，并为自己送来最好的鹰和猎犬；他打败了当时不完全听命于撒克逊政府的康沃尔人[5]。阿瑟尔斯坦关心穷人和弱势群体；他不仅让一些内容健全却被弃之不用的旧法规恢复了效力，还制定了富有远见的新律条。斯堪的纳维亚[6]亲王奥拉夫[7]、苏格兰国王康斯坦丁[8]，以及北威尔士的人民结成了强有力的联盟来对抗阿瑟尔斯坦，而他只用了一场大战便将其瓦解击溃。从那以后，国王执政的日子就太平了许多，身边的王公贵妇们有了空闲，也就变得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外国亲王们也乐意到英格兰来访问朝廷。

阿瑟尔斯坦在四十七岁那年去世之后，他年仅十八岁的弟弟埃德蒙[9]便成了国王。您很快就会看到，他就是六位青年君主当中头一个出场的。

埃德蒙在改进和完善国家大事方面颇有一套，所以人们称他为“实干家”。可由于斯堪的纳维亚人的骚扰，他的统治时间既不算长又不太平，结局也很糟糕。一天晚上，埃德蒙在自家大厅里举行宴会，酒足饭饱之后，他发现已经被赶出英格兰的利奥夫也混在宾客当中，这人可是个臭名昭著的盗贼。国王被他的肆无忌惮气炸了肺，便向替自己斟酒的人说：“那边有个强盗坐在桌子旁，他犯了法，已经被国家放逐。这条人人喊打的狗，无论谁见到他都应该随时结果他的性命。叫那个盗贼离开！”“我才不走呢！”利奥夫说。“不走？”国王吼道。“没错，上帝作证！”利奥夫又说。一听这话，国王起身离座，怒气冲冲地朝那强盗扑过去，揪住对方的头发想把他撂倒。可是利奥夫的斗篷下面藏了一把短剑，结果国王在扭打中被刺死。接着，利奥夫背靠墙壁，不顾一切地和国王的武士厮杀起来。尽管他很快就被砍成碎片，血迹溅满了墙壁和过道，可也有不少武士或死或伤。您可以想象出那时候帝王们的生活条件有多简陋了吧。一个半醉半醒的国王，居然会在自家的餐厅里跟一个出名的强盗打架，并且在和他一起用膳的宾客们眼皮底下被刺死。

接下来继位的青年君主是埃德雷德[10]，他虽然体弱多病，意志却很坚强。斯堪的纳维亚人——也就是丹麦人和挪威人，又叫做“海盗王”——曾一度被他的军队击败。但是九年之后，埃德雷德也去世了。

接下来出场的是十五岁的少年帝王埃德威[11]，但国王的实权却掌握在一个名叫邓斯坦[12]的修道士手里。这位教士头脑聪颖，有些疯疯癫癫，而且特别残忍、自负。

那时候邓斯坦是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13]的院长；而“实干家”国王埃德蒙的遗体就是被运往这里安葬的。在邓斯坦还小的时候，一天夜里，他从床上跑下来（当时正在发高烧），在格拉斯顿伯里教堂中走来走去。当时教堂正处于修缮期，里面放了些脚手架，而邓斯坦居然没从上面跌下来摔断脖子，因此就有传言称是天使领着他在房子里四处参观。他还做过一把竖琴，据说能够自动弹奏曲子；这倒很有可能是真的——就跟风弦琴一样，借助风力来演奏，现在已经广为人知，屡见不鲜了。已故的阿瑟尔斯坦国王生前很喜欢邓斯坦，他的仇敌出于嫉妒，便拿这些怪事诬蔑他，说他是个巫师。为此邓斯坦还曾遭遇伏击，对方捆住了他的手脚，把他丢进沼泽。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爬了出来，还闹出了一大堆麻烦。

在那些年代里，教士通常是唯一的文化人。他们在许多方面都博学多才。国王把未开垦的土地赐给教士，供他们建造修道院。为此，他们必须精通农耕和园艺，否则土壤太贫瘠的话，教士们就得饿肚子了。为了把祈祷时用的礼拜堂装饰得漂漂亮亮，把吃饭时用的餐厅搞得舒适怡人，教士当中就必须有人擅长木工、绘画，和金属锻造。独居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为了在生病或遭遇意外的时候能更好地保障人身安全，他们还必须了解植物和药草的功效，知道怎样固定断肢，并懂得割伤、烧伤、烫伤、以及擦伤的包扎方式。因此，他们或无师自通、或相互请教，学会了各种各样有用的技术，在农业、医药、外科及手工艺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随便利用什么小机械来欺骗可怜的农民，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而且——我绝对相信——这种事儿他们肯定没少干。虽然那些机械现在看来稀松平常，在当时可是不得了呢。

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院长邓斯坦就是这些人当中的绝顶智者之一。他在金属锻造方面颇有天分。一间小斗室就是他埋头做工的地方，窄得连他睡觉时都无法舒展身躯——好像这么做对谁有好处似的！他还经常说些妖魔鬼怪来害他的离奇谎言。例如，他说有一天自己正在工作的时候，魔鬼透过小窗子向里面窥视，还试图诱惑他去过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日子；于是他把钳子放进火里烧得通红，用它去夹魔鬼的鼻子，疼得魔鬼大呼小叫，几英里之外都能听见动静。有人把这些胡话看成是邓斯坦的疯狂（因为那场高烧给他的脑子留下了后遗症，一直没能痊愈）表现之一，可我不这么认为。依我看，无知的百姓正是被那些谎言所诱骗，才会把邓斯坦当做神人，并使他权倾朝野。而这正是他一天到晚求之不得的。

话说就在年轻英俊的埃德威国王加冕的那一天，坎特伯雷大主教[14]奥多[15]（斯堪的纳维亚血统）发觉国王撇下宾客，悄悄地离开了宴席。奥多非常生气，便打发自己的朋友邓斯坦去找他。邓斯坦找到国王的时候，他正跟年轻美貌的妻子埃尔吉娃[16]、还有岳母埃塞吉娃在一起。埃尔吉娃的妈妈可是一位善良正直的夫人。可邓斯坦不仅怒斥了三人，还硬把年轻的国王拉回到宴会大厅里去。这样一来，又有人觉得邓斯坦这样做是因为年轻的国王和他那美貌的妻子是近亲，而近亲结婚正是教士们所反对的。但我相信，这位教士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又专横、又放肆、脾气又坏。在他成为讨人嫌的教士以前，也曾经爱上过一位年轻小姐，所以现在的他对所有的爱情都心怀怨恨，连跟爱情沾边的事物也一概不肯放过。

国王虽然年轻，但也完全能够感受到这是一种侮辱。由于邓斯坦曾在埃德雷德执政期间担任财政大臣，于是没过多久埃德威便指控他私吞前任国王的钱财。这位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院长只得逃到了比利时（有人派了一些追兵去挖掉他的眼睛，被他侥幸逃脱，但读了下文后您会希望他们得手），修道院则移交给结了婚的教士们掌管——他从前就老爱跟那些人对着干，后来也一样。可是邓斯坦很快就和他的朋友——斯堪的纳维亚人奥多勾结在一起，拥立埃德威年幼的弟弟埃德加[17]跟埃德威争夺王位。他嫌这样的报复还不够，又让人把美丽的王后埃尔吉娃——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可爱姑娘——从王宫里偷带出来，用烧红的铁器在脸颊上打了烙印，卖到爱尔兰去给人做奴隶。可是爱尔兰百姓同情王后，对她以朋友相待，还说：“咱们把王后给国王送回去，让这对年轻恋人得到幸福！”于是他们替王后医好了可怕的伤口，把美貌如初的她送回家去。然而，就在她满怀喜悦，急匆匆赶往丈夫身边的时候，邓斯坦和奥多这两个混蛋在格洛斯特[18]设下伏兵，袭击了她。那些人刀砍剑刺，残忍地把王后弄得身残肢断，最后将她弃之不顾，直到咽气[19]。“俊美者”埃德威（因为年轻英俊，所以百姓们这样叫他）听说了她可怕的遭遇后，也在绝望中撒手西去。这对可怜的年轻夫妇，他们的故事就这样以悲剧收场。唉！国王和王后虽然身份高贵，可要是生在动乱年代啊，那就连太平盛世的乡民村妇都不如呢！

下一位青年君主是十五岁的埃德加，人们都叫他“和平者”。可邓斯坦仍然把持着实权，他把所有的已婚教士都赶出修道院，代之以和他一样单身的教士，那些人都出自教规苛严的本笃会[20]。为了显示自己的荣耀高人一等，他自封坎特伯雷大主教，还控制着周围的不列颠国王，把他们集中在埃德加身边。有一次，埃德加在切斯特[21]主持御前会议。众人沿着迪伊河[22]到圣约翰[23]的修道院观光的途中，埃德加作为堂堂一国之主[24]居然亲自为邓斯坦掌舵，还有八个头戴王冠的国王给他摇桨（这一段是人们在故事和歌谣里津津乐道的）。由于埃德加对邓斯坦和众教士们言听计从，他们便绞尽脑汁把他描绘成最了不起的国王，可实际上这个人生性放荡，沉迷声色，而且心狠手辣。他曾经把一位小姐从威尔顿的修道院[25]里强行抓走。邓斯坦假装震惊不已，罚他七年内不准戴王冠——我敢说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处罚，因为那玩意儿戴在头上的感觉比顶着个没把儿的炖锅强不到哪儿去。埃德加和第二任妻子艾尔芙蕾达[26]的婚姻是他在位期间最糟糕的的事件之一。他听说了艾尔芙蕾达的美貌之后，便将自己的宠臣阿瑟尔伍德[27]派往德文郡[28]，到她父亲的城堡里去，瞧瞧这位小姐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说的那么漂亮。结果，对方的确长得倾国倾城，阿瑟尔伍德对她心生爱慕，两个人就结了婚。为了掩盖事实，阿瑟尔伍德告诉国王说，艾尔芙蕾达只是家境富裕而已，长得并不好看。但当他们回家的时候，国王对真相起了疑心，决定上门拜访一下这对新婚夫妇，而且出其不意地对阿瑟尔伍德说自己马上就到，让他准备一下。阿瑟尔伍德吓坏了，对年轻的妻子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央求她穿上难看的衣服，或是表现得呆头呆脑，把美貌掩饰起来，这样国王可能就不会对他发火。艾尔芙蕾达同意了，可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巴不得当上王后，就不用给大臣做老婆了。所以她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了最华贵的首饰。不一会儿国王驾临，识穿了骗局。于是，他派人在树林里谋杀了阿瑟尔伍德这个不忠实的朋友，并娶了他的遗孀，也就是这个坏心肠的艾尔芙蕾达。六七年之后，他也去世了，并被人埋葬在他生前曾大力修饰过（或者是邓斯坦为了他而装修）的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就好像教士们对他的所有称颂都是真的一样。

这段时期里，英格兰曾一度受到狼群的严重困扰。它们被人赶出了旷野，只能藏在威尔士的山区里，但依然不时出来袭击动物和旅客。于是英格兰提出只要威尔士人每年献上三百颗狼头，就免去他们应缴的贡品。威尔士人为了省钱，就对狼群狠下杀手，所以还不到四十年，这里就一只狼也没有了。

接着就轮到青年帝王爱德华[29]出场了，人们根据他的死亡方式称其为“殉道者”。艾尔芙蕾达曾主张由自己的儿子埃塞雷德[30]继位，可是邓斯坦没有选择支持他，而是把爱德华推上了王位。有一天，这位小伙子骑马到多塞特郡[31]狩猎，当他来到艾尔芙蕾达和埃塞雷德居住的科夫堡[32]时，希望能拜访一下他们以示友好。于是他策马离开了自己的随从，向城堡大门疾驰而去。黄昏时分，他到达了目的地，便吹响了行猎用的号角。“欢迎光临，尊敬的国王，”艾尔芙蕾达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最灿烂的微笑，“请下马进门吧。”“不了，尊敬的夫人，”国王说道，“随从们会找不到我，还当我遇见什么坏事儿了呢。请给我一杯酒，让我在马鞍上敬您和我的小弟弟。我马不停蹄地赶到这儿来，喝完我还得快马加鞭赶回去呢。”艾尔芙蕾达进去拿了酒，趁机对她的一个武士随从耳语了一番，对方便悄悄溜出了大门，蹑手蹑脚地来了国王的马儿后面，那时候天色已愈发黯淡。那恶毒的妇人牵着儿子的手——当时爱德华这位天真的异母弟弟只有十岁——冲国王露出微笑。“身体健康！”国王说，但他刚把酒杯举到唇边，那名武士就一跃而起，从后面刺伤了他。国王丢下杯子，策马而去。但由于失血过多，他很快就没有了知觉，身子从马背上跌下来，一只脚却被马镫绊住了。受惊的马儿一路狂奔，任由主人的卷发在地面上拖着，他那年轻光滑的面庞擦过了路上的车辙、石子、荆棘、落叶和泥巴，直到猎人们沿着国王的血迹追踪到了马儿的奔跑路线。最后，他们勒住了缰绳，把已没了人形的尸体放下来。

接下来就是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青年君王——埃塞雷德了。他一看到自己的哥哥在遇刺后骑马逃出城堡大门，便大叫起来，艾尔芙蕾达就从仆人手里夺过一支火把，无情地拍打他。由于他母亲的残忍，加上她又是为了让埃塞雷德当国王而策划谋杀，所以人们对这孩子深恶痛绝，就连邓斯坦都不想让他坐上王位；相反，他本来打算要是埃德金莎[33]同意的话，便拥立她为英格兰女王。埃德金莎是已故国王埃德加的女儿，她的母亲就是那位被埃德加从威尔顿的修道院抢出来的小姐。可是她对那些年轻帝王的故事知道得太清楚了，不愿意告别在修道院里平静的生活。于是，别无选择的邓斯坦就让埃塞雷德登上了王位，知道他缺乏决心和坚定，便给他起了“迟钝者”的别称。

起初，艾尔芙蕾达还能够轻易左右年轻的国王，可随着国王一天天长大成熟，她的影响力也减弱了。这声名狼藉的妇人失去了作威作福的资本，便不再干预朝政。她按照当时流行的样式盖了些教堂和修道院来替自己赎罪。好像一座高耸入云的教堂就真能代表她的忏悔——可怜那被谋杀的孩子流了一路血，人们可是跟着马蹄印才找到他的尸体啊！好像她弄来世界各地的石头，再把那些无知无觉的东西堆起来，给修道士当房子，就可以将自己的罪恶深埋地下！

埃塞雷德继位八、九年以后，邓斯坦去世了。那个时候他已经上了年纪，但苛刻狡诈的性子却一点儿都没变。埃塞雷德统治期间发生过两件轰动一时的事，都是跟他有关的。有一次，他在教堂出席会议，讨论是否应该允许教士结婚的问题。他低着头坐在那里，显然正在思考。这时候，房间里的十字架好似发出了声音，警告与会者要听取邓斯坦的意见。这是邓斯坦耍的某种戏法，那声音十有八九是他本人装出来的。没过多久，他又玩弄了一次更加过火的把戏。那也是一场会议，讨论的话题也没变。会场特别宽敞，邓斯坦和他的支持者坐在房间的一侧，反对者们坐在另一侧。邓斯坦起身说道，“我要把这件事交给主，让他亲自裁决！”话音刚落，反对者脚下的地板就塌了下去，有的人因此丧命，受伤的就更多了。地板是在邓斯坦的授意下被做了手脚，他一发信号地板就塌了——这一点您可以百分之百确信。毕竟邓斯坦那一边的地板都没有塌下去。就是这样，错不了。这种事对邓斯坦那样的能工巧匠而言实在不算什么难题。

邓斯坦死后，被教士们评为圣徒，于是从那以后大家都叫他圣邓斯坦。其实那些人大可以将其评做一匹拉车的马，然后就这么称呼他，反正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

我敢说，“迟钝者”埃塞雷德巴不得能够摆脱掉那位大圣人，可是没了他，埃塞雷德这个国王也就变成了一条软弱无能的可怜虫，他的统治充满了失败与羞辱。丹麦国王有个儿子叫斯韦恩[34]，父子俩吵架后，他被撵出了家门，就带领贪得无厌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又来到了英格兰，跑到大城镇去又打又抢。为了哄这群海盗离开，懦弱的埃塞雷德国王拿出钱来给他们。可是他给得越多，对方索要得也越多。这次是一万英镑，下一次是一万六，再下一次就是两万四。为了支付这一笔笔巨款，沉重的赋税落在了不幸的英格兰人民肩上。可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不仅会走了再来，而且还变本加厉，于是埃塞雷德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和国外有势力的家族通婚，取得对方兵力上的支持。于是，他对诺曼底公爵理查德[35]的妹妹埃玛[36]大献殷勤，这位小姐可是号称“诺曼底之花”呢。两个人在公元一零零二年结了婚。

不久之后，英格兰境内就上演了一出空前绝后的惨剧[37]。十一月十三日，国王向全国发出密令后，所有的城镇居民都拿起了武器，去杀掉身边每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人。

所有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不分男女老少，上到士兵、下至婴儿——都被杀得精光。他们当中固然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也有不少爱好和平、信奉基督的平民百姓。前者曾经大摇大摆地闯进英国百姓的家里辱人妻女，骄横无礼之状令人忍无可忍；后者却和英格兰姑娘结成了夫妻，他们对这个国家的人是有感情的。无人幸免，就连丹麦国王的姐妹贡希尔德[38]也不例外，她的丈夫还是位英格兰贵族呢。贡希尔德先是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孩子被杀，接着自己也命丧他人之手。

丹麦国王得知了这血淋淋的事件之后，便召集了一批士兵和一支舰队赶赴英格兰，发誓要狠狠地报复对方。这支船队规模空前浩大，军队里也全都是正值壮年的自由民及其后代，没有一个奴隶或老者。人人都嚷着要找英格兰民族报仇雪恨，因为在十一月十三号那场可怕的大屠杀中，他们的同胞及其爱子都葬身在了火光剑影之中。就这样，斯堪的纳维亚人分乘许多大船，一路劈水斩浪来到了英格兰。每艘船的船头上都挂着各自指挥官的旗帜，旗上画着金鹰、乌鸦、龙、海豚、猛兽等图案，倒映在舷侧那一张张闪亮的盾牌上，对英格兰形成威吓之势。挂有丹麦国王军旗的那艘船上雕刻着彩图，活像一条威风凛凛的大蛇，怒火中烧的国王向自己信奉的神灵们祷告，要是他的巨蟒没能用毒牙啃噬英格兰的心脏，就让所有的神明停止对他的庇佑。

他确实做到了。浩浩荡荡的军队从雄伟的战舰上下来，在埃克塞特[39]附近登陆英格兰，一路前进，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为了表明所有的土地都被自己占领，他们一面行军，一面将自己的长矛插到地上，或者扔进水里。为了纪念斯堪的纳维亚人被屠杀的那个黑夜，侵略者们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命令撒克逊人为他们准备丰盛的宴席。他们享用着那些饭菜，一面诅咒英格兰一面狂笑着干杯。酒足饭饱之后，便会拔出剑来杀掉款待他们的撒克逊人，扬长而去。这场战争足足持续了六年，他们烧毁庄稼、房舍、畜棚、磨坊和粮仓，杀害田野里的劳动者，不让人们往地上播种，百姓们食不果腹，甚至有人饿死；所有的富饶城镇，在斯堪的纳维亚人离开后就只剩下满目的残垣废墟，还有冒着烟的灰烬。最可悲的是，英格兰的官员和逃兵，甚至还包括迟钝者埃塞雷德的宠臣们，都当了卖国贼。他们抢走了许多英格兰船只，变成了跟自己祖国作对的海盗。再加上一场暴风雨，英格兰海军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样悲惨的境况下，还有一个人对祖国和无能的君主保持了忠心。那是一位勇敢的教士。为了捍卫一座城市，这位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围攻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进行了二十天的抗争，直到后来有个叛徒打开城门，把敌军放了进来。他戴着镣铐说：“我不会用金子来交换自己的性命，那一定是从受苦受难的百姓手里抢来的！”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他始终拒绝拿从穷人那里夺来的财富换取自由。

最后，斯堪的纳维亚人厌倦了这一套。在一次狂欢活动中，他们聚在一处喝得醉醺醺的，便把教士带到了宴会大厅。

“现在，主教先生，”他们说，“我们想要金子！”

教士环顾四周，从眼前到墙根都挤满了人，还有人爬上桌子和长板凳，视线越过别人的脑袋望着他，一张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我没金子，”他说道。

“没有就去弄，主教先生！”他们集体大吼。

“这个，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干，”他说。

于是他们又聚拢了一些，威胁教士，可他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然后，有个人打了他，接下来，又有人跟着动手。他们吃饭的时候曾随手把残渣碎块扔在大厅角落，聚成了一堆。一名骂不绝口的士兵从上面抓起了一支粗大的牛骨，砸在教士的脸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紧接着，其他人也奔向了那堆垃圾，用骨头将他击倒，教士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最后，一名士兵用战斧砍死了这位曾给他施行洗礼的教士（为这个士兵的灵魂着想，我希望他的举动是为了让这位好人少受点罪）。

要是埃塞雷德有心向这位高贵的主教学习，效仿他的勇气，那他早就应该有所作为了。可是他却向斯堪的纳维亚人支付了四万八千英镑，而这怯懦的举动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没过多久，斯韦恩就又来了，目的是征服整个英格兰。此时的英格兰人民已经对他们那无能的君主和孤立无援、不能保护他们的国家没有多少留恋了。于是斯韦恩被当成了救星，到处都是欢迎他的英格兰百姓。国王留在伦敦的时候，那儿的人民还能坚守城池，可是他刚一溜走，百姓们就高高兴兴地迎接了斯堪的纳维亚人。最后，见什么希望都没了，国王便离开英格兰，上诺曼底公爵那儿避难去了。那时候公爵已经收留了国王的妻子——也就是昔日的“诺曼底之花”——和她的孩子们。

但是，英格兰百姓虽然身处水深火热当中，却无法将艾尔弗雷德大帝和撒克逊民族完全抛诸脑后。在斯韦恩宣布自己成为英格兰国王一个月零几天之后，他就突然过世了。不计前嫌的英格兰人民给埃塞雷德捎了信，说“如果他的统治能比以前有所进步的话，”他们愿意再次拥他为王。于是“迟钝者”派了自己的儿子爱德华[40]前往英格兰，来替他许下承诺。最后，他本人也跟着来了。英格兰百姓赞成埃塞雷德当国王，斯堪的纳维亚人却要拥立斯韦恩的儿子卡努特[41]。就这样，可怕的战争开始了，一打就是三年，直到“迟钝者”去世。至于在他当政的三十八年里，还干过哪些比这更值得一提的事儿，我可真说不上来呢。

那么，现在卡努特可以登上王位了吧？然而百姓们说了，撒克逊人不归他管，他们坚持拥立埃德蒙[42]，他是“迟钝者”的一个儿子，别号“刚勇王”，因为他体形健美、有力气。于是埃德蒙和卡努特两人就开了战，打了五场战争——哦，不幸的英格兰，就这样变成了战场！接下来，身材魁梧的“刚勇王”向矮冬瓜卡努特提出，两个人应该一对一决出胜负。要是卡努特身强体壮，没准他就答应了，可由于身材矮小，他说什么也不肯点头。不过，他提出情愿以瓦尔廷大道[43]为界划分国土，道路以北由自己统治，南边则尽归“刚勇王”。这条路连接着多佛尔港[44]和切斯特市，是古罗马时期的军用道路。由于大多数士兵都厌倦了这样的血雨腥风，于是他如愿以偿。但是卡努特很快就成了英格兰唯一的统治者，因为“刚勇王”不到两个月就突然去世了。有人说他死于非命，是卡努特派人杀了他。谁知道呢。

[1] 长者爱德华（Edward the Elder，870－924）是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英格兰王国国王，899年至924年间在位。他继承父亲艾尔弗雷德大帝的功业而加以扩展，在多次击败斯堪的纳维亚人人的入侵后收复英格兰大多数的地区，并得到苏格兰与威尔斯的称臣，成为全不列颠的共主。（译注）

[2] 阿瑟尔斯坦（Athelstan，893/895–939），英格兰国王，927至939年在位。（译注）

[3] 艾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849-899），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71至899年在位，曾统帅臣民成功抗击北欧海盗入侵。他善于学习，鼓励教育，翻译过大批古典名著，并编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大力完善国家的法律体系和军队结构。（译注）

[4] 威尔士（Wales）是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个王国，位于大不列颠岛西南部，东界英格兰，西临圣乔治海峡，南面布里斯托尔海峡，北靠爱尔兰海，加的夫（Cariff）是其首都与第一大城。 （译注）

[5] 康沃尔郡（Cornwall）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端，北面和西面濒临大西洋，南面是英吉利海峡，首府特鲁罗（Truro）。（译注）

[6] 斯堪的纳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也包括丹麦，这些国家彼此视对方属于斯堪的纳维亚。虽然他们政治互相独立，共同的称谓显示了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深厚的渊源。斯堪的纳维亚一词对于世界各地的人有不同的含义，但北欧国家才是称呼三个斯堪的纳维亚王国（挪威、瑞典和丹麦）以及两个共和国（芬兰、冰岛）的正式名称。（译注）

[7] 奥拉夫（Olaf Guthfrithsson），934至941年统治都柏林。937年，他与康斯坦丁二世、斯特拉思克莱德（位于苏格兰西南部）的布立吞人结成联盟，攻打阿瑟尔斯坦，但是在布鲁南堡（Battle of Brunanburh）战役中惨遭挫败。（译注）

[8] 指康斯坦丁二世（Constantine II，879–952），早期苏格兰国王，900至943年在位。（译注）

[9] 埃德蒙（Edmund the Deed-doer，922–946），阿瑟尔斯坦同父异母的弟弟，别名“实干家”，英格兰国王，939至946年在位。（译注）

[10] 埃德雷德（Edred，923-955），“实干家”埃德蒙的弟弟，英格兰国王，946至955年在位。（译注）

[11] 埃德威（Edwy或Eadwig，the Fair，约941–959），别号“俊美者”，埃德蒙的长子，英格兰国王，955至959年在位。在短短数年的统治时期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与家庭、乡绅，尤其是在邓斯坦和奥多领导下的教会之间的纷争。（译注）

[12] 邓斯坦（St Dunstan，909–988），出生于英格兰萨默塞特郡，曾担任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院长、伍斯特主教及伦敦主教，后来被封为圣徒。邓斯坦曾被多位英格兰国王重用。（译注）

[13] 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Glastonbury Abbey），位于英格兰萨默塞特郡格拉斯顿伯里镇，始建于7世纪，扩建于10世纪，直到1184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建筑，后于14世纪重建。（译注）

[14] 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为英国教廷之首，最早又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往英格兰传教的圣奥古斯丁（坎特伯雷的奥古斯丁，此处不要于著有《忏悔录》的圣奥古斯丁混淆）担任。自从亨利八世宗教改革之后，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职位则改由英国国王/女王指定。（译注）

[15] 奥多（Odo或Oda，卒于公元958年），斯堪的纳维亚侵略者的后代，909至927年担任英格兰拉姆斯伯里主教，941年起被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他曾经参与王室法律的制定，并致力于改善英格兰人的宗教生活。（译注）

[16] 埃尔吉娃（Ethelgiva，卒于公元959年），英格兰国王埃德威的妻子。两人的婚姻没有维持多久，就出于政治原因而被邓斯坦的支持者们破坏了，因为那个时候的教会认为九代之内的亲属不能结婚，否则就是乱伦行为。（译注）

[17] 埃德加（Edgar the Peaceful，943–975），别号“和平者”，英格兰国王，959至975年在位。埃德加统治期间，英格兰国泰民安，前任君主们建立起的政治团结在他手上得到了进一步巩固。（译注）

[18] 格洛斯特（Gloucester），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港口城市。（译注）

[19] 这种说法并不可信。证据表明，埃尔吉娃曾在1世纪60年代中期跟埃德加及其他王室成员达成谅解，并度过了一段平安幸福的日子。埃德加去世之前，她还曾立下遗嘱，将大笔钱财分别遗赠给教会组织、王室成员及自己的亲人。（译注）

[20] 本笃会（Order of Saint Benedict）是天主教的一个隐修会，又译为本尼狄克派。529年，意大利人圣本笃在意大利中部卡西诺山创立了本笃会，他手订会规，规定会士不可婚娶，不可有私财，一切服从长辈和上级，称此为"发三愿"。本笃会会士每日必须按时进经堂诵经，咏唱“大日课”，余暇时从事各种劳动。会规要求祈祷不忘工作，视游手好闲为罪恶。后来该会规成为天主教修会制度的范本。（译注）

[21] 切斯特（Chester）英格兰西北部城市，柴郡首府。（译注）

[22] 迪伊河（River Dee）英国境内的河流，全长70英里，发源自斯诺登尼亚山，流经威尔士和英格兰，并构成两地交界线的一部分。（译注）

[23] 圣约翰（St. John），耶稣十二门徒之一。（译注）

[24] 虽然自从艾尔弗雷德大帝开始一直到11世纪初，埃德加所属的韦塞克斯家族（House of Wessex）统治就统治着整个英格兰，可当时撒克逊七国依然存在，英格兰依旧是七国的集合。（译注）

[25] 指威尔顿修道院（Wilton Abbey），一座位于英格兰威尔特郡的本笃会修道院。（译注）

[26] 艾尔芙蕾达（Elfrida，945 -1000 /1001），迟钝者埃塞雷德的母亲，埃德加的第二任妻子。据说她还是英格兰史上第一个由王后加冕成女王的人。（译注）

[27] 阿瑟尔伍德（Athelwold），曾担任英格兰东安格利亚郡长。（译注）

[28] 德文郡（Devon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郡，郡治埃塞特克（Exeter），西邻康沃尔郡，东南方濒临英伦海峡。（译注）

[29] 爱德华（Edward the Martyr，962–978），被称为“殉道者”，埃德加的长子（母亲是埃德加的第一任妻子埃尔芙莱达），英格兰国王，975至978年在位。（译注）

[30] 埃塞雷德（Ethelred，968–1016），英格兰国王，978–1013年及1014–1016年在位。（译注）

[31] 多塞特（Dorset），位于英格兰西南英吉利海峡沿岸的郡，郡治多切斯特（Dorchester）。（译注）

[32] 科夫堡（Corfe Castle），位于英格兰多塞特郡一座陡峭的小山上。（译注）

[33] 埃德金莎（Edgitha，961-984），英格兰国王埃德加的女儿，母亲武尔夫蕾德被埃德加从修道院里强行带走，后来生下了她。（译注）

[34] 斯韦恩一世（Sweyn I，卒于公元1014年），丹麦国王哈拉尔·布鲁图斯的儿子，曾统治丹麦、英格兰及挪威的部分地区；他是英格兰史上第一个丹麦人君主。（译注）

[35] 理查德，这里指理查德二世（Richard II，978/983 -1026），法兰西诺曼底理查德公爵的长子。他把妹妹埃玛嫁给埃塞雷德，想借此加深自己和英格兰之间的关系，这场婚姻给理查德的孙子征服者威廉登上英格兰王位打下了基础。（译注）

[36] 埃玛（Emma，约985–1052），法兰西诺曼底理查德公爵的女儿，先是嫁给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后来又嫁给卡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两次婚姻中她都是丈夫的第二任妻子。（译注）

[37] 997至1002年，英格兰不断遭受斯堪的纳维亚人的侵扰，国王埃塞雷德听说他们要杀掉自己和朝臣们，继而占领英格兰土地，便于1002年11月13日下令屠杀英格兰境内的所有斯堪的纳维亚人。这一事件被称作圣布赖斯日屠杀（St. Brice's Day massacre），圣布赖斯是法兰西天主教图尔教区的主教，11月13日是其斋戒日。这场屠杀被视为1003年斯韦恩入侵英格兰的导火索。（译注）

[38] 贡希尔德（Gunhilda），据说是丹麦国王斯韦恩的姐妹，但历史学家对此尚无定论，《牛津国家人物传记词典》中斯韦恩和埃塞雷德的词条里都没有提到她。贡希尔德的丈夫曾在埃塞雷德统治时期担任德文郡郡长。（译注）

[39] 埃克塞特（Exeter），英格兰德文郡的历史名城，位于埃克斯河（River Exe）和克里蒂河（River Creedy）交汇处的河口开阔平原。它是英国西南部重要的商业、文化中心，德文郡议会也位于该城。1002年，埃塞雷德和艾玛结婚时，埃克塞特城被他当做财礼的一部分送给新娘；1003年，埃玛手下的一名长官任由斯堪的纳维亚人入城抢劫，原因不详。（译注）

[40] 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为对基督教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死后被称作“忏悔者”或“圣爱德华”。（译注）

[41] 卡努特（Canute the Great，985或995–1035），丹麦国王斯韦恩的儿子，曾统治过丹麦、英格兰、挪威以及瑞典的部分地区，并制定《卡努特法典》。

[42] 埃德蒙（Edmund II，Ironside，约989–1016）又称埃德蒙二世，英格兰国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因勇猛抗击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而被称为“刚勇王”。（译注）

[43] 瓦尔廷大道（Watling Street），位于英格兰即威尔士境内，古时候的布立吞人把它用于坎特伯雷和圣奥尔本斯之间的交通，后被罗马人用做军事通道。（译注）

[44]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第五章

丹麦人卡努特统治下的英格兰

卡努特[1]一共当了十八年国王，即位初期的他可谓心狠手辣。在撒克逊首领承认了卡努特的王权之后，他曾赌咒发誓说为了表示答谢，自己一定会一视同仁、好好善待他们，并和对方挨个握手，以表诚心。可事后不少首领都被他罢黜并杀害，包括前任国王的许多亲戚也没能幸免。“谁为我献来敌人的头颅，我就待他亲胜手足。”这句话经常被卡努特挂在嘴边。依照他对敌人穷追猛打的程度，那些好兄弟加起来应该足以凑成一个庞大的家族了。至于埃德蒙[2]和爱德华[3]——可怜的“刚勇王”[4]的两个幼子——卡努特做梦都想杀掉他们。可是他并不敢在英格兰动手，就把两人送到了瑞典国王那里，并要求对方帮帮忙，“除掉他们”。假如瑞典国王跟当时无数的人一样，也许他真会把屠刀伸向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但国王心地善良，兄弟俩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长大了。

卡努特对诺曼底也是耿耿于怀。因为前任国王埃塞雷德[5]还有两个儿子就在诺曼底，一个也叫爱德华[6]，另一个叫艾尔弗雷德[7]。他们的舅舅理查德公爵[8]将来可能会提出由两个孩子即位。但是目前公爵还没有这个意思；相反，他要卡努特迎娶自己的妹妹埃玛[9]，也就是“迟钝者”的遗孀。那女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心想要回到王后的宝座上来，别的事统统不在乎。她就这样抛下自己的骨肉，嫁给了卡努特。

国外有英格兰人民勇猛作战，国内也没什么麻烦事可操心，志满意得的卡努特把英格兰治理得繁荣昌盛，还做出了不少改革。他擅长作诗，同时还是个音乐家。随着年纪一天天增大，卡努特开始为自己即位初期欠下的血债心怀歉疚。为了洗清罪孽，他穿上朝圣者的服饰去往罗马，一路上向人布施了许多钱，可那些钱都是他出发前从英格兰百姓手里拿的。尽管如此，在没有人跟他争名夺利的时候，卡努特大体上还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并一度成为英格兰史上最伟大的君主。

以前撰写历史的人们曾提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天，卡努特厌倦了朝臣们的阿谀奉承，就命人将自己的椅子放到海岸边，还假装对海水发号施令，让它在涨潮的时候不许打湿自己的长袍，因为这里是他卡努特的地盘。海水涌上来了，当然没有理会卡努特。后者便转过身去，朝那群马屁精喝斥道，“只有造物主才能够命令大海，对它说‘你，到此为止、不许越界！’跟他的力量相比，人间帝王的那点能耐算得了什么？”我觉得，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出两点：首先，哪怕一点点理智，也会对君主大有好处；其次，朝臣们喜欢说好话的毛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国王喜欢听好话的毛病也一样。要不是卡努特的大臣们早就知道他爱听奉承话，他们也不至于拿甜言蜜语对国王进行那样的狂轰滥炸；要不是大臣们知道卡努特有意卖弄自己的那番演讲（在我看来，如果那演讲是出自某个乖孩子之口，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精彩），他们也不会辛辛苦苦地把它颠来倒去重复那么多遍。我仿佛看见那些人全都站在海岸边，沙滩上摆着国王的椅子，王者满面春风地发表着高明的见解，大臣们则假装被他的聪明睿智震惊得目瞪口呆！

“到此为止、不许越界”的不光只有大海而已，古往今来的帝王们没有人能违反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一零三五年，它来到卡努特床前，把他带走了。床边站着他那位来自诺曼底的妻子；长期以来，国王想起诺曼底总是满腹猜疑。或许在向妻子投去最后一瞥的时候，他又想到了那两个被放逐的王子，他们正站在舅舅的朝堂上，对撒克逊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没有半分好感；而一片乌云正从诺曼底的上空越升越高，缓缓地朝英格兰飘来。

[1] 卡努特（Canute the Great，985或995–1035），丹麦国王斯韦恩的儿子，曾统治过丹麦、英格兰、挪威以及瑞典的部分地区，并制定《卡努特法典》。（译注）

[2] 埃德蒙（Edmund）生于1016年，和爱德华同为“刚勇王”埃德蒙和第一任妻子伊迪斯之子，生平事迹不详。（译注）

[3] 爱德华（Edward，1016–1057），斯堪的纳维亚人征服英格兰之后，卡努特把据说当时只有几个月大的爱德华和其兄弟埃德蒙一同送到瑞典，并授意瑞典国王奥拉夫（Olof Skötkonung）杀掉他们。但是奥拉夫没有照做，而是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基辅。1057年，爱德华回到英格兰，不到两天就去世了，死因不明。（译注）

[4] 埃德蒙（Edmund II Ironside，989–1016）又称埃德蒙二世，英格兰国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因勇猛抗击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而被称为“刚勇王”。（译注）

[5] 埃塞雷德（Ethelred，968–1016），英格兰国王，978–1013年及1014–1016年在位。（译注）

[6] 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为对基督教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被称作“忏悔者”或“圣爱德华”。（译注）

[7] 艾尔弗雷德（Alfred Ætheling，卒于公元1036年），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和第二任妻子埃玛所生之子，1013年，斯堪的纳维亚人围攻伦敦，艾尔弗雷德随父母逃往诺曼底。1035年，卡努特去世，盎格鲁-撒克逊统治者的后代希望恢复韦塞克斯王朝对英格兰的统治。艾尔弗雷德携带保镖从萨塞克斯登陆，原想赶赴伦敦的他遭人出卖，被韦塞克斯的戈德温伯爵俘虏，不久就死了。（译注）

[8] 理查德，这里指理查德二世（Richard II，978/983 -1026），法兰西诺曼底理查德公爵的长子。他把妹妹埃玛嫁给埃塞雷德，想借此加深自己和英格兰之间的关系，这场婚姻给理查德的孙子征服者威廉登上英格兰王位打下了基础。（译注）

[9] 埃玛（Emma，约985–1052），法兰西诺曼底理查德公爵的女儿，先是嫁给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后来又嫁给卡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两次婚姻中她都是丈夫的第二任妻子。（译注）

第六章

“野兔腿”哈罗德、哈德克努特，

和“忏悔者”爱德华统治下的英格兰

卡努特[1]大帝留下三个儿子：斯韦恩[2]，哈罗德[3]和哈德克努特[4]；但只有哈德克努特才是他的王后——曾被誉为诺曼底之花的艾玛[5]的亲生儿子。卡努特曾希望将国土分成三份，并希望哈罗德能够继承英格兰。然而占据英格兰南部的撒克逊人却反对这个决定；他们的首领是戈德温伯爵[6]，这可是一位家财雄厚、权高位重的贵族（但据说他以前不过是个穷苦的放牛郎）。相反，他们拥护哈德克努特，或者至少也得是此时被流放至诺曼底的两个王子之一[7]。情势迫在眉睫，一场血战似乎已不可避免，所以不少人干脆背井离乡，躲进了树林和沼地里。不过幸运的是，最终的决定权被交给一场在牛津举行的议会；而正是在那里，英格兰被分成两半：哈罗德将以伦敦为首都，坐镇泰晤士河以北；而哈德克努特则继承整个南部。危机就此化解。不过，鉴于哈罗克努特只喜欢呆在丹麦吃吃喝喝，英格兰南部便交由他母亲和戈德温伯爵替他统治。

然而，他们王位还没坐稳，那些躲进森林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回家，爱德华[8]——遭到流放的两位王子中年龄较大的那位——就带着为数不多的追随者，自诺曼底飘洋过海来到英格兰争取王权。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举动却遭到了母亲艾玛的强烈反对。原来这位母亲只喜欢自己的小儿子哈德克努特。在她的全力抵抗下，爱德华只能选择自保，无功而返。不过他的弟弟艾尔弗雷德[9]就没这么幸运了：在爱德华返回诺曼底之后，他们的母亲艾玛送来一封充满爱意的信。在这封信件的诱惑下，艾尔弗雷德也带着军队去了英格兰。他才刚刚在肯特郡登陆，戈德温伯爵就赶来迎接，并陪他一直行进到位于萨里郡的吉尔福德镇[10]。当晚，当阿尔弗雷德和士兵们在这儿安营扎寨时，伯爵还为他们找到住处，将他们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士兵们被分散成小队，分别住在好几栋房子里，并享用了丰盛的晚餐。然而当午夜降临，奔波了一天的士兵美梦正酣、疏于把守的时候，国王的军队突然冲了出来，没费什么力气便俘虏了阿尔弗雷德的全部军队。第二天一早，这六百个俘虏被排成一列；除了每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被卖为奴隶之外，其他人统统受到酷刑的折磨并最终被残忍地杀害了[11]。至于可怜的阿尔弗雷德王子，他被扒了个精光，拴在一匹马后边一路走到了伊利岛[12]。在那里，他的双眼被挖了出来，几天之后便痛苦地死去了。虽然我并不敢百分百肯定这是戈德温伯爵的诡计，但我想事实多半也就是这样的。

虽然坎特伯雷大主教[13]从来没同意要加冕他（因为大部分神父都是撒克逊人，他们可不喜欢斯堪的纳维亚人），如今哈罗德却成了英格兰名副其实的国王。就算没被加冕，就算大主教不乐意，他这一统治就是四年，直到去世。在他的一生中，哈罗德除了打猎之外基本就没做过别的事。因为他在狩猎的时候能够跑得特别快，所以人们干脆称他为“野兔腿“哈罗德。

哈罗德下葬的时候，哈德克努特正在佛兰德的布鲁日[14]。他和艾玛（在艾尔弗雷德惨死之后，她就渡海过去了）计划着要入侵英格兰。群龙无首，为了避免新一轮的争端，斯堪的纳维亚人和撒克逊人干脆联名邀请哈德克努特过来当他们的国王；这正哈德克努特的心意。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后悔了：哈德克努特带来了很多斯堪的纳维亚人，而不管他征多重的税，他都没法满足这些人的贪欲。于是不少人揭竿而起，尤其在伍斯特[15]，人们不仅反抗王命，还杀掉了国王的税官。作为报复哈德克努克则将这座城市付之一炬。他是个相当残忍的国王：在登上王位之后，他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掘出可怜的“野兔腿“哈罗德的尸体，将他的头砍了下来，连同尸身一同扔进了河里。不过他自己的命也没好到哪去：当他在兰贝斯[16]参加他的护旗手、骄傲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托威德的婚礼时，哈德克努特喝得烂醉；他倒下了，手里还握着酒杯，但他却没能再站起来。

于是，爱德华继承了王位。他日后被僧侣们称为“忏悔者”[17]。当上英格兰国王之后，他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强迫他的母亲艾玛（反正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退居到乡下。艾玛只得遵从，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不过，这就是多几年之后的事情了。爱德华就是那位被放逐的、弟弟被残忍地杀害的王子。在哈德克努特在位的短短两年之间，他把爱德华从诺曼底请了过来，并将他好好地安顿在宫廷之中。哈德克努特一死，爱德华便成为了戈德温伯爵的新宠，所以没过多久就当上了国王。至于戈德温伯爵，自从艾尔弗雷德王子惨死之后，他就失去了人民的信任；他甚至还为此在哈德克努特在位期间受过审讯，但最终还是被无罪释放了，据说是因为他献给贪得无厌的国王一份大礼：一艘镀金的大船，船头上装饰着纯金雕琢的人像，还有八十个披挂整齐的水手作船员。对戈德温伯爵来说，如果新国王能帮他对抗公众的怀疑和仇恨，那么借力给新国王无疑是件有利可图的事情。所以他们就做了笔交易：“忏悔者”爱德华得到了皇位；伯爵得到了更多的土地和权力，他的女儿伊迪丝[18]则当上了王后——这桩婚事也协议的一部分，国王必须遵从。

然而，虽然艾迪丝是一位在各个方面都值得人爱戴的女士——温柔，善良，美丽，知书达理，可是国王却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反而对她态度出奇地冷淡。为此，她的父亲和六个骄傲的哥哥便记恨上了国王。他们用尽全力在民众面前诋毁爱德华，尽其所能让他变得不受欢迎。爱德华在诺曼底生活了那么久，所以跟英格兰的相比，他更加倾向于诺曼人的生活方式。他的大主教是个诺曼人，有好几个主教也是诺曼人；他的要臣和亲信也是诺曼人。除此之外，他还将诺曼时装和诺曼语言引入英格兰；仿照诺曼底公爵国的传统，爱德华也在签署国家文件时封上火漆印，而不是像以前的撒克逊国王那样画个十字就算签名了——如今也有好多不识字的穷人们这样做呢。可所有这些行为都被戈德温伯爵和他的儿子们加以歪曲，让人民认为爱德华讨厌英格兰人。这样一来，戈德温家族的权力日益增长，而国王的力量则与日递减。

但直到爱德华统治的第八年，戈德温伯爵才找到一个极好的契机。国王的妹夫、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19]来到英格兰拜访爱德华。在宫廷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和他的大批侍从准备返回故乡。他们打算从多佛尔[20]起航，于是便全副武装地进了这座平和的城镇。如果他们只是占据了最好的房子也就罢了，但他们竟然还气焰嚣张地拒绝支付吃住的开销。终于，一个勇敢的多佛尔人站了出来：他可不想让这些霸道的外国人挂着重剑披着铁甲在他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更不想看到他们大嚼他的食物畅饮他的烈酒；于是他把守在大门口，让第一个想进入房子的士兵吃了闭门羹。一怒之下，那个士兵拔剑伤了他，却反被那个多佛尔人杀死。没过多久，这桩壮举便传遍了多佛尔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就传到了尤斯塔斯伯爵和他的人的耳朵里。他们急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到那栋房子那儿，将它围了个水泄不通。因为门窗早已被牢牢锁死，他们只得强行闯了进去，把那个多佛尔人杀死在自家壁炉旁边。随后，他们就冲上街道，随意践踏砍杀路上的人们，连女人和孩子也不放过。不过您大可放心，多佛尔人才不会任由他们胡来：怒火中烧的多佛尔人揭竿而起，总共杀了十九个外国人，打伤的就不计其数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封锁了去港口的路不让伯爵起航。尤斯塔斯只得灰溜溜地原路返回。他一路狂奔至格洛斯特[21]，找到了被诺曼僧侣和诺曼贵族们簇拥在中间的爱德华。“公道！”伯爵这样高喊着，“多佛尔人杀了我的人，他们必须受到惩罚！”国王急忙派人找到正巧就在附近的戈德温伯爵，因为多佛尔在他的管辖之下，他命令戈德温伯爵出兵丹佛尔并惩治那儿的居民。

可戈德温伯爵却回答道：“连个听证会都没有就惩罚您发誓保护的人民，这可不是一个国王该做的。我不会服从这条命令。”

为此，国王命令戈德温伯爵前往法庭为多佛尔的反抗行为进行辩护；如果他不服从，他就会失去他的头衔和财产。可伯爵还是拒绝出庭。相反，他带着长子哈罗德[22]和次子斯韦恩[23]，竭尽所能召集起了大队人马，还强烈要求尤斯塔斯伯爵和他的追随者服从英格兰的法律。然而国王却拒绝交出当事人，还召集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经历了几次协商和耽搁之后，伯爵和他儿子们的军队开始分崩离析。戈德温伯爵只得带着一部分家人和大量的财产渡海前往佛兰德；他的长子哈罗德则逃到了爱尔兰。就这样，这个强大的家族暂时在英格兰销声匿迹了；可这不代表英格兰人民轻易就能把他们忘了。

在这之后，卑鄙的“忏悔者”爱德华将他对父亲和儿子的仇恨转移到手无寸铁的女儿和姐妹身上——他温顺的妻子；她受到每个人的爱戴（当然，除了爱德华本人和他的僧侣们）。在贪婪地把她的财富和珠宝占为己有之后，他把伊迪丝关进了一所冷清的修道院，只允许她保留一个仆人。这所修道院的院长——或者更准确地说，伊迪丝的狱卒——正好是爱德华的妹妹。这位女士和爱德华一样不讨人喜欢；这一点我敢肯定。

终于摆脱了戈德温伯爵和他的六个儿子，国王更加宠爱诺曼人了，他甚至将诺曼底公爵威廉[24]邀请了过来。很久以前，这位威廉的父亲[25]曾接待过爱德华和艾尔弗雷德；但他的母亲只是个农家女——一个皮革工人的女儿。据说，当她在一条小溪里洗衣服的时候，公爵看到了她并且一见钟情。威廉是一位了不起的战士，他热爱骏马、猎犬和武器。欣然接受了爱德华的邀请之后，他便带着大队诺曼人登上了英格兰的国土，并在宫廷里受到了空前盛情的款待。如此一来，英格兰的诺曼人越发嚣张了起来。他们更加不把英格兰人放在眼里；而英格兰人也越来越讨厌他们。

即使身在异乡，老伯爵戈德温也深知人民的感受：因为他带走了大量财产，便雇了大量的间谍，在英格兰各处都安插了眼线。

现在，他认为反抗这位喜欢诺曼人的国王的最佳时刻到了。他带着一支远征军航行到了怀特岛[26]；他的儿子哈罗德——整个家族里最勇敢的一位——在这里与他会师。父子两人一起循着泰晤士河而上，一直航行到南华克[27]。民众们夹道欢迎，为这位英格兰伯爵和英格兰人民的哈罗德而振臂高呼，以此来与得到国王恩宠的诺曼人作对！

一开始，就如同那些被僧侣们控制了的国王一样，爱德华对此不闻不问。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民集结在老伯爵和他的儿子身边，而且老伯爵还不停地要求以非暴力的方式取回他失去的爵位和权力，宫廷最终也警戒了起来。身为诺曼人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和伦敦主教在随从的包围下冲出伦敦逃到埃塞克斯[28]，从那儿他们又不顾身份地坐着渔船渡过海峡逃往法国。其他的诺曼亲信也四散逃离。老伯爵和他的儿子们（斯韦恩除外，因为他触犯了法律[29]）终于夺回了本属于他们的财产和地位。品行高尚的王后艾迪丝也从“牢狱”——修道院中释放了出来，再一次坐回了王座。那些被冷血的国王趁她失去保护者时抢走的珠宝，也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然而老伯爵戈德温却无福消受他失而复得的荣耀和财富。在国王举行的一次宴会上，他倒在了餐桌上[30]，三天之后便撒手人寰。哈罗德继承了他的爵位。在民众心中，这位年轻的伯爵所得到的拥戴甚至比他父亲还多。他骁勇善战，不止一次在血战中为国王消灭了他的敌人。他还镇压了苏格兰的起义——正是在那个时候，麦克白杀掉了邓肯[31]。这事件如此有名，以至于八百年之后莎士比亚以此为题材写下了那部伟大的悲剧[32]。哈罗德还杀掉了不老实的威尔士国王格里菲斯[33]，然后带着他的首级返回英格兰。

但至于他在海上有什么壮举，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也不重要。哈罗德曾被一场风暴赶到法国海岸，他的船搁浅在那儿，而他本人则沦为了法国人的阶下囚[34]——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在那个野蛮的时代，任何因船只失事而流落上岸的外国人都是如此下场。他们被俘虏，只能靠付赎金来换取自由。哈罗德上岸的海岸隶属于蓬提厄[35]，那儿的领主是某个盖伊伯爵。这位伯爵抓住了哈罗德，他本应释放他——任何一个好客的基督徒领主都该这么做——可盖伊却没有，相反，他打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敲诈哈罗德。

哈罗德急忙派出信使去找诺曼底公爵威廉，抱怨盖伊对他的不公待遇。当公爵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赶紧下令派人护送哈罗德来到古老的城市鲁昂[36]。在那里，威廉把哈罗德当成了贵宾，隆重地迎接了他。现在，有些作者告诉我们，当时年老而且膝下无子的忏悔者爱德华已经立下了遗嘱，指定诺曼底公爵威廉做他的继任者，而且威廉也知道这个决定。毫无疑问，谁会继承王位这个问题可是爱德华生前的心头大患；他甚至请来了“刚勇王”爱德蒙二世[37]之子——“流放者”爱德华[38]携妻带子来到英格兰。但当他到达英格兰时，国王却拒绝见他。没过多久，“流放者”爱德华就突然死在了伦敦（意外死亡对那时侯的王子们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他就被埋在圣保罗大教堂[39]。立威廉为继承人很可能是真的；至少国王很可能在威廉的英格兰之旅中对他说了什么，暗示他能得到英格兰的王位。毕竟，忏悔者爱德华是那么喜欢诺曼人。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威廉显然对王位志在必得。深知哈罗德将会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他将一大帮贵族聚到一起，当众把自己的女儿阿代勒[40]许给哈罗德做妻子，还明确地告诉哈罗德他打算在爱德华死候继承英格兰王位，并要求哈罗德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宣誓效忠。人为刀俎，己为鱼肉，哈罗德只好照办。他将手放在一本弥撒上——也就是祈祷书——宣了誓。这是一个极好的事例来说明僧人们有多迷信：他们没把这本祈祷书放在桌子上，而是将它置于一个木桶里。待哈罗德宣誓完毕，他们打开了桶盖：原来，里面竟然盛着死人的骨头——圣人们的骨头，僧侣们这样辩解道。这就给哈罗德的誓言增加了分量，好像单凭邓斯坦[41]的一块膝关节骨、一颗连体牙，或者一块指甲就能使上帝的名字变得更庄重似的！

就在哈罗德返回英格兰之后的一两周之内，郁郁寡欢的老爱德华终于到了弥留之际。在意识模糊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死了。鉴于生前他对僧侣们言听计从，在他死后僧侣们自然也对他大加赞扬。就算在他还没死的时候，他们甚至就已经说服他让他相信自己能够行神迹。患了严重皮肤疾病的人被带到他面前，只要国王触摸一下，他们的病就痊愈了。这被称作“淋巴结核触摸疗法”[42]，并从那之后作为一个皇家传统被延续了下去。但至于究竟是谁真正触摸并治愈了那些病人，您该心知肚明；同样，你也知道他那神圣的名字并不会出现在转瞬即逝的人类帝王的行列中。

[1] 卡努特（Canute the Great，985或995–1035），丹麦国王斯韦恩的儿子，曾统治过丹麦、英格兰、挪威以及瑞典的部分地区，并制定《卡努特法典》。（译注）

[2] 斯韦恩（Sweyn，或拼写为Svein，约1016-1035），卡努特大帝和他第一任妻子——北安普敦的埃芙吉芙（Ælfgifu of Northampton）的儿子；于1030年开始统治挪威，却因暴政而被挪威人痛恨。最终于1034年被逐出挪威。（译注）

[3] 哈罗德（Harold，约1015-1040），卡努特大帝与北安普敦的艾芙吉芙（Ælfgifu of Northampton）的儿子，被称为哈罗德一世或者“野兔腿”哈罗德。于1035年起作为英格兰国王统治英格兰。（译注）

[4] 哈德克努特（Hardicanute，约1018-1042），卡努特大帝与其第二任妻子诺曼底的艾玛（Emma of Normandy）的儿子。于1035年开始统治丹麦，然后从1040年起成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5] 埃玛（Emma，约985–1052），法国诺曼底理查德公爵的女儿，先是嫁给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后来又嫁给卡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两次婚姻中她都是丈夫的第二任妻子。（译注）

[6] 戈德温伯爵（Godwin，Earl of Wessex，卒于1053年），被卡努特大帝封为第一任韦塞克斯伯爵；据说最早只是牧童出身；另外，“earl”这个词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语言中的“jarl”，是盎格鲁-撒克逊贵族系统中的伯爵，位居侯爵之下子爵之上，与欧洲大陆贵族体系中的伯爵“count”相呼应；二者军均被译为伯爵。（译注）

[7]这里指的是爱德华和艾尔弗雷德（Edward and Alfred，详见注释[8]、[9]），是艾玛与她的第一任丈夫、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的儿子；当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时，他们逃到了诺曼底；而后当卡努特登上了英格兰王位，爱德华和阿尔弗雷德只得选择了继续流亡。（译注）

[8] 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为对基督教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被称作“忏悔者”或“圣爱德华”。（译注）

[9] 艾尔弗雷德（Alfred Ætheling，卒于公元1036年），英格兰国王埃塞雷德和第二任妻子埃玛所生之子，1013年，斯堪的纳维亚人围攻伦敦，艾尔弗雷德随父母逃往诺曼底。1035年，卡努特去世，盎格鲁-撒克逊统治者的后代希望恢复韦塞克斯王朝对英格兰的统治。艾尔弗雷德携带保镖从萨塞克斯登陆，原想赶赴伦敦的他遭人出卖，被韦塞克斯的戈德温伯爵俘虏，不久就死了。（译注）

[10] 萨里郡的吉尔福德（Guildford of Surry），位于萨里郡（英格兰东南部）的城镇，坐落在伦敦西南方向四十多公里处。（译注）

[11] 这里使用的是十一抽杀律（decimate），最早由罗马军队使用的一种集体刑罚，用于惩罚叛乱或者临阵脱逃的士兵。（译注）

[12] 伊利岛（Isle of Ely），位于剑桥郡伊利的古城区，由于早年被泥沼围绕而被称为“岛”。（译注）

[13] 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为英国教廷之首，最早又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往英格兰传教的圣奥古斯丁（坎特伯雷的奥古斯丁，此处不要于著有《忏悔录》的圣奥古斯丁混淆）担任。自从亨利八世宗教改革之后，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职位则改由英国国王/女王指定。（译注）

[14] 佛兰德的布鲁日（Bruges，Flandes），位于现比利时西北部，是西佛兰德省的首府和最大城市；佛兰德是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15] 伍斯特（Worcester），位于英格兰中部地区偏西的伍斯特郡（Worcestershire），而伍斯特是该郡的郡治和主要城市之一。（译注）

[16] 兰贝斯（Lambeth），位于伦敦中部的一个行政区。（译注）

[17] “忏悔者”（Confessor）这个称号通常被寄予那些一生如圣人一般虔诚，却不是教廷人员，也没有为信仰付出生命的人；到十三世纪之后，忏悔者爱德华才被加封为圣爱德华，并被认为是三位主要的英格兰圣人之一（其他两位为殉道者爱德蒙和教皇格里高利一世）。（译注）

[18] 韦塞克斯的伊迪丝（Edith of Wessex，约1025-1075），戈德温伯爵的女儿，于1045年嫁与“忏悔者”爱德华并被加冕为英格兰王后，却未能产下子嗣。民间流传的说法之一为爱德华不希望戈德温伯爵的后代成为国王所以拒绝与伊迪丝圆房，但并无确凿历史证据支持这种说法。（译注）

[19] 这里是指尤斯塔斯二世（Eustace II，Count of Boulogne），于1049年起享有布洛涅伯爵的称号。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忏悔者爱德华的妹妹戈达（Goda或Godgifu）。后作为诺曼底公爵威廉的亲信之一于1066年10月14日参加了黑斯廷斯战役；作为奖赏，他获得了大量英格兰的土地。（译注）

[20]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21] 格洛斯特（Gloucester），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港口城市。（译注）

[22] 这里指的是戈德温伯爵之子哈罗德（Harold II Godwinson，哈罗德二世，最终于1066年被诺曼军队杀死），勿于“野兔腿”哈罗德（哈罗德一世）混淆。（译注）

[23] 斯韦恩（Sweyn Godwinson），戈德温伯爵的长子，勿与卡努特大帝的儿子斯韦恩（注释[2]）混淆；因掳走并试图迎娶一位女修道院长而被“忏悔者”爱德华放逐。在戈德温家族反抗国王之后，斯韦恩的惩罚被改为终生放逐。他最终去了佛兰德，再也没有返回英格兰。（译注）

[24] 诺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Duke of Normandy，约1028-1087），为诺曼底公爵罗伯特（注释[25]）的私生子，继承诺曼底公爵爵位时年仅七岁，在加强并巩固了他自己和诺曼底的地位和力量之后，他开始将目光投向英格兰，并在“忏悔者”爱德华去世后提出继承英格兰王位（据说爱德华曾许诺将王位传给他）。最终，在1066年10月，威廉率领诺曼舰队在英格兰登陆，并击退了盎格鲁-撒克逊军队，成为了第一位诺曼血统的英格兰国王，开始了英格兰的盎格鲁-诺曼时期。为此，他也被称为“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译注）

[25] 这里指的是诺曼底公爵罗伯特一世（Robert I，Duke of Normandy，1000-1035），有时也被称为罗伯特二世，而他的祖先罗洛（Rollo）被称为罗伯特一世。1027年起成为诺曼底公爵。传说当他站在城堡的塔楼上时，他看到威廉的母亲——一个制革工人的女儿正在溪水里清洗染色的皮革。垂涎她的美色，他将她带到城堡中成了他的情人。之后她为他诞下一个私生子威廉。在他去耶路撒冷朝圣之前，他将威廉立为继承人。罗伯特于1035年死于朝圣返回的途中。私生子威廉从此成为诺曼底公爵。（译注）

[26] 怀特岛（Isle of Wight），大不列颠南岸的岛屿，坐落在英吉利海峡之中，是英格兰最大的岛屿。（译注）

[27] 南华克（Southwark），位于伦敦中心的一个城区，在历史上曾是萨里郡的一部分。（译注）

[28] 埃塞克斯郡（Essex），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是一座名誉郡，曾是撒克逊七国之一。（译注）

[29] 详见注释[23]。（译注）

[30] 戈德温伯爵于1053年在参加了一次皇家宴会之后突然去世，现认为死亡原因为中风。（译注）

[31] 麦克白（MacBeth，卒于1057年）于1040年杀死了邓肯一世（Duncan I，约1001-1040）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32] 这里指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麦克白》。（译注）

[33] 格里菲斯（Griffith，威尔士语为Gruffydd ap Llywelyn，约1007-1063或1064），自1055年起为威尔士国王。（译注）

[34] 此事件发生于1064年，诺曼历史学家声称哈罗德此次航行的目的是被派往诺曼底向诺曼底公爵威廉宣誓效忠（那时爱德华已经确定立威廉为王储），但并没有确凿的历史证据证明此事。（译注）

[35] 蓬提厄（Pontieu），位于法国北部，后与五个伯爵领地一起组成了现今的皮卡迪大区。（译注）

[36] 鲁昂（Rouen），中世纪诺曼底公国首府，现为法国上诺曼底（Haute-Normandie）大区首府。（译注）

[37] 这里指的是埃德蒙（Edmund II，Ironside，约989–1016），又称埃德蒙二世，英格兰国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因勇猛抗击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而被称为“刚勇王”。（译注）

[38] 爱德华（Edward，1016–1057），斯堪的纳维亚人征服英格兰之后，卡努特把据说当时只有几个月大的爱德华和其兄弟埃德蒙一同送到瑞典，并授意瑞典国王奥拉夫（Olof Skötkonung）杀掉他们。但是奥拉夫没有照做，而是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基辅。1057年，爱德华回到英格兰，不到两天就去世了，死因不明。由于一直流亡海外，他也被称为“流放者”（Edward the Outlaw）。（译注）

[39] 圣保罗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坐落于英国伦敦，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纽盖特街与纽钱吉街交角处，巴洛克风格建筑的代表，以其壮观的圆形屋顶而闻名，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它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是英国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译注）

[40] 阿黛勒（Adele，亦拼写为Adeliza），生卒年均不详，根据早期诺曼历史学家（如奥多里克·维塔利斯）的记载，她曾被许配给哈罗德为妻。勿与“征服者”威廉的另一个女儿、布卢瓦伯爵夫人阿德拉（Adela of Blois）混淆。（译注）

[41] 圣邓斯坦（St Dunstan，909–988），出生于英格兰萨默塞特郡，曾担任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院长、伍斯特主教及伦敦主教，后来被封为圣徒。邓斯坦曾被多位英格兰国王重用。（译注）

[42] 淋巴结核触摸疗法（Touching for the King’s Evil，这里King’s Evil特指淋巴结核），在中世纪英格兰和法国，人们普遍认为国王的触摸能够治愈这种疾病。在英格兰，这种行为始于“忏悔者”爱德华统治期间；而法国则始于腓力一世（1052-1108）统治期间。（译注）

第七章

哈罗德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以及诺曼征服

懦弱的“忏悔者”爱德华[1]下葬的同一天，哈罗德[2]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英格兰国王的王冠。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动作必须得快：当诺曼底的威廉[3]听到爱德华驾崩的消息时，他立刻扔下弓箭（他当时正在鲁昂的猎场里狩猎）急匆匆地赶回宫殿，把所有的贵族召集在一起，又派了使者去英格兰催哈罗德赶紧退位——要知道，他可是宣过誓效忠威廉的！不过哈罗德压根没有放弃王位的打算。于是，在威廉公爵的带领下，法兰西的贵族们聚集起来，准备大举进攻英格兰；即将被征服的土地和财富就是威廉许诺给他们的最好奖赏。就连教皇也支持这事儿：他派人将一面受过圣礼的战旗送到诺曼底，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戒指，那里面装着一根圣彼得的头发——您别不相信，这可是教皇本人亲口保证过的！他不但祝福了这次远征，还诅咒了哈罗德，最后还“顺便”提醒诺曼人，如果方便的话，关于“圣彼得的便士”[4]，他们最好能上交得更准时一点。

哈罗德恰好有一个叛逆的弟弟在佛兰德[5]；他是挪威王哈罗德·哈德拉达[6]的部下。于是这个弟弟[7]和挪威王勾结起来，联合对付英格兰。在威廉公爵的帮助下，他们战胜了一支由两位英格兰贵族率领的军队[8]，又长驱直入，把约克[9]团团包围了起来。后院起火，哈罗德也没法继续留在黑斯廷斯[10]的海岸上恭候诺曼军队；他急忙率领大军火速北上，并在位于德温特河上的斯坦姆福德大桥[11]给了敌人迎头一击。

当哈罗德赶到那儿时，敌人们已经摆好了作战的方阵；他们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为了勘察敌情，哈罗德远远地骑着马围着敌军阵营转了一圈。就在这，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个看似勇猛的人：他身披蓝色的大氅，头戴闪亮的头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马突然绊了一脚；他被结结实实地掀倒在地。

“那个摔下去的人是谁？”哈罗德好奇地询问他的一位军官。

“挪威国王。”他回答道。

“真是个高大庄重的国王，”哈罗德说，“可他的大限快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去找我弟弟，告诉他，如果他现在撤军，那么他还可以继续做诺森布里亚伯爵，回到英格兰享受荣华富贵。”

军官立刻照办，按照国王的命令传递了信息。

“那我的好朋友、挪威的国王又能得到什么呢？”国王的弟弟问道。

“七英尺的黄土，给他做坟墓。”这就是军官的答复。

“就这么点儿？”弟弟笑着问。

“看在他是个大个子的份上，国王没准还能再给多一点儿。”军官回答道。

“快滚！”国王的弟弟命令道，“让哈罗德准备迎战！”

很快，大战如约而至。这可真是一场激战！最后，哈罗德的弟弟、挪威国王，以及他们部队里所有有名的将领都葬身在沙场之上。唯一的例外是挪威王的儿子奥拉夫[12]；哈罗德留了他一命——这可是个高尚又仁慈的举动。大获全胜的军队行进到约克。可就在国王哈罗德坐在宴席之中与部下们把酒庆功之际，大门口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风尘仆仆的信使们奔了进来——诺曼人登陆了。

这消息是真的。一开始，诺曼人的航行并不顺利：他们遇到逆风，损失了好几艘战船。失事的船只被冲回诺曼底的海岸，船员的尸体散布在沙滩上。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气妥：在公爵的船的带领下，他们再一次出航。威廉这艘船还是妻子给他的礼物，船首站着一个金色的男孩雕像，直指英格兰。那可是一艘雄伟的大船：白天，绘着三只狮子标志的诺曼底战旗和五颜六色的船帆迎风飘扬，镀金的船舱和船上繁复的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倒映在金色的水面上；而到了夜里，桅杆上又亮起一盏小灯，如一颗明星一般闪烁在夜空当中。如今，诺曼军队已经在黑斯廷斯扎好了营寨，而威廉本人就睡在佩文西[13]的老罗马城堡里。诺曼人到处烧杀抢掠，方圆几里的土地都化作一片焦土，英格兰人无不四散而逃。这就是诺曼人的实力：强大，野心勃勃，他们就这样站在了英格兰的土地上。

哈罗德扔下才进行了一半的庆功宴，马不停蹄地赶回伦敦。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他的部队便整装待发了。哈罗德派出密探打探诺曼人的实力。威廉抓住他们，带着他们检阅了整支部队，又把他们放了回去。“诺曼人啊，”密探们这样告诉哈罗德，“他们不像我们英格兰人那样在嘴唇上面留小胡子，他们都把脸刮得光光的，简直就是一群僧侣[14]。”“这样的话，”哈罗德大笑着说，“希望我的人能在这群僧人里面在找到对手！”

威廉公爵派出前哨部队盯着哈罗德的军队，一旦看到他们前进就回来禀报。哨兵撤回之后报告说：“撒克逊人穿过整个英格兰朝我们冲了过来，看起来已经气疯了！”

“让他们放马过来吧，越快越好！”威廉公爵说。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和平解决，可最终都失败了。终于，在1066年十月中旬，英格兰人和诺曼人一同站在战场上，刀剑相对。在开战的前一夜，两支军队分别驻扎在森拉克山脊[15]的两侧。后来这个地方被称作巴特尔[16]，以纪念这次大战。当天空中出现第一缕曙光时，他们便各自从营地里出来。在微薄的晨曦之中，英格兰军队背对着森林，高踞在山坡之上。绣着武士图案的皇家战旗用金线钩织而成，上面还缀满各种宝头；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国王哈罗德就站在旗子下面，身边分别立着他幸存下来的两个弟弟。簇拥在他们周围的则是英格兰军队；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安静得像死人一样。每一位士兵都一手举着盾牌，另一手握着英格兰战斧，寒光闪烁。

而在山脊的另一边，诺曼军队分成三列站在那里：弓箭手，步兵，和骑兵。突然，诺曼阵营中传出一声呐喊：“上帝保佑！”不过英格兰人也不甘示弱，他们大喊着：“上帝的十字架！圣十字架！”随后，诺曼人便向着英格兰军队冲了过去，势不可挡。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诺曼骑士，骏马奔腾，他抛起又接住自己的长剑，高唱着战歌赞颂同胞的神勇。一个英格兰骑士迎上来，却被他砍倒在地。紧接着又一个骑士冲了过来，但又倒在他的剑下。但就在这时，第三个骑士骑马冲了出来，终于杀死了这位诺曼战士。这就是大战的序章；很快，这样的场景就变得随处可见。

英格兰军队聚在一起，丝毫不在乎从天而降的诺曼箭雨，仿佛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真正的雨点似的。诺曼骑兵冲上来时，他们就举起战斧，连人带马一齐砍倒在地。诺曼人撤退时，英格兰人趁胜追击。这时，诺曼阵营中突然传出了谣言，说威廉公爵已经战死！于是威廉急忙一把摘掉头盔，策马沿着诺曼军队跑了一圈，让他们好看清他的脸。诺曼人一下子找回了勇气，他们回过头去，再次面对敌人。恰巧，一些马匹挡住了追赶敌人的英格兰士兵，这就把英格兰军队分成了两段。就这样，英格兰的前锋部队英勇地战死沙场。然而后面的大部队依然神勇，他们依旧不畏箭雨，用手中的战斧砍到一个个策马而上的骑兵，仿佛他们只是森林中的小树。威廉公爵只得假装撤退，诱使勇敢的英格兰人追了过去。这时诺曼人再次围了上来；一场残忍的杀戮就此展开了。

“不过，”威廉公爵说，“那儿还有上千个英格兰人围绕在他们国王身边，顽固得像块磐石。弓箭手们，向上放箭！让你们的箭刺穿他们的脸！”

太阳东升西落，可战火却愈演愈烈。在这个荒凉的秋日，空气中回荡着厮杀和刀剑相交发出的巨响。在血红的夕阳中，在惨白的月光下，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一支箭射中了国王哈罗德的眼睛，他几乎失明。他的弟弟们也战死沙场。二十个诺曼骑士冲了上来——在白天，他们布满凹痕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而现在在月光下又银光闪闪。他们从依旧誓死守卫国王的英格兰骑兵和士兵手中夺过皇家战旗。国王伤势致命，最终倒地而亡。英格兰人立刻乱了阵脚，纷纷落荒而逃。诺曼人乘胜追击；英格兰就此沦陷了。

哦！在那一夜的月光与星光下，那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啊！威廉公爵的帐篷就扎在距离哈罗德倒下不远的地方，帐中隐约透出光芒——他和他的骑士们就在里面欢声笑语庆祝胜利。帐篷外，士兵们则举着火把，在成堆的死者之中来回行走，找寻哈罗德的尸体。用金线和宝石编制而成的武士战旗被扔在地上，破破烂烂，溅满鲜血——而那三只诺曼雄狮却昂首挺胸，傲然俯视着整个战场！

[1] 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为对基督教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被称作“忏悔者”或“圣爱德华”。（译注）

[2] 这里指的是戈德温伯爵之子哈罗德（Harold II Godwinson，约1022-1066），哈罗德二世，最终于1066年被诺曼军队杀死；勿于“野兔腿”哈罗德（哈罗德一世）混淆。（译注）

[3] 诺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Duke of Normandy，约1028-1087），为诺曼底公爵罗伯特（注释[25]）的私生子，继承诺曼底公爵爵位时年仅七岁，在加强并巩固了他自己和诺曼底的地位和力量之后，他开始将目光投向英格兰，并在“忏悔者”爱德华去世后提出继承英格兰王位（据说爱德华曾许诺将王位传给他）。最终，在1066年10月，威廉率领诺曼舰队在英格兰登陆，并击退了盎格鲁-撒克逊军队，成为了第一位诺曼血统的英格兰国王，开始了英格兰的盎格鲁-诺曼时期。为此，他也被称为“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译注）

[4] “圣彼得的便士”（Peter’s Pence）是一种上交给罗马教廷的年税，主要用于英格兰和其他几个北欧国家，但起源于英格兰；根据这项规定，每一户人家每年必须上交一便士给教皇，以证明自己对基督教的忠心。（译注）

[5]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6] 哈罗德·哈德拉达（Harald Hardrada，约1015-1066），于1046至1066年间作为哈罗德三世统治挪威；在哈罗德·戈温森的弟弟托斯蒂格·戈温森（Tostig Godwinson，注释[7]）的诱惑下，他于1066年进攻英格兰，最终战死于斯坦姆福德大桥之战中。然而此次战役也使英格兰军队元气大伤，最终在几天后在黑斯廷斯被诺曼底公爵威廉的军队击败。（译注）

[7] 托斯蒂格·戈温森（Tostig Godwinson，卒于1066年），老戈德温伯爵的第三子，哈罗德二世的弟弟，前诺森布里亚伯爵，在“忏悔者”爱德华统治期间被放逐；由于哈罗德支持并执行了国王的决定，托斯蒂格从此记恨上哥哥。（译注）

[8] 富尔福德战役（The Battle of Fulford），于1066年九月发生于约克郡小镇富尔福德；率领盎格鲁-撒克逊军队的贵族为莫西亚伯爵埃德温和他弟弟莫尔加（Morcar）。值得一提的是，当托斯蒂格遭到诺森布里亚人民的反对而被逐出英格兰时，就是莫尔加接管了他的位置。（译注）

[9] 约克（York），英格兰东北部城市，位于北约克郡，是该郡的最大城市。（译注）

[10] 黑斯廷斯（Hastings），位于英格兰南端的海港城市。1066年10月14日，诺曼底公爵在此击败盎格鲁-撒克逊军队；哈罗德二世在此次战役中阵亡。（译注）

[11] 斯坦姆福德大桥（Stamford Bridge），位于英格兰东约克郡乡下；在富尔福德战役之后，哈罗德率兵在此迎接挪威军队，他在此次战役中大败挪威入侵者，并杀掉挪威国王。（译注）

[12] 奥拉夫三世（Olaf III of Norway，约1050-1093），自1067年起成为挪威国王。他跟随父亲哈罗德·哈德拉达一同入侵英格兰，年仅十六岁。但他并没有参与斯坦姆福德大桥战役，而是在船上观战；当挪威军队被击败、国王被杀之后，他随着剩余的部队和船只逃回挪威。（译注）

[13] 佩文西（Pevensey），位于英格兰东萨塞克斯郡（East Essex）的小镇，曾是一座罗马要塞。（译注）

[14] 当时诺曼人的潮流是不蓄须，并剃光脑后的头发；而盎格鲁-撒克逊人均留胡子，只有僧侣除外。（译注）

[15] 森拉克山（Senlac Hill，或Senlac Ridge）坐落在黑斯廷斯镇外面。最早，此地被称为“Santlache”，意为“沙河”，但又被诺曼人谐音成“sanguelac”，意为“血泊”，后简化为Senlac。（译注）

[16] 巴特尔（Battle），东萨赛克斯郡城镇，距离黑斯廷斯仅六英里，是黑斯廷斯战役的旧址。因黑斯廷斯战役而得名（battle在英文中是“战斗，战役”的意思）。（译注）

第八章

诺曼征服者、威廉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就在勇敢的哈罗德[1]倒下的战场之上，诺曼人威廉[2]建立了一座名叫“巴特尔”的修道院[3]。这真是一座雄伟的建筑，虽然现在早已变为覆盖在藤曼之下的残垣断壁，但它也曾多年屹立不倒，见证了无数变迁和战乱。然而，威廉的当务之急却是彻底地征服英格兰人民；而这，正如您所知，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他入侵了好几个城镇，一路烧杀抢掠；他让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化为荒野；无数人为此丢掉性命。终于，在坎特伯雷大主教斯蒂甘德[4]的带领下，教士和人民的代表们一齐来到威廉的营地向他投降。而其他一些人则推举“刚勇王”爱德蒙之子埃德加[5]为王，可这最终也不了了之。埃德加逃到了苏格兰，因为他年轻美丽的妹妹是苏格兰王后。他并不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所以也没几个人关心他做了什么。

终于，在圣诞节这一天，威廉在威斯敏斯特教堂[6]被加冕成为英格兰国王；此后他就被称作威廉一世，但世人更喜欢叫他“征服者”威廉。那可是一个奇怪的加冕典礼：其中一个主持典礼的主教用法语问在场的诺曼人，他们是否愿意立威廉公爵为王；他们当然点头称是。而另一个主教则用英语向撒克逊人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回答，声音还特别响亮。但他们应答的声音传到了门外一个诺曼骑兵的耳朵里，他误以为这是英格兰人在造反，于是门卫立刻放火烧了周围的房子。可想而知，这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国王和几个教士（他们早已被吓得抱成一团）被扔在了教堂里；他们只好匆匆忙忙地完成了加冕仪式。戴上王冠的那一刻，威廉宣誓他会尽最大的努力统治英格兰人民，绝不会输于过去最好的英格兰国王。可我们都心知肚明：有艾尔弗莱德[7]在先，威廉要兑现诺言恐怕并不容易。

数不胜数的英格兰贵族倒在了最后的血战之中。他们遗留下的土地和财产，再加上所有反抗者的财产，统统被威廉充了公，然后又作为奖赏发放给他麾下的诺曼骑士和贵族。这就是现今许多有名望的英格兰家族的发家史；而他们还相当为之自豪。

但是通过武力获取的东西只能用武力维持。这些贵族不得不在英格兰各地大兴土木、建造城堡，以保护他们的新财产。而且，不管国王怎么做，他都没办法如愿以偿地使这个国家太平起来。慢慢地，他将诺曼语言和传统引入英格兰；但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英格兰人都没改变他们的悲痛心情和复仇决心。当威廉渡海回去查看自己的诺曼底领地时，他留下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奥多[8]做摄政王。可奥多的镇压让英格兰人忍无可忍。为了夺回多佛尔[9]，肯特郡的人甚至请来了他们的老敌人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10]——没错，当年就是在他的指使下，那个勇敢的多佛尔人才死在自己的壁炉前面。而赫里福德[11]的人们则在威尔士人的协助下，在“蛮人”埃德里克[12]的带领下，将诺曼人逐出了赫里福德郡。除此之外，一些失去土地的人们聚集在英格兰北部，一些在苏格兰，还有一些藏身于深林和沼地之中；但不管在哪儿，只要他们碰到诺曼人或者倒戈的英格兰人，这些绝望的流放者就揭竿而起，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他们甚至还密谋计划了一场针对诺曼人的大屠杀，就像过去那场对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大屠杀一样[13]。总而言之，全国上下的英格兰人都陷入一种残忍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害怕功亏一篑，威廉国王急忙赶了回来，并试图用甜言蜜语让伦敦人民安稳了下来，但随后他就立刻出兵，残酷地镇压了各地反抗的人们，杀一儆百。在牛津[14]、沃里克[15]、莱斯特[16]、诺丁汉[17]、德比[18]、林肯[19]，和约克[20]，他攻下城镇，然后又对居民进行了无情的杀戮，无论年幼年长、是否有武器，他一个也不放过。在这些及其他城镇里，他把火焰和剑的恐怖效果发挥到了极致，真是惨不忍睹。溪水和河流被染得鲜红；天空被黑烟笼罩；田地里满是灰烬；路边上死尸成堆。这就是征服和野心的致命后果！虽说威廉是个生性残暴的人，但我不认为这场大破坏是他入侵英格兰的初衷。然而，暴力的果实只能靠暴力来维持；通过暴力，他把英格兰变成了一个大坟场。

就在这时，哈罗德的两个儿子——埃德蒙和戈德温[21]从爱尔兰渡海而来。他们带着一些战船，企图与诺曼人对抗，却最终吃了败仗。一波未平，一些藏在林子里的流放者又袭击了约克，害得那儿的管理者不得不向国王求援。于是国王派出一位将军带着一支庞大的军队强行占领了达勒姆[22] 。达勒姆的主教在城外与将军进行了会面，警告他不要擅自进城，否则就会遇到危险。可将军完全没把主教的话放在心上；他带着全部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达勒姆。那一晚，在达勒姆周围所有目所能及的山上都燃起了烽火。而当黎明到来时，早已集结起来的英格兰人突破城门冲进城里，见一个诺曼人就杀一个。随后，他们又请求斯堪的纳维亚人[23]来帮他们。斯堪的纳维亚人同意了，还带来两百四十艘战船；遭到流放的贵族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齐心协力，他们占领了约克，并把那里的诺曼人通通赶了出去。没办法，威廉只好贿赂了斯堪的纳维亚人让他们离开，然后对英格兰人进行了残酷的报复；他的行为是那么的残忍，和这次相比，之前的火焰、剑影、焦烟、尘土、死亡、毁灭都不值一提！即使在一百年之后，当人们坐在冬日的壁炉边唱着忧郁的歌谣，或讲着悲伤的故事时，人们依旧会这么说：在诺曼人的恐怖统治之下，从亨伯河[24]到泰恩河[25]，所有的村庄都空无一人，所有的田地也空空如也；放眼望去，英格兰的土地只是一片荒凉的废墟；人和动物一起横尸遍地。

在那个时候，流放者们已经建立起一个所谓的“难民营”；它就藏匿在剑桥郡[26]的湿地当中。这些潮湿柔软的土地把其他人阻隔在外，就给流放者们提供了保护。在那里，他们隐藏在芦苇和草丛当中，把潮湿土地上升起的雾气当成屏障。在这些人之间有一个名叫赫里沃德[27]的英格兰人；当诺曼人入侵英格兰的时候，他恰好在佛兰德[28]，而他的父亲又在这个时候去世了，于是诺曼人便名正言顺地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遗产。赫里沃德从其他流亡到弗兰德的英格兰人那里听到了这桩罪行，他气得火冒三丈，发誓要诺曼人付出代价。为了复仇，他也加入了“难民营”，并且变成了他们的领袖。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战士！诺曼人甚至怀疑他使用了巫术；就连威廉国王都不例外：虽然为了攻打这位“术士”，他已经在沼泽地上开出了一条三英里长的路，但威廉还是请来一位自称女巫的老妇人，打算以毒攻毒。为此，他们把她放进一座木塔里，推到部队的最前面。但是赫里沃德用了一把火，就把人和塔一起烧了个精光。战火使整片地区都变得封闭了起来，食物的来源自然也就被切断了。然而附近伊利修道院[29]的僧人们却受不了这些——要知道，他们可是过惯了安逸的生活！于是，他们偷偷告诉国王一条秘密小道，使得威廉得以偷袭营地。就这样，赫里沃德很快就被打败了；但至于他是在那之后平静地死去了，还是在杀了十六个敌人之后被杀了（有些古老的歌谣是这么说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的失败也给“难民营”画上了句号。之后不久，国王在苏格兰和英格兰大获全胜，肃清了最后一批叛乱的英格兰人。如今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诺曼贵族——多亏了英格兰贵族的财产，他们现在变得更加富有了。威廉还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一个调查，记录下来每个人的财产和领地；而这份文件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末日书》[30]。除此之外，他还立下法令，统一了晚上每户人家灭灯的时间：每当一个特定的钟声响起时，他们就得吹灭家中的蜡烛，熄掉炉火——这就是所谓的宵禁。威廉还引进诺曼服饰和礼节，使英格兰各地的诺曼人都变成了主人，而英格兰人就只能做仆人了。他撤掉了英格兰主教，把他们的职位重新分给了诺曼人。总而言之，他的一切所作所都说明一点：在任何方面，威廉都是真正的征服者。

但是，即便周围都是诺曼人，威廉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这些诺曼人贪得无厌，总想得到更多的英格兰财富；而他给的越多，他们就越贪婪——这一点就连神职人员都不例外。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诺曼人明确告诉威廉，他来英格兰仅仅是为了尽他作为仆人的职责，而非为了抢夺其他人的财产。这个人名叫吉贝尔。我们不该忘记这个名字，因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是个诚实的人，我们都该记住他并对他表示尊敬。

可这还不是威廉全部的烦恼：除此之外，他儿子们整日争执，吵得他不得安宁。那时他有三个儿子还活着：“短袜”罗贝尔（因为他的腿很短）[31]，“红发”威廉（因为他头发的颜色）[32]，和“好学者”亨利（因为他非常好学）[33]。当罗贝尔长大成人之后，他向威廉索要诺曼底，因为早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母亲玛蒂尔德[34]的协助下统治那里（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威廉拒绝了，这让罗贝尔又嫉妒又不满。于是，有一天，当他的兄弟们从阳台上泼水戏弄他时，愤怒的罗贝尔拔出剑，一口气冲上楼去要置他的弟弟们于死地，幸好被威廉给拦下来了。可就在这天晚上，他带着一些追随者离开了他父亲的宫廷，并试着强占鲁昂的一座城堡[35]，可最终没有成功。然后罗贝尔便把自己关在诺曼底的另一座城堡里拒绝出来。威廉只得围困了这座城堡。一天，两人相遇；罗贝尔根本没认出国王，就把他掀下了马，险些杀了他。当罗贝尔发现这竟是他父亲时，他急忙缴械投降，王后和其他贵族也帮着说情，两人才算是和解了。不过这和解来得并不彻底：没过多久，罗贝尔就跑到了海外，辗转在各个宫廷之间，四处抱怨。他是个放荡、粗心，而且轻率的人，整日和乐师、舞者混在一起，为了他们不惜一掷千金；可他的母亲爱他，经常不顾国王的命令让一个名为桑松的使者私自给他金钱供他挥霍。这让国王火冒三丈，他发誓要挖出桑松的双眼以作惩罚。绝望的桑松只得跑去做了一名僧人——也只有这样才能保命。他从此金盆洗手，这才保住了自己的眼睛。

正如你所见的这样，自从那场混乱的加冕典礼开始，为了维持他抢来的一切，征服者威廉可谓是不惜任何代价，用尽了残酷的手段和血腥的镇压。在整个统治生涯中，他一直为此奋斗着。他真是一个坚定大胆的人，而他的确也成功地实现了他的目标。

他爱财，更爱美食，但打猎才是他最爱的休闲活动；而他的确也沉溺其中，其狂热程度到了一定境界，以至于他下令扫平整片的村庄和城镇，就为了创造适合鹿生存的树林。虽然已经有了六十八处皇家森林，但他还不满足：他又在汉普郡[36]里清出来一大片土地，建了那里的第二座猎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那里被叫做“新森林”[37]。成千的农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房子被夷为平地，而他们只能携家带口露宿野外；他们对威廉的痛恨也就更加深了一层：他实在太无情了！难道他带给英格兰人民的痛苦还不够吗？所以，在威廉统治的第二十一年（同时也是最后一年），当他返回鲁昂[38]时，英格兰早已怨声载道；而就连他每个皇家猎场里的每棵树木上的每片树叶似乎都在诅咒他！所以，当他年轻的儿子里夏尔[39]在新森林中被一头牡鹿顶死时，人们都说这些被强行造出来的树林早晚也会对威廉的其他家庭成员实施报复[40]。

除了这些麻烦之外，征服者威廉还为了一些国土与法兰西国王争执不休。当他在鲁昂与国王讨论这些问题时，他经常卧床不起，还不得不吃药。这是医生们的要求，因为威廉实在变得太胖了。然而，这却被法兰西国王当成了笑话；他还常常以此开玩笑。威廉听说这事之后大方雷霆，他发誓会让国王为此后悔。于是，他集结了军队，浩浩荡荡地入侵了那些有争议的国土，把沿路的葡萄园、庄稼，和果园都付之一炬——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不仅如此，他还烧了芒特[41]。然而最终倒霉的却是他自己：当他骑马走过炙热的废墟时，他的马不小心踩到一些燃着的余烬，突然受了惊。威廉被狠狠地向前一甩，正好顶在了马鞍前端突起的部分上，受了致命伤。整整六个星期，他都躺在鲁昂附近的一座修道院里，奄奄一息；然后他终于立下了遗嘱，决定把英格兰给“红发”威廉，把诺曼底留给罗贝尔，而对小儿子亨利，他只留给他五千磅。也正是到了弥留之际，威廉开始后悔自己在英格兰的所作所为。于是，他下令把钱分给英格兰多座教堂和修道院，还释放了政治犯（其实跟施恩于教堂比起来，这才是更好的忏悔方式）；要知道，有些犯人已经在地牢里关了二十年了。

终于，在一个九月的清晨，当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国王被一阵教堂的钟声吵醒。“这是哪里的钟声？”他有气无力地问。人们告诉他这是圣玛丽礼拜堂的钟声。“那么，”他说，“我将我的灵魂托付给圣母。”说完，他便咽了气。

让我们先想想他的称号——征服者，然后再想想他的弥留之日吧！威廉才刚一咽气，他的医生、僧侣，和贵族都纷纷跑回去守住自己的财产，生怕一旦威廉的儿子们为了王位打起来，他们就会受到损失；而宫廷里的雇佣兵就开始掠夺财物。在这场不光彩的混乱中，国王的尸体被掀翻下床，在地上孤零零地躺了好几个钟头。哦征服者啊！如今被无数伟大的家族所赞颂的征服者，彼时被无数伟大的家族所忘却的征服者，你可知道，你该征服的是一颗真心，而不是英格兰！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教士们才带着祷文和蜡烛慢吞吞地“爬”了回来；还有一个名叫埃略昂的骑士自愿将威廉的尸体护送到卡昂[42]（除了他没人愿接受这个苦差）。威廉被葬在由他自己创建的圣史蒂芬教堂[43]内。然而，他生前所钟爱的火焰即使在他死后也不放过他：就在尸体被放入教堂的时候，一场大火突然燃了起来。于是在场的所有人赶忙都跑了出去灭火，威廉再次被孤零零地抛在了那里。

他的葬礼也不顺利。就在他的尸体披着皇家礼袍，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即将被放入祭坛旁边的墓穴中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这片地是我的！我父亲的房子曾经建在这里。可就是这个国王，他抢走了我们的土地和房子来建他的教堂。以上帝之名，我禁止他葬在我的泥土之下！”在场的教士和主教们深知这人说得有理，也知道国王总是拒绝还他公道，便给了他六十先令息事宁人。可即使这样威廉的尸体也没买到平静：坟墓太小，他们只好强行把尸体放进去，不想却弄裂了尸体。一阵恶臭立刻升了起来，人们急忙冲到外面。于是，第三次，威廉被留下一个人。

至于威廉的三个儿子，他们显然没有参加父亲的葬礼。那么他们又在哪儿呢？罗贝尔在法国或者德国，混迹于乐师、舞者，和赌徒之间；亨利带着钱匣子走得远远的；而“红发”威廉正全速赶往英格兰，迫不及待地向他的王冠和皇家国库冲去。

[1]哈罗德（Harold II Godwinson，约1022-1066），哈罗德二世，最终于1066年被诺曼军队杀死，戈德温伯爵之子，勿于“野兔腿”哈罗德（哈罗德一世）混淆。（译注）

[2] 诺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Duke of Normandy，约1028-1087），为诺曼底公爵罗伯特（注释[25]）的私生子，继承诺曼底公爵爵位时年仅七岁，在加强并巩固了他自己和诺曼底的地位和力量之后，他开始将目光投向英格兰，并在“忏悔者”爱德华去世后提出继承英格兰王位（据说爱德华曾许诺将王位传给他）。最终，在1066年10月，威廉率领诺曼舰队在英格兰登陆，并击退了盎格鲁-撒克逊军队，成为了第一位诺曼血统的英格兰国王，开始了英格兰的盎格鲁-诺曼时期。为此，他也被称为“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译注）

[3] 巴特尔修道院（Battle Abbey），坐落在东萨塞克斯郡的巴特尔，建立在黑斯廷斯战役的旧址之上以纪念威廉的胜利。

[4] 斯蒂甘德（Stigand），出生年月不祥，自诺曼征服之前就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职，在征服者威廉之前曾服侍过多位撒克逊国王；死于1072年，死后财产被充公。（译注）

[5] 埃德加·阿塞林（Edgar Ætheling），威赛克斯皇室的最后一员，曾于1066年被推选为英格兰国王，可他最终投降效忠威廉；他的父亲“刚勇王”埃德蒙（Edmund II，Ironside，约989–1016），又称埃德蒙二世，英格兰国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因勇猛抗击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而被称为“刚勇王”。（译注）

[6]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 （译注）

[7] 艾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849-899），韦塞克斯国王，公元871至899年在位，曾统帅臣民成功抗击北欧海盗入侵。他善于学习，鼓励教育，翻译过大批古典名著，并编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大力完善国家的法律体系和军队结构。（译注）

[8] 奥多（Odo），出生于11世纪三十年代前期，卒于1097年；肯特伯爵，贝叶主教，是征服者威廉的母亲再嫁之后诞下的儿子。（译注）

[9]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10] 指尤斯塔斯二世（Eustace II，Count of Boulogne），于1049年起享有布洛涅伯爵的称号。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忏悔者爱德华的妹妹戈达（Goda或Godgifu）。后作为诺曼底公爵威廉的亲信之一于1066年10月14日参加了黑斯廷斯战役；作为奖赏，他获得了大量英格兰的土地。（译注）

[11] 赫里福德（Hereford），赫里福德郡的最大城市，位于英格兰西南部，临近威尔士。（译注）

[12] “蛮人”埃德里克（ Edric the Wild）活跃于1068年至1070年间，是西米德兰兹地区反抗军的核心人物；几次攻打位于赫里福德的诺曼城堡未果之后逃到威尔士；最终于1069年被威廉击败并投降。（译注）

[13] 997至1002年，英格兰不断遭受斯堪的纳维亚人的侵扰，国王埃塞雷德听说他们要杀掉自己和朝臣们，继而占领英格兰土地，便于1002年11月13日下令屠杀英格兰境内的所有斯堪的纳维亚人。这一事件被称作圣布赖斯日屠杀（St. Brice's Day massacre），圣布赖斯是法国天主教图尔教区的主教，11月13日是其斋戒日。这场屠杀被视为1003年斯韦恩入侵英格兰的导火索。（译注）

[14] 牛津（Oxford），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牛津郡，是英格兰最古老大学——牛津大学的发源地。（译注）

[15] 沃里克（Warwick），位于英格兰中南部的郡治，坐落在埃文河畔；其著名古迹——沃里克城堡就是由诺曼人于1068年建造的，以巩固诺曼人在本地区的统治。

[16] 莱斯特（Leicester），英格兰东米德兰兹莱斯特郡的单一管理区，是一座由罗马人建造的城市。（译注）

[17] 诺丁汉（Nottingham），英格兰东米德兰兹诺丁汉郡的单一管理区，现为一座以工商业为主的城市。（译注）

[18] 德比（Derby），英格兰米德兰兹德比郡的单一管理区，坐落在德温特河畔。（译注）

[19] 林肯（Lincoln），英格兰中东部地区林肯郡郡治城市，其教堂拥有主教地位，因此也是一座主教座堂城市。（译注）

[20] 约克（York），英格兰东北部城市，位于北约克郡，是该郡的最大城市。（译注）

[21]哈罗德·戈德温与他的第一个妻子——“天鹅颈”或“美人”伊迪丝（Edith Swannesha）的儿子，均生于1049年；哈罗德与伊迪丝按照斯堪的纳维亚传统结婚，所以通常被基督教教士认为是非法婚姻；埃德蒙与戈德温于1068年在爱尔兰高王的帮助下入侵英格兰并在之后的几年活跃于康沃尔郡内，但最终两人都死于爱尔兰，原因不明。（译注）

[22] 达勒姆（Durham），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自治市，以诺曼时期建造的达勒姆教堂和城堡为名；著名的达勒姆大学也坐落在那里。（译注）

[23] 斯堪的纳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也包括丹麦，这些国家彼此视对方属于斯堪的纳维亚。虽然他们政治互相独立，共同的称谓却显示了他们的文化和历史有深厚的渊源。斯堪的纳维亚一词对于世界各地的人有不同的含义，但北欧国家才是称呼三个斯堪的纳维亚王国（挪威、瑞典和丹麦）以及两个共和国（芬兰、冰岛）的正式名称；这里的称呼虽为“Danes”，但其指的确是来自同一个文化历史背景的北欧多国国民，还非只有“丹麦人”。（译注）

[24] 亨伯河（River Humber），实际上只是一个河口；起源于英格兰长河乌兹河和特伦特河的交互处，最终汇入北海。（译注）

[25] 泰恩河（River Tyne），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长河，起源于苏格兰-英格兰边境，止于诺森伯兰的赫克瑟姆镇。（译注）

[26] 剑桥郡（Cambridgeshire），位于英格兰东部，管理五个地区和彼得伯勒（剑桥郡最大城市，为单一管理区）。（译注）

[27] 赫里沃德（Hereward），一般被后世称为“流放者”或者“守护者”赫里沃德（Hereward the Outlaw和Hereward the Wake）；他的事迹主要记载于《撒克逊编年史》（The Saxon Chronicles）、《伊利之书》（Book of Ely）、《末日书》（The Doomsday Book），和《赫里沃德事迹》（The Deeds of Hereward）等，但均以传奇为主，缺乏历史准确性；一般认为他早年时曾被“忏悔者”爱德华放逐，在英格兰遭到入侵、他的家族财产被诺曼人掠夺之后，他回到英格兰，以伊利岛为基地，带领其他失去财产和土地的英格兰人抗击诺曼人；最终要么被杀，要么在与国王威廉和解后终老一生。（译注）

[28]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29] 伊利岛（Isle of Ely），位于剑桥郡伊利的古城区，由于早年被泥沼围绕而被称为“岛”。在这里设有主教座位，以伊利大教堂而闻名。（译注）

[30] 《末日书》（Doomsday Book，也拼写为Domesday Book，为1086年完成的大规模调查记录，类似现在的人口普查；在威廉平定了英格兰叛乱之后，他展开了此次调查以了解他新的国土；主要目的是调查每个人的财产，以便规定税目；之所以被称为“末日”，是为了强调本书的权威性和最终性。（译注）

[31] “短袜”罗贝尔或者罗贝尔二世（Robert Curthose，约1054-1134），“征服者”威廉与佛兰德的玛蒂尔德的长子，于1087至1106年间为诺曼底公爵；曾试图夺取英格兰王位，却以失败告终；他的外号“短袜”来自法语Courtheuse。（译注）

[32] “红发”威廉（William Rufus，约1056-1100），或威廉·鲁弗斯、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和玛蒂尔德的三子，1087年至1100年为英格兰国王；他的外号鲁弗斯（Rufus）在拉丁语中意为“红色”，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发色，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脸色；威廉二世最终在打猎时身亡，死因不明。（译注）

[33] 亨利一世（Henry I，约1068-1135），“征服者”威廉的小儿子，因为其对知识的热情而被后世称为“好学者”（法语beau-clerc）；在1100年威廉二世去世之后，他击败自己的哥哥罗贝尔成为英格兰国王，从此被称为亨利一世；而在1106年，他再次击败罗贝尔，成为了诺曼底公爵；他卒于1135年。（译注）

[34] 佛兰德的玛蒂尔德（Matilda of Flanders，约1031－1083），佛兰德伯爵鲍德温五世的女儿，“征服者”威廉一世的妻子，英格兰王后。（译注）

[35] 这里出现的城堡并不是如今的鲁昂城堡（Rouen Castle）；现今的鲁昂城堡始建于1204年，由当时的法国国王腓力二世所建。（译注）

[36] 汉普郡（Hampshire），位于英格兰东南端，首府为温切斯特（Winchester）。（译注）

[37] 新森林（New Forest），位于英格兰南部、汉普郡的西南角，并延伸至与之相邻的威尔特郡；于1079年由征服者威廉创立；是一座皇家猎场，主要用于猎鹿。（译注）

[38] 鲁昂（Rouen），中世纪诺曼底公国首府，现为法国上诺曼底（Haute-Normandie）大区首府。（译注）

[39] 诺曼底的里夏尔（Richard of Normandy），“征服者”威廉与玛蒂尔德的次子，出生于1054年，死于1069到1075年之间；最终被葬在温切斯特教堂。（译注）

[40] 这里暗示的其实是“红发”威廉（威廉·鲁弗斯）；在里夏尔死后三十多年后，“红发”威廉也死在这片森林里。（译注）

[41] 芒特拉若利（Mantes-la-Joie），位于法国中北部，是法兰西岛大区内的一座市镇（commune）；该城介于鲁昂和巴黎之间，所以一直是法兰西国王和诺曼底公爵的争执之地。（译注）

[42] 卡昂（Caen），位于法国西北部，是下诺曼底大区的首府；距离英吉利海峡只有十五公里；城内留有很多征服者威廉统治时期的历史建筑，但这座城市在二战中也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译注）

[43] 圣斯蒂芬教堂（St Stephen’s Church），也叫圣艾蒂安教堂或男士修道院（Abbaye aux Hommes），与邻近的女士修道院（Abbaye aux Dames）相对应。本笃会教堂，是诺曼底地区最付盛名的罗马式建筑之一；两座修道院均有威廉夫妇出资所建，作为对于他们两人婚姻的忏悔（两人是表亲关系）；征服者威廉死后被葬在男士修道院，而玛蒂尔德死后则葬于女士修道院。（译注）

第九章

威廉二世——威廉·鲁弗斯统治下的英格兰

一刻都不敢耽搁，“红发”威廉[1]先控制住多佛尔[2]，佩文西[3]和黑斯廷斯[4]这三座城池，然后又快马加鞭地赶到皇家国库的所在地温切斯特[5]。司库把钥匙交给他；威廉发现里面有价值六万磅的银币，这还不算金子和珠宝。有了这么大一笔财产，他没费多大劲就说服坎特伯雷大主教为他行了加冕礼。就这样，他变成了威廉二世，英格兰国王。

才刚坐上王位，鲁弗斯就下令把他父亲释放出来的政治犯再重新关进监狱里。他还找了一个金匠，让他用金银将父亲的坟墓修饰一新，但如果他真是个孝子的话，他就应该在“征服者”临终的时候守在他的病床前。不过，即便是英格兰这片土地，也像这位曾经统治过她的红发国王一样，也曾有过这样的习惯：她为死人建造昂贵华丽的坟墓，却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受尽疾苦。

国王的哥哥、诺曼底的罗贝尔[6]看起来也相当满意——能在这个国家里当个公爵就已经很好啦！至于他的弟弟、我们的“好学者”亨利[7]，似乎也被那五千磅堵住了嘴巴。不难想象，国王一定会认为他的统治将会无比顺利。可顺利的统治在那个时代几乎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不安分的主教奥多[8]（他曾在黑斯廷斯战役中为士兵们祈福，而且，我敢说，他觉得胜利都是自己的功劳）与一些强大的诺曼贵族勾结在一起，打破了红发国王的幻想。

这位主教和他的朋友们闹事的真正原因，似乎是他们在英格兰和诺曼底都有领地，他们希望二者能统一在同一个统治者之下。但是对于谁统治，他们明显偏向于罗贝尔那种凡事不经过大脑、好相处的家伙。相比之下，鲁弗斯不但不好相处，还特别敏锐，绝非是能够轻易被控制的人。于是他们公开支持罗贝尔，带着愠怒的情绪纷纷隐退到自己的城堡里（这些城堡可是国王的心腹大患）。既然诺曼人弃他而去，红发国王干脆转而讨好英格兰人，以此报复诺曼人。虽然没打算兑现，但他还是对英格兰人许下了一大串诺言，其中包括减轻森林法[9]的严酷程度。作为回报，英勇的英格兰人帮他围攻了奥多在罗切斯特[10]的城堡；奥多不得不遗弃了城堡，并且永远地离开了英格兰。在这之后，其他反叛的诺曼贵族很快溃不成军。

然后，红发国王渡海来到诺曼底；而此时罗贝尔公爵松散的统治正让人们苦不堪言。国王的目标是夺取公爵的全部领土。对此公爵当然全力抵抗。就在这场手足之争一触即发的时刻，双方的权贵急忙赶来竭力相劝，毕竟他们已经受够了战争。于是，他们便达成了一个协定：兄弟二人各退一步，而二者之中活得较长的那位将继承另一位的领地和财产。当他们又变得相亲相爱之后，两人抱成一团组成联军一起对抗“好学者”。正好，亨利用他那五千磅在罗贝尔的地盘上买了一点地，于是在威廉和罗贝尔眼中，他便成为了一个危险角色。

同现在一样，那时诺曼底的圣米歇尔山[11]就是一座高踞在山顶上的要地；每当潮水上涨时，山四周的海水就会漫上来，淹没通向大陆的道路。亨利和他的士兵们就被他的哥哥们围困在这儿。有一次，亨利急需淡水，大方的罗贝尔不仅允许他的人下来取水，竟然还给他送去了自己御用的葡萄酒。当红发国王为此质问公爵时，公爵喊道：“什么？难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渴死吗？如果他死了，我们还能去哪儿再找个弟弟？”还有一次，当红发国王沿着海岸骑着马远望城堡时，他被亨利手下的两个士兵擒住，有一个还差点杀了他。国王急忙喊道：“住手，你这无赖！我可是英格兰国王！”据说士兵听到之后，急忙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于是国王便让他们做了他的随从。这故事不一定是真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亨利在两个哥哥面前压根没有胜算。他只得放弃了圣米歇尔山在外游荡，就像其他一些又穷又落寞的学者一样。

在这个时期，苏格兰人也变得不安分起来；但最终他们吃了两次败仗，还在第二场战役中失去了国王马尔科姆[12]和他的儿子。威尔士人也不甘落后，但在对付他们时，鲁弗斯就没这么幸运了：威尔士人在当地的山里作战，他们更加熟悉地形；国王的军队因此损失惨重。诺曼底的罗贝尔也没闲着，他抱怨弟弟没有恪守约定，于是也拿起武器，还和法兰西国王勾结在了一起。鲁弗斯花了一大笔钱收买了法国国王，这才算是息事宁人。但英格兰自己也不安宁：强大的诺森伯兰伯爵莫布雷[13]带头密谋，他想除掉国王，然后扶持“征服者”威廉的远亲斯蒂芬[14]登上王位。这场阴谋最终败露，国王擒住了所有的主谋；一些人被罚款，一些被关进监狱，还有一些被处以死刑。而诺森伯兰伯爵本人则被扔进温莎堡[15]的地牢里；他在那儿呆了整整三十年，最终死在了那里[16]。然而，最不安分的当属英格兰的教士们，因为国王对他们实在太差劲了：当旧的主教和大主教去世之后，他拒绝委任新人，反而将主教和大主教的财产据为己有。作为报复，当国王驾崩之后，这些教士为他撰写历史，将他好好地骂了一顿。不过我个人认为，红发国王和教士们半斤八两，双方都贪得无厌诡计多端，真是一对绝配。

红发国王虚伪、自私、贪婪，而且卑鄙。他相当宠爱一个和他差不多坏的大臣；这位大臣名叫拉尔夫，外号是“纵火者”[17]——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几乎每个名人都有外号。有一次，国王重病，于是突然产生了悔意，于是指认安塞尔姆[18]——一个正直的外国教士——做了坎特伯雷大主教。但才刚康复起来，他就后悔了，于是国王诬陷安塞尔姆私藏了属于大主教职位的共有财产。这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罗马恰好还有两位意见不同的教皇：二人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一贯正确的教皇。最后，熟知红发国王脾气的安塞尔姆知道自己在英格兰性命难保，他干脆主动请命再次回到海外。国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因为安塞尔姆一走，他就能将坎特伯雷的财产一点点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通过这种手段，再加上强压在英格兰人民身上的苛捐杂税，红发国王变得非常富有。不管为了什么，只要他需要钱，他都能找到集资的方法，全然不在乎这些方法是否公道，也不在乎人民是否为此痛苦。为了能从罗贝尔手里买下诺曼底五年的使用期，他加重了税收，硬逼着每个修道院卖掉盘子和其他财物，用来支持这桩买卖。但在镇压反抗这方面，国王可谓又快又狠，一点也不亚于他集资时所展示出的铁腕手段。当一些诺曼人拒绝就这么被卖掉的时候（他们当然会反对），鲁弗斯带着军队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其速度和强度一点也不输于他父亲。他极其缺乏耐心，以至于他敢顶着狂风出海去诺曼底。当水手们警告他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出海非常危险时，他不屑一顾地回答道：“起帆出发！你听说过有哪个国王是溺死的吗？”

您可以能好奇，为什么凡事都不经过大脑的罗贝尔要卖掉自己的领土呢？事情是这样的。对很多英格兰人民来说，去耶路撒冷朝圣是一个古老的传统；这样他们就能在救世主耶稣的坟边祈祷了。然而耶路撒冷属于土耳其人，土耳其人则痛恨基督教，所以这些基督徒旅者常常遭到侮辱和虐待。朝圣者们忍耐了一段时间，但后来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家伙，人称隐士彼特[19]。凭借超常的口才和热情，他开始在多个地区布道，将土耳其人描述得邪恶异常，还说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应当把救世主的坟墓抢回来，将那些异教徒逐出圣地。就这样，他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狂热情绪。成千上万的人，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纷纷冲向耶路撒冷向土耳其人宣战。在历史上，这场战争被称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20]；而每一个东征士兵都在右肩上佩戴一个十字架。

但并不是所有的东征士兵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无家可归、不安分、浪荡，或者渴望冒险——这是那个时代的精神。他们参与东征的理由五花八门：一些人渴望改变；一些人想夺取战利品；一些人是因为他们本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些是因为他们习惯对僧侣言听计从；一些人想借机见识一下其他的国家；还有一些人纯粹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人，打基督徒和土耳其人对他们来说都一样。至于诺曼底的罗贝尔，他的动机可能各占一点，不过当然，也包括一个好的愿望：使得以后的基督徒朝圣者免受土耳其人的骚扰。所以，他打算集结一大批人马去参加十字军东征。但这意味着大量的金钱；而罗贝尔没有，所以他就要把诺曼底卖给弟弟，为期五年。就这样，有了这笔巨资，罗贝尔得以为自己的东征士兵们提供精良的装备，然后带着一支强大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向耶路撒冷出发。喜欢压榨钱财的红发国王则留在家里，想方设法从诺曼底和英格兰榨取更多的金钱。

在经历了三年的艰难险阻之后——包括船只失事、穿越陌生的土地、在沙漠滚烫的黄沙中忍耐饥渴和高烧，以及土耳其人的愤怒，英勇的十字军们终于夺回了救世主的坟墓。土耳其人依然顽强地反抗并战斗着，但十字军所获的成功鼓励了更多的欧洲人参与东征。另一位强大的法国公爵也打算效仿罗贝尔，将领地卖给富有的红发国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国王的统治突然发生了戏剧般的变化和终结。

读者们应该还记得新森林吧？没错，就是由“征服者”威廉建造、迫使很多人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的那片林子。森林法的严酷，和它造成的疾苦和死亡，加深了人们对它的痛恨。那些可怜的、受到迫害的乡下人相信新森林被施了魔法。他们说，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深夜里，恶魔就会现身，在清冷的林子里缓缓移动。他们还说，诺曼猎人们曾见到一个凶兆；而它预言红发国王将死在森林中，作为对他暴政的惩罚。而现在，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就在国王的统治马上满十三年的时候，另一位继承了“征服者”血统的王子——另一位诺曼底的里夏尔[21]，罗贝尔公爵的儿子——被一支箭射中，死在了这片恐怖的森林之中。不过人们说这并不是最后一次；这片森林还将见证一次死亡。

那是一片孤独的森林，因为它的创造者的种种暴行而被人们诅咒。除了国王、他的宫廷大臣和猎人，没有人愿意在里面闲逛。然而在现实中，它和其他森林并没有什么区别。春天，林中的绿叶抽丝发芽；夏天，郁郁葱葱的树木投下一片片凉爽的阴影；而在冬天，万物凋零，残枝落叶堆在棕色的苔藓上。一些树看起来很高贵，长得又高又大；另一些则自己倒在地上。一些树木倒在林务官的斧头下；一些已经空了，而兔子在树根下挖了地洞；还有少数被闪电击中，只剩下光秃秃的苍白枝干。有一些山坡被茂盛的蕨类植物覆盖，清晨时叶子上的露珠闪烁着美丽的光芒。林中还有不少小溪，鹿会到那里喝水；有时它们成群结队地跳过溪水，飞身躲避猎人的箭雨。林中不乏阳光充足的空地，但也有不少阳光照不透枝叶的阴冷之地。新森林中鸟儿清脆的叫声远比外面战争的厮杀声要悦耳得多。的确，红发国王和他的王公大臣们时不时扰乱森林的安静，他们大声喧哗、快马奔腾，除此之外还有马镫、马鞍、刀子和匕首相互碰撞的噪音，但即使这样，他们对森林造成的伤害，也要比他们对英格兰和诺曼人民造成的伤害轻多了；而牡鹿的一生——包括死亡——也比人类的容易多了。

八月的一天，红发国王带着大队人马来新森林里狩猎。“好学者”亨利也在其中，因为那时国王已经和他冰释前嫌。他们个个都兴高采烈，并在马尔伍德——一座林中小屋过夜，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和早餐，还喝了很多葡萄酒。按照当时打猎的习惯，这群人兵分几路。国王只带了沃尔特·蒂勒尔爵士[22]，因为他是一个有名的猎人。在那日他们上马之前，国王还赐给他两支制作精良的弓箭。

当人们最后一次看到国王时，他正与沃尔特·蒂勒尔爵士一起骑着马，带着猎犬狩猎。

当一个穷苦的烧炭人赶着车经过森林时，天已经入夜。他无意发现了一具孤零零的死尸，胸口中了一箭，鲜血还没完全凝固。于是他把尸体拖到车上。这就是国王，跟着车子上下颠簸，红色的胡子上沾满白色的石灰和凝结的血块。第二天，烧炭人将它送到了温切斯特教堂；它就被葬在了那里。

至于沃尔特·蒂勒尔爵士，他连夜逃到了诺曼底并取得了法国国王的保护。他发誓说，当他们一起狩猎时，红发国王突然被一支不知从哪来的箭射中而亡；而他害怕被误认做谋害国王的凶手，当即快马加鞭逃到了海边。然而还有一些人声称，日落前夕，国王和沃尔特·蒂勒尔爵士遇到了一匹鹿，而他们二人恰好面对面站在树丛里。国王拔出弓瞄准，不料弓弦却突然断了，于是他大声喊道：“射啊，沃尔特，快射！”沃尔特爵士照办了，可箭却在蹭到一棵树之后偏离了轨道；它没射中鹿，却射中了国王。国王跌下马，咽了气。

到底是谁杀了红发国王呢？那支箭——不管是意外还是在计划之中——又是被谁射出的呢？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有些人认为他弟弟是主谋，但国王树敌无数，包括教士和普通百姓，所以犯人只是个普通人，那也在情理之中。总之，人们只知道他死在新森林里——在人们心目中，那里是“征服者”后代的厄运之地。

[1] “红发”威廉（William Rufus，约1056-1100），或威廉·鲁弗斯、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和玛蒂尔德的三子，1087年至1100年为英格兰国王；他的外号鲁弗斯（Rufus）在拉丁语中意为“红色”，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发色，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脸色；威廉二世最终在打猎时身亡，死因不明。（译注）

[2]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3] 佩文西（Pevensey），位于英格兰东萨塞克斯郡（East Essex）的小镇，曾是一座罗马要塞。（译注）

[4] 黑斯廷斯（Hastings），位于英格兰南端的海港城市。1066年10月14日，诺曼底公爵在此击败盎格鲁-撒克逊军队；哈罗德二世在此次战役中阵亡。（译注）

[5] 温切斯特（Winchester），汉普郡郡治，曾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作为韦塞克斯王朝的首都，直到诺曼入侵之后才迁都伦敦。（译注）

[6] “短袜”罗贝尔或者罗贝尔二世（Robert Curthose，约1054-1134），“征服者”威廉与佛兰德的玛蒂尔德的长子，于1087至1106年间为诺曼底公爵；曾试图夺取英格兰王位，却以失败告终；他的外号“短袜”来自法语Courtheuse。（译注）

[7] 亨利一世（Henry I，约1068-1135），“征服者”威廉的小儿子，因为其对知识的热情而被后世称为“好学者”（法语beau-clerc）；在1100年威廉二世去世之后，他击败自己的哥哥罗贝尔成为英格兰国王，从此被称为亨利一世；而在1106年，他再次击败罗贝尔，成为了诺曼底公爵；他卒于1135年。（译注）

[8] 奥多（Odo），出生于11世纪三十年代前期，卒于1097年；肯特伯爵，贝叶主教，是征服者威廉的母亲再嫁之后诞下的儿子。（译注）

[9] 森林法（Forest Laws），由征服者威廉立下的一系列法律，意在保护森林中的猎物和它们的栖息地。（译注）

[10] 罗切斯特（Rochester），位于东南英格兰肯特郡的单一行政区，因坐落在梅德韦河和泰晤士河的交汇处而成了一座军事要地。（译注）

[11] 圣米歇尔山（Mont Saint-Michel），位于法兰西诺曼底境地的一座潮汐岛，距离海岸只有一千米，海拔九十二米；自从公元八世纪起，上面就被建造了以大天使圣米迦勒（或圣米歇尔）为名的修道院；在英格兰康沃尔郡也有一座名为“圣米歇尔山”（Saint Michael’s Mount）的潮汐岛与之类似，勿将二者混淆。（译注）

[12] 马尔科姆三世（Malcolm III，卒于1093年），于1058年起作为国王统治苏格兰；他的妻子是埃德加的妹妹玛格丽特（详见第八章注释[3]），在埃德加逃亡苏格兰之后，曾率军南下攻打纽卡斯特尔；最终与1093年在靠近英苏边界的阿尼克（Alnwick）之战中被杀；同时阵亡的还有他和玛格丽特的儿子爱德华。（译注）

[13] 罗贝尔·德·莫布雷（Robert de Mowbray，卒于1125），诺曼人，于1086年起成为诺森伯兰伯爵，1088年曾在鲁弗斯与诺曼底的罗贝尔的征战中支持罗贝尔，但最终得以保持伯爵爵位；1093年在阿尼克之战中战胜并杀死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1096年起策划谋反失败，被剥夺全部财产和称号后打入监牢。（译注）

[14] 欧马勒的斯蒂芬（Stephen of Aumale，约1070–1127），欧马勒伯爵，他的母亲阿德莱德是征服者威廉的妹妹（生于1030年，一说同父同母，又有说是同父异母）；在莫布雷谋反失败之后，斯蒂芬也被监禁，但最终设法逃离了英格兰；他最终于1119年向亨利一世投降。（译注）

[15] 温莎堡（Windsor Castle），位于英格兰伯克郡的英国皇家居所；部分城堡追溯到十一世纪，由“征服者”威廉修建。（译注）

[16] 虽然狄更斯声称莫布雷死在监牢里，但当时的盎格鲁-诺曼历史学家奥德里克·维塔利斯（Orderic Vitalis，1075-1142）以及十七世纪英格兰历史学家威廉·达格代尔却声称莫布雷最终被释放，并成为了圣奥尔本斯教堂的一名僧人。（译注）

[17] “纵火者”拉尔夫（Ralph Flambard，1060-1128），法国贝叶地区的一个教士的儿子，从征服者威廉时期便开始服侍英格兰国王；是威廉·鲁弗斯的亲信，被任命为达勒姆主教。（译注）

[18] 坎特伯雷的圣安塞尔姆（Saint Anselm of Canterbury，约1033-1109），1093至1109年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一位优秀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是经院哲学的创始人，将本体论证明引入到中世纪神学之中；最有名的作品为《独白》和《论据》，他在这两部作品中讨论了上帝的存在。（译注）

[19] 隐士彼特（Peter the Hermit，约1050-1115），来自法国亚眠的教士，1096年之前曾试图去耶路撒冷朝圣，却在半途中被土耳其人擒获并惨遭折磨；之后他便在法国地区布道，他自己的经历也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他被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始作俑者。（译注）

[20]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the First Crusade），1096–1099，于1095年末由教皇乌尔班二世发起，作为对东罗马帝国皇帝求援的回应；以1099年重新捕获耶路撒冷而告终。（译注）

[21] 诺曼底的里夏尔（Richard of Normandy），“征服者”威廉与玛蒂尔德的次子，出生于1054年，死于1069到1075年之间；最终被葬在温切斯特教堂。（译注）

[22] 沃尔特·蒂勒尔爵士（Sir Walter Tyrrel，1065-1100以后），生于肯特郡的盎格鲁-诺曼贵族，在法国皮卡第地区普瓦和英格兰埃塞克斯的兰厄姆均有地产；在那次狩猎中，他本要射杀一头逃走的鹿，却误伤了英格兰国王；事后他逃到了法国。（译注）

第十章

“好学者”亨利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得知红发国王[1]的死讯之后，我们的“好学者”[2]一刻也不敢耽搁，他仿照红发国王当年的举动，也马不停蹄地赶到温切斯特[3]先将皇家国库据为己有。但司库当时也在狩猎的队伍里，得知消息之后，他也火速奔向温切斯特，几乎和亨利同时到达。他拒绝将钥匙交给亨利，于是“好学者”一怒之下抽出长剑，扬言要杀了司库。司库原本打算誓死抵抗，以证明自己的忠心，可当他发现王子背后还藏着一群实力强大、口口声声要立亨利为王的贵族时，他只得让步。最终，他乖乖交出了钱财和皇家珠宝。于是，就在红发国王驾崩的第三天——那恰好是个礼拜日——亨利就站在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4]的祭坛之前，发誓会将他哥哥夺走的教会财产完璧归赵。对贵族，他发誓要对他们坦诚相待；对平民，他则许诺会恢复”忏悔者“爱德华时期的法律，但同时也会保留征服者威廉的改良措施。就这样，国王亨利一世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亨利在人民中的声望很高，因为他不但经历过疾苦，而且还是个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而非诺曼人。为此，为了顺应民心，国王决定迎娶一位英格兰新娘；最好的人选无外乎是苏格兰的玛蒂尔德[5]。虽然这位善良的公主并不爱国王，但贵族们劝告她说，这场联姻象征着诺曼和撒克逊两族的结合，能够阻止更多的仇恨和血战，而且这一切都将算作她的功劳。于是，公主被说动了，同意嫁给亨利为妻。但这场联姻也不是一帆风顺：公主年轻时曾在一所修道院呆过，并宣过誓要留在那儿做修女；这在教士中掀起了一场激烈的讨论，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公主的婚姻就是不合法的。对此公主也做出了回应：据她说，当她住在修道院里时，她的姑姑的确曾将一块修女的黑色面纱盖在她头上，但她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好色的诺曼人骚扰，绝非是真的要做一个修女。最终，教士们同意她可以结婚，并让她成为了英格兰王后。她的确是一位好王后：美丽，善良；国王根本配不上她。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尽管国王聪明坚定，但也是个奸诈狡猾的小人。他不守信用，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些从他对待罗贝尔[6]的方式上就能看出来了。当年亨利被围困在圣米歇尔城堡、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的乌鸦在空中徘徊时，就是罗贝尔用清水和酒为他解了燃眉之急；而红发国王宁愿看着他渴死。

不过在对付罗贝尔之前，国王先铲除了红发国王所有的亲信——反正这些人大多品德败坏，被人民憎恨。其中就包括“纵火者”拉尔夫[7]——他被上一个国王委任为达勒姆主教，却被现任国王囚禁在伦敦塔里。不过“纵火者”是个幽默风趣的人，他很快就和守卫们打成一片。于是，当一条长绳被藏在酒桶底部送进他的牢房时，守卫们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卫兵们喝了酒，拉尔夫则拿到了绳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从窗户里逃了出来，想方设法混上一艘船，最终逃到了诺曼底。

当亨利取得王位的时候，罗贝尔正在耶路撒冷，所以亨利干脆散出传言，说罗贝尔在东方做了国王；而鉴于罗贝尔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无知的人们也就相信了亨利的说法。然而，就在亨利当了一段时间国王之后，罗贝尔回到诺曼底老家了。从耶路撒冷回来的路上，他又绕道去意大利享受那里的美景，还顺便带回一个漂亮老婆[8]！在诺曼底，他发现“纵火者”早就在那等着了；拉尔夫教唆罗贝尔对亨利宣战，以夺回英格兰王位。罗贝尔最终首肯，但那也是与他美丽的意大利老婆过了一段花天酒地的日子之后的事儿了。

虽说很多诺曼人都支持罗贝尔，但英格兰人民基本都与亨利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不过英格兰水手除外：他们背弃了国王，带着大批舰队投靠了诺曼底，所以罗贝尔入侵时就带着英格兰本土的舰队。但是伟大的安塞尔姆[9]——他被亨利请了回来，继续做坎特伯雷大主教——却坚决地站在亨利这一边。国王的支持者们实在太强大，以至于他们竟然没打起仗来，反而签订了和平条约。可怜的罗贝尔一向好骗，他竟然相信了自己的弟弟。根据条约，只要罗贝尔所有的追随者们都将得到国王的宽恕，而且亨利肯给他一笔津贴，公爵就打道回府。国王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可是罗贝尔才刚回到家，亨利就开始着手惩罚这些追随者。

这其中就包括什鲁斯伯里伯爵[10]。当国王要求他出庭为四十五项指控辩护的时候，他骑马逃到自己最坚固的一座城堡里面，召集起军队，想靠武力获取自由。可他最终失败了，落得一个被亨利流放的下场。但是罗贝尔呢——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却至少是个讲信用的人：当他听说这位伯爵在英格兰反抗亨利时，他就出兵毁掉了伯爵在诺曼底的财产，以此向亨利证明他的诚意。直到一段时间之后，罗贝尔才知道原来伯爵唯一的罪行竟是与自己交好。于是，罗贝尔连想都没想就跑到了英格兰找亨利抗议，并提醒他遵从曾经的诺言。

哥哥的盲目信任本应该让假情假意的国王感到羞愧，可事实上却没有。亨利表面上热情友好，可背地里却在罗贝尔身边安插了很多奸细、设计了很多陷阱，所以被亨利控制住罗贝尔只得放弃津贴，然后抓紧逃回到诺曼底保命。这一趟旅程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弟弟，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与老朋友什鲁斯伯里伯爵统一了战线；后者在诺曼底境内依然拥有三十座城堡。这正中亨利的下怀。以此为契机，他立刻宣布罗贝尔打破了条约，并在第二年出兵诺曼底。

亨利打着应邀来解放诺曼人的幌子，声称要把他们从哥哥的暴政中解救出来。不过的确，说罗贝尔的统治是暴政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美丽的妻子死了，只为他留下一个男婴；宫廷再次变得杂乱无章分崩离析，据说有时他甚至因为没有衣服而不得不在床上躺一天——所有衣服都被他的侍从偷走了。但打仗的时候，他依然趾高气昂地指挥着军队，就像一个勇敢的王子和英勇的士兵一样，即使他最后还是同旗下四百名骑士一起，沦为亨利国王的阶下囚。这其中就有可怜的埃德加·阿塞林[11]；他和亨利无冤无仇，只不过是和罗贝尔关系很好罢了。埃德加没那么重要，所以亨利倒也没有严惩他，相反，他还给了他一小笔津贴。靠着这点财产，埃德加在英格兰宁静的田野和山林中平静地度过了余生。

至于罗贝尔——哦，我们可怜、大方、奢侈、不拘小节的罗贝尔，纵使他有万般过错，但他还有成为一个更好、更快乐的人的潜质。可现在呢？他又怎么样了？如果国王能大度一点，和颜悦色地对他说：“哥哥，请你当着这些贵族的面发誓，你愿意从现在起做我忠诚的追随者，再也不起来反抗我或者我的军队！”那样的话，亨利绝对不用担心罗贝尔会食言。可惜国王不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相反，他将哥哥终生监禁在一座皇家城堡里。一开始，他还准许罗贝尔在卫兵的陪同下骑马外出。然而有一天，罗贝尔甩开卫兵，一个人骑马跑了出去。但他运气也够糟糕：他不慎进入了一片沼泽，马儿陷在里面动弹不得，而他本人也被擒获。当国王得知这件事时，他下令弄瞎他的双眼；于是国王的部下就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了罗贝尔的眼睛上。

就这样，在随后的许多年里，罗贝尔在黑暗和监牢之中，开始反思他的一生：他所浪费的时间、挥霍的财富、失去的良机、荒废的青春，和未得到开发的天赋。有时，特别是在秋日晴朗的早晨，他会忆起在森林中自由自在地狩猎的日子——那时他总是最积极、最愉快的一个！有时，在寂静的夜晚，他会醒来，哀悼被自己浪费在赌桌前的无数夜晚。有时，在忧郁的风声中，他似乎又听到乐师们古老的歌谣；在黑暗中，失明的他他似乎又看到诺曼宫廷中辉煌的灯火。无数次，他循着记忆回到耶路撒冷——他曾在那里立下赫赫战功；或回到意大利，当他头戴装饰着羽毛的头盔，率领着军队，对迎接他的欢呼声点头致意；或者回到了蓝色海洋的岸边，和他可爱的妻子在一起。然后，他就会想起她孤独的坟墓，和失去双亲的幼子。一想到这里，他会伸出双臂，失声痛哭。

最终，他死在了牢狱之中。他的脸上带着丑陋可怖的伤痕；狱卒们用绷带蒙住了他的眼睛，因为他们不想看到他眼睑上的伤疤，可是上天并不会因此移开视线——它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八十岁高龄的疲惫老人。这就是诺曼底的罗贝尔！愿上天可怜他！

在诺曼底的罗贝尔被弟弟囚禁的时候，他年幼的儿子只有五岁[12]。这个孩子也被抓住，哭着喊着被带到国王面前，因为就算再年幼无知，他也知道惧怕他身份高贵的叔叔。同情弱者本不是国王的习惯，但他的铁石心肠似乎在这个男孩面前软了下来。他努力做出一副友善的样子，生怕让人“误”以为他很残酷，然后他下令将孩子送走。一个娶了罗贝尔女儿为妻（她的名字是圣桑的埃利）[13]的男爵收养了男孩，对他万般疼爱。然而国王的善心没持续多久；才过了不到两年，他便派人去这位男爵的城堡，要强行带走了孩子。男爵那时并不在城堡里，但他忠诚的仆人带着熟睡的孩子逃走并将他藏了起来。当男爵回来得知国王的所作所为之后，他便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从一个宫廷流落到另一个宫廷。每到一处，他便宣称这个孩子才是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而如果不是侥幸逃脱的话，他残酷的叔叔一定会为此谋杀了他。

小威廉·费兹-罗贝尔（这是他的名字）[14]的年幼和无辜为他赢得了不少朋友。当他长大成人的时候，法兰西国王联合了安茹[15]和佛兰德[16]两位伯爵，帮着小威廉对抗英格兰国王；他们抢占了不少亨利在诺曼底的城堡和城镇。然而诡计多端的亨利国王用金钱、权利和许诺收买了威廉的一些朋友：比如对安茹伯爵，亨利许诺自己的长子——也叫威廉——会迎娶伯爵的女儿。的确，如今在国王看来，他的安危全取决于这种“买卖”，而他恰好又深信每个人都会因为一些东西而放弃自己的诚信和荣耀（不光是他，很多国王都这么认为，包括不久之前的一位法兰西国王）。毕竟，他是那么惧怕威廉，罗贝尔之子，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有生命危险，所以即便在戒备森严的宫殿里，如果枕边不放着剑和盾的话，亨利绝对不敢睡觉。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国王将他年仅八岁的长女玛蒂尔达[17]许配给德国皇帝亨利五世[18]。为了凑齐她的嫁妆，他变本加厉地征收税务压榨人民，但很快就用一次隆重的游行重新讨回了人民的欢心。之后，他风风光光地将玛蒂尔达交给了德国使节，好让她能在未婚夫的国家接受教育。

如今亨利的王后——善良的玛蒂尔德——也去世了。一想到这位温柔的女士，我就觉得伤心，因为当她同意与这个她并不爱的男人结婚时，她曾满心希望自己的婚姻能为诺曼人和英格兰人带来和平；可这个希望却化为乌有。即使在她去世的那个时刻，英格兰依然陷在与诺曼底乃至全法兰西的战争之中。而这一切全是她丈夫的功劳：当亨利感到危险已经过去之后，他便背弃了之前收买法国贵族时许下的诺言；所以这些权贵自然就联合起来对他宣战。但战争只持续一小段时间，而且除了倒霉的平民百姓之外也没伤及到其他人（反正不管怎么样，受苦的往往都是这些百姓）。这时，亨利又开始用诺言和金钱贿赂收买敌人。通过这种方式，再加上教皇的协助——因为“仁慈的”教皇总会尽他所能避免流血冲突——和无数次庄严的宣誓保证这次一定会恪守诺言，国王再次得到了和平。

这个和平的结果之一就是，国王带着威廉王子和一大群随从浩浩荡荡地去了诺曼底，好让诺曼贵族接受王子继承人的身份，还顺便解除了王子和安茹伯爵的女儿的婚约（这只是国王反悔的众多许诺中的一个）。这些都顺利地完成了，一切都沉浸在虚假的欢声笑语之中。在一一二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这一大群人来到巴夫勒尔[19]的港口，准备起航返回英格兰。

就在这一天、在这个地方，一个名叫费兹-斯蒂芬的船长来到国王面前，说道：

“陛下，我的父亲一生都在海上效忠于您的父亲。他曾经驾驶过那艘船头装饰这金色男孩雕塑的大船，也就是您父亲前来征服英格兰时坐着的那艘船。所以我请求您能给我一个同样的机会。我有一艘很棒的船停在港湾里，她名叫‘白舟’，由五十名干练的水手负责。我请求您，陛下，就让我——您忠实的仆人，用她载您回英格兰吧！”

“抱歉，朋友，”国王回答道，“我已经选好了我的船，所以我没法和为我父亲效力之人的儿子一同航行了。但王子和他的随从将和你一起，乘坐这艘美丽的、拥有五十名优秀水手的‘白舟’。”

一两个小时之后，和其他的船只一起，国王坐着他选的那艘船出了海。整夜，海上都风平浪静，清晨一到他们就看到了英格兰的海岸线。然而，就在那一夜，几艘船上的人却听到海上隐约传来了喊叫，他们好奇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王子已经十八岁了。他可是一个浪荡子，对英格兰人民没有半点好感。他甚至曾说过，等他当上了国王，他就会把他们像牛一样套在犁上。他上了“白舟”，还带着一百四十个像他一样的贵族子弟，其中还包括十八个身份尊贵的贵夫人。他们，再加上他们的仆人和五十名水手，使得船上乘客的人数达到了三百个。

“费兹-斯蒂芬，赏三桶酒给那五十个能干的水手！”王子说道，“国王陛下、我的父亲已经驶出港口了。如果想和他们同时到达英格兰，我们还能在这里享乐多长时间？”

“王子殿下！”费兹-斯蒂芬答道，“就算我们午夜起航，天明之前我们也能到！我的五十名水手和船，一定能追上您父亲最快的船！”

于是王子下令让他们玩乐在先；那些水手也喝光了整整三桶葡萄酒。在“白舟”的甲板上，王子和其他贵族一起，在月光下跳舞。

结果，等船终于驶出巴夫勒尔港口时，船上的水手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但他们依旧升起来船帆，卖力地划动船桨；费兹-斯蒂芬则负责掌舵。年轻的贵族子弟和美丽的小姐们一起，舒服地裹在色彩鲜艳的温暖斗篷里，在船上愉快地聊天、欢笑，还唱起了歌。王子还让水手赌上“白舟”的荣誉，划得再快一些。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船上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这就是远处船上的人们听到的声音。“白舟”撞到了一片礁石上。海水迅速地涌了进来，船急速地沉了下去！

费兹-斯蒂芬急忙把王子和几个贵族送上一艘小船。“快走，”他轻声说道，“使劲朝着陆地的方向划。已经不远了，而且海上很平静。至于我们这些人，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他们才刚离开下沉的船，王子就听到他小妹妹玛丽——佩尔什女伯爵[20]呼救的声音。于是王子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好事。他生气地喊道：“掉头！管它有没有危险，我不能就这样扔下她！”

他们只得划了回去。就在王子伸出手抓住他妹妹的时候，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地跳上小艇。小艇承受不了，翻了个底朝天。而正是这时，“白舟”也沉了下去。

最后只有两个人还留在海面上。他们一起抓住一块从桅杆上断裂的帆桁，勉强支撑着自己。他们互相问起对方的身份。“我是个贵族，”一个说，“名叫戈弗雷，是艾格勒的吉贝尔的儿子[21]。你呢？”“我是贝罗尔德，”另一个答道，“只是个鲁昂的屠夫。”然后，他们一起祈祷道：“愿上帝对我们施以仁慈！”。就这样，在这个十一月的不幸夜晚，他们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互相鼓励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游了过来。当他将湿漉漉的长发捋到脑后的时候，他们认出来这就是费兹-斯蒂芬。“王子呢？”船长焦急地问。“死了！死了！”另外两个人一同喊道，“他，他的弟弟妹妹，国王的侄女，还有她的兄弟，他们都死了！这三百个人，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没一个幸存的！只有我们三个还浮在水面上！”听到这些，费兹-斯蒂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他喊道：“啊！不幸的我！”然后，自知没有颜面面对王国，他便放弃挣扎，自己沉了下去。

其他两人又抓着帆桁坚持了几个小时。最终，年轻的贵族坚持不住了，他虚弱地说：“我累坏了，而且冻得要死。我坚持不下去了。永别了，朋友！愿上帝保佑你！”说罢，他就松开手，沉到海里。于是，在这群满是显贵之人的乘客里面，只有一个穷困的鲁昂屠夫活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一些渔夫发现他穿着羊皮袄浮在水里，便将他拖上了船。他是这场悲剧的唯一见证人。

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敢告诉国王这个消息。最后，他们将一个小男孩送到国王面前；男孩大哭着，跪在国王脚边，对他诉说了“白舟”的惨剧和王子的死讯。国王像个死人一样瘫倒在地；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他笑过。

但他设计阴谋、空头许诺、贿赂和收买的习惯没有变。生怕死后无嗣（“王子再也没法让我们拉犁耕地了！”英国人民说），亨利又娶了一个老婆——这次是阿德莱或者爱丽丝，一个公爵的女儿，而且还是教皇的侄女[22]。但这次婚姻仍旧没为亨利带来子嗣，于是他打算要求所有的贵族宣誓他们会承认公主玛蒂尔达作为他的继任者。正好玛蒂尔达如今已经守了寡，亨利就把她嫁给了安茹公爵的长子杰弗里[23]。他有个姓氏叫普朗塔热内或者金雀花，因为他总是在帽子上别一支盛开的小花（这在法语里的读音是“热内”）而不是羽毛。物以类聚，一个虚伪的国王手下总会有许多虚伪的朝臣。于是，尽管没有一个人打算恪守，所有的贵族还是都发了誓——两次——会拥护玛蒂尔达和她的后代。这时候，国王的心腹大患——威廉·费兹-罗贝尔——也因为手臂被长矛刺伤死在了法兰西的圣奥梅尔[24]，享年只有二十六岁。玛蒂尔达又生下了三个儿子，这让亨利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再也不用担心没人继位的问题了。

为了离玛蒂尔达更近一些，亨利的后半生大多在诺曼底度过；不过他的生活里依然充斥着各种家庭矛盾和争吵。在他统治的第三十五年，也就是他六十七岁这一年，他因消化疾病和高烧而死。这是因为他在身体原本就不好的情况下，还不听医生告诫，吃了一种名叫七鳃鳗的鱼。他的尸体被送到雷丁修道院[25]，葬在了那里。

也许，正如你可能听到的那样，有些人称国王亨利一世的狡猾和背信弃义为“政策”，还有些人管这些叫“外交手段”。但不管怎么样，这两个词所指的都不是真实的东西，而所有不真实的东西都不会是好东西。

据我所知，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好学。如果他能赦免某一个曾沦为阶下囚的诗人兼骑士的话，我或许还能为此再多夸他几句。但他没有，相反，他下令挖出了诗人的双眼，因为诗人曾经在诗中嘲笑他。后来，这位诗人不堪忍受酷刑，一头撞在监狱的墙上自尽了。总之，亨利一世贪婪、有仇必报，而且还特别虚伪；我想，像他这么不可信的人，这世界上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1] “红发”威廉（William Rufus，约1056-1100），或威廉·鲁弗斯、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和玛蒂尔德的三子，1087年至1100年为英格兰国王；他的外号鲁弗斯（Rufus）在拉丁语中意为“红色”，有人说是因为他的发色，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脸色；威廉二世最终在打猎时身亡，死因不明。（译注）

[2] 亨利一世（Henry I，约1068-1135），“征服者”威廉的小儿子，因为其对知识的热情而被后世称为“好学者”（法语beau-clerc）；在1100年威廉二世去世之后，他击败自己的哥哥罗贝尔成为英格兰国王，从此被称为亨利一世；而在1106年，他再次击败罗贝尔，成为了诺曼底公爵；他卒于1135年。（译注）

[3] 温切斯特（Winchester），汉普郡郡治，曾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作为韦塞克斯王朝的首都，直到诺曼入侵之后才迁都伦敦。（译注）

[4]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 （译注）

[5] 苏格兰的玛蒂尔德（Matilda of Scotland，英文简称为Maud，约1080-1118）是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三世（Malcolm III）与他第二任妻子玛格丽特的女儿；于1110年嫁给亨利一世，被坎特伯雷大主教安塞尔姆加冕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6] “短袜”罗贝尔或者罗贝尔二世（Robert Curthose，约1054-1134），“征服者”威廉与佛兰德的玛蒂尔德的长子，于1087至1106年间为诺曼底公爵；曾试图夺取英格兰王位，却以失败告终；他的外号“短袜”来自法语Courtheuse。（译注）

[7] “纵火者”拉尔夫（Ralph Flambard，1060-1128），法国贝叶地区的一个教士的儿子，从征服者威廉时期便开始服侍英格兰国王；是威廉·鲁弗斯的亲信，被任命为达勒姆主教。（译注）

[8] 这里指的是孔韦尔萨诺的茜比拉（Sybilla of Conversano，卒于1103），是孔韦尔萨诺伯爵的女儿；她与罗贝尔育有一子威廉·克利托，但她却在生育不久之后去世了。（译注）

[9] 坎特伯雷的圣安塞尔姆（Saint Anselm of Canterbury，约1033-1109），1093至1109年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一位优秀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是经院哲学的创始人，将本体论证明引入到中世纪神学之中；最有名的作品为《独白》和《论据》，他在这两部作品中讨论了上帝的存在。（译注）

[10] 这里指第三任什鲁斯伯里伯爵及蓬提厄伯爵罗贝尔·德·贝莱姆（Robert de Bellême，约1056-1130之后），他是王位之争中一个关键的人物，站在诺曼底的罗贝尔那一边；为此，亨利一世剥夺了他的爵位和财产。（译注）

[11] 埃德加·阿塞林（Edgar Ætheling），威赛克斯皇室的最后一员，曾于1066年被推选为英格兰国王，可他最终投降效忠威廉；他的父亲“刚勇王”埃德蒙（Edmund II，Ironside，约989–1016），又称埃德蒙二世，英格兰国王，1016年4月至10月在位。根据《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记载，他因勇猛抗击斯堪的纳维亚人入侵而被称为“刚勇王”。（译注）

[12] 也有说法是三岁。（译注）

[13] 圣桑的埃利（Helie of Saint-Saens，卒于1128），诺曼第公爵罗贝尔的私生女；为了收买敌人，罗贝尔将她嫁给了圣桑的埃利亚斯——一位强大的男爵，曾经在王位之争中支持威廉·鲁弗斯；当亨利下令带走罗贝尔的儿子威廉·克利托时，埃利亚斯设法带他逃了出去，并在佛兰德伯爵鲍德温七世处寻得保护。（译注）

[14] 这里依然指的威廉·克利托 （William Clito，1102-1128），费兹-罗贝尔（Fitz-Robert）来自法语fils-Robert，意为“罗贝尔的儿子”。克利托（Clito）则是一个拉丁语名词，与盎格鲁-撒克逊语言中的阿塞林（Ætheling）对应，有“王子”、“具皇室血脉之人”的意思。（译注）

[15] 安茹（Anjou），位于法国西部、下卢瓦尔河谷；曾作为伯爵领地、公爵公国，和省份；在亨利二世统治时期曾与英格兰王权结合在一起。（译注）

[16]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17] 玛蒂尔达（Matilda，1102-1167）是亨利一世两个合法子嗣之一，后在弟弟死后成为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她先被许配给德国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五世，又在亨利死后被嫁给安茹伯爵，两人诞下未来的亨利二世；在亨利一世死后，玛蒂尔达曾短暂地统治过英格兰，虽然她从未被加冕过，但她却是英格兰历史上第一位女性统治者。（译注）

[18] 德意志的亨利世（Henry V of Germany，1086-1125），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法兰克尼亚王朝/萨利安王朝最后一位统治者；于1114年正式迎娶玛蒂尔达，但两人并无子嗣。（译注）

[19] 巴夫勒尔（Barfleur），位于法国西北部下诺曼底大区，在中世纪时是去往英格兰的主要港口之一。（译注）

[20] 佩尔什女伯爵玛丽，这里指的是马蒂尔德·菲兹罗伊（Matilda Fitz-Roy，卒于1120），其姓氏来自法语的fils/fille-roi，意为“王女”，是亨利一世众多私生女之一。（译注）

[21] 艾格勒男爵（Gilbert de L’Aigle，1073-1118），来自法国西北下诺曼底地区。根据盎格鲁-诺曼历史学家奥德里克·维塔利斯（Orderic Vitalis，约1075-1142），他有一个儿子戈弗雷死于“白舟”事故当中，他的一个女儿玛格丽特则成为纳瓦拉王后。（译注）

[22] 勒芬的阿德来（Adelais of Louvain，也拼写为Adeliza、Adelicia、Adela和Aleidis，约1103-1151），是勒芬伯爵、洛林公国公爵的女儿，于1121年嫁给亨利一世成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23] 杰佛里·金雀花（Geoffrey Plantagenet，1113-1151），继承了安茹、图赖讷和曼恩公爵爵位，又于1144年征服了诺曼底成为诺曼底公爵；于1128年迎娶亨利一世的女儿玛蒂尔达，前神圣罗马帝国皇后，两人育有三个儿子，其中就包括未来的亨利二世。（译注）

[24] 圣奥梅尔（Saint Omer），位于法国最北端的加来海峡省，靠近法国与比利时的边境。（译注）

[25] 雷丁修道院（Reading Abbey），位于英格兰伯克郡雷丁市中心，于1121年由亨利一世主持建造。（译注）

第十一章

玛蒂尔达和斯蒂芬统治下的英格兰

国王一死，他处心积虑多年、用无数谎言织成的计划就像是黄沙砌成的似的，一下子分崩离析。国王万万不会想到，他一直信任的斯蒂芬[1]竟会对王位发起进攻。

斯蒂芬的母亲是阿德拉[2]，“征服者”威廉之女；她嫁给了布卢瓦伯爵。对斯蒂芬和他的兄弟亨利来说，国王可称得上相当慷慨大方：他让亨利做了温切斯特主教，又给斯蒂芬寻了一个有钱有地位的老婆。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斯蒂芬的野心。他迅速地找到一位老国王的忠仆作为证人，宣称国王临死前将他定为继位者，成功地欺骗坎特伯雷大主教为他行了加冕礼。刚一登基，新国王便攫住皇家宝藏，还从中支出一部分雇了些外国佣兵保障他的安全。

如果那个虚假的证人所言属实，如果死去的国王真的做过这样的事的话，那么他至少还能有那么一点权力把英格兰人民列在遗产里，就像对待牛羊一样。但事实上，他早就把所有的领土都遗赠给了玛蒂尔达。于是玛蒂尔达便在格洛斯特伯爵罗贝尔[3]的支持下开始争夺王位。一些强大的贵族和教士选择了玛蒂尔达的阵营，另一些则支持斯蒂芬。两拨人都加固了自己的城堡，而可怜的英格兰人民则再一起陷入了战火之中。不管谁赢谁输，他们都不会得利；相反，他们还是交战双方抢夺、折磨、使之挨饿，和毁灭的对象。

自从亨利一世死后，五年已经过去了。在这五年里，英格兰遭遇了两次来自苏格兰国王戴维[4]的袭击；不过他最终战败了。与此同时，玛蒂尔达也在她异母哥哥罗贝尔和一支强大军队的陪同下来到了英格兰。两军在林肯打了一仗；国王一直英勇地战斗着，直到自己的战斧和剑都被折断。他最终被俘，并被送到格洛斯特被严加看管起来。于是，玛蒂尔达便找到了教士，让他们加冕她为英格兰女王。

但对于这个新头衔，她并没享受多久。伦敦的人民很喜欢斯蒂芬，很多贵族也不耻被一个女人统治；再说女王又那么高傲，所以树敌无数。于是，伦敦人民揭竿而起，新的军队连同斯蒂芬的旧部一起，将她围困在了温切斯特，还抓住了她哥哥罗贝尔。要知道，罗贝尔可是她最好的士兵和将军，所以她很乐意用斯蒂芬做交换。就这样，斯蒂芬重新获得了自由，两人之间漫长的战争也重新打响了。有一次，在一个白雪皑皑的严冬，马蒂尔达被围困在牛津的城堡里，情况十分危急。为了逃跑，她只好带着三名忠诚的骑士，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雪地里步行，穿过了冰冻的泰晤士河。直到走出很远的距离之后，他们才敢换上马匹。但玛蒂尔达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是竹篮打水，因为就在纠纷还在激烈进行的时候，她的哥哥却要死了。于是，她只得撤回到诺曼底。

然而，就在两三年之后，又有人打着玛蒂尔达的旗号来到了英格兰，不过这次是她儿子，亨利·金雀花[5]。他那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非常强大：他母亲早已将整个诺曼底交给了他，而且他还娶了法国国王的前妻埃莉诺[6]。这是一个坏女人，可她在法兰西拥有一大片领土和财产。国王路易[7]不喜欢这桩婚事，于是他支持斯蒂芬的儿子尤斯塔斯[8]进攻诺曼底。但亨利不但将他们的联军打了回去，还赶到英格兰救援他被斯蒂芬围困在沃灵福德[9]的支持者们。在这里，两支军队分别驻扎在泰晤士河两岸。两天后，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一场绝望的战争在所难免时，阿伦德尔伯爵[10]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说：“就为了两位王子的野心，两个国家就要遭受难以言喻的痛苦；这是非常不理智的。”

一旦有人带头，其他贵族也纷纷表示支持伯爵的意见，于是斯蒂芬和年轻的金雀花只得让步。他们来到岸边，隔着河做了一个停战协议。这个结果让尤斯塔斯非常生气，于是他带着一些支持者，一个人跑到贝里-圣埃德蒙修道院[11]抢夺修道院的财产。据说随后他就疯了，死在了那里。停战后，人们又在温切斯特召开了一场庄严的会议，决定斯蒂芬将继续做他的国王，但他必须任命亨利为继任者。至于国王的小儿子威廉[12]，他只能继承国王与生俱来的财产和头衔。除此之外，斯蒂芬必须收回他送给他人的皇家土地，他允许修建的城堡则被拆除。就这样，一场残酷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至此，它已经持续了十五年，它的烈焰早已将英格兰烧成一片荒地。第二年，也就是斯蒂芬动荡统治的第十九个年头，他死了。

尽管对那个时代来说，斯蒂芬国王算得上是一位具有很多优点的、仁慈谦逊的人；尽管他除了篡位之外没做过别的坏事（但亨利一世也算得上篡位者，所以斯蒂芬大概也能以此自我安慰一下），但在这可怕的十九年里，英格兰人民受到的疾苦比之前任何一个时期都多。贵族们分裂成两部分，分别支持两位争权者。这个被我们称谓“封建”的体系，则让农民一生下来就成了贵族的下人和奴隶。就在这种情况下，每个贵族都守在自己坚固的城堡里，像个残酷的国王一般统治着周围的人民。依照贵族的特权，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可以对人民施加各种残酷的刑罚和政策。在这十九年里，英格兰人民所遭受的残酷待遇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

作家们记录下了当时的情况，字里行间都透着恐惧，他们说城堡里住着的都是魔鬼而不是人；农民无论男女，只要有金银可供掠夺，就通通被扔进地牢。在那里，他们被火与焰折磨，被拴着大拇指吊起来，或者头挂重物、被拴着脚踝吊起来，被尖利的铁器抽打。他们有时被活活饿死，有时则被放进不满尖锐石头的窄箱子里，总之被各种残酷的方式折磨致死。在英格兰，您找不到一棵庄家、一片肉、一片奶酪或黄油；这里没有耕种过的土地，自然也就没有丰收。如果您是一个旅人，您每时每刻都要担心强盗出没；而且即使走上一整天，您所能看到的也只有灰烬和废墟；从早到晚，您不会遇到一户人家。

僧侣们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可他们大多都有自己的城堡，像贵族一样披挂上阵，并且在战争结束之后和其他战士一起分享战利品。当国王斯蒂芬拒绝协助教皇（也就是罗马主教）的野心时，教皇便停了整个英格兰的教权。这就意味着，他禁止了英格兰教堂的一切活动：人们不能再参加圣事，不能结婚，不能鸣钟，也不能埋葬死者。任何一个有权禁止这些事的人，不管他是教皇还是卖家禽的小贩，他显然都有能力影响无数无辜的百姓。好像觉得斯蒂芬统治下的英格兰还不够悲惨似的，教皇又做了这么一个“贡献”——不过要我说，这跟寡妇的贡献可有点不一样。当我们的救世主耶稣面对着国库、坐在耶路撒冷的圣殿时，“她扔过来两枚小硬币，面值也就是四分之一便士”[13]。

[1] 布卢瓦的斯蒂芬（Stephen of Blois，约1092或1096-1154），是“征服者”威廉的孙子，出生在法国中部的布卢瓦，又通过妻子继承了布洛涅伯爵的爵位；他曾得到亨利一世的信任和支持，还是宣誓效忠玛蒂尔达的贵族之一；1135-1154年成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2] 诺曼底的阿德拉（Adela of Normandy，约1062或1067-1137），布卢瓦伯爵夫人，是“征服者”威廉和佛兰德的玛蒂尔达的女儿。（译注）

[3] 罗贝尔·费兹-罗伊（Robert FitzRoy，1100之前-1147），第一任格洛斯特伯爵，是亨利一世的私生子之一。（译注）

[4] 苏格兰的戴维一世（David I of Scotland，1084-1153），1124年起成为苏格兰国王；曾附属于亨利一世的宫廷，受到很重的盎格鲁-诺曼文化的影响。（译注）

[5] 亨利·金雀花（Henry Plantagenet，1133-1189），玛蒂尔达与安茹伯爵亨利的儿子，曾在十四岁时就参与到玛蒂尔达的王位之争当中；十七岁起成为诺曼底公爵。（译注）

[6] 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1122/1124-1204），阿基坦女公爵，1137-1152年间是法兰西王后，1154-1189年间成为英格兰王后；她于1152年结束了与法王的婚姻，理由是有近亲血缘，三个月之后便嫁给了小自己九岁的亨利。（译注）

[7] 法兰西的路易七世（Louis VII of France，1120-1180），1137年起成为法兰西国王，他的统治见证了英格兰与法兰西争斗的开端。（译注）

[8] 尤斯塔斯四世（Eustace IV，1129-1153），布洛涅伯爵，1129-1153，是英格兰国王斯蒂芬的长子。（译注）

[9] 沃灵福德（Wallingford），英格兰中南部城市，位于泰晤士河上游地区；早先属于伯克郡，1974年后被重新划归为牛津郡。（译注）

[10] 这里指的应是欧比尼的威廉（William d’Aubigny，约1109-1176），第二任阿伦德尔伯爵；他娶了勒芬的阿德来（详见第十章注释[22]），亨利一世的遗孀。（译注）

[11] 贝里-圣埃德蒙修道院（Bury St Edmund’s Abbey），位于英格兰东南萨福克郡，曾是英格兰最富有的本笃会教堂之一；从15世纪前期开始败落，最终毁于亨利八世时期。（译注）

[12] 布卢瓦的威廉（William of Blois，1137-1159），斯蒂芬第三个儿子（他的哥哥鲍德温在斯蒂芬成为国王之前就夭折了），最终继承了尤斯塔斯的爵位成为布洛涅伯爵，又从妻子那里继承了萨里伯爵的头衔。（译注）

[13] 这个典故出自对观福音书，在其中马可和路加福音中均有记载（Mark 12：41-44，Luke 21：1-4）。相传耶稣在圣殿讲学时，许多富有的人捐赠了很多钱，但一个贫穷的寡妇只捐出两枚硬币，价值为四分之一阿斯（罗马铜币，相当于一块钱）；于是耶稣便教导门徒道，对上帝来说，一个穷苦人的牺牲比富人慷慨的捐助要重要得多。（译注）

第十二章

亨利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一部分

金雀花亨利[1]和前任英格兰国王之间曾在温切斯特[2]定下过协议[3]，所以他在年仅二十一岁时就安然登基。斯蒂芬[4]去世六周后，亨利和他的皇后埃莉诺[5]在温切斯特受加冕礼，二人并肩骑马，仪仗隆重，被重重欢呼与乐声还有漫天飞花所包围。

起初，亨利二世的统治很顺利。这位国王领地辽阔，拥有法兰西三分之一的领土（包括他自己以及他妻子的领地）。他是个有活力，有才能，有决心的年轻人，上任后即刻着手铲除不幸的前朝所遗留下来的罪恶。之前仓促判给争夺双方——不管是英格兰人还是诺曼人——的土地均被收回；大量散兵游勇被逐出英格兰；他还宣称所有城堡均属于国王，并要求拆毁近一千一百座邪恶贵族们的城堡——这些地方都曾见证过人民所遭受的悲惨暴行。国王弟弟杰弗里[6]在法兰西揭竿而起，此时的亨利正意气风发，他毫不犹豫前往法兰西并成功镇压了叛乱，与弟弟讲和（不过杰弗里后来也没能活太久）。亨利的一个五岁大的小儿子和法兰西国王那时还在襁褓中的女儿是有婚约的，可在扩张领土的野心的驱使下，他与本相交好的法兰西国王路易[7]兵戈相向。不过这场战争最后无果而终，两位国王在教皇的劝阻下又和好如初。

眼下，前朝的糟糕统治使得神职人员的问题已变得非常严重。他们中充斥着各色作奸犯科之人——杀人犯，窃贼，盲流；最要命的是，品行良好的教士在看到这些坏教士犯下罪行后，不但不将他们绳之以法，反而还坚持包庇。国王深知长此以往英格兰根本无法和平安定，便下决心要削减神职人员的权力。亨利执政七年后，坎特伯雷大主教[8]去世，这就给了他一个将此想法付诸实际的时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想：“我要任命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做新主教，他要能帮我压压这些教士的嚣张气焰，他们做错事的时候得像普通人一样受罚。”于是，国王决定任命一个亲信做新主教。这个亲信实在特别，他的故事很不寻常，我一定得跟您讲讲。

从前有一个富有的伦敦商人叫做吉尔伯特·贝克特。在前往圣地朝拜时，他被一个撒拉逊[9]贵族俘虏了。但是这个贵族待他不错，并没把他当做奴隶。贵族有个漂亮的女儿，爱上了这个商人。她告诉他，自己愿意成为基督教徒；如果他们能逃到一个基督教国家，她就嫁给他。商人回应了她的爱。但当逃跑的机会到来时，他却抛下这个撒拉逊女人，和当初一同被俘的仆人理查德逃到了英格兰，把她忘在脑后了。但这位撒拉逊小姐可比他情深意重得多。她乔装打扮离开了父亲的住地，想要追随商人。历经艰险，她来到海边。商人只教了她两个英语单词，一个是“伦敦”，另一个是他的名字“吉尔伯特”（我猜他一定是自学了撒拉逊语然后直接用撒拉逊语示爱的）。她来到船舶中间，高喊“伦敦！伦敦！”，喊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有水手听明白了，她是想找艘英格兰的船带她去伦敦。于是水手们指了条船给她看，她用一些首饰付了船费，便踏上了航程。这下可好了！这一天，当商人正坐在自己位于伦敦的会计室里时，突然听到街上吵吵嚷嚷的，转眼理查德就从仓库那边跑了过来，睁大了双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人，主人，撒拉逊女人来了！”商人以为理查德疯了；但是理查德说：“没有，我的主人！千真万确，撒拉逊女人在城里到处跑，边跑边喊‘吉尔伯特，吉尔伯特’！”说完，他就拉着商人的袖口来到窗前，指给他看。只见昏暗肮脏的街道上，撒拉逊女人正走在山形墙和喷水口之间，穿着异域衣裳，被好奇的人群包围着缓缓前行，还不停地叫着“吉尔伯特，吉尔伯特！”这景象真是无比凄凉。商人看着她，回想起自己被囚禁时她是那么温柔，又看到她如此忠贞不渝，于是他也被感动了，冲到了街上。她见到商人来了，一声哭喊，便晕倒在他的怀里。他们迅速结了婚，理查德（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在婚礼当天高兴地跳着舞，从早跳到晚。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商人和撒拉逊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托马斯·贝克特[10]。他就是亨利二世的那个亲信。

其实在国王任命他做大主教之前，他已经是国家大臣了。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明、快乐，又勇敢。他还参与过数次对法战争，并在一次一对一的战斗中击败了一个法兰西骑士，还把他的马作为战利品带了回来。他住在贵族宫殿里，担任年轻王子亨利的家庭教师，麾下有一百四十位骑士效忠，财富无边。还有一次，国王将他作为使者派往法兰西。街上的法兰西人民看到他行进的阵势，不禁叫道：“光是个大臣就这么威风，英格兰国王该是多么辉煌显赫啊！”民众们完全有理由惊叹于托马斯·贝克特的华贵。他进入城镇时，仪仗队由二百五十个唱歌的男孩导引，后面跟着成对的猎犬；紧随其后的是八辆马车，每辆都由五个车夫赶着五匹马来拉动。其中两辆马车里装满了分给民众的烈啤酒，四辆里是他的金银铠甲和华服，另外两辆则装着无数仆人的衣服。后面则是十二匹马，每匹马背上都有一只猴子。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手握盾牌的兵士，牵着装备华丽的良种战马；训鹰人的队伍里则人人手持雄鹰。紧接着还有一大群骑士，绅士和牧师跟在后面。在他们之后，大臣本人身着光鲜的服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国王对此感到很高兴，觉得有这么一位了不起的亲信就会衬托着自己更华贵、更了不起，不过他偶尔也会拿贝克特的奢华开开玩笑。有一次，正值隆冬时节，当君臣二人骑马走在伦敦街头时，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老头。“瞧那可怜虫！”国王说，“如果能给这个老人一件温暖舒适的斗篷的话，那可真是仁慈啊！”“确实是，”托马斯·贝克特说，“您能想到这是基督徒的义务真的很好。”“来！”国王叫道，“那就把你的斗篷给他吧！”这可是件贵重的深红色貂皮斗篷；国王努力地想脱掉它，大臣则拼命反抗，两人扭打着都快从鞍上掉到泥地里去了，大臣只好屈服，国王把斗篷给了老乞丐。乞丐自然非常震惊，随行的朝臣们则很高兴。因为他们不仅急切地想在国王笑的时候谄媚地跟着一起笑，而且也真心乐于嘲笑一下受宠之人。

亨利二世想：“我要让我的大臣，托马斯·贝克特，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然后他就会主掌教会，为我效忠，并且帮助我改进教会。毕竟，在我和神职人员的权力抗衡中，他一直是支持我的；（我记得）他还曾经公开地对一些主教说，教会的人和持剑的骑士们一样，都应服从于国王。全英格兰，只有托马斯·贝克特可以帮助我完成我的宏伟计划。”反对的声音也有很多，说他是个武夫，是个骄奢享乐之徒，绝不适合教会工作，但国王对此一概充耳不闻，执意将托马斯·贝克特推上了大主教的位置。

这样一来，托马斯·贝克特便声名大振，变得更加得意了。不过他的生活之光鲜，地产之丰厚，以及他的金银铠甲、马车、马匹、仆从，早已让他名声在外了。这些东西都已好到极点，无以复加，他也厌倦了这种名声（这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反倒希望自己能在其他方面同样赫赫扬名。他觉得，没有什么比倾尽自己的力量和才能来对抗国王的所有力量和才能更能让自己名扬四海的事了。于是，他费尽心机来把这个想法付诸实际。

除了这个目的，他可能对国王还是有些私怨的。就我所知，某些时候国王可能冒犯了他的傲气。这很有可能，因为对国王、王子以及其他伟人来说，过火地挑战他们亲信们的脾气可是家常便饭。比如那个深红披风的小插曲，虽看似一桩小事，但一个傲慢的人恐怕不会对此一笑了之。在英格兰，没有人比托马斯·贝克特更清楚国王对他的期望——在他辉煌的一生中，他还从未让国王失望过呢！然而现在，他荣登教会之首的宝座，无论最后他和国王的争斗谁胜谁败，这些都将在史书上留下一页，他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突然完全改变了生活方式。他不再带华丽的随从，反而终日粗茶淡饭，贴身穿着有泥垢和虱子的粗布衣（因为在当时越污秽就意味着越虔诚），鞭打背部以示自惩。他住在一个小单间里，每天为十三位穷人洗脚，让自己尽可能地显得凄惨可怜。就算他当初带着一千二百只而非十二只猴子骑着马，仪仗队里有八千辆而不是八辆马车，惊人程度也抵不上这番变化的一半。很快，当上大主教的他比做大臣时更为人们所热议。

国王很生气。新大主教声称贵族们的各种地产都是教会的正当财产，为此要求国王交出罗切斯特城堡和罗切斯特城[11]，国王更是怒从中来。不仅如此，他还宣称，在他作为大主教主管的英格兰地域内，除他本人外任何人都无权在任何教堂任命教士；肯特有一位绅士做了这样的任命，因为他觉得自己有权这么做，结果托马斯·贝克特就把他逐出了教会。

“逐出教会”可是神职人员手中的厉害武器，仅次于我在上一章末尾提到过的“停止教权”[12]。一个人被逐出教会，就等于他被所有教堂和宗教部门驱逐在外。不管他是坐立行躺、奔跑跳跃，还是下跪、打呵欠、咳嗽，打喷嚏——反正不管在干吗——他从头到脚都是被诅咒的。这种有违基督教教义的荒唐话其实对被诅咒之人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能去教堂，他可以在家祷告，只有上帝可以做出审判。但人们出于恐惧和迷信，会刻意疏远被逐出教会的人，使被驱逐者的生活变得不幸。所以国王对新大主教说：“快取消对这位肯特绅士的驱逐。”大主教却回复道：“我不能这么做。”

争吵还在继续。伍斯特郡的一个教士犯下了一桩令人发指的谋杀案，举国上下为之惊恐。国王要求教会交出这个恶徒，让他和其他谋杀犯人一样接受庭审。可大主教非但拒绝了，还把犯人关押在主教监狱里。于是国王在威斯敏斯特厅[13]举行了严肃的会议，要求以后主教们一旦发现有教士触犯王法，必须取消其教士资格，并将其移交法办。大主教再次选择了拒绝。国王问这些神职人员，是否还服从这个国家古老的普通法[14]？在场所有教士都跟着托马斯·贝克特一起说：“这得要听大主教的命令。”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只在普通法不干涉自己的权利的前提下才去遵守。国王愤然离场。

有些神职人员这会儿开始担心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尽管托马斯·贝克特和威严的威斯敏斯特厅一样坚定不移，教士们的畏惧之情还是说服了他。他们在伍德斯托克面见了国王，向他保证会遵守国家古老普通法，绝口未提大主教的命令。国王愉快地接受了妥协，并在索尔兹伯里[15]的克拉伦登堡召开了神职人员大会。但在会中，大主教又坚持提了“要听大主教的命令”。贵族们向他恳求，教士们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隔壁的房门被打开，里面全是用来威吓他的国王的军团。最终，大主教只得暂时让步了，古老的普通法（包括以前国王想加却没能加进去的内容）被记录成文，由大主教签名盖章，称为《克拉伦登宪章》[16]。

然而，经过这样一番周折之后，争执并未消停。大主教想见国王，国王却不愿见他。于是大主教只得设法逃出英格兰，可海边没有水手愿意为他提供船只。没办法，他只能再一次使出最狠的手段来与国王对抗，开始公然挑衅古老的普通法。

在北安普敦[17]，国王在一次大会上召见他，指控他叛国，还诽谤他敛财。在全体与会人员面前，托马斯·贝克特孤立无援，就连主教们都劝他辞职，不要再和国王对抗了。他焦躁不已，甚至重病了两天，可病床上的他依旧不愿退让。他来到已经休会的会场里坐下，用右手将一个大十字架举在胸前。国王见状愤怒地退进了内室，其他人也都愤然退席，把他一个人留在了会场里。可他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于是主教们又一起折回来，斥责他是个叛徒，扬言要背弃他。他只回应说：“我知道了！”然后依旧岿然不动。主教们只好又退进内室，审判在他本人不出席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之后，莱斯特伯爵[18]带领一群贵族走出来，向他宣读了审判结果。他拒绝听取判决，否认这场庭审的效力，还说要让教皇来仲裁这个案子。当他手持十字架走出大厅时，当场有人捡起地上的灯心草（在那个时候，灯心草被像地毯一样铺在地上）向他扔去。他高傲地回过头，说要不是顾着大主教的身份，他定会用自己当年深谙的剑法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这帮懦夫，说罢他就被欢呼的民众簇拥着，策马而去。晚上，他打开宅门，亲自宴请了这些民众。就在当晚，他秘密离城，化名“迪尔曼修士”，途中昼伏夜出，几经周折来到了佛兰德[19]。

斗争愈演愈烈。愤怒的国王没收了大主教的俸禄，驱逐了他所有的亲属和仆人，合计有四百人之多。教皇和法兰西国王都站在托马斯·贝克特这一边，安排他住在一所修道院中避难。这二人的支持让他大受鼓舞。于是，在一个重要的节日里，他郑重其事地走进了拥挤的大教堂，缓缓步上讲坛，开始公然点名道姓地诅咒那些支持《克拉伦登宪章》的人，将他们逐出教会。这些人中可有不少英格兰贵族，连国王本人都被毫不避讳地点了名。

这奇耻大辱很快传到了国王耳朵里。国王怒火中烧，在房间里发狂地撕扯衣服，像疯子一样打滚，搞得床上一片狼藉。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着手反击。他命令所有港口海岸严加监视，绝不许任何人将“停止教权”的令信带回国内；他还派出使者去罗马贿赂教皇。另一方面，此时在罗马的托马斯·贝克特也没闲着，不断为自身利益做着细致的盘算。英格兰和法兰西虽然还时有交战，不过总的来说是重修于好了，两位国王还以孩子的联姻来庆祝和平的到来，所以亨利二世和大主教的对战也就到此为止了。法兰西国王还给他们二人安排了会面，于是亨利见到了他昔日的亲信、如今的敌人。

然而即便是跪在国王面前，托马斯·贝克特对之前说过的话、下过的令也完全不肯反悔。法兰西国王路易向来对他这种人敬之畏之，听之任之，可就算这样也看不下去这般状况了。“他这是想比圣人更伟大，以为自己能好过圣彼得[20]啊！”说完，就和英格兰国王一起策马离开了。可这话没说出多久，可怜的法兰西国王陛下又回过头来向贝克特摇尾乞求原谅了，实在是可悲。

几经周折之后，亨利和托马斯·贝克特最终还是在法兰西会面了。二人达成共识：参照先例，托马斯·贝克特继续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国王将保证他拿到应得的俸禄。您也许会想，这斗争总算是到头了，托马斯·贝克特可以消停了吧？可事情远远还没结束呢！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说的，托马斯·贝克特得知之前亨利国王害怕自己的王国被停止教权，竟偷偷给自己的长子亨利王子[21]加了冕！于是他说服教皇，把当时主持加冕仪式的约克郡大主教给停职了，还将协助此事的主教们都逐出了教会。他甚至还派了一个信使来到英格兰，跨过国王在海岸边的防范措施，把逐出教会的命令交到了这些主教本人手里。随后，托马斯·贝克特时隔七年重新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有人私下里警告他回来会很危险，还有个叫雷纳夫·德布罗克的骑士愤怒地威胁他，说绝不让他活着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尽管如此，他还是回来了。

老百姓热情欢迎他的到来，他们抄起手边的家伙当武器，像士兵一样列队跟随大主教行进。贝克特想见见当年自己教导过的小王子，却没见成。他想从贵族和教士那儿得到点儿支持，也吃了闭门羹。他只得充分发挥追随他的农民们的作用，讨他们欢心，往返奔波于坎特伯雷[22]和山上的哈罗地区[23]之间。圣诞节，他来到坎特伯雷大教堂布道，告诉人们他回来就是为了和大家死在一起，因为他可能会被杀。他无所畏惧，就算他心中有过哪怕一点儿怕的念头，也早被顽固不化的本性给掐灭了。这不，他当场又宣布将三个敌人逐出教会，其中就包括那个愤怒的雷纳夫·德布罗克骑士。

但凡是正常人，没有谁愿意无论干什么都被诅咒，所以那些被轻易逐出教会的人自然要向国王抱怨了。国王本以为麻烦的对手已然消停，听说又冒出这等羞辱之事，自然也气坏了。加之约克大主教在一旁煽风点火，说托马斯·贝克特一日不死，国王就一日不得安生。于是亨利在朝臣面前不假思索地叫道：“难道就没人能让这家伙别再烦我吗？”话音一落，当场有四个骑士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走了出去。

这四位就是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24]、威廉·德·特雷西[25]、休·德·莫维尔[26]和理查德·布里托[27]；其中有三位曾是托马斯·贝克特出访法兰西时盛大仪仗队中的成员。他们暗中策马出发，于圣诞节后第三天到达萨尔特伍德，这里距坎特伯雷不远，是雷纳夫·德布罗克的领地。他们悄悄召集了一些人马，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这四名骑士就带上十二个随从前往坎特伯雷，在正午时分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大主教家里。他们在他面前既不鞠躬行礼，也不说明来意，只是沉默地坐在地上，瞪着大主教。

沉默一阵后，托马斯·贝克特开口了：“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求你，”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答道，“撤销对主教们的驱逐，并为冒犯国王付出代价。”托马斯·贝克特抗议，说神权高于王权，他们这样的人根本威胁不到他。就算全英格兰的骑士都用武力来威胁他，他也不会退缩的。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骑士们说完就带着十二个随从走出房间，披甲佩剑后又折了回来。

就在这档子功夫，托马斯的仆人们把宫门关上并插上了门闩。骑士们本想用战斧砸门，不过他们发现可以从一扇窗户进入，便没费这力气，直接爬了进去。骑士在门外折腾，门内的仆人们则恳求托马斯·贝克特去大教堂避难，他们觉得在那样神圣的避难所里骑士们是不敢恣意妄为的。可大主教不断重复说，他不会走的。然而，远处传来了僧人们做晚间祷告的声音，他说他必须去参加祷告，所以要去教堂，而不是为了避难才去的。

他的宫殿与大教堂之间有条古朴美丽的连廊相接。同平常一样，他将十字架举在胸前，不急不忙，从这条近路走到了大教堂。安全到达后，仆人们正要锁上门，却被他制止了。他说这里是上帝的殿堂，可不是什么堡垒。

正说着，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大教堂门口，挡住了冬日夜晚本就微弱的光线。这位骑士大喊：“忠于国王的仆从们，跟我来啊！”骑士们一拥而入，盔甲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教堂当中。

教堂里有很多庄严的走廊和立柱，光线昏暗，地下室以及楼上的走道也有很多可供藏身之处，所以只要他愿意，托马斯·贝克特随便一藏就能保命。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毅然对僧侣们说，自己绝对不会藏起来。所有人都丢下他四散逃命了，只有为他捧十字架的爱德华·格吕姆还忠诚地留在他身边。此时此刻，他比以往人生中的任何时刻都更坚定不移。

骑士们来了。黑暗中，他们全副武装，踏着教堂的石阶发出慑人的声响。“叛徒在哪儿？”他们叫嚷着。没人应答。他们又叫道：“大主教在哪儿？”贝克特这才骄傲地应道：“我在这儿！”然后他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如果能有别的办法让他不再招惹他们和国王的话，骑士们本也不会杀他。他们让他要么滚远一点，要么就跟他们走。可他都不愿意。威廉·德·特雷西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却被他用力一推，打了个踉跄。他的一番斥责以及顽固不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这些骑士。贝克特辱骂了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于是这位骑士一边叫嚷着“去死吧！”一边拔剑向大主教的头砍去。但忠诚的爱德华·格吕姆伸手挡了一下，分散了好些力道，所以他的主人只是流了点儿血。骑士中又有人吼着让托马斯·贝克特快滚，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他紧握双拳，低下头颅，克制着自己以表示对上帝的信仰。于是，在圣贝内特[28]的圣坛旁，他们残忍地杀害了他。他的尸体摔落下来，鲜血脑浆溅了一地。

这真是个令人不快的场景：这个曾四处播撒诅咒的人如今被杀，躺在教堂里，死状惨不忍睹，周围只有浓重的黑暗，零零星星的灯光微弱得像是缀在那儿的红斑。犯下罪行的骑士们则骑马离去，回首注目大教堂模糊的身影，忍不住再次忆起刚刚在里面发生过的事情。

第二部分

当托马斯·贝克特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被四个骑士残忍杀害的消息传到国王这里时，他惊愕极了。有人以为国王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就没人能让这家伙别再烦我吗？”就是在暗示他想让贝克特死，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因为首先，国王虽然容易情绪激动，但本性并不残暴；再者说，就连傻子都知道，杀了贝克特等于向教皇和整个教会宣战，国王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也再清楚不过了。

他派使者去面见教皇，恭敬地表示自己是无辜的（只是说了句草率的话而已）；他还向公众郑重发誓自己是清白的，这才得以及时明哲保身。至于那四个犯下罪行的骑士，他们则逃到了约克郡，再也不敢在宫廷露面了。教皇将他们逐出了教会，国人也对他们避之不及。他们悲惨地生活了一阵子之后，谦卑地前往耶路撒冷[29]寻求救赎，死后就葬在了那里。

贝克特被杀后不久，一个既可以安抚教皇、又能让国王在爱尔兰扩张霸权的机会就来了。侵略爱尔兰的事情之所以会得到教皇的同意，是因为爱尔兰人认为他们的国家是在很久以前由一个叫帕特里休斯（一说是圣帕特里克）[30]的人转变成基督教国家的，那时还根本没有教皇，所以他们和教皇彼此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自然就拒交“圣彼得的便士”，也就是每户人家一便士的税，我在前面讲过[31]。这就是国王的机会。

当时的爱尔兰人可真是野蛮至极。对他们来说，争吵打架是家常便饭，你割我喉咙，我削你鼻子，你烧我房子，我抢你老婆，可谓无恶不作。当时爱尔兰国内被分成了五个王国：德斯蒙德，托蒙德，康诺特，阿尔斯特和伦斯特，每个王国各有一个国王，其中一个国王宣称自己是领导着其余四人的最高统治者[32]。现在，其中一个叫德尔蒙·麦克默罗的国王[33]（名字够粗野，还有多种粗野的拼写方法）抢了他朋友的妻子，把她藏在一座岛上的沼泽里。这位朋友很愤怒（虽然这种事情在国内司空见惯），就向当时的高王抱怨。在其帮助下，德尔蒙·麦克默罗被赶出了领地。为了复仇，德尔蒙来到英格兰，向亨利国王承诺，只要能帮他夺回王国，他甘愿自己的国土成为亨利的附庸国。国王同意了。不过他所提供的帮助只是一纸皇室制诰[34]，授权全体英格兰国民只要愿意即可加入他的军队，协助他收复国土。

在布里斯托尔[35]有位理查德·德·克莱尔伯爵[36]，人称“强弩”，他不但人品不怎么样，还穷困潦倒，是个只要有钱赚就什么都肯做的亡命徒。南威尔士有两个破落骑士也是这类货色，一个叫罗伯特·菲茨-斯蒂芬[37]，另一个叫莫里斯·菲茨杰拉德[38]。这三人各带了一小队随从，准备来协助德尔蒙。双方达成协议，事成之后，“强弩”可以娶德尔蒙的女儿伊娃[39]为妻，并成为德尔蒙的继承人。

这几个骑士带来的英格兰士兵个个训练有素，在战场上各方面都比爱尔兰士兵强百倍，所以即使在数量上不占优势，他们也能轻松取胜。在初期的一次战斗中，他们砍下了三百颗敌人的脑袋，摆在麦克默罗面前。他愉快地将这些脑袋一个个拿在手里把玩着，当他发现了一个他很讨厌的人的头颅时，他拎着这颗头的头发和耳朵，咬掉了它的鼻子和嘴唇。那时的爱尔兰国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由此可见一斑。整个战争过程中，俘虏们都遭受着悲惨的虐待。胜利的一方弄断俘虏的四肢，将他们从高高的礁石顶上扔进海里。攻占沃特福德[40]之后，这样的悲剧和暴行还在继续，街道上死尸成山，肮脏的排水沟里血流成河。就在这样的城市里，“强弩”娶了伊娃。我想在成堆死尸的陪伴下，婚礼一定显得相当恶心，不过这倒是和新娘的父亲很相配。

攻下沃特福德和都柏林[41]后，他们还取得了一系列胜利，然后德尔蒙·麦克默罗就死了。于是“强弩”成为了伦斯特的国王。现在轮到亨利国王登场了。为了抑制“强弩”日益增长的势力，国王以“强弩”君主的身份亲自造访都柏林，夺走了他的王国，但许给了他大笔财产作补偿。随后，国王留在都柏林，接受了几乎所有爱尔兰国王和首领的致意。他带着爱尔兰君主这一光荣的头衔回去了，还带给教皇一些好处。现在，亨利和教皇完全和解了，我估计国王也没想到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统治进行到这个阶段，亨利可谓前路无阻，一片光明，可家族内的悲剧却开始上演，使他成为最不幸的男人，终而身心俱疲，肝肠寸断。

他有四个儿子。当年因秘密加冕而触怒托马斯·贝克特的亨利如今已经十八岁；理查[42]十六岁；杰弗里[43]十五岁；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叫约翰[44]，因为什么都没继承，被朝臣们叫做“无地者”约翰，不过国王有意将爱尔兰留给他。这些被财产蒙蔽了双眼的儿子们啊，不仅对父亲无情无义，彼此间也无亲情可言。在法兰西国王和坏母亲埃莉诺的唆使下，亨利王子踏上了他的不孝之路。

他首先要求自己年轻的妻子，也就是法兰西公主玛格丽特[45]要像他一样获得加冕；他父亲同意了。可刚加冕没多久，他又要求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分得他的部分领地。这个要求被拒绝了，于是他当晚就心怀怨恨地离开父亲，跑去投靠了法兰西国王。又过了一两天，他的弟弟理查和杰弗里也跟来了。他们的母亲本也想乔装成男人追随儿子到法兰西去，却被亨利国王的人抓住并投进了监狱，而且一呆就是十六年，可真是罪有应得。然而，每天都有一些贪婪的英格兰贵族离国王而去，因为国王保护民众不受他们的剥削压迫，所以心怀怨恨的贵族干脆选择追随王子们。新消息层出不穷：王子们征募军队反抗他；亨利王子在法兰西朝廷上当着他自己大使的面带上王冠，被人叫做英格兰小国王；只要法兰西贵族不同意，他们就永远不和父亲重修于好。但亨利国王凭借毫不动摇的坚毅精神坦然乐观地面对着这些打击。他召集所有身为父亲的贵族来帮助他，因为他们也会面临相同的问题；他还重金雇佣了两万人马，向挑拨他亲子关系的虚伪的法兰西国王发起攻击。由于开战的气势相当了得，路易很快就请求开会和谈了。

于是，在法兰西的一个平原上，他们在一棵枝叶舒展、绿意盎然的老榆树下举行了和平谈判，但会议毫无结果，战争重新打响。理查王子举兵反抗父亲，开始了他的斗争生涯。亨利击退了他的军队，可在这个当口上，他接到苏格兰入侵英格兰的消息，只得立即冒着狂风暴雨赶回国去抗击敌人。要不是这样，理查手下这成千上万的士兵肯定会后悔打这场不义之仗的。我不知道国王是真的担心这些麻烦都因贝克特被杀而起，还是想讨教皇的欢心——因为教皇已经宣布贝克特为圣徒了——又或是希望得到他那些相信贝克特冰冷的坟墓能创造奇迹的民众们的支持，反正他一回到英格兰就马不停蹄地奔向坎特伯雷。刚能远远地看到大教堂时，他就跳下马，脱了鞋，赤脚走到贝克特的墓前；当他走到那里时，他的双脚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他当着众人的面躺在地上恸哭，随后又进入礼拜堂，脱去衣服露出后背和肩膀，叫八十个教士轮流用打结的绳子抽打他（不过我敢说肯定打得不重）。无巧不成书，就在国王做秀的这一天，英格兰军队完胜苏格兰军。教士们高兴极了，说这场仗一定是因为国王的忏悔才胜利的。虽然贝克特活着的时候，教士们真心憎恨他，可他死后，他们却都发现自己无比崇敬他。

国王的不肖之子及他们的外国朋友组成了可耻的阴谋集团，这其中一位首要人物就是佛兰德伯爵[46]。他趁国王忙于国内事务之际，围攻了诺曼底首府鲁昂。但国王行动神速，人们本以为他还没离开英格兰，可他转眼就出现在鲁昂了。他打败了佛兰德伯爵，谋反者们也纷纷请求和谈，他的坏儿子亨利和杰弗里也投降了。理查又抵抗了六周，可阵地频频失守，他只得在转战数座城堡之后也投降了。亨利原谅了他们。

然而父亲的宽容只不过是给他们继续叛乱提供一个喘息的机会。他们虚伪、不忠、无耻，信誉还不如普通盗贼。就在第二年，亨利王子又叛变了，国王再一次原谅了他。八年后，理查背叛了哥哥亨利。杰弗里王子甚至恬不知耻地说，三兄弟能合得来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联合起来反抗父亲。就在他们与国王和解的第二年，亨利王子再一次背叛父亲，他投降后发誓再无下次，于是又被宽恕了。可后来，他还是和杰弗里一起再次发动叛变。

不过，这背信弃义的王子大限已至。他在法兰西一个镇上病倒了，病中感受到良心的谴责，于是派信使到父亲那儿，恳请父亲原谅他，来见他最后一面。大度的国王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怀着一颗宽容的心。他决定前往，但王子先前的不义之举让国王身边的贵族们怀疑这其中有诈，便奉劝国王说，就算他是长子（他在幸存的儿子中最为年长），国王也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去见这个叛徒。于是国王摘下手上的戒指派人送去，表示自己已经原谅了他。王子满怀悲伤、泪流满面地亲吻了戒指，向身边的人忏悔自己作为儿子是多么的无耻卑贱。他对身边的教士说：“啊，把我用绳子绑上，拖下床，放到灰堆上，让我用这种方式向上帝表达忏悔，在祷告中死去！”他就这样死了，年仅二十七岁。

三年后，杰弗里王子在一次比赛中摔下马背，被成群奔过的马匹踩碎了脑袋。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理查王子和约翰王子了。约翰现在已经长成了小伙子，他郑重发誓会对父亲效忠。理查在好朋友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47]（他父亲路易已死）的撺掇下很快又造反了。不过他没坚持多久就再次投降，得到宽恕后还对着《新约全书》发誓绝不再犯。可过了一年左右，他还是食言了。当着父亲的面，他就跪在法兰西国王面前向他致敬，宣称在他的帮助下，将通过武力夺得他父亲在法兰西的领地。

就是这样的理查，竟然还自称是救世主的战士！前一年，法兰西国王和英格兰国王在那棵平原上的繁茂的老榆树下友好会晤，都戴着十字架，发誓为成为新十字军[48]、为了信仰的荣誉而奋斗，而如今理查德竟然也这样戴着十字架，说出了同样的誓言！

不幸的国王被儿子们的谎言搞得心力交瘁，行将就木，坚持了这么久之后，竟也开始吃败仗了。但是可敬的教皇还是支持他的。教皇要求取胜的法兰西国王和理查与国王和谈。理查想要加冕成为英格兰国王，还假意要娶法兰西国王的异母姐姐[49]。这位公主如今正在英格兰，因为亨利本想把她许配给约翰。那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也是唯一一个（他以为）没有背叛过他的儿子。最终，贵族们一个个离他而去，亨利国王在悲伤和无奈之中同意讲和。

眼下他还要面对最后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卧病在床，有人拿来了和平条约的稿件还有背叛者的名单，要求他赦免这些人。名单开头赫然列着约翰的名字，他最爱的儿子，他到最后都相信着的儿子。

“哦，约翰！我心爱的孩子啊！”国王叫道，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哦，约翰！我最疼爱的是谁啊！哦，约翰！我在这些烦恼中苦苦挣扎是为了谁啊！可你，竟然也出卖了我！”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躺下说：“都随它去吧！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过了一阵子，他让随从带他去法国小镇希农[50]。这些年来，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儿了。不过现在，他哪儿也不喜欢，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他疯狂地诅咒了自己的降生，诅咒他生下的孩子们，然后便咽了气。

一百年前，“征服者”刚咽气就被恭顺的宫廷随从们抛弃了，他的后代如今也遭受了相同的待遇。王室房间遭到洗劫，国王尸体也被剥了个精光，几乎都没法儿搬到丰泰夫罗修道院[51]下葬。

若干年后，有人奉承说理查有颗狮子般的心。我倒觉得他要是有颗人心就好了。无论是什么心，当他来到肃穆的修道院、看到父亲的遗容时，都该有所触动，有所悔过。无论是什么心，在与亡父的斗争中一定都是阴险狠毒，冷漠无情的，简直禽兽不如。

不过在这段统治期间，倒是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美丽的罗莎蒙德”[52]。故事讲述了国王是怎样爱上罗莎蒙德这位世间最可爱的女子的。他为她在伍德斯托克的一个公园建造了一座漂亮的闺房。闺房隐蔽在迷宫中，只有借助丝线才能到达。坏皇后嫉妒罗莎蒙德，发现了丝线的秘密，有一天便来到她面前，给她一把匕首和一杯毒药，叫她选一种自尽。不管美丽的罗莎蒙德怎样满面泪水地苦苦哀求都是徒劳，残忍的皇后无动于衷，她只好饮鸩自尽，死在漂亮的闺房里，无知的鸟儿们还围着她唱着欢快的歌。

好吧，世间的确有这么一位美丽的罗莎蒙德，（我敢说）她的确有可能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子，国王当然喜欢她，坏皇后埃莉诺自然也会嫉妒她。但恐怕——我说恐怕，是因为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故事——闺房啊，迷宫啊，丝线啊，小刀和毒药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也许美丽的罗莎蒙德就隐居在牛津附近的一所修道院里，在那儿平静地走完余生。她的修女姐妹们在她的墓上挂了丝帐，还不时用鲜花装点，纪念她那曾让年轻有为、前途光明的国王为之倾心的青春美貌。

光线渐暗，到落幕的时候了。在统治了英格兰近三十五年后，“金雀花”亨利安静地躺在丰泰夫罗修道院里，享年五十七岁，他的辉煌一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1] 亨利·金雀花（Henry Plantagenet，1133-1189），玛蒂尔达与安茹伯爵亨利的儿子，曾在十四岁时就参与到玛蒂尔达的王位之争当中；十七岁起成为诺曼底公爵。亨利二世的父亲安茹伯爵杰弗里经常在帽子上饰以金雀花枝，故有此名，所以亨利二世也就有了“金雀花亨利”的别称。（译注）

[2] 温切斯特（Winchester），汉普郡郡治，曾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作为韦塞克斯王朝的首都，直到诺曼入侵之后才迁都伦敦。（译注）

[3] 1153年，亨利率领军队在英格兰登陆，经过几场战斗，他与斯蒂芬达成协议，斯蒂芬继续担任国王，死后由亨利继承王位。次年斯蒂芬死去，亨利即位。（译注）

[4]布卢瓦的斯蒂芬（Stephen of Blois，约1092或1096-1154），是“征服者”威廉的孙子，出生在法国中部的布卢瓦，又通过妻子继承了布洛涅伯爵的爵位；他曾得到亨利一世的信任和支持，还是宣誓效忠玛蒂尔达的贵族之一；1135-1154年成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5] 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1122/1124-1204），阿基坦女公爵，1137-1152年间是法兰西王后，1154-1189年间成为英格兰王后；她于1152年结束了与法王的婚姻，理由是有近亲血缘，三个月之后便嫁给了小自己九岁的亨利。（译注）

[6] 安茹的杰弗里（Geoffrey of Anjou，1134-1158），亨利二世的弟弟，1156至1158年间为南特伯爵。（译注

[7] 法兰西的路易七世（Louis VII of France，1121—1180），自1137年起任法兰西国王，埃莉诺的前夫，在他的统治时期，巴黎开始建造巴黎圣母院以及巴黎大学，同时也发动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译注）

[8] 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为英国教廷之首，最早又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往英格兰传教的圣奥古斯丁（坎特伯雷的奥古斯丁，此处不要于著有《忏悔录》的圣奥古斯丁混淆）担任。自从亨利八世宗教改革之后，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职位则改由英国国王/女王指定。（译注）

[9] 撒拉逊人（Saracens），是中世纪后期欧洲人对亚洲与北非的穆斯林的普遍称呼。（译注）

[10] 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也称Thomas à Becket或Saint Thomas Becket，约1118-1170），于1162年起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教会权益上与国王亨利二世发生了争执，被国王的骑士谋杀，后被罗马天主教堂封为圣人和殉道者。（译注）

[11] 罗切斯特（Rochester），位于东南英格兰肯特郡的单一行政区，因坐落在梅德韦河和泰晤士河的交汇处而成了一座军事要地；罗切斯特城堡（Rochester Castle）始建于1086年，由当地主教冈多夫主持修建。（译注）

[12] 1140年，英格兰国王斯蒂芬和教皇在约克主教的人选和任命、以及英格兰王位继承人问题上与罗马天主教教廷产生分歧，导致英格兰与罗马天主教教廷关系恶化。作为惩罚，教皇停止了英格兰的一切教廷活动。（译注）

[13] 威斯敏斯特厅始建于1097年，是威斯敏斯特宫（也就是现英国国会）现存最为古老的部分，长73.2米，跨度20.7米，时为欧洲最大的厅室，历史上主要用做司法运行，重大审判，皇家仪式等。（译注）

[14] 普通法（Common Law），起源于中世纪英格兰，现与欧陆法（或市民法，Civil Law）并称世界两大主要法系。（译注）

[15] 索尔兹伯里（Salisbury），位于英格兰南部的威尔特郡（Wiltshire）小城，以索尔兹伯里教堂而著称。（译注）

[16] 《克拉伦登宪章》（Constitutions of Clarendon），于1164年由亨利二世通过的一系列法案，诣在限制教会和神职人员的特权，并限制罗马教廷在英格兰的影响。

[17] 北安普敦（Northampton），位于英格兰南部，东米德兰兹地区，是北安普敦郡的郡治。（译注）

[18] 这里指的应该是罗伯特·德·博蒙（Robert de Beaumont，1104-1168），第二代莱斯特伯爵，亨利二世的忠实追随者，是英格兰的主审判长。（译注）

[19]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20]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是他选中的第一个门徒，同时也是第一位主教，并被认为是罗马天主教的第一位教皇。（译注）

[21] “幼王”亨利（Henry the Young King，1155-1183），亨利二世及王后埃莉诺的次子（长子夭折）。名义上，他是英格兰国王、诺曼底公爵、安茹伯爵和曼恩伯爵。（译注）

[22] 坎特伯雷（Canterbury），位于英格兰东南区域的肯特郡，是该郡郡治，是罗马天主教会在英国最早的落脚点。（译注）

[23] 山上的哈罗（Harrow-on-the-Hill），位于伦敦西北部的一个地区，因哈罗山得名。（译注）

[24] 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Reginald FitzUrse，1145-1173），谋杀托马斯·贝克特的四人之一，后被逐出教会并被勒令前往耶路撒冷忏悔。据传雷金纳德·菲茨乌尔塞后来逃到了爱尔兰，并成为麦克马洪氏族的祖先。（译注）

[25] 威廉·特雷西（William II de Tracy，卒于1189），英格兰德文郡布拉德宁赫的一位领主，其父亲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一世的私生子之一。（译注）

[26] 休·德·莫维尔（Hugh de Morville，卒于1202），威斯特摩兰勋爵。（译注）

[27] 理查德·布里托（Richard le Breton，或Richard de Brito），效忠于亨利二世的小弟弟、普瓦图伯爵威廉，并且与之关系密切。威廉卒于1164，他的朋友们相信伯爵是因为托马斯·贝克特拒绝他迎娶萨里女伯爵伊莎贝尔·德·瓦伦而伤心致死。据说理查德在杀死贝克特时曾喊道：“受死吧，为了威廉大人，国王的弟弟！”（译注）

[28] 圣贝内特，又称努西亚的圣本笃（Saint Benedict of Nursia，480-547），意大利天主教教士、圣徒，本笃会的创建者。他被誉为西方修道院制度的创立者，于1220年被追封为圣人。（译注）

[29] 耶路撒冷（Jerusalem），位于巴勒斯坦中部，介于地中海与死海之间，同时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三大宗教的圣地。（译注）

[30] 帕特里休斯或圣帕特里克（拉丁语Sanctus Patricius或英语St. Patrick，约387-约460或492），出生于苏格兰，幼年时曾被俘至爱尔兰，为人牧羊。获自由后，他成为圣职人员，后被立为爱尔兰区主教，竭力宣传福音，奠定爱尔兰天主教会的信仰基础。（译注）

[31] 圣彼得的便士（St Peter's Pence），出现于本书第七章中（注释[4]）；这是一种上交给罗马教廷的年税，主要用于英格兰和其他几个北欧国家，但起源于英格兰；根据这项规定，每一户人家每年必须上交一便士给教皇，以证明自己对基督教的忠心。（译注）

[32] 这里指的是爱尔兰的“高王”（High King，爱尔兰语为Ard Rí）系统，从神话时代一直延续到中世纪后期。“高王”从塔拉山（Hill of Tara）上统治爱尔兰。在那里立着一块“命运之石”（爱尔兰语为Lia Fáil），当被选中的“高王”将脚放在石头上时，石头会发出叫喊，这就意味着该王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是爱尔兰真正的统治者。（译注）

[33] 德尔蒙·麦克默罗（英文拼写为Dermod MacMurrough，爱尔兰语则为Diarmait Mac Murchada，1110–1171），伦斯特国王，于1167年被当时的爱尔兰“高王”剥夺了王权，故而转向亨利二世寻求帮助。（译注）

[34] 皇室制诰（Letters Patent），是只有英国君主或成员国的皇室总督可以授予的皇室特权。签发的皇室制诰的内容无须经立法程序即可成为宪制性法律文件。（译注）

[35] 布里斯托尔（Bristol），一座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沿海城市。（译注）

[36] 理查德·德·克莱尔伯爵（Richard de Clare，1130-1176)，第二代彭布罗克伯爵，伦斯特领主，爱尔兰最高司法官。（译注）

[37] 罗伯特·菲茨-斯蒂芬（Robert Fitz-Stephen，约1120–1183)，诺曼入侵爱尔兰的领导者之一，其母亲是一位南威尔士王国的末代公主。（译注）

[38] 莫里斯·菲茨杰拉德（Maurice Fitzgerald，约1105–1177），诺曼入侵爱尔兰战争的重要人物，是罗伯特·菲兹-斯蒂芬的同母异父哥哥，同时也是爱尔兰菲兹杰拉德家族和基尔代尔伯爵头衔的祖先。（译注）

[39] 伦斯特的伊娃（Eva of Leinster，爱尔兰语为Aoife Ní Diarmait，约1145–1188），是伦斯特国王德尔蒙·麦克默罗和第一位妻子所生的女儿（按照爱尔兰法律，一夫可以多妻）。（译注）

[40] 沃特福德（Waterford），位于爱尔兰东南部，建于914年，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城市。（译注）

[41]都柏林（Dublin），最早是维京时期的居住地，自中世纪以来一直是爱尔兰首都城市，也是爱尔兰岛上人口最多的城市。（译注）

[42] 英格兰的理查一世（Richard I of England，1157-1199），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三子，于1189年继任英格兰国王。因其在战争中总是一马当先，犹如狮子般勇猛，因此得到“狮心王”（Lionheart）的称号。（译注）

[43] 杰弗里二世（Geoffrey II，1158-118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四子，1181至1186年间为布列塔尼公爵。（译注）

[44] “无地者”约翰（John Lackland，1166-121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小儿子，1199年起任英格兰国王。在他的统治中，诺曼底被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占领，直接导致了英格兰安热万帝国的崩塌，并未法兰西卡佩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础。（译注）

[45] 法兰西的马格丽特（Margaret of France，1157-1197），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和其第二任妻子的长女，通过她的两次婚姻，她分别是英格兰王后和匈牙利王后。（译注）

[46] 这里指的是阿尔萨斯的菲利普（Philip of Alsace，1143-1191），1157年起成为佛兰德伯爵。（译注）

[47] 腓力二世（Philip the Second，1165-1223），法兰西卡佩王朝国王（1180年—1223年在位）。路易七世于1180年9月18日去世后，年仅十五岁的腓力二世成为法国国王。（译注）

[48] 十字军：十字军东征是一系列在教宗的准许下进行的有名的宗教性军事行动，由西欧的封建领主和骑士对地中海东岸的国家发动的战争。当时原属于罗马天主教圣地的耶路撒冷落入伊斯兰教手中，罗马天主教为了收复失地，便进行多次东征行动。

[49] 这里指的是韦克桑女伯爵艾丽斯（Alys，Countess of Vexin，1160-1220），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和第二任妻子所生，于1169年与英格兰王子理查订婚并被送往英格兰抚养，时年年仅八岁。（译注）

[50] 希农（Chinon），位于法国中央大区安德尔-卢瓦尔省的一个镇。中世纪时期，特别是亨利二世统治时期，希农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城堡被重建和扩展，成为亨利最喜欢的住宅之一。（译注）

[51] 丰泰夫罗修道院（Fontevraud Abbey）：位于法国的丰泰夫罗拉拜埃（Fontevraud-l’Abbaye），亨利二世和妻子埃莉诺、理查一世等均葬于此，但如今却没有任何尸骨的遗迹，一般认为是他们的坟墓在法国大革命中被损坏了。（译注）

[52] 罗莎蒙德·克利福德（Rosamund Clifford，1150年前-约1176），也被称为“美丽的罗莎蒙德”或“世界的玫瑰”，是亨利二世的情妇之一，在英格兰民谣中广为流传。（译注）

第十三章

“狮心”理查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公元一一八九年，在伤透了父亲的心后，“狮心”理查[1]成功地继承了亨利二世的王位。我们知道，他打小就很叛逆。可当他坐上王位，面对着随时有人会背叛自己的情况，他才意识到背叛是多么的邪恶。在这番伪善的顿悟之后，他狠狠地惩罚了所有带头协助他反叛父亲的人。他的行为充分地展露了他的本性，也警告了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永远不要相信“狮心王“。

不仅如此，他还囚禁了亡父的司库，直到他将所有国库财产连同自己的全部钱财拱手交出才被从地牢里放出来。不管是不是有颗狮子的心，反正理查已经狮子大开口，占走了这个可怜人的大部分财产。

他在威斯敏斯特[2]举行了盛大的加冕仪式：四位领主各执一支长矛，为国王撑起丝质华盖的四角，步向大教堂。在加冕当日，还发生了一起针对犹太人的可怕谋杀，这似乎让不少自称基督徒的野蛮人相当开心。国王下过令，禁止犹太人（虽然他们是英格兰最精明的商人，却总是招人厌恶）在仪式上出现。可犹太人还是带着礼物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伦敦来，向新君主表达自己的敬意。有些犹太人甚至还冒险进入了威斯敏斯特厅，他们的礼物倒也被欣然收下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当时的人群中有些聒噪的家伙，假装自己是个敏感的基督徒，对此事大吼大叫，还揍了一个想要从大厅门口带礼物进去的犹太人。暴乱即刻展开；已经进入大厅的犹太人被赶了出来；一些暴徒干脆大吼着说，新国王已下令要消灭这个信异教的种族。于是人群冲到了狭窄的街道上，对犹太人是见一个杀一个。等户外的犹太人都杀光了，他们又将矛头指向躲在房子里紧闭门窗的犹太人。他们疯狂地跑过大街小巷，冲进所有有犹太人居住的房子，用匕首刺、用长矛扎，甚至还把老人孩子从窗户扔到楼下燃起的火堆上。这令人发指的暴行持续了一天一夜，可在那么多施暴者里，只有三人受到惩罚被处以死刑，理由竟还不是烧杀抢掠犹太人，而是烧了一些基督徒的房子。

理查国王是个身材魁梧、性格急躁的人，脑子里成天就想着如何打暴别人的脑袋。他简直等不及想要率领一支大军前往圣地东征。不过就算是去圣地，没钱也建不起一支大军。于是他变卖了皇家领地，甚至连国家的高级官位都卖了换钱。只要出价高，无论有没有统治才能的贵族都被他任命来管理英格兰子民。通过这些途径，再加上高价卖赦免书和贪婪地压榨，他攒了一大笔钱。随后，他就任命了两个主教在他外出期间帮忙处理国家事务，并把大量权力和财产交到了弟弟约翰[3]的手上，以巩固二人关系。能当上英格兰的摄政王，这可是约翰求之不得的事；这个狡猾的人衷心支持远征，可心里的小算盘却一点也不含糊：“仗打得越多，哥哥战死的可能性就越大；到那时候，我就是约翰国王了！”

不过在新整备的部队出发之前，士兵们又和普通民众一起，对不幸的犹太人施以暴行。在很多大城市，数以百计的犹太人都被极其残忍地杀害了。

在约克郡，一大群犹太人趁地方长官不在，躲在城堡里避难。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杀。现在长官回来了，要求进入城堡。“可是，长官啊，我们怎么能让您进来呢？”犹太人在城墙上说，“只要我们打开一点点门缝，您身后怒吼的人群就会冲进来杀了我们啊。”

原本就心怀偏见的长官一听，更是怒从中来；他干脆对人们说他允许他们杀犹太人。于是，在一个一身白衣的狂热恶修士的带领下，人们袭击了城堡，时间长达三天。

领头的犹太人名叫约森（他是个拉比[4]，或者说是牧师），他对其余同伴说：“弟兄们，外面的基督徒正在砸门砸墙，不久就会攻进来，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和妻儿都难逃一死，与其死在基督徒的手上，还不如自我了断。我们把珠宝钱财都烧了，然后把城堡点着，慷慨赴死吧！”

除了个别人犹豫不决之外，大多数人都照做了。他们把所有贵重物品都付之一炬，然后点燃了城堡。包围着他们的是冲天火光，鲜红似血，烈焰在嘶吼迸溅。约森割断了爱妻的喉咙，然后自尽。其他有妻儿的人也都忍痛弑亲。当外面的民众破门而入时，他们看到的除了几个缩在墙角发抖的人之外（这几个人很快也被杀了），便只有成堆的余烬和遍地如烧焦树枝一般的黝黑躯体。要知道，这些东西在不久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还和他们一样，是造物主用慈爱的手塑造出的生命啊！

以这样一件糟糕的事为开头，理查和他的部队军容不整地踏上了前往圣地的东征之路。英格兰国王和他的老朋友法兰西国王腓力[5]携手合作，首先检阅了共计十万人马的军队。随后他们兵分两路，相约在西西里岛的墨西拿[6]会师。

理查国王的妹妹[7]嫁给了这里的国王，不过国王已死，他的叔叔坦克雷德[8]篡夺了王位，把这位皇室寡妇投入了监狱，还侵占了她的财产。理查强烈要求释放他的妹妹，并且归还她的土地，（依照岛上的皇室惯例）给她应得的金制桌椅、二十四个银杯和二十四个银碟。迫于理查的强势，坦克雷德屈服了。但法兰西国王却心生妒意，抱怨英格兰国王企图专制墨西拿岛乃至全世界。理查却对此置若罔闻，在接受了两万枚金币的礼赠之后，还让他年仅两岁的、漂亮小外甥亚瑟和坦克雷德的女儿定了亲。我们后面还会说到漂亮的小亚瑟的。

西西里事件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解决了，理查一定很失望。他把妹妹带走，顺便还带了一位名叫贝伦加丽娅[9]的美丽姑娘。后来贝伦加丽娅被埃莉诺皇后[10]（您该记得她长期在狱中，不过理查登基后就把她放出来了）带到了法兰西，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她便成为了理查的妻子，并跟随他们乘船前往塞浦路斯[11]。

理查很快就享受到打斗的乐趣了。英格兰的部分军队在塞浦路斯岛海岸遭遇船只失事，并被当地居民抢劫，当地国王却坐视不管，于是双方就打了起来。理查轻而易举地打败了这位可怜的君主，还抓走了他惟一的女儿给贝伦加丽娅作伴，国王则被铐上了银脚镣。此后，理查便带着母亲、妹妹、妻子还有被俘的公主一起航行，很快就来到了阿卡城[12]。此时法兰西国王已经率领舰队沿着海岸包围了这里，却久攻不下，因为他的部队饱受撒拉逊人的袭击以及瘟疫之苦。土耳其人民勇敢的苏丹[13]萨拉丁[14]当时率领大军在四周的山上勇敢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这支十字军联军基本没有意见一致的时候，不过吃喝玩乐或是吵起架来倒是沆瀣一气。不管走到哪儿，他们都不分敌友地与人一同放纵，搅得一方不得安宁。法兰西国王嫉妒英格兰国王，英格兰国王也嫉妒法兰西国王，两个国家粗暴散漫的士兵们之间也都心存妒意。结果连在是否要联合攻打阿卡的问题上两个国王一开始都达不成一致。而两人终于吵完这一架准备攻打时，撒拉逊人却承诺要让出阿卡，把圣十字森林给基督徒，还要放了所有基督徒俘虏，再支付二十万枚金币。约定期限是四十天，可撒拉逊人却没能按时兑现，于是理查国王就将三千名左右撒拉逊囚犯带到营前，当着他们同胞的面将他们全部杀害。

法兰西国王并没有参与这场屠杀，因为他既反感英格兰国王的傲慢行事，也急于料理自己的国土，而且在这炎热的沙漠国度呼吸着不健康的空气身体也吃不消了，所以当时的他正要率领大部人马返程回国。没有了法兰西国王的陪伴，理查照样继续留在东方打仗，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历经了无数风险。每夜行军休息时，传令官都要吼三声“拯救圣墓[15]！”来提醒士兵们不忘使命。然后所有士兵都跪下说“阿门！”无论行军还是驻营，军队既要持续与炎热的空气和一望无垠的沙漠作斗争，还要对付勇敢的萨拉丁所率领的撒拉逊士兵。疾病与死亡，战斗与伤痛总是如影随形。可即便困难重重，理查国王还是像巨人一样战斗着，辛苦如常。在他入土为安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撒拉逊人还口耳相颂他那把由二十磅[16]英格兰钢铁铸成的利斧。如今，不管是那些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都已化作尘土，可如果有匹撒拉逊人的马对路边的什么东西表现出惊恐，它的主人还会叫道：“你怕个什么劲啊，傻瓜？难道你以为理查国王在那后面吗？”

论起对这位国王的英勇威名的崇敬之情，没人比得上萨拉丁。他是个骁勇大度的对手；理查生病发烧时，萨拉丁甚至派人送去了大马士革[17]的新鲜水果和山顶积雪。平时二人频繁有礼地互通消息；可骑上马后，理查国王会毫不留情地斩杀撒拉逊人，萨拉丁也会把基督徒杀得片甲不留。就这样，理查在阿尔苏夫[18]和雅法[19]战了个畅快淋漓。不过在阿什凯隆[20]，理查却无所事事了，他便决定为加强防御而重建部分被撒拉逊人破坏的防御工事。奥地利公爵[21]过于自傲，不愿做这种小事，于是被理查踢出了同盟。

部队终于逼近了圣城耶路撒冷[22]。此时所有的妒忌、争吵和打斗都消停了，理查的部队和撒拉逊人达成了三年零三个月零三天零三个小时的停战协议。在高尚的萨拉丁的庇护下，英格兰基督徒们免遭撒拉逊人的报复，拜谒了我们救世主的陵墓。随后，理查国王带着一小支部队从阿卡起航回国了。

不过船在亚得里亚海[23]出了事，他不得不改名换姓，并试图穿过德意志。德意志有很多人曾在骄傲的奥地利公爵的带领下在圣地服过役，而这位公爵恰恰就是被踢出同盟的那位。有些人一下就认出了引人注意的理查国王，偷偷给公爵报信。公爵立马把他关在了维也纳[24]附近一家小旅店里。

麻烦的君主被关了起来，公爵的主子们——德意志皇帝和法兰西国王都很高兴。通过一起干坏事建立起来的友谊从来都不是真诚的。法兰西国王以前是理查背叛他父亲的同伙，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仇敌。腓力谎称理查在东方的时候设计要毒死他，便指控他谋杀挚友；他还贿赂德意志皇帝，要对他严加看管。终于，在这两位国君的密谋之下，理查在德意志法庭上受到上述罪行及很多其他罪行的指控，但他强有力的辩护使很多在场人员都被他的口才和真情折服。审判者们最终裁决，在接下来的刑期内，理查应受到符合尊严的对待，并且在缴纳大笔赎金后应被释放。英格兰人很乐意交这笔钱。然而等埃莉诺皇后带着赎金到了德意志之后，她却遭到了拒绝。为了儿子，她只得向德意志帝国的每一位亲王苦苦恳求，终于打动了对方；国王被释放了。法兰西国王随即给约翰亲王写信：“小心，恶魔解开枷锁了。”

约翰亲王害怕哥哥是有道理的，因为在哥哥被关期间约翰背叛了他。他偷偷与法兰西国王勾结，向英格兰贵族和人民郑重宣告：他的哥哥已死。但他篡夺王位未遂。如今约翰身在法兰西埃夫勒[25]，这个最卑鄙最无耻的人，自然也就想到了个卑鄙无耻的计策来让哥哥原谅自己。他邀请驻守当地的法兰西官员共进晚宴，然后把他们全杀了，夺取了这座要塞。然后，他赶紧来到理查面前跪下，企图用这件事来讨好“狮心王”，埃莉诺王后也帮忙说情。“我原谅他了，”国王说，“但他很快就会忘掉我的宽恕，我希望我也能这么容易就忘掉他对我的伤害。”

理查在西西里的时候，英格兰国内并不太平：他任命来帮他管理国家的两个主教中，一个将另一个抓了起来，还搞得大张旗鼓，好像他就是国王一样，野心昭然若揭。在此事传到远在摩西拿的国王耳朵里之后，他重新任命了一位摄政人。犯错的主教——他的名字是朗香——则打扮成女人逃到了法兰西，并在那里得到了法兰西国王的鼓励和支持。腓力的种种过分行为让理查怀恨在心。他很快回国，受到了热情民众的盛大欢迎，然后马上在温彻斯特重新接受了加冕。他要让法兰西国王看看，解开枷锁的恶魔到底是个什么样。就这样，在理查的盛怒之下，又一场恶战打响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国内又涌现出了新的问题。穷人不满负税比富人重，他们找到人称“大胡子”的威廉·菲兹·奥斯伯特[26]做精神领袖；此人领导了一个五万人的秘密社团。但后来他还是暴露了行踪，刺中第一个抓住他的市民之后，他英勇地搏斗着，退进一座教堂里，并在那儿呆了四天。有人放了火，他浑身包裹着火焰从教堂里跑出来，但并没有死，人们就把他拴在马尾上拖到了史密斯菲尔德[27]，他在那儿被处以绞刑。长久以来，杀人灭口一直是堵住人民喉舌的惯用伎俩；不过根据历史经验，我觉得大家会明白这种一杀了之的办法根本不能挡住人民的声音。

除了偶尔的间歇，英法战争一直继续进行着。有位名叫维德马的利摩日子爵[28]偶然在领地内发现了古钱币的宝藏，作为臣子，他将一半钱币献给了国王，可国王却想拿走全部。子爵断然拒绝。于是国王便将他围困在城堡内，发誓要摧毁城堡，然后吊死所有反抗他的人。

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首奇怪的老歌，大意是说一支来自利摩日的箭将会射死理查国王。一个守卫城堡的年轻人名叫伯特兰·德·古尔东，他也经常在冬夜里听到或唱起这支歌。当他从壁垒上看到国王只在一个长官的陪同下骑马在城墙下巡视时，他的脑中再次响起了这首歌谣。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决定掏出一支箭，认真地瞄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上帝保佑，箭啊，快飞吧！”然后弓箭离弦，正中国王的左肩。

伤口一开始并不严重，但国王只得退回帐中指挥作战，无法亲自上战场。城堡被攻下了，国王也遵照誓言，吊死了每个反抗者。不过伯特兰·德·古尔东除外，因为皇室决定要留着他。

那时不成熟的医疗手段使得国王的伤口恶化了，国王自知时日不多，他就叫人把伯特兰·德·古尔东带进帐中。年轻人拖着沉重的镣铐被带了进来，理查死死地盯着他，他也死死地盯着国王。

“无赖！”理查说，“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非得要我的命？”

“你对我做了什么？”年轻人答道，“你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我也将被你绞死。让我现在就死了吧，随便你怎么折磨我。让我欣慰的是，不管你怎么折磨我，你都难逃一死。是我让天下人摆脱了你！”

国王再一次死死地盯着这个年轻人，年轻人也毫不畏惧地瞪着他。或许，垂死的国王又想起了萨拉丁，那个不是基督教徒却心胸豁达的对手。

“年轻人啊！”他说，“我原谅你了，你走吧！”然后转向受伤时与他同行的长官：

“解开他的镣铐，给他一百先令，让他走吧。”

然后他躺进床榻里，黯淡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浓雾，他时常休憩的这个帐子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死了，享年四十二岁，统治十年。但他最后的这个命令没被遵守，军官活剥了伯特兰·德·古尔东的皮，然后吊死了他。

悲伤的气氛有时会穿越世代，比那二十磅钢铁铸成的战斧还要持久。直到现在，还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讲述沦为阶下囚的国王是如何被发现的。布隆德尔[29]——理查最喜欢的吟游诗人——一直忠心地寻找着主人，在很多外国堡垒和监狱阴森的墙壁外吟唱。他是那么坚定不移，在那些墙壁外都留下过他的歌声。终于有一天，他从地牢里听到了熟悉的回音，狂喜地叫道：“哦，理查，哦，我的国王！”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选择相信这个故事，毕竟有好多比这坏得多的事情也更加轻易地被人相信了。理查自己也是个吟游诗人。如果他不是王子，可能会好好做人，离开人世的时候也不会欠下这么多血债了吧。

[1] 英格兰的理查一世（Richard I of England，1157-1199），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三子，于1189年继任英格兰国王。因其在战争中总是一马当先，犹如狮子般勇猛，因此得到“狮心王”（Lionheart）的称号。（译注）

[2] 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英格兰大伦敦下属的一个拥有城市地位的伦敦自治市，是英国的行政中心，今天的英国国会威斯敏斯特宫就位于威斯敏斯特境内。[译注]

[3] “无地者”约翰（John Lackland，1166-121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小儿子，1199年起任英格兰国王。在他的统治中，诺曼底被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占领，直接导致了英格兰安热万帝国的崩塌，并未法兰西卡佩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础。（译注）

[4] 拉比（Rabbi）是犹太人中的一个特别阶层，主要为学者，是老师，也是智者的象征。犹太人的拉比社会功能广泛，尤其在宗教中扮演重要角色，为许多犹太教仪式中的主持。（译注）

[5] 腓力二世（Philip the Second，1165-1223），法兰西卡佩王朝国王（1180年—1223年在位）。路易七世于1180年9月18日去世后，年仅十五岁的腓力二世成为法国国王。（译注）

[6] 墨西拿（Messina），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东北角，正对墨西拿海峡。（译注）

[7] 英格兰的琼（Joan of England，1165 -1199)，西西里王后，图卢兹伯爵夫人，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第七个孩子，嫁给了诺曼西西里王国国王古列尔莫二世（Guglielmo Ⅱ，1155-1189）。（译注）

[8] 坦克雷德（Tancred，卒于1194），西西里国王，1189年-1194年在位。（译注）

[9] 纳瓦拉的贝伦加丽娅（Berengaria of Navarre，1156到1170之间-1230），纳瓦拉国王桑舒六世的长女。（译注）

[10] 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1122/1124-1204），阿基坦女公爵，1137-1152年间是法兰西王后，1154-1189年间成为英格兰王后；她于1152年结束了与法王的婚姻，理由是有近亲血缘，三个月之后便嫁给了小自己九岁的亨利。（译注）

[11] 塞浦路斯（Cyprus），欧洲与亚洲交界处的一个岛国，位于地中海东部。（译注）

[12] 阿卡（Acre），位于以色列北部加利利西部的城市，西临地中海，距离耶路撒冷约152公里。（译注）

[13] 苏丹（Sultan）指伊斯兰教历史上一个类似总督的官职，是阿拉伯语中的一个尊称，历史上有好几种含义。这词最初是阿拉伯语中的抽象名词“力量”、“治权”、“裁决权”，后来变为权力、统治。最后，它变为对一个特殊统治者的称号。被这种苏丹统治的地方，一般都对外号称拥有独立主权或完全主权，无论是王朝还是国家都可以被指为“苏丹国”。（译注）

[14]萨拉丁（Saladin，1137或1138-1193），埃及阿尤布王朝的第一位苏丹，1174年至1193年在位。萨拉丁是埃及历史的民族英雄，因为他在阿拉伯人抗击十字军东征的过程中，表现出卓越的领袖作为、骑士风度和军事才能，闻名于基督徒和穆斯林世界。（译注）

[15] 圣墓（Holy Sepulchre），指耶稣基督被钉死的地方。

[16] 磅（English pound），英国重量单位，1磅等于0.454公斤。

[17] 大马士革（Damascus），今天叙利亚首都，位于距离地中海80公里的内地，地处海拔680米的高原。（译注）

[18] 阿尔苏夫（Arsuf，狄更斯原文写为“Arsoof”，疑为误拼），位于以色列的古老城市。1191年，理查一世在此率领十字军大败萨拉丁的军队，史称阿尔苏夫战役。理查所率第三次东征的十字军拥有2.2万轻步兵、1.5万重步兵和4500名骑士，萨拉丁所率阿尤布王朝军队拥有3万轻步兵、1.5万重步兵和8000名骑士。战役中，萨拉丁的大军无法突破理查的密集阵形，并付出7000人的巨大伤亡，理查仅伤亡约100人。（译注）

[19] 雅法（Jaffa），世界上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位于以色列。在1949年与特拉维夫合并成为特拉维夫-雅法市。萨拉丁自1187年起统治雅法，于1191年在阿尔苏夫战役三天后向“狮心“理查投降。1192年6月萨拉丁曾想收复雅法，打响了雅法战役，并未成功。（译注）

[20] 阿什凯隆（Ascalon），以色列南部区内的一个城市。（译注）

[21] 指利奥波德五世（Leopold V，1157-1194)，自1177年起为奥地利公爵，直至去世。（译注）

[22] 耶路撒冷（Jerusalem），位于巴勒斯坦中部，介于地中海与死海之间，同时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三大宗教的圣地。（译注）

[23] 亚得里亚海（the Adriatic），是地中海的一部分，位于意大利东海岸和巴尔干半岛之间。（译注）

[24] 维也纳（Vienna），位于阿尔卑斯山的东北麓和维也纳盆地西北部之间，是当时奥地利公国的首都。（译注）

[25] 埃夫勒（Évreux），位于法国北部上诺曼底大区，是厄尔省省会。（译注）

[26] 威廉·菲兹·奥斯伯特（William Fitz Osbert，卒于1196），伦敦市民，于1196年春天领导了农民起义。（译注）

[27] 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坐落在伦敦西北部，以其古老的肉产品市场而闻名（如今则是伦敦城区内唯一幸存的批发市场），同时也是处死异教徒和政治敌手的地方。（译注）

[28] 利摩日子爵通常出自于法兰西的塞居尔家族，他们的领地介于法国中西部城市利摩日（Limoges）、布里夫（Brive）和佩里格（Périgueux）之间，属于阿基坦公爵国的一部分。这里的维德马子爵实为利摩日的艾马尔五世（Aimar V of Limoges，约1135-约1199，狄更斯的拼写为Vidomar，疑为误拼）。（译注）

[29]内勒的布隆德（Blondel of Nesle，约1155-1202)，游吟诗人，共著有二十四首宫廷诗歌，被认为是内勒的让一世（Jean I of Nesle）或者他的儿子让二世（Jean II of Nesle），因有一头金色长发而得被称为布隆德（在英语和法语中blond均为金发之意）。（译注）

第十四章

“无地者”约翰统治下的英格兰

约翰[1]在三十二岁的年纪登上了英格兰的王位。按理说，这王位本该属于他漂亮的小外甥亚瑟[2]，但约翰抢占了财宝，还给贵族们许了很多好听的诺言，所以他成功地在哥哥理查德[3]死后几周内在威斯敏斯特接受了加冕。我觉得就算找遍整个英格兰，也找不出比约翰更卑鄙懦弱、更穷凶极恶的王位继承人了。

法兰西国王腓力当然拒绝承认约翰的继位，并公开表示支持亚瑟。但如果您认为他这是在同情这个丧父的男孩儿，您就大错特错了；腓力不过是利用这项“善举”满足自己的野心、反对英格兰国王罢了。于是，打着帮助亚瑟的旗号，法兰西国王与约翰开战了。

亚瑟相貌俊俏，当时只有十二岁。他的父亲杰弗里[4]在比赛中被马匹踩爆头颅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很不幸，他不能在父亲的教导和呵护下长大；但更不幸的是，他母亲康斯坦丝[5]还很愚蠢，那时她刚刚改嫁给第三任丈夫。约翰继位后，她就带着亚瑟投奔了法兰西国王。国王假意友善，还封亚瑟为骑士，并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可国王实际上并不关心亚瑟，所以当他发现和约翰国王和解有利可图时，便毫不犹豫地置可怜的亚瑟于不顾，径自求和去了。

年幼的亚瑟度过了两年平静的时光，他的母亲在此期间去世了。这时候，法兰西国王又觉得还是和约翰国王对抗比较符合自己的利益，于是又把亚瑟给搬了出来。他把这个孤儿请到宫廷里。“王子殿下，你知道你有权继位，”法兰西国王说，“你也确实想当国王，不是吗？”“是的，”亚瑟王子应道，“我很想当国王！”“那么，”腓力说，“你就带上我的两百名骑士，去从你篡权的叔叔手里把本属于你的土地抢回来。与此同时，我也会带着军队到诺曼底讨伐他。”可怜的亚瑟被他一席话说得心花怒放，千恩万谢地和狡猾的法兰西国王签了一份条约，同意承认法兰西国王是自己的上层领主，并许诺说，不管他从约翰国王那儿夺来什么，最终都会交给法兰西国王保管。

一边是穷凶极恶的约翰，一边是背信弃义的腓力，亚瑟在他们二人中间就如同被狼和狐狸夹击的羊羔。可他毕竟年轻，还热血满腔，心怀希望。当他的领地布列塔尼[6]的人民又多给了他五百名骑士和五千名步兵的时候，他坚信好运就要来了。自他出生起，布列塔尼的人民就很喜欢他，还要求给他取名叫亚瑟，以纪念英格兰那位名声依旧的亚瑟王[7]。我在这本书的前面跟您说过这个人，布列塔尼人民相信亚瑟王曾是一位布列塔尼先王的勇敢同伴。关于亚瑟王的传说中提到过一个叫梅林[8]的预言家（他也属于那个古老的时代），他预言，布列塔尼的国王会在数百年后回到人民身边。人们相信亚瑟就是预言中归来的国王，只要布列塔尼的王冠戴在亚瑟头上，预言便会应验，到时候不管是法兰西国王还是英格兰国王都再也无权统治他们。当亚瑟身着闪亮的盔甲，骑着华丽的战马，带着一队骑士和士兵时，他也忍不住开始相信这个预言，他觉得这个老梅林还真是个厉害的预言家。

他不知道——年幼无知的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一小支军队在强大的英格兰国王面前就是以卵击石。法兰西国王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并不关心这个可怜男孩的命运，只要能给英格兰国王造成麻烦，他才不在乎呢！于是二人信心十足地动身了，腓力国王前往诺曼底，亚瑟王子则向法兰西普瓦捷[9]附近的城镇米尔博[10]进发。

亚瑟王子之所以要攻击米尔博，一是因为他的祖母埃莉诺[11]住在这儿——她在这段历史中的出场率可不低——这位祖母又一向和他母亲交恶；二则是因为他的骑士对他说：“王子殿下，如果您能把她抓起来，就可以要挟您的国王叔叔了。”不过，埃莉诺可不是这么好抓的。此时的她已八十高龄，人品却卑劣得很，肚子里的阴谋诡计和脸上的皱纹一样多。听说亚瑟要来了，她便把自己关在高塔里，鼓励战士们拿出男子汉的本事来守卫。亚瑟王子带着他的那支小部队包围了高塔。约翰国王闻讯后赶忙带兵前来营救。好一场家庭聚会！年轻王子包围了自己的祖母，他的叔叔则包围了他！

但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太久。一个夏夜，约翰国王在叛徒的帮助下带兵进城，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亚瑟的军队，不但逮捕了两百名骑士，还抓住了睡梦中的王子。骑士们被戴上沉重的镣铐，用牛车送往了各处的地牢。他们在地牢中饱受非人的虐待，甚至有人被活活饿死。亚瑟王子则被送去了法莱斯城堡[12]。

这一天，亚瑟坐在黑暗幽深的高墙后，抬头望着小窗外的夏日晴空和飞鸟，哀叹自己年纪轻轻就遭此磨难。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只见他的国王叔叔面色冷酷，站在拱门的阴影里。

“亚瑟，”国王开口了，用邪恶的双眼盯着地上的石块，却不看向自己的侄子，“你难道不相信亲爱的叔叔的和善、友爱和坦诚吗？”

“我会对我的叔叔说，”小侄子回答道，“他得先还我一个公道。等他把英格兰王国归还给我，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国王看看他，然后走了出去。他叮嘱监狱长：“对这个孩子一定要严加看管。”

然后，国王就和手下那些最负恶名的贵族们密谋该怎样除掉王子。有人说：“挖了他的眼睛，把他关在牢里，就像诺曼底的罗贝尔[13]一样。”有人建议刺死他，有人说用绞刑，还有人提议下毒。

当初在地牢里，当约翰国王那高贵的双眼只敢盯着地面的时候，亚瑟这双漂亮的眼睛却傲视着他。想到这儿，约翰觉得不管怎么说，能烧毁这双眼睛还是会让他相当舒坦的。于是他派了几个恶棍去法莱斯，让他们用烧红的烙铁弄瞎亚瑟。亚瑟苦苦哀求他们别这么做，他的泪水感动了城堡的监狱长于贝尔·德·布尔格。监狱长是个正直和善的人，还很喜欢亚瑟，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赌上自己的终生名誉，他阻止了这场暴行，冒险赶走了这群野蛮人。

国王既愤怒又失望，决定采用下一个方案——刺死亚瑟。他又恢复了原本残酷的面容，企图用花言巧语诱骗一位名叫威廉·德·布雷的人来做这个差事。“我是个绅士，不是刽子手！”威廉·德·布雷鄙夷地答道，说完拂袖而去。

不过，不管在哪个年代，国王想雇个杀手并非难事。于是约翰国王便花钱雇了一个送去了法莱斯城堡。“你来干什么？”于贝尔问杀手。“来送小亚瑟上路。”杀手答道。“回你主子那儿去吧，”于贝尔说，“告诉他我会办妥的。”

可约翰国王很清楚，于贝尔根本不会下手，他这么说无非是想救王子，或者拖延时间。于是国王派出使者，又把王子转移到了鲁昂城堡[14]。

亚瑟很快就在人生中最需要于贝尔的时候被迫与他分离，他被连夜带去了新监狱。在那里，他能透过监牢的铁栅栏听到窗外塞纳河的河水拍打着高墙下的石头。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亚瑟正在睡梦中幻想着那些因他而默默受苦以及死去的不幸绅士们前来营救他。这个时候，狱卒把他叫醒，要他下楼到塔底去。亚瑟赶紧穿上衣服下去了。

楼梯底部寒风阵阵，扑面而来的是萦绕在河水之上的夜的气息。狱卒踩灭了火把。亚瑟在黑暗中被匆匆拖上了小船。船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亚瑟的叔叔。

亚瑟跪下乞求他们别杀他。但国王他们对此充耳不闻，依旧刺死了王子，并把尸体绑上巨石沉入了河底。破晓之后，高塔已大门紧闭，小船也不见踪影，只有河水还在阳光下闪烁着流淌，人们从此再也没见到过这个可怜的男孩。

但这场残忍的谋杀很快就传遍了英格兰的大街小巷。国王作恶多端，在他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强娶了一位女贵族。这本就招人憎恨，如今王子已死的消息更是一下就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怒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使得约翰在他的整个统治内都遭人怨恨。布列塔尼的局势更是一触即发。虽然亚瑟的亲姐姐埃莉诺[15]被约翰关在布里斯托尔[16]的修道院，但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叫爱丽丝[17]，现在正在布列塔尼。人民推选爱丽丝以及她母亲的第三任丈夫[18]作为他们的代表，把民众强烈的不满情绪传达给了腓力国王。由于约翰国王在法兰西有领地，腓力便叫他来当庭对证。约翰自然不肯，于是腓力宣布约翰伪造证据，判其有罪，再次发动了战争。很快，腓力二世就征服了约翰在法兰西的大部分土地，总量多达他总领土的三分之一。在整个战争过程中，约翰国王一直像个贪食的笨蛋一样，只要情况还不危急，就只知道吃吃喝喝；等敌人打到跟前了，他就像个丧家犬一般落荒而逃。

您也许会想，他损失领土如此之快，自家贵族又对他和他的事业漠不关心，连随他出英格兰战斗都不愿意，这可算的上是树敌无数了吧？可他竟然还嫌不够，把教皇也给惹恼了。至于这件事的经过，且听我说来。

当时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已时日不多，他身边的低级修士们想抢先高级修士一步成为继任者，于是他们在午夜密会，推选出雷吉纳德，派他前往罗马寻求教皇的认可。高级修士和国王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非常愤怒，低级修士们只好做罢。经过全体修士的集会，他们重新推选了国王的亲信诺里奇主教[19]为下任大主教。教皇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宣布两边的推选他都不承认，并自行选定了斯蒂芬·兰顿[20]为继任者。修士们倒是乐意服从教皇的任命，可国王却把他们都作为叛徒给驱逐了。于是，教皇派三名主教去面见国王，以停止教权相胁。国王则威胁主教们说，若他们胆敢在他的地盘上下停止教权的命令，他就把所有能抓到的修士都给剜眼割鼻，然后把他们以这副惨相送到罗马教皇面前。可主教们还是颁布了禁令，随即便逃走了。

一年后，教皇又有了新的动作。他把约翰国王逐出教会，禁止其参加一切常规仪式。国王怒不可遏，贵族的背叛和人民的愤怒更是让他倍感绝望。他甚至暗中派使者去见西班牙的土耳其人，承诺只要他们肯帮他，就改信伊斯兰教，并拱手让出自己的国家。据说使者们穿过长长的摩尔人[21]卫队来到土耳其埃米尔[22]面前，埃米尔正严肃地盯着一本大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使者们把国王写的诉求信呈给他之后就默默地离开了。不久埃米尔就召见了其中一位使者，问他英格兰国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还要他以信仰与教义之名起誓，保证自己绝无虚言。信使被逼无奈，只得回答说英格兰国王是个狡诈的暴君，他的子民很快就会揭竿而起。埃米尔听罢，也就不消多言了。

对约翰来说，钱是除了人以外最好的东西，因此他不遗余力地敛财。他还对不幸的犹太人展开了新一轮的折磨——这可是他的一贯作风。这次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惩罚方式，在一个布里斯托尔的富有犹太人身上试验。国王把这个犹太人关进了监狱，从门牙开始，每天都残忍地拔掉他一颗牙，逼迫他交出规定数额的大笔钱财。到了第八天，犹太人终于忍受不住，交出了钱财。凭着用类似方法敛来的财富，国王出征爱尔兰，去讨伐那里叛乱的英格兰贵族。在那场战斗中，他一反常态没有逃跑——因为压根儿就没人抵抗。后来他又出征威尔士，这次他最终还是跑了，不过跑之前他掠走了当地名门望族的二十七名年轻人做人质——这些人在第二年就被残忍地杀害了。

继停止教权和逐出教会之后，教皇下了最终判决——革除王位。他宣布约翰不再是国王，国民不必再对其效忠，还派斯蒂芬·兰顿等一行人去告诉法兰西国王，就算他现在攻打英格兰，他也无需承担罪责——至少教皇会原谅他。

说到攻打英格兰，这可是腓力二世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在鲁昂募集军队，组织一支有一千七百艘船的舰队驶向英格兰。可就算再怎么憎恨国王，英格兰人民也不会默默忍受外族侵略。人们蜂拥至英格兰军旗所在的多佛尔[23]，争先报名参军保卫家园。由于人数太多，英格兰军队的装备供不应求，国王只好筛选后留下了六万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于自保，教皇不想看到约翰和腓力任何一方的势力太过强大，于是他也出手干涉。他委托一个叫潘多尔夫的使节去恐吓一下约翰国王——这并不难办。使节从法兰西来到英格兰军营，他不但向约翰夸大腓力二世的实力，还指出了英格兰贵族和人民都心怀不满这一弱势。潘多尔夫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约翰国王满心恐惧地同意承认斯蒂芬·兰顿为大主教，并把王国交给“上帝、圣彼得[24]和圣保罗[25]”——换句话说，就是交给了教皇。从此往后，要是他还想掌管英格兰，就必须得到教皇的同意，并每年上交一笔钱。为了这份耻辱的协议，他公然把自己绑在多佛尔的圣殿骑士教堂里，在使节脚边放了些贡品，结果贡品还被傲慢地踩踏了。不过有人说，这不过是装装样子，因为使节后来还是把贡品捡起来装进了口袋里。

有个不幸的预言家名叫彼得，他预测国王会在庆祝耶稣升天的仪式之前被剥夺骑士称号，国王觉得这预示着自己死期将至，惊恐不已。庆祝耶稣升天的仪式就在签订耻辱条约的第二天。当这一天的早晨来临时，哆嗦了一个晚上的国王发现自己还活得好好的，便命人把这预言家和他儿子绑在马尾巴后面拖行游街，然后吊死，以惩恐吓国王之罪。

由于约翰国王已经投降，教皇决定庇护他，并通告腓力不得再侵略英格兰。腓力对此大为震惊。盛怒之下，他决定即便没有教皇的许可，也要继续侵略。然而他不但一无所获，反而损失惨重——因为英格兰人在索尔兹伯里伯爵的带领下乘五百艘船来到法兰西海岸，趁法国舰队还未起航前就一举歼灭了他们。

在撤销了那三条处罚之后，教皇授权斯蒂芬·兰顿公开迎接约翰国王回归教会，还邀请他共进晚宴。国王恨透了兰顿，因为他跟这个高尚善良的人可完全不是一路，所以他只是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国王的所作所为对神职人员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要计算出国王该做多少赔偿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最终，高级神职人员收获颇丰，低级神职人员则只分了一小杯羹，甚至可以说什么也没捞着——我觉得从此以后这基本就成了惯例了。

风波平息后，获胜的国王开始变本加厉地表现出残暴虚伪和傲慢的一面。一个反对腓力二世的君主联盟给了约翰一个带兵登陆法兰西的机会。他甚至趁机拿下了一座城镇！不过随着法兰西国王取得斗争的全面胜利，约翰当然只有逃跑了，双方签订了五年的停战协议。

接下来的日子对约翰来说会更加难过。如果他还有点自知的话，就会发现自己是个多么可悲的存在。斯蒂芬·兰顿就像是个上天专门派来与他作对的人似的。就因为那些贵族不愿随他出国征战，约翰把他们领地里的人民的财产给无情地烧毁了。斯蒂芬·兰顿为此毫无畏惧地责难并震慑了他。约翰发誓要恢复爱德华国王和亨利一世的法律。但斯蒂芬·兰顿知道他的虚伪本性，紧盯着他不给他耍花招的机会。贵族们在圣埃德蒙伯里修道院批斗国王的压迫给他们带来的不幸，斯蒂芬·兰顿也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要求虚伪的君主在庄严的宪章里写入权利与自由。他鼓动贵族们逐个到祭坛前发誓：如果国王不答应，就和他对战至死。国王为了躲开这些贵族而去了伦敦，但最终还是被迫接见他们。贵族们毫不避讳地说，国王必须找斯蒂芬·兰顿出面作保，否则他们不相信国王能信守承诺。约翰拿出十字架来博取信任，这确实取得了点效果，但斯蒂芬·兰顿仍不为所动。他又向教皇求助，教皇为了约翰这个新宠给斯蒂芬·兰顿写信求情，斯蒂芬·兰顿竟对教皇本人的话也置若罔闻。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想着英格兰的利益和英格兰国王的恶行。

时间到了复活节，贵族们聚集在林肯郡的斯坦福德，排成盛大的队列向正身处牛津的国王那里进发。他们把一份申诉列表交到了斯蒂芬·兰顿等三人的手上。“这些东西，”贵族们说，“他必须赔偿，否则我们可就自己动手争取了！”斯蒂芬·兰顿如此这般转告给了国王，并把申诉列表念给他听，国王这下可气疯了。可光生气也于事无补，于是他试图用谎言来安抚贵族。贵族们把自己以及追随者们称作“上帝与神圣教会的军队”，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地，所到之处备受民众簇拥（北安普敦[26]除外，他们没能攻下这里的城堡）。最后他们成功把战旗插在了伦敦。各地人民都已受够了暴君，纷纷加入他们。全英格兰那么多骑士，只有七个人还支持国王。到了这步田地，国王只好派彭布罗克伯爵去告诉贵族们，他同意所有要求，愿意面见他们并签下宪章，时间地点由他们定。“那么，”贵族们说，“我们就约定六月十五日在兰尼草地见吧。”

一二一四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一，国王从温莎城堡[27]出发，贵族们则从斯泰恩斯[28]启程，双方在兰尼草地见面。泰晤士河畔的这片草地如今依然秀色怡人，蜿蜒清澈的河水中长着灯心草，岸边是郁郁葱葱的青草和树木。贵族这边出席的有他们的军队统帅罗伯特·菲兹沃特和很多英格兰贵族。国王这边一共就来了二十四位各色名流，大多还对国王心怀鄙夷，只是来充个门面而已。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国王在众多要人的见证下签署了英格兰大宪章[29]。宪章规定，国王保证教会的权利；免除贵族作为臣子对国王尽的沉重义务，贵族们则保证减轻自己子民的负担；国王还要尊重伦敦及所有其他市镇的自由；保护来英格兰经商的外国商人；未经公平审讯不得随意关押犯人；无条件守护正义。贵族深知国王欺人成性，保险起见，他们进一步要求国王将他所有外国军队遣送出英格兰；近两个月之内伦敦城由贵族们掌管，伦敦塔[30]则交给斯蒂芬·兰顿；他们还自己推选出二十五名代表作为法律委员会来监督大宪章的执行，一旦国王毁约就出兵讨伐他。

国王只得妥协。他微笑着签署了宪章，当他离开华丽的会场时，他想尽量让自己显得高兴些，可却没有成功。回到温莎城堡后，他像个疯子一样陷入了无助的愤怒，然后他很快就违反了宪章。

他在海外募集士兵，并向教皇求助。贵族们要为庆祝宪章的签订而在斯坦福德举行盛大赛事，约翰密谋趁此机会突袭伦敦。不过这个密谋败露了，贵族们推迟了赛事。后来贵族们要求见他，多次声讨他的背叛行为，可他却拒不赴约，四处窜逃。最终他在多佛尔现身了，带着花钱雇来的外国士兵包围了正被贵族的骑士和士兵占领的罗切斯特城堡。国王本想把这些人全部吊死，但外国士兵的头领害怕事后遭到英格兰人民的报复，于是转而为骑士们求情。国王只好把气撒在普通老百姓身上。他派索尔兹伯里伯爵带上一部分军队到领土的东部地区去实施暴行，而自己则到北部去烧杀抢掠；人民饱受杀戮与掠夺的折磨。每天早上，国王都亲手烧掉前一晚睡过的房子，来给手下的人做示范。这还不算，就连教皇也前来帮助他的“好朋友”。由于人民站在贵族那一边，所以教皇在王国内再次颁布了停止教权的命令。不过人民已经习惯了，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可能对斯蒂芬·兰顿来说也是如此——不管有没有教皇的许可，他们都可以开放教堂和鸣钟。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事实证明这确实行得通。

这片国土已被蹂躏得荒芜不堪，国王更是如此不靠谱，贵族们觉得再也不能忍了。他们去请法兰西君主的儿子路易[31]来做英格兰国王。如果路易接受这个邀请，他就会被教皇逐出教会，可他并不在乎，就像他的父亲不在乎教皇是否宽恕而执意侵略英格兰一样。他在桑威奇[32]登陆（这时候约翰碰巧在多佛尔，立马就逃走了），向伦敦进军。苏格兰国王和很多英格兰北部领主曾在他这里避难；每天都有很多外国士兵、英格兰贵族以及百姓来投奔他。此时的约翰国王则在到处逃窜。

可英格兰贵族们也对路易起了疑心，他们最终在法兰西一位贵族的临终遗言中发现了问题。遗言说，当路易成功占领英格兰后，他就要把所有贵族作为叛徒驱逐，然后财产全部给本国的贵族。英格兰贵族们可不想遭受这样的对待，有些人便犹豫了，还有些人甚至回到了约翰国王身边。

约翰国王似乎迎来了转机。经过残酷的斗争，他拿下了一些城镇，取得了几场胜利。不过他的死期就要到了，这对英格兰乃至全人类来说可都是个好消息。在穿越威斯贝奇附近一片叫做沃什的危险流沙地带时，潮水涨起，几乎淹没了整个大军。他和士兵们逃到了安全的礁石上，众人回头一望，只见怒吼的水流汹涌奔腾，湍急的漩涡吞噬了运财宝的马车、马匹和人，完全无法营救。

约翰咬着手指赌咒大骂，随后去了斯万斯泰德修道院。修士们为他呈上了很多梨子、桃子和新酿的苹果酒——有人说里面下了毒，但缺乏证据。他敞开肚皮，狼吞虎咽起来，然后整晚他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内心充满恐惧；第二天，他被教士用马车送去了斯利福德城堡，在那里又度过了一个痛苦可怖的夜晚；次日，人们花费了更大的周折把他送到了特伦特河畔纽瓦克城堡。十月十八日，国王在他邪恶统治的第十七个年头结束了卑鄙残忍的一生，享年四十九岁。

[1]“无地者”约翰（John Lackland，1166-121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小儿子，1199年起任英格兰国王。在他的统治中，诺曼底被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占领，直接导致了英格兰安热万帝国的崩塌，并未法兰西卡佩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础。（译注）

[2] 亚瑟一世（Arthur I，生于1194，可能卒于1203），布列塔尼公爵，是前公爵杰弗里二世和女公爵康斯坦丝的遗腹子。杰弗里是亨利二世之子，年幼于理查一世，年长于约翰。1190年，亚瑟被伯父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立为王储，此举意味着王位的继承人将是亚瑟，而非理查一世的弟弟约翰。亚瑟被囚禁于鲁昂城堡后自1203年起失去记载，真实命运不详。（译注）

[3] 英格兰的理查一世（Richard I of England，1157-1199），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三子，于1189年继任英格兰国王。因其在战争中总是一马当先，犹如狮子般勇猛，因此得到“狮心王”（Lionheart）的称号。（译注）

[4] 杰弗里二世（Geoffrey II，1158-118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四子，1181至1186年间为布列塔尼公爵。（译注）

[5] 蓬蒂耶弗勒的康斯坦丝（Constance of Penthièvre，1161-1201），1171至1196年间为布列塔尼女公爵，后为其子亚瑟而自愿让出女公爵的头衔。（译注）

[6] 布列塔尼（Brittany），法国西北部大区，也称小不列颠。布列塔尼半岛的北部面向英伦海峡，南部对着比斯开湾，古城阿摩里卡，范围包括塞纳河和罗亚尔河之间的沿海地区。（译注）

[7] 亚瑟王（King Arthur），传说中古不列颠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伟大国王。他的传说最早记载于公元7世纪至十一世纪的威尔士诗集《高多汀》（"Y Gododdin"）中，其形象随着传说故事的演进而不断地变化，最后演变成为统治不列颠之王，成为将兰斯洛特、崔斯坦等传说中的骑士收于麾下的“圆桌骑士团”首领，拥有至高荣誉的英雄。（译注）

[8] 梅林（Merlin），亚瑟王传奇中辅佐亚瑟王的魔法师和先知，这个角色的标准形象和身份最早出现在蒙茅斯的杰佛里（Geoffrey of Monmouth，约1100-约1155）的《梅林生平》（Vita Merlini）和《梅林预言》（Prophetiae Merlini）中。（译注）

[9] 普瓦捷（Poictiers），位于法国中部克兰河畔，是普瓦图-夏朗德大区维埃纳省的首府。（译注）

[10] 米尔博（Mirebeau），法国普瓦图-夏朗德大区维埃纳省的一个城镇。（译注）

[11] 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1122/1124-1204），阿基坦女公爵，1137-1152年间是法兰西王后，1154-1189年间成为英格兰王后；她于1152年结束了与法王的婚姻，理由是有近亲血缘，三个月之后便嫁给了小自己九岁的亨利。（译注）

[12] 法莱斯城堡（the castle of Falaise）位于法国诺曼底卡尔瓦多斯省法莱斯，“征服者”威廉于1028年左右出生在这座城堡里。威廉在任英格兰国王期间一直拥有这座城堡，直到13世纪被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占领。（译注）

[13] “短袜”罗贝尔或者罗贝尔二世（Robert Curthose，约1054-1134），“征服者”威廉与佛兰德的玛蒂尔德的长子，于1087至1106年间为诺曼底公爵；曾试图夺取英格兰王位，却以失败告终；他的外号“短袜”来自法语Courtheuse。（译注）

[14] 这里出现的城堡并不是如今的鲁昂城堡（Rouen Castle）；现今的鲁昂城堡始建于1204年，由当时的法国国王腓力二世所建。（译注）

[15]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Eleanor of Brittany，约1184-1241），第五代里奇蒙女伯爵，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四子杰弗里和布列塔尼女公爵康斯坦斯的长女，因美貌出众而被称作布列塔尼的美少女（Fair Maid of Brittany）、布列塔尼的少女（Damsel of Brittany）、布列塔尼的珍珠（Pearl of Brittany）或布列塔尼的美人（Beauty of Brittany）。自1203年起成为包括英格兰、安茹、阿基坦在内的广大领地的女继承人，所以对“无地者”约翰和堂弟亨利三世来说，埃莉诺无疑是个威胁，因此她自1202年起被囚，成为被囚最久的英格兰王室成员。（译注）

[16] 布里斯托尔（Bristol），一座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沿海城市。（译注）

[17] 这里指的是布列塔尼的爱丽克斯（Alix of Brittany，1201-1221），布列塔尼女公爵，是康斯坦丝与她的第三任丈夫图阿尔的居伊（Guy of Thouars，卒于1213）的女儿。（译注）

[18] 这里指的是图阿尔的居伊（（Guy of Thouars，卒于1213），于1199年娶布列塔尼女公爵康斯坦丝为妻，两人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康斯坦丝死于难产。（译注）

[19] 这里指的是约翰·德·格雷（John de Gray，卒于1214年），诺维奇主教。（译注）

[20] 斯蒂芬·兰顿（Stephen Langton，1150-1228），自1207年起至去世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约翰国王和教皇之争的核心人物。（译注）

[21] 摩尔人（the Moors）指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今西班牙和葡萄牙)、马格里布和西非的穆斯林居民。历史上，摩尔人主要指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伊斯兰征服者。（译注）

[22] 埃米尔（Emir）阿拉伯国家的贵族头衔，此封号用于中东地区和北非的阿拉伯国家。（译注）

[23]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24] 圣彼得（Saint Peter），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他是耶稣第一个选的门徒。（译注）

[25] 圣保罗（Saint Paul），是耶稣的同时代人，但比耶稣年轻，十二门徒之一。他是发展新生的基督教教徒的最重要的先驱。（译注）

[26] 北安普敦（Northampton），位于英格兰南部，东米德兰兹地区，是北安普敦郡的郡治。（译注）

[27] 温莎堡（Windsor Castle），位于英格兰伯克郡的英国皇家居所；部分城堡追溯到十一世纪，由“征服者”威廉修建。（译注）

[28] 斯泰恩斯（Staines）位于东南英格兰萨里郡斯佩尔索恩自治区的一个城镇。（译注）

[29] 大宪章（拉丁语为Magna Carta，英语为the Great Charter），是英国最初于1215年订立的拉丁文政治性授权文件；但在随后的版本中，大部分对英国王室绝对权力的直接挑战条目被删除；1225年首次成为法律；1297年的英文版本至今仍然是英格兰威尔士的有效法律。大宪章是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王（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利保障协议。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接受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是英国在建立宪法政治这长远历史过程的开始。（译注）

[30] 伦敦塔（Tower of London），现今的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Her Majesty's Palace and Fortress, The Tower of London），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詹姆士一世（1566年至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刑场、公共档案办公室、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译注）

[31] 法兰西的路易八世（Louis VIII of France，1187-1126），1223至1226年间为法兰西国王。（译注）

[32] 桑威奇（Sandwich），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肯特郡。（译注）

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第十五章 温彻斯特的亨利——亨利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六章 “长腿”爱德华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七章 爱德华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八章 爱德华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十九章 理查德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章 亨利四世——博林布罗克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一章 亨利五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二章 亨利六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三章 爱德华四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四章 爱德华五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五章 理查德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作者简介

查尔斯·狄更斯（全名查尔斯·约翰·赫法姆·狄更斯），于1812年2月7日出生于英格兰的朴次茅斯。年幼时期，他的父亲由于负债而入狱，狄更斯不得不放弃求学，转入工厂工作。虽然他所受教育有限，但早年的贫困赋予狄更斯独特的经历和视角，为他日后的写作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最终成为了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在他的一生中，他一共出版过15本长篇小说、5本中篇小说、上百篇短篇小说以及数篇纪实文学；此外，他一生致力于改善儿童权利、教育，和其他社会改革活动。他最为耳熟能详的作品包括《雾都孤儿》、《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等。

作品简介

《狄更斯讲英国史》是一本由英国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为自己的儿女所编写的历史书籍，最早于1851年1月至1853年12月连载在英格兰周刊《家庭箴言》（Household Words）上；当时狄更斯亦出任本杂志编辑。本书一共分为三卷，讲述了从公元前50年到公元1689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之间的英格兰历史，其中也涵盖了部分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重大历史事件。虽为历史书，但狄更斯使用了更为风趣、更具故事性的文学写作手法，并在史实的基础之上加以创造，将文中对话和人物情感塑造得惟妙惟肖，带给读者身临其境一般的感受。此外，狄更斯一贯诙谐幽默的写作风格和讽刺口吻依旧贯穿全文，而且通过讲述历代君王的沉浮，作者也表达了一种世事难料，繁华落尽，一切终将归为尘土的超凡心境，并引发读者对人生真谛的思考。

总的来说，本书第二卷（既第十五至第二十五章）讲叙了安热万王朝的衰败、分裂与没落，这是一段纷争不断、战火连绵的历史，其中包括苏格兰独立战争、英法百年战争和被称为“玫瑰战争”的英格兰内战。乱世出英雄，所以这也是一段充满了传奇的历史，为后世留下了一串不解之谜。出于这个原因，它成了作家和影视传媒人士的宠儿：从莎士比亚的王室四部曲（包括《理查德二世》、两部《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到菲莉帕·格里高利的《白王后》《红王后》和《国王制造者的女儿》，再从梅尔·吉布森的《勇敢的心》到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历史在新的媒介中延续。

此译本最大的特点是保持了原文风趣的叙事风格，以讲故事的口吻传达了作者的意图，打破了“历史书枯燥无味”的传统观念。另外值得提及的是，出了忠实原文之外，本书的译者们为读者提供了详尽、谨慎的注解，以供有兴趣深入了解的读者查阅、参考。

第十五章

温彻斯特的亨利——亨利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就算有哪位英国贵族还记得被谋杀的亚瑟[1]有个姐姐——也就是那位被关在布里斯托尔修道院的“布列塔尼的美少女”埃莉诺[2]，他们也已不再提及她和她的王位继承权了。已故篡位者[3]的长子亨利[4]被英格兰的元帅彭布罗克伯爵[5]带到了格洛斯特[6]，年仅十岁就被迅速加冕。由于王冠同国王的其他宝藏一起丢失在了汹涌的海水中，而仪式进行得如此匆忙竟无暇赶制一顶新的，他们只好将一个朴素的金圈作为替代品戴在了亨利头上。“我们曾是这个孩子父亲的仇敌，”彭布罗克伯爵、这位真正的绅士对出席的少数贵族说，“我们的恨意他理应受之，但这孩子是无辜的，他如此年幼，我们应当对他友善并给予他保护。”念及自己也尚且幼小的孩子，贵族们的心都软了下来，低头齐颂：“亨利三世万岁！”

随后，大议会在布里斯托尔[7]召开，再次修订了大宪章[8]。考虑到国王过于年幼而无法独自统治英格兰，他们赋予了彭布罗克伯爵摄政权。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摆脱法国王子路易[9]并且将那些仍旧支持路易的贵族们拉拢至自己麾下。路易在英格兰很多地方都有很大的势力，其中就包括伦敦。此外，他还控制了莱斯特郡的索雷尔山城堡。在一系列小型冲突和停战协议后，彭布罗克伯爵包围了城堡。路易王子派遣了一支由六百个骑士和两千名士兵组成的军队来解围。伯爵无法对抗这股势力，只好撤退。法国王子的军队在在战火和抢掠中大摇大摆耀武扬威而来，又在战火和抢掠中离开，前往林肯。林肯很快就沦陷了，但这座城镇中，一位名叫妮古拉﹒德﹒凯威尔的英勇孀妇守卫着自己的城堡，她顽强抵抗，以至于担任指挥官的法国伯爵发现必须围困住它才行。就在围困城堡之时，有消息称彭布罗克伯爵率领四百个骑士、两百五十个十字弩士兵以及一支士饱马腾的军队正在逼近。“可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位伯爵说道，“要攻击一座四周都有围墙的城池？英格兰人真是疯了！”英国人就是这么做了，但没有蛮干，反而采取了一种非常睿智的做法。他们将敌人引到林肯的窄巷或路面坑洼的偏僻小径中，以困住骑兵，进而给敌人造成重创。伯爵叫嚣着只要活着就永不向英格兰叛贼屈服，遂被诛杀，其他所有人都投降了。这场被英国人戏称为“林肯集市”的胜利的结局，同其他的胜利一样——普通人被毫不留情地处决，骑士和绅士们交了赎金然后平安归家。

路易的妻子、卡斯蒂利亚的美人布兰切[10]，准备了一支由八十艘船组成的舰队，从法兰西赶去营救丈夫，不料却在泰晤士河迎面撞上了一支由四十只好坏参半的船组成的英格兰舰队。英格兰舰队英勇迎战，法兰西有六十五艘船在战斗中被击沉。这场惨败彻底终结了法兰西王子打胜仗的希望。于是一纸协议在兰贝斯[11]达成，英方会释放法国王子和他的军队并确保他们安全回到法国，前提是目前仍追随路易的英国贵族们必须重新效忠英格兰。对路易而言，他必须离开了，这场战争使他一贫如洗，甚至不得不向伦敦的市民借钱以筹措回家的路费。

在随后的日子里，彭布罗克伯爵本人致力于公正地治理国家，并使那些在坏国王约翰统治时期反目成仇的人们握手言和。他推进了大宪章的进一步完善，也重新修订了森林法[12]；若一名农民在皇家森林里杀死了一头牡鹿，将不再被判死刑，只需监禁即可。若这名摄政伯爵能够多为英格兰效力几年该是件多好的事，但天不遂人愿。幼王加冕不到三年，彭布罗克伯爵就去世了。今天，我们仍旧可以在伦敦的老圣殿教堂看到他的坟墓。

于是摄政权被瓜分了。曾被国王约翰任命为温切斯特主教的彼得·德·罗什[13]，被委托照顾尚且年幼的君主，而行使皇权的权力则被赋予了休伯特·德·伯格伯爵[14]。这两位打一开始就互相看不惯的名士，很快发展成了仇人。当年幼的国王到了可以独自执政的年纪时，彼得﹒德罗什发现休伯特的权势越来越大，一怒之下便请辞出国了。于是，在接下来近十年的时间里，休伯特独揽了大权。

但想要获得一位国王十年的持续垂爱太难了。这位国王也不例外。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表现出了和父亲惊人的相似性：虚弱、易变、优柔寡断，他唯一的好处就是不残暴。这时德·罗什已经归国，十年未见的国王重新对他投以青眼，冷落了休伯特。国王需要钱，相比之下休伯特则因自己的宠爱变得很富有，因此国王开始讨厌休伯特。最后他听信谗言，或者是装作听信的样子，认为休伯特侵占了皇家财产，并要求休伯特交出一份报告详细描述自己的在职经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愚蠢的指控声称休伯特用魔法获得了国王的喜爱。休伯特清楚地知道面对这种荒谬的指控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他的宿敌定要置他于死地，于是他逃到了默顿修道院。国王大怒，找来伦敦市长并对他说：“带两万市民，把休伯特·德·伯格给我从修道院拖出来，带到我面前来。”这位市长匆匆动身，但都柏林的大主教(他是休伯特的朋友)警告国王说修道院是个神圣的地方，若他胆敢在那里作恶，一定会受到教会的惩罚，国王因此改变心意并召回了那位市长，并宣布休伯特有四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辩护，在此期间他是安全且行动自由的。

尽管我认为休伯特早已了解了这个世道，但他还是相信了国王的许诺，在这些条件下离开了默顿修道院去探访自己的妻子——一位当时居住在圣埃德蒙伯里的苏格兰公主[15]。

休伯特前脚刚离开这座避难所，他的仇敌们就立刻说服软弱的国王派一名叫做戈弗雷﹒德·克朗的爵士去抓捕他，这位爵士手下有个叫做“黑帮”的三百人流氓团伙。他们在埃塞克斯的小镇布伦特伍德发现了休伯特。正在熟睡的休伯特跳下床，跑出了屋子，逃往教堂，跑上祭坛，把双手置于十字架上。可戈弗雷爵士和“黑帮”根本不在乎教堂、祭坛或者十字架，他们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一路把他拖到了教堂外，然后找来一个铁匠给他带镣铐。铁匠（我真希望我知道他的名字！）被带来了，他浑身的皮肤都被锻造的烟熏得黝黑，因为走得太快还喘着粗气；“黑帮”成员退到一旁把犯人让出来，他们大声咆哮着：“镣铐给我打得粗点，结实点！”铁匠扑通一声跪下了，可并不是向着“黑帮”，他说：“这是勇敢的的休伯特·德·伯格伯爵啊！他在多佛尔城堡奋战，击败了法国的军队，为国家贡献了这么多！要是你乐意，你可以杀掉我，但我永远也不会给休伯特·德·伯格伯爵造镣铐！”

但“黑帮”从来不知何为愧意，不然他们也许会为此而感到羞愧。他们轮番殴打了铁匠并咒骂了他，然后把衣衫褴褛的伯爵绑在了马背上，带着他一路扬长奔向伦敦塔。但是，这种亵渎教会圣地的做法令大主教无比义愤，胆怯的国王很快就命令“黑帮”将伯爵又带了回来，同时命艾塞克斯的治安官看守，以防他逃离布伦特伍德教堂。于是乎，这位治安官在教堂周围挖了条深沟，还种上了高高的篱笆，日夜看守着教堂。当然“黑帮”和他们的首领也日夜不离，犹如三百零一匹黑狼。三十九天过去了，休伯特·德·伯格伯爵始终没有迈出教堂一步。到了第四十天的时候，他再也受不了无止境的饥饿和寒冷，把自己交给了“黑帮”。他们再次将他带到伦敦塔。审讯中，他拒绝辩解，但最后结局已定，他要放弃所有受封的土地，永远被监禁在迪韦齐斯城堡，他们把这座城堡叫做“自由监狱”，由四位贵族各自指派一名骑士看管。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候，他听说昔日为敌的主教的一名追随者要被任命为看守。伯爵害怕自己可能会被杀，在某个暗夜里爬上了城墙，从高高的城墙顶上跳入护城河中，而后安全上岸，并在另一座教堂中觅得庇护。此时有一些贵族正集结在威尔士密谋反抗国王，他们派出一支马队把他从这里接走了。最后他得到了国王的谅解并恢复了原有的封地，但他自此隐居，没再渴望过官居高位，也不再奢求国王的青睐。休伯特·德·伯格伯爵的传奇至此剧终，画上了比许多宠臣们的一生更美满的句号。

那些贵族们之所以奋起反抗是因为无法忍受温切斯特主教的傲慢行径。自从发现国王心里非常讨厌父亲被迫签署的大宪章后，主教就极力支持他反对大宪章。而且，比起英国人主教更喜欢外国人。加之他公开宣称英国贵族的地位比法国贵族低，这就导致英国贵族们怨声载道。而当国王发现教会支持外国人后，担心王位不保，就把主教和他的外国伙伴打发走了。但当他和普罗旺斯伯爵的女儿——一位名叫埃莉诺[16]的法国小姐结婚后，他又重新对外国人挂起了笑脸。婚礼上女方来了很多亲戚，在宫廷里举行了盛大的家庭聚会，带走了太多的好东西和非常多的钱。这些人拿走了英格兰人的钱之后还对他们趾高气昂。。于是胆大的英国贵族们公然低声提起大宪章中的一个条款，其中规定不合理的宠臣应遭到驱逐。然而对此那些外国人却轻蔑地笑道：“英国的法律关我们什么事？”

法国国王腓力[17]驾崩后，路易王子继位，然而他才统治了不到三年就匆匆离世，随后和他同名的儿子[18]登上了王位。这位新国王非常温和，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像国王的人。亨利国王的母亲伊莎贝拉[19]非常希望（当然她抱着某种敌意）英格兰同这位国王开战。由于亨利国王只是那些知道如何利用他的虚弱之人手中的傀儡，所以伊莎贝拉轻易地说服了他。但议会决定不给这场战争提供经费。为了挑衅议会，他装了三十大箱银子——我真不知道他能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极有可能是从惨兮兮的犹太人手中榨出来的——然后把它们装船，并亲自前往法兰西开战，随行的有他的母亲和兄弟理查德，也就是聪明富有的康沃尔伯爵。但他最终还是一败涂地，灰溜溜的回家了。

议会当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有友好起来；他们指控国王浪费公共财产满足外国人的贪欲。他们非常严厉，决定再不给他挥霍的机会；国王为此绞尽脑汁，并无耻地用一切借口和武力手段掠夺臣民们的财产，于是大家都说他是英格兰最剽悍的乞丐。尽管他声称加入了十字军，想借此弄到些钱，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无意参与东征，所以他一个子也没有捞到。来来回回地争辩了很多回之后，伦敦人已经对国王厌恶到了极点，而国王也恶意地回敬了他们的憎意。但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无益于现状的改观，接下来的九到十年里国王还是老样子。最后贵族们正式提出，如果他能够保证他们重获自由，议会可以拨给他一大笔钱。

国王欣然同意。于是，在五月里的某一个晴天，一场大会在威斯敏斯特厅召开。所有的神职人员都穿上他们的圣袍并且每人手中都举着一只点燃的蜡烛，和贵族们一起站在那里，然后坎特伯雷大主教宣布自此以后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违背大宪章都将被驱逐出教会。宣读完毕后，所有教士都熄灭了手中的蜡烛以诅咒那些将要违背大宪章之人的灵魂。国王发誓一定遵守宪章，他说：“我起誓，以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基督徒、一名骑士、一位国王的名义！”

起誓不难，毁约更是容易。国王像他父亲一样，轻易地出尔反尔。他一拿到钱就故态复萌，很快地瓦解了那些仍抱有期望的人对他仅存的信任。钱花光的时候，他再一次不知廉耻地四处借讨，不过这回他在罗马教皇那里遇到了困难。此事关系到西西里的王位。教皇说他有权力将这个王位转给亨利国王的第二个儿子——埃德蒙王子[20]。可如果要转让的是还没到手的东西，那么受赠方要想得到它就有点麻烦了；现在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在年轻的埃德蒙王子获得王位前，他必须先征服西西里。要征服西西里就需要有钱，所以教皇命令牧师们去筹钱，但他们已不像平时那样言听计从，牧师们因为他对意大利教士的过度恩宠而心怀不满。同时他们也怀疑那个在七百所教堂有偿布道的国王的皇家牧师——就算有教皇协助，他也不可能同时在七百所教堂讲道。于是，“国王和教皇互相勾结，”伦敦主教说，“可能要把我的主教法冠拿走，一旦他们这么做，我就会戴上士兵的头盔进行反抗，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出的！”伍斯特主教和伦敦主教一样勇敢，他也拒绝出钱。当那些胆怯无助的教士们筹到的钱被花光的时候，国王既没有享受到任何好处，也没有让埃德蒙王子离西西里王冠更近一步。这出闹剧的结局是，教皇将皇冠送给了法兰西国王的弟弟（这位国王征服了西西里为自己赢得统治权），然后送给英国国王一份十万英镑的账单作为没有替埃德蒙王子赢得皇冠的代价。

国王现在处境十分悲惨；如果一个卑鄙荒谬的国王值得同情的话，我们或许都快要同情他了。很快，他聪明的弟弟理查德[21]就从德国人手中买下了罗马国王的头衔；此后，他不再亲近哥哥，也不再给他提供建议了。那些反抗罗马教皇的教士们也加入了贵族们的阵营。而领导贵族的西蒙﹒德·蒙特福特[22]——也就是娶了亨利国王的姐姐的莱斯特伯爵，虽然本人是外国人，却是英格兰最反对外国宠臣的人。当国王随后召见议会的时候，由这位伯爵带领的贵族们全副武装地来到了他面前。一个月后议会成员们在牛津再次集会的时候，这位伯爵已经成为他们的首领；国王不得不发誓同意组建一个由二十四位成员组成的政府委员会，其中一半成员由贵族们挑选，另外一半由他自己任命。

但幸运的是，他的弟弟理查德回来了。理查德首先做的是宣誓效忠政府委员会（如果他不这么做，贵族们就不会同意他回到英格兰）——当然他随后就开始全力反对这个委员会。然后贵族们彼此之间开始争吵，尤其是骄傲的格洛斯特伯爵和莱斯特伯爵，后者一气之下出国了。这之后，人们开始对贵族们不满，因为贵族们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国王的机会似乎终于来了，他鼓足信心，亦或是从他兄弟那儿借了胆，告诉政府委员会他把这个委员会废除了，至于他之前的誓言就忘了吧——这可是教皇允许的！随后他卷走了铸币厂的所有钱，并且和长子爱德华[23]一起躲进了伦敦塔。在塔里他公布了教皇的一封信，向世人声明这四十五年来他一直都是个公正出色的国王。

由于每个人都知道他一点儿也不公正出色，所以没人在意这份声明。巧合的是骄傲的格洛斯特伯爵离世了，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头衔，并和莱斯特伯爵化敌为友。两位伯爵把彼此的势力融合在一起，攻下了许多皇家城堡，然后日夜兼程赶向伦敦。那些一直反对国王的伦敦市民们热情欢迎他们的到来。国王本人则仍旧灰头土脸地躲在伦敦塔里。爱德华王子则尽力赶去温莎城堡。王后——也就是爱德华的母亲——试图从水路追随他，但是那些打心里憎恨她的人们在水中看到她的游艇，纷纷跑到伦敦桥上向她投掷石块和泥土，并且疯狂地叫喊着，“淹死这个巫婆！淹死她！”这些人离得太近，伦敦市长只好把这位老夫人藏在圣保罗教堂里等待危险过去。

说到国王和贵族们的纷争，以及贵族们彼此之间的冲突，我需要花费大量笔墨才能说清楚，您也要费不少精力才能读明白。所以我简而言之，只阐述一下这些纷争中的大事件。有人提议请好心的法兰西国王为他们做出裁决，决定他们究竟应该支持英格兰的国王还是贵族。法兰西国王认为英格兰国王必须维护大宪章，而贵族们则必须放弃政府委员会以及议会在牛津所做的一切决定——那次议会被保皇党轻蔑地称为“疯狂的议会”。但贵族们声称这些都是不公正条款，他们不会接受的。于是他们敲响了圣保罗教堂的大钟，把伦敦市民们从睡梦中唤醒。在凄凉的钟声里，这些人在街道里组成了一支规模相当的军队。可是遗憾的是，他们的敌人并不是那些与之争吵的保皇党，而是悲惨的犹太人。至少有五百个犹太人惨遭杀害。他们假称有些犹太人是国王阵营里的，他们在房间里藏着一些恐怖的名为“希腊火焰”的炸药用来进行破坏，这些炸药遇到水的时候非但不会熄灭反而会烧得更旺。其实犹太人藏在屋子里的是钱——这正是敌人们真正想要的，于是他们用抢劫和谋杀的方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莱斯特伯爵领导着这些伦敦人和别的武装力量，追着国王一路来到萨塞克斯的刘易斯[24]——这里是国王安营扎寨的地方。在跟国王开战前，伯爵给他的士兵说道，亨利三世违背了如此多的誓言，已经是上帝的敌人了，所以他们都要在胸前带上白色的十字架。这是在表明，他们不是在同基督徒开战，而是在同土耳其人开战。士兵们照做了，带着白色的十字架冲锋陷阵。国王则集结了英格兰境内所有支持他的外国人，还有苏格兰的约翰﹒科明[25]、约翰﹒巴利奥尔[26]和罗伯特﹒德·布鲁斯[27]以及他们所有的人马。如果不是爱德华王子缺乏耐性、急于向伦敦市民复仇的举措使他父亲的军队陷入混乱的话，伯爵原本是会输的。但战争的最终结果却是王子本人被俘，国王以及他贵为罗马王的弟弟也落得同样下场；五千名英国士兵横尸战场。

因为这场胜利，教皇把莱斯特伯爵驱逐出了教会，但不论是伯爵本人还是臣民们都没人在乎；大家都支持爱护他。这让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王，手中掌握着政府所有的权力，虽然他表面上表现得很尊重亨利三世，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仿佛他是扑克牌上的瘸腿国王。他于公元一二六五年召开了议会；在这次议会上，英格兰人民第一次真正享有选举权。这一切为他赢得了人民越来越多的喜爱。

其他的很多贵族，尤其是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一样骄傲的格洛斯特伯爵，嫉妒莱斯特伯爵的权势和他所获得的喜爱，开始密谋反对他。刘易斯之战后，爱德华王子就作为人质一直被监禁着，尽管其他方面他仍能受到王子的待遇，但每次出门都会有莱斯特伯爵指定的人监视他。密谋反叛的贵族们想方设法偷偷告诉王子，他们会帮助他叛逃，并且拥他为首领，王子当然会发自内心地同意。

在他们商定好的那天，正餐后王子告诉他的随从（当时他们在赫里福德）：“午后天气宜人，我想骑马走段乡间小路。”随从们也觉得阳光下的骑行应该会非常惬意，于是他们一起愉快地出城了。当他们来到一片非常好的草场时，王子提议两匹马一组赛马，赌哪一匹更快。随从毫无戒心，全力参赛，直到马儿筋疲力尽。然而王子却没有参与比赛，他只是坐在马背上观看、下注，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惬意的下午。太阳西沉时分，他们缓缓地登上一座小山，王子的马精力十足而其他的马都已十分疲惫，此时一个陌生人骑着一匹灰马出现在山头上并挥了挥他的帽子。“这个人想干什么？”随从们纷纷问道。王子随即扬鞭策马，以最快的速度和那人一道离开了，一路骑到一群当时正在树下等候的马夫那里；他们立刻将王子簇拥在中央。王子一路绝尘而去，只留下随从在空荡的路上面面相觑；他们的马儿则耷拉着耳朵，喘着粗气。

王子在拉德洛和格洛斯特伯爵回合。莱斯特伯爵带领一部分军队以及愚蠢的老国王待在赫里福德。他的一个儿子——也叫西蒙﹒德·蒙特福特，阿娥和另一部分军队在萨塞克斯；阻止两军会合是王子的首要任务。于是他夜袭了蒙特福特，打败他并抢走了他的旗帜和财产，把他关在位于沃里克郡的家族城堡、肯纳尔沃斯堡里。此时他的父亲，也就是还不了解状况的莱斯特伯爵，正带着自己的军队和国王前往赫里福德跟儿子会合。在八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来到了伊夫舍姆镇；这是一座被美丽的埃文河滋养着的小镇。伯爵焦虑地看着凯尼尔沃思，当他远远地看见自己的旗帜正在接近时，他不禁喜笑颜开。但当他发现旗帜已在敌手时，他说：“一切都结束了。愿上帝垂怜我们的灵魂吧，因为我们的身体即将属于爱德华王子！”

但他仍像一名真正的骑士那样战斗。坐骑被杀后，他就站着迎战。这一场激战后，尸横遍野。身着盔甲的老国王骑着一匹根本不听指挥的战马，带着他四处乱窜到他不想去的地方，不但挡了别人的路，还差点被自己儿子的人敲破脑袋。他叫喊着：“我是温切斯特的哈里[28]。”听到他呼喊的王子抓住了他的缰绳将他带出了险境。莱斯特伯爵仍旧在英勇战斗，直到他最喜欢的儿子亨利被杀，他最好的朋友的尸体横在他的面前，直到他摔倒在地，他仍用手中的剑坚持战斗着。最终，他们砍碎了他的尸体，并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一位贵妇——我认为她一定非常令人讨厌，因为她是他最卑鄙的敌人的妻子。但他们无法粉碎他在那些忠诚之人的脑中留下的记忆；很多年后，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他，尊他为圣徒，一直称呼他为“正义的西蒙爵士”。

虽然莱斯特伯爵死了，但他为之奋斗的理想仍在，即使国王获胜的那一刻也不能使之湮灭。亨利发现无论他有多讨厌大宪章，也不得不遵守它，就连制定法律也得遵照莱斯特伯爵的先例，最终总是要宽容温和地对待人民——即使对方是那些长期反对他的伦敦市民。在这些完成之前，起义不断，但都被种种手段镇压了，爱德华王子尽其所能地恢复了和平。亚当﹒德·古尔东爵士是最后一位武装反对派，但王子在一片树林里单枪匹马地打败了他，并慷慨地放过了他的性命，最后他们成为了朋友。亚当爵士也知恩图报，自此以后一直衷心为他的征服者效劳。

当王国的纷争平静下来时，爱德华王子和他的表兄亨利[29]接过十字架，和很多英国贵族骑士一起前往圣地东征。四年后，罗马国王逝世，次年（也就是公元一二七二年），他的哥哥、弱势的英格兰国王也驾崩了。亨利三世死时六十八岁，统治了五十六年。和生前一样，他的死也平淡无奇。在历史上那么多国王当中，他算是非常不起眼的一个。

[1] 即亚瑟一世（Arthur I，生于1194，可能卒于1203），布列塔尼公爵，是前公爵杰弗里二世和女公爵康斯坦丝的遗腹子。杰弗里是亨利二世之子，年幼于理查一世，年长于约翰。1190年，亚瑟被伯父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立为王储，此举意味着王位的继承人将是亚瑟，而非理查一世的弟弟约翰。亚瑟被囚禁于鲁昂城堡后自1203年起失去记载，真实命运不详。（译注）

[2]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Eleanor of Brittany，约1184-1241），第五代里奇蒙女伯爵，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四子杰弗里和布列塔尼女公爵康斯坦斯的长女，因美貌出众而被称作布列塔尼的美少女（Fair Maid of Brittany）、布列塔尼的少女（Damsel of Brittany）、布列塔尼的珍珠（PearlofBrittany）或布列塔尼的美人（Beauty of Brittany）。自1203年起成为包括英格兰、安茹、阿基坦在内的广大领地的女继承人，所以对“无地者”约翰和堂弟亨利三世来说，埃莉诺无疑是个威胁，因此她自1202年起被囚，成为被囚最久的英格兰王室成员。（译注）

[3] 指亨利三世的父亲、“无地者”约翰（John Lackland，1166-1216），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小儿子，1199年起任英格兰国王。在他的统治中，诺曼底被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占领，直接导致了英格兰安热万帝国的崩塌，并未法兰西卡佩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础。（译注）

[4] 即英格兰的亨利三世（Henry III of England，1207-1272），也被称为温切斯特的亨利，是“无地者”约翰的儿子和继承人。在他的统治中，他始终就大宪章一事与贵族斗争。亨利三世是英格兰历史上统治时间超过五十年的五位君主之一。（译注）

[5] 即威廉·马歇尔（William Marshal，1147-1219），第一代彭布罗克伯爵，他被坎特伯雷大主教斯蒂芬·兰顿（Stephen Langton，1150-1228）形容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骑士”。曾先后服侍过四位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狮心王”理查、“无地者”约翰和亨利三世，并在亨利三世即位初期任摄政王。（译注）

[6] 格洛斯特（Gloucester），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港口城市。（译注）

[7] 布里斯托尔（Bristol），一座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沿海城市。（译注）

[8] 大宪章（拉丁语为Magna Carta，英语为the Great Charter），是英国最初于1215年订立的拉丁文政治性授权文件；但在随后的版本中，大部分对英国王室绝对权力的直接挑战条目被删除；1225年首次成为法律；1297年的英文版本至今仍然是英格兰威尔士的有效法律。大宪章是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王（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利保障协议。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接受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是英国在建立宪法政治这长远历史过程的开始。（译注）

[9] 即法兰西的路易八世（Louis VIII of France，1187-1126），1223至1226年间为法兰西国王。在“无地者”约翰统治时期，英国贵族曾因不满国王的统治而邀请法兰西王子路易前来统治英格兰，却因怀疑路易登上王位后会打压英格兰贵族而放弃了这个想法。（译注）

[10] 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切（BlancheofCastile，1188-1252），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八世的女儿，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外孙女，于1223年加冕为法兰西王后，并在其子路易九世统治期间两度担任摄政王。（译注）

[11] 兰贝斯（Lambeth），位于伦敦中部的一个行政区。（译注）

[12] 森林法（Forest Laws），由征服者威廉立下的一系列法律，意在保护森林中的猎物和它们的栖息地，以供王室贵族狩猎使用。（译注）

[13] 彼得·德·罗什（Peter des Roches，卒于1236年），来自法国北部，在“无地者”约翰和亨利三世期间任温切斯特主教。（译注）

[14] 休伯特·德·伯格（Hubert de Burgh，约1160-1243），第一代肯特伯爵，英格兰大法官，在“无地者”约翰和亨利三世统治期间是位极具影响力的人物。（译注）

[15]即苏格兰的玛格丽特（MargaretofScotland，1193-1259），苏格兰国王威廉一世的长女，于1221年嫁与休伯特·德·伯格；当时德·伯格为英格兰摄政王。（译注）

[16] 普罗旺斯的埃莉诺（Eleanor of Provence，约1223-1291），1236年起成为英格兰王后，她大力支持亨利三世，却因引入很多法兰西贵族而遭到伦敦居民的憎恨。（译注）

[17] 即法兰西的腓力二世（Philip II of France，1165-1223），法兰西卡佩王朝国王（1180年—1223年在位）。路易七世于1180年9月18日去世后，年仅十五岁的腓力二世成为法国国王。（译注）

[18] 即法兰西的路易九世（Louis IX of France，1214-1270），也被称为圣路易（SaintLouis），于1226年起成为法兰西国王。（译注）

[19] 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Angoulême，约1188-1246），于1200年成为英格兰王后，是“无地者”约翰的第二位妻子。（译注）

[20] 即埃德蒙“十字背”克劳奇贝克（Edmund Crouchback，1245-1296），因为曾在第九次十字军东征中衣服背后绣着十字架而被称为Crouchback，第一代莱斯特和兰开斯特公爵，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第二个存活到成年的儿子。（译注）

[21] 即康沃尔的理查德（Richard of Cornwall，1209-1272），“无地者”约翰的次子，第一代康沃尔伯爵，并于1257年起成为德国国王（即“罗马人的国王”，KingoftheRomans），是当时欧洲最富有的人之一。（译注）

[22] 西蒙·德·蒙特福特（Simon de Montfort，卒于1265年），第六代莱斯特伯爵，盎格鲁-诺曼贵族，于1263到1264年间统领了第二次贵族战争，随后成为英格兰实际上的统治者。（译注）

[23] 即英格兰的爱德华一世（Edward I of England，1239-1307），也被称为“长腿爱德华”或“苏格兰人的锤子”，亨利三世的长子。平定了英格兰内部的反叛之后，他前往圣地参加了第九次十字军东征，返回途中（1272年）得知其父的死讯，并与1274年回到伦敦并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24] 刘易斯（Lewes），位于今英格兰东萨塞克斯郡，是该郡郡治。（译注）

[25] 约翰·科明（John Comyn，约1215-约1275），也被称为约翰·科明一世，是苏格兰巴德诺赫勋爵，曾任加洛韦大法官。（译注）

[26] 约翰·贝利奥尔（John Balliol，约1249-1314），1292至1296年间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27] 罗伯特·德·布鲁斯（Robert de Brus，约1210-1295），第五代安嫩代尔勋爵，苏格兰摄政王，1290至1292年间苏格兰王位的竞争者之一，他的孙子罗伯特·布鲁斯（RoberttheBruce，1275-1329）最终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28] 在中英语中，哈里（Harry）是亨利（Henry）的一个变体。（译注）

[29] 即阿尔曼的亨利（Henry of Almain，1235-1271），是亨利三世的弟弟、康沃尔伯爵理查德的儿子。（译注）

第十六章

“长腿”爱德华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现在是公元一二七二年，作为王位继承人的爱德华王子还远在圣地，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已经逝世的消息。但是贵族们在葬礼后就立刻拥他为王；人民也赞同了，因为他们已见识过王位之争的残酷恐怖。所以，因为腿太长而被戏称为“长腿”的爱德华一世[1]顺利地被国民接受了。

他的腿再修长也没用，它们必须足够强壮才能支撑他经受住亚洲沙漠中的种种考验。在那里，他的那小支军队在晕倒的晕倒，死的死，逃的逃，仿佛快被沙漠给融化殆尽了。但勇敢的他对此仅仅一笑了之，他说，“哪怕只剩下我的马夫和我一起，我仍会继续向前！”

这种王者精神给土耳其人带来了很多麻烦。他血洗了拿撒勒[2]的每一寸土地，在无辜的百姓中进行了一场可怕的屠杀，对此我深表遗憾；而后他前往阿卡，并与当地苏丹达成了十年休战协议。在那里，他因为中了一个萨拉森贵族的计谋而差点丧命。这位贵族被称作雅法[3]的埃米尔[4]，他装出一副要皈依基督教的样子，打着想全面了解基督教的旗号，频繁地派心腹信使给爱德华送信——但信使偷偷在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终于，在圣神降临节[5]的礼拜五，天气非常炎热，沙漠被阳光晒得像一块儿烤过头的饼干，爱德华只穿了件纳凉的宽松袍子，躺在椅子上。那个有着巧克力色的脸庞、明亮的黑色眼睛和白色牙齿的信使又偷偷来送信，像只被驯服的老虎一样跪在爱德华面前。然而，就在爱德华伸手接过信的一瞬间，这老虎突然跳起来，匕首直指他的心脏。他动作迅捷，但是爱德华更胜一筹。他掐住了这个叛徒棕黑色的喉咙，然后把他扔在地上，并用他自己的匕首结束了他的性命。但匕首也伤到了爱德华的胳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却因刀锋上抹了毒而带来了致命的影响。所幸的是，当时军队里有一位当时并不常见的出色医生，及时给他敷上了草药。此外，他忠实的妻子埃莉诺[6]也尽职地看护他，传言说她甚至亲自从伤口里把毒吸了出来（当然我很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很快，爱德华重新生龙活虎起来。

由于父亲曾希望他早日归家，爱德华重新踏上了旅程。在意大利他终于遇到了带着父亲死讯的信使；听闻国内一切太平，爱德华便不再急于归家，转而去访问了罗马教皇，并且途经了很多意大利城镇。在这里，作为一名从圣地东征归来的十字军骑士，他不但受到了热烈的夹道欢迎，还收到了人们送上的紫色披风以及高头大马。然而那些欢呼着的人民完全不知晓，这将是最后一位进行十字军东征的英国君主，而二十年内基督徒们在圣地用鲜血换来的胜利也都将被土耳其人粉碎。没错，这些后来都确实发生了。

在法兰西的一个平原上，有一座古老的、名为沙隆的小镇。当国王路过这里回国的时候，一为狡猾的法国贵族——沙隆伯爵——礼貌地向他发出了挑战，邀请他和他的骑士们和自己的骑士们进行一场公平的竞赛，用剑和长枪好好地比一比。有人提醒国王说沙隆伯爵不可信，这并非一场令人愉悦的假日比赛，伯爵真正想要的是一场战斗，他想利用自己人数上的优势消灭他们。

然而国王无所畏惧，在约定的日期带着一千个随从来到约定的地点。当伯爵带着两千个随从从东边袭击他们的时候，他们英勇反击，不一会儿便将伯爵的人马击溃。伯爵抓住了国王的脖子，反被国王摔下马，而后国王跳下马来站在他面前，像铁匠打铁一样狠狠地教训了他。即使是伯爵认输求饶并且交出了自己的剑，国王也不屑于接过剑，反而让一名普通的士兵接过了它。这场激烈的战斗后来被称作沙隆小战役。

英国人对于国王的这些冒险经历非常自豪，所以当三十六岁的他在一二四七年重回多佛尔[7]、准备前往威斯敏斯特和他的王后一起接受加冕时，人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加冕宴非常丰盛，有四百头牛、四百头羊、四百五十头猪、十八头野猪、三百块腌肉和两万只家禽。街上的喷泉和水管里流着的都是美酒琼浆，那些有钱的市民们把绫罗绸缎悬挂在窗外好为庆典增色，同时将大把的金银撒到人群中，引起阵阵尖叫。总之，人们大吃大喝，奏乐欢跳，敲响钟声，抛飞帽子，到处都是欢呼与歌声交织的狂欢，伦敦的古老街道上好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景象了。每个人都那么愉悦，除了可怜的犹太人在房间里瑟瑟发抖，不敢露头；他们已经预感到，这场狂欢的花销迟早要算在自己头上。

在结束犹太人这个悲哀的话题前，我还得补充一下，他们在爱德华一世的统治时期遭到了最无情的掠夺。他们中的很多人被绞死，罪名是毁坏王国的硬币的边缘——可其他很多人都这么做过。他们还被课以重税，被迫带上不光彩的徽章。爱德华加冕礼十三年后的一天，犹太人和他们的妻儿被一起投入监狱，直到他们向国王缴纳一万两千英镑赎身为止。最终，他们所有的财产都被国王掠夺了，只留下少少一部分逃往国外的盘缠。此后很多年这个民族再也不曾抱着发财的念头回到过英格兰，因为他们在这里受到过残酷无情的折磨。

如果爱德华一世对待基督徒也像他对待犹太人一般邪恶，那他毫无疑问是个坏国王。但他总体上是为睿智伟大的君王，在他的治理下国家得以发展。他不喜欢大宪章[8]——那么多年来很少有君王喜欢——但他很具有领导才能。他返回英国后提出的首个大胆的建议就是合并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因为后两个国家的国王都太年幼，人民们总在为了国王而彼此纷争，而国王们对此却无能为力。在爱德华一世统治期间，他还和法兰西交过战。为了将这些理清头绪，我们将分别讲述它们的历史，先是威尔士，接下来是法国，最后是苏格兰。

卢埃林[9]是威尔士的亲王，他在愚蠢的老国王统治期间站在了贵族们那边，但随后他宣誓效忠老国王。当爱德华一世即位时，卢埃林同样被要求宣誓效忠，他拒绝了。后来，爱德华曾三次要求他来英格兰表示效忠，但都被他给拒绝了。当时卢埃林正要迎娶埃莉诺﹒德蒙特福特——我们在上一个国王统治期间曾提到过这个家族。不巧的是，她和她的最小的弟弟埃默里克乘着一艘英国船从法兰西而来，英格兰国王便下令扣押他们。于是，争吵升级到了顶点。国王率领舰队开往威尔士海岸，在那里包围了卢埃林，他只好躲进斯诺登山的一片阴冷山区避难；在那里他根本无法获得任何补给，在饥饿的逼迫下他很快道歉言和，并签署了和平协议，进行战争赔偿。但国王解除了合约中过于严苛的条款，并且首肯了他的婚姻。至此，国王觉得他已降服了威尔士。

虽然威尔士的人民大都平和、温柔亲切，他们乐意招待陌生人来他们的山间小屋做客，款待他们吃喝，为他们奏琴唱歌。但当他们热血沸腾时，他们也能表现出伟大的勇气和精神。战争之后，英格兰人开始对威尔士人表现得傲慢无礼，仿佛他们是主人一样，这令骄傲的威尔士人无法忍受。不仅如此，他们还相信着倒霉的老梅林[10]；每当造成破坏的机会来临时，总有些人能想起他那些倒霉的老预言。此时，一个因为年岁太大而有点糊涂了的盲人老绅士，白须飘飘身背竖琴，突然站出来声称梅林曾经预言，当英格兰的钱币变成圆形之时，会有一位威尔士的王子在伦敦被加冕。恰巧最近爱德华国王开始禁止把一便士切成一半或者四分之一当半便士或者四分之一便士使用。于是英国钱币真的变成了圆形;威尔士人都说梅林预言的时刻到来了，便纷纷揭竿而起。

爱德华国王曾对卢埃林的弟弟大卫王子[11]恩宠有加，企图以此收买他。但这位王子正是首个站起来造反的人——可能他是被自己的良心所折磨吧。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他奇袭了当时由一位英国贵族留守的哈登城堡，杀掉了所有守卫，并把这个贵族投入了斯诺登监狱。此事一出，威尔士人民更是团结一心奋起反抗。为此爱德华国王和他的人马一起从伍斯特一路行军到麦奈海峡，并且横渡过去。今夕何夕啊，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管状的铁路桥。但当日，他们用船只组成了一座能让四十人同时通过的“桥”。国王征服了安格尔西岛，并派人继续前进观察敌情。但威尔士人从天而降使他们惊慌不已，故而退回到船桥上。潮水上涨冲散了船只，为了躲避威尔士人的追赶，他们驶向大海，然而他们身上沉重的盔甲使船只无法承受，成千的士兵沉入水中。这场胜利后，卢埃林在威尔士冬天的恶劣天气的相助下又打了一场胜仗。但国王指派了新的人马从南威尔士前来相助，前后夹击他。卢埃林勇敢地迎战新的敌人，却被卑鄙地杀害了——因为遇害时他手无寸铁。他的头被割下送往伦敦，钉在伦敦塔上，旁边围着花圈，有人说那是常春藤，还有人说是柳条或白银，总之它看起来就像个可怕的硬币，嘲讽着那个预言。

不过，在国王的穷追不舍和本国人的追捕之下，大卫仍旧坚持抵抗了六个月，直到一个威尔人出卖了他和他的妻儿。他被处以绞刑并五马分尸，此后这就变成了英格兰对待叛徒的固定刑罚——这刑法在犯人死后还折磨尸体，实在是卑鄙、残忍、令人生厌而且毫无道理可言。它贬低的不是别的，正是允许这种恶心暴行发生的国家本身——这是一个任谁也无法掩盖的事实。

如今威尔士被征服了。王后在卡那封城堡生下了一位小王子，国王便把他带到威尔士人面前，称他为威尔士人的同胞，并封他为威尔士亲王。自此英国的王位继承者都享有了这个头衔——小王子的哥哥死后，他真的成了威尔士亲王。当然国王也做了些好事，他改善了威尔士的法律并鼓励他们进行买卖。暴乱仍时有发生，但主要是由于那些被赐予了威尔士土地和城堡的英格兰贵族的贪婪和傲慢引起的。暴乱很快被镇压下去，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了反叛。有个传说提到，爱德华为了不让人民受到吟游诗人和弹唱者的蛊惑，便杀掉了他们。也许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偶然遇到一些反抗国王的人罢了。但是我敢说，真正的屠杀仅仅来自弹唱者自己的想象；他们在很多年后写下歌谣，在威尔士的火堆旁一遍遍传唱，直到人们信以为真。

至于爱德华统治期间的第一场对外战争，则是这样被引起的。一艘诺曼底的船与一艘英国船的船员们碰巧要到同一个地方为船只补充淡水。很快，这些粗鲁易怒的家伙开始争吵，继而升级为打斗；英国人用拳头，诺曼底人用刀。在争斗中，一个诺曼底人被杀死了。他的同伴没有向那些和他们发生争吵的英国水手寻仇（我猜是因为那些人对他们来说身强太体壮了），而是带着巨大的愤怒回到了船上，攻击了他们遇到的第一艘英国船，控制了碰巧待在甲板上的、某个无害的商人，他们不仅残忍地用绳子将商人吊在船上，还在他脚下放了一条狗。英国水手为此狂暴不已，从此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们遇见了诺曼底水手，都会不加节制的拳脚相向。很快，爱尔兰和荷兰水手加入了英国人的阵营，法国和热那亚水手则选择帮助诺曼底人；就这样，海上的大多数水手开始变得像大海一样就狂躁易怒。

爱德华国王在国外声名远扬，所以当法国与其他外国势力产生纠纷时，他被邀请进行仲裁，然后在欧洲大陆一住就是三年。一开始，不论是他还是法国国王腓力[12]（那个好心的路易国王已经去世一段时日了）都没有介入这些纷争。可后来英格兰和诺曼底双方因一艘船的停泊问题陷入激战，一支八十艘船的英国舰队大败了一支两百艘船的诺曼底舰队。如此一来，事态就变得非常严峻，无法再忽视。于是法兰西国王在巴黎召见身为吉耶纳公爵的爱德华国王，要他亲自为英国船员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起初，爱德华派了伦敦主教作为代表，随后他又派了他的兄弟埃德蒙[13]——正是这位埃德蒙娶了法国王后的母亲。我想可能是埃德蒙过于随和，被法国的宫廷妇女们的花言巧语给说服了，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被劝服放弃爱德华的公爵领地四十天——法国国王说，这只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所做的形式上的举动——所以当时间已到法国国王却完全无意归还时，他震惊了。我想这导致了他的猝死，反正不久他的确去世了。

如果国外的失地可以靠精力和勇猛赢回的话，爱德华一定是个能够收复它们的国王。他组织了一支大军，宣布自己放弃了吉耶纳公爵的头衔，然后漂洋过海对法宣战。但是战事未起，双方就在罗马教皇的调解下签署了一项为期两年的和平协议。于是失去他挚爱的好妻子、变成鳏夫的爱德华国王和法兰西国王的妹妹玛格丽特[14]结婚了，威尔士亲王则与法兰西公主伊莎贝拉[15]订婚。

祸兮福之所倚。由吊死了一个无辜商人而引发的流血冲突确保了英国人民现在所拥有的强大力量。然而为战争做准备是非常耗费金钱的，所以爱德华国王非常需要钱，为此他采取了很多独断的方式来筹款，一些贵族因此而开始坚定地反对他。尤其是赫里福德伯爵汉弗莱﹒德·波鸿[16]和诺福克伯爵罗杰﹒比哥德[17]态度最为鲜明，他们仍旧认为国王没有权力命令他们带领自己的军队前往吉耶纳，所以断然拒绝了出兵的要求。“皇天在上，我的伯爵，”国王愤怒地对赫里福德伯爵说，“你要么出兵要么就等着被绞死吧！”“皇天在上，我的国王，”伯爵答道，“我既不会出兵也不会被绞死！”随后他们各自在贵族们的陪同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廷。国王穷尽各种方法来筹钱。他甚至不顾教皇反对向教士们征税。当教士们拒绝缴纳时，为使他们屈服，国王便声称他们不缴就不能继续得到政府的保护，任何人都可以抢掠他们——事实上好多人都觊觎教士的财产，而且有些人已经开始大胆地抢夺了。教士们发现抵抗的代价太大了，他们承担不起。此外，国王还收缴了商人们手中的皮毛制品，许诺说今后某天会给予赔偿。他还设立了出口羊毛税，因为这个税种太不受欢迎，便被商人们称为“魔鬼之税”。但是这些方法都没有起效。由那二位伯爵带领着的贵族们宣称任何未经议会准许就设立的税种都是违法的，议会拒绝设立新的税种，除非国王重新认可大宪章，并以书面形式正式宣布，以后在这个国家里，除了代表着所有人民的议会外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向人们征集钱财。国王非常不情愿把如此大的权力让给议会，但是他无能为力，只好照办。我们将会看到，未来有一位国王若能从这件事情中吸取些教训，他就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由于国王的明智判断，人们还通过议会获得了一些别的好处。许多法律得以改进，保护旅行者、逮捕小偷和杀人犯的相关规章得以颁布，牧师们不得再通过占有大量土地的方式获得权势，国内许多地方还首次任命了治安官（尽管最初不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现在我们来说说苏格兰，这可是爱德华一世统治期内最大、同时也最持久的麻烦。

大约是在爱德华加冕后的第十三个年头，苏格兰王亚历山大三世[18]坠马而死。亚历山大娶了爱德华的妹妹玛格丽特[19]，他们所有的儿女都已不在人世，苏格兰的皇冠因此落在了一位年仅八岁的小公主头上。她就是挪威国王艾瑞克的女儿；艾瑞克的妻子则是已故国王的一位女儿。因此爱德华提议，这个被称作“挪威少女”的公主[20]应该和他的儿子[21]订婚成亲。但不幸的是，这位少女在来英格兰的路上感染重病，于奥克尼群岛着陆后便不幸身亡。苏格兰随即发生了一场大骚乱；十三个人声称自己享有继承权，骚动由此蔓延。

爱德华国王一向因为他的睿智公正而颇负盛名，因此人们认为这场纷争应由他来裁决。他接受了这份信任，并带领军队来到了英格兰和苏格兰的交界处。他要求那些苏格兰的贵族们去特威德河英属岸边的诺拉姆城堡见他。他们如约前往了。但在他有所举动之前，他要求所有人都尊他为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就在这些人犹豫之时，他又说道，“我头顶着圣爱德华的皇冠，以他的名义，我就该享有这权利，我会用生命维护这皇冠和权利！”那些苏格兰贵族被弄得措手不及，只得要求爱德华给他们三周考虑的时间。

三周过去了，另一场会议在河的苏格兰属岸边的一片绿色草坪举行。在那十三个追逐王冠的人中，只有两人凭借和皇族的血缘关系真正拥有继承权。他们分别是约翰﹒贝利奥尔[22]和罗伯特﹒布鲁斯[23]。毋庸置疑，权力的天平向约翰﹒贝利奥尔倾斜更多。然而在这场特别的会议中贝利奥尔却没有出席，反而是布鲁斯露面了。当他被问及是否会尊英格兰国王为最高统治者时，他坦率无疑地回答说他会。第二天，约翰﹒贝利奥尔出席了，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至此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尘埃落定，人们便展开了一系列调查，以便弄清这两人的头衔。

这场调查花费了不少时日——足足有一年多。借调查进行之机，爱德华在苏格兰到处游历，并要求各阶层的苏格兰人民都承认自己是他的属臣，不然就把这些人关起来直到他们承认为止。同时，他任命专人来组织调查，为此还在贝里克举行了议会，在深度听取了两位继承人的陈述后进行了很多谈话讨论。最后，在贝里克城堡的大礼堂里，国王选择了约翰﹒贝利奥尔，约翰本人也同意在英格兰国王的恩惠和许可之下戴上自己的王冠，并在斯昆[24]举行了自己的加冕礼；这座修道院里的一把历经岁月的石椅见证了历代苏格兰国王们的加冕仪式。接下来，爱德华国王将上任苏格兰国王死后就开始使用的伟大封印一分为四，放入了英格兰的国库。他觉得已经把苏格兰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了。

但苏格兰自己仍旧拥有坚韧的意志。爱德华国王认定，苏格兰国王不该忘记自己属臣的身份。每当他听闻苏格兰法庭上诉时，便召来苏格兰国王，让他当着英格兰议会的面为自己和法官们辩护。苏格兰人民将这一举动视为对自己民族的侮辱。终于，这个原本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约翰﹒贝利奥尔也从苏格兰人那里汲取了足够的意志，拒绝再次前往。于是，国王进一步要求他帮助自己在海外征战（战争当时正在进行），同时让他放弃杰德堡、罗克斯堡和贝里克堡这三座坚固苏格兰城堡的所有权，以确保贝利奥尔的地位，但无一如其所愿。恰恰相反，苏格兰人民将他们的国王藏在高地与群山之中，以显示他们反抗的决心。因此爱德华率领三千步兵和四千匹马来到贝里克，夺取了城堡并屠杀了所有守卫和城中的居民——男人、女人、小孩无一幸免。萨里伯爵，也就是瓦伦勋爵，紧接着进军邓巴城堡，血洗了苏格兰军队[25]。大获全胜后，萨里伯爵被留下守卫苏格兰，王国内所有主要职位都交由英格兰人出任，有权势的苏格兰贵族们被迫移居英格兰，皇冠和权杖也被拿走了。就连那把老石椅也被挪到了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直到今天你还可以在那里看见它。贝利奥尔则被囚禁在了伦敦塔，只能在塔周围方圆二十英里的范围内活动。三年后他被允许前往诺曼底，他在那里有一些财产，并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六年。我敢说，这六年时光一定非常愉悦，远比他居住在愤怒的苏格兰的岁月要愉悦得多。

如今，在苏格兰西部有一位家境殷实的绅士，名字叫做威廉﹒华莱士[26]。他是一名苏格兰骑士的第二个儿子。他魁梧强壮，胆识过人，当他对乡民讲话时，他燃烧着的语言中蕴含着一股力量，总是能激起人们的共鸣；他深爱着苏格兰，也因此痛恨着英格兰。此时占据着苏格兰托管地的英格兰人跋扈的举动让骄傲的苏格兰人无法忍受，一如当年的威尔士人民一样。但是苏格兰没有谁的怒火能够和威廉﹒华莱士匹敌。一天，一名对为威廉知之甚少的的英格兰官员公开侮辱了他。他就立刻杀死了这名官员，然后藏身于山野之中，在那里他加入了由威廉﹒道格拉斯爵士带领的反抗爱德华国王的起义军，成为了这个始终为了独立而战的民族中最果决无畏的战士。

负责监管苏格兰的英国官员在华莱士面前落荒而逃；这件事鼓舞了所有的苏格兰人民，他们奋起反抗，对英国人发起了无情的进攻。萨里伯爵在国王的要求下召集了边境所有郡县的兵力，和两支英格兰大军一起前往苏格兰。对抗这些军队的是由华莱士一人领兵的四千人，他们在距斯特灵[27]两公里内的福斯河边等待着这些侵略者。这条河上只架着一座名叫吉尔迪恩的破木桥，它窄到只能允许两人并肩通过。华莱士把他的大部分人马都藏在了高地上，自己则一边监视着桥上的动静，一边静静等待着。当英格兰大军终于到达河的对岸之时，他们派信使来开出了条件。以苏格兰自由之名，华莱士只让这些信使带回了他的蔑视。萨里伯爵手下的英格兰官员们也能看到桥上的情况，他们建议他要小心审慎。但是以爱德华的财政大臣克莱辛翰这个莽夫为首的另一些人则催促他立刻开战。于是他命令军队前进，一千名英格兰士兵两两并肩过了桥，苏格兰军队却如顽石一般毫无反应。两千人、三千人、四千人、五千人过桥了。之前按兵不动、甚至连帽子上的羽毛都没有一丝动静的苏格兰人突然行动起来。“前进！第一队去桥下！”华莱士叫喊道，“一个英格兰人也不要再放过来！剩下的，和我一起去把已经过来的五千人撕成碎片！”余下的英国士兵眼睁睁看着却爱莫能助。克莱辛翰也被杀掉了，苏格兰人还把他的皮剥下做成了马鞭。

爱德华国王此时正在国外。接踵而来的胜利不但使英勇的华莱士重新赢回整个国家，他甚至还有精力出兵英格兰边界。可是，再过了几个寒冷的月份之后，国王回来了，并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战斗。一天晚上，他被躺在身旁的战马踢断了两根肋骨，有人哭喊说他死了，为此他不顾疼痛，骑马穿过营地以稳军心。当时机降临时，他下令前进（当然他仍旧处在伤痛之中），并带领军队来到了福尔柯克[28]附近，因为有消息称苏格兰人驻军在一片沼泽后的石头地上。在这里，他大败华莱士，并且杀掉了一万五千敌军。华莱士带着残军败将返回了斯特灵。英国人穷追不舍，为了不让英国人得到补给，华莱士干脆一把火烧了整座城，然后逃走了。珀斯城的居民们随后也同样烧了自己的房子。断了补给，爱德华只好撤军。

另一个罗伯特﹒布鲁斯[29]——那个和贝利奥尔有过王位之争的罗伯特﹒布鲁斯的孙子，现在正在反抗军中（当然老一点的布鲁斯已经去世了）。约翰﹒科明[30]，也就是贝利奥尔的侄子同样在军中。这两个年轻人一致反对爱德华，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共鸣了，因为他们都是苏格兰王位的竞争者。可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点，也知道即使他们有希望从英格兰国王那里得到宽恕也没用——绝大多数苏格兰人会要求罗马教皇插手。而教皇基于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冷淡地声称苏格兰属与他。但这太过分了，议会也友好地告知了教皇这一点。

一三零三年的春天，国王派约翰﹒西格雷夫爵士[31]出任苏格兰总督，并给他两万名士兵以平息反叛。约翰爵士原本应该更小心点的，但他驻军在了爱丁堡附近的罗斯林[32]，并把军队分成了三块。苏格兰士兵抓住机会，各个击破，并杀死了所有俘虏。国王只好再次亲自出征，集结了一切可用兵力，横穿整个北苏格兰，无人能挡。他把丹弗姆林作为自己冬季驻军的地方。苏格兰人现在看来已经非常无望，科明和其他的贵族们已经投降并且得到了宽恕，只有华莱士仍在坚持。有人来劝降他，不过没有明确保证他的生命安全。但他仍在同愤怒的国王作斗争，藏身于高地的悬崖峭壁之中，身旁便是雄鹰的巢穴。山洪在他身旁咆哮，大雪在他侧旁堆积，狂风在他头顶呼号，多少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都和着自己的格子呢外套而眠。但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他的意志或是减弱他的勇气，没有什么能够使他遗忘或是原谅这个国家所犯下的错。即使一直坚守着的斯特灵城堡被国王用各种武器围住，即使教堂的房顶被拆下当做原料来制作武器，即使年迈的国王以重返青春般的精神在坚定地组织围攻，即使英勇的守卫们（让人惊讶的是，随后发现包括守卫包括几名女士在内总人数不过二百人）已被饥饿打败跪下投降还受到了非人的侮辱，即使苏格兰已没有一丝希望之光，威廉﹒华莱士仍旧坚定而骄傲，仿佛他已看见强大无情的爱德华陈尸在自己脚下。

最后是谁背叛了威廉﹒华莱士已不可考证；但他的确是被背叛的——很可能是被一名侍从。总之，华莱士被约翰﹒门蒂思爵士押往邓巴顿城堡，从那里解送伦敦。他的英勇无畏之名吸引了众多伦敦民众的围观。在威斯敏斯特厅，他头戴月桂冠接受审讯——据传言称是他要么说过他应该或者一定要在这里戴上月桂。然后他被当做强盗、凶手和叛徒治罪。他们叫他强盗（他对那些审讯他的人承认说）是因为他抢走了国王的战利品；叫他凶手是因为他曾手刃一名无礼的英国人；叫他叛徒——可他不是，因他从未宣誓效忠国王，所以他轻蔑地看待这种效忠。他被拴在马后一路拖至西史密斯菲尔德，而后被吊上了高高的绞刑架，在死前被开膛破肚，死后则惨遭分尸、身首异处。他的头颅被插在伦敦桥的一根竿子上，右臂被送往纽卡斯尔，左臂在贝里克，腿则在珀斯城和阿伯丁。但就算爱德华把他的尸体切成更细碎得一寸寸、每一寸都送往不同的地方，这也比不上华莱士的声名流传得广。只要英语所及之处，就会有故事和歌曲讲述着他的传说，只要苏格兰的河山尚存，华莱士就会被永远铭记。

从与可怕敌人的对峙中解脱出来之后，国王为苏格兰制定了一份更为公平的计划，将苏格兰政府职位均分给苏格兰和英格兰的贵族们，并赦免了过往的一切罪责。年迈的国王认为这样做能化解一切。

但他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科明和布鲁斯密谋，约定在邓弗里斯的灰修士教堂见面。但据说科明设计了布鲁斯，向国王通风报信；布鲁斯也被告知说科明很危险，一场打斗可能在所难免——某天晚饭时，布鲁斯收到了朋友格洛斯特伯爵送来的十二便士和一双马刺，这就是警告他的标志。然后他便飞身上马带着满腔怒气赴约。这是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还把马蹄铁倒装着。途中他碰见了一个面目可憎的仆人——科明的信使，于是他杀掉了这名信使，并在这人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封能证明科明的背叛的信件。不管情况将如何，这对头脑发热的仇敌都极有可能在碰面的教堂大吵一架。而且不论他们争吵了什么，他们都确实在这个教堂里口角相向，而后布鲁斯拔出匕首把科明刺翻在地。当脸色苍白心慌意乱的布鲁斯走出来时，一直等待着他的朋友们问他怎么了，“我认为我杀死了科明。”他说。“你认为你杀死了他？”其中一个人说道，“那就让我确定一下吧！”说罢他就走进教堂，当他发现科明还活着之后，就继续捅了他好几刀。他们知道爱德华国王永远也不会赦免这桩新的罪行，便宣布布鲁斯为苏格兰王，并在斯昆加冕——当然这一次没有石椅的见证。然后他们再一次反叛了。

当国王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将威尔士亲王和两百七十名年轻贵族封为骑士，并命人砍下圣殿花园的树木为这些骑士做帐篷。按照惯例，他们整夜看守着自己的铠甲，一些人守在圣殿教堂，一些人则守在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在接下来的公众盛宴上，吟游诗人们把两只裹着金网的天鹅摆在桌上，国王则以此和上帝之名起誓，他一定会为科明复仇，并惩罚万恶的布鲁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他授意儿子威尔士亲王，如果他没达成誓言就去世了，那么直到复仇完成那天才可将他埋葬。第二天清晨，亲王和其他所有年轻的骑士一起策马奔赴边境加入了英格兰军队，此时已经卧病不起的国王则坐着马车跟随在后。

在输掉一场战役并面临重重危险和苦难的情况下，布鲁斯逃往爱尔兰，在那里躲藏了一个冬天。这个冬天，爱德华则在追捕和处死布鲁斯的亲属随从中度过。对于这些人，无论老少，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怜悯或仁慈。第二年的春天，布鲁斯重新露面了，并且赢得了几次胜利。在这些战役中，双方都表现得极为残暴。比方说布鲁斯那两个因身负重伤而被俘虏的兄弟，被爱德华下令立即处死。布鲁斯的朋友约翰﹒道格拉斯爵士从一名英格兰爵士那里夺回了自己的道格拉斯城堡，他屠杀了所有的守卫并一把火烧焦了所有尸体，他的手下把这个被极其恐怖的方法“烹制”过的地方叫做“道格拉斯肉柜”。但是布鲁斯仍旧取得了胜利，并一路把彭布罗克伯爵和格洛斯特伯爵赶到了埃尔城堡而后发起围攻。

卧床一冬仍从病床侧畔指挥军队的国王现已动身前往卡莱尔，在那里他命人将旅途中自己使用的担架抬到大教堂献给上帝。然而，他重新回到马背上——这也是他最后一次骑马了。他已六十九岁高龄，已统治了三十五年之久。他已病入膏肓，四天只能行进六英里。但即使是以这种步调，他仍坚定地一步步迈向边界。最后，他倒在了沙堡村，临终前交代身旁的人要让威尔士亲王记住他父亲的誓言，除非完全征服苏格兰否则永不停歇。随后，他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 英格兰的爱德华一世（Edward I ofEngland，1239-1307），也被称为“长腿爱德华”或“苏格兰人的锤子”，亨利三世的长子。平定了英格兰内部的反叛之后，他前往圣地参加了第九次十字军东征，返回途中（1272年）得知其父的死讯，并与1274年回到伦敦并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2] 拿撒勒（Nazareth）,巴勒斯坦地区北部古城，相传为耶稣的故乡。（译注）

[3] 雅法（Jaffa），以色列西部的港口城市港，位于现今特拉维夫-雅法城区的最南端，也是其最古老的部分。（译注）

[4] 埃米尔（Emir），阿拉伯国家的贵族头衔，此封号用于中东地区和北非的阿拉伯国家。（译注）

[5] 圣神降临节（Whitsun），也称五旬日（Pentecost），指自圣诞节前的四个星期的星期日起，至圣诞节止，圣神降临节为迎接耶稣的诞生和他将来的复临这段时期。在降临节期间，人们要预备好自己心灵，以等候欢迎耶稣诞生，因此这个节期十分重要。（译注）

[6] 即卡斯蒂利亚的埃莉诺（Eleanor of Castile，1241-1290），蓬提厄女伯爵，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第一位王后。（译注）

[7]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8] 大宪章（拉丁语为Magna Carta，英语为the Great Charter），是英国最初于1215年订立的拉丁文政治性授权文件；但在随后的版本中，大部分对英国王室绝对权力的直接挑战条目被删除；1225年首次成为法律；1297年的英文版本至今仍然是英格兰威尔士的有效法律。大宪章是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利保障协议。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接受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是英国在建立宪法政治这长远历史过程的开始。（译注）

[9]卢埃林·格鲁菲兹（LlywelynapGruffydd，意为“卢埃林，格鲁菲兹之子”，约1223-1282），是独立威尔士的最后一位亲王。（译注）

[10] 梅林（Merlin），亚瑟王传奇中辅佐亚瑟王的魔法师和先知，这个角色的标准形象和身份最早出现在蒙茅斯的杰佛里（Geoffrey of Monmouth，约1100-约1155）的《梅林生平》（Vita Merlini）和《梅林预言》（Prophetiae Merlini）中。（译注）

[11] 即戴维兹·格鲁菲兹（Dafyddap Gruffydd，意为“戴维兹，格鲁菲兹之子”，1238-1283），1282年起为威尔士亲王，是独立威尔士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译注）

[12]既法兰西的腓力四世（Philip IV of France，1268-1314）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Louis IX of France，1214-1270）的孙子。于1285年成为法兰西国王。（译注）

[13] 埃德蒙“十字背”克劳奇贝克（Edmund Crouchback，1245-1296），因为曾在第九次十字军东征中衣服背后绣着十字架而被称为Crouchback，第一代莱斯特和兰开斯特公爵，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第二个存活到成年的儿子。他于1276年迎娶了守寡的纳瓦尔王后阿图瓦的布朗什（Blanche of Artois，1248-1302）。布朗什的前夫为纳瓦尔的亨利一世（Henry I of Navarre，约1244-1274），他们的女儿纳瓦尔若昂一世（Joan I of Navarre，1273-1305）于1285年成为法兰西王后。（译注）

[14] 法兰西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 of France，约1279-1318），腓力四世的妹妹，爱德华一世的第二任王后。（译注）

[15] 英格兰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England，1295-1358），腓力四世和若昂一世的女儿，于1308至1327年间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16] 汉弗莱﹒德·波鸿（Humphrey de Bohun，约1249-1298），第三代赫里福德伯爵和第二代埃塞克斯伯爵，曾在爱德华一世的威尔士战争中起到重要作用。（译注）

[17] 罗杰﹒比哥德（Roger Bigod，约1245-1306年之前），第五代诺福克伯爵。（译注）

[18] 苏格兰的亚历山大三世（Alexander III of Scotland，1241-1286），1249年起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19] 英格兰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England，1240-1275），亨利三世的第二个孩子，于1251年嫁与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三世成为苏格兰王后。（译注）

[20] “挪威少女”玛格丽特（Margaret “Maid of Norway”，1283-1290），也被称为苏格兰的玛格丽特，于1286年起为名义上的苏格兰女王，但直到1290年才前往苏格兰。当她到达奥克尼群岛时不幸身亡，尸骨被送回挪威掩埋。（译注）

[21] 即未来的英格兰的爱德华二世（Edward II of England，1284-1327），他最终迎娶法兰西公主伊莎贝拉为妻（见上文），并于1327年被他的妻子罢免。（译注）

[22] 约翰·贝利奥尔（John Balliol，约1249-1314），1292至1296年间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23] 罗伯特·德·布鲁斯（Robert de Brus，约1210-1295），第五代安嫩代尔勋爵，苏格兰摄政王，1290至1292年间苏格兰王位的竞争者之一，他的孙子罗伯特·布鲁斯（RoberttheBruce，1275-1329）最终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24] 斯昆（Scone），苏格兰历史上最知名的城镇，古苏格兰王国最初的几百年内的实际首都，当时是重要的政治和宗教中心。斯昆修道院（SconeAbbey），是苏格兰王国最重要的宗教机构，王国君主加冕的圣地。开国君王肯尼思一世当年在此加冕时就座的大岩石被称为“斯昆石”或者“命运之石”，是直到今天为止英国君主加冕时必须的圣物。（译注）

[25] 这里指的是邓巴之战（Battle of Dunbar），发生于1296年4月27日。英格兰军队攻陷贝里克（Berwick）之后便行至距离贝里克仅几英里远的海岸城市邓巴，围攻邓巴城堡。英君的主帅为约翰·德·瓦伦（JohndeWarenne，1231-约1304），第六代萨里伯爵，同时也是苏格兰国王贝利奥尔的岳父。该战役最终以英格兰胜利、苏格兰惨败而告终。（译注）

[26] 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卒于1305年），苏格兰乡绅，是苏格兰独立战争中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带领苏格兰军队在斯特灵桥战役中击败英格兰军队，并在国王尚未选出的情况下被任命为苏格兰护国者（Guardian of Scotland），最终在福尔柯克之战战败，后被英格兰军队俘虏，最终被爱德华一世以叛国罪处死。（译注）

[27] 斯特灵（Stirling），苏格兰中部城市，中央区首府，由于其重要的战略位置而被称为“高地之门”（Gate of the Highlands）。斯特灵桥战役（Battle of Stirling Bridge）发生于1297年9月11日，以英格兰大败为告终，同时这场战役也是一个在特定情况下步兵也可以挫败骑兵的实例。（译注）

[28] 福尔柯克（Falkirk），位于苏格兰低地中部，位于爱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间。福尔柯克战役（Battle of Falkirk）发生于1298年7月22日，英格兰军队由爱德华一世带领，苏格兰军队则有威廉·华莱士带领。最终英格兰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战后不久，华莱士便自动放弃了苏格兰护国者的职位。（译注）

[29] 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the Bruce，1274-1329），苏格兰独立战争中的领袖，曾参与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卒于1305年）反抗爱德华一世的叛乱，于1306起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30] 约翰·科明（John Comyn，卒于1306年），也称约翰·科明三世，曾于1296至1306年间任苏格兰护国者，最终被罗伯特·布鲁斯刺死。（译注）

[31] 约翰·西格雷夫爵士（Sir John Segrave，1256-1325），第一次苏格兰战争的英格兰指挥官，指挥了罗斯林之战和哈普瑞之战。他也参与了华莱士的行刑，并在分尸之后将他的尸首带到苏格兰。（译注）

[32] 罗斯林（Roslin），位于爱丁堡西侧7英里处，因罗斯林教堂而闻名，并与圣殿骑士和圣杯传说结合在一起。罗斯林之战（Battle of Roslin）发生于1303年2月24日，以苏格兰胜利为告终。（译注）

第十七章

爱德华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当他父亲去世时，第一任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二世[1]只有二十三岁。老国王曾经放逐了一个名叫皮尔斯・加韦斯顿[2]的男子；此人来自加斯科尼，是王子的宠臣，因遭到国王的百般厌弃而被驱逐出英格兰，国王甚至命令王子在其病床前起誓，永远不把皮尔斯带回来。然而爱德华二世继位后不久，便和其他国王、王子一样打破了誓言（他们不吝于立誓，但往往都干脆的打破了誓言），立即派人请回了这位亲爱的朋友。

如今，加韦斯顿虽然容貌出众，却只是个鲁莽、傲慢、无畏之辈。他被不可一世的英格兰贵族们所憎恶：这不仅仅因为他僭越王权、架空朝庭，还因为他在骑士比武中表现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出色，并傲慢地讥讽嘲笑那些失败者们：有人被他叫成“老肥猪”，有人被叫做“戏子”，有人则是“犹太佬”，还有一个是“阿登黑狗”。这些外号取得毫无技术含量，却让贵族们的大为恼火，这其中当然就包括那个被称作“黑狗”的。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沃里克伯爵[3]，他发誓一定要让皮尔斯・加韦斯顿尝尝“黑狗”尖牙利齿下的滋味。

然后伯爵始终没等到报仇的时机，相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它今后似乎也不可能到来了。国王将加韦斯顿封为康沃尔伯爵，还赐予了他丰厚的财富。更有甚者，在国王前往法兰西迎娶伊莎贝拉公主[4]（腓力四世[5]的女儿，传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时候还任命加韦斯顿为摄政王。国王在布洛涅[6]的圣母教堂举办了一场奢华无比的婚礼，有四位国王与三位王后出席了典礼——简直就像一套宫廷扑克牌，因为我敢说绝对有不少人前来扮演杰克[7]）。可直到婚礼结束时，国王似乎对这位美艳动人的妻子也没提起多少兴趣，反倒是急不可耐地要去见他的加韦斯顿。

回宫后，除了加韦斯顿，国王的眼中再也装不进任何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国王马上箭步飞奔到宠臣的怀抱中，拥抱他、亲吻他、唤他作兄弟。在随后的加冕礼上，加韦斯顿自然成为了权贵之中最富有，也最引人瞩目的人，他还得到了护送王冠的殊荣，这不仅让贵族们对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讨厌，也引起了人民群众对他的鄙视。并且，无论加韦斯顿如何向国王抱怨并请求惩罚那些不对他使用尊称的人们，他们也绝不会称呼他为康沃尔伯爵，而是坚持直呼其名——皮尔斯・加韦斯顿。

贵族们直白地向国王表示他们绝不能容忍这位宠臣，并强迫国王将加韦斯顿遣送出英格兰的国境，这位宠臣还被强制发誓（又发誓！）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贵族们原以为他会被毫无尊严地流放走，直到他们听说他已经被任命为爱尔兰总督。即便如此，这还是不能让执迷不悟的国王感到满足，一年后他又把加韦斯顿带回了王宫。如此荒唐的溺爱不仅令朝廷和人民感到作呕，也使得他美丽的妻子感到十分不快，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爱这位国王了。

如今国王急需王室一向急需的东西——钱，可刚刚获得新权力的贵族们坚决不肯让他去筹钱。国王在约克召集了议会，但只要他还将那位宠臣留在身边，贵族们就拒绝参加议会。于是国王又跑到威斯敏斯特召集另一组议会，并把加韦斯顿送走了。这时，男爵们才全副武装地进来了，他们自己组织了一个委员会，诣在矫正这个国家和王室存在的滥用特权的行为。

接受了贵族的条件之后，国王终于得到了一定的金钱，并直接同加韦斯顿一起逃离到苏格兰与英格兰交接的地方，在那里一起消磨时光一起享乐。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布鲁斯[8]已准备好将英格兰人驱逐出苏格兰。爱德华一世曾让他可怜而孱弱的儿子发誓（据某些人所说）不要埋葬他的尸骨，而要将它们用大锅煮干净，出征之时就列在阵前激励士气，英军一日不胜则尸骨一日不葬。但第二位爱德华和他父亲截然不同，所以布鲁斯的力量和权力也一天比一天强大了起来。

贵族委员会在经过了数月的审议后，命令今后国王应当固定时间每年召开一次议会，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组建两次，以此替代原本由国王一人决定何时召集议会的制度。此外，他们进一步要求加韦斯顿被流放，而且只有等到他死了才能将尸体运回国。此时国王的眼泪也已无济于事，他被责令将他的宠臣遣送到佛兰德[9]。然而，这个十足的傻瓜刚把加韦斯顿送走，便立刻使用小儿科的狡猾手段解散了议会，并出发前往英格兰北部，妄图建立起一支反抗贵族的军队。而且，他再一次将加韦斯顿带回了皇宫，将所有被贵族们剥夺的财富与头衔重新还给了他。

贵族们终于明白，现在除了置这个宠臣于死地已经别无选择。其实根据他的流放条件，他们本可以把这件事情以合法的形式完成，但是我很遗憾地说，他们却选择了卑劣的方式。在国王的堂兄、兰开斯特伯爵[10]的带领下，他们率先攻击城堡中的国王和加韦斯顿。国王趁乱乘船出逃，可这个吝啬的家伙只让他宝贝的加韦斯顿跟着他，却心安理得地把他的娇妻抛在身后。

不过，在他们相对安全的时候，二人却分开了；国王前往约克郡集结一支武装部队；与此同时，宠臣则负责安安稳稳地在斯卡布罗城堡待着，监视海上的情况。而这正中贵族们的下怀，因为他们知道城堡没办法抵抗外侵，所以他们袭击了城堡并让加韦斯顿投降。在彭布罗克伯爵[11]义正辞严地用自己的信仰立誓，保证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和暴力袭击之后，加韦斯顿把自己交给了这个昔日曾被他唤作“犹太佬”的贵族。

现在，加韦斯顿被带去了沃灵福德城堡，并被体面地拘留起来，当他们来到了德丁顿、一个挨着班伯里的地方时，他们在那里的城堡停驻并休息了一晚。究竟彭布罗克伯爵本来就知道把他的犯人留在那里会发生什么，还是真的打算留下犯人去看望正处在附近的妻子（正如他所假装的），但真正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何种情况，伯爵都是一位有义务去保护犯人的尊贵的绅士，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早晨，当宠臣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被要求穿好衣服并下楼去后院，他照做了，毫无疑心。但当他发现自己被一群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包围时，他吓得大惊失色。“你还认识我吧？”领头的人说道，而这个人也同样是从头到脚底将自己武装起来。“我就是阿登‘黑狗’！”

让皮尔斯・加韦斯顿尝到“黑狗”尖牙利齿下的滋味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把他放置在一头骡子上，伴随着搞笑的姿势和军事音乐，驮着他来到了“黑狗”的“狗屋”——沃里克城堡，一些伟大的贵族正聚在那里，急不可耐地商量着怎么处置加韦斯顿。有人说应当放了他，但是对此场内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反对声，这就是“黑狗”的叫声——我敢说，这声音简直穿透了城堡：“你已经抓住了猎物，现在放虎归山，以后肯定还得去把他捉回来。”

他们最终决定处死加韦斯顿。加韦斯顿急忙扑倒在兰开斯特伯爵——也就是他口中的“老肥猪”脚下求饶，但是“老肥猪”和“黑狗”一样心狠手辣。于是加韦斯顿被带到在从沃里克通向考文垂的路上；那是一条风景优美的小路，美丽的埃文河顺着那条路延展而去，在未来的某一天，威廉·莎士比亚[12]将在那里出生、埋葬。那是一个明媚的五月天，埃文河的水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就在那里，他们砍断了加韦斯顿的可怜的脑袋，血染了那片土地。

当国王听说了这残暴的行为之后，他悲痛而愤慨地宣布向贵族们开战；双方持续交战了半年。但是，他们随后意识到联合起来对抗布鲁斯是非常必要的，因为趁着他们分裂的这段时间，布鲁斯在苏格兰集结了强大的力量。

有情报声称布鲁斯当时正在围攻斯特灵城堡，当地总督已经被迫向布鲁斯做出了投降的保证，除非有人能在某个期限到来以前替他解围，否则他只能履行诺言。随即，国王命令贵族们带领各自的士兵到贝里克汇合；但是，贵族们根本不关心国王，所以他们忽视了国王的召集，并错失了时机——眼看第二天就是布鲁斯为总督所定的最后期限了，国王才到达斯特灵，而且他的武装力量比他原先期待的要小得多，总共只有十万士兵。虽然布鲁斯的力量还不足过四万，但是，他把军队划分为了三个方阵，牢牢地驻扎在班诺克河与斯特灵城堡之间。

就在那天晚上，在国王赶来时，布鲁斯已经凭一次壮举大大鼓舞了士气。由于布鲁斯骑着一匹矮种马，又冲在军队前线，手持一把轻战斧，头戴金色王冠，很快就被英格兰骑士——亨利·德·波翰所发现，这位全副武装的英格兰骑士自以为仅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推翻布鲁斯，他骑上战马，策马前进，妄图用重矛刺杀他。然而，布鲁斯成功避开了袭击，然后举起战斧，一个挥手便将波翰的头颅劈成两半。

当第二天到来、战火燃起的时候，苏格兰人带着那一幕的记忆奔赴战场。布鲁斯英勇的侄子伦道夫[13]指挥着一小队人马，深入到英格兰士兵之中。这群英格兰人个个全副武装，锃亮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快，苏格兰人被迅速包围并似乎马上就要失利了，陷入了敌方的汪洋大海。然而，他们的反攻却非常猛烈，灭敌无数，以至于英格兰人也变得胆怯起来，犹豫着不敢进攻。随后布鲁斯带着其他兵力亲自赶来。正当英格兰军队因此而倍感压力之时，他们突然发现山上出现了新的苏格兰军队，然而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仅仅是随军流动的平民而已。他们总共一万五千余人，是布鲁斯让他们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

格洛斯特伯爵[14]指挥英格兰骑兵，企图用最后一搏改写那一天的命运，却不料布鲁斯（就像故事中的巨人杀手杰克一样）已经在地面上挖了陷阱，并用泥土和草堆掩盖起来，里面插着削尖的木桩。数以百计的人马落入陷阱中。最终，英格兰军队被完全击溃；他们所有的财物、储备物和武器都被苏格兰人掠走。如果将被抢走的货车和其他轮式车辆排成一条线，足有一百八十英里长。至少在那个时刻，苏格兰的命运被完全改变了；在苏格兰的土地上，再没有一场胜利比班诺克本之战[15]更加声名显著。

在英格兰，瘟疫和饥荒英格兰接踵而至，而无能的国王和他倨傲的贵族们依旧争执不休。爱尔兰一些动乱的首领建议布鲁斯接管爱尔兰，于是他派出了弟弟爱德华·布鲁斯[16]；爱德华在爱尔兰加冕成了国王。后来在爱尔兰战争期间，布鲁斯曾亲自前去帮助，但最终他的弟弟还是被打败并被杀害了。罗伯特·布鲁斯只得回到苏格兰，继续壮大自己的势力。

正如英格兰国王的毁灭起源于一个宠臣那样，他同样也终结于一个宠臣。爱德华二世脆弱到无法完全依靠自身存活，所以他很快又找了个新宠臣——休·德斯潘赛[17]。作为一位来自古老家族的贵族之子，休非常英俊，也非常勇敢，无奈作为一个羸弱又无人问津的国王的宠臣，这样的位置令他自身难保。贵族们都联合起来与他作对，就因为国王喜欢他，所以他们都埋伏以待，伺机毁灭他和他的父亲。现在，国王已经将他许给了最新一任格洛斯特伯爵的女儿，并在威尔士给予了他和他父亲一笔巨大的财产。

这对父子想法设法扩充自己财产。在威尔士期间，他们向一位名叫约翰·德·莫布雷的威尔士绅士以及其他愤怒的威尔士绅士施暴，夺走了他们的城堡、没收了他们的土地。最初兰开斯特伯爵将这位宠臣安置在宫廷中（他是伯爵的一个穷亲戚），但后来觉得一个宠臣获得如此地位和殊荣实在有损伯爵的尊严，所以他、他的贵族朋友们连同威尔士人一起来到了伦敦，向国王递交了要求废黜那对宠臣父子的文书。一开始，国王不假思索地否决了这一建议，并给予这些人一个毫不客气的回复，但当他们在霍尔本和克勒肯维尔驻扎、武装，并来到威斯敏斯特的议会时，国王只得妥协了，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但国王的好运气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一切都起源于一个意外情况：当时美丽的王后在旅行，一天晚上她来到了一个皇室城堡，要求在那里借宿一晚。这座城堡的主人正巧是那些愤怒的贵族之一，他此时刚好不在，但他的妻子拒绝接待王后。于是双方的仆人扭打了起来，其中的几位皇室侍者被杀。那些原本毫不关心国王的人们，却对美丽的王后在自己的领地被如此残忍地对待而感到十分愤慨。国王利用人们的这种情绪，围困了城堡并接管了它，随后把德斯潘赛父子召回了家。为此，贵族联盟和威尔士人动身投奔了布鲁斯。

国王在巴勒布里奇[18]上遇到了他们，并在双方的会战中获得了胜利，还俘虏了一批贵族，其中便包括国王下决心要除掉的兰开斯特伯爵；此时伯爵已经年迈。伯爵被带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庞蒂弗拉克特城堡，在那里接受了一个特派法庭的不公正审讯，甚至不允许为自己辩护。他被侮辱、殴打，然后被架到一批没有马鞍的饿马背上拖出去砍了头。同时被吊死的还有二十八位骑士，他们死后还遭到了分尸。当国王施行这项血腥的暴举时，他也同布鲁斯达成了一项全新且长久的停战协议。同时，国王比以往更加宠幸德斯潘赛了，还封了他父亲为温切斯特伯爵。

然而，一名在巴勒布里奇被捕的重要人犯逃脱，为国王的好运气画上了终止符；他就是总在和国王对着干的罗杰·莫蒂默[19]。国王将他判处了死刑，然后关在伦敦塔中严加看管。可莫蒂默在葡萄酒中放了安眠药，请侍卫们大喝了一顿，待他们都失去了意识，他就突破地牢，潜入厨房，爬上烟囱，利用备好的绳梯从屋顶爬了下来，越过哨兵，顺河而下，最后躲到一艘船中驶向一个有侍从和马匹等待他的地方。最终他成功逃到了美丽王后的兄长——查理四世国王[20]统治下的法兰西。查理借机挑起争端，借口是英格兰国王没有出席自己的加冕礼，这是对法兰西国王的不敬。于是有人建议美丽的王后应当到法兰西去从中调停，王后照办了，并给国王写信说，既然他生病没办法亲自前往法国，那么就把年仅十二岁的王子派过来替他尽责吧！事情一结束，她就会立马带着王子返回英格兰。国王同意了；然而，王子和王后却留在了法兰西，罗杰·莫蒂默则变成了王后的情夫。

当国王一次次写信要求王后回家的时候，她并没有告诉国王她是多么的鄙视他以至于再也不想和他一起生活（尽管这是事实）；相反，她说她太惧怕德斯潘赛父子了。总之，她的目的就是瓦解宠臣们和国王的势力，尽管他们的势力不怎么强大，为此她计划入侵英格兰。一年后，她带着两千法兰西士兵和身在法兰西的英格兰流亡人士在萨福克郡的奥威尔登陆了。到达英格兰后，她即刻联合了国王的两个异母弟弟——肯特伯爵[21]和诺福克伯爵[22]，以及贵族们的力量，最后竟还将第一位派去击退她的英格兰将军游说到了她的旗下；这位将军还带去了他的所有人手。听到这些消息后，伦敦居民非但没有站在国王这边，反而还打开伦敦塔，释放了所有囚犯，并向美丽的王后脱帽欢呼。

国王带着他的两位宠臣逃到了布里斯托尔。他让老德斯潘赛负责掌管村镇和城堡，自己则带着小德斯潘赛去威尔士。但由于布里斯托尔人本来就反对国王，而且没人能守得住城墙内都是敌人的城池，所以德斯潘赛在第三天投降了；他受到了审判，罪名是国王不忠且迷惑了“国王的心智”——尽管我怀疑国王是否真的有心智。老德斯潘塞年逾九十，原本应当得到尊重，但是他的年纪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同情。他最终被施以绞刑，并在还有意识之时就被分尸、尸体被分切成碎片然后丢去喂狗。他的儿子也很快落网，并在赫里福德以一系列愚蠢的罪名接受了同一个法官的审讯，他头戴荨麻项圈，并被在五十英尺高的绞刑架上被吊死。而他可怜的老父亲和他都是再无辜不过的人了，他们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曾与国王为友，只不过这位国王是一位人间罕有的昏君；他们本不该向他屈尊、向他谄媚。我知道这是很大的罪名，而且会招致更多的灾祸；但是，许许多多的贵族和绅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甚至还不乏一些贵妇人——都曾向国王溜须拍马，但他们既没有被拿去喂狗，也没有在五十英尺高的地方被吊死。

可怜的国王四处奔逃，却一直没有找到能够落脚的地方，最后只得投降，然后被关进了凯尼尔沃思城堡[23]。与此同时，王后起身前往伦敦并召见了议会。会间，王后最有智谋的朋友赫里福德大主教问道，当王冠戴在一个愚笨、懒惰、可怜的国王头顶之时，我们该做些什么？难道不是摘掉他头顶的王冠让他让位给自己的儿子吗？我不知道王后这时是不是真的同情国王，但是她开始哭泣。于是主教继续说道：“那么，各位绅士和议员们，你们觉得我们应不应该派人去凯尼尔沃思看看国王陛下是否愿意退位？”不过在我看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应该是：“愿上帝保佑他，并宽恕我们将他废黜！”

诸位贵族和议员们纷纷对这个建议表示了赞许，于是一个代表团被派往凯尼尔沃思。当国王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来到城堡大厅并发现人群中有一个主教时，这个软弱的人顿时跌坐在地，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人把他扶起来，可下议院发言人威廉·特吕赛尔爵士的冗长演讲又差点把国王吓了个半死，因为这段演讲中声明他已不再是一名国王，人民也毋须继续效忠于他。随后王室主管托马斯·布朗特爵士的行为更是令他几近气绝：这位爵士上前折断了他的白色权杖——这是国王已薨之时才会进行的仪式。就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他们逼问国王他关于退位的看法，于是国王只能回答说他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出路。于是，他退位了；第二天他们就宣布王子继位。

我希望我能用这样话语结束这段历史：国王在凯尼尔沃思的城堡和花园里度过了自己与世无争的余生，身边带着一个宠臣、衣食富足、别无所求。但事实却与之相反。在他被囚禁期间，国王受尽羞辱。人们凌辱他、轻慢他、让他用地沟里的脏水洗漱；国王在无奈之下只能哭诉，说自己至少应该有温热的清水。总之他的情况悲惨极了。他被从这座城堡转移到那座城堡，从那座城堡又被转移到下一座，原因是这个伯爵或那个伯爵对他太“仁慈”。直到最后他来到了赛汶河畔的伯克利城堡[24]；在那里（那时伯克利伯爵因病不在城堡）他不幸落入了两个黑恶棍之手，他们是托马斯·古尔奈和威廉·奥格尔。一三二七年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惨叫声穿过厚厚的城墙划破厚重的夜，惊醒了附近镇子里的百姓，他们说：“求上天对国王仁慈点吧，听听那惨叫声，想必阴暗的监狱里他一定受了什么折磨。”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死了，尽管没有淤青、刺伤或是其它其他明显痕迹，但他面目扭曲。后来有流言传道，那两个恶棍古尔奈和奥格尔逼他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如果你曾到过格洛斯特，看见过它美丽的大教堂中心的那座塔以及塔上四座华美的小尖峰，你也许会记起那个可怜的爱德华二世。在十九年半的庸君生涯结束后，他被埋葬在了这座古老城市的修道院里，享年仅四十三岁。

[1] 英格兰的爱德华二世（Edward II of England，1284-1327），于1307年至1327年间在位，金雀花王朝的第六位统治者。他的一生皆为其宠信的弄臣和叛乱的贵族所主宰，以致被他的妻子罢黜后悲惨地死去，最终葬于格洛斯特大教堂。（译注）

[2] 皮尔斯・加韦斯顿（Piers Gaveston，约1284-1312），第一代康沃尔伯爵，爱德华二世的宠臣。（译注）

[3] 即盖伊·德·博尚（Guy de Beauchamp，约1272-1315），第十代沃里克伯爵，在福尔柯克战役中显露头角，成为爱德华一世的重臣；是爱德华二世及其宠臣皮尔斯·加韦斯顿的主要反对者之一。阿登（Arden）则为一个地区, 位于英格兰沃里克郡。（译注）

[4] 英格兰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England，1295-1358），腓力四世和若昂一世的女儿，于1308至1327年间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5] 既法兰西的腓力四世（Philip IV of France，1268-1314）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Louis IX of France，1214-1270）的孙子。于1285年成为法兰西国王。（译注）

[6] 布洛涅（Boulogne），法国北部港市，濒临加来海峡的东南侧，是法国的商港及主要渔港，也是欧洲大陆与英国之间的主要客运港。（译注）

[7] 这里指的是扑克牌中的K，Q和J。其中K和Q分别代指国王（King）和王后（Queen），而K（Knave）中的人像往往身着16至18世纪欧洲贵族的服装，所以此处狄更斯暗指的应是前来捧场的达官贵人。（译注）

[8] 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the Bruce，1274-1329），苏格兰独立战争中的领袖，曾参与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卒于1305年）反抗爱德华一世的叛乱，于1306起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9]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10] 即兰开斯特的托马斯（Thomas of Lancaster，约1278-1322），第二代兰开斯特伯爵，是反对爱德华二世的反抗贵族的首领之一。（译注）

[11] 即艾梅·德·瓦朗斯（Aymer de Valence，约1275-1324），第二代彭布罗克伯爵，法兰西-英格兰贵族，与法兰西王室关系紧密。（译注）

[12]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戏剧家和诗人，代表作有四大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和四大喜剧《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欢喜》，以及其他脍炙人口的作品。一般认为他的故乡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译注）

[13] 即托马斯·伦道夫（Thomas Randolph，卒于1332年），第一代莫里伯爵，一般说法是罗伯特·布鲁斯的侄子，但具体关系实则不详，在罗伯特一世去世后，他曾担任苏格兰摄政王。（译注）

[14] 即吉尔伯特·德·克莱尔（Gilbert de Clare，约1291-1314），第八代格洛斯特伯爵，苏格兰战争中的英格兰指挥官之一，曾因皮尔斯·加韦斯顿而反对爱德华二世，却在加韦斯顿死后成为爱德华二世的有力支持者，最终战死于班诺克本之战。（译注）

[15] 班诺克本之战（Battle of Bannockburn）发生于1314年6月24日，是第一次苏格兰独立战争中苏格兰人取得的重大胜利。在这场战役中罗伯特·布鲁斯以少胜多，英格兰军队惨败，被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继黑斯廷斯之战后英格兰遭遇过的最惨重的失败。（译注）

[16] 爱德华·布鲁斯（Edward the Bruce，约1280-1318），苏格兰的罗伯特·布鲁斯的弟弟，在苏格兰王位之争中给予罗伯特很大支持。他被称为爱尔兰高王，在1315年至1318年间在爱尔兰进行战争，最终死于福加特之战（Battle of Faughart，1318年10月14日）。（译注）

[17] 休·德斯潘赛（Hugh Despenser，约1286-1326），也称为小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Younger）同他父亲老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Elder，1261-1326）以作区分。第一代温切斯特伯爵的儿子，后成为爱德华二世的王室管家和宠臣。（译注）

[18] 巴勒布里奇（Boroughbridge），位于英格兰北约克郡哈罗盖特地区的一个小镇和民政教区。（译注）

[19] 罗杰·莫蒂默（Roger Mortimer，1287-1330），第三代莫蒂默男爵，第一代马奇伯爵，因德斯潘塞而带领旗下贵族反抗国王而被捕，于1322年被关进伦敦塔，后逃脱。推翻爱德华二世后，莫蒂默成了英格兰名义上的统治者，他最终在三年后被爱德华三世以叛国罪处死。（译注）

[20] 法兰西的查理四世（Charles IV of France，1268-1314），绰号“美男子”（le Bel），于1322至1328年间为法兰西国王，是最后一位直系血统的卡佩王朝统治者。（译注）

[21] 即伍德斯托克的埃德蒙（Edmund of Woodstock，1301-1330），第一代肯特伯爵，爱德华一世与第二任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France，约1279-1318）的儿子。（译注）

[22] 即布拉泽顿的托马斯（Thomas of Brotherton，约1300-1338），第一代诺福克伯爵，英格兰纹章院院长，爱德华一世与第二任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France，约1279-1318）的儿子。（译注）

[23] 凯尼尔沃斯城堡（Kenilworth Castle），位于英格兰沃里克郡小镇凯尼尔沃斯，是一座诺曼时期城堡，始建于13世纪、“无地者”约翰统治期间。（译注）

[24] 伯克利城堡（Berkeley Castle），位于英格兰格洛斯特郡的伯克利镇，其建造时间可追溯到11世纪。（译注）

第十八章

爱德华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王后的情人罗杰·莫蒂默[1]（他在上一章结尾逃往了法兰西）根本没有从宠臣的宿命中吸取教训。他利用王后的势力占有了德斯宾塞父子[2]的家财，并因此变得高傲自大利欲熏心，想要成为英格兰的统治者。但年轻的国王[3]（加冕时年仅十四岁）并不打算忍受这一切；很快就把莫蒂默逼上了绝路。

人民也不喜欢莫蒂默，不仅因为他是王室的宠臣，而且据说就是他从中作梗，才导致如今英格兰向苏格兰妥协[4]，害得国王年仅七岁的小妹妹琼[5]被迫许嫁罗伯特·布鲁斯[6]年仅五岁的儿子兼继承人戴维[7]。贵族们讨厌莫蒂默则是因为他的傲慢、财富和权利；他们甚至起兵反对他，但最终被迫屈服。肯特伯爵[8]曾是反对者之一，但他最终归顺了莫蒂默和王后；对方却通过以下残酷手段拿他开刀，杀一儆百。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睿智的老伯爵。受王后和宠臣手下人的谗言的蛊惑，他以为爱德华二世并没有死，便写了一些信件表示自己支持前国王重夺王位。这一举动被视为叛国行为。法庭审讯了他，认定他罪名成立并判以死刑。他们把这位可怜的老伯爵带到温彻斯特城外，然后让老伯爵在那里等了三四个小时，因为他们一直没找到能够行刑的人。最后，一个罪犯自告奋勇地说他可以充当刽子手，但前提是政府愿意赦免他之前的罪行。官员们答应了他的要求，罪犯便一刀下去，结束了老伯爵最后的等待。

王后在法兰西的时候，曾遇见过一位名叫菲莉帕的、可爱善良的年轻小姐[9]；她觉得这位小姐是当自己儿媳妇的绝佳人选。于是年轻的国王才刚继承了王位，就与这位小姐成婚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便是著名的“黑太子”[10]；我们很快就会说到这里。

年轻的国王认为除掉莫蒂默的时机已经成熟，就找蒙塔丘特男爵[11]商议此事。对方提议：议会即将在诺丁汉召开，到时候这位宠臣肯定会到诺丁汉城堡来，那就趁入夜后进去抓他吧。当然，同世间的其他事情一样，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为了预防阴谋叛乱，城堡的巨门每晚都会落锁，那些大钥匙则交由王太后亲自保管；她每晚都将它们放在枕头下。不过城堡的管理员是蒙塔丘特伯爵的朋友，他知道一条密道，入口处杂草丛生，所以并不显眼；他们趁着夜色深沉之时穿过密道径直走入莫蒂默的房间。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午夜，他们穿过了可怕的密道，一路惊醒了老鼠、吓飞了猫头鹰和蝙蝠，安全地抵达了城堡主塔的底部。国王在那里等着和他们会合，在一片寂静之中带领着他们穿过了黑漆漆的楼梯。很快他们便听到了莫蒂默的声音——他正和几个朋友开会，于是他们破门而入，抓捕了他。王太后在卧室里哭喊道：“哦！我可爱的、亲爱的儿子，请宽恕我温柔的莫蒂默吧！”但他们还是把他带走了，并在接下来的议会召开之前，指控他离间国王和王太后，还将肯特伯爵甚至先王之死也归罪于他。正如您现在所知，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只要大家想除掉某个人，就不会在替对方安插罪名的时候挑三拣四。这些罪名得到了法庭的一一认可，于是莫蒂默在泰伯[12]被处以绞刑。王太后则被国王软禁起来，并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余生。现在爱德华三世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国王了。

随后，爱德华三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征服苏格兰。由于那些在苏格兰拥有土地的英格兰贵族们发现他们的权利在和平局势下反而没得到尊重，于是这些人为保全一己私利而发起了战争[13]。他们推选了约翰﹒贝利奥尔的儿子爱德华[14]来做他们的将军。此人骁勇善战，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便赢取了整个苏格兰王国。获得这些大捷之后，爱德华得到了国王和议会的支持，国王还亲自来到贝里克郡围攻当地的苏格兰军队。为了解救同胞，全苏格兰的士兵都来到了贝里克，双方血战一场，据说伤亡人数达到了三万余人[15]。随后贝利奥尔被加冕为苏格兰国王，但宣誓效忠于爱德华三世。然而这次成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因为不久后苏格兰人便起兵反对他；不到十年，戴维·布鲁斯就再次赢回了他的王国。

相比苏格兰，法兰西要富裕得多，所以国王对法兰西有着更大的征服欲。于是，他将苏格兰丢在一边，声称自己从母亲那里获得了法兰西王位的继承权。事实上这纯属子虚乌有，但在那时此事的真实性并不重要。爱德华三世笼络了一批小国的大公和君主，甚至和弗莱芒人也结了盟——要知道这群人可是整日忙自己的事情，从不把任何一个国王放在眼里；而且他们的头领还是个酿啤酒的。总之，率领着这些通过各种途径笼络来的乌合之众，爱德华浩浩荡荡地入侵了法兰西，但除了多达三十万英镑的战争债务之外他一无所获。接下来一年，情况有所好转，他在斯鲁伊斯港的海战中大获全胜[16]。但这场胜利非常短暂，因为弗莱芒人在围攻圣奥梅尔的时候吓破了胆，丢盔弃甲逃跑了。法兰西国王腓力[17]亲自率军前来，急于分出胜负的爱德华便提议他们二人单打独斗或者各出一百名骑士决斗。腓力对此表示感谢，还说尽管自己身体相当不错，可决斗还是算了吧。最终，在几场战斗和几轮会谈之后，双方暂时停战了。

和平很快被打破了，原因是爱德华国王决定支持一位蒙福尔伯爵约翰[18]。这位法兰西贵族因布列塔尼公爵国的继承权问题与法兰西国王交恶，他许诺说若英格兰能够帮助他成为布列塔尼公爵，他便向英格兰效忠。不久之后这位贵族被法兰西国王的儿子打败了，他本人也被囚禁在巴黎的一座塔中。然而他的妻子[19]是一位美丽勇敢的女人，有着男人般的勇气和狮子般的雄心。她当时在布列尼塔，于是就召集了当地人民，将她未成年的儿子带到他们面前，恳求他们不要抛弃她和她的幼子。人们在她的恳求下群情激昂，团结一致死守在坚固的埃讷邦城堡。城外有夏尔﹒德﹒布卢瓦[20]率领法兰西人将他围困，城内则有一个阴险的老主教大肆向忠诚于伯爵夫人的人们散播谣言，宣称他们将遭受许多痛苦：首先是灾荒，随后便是火与剑。但这位高贵的女士不曾低头，以自身之为鼓励着她的兵士们。她穿梭于各个岗哨之间，就像个将军一样；她甚至还全副武装骑上战马，从一条小径离开城堡奇袭了敌人的营地，放火烧了他们帐篷；营地立刻陷入一片慌乱。当那些以为她已殒命的城堡守卫们见到她大功告成平安返回埃讷邦时，都欢呼不已。但热情不能果腹；由于众人此时已粮食短缺，加之老主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早就说过这一切会发生的”，他们开始丧失信心，纷纷谈论着不如放弃城堡。勇敢的伯爵夫人来到了城堡最高处的房间，用悲痛欲绝的眼神望向大海——她一直期望英格兰救兵能够出现在那里。就是此时，她突然看到了远方的船只。救兵到了！英格兰统帅瓦尔特﹒曼宁爵士非常钦佩她的勇气，他带着英格兰骑士们来到城堡。筵席结束后，他把敌人当作饭后甜点，带兵袭击了他们并大获全胜。然后，他率领士兵带着极大的喜悦回到了城堡。在高塔上目睹了这一切伯爵夫人满心感激，拥吻了每位士兵。

后来，这位高贵的女士前往英格兰寻求更多救兵，中途她还在根西岛参加了一场海战，大败法兰西海军，并因此声名大噪。她的伟大精神鼓舞了另一位法兰西贵族夫人（她的丈夫被法兰西国王残忍地杀害了），于是这位夫人也奋起抗击，为自己赢得丝毫不逊于前者的名声。但是用不了多久，在这场英法战争之中就会出现一颗耀眼的明星：威尔士亲王爱德华。

那是一三四六年的七月，国王带领一支总计约三万人的军队从南安普顿登船前往法兰西，这其中也包括威尔士亲王和许多主要的贵族们。国王在诺曼底的拉奥格登陆，照例一路烧杀抢掠来到来到了塞纳河的左岸，将一些临近巴黎的小村庄付之一炬。但这一切都被右岸的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军队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三四六年八月二十六日那个星期六，在一个名叫克雷西的村庄后面的高地上，两军终于相遇了。尽管法军的数量是英军的八倍有余，国王仍然决定奋战到底[21]。

在牛津和沃里克两位伯爵的协助下，年轻的王子统帅英格兰军队的第一师；另外两名伯爵指挥第二师；国王自己则率领第三师。黎明已至，国王领了圣餐、听完祷告，便手拿白色权杖骑上了战马，从一个连到另一个连，又从一个排到另一个排，给将士们鼓舞士气。随后战士们就在自己列队所站之处席地而坐，全军就这样吃完了早餐，然后静静地端起武器整装待发。

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军队也来了。当日天色阴沉，狂风大作。先是发生了日蚀；接着，暴风裹挟着倾盆大雨而来，受惊的鸟儿尖叫着飞过战士们的头顶。法军中的一名军官建议国王第二天再开战。国王当然也不喜欢这种天气，便采纳了他的意见下令停战。但后面的军队有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有的则想奋勇争先，于是就一直向前推进。这支数量庞大的军队占据了很长一段路，中间还夹杂着不少挥舞着简陋武器的普通村民们；他们叫嚷吵闹不断。受这种氛围的影响，前进中的法兰西军队也陷入一片极大的混乱；每位法国贵族都随心所欲地指挥着自己的人马，还将其他贵族的士兵撵到一边去。

此刻，法兰西国王意识到木已成舟，于是他就命令那些他非常器重的热那亚弓弩手手去往最前线开始战斗。他们呐喊着，一声、两声、三声，试图以此震慑英格兰长弓手，但就算他们喊上三千次英格兰人也不会为之所动。最终十字弓箭手向前推进了一点，开始张弓搭弩。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英格兰军队的箭雨却突然迎面袭来，热那亚人只能落荒而逃。弓弩手之所以处于劣势，是因为他们的十字弓不仅笨重、难以携带，每次发射还需要先上紧一个把手，所以每次重新装箭都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相反，英格兰人换箭的速度就像箭飞得一样快。

当法兰西国王看见热那亚人撤退时，他大喊着要自己的士兵杀死这些流氓，因为他们没有帮忙反而添乱，结果场面更加混乱不堪。与此同时，英格兰弓箭手们依旧箭射如飞。大批法国士兵和骑士纷纷中箭倒地，于是英军中一些狡猾的康沃尔人和威尔士人便匍匐潜行过去，用匕首了结了这些人的性命。

然而这个时候，威尔士亲王和他所带领的第一师却受到了猛烈的攻击，沃里克伯爵只得向国王送了一条口信，请求增援。此时国王本人正站在一座风车上面俯瞰战场。

“我的儿子牺牲了吗？”国王问道。

“没有，陛下，感谢上帝。”信使回答道。

“他受伤了吗？”国王又问。

“没有，陛下。”

“那他被打翻在地了吗？”国王又问。

“也没有，陛下，但情况十分紧急。”

“那么，”国王说道，“回去告诉那些派你来的人，就说我不会增援，因为我心意已决，今天就要让儿子证明他是一名英勇的骑士，而且——如果上帝愿意保佑我们的话——我坚信这胜利必将属于他！”

这番豪言壮语传到了亲王和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顿时士气大振，并以前所未有的状态重新投入到战斗之中。虽然法兰西国王带领将士们勇敢地发动了数次冲锋，但都无济于事。夜色降临时，腓力胯下的战马已被英军一箭射死，而那些早先还紧紧围绕在他身边的骑士和贵族此刻也四散奔逃。最终，不愿撤离的国王被他所剩无几的部下强行带离了战场，撤到亚眠。大获全胜的英格兰人点亮火把，在战场之上欢呼雀跃，国王也骑马来到英勇的儿子面前，张开双臂拥抱他、亲吻他，说他没有丢脸，证明了自己完全配得上今日的胜利和英格兰的王冠。由于夜色正浓，爱德华国王还没意识到他取得多么了不起的胜利，然而等第二天他们清理战场的时候，却发现了有十一位贵族大公、两百名骑士和三万名普通军士横尸于法国人的战壕。其中还包括失明的波西米亚老国王[22]；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在这场战争中受伤、没有哪股势力能够挡得住“黑太子”时，他就召集了两名骑士，把自己的马鞍同他们的绑在一起，就这么骑马冲入了英国人的阵地到处杀敌，直到身亡。他的头盔顶端有一个镶着三根白色鸵鸟的羽毛的装饰物，上面刻着“效忠”二字[23]。威尔士亲王带走了这个饰物，以纪念这著名的一天。从那时起，这个标志就被威尔士的亲王世代相传了下去。

这场伟大战役才过了五天，爱德华三世就包围了加来。这场令后世难忘的围城持续了将近一年。为了使城内的民众断粮投降，爱德华为英军建造了无数木房用以落脚；有人说这些房子看起来就像一座新的加来城突然拔地而起，围在原有的旧城池之外。加来的统治者将所有他认为没用的七百多男女老少赶了出来，省得他们浪费粮食。爱德华国王允许这些人通过英格兰的防线，甚至还给他们饭吃，并拿出一笔钱让他们离开，但在围城的后期他就没有这么仁慈了：随后被赶出来的五百人则在饥饿与痛楚中死去了。最后守城的官兵被逼无奈，只得给腓力去信，说他们已经吃光了城内全部的马匹和狗，连所有能抓来的老鼠也都抓来吃了，如果他再不施以援手，他们要么会向英格兰投降，要么就开始吃人了。腓力也不是不想救他们，但由于英格兰人把加来围了个水泄不通，救援并未取得成功，他不得不舍弃这座城市。于是，加来城内最终升起了英格兰旗帜，向爱德华国王投降了。“告诉你们的统帅，”国王对前来投降的、低声下气的信使说，“我要你们挑出六个名望最高的市民，叫他们只穿衬衣、光着两条腿、脖子里拴上绳索，把城门和城堡的钥匙送来。”

当加来的统治者在集市上将这些告诉民众时，顿时哀嚎声四起。人群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名叫尤斯塔斯·德·圣皮埃尔；他站起来说道，如果这六人不牺牲自己，那么牺牲的就是所有人，所以他毛遂自荐成为六人之一。在他这个光辉榜样的鼓舞下，另有五名可敬的市民也先后站了起来，自愿牺牲自己拯救他人。加来统治者因为身负重伤而无法行走，所以他骑上一匹还未被吃掉的瘦弱老马，带着这六人来到城门；他们身后则是所有人的悲泣和恸哭。

爱德华用怒火迎接了他们，当即要求砍掉这六个人的头，但是好心的王后跪在地上，恳求国王将这些人交予她处置。对此国王答道：“我真希望你不在这里，但我无法拒绝你。”于是她命人给他们穿上得体的衣服，并盛宴款待了他们，最后让他们带着很多礼物返回城内；她的善举让营地里所有的军士感到万分欣喜。没过多久，王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希望加来人民能看在这位慈母的份上喜欢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恐怖的黑死病从中国匆匆来到了欧洲[24]，夺走了无数可怜人的性命——尤其是穷人，一半的英格兰人都因此殒命。它也害死了许多耕牛；存活下来的劳动力也寥寥无几，大片土地无人耕作。

经过了八年的分歧争吵之后，威尔士亲王带领一支六万人的军队再度入侵法兰西。他穿过法兰西南部，在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与此同时，他那位国王父亲则继续着自己的苏格兰战争，在那个国家为所欲为。可当国王撤军的时候，苏格兰人的不断偷袭令他深感困扰；他所加诸于当地人民的残暴行径，对方已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这时法兰西国王腓力已经去世，王位传到了他的儿子约翰[25]手里。爱德华王子已经得到“黑太子”这个称呼，因为他总是身穿漆黑的铠甲来衬托自己白皙的面容[26]。他继续在法兰西烧杀破坏，这激起了约翰反抗的决心。由于“黑太子”在战斗中过于残暴，所以不管他怎样投其所好或者诱之以利，甚至以性命相要挟，深受其害的法国农民都不愿告诉他法兰西国王的位置和行动。就这样，当“黑太子”在普瓦捷附近与约翰的军队不期而遇时，他发现方圆百里尽是数量庞大的敌军军队。“上帝保佑！”“黑太子”说，“我们必须尽力而为。”

这一天是九月十八号，星期日。当天早晨，兵力已锐减到一万人的“黑太子”准备向拥有六万骑兵的法兰西国王宣战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匹战马从法军阵营飞奔而来；原来，一名红衣主教说服了约翰，为了使基督徒免受流血受伤之苦，他前来求和。“只要我和我军队的荣誉无损”，王子对这名好心的教士说，“我就会接受任何合理的条件。”他同意放弃所有的城池和城堡、释放所有囚犯，而且保证七年内不再和法兰西开战，但约翰唯一的要求就是“黑太子”必须带着一百名主要骑士一起前来投降，和谈因此而破裂了；王子平静地说道：“愿上帝保佑正义的一方；我们明天开战。”

于是，周一早上，黎明才刚刚降临，两支军队就已经为战争作好了准备。英格兰人占据了极为有利的地势；那里只有一条窄巷与外部相通，两边都是树木，易守难攻。法军就从这条窄巷发动了攻击，却遭到了躲在树后的英格兰弓箭手的袭击，死伤无数只得撤退。随后，六百名英格兰弓箭手包抄了敌军，于是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法兰西骑士们阵脚大乱，偃旗息鼓四散奔逃。这时约翰﹒钱多斯爵士对王子建议道：“冲上去吧，尊贵的王子殿下，今天便是彰显您荣耀的日子。法兰西国王如此勇敢，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逃跑，也许我们能够俘虏他。”王子对此的答复是一道军令：“前进！以上帝和圣乔治的名义，举起英格兰的旗帜！”他们一路逼近，直到遇见约翰；此时所有的贵族都已弃他而去，在年仅十六岁的小儿子菲利普的忠诚陪伴下，约翰依旧挥舞着战斧奋战不止。父子二人并肩作战，当约翰被打倒在地时，脸上也已有了两处伤口。最后他把自己右手的手套交给了一位被驱逐的法兰西骑士，认输投降[27]。

“黑太子”不仅勇敢而且慷慨，他邀请他尊贵的囚徒到自己的帐篷里共进晚餐，并亲自为他布菜斟酒。随后，他们在大批人马的簇拥下回到了伦敦；法国国王骑着一匹乳白色的高头大马，而王子本人却骑着一匹小马。这真是个善意的举动，但我以为这里面也许有一点做戏的成分，而且远远没有人们宣传得那么高尚；尤其是我认为，其实对于法兰西国王来说，最大的仁慈应该是压根别让他出现在英格兰民众面前。但是，我必须指明一点，那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善举大大淡化了战争带来的恐惧和征服者的好战心。很久很久之后，普通的士兵才逐渐开始得到这样的礼遇所带来的好处；这之间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不过所幸的是他们最后享受到了。因此滑铁卢或其他类似的激烈战役中，当可怜的士兵祈求宽恕时，他或许应该感谢“黑太子”爱德华间接挽救了自己的性命呢。

当时伦敦的斯特兰德街上有一座名叫萨沃伊的宫殿，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儿子就被安置在这里。再加上苏格兰国王已经在英格兰做了十一年的俘虏，所以此时爱德华觉得自己的胜利勉强算是圆满了。后来，由于苏格兰国王同意支付大笔赎金，他便被释放了，并获得“苏格兰国王戴维爵士”的称号；于是苏格兰事件算是画上了句号。但在法兰西的问题上，英格兰不得不使用强硬手段，因为那里内乱频频：贵族们的统治既残暴又野蛮，民众奋起抵抗贵族，贵族则反过来压制民众，到处都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暴行。还不等仇恨和恐惧完全退去，一场名为“雅克雷”的农民起义（因为“雅克”是法兰西农民最常用的的教名）[28]就使情势变得更加严峻。后来两国只得签署了《和平条约》，爱德华同意归还大部分被他占据的法兰西领土，而约翰国王则要支付三百万克朗的赎金，六年内付清[29]。法兰西贵族和大臣们对他居然应允这些条件十分不满——尽管他们面对这样的情境也无能为力——于是他自愿回到了他所熟悉的监狱萨沃伊宫，并在那里度过余生。

那时候，卡斯蒂利亚的统治者是“暴君”佩德罗；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实至名归，因为他不仅残酷无情还杀人无数。这位“可敬”的君主因累累罪行被赶下王座之后，便来到了波尔多寻求“黑太子”的帮助；此时王子已经和他守寡的美丽堂妹琼[30]结了婚，他们正住在波尔多。声名斐然的”黑太子”原本不该如此善待这个恶棍，可他却轻信了对方的美好许诺，欣然出手相救，为此，他秘密召集了一帮喜欢惹是生非的退役士兵。这些人原本属于他和他父亲的部队；以“自由战友”自居，他们在帮助佩德罗期间给法兰西人民造成了不少危害。后来，王子又亲率兵自前往西班牙，很快就帮佩德罗夺回了王位。然而没过多久，诡计得逞的佩德罗就暴露了恶棍的本性，他恬不知耻地背信弃义，把对”黑太子”的承诺全部抛到脑后。

为了帮助这位暴君，王子花了很多钱来支付士兵们的开销。当他气冲冲地返回波尔多之时，不仅疾病绕身，还负债累累；于是他开始向法兰西人民征税用以还债。法兰西人民不得不向法兰西国王查理[31]求助，战争又一次打响了，就连王子曾倾力相助的法国城市利摩日也倒向了法兰西国王这边。尽管王子本人也重病缠身需要上帝的垂怜，而且他只能躺在轿子里，可为了报复利摩日，王子血洗了以该市为省会的整个省域。他像从前那样烧杀抢掠，拒绝对任何俘虏或其他男女老少施以仁慈。苟延残喘的他回到英格兰之后，受到了人民和议会的热烈欢迎，然后在一三七六年六月八日的这个圣三一主日[32]，”黑太子”病逝了，享年四十六岁。

举国上下都对这位声名显赫、备受爱戴的王子表示了哀悼；在人们的恸哭声中，他被隆重地葬在坎特伯雷大教堂。他的坟墓距离“忏悔者”爱德华[33]的墓很近，上面的雕像至今也许依旧清楚可见。雕像上的“黑太子”平躺在石棺上，仍旧穿着他最喜爱的黑色铠甲；一套古老的甲胄、头盔和一副铁护手垂在石棺上方的房梁上，很多人相信这就是”黑太子”曾经穿过的盔甲。

在他声名显赫的儿子去世以后，爱德华国王也没能活多久。他那时年事已高；一位名叫艾丽斯﹒佩勒斯[34]的美丽女人想方设法博得了他的欢心，让风烛残年的他对自己言听计从，闹出了许多荒唐事。但她根本配不上国王的爱，因为我敢肯定她的目标其实是过世王后遗留下来的大量珠宝；在她的哄骗下，国王把珠宝连同其他一些贵重礼物一起都送给了她。就在国王去世那天早晨，她还从国王手指上取下戒指扬长而去，任凭那些不忠的仆人继续搜刮他的遗物。只有一位好心的教士尽心力服侍国王到最后。

除了我之前提过的战功外，爱德华三世统治期内还发生过一些比战争更能使他名垂千古的事迹，比如新建筑和温莎堡的修建。但更胜一筹的是威克利夫[35]的改革。威克利夫起初不过是个贫穷的教区教士，却满怀热情，彻底揭露了教皇及其领导的整个教会的野心和腐败。

一些弗莱芒人也在爱德华统治时期内来到了英格兰，定居在诺福克，他们制造出了英格兰有史以来最好的羊毛制品。嘉德骑士团[36]也是在这个时期内成立的（这也是件好事，但远远不及让国民穿上好衣服那么重要）。据说国王在一个舞会上捡起一位女士的吊带袜（音同“嘉德”）说道“心怀恶意者可耻”。大臣们总是喜欢模仿国王的言行，因此这桩小事促成了嘉德骑士团的成立，能获得嘉德勋章也就成为了至高的荣誉——至少流传下来故事是这么说的。

[1] 罗杰·莫蒂默（Roger Mortimer，1287-1330），第三代莫蒂默男爵，第一代马奇伯爵，因德斯潘塞而带领旗下贵族反抗国王而被捕，于1322年被关进伦敦塔，后逃脱。推翻爱德华二世后，莫蒂默成了英格兰名义上的统治者，他最终在三年后被爱德华三世以叛国罪处死。（译注）

[2] 休·德斯潘赛（Hugh Despenser，约1286-1326），也称为小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Younger）同他父亲老休·德斯潘塞（Hugh Despenser the Elder，1261-1326）以作区分。第一代温切斯特伯爵的儿子，后成为爱德华二世的王室管家和宠臣。（译注）

[3] 即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Edward III of England，1312-1377），在父亲爱德华二世遭罢黜后凭借其优秀的军事才能平定了国内外战乱，并使英格兰成为欧洲军事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之一。他于1337年宣称自己有合法的法兰西王位继承权，并因此发动了所谓的“百年战争”。（译注）

[4] 即《爱丁堡-北安普敦条约》（Treaty of Edinburgh-Northampton），该条约先于1328年3月17日由罗伯特·布鲁斯签署，又于同年5月1日由英格兰议会通过生效。根据该条约的规定，苏格兰向英格兰赔款十万英镑，但英格兰必须承认苏格兰的独立性、罗伯特·布鲁斯及其继任者的合法性，并划清英苏两国边界。同时英格兰公主琼被送往苏格兰与罗伯特·布鲁斯的儿子戴维成婚；爱德华三世还同意归还苏格兰的“命运之石”（Stone of Destiny，也称“斯康之石”，Stone of Scone），为苏格兰国王加冕所用，后被用于英格兰、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君主加冕仪式。当时爱德华三世并没有兑现此承诺，直到1996年“命运之石”才被返还至爱丁堡城堡。但如果有君王加冕，“命运之石”还将被带回英格兰在加冕仪式上使用。（译注）

[5] 英格兰的琼（Joan of England，1321-1362），于1329年起成为苏格兰王后，1334年与国王戴维二世一同逃亡法兰西。后来戴维二世被囚禁在伦敦塔中，时间长达十一年，所以二人并无子嗣。戴维二世被释放后，琼选择留在英格兰。（译注）

[6] 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the Bruce，1274-1329），苏格兰独立战争中的领袖，曾参与威廉·华莱士（William Wallace，卒于1305年）反抗爱德华一世的叛乱，于1306起成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7] 苏格兰的戴维二世（David II of Scotland，1324-1371），罗伯特·布鲁斯的长子，同时也会是唯一幸存的孩子。于1329年起成为苏格兰国王；当苏格兰在第二次苏格兰独立战争中战败之后，他与王后琼逃亡法兰西，后于1346年他以法兰西的名义带兵入侵英格兰，战败后被俘，关押在伦敦塔中，直到1357年才被苏格兰贵族赎回。后来由于苏格兰国内贫困无力按照约定支付赎金，戴维二世与爱德华三世达成秘密协定，爱德华或他的子嗣将有权继承苏格兰，以取消剩余的赎金。但公正地说，戴维二世是一个有效的统治者，在他的统治下苏格兰的经济和安定都得到了很大改善。（译注）

[8] 即伍德斯托克的埃德蒙（Edmund of Woodstock，1301-1330），第一代肯特伯爵，爱德华一世与第二任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France，约1279-1318）的儿子，爱德华二世的弟弟。据说莫蒂默本人散出了谣言，致使埃德蒙相信哥哥依旧在世；为了请求爱德华三世的原谅，埃德蒙脖子上挂着绳子从温彻斯特步行至伦敦，但爱德华三世深知此谣言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依旧同意将叔叔处以死刑。没有人愿意对一个拥有王室血统的人动手，所以他们最终不得不找到一个罪犯为埃德蒙行刑。（译注）

[9] 即菲莉帕·德·艾诺（Philippa de Hainault，1314-1369），于1328年起成为英格兰王后；她的母亲瓦卢瓦的若昂（Joan of Valois，约1294-1342）是法兰西国王腓力六世（Philip VI of France，1293-1350）的妹妹。作为王后菲莉帕曾几次担任摄政王，并深得英格兰人们的喜爱；牛津大学的女王学院便是以她的名义而建。（译注）

[10] 即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Edward of Woodstock，1330-1376），爱德华三世的长子，杰出的军事指挥家。“黑太子”之名的来由有二说：一为，因其常穿黑色铠甲，故被称为“黑太子”；二说为，因其对阿基坦公国洗劫，并放纵士兵横行不法，故法国人认为他黑心肠，故称之为“黑太子”。然而，不论何说，“黑太子”之名最早见于16世纪，在其有生之年，并没有这样的称呼。他在世时，通常根据他的其出生地，称其为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Edward of Woodstock）。（译注）

[11] 即威廉·德·蒙塔丘特，也称威廉·蒙塔古（William de Montacute或William Montagu，1301-1344），第三代蒙塔丘特男爵，后成为马恩岛领主，并于1337年被封为第一代索尔兹伯里伯爵。爱德华三世的忠实追随者，在罢黜爱德华二世和逮捕罗杰·莫蒂默的事件中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译注）

[12] 泰伯（Tyburn），一座村庄，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前米德尔塞克斯郡，距离伦敦不远；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作为绞死伦敦罪犯的地方。（译注）

[13] 即第二次苏格兰独立战争（the Second War of Scottish Independence），发生于1332至1357年之间，战争起因是一些英格兰贵族认为《爱丁堡-北安普敦条约》剥夺了自己在苏格兰的土地，因而产生了强烈不满。（译注）

[14] 即爱德华·贝利奥尔（Edward Balliol，约1283-1367），是约翰·贝利奥尔的长子，自称拥有苏格兰王位的继承权。最终在英格兰的帮助下，他曾在1332至1336年间统治英格兰。他的父亲约翰·贝利奥尔（John Balliol，约1249-1314）曾1292至1296年间为苏格兰国王。（译注）

[15] 即杜普林沼地战役（Battle of Dupplin Moor），发生于1332年8月10日至11日。最终英格兰以少胜多，取得了绝对性的胜利。一般认为苏格兰的损伤人数在2000至13000，而英格兰的损伤人数仅为几十，而不是狄更斯此处写的三万。（译注）

[16] 斯勒伊斯战役，也称莱克吕斯战役（Battle of Sluys或Battle of l’Ecluse，Sluys即位于现今荷兰的西南部的Sluis），发生于1340年6月24日，是英法百年战争的最初几场战役之一。在这场战役中，法兰西海军几乎全军覆没。整个百年战争的起因为法兰西国王查理四世于1328年去世，身后无子，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即宣称自己为合法的法兰西王位继承人（其母亲为查理五世的妹妹）；然而法兰西却选择瓦卢瓦伯爵腓力为法兰西国王，从而引起爱德华三世的不满。（译注）

[17] 即法兰西的腓力六世（Philip VI of France，1293-1350），也被称为“幸运者”（le Fortuné），他的曾祖父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八世的儿子、路易九世的弟弟，是法兰西历史上第一位瓦卢瓦王朝的国王。（译注）

[18] 即蒙福尔的约翰四世，法语名字为让·德·蒙福尔（John IV of Montfort或Jean de Montfort，1295-1345），1322年通过母亲继承了蒙福尔伯爵头衔。1341年，他的异母哥哥布列塔尼公爵约翰三世去世，他便挑战其侄女的地位，要求继承布列塔尼公爵的头衔。（译注）

[19] 即佛兰德的乔安娜（Joanna of Flanders，约1295-1374），也被称为“火焰”乔安娜（Jeane la Flamme）。当布列塔尼公爵约翰三世去世后，她的丈夫蒙福尔伯爵约翰前往伦敦向法兰西国王腓力六世请愿，但由于腓力偏向自己的侄子、另一位竞争者夏尔·德·布卢瓦，便囚禁了约翰。此后，乔安娜将自己的幼子立为布列塔尼领袖，并向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请求帮助，从而开始了所谓的“布立吞继承权战争”（War of the Breton Succession）；该战争从1341年一直持续到1364年，属于英法百年战争的一部分。（译注）

[20] 夏尔·德·布卢瓦（Charles de Blois，1319-1364），他的母亲为法兰西国王腓力六世的一个妹妹，妻子则为上一代布列塔尼公爵约翰三世的侄女兼继承人，因此他宣称自己才是布列塔尼公爵国的合法继承人。（译注）

[21] 即克雷西战役（Battle of Crécy，在英文中也拼写为Battle of Cressy），发生于1346年8月24日，因战争中新武器和新策略的使用，该场战役成为英法百年战争中最重要的战役之一。虽然英军人数不占优势，爱德华却占据了有利地形而且补给、装备充足，士兵在战役打响前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准备，然而法军却是刚刚到达此地，还未完全从行军中恢复过来。另外，在此次战役中，爱德华效仿古盎格鲁-撒克逊人和苏格兰人的作战方式，要求英格兰骑兵全部下马作战，使得军队克服了地势劣势，并拥有了更大的灵活度。（译注）

[22] 即波西米亚的约翰（John of Bohemia，1296-1346），卢森堡伯爵，自1309年起成为波西米亚国王，是克雷西战役的指挥官之一。在参战时，他的失明时间已超过十年了。据说在临死前他说：“波西米亚的国王从不会逃离战争，我也不能开这个先例。”（Let it never be the case that a Bohemian king runs!）（译注）

[23] 即“ich dien”，是德语“ich diene”的缩写，意为“我服务”或“我效忠”（英文翻译为I serve）。三根白色鸵鸟羽毛的纹章追溯到“黑太子”爱德华时代，据说来自他参加比武时用的盾牌，也称“和平之盾”（Shield for Peace），上面绘有三根白色羽毛和这句格言。爱德华三世与王后菲莉帕成婚时也使用过该纹章，因为这是菲莉帕所属的艾诺伯爵家族的纹章，同时她也与使用此纹章的卢森堡伯爵家族有亲缘关系。所以该纹章和格言的使用应与克雷西战役无关。现今的纹章样式为带着三根白色羽毛的金色王冠，下面的缎带上写着这句格言。这个最终形式发展于都铎时期，最先由亨利七世的长子亚瑟王子使用。（译注）

[24] 黑死病（Black Death），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瘟疫之一，一般认为起源于中国或中亚地区，通过丝绸之路传到欧洲，并在1348至1350年间达到顶峰，后爆发多次。在欧洲和地中海区域，大约有30%至60%的人因此丧命。现行关于黑死病的一种理论是该病症由鼠疫杆菌造成，不过也存在不同理论。（译注）

[25] 即法兰西的约翰二世（John II of France，法语为让，Jean，1319-1364），也称“善者”（le Bon），1350年起成为法兰西国王，却在1356年普瓦捷战役（Battle of Poitiers，1356年9月19日）后被俘，一直被关押在伦敦。其中他曾被释放回国筹集赎金，但英格兰用他的两个儿子路易和菲利普作为人质。当约翰二世得知路易已成功逃脱时，他放弃了酬金，自愿返回英格兰并最终死在那里。（译注）

[26] 事实上，爱德华从未在他有生之年被称作“黑太子”（Black Prince）；该称号起源于十六世纪前期，一说是因为他黑色的盾牌或铠甲，另一说则是因为他对法兰西的残暴举动。（译注）

[27] 即普瓦捷战役（Battle of Poitiers），发生于1356年9月19日，英法百年战争中的一次伟大战役，与克雷西战役（Battle of Crécy，1346年8月24日）和日后的阿金库尔之战（Battle of Agincourt，1415年10月25日）并称英法百年战争中英格兰获得三场最伟大的胜利。法兰西国王约翰二世和他的幼子菲利普在普瓦捷战役中被俘。（译注）

[28] 雅克雷起义（Jacquerie）爆发于1358年夏天，领导者为一个名叫纪尧姆·卡勒（Guillaume Cale，具体生卒不详）的富裕农民。他们认为法兰西的混乱是由抛弃国王的贵族们造成的，于是便发起反抗，却于同年6月10日在梅伦战役中（Battle of Mello）被彻底击败。（译注）

[29] 即《布雷蒂尼条约》（the Treaty of Brétigny），由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和法兰西国王约翰二世签署于1360年5月9日，是英法百年战争第一阶段结束的标志。根据该协定，英格兰同意放弃一部分法兰西土地，但法兰西却割让给英格兰更多领土，并赔款三百万克朗（一克朗相当于五磅）作为约翰二世的赎金。支付了一百万克朗、又将两名王子、几名贵族和国民送往伦敦做人质之后，约翰二世被释放回国筹集剩余款项，于是法兰西开始铸造法郎（一法郎相当于二十苏）。后来约翰听闻作为人质之一的王子、安茹公爵路易成功脱逃，便放弃了筹备，自愿返回英格兰。1369年，约翰的继任者查理五世以爱德华未能遵守协定为名，重新开始了战争。（译注）

[30] 即肯特的琼（Joan of Kent，1328-1385），通常被称为“肯特的美少女”（the Fair Maid of Kent），是诺曼征服后英格兰历史上第一位享有“威尔士王妃”的人。她的父亲伍德斯托斯的埃德蒙（Edmund of Woodstock，1301-1330）是国王爱德华一世与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儿子。“黑太子”从小与琼一起长大，后经过教皇许可后才得以成婚。（译注）

[31] 即法兰西的查理五世（Charles V of France，1338-1380），也称“智者”（le Sage），在其父亲约翰二世被俘期间一直担任法兰西摄政王，最终于1364年正式加冕为国王。（译注）

[32] 圣三一主日（Trinity Sunday），在西方基督教中是五旬节或圣灵降临节（Pentecost）过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最早出现于1334年，是纪念圣父、圣子和圣灵的教义的节日。（译注）

[33] “忏悔者”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因为对基督教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被称作“忏悔者”或“圣爱德华”。（译注）

[34] 艾丽斯﹒佩勒斯（Alice Perrers，1348-1400），最早是王后菲莉帕的侍女，后成为爱德华三世的情妇，并为此获得大量财产和地产。（译注）

[35] 约翰·威克利夫（John Wyckliffe，约1320-1384），欧洲宗教改革的先驱。他主张各国教会应隶属于本国国王，教宗无权向国王征收赋税；并建议国王没收教会土地，建立摆脱教廷控制的民族教会；他还否认教士有赦罪权，要求简化教会礼仪。（译注）

[36] 嘉德骑士团（Order of the Garter），建立于1348年，是英格兰最高等级的骑士团。它的标志是一条吊袜带，上面用古法语写着“心怀恶意者可耻”（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关于该骑士团和此语句的来源，一说是在克雷西战役之中，爱德华三世用自己的吊袜带做为开战信号，另一说则是当他与自己的儿媳、肯特的琼跳舞时，琼的吊袜带不慎脱落，引得众人耻笑，于是国王干脆拾起吊袜带绑在自己腿上，并说“心怀恶意者可耻。今天笑的人，以后会以佩戴它[这条吊袜带]为荣。”（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 Tel qui s'en rit aujourd'hui, s'honorera de la porter）（译注）

第十九章

理查德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理查德[1]接替父亲“黑太子”[2]登上王位、成为理查德二世的时候，还是个十一岁的小男孩。由于他父亲的勇敢无畏，全英格兰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宫廷上下的亲王贵妇更是将他夸做诸位王子当中最英俊、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物——尽管在那些人口中，王子们没有一个不是天底下最英俊、最聪明、最了不起的人。可这样卑躬屈膝的奉承实在不大可能让理查德从中学出什么好来，而且注定了他的人生绝对无法拥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兰开斯特公爵[3]是小国王的叔叔，因为民间传言说他出生在根特[4]，所以大家都叫他“冈特的约翰”。据说这位公爵对王位也有几分觊觎之意，可由于人们对“黑太子”念念不忘，对他却没什么兴趣，公爵便只剩下对自己的侄儿俯首称臣的份儿了。

因为和法兰西的战争还没有分出胜负，英格兰政府需要钱来支持后续的开销，于是，前任国王统治时期开始征收的“人头税”又摊派到了百姓们头上：英格兰所有十四岁以上的居民不论男女，每年都要缴纳十二便士（即三枚四便士银币），牧师们交得更多；唯一享有豁免权的人是叫花子。

毋庸赘言，英格兰民众遭受严酷压迫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在在这片哺育了他们的土地上，平头百姓不过是地主的阶下奴而已，歧视和虐待是他们的家常便饭。然而，大概是法兰西的暴动事件（我曾在上一章提到过）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吧，此时的英格兰人民也开始认真思考，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忍气吞声了。

埃塞克斯郡[5]的百姓们揭竿而起，拒绝缴纳人头税；由于遭到政府官员的残酷镇压，他们竟还杀了几个官员。与此同时，在肯特郡[6]的达特福德镇[7]，有一名税务员正挨家挨户地征收税款。他来到砖瓦匠沃特·泰勒[8]的家里，索要其女儿的份额，瓦匠的妻子告诉他孩子还不到十四岁。税务员随即兽性大发，残忍地侮辱了沃特的女儿（全国各地的税务员都曾经干过这种事）。小姑娘发出了哀嚎，她的妈妈也尖叫不止。正在附近做工的沃特闻声后冲上前来，一下子就把税务员打死了。只要是做父亲的，不管平时怎样老实巴交，遇见这种情况都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当地居民立刻团结起来，发动了起义，并推选沃特·泰勒为起义军领袖；埃塞克斯的百姓们也在牧师杰克·斯特劳[9]的带领下拿起了武器。双方汇合后，先是从监狱里救出了另一位牧师约翰·保尔[10]，接着便朝布莱克希思[11]进发，沿途不断有穷苦百姓加入他们，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据说他们打算消灭一切私有财产权，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度。我倒觉得这不大可能，因为这些人曾在路上拦截过往行人，要求对方发誓效忠人民和国王理查德；而且他们也根本不可能仅仅因为对方身居高位，就去伤害那些从来不曾动过自己一根手指的人：他们驻扎在布莱克希思的时候，国王的母亲去找躲在伦敦塔[12]里避难的小儿子，途中必须经过营地，她只消亲吻了几张胡子拉碴的肮脏面孔，就毫发无伤地离开了；这些人也嚷嚷着以表达他们对王室成员的敬爱。第二天，起义军全体向伦敦桥[13]进发。

队伍在半路上遇见一处吊桥，伦敦市长威廉·沃尔沃思[14]为了阻止起义军进城，下令把它收了起来。可是他们很快就用威胁的手段迫使市民放下了吊桥，然后一面高呼，一面冲上了大街小巷。他们砸开了监狱的大门，烧掉了兰贝斯宫[15]的官方文件，并破坏了兰开斯特公爵位于斯特兰德大街[16]的住宅萨沃伊宫[17]——那可是全英格兰最漂亮最壮观的王室建筑！他们还放火烧了神殿中的书籍和文档，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些暴行中有不少是在起义者在喝醉酒之后实施的——那些市民一心想要保全自己的其他财产，因而十分乐意敞开自己那藏满了琼浆玉液的酒窖；可即便在喝醉的时候，起义者也很注意自己的举止，没有顺手牵羊。有人从萨沃伊宫偷了一只银杯藏进怀里，他们瞧见后气坏了，竟把对方连人带杯子什么的一同扔进河里，活活淹死了他。

早在起义者开始搞破坏之前，年少的国王就曾被人带出来跟他们谈判；可是，他和随行人员都被震天的怒吼吓破了胆，居然又一路抄近道逃回了伦敦塔。这样一来，起义者们就更加无所顾忌了。他们继续肆意妄为，凡是没有在第一时间表示拥护理查德国王和百姓的人都被砍了脑袋；还有那些人缘差的、在他们看来不是自己人的，只要落在他们手里，一律性命不保。他们的暴行就这样持续了一整天，后来国王发出公告，说要在麦尔恩德[18]接见他们，并满足其要求。

前往麦尔恩德跟国王见面的起义者共计六万人，他们心平气和地向国王开出了四个条件：第一，起义军及其子女、还有他们所有的后代，从此摆脱农奴身份；第二，土地的租金要有固定的价码、支付形式以现金代替劳动力；第三，起义者应和自由民一样，享受在所有市场及公共场合自由买卖的权利；第四，他们过去犯下的罪行一概不许追究。毫无疑问，这些要求没有任何特别过分的地方！年轻的国王也装模作样地表示这些条件合情合理，还让三十名文书按照起义军的意思，连夜写出了一份契约。

可是，沃特·泰勒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能废除整部森林法，便趁着其他人面见国王的机会闯入伦敦塔，杀掉了司库和大主教——前一天起义军四处搞破坏的时候，人们就嚷嚷着要砍这两个人的脑袋了。沃特和他的手下甚至还用剑去刺威尔士王妃的床垫，为的是确认没有敌人藏在下面，要知道当时王妃还在床上躺着呢。

就这样，沃特和他的部下继续手握兵刃，骑着马儿满城巡视。第二天早上，国王策马来到了史密斯菲尔德[19]，陪同他的是一支五六十人的小队伍，市长沃尔沃思也是其中一员。他们在距离稍远的地方看见了沃特一行人。沃特对自己的随从说：“国王在那边，我去跟他谈谈，把咱们的要求说给他听。”

于是沃特策马上前，开了腔。“陛下，”他说道，“我的人在那边，您都看到了吧？”

“看见了，”国王答道，“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沃特说，“那些人可全都听我指挥，他们发过誓，我说一，他们绝不说二。”

后来，当谈到当时的场景时，有人说沃特曾伸手去抓国王的马缰，还有人说看见他手里把玩着自己的匕首[20]。可我认为，他也就是跟国王说话的时候火气大了些，态度也比较粗暴，可那是他生性如此。除了这些，沃特应该什么都没干。至少在市长先生“英勇地”拔出短剑、刺向他喉咙的那一刻，他既没打算动粗，也没有做好还击的准备。负伤的沃特从马背上跌下来，国王的一名随从迅速结果了他的性命。沃特·泰勒就这样死去了。趋炎附势的谄媚者们将这件事描述成一次大捷，直到今天还偶尔能听见有人为这件事歌功颂德。然而沃特是个勤快人，他吃了太多苦头，实在是被逼无奈，才选择铤而走险；从古至今，总有些寄生虫马屁精为他的失败感到幸灾乐祸，而沃特的人格与勇气实在比那些家伙强上千百倍。

一见他倒地不起，沃特的同伴马上拉起弓弦，打算替他报仇雪恨。幸好年轻的国王在危急时刻保持了镇静，否则连市长带他本人都会在顷刻间殒命，成为泰勒黄泉路上的同伴。只见国王驱马上前，一面奔向沃特的随从，一面呼喊“泰勒是个叛徒，我来做你们的领袖”。众人大惊，不由得一片哗然。然后大家就一路跟着这孩子，直到在伊斯灵顿[21]遇见大批士兵。

这次起义的结局跟当时大多数民变没什么两样。国王刚一脱险，便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承诺，以前做过的事也全都不算数了。近一千五百名起义者受到了严格的审判（大多在埃塞克斯），并被人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处死。其中许多人被送上了绞刑架，尸体就吊在那里，用来恫吓百姓；后来，有些死者的亲友在伤心之余把遗体放下来送去火化，国王便下令将剩下的尸体用锁链捆起来——把人吊死后再绑起来示众的野蛮习俗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出现的。国王在这件事中表现出的虚伪狡诈实在太可鄙了，我觉得，相比之下，沃特·泰勒绝对真诚可敬得多。

此时的理查德已经十六岁了，他的妻子安妮公主[22]来自波西米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大家都叫她“善良的安妮王后”。可她却没能找到一个配得上自己人品的丈夫：在身边人的阿谀奉承、巧言令色之下，国王已经变成了一个心存狡诈、挥霍无度、纵情声色的坏小伙儿。

在这段历史时期存在着两位教皇[23]（好像一个还不够让人烦似的！），他们之间的争吵给欧洲带来了数不胜数的麻烦事儿。苏格兰依旧不让人省心，英格兰国内则充满了猜忌与怀疑。有人设下圈套守株待兔，就有人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因为亲戚们的勃勃野心总让国王提心吊胆，尤其是他的叔叔兰开斯特公爵，双方党羽各不相容，势如水火。后来公爵跑到卡斯提尔[24]去，吵着要当国王，但国内的矛盾却并没有因此而缓解，因为当时理查德的另一位叔叔格洛斯特公爵[25]爱跟他唱反调，还煽动国会提出要求，将国王的亲信们免去职务。国王对此的回应是，他绝不会因为这群家伙而炒掉自己的奴仆，哪怕是厨房里打杂的也不行。然而，一旦议员们下定决心要干什么事，国王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结果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理查德不得不向本国的另一政府组织[26]低头，这个组织由十四名贵族组成，为首者就是他的叔叔格洛斯特；事实上，组织里的所有成员都是他任命的。

但这些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国王逢人就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不合法的，压根不是自己的本意；他还把这些内容写成声明，偷偷找来法官在上面签字。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并传到了格洛斯特公爵的耳朵里。当国王进入伦敦城的时候，公爵率领四万人马前来迎驾，迫使国王承认自己的权威。国王拿公爵没办法，只得眼看着亲信和宠臣一个个被人弹劾并惨遭杀害。其中有两个人，老百姓给他们的评价截然相反：一个是首席法官罗伯特·特雷西利亚[27]，他使用一种叫做“血腥量刑”的方法来审判起义者，因此大家对他深恶痛绝；另一个是西蒙·伯利爵士[28]，他既是“黑太子”的至交好友，也是国王的家庭教师和监护人。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善良的王后甚至双膝跪地向格洛斯特公爵苦苦哀求，可是伯爵对这个人又恨又怕（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他回答说，如果王后还在乎自己丈夫的王位，那就最好停止求情。这一切都是在国会的授意下进行的，有人说他们是完美国会[29]，也有人管他们叫残忍国会[30]——其实还是后者比较贴切。

然而，公爵的势力也不是千秋永驻万代不灭的。在古老民谣《切厄维特丘陵上的追逐》[31]中所描述的著名战役——奥特伯恩之战[32]爆发的同一年，格洛斯特便倒了台。这年年底的某一天，国王在一次重大会议上冷不丁对他发问：“叔叔，我今年多大了？”“殿下，”公爵答道，“您今年二十二岁了。”“我都已经这么大了？”国王说，“那么，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做主！尊敬的勋爵，非常感激您往日的付出，以后就不劳您驾了。”紧接着，他还任命了新的大臣和司库，并向众人宣布内阁重新由他掌管。于是接下来的八年里，内阁成员对国王唯命是从，而后者则暗自下了铁心，总有一天要找自己的叔叔格洛斯特报仇雪恨。

善良的王后最终还是撒手人寰，打算再婚的国王告诉议会说，自己要娶查理六世的女儿，即法兰西的伊莎贝拉[33]。据法兰西的侍臣说，这位伊莎贝拉公主虽然年仅七岁，但却才貌双全，是一位绝世佳人（英格兰侍臣差不多也是这么吹捧理查德的）。尽管议员们对这桩婚事看法不一，但两人还是结成了夫妇。他们的婚姻让英法两国维系了二十余年的和平，可英格兰百姓却对这场联姻充满了偏见。格洛斯特公爵巴不得借此机会获取民心，便拼命反对两人的结合。他的举动最终促使国王横下心来，将酝酿已久的复仇计划付诸实施。

他带着一群随从高高兴兴地来到了普莱舍城堡[34]，那是格洛斯特公爵位于埃塞克斯的宅邸。公爵不疑有他，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中迎接贵宾。趁着国王跟公爵夫人交谈的机会，众人悄无声息地逮捕了公爵并迅速离开，把他押上船去送到加来[35]，暂住在当地的一座城堡里。公爵的朋友，阿伦德尔[36]和沃里克[37]两位伯爵也落入了相同的圈套，被关押在各自的城堡里。几天后，他们被人以叛国罪告上诺丁汉[38]法庭。阿伦德尔伯爵被判处死刑，沃里克伯爵则被处以流放。后来，有信差给加来市的地方长官送来一纸文书，要求把格洛斯特公爵带走受审。三天后，长官给出答复，称自己无法照办，因为公爵大人已经死在了监狱里。最后，法庭做出宣判，称公爵犯有叛国罪，并将他的财产没收，交给了国王；他们还拿出了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认罪书作为证据，说这是公爵在监狱里向一位负责民事诉讼的法官供述的。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至于倒霉的公爵究竟是怎么死的，就没几个人在乎啦。自杀、自然死亡、还是被国王派来的人扼死、或者用床垫闷死(地方长官的一个仆人事后曾这样说)，已经无从考证了。虽然人们对他的死法莫衷一是，但几乎可以肯定，他是被自己的侄子下令处死的。在这一系列事件里，行动最积极的贵族中有一位是国王的表亲，亨利·博林布罗克[39]。国王为了平息家族的旧日纷争，将他封做赫里福德公爵；别看有的参与者现在对公爵喊打喊杀，可他们自己也曾在家族成员勾心斗角的日子里犯下过同样的罪行。虽然这帮人看上去全都堕落不堪，但那个时候的宫廷实在不缺少这样的败类。

这一切让民众怨声载道，而且大家依然对英法联姻感到愤愤不平。贵族们在见识到国王是怎样目无法纪、满腹狡诈之后，开始为自己捏一把冷汗。国王一天到晚除了没完没了的宴请和挥霍之外什么都不干；他的随从个个都穿金戴银，就连最低等的奴仆也不例外；据说每天跟他同席吃喝的随从多达一万人。此外，他身边还有一万名弓箭手护卫，并靠着平民百姓的羊毛税过着富足的生活，丝毫不觉得这样手握大权、至高无上的生活会有什么危险。作为一个国王，他可谓极尽凶残傲慢之能事。

此时国王还剩下赫里福德公爵和诺福克公爵[40]两位宿敌没有铲除。就像对待其他敌人一样，他对他们也不会置之不理。国王收买了赫里福德公爵，让他当着议会的面指证诺福克公爵，说前不久两人在布伦特福[41]德附近骑马的时候，诺福克公爵曾对自己讲过一些对国君不忠的话，还说诺福克公爵告诉自己，别的也就罢了，但国王的誓言是他最信不过的——我也觉得没人会把国王的誓言当真。国王看在赫里福德公爵投诚的份儿上放了他一马，而诺福克公爵却被传唤出庭为自己辩护。由于他拒不承认罪名属实，并声称原告是骗子加叛徒，依照当时的惯例，两位贵族都被关了起来，还要到考文垂[42]通过决斗诉讼法来分辨真相。所谓决斗诉讼法，也就是说谁能在搏斗中取胜，大家就认为谁有理。这种荒唐的作法实际上意味着一个人只要身强力壮，就绝对不会理亏。人们为此准备了盛大的节日活动，无数人聚在一起，举办了多场游行和表演节目。正当两位战士手持长矛准备向对方冲过去的时候，坐在亭子里观战的国王把手里的权杖一扔，中止了搏斗。“罚赫里福德公爵流放十年，诺福克公爵终生流放。”国王如是说。赫里福德公爵被驱逐至法兰西，并留在了当地。诺福克公爵则踏上了前往圣地[43]的朝圣之旅，后来心碎神伤的他在威尼斯与世长辞。

从那以后，国王继续变本加厉地攫取钱财。赫里福德公爵被流放没多久，他的父亲兰开斯特公爵就去世了；于是国王就像个强盗似的迅速独吞了他所有的遗产——尽管他曾经郑重许诺，在赫里福德公爵流放期间，如果他的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其财产依旧由公爵继承。法官们对国王怕得要命，只好昧着良心承认他的行为公正合法。然而，国王的胃口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他曾经装腔作势，一口气废除十七个郡县百姓的公民权，就为了借收取罚款的名义聚敛钱财。总之，他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结果就连一向恭顺的亲信也开始对他耳语，说民怨已经沸反盈天。可他非但全然不把百姓们的抱怨放在心上，还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离开国内，远征爱尔兰去了。

就这样，国王留下叔叔约克公爵[44]作为摄政王代理国事，然后自己去了爱尔兰。国王前脚刚走，他的堂兄——赫里福德的亨利（即赫里福德公爵）后脚就到了。他大老远从法兰西跑来，就是为了讨回自己曾被野蛮剥夺的权利。诺森伯兰[45]和威斯特摩兰[46]的两大伯爵很快就跟他站在了同一战线；他的叔叔摄政王发现国王的所作所为不得民心，士兵们又坚决不愿和亨利开战，便带着王室军队去了布里斯托尔[47]。亨利率领一支队伍从约克郡[48]（那是他登陆的地方）来到伦敦之后，也追随摄政王的脚步而去。双方把军队合二为一，一起朝布里斯托尔城堡进发——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此时年轻的王后已经被三名贵族所擒。他们一攻克城堡，就立刻处死了那三个人。后来，摄政王留在了那里，亨利则继续向切斯特进军。

这段时间以来，由于天气恶劣，情报无法传递，国王始终不知道英格兰国内发生了什么事。等消息终于传到了爱尔兰，国王就派索尔兹伯里伯爵[49]回来处理此事。后者从康威[50]登陆，并召集了一批威尔士人，可大家足足等了两个星期也没见到国王；威尔士人可能打一开始就不怎么待见他，他们很快就没了耐心、各自打道回府了。后来，国王总算带着全副武装的军队从海岸登陆，但士兵们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没过多久人就全跑光了。国王以为威尔士人还留在康威，便乔装成牧师的样子，带着两位兄弟和几个追随者去了那里。可是除了索尔兹伯里和一百名士兵之外，威尔士人已经悉数离开了。走投无路之下，国王的两个兄弟埃克塞特[51]和萨里[52]自告奋勇去见亨利，问他到底想怎么样。对理查德忠心耿耿的萨里被关进了监牢，而埃克塞特这个伪君子，却将绘有雄赤鹿的王室徽章从身上摘下，换上了亨利的玫瑰徽章。这样一来，亨利的目的不言而喻，国王也没有再派出信使前来询问。

国王大势已去，众叛亲离，四面楚歌。饥肠辘辘的他骑着马四处游荡，辗转在一座座城堡之间，希望能找些食物来填填肚子，结果却一无所获。可怜的国王只得回到康威，向诺森伯兰伯爵投降。后者从亨利那儿过来，表面上来跟国王谈条件，实际上却是来逮捕他的；伯爵的兵马就藏身在城堡附近。国王被他带往弗林特城堡[53]，见到了自己的堂兄亨利。后者依然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甚至还向国王屈膝行礼。

“亲爱的兰开斯特兄弟，”国王说道，“我非常欢迎你的到来（他当然非常欢迎了，不过要是对方缺了脑袋或者五花大绑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他就加倍欢迎啦）。”

“陛下，”亨利答道，“我来得有点儿早，不过，既然承您美意，我就告诉您我来此的原因。您的子民冷嘲热讽，抱怨说您登基二十二年从来不施仁政。现在，如果上帝不反对的话，往后就让我来替你更好地整治他们吧。”

“亲爱的表兄，”国王低声下气地说，“只要你高兴，我就求之不得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吹响小号，接着国王被人用一匹劣马带到切斯特[54]关了起来，对方还逼他发布公告，召集议员开会。后来，他们又把国王从切斯特押往伦敦。来到利奇菲尔德[55]的时候，国王试图逃走，便顺着窗户溜到了花园里；可一切都是徒劳，他终究还是被人捉住并关进了伦敦塔。没有人可怜他，民众的耐性也全部消磨殆尽，如今他们个个都毫不留情地指责国王。据说国王被关进塔里之前，就连他养的狗都离开了他，跑去舔亨利的手。

就在议员们聚集的前一天，一个代表找到了失势的国王，提醒他曾在康威城堡[56]里答应过诺森伯兰伯爵退位让贤。国王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兑现诺言，并签署了文件，宣布放弃王权，人民也无需再效忠于他。一蹶不振的国王甚至还褪下自己的御用戒指，把它亲手交给了志满意得的亨利兄弟，并告诉他说，即便让自己来任意指定继任者，自己还是会把王位传给他的。第二天的威斯敏斯特大厅[57]里，议员们齐聚一堂，国王的宝座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块金色的布料盖在上面，旁边坐着亨利。众人聆听了国王签署的文件内容后，发出了阵阵欢呼，回音震荡在所有的大街小巷里。呼声略有平息之后，国王就被正式罢黜了。紧接着亨利站起身来，在自己的额头和胸前比划出十字架的形状，宣布全英格兰成为自己的领土；坎特伯雷和约克教区的大主教便将他送上了宝座。

群众的呼声再一次回荡在每一条街道上。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记得理查德二世曾经是最英俊、最聪明、最了不起的王子；眼下他正呆在伦敦塔里，跟那个死在史密斯菲尔德、尸身被王室马群践踏而过的沃特·泰勒比起来，他的境况要惨上千百倍（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沃特死后，人头税也成为了历史。因为国王和王室专用的金属匠们技术再高超，也无法锻造出铁链来绞杀人们对他的思念，于是人头税也就此作废了。

[1] 英格兰的理查德二世（Richard II of England，1367-约1400），“黑王子”爱德华的儿子，1377年起任英格兰国王，1399年被迫退位。(译注)

[2] 即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Edward of Woodstock，1330-1376），爱德华三世的长子，杰出的军事指挥家。“黑太子”之名的来由有二说：一为，因其常穿黑色铠甲，故被称为“黑太子”；二说为，因其对阿基坦公国洗劫，并放纵士兵横行不法，故法兰西人认为他黑心肠，故称之为“黑太子”。然而，不论何说，“黑太子”之名最早见于16世纪，在其有生之年，并没有这样的称呼。他在世时，通常根据他的其出生地，称其为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Edward of Woodstock）。（译注）

[3] 即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1340-1399），第一代兰开斯特公爵，爱德华三世的第四个儿子（第三个存活下来的儿子），因出生于比利时的根特市（Ghent，英语拼作Gaunt）而被称为“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尽管不是摄政王，但约翰在他的侄子理查德二世即位初期对英格兰政治影响巨大。 （译注）

[4] 根特（Ghent），比利时自治市，东弗兰德省省会。位于斯凯尔特河和莱斯河汇合处，有运河通往北海。它既是法兰德斯地区的中心城市，也是比利时西北部港市，重要的铁路枢纽和港口。（译注）

[5] 埃塞克斯郡（Essex），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是一座名誉郡，曾是撒克逊七国之一。（译注）

[6] 肯特郡（Kent）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北临泰晤士河河口湾，东濒多佛尔海峡，西北与大伦敦毗邻，首府梅德斯通（Maidstone）。（译注）

[7] 达特福德镇（Dartford），位于英格兰肯特郡西北部，达伦河流经镇中心。（译注）

[8] 沃特·泰勒（Wat Tyler，卒于1381），1381年，英格兰政府为了支付战争花费而向人民征收人头税，农民在沃特·泰勒的领导下发动起义。同年6月14日，起义军进入伦敦市四处搞破坏。理查德二世同意接见他们并答应其部分要求；沃特和保尔等一小部分人则希望将起义进行下去，直到国王满足他们的全部要求为止。6月15日，沃特面见国王，并于当天被处死。（译注）

[9] 杰克·斯特劳（Jack Straw，卒于1381），和沃特·泰勒、约翰·保尔同为1381年英格兰农民起义领导人；也有人说这是沃特所使用的化名。（译注）

[10] 约翰·保尔（John Ball，约1338-1381），1381年英格兰农民起义领导人之一。起义军解散后，保尔被绞死并分尸，头颅挂在伦敦桥上示众。（译注）

[11] 布莱克希思（Blackheath），位于伦敦东南部的一片近郊区。（译注）

[12] 伦敦塔（Tower of London），现今的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Her Majesty's Palace and Fortress, The Tower of London），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詹姆士一世（1566年至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刑场、公共档案办公室、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译注）

[13] 伦敦桥（London Bridge），英国伦敦泰晤士河上一座几经重建的大桥，地处伦敦塔附近，连接着南沃克自治市高街和伦敦市的威廉王大街，在历史上被称为伦敦的正门。（译注）

[14] 威廉·沃尔沃思（William Walworth，卒于1835），曾分别于1374-75年和1380-81年担任伦敦市市长。（译注）

[15] 兰贝斯宫（Lambeth Palace），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伦敦的居所。位于泰晤士河边兰贝斯区域，威斯敏斯特对面。教堂是宫殿最古老的一部分，建于1245年。全世界英国圣公会主教兰贝斯会议大约每10年在这里举行一次。宫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严重破坏，但后来被修复。（译注）

[16] 斯特兰德大街（the Strand），伦敦市的一条著名街道，一端始于特拉法加广场，向东延伸至弗利特街，全长仅0.75英里左右。（译注）

[17] 萨沃伊宫（Savoy Palace），理查德二世的叔叔、兰开斯特公爵的宅邸，曾于1381年遭到农民起义军的严重破坏，后于1512年重建，成为萨沃伊医院。（译注）

[18] 麦尔恩德（Mile-end），位于英格兰伦敦东区的行政区，距查林十字街3.6英里。（译注）

[19] 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坐落在伦敦西北部，以其古老的肉产品市场而闻名（如今则是伦敦城区内唯一幸存的批发市场），同时也是处死异教徒和政治敌手的地方。（译注）

[20] 1381年6月15日，沃特与国王在史密斯菲尔德会面并进行谈判，双方达成协议，沃特及其带领的起义军接受赔偿款，从此后遵纪守法，不得生事。事情快要办完的时候，国王的一名仆人对沃特等人出言不逊，沃特试图殴打对方，却被伦敦市市长拦下；沃特又想用匕首反抗，市长身穿盔甲，躲过一劫，但他立刻用剑刺伤了沃特的头颈；接着又有人上前将沃特刺成重伤。事后，市长想利用沃特杀一儆百，便将他从医院病床上拖走，押至伦敦街头公开斩首，还把头颅挂在伦敦桥上示众。（译注）

[21] 伊斯灵顿（Islington），英格兰大伦敦下属的32个伦敦自治市之一，位于伦敦中心偏北，是北伦敦与内伦敦的一部分。（译注）

[22] 波西米亚的安妮（Anne of Bohemia，1366-1394），理查德二世的第一任妻子，父亲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斯四世。这位王后心地善良，深得人民爱戴。她曾经多次为民请命，还替1381年农民起义的参与者求情。（译注）

[23] 指教皇乌尔巴诺六世（Urban VI，约1318-1389）和伪教皇克里蒙七世（Clement VII，1342-1394）。（译注）

[24] 卡斯提尔（Castile），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中部卡斯蒂利亚地区的封建王国，由西班牙西北部的老卡斯蒂利亚和中部的新卡斯蒂利亚组成。它逐渐和周边王国融合，形成了西班牙王国。现在西班牙的君主就是从卡斯蒂利亚王国一脉相传。（译注）

[25] 指伍德斯托克的托马斯（Thomas of Woodstock，1355-1397），第一代格洛斯特公爵，爱德华三世的第十三个儿子（也是他活到成年的五个儿子之一）。（译注）

[26] 指贵族上诉团（Lords Appellant），理查德二世统治期间所建立的一个委员会。为了罢免理查德的五名宠臣、从而抑制他残暴而任性的统治，一批贵族组成了贵族上诉团。上诉团一开始只有三名成员，即伍德斯托克的托马斯、理查德·菲查伦，以及托马斯·德·比彻姆。后来，亨利·博林布罗克（即后来的亨利四世）和托马斯·德·莫布雷也加入了进来。1386年11月19日，他们建立起一个委员会，开始了对英格兰为期一年的管理。（译注）

[27] 罗伯特·特雷西利亚（Robert Tresilian），1381至1387年担任王座法庭首席法官。他在审判起义者时，强迫陪审员交出嫌疑犯的名单，并在判决时小题大做，采用异常严苛的量刑标准。结果共有19人被判处死刑，另有12人被处死并分尸。（译注）

[28] 西蒙·伯利爵士（Sir Simon Burley，1336–1388），理查德二世在位时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他出身寒微，却自幼和黑太子一起长大，后来成为理查德二世的老师。（译注）

[29] 完美国会（Wonderful Parliament），指代1386年11月期间的英格兰国会。为了阻止理查德国王对罗伯特·德·维尔等心腹的过分宠爱，国会不顾理查德的强烈反对，任命了14位特派员对王室经费进行审核，还罢免了理查德的大法官迈克尔·德·拉·波尔。完美国会对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具有重要意义，它标志着国王与贵族上诉团之间第一阶段斗争的开始。理查德对国会充满敌意，并试图以叛国为借口将对方的支持者治罪，他的举动最终导致了拉德科特桥之战（Battle of Radcot Bridge）的爆发和残忍国会的产生，甚至于理查德在1399年被亨利推翻也可以看做是完美国会的直接影响。（译注）

[30] 残忍国会（Merciless Parliament），这个术语由奥古斯丁教士亨利·奈顿（Henry Knighton）首次提出，指代1388年2月至6月的英格兰国会。在这段时间里，理查德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国内的敌人，便试图用武力推翻贵族上诉团（未能成功），并向法兰西求和；上诉团发起反击，理查德所有的宠臣几乎都被问成了叛国罪，这些人大多被处死，少数被流放。后来，肯特发生了暴乱，约克公爵及其盟友也开始对一些死刑判决提出异议，国会遂被解散。（译注）

[31] 故事描述了英格兰的诺森伯兰伯爵珀西带人到切厄维特丘陵狩猎，被苏格兰的道格拉斯伯爵视为入侵者，后者发起进攻以示还击，血腥的交战过后，仅有110人活下来。（译注）

[32] 奥特伯恩之战（battle of Otterbourn），发生于1388年8月，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的边境冲突之一。（译注）

[33] 瓦卢瓦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Valois，1389-1409），1396年，年仅6岁的她嫁给了理查德二世，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理查德死后，她回到法兰西，并于1406年嫁给查尔斯公爵，生下一个女儿后死去。（译注）

[34] 普莱舍城堡（Pleshey Castle），位于切姆斯福德市西北方，曾于1158年被拆毁，12世纪末重建。（译注）

[35] 加来（Calais），法国北部港市，位于加来海峡省，濒临多佛尔海峡，是距离英格兰最近的法国城镇，也是法国最大的客运港，从伦敦到欧洲大陆的旅客，多在此登岸。（译注）

[36] 指理查德·菲查伦（Richard FitzAlan，1346-1397），第四代阿伦德尔伯爵，1397年因和格洛斯特密谋囚禁理查德二世而被捕，同年9月被处以极刑。（译注）

[37] 指托马斯·德·比彻姆（Thomas de Beauchamp，1338-1401），第十二代沃里克伯爵，曾于1387年参与弹劾理查德二世的亲信，1397年被指控犯有叛国罪被判处终生流放曼岛；却在第二年被关入伦敦塔；1399年被亨利释放。（译注）

[38] 诺丁汉（Nottingham），英国英格兰中部的郡，面积2，165平方公里，首府诺丁汉。除西部为奔宁山脉山麓丘陵外，均为海拔60米左右的平原。当地有多座采煤城镇，还是重要的农业区。（译注）

[39] 亨利·博林布罗克（Henry Bolingbroke，1367-1413），后成为英格兰的亨利四世，1399到1413年在位。兰开斯特公爵约翰的长子，出生在波林布鲁克。曾支持堂兄理查德二世镇压格洛斯特公爵叛乱。但是不久便由于霍尔福德公爵的挑拨，1395年被驱逐并没收领地。（译注）

[40] 指托马斯·德·莫布雷（Thomas de Mowbray，1366-1399），第一代诺福克公爵，1399年因瘟疫在威尼斯病逝。（译注）

[41] 布伦特福（Brentford），伦敦西部的城镇，位于泰晤士河跟布伦特河的交汇处。（译注）

[42] 考文垂（Coventry），英格兰西米德兰郡城市。曾以纺织业驰名于世。地处英格兰中心，面积97平方千米。（译注）

[43] 指基督教圣地耶路撒冷（Jerusalem）。（译注）

[44] 指兰利的埃德蒙 (Edmund of Langley，1341–1402)，第一代约克公爵，爱德华三世的儿子，约克王朝的创建者。（译注）

[45] 指亨利·珀西（Henry Percy，1341-1408），第一代诺森伯兰伯爵，曾在平定威尔士格伦道尔叛乱中立下战功。（译注）

[46] 指拉尔夫·德·内维尔（Ralph de Neville，约1364–1425），第一代威斯特摩兰伯爵。（译注）

[47] 布里斯托尔（Bristol），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郡，西临爱尔兰海，自中世纪起就是重要的商业港口。（译注）

[48] 约克郡（Yorkshire），位于英格兰北部。（译注）

[49] 指约翰·蒙塔丘特（John Montacute，约1350–1400），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伯爵。亨利四世登上王位后仍然效忠理查德的少数人之一。（译注）

[50] 康威（Conway，现拼写为Conwy），威尔士北部城市，著名的旅游景区。（译注）

[51] 指约翰·霍兰德（John Holland，约1352-1400），第一代埃克塞特公爵，“黑太子”的继子。（译注）

[52] 指托马斯·霍兰德（Thomas Holland，1374-1400），第一代萨里公爵和英国纹章院院长（Earl Marshal），理查德二世为他创造了这个爵位；他于1399年被捕，他的父亲是“黑太子”的继子，所以他算是理查德二世的侄子。1399年之后，这个爵位就被取缔了。（译注）

[53] 弗林特城堡（the castle of Flint），坐落于威尔士东北部的弗林特郡，始建于1277年。（译注）

[54] 切斯特（Chester），英格兰西北部城市，柴郡首府。（译注）

[55] 利奇菲尔德（Lichfield），英格兰城市，位于斯塔福德郡东南部，以利奇菲尔德大教堂闻名。（译注）

[56] 康威城堡（Conway Castle），坐落于威尔士北部海岸的中世纪防御工事，由爱德华一世建造。（译注）

[57] 威斯敏斯特大厅（Westminster Hall），威斯敏斯特官邸遗址上目前尚存的最古老建筑，始建于1097年。大厅占地面积约1850平方码，是欧洲最大的中世纪无支撑屋顶式大厅之一。（译注）

第二十章

亨利四世——博林布罗克统治下的英格兰

在理查德二世[1]统治期间，威克利夫[2]依旧不遗余力地和气焰熏天、老奸巨猾的罗马教皇[3]及其党羽进行斗争；这在英格兰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新任国王亨利四世[4]要么是想获得教士们的拥护，要么是想摆出一副虔心信教的姿态，好蒙骗上帝，让他相信自己不是篡位者；两种推测的可能性都很高，我也不知道究竟谁真谁假。然而，毋庸置疑，亨利刚登上王位的时候，的确曾装模作样，对罗拉德派[5]的信徒——即威克利夫的追随者们进行严厉打击，尽管他的父亲“根特的约翰[6]”（有人怀疑他并不反对威克利夫）在思想上高度认同威克利夫。同样可以肯定的是，把持有异见的人活活烧死以示惩戒，这种残暴而令人唾弃的做法，也是亨利首先从国外引入英格兰并确立为习俗的。火刑是“神圣宗教审判所”[7]的刑罚之一，这个组织虽以“神圣”为名，却干出最肮脏、最无耻的勾当，使全人类都为之蒙羞；它的存在让我们这群上帝的信徒看上去更像是一群恶魔。

正如您所知，亨利四世这个国王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他的伯父克拉伦斯公爵[8]一脉其实还有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孩子——马奇伯爵小爱德华·莫蒂默[9]；就世袭制度而言，他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可是，亨利不仅将自己的儿子[10]封做威尔士亲王，还把少不更事的马奇伯爵连同他的小弟弟一起软禁在温莎堡[11]，并且霸占了他们的财产。接下来，他又命令国会拿出方案来处置已遭罢黜的国王理查德二世，后者则完全听天由命，只说希望亨利堂兄能够“网开一面”。国会的答复是最好能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把他关起来，严禁他人探视；亨利采纳了这个建议。现在，全英格兰的人都开始清楚地意识到，理查德二世没几天好活了。

那时候的国会毫无原则，还整天吵吵嚷嚷不得消停。议员们为了争论谁是忠臣、谁是小人，谁矢志不渝、谁中途变节而吵得不可开交。据说曾有一次，四十名议员同时将手套掷于地上以示挑战。事实上他们全都是些心口不一的卑鄙小人，今天效忠这个，明天效忠那个，实际上却不管对谁都怀有二心。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开始图谋不轨了。大家商量好，先邀请国王到牛津[12]去观看比赛，然后出其不意地逮捕他，再结果了他的性命。他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13]里召开了几次秘密会议，弑君大计就这样出炉了。可是其中一名参与者拉特兰伯爵[14]却出卖了大家，国王既没有去观看比赛，也没有呆在温莎（阴谋者们发现自己阴谋败露，便迅速跑到那里，企图捉住国王），而是回了伦敦。他发布公告，称这群人个个都是叛徒，并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前去平叛。阴谋家们躲到了英格兰西部，为理查德国王喊冤叫屈；但是百姓们却群起而攻之，把这些人全都杀掉了。这件事加速了理查德二世的死亡。至于他是被人雇佣杀手害死，还是被活活饿死，亦或是听说了兄弟们（他们也参与了阴谋）的死讯绝食而死，就没人知道了。不过无论如何理查德是死了，他的遗体被放在圣保罗大教堂[15]示众，但尸体全身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下半张脸。他是被国王下令处决的，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可怜的理查德的法兰西妻子当时只有十岁，她的父亲查理[16]听说了女儿的不幸遭遇，并得知她在英格兰无依无靠之后，便失去了理智：在过去的五六年当中，他已经发过好几次疯了。于是，法兰西的勃艮第、波旁两位公爵[17]开始接手处理这位可怜姑娘的事情，可他们除了想从英格兰捞些好处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由于理查德出生在波尔多[18]，所以当地人民对他有着某种狂热的的情感。他们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称他是全英格兰最伟大的人（这的确言过其实了），还发誓要让英格兰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不过，当他们考虑到自己乃至全法兰西的平民百姓都让本国的王公贵族们给剥削得倾家荡产，相对而言，英格兰的统治要比法兰西强上千百倍时，人们的激情冷却下来；两位公爵虽然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却也不能没有民众的支持。于是，接下来，英法两国开始谈判，法兰西人要求对方把可怜的小王后送回巴黎，并归还她的全部首饰和共计二十万法郎的财产。亨利国王表示自己一百二十个愿意交出小公主，拿出首饰也行，可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付钱。于是，尽管王后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巴黎，但她最终没能拿回应该属于自己的财产。再后来，勃艮第（法兰西国王的表亲[19]）和奥尔良（法兰西国王的弟弟[20]）两位公爵开始为这件事发生冲突，法兰西人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由于国内仍然有不少人支持征服苏格兰的行动，国王便率军前往泰恩河[21]，要求苏格兰国王对发誓效忠自己。碰了钉子之后，他又跑到爱丁堡[22]，但也没取得什么建树，因为军队供给不足，而苏格兰虽然没有正面宣战，却始终对他小心提防，国王只好打道回府。这次出征亨利不但没烧一座村庄、没杀一个平民，而且还格外注意约束军队，不让士兵们惹是生非。这件事不仅被视为他的不朽功绩，还在那个残酷时代开创了伟大的先例。

英格兰和苏格兰边境上的百姓刚打了一年的仗，曾经帮助亨利登上王位的诺森伯兰伯爵[23]也开始造起反来——八成是嫌亨利再也无法满足他那些非分之念了吧。不过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威尔士的欧文·格伦道尔[24]先生说起。此人曾经在一所律师学院[25]念过书，还在前任国王手底下做过事；欧文的邻居是个贵族，位高权重，且和现任国王沾亲带故，他夺走了欧文在威尔士的财产。欧文想要讨回公道，结果却一无所获，于是他开始用武器说话，被剥夺公民权以后，遂自封威尔士国王。他还假扮成巫术师，不仅骗过了愚昧的威尔士百姓，连亨利国王都被他唬住了——因为亨利曾三次远征威尔士，三次都铩羽而归：一次是败于当地居民的勇猛彪悍，一次是天公不作美，还有一次是败于能征善战的格伦道尔；可他总以为自己是栽在对方的巫术上。格伦道尔把格雷勋爵[26]和埃德蒙·莫蒂默爵士[27]关进了监狱，并允诺格雷的亲友可以花钱把他赎回去，而莫蒂默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这就惹怒了亨利·珀西[28]。此人生性急躁，人称“爆炭”，据说他为此事大动肝火，因为他既是诺森伯兰伯爵的儿子，也是莫蒂默的姐夫；于是珀西和父亲，还有其他几个人，加入了欧文·格伦道尔的阵营，和他一起反抗亨利。毫无疑问，这件事并非他们结盟的真正原因，大概只是个借口罢了。这个强大的联盟里还包括斯克罗普[29]和道格拉斯伯爵[30]，前者是约克大主教，后者则是个既有权势又有敢想敢做的苏格兰贵族。国王也迅速做出反应，于是两支军队就这样在什鲁斯伯里[31]狭路相逢了。

双方兵力的数量都在一万四千上下。由于老诺森伯兰伯爵身体不适，所以叛军便由他儿子一人领导。为了迷惑敌人，国王只穿了普通的铠甲，另有四名贵族戴着王室徽章。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那四名贵族都战死沙场，王旗栽倒在地，年轻的威尔士亲王[32]面部也受了重伤。可他是有史以来最勇猛、最优秀的战士之一，王室军队被他奋力厮杀时的勇气所感染，大家很快就团结起来，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由于“爆炭”珀西因脑部中箭而死，叛军眨眼间就全军覆没了，国王一举得胜。老诺森伯兰伯爵在听闻儿子的死讯之后很快便举手投降，于是国王赦免了他的全部罪过。

然而，关于这次叛乱还有一点尾声需要交代：一是欧文·格伦道尔退踞威尔士，二是在无知的百姓中间流传出一种可笑的说法，称理查德二世还活在世上。至于那些人为什么会去相信这等无稽之谈，则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把前任国王的宫廷小丑（他们的容貌确有些相像）错认成了理查德本人。看来，理查德不仅生前给国家惹出了一大堆麻烦，连死后也不肯让大家安生。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有人偷偷把小马奇伯爵和他的弟弟从温莎城堡里面带走了。人们把兄弟俩捉了回来，并得知拐走他们的是一个名叫斯潘塞[33]的女士。这位夫人的哥哥就是先前参与密谋杀死亨利国王的拉特兰伯爵，不过如今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约克公爵；斯潘塞声称公爵大人也参与了谋划这次行动。后者虽然没有因此而送命，却被剥夺了所有的财产。后来，老诺森伯兰伯爵和那个同样参与过叛乱的约克大主教斯克罗普，联合几名贵族共同策划了另一个行动：他们把国王的种种罪状都写到了各个教堂的门板上。可是国王早就对这些人早有戒心，他迫不及待想铲除他们，于是就把他们全部抓了起来，还砍掉了大主教的脑袋。要知道，以前英格兰还没有依法处死过哪个位高权重的教士呢！可如今国王心意已决，他一声令下，大主教便丢了性命。

这个时期还发生过另一起不同寻常的事件：苏格兰的王位继承人——年仅九岁的詹姆斯[34]落入了亨利手中。苏格兰国王罗伯特[35]让自己的儿子詹姆斯乘船到法兰西去，躲避他叔叔[36]的暗算，不料孩子却在半路上被几艘英格兰游艇带走。结果，他在英格兰监狱里一呆就是十九年，在狱中成为了一名学者和著名诗人。

除了跟威尔士及法兰西偶有冲突之外，亨利国王当政的日子可谓风平浪静。然而，大概是篡夺王位和害死自己可怜的表兄两件事折磨着他的良心，亨利过得一点都不开心。据说威尔士亲王虽然既勇敢又慷慨，但却生性毛躁，且放荡不羁；他甚至还曾经用剑刺向王座法庭[37]的首席法官加斯科因[38]，就因为对方不肯徇私，坚持依法惩处他的一个酒肉朋友。有人说那位大法官当场下令把威尔士亲王关进监狱，而后者欣然从命；国王则欢呼道：“法官公正，儿子守法，身为国王，喜不自胜。”还有人说威尔士亲王曾经趁父亲睡着的时候，把王冠从他的卧室里拿出来，戴在自己的头上（莎士比亚将这个故事编写成了精彩的戏剧）。但这些流言没有一个靠得住。

国王的健康状况一再恶化，脸生出大片大片的疹子，还患上了严重的癫痫，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国王去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正当他在圣爱德华[39]的神龛前做祷告的时候，癫痫症猛烈地发作起来；国王被抬进院长的房间里之后，没多久便咽气了。有人曾预言他会死在耶路撒冷，可是从古至今威斯敏斯特和耶路撒冷绝不可能是同一个地方。不过，鉴于长期以来修道院院长的房间一直被人称作“耶路撒冷圣厅”，人们就说这两者是一回事儿，所以预言还是应验了。

一四一三年三月二十日，亨利四世在登基十四年之后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七岁；他的遗体被安葬于坎特伯雷大教堂[40]。他一生结过两次婚，跟原配妻子生育了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亨利当上国王之前就不是说一不二的人，还使用阴谋诡计夺取王位，后来自然就变本加厉，甚至颁布下骇人听闻的律条，把教士们口中的异教徒活活烧死。从这些方面看来，他倒是跟历代帝王一脉相承，真称得上一位“有道明君”呢。

[1] 英格兰的理查德二世（Richard II of England，1367-约1400），“黑王子”爱德华的儿子，1377年起任英格兰国王，1399年被迫退位。(译注)

[2] 威克利夫（John Wycliffe，约1320-1384），欧洲宗教改革的先驱。他主张各国教会应隶属于本国国王，教宗无权向国王征收赋税；并建议国王没收教会土地，建立摆脱教廷控制的民族教会；他还否认教士有赦罪权，要求简化教会礼仪。（译注）

[3] 指教皇乌尔巴诺六世（Urban VI，约1318-1389），1378至1389年间为罗马天主教教皇，是最后一位未经枢机团选举而出的教皇。（译注）

[4] 英格兰的亨利四世（Henry IV of England，1366-1413），“金雀花”王朝的第十代国王，由于出生在博林布罗克城堡而被人称为亨利·博林布罗克或者博林布罗克的亨利，因为爱德华三世，所以亨利也声称自己有权继承法兰西王位。（译注）

[5] 罗拉德派（Lollard），宗教改革家威克利夫的追随者。第一批罗拉德派信徒以威克利夫在牛津大学的同事们为中心，由赫里福的尼古拉领导。（译注）

[6] 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1340-1399），第一代兰开斯特公爵，爱德华三世的第四个儿子（第三个存活下来的儿子），尽管不是摄政王，但他在他的侄子理查德二世即位初期对英格兰政治影响巨大。（译注）

[7] 神圣宗教审判所（Holy Inquisition），即罗马宗教审判所（Roman Inquisition），13至19世纪天主教会侦察和审判异教徒的机构，旨在镇压一切反教会、反封建的异端，以及有异端思想或同情异端的人。（译注）

[8] 指安特卫普的莱昂内尔（Lionel of Antwerp，1338-1368），第一代克拉伦斯公爵，爱德华三世（幸存的）第三个儿子。（译注）

[9] 爱德华·莫蒂默爵士（Sir Edward Mortimer，一说为埃德蒙·莫蒂默，1391-1425），第五代马奇伯爵，其祖母亲是克拉伦斯公爵之女菲莉帕·金雀花，因此他也有继承权。（译注）

[10] 指后来的亨利五世（Henry V of England，1386–1422），英格兰国王，1413至1422年在位。

[11] 温莎堡（Windsor Castle），位于英格兰伯克郡的英国皇家居所；部分城堡追溯到十一世纪，由“征服者”威廉修建。（译注）

[12] 牛津（Oxford），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牛津郡，是英格兰最古老大学——牛津大学的发源地。（译注）

[13]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译注）

[14] 指兰利的爱德华（Edward of Langley，1373-1415），拉特兰伯爵，剑桥伯爵，约克公爵，爱德华三世的孙子。据说他曾于1399年底参与计划谋杀亨利四世，后来却出卖同伴，向亨利投诚，但是当时的资料在记录这件阴谋的时候并没有提到拉特兰伯爵，他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没有定论。（译注）

[15] 圣保罗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坐落于英国伦敦，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纽盖特街与纽钱吉街交角处，巴洛克风格建筑的代表，以其壮观的圆形屋顶而闻名，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它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是英国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译注）

[16] 指法兰西的查理六世（Charles VI of France，1368-1422），1380至1422年在位。因20多岁时患上精神病而被称作疯狂者查理斯（Charles the Mad）。（译注）

[17] 这里指的应该是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Philip II，Duke of Burgundy，1342-1404）和波旁公爵路易二世（Louis II，Duke of Bourbon，1337-1410），是查理六世的两位叔叔，曾在查理六世即位初期担任摄政王。（译注）

[18] 波尔多（Bordeaux），位于法兰西西南部的港口城市，也是法兰西第四大城市，位列巴黎、里昂、马赛之后。（译注）

[19] 这里的勃艮第公爵应指“无畏者”约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勃艮第的菲利普二世之子，于1404年继任勃艮第公爵，随后便于奥尔良公爵争夺摄政王一职。（译注）

[20] 奥尔良的路易一世（Louis I of Orléans，1372-1407），法兰西国王查理五世的儿子，是查理六世的弟弟，在英法百年战争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译注）

[21] 泰恩河（Tyne），位于英格兰北部的河流，由北泰恩河和南泰恩河汇成，在纽卡斯尔下游注入北海，全长100多公里。（译注）

[22] 爱丁堡（Edinburgh），英国著名的文化古城、苏格兰首府，位于苏格兰中部的福斯湾南岸。（译注）

[23] 指亨利·珀西（Henry Percy，1341-1408），第一代诺森伯兰伯爵，曾在平定威尔士格伦道尔叛乱中立下战功。（译注）

[24] 欧文·格伦道尔（Owen Glendower，威尔士语拼写为Owain Glyndŵr，约1349/1359-约1416），曾领导1400年的威尔士叛乱，是最后一位享有“威尔士亲王”称号的威尔士本地人。（译注）

[25] 律师学院（Inns of Court），伦敦市内培养律师的专业机构。（译注）

[26] 这里指雷金纳德·格雷（Reginald Grey，约1362-1440），第三代格雷·德·里辛男爵，时任威尔士边境长官。他和莫蒂默爵士被捕后，亨利花钱把格雷赎了回去，但却拒绝替莫蒂默上交赎金。（译注）

[27] 埃德蒙·莫蒂默爵士（Sir Edmund Mortimer，1376-1409），即上文中提到的马奇伯爵爱德华（译注[9]）的叔叔，姐姐伊丽莎白嫁给了亨利·珀西（Henry Percy “Hotspur”, 1364-1403）。在威尔士叛乱中，莫蒂默为亨利四世二战，被俘后，亨利四世却禁止珀西家族为其缴纳赎金，反而攫住莫蒂默的家产，为此莫蒂默转而与格伦道尔结盟，珀西家族也揭竿而起。（译注）

[28] “爆炭”亨利·珀西（Henry Percy “Hotspur”，1364–1403），第二代诺森伯兰伯爵，而且是当时非常著名的军人。（译注）

[29] 指理查德·斯克罗普（Richard le Scrope，约1350–1405），1398至1405年担任约克大主教，1405年因参与叛变而被处死。（译注）

[30] 指阿奇博尔德·道格拉斯（Archibald Douglas，1372–1424），苏格兰贵族兼军阀，第四代道格拉斯伯爵。（译注）

[31] 什鲁斯伯里（Shrewsbury），位于英格兰什罗普郡的城镇，濒临塞文河。（译注）

[32] 指未来英格兰的亨利五世（Henry V of England，1386–1422），英格兰国王，1413至1422年在位。（译注）

[33] 指约克的康斯坦丝（Constance of York，1374-1416），格洛洛斯伯爵夫人，其父亲为第一代约克公爵、兰利的埃德蒙（Edmund of Langley，1341-1402），是爱德华三世的儿子。上文出现的兰利的爱德华（译注[14]）是她的兄弟。（译注）

[34] 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Scotland，1394-1437），苏格兰国王。1406年2月，詹姆斯和一些贵族跟阿奇博尔德（第四代道格拉斯伯爵）的支持者发生冲突，因而来到苏格兰福斯湾的巴斯岩岛避难；他在那里待到3月中旬，才搭上一艘去往法兰西的船。可是在英格兰海岸附近遇上了海盗并被对方带走，交给亨利四世。（译注）

[35] 苏格兰的罗伯特三世（Robert III of Scotland，1337-1406），苏格兰国王，1390至1409年在位。（译注）

[36] 这里指的应该是罗伯特·斯图尔特（Robert Stuart，约1340-1420），奥尔巴尼公爵，是罗伯特三世同父异母的兄弟，涉嫌造成了罗伯特三世的二儿子（存活下来的长子）的死亡，因此罗伯特三世将詹姆斯送往法兰西。（译注）

[37] 王座法庭（Court of King's Bench），英国历史上的一个法院体系，起源于爱德华一世时期，主要审理刑事案件；后与历史上的普通诉讼法院、理财法院合并成为高等法院的一个庭，即“王座庭（King's Bench Division）”，如果执政君主为女性则称为“后座庭（Queen's Bench Division）”。由于该法院一开始就是代表国王本人审案，故有着极高的权力。（译注）

[38] 威廉·加斯科因（William Gascoigne，1350–1419），亨利四世在位期间担任王座法庭首席法官。他把威尔士亲王关进监狱的故事尽管生动而有特色，但并不可信；据说后者当上国王没多久，加斯科因就被免职（一说辞职）了。（译注）

[39] 圣爱德华（St. Edward），指“忏悔者”爱德华（Edward the Confessor，1003–1066），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王朝末代君主之一，1042年至1066年在位。亨利三世曾为了纪念他而重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译注）

[40] 坎特伯雷大教堂（Canterbury Cathedral），位于英国肯特郡郡治坎特伯雷市，建于公元324年，是英国最古老、最著名的基督教建筑之一。（译注）

第二十一章

亨利五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一部分

威尔士亲王[1]在即位初期表现得既慷慨又忠厚。他释放了年轻的马奇伯爵[2]，归还了珀西家族[3]的财产，并恢复了对方在对抗亨利四世期间被剥夺的封号；他还为愚蠢的可怜鬼理查德[4]举办了风光的葬礼，将其和英格兰历代先王埋在一起。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玩伴也都被他遣散了；威尔士亲王许下承诺，只要那些人能够痛下决心，从今往后忠心耿耿、诚实守信、不再玩弄花样，自己就绝对不会让他们缺吃少穿。

把人烧死容易，但把他们的思想一并焚毁就困难得多了；罗拉德派[5]的信徒就是如此，他们每天都在传播着自己的教义。教士们声称罗拉德派信徒对新任国王怀有不臣之心。这些话多半都是谣言，可亨利却信以为真。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也是科巴姆勋爵）[6]是国王的朋友，国王本想通过辩论说服他改变信仰，结果却是徒劳。于是，爵士便成了教士们的牺牲品。他被人以宗派头目的身份治了罪，并判处火刑；可是他在行刑的前一天（国王自己下令把日期推迟了五十天）从伦敦塔[7]里逃了出来，还召集罗拉德派的信徒在指定的时间到伦敦附近与他会合——至少教士们是这样对国王说的。我怀疑这场“阴谋”完全是他们的密探捏造的，因为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圣伊莱斯草甸[8]上并没有像教士们所说的那样，出现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对着两千五百人发号施令的场面。除了八十名信徒以外，国王连爵士的影子都没见到。然而国王不是唯一一个等待约翰爵士的人；那一天，在另一个地方，有个糊里糊涂却野心勃勃的家伙给自己的马儿准备了金色的饰物，怀揣一对镀金踢马刺，盼望着第二天约翰爵士会封他做骑士，到时候自己就有资格使用这些东西了。但同国王一样，他也没能见到约翰爵士。尽管国王悬赏高额奖金收集情报，可是没有人举报任何关于约翰爵士下落的消息。在那八十个倒霉的信徒当中，有三十人被立刻吊死并掏空内脏，连尸体和绞刑架都被一起烧掉了；其余人则被塞进了伦敦市内及附近的监狱里。这些倒霉鬼供述了五花八门的谋反计划——反正，在严刑拷打和火刑的威胁下，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可信度就另当别论了。不过现在我要尽快结束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的悲惨故事：他逃到了威尔士，在当地平平安安地住了四年之后，才被波伊斯勋爵[9]发现。可即便如此，要不是一个卑鄙的老妇人用凳子从背后砸断了爵士的双腿，以这位老兵的英勇无畏，波伊斯勋爵能不能活捉他，还是一个大大的未知数。后来，爵士被人先用马轿送到了伦敦，又拿铁链绑在绞刑架上，活活烤死了。

现在我们再把目光转向法兰西。为了用简单明了的语言把这个国家的情况介绍清楚，我得先让你们知道，奥尔良公爵[10]与勃艮第公爵[11]（通常被人叫做“无畏者约翰”）一向关系不好，但两人却在亨利四世在位期间郑重其事地握手言和，而且当时双方都对这次讲和表现得很满意。可事后不久的一个星期天，勃艮第公爵就指使二十个人在巴黎的公共街道上刺杀了奥尔良公爵——这可是他亲口招供的！奥尔良公爵的大儿媳是理查德国王的遗孀伊莎贝拉（前任丈夫死后，她便回到了法兰西），但她可怜的国王父亲疯疯癫癫，完全帮不上女儿的忙。于是，国家的实权便落在了勃艮第公爵的手里。伊莎贝拉死后，她的丈夫（也就是新的奥尔良公爵）又娶了阿马尼亚克伯爵[12]的女儿。这位伯爵比自己的女婿能干得多，他成了奥尔良公爵党羽中的头号人物，从此这些人便叫做阿马尼亚克党。这样一来，法兰西的现状便十分糟糕了：国内既有王太子路易[13]的支持者，又有勃艮第公爵的拥护团（这位公爵的女儿就是王太子那位饱受虐待的妻子）；还有奥尔良公爵的阿马尼亚克党。三方的成员清一色都是全世界最堕落不堪的纨绔子弟，这些人彼此仇视、打来打去，不幸的法兰西就这样被他们搞得四分五裂。

隔岸观火，老国王亨利四世很清楚法兰西最大的敌人就是其本国的贵族子弟（法兰西人民同样对此了如指掌）。但如果亨利四世只是观望，那么亨利五世就要直取法兰西王座了。当然，他的要求没能得到满足，于是他放宽了条件，要法兰西割让大片领土，再把凯瑟琳公主[14]嫁给他，而且还得带着二百万克朗的嫁妆。但法兰西非但拒绝献出公主，还在土地和钱财数量上也都打了折扣；于是亨利将大使们召回了国内，准备跟法兰西开战。没过多久，他再次索要公主和一百万克朗，而这回法兰西王室同意把公主嫁给他，但只肯拿出八十万克朗。亨利不肯买账（他与凯瑟琳公主素未谋面），还把军队集合到了南安普敦[15]。那时候英格兰国内正酝酿着一个阴谋，有人想推翻亨利，把马奇伯爵扶上王位；可是所有的叛徒很快就被定罪并处死，亨利国王也动身前往法兰西。

坏人坏事阴魂不散固然让人垂头丧气，而优良传统的发扬光大却使人欢欣鼓舞。国王在距离阿夫勒尔[16]三英里处的塞纳河[17]口登陆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郑重起誓，说百姓们只要肯归顺于他，其生命财产就绝不会受到侵害；扰民的英格兰士兵则格杀勿论。事实上，即使在面临食物严重短缺的痛苦折磨时，英格兰士兵们依然严格执行了这些禁令。这一点我们也可以从几位法兰西作家那里得到印证。

凭借手上的三万人马，国王布下了天罗地网将阿夫勒尔镇围困起来。五个星期后对方投降了，亨利五世允许当地居民离开镇子，但是每个人只许携带五便士和一部分衣物；其余财产都被英格兰士兵平分掉了。然而，英军虽然获得了胜利，却因为缺医少药和艰苦的生活条件而折损了一半人马。尽管如此，国王依然坚持乘胜追击，不肯退缩。于是，他不顾所有谋臣的反对，带着为数不多的兵马去了加来[18]。后来由于索姆河[19]边的堡垒有人把守，导致军队无法过河，于是众人只得一面沿着左岸往上游行进，一面寻找渡口；与此同时，法军在破坏掉所有的桥梁之后，也沿着右岸朝上游走，监视英军的动向：只要对方一准备渡河，他们就会发动袭击。可最终英格兰人还是找到了渡口并安全地到达了对岸。法兰西人在鲁昂[20]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向英军宣战，并派出使者探听亨利国王走的是哪条路。“就是直通加来的那条路！”国王对使者如是说，并拿出一百克朗作为礼物，把他们打发走了。

英军一路来到了法兰西人面前，士兵在国王的命令下摆开阵势。可由于法军没有上前，他们一到晚上便解散了队形，来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吃饱喝足，好好休息了一下。此时的法军也全体呆在另一座村庄里——那儿是英军的必经之路，而他们坚持要让对方率先挑起战争。亨利国王丝毫不肯退缩，再说他们也无路可退。两支队伍就这样紧挨着过了一夜。

要想充分了解这两支军队，您必须记住一点：法兰西大军的人数至少是英军的六倍，其中有一官半职的人物几乎全都出身于名门贵族，但恰恰就是这些沉溺于花天酒地的坏蛋将法兰西变成了不毛之地；他们傲慢无礼，瞧不起平民百姓，而且糊涂透顶，搞得偌大的军队里弓箭手(早先多由普通百姓充任)居然少得可怜（甚至可以说没有）。因为这群自以为是的傻瓜们觉得，弓箭这种武器配不上骑士们的双手，而且只有身份高贵的绅士才有资格出面保卫法兰西。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那些绅士贵族的双手究竟能创造出什么样的战绩。

可是，小小的英格兰军队里却有一大批完全不同的人：他们膀阔腰圆、五大三粗，无论外貌还是实际身份都跟“贵族”沾不上边，但个个都是了不起的弓箭手。这一夜，法兰西士兵通宵畅饮，胜券在握，而亨利国王却没怎么合眼。到了早上，他便跨上一匹灰马，从这些平民士兵中间驰过。只见国王头戴银光闪闪的钢盔，顶着金色的王冠，上面的宝石流光溢彩，他的盔甲上还绣着英格兰和法兰西的纹章。当弓箭手们看到国王闪光的头盔、金灿灿的王冠和亮晶晶的宝石，一个个对此赞不绝口。可是，最让他们惊叹不已的是国王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和明亮的蓝色双眸。他告诉众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么征服敌人，要么客死他乡，到时候绝对不让英格兰花钱赎他。有一位勇敢的骑士偶然提到，英格兰国内还有许多英勇的贵族和出色的士兵在家里闲着没事，要是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也在，大家就多了些助力。但是国王却说自己觉得一个人都不用再添了。“兵力越少，”他说道，“咱们赢得的荣耀就越大！”此时他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大家吃过面包、喝过酒，又倾听了祷告，静静地等待着法兰西军队的到来。国王胜券在握，因为他知道，法兰西军队的编制十分紧凑，大约三十人一列，而英军虽然兵力不多，却把战线拉得很长，一列只有三个人。再加之地面又十分泥泞，所以当身披重甲的法兰西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的军队一定会乱成一团。

就在众人保持原地不动的时候，国王派出了两队人马：一队埋伏在法军左面的树林里，另一队负责在战争打响之后点火烧掉法军后方的屋子。他刚部署好一切，就有三个趾高气扬的法兰西贵族骑马跑来，叫嚣着要英格兰屈膝投降；他们压根不需要身份卑微的农民来帮助自己保家卫国。国王亲自出面警告对方，说要是他们爱惜自己性命的话，就以最快速度滚回去。接着，他命令英军前进。负责指挥弓箭手的托马斯·欧平汉爵士[21]是一位了不起的英格兰将军，闻言后他马上兴奋地将自己的指挥棒抛向空中，而英国士兵则全体跪倒，用武器刺向地面，好像已经占领了这个国度一般。然后，他们一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一面向敌人发起了进攻。

每个弓箭手都拿着一根又粗又大的桩子，顶端还是铁做的；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把桩子斜插进地面，让带铁尖的那头冲着法兰西骑兵，等对方一跑过来就放箭，然后撤退。自命不凡的法兰西贵族们骑着马、手持长矛冲上前来，企图打乱英格兰弓箭手的队形，将他们一举歼灭。然而迎接那些人的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他们登时阵脚大乱，落荒而逃。战场上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粥。重新集结的法军用武器瞄准了弓箭手，却被一根根桩子困住，无法脱身。沼泽地里滑得要命，弓箭手们不仅没穿盔甲，还脱去了皮外套，好让自己手脚更加灵活；敌人被他们彻底撕成了碎片。只有三个法兰西骑兵得以穿过木桩，但他们转眼就被消灭了。同一时间，身披盔甲的法兰西大军已经被沼泽埋没了膝盖；而英格兰弓箭手却是轻装上阵，行动自如，半裸的身子上干干净净，好像在大理石地板上作战一般。

可是现在，法军第二师冲上来为战友解围了。他们团结紧密，向敌人逼近；英军则在亨利国王的领导下发起反击，战争进入了白炽化的阶段。国王的弟弟克拉伦斯公爵[22]被人击倒后，一大批法兰西士兵包围了他；而亨利国王却一面注意这群人的动向，一面奋力厮杀，直到把他们打退为止。

不一会儿，又有十八名法兰西骑士手举着某位贵族的旗帜奔上前来；那位贵族可是曾赌咒发誓说要擒住国王、杀死国王呢！其中一人用战斧狠狠地砍在亨利身上，后者招架不住，身子一翻跪倒在地；可是，忠诚的士兵们迅速上前，紧紧地包围了国王，还把那十八个骑士杀得一个不剩，那位贵族的誓言最终也没能实现。

目睹这一切之后，法兰西的阿朗松公爵[23]在绝望中发起了猛攻。他径直冲向英格兰王室的旗帜，还把站在旗子附近的约克公爵[24]打倒在地。国王前来搭救，头上的王冠反而被他削去了一块。但这是公爵生前发出的最后一击了：就在他自报家门、宣布向国王俯首称臣，而国王也伸出手来、满怀信心而不失敬意地表示受降的时候，有人突然攻上前来，公爵倒地而亡，那时他身上已经被刺出了无数伤口。

他的死对这场战争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法军第三师连一场仗都没打就被吓得四散奔逃——要知道，他们的兵力比英国军队总人数的两倍还多呢。战争持续到现在，之前从未逮捕过任何人的英国军队对敌人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并杀掉了那些拒不投降的人。正当他们忙着抓人、杀人的时候，法兰西军队的后方突然出现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随风飘扬的法军旗帜也停住不动了。亨利国王以为对方有大批援军到来，便下令将俘虏全体处死。然而，当人们发觉那响声不过是来自一群正在抢夺财物的农民时，血腥的屠杀便立即停止了。

接着，亨利国王把法兰西的传令官叫到跟前，问他胜利属于谁。

传令官答道：“属于英格兰国王。”

“但这场浩劫和屠杀的始作俑者并不是我们，”国王说道。“是法兰西人自己作恶多端，激怒了上帝，从而引来的恶果。那边的城堡叫什么名字？”

传令官：“陛下，那是阿赞库尔城堡[25]。”国王便说：“那么，从今往后，这场战争会被后人称作‘阿赞库尔之战[26]’。”

如今我们的历史学家把这场战争叫做“阿让库尔战役”，可它还是会以“阿赞库尔之战”的名字永远闪耀在英格兰的编年史当中。

战争给法兰西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三名公爵、七名伯爵被杀；两名公爵、三名伯爵被捕，还有一万名骑士及贵族在战场上被杀。英国军队只有一千七百人阵亡，其中包括约克公爵和萨福克伯爵[27]。

战争都是残酷而丑陋的。那些俘虏身受重伤，在监狱的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第二天上午，英军便不得不结束了他们的性命；法兰西的死难者无人照管，他们的同胞只得将尸体扒个精光，然后放进一个个深坑里烧掉；英国人则把阵亡的同胞堆进了一间大大的屋子里，连尸首带房子一并焚毁了。这一切无不使闻者心惊肉跳，而这才是战争所产生的真正破坏与罪恶。类似的事例数不胜数，其可怕程度着实令人无以言表。战争给人带来的恐惧是没有东西能与之相比拟的。可是，人们却很少去思考它的黑暗面，即便想到也是转瞬就忘。除了在战争中失去亲友的人以外，这场仗并没有给英格兰平民的生活投下什么恼人的阴影。他们用一阵阵欢呼迎接国王归来，甚至还跳进水里，把国王扛在肩上，送到岸边。无论国王走到哪个城镇，当地的百姓都会在窗外挂上精美的挂毯和织锦画，成群结队地跑来迎接他。鲜花铺满了街道，连喷泉里涌出的都是美酒，如同阿金库尔战场上流淌的血一般鲜红。

第二部分

飞扬跋扈、无恶不作的贵族们拖垮了整个法兰西，就连阿金库尔战役的失败也没能让他们吸取半点教训。老百姓对他们的仇恨与厌恶一天比一天厉害，可那些人非但没有齐心协力共同抗敌，反而像往常一样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甚至有变本加厉之势。阿马尼亚克伯爵说服法兰西国王，夺走了巴伐尼亚的伊莎贝拉王后[28]的财产，还要把她关起来。伊莎贝拉向来把勃艮第公爵当做死对头，可是为了报仇，她竟和公爵站在了同一战线。公爵把伊莎贝拉带到了特鲁瓦[29]，后者在当地自立为法兰西摄政王，并将公爵封为自己的副手。当时的巴黎已被拥护奥尔良公爵的阿马尼亚克党所控制，但是勃艮第公爵的士兵却在某天夜里偷偷地打开一扇城门，潜了进去。他们将抓到的阿马尼亚克党都关进了监狱。几天之后，在六千名疯狂暴民的协助下，士兵们强行打开牢门，把那些人杀了个精光。这时候原来的王太子已经死了，国王的第三个儿子[30]顶替了他的位置。在流血事件发展到高潮的时候，一位法兰西骑士匆匆地将太子从床上拖下来，用床单一裹送到了普瓦捷[31]。于是，当复仇心切的伊莎贝拉和勃艮第公爵杀掉敌人、耀武扬威地进入巴黎之后，王太子却在普瓦捷昭告天下，当上了真正的摄政王。

自从阿金库尔大捷之后，亨利国王就一直没闲着：他挫败了法兰西人试图收复阿夫勒尔的大胆尝试，还逐步征服了诺曼底的大部分地区；他花了半年时间围攻重要城镇鲁昂，并在这危急时刻将它一举拿下。这次惨败使法兰西人成了惊弓之鸟，勃艮第公爵只好提议，让英法两国的国王在塞纳河边的一处平原上见个面，商量商量和平条约的事。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亨利国王在克拉伦斯、格洛斯特两位兄弟的陪同下，带着一千人马如约而至；但可怜的法兰西国王却因精神病加重而无法前来，于是伊莎贝拉王后便带着凯瑟琳公主替他赴约。凯瑟琳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初次见面就给亨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是此次会面所产生的最为重要的影响。

那时候的法兰西贵族好像对什么事儿都不讲信用。亨利发现，就在他们拟定和平条约的当口儿，勃艮第公爵居然跟王太子暗通款曲；于是他放弃了谈判。

勃艮第公爵和王太子两人原本就互不信任，他们在彼此眼中都是整天和纨绔子弟为伍的贵族无赖。此事一出，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同意在约纳河[32]的一座桥上见面，并事先在那里竖起了两座牢固的大门，门板之间留有空地；还约定勃艮第公爵从其中一扇大门进入，且只许带十人相伴，王太子则从另一扇门进入，也是只许带十个人。

到目前为止王太子还是说话算数的，可他的信用也就这么多而已。当勃艮第公爵跪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太子身边的一个纨绔子弟用一把小斧子砍伤了公爵，接着其余贵族迅速结果了他的性命。

尽管王太子佯装这场卑劣的谋杀并非自己的授意，却仍然于事无补。即便对于法兰西而言，这件事也是恶劣非常，并引发了全民恐慌。公爵的子嗣连忙跟亨利国王签订了协议，法兰西王后则保证无论协议内容是什么，自己的丈夫一定无不从命。亨利同意和解，条件是他要娶凯瑟琳公主为妻，并且在法兰西国王有生之年担任摄政王，且国王死后须由他继承王位。没过多久，亨利就跟美丽的公主成了亲，得意洋洋地把她带回了英格兰，并为她举行了隆重而盛大的加冕礼。

让法兰西人民欣喜若狂的是，英法双方签订了一项名为《永久和平条约》[33]的协议，不过至于它真实的有效期究竟是多久，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当时的法兰西人民整天都过着捉襟见肘、以泪洗面的悲惨生活，就在王室成员为婚礼举办庆祝活动的时候，巴黎街头的垃圾堆里却有许多饥饿的百姓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虽然有几个地方出现了支持王太子的反抗活动，但都被亨利国王镇压下去了。

现在，法兰西的财富已是亨利的囊中之物，又有漂亮的妻子给他带来欢笑，儿子的出生更是让他心里乐开了花，亨利的未来仿佛一片锦绣。可是，就在他登上权势与胜利的顶峰之后，死神攫住了亨利——他在劫难逃。亨利在万塞讷[34]生了病，意识到自己无法康复之后，他不吵不闹，表现得异常冷静。大家围在床边淌眼抹泪，亨利却心平气和地为自己安排后事，将自己的妻儿托付给弟弟贝德福德公爵[35]和其他忠心耿耿的贵族来悉心照料。他还提出建议，要英格兰和新的勃艮第公爵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并邀请公爵担任法兰西的摄政王；此外，亨利叮嘱众人，不要释放从阿金库尔抓来的亲王们，而且无论跟法兰西怎样争执不下，英格兰绝对不能将诺曼底拱手相让。说完这番话，他躺下身子，让随侍的神父们唱起了《圣经》中的七首悔罪诗。一四二二年八月三十一日，亨利五世在庄严的歌声中与世长辞，年仅三十四岁，在位仅仅十年。

人们为亨利的遗体做了防腐处理，并以格外隆重的仪仗将其送往巴黎；他们哀哀切切，一路上走得并不快。到了巴黎之后，尸首又被送至王后所在的鲁昂：亨利过世时，众人对王后隐瞒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隔了一段日子才告诉她。接着，人们又将尸身运往加来。亨利躺在一张深红与金黄相间的床垫上，头戴金色王冠，无力的手中放着金色的圆球和权杖。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放眼望去路上净是乌压压一片。苏格兰国王担任主祭，全体王室成员都跟在他身后；骑士们身穿黑色盔甲，戴着黑色羽饰；走在最后的是失去丈夫的凯瑟琳公主。加来有一支舰队，正等着把送葬的人群送往多佛尔[36]。最后，人们在一片哀乐中走过伦敦桥[37]，把亨利的尸体送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38]，满怀敬意地埋葬了他。

[1] 即亨利五世（Henry V，1386–1422），英格兰国王，1413至1422年在位。（译注）

[2] 指第五代马奇伯爵爱德华·莫蒂默爵士（Sir Edward Mortimer，一说为埃德蒙·莫蒂默，1391-1425），其祖母亲是克拉伦斯公爵之女菲莉帕·金雀花，因此他也有继承权。（译注）

[3] 珀西家族（the Percy family），中世纪时期英格兰北部实力最雄厚的王室家族，这里指曾参与反抗亨利四世的第一代诺森伯兰伯爵亨利·珀西（Henry Percy，1341–1408）和他的儿子（Henry Percy “Hotspur”，1364–1403）等人。（译注）

[4] 指英格兰的理查德二世（Richard II of England，1367-约1400），“黑王子”爱德华的儿子，1377年起任英格兰国王，1399年被迫退位。(译注)

[5] 罗拉德派（Lollard），宗教改革家威克利夫（John Wycliffe，约1320—1384）的追随者。威克利夫主张各国教会应隶属于本国国王，教宗无权向国王征收赋税；并建议国王没收教会土地，建立摆脱教廷控制的民族教会；他还否认教士有赦罪权，要求简化教会礼仪。（译注）

[6] 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Sir John Oldcastle，卒于公元1417年），士兵、罗拉德派教徒，由于他是亨利五世的朋友，所以迟迟没有遭到检举。被定罪后，他从伦敦塔逃脱，并领导了一场叛乱。1417年12月14日因信仰异教和叛国罪被处以绞刑和火刑。1408年娶科巴姆男爵的女继承人为妻。（译注）

[7] 伦敦塔（Tower of London），现今的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Her Majesty's Palace and Fortress, The Tower of London），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詹姆士一世（1566年至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刑场、公共档案办公室、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译注）

[8] 圣伊莱斯草甸（the meadows of St. Giles），位于伦敦西区。1414年这里曾是约翰·奥尔德卡斯尔爵士曾在这里领导罗拉德派叛乱；1417年，爵士在这里被处死。（译注）

[9] 波伊斯勋爵（Lord Charlton of Powys，文中写作Lord Powis，1370-1421），指爱德华·查尔顿（Edward Charleton）。1414年，叛乱失败的奥尔德卡斯尔逃到威尔士边界地区；1417年，有人在布罗尼亚斯（Broniarth）的一座偏远农庄发现他的行踪，激烈的搏斗之后，奥尔德卡斯尔被波伊斯的仆人所擒。（译注）

[10] 奥尔良的路易一世（Louis I of Orléans，1372-1407），法兰西国王查理五世的儿子，是查理六世的弟弟，在英法百年战争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译注）

[11] 这里的勃艮第公爵应指“无畏者”约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勃艮第的菲利普二世之子，于1404年继任勃艮第公爵，随后便于奥尔良公爵争夺摄政王一职。由于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因患有精神病而无法掌权，他和奥尔良公爵都想填补查理所留下的权力真空。（译注）

[12] 指贝尔纳七世（Bernard VII，1360–1418），阿马尼亚克伯爵，法兰西王室总管。（译注）

[13] 指法兰西王太子路易（Louis，Dauphin of France，1397-1415），查理六世曾先后有过五名王太子，他是第三个，最终死于痢疾。勿将他与日后登上王位的查理七世混淆。（译注）

[14] 瓦卢瓦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Valois，1401-1437），查理六世的女儿，后嫁给亨利五世，成为英格兰王后，日后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便是他们的独子。（译注）

[15] 南安普敦（Southampton），位于英格兰南部海岸的城市。（译注）

[16] 阿夫勒尔（Harfleur），位于法国西北部的港口城市。下文提到的围攻阿夫勒尔发生于1415年8月18日至9月22日。（译注）

[17] 塞纳河（Seine），位于法国北部的河流，全长780公里。（译注）

[18] 加来（Calais），法国北部港市，位于加来海峡省，濒临多佛尔海峡，是距离英格兰最近的法国城镇，也是法国最大的客运港，从伦敦到欧洲大陆的旅客，多在此登岸。（译注）

[19] 索姆河（Somme），法兰西北部河流。发源于埃纳省的圣康坦以北，先向西南，后转西北，在阿布维尔附近注入拉芒什海峡（英吉利海峡）。（译注）

[20] 鲁昂（Rouen），中世纪诺曼底公国首府，现为法国上诺曼底（Haute-Normandie）大区首府。（译注）

[21] 托马斯·欧平汉爵士（Sir Thomas Erpingham，约1355-1428），英格兰骑士，由于在阿让库尔战役中担任弓箭手指挥官而闻名。（译注）

[22] 指兰开斯特的托马斯（Thomas of Lancaster，1387–1421），第一代克拉伦斯公爵，亨利四世的次子。（译注）

[23] 指阿朗松的约翰一世（John I of Alençon，1385-1415），阿朗松公爵，在阿尔库金战役中担任法军第二师指挥官。据说他杀掉了约克公爵，打伤了格洛斯特公爵，还把亨利五世的王冠砍掉一块，最终被亨利的卫兵制服，没来得及投降就被杀了。（译注）

[24] 指兰利的爱德华（Edward of Langley，1373–1415），第二代约克公爵，曾在理查德二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统治期间担任重要职位。阿让库尔战役中英格兰伤亡人员中，以他身份最高。（译注）

[25] 阿赞库尔城堡（the castle of Azincourt），阿赞库尔是位于法兰西加来海峡省的市镇，这座城堡如今早已不复存在。（译注）

[26] 阿赞库尔之战（the battle of Azincourt），又名阿赞库尔之战（Battle of Agincourt），发生于1415年10月25日，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在亨利五世的率领下，步兵弓箭手为主力的英格兰军队击溃了由大批法兰西贵族组成的精锐部队，为随后在1419年收服了整个诺曼底奠定基础。这场战役成为了英国长弓手最辉煌的胜利之一；且对后世战争中，依靠火力范围杀伤对手密集阵形的战术留下了深刻影响。（译注）

[27] 指第三代萨福克伯爵迈克尔·德·拉·波尔（Michael de la Pole，1394–1415），他的父亲在英军围困阿夫勒尔镇时死去。（译注）

[28] 伊莎贝拉王后（Isabeau of Bavaria，约1370–1435），法兰西王国查理六世的妻子。（译注）

[29] 特鲁瓦（Troyes），法兰西中东部城市，奥布省首府。位于巴黎盆地东部塞纳河畔。（译注）

[30] 即后来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Charles VII of France，1403–1461）。（译注）

[31] 普瓦捷（Poitiers），位于法兰西中部克兰河畔的城市。（译注）

[32] 约纳河（Yonne），法兰西中北部河流，塞纳河左岸支流。（译注）

[33] 即《特鲁瓦条约》（Treaty of Troyes），阿尔库金战役之后，1420年5月21日，由亨利五世和法兰西王后伊莎贝拉在法兰西的特鲁瓦市签订。条约内容包括凯瑟琳公主嫁给亨利为妻；取消法兰西王太子的继承权；查理六世死后，其王位由亨利和他的继承人接替等。（译注）

[34] 万塞讷（Vincennes），位于巴黎东郊的市镇。（译注）

[35] 指兰开斯特的约翰（John of Lancaster，1389–1435），亨利四世的第三子，第一代贝德福德公爵。亨利五世临死前，以自己儿子的名义把他封为法兰西摄政王。（译注）

[36] 多佛尔（Dover），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海港城市，距离法国城市加来很近，因此成为英国最繁忙的海港之一。（译注）

[37] 伦敦桥（London Bridge），英国伦敦泰晤士河上一座几经重建的大桥，地处伦敦塔附近，连接着南沃克自治市高街和伦敦市的威廉王大街，在历史上被称为伦敦的正门。（译注）

[38]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 （译注）

第二十二章

亨利六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一部分

由于此时的亨利六世[1]还是个年仅九个月大的婴儿，无法执政，前任国王[2]曾希望格洛斯特公爵[3]能够担任摄政王。但英格兰国会却倾向于成立一个摄政委员会，由贝德福德公爵[4]出任委员会的首脑；只有在贝德福德公爵缺席的情况下，格洛斯特公爵才能代行职责。事实证明国会的选择是明智的，因为没过多久，格洛斯特公爵就露出了野心勃勃、招人厌恶的本性。为了实现自己的阴谋，他甚至严重冒犯了勃艮第公爵[5]，摆平这件事可费了不少功夫。

因为勃艮第公爵谢绝出任法兰西的摄政大臣，可怜的法兰西国王[6]只好转而把这个位子授予贝德福德公爵。可刚过了不到两个月，法兰西国王便去世了，王太子立马宣称自己将继承王位，并加冕成为了查理七世[7]。为了与其抗衡，贝德福德公爵和勃艮第公爵以及布列塔尼公爵结成友好同盟，还将自己的两个姐妹嫁给了两位公爵。英法战争即刻再开，《永久和平条约》[8]也就被束之高阁了。

在这支盟军的帮助下，英格兰首战迅速告捷。然而此时苏格兰已向法兰西派出五千兵力；而且，他们要么会提供进一步增援，要么会趁英军忙于与法军交战之际偷袭英格兰北部。面对这般状况，英格兰方面决定在此时释放囚禁已久的苏格兰国王詹姆斯[9]，但条件有二：第一，他必须支付四万英镑作为十九年牢狱生活的食宿费；第二，他必须禁止臣民效忠法兰西。可喜的是，这位温顺的囚犯最后不仅在答应条件的情况下重获了自由，还娶了一位英格兰贵族小姐——他们两情相悦已久。他最终也成为了一位出色的国王。本书先前介绍过的许多君主，要是也能坐上十九年牢，我估计他们的统治会改善许多，世界也能太平不少。像这样的人我们以后还会谈到一些。

第二场战役打响了；英格兰不仅在韦尔讷伊[10]大获全胜，而且还使用了奇特的取胜手段。他们把运送物资的马全部首尾相连拴在一块儿，然后在上面胡乱堆物资，这就建造了一座活体防御工事。这法子用来对付军队确实有效，但是马匹可就遭罪了。接下来三年间的对战鲜有进展，因为双方都囊中羞涩打不起仗了——打仗可是项烧钱的娱乐项目。但是，在巴黎的一场会议上，英格兰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围攻对法兰西王太子来说很重要的奥尔良镇[11]。为了这番围攻，英军任索尔兹伯里伯爵为将军，并给了他一万人马。可不幸的是，索尔兹伯里将军在围攻初期牺牲了，于是萨福克伯爵便接替了他的位子。在他的指挥下，奥尔良镇被围得水泄不通，束手无策的法军只好提出将城镇交给他们的同胞勃艮第公爵。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份功劳属于约翰·法斯塔夫爵士[12]。他带着四百辆马车的盐腌鲱鱼和其他军队补给前来增援，击败了企图半路拦截他们的法军，在激烈的小冲突中取得了胜利，这场战斗后来被戏称作“鲱鱼之战”。然而对于法军让城的提议，英格兰将军回应说，城池是英格兰人英勇地用鲜血打下的，自然该归英格兰人所有。眼看着城镇已入绝境，王太子也是走投无路，绝望中的他甚至想要逃往苏格兰或是西班牙。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农家女[13]的出现改变了整个事态。

现在我就要说说这个农家女的故事。

第二部分：圣女贞德的故事

在洛林省[14]的荒郊野岭之中有一座偏远的村庄，住着一个名叫雅克·达克的村夫，他有个二十岁的女儿名叫贞德[15]。她从小就是个孤僻的女孩，经常独自一人在了无人迹的地方放牛放羊，而且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她还时常呆在村子的小教堂里，在昏暗的光线中一跪就是几个小时，抬头盯着圣坛和圣坛前暗淡的灯光看啊，看啊。时间久了，她就产生了幻觉，感觉好像有人影站在那儿，甚至还开口对她说话。住在那一带的法兰西人都非常愚昧迷信，他们根据梦到的东西以及在云雾深重的荒岭中看到的景象编出了很多志怪奇谈。因此他们很容易就相信了贞德看到怪象的事情，并私下里互相议论，说天使和幽灵都和她交谈过。

有一天，贞德告诉父亲，说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突然降临到她面前，随后她就听到一个庄严的声音在说话。对方自称圣米迦勒[16]，并指示她去帮助王太子。按照贞德的说法，这之后不久头戴闪耀桂冠的圣加大肋纳[17]和圣玛加利大[18]也出现在她面前，鼓励她要正直坚定。这些画面偶尔还会再次出现，但声音却非常频繁地在耳畔回响。声音总是在说：“贞德，你是被上天选中去帮助王太子的人！”每当教堂钟声响起之时，她几乎总能听到这些声音。

毫无疑问，贞德深信自己的所见所闻。现在我们都知道，妄想症不过是种常见的疾病。小教堂里很有可能有圣米迦勒、圣加大肋纳和圣玛加利大的画像（画像中的他们很可能头戴闪亮的桂冠）；贞德想象中的三个形象应该就来源于此。长久以来，她都是个易忧郁、爱幻想的女孩，虽然本性善良，但我得说她有点爱慕虚荣，而且一心想要博人眼球。

她父亲要比那些邻居们理智些。他对贞德说：“我告诉你，贞德，这些都是幻觉。你最好找个好人家嫁了，让丈夫来照顾你。孩子，好好干活，别再胡思乱想了！”但贞德对父亲的答复却是，她不但已经起誓终生不嫁，而且还决定遵从上天的指示，去帮助王太子。

可就在贞德思维混乱的这个时候，一伙王太子的敌人来到了村子里，烧掉了小教堂，赶走了居民。这对这可怜的姑娘来说实属不幸，父亲的劝告也算是白费了。敌人残酷的行径刺激着贞德的心，也加剧了她的幻想。她说那些声音和形象如影随形，不停地对她说，古老的预言证明她就是那个要拯救法兰西的女孩；她必须去帮助王太子，必须守在他身边，直到他在兰斯[19]接受加冕。为此，她必须先长途跋涉去找一个叫博德里古[20]的贵族，他可以将她带到王太子面前——他会愿意这样做的。

她的父亲依旧说：“我告诉你，贞德，这都是幻觉。”可贞德还是在一个车匠叔叔的陪伴下去找那个贵族了；这个贫穷的村民相信贞德能看到神迹。他们走了很长的路，走啊，走啊，走过崎岖的乡村，躲过勃艮第公爵的手下，避开各种强盗劫匪，终于找到了这个贵族。

贵族的仆人来禀报说，有个叫贞德的贫穷农家女，只在一个乡下老车匠的陪同下前来求见，并声称自己受命来帮助王太子，拯救法兰西。对此博德里古一笑了之，吩咐仆人们把这姑娘打发走。可随后，博德里古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消息，因为她在城镇里四处游荡，在各个教堂里祈祷，又能看到幻象，也没伤害他人。于是他急忙派人把她找来，当面询问。由于在受到圣水喷洒之后[21]她还能保持前后所言一致，博德里古开始相信这其中可能确有玄机。他觉得总归值得一试，于是便把她送往了王太子所在的希农[22]。为此，他给她买了一匹马，一把剑，还派两名侍从护送她。由于圣灵的声音告诉贞德要着男装，她便照做了；只见她身侧佩剑，脚蹬马刺，骑上马与两名侍从向希农进发。至于她的车匠叔叔，在诧异地目送侄女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后，他便回家去了——那是他最好的归宿。

贞德和她的两个侍从骑着马，经过了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希农。虽然遭到了些许怀疑，但她还是获准面见了王太子。贞德一眼就从朝臣之中辨认出王太子，她告诉他，她是受上天所托来制服他的敌人，并协助他在兰斯加冕的。她还说出了很多只有王太子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虽然可能是王太子事后佯称她都说中了，好让手下士兵们更信服她），甚至还告诉大家，在菲耶尔布瓦的圣加大肋纳大教堂有一把非常非常古老的剑，剑身上刻有五个古老的十字架，圣加大肋纳要求她佩戴这把剑。

当时谁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把剑，于是人们马上去教堂检查，竟然真的找到了！王太子便召来了一些严肃的教士和主教，请他们说说看这个女孩的力量来源到底是善灵还是恶灵。这干人等为此激辩了很久，以致有几个学究竟酣然入睡，鼾声如雷。最终，一个粗暴的老绅士质问贞德：“对你说话的声音说的是什么语言？”贞德答道：“反正比你的语言要悦耳得多。”于是他们认定贞德所言不虚，她确实是上天派来的。这对王太子手下的士兵来说可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而英格兰士兵闻讯后却垂头丧气，并将贞德视为巫女。

于是贞德再次策马启程，快马加鞭一路赶到了奥尔良——要知道，从没有哪个农家女像她一样骑过马。她骑着一匹白色战马，一身闪亮的铠甲，腰间别着那把古剑——不过这时它已经被打磨光亮了。在她的前方是一面白底旗帜，上面是上帝的画像和“耶稣-玛丽亚”这几个字。贞德便这样风风光光地率领着一支押送补给的大军，来到了这座备受围困之苦的城市，来到了饥饿难耐的奥尔良居民面前。

城墙上的人们一看到她的身影就叫出了声：“圣女贞德来啦！预言中的少女来拯救我们啦！”此情此景以及贞德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英姿给法兰西人民带来了勇气，同时也让英格兰人闻风丧胆，使其防线很快被攻破，法兰西军队和补给品得以进城——奥尔良得救了。

从此以后，贞德便有了“奥尔良姑娘”的称号。她在城内呆了几天之后，便给萨福克伯爵捎去了若干封信，要求他和他的英格兰手下们遵从上天的意愿，离开这座城镇。不过英格兰这边的将领非常确信贞德根本不知道上天真正的意愿（虽然这也无法改变他手下那帮愚蠢士兵的想法：他们觉得贞德如果不是能通灵，那就一定是个巫女，和巫女斗争根本就是徒劳），于是贞德再次跨上她的白色战马，举起洁白的旗帜率军进发。

围城的军队守住了桥以及几座坚固的桥头堡；奥尔良姑娘便来攻击他们。战斗持续了十四个小时。贞德亲手树起一架云梯向城墙上爬去，不想被一个英格兰兵射中了脖子，跌进战壕里。人们把她抬去做手术好取出箭来，在疼痛的折磨下她和普通女孩儿一样痛哭叫喊。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圣灵的声音对她说话了，安抚她平静下来。片刻后，她便起身重新冲在了战斗的最前线。英格兰兵之前看到她掉下梯子，都以为她死了，现在见她又在冲锋陷阵，一阵异样的恐惧感在他们当中蔓延开来。有些士兵甚至叫喊说他们看到圣米迦勒骑着白马（恐怕应该是贞德）在为法兰西而战斗。桥和桥头堡都失守了。英军次日便烧毁了一连串的堡垒，离开了这里。

然而萨福克伯爵并没有撤退太远，只是退到了几英里之外的雅尔若。“奥尔良姑娘“在那儿围困了他，伯爵最终沦为阶下囚。白色旗帜在城墙上升起之后，贞德被石头砸中了脑袋，再一次跌入战壕。可躺在地上的她却更卖力地叫喊：“去吧，我的同胞们！什么都不要害怕，胜利的果实是主赐予我们的！”在圣女贞德取得这次胜利之后，几个其他先前反抗王太子的要塞和地区都不战而降。在帕泰，她击败了英军的残余力量，在一千二百名英格兰人长眠之处插上了胜利的白色旗帜。

因为第一部分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为了履行让王太子加冕的职责，贞德催促王太子前往兰斯（王太子向来对有战斗的地方避之不及）。王太子本并不急着想加冕，因为前往兰斯路途遥远，所经之地还会碰到英格兰人和勃艮第公爵在国内依旧强大的势力，但他还是带上一万士兵启程了。“奥尔良姑娘“也在此身着耀眼的铠甲，骑上了她的白色战马。军队每到一个城镇，如果对方很快投降，士兵们就对贞德百般信任；但若是城镇稍有反抗，士兵们又会私下议论说贞德是个骗子。特鲁瓦[23]便是典型的第二种情况。不过后来，这个镇子还是在一个叫做理查德的修道士的劝说下投降了。理查德修道士原本也对”奥尔良姑娘“将信将疑，可他在给贞德以及她进城时跨过的门槛都洒了圣水之后，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于是他和其他那些老乡绅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相信了贞德，并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奥尔良姑娘“、王太子还有一万名对贞德时信时疑的士兵留下了一路的蹄印和脚印。终于，一行人马来到了兰斯。在兰斯大教堂，王太子终于在众多民众的注目下加冕成为了查理七世。手握白色旗帜的少女就站在国王身边，见证他的胜利。她跪在国王脚边，泪眼婆娑地说，圣灵启示她去做的事情，她终于做到了，现在她惟一的请求，就是立刻回到她遥远的故乡，回到她执拗地不愿相信神迹的父亲身边，回到她最初的那位乡下车匠随从的身边。可国王不答应，他不但给了她与家人尽可能尊贵的封号，还赐予她伯爵级别的报酬。

啊！奥尔良姑娘！倘若那天你能够脱下戎装，布衣还乡，回到那小小的教堂和旷野山岭之中，忘掉这一切，嫁个好人家，听听小孩子的嬉闹而不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那你该是多么的幸福！

可惜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她继续辅佐国王（她在理查德修道士的陪同下为国王上下打点），努力想要提高下等士兵的生活水平。毫无疑问，她依然虔诚信教，大公无私，生活简朴。然而，她还是多次请求国王放她回家；有一次，她甚至脱下闪亮的盔甲，将之挂在教堂里，表示再也不会穿它。可每次国王都成功把她劝回自己身边——她对国王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就这样，她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行，渐渐走向死亡。

贝德福德公爵很有才干。此时的他正在英格兰政坛初展拳脚，与法兰西再度开战，又拉拢了勃艮第公爵。这让查理颇为苦恼。查理有时候会问“奥尔良姑娘“，圣灵的声音对此有什么看法？然而圣灵的声音现在就像迷茫困惑的普通人一样自相矛盾，含混不清，一会儿如此，一会儿那般，使得圣女的威信日益消损。查理前往反对他的巴黎，袭击了圣奥诺雷郊区。在战斗中，贞德又被击中掉进了战壕，这次却被全军给抛弃了。她无助地躺在尸堆中，倾尽全力才爬出来。之后，她的一些信徒转而投奔了与贞德敌对的另一个圣女，名叫拉罗歇尔的凯瑟琳。她声称自己受神的启示，能说出哪里埋藏了宝藏——虽然她从没说中过。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贞德又折断了那把古老的剑，便有人说她的力量也随着剑一并折断消失了。贞德在最后一战——围攻勃艮第公爵镇守的贡比涅之战[24]中，依旧表现英勇，却被撤退的部队卑鄙地抛下了，于是她转身面对敌人，孤身奋战到底。最后，一名弓兵将她拉下了马。

哦，抓住了这个可怜的农家女。英军这下可得意了，他们唱起了感恩之歌。他们指控她是使用巫术的异教徒，还随意指控其它罪行。审讯人员由法兰西宗教法庭庭长等人轮番担当，人选从这位大人物到那位大人物，直到他们自己都懒得去想还有什么人物能来审一审贞德！她最终被博韦主教[25]以一万法郎的价钱买下，关进了狭小的牢房。她又成为了普通的贞德，不再是什么“奥尔良姑娘“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您说，这帮人是如何颠来倒去地把贞德审了又审，又通过百般折磨来让她说出一切；而各路学者又是如何极尽乏味之能事来消磨她。贞德被押出监狱审问，来来回回有十六次之多。他们折磨她，诱骗她，同她争论，搞得她身心俱疲。最后一次审问中，她被带到鲁昂的一处墓地。这里有绞刑架、火刑台和柴火这些阴暗的陈设，一旁站着个刽子手，还有个修道士站在讲道坛上准备做一场庄严的布道。即便在这种时候，这个可怜的姑娘还是坚持维护着国王，维护那个百般利用她之后又抛弃了她的卑鄙小人；她对自己所遭受的谩骂充耳不闻，却勇敢地替国王辩护，实在令人动容。

在贞德这样年轻的年纪，求生是种本能。为了活命，她签署了别人为她准备好的声明——因为不会写字，她就画了个叉来代替。声明表示，她所看到和听到的种种都来自恶魔。在承认过去的一切都是扯谎、以及表示从此再也不穿男装之后，她被判处终生监禁，“以艰难为食，以困苦为水“[26]。

可即便她“以艰难为食，以困苦为水”，圣灵的身影与声音很快就再次出现了。这是自然的，禁食、孤独与焦虑的精神状态都大大恶化了她的病情。贞德不仅又觉得自己能够通灵，还在寂寞难耐之下穿上了牢房里的男装——那是专门留在这儿用来引诱她的。她之所以上当，或许是为了怀念过去的荣光，又或许是听到想象中的声音叫她这样做。但这么一来，贞德又成了那个被指控会用巫术的异教徒，身上的种种罪行都故态复萌。这回，她被判火刑。在鲁昂的集市上，修士们给她穿上专门制作的丑陋服饰，一群教士和主教坐在走廊里看着，不过其中一些人碍于基督徒的颜面而不愿看到这不堪的情景，选择了离开。人们最后看到的，是这位姑娘双手握着十字架，在烟雾和火光中惊声尖叫，她一边呼唤着基督，一边被烧成了灰烬——她的骨灰最终被撒进了塞纳河。然而，到了最终审判日，这些灰烬将会从河底升起，去声讨谋害她的人。

自贞德被捕之日起，上至法兰西国王，下至所有朝臣，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救她。说不定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她；又或者他们觉得赢得胜利靠的是他们自己的战术和勇气，与贞德无关。他们越是装作信任贞德，就越是让贞德对自己深信不疑。她从来都是真诚待人，勇敢无畏，无私奉献；但那些无时无刻不虚伪的人总是虚伪地对待自己，虚伪地对待彼此，虚伪地对待国家，虚伪地对待上苍和大地，他们自然也会像忘恩负义的禽兽一样对待这个无助的农家女。

在风景如画的鲁昂老城，大教堂的塔上野草丛生，庄严的诺曼街道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曾经燃起的宗教火焰业已熄灭。今天这里有一座圣女贞德塑像，表现了她受难时痛苦的模样。还有一个广场也以她的名字来命名。我看过一些现代塑像，甚至包括一些国际大都市的塑像，但它们所纪念的都是一些转瞬即逝的东西，对世界的影响也就微乎其微；说到底，也都是些徒有其表的虚伪玩意罢了。

第三部分

值得庆幸的是，做坏事终归没什么好果子吃。所以，在残忍地杀害了圣女贞德之后，英格兰也没尝到什么甜头。残酷的战争又拖延了很长时间。其间，贝德福德公爵去世了；与勃艮第公爵的同盟关系破裂；塔尔博特男爵[27]成为英军驻法兰西的将军。战争带来了两个后果：一是饥荒——因为人们无法安心种田；二是伤风败俗之事——因欲望，悲伤与痛苦而起。这两个可怕的东西袭击了英法两国，糟糕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两年。两年后，战争再次打响，这一次英格兰政府指战不利，法兰西逐渐收复了领土。在杀害圣女贞德之后的第二十年，英格兰手里就只剩下加来了。

这么长时间的战争有胜也有败，而英格兰国内也发生了许多怪事。年轻的国王一天天长大，同他伟大的父亲相比，他简直就是个卑微的可怜虫。他倒是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因为他完全看不得流血。他是个懦弱、愚笨、无助的年轻人，在宫廷之上被贵族们耍得团团转。

起初，耍弄他的人当中最具势力的是格洛斯特公爵和红衣主教博福特（他是国王的亲戚[28]）。格洛斯特公爵的妻子受到荒唐的指控，称其企图用巫术害死国王，好让作为第一继承人的丈夫登上王位。据称，她在一个名叫马格丽的老巫女的帮助下照着国王的样子做了一小蜡像，用小火慢慢将其融化。据说这样做的话，蜡像的原型必死无疑。我不知道公爵夫人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愚昧无知，真的为了这种目的做了个蜡像。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她真这么愚蠢地去做了，她就算做一千个蜡像并且全部融掉，也不可能伤到国王以及其他任何人。可她确实因此受到了审判，同伙有老马格丽和公爵的一个专职教士。两个同伙都被处以死刑，公爵夫人则被罚手持点燃的蜡烛步行绕城三周作为赎罪，后被判处终生监禁。风波期间公爵本人一直保持沉默，甚至没有插手，似乎能摆脱夫人他还挺高兴的。

但是，公爵大人命中注定享不了太久的清福。被耍得团团转的国王如今已是二十有三，贵族们都急着要他成婚。格洛斯特公爵想把阿马尼亚克伯爵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但红衣主教和萨福克伯爵却看中了西西里国王的女儿玛格丽特[29]。他们知道，这个玛格丽特既果敢又有野心，只要她愿意，肯定能控制住国王。婚事交由萨福克伯爵撮合。为了和新娘搞好关系，伯爵同意她嫁过来时不用带嫁妆，甚至还倒贴了两块最有价值的领土给法兰西。于是婚事就这样敲定了，新娘可谓是占尽了便宜。萨福克伯爵将她带回英格兰，她和国王便在威斯敏斯特举行了婚礼。几年后，王后和她的同党们寻了个借口给格洛斯特公爵治了叛国罪，不过至于是什么借口，我们就无从知晓了——因为这其中隐藏着太多黑幕。总之，他们假称国王性命受到威胁，就把公爵关进监狱。两周后，（据他们说）公爵横尸狱中榻上。他的尸体被示众，最值钱的财产都归给了萨福克伯爵。您看，那时候的政治犯是多么容易暴毙。

如果红衣主教博福特也涉足此事的话，这可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六周后，他也死了。去世时，他八十岁，生前竟还没能当上教皇，这可真是匪夷所思啊！

至此，英格兰原先在法兰西的领土已经所剩无几。人们都责怪说是萨福克伯爵的错——哦对，现在是公爵了——怪他当初在谈那场皇家婚事的时候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对方的条件，甚至说他肯定是拿了法兰西那边的好处。于是他被控叛国罪，其余罪状无数，但大意都是他帮助了法兰西国王，而且密谋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英格兰国王。下议院和老百姓们都激烈地控诉他，可国王却在萨福克友人的要求下出手救他，将他流放五年，并让国会休会。消息一出，两千名健壮的伦敦市民在圣伊莱斯草地候着他，公爵依旧能在慌乱中逃走，还真是勇气可嘉。他回到萨福克的领地，从伊普斯威奇[30]出发乘船逃跑。渡过英吉利海峡之后，他又派人去加来打探一下，看能不能在这儿登陆。可他的人还有船只都一直留在海港里，直到一艘叫作“尼古拉斯之塔”的英格兰船带着一百五十人靠近了他们的小船。他们命令公爵上船。“欢迎上船，叛徒。”船长冷酷而轻蔑地问候道。公爵在船上被囚了四十八小时，直到一艘小船朝着大船这边驶来。小船渐渐靠近，船上的情形慢慢依稀可辨：那里放着一个斩首时用的垫头木，一把钝剑，旁边还立着一个头戴黑色面具的刽子手。公爵被送上了小船；那把钝剑一共砍了六剑才把公爵的脑袋砍下。随后，小船又驶向多佛尔海岸，把公爵的尸首丢在那儿，等待公爵夫人前来认领。这桩谋杀的幕后黑手无人知晓，在整个事件中，甚至都没有人受到惩罚。

这时候在肯特出现了一个自称莫蒂默的爱尔兰人，其真名叫做杰克·凯德[31]。他模仿沃特·泰勒[32]那样发表演说，但他压根儿学得不像，远远不如泰勒。他宣称肯特人民的悲惨生活都是英格兰政府昏庸无能、国王又任人摆布的结果。两万名肯特人响应了；他们在布莱克希思集会，在杰克的带领下起草了两份文件，即《肯特平民控诉书》和《肯特大会高层之要求》。随后他们就撤回塞文欧克斯，皇室军队紧跟而至，但被他们击败，而且将军还在战争中丢了脑袋。杰克穿上被杀将军的盔甲，带领手下的人们前往伦敦。

杰克从南华克[33]出发，经伦敦桥成功进入城区，期间他严令禁止士兵抢劫。市民们静静地观察着他们。在充分展示军威之后，他带着秩序良好的军队回到南华克过夜。第二天他又回来了，同时抓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贵族，名叫塞伊。杰克问市长和各位法官：“你们能不能在市政厅开设法庭，让我来审一审这位贵族？”法庭很快设好了。经审讯，这位贵族确实有罪，于是杰克和手下就在康希尔砍了他的头。被斩首的还有塞伊的女婿。事后，这一行人又秩序井然地回南华克了。

砍死一个不受欢迎的贵族也就算了，但要是打家劫舍的话，市民们可不会答应。某一天，晚餐后，杰克大概是喝高了，他竟然开始动手抢劫自己住的房子；他手下的人自然也就跟着模仿起来。于是伦敦市民跑到伦敦塔，找一位斯凯尔斯勋爵商量，请他带着他手下的一千士兵在伦敦桥驻防，把杰克和他的手下拦在外面。有了这个先决优势，他们又故伎重演，派出各色大人物代表国家做出种种空头承诺，企图借此离间杰克的军队。这招果然有效。杰克的手下有些觉得应该接受对方的条件；有些则觉得不可以接受，因为这都是陷阱。于是，有些人立刻回家了，有些人留了下来。但不管是哪一类，所有人都互相猜疑，争吵不休。

是继续抗争，还是请求宽恕？杰克对此也犹豫不决。不过他很清楚，不管如何抉择，反正他不能再指望他的这些手下了，因为这些家伙里头很可能有人愿意出卖他，以换取那一千马克[34]的悬赏金。他们一路争吵着从南华克到布莱克希思，又从布莱克希思到罗切斯特。在这里，杰克骑上一匹好马，向萨塞克斯飞奔而去，不想却被一个叫亚历山大·艾登的人追了上来。两人大打出手，艾登最终杀了他。杰克的头颅被高高地挂在伦敦桥上，面朝布莱克希思——那里是他的旗帜升起的地方。亚历山大·艾登则拿到了一千马克的赏金。

有人猜测杰克带兵起义的幕后指使者是约克公爵[35]，他本在国外身居高位，却因王后从中作梗而被派去管理爱尔兰，所以他才指使杰克起义，给英格兰政府添乱。毕竟，他的确声明过（尽管并不是在公开场合），说自己是马奇伯爵家族的成员，只是遭亨利四世罢黜，但事实上他比兰开斯特的亨利更有资格问鼎王位。不过，以母亲家族的血缘为依据，其实并不符合通常的继承规则。而且，亨利四世是人民和议会的选择——有这一点这就足够了。兰开斯特家族已经毫无争议地统治了六十年，其中亨利五世的统治流芳百世，颇受英格兰民众爱戴。说实话，若不是现任国王如此愚蠢，朝政一塌糊涂，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去注意约克公爵的声明。可正是这糟糕的现状给了约克公爵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

不管公爵到底知不知道杰克·凯德的事情，反正在杰克的脑袋挂在伦敦桥上的这段时间里，公爵正好也从爱尔兰回来了。有人偷偷告诉他，说王后正要拥立他的敌人萨默塞特公爵来对付他。于是约克公爵带领四千人前往威斯敏斯特，跪在国王面前诉说国家现况之恶劣，并恳请他开设国会商议国事；国王答应了。在议会上，约克公爵与萨默塞特公爵互相控诉；而无论是会上还是会下，双方的党羽都彼此不容，互掐互怨。最终约克公爵将他领地上的佃户们组织起来，构成一支武装大军，要求重组政府。由于被挡在伦敦城外，他在达特福德安营扎寨，皇家军队则在布莱克希思驻扎下来。无论双方谁胜谁败，约克公爵和萨默塞特公爵必有一方将被俘虏。可就在这时，约克公爵竟重新宣誓效忠，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一座私人城堡里。争端暂时平息了。

半年后，王后生下了一个儿子[36]，但人们并不接受这位王子，甚至认为他并非国王亲生。这时候约克公爵并不愿意再让英格兰卷入新的麻烦之中，所以没有利用民众的不满趁火打劫——由此可见他倒是个为大众利益着想的温和之人。他成为了内阁成员。此时国王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没办法以正常的仪态在人前露面，于是公爵又被任命为摄政王，任期直到国王康复或是王子长大成人为止。此时萨默塞特公爵则被关进了伦敦塔。这样一来，约克公爵就占了萨默塞特公爵的上风。然而到这一年年末的时候，国王恢复了记忆和部分理智，一同恢复的还有王后手里的权力——她罢免了摄政王，同时释放了她的亲信萨默塞特。于是，萨默塞特公爵反而又骑到约克公爵头上去了。

两位公爵的身世沉浮逐渐将整个国家割裂成了约克和兰开斯特两派，并引发了可怕的漫长内战。这就是有名的“玫瑰战争”[37]；战争得名于两家的家徽——兰开斯特的家徽为红玫瑰，约克则为白玫瑰。

在白玫瑰派别中一些强大贵族的陪伴下，约克公爵带了一小支军队在圣奥尔本斯见到了同样带着一小支军队的国王，并要求他交出萨默塞特公爵。可怜的国王被迫做出宁死不从的回答，然后立刻遭到了袭击。征战中，萨默塞特公爵被杀，国王则颈部受伤，躲在了一个穷制革工人的家里。约克公爵追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了修道院，对所发生的事情表示了遗憾。控制住国王，公爵又设起了国会，把自己再次变成了摄政王。可惜好景不长，这种状况只持续了数月，国王病情又好转了一些，王后与其同党把他抢了回来，再次罢免摄政王。公爵再度失势。

一些有权的有识之士看到了势力频繁更替的危险性，努力地想要阻止“玫瑰战争”的继续。为此，他们在伦敦召集两个派别开会。白玫瑰聚集在黑弗赖尔斯城区，红玫瑰则在白弗赖尔斯城区集结。一些善良的修士替他们传话，晚上还向国王和法官们报告进展。最终他们达成和平协议，决定不再争斗。于是，一场盛大的皇家游行开始了，浩浩荡荡地朝圣保罗大教堂进发。其中，王后与昔日宿敌约克公爵手挽手走在街上，向人们展示他们的关系已然缓和。可这安宁的状态只持续了半年，沃里克伯爵——公爵的朋友之一——和几个国王的仆从在宫廷上吵起来了，导致白玫瑰派的伯爵受袭。此事一出，新仇旧恨一下都迸发出来，两派之间的矛盾急速升温，斗争也愈演愈烈；相比之下，之前的争执简直就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了。

不久之后，矛盾再次升级。经历数次战斗之后，约克公爵逃亡爱尔兰，他的儿子马奇伯爵则和朋友索尔兹伯里伯爵以及沃里克伯爵一同逃往加来；国会将这些人全部定为叛国罪。更要命的是，沃里克伯爵当时又回到国内，在肯特与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有势力的贵族绅士们汇合，一同与国王的军队在北安普敦交战。他取得压倒性胜利，还将国王活捉在帐中。要是还能抓到王后和王子的话，沃里克就更高兴了，可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经由威尔士逃到苏格兰去了。

胜利的大军直接把国王带去了伦敦城，并召开新的国会，立刻为约克公爵及其他贵族洗清了叛国罪——这下他们又变回了出色的臣民。随后公爵就率领五百骑兵从爱尔兰回到伦敦，前往威斯敏斯特，进入了上议院。他把手放在盖住空王位的金布上，似乎有点想坐上去——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当坎特伯雷大主教问他要不要到附近的王宫去拜访一下国王时，他答道：“主教大人，在这个国家，只应该由别人来拜见我。”当时在场议员都默不作声；在一片沉默中，公爵走了出去，和进门时一样派头十足地走在国王的宫殿里。六天后，他向贵族们发出正式声明，要求获得王位。贵族们跑去把这个重大议题告诉了国王。经过激烈的讨论之后，法官们和检察官们都不敢表示支持哪一方，于是大家就做了妥协。现任国王余生仍保有王位，死后则交由约克公爵继承。

可决心维护儿子权利的王后才不会理睬这种声明。她从苏格兰辗转英格兰北部；在这里，已经有几个愿意为她效忠的、而且有权势的贵族整装待发。约克公爵则带着五千多士兵于一四六零年的圣诞节前不久赶来应战。他驻守在附韦克菲尔德近的桑达尔城堡，“红玫瑰”的人就叫他到韦克菲尔德绿地来对决。他的将军建议他最好等他儿子、英勇的马奇伯爵来了之后一同作战，但公爵却坚持接受挑战。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时机。公爵四面受敌，手下两千战士都死在了韦克菲尔德绿地[38]，自己也沦为了阶下囚。为了捉弄他，敌人们勒令他站在蚁丘上，在他头顶缠上草，假装下跪行君臣之礼，口中还念念有词：“哦国王啊，你没有王国，没有人民，愿高贵的陛下幸福愉快！”更残忍的是，他们砍下他的脑袋，拴在杆子上送去给王后，王后一见就眉开眼笑（您应该还记得他们一起走向圣保罗大教堂的时候还亲密得要命！）。她亲自为这颗头颅带上纸糊的王冠，将其放在了约克城墙上。索尔兹伯里伯爵也掉了脑袋，约克公爵的次子[39]则随同其家庭教师一起出逃，但这位帅小伙却在经过韦克菲尔德桥的时候被人刺中了心脏。行凶者是一个名叫克利福德的贵族，其父在圣奥尔本斯战役中被“白玫瑰”派所杀。那场战斗牺牲惨烈，因为所有人都毫不留情，王后则沉浸在疯狂的复仇情绪之中。当人们违背常理与同胞争斗时，总是表现得比与其他敌人斗争时更无情、更残暴。

不过被克利福德刺杀的只有约克公爵的次子，他的长子还活着。大儿子爱德华[40]，也就是当时身在格洛斯特的马奇伯爵。他发誓要为死去的父亲、兄弟还有忠诚的朋友们报仇，于是开始举兵反抗王后。但首先他得和有意阻拦他的大批威尔士人和爱尔兰人开战。大战一场之后，他在赫里福德附近的莫蒂默十字口击败了对手，砍了一大批在战中被俘的“红玫瑰”派的脑袋，为在韦克菲尔德被斩首的“白玫瑰”派报仇。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王后；此刻她已经赶往伦敦，并在圣奥尔本斯和巴尼特之间集结部队。同为“白玫瑰”派的沃里克伯爵和诺福克伯爵挟持了国王，在这里与王后举兵相向。王后打败了他们，但自己也损失惨重。虽然国王向这两位伯爵承诺过会保护他们，可王后还是将留在国王帐中的二人斩首。然而，王后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她钱财不足，手下军队只好靠掠夺维持生计。这就招致了平民百姓——特别是富裕的伦敦人民的怨恨与畏惧。所以，当伦敦人民听说马奇伯爵爱德华和沃里克伯爵正联合向伦敦城这边行进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并且拒绝给王后送补给。

王后和手下只得全速撤退；爱德华和沃里克进了城，受到各方的热烈欢迎与致意。年轻的爱德华英俊勇敢、品德高尚，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像个真正的征服者，骑行在伦敦城中，大大方方地接受人们热情洋溢的欢迎。几天后，贵族福尔肯布里奇和埃克塞特主教将市民召集在克拉肯韦尔的圣约翰广场，向人群发问：“你们要不要让兰开斯特的亨利做国王？”人群喊道：“不要！不要！不要！”以及“爱德华国王！爱德华国王！”于是贵族又问：“那么你们要不要爱戴、效忠年轻的爱德华？”人群都大叫：“要！要！”然后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热烈鼓掌，大声欢呼。

因此，兰开斯特的亨利因跟王后狼狈为奸、未能保护之前承诺要保护的两位贵族而失去王位，约克的爱德华则当上了国王。爱德华在威斯敏斯特向热情欢呼的人群做了精彩的演说，坐上王位，坐在他父亲抚摸过的金布上，成为了英格兰的君主。他的父亲本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死在砍杀了无数英格兰生命的战斧之下。

[1] 英格兰的亨利六世（Henry VI of England，1421-1471），兰开斯特王朝的最后一位英格兰国王，于1422年至1461年间及1470年至1471年间在位。（译注）

[2] 即英格兰的亨利五世（Henry V of England，1386-1422），英格兰国王，1413至1422年在位。（译注）

[3] 即兰卡斯特的汉弗莱（Humphrey of Lancaster，1390-1447），第一代格洛洛斯公爵，亨利四世和第一任妻子的小儿子，他非常敬重其兄长亨利五世。（译注）

[4] 即兰开斯特的约翰（John of Lancaster，1389-1435），亨利四世的第三子，第一代贝德福德公爵。亨利五世临死前，以自己儿子的名义把他封为法兰西摄政王。（译注）

[5] 这里的勃艮第公爵应指“无畏者”约翰（John the Fearless，1371-1419），勃艮第的菲利普二世之子，于1404年继任勃艮第公爵，随后便于奥尔良公爵争夺摄政王一职。由于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因患有精神病而无法掌权，他和奥尔良公爵都想填补查理所留下的权力真空。（译注）

[6] 即法兰西的查理六世（Charles VI of France，1368-1422），1380至1422年在位。因20多岁时患上精神病而被称作疯狂者查理斯（Charles the Mad）。（译注）

[7] 法兰西的查理七世（Charles VII of France，1403-1461），又称“忠于职守的“或”胜利的“查理（Charles le Bien-Servi，或Charles le Victorieux），瓦卢瓦王朝第五位国王，1422年至1461年间在位。他最后赢得英法百年战争，为法兰西在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强盛奠定了基础。（译注）

[8] 即《特鲁瓦条约》（Treaty of Troyes），阿尔库金战役之后，1420年5月21日，由亨利五世和法兰西王后伊莎贝拉在法兰西的特鲁瓦市签订。条约内容包括凯瑟琳公主嫁给亨利为妻；取消法兰西王太子的继承权；查理六世死后，其王位由亨利和他的继承人接替等。（译注）

[9] 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Scotland，1394-1437），苏格兰国王。1406年2月，詹姆斯和一些贵族跟阿奇博尔德（第四代道格拉斯伯爵）的支持者发生冲突，因而来到避难；在那里待到3月中旬，才搭上一艘去往法兰西的船。可是在英格兰海岸附近遇上了海盗并被带走，交给亨利四世。（译注）

[10] 韦尔讷伊之战（Battle of Verneuil或Vernuil）发生于1424年8月17日，是英法百年战争中一场重要的战役，发生于诺曼底附近的韦尔讷伊，英格兰大获全胜，并以此巩固了其在诺曼底的权力，被英格兰成为第二个阿金库尔之战（Battle of Agincourt）。（译注）

[11] 奥尔良（Orléans）位于法国中北部，是中央大区的首府。它坐落在卢瓦尔河的最北端，是卢瓦尔河距离巴黎最近的地方，因此具有重要的军事意义。（译注）

[12] 约翰·法斯塔夫爵士（Sir John Fastolf，约1378-1459），英格兰士兵，并撰写了很多关于战术策略的书籍，是莎士比亚作品《亨利四世》中法斯塔夫（Falstaff）的原型。（译注）

[13] 即圣女贞德（Joan d’Arc，约1412-1431），也称“奥尔良姑娘“（La Pucelle d’Orléans），天主教圣人，被法国人视为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她带领法国军队对抗英军的入侵，最后被捕并被处以火刑。（译注）

[14] 洛林（Loraine），法国东北部的一个大区，北邻比利时、卢森堡及德国。（译注）

[15] 更加流行的说法是当时她只有十六岁。（译注）

[16] 圣米迦勒（或圣米歇尔，Saint Michael），《圣经》中一位大天使的名字，上帝所指定的伊甸园守护者，也是唯一提到的具有天使长头衔的灵体。米迦勒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谁似天主”。（译注）

[17] 圣加大肋纳（Saint Catherine），亚历山大的圣加大肋纳，又称车轮圣加大肋纳及大殉道者圣加大肋纳，是一位基督教的圣人和殉道者，据称是4世纪早期的著名学者。1100年之后，圣女贞德称加大肋纳在其面前显灵许多次。正教会将其敬礼为“大殉道”，天主教会传统上将其视为十四救难圣人之一。（译注）

[18] 圣玛加利大（Saint Margaret），也被称为童贞玛加利大，天主教圣人，传说中的处女以及烈女，罗马天主教会和圣公会将7月20日定为她的纪念节日。依据传说，她是土耳其南部安条克的住民，由于拒绝嫁人和放弃她的基督教信仰而在西元304年遭斩首。（译注）

[19] 兰斯（Rheims），位于法国东北部香槟-阿登大区马恩省，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帝国时代，是历任法国国王加冕的地方，前后一共有16位法国国王在此接受主教加冕。（译注）

[20] 即罗贝尔·德·伯德里古（Robert de Baudricourt，约1400-1454），十五世纪法国的一位低阶贵族，在英法战争中平步青云，最终成为勋爵；因协助圣女贞德而著名。（译注）

[21] 在天主教中，喷洒圣水有驱除魔鬼的功效。（译注）

[22] 希农（Chinon），位于法国中央大区安德尔-卢瓦尔省。中世纪时期，特别是亨利二世统治时期，希农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城堡被重建和扩展，成为亨利最喜欢的住宅之一。它于1205年被列入法国皇家住所。英法百年战争期间，王太子查理于1418年来到此地避难。（译注）

[23] 特鲁瓦（Troyes），位于法国香槟-阿登大区塞纳河畔，是奥布省的首府。中世纪时期是重要的贸易城市。（译注）

[24] 贡比涅之战（Siege of Compiègne），于1430年5月23日发生在位于法国北部瓦兹省的小镇贡比涅，从军事和政治角度来说并无重要意义，但这是圣女贞德的最后一战，贞德在战役中被勃艮第公爵军队捕获，并被交与英格兰军队处理。（译注）

[25] 即皮埃尔·科雄（Pierre Cauchon，1371-1442），于1420至1432年间任博韦主教（Bishop of Beauvais），在英法百年战争后期，他是英格兰在法兰西利益的一位强硬支持者。（译注）

[26] 出自《圣经》中第二十三本书《以赛亚书》（Book of Isaiah）30：20，此段为劝解锡安的人民摒弃旧神，迎接新的信仰。“虽然上帝让你们以困难为食，以困苦为水，但你的教师却不会被隐藏；你们将亲眼见到他。“（Although the Lord gives you the bread of adversity and the water of affliction, your teachers will be hidden no more; with your own eyes you will see them.）（译注）

[27] 约翰·塔尔博特（John Talbot，1384或1387-1453），塔尔博特男爵，后被封为什鲁斯伯里伯爵，英法百年战争中的重要英格兰军事领袖、指挥官，于1445年被英格兰的亨利六世（以法兰西国王身份）任命为法兰西王室总管。他是唯一一位担任此职务的兰开斯特英格兰人。（译注）

[28] 即亨利·博福特（Henry Beaufort，约1374-1447），温切斯特主教，其父亲为根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1340-1399），第一代兰开斯特公爵，爱德华三世的第四个儿子（第三个存活下来的儿子）。（译注）

[29] 安茹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Anjou，1430-1482），其父亲是安茹公爵勒内（René of Anjou，1409-1480），是那波利（那不勒斯）、耶路撒冷，和西西里名义上的国王。在亨利六世精神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她接替丈夫掌管英格兰朝政，造成了兰开斯特与约克家族的分裂，是英格兰内战“玫瑰战争”的导火索。（译注）

[30] 伊普斯维奇（Ipswich）是萨福克郡郡治；该郡位于英格兰东部，东临北海，北接诺福克郡。（译注）

[31] 杰克·凯德（Jack Cade，一说John Cade，卒于1450年），由于不满亨利六世的统治和肯特郡的重税，他于1450年发动了起义。他自称与莫蒂默家族有血缘关系，并起草了《肯特平民控诉书》，该书在“玫瑰战争”中经常被约克党派引用。（译注）

[32] 沃特·泰勒（Walter “Wat” Tyler, 卒于1381年），1381年英国农民大起义领袖之一。瓦特·泰勒农民起义是英格兰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民众暴动，也是欧洲中世纪后期民变浪潮的一个组成。虽然这次起义以失败告终，但被后世视为中世纪英格兰农奴制开始走向终结的标志，并使英格兰上层统治阶级更加认识到下层民众的苦难和对现行封建制度进行改革的迫切性。（译注）

[33] 南华克（Southwark），位于伦敦中心的一个城区，在历史上曾是萨里郡的一部分。（译注）

[34] 马克：古代欧洲的货币计量单位，最初相当于8金衡盎司（249克）纯银，后来演变为半磅。“马克”作为古代货币单位名称，曾通用于古代的欧洲西部地区，包括英格兰。（译注）

[35] 即理查德·金雀花（Richard Plantagenet，1411-1460），第三代约克公爵，是英格兰“金雀花”王室家族成员之一，在百年战争后期和亨利六世统治时期担任了重要角色。他是剑桥伯爵理查与安妮·莫蒂默之子，通过母亲可以追溯到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为此，其家族自认为比兰开斯特家族具备更为优先的王位继承权。（译注）

[36] 即兰卡斯特的爱德华，或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Edward of Lancaster/Edward of Westminster，1453-1471），亨利六世的独子，威尔士亲王，最终于1471年死于蒂克斯伯里之战（Battle of Tewksbury）。（译注）

[37] 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1455─1485），是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以及各自的支持者为了英格兰王位而展开的、断断续续的内战。两大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王室的分支，为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后裔。“玫瑰战争”一名并未使用于当时，而是在16世纪，莎士比亚在历史剧《亨利六世》中以两朵玫瑰被拔标志战争的开始后才成为普遍用语。（译注）

[38] 韦克菲尔德之战（Battle of Wakefield）于1463年12月30日发生于西约克郡的韦克菲尔德，是“玫瑰战争”中的一场重要战役，其中约克公爵理查德战死沙场。（译注）

[39] 埃德蒙·金雀花（Edmund Plantagenet，1443-1460），拉特兰伯爵，他死于韦克菲尔德之战，享年仅十七岁。（译注）

[40] 即日后英格兰的爱德华四世（Edward IV of England，1442-1483），第一位约克家族的英格兰国王，于1461至1470年间作为英格兰国王统治英格兰，他曾于1470年10月被推翻，却在1471年重新夺回了英格兰王位。（译注）

第二十三章

爱德华四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爱德华四世[1]登上英格兰这不安稳的王位的时候，他还不到二十一岁。那时，大批兰开斯特的“红玫瑰”派成员正聚集在约克附近；国王必须速战速决。于是，在一个寒冷的三月天，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英勇的沃里克伯爵[2]为年轻的国王打头阵，国王自己则紧随其后，英格兰人民都簇拥在皇家旗帜周围；就这样，“白玫瑰”在陶顿[3]与他们的仇敌“红玫瑰”相遇了。双方激烈厮杀，死去的兵士多达四万人。四万人啊！四万英格兰人，竟在英格兰的土地上自相残杀！年轻的国王取得胜利之后，便从约克的城墙上取下了父亲和弟弟的头颅，不过作为替代，他又将战斗中敌军死去的几个最有名的贵族的脑袋放了上去。随后，他便前往伦敦接受了盛大的加冕。

随后，新国王召集了一个新国会，他们将一百五十多名兰开斯特的主要贵族和绅士定罪为叛徒。国王虽英俊儒雅，但心狠手辣，他要不择手段将“红玫瑰”斩草除根。

可是，玛格丽特王后[4]还没有放弃，她依然在为她年幼的儿子努力活动着。她借苏格兰和诺曼底方面的力量夺取了几座重要的英格兰城堡，不过很快就被沃里克伯爵夺了回来。在一场暴风雨中，王后失去了船上的所有财产，她和儿子都被这次天灾打击得不轻。还有一次，他们骑马穿过冬日的森林时遭到一伙强盗的袭击抢劫；就在逃离这些人后不久，徒步穿越森林深处的他们又遭遇了另一个强盗。勇敢的王后干脆牵起幼子的手，径直将他交到强盗的手里：“我的朋友，这是你的国家合法国王的儿子！我把他托付给你了。”强盗很意外，但还是抱起这个男孩儿，忠实地将这对母子送回了他们的朋友身边。然而最终，王后的士兵们还是被打得溃不成军，她只得再次流亡海外，暂时销声匿迹了。

至于丢了王位的亨利国王[5]，他一直都被一个威尔士骑士藏在自家的城堡里。但到了第二年，兰开斯特派恢复了元气，又召集起大批人马，要求亨利重新出山来统帅军队。一些刚刚对新任国王宣誓效忠的实力派贵族也加入了进来——只要有利可图，他们随时都可以打破誓言。这些贵族本该为民众树立光荣榜样，可他们却犹如墙头草，稍遇怠慢或是自己的贪欲得不到满足时就轻易倒戈；这可算得上是整个“玫瑰战争”中最糟糕的事情之一。不过沃里克的兄弟很快就打败了兰开斯特大军，逮住这些虚伪的贵族，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悉数斩首。被罢免的国王侥幸逃生，但他的三个仆从都被抓住了，其中一个还带着国王的仪式帽，上面镶嵌着若干珍珠，绣着两个金色的王冠。不过帽子的主人此时已安全逃亡到兰开斯特郡，在那里平静地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那儿的人民私下对他还是很忠诚的）。但由于一位老修士通风报信，当亨利在一个名叫沃丁顿大厅的地方用餐的时候，他还是被捉住了，然后立马被遣送至伦敦。在伊斯灵顿，沃里克伯爵见到了亨利，并命人将他放在马背上，双腿绑在马的身下，绕颈手枷[6]游行三周。随后亨利就被关进了伦敦塔，给他的待遇也算仁至义尽。

“白玫瑰”派现在胜券在握，年轻的国王完全沉浸在安逸享乐的生活之中。不过很快他就会发现，温床之下依旧荆棘丛生。他偷偷娶了个漂亮迷人的年轻寡妇，名叫伊丽莎白·伍德维尔[7]，但最终他还是决定把这桩秘密婚事公开，并宣布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为自己的王后。这下可惹恼了沃里克伯爵。由于势力强大，加之他在帮助爱德华当上国王的事情上又功勋显著，沃里克伯爵被称作“王位缔造者”。国王公开婚事使得伍德维尔家族的地位大大上升，这无疑让内维尔家族（即沃里克伯爵的家族）对此心生嫉妒。年轻的王后一心想着照顾自家亲戚，她不仅封自己的父亲为伯爵，让他担任国内的重要职位，还把五个姐妹都嫁给了位高权重的年轻贵族，甚至还让自己二十岁的弟弟娶了一位家财万贯的八十岁老公爵夫人。对于这些事情，心高气傲的沃里克伯爵倒都大度地容忍了，但到了决定国王的妹妹玛格丽特[8]要嫁给谁的时候，问题就来了。沃里克伯爵认为应该让她嫁给法兰西国王的某个儿子，并已获准前往法兰西就提亲一事与国王进行友好商谈。可就在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伍德维尔派竟然把年轻的玛格丽特嫁给了勃艮第公爵！伯爵羞愤难当，回到国内，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米德尔赫姆城堡里闭门不出。

虽说不情不愿，但沃里克伯爵和国王后来还是和解了。可好景不长，伯爵违背国王的意愿，把女儿嫁给了克拉伦斯公爵[9]；这使得两人关系再陷僵局。克拉伦斯公爵的婚礼在加来举行，而此时英格兰北部地区却发生了起义——这里可是内维尔家族最强大的势力所在。人们起义的理由是不堪忍受伍德维尔家族的欺压掠夺，要求剥夺伍德维尔一族的权力。起义的队伍逐渐壮大，且公开宣称真正的领导者其实就是沃里克伯爵，国王已然不知所措，只好写信给伯爵乞求支援。于是伯爵带着新女婿回到英格兰，开始着手处理事态。国王被关进了米德尔赫姆城堡，由约克大主教负责保护其安全。所以现在英格兰的局势相当古怪，不仅同时拥有两位国王，而且这两人还同时被囚禁着。

虽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但“王位缔造者”对国王还是很忠诚的。他瓦解了一拨再次起义的兰开斯特人，逮捕了领头者，将其带到国王面前；国王要求立即将叛徒处死。不久后伯爵又准许国王回到伦敦，内维尔和伍德维尔两派也相互谅解，重铸友谊。国王甚至将长女许配给了内维尔家族的继承人。两派之间的友好誓约多如牛毛，这本书可都装不下了。

然而这些誓约也就维持了大约三个月。三个月后，约克大主教在他位于赫特福德郡的穆尔宅邸宴请了国王、沃里克伯爵和克拉伦斯公爵。晚饭前，就在国王去洗手的时候，有人偷偷告诉他，说屋外有一百人的埋伏。虽然不知这是真是假，但国王的确吓坏了，在黑夜中策马逃往温莎城堡。虽然后来国王和“王位缔造者”再次和好，但这次的和解也没能持续太久，而且此后他们也再没能达成过共识。这时候，林肯郡又爆发了新的起义，国王前往镇压。事后，他宣布沃里克伯爵和克拉伦斯公爵不仅暗中协助叛军，还打算第二天公开参与造反，遂将他们都定了叛国罪。两人见情势凶险，只好乘船逃往法兰西宫廷寻求庇护。

在这里，沃里克伯爵和他的昔日旧敌——老王后玛格丽特会面了。这个女人砍了他父亲的头，因此伯爵对她恨之入骨。可他现在却说，他与背信弃义的爱德华国王已恩断义绝，因此决心全力以她丈夫或小儿子的名义复辟兰开斯特王朝。玛格丽特像拥抱至亲友人一样拥抱了他。不仅如此，她还让儿子和伯爵的二女儿安妮结婚。这桩婚事让新结成盟友的两位非常高兴，但克拉伦斯公爵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明白，岳父大人虽被称为“王位缔造者”，但他绝对不会立自己为王了。于是，这个意志薄弱、冲动没用的小叛徒听信了间谍宫女的花言巧语，承诺一旦时机成熟就再次叛变，回到他的哥哥国王爱德华身边。

沃里克伯爵对他的小算盘毫不知情，很快就履行了对玛格丽特王后的承诺，从普利茅斯开始进攻英格兰。登陆普利茅斯后，他即刻宣称拥护亨利国王。但凡是英格兰人——下至十六岁的少年，上至六十岁的老者——都被他召集在战旗之下。随着军队一路北上，越来越多的人民加入进来，直接逼近爱德华国王的所在。爱德华不得不快马加鞭逃往诺福克海岸，随便找了些船直奔荷兰驶去。于是胜利的“王位缔造者”和他那虚伪的女婿克拉伦斯公爵来到了伦敦，将老国王从伦敦塔里放出来，用盛大的仪仗队护送重新戴上了王冠的亨利六世前往圣保罗大教堂。这让克拉伦斯公爵非常不悦，因为他知道王位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但对于先前的密谋他依然守口如瓶。内维尔家族重现昔日荣光，伍德维尔等众则一败涂地。好在“王位缔造者”没有国王那么残暴，除了伍斯特伯爵之外并未杀死任何人。伍斯特伯爵残忍地欺压百姓，人称“屠夫”。被抓住时，他正躲在一棵树后。他接受了审讯，随即便被处决。这就是“王位缔造者”这场胜利中唯一的牺牲者。

然而，为了反击，爱德华国王第二年又回来了，他在拉文斯布尔[10]登陆前往约克，让士兵们都高喊“亨利国王万岁！”，自己还在祭坛上厚颜无耻地发誓，宣称自己绝无觑觎王位之心。克拉伦斯公爵看到叛变时机已到，他急忙要求手下的人都改旗易帜为“白玫瑰”并向他的哥哥爱德华宣誓效忠。蒙塔古侯爵虽然是沃里克伯爵的弟弟，竟也拒绝阻拦爱德华国王。于是爱德华顺利地来到伦敦，被约克大主教迎进城，人们为了欢迎他的到来还举行了盛大的游行。人们这么做原因有四：其一，城内藏着大量国王的追随者，他们早就做好了暴动的准备；其二，国王欠他们一大笔钱，要是他失败了就再也讨不回来了；其三，国王膝下有个小王子可以继承王位；其四，国王英俊开朗，单凭这一点，哪怕是比他优秀的人也不见得能更受城里的女士们喜爱。国王和这些强有力的支持者们在一起只呆了两天，随后便向巴尼特公地[11]进发，迎战沃里克伯爵。国王和“王位缔造者”之间的争执，终于吹响了决战的号角。

可还没等到开战，懦弱的克拉伦斯公爵就反悔了。他给岳父送去几封密信，提出愿意由他出面在岳父和国王之间调停。但沃里克伯爵不屑一顾地拒绝了，答复说克拉伦斯口是心非、言而无信，他们之间的矛盾只能诉诸刀剑。战斗在凌晨四点打响，一直持续到十点，期间浓雾弥漫，人们愚蠢地以为是有巫师作祟。战斗双方对彼此都怀有深仇大恨，以致伤亡惨重。最后，国王打败了“王位缔造者”。沃里克伯爵和弟弟均阵亡，尸体则被放在圣保罗大教堂示众数日。

可如此悲惨的境况并没有把玛格丽特击垮。她只用了五天时间就重整旗鼓，在巴斯扬起战旗，带军投奔在威尔士有兵力的彭布罗克伯爵。但玛格丽特的军队在蒂克斯伯里镇外被国王追上，国王命自己勇敢的弟弟格洛斯特公爵出兵讨伐玛格丽特的部队，一举获胜；王后和她年仅十八岁的儿子被捕。国王对待这个可怜孩子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残暴；他命人把这个年轻人带进他的帐篷。“你，”国王问，“为什么要来英格兰？”年轻人虽身陷囹圄，但志气傲人：“我来到英格兰，是为了收回我父亲的王国。他才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而我则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国王摘下一只铁手套打了他的脸。克拉伦斯公爵和其他几个在场的贵族纷纷拔出剑来，杀了这个年轻人。

不过他的母亲活了下来，被关了五年。法兰西国王将她赎出后，她又活了六年。年轻人被杀后三周，亨利国王也在伦敦塔中暴毙——这种事在塔里已经司空见惯了。说白了，是国王下令杀了他。

大败兰开斯特派之后，也许是为了找乐子，也许是为了减肥（他现在胖得再也称不上英俊了），国王决定向法兰西宣战。国会虽然早就对战争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能给国王用来打仗的钱却满足不了他。于是国王想了个筹备军费的新方法。他把伦敦的重要居民们都叫来，严肃地告诉他们他现在很缺钱，非常希望他们能借他一点。居民们为了自保，只得妥协。国王和宫廷上下自然欣喜若狂，他们给这笔强征来的钱定了个“恩税”的名头，说得就好像是免费得来的礼物一样。有了国会的资金以及这笔“恩税”，国王才得以带军前往加来。可是到了地方之后，国王才发现其实谁也不想打仗，所以法兰西国王一提议和解，英格兰马上就接受了；双方达成了七年的停战协议。法兰西国王和英格兰国王的商谈过程非常友好体面，但也很虚伪。谈判末了，二人在索姆河上的一座便桥上会面。他们当中隔着结实得像狮笼一样的木栅栏，两个人就穿过两条栅栏的缝隙互相拥抱，随后隔着栅栏互相鞠了几躬，说了些场面话。

现在到了克拉伦斯公爵为自己的背叛而遭受惩罚的时候了；这是命中注定的。国王已经不信任他了——了解他的人谁会信任他！而且，他还有一个强大的对手——他弟弟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12]。这位公爵贪得无厌，野心勃勃，甚至想在加来迎娶英年早逝的小王子的遗孀、沃里克伯爵的女儿[13]。想要独占家族财富的克拉伦斯把她乔装成女仆藏在伦敦城里，可还是被理查德找到并娶了回去。国王指定了仲裁人来给两兄弟分家产，二人于是互相憎恨猜忌起来。克拉伦斯的妻子已时日不多，所以他也思忖着要续弦。国王并不喜欢他这么做，这也加快了他走向毁灭的脚步。朝廷从他的侍从和家眷开始下手，以使用魔法巫术等荒唐的理由来起诉他们。在这些小伎俩之后，矛头就指向了公爵本人。他的国王哥哥亲自以多项罪名控诉他。他被判有罪，将被公开处刑。可还没等到处刑，他就不知怎地死在了伦敦塔里。至于幕后主使就不用说了，不是国王就是他弟弟格洛斯特公爵，亦或者两个人都有份。当时据说克拉伦斯公爵可以自己选择死法，于是他选择淹死在马姆齐甜酒桶里[14]。我希望这是真的，因为这死法真的挺适合这个可怜人的。

大约五年以后，国王也撒手人寰，享年四十二岁，在位二十三年。他能力强，也有些优点，但却自私、粗心、好色、残忍。他的翩翩风度惹人喜爱，而人们对他的不二忠心也为他树立了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临终时，他为“恩税”等巧取豪夺的行为而忏悔，并命人对受害的人民作出赔偿。他还把飞黄腾达的伍德维尔家族成员们和风光不再的傲慢贵族们都叫到床前，努力促成他们和解。只有这样他的儿子才能平安继位，英格兰才能获得安宁。

[1] 英格兰的爱德华四世（Edward IV of England，1442-1483），第一位约克家族的英格兰国王，于1461至1470年间作为英格兰国王统治英格兰，他曾于1470年10月被推翻，却在1471年重新夺回了英格兰王位。（译注）

[2] 即理查德·内维尔（Richard Neville，1428-1471），第十六代沃里克伯爵（因妻子而继承）。由于是他一手策划了爱德华四世的加冕和1470年亨利六世的复位，他也被称为“王位缔造者”沃里克（Warwick the Kingmaker）。（译注）

[3] 陶顿之战（Battle of Towton）于1461年3月29日发生于约克郡的陶顿镇附近，被一些学者认为是英格兰本土上所经历的最血腥、规模最大的战争。最终约克派别取胜，爱德华四世取代亨利六世成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4] 安茹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Anjou，1430-1482），其父亲是安茹公爵勒内（René of Anjou，1409-1480），是那波利（那不勒斯）、耶路撒冷，和西西里名义上的国王。在亨利六世精神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她接替丈夫掌管英格兰朝政，造成了兰开斯特与约克家族的分裂，是英格兰内战“玫瑰战争”的导火索。（译注）

[5] 英格兰的亨利六世（Henry VI of England，1421-1471），兰开斯特王朝的最后一位英格兰国王，于1422年至1461年间，及1470年至1471年间在位。（译注）

[6] 颈手枷（pillory）是一种刑具，由立柱及与犯人基本等高的木质枷锁组成。犯人将双手和头穿过颈手枷的三个洞并被锁住，保持站立姿势接受示众。（译注）

[7]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Elizabeth Woodville，约1437-1492），来自一个英格兰低阶贵族家庭，第一任丈夫约翰·格雷爵士（Sir John Grey of Groby，约1432-1461）效忠于兰开斯特家族，战死于圣奥尔本斯战役，伊丽莎白于1464年嫁与爱德华四世；自从诺曼国王开始，爱德华四世是第二位娶自己国民为妻的英格兰国王，伊丽莎白也是第一位如此接受加冕的英格兰王后。对于日后亨利七世的权力之争和“玫瑰战争”的终结，她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同时她也是亨利八世的祖母，伊丽莎白一世的曾祖母。她与爱德华四世的婚姻直接导致了国王与沃里克伯爵的关系破裂。（译注）

[8] 约克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York，1446-1503），勃艮第公爵夫人，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妹妹、理查三世的姐姐。（译注）

[9] 即乔治·金雀花（George Plantagenet，1449-1478），第三代克拉伦斯公爵，约克公爵理查德·金雀花的第三个儿子，分别是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弟弟和哥哥。（译注）

[10] 拉文斯布尔（Ravenspur），位于东约克郡海岸线上，由于海岸侵蚀，这个城镇已于十九世纪消失。曾有两名中世纪英格兰国王在这里登陆，他们分别是亨利四世（1399）和爱德华四世（1471）。（译注）

[11] 巴尼特之战（Battle of Barnet）于1471年4月14日发生与伦敦北部的小镇巴尼特，被历史学家认为是“玫瑰战争”中最为重要的一场战役，为爱德华四世的统治扫清了障碍。（译注）

[12] 即日后英格兰的理查德三世（Richard III of England，1452-1485），爱德华四世的小弟弟，格洛斯特公爵，1483年成为英格兰国王到1485年在位，他是约克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译注）

[13] 安妮·内维尔女士（Lady Anne Neville，1456-1484）沃里克伯爵的女儿，亨利六世与安茹的玛格丽特的独子、爱德华的妻子。她的丈夫爱德华在十八岁时被杀，她后来成为理查德三世的妻子，成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14] 这个说法似乎来自一个笑话，因为克拉伦斯公爵是一位酗酒者。莎士比亚在其戏剧《理查三世》中所用的也是这个说法。（译注）

第二十四章

爱德华五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爱德华四世[1]去世时，他的长子威尔士亲王年仅十三岁。和父亲一样，他也叫爱德华[2]。小爱德华跟随叔叔里弗斯伯爵[3]住在拉德洛城堡。亲王的弟弟约克公爵[4]当时只有十一岁，跟随母亲住在伦敦。他们的叔叔理查德，也就是格洛斯特公爵[5]，是当时英格兰最大胆、最狡猾、最可畏的贵族。人们都在为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担心，不知道对他们来说叔叔到底是敌是友。

对此，两个孩子的母后[6]更是忧心忡忡，她非常希望能下令让里弗斯伯爵率军队护送年幼的国王前往伦敦。但黑斯廷斯男爵作为宫廷中反对伍德维尔的一派并不愿意给他们这种权力，于是他对王太后的提议表示反对。在他的逼迫下，王太后只得同意仅由两千名骑兵护送国王。格洛斯特公爵一开始没有采取什么可疑的行动。他从苏格兰（他原本在那里统帅一支军队）一路南下到约克，率先向侄子宣誓效忠。随后他又给王太后写了一封慰问信，并启程前往伦敦参加加冕仪式。

此时，年幼的国王也正在前往伦敦的途中，身边有里弗斯伯爵和格雷爵士[7]护送。国王到达斯托尼斯特拉特福时，他的叔叔也到了北安普顿，两人相距十英里。两位负责护送的贵族一听说与格洛斯特公爵相距不远，就向年轻的国王提议以他的名义折返回去问候公爵。国王表示很乐意，两位贵族便调转马头去拜访公爵。公爵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们，并请他们留下一同用餐。到了晚上，大家正在欢宴时，白金汉公爵[8]带着三百人马也加入了进来。第二天早上，两位贵族和两位公爵带着三百位骑兵一同前去与国王会合。可就在队伍刚刚进入斯托尼斯特拉特福的时候，公爵突然停下马转向两位贵族，指责他们挑拨自己和可爱侄子之间的关系，并勒令三百名骑兵将他们押送回去。这样一来，年幼的国王就只能任凭他和白金汉公爵摆布了。两人径直来到国王面前，假惺惺地跪在地上，表达着自己对国王无限的爱与顺从。接着，他们遣散了国王的随从，仅带着年幼的爱德华前往北安普顿。

几天之后，国王被带到伦敦，暂时安置在了主教的宅邸。然而白金汉公爵却带着一副温柔的嘴脸动情地表达着自己是多么地为这个王室男孩的安危担忧，并表示在加冕前不管让国王呆在哪儿，都不如在伦敦塔来的安全。于是，国王在主教家没能住多久，就被小心地送到了伦敦塔；格洛斯特公爵则被任命为护国公。

即使走到了这一步，格洛斯特也没露出任何马脚。他聪敏善辩，相貌也不差（就是一边肩膀比另一边高）。进城时他脱帽骑行在国王身旁，而且一副对侄儿宠爱有加的模样。即便如此，国王的母亲却觉得愈发不安。爱德华被带入伦敦塔后，警觉的王后立刻带着五个女儿躲进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避难。

她这么做也不是毫无道理。那些昔日反对伍德维尔家族的贵族们如今竟对年幼的国王忠心一片，格洛斯特公爵见状便决定要亲自对这号人等进行打击。就这些人在伦敦塔里召开议会的同时，公爵和同党们在自己的住地——位于主教门大街的克罗斯比宫单独举行了个别议会。准备妥当之后，公爵在某一天出其不意地来到伦敦塔的议会现场，神情轻松愉悦。面对伊利主教，公爵更是友善得很，甚至还夸他家在霍尔本山上的花园里的草莓中得好，并且请他摘些来供晚宴的时候食用。主教一听还挺得意，急忙派了个手下去摘，公爵则保持着轻松愉悦的神情走了出去。议会上的人无不称赞公爵的和蔼可亲。可片刻之后，公爵却一改和颜，怒发冲冠地折回会场，突然说道：

“我是合法、合理的护国公，想要暗算我的人该当何罪？”

这话问得实在唐突。黑斯廷斯伯男爵回答说，无论是谁都该是死罪。

“那好，”公爵说，“我告诉你们，暗算我的是我哥哥的老婆（这说的是王太后），她是个女巫。她和另一个叫简·肖尔[9]的女巫一同用巫术诅咒我，让我的身体变虚弱。你们瞧，我的一只手臂就被她们弄萎缩了。”

他说着就把袖子撸起来给大家看他的手臂——确实是萎缩了；不过大家都很清楚，他天生就这样。

这位简·肖尔现在是黑斯廷斯男爵的情妇，当年还和爱德华四世有染。男爵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支支吾吾地说：“这是当然，公爵大人，如果她们真这么做了，就要受到应得的惩罚。”

“如果？”格洛斯特公爵应道，“你跟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他们就是这么做了，我要好好跟你算这笔账，你这个叛徒！”

公爵边说边用拳头重重地敲了桌子。这是给外面人的信号，他们听到后立刻按计划高喊“有人谋反！”，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瞬间冲进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格洛斯特公爵转向黑斯廷斯男爵：“我第一个就要逮捕你，叛徒！”随即又吩咐擒住男爵的人：“快给他找个牧师，我向圣保罗起誓，不看到他人头落地我绝不吃饭！”

人们迅速把黑斯廷斯男爵带到了伦敦塔小教堂旁的绿地，随便找了一段碰巧在那儿的木头垫着，就把他砍了头。这下公爵胃口大开，饱餐了一顿。饭后，他召集了市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告诉他们说黑斯廷斯男爵及同党策划谋杀他和支持他的白金汉公爵，还好被他及时发现。他要求他们务必把事实真相告知广大市民，同时还发放了事先精心准备并印制好的告示，以召世人。

同日，公爵手下最大胆无畏的理查德·拉特克利夫爵士也动身去了庞蒂弗拉克特。他逮捕了里弗斯伯爵、格雷爵士以及另外两位绅士，未经任何审判就将他们以企图谋害公爵的罪名当众绞死。三天后，公爵在各色主教、贵族和士兵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乘船顺流而下来到威斯敏斯特。他要求王太后将二儿子约克公爵交由他来保护。王太后知道无力违抗，在与儿子抱头痛哭后只得交人。格洛斯特公爵将他送到了伦敦塔里的哥哥身边。之后他又抓捕了简·肖尔，以与先王私通的罪名将其财产充公，要求她公开赎罪——方式是让她衣衫褴褛地赤脚而行，手持点燃的蜡烛穿过伦敦城最热闹的地段，一直走到圣保罗大教堂。

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公爵找来一位修士在圣保罗大教堂前的十字架下布道。修士仔细地数落了先王的放荡，并详述了刚揭发的简·肖尔丑闻，还暗示两位王子并非先王亲生。“但是，善良的人们啊，”这个叫肖的修士说，“我们的护国公、尊贵的格洛斯特公爵是位优秀的亲王，他拥有最美好的品德，形象完美，像极了他的父亲。”公爵和修士本来已经密谋好了，这时候公爵应该在人群中出现，接受大家的欢呼：“理查德国王万岁！”可不知是修士话说早了，还是公爵来得太晚，反正话音落下的时候公爵没能出现。人群没有欢呼，只是哄笑了起来。修士只好灰溜溜地逃开了。

对付这号事情，白金汉公爵要比这个修士能干许多。第二天他来到市政厅，以护国公的名义向市民们发表了演说。他雇来几个地痞，在演讲完毕时高喊“上帝保佑理查德国王！”然后白金汉公爵向他们深鞠一躬，衷心致以谢意。又过了一天，作为收场，公爵在市长和几位贵族以及市民的陪同下来到河畔的贝厄德城堡，来找城堡里的理查德。公爵念了一篇致辞，谦卑地请求理查德接受英格兰的王位。理查德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这些人，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惶恐模样，向他们保证自己压根不想要王位，因为他深深地爱着侄子们，这份感情不允许他觊觎王位。于是白金汉公爵便假意热切地回应说，英格兰的自由人民不愿臣服于他侄子的统治，如果作为合法继承人的理查德不愿接受王冠，那就只好另寻贤人了。格洛斯特公爵只得顺势答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他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他就“勉为其难”担起这份艰辛的责任，“委屈”自己接任王位吧！

随后，人群欢呼着散去了。格洛斯特公爵和白金汉公爵共度了一个美好的夜晚，谈论着他们刚刚成功演绎的这出戏，以及戏中每一句原已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1] 英格兰的爱德华四世（Edward IV of England，1442-1483），第一位约克家族的英格兰国王，于1461至1470年间作为英格兰国王统治英格兰，他曾于1470年10月被推翻，却在1471年重新夺回了英格兰王位。（译注）

[2] 英格兰的爱德华五世（Edward V of England，生于1470，极可能卒于1483），爱德华四世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长子，于1483年登基，后与弟弟一同消失在伦敦塔里，所以也被称为“塔里的王子”（Princes in the Tower）。（译注）

[3] 这里指的是安东尼·伍德维尔（Anthony Woodville，约1440-1483），第二代里弗斯伯爵，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弟弟，是爱德华四世母亲家族的叔叔。（译注）

[4] 什鲁斯伯里的理查德（Richard of Shrewsbury，生于1473年，极可能卒于1483），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次子，第一代约克公爵，于1483年消失在伦敦塔里；是“塔里的王子”中年龄较小的那位。（译注）

[5] 即日后英格兰的理查德三世（Richard III of England，1452-1485），爱德华四世的小弟弟，格洛斯特公爵，1483年成为英格兰国王到1485年在位，他是约克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译注）

[6] 即伊丽莎白·伍德维尔（Elizabeth Woodville，约1437-1492），来自一个英格兰低阶贵族家庭，第一任丈夫约翰·格雷爵士（Sir John Grey of Groby，约1432-1461）效忠于兰开斯特家族，战死于圣奥尔本斯战役，伊丽莎白于1464年嫁与爱德华四世；自从诺曼国王开始，爱德华四世是第二位娶自己国民为妻的英格兰国王，伊丽莎白也是第一位如此接受加冕的英格兰王后。对于日后亨利七世的权力之争和“玫瑰战争”的终结，她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同时她也是亨利八世的祖母，伊丽莎白一世的曾祖母。她与爱德华四世的婚姻直接导致了国王与沃里克伯爵的关系破裂。（译注）

[7] 理查德·格雷爵士（Sir Richard Grey，卒于1483年），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与其第一任丈夫约翰·格雷爵士的小儿子，是爱德华五世同母异父的哥哥。（译注）

[8] 即亨利·斯塔福德（Henry Stafford，1455-1483），第二代白金汉公爵，在理查德三世的沉浮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是谋杀“塔里的王子”的嫌犯之一。（译注）

[9] 简·肖尔（Elizabeth “Jane” Shore，约1445-约1527），爱德华四世的情妇之一，后成为其继子托马斯·格雷以及其密友威廉·黑斯廷斯的情妇。（译注）

第二十五章

理查德三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这天早上，理查德三世[1]按时起床，来到了威斯敏斯特厅。大厅里有一个大理石座椅，他坐了上去，左右各立一位身世显赫的贵族。他对人们说，自己的统治就从这里开始了，因为君主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持公正，建立人人平等的法律[2]。随后他便策马回到伦敦城；神职人员和民众都来迎接他，就好像他真有这个资格登上王位、真的是个正直的人似的。我觉得这些人暗地里肯定都会为自己的懦弱卑贱而羞愧不已。

新登基的国王和王后[3]很快在盛大热闹的典礼上接受了加冕；百姓喜闻乐见。随后国王在自己的领土上四处巡游，在约克又接受了一次加冕，又让百姓们热闹个够。国王所到之处都有高声欢呼的人群——因为他雇了不少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卯足了劲儿地大喊“上帝保佑理查德国王！”雇人造势的计划非常成功，我听说后来很多篡位者也在自己领土上的巡游过程中模仿这种做法。

巡回途中，理查德国王在沃里克呆了一个星期。也就是在这里，他向伦敦城发回了史上最恶毒的谋杀指令——他要杀掉被关在伦敦塔里的两位小王子[4]，他的亲侄儿。

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时任伦敦塔主管。一个叫做约翰·格林的信使给他捎来了理查德国王的信，信中要求他使些手段把两个王子弄死。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心爱的孩子，所以他答复说自己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情。约翰·格林只得风尘仆仆地骑马回程。国王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叫来了他的御马官詹姆斯·蒂勒尔[5]。他给了此人管理伦敦塔的权力，不过仅能持续二十四个小时，他随时可以开始，期间可掌管塔内所有钥匙。蒂勒尔对国王的意图心知肚明，于是在身边物色了两个心狠手辣的恶棍，一个是他的马夫约翰·戴顿，另一个则是职业杀手迈尔斯·福雷斯特。有了这两个帮手做后盾，蒂勒尔选择在八月的一天来到伦敦塔，用国王给的特权拿到了二十四小时的管理权和所有钥匙。夜幕降临之时，他便以他那罪恶小人的姿态潜入漆黑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幽暗的石质走廊，来到两位小王子的卧室门外。此时王子们已经念完祷告词，相拥入眠。蒂勒尔在门外把风，让那两个恶棍——约翰·格林和迈尔斯·福雷斯特进入居室，用被褥和枕头闷死了两位王子，并把他们的尸体带下楼，埋在了楼梯末端的一堆石头下面。天亮了，蒂勒尔交回伦敦塔的管理权和钥匙，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这里。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惊恐悲伤地来到王子们的房间，却再也找不见王子们的踪影。

看了这么多历史故事，您一定已经明白了叛徒从来就不会尽忠这个道理。所以，当不久后白金汉公爵起身反叛理查德国王时，您也就不会觉得惊讶了。他参与了一个推翻国王的巨大阴谋集团，企图将王冠交给真正该拥有它的人。理查德原本想掩盖自己谋杀侄子的秘密，但当他从间谍口中听说了这个阴谋集团的存在时，便决定把王子已死的消息散布出去；对很多还在偷偷为伦敦塔中两位王子的健康而举杯祝福的贵族和绅士来说，这将是致命的一击。然而，这些谋反者听闻王子们的死讯后只受到了片刻的挫败，很快他们又决定拥立凯瑟琳[6]的孙子里士满伯爵亨利[7]以推翻残暴的理查德。凯瑟琳是亨利五世的妻子，在亨利五世驾崩之后，她又改嫁给了欧文·都铎。由于亨利是兰开斯特家族成员，谋反者便提议他娶前任国王的长女、伊丽莎白公主[8]为妻。伊丽莎白当时是约克家族的继承人，他们觉得通过联姻可以让这两个对立的家族联合在一起，红白玫瑰大战也终将画上了句号。一切准备妥当，他们确定了一个时间，让亨利在那一天从布列塔尼过来，同时在英格兰的若干地区挑起反对理查德的起义。于是，在约定好的十月的这一天，叛乱爆发了，但未能成功。因为理查德早有准备，而且亨利也被海上的暴风雨挡了回去，他那些在英格兰的追随者们也都悉数散尽，白金汉公爵被捕，当即于索尔兹伯里的市场被斩首。

理查德获胜了，他觉得这也是个召开国会、搜刮财物的好时机。于是国会如期召开，国会成员极尽奉承之能事，把理查德捧得甚是满足。就是在这个时候，理查德被宣布为合法的英格兰国王，其时年十一岁的独子爱德华则成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

但理查德非常清楚，不管国会怎么说，伊丽莎白公主才是大家所认可的约克家族继承人。而且他也得到了确切消息，谋反者们正策划把她嫁给里士满的亨利。他觉得如果能先下手，把伊丽莎白嫁给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大大巩固自己的地位并狠狠打击对手。理查德这样想着来到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找到先王遗孀和她的女儿，恳求她们跟他回宫廷去。他说尽了所有誓言，保证她们母女在宫廷绝对安全，定会受到体面的款待。于是她们就来到了宫廷，可还没呆上一个月，理查德的儿子就暴毙（也可能是被投毒致死）了，他的计划彻底破碎。

至此绝境，总是积极乐观的理查德国王想着“我得另作打算”，于是决定不顾叔叔与侄女的身份关系，亲自迎娶伊丽莎白公主。但有一个问题，他的妻子安妮王后还健在。不过一想起除掉两个侄子的经历，他马上明白了该如何扫清这个障碍。于是他开始向伊丽莎白公主示爱，并信心十足地告诉对方王后会在二月份死去。公主并不是个正义感特别强烈的姑娘，她本该带着鄙夷和怨恨拒绝这个杀兄仇人，可她竟公开承认自己深深地爱着他。然而二月到了，王后并没有死，公主表现出了不耐烦，她觉得自己等太久了。不过事情并没有太过超出理查德国王的计算——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王后在三月份去世了。于是这对佳人决定结婚。可让他们失望的是，举国上下对这桩婚事都是一片反对声，国王的首席顾问拉特克利夫和凯茨比无论如何都不愿同意这件事，国王甚至被迫公开声明自己从未想过要这么做。

这个时期，各阶级的子民对理查德都是又怕又恨。他手下的贵族每天都有人逃向亨利那一边。他不敢再召开国会，生怕会被问罪，可他又想要钱，于是只好从市民那里收取“恩税”，结果引得民愤四起。也有人说，他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夜夜梦魇，常常带着恐惧和懊悔在半夜惊醒。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保持着积极的态度。在得到里士满的亨利及其追随者率舰队从法兰西前来进犯的消息时，他依然慷慨激昂地声明将奋起反抗。就像他盾牌上的野猪一样，他凶相毕露、杀气腾腾地上阵厮杀了。

里士满的亨利带领六千士兵在米尔福德港登陆，反抗理查德国王。他们随后在莱斯特驻营，与一支比他们规模还要大一倍的军队会合，并穿过了北威尔士。两军在博斯沃思战场交手[9]。理查德德扫视着亨利身后的队伍，看到了许多弃他而去的英格兰贵族。当看到他曾极力挽留的强大的斯坦利男爵和他的儿子也在逃兵之中时，理查德瞬间脸色惨白。不过他不仅心肠黑，胆子也大，竟勇猛厮杀，冲进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他骑着马在战场各处冲锋陷阵，四面砍杀，却见诺森伯兰伯爵（理查德为数不多的几个重要同盟之一）站着不动，军队中的大部分人也都踟蹰不前。与此同时，他在绝望中瞥见里士满的亨利身边只围着一小群骑士。理查德大喊着“叛徒！”猛冲过去，杀了旗手，狠狠把另一位贵族砍下马，并瞄准亨利本人，准备大力一击将他砍倒在地，但却被威廉·斯坦利爵士挡开了。就在他再次举起武器之前，众人将他从马上扯下压倒，然后杀了他。斯坦利男爵捡起被踩得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王冠，戴在了里士满的头上，随后四周响起“亨利国王万岁”的欢呼。

当晚，一具裸尸被人用马驮到莱斯特的格雷弗赖尔斯教堂进行掩埋。绑在马背上的尸体像条不值钱的麻袋一般横挂在那儿。这正是金雀花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篡位者兼杀人犯理查德三世。他在即位两年之后死于博斯沃思战役，终年三十二岁。

[1] 英格兰的理查德三世（Richard III of England，1452-1485），爱德华四世的小弟弟，格洛斯特公爵，1483年成为英格兰国王到1485年在位，他是约克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译注）

[2] 因为威斯敏斯特厅在英国司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英国最为重要的三个法庭——王座法庭（Court of King's Bench）、民诉法院（Court of Common Pleas）和大法官法院（Court of Chancery）曾设于此地，所以理查德选择在此地宣布统治开始。（译注）

[3] 指安妮·内维尔女士（Lady Anne Neville，1456-1484）沃里克伯爵的女儿，亨利六世与安茹的玛格丽特的独子、爱德华的妻子。她的丈夫爱德华在十八岁时被杀，她后来成为理查德三世的妻子，成为英格兰王后。（译注）

[4] “塔里的王子”（Princes in the Tower），既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弟弟约克公爵理查德。英格兰的爱德华五世（Edward V of England，生于1470，极可能卒于1483），爱德华四世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长子，于1483年登基；什鲁斯伯里的理查德（Richard of Shrewsbury，生于1473年，极可能卒于1483），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次子，第一代约克公爵。1483年，在理查德三世登基之后，两位王子一同消失在伦敦塔里。（译注）

[5] 詹姆斯·蒂勒尔爵士（Sir James Tyrrell，约1450-1502），英格兰骑士，理查德三世的亲信，他曾供认自己谋杀了伦敦塔里的两位王子，但他的供认是在受刑中作出的。在莎士比亚的戏剧《理查三世》当中，蒂勒尔被刻画成这场谋杀的组织者。（译注）

[6] 瓦卢瓦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Valois，1401-1437），查理六世的女儿，后嫁给亨利五世，成为英格兰王后，日后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便是他们的独子。孀居后秘密嫁给了欧文·都铎，她便成了亨利七世的祖母。（译注）

[7] 也就是日后的英格兰的亨利七世（Henry VII of England，1457-1509），1478至1485年间为第二代里士满伯爵，于1485年击败理查三世取得英格兰皇位，从此开始了都铎王朝的统治。（译注）

[8] 约克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of York，1466-1503），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长女；父亲死后，她和兄弟被转移至叔叔理查的监护之下；最终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小弟弟神秘地消失在伦敦塔中，理查三世便成为了英格兰国王；1486年，亨利七世迎娶了伊丽莎白（迎娶一位爱德华四世的后代，这就让亨利有了合理的继位理由），让她成为了英格兰王后；她就是日后亚瑟王子和亨利八世的母亲。（译注）

[9] 博斯沃思战役（Battle of Bosworth或Battle of Bosworth Field），发生于1485年8月22日，是“玫瑰战争”的最后一场重要战役，最终兰开斯特家族获胜。这场战役彻底结束了金雀花王朝的统治，并代表了都铎王朝的开端。（译注）

目录

作者简介

作品简介

第二十六章 亨利七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七章 亨利八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八章 亨利八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十九章 爱德华六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章 玛丽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一章 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二章 詹姆斯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三章 查理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四章 奥利弗·克伦威尔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五章 “快乐国王”查理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六章 詹姆斯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三十七章

作者简介

查尔斯·狄更斯（全名查尔斯·约翰·赫法姆·狄更斯），于1812年2月7日出生于英格兰的朴次茅斯。年幼时期，他的父亲由于负债而入狱，狄更斯不得不放弃求学，转入工厂工作。虽然他所受教育有限，但早年的贫困赋予狄更斯独特的经历和视角，为他日后的写作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最终成为了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在他的一生中，他一共出版过15本长篇小说、5本中篇小说、上百篇短篇小说以及数篇纪实文学；此外，他一生致力于改善儿童权利、教育，和其他社会改革活动。他最为耳熟能详的作品包括《雾都孤儿》、《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等。

作品简介

《狄更斯讲英国史》是一套由英国著名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为自己的儿女所编写的历史书籍，最早于1851年1月至1853年12月连载在英格兰周刊《家庭箴言》（Household Words）上；当时狄更斯亦出任本杂志编辑。本书一共分为三卷，讲述了从公元前50年到公元1689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之间的英格兰历史，其中也涵盖了部分苏格兰、爱尔兰和法兰西的重大历史事件。虽为历史书，但狄更斯使用了更为风趣、更具故事性的文学写作手法，并在史实的基础之上加以创造，将文中对话和人物情感塑造得惟妙惟肖，带给读者身临其境一般的感受。此外，狄更斯一贯诙谐幽默的写作风格和讽刺口吻依旧贯穿全文，而且通过讲述历代君王的沉浮，作者也表达了一种世事难料，繁华落尽，一切终将归为尘土的超凡心境，并引发读者对人生真谛的思考。

总的来说，本书第三卷（既第二十六至第三十七章）首先讲叙了在英格兰内战、“玫瑰战争”之后，都铎王朝的建立、发展、顶峰和终止；其中包括亨利八世统治期间的宗教改革和这位国王令人好奇的私生活、玛丽女王的血腥统治和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时期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也为古今作家、影视制作人提供了无数素材，最值得一提的相关作品有马克·吐温的《王子与贫儿》、美国Showtime电视剧《都铎王朝》、无数伊丽莎白一世的电影、电视剧和传记等等。

都铎时期随着伊丽莎白一世的死而落下帷幕，王位继而转到苏格兰王室斯图尔特家族手中。在这里狄更斯从一位英格兰人的视角出发，除了单纯描述历史事件、评价君王统治外，还分析了英格兰内战、克伦威尔执政和光荣革命的起因、发展和影响。随后，他总结了詹姆斯二世之后英格兰历代君王以及英格兰向现今不列颠联合王国的过度，终止于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至此，这部英格兰史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英国史”。

此译本最大的特点是保持了原文风趣的叙事风格，以讲故事的口吻传达了作者的意图，打破了“历史书枯燥无味”的传统观念。另外值得提及的是，出了忠实原文之外，本书的译者们为读者提供了详尽、谨慎的注解，以供有兴趣深入了解的读者查阅、参考。

第二十六章

亨利七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然而国王亨利七世[1]却辜负了贵族和人民的愿望；一开始，他们还为逃脱了理查德三世的统治而欣喜，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发现，亨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冷酷、狡猾、工于心计，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他的确算得上能干，但他最大的优点恐怕只有这一条：当残酷不会帮他取得任何东西时，他绝不会残忍对待别人。

新国王曾经对支持他的贵族们许诺会娶伊丽莎白公主[2]做王后。于是他在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公主带离了约克郡的谢里夫哈顿城堡[3]（早先理查德把她关在那里），并将她送回她居住在伦敦的母亲那里。和她一起关在约克郡城堡的还有年轻的沃里克伯爵爱德华·金雀花[4]，他是已故的克拉伦斯公爵[5]的儿子和继承人。新国王将这个年仅十五岁的男孩转移到伦敦塔；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安心。随后，亨利便带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地进入伦敦——他总靠这样热闹的列队游行为自己赢得民心。然而，各种庆祝活动和宴会才刚结束，一场热病就席卷了伦敦：这就是所谓的“汗热病”[6]；它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其中，市长和议员们恐怕是最主要的受害者：要么因为他们原本就有暴饮暴食的习惯，要么他们一向兢兢业业地守护着城内的污浊。但至于具体原因是哪个，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国王不得不推迟了加冕礼。他甚至还推迟了婚礼，好像他对结婚根本不积极似的。这就罢了，可在这些事情过去之后，他还推迟了王后的加冕礼，这可得罪了不少约克人。虽然他最终还是平息了事端，可手段却五花八门：他吊死一些人，抢夺了一些另一些人的财产；他故作姿态原谅了一些理查德三世的支持者；他还雇佣了不少前朝的得力朝臣。

不过在亨利七世统治期间，最值得一提的是两件著名的谋反案。所以在以下的章节里，我将着重描写这两件大事。

在牛津有一个名叫西蒙斯[7]的教士。在他的学生里，有一个名叫兰伯特·西姆内尔的漂亮男孩；他是个面包师的儿子。然而，在野心的驱动和一个反对国王的秘密组织的密谋之下，西蒙斯声称这个男孩就是年轻的沃里克伯爵（但我们都知道，伯爵此时还被牢牢锁在伦敦塔里）。教士带着男孩渡海去了爱尔兰，并在都柏林[8]揽到了大批支持者：看样子这些爱尔兰人还真够慷慨大方，但显然他们还不够理智。爱尔兰总督、基尔代尔郡伯爵[9]公开宣称他相信西蒙斯；而那个男孩——他被调教得很好——则向爱尔兰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他的童年经历和皇室家庭的情况，骗得爱尔兰人纷纷欢呼致敬、为他的健康而干杯，竭尽所能表达他们对他的信任。但上当的不止爱尔兰人：曾被理查德三世指认为继任者的林肯伯爵[10]也对此深信不疑。他秘密联系了爱德华四世的妹妹、寡居的勃艮第公爵夫人[11]，因为他深知这位夫人对现今的国王及其家族没有半点好感。果然，公爵夫人为他提供了两千德国士兵；他便带着他们来到了都柏林。在那里，他们从一座圣母的塑像上取下一顶王冠，将它放在男孩的头上——这男孩看起来前途无量。随后，遵照当时爱尔兰的习俗，新国王被一个肌肉发达但头脑简单的部落首领扛在肩上，一路送回了家。至于教士西蒙斯，他恐怕算得上加冕典礼上最忙碌的人了；这一点我敢向您保证。

十天后，在西蒙斯、兰伯特和林肯伯爵的带领下，这支由德国人和爱尔兰人组成的军队在兰开夏郡[12]登陆，正式入侵英格兰。但国王早就掌握了他们的动向；他在诺丁汉[13]驻扎下来，因为在那里他能召集起来大批人马，而林肯伯爵却不能。带着他为数不多的士兵，林肯伯爵试图拿下纽瓦克[14]，却被国王的军队堵在半路上。伯爵没办法，只好在斯托克[15]硬着头皮迎击敌人。在那里，国王大获全胜；冒牌货的军队则损失了大半人马，其中就包括伯爵本人。西蒙斯和兰伯特双双沦为阶下囚。教士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国王便将他扔进监狱。他最终死在了那里（没准还是“意外”死亡）。至于那个男孩，他被带到了国王的厨房，专门负责旋转烤肉的钳子。后来，他又升职成为国王的放鹰人。这场离奇的反叛闹剧就此收场。

在这件事情上，王太后[16]也受到牵连：她可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国王怀疑她可能也参与了对那个面包师儿子的教导工作。所以，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国王对她大发雷霆。他攫住她的财产，然后将她关进了伯蒙德兹[17]的一所修道院里。

您们可能觉得，第一位冒牌货的下场应该会让爱尔兰人学聪明一点，但当那位喜欢制造麻烦的勃艮第公爵夫人给他们送来第二位冒牌货的时候，爱尔兰人依然高兴地接纳了他。一位自称是约克公爵理查德[18]的年轻人乘船从葡萄牙来到科克[19]。虽然他相貌英俊、举止优雅、能力卓越，但当他说自己是国王爱德华四世的二儿子时，即便是容易上当的爱尔兰人也半信半疑地说：“哦，可是年轻的王子不是被他叔叔害死在伦敦塔里了吗？”“对外界来说的确如此，”这位迷人的年轻人说，“我可怜的哥哥确实死在了阴暗的牢狱里，可我逃出来了——具体细节不重要——然后过了七年多的流亡生活。”对大部分爱尔兰人来说，这个解释已经足够令人信服了。于是他们再一次欢呼、为他的健康干杯，还争先恐后地向他表示他们的忠诚。都柏林那个傻大个部落首领又开始期盼另一场加冕礼，这样他就可以背起另一个年轻的国王了。

这时，国王亨利与法兰西国王查理八世[20]正好关系交恶；为了让亨利更加不好过，查理假装相信了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于是他邀请他来到法兰西宫廷，还赐给他随从；总之，他用一切对待约克公爵应有的礼节接待了他。然而，两个国王很快就化解了仇恨；假公爵只好再次流浪，最终将自己置于勃艮第公爵夫人的保护之下。“验证”了他的身份之后，公爵夫人声称他长得和自己的哥哥——也就是爱德华四世——简直一模一样。然后，她赐给他三十名手持战斧的士兵作为护卫，还称他为“英格兰的白玫瑰”[21]。

英格兰“白玫瑰”派的主要成员委派一位罗伯特·克利福德[22]爵士作为代理，前来检验这件事的真假；国王也派来一些人调查“白玫瑰”的背景。“白玫瑰”派宣称这位年轻人的确就是约克公爵本人，但国王说他是珀金·沃贝克[23]，来自图尔奈[24]的一个商人家庭，他跟着在佛兰德[25]做生意的英格兰商人学到了关于英格兰的知识、语言和举止。国王派来的人还说，他曾经服侍过一位布朗普顿夫人[26]；她的丈夫则是一名流亡的英国贵族。后来勃艮第公爵夫人又让他接受了必要的教育和训练，总之一切都是为了这场阴谋。于是，国王要求当时统治勃艮第的菲利普大公爵[27]放逐这个冒牌货，或者将他移交到英格兰。但大公爵拒绝了他的要求，理由是只要公爵夫人还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就无权干涉。亨利就此记恨上了大公爵；他取缔了安特卫普[28]的英国布料市场，并且禁止了两国之间所有的生意往来。

同时，国王还通过诡计和贿赂收买了罗伯特·克利福德爵士，让他背叛前主；罗伯特供认出几个有名的英格兰贵族，说他们私下与珀金·沃贝克交好。国王立刻处死了其中最主要的三位。但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贫穷，所以国王就原谅了他们；但我能肯定的是，他处死了另一位被罗伯特供认出来的贵族，绝对是因为他有钱。这位贵族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博斯沃思战役中[29]救了国王一命的威廉·斯坦利[30]；而他所谓的罪行可能仅仅是他所说过的一句话而已：“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约克公爵，我绝不会与他刀剑相对。”但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供认不讳，就像任何一个诚实的人会做的那样。为此，他丢掉了自己的脑袋，而贪婪的国王则得到了财富。

从那之后，珀金·沃伯克沉寂了三年。然而，安特卫普市场的丢失给弗莱芒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他们将这个损失怪罪到沃伯克身上。当沃伯克发现自己很有可能被这些人谋杀或者出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于是，在绝望当中，他只带了几百个人就登上了迪尔的海岸[31]。但他很快就觉得还是留在原处比较好，因为当地人击退了他的军队，杀了不少，还抓了一百五十个做俘虏。俘虏们被拴在一起，像牛一样被赶到了伦敦。所有人都被吊死，尸体挂在沿海各处；如果将来还有人跟随沃伯克入侵的英格兰，这将是对他们最好的警示。

随后，警觉的国王就与弗莱芒人签订了贸易协定，迫使珀金·沃伯克离开那个地区。此外，国王还赢得了爱尔兰人的支持，所以沃伯克又少了一个庇护所。没办法，沃伯克只好流浪到苏格兰，在苏格兰宫廷里传播他的故事。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32]和亨利的关系绝不算好（因为亨利曾多次收买苏格兰贵族，教唆他们叛变，只不过从来没成功过罢了）但他隆重地迎接了沃伯克，口口声声称他为表亲，还让他迎娶了凯瑟琳·戈登女士[33]——这可是一位拥有斯图尔特皇室血统的、美丽高贵的女士。

冒牌货卷土重来，这让亨利再次紧张了起来。他继续收买贿赂，用尽一切办法隐藏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沃伯克的故事，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收集资料，只不过他隐藏起真相，而不将它公布于众（您看，他完全有能力公布的）。可不管他如何收买苏格兰贵族，都没能劝服他们把沃伯克交出来。虽然詹姆斯在任何方面都算不上一个出众的人，但他绝不背叛沃伯克。而勃艮第公爵夫人也不闲着：她为沃伯克提供了武器、士兵和金钱；很快，沃伯克就拥有了一支由一千五百名各国士兵组成的小军队。有了这支军队，再加上苏格兰国王本人的支持，沃伯克再次进入了英格兰的地界，并向英格兰人们发表了一份宣言。在宣言中，他称国王为“亨利·都铎”，还提供了一大笔赏金给擒获或者反抗国王的人。除此之外，他以理查德四世自居，等待他“忠诚的臣民们”对他效忠。可他“忠诚的臣民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相反，他们还憎恨他“忠诚的军队”：这些士兵是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乌合之众，整日自己吵个不停。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们开始在英格兰为非作歹，到处烧杀抢掠。对此，“白玫瑰”失落地说，他宁可放弃与生俱来的权利，也不想让英格兰百姓为此受苦。苏格兰国王嘲弄了他的犹豫，但他们还是一仗未打就全军撤出了英格兰。

但这场“战争”所引起的最大恶果是一次暴乱：就为了这么一场“一定会爆发的战争”，康沃尔[34]的人民觉得国王征收的税实在太重，于是在律师弗拉曼克[35]和铁匠约瑟夫[36]的带领下，再加上奥德利男爵[37]和其他当地贵族的加入和支持，他们一路进军到德特福德桥[38]。他们和国王的军队在那里打了一仗。尽管康沃尔人民英勇奋战，但还是败在了敌人的进攻之下。国王砍了男爵的头，吊死、溺死了律师和铁匠，又将二人分尸几块，然后他原谅了其他人。国王相信所有人都像他自己一样爱财，金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所以，他让俘虏和抓住他们的人协商该要多少赎金。

作为一个冒牌货（虽然有时他都有点相信自己是真的），珀金·沃伯克注定到处漂泊，居无定所——对他的罪名来说，这惩罚也算足够了。英格兰和苏格兰国王即将握手言和，这就意味着他将要失去苏格兰这个庇护所；如果这真的发生了，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栖身之地。但国王詹姆斯是个讲究信用和荣誉的人（为了帮沃伯克筹集军队，他甚至熔掉了自己的盘子和常戴的金链子）；虽然沃伯克已经没什么胜算，詹姆斯还是等到他安全离开苏格兰领土之后才签署了停战协议。国王为他提供了所有生活必需品和必要的保护，让他和他美丽的妻子（她对他可是一直不离不弃）登上一艘船去往爱尔兰。

然而，爱尔兰人终于受够了这些“沃里克伯爵”和“约克公爵”，他们拒绝为“白玫瑰”提供任何帮助。于是，如今被荆棘围绕的“白玫瑰”只好带着妻子去往康沃尔，希望能从那里得到帮助。毕竟，就在不久之前，康沃尔人还揭竿而起，在德特福德桥上英勇地与国王的军队交战。

于是，珀金·沃伯克和他的妻子来到了康沃尔的怀特沙海岸[39]；为了她的安全，他将这位美丽的女士留在圣米歇尔山[40]上的城堡里。然后，他就率领三千康沃尔人一路行军到了德文郡[41]。等他到达埃克塞特[42]时，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六千；然而，埃克塞特的人们顽强地抵抗了他的进攻，所以他只好改去汤顿[43]。在那里，他遇到了国王的军队。尽管寡不敌众而且装备简陋，顽强的康沃尔人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对第二天的战争翘首期盼。只可惜，那个将他们吸引过来的人——他必定拥有不少过人之处，不然也不会在一无所有的前提下召集到这么多追随人——却不像他们这么勇敢。夜里，当两支军队分别驻扎在战场两边时，他骑上一匹快马逃走了。黎明时分，当可怜的康沃尔人发现自己群龙无首时，他们只好缴械投降。国王吊死了一部分人，原谅了其他士兵。他们悻悻地无功而返。

国王很快就得到消息，说珀金·沃伯克就藏在新森林附近比尤利的一所教堂里[44]。但在追捕他之前，国王先派了一队骑兵来到圣米歇尔山抓住了沃伯克的妻子。虽然是个俘虏，但她的美貌、善良，以及对沃伯克的忠诚打动了国王。亨利对她表示出极大的尊重，并把她安置在王后身边。很多年之后，当珀金·沃伯克早已逝去、他的传奇早已变成孩子的枕边故事时，人们反而将他妻子称为“白玫瑰”，以此纪念她的美貌。

随后，国王的士兵就将比利尤修道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向卑鄙狡猾的国王找来一些沃伯克的“朋友”，派他们前去劝沃伯克投降。沃伯克照做了；国王躲在一扇屏风后仔细观察着这个年轻人（对沃伯克，国王可谓是久闻大名了）。然后，国王命他骑马跟随自己回伦敦——当然要在卫兵的看管下，但不必绑住。就这样，他们浩浩荡荡地列队进入伦敦（游行可是国王最喜欢的行当）。当冒牌货慢慢穿过街道，走向伦敦塔时，一些围观的百姓冲他大声叫喊辱骂；但更多的人却保持沉默，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很快，国王把他转移到威斯敏斯特的宫殿；尽管对他严加看管，但国王倒也以贵族礼仪对待他。随后，国王仔细调查了这桩阴谋的每一个细节；但这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隐秘，以至于当国王终于公布结果的时候，没人相信这就是值得国王下这么大功夫才得出的结论。

最终，珀金·沃伯克还是逃跑了，这次他藏身在萨里郡里士满[45]的一所教堂里。在这里，他再次被劝降，然后押送到伦敦。随后，他站在威斯敏思特大厅前面，戴着足枷站了整整一天，来宣读一份“自白书”；这上面写的和国王的手下最初的调查结果如出一辙。他再次被囚禁在伦敦塔里，和塔里的老住户沃里克伯爵作伴。自从离开约克郡，伯爵已经在塔里住了十四年。这些年间，他只离开过伦敦塔一次，因为国王需要他出现在人民面前，以揭穿面包师儿子的阴谋。考虑到国王奸诈狡猾的性格，这两个人被关在一起恐怕不是偶然。果然，一个“阴谋”很快就浮出了水面：伯爵和沃伯克买通狱卒，打算杀掉狱长得到钥匙，然后宣称珀金·沃伯克为国王理查德四世。这个阴谋可能是真的；他们被这个计划吸引，也是可能的。毕竟，不幸的沃里克伯爵——金雀花王朝的最后一位男性后裔——过于天真，不谙世事；对此我们可以完全肯定。我们同样可以肯定的还有，除掉他将对国王大有好处。最后，伯爵在伦敦塔山上丢了脑袋，而珀金·沃伯克则吊死在泰伯[46]。

这就是“约克公爵”的下场；他的故事扑朔迷离，而国王的狡猾和隐秘则让事情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如果沃伯克愿意将他的能力和精力用在一个更诚实的行当上，那么即使在那种时代，他也许仍然可以过上快乐并受人尊重的生活。然而现在他却死在泰伯的绞刑架上，留下那位深爱着他的苏格兰女士，活在王后的保护之下。后来，在时间的帮助下，她忘了过去的爱情和烦恼，嫁给一位威尔士绅士。她的第二任丈夫、马修·克拉多克爵士[47]比沃伯克诚恳，也比他幸福得多；如今他们一起安息在斯旺西[48]的一座老教堂里。

托勃艮第公爵夫人的“福”，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关系一再恶化；这次矛盾的争端是布列塔尼[49]。从外表上看，亨利七世是一位爱国者，激愤且好战；但事实上，为了避免真正的战争，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不过潜在的战争能为他带来财富：为了这场“一触即发”的英法之战，他变本加厉地征收税务，还差点引起一场危险的起义。这场起义的领导是约翰·埃格雷蒙特爵士[50]和尚布尔的约翰[51]——一个普通平民。但他们很快就败在萨里伯爵麾下的皇家军队手里。骑士约翰·埃格雷蒙特爵士逃到了海外，在勃艮第公爵夫人那里找到了避难所（她欢迎任何反对国王的人）。但平民约翰却被吊死在约克。和他一起丢掉性命的还有他的同伴们，但约翰的绞刑架最高，因为他是最大的叛徒。当然，对吊死的人来说，绞刑架的高矮并不重要。

早在他们刚结婚一年的时候，王后就诞下了一位王子，取名为亚瑟[52]，以纪念那位古老传奇和神话中的国王[53]。就在这些事情发生期间，亚瑟王子已经十五岁了，当时他迎娶凯瑟琳——西班牙一位国王的女儿[54]。王子的前程可谓一片光明，可婚后没过几个月，他就病死了。当国王从悲痛中恢复过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么失去西班牙公主的嫁妆将是一件憾事（那可是一笔价值为二十万克朗的财富！）。于是，在他的安排下，年轻的寡妇便改嫁给他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亨利[55]；照例，婚礼将在王子满十五岁的时候举行。教会原本对此并不支持，但是教皇没有异议；鉴于教皇是不可能出错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国王的长女[56]也有了保障，因为她将嫁给苏格兰国王。通过这次联姻，英苏两国之间的争执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如今王后已死，而国王也从悲伤中恢复了过来；他再次将心思投到赚钱上面。他考虑娶守寡的那不勒斯王后[57]为妻，因为她是个极其富有的女人。然而，由于得到她财产的可能性比娶到她本人的可能性要小很多，亨利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很快，他又考虑了寡居的萨伏依公爵夫人[58]，甚至还考虑了卡斯蒂利亚国王的疯遗孀[59]。但在权衡了金钱利益之后，他谁也没娶。

至于勃艮第公爵夫人，她一向喜欢把对国王不满的人收到自己门下；如今，她还收留了萨福克伯爵埃德蒙·德·拉波尔[60]（那位死在斯托克的林肯伯爵约翰·德·拉·波尔的弟弟）。应国王的强烈要求，他回到英格兰参加亚瑟王子的婚礼，但婚礼一结束就匆忙离开了。于是国王怀疑他在谋反，便派了一些眼线在伯爵身边打探消息，还从一些市井混混那里买到一些或真或假的“秘密信息”；这导致一些人被捕并被处死。最终，为了把埃德蒙劝回英格兰，国王许诺伯爵不取他性命；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他，然后将关进了伦敦塔。

这就是亨利七世最后的敌人。如果他活得再长一些，他一定会树立更多的敌人——尤其是在人民之中。这得归功于他繁重的税收和两名收税官——埃德蒙·达德利[61]和理查德·恩普森[62]的暴行。但死亡——我们最大的敌人——既不能被金钱收买也不能被诡计欺骗；它最终找到了国王，并结束了他的统治。一五零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亨利七世死于痛风，享年五十三岁；至此，他总共统治了二十四年。他被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美丽的礼拜堂里；这是他主持修建的，至今还以他为名。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亨利七世统治的时代里，伟大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63]在西班牙的资助下发现了所谓的“新大陆”。在英格兰各处，好奇、兴趣与对财富的向往也随之苏醒。国王和伦敦及布里斯托尔[64]的商人们一起组织了一支英格兰探险队，并委任布里斯托尔的塞巴斯蒂安·卡伯特[65]为队长；他是一位威尼斯导航员的儿子。这次航海很成功，也为他自己和英格兰赢得了荣誉。

[1] 英格兰的亨利七世（Henry VII of England，1457-1509），于1485年击败理查德三世取得英格兰皇位，从此开始了都铎王朝的统治。（译注）

[2] 约克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of York，1466-1503），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长女；父亲死后，她和兄弟被转移至叔叔理查德的监护之下；最终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小弟弟神秘地消失在伦敦塔中，理查德三世便成为了英格兰国王；1486年，亨利七世迎娶了伊丽莎白（迎娶一位爱德华四世的后代，这就让亨利有了合理的继位理由），让她成为了英格兰王后；她就是日后亚瑟王子和亨利八世的母亲。（译注）

[3] 谢里夫哈顿（Sheriff Hutton），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北约克郡小镇；其城堡始建于1140年间，当时英格兰还处在诺曼国王斯蒂芬的统治之下；在最后一位主人去世之后，城堡被赠与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理查德（也就是未来的理查德三世），后来在亨利七世入侵前夕，理查将伊丽莎白公主等人关到了这里。（译注）

[4] 爱德华·金雀花（Edward Plantagenet，1475-1499），第十七任沃里克伯爵；他的父亲是爱德华四世和理查德三世的兄弟，所以他拥有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当爱德华四世驾崩时他年仅十岁，被理查关进了伦敦塔，直到1499年，在他逃脱未遂之后，理查德三世将他斩首。（译注）

[5] 即乔治·金雀花（George Plantagenet，1449-1478），第三代克拉伦斯公爵，约克公爵理查德·金雀花的第三个儿子，分别是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弟弟和哥哥。他出现在莎士比亚的戏剧《理查三世》中。（译注）

[6] 汗热病（Sweating Sickness）是一种发生于英国的不明疾病，曾在十五世纪末到十六世纪前期多次发生过，具有极高的转染性；病人通常在发病几小时之后突然死亡。（译注）

[7] 理查德·西蒙斯（Richard Simons），一位在牛津接受过教育的教士，具体身份不详；当他发现兰伯特长得很像爱德华四世死去的儿子时，他本想声称他是约克公爵理查德（也就是消失在伦敦塔里的两位王子中较小的那位），但听到沃里克伯爵已死的谣言之后，他便假称兰伯特是沃里克伯爵，因为两个男孩年龄相同，而沃里克伯爵也拥有王位继承权。（译注）

[8] 兰伯特·西姆内尔（Lambert Simnel，1477-1525），出身平凡，在西蒙斯的教唆下冒充沃里克伯爵，并于1487年在都柏林被加冕为爱德华六世、英格兰国王；西蒙斯等人反叛失败之后，亨利七世原谅了兰伯特，并允许他在王宫厨房里任职。（译注）

[9] 杰拉德·菲兹杰拉德（Gerald FitzGerald），卒于1513年，第八代基尔代尔郡伯爵，于1477年到1494年期间，以及1496年之后任爱尔兰总督（那时的爱尔兰处在英格兰的统治之下），被称作爱尔兰的无冕之王；他在爱尔兰的作用如此重要，以至于在反叛失败之后，亨利七世不得不原谅了他。（译注）

[10] 约翰·德·拉波尔（John de la Pole，1462/1464-1487），第一任林肯伯爵，曾被叔叔理查德三世指认为王位继承人；他支持兰伯特·西姆内尔与国王亨利七世作对，最终于1487年战死在斯托克的战场上。（译注）

[11] Margaret of York：约克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York，1446-1503），也被称为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国王爱德华四世和理查德三世的妹妹，于1468年嫁与勃艮第公爵，并在他死后统治勃艮第；作为一位出色的政治家，她为勃艮第的复兴做出了重要贡献。（译注）

[12] 蓝开夏郡（Lancashire），位于英格兰西北部，得名于它的主要城市兰开斯特。（译注）

[13] 诺丁汉（Nottingham），位于英格兰中东部的东米德兰兹地区，是诺丁汉郡的首府。（译注）

[14] 这里指特伦特河畔的纽瓦克（Newark-on-Trent），位于诺丁汉郡中西部，最早是一座罗马城市。（译注）

[15] 斯托克（Stoke），位于纽瓦克西北方向六英里处的小镇，以斯托克战役而闻名；同时这场战役也是“玫瑰战争”的最后一场。（译注）

[16] 这里指的是伊丽莎白·伍德维尔（Elizabeth Woodville），1437-1492，爱德华四世的妻子，她生命中的最后五年是在伯蒙德兹修道院度过，但至于具体原因，还存在争议。（译注）

[17] 伯蒙德兹（Bermondsey），伦敦南部的一个城区。（译注）

[18] 即什鲁斯伯里的理查德（Richard of Shrewsbury，生于1473年，极可能卒于1483），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次子，第一代约克公爵。1483年，在理查德三世登基之后，两位王子一同消失在伦敦塔里。（译注）

[19] 科克（Cork），位于爱尔兰西南大区的芒斯特省，坐落在利河（River Lee）的入海口上。（译注）

[20] 法兰西的查理八世（Charles VIII of France，1470-1498），属于瓦卢瓦皇室，1483年开始统治法兰西。（译注）

[21] 英格兰的白玫瑰指的是约克家族的家徽，与兰卡斯特家族的红玫瑰相对；两个家族均起源自金雀花家族，对英格兰王位有继承权。（译注）

[22] 罗伯特·克利福德爵士（Sir Robert Clifford），具体信息不详。

[23] 珀金·沃贝克（Berkin Warbck，1474-1499），自称为约克公爵理查德，在欧洲大陆拥有一些支持者，严重地威胁了刚刚建立起来的都铎王朝的地位；被捕之后，他供认自己只是一位出生在图尔奈的佛兰德人。（译注）

[24] 图尔奈（Tournay），位于现今比利时的西北部，靠近法兰西边境；在历史上曾属于佛兰德公爵国。（译注）

[25] Flanders：佛兰德，一个历史地区，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莱芒大区，以及法兰西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26] 布朗普顿夫人（Lady Brompton），具体信息不详。（译注）

[27] 哈布斯堡的菲利普（Philip of Habsbur，1478-1506），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地区的第一代来自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者；从他母亲那一边，他继承了勃艮第公爵的爵位。（译注）

[28] Antwerp：安特卫普（Antwerp），位于现今比利时中北部，在16世纪中期以其纺织业而出名。（译注）

[29] 博斯沃思战役（Battle of Bosworth或Battle of Bosworth Field），发生于1485年8月22日，是“玫瑰战争”的最后一场重要战役，最终兰开斯特家族获胜。这场战役彻底结束了金雀花王朝的统治，并代表了都铎王朝的开端。（译注）

[30] 威廉·斯坦利爵士（Sir William Stanley，1435-1495），曾是约克家族的支持者，但于1485年间投奔了兰卡斯特家族支持亨利七世，并在博斯沃思战役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译注）

[31] 迪尔（Deal），位于英格兰东北角，隶属于肯特郡的一座海口城市，距离法兰西海岸仅二十五英里。（译注）

[32] 苏格兰詹姆斯四世（James IV of Scotland，1473-1513），从1488年起统治苏格兰，斯图尔特家族最成功的君主之一，最终死于弗洛登战役，是大不列颠历史上最后一位战死沙场的君王。（译注）

[33] 凯瑟琳·戈登女士（Lady Catherine Gordon，1474-1537），亨特利伯爵的女儿，有一些十九世纪学者认为她的母亲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女儿安娜贝拉·斯图尔特；沃伯克被处死之后，戈登女士被亨利七世囚禁，后来成为王后约克的伊丽莎白的侍女并再嫁。（译注）

[34] 康沃尔（Cornwall），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端，北面和西面濒临大西洋，南面是英吉利海峡，首府为特鲁罗（Truro）。（译注）

[35] 托马斯·弗拉曼克（Thomas Flammock或Flamank，卒于1497，一名律师，是1497年康沃尔反抗的两位领导者之一。（译注）

[36] Michael Joseph：迈克尔·约瑟夫（Michael Joseph，卒于1497），一位康沃尔的铁匠，是1497年康沃尔反抗的另一位领导者。（译注）

[37] 詹姆斯·塔切特（James Tuchet，1463-1497），第七代奥德利男爵，他加入了弗拉曼克和约瑟夫的反抗军并成为其指挥官，战败之后被俘，后被斩首。（译注）

[38] 德特福德桥（Deptford Bridge），德特福德是伦敦东南部的一个地区，坐落在泰晤士河南岸，靠近雷文斯本河的一块浅滩，上架一座石桥。（译注）

[39] 怀特沙海岸（Whitsand Bay），康沃尔东南的海岸线，以陡峭的悬崖和狭长的沙滩而著名，勿与位于康沃尔西部的Witsand Bay混淆。（译注）

[40] 圣米歇尔山（St Michael’s Mount），位于英格兰西南端的一座潮汐岛，岛上的建筑最早很可能是一座诺曼时期、为纪念大天使圣米迦勒而建的修道院；在法兰西诺曼底境地的一座类似的潮汐岛（Mont St Michel），上面也有以大天使圣米迦勒而命名的修道院，勿将二者混淆。（译注）

[41] 德文郡（Devon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郡，郡治埃塞特克（Essex）；西邻康沃尔郡，东南方濒临英伦海峡。（译注）

[42] 埃克塞特（Exeter），位于德文郡中南偏东，是此郡的首府，以12世纪埃克塞特教堂而著名。（译注）

[43] 汤顿（Taunton），隶属于英格兰西南部的萨默塞特郡（位于德文郡以北），是此郡的最大城镇。（译注）

[44] 比尤利（Beaulieu），一座位于英格兰中南部的汉普郡的乡村小镇，坐落在新森林的东南边缘上；这里指的应该是比尤利修道院，一座于13世纪初期，由国王约翰主持修建的熙笃会教堂。（译注）

[45] 里士满（Richmond），坐落伦敦西南部的一座小镇，历史上曾属于萨里郡。（译注）

[46] 泰伯（Tyburn），一座村庄，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前米德尔塞克斯郡，距离伦敦不远；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作为绞死伦敦罪犯的地方。（译注）

[47] 马修·克拉多克爵士（Sir Matthew Cradoc，卒于1531），一位南威尔士的皇家官员。（译注）

[48] 斯旺西（Swansea），位于威尔士西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是威尔士的第二大城市。（译注）

[49] 布列塔尼（Brittany），法兰西西北部大区，也称小不列颠。布列塔尼半岛的北部面向英伦海峡，南部对着比斯开湾，古城阿摩里卡，范围包括塞纳河和罗亚尔河之间的沿海地区。（译注）

[50] 约翰·埃格雷蒙特爵士（Sir John Egremont，生卒不详），是珀西家族——英格兰北部最强大的贵族家族之一——的一位私生子，具体生卒年份不详；1489年约克郡反叛的首领之一，最终逃到勃艮第公爵夫人处。（译注）

[51] 尚布尔的约翰（John à Chambre，生卒不详），1489年约克郡反叛的首领之一，具体信息不详。（译注）

[52] 亚瑟·都铎（Arthur Tudor，1486-1502），威尔士亲王，亨利七世和约克的伊丽莎白的长子；在亚瑟出生之前，为了加强自己的统治地位，亨利七世声称其祖先可以追溯到传说中的亚瑟王；在王后诞下王子之后，他便命名他为亚瑟，希望他的统治将会是英格兰的黄金时代。（译注）

[53] 这里指的是亚瑟王（King Arthur），传说中古不列颠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伟大国王。他的传说最早记载于公元7世纪至十一世纪的威尔士诗集《高多汀》（"Y Gododdin"）中，其形象随着传说故事的演进而不断地变化，最后演变成为统治不列颠之王，成为将兰斯洛特、崔斯坦等传说中的骑士收于麾下的“圆桌骑士团”首领，拥有至高荣誉的英雄。（译注）

[54] 阿拉贡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是阿拉贡国王费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小女儿，三岁时与亚瑟王子订婚；她于1501年正式嫁给亚瑟王子，但王子在五个月后去世，后改嫁亨利王子；在成为英格兰王后之前，凯瑟琳暂时担任过西班牙驻英格兰大使，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位担任大使职位的女性。（译注）

[55] 亨利·都铎（Henry Tudor，1491-1547），即英格兰的亨利八世，以其六次婚姻和宗教改革所著名。（译注）

[56] 玛格丽特·都铎（Margaret Tudor，1489-1541），亨利七世和约克的伊丽莎白的长女，于1503年嫁与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成为苏格兰王后，詹姆斯四世驾崩之后（1513年），他们的儿子成为苏格兰国王；这次联姻为日后英苏两国皇室合并奠定了基础。（译注）

[57] 即那不勒斯的乔安娜（Joanna of Naples，1478-1518），她的丈夫是费迪南多二世，在1495-1496年间统治那不勒斯王国（意大利南部）。（译注）

[58] 即奥地利的玛格丽特（Margaret of Austria，1480-1530），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公主和奥地利女公爵，通过婚姻成为萨伏依（法兰西中东部，与瑞士接壤）公爵夫人。（译注）

[59] 即卡斯蒂利亚的乔安娜（Joanna of Castile，1479-1555），也称为“疯女乔安娜”，是阿拉贡国王费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次女，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姐姐；1504年起统治卡斯蒂利亚，1516年后又称为阿拉贡女王；她的统治为日后西班牙的统一奠定了基础，而她同菲利普一世的婚姻建立了哈布斯堡家族在西班牙的统治地位。（译注）

[60] 埃德蒙·德·拉波尔（Edmund de la Pole，1471/1472-1513），萨福克公爵，后被亨利贬为萨福克伯爵；在他的哥哥林肯伯爵约翰·德·拉波尔死于斯托克之战之后成为反抗军的主要人物之一，并于1501年逃离英格兰；最终于1513年被下一任国王亨利八世斩首。（译注）

[61] 埃德蒙·达德利（Edmund Dudley，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和财政官员，在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叛国罪被关进伦敦塔，一年后被处死。（译注）

[62] 理查德·恩普森（Richard Empson，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因征税而成为埃德蒙·达德利的同僚；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同样的罪名被处死。（译注）

[63]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1451-1506），生于热那亚共和国（现今意大利西北部）；在西班牙天主教双王（指阿拉贡国王费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也就是阿拉贡的凯瑟琳的双亲）的支持下，他先后进行了四次航海，并发现了美洲大陆。（译注）

[64] 布里斯托尔（Bristol），一座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沿海城市。（译注）

[65] 塞巴斯蒂安·卡伯特（Sebastian Cabot，1474 -1557），原籍威尼斯共和国，1504年带领两只船自布里斯通出发前往“新大陆”，他登陆的位置很可能是加拿大东北部的新斯科舍和纽芬兰省。（译注）

第二十七章

亨利八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一部分

接下来我要说说亨利八世[1]。他也被称作“直肠子国王哈尔”和“直率的哈里国王”，还有其他一些好名字；但我更愿称他为有史以来最可憎的坏蛋之一。至于原因，等我讲完他的故事你就知道了；那时你也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看他是不是对得起这个称号。

亨利登上王位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据说那时他还挺英俊的，但我不相信；毕竟，他晚年时臃肿粗壮、聒噪、眼睛小、脸大、双下巴，看起来像只肥猪（著名的汉斯·霍尔拜因[2]为他画过肖像；我们都见过）。一个性格如此差劲的家伙会看起来充满魅力？我可不信。

为了让自己得到民心，他可谓极尽所能；而憎恨上一代国王的人民们对他也相当有信心。国王非常喜欢各色演出和抛头露面，人民也一样。所以无论是他迎娶凯瑟琳公主[3]的时候，还是他们二人双双接受加冕礼的时候，举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国王喜欢参加比武，而且经常大获全胜（因为朝臣们都让着他），于是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恩普森[4]、达德利[5]和他们的支持者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但他们真正的罪名却被忽视）；他们戴着手枷，倒骑在马上，游行示众之后被砍头。人民对此感到非常满意，而国王则因此得到一笔财富。

这时，托孜孜不倦的教皇的福，欧洲大陆再次陷入战争之中。几个意大利公国的统治者曾与其他一些皇族通过婚，有了所谓的继承权。他们吵来吵去，每个人都说自己应该统领这些小政府。亨利发现自己很喜欢教皇，便派了使节去法兰西，禁止法兰西国王讨伐这位圣人，因为他是所有基督徒的父亲。但鉴于法兰西国王根本无心认这门“亲戚”，而且也不想承认亨利对法兰西一些土地的权利，两国便宣战了。对于国王们的奸诈手段，我不想多说，因为那样只会让这故事变得更复杂。我唯一想说的是英格兰的盟友西班牙——和它结盟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啊！因为西班牙伺机与法兰西讲了和，为英格兰留下一个烂摊子。在这场战争中，一位名为爱德华·霍华德爵士[6]的勇猛将军脱颖而出；但很遗憾的是，他虽有勇却无谋：为了证明自己的骁勇善战，他带着几艘小船溜进布雷斯特[7]港口，试图拿下一些装备着大炮的、结实的法兰西船只，好为另一位勇猛的托马斯·尼维特爵士[8]复仇。最终，他被困在一艘法兰西船上（因为他自己的船遭到了炮轰），身边只有十来号人；他们被扔到海里，就这么溺死了。不过在这之前，霍华德爵士一把扯下胸前挂着的金链子和金哨子——他职位的象征，并把它们扔到海里，以防它们落到敌人手里。这次败仗让英格兰损失惨重（爱德华·霍华德爵士是一位勇猛且有名望的人物！），于是国王决定御驾亲征。他斩了危险的萨福克伯爵[9]——他被上一任国王关在了伦敦塔利，把王国托付给凯瑟琳王后，这才放心地前往加莱。在那里，他遇到了德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10]；皇帝假装是亨利的一个士兵，拿着士兵的薪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但对亨利这种虚荣的人来说，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比武中，国王或许算得上是佼佼者；但真到了实战，他所做的一切却不过是扎下色泽鲜艳的丝制帐篷（但它们无一例外地被风吹倒了）、竖起花哨的旗子和金色的帘子而已。但不知为何，国王还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青睐。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扎帐篷、竖旗子、挂帘子和做其他一些华而不实的事情之后，他在一个名叫吉内加特[11]的地方将法兰西人打得溃不成军：在一片惊慌之中，法军四散而逃；他们逃跑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英格兰人给这场战役起了一个别名叫做“策马狂奔之战”。然而国王并没有趁胜追击；他觉得自己已经尝够了实战的滋味，现在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在这场战争中，苏格兰国王[12]——亨利的姐夫——选择了敌对的一方。当他越过特威德河和提尔河[13]之后，他遇到了以萨里伯爵[14]为首的英格兰军队。两军分别驻扎在弗洛登山[15]的两侧。当战争打响时，英格兰军开始沿着山下的平原发起进攻。苏格兰军队被分成五个部分，他们安静稳重地从山上冲了下来迎接敌人。英格兰军队的战线被拉得很长；在霍姆爵士[16]的带领下，一队苏格兰长矛手攻击了英军。一开始他们的确占了上风，但英格兰人奋起反抗，逼得苏格兰国王几乎撤回了营地上。终于，在临近皇家战旗的地方，国王战死了；整个苏格兰军队也被击退。在那一天，一万个苏格兰人死在了弗洛登战场上，其中包括无数达官显贵。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苏格兰农民依旧拒绝相信国王战死的事实，因为英格兰人一直没找到他常年佩戴在身上的一条铁腰带；这条腰带是他对自己不孝行为而忏悔的标志。但不管这条腰带到哪去了，英格兰人的确找到了他的剑和匕首、他的戒指，和他伤痕累累的尸体。国王已经死了，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很多熟知他的英格兰贵族都指认了他的尸体。

当亨利打算再度攻打法兰西时，法兰西国王[17]却计划讲和。鉴于他的妻子快死了，他便提出来迎娶玛丽公主[18]——亨利的小妹妹；可法兰西国王此时已经五十多岁，而年仅十六岁的公主早就被许配给了萨福克公爵[19]。然而，由于年轻公主的喜好没法左右这等国家大事，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这个可怜的少女被护送到了法兰西。作为法兰西国王的新娘，她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那里，身边只剩一个英格兰侍女。这位侍女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漂亮的安妮·博林[20]；她也是萨里伯爵的侄女（不过在弗洛登之战之后，她叔叔已经变成诺福克公爵了）。安妮·博林这个名字，您可得牢牢记住。

娶了一位如此年轻的老婆，法兰西国王可谓春风得意；他幻想着自己能过很多年的幸福生活，而她——我敢说——一定也为日后的痛苦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国王就驾崩了，让他的新婚妻子成了寡妇。弗朗西斯一世[21]登上了王位。为了他个人的利益，他希望把前任王后改嫁给英格兰人。于是，当她以前的未婚夫、萨福克公爵应亨利的命令前来接公主回家时，弗朗西斯建议他娶她为妻。公主本人很喜欢公爵，她告诉他，如果他此时不娶她，那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就这样，两个人结成了夫妻；后来这桩婚事倒也得到了亨利的原谅。不过，为了重新赢得国王的欢心，萨福克公爵不得不去托马斯·沃尔西[22]那里寻求帮助。在亨利的宠臣和顾问中间，沃尔西算得上最有权的一位。他在历史中也非常有名，因为他经历了不同寻常的大起和大落。

沃尔西出身于萨福克郡伊普斯威奇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位受人尊重的屠夫。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并成为一名家庭教师，为多赛特侯爵家族效力；就是在这位侯爵的帮助下，他成为了国王的御用牧师。亨利八世即位之后，沃尔西再度升职，并得到了国王的宠信。如今他已是约克大主教，还被教皇任命为红衣主教。不管你是外国君主还是英格兰贵族，只要你想在英格兰得到一席之地或取得国王信任，你都必须先想办法成为沃尔西大主教的朋友。

他是个热爱愉悦生活的人，喜欢跳舞、开玩笑、唱歌和喝酒；他就是通过这些东西赢得了国王的欢心（如果国王有心的话）。沃尔西还喜欢一切浮夸和华丽的东西——这一点也和国王一样。在教会知识方面，他可谓学识渊博（所谓教会知识，我所指的就是为错事寻找借口，并且能够颠倒黑白的能力）；这些知识让他倍受国王的赏识。总而言之，大主教深得国王的宠信。沃尔西本人也非常能干，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他深知怎么驾驭亨利这头猛虎。在英格兰历史上，能与沃尔西大主教平起平坐的人几乎不存在：他名下的财富多不胜数，据说和皇家金库旗鼓相当。他的宫殿和国王的一样壮观；他门下的侍从多达八百余人。他拥有自己的“宫廷”；他穿着显眼的鲜红衣服，脚踏镶嵌着宝石的金色鞋子。他的随从们骑着高头骏马，但他深知自己应当一切从简；所以，他的坐骑只是一头身披红色天鹅绒马鞍、挂着金马镫的骡子。

在这样一位伟大的教士的安排下，英法两国国王决定举行一次会面。会面的地点选在法兰西，不过却在英属的土地上。借这个场合，两国君主不遗余力地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友谊和喜悦之情。他们把使节派往欧洲各处；使节们敲锣打鼓，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在约好的这一天，这两位亲如手足的国王将各自带着十八位随从举行一场盛大的比武，所有的骑士都可以参加。

然而，神圣罗马帝国的新皇帝查尔斯[23]（上一个皇帝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死了）不想让英法结盟。于是，赶在国王出发之前，他心急火燎地来到了英格兰。查尔斯可谓不虚此行：除了赢得了亨利的好感之外，他还得到了沃尔西的支持，因为他许诺一定会帮沃尔西取得下一任教皇的职位。就在皇帝离开英格兰的同一天，亨利带着整个宫廷渡海来到加来，然后赶到了约定的地点——那地方坐落在阿德尔和吉讷之间，有“金色织锦之地”的美誉[24]。在这里，两国国君倾囊而出，为打点门面花费了大量金钱。前来参见观看比武的骑士和贵族也不甘落后；有些人的装备和穿戴太过华丽，以至于人们说他们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了。

在这片“金色”的土地上，随处可见虚假的城堡、临时的礼拜堂、淌着美酒的喷泉、谁都可以享用的酒窖、丝制的帐篷、金色的蕾丝和箔片、镀金的狮子和无数类似的东西。可就算在这样的奢华之中，富有的沃尔西大主教依旧鹤立鸡群。两个国王庄重地签署了条约，仿佛他们真的打算遵守诺言似的。随后，一张长达九百尺、宽三百二十尺的单子被宣读了出来，正式宣告比武开始。在无数达官贵人、绅士淑女的簇拥下，两国王后一起观看了比赛。此后整整十天，两个国王每天都要参战五次，并且每次都能轻松取胜（毕竟，他们的对手都是那么彬彬有礼）。不过，史书的确记载了亨利的一次失败：在一次摔跤比赛中，他不仅输给了法兰西国王，还不顾王的威严，差点与他的“手足兄弟”闹翻了脸。从这个“金色织锦之地”还传出来另一则故事：英法双方本互不信任，但有一天，弗朗西斯独自骑马来到亨利帐下。那时候亨利还没起床，于是弗朗西斯便走进去，开玩笑地声称亨利是他的俘虏。但亨利从床上跳起来，拥抱了他的好兄弟。然后，弗朗西斯不仅帮亨利穿上衣服，还帮他暖了衣物。亨利送给弗朗西斯一个镶满宝石的领子，弗朗西斯则回赠了亨利一个价值连城的手镯。这些事情，以及一大堆类似的故事被史官记载下来、被歌者传唱，还被当时的百姓颂扬。甚至直到今天，人们还把这事挂在嘴边上。它被重复的次数如此之多，我想整个世界都对此感到厌倦了。

当然，这一切都没法阻止两国关系再次恶化。战争再次降临；两位“亲如手足”的国王纷纷发誓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然而，在这之前，国王先取了白金汉公爵[25]的脑袋。这真是一个卑劣的决定，而且其理由非常空洞：一个被免职的仆人告发了公爵，说一位假装成先知、名叫霍普金斯的化缘修士声称公爵的儿子将成为英格兰历史上的大人物；而公爵恰恰又相信了这些无稽之谈。不过，人们相信真正的原因是这位不幸的公爵得罪了沃尔西，因为他公然宣称整个“金色织锦之地”事件就是一场可笑却昂贵的闹剧。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丢了荣誉和脑袋。人民对此非常气愤，并将那个“屠夫的儿子”指认为公爵之死的幕后黑手。

尽管萨里伯爵再次带兵入侵并践踏了法兰西部分领土，这场战场却没持续多久。它以两国再次签署了和平条约而告终；而且亨利发现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而且，尽管国王催促了他很多次，查尔斯最终也没能让沃尔西当上教皇。两任教皇接连死去了，可想接替教皇之位的外国僧侣多如牛毛，沃尔西根本就轮不上。于是，主教和国王同仇敌忾，一致认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是个背信弃义的奸诈小人。他们取消了皇帝和威尔士公主玛丽[26]的婚约，计划着要么将她改嫁给弗朗西斯本人，要么嫁给他的长子。

这时，在德国的维滕贝尔格，出现了一位伟大的领袖；他的出现，直接引导了英格兰那场被我们称作“宗教改革”的、将人们从教廷奴役中解放出来的运动。他名叫马丁·路德[27]，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博士。他曾经是一个牧师，甚至还做过僧侣，所以他对教会那一套可谓知根知底。从威克利夫[28]的时代起，改革这个可能性就一直盘踞在一些人的脑子中。某一天，当路德惊讶地发现《新约》这本书的存在和里面所蕴含的真理时（之前教会并不允许人们阅读《新约》），他便对整个教会体制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上到教皇，下到牧师，一个都不放过。就在他着手准备那本日后能够警醒一个国家的著作时，一个胆大无耻的家伙恰好云游到附近，批量兜售所谓的“特赦”。此人名叫台彻尔，是个道明教会的修士，品行恶劣；而他贩卖“特赦”则是为修葺美化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集资用。教皇的“特赦”能够一笔勾销你所有的罪证，所以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肯出钱买了“特赦”，你就能上天堂。然而路德告诉人们这些“特赦”在上帝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而贩卖它们的台彻尔及其幕后指使都是一群江湖骗子。

路德的言论让亨利和沃尔西大主教火冒三丈；国王甚至写了一本书赞扬教皇（当然，是在托马斯·莫尔爵士[29] 帮助下完成的；莫尔是位德高望重的智者，可最终还是被国王砍了头）；教皇对此非常满意，甚至称亨利为“信仰捍卫者”。国王和大主教还严令禁止人民阅读任何路德的著作，违令者将被逐出教会。尽管如此，人民还是读了路德的书；而且，有关路德理论的传言也传遍了英格兰的大街小巷。

然而，随着这场运动的深入发展，国王也渐渐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安妮·博林，那个跟着公主远渡法兰西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女，还做了凯瑟琳王后的贴身侍女。这时的凯瑟琳王后已经年老色衰，而且在经历了四个孩子的夭折之后，她原本就不算开朗的性格变得更加阴郁，脾气也越来越差了。不出意外，国王爱上了漂亮的安妮·博林，他对自己说：“我已经厌倦了我的老婆，可要怎么做才能甩掉她、然后迎娶安妮呢？”

您应该还记得，凯瑟琳王后曾做过亨利的嫂子。国王想起这件事之后，便把他最喜欢的教士们聚集到身边，说：“哦！我可能压根不该迎娶凯瑟琳，对此我深感不安！”您可能会问，如果他真的因此而产生负罪感的话，之前那多年他怎么从来没提过这事呢？相反，他这些年过得还很舒服，也没见他因为心里不安而丧失了胃口。不过，就算教士们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他们也不敢说出来；然而，他们现在反倒异口同声地说：“啊！没错，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国王陛下应该离婚！”这正中国王的下怀，于是所有的教士都为离婚事宜忙碌了起来。

如果我要细数离婚事宜中所有的大小细节和阴谋诡计，您一定会觉得这本英格兰历史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一本书。所以我就不多说了。总之，经过大量交涉和遁词之后，教皇把这件事情全权交给了红衣主教沃尔西和坎佩焦[30]（他为了这事专程从意大利跑了过来），让他们在英格兰本土上解决。据说沃尔西视王后为敌人，因为她曾不止一次抨击他傲慢和奢华的生活作风（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可是，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国王想娶安妮·博林；等他知道的时候，他甚至跪在了国王面前，请求他收回成命。

红衣主教们把审判庭的位置选在黑修士修道院，位于现在伦敦黑修士桥附近。为了离那儿更近一些，国王和王后也搬到了附近的布赖德韦尔侧殿；不过现在这座宫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所陈旧的监狱立在它的遗骸之上。开庭的日子到了；当国王和王后应召出现时，那位被利用的可怜女士——庄严、坚定，却不失女性的柔和——走到国王面前跪了下来。她说，自从她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来到了英格兰，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在这些年里，她一直是一位尽忠尽责的好妻子。所以，在二十年之后的今天，她的去留，根本不是这些红衣主教能够决定的。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法庭，再也没有回来。

国王假装深受感动，他大喊道：“哦！各位先生们，这是一位多么高贵的女士啊！我多想和她厮守一生！可这负罪感实在过于强烈，让我食之无味，夜不能寐！”于是，审判并未因王后的离去而停止。可两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是得不出任何定论。这正合坎佩焦的心意，因为这也是教皇的心意，于是他又休庭了两个月。这还不够：就在休庭期结束之前，教皇要求把审判的地点转移到罗马，并要求国王和王后也一起过来出庭；这就无限期地推迟了审判。但国王的运气不错，他从一些手下人处打听到一个名叫托马斯·克兰麦[31]的学者，一位博学的剑桥博士。克兰麦建议教皇应该取消休庭，并建议国王召集来各地的学者和主教一起审理此事。爱上安妮·博林的国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立刻派人请来克兰麦，并对安妮·博林的父亲罗奇福特勋爵[32]说：“带这位好学者去你的乡间别墅，给他提供一件舒适的书房，保证他得到所有需要的书，以便证明我能娶你女儿。”罗奇福特勋爵当然乐意从命，对这位克兰麦博士，他可谓施尽了地主之谊。博士也不负众望，立刻开始了他的研究。与此同时，国王和安妮·博林日日鸿雁传书，恨不得审理马上结束。我认为，安妮·博林的表现足以证明她日后的遭遇是罪有应得。

对红衣主教沃尔西来说，放任克兰麦为所欲为可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他来说更糟的，却是他对国王离婚一事的劝戒和反对。反正，鉴于他和亨利各自的为人，主仆之间关系的恶化是迟早的事；可夹在王后和“新王后”及她们各自的帮派之间（偏偏双方都痛恨沃尔西），沃尔西的倒台来得比他应得的还要突然，而且更加彻底。一天，当身为大法官的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法院大厅时，他遇见了诺福克和萨福克两位公爵。跟着两位公爵而来的还有一道国王的命令，要求他辞去大法官一职，隐退到他位于萨里郡伊舍的房子里。红衣主教拒绝了，两位公爵只好无功而返。然而第二天，他们又从国王那里带回了一封信。这次，沃尔西只得从命。国王命人清点了沃尔西怀特霍尔宫殿里的所有财产；红衣主教乘着一艘驳船，悻悻地去了帕特尼。他虽骄傲，却也是个惯于阿谀奉承的卑鄙小人：在他前往伊舍的路上，当一位皇家侍从追上来带给他一条友善的信息和一枚戒指时，他激动地从骡子上跳了下来，脱下袍子，直接跪在了泥土里。即便是他身边负责逗笑的愚人，都比他有骨气得多：当红衣主教告诉侍从他没有什么好东西回赠给国王，只有手下这位愚人时，侍从找了六个强壮的骑兵，才把这位忠于主人的愚人带走。

曾经不可一世的红衣主教很快又遭受了更多耻辱；忍无可忍，他又给亨利写了一封信，低声下气地恳求得到这位暴君的原谅。然而亨利变脸像变天，一天给大主教希望，第二天就接着羞辱他。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亨利下令沃尔西去他的约克教区呆着（沃尔西曾任约克大主教）。沃尔西抱怨自己太贫穷，可我不相信，要知道，他走的时候可是带了一百六十个仆人和七十二辆装满家具、食品和美酒的大车！沃尔西在约克一住就是大半年，在这期间，他竭力做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而且还特别谦恭温顺，这便博得了大家的同情。而且，即使在他还高高在上的日子里，他的确也为教育和学术事业做了不少贡献。然而最终他还是被判了叛国罪。他应召前往伦敦，慢慢地南下至莱斯特。当他到达莱斯特修道院的时候，天色已晚，而且他病得厉害。当他看到修道院的僧侣们擎着火把站在门口迎接他时，沃尔西大受感动，说这里将是他最终的沉睡之地。他的话应验了：他的确睡了下来，而且再也没能起来。他的遗言是：“如果我对上帝也像我对国王那样效忠的话，他就不会在我垂暮之年遗弃我。不过这也是我自作自受，谁叫我只对国王尽忠，而忽略了上帝！”当他的死讯传到国王耳朵里时，亨利正在汉普顿宫的花园里射箭；这栋雄伟的宫殿是沃尔西的礼物。然而，在失去了这样一位忠诚却下场悲惨的仆人之后，国王却只对一件事感兴趣：据说沃尔西还有一千五百磅的私房钱；亨利想知道这笔钱的藏身之地。

终于，在离婚事宜上，那些博学的博士、主教，以及其他与之相关的人终于得出了结论。大多和国王意见一致，于是这个结论便被送到教皇手里，请求他批准。可怜的教皇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如果他不答应的话，他害怕英格兰会就此脱离罗马天主教廷的统治；可如果他答应的话，他又有触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危险，因为皇帝正是凯瑟琳王后的侄子。于是他决定什么都不做，继续拖延。然后，托马斯·克伦威尔[33]——一个始终对沃尔西不离不弃的随从——建议国王干脆绕开教皇，让他自己成为英国教会的主人。这正合亨利的心意，于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这件事。不过作为“补偿”，他还是允许教士们烧死不少支持路德的“异教徒”。在沃尔西垮台之后，托马斯·莫尔爵士——没错，就是那位帮助国王写书的智者——便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了新的大法官。但他忠于罗马教廷，即使在这个教廷权威摇摇欲坠的节骨眼上他也没有动摇；相反，他主动辞退了大法官一职。

如今，彻底摆脱了凯瑟琳王后之后，亨利终于扫平了迎娶了安妮·博林的一切障碍。作为答谢，他任命克兰麦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紧接着，他又命令凯瑟琳离开宫廷；凯瑟琳照做了，但她告诉亨利不管她去哪儿，直到她死的那天她依旧是英格兰王后。然后，国王私下里迎娶了安妮·博林；半年后，新上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便宣称国王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并为安妮·博林举行了加冕礼。

安妮本应知道，这种恶事并不会善终；而且，既然这个残忍的家伙能对他的第一任妻子如此冷酷无情，那么对他的第二任妻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此外，国王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即便在他还爱着她的时候，当安妮有染上一场可怕的疾病甚至可能死去时，亨利逃离了她和她的房子，像只胆小怕事的野狗。然而，等安妮终于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她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选择了一个糟糕的丈夫，就会有一个糟糕的结局——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但对安妮来说，这个“寻常的”结局，却是一个不寻常的死亡。

[1] 英格兰的亨利八世（Henry VIII of England，1491-1547），亨利七世的次子，因六次婚姻和宗教改革而闻名。（译注）

[2] 汉斯·霍尔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453），德国画家，属于北部文艺复兴画派；于1532年起到达英格兰，后成为亨利八世的御用画师。（译注）

[3] 阿拉贡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是阿拉贡国王费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小女儿，三岁时与亚瑟王子订婚；她于1501年正式嫁给亚瑟王子，但王子在五个月后去世，后改嫁亨利王子；在成为英格兰王后之前，凯瑟琳暂时担任过西班牙驻英格兰大使，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位担任大使职位的女性。（译注）

[4] 理查德·恩普森（Richard Empson，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因征税而成为埃德蒙·达德利的同僚；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叛国罪被处死。（译注）

[5] 埃德蒙·达德利（Edmund Dudley，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和财政官员，在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叛国罪被关进伦敦塔，一年后被处死。（译注）

[6] 爱德华·霍华德爵士（Sir Edward Howard，1476/1477-1513），萨里伯爵之子，也是霍华德家族中的一位将军。（译注）

[7] 布雷斯特（Brest），位于法兰西布列塔尼大区的西北端，是个重要的海港城市。（译注）

[8] 托马斯·尼维特爵士（Sir Thomas Knyvett，1485-1512），一位年轻贵族，是亨利八世的好友，于1512年死于圣马蒂厄之战。（译注）

[9] 即埃德蒙·德·拉波尔（Edmund de la Pole，1471/1472-1513），萨福克公爵，后被亨利七世贬为萨福克伯爵；在他的哥哥林肯伯爵约翰·德·拉波尔死于斯托克之战之后成为反抗军的主要人物之一，并于1501年逃离英格兰；最终于1513年被下一任国王亨利八世斩首。（译注）

[10]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1459-1519），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译注）

[11] 吉内加特（Guinegatte），现称昂吉内加特（Enguinegatte），位于法兰西北部-加莱海峡大区；吉内加特之战发生于1513年8月16日，亨利八世和马克西米利安的联军奇袭了法兰西骑兵，大获全胜。（译注）

[12] 苏格兰的詹姆斯四世（James IV of Scotland，1473-1513），从1488年起统治苏格兰，斯图尔特家族最成功的君主之一，最终死于弗洛登战役，是大不列颠历史上最后一位战死沙场的君王。（译注）

[13] 特威德河（River Tweed）位于苏格兰和英格兰边界，提尔河（River Till）则是它的一条分支。（译注）

[14] 即托马斯·霍华德（Thomas Howard，1443-1524），萨里伯爵，第二代诺福克公爵，与日后英格兰王后安妮·博林和凯瑟琳·霍华德均有亲属关系。（译注）

[15] 弗洛登之战（Battle of Flodden）发生于1513年9月9日，从参战人数上来说，这是英格兰和苏格兰之间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以英军全胜而告终。（译注）

[16] 亚历山大·霍姆爵士（Sir Alexander Home，卒于1516年），他参与了弗洛登之战，并击退了英军右翼部队；苏格兰战败后，他逃离了战场，几天后他试图解放苏格兰俘虏，却以失败告终。（译注）

[17] 法兰西的路易十二（Louis XII of France，1462-1515），自1498年起继任法兰西国王，并于1501年成为那不勒斯国王。（译注）

[18] 玛丽·都铎（Mary Tudor，1496-1533），亨利八世最小的妹妹，于1514年嫁与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成为法兰西王后，却在几个月之后守寡；最终嫁给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译注）

[19] 查尔斯·布兰登（Charles Brandon），1484-1545，第一代萨福克公爵；他的父亲是亨利七世的旗手，他本人在宫廷中长大，是国王亨利八世的挚友。（译注）

[20] 安妮·博林（Anne Boleyn，1501-1536），于1533年成为英格兰王后，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终被砍头；同时她也是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母亲。（译注）

[21] 法兰西的弗朗西斯一世（Francis I of France，1494-1547），自1515年起统治法兰西，是路易十二的侄子。（译注）

[22] 托马斯·沃尔西（Thomas Wolsey），1473-1530，英格兰历史上重要的政治人物，同时也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廷的红衣主教；曾任英格兰大法官。（译注）

[23] 查尔斯五世（Charles V，1500-1558），1516年起统治西班牙（作为西班牙国王他的名号为查尔斯一世），1519年起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作为皇帝他的名号为查尔斯五世）；同时他也是英格兰王后凯瑟琳的侄子。（译注）

[24] 这个地方位于法兰西北部-加来海峡大区北端的城市巴兰盖姆（Balinghem）；1520年6月，英法两国国王再次会面；由于两国都费劲心思修建华丽的营地，此地便被命名为“金色织锦之地”（Camp du Drap d’Or）。（译注）

[25] 即爱德华·斯塔福德（Edward Stafford，1478-1521），第三代白金汉公爵，于1521年以叛国罪被亨利八世处死；具体罪名为他听信关于国王将死的虚假预言，并企图谋害国王。（译注）

[26] 即未来的英格兰的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唯一幸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为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在她的统治之下，英格兰的新教徒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因此玛丽也被称为“血腥玛丽”（Bloody Mary）。（译注）

[27]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原天主教教会修士和神学博士，宗教改革的发起人；他的改革终止了天主教教会在欧洲的独一地位；他还将《新约》和《旧约》翻译成德文，二者合一统称《路德圣经》，是目前最重要的德国圣经翻译版本。（译注）

[28] 约翰·威克利夫（John Wyckliffe，约1320-1384），欧洲宗教改革的先驱。他主张各国教会应隶属于本国国王，教宗无权向国王征收赋税；并建议国王没收教会土地，建立摆脱教廷控制的民族教会；他还否认教士有赦罪权，要求简化教会礼仪。（译注）

[29] 托马斯·莫尔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英格兰哲学家、作家、律师、政治家和文艺复兴人文学家，其代表作包括《乌托邦》；1529年至1532年间任英格兰大法官；当亨利八世要与凯瑟琳王后离婚时，他站在王后的一边，并坚决地反对宗教改革和其产生的教会分裂，因此被亨利八世处死；他于1935年被罗马天主教教廷封为圣人。（译注）

[30] 洛伦佐·坎佩焦（Lorenzo Campeggio，1474–1539），意大利红衣主教及政治家，最后一位由教皇委任的、罗马天主教廷驻英格兰红衣主教。（译注）

[31] 托马斯·克兰麦（Thomas Cranmer，1489-1556），英格兰宗教改革领袖，并在亨利八世和爱德华六世执政期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玛丽一世登上王位并恢复天主教之后，克兰麦被判叛国罪并被逮捕，最终以一个异教徒身份被处死；死后他被奉为英国新教的殉道者。（译注）

[32] 即托马斯·博林（Thomas Boleyn，1477-1539），第一任维尔特郡伯爵，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英格兰王后安妮·博林的父亲，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祖父。（译注）

[33] 托马斯·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1485-1540），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亨利八世时期政治家、律师，并出任英格兰首相，是英格兰宗教改革的推动者之一，并在亨利八世和凯瑟琳婚姻的废除事宜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译注）

第二十八章

亨利八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二部分

当国王结婚的消息传到教皇的耳朵里时，他气得火冒三丈。当很多英格兰僧侣和修士意识到教会岌岌可危时，他们的反应也和教皇一样。有些甚至在教堂里当着国王的面抨击他，任谁拦着也不肯停下来，直到亨利本人大喊了一声“安静”，他们这才作罢。不过国王对此倒是没太生气，他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而当王后为他诞下一个女儿时，之前的阴霾更是一扫而光。很快公主便接受了洗礼，她被命名为伊丽莎白[1]，并接受了威尔士公主的称号——这也是她的异母姐姐玛丽公主[2]曾经享有的称号。

虽然发动了改革，但亨利本人却依旧在新教和天主教之间摇摆不定；这也是这个时期最低劣糟糕的特点之一。所以，他和教皇吵得越是厉害，他烧死的反对教皇的英格兰人就越多。这其中就包括一个名叫约翰·弗里思[3]的倒霉学生，还有一个名叫安德鲁·休伊特的；后者只是一个穷苦、平凡的裁缝，他很敬爱约翰·弗里思，便声称不管是什么，只要约翰·弗里思相信，他就相信。于是，二人就被烧死在了史密斯菲尔德[4]的刑场上。由此可见，国王是个多么忠诚的基督教徒啊！

很快，两个更重要的人物步了约翰和安德鲁的后尘：托马斯·莫尔爵士[5] 和罗切斯特主教约翰·费希尔[6]。后者是一位性格温和、受人爱戴的老者，他唯一的“罪行”就是相信了一个名叫伊丽莎白·巴顿[7]的女人；这个女人假装接受了神启，然后自称为“肯特的圣女”，到处宣扬神谕，但是她所说的全是些恶言乱语。然而国王怀疑费希尔反对他成为英国教会的首领，便把主教扔进了监狱。即使如此，费希尔原本可以寿终正寝（因为“肯特圣女”和她的追随者们很快就被处决了），但就在这个骨节眼上，为了羞辱国王，教皇决定提名费希尔为红衣主教。国王对此的回应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笑话：教皇想送给费希尔一顶红帽子（指“加冕”红衣主教的方式），可费希尔没准没有头可以戴。于是，经历了一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审讯之后，费希尔很快就被判了死刑。他非常有尊严地面对了死亡，为后世留下了一个清白的好名声。国王也许希望费希尔的死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但托马斯·莫尔爵士却没这么容易被吓着。他全心全意相信教皇，拒不承认亨利教会之首的地位。为此，他也接受了审判，并在入狱一年后被判处了死刑。当他得知审判结果，并在侩子手的押解下（在那时，当政治犯被处以死刑时，侩子手总是将斧刃的一面转向他）离开法庭时，他相当淡然地接受了。这时，他的儿子穿过威斯敏斯特大厅里拥挤的人群来到他面前跪了下来，莫尔爵士平静地祝福了他。但是，当他经过沃夫塔时，他最宠爱的女儿玛格丽特·罗珀[8]一遍遍地顶开看守，冲上来亲吻他、抱着他的脖子哭泣；莫尔爵士终于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表现出积极的心态和极大的勇气。当他踏上断头台时，他发现台阶在他脚下摇摇晃晃、吱嘎作响，于是他就对伦敦塔的军士长开玩笑说道：“军士长先生，我恳请您协助我走上这些台阶；至于下来嘛，我自己就能搞定。”不仅如此，在他把头歇在断头台上之后，他还对侩子手说：“让我把胡子整理好，我可不希望你砍到它们；毕竟，它们可没做过什么谋反的事。”然后他的头就被利落地砍了下来。通过这两桩行刑我们就能看出亨利八世的本性；因为托马斯·莫尔爵士是全英格兰最高尚的人之一，而费希尔主教是国王最老最忠诚的朋友之一。可是，伴君如伴虎；和国王做朋友，几乎和做他老婆一样危险。

当莫尔和费希尔的死讯传到罗马时，教皇对亨利的愤怒已经到达了顶点（自创世以来，估计还没哪个教皇如此愤怒过）。他颁布了一份宗教诏书[9]，并号召英格兰人民揭竿而起，把亨利推下王位。国王尽其所能，不让诏书到达英格兰。同时，作为报复，他针对大量英格兰修道院和教堂展开了大规模的剥削和镇压。

一个由一群官员组成的委员会开始了这场破坏。克伦威尔[10]是这个委员会的头领，他如今可是备受国王的宠爱。这可是个大工程，直到几年后才全部完成。没错，很多宗教建筑和地产唯一和宗教挂钩的就是名字，里面住着的都是懒惰、散漫、贪图享乐的僧人；的确，他们想尽办法欺诈人民：背地里用绳子操纵画像，却声称这是上天的奇迹让画像自己移动；他们自己保存着一酒桶的牙齿，假装它们来自某一个圣人的遗骨——竟然有这么多臼齿，这位圣人还真是鹤立鸡群！他们还有烧死圣劳伦斯[11]的煤炭余渣、一些“属于”某个著名圣人的脚趾甲碎片，以及“属于”另一些圣人的折叠小刀、靴子和紧身褡。这些垃圾不仅被统称为圣物，还被无知民众顶礼膜拜。但即便如此，在这些人中间依旧夹杂着不少正直又虔诚的僧侣。国王的官员和手下不分青红皂白；这些好人和坏人受到了同样的惩罚，可谓受尽了不公。此外，国王的人还破坏了很多精美的物品和许多珍贵的图书馆，毁掉大量名画、彩色玻璃、石道和石雕木刻。整个宫廷都陷入了一片狂喜，他们贪婪地瓜分这丰厚的战利品。国王似乎对此着了魔，他甚至声称托马斯·贝克特[12]是个叛徒，还把他的尸体从坟墓里拖了出来——要知道，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啊！如果那些僧侣所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贝克特的确像他们声称的那么神奇，因为当他的骸骨被挖出来的时候，他脖子上有一个头颅。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头骨，因为自打他死了的那天开始，他的“头颅”就一直在僧侣手中。僧侣们到处展示它，还因此赚了一大笔钱。国王的人把贝克特陵墓上的金银珠宝撬了下来，足足装了两大箱，用了八个人才勉强把它们运走。当所有的修道院都被洗劫一空、破坏殆尽之后，国王的资产每年一下子多了十三万镑——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从这件事上，您就能猜到这些修道院是多么富有了吧？

对此，英格兰人民也怨声载道。毕竟，僧侣们曾经是相当不错的地主，而且对旅行者也足够热情；人民遇到困难时，他们也常常慷慨解囊，送出大量稻谷、水果、肉类和其他一些东西。要知道，那个年代的人们很难将物品换成钱，因为像样的道路很少而且路况很差，货车和马车质量也非常糟糕。所以，如果您的好东西多得用不完，您要么将它们送给别人，要么眼睁睁看着它们过期变质。时间久了，很多人就变得好吃懒做起来，宁可依靠乞讨活着也不愿意自食其力。被逐出家园到处流浪的僧侣们鼓励他们这种不满的情绪。结果，林肯郡和约克郡发生了好几起起义事件。它们被残忍地镇压了下来，不少人被处以死刑，就连僧侣们也不例外。事情平息了下来，国王也就继续哼哼唧唧地过着奢侈糜烂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头皇家肥猪。

关于教会的故事，我已经把能说的都一口气说出来了，希望这能让您一目了然；现在，我要回到国王的家事上面。

这个时候，倒霉的凯瑟琳王后[13]已经去世了，而正如他厌倦了第一个一样，国王也厌倦了新王后。当初他爱上了凯瑟琳的侍女安妮·博林[14]，如今他又爱上了安妮的一位侍女。真是恶有恶报，现在再想起她自己平步青云的过程，王后一定悔恨万分！国王的新欢就是简·西摩女士[15]；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她，但首先要想个办法除掉安妮·博林。于是他为安妮捏造出一系列可怕的罪证，而且还把她的弟弟[16]和几个为她效力的贵族一并牵扯了进去；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诺里斯[17]和一个名叫马克·斯米顿[18]的乐师。由于全英格兰上下——从农民到贵族大臣——都很惧怕亨利、都对他唯唯诺诺唯命是从，所以大臣们很快就为安妮及其“同伙”定了罪。面对死亡，这些绅士们都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尊严，但是斯米顿是个例外：在国王的威逼利诱之下，他“招供”了，并希望得到原谅。不过——我很高兴地告诉您——他还是被处以死刑。这么一来，国王的障碍就只剩下王后一个人了。此时安妮·博林被关在伦敦塔里，身边的女仆都是国王安插的眼线。她身负可怕的罪名，不得不忍受各种流言蜚语，还无法为自己伸张正义。然而，在这样的逆境中她却变得越发坚强。一开始，从她“阴郁的监狱”里，她还给亨利送去好几封语气柔软充满爱意的信（这些信现在还保留着），但当她意识到亨利心意已决之后，她也决意要勇敢地面对死亡。她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她听说这个侩子手的技术相当不错，而且她的脖子很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笑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所以她很快就会解脱了。的确，她很快就脱离了苦海；可怜的人儿，就这么死在了伦敦塔的断头台上。她的尸体被塞进一个陈旧的桃木箱子，葬在了礼拜堂的地下。

据说当时国王正坐在宫殿里，紧张地等待着宣告死刑执行完毕的炮声；听到空中的巨响时，他兴奋地跳了起来，然后命令手下将猎犬带来，他要去打猎。像他这样的坏人，能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不过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这样做了，有一点可以肯定：第二天，他迫不及待地迎娶了简·西摩。

关于这第三位王后，我很遗憾地说，她在诞下一名男婴——也就是后来的爱德华王子[19]——之后就因产后高烧而去世了。对于她的死我不想多言，因为我认为任何一个明知对方是一个滥杀无辜的恶棍还嫁给他的女人，都将自食其果；如果简·西摩活得再长一点，侩子手的斧头早晚也会落到她脖子上。

为了宗教和教育，克兰麦[20]倾其所能拯救了一部分教会财产；然而，那些上层贵族们对这些财产可谓虎视眈眈，所以克兰麦抢救出来的只是凤毛麟角。贵族们疯狂地瓜分了教会的土地和钱财，就连伟大的迈尔斯·科弗代尔[21]都变得一贫如洗；这位伟人将《圣经》翻译成普通百姓都看得懂的英文（这在改革前是不被准许的），可谓功不可没。国王的人告诉百姓，只要国王得到这些钱财，就不需要再向他们征税了；但之后百姓还得照交不误。不过，有这么多贪婪的贵族前来瓜分财产，人民应该对此感到庆幸，因为如果这一大笔钱都落到皇室的口袋里的话，王权专制也许还能多延续好几百年。有不少作家拥护天主教教会反对国王，这其中就包括一位雷金纳德·波尔[22]。虽然身为国王的远亲，但他还是使用了最严厉的言辞攻击国王（尽管他享受着国王发放的薪资）；他不分昼夜，用自己的笔杆做武器为天主教教廷而战。鉴于他远在意大利，国王奈何不了他，便礼貌地邀请他回到英格兰一同讨论这事。可他知道此去一定凶多吉少，就坚持留在了海外。为此国王非常气愤，只好把火发在他的兄弟埃克塞特侯爵蒙塔古和其他几位贵族身上。他们被指控暗中联系并协助波尔（这倒有可能是真的），并作为叛国贼而被处死。教皇则让波尔做了红衣主教。原本有传言声称，波尔自己垂涎英格兰王位，并打算迎娶玛丽公主；但如今他成了红衣主教，就给这些流言蜚语画上了句号。然而不幸的是，波尔的母亲索尔兹伯里女伯爵——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留在国王的领地上，她成了儿子的替罪羊。当她被告知她要将头搁在木桩上时，她对侩子手说：“不！我的头从来没被叛过国家。如果你要它，你就自己来抢。”说完，她就围着断头台跑起来；侩子手不得不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灰白的头发上血迹斑斑。然而直到他们把她按在断头台上，她还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誓死反抗自己不公正的命运。人民对此沉默不语，他们静静地忍受了，就像他们忍受了其他一切事情一样。

的确，他们默默地忍受了更多类似的事情。为了证明亨利依旧是一位忠诚的天主教国王，史密斯菲尔德的火焰无休无止，吞噬了无数条性命。然而，他一方面否定教皇和他的诏书（如今它终于到了英格兰），一方面却烧死了无数反对教皇的人。这其中就包括一个兰伯特[23]；他接受了审判，并当着国王的面分别和六位主教进行了辩论。当他精疲力尽之后（毕竟是六个主教呢），他终于放弃了，把希望寄托在国王的慈悲之心上面。可是国王说自己对异教徒没有慈悲之心；于是，兰伯特也成了火焰的牺牲品。

人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都默不作声地忍耐了；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在这个时代，英格兰似乎已经完全抛弃国家精神，因为当每一个以叛国罪为名被处死的人——包括这位“直肠子”国王的妻子和朋友——站在断头台上时，他们竟然还赞扬国王的美德和仁慈。东方苏丹和帕夏[24]的子民会这么做；当遇到喜欢把冷水和沸水轮流浇在人头上、直到将他们折磨致死的暴君时，俄罗斯人民也这么做过。议会和其他人一样坏，他们不仅对国王言听计从，还不停地赋予他新的权力供他滥杀无辜；如此一来，但凡是被国王认定为叛徒的人，不管是真是假，都必死无疑。然而议会所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是通过一项被称为《六项条文》[25]的法案，也被当时的人民称为“六根绳的鞭子”。该条文的作用是狠命打击反对教皇的人，而且将严厉的天主教教义推行到了极致。如果克兰麦能力允许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修改条款；可是对他来说罗马派别的人过于强大，他无计可施。由于其中一条条款禁止神职人员结婚，而他已是已婚人士，他只得把妻子和儿子送到德国。尽管他是国王的好朋友（而且他们的友谊还维持了很长时间），他还是日夜担心自己的安危。这项条款就是在国王眼皮子底下制定的，这充分地说明了一点：当国王觉得反对一件事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时，他完全不介意改为支持它，哪怕那是天主教最残酷、最糟糕的教义也没关系。

如今，这位“可敬”的君主又琢磨着再找一位老婆。他请法兰西国王帮忙，让他在法兰西宫廷找几位女士送到他面前，这样他就能做一下比较，然后再做挑选。对此法兰西国王回答道，说他的女士们又不是市场上的马匹，他不会让她们像商品一样被展示、被挑选。然后国王又打上了米兰公爵遗孀[26]的主意；但公爵夫人回答说如果她有两个脑袋，她或许还会考虑这桩婚事；然而鉴于她只有一个头颅，她不得不恳求国王还是放她一马。最后克伦威尔举荐了一位德国抗议教公主（在德国，新教也被称为“抗议宗教”，因为他们的领袖曾经就天主教教会的腐败和虚假提出强烈的抗议）；这就是克里夫斯的安妮[27]。据说她生得很漂亮，会和国王很般配。国王询问她是否是一个健壮的女人（因为他必须得找个胖婆娘才能配得上他）。对此克伦威尔答道：“哦！没错！她非常健壮，这一点毋庸置疑。”听到这之后，国王便派了他的御用画家汉斯·霍尔拜因[28]为她画像。汉斯将她画得很好看；国王对此很满意，于是这桩婚事就定下来了。但我不知道是汉斯收了什么人的贿赂，还是他纯粹为了取悦公主而将她美化（这是当时画家们的习惯），当国王赶到罗切斯特迎接她，并且偷偷找机会看到她时，他发誓她是一匹“巨大的弗兰德母马”，还说他绝不会娶她。于是，他不但拒绝交给她他为新娘准备的礼物，还刻意无视她。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克伦威尔也变成了亨利怨恨的对象；这就是克伦威尔垮台的起始。

没过多久，为了推近天主教的影响，国王的敌人就在一次晚宴上将诺福克公爵[29]的侄女凯瑟琳·霍华德[30]引荐给亨利。尽管她身材娇小而且也算不上国色天香，但凯瑟琳·霍华德却是一位年轻且魅力十足的女士。国王对她一见钟情，于是他立刻休了克里夫斯的安妮，理由是她之前已有婚约在身所以配不上他了，这就把安妮变成了众多流言蜚语的主题。了结此事后，国王迅速迎娶了凯瑟琳。据说就是在婚礼的同一天，克伦威尔被送上了断头台。后来亨利又烧死了一些人作为庆祝，其中既包括反对教皇的新教徒，也包括否认国王权利的天主教徒。对此人民依旧忍气吞声，而全英格兰也没有一个贵族绅士敢站出来为正义说话。

然而，上天有眼，很快国王就发现凯瑟琳·霍华德婚前行为不检；当年亨利诬赖安妮·博林的那些罪证，凯瑟琳·霍华德竟然真的犯过。于是，刀起刀落，国王又成了鳏夫，而这位王后也步了前任们的后尘。然后，为了配合当下的情势，亨利着手督促下人写了一本名为《基督徒必知的教义》[31]的宗教书籍。我认为在那时的情况下，亨利自己一定也很迷惑，因为他有时对别人以诚相待，但对自己却时常自欺欺人：比如说，虽然诺福克伯爵和其他一些敌人想方设法地要毁掉克兰麦，可国王对他的信任却从没动摇过。有一天，他甚至交给克兰麦一枚戒指，说，如果第二天他被判处叛国罪，就把这枚戒指拿给陪审团以免除判决。克兰麦这么做了，将他的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猜国王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克兰麦还有点利用价值。

最终国王还是又结了一次婚。没错，我知道这很奇怪，英格兰竟然还有女人愿意做他的老婆；可是他的确找到一个：凯瑟琳·帕尔[32]，拉蒂默男爵[33]的遗孀。她倾向于新教，而且——我很高兴地说——她抓住一切机会跟国王讨论新教教义；这对国王来说想必是种极大的折磨，为此她也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在某一次这样的谈话之后，心情阴郁的国王甚至向拥护教皇的加德纳主教[34]送去一道谕旨，让他为凯瑟琳·帕尔准备一份控告书。如果这事成功的话，她肯定就会加入她的前任们，死在同一个断头台上。但是她的一位朋友无意发现了落在王宫里的谕旨，并及时通知了她。王后惊恐万分，还被吓得生了病；然而当国王过来套话的时候，她还是巧妙地消除了他的怀疑。她说，她之所以会在一些问题上口无遮拦，是想转移国王的注意力，好让他忙碌之余可以换换脑筋；而且，通过这些讨论，她也能从国王超群的智慧中学到一些东西。亨利很高兴，他不但吻了她，还称她为自己的贴心爱人。所以，第二天，当大法官[35]打算将她送进伦敦塔时，国王将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是野兽、恶棍、傻瓜。就这样，原本离断头台只有一步之遥的凯瑟琳·帕尔终于侥幸逃过一劫！

在亨利八世统治的时期，英格兰先和苏格兰打了一场又短暂又愚蠢的仗，后来又因为法兰西支持苏格兰而攻打了法兰西，但是在英格兰本土上发生的事情更加恐怖，给这个国家留下了一片永恒的阴影，所以我没必要细说国外的事情了。

但在他的统治结束之前，还有几件恐怖的事情发生。林肯郡有一位名叫安妮·艾斯丘[36]的女士；她倾向于新教思想，可她的丈夫偏偏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于是他便把她赶了出来。这位女士流落到伦敦，又因冒犯了《六项条文》而被送进了伦敦塔，还被上了刑——对方可能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她招出更多的新教教徒，就算是假的都没事，可她连喊都没喊一声。终于，伦敦塔的军士长受不了了，他撤掉了自己的人。但很快两个牧师就顶替了行刑者的位置；他们甚至不惜赤膊上阵，亲自动手转动刑具上的轮子，直到折断了这位女士体内的每一根骨头。之后，当他们将她送往火刑场地时，他们不得不为她找了一把椅子。和她一起烧死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位贵族绅士、一个教士，和一个裁缝。您看，历史总是在重复[37]。

要么是惧怕诺福克公爵和他儿子萨里伯爵[38]的权力，要么是他们确实冒犯了他，国王决定处死父子二人，让他们也加入其他受害者的行列。儿子先接受了审讯（当然是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并勇敢地为自己辩护。但最后他还是被判有罪，丢了脑袋。紧接着国王又把黑手伸向父亲；诺福克公爵也被扔进了伦敦塔等死。

但是国王自己被另一位更伟大的君主判处了死刑，而这个世界也终于得到了解脱。他现在看起来可是又臃肿又丑陋，腿上还有一个大伤口，无时无刻都向外散发着恶臭；没有一个人敢接近他。当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急忙派人找来克兰麦。可主教离开了他位于克罗伊登[39]的宫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之后，国王却发现自己压根说不出话来。所幸这时候他也驾崩了，享年五十六岁；至此，他已经统治了三十八个年头。

由于宗教改革是在他的统治下进行的，亨利八世受到了不少新教作家的赞扬，但是真正的功劳应当属于其他人，而不是亨利。改革不会因为这个怪物的罪行而变得更糟，也不会因为他的支持和辩护而变得更好。总而言之，亨利八世是这世界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棍，他的存在是对整个人性的侮辱；对英格兰的历史来说，他就是一个由鲜血和肥油构成的污点。

[1] 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 of England，1533-1603），亨利八世与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的女儿；在安妮·博林被处死之后沦为私生女身份，却最终在其他继承人去世之后得以继承王位；是都铎王朝第五代也是最后一代君主；她的统治被称为英格兰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译注）

[2]英格兰的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唯一幸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为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在她的统治之下，英格兰的新教徒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因为玛丽也被称为“血腥玛丽”（Bloody Mary）。（译注）

[3] 约翰·弗里思（John Frith，1503-1533），英格兰新教牧师、作家，最后被奉为殉道者；于1533年被处以火刑。（译注）

[4] 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坐落在伦敦西北部，以其古老的肉产品市场而闻名（如今则是伦敦城区内唯一幸存的批发市场），同时也是处死异教徒和政治敌手的地方。（译注）

[5] 托马斯·莫尔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英格兰哲学家、作家、律师、政治家和文艺复兴人文学家，其代表作有《乌托邦》；1529年至1532年间任英格兰大法官；当亨利八世要与凯瑟琳王后离婚时，他站在王后的一边，并坚决地反对宗教改革和其产生的教会分裂，因此被亨利八世处死；他于1935年被罗马天主教教廷封为圣人。（译注）

[6] 约翰·费希尔（John Fisher，1469-1535），英格兰天主教教会主教、神学家，曾任剑桥大学校监；于1535年被亨利八世处以死刑，死后被罗马天主教教会封为殉道者和圣人。（译注）

[7] 伊丽莎白·巴顿（Elizabeth Barton，约1506-1534），信奉天主教的英格兰修女，因做出了一些反对国王第二次婚姻的预言而被治罪，她于1533年被捕并被认定患有精神疾病，最终于1534年被处以绞刑。（译注）

[8] 玛格丽特·罗珀（Margaret Roper，1505-1544），托马斯·莫尔爵士的女儿，英格兰作家、翻译家，被认为是十六世纪英格兰最博学的女性。（译注）

[9] 这里指的是所谓的Papal Bull（Bulla Apostolica），宗教诏书，是罗马天主教教廷所发布的最隆重的文告。（译注）

[10] 托马斯·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1485-1540），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亨利八世时期政治家、律师，并出任英格兰首相，是英格兰宗教改革的推动者之一，并在亨利八世和凯瑟琳婚姻的废除事宜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十七世纪英格兰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是其姐姐的直系后代。（译注）

[11] 圣劳伦斯（Saint Lawrence），最早自罗马来到英格兰的传教士之一，后接替圣奥古斯丁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译注）

[12] 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约1118-1170），于1162年起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教会权益上与国王亨利二世发生了争执，被国王的骑士谋杀，后被罗马天主教堂封为圣人和殉道者。（译注）

[13] 阿拉贡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是阿拉贡国王费迪南德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的小女儿，她于1501年正式嫁给亨利的哥哥亚瑟王子，但王子在五个月后去世，便改嫁亨利王子，于1509年成为英格兰王后，与亨利育有一女玛丽（也就是日后被称为“血腥玛丽”的玛丽一世）；她于1533年被逐出宫廷，只准保留威尔士亲王遗孀的头衔。（译注）

[14] 安妮·博林（Anne Boleyn, 1501-1536），于1533年成为英格兰王后，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终被砍头；同时她也是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母亲。（译注）

[15] 简·西摩（Jane Seymour，约1508-1537），亨利八世的第三任妻子，在诞下王子（也就是日后的爱德华六世）后去世；在亨利八世心目中，西摩是他唯一合法的妻子，他死后与简·西摩合葬在一起。（译注）

[16] 既是乔治·博林（George Boleyn，1503/4-1536），第二代罗奇福德子爵，英格兰王后安妮·博林的弟弟，被指控与安妮·博林乱伦通奸，最终被处死。（译注）

[17] 即亨利·诺里斯爵士（Henry Norris，1482-1536），亨利八世的贴身侍从，支持安妮·博林一派。（译注）

[18] 马克·斯米顿（Mark Smeaton，约1512-1536），安妮·博林的宫廷乐师，被指控与王后通奸而被处死。（译注）

[19] 英格兰的爱德华六世（Edward VI of England，1537-1553），九岁时被加冕成为英格兰国王，是都铎王朝的第三位国王，同时也是第一位自幼信奉新教的英格兰国王，他于1553年病死，享年仅15岁。（译注）

[20] 托马斯·克兰麦（Thomas Cranmer，1489-1556），英格兰宗教改革领袖，并在亨利八世和爱德华六世执政期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玛丽一世登上王位并恢复天主教之后，克兰麦被判叛国罪并被逮捕，最终以一个异教徒身份被处死；死后他被奉为英国新教的殉道者。（译注）

[21] 迈尔斯·科弗代尔（Miles Coverdale或Myles Coverdale，约1488-1569），十六世纪英格兰翻译家，将整部《圣经》翻译成英文，是英格兰有史以来第一本印刷而成的、完整的英文《圣经》。（译注）

[22] 雷金纳德·波尔（Reginald Pole，1500-1558），他的血统能够追溯到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和理查德三世；英国天主教教会主教，是英格兰历史上最后一位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职的天主教教徒。（译注）

[23] 约翰·兰伯特（John Lambert，卒于1538年11月），后被英格兰新教教会追封为殉道者。（译注）

[24] 帕夏（Pasha），对土耳其奥斯曼帝国行政系统里高级官员的一种敬称。（译注）

[25] 《六项条文》（Act of Six Articles），英国议会于1539年通过的、针对神职人员行为的信条，其内容建立在六项传统的天主教教义规章之上；其涉及问题包括领圣体的意义和规定、神职人员禁止结婚且必须守贞、私人弥撒的许可，和忏悔时低声耳语的重要性。（译注）

[26] 这里指的是丹麦的克里斯蒂娜（Christina of Denmark，1521-1590），一位丹麦公主，后成为米兰公爵夫人，并在1545-1552年间任洛林公国摄政王；她拥有丹麦、挪威和瑞典王位的继承权。（译注）

[27] 克里夫斯的安妮（Anne of Cleves，1515-1557），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但他们从未圆房，安妮也未被加冕为英格兰王后；半年后她的婚姻被宣判无效，亨利允许她留在英格兰，并赠予她很多财产。（译注）

[28] 即小汉斯·霍尔拜因（Hans Holbein the Younger，1497-1453），德国画家，属于北部文艺复兴画派；于1532年起到达英格兰，后成为亨利八世的御用画师。（译注）

[29]这里指的是托马斯·霍华德（Thomas Howard，1443-1524），萨里伯爵，第二代诺福克公爵，与英格兰王后安妮·博林和凯瑟琳·霍华德均有亲属关系。（译注）

[30] 凯瑟琳·霍华德（Catherine Howard，约1523-1542），亨利八世的第五任妻子，但婚后两年（据说）因与国王的侍从私通而被判处死刑。（译注）

[31] 《基督徒必知的教义》（The Necessary Doctrine and Erudition for Any Christian Man），出版于1543年，据说由亨利八世所著，所以也被称为“国王的著作”（“The King’s Book”）。（译注）

[32] 凯瑟琳·帕尔（Catherine Parr，1512-1548），于1543年成为亨利八世的第六位、也是最后一位妻子；她与亨利八世的三个孩子都保持着紧密的关系，并在恢复玛丽和伊丽莎白王位继承权上起到了关键作用。（译注）

[33] 即约翰·内维尔（John Neville，1493-1543），第三代拉蒂默男爵。（译注）

[34] 斯蒂芬·加德纳（Stephen Gardiner，约1483-1555），英格兰罗马天主教教会主教，并在玛丽一世执政期间任大法官。（译注）

[35] 这里指的是托马斯·赖奥思利（Thomas Wriothesley，1505-1550），第一代南安普顿伯爵，于1544年成为大法官；因拷打安妮·艾斯丘（Anne Askew，详见下文）而臭名昭著。（译注）

[36] 安妮·艾斯丘（Anne Askew，1520/1-1546），英格兰诗人，新教教徒，是英格兰历史上唯一一位同时接受严刑拷问和火刑的女性。（译注）

[37] 这里作者所指的是前文出现的、继约翰·弗里思（作家、牧师）之后而死的安德鲁·休伊特（裁缝）、托马斯·摩尔（贵族）和主教约翰·费希尔（主教）。（译注）

[38] 即亨利·霍华德（Henry Howard，1516/1517-1547），第三代萨里伯爵，英格兰文艺复兴诗歌的奠基人之一；晚年时，亨利八世怀疑伯爵密谋取代王子爱德华（也就是未来的爱德华六世）成为英格兰国王，便以叛国罪未名将其处死。（译注）

[39] 克洛伊登（Croydon），位于伦敦中南部，这里立着克洛伊登宫殿——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夏宫。（译注）

第二十九章

爱德华六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临死前，亨利八世[1]立下了一份遗嘱。他组建了一个由十六位成员组成的内阁，以辅佐他尚未成年的儿子[2]（这时爱德华年仅十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由其他十二位成员组成的内阁来协助前者。在第一个内阁里面，最有权势的当属赫特福德伯爵[3]，也就是小国王的舅舅。当这些事情发生时，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毕恭毕敬地将小国王请到恩菲尔德[4]，然后又到了伦敦塔。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小国王万分悲痛——在当时的人们眼中，这种痛苦充分地体现了新国王的美德；可是，鉴于这是种大部分平民百姓都具备的美德，在这个问题上我就不多说了。

在亨利的遗嘱中有一个存在歧义的地方；他要求遗嘱的执行人员替他兑现他曾许下的一切承诺。这就让不少人好奇这些承诺究竟是什么；赫特福德伯爵和其他几个贵族对此也同样感兴趣，他们坚持说亨利承诺过要给他们加官进爵（注意，是“他们”）。于是，赫特福德伯爵便成为了萨默塞特公爵，而他的弟弟爱德华·西摩则成了一位男爵。类似的提拔还有很多；总之，一切都是按照公爵帮派的意思进行的，而且——毫无疑问——这就是已故国王所希望的。为了更加尽责地执行亨利八世的遗愿，他们还霸占了不少教会领地，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既富有又舒适。新的萨默塞特公爵还当上了摄政王；这样一来，他和国王就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差了一个名分而已。

鉴于爱德华六世从小就是一位新教徒，新教教义肯定会被维持下去；对于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负责这些教义的克兰麦[5]并没有大刀阔斧地行动；相反，他循序渐进，一点点地推行新教。很多可笑的迷信活动都被取缔了，但那些无害的活动却被保留了下来。

摄政王萨默塞特公爵非常希望小国王能迎娶年轻的苏格兰女王[6]，他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阻止女王和其他外国势力的结盟。然而，由于这个提议遭到了大部分苏格兰人的反对，公爵只好举兵入侵了苏格兰，借口是一些住在英苏边境的苏格兰人骚扰英格兰居民。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其实，居住在边境上的、骚扰苏格兰居民的英格兰人也不在少数。而且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英苏边境上的争执从未停息过；很多故事和歌谣就取材于此。但不管怎么说，摄政王以此为借口入侵了苏格兰。苏格兰摄政王阿伦[7]集结了一支人数是敌人两倍的军队前来迎战。两军在埃斯克河[8]岸边相遇了，这里距离爱丁堡[9]仅有几英里。进行了几次小规模战斗之后，英格兰摄政王提出来讲和，他说，只要苏格兰人不会把女王嫁给任何外国王子，英军就会撤退。对此，苏格兰摄政王误以为英格兰人害怕了，便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决定继续攻打敌军。然而，在英格兰陆军和海军的两路夹击下，苏格兰人落荒而逃，损失了一万余人。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战役，因为所有逃脱的人都被无情地虐杀了。从战场到爱丁堡有四英里的距离，这段路上布满了尸体、武器，和残肢断臂。有一些人躲在河里，然后被淹死了；还有一些丢盔卸甲逃跑了，被杀的时候几乎赤身裸体。然而在这场“平其克鲁之战”[10]中，英军仅损失了二三百人。英格兰士兵的穿着比苏格兰人好得多；当他们看到苏格兰贫困的境况时，他们也大吃了一惊。

萨默塞特公爵回国之后离开组建了一个议会。这议会做了几件好事，其中就包括废止“六根绳子的鞭子”[11]。不过不幸的是，它依旧保持了这个残忍的条令：在所有的宗教问题上，如果一个人拒绝相信政府希望他们相信的东西，还是会被烧死。除此之外，为了减少乞丐，它还通过了一条愚蠢的法令：如果一个人居无定所、在野外游荡了三天或三天以上，他就会被热铁打上烙印，沦为奴隶，并被戴上枷锁。不过这条残忍且无理的规定很快就被取消了，更多其他愚蠢的法令取代了它的位置。

这么一来，摄政王就更加趾高气昂、飞扬跋扈了；在议会中，他坐在王座的右手边、所有贵族的前面。于是，其他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的贵族就将他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事实上，他之所以这么急匆匆地从苏格兰赶回来，就是因为他听说他的弟弟——西摩勋爵[12]——可能会威胁他的地位。这位勋爵是英格兰大元帅。他相貌非常英俊，在淑女贵妇之间备受青睐，就连年轻的伊丽莎白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已经超出了准许的界限——那时候的公主们根本不被准许和什么人如此亲近，不管对方是谁。他还娶了亨利八世的遗孀凯瑟琳·帕尔[13]（这时已经死了），而且为了进一步加强他的权力，他还私自给了小国王很多钱。据说他还和摄政王的其他几个敌人串通一气，打算劫走小国王。因为这些或其他什么罪行，他被关进了伦敦塔，受到指控并被判了刑；而且，我很遗憾地说，他的亲哥哥就是第一个签署他死刑书的人。最终他死在了伦敦塔山的断头台上，直到临死前还拒不认罪。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就是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伊丽莎白公主，另一封则写给玛丽公主[14]。一个仆人将这两封信藏在了鞋子里，偷偷送了出去。据说信的内容均为催促两位公主除掉摄政王，并为他报仇雪恨，不过真实内容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然而不管怎么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的确对伊丽莎白公主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

与此同时，新教也在缓慢地前进着。曾被人们顶礼膜拜的画像被移出了教堂；人们被告知，如果他们不愿意，就不需要对牧师忏悔；一本大众化的、用英文书写的祈祷书出版问世，这样所有人就都能看懂了；此外，其他一些地方也得到了改进。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为克兰麦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甚至禁止新教教士攻击未改革的宗教——这种行为对新教教士来说可谓家常便饭，尽管这不是什么好行为。但这时的人民却遭受到极大的苦难。作为地主，那些抢占了教会地产的贪婪贵族可算得上非常糟糕：他们圈起大片土地用来养羊，因为和种庄稼相比，养羊更有利可图[15]；这在民众中间造成了更大的疾苦。可人民并不明白当时的社会情势，他们盲目听信无家可归的天主教教士的言论——毕竟他们曾经可是彼此的好朋友，于是人民便将这一切怪罪到了新教上面。不少人揭竿而起，反对新教。

反抗活动最为激烈的地方，当属德文郡和诺福克。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德文郡就有一万多人加入了反抗军，甚至围攻了埃克塞特[16]；由此可见，反抗军的力量是多么强大。然而前来协助被困居民的拉塞尔勋爵击败了反抗军。事后，他不仅吊死了某个地方的市长，还将另一个地区的牧师吊死在了他自己教堂的尖塔上。据说在那个郡里倒下的反抗军多达四千余人，他们有些是被吊死的，有些则死于刀剑。在诺福克（这里的反抗主要针对圈地运动，而不是新教改革），反抗军的领袖是一个名叫罗伯特·凯特[17]的人；他是一名来自怀门德姆的制革工人。一开始，人民在一个名叫约翰·弗劳尔迪的贵族的煽动下一齐抵抗这位工人（因为这位工人曾引起这位贵族的不满）。可是很快这位工人就占了上风，他反而赢得了人心；没过多久，他就在诺里奇附近组建了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军队。

在一座被称为穆思堡的山上，立着一棵粗壮的橡树；凯特把它命名为“变革之树”。在炎热的仲夏季节，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坐在这棵树的绿荫下，组织法庭，讨论国事。他们非常客观公正，甚至允许一些烦人的公共演说家来到这棵树下，帮他们指出错误；当演说家发表冗长的讲话时，他们就躺在树荫中聆听（当然，肯定有不少人哀声连连）。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七月天里，一个信使来到了树下，宣称凯特和他的追随者们都是叛国贼；不过如果他们能立刻解散回家，倒是会得到宽恕。然而，凯特和他的人根本不把信使当回事；从那之后，他们反而还越来越强大，直到沃里克伯爵[18]带着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作为叛徒，有些人被绞死、车裂，然后分尸；他们的四肢被送到很多乡下地区，惩一儆百。还有九个人被分别吊死在“改革之树”的九根树枝上；据说从那时起，这棵树就渐渐枯萎死掉了。

尽管摄政王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但他确实心系百姓；当看到他们受苦受难时，他的确也愿意尽其所能帮助他们。可像他这样位高权重又极其骄傲的人很难维持民心，而且他在贵族之间也树敌无数，因为那些人和他一样高傲，却没得到他这么高的地位。这个时候，他正好在伦敦的斯特兰德街上主持修建一座宫殿[19]；为了得到足够的石头，他用火炮轰击了教堂的尖塔，还拆倒了主教的房子。这么一来，他就更受人憎恶了。终于，他的死敌沃里克伯爵杜德利联合了七位议会成员自立门户，成立了一个独立的议会。而这位杜德利不是别人，正是亨利七世时期令人厌恶的征税官杜德利[20]的儿子；想必大家还记得他和恩普森[21]的恶行吧？杜德利的势力很快壮大了起来，没出几天，他就为摄政王找出了二十九项罪名，把他关进了伦敦塔。议会决定罢黜他的官职，全部财产充公；摄政王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妥协，这才得到宽恕被释放了出来。之后，他被召回了议会，但不得不把女儿安妮·西摩女士嫁给沃里克伯爵的长子。但这样的和解通常不会延续持久；事实上，它甚至没能维持一年。如今沃里克伯爵已经摇身变成了诺森伯兰公爵，而且他的同党也飞黄腾达，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指控萨默塞特公爵——也就是前摄政王——以及格雷勋爵[22]和其他几个人打算推翻国王，于是便以叛国罪为名逮捕了他们。他们还被指控打算绑架甚至谋杀诺森伯兰公爵和他的朋友——北安普敦勋爵和彭布罗克勋爵，并煽动整个伦敦造反。失势的摄政王坚决否认了这些罪行，但他承认他的确说过要谋杀以上三位大人，尽管他从未打算实施过。最终，虽然议会宣判他的其他罪名有效，但却取消了叛国罪那一条。所以当他离开法庭时，侩子手并没有把斧刃转向他。当人民看到时，他们还以为他得以全身而退，所以他们当街欢呼雀跃了起来——这时候他们又想起摄政王为他们做的好事了。

然而，萨默塞特公爵还是被判处了死刑，于早晨八点执行。为此，政府贴出的公告言明禁止民众在十点之前出门。但即使如此，街上还是人声鼎沸，摩肩擦踵；天才刚放亮，伦敦市民就将死刑执行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带着无比悲痛的心情，他们看着昔日的摄政王登上断头台，将头放在那块可怖的木桩之上。临死前，公爵表现出极大的勇气，他告诉在场的人们，一想到他为宗教改革所付出的一切，他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然而就在这时，一位议会成员骑着马经过此地。人们再次以为议会要为公爵减刑了，于是又雀跃欢呼了起来。可是公爵本人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再次把头放在木桩上，任由它被砍了下来。

很多围观者冲了上来，纷纷将他们的手帕浸到他的鲜血里，以此表示他们对他的爱戴和尊敬。的确，公爵生前做了不少好事，其中有一件直到他死后才被发现。在公爵掌权时，有人告诉议会，说达勒姆主教——一位很好的人——收到一封反对新教并密谋煽动叛乱的信件，而且主教还回信应允了此事。但是那时议会始终没找到主教的回信，所以就没法给他定罪。如今他们却发现这封信就夹在公爵的私人文件里。公爵认为主教是一个好人，所以就替他将罪证隐藏了起来。但现在公爵已去，主教也就被剥夺了头衔和全部财产。

很不幸的是，当萨默塞特公爵身陷牢狱、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他的侄子小国王却沉浸在戏剧演出、舞蹈和模拟战斗中：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有国王的日记为证。但让我们深感欣慰的是，在爱德华六世统治时期，没有一个罗马天主教徒因为信仰而死在火刑架上；不过还是有两个受害者因异教而被烧死了。一个名叫琼·博谢，是个女人；她的罪名是发表了一些言论，可论调非常难懂，她只能用一些隐晦生涩的语言解释。另一个是个名叫冯·帕里斯的荷兰人，是个在伦敦工作的外科医生。爱德华非常不想签署那个女人的死刑判决书，可克兰麦坚持要求他签字（其实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过于顽固，克兰麦也不会置她于死地），于是国王只得照办。但在签字之前，国王还是留下了眼泪，并告诉克兰麦这将是他的过错，而非国王的，因为坚持处死此人的是克兰麦。至于克兰麦会不会为此后悔，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在爱德华六世执政期间，神职人员中最有权势的当属克兰麦和里德利（此人一开始任罗切斯特主教，后成为伦敦主教）。其他人都因为坚持天主教而被囚禁，并被剥夺了全部财产；其中就包括温切斯特主教加德纳[23]、伍斯特主教希思、奇切斯特主教戴伊以及伦敦主教邦纳（他是里德利的前任）。玛丽公主继承了她母亲阴郁的性格；由于凯瑟琳的不幸和死亡与被改革的宗教脱不开干系，玛丽公主便十分憎恨新教。然而对于新教，她其实一无所知，因为她拒绝阅读任何一本真实反映新教教义的书籍。而且玛丽公主对未改革的宗教非常狂热，她是整个国家里唯一一个被准许参与旧弥撒祷告的人。这项特别待遇得归功于克兰麦和里德利，如果不是他们说服爱德华的话，爱德华绝不会为玛丽保留这个特权（尽管他很喜欢她）。对于玛丽的宗教狂热，小国王总是感到恐惧，所以，当他因为麻疹和天花而病倒时，他便开始担心起了自己的身后之事：如果第二继承人玛丽当上了女王，那么她一定会恢复罗马天主教。

这也是诺森伯兰公爵所担心的问题：如果玛丽公主登上王位，那么他——一个支持新教改革的人——必将失去宠信。如今，萨福克公爵夫人继承了亨利七世的血统，而且如果她愿意放弃继承权转而支持她女儿简·格雷女士[24]的话，公爵也会前程似锦，因为简·格雷女士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一个儿子——吉尔福德·达德利勋爵[25]。于是他利用国王的恐惧心理，说服他撇开玛丽公主和伊丽莎白公主，自己重新指定一个继承人。于是，年轻的国王就交给皇家律师们一封被他签署了六次的信，指定简·格雷女士为王位继承人，并要求律师们根据法律帮他立下遗嘱。一开始律师们对此表示强烈的反对，但在诺森伯兰公爵的坚持下，他们不得不妥协，因为公爵甚至脱下上衣，声称要与任何反对此事的人决一死战。他说得如此坚决，以至于律师们都做好了要被他痛打一顿的心理准备。一开始克兰麦也犹豫了，声称他早就许诺要确保玛丽公主继位。可不管他态度多么坚决，他本人也是个软弱的家伙。所以他和其他议员一样，签署了这份文件。

事实证明，现在就定下继承人是明智的，因为爱德华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为了使他尽快好起来，他们把他托付给一位声称能治好他的女医师；可他的病症很快就恶化了。一五五三年七月六日，他去世了。在他死前，他平静且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求主能保佑被改革的新教。

这位国王去世时年仅十六岁，才统治了七年。对于这样一位如此年轻的少年，我们无法判断他的性格，也不敢断言他日后会变成什么样——毕竟，他身边有那么多性情凶险、野心勃勃，并且喜欢挑起争端的贵族们。然而，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具备很多潜能，而且一点也不凶狠残暴。亨利八世竟然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可真是件令人惊讶的事情。

[1] 亨利八世（Henry VIII of England，1491-1547），1509年起成为英格兰国王，都铎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以六次婚姻和宗教改革所著名。（译注）

[2] 爱德华六世（Edward VI of England，1537-1553），九岁时被加冕成为英格兰国王，是都铎王朝的第三位国王，同时也是第一位自幼信奉新教的英格兰国王，他于1553年病死，享年仅15岁。（译注）

[3] 这里指的应该是爱德华·西摩（Edward Seymour，约1500-1552），第一代萨默塞特公爵，亨利八世的第三任妻子、简·西摩（Jane Seymour，约1508-1537）的父亲；赫特福德伯爵这个称号为萨默塞特公爵的附属称号，当爱德华·西摩（父亲）成为第一代萨默塞特公爵时，他的儿子爱德华·西摩便继承了赫特福德伯爵的头衔，误将两人混淆。（译注）

[4] 恩菲尔德（Enfield），伦敦北部的一个区；亨利八世死后，萨默塞特公爵封锁了国王的死讯，并将身处赫特福德的爱德华王子带到恩菲尔德加入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伊丽莎白公主，在这里他们一起得知了亨利八世的死讯和遗嘱内容。（译注）

[5] 托马斯·克兰麦（Thomas Cranmer，1489-1556），英格兰宗教改革领袖，并在亨利八世和爱德华六世执政期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在玛丽一世登上王位并恢复天主教之后，克兰麦被判叛国罪并被逮捕，最终以一个异教徒身份被处死；死后他被奉为英国新教的殉道者。（译注）

[6] 这里指的是玛丽·斯图尔特（Mary Stuart，1542-1587），也称苏格兰的玛丽一世或玛丽，苏格兰人的女王（Mary I of Scotland/Mary，Queen of Scots），于1542年成为苏格兰女王（年仅六天），1559-1560年间为法兰西王后；她曾反对伊丽莎白一世的统治，并认为自己才是英格兰王位合法的继承人；她最终入狱，后被伊丽莎白一世处死。（译注）

[7] 这里指的是詹姆斯·汉密尔顿（James Hamilton，约1516-1575），第二代阿伦伯爵、沙泰勒罗公爵，苏格兰贵族及摄政王。（译注）

[8] 埃斯克河（River Esk），流经苏格兰中洛锡安和北洛锡安郡的河流。（译注）

[9] 爱丁堡（Edinburgh），英国著名的文化古城、苏格兰首府，位于苏格兰中部的福斯湾南岸。（译注）

[10] 平其克鲁之战（The Battle of Pinkie Cleugh），发生于1547年9月10日，以苏格兰惨败而告终；后来这场战役也被称为“黑色星期六”。（译注）

[11] 这里指的是《六项条文》（Act of Six Articles），是英国议会于1539年通过的、针对神职人员行为的信条，其内容建立在六项传统的天主教教义规章之上；其涉及问题包括领圣体的意义和规定、神职人员禁止结婚且必须守贞、私人弥撒的许可，和忏悔时低声耳语的重要性。（译注）

[12] 这里指的是托马斯·西摩（Thomas Seymour，约1509-1549），亨利八世第三任妻子简·西摩（Jane Seymour，约1508-1537）的弟弟，爱德华六世的舅舅；他于1547年秘密迎娶了前任王后、同时也是伊丽莎白公主监护人的凯瑟琳·帕尔（Catherine Parr，1512-1548），据说他曾试图追求伊丽莎白公主，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够飞黄腾达。（译注）

[13] 凯瑟琳·帕尔（Catherine Parr，1512-1548），于1543年成为亨利八世的第六位、也是最后一位妻子；她与亨利八世的三个孩子都保持着紧密的关系，并在恢复玛丽和伊丽莎白王位继承权上起到了关键作用。（译注）

[14] 这里指英格兰的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唯一幸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为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在她的统治之下，英格兰的新教徒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因为玛丽也被称为“血腥玛丽”（Bloody Mary）。（译注）

[15] 这就是所谓的“圈地运动”（Enclosure Movement），盛行于十二至十九世纪的欧洲。（译注）

[16] 埃克塞特（Exeter），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Devonshire）的城市；1549年，当英文版本的祈祷书代替了过去的拉丁语版本时，很多人对此表示了极大不满，因为前者主要反映了新教的教义和思想；德文郡和康沃尔郡（Cornwall）是天主教传统根基较深的地区，两地的人民便揭竿而起，反对这场改革；因此，这次叛乱也被称作“祈祷书之乱”（The Prayer Book Rebellion）。（译注）

[17] 罗伯特·凯特（Robert Kett，具体生卒不详），来自英格兰东部诺福克郡（Norfolk）城镇怀门德姆（Wymondham）附近的一名普通农民，1549年诺福克起义的领导；因此这场起义也被称为“凯特起义”（Kett’s Rebellion）。（译注）

[18] 这指的是约翰·杜德利（John Dudley，1504-1553），英格兰将军、元帅、政治家，后成为诺森伯兰公爵（Duke of Northumberland），在1550-1553年间统领爱德华六世的政府；在爱德华六世去世后，试图让简·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1536/7-1554）代替玛丽公主的位置继承王位，最终以叛国罪而被处死。（译注）

[19]这里指的应是萨默塞特府（Somerset House），是一座位于伦敦中心斯特兰德街（Strand）南侧的新古典风格宫殿，始建于1549年，由摄政王爱德华·西摩（Edward Seymour）主持修建。（译注）

[20] 埃德蒙·达德利（Edmund Dudley，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和财政官员，在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叛国罪被关进伦敦塔，一年后被处死。（译注）

[21] 理查德·恩普森（Richard Empson，卒于1510年），亨利七世的大臣，因征税而成为埃德蒙·达德利的同僚；亨利八世即位后，他因同样的罪名被处死。（译注）

[22] 这里指的是亨利·格雷（Henry Grey），1517-1554，萨福克公爵，于1533年娶了第一代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Charles Brandon）和玛丽·都铎（Mary Tudor）的女儿为妻，从而成为萨福克公爵；他是简·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1536/7-1554）的父亲。（译注）

[23] 斯蒂芬·加德纳（Stephen Gardiner，约1483-1555），英格兰罗马天主教教会主教，并在玛丽一世执政期间任大法官。（译注）

[24] 简·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1536/7-1554，她的祖父母分别是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Charles Brandon）和玛丽·都铎（Mary Tudor），亨利八世的妹妹；爱德华六世死后，她被推上英格兰王位，但仅仅做了九日女王（因为她也被称为“九日女王”，the Nine Days’ Queen）之后就被关进伦敦塔；她最终在玛丽一世执政期间被判处叛国罪而被处死。（译注）

[25] 吉尔福德·达德利勋爵（Lord Guildford Dudley，约1535-1554），诺森伯兰公爵的幼子，于1553年娶简·格雷女士为妻；最终于1554年被判处叛国罪，后被处死。（译注）

第三十章

玛丽统治下的英格兰

诺森伯兰公爵[1]尽其所能隐瞒小国王的死讯，他希望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先控制住两位公主。但是当玛丽公主前往伦敦探望生病的弟弟时，她得知了国王的死讯。于是，她调转马头，转而去了诺福克。阿伦德尔伯爵[2]是她的朋友，就是他给她送信，通知她发生了什么事的。

反正国王的死也瞒不住了，诺森伯兰公爵和议会干脆找来伦敦市市长和一些参议员，故作姿态地将国王的死讯告诉他们。然后他们才昭告了天下，并派人通知简·格雷[3]，让她做好成为女王的准备。

简是个年仅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她和善、博学、聪慧。当那些大人找到她、跪在她面前称她为女王时，她被惊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说对于国王的死，她感到万分心痛，还说她深知自己没有资格治理这个国家，但如果她非得当女王，那么她祈求上帝的指引。当时她身在锡永宫，离着布伦特福德[4]不远。在贵族大臣们的簇拥下，她顺着泰晤士河而下，最终到达了伦敦塔；根据传统，她得在那儿住到加冕仪式。但是人民对她却充满敌意，因为他们觉得王位应当属于玛丽公主。他们也不喜欢诺森伯兰公爵，因为，当一个名叫加布里埃尔·波特的酿酒师仆人公开发表他的不满时，公爵逮捕了他，他先将他的双耳钉在刑枷上，然后割了下来。在贵族中间，也有不少位高权重的人支持玛丽。他们举兵而起，并在诺里奇宣称她为女王。他们簇拥着她，以弗拉姆灵厄姆城堡[5]为据点（这座城堡属于诺福克公爵）。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玛丽的安全并不一定能得到保障，所以最好将她放在一座临海的城堡里，如果有需要的话，她随时可以被送出海外。

议会本想任命简女士的父亲——萨福克公爵作为将军前去镇压叛军，但由于简请求他们让父亲留在她身边，再加上公爵的确也不是一个强壮的人，议会便改派诺森伯兰公爵前去指挥军队。诺森伯兰公爵很不情愿，因为他也不敢相信议会，但也没办法拒绝，所以他心情沉重地出发了。当他们行军穿过伦敦东部的岸渠区时，他闷闷不乐地告诉身边的一位长官，说虽然目送他们的人民不少，但大家都异常沉默。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不是空穴来风。正当他守在剑桥等待议会的支援时，议会突然决定放弃简女士，转而支持玛丽公主。这基本是前文中提到的阿伦德尔伯爵的功劳；第二次召见市长和参议员时，他告诉这些善于审时度势的智者，说他不认为玛丽即位会对新教造成什么威胁。除此之外，彭布罗克勋爵也挥舞着长剑支持伯爵——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起到了一定的说服作用。所以，市长和参议员都松了一口气，说他们从未怀疑过玛丽公主的继承权。于是，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十字架前，玛丽公主成了女王。成桶的葡萄酒被发放给人民，他们酩酊大醉，围着篝火跳舞——这些很少思考的可怜人啊！他们哪里知道，用不了多久，在玛丽女王的名义下，另一种篝火就要被点燃。

做了十天的皇室梦之后，简·格雷女士顺从地交出了王冠，说她之所以同意做女王，纯粹是为了遵循父母的意愿。她很开心地回到了河边的家中，再次埋头于书本之中。这时，玛丽也浩浩荡荡地进入了伦敦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伊丽莎白公主也在埃塞克斯的旺斯特德加入了她的队伍。她们一起穿过伦敦的街道，进入了伦敦塔。在那里，新女王会见了一些身份高贵的囚犯，她亲吻了他们，并将他们释放。其中就包括温切斯特主教加德纳[6]；在爱德华六世时期，他因坚持天主教而入狱。很快，玛丽就任命他为大法官。

如今诺森伯兰公爵反倒成了阶下囚；他、他的儿子，和其他五个人被带到了议会前面。自然而然地，他反问议会，难道执行经由国玺批准的命令也算叛国吗？如果算的话，那么，执行了同样命令的议会，还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但议会对此一笑了之；为了尽早把公爵除掉，议会很快就下达了死刑书。通过另一个人的死，诺森伯兰公爵才得到权力，但当他自己失势的时候，他的表现却糟糕透顶（这倒一点也不奇怪）。他恳求加德纳饶他一命，哪怕他下半辈子都活在贫民窟里都行。当他登上伦敦塔山上的断头台时，他可怜兮兮地对人民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人指使，他还请求他们皈依天主教，并说那其实也是自己的信仰。我猜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还幻想这样一番演讲能为他自己换来原谅，但他具体怎么想其实不重要了，因为，他最终还是丢了脑袋。

如今玛丽被加冕成了女王。至此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又矮又瘦，一脸皱纹，还病病殃殃的。但她很喜欢抛头露面和明亮的颜色，所以在她的宫廷里，所有的女士都穿得奢华无比。她非常守旧，即使那些旧传统对她来说没太大意义，她还是非常喜欢它们。她生活在最陈旧的传统之中，她信仰最传统的宗教，她的加冕礼也是按照最传统的方式进行的。我希望它们能对她有所帮助。

没过多久，她就表现出了她压制新教、恢复天主教的决心和意愿。尽管这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人民现在学聪明一些了。当皇家牧师们在公开布道时分压制新教时，人民甚至敢于朝其中一位牧师扔了许多石头，中间还夹了一把匕首。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挡女王和她的牧师们。里德利主教[7]在爱德华六世时期有权有势，如今却被抓进了伦敦塔；拉蒂默[8]——一个著名的牧师——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克兰麦也没能幸免，很快便步了他们的后尘。拉蒂默是位年迈的老者，当他在看守们的带领下来到史密斯菲尔德时，他环顾四周，说：“这片土地为我久久哀鸣。”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什么样的火焰即将在这里燃起。不过对此心知肚明的人不只他一个。监狱里如今充斥着主要的新教信徒，他们的同伴是黑暗、饥饿、泥土，和与亲朋好友分别的痛苦。有些人——只要他们还有时间——就逃离这个国家。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最迟钝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事情发生得很快。一个内阁被组建起来，不过它的成员们似乎并不是通过多么公正的方式选拔出来的。关于亨利八世和凯瑟琳王后离婚一事，内阁宣布当年克兰麦的决定无效。不仅如此，他们还取消了爱德华六世时期所有有关宗教的法令。他们无视法制，不仅恢复了拉丁语的老弥撒，还驱逐了一个不肯下跪的主教。他们还说简·格雷女士觊觎王座，便给她和她的丈夫双双扣上了叛国的罪名。至于克兰麦，他的罪名则是不相信拉丁语的老弥撒。然后，他们乞求女王为自己寻觅一位夫君，越快越好。

可是，谁能做女王的丈夫呢？如今，这个问题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并分裂出来几个党派。有一些认为波尔主教[9]是合适人选，可女王不这么认为，因为波尔实在太老，而且也过于呆板。另一些人认为女王应该嫁给年轻的德文郡伯爵考特尼[10]；女王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可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最后，一切都指向了西班牙王子菲利普[11]；他看起来才是女王的真命天子。但人民不喜欢他，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反对这样一门亲事，他们私下里说，在外国士兵的帮助下，西班牙人一定会入主英格兰；而此事一旦发生，天主教乃至恐怖的异教审判本身的恢复恐怕就是在所难免的了。

这些不满最终导致了一场密谋。密谋者们希望将伊丽莎白公主下嫁给年轻的考特尼，然后再趁全国上下一片混乱之际，扶持公主，反对女王。加德纳及时发现了这桩阴谋。但是在肯特，那个古老、大胆的郡，人们勇敢地站起来。他们的领袖就是托马斯·怀亚特爵士[12]，一个非常有胆识的人。在梅德斯通[13]，他竖起了自己的战旗，然后一路行军至罗切斯特。他占据了那里的老城堡，准备迎战诺福克公爵的军队；公爵的军队包括一部分女王的护卫，以及五百个伦敦居民。然而这些伦敦居民所拥护的是伊丽莎白，而非玛丽，所以他们在城下倒戈。公爵只得撤退。怀亚特带着一万五千个人，一路前进至德特福德[14]。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当他行至南华克[15]时，他的人只剩下两千。伦敦市民全副武装，伦敦塔的枪炮也各就各位，随时准备阻止他过河。可这一切都没让怀亚特丧失信心，他带着人马前往泰晤士河上的肯辛顿，打算从那里过桥，这样他就能到达路德门——伦敦城最古老的城门之一。他发现桥被破坏了，但他修好了它。过河之后，他又沿着弗利特街[16]一路奋战打到路德门山。发现大门已经关死之后，他又手持长剑折返了回去，一路拼杀到了圣殿关。在这里，他终因寡不敌众而缴械投降。在他的人里面，有三四百人被俘，还有一百多个人被杀。怀亚特曾动摇过（很可能是因为受了刑），他声称伊丽莎白公主是他的同谋，不过公主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但是很快他又找回了男子汉气概，表示绝不会因贪生怕死而做出任何虚假的供认。他最终被分尸，尸体被送往英格兰各处。他的人大概有五十到一百个被吊死。至于其余的，为了取得原谅，他们被套上枷锁，沿街游行示众，还要边走边喊：“天佑玛丽女王！”

面临暴动的威胁，女王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精神。她拒绝退缩到安全的地方去，反而手持权杖，来到了市政大厅。在那里，她向着市长和市民们做出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然而，就在怀亚特被打败的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件即使对她残忍的统治来说也极为残忍的事情：她签署了简·格雷女士的死刑判决书。

他们试图说服简女士，让她皈依天主教，但都被她坚决地拒绝了。就在行刑的那天早晨，透过窗户，她看到她丈夫鲜血淋漓的无头尸体躺在囚车上，被人从伦敦塔山上拉了回来。在他死前，她拒绝见他最后一面，因为她害怕自己会过于悲痛。所以她得以从容赴死，而她的这份从容也将会被后世永远铭记在心。面容淡定，步伐平稳，她走上了断头台，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对围观者们发表了演说。围观的人并不是很多，因为她是那么年轻、无辜、漂亮，所以人们并不想让她死在伦敦塔山上、死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像她丈夫那样。所以，她的行刑地就在伦敦塔内。她说她抢了玛丽应有的权利，这一点她的确有罪，可她这么做并非出自恶意。直到死，她也是一位谦卑的基督徒。她恳求侩子手给她一个利落的了结，她问他道：“你会在我趴下之前就砍掉我的头吗？”“不会的，女士，”他回答道。当他们蒙上她的眼睛时，她依旧很淡然。但蒙住眼睛，她就看不到木桩，所以她只能用双手摸索着寻找。据说人们听到她迷惑地说道：“哦！我该怎么办？它到底在哪儿呢？”他们只得领着她来到木桩前，然后侩子手便砍下了她的头颅。现在您看到了吧？这么多年以来，英格兰的侩子手做了怎样可怖的事情！他们的斧头曾落到多少人的脖颈上！而这些人多是全英格兰最勇敢、最智慧、最优秀的！但和简·格雷女士的死相比，它们还不算是最残酷、最邪恶的。

简女士的父亲很快也步了女儿的后尘，但没多少人同情他。玛丽女王的下一个目标是伊丽莎白公主，很快也付诸行动。她派了五百个人前往公主位于阿什里奇——就在伯克姆斯特德附近——的幽居住所，命令他们将她带来，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他们到那时已经晚上十点，而公主正卧病在床。但他们的头领们还是跟随她的侍女进入卧室，并在第二天一早将她带了出来。她乘着一台轿子，被护送到伦敦。她是那么的虚弱，所以走了五天才到，但她坚持要出现在人民的视线里，所以她将轿子的帘子升了起来。就这样，她带着一脸病容穿过伦敦的街道。她给玛丽写了封信，说她没有做过任何有罪之事，何以会沦为阶下囚呢？可她不但没得到任何回复，还被关进了伦敦塔。他们带着她穿过叛徒门，她坚决不从，可最终也只得妥协。那天空中下着小雨，一位护送她的大人主动把披风脱下来给她避雨，却被她骄傲且不屑地拒绝了。她进入伦敦塔，在庭院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们求她进屋，别坐在外面淋雨，但她回答说坐在这里比关在塔里要好多了。最终她还是进入她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囚徒。但她真正的牢狱生活却是从伍德斯托克[17]开始的，在伦敦塔之后，她被转移到那儿。据说有一天，当她看到一个挤牛奶的女工哼着歌，穿过明媚阳光下的绿地时，她说她对此羡慕极了。加德纳主教——即使在凶残冷酷的牧师之中，也没几个能比他更坏了——公开表示他希望她死。他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异教之树的根基还在，那么单纯去掉树叶或者砍掉枝干都是无用之功。然而他的诡计并没有得逞，伊丽莎白也终于获释。玛丽将哈特菲尔德宫给了她，让她活在一位托马斯·波普爵士[18]的监管之下。

伊丽莎白命运的逆转，似乎归功于西班牙王子菲利普。他并不是个令人爱戴的家伙，因为他傲慢、专横、阴郁，但他和随他前来的西班牙贵族都坚决反对对公主做出任何暴力行为。这也许仅仅是出于谨慎小心，但我们还是希望真正的原因其实是绅士气概和荣誉。女王曾急切地等待她丈夫的到来，如今他终于来了，这让她很高兴，尽管他从没把她放在心上。在温切斯特，加德纳主持了婚礼。他们还在人民之间搞了不少欢庆活动，但依然无法消除人民对这桩西班牙联姻的疑虑。就连议会也如此：尽管议会成员远远算不上诚实，而且还很有可能被西班牙黄金收买，他们拒绝让玛丽女王自己指定继任者，而不考虑伊丽莎白公主。

尽管加德纳没能得到人民和议会的信任，也没能把公主送上断头台，但他依旧坚持不懈地推行天主教。新的议会组建了起来，没有一个成员是新教徒。他们做好一切准备，打算迎接波尔主教来英国；波尔主教前来传递教皇的通告，他同意贵族们保留抢夺来的教会财产，这就笼络了这群自私的家伙。主教风风光光地到了，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在一份请愿书里，议会集体表达了他们对于宗教改革的遗憾和悲痛，并恳请主教代替教皇再次接受这个国家。于是，为了庆祝女王计划的顺利实施，一出好戏开幕了：当着女王、国王和议会的面，加德纳高声宣读了这份声明。然后主教也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最后谦卑地宣布一切都被忘掉并被原谅，英格兰将再次成为一个罗马天主教国家。

如今一切就绪，就等着点燃那可怕的“篝火”了。女王亲自给议会写了封信，声称她不希望有任何臣民在议会不在场的情况下被烧死，以及她非常希望每场火刑都能有一场好的布道为伴；这么一来，议会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于是，当红衣主教祝福了在场的所有主教之后（这是火刑的前奏），大法官加德纳在伦敦桥南华克的圣玛丽奥弗里宣布开庭，公开审判异教徒。在这里，两个新教教士——格洛斯特主教胡珀[19]和圣保罗大教堂的受俸者罗杰斯被带到了法庭上。胡珀的罪行是结婚，以及不相信弥撒。他承认了，还说弥撒就是一个恶劣的谎言。然后他们又审了罗杰斯，得到了类似的供词。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被判刑。罗杰斯要求见他妻子最后一面，因为他妻子只是一个可怜的德国女人，即将被孤零零地留在英格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然而惨无人道的加德纳却拒绝了他的遗愿，声称她根本不算他的妻子。“但是，大人，她确实是，”罗杰斯说，“我们已经做了十八年的夫妻了。”但他的要求依旧被拒绝了；他们二人被送到了新门。街边的商贩们被严令禁止开灯，以防人们看到囚犯。然而，居民们还是纷纷走出家门，手持蜡烛，在他们经过时为他们祈祷。很快，罗杰斯就被提出监狱，烧死在了史密斯菲尔德。在他前往刑场的路上，他看到他可怜的妻子和十个孩子也挤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最小的孩子仅是一个年幼的婴儿。然后，他就被活活烧死了。

第二天，胡珀也被带出监狱，他的行刑地被定在了格洛斯特。为了不让人民认出他，他被强行套上了一个巨大的兜帽。即使如此，在他自己的地区，人民还是认出他来了。当他行至格洛斯特附近，人民自发地排成一队，站在大路两边为他祈祷、哭泣。看守将他带到一间小屋，在那里他安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九点，他出现在了刑场。由于之前他在狱中受了风寒，身体还不太好，他只得拄着拐杖前来。把他拴在铁柱上的那条铁索，被固定在一棵巨大的、立在教堂前的榆树上；曾经，当他还是格洛斯特主教时，胡珀经常在这棵树下布道、祈祷。如今这棵光秃秃的树上（因为当时是二月）已经坐满了民众；格洛斯特教会的牧师们则得意洋洋地围在一扇窗户边。总之，围观者挤满了每一个角落，大家争先恐后，生怕错过即将发生的惨剧。当这位老者跪在刑柱脚下的小平台上大声祈祷时，离他最近的人们听得是那么认真，以至于他们被勒令后退，因为对罗马教廷来说，这些新教语句可是不洁之词。祈祷完毕，他走到刑柱前，被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衫，然后被链子锁在柱子上。一位看守对他非常同情，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他将一小包火药系在他身上。然后他们就搬来木柴、干草和秸秆，点燃火焰。然而不幸的是，木柴又新又湿，加之当天风还很大，火根本烧不起来。于是，整整四十五分钟，随着火焰的升起和熄灭，这位善良的老人也不得不经受着烟熏火燎。当火焰终于升起来时，人们看到他的嘴唇微动，依旧在低声祈祷；而且，即使在一只手臂已经烧掉之后，他依然用另一只手击打着胸膛。

克兰麦、里德利和拉蒂默则被带到牛津，和一群牧师和学者就弥撒一事展开了辩论。他们遭到了无礼的待遇；根据记载，牛津学者们毫无学者风范，对他们嗤之以鼻、高声咆哮。囚犯们被带回监狱，然后又被送到圣玛丽教堂受审。当然，他们全部被判有罪，于是在十月十六日那天，另一场可怕的篝火也不远了。

其中两个人的火刑地被指定在贝利奥尔学院附近的护城河沟里。到了这个肮脏的地方之后，他们亲吻了刑柱，然后拥抱了彼此。然后，一个学识渊博的博士走上讲台，比着圣经布道了一番：“尽管我舍尽肉体叫人焚烧，但如果我得不到仁爱，这对我来说依旧没有任何益处。[20]”但请您仔细想想，将人活活烧死有什么仁慈可言？可见那位博学多才的学者有多厚颜无耻。当布道结束的时候，里德利本想说些什么作为回应，但这是不被准许的。当他们脱下拉蒂默的衣服时，他们发现他在其他衣服里面还裹了一件新的裹尸布。而且，当他站在人民面前时，人们惊讶地发现，明明几分钟之前他还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可如今却站得笔直，显得十分英俊；因为他知道，他即将为一个公正而且伟大的事业而死。里德利的妹夫也带来了火药袋子，当他们被绑在刑柱上时，他就将火药缠在两人身上。然后，一支火把被扔了过来，点燃了木柴。“放松些，里德利大人，”就在这个可悲的时刻，拉蒂默说，“让我们像个男人一样！今天，在上帝的见证下，我们将在英格兰点燃一支蜡烛，永不熄灭！”人们看到他动了动双手，似乎在用火焰洗手，然后他将双手覆盖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高声喊道：“天父在上，请您收下我的灵魂！”他很快就死了；但才刚烧到里德利的腿，火焰就熄灭了。于是里德利就这么被绑在铁柱子上，奄奄一息，他哭喊道：“哦！我不能燃烧！哦！看在耶稣的份上，快点让火焰烧起来吧！”然而，当他的妹夫取来更多木柴时，他依旧听到烟雾中传来痛苦的呼喊：“哦！我烧不起来，我烧不起来！”最后，火药终于被引燃了，结束了他的痛苦。

五天之后，加德纳就去见了上帝；作为一个助纣为虐的残忍之人，在上帝面前，他可得为自己的行为好好辩护了。

克兰麦还活在监狱里。二月的时候，他又被提出来一次，接受伦敦主教邦纳的检验和审判。邦纳也是一个残酷的人，他成功地接任了加德纳的工作——当时加德纳还活着，但他也厌倦了这些残忍工作，邦纳也一丝不苟地替他履行起职责。如今克兰麦已经被贬为一介牧师，在这里等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女王只能恨一个人的话，那么她恨的就是他，所以她决定一定要让克兰麦受尽侮辱。毋庸置疑，女王和她的丈夫都亲自参与了这些惨剧，因为他们写信给议会，催促他们尽快点燃火焰。由于克兰麦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们为他设下一个陷阱，将他置身在一群狡猾的人之中，企图说服他改信天主教。学监和修士拜访了他，和他一同玩草地滚球，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循循善诱地与他交谈，给他钱好让他在监狱里也能过得舒适，最后还诱使他签署了六份放弃新教的宣言。然而，当他被带到刑场时，他却展现出了高贵的一面，他的死非常令人尊重。

在祈祷和布道之后，当日的牧师科尔博士（围绕着克兰麦的狡猾牧师之一）要求他在公众面前忏悔，表明自己的宗教立场。科尔希望他能够承认自己是个罗马天主教徒。“我会忏悔的，”克兰麦说，“而且还会非常配合。”

然后他站起身，立在所有人面前，从袖子中取出一份祈祷词高声读了起来。事后，他又跪下，和所有人一起念了主祷文。事后，他再次站了起来，告诉所有人他相信圣经；而且，他最近写的东西都是一些谎言，当他走向火焰时，他会先烧掉签署那些文件的右手。至于教皇，他否认他，并宣称他是上天的敌人。这时，“虔诚”的科尔博士喊来护卫，好让这个异教徒闭嘴，并将他带走。

于是他们将他带了出去，用铁链子绑在了刑柱上；克兰麦急忙脱下衣服，准备迎接火焰。头顶秃着，长而白的胡子飘在胸前，他就这样出现在了人民面前。面对死亡时他反而坚定异常，还再次否认了他之前的供词；他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一位监督行刑的大人不得不催促人们快点点火。就在火焰燃起之时，克兰麦恪守诺言，他伸出右手喊道：“这就是那只犯罪的手！”他将它置于火焰之中，直到右手被烧成灰烬。人们在他的灰烬中找到他的心脏，竟然保存完好。最终，他得以在英格兰历史中流芳百世。为了庆祝克兰麦的死，波尔红衣主教亲自念了弥撒，第二天，他就顶替克兰麦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如今，女王的丈夫常居海外，还时不时在他的亲信面前开一些关于她的粗俗玩笑。他与法兰西交恶，便跑到英格兰求援。英格兰本不乐意为了他去跟法国打仗，但法国国王这时正好协助侵略了英格兰海岸，于是两国便宣战了，真可谓正中菲利普下怀。为了维持战争开销，女王想法设法、不择手段，终于收集起一大笔钱。然而这份投入却没为她带来回报，因为法国的吉斯公爵突袭了加莱，英格兰军队受到了惨重的损失。这深深地伤害了英格兰的国家尊严，女王从未从这份打击中恢复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严重的热病肆虐英格兰，而且——我很高兴地说——女王也染上了，没过多久就要撒手人寰。“在我死后，当你们剖开我的尸体，”她对周围的人说，“你们就会看到，在我的心脏上刻着‘加莱’两个字。”然而，如果她的心脏上真的会有什么字的话，我倒是觉得他们应该会找到这些字：简·格雷、胡珀、罗杰斯、里德利、拉蒂默、克兰麦，以及‘在我邪恶统治的四年中被活活烧死的三百个百姓，其中包括六十名妇女和四十名儿童’。但我想他们的死已经被上天铭记，这就足够了。

一五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女王驾崩，享年四十四岁；至此，她仅统治了不到五年半。波尔主教则在第二天过世了，死于同一种热病。

作为“血腥女王玛丽”，这个女人留名千古；作为“血腥女王玛丽”，在大不列颠的记忆里，她将永远和恐怖与憎恨联系在一起。然而即使如此，竟然还有些后世的作者原意为她说话，说她其实是一位相当和善、值得尊敬的君主！我主曰：“凭着它们的果子，就能认出它们来”[21]。对玛丽的统治来说，它的果实就是刑柱和火焰；这就是判断这位女王的一切标准。

[1]这指的是约翰·杜德利（John Dudley，1504-1553），英格兰将军、元帅、政治家，后成为诺森伯兰公爵（Duke of Northumberland），在1550-1553年间统领爱德华六世的政府；在爱德华六世去世后，试图让简·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代替玛丽公主的位置继承王位，最终以叛国罪而被处死。（译注）

[2] 这里指的是亨利·菲查伦(Henry FitzAlan，1512-1580)，第十九代阿伦德尔伯爵，在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和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廷都颇受器重。（译注）

[3] 简·格雷女士（Lady Jane Grey，1536/7-1554），她的祖父母分别是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Charles Brandon）和玛丽·都铎（Mary Tudor），亨利八世的妹妹；爱德华六世死后，她被推上英格兰王位，但仅仅做了九日女王（因为她也被称为“九日女王”，the Nine Days’ Queen）之后就被关进伦敦塔；她最终在玛丽一世执政期间被判处叛国罪而被处死。（译注）

[4] 锡永宫，布伦特福德（Syon House，Brentford），位于伦敦西部布伦特福德区，最早是一座修道院，后成为萨默塞特公爵的财产，在他的支持下，锡永宫被改建；这座宫殿最终于1594年成为诺森伯兰公爵的财产，并一直沿袭至今。（译注）

[5] 弗拉姆灵厄姆城堡（Framlingham Castle），位于英格兰萨福克郡中东部；在都铎王朝时期，这座城堡属于诺福克公爵霍华德家族，却在第三代公爵托马斯·霍华德失势后，被赠与了玛丽公主。（译注）

[6]斯蒂芬·加德纳（Stephen Gardiner，约1483-1555），英格兰罗马天主教教会主教，并在玛丽一世执政期间任大法官。（译注）

[7] 尼古拉斯·里德利（Nicolas Ridley，约1500-1555），伦敦主教，他支持新教和简·格雷女士，为此被玛丽女王判处火刑；他与拉蒂默、克兰麦一起，并称牛津殉道者。（译注）

[8] 休·拉蒂默（Hugh Latimer，约1487-1555），在宗教改革之前任伍斯特主教，后成为爱德华六世的御用牧师，终被玛丽女王判处火刑；与里德利、克兰麦一起并称牛津殉道者。（译注）

[9] 雷金纳德·波尔（Reginald Pole，1500-1558），他的血统能够追溯到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和理查德三世；英国天主教教会主教，是英格兰历史上最后一位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职的天主教教徒。（译注）

[10] 爱德华·考特尼（Edward Courtenay，约1527-1556），第一代德文郡伯爵。（译注）

[11] 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Philip II of Spain，1527-159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尔斯五世之子；通过与玛丽女王的婚姻，他于1554年至1558年间作为英格兰和爱尔兰国王。（译注）

[12] 托马斯·怀亚特爵士（Sir Thomas Wyatt the Younger，1521-1554），英国诗人和外交官托马斯·怀亚特爵士的儿子，随父亲拜访西班牙期间因见识到西班牙异教审判的严酷而对西班牙政府产生强烈不满；当玛丽女王正式宣布要与西班牙王子联姻时，怀亚特与一些朋友带头造反，并最终成为反抗军领袖。（译注）

[13] 梅德斯通（Maidstone），英格兰肯特郡郡治，位于伦敦东南约五十一英里处。（译注）

[14] 德特福德（Deptford），位于伦敦东南部的一个城区。（译注）

[15] 南华克（Southwark），位于伦敦中心的一个城区。（译注）

[16] 弗利特街（Fleet Street）是伦敦城内的一条著名街道，它的东端是路德门（Ludgate），西端则是圣殿关（Temple Bar）。 （译注）

[17] 伍德斯托克（Woodstock），一座位于牛津郡伍德斯托克小镇的皇家宫殿，由亨利一世主持修建，最早是一座狩猎行宫。（译注）

[18] 托马斯·波普爵士（Sir Thomas Pope，约1507-1559），牛津大学圣三一学院的创立者。（译注）

[19] 约翰·胡珀（John Hooper，生于1495至1500年间，卒于1555年），英格兰格洛斯特和伍斯特主教，宗教改革的支持者，新教殉道者。（译注）

[20] 此句出自《歌林多前书》13：3（The Corinthians 13:3），原句为“尽管我倾其所有接济穷人，尽管我舍尽肉体叫人焚烧，但如果我得不到仁爱，这对我来说也就没有任何益处”（And though I bestow all my goods to feed the poor, and though I give my body to be burned, and have not charity, it profiteth me nothing）；本章的目的是强调仁爱（charity）的重要性。（译注）

[21] 这句话出自《马太福音》7：16（Matthew 7：16），全句为“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Ye shall know them by their fruits. Do men gather grapes of thorns, or figs of thistles?），本意为什么样的人就种下什么样的果实，而凭借他的收获所得，就能判定这个人的本性。（译注）

第三十一章

伊丽莎白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当议员们来到哈特菲尔德[1]，宣布伊丽莎白公主[2]成为下一任英格兰女王的时候，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受够了玛丽[3]暴政，人们向这位新君主投去了喜悦并充满希冀的目光。整个国度仿佛从一场可怕的梦靥中挣脱出来，吞噬过无数条人命的烈火业已熄灭，遮天蔽日的烟雾也随之消散，苍穹又再次澄明起来。

二十五岁的伊丽莎白女王骑着马儿穿过街道，从伦敦塔来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接受加冕。她一头红发，五官很有特色，总体来说高贵而不失威严；尽管就女性标准而论，她的鼻子不够小巧圆润。伊丽莎白的容貌并不像侍臣们所说的那样倾国倾城，但也算得上漂亮，至少怎么看都比那个脾气又坏、又老是一脸阴郁的玛丽强得多。她博学多才，可写出来的东西却隐晦曲折，还喜欢对别人破口大骂，说话也不干不净。她聪明过人，却诡计多端、表里不一，而且像她的父亲一样脾气暴躁。我之所以告诉您这些，是因为别人在提到伊丽莎白的时候，要么把她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要么就把她贬得一无是处、分文不值。所以，要想对她执政期间的所作所为有比较全面的理解，您必须首先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统治开头很不错，因为有威廉姆·塞西尔爵士[4]做首相。这是一位既聪明又细心的大臣，在伊丽莎白执政初期贡献良多，后来还被她封为伯利勋爵。简而言之，当游行队伍走过大街小巷的时候，百姓们纷纷露出了比往日灿烂百倍的笑容，而大家的欢乐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举办了各式各样的表演，还展出了许多画像。歌革和玛各的画像[5]被挂在了坦普尔巴的最高处，市政府的人毕恭毕敬地向年轻的女王献上了价值一千马克的金子。这件礼物实在太有分量了，女王不得不用双手把它放进马车车厢。加冕礼举办得非常顺利。第二天，有位侍臣向新任女王呈上了一份请愿书，称按照惯例，每逢这样的事件都要释放一批犯人，因此伊丽莎白应该发发善心，赦免《福音书》的四名作者——也就是马太、马克、路加，以及约翰，还有圣保罗门徒，这些人已经被流放了一段日子，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和当地人根本无法交流，跟坐牢没什么两样[6]。

对此伊丽莎白的回复是先问问当事人愿不愿意重获自由。为了寻求答案，两个教派的拥护者决定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举行一场盛大的公论会——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说是一场宗教竞赛。不难想象，大家很快就达成了非常清晰的共识：要想让一个人通过他所读的书、或者别人告诉他的东西中受益，就必须先让这个人对那些东西有一定了解才行。最后，人们用浅显直白的英文写出了一份礼拜仪式规范，还制定出了一些法律规则，伟大的宗教改革至此方宣告完成。大体而言，那群天主教的主教和信徒们倒也没受到什么严厉处罚；女王手下的诸位大臣办事谨慎，又心怀仁慈。

在这个时期，苏格兰王后玛丽·斯图尔特[7]是个特别麻烦的人物，而且还是不幸的祸源，伊丽莎白统治时期发生的骚乱和流血事件，大多都是因她而起。下面我们就尽量长话短说，来讲讲这个玛丽是什么样的人，她都做过些什么事，以及她是怎样成为伊丽莎白的眼中钉、肉中刺的。

玛丽·斯图尔特是苏格兰摄政女王吉斯的玛丽的女儿，她在少女时期就嫁给了法兰西的王太子。教皇说过，没有自己的恩准，谁也别想名正言顺地登上英格兰国王的宝座，而伊丽莎白偏偏就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因此教皇对她深恶痛绝。此外，如果英格兰议会没有对继承权作出变更的话[8]，那么英格兰的王位便该由苏格兰女王玛丽来继承;教皇及其大多数追随者都对继承权变更心怀不满，他们坚持认为玛丽·斯图尔特是正牌的英格兰女王，而伊丽莎白则是一名篡权者。玛丽和法兰西的关系那样密切，而法兰西实力强大、又眼红英格兰，如今两者又结成联盟，局势就显得更加危机重重。等到法兰西国王去世、玛丽那年轻的丈夫继承王位成了弗兰西斯二世的时候，事态已经恶化得相当严重，因为这对年轻的夫妇分别以英格兰国王和王后自居，而教皇则决定不遗余力地襄助两人。

此时此刻，新教已在教士约翰·诺克斯[9]等人的领导下入侵了苏格兰。这位诺克斯是个冷酷无情、有权有势的人，他和一些气味相投的家伙一起，在苏格兰展开了疯狂的行动。当时的苏格兰还只是个半野蛮半开化的国度，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谋杀和暴乱在上演；而改革家们不但不去除旧布新，反而暴露出了苏格兰人心狠手辣的古老习性，把大大小小的教堂糟蹋成废墟，毁坏图画和祭坛，还四处殴打灰衣修士、黑衣修士、白衣修士[10]——总之穿着各色服饰的教士他们都不放过。苏格兰改革家赶尽杀绝的行事作风激怒了信奉天主教的法兰西王室（在涉及宗教问题的时候，苏格兰人的举动总是使人伤透脑筋）。于是，大批法军来到苏格兰，重新扶持修道士，不管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还想先征服苏格兰，再拿下英格兰，从而彻底破坏宗教改革。苏格兰的改革家组建了一个叫做“耶和华会[11]”的大型联盟组织，他们私下里告诉伊丽莎白，如果新教不能在苏格兰有所建树，那么它很可能在英格兰也一败涂地。所以，虽然伊丽莎白很清楚国王和王后有权利在自己的国家为所欲为，但她还是派了一支军队前往苏格兰支援那些改革家，而后者也已拿起武器，准备反抗自己的君主。这一切促成双方在爱丁堡签订了和平条约，法兰西人同意离开英格兰；而在另一份协议中，玛丽和她年轻的丈夫允诺放弃他们自封的英格兰国王及王后头衔。但这份协议从来都没有人履行过。

碰巧的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后，没多久，年轻的法兰西国王就去世了，撇下同样年少的玛丽孤身一人。后来苏格兰人民邀请她回来治理国家，正好又赶上玛丽对自己的现状不大满意，于是她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当玛丽王后从加来动身，准备回到自己那个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国家时，伊丽莎白已经即位三年了。她乘船离开港口，却亲眼目睹一艘船葬身海底，她说道：“哦，上帝！对于这样的航行来说，可真是不祥之兆啊！”她坐在甲板上回望心爱的法兰西，一边看一边流泪，就这样哭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临睡之前，玛丽还告诉佣人，说要是第二天还能看见法兰西海岸的话，就在黎明时分叫醒自己，她要一直望着它，直到看不见为止。第二天天气很好，视野清晰，佣人依照吩咐叫醒了玛丽，她注视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国度，再一次落下泪来，口中还反复念叨着：“永别了，法兰西！永别了，法兰西！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当时这位年轻美貌的公主只有十九岁，多年以后，她这番伤感而有趣的经历依然被人们所铭记。随着光阴的流逝，这段故事和玛丽的其他不幸遭遇汇集在一起，促使人们对她产生了莫大的同情，但我想说的是，这份同情未免太过深切，恐怕玛丽担当不起。

玛丽回到苏格兰以后，便住进了爱丁堡的荷里路德宫[12]。她发现周围净是些陌生人，他们言谈粗鄙，待人接物也显得缺乏教养、令人不快，一切都跟她在法兰西王宫的经历大相径庭。这群人当中有对她好的，也有对她不好的。对她好的呢，却在她被一路奔波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演奏起刺耳的小夜曲——估计是拿风笛吹出来的，那声音直叫人汗毛倒竖，玛丽听了头疼不已；他们还用苏格兰小矮马将玛丽和她的随行人员载到王宫去，那些马儿全都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就跟没吃饱饭似的。对她不好的人当中则包括归正会[13]的头领们，那些家伙有权有势，喜欢对玛丽的娱乐项目冷嘲热讽，却不管那些活动是怎样健康无害；他们甚至声称音乐和舞蹈都是魔鬼创造出来的。约翰·诺克斯还经常当面训诫玛丽，态度粗暴，说话也气冲冲的，没少给她的生活添堵。这一切都使玛丽对天主教的长期依恋日益加深起来，她在天主教教会的头领们面前庄严宣誓，说如果有朝一日她继承了英格兰的王位，一定要重振天主教的雄风。毫无疑问，这一举动对于玛丽本人和英格兰而言都是万分危险而毫不理智的。在了解玛丽的不幸遭遇的过程中，你必须始终牢记这一点；还有就是，玛丽终其一生，都不断被天主教的人以各种手段利用，来对抗伊丽莎白女王。

另一方面，伊丽莎白女王对玛丽没什么好感也是显而易见的。前者既虚荣又善妒，且对已婚人士深恶痛绝。凯瑟琳·格雷女士跟被斩首的简女士是姐妹，她仅仅因为和别人私定终身，就受到了伊丽莎白令人不齿的苛刻对待，最后竟被逼上绝路，丈夫也倾家荡产。所以啊，当玛丽再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伊丽莎白对她的厌恶大概又深了一层。伊丽莎白本人倒也不缺少追求者，远至西班牙、奥地利、瑞典，近到英格兰本国，都有人向她示爱。当时她在国内的情人是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14]先生。伊丽莎白对他钟爱有加，而后者却偷偷地跟一位英格兰贵族的女儿埃米·罗布萨特结了婚。当埃米死在丈夫位于伯克郡的乡间宅邸卡姆纳庄园的时候，伯爵大人几乎认定有人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好让他无所顾忌地去跟女王成亲。这个故事被伟大作家沃尔特·斯科特爵士[15]记录下来，并成为他最优秀的传记文学作品之一。可是，伊丽莎白既然知道怎样引诱帅气的宠臣上钩，给自己找乐子，并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她就同样知道怎样拒绝对方来维护自己的骄傲；伯爵的爱慕和其他人的追求，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女王经常在精心准备的演讲稿中声明自己要将单身坚持到底，绝不嫁人。我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动听，内容也值得称道，可是有太多人拿它来往伊丽莎白脸上贴金，连我都听得耳朵生茧了。

向玛丽求婚的王公贵族当中什么样的人都有，而英格兰王室却谁都信不过；为了挡这些人的驾，王室甚至宣称玛丽要嫁给莱斯特伯爵，尽管后者一心要娶的却是伊丽莎白。最后，一位达恩利勋爵[16]征得了伊丽莎白的同意，来到荷里路德碰碰运气。达恩利既是伦诺克斯伯爵的儿子，也是苏格兰王室的后裔，同时还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他会跳舞，会弹吉他，但据我所知，这家伙除了喝得烂醉如泥、吃得不亦乐乎之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通过各种卑劣而愚蠢的方式来让自己丑态毕现，让观者无不嗤之以鼻。可是，他居然赢得了玛丽的芳心。戴维·里齐奥[17]是玛丽的一个大臣，玛丽很听他的话。在达利恩追求玛丽期间，戴维向他提出了结盟意向，而后者并没有拒绝。就这样，达恩利和玛丽很快便结为了夫妇。这桩婚事并没有给玛丽的带来多少幸福，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让她的日子更加难过。

玛丽的异母哥哥默里伯爵[18]是苏格兰新教派的首领，他对这桩婚姻持反对态度，一半是由于宗教原因，另一半大概是由于他个人并不喜欢那位举止可鄙的新郎。结婚之后，玛丽便将一些权势比较显赫的贵族拉拢到自己麾下，并趁机恩将仇报，驱逐了默里。后来，默里和其他几个贵族为支持宗教改革而发动了武装叛变，玛丽身披铠甲，把上了膛的手枪放进鞍具，亲自骑马上阵与他们交战——那时候她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呢！默里等人被赶出苏格兰之后，就去拜见了伊丽莎白——后者生性狡诈，虽然她表面上说对方是叛徒，暗地里却向他们施以援手。

玛丽刚结婚没多久，就开始讨厌自己的丈夫达恩利，于是后者开始憎恨那个自己为了讨玛丽欢心而与之结盟的戴维·里齐奥，并且认定此时的戴维·里齐奥已经成为了玛丽的情人。达恩利恨透了戴维，为了除掉对方，他和拉斯文勋爵[19]及其他三名贵族达成协议，准备杀死戴维。一五六六年三月一日，这群阴谋家一本正经地就此事达成了秘密协议。在三月九日那个星期六的夜晚，几个人在达恩利的指引下登上一段又陡又暗、极不起眼的楼梯，潜进了一排房间——他们知道，此时的玛丽正和她的姐妹阿盖尔女士、以及那个在劫难逃的家伙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一行人进入房间后，达恩利便搂住了女王的腰；拉斯文勋爵形如枯槁，脸色惨白，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走进来——他可是为了参加这次谋杀而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里齐奥则窜到女王身后寻求庇护。“叫他到房间外面来，”拉斯文说道。“他得留在屋里，”女王答道，“我知道他有危险，你满脸都写着呢。他必须留在房里，这是我的命令。”于是他们朝里齐奥发起了攻击，双方扭打成一团，把桌子都给掀翻了。最后里齐奥被人拖到外面杀死，身上给刺出了五十六个伤口。女王得知他的死讯之后说：“哭也没用，我现在要做的是想想怎么复仇！”

玛丽只用一两天时间便成功地让自己的丈夫回心转意，她还说服了这个大傻瓜抛弃那群阴谋者，和自己一起逃到邓巴[20]。到那儿以后，达恩利发表了声明，厚颜无耻地佯称自己对近期发生的血腥事件毫不知情；后来，博思韦尔伯爵和其他几名贵族也来到了邓巴跟他们会合。玛丽夫妇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召集起八千人马，回到了爱丁堡，并将刺杀里齐奥的人撵到了英格兰。没过多久，玛丽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可她仍然惦记着复仇的事儿。

看到丈夫近期表现出的懦弱和变节行为，玛丽对他的嘲讽自然比往日更加厉害。而且，可以确信的是，她现在已经转而开始对博思韦尔[21]动了心，还跟他合谋，商量除掉达恩利的办法。玛丽对博思韦尔言听计从，甚至在他的劝说下放过了谋害里齐奥的凶手。她把为小王子安排洗礼的事也交给了博思韦尔，后者是仪式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那名孩童在仪式上被命名为詹姆斯，伊丽莎白成了他的教母，尽管她并不在场。一周之后，已经离开玛丽、去了格拉斯哥[22]的父亲家的达恩利突然得了天花，于是玛丽就派自己的医生去给他看病。可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只是一场作秀、一种掩饰。因为不到一个月功夫，博思韦尔便找到了一名刚刚参与过杀害里齐奥的阴谋者，要对方去杀掉达恩利，称“除掉他是女王的意思”。这件事玛丽是知道的。可以肯定的是，虽然她给自己的法兰西使臣写信抱怨达恩利，却还在同一天火速赶到格拉斯哥，装出一副非常担心达恩利、对他情深意重的样子来。若是她想要玩弄达恩利于股掌之上，那她可谓是大获全胜；因为她成功说服了对方跟自己一起返回爱丁堡，可他们并没有回到王宫，而是住进了城外柯克场[23]一所偏僻的房子里。达恩利在这儿住了七天左右。在一个星期天的夜里，玛丽陪他呆到十点钟才离开。那日恰逢一个她最宠爱的仆人在荷里路德宫庆祝自己的新婚，玛丽就离开了房子来出席这次活动。凌晨两点钟，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让整个爱丁堡市都跟着晃了三晃，柯克场被夷为平地。

第二天，人们在一棵跟房子有些距离的树下找到了达恩利的尸体。至于它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为什么没有被火药烧焦或弄得面目全非、犯人在做案的过程中又何以表现得如此笨手笨脚、不按常理出牌，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玛丽的虚伪，加上伊丽莎白的狡诈，几乎使得所有跟她们相关的历史事件都显得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然而，我恐怕玛丽真的参与了谋害自己的丈夫，这一定就是她所说的报复了。苏格兰民众对此皆深信不疑；有人甚至深更半夜跑到爱丁堡的街道上高声呐喊，要求将凶犯绳之以法。更有匿名人士在公共场合贴出布告，指控博思韦尔是杀人凶手，女王则是他的共犯。后来，当博思韦尔还装模作样强行俘获玛丽、后来又与她结婚的时候（当时博思韦尔已经有老婆了），百姓的怒火终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据说女人们尤其愤怒，对女王的不满让她们失去了理智，这些人跑到大街上，对着女王的背影疯狂地怒吼、叫骂。

这种罪恶的结合是不会开花结果的。为了保护年幼的王子，一群苏格兰贵族联合起来反抗博思韦尔和玛丽两人，迫使这对夫妇在一起只生活了一个月就分开了，至死都没能重聚。博思韦尔千方百计想把小王子从监护人马尔伯爵[24]手里抢过来，幸亏可敬的伯爵先生对王子一片赤诚，才使得博思韦尔的计谋都落了空，否则王子肯定会被他杀掉的。面对这群愤怒的显贵，博思韦尔只得逃往国外，后来他发了疯，并在监狱里度过九年的悲惨生活之后死去。联盟的贵族们发觉玛丽处处都在欺骗自己，便将她关进了利文湖城堡[25]；这座城堡位于湖中心，乘船是唯一靠近它的途径。在这座城堡里，一个琳赛勋爵[26]逼迫玛丽签署了退位协议，并任命默里为苏格兰摄政王；不过这名勋爵是个人面禽兽，假如贵族们选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来充当信使，事情大概会好得多。也是在这座城堡里，默里见到了满面愁容、可怜兮兮的玛丽。

本来，留在利文湖城堡里才是玛丽最好的选择。失去自由的日子虽然无聊，但城堡下面有波光粼粼的湖面，房间的墙壁上还会映出摇曳的水影，也不算十分乏味了。可她实在是呆不下去，便不止一次地尝试逃跑。第一次玛丽几乎成功了：她穿着自己的洗衣妇人的服装上了船，可是，当其中一位船夫试图掀起玛丽的面纱、她伸出手来阻挡时，众人一看到她那白皙的皮肤就起了疑心，便又把她送回了城堡。没过几天，城堡里有个名叫道格拉斯的小男孩被玛丽的迷人风范所吸引，于是，趁着别人吃晚饭的机会，他偷拿了大门钥匙，跟女王一起蹑手蹑脚地溜到外面，并将门反锁了起来。接着，道格拉斯用船把女王载到了对岸，半路还把钥匙丢进了水里。在对岸接应女王的是另一位道格拉斯先生和几位勋爵；玛丽在这些人的陪同下骑马来到了哈密尔顿[27]，并从当地召集了三千人马。她还发布了一份公告，宣称自己在被囚禁期间所签署的退位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还命令摄政王给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主子腾地方。然而，作为一名处变不惊的军人，默里虽然手上没有兵马，可他依然镇定自若，一面假装和玛丽谈判，一面召集人马。当兵力达到一千五百人上下的时候，默里向女王宣战了。他只用了短短十五分钟便粉碎了玛丽所有的希望。后者骑马足足奔了六十苏格兰里[28]，直到精疲力尽。出于安全起见，她在邓德伦南大教堂[29]躲了一阵子之后，又跑到了伊丽莎白的地盘上。

就这样，玛丽女王于一五六八年来到了英格兰。在这里，她不仅走向了自己的毁灭，还在这个国度掀起了轩然大波，并导致了许多人的悲剧和死亡。十九年以后，玛丽告别了英格兰，也告别了这个世界。我们现在就来看看，在这十九年期间，玛丽曾有过怎样的经历。

第二部分

苏格兰女王玛丽刚来到英格兰的时候身无分文，甚至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于是她写信向伊丽莎白求助，她在信中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无辜受害的王室成员，请伊丽莎白督促苏格兰臣民把自己带回国去并服从她的命令。可是，英格兰人民早就知道，玛丽的真正为人跟她嘴上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因而玛丽得到的回应是，她必须首先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谈别的。这个条件让玛丽心慌意乱。这样一来她宁愿跑去西班牙、法兰西，甚至返回苏格兰，也不愿在英格兰继续停留了。然而，伊丽莎白考虑到就算玛丽逃往异乡，她还是有可能给英格兰惹来新的麻烦，便决定将她扣留在本国。于是玛丽先是被关在卡莱尔，后来出于实际需要，又被人在各个城堡间挪来挪去；但不管怎么样，她至死都没能再度离开英格兰。

赫雷斯勋爵[30]是玛丽在英格兰的至交好友。玛丽为了证明她没必要替自己辩护，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但后来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同意针对自己的罪名作出回应，但前提是她要在伊丽莎白指派来听她答辩的英格兰贵族面前，和指控她的苏格兰贵族当面对质。于是，这些人以协商的名义聚在了一起，他们先是在约克[31]会面，后来又转移到了汉普顿宫[32]。达恩利的父亲伦诺克斯勋爵也出席了，他公开控诉玛丽谋杀了自己的儿子。不管玛丽的朋友们如何为她辩护——口头或书信，当玛丽的异母哥哥默里拿出一只小匣子，宣称里面装着玛丽和博思韦尔写给彼此的书信及诗篇，而且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罪证时，玛丽却在众人的质询下沉默了；她退出了审判。这些人可以说是掌握了查明真相的最佳时机，于是他们当场就认定玛丽有罪。事后许多人对玛丽的遭遇表示同情——这些人尽管胸怀宽广，其感情却算不上十分理智。

然而，当时的诺福克公爵[33]虽然为人正直，却没什么头脑。他见玛丽风姿绰约，又听信了阴谋者的花言巧语，认为伊丽莎白不是什么好人，再加上他自己野心勃勃，竟萌生出要娶这位苏格兰女王为妻的强烈念头——尽管他在见到匣子里的信件后也有点忐忑不安。他的想法得到了伊丽莎白几个朝臣的暗中怂恿，就连她的心腹莱斯特伯爵都支持他（为了跟其他与自己较劲的宠臣唱反调）。玛丽自己同意这桩婚事，据说法兰西国王和西班牙国王也表示了赞同。但密谋者们还是走漏了风声；消息传到伊丽莎白耳朵里之后，她便向公爵发出了警告，要他“想清楚今后是打算夜夜安眠还是整日提心吊胆”。当时公爵回答得十分谦卑，但事后他的态度很快就变了。结果，他被伊丽莎白当作危险分子关进了伦敦塔。

就这样，玛丽从踏上英格兰领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被阴谋与灾难所包围。

紧接着的一场灾难就是天主教教徒在北方的叛乱；直到好多人被送上断头台丢了性命之后，这场叛乱才得以平息。紧接着，教皇和欧洲一些信奉天主教的统治者一起编织出一场巨大的阴谋，目的是废黜伊丽莎白，让玛丽登上王位，恢复以前的旧宗教。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玛丽不仅知道他们的计划，而且没有表示反对。教皇对这件事表现得更是格外热心，甚至颁发了一纸诏书，公开把伊丽莎白称作英格兰的“伪女王”，宣布将她逐出教会，还说要把那些打算继续听从伊丽莎白命令的人也一并逐出教会。有人把这份可耻的文件抄录下来送到了伦敦。一天早上，人们发现它被人公然张贴在伦敦主教的家门口，大家对此表示出强烈的不满。后来，有人在林肯律师学院某位学生的卧室里又找到了一份相同的抄本。这个学生在肢刑架上面供认，自己是从一个叫约翰·菲尔顿[34]的富有绅士手里得到的这份文件，此人居住在泰晤士河对面的南华克区[35]。接着，这个约翰·菲尔顿也被人弄上了肢刑架，他承认是自己把东西贴在主教大人家门口的。四天之后，他被人押至圣保罗教堂的墓地处以绞刑，死后尸体还被肢解。至于教皇的那份诏书，您可以想象得到，反正支持宗教改革的人们早已不把教皇当一回事儿，自然也就没怎么把教皇那番“逐出教会”的话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一张被弄脏了的纸而已，其影响力连街头民谣的一半儿都赶不上。

就在菲尔顿上庭受审的同一天，可怜的诺福克公爵重获了自由。假如他从今往后远离伦敦塔，不再朝那些通往监狱的圈套里面钻，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但是，这位公爵不光在身处那个可怕地方的时候都还跟玛丽保持通信，而且刚一出来，就又开始动起了歪脑筋。他给教皇写信，希望在英格兰发起叛乱，迫使伊丽莎白同意自己跟玛丽的婚事，并废除对天主教不利的法规。这一举动被人发觉后，他再次被关进了伦敦塔接受审讯。参与审问的议员们一致裁定他有罪，并将他判了死刑。

伊丽莎白曾两次下令处死这位公爵，又两次收回成命。审讯结束五个月之后，公爵才被送上断头台；而她之所以这样做，可能是因为真的心存善念，也可能是故作仁慈，也可能是因为公爵在国内极受百姓拥护，声名远扬，所以伊丽莎白才不敢杀他。但是时隔许久，加上传闻众说纷纭，现在的我们已经很难判断了。绞刑台设在伦敦塔山[36]；公爵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样子，拒绝蒙上双眼，他说自己根本不怕死，还承认判决公正无误。公爵的死让人们痛彻心扉。

尽管玛丽在最关键时刻临阵退缩，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但她始终小心翼翼，避免承认任何事。伊丽莎白多次变着法子要她认罪，还说只要玛丽点头就放了她，结果每次都碰了钉子。毕竟，两个女人都刁滑奸诈，谁也信不过谁，想让她们达成协议，实在不大可能。于是，被教皇的所作所为激怒的议员们制定了新的法律，竭力遏制天主教在英格兰的传播，还宣布任何人只要敢说女王及其继任者不是英格兰的合法君王，一律以叛国罪处置。要不是伊丽莎白的节制，议员们还会干出更出格的事儿。

宗教改革之后，英格兰出现了三大教派——或者说，那些人自称三大教派。他们分别是归正会[37]成员、天主教信徒、以及所谓的清教徒[38]；后者主张一切跟教会相关的事务都应当朴素无瑕，故而自称清教徒。这些清教徒大多数时候非常惹人讨厌，他们穿得像丑八怪，说话透着鼻音，反对一切健康无害的娱乐活动，而且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是他们也挺厉害的，办起事来一丝不苟，而且个个都坚定不移地把苏格兰女王当做死对头。法兰西及荷兰的清教徒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凌虐，这反而促使英格兰的清教徒对自己的信念更加执着。在法、荷两国，千千万万的清教徒因饱受各种虐待而命丧黄泉。终于，在一五七二年的秋天，巴黎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惨绝人寰的暴行。

这件事发生在八月二十三日的那个星期六，即圣巴托洛缪日的前夕，因此它也被称为“圣巴托洛缪大屠杀[39]”。那一天，有人把新教徒（他们被法兰西人称之为“胡格诺派[40]”信徒）的主要领导人全部召集在一起，并告诉对方：他们的领袖——年轻的纳瓦拉国王[41]要和查理九世[42]的妹妹结婚了，他们应该前去道贺。当时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是一位倒霉的小伙儿；这个愚钝的国王被他的母亲和其他一些狂热的天主教徒所欺骗，以为胡歌诺派教徒要取他的性命，于是他便采纳别人的建议下了一道密令：部署好一支强大的武装部队，以钟声为号令；大钟一响，军队马上朝清教徒发起攻击，务必将其赶尽杀绝。眼看约定的时刻就要到了，这个笨拙的坏蛋被吓得浑身上下颤抖不已，他被母亲带到一处阳台上，以便观看暴行是如何开始的。钟声响起，那群刽子手立刻行动了。在接下来两天一夜的时间里，他们手持刀枪，四处乱闯、火烧房屋，追杀新教徒，就连女人和孩子也不放过；死者的尸体被抛到大街上；但凡是走在路上的清教徒都遭到了射杀，鲜血顺着排水沟流淌。仅仅在巴黎，就有一万多名新教徒被害，而全法兰西的死难者加起来则是这个数字的四五倍。然而，为了答谢上帝让这些残忍的屠杀顺利进行，教皇及其随从居然在罗马公开游行；仿佛是嫌自己丢人丢得不够一般，他们还打造出一枚勋章来纪念这件事。然而，无论大屠杀给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带来了怎样的舒心快意，那位傀儡似的国王都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安慰。我很高兴地告诉您，从那以后，这位国王再也没有享受过哪怕是片刻的安宁：他常常高声呼喊，说看见胡歌诺派教徒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在他面前倒地而亡。不到一年，国王便去世了，死前还在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满口胡言乱语，看样子就算是历届教皇全部合为一体，也不能给这负罪的君王带来一丝慰籍。

有关大屠杀的可怕消息传到英格兰，这在人民中间可谓炸开了锅。那时候玛丽女王的血腥统治才刚结束没多久，如果人们趁这段时期开始采取比较强硬的手段来反抗天主教，后世的人一定会用这场恐怖的屠杀当做为他们开脱的理由。但当时的宫廷可不像老百姓那么坦率——或许现在也是如此——所有的王公贵妇都穿上了全黑丧服来迎接法兰西使臣，人群安静得连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就在圣巴托洛缪日的三天前，使臣曾代表法兰西国王十七岁的弟弟阿朗松公爵[43]向伊丽莎白求婚；尽管发生了这种事，求婚的相关事宜却仍然在进行；另一方面，狡猾的伊丽莎白女王却故技重施，偷偷地向胡格诺派教徒提供钱和武器。

必须申明的是，虽然伊丽莎白常说要至死不嫁——那些辞藻华丽的演讲早就让我感到厌倦不已了，但事实上她却隔三差五就要跟人谈婚论嫁。她经常先对某个宠臣施以挑逗撩拨，继而口出恶言，及至动手打人——这位女王真的很少吝惜自己的拳头。除此之外，伊丽莎白还一直跟这位阿朗松公爵分分合合，藕断丝连了好几年。当他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英格兰的时候，两个人的婚约都已经拟好了，并将婚期定在六个星期之后。当时的女王可谓一心想要嫁给公爵，所以，当清教徒斯塔布斯和书商佩奇两个倒霉鬼出版了一本反对这件婚事的小册子时，他们竟被女王告上法庭；最后两人均被砍断右手以示惩戒。行刑结束后，可怜的斯塔布斯立刻用左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高呼道：“天佑女王！”——换做是我的话，绝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还对女王保持如此忠心。然而，斯塔布斯却白白遭了一场罪，因为尽管女王以她的戒指为信物，向公爵托付了终身，两个人却压根没能举办婚礼。在这场“爱情”长跑持续将近十载之后，公爵离开了英格兰，走的时候和他当初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又过了几年，公爵撒手西去，伊丽莎白为此伤心不已，看样子她对公爵是动过真情的。不过这对伊丽莎白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即使对公爵糟糕的家庭来说，他也是个很坏的人。

现在我们接着讲天主教。当时的英格兰出现了两批教士，这些人活动频繁，搞得人心惶惶。他们分别来自耶稣会[44]（其成员无论走到哪儿从来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和神学院[45]。百姓们对耶稣会士充满畏惧，这是因为据说他们曾经宣称，只要事先经过他们的同意，就连谋杀都算是合法行为。百姓们对神学院的人也充满畏惧，则是因为他们在英格兰宣扬旧宗教，而且还自称为“玛丽女王教士”的接班人；按说那些教士早就应该销声匿迹，可他们却依然在英格兰的土地上四处游荡，阴魂不散。英格兰制定了最严格的法律来对抗这帮教士，而且执行起来毫不含糊。那些收留教士在自己家中的人往往下场悲惨，尽管他们不过是出于正常人的怜悯之心才会有此一举。肢刑架的运转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那是一种残忍的刑具，能将人的四肢生生扯断。这些不幸之人的供述，或者说所有被这种刑具折磨过的人所做的供述，往往可信度极低，因为哪怕是天下最荒唐、最虚假的罪名，也会有人不堪忍受这种可怕的折磨而违心地招认，而且这样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是有资料证明，耶稣会的人不光自己图谋不轨，还分别跟法兰西人、苏格兰人、以及西班牙人串通一气，策划了许多阴谋，企图推翻伊丽莎白的统治，将苏格兰的玛丽扶上王位，实现旧宗教的复辟，对此我毫不怀疑。

正如我先前所讲，就算英格兰人民太容易相信阴谋诡计的存在，那也完全有情可原。没等他们将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记忆从脑海中淡化，荷兰的奥兰治亲王[46]便遭到了枪杀。据行刺者事后供认，有人为刺杀这名伟大的新教徒而收买了他，并安排他在一所耶稣会会士的房子里受训。此事一出，荷兰民众既惊讶又悲痛，他们主动提出让伊丽莎白来统治荷兰，可是女王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反而指派莱斯特伯爵带领一支小小的军队去了荷兰。这位伯爵虽然身份显赫，在宫廷里如鱼得水，但做将军的本领却并不怎么样。他在荷兰并没有什么建树，要不是有位空前绝后的优秀人物在战争中牺牲，他领兵打仗的事说不定已经被人们忘记了。那人既是一名出色的作家，也是一个勇敢的骑士，而且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君子，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称得上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那就是菲利普·西德尼爵士[47]。他所骑的战马被打死后，爵士又另换了一匹没受过训练的马儿，可就在上马的关头，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只好负伤而归。经历了长途奔波之后，失血过多的爵士已经精疲力尽，迫不及待地向人催要水喝。可水端来之后，爵士发现一名身负重伤的普通士兵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水，便将它让给了对方：“你比我更需要它。”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善良与慷慨。这高尚的人儿做出的感人举动会跟其他历史事件一样广为人知，它将和伦敦塔上的斑斑血迹，和塔里的行刑斧、垫头木，以及发生在那里的无数谋杀案一起千古流传，万人皆知。一个真正心存博爱之人所做出的善举会给他人带来莫大的欢乐，每个人都会高高兴兴地记住它。

在英格兰内，有人图谋不轨的消息日益增多，比如天主教教徒造反、投毒、纵火，还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行为。恐惧一阵接一阵地袭来，百姓们整日都被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我猜其他时代的人民大概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受吧？但是，我们必须明白这一点：一桩桩可怕的事实就发生在平民百姓的身边，有过这样的经历之后，无论再发生什么样的罪恶他们都不难相信。官方人员也抱有同样的恐惧，但他们却没有采取最佳的方式来查明真相；这些人除了严刑拷打嫌疑犯之外，就只会花钱聘请密探，而那些雇来的家伙总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扯谎骗人。有些密探甚至伪造信件，公然给有心谋反的人寄去，假装怂恿他们来参与阴谋行动，而后者对此求之不得。

可是，当一项惊天阴谋最终被人发现的时候，苏格兰女王玛丽的王者之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在一群法兰西教士的唆使下，神学院教士巴拉德[48]和西班牙士兵萨瓦赫[49]，帮安东尼·巴宾顿[50]想出了一条谋害女王的计策。居住在德比郡的巴宾顿富甲一方，曾经在玛丽手下做过密探。巴宾顿还将计划内容说给几个信奉天主教的朋友听，后者非常热心地加入了行动。这群年轻人目空一切，自信得出奇，可办起事来却优柔寡断；他们找人画了一幅图，上面画着六个准备去行刺伊丽莎白的精英人士，巴宾顿也在其中，从姿势上看，他应该是中心人物。然而，阴谋团中却有两名成员（其中一个是教士）从一开始就出卖了其他人，他们不断把谋杀计划的最新进展报告给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51]，而后者正是伊丽莎白手下最聪明的大臣。但预谋者们却对此毫不知情，他们信心十足地为计划的最终实施而做着准备；巴宾顿甚至将手上的戒指和一些钱交给了衣衫简陋的萨瓦赫，让他去买些新衣服，好在行刺女王的时候穿。然而，就在同一时间，沃尔辛厄姆已经掌握了这群人的确凿罪证，还拿到了两封玛丽写的信件，于是他决定逮捕这些年轻人。小伙子们察觉到苗头不对，便先后溜出城外，躲进了圣约翰树林和当时一些非常隐蔽的地方，可他们还是被人抓获并判了死刑，一个都没能逃掉。在他们被捕的同时，宫廷派人去把消息告诉了玛丽，还说这件事她难逃干系。玛丽的朋友们却提出抗议，说当时玛丽正处于非常严密的看管之下，这件事绝对与她无关。但这种说辞可信度实在不高，因为就在事发当天的上午，玛丽还出门打猎呢。

法兰西那边有人对这暗中进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老早就向伊丽莎白发出了警告：留着玛丽的性命无异于养虎为患。伦敦大主教也在不久前给伊丽莎白的宠臣写了字条，建议“立刻砍下苏格兰女王的脑袋”。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玛丽呢？莱斯特伯爵从荷兰捎来短笺，提议偷偷地将玛丽毒死，大概伊丽莎白的这位宠臣已经习惯了这种方法，用毒药亡羊补牢的办法。然而，伊丽莎白并没有采纳他这条邪恶的建议；玛丽被押至北安普敦郡的佛斯林费城堡接受审讯，四十名庭审人员当中既有天主教的教徒，也有新教的追随者。玛丽先后在该城堡和威斯敏斯特的星室法庭[52]接受了长达两星期的审问。尽管她以过人的才智为自己辩护，但除了一口咬定巴宾顿等人所供不实和声称自己的大臣所提供的信件都是伪造出来的之外，她也提供不出其他证据。总而言之，她否认了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最后，众人认为她罪名成立，并宣布判处死刑。国会对判决结果表示同意，并恳求女王处死玛丽。女王则回答说要他们想想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保证她自己的安全，又能饶玛丽不死。议员们的答案是：没有。百姓们闻讯后点起篝火，把房子照得亮堂堂的，来表达自己的喜悦，因为只要这个苏格兰女王一死，所有的阴谋和麻烦都会被她带进棺材，以后就天下太平了。

苏格兰女王玛丽在看死刑执行令

玛丽认定自己大限将至，便给英格兰女王写了封信。她在信中提出了三项请求：第一，她希望自己的尸首能被葬在法兰西；第二，她不想被秘密处决，希望侍从和其他人能送自己一程；第三，她请求女王在她死后，不要为难自己的侍从，让他们带着自己所赠的遗产回到故乡。这封信感人肺腑，就连伊丽莎白读后也泪水涟涟，但她并没有给出任何答复。接着，法兰西和苏格兰分别派出了特使，请求伊丽莎白给玛丽留条活路；再后来，越来越多的英格兰百姓开始嚷嚷着要处死玛丽。

对于伊丽莎白的切身感受和真实意图，我们现在已无从得知。可是，我能深深感受到，除了杀掉玛丽之外，伊丽莎白心中还惦记着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怎样避免让自己因玛丽的死而背上骂名。一五八七年二月一日，伯利勋爵起草出死刑执行令之后，伊丽莎白女王派大臣戴维森把它取来，好让她在上面签字。第二天，当伊丽莎白从戴维森口中得知执行令已经获得批准时，她反而气冲冲地质问对方，有必要这么着急吗？第四天，她开始拿这件事开玩笑，还咒骂了几句。第六天，她仿佛对刑期未到充满了怨气，但却没有对身边的人流露出来。就这样，第七天，肯特伯爵、什鲁斯伯里伯爵，和北安普敦郡的治安官带着执行令一起来到了佛斯林费城堡，通知苏格兰女王准备上路。

等这群“报丧鸟”离开后，玛丽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还跟仆人喝了一点酒，又宣读了自己的遗嘱，便上床休息了。但她没睡几个钟头；很快，她又爬起来念祷文，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玛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八点钟，治安官来到教堂，此时玛丽向正跟自己一起祷告的仆人们告了别，然后双手分别拿着圣经和十字架，走下阶梯。她的两名女仆和四名男仆获准来到行刑的大厅，厅内设有一架低矮的绞刑台，离地面只有两英尺，上面盖着黑布；伦敦塔派来的行刑者及其助手都身穿黑袍，站在一边。厅堂里的人摩肩接踵。玛丽坐在凳子上听取了宣判。等判决书一念完，她就像从前那样，再度矢口否认自己有罪。肯特伯爵和彼得伯勒教长都是狂热的清教徒，他们对玛丽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她要带着对天主教的虔诚信仰去死，所以这件事就不劳他们两位费心了。当刽子手们打算动手剥开玛丽的服饰、露出头颈部分时，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旁观者的面、被这种人扒下过衣服。最后，一位女仆上前，用布遮住了玛丽的脸庞。然后玛丽把脖颈伸到垫头木上，口中还反复说着：“哦，上帝，我这就把灵魂托付给您了！”接着，刽子手斩断了玛丽的头颅，有人说砍了两刀，也有人说是三刀。但不管几刀，当鲜血淋漓的人头被拎起来的时候，玛丽灰白色的头发从她常年佩戴的假发下面露了出来，使它看上去像是一颗七十岁老妇人的脑袋一般，而当时的玛丽只有四十六岁。那一刻，她所有的美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玛丽在她所养的小狗眼中却依然美丽。当玛丽走上断头台的时候，它被吓得蜷缩在主人的裙子下面；当玛丽身首异处、摆脱掉尘世间的一切忧愁之后，它还依然留在主人的身边没有离开。

第三部分

接到苏格兰女王已被处死的正式通知后，伊丽莎白便装出一副悲痛欲绝、怒不可遏的样子。她大发雷霆，将心腹们从身边赶走，还把戴维森关进伦敦塔，直到对方倾家荡产，交出一大笔罚金后才放了他。伊丽莎白过火的表演还不仅限于这些，她动用异常卑劣的手段，将这位忠心耿耿的侍从逼到一贫如洗的地步，而后者除了对她唯命是从之外，没有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

苏格兰国王詹姆斯[53]是玛丽的儿子，他闻讯之后也装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来；但由于英格兰每年都付给他高达五千英镑的抚恤金，再加上他对母亲玛丽知之甚少，说不定还以为她是谋杀自己父亲的凶手，所以没过多久，他就默不作声了。

西班牙国王腓力[54]则出言要挟，声称自己绝不肯善罢甘休，还要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来树立天主教的权威，并惩罚信奉新教的英格兰。伊丽莎白早就对腓力的意图心知肚明，还知道他正和帕马亲王[55]大张旗鼓地做着准备。为了先发制人，她派海军上将德雷克[56]（著名航海家，曾乘船周游世界，并从西班牙掠夺了大量财物）前往加的斯[57]港口，烧毁了一百艘装满补给品的船只。虽然在这等重大损失的逼迫下，西班牙人不得不把侵略计划推迟到一年以后，但他们还有一百三十艘战船、一万九千名士兵、八千名水手、两千名奴隶，以及两三千支好枪——光是这些就够可怕的了。英格兰也为抵抗这支大军而忙得不亦乐乎：所有十六至六十岁的男人都被集中起来接受训练；百姓们共同出资扩充国家舰队（起初只有三十四艘船），还有人把自己的私家船只贡献出来，贵族们则为战舰提供了装备；伦敦市民所提供的船只和士兵，数目竟比国家所要求的多出一倍；而一旦英格兰人的民族精神被激起，也就意味着全体英国民众都会同仇敌忾，一起抗击西班牙侵略者。几位谋士建议女王把主要的英格兰天主教徒抓起来处死，但女王以她的名誉做担保，反复表示自己相信臣民们绝对不会有二心，就像父母们从来不相信子女会犯错一样。于是她拒绝了这项提议，只把几个具有重大嫌疑的人囚禁在林肯郡的沼泽区。大部分天主教徒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他们忠心耿耿、行为高尚、勇往直前。

就这样，怒火中烧的英格兰人上下一心，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在泰晤士河两岸都筑起了堡垒，所有的士兵都拿起武器，所有的水手都坚守在船上，大家一起等待着西班牙人得意洋洋地带领他们的“无敌舰队”[58]到来。伊丽莎白女王也身披盔甲，乘着白马，由埃塞克斯伯爵和莱斯特伯爵牵着马缰，来到格雷夫森德市对面的蒂尔伯里堡，在军队前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聆听者无不欢欣鼓舞，其情其景迄今少见。接着，西班牙舰队来到了英吉利海峡[59]，他们把船排成半月形，队伍浩浩荡荡，宽度竟达到了七英里。然而，英军很快就接近了敌人，而西班牙战船马上就会落入英格兰人手中，它们只要稍微偏离队伍就得遭殃！没过多久，人们就发觉这支大军距离“无敌”的标准还差得远——在一个夏夜里，勇敢的德雷克将五艘冒着火光的船儿送入了敌军的舰队。惊慌失措的西班牙人绞尽脑汁想把船驶出海峡，于是舰队就变得四分五裂；占尽优势的英格兰人则乘胜追击，紧随其后。一场暴风雨袭来，把西班牙人的船困在了礁石密布的浅滩上。无敌舰队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结局：他们折损了三十艘大船和一万名士兵，一败涂地，只好灰溜溜地逃回本国，离开的时候还不敢从英吉利海峡走，而是围着苏格兰和爱尔兰兜了个大圈子。当船队经过爱尔兰海岸时，他们又遇到了坏天气，再次损失了一些船只。原本就生性野蛮的爱尔兰人洗劫了失事船只，还杀掉了上面的船员。就这样，一场以入侵并征服英格兰为目标的伟大尝试就此宣告结束。短期之内若是有其他无敌舰队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英格兰，恐怕它们会落得和西班牙舰队一样的下场。

尽管西班牙国王在勇敢的英格兰人手里吃了苦头，他却没有从中吸取任何教训，依然琢磨着自己的老计划，甚至还萌生了让自己的女儿来当英格兰女王的荒唐念头。然而，埃塞克斯伯爵[60]、沃尔特·雷利爵士[61]、托马斯·霍华德爵士[62]和其他几名优秀的指挥家却乘船从普利茅斯[63]出发，再次进入了加的斯港，把集结在那里的船只打得落花流水，一举占领了该镇。根据女王的明确指示，他们表现得极其人道，甚至还支付了一大笔钱给西班牙人，来弥补他们的大部分损失。在这段统治中，这是英格兰在海上所获的诸多赫赫战绩之一。不过这个时候，沃尔特·雷利爵士因娶了一名未婚侍女而触怒了单身女王，便乘船到南美洲寻找黄金去了。

现在莱斯特伯爵和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爵士[64]都已经过世，没多久伯利勋爵也撒手西去。这么一来，埃塞克斯伯爵就成了伊丽莎白的主要宠臣；他相貌英俊，充满活力，还拥有许多令人惊叹的本领，深受女王和百姓们的喜爱。当朝廷上下针对是否要跟西班牙讲和的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埃塞克斯伯爵极力主张开战。他还千方百计地试图按自己的意愿任命代理人来管理爱尔兰。一天，当大家争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发起脾气来，还转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女王。为了对他的失礼举动做一个小小的警告，女王伸出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耳朵上，还让他“下地狱吧”。但伯爵先生没有去地狱，反而跑回了家，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去过宫廷。后来，他和女王虽然化解了矛盾，但是（据有些人讲）两人再也没能和好如初。

仿佛从那时起，伯爵和女王两个人的命运便交织在了一起。由于爱尔兰人民之间依然有吵不完的架、打不完的仗，伯爵便以代理官员的身份去了爱尔兰。伯爵的离去可谓正中他敌人（特别是沃尔特·雷利爵士）的下怀。对这群人而言，伯爵是一个大大的威胁，他们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然而，由于伯爵在爱尔兰一事无成，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敌人肯定会趁机在女王面前中伤自己，他便不惜违抗王命返回了国内。女王乍一见他回来，吓了一跳。当她把手伸给伯爵行吻手礼的时候，伯爵依旧心花怒放——尽管当时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吸引力了。可是，就在当天，女王便下令将公爵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哪儿都不准他去。两三天之后，公爵遭到了正式监禁。女王的多变并没有到此为止——毕竟，无论女王还是平民，女人只要一上了年纪总是会变得反复无常。当公爵因焦虑过度而病倒之后，她不仅把自己餐桌上的肉汤送给伯爵喝，还为他流下了眼泪。

伯爵是一个善于从书中寻找慰藉的人，所以一旦拿起书，他就什么烦恼都不记得了。监禁期间他就读了一阵子，但我敢肯定这段时间还不是他生命中最不开心的日子。此外，不幸的是，他手上刚好握有甜酒的专卖权，也就是说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销售甜酒。可这项权利是有一定期限的，而且已经到期，于是伯爵便申请恢复自己的权利。女王不仅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还一口咬定，不听话的畜生就得挨饿。已经被削去一大堆职务的伯爵闻讯后大发雷霆，他自知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于是也翻了脸，大骂女王是个目空一切的老太婆，满肚子弯弯绕绕，跟她浑身上下的褶子一样多。女官们立刻打断了这番不敬的辱骂，并惟妙惟肖地学给伊丽莎白听；后者的愤怒可想而知。这群女官明明自己长着乌黑的秀发，却偏偏要模仿女王的样子，一天到晚戴着红色的假发。由此可见她们尽管身份高贵，精神境界却高不到哪儿去。

埃塞克斯伯爵经常跟一些朋友在南安普顿勋爵家中聚会；伯爵被逮捕之后，他们便萌生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想法：辖制女王，逼她罢免自己的大臣，替换掉她原先的心腹。一六零一年二月七日的那个星期六，议员们察觉到了这些人的意图，便召见了埃塞克斯伯爵。伯爵佯称身体不适拒绝前往（那时他已重获自由）。接着，他的朋友们商定：第二天是周日，许多市民都喜欢在这一天到圣保罗大教堂[65]的十字架前聚集，伯爵应该大着胆子，鼓动他们起来造反，并跟随自己到王宫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伯爵先把几个前来盘问他的议员关在自己家里，也就是埃塞克斯宫[66]位于斯特兰德街[67]，它距离河水很近。随后，他带着几个追随者动身，匆匆赶往伦敦市中心。跑在最前面的公爵高叫道：“我要见女王！我要见女王！有人图谋不轨，想取我的性命！”可是，这些人的举动没有引来任何关注，而且他们来到圣保罗大教堂之后，竟发现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同一时间，伯爵的一个朋友把被关在埃塞克斯宫的议员们放了出来，于是他立刻就被身在市中心的那群人宣称为叛徒。由于街道被马车阻碍，又有士兵把守，伯爵只好坐船离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家中。但没过多久，埃塞克斯宫就被军队和大炮所包围，伯爵抵抗不过，当晚便投了降。十九日，伯爵接受了审讯，并被人认定有罪；二十五日，他带着一颗忏悔的心在伦敦塔山从容赴死，享年仅三十四岁。和伯爵一起被处死的还有他的继父。行刑期间，伯爵的敌人沃尔特·雷利爵士始终站在绞刑架附近——但我们以后还会看到他和绞刑架亲密接触的情景，不过眼下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死神跟他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

跟诺福克公爵、苏格兰女王玛丽的先例一样，伊丽莎白处死埃塞克斯公爵的时候也是下令、收回、再下令。毕竟，这位宠臣既年轻又勇敢，却不得不在他的优秀才能发挥到高峰的时候死去。他的离开或许给伊丽莎白心中留下了永恒的阴影，但是她依然自大、顽固而任性；她就这样熬过一年。然后在她七十岁那年，伊丽莎白竟然在一个重大场合里头顶假发、戴着大大的拉夫领、身穿三角胸衣，当着朝臣的面跳起舞来——我觉得她这个出风头的举动可谓是荒唐透顶。她又撑过了一年，虽然不再跳舞，却变得喜怒无常，整天都郁郁寡欢，打不起精神来。直到一六零三年三月十日，重感冒的侵袭，再加上密友诺丁汉伯爵夫人之死所带来的打击，使伊丽莎白陷入了昏迷。人们都以为她撑不过这一关，可她居然又醒了过来，而且无论如何不肯上床睡觉，因为她说她知道，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这样，她垫着毯子在地板上躺了十天，中间粒米未曾沾牙，最后元帅大人软硬兼施，才把她弄到床上去。当人们问起谁来做她的继任者时，伊丽莎白回答说既然宝座是属于国王的，那么她的继承人“绝对不能是无赖的儿子，而一定要是国王的后人”。贵族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壮着胆子问她指的是什么人。伊丽莎白回答道：“还能有谁？就是我的苏格兰侄子啊！”这一天是三月二十三日。当天贵族们又问了她一遍，是否还坚持原先的答案，已经说不出话的伊丽莎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比划出王冠的形状——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答复了。第二天凌晨三点钟，伊丽莎白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此时距离她初登王位已经过了四十五年。

这四十五年是一段辉煌时期，当时享有盛名的优秀人物更使它成为了人们永世铭记的对象。除了一批伟大的学者、航海家、政治家以外，培根[68]、斯宾塞[69]、莎士比亚[70]等人也是文明世界的骄傲。人们对这些人满怀敬意，并将永远牢记他们的名字；从某种角度讲，他们头顶的光环也会永远照亮伊丽莎白的名字（尽管这或许并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这是一段伟大的时期，英格兰商业繁荣，新事物不断被发现，人民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这是一段伟大的时期，新教登上了历史舞台，宗教改革使英格兰挣脱束缚，走上了自由发展的道路。女王深得民心，不管出门巡行也好，游历国内也罢，无论她走到哪儿，人民都夹道欢迎。可是在我看来，她的大部分美德都是别人吹嘘的，不过她的大部分恶行也都是别人捏造的。伊丽莎白也并非一点优秀品质都没有，但是她缺乏涵养、既任性又奸诈，都一大把岁数了，那些目空一切的年轻姑娘才有的毛病她却一样都不少。总之，这个人跟她的父亲太过相似，所以我实在不怎么喜欢她。

在这四十五年当中，英格兰人的生活方式不仅得到了明显改善，还增添了许多奢华的享受，但斗鸡、逗熊和嗾狗逗牛戏仍然是全国流行的娱乐方式。马车在当时可是件稀罕物，而且被认为是非常丑陋笨重的东西，所以，在许多重大场合里，女王宁可跟大法官同乘一骑；大法官在前面指挥马儿，女王就坐在他身后的添鞍上。

[1] 哈特菲尔德（Hatfield），英格兰东南部城镇，位于赫特福德郡。（译注）

[2] 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 of England，1533-1603），亨利八世与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的女儿；在安妮·博林被处死之后沦为私生女身份，却最终在其他继承人去世之后得以继承王位，于1558年至1603年间在位，是都铎王朝第五代也是最后一代君主；她的统治被称为英格兰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译注）

[3] 英格兰的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亨利八世和他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凯瑟琳唯一幸存的子女，1553年起成为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在她的统治之下，英格兰的新教徒遭到了残酷的镇压，因此玛丽也被称为“血腥玛丽”（Bloody Mary）。（译注）

[4] 威廉姆·塞西尔爵士（Sir William Cecil，1572–1598），英格兰政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重要谋臣，曾于1550至1553年间和1558至1572年间担任国务大臣，1572年以后担任王室财政大臣。（译注）

[5] 歌革和玛各（Gog and Magog），在不列颠传说中，歌革和玛各是最早居住在不列颠半岛上的巨人，虽然在圣经中均以负面形象出现，二人却被视为伦敦城的守护者，他们的画像会出现在传统的伦敦市长游行中。（译注）

[6] 指《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及《约翰福音》四部介绍耶稣生平事迹的书。它们是《圣经（新约）》的第一部分；这里所说的“释放”暗指的是恢复新教以及英语版本的圣经和弥撒。（译注）

[7] 玛丽·斯图尔特（Mary Stuart，1542-1587），也称苏格兰的玛丽一世或玛丽，苏格兰人的女王（Mary I of Scotland/Mary，Queen of Scots），于1542年成为苏格兰女王（仅出生六天），1559-1560年间为法兰西王后；她曾反对伊丽莎白一世的统治，并认为自己才是英格兰王位合法的继承人；她最终入狱，后被伊丽莎白一世处死。（译注）

[8] 1543年7月，英格兰议会通过了《1543年继承法案（Act of Succession 1543）》，这项法案恢复了伊丽莎白公主（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之女）和玛丽公主（亨利与凯瑟琳·阿拉贡之女）的王位继承权，且在继承顺序上将玛丽排到了伊丽莎白前面。（译注）

[9] 约翰·诺克斯（John Knox，1514–1572），苏格兰教士，宗教改革领导者。（译注）

[10] 灰衣修士指方济各会（Franciscan order）会士，黑衣修士指多明我会（Ordo Dominicanorum）会士，白衣修士指加尔默罗会（Carmelite Order）会士。灰、黑、白指这些修会各自的会服。他们都属于天主教的托钵修会，修会规定会士必须家贫，不置恒产，以托钵乞食为生。他们云游四方，活动在社会各个阶层。（译注）

[11] 耶和华会（Congregation of the Lords），也称“耶稣在苏格兰忠实的仆人联合会”（the Faithful Congregation of Jesus Christ in Scotland），活跃于十六世纪中期，由一群支持新教和英苏联盟的苏格兰贵族组成。（译注）

[12] 荷里路德宫（Holyrood Palace），位于英国苏格兰首府爱丁堡，是英国女王主要的行政官邸之一，也是英女王在苏格兰的官邸。（译注）

[13] 归正会（Reformed Church），新教主要宗派之一。以加尔文的宗教思想为依据，亦称加尔文宗（Calvinism）。产生于16世纪宗教改革时期，与安立甘宗（Anglican）和路德宗（Lutheran）并称新教三大主流派。（译注）

[14] 罗伯特·达德利（Robert Dudley，1532或1533-1588），第一代莱斯特伯爵，伊莉莎白一世的心腹兼密友。（译注）

[15] 沃尔特·斯科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1771–1832），苏格兰诗人、剧作家、历史小说家。（译注）

[16] 指亨利·斯图尔特（Henry Stuart，1545-1567），第一代奥尔巴尼公爵，苏格兰女王玛丽的第二任丈夫、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的父亲。（译注）

[17] 戴维·里齐奥（David Rizzio，1533-1566），玛丽的私人秘书，有谣言称达恩利因玛丽怀了里齐奥的孩子而心生嫉妒，便伙同拉斯文等贵族杀害了他。里齐奥的死成了达恩利死亡的催化剂，并对玛丽以后的生活产生了极大影响。（译注）

[18] 指詹姆斯·斯图尔特（James Stewart，1531-1570），是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的众多私生子之一，曾在1567年至1570年间担任苏格兰摄政王。（译注）

[19] 指帕特里克·拉斯文（Patrick Ruthven，约1520-1566），第三代拉斯文勋爵，他在杀害里齐奥之后逃往了英格兰。1566年4月2日，拉斯文和莫顿向伊丽莎白呈交了关于谋杀案的供词，称自己已经为达恩利、玛丽、国家以及信仰尽了全力。（译注）

[20] 邓巴（Dunbar），位于苏格兰东南沿海的东洛锡安行政区，距离英苏边境上的贝里克仅28英里。（译注）

[21] 这里指詹姆斯·赫伯恩（James Hepburn，约1534-1578），第四代博思韦尔伯爵，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尔特的第三任丈夫。（译注）

[22] 格拉斯哥市（Glasgow），位于苏格兰西部的克莱德河河口，是苏格兰第一大城与第一大商港。（译注）

[23] 柯克场（Kirk of Field或Kirk o’ Field）位于苏格兰爱丁堡，紧挨城墙，步行十分钟即能到达荷里路德宫。（译注）

[24] 指约翰·厄尔金（John Erskine），第十七代马尔伯爵，卒于1572年，曾保护年幼的王子免受博思韦尔伯爵的伤害，并领导苏格兰贵族反抗玛丽和博思韦尔，曾担任苏格兰摄政王。（译注）

[25] 利文湖城堡（Lochleven Castle），位于苏格兰利文湖中的一座小岛上。（译注）

[26] 指帕特里克·琳赛（Patrick Lindsay，1521-1589），第六代琳赛勋爵，据说他在要求玛丽签署退位协议时曾告诉对方，“不签字，就等于逼我们割断你的喉咙”。（译注）

[27] 哈密尔顿（Hamilton），位于苏格兰南拉纳克郡的城镇。（译注）

[28] 苏格兰里（Scotch mile），1苏格兰里约等于1.81千米，1824年的一项《议会法案》才将英里的概念引入苏格兰。（译注）

[29] 邓德伦南大教堂（Dundrennan Abbey），位于苏格兰柯库布里郡的雷里克行政区。（译注）

[30] 指约翰·马克斯韦尔（John Maxwell，1512-1583），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尔特的主要支持者。（译注）

[31] 约克（York），英格兰东北部城市，位于北约克郡，是该郡的最大城市。（译注）

[32] 汉普顿宫（Hampton Court），前英国王室官邸，位于伦敦西南部泰晤士河边的里士满市。（译注）

[33] 指托马斯·霍华德（Thomas Howard，1536-1572），第四代诺福克公爵。1569年因打算娶苏格兰女王玛丽为妻而被伊丽莎白囚禁；据说他曾与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合谋，企图将玛丽扶上英格兰王位，实现天主教在英格兰的复兴，并于1572年因叛国罪被处死。（译注）

[34] 约翰·菲尔顿（John Felton）英格兰天主教徒。1570年因张贴“将伊丽莎白逐出教会”的教皇诏书而被处死。（译注）

[35] 南华克区（Southwark），位于英格兰伦敦市中心，泰晤士河的南岸。（译注）

[36] 伦敦塔山（Tower Hill），位于伦敦塔西北方的一处高地。（译注）

[37] 归正会（Calvinism），或称“加尔文主义”，西方基督教的一个主要流派，兴起于十六世纪，从罗马天主教教廷中分裂出来，却在圣餐礼、祈祷方式等问题上有别于路德教。（译注）

[38] 清教徒（Puritan），指要求清除英国宗教中天主教残余的改革派。（译注）

[39] 圣巴托洛缪大屠杀（The Massacre of Saint Bartholomew）是法兰西天主教信徒对国内新教徒胡格诺派实施的恐怖暴行，开始于1572年8月24日，并持续了数月之久。由于胡格诺派的顽强不屈，使该事件成为法兰西宗教战争的转折点。（译注）

[40] 胡格诺派（Huguenot），16至17世纪法兰西新教徒形成的一个派别，主要成员为为反对君主专制、试图夺取天主教会地产的新教封建显贵和地方中小贵族，以及力求保存城市“自由”的资产阶级和手工业者。（译注）

[41] 这里指的是纳瓦拉的亨利（Henry of Navarre，1553-1610），他于1572年迎娶法兰西公主玛格丽特·德·瓦卢瓦（Marguerite de Valois，1553-1615），并在其兄弟全部过世后、于1589年成为法兰西国王，称亨利四世，他是法兰西波旁王朝的第一代国王。（译注）

[42] 法兰西的查理九世（Charles IX of France，1550-1574），法兰西国王，1560至1574年在位。（译注）

[43] 弗朗西斯，阿朗松公爵（Francis，Duke of Alençon，1555-1584），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的弟弟。伊丽莎白在国外的追求者中，他是唯一一个亲自向她求过婚的人；但伊丽莎白是否真的打算嫁给他，至今仍是人们激烈争论的话题。（译注）

[44] 耶稣会（Jesuit），天主教的主要修会之一，由圣依纳爵罗耀拉（Ignatius of Loyola）创立。（译注）

[45] 神学院（Seminary），此处特指在英国颁布禁止信仰罗马天主教的法律之后，依然在培养天主教教士的英格兰（或欧洲大陆其他地方的）神学院。（译注）

[46] 奥兰治亲王（Prince of Orange，1533-1584），也称“沉默者”威廉（William the Silent）。曾领导荷兰人民反抗西班牙统治，并取得数次胜利。1584年，他遭到了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支持者的枪杀。（译注）

[47]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格兰诗人，代表作有《爱星者和星星》和《诗辩》等。（译注）

[48] 约翰·巴拉德（John Ballard），耶稣会教士，1586年因参与策划行刺伊丽莎白一世而被处死。（译注）

[49] 约翰·萨瓦赫（John Savage），退伍军人，1586年因参与策划行刺伊丽莎白一世而被处死。（译注）

[50] 安东尼·巴宾顿（Anthony Babington，1561-1586），出身自天主教家庭。1586年，他密谋暗杀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新教教徒），好让苏格兰女王玛丽（天主教教徒）取而代之。阴谋败露后，玛丽女王和他本人都被处死。（译注）

[51] 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Sir Francis Walsingham，1532-1590），伊丽莎白手下的间谍组织首脑。（译注）

[52] 星室法庭（Star Chamber），15至17世纪英国最高司法机构，由英王亨利七世创设，专门惩治王官贵族。它直接受国王操纵，刑罚手段残酷。该法庭因设立在威斯敏斯特王宫中一座屋顶饰有星形图案的大厅中，故有此名。（译注）

[53] 指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James VI of Scotland，1566-1625），玛丽与其第二任丈夫达恩利勋爵之子。1603年，他同时继承英格兰王位，苏格兰和英格兰形成共驻联邦。（译注）

[54] 即西班牙的腓力二世（Philip II of Spain，1527-159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尔斯五世之子；通过与英格兰女王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的婚姻，他于1554年至1558年间为英格兰和爱尔兰国王。（译注）

[55] 指帕马公爵亚历山大·法尔内塞（Alexander Farnese，1545-1592），曾担任西属尼德兰的地方长官。（译注）

[56] 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1540–1596），英格兰航海家、政治家；1587年，他率军攻占加的斯和科伦那这两个西班牙重要港口，迫使西班牙将侵略英格兰的行动推迟一年。（译注）

[57] 加的斯（Cadiz），西班牙沿海城市，位于加的斯湾东南侧，是西班牙南部主要海港之一。（译注）

[58] 无敌舰队（The Invincible Armada），为了保障其海上交通线及其在海外的利益，西班牙建立了一支拥有一百多艘战舰、三千余门大炮、数以万计士兵的强大海上舰队，最盛时舰队有千余艘舰船。这支舰队横行于地中海和大西洋，骄傲地自称为“无敌舰队”。（译注）

[59] 为了争夺海上霸权，西班牙和英格兰于1588年8月在英吉利海峡进行了一场举世瞩目、激烈壮观的大海战。西班牙拥有“无敌舰队”，兵力达3万余人；而英格兰舰队只有九千人。两军相比，西班牙占据绝对优势。但出人意料的是，英国借助先进的火炮和有利的天气使这场海战以西班牙的惨败告终，“无敌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以后西班牙急剧衰落，“海上霸主”的地位丧失，被英格兰取而代之。（译注）

[60] 即罗伯特·德弗罗（Robert Devereux，1565-1601），第二代埃塞克斯伯爵，伊丽莎白的宠臣。曾于1601年策划政变，失败后被斩首。（译注）

[61] 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格兰探险家、军人、作家、诗人。（译注）

[62] 托马斯·霍华德爵士（Sir Thomas Howard，1561-1626），在这场战斗中担任海军中将。（译注）

[63] 普利茅斯（Plymouth），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的城市，濒临英吉利海峡。（译注）

[64] 托马斯·沃尔辛厄姆爵士（Sir Thomas Walsingham，约1561-1630），伊丽莎白一世朝臣，著名的文学资助人，曾资助过包括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等诗人和作家，与伊丽莎白一世的间谍首脑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Sir Francis Walsingham，详见注释[52]）有亲属关系。（译注）

[65] 圣保罗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坐落于英国伦敦，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北岸纽盖特街与纽钱吉街交角处，巴洛克风格建筑的代表，以其壮观的圆形屋顶而闻名，是世界第二大圆顶教堂，它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是英国古典主义建筑的代表。（译注）

[66] 埃塞克斯宫（Essex House），位于伦敦，1575年前后为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而建，最初叫做莱斯特宫。（译注）

[67] 斯特兰德街（the Strand），位于伦敦市中部的街道，以其旅馆和剧院著称。（译注）

[68]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16-162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政治家、科学家、法官及作家。（译注）

[69] 爱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诗人，代表作有长篇史诗《仙后》、田园诗集《牧人月历》、组诗《情诗小唱十四行诗集》、《婚前曲》、《祝婚曲》等。（译注）

[70]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戏剧家和诗人，代表作有四大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和四大喜剧《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欢喜》，以及其他脍炙人口的作品。（译注）

第三十二章

詹姆斯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第一部分

伊丽莎白的“苏格兰侄子”[1]相貌丑陋，笨手笨脚，不仅生性狡猾，行为也叫人捉摸不透。他舌头太粗，腿又太细，双目突出，眼神呆滞，不论发呆还是东张西望都是一副傻样。他既狡诈又贪婪，整日游手好闲，大吃大喝，挥霍无度，举止猥琐，胆小怕事，动辄破口大骂，而且是全世界最自以为是的家伙。自他一出娘胎开始，大家就说他身子骨长得跟患了佝偻病似的。他长期生活在被人刺杀的恐惧当中，为了防身，他经常穿着从头到脚都塞满了垫料的草绿色厚衣服，这时候他的体形就显得特别可笑。他身边并不佩剑，而是挂着行猎用的号角，帽子和羽饰有时会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被他随手一掀，又会跑到后面，挂在后脑勺上。他经常懒洋洋地靠在宠臣身边，亲吻、揉捏他们的面颊，搞得人家一脸口水。有个最得宠的侍臣[2]在给他写信的时候，总喜欢以“忠狗、奴才”落款，并将这位高贵的主子称呼为“牝猪陛下”。他的骑术差得要命，但是却自以为天下无双。他言谈极其粗鄙（满口俗不可耐的苏格兰口音），还自诩无论什么样的辩论，他都有本事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他还曾写过一些专著，并且以创作奇才自居。但那些书乏味透顶，其中有一本还是和巫术有关的，因为他特别相信这个。他认为国王有权力随心所欲地制定和废除法律，而用不着对任何人负责。他不光脑子里这样想，笔下也这样写，嘴上也这么说。以上就是詹姆斯一世的真实形象，清晰无误、毫不掺假。他让满朝的的权贵名流使尽浑身解数，对其千般吹捧、百般逢迎。在人性的史册中，大概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加可耻的家伙了。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上了英格兰国王的宝座。由于人们老早就意识到继承人选之争必将引发极其可怕的悲剧，所以伊丽莎白咽气才几个小时，官员们就发出公告，宣布詹姆斯为王位继承人。百姓们居然也接受了这个决定，甚至没有要求詹姆斯誓言励精图治，或让他保证平息强烈的民怨。新国王花了一个月时间从爱丁堡来到伦敦；这一路上，他利用自己刚到手的权力，未经任何审讯便将一个扒手判了死刑，还把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封做骑士。光是在到达伦敦的王宫之前，他就册封了二百名骑士；在伦敦住了不到三个月，又封了七百名。除此之外，他还往上议院里面硬塞进七十二名新贵族，其中夹杂着不少苏格兰人，这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沃尔特·雷利爵士[3]和他的政治友人科巴姆男爵[4]一样，都把牝猪陛下（我还是按其宠臣的方式来称呼这位国王好了）的首要阁僚塞西尔[5]当成对头。两人还策划了一场阴谋，目的是把国王捉住并关起来，直到他愿意替换掉现任的大臣为止；类似的事件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这起阴谋是国王陛下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参与这件事的还有其他一些人，包括天主教的教士和信奉清教的贵族。尽管天主教和清教彼此对立、水火不容，可这次双方却合起伙来跟国王陛下对着干，因为他们知道国王虽然表面上对两边都客客气气，心里却盘算着一个对他们都没有好处的想法，那就是建立起一个便于管理的、统一的新教，它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个人不论是否心甘情愿，都必须皈依它。有人把沃尔特的计划拿来和另一场阴谋混为一谈，后者的内容好像是有人打算过一段时间把阿拉贝拉·斯图尔特[6]小姐送上王位。阿拉贝拉的父亲是国王陛下的叔叔，这层关系对她而言实属不幸，但她并没有参与这场阴谋，对牵涉其中的任何一方势力而言，她都是清白无辜的。科巴姆这个卑鄙小人一会儿换一套说辞，所言丝毫不足取信，但他的供词却使沃尔特·雷利爵士遭到了指控。审讯从上午八点持续到将近午夜，爵士高谈雄辩，妙语连珠，慷慨陈词，不但一一反驳了所有罪名，还回敬了首席检察官柯克对他的辱骂——用污言秽语对受审者进行侮辱可是那个时代的老习惯。那些原本想来谴责爵士的人离开时无不交口称赞，说自己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精彩而引人入胜的辩驳。不过，爵士还是被认定有罪，并判了死刑。刑期推迟以后，他又被关进了伦敦塔。但有两名天主教徒却没他这么走运，他们被人依照惯例残忍地处死。科巴姆和另外两人双脚已经站在了绞刑架上，但最终还是获得了宽恕。牝猪陛下自以为算无遗策、料事如神，就打算先等这三人登上断头台，然后自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饶其不死，准能让众人始料不及。可是，他一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又险些因过分自信而害死三条人命。因为骑马前来传达赦免令的信使来得太晚，被隔在人群外围死活挤不进去，最后他只好放声高呼，用咆哮的声音喊出了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倒霉的科巴姆自从那天被释放以后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他住进了一名昔日仆人的破旧副屋里，一没钱财二没自由，赤贫如洗，受尽冷眼，十三年以后与世长辞。

这场阴谋才刚遭到粉碎、沃尔特·雷利爵士才刚被关进伦敦塔里，清教徒又向牝猪陛下提交了一份请愿书，于是陛下和他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这次商讨进行得并不愉快，因为陛下独自一人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任意挥洒，别人的话一概不听，但主教们为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双方得出了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宗教形式有且只有一个，所有人的想法必须完全一致。可是，尽管早在两百五十年前就有人定下过这种规矩，并动用巨额罚款和长期监禁来为其撑腰，我倒觉得即便是到了今天，这种条款实施起来也不会很顺利。

即位一年之后，牝猪陛下召开了他登基后的第一届国会会议。他自认为是高高在上的国王，而国会不过是个妄图辖制自己的国家机构，实在让他感到不屑一顾。因此他认定自己居高临下、占尽优势，便告诉众人他是以“说一不二”的主子身份向他们发号施令。议员们琢磨了一下这句态度强硬的话，意识到他们必须维护自己的权力。国王陛下有三个孩子，分别是亨利王子[7]、查理王子[8]和伊丽莎白公主[9]；我们将会看到，对其中一位来说，如果他能从父亲的冥顽不化当中吸取教训、学到一点跟议员打交道的智慧的话，对他还是颇有益处的。

那时候，百姓们依然长期在天主教的淫威下艰难度日，于是议会不但恢复了反对天主教的严酷法律，还进一步加强了执法力度。罗伯特·凯茨比[10]出身自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古老家族，原本就生性急躁的他被议员们的举动大大激怒，居然想出了一个既疯狂又可怕的计划，其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程度堪称史无前例，那就是所谓的“火药阴谋”。

凯茨比的目标是趁下一次议会开幕，国王、贵族及百姓都聚在一起的时候，使用大量火药把他们全部炸死，不留活口。他首先将这项恐怖的计划透露给了托马斯·温特先生[11]，此人居住在乌斯特郡，以前当过兵，在国外打过仗，还曾经秘密参与了其他一些与天主教相关的事件。但是温特还有些犹豫，所以当他来到尼德兰[12]之后，便找到那儿的西班牙使节了解了一下，假如西班牙国王跟牝猪陛下说情的话，天主教徒是否有可能获释。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奥斯坦德遇见了一个叫做吉多、又名吉·福克斯[13]的男子，此人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做起事来胆子大得很；他们以前在国外服兵役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温特下定决心加入行动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这个人，因为他知道对方属于那种什么穷凶极恶的事都干得出来的货色。于是他们一起回到了英格兰，并从国内找来两名新同伙，即诺森伯兰伯爵的亲戚托马斯·珀西[14]及其小舅子约翰·赖特[15]。克莱门特旅馆附近的郊野地区有一座僻静的房子，阴谋家们就在房子里见了面。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伦敦市的一部分，车水马龙，拥挤非常。大家都庄重宣誓，保证严守秘密之后，凯茨比便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众人听。后来，他们顺着楼梯爬上阁楼，一个耶稣会会士——神父杰勒德[16]为他们施行了圣礼。据说此人实际上并不知道“火药阴谋”的事，但我认为他肯定怀疑过，某些疯狂的事情正在酝酿中。

珀西是国王的侍卫[17]，他的职责就是偶尔在皇宫附近走动，然后呆在宫廷里（那时的宫廷就位于威斯敏斯特区怀特霍尔街上），保护国王的安全，因此他住在威斯敏斯特区[18]绝不会勾起任何人的怀疑。于是，在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以后，珀西租下了一所背靠国会大厦的房屋，并将它转租给一个名叫费里斯的人，好让他在屋墙下面挖坑。这所房子到手以后，阴谋家们又在兰贝斯区[19]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另租了一座房子，用来储存木材、火药等易燃物品。这些东西都是要趁夜晚一点一点搬到威斯敏斯特区的房子里的（后来他们的确这样做了）；由于尚缺少信得过的人来看管兰贝斯的贮藏品，他们便又找来一个人加入阴谋行动，那就是罗伯特·凯先生，一个穷困潦倒的天主教徒。

安排这些事情花了他们几个月时间。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十二月夜晚，这些阴谋家聚集在了威斯敏斯特区的房子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没敢一同前来；为了避免进进出出，他们事先储备了大量的食物。就这样，他们挖啊挖，干得热火朝天。可是墙壁厚得要命，这群人的工作一点儿也不轻松，于是他们又把约翰·赖特的弟弟克里斯托弗·赖特[20]也拖下了水，这样大家就多了一个帮手。新人克里斯托弗开始工作，他们日夜不停地挖，福克斯则为他们站岗放哨。这个人胆子大得很，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他告诉众人：“各位先生，我们这里有的是火药跟子弹，就算我们被人发现，也不用担心被活捉。”福克斯还经常悄悄地四处走动，凭借做哨兵的本领，他很快就探听到了国王再次命令议会闭会的消息，并得知闭会时间初步定在二月七日到十月三日之间。阴谋家们知道这件事以后，便决定暂时停止行动，等过了圣诞假期再说，并商定在此期间大家断绝联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互通信件。就这样，威斯敏斯特的这所房子再次大门紧闭，这群表情严肃、深居简出的怪家伙也离开了，说不定左邻右舍的人还以为他们上别的地方去欢度圣诞了呢。

一六零五年二月初的一天，凯茨比跟他的同谋又一次聚集在威斯敏斯特区的房子里。这次他又找来了三名加入者，他们分别是：性情忧郁的约翰·格兰特[21]，他住在沃里克郡的斯特拉特福镇附近，家里房子阴森森的，外面是一圈歪斜的院墙，和一条深深的壕沟；托马斯·温特的长兄罗伯特·温特[22]，以及凯茨比自己的仆人托马斯·贝茨[23]——他觉得贝茨已经有些怀疑自己的举动了，就干脆劝服他入伙。在伊丽莎白执政期间，这三人都或多或少为自己的信仰遭过罪、吃过苦头。现在，他们又开始挖洞了，而且是没日没夜地挖个不停。

这些人一面孤零零地在地底下干活，一面满脑子想着那个可怕的秘密和许多将要被自己亲手扼杀的生命。他们发觉这实在是件苦差事，并产生了许多幻觉。有时候，他们会听见国会大厦的地下深处传来洪亮的钟声；有时候，他们还会听见有人低声念叨着“火药阴谋”的事；一天上午，正当众人在坑道里干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他们竟真的听到了巨大的隆隆声自头顶传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胆大的哨兵福克斯跑到外面查看，回来后告知众人，有一个煤炭商人在国会大厦下面租了个地下室，方才只是他把存货挪到别处罢了。阴谋家们见这堵墙不是一般的厚，挖了这么久都没挖通，听见这话便改了主意；他们把那间位于国会大厦正下方的地下室租下来，在里面放了三十六桶火药，还用柴火和煤炭盖在上面。接着，他们又各忙各的去了。直到九月份，新的同伙加入阴谋行动，他们才又聚在一起。新入伙的人包括格洛斯特郡的爱德华·贝纳姆爵士[24]、拉特兰郡的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25]、萨福克郡的安布罗斯·鲁克伍德[26]，以及南安普敦郡的弗朗西斯·特瑞山姆[27]。这些人大多很富有，而且愿意为阴谋行动提供帮助。有人提供资金，也有人提供马匹，好让阴谋家们在将国会大厦炸得粉碎之后，骑着它们赶赴全国各地，煽动天主教徒起来造反。

十月三日至十一月五日，国会再次休会。这段时间里，阴谋家们坐立不安，惟恐计划败露，托马斯·温特便提出要到上议院去探听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结果万事顺利。议员们脚踩在三十六桶火药上面却浑然不觉，依然走来走去，彼此交谈。温特回到下面，把看到的情景讲给了其他人听，于是大家继续准备。他们还租了一艘船，停在泰晤士河上随时待命，那是为了让福克斯用缓燃引信点燃导火索、引爆火药之后，坐上它逃往佛兰德[28]的。阴谋家们还邀请了几个不知内情的天主教徒，让他们在约定的那一天，装成举办狩猎活动的样子，到邓彻奇[29]去跟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会和，准备一起行动。现在，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

然而，从一开始就隐藏在这恶毒阴谋之下的滔天罪孽和巨大危机现在终于开始露出马脚了。随着十一月五日的临近，一想到自己的亲友也会在当天出席上议院，大多数阴谋者都在本能的驱使下萌生了些许退意，并且想去提醒对方注意防范。尽管凯茨比说他在这次行动中，将不得不亲手炸死自己的儿子，也没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安慰。芒特伊格男爵[30]是特瑞山姆的妹夫，到时候他肯定也会出现在议院；特瑞山姆试图说服其他同伴想办法让他们的亲友躲过一劫，却没能成功，于是他偷偷地给这位男爵写了封信，告诉他不要去参加议会的开幕式，并趁黄昏时分把信放在了男爵的住处。“因为上帝和人类不谋而合，都想要惩罚时代的罪恶，”特瑞山姆在信中这样说道，“国会将面临可怕的灾难，而那些人却无法得知是谁害了他们。”他还说，“只要你把信烧掉，危机就过去了。”

大臣们都认为，是上天通过神迹向国王提供了直截了当的提示，让他明白了这封信的意思。但是实际上，他们没多久（换了谁都能做到）便靠自己的力量弄懂了信的内容，并决定暂时不对阴谋者采取任何行动，等到议会开幕式的前一天再说。阴谋家们也有自己的担忧，这是不消说的；因为特瑞山姆曾当面告诉众人，他们都必死无疑，而且就算他特瑞山姆不逃走，别人也有理由怀疑他已经把秘密泄露给了芒特伊格男爵以外的人。然而，大家的心意都很坚决，福克斯更是个铁打的汉子，他坚持像往常一样，不分昼夜地把守着地下室去把守。十一月四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宫廷大臣和芒特伊格男爵来到地下室，并突然打开大门朝里面张望，把福克斯堵了个正着。“朋友，你是干什么的？”他们问道。“哦，”福克斯说，“我是珀西先生的仆人，正在照管他存放在这里的燃料。”“你主人的存货还真不赖呢。”说完，他们就关上门走了。福克斯见状，便匆匆跑去告诉其他人一切安好。接着，他再次回到这一片漆黑的地下室当中，关起门来。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十一月五日到了。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福克斯缓缓地把门打开，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去察看。托马斯·克内韦特爵士手下的一队士兵马上就把他捉住并捆了起来。当时福克斯身上有一块怀表、一些引火木、一点火绒，和几段缓燃引信；地下室的门后有一盏遮光提灯，里面的蜡烛还在燃烧。福克斯脚上穿着一双装了踢马刺的靴子——大概是为了骑马到河边上船吧。乘其不备实施抓捕对那些士兵而言是个明智的选择，要是他们再晚上片刻，福克斯准会点燃引信丢向火药堆，把士兵们连同他自己一齐炸得粉身碎骨。

士兵们首先把福克斯带到了国王的寝宫。国王先是命人牢牢抓住福克斯，让他离自己远远的，然后质问他，为什么竟能狠得下心来去计划谋害那么多无辜的性命？“我那是为了——”吉·福克斯答道，“以暴制暴，你若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一名身材矮小、长得像㹴犬似的苏格兰宠臣傻乎乎地问他，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火药，福克斯回答说他打算把苏格兰人全体炸回老家，火药少了不够用。第二天，福克斯就被押至伦敦塔，但他拒绝招供。即便在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拷打之后，他也没有屈服，除了政府已经掌握的事实之外，别的什么也不肯说。此时的他肯定已被可怕的刑具折磨得不成人形——因为他当时的签名一直被保留到现在，跟他受刑以前、正常状态下的笔迹相比，前者着实令观者毛骨悚然。但贝茨却跟福克斯完全是两路人，他很快就说出这个阴谋和耶稣会会士有关；在那种酷刑的折磨下，他大概什么都愿意招认吧。特瑞山姆也被抓起来送进了伦敦塔，他供认了一些事，然后又翻了供，最后因重病缠身而亡。鲁克伍德事先在通往邓彻奇的一路上都安排了换乘的马匹，可他直到中午时分才骑马逃走，这时关于这场阴谋的新闻早已传遍了整个伦敦市。鲁克伍德半路上还遇见了凯茨比、珀西，以及赖特两兄弟。他们骑着马一块儿跑进了北安普敦郡。接着，几人又来到邓彻奇，发现假装举办狩猎活动的人们已经聚集在那里了。可是，对方察觉到这是一场阴谋，而且已经败露，便将他们连同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一同撇下，趁着夜色逃之夭夭了。这些人只好骑上马继续赶路，他们跑过沃里克郡和乌斯特郡，来到斯坦福德郡的边界，进入了一座名为霍尔比齐的宅邸。他们一路上都在极力劝说天主教徒起来造反，但都被对方气呼呼地赶走了，伍斯特市的地方官也一直在后面穷追不舍，而且不断有人骑着马加入追捕的行列。最后，他们干脆决定把霍尔比齐当做堡垒来捍卫自己的生命。他们关起门窗，把一些湿了的火药放到火前去烤干。可是火药爆炸了，凯茨比被炸得浑身焦黑，只剩一口气了，另外还有几人也受了重伤。尽管如此，众人知道自己生机渺茫，便下定决心把霍尔比齐当做他们最后的归宿。他们一无所有，唯有紧握刀剑出现在窗口，准备迎接地方官等人的枪林弹雨。托马斯·温特的右臂受了伤，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凯茨比便对他说：“站到我这里来，汤姆！我们死也死在一块儿！”托马斯照做了，子弹穿过两人的躯体，他们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约翰·赖特、克里斯多夫·赖特，还有珀西也中弹身亡。鲁克伍德断了一条胳膊，身上也受了伤，跟迪格比一道被捕。

一月十五日，吉·福克斯和其他被活捉的阴谋者即将面临法律的审判。这些人全部被判决有罪，执行绞刑，死后尸体还被割成四块。他们有的死在拉德盖特山山顶的圣保罗教堂；还有的死在国会大厦前面。据说曾有人把这件可怕的阴谋告诉一位名叫亨利·加尼特[31]的耶稣会教士，因此这位教士也被人抓去接受审讯。他的两个仆人和另一位跟他同时被捕的教士都遭到了无情的折磨。亨利教士本人虽然没有受刑，可他被带到伦敦塔里，身边围满了造假者和卖国贼，那些人采用不正当的手段，迫使教士亲口承认自己有罪。教士在受审时说，自己曾经千方百计试图阻止这件事发生，但对于别人在告解时所说的话，他无权公诸于世——但我估计他并不是通过这个渠道得知“火药阴谋”的。尽管教士为自己做出了慷慨激昂的辩护，但他还是被人认定有罪，并判了死刑。天主教教堂将其封为圣徒；一些有钱有势的人被星室法庭判处了罚款或监禁，虽然他们跟此事毫无瓜葛；至于天主教徒，大体而言，尽管那些人由于心怀畏惧而没有参与这场邪恶行动，但他们还是受到牵连，因为从那以后，针对天主教徒的法律变得空前严厉。这就是“火药阴谋”最终的结局。

第二部分

我觉得，牝猪陛下应该巴不得有机会亲手把下议院炸上天去，因为他在执政期间，始终对下议院充满了猜疑和惧怕。每当牝猪陛下手头拮据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召集下议院开会，因为要是不经过下议院同意的话，国王就一分钱都拿不到；而每当这时，议员们总会要求他先废除几项生活必需品的垄断规定（因为它们对百姓而言实在是莫大的不幸），再向那些因国家机关失职而受到伤害的人作出赔偿。这就惹得牝猪陛下大发雷霆，拂袖而去。曾经有那么一次，牝猪陛下希望下议院能够同意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合并，双方为此吵了一架。还有一次，下议院想让牝猪陛下解散高等宗教事务法庭[32]——这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基督教教会机构，结果双方再度大起争执。又有一次，下议院恳求陛下对他的大小主教们少些宠爱，多为可怜的清教牧师考虑考虑，因为主教们总喜欢在演讲中替牝猪陛下歌功颂德，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让人想起来都觉得恶心，而清教的牧师只不过是没有遵循那群主教的指示，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讲经布道罢了，可他们就受到了迫害。因为这事儿，双方又打了一场口水仗。总而言之，牝猪陛下对下议院深恶痛绝，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一些反对自己的议员送进新门监狱[33]和伦敦塔，然后警告其他人不许擅自针对公共事务发表言论，因为那些事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时而好言哄劝，时而恶语威吓，时而挥拳相向，却反被对方吓得半死；就这样，下议院被牝猪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尽管如此，议员们还是把权力死死攥在手中，并坚持认为法律应当由全体议员共同制定，而不是国王自己发表个什么公告就能算数的（尽管牝猪陛下很想这样做）；而牝猪陛下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经济危机，结果他只得把各种官衔和公职都当做商品拿来出售，甚至还杜撰出一种叫做“从男爵[34]”的新封号，任何人只要支付一千英镑，就能得到这个称号。

牝猪陛下的生活丰富多彩、充实得不得了——除了跟议会吵吵闹闹以外，他还喜欢打猎、饮酒、躺在床上不起来——谁让他是个超级大懒鬼呢。除去这些，陛下的其余时间大多则花费在拥抱他的宠臣身上，常常弄得对方一脸口水。我们要讲的第一位大臣是菲利普·赫伯特爵士[35]，这个人不学无术，只有谈起狗啊、马啊、狩猎啊什么的才滔滔不绝；他很快就被牝猪陛下封为蒙哥马利伯爵。第二位大臣罗伯特·卡尔[36]（一说克尔，准确姓名已不可考）的名气比菲利普大得多，他来自英格兰与苏格兰的交界地区，他先被牝猪陛下封为罗切斯特子爵，后来又升为萨默塞特伯爵。罗伯特年少英俊，牝猪陛下对他的宠爱无以复加。在陛下面前，英格兰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物都要屈尊纡贵，朝他鞠躬行礼；这本来已经让人感觉窝火了，但牝猪陛下对这位大臣的宠爱方式却更加令人作呕。罗伯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即托马斯·奥弗伯里伯爵[37]，他不但替罗伯特写情书，还帮他分担许多重要官位的事务，因为愚昧无知的罗伯特根本无法胜任那些职务。然而，当这位宠臣打算娶漂亮的埃塞克斯伯爵夫人[38]为妻的时候，同样是这位托马斯伯爵勇敢地站出来，阻止了这桩不道德的婚姻。但是伯爵夫人为了能嫁给罗伯特，已经打算跟自己的丈夫离婚了，所以她一怒之下竟将托马斯关进伦敦塔，并毒害了他。后来，在牝猪陛下的一个心腹主教的主持下，罗伯特跟这个坏女人公开结为了夫妻。婚礼上人声鼎沸，欢天喜地，就好像他是全世界最完美无缺的男子，而她是全世界最才貌双全的姑娘一般。

然而，萨默赛特伯爵的风光只维持了七年左右（不过这个时间已经比人们预料的要长了），就被另一位帅小伙的突然出现夺去了光彩。这个人就是乔治·维尔利斯，他的父亲是一位莱斯特郡的乡绅。乔治带着浓浓的巴黎时尚气息来到了王宫，其舞姿跟最出色的民间艺人一样优美。高超的舞技很快就使他赢得了牝猪陛下的青睐，另一位宠臣萨默塞特伯爵自然就不够瞧了。这时，陛下突然发现，萨默塞特伯爵夫妇根本就配不上他先前的大力提拔和那惊天动地的婚庆。于是，这两人因谋杀托马斯·奥弗伯里伯爵和其他罪名而受到了审判。但是，伯爵私下里威胁国王说，他知道国王的一些丑事，还要把它们公诸于世。国王生怕这位昔日的宠臣真的说到做到，竟派出两人分别站在伯爵的身边，他们手中各拿着一件斗篷，万一伯爵嘴里迸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们就会立刻把斗篷蒙在伯爵的头上，让他闭嘴。就这样，一场虚假无力的判决过后，伯爵得到的惩罚是每年拿到四千英镑的退休津贴，伯爵夫人则免受处罚，获准退休了。此时夫妻二人已经反目成仇，他们在吵吵闹闹中又过了几年。

在这段时间里，牝猪陛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展现着自己的丑态，那副德行就算在真正的猪圈里都很少能见到；同时，有三个人的死在英格兰引起了众人的关注。第一个是首相索尔兹伯里伯爵罗伯特·塞西尔。塞西尔由于先天残疾，身体一直不好；他在临终前还曾经表示自己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在那些不名誉的年代里，无论哪位首相，在体验过那个时代的卑劣与邪恶之后，都不会有活下去的愿望。第二个是阿拉贝拉·斯图尔特女士，她跟比彻姆勋爵的儿子威廉·西摩[39]私定终身，害得国王陛下心惊肉跳，因为阿拉贝拉是亨利七世的后代，牝猪陛下认为她今后可能会借婚事进一步染指王位。于是，他将这对夫妇强行分开，把西摩关进伦敦塔，又把阿拉贝拉押到一艘船上去，打算把她带到达勒姆[40]关起来。后来，阿拉贝拉女扮男装搭上了一艘法兰西的船，从格雷夫森德[41]逃到了法兰西。然而不幸的是，她没能和自己的丈夫会和，西摩虽然也逃了出来，但是很快就被人捉了回去。最后，阿拉贝拉在又脏又乱的伦敦塔里发了疯，并于四年后去世。最后一个是十九岁便夭折的王位继承人亨利王子，他的死也是三者当中影响最为深重的。亨利王子素日里沉默寡言，为人正派，年纪轻轻却前途无量，深受他人爱戴。他有两件事非常值得称道：第一，就连牝猪陛下都对他这个儿子心怀嫉妒；第二，亨利跟那些年一直呆在伦敦塔里受苦受难的沃尔特·雷利爵士是朋友，他常常说只有自己的父亲才会把这样一颗璀璨明珠放进这等不见天日的匣子里。在姐姐伊丽莎白公主和一位外国王子[42]的婚礼筹备期间（后来两人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身患重病的亨利从里士满来到怀特霍尔街的王宫，向自己素未谋面的姐夫致意。尽管当时天气十分寒冷，他却只穿着衬衫就跑去参加了盛大的网球比赛。结果，他患上了一种可怕的疾病，不到两个星期就因伤寒而去世了。沃尔特·雷利爵士被囚禁在伦敦塔里的时候，曾编纂《世界史》一书；为了纪念这位年轻的王子，爵士在书的开头部分这样写道：“他完美地证明了牝猪陛下可以将伟人的肉体关押上千年万载，但他休想禁锢对方的思想，哪怕只有一秒钟也不行。”

这里既然提到了沃尔特·雷利爵士，我就三言两语把他的悲剧故事给讲完好了。沃尔特这个人一身毛病，可每当遇到麻烦或身陷困境的时候，他总能展现出许多过人之处。在伦敦塔里度过十二年漫长的铁窗生涯之后，沃尔特提出想继续自己早年间的航海活动，还说要到南美洲淘金去。爵士此行必然会从西班牙人的地盘经过，牝猪陛下一方面不希望跟他们发生什么冲突（他老早就惦记着给自己的儿子娶个西班牙公主了），另一方面又对黄金垂涎三尺，所以爵士的请求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然而，在沃尔特爵士允诺一定会回来之后，国王最终还是放了他。就这样，沃尔特爵士自掏腰包组建了一支远征队，并于一六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指挥其中一艘船出发，他还给这艘船起了个不大吉利的名字，叫做“宿命号”。可这次远征失败了，百姓们并没有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黄金，于是他们发动了暴乱；西班牙人由于痛恨沃尔特爵士昔日曾打败过他们，也跟沃尔特翻了脸；于是爵士占领了一座名为圣托马斯的小镇，还放火烧了它。为了这件事，西班牙使臣向牝猪陛下告状，指控沃尔特是强盗。爵士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财富，朋友们也纷纷弃他而去，就连勇敢的儿子（也曾一度离开爵士）都被人杀了；爵士悲痛欲绝地回到国内之后，他的近亲刘易斯·斯蒂克利爵士伙同一个恶棍及一名海军中将一起出卖了他，被捕后的爵士再次住进了他曾被囚禁多年的老地方。

牝猪陛下半点金子都没能捞着，这简直让他失望透顶。在他这种国王的领导下，英格兰的法官、检察官，以及教会和政府里的其他权贵人物已经把说谎话和找借口当做了家常便饭，此刻他们更是将这种本领发挥到极致。法庭上，除了沃尔特·雷利爵士以外，所有人都谎话连篇。他们就这样对爵士进行了不公正的审判，最后宣布他应该和十五年前的宣判一样，被处以死刑。爵士于一六一八年十月二十八日被关进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门房，他在那里度过了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狱中，爵士跟善良忠实的妻子道了别——如果这位可敬的夫人生活在一个更加和平安乐的年代就好了！第二天上午，爵士愉快地吃完了早饭，还抽了一斗烟丝，喝了一杯美酒。到了八点钟，他被人带至威斯敏斯特宫的旧宫院。那里已经设好了绞刑台，有身份的大人物们聚在一起，等着观刑。由于人实在太多了，押送者只得带着爵士从人群中挤过去。爵士举手投足间都显得高贵极了，唯一让他感到心头不安的就是埃塞克斯伯爵，他曾经亲眼看着对方人头落地。爵士面色凝重地说道，埃塞克斯伯爵的死与自己无关，他死的时候自己还曾经为他流过眼泪。郡督问沃尔特爵士，早上寒气重，爵士要不要下来，到火堆旁边稍微暖暖身子？可是他谢绝了对方，说他宁愿马上开始行刑，因为自己患了热病和疟疾，如果一刻钟之内他还没死的话，就会因疾病发作而浑身颤栗，到时候他的敌人说不定会以为他是被吓得发抖。说完，他双膝跪地，口中念起了优美的天主教祷文。爵士把头放在垫头木上之前，还伸手摸了摸斧刃，然后他微笑着说，这虽然是一剂苦药，但却能治好世间最难治愈的疾病。当爵士被迫俯下腰身，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却发现刽子手面露迟疑。他便说道：“你怕什么？动手啊，伙计！”斧头砍下来，爵士人头落地，终年六十六岁。

相反，牝猪陛下的新宠臣却仕途得意、平步青云。他先后被封为子爵、白金汉公爵、侯爵、王室掌马官、海军大臣；为了腾出官位来给他坐，就连英格兰军队的总指挥官也被免职——要知道，这个指挥官还曾经带领士兵英勇作战，把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给打得溃不成军呢！总之整个王国就这样被这位宠臣玩弄于股掌之上，他的母亲将国家的所有利益和职位都拿来卖钱，俨然一副杂货店老板娘的架势；做儿子的则穿金戴银，浑身上下一片珠光宝气。此外，这家伙还是无赖跟傻瓜的合成体，他总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飞扬跋扈，除了脸蛋和舞技之外一无是处。这位先生自称是国王陛下的狗奴才，还把国王称作“牝猪陛下”，而国王则叫他斯蒂尼，据说那是斯蒂芬这个名字的昵称，而图画里的圣斯蒂芬[43]通常都是以一副英俊美貌形象示人。

牝猪陛下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既得照顾国内多数人对天主教的厌恶情绪，又想在国外对天主教摆出讨好谄媚的姿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替儿子娶到一位有钱的公主，并且顺便从对方的嫁妆中抓取一部分中饱私囊。查理王子，也就是牝猪陛下口中的查理宝贝，如今当上了威尔士亲王，他跟西班牙国王女儿[44]的婚约也再次提上日程。由于那姑娘只有在得到教皇的准许后才能嫁给清教徒，牝猪陛下便偷偷地给教皇写了封信，低声下气地征求他的同意。许多重要书籍都对这桩英西联姻进行了浓墨重彩的记述，其篇幅长到令人难以置信，但每一本书对其结局的描写无一例外，都是说由于西班牙王室一直推三阻四，久久不肯答应这桩婚事，查理宝贝与斯蒂尼两人便分别化名托马斯·史密斯和约翰·史密斯，动身前往探视西班牙公主；接着，查理假装对公主爱得发狂，不仅翻墙跑去看她，还变着法子让自己洋相百出。他口口声声把公主称作威尔士王妃，搞得整个西班牙王室都相信这位查理宝贝会为了公主连命都不要，查理则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事实的确如此。查理宝贝和斯蒂尼回到英格兰之后，受到了人们兴高采烈的欢迎，仿佛他们是上帝派来的福将一般。查理宝贝曾经在巴黎见过法兰西国王的妹妹亨丽埃塔·玛丽亚[45]，他不但对她动了心，还把自己对西班牙人的欺骗看成一件非常高雅的事。他刚刚毫发无伤地回到国内，便咯咯大笑，并毫不掩饰地说，那群西班牙人居然相信了自己，真是一群大傻瓜。

大多数狡诈之徒都喜欢倒打一耙，埋怨那些被他们欺骗的对象都不是好人。查理亲王和这位宠臣也不例外。他们歪曲事实、编出了许多谎话，诬蔑西班牙人在这桩婚事中两面三刀、背信弃义，搞得英格兰全国上下都闹着要跟西班牙开战。一想起国王陛下以战争相威胁的架势，就连最不苟言笑的西班牙人都要忍俊不禁。可尽管如此，议会还是拨出了战争初期所需的资金，并公开宣布解除之前与西班牙的所有条约。西班牙使臣虽然身在伦敦，却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国王面谈。后来可能是失宠的萨默赛特伯爵出手相助吧，使臣暗中把一封信送到了牝猪陛下手上。信上说，牝猪陛下完全是在自家的宫殿里面蹲监狱，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白金汉公爵及其手下那帮畜生的辖制。这封信所引发的第一个后果是，牝猪陛下读罢便开始哭叫、抱怨，还把查理宝贝从斯蒂尼身边带走，然后他又去了温莎，一路上胡话连篇。然而最后，牝猪陛下还是拥抱了自己的狗奴才，告诉他自己对他非常满意。

在跟西班牙联姻的那件事中，牝猪陛下授予了查理亲王和宠臣斯蒂尼很大的权力，几乎所有事都任由他们去和教皇一起拍板定夺。眼下他考虑到要跟法兰西结成亲家，便跟对方签署了一份协议，协议规定英格兰境内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可以自由开展宗教活动，政府绝不会再强迫他们立誓改变信仰。除此之外，牝猪陛下还给了他们其他几项无关痛痒的特权。作为回报，亨丽埃塔·玛丽亚将嫁给查理亲王为妻，并向国王献上一笔价值八十万克朗的财富。

牝猪陛下一辈子贪得无厌，就连大限将至的时候，他还是红着眼，急切地搜寻着金钱的影子。一六二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的那个星期天，抱病两个星期的他与世长辞，享年五十九岁。在牝猪陛下统治英格兰的二十二年当中，宫廷里充满了腐败与罪恶，官员们厚颜无耻、欺人成性，对国王大肆吹捧，那种令人作呕的情景在历史上堪称独一无二。一个正人君子，在不肯放弃自己全部尊严的情况下，能否在詹姆斯一世身边保住地位，实在令人大大生疑。培根[46]勋爵——没错，就是那个既能干又聪明的哲学家——在詹姆斯统治期间当上了首席检察官之后，就变得狡诈、堕落，在公众面前人格扫地。他对牝猪陛下低眉顺眼、阿谀奉承，对国王的狗奴才溜须拍马、卑躬屈膝，这一切更加深了他的耻辱。可是话说回来，让牝猪陛下种人坐上王位，本来就无异于散播一场瘟疫；没有人能够逃出他的魔爪。

[1] 指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James VI，1566-1625），1567至1626年间为苏格兰国王，并于1603年同时继承英格兰王位，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England）。（译注）

[2] 指乔治·维尔利斯（George Villiers，1592-1628），詹姆斯一世的宠臣。詹姆斯的喜爱使乔治平步青云：1615年，他被授予骑士爵位；1616年被封为华顿男爵（Baron Whaddon）和维利尔斯子爵（Viscount Villiers）；1617年成为白金汉伯爵（Earl of Buckingham）；1618年成为白金汉侯爵（Marquess of Buckingham）；1623年成为考文垂伯爵（Earl of Coventry）和白金汉公爵（Duke of Buckingham）。（译注）

[3] 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格兰贵族、作家、诗人、军人、间谍、探险家。（译注）

[4] 指亨利·布鲁克（Henry Brooke，1564-1618），第十一代科巴姆男爵。（译注）

[5] 罗伯特·塞西尔（Robert Cecil，约1563–1612），第一代索尔兹伯里伯爵，英格兰政治家，他的父亲威廉·塞西尔是伊丽莎白一世的首席顾问和宰相。（译注）

[6] 阿拉贝拉·斯图尔特（Arabella Stuart，1575-1615），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的玄外孙女，拥有王位继承权。（译注）

[7] 亨利·弗雷德里克·斯图尔特（Henry Frederick Stuart，1594-1612），詹姆斯一世的长子，威尔士亲王，死于伤寒，享年仅十八岁。（译注）

[8] 英格兰的查理一世（Charles I of England，1600-1649），1624年起继任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与议会矛盾升温后于1649年被判处死刑，是唯一一个通过法定程序被处死的英格兰君王。（译注）

[9] 伊丽莎白·斯图尔特（Elizabeth Stuart，1596-1662），嫁与普法尔茨选侯腓烈特五世（Frederick V，1956-1632），曾任波西米亚女王，不过时间极短。在斯图尔特王朝没落之后，英国王位便通过伊丽莎白转至汉诺威王室，现今的伊丽莎白二世便是伊丽莎白·斯图尔特的第九代曾孙女。（译注）

[10] 罗伯特·凯茨比（Robert Catesby，约1572-1605），曾于1605年领导一批英格兰天主教徒策划“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企图谋杀詹姆斯一世，事败后被杀。（译注）

[11] 托马斯·温特（Thomas Winter，也拼写为Wintour，1571或1572-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1606年1月31日被处死。（译注）

[12] 当时的尼德兰王国（Kingdom of Netherlands）包括十二个西北欧洲大区和三座加勒比岛屿，隶属于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室统治，直到1648年西班牙王室才承认尼德兰王国的独立。（译注）

[13] 吉·福克斯（Guy Fawkes或Guido Fawkes，1570-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1606年1月31日，他在临刑前从绞刑台上跳下，摔断脖子而死。（译注）

[14] 托马斯·珀西（Thomas Percy，约1560-1605），“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芒特伊格男爵收到关于阴谋行动的警告信之后，珀西曾去找诺森伯兰伯爵刺探消息，此举连累伯爵无辜入狱。（译注）

[15] 约翰·赖特（John Wright，1568-1605），“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译注）

[16] 约翰·杰勒德（John Gerard，1564–1637），耶稣会教士，迪格比爵士在他的影响下成为了天主教徒。（译注）

[17] 这里指的是英格兰君主的皇家贴身侍卫（The Honourable Band of Gentlemen Pensioners），由亨利八世组建于1509年，最早为骑马、手持长枪和长矛的贵族护卫，无论何时都守护在国王身边。（译注）

[18] 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英格兰大伦敦下属的一个拥有城市地位的伦敦自治市，是英国的行政中心，今天的英国国会威斯敏斯特宫就位于威斯敏斯特境内。（译注）

[19] 兰贝斯区（Lambeth），位于伦敦中部的一个行政区。（译注）

[20] 克里斯托弗·赖特（Christopher Wright，约1570–1605），“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译注）

[21] 约翰·格兰特（John Grant，约1570-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1606年1月30日被处死。（译注）

[22] 罗伯特·温特（Robert Winter，也拼写为Wintour，1568-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1606年1月30日被处死。（译注）

[23] 托马斯·贝茨（Thomas Bates，卒于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贝茨是唯一一个声称有耶稣会会士参与阴谋的人，但他这样说可能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刑罚。他确信自己必死无疑之后，便翻了供。（译注）

[24] 爱德华·贝纳姆爵士（Sir Edward Baynham，或Sir Edmund Baynham，生卒年不详），“火药阴谋”的参与者之一，参与时其正在前往罗马的路上，打算向罗马天主教廷传达英格兰天主教徒的痛苦，并获取教廷支持。事发之后他留在了罗马。（译注）

[25] 埃弗拉德·迪格比爵士（Sir Everard Digby，约1578-1606），参与“火药阴谋”的天主教徒之一，事败后于1606年1月30日被处死。虽然迪格比出身自新教家庭，妻子也是新教徒，但他们在耶稣会教士约翰·杰勒德的影响下改信了天主教。（译注）

[26] 安布罗斯·鲁克伍德（Ambrose Rookwood，约1578-1606），“火药阴谋”参与者之一，事情败露后出逃，1606年1月31日被处死。（译注）

[27] 弗朗西斯·特瑞山姆（Francis Tresham，约1567–1605），参与“火药阴谋”的天主教徒之一。据说芒特伊格男爵接到的警告信就是他写的。特瑞山姆于1605年11月12日被捕，12月23日病逝。（译注）

[28] 佛兰德（Flanders），一个历史地区，除了涵盖如今比利时北部的弗拉芒大区之外，还包括法国北部和荷兰南部的一部分。（译注）

[29] 邓彻奇（Dunchurch），位于英格兰沃里克郡拉格比市郊区西南部的行政区。（译注）

[30] 芒特伊格男爵（Baron Monteagle），指威廉姆·帕克（William Parker，1575–1622）。部分历史学家认为，帕克接到的警告信其实是他为了赢得国王的赞许和宠爱而自己杜撰的。（译注）

[31] 亨利·加尼特（Henry Garnet，1555-1606），英格兰耶稣会教士，于1605年夏遇到罗伯特·凯茨比，后得知“火药阴谋”的计划。根据教会法（Canon Law），教士不得透露告解内容，因此加尼特未将该计划透露给任何人。他最终被判死刑，于1606年5月3日执行。（译注）

[32] 高等宗教事务法庭（High Commission Court），英格兰最高等的教会法庭，创立于宗教改革时期，1641年被议会解散。（译注）

[33] 新门监狱（Newgate Prison），位于伦敦市新门街和老贝利街的交叉口。（译注）

[34] 从男爵（Baronetcy），男爵之下、骑士之上的封号。从男爵爵位可以世袭，却并不属于贵族。从男爵的封号在14世纪时引入英格兰，1611年，詹姆斯一世利用它收取钱财。（译注）

[35] 菲利普·赫伯特爵士（Sir Philip Herbert，1584-1650），第四代彭布罗克伯爵，第一代蒙哥马利伯爵，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统治时期的朝臣、政治家。（译注）

[36] 罗伯特·卡尔（Robert Carr，约1587-1645），第一代萨默塞特伯爵，詹姆斯一世的宠臣。（译注）

[37] 托马斯·奥弗伯里爵士（Sir Thomas Overbury，1581-1613），英格兰诗人、散文家。（译注）

[38] 指弗朗西丝·霍华德（Frances Howard，1590–1632），她14岁便嫁给了埃塞克斯伯爵（政治联姻），1613年，在国王的支持下，弗朗西丝与丈夫离婚，3个月后嫁给了罗伯特。（译注）

[39]威廉·西摩（William Seymour，1588-1660），第二代萨默塞特公爵，是凯瑟琳·格雷女士（Lady Katherine Grey，1540-1568）的儿子，通过母亲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亨利七世，故而拥有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译注）

[40]达勒姆（Durham），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自治市，以诺曼时期建造的达勒姆教堂和城堡为名；著名的达勒姆大学也坐落在那里。（译注）

[41] 格雷夫森德（Gravesend），英国城市，位于肯特郡西北部，泰晤士河南岸。（译注）

[42] 这里指腓烈特五世（Frederick V，1596-1632），神圣罗马帝国普尔法兹选侯，曾任波西米亚国王，却因任期短促而被称为“冬王”。（译注）

[43] 圣斯蒂芬（Saint Stephen），基督教的第一位殉道者，在罗马天主教、路德教、圣公宗和东正教里均被加封为圣人。（译注）

[44] 这里指西班牙的玛丽亚·安娜（Maria Anna of Spain，1606-1646），奥地利女大公，西班牙公主，是法兰西王后、奥地利的安妮（Anne of Austria，1601-1666）的妹妹，最终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后、匈牙利和波西米亚王后。（译注）

[45] 法兰西的亨丽埃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前法兰西国王亨利四世与第二任妻子梅迪奇的玛丽的小女儿，路易十三的小妹妹。（译注）

[46] 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英格兰唯物主义哲学家，思想家，科学家，1613年担任首席检察官。（译注）

第三十三章

查理一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查理宝贝[1]在二十五岁那年就登上了王位，成为查理一世。此人和他的父亲不同，他本身的性格非常平易近人，举止既高贵又端庄。不过，他跟他的父亲一样，对于国王的权力有着异常夸张的定义，而且这父子俩都是靠不住、没担当的人。假如查理能够言出必行的话，他的故事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结尾。

他所关心的头等大事就是打发那个目中无人的新贵白金汉[2]到巴黎去，将亨丽埃塔·玛利亚[3]带过来做他的王后。厚颜无耻的白金汉死性不改，居然趁这个机会向年轻的奥地利王后[4]示爱，当他的企图遭到法兰西朝臣、红衣主教黎塞留[5]的阻挠之后，他被气得鼻孔直冒烟。英格兰百姓非常愿意接受他们的新王后，并准备在对方来到这片异乡的时候对她报以热烈的欢迎。可是这位王后对新教深恶痛绝，还带来了一群讨厌的教士。这些家伙不但唆使她做出了一些荒唐透顶的举动，还使用各种讨人嫌的办法吸引民众的注意力。所以，大家很快就对这帮人产生了厌恶。查理在位期间，她可没少挑唆国王（查理还对她宠爱有加呢）跟他的臣民过不去；对他而言，要是这位王后未曾出生，或许倒是件好事呢。

现在，大家需要了解的是，国王查理一世原本就立志要做个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不受任何人问责的君主，加上王后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所以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对议员们进行打压，以扩大自己的权力。另外，大家还要明白一件事：即便是追求这样一个足以给任何帝王带来毁灭的错误理念，查理国王也一直寻求歪门邪道，而不是采取直截了当的措施。

尽管仔细思考了英西联姻的事情之后，下议院和百姓们都对这场战争的正义性持怀疑态度，查理国王一心想跟西班牙开战。急不可耐，他通过非法手段筹集了战争所需的费用，然后草率兴兵，结果在加的斯惨败——要知道，这可是他登上王位的第一个年头啊！为了抢劫财物，英军曾将一支远征队派往加的斯[6]，但由于行动失败，他们不得不向国会申请拨款。双方见面以后，国王很不客气地告诉议员们，“赶快把钱给他，否则国会没有好果子吃。”众议员听了这话，态度更不客气，他们干脆弹劾了国王的宠臣白金汉公爵，理由是他曾多次引发强烈的民怨并造成严重的冤案（这一点都没诬陷他）。国王为了替他解围，没等拿到自己所需的钱款就解散了国会。当议员们请求国王三思并宽限几天的时候，国王回答道：“不行，一分钟也不能等。”然后，他便开始通过其他途径捞取钱财，以下就是其中几种：

他私自征收桶税和磅税[7]，可是从法律上讲，未经国会授权，任何机构或个人都不得征收这两种税款。他号召沿海城镇的百姓给一支武装舰队提供装备，并要他们负担这支船队三个月的花销。他还要求民众一起做贡献，借给他一大笔钱，至于他会不会偿还就很值得怀疑了。如果穷人不肯答应，就会被逼参军，成为战士或水手。如果绅士们不肯答应，就会被关进大牢；托马斯·达内尔爵士、约翰·科比特、沃尔特·厄尔、约翰·赫维宁汉，以及埃弗拉德·汉普登五位先生就是因为不肯从命而被国王的枢密院下令逮捕的[8]。他们被关入了监狱，理由只是“国王高兴”。后来，人们开始在法庭上严肃质疑一个问题：这算不算是违反《大宪章》[9]的行为呢？国王这样做是否侵犯了英格兰人民的最高权利呢？对此，国王的律师答道：不算。因为侵犯英格兰民众权益是错误的行为，而国王是不会做错事的。逆来顺受的法官选择了支持这番有违道德的鬼话。从这时候起，国王与百姓之间就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出于这些缘故，召集新的国会势在必行。百姓们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权利受到了威胁，便推选那些以坚决反对国王而闻名的人物做议员。可是国王也决意要踢开一切绊脚石，早就不辨是非。国会组织起来之后，他趾高气扬地向议员们发表了长篇大论的演说，却只告诉了对方一件事：自己召集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要钱。可是这些议员意志坚决、行事果断，他们知道自己有能力打压国王的嚣张气焰，因此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接着，他们向国王出示了一份文件，其内容包括禁止国王再下令向英格兰自由民贷款，也不许迫害拒绝贷款的百姓拿钱或将他们打入监狱；还有，国王也不得以特许或特令的形式拘捕任何英格兰自由民，因为这是违反国家法律、侵犯民众自由和权利的行为。这份在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文件就是《权利请愿书》[10]。起初国王对这项请愿做出了回应，企图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可是接下来下议院的议员们向国王展现了他们打算继续弹劾白金汉的决心，惊慌不已的国王这才给出新的答案，说愿意接受他们对自己提出的所有条件。然而，他不仅事后多次在这些问题上出尔反尔、少廉寡耻，甚至当时就做出了一件卑鄙虚伪的举动：他隐瞒了第二次答复，只把自己第一次给出的答复公开发表。这样一来百姓们就会认为国会并没有打败他。

此时此刻，为了满足自己受损的虚荣心，白金汉这个害人精已经把英格兰同时卷入与法兰西和西班牙的两场战争里。这么卑劣的理由、这么无耻的禽兽，可有时候它们偏偏就能点燃一次战火！但白金汉命中注定要在这世上做的缺德事也就这么多了。一天早上，他正打算走出自己的宅子去坐马车，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名叫弗赖尔的陆军上校。趁着他扭头去跟上校说话的空当，一名行刺者将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这一切就发生在白金汉家的大厅里。由于白金汉刚在楼上跟几名法兰西贵族起过争执，他的侍从立刻对那些人起了疑心，差点把他们抓住打死。正当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真正的凶手拔出剑来，高声喝道：“是我干的！”这个人叫约翰·费尔顿[11]，是一名信奉新教的退役军官；他已经逃到了厨房，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脱身。约翰说自己跟公爵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怨怼，杀掉对方只是为国除害。他出手非常精准，因为白金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混蛋”；他刚拔掉匕首，就被桌子绊住，倒地而亡了。

尽管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复杂，枢密院却为了这桩谋杀案，大张旗鼓地调查了约翰·费尔顿。约翰告诉那些人，自己跑了七十英里的路来刺杀白金汉，至于目的自己已经解释过了。尊贵的多塞特侯爵来到约翰面前，“好心好意”地威胁他：不说实话就把他送上肢刑架；但约翰却警告侯爵大人说，要是他们真敢这样做，他就指控侯爵是他的同伙！国王很不高兴，迫不及待地想用肢刑架来折磨约翰，然而此时法官们却发现刑讯逼供有违英格兰的国法——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早点发现这一点，于是约翰因谋杀罪而被直接处决了。虽说他为英格兰除去了一个最放荡、最卑鄙、最无耻的王宫宠臣，让这个国家不再受其摆布，但是谋杀就是谋杀，千真万确，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否认。

接下来，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物出现了，那就是来自约克郡的贵族托马斯·温特沃斯爵士[12]。他在议院里呆过很长时间，信奉专制而傲慢的行为准则，可自从被白金汉侮辱过之后，他的立场就向人民那边偏移了。国王非常需要托马斯这样的人，因为他不仅发自内心地支持国王的事业，而且具备很强的能力；于是国王先是把他封做男爵，后来又让他当了子爵，并赋予他很高的职务，将他彻底收买了过来。

可是，国会依然存在，而且没那么容易被收买。约翰·埃利奥特爵士[13]是个伟大的人物，他在递交《权利请愿书》的行动中表现十分积极；在一六二九年一月二十日这一天，他又提出了几项有力的决议，对国王的几名主要爪牙表示了强烈反对，并号召下议院议长[14]进行投票表决。议长给他的答复是，“他在其他方面也受制于国王。”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座——按照下议院的规矩，单单这一个动作就代表议长要休会，但霍利斯[15]和瓦伦丁[16]两位议员先生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议员们顿时乱成一锅粥，许多人拿出了武器，一时间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刀剑。此时，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传到了国王耳朵里，他命令自己的侍卫长即刻前往下议院，破门进去。可等侍卫长进去的时候，几项决议已经通过了投票，议会也休会了。没过多久，约翰·埃利奥特爵士和那两个把议长按在座位上的议员就被传唤到了枢密院。由于三人声称他们没必要在议院以外的地方对自己在议院里说过的话做出解释，他们被关进了伦敦塔[17]。后来，国王来到议会发表了一场演讲，宣布解散议员们，还把这些人称为“毒蛇”——但这一举动是否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国王的心胸一向都特别狭窄，加上那三人不肯为自己所做的事道歉，更不肯以此来换取自由，他就再也无法原谅他们的冒犯举动了。当爵士等人提出由王座法庭[18]来审讯自己的时候，国王甚至使用卑鄙手段，把他们在各个牢狱间挪来挪去，好让提审他们的法令无法通过法律程序送到他们手上。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法庭，被罚了一大笔钱，还被判处入狱，但至于什么时候获释，就要看国王的心情了。后来，约翰·埃利奥特爵士的健康严重恶化，他急需换一个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地方，于是他请求国王放了自己；对此国王给予的回答是他请求的措辞还不够卑微（牝猪陛下的称呼给这位国王倒也挺合适）。爵士又让自己年幼的儿子送上了另一份请愿书，他在信中谦卑地提出，如果国王肯让他出去养病，等痊愈之后自己便会回到狱中；可国王依然没有理会他的恳求。最后，爵士死在了伦敦塔里，他的子女上书请求将父亲的遗体带到康沃尔，跟家族的先人们葬在一起。国王回答说：“约翰·埃利奥特爵士在哪个教区逝世，就把他的遗体埋在当地的教堂吧。”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很符合一位小心眼国王的行事作风。

现在，十二年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国王始终坚定不移地追求着让自己骑到人民头上去的目标。他既不召开国会，也不让议员们帮他管理国家。就算用一万两千册书卷来为他歌功颂德（表扬他的书籍已经不少了），人们也无法改变或否认这样一个事实：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国王查理一世独断专制，不按法律行事，任意掠夺百姓的财物，而且只要有人敢冒险提出抗议，他就会肆无忌惮地对其施以惩罚。现在有一种颇为时髦的观点，某些人觉得这位国王的统治事业被缩短了，但是我个人必须声明，我觉得他在位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在剥夺人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方面，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劳德[19]是国王的得力助手。劳德是个实诚人，见多识广，判断力却不怎么样——因为有时候在同一个人身上，学问和理智可能完全不成比例。虽然劳德信奉新教，但他的观点却跟天主教徒极为相似，为此罗马教皇甚至打算封他做红衣主教，只要他愿意接受这项恩惠就行。劳德把誓言、礼服、燃烧的蜡烛等东西看做宗教仪式中至关重要的元素，并往仪式中加入了大量鞠躬和嗅蜡烛的环节。他还把大主教和主教视为某种奇人，并且习惯性地对那些持相反意见的人进行狂轰滥炸式的反击。因此，当一位名叫莱顿的苏格兰教士因为把主教们称作废物和人类虚构出来的东西而受罚时，劳德对上帝感激涕零，并陷入了狂热的愉悦当中。那位教士戴着颈手枷接受鞭打，脸上烫着烙印，少了一只耳朵，一只鼻孔也被人割裂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劳德控告了一位名叫威廉·普林律师，理由是对方跟莱顿教士持有相似观点。威廉律师被罚款一千英镑，上了颈手枷，还在两个不同场合分别被人割掉了一只耳朵，最后他被判处了终身监禁。巴斯特维克是个内科医师，他也是先被罚款一千英镑，接着双耳都被人割掉了，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有些人会告诉你，这些都是为了劝服他人而使用的温和手段；而我却认为更确切地说，它们都是意在恐吓百姓的伎俩。

有些人会告诉你，在剥夺人民的经济权益方面，国王同样采取了温和手段。但我依然认为它们都是恫吓人民的花招。他不仅征收桶税和吨税，还任意提高税款的数额。虽然多年以来垄断问题已经让百姓们怨声载道，可国王还是把垄断权授予那些肯掏腰包的商人们。他还直接违反法律，对那些拒绝按照牝猪陛下[20]的公告办事的百姓处以罚款。他恢复了不得人心的《森林法》[21]，并借由森林使用权把私人财产据为己有。最恶劣的是，他决定收取一项叫做“造船费”的钱款，也就是用来供养舰队的钱，而且不仅是沿海城镇，全英格兰各个郡县都要出钱——因为他发现在历史上的某些时期内，所有的郡县都缴纳过造船费。这笔造船费引发了百姓们的强烈不满，伦敦市民约翰·钱伯斯拒绝拿出自己的那一份，于是市长大人把他关进了监狱，却反被约翰告上了法庭。塞伊勋爵像个真正的贵族，也拒绝缴纳这笔钱。不过，在“造船费”的反对者当中，最勇敢、最优秀的人物则要数白金汉郡的贵族约翰·汉普登[22]了。他是约翰·埃利奥特爵士的密友，国王征收造船费的时候，他正跟下议院的那群“毒蛇”坐在一起议事。这件案子被提交至财务法院，由十二位法官来审理。国王的律师们故技重施，声称收取造船费不可能是错误的，因为国王不可能犯错，不论他怎样努力去尝试犯错都一样——的确，这十二年来他还真是千方百计地尝试犯错啊！有七名法官认为这个观点非常正确，汉普登先生必须交钱；另外五名法官则认为这个观点错到家了，汉普登先生无需交钱。结果，国王大获全胜（他是这么认为的），但他的成功也让汉普登变成了全国最受欢迎的人物。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糟糕的状态，许多正直的英格兰百姓都感到在国内呆不下去了，他们漂洋过海，移居到了美国的马萨诸塞湾。据说汉普登本人及其亲戚奥利弗·克伦威尔[23]也打算跟随这样一群人乘船离开，可是他们才刚刚登船，就让一纸公告给拦住了。公告声称，商船船长未经王室特许不准携带此类乘客出海。可是，唉！要是国王放走他们，或许倒是件好事呢！总而言之，这就是英格兰当时的状况。至于苏格兰，就算是一个挣脱束缚的疯子，干出的坏事也不会比劳德在那儿做的更多。他不遗余力地强迫苏格兰人民接受自己对主教的看法，还有自己的宗教教派、礼节仪式等（一开始国王只是暗中协助他，但后来也亲自出马了），搞得当地百姓怒不可遏。为了保存自己的教派，他们建立起一个名为“神圣誓约[24]”的宗教组织，并在全国范围内发动武装起义。他们召集了所有的同伴，通过击鼓来祈祷、布道，每天两次；他们歌唱赞美诗，并在诗中把敌人比喻成自己听说过的一切妖魔鬼怪；他们立下庄重的誓言，要用宝剑取走敌人的性命。起先，国王试图用武力解决问题，后来改成了谈判，然后他建立起一个苏格兰国会，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接着，国王试着让斯特拉福德伯爵来帮忙；这位伯爵不是别人，正是以前的托马斯·温特沃思爵士，他做爵士的时候曾经管理过爱尔兰。他在当地采用的也是极其专制的统治办法，不过还是给那里带来了益处和繁荣。

斯特拉福德和劳德赞同以武力镇压苏格兰百姓，但其他参与议事的贵族们则认为最终还是得建立国会；国王很不情愿地接受了后者的建议。于是，一六四零年四月十三日，人们看到了这样一个奇特的景观：一批议员出现在威斯敏斯特。这个国会被称作“短期议会[25]”，因为它延续的时间非常短暂。正当议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敢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位皮姆先生[26]站起身来，向大家陈述了国王十二年以来的违法行径，以及他给英格兰造成了怎样糟糕的局面。有了皮姆先生这个伟大的先锋，其他议员也鼓起勇气，畅所欲言，道出事实，尽管这花费了他们不少耐心，还要竭力保持平静。国王有点害怕，便派人传话说，如果议员们肯给他一笔钱供他支付某些费用，他就不再征收造船费。双方为这个问题争论了两天；后来，由于议员们拒绝在国王既不接受调查也不肯给出承诺的情况下答应他所有的条件，国王便解散了他们。

可是人们很清楚国王非马上组织起一个国会不可，国王自己也开始察觉到这一点，尽管现在为时已晚。于是，九月二十四日这天，国王召集了一支军队到约克郡镇压苏格兰人民，可是他的士兵和英格兰其他百姓一样苦闷不安，于是国王将上议院的贵族们叫到约克郡，并告诉他们，自己要建立起一个新的国会，并要求议员们在十一月三日那天集合起来。此时“神圣誓约”的人马已经强行闯入了英格兰境内，还占据了几个出产煤炭的北方郡县。由于缺了煤炭什么都做不成，再加上对手因绝望而激情高涨，国王的士兵根本无法有效地压制他们，于是国王开始考虑跟苏格兰人谈判。与此同时，那些北方郡县向“神圣誓约”支付了一笔钱，要求他们老实点，不要打煤炭的主意。

关于短期议会的历史到此就结束了。下面我们来看看长期议会[27]都干过哪些值得纪念的事情。

第二部分

一六四零年的十一月三日，长期议会的议员们聚集在了一起。同一个星期，斯特拉福德伯爵也从约克郡回来了，他非常敏感地意识到这群勇敢坚定的国会成员对自己没有半分好感，因为他不仅背弃了人民为之奋斗的事业，还亲自上阵，处处跟人民的权利自由作对。为了安慰伯爵，国王告诉他议员们“不会伤害他一根头发”。可是就在第二天，下议院的皮姆先生就以叛国罪为名郑重其事地弹劾了斯特拉福德伯爵。伯爵很快就被捕入狱，从他引以为傲的人生顶峰跌落下来。

三月二十二日，伯爵等着别人把他带到威斯敏斯特厅[28]受审。尽管他病得厉害，还要忍受着剧痛的折磨，可他在自我辩护时表现出的过人才能和威严气势，让人们怀疑他会真的胜诉。然而，审讯进行到第十三天的时候，皮姆向下议院出示了一份抄录文件，内容是某次会议的记录。这份文件是年轻的哈里·文爵士[29]在他父亲（文首相，曾跟伯爵坐在同一个会议桌旁）的红色天鹅绒柜橱里找到的。斯特拉福德在文件中清清楚楚地告诉国王，他已经摆脱掉所有的法律束缚和政府职责，可以任意摆布自己的人民了；伯爵甚至还补充道：“您在爱尔兰还有一支军队，您可以派他们去迫使这个国家臣服。”虽然没人说得清“这个国家”一词指的究竟是英格兰还是苏格兰，但国会却一口咬定伯爵意指英格兰；这就是叛国行为了。于是下议院当堂决定提出一个剥夺公权的法案，这样就能宣布伯爵叛国罪名成立了；这方法比以弹劾的名义继续审讯要好，因为弹劾伯爵需要先证明他的确有过叛国行为。

于是，一份法案很快出炉，得到下议院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之后，议案遂被提交至上议院。由于无法确定这份议案能否得到上议院和国王的批准，皮姆便向下议院的议员们透露，说国王和王后两人正跟军官们密谋调动士兵辖制国会，还打算带领两百士兵进入伦敦塔，好让伯爵逃走。国王跟军队勾结的事是一个勋爵的儿子抖落出来的，勋爵父子俩都叫做乔治·戈林[30]。这儿子是个坏蛋，本来也是阴谋的参与者之一，后来才投诚的。其实国王已经批准让这两百人进入伦敦塔，如果不是一位名叫鲍尔弗的勇敢的苏格兰长官拒绝放行，这些人就进去了。这些事情被公诸于众之后，许多百姓在国会大厦外面掀起暴乱，大喊大叫着要处决斯特拉福德伯爵，因为他是国王欺压百姓的主要帮凶之一。就在大家群情激奋的时候，那项议案得到了上议院的批准，并送到了国王面前请他拍板。同时送来的还有另外一份议案，规定未经议员同意，当时的国会就不能解散或休会。尽管国王对伯爵并没有太深的感情，但他也不是不愿搭救这位忠诚的奴仆；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而已。不过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这两份议案，虽然在内心深处他认为那份对斯特拉福德伯爵不利的议案既不合法也不公正。伯爵曾给国王写信称，说自己甘愿为他而死，却没料到这位尊贵的主人竟会如此轻易相信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因此，公爵一得知自己的命运，便将手放在心口说：“千万别相信王者的话！”

国王办事一向拐弯抹角、拖泥带水，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给上院议员写了封长度为一页稿纸的信，让年轻的威尔士亲王把它送了过来。他在信中恳求对方劝劝下院议员，“让那个可怜人在严密的监禁下度过一生，直到自然死亡”。在这封信的附言中他又说，“要是他非死不可，那就做做好事，把刑期推迟到周六。”如果说先前伯爵的命运还有些许变数的话，那么国王这份卑微而吝啬的求情已足以一锤定音。第二天，即五月二十日，伯爵就被人带往伦敦塔山处死了。

劳德大主教，就是那个特别喜欢切人耳朵、割人鼻孔的家伙，现在也被囚禁在了伦敦塔。当伯爵从他的窗前经过，准备前往刑场的时候，劳德依照伯爵的请求，在窗口为他献上了祈祷。这两人是亲密无间的战友，都坚决地站在国王的战线上。伯爵曾在二人掌权的时候给劳德写信称，让拒绝缴纳造船费的汉普登先生在公开场合遭受鞭刑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可是，那些耀武扬威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伯爵带着尊严和英雄气概踏上了不归路。监狱长官担心人们会把伯爵碎尸万段，便建议他坐进一辆停在伦敦塔大门处的马车，但是伯爵回答说，对他而言，死在斧头下面跟死在百姓手中并没有什么区别。就这样，他踏着坚定的脚步，带着庄严的神情继续前进，从众人面前经过的时候，他还不时向对方脱帽致意；人群鸦雀无声。伯爵在绞刑架上发表了一通演讲，稿子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几条笔记（伯爵被砍头以后，那张纸还摆在原地）。后来，行刑者一斧子下去，伯爵就身首异处了，终年四十九岁。

处死伯爵这项英勇无畏的举动，还有议员们提出的其他著名议案，这一切的根源其实都是那位长期公然滥用职权的国王（就像过去一样）。所有涉及以非法形式向人民征收造船费等款项的地方管理者和其他官员都落了个“失职”的名声。汉普登的判决书被撤销，判他有罪的法官们被迫缴纳了大笔保证金，表示愿意接受国会做出的一切决定。其中一名法官被捕入狱；当别人来捉拿他的时候，他还在高等法院里安坐。劳德也遭到了弹劾，那些被人割耳裂鼻的受害者则成功获释。国会还通过了一项议案，规定每三年召开一次议会；如果国王及其官员没有下令召开，则由议员们自行集合开会，这是他们自己的权利与权力。人们为这些喜讯张灯结彩，还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全国上下一片沸腾。毋庸置疑，议员们也利用了百姓的激动情绪，并不择手段地扩大其影响；但是大家应该始终牢记一点：在这漫长的十二年中，国王的确不遗余力地尝试研究自己是否真的会做错事。

这段时间以来，宗教人士一直在高声疾呼，称主教不该在议院占据一席之地。这引来了苏格兰人民的强烈反对，英格兰百姓对此也看法不一。考虑到这个，再加上对议员们将会废除绝大多数税收的愚蠢期望，有些人的立场竟时不时地动摇了起来，偏向了国王那边。

我坚信，在这段时间，或者说在他生命中大多数日子里，如果国王能够获得任何头脑正常之人的信任，他就可以拯救自己、保住王位。可是，英格兰的军队才刚一解散，他就又像以前那样，跟官员们狼狈为奸了：几名官员起草了一份对国会领导人不利的请愿书，国王在文件上签字同意；这成了他与官员勾结的确凿罪证。苏格兰军队解散还不到四天，国王就去了爱丁堡——以当时条件来说，这个速度算是相当快了——他又耍起阴谋诡计，而且这一次干得非常隐秘，以至于人们很难判断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有人认为国王是想拉拢苏格兰议员，这一点他的确做到了：许多苏格兰贵族和掌权者收受了国王的礼物和恩惠，归入了他的帐下；还有人觉得国王是想搜寻证据，证明英格兰的国会领导投敌叛国、找苏格兰人来帮助他们。可不管国王到苏格兰的目的是什么，他这一趟都基本白跑了。当时，蒙特罗斯伯爵[31]因图谋不轨而正在蹲监狱，此人胆大包天，国王在他的唆使下，居然企图绑架三位出逃的苏格兰勋爵。英格兰国会的某个国会委员跟在国王身后监视着他，把此次“事件”（他是这样称呼它的）记录下来交给了议员们。这在国会中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议员们为自己的人身安全忧心忡忡，不过也可能他们只是装装样子而已。这些人给总指挥官埃塞克斯伯爵[32]写了封信，要求对方派人保护自己。

除此之外，国王还可能在爱尔兰也设下了阴谋。不过人们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也许他是想拉拢爱尔兰人想疯了，就帮助他们发动了一场起义；王后很可能也参与其中。不管这些是真是假，爱尔兰人的确兴起了一场凶残而野蛮的叛乱；在这次谋反活动中，他们还在当地教士的怂恿下，对部分英格兰民众施以暴行，男女老少都未能幸免。若非目击者赌咒发誓，没有人会相信这等惨绝人寰的事竟是真的。这次暴乱中是否真有一两千新教徒被谋杀，我们不得而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其残暴程度丝毫不亚于史上任何一场野蛮民族间的厮杀。

国王从苏格兰回到国内，决定放手一搏，为赢回自己失去的权力做一番挣扎。他相信，通过贿赂和施恩，苏格兰人是不会反对他的。伦敦市的市长大人盛宴款待了国王，让他以为自己能够重新得到英格兰国民的爱戴。可是，要想凑够一个国家的人口数目，就要好多好多市长大人加在一起才行。国王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可是，早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皮姆、汉普登等人就用一份文件激起了议员们对国王的强烈反对。这份著名文件叫做《大谏章》[33]，里面揭露了国王的种种不法行径，但是把导致这些行为的罪名都扣在了国王那些坏心肠的谋臣头上。直到这份文件获得了国会的认可、被送至国王面前的时候，国王依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来解除鲍尔弗管理伦敦塔的职务，让一个道德败坏的混蛋来取代他。可是下院议员马上对此表示反对，国王只得作罢。就在这时，长期以来反对主教的呼吁声进一步高涨。年迈的约克大主教在去往上议院的途中还险些丢了性命——一群暴民捉住了他，对他拳打脚踢、一顿猛揍，因为这家伙实在蠢到家了，居然去呵斥一名正在高喊“主教滚开”的小男孩。于是，约克主教派人把城里所有的主教都请了过来，要他们在一份申诉书上签名，说既然以后他们再也无法在保证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前往国会履行职责，那么在他们缺席期间国会做出的一切举动都是不合法的。主教们请国王把这份申诉书交给上议院，国王照做了。结果这帮主教集体遭到下议院的弹劾，被关进了伦敦塔。

然而国王非但没有从这件事中得到警示，相反，由于国会中存在一些温和党派人士，对这些激烈手段表示反对，国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一六四二年一月三日，他采取了人类历史上最鲁莽的行动。

国王没有征求别人的意见，就自作主张把首席检察官派往上议院，控告某些议员犯了叛国罪，其中包括金博尔顿勋爵[34]、亚瑟·哈兹尔里格爵士[35]、登齐尔·霍利斯，约翰·皮姆（由于他手握重权，体格健壮，人们都叫他皮姆王）、以及约翰·汉普登、威廉·斯特罗德[36]等人[37]。他们都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国会领导，但国王对其深恶痛绝。他命人进入这些人的住宅，查封了他们的文件。与此同时，他还派信使到下议院去，要求议员们立刻把这五位先生交出来。议员们的回应是：只要对方能说出控告五位先生的合法理由，他们自然会现身的。接着，众人就当场休会了。

第二天，上院议员派人进城禀告市长大人，说国王侵犯了他们的特权，大家一举一动都没有安全感。接下来，由于未能逮捕那五名议员，国王便亲自来到了上议院，与他同行的还有全体侍卫和两三百个贵族及士兵，大多数人都带了武器。国王让这些人留在大厅，只在侄子的陪伴下进入了议院。他脱掉帽子，向议长的位子走去。议长[38]起身离座，国王则站在座位前，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片刻过后，国王才说自己是为那五名议员而来。见没人接茬，国王便喊出了约翰·皮姆的名字。还是没人答话，国王又叫出了登齐尔·霍利斯的名字。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国王便问议院议长，那五个议员在什么地方？议长双膝跪地，勇敢地回答说，自己是议院的奴仆，除非有议院的命令，否则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国王闻言后更受打击，便说自己要亲自搜查，因为那些人犯了叛国罪。他拿上帽子，在议员们的窃窃私语中离开了。

得知这一切之后，外面的人立刻着手行动起来，其速度快得无法用语言描述。为了安全起见，那五名议员已住进了位于市内科尔曼街的一栋房子里。那里整晚都有人替他们站岗放哨；事实上，整座城市到处都有人手持武器把守警戒，就像一座军营似的。到了上午十点，国王已经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住了，他只带了六名勋爵来到市政厅，对百姓发表了一通演讲，希望他们不要窝藏那些被他指控为卖国贼的人。到了第二天，他又发布公告缉捕那五名议员，可国会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五天以后，他们兴师动众，以非常隆重的礼节将这五名议员请到了威斯敏斯特。到了这时，就算国王不为自己的安全着想，他也被自己的鲁莽行事吓得心惊肉跳；于是他带着王后和儿女，离开怀特宫逃到了汉普顿宫[39]。

五月十一日这天，那五名议员昂首挺胸，在人们的簇拥下坐船一脸肃穆地来到威斯敏斯特。河上到处都是船，把水面都给遮住了。驳船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把五位议员团团围住，随时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一大批民兵在其指挥官斯基庞[40]的带领下沿着斯特兰德街行进，以便在必要之时为这支小小舰队提供帮助。他们身后则是一片人山人海，把街道都给堵住了；众人不断高喊着反对主教和罗马天主教徒的口号，经过怀特宫的时候，他们还不无轻蔑地嚷道：“国王陛下怎么样了？”上议院外面人声鼎沸，里面倒是鸦雀无声。皮姆先生站起身来，对议员们讲述了城内百姓盛情欢迎他们的场面。听了他的描述后，议员们立刻把那些治安官请进来表示感谢，并恳求指挥官斯基庞能每天带领民兵团把守下议院。后来，四千名士兵骑着马从白金汉郡赶来，主动要求加入保卫下议院的行列。他们还带来了一份请愿书要呈交国王，对汉普登先生所受到的伤害表示抗议，因为汉普登是他们的同乡，且深受百姓爱戴与敬仰。

国王动身前往汉普顿宫的时候，跟随他出城的随驾侍卫和贵族将其一路送至泰晤士河畔金斯顿区。第二天，迪格比勋爵乘着六驾马车，从汉普顿宫捎来了国王的话，说他同意接受这些人的保护。议员们说此举无异于向整个王国宣战，于是迪格比勋爵逃到了国外。议员们很清楚，国王老早就开始变着法子动用武力来对付他们了，而且他还偷偷派纽卡斯尔伯爵到赫尔[41]，对当地的一座存有重要武器和火药的军用仓库加以保护；因此他们立刻把精力全部集中到控制国家军事力量上来。在那个时代，每个郡县都拥有各自的弹药库，以供当地的民兵团或自卫队存放武器跟火药。于是，议员们提出了一项议案，要求给予国会任命各郡首席治安官——也就是那些民兵的指挥者——的权力（截止到此时，这个权力一直归国王所有）；国会有权将国内所有要塞、堡垒及警卫部队交给议员们信任的地方官吏掌管。此外他们还通过了一项法令，剥夺了主教们的表决权。国王同意了那项议案，但是尽管他说自己很愿意指派那些国会向他推荐的人选，他还是拒绝交出郡首席治安官的任命权。当彭布罗克伯爵询问国王，他是否会在这个问题上姑且妥协时，国王回答道：“上帝作证，绝对不会！”结果，他就跟国会开战了。

国王年轻的女儿[42]早就跟奥兰治亲王订了婚。于是，王后以送她到未婚夫的国家为借口，也安全地离开了英格兰，但实际上她的目的是通过典当皇家珠宝来召集一支支持国王的军队。由于海军事务大臣身体欠佳，下议院便提名沃里克伯爵来代行其职，为期一年。国王本想任命另一个贵族，但下院议员对此不予理睬。结果，沃里克伯爵未经国王批准，就当上了海军事务大臣。国会还直接向赫尔的官员下达命令，要求将那座军用仓库迁移至伦敦；国王则径直去了赫尔，打算亲自掌管那个仓库。但是赫尔市民不肯让他进城，地方官也不肯让他进城堡。这时议员们也已作出决定，但凡上下议院通过的内容，即便国王不肯同意，也照样可称为法令，而且跟那些经由国王批准的法律具有同等效力。国王自然对此表示抗议，还发出通告，说人们无需遵守这样的法令。在参议院多数成员及许多下院议员的照料下，国王在约克郡安顿下来。大法官带上国玺投靠国王之后，议员们又做出了一枚新的国玺。这个时候，王后派来了一艘满载武器和弹药的船，国王也写信向别人借高利贷。与此同时，议员们则组织起二十个步兵团和七十五个骑兵部队，百姓们也自愿拿出现款、金银和大大小小的珠宝首饰来资助他们——已婚妇女甚至把自己的婚戒都捐了出来。任何议员，只要能从自己任职的地区召集起军队或军团，就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指定士兵们的服装样式和色彩，这支军队也由该议员指挥。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奥利弗·克伦威尔组织了一队骑兵[43]——他们意志坚定、装备优良，史上最优秀的士兵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部分行动中，这批史上著名的议员偺越了以前的法规和习俗，向那些煽动暴乱的民众团体做出妥协、提供帮助，某些人由于跟那群受人爱戴的领导者意见不一，还被议员们蛮横地关进了监狱。但是话说回来，大家应该永远记住：是国王为所欲为长达十二年在先；如果不先给这十二年画一个句号，就没有人能将那个时代导回正轨。

第三部分

国王查理一世和长期议会之间大动干戈，进行了将近四年的内战[44]。要想把这场战争完全记录下来，足可以写满好几本书，而且每本都是大部头，因此，我就不再多费唇舌来讲述它的细节了。英国的老百姓又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同室操戈，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不过，双方都很讲究人道、克制和荣誉，这还是能让人感到几分安慰的。跟国王手下的士兵（这些家伙参战就是为了赚钱，根本不在乎战争的起因）相比，国会一方的战士在这些方面的表现要优秀得多。可是国王军队中的贵族和乡绅作战勇猛，对国王忠心耿耿，让我们不得不为其行为献上最崇高的敬意。其中有许多天主教徒，他们之所以站在国王这边，是因为王后对天主教的虔心信奉。

假如国王是个心胸开阔的人，那么他也许就能慧眼识珠，重用其中一些勇士，让他们来指挥军队。然而事实刚好相反，他依然死死抱着王权高于一切的老想法，把权力交给了自己的两个侄子——鲁珀特亲王[45]和莫里斯亲王[46]；他们都是王室后裔，千里迢迢从国外赶来帮助国王。要是这两个人不搀和，或许反而对国王比较有利，因为鲁珀特亲王是个办事冲动急躁的家伙，他脑子永远只有一个念头：冲上战场，把身边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国会大军的总指挥是埃塞克斯伯爵[47]，他既是一名勇敢的军人，也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君子。就在战争爆发前不久，某些爱管闲事的法学院学生和喧闹的士兵、店老板及其学徒、还有大街上的平民百姓在威斯敏斯特产生了些许磨擦。由于学徒的头发都比较短，国王的支持者们便将那群人唤作“圆颅党[48]”，那些人则反过来把对手称为“骑士党[49]”以示反击，意思是这伙人明明做事张狂跋扈，却偏要装出一副十足的军人风范来。如今人们开始用这两个词来区分内战双方了。保皇派还把国会旗下的士兵称为“反贼”、“流氓”，国会那边的人则一面把对方叫做“恶棍”，一面以“圣徒”“正直者”自居。

战争终于在朴茨茅斯市爆发；在那里，那个双面叛徒戈林又一次偏向国王的立场，不想却被国会的军队围困在城中。于是，国王发布公告，说埃塞克斯伯爵及其手下官员都是叛徒，并号召忠于自己的臣民带上武器，于八月二十五日到诺丁汉来跟自己会面。可是到了那一天，来找他的忠实臣民寥寥无几，再加上当时天气阴沉、狂风大作，连王室旗帜都被刮倒了，整个过程都显得惨兮兮的。接着，在班伯里附近的红马谷、布伦特福德、迪韦齐斯、查尔格雷夫场（汉普登先生在此战中一马当先，率军杀敌，结果身负重伤，不到一星期就去世了）、纽伯里（国王阵营里最优秀的贵族之一、福克兰勋爵[50]在此战中牺牲）、莱斯特、内斯比、温切斯特，还有约克郡附近的马斯顿荒原、纽卡斯尔，以及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许多地方，都发生了重要的交战。在这些战役中，双方都有胜有败；这一次，国王大获全胜；下一次，又换成国会凯旋而归。但是绝大多数繁华的重要城镇都反对国王；当伦敦需要加强防卫的时候，社会各阶层人士，上到王公贵妇，下至男女劳工，全部一齐动手努力工作，大家都心甘情愿、干劲十足。国会那边最有名的领导人是汉普登、托马斯·费尔法克斯爵士[51]，还有最出类拔萃的奥利弗·克伦威尔及其女婿艾尔顿[52]。

对百姓而言，整场战争劳民伤财，不仅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还使其倍感痛苦，因为几乎所有的家庭都因战争出现了裂痕：有的家庭成员支持一方，有的则力挺另一方。总之人们翘首以盼，一次又一次渴望着和平的降临。双方阵营里也各有一些有识之士，希望能阻止这场战争。于是，国会派人来跟国王议和了。他们分别在约克、牛津（国王自己在这里组织了一个小小的国会），以及阿克斯布里奇三个地方举行了会谈，但是最终无功而返。在这几次谈判过程中，国王面临着重重困难，但他依然将自己的才干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勇敢、沉着、头脑冷静，且不乏智慧，可他始终未能摆脱性格中的老毛病，嘴里连半句实话都没有。历史学家克拉伦登勋爵[53]是国王最忠实的崇拜者之一，他认为国王曾不幸对王后许诺，说未经她的同意自己绝不跟对方和解；而这个保证必将被国王反复拿来做推托之词。国王向来说话不算数，什么时候都一样。为了金钱，他跟双手沾满鲜血的爱尔兰叛军签署了休战协议，还邀请对方的兵团帮助自己对抗国会。在内斯比战役[54]中，国会军找到了国王的秘密橱柜，里面藏着他和王后之间的来往书信。国王在信中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自己只是假装赏识那些“杂种”议员，佯称要跟他们谈判，借此骗取对方的信任。现在，他对议员们的称呼已经由原先的“毒蛇”升级为“杂种”了。议员们还发觉，国王早已跟洛林公爵私下勾结，目的是得到一支一万人马的外国军队。计划受挫之后，他又派自己忠心耿耿的友人格拉摩根伯爵[55]到爱尔兰去，和当地的天主教势力达成秘密协议：对方答应派一万名爱尔兰士兵给他；作为回报，国王将对天主教提供大力支持。当时的爱尔兰发生过许多小规模战斗，一名好战的爱尔兰大主教就在一次冲突中被杀，人们在他的马车里发现那份协议之后，国王可耻地否认了一切，还在那位忠诚的伯爵朋友遭到叛国罪的指控时抛弃了对方。更卑劣的是，国王用自己高贵的手交给伯爵一份密令，上面却有些许空白不曾填写，明显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

最后，在一六四六年四月二十七日这天，国会大军从四面八方围困了牛津市，并逐渐逼近了过来。身在城内的国王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逃走，一秒钟都不能耽搁。于是，这天夜里，国王改变发型和胡须的样式，换了仆人的衣服，背后系着斗篷骑马奔出了城外，身边只有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仆人和一名熟悉道路的当地牧师做为向导。国王一路朝伦敦的方向疾驰，但跑到哈罗之后，他改变了计划，转而向苏格兰军营奔去——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由于苏格兰士兵已经受邀前来帮助国会军队，所以当时的英格兰境内有大批他们的人马。国王干什么事都特别喜欢耍花招，因此很难确定他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可是不管怎样，他确实这样做了，并找到苏格兰大将军利文伯爵[56]，向他投降。伯爵彬彬有礼地接待了这名犯人。国会与苏格兰当局就如何处理国王进行了协商，双方一直商量到第二年二月。后来，鉴于国王既不肯答应国会将那个旧的民兵火药库出让二十年，也不肯答应苏格兰承认“神圣盟约”的合法性，苏格兰不得不交出了国王，换取了一大笔钱作为他们施援的回报和士兵的报酬。国会指派几个人带走国王，把他送到他自己的一座宫殿里，即位于北安普敦郡奥尔索普群岛的霍姆比宫。

没等到这场内战结束，约翰·皮姆就去世了。人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57]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这些荣耀都是他所应得的，因为他和汉普登二人为英格兰百姓争取权利自由立下了汗马功劳。战争刚结束没多久，埃塞克斯伯爵就因在温莎森林里猎鹿的时候受热过度而病逝了；人们以同样隆重的仪式把他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关于那个劳德大主教我已不想再提，可是又不得不提：他在战争结束以前就被人送上绞刑架处死了。对他的审讯持续了将近一年之后，人们还无法确定控诉他的罪名是不是相当于叛国罪——这项最残暴的君王们最喜欢使用的可恶罪名。国会还提出了一项剥夺公权法案来对付他。劳德是一个对他人怀有深刻偏见的害人精，而且如你所知，他酷爱割耳裂鼻之刑，受害者不计其数。但是他在临刑前表现得十分平静，正如一位勇敢无畏的老先生。

第四部分

一旦控制住国王，国会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处理掉军队，但奥利弗·克伦威尔在军中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大了。这不仅仅因为他具备高超的才干和勇气，还因为他用一种类似苏格兰清教教徒的方式，立誓要坦诚待人并言出必行，这让他在士兵之间受到极大的欢迎；他们对主教们的厌恶程度不亚于他们对教皇的。不过鉴于那时候的士兵、鼓手和号手都有动辄就发表冗长布道和演说的恶习，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加入到那支军队里去。

那么如果这样一支军队空闲下来，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说国会的坏话甚至反抗国会呢？国会对此也不确定，于是议员们决定解散大半士兵，并把剩下的派往爱尔兰平乱；如此一来，英格兰本土上就只剩下一支规模很小的军队了。但士兵们并不同意被解散，除非国会答应他们的条件。当他们发现国会打算强行解散军队时，军队自作主张，做出了一个相当出人意料的举动：在四百个骑兵的陪伴下，一个名叫乔伊斯的下级骑兵军官在一天夜里闯进国王位于霍尔姆比宫的房间，他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手枪，勒令国王跟他走。国王倒是不介意，只是要求乔伊斯应该在第二天早晨公开要求他这么做。于是第二天一早国王就来到宫殿台阶的最上面，身边满是他自己的手下和国会指派的护卫，当着这些人的面国王问乔伊斯：“你有什么权力带我走？”对此乔伊斯回答道：“军队给我这样的权力。”“你有任何书面命令吗？”国王接着问。乔伊斯指了指那四百骑骑兵：“这就是我的命令书。”“好吧，”国王笑着说，“我从来没读过这样一份命令书，但它的内容的确清晰明了。这真是一群优秀的绅士，我很久没享受到这样的人的陪伴了。”乔伊斯问国王他想住在哪儿，国王说纽马基特，于是他们——连同那四百个骑兵——就朝纽马基特奔去。对此国王笑着说，他可以跟乔伊斯或任何一个骑兵换班，骑马到哪儿都行。

在这个时候，我认为国王的确相信军队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当费尔法克斯将军、奥利弗·克伦威尔和艾尔顿前来劝他回到国会的监管之下时，他就是这么回答的。他愿意保持现状，而且态度相当坚决。当军队逐渐逼近伦敦并企图以此威胁国会妥协时，国王也跟着去了。英格兰的存亡竟然取决于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这可真是可悲可叹。不过眼下正是国王生命中的重要时刻，他当然选择支持军队而不是试图控制他的国会，尽管后者有更加合法的权力和理由。不过在此我必须补充一点，那就是在如何对待国王的问题上，军队的确比国会更加友善恭敬：他们不但允许国王保留自己的仆从、在多个宅子里参加奢华的宴会，还准许他前往雷丁附近的卡弗舍姆府看望他的孩子并与之度过两日的时光。相比之下，国会却对他非常苛刻，他们只允许他外出骑马和打球。

实际上，即使在这个时刻，如果国王能够博得人们的信任，那么他有可能还有救。就连奥利弗·克伦威尔都明确地说，除非国王享有他应有的权利，否则没人能够安心度日。他对国王还算友善；当查尔斯与孩子们团聚的时候，奥利弗也在场，并因那种令人怜悯的场面而深受感动。他时常面见国王；国王搬进汉普顿宫之后，他还经常与他一起在宫殿的长廊和怡人的花园中散步、交谈。对克伦威尔来说，这一切其实都威胁着他在军中的威信和地位。然而国王依旧在暗地里希望能够取得苏格兰人的帮助；当他确定要加入苏格兰人的时候，他立刻疏远了他的新朋友们和军队，并告诉军官们他们没有他就不行。而且，就在他许诺克伦威尔和艾尔顿说只要他们肯帮他夺回原先的地位，他就让他们成为贵族的同时，他还在给王后的信中写他打算绞死他们。后来克伦威尔和艾尔顿均宣称他们早就被私下告知了这封信的存在；它被缝在马鞍里，将在某一天晚上被送往霍尔本的“蓝野猪”旅店，从那里再前往多佛尔。于是克伦威尔和艾尔顿假装成普通士兵找到那里，他们坐在旅店院子里喝酒，直到一个拿着马鞍的男人出现在那个地方；他们用刀子打开马鞍，便发现了那封信。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可信，因为奥利弗·克伦威尔曾告诉国王的一个忠仆说国王不值得信任，如果他出了什么事的话，国王绝对不会帮他。然而，即使在那之后，克伦威尔依旧信守对国王许下的诺言。当他得知一些士兵密谋抓住国王时，他立刻通知了他。我相信，克伦威尔诚心诚意地希望国王能够逃到海外，这样他就能轻松地摆脱他了，而不是增添更多的麻烦和风险。显而易见的是，奥利弗本人跟军队的关系也没好到哪到哪：一些部队强烈反对他和所有支持他的人，以至于奥利弗不得不当着自己部队的面枪决了一个人，以儆效尤。

收到奥利弗的警告之后，国王急忙逃出了汉普顿宫；犹豫了良久之后，他最终来到位于怀特岛的卡里斯布洛克城堡。一开始，他倒是还算自由自在，可即使在那儿他还假装遵守同国会的协定，同时暗地里和苏格兰官员通信，叫他们派一支军队南下至英格兰帮他夺回王位。这种串通苏格兰的行为打破了他与国会的协定，于是国会就将他贬为囚犯。不过他的地位降得还不够快，因为他还有时间密谋逃跑：王后在怀特岛附近安排了一艘船，国王打算趁夜乘这艘船出逃。

但在指望苏格兰这件事上，他注定会失望。苏格兰教士们认为国王和苏格兰官员之间的协议对该国宗教不利，所以他们处处宣传这项协定的不是。结果，苏格兰只召集起一支很小的军队并送往英格兰，可他们实在做不了什么。虽然英格兰也有一些保皇派揭竿而起，还有一些来自爱尔兰的优秀士兵也加入进来，但他们在克伦威尔和费尔法克斯率领的国会军面前没有任何胜算。国王的长子、威尔士亲王也带着十九艘战舰（一些英格兰战船也投奔了他）从荷兰过来助战，但最终无功而返。在这场内战中最值得一提的事件是两位伟大的保皇派将领被国会军将军残忍地处决了。这二人分别是查尔斯·卢卡斯爵士[58]和乔治·莱尔爵士[59]，他们忍受着饥饿和痛苦死守在科尔切斯特，支撑了整整三个月。当查尔斯·卢卡斯爵士被枪决之后，乔治·莱尔爵士亲吻了他的尸体，然后对执行枪决的士兵说：“走近点，这样你肯定能打中我。”“我敢保证，乔治爵士，”其中一个士兵回答道，“我们肯定一枪命中。”“哦？”他笑着说道，“可我曾经不止一次距离你们更近，我的朋友们，可你们都没打中我。”

这时候军队又要求国会交出七名惹恼了军队的议员，但国会已经受够了军队的威胁，他们一致同意不再与国王有任何联系。可第二次内战（仅进行了六个月）才刚刚落下帷幕，议员们就派去一些官员找到国王商议协定。那时的国王还算自由，他被准许居住在怀特岛上一栋私人宅子里；他尽责地与国会商谈，其通情达理的程度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叹和钦佩。最后，他同意了对方的一切要求，包括暂时废除主教（在此之前他可是坚决反对这一条的）以及将主教们的土地转为王家财产。然而，当他最好的朋友们与官员们一起奉劝他放弃一切以求自保时，他又故伎重演，试图逃跑。虽然嘴上说不是，但他依旧和一些朋友和爱尔兰的天主教教徒保持着联系。而且他曾亲自写道，他妥协的唯一原因是为逃跑争取时间。

事情发展到这个关头，军队已决意与国会决一死战，于是上行至伦敦。但这时的国会已经不怕他们了，在霍利斯的大胆带领下，他们一致投票决议国王的妥协已经足够确保国家的和平了。听闻此事之后，里奇上校和普赖德上校带着一队骑兵和一队步兵来到下议院。到达之后，普赖德上校手持一份写满对军队不利的议员名字的单子站在休息室里，当议员们入场的时候他就一个个地指出来，然后将他们全部看管起来。后来这件事情被人们戏称为“普赖德的肃反”。这时克伦威尔还带着他的部队远在北方，但当他回来之后，他认可了这两人的行为。

军队囚禁了一些议员，又赶走了另一些；这么一来，下议院的成员就只剩下五十人左右了。很快，这五十来个人就投票决定，如果一个国王与自己的人民和国会宣战，他就犯了叛国罪。下议院将这份决议送到上议院，要求以叛国的罪名审理国王。当时上议院共有十六名成员，他们全员否决了下议院的决定。于是下议院干脆自己通过了议案，宣称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政府，他们将审判国王。

于是国王被带到赫斯特城堡然后严加看管起来。这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海中的一座岛屿上，只有海潮退去时，一条两英里长的崎岖小路才能显露出来，将它和汉普郡的海岸连接起来。从那儿他又被转移到温莎；国王在温莎受到了粗暴的对待，而且就连进餐也要在士兵的看管下，还没有仆人服侍。然后他又被带到伦敦的圣詹姆斯宫，并被告知审判将在第二天进行。

在一六四九年一月二十日的这个星期六，这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审判开始了。下议院将参与审判的人数定为一百三十五，其中包括下议院议员、军队军官、律师和普通公民。高级律师约翰·布拉德肖[60]被指派为主法官；审判地点则定于威斯敏斯特大厅。大厅二层，主法官坐在红色天鹅绒的椅子上，头戴一顶挂着一圈铁片的帽子以保护自己的安全。其他成员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也戴了帽子。国王的椅子放置在主法官座位的正对面，两张椅子上都覆盖着天鹅绒。他从圣詹姆斯宫辗转到怀特宫，又走水路来到审判厅。

他进入大厅，先是镇定地扫视了一圈看了看整个法庭和前来围观的大批民众，然后他才坐下，但不久后他又站起来看了看。在“以叛国罪起诉查尔斯·斯图尔特”的诉讼状的宣读过程中，他甚至微笑了好几次；他拒绝承认法庭的权威，因为上议院议员并不在场，而没有上议院的国会就不能称之为国会。此外，国王也必须在场，但国王应有的位置却空空如也。对此，布拉德肖回答道，法庭当然有合法的权力，它的权威就是上帝和王国的权威；说罢他就宣布休庭，直至周一。到了那一天，审理工作继续进行，并维持了整整一星期。又一个星期六来临了，当国王穿过大厅走向他的席位时，一些士兵和其他几个人冲他大喊“还我们公道！”并要求处死他。同一天，布拉德肖脱下往日的黑衣换上一身大红的袍子，活像个生气的苏丹王；他宣判了死刑。当国王走出法庭时，只有一名士兵对他说：“愿上帝保佑您，先生。”可随即这位士兵就被长官狠狠抽了一巴掌。国王则说他觉得对他所犯下的错误来说，这判决太重了。在审判中，当他倚着自己的手杖时，银色的手杖头突然掉了下来；这个小小的意外似乎让他非常不安，因为他认为这预示着他将失去自己的脑袋。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一切都结束了。

被带回怀特宫之后，他派人来到下议院，传话说鉴于他的死期将近，他希望他们准许他与孩子们再见上一面。下议院同意了。周一，他被带回圣詹姆斯宫；他还留在英格兰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伊丽莎白公主和九岁的格洛斯特公爵原本住在布伦特福德附近的锡永宫里，但他们如今被带了过来好与父亲道别。那真是个令人动容的悲伤场面：国王拥抱亲吻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将两个镶着钻石的印章作为小礼物送给了公主，又让他们替他向他们母亲致意（但王后真配不上他们，因为她没过多久就改嫁给自己的情人）。最后，国王告诉孩子们他将为“这个国家的法律和自由”而死。我必须声明事实并非如此，但我敢保证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那一天荷兰使节也来了，来为不幸的国王求情——毕竟，我们都希望国会能饶他不死，但荷兰人没得到任何答复。其他求情的人还包括苏格兰官员以及威尔士亲王：后者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送来一封信，说他愿意接受国会提出的任何条件。王后也送来一封类似的信件替国王说好话。

即使如此，死刑执行书还是在那一天被签署生效了。据说当奥利弗·克伦威尔拿着笔走到书桌前签名的时候，他猛一抽钢笔，却不小心将钢笔水甩在一个站在他身边的政府官员的脸上。当时那个官员还没签名；按照故事里说的，当轮到他签名的时候，他也用同样的方式甩了克伦威尔一脸钢笔水。

那一夜国王睡得很好，丝毫不在意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夜。一月二十日早晨，距黎明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他起来了，仔细地为自己更衣。他穿了两件衬衣，以防自己会因为寒冷而颤抖，最后还把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负责送达死刑书的是三个军官：哈克上校、亨克斯上校和费耶尔上校。十点钟，哈克上校来到门前，通知国王是时候前往怀特宫了。国王走路速度向来很快，他这一天也用同样的速度穿过庭院，并用同样的声音对护卫们命令道：“快速前进！”到了怀特宫之后，他被带到他的私人卧室里享用早餐，但由于已经领了圣餐，他拒绝再吃任何别的东西。正午，当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的时候（因为断头台还没准备好，所以他得等着），他终于在好心的贾克森主教的劝说下吃了一点面包，喝了一点红葡萄酒。他才刚吃完，哈克上校就拿着执行书走进房间，传唤查理·斯图尔特。

之后，他穿过了怀特宫的长廊。他曾经不止一次走过这个地方，但先前的长廊灯火辉煌，人头攒动，锦衣华服满目皆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和现在大不相同。失势的国王一路前行，来到国宴厅中间那扇大窗户前面。他从那里出来，就站在了挂着黑色帷幕的断头台上面[61]。他看了看两名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侩子手，又看了看周围的骑兵和步兵，众人也默默仰脸看着他。他还看到无数围观者，人多得他一眼都望不到头；他们也都看着他。他看了看他的圣詹姆斯宫，最后才将视线转向断头台。当他发现垫头木太低的时候，他似乎很不安；他问道：“就没有更高一点的地方吗？”然后他对台子上的人说，发动这场战争的人是国会而不是他，可是既然他和国会之间的不快已经过去了，那么自己希望他们也是无罪的。只有一点，他说，他罪有应得；那就是他曾使另一个人遭受不公正的裁决。这里他指的就是斯特拉福德伯爵。

他并不害怕死亡，但他的确很希望能够轻松赴死。就在他讲话的时候，有个人不留神碰了斧子，他立刻中止了原先的话题大喊道：“当心那把斧子！当心那把斧子！”他还对哈克上校说：“你得告诉他们，别让我死得太痛苦。”对侩子手他则说：“我要说一小段祷告，等我说完了伸开双手”——那是即将行刑的标志。

他把头发拢起，全部藏到主教给他拿来的一顶白缎帽子下面，然后他说：“我有一个很好的理由，而且仁慈的主也站在我这一边。”主教告诉他，仅需一步，他就可以从这个令人疲倦的世界里解脱出去了；这最后一步虽然令人心悸，却很短暂，而且能让他一步登天，一下子从人间进入天堂。将外衣和胸前佩戴的“乔治”[62]交给主教之后，国王说出了他的临终之言：“记住！”随后他就跪下，把头搁在木桩上，伸出双手；片刻之后他就被处死了。人群中只发出了一声痛哭的呼叫。士兵们要么坐在马上要么站在地上，他们原本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座雕塑一般；可这个时候他们却突然行动起来，驱赶人群清理街道。

就这样，同斯特拉福德伯爵一样，查尔斯一世也在他四十九岁这一年丢了性命。虽然我对他深感同情，但对于“他是人民的殉道者”这种说法我实在不敢苟同，因为长久以来人民都是他以及他的王权理念的殉道者。不过在决定谁是殉道者这方面，我认为他确实也是一个糟糕的评判者——他甚至曾将那位臭名昭著的白金汉公爵称为“国王的殉道者”。

[1] 英格兰的查理一世（Charles I of England，1600-1649），1624年起继任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与国会矛盾升温后于1649年被判处死刑，是唯一一个通过法定程序被处死的英格兰君王。（译注）

[2] 指乔治·维尔利斯（George Villiers，1592-1628），詹姆斯一世的宠臣。詹姆斯的喜爱使乔治平步青云：1615年，他被授予骑士爵位；1616年被封做华顿男爵（Baron Whaddon）和维利尔斯子爵（Viscount Villiers）；1617年成为白金汉伯爵（Earl of Buckingham）；1618年成为白金汉侯爵（Marquess of Buckingham）；1623年成为考文垂伯爵（Earl of Coventry）和白金汉公爵（Duke of Buckingham）。（译注）

[3] 法兰西的亨丽埃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前法兰西国王亨利四世与第二任妻子梅迪奇的玛丽的小女儿，路易十三的小妹妹。（译注）

[4] 即奥地利的安妮（Anne of Austria，1601–1666），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的长女，1615年嫁给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译注）

[5] 即阿尔芒·让·迪普莱西·德·黎塞留（Armand Jean du Plessis de Richelieu，1585–1642），红衣主教，并担任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的国务卿，是大仲马著名作品《三个火枪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译注）

[6] 加的斯（Cádiz），西班牙沿海城市，位于加的斯湾东南侧，是西班牙南部主要海港之一。这里指的是发生于1625年11月1日至7日之间的英格兰加的斯远征，起因是查理一世向西班牙公主玛丽亚·安娜（Maria Anna of Spain，1606-1646）求婚遭到拒绝。该远征以英格兰大败而告终。（译注）

[7] 桶税和磅税（tonnage and poundage），旧时英国对进出口的每桶酒及每磅羊毛等征收的税款。桶税和磅税最先由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开始征收，后被1787年的《关税统一法》（the Customs Consolidation Act of 1787）废除。（译注）

[8] 即英格兰法律史上的“五骑士案（Five Knights' case）”。1626年，国会解散之后，国王查理一世开始使用各种手段聚敛钱财，包括强制性借贷。1627年，托马斯·达内尔、约翰·科比特、沃尔特·厄尔、约翰·赫维宁汉，以及埃弗拉德·汉普登五人因拒绝拒绝借款而被捕入狱。他们请求王座法庭保护其人身权益，但首席检察官却回答说他们是因“国王下了特令”而被捕的。最后，由于习惯法对国王的特权不具备约束力，法庭判决国王胜诉。1628年的《权利请愿书》澄清了事实，对国王的特权做出了限制。（译注）

[9] 大宪章（拉丁语为Magna Carta，英语为the Great Charter），是英国最初于1215年订立的拉丁文政治性授权文件；但在随后的版本中，大部分直接挑战英国王室绝对权力的条目被删除；1225年首次成为法律；1297年的英文版本至今仍然是英格兰威尔士的有效法律。大宪章是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王（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利保障协议。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承认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是英国在建立宪法政治这一长远历史过程的开始。（译注）

[10] 1628年3月，查理一世为解决财政问题，提出征收特殊捐税。要求遭国会拒绝后，他就实行“强迫借贷”，严惩拒绝缴费者。国会也不甘示弱，于1628年通过了《权利请愿书》。全文共有8条，包括列数国王滥用权力的行为；重申过去限制国王征税权利的法律；强调未经国会同意，国王不得强行征税和借债；重申《大宪章》中有关保护公民自由和权利的内容，规定非经同级贵族的依法审判，不得逮捕、监禁、流放任何人，不得剥夺其财产或施以其他伤害；规定海陆军队不得驻扎于居民住宅，不得根据戒严令任意逮捕自由民等等。查理一世批准了这一请愿书。它是国会争取自由和权利的胜利果实。但查理接受《权利请愿书》只是权宜之计，并无意真正执行它。当国会批准补助金后，查理一世因国会反对他征收吨税和磅税而恼羞成怒，遂下令解散国会，英格兰进入无国会的专制统治时期，《权利请愿书》也被废弃。资产阶级革命胜利后，国会对《权利请愿书》重新解释，赋予其新的内涵，并把它认定为英国宪法的渊源之一。（译注）

[11] 约翰·费尔顿（John Felton，约1595–1628），陆军军官。1628年8月23日，他在朴茨茅斯的灰狗酒吧（Greyhound Pub）里（而不是在公爵的宅邸内）刺杀了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尔利斯。约翰被捕后，枢密院企图用肢刑架逼供，但遭到了法官们的集体反对。同年11月29日，约翰被押往泰伯恩刑场处死。此人也出现在大仲马著作《三个火枪手》内。（译注）

[12] 托马斯·温特沃斯爵士（Sir Thomas Wentworth，1593–1641），第一代斯特拉福德伯爵，英格兰政治家，查理一世的支持者。他曾于1632至1639年管理爱尔兰，被召回英格兰之后，便成为查理的重要谋臣，并试图壮大保皇派的力量来对抗国会。当国会判处他死刑后，查理在死刑执行令上签了字，托马斯遂被处死。（译注）

[13] 约翰·埃利奥特爵士（Sir John Eliot，1592–1632），英格兰政治家。因维护国会权力而被查理一世囚于伦敦塔，直到去世。（译注）

[14] 即约翰·芬奇（John Finch，1584–1660），第一代芬奇男爵，英格兰法官，政治家，于1621至1629年间担任下院议长。（译注）

[15] 登齐尔·霍利斯（Denzil Holles，1599–1680），第一代霍利斯男爵，英格兰作家，政治家。1642年，查理一世企图违反宪法拘捕登齐尔等五名下院议员，引发了内战。（译注）

[16] 本杰明·瓦伦丁（Benjamin Valentine），英格兰议员，生卒年不详。（译注）

[17] 伦敦塔（Tower of London），现今的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Her Majesty's Palace and Fortress, The Tower of London），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詹姆士一世（1566年至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刑场、公共档案办公室、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译注）

[18] 王座法庭（Court of King's Bench），英国历史上的一个法院体系，起源于爱德华一世时期，主要审理刑事案件；后与历史上的普通诉讼法院、理财法院合并成为高等法院的一个庭，即“王座庭（King's Bench Division）”，如果执政君主为女性则称为“后座庭（Queen's Bench Division）”。由于该法院一开始就是代表国王本人审案，故而拥有着极高的权力。（译注）

[19] 威廉·劳德（William Laud，1573–1645），1633至1645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对查理一世的支持最终导致他在内战期间被处死。（译注）

[20] 即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James VI of Scotland，1566-1625），1567至1626年间为苏格兰国王，并于1603年同时继承英格兰王位，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England）。在其统治期间，赋税和垄断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查理一世是他的儿子和继任者。（译注）

[21] 约翰·汉普登（John Hampden，约1595–1643），英格兰政治家。（译注）

[22] 森林法（Forest Laws），由征服者威廉立下的一系列法律，意在保护森林中的猎物和它们的栖息地。（译注）

[23] 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格兰政治和军事领袖，曾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联邦的护国公。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克伦威尔于17世纪30年代皈依清教，成为一个严格的清教徒，并在英格兰内战中支持代表国会党派的“圆颅党”。他是查理一世的死刑签署人之一，后被推选为英格兰联邦国护国公。英格兰君主复辟之后，克伦威尔的尸体被掘出、用铁链绑住，并被砍头；其头颅被挑在长枪尖上，放置在威斯敏斯特宫示众直至1685年。后来克伦威尔的头颅一直辗转于各类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手中，直到1960年才被重新安葬。（译注）

[24] 神圣盟约（solemn League and Covenant）又叫国民誓约（National Covenant），是1643年苏格兰和英格兰议员为维护长老会（新教的一个分支）制所签订的盟约。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三国之争中（Wars of the Three Kingdoms，1639-1651），很多苏格兰人加入“长老会”（新教的一个分支）并拒绝主教和罗马天主教的监督制进入苏格兰，但由于该组织在是否该给国王参与教会事务的权力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它继而被分成两个派别：“抗议会”（Protesters）和“决议派”。（译注）

[25] 短期议会（Short Parliament），指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在位时，1640年4月13日至5月5日期间的英格兰国会。（译注）

[26] 即约翰·皮姆（John Pym，1584-1643），英格兰国会成员、长议会领袖，反对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1642年，查理一世曾试图在议院中逮捕皮姆等五人，这一事件是英格兰内战的导火线。（译注）

[27] 短期议会的解散激起了人民的愤怒。群众在伦敦举行示威活动，并冲进了大教主洛德的住宅。同时苏格兰起义军也于1640年8月发动强大的攻势。走投无路的查理一世只得再次下令召开议会。11月3日，新议会开幕。这届议会维持了13年之久，史称“长期议会”。（译注）

[28] 威斯敏斯特厅始建于1097年，是威斯敏斯特宫（也就是现英国国会）现存最为古老的部分，长73.2米，跨度20.7米，时为欧洲最大的厅室，历史上主要用做司法运行，重大审判，皇家仪式等。（译注）

[29] 哈里·文爵士（Sir Harry Vane）即小亨利·文（Henry Vane the Younger，1613-1662），是老亨利·文（Henry Vane the Elder，1589-1655）的儿子。通常在提到儿子时都称其为哈里·文以示区分。父子二人均为英格兰政治家。（译注）

[30] 父亲指乔治·戈林（George Goring，1585–1663），第二代第一任诺里奇伯爵（Earl of Norwich），英格兰政治家、军人。儿子指乔治·戈林（George Goring，1608–1657），英格兰保皇派军人。1641年，一些驻守在约克郡的军官提议向国王和国会上书请愿，要求维护王权，但是有人建议采取暴力手段；为了当上中将，乔治·戈林建议，在斯特拉福德伯爵受审期间向伦敦进军，以此恐吓国会；由于提议遭到同僚的反对，戈林把众人的计划泄露给了芒乔伊·布朗特（Mountjoy Blount），后者又间接把消息传递给约翰·皮姆。（译注）

[31] 即詹姆斯·格雷厄姆（James Graham，1612-1650），第一代蒙特罗斯侯爵，苏格兰贵族，曾为神圣盟约的一员，却在英格兰内战中转而支持查理一世。（译注）

[32] 即罗伯特·德弗罗（Robert Devereux，1591–1646），第三代埃塞克斯伯爵，是英格兰内战中担任国会军队（也称“圆颅党”）的第一任统帅兼首席指挥官。（译注）

[33] 大谏章（Grand Remonstrance），形成于1641年，是英格兰国会与专制主义斗争的重要文件。其内容包括列举查理一世罪行，反对封建专制制度；宗教上反对天主教复辟；要求进一步改革，如实行工商业自由，政府对国会负责等。《大谏章》实质上是英国革命初期资产阶级和新贵族反对封建专制主义的政治纲领。（译注）

[34] 指爱德华·蒙塔古（Edward Montagu，1602–1671），第二代曼彻斯特伯爵，曾在英格兰内战期间担任国会军队的重要指挥官。（译注）

[35] 亚瑟·哈兹尔里格爵士（Sir Arthur Haselrig，1601–1661），英格兰政治家，在内战期间支持国会斗争，后为反对克伦威尔独裁作出努力。（译注）

[36] 威廉·斯特罗德（William Strode，1598–1645），英格兰政治家。（译注）

[37] 1642年1月3日，查理一世以叛国罪弹劾亚瑟·哈兹尔里格、登齐尔·霍利斯、约翰·皮姆、约翰·汉普登、威廉·斯特罗德等五人，并企图违反宪法逮捕他们，内战由此引发。（译注）

[38] 即威廉·伦索尔（William Lenthall，1591–1662），英格兰政治家。曾分别在短期议会和长期议会担任伍德斯托克选区的议员，后被查理一世提拔为议长。（译注）

[39] 汉普顿宫(Hampton Court Palace)，前英格兰王室官邸，位于伦敦西南部泰晤士河边的里士满（Richmond upon Thames）。（译注）

[40] 菲利普·斯基庞（Philip Skippon，约1600–约1660），英格兰军人。内战爆发前不久，国会封其为少将，指挥伦敦的民兵团对抗国王。（译注）

[41] 全称为赫尔河畔金斯敦（Kingston upon Hull），英格兰城市，位于赫尔河与亨伯河湾交接处。（译注）

[42] 即玛丽·亨丽埃塔（Mary Henrietta，1631-1660），英格兰的理查一世与第一任妻子、法兰西的亨丽埃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的长女，于1641年嫁给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William II Prince of Orange，1626-1650）。他们的儿子便是日后英格兰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and，1650-1702）。（译注）

[43] 即克伦威尔的铁骑队（Cromwells’Ironside），国会派的骑兵，于17十七世纪由克伦威尔组建于英格兰内战之中。它的名字“铁骑”来自克伦威尔本人的一个外号。（译注）

[44] 即第一次英格兰内战（First English Civil War），发生于1642年至1645年间。1642年8月，查理一世在诺丁汉竖起军旗，正式宣告第一次英格兰内战开始。该系列战争结束于1645年的伍斯特战役，最终以国会的胜利结束，国王也成了国会的阶下囚。（译注）

[45] 即莱茵的鲁珀特亲王（Prince Rupert of the Rhine，1619-1682），一位德国亲王，他的母亲波西米亚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of Bohemia，1596-1662）是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长女。鲁珀特亲王是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侄子，在英格兰内战中担任保皇派军队的骑兵指挥官。（译注）

[46] 即普法尔茨的莫里斯亲王（Maurice of the Palatinate，1620-1652），与鲁珀特亲王同为波西米亚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of Bohemia，1596–1662）的儿子，其祖父则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译注）

[47] 即罗伯特·德弗罗（Robert Devereux，1591–1646），详见本章注释[32]。（译注）

[48] “圆颅党”（Roundheads），17世纪中期英格兰国会中的知名党派，大约出现并兴盛于1642年至1651年的英国内战时期。其最大特色是这些身为清教徒的国会成员，皆将头发理短，在外貌上与当时的权贵极为不同。因为没有卷发，头颅相较之下显得十分的圆，故有此名。“圆颅”一词首次运用于1641年的一场国会辩论中。圆颅党是国会政治中，首次以形象来达到政治目的与效果的党派。此做法后来在民主国家，被许多政客以不同方式引用。（译注）

[49] “骑士党”（Cavaliers）是英格兰资产阶级革命中的保皇派集团，主要成员是官僚和贵族。他们仿效中世纪的骑士，头戴假发，身佩长剑，故有此名。（译注）

[50] 即卢修斯·卡里（Lucius Cary，约1610–1643），第二代福克兰子爵，英格兰作家、政治家。他曾在1640至1642年间担任下议院议员，后死于第一次纽伯里战役（First Battle of Newbury，1643年9月20日）。（译注）

[51] 即托马斯·费尔法克斯爵士（Sir Thomas Fairfax，1612–1671），第三代卡梅伦的费尔法克斯勋爵，曾在英格兰内战中担任总司令并取得多次胜利，后因政见不同与其下属奥利弗·克伦威尔产生分歧，并拒绝出席查理一世的审判。（译注）

[52] 即亨利·艾尔顿（Henry Ireton，1611–1651），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女婿，曾于英格兰内战期间在国会军队中任将军。（译注）

[53] 即爱德华·海德（Edward Hyde，1609-1674），第一代克拉伦登伯爵，英格兰政治家和史学家。他于1640年进入短期议会，同年11月进入长期议会，最终于1658年成为英格兰大法官；曾著有《英格兰叛乱及内战史》（History of the Rebellion and Civil Wars in England: Begun in the Year 1641）。他的孙女安妮成为日后的大不列颠女王。（译注）

[54] 内斯比战役（Battle of Naseby），英格兰内战中的重要战役。1646年6月14日，国会军队在托马斯·费尔法克斯爵士和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指挥下打败了国王的主力军。（译注）

[55] 即爱德华·萨默塞特（Edward Somerset，约1601–1667），第二代伍斯特侯爵，英格兰保皇派贵族、发明家，并著有《发明的纪元》（the Century of Inventions）一书。（译注）

[56] 亚历山大·莱斯利（Alexander Leslie，1582–1661），第一代利文伯爵，苏格兰军人。(译注)

[57]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ster Abbey) 坐落在英国伦敦议会广场西南侧，正式名称为“圣彼得联合教堂”。它最初由笃信宗教的国王忏悔者爱德华于1050年下令修建，1065年建成。现存的教堂为1245年亨利三世时重建，以后历代都有增建，直到15世纪末才告竣工。（译注）

[58] 查尔斯·卢卡斯爵士（Sir Charles Lucas，1613-1648），英格兰保皇派军人、指挥官，在第二次英格兰内战中夺取了科尔切斯特，却在被围困三个月之后向费尔法克斯投降，最终于1648年8月28日被枪决。1666年，他被追加了贵族头衔。（译注）

[59] 乔治·莱尔爵士（Sir George Lisle，约1610-1648），英格兰保皇派军人，与查尔斯·卢克斯爵士一同镇守科尔切斯特，于1648年8月28日未经审判就被枪决。（译注）

[60] 即约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1602-1659），英格兰法官，负责审判查尔斯一世，后任英格兰联邦政府的第一任主席。（译注）

[61] 查理一世的行刑地被定在怀特宫国宴厅前，由于刑台被架高，所以他穿过大厅窗户即可直接站在刑台上。（译注）

[62] 这里指的应是描绘着圣乔治屠龙场景的挂坠，一般由彩釉或珠宝镶嵌制成，是嘉德骑士团（Order of the Garter）成员的身份象征之一，通常被别在领子上。该装饰通常比称为“大乔治”（the Great George），与“小乔治”（the Lesser George）相对应；“小乔治”也描绘了圣乔治屠龙的场景，却由黄金打造，一般佩戴在缎带上。圣乔治是英格兰的保护者，英格兰国旗上的红色十字架即为“圣乔治的十字架”（Saint George’s Cross）。（译注）

第三十四章

奥利弗·克伦威尔统治下的英格兰

在查理一世[1]被斩首的那一天，就在太阳落山之前，下议院通过了这样一项法案：任何人不得声称威尔士亲王[2]或其他什么人为英格兰国王，否则一律以叛国罪论处。不久之后，下议院又提出解散上议院，因为它既没用又危险。此外，上一代国王的雕塑也应从皇家交易所[3]和其他公共场所清理出去。他们首先抓捕了一些越狱的保皇派，又在王宫庭院[4]中斩首了汉密尔顿公爵[5]、霍兰伯爵[6]和卡佩尔男爵[7]（他们都死得非常英勇），随后他们便指派了一个国家议会来管理英格兰。该议会共由四十一名成员组成，其中仅有五人为贵族；布拉德肖[8]被推举为主席。下议院也重新接收了一些曾反对处死国王的人；这么一来，议员总数就达到了一百五十上下。

然而，下议院依旧面对着一支有着四万士兵的军队，要掌控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国王被处决之前，军队指派了一些军官向国会抗议，不过如今一些平民士兵也把抗议视为己任。本该前往爱尔兰的部队反抗了；伦敦城中的一队骑兵夺走他们自己的军旗，拒不服从命令。为此下议院枪决了这些造反活动的罪魁祸首，可也无济于事：他的同伴和人民公开为他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伴随着鼓点，怀着沉重的心情，他们带着蘸血的迷迭香[9]花环将死者一路送到墓地。奥利弗[10]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处理这种特殊情况的人，于是他于午夜时分冲进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伯福德小镇——当时叛乱的士兵正藏在那里。克伦威尔堵住他们的去路，俘虏了四百余人，又通过军事法庭枪决了一部分。很快，士兵们就意识到奥利弗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可是所有人的共识了。于是叛乱就这么结束了。

但苏格兰国会还没尝过奥利弗的厉害，所以当他们得知国王已被处决的消息之后，他们立刻宣称威尔士亲王为查理二世，唯一的条件是他保证尊重神圣盟约[11]。当时查理和蒙特罗斯侯爵[12]都身在海外；同他父亲一样，查理只能通过侯爵才有希望和苏格兰政府委员保持联系。不过很快查理的希望就打了水漂：带着数百名从德国召集来的流亡者，蒙特罗斯在苏格兰登陆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人民非但没有对他一呼百应，反而纷纷丢下他逃命去了。他很快就沦为了阶下囚，被押送至爱丁堡。在那里，在受尽凌辱之后，他被押进囚车；他的官员们则两人一排走在他前面。根据国会的决议，他将被吊死在高达三十英尺的绞刑架上，然后，根据古老野蛮习俗，他死后头颅将被挑在枪尖放在爱丁堡示众，四肢则被送到其他地方。对此侯爵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皇家命令之下进行的，如今他唯一的希望是他有足够多的“四肢”能被送往所有的基督教地区，这样世人就知道他有多么忠诚了。他盛装来到绞刑架下，然后英勇地死去了，享年仅三十八岁。然而，还不等侯爵完全断气，查理就急忙抛弃了这位忠臣，宣称自己从未给他任何为他起兵的命令。斯图尔特家族的堕落被查理表现得多么淋漓尽致啊！

国会任命奥利弗指挥爱尔兰的军队。于是克伦威尔报复爱尔兰那场血腥叛乱的机会到了，他把这个国家搅得鸡犬不宁，尤其是在围攻德罗赫达的时候。当克伦威尔发现至少有一千名居民躲在大教堂中避难时，他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他的士兵——也就是“克伦威尔的铁骑队”[13]——将他们杀了个精光。这些人中间不乏修士和教士，对此奥利弗在送回英格兰的报告中粗暴地写道，他们都遭到“当头一棒”，就跟其他人下场一样。

然而，查理这时却返回了苏格兰，前来忍受神圣联盟成员无聊的生活和周日冗长枯燥的布道。为此，国会紧急召回令人生畏的奥利弗，让他惩罚扶持了王子的苏格兰人。克伦威尔将自己的女婿艾尔顿留在爱尔兰接替自己（后来他死在了那里）；艾尔顿尽责地追随岳父的步伐，驯服了这个国家，让它服服帖帖地跪在国会脚下。最终，他们通过了一项议案整治爱尔兰，宽宏大量地饶恕了所有的平民，但所有与造反相关、杀过新教教徒或拒绝放下武器的人都被排除在外。很多爱尔兰人都背井离乡，来到海外为其他天主教统治者效力，于是大片土地都因其主人过去的罪行而被没收，国会转手又将它们赐给在战争初期曾借钱给国会的人们。这些都是相当极端的手段，但如果奥利弗·克伦威尔继续留在爱尔兰为所欲为的话，他一定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但是，就像我先前说的，国会希望奥利弗去苏格兰。所以，才刚一回家，奥利弗就被任命为英格兰联邦的最高指挥官，三天后他就率领一万六千名士兵北上讨伐苏格兰人。那时苏格兰人非常警觉（您可能发现，他们现在亦是如此）；他们深知，对于战争他们的军队可不像铁骑队那么轻车熟路，所以如果直接应战，他们必将被一败涂地。因此他们说：“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守在爱丁堡城内的壕沟里，然后叫所有农民抛下田地不再耕种，铁骑队就会挨饿，然后不得不撤兵回去。”这无疑是一条锦囊妙计；然而，鉴于苏格兰教士总喜欢在那些他们本一无所知的领域里乱插一脚，并用冗长的布道催促士兵们出来战斗，苏格兰士兵偏执地相信自己必须站出来迎战。于是，在一个不幸的日子里，这些士兵走出安全的领地。奥利弗立刻带兵扑了上去；他杀了三千人，俘虏了一万。

为了感谢和笼络苏格兰国会，查理签署了一份由他们提供的声明，与自己的父母划清界线，并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极其虔诚的王子——对他来说，神圣盟约就像生命一样宝贵。然而上述内容没有一句实话：没过多久，他就骑着马加入到一些高地弟兄当中；这些人整日挥舞着短剑和阔剑，着实令人厌倦。虽然他还是被神圣盟约的人追上并给劝了回来，但这个被称为“开端”的尝试的确给他带来一些好处：至少那些人不再像以前一样，整日用冗长枯燥的布道来烦他了。

一六五一年一月一日，苏格兰人民在斯昆[14]镇上为查理加了冕。随后，查理立刻率领两万士兵前往斯特灵。我敢说，他那时候一定踌躇满志，因为令人畏惧的奥利弗那会儿刚好患了疟疾。然而奥利弗却在第一时间跳下病床投身到工作之中，最终竟得以包抄了整支保皇派军队，彻底切断了他们与苏格兰的联系。于是查理别无选择，只能前往英格兰。他带兵南下至伍斯特，被市长和一些乡绅贵族公开宣称为查理二世。但这称号对他来说一点用也没有，因为露面的保皇派寥寥无几；而且就在同一天，还有两个人因为支持他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伦敦塔山上丢了脑袋。奥利弗紧随其后，快马加鞭也来到了伍斯特。在那里他和他的铁骑队与查理的军队大战一场[15]，苏格兰人大败，保皇派军队被彻底摧毁。不过苏格兰人相当英勇善战，奥利弗花了五个小时才获胜。

在伍斯特战役之后，查理便踏上了漫长的流亡旅途。不过这件事竟在很久之后还为他带来了好处，因为在不少大度的英格兰人民心中，他因此带上了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他们对查理抱以他本不应得的好感。他趁夜逃到斯塔福德郡一个天主教女士家里避难，身边只有不超过六十名追随者。在那里，为了进一步确保他安全，那六十个人也离开了他。他剪掉长发，把手和脸染成棕色，好像常年日晒造成的那样，然后穿上乡下劳工的衣服。早晨，他手持斧头，在几个伐木工的陪伴下来到郊外。这五人中间，其中四个人是兄弟，另一个是他们的妹夫。这些好心人帮查理在树下铺了一张床（因为天气很差），其中一人的妻子还带食物给他吃。那四兄弟的老母亲也赶到林子里，跪在他面前，感谢上帝让她的儿子有了救了国王的殊荣。晚上，他离开森林来到坐落在塞文河畔的一栋房子里，他企图通过那里前往威尔士。然而那里却到处都是士兵，桥梁和船只也都被严加看管起来。所以，在干草棚里盖着干草度过一段时间之后，查理在凯尔利斯上校[16]的陪伴下走了出来。这个凯尔利斯是一位天主教贵族，就是他在那个地方接应国王，并陪他一同在一棵繁茂的老橡树上面，像鸟一样躲了整整一天。国王的运气不错，因为那时正值九月，树叶还未开始脱落；士兵们就在树下骑马巡逻，而且随着他们走来走去，附近的树林中还不断传来击打、搜索树丛的声音。

在这之后，他长途跋涉，直到双脚都磨出厚厚一层茧子。在一栋遭到骑兵搜索的房子里藏了一整天之后，他又和威尔莫特勋爵[17]——他的另一个好友——来到一个名为本特利的地方。那儿有个被称作莱恩小姐的新教女士，她获得准许，可以骑马通过守卫去看望一个家住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亲戚。查理伪装成仆人，骑马走在这位年轻的小姐前面，一路来到一位约翰·温特爵士的宅子里。威尔莫特勋爵则非常高调，像个普通乡绅一样赶着猎犬来到这里。不巧的是，约翰·温特爵士的管家曾在里士满宫供职，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查理，但此人忠心耿耿，并未走漏风声。鉴于那里没有能够送查理出海的船只，他又作为莱恩小姐的仆人来到了另一栋位于多塞特郡舍伯恩附近城市特伦特的房子里。这时莱恩小姐和一直陪伴她左右的堂兄拉塞尔斯先生便回家了。我希望莱恩小姐会嫁给这位堂兄，因为我敢肯定她一定是一位善良勇敢的女孩。如我是那个堂兄，我一定会爱上莱恩小姐的。

当查理失去了莱恩小姐做掩护之后，他在特伦特找到了庇护所。他们在莱姆[18]雇了一艘船，船主同意带这两位绅士前往法兰西。就在这一天晚上，国王假装成另一位年轻小姐的仆人，骑马来到查茅斯的一个小酒馆。那里有个船长愿意带他出海。然而船长的妻子担心丈夫惹祸上身，就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航。他们只得来到布里德波特，当查理进入一家旅店时，他发现院子里全是寻找他的士兵；他们正在醉醺醺地谈论着国王。查理很镇定，他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领着马匹穿过庭院，边走边说：“让开，大兵，给我们点空过去！”就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半醉的马夫；那人揉了揉眼睛对她说道：“奇怪，我曾给埃克塞特的波特先生做仆人。我怎么觉得我肯定在那儿见过你，小伙子？”他当然见过，因为查理曾住在那里。对此国王机智地回答道：“啊，我确实在他那里呆过一段时间，但我现在没时间聊天。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他回到特伦特藏了几天。然后他就逃到索尔兹伯里附近的希尔，又在一个守寡的夫人家里躲了五天，直到萨塞克斯郡肖勒姆的一个运煤船船长同意护送一位“绅士”前往法兰西。在十月十五日这天晚上，在两位上校和一个商人的陪伴下，国王策马来到布赖顿（当时还只是一个小渔村）；他想在上船之前请船长好好吃一顿。然而，那里很多人都认出了国王，包括船长、旅店老板和老板娘。在他离开之前，老板来到他椅子后面亲吻他的手，说他希望有生一日能成为一个领主，而他的妻子则变成领主夫人；听到这话查理笑了。这时候他们已经饱餐了一顿，还喝了不少酒、抽了不少烟——在这两件事上，国王可是个行家。最后船长向国王保证他一定会忠于他——这他的确也做到了。按照他们商定的结果，船长先假装前往迪尔，然后查理再对水手们假称自己是一个逃避债主的负债绅士，请求水手帮他劝服船长将他送到法兰西海岸。鉴于国王演技很好，而且还给了水手们二十先令请他们喝酒，水手们便向船长求情，让他答应了这位可敬的绅士。船长假装妥协，于是国王便毫发无伤地到了诺曼底。

如今爱尔兰已经安稳了下来，奥利弗在苏格兰也安插了很多士兵和堡垒，也平定了那个地区。所以只要战争只在海外进行，国会就能顺顺利利地维持下去。唯一的麻烦就是荷兰；一六五一年春天，荷兰海军元帅范·特龙普[19]率领了一支舰队来到唐斯[20]，并向勇敢的英格兰元帅布莱克[21]（他也驻守在唐斯，但手下船只数量仅为特隆普的一半）发出挑战。然而布莱克集中起全部舷侧炮，用猛烈炮火逼得特龙普不得不降旗认输。到了秋天，特龙普又带了七十艘船过来，再次向布莱克发起了挑战[22]；这时候布莱克依旧驻扎在唐斯，依旧只有特龙普的一半兵力。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天，然而当布莱克发现自己实在寡不敌众的时候，他趁夜悄悄撤退了。对此范·特龙普很是自豪；他将一把大扫帚[23]挂在桅杆上作为他将英格兰人“扫”出大海的标志，然后在北岬和怀特岛之间四处航行，吹嘘自己的赫赫战功。然后在三个月之后，布莱克就迫使特龙普放下了扫帚和骄傲，因为布莱克在其他两名勇敢的指挥官——迪安和蒙克——的帮助下，再次与特龙普激战了整整三天，俘获了二十三艘荷兰战舰[24]。特龙普的扫帚散成几块，他悻悻而归。

但事情才刚平息下来，军队就向国会抱怨，一方面说他们治国不力，一方面暗示军队自己会做得更好。如今奥利弗已下定决心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首脑，不然就什么都不做，于是他决定支持军队。他将一些军官和他的议员朋友召集到他在怀特宫的住宅里，商议如何摆脱国会；如今它的统治时间已经和上一代国王专制统治的时间一样长了。他们最终决定，奥利弗将像往常一样穿着黑衣灰裤前往议院，但身后却跟着一队士兵。他将士兵留在休息室里，独自一人进入议院坐下。不久之后，他站起来发言，说上帝已经厌倦了国会，然后他跺了跺脚说道：“你们不再是议员了。带他们进来！带他们进来！”听到这个信号，士兵们蜂拥而至，闯了进来。“这是欺诈！”议会成员亨利·文爵士喊道。“亨利·文爵士，”克伦威尔回答道，“哦，亨利·文爵士！愿上帝把我亨利·文爵士手中解救出来！”然后他指着议会成员一个接一个的说，这是个醉鬼、那是个浪荡子、这个是骗子，云云。随后他又将议院议长赶下座位，让士兵清理整个会场；桌子上的权杖本是议会聚集的标志，这会儿却被克伦威尔说成“小丑的手杖”，并叫士兵“把它清出去！”当这些命令全部被执行之后，他悄无声息地锁上门，把钥匙放在口袋里，重新回到怀特宫。他的朋友依旧聚集在那儿；奥利弗告诉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这项史无前例的事件之后，他们成立了新的国家议会，并按照自己的方式组建了一个新的议会。作为新国会的开端，奥利弗亲自发表了一通演说，把这个时刻描绘成一个人间天堂的开始。在这次的议席上坐着一个非常有名的皮革商人，他的名字很奇特，叫普利兹·高德·贝尔伯恩斯（每个名字对应的是分别是赞美、上帝和基本；这个新国会便因他得名而被称作“基本国会”或“贝尔伯恩斯国会”，尽管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小国会”。然而，由于奥利弗很快就发现这个国会并不打算将他推上首席，这就不再是“人间天堂的开始”了；奥利弗说自己已经对它忍无可忍，所以他又通过相似的手法推翻了这个国会。这时由军官组成的国会则决定应该由奥利弗做王国首脑，头衔则是联邦国护国公。

于是，一六五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大队人马聚集在奥利弗的门前。在法官、市长、市议员和英格兰其他一些大人物的簇拥下，奥利弗身着黑色天鹅绒外衣，脚踏一双大靴子，乘坐马车来到威斯敏斯特宫。在那儿，他在大法官法庭上公开接受了护国公一职。人们向他宣誓，象征城市的剑和印也被交到他手上，一同交付给他的还有一些通常在这种场合下交给国王和女王的东西。待奥利弗将这些东西交还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是护国公了。一些铁骑队的人对此大加渲染，说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部分

接受了护国公一职，奥利弗·克伦威尔（也被人们叫做“老诺尔”[25]）收到一份被称为“政府约法”[26]的文件并通过它召集起了国会。国会共包括四百到五百名成员，但保皇派和天主教教徒都被排除在外。克伦威尔还保证说，如果得不到国会同意，它就不会被解散——至少在国会成立五个月之内是这样。

当这批议员碰面时，奥利弗对他们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演说，非常明智地教导他们应该如何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为了压制某些强势的议员，他要求他们签署一份文件，发誓决不夺取国家或军队首脑的权力——这也是政府约法所禁止的事情。然后他就解散了国会，叫他们回去工作。奥利弗自己也带着他以往的热诚和决心投身到工作之中；这次他需要处理一些疯疯癫癫的说教者，因为他们在布道中过火地宣称奥利弗是恶棍和暴君。奥利弗查封一些礼拜堂里，还把一些人送进了监狱。

在那个年代，不管是在英格兰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没有一个人能像奥利弗·克伦威尔那样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尽管他采用铁腕手段，而且还在保皇派身上加了很重的税收（不过这是在他们计划谋害他之后），他的统治还算英明并且符合那个时代的所需。托他的福，英格兰在国外也受到极大的敬重；我甚至希望日后那些在国王和女王的名义下治理国家的大人们能向奥利弗·克伦威尔学习一下。他将勇敢的布莱克元帅派到地中海，让托斯卡纳公爵付了六万英镑，作为他伤害不列颠子民和掠夺英格兰商人的惩罚。然后他又将元帅及其舰队派到阿尔及尔[27]、突尼斯和的黎波里，营救所有被当地海盗俘获的英格兰船只和英格兰人。这些累累战果很快让全世界都清楚地认识到，如今英格兰的统治者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不管在哪儿，他都不允许英格兰的名字遭受到一丁点侮辱或轻慢。

这还不是奥利弗的全部海外功绩。他派了一支舰队出海与荷兰人作战。各有一百艘船，两支舰队在北岬附近的英吉利海峡当中相遇了[28]，激战了整整一天。迪安战死了，但与他指挥同一艘船的蒙克用外套遮住他的尸体，以防水手们发现他的死亡而降低士气。不过水手们的士气的确没有降低。英格兰军舰的舷侧炮火如此猛烈，吓得荷兰人落荒而逃。令人畏惧的范·特龙普干脆朝逃兵开炮，却也无济于事。不久之后，两军在荷兰海岸附近再次相遇[29]。在那儿，勇敢的范·特龙普被一枪射穿胸膛，荷兰人只得妥协；双方讲和了。

不仅如此，奥利弗还决定不再忍受西班牙顽固蛮横的态度；这个国家不但将南美洲的金银占为己有，并把这个地区内所有其他国家的船只当作海盗处理，还把英格兰人民投进宗教审判所[30]的恐怖监狱。所以，奥利弗干脆告诉西班牙大使，英格兰船只应当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英格兰商人也不能被投入那种地下监牢被西班牙的教士们寻开心。对此西班牙大使回答说，盛产金银的国家和宗教审判所对西班牙国王来说如双眼一般宝贵，所以他哪个都不会放弃的。既然这样，奥利弗说，那么他只能直接毁掉这两只眼睛了。

于是，在佩恩和维纳布尔斯[31]的指挥下，另一支舰队被派往伊斯帕尼奥拉岛[32]，不料却被西班牙占了上风。结果，在半路上拿下牙买加之后，舰队就只能打道回府了。这让奥利弗非常恼火，因为这两个指挥官没做到勇敢的布莱克元帅本可以做到的事情，于是他一气之下把他们关进了监狱。然后他就同西班牙宣了战，并与法兰西签订了条约；双方的签约的结果是，法兰西不再为国王和他弟弟约克公爵提供庇护了。之后奥利弗又派了一支舰队，不过这次是在布莱克元帅的统领下。他先给葡萄牙国王上了一课，然后又与一支西班牙舰队陷入激战，最终击沉了四艘战船，并缴获两艘船，船内装满了价值二百万英镑的金银[33]。这些金光闪闪的战利品被装在马车里，从朴茨茅斯一路运送到伦敦；一路上，附近城镇的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夹道欢呼。取得这场胜利之后，勇敢的布莱克元帅又航至圣克鲁斯港，意在堵截来自墨西哥的西班牙珍宝舰队[34]。不出所料，他在那里找到了目标：珍宝舰队一共有十支船，另有七艘船为其护航；此外那儿还有一座城堡和四座炮台，猛烈的炮火全部集中射向布莱克的舰队。但布莱克视大炮为玩具枪、炙热的铁球为雪球。他突破重围闯入海港，那里的船只要么被他捕获，要么被他付之一炬。然后他将英格兰战旗高挂在桅杆上，凯旋而归。然而这是这位伟大将领的最后一战。长期的出航和征战耗尽了他的生命，当他的船在人们热烈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朴茨茅斯港口时，他死了，最终被厚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不过他并没能够在那里安息多久[35]。

当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奥利弗发现卢塞恩河谷[36]的瓦尔多教徒[37]遭到天主教势力的迫害，有些人甚至因信仰而被残忍地处死。于是他即刻通知这些势力，说这些都是信奉新教的英格兰不能容忍的行为。很快他就把警告付诸于行动；在他的保护之下，瓦尔多教徒得以安安稳稳地、继续用他们无害的方式敬拜上帝。

最后，在与法兰西联合对抗西班牙的战斗中，奥利弗的英格兰军队立下赫赫战功，以至于当他们共同攻下敦刻尔克之后，法兰西国王[38]亲自将它拱手让给英格兰人，以表彰他们的英勇和强大[39]。

在狂热的宗教主义者（他们自称“第五王朝主义者”[40]）和失望的共和党人之中，也不乏夺取害奥利弗性命的密谋家。奥利弗所面对的局面实际上非常艰难，因为保皇派总是愿意联合任何一方以对抗他。“海对面的国王”（人们这样称呼查理）应该不介意与什么人合谋谋害他的性命，尽管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奥利弗可以接受这样一位女婿的话，他倒会很乐意迎娶奥利弗的一个女儿。此外，军队中还有一个叫做萨克斯比的上校，他曾经强力支持奥利弗，但现在却反对他并在这段时期内给他造成不少麻烦。他辗转于对奥利弗不满的英格兰人和西班牙人之间，为查理传话——在被法兰西抛弃之后，查理也转而与西班牙结盟。这个人最终死在监狱里，但在此之前，保皇派和共和党人策划了不少危险的阴谋，他们甚至在一个星期天晚上揭竿而起，冲进了索尔兹伯里城。他们抓住所有第二天将要参加立法会议的法官，如果不是一些态度温和的成员反对的话，他们就把法官们悉数绞死了。奥利弗强硬且有效地镇压了这次反叛，就像他粉碎其他那些阴谋时做的一样。但是作为主谋之一的威尔莫特却成功逃过一劫；此人就是那个曾协助查理逃脱的威尔莫特勋爵，不过此时已经变成了罗切斯特伯爵。奥利弗在四处都有眼线，他的敌人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能掌控如此规模的消息来源。那时曾存在过一个名叫“死结”的组织，其六名成员均为查理最亲近且最隐秘的心腹。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组织里，一位理查德·威尔斯爵士[41]竟向奥利弗通风报信，详细汇报组织内发生的一切；为此奥利弗每年给他两百英镑作为奖赏。

军人出身的迈尔斯·辛达尔科姆则是另一位企图谋害护国公的阴谋家。他和一个叫赛西尔的人买通奥利弗的一个贴身护卫，叫他在奥利弗外出的时候通知他们，好让他们能在一扇窗户里射杀他。然而，不知是因为奥利弗太谨慎还是他运气太好，他们从来没找到能够瞄准他的机会。对这项计划失望之后，他们干脆带着一篮子易燃物混进怀特宫的礼拜堂，点上一根缓燃引线，计划在六个小时之后引爆炸药，然后他们就趁着火焰和混乱刺杀奥利弗。但是那个被买通的护卫出卖了他们，于是他们最终被捕。不久之后，迈尔斯就在被判死刑之前死在了监狱里（也许是自杀了）。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密谋者，他们或被奥利弗砍了脑袋，或被吊死了，但更多的都被发配到西印度[42]沦为奴隶。尽管在维持英格兰法律方面奥利弗非常严酷，但他却也公正无私。一个葡萄牙贵族——葡萄牙大使的兄弟——把一个伦敦居民误认成一个曾与他起过争执的人，然后将他杀死了。奥利弗让他在一个由英格兰人和外国人共同组成的陪审团面前接受审判；最终，不顾伦敦所有的大使的恳请，他还是执行了死刑。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奥尔登堡公爵本是奥利弗的一个朋友，却差点做了一件比所有的密谋者全加起来还能让保皇派高兴的事情，只因他送给奥利弗六匹拉车的骏马。一天，奥利弗乘着这六匹马拉的马车进入海德公园，和他的秘书及其他一些朋友在树下进餐。晚餐后，兴致勃勃的奥利弗突发奇想要亲自驾车送朋友们回家，于是他按照传统骑上最前面的骏马。但由于他鞭策马匹过于频繁，六匹骏马狂奔起来，将这个左驭马者[43]掀倒在地。奥利弗撞上马车车辕，他的衣服挂在了马具上，手枪掉出来走了火，险些射中主人。他被马车拖着走了一段距离，直到他的脚挣脱了靴子，然后他滑进宽大的马车车底，安全地落在了地上，并没受太糟的伤。车内的先生们仅仅受了点擦伤而已，这让所有派别的不满人士都感到非常失望。

至于克伦威尔护国公任期内剩下的历史，就得细数他所组织的国会了。他一点也不喜欢第一个国会，所以等五个月一过他就解散了它。第二个国会倒是更和他意，他希望能够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从这个国会上得到国王的头衔。这个算盘他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了，但到底是因为他认为这会使习惯于这个称号的英格兰人民变得更顺从，还是因为他就是想当国王并让自己的后代继承这个称号，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不管在英格兰还是全世界，他已经到达了权力的顶峰，我不认为他会在乎区区一个名分。然而，下议院将一份名为“卑微的请求和建议”的请愿书呈到奥利弗面前，恳切地请求他接受这至高的头衔并指认一个即位者。如果不是军队强烈反对，奥利弗定会同意当国王。结果他忍住了，仅仅同意了请愿书中其他一些请求。同时，威斯敏斯特大厅中又上演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好戏：下议院议长不但郑重其事地为奥利弗披上绣着一圈貂皮的紫色外袍，授予他一本装订精美的圣经，还把一根黄金权杖交到他手中。当他再一次召集国会的时候，他组织了一个由六十名成员组成的上议院，因为那份请愿书赋予了他这样的权力。但是由于那个国会也没能让他完全满意，而且不肯着手处理国家事务，奥利弗干脆在一天早晨带着六名护卫跳上马车，再次强行解散了国会[44]。我希望日后的国会会将此视为一个警告，这样他们就能避免冗长的演讲，而是多干些实事。

一六五八年八月，奥利弗·克伦威尔最宠爱的女儿伊丽莎白·克莱波尔（她刚刚失去了最小的儿子）重病不起，这让深爱着她的奥利弗痛苦至极。他的另一个女儿嫁给了法尔肯伯格勋爵，还有一个嫁给了沃里克伯爵的孙子；此外，他还让他的儿子理查德[45]进入上议院。总之作为一个慈父和好丈夫，他对所有的子女都非常和蔼可亲，但他最爱的却是伊丽莎白。他前往汉普顿探望她，在她去世前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病榻旁边。尽管他所信奉的宗教非常严酷阴郁，但他本人的性格却常常十分开朗。在家中，他热爱音乐，每周都设宴款待所有军衔在上校以上的军官，而且始终维持着家中的安稳和睦。他鼓励博学多才的人，并喜欢让这些有才之士伴其左右，弥尔顿[46]就是其中一位。尽管贵族阶级的衣着和处世方式与他大相径庭，但奥利弗对他们依旧和气相待。为了提醒他们他庞大的信息网，他有时会在他们前来做客时开玩笑地说，他知道他们上次为“海对面的国王”的健康干杯的地点，他建议他们下次做得低调一点。但是他生活在一个水深火热的时代，他不得不承受国家大事的压力，还时不时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他忍受着痛风和疟疾的折磨，当爱女去世时，他终于被打垮了，而且没再恢复过来。八月二十四日，他告诉医师们，上帝曾保证过不让他死于这些疾病，所以他一定会康复的。但这不过是他病中的幻想而已：在九月三日——也就是被他称为“幸运日”的、伟大的伍斯特战役纪念日的这一天，他死了，享年六十岁。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曾陷入了幻觉，并毫无知觉地躺了几个小时，但据说人们听到他曾在去世的前一天轻诵了一段优美的祈祷词。整个国家都陷入哀悼。如果您想了解奥利弗·克伦威尔的真正功绩和他对这个国家所做的实际贡献，您只对比一下他执政时期的英格兰和查理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就可以了。

他早就将儿子理查德立为继承人，所以理查德便成为新的护国公。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先在斯特兰德街的萨默塞特宫为奥利弗举行了一场超乎寻常的追悼会，让人们前来瞻仰吊孝他的遗容；我认为其奢华程度简直不合常理，因为所有对已逝之人追加的虚假荣耀都是不可理喻的。理查德是个和蔼的乡绅，可他没有继承他父亲那些伟大的才干和天赋；在那个党派相争的动荡年代，他并不适合这个职位，他的任期仅仅维持了一年半；在这短时间内，军队领袖和国会争吵不休，军队内部也纷争不断。人民越发不满，他们的生活里充斥着冗长的布道，却没有什么机会放松；他们开始寻求改变。最终，蒙克将军最终全面掌控了军队，他紧接着开始了一个秘密计划，打算把国王请回来；这个计划他恐怕从奥利弗去世的时候就开始酝酿了。当然他并不敢公开行动，但在下议院中（他是代表德文郡的议员之一），他却大力支持某个约翰·格林维尔爵士的议案。此人先前与查理有秘密来往，他将一封国王写自布雷达的信件带给议院。经过无数密谋和反密谋、重召长期议会[47]的一些成员、解散长期议会、保皇派匆匆忙忙的起兵之后，大部分人都对此感到十分疲倦，而且自从伟大的奥利弗死后，这个国家就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所以大家只得同意迎回查理·斯图尔特。一些胸怀远见又比较正直的议员说，单纯从那封来自布雷达的信件看来，查理并没有实际承诺会好好治理国家，所以他最好能在返回之前就宣誓会为自己的国家尽忠尽责。这个提议最有真知灼见，可蒙克却说，等他来了一切就变好了，反正他也不可能转眼即到。

结果，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如果另一个斯图尔特愿意“放下身份”统治他们的话，这个国家一定会变得繁荣美好起来；为此人们举行了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他们鸣枪示意、点燃篝火、敲钟庆贺，还纷纷把帽子抛到天上。上千人在街道上公开为国王的健康举杯，每个人都兴奋不已。联邦国的国徽被扔到一边，王室标志被高高举起；公款被拿了出来，五万英镑给国王，一万英镑给他弟弟约克公爵，另有五千则流进了另一个弟弟格洛斯特公爵的口袋里。所有教堂中都传出为这些斯图尔特大人们祈祷的声音。为了邀请国王早日回国，官员们被遣到荷兰（荷兰人也突然意识到查理是个大人物，所以也对他热爱有加）；蒙克和肯特郡的一些贵族则来到多佛尔，跪在刚刚登陆的国王面前。查理亲吻拥抱了蒙克，并邀请他与他和弟弟们共乘一辆马车。一六六零年五月二十九日（查理的生日），马车在民众的欢呼声中驶入伦敦。国王先在布莱克希思[48]检阅了军队，然后，在参加了无数在帐篷中举行的豪华晚宴、看到无数房子上悬挂着的织锦和旗子之后，他便前往怀特宫，簇拥在他身边的是欣喜若狂的人们、盛装的贵族和绅士、城市商会、民兵、鼓手、伟大的伦敦市长和庄重的市议员。进入怀特宫时，他特别为复辟一事开了句玩笑，说没能早点来真是对不起大家，因为每个人都说告诉他，长久以来他们一直真心真意地期盼他能早日归来。

[1] 英格兰的查理一世（Charles I of England，1600-1649），1624年起继任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与议会矛升温后于1649年被判处死刑，是唯一一个通过法定程序被处死的英格兰君王。（译注）

[2] 即日后的英格兰的查理二世（Charles II of England，1630-1685），当他父亲查理一世于1649年在怀特宫被处死之后，苏格兰议会立查理二世为国王，却遭到英格兰议会反对。1651年，克伦威尔在伍斯特战役中击败查理二世的部队，查理便逃亡欧洲开始了流亡生涯，直到1660年才返回英格兰并被拥立为王。（译注）

[3] 皇家交易所（Royal Exchange），位于伦敦中心的商业中心，成立于1568年。1571年，伊丽莎白一世赐予它皇家头衔并允许在那里贩卖酒精制品。（译注）

[4] 王宫庭院（Palace Yard），这里实际指的是老王宫庭院（Old Palace Yard），位于威斯敏斯特宫和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是一个著名的行刑地点，再次受刑的罪犯包括“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的参与者和普雷斯顿战役（Battle of Preston，1648年8月17日至19日）的重要参与者。新王宫庭院（New Palace Yard）则坐落在议会大厦和议会广场之间，也为行刑地点，误将二者混淆。（译注）

[5] 即詹姆斯·汉密尔顿（James Hamilton，1606-1649），第一代汉密尔顿公爵，苏格兰贵族、重要的政治军事领袖，在普雷斯顿战役中指挥保皇派和苏格兰军队，战败后被处死。（译注）

[6] 即亨利·里奇（Henry Rich，1590-1649），第一代霍兰伯爵，英格兰贵族和军事领袖，在圣尼茨战役（Battle of St Neots，1648年7月10日）战败后被捕，后经审判后以叛国罪之名处死。（译注）

[7] 即亚瑟·卡佩尔（Arthur Capel，1608-1649），第一代哈德汉姆的卡佩尔男爵，1940至1941年间为下议院议员，后被加封为男爵。在英格兰内战中他支持保皇派，因而被议会处死。（译注）

[8] 即约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1602-1659），英格兰法官，负责审判查理一世，后任英格兰联邦政府的第一任主席。（译注）

[9] 在欧洲文化当中，迷迭香（rosemary）具有纪念、缅怀的意义，主要用于婚礼、葬礼和战争纪念日等活动。在葬礼中，将迷迭香扔进坟墓是一种吊念死者的表现。（译注）

[10] 即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格兰政治和军事领袖，曾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联邦的护国公。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克伦威尔于17世纪30年代皈依清教，成为一个严格的清教徒，并在英格兰内战中支持代表议会党派的“圆颅党”。他是查理一世的死刑签署人之一，后被推选为英格兰联邦国护国公。英格兰君主复辟之后，克伦威尔的尸体被掘出、用铁链绑住，并被砍头；其头颅被挑在长枪尖上，放置在威斯敏斯特宫示众直至1685年。后来克伦威尔的头颅一直辗转于各类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手中，直到1960年才被重新安葬。（译注）

[11] 神圣盟约（solemn League and Covenant）又叫国民誓约（National Covenant），是1643年苏格兰和英格兰议员为维护长老会（新教的一个分支）制所签订的盟约。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三国之争中（Wars of the Three Kingdoms，1639-1651），很多苏格兰人加入“长老会”并拒绝主教和罗马天主教的监督制进入苏格兰，但由于该组织在是否该给国王参与教会事务的权力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它继而被分成两个派别：“抗议会”（Protesters）和“决议派”。（译注）

[12] 即詹姆斯·格雷厄姆（James Graham，1612-1650），第一代蒙特罗斯侯爵，苏格兰贵族，曾为神圣盟约的一员，却在英格兰内战中转而支持查理一世。（译注）

[13] 克伦威尔的铁骑队（Cromwells’Ironside），议会派的骑兵，于17十七世纪由克伦威尔组建于英格兰内战之中。它的名字“铁骑”来自克伦威尔自己的一个外号。（译注）

[14] 斯昆（Scone），苏格兰历史上最知名的城镇，古苏格兰王国最初的几百年内的实际首都，当时是重要的政治和宗教中心。斯昆修道院（Scone Abbey），是苏格兰王国最重要的宗教机构，王国君主加冕的圣地。开国君王肯尼思一世当年在此加冕时就座的大岩石被称为“斯昆石”或者“命运之石”，是直到今天为止英国君主加冕时必需的圣物。（译注）

[15] 即伍斯特战役（Battle of Worcester）发生于1651年9月3日，是英格兰内战的最后一场战役。在这场战斗中，奥利佛·克伦威尔和“圆颅党”击败了查理二世的保皇派军队。（译注）

[16] 即威廉·凯尔利斯上校（William Careless，或卡洛斯，Carlos，卒于1689年），英格兰内战中一位保皇派军官，因陪伴查理二世躲藏在一棵橡树上而出名（那棵树后被称为“皇家橡树”，Royal Oak）。后来查理下令他将名字改为“卡洛斯”，即查理的西班牙语变体。（译注）

[17] 即亨利·威尔莫特（Henry Wilmot，1612-1658），第一代罗切斯特伯爵，英格兰内战中的保皇派骑兵，在伍斯特战役后一直陪伴着查理二世，后于1652年被封为罗切斯特伯爵。（译注）

[18] 即莱姆里杰斯（Lyme Regis），位于英格兰多塞特西部，坐落在莱姆海湾内。（译注）

[19] 即马尔滕·特龙普（Maarten Tromp，1598-1653），荷兰海军元帅，曾于1639年在唐斯战役（Battle of the Downs，1639年10月21日）打败西班牙海军，彻底瓦解了西班牙强大的海军力量。后在第一次盎格鲁-丹麦战争（1652年至1654年间）带领荷兰海军参与了古德温沙洲战役（Battle of Goodwin Sands，1652年5月29日）、邓杰内斯角战役（Battle of Dungeness，1652年12月10日）、波特兰战役（Battle of Portland，1653年2月28日至3月2日）、加伯德战役（Battle of the Gabbard，1653年6月12日至13日）和斯海弗宁恩战役（Battle of Scheveningen，1653年8月8日至10日）。他最终于斯海弗宁恩战役中战死。（译注）

[20] 唐斯（the Downs），位于北海南部的海域，靠近英吉利海峡和英格兰肯特东部海岸。虽原文中使用“唐斯”，但这次战役指的是发生于1652年5月29日的古德温沙洲战役（Battle of Goodwin Sands），也称多佛尔战役（Battle of Dover），勿与发生于1639年、西班牙-丹麦战争中的唐斯战役（Battle of the Downs）所混淆。（译注）

[21] 即罗伯特·布莱克（Robert Blake，1598-1657），联邦时期最优秀的英格兰军事将领之一，被誉为17世纪最著名的英格兰海军元帅之一。1649年起任英格兰联邦海军将军（General at Sea），实际上在议会军队中并无海军元帅（Admiral）一职，但海军将军的职责中也包括元帅的职责，所以布莱克一般被称为“元帅”。他率领英格兰舰队参与了英格兰内战、第一次盎格鲁-丹麦战争、突尼斯州之战和英格兰-西班牙战争。（译注）

[22] 即邓杰内斯角战役（Battle of Dungeness），发生于1652年12月10日。（译注）

[23] 在海军当中，在军舰桅杆顶端或潜艇潜望镜处悬挂一把扫帚是“大捷”（Clean Sweep）的标志。据说该习俗追溯到17世纪50年代，由荷兰海军元帅特龙普率先兴起。（译注）

[24] 即波特兰战役（Battle of Portland），发生于1653年2月28日至3月2日。实际上这场战争中并无人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荷兰与英格兰双方均宣称自己获胜；直到加伯德战役（Battle of the Gabbard，1653年6月12日至13日）和斯海弗宁恩战役（Battle of Scheveningen，1653年8月8日至10日）之后，英格兰海军才确立了自己在英吉利海峡中的绝对地位。（译注）

[25] “诺尔”（noll）在英式英语中有“头”或“头顶”的意思。（译注）

[26] 政府约法（Instrument of Government），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联邦国宪法，由约翰·兰伯特将军（John Lambert，1619-1684）起草于1653年，是英语国家第一部成文宪法。（译注）

[27] 阿尔及尔（Algiers），阿尔及利亚首都，北非国家，靠地中海沿岸。当时这个地区，以及下文的突尼斯和的黎波里等地区是土耳其海盗（也称柏柏里海盗）的主要据点。（译注）

[28] 即加伯德战役（Battle of the Gabbard），发生于1653年6月12日至13日。（译注）

[29] 即斯海弗宁恩战役（Battle of Scheveningen），1653年8月8日至10日，荷兰海军元帅特龙普在该战役中阵亡。（译注）

[30] 宗教审判所（Holy Inquisition），13至19世纪天主教会侦察和审判异教徒的机构，旨在镇压一切反教会、反封建的异端，以及有异端思想或同情异端的人。（译注）

[31] 即威廉·佩恩（William Penn，1621-1670）和罗伯特·维纳布尔斯（Robert Venables，约1613-1687），其中佩恩为当时的英格兰海军将军，维纳布尔斯任联合指挥官，二人于1654年一同前往加勒比海域抵御西班牙军队。失败后两人于1655年被克伦威尔关进伦敦塔。（译注）

[32] 伊斯帕尼奥拉岛（Hispaniola），加勒比海中的第二大岛屿，现分别属于海地和多明尼加共和国，是哥伦布在南美洲所建立的第一个欧洲殖民地。（译注）

[33] 即加的斯战役（Battle of Cádiz），发生于1656年9月19日，以英格兰取胜并缴获两艘舰船为终，给西班牙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两百万英镑。（译注）

[34] 即圣克鲁斯-德特内里费战役（Battle of Santa Cruz de Tenerife），发生于1658年4月20日，英格兰海军在罗伯特·布莱克的率领下袭击了已进入圣克鲁斯港的一支西班牙珍宝舰队。（译注）

[35] 这里指的是1661年，在查理二世的命令之下，罗伯特·布莱克的尸骨被掘出并被重新葬在一座位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侧翼的圣玛格利特教堂的公共坟墓内。（译注）

[36] 卢塞恩（Lucerne），位于现今瑞士中北部，为德语地区。（译注）

[37] 瓦尔多教（Vaudois），也称作瓦勒度教派（Waldensians），于12世纪后期发源于法国里昂，后传入意大利、瑞士和德国等地，是基督教的一支，但在教义上接近新教，因此被罗马天主教教廷视为异端。（译注）

[38] 即法兰西的路易十四（Louis XIV of France，1638-1715），也被称作太阳王（le Roi-Soleil），自1643年起统治法兰西，其统治长达72年有余，是欧洲主要国家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君主。（译注）

[39] 事实上，根据1657年两国签订的《巴黎条约》（Treaty of Paris），英格兰和法兰西将联合对抗佛兰德的西班牙力量，攻打敦刻尔克（Dunkirk）、格拉沃利讷（Gravelines）和马尔蒂克（Mardyck）城堡。根据条约，战后敦刻尔克和马尔蒂克归英格兰所有。（译注）

[40] “第五王朝主义者”（Fifth Monarchy Men或Fifth Monarchists）活跃于1649至1660年间，其成员是一群持与主流宗教信仰不同的基督教信徒。他们相信，根据《旧约》中的《但以理书》，四个人间王朝（巴比伦、波斯、马其顿和罗马）已经过去，耶稣基督的王朝即将来临。此外，他们认为公元1666年与圣经中的野兽数目666相对应，而耶稣将在这一年返回，与他的圣人们一起统治这个世界一千年。第五王朝主义者相信自己便是耶稣的圣人。（译注）

[41] 理查德·威尔斯（Richard Wills，1614-1690），英格兰内战中的保皇派军官，后在英格兰联邦期间成为议会的双重间谍。（译注）

[42] 这里指的其实是加勒比海域的一些岛屿，而非当今印度西部。（译注）

[43] 左驭马者（postilion）是马车的驾驭者。由于马匹通常被训练成习惯骑手从左边上马，所以按照习俗左驭马者会骑在最左边的马匹上，并因此而得名。（译注）

[44] 这里指的是保护国第二议会（second Protectorate Parliament），组建于1656年9月。在第二次集会中，组建上议院一事激怒了下议院中的共和党人，由于担心叛乱及保皇派阴谋，克伦威尔于1658年4月解散了该议会。（译注）

[45] 理查德·克伦威尔（Richard Cromwell，1626-1712），奥利弗·克伦威尔的第三子，于1658年9月至1659年5月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联邦国护国公，辞职后返回家乡度过余生。（译注）

[46] 即约翰·弥尔顿（1608-1674），英格兰学者、诗人，其代表作有《失乐园》。（译注）

[47] 长期议会（Long Parliament），由查理一世组建于1640年11月，后于1648年在英格兰内战中被议会组织的新模范军（New Model Army）肃清。直到克伦威尔死后，乔治·蒙克将军（George Monck，1608-1670）才允许长期议会成员返回席位，以协助查理复辟，成功后长期议会再次被解散。（译注）

[48] 布莱克希思（Blackheath），位于伦敦东南部城郊的一个区域。（译注）

第三十五章

“快乐国王”查理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查理二世[1]的统治如此放荡不羁，在英格兰历史上可谓前无古人。您看看他的肖像，一张丑陋黝黑的脸上顶着个硕大的鼻子，您可能想像得出他在怀特宫的宫廷里，身边全是王国里最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们（虽然他们的身份都是大人和贵妇人），他们饮酒赌博，谈吐粗恶，挥霍无度。鉴于当时流行把查理二世叫做“快乐国王”，我就试着给您大体描述一下这位“快乐绅士”在“快乐英格兰”坐着“快乐王位”的那段“快乐时光”里都做了些什么“快乐”的事。

他做的第一件快乐的事情，自然是宣称自己是史上最伟大、最英明、最高贵的国王之一，如同神圣的太阳一样，照亮了昏暗的大地。第二件快乐欢欣之事，则是国会以极其谦卑的态度给了他一百二十万英磅的年收入，并给予他终生收取桶酒税和进出口税[2]的权力——为了废除这两项陈旧而富有争议的税项，人们曾经做了多么英勇的斗争啊！在蒙克将军[3]被封为阿尔比马尔伯爵、其他一些保皇派也得了类似的封赏之后，他们又接着动用法律来处置那些与前任国王之死相关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弑君者）。十人被“快乐地”处死了，他们中的六个是法官，一个是议会的人，还有哈克上校[4]以及另一位皇家近卫队的指挥官，最后是一个名叫休·彼得斯的牧师，他曾经全力反对死去的国王。这些处刑真是“快乐”极了：残忍至极的行刑者重新启用了那些被克伦威尔[5]废除掉的可怖刑罚。受难者被活活剖出心脏，挖出的肚肠则在本人面前焚烧；行刑者一边揉搓着沾满前一个死者鲜血的污秽双手，一边拿下一个受害人取乐；死者的头颅和活人共乘一辆雪橇一同前往刑场。然而，无论这位君主多么令人“快乐”，他都无法强迫任何一位将死之人说出为自己行为忏悔的言语。相反，他们最让人难忘的话语却是，即便重新来过，他们也不会选择其它道路。

作为最忠实的共和党人之一，哈里·文爵士[6]曾出示过不利于斯特拉福德[7]的证据；如今他也受到了审判，罪名确立且将遭处刑。极力为自己辩护之后，他被带到伦敦塔山上的绞刑架前。在这里，他原本准备在民众面前发表一番演讲，可讲稿却被收走撕掉，震天的鼓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由于弑君者们临刑前平静的话语给人民留下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在绞刑架下准备鼓号已成了传统，他们一张口就接着敲鼓。对此，哈里·文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人都快死了，却连句话都不让说，这可真糟糕啊！”说罢他英勇就义。

继这些“愉快”的场景之后，还有更“快乐”的一幕要上演。在前任国王的周年忌日那天，奥利弗·克伦威尔、艾尔顿[8]和布拉德肖[9]的尸体都被人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坟墓里掘了出来，拖去了泰伯恩刑场，在绞刑架上挂了整整一天，随后被斩首。想像一下，奥利弗·克伦威尔的脑袋被放在竿顶，供一群残忍的人观赏——要知道在奥利弗活着的时候，这些人里可没人敢和他对视半秒以上！等您读完这段统治的故事之后，请您想一想被人从坟墓里拖出来的奥利弗·克伦威尔统治下的英格兰，再想想“快乐君主”统治下的英格兰；相比之下他就像个快乐的叛徒[10]，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了祖国。

当然，他们也没放过奥利弗的妻子和女儿，尽管她们都是极优秀的女人。当时那些卑鄙的教士们把她们长眠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尸体挖了出来。同时被掘出来的还有皮姆[11]以及英勇无畏的布莱克老元帅[12]的尸骨，它们早已破碎散落，和两位女士的尸体一起被扔进了深坑——这真是英格兰永远的耻辱。

教士们之所以做出这般可耻的行径，是因为他们希望在这段统治时期能够彻底扫除任何不信奉国教的人，希望所有人无论个人意愿如何，都只用同一本祈祷书、同一种祷告仪式。对于新教教会来说，这可真是种讽刺，因为它反抗天主教教会的起因就是它认为人们在宗教信仰方面有各持己见的权力。然而他们不仅采取了高压政策，还制定了一本祈祷书，里面收录了劳德大主教[13]的极端言论。他们甚至还通过了一项法案[14]，禁止非国教教徒在任何自治机构担任任何职位。于是，获得胜利后，教士们很快也像国王一样快乐了。再加上这时军队已被解散，国王已获加冕，从此一切将顺利无阻。

现在我得说说国王的家庭了。他刚登上王位不久，弟弟格洛斯特公爵和妹妹奥兰治公主[15]就在几个月内因天花相继去世，另一个妹妹亨丽埃塔公主[16]则嫁给了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的弟弟奥尔良公爵。弟弟约克公爵詹姆斯[17]成为了海军上将，后改信了天主教。詹姆斯是个阴郁沉闷、脾气暴躁的家伙，对极丑陋的乡下女人情有独钟。他在非常丢脸的情况下迎娶了克拉伦登伯爵[18]的女儿安妮·海德。伯爵当时是国王的重臣，但他绝非那种矜持的角色；相反，他在肮脏不堪的宫殿里做尽了龌龊的勾当。不过现在非常重要的事是，国王自己也该结婚了。各个外国君主们并不在乎这位女婿的性格，纷纷要把女儿许配给他。葡萄牙国王愿意把女儿布拉干萨的凯瑟琳[19]嫁给他，并奉上五万英磅，而支持这桩婚事的法兰西国王还又额外提供了五万英镑的贷款。西班牙国王则让他在十二位公主里任选一位，还同时许诺了其他好处。不过还是钱的魅力占了上风，凯瑟琳来到了英格兰参加自己快乐的婚礼。

整个宫廷挤满了浮夸的放荡男人和无耻女人，凯瑟琳快乐的丈夫想尽一切办法激怒、羞辱她，直到她同意与这些卑贱的家伙成为好朋友，甘愿屈尊与他们为伍。帕尔默女士是宫廷中最有权势的坏女人之一，她先被国王封为卡斯尔梅恩夫人，后来又被封为克利夫兰公爵夫人，在国王的整个统治时期中都对他有极大的影响力。此外还有一位名叫莫尔·戴维斯的快乐女士，她是剧院的舞女，后来成了帕尔默女士的对手。她的另一位对手则是内尔·格温[20]，她原先就是个卖橘子的女孩，后来做了演员。她的确是个好女孩，但据我所知最糟的是，她好像真心喜欢国王；第一任圣奥尔本斯公爵便是她的孩子。还有个快乐的侍女被国王封为了朴次茅斯公爵夫人，她的儿子也效仿前例被封为了里士满公爵。总而言之，做个平民也不是件坏事。

混迹在这些快乐的女士和一些同样快乐（也同样无耻）的贵族绅士当中，“快乐国王”感到快乐极了，结果他很快就花光了十万英镑。然后为了挣点零花钱，他做了桩愉快的买卖：他把敦刻尔克以五百万里弗赫[21]的价格卖给了法兰西国王。每当我想到奥利弗·克伦威尔在面对外国势力时为英格兰赢得的尊严，想到他如何为英格兰夺来了这个敦刻尔克，我就不禁深深地感到，如果“快乐国王”也因此步上父亲的后尘，那将再合适不过了。

尽管他没继承一点儿他父亲的优点，在不讲信用这一点上他倒是嫡传。当他从布雷达给国会写信的时候，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说任何真诚的宗教见解都应得到尊重。可等到权力一稳固，他就立刻通过了史上最糟糕的议会法案之一[22]。该法规定任何在指定日期前不郑重认同英国国教祈祷书的教役者将被革职，并被剥夺教会职务。这导致两千名诚实的人被逐出圣会，落入极度的贫困和不幸之中。随后国王又出台了一部无耻的法律，叫做《非国教教徒秘密聚会法令》[23]。根据规定，任何人——只要年满十六岁——不得出席任何不使用《公祷书》的宗教活动；初犯者判三个月监禁，再犯则为六个月，三犯将被流放。这项法案把各个可怕的地牢填了个人满为患。

苏格兰长老会成员们也毫无建树。一个卑鄙的国会被组建起来；它通常被人们叫做醉酒国会，因为它的主要成员很少有醒着的时候。该国会议员们联合起来制定法律对抗长老会，强迫所有人在宗教问题上保持一致。阿盖尔侯爵[24]相信国王是个讲信用的人，便向他投了诚，但作为一个有钱人，他的敌人们对他的财富可是垂涎已久。于是他被以叛国罪进行了审判，罪证则是几封他表达个人观点的私人信件；侯爵在信中表明——可能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比起现在这个快乐虔诚的国王，他更偏爱已故护国主的政府。最终侯爵与另两位有名的长老会誓约派成员一同被处决。长老派昔日的朋友、叛徒夏普[25]出卖了他们，自己则当上了圣安德鲁斯大主教；他的任务是教导苏格兰人喜欢上各位主教。

国内已是这般“欢乐”状态，“快乐国王”又发动了对荷兰的战争。开战的主要原因是荷兰人干涉了一家以约克公爵为首要成员的、从事金粉和奴隶交易的非洲公司。经过最初的战事之后，公爵率领一支由九十八艘战船和四艘火战船组成的舰队驶往荷兰海岸，与拥有不少于一百一十三艘船的荷兰舰队交战[26]。在双方的激战中，荷兰损失了十八艘船，牺牲了四位上将和七千兵士。但岸上的英格兰人听到消息的时候可没有心情狂欢。

因为当年这个时候，一场大瘟疫[27]在伦敦城中爆发了。早在一六六四年冬天，城中就有流言说在伦敦周边那些卫生状况不佳的地方，已有一些人因瘟疫而去世。但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新闻并不会公开发布，所以这些流言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很快就被淡忘了。然而到了一六六五年五月，城镇里开始传言，说圣贾尔斯已爆发大规模瘟疫，死亡人数众多；流言很快成为可怕的事实。伦敦城外的道路挤满了想努力逃出被感染地区的人群，他们不惜重金雇佣各种运输工具。由于疾病的传播速度上升得太快，病人的房门不得不被关闭，以阻断他们和生者之间的传播途径。这些房子门上都画了红色十字架，上面写着“主啊，请怜悯我们！”街道则一片荒芜，公路上杂草丛生，空气中一片死寂。夜幕降临时，能听到低沉的隆隆声，那是运尸体的车轮声。运尸人蒙着面，嘴前挡着布，他们一边摇着铃，一边用庄严的嗓音叫道：“把尸体抬出来！”在火把的映照下，装进车里的尸体被埋进了一个个又大又深的坑里，没有任何宗教仪式；大家都很害怕，不敢在这可怖的坟墓边多呆一秒。在巨大的恐惧中，孩子们离开了父母，父母弃子女而去，确诊生病的人无助而孤独地死去。有人被雇来的护士刺死或勒死；行凶者抢走所有钱财，连病人所躺的病床都被偷走。有人则发了疯，从窗户跳出跑过大街，在痛苦和疯狂中跳进河里。

不过这还不是那个时代唯一的恐怖事件。邪恶放荡的人们在极度绝望中坐在小酒馆中高声放歌，他们在喝酒的时候发病，出门便一命呜呼。胆小而迷信的人们相信自己看到了超自然现象——天空中燃烧的剑、巨大的手臂和标枪。还有人佯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成群的鬼魂在凄凉的深坑边久久徘徊。一个疯子顶了满满一盆燃着的炭在头顶，赤身裸体地走在街上，大叫着说自己是个先知，受命前来宣布这是主对邪恶伦敦的复仇；另一个疯子则走来走去，嘴里喊着：“还有四十天，伦敦就要毁灭啦！”第三个疯子没日没夜地不停大叫，嗓音深沉沙哑，激起了幽暗街道里的回响：“哦，伟大可怕的上帝啊！”他的话让病人们毛骨悚然。

七月、八月、九月，大瘟疫愈演愈烈。人们在街头燃起大火，希望阻断传染，但此时又下起了大雨，浇灭了火势。后来，在秋分这日——也就是日夜等长的这一天，这个季节常见的大风终于刮了起来，净化了不幸的城镇。死亡人数开始减少，红十字也慢慢消失了，逃亡者陆续返城，商铺也相继开门，苍白惊恐的面容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大瘟疫蔓延于英格兰各地；仅在封闭、卫生状况恶劣的伦敦，它就夺走了十万人的生命。

然而在此期间，“快乐国王”依旧快乐、依旧无用。在此期间，放荡的贵族绅士们和无耻的小姐们以他们快乐的方式跳舞、嬉戏、饮酒、相爱或相恨。

刚刚过去的苦难也没能让政府学会仁慈。当国会在牛津集会时（他们还不太敢回伦敦），他们做的头几件事之一就是制定了《五英里法令》[28]；该法令的目标是那些可怜的、在大瘟疫期间依然回来安抚不幸的人们的教役者。根据这条卑鄙的法律，他们不得在任何学校任教，也不允许进入距离任何城市乡镇五英里之内的区域。这注定是要饿死他们啊！

不过瘟疫并没有波及到出航的海军。如今法兰西国王已与荷兰结盟，尽管在英格兰和荷兰打仗期间，法兰西海军除了观战什么都没做。荷兰赢了一仗，但英格兰很快就赢得了另一场更大的战役[29]。鲁珀特王子[30]是一个英格兰上将，他在有个起风的晚上来到了英吉利海峡，想要找法兰西上将并给他寻点事做，因为法兰西上将之前太清闲了。可大风却愈刮愈猛，最终变成风暴，把他刮到了圣海伦岛。那是一六六六年九月三日的晚上，正是这场大风煽起了伦敦大火。

大火起于伦敦桥附近的一家面包店；现在那里竖起了纪念碑，以纪念那场熊熊烈焰。大火不断蔓延，不断燃烧，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夜晚比白昼还明亮；白天，人们看到巨大的烟云，晚上便是直冲云霄的火焰，如同一座高塔，照亮了方圆十英里内的土地。炙热的灰烬升上天空，又如雨点般落到远方。飞扬的火星将大火带得更远，一下子又点着了二十处地方。教堂的尖塔碎裂倒塌，成百上千的房屋化为灰烬。夏日极其炎热干燥，街道又甚是狭窄，大部分房屋还是木头、灰泥所制。任何方法都无法阻止熊熊大火，只能任由它烧尽更多房屋，直到从伦敦塔到圣殿闩这一路全部化为废墟，一万三千座房屋和八十九座教堂全部化为灰烬，大火才熄灭。

这次大火的造访真是糟糕至极；二十万受灾民众蒙受了巨大损失和痛苦，他们不得不在夜晚露宿户外，或是在泥土与稻草仓促搭建的小屋里过夜。道路被坏掉的货车堵了个水泄不通——这些都是人们用来努力救出物品的。但从长久来看，这场大火还是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少好处的，因为从废墟上重建起来的伦敦城得到了不少改善：它变得更规整、更宽敞、更整洁细致了，卫生状况也因此改进了许多。要不是因为里面住了这样一群人的话，伦敦或许还可以更干净一些。即便到了现在——差不多两百年后——这些人依旧存在，他们自私、顽固、愚昧；即使再来场大火，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去履行义务的。

天主教教徒被指控是伦敦大火的纵火者；有一个疯了多年的可怜的法兰西人，他甚至承认自己是亲手点燃第一栋房子的犯人。但这些怀疑都没有依据，这场大火是意外。长久以来，纪念碑上的铭文都将其归咎于天主教徒，但现在这些文字已被移除了，因为这些终归是邪恶愚蠢的谎言。

第二部分

在人们饱受瘟疫和大火折磨的这段“愉快时光”里，“快乐国王”继续快乐地酗酒、赌博，把议会的战争用款悉数挥霍在宠臣身上。结果勇敢的英格兰海军也“快乐地”失去了希望，饿死街头；而荷兰人则在德·威特元帅[31]和德·勒伊特元帅[32]的带领下进军泰晤士河，沿着梅德韦河而上一直到阿普诺。他们烧毁了警戒舰，摧毁了船上不堪一击的火炮；整整六个星期，他们在英格兰沿海为所欲为，然而那些本能阻止荷兰人暴行的英格兰船舰大多既没火药也没炮弹。在这“愉快的”统治期间，公职人员和他们的国王一样愉快地挥霍着公款。当他们被委以钱财去资助国防战备时，这些家伙就用全世界最快乐、最优雅的方式把这些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时候的克拉伦登伯爵已经像那些坏国王手下肆无忌惮的大臣们一样做了不少恶事。他的政坛对手企图弹劾他，但并未成功。随后国王就安排他卸去英格兰的职务，前往法兰西养老。他虽撰文自我辩护了一番，但最后还是照做了。他在国内损失不大，在法国安度了七年之后，寿终正寝。

继他之后掌握大权的便是所谓的“卡巴尔”政权。被这么称呼是因为它的成员分别是克利福德勋爵、阿林顿伯爵、白金汉公爵（一个恶棍，却是国王手下最有权势的宠臣）、阿什利勋爵和劳德戴尔公爵；这五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合起来正好读作“卡巴尔”（Cabal），日后衍变成阴谋之意[33]。此时法兰西正在攻打佛兰德，于是“卡巴尔”的当务之急便是去与荷兰签订停战条约，以便与西班牙联合对抗法兰西。可这边条约还没签，一直梦想能够绕开议会、随心所欲花钱的“快乐国王”就赶忙向法兰西国王道了歉，一再声称这些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还偷偷和法兰西国王定了协议，从他那里领取了两百万里弗赫的抚恤金，此后每年还能再拿到三百万；这样一来，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无耻的寄生虫。国王还答应抛弃盟友西班牙，和荷兰开战，并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宣布自己信奉天主教。这位虔诚的国王前不久还对信奉天主教的弟弟哭诉说自己多么想成为天主教徒。如今，鉴于他已决定一旦情况允许，就迅速成为天主教徒，这桩背叛自己国家的阴谋算是终于“快乐地”得逞了。能把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就算他长了十颗快乐的脑袋也不够给刽子手砍的。

不过这些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他那唯一的一颗快乐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所以他严守秘密。随后法兰西与英格兰就联手向荷兰宣战，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出现了；后来此人在英格兰历史上对这个国度的宗教和自由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并在多年努力之后粉碎了法兰西的整个计划。他就是奥兰治亲王——拿骚的威廉[34]。他的父亲是上一代奥兰治亲王，也叫威廉[35]，母亲则是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女儿。那时他虽是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但却果敢无畏、聪颖冷静。他父亲生前太遭人厌恶，所以荷兰人剥夺了他应有的继承权（继承的职位是总督），转而把大权交给了约翰·德·威特，由他来教导年幼的亲王。然而现在的年轻亲王日益受人喜爱，以至于约翰·德·威特的哥哥科尼利厄斯[36]被诬告企图杀死亲王，并被判流放。约翰乘马车去监狱接哥哥前去流放，但那里聚集了一大群暴徒，他们残忍地杀害了两兄弟。这下政府的管理权就到了亲王手中，他才是人民真正的选择。从此，支持新教的他就带着极大的热情开始了与著名的孔戴将军[37]和蒂雷纳将军[38]所率领的法兰西势力的抗争。战争打了整整七年，最终双方在奈梅亨签订协议，但细则太多，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总之，奥兰治的威廉可以说在全世界范围内树立了一个良好的形象，然而与此同时，“快乐国王”还在变本加厉地折腾，只为了那一年十万英镑的抚恤金（后来还翻了倍）就对法兰西国王极尽谄媚、惟命是从。此外，法兰西国王还通过他那腐败的大使收买我们英格兰的议会成员来为其所用。尽管这位大使会写下他在英格兰活动的账目，但我觉得这本账不可尽信。所以在“愉快统治”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法兰西国王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

不过英格兰就要苦尽甘来了，因为那位威廉——也就是奥兰治亲王就要带来美好的时代了（但他皇叔可不这么觉得）。他来到英格兰，见到了约克公爵的长女玛丽[39]并迎娶了她。接下来我们就会知道这段婚姻引发了什么事情，以及它为什么永垂青史。

虽然她已故的母亲是天主教徒，但公爵的这个女儿和她的妹妹安妮[40]信奉新教；除她们之外，公爵其余六个子女都夭折了。后来安妮嫁给了丹麦国王的弟弟乔治亲王。

为了防止您误以为“快乐国王”是个脾气好（不过一切顺着他的意思来的时候他脾气是不错）、正直向上的人，我得跟您说说一位下议院议员约翰·考文垂爵士[41]的遭遇。在一次关于是否该向剧院征税的辩论中，他不慎冒犯了国王。国王有个出生在国外的私生子，被封为蒙茅斯公爵[42]。二人合谋要“愉快地”报复一下这位爵士。一天夜里，他们派十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伏击孤身一人的爵士，用小刀割掉了他的鼻子。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国王的宠臣白金汉公爵也被怀疑做过一件类似的勾当：奥蒙德公爵[43]在一次晚宴归途中被他安排的刺客暗算，险些丧命。但奥蒙德公爵的儿子奥索里伯爵[44]十分勇敢，他深信白金汉公爵有罪，所以即便公爵站在国王身边，他依旧当庭对他说：“阁下，我很清楚您就是暗算我父亲的幕后黑手。我警告您，他老人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必要付出代价：以后不管在哪儿碰面，我都会开枪打您！就算您站在王座后面我也照打不误。既然我今天敢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那么您最好也想清楚，我可不是光说说吓唬您的。”这还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啊。

在这段时期，有个叫布拉德的家伙吃了豹子胆，竟企图和两个同伙一起偷窃存放在伦敦塔中的王冠、金球和权杖，结果被抓了现行。这个强盗是个爱吹牛的无赖，被捕后宣称自己就是那个企图谋杀奥蒙德公爵的凶手，还说自己本来想趁国王在巴特西洗澡的时候把他也给杀了，可是一国之君的威严震住了他，于是就没下手。鉴于那时候国王已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所以我才不信这个无赖的鬼话。但至于国王是不是听信了奉承，还是他确实知道是白金汉指示布拉德杀了公爵，我们就不得而知了。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宽恕了这个窃贼，还在爱尔兰（国王的出生地）给他封了个头衔，每年能领五百镑。国王还让他在宫廷与放荡无耻的贵族和小姐们见面，成了这些人的宠儿——我坚信就算国王介绍给他们的是撒旦，他们也会这般重视他的。

通过相当不体面的方式，国王本来就获取了一笔抚恤金，可他还想要钱，于是不得不召开数次议会。会上，新教徒们的主要目标就是挫败信奉天主教的约克公爵。公爵已经二婚，他的新任妻子是莫代纳公爵年仅十五岁的的姐姐[45]，同样信奉天主教。在挫败公爵一事上，他们甚至得到了新教反对者的支持；要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个玉石俱焚的行为：将有权势的天主教教徒驱逐下来，就等于断了他们自己获得权势的路子。国王其实是个天主教徒，但他的目标是伪装成新教徒，于是他向主教们宣誓自己对英国国教无比忠诚。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信仰早就卖给法兰西国王了。他要对与会人员和所有效忠皇室的人连哄带骗，梦想着能够变成一个大权在握的暴君，那样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个无赖了。法兰西国王太了解这个快乐的寄生虫了，所以这时候他就在议会上周旋于国王的对手以及国王和国王的盟友之间，与两方面皆有密谋。

人们担心万一约克公爵登上王位，他就会在国内重振天主教；卑鄙狡猾的国王自然也装出忧心的模样，于是这就导致了非常糟糕的后果。伦敦城里有一位博士名叫汤奇，他是个呆板的教士，最终栽在了一个叫泰特斯·奥茨[46]的人的手里。这家伙可是臭名昭著；他谎称从国外的耶稣会士那里得知了一个谋杀国王、重振天主教的大阴谋。于是倒霉的汤奇博士引荐了泰特斯·奥茨，让他在委员会面前接受严肃的审查，结果他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编了些荒唐至极的故事，还影射了约克公爵夫人的秘书科尔曼。然而，虽然他对科尔曼的指控毫无根据，虽然你我都十分清楚真正危险的阴谋是法兰西国王和“快乐国王”本人一手策划的，但科尔曼的一些文件和书信中却碰巧出现过褒奖血腥玛丽[47]的统治和侮辱新教的内容。泰特斯真是幸运，因为这些内容似乎可以证实他的言论。可好戏还在后面：治安法官埃德蒙伯里·戈弗雷爵士是第一个审查他的人，不想却被发现死在了普里姆罗斯山附近。这就让人们确信是天主教教徒杀了他，尽管我觉得他肯定是抑郁发疯而选择了自杀。不管怎么说，人们为他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新教葬礼；泰特斯则被称作“救国英雄”，得到了一年一千两百镑的抚恤金。

奥茨的邪恶计划刚得逞不久，又出现了一个名叫威廉·贝德洛的恶人。为了得到悬赏杀害戈弗雷的凶手的五百镑奖金，他站出来指认说这是两名耶稣会士和其他几人在王后的指使下犯下的罪行。奥茨也加入了他的行列，和这个新告密者一块儿厚颜无耻地指控可怜的王后犯有叛国罪。但这还不够：随后又出现了第三个告密者，他和前两个是一路货色。根据他的指控，一个叫斯泰利的天主教银行家曾说过国王是世界上最大的流氓（这话其实说得不算太假），并声称要亲手杀了他。于是这个银行家立马被审判行刑；科尔曼和另外两人也没能逃过一劫。还有个名叫普兰斯的可怜天主教银匠，贝德洛指控他也参与谋杀戈弗雷；这位银匠屈打成招，还被迫供认了另三名“同伙”。尽管证据都是矛盾荒谬的，这五名被奥茨、贝德洛和普兰斯起诉的耶稣会教士均被定罪行刑。接下来，这群无赖又审判了王后的医师和三名僧侣，不过奥茨和贝德洛这时候觉得该收手了，所以这四人被无罪释放。但民众此时已经被搞得满脑子都是天主教阴谋案，而且对约克公爵充满反感，于是詹姆斯不得不听从哥哥的书面命令，携家人前往布鲁塞尔，不过条件是他离开期间国王不可以把他的权力转让给蒙茅斯公爵。可事情远远不像国王想的那样顺利：下议院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他们通过了一项议案，干脆撤销了约克公爵的王位继承权。国王因此解散了议会；由于白金汉公爵如今站在了敌方那一边，国王也抛弃了这位昔日的宠臣。

至于快乐统治期间的苏格兰，要想充分描述该国的悲惨遭遇，恐怕一百页纸都不够。那儿的人们不想要天主教主教，反而坚决拥护“神圣盟约”[48]，结果就遭到了血腥残酷的迫害。暴虐的骑兵践踏了整个国土，惩罚那些不去教堂的农民：拒绝揭发父亲藏身之处的儿子被吊死在父亲门前；一个个不愿出卖丈夫的妻子被折磨致死；未经审判的人们被从田地和花园里赶到大路上处死；囚犯的手指被绑上了点燃的火柴。他们还发明了一种叫做足枷的残酷刑具，然后频频使用，其作用是用铁楔把受害者的双腿夹烂。证人和犯人都受到了同样的折磨。监狱人满为患；所有绞刑架上都挂着沉甸甸的尸体；整个国家到处是谋杀和抢劫。尽管如此，誓约的支持者们依然不愿踏入教堂半步，坚持用他们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表达对上帝的崇拜。一群愤怒的苏格兰高地人从山脉中跑出来攻击了这些新教同胞，但这些人和克拉弗豪斯的格雷厄姆[49]所率领的英格兰骑兵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些骑兵是苏格兰新教徒最残忍、最贪婪的敌人，他们的恶名在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遭人诅咒。夏普大主教助长教唆了所有这些暴行，但最后得到了报应。当时苏格兰人民的生活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当大主教乘着他的六套马车穿过一片沼泽时，一群以约翰·鲍尔弗为首的家伙正准备伏击另一个压迫者。看到夏普，他们立刻高喊着苍天真是有眼，竟把大主教交到了他们手中。大主教被他们打得伤痕累累，最终凄惨地死去了。如果说这世上有人理应得到这种结局，那么我觉得就是夏普大主教了。

虽然人们深深地怀疑就是“快乐国王”煽动了苏格兰人民——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借口迫使议会给自己一支比原先规模更大的军队，但这件事的确引发了很大的骚动。于是国王如愿以偿，他派出自己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做为总指挥，命令他一旦遇到苏格兰叛军（又称辉格党）就发起攻击。蒙茅斯带着一万人从爱丁堡出发，在克莱德河上的博斯韦尔桥附近发现了驻扎的四五千叛军。敌人很快就被击溃。比起那个被用小刀削了鼻子的下议员，蒙茅斯对待这帮人的态度可算仁慈多了。但苏格兰叛军真正的劲敌是劳德戴尔公爵，他派了克拉弗豪斯来了结他们。

约克公爵越来越不受欢迎，蒙茅斯公爵却渐得人心。蒙茅斯要是没有投票赞成重新提出的排除詹姆斯王位继承权的议案就好了，可惜他投了，这让国王很高兴。国王总喜欢坐在上议院的炉火旁听辩论，他说这就像看戏一样精彩。下议院多数赞成通过了议案，由新教一派最佳领袖之一的拉塞尔勋爵移交上议院。然而议案在上议院却遭到了驳回，主要是因为主教们替国王把这件事摆平了。于是对天主教阴谋的恐惧再次死灰复燃，恰好这时候又东窗事发：这次的主谋名叫丹杰菲尔德，是新门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托这个所谓的“饭盒阴谋”的福，此人也变得名声大噪。这个囚犯被一个名叫塞利尔太太的天主教护士从新门监狱里保释出来；他自己也信了天主教，还声称自己“知道”一个长老会暗杀国王的阴谋。这让约克公爵非常高兴，以为他和长老会互相憎恨着对方。于是他给了丹杰菲尔德二十基尼[50]，还把他送到王兄那儿去，却不想这时他又推翻了所有说辞。这还不算，就在被送回新门监狱的当口，丹杰菲尔德竟突然发誓说是那个天主教护士给他灌输了这个虚构的阴谋，他所知的实际上是一个天主教教徒谋害国王的阴谋，其证据就是藏在塞利尔太太家的饭盒里的一些文件。公爵登时呆若木鸡。这些文件当然能被找到——因为就是丹杰菲尔德自己放进去的；这个阴谋就因这饭盒而得名。不过最终护士经审判后被无罪释放，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卡巴尔”议会成员之一阿什利勋爵如今已摇身变为沙夫茨伯里伯爵，他强烈反对约翰公爵继承王位。此时下议院已经怀疑“快乐国王“和法兰西国王之间有密谋，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们该有多么愤怒。绝望之中，他们不仅做出了排除王位继承权的决定，还大片打击天主教徒——我很难过，因为他们这种打击是毫无公正可言的。他们甚至控告了天主教贵族斯塔福德勋爵，说他密谋杀害国王——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受人敬重的七十岁老人。证人不是别人，正是恶毒的奥茨和另外两个同流之辈；证据和指控本身一样既虚假又荒唐，但勋爵依旧被判有罪，在伦敦塔山被砍了头。当他刚站上绞刑台的时候，没人支持他；但当他竭力向人们表示他是多么的无辜，以及他是怎样受人陷害被送到这里时，人民的善良本性被激发了起来，他们说：“我们相信您，阁下！上帝保佑您，阁下！”

在国王通过《王位排除法案》[51]之前，下议院一分钱也不会给他。不过由于他还能从主子法兰西国王那里拿到钱，所以他也不太把议员们当回事儿。他在牛津召开了一个议会，然后全副武装、带着一众护卫前往出席，就好像有人要他性命一样。他的对手们也戒备森严，声称国王的护卫中为数众多的天主教教徒让他们感到害怕。不过他们还是继续坚持要通过《王位排除法案》，态度急切，吓得国王拎起王冠和长袍扔进轿子，然后自己也赶紧跟着钻进去，匆匆赶往上议院的会场并解散了议会。然后他就慌忙跑回了家，议会成员们也飞也似的地逃回家去了。

约克公爵当时正住在苏格兰。由于法律将天主教徒排除在公众信任之外，他本该无缘任何公共职务，然而他却被公开聘为国王在苏格兰的代表。于是他残忍地压迫了长老会誓约的支持者们，以满足他那阴郁凶暴的本性。有两位分别叫做卡吉尔[52]和卡梅伦[53]的教役者，他们侥幸逃过了博斯韦尔桥一战[54]，回到苏格兰，重新振奋了虽命运悲惨但仍勇敢不屈的长老会誓约支持者，并将其改名号为“卡梅伦派”。由于卡梅伦曾在公开场合声称国王是个背信弃义的暴君，在卡梅伦被杀之后，他那些不幸的手下也遭到了残酷血腥的对待[55]。约克公爵很喜欢足枷这个刑具，以使用它为乐。他说如果刑架上的人愿意大喊“上帝保佑国王”就饶他们不死，但是在目睹了亲人、朋友和乡邻在“快乐统治”期间惨遭折磨甚至被谋杀之后，他们宁愿死去；公爵让他们如愿以偿。随后，在获得他快乐的兄弟的允许之后，他在苏格兰召开了一次议会。这议会首先利用无耻的欺骗手段，确立了保护新教、反对天主教的法律，可随即又宣称没有任何条件应当或能够阻止身为天主教教徒的公爵继位。在这番两面三刀的开场之后，议会又制定了一篇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但必须按照它起誓的誓词，以此来证明约克公爵信仰的宗教是合法的宗教。对此阿盖尔伯爵说，如果国家的改变与新教和他所忠诚的对象相矛盾的话，就算他宣了誓，也不代表他赞成这些变化。因此他被指控为叛国罪，并在以蒙特罗斯侯爵为首的苏格兰陪审团面前遭受了审判，被判有罪。不过这一次他暂时逃过了绞刑架：他伪装成一个男侍，混在女儿索菲亚·林赛的随从中间逃走了。于是一些苏格兰议会的人提出要在爱丁堡当街鞭打这位女士。可即使是约克公爵本人都认为这刑罚都太重了。他心生慈悲（这种时候可不多见），表示这样对待一位女士并不是英格兰人的习惯。在那段快乐的时光里，能与苏格兰阿谀奉承之辈的卑鄙奴性相匹敌的，恐怕也只有英格兰那些堕落恶徒的劣行了。

在搞定了这些“小事”之后，公爵就返回英格兰。托他哥哥的福，他很快恢复了在议会中的地位和海军上将的职位，尽管这是对法律的公然藐视。他在去苏格兰接家人的航行中撞上了沙洲，要是他淹死了，对国家来说可是一点儿损失都没有。然而可惜的是，虽然他船上有两百人丧生，但他自己却和几个朋友乘上小船逃跑了。勇敢无私的水手们目送他划船离开，欢呼了三次，然后自己却永远沉进了海底。

“快乐国王”摆脱了议会之后，便全速走上了暴政的道路。他处决了阿马大主教奥利弗·普伦基特[56]，罪名是与法兰西军队密谋，企图在国内建立天主教——可这正是这位皇家卖国贼自己在做的勾当。他还想搞垮沙夫茨伯里勋爵，但未成功，于是他又转而把魔爪伸向了全国各地的自治机构，因为一旦得手，他就可以自己选择陪审团的成员、做出不公的裁决，还可以让他想要的人回到议会。“快乐统治”造就了这一切，也造就了一位王座法庭的大法官——一个名叫杰弗里斯的酗酒无赖[57]。他面色泛红、身形浮肿、体型吓人、嗓音粗野，恐怕谁也没见过比他更野蛮的人。这个野兽是“快乐国王”最喜欢的宠臣。为了表示对他的赞许，国王从自己手上褪下一枚戒指送给他。人们通常把这枚戒指叫做“杰弗里斯法官的血石”。国王派他从伦敦开始，到各地的自治机构去欺凌一番。套用杰弗里斯自己的优美说法，这是在“用他舌头粗糙的一面舔舔他们[58]”。杰弗里斯的行动很彻底，不久这些机构就成了王国中最主要、最阿谀的团体。不过牛津大学并不在其列：这所杰出的学校在这个方面是不可触犯的。

沙夫茨伯里伯爵（在国王对付他未果之后不久，他就去世了）、威廉·拉塞尔勋爵[59]、蒙茅斯公爵、霍华德勋爵[60]、泽西勋爵、阿尔杰农·西德尼[61]、约翰·汉普登[62]（他是伟大的汉普登的孙子）以及其他若干人等在议会解散之后依旧时常碰面，商讨如果国王要最大限度地实施天主教阴谋的话，他们要做如何应对。沙夫茨伯里伯爵是这个团体中最暴力的一个，他将两个暴力分子吸纳进了这个秘密团体——律师韦斯特和曾在共和军服役的士兵拉姆齐。这两人认识一个克伦威尔的老部下，名叫朗博尔德，他娶了一个麦芽商的寡妇，并因此在赫特福德郡霍兹登附近拥有了一座隐秘的住所叫做莱府[63]。朗博尔德告诉他们，国王往来纽马基特时常常经过他的住地，所以这里是射杀国王的绝佳之地。大家很喜欢这个点子，决定采纳。但团体中有个人走漏了风声，结果拉塞尔勋爵、阿尔杰农·西德尼、埃塞克斯伯爵[64]、霍华德勋爵、汉普登，以及一个名叫谢泼德的葡萄酒商人均被捕入狱。

拉塞尔[65]勋爵本可轻易逃走，但他不屑于这么做，因为他自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埃塞克伯爵本来也能轻易逃走，但他唯恐拉塞尔勋爵会瞧不起他，所以也不屑出逃。但一想到霍华德勋爵是他不顾拉塞尔勋爵反对而介绍入伙的，而现在此人成了个可悲的叛徒，伯爵就觉得沉痛无比。埃塞克斯伯爵难以忍受这种包袱，终而在拉塞尔勋爵在老贝利[66]受审前选择了自杀。

拉塞尔勋爵十分清楚已经没有希望了，因为作为新教教徒，他一直都勇敢地反抗那虚伪的兄弟俩——一个在王位上，另一个则紧随其左右。他的妻子是个极具贵族气质的好女人：她在他受审的时候担任秘书，在他入狱时宽慰他，在他临死前一夜与他共进晚餐。她的爱与坚贞忠诚为她赢得了不朽的名声。不出所料，他被判有罪，将在林肯律师学院的绿地被砍头；那里离他的家不远。行刑前夜，在与孩子们告别之后，他一直和妻子在一起直到晚上十点。到了诀别的时刻，他亲吻了她很多次，然后独自在监狱里坐了很久，依旧念着她的种种美德。当听到屋外雨声渐紧时，他冷静地说：“这雨一下可要搅了明天的好戏，雨天砍头可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午夜时分他脱衣入寝，一觉就睡到了四点；仆人叫醒了他，但在给他准备衣物的空档，他又趁机睡了一会。他乘着自己的马车去了刑场，身边有两位有名的神职人员陪伴；他们分别是蒂洛森和伯内特，一路轻轻地为他吟唱赞美诗。他平静而坚定，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他对围观人群之密集表示了惊讶，然后就把头搁在了垫木上，就像枕上枕头一样。斧子砍了两次才砍下他的头。他高贵的妻子直到此时还在为他忙碌——这位心地真诚的女士将他交给她的那份遗言印制出来，四处散发；这些传单让英格兰各地的正直人士热血沸腾。

在这一天，牛津大学做出了让自己声名远扬的举动：他们假装相信对拉塞尔勋爵的指控是正确的，并在一纸文书中将国王称作是“耶和华的受膏者，就好比我们鼻孔中的气”[67]。后来议会让国王这个粗俗的刽子手把这张纸给烧掉了。这真是莫大的遗憾；我希望这张纸能被裱起来，挂在公共场合以供观瞻，作为卑鄙的标记供人类唾弃。

然后就轮到阿尔杰农·西德尼受审了。审判由杰弗里斯主持，他像个深红色的大蛤蟆，因愤怒而肿胀成一团。“我向上帝祈祷，西德尼先生，”这位“快乐统治”时期的大法官在宣布审判之后如是说，“我希望他能改改你的脾气，好适应那边的世界，因为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适合这边的世界。”“阁下，”囚犯镇定地伸出一只手臂，回应道，“测测我的脉搏，看看我是不是发狂了。感谢上帝，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好脾气过。”一六八三年十二月七日，阿尔杰农·西德尼在伦敦塔山被处决。他是个英雄，死得其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为了自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为之奋斗的、上帝常亲自授以神谕的古老美好事业”而献出了生命。

蒙茅斯公爵以王族的身份在国内四处周游，与人民一同玩乐，给他们的孩子做教父，甚至为他们治疗淋巴结核[68]，摸病人的脸以使他们痊愈——他做得像个真正的国王一样好，这让他的叔叔约克公爵非常嫉妒。蒙茅斯公爵的父亲让他写信承认参与了谋害拉塞尔勋爵的阴谋，但他太过懦弱，刚一写完就羞愧不已，把信又取回来了。因此他被放逐到了荷兰，但很快又瞒着叔叔回来和父亲见面。似乎他又重新获得了“快乐国王”的恩宠，约克公爵则失了势。但此时，死亡降临了怀特宫快乐的走廊，这让堕落无耻的绅士和小姐们都震惊无比。

一六八五年二月二日，星期一，这位快乐地领着抚恤金的法兰西国王的仆人因中风跌倒。到了星期三他已病入膏肓，星期四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之严重。由于他不愿让新教的巴斯主教给自己施洗，约克公爵屏退左右，小声问哥哥要不要找个天主教教士来。对此国王回答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弟弟，叫来吧！”公爵偷偷从后楼梯带来了戴着假发披着长袍的教士赫德尔斯顿；此人他在伍斯特之战[69]后救过国王的命。于是公爵告诉国王，这位戴着假发的高尚的人曾救过一次他的肉体，现在来拯救他的灵魂了。

快乐的国王又熬过了一晚，在后面一天也就是六日、星期五的中午之前死去了。他最后说的两句话充满人情味，这让人们对他的记忆好了不少。当王后派人来传话，说她实在身体欠佳不能来陪他、请他原谅时，他说：“唉，可怜的女人，她乞求我的原谅！是我该全心乞求她的原谅啊。把我的回应告诉她吧。”至于内尔·格温，他则说：“别让可怜的内莉挨饿。”

他去世时五十五岁，在位总共二十五年。

[1] 英格兰的查尔斯二世（Charles II of England，1630-1685），当他父亲查尔斯一世于1649年在怀特宫被处死之后，苏格兰议会立查尔斯二世为国王，却遭到英格兰议会反对。1651年，克伦威尔在伍斯特战役中击败查尔斯二世的部队，查尔斯便逃亡欧洲开始了流亡生涯，直到1660年才返回英格兰并被拥立为王。（译注）

[2] 桶酒税和进出口税（tonnage and poundage），桶酒税是对每桶进口的酒所征收的税，其中一桶为954升或252加仑，重达1016千克；进出口税则是对于所有进出口货物所征收的税，税额取决于货物价值，每一镑货物需上交一先令。进出口税于1347年引进英格兰，通常与桶酒税联系在一起。（译注）

[3] 即乔治·蒙克将军（George Monck，1608-1670），第一代阿尔伯马尔公爵，英格兰军人、政治家，曾参与过镇压爱尔兰反叛的战争、英格兰内战和盎格鲁-荷兰战争，是查理二世复辟的关键人物。（译注）

[4] 即弗朗西斯·哈克（Francis Hacker，卒于1660年），支持国会的英格兰士兵，是向查理一世送达死刑书的三人之一。（译注）

[5] 即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格兰政治和军事领袖，曾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联邦的护国公。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克伦威尔于17世纪30年代皈依清教，成为一个严格的清教徒，并在英格兰内战中支持代表议会党派的“圆颅党”。他是查尔斯一世的死刑签署人之一，后被推选为英格兰联邦国护国公。英格兰君主复辟之后，克伦威尔的尸体被掘出、用铁链绑住，并被砍头；其头颅被挑在长枪尖上，放置在威斯敏斯特宫示众直至1685年。后来克伦威尔的头颅一直辗转于各类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手中，直到1960年才被重新安葬。（译注）

[6] 哈里·文爵士（Sir Harry Vane）即小亨利·文（Henry Vane the Younger，1613-1662），是老亨利·文（Henry Vane the Elder，1589-1655）的儿子。通常在提到儿子时都称其为哈里·文以示区分。父子二人均为英格兰政治家。（译注）

[7] 即托马斯·温特沃思（Thomas Wentworth，1593-1641），第一代斯特拉福德伯爵，英格兰政治家，一直是查尔斯一世的支持者。然而当议会决定处死他时，查尔斯一世在处决书上签了字。（译注）

[8] 即亨利·艾尔顿（Henry Ireton，1611-1651），英格兰议会军队的将军，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女婿。（译注）

[9] 即约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1602-1659），英格兰法官，负责审判查尔斯一世，后任英格兰联邦政府的第一任主席。（译注）

[10] 原文为“快乐的犹大”（a merry Judas），犹大（Judas）是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最后背叛了耶稣，所以他在西方文化中是叛徒的代名词。（译注）

[11] 即约翰·皮姆（John Pym，1584-1643），英格兰国会成员、长议会领袖，反对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1642年，查理一世曾试图在议院中逮捕皮姆等五人，这一事件是英格兰内战的导火线。（译注）

[12] 即罗伯特·布莱克（Robert Blake，1598-1657），联邦时期最优秀的英格兰军事将领之一，被誉为17世纪最著名的英格兰海军元帅之一。1649年起任英格兰联邦海军将军（General at Sea），实际上在议会军队中并无海军元帅（Admiral）一职，但海军将军的职责中也包括元帅的职责，所以布莱克一般被称为“元帅”。他率领英格兰舰队参与了英格兰内战、第一次盎格鲁-丹麦战争、突尼斯州之战和英格兰-西班牙战争。（译注）

[13] 即威廉·劳德（William Laud，1573-1645），于1633至1645年间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对查尔斯一世的支持最终导致他在内战期间被处死。（译注）

[14] 即1661年社团法案（the Corporation Act 1661），规定只有英格兰国教教徒才能担任公职。其中非国教教徒（dissenters）是对一切意见与英格兰国教相悖的基督徒的统称，其中包括长老会、清教徒、第五王朝主义者和贵格会等等。根据1662年统一法案，“nonconformist”则指任何不信奉基督教或英格兰圣公宗（Anglican）的英格兰国民，他们也是非国教教徒的追随者。（译注）

[15] 即玛丽·亨丽埃塔（Mary Henrietta，1631-1660），英格兰的理查一世与第一任妻子、法兰西的亨丽埃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的长女，于1641年嫁给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William II Prince of Orange，1626-1650）。他们的儿子便是日后英格兰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and，1650-1702）。（译注）

[16] 即英格兰的亨丽埃塔（1644-1670），英格兰的理查一世与第一任妻子、法兰西的亨丽埃塔·玛丽亚（Henrietta Maria of France，1609-1669）最年幼的女儿，三岁时逃往法兰西，在表亲路易十四的宫廷避难，后嫁给路易十四的弟弟奥尔良公爵菲利普一世（Philippe of France，1640-1701）。勿将她与姐姐玛丽·亨丽埃塔（注释[15]）混淆。（译注）

[17] 即苏格兰的詹姆斯七世，日后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二世（James II of England，1633-1701），查理一世的次子，1685至1688年间是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他是最后一位信奉天主教的英格兰国王。（译注）

[18] 即爱德华·海德（Edward Hyde，1609-1674），第一代克拉伦登伯爵，英格兰政治家和史学家。他于1640年进入短期议会，同年11月进入长期议会，最终于1658年成为英格兰大法官；曾著有《英格兰叛乱及内战史》（History of the Rebellion and Civil Wars in England: Begun in the Year 1641）。他的孙女安妮成为日后的大不列颠女王。（译注）

[19] 布拉干萨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Braganza，1638-1705），来自葡萄牙最古老的贵族家族，并从她父亲开始成为葡萄牙王室。于1662至1685年间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王后，但由于她是天主教教徒，并不受英格兰人民的爱戴。她与查理二世没有任何子嗣。（译注）

[20] 即埃莉诺·格温（Eleanor Gwyn，1650-1687），英格兰女演员，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的长期情妇。（译注）

[21] 里弗赫（livre）是法国古代货币单位，一里弗赫的价值等于一磅银。（译注）

[22] 即《1662年统一法案》（The Act of Uniformly 1662），它规定了公众祈祷的形式，并按照《公祷书》（Book of the Common Prayer）规范了所有的宗教活动。作为结果，2000余名教会人员被迫辞职。（译注）

[23] 《非国教教徒秘密聚会法令》（The Conventicle Act）颁布于1664年，根据该法案，如果人数超过五名，非国教教徒则不能聚会，除非他们同属于一个家庭。（译注）

[24] 即阿奇博尔德·坎佩尔（Archibald Campell，1629-1685），第九代阿盖尔伯爵，新教徒，因为对于宣誓一事含糊不清而遭到詹姆斯等人憎恨并被放逐；最终因参与了蒙茅斯叛乱而被处死。（译注）

[25] 即詹姆斯·夏普（James Sharp，1618-1679），是苏格兰教会的教役者（Minister），后任圣安德鲁斯大主教。他曾是“长老会”的支持者及“决议派”领袖之一，却支持在教会事务上国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因此在“长老会”相关的作品中，他一般被刻画成神圣盟约的死敌。（译注）

[26] 即洛斯托夫特战役（Battle of Lowestoft），发生于1665年6月13日，属于第二次盎格鲁-荷兰战争，以英格兰胜利而告终。（译注）

[27] 伦敦大瘟疫（ Great Plague of London）是一场于1665至1666年间发生在英格兰的大规模传染病。超过10万人死于这次瘟疫之中，足足相当于当时伦敦人口的五分之一。该次的疾病后来被确认为是淋巴腺鼠疫，是一种由鼠疫杆菌造成并以跳蚤为载体的细菌感染。（译注）

[28] 《五英里法令》（the Five Mile Act）制定于1665年，根据该法案，任何被逐出教会的教士不得居住在距离教区五英里之内的区域，除非他们发誓再也不反对国王和国教。（译注）

[29] 分别指四日战役（Four Day's Battle）和圣詹姆斯日战役（St Jame's Day Battle）。前者发生于1666年6月11至14日，是第二次盎格鲁-丹麦战役中历时最久的战役，以荷兰胜利而终；后者发生于1666年7月25日，在蒙克将军和鲁珀特王子的联合指挥下，英格兰海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荷兰损失惨重。圣詹姆斯日战役也被称为两日战役（Two Day's Battle）（译注）

[30] 即莱茵的鲁珀特王子（Prince Rupert of the Rhine，1619-1682），一位德国王子，他的母亲波西米亚的伊丽莎白（Elizabeth of Bohemia，1596-1662）是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长女。（译注）

[31] 即约翰·德·威特（Johan de Witt，1625-1672），17世纪中后期的荷兰政治家，与日后进入英格兰王室家族的奥兰治家族为敌，最终被奥兰治家族的支持者暗杀。（译注）

[32] 即米希尔·德·勒伊特（Michiel de Ruyter，1606-1676），荷兰历史上最著名的将军之一，是17世纪的盎格鲁-荷兰战争中的重要将领，率领荷兰军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胜利。（译注）

[33] “卡巴尔”（Cabal或cabala）一词最早源自希伯来语Kabbalah，是犹太教中的一套神秘教义，解释造物主与宇宙之间的关系。它本意为“接收”，却在西欧衍变成“隐秘”。在英格兰的查理二世统治之间，由第二代克利福德勋爵托马斯·克利福德（Thomas Clifford，1630-1673）、第一代阿林顿伯爵亨利·贝内特（Henry Bennet，1618-1685）、第二代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George Villiers，1628-1687）、阿什利勋爵安东尼·阿什利·库珀（Anthony Ashley Cooper，1621-1683）和第一代劳德戴尔公爵约翰·梅特兰（John Maitland，1616-1682）所组成的议会选取每人称号的首字母为名，构成了“卡巴尔”一词。由于该议会于1670年一手策划了多佛尔秘密协定（Treaty of Dover），如今该词便有了“阴谋组织”之意。（译注）

[34] 即英格兰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and，1650-1702），威廉二世和英格兰公主玛丽·亨丽埃特的儿子，苏格兰的威廉二世、奥兰治的威廉亲王三世，曾任奥兰治亲王和英国国王。他的妻子是英国女王玛丽二世，为他的共治者。拿骚（Nassau）在历史上则是神圣罗马帝国中的一个日耳曼邦国，1255年拿骚第一次被分割，因此接下来几个世纪中出现了好几个称为拿骚的邦国，其中一个是“拿骚—迪伦堡（Nassau-Dillenburg）”，奥兰治—拿骚家族即由此衍出。（译注）

[35] 即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William II Prince of Orange，1626-1650），于1641年娶了英格兰国王查尔斯一世的长女玛丽·亨丽埃塔为妻。（译注）

[36] 即科尼利厄斯·德·威特（Cornelius de Witt，1623-1672），约翰·德·威特（Johan de Witt，1625-1672，本章注释[31]）的哥哥，最终同弟弟一起被同一组织暗杀。（译注）

[37]即路易二世·德·波旁（Louis II de Bourbon，1621－1686），第四代孔戴亲王（Le Prince de Condé），外号为“大孔戴”（le Grand Condé），法国军人和政治家，孔戴家族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他是17世纪欧洲最杰出的统帅之一。（译注）

[38] 即亨利·德·拉图尔·得·奥弗涅（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1611-1675），蒂雷纳子爵。是六大法国大元帅（Maréchal général des camps et armées du roi)之一。（译注）

[39] 即英格兰的玛丽二世（Mary II of England，1662-1694），詹姆斯二世与王后安妮·海德的长女。她与表兄威廉三世——也就是奥兰治亲王结婚，后与之一同成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共治者；她的祖父即第一代克拉伦登伯爵爱德华·海德（Edward Hyde，1609-1674，详见本章注释[18]）。（译注）

[40] 即大不列颠的安妮女王（Anne，Queen of Britain，1665-1714），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女王，詹姆斯二世与王后安妮·海德的次女。（译注）

[41] 约翰·考文垂爵士（Sir John Coventry，约1636-1685），英格兰政治家和下议院议员，因为针对国王的风流韵事开了句玩笑而被偷袭（据说是国王指示）。（译注）

[42] 即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1649-1685），第一代蒙茅斯公爵，是国王查理二世与其情妇露西·华尔特的私生子。（译注）

[43] 即詹姆斯·巴特勒（James Butler，1610-1688），第一代奥蒙德公爵，当查理二世被流方时他伴随在他身边，日后成为英格兰和爱尔兰政界的重要人物。（译注）

[44] 即托马斯·巴特勒（Thomas Butler，1634-1680），奥蒙德公爵长子，第六代奥索里伯爵，爱尔兰政治家，官至英格兰海军中将。（译注）

[45] 即莫代纳的玛丽（Mary of Modena，1658-1718），信奉天主教，是约克公爵也就是后来的詹姆斯二世的第二任妻子。她的弟弟弗朗西斯科·德斯特二世（Francesco II d'Este，1660-1694年、）在1662年至1694年间为莫代纳公爵。（译注）

[46] 泰特斯·奥茨（Titus Oates，1649-1705），一手编造了诣在谋害查理二世的“天主教阴谋案”。（译注）

[47] 血腥玛丽女王（Bloody Queen Mary）即英格兰的玛丽一世（Mary I of England，1516-1558），是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都铎王朝第四位君主，1553年至1558年在位。她于与其同父异母的弟弟爱德华六世死后继承英国君主宝座，再次于英格兰复辟罗马天主教，取代她父亲亨利八世提倡的新教盎格鲁派。期间她下令烧死约300名宗教异端人士。此举使她得到了“血腥玛丽”的绰号。（译注）

[48] 神圣盟约（solemn League and Covenant）又叫国民誓约（National Covenant），是1643年苏格兰和英格兰议员为维护长老会（新教的一个分支）制所签订的盟约。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三国之争中（Wars of the Three Kingdoms，1639-1651），很多苏格兰人加入“长老会”（新教的一个分支）并拒绝主教和罗马天主教的监督制进入苏格兰，但由于该组织在是否该给国王参与教会事务的权力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它继而被分成两个派别：“抗议会”（Protesters）和“决议派”。（译注）

[49] 即克拉弗豪斯的约翰·格雷厄姆（John Graham of Claverhouse，1648-1689），第一代邓迪子爵，苏格兰士兵和政治家，亲英分子。（译注）

[50] 基尼（guinea）是1663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等于21先令，于1813年停止流通。（译注）

[51] 《王位排除法案》（Exclusion Bill），在查理二世统治期间，王位排除危机（the Exclusion Crisis）发生于1678至1681年间。由于查理二世没有任何合法子嗣，而他的弟弟约克公爵詹姆斯又是罗马天主教教徒，议会要求解除詹姆斯的继承权；同时一部分议员也提出由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即位。（译注）

[52]唐纳德·卡吉尔（Donald Cargill, 1619-1681），苏格兰长老会成员，于1680年加入卡梅伦等人；在卡梅伦死后他继续传教，最终于1681年被捕，在爱丁堡接受绞刑。（译注）

[53] 理查德·卡梅伦（Richard Cameron，约1648-1680），苏格兰军事领袖，长老会成员。1680年，他因试图重振长老会并到处宣传该会教义而遭到政府追杀，最终死于苏格兰西南艾尔郡的艾尔德沼地。（译注）

[54] 博斯韦尔桥战役（Battle of Bothwell Bridge）发生于1679年6月22日，苏格兰政府军队与支持长老会的“盟约者”在苏格兰南部拉纳克郡的博斯韦尔附近相遇，最终以长老会失败而告终。这张战役象征着长老会起义的终结。（译注）

[55] 1680年6月22日，卡梅伦与其追随者在苏格兰西南艾尔郡的艾尔德沼地（Airds Moss）附近遭遇政府的追杀，后发生激战。卡梅伦战死。（译注）

[56] 圣奥利弗·普伦基特（Saint Oliver Plunkett，1629-1681），爱尔兰阿马大主教，是奥兹“天主教阴谋案”最后一个牺牲者。阿马大主教一位为爱尔兰教会最高的两个大主教教位之一，另一个为都柏林大主教。（译注）

[57] 即乔治·杰弗里斯（George Jeffreys，1645-1689），威尔士法官，后来被任命为大不列颠大法官（Lord Chancellor），贵族头衔是韦姆的杰弗里斯男爵，被称为“绞刑法官”（the Hanging Judge）。（译注）

[58] 此处为俚语，”to give somebody a lick with the rough side of one’s tongue”指的是严厉责备或痛骂某人。（译注）

[59] 威廉·拉塞尔勋爵（Lord William Russel，1639-1683），1683年因莱府阴谋（Rye House Plot）被叛国罪，后被处以死刑，据说行刑过程相当艰难，勋爵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死去。（译注）

[60] 即威廉·霍华德（William Howard，约1626-1694），第三代埃斯科里克的霍华德男爵，莱府阴谋的风声传出之后他立刻被捕，并在审判中公认出威廉·拉塞尔勋爵。（译注）

[61]阿尔杰农·西德尼（Argernon Sydney，1628-1683），英格兰政治家，反对查理二世政府，最终以叛国罪为名被处以死刑。（译注）

[62] 约翰·汉普登（John Hampden，1653-1696），他与威廉·拉塞尔和阿尔杰农·西德尼等人密谋推翻查理二世政府。1683年在莱府阴谋（Rye House Plot）败露之后被捕，却逃过死刑。他日后又参加推翻詹姆斯二世政府的革命，“光荣革命”一名也是由他而起。他的祖父约翰·汉普登（John Hampden，约1595-1643）也英格兰政治家，是1642年查理一世试图违宪逮捕的下议院五人之一，该事件引发了英国内战。（译注）

[63] 即理查德·朗博尔德（Richard Rumbold，1622-1685），克伦威尔派的士兵，参与了莱府阴谋，计划谋杀查尔斯二世和他弟弟詹姆斯。（译注）

[64]莱府（Rye House）即1683年莱府阴谋案的据点。辉格党人的议会被解散后，一部分军人密谋在莱府暗杀查尔斯二世和詹姆斯二世，但并未成功。莱府位于英格兰赫特福德郡的霍兹登。（译注）

[65] 即亚瑟·卡佩尔（Arthur Capell，1631-1683），第一代埃塞克斯伯爵。他并没有深入参与到莱府阴谋当中，但在阴谋暴露之后依旧被捕，后在狱中割喉自尽。有人说他的死是查理二世与詹姆斯所为，但这种说法并无什么根据；另一说他因为不想透露莱府阴谋的细节而自尽。（译注）

[66] 老贝利（Old Bailey）是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译注）

[67] 语出圣经旧约《耶利米哀歌》4：20（Lamentations 4:20），原句为“The breath of our nostrils, the anointed of the LORD, was taken in their pits, of whom we said, Under his shadow we shall live among the nations”：我们鼻孔中的气、上帝的受膏者，在他们的坑中被捉住；对此我们说道：“在他的阴影下，我们将活在列国之中”。该书讲述公元前607年耶路撒冷被巴比伦王夷为平地的惨状，先知耶利米写下《哀歌》，为其国家和同胞的遭遇而哭泣。在该书中，耶利米认为耶路撒冷的灾祸是人们无视上帝怒火所经受的惩罚，在第四章中，他特地强调了悔改的重要；如果不悔改的话，上帝就会施行惩罚。（译注）

[68] 淋巴结核病（King’s Evil），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和法国，人们普遍认为国王的触摸能够治愈这种疾病。在英格兰，这种行为始于“忏悔者”爱德华统治期间；而法国则始于腓力一世（1052-1108）统治期间。（译注）

[69] 伍斯特战役（Battle of Worcester）发生于1651年9月3日，是英格兰内战的最后一场战役。在这场战斗中，奥利弗·克伦威尔和“圆颅党”击败了查理二世的保皇派军队。（译注）

第三十六章

詹姆斯二世统治下的英格兰

詹姆斯二世[1]十分惹人厌。跟他一比，就连最优秀的历史学家们都觉得还是他哥哥查理[2]更令人欣慰一些。在短暂的任期内，他致力于在英格兰复兴天主教。这个愚蠢而偏执的顽固追求使得他的统治生涯很快就画上了句号。

他首先向委员会保证，他将努力维持政府在教会和国家层面同时存在的状态，就像法律建立的那样，并将尽心捍卫和支持教会。这番动人的发言赢得了大众的一片叫好，不管是在布道坛还是在其他地方，人们都对国王的信守承诺赞不绝口。可让这些轻信了国王的人们始料未及的是，他建立了一个秘密委员会专门用来处理天主教事务，它的一个主要成员是一个名叫彼得神父[3]的、祸害人的耶稣会会士。国王欣喜涕零地收下了法兰西国王给他的第一笔五十万里弗赫[4]的津贴，然而，鉴于他是个本性卑鄙的人，且怀着既吝啬又自傲的复杂心绪，所以尽管兜里揣着法兰西国王的钱，他却总是热切地表现出他的独立。他在哥哥查理二世的保险箱里找到了两份支持天主教会的文书，并把它们给公开发表了（虽然我觉得这不会有什么用）；他还公开参加弥撒。尽管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极尽谄媚的议会竟还给了他一大笔钱，这让他相信自己上任后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他下定决心要胡闹一番。

在讲述重要事件之前，让我们先来说说泰特斯·奥茨[5]的事情。加冕礼两周后，他因伪证罪受到审判。除了要缴纳大笔罚款外，他还被判两次站上颈手枷，第一天从奥德门[6]一路受鞭刑到新门监狱，两天后又从新门监狱到泰伯恩刑场，而且在有生之年他每年都要上颈手枷五次。事实证明，这可怕的判决对这无赖还真有效。第一天，泰特斯被鞭打得站不起来，于是被人用雪橇拖着从新门监狱去了泰伯恩刑场，一路上还继续忍受着鞭刑。这个恶棍身体还真硬朗，经历了这番折磨之后也没死掉，后来在还活着的时候受到了宽恕，得到奖赏，不过再也得不到信任了。那帮人里面仅存的另一个活口便是丹杰菲尔德，但他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从新门监狱到泰伯恩刑场的路上，他差点被鞭打致死，不过这还不算，格雷律师学院一名残暴的律师用手杖戳他的眼睛，他因此丧命。当然这个凶恶的律师也受到了审判，得到了应得的处罚——他被处死了。

詹姆斯一登基，阿盖尔[7]和蒙茅斯[8]就从布鲁塞尔来到鹿特丹，参加一个苏格兰流放者组织的会议，着手策划在英格兰进行一场起义。他们达成一致，决定让阿盖尔带两名英格兰人在苏格兰登陆，蒙茅斯公爵则和两个苏格兰人一同前往英格兰。

阿盖尔率先采取了行动。他让可靠的信使翻山越岭，把血十字[9]传遍每一个部落——这是那些野蛮的高地人首领激起族人斗志的传统习俗——他本想募集至少两三千名高地人，但由于他的两名手下在奥克尼群岛被捕，英格兰政府注意到了他的企图，阻挠了募集行动。在带着小支部队前往格拉斯哥的途中，他又被几名随从出卖。阿盖尔双手被缚在身后，再次被送进爱丁堡城堡关了起来。詹姆斯重提他那羞人的不公判决，要求三天之内处死他。阿盖尔似乎还担心着又会被套上靴状刑具，不过他多虑了——因为这次国王直接砍了他的头。他的头颅被插在爱丁堡监狱的楼顶。他被捕的两名手下里有一位是老兵朗博尔德[10]，他正是莱府[11]的主人。阿盖尔英勇受刑后还不到一周，伤势严重的朗博尔德就接受了审讯，以防他在那之前死掉，让国王失望。最终国王还是杀了他，但在那之前他坚强地为自己辩护，说他可不相信上帝会让大多数人做背负马鞍、口咬缰绳的坐骑，而让少部分脚蹬马靴的人用马刺去踢他们。我完全同意朗博尔德的看法。

蒙茅斯公爵一来是有事耽搁了，二来又闲逛耗掉了些时间，所以等到他在多塞特郡的莱姆登陆时已经比阿盖尔晚了五六个星期。他手下有个倒霉的贵族叫沃克的格雷，后来就是这家伙把本可成功的远征给毁了。刚一登陆，蒙茅斯立刻在闹市中心树起自己的旗帜，宣称国王是个暴君、天主教篡位者，以及一些其他我也不知道的。他用国王的种种恶行来指控他，但也编造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比如火烧伦敦城、毒杀前任国王之类。通过这些办法，他召集了大约四千名兵士，向很多强烈反对天主教的新教徒所在的汤顿[12]行进。这里的人们不论贫富都欢迎蒙茅斯的到来。他穿过街道时，女人们从窗户里向他挥手致意，所到之处洒满鲜花，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此外还有二十位精心打扮的年轻淑女身着盛装款款而来，将她们亲自用白皙的双手装饰过的《圣经》以及一些别的礼物送给他。

人们的敬意鼓舞了他。他自称国王，向布里奇沃特进发。可到了这儿蒙茅斯才沮丧地发现，费弗沙姆伯爵率领的政府军就在附近，自己根本没什么有力的盟友，他开始考虑要不要解散军队全力逃跑。但在那个倒霉的格雷勋爵的建议下，他们还是决定夜袭国王的军队。国王他们驻扎在一片叫塞奇莫尔的沼泽旁。率领骑兵的人依然是那个倒霉的贵族，他一点儿也不勇敢；上了战场之后，他刚遇到一条深沟就立刻打了退堂鼓。尽管这些支持蒙茅斯的乡下人举着他们的长柄镰刀、棍棒和干草叉这类不像样的武器英勇厮杀，但他们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士兵击溃，四散逃开了。蒙茅斯公爵避人耳目，趁乱逃走；但倒霉的格雷勋爵第二天一早就被捉住，而另一名被捕的同党则交代说四个小时前他还和公爵在一块儿。一番严密搜查之后，公爵被发现了。他乔装成农民，藏在蕨草和荨麻遮蔽的沟里，口袋里有几颗地上捡来充饥的豌豆。除此之外，他身上只带了几份文件和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他自己写的奇怪的杂集，里面有符咒、歌集、食谱和祷文。他彻底失败了。他可怜兮兮地给国王去了封信，恳求国王见见他。当人们把他送到伦敦，绑起来觐见国王的时候，他双膝跪地爬向国王，可谓颜面尽失。詹姆斯从不宽恕怜悯任何人，所以对这个发表莱姆宣言的家伙更不会心软。他对这个苦苦哀求的人说，做好赴死的准备吧。

一六八五年七月十五日，这个受民众爱戴的不幸的人被带到伦敦塔山执行死刑。围观人群人头攒动，屋顶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蒙茅斯在塔里的时候和妻子见过面，他妻子是巴克卢公爵的女儿。不过他常常提起的人却是另一位他爱得更深的女性——哈丽雅特·温特沃思小姐；她是他临终前最挂念的人之一。在把脑袋搁上垫头木之前，公爵摸了摸斧子的边缘，然后告诉刽子手说，他担心斧子不够锋利、不够重。刽子手说斧子没有问题，公爵便说：“我希望你小心点儿。我可不想遭遇拉塞尔勋爵[13]那样可怕的情况。”刽子手被这话弄得紧张起来，颤抖着砍了一下，却只是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蒙茅斯公爵一脸责备地抬头看着他。刽子手又砍了一下，再一下，然后他把斧子一扔，惊恐地尖叫道他做不到。但执行吏恐吓他说他若不继续砍，便要砍掉刽子手的头。刽子手重新捡起斧子，砍了第四下，第五下。这颗可怜的脑袋终于落地了，三十六岁的詹姆斯，也就是蒙茅斯公爵，死了。他是个华丽优雅的男人，有很多优点，颇受坦诚的英格兰人的喜爱。

在蒙茅斯叛乱之后，政府所犯下的恶行在英格兰历史上写下了最黑暗最可悲的一页。可怜的农民们损失惨重，四散流亡，他们的首领们也都已被捕，人们觉得这样一来无情的国王也该满意了吧。其实却不然。他放任一帮禽兽不如的人去收拾这些可怜的农民，其中有个叫科洛内尔·柯克的家伙曾经对付过摩尔人，他手下的士兵和他本人一样凶残成性。人们称他们为“柯克的羊羔”，因为他们的旗帜上有一只羊，那是基督教的符号。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所犯下的暴行实在令人发指，在这里我无法详述。我只要说说这些事情就足以展现他们的可恶：除了极其残忍的烧杀抢掠，逼迫人们用全部家当换来他们的饶恕之外，柯克最爱的娱乐项目之一就是饭后和军官们一起喝酒，为国王干杯，同时看着一批囚犯吊在窗外作消遣。当濒死的囚犯双脚痉挛时，他就说应该给这些人的舞蹈配上音乐，于是命令人们吹吹打打起来。听闻这些暴行之后，可恶的国王竟告诉他说自己“对他的行动非常满意”。但最让国王感到愉快的还是杰弗里斯[14]的行动。他现在是个贵族，带着另外四名法官一路西行去审判那些叛乱相关者。国王高兴地把这叫做“杰弗里斯运动”。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至今无法忘记那次暴行，将其称作“血腥审判”。

审判从温切斯特开始。那里有一位可怜的失聪老妇人名叫艾丽西亚·莱尔，她是一位审判过查理一世的法官的遗孀，丈夫在国外被保皇主义者暗杀了。老妇人被指控在宅中藏匿了两个从塞奇莫尔逃出来的人。接连三次，陪审团都拒绝判定她有罪，但在杰弗里斯的恐吓威慑之下，他们只好做出虚假的判决。拿到称心的判决之后，杰弗里斯说道：“各位先生，如果我是你们，就算这位老妇人是我母亲的话，我也照样会给她定罪。”我相信他真会这么做。当天下午，他命人将老妇人活活烧死。但在教堂的神职人员以及其他一些人士的干预下，火刑没有执行，老妇人在一周后被斩首。作为对杰弗里斯的至高奖赏，国王任命他为大法官。他后来又去了多切斯特、埃克塞特、汤顿和韦尔斯。我们知道这个禽兽做出了这么多不公而又残忍的事情，可令人惊讶的是竟没有人把他揍死在法官席上。不管是男是女，任何人被对手送到杰弗里斯面前都会被定为叛国罪。有人申诉自己无罪，却被杰弗里斯命人拖出法庭，立刻给吊死了。这在囚犯当中引起了普遍恐慌，所以他们纷纷第一时间承认自己有罪。单单在多切斯特，杰弗里斯就在数日内吊死了八十个人。这还不算那些被处以鞭刑、流放、收监和被变卖为奴的人。他一共处决了两百五十人，也有可能是三百人。

这么多处决都是在受刑者的邻里好友身边进行的，地点遍布三十六个村镇。尸体都被撕裂，扔进装有煮沸的沥青和焦油的大锅里，然后挂在路边、街旁，甚至还有教堂的顶上。触目惊心的头颅和肢体散发着怪味，地狱般的大锅嘶嘶地冒着泡，惊恐的人们噙着泪水，这一切的一切都可怕得难以用语言描绘。有个被迫负责把残骸放进黑锅里的乡下人从此就被人们称作“煮夫汤姆”。负责执行绞刑的人从此则被称作杰克·凯奇，因为杰弗里斯手下有个人叫这个名字，整天就不断地执行绞刑。你可能听说过很多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可怕故事——这些故事确实又多又吓人，但我觉得，无论那些疯狂的法兰西人在那个糟糕时代的所作所为再恐怖，也比不上我们这位英格兰最高法官在国王特许下进行的“血腥审判”。

可这一切远远还没结束。杰弗里斯既喜欢给他人带来不幸，也喜欢给自己挣点外快。他大规模地贩卖宽恕机会以中饱私囊。国王一次性把一千名囚犯交给自己的亲信，让他们为求得宽恕的金额讨价还价。汤顿那些送《圣经》的年轻姑娘们则被交给了宫廷侍女们，于是这些尊贵的女士们就真的卖力地和那些姑娘讨价还价起来。就在“血腥审判”进行得最如火如荼之时，国王正忙着赛马取乐，玩乐的地点就在莱尔夫人被处决之处。杰弗里斯干尽了坏事之后回到家，被《皇家公报》大加褒奖了一番。当听说杰弗里斯因醉酒和坏脾气而病重的时候，可憎的国王竟然说全英格兰再难找出他这样的人才了。除此之外，伦敦的一位叫做科尼什的前郡长受到了卑鄙的审判，因参与莱府阴谋案而在能看到自家屋子的地方被吊死了。不过出庭作证的拉姆齐也是个恶棍，他这次给的证词和在拉塞尔勋爵的审判中提供的证词完全自相矛盾。同日，一位名叫伊丽莎白·冈特的富有寡妇在泰伯恩刑场被活活烧死，罪名是为一位可怜人提供庇护，却不料这个被庇护的家伙反过来检举了她。她亲手把燃料放在自己周围，好让火焰快点烧过来。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不卑不亢地说，她遵从了上帝神圣的要求，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庇护，而不是出卖他们。

绞刑、砍头、火刑、烹煮、肢解，揭发、抢劫、流放、变卖为奴，国王在用这些方法蹂躏过不幸的国民之后，自然觉得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于是他迅速着手改换国家的宗教信仰，至于具体的做法，则是这样的。

他首先试图利用自己免于处罚的权力废止《立誓法》[15]——这是一部禁止天主教徒成为公职人员的法律。他先试着让一个天主教徒任职，结果十二个法官里有十一人支持他；于是他又找来另外三人做尝试，他们都是牛津大学学院的高层，都信奉天主教，所以国王帮他们保住了地位并对他们表示支持。他还复兴了可憎的教会委员会，撤了伦敦主教康普顿的职位，因为康普顿勇敢地反对他。他还恳求教皇给英格兰派个大使，理智的教皇相当不情愿地照办了。他在各种场合公然在民众面前粉饰彼得神父的形象，还在伦敦多地主张建造女修道院。他很乐意在街上甚至宫廷里能随处见到按自己的习惯生活的修道士，并一直努力把身边的新教徒换成天主教徒。他与议会成员中的要人进行私人会晤，将之取名为“密室会谈”，希望说服他们接受他的设想。如果他们不接受，职位便会被撤去，或者就得自己辞职，空出的位置则让给天主教徒。他还利用各种权力把军队里的新教军官也换成了天主教徒。对自治机构的工作人员和各郡的首席治安官他也动了同样的手脚（不过首席治安官的调动并不太顺利）。为了迫使民众对这些事情忍气吞声，他派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军队驻扎在豪恩斯洛荒地以示威慑，还公然在将军的帐篷里举行弥撒，教士们则在士兵当中卖力地劝服他们皈依天主教。已故拉塞尔勋爵的牧师约翰逊作为一个新教教士，在士兵当中传阅一份文书，奉劝他们忠于信仰，却因此被罚三次站上颈手枷，从新门监狱一路受鞭刑到泰伯恩刑场。国王还把亲姐夫[16]请出了委员会——因为他也是新教徒。那位之前提到过的彼得神父被提拔做了枢密院委员。他把爱尔兰交给了提尔康奈尔伯爵理查德·塔尔博特[17]，这是个既卑微又放荡的流氓。他在爱尔兰替主人继续进行这些偷天换日的勾当，还盘算着有一天要求得法兰西国王的庇护。上至教皇，下至门房，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天主教徒看到国王这番极端的举动都能看出这人就是个顽固的蠢货，他会亲手毁了自己，毁了他想促成的事情。但他听不进任何劝说，一条道走到黑，终而跌下了王座——这对英格兰来说倒也是件幸事。

但愚蠢轻率的国王没有想到，国内的反抗情绪正日渐高涨。首先让他碰壁的地方是剑桥大学。国王先在牛津任命了一位天主教系主任，没有遭到什么反对，于是又试着让一位教士在剑桥成为文学硕士。但这招致了剑桥大学方面的反对，终而未果，他只得又回到他最爱的牛津。正好莫德林学院的院长去世了，于是国王就要求让安东尼·法默先生接任院长一职，推荐理由只有一个——他也是天主教徒。牛津大学终于鼓起勇气拒绝了。国王又换了个人选，却依然遭拒。学院最后自行选择让一位霍夫先生做院长。出于报复，愚蠢的暴君惩罚了霍夫先生和另外二十五个人，将他们开除并宣布剥夺他们担任教会美差的机会。然后他走出了自认最为高明的一步棋，可实际上正是这草率的最后一步把他推下了王位。

国王发表声明，宣称不应再设置宗教检查和刑法，这样可以更容易地推行天主教。但就连反对国教的新教徒也不再顾忌自己的立场，勇敢地和普通教会成员一起全力反抗国王的决定。国王和彼得神父决定于某个星期天在所有教堂宣读这份声明，并要求主教们传播。主教们和受到冷落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商议后决定，他们不仅不会宣读这份声明，还要向国王请愿撤销它。大主教亲自草拟了请愿书，六位主教当晚就前往国王的寝宫将之面呈，这让国王万分震惊。第二天便是预定要读声明的星期天，一万名神职人员中只有两百人读了声明。国王什么劝阻都听不进，执意在王座法庭起诉了主教们。三周后，主教们被召入枢密院，并被判处关入伦敦塔。六人通过水路被送往那个凄苦的地方，而大批民众则聚集起来，纷纷跪在地上落泪替他们祈祷。到达伦敦塔时，负责看守的军队长官和士兵请求得到他们的祝福。囚禁期间，士兵们每天都为了他们能获得释放而举杯畅饮，大声喊叫。他们来到王座法庭接受审判，检查总长宣称他们的重大罪名是责难政府和发表自己对国事的看法。同他们一道的还有很多群众和大批贵族绅士。夜里七点，陪审团走出来讨论判决，除了国王以外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想让那个国王安插在他们当中的内奸得逞。那家伙一心想给主教们治罪。经过一夜与这个内奸的激辩，陪审团在第二天早上回到法庭，宣判主教们无罪，威斯敏斯特大厅里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欢呼。欢呼声在人群中传递，一路传到了坦普尔栅门[18]和伦敦塔。不仅是东边，西边的人们也接到了消息，喜讯一直传到了豪恩斯洛的军营，在一万五千名士兵中传递。当时愚蠢的国王正和费弗沙姆勋爵在一起，听到大声的呼喊后警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没什么事，只是主教们被赦免了”，国王还是顽固地说：“你说这叫没什么事？这对他们来说简直糟糕透了！”

在请愿和审判的过程中，王后生了一个男孩，彼得神父认为这是圣威妮弗雷德的恩赐，但当国王的朋友开始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成为天主教的王位继承者（因为国王的两个女儿都是新教徒）时，我怀疑这还跟圣威妮弗雷德有关吗。鉴于这种担心，让什鲁斯伯里伯爵、丹比伯爵、德文郡伯爵、拉姆利勋爵、伦敦主教、海军上将拉塞尔和陆军上校悉尼去邀请奥兰治亲王[19]来英格兰。詹姆斯这个王家污点终于看到了危险，在恐慌中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同时成立了一支四万人的军队。但奥兰治亲王并不是詹姆斯二世能应付的。亲王准备得相当充分，意志坚定。

亲王做好启航英格兰的准备两周后，一股猛烈的西风阻止了船队离港。虽然风停后船队再次出发，却又被一场暴风雨打散，不得不返航整修。一六八八年十一月一日，这一天终于刮起了东风，后来人们把这次的风称为“新教的东风”。十一月三日，多佛尔和加来的人民看到了长达二十英里的船队从两地间的海峡中浩浩荡荡地驶过。到了五日，星期一，船队在德文郡的托贝停靠，亲王带着由军官和手下组成的光鲜队伍向埃克塞特[20]进发。可是西部居民在“血腥审判”中受尽了折磨，早已心灰意冷，没什么人愿意加入他们。招不到兵的亲王都想着要无功而返了，于是他公开了贵族们写给他的邀请信，作为自己此番出兵有理的证据。在这紧要关头，一些贵族加入了他的队伍，皇家军队也开始动摇。所有人签订了一份协议，约定凡签署者都要彼此支持，共同捍卫三个王国的法律与自由，捍卫新教，捍卫奥兰治亲王。自那以后，事情就变得顺利了。英格兰的大城镇接二连三地投靠了亲王的阵营。牛津大学表示只要亲王需要用钱，他们连牌子都可以融掉给他。亲王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时候的国王正可怜兮兮地四处奔波，这儿给人治治淋巴结核[21]，那儿检阅检阅军队，或者在哪儿流流鼻血[22]。小王子则被送去了朴次茅斯，彼得神父则箭一般迅速逃往法兰西，教士和修士即刻遭到大规模驱逐。国王最重要的官员和朋友们也相继弃他而去，投奔了亲王，公主安妮也趁夜色从怀特霍尔宫逃了出来；伦敦主教到底是当过兵的人，他骑马走在安妮前面，手中握着剑，鞍上别着枪，亲自为她保驾。“救救我吧，上帝！”可怜的国王喊道，“连我自己的孩子都抛弃了我！”混乱中，他和几个伦敦贵族争论该不该召开一次议会，又指命其中三人去和亲王谈判，随后便决定逃去法兰西。他把小威尔士亲王从朴茨茅斯接回来，让王后带着王子在一个阴冷的夜晚乘敞篷船渡河前往兰贝斯，最后安全逃走。这是十二月九日的夜晚。

十二月十一日凌晨一点，此时的国王已经收到了奥兰治亲王的信，信中阐明了他的要求。国王起了床，命睡在他房间的诺森伯兰勋爵到平时早上起床的时间之前不要打开门。说完他便从小楼梯（我猜那个戴假发穿长袍的教士就是通过这样的楼梯见到他哥哥的）下楼，坐小船过了河，中途他把英格兰的国玺顺便扔进了河里。然后他骑上事先备好的马，和爱德华·黑尔斯爵士一同前往费弗沙姆，在那里登上一艘海关的独桅小船。小船的主人需要更多压仓物，于是跑到谢佩岛去找，结果被那里的渔民和走私者围住了船，因为他们怀疑国王是一个“瘦脸庞的耶稣会士”。他们抢了他的钱却还不肯放他走，他只好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说奥兰治亲王想要杀他，然后尖叫着说想要一艘船——然后他又哭了，因为他把据说是从耶稣十字架上取下的一块木头在骑马的时候给丢了。他把自己交给了当地的郡首席治安官，拘捕他的消息传到了正在温莎的奥兰治亲王耳朵里——其实他只想摆脱掉国王，并不在乎他去了哪儿。于是国王被放走了，但他很担心他们并没有放过他。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国王又被带了回来。在禁卫兵骑兵团的护卫下，他回到了怀特霍尔宫。他刚到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就去听了弥撒，并在晚饭前叫一个耶稣会士帮他做饭前祷告。

国王的落跑让民众陷入了相当混乱的状况，他们认为军队里的爱尔兰人会杀了新教徒。因此他们鸣响钟声，点起守夜篝火，烧了天主教教堂，四处寻找彼得神父和耶稣会会士。而教皇的大使则装扮成男仆逃了出去。虽然百姓们连一个耶稣会会士都没能找到，但是一个人却在沃平发现一张浮肿的、醉醺醺的脸正从窗户往下看。此人曾是杰弗里斯的法庭上被恐吓作证的人，所以这张脸他记得很清楚，就算对方穿着水手的衣服，他也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可恶的法官杰弗里斯。于是他抓住了这个醉汉。民众保持了基本的道义，没有将他碎尸万段。大家只是来回推搡了他一会儿，然后就把惊恐万分的杰弗里斯交给了市长。市长在他的尖声乞求下，将他送进了伦敦塔。他最后死在了那里。

民众的混乱状态还在持续着。他们点起篝火庆祝，就好像他们应该为国王的回归感到高兴似的。但国王只是短暂停留，因为怀特霍尔宫的英格兰守卫被换成了荷兰守卫，一位他的前任大臣告诉他，亲王第二天就要来伦敦了，他最好去哈姆。可国王说哈姆又冷又湿，他宁愿去罗切斯特。他自以为小算盘打得不错，自以为这样就可以从罗切斯特逃去法兰西了。不过国王这点花花肠子一下子就被奥兰治亲王和他的朋友看穿；国王能够自己离开，他们自然求之不得。于是国王在几位贵族和荷兰军队的看守陪同下乘皇家船只前往格雷夫森德，仁慈的民众们见到国王受辱，甚是怜悯——他们宽大为怀的品格可比国王高尚多了。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到了这般境地的国王还没有意识到已经没人要拥护他了。他愚蠢地穿过罗切斯特的花园，经梅德韦逃往法兰西，和王后团聚。

国王不在期间，伦敦的贵族和名流召开了会议。国王走后第二天，亲王就来到伦敦，召见了各位贵族，很快又召见了查理二世统治期间出席过议会的成员。这些名流们最终商定，王位因詹姆斯二世的个人行为而空缺，如果由天主教王子来继承王位的话则不利于新教王国的安定与幸福。奥兰治亲王与王妃应成为国王和王后，直到二人均去世为止；随后如果他们有子嗣的话则由他们的子嗣来继承王位；若无子嗣，则由安妮公主和她的孩子来继承；若她也没有孩子，王位则应交给其他继承奥兰治亲王头衔的人。

于是，一六八九年一月十三日，亲王和王妃登上了怀特霍尔宫的王座，从此开始了共同统治。英格兰开始推行新教。至此，英格兰伟大的光荣革命落下了帷幕。

[1] 英格兰詹姆斯二世（James II of England，1633-1701），在苏格兰称为詹姆斯七世，1685至1688年间是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王。他是最后一位信奉天主教的英格兰国王。（译注）

[2] 英格兰的查理二世（Charles II of England，1630-1685），苏格兰、英格兰和爱尔兰国王。早在1649年、其父亲查理一世被处死之后，苏格兰议会就宣称查理二世为国王，却遭到英格兰议会的反对，直到1660年、克伦威尔死后才重新登上王位，于1661年被正式加冕为英格兰国王。（译注）

[3] 即爱德华·彼得爵士（Sir Edward Petre，1631-1699），是一名耶稣会会士。他是詹姆斯二世的心腹。（译注）

[4] 里弗赫（livre）是法国古代货币单位，一里弗赫的价值等于一磅银。（译注）

[5] 泰特斯·奥茨（Titus Oates，1649-1705），制造了“教皇阴谋”（Popish Plot），一场看似以谋杀查理二世为目的的虚假阴谋。（译注）

[6] 奥德门（Aldgate），伦敦城墙最东侧的城门。（译注）

[7] 阿奇博尔德·坎佩尔（Archibald Campell，1629-1685），第九代阿盖尔伯爵，因参与了蒙茅斯叛乱而被处死。（译注）

[8] 即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1649-1685），第一代蒙茅斯公爵，查理二世和情妇露西·沃尔特的第一个私生子。（译注）

[9] 血十字（fiery cross）是四端烧焦或染血的木十字架，是古代苏格兰高地人的氏族或部族聚众出战的信号。（译注）

[10] 即理查德·朗博尔德（Richard Rumbold，1622-1685），克伦威尔派的士兵，参与了莱府阴谋，计划谋杀查理二世和他弟弟詹姆斯。（译注）

[11] 莱府（Rye House）即1683年莱府阴谋案的据点。辉格党人的议会被解散后，一部分军人密谋在莱府暗杀查理二世和詹姆斯二世，但并未成功。莱府位于英格兰赫特福德郡的霍兹登。（译注）

[12] 汤顿（Taunton），隶属于英格兰西南部的萨默塞特郡（位于德文郡以北），是此郡的最大城镇。（译注）

[13] 即威廉·拉塞尔勋爵（Lord William Russel，1639-1683），1683年因叛国罪被斩首，据说行刑过程相当艰难，勋爵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死去。（译注）

[14] 即乔治·杰弗里斯（George Jeffreys，1645-1689），威尔士法官，后来被任命为大不列颠大法官（Lord Chancellor），贵族头衔是韦姆的杰弗里斯男爵，被称为“绞刑法官”（the Hanging Judge）。（译注）

[15]《立誓法》（Test Act）是1673年颁布的英国法律，要求公职人员必须信仰英国新教。（译注）

[16] 即奥朗治亲王威廉二世（William II Prince of Orange，1626-1650），于1641年娶了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的长女玛丽·亨丽埃塔为妻。（译注）

[17] 理查德·塔尔博特（Richard Talbot，1630-1691），第一代提尔康奈尔伯爵，1687至1688年间为爱尔兰总督，爱尔兰保皇派，詹姆斯党派士兵。（译注）

[18] 坦普尔栅门（Temple Bar）是旧时伦敦城的入口，位于法学院前，为叛国者和其他罪犯首级示众之处。（译注）

[19] 即英格兰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and，1650-1702），威廉二世和英格兰公主玛丽·亨丽埃特的儿子，苏格兰的威廉二世、奥兰治的威廉亲王三世，曾任奥兰治亲王和英国国王。他的妻子是英国女王玛丽二世，为他的共治者。（译注）

[20] 埃克塞特（Exeter）是英格兰西南区域德文郡的城市。（译注）

[21] 淋巴结核病（the King’s Evil），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和法国，人们普遍认为国王的触摸能够治愈这种疾病。在英格兰，这种行为始于“忏悔者”爱德华统治期间；而法国则始于腓力一世（1052-1108）统治期间。（译注）

[22] 流鼻血的事情据说是在奥兰治亲王成功入侵之后，詹姆斯二世吓得精神崩溃，鼻血横流，故有此说。（译注）

第三十七章

我写的这部小小的历史书到这儿就接近尾声了。至于在一六八八年著名的光荣革命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要想在这样一本书里写出来并让读者理解可不太容易。

总之，威廉[1]和玛丽[2]共同统治了五年。善良的妻子去世后，威廉又独自统治了七年。在他的统治当中，那个曾经被称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二世[3]的可怜虫在法兰西去世了——那时是一七零一年九月十六日。他死前一直竭尽所能暗杀威廉（不过他所谓的“竭尽所能”也只是下一点点功夫而已），想要收复自己失去的领土。法兰西国王宣布詹姆斯的儿子[4]为英格兰的合法国王；他在法兰西被称作圣乔治骑士，在英格兰则被叫作冒牌货。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特别是在后者，总有一些头脑发昏的人，时常打着冒牌货的旗号造反，就好像这个国家还没有受够斯图尔特王朝的统治似的！结果却造成了无数死亡和悲痛。一七零二年三月七日，星期日，威廉国王意外坠马身亡。他一直都是位勇敢爱国的亲王，拥有卓越的才能。他行事冷峻，知己甚少，却深深爱着自己的王后。当他去世的时候，人们发现他左臂上缠着的黑色缎带里系着一枚戒指，戒指里封存着王后的一缕秀发。

威廉的继任者是安妮公主[5]。她是位颇受欢迎的女王，她的统治延续了十二年。在安妮统治内的一七零七年五月，英格兰与苏格兰结成联盟，合并为大不列颠王国。从一七一四年到一八三零年统治大不列颠的则是乔治王朝的四位国王[6]。

一七四五年，当时的统治者是乔治二世，冒牌货最后一次起事——不过这也是他最后一次露面。已入暮年的詹姆斯和詹姆斯党派[7]（他的同党被如是称呼）成员推举出了他的儿子、人称“年轻骑士”的查尔斯·爱德华[8]。说到斯图尔特家族，就不得不说说苏格兰高地人：他们极好惹是生非，又生性固执，对查尔斯忠心耿耿，于是查尔斯也与他们联合起来。为了把他推上王位，苏格兰人还发动过一场叛乱。在叛乱中，许多英勇无畏的绅士都献出了生命。查尔斯·爱德华要想再次逃出国非常困难，因为敌方重金悬赏他的脑袋，但苏格兰人民对他极其忠诚。他和当年的查理二世一样经历了一番颇具传奇性的冒险，最后逃到了法兰西。当时产生了很多具有詹姆斯党派时代特色、描写他们情感的有趣的故事和欢快的歌曲。要不是有这项功劳，我觉得斯图尔特家族对英格兰完全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在乔治三世统治期间，由于坚持强制对北美课以重税，英格兰失去了这片土地。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在华盛顿的领导下独立了，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之一——美利坚合众国。在我写书的这个时代，美国有一项值得称颂的过人之处，那就是无论其国民走到哪里，都能受到政府的保护。这样出色的表现实在值得英格兰学习。我跟您私下里讲一句，在这方面，英格兰可是从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时代开始就大不如人了。

一七九八年七月二日，也就是乔治三世在位时期，大不列颠与境况十分糟糕的爱尔兰结成了联盟[9]。

一八三零年，威廉四世[10]接任乔治四世的王位，然后一统治就是七年。一八三七年六月二十日，威廉四世的侄女、肯特公爵（乔治三世的四儿子）唯一的孩子维多利亚女王[11]登基。一八四零年二月十日，她嫁给了萨克森-哥达公国的阿尔伯特亲王[12]。她很善良，备受人民爱戴。所以，现在我要像个传布公告的人一样，高声喊出这句话来作为本书的结束语：

天佑女王！

[1] 即英格兰的威廉三世（William III of England，1650-1702），即苏格兰的威廉二世、奥兰治的威廉亲王三世，曾任奥兰治亲王和英国国王。他的妻子是英国女王玛丽二世，为他的共治者。（译注）

[2] 英格兰的玛丽二世（Mary II of England，1662-1694），詹姆斯二世的长女，以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女王的身份自1689年统治直至逝世。她与表兄威廉三世结婚，共同统治英国。（译注）

[3] 英格兰的詹姆斯二世（James II of England，1633-1701），苏格兰的詹姆斯七世，在1688年的光荣革命中被迫退位，是最后一位统治英格兰的罗马天主教君主。（译注）

[4] 即詹姆斯·弗朗西斯·爱德华·斯图尔特（James Francis Edward Stuart，1688-1766），威尔士亲王，被称为“圣乔治骑士”（le Chevalier de Saint George）或“老冒牌货”（the Old Pretender）。在1701年詹姆斯二世去世后，他的堂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 of France，1638-1715）宣布他为合法的英格兰国王。（译注）

[5] 即大不列颠的安妮女王（Anne，Queen of Britain，1665-1714），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女王，詹姆斯二世与王后安妮·海德的次女。（译注）

[6] 即大不列颠乔治一世（George I of Britain，1660-1727）、乔治二世（George II of Britain，1683-1760）、乔治三世（George III of the United Kingdom，1738-1820）和乔治四世（George IV of the United Kingdom，1762-1830）。乔治一世来自德国，他是汉诺威王朝的第一位英格兰国王。（译注）

[7] 詹姆斯党派（Jacobitism）为支持斯图尔特国王詹姆斯二世的一个政治团体，以罗马天主教教徒为主，于1688至1746年间多次起义闹事。其成员多来自苏格兰北部，他们不承认英格兰议会对詹姆斯二世的罢黜，并希望通过詹姆斯二世恢复天主教教徒的地位，并维持苏格兰的氏族制度。（译注）

[8] 查尔斯·爱德华·斯图尔特（Charles Edward Stuart，1720-1788），又称小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或小冒牌货（The Young Pretender），詹姆斯·弗朗西斯·爱德华·斯图尔特的长子，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之孙。（译注）

[9] 从此时起大不列颠王国（Britain）才成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或“联合王国”（the United Kingdom）。（译注）

[10] 联合王国的威廉四世（William IV of the United Kingdom，1765-1837），乔治三世的小儿子，于1830年起统治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汉诺威。由于没有合法子嗣，在他死后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王位转由他的侄女维多利亚继承。（译注）

[11] 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ia，1819-1901），于1837年起为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1876年起为印度女皇。乔治三世的孙女，威廉四世的侄女，是汉诺威王朝的最后一位统治者。（译注）

[12] 阿尔伯特亲王（Prince Albert，1819-1861），萨克森-科堡-哥达的阿尔伯特王子，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和堂弟，后维多利亚女王专门为他创造了“王夫”（Prince Consort）这一头衔。维多利亚女王去世后王位传给了他们的儿子爱德华七世，从此开始了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的统治。一战时期，未了平息国内的反德情绪，英国王室将萨克森-科堡-哥达（Saxe-Coburg and Gotha）改为温莎（Windsor），现在的英国王室即是这个家族的延续。（译注）

狄更斯讲英国史（全彩图文版）（全3册）

[英]查尔斯·狄更斯　著

张珺怡 肖岚 苏旻婕 余一鹤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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