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徼纪闻

[明]田汝成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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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徼纪闻
[明]田汝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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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一卷

○岑猛

岑猛者，广西田州府土官也。自叙汉武阴侯岑彭，后宋元间世为安抚总管等官。洪武初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之，为立府治，使世袭知府，三传而溥为知府。溥二子，长猇、次猛。

弘治六年九月，猇以失爱弑溥江中，土目黄骥、李蛮发兵诛猇。既而骥、蛮有隙，骥以猛奔梧州，督府奏猛袭溥官，纳之田州。兵备副使汪溥虑蛮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卫猛。浚方豪举行两江，骥遂赂浚胁猛分地畀骥。始兵往，猛不得已而从之。比至田州，李蛮拒不纳骥，复以猛奔思恩十一年。都御史邓廷赞檄浚归猛，浚不从，寻遣副总兵欧磐、布政使程廷珙以兵征之，浚始释猛，督府纳之田州，与浚构衅，不可居解。是年七月，浚入田州杀李蛮。十五年十月，浚陷田州，猛走免，浚伪以族子洪守田州。十八年都御史潘蕃等疏浚罪状，诏发湖兵一万讨浚，浚败死族诛，改流官知府，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户。

正德初，猛赂太临刘瑾，矫诏以猛为田州府同知。猛抚辑遗民，兵威复振，稍稍侵旁郡。自广复冀，军功序迁，知府为重，乃言督府征调愿先锋。而督府、旗校至田州者，猛率厚赂结谨，誉猛者藉甚。会江西华林峒贼反，都御史陈金檄猛从征，猛兵沿途剽掠，民皆徙村避之，为之谣曰：“华林贼来亦得土，兵来死不测。黄狐跳梁白狐立，十家九家逻柴棘。”顷之贼平，金疏猛功伐，稍迁指挥同知。猛授官非始愿，怨望骄蹇，而督府旗校又不得攫赂如曩时，于是浸润毁猛。而猛复恃其兵力凌轹诸土官，平生睚眦，怒必报当而后已。或言猛蓄不轨，都御史盛应期持此惴猛冀墨其赀，猛顾发舒出不逊语，应期恚恨，疏猛旦暮必反状，请征之，未报。应期去位，而都御史姚镆代之。镆雅和猛无反心，欲不举，而镆子洡亦以书谏请勿征。时巡按御史谢汝仪与镆有隙。故事：御史谒督府从掖门入。汝仪直入仪门，镆眴从官却之，汝仪大怒，廉得洡书，诬洡纳猛万金，镆皇恐乃再疏请征猛。诏曰：可。

嘉靖五年四月，镆偕总兵官朱麒等发兵八万，以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将军统之，分道并进。猛谓其部下曰：“岑氏世荷天朝，有罪可乞怜免也。兵至毋交锋。”乃裂白书状陈军门，言虮虱小臣，非有他意，惟天官察之。镆不听，督兵益急。猛长子邦彦守工尧隘，沈希仪击斩之，诸军继入。猛惧谋出奔，而归顺州知州岑璋，猛妇翁也。其女少爱屏居，璋欲借此报猛，乃甘言诱猛走归，顺鸩杀之，斩首归官军，诸在《璋传》。先是猛三子邦彦败死，邦佐出没其族武靖州知州邦相亡不复，而邦彦侧室子芝褓匿民间，镆见岑氏单弱，计田州可遂灭，乃陈状疏请流官治田州，上从之。

未几，田州土目卢苏纠思恩土目王受等挟邦相反，两江皆震，会御史汝仪满去，御史石金代之。金党汝仪，而左布政使严纮、佥事张邦信又素不为镆所喜。纮遂倡言猛实不死，归顺伪以肖猛者当之。又言有自右江来者，闻思恩已陷，岑猛纠交趾叛臣莫登庸反矣，省城旦暮不保，靖江诸宗室汹汹，流言有挈家奔避者。金遂劾镆罔上寡谋，攘夷无策图，田州不可得，并思恩而失之。上大怒，以玺书切责，镆落职。而吏部侍郎桂萼言提督两广非新建伯王守仁不可。上从之，敕守仁兼兵部尚书总制两广、江、湖四省军务。时守仁家居，镆守代未去，欲征兵平田州自赎，乃檄两广三司议军事。而张邦信分巡苍梧，欲阴坏其事，绐邮吏发檄，东西交窜之。顷之，两广三司皆以檄非是白事，镆大怒，疑左右胥椽所误也。呼曰：“吾事败矣。”竟郁郁守代。

六年十一月，守仁至苍梧。时诸夷闻守仁先声，皆股栗听命，而守仁顾益韬晦，见田州已张，岑氏不可遂灭，乃以明年七月至南宁，使人约降苏、受，苏、受许诺，而以精兵二千自卫，至南宁投见有日矣。而守仁所爱指挥王佐门客岑伯高，雅知守仁无杀苏、受意，使人言苏、受须纳万金丐命。苏受大悔，恚言督府诳我，且仓猝安得万金，必欲万金有反而已。守仁有侍儿年十四矣，知佐等谋，夜入帐中告守仁，守仁大惊，达旦不寐，使人言苏、受毋信谗言，我必不杀若等也。苏、受疑惧未决，言来见时必陈兵卫，守仁许之。苏、受复言军门左右祗候，须尽易以田州人，不易即不来见。守仁不得已又许之。苏、受入军门，兵卫充斥郡人，大恐。守仁数之，论杖一百，苏、受不免甲而受杖，杖人又田州人也。诸夷皆惊，莫测守仁意指。守仁乃疏言思田构祸，荼毒两省已逾二年，兵力尽于哨守，民脂竭于转输，官吏罢于奔走，地方臲杌如破坏之舟，漂泊风浪，覆溺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必欲穷兵雪愤以歼一隅。未论不克，纵使克之，患且不守，况田州外捍交趾，内屏各郡，深山绝峪，猺獠盘踞，尽诛其人，异日虽欲改土为流，谁为编户？非惟自撤其藩篱，而拓土开疆心以资邻敌，非计之得也。今岑氏世效边边，猛独诖误触法，虽未伏诛，闻已病死。臣谓治田州非岑氏不可，请降田州为州治官，其子邦相为判官，以顺夷情。分设土巡检以卢苏等为之，以杀其势。添设田宁府统以流官，知府以总其权。又言文臣如左布政使林富宜为巡抚，武臣如都指挥同知张佑宜为总兵。上皆嘉纳，从之。

守仁既罢田州之后，遂移兵率卢苏等攻八寨，贼破之，复上言盛称苏、受等功伐。时兵部侍郎张璁及桂萼等，已浸淫毁守仁处田州非是，上颇疑焉。会守仁薨，而都御史林富代为提督。富奏言田州疆理险阨，外屏南蛮，若改设流官，则边防之守我独当之。弘治间岑浚绝后，改设流官，二十年来叛者数起，縻费财力不可胜言，田宁之事为鉴不远，思恩是也。臣议以为田州宜降州治，不必再设府治，以骚远夷。朝议许之。乃以岑邦相为判官，以张佑充副总兵镇守其地。敕曰：“满三年乃代。”时邦相才十五、六，佑儿子畜之。而卢苏自矜，兴复岑氏有功，专制生杀威行，部中号曰“布伯”。布伯者，犹华言主管也。邦相拥虚位而已，遂与卢苏有隙。

十一年二月，佑任满，将诣督府求代意，已与邦相有父子恩，饯赆必腆北行。邦相治具供帐仅值二百金，佑大怒，潜语卢苏，卢苏曰：“仔诚无状，主公何不庭挞之？”佑言虑变，卢苏曰：“老奴在，何敢也？”明日，佑遂以他事下挞邦相，卢苏阳顿首请免，邦相知非由衷也，愈益恚恨苏，苏遂与佑比而批格邦相。时邦彦之子芝髫龀矣，佑搜得之，育之别宝，邦相时时欲购杀之，会佑不果代，留镇得免。是年十一月，督府以西山之役，檄佑从征，佑遂置芝衣箧以行，而邦相复供帐，甘言谢佑，行毒酒中。既罢而邦相觉，芝亡追捕弗及，佑以芝奔梧州，都御史陶谐亦儿子畜芝，时时召饮食。明年二月，佑毒发死。

十三年六月，卢苏遣其党黄对刺邦相弗克，邦相遂与土目罗玉、戴庆谋伐卢苏，卢苏觉之，称疾不出。会其妻生日，诸士目率妻子来贺，遂入问疾，苏伏甲寝中。诸士目曰：“布伯何疾苦，幸强饭自爱。”苏曰：“赖公等之灵，疾苦何足恤，惟旦夕首领不保耳！”诸士目曰：“布伯何故出此言，一州人谁不延颈愿为布伯死者？”苏曰“噫！安敢望州人也，但得公等同心，缓须臾死足矣。”诸土目觉苏言非是，皆应曰：“谁敢不同心者？”苏因指罗玉、戴庆谓诸土目曰：“公等虽同心，如二竖何”言讫而甲兴执玉、庆座中斩之，因劫诸土目曰：“主人之不德，公等所知也。孺子芝实岑氏嫡裔，不于此时树立，后难图矣。”诸土目皆惧，顿首曰：“敢不惟命。”苏曰：“须公等留妻子为贡。”即日，以甲士千人劫诸土目偕攻邦相，执而囚之。九月卢苏弑邦相，焚其尸，行赂都御史谐，言邦相病死无后，芝当叙立，谨率州人合辞以请。谐遂纵芝归田州，寝其事不问。于是猛仲子邦佐争立，而镇安府土舍岑真、宝、泗城州土舍岑瓛、东兰州土舍韦起、云那地州土舍罗廷凤等咸愤卢苏以仆杀主也。合兵助邦佐攻田州，入之杀掠万人，卢苏仅以身免。而归顺州土舍岑瓛，苏婿也。苏急求救于瓛，瓛遂乘虚捣镇安，真、宝闻之引兵去，卢苏追蹑击之，真、宝大败，精兵死者八千人，两江大骇。谐乃遣人谕真、宝等曰：“邦相实病死，何与卢苏？而尔等自相鱼肉何也？”会谐已忧去，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代之，咸不欲反谐前议，将以邦相病死闻，且曰：“田州肄孽递起，黎民涂炭，府藏空虚，假令朝廷复以卢苏故问罪兴师，岭右之祸安可敉也？”于是副使萧晚、左参议陈大珊当勘议曰：“卢苏败略称乱，弑主戕民，罪恶通天，安可盖也？今日之事第当直叙以闻，乞令立功自赎，不及征讨足矣。”督府不听，遂言邦相不孝，夺其母赡田，虐部下，卢苏因众怨而杀之，朝议果置苏不问。于是两江土官咸拊膺叹曰：“杀人不抵，弑主无刑，吾辈手足肾肠皆悬仆妾矣。”

十七年藤峡之役，两江土官咸集，而卢苏以其子凤以兵从属指挥王良辅部下。军兴、苏、凤故逗留不进，且绐良辅军于他所，而父子自为一军，多纵贼逸去。良辅以状白监军副使翁万达，万达密与副总兵张经及汝成谋曰：“峡贼虽当诛，不过杀人剽货耳！卢苏之罪十倍峡贼，释此不诛而首诛峡贼，何异舍豺狼而责狸鼠也？吾欲与公等倡义斩之，何如？”经、汝成曰：“仆等抱心久矣。与公协谋幸甚，然为之奈何？”万达曰：“向武州土舍黄仲金者，卢苏之宿党也。近闻有恨于卢苏而党于岑芝，召而图之无不可者。”经等曰：“然。”乃召仲金语故。仲金叩头曰：“小人抱心久矣。若得军门主张，当斩此贼于万众之中，令其军帖然不动。”经等遂与歃血为盟而隐之，乃为书暴苏罪乱状，言于督府曰：“田州头目卢苏，党逆猛构乱，荼毒两江。猛诛，苏复结王受，称兵再谋不轨，迫逐守臣，攻陷旁郡。姚中丞讨之而未终，王新建抚之而有待。岂期新建寻故，大憝逋诛？海内腕扼。苏兽心益肆，悔艾罔闻，敢以睚眦之仇弑其主邦相。往时诸夷犹知主仆名分，忌不敢。于今则灭裂纲常，厉阶为梗。兹者藤峡之役，分道进攻，紫荆诸巢实其吭背，须得锐甲乃可成功。初以苏惩创之余，必尽死力，分隶首队，企有悛心。不意豺狼之资傲狠如故，藐视军令，违限五晨，及至屯军左次，便地卖路纵贼，几败肤功。若不歼此老奸，则两江土官谁肯用命？况倡义发难，寔自其心腹黄仲金为之，非其第所能强迫也。仲金识事体，听其言有奇气，内讧外掎，万万无虑。不然彼亦岂肯蔑身家而履奇祸，轻然诺以仇党与哉！事出有名，机不可再，惟明公图之。”都御史经阅书大骇，报曰：“今日之事，受命征峡贼，不闻取卢苏，何监军之多事也？”即日遣旗牌星驰营中坐镇，于是机事颇泄，而卢苏夜遁。万达顿足叹曰：“惜哉愚也。悔不先发后闻耳！”

论曰：“呜呼！予涉广西，闻父老言田州事，未尝不三叹驭夷之失策也。国家以土官治南蛮，盖周人疆以戎索之意。自韩襄毅公之后，而军门号令渐已不张，要皆自取。岑猛倚强跋扈，罪诚有之，诛其君而吊其民，谁曰不可？应期始以私望，当猛大逆，何以服其心也？卢苏倡乱，抗败王师，虽大议不宥，新建伯受钺专征，总制四省，扑杀此獠直拉朽耳！而顾以姑息讫事，何哉？副使翁万达曰：‘新建伯之将薨也，予适侍侧，言田州事非我本心，后世谁谅我者？’而参将余恩亦言田州乃阳明公未竟之功。然岑猛实伏诛而疏言病死，苏受大憝漏网，而盛称其功，此何解也？迨乎卢苏再叛弑主，犯诸酋之怒，当是时谐肯以一札诘之，正名问罪，可不遗只镞费斗粮，而此獠齑粉矣。蔽奸罔上，失诸夷心，彼其人宁复顾国家大体哉！若夫纮金、汝仪、邦信，谗妒参合，诬人以逞直苛妎，浅夫不足责矣。予又闻员外郎吴鼎曰：‘新建伯之起用思、田也，盖桂萼之力居多。’云萼自以遭时际主，致位辅宰，非立奇功不足贾重后世。会安南有乱，冀可传檄取之，乃阴以意指授守仁，若专为思、田出者，使密探安南要领，而守仁竟忤萼指，直于奏尾稍稍及之，萼遂恚恨。会守仁物故，而以他事发怒，诎勋名。呜呼！使其诚然谲秘，又何如也？”

○岑璋

岑璋者，归顺州土官也。多智略，善养士。兵寇右江时，岑猛以不法获谴，督府奏猛反状，请令诸土官能擒馘猛者，赐千金，秩一级，畀其半地，党助者连诛之。敕曰：“可。”

既而都御史姚镆将举兵，虑璋以妇翁党猛，召都指挥沈希仪问计，希仪雅知璋女失宠，恨猛有隙，乃对曰：“愿主公按兵旬日，当探领要以复也。”镆许诺。希仪既出，而部下千户赵臣者雅善璋，希仪召赵臣问计曰：“吾欲役璋以破猛，若何？”臣对曰：“璋多智而持疑，诚直语之必不信，可以计遣，难以力役也。”希仪曰：“计将安出？”臣曰：“镇安、归顺世仇也。公使人归顺则镇安疑，使人镇安则归顺疑。公若遣臣征兵镇安，璋必邀臣询所以，臣以死漏泄端倪可动也。”希仪曰：“善。”乃帖臣征兵镇安，而臣枉道诣璋所。璋见臣来，喜迓曰：“久不见赵君，亦肯念我来耶？”臣故默然，若不豫色者。璋曰：“赵君嗔乎？”臣曰：“肺腑之交，契阔之想，安所嗔也？”稍语须臾，叹息而起，璋疑之。明日璋置酒款臣，臣俞益默然。璋曰：“怪哉赵君，军门过督我耶？”臣曰：“不然。”璋曰：“岂璋受侮，邻仇将逮勘耶？”臣曰：“不然。”璋乃挽臣卧室跪叩之，臣潜然泣下，璋亦泣下曰：“嗟乎赵君，璋今日死即死耳，君何忍秘厄我？”臣乃言曰：“与君异口骈心，有急不敢不告，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璋曰：“何故？”臣曰：“军门奉旨征田州，谓君以妇翁党猛，将檄镇安兵袭君，我不言君必死矣。我言之，而君骤发败机事，我必死。是以泣耳！”璋大惊，顿首曰：“今日非赵君我且赤族矣。”遂强臣称病留传舍，而亟遣人驰希仪所，备陈猛反状。恐波及，愿设计自效。希仪许之，遂以白镆。镆大喜，不复疑璋，而专意攻猛。勒兵五道，以都指挥沈希仪、李璋、张佑、程鉴、张经等将之，而参政胡尧元等分道督进，猛子邦彦守工尧隘，璋遣兵千人助邦彦曰：“闻天兵至，将以姻党诛我。今日义同死，不忍坐什，此皆精兵可当一面者。”邦彦欣纳之。璋复遣人潜告希仪曰：“谨以千人内应矣。皆寸帛缀裾裹鏖战，时当报示，幸天兵择舍之。”希仪许诺。

时田州兵殊死守战，诸将军莫利当隘者。希仪独引兵当之，约战三合，希仪以奇兵千余骑，间道绕隘侧，旗帜闪闪而不觌。归顺兵大呼曰：“败矣，败矣，天兵间道入矣。”田州兵惊溃。希仪麾兵乘之风披，斩首数千级，邦彦死焉。猛闻败欲自经，而璋先已筑别馆僻隈，美女娇童牲谷咸备。至是使人诣猛曰：“事急矣，愿主君走归顺三四夕，再抵交南，再图兴复未晚也。”时猛仓皇不知所度，遂挺身佩印从璋使走归顺，璋阳泣而迎之，奉之别馆。猛既入处，左右无一田州人，耳目涂塞，而璋日诡猛曰：“天兵退矣。”又曰：“天兵闻君走交南，不敢辄犯，请事军门矣。”猛聊喜慰。而胡尧元等嫉希仪独破隘攘功，以万人捣归顺，璋先觉之，遣人持百牛千酝迎军三十里曰：“天兵远劳，谨馈犒饮，每牛加牿，系之一▉〈木昂〉，侑列十酝。”尧元等怪璋暇整，而诸军得犒喜，遂屯不进。璋复构茅舍千间，一夕而讫，诸军安之。璋乃纶巾氅服，杂佩上首，挥尘尾逍遥，诣诸将叩首曰：“死罪，死罪。昨猛败将，越归顺走交南，璋邀击之。猛目集流矢南去，不知所往，急之恐纠逆虏反。幸缓五日，当搜致也。”尧元等许之。璋还，诡猛曰：“天兵已退，非陈奏不白，请君裁之。”猛曰：“固所愿也，安得属草者？”璋曰：“易易耳。”令人为猛草奏，促猛出印实封之。璋既知猛印所在，乃设酒贺猛，鼓乐殷作，酒中以锦衣二袭、鸩饮一瓯献猛曰：“天兵索君甚急，不能庇覆，请自便，无波及也。”猛大怒呼曰：“竟堕老奸矣。”遂仰鸩死。璋斩其首，并府印函之，间道驰诣军门，度已到乃斩他囚首，贯猛尸舁掷诸军。诸军嚣攘支解争击，杀十余人，飚驰军门，则猛首已枭一日矣。诸将大恚恨，遂浸淫毁璋。而布致使严纮等复害镆阴坏其事，倡言猛实不死，死者道士钱一真也。御史石金遂劾镆落职，而希仪等俱不论功。璋大恨，逊职于子瓛，而黄冠学辟谷矣。

论曰：“岑猛之伏诛也，岑璋掎之，赵臣启之，沈希仪主之，而功皆不录，何以劝后来也？两广威令浸不行于士官，什九类此。书生无远略，有司惜小贽，急则仓皇漫许，已则避泥食言，琐琐戚戚，与谗参嫉腆负不顾，彼其人宁惜军国重轻哉！”

○赵楷 李寰

赵楷者，广西龙州土官族子也。其先赵帖坚，洪武初以万户府归附，改知州，六传而至赵源。源妻岑氏田州知府岑镛女也，负其家势，专制部中。源死无子，而庶兄溥有二子，长相、次楷。州人推相当立，楷妒之，谓岑氏曰：“主何不自为地？相诚立，则州非主有也。何不购乳子而拥之？以主家之灵，谁敢异议者？是主世世有龙州也。”岑深然之，遂以立仆韦队之子。璋诡云遗腹，鞠之外家，而岑之兄子猛方炽，乃遣府目韦好以兵三千纳璋。龙州弗克，楷遂奏言：“璋实源子当立，为相所篡。”事下督府，而楷、璋通赂，上下莫敢主相者。

正德十三年，有锦衣两舍人，以别务至左江，张声甚侈。楷言于猛曰：“公主欲纳璋，非朝命无以率众，今幸两京差来边，民莫知何者？借势而图之，蔑不济矣。”猛大喜，遂行千金。两舍人诡云有制，以伪檄调镇安、果化、向武、养利、上林等土兵二万人，送璋入龙州。左江大震，相挈印奔况村。猛遂纵兵掠杀，州人死者二千余。先是，相二子长燧、次宝，相枝拇，宝亦枝拇，相绝爱之，曰：“肖我当立。”猛乃以宝去髡为奴。都御史杨旦、总兵官朱麒以变闻，而猛赂通都督钱宁，得旨寝不问。

嘉靖元年相死，州人立燧。五年猛伏诛。七年楷弑燧，州人立其族弟暖。时新建伯王守仁提督两广，幕客岑伯，高者幸用事，楷行赂伯高，言暖异姓，非赵氏裔，当立者楷也。守仁惑之，遣上思州知州黄熊兆核之，熊北党伯高，言楷诚当立，以州印畀楷，楷遂弑暖大乱。州人恚恨曰：“祸我家者，天官也。”而州目黄安、黎容等潜往田州购宝，宝时为奴杨布家，年十三矣。安、容等行百金购得之，言之督府，都御史林富谓总兵官鸾曰：“赵楷诚逆节，顾其势已张，急夺之必反。”乃令楷摄职十年，俟宝长让之。楷复时时谋杀宝。富忧之，为宝召谕楷曰：“职终非汝有也，苦心无益，吾将令赵宝以厚利偿汝为富家翁，不犹愈于为官乎？”楷不听。

会宝纳楷，幸门客李谈计说楷。一日谈、楷语欢甚，谓楷曰：“卿相与富翁孰乐也？”楷曰：“卿相乐耳！富翁安可方也？”谈曰：“不然，卿相佐理万机，兢业昕夕，一不称旨，则斥戮随之。乃富翁连田服贾，以规羡溢，袒纨襦绮，歌舞盈庭，耳不闻稼穑之艰难，心不关案牍之纠轕，以此方之，孰忧孰乐？”楷笑曰：“如君言则富翁反乐矣。”谈因曰：“人生行乐耳！何以官为？土官家法，主公所知也。举箸防毒，即枕虑刺出，非甲胄不行入，非扃键不居。宾从无促席之娱，媵妾无更衣之侍，怵怵惕惕如逃空谷，一有戒心，牀夜五徒。若此者不如牧竖，犹得抱犊拥刍，齁鼾达曙。”楷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深居远害，虽虎豹亦有之。故千金之子必重垣，三家之市必复户，不为病也。乃我土官杂袭夷风，脱略王法，征兵不待符檄之合，虑囚烦律例之谳，盻睐则蔀屋生辉，挥霍而壮士失色，若此者何谈卿相矧于富翁，故不若为官也。”谈曰：“不然。主知其二，未知其三。主家簪缨而禅者九世矣，保首领者几人也？向为农夫以没齿，安有杀戮之忧哉！语曰：‘厉怜王，夫厉恶疾也。’而犹怜王者，诚悯生而惕祸也。”楷知谈靡切已也，不怿而罢，谈亦逃去。

他日督府复以前令谕楷，楷计宝弱易与，且赵宗单，宝死官必及己，不如易厚利而徐图之两得。乃阳应曰：“愿以官还宝也。”督府大喜，令宝以五千金谢楷，益以腴田三十一村。楷既得田，愈富厚。招诸奸猾，自翼复求韦璋之子应育之，令往来宝所。应美姿容，自喜宝妻通焉。动息必以告楷，楷乃为应奏。应源孙也，宗乱二世不得立。事下督府，都御史蔡经犹豫不敢决，而宝日荒惶。尝宫姣男子王良以为宦者，楷召良激之曰：“汝绝代人也。畿甸之民忍残其身以干进者，欲藉势官家徼富贵耳！汝安所图哉？藏头闺闼与猜豕无异，曾不若腾马累牛之适也。”良曰：“恨不剔肾报之。”楷曰：“诚欲报耶？吾为若主何如？”良曰：“幸甚。”楷乃纠州目邓瑀、李旭、林盛等谋伐宝，州人怨宝莫为言。十六年九月，楷遂以千人伐宝。州人怨宝莫为言。十六年九月，楷遂以千人伐宝。夜及寝门，呼良曰：“至矣，至矣。”良闻楷声，开门纳楷，执宝寝所，斩之。截枝拇，及以宝妻去变闻。会安南莫登庸篡主自立，朝议征之，登庸笑曰：“中国土官比比弑逆，数十年无能正法者，而独虑及我，何哉？”

顷之，凭祥叛酋李寰比周于楷，都御史蔡经忧之，属副使翁万达及汝成曰：“愿二君戢定也。”万达谓汝成曰：“此贼非计擒，祸且不测。”时汝成填抚藤峡，万达独行郡，至南宁故沉滞不为理，州人大哗。万达曰：“赵氏之族殚矣，非楷莫立者，顾负罪不丐我，故迟之耳！”楷闻之颇慰。万达乃遣人谓楷曰：“楷诚以三十一村赎罪，我当贷之，且以官畀。”楷益喜，万达愈厚与之，时时称楷智勇冠军，即南征可当一面。楷遂统精兵千人诣万达，言事且以三十一村地图来献，万达留语旬日，楷浸慰弛不为备，部兵多以乏粮遣归者。万达召楷及邓瑀等人见，伏壮士劫之曰：“汝辈滔天罪不得活命尽今日矣。宜自为计，楷死官必及汶子，可为书谕汝党勿乱也。”楷皇恐顿首曰：“门祚衰薄，丧乱频仍，官府悉以罪楷何也？楷诚死，而官府食言，官不及楷子，奈何？”万达曰：“食言者有如此日呼血而与之盟？”楷乃流涕头抢地曰：“楷知罪矣。”为书谕其党曰：“业已如此，乱无益也。可善抚我子，以存赵氏。”万达既得书，即日杖楷等毙之，以楷书谕其州人。时楷子匡时生四年矣，会汝成立之，一州悉定，乃以十三村还龙州，十八村立县治附太平府郭焉。

李寰者，广西凭祥州土官庶子也。其先李升，洪武十八年以凭祥峒归附，授巡检。永乐二年改县治，以升知县事。其后部落蕃衍，当郊上镇南关，为左江要害。成化八年攻州治，以升孙广宁知州事。广宁十子寰，其季也。广宁死，诸子争立，乱三四年竟以其孙珠嗣。嘉靖十年死。族弟珍、珏争立，珍挈印奔况州，况州土舍黄泰以其姊黄孟妻之，珏遂擅摄州事。

十四年州目李清、李满、赵琪、苏寄枝等谋纳珍，说思明府土舍黄朝曰：“李珍仁信君子也，失守宗祧，越在草莽，若以君之灵得复入奉烝尝，愿以全州服事，备下属也。”黄朝喜，遂约黄泰以兵七百人纳珍凭祥，夺其印，珏奔罄柳。久之，南海浪人欧绍贤、周缙客凭祥，说李珍曰：“州故省属视思明伯仲也，今属思明则父子矣，窃为公耻之。”珍遂悔约不属思明，苏寄枝、李满争之不得，遂有隙，而阴比黄朝。朝有外妇子时芳长矣，诡云广宁孙也，父琏争立，时避居思明生。朝以千人纳时芳，凭祥弗克，而李珍日荒淫无度，醉即手办人，州人患之。寰谋废立，而珍妻黄孟亦以失宠孤愤，寰通焉。

十七年三月，寰谓欧绍贤、周缙曰：“李珍不道，贼虐部民，吾欲修众怨举大事而难，黄泰奈何？”绍贤等曰：“黄泰疑不助也。试为主公缓颊探之。”往见黄泰曰：“南海之滨，有不礼其妻而淫于他妻者，其妻之父兄闻而弗怒也，可谓仁恕大度人矣。”泰曰：“是恶足称也。不礼其女，是不有其父也；不礼其姊，是不有其兄弟也。若者忍之，是不自有其先人也。辱先之人谓之不孝是垢夫也，而恶足称也。”绍贤等归谓寰曰：主公无虑黄泰不助珍也。”寰遂约李满、苏寄枝将为乱，患赵琪掌外甲也。以兵劫琪曰：“吾欲云云，不从者族死。”琪不得已与之盟而隐之。绍贤等曰：“未也，举大事而无内应，譬之启钥无簧，难以入矣。”寰曰：“善。”而李珍之妾菂玖者有淫行，寰乃遣刺客赵应伪为珍谓菂玖曰：“主君闻子有私人，遣我夜伺子。”菂玖皇恐曰：“奈何？”赵应曰：“不如亡也。主君猜忌久矣，不亡必死。”菂玖顿首曰：“幸公生之。”应许诺。寰复遣人谓黄孟曰：“今夜十郎将即，子排闼无惊。”黄孟许之，以酒灌珍沉醉，乙夜赵应窃的玖穴垣亡。顷之，苏寄枝巡徼伪惊，呼曰：“闺窦何豁也？”黄孟惊起开门，而寰等拥兵入，执珍寝所斩之。李清闻乱，呼赵琪以外甲入救，琪匿不至。寰遂持黄孟并坐部兵发库藏争财，乱击杀者数十人。明日寰置酒高会，召李清，清不得已赴之，临觞窃叹。寰私于欧绍贤曰：“是夫腹诽者，就座中击杀之。”会安南逆臣莫登庸反，因厚赂寰为向导曰：“急缓纤巨，告家变闻。”都御史蔡经大骇，属副使翁万达图之。万达曰：“是未可以力取也。此贼拥强兵当险隘，外连反虏，急之且为边患，不若因而用之，相机以取也。”乃遣人谕寰曰：“天子将有事于南夷，边圉之臣有用命者，尊官可立取也。”寰遂自荐曰：“愿效力。”万达益厚与之。又遣人谕黄泰曰：“人言李珍之死，倡乱者汝也，狱必首汝。”泰大惊，辩白。万达曰：“无多言，能擒李寰，心事乃白耳！”泰谨诺。八月遣指挥钱希贤征兵泰所，部勒若行边者，至凭祥袭之，擒李寰、李满、苏寄枝等论死，即日榜其党曰：“罪止寰等数人，虽父子不及也。”一州帖然。已而李珏、李时芳复争立，汝成以分守至左江，会万达鞫之，而时芳倚黄朝通赂上下，皆云当立，奸民农球等复控督府言时芳真李琏子，广宁孙也。万达、汝成立判白之，乃论时芳死，黜珏而立李琪之子佛嗣珍。

论曰：“广西，古羁靡之域也。明兴，诸酋纳款者因而与之，俾掌其土夷索以藩，父子继，兄弟及，比封建之遗焉。疏节阔目，恢而不弛，宇约束于假借。洪武、永乐，皇棱大抗，四隩既同，时掣鲸鲵寡惩众诫，莫不重足叠迹以待征令。弘治以前，恬熙世际，详内略外，诸酋稍稍越法，然继及之典甲令具昭下乞上，俞无怵异议。正德中，权奸横讧，太阍弃之，纪纲阑涣，边机幕议非赇不行，开府监司，因以为利，启夷狄轻侮。嘉靖以来，察察汶汶罔上，遂私墨者以章赂败，类贤者以避嫌徼名，承勘辗转，往往摘疵文，致牵其前人，以沮请寄，淹留岁月。诸酋多以白衣署职，恩威并爽，征兵御宄，又以甘言诱之。罢役论功，腼然食约，致彼觖望，长傲诲悔，此其魁尤迨乎？逆节滋蔓，僵尸蹀血，莫敢草薙，徒以文移按验叱咤相凌，安可弭也？龙、凭之变，皆以继及未明，嫡孽争立，姁兴不诛，多历年所，挥霍塞隈，贻属国观哂干铄仁夫，刳其两雄，市不徙隧。笑言设伏，翦削祸本，贤于林会之师，功深而不襮。其所经略黾勉，则予与有闻焉。尝与仁夫极论弊源，白之主者，作舍道谋悦，而不绎贤墨残▉〈车丸〉，二者一居可腾叹哉！

○黄▉〈王宏〉

黄▉〈王宏〉者，思明府夷酋也。上世皆土官，弟▉〈王冈〉以世嫡为思明府知府。正统中，▉〈王宏〉以捍御功授丘温卫指挥，累迁广西都指挥使，守浔州者八年，威振境内。景泰二年八月，▉〈王冈〉之嫡子銶怨不得袭，▉〈王宏〉以计授之，聚兵五千，围府执▉〈王冈〉及兄钧等弑之。已而又图夺嫡，乃尽发銶罪，使其子灏阳闻于官，若欲为▉〈王冈〉伸理者。巡抚刑部侍郎李棠、总兵都督佥事武毅廉鞫实之，▉〈王宏〉坐罪当死。时纯皇帝在东宫，景皇帝有子曰见济，▉〈王宏〉遣人入京，先赂用事者，乃具奏请，立见济为皇太子，景皇帝大悦，命礼部会廷臣议。大学士陈循力主之，将复疏署名，吏部尚书王翱有难色，循持笔作半跪强之，翱不得已亦署名上，如所请。于是，宪宗出就沂邸，大臣皆进官，行赏有差。翱得赐元宝，顿首扣案，叹曰：“此朝廷何等大事，乃出一蛮夷耶？吾侪愧死矣。”▉〈王宏〉蒙大赦，原免复职赐诰命，极其褒奖，进都督充参将，势焰熏灼，人多趋其门。棠致仕未几，见济薨，谥怀愍太子，英皇复辟，宪宗复位东宫，时▉〈王宏〉山死。命发棺鞭其尸。

论曰：“至今人言易储事，谓肃愍公卷舌而不谏，殆有罪焉。而其子孙作家状，亦云景皇帝大渐时，肃愍草疏请复辟，欲上而不果，是殆为其祖父文过，语正不当尔也，肃愍岂其懵耶？所见或有一道焉，第陈循因夷酋之议而承以为功，肃愍不为开陈大体何也？其后钟御史同章仪制纶、廖少卿庄相继请复储被杖濒死，▉〈王宏〉之遗祸可胜诛哉！”

第二卷

○断滕峡

断藤峡旧名太藤峡，云其江发源柳庆，东绕浔州，碕矗矶排，滩泷汹濞，两岸万山盘礴六百余里。西北联武宣县，迤逦而东，绵络象州、永安、修仁、荔浦、平乐诸州县，截以府江西南，接贵县依左江而下，包桂平带平南抵藤县，浸淫苍梧。大抵藤峡面势以桂平大宣乡崇姜里为前庭，象州东乡、武宣北乡为后户，而右贵县之龙山、左藤县之五屯，若两臂也。峡以北巢峒屋列，不可殚名。而西萝绿、东紫荆、后根姜、老鼠白面、横石寺塘、桂州崖、仙女关、九层楼尤极险阨，入者缘木攀萝，往往迷径而返。峡以南山稍廉瘠，而牛肠、大岵、大寺、白银、大湾诸村亦皆倚江立寨，四塞难通。自紫荆折而稍东，为茶山，为力山，力山之险三倍藤峡。又折而东北为永安，又东为朦胧三峒，荔浦之境也。自紫荆折而东北为沙田，为林峒，迤北折而稍西为罗运，罗运之险又倍力山，其后为长洲、象州、脩仁之境也。自紫荆折而南为鹏化，为大同、平南之境也。又折而东为五屯，藤县之境也。万山之中，猺蛮盘据，各有宗党，而蓝胡侯盘四姓为之渠魁，山多缦土，沃而敏树，诸猺皆侧耕危获，不服租庸。茶山罗运之隩，谺门巃嵸，沉云昼结，悬蹬回绕，绝壁临溪，手挽足移，十步九折，其幽崖奥谷是生狑人雕题高结，状若猩狒散育莽中，不室而处，饥则拾橡薯，射狐鼠，杂蜂虿蚁蚔，卉衣血食，言语侏▉〈亻离〉，虽四姓诸猺亦莫能重译也。诸猺憨悍难晓，好杀轻生，惮见官府，往往通向化猺，老结城市豪强，号曰招主，自称曰耕丁。招主复结官府左右为之耳目，漏世缓急，朝发夕闻。大抵自藤峡径府江约三百余里，以力山为中界，诸贼往往相通，互为死党。力山之人善以毒药傅弩矢，中者立毙，故能东助府江，西援藤峡。藤峡之巅立而环眺，则远近数百里间若可举趾，故军旅所集，盱睫而知，急则狶窜林中不可疏捕。广西之谚云：“▉〈米上皿下〉有一斗米，莫沂藤峡水。囊有一陌钱，莫上府江船。”

景泰中猺酋侯大狗等作乱，啸聚万人，攻堕郡县，戕执吏民，而脩仁、荔浦、平乐、力山诸猺为之响应，其势益张，守臣皇恐，率以甘言噢之，贼愈骄纵。变闻，会京师有也先之戒未遑也。天顺中，诏召捕得大狗者赐千金，爵一级，竟不可得。久之，郁林、博白、新会、信宜、兴安、马平、来宾鲸鲵风起，所至兵墟，两广三司皆戴罪，守官莫保朝夕。

宪皇帝即位，集廷臣问计，兵部尚书王竑言：“峡贼称乱，其始皆由守臣失策，以招抚为功，长其桀骜，譬诸骄子，愈惜愈啼，非流血挞之，其狂不止。窃见浙江左参政韩雍，谋勇拔萃，文武全材，求之廷寮，罕与伦比，陛下诚以讨贼属之斯人，可逭南顾。”上然之。乃以雍为左佥都御史，以都督同知赵辅为征夷将军，右都督和勇为游击将军，太监卢康、陈宜监视军务，督饷则户部右侍郎薛远，纪功则监察御史刘庆、汪霖。而阃外之事一以属雍。敕曰：“将士有功者，得自署使，三司官而下不用命者自治之，朕不中制也。”

成化元年六月，雍偕诸将会南京议进取，佥曰：“两广残破，盗贼峰屯，璧之烈火燎原，无复缓急，宜分兵四出，随在扑之。候其团结，乃可围困耳。”雍曰：“不然。是扇祸也。大藤峡为广西腹心之患，舍此不图，而分兵四出，贼必拥而漫流，流贼愈多，郡县愈破。谚所谓救火焉而嘘之者也，莫若并力西向捣其腹心。元恶既歼，余必投刃而解矣。”诸将曰：“诚如公言。”乃以官军三万人兼程而进。七月至全州，会阳峒西廷，苗贼为梗，讨灭之戮失机，指挥李锳等四人将士股栗。九月至桂林，召诸将按图而议曰：“脩仁、荔浦，藤峡之羽翼也。羽翼不翦，则腹心之患难除。”乃以永顺、保靖及两江土兵十六万人，五路并进，穷追至力山，诸贼大败，生擒一千二百余人，斩首七千三百余级。

十一月至浔州，延父老问计，皆曰：“大藤峡天险之窟也，密菁重岩，人不旋踵，三时瘅疠不可久居。某等生长一方，莫得要领。今岁兵声久振，贼备益坚，莫若屯兵四围，且耕且守，待其自毙耳。”雍曰：“不然。峡山辽阔，峡路纷披，轮囷六百里间，安可围也？屯兵日久，彼锐我衰，睥睨之奸，患起冲突，兵法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志，乘胜之谓也。今我军新破府江，勇气十倍，峡贼闻之，亦以褫魄，不若因而乘之，可立破也。”乃以六万八千人为右军，以总兵欧信、左参将孙麒、高端、都指挥夏正、葛宗、荫指挥王锳等将之，自象州、武宣分为五道攻其北；以九万二千人为左军，以都指挥白全、杨玙、张刚、王玘、彭伦、夏鉴、柴政、指挥唐雄等将之，由桂平、平南分为八道攻其南；以左参将孙振、指挥程文章、千户李庆等巡守左江及龙山五屯，截其奔路，雍与赵辅、和勇开府高振岭以督诸军。雍复令总兵欧信等曰：“山北既破，便可提兵深入，夹攻桂州、横石诸崖。”令都指挥夏正曰：“林峒、沙田，府江间道也。宜越古眉双髻诸山伏兵林峒，扼其东奔。”诸将敬诺。十二月朔，诸道并发，腹背夹攻，连破石门、道袍、屋厦、紫荆、竹踏、良胸、古营、牛肠、大岵等寨，贼皆遁入桂州、横石、寺塘、九层楼，据险立栅以抗我师。雍麾死士以大斧刊木开道，两军齐登，发火箭焚其营栅，而都指挥夏正复自林峒来援，贼大惊溃，生擒侯大狗等七百八十余人，斩首三千二百余级。

明年正月，既望班师，招其流冗千余人，编为民户。先是峡中有大藤如斗，延亘两崖，诸蛮蚁渡若徒杠然，故以名峡。至是斩之，改断藤峡也。捷闻，上大喜，赏赉有差。雍乃上言：“臣闻猺獞之性，喜纵而恶法，惊悸之后易动而难安。今渠率仅已翦除，肄孽尚遗千数，顷虽革面，终包野心，骤然设以流官，律以王法，恐致判涣再起讙哗。窃见上隆州，土知州岑铎先因祖母奏其盗嫂谋兄，奉旨推鞫，在禁五载，竟无证佐。臣愚以为鸟兽之族，岂识彝伦暧昧之言？讦自中冓。即使文传成狱，亦且称屈有词。闻其人骁勇冠军，正可宣力荒徼。陛下若宥其宿眚，被以特恩，俾以故职，改隶浔州为诸猺之长，抚安流冗，垦开灾畲。彼且畏法怀恩，力图称报，因俗而治，庶可永宁。夫大盗之始，必由一二魁奸越志萌乱，迨乎滋蔓不翦，遂至横行，故制盗于初发，一谋士而有余，治道于既张，疲万人而不足。是以摘盗之隐而禁盗之萌，莫如巡检，但各处巡检类以流官，不辩土音，不谙地理，汾谍迁转，终难责成。臣部下土人李升、陆善政、胡扶清、任真二、陆明贵、零扶寨等，皆久参行伍亦效勤劳，至于土俗人情尤善陈说，若量授一职，必能保障此方。况峡江百里中有三滩，上曰勒马，下曰献俘，中曰碧滩，盗贼充斥皆宜设立控制。而贵县龙山，藤峡之右臂也。武宣县东乡，藤峡之北户也。控制之司尤不可少。臣愚以为宜移周冲巡检司于勒马，移靖宁巡检司于献俘，移恩隆巡检司于碧滩，与馆驿同堡，而东乡龙山亦各添设巡检司，使上下应援，往来逻遏。仍以李升等各授副巡检职事，分署诸司，协助流官，因俗防守。至于藤县五屯，藤峡之左臂也，实生獞人与猺异党。洪武初，猺首单福亲率其党八百人愿充戎伍，高皇帝嘉之，以福为正千户，使率其属编隶桂林。福既物故，而部曲散亡，潜归故窟，生齿日伙，今且三千。先此藤峡之役，臣遣千户李庆招之，诸獞莫敢提刃应援。臣以为南蛮之俗，惮见流官，兼怀旧穴。曩者远驱省界，所以脱籍逃亡。若比照迁江屯所就，于本土开设千户衙门，因俗统治，以李庆为之酋帅，以福孙仲锳为之吏目，筑城分哨，以控东隅，而黄丹、白冯、濛江十二矶有警，皆其责任。如此则防御稍周，峡贼必敛。”疏入，上皆嘉纳行之。乃设武靖州于浔州，以岑铎知州事，而五屯千户所及诸巡检司皆如雍议也。自是民有宁宇者三十余年。

正德间遗孽渐蔓，而峡以南尤甚，横江御人。都御史陈金曰：“诸蛮所嗜者鱼盐耳，可委而啖也。”乃令商船渡峡者以大小课鱼盐。诸蛮就水浒受去，江道稍疏，金遂自以为功，疏其事请名曰永通峡。诏从之。未几，诸蛮缘此征商无算，稍不惬即掠杀之，必赂求乃免。于是浔人为之语曰：“昔永通今求通，求不获葬江中。谁其和首？噫！陈公。”

嘉靖五年，新建伯王守仁以田宁之役振旅浔州，父老言状，守仁以二万人剿之，斩首六百级。自是峡南稍平，而峡以北递起。武靖州知州岑邦佐实曲蔽之贼，益恣肆。其酋侯胜海居弩滩为乱，而武靖头目黄贵、韦香与胜海有隙，且利其田庐，乃言指挥使潘翰臣曰：“贵等力能扑杀此獠。”翰臣素佻闼寡谋，遽喜曰：“任若等为之。”

十六年五月，贵、香乃诱胜海市中刺之，其弟公丁噪众城下，杀厢民二人，去佥事邬阅，左参将孙继武诣都御史潘旦言状，请征之。右参将沈希仪在座，谏曰：“猾贼未易取也。须开春江涨，以数千人从武宣顺流扑之。”继武恚恨，谓阅曰：“是夫戋戋攘功者。”阅然之。遂选浔州，以千人溯流击弩滩，贼皆遁去，斩一病夫而还。阅乃张言贼已敛迹，请立堡戍其地，旦从之。希仪复言贼未灭，威不张，立堡难守非便。旦不听。六月堡成，阅命黄贵、韦香以兵三百人守之。约日侯氏田庐，仍择处不禁。于是诸猺大愤，而岑邦佐亦忌贵、香等擅利，复怂恿之，公丁遂鸠其党二千人，夜寇堡，戊兵死者二百余人，贵、香仅以身免。变闻，旦愧怒曰：“果如沈子所料矣。”巡按御史诸演疏其事，请讨之。诏曰：“可。”已而，阅、继武皆落职，会旦亦去，右侍郎蔡经代之。

十七年正月，集诸司问计曰：“诸君度峡贼须兵几何？”副总兵张经曰：“不过万人。”蔡公曰：“往岁七山之赋也，亦已少矣。”沈希仪曰：“欲翦灭此，非八万人不可。”蔡公曰：“往岁西山之赋也，不既多乎？”副使翁万达曰：“二君之论皆是也。窃闻之兵法有侵有伐，而两广军政有剿有征。袭而取之曰剿，明以攻之曰征。由张君言则剿也，由沈君言则征也。虽然，今日之举贼备我久矣，剿之无得从沈君便。”蔡公然之。会有安南之议未遑也。已而公丁等益横放草窃，浔人苦之。万达言状，督府乃议亟举，而巡按御史邹尧臣赞画甚力，遂会安远侯柳眴以军事属万达旦曰：“苟得渠魁，则余可略取也。”百户许雄者，素通猺为盗，万达廉其迹以死劫之曰：“能擒公丁乃贷。”雄皇恐顿首，愿效力自赎。万达故言公丁诚输款良猺也，为仇家诬构乃捕系讼，公丁者数人责以起衅。公丁果遣人列冤状，万达阳许白之，又畀雄百金，子贷诸猺，因以本业捐公丁。公丁大喜，惟雄所使。会万达按支郡，而汝成守左江，万达以计属汝成，汝成敬诺，复召雄申饬之。雄乃贻公丁曰：“若为浔人指名久矣，吾为若危之。分守公新到，何不自陈言寇堡事，他猺所为也？”公丁信之随雄来见，复列冤状。汝成曰：“闻之诚冤也。”慰而遣之。眴厢民被杀者家出殴公丁，一时皆哄，游徼连逮入狱，亟遣雄谕其党曰：“寇堡事公丁言他猺为之，须鞫实，乃坐若等。诚为公丁冤，官府且释之，不然当共弃之以自救，无以一公丁为祸本也。”诸蛮唯唯慑服，咸愿弃公丁，无一哗者。遂槛至军门，磔于市。汝成乃言督府首恶已擒，党与按堵，机会可袭，无如此时。开春雨水绵密，崖蹬窄滑，瘴疠郁蒸，非兵兴之利也。况消息一振，鱼散鸟惊，虽有锐骑犀兵用将焉及？督府然之。会沈希仪病在告，遂以副总兵经将左军，副使万达监之，会于南宁。而指挥王良补朱升、凌浦、柳浦、周维新、孙文绣属焉。以都指挥佥事高干将右军，副使梁廷振监之，会于宾州，而指挥马文杰、王俊、戚振、吴同章属焉。纪功则副使萧晚，督饷则汝成暨右参政林士元。已而副总兵经谓万达曰：“首恶已俘，余党褫魄，王者之师，示威而已。请以少兵剿之，何如？”万达曰：“不可。贼惊遁久矣，剿之无功，秪树怨耳！何威之示也？”经曰：“自古征蛮，未有大得志而返者，君今欲歼之耶？歼之不得必且招之，招之不若容之，以为德也。”万达曰：“不然。戮不显则威不扬，威不扬则人心不慑，人心不慑虽厚施不为德也。”经曰：“紫荆贼数也。譬之蜂窠，振触即糜沸，姑舍之何如？”万达曰：“不可。紫荆不遏则贼遁，府江安可舍也？”经持论益急，督府惑之。汝成乃言曰：“妄闻幕议藤峡之役，将以猝剿举之，不识果否？窃谓猝剿之策大非今兹所宜。夫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掩袭而取，庶可成功。乃者消息浸疏，而军事未集，诸蛮自度不免，疑栗益深，必且峙糗深巢以备伏匿。而桂州崖、九层楼诸所，尤为隩塞。紫荆山、沙田、林峒间道，又与府江相通，若非大会两军，侧入穷搜，恐无所得。况猝剿一失，必损军威，愈至猖狂，益招玩侮，他日一方之祸，更有可忧。夫遥度不可以制军，惜费不足以成事，成不佞筹诹于此审矣！愿明公熟察之。”督府乃下三司会议，左布政使祝续、按察使陆铨、都指挥同知余恩等咸是万达、汝成，遂一如所议云。时十八年正月也。

万达既部勒诸军，复言督府曰：“峡以南固剧贼也。第今兵力不可并及，姑缓之以俟后议。”督府从之，乃以二月丁未两军齐发。左军则王良辅以六千五百人，由牛渚湾越武靖攻紫荆、大冲、根姜、老鼠诸巢；朱升以七千五百人，由三等村渡蓼水攻二驴、石门、石塘、大安、黄泥岭诸巢，柳浦以八千人，由白沙湾攻道袍、大井、李仪、洪泥、梅岭诸巢；凌溥以五千人，由白沙湾攻大昂、屋厦、小梅岭诸巢；周维新以七千八百人，由白沙湾攻藤冲、竹埠、胡塘、绿水冲诸巢，孙文绣以八百人攻滕峡，逆流与诸军夹攻大坑巢。右军则马文杰以六千二百人由武宣过六庙，从流而下，攻碧滩、绿水诸巢；王俊以五千人由武宣入山，而东攻罗渌、上峒；戚振以四千二百人攻罗渌、中峒；吴同章以八百人攻罗渌、下峒。南北夹击，贼大窘，遂拥众奔林峒而东，王良辅以兵邀击之，中断复西奔，诸军鏖斩千二百级。捕得生口言官兵来时，酋老约避敌，毋结巢。成化间结巢桂州崖、九层楼，官兵围困，破时无孑遗者。今直漫走星散，官兵逐我必疲，旷日思归且费馈饷，退必速。今东奔者已入罗运山矣。经、万达遂移兵攻罗运，檄右军抵长洲，沿江而东，绕出其背。贼乃刊巨木塞隘，径道布蒺藜、菰签，悬石树杪，急则绝之，走坂如丸伏机弩，毒镖戟莽中，触者应声而毙。我军皆以计发夺之，斩首百级，贼愈大窘。会右军迷失道愆期者三日，田州土官卢苏复受贼赂，敛军纵之，贼遂漫匿山中，险不可蹑。捕得生口言祖父居罗运者八世矣，未闻官兵之涉兹土也；又言自此东去府江可二百里云。会平南县小田罗应古陶古思诸猺弗靖，经、万达复移兵剿之，斩首五十七级。先是诸贼亦有依结良民而匿其妻子牛马者，时部将献策欲搜捕之。万达曰：“不可。歼余孽而扰良民，兵家谬计，吾且将留此以耀示诸猺，使知良民之利，益坚其向化之心也。”乃以三月庚寅班师，凡四十五日而毕役，招其余党三百二十人降之，而江南胡姓诸猺投顺者千人，藤峡悉平。

万达、汝成相与献议于督府曰：“尝闻乘威而布法则法易流，因法而行仁则仁易浃，然立法贵于慎始，更俗在乎随时。窃尝细酌夷情，博诹众议，欲图善后之策大略有七：一曰编保甲以处新民。夫苗猺之乱萌于怙险抚绥之策，首在迁居。若非别里分疆铲其故宇，终为负固，难以革心。宜令江北一带西自碧滩东运林峒，皆南渡蓼水垦作便田，江南一带东起蒲竹西绕河源，亦托处平原远皆山麓。又各限以界石勒以训辞，若布之有幅，而兽之有圈，使勿逾易。但此等新民方就绳检，如放豚惮于胃络，野鹿骇于牢笼，故假借过宽则犷虣之性仍在，约束太骤则简野之俗弗堪。按之故牍，曾有准入狼家，或附编民户者，意非不美也。但入狼则土首蚕食，编民则厢里渔侵，揆此二端皆非善政。宜做古人保甲之法，使十家为甲，甲有总；五甲为保，保有长，各就族类择其稍有恒业能通汉音者为之，每月每保各以总甲一人出官应役，讲解夷情，周而复始，姑勿属之有司，暂从分守道管摄，使之习见化理，驯变蛮风，仍先讨口科粮，不必履亩课入。大约三十取一，岁令保长征催别贮一仓，以便会稽。授廛之初量给种子，五年之后稍派傜差，至此始附县官，俾之抚字近郊之地暨于通都，各立墟市，招致诸猺贾易货物，一月二举，委官董治，使无贪攘；二曰立营堡以通江道。夫藤峡东西一百六十四里，上抵柳庆，下委浔梧，盖诸郡咽喉也。曩者江介诸猺凭据利地厚，其徒党裒凶鞠顽官司，一切因循为苟且姑息之。法掊掣商贾瓦器、鱼盐，公为齎给，如以赂贻名曰常例，以致狼贪无厌，骄焰益张，白昼横江杀人，剽货舟楫，孔道隔阂不通，譬之聚膻而却蚁，安可得也？近年不得已乃建营堡戍以目兵，然主客之形非偶，虚实之势相悬，威弛而士不扬，法疏而守不固，反招寇侮，益重民艰，是非立堡之过也，顾其时未可耳。若以此为覆辙，而遂疑立堡之法，或不可行，是惩噎而废良也。今群凶已翦，残党归降，威振法行，宜与更始。况虚市既立，贾易既通，则夷落之间百货流布。不必赂贼求通，示弱诲侮。但弩滩、浪滩两处猺人既徒平地，其辽旷旧穴恐有客贼弃之，而宾旅往来不为哨护，或有万一之警，鉴昔慎今，一劳永逸。则宜革豢寇之例，杜贾祸之媒，两处滩碕各立营堡，戎以官兵，置籍分符，严律明纪，使部曲联属，彼此应援，游艘往来，且防且守。近堡之地量迁向化良猺环居，内外易田而食，则客贼难藏；三曰设督备以控上游。藤峡首尾分隶两江，武宣右江属邑也，实据上流，非左江部辖，法号稍疏，府卫公移犹多掣肘，所以彼此携隔，应援为难除，浔州原有领哨指挥，不必更设，宜设督备指挥一员于武宣驻扎，专管峡江，悉听左江守巡参将提调，量于右江卫所摘调官军，及以那地州目兵五百名相兼戍捕，约以游艘四十分布两堡，及督备领哨官统之，使客商船，下水则武宣督备官遣兵防护，直抵浔州。上水则浔州领哨官遣兵防护，直抵武宣，各给符牌，以便稽考；四曰改州治以建屯所。昔韩公讨平藤峡，以碧滩盗贼充斥，乃筑营堡，开设州治，奏改岑铎部兵二千来任州事。寻复移置崇姜、大宣二里之间，为蓼水北岸，乃紫荆、竹踏、梅岭、大冲诸山要路也。地广土沃，袤连大同、鹏化，可以控制诸蛮，藩卫郡治。其后岑铎死，子玘无嗣，部兵渐散。正德十六年军门议以岑猛次子邦佐继之，止以部兵五十人爰居兹土，暴虐其民以纵嗜欲，旋因父猛作乱削职，徙闽民以为快。嘉靖七年新建伯以田州之役，但欲完其族姓以安反侧，疏宥邦佐还知本州。邦佐复任以来，怗恶不改，益肆凶残，玘类，咥人毒于猛虎，部民无罪而赤族者无虑数百，以致离心逃散，靡有子存，诛求无所，又占管狼家以为部落。夫三具狼家未有州治之前，官府招致护民耕守，原与该州无干，邦佐乃寅缘提调之名，积威钤制，浚剥万端，夺其田而卖之，如彼私产，此何解也？且贪图江南吉大里良村可以猎利窝奸，恣意驰荡，远离信地，择便而居，城郭空虚，兵防不设，弛津渡贼，纳贿分赃，顷以睚眦之怒，怂嗾诸猺，攻堕营垒，目兵死者二百余人，数其罪状擢发难纪。窃惟先年设州之意实因山险贼多，寥阔难守，故畀其地而资其兵以为民卫，比与国初土官纳款受命者不同。今岑氏部落病不堪命，尽已逃亡，则兵不足资矣。乃徒拥我地，譬之赘疣，已为不可。况占管非所统率之狼兵而吞并，其有以资淫虐，是本以卫民而反以害民，本以御贼而反以通贼，焉可宥也？昔韩公以五屯地方盗贼盘据，比照迁江事体，设立屯所，就以其酋覃仲锳为吏目，以獞民为士兵，以其地税为月粮，以供军食，浔梧诸郡赖以藩屏。但五屯千户所屯军四百八十余名，本朝国初编隶桂林卫，食粮人数所以议给月粮，若迁江千户所则止有士名，原无月粮。今宜以武靖州亦比迁江事例，改为武靖屯田千户所，推选贤能军职掌管，就以平南、桂平、贵县三县狼家属之提调，编为保长、保甲，且耕且守，办纳税粮。仍以邦佐之子为史目，协同管理。其左江参将每岁秋冬之际，移镇本州，申令督察，平南所属大同、鹏化二里，疆土辽旷，猺獞杂处，积年称乱，控御为难。议者欲于此地创立屯所，是亦久安之策。但武靖既已改设，则固可以遥制此方，不必再议。又惟武靖州治见有城池，不烦财力，集狼为伍，不费军储。况军官不职可以更置，异于土官控要而制远，弭盗以安民，是力省于迁江五屯而功倍之，实地方永利也；五曰清狼田以正疆界。天顺、成化间，左江盗起，黎首溃亡，遗弃田土鞫为墟莽。其后兴师剿平，民尽复业，而残凶漏网尚肆凭陵，诸民苦之，告欲借兵自卫，官司议允招取归德、思恩等处狼家，徙浔护守，就以绝户田土给之，纳粮免差。年代渐久，生党日繁，引类招朋，杂居民里，有司因循稽考无法，原额之外各狼私置亦混狼田，奸猾吏民又以逃亡产业招狼住种，或将见户田税诡寄狼名，影射差役。土官岑邦佐又占夺而擅卖之，所以民田日削，民差日重，非当时立法意也。宜选廉干官员专理其事，清查册额，履亩丈粮，立石四隅；或以树木溪涧为之疆界。刊榜晓示，以防变更。备书一册，每米一石，甲首则科米五斗，均傜则编米五斗，册内狼丁但有物故传之子孙，而原招姓名永不更改。自置私田及承佃绝业，原非册内开载者，遇造黄册，俱附注本甲名为畸零狼户，与民一体粮差，不许推除别甲。其见在狼丁编为保长、保甲，属之武靖千户所管束调遣，十年一造册籍，以便清查，庶田粮不亏，兵伍可足；六曰处款兵以慎边防。左江浔州、南宁二府民款，总凡二千三百六十八名，使其编佥有法，选择得人，足为民卫，慎固边防。旧规民款十年一编，每名计该四十丁石，正贴朋当，每月科银陆钱，间有奸豪正户掊克贴户之资，转雇替役，类多老弱，而亲当者又止照依丁粮多寡以为起止。近或三五日而更，远或一二月而去，武艺不谙，膂力不刚，而士宦豪强往往挟势占用，逞奸旷役，有司官员罢暗者不能清查革獘，贪婪者又辄欺公卖奸，反以此辈影替祗候。夫隶季入其直，以克囊橐。窃惟款兵身役，亲当雇当皆为未便，独征银雇募，选取骁勇之人，乃济实用。但原编银数按月征收，穷民或有弗堪。今正贴丁石编佥已定，难以更改，姑且量减每石每月征银伍钱，在官以充雇直，将来编审每名以六十丁石为率，每月科银陆钱，征收雇募，庶省民足兵之意皆在其中。所募之人不论土著、寄居、民狼、猺獞，必求精锐间晓武艺者充之，除量留有司守护城库外，今各自认五人为伍，五伍为队，队有甲；四队为哨，哨有长；四哨为营，营有官，官无定员，随时而设。队甲则推选才力稍优者为之，哨长则推选才力最优者为之。官得以制哨长，哨长得以制队甲，队甲得以制伍众。各伍间敢有违犯纪律者，二人以上连坐，同伍五人以上连坐，同队每五人给牌一面，备列同队二十五人姓名，使之连络习熟，为之五符。每队各置牌二面，编立字号，一付队甲，一收分巡道，谓之队符；每哨各置牌二面，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收分巡道谓之哨符。每岁秋冬团集操练，或有警调发截杀，及戍守营堡即发符取之，庶分数素定，军政修举；七曰榷商税以资公费。峡江既通，营堡既立，凡修理城垒哨船，犒赏官军新民甲长诸所赀费，若一一取之库藏，恐有不给。旧规，峡江上水商船大者纳盐七包，次五包，又次三包，各重九十斤；下水商船大者纳瓦器九百一十三件，折银一钱八分，次六百四十六件，折银一钱五分，又次四百五十六件，折银一钱二分，原属浔州卫收贮转给各猺，名为埠头常例。今既议革给傜之獘，则所得商税宜如前征之，以备公用。但盐堆日久必有折耗，而变卖辗转益滋獘端，宜照梧州商税则例，每包折银叁钱以便出纳。”议成。督府从之，捷闻，上甚喜。诏曰：“峡贼负固久矣。今就剿灭江山涤清朕心嘉之。”安远侯珣加太子太保，岁增禄米三十石；右侍郎经进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加俸一级，各赏银六十两，纻丝八表里。副总兵经银五十两，纻丝六表里；副使万达、参议汝成各银四十两，纻丝四表里；参政士元、副使廷振、署都指挥佥事干各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经等俱进秩一级。御吏尧臣、副使晚各银二十两，参将希仪银一十五两，指挥王良辅而下升赏有差。

论曰：“自予涉岭右，按图牒询父老，躬览山川，然后稍稍知破贼之略也。大抵藤峡府江相为表里，然治藤峡宜速，而府江宜缓。速则贼无所逃，缓则可得要领。盖藤峡前阻重江，后临大野，面势虽迂，犹可逻遏，所虑者东奔耳！然南紫荆、北罗运各有间道可以夹攻，扼此一隅而三面迫蹙，譬之釜鱼安所逃也？故曰宜速至于府江。上起阳朔，下抵苍梧，辽绕三百余里，万山参错，曲径盘云，草树凄迷，疑若禾麦，暴客跠伏土，著者少，而外乘者多，奄忽往来捷若鬼魅，一有警急，即狼窜鹿跳，无复踪迹。故欲治府江，则恭城、平乐、怀集、贺县、脩仁、荔浦、永安五屯，茶力二山之间，皆宜一岁之前，屯兵积粟，以能者主之，熟其向导，探其塞易，扰其耕耘，贼必且惊且拒营巢负险，然后益以外兵诸道并入，环而供之，庶可灭也。若欲以旬月之间，悬军深入，贼必漫走，莫可穷搜，纵使刊木于山，伐石于江，亦涉迂疏，非长策也。故曰宜缓。虽然诸蛮纵而恶法，憨而易欺，卫所之官世掌其土，与厢市大家倚法豪举丁剥，而户渔之食租衣税视为私人，危言千方，不使一控公门陈情白事，得其利则为之掩慝埋奸，透引剽掠，一不当意则宜露宿恶，传以丑词，耸动官府。稍不加察，或单军轻举，失重损威，酿成大祸，此则两江通弊也。昔人有言在内曰奸，在外曰宄，御宄以德，御奸以刑，治内详而治外略，数寇之策斯其首端乎？至于调发土官，往往方命不受节制，贼未及平而所过良民已遭荼毒，为时通患，大抵皆吾辈取之也。其獘有二：一曰无才，二曰纳贿。盖土官军官联姻一体，而督府左右尤为腹心，世世藉赖，故提督守巡孤立，频徙分隔，而情疏易于欺慢，寡谋怯胆，则相与构浮言，设险械，吓以跋扈，令我猬缩，莫敢谁何？若有罅可投，即诱以甘声，蹈以珍货，一受结纳，则视我奴仆耳！无复忌惮。是以军令不张，国法不信，积弱之獘非一日矣。故边方之官，非有为不足以戢乱，非有守不足以服人，又非久任不足以谙土俗也。诚得其人而任之，宽其约束，优以宠荣，即考满不代，庶土酋帖服，边患稍宁耳！”

第三卷

○奢香

奢香者，贵州宣慰使霭翠之妻也。霭翠之先火济者，蜀汉时左丞相亮刊山通道，擒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唐阿佩、宋普贵、元阿画，皆以历代开国时纳土袭爵，居水西，号大鬼主。霭翠仕元四川行省左丞兼顺元宣慰使。洪武四年与其同知宋钦归附，高皇帝嘉之，以霭翠为贵州宣慰使，钦为宣慰同知，得各统所部，而蔼翠兵独强盛，分四十八部，每部以大头目领之。时都督马烨镇守贵州，以杀戮慑罗夷，罗夷畏之，号马阎王。霭翠死，奢香代立。烨欲尽灭诸罗郡县之，会奢香有小罪当勘，烨械致奢香裸挞之，欲以激怒诸罗为兵衅。诸罗果勃勃欲反。时宋钦亦死，其妻刘氏多智，谓奢香部罗曰：“无晔，吾为汝欣天子，天子不听反未晚也。”诸罗乃已，刘氏遂飚驰见太祖白事。太祖召讯之，刘氏对曰：“罗夷服义，贡马七、八年，非有罪，马都督无故骚屑，恐一旦糜沸，反谓妾等不戢，敢昧死以闻。”太祖然之。还宫以语高后，且曰：“朕固知马烨忠洁无他肠，第何惜借一人以安一隅也。”命高后召刘氏宫中，讯之曰：“汝能为我召奢香乎？”刘氏曰：“能。”能折简奢香，令速入见。奢香遂与其子妇奢助飚驰见太祖，自陈世家守土功及马烨罪状。太祖曰：“汝等诚苦马都督乎？吾将为汝除之。然汝何以报我？”奢香叩头曰：“若蒙圣恩，当令子孙世世戢罗夷不敢生事。”太祖曰：“此汝常职，何言报也？”奢香曰：“贵州东北间道可入蜀，梗塞久矣。愿为陛下刊山开驿传，以供往来。”太祖许之。乃召烨入朝议事。烨初不知所以，既出境乃知之。大恨曰：“孰谓马阎王？乃为二妮子坑耶！悔不根薙赭为血海也。”既入见，太祖数其罪状，烨一无所答，第曰：“臣自分枭首久矣。”太祖怒立斩之，以其头示奢香曰：“吾为汝忍心除害矣。”奢香等叩头谢。乃封奢香“顺德夫人”，刘氏“明德夫人”。高后赐宴谨身殿，遣归赏赉甚厚，命所过有司皆陈兵耀之。奢香既归，以威德宣谕罗夷，罗夷皆帖然慑服。奢香乃开赤水、乌撒道以通乌蒙，立龙场九驿，马匹廪饩世世办也。

论曰：“马烨功勋史不概见，贵州人独能谈之。尝筑会诚，砖厚五寸许，一不中程即杀作者，令诸夷自窑所达城所，骈立而接运，终日无敢跛倚厅事，以合抱木为之，至今无倾，永乐初有顾晟者守贵州，修烨故事，诸罗畏之，号曰老虎。然晟以靖难功眷任特厚，不疑所行。噫！烨殆数奇不幸矣。”

○安贵荣

安贵荣者，霭翠之孙也。奢香死，霭翠之弟安匀立，子孙遂以安为姓，世骄蹇不受节制。即听调从征，非徼厚赏不赴，所过村落杀掠无噍类者，诸罗亦犷悍眇官军，尝睥睨省城曰：“是直用水西擅衫叠塞耳！”贵荣多智略善兵，以从征香炉山加贵州布政司参政，犹怏怏薄之，乃奏乞减龙场诸驿以偿其功，事下督府勘议。时兵部主事王守仁以建言谴谪龙场驿丞，贵荣甚敬礼之，守仁乃贻书贵荣曰：“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偶问及之，不谓其遂达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默。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敢以擅改，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纵遂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远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越。故天子亦不得逾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增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升赏事，意亦如此。夫戋刂除寇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土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何为？使君为参政也，非设官之旧，今又于进不已，是无低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上地人民。若参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徼，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参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又可求进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鬼神所不嘉也。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幸亮察。”既而驿竟不减。

宋氏部罗阿贾、阿札等叛人言贵荣嗾之，而督府檄兵安家，辄违约不至。守仁复贻贵荣书曰：“阿贾、阿札等畔，宋氏为地方患，传者谓使君使之，此言出妒妇之口，然阿贾等自言使君赏锡之以毡刀，遗之以弓弩，虽无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两司得是说，即欲闻之于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实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讨贼。苟遂出军剿扑，则传闻皆妄，何可以滥及忠良，其或坐观逗遛，徐议可否，亦未为晚。故且隐忍其议，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众论纷纷，疑者将信，喧腾之际适会左右来献阿麻之首，偏师出解洪边之围，郡公又复徐徐又三月余矣。使君称疾归卧，诸军以次潜回其间分屯寨堡者不闻。擒斩以宣国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众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识，方扬言于人，谓宋氏之难当使宋氏自平，安氏何与？而反为之。役我安氏，连地千里，拥众四十八万，深坑绝坉，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纵，遂高坐不为宋氏出一卒，人亦莫如我何？斯言已稍稍传播，不知三堂两司已尝闻之否，使君诚久卧不出，安氏之祸必自斯言始矣。使君与宋氏同守土，而使君为之长，地方变乱皆守士者之罪，使君能独委之宋氏乎？夫连地千里，孰与中土之一大郡？拥众四十八万，孰与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绝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环四面而居以百数也。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谓斯言苟闻于朝，朝廷下片纸于杨爱诸人，使各自为战，兵分安氏之所有，盖朝令而夕，无安氏矣！深坑绝坉何所用其险？使君可无寒心乎？且安氏之职，四十八支更迭而为，今使君独传者三世，而群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苟有可乘之衅，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则扬此言于外以速安氏之祸者，殆渔人之讨萧墙之忧未可测也。使君宜速出军平定反侧，破众谗之口，息多端之议，弭方兴之变，绝难测之祸，补已往之愆，要将来之福。某非为人作说客者，使君幸熟思之！”贵荣死，子万钧立，淫酗嗜杀，其下怨之。一日集督府，督府来衙候于外次，忽有贼刃万钧头去，一城哄然，督府索贼竟不得，乱五六年不定。其弟万铨廉知土目乌挂所弑也，扑杀之，并其从者百余人，遂自立，收其嫂为妻。督府置不能理，而万铨恣横尤甚。

论曰：“安氏有贵州千余年矣，岂其先世有大功德子诸蛮哉！何其祚之绵求也？罗鬼憨而恋生，与诸夷异即暴虐不怨，其他强族不得代有之，故不易姓。令虽授官给印，直名羁之，不能令也。恣杀戮服食僭拟，自专无上，彼何歉于南面称孤者哉！贵州武备单弱，征剿必赖水西，长彼桀傲，万一冲决，则云南非所有也。”

○田琛

田琛者，故思州宣慰使也。自宋元来世有思州，宗族蕃衍。自叙出自关中，盖汉高帝从齐诸田关中，而巴蜀关中近地，遂蔓延于此。今婺川县有齐地图，犹称齐田云。谚曰：“思、播田、杨，两广岑、黄。”言大姓也。吴元年，田仁智纳土归附，诏立思州宣慰司，以仁智为宣慰使。其族人田茂安者，据沿河婺川以献伪夏明玉珍。洪武五年，明玉珍败，茂安乃降，立为思南宣慰使。琛，仁智子也，嗣立，与茂安之子宗鼎争砂坑，日寻以兵。宗鼎复禁其民不得从华风，瓦屋树粳秫，子弟不得读书，民大疾苦。永乐初，遣行人蒋廷瓒往勘之，琛自言愿见上白事，廷瓒遂以入觐。琛言思南故思州地，当归思州。上曰：“思南叛归伪夏时，何不径取属汝耶？画土分疆是朝廷事，汝安得擅有之？”琛复讦宗鼎诸不法事。上曰：“过恶在彼，汝何与焉？第安分守士，再犯吾磔汝矣。”琛叩头受谕而还，与宗鼎构杀如故。十一年十一月，上乃遣旗校数人潜入二司，执琛宗鼎去，城中无闻知者。顷之，忽一官开黄榜，谕诸夷曰：“首恶既擒，余无所问。”于是诸夷帖然。琛、宗鼎至京师咸斩之。乃谕兵部尚书印全忠等曰：“思南、思州之民苦田氏久矣，其灭之以为府治。”遂建布政司贵州，以廷瓒为左布政使。时廷瓒以为行在工部侍郎矣。

论曰：“二宣慰之就擒也，神谋睿策亦已周矣。发单轺，持尺札，入夷落桑阴，未徙而缚其两雄，市不易肆，何其善哉！乃今翦灭草窃直眇小耳！符檄纷纭，张皇漏泄，盖承平狃纵，赏罚不章，上不图危，而下不习武也。”

○杨辉

杨辉者，播州宣慰使也。始祖铿元时为安抚使，洪武初纳款授宣慰使，三传而辉袭之，怙富负险，代恣豪举。辉二子，长友、次爱。友庶而长，辉以妾故特嬖之，屡欲夺嫡，而安抚宋韬、长官毛钊等不从，曰：“杨氏家法立嗣以嫡不以长，主公奈何紊之，以启乱阶？”辉不得已乃嗣爱，而嬖友之心终不解。幸客张渊日怂恿之，因说辉曰：“主公欲贵孟主，而戚戚以仲主为仇，即使夺彼以与此，不过转移故物耳！且贻口实于后人，何不别为孟主地双，贵而朋立？是使孟主创业而传世也。”辉曰：“为之奈何？”渊曰：“夭霸诸苗，主公部境也。山箐险远，憨而易凌，诬之曰贼，而请兵讨之，归功孟主，因请立官分治，则事为有名矣。”辉大喜，乃召容山长官韩宣、重安长官张通计之，将以疏请。宣曰：“夭霸诸苗，力耕服役，皆顺民也。奈何以贼诬之？”辉大怒，立杖杀宣，通皇恐股栗叩头曰：“诸苗诚贼也。”乃从辉署名，疏言苗乱，请兵讨之，部议报可，乃命都御史张瓒将兵讨之，诸苗被戮者千余人。辉、通赂于瓒，瓒乃盛陈友功，且曰：“友谋勇冠军，手刃七馘，城设安抚司于安宁，以友为安抚使，则诸苗不复反矣。”时友年才十三耳。部议信之，乃立司授官，一如所请。既而烂土诸苗齎果等忽夭霸以无辜受戮也，时时攻安宁。瓒又疏请筑城卫之，费粮数十万。

十九年辉死，爱修怨子渊，渊屡谋杀爱不克。

二十一年册章，诸苗寇安宁，四川右参政谢士元、副史翟廷蕙、都指挥杨纲以兵往过播州，诣爱家，置酒交会。翌日视学，适州民赛社，士元等因坐学宫观之，爱复携酒以往。训导杨礼者，介士也，艴然谏曰：“视学而观社，提兵而乐酒，略等威而款下属，窃为明公耻之。”士元等大惭而起，渊自知不容于爱，乃嗾友诬爱通苗，越境为乱。报之贵州守臣，而致书举人路义，令通赂上下。安抚宋韬获之以报爱，爱乃易书于义，伪以人往，义信之。诣贵州守臣陈爱反状，守臣不听曰：“播州非我辖也。”义复书于友，信非奏闻不可。爱得书以报四川守臣，友渊、大惧，乃诬疏爱尝言梦骑龙登天，上帝谓我曰：“南方帝子也。”又尝立嵩呼门金水桥以拟宫禁。廷议大骇，乃命刑部侍郎何乔新、锦衣指挥刘纲，会四川都御史、御史等官鞫之，渊以妖言坐死，士元等落职，义削籍，友、爱皆论死，赎免之。友削官窜保宁，无何友党篡友以归，与爱仇杀不已，而友子张、爱孙相尤酷毒。

嘉靖七年，兵部尚书胡世宁议谓张党与已成，若不因而抚之，恐遂流祸，请立安抚司于凯里，属治贵州，以张为安抚使，而相宣慰，属治四川如故。然其仇固自若也。谚云：“骨肉脔醢，参商播凯。”

论曰：“播凯之乱，其初不过杨辉夺嫡之私耳！一妄夷酋上书诬人以逞，兵部不核实而遽尔兴师，非徇情何以有此？张瓒欺君曲法，造祸百年，蔓延边徼。其后辗转调停，不过分疆别省耳！贷祸首而不究，何以服诸夷哉！”

○阿溪

阿溪者，贵州清平卫部苗也，桀骜多智，雄视诸苗。有养子曰阿剌，膂力绝伦，被甲三袭，运二丈矛，跃地而起辄三五丈。两人谋勇相资，横行夷落，推为渠魁。近苗之弱者，岁分畜产而倍课其入，旅人经其境者，辄诱他苗劫之。官司探捕必谒溪清计，溪则要我重贿，期为剿之，乃捕远苗之悍者，诬之为贼以应命。于是远苗亦复惮而投之，以为寨主，镇守内臣监军总帅率有岁赂，益恣肆无忌，时时讧官苗，以收鹬蚌之利。

弘治间，都御史孔镛巡抚贵州，廉得其状，询之监军总帅，皆为溪解。镛知不可与共事，乃自往清平访部曲之良者，得指挥王通，优礼之，扣以时事。通亹条答，而独不及溪。镛曰：“吾闻此中事惟阿溪为大，若秘而不言，何也？”通不对。再扣之，仍默然。镛曰：“吾所以异待若者，谓能办大事，非行辈等也。今若此固庸人耳。”通曰：“言之而公事办，则一方受福，而愚言有益，否则公将损威，而小人且赤族矣。”镛笑曰：“何用弗办而过虑若此也？”通始慷慨陈列根枝。镛曰：“阿溪所任何人，而能通赂上官？”通曰：“彼独藉指挥王曾、总旗陈瑞，公必先劫此两人乃可举耳。”镛曰：“诺。”通谢去。翌日，将校廷参，镛曰：“欲得一巡官，若等来前，吾自选之。”乃指曾曰：“庶几可者？”将校既出，镛谓曾曰：“汝何与贼通？”曾惊辩不已。镛曰：“阿溪岁赂上官，汝为向导，辩而不服，吾且斩汝矣。”曾叩头不敢言。镛曰：“吾欲取阿溪，计将安出？”曾因陈溪、刺谋勇状，且曰：“更得一官同事乃可。”镛曰：“汝自举之。”曾曰：“无如陈总旗也。”镛曰：“可。与偕来少选。”曾偕瑞入见，镛讯之亦若讯曾者，瑞屡顾曾，曾曰：“勿讳也。吾与若事公已悉知，苐当尽力以报公。”瑞亦言难状。镛曰：“而苐诱之出寨，吾自有以取之。”瑞敬诺而出。苗俗喜斗牛，瑞乃牵牛置中道，伏壮士百人于牛傍丛薄间，乃入寨见溪。溪曰：“何久不来？”瑞曰：“都堂新到，故不及来见公耳。”溪曰：“都堂何如？”瑞曰：“怯懦无能为也。”溪曰：“闻渠在广东时，杀贼有名，何为无能？”瑞曰：“同姓者，非其人也。”溪曰：“赂之何如？”瑞曰：“公姑徐徐，何以遽舍重货？”溪遂酌瑞纵谈斗牛事。瑞曰：“适见道中牛，恢然巨象也，未审校公家牛何如？”溪曰：“宁有是乎？我当买之。”瑞曰：“贩牛者似非土人，恐难强之人寨。”溪曰：“苐往观之。”顾阿剌同行。瑞曰：“须牵公家牛往斗之，优劣可决也。”溪曰：“然。”苗俗信鬼，动息必卜。溪因即坐以鸡卜，不吉，又言夜梦大网披身，出恐不利。瑞曰：“梦网得鱼，牛必属公矣。”遂牵牛联骑而出至牛所，观而喜之。两牛方作斗状，忽报巡官至矣。瑞曰：“公知之乎？乃王指挥耳。”溪笑曰：“老王何幸，而得此荣差，俟其至，我当嘲之。”瑞曰：“巡官行寨，君当往迎，况故人也。”溪、剌将策骑往。瑞曰：“公等请去佩刀，恐新官见刀以为不利，是求好反恶也。”溪、剌咸去刀见曾，曾励声诘溪、剌曰：“上司按部，何不扫廨舍具供帐，而洋洋至此何为？”溪、剌犹谓戏语，漫拒之。曾大怒曰：“谓不能擒若等耶？”溪、剌犹笑傲，曾大呼伏兵起丛薄间，擒溪、剌，剌手抟，伤者数十人，竟系之驰贵州见镛，磔于市，一境始宁。

论曰：“溪、剌虽奸雄，不过草窃鼠子耳！而上下张皇，功归督府。当时方面之臣，提兵而巡守者，尚得谓有人哉！其事琐碎，不足录录之，殆有深意焉！虑边事而无谋，虽小亦败矣。余闻孔公岭南守郡时，苗贼拥众围城，公计不可敌，顾开门单骑诣虏营，谕以祸福，再宿而还，夷人惊服，终公任无敢犯境者。溪、剌事固其微者也。”

○阿向

阿向者，都匀府部苗也。嘉靖十六年与土官王仲武争田构杀，仲武出奔，阿向随据凯口囤为乱囤，围十余里，高四十丈，四壁斗绝，独一径尺许曲折而登，上有天池，虽旱不竭，积粮可支五年。变闻，都御史陈克宅、都督佥事杨仁调水西兵剿之。宣慰使安万铨素骄抗不法，邀重赏以行，提兵万余屯囤下相持三月，仰视绝壁无可为计者。独东北隅有巨树斜科偃蹇半壁间，然去地二十丈许，万铨令军中曰：“能为猿猱上绝壁者与千金。”有两壮士出应命，乃锻铁钩傅手足为指爪，人腰四徽一剑，约至树憩足，即垂徽下引人，人带铳炮，缘徽而起，候雨霁夜昏黑不辩咫尺时，爬缘而上，第微闻剌剌声，俄若崩石，则一人坠地，骸骨泥烂矣。俄而长徽下垂，始知一人已据树，乃遣兵四人缘徽蹲树间，壮士应命者复由树间爬缘而上。至囤顶，适为贼巡徼者鸣锣而至，壮士伏草间，俟其近，挥剑斩之，鸣锣代为巡徼者，贼恬然不觉也。垂徽下引树间人，树间人复引下人，累累而起至囤者可二三十人，便举火发铳炮大呼曰：“天兵上囤矣。”贼众惊起，昏黑中自相格杀，死者数千人，夺径奔下，失足坠崖死者又千人。黎明水西军蚁附上囤。克宅令军中曰：“贼非斗格而擅杀，及黎明后杀者，功俱不录。”自是一军解体，相与卖路走，贼阿向始共其党二百人免，囤营一空，焚其积聚，乃班师，而以三百官兵戍囤。

月余阿向复纠烂土黑苗袭囤，尽杀官兵。克宅欲勒兵剿之，时汝成以按察佥事饬兵思石，闻之乃献书于克宅曰：“凯口余孽复肆猖狂，窃料今日贼势与昔殊科，攻伐之策亦当异。应往者一二枭獍，负其窟穴，草窃为奸者，皆内储糇鞴外翼党与，包藏十有余年，乃敢陆梁以延岁月。今者诸贼以亡命之余，忧在沟壑，冒万死一生之计，讙呼而起，非有旁寨渠酋通谍结纳，拥群丑以张应援也。守弹丸之地，跧伏其中，无异瓮缶褓升斗之粮，蹑尺五之道，束腓而登，无异哺鷇，非素有红粟朽贯积之仓庾，广畜大豕肥牛以资击剥也。失此二者为必败之形，而欲摄枵腹张空弮，睥目而前，以膺貔虎，是曰刀锯之魂，不足虑也。然窃闻之首祸，一招而合者三四百人，课其十日之粮，亦不下三四十石，费亦厚矣。而逾旬不馁者，无乃有间道捷径偷输潜挽以给其中者，不然何所恃以为生也？夫蛮陬夷落之地，事异中原，譬之御寇于洞房，委巷之中搏击无所为力，故征蛮之略皆广列伏候，扼险而趣高，四塞以困之，谓之得地。若我逊其险，而彼乘其高，顺逆强弱之势已悬倍蓗。是以诸贼虽微，亦未可以蓐食屠翦也。惟在据其要害，断其刍粟之涂，重管密栅，勤其开觇，严壁而居，勿与角利，使彼进无所弃，退无所逸，远不过一月，而羸疲之尸槁磔麾下矣。若夫我军既固，彼势益孤，食竭道穷，必致奔突，则溃围之战不可不鏖也。相持既久，观望无端，我忽而衰，彼穷而锐，或晨昏惰卧，刁斗失鸣，则劫营之虞不可不备也。防御既周，奸谋益穷，必甘辞纳款以丐残息。目前虽可妥帖，他日必复萌生，则招抚之说不可从也。肤见宵人狃于诡道，欲出其不意以徼一获，彼既鉴于前车，我复袭其故辙，不惟徒费，抑恐损威，则偷囤之策不可不距也。兹数者雄略必有成算，而疏腐之识敢郊区区者，休戚同情不敢避越俎之嫌也。至于事平之后，经画犹烦。夫凯口虽微，亦牂牁之巨厄也。崇山密箐，磴道迫胁，兵不得横铦，人不得并躅，乃遣一二眇小之官，提数百不练之卒星散其间，岂能持久？往者炉山之变亦甚纵横，辛蒙前列刊木凿窦，夷其险棘，开屯设所，经营数年始得宁谧。则今日凯口之议，似不当出炉山之下也。士官王仲武始以绵弱失其疆场，顷蒙上官之力以保宗祧，虽百口捐躯犹难报称，乃今哄然而称逆者，固其部落之遗也。既不能宣布德化，俾彼投戈，又不能率其左右心腹之雄先锋效力，是为失职之臣，与叛逆无异。若复仍其名位，锡之土田，是右奸而奖乱也。窃论此人当褫爵削籍，移其族属编之氓伍，开设县治卫以军屯，若川势有不行，法姑稍假，亦当暴其罪过，声诸市阛，重加惩罚，庶威振恩覃，协人心而伸国法也。”

克宅阅书不省，集三司问计，参将李宗佑曰：“是未可以猝破也。曩贼负固久矣，屡招屡叛，狃以为常，故渠魁无必死之心，党与有求生之望，观隙掩取，以计胜非力克也。乃今惩于锉衄之余，愤噪而集，垂殊死以待我。我军新罢，负担未弛，劳勚未舒，强驰而起之，气鼓不作，以弃死之虏，乘强使之，军难以济矣。”克宅笑曰：“君何怯也？吾将策一骑勒千人，五日而取之。”宗佑曰：“公言何易？公独不闻穷寇者勿逼乎？一盗横戈于市，即万人辟易，非一盗能偶万人也。必死与有生非偶也，故利有所不角，败有所不乘，知彼知己，百战不毁，乃今彼我不偶矣。故曰：‘是未可以卒破也。’”克宅曰：“兵贵拙速，不贵巧迟，故避实捣虚乘胜者驰，挫锐者披，譬之破竹有余刃矣。缓之，贼且完壁，储饷益难为功。”宗佑曰：“不然。兵法有之，好谋而成，攻敌无旷。故将不可骄，而胜不可狃也。蒲骚之役卒狃，莫敖定陶之师竟骄，武信公欲以破竹之势方之乎？吾以为未若强弩之未不可穿鲁缟也。”克宅艴然曰：“李君一何管蒯我也？”乃强檄宗佑，宗佑不得已以军往，贼果殊死御我军，我军败绩，贼遂拥宗佑去。克宅大惧，以千金赂贼，赎宗佑出之。事闻，克宅落职。敕安万铨剿之，万铨乃招阿向许以不死，责王仲武均其田，而乱始息。

论曰：“军旅之交，披敌乘胜，将无纪律，贪功以逞，纵其逸德，则玉石俱焚。然第以戒攻城邑剿村堡者言耳。猾贼结巢据险以抗王师，此其中宁复有良民哉！首恶未擒而禁杀逸贼，自贻伊戚，骄愤骈集，愎谏兴师，损威辱国。书生不谙军法往往如此。嗟乎！将者民之司命，存亡判于呼吸之间，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安得斯人而与之谈哉？”

第四卷

○云南

云南古梁州裔境也，在大寓西南，百夷丛集。其巨族曰僰人，曰爨人，曰么▉〈此上夕下〉，曰秃老，曰▉〈此上夕下〉门，曰蒲人，曰和泥蛮，曰白夷，曰上獠，曰罗舞，曰撤么都，曰摩察，曰浓人，曰山后人，曰哀牢人，曰蛾昌蛮，曰解蛮，曰魁罗蛮，曰传寻蛮，各有部落，莫考所起。其后哀牢夷有妇人名沙壹，居牢山捕鱼，水中触沉木有感而妊，产子九人，是为九隆。其后子孙繁衍，分为九族，散处山谷，遂为巨姓。

楚项襄王使将军庄骄，略巴、黔（跷）以西至滇池，可数千里，以兵威定之。会秦击楚大乱，跷遂以众王滇。至汉武帝时，滇王请降，置益州郡，而哀牢夷不附。后汉光武二十七年，渠酋肾粟求内属奉朝贡。明帝永平中，渠酋柳貌率众内附，以其地为哀牢、博南二县，今之永昌府是也。自是哀牢始通中国，行者苦之，歌曰：“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澜沧为他人。”自后或服或叛，莫考其世。部中有仁果时者，九隆八族之四世孙也，强大居昆弥川，号太白子国，传十七世至龙佑那。蜀汉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平益州，封龙佑那为酋长，赐姓张氏，诸夷慕武侯之德，渐出山林，徙平地。传十七世至长乐进求而逊位于蒙氏，蒙氏始兴曰细奴逻，九隆五族之三十六世孙也。

唐高宗永徽四年，代张氏自立国号，封民称蒙舍诏，诏王号也。其族据地称诏者五，而蒙舍独居诸诏之南，故曰南诏，传三世至皮罗阁。玄宗开元十六年，皮罗阁以兵灭五诏，尽有云南之地，寻为中国被吐藩开▉〈氵弓且〉蛮有功，册封云南王，遂筑太和城徙居之。天宝五年，遣其孙凤伽异入朝，授鸿胪寺少卿，赐乐一部，自是南诏始有中国之乐。

皮罗阁死，子阁罗凤嗣。时杨国忠以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仲通褊急，失诸夷心。故事，南诏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太守张虔陀私之，多所求丐，阁罗凤不应，虔陀阴表其罪。阁罗凤怒，攻杀虔陀，破姚州，鲜于仲通将兵八万讨之，次曲靖。阁罗凤遣使谢罪，愿还俘掠，城姚州。仲通不听，阁罗凤遣其将段俭魏逆战西洱河，唐兵大败，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阁罗凤遂臣于吐藩，揭碑国门明叛唐，非得已也。时杨国忠当国，乃调天下兵命李密征之。天宝十三载，阁罗凤诱密兵深入至太和城，坚壁不战，唐兵粮尽，饥疫死者什七八，密引还，阁罗凤追击之，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竟不能克。前后死者二十万人，自是南诏与中国绝。会安禄山反，阁罗凤因之，略傍小国，自广改元长寿。

阁罗凤死，孙异牟寻立。清平官郑回者，唐故西泸令也，降于南诏，以中国法教异牟寻，乃僭立五岳四渎，改九爽三托之官，王自称曰元，犹言朕也；称其臣曰昶，犹言卿也。官之大者曰清平官，以决国事，犹唐之宰相也。时吐蕃入寇，常以云南兵为先锋，又重赋敛夺，其疆隘，南诏苦之，郑回因说异牟寻复归唐，异牟寻然之。会西川节度使韦皋遣人招异牟寻，遂谢绝吐蕃，复臣于唐。德宗贞元十年，遣使赐南诏金印，异牟寻北面跪受之，宴使者出玄宗所赐笛工歌女曰：“先帝所赐龟兹，惟二人在耳！”顷之，吐蕃与回鹘战，调南诏万人，异牟寻阳以三千人应之，而自将万人踵袭吐蕃，大破之，遂断铁桥，韦皋复出兵助南诏。吐蕃苦唐诏掎角，竟不能报。四传至丰佑，入寇成都，取诸经籍，大掠子女工技数万人去，自是南诏工技文职与中国垺矣。丰佑死，子世隆立，僭称皇帝，国号大礼，屡寇西川陷交趾，兵威大振。僖宗干符二年，高骈镇西川，以兵击败之，世隆始服。盖前后为边患者二十年，中国为之虚耗。世隆死，子隆舜嗣，唐以安化长公主妻之，一传舜子化真，而为布燮郑买所弑。郑买者，郑回七世孙也。篡蒙氏自立国号“太长和”，三传至郑隆亶，而为东川节度使杨于贞所击杀，立其清平官赵善政代之，国号“大天兴”。未几，于贞废善政，自立国号大义宁。

石晋天福元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以兵讨于贞，灭之。段思平者，段俭魏之六世孙也。生有异兆。于贞之乱，思平逃匿，摘野桃食之核，有文曰“青昔”。思平折之曰：“青乃十二月，昔乃二十一日。今杨氏政乱，吾当以此日举兵乎？”遂鸠黑爨等三十七部讨之。是夜，思平梦人斩其首，又梦玉瓶耳缺，又梦镜破，惧不敢进。其军师董伽罗解之曰：“公为丈夫，去首为天，玉瓶去耳为王，镜中有影如人有敌，破则无影，无影则无敌矣。三梦皆吉兆也。”思平乃决。天福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灭杨氏而有其位，国号大理，死伪谥太祖皇帝。

四传至思聪，为宋太祖建隆三年。王全斌既平蜀，欲因兵威取云南，以图进，太祖鉴唐之祸基于南诏，以玉斧画大渡河曰：“此外非吾有也。”自是云南遂不通中国，而段氏得以睨临僰爨以长世矣。大渡河者，今四川黎州是也。段氏七传至思廉，为其臣杨义贞所弑，岳侯高智升以兵讨义贞，灭之，复立段氏之裔，正淳为帝，赏罚政令皆出高氏，段氏拥虚位而已。宋绍圣间，正淳遣使入贡，求经籍得六十九家，自是云南多文学之士矣。又十传至兴智，而为元世祖所灭，仍以其裔段实为大理总管，寻授宣慰使。

至元五年以皇子忽哥赤为梁王，都善阐，今之云南府是也。至大德间，中原版荡，梁王与段氏有隙。至正二十三年，明玉珍僭号于蜀，将红巾三万攻云南，梁王走威楚，诸部悉乱，大理宣慰使段功以兵击明玉珍，败之。梁王深德段功，以女阿▉〈衤盖〉主妻之，奏授功云南省平章。功自是威望大着，而梁王曲意承奉，以故功恋恋不肯归国。其大理夫人高氏寄乐府一章，促之曰：“风卷残云，九宵冉冉。逐龙池无偶，水云一片绿。寂寞倚帏屏，春雨纷纷促，蜀锦半闲鸳鸯，独自宿好。语我将军，只恐乐极悲生冤鬼哭。”功得书既归，已而复往善阐。梁人私语梁王曰：“段郎复来，将吞金马咽碧鸡矣。”梁王疑之，密召阿▉〈衤盖〉主付孔雀胆一枚，令乘便毒杀功，主不忍，夜私与功曰：“我父忌阿奴，愿与阿奴西归。”因出毒具示之。功曰：“我有大造于尔家，尔父待我甚厚，何得有此？”主再三言，终不听。明日梁王邀功东寺演梵，令番将格死之。主闻变，失声哭曰：“阿奴不听吾言，果有今日。阿奴虽死，奴不负信黄泉也。”欲自尽，梁王守者万方。主愁愤作诗曰：“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噌吐噌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粼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而功之子宝奴、僧奴恒不忘复仇。僧奴将适建昌，华黎氏出手刺绣文旗以与宝曰：“我自束发闻父冤恨，非男子不能报，此旗所以识也。”

是年高皇帝即位金陵，改元洪武，而梁王尚据善阐，与元主相通，复奏举宝为云南左丞。未几，明玉珍复侵善阐，梁王借兵大理，宝答书曰：“杀虎子而还喂其虎母，分狙栗而自诈其狙，公假途灭猇献璧吞虞，金印玉书为钓鱼之香饵，绣闺淑女设掩雉之网罗。平章已亡，兄弟罄绝，止遗一獒一奴，奴再赘华黎氏，獒又可配阿▉〈衤盖〉妃。如此事诺，我必借兵，如其不然，待移金马山为点苍山，昆明池为西洱池时来矣。”梁王见之，恨宝入骨。宝闻高皇帝龙兴，奉表归款，上降诏答尉之。宝寻卒，子明以洪武十四年继为宣慰使。

壬戌春，上遣颍川侯傅友德、西平侯沐英将兵破善阐，梁王把都鸩死，段明惧，乃驰书友德等，其略曰：“大理乃唐交绥之外国，善阐实宋斧画之余邦地，莫能酬中国之郡邑，民莫能列中国之营屯，征之而徒劳甲兵，宽之而海纳鳞介。乞依唐宋故事，颁降云南玉印一颗，《大统历》一本，律令一部，比年小贡，三年大贡，则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之分各安劳逸。”友德、英怒，挞辱其使，谕令速降明。再上书，其略曰：“善阐危如登天，大理险倍投海，计如汉武习战，仅置益州，莫能全土。雄若世祖，驻跸只缘善阐，分裂余区。自古以讲和为上，全师为奇。大国既有其兵，小国亦有其备，迨乎粮尽马死，将独兵离为天下笑。”书后附以诗，有“方今天下平犹易，自古云南守独难”之句。友德等大怒，督兵并进，明兵大败，擒俘京师，云南悉定，分置府县比之中州矣。

凡哀牢夷自仁果时立国，传世三十有四。蒙氏自细奴逻立国，称王九世，称帝四世，历年二百五十。郑氏自买立国，传三世，历年二十有六。赵氏、杨氏俱不逾年。段氏自思平立国，传世二十有二，历年三百一十有五，又段实为宣慰使，传十世而我朝圂一。

论曰：“嗟乎！云南在古，荒服声教弗渐，自唐及宋则偃然僭窃，睥睨巴蜀。元虽开省设官，而疆圉瓜裂，以羁么畜之。迨乎我朝幅员圂一，僰爨罗甸，咸籍版图，可谓盛矣。第其疆域阨塞，华夷杂居，时恬则蚁聚蜂屯，有事则狼跳虎啖，盖负险使然也。云南临安、大理永昌、鹤庆、楚雄，颇号沃壤。元江临安，南通交趾、金齿、腾冲，西拥诸甸、澜沧，联络、永宁、丽江、曲靖，迤北而东，弹压鸟集，四境领要，指掌可规矣。诸夷之魁，则元江、武定、景东、丽江、姚安、北胜、邓川、沾益，并以兵力称雄，向背靡一。盖自麓川伏法，而滇境稍宁。惟寻甸一带，兵卫渐疏，诸罗跋扈，木邦孟密恃其险远，至今不闻悔祸，咎在抚绥阙伏，处置乖方，莫可敉矣。至于滇南北上，必假道贵州，万一冲决，何以越之？闻滇池有径可达马湖、武定，可达建昌，川陆具存，而榛塞莫启，刊山通道之策所宜亟讲也。”

○孟密 孟养

孟密者，木邦宣慰司部落也。木邦自国初纳款授官，与八百缅甸车里，孟养诸酋竞强鼎立，而孟密有宝井，为木邦利府陶猛司歪领之。陶猛者，犹华言头目也。宣慰使罕楪以其女曩罕弄妻司歪。罕楪死，孙罕▉〈穴上乞下〉立，嗜酒好杀，曩罕弄遂以孟密叛，然犹未敢公侵木邦也。

成化初，南宁伯毛胜守云南，墨孟密宝石，许得自贡，不关木邦。太监钱能尤婪，索无厌。曩罕弄遂怙势纵横，略地自广。十六年，太监王举索宝石，孟密、曩罕弄骂不与，举遂疏孟密叛木邦，请征之，曩罕弄大惧。时大学士万安幸用事，而周宾五者江西人也。逋归孟密，谓曩罕弄曰：“无忧，万阁老贪，闻天下又得权结纳昭德宫，与万皇亲最厚，若遣人齎重宝投之，不止不征，且必授官比木邦矣。”曩罕弄从之，遣人多齎金宝投安，安许之。召职方郎中刘大夏啖以美，迁俾往抚处。大夏辞曰：“某愚懦不任使。”安遂举都御史程宗往，以意授宗，宗唯唯至云南。时巡抚都御史吴诚，宗同年也，言不可，宗大怒曰：“万公甚嗛，汝敢复忤之？”诚忧惫不知所为，发疾卒。宗乃率镇守及三司往抚孟密，冀曩罕弄出。迓会曩罕弄所遣安使归，已悉安意旨，益踞傲不见宗，且曰：“我见都堂须坐讲。”宗许之。复曰：“我不得远涉，须都堂过自就我。”宗不得已至南牙山就见曩罕弄，坐定互讲良久，曩罕弄曰：“我孟密之于水邦，犹大象之孕小象也。今小象长成，躯倍大象矣。宁能复纳大象腹中乎？”宗曰：“然。”遂以所略木邦地畀之，为设安抚司，以司歪子孙世袭其职。木邦人诉辩宗，宗辄笞辱之曰：“朝廷画土分封，汝宁得专耶？”状闻，万安大喜，遂以宗巡抚云南，寻迁刑部尚书。曩罕弄既立，遂尽夺木邦之地，罕▉〈穴上乞下〉奔孟止。由是孟养诸番大不平，遣大陶孟伦索提兵卫罕▉〈穴上乞下〉，声言必灭孟密。会敬皇帝即位，安、宗斥罢，按察副使林俊复稍稍割孟密地还木邦，曩罕弄惧不敢逆命，遂与木邦并立，世仇杀矣。

孟养故宣慰使司也。正统初，宣慰使刀宾玉昏懦不能抚辑诸夷，部下贵姓酋长思仁，遂拥众麓川叛孟养，略取其地，刀宾玉奔永昌死，无子。思仁益张，遂屠腾冲据潞江，自称曰法。法，夷王号也。事闻，睿皇帝命黔国公沐晟、左都督方政、右都督沐昂往征之，师次潞江，思仁遣其将缅检江守，我军不得渡。先是刀宾玉尝遣思仁质晟府，晟儿子畜之，乃遣使谕降思仁。思仁阳许诺，以故晟无渡江意。缅检数挑战益急，政不胜愤，欲攻之，晟不许。政遂独率麾下，夜半渡江，击缅检走之，乘胜逼思仁上江。顷之，夷兵乌集，政以旗牌取救于晟，晟不遣曰：“渡江非我使也。”左右力谏，晟乃以少兵往，复逗遛。政知晟无援意，遂遣其子锳过江。还曰：“汝急归，吾死今日矣。”锳叩首泣，请同归。政拔剑叱之曰：“无多言，将官死分也。”遂策马驰夷，兵马质夷兵，攒刺为泥，一军皆没，无孑还者。晟闻败，遂烧江上积饷，披毡裘杂众奔永昌。布政使应履平、按察使赖巽以状闻。上遣使者问罪，晟自知不免，乃遣人语使者曰：“吾主将也。失律丧师，不敢移罪他，乞无问。”遂以冷水啖酥饼，发病卒。时廷臣皆以麓川称叛以来，国家刍粮之费百巨万，士马死者无虑数万，宜放弃徼外以苏吏民。上犹豫未决。太监王振方宠幸用事，力劝上征之。上乃遣兵部尚书王骥、定西伯蒋贵，益发湖广、四川、广西、贵州及京营军一十二万往击，思仁败之。思仁走缅甸，骥遂割思仁所略孟养地畀缅甸求思仁，缅甸斩思仁，缚其子思机归，骥送京师斩之，缅甸以其子银起莽居守孟养。顷之，麓川夷复拥思仁少子思禄攻银起莽，败之，复有孟养之地。骥等虑师老，饷道益艰，贼终不殄灭，遂约思禄，许得部勒诸夷，居守孟养如故。复与立石，画金沙江为界。誓曰：“石烂江枯，尔乃得渡。”思禄惧，听命，乃班师，以捷闻。论功，以王振从子一授锦衣卫指挥佥事，骥封靖远伯，贵进安西侯，以死事功赠政威远伯谥忠毅，晟定远王谥忠敬。晟、政之败在四年，骥征始九年，讫十三年乃罢。思禄虽无官，其豪僭夷中，无异王者。

成化中，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大墨于诸夷，思禄乃以祖母绿带及诸珍物饵能，能召见设饮食，亲与相对，思禄稍稍纵横。

弘治初，诏以金牌信符给徼外士酋，时孟养宣慰司废除久矣。兵部偶忘之，以旧号领给思禄，遂以牌符号召诸夷曰：“天朝复官，立我诸夷信之。”遂略取旁小邑自广。会孟密叛木邦事久不平，参政毛科者素轻脱，以平孟密自任，或言须孟养兵乃可。科遂檄兵思禄，思禄轻科，欲不与，则愤孟密叛木邦，得官与之则见弱，乃以嬴兵数千应科攻孟密。孟密笑曰：“毛官人欲以孟养杀我，我姑以一命兑之。”遂介马来冲，孟养兵原无斗志，大败。孟密设伏邀击，歼什七八，科仅以身免。思禄大怒，遂违誓渡金沙江攻孟密，取蛮莫等十七寨。时都御史金献民巡抚云南，闻变欲劾科，科以计解，寻稍谪贵州按察司副使。思禄既违誓渡江，遂不可制。大学士谢迁，科同乡也。科复挟迁势干献民，献民复奏举科曰：“臣闻使功不如使过，抚治孟养非科不可。”朝议许之，复以科为云南按察副使，科遂劝献民请兵大举，上不许。会思禄亦遣人奏言：“绝域小丑，本无叛情，第为邻恶诖误以干天法，愿入蛮莫十七寨赎罪。得比米鲁，乞以一子为土官，复宣慰如故。”大学士刘健欲许之，以为思禄有官犹可制，即无官其僭自若也。不如因而官之。迁复以科故，劝刘公弗许，思禄遂据孟养自立。

论曰：“孟密、孟养之乱，譬诸蔓草，树以中官，而灌以阁辅，日益滋长，虽欲芟刈，不可得矣。麓川之役，举朝皆以为非，谓王振专权逞忿，而李文达公亦言麓川初叛，不委晟而遣别将，遂至丧师，此皆失实，潞江致败，晟实罪魁。第朝议以晟元勋之裔，辟土安南有功，复畏法引慝自殒，得蒙赠谥，亦已幸矣。思仁抗王师歼大将，释而不诛，辱国益甚。振之罪恶通天，若主征麓川，义正言顺，不可非也。三原王公撰忠敬王庙碑，其言亦与文达略同，溢美文过，为家状所蒙，第未知国史所传竟何稽也？”

○蛮夷

苗人，古三苗之裔也。自长沙沅辰以南尽夜郎之境，往往有之。与氐夷混杂，通曰南蛮。其种甚伙，散处山间，聚而成村者曰寨，其人有名无姓，有族属无君长。近省界者为熟苗，输租服役，稍同良□，年则官司籍其户口息耗，登于天府不与是籍者谓之生苗。生苗多而熟苗寡，其俗各以其党自相沿袭。大抵懻忮猜疑，绝礼让而昧彝伦，惟利所在，不顾廉耻。喜则人，怒则兽，睚眦之隙遂至杀人，被杀之家举族为仇，必报当而后已。否则亲戚亦断，断助之即有刭不诲。谚云：“苗家仇，九世休。”言其不可居解也。其人魋，结跕屣，陟岩穴，躐荆棘，捷如麖，獐，斑衣左衽，或无衿夹，穷以纳首，别作两袂， 急则去之，插鸡尾于颠，负兰抱弩，遇便辄卤掠，狶突箐中，不可疏捕。未娶者以银环饰耳，号曰马郎，婚则脱之。妇人杂海狰▉〈贝巴〉、铜铃、药珠，结缨络为饰。处子行歌于野，以诱马郎，淆淫不禁。仲春刻木为马，祭以牛酒，老人并马箕踞，未婚男女吹芦笙以和歌，淫词谑浪，谓之跳月。中意者，男负女去，论妍媸为聘，赀嬴（赢）缩贫，而逋者递岁索之，即发种种，长子孙不贷也。饮食恶草，以荞灰和秫粥酿为臭沉，以鱼肉杂物投之曰醢，蛆蚋丛嘬以为珍，具矜富羡者则曰蓄醢桶几世矣。岁时召亲戚挝铜鼓斗牛于野，刲其负者祭而食之，大脔若掌，以牛角授子孙曰某祖某父食牛。凡几要约，无文书，刊寸木判以为信，争讼不入官府，即入亦不得以律例科之。推其属之公正善言语者，号曰行头，以讲曲直，行头以一事为一筹，多至百筹者。每举一筹数之曰：“某事云云，汝负于某。”其人服则收之。又举一筹数之曰：“某事云云，汝凌于某。”其人不服则置之。计所置多寡以报所为讲者曰：“某事某事其人不服。”所为讲者曰然则已；不然，则又往讲如前，必两人咸服乃决。若所收筹多，而度其人不能偿者，则劝所为讲者掷一筹与天，一与地，一与和事之老，然后约其余者，责负者偿之，以牛马为算。凡杀人，而报杀过当者算亦如之。言语侏▉〈亻离〉甚者，重译乃解。与其曹耦善厚者曰同年，同年之好逾于亲串，与汉人善者亦曰同年。称其酋长曰茫，称人曰歹，自称亦曰歹，犹晋之言咱，吴之言侬也。不知正朔以鼠焉，记子午言日亦如之。岁首以冬三月，冬尚其一曰开年。占卜以鸡骨推之，视其璺以断吉凶，或折茅为兆。病不服药，祷鬼而已，不愈则曰鬼所嫉也，弃之不顾。谓其巫曰鬼师，死丧无服，或葬或不葬。

大抵诸苗之俗，婚姻略同而丧祭异。善为蛊毒，蛊无形而毒有物，中之皆能杀人。或言蛊有神，熠耀若月，以昏暮流人家为崇。以其日作蛊，浃辰而出之，以中生人则已，无生人则主人，以其身服蛊，解而哇之，否则神将蔓殃于其室，其在金筑者，有克孟牯羊二种，择悬崖凿窍而居，不设茵第，构竹梯上下，高者百仞。耕不挽犁，以钱镈发土，耰而不耘。男女屣笙而偶，免乳而归其聘财。亲死不哭，笑舞浩唱，谓之闹尸。明年闻杜鹃声，则比屋号泣曰鸟，犹岁至亲不复矣。在独山为九名九姓苗，徂诈而饕，诐以元日为把，忌▉〈度攵〉门不出，二七而解，犯之者以为不祥。乌罗着可以三月一日为忌，二十五日而解。在平乐为紫姜苗，嗜杀尤甚，得仇人即生啖其肉，夫死其妻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在白纳为卖爷苗，其俗贱老而贵少，父老则枻而鬻之。在葛彰、葛商为短裙苗，以花布一幅横掩及骭。在牂牁之间为八番子，其俗劳女而逸男，以虎马日为市，夜卧必围炉厝火，不施衾枕，燕会击长腰鼓为乐，以十月望日为岁首，葬不择日，以夜静出之，云不忍使其亲知也。在陈蒙烂土为黑苗，又为天苗，缉木叶以为上服，女子甫十岁，即构竹楼野外处之，以号淫者，人死不葬，以藤蔓束之树间而已，此皆苗俗之大略也。盖诸苗所居必深山僻谷，生而不见外事，故其俗不移；无公家更赋之给，故其民情；缦土无强，果蓏虫蚁食物常足，故皆啙窳偷生而亡积聚；不通文字，绝先生礼义之教，故枝柱淫佚，与鸟兽同归，亦可悯也。

罗罗本卢鹿，而讹为今称。有二种，居水西十二营宁谷马场漕溪者为黑罗罗，亦曰乌蛮；居慕役者为白罗罗，亦曰白蛮。风俗略同，而黑者为大姓罗，俗尚鬼，故又曰罗鬼。蜀汉时有火济者，从丞相亮破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即今宣慰使安氏远祖也。自罗甸东西，若自杞、夜郎、牂牁则以国名，若特磨白衣九道则以道名，皆罗罗之种也。罗罗之俗愚而恋，主即虐之，赤族犹举其子姓，若妻妾戴之不以为仇。故自火济至今千有余年，世长其土，勒四十八部，部之长曰头目。其人深目长身，黑而白齿，椎结跣跷，荷毡戴笠而行，腰束苇索，左肩拖羊皮一方，佩长刀箭箙。富者以金钏约臂，悍而喜斗，修习攻击，雄上气力，宽则以渔猎山伐为业，急则屠戮相寻，故其兵常为诸苗冠。谚云：“水西罗鬼，断头掉尾。”言其相应若率然也。亦有文字类蒙古书者。坐无几席，与人食，饭一盘，水一盂，七一枚抄饭，哺许抟之。若凡以七跃口食已，必涤臄刷齿以为洁，作酒盎而不缩，以芦管啐饮之。男子则薙髭而留髯，妇人束发缠以青带，烝报旁通，腼不恧也。父死收其后母，兄弟死则妻其妻，新妇见舅姑不拜，裸而进盥谓之奉堂，男女居室不类中华，潜合如奔狼，而多疑忌相贼也。白罗罗之俗略同，而饮食恶草，盛无杯盘，爨以三足釜，灼毛齰血，无论鼠雀蚳蝝蠕动之物，攫而燔之，攒食若彘。不通文字，结绳刻木为信。女子以善淫名者，则人争娶之以为美也。人死以牛马革裹而焚之，居普定者为阿和。俗同白罗，以贩茶为业。

犵狫一曰犵獠，其种有五，蓬头赤脚，矫而善奔，轻命而死党，触之则麋沸而起。得人片肉卮酒，即捐躯与之，蹈奔汤火。以布一幅横围腰间，傍无襞积，谓之桶裙，男女同制。花布者为花犵狫，红布者为红犵狫，各有簇属，不通婚姻，殓死有棺而不葬，置之崖穴间，高者绝地千尺，或临大河，不施蔽盖，以木主若圭罗树其侧，号曰家亲，殿在平伐者为打牙。犵狫栗悍尤甚，善敛百物之毒以染箭，办当人立死，触其气者亦死。父母死，则子妇各折其二齿投之棺中，云以赠永诀也。在新添者为翦头，犵狫男女畜发寸许，人死则积薪焚之。又有猪屎犵狫者，喜不洁，与犬豕同牢，身面经年不靧，得兽即咋食如狼。

狇狫其俗与犵狫略同，掘地为炉，厝火环卧，不施被席，以牛衣籍之。死则男女群家俯尸而痊之，云为死者避压也。

▉〈犭羊〉獚一曰杨黄，其种亦伙，石阡、施秉、龙里、龙泉、提溪、万山之界往往有之，生理苟且，荆壁四立而不涂门，户不扃，出则以泥封之。男子计口而耕，妇人度身而织，暇则挟刀操笱柳，以渔猎为业。元宵、端午架秋千群戏，遂以淫奔把，忌以三月之朔。父母之死则焚其衣服，殉以牛马，云若赠鬼者然。

狆家椎▉〈髟上截下〉屣屩，不通文字，好为楼居，饮食匙而不匕，衣裳青色，妇人以青帛蒙髽，若冒絮之状，长裙细绩，多者二十余幅，拖腰以彩布一方，若绶仍以青衣袭之。在室奔而不禁，嫁则绝之。丧食尚鱼虾而禁禽兽之肉，葬以伞盖墓，期年发而火之，祭以枯鱼。以十二月为岁首，俗尚铜鼓，中空无底，时时击以为娱，土人或掘地得鼓自诪，张言诸葛武侯所藏者，富家争购，即百牛不吝也。

宋家、蔡家盖中国之裔也。相传春秋时，楚子往往蚕食宋、蔡，俘其人民放之南徼，遂流为夷。二氏风俗略同，而宋家稍雅，通汉语，或识文字，勤于耕织，男子帽而长衫，妇人笄而短裋。将嫁男家遣人往迎，女家则率亲戚▉楚迎者，谓之夺亲，既归旦则进盥于姑舅，夕则燂汤请洗，三日而罢。丧葬饭疏，饮水二十一日，封而识之，若马鬣者。蔡家在底寨者，与宋家同俗，故世世连婚。在养龙坑者，无异苗人，男女吹木叶而索偶，人死不哭，绕尸而歌，谓之唱斋。

龙家盖徙笮▉〈马龙〉氏之裔，讹为今称。其种有四，在康佐者独蕃，恣睢怀谖，难与约束。好依深林荐莽之间，狙伺圉夺，争恻鼠窜，贪而善仇，常以杯羡为人奔命，责逋负秒忽不能第忍。近溪者，善人尾洒擉鱼鳖，猾若▉〈虫鸟〉獭，尾洒者犹华言水下也。男子束发而不冠，妇人斑衣以五色，药珠为饰，贫者以薏苡代之。春时立木于野，谓之鬼竿，男女仔旋跃而择对，既奔则女氏之党以牛马赎之，方通媒妁，丑者终身无所取售。人死以杵击椎塘和歌，哭椎塘者曰也，舁之幽岩，秘而无识，以七月七日祭其先茔。

龙家与狆家同俗，而衣尚白，丧服则易之以青。妇人缁布作冠若马镫加髻，以笄束之。在宁谷、西堡之间者，多张、刘、赵三姓。一曰大头龙家，男子以牛马鬃尾杂发而盘之，若盖以尖笠覆之；一曰狗耳龙家，妇人辫发螺结上指，若狗耳之状，亦曰小头龙家，其俗与康佐同。

冉家邛笮，冉氏之裔，今酋阳乌罗部落之长多冉姓者。一曰冉家蛮，诟之曰南客子。其俗散处于沿河佑溪、婺川之间，跋扈不譓，尚武而善猎，得兽必祭而后啖之。地有沙坑，深者十五六者，昏黑不辨咫尺，土人以皮帽悬灯而入，凿崖石而彩之。白色若矾，谓之砂汞，其良者若芙蓉，箭簇簌簌迸落，如榴房之解也。碎末以烧汞为生，谓之新红，民间贸易用之，比钱楮焉。坑中往往得败船朽木，莫测所自。朱汞有毒，气能杀人，彩砂汞满三年者多死，人言饮丹井者寿。又言术士能凝汞成银，炼砂成金，服之可以飞升。此者幻妄，乃今彩者，累累横死无算也。仙寿之说安所凭哉？僰人汉为▉〈牜疌〉为郡，唐为于矢部，尽南诏之东鄙也。古者有罪，流之西方曰僰，言使逼寄于夷也。其人善事佛，男女手数珠，持番咒祈祷辄验，多有削发为僧者，号曰提奢。稍淳而易治，声音风俗与南诏略同，谓虎曰金波罗。

峒人一曰峒蛮，散处于牂牁、舞溪之界，在辰沅者尤多。言语侏▉〈亻离〉，尚仇而喜杀，惰于耕作。男子科头徒跣，或趿木履，以镖弩自随，暇则吹芦笙木叶，弹二弦琵琶，臂鹰逐犬为乐。妇人短裙长裤，后垂刺绣一方，若绶胸亦如之。以银若铜锡为钱，编次绕身为饰，富羡者以金环缀耳，累累若贯珠也。溽暑男女群浴于河，冬月以茅花为絮，男女仔抛球相谑，偶意者奔之，谓之偷香。饮食不食盐酱，人死以尺帛裹头为服。争讼不入官府，以其长论决之，号曰乡公。

猺人古八蛮之种也。五溪以南，穷极岭海，迤连巴蜀皆有之。椎结斑衣，儿时烧铁，石烙其跟，跖以油腊，沁之重趼。若鞟儿始生，秤之以铁，如其重渍以毒水。及长锻而为刀，终身用之，试刀必斩牛，仰刀牛项，以肩负刀，一负而殊者良刀也。妇人黥面为花卉、蜻蛚、蝴蝶之状，蹋歌而偶奔者，人岩峒插柳，辟人嫁则荷伞悬草履一两从入夫家，示行色也。彩竹木为屋，绸缪而不断，绳枢筚窦，覆以菁茅。树畜粟豆羊牛，杂以为饷，不足以山伐猎兽而续之，燔爨草具，毛血淋漓，虽富者亦惟多酿酒，时时沉酗为乐，且不知世有珍羞之和，黼黻之华也。山田瘠埆，十岁五饥，急则隳突汉界，持短枪控大弩毒矢，攻剽墟落，踉跄篁薄中，飘忽往来，不可踪迹。拒敌则比耦而前，执枪者前，却不常以卫弩，执弩者口衔刀而手射人，矢尽便投弩挟刀与枪俱奋。山中多杉板、滑石、胆矾、茴香、草果、槟榔诸药物，时时窃出市博鱼盐。又多散地，肥而多稼，四方亡命若避傜赋者，此为逋薮，淆杂夷中为之通行囊橐乡导，分受卤获。结党既伙，则公堕城堡劫官寺，故广之东西岁苦兵事。谚云：“比年小征，三年大征。”然亦仅矣。史氏槃瓠之说，虽恍幻难稽，然猺人多槃姓者，或讹而为盘，云猺獞虽异族而信鬼畏誓，大略相同。在唐虞谓之要服，盖以信义要质而已。秦时与板楣蛮盟曰：“秦犯夷输黄龙二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夷人安之。宋时范成大帅广西时，令诸猺团长纳状云：“某等既克山职，今当钤束家丁，男行持棒，女行把麻，任从出入。上有太阳，下有地宿，翻背者生男成驴，生女成猪，举家绝灭，不得对好。翻非偷寒送暖，上山同路，下水同船，男儿带刀，一点一齐，同杀盗贼。不用此款者，并依山例。”山例者杀戮也。自是帅事二年，诸猺无及省界者。

獞人五岭以南皆有之，与猺杂处，风俗略同，而生理一切陋简。冬编鹅毛杂木叶为衣，搏饭掬水而食，居室茅缉而不涂，衡板为阁，上以栖止，下畜牛羊猪犬谓之麻栏。善为毒矢，射人物中者焦沸若灸，肌骨立尽，虽猺人亦重畏之，不敢忤视。又善为蛊毒，五月五日聚百蛊于一器，令自啖食，存者留之，持以中人，无不死者。又为飞蛊，一曰挑生，一曰金蚕，皆鬼属而毒人，事之可以骤富，害人者类于饮食，内之令人心腹绞痛，面目青黄，吐水而脉沉，色黑豆胀而皮脱，嚼之不腥，易以白矾，其甘若饧，治之以归魂散、雄朱。凡在胸鬲则服升麻吐之，在腹则服郁金下之。聚而成村者为峒，推其酋长曰峒官，峒官之家婚姻以豪汰相高，婿来就亲，女家于五里外结草屋与居，谓之入寮。两家各以鼓乐迎男女至寮，盛兵为备，小有言则兵刃相接，成婚后妻之媵婢迕意，婿即手杀之。自入寮能多杀媵婢则妻党畏之，否则谓之懦。半年而后归，夫家人远出，而归者止于三十里外，家遣巫提竹篮迓之，脱归人帖身衣贮之篮，以前导还家，言为行人收魂归也。亲始死被发持瓶，恸哭水滨，掷铜钱纸钱于水，汲归浴尸谓之买水，否则邻里以为不孝。

獠人古称天竺、咳首、僬侥、跛踵、穿胸、儋耳、狗轵、旁脊，谓之八蛮。其支而尤异者，则有飞头、凿齿、鼻饮、花面、白衫、赤▉〈礻昆〉之属。今岭表左右及海外诸国在在有之，而儋耳交趾遂以名郡。其俗各以其党沿习不一，好依深山积木以居，名曰干栏，以射生为活，杂食虫豸，以鼠子未毳者啖以崖蜜，嚼之跳跃，唧唧有声，号曰蜜唧，以为珍具。无叛籍部勒，每村推其长有智者役属之，号曰郎火。父死子继，余称提陀，提陀者犹华言百姓也。岁首则郎火以玉杯十二贮水，随辰位布而祷焉，经夕集众往观，若寅有水而卯涸，则知正月雨二月旱。余俗大略与猺獞同，而好杀尤甚。父子有隙，手刃者先之，若杀其父走避于外，得一狗以谢母，然后敢归，母得狗谢不复嫌恨报仇相击，必食其肉而卧其皮，所杀之人美须髯者，▉〈皮刂〉其面而笼之竹木，鼓噪而祭之以徼福利。

黎人坞蛮也，今为琼、崖、儋、万、四州治。黎有生熟二种，生黎有名无姓，不受约束，孰黎慕化服役，稍同编氓，多符王二姓。其地有五母山，山之中皆黎族盘据，聚而成村者曰峒，峒各有主。父死子继，夫亡妻及，男子文身推结，挟刀控弩，妇人戴蒻笠，斓衣有裙而无裤。春时笄女戏秋千以诱散仔，携手蹋歌名曰作剧，女伴互施针笔涅两脸为虫蛾、花卉，名曰绣面。以色丝和吉贝杂织为锦，酿酒多杂榴花，地产水沉、龙涎、犀象、翡翠、珠玑异物，亲死不哭，啖生牛肉以表哀痛，葬则舁衬而行前，以鸡子掷地不破即为吉穴也。客至未识者，主人穴隙窥之，客俨然矜庄，始遣奴布席，客坐移时，主人乃出，不交一言，少选置酒，先以恶草具进客，食不疑乃喜，更嘉有款曲。即亲串交会不脱兵仗，三爵后请各弛备，然终不离酒所，譬欬为忤，便握刀相戕，时时剽掠省界为害也。

蛋人濒海而居，以舟为宅，或编蓬水浒谓之水栏，以渔钓为业，辩水色以知龙居，故又曰龙人善氽，水采珠螺，以绳引石，缒人而下，手一刀以拒蛟龙之触，得珠螺则以刀击其绳，舟人疾引而出之，稍迟则气绝矣。

马人本林邑蛮，相传随马援北还，散处南海。其人深目猳喙，以彩藤捕蛎为业，或曰卢循遗种也，故又曰卢亭云。

论曰：“呜呼！诸蛮之俗丑恶不足录，录之亦有深意焉。堪舆乍分函夏之地，黎首蠢蠢，与鸟兽无异，五帝三王贤圣遁作奖掖以仁义，陶镕以礼乐，而匡弼以刑罚，然后人知衣冠之华，饮食之美。而彝伦之重，其在四裔，魑魍之与游，豺狼之与居，仁义礼乐之教，刑罚之政曾未目睹，犹之函夏之初，何怪其俗之丑恶也？夫风气人文相依，周转振古以还，四隅之地西北为首，东北次之，东南又次之，西南其最后者也。周初封箕子于朝鲜即为嘉域，而淮徐之区摈为戎狄，太伯端委以治吴，犹不革裸发文身之习。秦汉开百粤，而武帝以闽夷叛乱，徙其民于江淮间空其地，其时固荐奔狐兔之墟也，乃今声华文物与中州等矣。武帝遣唐蒙通夜郎，闭于昆明。元始拓土，然直羁縻之而已。我朝龙兴始列郡县，而西洋海国亦皆宾贡，盖气化渐开则人文渐被，若旋风之披拂，首西北而终西南者之明验也。焉知百世之后，涢僰之地不有声华文物如闽广之交者乎？又焉知八百车里缅甸诸夷不有列郡县置官吏之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