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焚舟纪·别册

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译者：严韵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次：2012年2月第一版

ISBN：978-7-3050-8778-3

一校、排版：Stuck；二校：步枫羽

前言

撒缪尔·拉什迪

我最后一次造访安吉拉·卡特是她死前几周，当时她尽管病体相当疼痛，仍坚持打扮起来与我喝茶。她眼神闪亮，坐得直挺挺，侧着头像只鹦鹉，讽刺地撮起嘴唇，认真开始午茶时刻的重要正事：说和听最近的肮脏八卦，言词犀利恶毒，态度热烈。

她就是这样：有话直说，尖锐刺人——有一次，我结束了一段她并不赞同的感情，她打电话给我说：“好啦。从今以后你会更常听到我的消息。”——同时又有礼得足以克服致命病苦，来一场冒充斯文的正式下午茶。

死亡真的令安吉拉火大，但她有一项安慰。癌症来袭前不久，她才刚保了一笔“巨额”保险。想到保险公司没收几次费便得付出一大笔钱给她家的“男孩们”（丈夫马克，以及儿子亚历山大）她就非常愉快，并为之发出一连串黑色喜剧式的自鸣得意咏叹调，让听的人要不笑都很难。

她仔细计划了自己的丧礼，分配给我的任务是朗读马维尔的诗作《一滴露水》。这令我很惊讶。我所认识的安吉拉·卡特是最满口粗话、毫无宗教情操、高高兴兴不信神的女人，然而她却要我在她葬礼上朗诵马维尔对不朽灵魂的沉思——“那滴露，那道光/自永恒之日的清泉流淌”。这是否是最后一个超现实的玩笑，属于“感谢上帝，我到死都是无神论者”那一类，或者是对形上诗人马维尔充满象征的高蹈语言表示敬意，来自一位自身别具风味的语言也很高蹈、充满象征的作家？值得一提的是马维尔诗中并没出现任何神明，只有“全能的太阳”。也许总是散发光芒的安吉拉要我们，在最后，想象她消溶在那更大之光的“辉耀”中：艺术家变成了艺术的一部分。

然而，她这个作家太富个人色彩，风格太强烈，不可能轻易消溶：她既形式主义又夸张离谱，既异国奇艳又庶民通俗，既精致又粗鲁，既典雅又粗鄙，既是寓言家又是社会主义者，既紫又黑。她的长篇小说与众不同，从《新夏娃的激情》的跨性别华彩花腔到《明智的孩子》的歌舞厅康康舞无所不包；但我想，她最精彩的作品还是短篇小说。在长篇小说的篇幅中，那独特的卡特语调，那些抽鸦片者般沙哑、时有冷酷或喜剧杂音打岔的抑扬顿挫，那月长石与假钻石混合的绚丽与胡话，有时会让人读得筋疲力尽。在短篇小说中，她则可以光彩炫惑飞掠席卷，趁好就收。

卡特几乎一出手的作品就有完整自我风格，她早期的短篇小说《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夫人居家教子》已经充满卡特式的母题。其中有对哥特风、华丽语言及高蹈文化的喜爱，但也有低俗的臭味——掉落的玫瑰花瓣声音听起来像鸽子放屁，父亲满身马粪味，而且大便之前“人人平等”；还有做为表演的自我：散发香水气息，颓废，慵懒，情欲，变态——很像她倒数第二部长篇小说《马戏团之夜》的女主角菲弗丝。

另一早期短篇《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宣告了她对语言一切奥义的上瘾沉迷。这篇与众不同的文本半是不知所云半是《微暗的火》，开棺挖掘出过去寡欢高地村庄——那种村庄，如她在《染血之室》的《狼人》中所说，“天气冷，人心冷”。这些卡特国度的村庄四周满是狼嗥，其中有许许多多的变形。

卡特的另一个国度是游乐场，那世界充满耍把戏变花招的表演者、催眠师、骗子、傀儡戏班主。《紫女士之爱》把她封闭的马戏世界又带到另一个中欧高山村庄，那里的人将自杀者视同吸血鬼（大蒜串，穿心木桩），还有真正的巫师在森林里“施行远古的兽性邪乱仪式”。一如卡特所有的游乐场作品，“丑怪才是正常”。强势的木偶“紫女士”是道德家的警告——她起初为娼，最后变成木偶，因为她“任凭色欲之线操控”。她是小木偶匹诺曹的女性、性感、致命改写版，跟《主人》里变成大猫的女人一样，都属于安吉拉·卡特如此偏爱的许许多多“贪求无餍”的黑暗（也包括浅色发肤）女士。在她第二本合集《染血之室》中，这些烈性女士继承了她的虚构世界。

《染血之室》是卡特的代表杰作，在这本书里，她高蹈、热烈的模式完美契合故事的需求。（若要看最佳的庶民低阶卡特，请读她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明智的孩子》；但尽管该作充满夸张谐趣和大量莎士比亚喜剧元素，她最可能流传久远的作品还是《染血之室》。）

与书同名的中篇作品，或者说序曲，以经典的大木偶戏展开：天真无辜的新娘，结过好几次婚的百万富翁新郎，孤独兀立在消退海岸的城堡，一个藏有可怖秘密的房间。无助的女孩与文明的、颓废的、杀人的男人：这是卡特对“美女与野兽”此一主题的第一变奏，还加上一道女性主义的转折——童话故事中，美女为了救软弱的父亲而同意去见野兽，这里则是不屈不挠的母亲赶去拯救女儿。

这本合集里，卡特的神来之笔在于用美女与野兽的寓言做为性关系中无数渴望与危险的隐喻。有时美女较强，有时野兽较强。在《师先生的恋曲》，野兽的命得靠美女来救；而《老虎新娘》中的美女自己也将被情欲地转变为美丽动物：“他每舔一下便扯去一片皮肤，舔了又舔，人世生活的所有皮肤随之而去，剩下一层新生柔润的光亮兽毛。耳环变回水珠……我抖抖这身美丽毛皮，将水滴甩落”。仿佛她整个身体都被开苞，变成一样新的欲望工具，让她得以进入一个新的（“动物”的意思除了老虎也包括性灵）世界。然而《精灵王》中美女与野兽无法和解，这里没有疗愈，没有服从，只有报复。

此书还包括其他许多绝妙的古老故事：血与爱永远紧密相连，加强并贯穿每一篇作品。在《爱之宅的女主人》中，爱与血在吸血鬼身上合而为一：美女变成怪物，变成野兽。在《雪孩》中，我们来到童话故事的领域，有白雪、红血、黑鸟，还有一个又白又红又黑的女孩，依伯爵的愿望而生；但卡特的现代想像力知道，只要有伯爵就会有伯爵夫人，后者是不会容忍梦幻敌手的。两性战争也在女人之间进行。

小红帽的到来，使卡特对《格林童话》的精彩重新创造变得更加完整且完美。如今我们看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激进假设：外婆可能就是大野狼（《狼人》）；或者同样令人震惊，同样激进的是，女孩（小红帽，美女）也很可能无关道德，跟大野狼/野兽一样野蛮，可能以自己具有猎食威力的性别和情欲狼性征服大野狼。这是《与狼为伴》的主题，而看过安吉拉·卡特与尼尔·乔登合作、串连了她好几篇狼作品的电影《与狼为伴》，让人更渴望看见她不曾写出的完整长篇狼小说。

《狼女艾丽斯》提供了最后一种变形。这里没有美女，只有两头野兽：吃人的公爵，还有被狼养大的女孩，她自以为是狼，成熟为女人之际受自己染血之室的神秘——也就是说，她的经血——吸引，从而获致自我了解的知识。除了血，她另一个了解自己的途径是让房屋看起来不亲近的镜子。

终于，壮阔的山脉也变得单调……他转过身，长久注视那座山。他在山里住了十四年，但从没这样看过它，以一个并未对此山熟悉得几乎像是自己一部分的人的眼光……他向山道别，看着它变成布景，变成某个乡野老故事的奇妙背景画片，故事说的是一个被狼奶大的小孩，或者，说的是被女人养大的狼。

在卡特最后一篇狼故事，即《黑色维纳斯》的《彼得与狼》中，她告别了那山区国度，意味着，就像故事中的主角，她也已“大步向前，走进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这第三本合集中有篇妙想天开的幻想作品，对《仲夏夜之梦》做出沉思；早于（且优于）《明智的孩子》里的一段。在这篇小说中，卡特的异国风味语言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里有微风“甜蜜多汁如芒果，神话诗般爱抚着蔻拉曼德海岸，在那斑岩与青金石的印度沿海”。但一如往常，她深具讽刺意味的常识将故事一把拉回地面，不至于消散成一团细致轻烟。这座梦中林——“离雅典一点也不近……事实上……位于英格兰中部某地，可能靠近……布雷齐理”——潮湿又积水，小仙子都感冒了。而且，从故事发生的年代至今，这树林已被砍掉，腾出空间盖公路。卡特把《仲夏夜之梦》的树林与格林兄弟“那种死灵魔法黑暗森林”对比铺陈，使这莎士比亚主题的优雅赋格曲变得更加璀璨。最后她提醒我们，森林是个吓人的地方，迷失其中就会变成怪物和女巫的猎物。但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这里没有狼，树林“对恋人是友善的”。英国与欧洲童话的不同之处就此有了令人难忘的精确定义。

然而，《黑色维纳斯》及之后的《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大多避开幻想世界，卡特的改写想像力转向真实，兴趣偏向描绘而非叙述。这两本后期合集中最佳的作品是人物描绘——波德莱尔的黑人情妇湘·杜瓦，艾德加·爱伦·坡，还有两篇莉兹·波登的故事，一篇讲的是远在她“拿斧头”之前的事，另一篇是案发当天的莉兹，那一天被以缓慢、慵懒的步调描述得精确又仔细——热浪来袭时穿太多衣服会有什么后果，还有吃热过两次的鱼，两者都是原因的一部分。然而在这层超级写实的表面下，却有《染血之室》的回音，因为莉兹做出的是血腥举动，而她又正值经期。她的生命之血流出，死亡天使则在附近树上等候。（再一次，如同那些狼故事，这让人渴望更多，渴望我们读不到了的莉兹·波登长篇小说。）

波德莱尔，爱伦·坡，莎土比亚《仲夏夜之梦》，好莱坞，杂剧，童话故事：卡特把自己所受的影响明显摆出，因为她是这一切的解构者、破坏者。她将我们所知的事物拿来打破，然后用她自己那尖锐刺人又有礼的方式加以组合；她的字句既新又不新，一如我们自己的字句。灰姑娘在她手中换回了原先的名字“扫灰娘”，是一则母爱造成的可怕残害故事中被火灼伤的女主角；约翰·福特的《可惜她是娼妇》变成另一个很不一样的福特执导的电影；而杂剧人物的隐藏意义——或者该说隐藏本质——也被揭露。

像打蛋一样，她为我们打开一则旧故事，然后在里面找到新故事，我们想听的现在故事。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作家。卡特的高空钢索特技在一片过分讲究的沼泽上方进行，在一片堂皇与渺小的流沙上进行；无可否认的，她有时候会掉下来，偶尔冒出难以自圆其说的花里胡哨古怪发作，而就算最热爱她的读者也会承认，她的某些布丁用了太多的蛋。太多“奇诡”（eldritch）这类的词，太多男人“富可敌国”，太多斑岩和青金石，可能会让某类纯粹主义者为之不满。但奇迹在于她的特技有多常成功，多常踮脚转圈而不摔倒，或者同时抛接好几个球而不漏掉任何一个。

有些不求甚解的人指控她“政治正确”，但她是最富个人色彩、最独立、最别具特色的作家；生前她被许多人斥为小众崇拜的边缘人物，只是一朵异国风情的温室花朵，但她如今已成为英国大学中最广受研究的当代作家——这项征服主流的胜利一定会让她高兴。

她还没有写完。就像伊塔罗·卡尔维诺，像布鲁斯·查特温，像雷蒙德·卡佛，她死在创作力正旺盛的时刻。对作家而言，这是最残酷的死亡：可说是一句话才讲到一半。这本全集里的作品正显示我们的损失有多大。但这些作品也是我们的宝藏，值得品尝与囤积。

据称雷蒙德·卡佛死前（他也是因肺癌过世）对妻子说：“现在我们在那里了。我们在文学里了。”卡佛的个性再谦逊不过，但说这话的是一个知道——且一再被人告知——自己作品价值的人。安吉拉生前，她独特作品的价值没有受到那么多肯定，但她，现在也在那里了，在文学里，是永恒之日清泉的一道光。

1. [1] 译注：Pale Fire，纳博科夫作品。

早期作品

爱上低音大提琴的男人

据说，艺术家都有点疯。这种疯癫多少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神话，让艺术创作者的小圈圈与凡夫俗子保持距离。然而在艺术家的世界里，刻意特立独行的人总是很尊重并敬佩那些有勇气真能有点疯的人。

众人对待大提琴手钱宁·詹姆森的态度便是如此——尊重加敬佩，因为毫无疑问，詹姆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受到其他乐手照顾，从不虞没工作做，没床睡，没烟抽或没啤酒喝，总有人帮忙处理那些他自己没法顾及的事。何况，他演奏大提琴的技艺确实非凡。

事实上，这一点也给他种下了麻烦。对他而言，那把大提琴，那把庞然、亮泽、丰润的大提琴，就是他的母亲、父亲、妻子、儿女兼情妇，他全心全意深爱着它，热情不曾稍减。

詹姆森是个寡言的小个子，头发日见稀疏，又大又重的眼镜遮住一双目光温和的近视眼。他和他的琴几乎形影不离，走到哪都背在背上，轻松自然像印第安妇女背着婴孩，但以他那瘦小孱弱的模样，这个婴孩可是太大了点。

大家管这琴叫劳拉。劳拉是全世界最美的低音大提琴，有着丰乳肥臀的女子身形，让人想起某些原始文化的大地母神雕像，流露最灿烂、最根本的女性特质，无需头或手脚那些不相干的细节。

琴身是红木，原就是温暖的栗色，加上詹姆森经常一连好几个小时擦拭打磨，更显出深沉润泽的光亮。巡回演出时，巴士上大家都忙着喝酒，吵架，赌博，只有他静静坐着，从黑色琴盒中取出劳拉，打开包裹着她的布，手势颤抖充满感情。然后他拿出一条专用的柔软丝帕开始擦拭打磨，脸上带着没来由的微笑，近视眼眨呀眨，像只快乐的猫。

乐团里的人向来把这琴当做女士看待，在咖啡馆里也开玩笑地请她一杯咖啡或茶。后来玩笑成了习惯，大家总是多点一杯饮料搁在她面前，没人会去动它，直到他们离开，冷掉的饮料仍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詹姆森上咖啡馆总是带着劳拉，但绝不带她去大众酒吧，因为她毕竟是位女士。要找詹姆森喝酒就得约在沙龙，还要买杯菠萝汁请劳拉，不过如果场合特殊，她有时也肯破例喝杯雪利酒，比方圣诞节、某人过生日，或者谁的太太生了孩子。

但若有人对劳拉太献殷勤，詹姆森是会吃醋的。要是哪个男人态度太轻佻，比方随手拍打她的琴盒或者乱开玩笑，他会恨恨瞪向对方。

詹姆森只动手打过一次人，那次是个神经大条的钢琴手喝醉了，当着他的面开劳拉的黄腔，结果詹姆森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因此大家从不在詹姆森面前开劳拉玩笑。

但在巡回演出途中，清纯无知的年轻乐手若不巧跟詹姆森分配到同一间房，总是会窘得无以复加，因此詹姆森和劳拉通常单独住一间房。小喇叭手杰夫·克拉克常背着詹姆森说他是名副其实跟艺术结了婚，还说改天大伙儿应该找家饭店替小两口订个蜜月套房。

但克拉克为詹姆斯安排了一份好差事，在他那名为“西区切分音”的传统爵士乐团。尽管名称有点严肃，团员表演时可是穿戴着灰色高礼帽与燕尾服，而他们稀释版本的“西区蓝调”（加上新配的歌声）还曾打进过排行榜前二十名。

他们戴起灰色高礼帽非常滑稽难看，尤其是詹姆森。但乐团还是挺赚钱的。

然而要赚钱，就得日复一日搭着绿线巴士改装的游览车全国四处赶场，每个地方都只待一晚；要赚钱，就得在谷物市集、市镇公所、酒吧里油腻腻的场地表演。随之而来的是永远累到骨子里的倦意，还有永远不缺的现金和名气，全团都爱死了这种生活，满心疯狂欢欣。

“传统爵士乐不会一直这么红下去，所以咱们要及时行乐！”单簧管手连恩·尼尔森说。

他性好渔色得无可救药，他所谓享受传统爵士乐此时的荣景，就是在乡下俱乐部勾引来听他们演奏的追星少女，把她们带到旅馆房间干一场。他爱死了名利双收的生活。其他人虽没他这么夸张，但也都乐在其中。

当然，只有詹姆森例外，他根本没注意到传统爵士乐正当红，人家叫他演奏什么他就演奏什么。只要拉出的琴音不至于让劳拉生气，他其实并不在乎拉什么曲子。

十一月某个夜晚，他们预定在东盎格利亚纷岚荒野的一个小镇演奏。下午天就黑了，雾气填满沟渠，盖住剪去树梢的柳树。乐团巴士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也毫无坡度，终于来到要演出的爵士俱乐部。众人下车，黑暗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他们肩上。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吗？”鼓手戴夫·简宁斯不安地说。酒馆里毫无灯光。

关闭的大门上钉着一张卷了边的海报，广告他们要来演出的消息，但纷岚荒野的连绵多雨使海报纸变得又湿又软，几乎看不清上面写着：“周五夜晚尽情欢乐——欢乐、精彩、畅销又快活的‘西区切分音’来此表演”。

“唔，只是还没到酒馆开门的时间。”连恩·尼尔森安慰道。

“这才更糟啊。”简宁斯嘟囔。

“他们当然知道我们要来。”杰夫笃定地说。“这家俱乐部好几个月前就跟我们预约了，早在我们出唱片之前。所以我们才会接受，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表演，不是吗，赛门？”

乐团经理赛门·普莱斯是犹太人，曾是失意的高音萨克斯风手，跟着团员四处巡回，怀念自己以前当乐手的日子。此时赛门瞪着酒馆，眼神明亮而恐惧。

“我不喜欢这里，”他说着打了个寒噤，“空气里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妈的湿气太重了啦。”尼尔森咕哝着。“我敢说这里的妞脚上都长了蹼。”

“别来神秘东方那一套了。”杰夫冲赛门说。

赛门只顾猛摇头，打寒噤，尽管他身穿又长又大的开司米羊毛大衣，大片衣领还高高竖起。他总是打扮得像舞台上的犹太人，把自己的种族当成道具，装出一口浓重的意第绪口音，尽管他家族在曼彻斯特落地生根将近一百五十年，早已是当地资产阶级的中坚分子。

但此时酒馆老板出现了，负责打理俱乐部的两个中学六年级男孩也来了，众人置身在啤酒、闲谈、暖意和笑声中。詹姆森非常担心湿气会伤到劳拉，让她琴身变弯，琴弦生锈；为了劳拉健康着想，詹姆森容许其中一个男孩——大伙儿叫他“少年戴维”——请她喝杯兰姆酒加柳橙汁。少年戴维一头雾水，尼尔森和简宁斯悄悄把他拉到角落解释了一番。

但赛门尖细敏感的鼻子几乎在颤动，闻出潮湿空气中有些不对劲，有麻烦。东盎格利亚的空气对他的肺不好。少年戴维正在说明他们的俱乐部。

“说实在的，这儿的顾客有点老派，不过也有人特地远道而来——甚至有念艺术的学生，一些时髦年轻人，还有穿皮夹克、骑摩托车的客人大老远跑来。但是本地观众嘛，唔，他们还在留鬓角，穿天鹅绒衣领的外套哪！”

乐手哄笑表示难以置信，男孩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买了更多酒请大家喝，掩饰自己的困窘。今晚团员就在酒馆过夜，这地方虽然外表不起眼，但确实有些客房可住。赛门悄悄离开吧台，去房里摸摸床单，是潮的。他的喉咙立刻感同身受地痒了起来。

詹姆森也背着劳拉悄悄离开，来到后面供演奏、跳舞的房间，打开琴身的包布，在寒冷中抱着它坐下，用丝帕抚拭。这场地等待着俱乐部开门，线条寒酸的椅子静静等着，供乐手演奏的小小舞台也等着。

但夜色中有种强烈的不安，乐手们也感觉到了，于是他们的笑声带有叛逆意味，试着用欢笑吓走不安。可是徒劳无功。年轻的东道主也感染了这股沮丧沉默，最后大家只是呆坐在那里喝酒，因为没别的事可做。但詹姆森很高兴，只有他一个人高兴，远离众人独坐，有劳拉倚在他双膝间。

团员逐渐聚集在狭小舞台上，第一批客人也来了，闲站着喝第一杯苦啤酒。乐声响起，客人被动地等在一旁，等哪一对外向的男女率先开舞。

这些早到的客人是很容易辨识的类型，男生穿着浅色宽松毛衣，V型领口随意塞着草履虫花纹丝巾，女生的打扮则仿照“垮掉的一代”，穿着黑色或网纹细密的长袜，宽松洋装滚了一层又一层荷叶边。这些是本地医生、教士、教师、退役军人的子女，大概就快要从学校毕业，习惯穿粗绒呢外套，开老旧的车，常喜欢收集画有古董车的陶瓷小烟灰缸。

就在第一段演奏快要告一段落时，一个打褶短裙配黑袜的女生和一个穿斜纹骑兵裤的男生壮起胆子，吃吃笑着下场跳舞，他们的模样是那么羞怯扭捏，乐手们不禁互相眨眼偷笑。人渐渐愈来愈多，有附近镇上的艺术学生，对蹩脚模仿他们的小资产阶级嗤之以鼻；有一群头发剪得短短的现代派，也是远道而来。现代派那群人鼻子又挺又尖，身穿意大利西装，女伴则打扮得仔细正式，一张张风格化的脸孔，脸颊和嘴唇苍白，眼睛画得鲜明，一丝不乱的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

现代派那群人揶揄赛门，赛门待在收门票的桌子旁，因为那两个负责的男孩太年轻了，他替他们担心。现代派那群人开团员灰礼帽和条纹长裤的玩笑，对“西区蓝调”抱着优越施恩的态度，事实上他们对整个传统爵士乐都抱着这种态度，言下之意是，他们今晚来这里只因为恰好没别的事可做。赛门带着职业性的温暖微笑，不知自己敢不敢溜到别处给喉咙喷点药。

但他的眼睛猜疑地眯了起来，因为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群年轻人在酒馆外停摩托车。他们脱下安全帽放在车下，白色安全帽微微发亮，像蘑菇或刚生的蛋。然后那些小伙子走过来，塑料夹克吱嘎作响，赛门亲自帮他们脱下夹克，不安地看着他们在吧台旁争抢棕麦酒。

“哪，比起你那些现代派朋友，他们会惹的麻烦可少多了。”少年戴维告诉他。赛门叹口气。

“你大概不会刚好有颗阿司匹林什么的吧——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哪里可以弄杯热牛奶？”

俱乐部里，浓重的烟雾使本已够暗的灯光更加微弱，室内呈现半黑暗状态。手腿挥动，啤酒四洒，震天价响的音乐简直像一堵实质可触的墙。“西区切分音”又将完成一场成功的表演。

但穿皮夹克那些人没有融入欢闹的群众，自顾自占了一个角落，也不跳舞，只拿着啤酒站在那里笑。

乐手们演奏，流汗，趁空喝口苦啤酒提神，解开丝质背心和黑领结，擦擦被高礼帽勒出红痕的额头。又是一场一如往常的表演。

直到一个穿紧窄贴身橄榄绿洋装的瘦女生跳舞时撞到身后一个穿皮夹克的，皮夹克的啤酒全泼在她屁股上。她气冲冲转过身，皮夹克满腔讽刺地道歉，她更生气了，向穿短外套的时髦男伴抱怨，皮夹克们则站在那里一脸鄙夷。

“你不打算跟这位小姐道歉是吧，老兄？”女生的舞伴在音乐声中大喊。

皮夹克们包围过来，像出了鞘的弹簧刀。一张张垮着下巴的苍白脸孔看来全一样，全都同时咧嘴而笑。

“就算我不特别想道歉，又怎样？我的啤酒可也全浪费了啊。”

一群意大利小伙子抛下女伴，聚在橄榄绿女生男伴的身后表示声援。事情就这样开始了。争执愈来愈激烈，双方大动干戈，变成一团吵嚷、喊叫、扭打，暗蒙蒙室内满是挥舞的拳脚和摔碎的酒瓶。一只酒瓶砸破了室内唯一的、漆成红色的电灯泡，四周陷入令人惊恐的黑暗。混乱中，两个皮夹克朝乐手发动攻击，后者正惊叫着点燃小小火柴，想稍微看清战况。

“我们都打进排行榜前二十名了，居然还会碰上这种事！”赛门惊得喘不过气。

保守党青年匆匆冲过，赶去保护受惊的苏珊、布兰达和珍妮弗们，艺术学生则安然挤在门边吃吃笑。穿紧身裙的泰迪飞女不再一副无动于衷模样，伐齐丽一般涌入战局为战士加油打气，神色激奋的脸孔在吧台传来的微弱光线中忽隐忽现。

此时乐手们抛开了礼帽、乐器和中立态度。赛门看见连恩·尼尔森——在间歇光线中显得跳动不稳，像早期电影里的人物——跳下舞台，抓住一个意大利青年完美无瑕的窄衣领拼命摇晃个不停，直到对方张开嘴嚎叫起来。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少年戴维急疯了，拼命道歉。四处都是摔砸破裂声，酒馆老板也出现了，浑身发抖。赛门把他带到沙龙，拿出自己的苏格兰威士忌给他压惊。

“跟以前挺像的，在我们成名之前。”尼尔森边喘气边护卫麦克风。

但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有人喊了句警察，满屋人立刻跑得一个不剩，像浴缸拔了塞子水迅速流光，只剩下乐手们沉重的喘息、小小的胜利呼声和叹气。

“我会笨到打电话报警吗？”赛门问了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大家都笑了，一起喝杯酒。

“对了，”一会儿有人说，“有没有人看见詹姆森？”

“灯光熄灭之后就没看到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我要上床睡觉了。”赛门说。“我快要重感冒了，我感觉得出来。虽说上床睡觉也没多大好处，床单全都湿答答……”

然后他们就全把詹姆森抛到脑后，直到过了很久，众人一一回房，只剩杰夫和尼尔森还在楼下。两人喝得挺开心，决定去看看俱乐部场地的损害如何，于是从酒吧拿了个灯泡，装在原来红色灯泡的位置，眼前立刻出现满地碎玻璃、破椅子和一摊摊渗进地板的棕色啤酒。

杰夫陡然为之一醒，爬上舞台不安地翻看剩余的乐器。鼓和配件都奇迹似没有损伤——他叹了口气——舞台上似乎没有东西受损。然后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在詹姆森和劳拉的位置，只剩下地板上一堆栗色木柴。

“哦，天哪。”他说。尼尔森被他的语调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詹姆森，我们该怎么告诉詹姆森？他的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劳拉残缺可悲的尸体，两人都感到被一根冰冷手指摸过，是惊异、惧怕和带着迷信的悲伤。突然间，不进大众酒吧的女士只剩下一堆不成形状的碎片。

“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尼尔森小声说。此时此刻大声说话似乎不应该。

“闹起来之后我就没再看到他。”

“就算他真的知道了，呃，在这种时候也该有人陪陪他，几个朋友跟他做伴……”

“也许他上楼回房了。”

他们问了酒馆老板，得知詹姆森房间在高高的阁楼，像个老旧的兔子窝。杰夫和尼尔森爬上一道又一道台阶，纷岚荒野的雾气渗进酒馆，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此时夜已非常深，而且很冷，一种寒冽入骨的湿冷。然后所有灯光突然毫无预警地熄灭，尼尔森吓得紧抓住杰夫。

“连恩，没事啦，别紧张。一定是保险丝烧断之类的，不然就是线路有问题——这么老的房子，线路也老掉牙了。”

但他自己也吓坏了。两人都感觉有某种陌异的、几乎实质可触的东西在黑暗中，在脸颊上雾气的濡湿亲吻里。

“点个火吧，杰夫，快。”

杰夫点亮打火机，微小火焰却只更显出周遭的黑暗有多深沉。他们来到阶梯顶端的平台。

“到了。”

推开门，杰夫举起打火机。两人先是看见一把椅子翻倒在地，然后是廉价塔夫绸床单上打开的空琴盒，怎么看怎么像棺材。但劳拉不会躺在里面，尽管那正是她的。

在静止的一圈火光中，有双脚，轻轻地，前后晃动着，晃动着……杰夫高高举起打火机，他们终于看见詹姆森整个人，吊在已经不用的瓦斯管上，温和的脸孔已扭曲发黑。缠绕他脖子的是一条鲜艳丝帕，就是他多年来用来磨拭低音大提琴的那条。下方地板上有东西闪着光——是他的眼镜，掉落摔破了。

一股潮湿的风吹进开启的窗，立刻吞没打火机的火焰，只剩湮灭一切的黑暗，黑暗中别无声响，只有那缓缓的吱、嘎、吱。只有两个男子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像害怕的小孩。

同一阵风从没装好的窗框缝隙钻进楼下一个房间，让赛门·普莱斯喉咙发痒，于是他咳嗽，在睡梦里不甚安稳地动了动身子。

1. [2] 译注：老式英国酒馆多分为大众酒吧（public bar）及沙龙（saloon）两种（有些酒馆则两者皆含，分做两区），前者摆设较简陋，消费较低廉，较为龙蛇杂处；后者较注重装潢、消费较高，较为隐密安静。传统上，出入这两类顾客群的阶级身份通常壁垒分明。

2. [3] 译注：英格兰中部以东一带，范围约等于今诺福克与苏福克二郡。

3. [4] 译注：一种英国啤酒，因加入较多啤酒花，味道略苦，故名。

4. [5] 译注：teddyboy/girl是英国五六〇年代的一种次文化衣着风格，与早期摇滚乐相关，被视为倾向暴力的不良少年。

5. [6] 译注：Valkyrie，北欧神话中主神Odin的侍女，负责迎接战士死后英灵进入天国殿堂。

一位非常，非常伟大的夫人居家教子

“我十几岁的时候，母亲教了我一样魔法，给了我一个护身符，让我掌握开启世界的钥匙。因为当时的我活在怖惧中，我太年轻，太害怕太多人——比方说话轻声细语、发出气音的人；电影院的带位小姐，那时候她们制服是宽大的丝绸睡衣，模样招摇又淫荡，讥嘲着我尚未觉醒的性意识；十一月，在空荡寂寞的巴士上层的世故男人，把冰冷双手按在我毫无防卫、才刚发育的乳房上。太多，太多人了。

“我母亲说：‘孩子，如果这些人令你又惊又畏，你就想象他们坐在马桶上使劲费力的便秘德性，如此一来他们立刻会显得渺小，可悲，容易处理。’然后她低声对我说了一句伟大的宇宙真理：‘大便之前，人人平等。’

“我母亲是个粗鲁的女人，老拿叉子剔牙，晚上还习惯脱下毛毡拖鞋，伸出一根手指仔细抠着趾缝间剥落的厚皮和污垢，抠得津津有味。但她很有智慧——是农民那种粗暴但充满生命力的智慧。”

女人的声音高而清晰，像汤匙轻敲玻璃杯召唤侍者，此时停顿，沉思片刻。她坐在角落仿佛凝结的一潭阴影中，只露出纤细无瑕长又长的双腿。

银钵里一朵红玫瑰，花瓣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圆桌上，发出轻柔疲惫的微弱声响，像鸽子放屁。女人重新交叉双腿，窸窸窣窣的丝料映光闪现，像剪刀刀锋，剪断任何介于其中的东西。她继续叙述。

“我小时候一直很害羞，而且寂寞，在大家庭里——足足有二十三个小孩，其中十八个已经成年！——排行居中毫不起眼，住的地方也狭小寒酸，是我父亲马厩上的阁楼。啊！”她叫道：“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躺在那里无法成眠，只有大灰马‘花斑’轻柔的低鸣抚慰我！他腿上的长毛盖在蹄子上，就像法国哑剧的小丑衣袖。”

她再度停顿片刻，稍做回想，然后继续叙述。

“很悲哀也很吊诡的是，正因为我们家那么拥挤，总是不停有人来来去去，我反而更加与世隔绝。我很孤单，非常孤单，也非常怯生生，无法掌握自己做为一个完整个体的人格。

“我内向得濒临自绝，而在我家那一大团高涨的混乱中，只有外向到充满表现欲、暴露狂的行为才会受到注意。

“我记得有天晚上，某个弟弟——或妹妹，人是健忘的，健忘的——两只光着的小脚就这么踩进晚饭要吃的汤里，好让我父母注意到他有多需要新靴子。或者新鞋子，或者凉鞋，或者袜子……”

声音消逝，而后再度涌出，带着激切的悔憾。“重要的细节——却忘了！忘了！”但不久她又继续叙述。

“可怜的孩子，弟弟——或妹妹——膝盖以下几乎全烫伤了。那汤热滚滚的，里面有包心菜叶——那汤我却还记得。还有围坐在餐桌旁的脸，那么多，那么多张脸。那汤是那么让人吃不饱，很多时候我小小的肚子叫得像响葫芦，夜深人静时我会偷偷下楼去，伸手挖一点花斑那冒着热气的麦谷饲料，悄悄自己吃。

“事实上——虽然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母亲把我的名字叫错了很多年，一直把我跟一个夭折的姐姐搞混。我那灰头发、浑身马粪味的父亲却是个讲求确实的人，在他那顶油腻的黑帽子里缝了一份我们所有小孩的名单（加上简短的描述），每次看到我都仔细叫出我受洗的名字，靠的是脱下帽子，关节粗大的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找，直到找到其中一段寥寥几字的描述符合眼前这个大眼睛、绑两根麻花辫的孩子。印象中，只有这种时候才见得到他脱下帽子。

“杰森，拿烟来。”

盘腿坐在她脚边的男孩一跃而起，消失在黑暗中，接着传来烟盒啪地打开、打火机嚓地点燃的声响。烟头红点在阴影中发亮，像表示警告的灯号——停——另一朵盛开玫瑰的花瓣颤抖，但没有掉落。

“我被迫缩回自己的世界，变成书呆子，踩着我那双已经穿裂的木屐走五里路到免费的图书馆去拼命读书，读、读、读，不管什么书都照读不误……我父亲拿着鹅毛笔往廉价墨水瓶里沾了沾，在他那份目录中我的名字旁费劲加上‘金属框眼镜’。那是慈善机构捐的眼镜。我感觉丢脸极了。

“但我彻底沉迷于阅读。那些书对我而言是那么珍贵，我都把它们抱在心口，藏在教区捐献箱里捡来的破旧背心底下，但还隔着母亲缝在我们贴身衣服里保暖、每年秋天更换的那层报纸。

“我的心智在黑暗中像花朵般成长，但我觉得更加孤绝。我对精神层面事物的热爱、惊奇和不折不扣的渴望完全无法跟父母沟通——跟教师也一样，我恨他们，他们把我的脸困在金属框里：先是眼睛，然后是牙齿。

“在一分钱一根的蜡烛跳动摇曳的火光旁，我父亲又加上了‘戴牙套’这项描述。或者那蜡烛是一便士一根？还是半便士的灯芯草蜡烛？人是健忘的——健忘的。”

她又短呼一声，然后继续叙述。

“日子继续过下去，一年又一年。月经的鲜红牡丹开了花，我的乳房像幼鸽逐渐成长。我发了场高烧，他们把我头发剪短了，让我惊奇又高兴的是，新长出来的头发多了柔和的鬈曲。

“我拿下眼镜和嘴里的牙套，在花斑的饮水槽里盯着自己的倒影，模糊看见一张白皙的脸和头上的金发。我觉得害怕，因为我原本是的那个孩子死了，死了，被一个我不认识的美女取代。

“杰森，点蜡烛。”

那男孩——苗条、纤细、金发白肤——擦亮火柴，分枝烛台上的蜡烛活了过来。

她的脸是一张绘就的美丽面具，蓝色眼影下是更蓝的眼，白皙脸颊精准画着圆形红晕，散发微光的发在闪烁的钻石头冠上堆起。而钻石的火般光芒再危险也比不上她的白皙乳房，领口低及乳头的绉绸黑袍在大腿处高高开衩。

她美得就像波提切利那幅著名画作中自浪涛升起的维纳斯，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罗浮宫那座著名的娜芙提提胸像，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她美得就像出自著名大师米开朗基罗之手的少年戴维雕像，以静谧眼神凝视着米兰拥挤的交通，只是她的美更胜一筹。

她慢慢将香烟摁熄在坐椅扶手上一个满是灼痕的玛瑙烟灰缸里，继续叙述。

“十五岁时，我去公园散步。在划船的池塘里，我在半克朗一小时的小船上散发美丽光芒，与一个腰间缠布的小个子棕色男人辩论我已深入研读的柏拉图作品，同时一直注视着涟漪水中自己的倒影。

“当我集中精神在自己的倒影上，我就是那个美丽的存在。我就是他者。如此顿悟自己人格存在的奇迹令我感到昏晕，仿佛酒醉，转回头来要向我的同伴提出某个精辟论点——此时我那全新的自己就像披风般滑落，我哭了，结巴起来：又变成了十岁小孩。

“我跌跌撞撞奔回熟悉温暖的马厩，脸埋在花斑温暖的鬃毛里哭泣。此时我母亲从街上进来了，双手捧满从邻居垃圾桶捡来的马铃薯皮（只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捡，她非常要强），要给花斑的麦谷饲料加点菜……母亲看见了我。

“‘苏珊，’她说，‘别哭哭啼啼了。’然后她愣住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一口装茶叶的木箱上，走到我身旁，近得我都能数出她鼻孔里的灰色鼻毛。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湿了，流下眼泪。

“‘可你不是我的苏珊啊！’她叫道，‘我的苏珊没长到你这么大！’她把脸埋进围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我自私地用花斑的尾巴擦干眼泪，因为母亲终于认清楚我是谁了，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希望。

“杰森，捶膝盖。”

他立刻跪下，动手按摩她的膝盖，膝骨关节在他长长的手指下喀喀作响。一支蜡烛的火光一阵闪动，一时间她脸庞下半蒙上一道影子，像嘴唇上下多了黑色小胡子和尖尖髭须。

“‘母亲，’我说，‘我太害羞了。’印象中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她说话。我一直重复说着‘母亲’，这词在我嘴里有种健康的感觉，就像面包配牛奶。”

“她若有所思看着我，把围裙一角揉成一条清耳屎。然后她给了我那道配方，照亮了我的人生。

“‘只要你想象他们坐在马桶上便秘费力的样子，那些自以为了不得的王八蛋就会变得无助又可悲。’她说。

“‘大便之前，人人平等。’

“这句话带给我极大的启示。我立刻冲向世界，再也不回头，牢记着这句话，以它作为人生指标。

“然后世界就像牡蛎，任我撬开享用，杰森！”

她的声音响亮，像黄铜小喇叭突然吹起。那朵盛开玫瑰终于崩散，几乎有如沉默的喝彩。女人的美强烈得近乎缺陷，因为那美实在离凡人常理太远。她膝盖的骨头互相挤压，发出轻微的咕哝声。

仿佛追忆着朦胧、轻柔、芬芳、久远的事物，她喃喃说道（与其说是对男孩讲，更像是自言自语）：“啊，杰森，那些伟人的孩童大腿和婴儿屁股。你可以停手了。”

他退下。她凑着烛火点起另一根烟。他眨着眼，一手掠过头发，烛光照亮他的牙套，把他金属框眼镜的镜片照成两潭刺眼的光。他朝后退，撞上落满一摊血红花瓣的桃花心木桌。

“杰森，”她锐声问道，“你为什么盯着我看？杰森？”

他咳嗽，不安地动了动，光脚趾在厚地毯上一缩一伸。

“杰森？”问得更急了。

“那你坐马桶的样子是不是也很可悲，母亲？”

香烟自没了神经的手指间落下，她张开又闭上嘴，但发不出声音。她朝前扑倒在地毯上，仿佛一棵砍断的树，动也不动。

男孩走出门外，大笑着消失在夜色中。

1. [7] 译注：Nefertiti为古埃及法老王Akhenaton（约1350-1334 BC在位）之妻，以美貌著称。

2. [8] 译注：本书中以楷体字代表英文以外的原文，若无另加批注，皆为法文。

一则维多利亚时代寓言
（附词汇对照）

村里，噎着碗
鸦巢

大堆嫁妆中，这儿有唱歌的鸡和拖把妞在献宝，那儿有戴帽子的在危险鼓里库着自己的长长短短。

在每一条使你磕和挤挪儿里，刮骨头的、乱毛的、打哆嗦的、钓鱼的、装可怜的、劈特拉的、西贝乞丐和带着姘头的鞭子杰克，下了海盗船，来诓人，诈人，吃人。

一个瘸吉尔斯惹火了割喉咙的，落得杰米血淋淋；扒帕的拐领巾、鸟眼纹手巾、blue billies and Randal's men。

在圣地一个酒窝，一个dunk-homed的家伙——斗鸡眼，刀子嘴，穿着招摇花俏的班杰明和血红fancy——在路人杂货旁掉了一滴泪。

可是他生命之水落了普通阴沟之后，反圣经的痛扁破布得太厉害，扒昵都溪了，都抓了锈。

“这嘴里的一铲让我想射猫！我的面团保管仓太过头了！”

他可是上了山峰，还白蹭。酒桶塞叫道：“跟傲满把山谷奶油摆平了再走！”但那死不赖叽的已经迷踪了，没付那半个唠叨。

在他邋棘的郭舍，他的破娃——一个杀得死人、姜色羽毛、给脑袋搭稻草屋顶的女孩——正踮着鼻子为乔郎。

她为她的门多希假装橡胶，弄了一份高又高的豌豆小贩，有披枷戴镣的镇议员、纽扣门牌、一纳底利刀巷的血虫，配上爱尔兰杏、抱着猩猩踩和波罗红。

“求求上帝，”她说，“希望他别熊模熊样，眼糊糊，发青，灌饱，疙疙瘩瘩，头重脚轻，晕颠颠，耍无赖，拉塌塌，给犁耙了，昏茫茫，恍神，乱抓抓，磕来磕去，给线缝满，或者拖把扫把的！也不要舔水沟，连梯子有洞都看不见，或者到邦盖市集弄丢了自己两条腿！”

但礼物好一场火亮！他一回来就立刻掉她。他对蝙蝠尖牙特别扭癖，让她知道拉扯时间到了。她病得像匹马，他则是胡抓胡拿的心头汉子。

“你这长霉的老床条，你这臭烂老娘们，你这老丑鸡仔，你这满身跳蚤的老摸仔！”他轰炸。“看我给你一劫奚，你这莫林格小母牛！”

顶楼一个戴藤壶的扣夫（他是个私泼非的老黑莓哇客，有新门滚边）高唱：“切掉，你这蠢货！你给我完了假！”但两便士上挨了镇住的一记，差点上艾伯特城去报到。

跟这种死拉白乞在一起，她是买兔子。他把她又拍又克又勒，直到她趴垮在敌人同伴，然后他沿着腰上大刀踏了，去找番石榴米的乔布雷。

他对她跳小枝。

“他应该进直立推磨！”她呛呼。“他应该被送去腌！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这种猪肝脸、恰蹄、牛肉脑袋、橱柜脑袋、卡疤脑袋、小提琴脸、咕囔痞的肥短淡坏一起破揽了！

“我都半边戴孝了——不成，这真的不成。他害我杰瑞变灵活。我要镇他——我要掠，我要捡起树枝砍了。”

于是她蹦了，敲一通鼓回花瓜。

屁闷星期六，一群虫在一家汤姆与杰瑞钉了她那个鳞里鳞气的嘴上没毛的家伙，因为他挖星星。他在尖刺公园收惊安神，然后被掀了。

[词汇对照]

村里    伦敦

噎着碗    夜晚（押韵俚语）

鸦巢    指落后的街区，住着肮脏的爱尔兰人和窃城

大堆嫁妆    大雨

唱歌的鸡    娼妓（押韵俚语）

拖把妞    衣着俗艳的女仆，阻街女子

献宝    秀一下，展示自己的货色

戴帽子的    诱哄别人赌博的人

库    看，顾（谐音俚语）

长长短短    用来诈骗的牌

危险鼓    小赌场，不懂耍老千的人在这里会被骗得精光，甚至无法全身而退

使你磕    低矮小巷

挤挪儿    更低矮的小巷

刮骨头的    在垃圾坑、阴沟等任何可能角落寻找吃剩骨头的人，然后将骨头卖给收破烂的或收购骨头的

乱毛的    假扮成残废老兵的乞丐

打哆嗦的    在寒冷天气中衣不蔽体以讨施舍的乞丐。这工作颇不好干，但收入非常可观

钓鱼的    夜里用一根带钩杆子伸入开着的窗户，碰运气偷东西的窃贼

装可怜的    利用自己的或借来的小孩惹人同情的乞丐

路人杂货    炉火（押韵俚语）

掉一滴泪    喝一口或一杯不掺水的烈酒。玩笑用语，但老牌酒鬼说起来却有种不苟言笑的认真。此词的起源或许是，年纪较轻的人不掺水纯喝烈酒常会呛得眼泪汪汪

生命之水    琴酒（来自aqua vitae一词？）

普通阴沟    喉咙

反圣经    形容以脏话指天誓日

痛扁破布    凶狠辱骂，或以威吓辱骂的方式骗钱

扒昵    同在场的人

溪    被激怒

抓锈    生气

嘴里的一铲    一杯烈酒

射猫    呕吐

面团保管仓    肚子

太过头    形容生病、不舒服、不对劲

上山峰    勃然大怒

白蹭    没付钱就离开店

酒桶塞    酒馆老板

傲满    管事的人；老大；酒馆老板（用以自称）

山谷奶油    琴酒

摆平    付清账款

死不赖叽的    粗蛮无礼的人

迷踪    迅速离开，消失

半个唠叨    六便士

邋棘    窒闷，不干净

郭舍    房子，家

破娃    与一位男士维持不正常关系的年轻小姐

杀得死人    表示高度称赞的形容词，表示杰出、独特

姜色羽毛    赤褐色或亚麻色的头发

给脑袋搭稻草屋顶    编制草帽

踮着鼻子张望    等待

乔郎    情人

门多希    亲爱的，心爱的。昵称用语，可能出自英勇的战士门多萨

假装橡胶    准备极为丰盛的款待

高又高的    第一流的，棒极了的

碗豆小贩    晚饭（押韵俚语）

披枷戴镣的镇议员    火鸡配香肠串

纽扣门牌    牛排（押韵俚语）

纳底    用以称大量商品，如“一纳底水果、“一纳底鱼”

利刀巷的血虫    猪血（或其他动物的血）香肠。一直到非常晚近，利刀巷都是著名的屠宰场，靠近铁匠野

爱尔兰杏    马铃薯

抱着猩猩踩    包心菜（押韵俚语）

波罗红红萝卜    （颠倒俚语）

熊模熊样/眼糊糊/发青/灌饱/疙疙瘩瘩/头重脚轻/晕颠颠/耍无赖/拉塌塌/给犁耙了/昏茫茫/恍神/乱抓抓/磕来磕去/被缝满/拖把扫把的/舔水沟/连梯子有洞都看不见     形容不同程度的醉态

到邦盖市集弄丢了    到达烂醉的极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喝醉”

自己两条腿    此动词的决定格有着一人被砍去双腿的表意形

礼物    屋里（颠倒俚语）

火亮    吵架

掉    无缘无故殴打

蝙蝠尖牙    痛打，狠揍

扭癖    很有胃口。例如：“威尔对纽扣门牌特别扭癖”，我们这则轶事的主角特别扭癖的东西则如上述

拉扯时间    乡间市集日的傍晚，小伙子动手把姑娘们拉跑的时间

病得像匹马    常用的比喻，形容极度苦恼

胡抓胡拿    习惯乱占别人便宜

心头汉子    男友

床条    床伴

娘们    女人

鸡仔/摸仔    称呼女性的贬抑用语

轰炸    咒骂

给某人一劫奚    伤害殴打某人

莫林格小母牛    形容女士的脚踝“很有牛肉”，也就是说腿粗。来自爱尔兰的用语。据说某人路经莫林格，对当地女性的此一奇异特点大感惊讶，决定当场拦下一位加以询问。“请问一下，”他说：“你鞋子里有装稻草吗？”“咋，有又怎样？”女孩说。“因为，”那人说，“那就难怪你腿上的小牛会跑下来吃草了。”

藤壶    眼镜（是否为拉丁文binnoculi之讹转？）。藤壶（学名Lepas Anatifera）是一种附生于船底的螺贝，讨海人用以形容蛙镜，其中有些是供视力不良的水手所用

扣夫    或称扣非，指任何年纪的男子

私泼非    多管闲事，好探人隐私

黑莓哇客    兜售绳带、鞋带等物之人

新门滚边    蓄于下巴的一圈胡子，正是杰克·克齐下手的位置，故名

高唱    大声喊叫

切掉    住手，停止

完了假    停止不良活动

镇住    惊人

一记    打一下

两便士    头

艾伯特城    村里人对肯辛顿戈尔区的玩笑称呼

死拉白乞    没用的废物

买兔子    得不偿失；因某种行为而带来相当大的麻烦和不便

拍/克/勒    形容不同程度的殴打

趴垮    倒地不起

敌人同伴    地板（押韵但语）

腰上大刀    要道（押韵俚语）

踏    潜逃

去找番石榴米的乔布雷    造访不良场所的低下阶层女性

跳小枝    跑走，抛下某人见死不救

直立推磨    踏车

哈呼    大叫

腌    坐牢。此语出自康瓦尔的鲱鱼盐腌过程

猪肝脸    狠心，卑劣

恰蹄    爬满虱子

牛肉脑袋    笨

橱柜脑袋    形容人木头木脑且脑袋空空

卡疤脑袋    软弱愚笨

小提琴脸    形容人脸干皱

咕囔痞    顽固又坏脾气（显然非常符合我们这位主角！）

肥短    又胖又矮又粗

淡坏    坏蛋（颠倒值语）

破揽    与异性进行有违善良风俗的未婚同居

半边戴孝    扭打中被打出一个黑眼圈（黑眼圈又称“老鼠”）

不成    表示“这样不行”或“这样不会有用的”之意

杰瑞变灵活    拉肚子

镇    使吃惊

掠    潜逃

捡起树枝砍了    收拾家当不声不响搬离某处，也就是“月夜飞奔”

蹦    跑走，逃跑

敲一通鼓    到乡下去

花瓜    家（押韵俚语）

屁闷星期六    “闭门星期六”之讹转，即耶稣受难日与复活节星期日之间的那一天

虫    警察

汤姆与杰瑞    酒店

钉    逮捕，拘禁

鳞里鳞气    令人不快，恶心

嘴上没毛的家伙    年轻人

挖星星    打破珠宝店或其他店铺的玻璃橱窗，卷走窗内的值钱物品逃之夭夭。有时下手的人会以钻石割开玻璃，并用一条皮革系住被割开的那块玻璃，使之不落进店内发出声响。又称为切钱袋。

尖刺公园    “女王凳”监狱

收惊安神    受审（押韵俚语）

掀    处决。正是这个畜生应得的惩罚

1. [9] 译注：文中有许多原无批注、又远非今日通用英语的字词词组，尽量直接意译是一种做法，但译者也希望保留原文的突兀陌生、难以卒读感，因此其中一些斟酌加以批注，而不直接翻成容易了解的名词。此处“劈特拉”指偷车辆上行李的贼。

2. [10] 译注：西贝，贾（假）也，这里指假扮乞丐趁乱扒窃的小贼。

3. [11] 译注：鞭子杰克指冒牌水手，姘头是他号称自船难中救起的女子。

4. [12] 译注：跛脚的人。圣吉尔斯是跛脚者的守护圣人，故名。

5. [13] 译注：以杀人或其他暴力行为为业的恶棍。

6. [14] 译注：脑袋。

7. [15] 译注：偷。

8. [16] 译注：圣吉尔斯，伦敦的一区，当时是穷人及罪犯聚集之处。

9. [17] 译注：酒馆。

10. [18] 译注：外套，大衣。

11. [19] 译注：拉丁文，意即“生命之水”，指蒸馏烈酒；在欧洲，蒸馏酒初发明时被炼金师视为长生不老之药，具有医疗效果，故名。

12. [20] 译注：英文中，“小腿”与“小牛”皆写做calf。

13. [21] 译注：两者音近。

14. [22] 译注：Jack Ketch是John Price的外号，此人为十八世纪初伦敦负责执行吊刑的刽子手，素行不良、作恶多端，一七一八年自己也因杀人罪被吊死。新门（Newgate）为监狱名。

15. [23] 译注：为一平置圆板，用人或畜踩踏使其转动，带动各种机械。古时用作监牢内的刑罚，所以亦代称监狱。

未曾收入选集之作品

赤红之宅

我记得，当时我在看一只鹰。天空广袤无垠，是最天真无邪的蓝，蓝得像小小孩刚喝完早餐牛奶的碗，留下碗缘几抹白云，而这片天空中铭刻着一个完美静定的点——一只鹰，在废墟上空。那鹰如此静定，仿佛是天空的中枢，是那如无形之雨落在废墟上的沉重沉默的来源。静止不动的鹰如此高踞在转动的世界之上，我相信他一定将地球这半边尽收眼底；而在这半球，一只肥美田鼠或美味兔子跳跃而过，不知自己已被即将从天而降的、长有羽毛利爪的命运以锐利眼光捆绑。早晨，沉默，一只鹰，他的猎物，废墟。若我非常努力，还可以在这景色中加上我的小帐篷，被我踏出的半隐半显的痕迹小径，我的各式自然学家器材……我一定是来这空旷地方采集孤寂植物的样本。城市废墟的绿色荒地上，有几只小狐狸在玩耍，空中一只浑然忘我的鹰将此处萦绕不去的静定全聚于一身。

鹰陡然俯冲，如习禅的剑客一般自然又精准，他的飞落蕴含了凌空咻咻困住我的绳。

我很确定——你要怎么打我就打吧，我记得一清二楚。不是吗？

伯爵坐在大厅，厅里挂着描绘地狱每一层景象的织锦挂毯，而地狱，他宣称，与赤红之宅颇为相似。不久，每个地方都会像赤红之宅。混乱就要来临，伯爵说着咯咯笑起来。伯爵写信的署名是“能趋疲敬上”，用孔雀羽毛沾活人献祭的鲜血签名。你为什么跑来这里，亲爱的，你一定听过谣言吧，说我和我的优秀随从已经在废墟里住下，用一副塔罗牌准备混乱？

但他的保镖抓住我时，我根本不知道伯爵是谁。他们站着包围住在地上扭动的我，朝我露出利齿：犬齿全都磨得尖尖，是他们受虐狂的标志。他们穿着闪亮饰钉组成神秘图案的黑皮夹克、长筒靴、黑皮紧身裤，滑亮的黑头罩紧贴着头也遮住嘴，只露出浅色眼睛。他们的眼睛闪烁发亮，就像溪里的小石头。他们持有手枪，腰带上满插着刀，每人携带一卷绳索。鹰俯冲而下之后，沉默重新恢复，完美得像不曾被打破。

他们将绳索一端绑在其中一辆机车上，拖着我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跑到赤红之宅，不过我必须承认他们骑得蛮慢，所以我没受太多伤。赤红之宅以白色水泥建成，在我看来非常像医院，像收容末期病患的大栋病房。我在那里卧床几天，身上的砂石磨伤、擦伤和淤伤便痊愈了。

一切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知道废墟存在，夜里我能听见狐狸在新邦德街上吠叫，那声音确认了废墟的存在，尽管我从窗户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同时，在这盲目的地方，伯爵在顾问协助之下征询星图。顾问不时会发作癫痫，因此整体效率有限，不过就算状况最好的时候他的脑袋也乱七八糟，还会流口水。他满布星星的袍子沾满口水和洒出来的食物和其他随机溅上的体液，因为他对自己那些古怪的欲望和乐趣相当不知羞耻，伯爵也任由他发挥，他是得到特许的愚人，甚至可以在吃饭时间掏出老二玩起来。若对他淌着口水随机表现出的好感稍显退缩你就完了，因为这表示你没有融入混乱。但我不确定他一直都是愚人，有时他定定地看着我，发亮的评估眼神就像二手车商。然后我会害怕他可能在想我记得什么。

当他身为愚人有好的表现，逗得伯爵吃吃笑时，伯爵便吩咐施瑞克太太让他从最年轻的女孩群中取用一个。那些女孩才十二三岁，愚人就喜欢这种刚破壳而出的女人。愚人把他的礼物带到地牢去，那女孩从此消失。

但从她踏进赤红之宅的那一刻起，不就等于已经死了吗？被捕获的那一刻已决定她的命运。

至于我，我很确定自己是在废墟被那些摩托车骑士捕获，我是这样来到赤红之宅的，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然而伯爵以同等甚至更优越的信心向我保证我弄错了，所以我不确定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他。

伯爵致力于抹灭记忆。

伯爵说，记忆是人与兽最主要的不同点；兽生来是要活的，但人生来是要记的。从记忆中，人将有意义的形体编织成抽象模式。记忆是意义的格网，我们把网撒在这世界令人迷惑的随机流动上。记忆是我们穿越时间而行之际在身后放出的线——这是线索，就像艾里雅妮的线，表示我们没有迷路。记忆是我们捕捉过去的套索，将过去从混乱中拖出，形成整整齐齐的序列，就像巴洛克键盘音乐。说到这里伯爵皱脸做出怪表情，因为他恨音乐更甚数学，他只爱听人尖叫，称之为“尖叫的能趋疲修辞”。夜里有时施瑞克太太会为他尖喊，增添他的乐趣，如果我们这些女孩已经嗓哑力竭再也叫不出声音的话。

记忆是叙事的源头，记忆是抵挡遗忘的壁垒；记忆是储放自我存在的地方，而自我存在是我用纤弱的自我细丝逐渐织成的蛛网，尽可能捕捉这个世界。在自己织出的网中央我可以安然而坐，拥有自我。我是说，如果能的话我就会这么做。

因为我的记忆正在经历一场沧海桑田的变化。虽然我确定我记得，却不再确定我记得的是什么，事实上，也不确定我为什么要记得。

每一天，伯爵试图洗去我记忆的磁带。他完美打造了一套复杂的遗忘系统。虽然我热切断言我是在新邦德街的废墟被机车骑士掳来，但我也知道这断言只是我抵抗伯爵抹灭的最后一道薄弱防线。他已为我植入一套伪记忆，那些记忆有时全在我脑中同时放映，让我混淆困惑不已，使我尽管记得一切却无法确认那些记忆是真是假，它们全都闪亮鲜活地涌来，像是确实活过的实际经验。全都如此。

上帝啊，全都如此。

记忆是绝对遗忘的第一阶段，依循相反事物的神秘伯爵如是说。因此我被抛入赤红之宅所有女人的所有记忆的赋格曲。如今我住在赤红之宅，这里是他的后宫，他将我们交由残忍的施瑞克太太照管。她爱吃小鸟，如无花果食鸟和唱鸫，串烤后整只塞进那张巨大红嘴里，吃得充满色情意味仿佛那是包酒巧克力，然后吐出骨头就像吐葡萄皮籽。她还有其他奢侈偏好，喜欢大口啃吃未出生的小兔子。她从实验室弄来兔子胎儿，要人用加了蛋黄格外浓稠的奶油酱烹调。她吃相很差，酱汁滴在她赤裸的肚皮上，我们当中就得有人去帮她舔干净。她叉开双腿给我们看她的洞：那是沉沦解脱之途，她说。

伯爵亲自来赤红之宅给我们上课。他总是带来一对猪，用丝带拴着，我们这些女孩必须爱抚他们。伯爵相信猪是完美演化的最佳例子，这种兽什么都吃，住在屎里——而屎是最能趋疲的物质——且只要一有机会就吃掉自己的小猪仔。

就像时间，伯爵说；就像时间。

时间，是记忆之敌。

过去与未来非常相似。

黄昏时分，我下火车，先前那阴冷车厢里仅我一人，只点着一盏发绿的晦暗煤气灯；与之成对的另一盏坏了，在一面满是磨损痕迹、花得根本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旁。污秽地板上乱丢着三明治包装纸和柳橙皮。这一路景物灰败，穿越包裹着尸衣般秋季雾气的沼地，毫无人迹，平坦，四处积水，偶有几株树梢被截去的柳树，模样忧郁像手臂被砍断的男人，或身体遭受摧残、头上有鞭子在挥的女人。我在那寂寞的小站下车，夜色逐渐掩至；一个脸上神色封闭如门窗钉紧的男人走来接去我的车票，一个字也没说，把我的锡制小小行李箱扛上肩，搬出破旧的木造车站建筑，搬上外面一辆寒酸的马车，车杠间是一匹又饥又瘦的小型马，一根根肋骨突出在黯淡无光的毛皮下。车夫位置坐着一个暗色发肤穿黑制服的瘦男人，我震骇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没有嘴，吓得倒退，但站长一把抓住我的手，几乎是强迫将我塞进马车，然后重重摔上门。

可怜的小马痛苦举步拉动马车，我最后一次瞥见世界；在可怕的这一刻之前，我在那世界度过了二十二年的青春岁月。我进入前方的黑暗，还仿佛看见站长咧嘴而笑的脸，那张脸趴在污浊的马车窗上送走我，在突然涌上的恶意欢欣中变成一张纯粹邪恶的面具。

我知道自己必须试图逃离，无力地扭扯车门，但车门锁得紧紧的。摇晃而沉重的马车无可挽回地把我带进夜色阴影，夜色似乎飘过沼地要将我吞噬。我颓然靠在皮椅背，忍不住流出无助的眼泪。

最后我们进入一处黑暗庭院，几乎完全被又高又黑的树木封闭。马车驶入后，院门立刻关上。小马停步，死气森森的车夫开门放我下车，伸出手要扶我，姿态也算有礼，我别无选择只能碰他。他的皮肤湿冷，一如四周沼地的潮湿黑夜空气。

然而当我壮着胆子看向他那张可怕的脸想道谢，却看见他的眼睛说话。尽管他没有嘴也当然没有讲话所需的嘴唇、牙齿和舌头，但那双严肃的眼睛是大海深处的颜色，告诉我我是个很让人怜悯的女孩，而在那发亮的海底，我感到命运对我做出最可怕的暗示。那座散乱蔓延、砖块建成、铺以红瓦的建筑半像农舍半像乡间宅邸，如今——要是我事先知道就好了——完全供伯爵实验用；施瑞克太太在门边等我，身穿华丽的赤红丝洋装，袒露出乳房和不堪想象的伤口般的性器——我将学会比怕死更怕施瑞克太太，因为死亡至少有个尽头。

如今你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如今你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

然而我被捕获过程的这个版本——绝望像灰雪落在我经过的景色上，直到抵达希望消失的那一刻——有时在我看来太文学调调、太十九世纪，其中有火车，有《泰晤士报》上征求女家教的广告，将我像勃朗特小说的女主角用命运之线一路拉到那阴郁的平坦沼地。煤气灯和哑巴车夫带有笔墨过于做作的伪记忆味道，尽管想起他皮肤的触感我仍为之颤抖，也将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

但伯爵，统御一切形式之死的“异变之子”，向我保证如今遗忘的过程已进行得差不多，因此我可以同样轻易地记起过去和未来，反正两者都是幻象。我或许是根据以前在火车上读过的小说编出一个过去，此外也猜测未来：因为新邦德街上没有狐狸。除非有一天塔罗牌崩塌让狐狸吠叫着从底下跑出，他们才会在新邦德街上嬉戏。过去时间和未来时间合起来扭曲我的记忆。

但有某一段记忆，我有时会想它一定是最真实的，因为远比其他记忆可怕太多。

我心爱的父亲腰杆儿很直、姿态挺拔，尽管七十个年头已将他的发变成水沫般的白。舒适的公寓里，我们坐在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喝茶圆桌旁，通向阳台的窗户开着，微风吹动我那些欣欣向荣天竺葵的沉甸甸花朵，有白，有鲑鱼粉红，有赤红，全排成一排，散发香料般宜人芬芳。

我多么爱那房间啊……滑溜的马毛沙发铺着草履虫图案的披布，还有成堆靠垫，上面有我母亲刺绣的色彩鲜艳的各式蝶与花，黄檀木橱柜里排满牧羊女与捕鸟人的小瓷像，全落了薄薄一层灰——我不是持家高手；波斯地毯有块污渍，是我六岁时打翻热巧克力留下的痕迹；壁炉架上有个瓷钵，装满干燥香花。

以前母亲每年夏天都会从我们乡下的房子摘回花朵，做成干燥香花。现在她已不在世，但仍统御着我们的茶桌，就在墙上的雀眼枫木框里对我们微笑，那张着色的照片是她与我父亲结婚后不久拍的。当时她仍非常年轻，不比我现在大多少，头戴宽草帽，帽上装饰着粉红缎带和一把雏菊，帽缘轻柔遮住她的眼睛，睫毛长得让眼睛看来像海葵的中心。那双眼睛是一种神秘的暗绿色。

人家说我眼睛像她。

有些女人干脆把眼睛挖了算了，伯爵说；他会特别生气，如果他正忙着洗去记忆磁带时，我开始——有时我不由自主会这样——像录音带卡住似的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他用绑成结的鞭子打得我肩膀流血——来找他的女人的时候，他从不忘记带鞭子——然后把我交给施瑞克太太，送进感官剥夺室一段时间，我必须爬进她那遗忘的洞里待一阵。

父亲与我坐在母亲的照片下，那老式房间里的一切都因熟悉而深受喜爱。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就在这房里像一把扇子缓慢安静地展开。我为父亲倒茶，银茶壶的壶嘴形状像天鹅脖子；细窄柄的茶杯是白色薄瓷，杯缘弯弯曲曲的金色线条已经褪色。我这只杯子多年前就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裂了，我记得父亲仔仔细细将它修补得完好如初。桌上有个玻璃小盘盛着柠檬片，锐利清新的香味使这湿热的七月下午为之一醒。透过百叶窗的细长薄板，光照进来呈平行四边形，让我们感觉自己能控制天气。屋外公园里，几只鸟啼着盛夏的筋疲力尽之歌。

靴跟的喀哒断音。戴手套的拳头蛮横地捶在门上。老人伸手要拿他总是佩在腋下枪套里的左轮，却被他们开枪打倒，白发染满了血，红如施瑞克太太的红漆屋，她就在我脑海迷宫中央的酷刑室等着我，她是有女人头、母牛孔的米诺陶。

我父亲趴倒在茶桌上，杯盘散落摔成碎片。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扑抓，抓住最后一把失落的世界，然后世界便永远离开了他。

然后他们抓住我，剥光我衣服，在母亲的照片下，鸟类图案的波斯丝毯上强暴我，丢给我一件外套，用枪顶住我的背，逼我走下发出回音的楼梯，进入等在外面的一辆装甲车。我原是处女。我疼痛不堪。

施瑞克太太穿着灰暗橄榄色的笔挺制服、纯黑长袜，以及那双走动起来把油布踩得到处是洞的六英寸高跟鞋，在桃花心木书桌旁记录我的数据。我拒绝告诉她我哥哥在哪里，她叫我躺在房间角落的行军床，上方是一张伯爵骑着有翼飞蛇的宣传海报，然后她以不偏不倚、无动于衷的态度，将香烟头烫在我小阴唇的内膜。我记得，当时我看见窗外有一只鹰，位于仲夏蓝天动也不动的中心点，沉默自鹰翅落下将我击昏，远甚于她造成的疼痛。

一个勤务兵把我带到赤红之宅，这是一栋门漆成红色的四方建筑。他差不多得用抱的把我抱来，因为我几乎走不动。他脸上没有嘴。没有嘴。他的眼睛野性蛮荒，没有多少人性。

“啊哈！”伯爵好脾气地说，“你的记忆在愚弄你了！”

宽宏大量的他，在一处发出回音、挂有华贵织锦的宽广大厅接见我。对这厅的外部我只剩混乱不堪的记忆，但现在我对厅内再清楚不过，这里是无数房间组成的迷宫，就像大脑内部。他脱去仍胡乱披在我肩上的我的旧外套，丢进焚化炉，然后给我看那把黑曜石的献祭之刀，对我说：“此刻开始你不再居住在这个世界，因为只要我随便一个念头，你就会消失在世界上。”

但他的作风比动刀含蓄微妙。致力于消融形式的他，打算以各种不同的存在腐蚀我的存在感，让我被自己众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搞糊涂。

我正在腐蚀，正在磨损，正被抚磨光滑，一如石头被大海的手抚磨。他洗去我的记忆磁带，换以他自己的替代品，构成我的独特性的元素便随之四分五裂。若说我遭掳过程的第一种版本包含了尚不存在的废墟，第二种版本又回荡太多我可能读过的书的回音，那么这第三种最为感人的版本可能也只是扼要重述了一场中欧梦魇，或许是电影里看过的布拉格或维也纳的一段，或者在长途火车上听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倾吐过。因为有时候我无法相信自己受了这么多苦。

若我能将一切，将当时发生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那么在过去的模棱暧昧重担下，我应该就能获得自由。

但在这记忆卖淫的妓院，没有自由，一切都受塔罗牌控制。施瑞克太太当然是“女祭司”或“女教皇”。伯爵给她一袭蓝袍，穿在那件可怕的红洋装外，好让我们每次看见都想起我们所有人共通的、无法解除的那部分兽性，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她是性欲的范式。我们全在她的毛茸茸洞口旁敬拜，仿佛那是神谕山洞口。

我们玩“塔罗牌游戏”时，施瑞克太太坐在一个小王座上。伯爵有本特别的书，紫纸写着黑字，挂在他私人居处一根扭曲的梁柱上；他们拿来书，打开放在她叉开的膝上，模仿她的性器，因为那也是一本禁忌之书。

“塔罗牌游戏”就像中古世纪君王的棋戏，在自己宫殿的黑白格大理石地板上拿人当棋子。他们让一队穿黑，另一队穿白：骑士名符其实骑着盛装战马，有时会拉下一堆粪便的马匹照规则小心斜走，以表示棋戏是认真的；主教戴着适合的法冠；卒子当然就穿一般民兵制服。伯爵玩塔罗牌游戏时，用十四个随从当大奥义。若说施瑞克太太扮起女教皇俨然天生威仪，愚人当然就维持“愚人”的角色。他们戴上面具，随伯爵用电子合成器逼出的、颇似尖叫的不规则声响起舞。伯爵随便解读这幻觉牌组的含意，由之召引混乱：他是有他的方法论的。他是个科学家，就他的角度而言。

现在，我总共已被洗去，替换，回放了太多次，我的记忆只是可消去旧字另写新字的羊皮纸，充满各种可能性与或然率；但仍有些元素他无法从我身上去除，而有意思的是，这些内容并不是老人头上的血，或他的爪牙部下包围逼近我时，石头眼睛带着矿物般的威胁。不是。有一只鹰，在一片静定天空将一切曾组成复杂世界的元素都拉向他。还有个生来没嘴的男人在我脑海的迷宫挥之不去。还有某一类眼睛，一旦看过便再也无法遗忘。

当我不由自主重复：“我看到一只鹰，我看到一只鹰，我看到一只鹰……”或者：“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伯爵气得简直要把我活剥皮。他的愤怒是一种神经反射作用，就像懦夫在战场上发挥疯狂勇气对抗自己的软弱；处在如此极端境地的我竟仍能坚持记忆，提醒了他混乱或许有补救的可能，这点令他大为震怒。

大概不需我说你也能想到，我们这些赤红之宅里的女人过着完全孤绝的生活，不过我们所有人的经验被有计划地交替穿插，倒也让我们模糊但普遍感觉到与彼此亲近。当我在泪湿的枕头上重温被掳的致命时刻，我感觉到的惧怕可能是你的，你的，或你的——那是一种与我自己不同的惧怕，然而我却体验它一如我自己的惧怕，因此我离你们所有人愈来愈近。

然而伯爵后宫的狰狞运作使我们的生活收缩受限，我们不是自己，是他玩的牌，是不停变换的合唱团为他合音，为施瑞克太太，为愚人，还有其他我不认识、只在玩塔罗牌游戏的晚上才会看见的人，那些象形符号般的人形一如幽魂来自被遗忘的神谱学，依照心血来潮的随机指挥起身或倒下。“上帝是随机的。”伯爵说。他相信时间将会优柔寡断地战胜它本身的修正，也就是记忆。

我们彼此之间当然会窃窃私语，就像小主人上床睡觉之后，收在玩具橱里过夜的玩具。被自己置身的险恶处境震慑，我们的低语声音很轻。夜里在房间的黑暗中，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没有身体的声音像枯叶窸窣，有时我们伸手相互碰触，轻轻地，一根手指搁在彼此嘴上，让自己安心，知道有一个声音自那开口发出。我们以鬼魂般的方式表露自己，因为我们不已经是影子了吗？死人的幽灵，活人的幽灵，在这两种临驳状态之间没有什么选择。

然而，我拥有若干珍贵的记忆凭借。一只鹰，一个没有嘴的男人，一双没有脸的眼睛。只要我继续把它们保存在记忆里，就算遗忘了它们的任何脉络，也都能保留一点点自己不被伯爵的哲学消融。他要打我就尽管打吧，我不怕在奥义牌的嘉禾舞曲中遇上死神的狰狞白骨，由此可见我如今的处境多么不堪。

（若你真的发现自己的舞伴是那身白骨，你当然就此消失。）

愚人从来不说话，只会尖喊和咿咿呀呀；他已经愈来愈完美，已经差不多忘光了该怎么说话。当我在殴打之下尖叫，伯爵便说：“这样才对嘛！谁需要字句？”

我们是他的后宫，也是他的养成学校。课程分为三部分。首先，我们学习遗忘；其次，我们忘记怎么说话；最后，我们停止存在。

赤红之宅没有镜子，因为镜子衍生灵魂。镜子告诉你你是谁，而我们这些可怜女孩没半个人有丁点概念自己可能曾经是谁。然而，当伯爵打我们，我们感觉疼痛，便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完全灰飞烟灭，而我记起自己不再是自己时，那种强烈的苦痛也相当真实，难以消退。

然而我们共同记忆的赋格曲也是一种慰藉。尽管我不再是自己，有时候，当我们，我和其他的小奥义牌，被迫玩塔罗牌游戏时，我感觉我也许，以一种尚无形式、尚不连贯的方式，几乎是一整群自己。当我们躺在睡觉的地方，碰触彼此，确认我们如信封般被撕开的身体仍然存在即使信封里的东西已经丢失，那感觉几乎像是我的身体变成了印度庙宇那种许多手脚、许多头的雕像——在我的迷惑中，再也没有必要试着确认最初的那一个。伯爵把磁带搅得愈乱，后宫众人就愈合而为一，成为一个有许多手许多眼的女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首先，存在于空无之中；然后很快，自己也变成空无。

混乱就像一大桶酸液。一切瓦解。

然而我紧攀着我的记忆凭借，像濒临溺毙的人紧抓着船桨。随着时间流逝并磨损我，我愈来愈沉思那些记忆，逐渐能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即它们可能完全不包含任何真实记忆的元素。一开始这让我很难承受，但不久我便明白，那鹰、那没有嘴的脸、那没有脸的眼睛，全都是我仍带在身上、没有离我而去的世界的残余；如果它们不是真的记忆，那么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它们就像所有难民随身都会带有的零星物品，尽管微不足道，但他们绝不肯放手——比方说，一把弯了柄的汤匙，或者已经不存在的城市的一张电车票。小东西，本身没有意义，却是一整个意义系统的关键，只要我能记得。……

就说那只鹰。若我把那鹰想得够久，我会记得我并不记得他。那是个痛苦的开始，但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当初当然是有天空的，赤红之宅外面多得是天空，只是我们在屋里看不到。天空。现在，那只鹰——唰！飞下来了，就像屠夫的剁肉刀砍穿肉。鹰飞坠而下，直扑在苜蓿与嫩草间蹦蹦跳跳、不够小心的丰肥兔子；鹰眼像望远镜的镜头，将我拉近放大，看见躺在阳光下、衣服上满是新鲜草香的我。是的。我记得夏日的绿色气息，倒也有点像揉碎天竺葵叶子的香料般味道。（专注于肉体的印象，任何肉体的印象；将它从过去，从我置身于赤红之宅前的时间，收卷回来。草味，天竺葵味，切片柠檬味。这些气味都唤回了世界。）

我躺在以记忆重建的草地上，开始察觉那鹰是个有点疑神疑鬼的偏执意象。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被人注视，对自己即将面对的、长有羽毛利爪的命运一无所知。所以我会被暴力强夺。掳获，然后强暴，此词源自拉丁文的rapere，表示暴力强夺……这可有趣了，好个掉书袋的兔子，该从记忆小巷里捉出来。我一定曾学过拉丁文，尽管我想象不出目的何在。于是掳获与强暴合一。人是一种坚持制造模式的动物，伯爵轻蔑说道；你看得那么重要的全世界，只不过是漂亮的花朵壁纸贴盖在混乱上。

伯爵在他的坩埚里准备混乱。他玩塔罗牌游戏，将混乱变成一种体制。伯爵署名“能趋疲敬上”，用鹰羽沾撕裂的童贞鲜血签名。

鹰飞降而下。他们将我推倒在古董波斯丝毯的鸟儿图案上强暴。令我讶异的是，一个模式出现了，尽管风格化得一如我可能曾踩在上面走过的那些鸟儿图案。因为那鹰不多不少正是我被掳的记忆，保存为一个意象，或一个圣像。

我无法形容具体想出这一点时我是多么松了口气，虽然它并非记忆，却是在我的苦难中对我有些意义可言的中介关联。仿佛我在淫乱地散落于后宫满地的无数混杂肢体和手和眼当中，正确无误挑出了我自己的手，重新旋转接回我的手腕，感觉到血液流回那只手里。或者从满地乱糟糟中抓出我母亲的眼睛，仔细在袖子上擦干净，重新放回我的眼眶，那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

那么，是我母亲的眼睛跳出那张老照片，跳进我的脑海；那也是那个哑巴车夫的眼睛，充满哦充满了对我的怜悯，使我心跳都为之暂停，害怕自己将遭遇到何等灾殃。那双眼睛也有一圈长又长的黑睫毛，是沾了煤灰的手指把它们放回去的。它们以只属于眼睛的哑然语言令我感动，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是我自己的眼睛，因为这里没有镜子，或者它们属于我曾爱过的某个人，在那人消溶在我的记忆里之前。然而，我必须将这双眼睛塞回某个人的头上，随便谁都可以，好让这双眼睛有意义，它们会继续说话，尽管嘴已被封起。

那双眼睛充满所有我将失去的言说，当遗忘烙封我的唇，使我再也无法说话，就像那哑巴车夫，就像那眼睛被切除、代之以猛禽眼睛的哑巴勤务兵。或者代之以石头，就像那些摩托车骑士，嘴巴藏在皮头套里，看不出他们有没有嘴。

于是我建立了我这场横祸——从被掳获到灰飞烟灭——的语尾变化：鹰，没有嘴的脸，没有脸的眼睛。之后便将一无所有。我将会完全沉默。

当我察觉自己已将这些零散元素组织成一个格网，或一个连接的系统，这是打从进入赤红之宅的隐晦大门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欢喜之情一涌而上。我检视自己乳房和肚腹遭受虐待的皮肉，感觉不是悲伤于自己被蹂躏，而是愤怒于伯爵如此凌虐我。就算这只是傀儡起而抗拒傀儡戏班主，又怎么样：傀儡戏班主的权威不正全仰赖他那些木偶的顺从？我难道不能，以我这有系统的随机连结，控制这个游戏？

鬼魂重组那些让它变成非存在的事件，重组的同时它也一小时比一小时更具实质。

而且没有希望也就没有畏惧。甚至不畏惧施瑞克太太，有朝一日我们必须穿过她的洞爬向灭绝；除非那其实通往自由。

今天早上，伯爵忙碌地洗去了我的维也纳末日的所有磁带；我很高兴，那是段丑恶的记忆，我真心为我同伴当中曾拥有那段记忆的人感到难过。他以惯常的兽性欣喜地吃吃而笑，终于除去了我那强迫式的、紧张的、打嗝般的一再念叨：“人家说我眼睛像她。”但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已不再需要记得它，不管它是真是假；我已知道了一切我需要知道的，可以熬过酷刑岁月以及那一切二手家具般传下来的畏惧——魔法袍、假符咒书、愚人的沉默、娼妓的灭绝。

这世界是一座丑恶的秘密暗牢。但在此处的垃圾之中，我将找到还我自由的钥匙。

1. [24] 译注：典出希腊神话，英雄忒修斯前往克里特岛的迷宫要杀死牛头人身怪兽米诺陶，国王之女阿里阿德涅暗地相助，让忒修斯进入迷宫时以线标记走过的途径，因此得以逃出迷宫。

2. [25] 译注：fig-pecker源自意大利文beccaf Icoi一字，指一种或数种啄食无花果的小型鸟，南欧料理视为佳肴。

3. [26] 译注：参见本篇注一。

4. [27] 译注：全套塔罗牌含大奥义（major arcana）及小奥义（minor arcana），前者二十二张，为各有名称的人物或象征图案，如文中提及的女教皇、愚人等；后者五十六张，分四种花色：杖、杯、剑、五芒星，约略等同今日的梅花、红心、黑桃、方块。

雪亭

车子在一片雪地阻滞不前，卡进一道车辙，动弹不得。我骂不绝口！我本来打算此时已舒舒服服凑在熊熊炉火前，身旁的桃花心木酒桌（这可是行家货色）上搁着一瓶纯麦威士忌，梅莉莎的五道菜大餐在厨房飘散香味；让室内装潢更加完整的是，一只拉布拉多犬信任地把头枕在我膝上，仿佛我确实是个乡间绅士，名正言顺地懒洋洋倚着印花棉布沙发。晚饭后，在我照例念诗给她听，再与她欢爱一场之前，我优雅又高尚的情妇（也是行家货色）或许会为她的兼差夫君弹曲钢琴，我则用她的珍贵小杯啜饮浓烈黑咖啡。

梅莉莎富有，美丽，年纪比我大颇多。仆人们对我投以同谋共犯的狡猾眼光：不管我怎么揉皱床单，他们就是知道你没在那张床睡过。议院会期间，这屋的主人都住在伦敦的另外寓所，而现在议院正忙得很。我只见过他一次，就是我认识梅莉莎的那场晚宴——他对待我的态度随便而粗鲁。我年轻，英俊，前途光明：所以我跟为人夫者关系通常不太好。为人妻者就大不相同了。马雅可夫斯基说得一点也没错，女人非常偏爱诗人。

结果现在她漂亮的汽车在雪地里抛锚了。我向她借车开往牛津，表面上的理由是买书，出于狡黠的本能用天气当借口。昨夜老妇把床摇晃得变本加厉——好大一场雪！我醒来时房里满是辉亮雪光，映照在梅莉莎一绺绺蜂蜜色头发上，让我再度感觉到——但这一次几乎无法控制住——那种我与她在一起有时会产生的幽闭恐惧。

我说，今天晚餐后，我们一起念些关于雪的诗吧，为这天气献上应景的白色诗句。任何借口，不管多离谱，只要把她弄出屋外就好——我空腹享用了太多奢侈，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老是眼大肚子小，奶奶以前常说；当时奶奶就看出这特征了，在我还会尿床、说话漏风、蹒跚学步、根本不知奢侈为何物的那年头。我告诉你，这是文化性的消化不良，灵魂的肠绞痛。我要怎么离开这里，离开她那些倒影约略微妙失准的古董镜，她那装进十八世纪水晶瓶的法国香水，她那些在椭圆镀金画框中露出莫测冷笑的女祖先？还有她那些娃娃，最要命的就是她那些该死的娃娃。

那些娃娃从来没人玩过，那是她精心收集的古董女子，是梅莉莎魅力的一部分，她辛辣的独特创意安全地倾向于古趣。其中十几个最精美的娃娃住在她卧房，一座玻璃门的缎木橱柜里，奢华装饰着各式玩具摆设、迷你沙发、缩得小小的平台钢琴。它们的头是模造瓷器，每一个酒窝，每一道犹如蜂螫的丰厚下唇都细心巧手塑成，假发和长得超过真人比例的睫毛是用真发做的。她告诉我，给这些娃娃做玻璃眼睛的工匠，就是做那些充满魔法雪暴、珍贵之至的纸镇的同一人。每当我在梅莉莎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十几双似乎潮湿发亮的闪亮眼睛，仿佛泪汪汪指控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那些娃娃跟梅莉莎一样都是完美的高雅仕女，而我这个赤身裸体往上爬的人——事实上，赤身裸体正是我冲锋陷阵不可或缺的战袍！——很明显不是绅士。

过了三天那种风格高尚的生活，我迫切需要坐在大众酒吧，喝它几品脱粗糙的苦啤酒，跟酒吧女侍交换几句双关的风言风语——但我总不能这么对夫人阁下说吧。我必须用诗做为放假一天的正当理由。车借我，梅莉莎，我要去牛津买一本关于雪的诗集，因为这屋里没有这种书。我买妥书，也抽空满足了对面包、奶酪和俏皮话的需求，一切顺利。然后，几乎已经就要到家了，却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整片原野积雪几乎满溢，又一场欲来的雪使近傍晚的黑暗天空为之变色。群群乌鸦在高空的无形旋转木马上转个不停，不时发出一声锈哑的嘎叫。我打开车前盖看了一眼，只知道自己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必须下车沿着小路走去，而路上紫褐色的影子告诉我雪与夜将一并到来。我呼出的气变成烟雾。我把梅莉莎丈夫的围巾在脖子上缠好，双手插进他羊皮外套的口袋；这件借来的外套让我保持温暖，不过寒意使得我前额的神经嗡嗡尖细颤抖，就像风吹动电线。

没有叶子的树，石墙交错分隔、有如拼布的山坡——这一切全在昨夜的暴风雪肆虐下变成一个颜色。雪塞住了所有声音，只剩乌鸦的反讽叫声做为标点。放眼望去毫无生物踪迹，放牧的牛都关在热气蒸腾的牛栏里，柯林·克劳和霍宾诺在炉火旁抽烟斗，好一幅田园家居景象。只要是能温暖干爽待在屋里的人，今天谁会想来到户外。

太白了。户外太白了。沉默与洁白，两者的强度如此并驾齐驱，让你知道真正雪国居民的感受，在那里雪并不是稀罕因此迷人的访客，将冷冷的漂亮花环放在树上，让我们以为树在假扮开花。（多么纤细的适恰比喻，还淡淡带有波提切利风味。我恭贺自己。）不。今天的冷是永白国度那种杀死人的冷；今天的可怕坦白是冻疮圣痕的白色雀斑。

面对这么多洁白，我的敏感，属于小诗人的精致敏感，禁不住绷得脆生生叮当响。

我确信不久就会找到村庄，可以打电话给梅莉莎，然后她会叫村里的出租车来接我。但雪原此刻在愈来愈浓烈的光芒中闪烁有如鬼魅，四周整片白色世界仍毫无生命迹象，只有乌鸦呱叫着飞降归巢。

然后我走到一处双扇铸铁大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车道。车道尽头一定有什么宅邸之类，可让我躲避风雪，而如果他们有钱（住在这么风格高尚的地方没有钱才怪），一定会认识梅莉莎，说不定还会派自家司机送我回去，温暖车内充满新皮革的好闻气味。我相信他们一定很有钱，乡间像爬满虱子一样到处都是有钱人。先前开往牛津的路上，我不就压扁了一对雉鸡吗？受到如此鼓舞，我走进大门，左右门柱上面目狰狞的半狮半鹰怪兽头顶积雪，像戴着圆圆小帽。

车道蜿蜒穿过一片榆树丛，光秃秃树木的上肢满是陈年乌鸦巢，像一堆可怕的虱子。我看得出下雪之后这里就没人走过，因为已冻硬结霜的地面上只有兔子脚印和楔形文字般的鸟爪痕。沿着车道我逐渐上坡，鞋子和裤管下缘已经湿透。天色愈来愈暗，愈来愈冷，老妇一定又试探地抖了两下床垫，因为一些雪片再度飘下，落在我眼睫毛上，因此我看见那房屋的第一眼仿佛噙着泪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摆脱了哭这个习惯。

此时我已来到陡峭的山丘顶，面前一处谷地，一圈由雪形成的魔法花园环绕下，是一栋精美宅邸，建筑是英国文艺复兴的逸乐风格，每一扇窗子都透出辉耀灯光。我想象自己对梅莉莎形容它——“那景象仿佛可以用眼睛看的德彪西作品”。真迷人。但尽管那房屋四面八方透光，却一片沉默，只有结霜树枝的吱嘎欲裂声。灯光与霜。我头上的冬季天空开始出现星星。特别为了我有文化有教养的女赞助人，我将天堂屋宇的星光和大宅的灯光加以诗意联结。是谁为她将今天这飘雪下午装满精美意象的三和弦啊？还用说，当然是她的聪明男孩啰！她一定会很高兴。这下子我可以让意象工厂下班了，该开始进行生活这件正事，而那栋美丽房屋似乎便充满优裕生活的希望。

然而，既然这房子大放光明，蛇般蜿蜒的台阶上的屋门又开着仿佛等待宾客到来，为什么雪地上仍然没有任何人来去的痕迹，只有我的脚印从弃置在路上的梅莉莎的车一路延伸而来？窗里也看不见任何人影，没有半点声音？

宽广大厅空无一人，一片宁谧，只见一座巨大吊灯，一枚枚水晶在暖空气中发出轻微玎玲，玲珑切面的七彩变幻影子投射在饰有白灰泥饰带的墙上。这座吊灯令我望而生畏，像个太气派体面的管家，但我还是找到了拉铃绳，扯了一下。洪亮铃声在屋内某处响起，吊灯也随之振动叮当，但等到一切恢复安静，还是没有人来。

我又用力拉了一下铃绳，仍没有回应，但一阵风突然掀起一阵雪或霰，从我四周刮进厅内。吊灯在风中摇动，发出音乐般响声，我身后的户外空气充满雪的味道——暴风雪又要开始了。我别无他法，只能勇敢跨过无动于衷的门槛，双脚在擦鞋垫上踩踏了好一会儿，声势之浩大足以将我来到的讯息传遍整个一楼。

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富丽堂皇的房子，而且温暖，暖得我冻僵的手指阵阵刺痛。然而屋里一切全白，就如户外夜色中一切全白，白墙、白漆、白帷帘，到处都有淡淡香水味，仿佛许多身着美丽礼服的富有女子先前穿过大厅去喝杯餐前酒，留下麝香鹿和麝香猫的气味兽迹。光是这里的空气就仿如她们光裸手臂的抚触，私密，淫逸，稀罕。

我的鼻孔大张微颤。我真想跟这些美丽女子每一个都做爱，正是她们的不在格外突显了她们的存在。这是一栋专为享乐、放纵、优雅肉欲而建造装潢的房子，我感觉自己像米侬来到长着柠檬树的土地，恨不得就此住下。我鼓足勇气，以连自己听了都嫌吵的声音喊道：“有人在吗？”但只有吊灯玎玲回答。

然后我身后突然传来吱嘎声，我猛转过身，看见屋门悠然关上，发出无可挽回的轻轻一声喀哒。这时我头上的吊灯似乎控制不住地吃吃窃笑起来，仿佛乐得看见我被锁在屋里。

是风，只是风罢了。试着相信只是风把门在你身后吹上，用力控制住你的想象。别那么突然不安起来，别再发抖了，慢慢走到门口，别显得紧张。只是风。或者——也许——是屋主玩的把戏，是恶作剧。我求之不得地紧抓住这念头。我知道有钱人最爱恶作剧了。

但一明白这必然是恶作剧，我便知道屋里不会只有我一人，因为这看似空荡的状态正是恶作剧的一部分。于是我先前的不安又被另一种不安取代，变得极为局促。这下子我必须步步为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必须表现出懂得怎么玩这场自己突然置身其中的游戏。我试了试门，但门，当然，锁得紧紧的。我忍不住感到微微惊慌，压抑那感觉……不，你并非任凭他们宰割。

大厅仍然空无一人。我左右两侧各是一扇关着的门，面前台阶通往空荡的楼梯间平台。我是否将在尴尬羞辱的情况下见到屋主，他们是否全会从墙板里的藏身处、从垂地的帘幔后蹦出来——“吓！”——取笑我？一大束插得华丽的白星海芋后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我这穷诗人穿着一身不太搭调的借来的乡绅服装。我心想，我的脸看来真是苍白又不称头，那是一张吃了太多面包和人造奶油的脸。快点，振作起来吧！你早就把面包和橘子酱抛在身后了，留在奶奶家。现在你是梅莉莎夫人家中的客人，你的车在路上抛锚，你是来求援的。

然后，让我松了口气却也更加不安的是，我在镜中看见自己身后出现另一张脸。她一定知道我会看见她在我身后悄悄张望。那是一张苍白、柔软、漂亮的脸，披着金发，突然从海芋的倒影后方冒出来。但当我转过身，她——年轻、狡黠、步履轻迅——已经不见了，但我几乎可以发誓我听见排钟般的轻笑声，除非是我吃了一惊的陡然动作又振动到吊灯。

这一闪而逝的人影让我确知有人正在看我。（“多有趣啊，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话说回来，您是否，或许，可以派司机……”）我老大不高兴地明白自己被分派了小丑的角色，打开我在一楼碰到的第一扇门，预期发现吃吃笑的观众等在门里。

空空如也。

白色配白色的接待厅，全是漂淡的苍白，玻璃加铬钢的角落小几，白漆器用具，沙发布是厚厚的白天鹅绒。他们知道有客人要来：房里有酒，有几钵冰块，有一盘盘坚果和橄榄。我很想拿起雕花玻璃杯随便斟满什么酒一口灌下，抓一把盐味杏仁果——我又渴又饿，早餐过后至今只在酒馆吃了个三明治。但万一被我在大厅瞥见的那个金发女孩当场逮到就不好了。看，她忘了把娃娃带走，还放在一把安乐椅的深深坐垫上。

有钱人真是会溺爱孩子！那与其说是娃娃不如说是一件小小艺术品，我脑海深处的收款机叮当响起高达二十基尼的价钱，看到这个软趴趴的皮耶霍戴着小帽，穿着前襟有黑纽扣的白绸睡衣，细致瓷脸上的嘴撅得逼真，带着喜剧式的忧伤表情。我的朋友皮耶霍，可怜的家伙，四肢无力软垂，充满敏感苦痛而毫无道德勇气。我知道你的感觉。但在我对他投以怜悯同谋的眼神之际，一声尖锐悠扬的当声，像是用音叉敲出不得不从的命令，从半开的双扇门后传来。一时惊愕过后，我便依召唤迅速来到饭厅。

除了在电影里，我从没见过这么华丽耀眼的饭厅——就连我跟梅莉莎认识的那场晚宴都没这阵仗。十五份餐具摆设在舌形的狭长玻璃上。但我没时间仔细看那些高级瓷器和水晶玻璃，因为通往走廊的门仍在摇晃，我知道我只慢了她几秒钟。所以这家的女儿确实在跟我玩“你追我躲”，现在她又跑到哪去了？

轻轻，轻轻走在白地毯上，我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仍然不见任何生命迹象，只有烛火的苍白影子；然而，不知怎么的，到处都有一种噤声期待的感觉，就像圣诞夜。

然后我听见一串奔跑的脚步声，但是从屋里没有铺地毯的部分传来，在我上方高高某处。我停住不动，竖起耳朵，听见楼上，或楼下，或女主人的卧室，传来一串轻盈尖细的笑声，使吊灯为之凌乱振动，然后是头上许多许多脚的奔跑声。一时间，整栋屋子仿佛随着看不见的动作震动，然后又突然恢复一片沉默。

我毅然决然开始搜寻楼上的房间。

每间房都空无一人。但我不断新生的疑神疑鬼之感如今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告诉我房里的人全都在我进去的前一刻才刚撤走。我在屋内走动，脸色愈来愈凝重，不时听见各种悦耳笑声传出，但声源从来不是我所在房间的隔壁。这些声音的开始和结束有如开关打开、关上，当然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取笑的对象就是不自在的我。我来到一间房，就大小和奢侈程度判断一定是主卧室，铺在床上的北极熊皮仍皱乱留有余温，仿佛有人刚才还躺在这儿，现在或许就躲在象牙衣柜里，欣赏着我大惑不解的模样。我大可以破坏他们的乐趣，只要——要是真能就好了！——我有勇气一把打开白色柜门，看见躲躲藏藏的主人一如我所料缩在高级衣物间。但我不敢这么做。

铺地毯的台阶变成了刷洗干净的木板地，我还是没看见任何活物，只有镜中可能出现的一张脸，尽管满屋都是生活的痕迹。楼上这里灯光暗淡，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才装设一盏灯，但有一扇门开着，光线流泻到走廊上，仿佛邀我进入。

一个整洁小炉里火烧得正欢，黄铜炉围上挂着睡衣正在烘暖。我突然一阵强烈的失望，发现她的踪迹一路引我来到育儿室；先前我被整屋里的肉体冒险感给骗了，而那，去他的，一定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但若我顺着那镜中小孩的意讨她喜欢，那么或许也能讨她母亲喜欢，而她母亲必然还够年轻，足以享受熊皮床上的爱抚，而且，我确信，也不会对诗无动于衷。

这个酷爱白色的母亲连育儿室都不放过，白墙、漆成白色的家具、白毡毯、白帘幔，全时髦得要命。连小孩都成了流行的奴隶。然而，尽管育儿室也屈服在室内设计横扫全屋的雪势下，里面的居民却没有。我从不曾见过这么多娃娃，连梅莉莎的橱柜也没这么多，全都相当精美，仿佛刚从店里送来，尽管其中有些一定比我年纪还大。梅莉莎看见一定会爱死！

坐在架子上双腿向前平伸的娃娃，从玩具箱里倒出来的娃娃，有身穿后衬撑垫的塔夫绸裙、头戴法国帽的高尚仕女，有可爱程度不一的小宝宝。一个四肢酥软、穿粉红绸裳的金发娃娃躺在炉火前的毡毯上，仿佛刚恣意享受完欢爱。一个精细迷人的仕女身穿一袭俗艳的紫褐色维多利亚式真丝女用长外衣，羽毛草帽下是一头棕发，坐在炉火旁一把安乐椅上，姿态君临全室，仿佛这房间属于她。一个秀色可餐的姑娘穿着紫色天鹅绒骑装，坐在奇妙白子似的木马上。

现在我终于被美女围绕了，她们沉默储藏着这地方放逐的所有鲜艳色彩，鲜活一如温室，但她们全都并不真正存在，全哑口不能言，全是虚构，众多玻璃眼睛像泪珠凝结在时间里，让我感觉非常寂寞。

屋外大雪纷飞，扑打窗户，风雪已经正式展开了。屋内只剩一道门槛要跨过。我猜她在那里等我，不管她是谁，尽管我有些犹疑——虽仅是短暂犹疑——在那扇通往夜间育儿室的门前，仿佛可能有看不见的半狮半鹰怪兽看守着门。

壁炉台上一盏夜灯发出微弱光亮，这里幽暗静谧，空气充满童年的温暖苍白气味，是干净头发、肥皂、痱子粉的气味，是她庇护所的焚香。我一踏进夜间育儿室，就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她根本没有躲藏，睡在白珐琅栏杆小床里，连被子都没盖。我把这个游戏很当一回事，但她，开始游戏的人，却没有；她玩到一半就沉沉睡去，眼皮合起，贵族的金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

她穿着轻薄的白蕾丝罩衫，白色长袜细致一如冬天早晨呼吸的烟雾，白色小羊皮凉鞋被踢在一旁。这个小猎人，小猎物，蜷缩身子睡着，大拇指塞在嘴里像个婴孩。

风在烟囱里呼号，雪扑打窗户。窗帘还开着，于是我为她拉上窗帘，房间立刻与风雪隔绝，我几乎可以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这么安然舒适。倦意袭来，我颓然坐进她床边的藤椅。我不想离开我在这大宅里找到的唯一生物，就算保姆来势汹汹闯进房质问我，我安慰自己她一定知道这孩子多喜欢玩捉迷藏，事实上她一定也参与其中，我才可能这么不合常规地晃进这套育儿室。如果妈妈此时进来亲吻她道晚安呢？唔那样更好，她就可以发现我守在孩子的摇篮边，展现诗人的温柔。

如果没有人来呢？那我就得忍受这反高潮。我会脱下鞋子休息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然而随着时间过去，我必须承认我有些失望，被迫不甘愿地放弃受邀共进晚餐的希望。他们已经完全忘了我！他们连自己的游戏都不好好玩，像这孩子一样半途就罢手了，退回有钱人的无可动摇的隐私之中。我答应自己至少出门前请自己喝杯上好威士忌，才能暖和地走回路上，然后艰苦跋涉回家。

小孩在睡梦中欠动，咕囔着听不懂的话，双手握紧又放松。她的脸颊有一层细致浅淡的粉红光辉。多美的肌肤——童年的质地，皮肤上无可比拟的细小茸毛从未接触过人情冷暖。我愈是看她，她愈是显得娇弱，透明。我这辈子从没守在睡着的小孩身旁看过。天真无邪、多愁善感的奶味充满整间夜间育儿室。

我想，先前我是预期在这场走遍全宅的捉迷藏游戏中，能得到某种欲望的满足，若不是满足肉体，至少也满足精神，满足虚荣；但我愈是假装对沉睡中的孩子温柔，就真的愈变得温柔。哦，我这卑劣肮脏的生活啊！我心想。她，在那无可惊扰的睡眠中，评断着我。

然而她睡得并不安稳，身体阵阵抽搐，像梦见兔子的狗，有时还会呻吟。她一直在吸鼻子，然后咳得相当大声。那声咳嗽在她窄窄的胸口轰隆许久，使我突然想到这孩子，如此苍白，睡得如此不安又筋疲力尽，一定是生病了。一个被宠坏的生病小女孩，全家都得听命于她的心血来潮，然而这可怜的小暴君却没人爱；他们一定很高兴她睡着了，这样就可以不必再玩她强迫他们玩的游戏。她有着童话故事般的金发，眼皮薄得底下的眼睛几乎透出光来。如果真的是她要那些咕哝不满的大人全躲进衣柜和浴室，用一卷看不见的线拉着我穿过整栋房屋，哎，我也不能因此对她的小小乐趣记恨。而且她玩的对象除了我也包括其他大人：她岂不是把他们全收干净了，像娃娃一样装进这栋精美房子的巨大玩具箱？

想到这，我完全原谅了她，甚至伸出手指轻抚她蛋壳似的脸颊。她的皮肤柔如雪羽，敏感一如“公主与豌豆”故事里的公主：我一碰她，她便动了动，缩躲开我的碰触，咕囔着梦话，不安地翻过身去。这时一团发亮的东西从床单滑落在地，瓷做的头撞在刷洗干净的油布上。

她一定是趁我在各卧室搜索时，蹑手蹑脚去拿回那个遗忘的娃娃。现在他又回来了，穿着亮白绸睡衣的皮耶霍，她的小朋友，也许是她唯一的朋友。我弯腰替她把他从地上捡起，此时他那悲剧式的大玻璃眼角有东西反光闪烁。是亮片？假宝石？月亮是你的国家，老兄，也许他们给你眼睛里装了星星。

我仔细再看了看。

那是湿的。

那是一滴泪。

然后我颈后遭到利落一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有力，那么意外，我只来得及模糊感到惊诧，就趴倒跌进黑暗的消失里。

我睁开眼，看见四周令人不安地全无光亮。我试着移动，身上有十几把小匕首在割。这里非常冷，我躺在，哦是的，大理石上，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我身上梅莉莎丈夫的羊皮外套被融雪浸湿，像潮湿的甲壳，上面堆着小山似的碎玻璃困住我。

小心翼翼但疼痛不堪地挣动几下之后，我想最好还是乖乖躺在这湿冷无光的厅里不动。开着的门吹进雪来，在户外白色夜晚的背景衬托下我模糊可辨门的形状，它缓慢如梦地来回摇晃，生锈的铰链发出吵闹的、机械的单调嘎声，像乌鸦叫。

我试着拼凑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我猜自己是躺在大厅——我简直可以发誓我刚探索过那里——的地板上，虽然在这鬼魂般的光线中，厅内的摆设我几乎完全看不出，但这里以前一定全漆成白色，可惜现在被村里的粗野男孩用油漆和粉笔满满涂写了猥亵字句。落难的大厅映照在墙上一面有裂痕的巨大镜子里。

也许我是被掉落的吊灯困住了。我身上这些一定是那盏吊灯的半碎玻璃内脏，我想我先前是在另一处大厅看见那灯的众多映影，而不是我现在躺的这里。我身上每根骨头都酸疼不已，阵阵作痛。若时间松动了我上方斑驳石膏天花板的吊灯，那么它很可能就是在我进来躲避这场在屋外嗥叫叽咕的风雪时猛然砸落在我头上；但是那样说不定会砸死我，可我从身上阵阵作痛的淤伤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我不是在这大厅仍温暖芳香、充满金钱世故的时候才走进来的吗？也许不是。

然后我被一道光刺穿，那光照得四周的玻璃碎块发出冰冷绿火。手电筒后看不见的人对我说话很不客气，声音是粗哑的老妇，老太婆。你是谁？你来干吗？

我困在碎散的玻璃和碎散的光线中，告诉她我的车在雪地里抛锚了，我是来这里求助的。此时这不在场证明连我自己听来都嫌薄弱。

我完全看不见那老妇，连她在光线后面的模糊形体都看不出，但我告诉她我住在梅莉莎夫人家，诉诸这老派乡间老太婆的势利眼。听见梅莉莎的名字，她轻呼一声咕哝了几句，再开口时，她的态度几乎客气得过了头。她不能不小心，可怜的老妇，整屋只有她一人，有贼会来偷屋顶上的铅材，还有不干好事的年轻男女跑来，等等，等等。但如果我是梅莉莎夫人的客人，那么她相信我在此过夜一定没问题。没有，这里没电话。我得等到风雪过去。新落下的雪一定已经堵塞了道路——我们对外隔绝啦！她说着吃吃笑。

我必须小心跟着她，走这里；她帮我一把，让我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碎玻璃中脱身……小心。吊灯掉下来的时候，声音大得真吓人！简直让人觉得好像到了世界末日。请跟她来，她有她的几间房，那里相当舒服，熊熊生着火。（天气真糟，是吧？）

她殷勤地用光照路引我走出玻璃陷阱，带着我走过我们在镜子的浊滞深处宛如深海鱼移动般的幽灵倒影，穿过这栋我在昏倒即将醒来之际，或一连串幻觉（也许是雪造成的，或者是轻微脑震荡造成的）中，以为自己探索过的房屋的废墟。我全身颤抖不稳，觉得有点恶心想吐，死命抓住楼梯扶手。

一扇扇门抖动着被推开。我瞥视房里盖着白布看来有点吓人的家具，但她的手电筒灯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她的地毯拖鞋踢哩拖啰、踢哩拖啰，在阴影中大胆通过。我仍然看不清她，尽管能听到她衣服的窸窣声，闻到那种二手衣店般、典型老太婆的窒闷霉味，就像奶奶身上的味道，像我儿时那些女人的味道。

她，当然，是窝居在育儿室里。微微发烧的我惊喘一声，看见这么多娃娃在这腐朽居所扎营！

娃娃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塞在椅子边，满出茶叶箱，靠在壁炉架上，一张张空白憔悴的脸。她是否把已离去的这家女儿的娃娃全收起来，放在自己四周做伴？娃娃哑然瞪着我，玻璃眼珠里可能悬浮着这场将我困在此地的魔法暴风雪。我感觉自己是她们盲眼注目的焦点。

这些如今饱受蛾蛀的娃娃，其中一些我以前真的在这房里看过吗？我在大厅里昏倒时，是否跌回了过去，在多年前的白色沙滩上遇到这位年轻小姐？她沉重的头垂向前搭在胸口，因为塞在她软弱无力身体的木屑已经漏掉太多，支撑不住那颗头。她内有撑架的绸裙凹陷下去，像坏掉的雨伞。一旁另一个娃娃穿着女用衬衫，深红丝洋装已褪色成浅淡粉红，但小阳伞还在，因为伞是缝在她手上，而羽毛凌乱的草帽仍有几根线连着棕色假发，假发如今在瓷头皮上歪向一边。我几乎被地上一具可怜的尸体绊倒，她穿着还算紫色的渐秃天鹅绒，磨损的蜡脸因年代久远而变红，一头蜂蜜色头发只剩几绺……

然而就算那想象中的育儿室的居民有任何一个来到这一间，透过扭曲的想象溜出我的梦，我在这些被爱到死、四散满地的娃娃中也没认出她们来，谢天谢地。如今这房间的主人已将育儿室改为提供老年人的舒适。然而我有种不安的感觉，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不祥的预感；但身体不适、严重的酸痛疼痛和刮伤已占去我的心思，我无暇注意神经的一点不安。

在老妇的房里，明亮炉火和冒着热气的烧水壶使一切非常舒适，不过被壁炉架上一根插在自身烛泪里的蜡烛照得有些奇诡。这房间的家常朴素倒让我混乱的精神稍微一振，老太婆也把我招待得好好的，帮我脱下羊皮外套，态度殷勤得仿佛她知道这外套主人是谁，然后让我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这把快完蛋的安乐椅是红色丝绒，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那些颜色漂淡光亮耀人的家具；我告诉自己那是雪迷昏了我的眼，弄乱了我的脑袋。老妇蹲下身替我脱去湿鞋，从永远煮着茶的壶里帮我倒杯香浓的茶，从盖子上画着小猫咪的旧饼干锡盒拿出深色姜饼切了一片给我。那么松酥，满是糖蜜，难以消化的好吃东西绝不可能是幽灵做的！我已经感觉好些了，暴风雪大可在屋外肆虐，但我在屋内安全又温暖，虽然只有一个丑老太婆做伴。

因为她无可否认真的是个老丑婆，腰几乎弯到地上，椒盐色的头发盘在头顶插着玳瑁发簪，脸已完全被皱纹侵蚀，很难看出她是不是在微笑。她和她的房间已经很久没见过肥皂和水了，一股乏人照料、挥之不去的臭酸味让我觉得有点嫌恶，但热茶喝下去熨帖如血。何况你难道不记得奶奶厨房里那馊水和旧衣的味道了？柯林·克劳再度返回家来，而且变本加厉。

她给自己倒杯茶，坐在火炉那侧用一叠旧报纸和破衣服垫起来的椅子，啜着茶闲聊天气有多糟，我则慢慢让自己解冻，同时瞟着——我承认是紧张地瞟着——靠在立在所有平坦表面上的娃娃，满房破破烂烂的居民。

她看到我在看那些娃娃，便说：“你在欣赏我的美女啊。”同时，雪像狂怒的鸟扑撞着没拉窗帘的窗户，狂风呼啸声在屋里回荡。老妇将空杯塞进炉栅，开始走动，突然像是有了目标；我看出我必须对她的好心招待好心以报，必须专心一致当她的听众。她抱起一把娃娃，开始一个个向我介绍。疯疯癫癫。可怜的老太婆，已经疯疯癫癫了。

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少了一只眼，钟形的绸裙也垮了，但她当年一定为玩具橱增色不少；然而时间是不留情的，三次离婚，自我放逐到摩洛哥，大麻，男妓，逐渐腐蚀了她的美……说到这，老妇咯咯笑得好厉害！但这女孩当年多么迷人，鸵鸟羽毛在她的鬈发上方颠动！我的视线从老妇移到娃娃再移回老妇，现在老太婆激动起来，浓浓一道唾液流下下巴。她反讽一笑，把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丢到一边，瓷做的头撞到墙之际她的四肢稍微颠动，然后便静静躺在地板上。

帕克公爵夫人瑟拉芬穿着褪色的紫褐丝裳，头上戴的那东西本来是羽毛帽。最初她来自巴黎，如今老了仍保有某种气质，虽然公爵夫人当年可不是端庄的典范；后天才嫁得如此地位的她举手投足仿佛生来便养尊处优，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仕女了，老妇说。她一阵哮喘似的大笑，将装模作样的公爵夫人丢在法兰西丝·布兰贝阁下身上，说现在我必须见见露西小姐，啊！她若能继承家产就会成为女侯爵，但她最敏感的部位感染蛾蚀，变得形销骨立，徒有一身漂亮的紫色天鹅绒骑装。她总是穿紫，那是激情的颜色。祸延子孙的父之罪，这爱嚼舌根的老虔婆暗示，先天的疾病……这可怜女孩的未来只有诊所、疗养院、轮椅、痴呆、早死。

每个娃娃的晦暗历史在我面前展开，老妇以极具自信的权威将她们一个个捡起又丢开，我很快就明白她亲昵地给这些娃娃取的名字都真有其人，那些小女孩每一个她都认识。她以前一定是这里的保姆，我心想；全家人都离开这艘沉船之后她仍留在这里，她最后一个照顾的孩子，家中的幺女——有可能长得正如我想象的那个金发继承人，不是吗？——跟一个雄风坚挺但粗鲁不文的司机跑了，或者她私奔的对象是在越洋轮船上演奏舞曲的乐队的黑人萨克斯风手。于是留下来的人继承了这片衰废。以前，她一定替她们擦过漂亮的小鼻子，帮她们把面包和奶油切成琴键状……那些小女孩都在这育儿室里玩过，跟着年轻女主人来喝茶，去屋外骑小马，长大后穿着华美礼服来跳舞，留下来参加家庭宴会，白天打高尔夫，晚上谈恋爱。或许，我的梅莉莎，在她那令人难以想象的少女时代，也在这里跳过舞？

我想到所有那些美丽的女人，有着圆滑光裸、庄重含蓄一如珍珠的肩膀，身着礼服参加晚宴，鲜艳一如她们四周的温室花朵，由伴侣的西装革履衬托得更出色，不过若是有我为伴会将她们装点得更精美许多——那些女人曾使这整栋屋子充满难以言传的性与奢侈的香味，就是那香味吸引我贪婪地上了梅莉莎的床。而现在，时间让美丽脸蛋结了霜，年岁如雪落在她们头上。

风嗥叫着，炉栅里的柴火嘶嘶作响。老太婆开始打呵欠，我也是。我很可以缩在火旁这把安乐椅上睡去，我已经半睡着了——请不用麻烦了。但，不，我一定要上床去睡，她说。

你要睡在床上。

然后她纵声呱笑，将我从又苦又甜的幻梦中震醒，那双浑浊老眼闪着光。这可怕的念头吓坏了我，她竟要牺牲我满足某种年迈的欲望，作为我在此过夜的代价。我说：“哦，我不能睡在你的床上，拜托不要！”但她只答以又一声呱笑。

她站起身，看来比原先高出好多，巍然笼罩住我。现在，神秘地，她的旧日权威又恢复了，她的话就是育儿室里的法律。她一手像钳子紧紧抓住我手腕，拖着微弱抗议的我走向那扇门，我在震惊中发现自己完全认出那正是通往夜间育儿室的门。

我被残忍地抛回梦境中央。

我绊着门槛踉跄而入，门里一切都如以前，仿佛夜间育儿室是无变的、不变的暴风中心，那里的白是超越光谱的白。同样有洗过头发的气味，夜用小灯同样发出静谧幽暗的光，白色珐琅栏杆小床里同样睡着那个孩子。暴风雪呢喃唱着摇篮曲，雪亭的小继承人有着宛如雪花石膏雕成的眼皮，里面盛着一捧光亮，但这个她是有瑕疵的宝石，是碎裂的复制品，是被胡乱涂写过的图画，而这一夜以来第一次，我感到纯粹的恐惧。

老妇轻轻接近她照顾的孩子，从床单下抽出一个软软的布东西，原先被小孩苍白的手臂抱住。她再度呱笑起来，带着令人不解的欣喜，煞有介事把这东西递给我，仿佛那是圣诞树下的礼物。碰触到皮耶霍时我为之惊跳，仿佛他的白绸睡衣里有电流。

他还在哭。我又惊迷又畏惧，碰触他脸颊上闪亮的那滴泪，舔舔手指。咸的。玻璃眼中涌上另一滴泪，取代我偷去的那滴，然后又一滴，再一滴。最后眼皮颤动着闭上。我以前看过他的脸，那是张吃了太多面包和人造奶油的脸。一场魔法暴风雪使我盲目，我也哭了。

告诉梅莉莎我的诗意工厂破产了，奶奶。

夜用小灯散发着反讽的祝福之光。睡梦中的孩子伸出一只温暖的黏黏的手，紧抓住我；在惊恐和慰藉中，我将她抱进怀里，尽管她身上有脓疮病，有虱子，有尿湿床褥的臭味。

1. [28] 译注：Vladimir Mayakovosky，俄国诗人。

2. [29] 译注：两者皆典出英国诗人斯宾塞（1552-1599）的田园诗。前者出自《柯林·克劳再度返家》，后者出自《牧羊人历》，描写Hobbinol与Colin两名牧羊人之间的情愫。

3. [30] 译注：英国上流阶层传统习惯在乡间宅邸放养雉鸡，供打猎用。

4. [31] 译注：典出英国诗人James Elroy Flecker（1884-1915）的《米侬》，该诗前两段提及：“你可知一处土地，柠檬树花朵绽放/柳橙闪着深泽金光？[……]你可知那片土地？如许遥远美丽！/吾爱，你与我将漫步而去。[……]你可知一栋宅邸所有房间灿烂/大厅与柱廊明亮焕然？/大理石雕像伫立看我/啊，可怜的孩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可知那处土地？如许遥远美丽！/我的守护者，你与我将漫步而去。”

5. [32] 译注：Pierrot是法国及英国剧场的类型角色之一，源自commedia dell'arte（参见《穿靴猫》注四）的Pedrolino面具。早期角色特性偏向逗人发笑、单纯笨拙的乡下土包子，后来演变成单相思苦恋、长吁短叹的人物。基本造型为：脸涂白，身穿长袖蓬领的宽松白色服装，头戴帽缘软垂的大帽子。

6. [33] 译注：“父之罪”（the sin of the fathers）典出《圣经·出埃及记》二十章五节：“因为我耶和华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缝百衲被的人

有一个理论是，我们制造自己的命运就像盲人朝墙泼油漆：永远不了解也看不见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我相信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堂皇、意外、抽象的表现主义意味，才没有呢。我总是试着与自己的潜意识尽可能融洽相处，让右手知道左手在做什么，每天早上一醒来便仔细检视梦境。因此，放弃——或者该说解构——那个盲人泼油漆的隐喻吧，将它拆解，形式化，再重新组合，努力获致比较线条分明、意图清晰的效果，别那么艺术兮兮，因为我确实相信我们都有选择的权利。

拼布是一种受人忽视的家居艺术，之所以受人忽视显然是因为我这个性别对此非常擅长——哪，就这么着，一直以来事情都是这样，不是吗？当然，我倒不是对美术有什么不满，不过美术家可是花了一百年才赶上那种鲜艳精彩的抽象图案，以前随便哪个普通家庭主妇都能在仅仅一年、五年或十年中达成，而且也没因此大惊小怪。

然而，拼布时，做的人脑中总是保有一个无比弹性却又和谐的整体设计，以手边恰好有的任何材料加以执行：派对洋装、粗麻布、新娘礼服的碎片、寿衣的碎片、绷带的碎片、正式场合的男用衬衫等等。穿坏或破掉的衣物，剩余物资，做完女用衬衫留下的零星布头。你可以用安乐椅或窗帘剩下的印花棉布剪成鸟、果与花，用各式各样的东西在拼布上做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最后的设计确实受到可用材料的影响，但不见得会影响很多。

剪出一片片规则的长方形或六边形需要纸样，勤俭的家庭主妇常因此用光了旧日情书。

做拼布一定得从中央开始，然后往外延伸，就算那种叫“疯狂拼布”的也一样，那种拼布的做法是随意剪出不规则形状，用羽毛缝连结起来。

耐心是缝百衲被的人一项很重要的特质。

我愈想愈喜欢这个隐喻。这个意象真的非常贴切，完美地综合了芜杂的经验以及我们运用经验的方式。

在北方新教徒劳工阶级的传统中出生长大的我，对这隐喻包含的勤俭与努力工作意味也感到满意。

拼布。很好。

在我前往天堂的第三十年路途中的某处——那是十年前的事，我跟当时的丈夫在德州休斯敦的灰狗巴士站。他给了我一枚小面额的美国钱币（我们出门时钱总是全带在他身上，因为他不放心交给我）。这巴士站的一座大型自动贩卖机里，一格格分门别类放着饼干、巧克力棒、包玻璃纸的三明治。其中一格有两颗桃子，脸颊毛茸茸的“南方红”品种，看起来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插针包。一颗桃子大，另一颗小。我很有良心地选了小的那颗。

“你干吗这么做？”当时的丈夫问我。

“或许有别人想要那颗大的。”我说。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

我认为我的道德败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不，说真的。从这个桃子的故事，你难道看不出我是怎么被带大的吗？并不是——真的不是——我认为自己不配吃那颗大桃子，只是我所受过的所有基本训练，所有内化的价值观，都告诉我把那颗大桃子留给比我更想要它的人。

想要它：欲望比需要更专横得多。我对其他人的欲望非常尊重，尽管当时自己的欲望对我来说是个谜。年龄并未澄清欲望之谜，只除了在肉体方面，现在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这么说就够了，多谢。如果你想找那类的真实告白，请到别家店去做生意吧。多谢。

这个故事的重点是，若那个当时是我丈夫的人没告诉我我拿小桃子很笨，那么我根本不会离开他，因为老实说，他对我而言，向来都是那颗小桃子。

原本我是个不知节制的偷桃贼，但我学会挑小的因为不曾受到惩罚。详情如下：

我小时候正值厉行节俭的年代，食物得配给之类的，水果罐头对我那个阶层的人而言是很不得了的奢侈品。星期天午茶时间，家里有客人，桌上一只玻璃碗盛着罐头桃子切片。大家都在闲聊，四处转，等我母亲把茶壶放上桌，我已经成功偷吃掉那些桃子的整整三分之一，弯着前爪将它们摸出玻璃碗，就像猫捉金鱼。当时我应该是十岁——就说十岁好了，算个对称的整数——圆圆胖胖的。

母亲发现我舔着自己黏黏的手指，于是笑着说我已经吃完我的份，接下来没得吃了；但当她将桃子一盘盘分给大家，我的份跟其他人一样多。

因此，我希望你了解，等到又过二十年之后，对我而言挑小桃子已经非常自然了：我不是一直都享有足够的爱，感觉可以分给别人一些吗？那时我这种心态真危险哪！

随便哪个傻瓜都看得出，我前夫跟新妻子在一起快乐多了；至于我，接下来十年我都在拼命抓，抓，抓可不是吗，为了弥补失去的岁月。

直到我仿佛撞上一道柔软的障碍，与自己内在的月历相撞，日子像奶油软糖融成一团，时间温柔但无法挽回，尽管我还不完全算是时间的废墟（不过我的皮肤没以前那么紧致，牙龈也迅速萎缩，大腿像雪纺纱一样多皱）。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在分配好的一段时间中，你离死亡比离出生近了。在生命这条在线，我已经超过中途点。但事实上，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岂不是永远都超过中途点，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却不知道……

因此，在世界四方游荡一阵之后，前偷桃贼回到了伦敦，回到由水蜡树篱、脏兮兮的白蕾丝窗帘、又高又窄的连栋房屋所组成的熟悉的隐蔽生活。那些街道似乎总在睡觉，永远处于星期天下午的私密；在围着砖墙的长形后园，以老鼠和垃圾为食的城市小狐半夜吠叫，有时会有猫头鹰轻迅扑下的声响。这城市薄薄一层盖在荒野上，荒野从铺路石间这里那里冒出来，长成一丛丛青草和黄菀。浑浊粉红胸脯的林鸽在园里那端的老树上咕咕叫，我们在门上加双重闩锁以防窃贼，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隔壁的樱花又开了。这是四月的迅速变化表演：前一天还是光秃秃，第二天就怒放欲滴。

小桃子事件后过了若干时间，我用两片大洋和一片大洲将自己与前夫隔开，在东方当酒吧女侍过着莎蒂·汤姆森式的生活，有一天，在一个休假的周末，我发现自己正坐车穿过世界另一端的盛开繁花，身旁的年轻男子说：“我是蝴蝶夫人，你是平克顿。”尽管当时我激烈否认，但后来果然如此，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我离开后再也没回去。我从没带个美国朋友回去过，就算我还有品位吧。

火车渐停，一阵潮潮绿绿的微风将飘散的樱花瓣吹进车窗，花瓣滑过他的额头，停在他的睫毛，被摇落在木条板座椅上。我们就像身在一场婚宴，只是撒满全身的不是五彩碎纸，而是人类处境之美，之脆弱，之短暂的象征。

“花总是会落。”他说。

“明年还会开啊。”我自在地说。我在这里是个陌生人，不懂得那种感伤，我相信人生是要用来活而非用来后悔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

以前你总是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那让我感觉自己像樱花，今天在这里，明天就消失了；毕竟，对自己打算与之共度余生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而经过了那一切，一年到头大部分日子我有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你。我将这意象抛进过去，就像抛挥钓鱼线，然后钓起一副金色面具，眼角有着真实泪滴，但那泪滴已不属于任何人。

时间已经漂来遮住了你的脸。

隔壁花园的樱树高四十英尺，跟屋子不相上下，多年乏人照料依然活了下来。事实上，它有两套独门绝招，各包含三组转变，每年都准时上演，第一套在初春，第二套在暮春。是这样的：

四月，某一天，树枝；第二天，花朵；第三天，树叶；然后——

整个五月和六月初，樱桃结果成熟，直到某个黄道吉日它们变成玫瑰红，鸟儿飞来，整棵树变成一座繁忙的鸟塔，树下围着一圈欣赏得着迷出神的猫。（我们这一带有很多猫。）隔天，树上的樱桃全变成果核，被迅速伶俐的鸟喙啄食得干干净净，一棵果核树。

樱树是列蒂那野乱花园的主要纪念碑。每年从四月到九月气候温和的时节，她的花园在没人照料的情形下长得多么精彩！燕子还没飞来，蒲公英就先到了，懒懒吹散一蓬蓬毛茸茸的种子。然后毛茛也悄悄冒出长长的新芽。之后悬花蔓的白圆椎遍布四处，爬满列蒂花园里的一切，沿着架起晒衣绳的水泥柱蜂拥而上，那是住列蒂楼上那位女士用来晒衣服的，从楼上的厨房窗边拉动滑车。她从不到花园里去。她和列蒂已经二十年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列蒂跟楼上女士二十年前为什么闹翻，当时后者比现在的我年轻，但列蒂已经是个老妇了。现在列蒂几乎又瞎又聋，但我想她还是很享受外面那杂乱的色彩变化，四季的万花筒使花园斑驳缤纷，她和她已故的哥哥从大战期间就没再弄过那花园，也许是为了某个如今已经遗忘的理由，也许根本没有理由。

列蒂跟她的猫住在地下室。

更正：以前住在。

哦，中古世纪的写实主义是多么尖酸，墓碑上刻着白骨，写道：“我今如此，尔亦将至！”鸟会飞来把我们啄食一空。

半夜，我听见隔墙传来可怕的哀嚎。出声的人可能是列蒂也可能是楼上女士，也许醉疯了，痛快发泄起来，又叫又嗥，独自一人，被狐狸出没的夜晚、伦敦的无名沉重沉默逼得发癫。我紧张地耳朵贴墙，寻找声音的来源。“救命！”列蒂在地下室说。楼上臭婆娘事后宣称她啥也没听见，安然沉睡于梦乡，浑然不知我死命按电铃按了二十分钟，想把她吵醒。列蒂继续叫：“救命！”于是我打电话报警，他们闪着灯光拉着警笛来了，戏剧化地并排停车，跳下车任没关好的车门兀自摇晃：这可是紧急报案电话呀。

但他们人太好了。太好了。（当然，我们当中没有一个是黑人。）首先他们试着打开地下室的门，但门从里面闩住，以防小偷。然后他们试着撞开前门，但门动也不动，于是他们打破前门玻璃，伸手进去拉开门闩。但怕小偷的列蒂把自己牢牢锁在地下室卧房里，声音飘上楼来：“救命！”

于是他们又撞开她的房门，门框撞裂了，搞得一片狼藉。至于楼上那婆娘呢，从头到尾睡得可香，至少事后她是这么宣称。原来列蒂跌下了床，连床单一起扯下来，全身裹缠着毯子、灰色被单，还有一条一角沾了点干屎的旧百衲被；她自己爬不起来，只能在层层纠结中无助地躺在地上呼救，直到警察来了，一把抱起她放回床上，让她舒舒服服躺好。看到警察她并不惊讶，她不是一直在叫“救命”吗？他们不就来救她了吗？

“您多大年纪啦，亲爱的。”警察说。她虽然耳背，但还是听清了这问题，老人通常对此都很有反应。“八十。”她说。她只剩年纪可以自豪了。（你看，人年纪愈大就愈倾向拿年纪来定义自己，正像小时候那样。）

想个数字。十。将它加倍。二十。再加十。三十。再加。四十。将它加倍。八十。将这意象颠倒过来，便会产生类似俄罗斯木头人偶的东西，一个大娃娃套着一个中娃娃套着一个小娃娃套着一个更小娃娃，如此无限延续。

但我离自己当年所是的那个孩子，那个偷桃的孩子，比我离列蒂远。不说别的，那个偷桃贼身材圆润，一头棕发，我却瘦巴巴，一头红发。

指甲花染的。我已经红发二十年了。（那时列蒂就已超过中年了）我二十岁第一次染发。昨天我又把头发新染一遍。

指甲花是一种芳香药草，干燥后磨成粉状贩卖，呈浮沫似的绿色。把这粉末倒进碗里，加入滚烫热水，用比方说木汤匙的柄将之搅成糊状。（人家说最好别让指甲花接触金属。）指甲花糊的颜色不再是灰扑扑，变成鲜活的暗绿，仿佛热水使鲜叶的真正色彩活了过来，味道也很好闻，像菠菜。然后拿半颗柠檬挤汁加入，据说这样能“固定”最后的颜色。然后用这热乎乎、黏稠稠的糊彻底抹匀头发。

（当初他们怎么会想到要这么做？）

进行这步骤时照理说要戴橡胶手套，但我从来都懒得这么麻烦，因此我每新染一次头发，指尖就会连着几天像被大量尼古丁熏黄。绿泥厚厚涂在发上之后，便用不透气的东西包住头，比方塑料袋或保鲜膜，然后让它慢慢作用。一小时：赤褐色的挑染。三小时：整头一层模糊的锈红光圈。六小时：红似火。

你可要知道，产地不同的指甲花也有不同的效果——波斯指甲花、埃及指甲花、巴基斯坦指甲花，这些全都会产生不同色调的红，从一般与指甲花联想的砖红，到深沉、燃烧、高级妓女般的紫红，或白鹦冠毛似的赤红。如今我已经是指甲花行家了，“来自南方山坡的纯朴指甲花”之类的。书中所有色调的红发我都染过。但人们以为我天生红发，甚至容忍我若干脾气暴躁的表现，就像人们容忍丽泰·海华丝，她购买红发，就在玛丽莲·梦露购买致命金发的同一处神话诗柜台。也许当初我开始染头发，是为了获得红发女子专属的不理性特权。有些男人说他们最爱红发女子，这些男人通常有非常有趣的心理——性欲问题，不该在没有母亲监护之下出门。

隔天早上我为列蒂梳头，把她打点好准备救护车来接，我看见她头上有泄露秘密的指甲花染的层层头皮屑，尽管她头发本身如今已是模糊的椒盐色，而且，我猜想，大概从跟我在德州休斯敦巴士站做出桃子选择差不多的时间起就没再洗过。当时我的头发恰好是水果类——柑橘色——我记得剪成圣女贞德般超狠超短的平头，我们现在不敢冒那种险了，哦，绝对不敢。现在我们需要阴影，我虚荣的脸和我；现在我头发留到及肩长度。此刻，指甲花在我头上产生红金色调，这是因为我头发开始变白了。

因为指甲花的效果也受到底下真正发色的影响。它对白发的效果是这样：

土耳其，一座乡间小镇，地平线上一排白杨树，镇中央一处泥土广场，有鸡，有机车，有卖杏的小贩，有驴，一个女人正讨价还价要买那种可以套在手腕上的、裹着芝麻的手环形面包。从背后看，她娇小苗条，穿着乡气印花布的宽松暗蓝长裤，头上包着巾，但头巾下露出又长又粗、拉潘柔似的美丽金色发辫。纯金色，金得一如婚戒。这条发辫几乎长及她的脚，足有我两臂合起来那么粗。我等不及想看这童话人物的脸。

她将几环面包套在手腕，转过身来：她是个老妇。

“什么人生啊。”列蒂说，在我替她梳头时。

我对列蒂的人生一无所知。关于她我只知道一两件事：她在这地下室住了多久——从我出生前就住在这了；还有她以前跟哥哥住，是年纪比较大的哥哥照顾她。那个哥哥去年十一月跌下公交车，那是所谓的“车门口车祸”，移动中的公交车逐渐减速准备在路那一头的站牌停车，他跌下车门口，头撞上人行道边缘的砌石，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去年十一月，就在出事前不久，她哥哥来敲我家门，问我们能否帮他看看一盏坏掉的灯。他们那灯不亮是因为电线烂掉了，房东答应派人来修，但一直没下文。以前列蒂和她哥哥的房租是每星期两镑五十便士，从房东的观点来看，这租金并不划算，还不够他维持这栋房子的种种费用开销；从列蒂和她已故哥哥的观点来看，这租金也不划算，因为他们负担不起。

更正：列蒂和哥哥负担不起，是因为他太骄傲了，不肯让他们家接受好心专业人士的服务，例如社工等等。她哥哥死后，好心的专业人士大批前来造访列蒂，如今她的财务状况比较好了，房租有人代付。

更正：曾经有人代付，当她还在的时候。

我们知道她名叫列蒂，因为我们/他在看保险丝的时候，她在黑暗的厨房里盲目地东碰西撞，她哥哥焦躁地说：“列蒂，好了啦！”

在脆弱的感官知觉背叛列蒂、使世界只剩一堆不明色调和闷瘖声响之前她曾看过听过什么，我一无所知。她碰触过什么，什么使她感动，对我来说都是谜。对我来说她像亚特兰提斯。她当年如何赚钱谋生，她和哥哥最初为何来到这里，她人生的所有真实砖头和灰泥都坍垮成一堆残垣断壁，一堆被遗忘的过去。

我猜不出她的欲望是或者曾经是什么。

她自己也有点轻微焦躁，她说：“他们不会把我送走吧，是不是？”唔，他们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是不是，因为现在她已经证明自己无法安然躺在自家床上而是会七颠八倒摔下困在被毯里，自己爬不起来。梳完她头发，我替她倒了杯茶，她请我帮她把梳妆台上小盘子里的瓷假牙拿来，她才能吃饼干。“不好意思。”她说。她问我站在我后面那人是谁：那是梳妆台镜中我的映影，但是，哦，是的，她头脑依然清楚得很，如果把“清楚”的定义稍微扩充一丁点的话。你总得略作通融。以后你也会通融自己。

她需要坐起来喝茶，我将她抱起。她是如此孱弱，我好像拿起一只空空如也的藤篮；本来我暗自咬牙准备迎接重担，但她根本不重，轻得仿佛骨头中空一如鸟骨。我感觉她需要重物坠住，才不会随着她轻飘飘的声音一起飘上天花板。卧室里有股淡淡的狮舍气味，冷得要命，尽管屋外有充足的四月阳光，紧致的樱花花苞也开始飘落白色花瓣。

列蒂的猫走来坐在床尾。“哈啰，小猫。”列蒂说。

老太太养的猫常是一团乏人梳理的毛球，这只猫也是，看来好像正在逐渐拆散，黑色的毛皮生锈又褪色，但有些猫是天生的好心专业高手——就算其他人全都受不了你没完没了的胡言乱语，他们还是会静静陪着你。他们不会评判你，毫不在乎你是不是会尿床，而当你视力衰退，他们会自动把身体凑向你仍有感觉的手指，带来慰藉。他脚掌揉踩着沾了屎迹的百衲被，呼噜呜叫。

楼上婆娘终于下来了，宣称对昨夜的大乱一无所知，说她睡得太熟，完全没听见门铃或破门而入的声音。她八成是昏死过去了，不然就是根本不在这里，而是跟男朋友在城里。再不然，就是男朋友整个晚上都跟她一起在这里，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躲着不出面。我们一星期会看见她男友一两次，偷偷摸摸像在偷情，螃蟹似横溜到她门口。楼上那婆娘约莫五十出头，保存状态不错，仿佛她拿发胶除了把那头亮棕色鬈发喷得一丝不苟，也喷满全身。

她巴不得列蒂走。“真是危害健康！真是有碍公众安全！”楼下的列蒂在冰冷地下室陷入梦境般的幻觉中，楼上的婆娘看着我扫起门厅地上的碎玻璃。“她不该留在这里。她应该去住老人院。”最后一句盖棺论定：“这是为她自己好。”

列蒂做梦般唤着那猫。就我所知，没有老人院会收留猫。

然后社工来了，医生来了，不知哪里还冒出一个侄孙女，八成是被社工找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带着个紧抱玩具熊的侄曾孙女。列蒂很高兴看到侄曾孙女，这小孩是我想象中列蒂的隔绝孤单老年生活图像的第一道裂痕。先前我们不知道她还有亲戚，事实上，侄孙女这下让我们知道自己是外人。“现在该家人管了。”她说，于是我们行礼退场。这个侄孙女犀利得像图钉，忙碌得像蜜蜂，对老太太表现得颇有占有欲但也态度温柔。“列蒂，你这回又怎么啦？”把我们外人挡开，也许她是羞于让人见到那沾了屎的百衲被，还有列蒂床旁的塑料尿桶。

他们正把列蒂的东西收进侄孙女带来的航空旅行袋，无巧不成书，房东恰就选在这天来收列蒂的房租，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听楼上那婆娘唠叨个没完，说列蒂已经不能自理生活啦，逼得人家破门而入、对房子和人命都造成危险啦。

什么人生啊。

然后救护车来了。

列蒂要住院几天。

这条街，根据房地产中介的说法，正在迅速改进当中；蕾丝窗帘没了，每家客厅里挂起白气球似的圆形纸灯罩。房东答应，等列蒂走了之后，他会给楼上婆娘五千镑搬走，这样他就能将空屋重新装修卖出，大赚一笔。

我们活在人情凉薄的时代。

花朵盛开的樱树像尚未被玷污的新娘，占据着野乱的花园；前任偷桃贼想着即将成熟让鸟儿（而非我）吃的果实。这种委婉说法真奇特，“走”，指死亡，离去展开旅程。

在前往天堂途中的另一年，我问得了如下所述的答案，辛苦解释男性性反应；对我来说那是月球的另一面，绝对的神秘，我永远无法得知的一件事。

“你插进去，那不会无聊。然后你前后摇晃，那可能会变得颇无聊。然后你来高潮，那不会无聊。”

“你”指的是“他”。

“你来高潮，或者我们日文说‘去’。”

正是。“行きます”，去。日文的高潮离去使得英文的高潮到来，仿佛倒映在镜中，使意义变得完全不同——这是说，如果它有什么意义的话。欲望在满足中消失，对激情而言这并不值得高兴，此所以没有“快乐的结束”这回事。

除此之外，日文将动词放在句末，使外国人更加困惑，让我觉得他们自己也有一半时间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好假惺惺。”

“不。是你在的地方假惺惺。”

而两者永远无法相遇。他爱无聊，别以为他对性活动中的无聊元素抱持轻蔑不屑的态度。他珍爱且崇拜无聊。他说，比方狗就从来不会无聊，鸟也不会，所以显然是感觉无聊的能力，将人与其他高等哺乳动物，或长鳞片长羽毛的生物区隔开来。一个人愈是无聊，就愈充分表现人性。

他喜欢红发女子。“欧洲人真是色彩鲜艳。”他说。

他是个难缠的家伙，那人可是个大桃子没错，有杰拉·菲利普的脸，涅恰耶夫的灵魂。我拼命抓、抓、抓，因为抓的经验不多，咬下的部分常多得让自己嚼不动。圆胖偷桃贼的典型命运，一个不肯被同化的人。每年一次，当我看到列蒂的樱树开花，便动用起那意象，看见花瓣落在一张仿佛金箔打成的脸上，像施烈曼在特洛伊找到的阿伽门农面具。

面具变成一条亮闪闪的鲤鱼，挣脱钓鱼线尽头的钓钩。让他给溜了。

让我别把你太浪漫化。因为，万一你真的复活，我该怎么办？跑来敲我的门，穿着你那又脏又酷又时髦的名牌牛仔裤，皮夹克，口袋塞满国民生产毛额，来得有点迟，要把我变成良家妇女，就像你以前有时威胁的那样？“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候……”老天，我现在四十岁了。四十！我已经将你标示为“魔鬼情人”，万一你真的爬出心底的坟墓，明亮光鲜，还有一辆美国车引擎隆隆等在外面，要把我载去海底长着百合的地方，怎么办？“我已经嫁给一个木工了。”那首歌里的女孩急着解释，不过她还是跟那蹄子分岔的可爱家伙走了。但我不会。那不会是我。

而且这样也太不搭了，用古老民谣的语言来跟一个熟知点唱机的国际语言的人讲话。你会有一台你喜欢的、总是为之羡慕美国大兵的“伍力泽凯迪拉克”，准备用来羞辱我。它会咆哮出四个音箱的声音。艾佛利兄弟。杰瑞·李·刘易斯。早期的猫王。（“等我长大以后，”你梦想着，“我要去曼菲斯嫁给猫王。”）你整个太多了，你纯粹是二十世纪后期的孩子，你这来自月亮或镜子另一面的人，而假想中的你的到来是太让人害怕的灾难，我根本想都不敢想，即使在追悔自己青春岁月、最心绪起伏的时刻。

我在南伦敦过着安静的生活。我自己磨咖啡豆，边喝边听收音机里一大早的巴洛克音乐。我已经嫁给一个木工了。就像创造出我的这个文化，我现在也以好几海里的时速迅速倒退。不久我就需要一整排脚注，才能让三十五岁以下的人了解我说的任何话。

而你……

到后花园摘迷迭香要给鸡肉调味，没修剪的草丛里长着黄水仙，黑鸫多得足以拿来做成派。

列蒂的猫坐在列蒂的窗台上。百叶窗是拉上的。五天前社工拉上百叶窗，然后开着她的小飞雅特，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我朝列蒂的猫叫唤，但他没转头。他的毛已经变成一撮撮尖角，看来多刺得像枚七叶树的果实。

列蒂在医院里用有吸嘴的杯子喝肉汤，而我，尽管对自己富于善心同情等等如此自豪，却不曾再想起列蒂的同伴，直到今天去摘迷迭香要塞进我们贪婪的烤鸡晚餐。

我再度唤他。叫到第三声，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像倒了牛奶。园墙太高我无法翻越，因为身手已经不如以往灵活，于是内疚地把半罐猫食抛倒过去。来吃吧。

列蒂的猫动也不动，只用拉下帘子的眼睛盯着我。然后整条街每家花园里毛皮滑亮的肥猫全跳着、跃着、钻着跑来将这顿意外大餐吃得精光，一眨眼工夫就丁点不剩。真是给慈善捐助者上了一课！等这顿我没大脑地提供的没心肝盛宴结束，那些被照顾得好好的猫挺着饱肚晒太阳舔洗自己，然后列蒂的猫才终于用颤抖的腿撑起身体，扑通跳到草地上。

我以为他或许终于闻到猫食的味道，想来吃，太迟了，全被吃光了。其他猫不理他。他着地时有点摇晃不稳，但很快就站直身子。然而他对猫食留下的渍痕毫无兴趣，在蒲公英间好不容易蹒跚走了几步，于是我以为他想咬几根草给自己治病，但与其说他朝草低下头，不如说他让头自己垂下，仿佛他没有力气抬头了。他身体两侧都凹瘪下去，满身乱毛硬邦邦。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茫然四顾，摇摇摆摆。

看到这样你几乎会相信，他不是在等那个平常喂他的人照常来喂饭，而是在想念渴望列蒂本身。

他的后腿开始不由自主发起抖，抖得他全身痉挛，后腿踢离地面，好像在跳舞。他又抖又痉挛，又抖又痉挛，最后吐出一点点白色液体。然后他把自己拉直站起，摇摇晃晃走回窗台，使尽力气才爬上去。

后来有比我敏捷的人跳过园墙，在那里放了一碗面包加牛奶。但猫也没理会。隔天，猫和食物都仍在那里，原封不动。

再隔一天，只剩下那碗发馊的食物，樱花瓣飘过空空的窗台。

小小的疏忽之罪让人想起更大的疏忽之罪；至少主动犯下之罪还有选择，有意图可作为借口。然而：

五月。一个风吹阵阵、亮蓝亮绿的早晨，我拎着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垃圾走下门前台阶，正好看见社工的红色飞亚特开来停在隔壁门口。

医院的人用指甲花帮列蒂染了发。一个八十岁的红发女，我的大俄罗斯娃娃，孱弱的老骨头里装着我的四十、我的三十、我的二十、我的十岁，她回来了，不是坐在令人颜面扫地的救护车上，而是自己把更加稳定的双脚踏在地上。她胖了一点点，气色也变好了，不只头发有了颜色，脸颊亦然。

房东大失所望。

在社工、区护士、居家看护、嘴巴厉害但心倒也蛮好的侄孙女的簇拥下，列蒂走下没有打扫、长着杂草的台阶，打开她自己那扇鲜少使用的地下室前门，先前有人记得拿钥匙从里面开了门闩，好让她回来。她环顾四周确认街上一切都没改变，那头新的白鹦冠毛——替她染发的人一定非常了解指甲花——也跟着东转西指，尽管她只看得见大块大块的光和影，听见的不是尖啼的黑鸫，而是人家在她耳朵旁大吼：“小心点慢慢走，列蒂。”

“我没问题啦。”她不耐烦地说。

被警察撞破的那扇门关上了，她和她吱吱喳喳的随行人员消失在房里。

楼上婆娘的前厅窗户狠狠关上，砰。

而我该怎么想呢？先前我把一切都仔细编排好了，一个谜般的结构，关于人生如朝露，关于老去，关于时间的迷雾，拉长的影子，樱花，遗忘，忽略，悔憾……悲哀，多么悲哀啊……

但是。列蒂。列蒂回家来了。

楼上婆娘在街角杂货店怒气冲冲：“她根本有神经病，他们怎么可以放她回来。”房东为了翻修卖掉空屋而答应要给她的那五千镑，就这么被吹散蒲公英绒毛的五月微风吹走了。列蒂的花园如今正值黄色毛茛怒放的季节，樱花结束了，没有悔憾。

我希望她已经太老、脑袋太糊涂，不会注意到猫不见了。

门儿都没有。

我希望她永远不会想到，不知隔壁那对好心夫妇是否记得喂他。

但现在她回家来了，显然打算在自己地下室房间的舒适和隐私中，按照自己的悠哉步调走向死亡。她行使了她的选择权，可不是吗，她把这一切都变成了疯狂拼布。

人生第三十年的某时，我把一个丈夫丢在德州休斯敦的巴士站，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城市；吵架的起因是一颗桃子，当时那桃子似乎将人际关系中个人权利的问题一语道破，而事实上，或许真是如此。

你可以看出，我在这幅床罩上缝了五颜六色的东方锦缎和土耳其土布，然后我（叫我以实玛利）四处漫游了一阵，种下（或缝下）一两株野燕麦在这实用的家常物品、这勤俭加想像力的产物中，等到老了以后我希望拿它来盖，让我脆弱的老骨头保持温暖。（列蒂的地下室里真冷。）

但是，好吧没错，我以前总是说花谢了还会再开，但列蒂竟能从干净白坟墓般的老人病房回来，简直太离谱了！而且不只这样，当我到花园去摘几朵郁金香时，他出现了，在砖墙那一侧，在四处蔓延的毛茛之间逸乐徜徉，胖嘟嘟的——这阵子列蒂把他喂得饱饱。

“见到你我可真的很高兴。”我说。

若这是则日本民间故事，那么他会是她那只猫的鬼魂，一身锈色，实质可触一如生前，可怜的猫为盼主人憔悴而死，听见她的声音又还魂出现在后门口。但此刻我们是在南伦敦，一个春天的早上。莞兹渥司路上跑着来回噗噗放屁的货车。某家楼上的收音机大声放着首都电台。一只老猫，明显可触一如二手皮草，在毛茛丛间打瞌睡。

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但——

我们缓刑的时间长短也同样随机不定。

把它抖开再看一遍，花朵，水果，指甲花的鲜艳染痕，俄罗斯娃娃，雪纺纱般起绉的肉体，老歌，猫，八十岁的女人；四十岁的女人，一头染过的头发，牙齿多半还是自己的，她是我的同伙，我的姊妹。她现在退入风俗画的障眼隐私中，变成一个持针的女子，一个缝百衲被的人，一个在城市某处花园缝拼布的中年女子，用力转过头去，硬是不看在四周耐心荒野中等待我们的岩石与树木。

1. [34] 译注：英文quilt一字泛指棉被，但大多时候特指patchwork quile，即妇女（单人或多人）以各式零碎布头拼缝的成品，是一种传统工艺。此处译为“百衲被”。

2. [35] 译注：feather-stitch是疯狂拼布的一种缝法，针脚较不整齐、较为随意。

3. [36] 译注：《军中红粉》（Sadie Thompson，1928；后曾数度重拍，另有相关的舞台剧及原著小说）一片的女主角名，故事主要是说一个“堕落”的女人远走他乡想展开新生活。

4. [37] 译注：看来此屋至少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是一般的前门，另一个是从屋外直通地下室的门；警察打不开后者，因此敲破前者的玻璃进屋，然后再撞破屋内通往地下室的门。

5. [38] 译注：原文为拉丁文。

6. [39] 译注：Rapunzel，童话故事中被女巫囚于高塔，留一头长发让人攀援入塔的女孩。

7. [40] 译注：Gérard Philipe（1922-1959），法国演员，五〇年代在西欧极受欢迎，惜英年早逝。常扮演年轻浪漫的英雄。

8. [41] 译注：参见《自由杀手挽歌》注三。

9. [42] 译注：Heinrich Schliemann（1822-1990），德国考古学家，在希腊及土耳其发掘许多遗址。

10. [43] 译注：西方传统认为魔鬼双脚是分岔的蹄（偶蹄）。

11. [44] 译注：这是《白鲸记》的第一句。

欢迎来到CarterLand

严韵

是的！各位女士先生，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各位阿猫阿狗（或者更符合卡特笔下典型的，该说是各位阿狼阿虎），欢迎光临安吉拉·卡特的游乐场。这儿不是设计文明规划整齐、连花草树木都长得规格一致的主题乐园，而是步步险阻、暗伏威胁的幽郁森林；这儿的动物不是身穿厚厚绒毛装与游客例行合照的可爱布偶，而是披戴人类衣冠的货真价实野兽，与你进行结局难料的互动；这儿的城堡更不是无害粉彩的童话天地，有纯洁公主和高贵王子从此幸福快乐生活，而是住着哀愁的吸血鬼与迷人的蓝胡子，在他们身上爱与死永远纠缠不清。

这里的时间总是夜晚，这里的色彩永远诡丽。真幻莫辨，人兽（甚至物）不分。换言之，这是不折不扣的流动嘉年华（carnival），巡回游乐场（fairground）。

卡特对嘉年华游乐场这种宛如幽灵船四处漂移、充满各式怪诞诡秘事物、黑夜中突然出现而后一朝醒来又忽已开拔离去消失无踪的梦般国度，显然倾心不已。早期的短篇《紫女士之爱》甚至便已开宗明义直言“他们都是游乐场的原生子民”——可说将整套“焚舟纪”一语道破。在这个国度，不仅游乐场及其成员本身是奇异的，连他们行经落脚之处亦尽皆神秘朦胧——或者，原先可能平凡无奇的一切只因他们到来也变得神秘朦胧：崇山峻岭、仿佛仍滞留中世纪黑暗年代的中欧某国（《紫女士之爱》），迷雾湿冷、邪影幢幢的东盎格利亚（《爱上低音大提琴的男人》），落后贫瘠、严苛丑陋的某处高地（《刽子手的美丽女儿》）。在这样连熟悉事物都变得莫名陌生甚至骇人的——借用/乱用一个佛洛伊德的形容词——uncanny时空，潜在的欲望现形了，形变（metamorphosis）也于焉层出不穷：低音大提琴手对心爱乐器的执迷狂恋，在神似丰润女体的琴化为一堆枯柴时，终于无法承受而彻底崩坏；刽子手必须亲手砍断儿子的头借以砍断女儿与哥哥的暧昧情怀，并戴上面具化身他人，在女儿身上执行自己的欲望；在傀儡戏班主操弄下搬演过无数次败德堕落故事的紫女士，终于吸尽创造者的精血，挣脱舞台上下的界线进入现实生活，开始自动化地执行那些情节。

当然，如果我们仔细想想，“在陌生（或陌生化）的地方，不寻常的人与事物产生形变，暗示或暴露某些潜在欲望”这样的归纳分析，其实适用于几乎所有童话故事。因此，卡特最著名作品《染血之室》整本处理的正是人人耳熟能详的童话，也就十分“顺理成章”。一如拉什迪序中所言，这系列故事基本上围绕着“美女与野兽”的主题发展：从《师先生的恋曲》的初步演绎，《老虎新娘》的简单变奏，经过《精灵王》无可转变无可解脱的绝对宰制与绝对冲突，及至《与狼为伴》，面对野兽/大野狼的美女/小红帽已逐渐脱离被动、被害的角色；再到《狼女艾丽斯》，野兽伯爵则几乎退居背景，留下不再是美女的艾丽斯逐步在自己身上摸索发掘兽性与女性的特质，并以母兽般的善意救伯爵于半人半兽、不人不兽的痛苦困境，使之终于显现清晰面貌（以此视之，前作《烟火》中的《主人》一篇也可放进这个脉络，矢志屠灭野兽的男人和被当作野兽驱役的女人，在人与兽的交会折返点上擦身而过反向而行）；最后结束于《爱之宅的女主人》中摆脱不了野兽宿命的黑暗美女——同时又是玫瑰林里妖异却无邪的睡美人——遭逢自诩人性（=理性=男性）的救赎只加速她的灭亡。更不消说同名中篇《染血之室》里，邪恶的蓝胡子和他天真的小新娘演出一场美女大战野兽的惊心动魄戏码。（对比之下，相隔约十年后再度出现的另一篇童话改写《扫灰娘》，落笔的焦点便很清楚地已经转移，离开了x轴美女y轴野兽的坐标，显得更复杂微妙也更耐人寻味。）

以家喻户晓的童话做题材有个好处（同时也是坏处），那就是改写的意图和意义颇为方便解读。这或许很大一部分能解释何以《染血之室》是卡特众多作品中最受注目与欢迎的一本——不只读者容易“进入状况”，研究者更不愁找不到切入角度和分析重点。比方此书内篇幅远长于其他的《染血之室》，若以制式女性主义的观点来看，女主角最后为策马急驰而来、枪法神准的母亲所救（而非传统版本中的父兄），当然意味深长（何况母亲擅使的枪[!]还是袭自或说取代/反转了长久缺席的父亲，等等），但我个人认为更有趣也更丰富的是篇中男女主角的塑造：男主角是宛如经过萨德侯爵调教的优雅世故蓝胡子（另一个更极端的版本可以在后来的《赤红之宅》看到），阴郁森冷中不乏某种病态魅力；女主角尽管天真幼稚，却也绝非全无自我意志的懵懂无辜——事实上，她是相当自觉而主动地投入财富诱惑的怀抱，（以含辛茹苦的母亲为前车之鉴）坚决选择了面包而非爱情，也充满肉体欲望的好奇、觉醒与矛盾。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人的结合还隐约透出一些《蝴蝶梦》的影子：同样是年轻寒酸的少女受宠若惊地被年长富有的男子追求，一夕间飞上枝头成凤凰；男主角背后有着不幸而神秘的过去；集聪慧美丽优雅富贵于一身的前任夫人（《染血之室》以犹如“三美神”的三名秀异女子代替《蝴蝶梦》中似乎无所不能的完美女性瑞蓓卡）留下令女主角局促不安、难望其项背的阴影；甚至连前妻死因的官方说法也一样，都是独自驾船出海溺毙。当然，这些相似点仍只限于表面，若要再做进一步类比恐怕难免牵强附会，但卡特必然熟悉自《简爱》以降的、“当涉世未深女主角遇上/爱上背负某不可告人秘密（尤其是关于过去婚姻的不可告人秘密）的男主角”此类型鬼气森森罗曼史，而《染血之室》或许可以视为简爱终于与罗彻斯特先生决裂的一个手势吧。（虽然若以如今的政治正确逻辑而言，可能不算是非常“激进”或“颠覆”的手势，毕竟你看女主角结果还是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没有幡然醒悟摇身一变成进步的女同志之类……）

关于卡特作品中的文学典故，可举的例子自然还有许多。如《染血之室》中与其他九个故事的浓郁哥特风截然不同、佻达灵活令人捧腹的《穿靴猫》，故作正经、谑而不虐的诙谐大胆简直是薄伽丘《十日谈》的番外篇，卡特擅长的第一人称口语化叙述在小奸小恶、臭屁兮兮但又不失讨喜的公猫主角身上发挥得恰到好处，配上同样卡特典型的煞有介事夸张描写（文中一无是处的老厌物守财奴胖大鲁，可说与《秋河利斧杀人案》及《莉兹的老虎》的老波登一脉相传相互辉映），喜剧趣味浑然天成。《黑色维纳斯》中直接间接取自文学的素材或典故更多：《黑色维纳斯》与《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实描虚摹，充满细腻精彩的刻画与想象；《〈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牛刀小试，拿著名莎剧加以remix变奏（之后我们会在卡特最后一本小说《明智的孩子》中，看到对莎翁更多更广的致敬与玩笑）。梦游仙境的艾丽斯（和她的镜子）也是卡特爱用的象征，风格极为不同的几篇作品如《倒影》、《狼女艾丽斯》及《艾丽斯在布拉格》都有不同程度的引申。狄更斯是另一个常不经意流露在字里行间的影响：往昔圣诞的鬼魂（Ghost of ChristmasPast，典出《圣诞颂歌》）徘徊不去，而《爱之宅的女主人》、《狼女艾丽斯》甚至《魔幻玩具铺》中不约而同穿起不属于自己的婚纱的女主角，又何尝不是《远大前程》赫文榭小姐（Miss Haversham）的分身——新娘礼服代表一种成（为女）人的自我实现，更是自我扮演；赫文榭小姐穿上自己当年无缘的嫁衣，借以挽留并演出曾经可能幸福的过去，吸血鬼女伯爵、狼女艾丽斯及梅勒妮则穿上（缺席且已唤不回的）母亲的婚纱，借以接近并假扮或许可能幸福的未来。此外，《圣经》典故也比比皆是，《大屠杀圣母》与《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各以迥异方式和角度重新检视母/妓女的传统二分形象，象征人类最原初失落的伊甸园也有了全新版本：不同于吃下启蒙果实而遭严厉的天父放逐、愧悔不已的亚当夏娃，《穿透森林之心》的孪生兄妹是在追寻知识的自我启蒙过程中，毫不留恋地离开自给自足但平静封闭的桃花源以及温和无为的父亲——不是被动的“失”乐园，而是主动的“弃”乐园；若与卡特自己称之为“恶性童话故事”的《魔幻玩具铺》中，终于被迫孑然一身逃离暴虐的父/主所一手掌控的世界的梅勒妮与芬恩对照参看，更显得耐人寻味。

除了大量文学素材，卡特对电影、戏剧的喜爱与涉猎也清楚显示在作品中。《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把两位年代、背景、领域截然不同的约翰·福特送做堆，十七世纪的英国舞台和美国拓荒时期的大西部穿插交错，游刃有余成绩斐然。《影子商人》以拟实之笔写虚中之虚，在“人生即作品，人生即表演”的情节中还巧妙掺入性别表演的悬疑吊诡，精彩曲折栩栩如生。《魔鬼的枪》亦电影感十足（翻看书末附注的原始出处，原来它起先正是为电影剧本所写的大纲），将“与魔鬼打交道”这种非常旧世界老欧洲（还记得浮士德吧）的题材搬到墨西哥边境荒凉小镇真可谓神来之笔，跟莫名其妙出现在该地的颓废酗酒老伯爵和维也纳音乐学院钢琴手一样突兀荒谬却又奇妙搭调，卖枪给强尼的骑小马印第安人造型更是强烈鲜明令人难忘。戏剧方面，除了俯拾皆是的木偶傀儡意象，卡特更以《鬼船》和《在杂剧国度》这两篇鲜有其他小说家触及的材料，特意着墨勾勒不为人知或被鄙视为旁门左道的杂剧及异教传统的生殖力狂欢庆典，喧闹、荒诞、大不敬、无法无天，果然仍是嘉年华游乐场本色。

最后，在此番CarterLand的简短导览结束之前，让我们来瞧瞧一旁那个乍看并不算太起眼的西洋镜小摊子——只不过卡特摆出的这摊位该叫东洋镜更为合适。把眼睛凑上去，你会看见一张又一张充满异国情调的风景人物画片，有《吻》中像“孩童的蜡笔画”、鲜丽浮面充满传奇的撒马尔罕，有《一份日本的纪念》里发色黑得发紫、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的情人（有兴趣操练后殖民理论的看官，还可针对这幅“西方女人眼中被物化阴柔化甚至阉割的东方男人”形象大作一番文章），有《肉体与镜》中独行东京红灯区街头为爱神伤的女子，而与该篇叙事者同样高度自觉、高度耽溺、高度表演化的后设姿态不但可继续见于《冬季微笑》，甚至在很久之后的《缝百衲被的人》也再度登场且运用更加流畅自如，不停编织感伤意象的同时又永远能在陷入自我陶醉涕泪交流之前猫一般轻盈跃开，达到精彩的参差反讽、自我解嘲效果。无论如何，这些东洋画片中明显的“日本趣味”自然与卡特早年旅居日本的经验多少相关，不时还会有意无意浮现在其他作品，成为或许无涉题旨但令人会心莞尔的小小装饰细节，例如《魔幻玩具铺》梅勒妮的新卧房竟挂着一盏蓝绿色纸灯罩（在那几乎是狄更斯式的古老伦敦氛围中会出现这种东西实在离奇！），又如《紫女士之爱》中神秘哑女拨弹的三味线（同样颇不可能！），而且我们别忘了，《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的英文译名正是Lady Murasaki——也就是Lady Purple，紫女士。

就这样，像《莉兹的老虎》那名小女孩（又一个艾丽斯的化身？追着穿戴维多利亚领的小猪——而非手拿怀表的兔子——钻进别有洞天的奇幻国度？），在这幻象帐篷笼罩一切、梦境般自成世界的表演场，我们见到许许多多令人目眩神迷目不暇给的奇妙事物。而译者在这里可能暂时冒充了驯兽师，想方设法诱哄卡特生猛灵动犹如异域幻兽的文字排排站好，以一种难免有所改变、有所局限的秩序，试着将他们的绚丽毛皮和壮美姿容展现在观众/读者面前。当然，所有嘉年华游乐场共通的特点便是短暂、临时、无法捕捉勾留的狂欢，安吉拉·卡特以创作火力正旺的五十一岁盛年，太早回到——套句她可能会用的比喻——天上那个大马戏团，着实是令意犹未尽的读者/观众惋惜不已的惨痛损失；然而，比一般马戏团观众幸运的是，我们还拥有她留下的这些珍贵作品，每当我们打开书页，就能再度走进那瑰艳魅彩的国度，看老虎熊熊燃烧，玫瑰似血散落雪地。

安吉拉·卡特的非典型短叙事
——《烟火》与《染血之室》导读

包慧怡

在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上，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参与了一场名为“短篇小说的阅读和创作”的沙龙。席间，托宾概括了他的短篇写作理念：与长篇相比更私密、更关乎个体经验的题材，避免赤裸裸的戏剧性，以留白的方式刻绘人物，情感处理上的矜持与节制。的确，这似乎就是半个多世纪以来欧美，尤其是英美短篇小说写作的主流，从耶茨到卡佛，从托宾本人到克莱尔·吉根，近年来在国内备受赞誉的一系列西方小说家，都隶属于这个泛极简主义的传统：冷静朴素的现实笔法，节制到吝啬的词汇，清淡却毫不轻盈的悲伤，微澜般使人适度惆怅的结局——与华美热烈的拉美传统或知性繁博的法国传统断乎不是一个路子。这类作品经得起技术方面的检验，有时真可做到不多一句不少一词，但是读多了容易让人生起一股饥饿感：难道短篇小说能做的仅仅如此？

安吉拉·卡特是英国人，而她写作短篇的方式处处与托宾继承自英美传统的经验相违。四册《焚舟纪》如一出充满华服霓裳和夸张脸谱的宫廷剧，或是一场不断有鬼魅迤逦而出的旧世界马戏，璀璨夺目又酝酿暴力，一如第一册《烟火》的名字，大热大冷都做了个足。让戏剧性来得再汹涌些吧！留白？恨不得从发梢到饰物来个巨细靡遗的白描才快意；个体经验？偏要拿童话与民间传说——全人类共享的回忆、集体无意识的结晶体来开刀；约束情感？……人家可不做傻事。不，这个女人的短篇一点也不极简，而是洛可可。虽然她和托宾同样将长篇小说比作交响曲，卡特称自己的短篇为“室内乐”，托宾则口拙般地将短篇小说比作“一支歌”。

莎士比亚、格林兄弟、哥特罗曼司、爱伦·坡、童话、哑剧、好莱坞，卡特从不避讳她的师承，却将这些“影响的焦虑”如珠宝般亮闪闪挂了一身，凤冠霞帔招摇过市——她有这般底气，因为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解构者，一个讲故事的人，在才智、奇想和语言上的独特。“坠落，就像鸟从半空落下，当精灵王将风绑进手帕里，系紧四角让风无法逃逸。于是没有流动的气流能支撑鸟儿，受制于重力的他们尽皆坠落，就像我为他坠落，并且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坠落得更深，只是因为他对我手下留情。”（《精灵王》）对一个通篇使用此类语言的小说作者，你能说什么？你也许要担心，她的诗才会败坏了她的叙事能力，她魅惑的嗓音会将读者诱入语词的密林深处，忘却了来时的初衷——那么不妨拣起《焚舟纪》中的任意一册，来看看故事本身。

《焚舟纪·烟火》写于一九七零年至七三年间，其时卡特旅居日本，此前，她已出版了诗集《五个安静的呐喊者》和《独角兽》，以及包括《魔幻玩具铺》在内的数本小说，刚开始尝试创作短篇——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因为住的地方太小，不足以写大部头，“房间的大小影响了我在房中所做之事的规模”。调侃归调侃，她一定很快发现了这种轻短快的形式为她所拥有的特殊才华所提供的施展空间，一如她正缓慢而略带惊疑地发现日本之美，并将它尖新、矛盾、幽明不定的特质记录在《一份日本的纪念》、《冬季微笑》和《肉体与镜》这三个短篇中：“这城市吸引我，起初是因为我猜想它含有大量作戏的资源。我总是在内心的戏服箱里翻找，想找出最适合这城市的打扮”（《肉体与镜》）；“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光大到最高层级，比方你看不出武士其实是杀人凶手，艺妓其实是妓女。这些对象是如此高妙，几乎与人间无涉，只住在一个充满象征的世界，参与各种仪式，将人生本身变成一连串堂皇姿态，荒谬却也动人……为了和谐生活，他们狠狠压住自己所有的活力，于是有一种飘渺的美，就像夹在厚重大书里的干燥花”（《一份日本的纪念》）。

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历来是没有脚的，西方的妖却生着常常暴露其身份的触目的脚，周身通体透亮，谷崎润一郎引此为东方人倾向于“暗中求美”的依据，“我们的想象里有漆黑一团的黯淡；他们却连幽灵都看作亮如明镜”。卡特书写日本的文字确有谷崎《阴翳礼赞》之风，同样地，两人都被不同程度地冠以“唯美主义作家”之名。不过，《烟火》中的日本其实充满了暴烈的暗流、腥腐的俗世味和阴霾的幻灭感，不似《阴翳礼赞》那般以缺憾为至美，自持清雅。卡特的日本是罪迹斑斑、迂回曲折、废水沟里溢出过期欲望的迷宫长廊，正适合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于妖夜盛装出逃，周而复始地跌倒、迷失、顿悟、上路。即使如此，我得说，这三篇日本故事不是典型的卡特式短篇小说，它们更像回忆录、散记、氛围音乐。

《烟火》中的其余故事则已经打上明确的“卡特制造”的烙印：对葛萝苔丝壳（grotesque）和阿喇倍思壳（arabesque）的沉迷；对皮草、珠宝、镜子、玫瑰等意象的浓重恋物癖；在生与熟、肉与素、乱伦与吃人、巫术与禁忌仪式方面近于人类学的视野；以及最重要的，因过分洛可可而造成的不自然的风格。或许应该借用动漫语汇称之为高级耽美？或者借用苏珊·桑塔格的定义称之为“坎普”（camp）？反正卡特采用这种风格绝对出于自知自愿，她素来不待见自然主义，不待见一般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不肯满足读者“向来希冀相信字词为真的欲望”，认为那是低层次的摹仿。那么在卡特那里，什么是高层次的摹仿？从她写给罗伯特·库佛的一封信中或可窥见一斑：“我真的相信，一部虚构作品若能对于自己乃是与所谓现实截然不同的人类经验形式这一点有绝对的自知（就是说，它不是记录事件的日志），就真的能帮助改变现实。”

这种论调太容易让人想起奥斯卡·王尔德的名篇《谎言的衰朽》，想起这位唯美主义活标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老牌丹蒂关于“生活模仿艺术远胜于艺术模仿生活”，关于奇绝的想像力（而非肖真的模仿力）才是艺术最高手段的种种珠玑反论。卡特从未将王尔德公开列入其师承，她却极可能是英国本土唯一将王尔德的衣钵完好保存至二十世纪下半叶，并且淋漓尽致地实践了其美学主张的作家。只不过，若说十九世纪末那场日趋颓废的唯美主义运动推出了一个多少有点底气不足的“为美而美”，到了卡特那里，“美”的含义则要更加丰富、宽深、泥沙俱下。很难想象戈蒂耶、王尔德或者于斯曼写出这样的句子：“刽子手坚持他早餐的煎蛋卷只能用恰好正要长成小鸡的蛋来做，并且八点准时上桌就座，津津有味享用一盘带着羽毛、略有尖爪的黄色煎蛋卷……这可怜女孩已独自偷偷去把哥哥尸首仅存的部分，那颗怵目惊心、长着胡须的潮湿草莓，取回家来埋在鸡圈旁，免得被狗吃了”（《刽子手的女儿》）。唯美主义诸军师并非不能以恶为美，化丑为美，只是，女将卡特策马驰骋莽原的姿势是那么自然，你难得能注意到那转换的动作。所谓不自然的文风，在她本人那里只是“一身儿爱好是天然”。

《刽子手的女儿》讲述乱伦和弑亲（父女、兄妹、父子），《穿透森林之心》讲述失乐园版的兄妹乱伦，杀人和强暴母题则在《紫女士之爱》、《主人》、《倒影》、《自由杀手挽歌》中弹出不厌其烦的变奏，更不消提那些改头换面、一再出现的“致命女郎”（femme fatale）：女版匹诺曹“紫女士”、《主人》中的印第安女孩、《倒影》中的“我”（虽然“我”是个男人，在叙事中扮演的角色却比女人更女性，颇似卡特长篇《新夏娃的激情》中“我”在罗敷城的遭遇）——她们全部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她们的情爱全是施虐与受虐的拉锯战。所有这些反复出现的重口味母题，因其从不假装摹仿现实，反而奇迹般地躲过了沦为俗艳宫廷剧的命运。

五年后问世的《焚舟纪·染血之室》是卡特的名作。坦白说，阅读本册的一种方法（尤其是其中《染血之室》、《师先生的恋曲》、《老虎新娘》、《精灵王》诸篇），是把它当做女性向的色情小说来读：纯洁被动的女主角在绫罗绸缎与百合花丛中簌簌发抖地等待有力且有害的男性前来分派她的命运——卡特对这原始一幕（以及围绕这一幕展开的一切）的精雕细琢、分毫毕现的反复描摹（仿佛那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情结）使得评论家诟病其“歌颂女性被物化的过程”，在“女权”之后又给她扣一顶“伪女权”的帽子。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卡特也在本册中不断将男主人公类型化，功能化、消费他们，甚至连将女性物化这个动作，都服务于女性本身的性幻想。《萨德式女人：色情读物的意识形态》（1978）比《染血之室》早一年出版，卡特为之所撰《自序》的副标题是：《为女性效命的色情读物》。“他的结婚礼物紧扣在我颈间，一条两英寸宽的红宝石项链，像一道价值连城的割喉伤口……他剥去我的衣服，身为美食家的他彷佛正在剥去朝鲜蓟的叶子——但别想象什么精致佳肴，这朝鲜蓟对这食客来说并没有什么希罕，他也还没急着想吃，而是以百无聊赖的胃口对寻常菜色下手。最后只剩下我鲜红搏动的核心，我看见镜中活脱是一幅罗普斯的蚀刻画……十二个丈夫刺入十二个新娘，哀啼海鸥在窗外邈邈高空中荡着无形的秋千”，标题篇《染血之室》中的这段文字可作为女性向色情读物——自然只是其中一类——的范例：男性向色情读物渲染进攻与摧毁，女性向色情读物刻画沦陷与受伤。

卡特翻译过《查尔斯·佩罗童话集》和《睡美人及其他钟爱的童话》，《染血之室》是她毕生“童话重述系统工程”的巅峰之作。标题篇中的世纪末法国版蓝胡子发如深色狮鬃，浑身散发皮革与香料气味，听瓦格纳，抽粗壮如婴儿手臂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动辄引用波德莱尔和萨德的艳情诗句，墙上挂着莫罗、恩索尔、华托和普桑，图书馆里藏着绘图BDSM珍本，私室里藏着对我们而言不是秘密的秘密，而新娘照例要为好奇心付出代价——正当我们要把它当作一场华丽的互文游戏，一次对萨德及其位于湖心城堡中的私刑室的遥远致意，剧情突然急转直下：新娘的母亲如亚马逊女战士般策马赶来，“一手抓着缰绳拉住那匹人立起来的马，另一手握着我父亲的左轮，身后是野蛮而冷漠的大海浪涛，就像愤怒的正义女神的目击证人”，火药取代了私刑，祭品走下祭坛，祭司自己被送了上去，琶音处女、盲人调音师和女武神母亲则从此“过着平静的生活”。

《师先生的恋曲》和《老虎新娘》互为镜像，将“美女与野兽”的童话母题朝相反的维度展开，谱成两支性感而反讽的猫科动物恋歌。《师先生的恋曲》篇末，野兽被美女的吻变成了人：“当她的嘴唇碰触到那些肉钩般的利爪，爪子缩回肉囊，她这才看出他向来紧紧攥着拳，直到现在手指才终于能痛苦地、怯生生地逐渐伸直。她的泪像雪片落在他脸上，在雪融般的转变中，毛皮下透出了骨骼轮廓，黄褐宽大前额上也出现皮肉”——本篇标题原为“The Courtship of Mr.Lyon”，中译者将“狮”去掉反犬旁译作“师”，可谓用心良苦；相反地，《老虎新娘》结尾，美女却因野兽之吻变成了动物：“他每舔一下便扯去一片皮肤，舔了又舔，人世生活的所有皮肤随之而去，剩下一层新生柔润的光亮兽毛。耳环变回水珠，流下我肩膀，我抖抖这身美丽毛皮，将水滴甩落”——卡特所钟爱的“变形”主题在此幻化为羽毛般轻盈的诗句，似要缓和故事内部诱惑与屈服、矜持与放浪、人性与兽性之争的恐怖肌理。而《穿靴猫》，本册中第三支猫科动物恋歌，却完全不是《师》和《老》那样的哥特宣叙调，而是一支吹过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南部的诙谐曲，其中的爱欲——无论人的还是猫的——都健康、务实、开门见山，有点儿粗鲁却令人开怀，离开闹剧桥段的阳光雨露就无法蓬勃生长。那只名唤费加洛的公猫摆脱了原始童话中的道具式角色，成了实际上的主人公：“洛可可式建筑是小事一桩，但那简洁有品味的早期帕拉迪欧式可就难了，多少比我更高明的猫都曾望之却步。碰上帕拉迪欧式，敏捷矫健是没有用的，只能靠大胆。尽管一楼有一座高高的雕像女柱，腰间围布蓬圆如球茎，又有一副大胸脯，有助我一开始的攀爬，但她头上顶的多利安式柱就完全不同了。”卡特的喜剧天分在此一览无遗。

不足千字的《雪孩》大刀阔斧地改写了格林兄弟的《白雪公主》，雪孩诞生于伯爵的欲望，惟其死后，伯爵的欲望方能得到满足，篇末咬人的花朵像一道檄令，越是简单的设定越可作多重解读。《爱之宅的女主人》锁定川薮凡尼亚老宅中翻动塔罗牌的女吸血鬼，是另一则“变形”主题的哥特罗曼司——的确，还有什么能比被吸血鬼吸血（或反过来吮吸吸血鬼之血）更直截了当地探索“变形”的可能性，更好地诉说欲望的主体与客体间随时可能发生的倒错？本篇是对《夜访吸血鬼》的作者安妮·赖斯的一次致意——卡特曾热衷于她的小说——同时也包含了对童话“杰克与豆茎”的阴森戏仿。《精灵王》是《染血之室》中我的最爱，一支伪装成田园牧谣的赛壬妖歌。

最后的“狼人三部曲”从不同角度解构“小红帽”的故事，卡特对狼人主题的迷恋一直延续到《焚舟纪·黑色维纳斯》中。《狼人》中的小红帽英勇挥刀砍下了狼爪，却在外婆床前惊骇地发现“那已经不是狼掌，而是一只齐腕砍断的手，因操劳而粗糙，长有老人斑，中指戴着婚戒，食指上有个疣。看到那疣，她便认出这是外婆的手”。比起女巫及其诡计的故事，我更愿意把《狼人》理解成一个关于老人与其孤独的故事：伶俜无依的垂死老人的怨念化作鬼魂，乔装出现在不肖的晚辈面前，最终仍逃不过被永久摆脱和弃绝的命运，这则凛冽的故事与川本喜八郎的傀儡动画《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与狼为伴》中的狼化身为潜在的情郎，吃了外婆，却吃不了不再任人宰割的小红帽，后者烧掉狼人的衣服，使他再也变不回人形。强势的小红帽驯服了大灰狼，尽管外婆的骨头在床下喀喀响，她仍睡得又香又甜，“睡在温柔的狼爪间”。《狼女艾丽斯》充满成长的阵痛却有个治愈系结局，狼人与狼女在温柔的舔舐动作中达成了和解，籍由彼此第一次获得了明晰的轮廓。

“短篇叙事有限的篇幅使其意义浓缩。信号与意思可以融成一体，这点在长篇叙事的众多模糊暧昧中是无法达成的。我发现，尽管表面的花样始终令我着迷，但我与其说是探索这些表面，不如说是从中做出抽象思考，因此，我写的，是故事。”卡特在《烟火·后记》中如是谈论自己的短篇写作。的确，在奇绝的想像力和华美到伤眼的视觉效果背后，她所反复把玩、试探的其实是抽象观念。即使读者不理会这些观念，依然可以享受故事中妙趣横生的戏仿、美不胜收的奇喻、放诞不经的反论和匪夷所思的才智。卡特甚至不愿将这种非典型叙事称作短篇小说：“故事跟短篇小说不同之处在于，故事并不假装模仿人生。故事不像短篇小说记录日常经验，而是以日常经验背后地底衍生的意象组成系统，借之诠释日常经验，因此故事不会让读者误以为自己了解日常经验。”《焚舟纪》中的许多故事都没有具体的年代、地点，这恰恰赋予了文本一种普遍性，仿佛人人都可对照这些故事，检验自己最混沌最深沉的梦境。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童话（假如它们没被当作抚慰弱者的废话打发了事）、民间故事和色情读物共享同一片土壤，最公众又最私密，最普遍又最个人，最容易消费也最易遭误读。正如卡特常被误解为不以原创力见长的作家，恰是因为她所拥有的是一种重瓣水仙般罕见的原创力。

一如卡特生前好友拉什迪所言，《明智的孩子》是阅读卡特的最佳入门书，但最有可能使她获得不朽的，却是《焚舟纪·染血之室》。美国版《染血之室》称其中的故事为“成人童话”，这是个可怕的错误。安吉拉·卡特真正的工作是下到深处，汲取古老故事中潜藏的可能性的甘露，以之为新故事的起点。她的短篇与本文篇首提到的英美主流之间并非繁复与极简之争，魔幻与现实之争，诗歌与故事之争，而是两类描摹、探索乃至改变现实的致幻术之间的对峙与互补。

最后不得不提到译者严韵，她的译笔仿佛是专为卡特而生，字字珠玑，举重若轻，最大程度地在中文里为我们保留了一个原汁原味的卡特。

二零一一年九月三日

通灵人之梦
——《黑色维纳斯》导读

包慧怡

假设你不是家中第七个儿子的第七个儿子，不是第七个女儿的第七个女儿，也没有一头提香式的耀眼红发，那么，你是否注定与灵视无缘？别泄气。古老的魔法书和精灵图鉴早已应许：平凡如你我，一样可以进入麻瓜们看不见的世界——只需取一片雨后新抽的樟叶挡住左眼，或是通过一块被滴水洞穿的瓦片向外张望（事实上，任何天然近似环形的事物都可以，比如邻居阿姨永远撑在臀上的手臂），或者于薄暮时分一只脚踩入浮满睡莲的池塘，另一只留在岸上……

这就是安吉拉·卡特在《焚舟纪》中所采取的视角，一种总是微微侧向一边、亮区与暗区并非泾渭分明的视角，一如她本人的肖像照。这种视角贯穿她毕生从事的“童话重述系统工程”，将声音重新交还给经典叙事中被迫噤声的小人物，如酒精灯火苗般摇曳不定，令隐匿在古纸草纹理背后的密写文字重新显影。

童话（自然还有民间故事）究竟是什么——对世界遭灭顶之灾的回忆？人类集体无意识的精致图谱？还是一袭笼罩着我们童稚岁月的糖纱，需要在成长途中尽快被摆脱、扯裂、焚化？我们太善于归纳总结，乐得与过去一刀两断。看看西方童话研究的里程碑，大名鼎鼎的“阿尔恩-汤普森数字系统”（Aarne-Thompson numbersystem）——安提伊·阿尔恩（Antii Aarne）与史蒂斯·汤普森（Stith Thompson）以惊人的耐心和勤奋，将西欧童话中的典型情节逐一贴上标签，编入两千五百多个代码之下——比如AT300是“屠龙者”，AT312是“蓝胡子”，AT313是“助人的少女”，AT545B是“助人的猫”，AT1119则是“杀死亲生孩子的妖怪”。依此类推，我们记忆里五光十色的故事海顷刻就变作一张清晰无误的解剖图，一座堆满断臂残腿的玩具零件库。阿尔恩与汤普森原本有野心继承原型批评老祖诺斯罗普·弗莱（Northrop Frye）的衣钵，建立一门“文学批评之科学”，最后却害我们落得如此贫穷。

正是女巫卡特在《焚舟纪·黑色维纳斯》里为我们拯救了作为睡前故事的《彼得与狼》、作为陈年老段子的厨房韵事、作为东方风情画一角的帖木儿大帝的罗曼司，往它们各自沉睡的鸽笼里吹一撮重生之灰——它们原本太容易被简化为几个AT编码的组合。一个除了身体外永不生长的主人公踏上与命运较劲的漫长征程（障碍总是三个一组出现）——卡特摒弃了这类电子游戏般机械的人设，代之以血肉匀停、时时发展的人物，写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版的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且看《彼得与狼》中，牧羊少年如何离开了世代居住、狼群出没的山脉，带着罗德的决绝走向城镇神学院——确是在这类过程的展现中，卡特逐渐接近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再是女权主义、泛性论、后殖民主义这几枚硕大无朋的生铁指环的箍中物。

标题篇《黑色维纳斯》是对波德莱尔《恶之花》中“黑色维纳斯组诗”的一次浓墨重彩的戏谑变奏，亦是对始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黑夫人”情结的绝妙反讽——为此种情结所苦、用诗行赋予各自发肤黝黑的情妇以不朽的，无一例外是“已故欧洲白人男作家”。在波德莱尔笔下，欧非混血儿、克利奥尔姑娘让娜·杜瓦作为双重的“他者”（她的性别与她的肤色）被无限地物化、肉欲化，单从组诗的题目就可窥其一般：《珠玉》、《长发》、《跳舞的蛇》、《异国之香》、《猫》、《可是尚未满足》。评论家们早从这组字面上的爱情诗中读出了浓郁的厌女心理（misogyny），从而奉他为所谓“厌女文学”之鼻祖。无论波德莱尔会否叫屈——厌女！就因为他从未像但丁歌颂碧雅特丽齐或彼特拉克歌颂劳拉那样，为自己美艳情妇纯洁的灵魂唱赞歌！——反正卡特在此看到了大片邀请人共舞的写作空间，而她自己的《黑色维纳斯》也是这样一种邀人写作之文。

“你的眼睛一点不表示/温存和爱情，/那是一对冰冷的首饰，/混合铁和金。/看到你有节奏地行走，/放纵的女郎，/就像受棒头指挥的蛇/在跳舞一样”（波德莱尔，《跳舞的蛇》，钱春琦译本）——对这首献给自己的名诗，卡特笔下让娜·杜瓦的反应冷淡得要命：“他说她跳起舞像条蛇，她说蛇不会跳舞，蛇又没腿，于是他说，但语气是和蔼的，你真蠢哪，让娜；但她知道他连看都没看过蛇，根本没见过蛇的动作——那一整套横向的迅速击打，挥动自己一如挥鞭，留下身后沙地上一道道波纹般的蛇痕，快得吓人——如果他见过蛇移动的样子，就一定不会这么说。”

波德莱尔虚构蛇的形象一如他虚构让娜的形象，虚构她“故国”的异域风情：“宝贝，宝贝，让我把你带回你归属的地方，回到你那可爱慵懒的岛屿，有披金戴玉的鹦鹉在珐琅树上晃荡，你可以用你结实的白牙咬甘蔗，就像你小时候那样……在轻快歌唱的棕榈树间，在紫色花朵下，我会爱你至死……扎紧的辫子上系着黄绸蝴蝶结的小女孩会拿一把大羽毛扇为我们扇凉，搅动迟滞的空气，我们则躺在吊床上摇晃，左摇右晃……”——被程式化的殖民想象强加的故乡。事实上，让娜和波德莱尔一样没有故乡，而波德莱尔也毫不关心她的故乡何在（“如果她是葡萄酒，她的产地会更受重视一些”），除了在他的想象中，除了当她的异国情调服务于他的诗行时。谁能不对卡特版的让娜忍俊不禁、暗中称快？“不！”她说。“才不要去那个鬼鹦鹉森林！别带我沿着奴隶船的路线回西印度群岛！还有把这只鬼猫放出去，免得它在你珍贵的波卡拉地毯上拉屎！”

她在他那里的意义仅在于成为缪斯——还是“之一”，波德莱尔另有一位白缪斯（萨巴蒂埃夫人），一位绿眼缪斯（玛丽·迪布朗）——可以一会儿变成猫，一会儿变成蛇，一会儿变成葫芦：好一个女版朱庇特！《黑色维纳斯》中的让娜对诗人的才华毫不领情：“不是让娜不懂她情人那精雕细琢、宁谧中隐含不安的诗，而是那诗是对她永远的冒犯。他一天到晚对她诵诗，使她疼痛、愤怒、擦伤，因为他的流畅使她没有语言，使她变哑，一种更深层的哑”。卡特不止一次暗示，若不是波德莱尔那胁迫性的、阴霾的存在，让娜本可以成为自己的艺术家，对男性写作给予还击；维纳斯躺在床上等待风起，染了煤灰的信天翁渴望暴风雨。《信天翁》——《恶之花》里的名篇，诗人爱以这种鸟自比（“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同”），八天可绕地球一圈的信天翁是波德莱尔的名片——而卡特的让娜不是企鹅，骨子里也是这样一只御风之鸟，可是，唉呀，“这屋里容不下两只信天翁”。所以让娜只能披一身叮叮当当的玻璃珠串，在不必为“爹地”充当舞者莎乐美的时候，百无聊赖地观看头上的假宝石在墙上织出绚烂的光网，观看月亮用闪亮的爪子捕捞星星，把猎物一寸一寸地吊到窗格上方。

现实中的让娜死于波德莱尔之前，卡特的让娜却在诗人死后“卖掉一两份没被她用来点雪茄的手稿；还有些书”，摇身变作“杜瓦太太”，在“故乡”加勒比海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并且直到临死前，“都仍继续向殖民官员中的高层人士，以并不过分的价钱，散播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纯正的波德莱尔梅毒”——并非卡特讥人太甚，现实中，梅毒正是让娜从白人波德莱尔那儿得到的第一份礼物，这病菌多年来滞重、持续、不紧不慢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一如他在其他方面侵蚀她的精神。

《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取景于无人张望之处：坡的童年，养父爱伦的姓尚未插入“艾德加”与“坡”之间以前，奏出一曲荡气回肠、充满必朽性和戏剧幻觉的哥特金属曲。历史上，坡的生母戴维·坡和贝蒂·坡是巡回小剧团里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坡诞生于戏剧之家，血管里淌着油彩，过早目睹了太多死人复活的场景，从小对一夜死两次的奥菲莉亚习以为常。死亡披上热烈华美的视觉外衣，令三岁的小艾德加心醉神迷，同时又像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在大人们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打出生起就持续蛊惑、困扰、诱惑着他，终于变成他最为不朽的主题。“永不永不永不”，这咒语回荡在坡之名诗《乌鸦》的每一节中，回荡在贝蒂·坡死后将里士满戏院付之一炬的火舌中，火星高高蹿入夜空，形成悲伤的星座。卡特巧妙而含蓄地将坡的作品融入她为坡构造的生平：戴维·坡是这样抛弃妻儿的：“他一个字也没对儿子说，只是继续蒸发，最后完全溶解不见，房里唯一留下的他曾存在的证据，是磨损起毛地板上的一滩呕吐物”——我们立即想起《瓦尔德马先生病例之真相》：垂死的瓦尔德马先生被催眠，在熟睡中滞留了七个月，却在被唤醒的刹那化成了一滩腐液（坡，《怪异故事集》）；溶解也是卡特为坡本人设定的结局：“镜中升起一颗黑星……他摇晃起来，可怕呀！他开始溶解了！”；坡的娃娃新娘弗吉妮亚被描绘成“前额如墓碑……一具没有太多要求、节省开支、又具装饰性的尸体……境遇潦倒绅士的最佳妻子”，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拨动竖琴弦，人们简直可以“将她指尖如蜡烛般点燃，使之变成辉焰的‘荣耀之手’”；并且《贝蕾妮丝》（坡，《怪异故事集》）中女主角的结局被移植到了弗吉妮亚身上——正是坡本人操一把钳子，趁弗吉妮亚熟睡之际（那睡眠永远距离死亡不远），一颗一颗拔去了她满口雪亮的小尖牙齿！卡特以一宗虚构的弑妻案为《艾德加·爱伦·坡的私室》弹起了最终最激越的华彩乐章，“早餐前就喝酒的人都不安全”，如此一个被黑暗诱引的坡，除了速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获救。卡特文字的明暗肌理堪比光影大师拉图尔的油画，而“少女映在镜中的骷髅”这一卡特频频使用的意象亦是拉图尔最钟爱的主题。

《〈仲夏夜之梦〉序曲及意外配乐》则是对莎士比亚的一场别开生面的致意。卡特热爱莎士比亚，曾在BBC的一次访谈中说自己常常“手拿一袋苹果坐着，阅读莎士比亚”。莎剧不仅为她最后的长篇《明智的孩子》奠定了底色，也为她妙趣横生的小品提供了灵感。莎氏《仲夏夜之梦》开篇伊始，仙王奥伯朗因为仙后泰坦妮亚不肯交出一个印度换生灵（changeling）而发飙，引出了仙子和人类间一连串闹剧。到了卡特笔下，莎翁的两对主角拉山德与赫米娅、德米特里与海伦娜消失不见，而原先只起道具作用、没有一句台词的换生灵却摇身变作主角——雌雄同体的“金色阿同”：“我在富丽精致、满是孔雀珠宝色彩的国度长大，根本无法适应英格兰这种又湿又灰的仲夏。这简直是仲夏夜噩梦”。如果你喜欢《新夏娃的激情》，你会对仙王、仙后、小精灵巴克和金色阿同间错综纠结的情欲游击战报以会心微笑（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泛性恋……怎样组合都不为过），顺便在劫难逃地想起柏拉图《会饮篇》。不过，令我着迷的还是卡特笔下亮晶晶的妖异的精灵世界，一种伪装成无害的田园情调。且看她如何区分森林与树林：

英国树林，不管再怎么神奇、再怎么充满变形，都不可能毫无路径，尽管可能像座难以走出的迷宫。但迷宫总是有一条出路……当你迷失在树林里，这比喻总能带来一些安慰。但迷失在森林里就等于跟这个世界从此脱节，被日光抛弃……森林就像人心一样无边无际……在树林里你故意走岔路，好享受四处漫游的乐趣，暂时失去方向的感觉就像度假，假期结束后你会神清气爽地回到家，口袋装满坚果，手中握满野花，腿上沾着某只鸟落下的羽毛。那森林是闹鬼的；这树林是充满魔法的。

类似的字字珠玑俯拾即是，叫人难以割舍，更别提那完美匹配莎翁喜剧格调的轻盈的诙谐（“要是我写出巴克在河边芦苇中干的勾当，连这张纸都会脸红，粉红得像张收据”）。即使这些仙子们只是光之尘埃，大地上虚幻的泡沫，即使这片树林与其说是一支天真而怀旧的田园牧歌，不如说是一曲邪魅的、危机四伏的darkwave民谣，又有谁能抗拒戴着脊骨王冠、阳具套上挂满银铃、面色黝黑的仙王奥伯朗？他所踏开的乃是梦中的蜉蝣。奥伯朗的侍从巴克在篇末因为渴慕阿同而变成了和他/她一样的雌雄同体，就在此刻，卡特的幕布落下，莎翁的幕布升起。

《秋河利斧杀人案》取材于一八九二年发生于美国麻省秋河（Fall River）的一宗真实谋杀案，“莉兹·波登弑父弑（继）母案”在司法审讯史上的地位和公众影响堪比布鲁诺·哈普特案、罗森博格案和O.J.辛普森案。现实中的莉兹·波登因证据不足被无罪开释，卡特在文中几乎清晰无误地为莉兹定了罪。然而奇怪的是，我们感觉不到憎恶，却被卡特不动声色的叙述（波登家房间的布局、莉兹的梦游症、罗素小姐尽可能耐心的倾听、空马厩阁楼上咕噜咕噜的鸽子）带入一种深河般的忧伤，仿佛身陷泥涂的莉兹不过是做了她不得不做的事。并非卡特欲为莉兹争取同情，而是她惯于从暗面切入事物，在目光罕至的阴影之地寻寻觅觅；她笔下的莉兹没有庸俗的犯罪动机，简直可以被乔治·奥威尔当作正面教材收入《英国式谋杀的衰落》。罪与罚经过“理解”的荡涤，双双获得了相对的清洁；就连故事毫无悬念的结局也是洁净的：“屋外，上方，在已经灼热的空气中，你看！死亡天使在屋顶上做了窝”。

安吉拉·卡特正是凭着这种蜻蜓复眼般的视角，完成了一场又一场经典文本中边缘人物的招魂会，引领亡者吐露秘密，隐者重见天日。日后，一整个女作家军团将继承她的法术，其中包括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黑色维纳斯》是一串光怪陆离的通灵者之梦，虽然得到的只是线索，虽然精灵们永远欲说还休，但若我们无法从中窥见一星真实，就是我们忘记了自己的梦。

二零一一年七月三日

胶片之影，杂剧之光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导读

包慧怡

“我喜欢一切闪烁的东西。”安吉拉·卡特如是说。

友人们回忆道，卡特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光顾伦敦的独立电影院——当时还是些设施简陋、硬件寒碜的场所——尤其是位于南伦敦布利克斯顿的“奢华一丁点”（Little Bit Ritzy）影院，也就是今日的“奢华”（TheRitzy）影院。她在那儿沉醉于声光色影，看了包括塔可夫斯基《镜子》在内的无数影片。电影院对卡特美学趣味乃至写作主张的影响不可小觑：她赞同艺术上的“回收利用”，毫不犹豫地一再开启神话、民间故事、童话、童谣的缤纷密室，像一只勤劳而执着的雀，年复一年衔来亮晶晶的迷人赘物为自己筑巢。俗丽而色迷迷的流行艺术在她那儿都是好作料：马戏、杂耍、哑剧、魔术、莽戏、滑稽戏、西洋景……这些现已过时的形式中恰恰孕育着电影的诞生，而电影，嗨，承认吧，其肉身部分恰恰最常基于改编，是从已有作品的骸骨中升起的还魂尸。

卡特从不回避这些。正如费里尼将第一部电影献给自己钟爱的杂技团（《杂技之光》，1950），卡特也将小说《马戏团之夜》奉献给这个兜售欢声笑语的地方。不仅如此，在短篇小说集《焚舟纪》中，她更是频频向正在消逝的杂剧国度致意，带着淡淡哀伤和秘而不宣的恐惧——杂剧国度永远不止有万无一失的小狗钻火圈、鹦鹉跳绳、美女走钢丝或吞食火焰（伴着蹦蹦跶跶的眼泪小丑），却是假扮成嘉年华的焦灼与忧虑之地；在那儿，观众和演员一样，身体深处有一种永难平息的干渴。

这种调子到了《焚舟纪，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里可谓登峰造极。《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是卡特1992年因肺癌去世后出版的遗作，九个短篇的排列顺序严格遵照了卡特生前的指示，从中不难看出作者的匠心：前四篇发生在新大陆（《莉兹的老虎》、《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魔鬼的枪》、《影子商人》），后四篇发生在旧欧洲（《在杂剧国度》、《扫灰娘》、《艾丽斯在布拉格》、《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居于正中的《鬼船：一则圣诞故事》则被置于新旧大陆的衔接处：新英格兰麻省波士顿湾。九个故事流光溢彩，兼具夏加尔油画的梦幻色调和布莱克版画暴烈的邪魅，为我们捧出一场几乎要灼伤双目的焰火表演。

《莉兹的老虎》原要写成一部关于“莉兹·波登弑父弑（继）母案”的长篇小说，可惜卡特从未能完成它。关于十九世纪末麻省秋河这宗扑朔迷离的谋杀案，卡特另外写有一个短篇《秋河利斧杀人案》（见《焚舟纪，黑色维纳斯》）。《莉兹的老虎》中，四岁的莉兹背着父母长途跋涉去看老虎，在马戏团的大帐篷边险些遭到性侵，脱身后却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侵犯者走，最后终于如愿见到了金黄炽亮、仿佛刚从布莱克诗行中走出的老虎，目睹了驯兽师和猛虎之间残忍的对峙——驯兽师正是方才醉酒的侵犯者。老虎是一个精致无憾的动力装置，一团流动的火，体内蕴藏着一切黑暗原力的可能性，令小小的莉兹心醉神迷——老虎是猫的复仇。而驯兽师，此时他挥动鞭子，言之凿凿：“因为我以理性人类的指示控制它的杀手本能，我知道恐惧的力量……在我的笼子里，在我的大猫之间，我建立了畏惧的阶级，你可以说我是这群大猫的老大，因为我知道它们随时都想杀我……但是它们呢，它们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可能做什么。完全不知！”被激怒的老虎猝然将驯兽师扑倒在地，最终仍不敌人类计谋与工具的罗网（塞进虎口的凳子、打开逃生门的男孩、在喝彩声中一跃而出的驯兽师），莉兹惊呆了，仿佛得到天启。故事有个月偏食般的结局：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莉兹：“那不是安德鲁·波登的小女儿吗！那些加拿大佬怎么会跟小莉兹·波登在一起？”此时尚无人知晓，看虎的女孩日后将成为那首著名童谣的主人翁（“莉兹·波登拿斧头/猛砍爹爹四十下/看见自己下毒手/再砍娘亲四十一下”）。

处理类似题材的还有《在杂剧国度》，这篇乔装成小说的杂剧礼赞。“杂剧国度是个头角峥嵘的世界，要不就很阳具化，要不就是非常庶民的、咄咄逼人的女性化。”站在阳具这边的是狄克·威丁顿的猫，女阴阵营包括乳牛黛西和鹅妈妈之鹅，中立国/自给自足者/双性人则是大娘（当叽寡妇、灰姑娘的继母和姐姐、《杰克与豆茎》里杰克的母亲、红心皇后、小红帽的外婆——统统由男性扮演）和主男（狄克·威丁顿、王子、罗宾汉、阿拉丁——一律由女性反串）。杂剧国度翻飞灵动，一切都是交互与倒错，充满哈哈镜、火焰杯与窥视孔，边界永远模糊不清：乳牛黛西太过女性，以至于需要两个男人来扮演——“黛西是大娘的平方”；主女无法让男人演，“因为如今尽管人口爆炸，却已经没什么男性阉伶了”；唯一统辖总务的只能是赫玛佛洛狄忒。乌拉！杂剧国度属于莎士比亚。

若说卡特的杂剧国度是一片异教神纵欲狂欢的沃土——伊壁鸠鲁主义、酒神信仰、阴茎神普利阿普斯与潘神崇拜——与之抗衡的就是随五月花号来到新英格兰的清教主义，这种对冲在位于正中的《鬼船：一则圣诞故事》里得到了荒诞、反讽、淋漓尽致的表现。

与此同时，胶片国度在卡特那里却是一片更为含蓄、更富乡愁的梦幻之境。在“奢华一丁点”，放映机破旧不堪，更换胶片的间隙影院陷入一片漆黑死寂，此时，观众席中常会有人起身，在舞台一侧的钢琴上不耐烦地敲奏一段摇滚旋律。卡特最爱的电影是马塞尔·卡内的《天堂的孩子们》：“在这部影片中，似乎永远可能纵身跃入荧幕……在那里定居，在一种微光灼烁的焦虑中”。在电影院流动的盛宴里，在它的五光十色、明墙暗影中，永远糅杂一种令人生疼的“去别处”的渴望，一种对并非自己故乡之地的怀旧。卡特流连于这难以言说的怀旧，试图在作品中赋予它独一无二的声音：《新夏娃的激情》始于对电影女神特丽思岱莎和赛璐璐底片的致敬，高潮部分，特丽思岱莎那原型意义太过直白的基地布满玻璃棺，棺主全是好莱坞凋谢之花的蜡像（詹姆斯·迪恩、玛丽莲·梦露、莎朗·泰德、拉蒙·纳法罗）；《明智的孩子》里，主人公朵拉与诺拉居住的“吟游诗人之路”正是卡特的观影圣地布利克斯顿的“莎士比亚路”；《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中的著名短篇《影子商人》和《艾丽斯在布拉格》更是对第七艺术的顶礼膜拜。《影子商人》里，死去多年的德国电影大师汉里希·冯·曼恩海姆（又名汉克·曼恩，许是影射那位同名的好莱坞喜剧明星）附体在其住在加州的遗孀、四十年代黑色电影女星、如今的“活国宝”身上，“光成了肉身”，为慕名前来拜访的英国毛头小子揭示了骇人的秘密。而《艾丽斯在布拉格》——如果你读过刘易斯·卡罗尔那两本迷人的艾丽斯之书（注意！绝不是2010年上映的蒂姆·伯顿电影），看过捷克超现实主义大师扬·史云梅耶的任何作品（无论是粘土动画、傀儡戏还是动画杂剧）——那么一切关于这个短篇的文字都显得多余——除了或许可以补充一句：炼金术师/镜子制作专家迪博士的助手被偷换了名字，卡特故意把爱德华·凯利换成奈德·凯利，后者是十九世纪澳大利亚的一名江洋大盗。

另有两篇准西部故事，也和电影、剧场脱不了关系。在《约翰·福特之〈可惜她是娼妇〉》中，灵媒师卡特成功招来两个同名艺术家的魂魄——英国詹姆士一世时期剧作家约翰·福特与二十世纪好莱坞西部片导演约翰·福特——以后者的美国牛仔风格改写了前者抑郁阴森的乱伦复仇悲剧，用枪支代替了剜出心脏的刀子，在我们心里激起一种陌生化的恐惧。《魔鬼的枪》原是剧本大纲，今日的浮士德可以用枪和靡菲斯特打赌，保证子弹百发百中，但却无法揣测最后的第七颗子弹将射向哪里——它属于魔鬼自己。虽然《魔鬼的枪》的场景和语言都属于电影，其人物、情节和叙事节奏却属于杂剧无疑，最适合深谙个中差异的人（假如史云梅耶还活着！）拍成角色们眼神儿直直的、纵使欢蹦乱跳却仍散发出死沉沉机械气的木偶戏——机械气和呆滞（而非令人赞叹的灵巧）才是傀儡的长处。

《扫灰娘》是灰姑娘童话的三重变奏，第一个版本里同时夹杂着对莎氏《李尔王》的戏仿，题眼也从格林兄弟版中“善良的孩子有肉吃”摇身变作“影响的焦虑：论母女关系”；《印象：莱斯曼的抹大拉》取材于光影大师拉图尔的名画，探索了女性的宗教激情与世俗角色之间的张力：“若要一个女人既是处女又是母亲，你需要奇迹；但一个女人既非处女也非母亲，就没人谈奇迹了”，抹大拉的玛莉亚被吸入烛火，最后在膝头本该抱着婴孩的地方得到一颗骷髅——这其实再自然不过，因为两者本无分别。

2008年，伦敦朗伯斯区把一条新街命名为“安吉拉·卡特巷”，而过早燃尽自己的女作家此时已去世十六年，享年仅五十一岁。“当我在五十年代末期刚开始频繁光顾电影院时，好莱坞已经殖民了整个世界的想像力。”我们不禁好奇，假如今天她仍在世，关于在3D、IMAX面前节节败退的胶片国度，又会说些什么。

《美国鬼魂与旧世界奇观》是卡特偏心献给旧世界的怀旧之作，一只外表布满霉斑、内里却装满翠鸟羽毛和玻璃蝴蝶的道具箱，读者诸君，请小心开启。

二零一一年七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