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若桃花

谷运龙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灿若桃花／谷运龙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ISBN 978-7-02-009730-2

Ⅰ．①灿…　Ⅱ．①谷…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42252号

责任编辑　脚　印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新魏印刷厂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50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2.375　插页3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13年6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3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09730-2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一章

一

叮叮当当一串清越的马铃声夹裹着些微的寒意从官寨不远的青树林中飘逸而来，穿戴一新的老地主只轻轻地干咳一声，久等在广场迎亲的队伍哗的一声便摆好了阵势。人们看见来自几百里以外的荷叶寨的送亲队伍，全骑着高头大马，马鞍上都是金灿灿的珠宝。第一匹马驮着很大的太阳馍馍，栩栩如生的似一轮圆圆的太阳，伴娘和新娘的马并列而行，都穿得花枝招展，放射出耀眼的光华，不仅阵势让桃花寨的所有人汗颜，就是送亲队伍的英武和美丽连老地主都觉得心虚。

在送亲的马队在官寨前的广场边停下的时刻，迎亲的鞭炮便放响了，唢呐、羌笛也吹响了，夹道欢迎的羊皮鼓队霎时把羊皮鼓敲得惊天动地。

天宝在新媳妇的马旁蹲了下去，将背造型为一个落脚的平台，他看见了洁白的马肚子和马肚子上正冒着热气的细密的汗珠儿，头似乎碰到了新媳妇的云云鞋，马铃铛在微微的摇曳中发出曼妙的声响，牵马的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天宝知道该往下蹲一点，他很惬意这样做。随后，马背上就有一些微妙的声响，背上便有了一只脚轻轻踩上的重量，又一只脚踩了上来。他知道新媳妇的身子正从马背上移至他背上，此时的天宝是多么的幸福，幸福得发抖。

他颤颤地往下蹲，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往下，要是能直起腰就好了，他可以像白马一样，把她驮到另一个世界去，不知是谁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便看见了那双绣了花的鞋从他的耳边移了下来，随后一个红包从新媳妇的手上丢在了他的面前。

释比已把所有的神安顿好了，颂词也在这时随着那绣了花的鞋的落地，从释比的嘴里唱响出来。

天宝忘记了地上的红包，眼鼓鼓地看着那双绣花鞋往前移动，他甚至忘了再站起来，像马一样四蹄立地，头昂着去看那个姣好的背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背影呀，杨柳扶风，小母马发情。

正酒以后，花夜开始了，桃花寨几乎所有的人都云集在官寨里，大家一起唱《吉祥谣》、《姐然然擦》等，歌声此起彼伏，经久绕室。待大家唱到高潮时，老释比和主家以及送亲的三方开始对唱《尕姆莱嫚》（羌族婚庆时唱的古歌，把新娘子比喻成天上的金星鸡）。

只听天宝等人一起唱道：

“尕姆莱嫚，吾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尕姆莱嫚，我们主家，老地主的婚姻喜事……揣有兴旺，揣有发达，揣有吉祥，揣有如意……）

天宝等人的唱声未落，伴娘等人便接唱了：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白色勒寐，子娘姐格……辅居安吾，撮居安吾，得色安吾，阶色安吾……”（尕姆莱嫚，今天是我的主家的女儿的婚姻喜事……请来释比，他有好办法好主意，有兴旺，有发达……）

伴娘等人的歌声的余音被老释比接了过去：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国耳色色，国撇色色……”（尕姆莱嫚，今天是我们主家大喜的日子，我在这里代表主家还神愿，还天愿了……）

就这样，他们不断地对唱，不断地喝酒，从地下唱到天上，从人唱到神，从树唱到山，为新娘的婚礼营造一个浪漫温情的殿堂，让新娘享受红云天辉的美景。

新媳妇没有出洞房与他们一起对唱，听着外面的歌声不绝于耳，感受了场面的壮阔和人们的深情。

天宝边唱边看老地主，老地主经不住一行人的吹嘘和赞颂，不多久就把酒喝多了，他把老地主死沉沉地背回新房，如豆的残灯下，天宝没有看见新娘的姿色，只隐隐地感到一种穿心的香气。他低着头，忐忑地退下，将门随手带上。一夜之间，天宝想听到新房里的响动，以此刺激自己的情欲，他甚至站在门边，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但什么响动都没有，很深的夜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次日，他早早地在餐厅侍餐，老地主满面欣喜地和新媳妇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步态比以前轻捷了一些，神色比以前光鲜不少，紧随其后的新娘倒显得有几分的惆怅和失落。天宝不敢正视，只斜眼一扫就吓了一跳。

他可从未见过这么让人魂魄出窍的妖精呀。

“阿姝，过来。”

她有些不情愿地在老地主旁边坐下来，老地主一一介绍了共进早餐的亲朋好友，阿姝没有一点兴趣，只是礼节性地施以礼貌。但老地主没向她介绍天宝，阿姝的目光却落在了天宝的身上。老地主干咳两声，早餐便开始了。天宝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目光游弋，四处逡巡。

“天宝，你也去吃吧。”

阿姝就抬起头找天宝，天宝马上应答，阿姝就把目光火星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不敢看她，退下时，后背依然感到凉飕飕的不可名状。

下午，天宝照例照顾老地主抽大烟，这是老地主比饭还重要的东西，甚至比女人还重要，一天也离不开少不得的。晚上老地主果然有了动作，但很弱小，没有听见阿姝的任何反应，过不多久，却听阿姝说：

“滚下去！”

接着又听见老地主说：“老了，不中用了，这么好的东西都受用不起了。”再接下来就听见了阿姝的抽泣声。

天宝望着屋顶，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二

就在阿姝下马踩在天宝背上的时候，巧珍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儿子落地时，张传世站在楼顶上，感觉到一股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下楼时，水秀很兴奋地告诉他说：“这下好了，又有传递香火的了。”张传世却没有太多的喜悦，独自出门把犁头挂在了大门上（羌族习俗，生儿子在门前挂犁头，生女则在门前挂扫把）。还未进门，水秀就又急不可耐地对他说：“给孩子取个名吧，不然这爷爷就白当了。”张传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叫地宝吧，沾点地气好。一个天、一个地，也算个照应。”

巧珍开始埋怨天宝了，儿子生下来已经十多天了，还不见这天杀的回来，又不是几百里几千里，一袋烟的路程怎么一下就这么远了呢？她不得不把状告到水秀处，水秀这才大悟，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儿子了，自己便亲自去老地主家。

天宝是老地主的长工，黑土坡的几十亩地就归他们一家人种，以前的地租收得很高，张家的日子不好过，天宝的爸爸就不得不当上了“吊路子”，靠山吃山，添补生活。天宝十多岁上就跟父亲钻林子、爬岩子、打猎为生，成就了一手好枪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内便十拿九稳。十八岁上便长得牛高马大，一表人才，被老地主看上，去了老地主家为老地主当保镖背盒子炮。由于天宝位子的重要，加之他的殷勤和细心，没两年，天宝便成了老地主的心腹，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黑土坡的地租也年年往下减，家里的日子便像天宝一样不断盈美起来。

虽然这段路不长，但必须穿越一片大森林，森林幽深而隐秘，间有清流飞瀑，野兽时常出没，如运气不好碰上受伤的熊、野猪什么的还会闹出人命，所以天宝妈总在手里拿着长可过肩的木棒，并小声地哼着歌为自己壮胆。

天宝妈站在官寨后的路上时，老地主正在寨楼上转悠，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找天宝吧？也不怕林子里有狼！”

“是，老爷，找天宝有点事。”

“进来吧。”

“是，老爷。”

天宝来到母亲身边，还未叫，母亲倒先怪罪起来。

“你婆娘都生了半个多月了，你咋就不往家里走一趟？”

“老爷刚结小，事多，走不开。”

“儿子也不要了？”

“我这就去给老爷告假，跟你一起回去。”

回到黑土坡，巧珍就十分委屈地哭着数落天宝，天宝魂不守舍，不知她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去抚慰她，木讷的表情反倒更加使巧珍愤恨，不依不饶，天宝这才回心而劝，又是说巧珍产后出落得更加漂亮了，又是夸儿子长得好看，这才让巧珍心里有些熨帖，踏实了许多。

然而，那一夜，孩子却莫名其妙地哭得死去活来，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不从，奶不吃，觉不睡，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水秀说：“这屋里闯了鬼。”

三

老地主的官寨很大、很雄伟，大到可以把桃花寨的所有人都装下。地就更大了，岷江两岸，从河坝到半山，上千亩全是他的。山上的草坝子上还有大群的牛羊，长工百余人，短工就更多了，连阿姝都感到不可思议。她以为阿爸的牛羊和土地就是天下最多的了，家里的寨楼就是世上最大的了，结果却大错特错，这才明白为啥阿爸要把她嫁到这天远地远的地方，嫁给这已于世不久的老地主。

阿姝一到这座官寨，这座官寨就流水一样活跃起来，谁都不知道咋回事。大家都想见到阿姝，不说男人们，就连女人们也都不例外。她说话的声音，如早晨树上莹莹的露珠，不仅是甜润的，而且放射出光华。但这一群人在阿姝的眼里却怎么都不上劲，只有当马踏子的天宝，赛过家乡那些白牦牛一样的小伙子，全然是一只山脊上的雪虎，威猛而敏锐。

已经几个月了，老地主除偶尔用那骨瘦如柴的手摸摸她易于发情的地方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她如一头为情所困的豹子，常常在屋里嗷嗷吼叫。甚至于就连她强迫于他，以女人的所有能力刺激他也难以烧起他的性欲之火。她是多么希望他像一头饥饿的狮子，强暴她，撕扯她，把她撕成碎片，嚼成碎渣呀。但他却如一只乖巧的羊羔，不，如一条形同烂泥的老狗，动都懒得动一下。她恨他，也恨阿爸，阿爸是把女儿作为土地和牛羊的筹码，阿爸是想要更多的土地和牛羊，如果他还有女儿，还会以此去交换。

自阿姝到官寨以后，天宝就难受起来，有时难受是因为看不到她，有时难受是因为她依然对老地主那么亲切，更难受的是晚上听见阿姝骂老地主是死狗以及之后的吼叫和摔打东西的声音，不知道阿姝的难受，天宝自己却更难受。

老地主对阿姝不放心，就让天宝多加照看；还不放心，就又叫胡三爷帮助看管。官寨这么大，眼线那么多，阿姝就是长了翅膀也是难以飞走的，阿姝就是吃了十个豹子胆，也不敢随便和男人来往。阿姝不得不以酒浇愁，再以后，她不仅晚上喝，中午也喝。

老地主中午从不喝酒，晚上偶尔喝几口，以不醉为乐。但阿姝不干了，一天中午，阿姝死活要让老地主陪她喝酒，一坛咂酒放在他俩的中间，火塘里炭火燃得很红，阿姝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独独留下天宝。阿姝让天宝站在咂酒坛子边给他俩当酒司令，天宝不敢，这是仆人的大忌，但阿姝很坚决地走过来一把将他扯过去。老地主笑意木讷地让他坐在他身边，对他说：“给我当酒司令，是福分，还不谢阿姝。”

天宝赶紧给阿姝鞠了一躬，那种既恐惧又虔诚的样子讨得了阿姝的一枚微笑，波光涟漪在他心里久久荡漾，天宝望着老地主不知道这司令怎么当，阿姝却娇滴滴地如莺而鸣。

“两口子比试，平等，每次每人一盅。”

天宝还是看着老地主。

“听她的。”老地主难得这么干脆。

天宝将坛口的泥盖启封以后，将泥渣泥痕小心翼翼地用手抹去，然后向坛里加满开水，再将面上的浮尘荡出，坛里的酒就映出青稞的色彩，天宝看着老地主，老地主说：“三太太先来。”阿姝说：“不能坏了我们的规矩。”

老地主用手习惯地将酒杆擦擦，吸口气后便用满是褶皱的嘴唇含住了酒杆，但眼睛却盯着阿姝，阿姝很妩媚地看着他，老地主这才用劲地吸起来。吸到一半，用手比划着让天宝往坛里加水，天宝便将盛满水的小盅端着往里倒。

“还早得很。”阿姝说。

老地主停下吸吮，想歇歇气。

“不行，一口气扯干。”阿姝娇嗔地制止老地主。

老地主再吸气，鼓住劲，坛里的酒一下下去好长一截。阿姝让天宝往里加水，一盅完了以后还不见满，阿姝让天宝再用盅量，又是一盅，阿姝看着老地主，很欣赏地说：“海量。”然后转向天宝，“我也喝两盅。”

阿姝从老地主手中拿过酒杆，很娴熟地用舌头舔了一下杆口，拿眼看着老地主，慢慢地将双唇合上，只见坛里的酒一下就没有了，一口气下来，两盅开水不多不少刚刚盛满坛子，天宝和老地主很惊讶，不仅速度快，而且把握十分准确，真是高手。

老地主又喝了两盅，已显得力不从心，气喘吁吁了，可阿姝的酒劲却才上来，坚决不肯，又喝了一盅，老地主就有点云里雾里了，阿姝却仍然不放过，天宝出来为老地主打圆场，老地主也向阿姝告饶认输，阿姝就是不干。

“要不，我帮帮老爷。”

“你有几个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插进来做啥？”阿姝厉声训斥。

“倒水！”阿姝说。

天宝一边用眼睛请求老地主，一边慢悠悠地拖延，阿姝更加不愉快了，提高嗓门：“喊你倒水，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老地主已经有点坐不稳了，阿姝却用力扶着他，一只手将酒杆喂在他的嘴里，温润而宠爱地劝道：“老爷，再喝一盅，我们就去睡觉。”天宝有些看不过眼，但又不敢多言，傻乎乎地不知怎么办。

老地主已像牛吃水一样好久抬不起头了，阿姝看他确实不行了，才把酒杆给他扯出来。泪水和口水让老地主很难堪。阿姝却凝眸望着天宝，天宝不敢看她，她却要他看。

妈呀，多好的女人呀，酒后，更显出其桃花带雨的美艳，让咂酒清洗过的眼睛显得更加的清亮，一汪兴奋的湖水映出欲火中烧的晚霞，霞光又燃烧了这一湖精灵似的湖水，湖水从湖里散漫地溢出，带着些许的霞光，漫过那片刚荡漾起红晕的桃林，所有的桃花都陡然开放，开放在波光粼粼之中。天宝怔怔地傻在那里，看见那带着霞光的湖水不断地漫过桃林，夹带着桃林的色彩缓缓地向下泻去。

阿姝笑了，向他点着头，他更晕了，更不知该走掉还是再留在这里。

“天宝，过来。”她甚至伸出了手。

天呀，她在叫他，是在叫他，他看见她已不能再扶住老爷了，就赶紧上前去扶住老爷，阿姝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软软地向他依偎过来，他不得不用手去扶住她，她却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他的怀里。

天宝叫着老爷、老爷，老爷却醉得死狗一样。没有办法，他只好先把阿姝扶坐在椅子上，想以此脱手先去把老爷抱进屋让老爷休息，阿姝却死死地抱住他，让他脱不了身。

“阿姝，你先坐一下，我先把老爷侍候好，马上叫侍女们来侍候你。”

阿姝却将眼瞪得很大，泪水带着欲火无言地哗哗流淌。

“这点酒，醉不了我。”她望着他说。

“晚上，不准上门锁！”阿姝似乎在命令他。说完，便从他的怀里站起来，收拾收拾头发，大声呼唤侍女。

四

山里的秋天说到就到，桃花寨的秋天就更是如此，几个烈日一晒，几场霜冻一染，色泽就美艳起来。山野的风跟着鼓荡，时不时地就在天边坡地尽头看见几只黄麂和麝，悠然自得地啃食。

二先生带着几个人正穿过黑土坡的那片原始森林，幽深的林子里正飘飞着鲜丽的树叶，脚下的路被经年的树叶覆盖着，泛着枯烂将腐的味道。他们并没有说话，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老地主定下规矩，地租不在年初定，也不能一成不变，而是到了每年的初秋时节，依估产的情况而定。灾年可少，丰年可多。长工们开始还恨老地主，以后渐渐地觉得这办法好，不亏他们，再说如果和估产的二先生混熟了，有交情了，还可以讲讲价，受点惠。

二先生早就看出了阿姝的不规矩，也看出了天宝对阿姝的难为情，但他猜测生米迟早得煮成熟饭。场面上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何况他那心里也有鬼。

早就有人带信给巧珍，说二先生要到地里估产。巧珍一家就把这事当成了大事，和老人婆一早就忙开了，杀鸡煮肉是必须的，加之这几年，由于天宝给老爷背盒子当贴身，他家的境况也好了很多，好多人也不敢把他家不当人看了。

日至中天，老人婆已把饭菜准备好了，巧珍去林子边上迎接二先生，二先生一见巧珍心就开始乱跳。

“二先生，真是难为你了，看把你累得。”

“莫客气，年年如此，应该的。”

“多谢你们了。”巧珍招呼随从们。

巧珍走在前面，径直把他们往地边上带，二先生也不责怪，只说：“今年的玉米长得好啊，边边角角都是吹火筒一样的苞苞。”巧珍却答非所问：“苗架好，苞苞不咋样，雨水多，飙秆了，该扬花时天又干了，看到苞苞大，却大半截未饱满。”

二先生顺手拉过一株，撕开一看，果然如巧珍所言，其他人也拉过来撕开验证，虽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却不言语。

“还有就是野猪、老熊太多了，糟蹋过头，一群群的。吼都吼不走。”

“老张呢？”

“他一个人顾了东顾不了西，连我和妈都上棚子了，还是照顾不过来。”巧珍边说边把他们带到野猪糟蹋过的地方，果然是一片片地倒扶，有些地方都快到地中间了。

几个人检查了地边又到地中心，看过以后，还从不同的点上取了样带着。

回到家里已是夕阳西去，红霞拥日的时候，这才坐下来吃饭。自然少不了一坛咂酒，这咂酒不是用青稞小麦酿的，而是用玉米酿的。玉米酿的咂酒没有青稞酿的那么醇冽和绵厚，薄薄的淡淡的，总觉得味不够。巧珍知道这些，所以就在时间上想办法，每年请二先生喝的咂酒都是几个月前就备下的，时间一长，味就会浓烈一些，有劲。

每年二先生一行都是匆匆地吃点东西就走，所有跟他来的人都想借此回家。酒刚喝到兴头上，其余几位就一齐向二先生提出请假回家，都想趁着酒性和天还未黑早点回家，二先生将手一挥，自己却屁股钉在板凳上一样动也不动，几位随从便抬腿就跑。

巧珍她们都有点奇怪，以前二先生也会在这时抽身回去，这次他却不走了，巧珍又给他掺了一盅，请他喝。这也好，可以单独给二先生求求情，下下话，让他在估产时下手不要太重。

地宝挣脱奶奶的怀抱，死活往妈妈怀里钻，让妈妈感到很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接过儿子，将衣服扣子一解拖出大奶子就塞进儿子的嘴里，儿子咿咿唔唔地吃奶。

二先生却呆呆地怔在那里，嘴半张着久久不能合上。

巧珍一只手端起瓷盅，边往坛子里掺水边说：“二先生再喝一盅。”二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咂住了酒杆。儿子却不知咋的狠狠地咬了巧珍一口，让巧珍大叫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宝的屁股上，地宝惊呼呼地哭了起来，奶奶急忙上来把地宝抱走，二先生却心疼地说巧珍不该出手那么重地打孩子。

巧珍不好意思地向二先生赔不是，一边又向坛里倒水，让二先生喝，就说：“二先生，今年的租子还请你多帮忙。”二先生并不作答，却将一只手搭在了巧珍的大腿上，巧珍往后挪挪，二先生也跟着挪，巧珍就怕了。

“二先生，你可千万不要起这份心肠，我家天宝和你一样都在老爷手下干事。”二先生就把手缩回去，微笑着说：“天宝好久不回家了吧？”巧珍看着二先生没有答话。二先生继续说：“阿姝把天宝给迷住了。”

巧珍就说：“天鹅咋会看得起癞蛤蟆，二先生太会抬举人了，我家天宝十天半月地都会回来。”

二先生便不往下说了。巧珍也默默地低下头去，她心里有苦水不知道倒给谁。二先生那毒眼珠子一下就看破了巧珍的伪装。

“不用骗我，天天都在官寨混，谁不知谁呀。我是说阿姝爱上天宝了，你们天宝却不一定敢那么想。”

但天宝不那么想又为啥几个月都不回家了呢？回家以后也从来没有了以前急不可耐的冲动和温热的体贴话语了。她这样想着，二先生又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地宝又像被蜂子刺了一样惊叫开了，巧珍不得不去照看孩子。

这一夜，二先生没有走，就睡在她家，他们俩都无睡意，一直望着屋顶，数着自己的脚指头。

早晨，其他的人还未上来，二先生就上路了。巧珍把地宝丢给水秀就跟了去，她怕二先生生她的气后把产量估得太高。二先生知道巧珍得罪不起他，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土地上的所有粮食全部收到老地主的粮仓里去，也可以让这些粮食一半留给她家。巧珍知道这一切，每年二先生来估产，她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招待，有时二先生嘴上怪言怪语她不计较，就连昨天在她屁股上扭一把，她也不敢喊，她知道他那心里的怪主意。

二先生在前面走得有些快，她边喊他边让他等她，二先生就是不听直接走向地中心，苗架最深，苞苞最圆实最粗大的地方，从地中选取最大的苞苞取样，几苞几苞地掰下提在手里，然后又往更好的地方走。巧珍知道大祸临头，这么取样，今年她就是把收成全给老地主也够不了估产以后由二先生所定的地租，巧珍气喘吁吁地挡在二先生面前。

“二先生，你可不能这样取样呀，这会让我们明年一年无口粮。”

二先生不理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二先生，看在天宝的分上，帮帮我们。”

“阿姝都把天宝的心吃了，你还天宝天宝，终归不是你的人。”二先生回过头望着她，一副相逼的样子。巧珍一下就跪在了玉米地里，二先生却突然扑上来，将巧珍顺势掀翻在地，巧珍挣扎着，低声哀求着。但二先生双手揉捏着她的奶子，然后用口封住了她的口，巧珍还想挣扎，二先生的手已毫不费力地扯下了她的裤子。

当二先生从地心深处走出去时，另外几个人已上来了，看见他一人往路上去，就问巧珍怎么没送他，他若无其事地说，人家有事忙。然后他说他去地中间看了，想取点膘头地中的样，结果却又有好多火烟苞，看到好，不中用。人们跟着二先生往地边上走，越往边上，玉米越精瘦，甚至还有很多空秆子，他让随从又采了一些样便往回赶。

巧珍收拾停当，擦干眼泪，发现二先生把那些肥笃笃的苞苞都丢在那里了，她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却在嘴里骂着天宝砍脑壳的，塞炮眼的。

五

陈年的咂酒后劲很大，老地主让阿姝灌醉以后，一直昏睡不起。天宝急欲照顾老爷，却被阿姝轰了出去，他只好不放心地守候在门外，怕万一。侍女上来给阿姝送牛奶时，招呼天宝，阿姝却狠狠地数落了他几句，天宝很不高兴地回到了房间。

老地主今晚就是死了，天宝也到不了他的身边，阿姝不许他进去。他躺下了，脑子里全是阿姝的笑和那姣好的面容，老爷的印记全然没有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句话，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他不得不去把门锁死，他不敢拿自己年轻的生命开玩笑，但刚睡下他又觉得不妥，万一阿姝真的来了进不来，后果也不堪设想。他一跟头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去把门锁打开，过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又去锁上，不知不觉中就迷糊了，迷糊中好像有人过来，他一翻身下床去开锁，刚打开，就有人推门，他吓得不知所措，门便吱呀呀地开了，阿姝不知轻重地扑在了他的怀里。

门就那样开着，阿姝火急火燎地把他推倒在床上，讨厌的床发出吱嘎的声响，阿姝麻利地钻进他的怀抱，亲吻着他，抚摸着他，天宝天宝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却躲藏、退缩，气都不敢出。阿姝却疯了一般四处亲吻抚摸，眼泪流在他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流进了颈项心口，他一下就感到了这头小豹子的可怕和可怜，双手一用力便钳子一样地把她钳在了怀中。

任阿姝自顾亲吻，天宝就是不动情；任阿姝千呼万唤，天宝就是不应答。天宝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将阿姝紧紧地抱了一下后马上又像推火炉一样将她往外推。

“阿姝，请你饶了我，我不敢，你是老爷的人，老爷对我好，我不能这样。”然而阿姝还是不放过，依然急火攻心地什么也不听，她必须要得到他。天宝真的怕得要死，但也想得要死，这是多么美味的佳肴呀，这是多么美艳的热遇呀。他再也不动了，不挣扎了，任随阿姝怎么做他都顺从。阿姝只是叫着他的名字，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说着我要我要。天宝只是顺从她，但总不出手。阿姝却抓起天宝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阿姝十分快慰地出着粗气，天宝一下又闻着了那十分奇异和刺激的兰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一把摆平阿姝，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阿姝，如一头饥饿的雪豹撕咬着自己追捕已久的猎物。阿姝在天宝下面，如一只小鹿蹬踏扭曲，摇摆呻吟，一个劲地叫着：“天宝，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天亮了，他的门还那样开着，风从外面吹过来让他感到了清新和惬意，他看见凌乱的被窝，感到很怕。如果事情传出，他就离家出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风又来了，这次却不觉得清新，只有满屋浓郁的兰香把他淹没，刺激着他，让他又如饥似渴起来。

侍女让他过去侍候老爷，阿姝扶着门等他，欲火烧红了她的两腮。

六

没过两天，老地主把胡三爷叫去，胡三爷一看见老爷欲火中烧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知道老地主的想法了。

“老爷，明天我就与张传世上山。”

老地主笑着点头，眼里放射出光芒。

“再配几包春药吧？”

老地主还是点头，笑容从脸上泛开去。

两天以后，胡三爷给老地主带回两根血淋淋的鹿鞭和四只硕大的熊掌，二先生给老地主从县城配了几包春药。鹿鞭和熊掌的味道弥漫在官寨里，与春药的气息相交相融，撩拨着人们的野性，但大家知道这一切。桃花寨的九花刚生儿子不几天，也让胡三爷召唤上官寨，给老地主供奶水。九花人长得又瘦又矮，但两只奶子却出奇的大，奶水也好。但再多的奶要供老地主也是不够的。每当九花把瘪去的奶头喂进儿子的小嘴时，儿子咿咿呜呜地总是不高兴，有时把她咬得钻心地痛，九花的眼泪就唰唰地流个不停。眼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她的心都快死了。不久，大家就干脆给她儿子取名干猴子了。

鹿鞭、熊掌、春药和人奶给老地主进补，果然，没多久老地主就精神多了，阿姝和老地主的关系亲密起来了。仿佛好长一段时间，天宝都没有听见阿姝摔东西的声音了。天宝心里不仅难受，而且还窝了一股愤怒得让他难以自已的火。

老地主高兴以后，就把天宝家一年的租全免了，但天宝还是难以消除对老地主和胡三爷的恨。

大补以后不久，老地主的胃里就往外冒火，找了中医号了脉开了处方，熬了好多包草药吃都不见好，又请了释比做了法事，宰了羊，从羊脾骨中查了病，释比说从骨相上看病在胃上，心上也有一些小毛病。念了咒语，烧了符纸，化了水喝了，胃里倒是好了一些，但不能痊愈。这样时好时坏，病病怏怏地又过了半年，胡三爷和二先生让他去热水塘泡泡温泉，想用温泉治好他的胃病。

每年的玉米种完以后，山上的草皮子刚刚泛出青绿的意象时，桃花寨的人们都要结伴而行去热水塘，泡温泉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是去治病。他们在那里砍来箭竹，搭起窝棚，一住就是好几天。白天是男人泡，晚上是女人泡。边泡边喝，泡几日后，皮肤上的疮就好了，喝饱以后，他们就去外面吐，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净，通过几次对胃的清洗，胃里的病也就好了，当然，温泉得由老地主享用以后再由官寨的人泡。

老地主今年连骑马都不行了，只好坐轿，阿姝骑在她的白马上，走在轿后，胡三爷和二先生也骑在马背上走在轿前，天宝等一行人便簇拥着这支队伍往热水塘前进。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苦苦菜、灯盏窝都已开花了，热水塘的草已经绿出了味道。他们搭好帐篷，准备野炊，各自忙碌着。饭后，阿姝提出先去泡泡，老爷摆摆手说，累了，明天再去。其他人也说，老爷泡后我们才可享用，阿姝也就罢了。

高山上的空气还有几分料峭春寒，但鸟鸣却是异常的清丽和婉转，把个早晨都叫出了明艳的光彩。

人们将老爷送至热水塘，看着他和阿姝进到塘里以后便到草坡上偷闲去了。

老地主已好几年没上山泡温泉了，他怕山高路远，怕骑马，连坐轿都怕了。他把自己泡在温泉中，轻轻地揉搓着松垮的肚皮，一副悲凉由心而发，再看看阿姝，浑身饱满细腻光润，特别是那对乳房更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和女人的丰腴，他叹口气，但他又不服输，上前去双手抱住阿姝，阿姝并不反抗。他闻着了阿姝的香气和着温泉的水汽生发出的莫名的味道，像麝香那样浓烈。他沉醉了，但手还是不停地捏着阿姝那弹性十足的大奶子。阿姝有些受活以后，把他的手拉往自己的肚子上，老地主就发出有些得意和自豪的傻笑。突然有几只斑斓的蝴蝶向塘里飞来，搅动起那些翩然的水雾，阿姝挣脱老地主的双手向蝴蝶扑去，老地主也跌跌撞撞地向阿姝追去，他俩就在塘里狂乱地跟着蝴蝶追，却总也追不上，斑斓的精灵轻盈地在雾气中飞啊飞，阿姝眼花缭乱地追，老地主感到很累了，但就是抓不到阿姝，突然一头栽在塘里。等蝴蝶飞出热水塘后，阿姝才悻悻地往塘口走去，却被老地主的身体挡住了。阿姝去扶他，老地主却不配合。

“老爷，快起来，装啥死呀。”

老地主依然不搭理她。阿姝惊呼天宝。天宝等一行把老爷从塘里抬出时，老爷怎么也叫不应了，鼻孔里只有一丝气。他们马上备马，铺轿，乱成一团，但还未等这一切就绪，老爷就已经走了。

老地主这一走，让官寨的所有人都各自起了心思。正当大老婆、二老婆为土地、牛羊、财产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时，阿姝生下一个女孩。

天宝不得不回到了黑土坡，巧珍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年地宝都两岁多了，天宝回来的第二天，地宝就病了，通夜哭闹，从不停息。

第二年，桃花寨就解放了。

第二章

一

土地和牛羊充公以后，官寨就成了孤零零的寨楼，昔日喧嚣繁盛的场面不再，以前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为一些财产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三房老婆，如今面对的是接受批斗、坦白交待的接踵而至，更为严峻的是要与桃花寨的所有人一样下地劳动。

桃花寨坐落在岷江左岸的台地上，寨子很古老，很独特，户户相通，家家相连，以水相贯。其间有两户人家例外，一户是黑土坡的张家，一户是老地主。以前官寨是桃花寨的一个中心，人们聚集在那里，财富向那里涌流，张家也占得一坡好地，在黑土坡安身立命。现在，一切都以桃花寨为中心了，每天早上的派工在寨子上，每天的三顿饭以寨子为点，大小会在寨子上开，就连玉米、麦子归仓以后分配都在寨子上，这下可苦了官寨和黑土坡的人。

老地主前两房老婆，大老婆没有生育，二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在十几岁上，在阿姝入门不久时便出麻疹去世了，二老婆记恨阿姝，说这妖怪的命硬，这一家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刚解放不久，人民政府要批斗、改造，大老婆吃不消上吊了，偌大的一个官寨就剩二老婆和阿姝以及小姝。

阿姝白天劳动改造，晚上接受批斗，活路不重时，她把小姝带在身边，活路重时，她就把小姝锁在官寨里。整整一天，小姝哭得死去活来，但这是没有办法的，谁叫你生不逢时，生在地主的家里呢？

天宝看见阿姝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风韵，心里一股股地绞痛，但他又能怎样呢？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阿姝，让她改造。天宝不知什么叫改造，但他看得出来，改造就是把人往死里整，让享福的人变成受苦受难的人，把漂亮的人变成丑八怪。他看见阿姝点玉米抓粪时那种难堪的表情，眼泪掉在粪箕里，后面的人跟着她骂，一会掉下一大片，盖窝的人“欠账”以后，歇气时总有人去帮忙“还账”，但阿姝没有人去帮，一个人来来回回地沿着玉米窝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应付。天宝向队长要求给他派抓粪的工，胡三爷望着他半天不出声，他坚定地说：“我必须去抓粪。”胡三爷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还是明知故问。

“那是女人的活路，工分少。”

这以后他和阿姝做同样的工作，男人，更何况天宝这样的男人，做女人的活就更不在话下。所以当阿姝跟不上时天宝便手脚麻利地帮她抢进度，让阿姝不掉队，阿姝好感动。一到歇气时便坐到离人们很远的地方掉眼泪。

这下二先生却不高兴了，提出男人的人手都不够，为啥还让男人去做女人的活。其他人也给胡三爷提意见，胡三爷起初是坚持的，毕竟都在官寨共过事，况且都还得到过老地主的关照，但巧珍找胡三爷说话了。

“三爷你硬是把天宝往火坑里推，是不是要拆散这个家。”

这话把三爷的嘴给堵住了，三爷只好叫来天宝。

“明天你还是去背粪水吧？”

天宝望着三爷，眼里有哀求的泪水。

“大家意见大，差点给我开斗争会了，再说巧珍也给我提意见了。”

天宝不语，低下头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那我去挖窝子。”

胡三爷一下就明白了天宝的打算。微微地点头，会意地笑着说：“把阿姝调到你那把锄头去。”

“不是，我去换阿姝那把锄头的挖窝子的人。”

点玉米是流水作业，讲团队精神，七个人为一把锄头，领头的是挖窝子的，接下来依次是丢种子的、浇粪水（稀粪）、抓干粪的、传粪的、盖窝子的，另外还有一个跟在挖窝子下手直接点豆子的，一般来讲一个生产队可以组织四五把锄头。

天宝拿到了锄头就有了主动权，速度在他手上，权利也在他手上，所有的理由都在他手上。因此。他把窝子挖得大大的，不是点到为止，不顾质量，而是两锄，甚至三锄，速度一下就慢了，阿姝也就跟得上了。其他几个头领责怪他太慢，不过瘾，不刺激，他却指责小伙子们太毛躁，不用心，批评他们说：这样种地，年底估计连草都收不到好的。年长一点的都认为天宝是对的，点豆子的、盖窝的、浇粪水的都说这样好，质量高，那些不服气的小伙子才哑了嘴。

阿姝不忍心再把小姝丢在官寨了，每次出工都把她带在身边，胡三爷也有意让她照顾照顾她，但这也难免经常让小姝出事。阿姝为小姝真是伤透了心，啥办法都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天宝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看见地宝病了，抽风抽得厉害，还发烧，水秀找了释比驱鬼不见好，她自己又立了水筷子，也不中用，天宝才用麝香仁给他烧治，天老爷保佑还见效果了。他就想到了小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姝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他找到母亲，求母亲大慈大悲。

“妈，阿姝的女儿小姝都出好几次差错了，我看阿姝也实在难为，不要说照顾女儿，连自己改造都吃不消了，想到老地主以前也给过我和家里不少好处，你是不是帮忙看管看管？”

水秀只管自己手上的事，没有看他也不搭理他。

“求你哩，妈。你表个态呀。”

“她跟你啥关系，有人说是你的女儿，是不是？”

水秀想问清亲疏。

“没啥关系，主要是老地主的旧情。”

早晨，天宝妈就到官寨把小姝接了过来，阿姝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说道谢的话。

不料，巧珍却堵在路上。

地宝看见小姝以后，就雀跃着跑上去，小姝反倒往妈妈身后躲，地宝跟着她转。病过的地宝还显得虚弱，但小姝的出现让他心里很甜很舒服。

“地宝，不准跟这小妖怪耍。”巧珍厉声呵斥。

地宝不听，依然追着小姝。

“妈，这么大的事，你也不问问我。”

“我以为天宝跟你说好了，再说老地主以前对我们家有恩，知恩图报。”

这句话反倒把巧珍惹怒了：“有恩，有屁的恩，还没有把我们的骨油榨干吗？”

阿姝听不下去了，她理解巧珍，同情巧珍，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她也不还嘴，慢慢将小姝抱起，走了。

地宝看见小姝走了，躺在地上打滚，哭闹着要小姝，要妹妹。奶奶去抱他，妈妈去拉他，他就是不听，哭着哭着就昏过去了，吓坏了奶奶和妈妈。巧珍叫，水秀叫，才把他的魂叫回来，但只出气不说话，样子十分吓人，巧珍不得不和水秀背起地宝往桃花寨跑。

地宝喃喃地在巧珍背上说：我要妹妹，我要妹妹。声音越来越大，快到桃花寨时赶上了阿姝，水秀让地宝看小姝，地宝奇迹般地挣脱奶奶的怀抱，扑向小姝，什么病都没有了。

二

有了妹妹，地宝的心一下就活蹦乱跳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可亲可爱了。以前，水秀走哪里地宝就像跟屁虫一样跟到哪里，扯猪草时跟着，扫木叶子时也跟着，如今，他不跟了，有时拉着妹妹去抓金龟子，逮蝴蝶，有时又背着妹妹去地里跟水秀做事。甚至到了晚上不许阿姝把妹妹接走，不让奶奶把妹妹抱走，妹妹已成为他心里的唯一。

阿姝轻松了许多，但也愧疚了许多。每天收工以后，她都必须和天宝、巧珍走在同一条路上，去接女儿。她不能跟天宝两口子走在一起，要么走在他们前面，要么落在他们的后面，无论走在前面还是后面心里都很空落，不是滋味，过惯了好日子的人突然落入贫困之中，享受惯了浮华沸腾场面的人突然就形单影只，性欲如火的女人突然就失去男人的抚慰和性爱，这日子的难过，这心灵的伤痛谁知呀。

小姝越来越离不开地宝了，阿姝也越来越丢不下小姝了，她是必须天天接她回来的，哪怕地宝哭地宝闹，她的唯一慰藉，唯一寄托都在小姝这里了。但有时看见地宝满地打滚的样子，她又于心不忍了，孤身回到莫大的官寨，让那些陈年旧事去淹没她。这个时候，她就想老地主，想她那种干枯的抚摸和喃喃的呓语，想他偶尔酒后，不可为而为之的绵软乏力，想他春药以后的回光返照，浑身就被这些回忆激发起来，连头发根都有一种获得的欲望。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一次次让她死心，一次次又让她复活的天宝，真是一个男人，一个好男人。

天宝也苦啊。自从和阿姝有过一两次以后，巧珍就再也难以激起他的性欲，他被阿姝那种撕心裂肺的野性所征服，被阿姝那种幽幽的兰香所迷醉，他是再也走不出这个女人的野性和香气了。一个如花似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女人就活生生地被改造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白天劳动，晚上批斗，批斗完以后还得走近一个小时的路回官寨，再去面对冷锅冰灶，面对女儿，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生命之重哩。他想去照顾她，体贴她，但毕竟是有分寸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特别是巧珍一步也不离左右，他就是有孙猴子的十八般武艺，也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那天，巧珍去一个远房的亲戚家吃酒去了，收工以后，天宝往家赶，阿姝也去天宝家接小姝，天宝慢慢地走，阿姝也慢慢地走，始终和他保持足够的距离，天宝不高兴了，大着嗓门吼着：

“你的力气都让狗吃了，那几天你风车车一样狗都撵不上，今天你却得了软骨病一样走不动。”

阿姝不敢，她只要一加速，背皮子就冰凉，像针在扎，但她又不敢回应，她怕伤了他的心。天宝见她不回话，心里更不爽了，车转身，一趟子跑下来，双手把她举过头顶。

“天宝，千万不能这样，要是被人看见，我俩就没法在桃花寨过了。”

“我不管。”说着就去吻阿姝，阿姝左右躲闪，天宝却四处堵截，并把她放下来，解她的衣扣，伸手去摸她的乳房，啊啊地嚎叫，叫后又不停地呼唤阿姝阿姝。另一只手便向下身伸去，叫着我要我要。

阿姝感到了问题的严峻，要是被人看见了咋了得呀，于是阿姝伸出手使足全身的劲，一巴掌掴在天宝的脸上，天宝顿时火星子乱溅，不明其故地望着她，阿姝顺势将天宝掀翻，力气十足地向上跑去。天宝还没反应过来，阿姝已跑出好远，他在后面喊阿姝等他，阿姝没听见一样，一阵风似的就消逝在黑夜中了。

天宝回到家时，阿姝已把小姝接走，母亲已备好了晚饭，等他吃饭。

“本想留阿姝吃晚饭，可她到家以后什么话都没说，抱起小姝就走了。我连喊了三声，连头都没回一下。”

天宝只哦了一声，便狼吞虎咽起来。

晚上，待水秀睡下以后，估计已入梦时，天宝出门了。

水秀听见开门的声音，假装不知，待儿子走出一段路以后，才起床把门轻轻地关上。

阿姝把小姝哄睡以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天宝路上的冲动让她这时冲动起来，她自己后悔为啥不顺了天宝。她猜天宝一样睡不着，和她一样望着屋顶，想着心事，让这浇不灭的性欲之火烧灼着。

好像有什么声音，阿姝吓了一跳，这样的声音很特别，显得急促，她以为是二老婆回来了，但她早已回来了。正在她辨别声音的方向和质感时，又听见几下敲门声，这下阿姝反倒怕了，她怕不怀好意的家伙晚上来欺辱她孤儿寡母，更怕一些歹毒之人来抢劫，第三次门声响起时，仿佛有小小的声音，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似乎还闻到了一股心旌摇荡的气味。难道是那天杀的来了，她这么想。敲门声又响起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她基本确定就是那天杀的。她本想不去开门，怕传出丑话，但又怕天宝不走，一直敲下去，那样会惊醒二老婆，后果更不好。阿姝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去开官寨的门。

“哪个？”

“是我，阿姝。”

“你是哪个？”

“天宝。”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姝腿一软扑在了天宝的怀里。天宝抱着她去到房间，把阿姝抛在床上，像猛虎扑食一样扑了上去。阿姝等这一天又等了好多年，以前没有了天宝，还有老地主，虽然尽不了兴，总还可以将就消消瘾，如今除了天宝什么都没有了，连柴棍似的抚摸都没有了，这对一个性爱有着强烈欲求的阿姝来讲是多么饥渴啊。阿姝任随天宝，吻也好，啃也好，摸也好，捏也好，搓也好，都让她很舒服，渐渐地就让她很兴奋，很难受了，她抓住天宝的头发，胡乱地吻着他的眼睛、鼻子、耳朵，一个劲地呼唤着天宝。

天宝也喃喃地叫着阿姝阿姝。天宝将阿姝脱得光光的，趁着灯光，他才第一次看清了阿姝的美体，多么性感，多么白净，多么玉润，多么光滑，加之阿姝的不停扭动，不断呻吟，天宝再也熬不住了，猛然跃了上去，只听阿姝大叫一声，便与他呼应着扭动。天宝也感到了山崩地裂，感到了雪豹撕扯的快感，当阿姝叫着她要死了时，天宝就在这时到了天堂。他看见阿姝流下了眼泪，嘤嘤地低泣时，反倒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天宝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这时，一缕更加猛烈的兰香又刺激了他的性欲，他更加冲动，阿姝什么也不顾地大叫着，把整个官寨都快抬了起来。二老婆点上灯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欲询问，却又听到了野兽的嚎叫，就吹灭了灯。

这一夜，他俩随波逐流，让洪水冲刷，让野兽横行。天宝再一次感到了阿姝的山高水长，天高地阔，阿姝也再一次领略了天宝的雄山大川，峰回路转。

鸡鸣五遍时，天宝起身回家，阿姝送他出门。门一开，却被一盆尿水迎面泼来。

“老子晓得两个狗男女等不得老娘出走，就要混到一张床上。”巧珍母夜叉似的立在门口。

正当阿姝悔恨交加时，天宝却冲上前，使劲地扇了巧珍一记耳光，拖上巧珍便往回走。

阿姝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门前好久好久。

三

地宝已经十二岁了，还没有去学校，巧珍多次提起地宝读书的事，天宝都说：“种庄稼，不靠肚子里的墨水，只要力气。”水秀知道天宝的意思，也帮着儿子：“这上上下下，一来路太远，二来野物多，有个意外，这一房香火就断在你两口子身上了。”这理由比天宝说的还大，巧珍只好顺着天宝母子俩了。

但巧珍也是不笨的人，地宝读书的事黄了以后，她就又拿天天早出晚归总不是办法为由去说服水秀，水秀也觉得这些年也的确难为两口子了，天天比桃花寨的人起得早，收工以后才往回走，每天浪费在路上的工夫也是几个时辰。于是，便和儿子商量，天宝不同意，说：“妈呀，虽然多跑了些路，但我们也有桃花寨比不过的，仅砍柴就比下面少些工夫。”水秀觉得儿子说的在理。但巧珍却死活不肯，天天抱怨，一天也呆不下去。

这天，一大早巧珍就大闹起来：“再不搬下河，我就在下面搭个棚子，各管各的，你爱跑就天天跑，我是跑不动了。”天宝不开口。他等巧珍闹，看她闹翻天。巧珍见天宝不言语，以为他理亏，就更加放肆了，根本不顾水秀和地宝在面前，一刀子就捅在天宝的隐秘处。

“你不想搬，就是舍不得你的阿姝嘛。”

水秀一下就张口结舌了，天宝却上前一把抓住巧珍的头发，抡起巴掌就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巧珍哀叫着，吼闹着：“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天宝却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还愤愤地说打死你这不要脸的婆娘活该。巧珍就为这“不要脸”不服气，与天宝抓扯，天宝却一脚将巧珍踢出几米远，巧珍捡起石头向天宝冲来，天宝却顺势一车身让巧珍踉跄了几步，差点没有跌倒，巧珍再回过头时，天宝却举着一把弯刀挡在那里，巧珍一下就如泥似的瘫在了地上。

第二天，巧珍就没回家了。没几天工夫，巧珍就在桃花寨的边上搭了一间草房子，并把地宝也带下去了。

水秀劝儿子还是下山去，不然太累了。天宝想总得以儿子为重，于是，天宝和水秀便收拾所有家当下山去了，一幢矮小的石头房子就成为黑土坡上一段永远的记忆。

在桃花寨，就只有官寨还立在半山上，显得极度的孤独和无奈。

第三章

一

那天，桃花寨来了几个人，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男的拄着拐杖，女的穿着宽襟大袍，两个孩子也显出极度的疲惫和瘦弱。

地宝和几个小孩正在寨外的空地上打雪仗，你追我赶，狂呼乱叫，突然就被拄拐杖的叫住问道：“我爸在不在？”地宝好奇地看着这个少了一条腿的男人，有几分畏惧地摇摇头。孩子们都围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男人又问道：“你们晓不晓得胡三爷？”孩子们还是摇摇头。他们不知道这个跛子是哪里来的，找哪一个，看见他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使劲地用拐杖敲打着不记情的土地。趁他们不注意时，孩子们便呼啦一下跑了。

不一会儿，地宝一群孩子便簇拥了巧珍来到这几个人面前。

“你们找胡三爷？”

男人点点头。

“他是你啥人？”

“我爸爸。”

巧珍不知所以，胡三爷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个跛脚儿子呢？自玉凤出生后，胡三爷和三奶奶就一直与女儿相依为命，什么时候钻出这么个儿子。

“桃花寨你都认识哪些人呢？”

“地主爷爷、地主婆婆、我妈，还有天宝……”

“你认得我爸？”

巧珍是不知道这个人。正说天宝，天宝就来了。看见这几个陌生人，也就问起原因。他说他认识天宝，但天宝就在面前，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天宝对他也没有一点反应。

“爸爸，这个跛子说他认识你。”地宝跑上前，惊讶地告诉天宝。

“你找哪个？我就是天宝。”

那人突然就有了几分亲切，把天宝上下左右打量，一会儿说像，一会儿又摇头：“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莫非是二娃，胡二娃？”

“我是胡二娃，是胡二娃。”

天宝一把就把胡二娃搂在怀里。

老红军从桃花寨经过时，天宝随了父亲到山里打猎去了，胡二娃就跟老红军走了。走时只有十来岁，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天宝将胡二娃搀扶着带到了胡三爷家。

晚上，天宝、二先生等一行人都到胡三爷家为他们的团聚祝贺。虽然二娃少了一条腿，但却添了几口人。天宝从家里抱了一坛老酒到三爷家，要好好地和二娃喝几盅，而二先生却提了一壶老白干要庆祝三爷和儿子阔别几十年以后的团聚，地宝和他的伙伴们早早地和二娃的两个小崽子混熟了。

几盅咂酒下去，二娃的话匣就打开了。

他所在的部队是四方面军，因不愿北上，所以在中央红军过草地北上时，他们却往南去了，在雅安与国民党的部队交上火以后，寡不敌众，不得不掉头又向西。他的腿就是在那一仗中被弹片炸断的。他被战友们抬着往回走，走到草地时，很多伤病员走不动了，抬伤病员的人再也没有力气了，部队七零八落地过草地，时不时地就有土匪袭击。他和几位战友被袭击时，无以还击，束手待毙，面对高大的马队和趾高气扬的土匪，有两位战友自己“光荣”了，另一位被打死了。只有他，土匪看他年龄实在太小，又负了伤，便把他放在马背上驮回了家。

这是一个有着上百头牦牛的家庭，老扎西看见这个孩子以后起初是不乐意将他留下的，认为是他们的累赘，要把他赶出去，小扎西却说服老扎西，既然已经捡回来了，就先让他把伤治好再说，不然出去以后，还是被狼吃掉。一旁的侍女也帮着说，二娃才被留在家里。好在有侍女巴桑的照顾，二娃才得以恢复。不仅恢复了体力，也恢复了信心。他成为了扎西家的一个小家奴，和巴桑一起为他们放牧。

二

从牧场下来回到老家的这一家人，怎么也过不惯这里的生活，连二娃都不适应没有牛奶，没有马茶，没有牛羊肉的日子。巴桑就更是对家里家外的事一窍不通，她只会挤奶、放牧、烧茶。这可把胡三爷给难住了。

几个人要吃饭，不挣工分可不行。队里有一群羊，本可以做一些调整，让二娃和巴桑去放，但桃花寨可不是草地，羊群天天得早出晚归，甚至一天跑几面坡，二娃吃不消，巴桑也不习惯。正当他无计可施时，乡长找到三爷商量办学校的事。三爷心头一亮。

二娃参加红军以前，是在传教士的基督学校识了两年字的，尽管放牧几十年不用，但重温一下，二先生再带带是可以胜任教学的。三爷就对乡长说，老师我们社自己派行不行，乡长说眼下要给桃花寨分老师还有难度，暂由社里自己解决。

学校就办在了官寨里。阿姝自然是最高兴的。

三

地宝、干猴子、玉凤、武生、多吉、阿秀等一帮孩子都去学校上课了，小姝却站在官寨的楼上，妈妈告诉她说地主的女儿是不能去学校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是地主的女儿，难道住在山上的人就是地主吗？地宝他家以前也住在山上的呀。她问妈妈，妈妈说这些你现在不懂，她也就不问了。有两次，地宝把她从楼上拖到课堂里去，让她和他坐一块，她战战兢兢地刚一坐下，老师就让她出去，声音很大，吓得她当时哭了起来。地宝没办法，眼巴巴地看着她出了课堂。每天，小姝都趴在回廊上，看着天井里的地宝、阿秀他们在天井里嬉闹欢笑，听到老师们教他们认字、唱歌。他们向她招手让她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她不敢。她下去以后，老师要吼她，骂她，甚至用手里的棍子赶她。偶尔，她也从楼上跑下来，在板缝里窥视他们，但被老师发现以后，又被老师赶走。这时，她就感到很孤独，往楼上走时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妈妈回来后，他们已飞跑回家了，她就扑在妈妈怀里十分委屈地说：“妈妈，我要读书，我要和地宝他们在一起。”妈妈就把她搂得很紧，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随后又摸摸她的头，捧起她的脸，伤心地对她说：“妈晓得，小姝，都是妈害了你。妈成分不好，妈是地主。”小姝不依：“妈，你不是地主，我要念书。”阿姝再也忍不住这巨大的悲伤，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这以后，孩子们有好几天都没看见小姝依附在寨楼回廊上的影子和那双深不见底渴望的眼睛。

那天早上，阿姝走时，小姝怎么也不跟她走了，她不愿跟她去地里，那里除了大人们从头到尾地劳动以外什么都没有，不如官寨，有唱有笑，是孩子们的天地。她需要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地。阿姝真拿她没办法，只好依着这小妖精了。母亲走后，小姝就又趴在栏杆上，双手支着下巴，专注地等待地宝他们的到来。

上课了，地宝没有来。

地宝不来了。地宝对妈妈说，小姝不读书，他也不读了。妈妈哄他，诓他都不行。天宝骂他也不听，就是不去念书了。他跟着妈妈到地里找到阿姝，问小姝在哪里？阿姝告诉他在家里。他这才去了官寨。一进官寨就看见小姝无精打采地站在回廊上，他一趟子就冲上了楼，小姝突然看见地宝出现在眼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天，地宝早早地到了学校，又把小姝拉进了教室，老师让小姝出去，小姝不走。老师走过来，地宝却拦在前面，一只手紧紧地拉住小姝的手，老师上前去分他俩的手，地宝就狠狠地把老师咬了一口，老师高高地扬起教鞭，地宝却毫不畏惧地纹丝不动，两眼放射出愤怒的光芒。

“你们凭啥不准小姝念书？她不念，老子也不念了。”说后，拉着小姝就冲出了教室。其他几个孩子，看见地宝跑了，也跟着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阿姝又去找了胡三爷，让胡三爷看在以前和老地主的关系上，让小姝去念书。胡二娃也给三爷说，三爷才去请示乡长。

乡长莫名其妙地说：“我没有说过地主的女儿不能上学呀。”三爷才觉得是自己这几年太过谨慎了，伤害了阿姝。

第四章

一

十六岁上，地宝就已是一个标标致致的小伙子了，尽管脸上还透出一些稚气，但眉宇间却已闪耀着刚毅和血性。远远近近提亲的人已是不少，但地宝总是高不成低不就，鸡蛋里面挑骨头地给媒人出难题，一连气走了好几个媒婆，媒婆们说亲不成就在背后说张家的坏话：“一个儿子也不管管，样子长得好值几个狗卵子钱，能吃能喝呀，家境穷得差点舀水不上锅，还这不行那不行。金包卵，呸！”巧珍也劝儿子，还是悠着点，我们这种家庭有个女人就不错了。天宝就更是对儿子大发脾气：“老子看你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了，你选人家，人家不嫌弃你就算你狗日的有福气了。老子看你东选西选，最后选个漏油的灯盏，到时让全寨人看你的笑话，丢老子张家的人。”地宝不搭理他们，天宝不在时，他却去给奶奶说，让奶奶找媒人去说小姝，奶奶笑眯眯地指着他的额头不说话。

水秀知道这小杂种的心，但这事她不好做主，等天宝和巧珍回来以后就摆给他们听，天宝心里似乎有些害怕，总拿不出主意，还没等天宝出声，巧珍却抢先说道：“地主子女，我坚决不同意，不仅让人笑话，以后还会连累我们一家人。”于是把地宝叫到跟前数落一顿。

骂归骂，地宝心里不服，心里的神是骂不走的，更何况地宝早有了心理准备。

“除了小姝，哪怕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接。”说完，车转身走了。

水秀为地宝打圆场，天宝却反劝她，成分不好，总是吃亏的，以后的事哪个说得清楚，你也说说地宝，他现在不懂这些，以后知道了就再也改不了了。水秀也认为天宝是对的，就又好言好语地劝地宝，地宝根本不接招，让她讨了很多没趣。

没趣归没趣，但原则归原则，这个家还得天宝说了算，他同意巧珍的意见，小姝过门有很多难为情，加之他和阿姝不明不白的关系，就成了桃花寨的大笑话了。因此，小姝是决不能做地宝媳妇的。

小姝不到十五岁就已丽质初绽了，承接了阿姝的所有优点，比阿姝又多了些许的白净。十六岁上就完完全全地含苞露艳，水色摇荡了。

桃花寨的那些小伙子便都陶醉在小姝的这份美色中。但又都因她是地主的女儿不敢走得太近，就连读书时的那些同学也不得不羡而远之爱而远之。

但小姝的美总是放射出妖艳的光华，把小伙子们弄得神魂颠倒，终究他们还是敌不过小姝绝世之美的诱惑。大人不干，便自作主张去找媒婆甜言蜜语地求情。

最先去提亲的是二先生家的武生。但武生自觉对小姝有愧，以前读书时总欺凌小姝，时常恶语相讥，骂她小地主，好几次让小姝哭着离开，而这时又总是地宝来保护小姝，只要小姝受到威胁，有了委屈，地宝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逼着他吃他的小拳脚。但武生的家道好，成分也不错，下中农和贫农只一步之差，有了这个成分是可以保护小姝的。二先生毕竟知书识道，看得远。他以为小姝吃过苦，受过难，这是持家的根基。再则除阿姝以外，也没有更多的牵扯，也就同意儿子的心愿。哪知，找媒人去提这门亲事时，却碰了小姝的软钉子。

二先生找阿姝分析和理论这件事，想帮她捏拿捏拿、把把脉。阿姝却说：“二先生，我这辈子错就错在听了爸爸的话，不把自己当个人，不把亲事当回事才弄成这样。小姝的事她自己做主。”话说得滴水不漏，二先生无以对答。

以后，桃花寨的多吉，其它地方的人也多次提亲。有成分好的，有家境好的，更有小伙子出色的，都被她一一拒之门外。远的得罪了就算了，一个寨的就结了仇，大家不仅恨阿姝，而且恨小姝。

天宝和巧珍不许地宝去阿姝处提他和小姝这门亲，地宝却背着他俩找到阿姝：“阿姝孃孃，我想和小姝结婚。”阿姝吓了一跳，但却很惋惜地对他说：“地宝，你爸妈同意吗？”地宝说：“他们不同意。”阿姝说：“他们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小姝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呢？”

“以后你就明白了。”说后，阿姝就走了，把地宝晾在那里。

二

学校从官寨搬到桃花寨那一年，岷江两岸就有一队队年轻人扛着各式各样的红旗，呼着口号昼夜兼程。听他们说是红卫兵，是保卫毛主席的。寨里人搞不懂，哪敢暗害明害毛主席，毛主席还需保卫？以后又听说文化大革命发生了。没几天，就有一小队人马在桃花寨住下了，走村串户宣传革命道理，讲得寨子里的人都热血沸腾，跃跃欲试了。又过了几天，更大的一队人马进寨了，红旗与红旗一对映就闹起来了，闹得收拾不住时就打起来了，棍棒相加，石头瓦块横飞，先进村的那股势力人手不多，被刚进村的打得难以招架，连红旗都不要就跑了。这一批人住在寨里又和前面那批人一样四处宣讲，他们讲的和前一批讲的不一样，但寨里的人感到这批毛桃子娃娃更忠于毛主席，信得过。队伍拉起走时，就留下了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在桃花寨发动群众了。

男的叫柳似松，女的叫杜红梅。他俩被安排在干猴子的家里。

干猴子家只有他一人，前几年父母均在闹饥荒时死去了。干猴子小时让父母心疼，特别是九花总认为自己对不起儿子，心里一直忏悔，自己再苦也不让儿子吃苦，自己再累也不让儿子受累，生怕儿子出任何差错，宁可自己不吃不穿也得让儿子吃好穿好，使干猴子养成了好吃懒做的坏习惯，从不上山砍柴，不下地干活，像魂一样在村里游荡。由于干猴子在家中的特殊地位，致使他可以在家里为所欲为，时常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和孩子们共享。孩子们时常得到一些他的好处以后，就愿意听他的，时间一长，他就成了地宝、武生等孩子们的娃娃头，这家进那家出，翻箱倒柜。弄得桃花寨的人无不恨得牙齿咯咯响。长大以后，地宝和武生都看不起他了，认为他不像一个小伙子，不像一个寨子里的人，久而久之也就远离他了。快二十岁了，啥也不会做，给玉米除草时，地宝和武生把他夹在中间，帮他刮空子，垒窝子，可他却一天不到，便丢下锄头跑回家了。背粪水时不会走步，粪水便从无盖的粪桶中浇出来，满身都是粪水，弄的落汤鸡似的臭不可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总不能无所事事，只好有合适的手上活就让他做做。有很多时候胡三爷还让他跟妇女一起干活，但他不领情，说胡三爷太小看他了，生气似的东转西转混日子。

在桃花寨他是不多的几户贫农之一，就凭这个，干猴子在懂得革命道理的时候不断地强化着这份意识，这是他可以和别人较劲的唯一本钱，这也是他可以凌驾于很多人之上的政治资本。所以在批判村里的地富分子时，他总会站在最前列，最先批判，数落他们剥削压迫他父母的滔天罪行。也因此胡三爷就不在乎他是不是出工，做什么工，只要他能把每次的批斗会准备好，开出点样子就照样给他记满分，干猴子便乐此不疲十分得意。

柳似松和杜红梅留在桃花寨的目的是在此发动文化大革命，要让这熊熊的革命烈火烧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通过前几天的宣传和了解，他俩基本上掌握了寨里的一些情况，初步认为桃花寨的阶级斗争还是复杂的，其主要表现是地富不多子女多，且大都与贫下中农嫁接在一起，男人是贫农或下中农，女人便是地主子女，让这盖子不好揭，加之贫农不多，依靠的对象相对少一些。他俩进行逐一摸排、考证以后，最后确定先发展组织，决定让干猴子、地宝、武生先加入进来。组织的名称仍叫井冈山造反队，红旗上用黄字写就，插上了桃花寨的碉楼，让风吹得呼啦啦响。

三

地宝的心思没有在组织里。自从阿姝拒绝了他向小姝求婚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完完全全地冷了，死了。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家里活生生地睡了三天，连门都不出，水秀给他送饭他看都不看一眼，巧珍坐在床边，开导他，越开导他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的连女人都不如，父亲却问都不问他一句。

为了小姝，他是横下心的，他爸不同意他不怕，他妈不同意他更不往心里去，只要小姝同意，小姝的妈同意，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和小姝结婚，哪怕他父母不认他这个儿子也无所谓。但小姝却不表一句态，只听阿姝的。阿姝却那么坚决地不同意，和他爸的态度基本一致。

武生去提亲时，阿姝说女儿的事她自己做主，地宝去求婚时，女儿的主却必须让她做，她对地宝究竟有多大的不满意呢？

水秀心疼孙儿，看见他这样无精打采心里就不爽，再看看天宝两口子根本不把地宝的终身大事当回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吃饭时，便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你们是没有背过抱过不心疼，老子可是背上转怀里，屎一把尿一把地带大的，看见他那样子老子心里刀子在割一样。人家要的姑娘你们不同意，你们又给他找不到，不把他逼疯才怪。”

“妈，地主的女儿进这个家后，以后咋抬头？再说……”巧珍解释。

“这桃花寨地主女儿嫁过来的多了，哪个敢把人家吃了。”水秀反驳。

巧珍被她打哑了，水秀又指着儿子说：“你说，今天你给老子说不出个理由，老子就给地宝做主了。”

天宝看着母亲，一句话不说。天宝心里苦哩，这话不好说，要说他也说不清楚，于是他只好重复巧珍的理由：“妈，我知道地宝难过，可这些年难道你没看见地主被批斗的场面呀？不是说我怕，这事弄不好就祸及地宝的儿女，我抬不起头不在乎，他这辈子还长着呢。”

听到这里，地宝冲了出来。

“我不怕，我自己选择的，我不后悔。”

天宝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跳起来吼道：“你懂个，你不怕，老子怕！就是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你也别痴心妄想跟小姝成亲！”地宝望着奶奶，又看看巧珍，但她俩在天宝的威势下都不敢说半个不字。地宝知道无望了，又冲进了房里，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老子看，你还算个男人？火烟包！”

小姝几天没看见地宝出工了，心里不知根底，又不敢去问。那天在院坝里打麦子时看见他了，一副苦瓜脸，人也消瘦了不少。

打麦子本不是很重的一件事，桃花寨打麦子的场面更是充满了浪漫色彩。男女各排成一队，面对面地打连枷，一进一退，进退之中便相互对歌，歌声低下时，连枷也转得慢，力气也相对用得小；歌声高亢时，连枷便翻得快，举得高，下手重。妇女轻时，男人猛；男人轻时，女人重。起初是妇女依着麦穗走，男人用枷棍改捆子，然后便依次顺着一个路子前前后后地打，每进一次，打场的歌就换一次。几次后人们便丢开连枷翻捆子了，捆子翻后再依次翻打。最后，便是女人用连枷条将麦草挑起来，男人奋力去抽打，可以直击，也可以斜抽，男人和女人必须配合默契，枷棍不得相碰，要使挑起的麦草悬空时被狠狠地打中，这样才可将平铺时没有脱粒的麦子全部打掉。每当此时，男女便自由配对，笑语脏话一起在场坝里乱飞，有打情的，有骂俏的，也有眉来眼去的。以前的这种时候总是地宝和小姝配对，尽管好多小伙子都想和小姝配对，但小姝总是和地宝不自觉地走到一起，地宝的枷棍从来不会击中小姝掀麦草的枷棍，他俩边打边唱，兴奋得连气都出不匀。可今天，地宝连嘴都不张，夹在队列中一副落魄的神情，让小姝看不下去，她也自然没有了快乐的理由。打麦时更让她难以理解，地宝却走到场坝边上去做其它的闲事，不来与她配对，让她形影孤单，一些好事的人却看她的笑话，让她难以忍受。

从此以后，地宝变得沉默少语，偶尔脸上有一丝笑容都是僵死的。有时小姝傻傻地对他笑笑，他也是不懂不知的样子，他开始恨父母亲恨阿姝，甚至恨小姝了。心也狠了起来，就连耕地打牛时，用的力都特别大，有时甚至把耕牛都打跑了。小姝知道这些事后，偷偷地哭了，她说：“地宝哥死了。”

四

柳似松和杜红梅真是发动群众的高手，他们走村串户，首先发动一批年岁大的人，让他们回忆解放前，地主如何剥削和压迫他们，如何让他们受苦受累，做牛做马。然后调动干猴子的情绪，让他使劲地回忆他父母的死，并启发干猴子说：“你妈妈以前是地主的奶妈，给老地主喂奶，不仅把你妈妈的身体吃垮了，还让你从小营养不良，落下很多病根，就连你的名字都是老地主吸出来的。”干猴子认为有道理，就回忆妈妈去世时的情况，遍体浮肿，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大坑，像吹胀的猪尿泡似的，皮肤变得雪白，里面向外透着惨淡的光。她的营养不良，全是老地主吸血鬼把她的营养吸干的。杜红梅启发水秀，刺激她回忆交租的时候地主如何训农民，水秀却说：“老爷难见面，老爷从不训人，每年还在过年前请我们去团年，更不打人，可恶的都是他手下的人。”红梅就抓住水秀的话追问，现在都有哪些人？水秀就说比如胡三爷、二先生之类。红梅再让水秀举例印证，水秀就说过秤的事，估产的事。就这样，红梅就掌握了阶级斗争的主动权。她与柳似松把这几天的情况很好地汇总以后，便排出了一串人的名单，这些名单足以让桃花寨天摇地动。

“是时候了。”柳似松对红梅说。红梅点头附和说：“可以揭盖子了。”

揭盖子就是开社员大会。这种会经常开，但由两名外来人组织召开却是第一次。起初桃花寨的人是不信任这两个外地人的，但这段时间不断地闻说一些寨子都动手干起来了，至于说动手干什么大家都不明白。但近几天，消息却更多了，说乡上的乡长，某某社的社长都被打倒了，声势很大，传闻很多。对“打倒”二字，桃花寨的人不在意，说打倒爬起来就是了。柳似松和杜红梅看其它地方的造反队如一粒粒革命的火种撒遍了岷江两岸，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便成为燎原之势，让他俩感到惭愧。于是他俩也不能太落后，必须加快步伐，尽早点燃桃花寨的这把革命之火，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为誓死保卫毛主席做出贡献。

他俩先召开造反队队员会议，一一布置工作。武生通知开会，地宝负责会场，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分别负责水秀和干猴子的揭批。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桃花寨四周的桃花妖冶粉艳，漫坡而去。特别是岷江河畔的桃花因了流水的滋润开得更加的张狂和放肆，完全没有把料峭的春寒放在眼里。河风吹拂，便有早陨的花瓣随风而飞，随水而漂，让岷江河水也增添些许美艳的诗韵，滚滚东逝。

人们从地里归来天已经打麻子影了，来不及吃饭，就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眼看参会人员差不多到齐以后，杜红梅站在操场的上方招呼大家不要吵闹，不要走动，更不要离开会场。然后请出柳似松向大家讲话。

柳似松迈着坚定的步伐，满脸严肃地走上前，声势严厉地讲了起来：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要召开革命的批斗大会，深入批斗‘地富反坏右’给桃花寨的革命群众带来的灾难。”

下面开始骚动，有的不明白，不理解，地主、富农以前不是都批过了斗过了吗？现在还有‘反坏右’？桃花寨从来没有‘反坏右’。人们觉得这人的话有挑衅的味道。肚子饿了的人想回家煮饭去了，什么会都饱不了肚子。但出口处被造反队的人把守得严严的，虽是乡党，却也不给一点面子，只好悻悻地又回到会场。

这时，柳似松提高嗓门吼道：“把地主分子二老婆和阿姝揪上来！”人们的目光唰的一声就转向了一边，只见几个造反队的小伙子把阿姝、二老婆老鹰抓小鸡似的脚不沾地地揪了上来，还未站稳，干猴子跑上来很凄惨地批斗开了：

“革命同志们，你们都知道我爸爸、妈妈以前是给老地主家卖苦力的，几十年我爸为老地主做牛做马，还被老地主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我爸腿断了以后，老地主还不放过他，还让他为他家放羊放牛。”

不知是谁在下面私语：这娃乱说，老地主让他回去，他爸却跪在老地主面前求情下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让老地主留下。下面的声音已经压住干猴子的声音了，杜红梅出来干预：

“大家态度端正点，这可是检验大家对毛主席忠不忠心的大事。”

全场就静了下来，大家怕对毛主席不忠，只好让干猴子嚼舌根。

“我妈更惨，为老地主当奶妈，用她的奶子把老地主养得白白胖胖。就连我在吃奶时，老地主也不顾我的死活。首先得保证他的奶喝，你们说狗日的老地主有没有人性？甚至连豹子、老虎都不如。我妈的死全是因为老地主吸干了她的血，她死得好惨呀！”

正当干猴子无话可说时，柳似松振臂呼起了口号：“打倒狗地主！血债要用血来还！”

干猴子还没下场，水秀就上来了，不紧不慢地说：“依我说，这老地主对我们还是好，是有恩于我们的。虽然我也给他当了几十年的长工，但心里不记恨他，我恨不起来，真正对我们不好的是他手下的一些人，这些人的心尖尖都是黑透了的。”水秀的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问：“奶奶，是哪一个？”水秀正在犹豫，却见另一个女同志几步冲上前指着一个人说道：

“二先生！”

这是巧珍。马上就有人上前把二先生揪了出来。二先生还立足未稳，巧珍上前就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了二先生一巴掌：

“你这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老狐狸，每年就凭估产的权力，到处吃喝行骗。我们舍不得吃的东西留给你吃，我们舍不得喝的好酒留给你喝，吃饱喝足你还不满足，走的时候连草都要搂一把走，你那些年把我们整得差点没了命。”说话间，水秀也向二先生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不要脸的狗东西。”

“打倒狗腿子！”

“打倒二先生！”

会场上响起口号声。气氛紧张起来了，特别是以前在老地主家管过事的人都怕这火烧到自己，噤若寒蝉。

二先生被揪出来以后，人们都把气往他身上发，就连估产时送给二先生的鞋垫子都成了他搜刮民脂的罪过。七嘴八舌地在回忆中数落，在相互对说中愤恨。

胡三爷这时如坐针毡，相比于二先生而言，他可是老地主的大管家，他也做过一些对不住乡亲们的事，他也是老地主的大狗腿子。很多人不知晓管家人的难处，权力很小，责任很大，稍不注意，就会丢掉饭碗。打工的最多丢了工作，但管家却很可能丢掉脑袋，以至于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做很多好事人们不一定记得住，但只要做一件坏事，就会记恨一辈子。可解放以后，人民政府不计较这些，让他当了队长、社长，他也尽可能地以功赎罪。哪一次都过了，难道这次还过不去？

这时柳似松的声音响起了，振聋发聩：

“那些以前给地主当过狗腿子的，反对毛主席的人应该主动站出来，不然，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主动认罪的，我们可以宽大处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杜红梅带领大家又呼起了口号。

胡三爷这时总觉得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里，他的脸很烫，心很紧，背皮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麻。他想，不主动认罪是过不了今晚的。只见胡三爷慢吞吞地走上去，将手一举，很有风度地说：“狗腿子，我算一个。”

人们好一阵子没有出气，更不敢出声。这可是他们的社长呀，一个好社长呀，从来都不为自己考虑的社长呀。这些年，要不是他，桃花寨的日子能过得这么有滋味吗？如果把他打倒，哪个当我们的社长呢？他柳似松，她杜红梅？他们管得了我们这几百人的日子吗？

胡三爷也像阿姝、二先生、二老婆一样知罪似的低着头，弓着腰，他没有感觉到有谁向他走去揭发检举他。会场很静。这时，柳似松和杜红梅二人知道，冷场以后，批斗会是开不下去的。第一次批斗会，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效果。杜红梅于是说：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现在我们已挖出了两个地主的狗腿子，以后我们还要继续挖，而且要深挖，把所有隐藏起来的坏分子统统挖出来。希望大家擦亮眼睛，以对毛主席的赤胆忠心主动挖，也请大家回去以后好好回忆，把他们的罪恶都检举揭发出来，使他们彻底改正，悔过自新，尽快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说后，她与柳似松对视了一下，收到回应后，便宣布散会了。

五

天宝用诧异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母亲、老婆、儿子，几十年了，这些亲人第一次变得陌生了，遥远了。

“我看，你也该去坦白才对。”地宝说。

“凭啥呢？”

“就凭你给老地主背盒子，真正的狗腿子。”

“你去揭发老子嘛。”

地宝没有被天宝逼视的目光所屈服，而是放射出坚定的光芒，让天宝感到不寒而栗。

水秀这时才觉得自己老糊涂了，黄泥巴都堆至嘴皮的人，还去出那个风头，再说，不管是二先生还是胡三爷都是有恩于她家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昧了良心了呢？几十年都在风雨飘摇中走过来了，还值得现在去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揭人家几十年前的短？她感到了心灵的负罪。

巧珍心里也犯怵，她怎么就做得出来呢？吐二先生的口水，吐什么呢？吐他的不要脸，吐自己心里的丑事，怕人家不晓得，几十年风平浪静的硬生生地要掀点浪，让大家从浪花中去品腥味，去猜测。

天宝对母亲说：“妈，你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把自己扯进去，值不值得？你家的仇有那些人大？老地主的好处给少了？”

母亲和巧珍都觉得做过了头，但事已至此，又怎么可以挽回呢？

“那些人，啥人？哪里冒出来的？我们还没有弄明白，我们就跟在屁股后面瞎闹。哪一天，屁股一拍走了，把个桃花寨搅得乱糟糟的，哪个来收拾这个摊子，哪个来料理我们的日子？”

“我认为，奶奶和妈妈做得对。”地宝说。

天宝的目光锥子似的盯在地宝的脸上，地宝依然那么沉着、坦然。

“都像你这样，谁来保卫毛主席？谁来保卫我们贫下中农？我支持奶奶和妈妈！并永远和她们站在一起，把你孤立起来。”目光依然毫不退让。

“你懂，你懂个！你还嫩得很，不要给人家当枪使。”天宝警告地宝。

“我愿意，只要毛主席需要。”

“地宝，咋这样与你爸爸说话？”巧珍责备儿子。

“我们该好好想想。”水秀说。

柳似松和杜红梅认为，第一次批斗会准备上还是有点不充分，特别是对胡三爷的批斗根本没有准备，导致冷场，差点让他俩下不了台。看来这桃花寨的水很深，堂子也很野，还得再认真研究对策才行。

据干猴子和地宝反馈的信息得知，巧珍和水秀要在下步工作中继续发挥作用的难度较大，胡三爷的女儿胡玉凤也想退出造反队了，武生还处在两难的选择中，二先生显然对他发了脾气，甚至说，只要再去造反队就与他断绝关系并叫他滚出门去。桃花寨的阶级斗争才一揭盖子就掀起轩然大波，后面的工作不好办呀。

他俩找来天宝和干猴子，一起研究下步如何开展工作。经过认真的分析，大家一致认为，还得在天宝的身上做工作，让天宝不仅不要阻拦巧珍和水秀，而且自己还得主动站在革命群众一边，不得和阿姝、二先生、胡三爷等同流合污，重点应放在胡三爷处。

他们又分头去做工作，用大话吓唬巧珍和水秀，如果不坚决反到底，可能就会把天宝也作为保皇狗揪出来，让他也天天去陪斗。态度好一点，就可以当作全家人均是革命的积极分子，不计较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反过来，他们又找到天宝说，如果不支持家里其他人的革命行动，就连他一起批斗，教育他认识当盒子犯了什么罪，都给老地主做了什么，人民是难以原谅的。再说当保镖期间不可能没有欺压百姓，他们甚至说寨里很多人都认为他跟阿姝有不干净的关系，上了同一张床，这事一旦公诸于众，谁能放过他呢？天宝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汗珠子都冒了出来。他不得不向柳似松低头认罪，并明确表示不仅支持家里所有人的革命行动，而且自己还要主动揭发和批斗。

胡三爷是村里的老干部了，在群众中威望高，人缘好，大家都不愿去碰他，去说他，即使解放前有些小得罪也都不放在心上。但他毕竟是寨里最大的走资派，且又有几十年前的不光彩行为，如果不先把他打倒，哪怕天天斗阿姝、二先生等人，这分量也不够，成果也不让人满意。

杜红梅找到胡三爷时，胡三爷主动认罪。但胡三爷也是曲曲折折走了几十年的人了，轻重缓急自是把握得住的，哪些事说得、哪些事说不得心知肚明。尽管不断地向红梅认罪，但实质性的事一件都不触及。红梅也看出了他的老到，表扬他也罢，暗示他也罢，他就只是一味地说他有罪，以后要好好地改造。

胡二娃也弄不明白，这到底变了什么天，连他爸这种人都会被追溯到解放前去算旧账。看见爸爸在一个黄毛小丫头面前那么低三下四，认罪自悔，心里早就不高兴了，上前与红梅理论：“杜同志，我爸主动站出来认罪了，应该表扬他才是，你们不仅不表扬，反还不依不饶地缠住不放，就算老爷子以前有啥不体面的事，把他的独苗苗送去当红军也算功过两抵了吧？”

红梅并不那样认为：

“二娃，你爸爸的罪和你的功不能相抵的，他是他，你归你，互不相干。”

“你们这样完全是迫害干部，我要以红军的名义去上面告你们，我不相信天下没有王法了。”

杜红梅没有退缩，而是迎上前去，让他去告。

胡三爷训斥胡二娃，胡二娃根本不听，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红梅争不过胡二娃，气急败坏地扬长而去。走时，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

“你这红军是不是冒牌的，我还得查查。”

胡二娃跛起脚撵上去，愤怒至极地吼道：“你查，你查，你把老子的啃了。”

从背后好像听到红梅的哭声。

六

地宝从心里憎恨胡三爷是因为水秀在批斗会上检举胡三爷杀死了他爷爷。那还是老地主在世时，胡三爷为了讨好老地主，每年老熊最肥的深秋季节他都会约张传世和他一起去山里为老地主猎熊，以此给老地主敬上熊掌。

那一次，他俩在猎得两头雄鹿往回走的路上，刚到千佛山的小岭峰，就看见一株青杠树摇晃得十分厉害，凭经验，他们便轻手轻脚但又很神速地向山脊处冲去。到不远处，他俩已可透过树枝依稀看到正吃青杠果的熊，便卧在熊的对面，把枪紧紧地架在石头上，只要熊再将眼前的一枝拉过去便可开火了。不出所料，果然熊把另几枝青杠果吃掉以后，便车转身，用前肢将眼前的青杠枝拉过去压在后腿下时，熊的胸口便完全暴露在了枪口面前。胡三爷看着张传世，他只轻轻点一下头，枪便响了，只听得一声震撼山谷的惨叫，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俩马上装枪，装好以后注视着前面，依然很静。天已经黑了下来，不远处有几只被惊飞的鸟，他俩知道熊已经逃到了那里，这种时候是不能去追捕的，所以只好在山洞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胡三爷早早地就叫上张传世去追杀那头伤熊。他们在青杠树下看见了血，好大的一摊血，然后便跟着那些血迹往前追踪。

他俩知道熊伤得不轻，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沿着血迹往前，前面是一个小山坡，熊的体力已耗得差不多了，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把周围的树一丛丛地连根拔起，把竹子一片片地连根拔起。小山坡过去便是一个山脊，熊从山脊上滚了下去，坡下便是一条小溪，在小溪边，他俩上下寻找，没有血印子了，草和树叶没有被践踏和抓扯的痕迹，更何况对面是一面山崖，熊不可能攀上山崖，只能顺了崖脚向下而去。正当他俩坐下裹叶子烟时，熊却从一大石头的后面伸出了爪子，一爪子就把张传世掀了出去。胡三爷还不知怎么回事，却看见熊张着血盆大口咬住了张传世的胸口，两只爪子已将他的头皮活生生地掀下来。张传世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用枪托狠狠地击打熊头，但不管怎样熊就是不放，胡三爷吓得不知所措，熊和人绞在一起，又不敢开枪，也不敢跑过去与熊肉搏，受伤的熊可不是好惹的。张传世把枪托打烂了，枪管也打断了，还没听见枪响，便大声喊叫起来：“三爷，快开枪呀！”胡三爷这才叫上火，抵在熊的头上开了枪。熊应声倒在了地宝爷爷的身上，三爷上前掀开熊，张传世已是人不人鬼不鬼，上半身根本没有好的皮肉了。胡三爷将奄奄一息的张传世抱在怀里，目睹他渐渐远去，眼泪湿润了双眼，又这样坐了好一阵子，张传世的身体慢慢变冷，胡三爷才轻轻把他放下。

“老伙计，你就在这里歇歇吧，我这就回去在老爷面前为你请功。”说完砍下四只熊掌下山了。

天宝为这事很长时间跟胡三爷过不去，一看见胡三爷就手痒痒地摸着身上的盒子炮，好几次都打开了枪盒盖……可都不凑巧，加之老地主天天叮嘱，时时严守，才渐渐地让他打消了这念头。如今，母亲又在这样的场合提起这事，尽管从事情的经过看不能说胡三爷杀了张传世，但起因却是直接与他有关的。地宝牙齿都快咬碎了。

现在，地宝他们以为只是这样在场面上斗斗已不过瘾了。这么大的罪，这么多的罪只用嘴说几句难听的话是不行的，必须要触及灵魂，触及灵魂首先得有些皮肉之苦才行，于是和干猴子就想出一些让这些坏分子受苦的办法。

这一次批斗会，还是在操场上，阿姝、二先生、胡三爷、胡二娃等一行一排站在毒毒的日光下，大汗淋漓。他们都将身体弯成九十度的夹角。地宝从坟墓里找来死人骨头，白朽朽的，每人一根横着叼在嘴上。起初胡三爷是不含的，地宝就用木棒在他背上敲一下，再犹豫时，头上又挨了地宝一下。胡二娃开始被批斗时，很刚烈，很多人连他的头都按不下去，他和大家较劲，跟他们示威。小时的哥们，这时的叛徒，地宝不能讲情面，不能对他施以软弱。他走过去用脚只轻轻地一扫，就把胡二娃扫倒在地，然后硬生生地把死人骨头给他放在嘴里。阿姝呢，谁让你不许你女儿与地宝成亲，伤了地宝的心，死了地宝的心，他放不过阿姝，对她的气特别大，因此每次用刑时都特别用力。

斗争还在继续，面还在扩大。桃花寨的“地富反坏”，牛鬼神蛇，叛徒内奸，甚至连他们的子女都不放过。地宝和队员们要找的死人骨头会更多了，但他也深深地爱上这样的事，一天不做这样的事牙齿都在打战。如今，他才知道他是搞运动的料，他具有斗争坏人、惩治坏人的独特天赋。打人也成为他现在生活中的一种需要，两天不打人就手痒，打得越狠心里越爽，对方叫得越惨他心里越解恨，他快要成为虐待狂、刽子手了。对此，他的心里很受活，一点不感到有愧或后悔。

能够找到的死人骨头已经没有了，地宝他们就只好去找死牛烂马、死猫死狗的骨头，然后按照反动的不同级别加以分类。

小姝也成为了当然的阶级敌人，逃脱不了和阿姝一样的命运。她也和队伍站在一起，老实地将头深深地低下，等待地宝他们这些魔鬼的照顾。

小姝听妈妈说起过地宝的黑心和残忍，说起过地宝的不是人。她起初不信，以后，她为妈妈擦药时，才看见了妈妈被地宝用鞭子抽出的血痕和乌迹，边擦边掉泪珠子。今天，她又看到了妈妈被地宝训斥和掀推的样子，看见地宝在每个阶级敌人面前的穷凶极恶，她心里很难受，心里在流血，就连胡二娃——他的老师，他也狠到那个份上。幽灵一样的杀手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不怕他的吼叫、辱骂以及手里的棍棒。

地宝让她再把腰弯成九十度，语气中是十分的严厉，她斜了一眼这位桃花寨的凶煞，就想起了她总有些不认识的目光，等着他送来的礼物。果然就看见一根骨头伸在她的面前，背后传来含住的命令。她有些不愿，有些犹豫，她眼前的这根骨头不像死人的白骨。听妈妈讲过，死人骨头还好一些，虽然心里不受活，可无味道，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死牛烂马的骨头难闻，含在嘴里难受极了，臭味往心里钻，一直搅得心里翻江倒海。曾经有几个阶级敌人受不了吐得天昏地暗，还让地宝给暴搓一顿。小姝正在想这是什么骨头时，地宝用脚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腿肚子，又十分责怪地吼道：“快含住。”小姝这才慢慢地张大嘴将骨头含住。她看不清这骨头的颜色，也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骨头，但却没有阿姝对她讲的所有她含过的骨头那些怪异味道，反倒觉得有一种肉香的味道，一种骨髓油腻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她以为是猪骨，是自己太过伤心弄昏了头，趁地宝他们去其它地方时，她便假装吐痰将这骨头取出认真地看了看，她看清楚了，这不是一根死牛烂马的骨头，是一根猪骨，很新鲜的一根猪骨，是昨晚煮好将肉剔下后剩下的，骨缝处还有一些剔剩的肉丝。小姝不敢再看，马上用牙死死地咬住，心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憎恨。

“这雷打的，好歹还是个人哩。”

小姝这么想时，斗争会开始了，口号声山呼海啸一般淹没了这里的一切。

七

柳似松和杜红梅由于在桃花寨的发动工作出色，被调去公社革命委员会工作了。尽管他俩在桃花寨发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但运动都在他俩的掌控之中，他们不主张搞更多的人身攻击和人身伤害，只希望通过不断的批斗触及灵魂，从而让阶级敌人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因此，哪怕批斗会上有点动手动脚，也不会伤筋断骨，皮开肉绽。

他俩走后，地宝就坐上了桃花寨井冈山造反队司令的位置。地宝一上任，胡三爷、阿姝、二先生等心里就更怵了，他们想，这下地宝想怎么收拾他们就可以怎么收拾了。以前他就想要了他们的命，都被柳似松和杜红梅制止了，这下谁还管得了他呢。一手遮天，为所欲为呀。

玉凤和多吉、阿秀都重新加入到造反队中来了。

地宝通过这次革命的洗礼，又经过柳似松和杜红梅的教育，不仅完全可以统帅这个组织，而且还可以统帅这个寨子。谁敢不听他的召唤他就可以治谁的罪，甚至一脚从革命队伍中把你踢出去，一夜之间，把你也变成被批斗的对象。

公社准备开全公社的批斗大会，各村寨都得把所有的阶级敌人押到公社去，不仅要批斗，而且还要游街示众。

这可是一次各村寨的比赛，不仅要比批斗的水平，更要比游行的水平。他和队友们一起商量，批斗场上还是由水秀和干猴子去揭批，并且让他们一定要哭。水秀说，她是哭不出来了，干猴子也说眼泪都哭完了，估计没有泪流了。说是这么说，但他俩还不得不重视，如果桃花寨的人流不下眼泪，这不仅是跟他地宝过不去，也是跟柳似松和杜红梅过不去。他俩可是一再要求桃花寨要带一个好头，地宝要展示他们革命的彻底性。

为防不测，水秀和干猴子都准备了野花椒和辣椒。

千人大会上，水秀毫无惧色，上到台上，便把批斗矛头直指胡三爷，她又讲起了老公被胡三爷杀害的罪行，泪飞如雨，老泪涟涟，哭声刺激，全场人不得不为之动容。和以往不同的是，水秀说熊在扑向张传世时，胡三爷直接向他开了枪，子弹洞穿了他的肚子；熊撕咬时，胡三爷却跑得无影无踪了。当水秀讲完以后，地宝便上前将一只脚放在胡三爷前面，用力将他往前一推，胡三爷便被打倒了，地宝和水秀的脚便踩了上去，把个胡三爷疼得嗷嗷直叫。玉凤、多吉、阿秀这时也只能望而无助。

干猴子却摇身一变为贫下中农，他再不是一个人了，他代表了桃花寨所有的贫下中农。只见他跳到台上，先给阿姝吐了一口口水后便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看看，这些狗地主婆吸干了地主的血液，地主就来吸我们贫下中农的血。他们从来都不把我们贫下中农当人看，当人使，咱们贫下中农奶娃子时都没有奶，狗地主却吃着我们贫下中农的奶。我妈妈就是让老地主活生生给吸死了。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说这些地主、地主婆该不该打倒？”下面回应很坚决：“该打倒！”

阿姝被几个人按翻在地，地宝抢上去问道：“该不该踏上千万只脚？”贫下中农同志们一哄而上，全部在阿姝的身上踩、踢、踏。小姝看见妈妈在地上滚爬挣扎，但她没听见妈妈的哀叫、求情。阿姝咬紧牙，她知道这时是不能叫的，那只能招致更多的拳脚和棍棒。

开完批斗会，就开始游行，桃花寨的阶级敌人自然打头阵。经过地宝他们的精心策划，胡三爷的脖子上吊了二十多斤重的一个油饼子，阿姝背了上百斤的小麦，胡二娃却头上顶了一口破锅，二先生顶了一小桶粪水在头上，其余的都一律叼着死人、死牛、死马的骨头或咬一把浇了大粪的臭草，只有小姝含了一把艾草，散发出奇特的艾香。

沿街的百姓指手画脚地议论，小孩子们在队伍两边来回跑动，口号声此起彼伏。在此间夹杂着这些阶级敌人自报身份的声音：

“我是桃花寨最大的走资派胡三爷。”

“我是地主的小老婆阿姝。”

……

胡二娃很困难地走在队伍中，一只手使劲撑住拐杖，跛着往前走，速度一慢就会有革命小将打他，踢他，有的干脆夺了他的拐杖，让他一只脚跳着走。同时还得用手里的铁棍边敲着破锅边吼着：“我是叛徒胡二娃！我是叛徒胡二娃！”

胡三爷游行以后的第二天就病了。玉凤俯在床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什么话都不说，狠狠地白了玉凤几眼，玉凤不自在，但又不好离去。就想：爸已经快六十的人了，咋经得起这等的折腾，受得了这等棍棒和拳脚呀。原以为加入组织后可以给他减少些罪孽，在他被批斗受罪时可以保护他，然而却做不到。地宝根本不允许，而且还时常故意教育她革命别革昏了头，哪怕自己的亲爸爸也要划清界限，和毛主席相比，父母算什么呢？她想也是，没有毛主席就没有贫下中农的今天，就永远不会翻身。但她看不下去地宝的所作所为，心狠手辣，无论是谁，都恨不得置于死地。

“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免得让老子看见恶心。”

父亲很绝情地送客了，她又叫了一声爸，想解释几句，胡三爷却将手挥得如地宝手上的棒子。她不得不退出门外。

武生是被二先生用棒怒打出去的，那门关上以后就再也没开向他。的确，他父亲在这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先生，这一示众让他威风扫地，脸面丢光。他都不敢想象，为啥地宝就想得出那么绝的法子，用墨汁把父亲的脸画得鬼一样，还把头发剃成十字架，让他斯文扫地。父亲却不听他的辩解，认为他不该去造反队，他不去造反队又能咋样呢？不去更是罪加一等，地宝他们会更加暴力，更加下手毒。

小姝为阿姝用药膏疗伤，阿姝时时发出咝咝的粗气，太疼痛时就骂她：“小妖怪，你不会轻一点。”她够轻了，但这手控制不住，要抖，抖得重时就会伤及阿姝，让她更加难以忍受。每当阿姝嗷嗷叫时，小姝心里也痛不能已，潸然泪下。

就在阿姝穿好衣服以后，小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妈，我还是想嫁给地宝。”

妈像挨了女儿一棒，眼里喷出难以熄灭的怒火，不认识似的看着女儿。对阿姝的愤怒和逼视，小姝不回避，继续说：“这事我想了很久了，从你被批斗的那一天就这样想了。”

“妈同意把女儿嫁给一条恶狼吗？”

小姝知道阿姝的心里难受，面对阿姝这般肯定的反问，小姝却答非所问地说：“妈，我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对你做些什么样的动作，还会怎样地折磨你，伤害你，我这些天，怕得要死，生怕你想不开丢下女儿走了，妈，我怕呀，我想嫁给地宝来解救你。”

阿姝没有说什么，一把将小姝搂在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了女儿的头发。

女儿抬起头，为母亲拭去泪水，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母亲。母亲却将头扭向一边，不给女儿任何可以猜测的表达。女儿用力地摇她，叫她，她只是任由泪水哗哗地淌，最后陡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丢给女儿一句话：

“就是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了，也不嫁给他！”

小姝望着阿姝的背影——一个已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的背影，但却步履坚定，两脚生风。

八

正当武生、玉凤一行人打退堂鼓，让造反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时，柳似松和杜红梅却给桃花寨增添了新鲜血液，为地宝派了十多个红卫兵小将。

这些小将个个生龙活虎，信心百倍，只要是保卫毛主席，与阶级敌人作斗争，他们个个敢上刀山，敢闯火海。他们称地宝为司令，称干猴子叫贫下中农，只要是司令的命令他们坚决执行。他们下手狠，出手快，一阵瘟疫似的横扫桃花寨。

柳似松在地宝去给他报告近期桃花寨阶级斗争新方向时，看到了一些不对劲。敌人都想隐藏起来，采取软拖硬扛的办法，队伍里的一些人员也斗争意志消退，甚至离队而去，这说明革命的艰巨性和阶级斗争的复杂性，说明我们的队伍还不纯还不洁，还有混进革命队伍的坏分子，他们动机不纯，所以在革命受到挫折或者敌人发起攻击时就会叛变革命，走上人民的对立面。但桃花寨是他点的火，树的点，在全县影响很大，这样下去，他脸也没地方搁。特别是那些反动分子、反动势力还会反扑，对地宝他们造成威胁。思考再三以后，他对地宝说：

“地宝同志，这样吧，桃花寨的红旗不能倒，革命的困难是暂时的，我派杜红梅同志去支持你几天，和那些红卫兵小将再烧它一把火，狠狠地打击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

地宝握住柳似松同志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杜红梅到了桃花寨以后，连夜听取地宝、干猴子的情况汇报。除了柳似松给她介绍的以外，她认为主要是群众厌倦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看不到革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相反的，倒是批斗会不断，今天批这个寨的，明天又批那个寨的，阶级敌人们倒是很忙，不仅在本寨斗，而且还被押着到处游斗，但斗过去斗过来，土地不种了，好像革命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不进油盐。几年下来，桃花寨的地撂荒了，该分粮食时连草都没有，该分钱时连风都没有。革了几年命才又恍然大悟，不管革谁的命，肚子的命是什么时候都不能革的。

针对贫下中农的这种担心，杜红梅和地宝他们一起深入分析和研究。地宝认为，这几年贫下中农通过闹革命，生活不仅没有好，反而比以前孬了，大家看不到革命的希望，不像以前，革命的目标很明确。因此他说：

“不管下步咋整，生产是不能耽误的，不种地，啥也干不成。”

于是，杜红梅说应该革命和生产两不误，革命是为了更好的生产，生产是为了保证革命。大家都同意这个办法，地宝更是认为这样很好，既不丧失他在寨里的权力，也可以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只有干猴子不同意，抓生产、种地这是他从来都怕的，他只希望通过革命解决所有的问题，种地是阶级敌人的事，贫下中农也该让他们供养供养。新旧社会两重天，就应该反过来，以前享受的现在做牛马，以前做牛马的现在享受享受。大家扯了很久，最后还是一致认为革命和生产两不误。至于说如何再掀革命新高潮，杜红梅讲道：“现在胡三爷、二先生、胡二娃等都不出窝了，装病不起。以前他们欺压百姓几十年，贫下中农祖祖辈辈为他们做牛马，他们什么时候心疼过、怜悯过，现在他们装病躲起来，以此对抗革命，逃避批斗，目的是不愿意改造，不愿意脱胎换骨，这样下去，一旦气候有什么变化，他们又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把贫下中农打入十八层地狱，目的很明确，后果很可怕，因此我们还得给贫下中农讲清楚，让大家明白后果，进一步激发起贫下中农的革命激情，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让他们彻底打消痴心妄想。”

大家都认为杜红梅分析得十分在理，他们可看不到那么远，分析得那么深。这么一说，大家才感到革命的复杂性和长期性，以及敌人的反动意图。最后大家把以上内容归纳为：抓革命，促生产。

在大家进村入户的宣传下，通过不同的教育会、忆苦思甜会，桃花寨的贫下中农再一次被发动起来了，他们和战斗队的战斗员，和红卫兵一起又把阿姝、胡三爷、二先生等等坏人拖了出来，集中火力穷追猛攻，让他们无力抗击，无力还击。战斗打得很好，让地宝司令很开心，好久不打人，他的手早就痒得不能克制了，经常在桌子上狠狠拍几掌过过瘾。这次他以更重的打击、更解气的吼叫，更狂野的笑声，再一次让他们领略他的英姿和风采，让他们尝尝对抗革命、对抗司令的后果。

“这次不打掉你们的反动气焰，我就枉为司令了。”他这样教育革命的对象，那些人还未遭到他的打击，只听听他的笑声就三魂掉俩魂，胡三爷吓得连尿都撒在裤裆里了。

当天深夜，胡三爷把玉凤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对玉凤讲了一些关于官寨里的事，并嘱咐她一定要“成全”地宝和小姝的婚姻大事。

胡三爷失踪的第二天，尸体才在岷江河边发现。胡二娃喊多吉找几个人把尸体抬回来，却找不到人。地宝说胡三爷是畏罪自杀，又说死了喂狗，狗都不吃。没有办法，只有玉凤、阿秀和巴桑他们去河边把胡三爷用一床草席子裹了抬回家里。坑都挖好了，地宝却不准入坑，又让红卫兵们发动贫下中农去斗尸，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直至斗到他尸烂骨腐。玉凤低头哭着给地宝求情，让他不要再斗她爸爸的尸了，地宝坚决不让步，玉凤突然心肠一硬，车身就走了。

全村人都看不下去了，都说地宝哪里还是人，简直比魔鬼都凶。

斗尸的创举得到了柳似松的肯定和奖赏，并上报县里，县里把地宝树为司令的标兵。

“你这杂种，连畜生都不如，你会死得比三爷还惨。”天宝怒目圆睁浑身发抖地这样警告地宝。

地宝不以为然，不屑看天宝。

九

杜红梅走后不久，柳似松又将红卫兵全调走了。地宝的战斗力这次是彻底丧失了，整个桃花寨十分惧怕地宝，地宝只要吼一声，老寨子不知什么地方就会掉几块石头，只要他跺跺脚，碉楼就会摇晃几下。但地宝真正地感到了孤独，甚至连水秀和巧珍都似乎在躲他，整个寨子都在离他而去，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二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地宝自责自己没有看管好，让柳似松狠狠地批评了一次。武生和他妈找了几天，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也找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武生说估计是跳河了，岷江水大，不知冲哪里沉底喂鱼了。天天晚上听见武生妈的哭声和呼唤声，让寨子阴风惨惨的，很恐怖。一个月以后，屋后的老桃树下便多了一个坟头，武生把他爸爸生前的衣物全埋在里面了。

水秀病了，病得不轻。又是发烧又是咳，不断地说疯话，说张传世不是胡三爷杀的，是熊抓死的咬死的。天宝说胡三爷都死了，说这些有啥用。但她还是不断地说，像在忏悔。好不容易吃了药好些以后，她却又让地宝拿来水碗和筷子，边立边喊着寨子里死去的人的名字。她以为是死去几十年的丈夫在招呼她了，孤独了几十年也该团聚了，但不是他，也不是其它的鬼。恰好在她喊着胡三爷的名字时，筷子在水碗里立起来了，把她吓了一跳。

地宝以为这是封建迷信，本该破除，以前也教育过水秀，但不中用，如今水秀病了，这样会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奶奶，是哪个找到你了？”

水秀眼鼓鼓地六神无主的样子，全身打着摆子，用足了全身的劲才说出胡三爷的名字，然后就叫了起来：“报应呀报应！”

三天以后的深夜，水秀惊恐万分地死去了，眼睛一直闭不上。安埋水秀时，只有地宝和天宝。他们只好先把棺材空着背上山，然后才将水秀抬上山，再装棺埋葬。地宝感到空前的无助，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都是你干的好事，以后我们就是孤家寡人了。”天宝有气无力地满含隐忧地告诉地宝。

回到家时，公社却有人等他，说公社决定任命他为桃花寨的民兵连长，并当场发给他一支自动步枪和三十发子弹。

这个消息在寨子传出以后，寨子上空就氤氲起一片水雾。

水秀死后，地宝心里一下就害怕起来，如今他握着公社发的枪，心里依然没有安全感。加之父母的责怪、战友们的离去以及寨子里那么多人的怨恨，几年来，他第一次在心灵深处革起了自己的命，仿佛觉得自己错了，但错在什么地方又说不清楚。

第五章

一

胡三爷过世后不久，都快结婚的胡玉凤突然改变嫁出桃花寨的决定。男方已经来说婚期了，她却一口回绝，说死也不离开老寨子。这可把三奶奶急坏了。三爷在时，里里外外都是三爷招呼应酬，现在轮到她拿主意了，她却一点主见都没有。与胡二娃商量，胡二娃却护着玉凤：“她自己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做主。”牛都踩不烂的一句话。

玉凤是喜欢她的未婚夫的，也喜欢川西坝子，展展的平，她不喜欢的是茅草房和水田，不喜欢烧麦草、稻草的生活。但这一切都不是她改变决定的主要原因。爸爸走了，妈妈也老了，哥哥虽在，却残废了。几口人的日子靠嫂子巴桑是难以支撑的。她不仅要给妈妈养老送终，还要完成爸的托付。对着那些定亲的礼物和人们，她告诉他们：

“请你们回去给他家说，如果愿意上门，婚期就按他们的办，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玉凤说这话是周全了几方面的。她既没有提出退婚，她知道退婚的结果是要退礼物的，几年中收的礼物不少，现在是退不起的，退不起就得过门。她也知道对方是不愿到山里来的，不说居家过日子，就是逢年过节在寨子里两三日都住不惯，特别是咽不下山里的玉米面蒸蒸、玉米疙瘩，每次看见他吞食时，白眼仁都翻了出来，快死了一样，让她好笑，也让她难过。

三奶奶还在数落，玉凤却不耐烦了：“妈，你吵啥呀，女儿这么大了，自己有自己的打算，难道还招不来一个女婿？”

天宝和巧珍现在才真为地宝的婚事担心，以前这杂种是非小姝不娶，上门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踩断了，就是不对头，不上心。这一下好了，他俩找了几个媒人，人家都把个头晃得货郎鼓一样，有时还远远地躲他们，有的媒婆干脆拿以前的毒话还以颜色。

地宝这几年的名气很大，不仅在桃花寨，就在这十里百寨他的名气都很大，大到已超过以前的老地主。众人知道他不仅是司令，更知道他心狠手毒屁眼黑，只要说到地宝都惊呜呜地叫一声，要是谁为他去提亲，人家都会认为这人有毛病，脑壳里灌了水。

“嫁给他，有多少女儿嫁给他？不知到哪天去收尸哩。”

很多人都这样说。

地宝知道父母的担心，但他还在阶级斗争的狂热中，他不把个人的婚姻放在心里，他是必须为桃花寨，甚至全人类而奋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儿呀，张家已是三世单传了。”

巧珍杜鹃啼血似的一声呼唤，把地宝的心叫得血淋淋的。

地宝望着母亲，巧珍也凝视着他，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深情和期待。地宝眼里的阴湿渐渐化开，一片明净的水波随即闪过。巧珍向儿子走过去，地宝抱着妈妈，把头重重地放在妈妈的肩上。

桃花寨的人们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他们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每天背太阳过一次山。尽管地宝还认为这是不正常的生活，但他再也不去组织任何的批斗会了。哪怕公社要求他组织，他也懒得听。柳似松和杜红梅催得急了，他就装病，三五天都不出门。失落、失落，他飘在空中，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和寄托的东西，他完全被黑洞所吸附，所吞吃，所咀嚼，他没有任何方向感。

接下来，他感到了孤独。桃花寨的人基本都不搭理他了。劳动之余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摆龙门阵，说笑话，甚至打情骂俏，他却只好蹴在一边，没有人跟他说话、搭白、招呼。有时看见别人冲壳子在劲头上自己去凑热闹时，场面一下就哑了或者干脆就散了，根本不跟他一起玩。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人。每当这时，他就想跟小姝套点近乎，小姝也躲他，怕他给她传染什么病毒似的。地宝没有办法，他只好在别人都歇气抽烟时仍然不停地干活，别人也不在乎，没有任何人叫他休息，甚至连眼睛都不正眼看他。无所谓，只要心里不空虚不慌张就好。地宝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不停地拧紧运动的发条，让自己往死里转动。

回到家里，三口之家都黑脸瞪眼，父亲总责怪他毁了这个家的一切，就连家里的快乐都难以找寻。巧珍不说话，心里也很苦。每当儿子不休息地劳动时，她都会上去劝他：“地宝，歇气了。”地宝看她一眼：“妈，我做着活路还好受一点。”妈劝不了他，只好说：“就是条牛也会累死的。”地宝无语。没有了言语的家还算什么家呢？没有了交流的家还算什么家呢？在这时，地宝多么需要一个女人和他说说话，掏掏心窝子，多么需要几个朋友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呀。

再次想起小姝已是玉米挂红须的时候了。

好几年没有这么好的庄稼了，但野物这几年却也多了起来，白天猴子进去践踏玉米，晚上野猪、老熊、刺猪子、麂子等都会跑出来。是搭棚子的时候了。

几天之内，棚子就搭完了，分棚子却是一件难事。寨里的小伙子必须全部出动，再剩下棚子就只有妇女去守了。前几年地宝根本不需要去守棚子，即便去也可以挑近便好走的地方。今年就只好等其他人都挑完了，最远的、最难的就留给他了。他和阿姝共同看守官寨周围的地。父亲知道他出门以后胆小，让他跟他换，地宝坚决不同意。

那是一个很艰苦的工作，每天晚上收工回家吃过晚饭才出门，远的地方得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达时，还得先烧火升烟子驱赶蚊子，差不多后，就扯开嗓门吼一阵子，给野兽传递信息以警告。中途还得吼一次，恐吓进地的野兽。早晨起来以后还得去看守的地块做全面的检查，看有什么野兽来过。

有枪的人守棚子却不声张，他们需要的是悄悄地入棚，悄悄地入睡，灵快地醒来，发挥好听力应付地里发生的一切。地宝有枪，他也如此。几天过去了一切照常。这天晚上，他被一阵噼啪声惊醒，这应该是群猪进地了，响动大，动作快，糟蹋动辄成片。地宝静听一阵，声响越来越大，他有些怕，不敢下棚去，把枪抱在怀里。正在他拿不定主意是吼还是去地里猎杀时，对面传来了阿姝的声音：喔嗬，喔嗬嗬，打呀，杀呀！他听见地里野猪惊吓的奔跑声，有时还夹杂一两声小野猪的叫声。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检查时，一大片玉米糟蹋成了一坝草。他感到了后怕，如果这样下去，不仅守棚子的工分全部扣光，就连年底的分配也会赔掉一大半的。

当天晚上，地宝把枪借给了他爸。天宝说地里有一只麂子。快天亮的时候就听见他所守的地里传来枪响。早上他便背了一只麂子回家。地宝没有枪的晚上，也只好扯开嗓门吼了一晚，地里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又过了几天，地宝在地里发现了熊的脚印，他把这事告诉了天宝，天宝感到很高兴：

“晚上，我们俩换换棚子，看有没有运气。”

地宝不明其故，天宝说：“我想晚上去等等熊，碰碰运气。”

父亲给老地主背过盒子，打猎自然是一把好手，从小跟着爷爷夜里练枪法，把燃香点在羊角上，照准火星处射击。枪法当然不成问题，只是以后跟了老地主，就从未上山打猎，练就的本领闲置在身，无用武之地。况且，年龄不饶人，快六十岁了，难免击发时出点小差错，万一打不中要害，被伤之熊猛于虎，到时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多不划算，还不如吼吼，吓唬吓唬，虚张声势算了。再说，万一父亲……地宝不敢想了，所以地宝只好说：

“算了，一天下来就快吃不消了，再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你会难受的，万一今晚熊不到我的棚子地里来，不又空跑一趟。”

“不会，熊不会轻易换地方的。”

地宝本就怕这东西，谁的地里发现熊以后，都会主动去跟村里的猎人换棚子的。但村里通过文化大革命以后，明火枪已经都没有了，原来做枪的铁匠也在斗争中死了。桃花寨就地宝一支枪。猎人们都说放他手里就成吹火筒了，作用不起。他守的棚子地里打熊的却是父亲，全村人会更瞧不起他。但他还是没有伤他父亲的心，他同意了。

晚上，秋月异样的明亮，皎洁如水地漫在山林和玉米地里，这种夜是最有利于打熊的。天宝和衣而卧，把枪抱在怀里，双目凝视着棚顶，甚至连蚊子叮咬都不去拍打，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临近午夜，山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吼声、打威声、尖叫声，有的地里还传来了羊皮鼓声，把桃花寨的夜幕撕得粉碎。天宝知道这是人们入睡前对野兽的警告，也是对它们传出要入睡的信息。一会儿破裂的夜幕又被无形的大手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只有如水的月光流泻在上面，如同玻璃板上流淌的牛奶。

天宝不能睡，不想睡。他尖起耳朵，捕获四处的声响，哪怕十分细微的声响，他知晓熊进玉米地不同野猪，野猪是大兵团作战，响动大，动作快，破坏性极强，熊却如一名高妙的狙击手，总是十分隐秘和无声无息。有声音传来了，是在地里走动的声音，但没有玉米被袭击的噼啪声，也没有大吃大嚼的声音，他知道这是麂子，它不伤害玉米，只拈玉米地里的黄豆叶吃吃，差不多就走了，要是在他的棚子里他是可以出击的，但他等的不是这些小动物，他不能因麂失熊。麂子是熊的探路使者，他知道，熊瞎子快出来了。

果然熊进地了，走得很慢很轻，时不时停下来出出粗气以示告知或打探。天宝坐了起来，侧着身将耳朵尽可能地往响声处贴。熊慢慢地从地边深入进来，正在寻找可以坐下来左右大吃的地方。天宝知道这时不能慌，得等它坐定以后，吃到高兴时才能出击。他静下心，捺着性子等待。熊已经找好地方，前爪子合拢似的一揽就坐下了。天宝起身，慢慢地梭下棚子，生怕传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时还是熊很在乎的时间，但他得在这时靠近它，否则就晚了。

正当天宝的一只脚踩在地上时，却传来女人惊呼呼的吼叫声，声音很有穿透力，把山谷都填得满满当当，把天宝眼前的月光摇得支离破碎。天宝一只还未落地的脚就悬在了空中，他听见熊被惊扰后陡地站起，慌慌张张地跑掉的声音，那一片刚倒下的玉米唰唰地抖动，月光随着那只黑物追光似的滑走。

“龟儿子阿姝。”

天宝边骂，边将悬在空中的脚踏在地上，把枪斜背在身上，逮住阿姝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向她的棚子摸去。

阿姝本能地醒来吼一阵子后，这才沉沉地睡去，却被棚子的摇动惊醒，吓了一大跳，莫非老熊都吃到棚子边上来了，她正要吼叫，天宝已一屁股坐在了棚床的边沿上了。

阿姝又是本能地把铺盖往上一拉，死死地抱在胸前：“哪个鬼，要做啥子？”天宝七吁八喘地说道：“阿姝，是我。”阿姝不明白，那棚子本是地宝的，咋又变成老不收心的了呢？

“我已经叫上火下棚子，正向老熊摸去时，你就吼开了，坏了我的好事。所以，熊跑了，我才记起你在这个棚子。”说后，很是高兴地笑了两声。

阿姝这才把身子往里使劲地靠，由于棚床只按一个人量身定做，两个是平躺不下的。天宝就只好把枪横放在棚床上，挤挤巴巴地和阿姝挨在一起。他俩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过了，阿姝这朵雍容华贵的花在正需要男人濡养之时却突然断绝了濡养的精液，花瓣飘逝得特别快，以前那丰盈流韵的味道早就荡然无存了。阿姝本来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天宝却依然那么焦渴难当，欲火熊熊，他开始去解阿姝的衣扣，解阿姝的腰带，阿姝很受用地出着粗气，等他做完这些事以后，正翻身上马时，阿姝又扯开嗓子长声呦呦地吼开了：

“喔嗬，呜哇，打啊……”

声音渐渐地小下去了，这是看棚子人进入梦乡的袅袅余音。

早上，天宝去地里查看时，发现熊在他走后又到地里光顾过，是阿姝的吼声吓走的。

地宝看见父亲扛着枪一无所获地回来。

“老熊昨晚没来？”

“来了，叫上火正接近时，背时的阿姝给诧了。”

地宝没有回话。

“今天你去给她说说，晚上不要再吼了，等我枪响。”

地宝点点头。

二

在桃花寨所有的看棚人之中，阿姝是唯一的女人。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则她是地主，寨里目前就她一个地主了，二则棚子就在官寨的附近，几步路一夜就可挣三分工，相当于白天的八分之三，这叫松活工，不挣白不挣。

官寨附近就两座棚子，小姝也想去看一座，阿姝不同意。她知道工分好挣，但小姝还未成婚，万一碰上不怀好意的人，小姝一生就毁了，宁可不挣几分工，也得保全小姝的安全，让她真的玉观音似的一尘不染。

只要到看棚的季节，人们才觉得阿姝的重要，特别是年轻人，晚上睡下就不知夜深的长短，一觉到天亮，根本不知道中途在关键时吼叫吓唬野物，早上到地里一查看才知道出了事。阿姝就成了他们的守夜人，总是在关键时候响起她那尖利的吼叫声，把夜晚都刺穿得千疮百孔，更不要说那些野物了。这一晚，阿姝的棚子里却静静的，没传出一声吼叫，听不到阿姝在这个季节独特的吼叫声，所有的人都觉得不习惯了，各自进棚后吼几嗓子便向阿姝所在棚子的地方望一眼，叹口气睡下了。

月亮没有昨晚的姣好，月光蒙蒙的有一层水雾搅和其中。天宝十分专注地抱着枪靠在棚柱边坐着，连棚床都没上，志在必得。

地宝已在棚床上躺下，没有听见阿姝的吼叫声，心里倒有几分不踏实，他胡思乱想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在棚子里他才感到了比白天好过的味道，虽然没有了寨里的人，却感到没有那么孤独，没有那么多怪罪、怨恨的眼睛望着他、盯着他。听到蝈蝈、野物们的鸣叫心里就不再那么空落了，看见萤火虫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地飞翔，眼里也不再那么绝望了。好些日子了，他都被这些难以说清的东西死死地缠住，连心都快被勒死了。他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了，可他也是没有办法，他打人，他骂人，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整人，都不是他的本意。他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和驱使，鬼使神差，身不由己。桃花寨所有的人恨他，咒他，他知道，连贫下中农都说他太凶、太黑、太狠，也恨他叫他们去批人斗人整人。以前为他提亲的人现在成了他的谣言散布者，恳求他们为他找亲都像怕传染一样唯恐躲之不及。村里的同龄人有的嫁了，有的娶了，他却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他想小姝，要不是小姝他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胡三爷死后不久，玉凤反倒对地宝好了起来，经常在他面前说小姝的好，还时不时地在他俩中间穿针引线，为他俩创造说话和在一起的机会，甚至还找到天宝，希望为他俩做媒，却被天宝一口回绝了。

玉凤近些日子总又与阿姝靠近，但阿姝对她却存戒心，她弄不明白像玉凤这样的姑娘心也会硬得和石头一样。但玉凤不甘，总是亲亲热热地往一处靠，靠拢后就讨好阿姝，有意识地说些地宝的好话。

阿姝被玉凤的这些好话弄得心里很不受活，便反唇相诘：“你不是还没嫁人吗？”

玉凤也很老到，不气不怨地答道：“我不配地宝。”

“哪个配他呢？”

“小姝呀！两个自小青梅竹马，如今也是相互爱着哩。”

“要嫁你嫁给他，我家小姝享受不起。”说完，阿姝气冲冲地走了。

玉凤讨了没趣还不甘心，望着阿姝背影还送上一句：“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阿姝死活不同意小姝与地宝成亲，让两个有情人却成了生死冤家。小姝也难过了好久好久，但后来看见地宝那么狠那么凶地整人，小姝又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地宝。尽管他在批斗她时给了她一些好处，却抹不去已在心里留下的阴影和伤痕。她是地主的女儿，她生得花容月貌，婀娜随风，依然弥补不了成分的亏缺，美的消殒是任何心都留不住的，运动是可以成全美，也可以扼杀和消灭美。她在这严酷如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等了很多年，还是难以有如意的人上门提亲。母亲有一次抚摸着她，望着她动人的脸说：“你这张脸生得不是时候，你这辈子比妈妈还不如。”说后，就有盈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晓母亲的难过，自己打起精神，反倒安慰起妈妈，就当生了一个丑八怪吧！妈妈抿嘴一笑，小姝就流眼泪了。

不久以后，有人上门提亲。小姝用眼光征求阿姝的意见，阿姝看看小姝对媒婆说：“说来听听。”

媒婆是外地人，人胖腿短，柴筒子一样，属于三等媒婆，找不到吃的媒婆能到这么漂亮的女子面前提亲也算她行了善积了德。面对光彩照人的小姝，她觉得有点心虚，话不知从哪说起。

阿姝看出了她心里的不安，已经知道对方的情况了，准备打发她走。她不愿将女儿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如果你都觉得配不上小姝，就走吧！”

媒婆欲走不能，欲说有愧，扭扭捏捏地好半天看着阿姝。小姝不言语，眼里却放射出渴望的波光。阿姝知道小姝眼里的渴望，媒婆就被小姝的目光所吸引，在她的眼里，这已是一个欲火难熬的女人的长长的期盼了。她放松下来，坚定了信心。

“是西风寨牟家的，叫牟春海，地点不好，家道好，成分好，人很厚道，又勤快，就是……”媒婆故意拖长了声音，拿眼睛望着阿姝，阿姝知道这“就是”后面有鬼了。

“就是啥呢？”

媒婆又看着小姝，小姝却没有一点责怪她的意思，这下她才把话从喉管里放出来。

“就是有点秃。”说完，媒婆双目炯炯地看着阿姝。

阿姝知道这对象十有八九是有毛病的，不是残废就是病汉，但却没有想到是秃子。秃子一年四季都戴顶帽子，众人面前帽子不敢揭，认为那会传染。阿姝看一眼小姝的头发，两条乌梢蛇一样的辫子直挺挺地垂在背后，她不敢想象女儿以后变成秃子的样子，那么好的头发一绺绺地失去。她下意识地又取下自己的头帕，摸摸自己的头发，发出十分哀悯的叹息，她想起了她刚嫁给老地主洗头时，侍女对头发的赞叹和官寨所有人对她头发的羡慕之色，如今稀稀疏疏的，如夕阳下的几根荒草纷披在一块岩壁之上。为此，她就看见地宝这雷打的从她头上扯下缕缕头发，缠在手上发出的凶笑。

“秃子？”

“小时候秃得厉害，现在好多了，好些地方都长出来了。”

“你看我女儿嫁给秃子你的心里好受不好受？”

“人家家境好，是贫农。”

阿姝就不说话了，这话戳在了她的痛处。她看看小姝，小姝很平静，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仿佛秃子不秃子无所谓。

“妈，只要成分好就可以。”

妈望着她，听着这句话，很伤她的自尊。妈妈理解女人，更理解作为女儿的女人。

“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后，阿姝绝望地低下了头。

消息在桃花寨传开以后，很多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小姝，她不足为怪，照样很正常地过日子，不为任何话语所动、所难过。地宝却难过了好些日子，他是彻底绝望了。好几次玉凤想让他与她套近乎，小姝都有意防着他。地宝在她耳边说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吭都不吭一声。他选棚子虽没有了以前的优势和优先权，但他是可以选黑土坡的，他却偏偏选了官寨，原因就是每天晚上去棚子时经过官寨，运气好时还可以与小姝相对而视。听说小姝快嫁人的消息，他很惆怅很空落，但他是牡丹花好——空入目，他与小姝这辈子无缘。心里这么想着却又寻找着原因去找对方和自己相比的不足。当他又听说小姝的未婚夫是个秃子时，他的心里就又升起了希望的新星。这是寨人都看不起的，宁可残不可秃！想了许多天以后，今晚的迷蒙月光却让他再次感到了小姝的不可失去，眼前的萤火虫又让他再次感到了小姝的丽质可以照亮他心灵的黑夜。他从棚床上爬起来。

远处传来守棚人吼叫野物的声音，渐行渐远，渐行渐弱，他心不在焉地无关痛痒地吼了两嗓子就匆匆地走了。

乌云在空中铺展开去，把山林罩在万千迷茫之中，这让天宝十分惬意，也使熊万分高兴。刚才，天宝打了一盹，感受到清新的空气中小睡的万千甜美，这时兴奋得有点想叫。他一动不动地靠住棚柱，静听着一些让人情绪高亢起来的响动。他听到了和昨晚一样的声音，从土地的气息中感受得到熊的气息和熊给地块带来的颤动，他心里喜不自已，轻轻地拉下枪栓，把子弹推上膛。熊似乎有些察觉，伸长脖子嗅嗅空气里的异味，好一阵子喷出两口粗气以后向玉米地里走来，走到地心深处，在一丛很深的玉米林中双爪扯断一株，掰下苞苞四处瞧瞧后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嫩玉米啃了起来，啃了两口没感到什么异样，这才双爪合拢揽玉米于怀中，坐了下来。

熊坐下的时候，天宝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提着枪向目标靠近。

这时，乌云渐渐变得淡起来，继而散去，月光瞬间泼洒下来，天宝举起了枪，看见了熊胸前的白毛——好白好白的毛。

小姝梦里糊涂地听见有什么声音，声音不大却很坚决。她侧过身去再静听一会儿，的确是有人在敲寨门，她想会不会是母亲回来了，母亲走时就说过有点头晕，恰好又没听见晚上棚子里的吆喝吼叫。她披衣下楼隔着门问：“哪个？”门外却传来一个十分急迫的男人的声音。

“小姝，我是地宝。”

小姝一下神在那里了。

“开门，我想和你说个事。”

小姝还是神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开门，要是让人看见不好。”

小姝不敢开门，她知道开了门，这天轰的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又不愿撵他走，他在她的心里装了很多年，即使这些年有些让位，也不至于全部消失。她好些时候心疼他，记恨他，但不管咋样，他都是那么的让女人往心里走，往性里钻。

地宝在外面不停地哀求，不断地敲门。除了咿咿呜呜的声音以外，小姝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半夜三更的，我妈又不在，你走吧。”

“不，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

小姝被吓坏了，坐到天亮？她相信地宝说到做到。要是让人看见传出，小姝就无法在桃花寨过日子了。

小姝鬼使神差地去滑动了门锁。地宝听得真真切切是门锁滑动的声音，他推开了门，小姝却跑上楼去了。地宝顾不得关门，急匆匆地撵了上去。

月光悠悠地从碉楼的窗洞中射过来，满屋子都是绸布一样的滑润。地宝猝然跪在小姝的面前。小姝吓了一跳，却不为所动。

“小姝，你嫁给我吧！”

小姝车转身不屑看他。

“哪怕我有千错万错，但我对你从来都是照顾和关心的，从未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小姝转过身来，心里有一万个后悔，你这天杀的为啥不早些这样呢？如今我已是许配给牟春海的人了，我不能食言。她蹲下去，想去搀扶地宝，快扶住他时，又缩回了手。

“地宝，我已是西风寨的人了，这辈子是无缘了，快起来回去吧。”

地宝眼巴巴地望着她，第一次显出一个威武男人的可悯之处。“我对不起你妈，伤害了你妈，迫害了你妈，犯下了终身都洗不清的罪孽，只要你嫁给我，我会在后半辈子为她做牛做马，给她赎罪，让她原谅。”说完后，目光仍死死地咬住小姝。

小姝这心里难受极了，矛盾得很，说起妈妈，她就恨他，巴不得一脚将他从碉楼上踢下去，但这时她又想起了那根猪骨头和那把浓烈香味的艾草，心里的记恨又烟消云散了。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起来走吧。我已说过，我已是西风寨的人了。”

“你不答应我，我就跪到天亮。等你妈妈回来，我再这样跪着求她。”

小姝拿不定主意了。牟春海秃是秃一点，但成分好，人也本分勤快，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尽管待不得客，但踏实，不用操心费神，简单明了。想到这里，小姝不得不心一横说道：

“你不走，我走了。”

说后，车转身，正欲抬腿，地宝却双手抱住了她的腿，抱得那么紧，钳子似的，让她纹丝不能动弹。她想叫，但她不敢；她想踢他，她又不忍。正不知咋办时，地宝却耍开流氓，站起来，将她抱住了，让她气都不敢出了。

地宝猜出了小姝的无能为力，他知道小姝不敢声张。一个姑娘，特别是一个成分不好的姑娘，任何事情上都出不得差错。他被自己的狂野所驱使，被一种本能的冲动所牵引，他已经难以克制自己的这种喷薄的性欲，什么力量都难以熄灭他此时对情欲的渴望之火。脑子已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那么肆意地泛滥，那么野性地铺张。小姝那强烈的心跳，那粗重的气喘，让他嗅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麝兰之香，胜于妈妈怀抱的乳香。妈妈的乳香常常让儿子变得乖巧和安适，然而这种野性的自然的香味却让他更加冲动和难以自已，他将嘴向小姝的脸上凑去，同时用手去固定小姝的头。小姝挣开他的手，双手去挣脱另一只手，然而根本不是那只手的对手。地宝一手就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地一抛就抛在了床上，迅速向她扑了上来，她躲之不及，地宝已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她挣扎着左右躲闪，但无奈他力气太大，挣脱不了，驱走不开。慌乱之中她似乎闻到了一股醉人的异香，让她在用力过多以后，迷沉着往下坠，坠向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迷坠之中，她感到了地宝粗重如牛的气喘，气流喷在她的脸颊上让她滚烫的脸颊有了舒服的感觉，地宝的嘴唇让她感到了愉悦的口香和怡情的激越，她从迷沉中化成了蝴蝶轻悠悠地飞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又希望发生点什么。地宝感到了温顺给他的安全和这种安全的颠覆。于是他再也等不及地伸手去抚她的乳房，小姝发出了呻吟，激情的呻吟，他又去解小姝的裤腰带，很顺利，他把小姝如玉观音似的赤裸裸呈现在了眼前。满屋昏沉沉的月光摇荡起更加浓烈的麝兰之香，把地宝刺激得嗷嗷狂叫……

天宝屏住气，轻轻地扣动扳机：砰！

枪声撕裂了夜，让月光如水地铺陈开去，干脆而短促，没有引起阵阵回声。随后，一阵熊被击中的惨叫震撼了所有山峰。天宝看见熊站起来，踉跄地往前迈了两步，软软地倒了下去，弹着四腿。

阿姝听见枪声以后，便更加清亮地吼叫起来，引来所有棚子驱赶野物的吆吼声。

天不见亮时，地宝爬上自己的棚子，却不见父亲的影子。他不放心地趁着月光四处搜寻，怕父亲被受伤的熊所伤害，找着找着，困倦如夜幕把他严严实实地包围了，他回到棚床上略带几分悻悻地睡去了，口角上有几许异香。

父亲叫醒他将枪还给他。

“就说是你打的。”

地宝在清晨的爽朗中呼叫“贫下中农”（干猴子绰号），让他找几个人帮着把熊抬下山。

三

地宝想用熊肉去讨好桃花寨里的人，天宝和巧珍都没有反对。

这头熊不小，正在上膘。天宝和他剥去熊皮将熊肉按桃花寨的户数分份，分完以后，很有几分得意。这些年，桃花寨的人们受了不了穷，放的屁都是一股草味，很多家庭一年到头连肉星都见不到一点，全炒红锅菜。要是日子好过时，这头熊会给他们带来很多乐趣，除了在山神庙里去敬神喝酒闹个尽兴以外，还得在寨里大跳一场锅庄。可现今不行了，好多让寨子快乐的东西都禁止了，统统成了封建迷信，从寨子里驱鬼一样地驱走了。

地宝想这一举动肯定会得到寨人对他的谅解，原谅他以前的深重罪孽。他用背篓把肉装起去送。他制定了自己的送肉线路：最先到胡三爷家，其次是到二先生家。他来到胡三爷家，巴桑看他来了就悄悄地把门关上了，他假装不知地敲门，敲了好一阵，门开了，胡二娃站在门前：

“是通知批斗会还是揪我出去？”眼里吞得进去一头牛。

地宝解释道：“想送点熊肉尝尝鲜，青黄不接的，也让大家打打牙祭。”

“留着自己吃吧，吃饱了好打人、整人，老子不稀罕！”说后，门哐当一声被关上了。

地宝吃了闭门羹以后，心里虽不是滋味，但心里早有准备，他不在乎几句毒话，他理解他们，所以他并没有抱怨。正在往别家走时，被碉楼顶绣花的玉凤看见了，站在楼沿喊道：“送熊肉的，我哥不要，我要，正愁你不送哩。”

地宝听见玉凤的叫声就停下脚步，等玉凤下楼。玉凤开门出来，不仅拿了肉，还瞧了他背篓里的肉，又看了他一眼：

“我家人多，能再给一份吗？”

地宝求之不得，这是给他面子，也表示玉凤在原谅他的过去，特别是他对胡三爷斗尸的创举。他又从背篓里选了一份最好的肉双手递给玉凤。

他来到二先生家门前叫武生，武生不在，二先生家的钻了出来不认得似的瞧着他。

“二表婶，我给你送点熊肉。”

地宝毕恭毕敬地将熊肉递给她，二先生家的接过肉后就摔过来打在地宝的脸上，满脸愠色地骂道：“恐怕是放了毒药的吧，你这种黑心黑肺的人啥坏事做不出来。”说后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地宝呆在原地不动，好半天，他也不去捡掉在地上的肉，径直回家去了，把背篓一摔，愤愤地生起闷气来。

天宝看见他走了一圈，熊肉又被他背了回来，就劝他，这都在意料之中，生啥闷气呢，你把这一寨的人伤得太深了。

巧珍恨一眼天宝，然后打圆场地说：“哪有送不出肉的，过一会，我去替你送。”

巧珍走后，地宝等她回来，他相信母亲比他好，乡亲们会领这份情，给他改过的机会。天麻沙沙时，巧珍回来了，也一脸的失望，地宝只叫了一声妈，就说不下去了。

地宝像病了一样，在家里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他在心里深深地为自己忏悔，他想：从此以后得做些让桃花寨的人高兴的事，让大家重新认识他，把自己由鬼变成人。

四

地宝以为，这下可以有些回旋的余地了。小姝尽管还是有口难开，尽管那一声枪响让他没能和小姝生米煮成熟饭，但毕竟米已被他淘洗过了下到了锅中。他想以这种方式去征服女人，但这种方式在旧有的传统中还是显得力量不足。小姝并不恨地宝，恨的是那一声枪响，再慢一会儿，她这一生就是地宝的了，虽然名声不好，但人长得帅，很威武，很耐看，和她很般配，而且大胴胴一条男人敢于跪在地下放下架子向她这种成分的人求情，这在桃花寨的历史上还从未听说过，说的又是那么动听，那么让人心里受活，那么死心塌地，信誓旦旦，心里没有真情是说不出口的，装是装不像的。但西风寨牟家也不是等闲之辈。家族势力远胜过地宝，要是让牟家秃子失去小姝，说不定会弄出个天翻地覆，血肉横飞，她不敢往下想。她认为她是无缘于他的，不认命不行，人是硬不过命的。所以，她更是躲地宝，远远地躲，从不走近他，每当地宝向她走来时，她都早早地溜得远远地，像躲麻风。

没过两月，地宝下决心去给阿姝承认错误，并正式给阿姝求情下话，让她将小姝嫁给他，就在这时，传出了小姝近期结婚的消息。

一天黄昏，收工回寨的路上，地宝有气无力地掉在最后面，魂都没有了。快到寨口了，小姝也掉在后面等地宝，待地宝走拢，叫住地宝：

“地宝，我要嫁人了。”她用手搅卷着发辫梢，低着头说。

地宝并不惊讶，却不声不响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小姝却大声地叫了一声：“地宝哥，我要结婚了。”

地宝没有去顾及小姝，而是一趟子跑了。

小姝蹲下身子，伤心地砸着土地哭起来。

小姝的婚礼是在冬天举行的，场面不大，除了西风寨一队大大的迎亲队伍外，桃花寨来送的人不多。西风寨并没有抬轿子来，牵了一匹高头大白马，用毛毯做鞍垫，垫子一直从马背上垂下来，遮住了马肚子，小姝是站在高凳上骑上去的，铃铛环绕着马的颈项。只要马一动就发出哗锒锒的响声。人们唱着送别的歌起步了，一串铃声摇碎了官寨的岁月。

地宝躲在官寨后的林子里，歌声、铃声，好似还有阿姝的抽泣声，小姝别母的哭声都一起涌来，地宝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白马蹄踏的脚步一步步踏在他的软窝子处，踏在他的心上，眼看小姝就快从他眼前消失时，他却从树林里火暴暴地冲了出来，一嗓子吼了个天昏地暗：

我和阿妹门对门，

看见阿妹长成人。

高头大马驮起走哟！

你说气人不气人！

唱完以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脚号啕大哭起来。

玉凤没有去官寨为小姝送行，而是站在楼顶上不断地叹着气。

第六章

一

干猴子自从公社开了几次批斗会以后，人们便改口称呼他“贫下中农”了，他听到这个称呼很舒坦也很自豪甚至很骄傲。有了这个称呼以后，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司令让他上山他就上山，让他下河他就下河，从不跟司令过不去，被司令改造得人模人样，从不偷懒，按时出工，走在前面，他不能给贫下中农丢脸，只能给贫下中农增光。大家都没有想到，贫下中农能变成这样。自此以后，他就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不是坐茶馆，桃花寨没有茶馆，也不是整天喝茶，而是一早一晚。

早上出工前，就可以听见桃花寨的石板街上有拖鞋滑过的声音。声音有一种志得意满的韵味，啪、啪、啪地带了尾音，随即就会听见贫下中农用瓷盅盖敲击瓷盅沿的声音，两种敲击的声音同时在碉楼的墙上碰撞，给寨子增添一些灵动的微妙。贫下中农敲一下盖子以后用盖子轻轻地划一下浮茶，便撮着嘴去品茶，无论喝没喝到都吸一口长气，吐一口长气。吸吐都用足了内力，让寨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寨人看见时都会说上一句：“贫下中农品茶哩？”他只是很得意地莞尔一笑说：“空气好，走走。”然后把嘴拌得脆响，传出很香的味道。

另一道茶是晚茶。

他一个单身汉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饥，一人穿暖全家不寒，晚上收工回家草草地吃点东西，便烧开水沏茶。茶是砖茶，泡在盅里全是细末，水不全开便沉不了底，所以水全开十分重要。这是贫下中农摸索实践出来的，其它的工序都可偷懒，唯独这水的温度必须到位，否则这茶悬在水中，喝一口全是茶末，既喝不出茶的味儿，也享受不了悠然自得的舒服和安逸。晚上，人们收工以后回家都忙于煮饭，背水喂猪，没有多少人去顾及贫下中农迈着方步品茶的样子，只有在寨子做游戏的孩子们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看西洋景似的边跑边问：“贫下中农，你那盅里是尿还是茶喔？”他白他们一眼，不搭理他们，孩子们又跑到他前面去，拦在前面问他，不说不让走。他一边轻轻地骂着“小杂种”，一边让他们滚蛋。他们还是不走，非让他承认喝的是尿。贫下中农烦他们，双脚在石板上跺：“再不滚，老子就把开水淋在你们这些小杂种的脑袋上。”说着就敲响盖子吓唬，小杂种们就边跑边唱道：“贫下中农喝尿啰，贫下中农喝尿啰。”把个寨子都抬起来了。贫下中农一点不恼，依然不乱方寸地走着，走几步敲一下盅盖，咂一口，深深地吸气长长地吐气，神仙似的。

贫下中农一样讨不到婆娘。运动以前，没人为他说媒，也没人管他，他也不在乎，一个人的日子自在，天王老子也不顾。到了想讨老婆时却名声在外了，一提到他，所有的姑娘都回绝，那个懒鬼，哪个嫁给他算倒了八辈子大霉。运动一来，他又沉浸在了运动的快乐中，哪个不顺眼他就可以以贫下中农的身份批判他斗争他，骂他打他，凭这一张嘴，凭着贫下中农的这张牌他可以到处混饭吃混酒喝，无需自己在这些方面花工夫。地宝司令教育他，关心他，让他感到了贫下中农的名声要紧，不得坏了贫下中农的名望，他这下横下一条心，痛改以前的恶习。但现在人是好了，自己也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就是没有婆娘，远远近近的姑娘都嫁人了，现在就连地主子女都没有了。每当从寨里转悠回去，他就觉得这家里冷锅冷灶的不成一个家，不是一个家，除了抱着茶盅喝一肚子水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时，他又十分想要一个女人和自己过日子了。

他找到武生的妈，让她帮他说一门亲。武生他妈恨了他一眼：“你去把我二先生找回来，我就去给你说婆娘。你这种人也配说婆娘？”贫下中农不仅讨了没趣，而且又想起二先生失踪了已经这么多年了，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明白。贫下中农就死了找婆娘的心。他不相信没有女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他贫下中农就要活个样子给女人们看看，不仅要过而且还比你们都过得好，就这样他以茶浇愁，以茶慰心，以茶誉名。

这天，他刚收工回来，正在煮茶，武生他妈就带了一个人到他家门口，一指他说：“那就是贫下中农。”说后车转身就走了，那人就对直向他走过来。

“你是贫下中农？”

他停下手里正在洗的大瓷盅，点点头。

“你现在成家了吗？”

“这儿就是我的家。”

“我是说结婚了吗？”

“婆娘都没讨到，结啥婚，脑壳昏啊？”

那人便不请自坐，并把贫下中农拉到她身边坐下问他想不想结婚，他使劲点点头。媒婆便给他介绍对象了。

“熊儿山有一个姑娘，家道不错，成分也般配，人长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贫下中农听得心急，这不都是废话吗？谁个不是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呢？要是都长在一起了还算人吗？

媒人是故意卖关子，先吊吊他的胃口，看到他发急时才说：“就是脚不大好使。”

“咋个不好使，是跛子还是瘸子？”

“都不是？”

“是瘫子？”

“也不是。”

贫下中农一急就不高兴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说个，转山转水，究竟是啥？”媒婆见他真的急了，嘴也把不住了，怕再转圈反倒不好说话了：“是外八字。”

他知道外八字，走路像鸭子。这不是什么问题，贫下中农想了想就说：“可以。哪天带我去看看人？”媒婆说：“只要你有时间，明天都可以。”

贫下中农到了熊儿山已是中午时分，马家很在乎女儿的这门亲事，以前虽听了贫下中农的不少风言风语，终究是没有见过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请来了寨里的几位至亲，不是说要审查这位小伙子，而是要陪他说说话，喝喝酒，尽可能地让他高兴起来，给他很好的第一印象，但就是不让他看见女儿。

女儿叫三姑，出生在这么好的一个家里，却因生理上的缺陷难以嫁出，说过几房亲都因那腿和个子矮而不成，不说三姑的父母心里成疾，就连哥哥姐姐也都为她操心，养成了个老姑娘。这次是马家请的高媒，想通过高媒的伶牙俐齿口中生花，先让对方有个好印象，再让家人为三姑增色。

马家泡了最好的一坛咂酒，这酒劲大，味厚，成色好。一改以前的规矩让媒婆当起酒司令。

酒司令当然按规矩，先请马老爷子喝了一盅，马老爷子当仁不让地一饮到位，然后咂咂嘴，自言自语地连说了几个好酒。媒婆又请贫下中农喝，贫下中农有些客气，分别让在座的长辈喝过以后才就着咂酒略带几分斯文地喝下一盅。酒下三盅以后，贫下中农感到了酒的阵势，但他稳得住，眼睛东看看，西瞧瞧，半天工夫，三姑却连个面都不给照，让他心里憋得慌。

媒婆再次请他时，贫下中农不愿接招了，推说他快醉了。马老爷子又上前去拉他，他不好硬推，只好半推半就地又坐在了咂酒坛子前。酒到一半时，他却用两只死鱼眼睛盯着媒婆，很久都不转一下，媒婆有点害怕，不敢再对视下去：“有话就说。”贫下中农说：“我是来看人的，你们却灌我酒，啥意思？见不得人吗？”

“哪里，哪里，先要让你喝好酒，三姑自然要见的，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请，请。”媒婆的话总是唱歌一样，让人听到舒坦。但贫下中农心里还是不安适：“我现在就要看看。”媒婆就拿眼问马老爷子。马老爷子用眼睛答应下来。

“好好，这盅饮完就让三姑出来见姑爷。”

贫下中农放心地把剩下的咂酒一饮而尽，一时的担心和瞬间的高兴让贫下中农有点受不住这酒劲了，但他依稀地在心里说要稳起不能倒下。

马老爷子让三姑出来见贫下中农。

三姑穿得花枝招展地出来了，步子很慢，步幅很小，围腰和衣服的下摆完全罩住了那双腿，既看不见三姑的外八字，又不见走路时有什么不好看。贫下中农让酒劲冲着，眼睛明赳赳地就是看不到什么不如意的东西，只怔怔地看见那张脸蛋，红扑扑地泛着一些奇异的光芒，看见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闪着多情的光，在贫下中农的眼里，这已是仙女一般的女人了，他微张着嘴，咝咝地吸着凉气，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涌胀着焦灼的热烈，酒却醒了一半。

三姑对贫下中农的印象不好，知道他懒出了名，当造反派也当出了名，啥坏事都做，媒婆却说贫下中农现在好得如山上的花一样。这地方，看人是定亲的第一个程序，但说是看人，只能是男方看女方，女方却没有权利看男方，男方可以正眼细看，女方却只有斜眼相视。尽管她有些不情愿，这般年龄又这双脚也只好认命了。她睨斜了一眼贫下中农，感觉还是不错的，不算一见钟情，也算不讨厌。三姑在火塘屋里走了一圈算是展示了，也算让贫下中农看了，赶紧又回内屋去了。

三姑一走，贫下中农就低下了头，媒人以为是喝多了，就离开了酒司令的位置，马老爷子也不再为难他了。等马老爷子走后，媒人才凑上前问道：“咋样？”

哪曾想贫下中农打出一个酒嗝以后摇摇头。媒婆不知贫下中农啥意思，摇头不算点头算，他还是摇头，究竟上不上心，连她这媒婆都猜不到。媒婆又在贫下中农背上拍了一下，问一句：“三姑咋样？”贫下中农依旧那副样子，打出一个更响亮的酒嗝后再次摇摇头。媒婆急了，跑进去告诉马老爷子，马老爷子也觉得不对头，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好一阵子，媒婆出来了，不再问贫下中农了，只和其他的人吹吹龙门阵。

贫下中农是让媒婆扶进睡房的，酒劲虽然浓烈，但他贫下中农喝这几盅算不了什么，再来三盅他也不会醉。这一切媒婆哪里知道，他被扶坐在床上，一头便倒在了床上，装出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三姑端着一盆水来到房间，媒婆出门时又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顺手把门给带上了。如豆的灯光下三姑用毛巾为贫下中农擦脸，边擦边说：“喝不得就少喝点，喝成这样，也不怕第一次就出丑。”贫下中农听得真真切切，却装得更加醉意深沉，任三姑给他擦洗，说话体贴他宽慰他。完后，三姑就坐在床上不动了，也不出门。

贫下中农翻一个身，往里打了一个滚，做出有点讨厌的样子，三姑就伸手去摸他，他就不动了。三姑感到了他心跳得凶就抓了他的手，他却无动于衷。三姑感到了他醉的程度，就帮他脱了鞋，把脚抬上床，摆顺当，去拉被盖时，贫下中农却拉住她的手一拽就把三姑拉进了他的怀抱。

三姑挣扎了几下，但贫下中农手太紧，根本抽不了身，就干脆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马老爷子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恨不得把他撕来煮了，然后又愤怒地剜了媒婆几眼，骂女儿不是东西，败坏门风。

媒婆就盯着贫下中农出气：“还贫下中农，这么老实巴交的人却连猪狗都不如。”马老爷子正要对三姑发难时，贫下中农不等他的话完，抢过话头说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不怪三姑，是我难为她的，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家看着他，听着他这几句硬铮铮的话，还真觉得贫下中农是条汉子，有血性。但这事哪敢声张出去呢？贫下中农无所谓，马家丢不起这个人，媒婆也担不下这名声。

“怕啥呢？要不，三姑今天就跟我走，我早就等这么一天了。”

马老爷子和媒婆商量一下，决定尽快走完程序，早日完婚。

看见贫下中农把三姑带回家，地宝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却是隐隐作痛，贫下中农居然也可以找到女人，他地宝却成不了亲，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到了他罪孽的不可饶恕。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洗刷这一切，让桃花寨的人们，不，让所有知晓他的人都原谅他，让他也成为他们心里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去享受这劳动的苦与乐。

贫下中农早就知道司令的苦楚。很多时候，他去陪司令说说话，寨里的人都冷冷地看他，特别是玉凤、多吉等更是眼睛里放了针似的，毒得扎人。有一次玉凤还拦住他说：“你说过的，再也不理那条毒狼的。”贫下中农回不上她的话，就被她吐了口水，口水在脸上冰汪汪地往下淌，他却擦都不知道去擦。一段时间，他都被他们监视着，不敢与地宝说话，更把地宝完完全全孤立起来，让他成为荒野上一只完全没有奔跑能力的受伤的孤狼，连凄厉的嚎叫都被风吹得远远的。

即使这样，贫下中农依然找地宝说话，除了地宝，贫下中农也是孤独的，他始终把地宝当成自己的司令，是司令改造了他，让他从一个懒得恶名远扬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贫下中农，要不是运动，要不是必须为贫下中农争口气，他早就烂得什么也不是了，是司令使他成为真正的贫下中农。

带回三姑的那一天夜里，他让三姑和三姑妈弄了几个菜，把地宝请到家里来和地宝喝几盅。

地宝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让贫下中农笑话，地宝看见他死心塌地的样子，一下就想到这些年他和自己的情分，就去了。

一踏进门，就感到了这碉房的不一样。以前不知多少次地进过这门，即使柳似松、杜红梅在这里开会时，人们争论得热热闹闹，也总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家的味道。这次却不同，一进门，哪怕是几张陌生的面孔，也让人一下就有热肠子热脸的感受。

“这是三姑，那是她妈。”

地宝正欲招呼她们，却看见两个女人惊慌地啊了一声，地宝知道她俩在啊什么。于是羞愧地低下了头，马上想走掉。

贫下中农没有看到期间的尴尬，依然满脸堆笑地招呼地宝：“司令，来，坐下。”地宝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三姑说道：“快请坐，菜都冷了，他早就等你喝酒了。”说后，就使眼色让贫下中农去拉地宝。

地宝坐下来，心里很空落，不等贫下中农说话，就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个杯底朝天。贫下中农斟酒，三姑却给他拣了一片香肠送过来，他本能地去接，他看见了三姑的脸，白里透红欲言又止的一张脸，在他面前闪耀着多么美妙的光芒。

贫下中农端起酒杯：“来，司令，干一杯。”地宝瞪一眼贫下中农，心里很不是滋味，司令，司令，狗屁司令，我已到了孤人一个，孤命一条了。贫下中农看出了他的责怪，马上改口。

“地宝哥，来，咱俩整一个。”

地宝心里感到很柔软很温情，一下就觉得他在贫下中农面前是一个人了。他抓起酒杯，使劲地与贫下中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三姑从她妈手里接过菜摆上桌子，又坐在一边，看酒杯空着，马上拿起酒瓶为他俩倒酒。

几杯酒下肚，贫下中农不胜酒力了，哈哈哈地大笑不止，边笑边端起酒杯猛喝，地宝看见贫下中农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八九不离十了，劝他少喝点，三姑也去拿他的杯子，他却狂吼道：

“哪个敢抢老子的杯子？老子今晚高兴！高兴！高兴！”

地宝知道贫下中农高兴，他也为他高兴，想不到贫下中农能讨得这么漂亮一个女人。“来，贫下中农，我敬你一个。”贫下中农二话不说，又一饮而尽。三姑看见贫下中农实在招架不住了，就请地宝不要再劝他了，自己主动端起酒杯，敬地宝。地宝就感到了这世间女人的重要，知冷知热知饥知饱的女人呀。贫下中农站起来，偏偏倒倒地走到地宝面前，巴着他坐下来，抱着他的脖子吼道：

“地宝哥，你咋不把小姝先给弄了呀？”

这句话如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心窝，地宝再也忍受不住，用头在贫下中农的肩上碰得咚咚响。

三姑和她妈都感到不自在，这刀剔的咋说出这等伤风败俗的话呢？他们都知道小姝，那是十里八寨的一朵花哩，谁人不知玉观音呢。还是三姑妈上来劝说：“也说得太离谱了，凭地宝这一表人才还愁找不到。快快快，吃点菜吃点饭就好了。”地宝听了这话，咋就这么暖心热肝呢，让他凄苦的心一下就如蜜地甜了起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望得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那么依托。他觉得这女人怎么一下就如花般绽放了，那么美丽，那么钻心，放光的眼一下就直勾勾的了。

三姑妈看见地宝的眼神，感到了一些慌张。她这把年岁的人知道这束眼光的饥饿和狠毒，这种眼光甚至可以杀死任何女性的生命。三姑也看见了，她看见妈妈往后退去，倒吸着冷气不言不语，自己也不知所措。

空气在这种饥渴中不再流动，一切都接近窒息。贫下中农抬起头，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他望着地宝，地宝却什么也不知道地仍然把两束杀人的眼光投向三姑妈。他看出自己的老丈母娘已退至灶门前的角落里，他心中燃烧起一股怒火，手从地宝的脖子处松开，攥紧了拳头，用力地向地宝胸前出击，地宝这个饿狗一下倒在了地上。

地宝感到四肢无力，贫下中农这一击把他打醒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地上的冰凉让他很舒适。贫下中农上去拉他，他趔趄几下站起来，眼睛又射向了三姑妈。

贫下中农看在眼里，紧紧地抱住地宝。不一会儿，地宝就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流进了他的胸怀。贫下中农没有去叫他，他知道这个男人的难受难熬，这条汉子的野性冲动，他想女人早就到了难以自制的地步。小姝出嫁那天，高头白马把小姝驮向那片林子时，他那撕心裂肺的一嗓子把他都吼得心惊肉跳，潸然泪下。这些年，他的这份煎熬胜过自己不知多少倍，可到现在他却连一个凑合的女人都找不到。

他看看三姑，再看看地宝，地宝依然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贫下中农没有办法让他熄灭这种本能的欲望之火，他望着地宝，有气无力又很平静地说：

“地宝哥，要不你把三姑带走吧。”

地宝被这话刺激得打了一个愣怔，梦醒似的两手推开贫下中农，车转身冲了出去。空旷而幽深的夜里，地宝边哭边唱：

太阳落山哟四山黑哟，

是人莫得我造孽喔，

人家娃娃有几个，

我连婆娘都莫得哟喔！

二

自从胡玉凤把坝子里的那门亲事推掉以后，三奶奶心里就一直毛糟糟的不踏实，偶尔问起女儿，女儿都是不冷不热地回她一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问多了，女儿还责怪她，说这是自己的事，不用她操心。

退亲以后不久就有人上门提亲，人好、家好、地方也好，离桃花寨一袋烟的工夫，她还是不嫁，唯一的条件就是上门，只要上门啥都不说。

哥哥也觉得妹妹再不嫁就养老了，老女娃子就嫁不出去了，也劝妹子不能再等，至于家里还有他撑着，胡玉凤只说他大男人不知女娃子的心。

岷江一到夏天就忙碌起来，成为木材运输的黄金水道。水运局是专事水上木材运输的单位，除在每个县城都设有点以外，在一些重要河段也设有点，少则一人，多则上百人。

离桃花寨不远的卡子上也设了一个点，点上有一个赶漂的，人精瘦精瘦的不咋样，却是岷江上下都有名的，拆木摞子是局里首屈一指的人。每到洪水季节，人们经常看见他骑辆“洋马儿”飞驰在路上。在河面上，随木而漂，踩踏自如，行走随心，人们便给他取了“水上漂”的绰号。

除夏天赶漂以外，水上漂偶尔也到寨里走一转，说是检查检查有没有偷木材的，但每次到寨子上，都和村里的干部喝一次酒便什么也不管地走了，因此人缘特别好。

那年夏天，水涨得特别大，把对河两岸都填得满满当当的，河边上有很多被呛得半死不活的鱼，桃花寨的人都下河去捡鱼。满河木料堆堆累累，树叶子似的漂个不断。

桃花寨的下游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巍然其中，河水至此分流，极易形成木料的阻拦，每年的阻拦都会码成木摞子，堆得山一样，水运局的工人就在这时去拆摞子。

这一年，木摞子堆得特别高，已经对上游形成了阻拦，上游的木头还不断地冲下来，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木湖，再拆不掉就会对桃花寨形成威胁。

公社派人去木卡喊水上漂来拆木摞子，回来的人说他不在。与局里联系，电话又打不通。

公社和大队的人都看到了危险的加剧，就是没有办法，有的说用炸药包轰。炸药包轰是可以的，以前也炸过，但都是水运局的人炸的。危险不断在加剧，被堵的洪水已漫上岸，正向桃花寨的低洼处流去。再不疏通，寨子就被泡在水里了。无法可施时，便决定用炸药轰，冒险是冒险，但不炸问题更大。炸药包捆好以后，大家都不敢去拿，怕成为邱少云。很久以后，地宝才铁着一张脸站出来。

“我去！”

话说得很坚决，大家盯着他，一言不发。有的拿来了绳子准备为他拴在腰上，他却把绳子一抛。

“不中用。”

人们都知道不中用，如果掉下河去，满河的木头哪能拖得出来。即使拖出来也会被漂木挤压成肉饼。天宝看看他，责怪他不能为此去冒险。

这的确是一次很冒险的行动，去放和点炸药包的人必须从漂在洪水面上的木材上踩踏过去，木材是在洪水中运动的，一是心要静，二是脚要准，三是动作要灵活敏捷，稍有闪失就会因踩不住木材掉下去，只要掉下去，水性再好的人都会因河面的木材太多而没有逃生的机会。再则，不可预料的是在行进过程中如木摞子突然垮掉，受堵的洪水和木材就会决堤而去，惊涛裂岸，骇浪冲天，就是水上漂也奈何不得。

这些地宝咋不知道呢？岷江边上这几十年，被洪水卷走的人他见得多了。但他很坚决，他要在寨人面前表现表现，要为他的过去赎罪，为自己洗清所有的劣迹，让寨人原谅他。

贫下中农火暴暴地为他拿了一瓶酒双手捧着递给他。

“地宝哥，喝几口壮壮胆，我在这儿等你。”

地宝喝完酒，拍拍胸口，扫视一眼寨人，人们都给他报以信任的目光。他再望向寨子时，寨子的楼顶上却有一个女人有点幸灾乐祸。这让他更加从容。

他向水边走去，正欲踏上靠岸的一根木头时，一辆自行车飞奔而来，车上的人向他喊道：“不能去，你不要命了吗？”

人们这才看见自行车后的衣架上有一根鸭脚子，还未看清时，水上漂已经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站在人们面前。

地宝并没有退回来，水上漂上前打量着地宝：

“你以为力气好，水性好就拆得了摞子吗？你有几条命？”

地宝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上也上不得，退又退不下。人们这才喊地宝回来，地宝往回走时，对水上漂恶狠狠地说：“这是我们寨里的事，你管不了。”

水上漂却还以颜色：

“怪了，啥时河木归寨里管了？”

水上漂并不急于去河中，而是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转，趴在地上看，蹲在地上想，有时又掐着指头算，皱着眉头不说一句话。人们看出了这摞子的难拆。这时，天宝从贫下中农手中夺过酒送到水上漂面前，水上漂看着天宝，心里好激动，干他们这一行的，命都拴在木头上，尽管有一门绝技，但还是让很多人不齿，赶了几十年的漂了，拆了不知道多少摞子，还从未得到过这么多人这般的照顾。水上漂久久地凝视着大家，什么都没说便一口干了瓶里的酒，将嘴一抹，拖起鸭脚子就向河里走去。

只见水上漂在漂浮的木块上灵巧轻捷，跳着欢快的舞蹈，手上的鸭脚子成了他平衡身体的法宝，他的双脚就踩得那么准，每一根木料都是他通往木摞子的一座桥。左跳右跳，忽上忽下，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木摞子的上方，他爬上木摞子，人们都捏紧了拳头，收住了气，害怕听见那山呼海啸的声响。他却若无其事，仔细地四方观察，突然就停在了一根微微翘起又没全压住的木头上，然后再回到水面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上上下下的木头和河水的缓急。好一阵子以后，他才下到那根木头的上方，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木头上翘的部分，看见摞子有一点抖动，然后，慢慢地将鸭嘴伸向木头承重的地方，轻轻地试试，再调整一下方位，仔细看看回去的路线，皱着眉头，想想会出现的情况，于是回过身，双手紧紧地握住鸭脚子的最尾端，使尽全身力气一搬，翘起的木头瞬间滑落，接着是轰隆隆山崩地裂的声音，堆成山的摞子散架似的垮了下去。正当上游木料加速溜走，又奔腾而来时，水上漂比去时更加神速更加灵巧地从木摞子处飞了过来，一个蹦子站在了岸上，双手将鸭脚子杵在了胸前，喘着粗气，目送堵拦的木材哗然漂去。

人们围着他问他伤着哪里没有，他却连气都缓不过来，只是很镇静地揺着头。继而，伸出一只手来。

人们不知道水上漂在要什么，却见玉凤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给水上漂递过一瓶酒。

两人相视了好一阵，当人们鼓掌向水上漂表示谢意时，玉凤却红涨着脸走掉了，水上漂失落地目送她。

自此以后，玉凤便爱上了精瘦精瘦的水上漂。

三奶奶说：“这活路生死无定准。”

玉凤说：“好孬是个拿工资的。”

“不晓得你咋个想的。”

“以后你就晓得了。”

三

武生喜欢阿秀是因为她身上总散发出一种青草的芬芳，他知道这种芬芳来自广阔的草原，他还喜欢阿秀的声音，很脆很爽，像太阳吸去了声音里所有的水分，一碰上什么，哪怕是空气都会发出叮叮当当的铿然之音。她总是如阳光一般洒在草地上，那么一目了然；总是如山泉一般歌唱在深谷里，那么甜润怡然。

阿秀不喜欢武生，他不像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具备男人的阳刚之烈，豪壮之美，像一个弱女子，什么时候都是风吹杨柳，月出东山一样。反倒觉得地宝是条汉子，恨就恨得咬牙切齿，尽管说心太黑手太狠，但这种人只要悔过以后便会以死相许，爱到骨子里，爱得轰轰烈烈。但地宝也像山里的雾，让人总看不到头尾，找不到路数；又如草地的潭，让人不知道他的深浅。

父亲说：“这娃有文化，有头脑，把握得住自己。”

巴桑望着她不吱声。

父亲让她把不稳了。母亲还是那副神态，任何事都不拿任何办法，像一个木桩子。

“就这么定了。”

父亲说，然后看着巴桑，巴桑点了一下头。阿秀也不再争辩。

第七章

一

柳似松和杜红梅调离反修公社以后不久，上面就任命胡二娃当了公社的革委会主任。胡主任上台不久，就把地宝的民兵连长给下了，公社让他把枪交给武生。他却说必须亲手交给武装部长。

地宝当了几年的民兵连长，当得很称职，刚任职那两年，他可是呼风唤雨，身后戴红袖套的人几十个，走到哪里威风到哪里，时不时搞点紧急集合、战备训练，还真像那么回事，在反修公社被评为标兵，很受武装部长的赏识。这次被胡二娃把连长给下了，他懒得去争，他的确早就不想干这事了。但干了这么多年的连长，也得留下点什么让以后回忆，这可是他这半辈子最日得起壳子的职务了，很有点飒爽英姿。他找到张部长，张部长冲他点点头：

“这枪交了就好，交了就好。”

地宝双手将枪递给部长，却舍不得地又往后收了收，欲言又止。张部长看出了他有话要说，就问他，他就说能不能留点啥东西做个纪念。部长知道他要什么东西，就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说清楚，只能做纪念。”

地宝点点头：“放心吧，张部长。”

第二天，那支枪就背在了武生的身上，很别扭，很不像那么回事。

胡主任已经看出了反修公社的很多问题，这些年都只顾去造反，整人去了，地荒了，路垮了，寨子塌了都顾不上，说是抓革命，促生产，但都只抓革命却顾不了生产。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桃花寨都快要撑不住了。参加红军时就天天讲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可这日子还不如解放前了，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村寨寨都有饿死的群众。解放几十年了，还在照煤油灯，靠天吃饭，遇上天道不济，收成不到三成，全公社都吃不饱饭，平调过去平调过来，都受到很大的影响，一个大队不如一个大队，越调越垮台。

上面要求学大寨，学沙石峪，改土造田，青石板上创高产。桃花寨认真地研究、分析，最后确定上两个项目，修一个电站，解决照明问题；再就是成立一个改土专业队，造田增地。

武生被调去电站修建队当队长，地宝也被抽到修建队，其他的还有多吉、牟春海……总共上百人。

他们是在开年以后上马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摆满了响水沟。该工程除了两百米土方以外，全都是岩方，有的岩方任务很艰巨，特别是在滴水岩的那一段。

公社要求必须在两年内建成电站，这下可把武生给难住了。武生生来就不是做这等活路的，但老丈人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就只好硬着头皮干，不能丢胡主任的脸。他把多吉、地宝找到一起商量施工办法，确定了对不同的地段采取不同的办法，并成立了以地宝为首的攻坚队。

地宝很高兴能成为攻坚队的队长，这是他向全公社人显示自己的绝佳机会。这几年中，他在别人建房时主动上高架，别人背不动的石头他去背，别人扛不动的木头他去扛。在多吉他们修新碉时，他从高架上摔下来，差点失去一条腿，可他一点不抱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过来。巴桑去看他，提了一篼鸡蛋，他左推右挡坚决不要，巴桑实在过意不去，车身走了，他却让妈妈给她送了回去。

“哪有送出的东西又收回来的？”巴桑连门都不让巧珍进。

巧珍却把鸡蛋放在门边，边走边丢下一句话：

“地宝说，他是在给你家谢罪。”

三奶奶听了这句话叹了一口气，玉凤却接口了：“这人命关天是谢得了罪的吗？”

除了胡家以外，他还欠着武生家的很多不是。二先生都这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尽管武生一家对他还算宽怀，他心里总觉欠着人家很多。武生当队长时，自己力气弱，好多蛮力的事自己提不起，硬不起，其他的小伙子也就不好使唤。每当这时，地宝就主动站出来去为他解难。在一次拆庙子抬中柱时，人们都眼鼓鼓地看着武生，知道武生是拿不起的，武生也盯着那根中柱发怵发愣。人们都不愿吃亏，都十个工分，凭啥就让队长偷这懒，一些上点岁数的人都各自扛着一些小的枋片、楼板、门枋等走了，就剩下几个人了，再过一会儿，这些人都跑光了。地宝刚到就看到了这一幕，知道那些人在收拾武生，他二话不说就走上去。

“来，武队长，我来。”

说后让其余两个小伙子将大头使劲抬上他的肩膀。刚一放上去，地宝就听到自己的肋骨压得咯咯作响，武生看见他眼球都睁得圆鼓鼓的，怕地宝吃不消，就让他摔了。地宝憋得鼓着腮红着脸咬着牙，武生知道他在坚持，便马上将小头放在自己肩上。

他俩走得很慢，地宝几乎是用打杵子撑着才不至于倒下，每一步都打着闪闪，武生也觉得很吃力，但不得不坚持住，地宝已经给足了面子，他不能稀泥巴似的扶不上墙。好不容易才走到溜槽口，地宝喊一、二、三，他俩才从肩上撂下快把他俩压成侏儒的中柱。然后就都长伸伸地躺在了地上，出的粗气都把身边的草吹得往后倒。好一阵子，地宝才说：“武生，你莫怕，有啥难为的就安排我。我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都还不清你家的债。”武生没有说话，地宝知道他心里的苦水。

这一次，他是得好好地给武生雄起，否则，他这心里总是沉重得不能解脱。

在攻坚队的人员中，开始他恨牟春海，不是因为他是秃子，而是因为他是小姝的男人。但牟春海却对他十分要好，从不生分他，地宝哥、地宝哥地喊个不停，而且做事踏实、做人本分，心里透明敞亮，谁与他一起都会感到很安全。渐渐地，他便和春海好上了。

胡主任在启动的仪式上，亲自把攻坚队的红旗送到他的手中，胡主任有一种长长的责怪和怨恨，也有一种厚重的希望。他说整个工程能不能在设计工期内完工，关键是看滴水岩这块硬骨头什么时候啃下来，并问攻坚队的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攻坚队的同志们个个昂首挺胸铿锵回答，只有地宝低着头不敢正面看胡主任，胡主任跛着脚走上前，用拐杖用力地打了一下地宝的腿，地宝还神忽忽的，却听见胡主任吼道：

“问你哩，攻坚队长，有没有信心？”

地宝陡地一个立正：“请主任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胡主任很严肃地看他一眼，武生这才向他一笑，轻松了许多。

来到响水沟以后，地宝已被专业队生龙活虎的劳动场面所吞没了，他在这个原以为很陌生的队伍中感到很安适，他的孤独就渐渐地被释放掉了，他感到了多年没有过的高兴。

滴水岩是一个上盖下的跌岩，要从岩腰凿一条水渠的确很难，从下面上不去，从上面也下不来，即使用安全绳吊下去，也难以找到落脚的地方，更何况还得要有两个人打炮眼的工作面。地宝和牟春海从上面吊了几次到岩腰都苦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俩便想在能放炸药的地方先炸出几个工作面再开展工作。

从吊绳往下坠落，到达他俩选好的点，他俩都很配合，很默契。他俩在空中悬吊着荡过去荡过来，好不容易定好位，相互对视一下以后，他俩吹亮烟头向导火线伸去。牟春海一下就点燃了，地宝却怎么也点不燃，只好猴子上树一样全力往上爬去，刚到岩嘴，春海一把将他拉上去，炮就炸了。飞石砸在对面坡上，雨点一样，烟雾腾起漫卷而来。等烟尘散去以后，他俩再次下到岩腰，结果不令他们满意，炸出的不是一个作业平台，而是一条竖沟，这么下去，就是把滴水岩全炸掉也难以开出一条水渠。

他和春海再一次研究炸药的方向，炸药的多少，很快便把问题解决了，开出了七八个可以容纳近二十人的工作平台。

攻坚队从中间开花往两头拓展，一人掌钢钎，一人抡大锤，滴水岩上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锤钎声，声音悦耳，清明透彻，把这响水沟闹的放烟花爆竹一样。每天下午收工以后，哨子一吹，不一会儿就听见滴水岩排炮一样地炸响，点炮的数着一、二、三、四……然后点点头，这才离去。

在地宝的带领下，滴水岩工程进度超过想象，但其它工程的进展却不如意。武生找到胡主任，要求从改土队再调一些精兵强将到专业队，否则要确保工程如期竣工是不可能的，胡主任当即表示同意。

贫下中农也被调到专业队了，安排到攻坚队中。贫下中农好久不见地宝了，这下又在一起抡铁锤觉得很开心。

冬闲到来了，公社决定冬闲为冬忙，千军万马增援水电项目。一下子，响水沟就喧腾起来，胡主任等一行也把办公室搬到了响水沟，男男女女，花花绿绿。武生更是抓住这一时机鼓舞士气，活跃场面，他自己首先站出来用喇叭编顺口溜，唱样板戏，特别是他善于抓住不同的场面，不同的人物表扬几句：

你看那位胖姑娘，

穿着云云鞋，

戴着大耳环。

背着石头放小跑，

不说一句话，

不开一句腔，

真是大家学习的女模范。

人们便按照他的描写找这位姑娘。正当人们寻找时，武生就又说上了：

那位小伙子可真忙，

这里走走那里转；

一根钢钎握在手，

就是不往地里钻。

人们又开始看这是哪位小伙子。但大家都不敢停下手里的活，怕武生在大家面前不点名地批评，面子上挂不住。

人一多，出鬼点子的人也多，歇气时就闲不住了。小伙子们围在一起，有很熟的，也有生疏的，贫下中农牛皮哄哄地说他可以一拿三，改土队的小伙子都知道这游戏的底，就挑战专业队的，专业队的也不服输，首先站出来的是牟春海，他瞧不起贫下中农，他这狗熊样子也能一拿三，牛都吹上天了。贫下中农看在都在攻坚队的分上，怕出春海的丑，给他歪嘴使眼色，让他别来做这游戏，春海没有领会，却让他讲是啥子规矩。贫下中农也不好再给春海递点子，就给大家讲这游戏的玩法。于是就有改土队的另外两名小伙子脚蹬脚地躺在地上，让春海再仰躺在他俩上面，两边的小伙子一个紧紧地扣住他的双手，一个又紧紧地扣住他的双脚。贫下中农弓下身子在春海的腰上抱着往上提着试了试。然后，便广告式地喊道：“没有看过一拿三的快过来看，一个人同时拿起三个人。”本就热热闹闹的场面经他这么一闹，人们哄的一声就向这边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水泄不通。贫下中农不慌不忙地高挽起袖子，躬下身去，并不去抱春海的腰，却三下五除二地将春海的裤腰带解了，春海知道不对劲，骂道：

“狗日的贫下中农，你看老子起来收拾你。”

贫下中农哗地一下拉下春海的裤子，车转身抓一把沙子往春海的鸡巴处一洒，还麻利地搓几下，拔腿就跑。

春海只顾上面却忘了下面，待回过神以后，下面的两个小伙子已跑出好远。他只好羞红了脸双手提着裤腰，边拴自己的裤腰带边向他们跑出的方向愤怒地吼叫：“老子日你八辈子祖宗，亏你狗日的做得出这种流氓游戏。”贫下中农和另外两名小伙子跑在一起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在场的小伙子和婆娘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些未结婚的姑娘却吓得尖叫一声，双手蒙着脸跑开了。春海看着大笑不止的人们，气不打一处来——“笑你妈偷人。”

就这样，一个冬天，响水沟都淹没在欢声雷动之中。

二

小姝走后，阿姝就失去了唯一的宠爱，让她沉浸在孤独之中，偌大的一个官寨只有她一人，她空落落的，如一根飘飞在官寨里的游丝。小姝偶尔回来看看她，也就在三五天中，走时就让她更觉得形只影单。小姝每次都要接她去西风寨，她就是不去，她说就是变鬼也得守着这老寨子，这是她用美貌和青春换来的唯一财产。

天宝每天看见阿姝早出晚归，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神色也不如以前了，晚上总罩在悲云烦雾之中，说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疼过一个女人。只要巧珍不在家他都会到官寨里，和阿姝厮守一天，闻阿姝已显得淡弱的麝蓝之香，让这种香气氤氲出他的渴望，燃烧起他的性欲，让他和阿姝还可以在这种不急不忙的程式中享受到这把年龄的醇厚深远。

阿姝一直都不让天宝在官寨过夜，老嘴老脸的反倒觉得丢不起，所以每次做过以后都催促天宝回到桃花寨。但天宝死皮赖脸，就是不肯走。终于又让巧珍给逮住了。巧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问天宝：“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害臊，天天跟这烂婆娘缠在一起，也不怕寨里的人吐口水淹死你。”说后又骂阿姝：“你这骚货，这么多年了，老子没跟你算账你还不知趣，还不收手，你就是一朵花，现在已是败零得如一泡狗屎了，你还这么骚。”再后来就对这两个一起警告：“再这样下去，老子就把这事告诉全寨里的人。”说后，就去拉天宝，天宝不得不顾顾这张老脸。

没过几天，桃花寨就传开了，把巧珍弄得羞于见人，碰上人就帮着他解释：“天宝咋可能跟地主婆发生这些丑事，不要相信，都是那些人害我们的。阿姝那婆娘还骚得起来？”巧珍这一解释，还真让桃花寨这波浪又归于平静了。天宝却不顾这些，越说他和阿姝，他却越不去解释，反倒向男人们宣战：“是有那回事，咋啦，把我枪毙了？有本事也去找几个风流风流。”巧珍气得半死，把这事告诉地宝，地宝只好劝劝妈妈：“都快入土的人了，看他还能干几年，放一马算了。”妈妈被儿子这么一说，给儿子狠狠地掴了一耳光子，哭着说：“老子咋就命这么苦呢，养这么个不争气的孽子，爷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天宝和阿姝的秘密在桃花寨已不再是秘密了，巧珍多么希望再来一场运动，但运动终究没有来，她实在受不了，就主动申请去了改土队，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没多少日子，人们发现阿姝的腰粗了起来，脸上却有点发水肿，阿姝这种年龄的女人了，大家都没往那方面想。

又过了些日子，阿姝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三

工程进展到关键时候，地宝便听见贫下中农给他说他爸爸为他添小弟弟了，地宝惊呆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铁青着脸说：“玩笑也不能开到这个份上。”贫下中农很镇静地证实：“哪个跟你开玩笑，桃花寨都传遍了。”地宝仍然不明其故地说：

“我妈还在改土队，要生早就生了。”

“不是你妈，是阿姝。”

地宝咹了一声就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了。

巧珍那天正在背石头，是三姑对她说的，她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了，好一阵子才疯笑，疯笑一阵以后就坐在地上哭开了，不断地抓扯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就把自己弄得鬼一样。三姑和其他人都劝她想宽点，她却反问大家：“这事放你们头上想得宽吗？”晚上，三姑说陪她回桃花寨，她在棚子里哆嗦了很久，天都黑了好一阵子，她却一屁股坐在地铺上不走了。

“三姑，我不走了。”

三姑看着她：“不走了？”巧珍点点头。

“明天回去是不是？”

“从此不回去了。懒得听那些龌龊话。”

三姑怕巧珍想不通，就守着她和她说闲话，尽可能地把话扯得远一些。

消息很快就在改土队风也似的传开了。大家都用不可理解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巧珍这才感到那些目光的犀利，让她欲坐不能，欲睡也不能。不离开改土队吧，这里的眼光就让你受不了；离开吧，回到桃花寨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呀，天宝那砍脑壳的塞炮眼的天天守在那烂婆娘处，她的面子往哪里搁，她的自尊往哪里搁，她的心又咋个归于平静呀。不回去又到哪里去呢？她找不到个栖身之地，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心可以得到安适的所在。她是彻底地输给了那个地主婆，是她彻底地击败她了。她以前的批斗，吼骂却成了变本加厉的报应，这都是天宝强加给她的，只要是一个还知羞耻的女人，谁咽得下这口气呢？

这事在专业队也传开了，父亲为地宝送了这么一份厚礼，一个浓缩了所有罪孽和羞辱的大礼。他不敢在工地上抬头，打炮眼时总把铁锤打偏，打在掌钎子的手上，好多时候将锤抡空。贫下中农让他去掌钎子，他的手也被贫下中农打。他俩没法再做这活了，只好找一个地方坐下说话。

想说话又找不到话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是开不了口。

“你说小姝听到这个消息会咋个想？”地宝问。

“我看还是先去把你妈接回来照管几天。”贫下中农说。

就这样东扯南山西扯海总说不到一块去，大家都只好叹口气。收工的口哨响了好久以后，点炮的人都在喊放炮了，他俩才慢慢地往工棚走。

春海不知道地宝这几天出了什么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工作不安排，不过问，整个攻坚队的情绪都受到了传染，干起活来都无精打采的，进展一下就慢了下来。他问贫下中农，贫下中农不冷不热地给他甩一句：

“你去问小姝嘛。”

这更让春海搞不明白了，他爸爸生幺儿跟小姝有啥关系。春海不笨，他突然就想到了小姝妈。果然，过一天就传出阿姝给春海生了个小舅子，把春海弄得哭笑不得，坐卧不安。

武生找到地宝说：“回去看看吧，你妈别想不开。”

地宝回到桃花寨，家里关门闭户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地宝吓一大跳，门都没进就往改土队跑，在工棚外碰上了三姑。三姑说：“你妈在工棚里。”

他钻进工棚，巧珍一脸的愠怒，看见地宝过来，抓起一只破鞋就给地宝打过去，地宝躲之不及，就打在他的脸上了，地宝快步上前：

“妈，我来看你。”

“你还晓得有这个妈，你还晓得面子不光彩，以前老子让你把那烂婆娘杀了，你狗日的和你爸爸一个鼻孔出气，如今你知道这人活不下去了？”

地宝看见母亲很伤心地低下了头，但他也不知该咋劝母亲，一时倒语塞了。他不说话，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妈，我们回家去一起商量咋办？”

母亲边哭边骂道：“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跟我一个女人商量啥，有本事去把两个狗男女杀了。”说后，抬起头，充血的眼睛发出两道猩红色的暗光，放射出坚定的光芒，逼视得地宝恨不得有一个缝钻进地里。

地宝蹲在那里不走，巧珍也一丝不动，娘儿俩不知怎么是好。好长一段时间，巧珍好像才重新发现地宝在她身旁，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还守着老子做啥，有本事你就去把那两个狗男女杀了，那几年咋没把那狐狸精整死呢？”说后，站起来，抓起另一只鞋举得很高，“你守着你无用的妈有啥用，还不给老子滚起走，老子见不得，滚，滚！”话音未落，鞋子就砰砰砰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地宝回到了桃花寨，母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总也抹不去。他恨父亲，都啥年岁了还做出这等丢人的事，他们还怎么在寨里混呢？他地宝好不容易才又在桃花寨人模人样了两天，就又让父亲把屎盆子扣在了头上。他一个人在家里转过来转过去，心里的气就是发泄不了，他像一头困兽在家里发出嗷嗷的怪叫。他把茶杯摔掉，砸得粉碎，他一脚踢翻茶壶，茶壶在地下滚动，但心里的气却越积越多，胸口堵得死死的。他发泄不了啊，又咚咚地冲上楼顶。

月光如死人的脸惨白惨白地铺在地上，周围的影物都如死人的骨头，零乱而泛出幽幽的灵光。他乱砸一通，乱踢一通，有的东西被他踢下碉楼，发出爆炸似的声响，他恨不得有一包炸药，把这碉楼轰上天去。

地宝望着天空，天空那么清冷，月亮那么孤独；再看看那些山岭，山岭那么凄凉，那座官寨在月光的浸泡中显出卑劣的威仪，雄踞在半山上，向他炫耀它的完美存在。地宝的眼睛被官寨久久地刺激，心灵被官寨沉沉地压迫，他不敢想，不愿想他的父亲和那个妖怪现在在做什么，他再也克制不住了，他从碉楼上跑下去，提了一瓶东西冲出了桃花寨。

走在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片杂乱，母亲哭泣的样子一直萦绕于怀，他想他俩现在欢愉和温情的样子，那个小杂种躺在他们中间的样子，他们把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地宝加快了脚步，不断加剧着憎恨，他必须让他们一起去地狱，去受尽地狱的煎熬。

路上很静，除了脚踏在月光上发出的怪叫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这夜是成全他的夜，走了那么远，连个鬼都没碰上。他怕碰上人，甚至碰上一只野兔都会让他动摇计划。汗水从脸上淌下来，他全然不知，晓得的只是背心深处有一些热烘烘的气味。快到官寨的树林处有一黑影在移动，地宝警觉地停下观察了一会儿，他看清了，是一个背了东西的人正在往山上走。他想，这不奇怪，走夜路的人多呢，翻过山岭还有两个寨子。他慢慢地小心地走在他后面的不远处，生怕他发现他。不一会儿，那人累了，就着一块石头歇起了气，他马上躲起来。

那人像走得很累，一歇气就很久。地宝怕耽误了他的时间，就想从林子里绕过去。刚绕到半途，那人却咳了两声，估计是弄点声音给自己壮胆。地宝听出了是个女人，他的胆子就大起来了，脚步加快了。女人听到了脚步声。“林子里是哪个？深更半夜地往哪里走？”他没有吱声，慢走两步就势坐在了那里。女人没听见对方回话，接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女人感到蹊跷，就又咳了两声：“哪位大哥？是人你就走出来说说话。”这次地宝是完全听清楚了。他依然哑在哪里，他回答不了女人的问题，他又起身向目标走去。女人有些害怕，急火火地就往前走去。刚到官寨门口正欲敲门，就看见林子里出来人了，便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放下背上的东西。

“那位大哥，过来坐坐再走。”

地宝丢下手上的东西，几步冲上去。

女人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要做坏事。

“哪个？哪个？你要做啥？”

“小姝，我是地宝。”

小姝一下就愣在那里了，怎么会是他呢？他来这里干什么？还未等小姝想明白，地宝已经把小姝抱在了怀里，心急火燎地就想亲小姝，小姝却死活不从，弄得地宝很难堪。等地宝放开她时，她才说：“地宝哥，我已经是春海的人了。”地宝不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这个似乎变得陌生的女人。

“春海经常回家在我面前说起你如何能干，如何聪明，如何对他好，还说，他要向你好好学几招。”

他相信这是春海说的话。

“春海说，地宝跟文化大革命时简直是两个人了，心好善良，关心人照顾人，难事、笨事、危险事都是他揽着做。”

“春海对你好吧？”

小姝向他点点头，然后说：“好多时候还是想你。”

地宝已经不敢再看小姝了，心里早已不是滋味了，无缘的人啊，为什么总在狭路相逢呢？

“你到这里来做啥，地宝哥？”

地宝不答，他不知道他来这里做啥，反倒问：“回来有啥事？”

“我妈生小孩子，给她带点蛋、肉、咂酒补补，不然，这把年纪了受不住。”说得很轻松，很平和，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地宝不知道这女人之间反倒对这事无所谓，廉耻、羞辱都不存在了。

小姝看地宝不说话，知道他心里有难以言表的苦水，就为妈辩解道：“这事我不怪罪妈妈，一个女人守了半辈子寡，还经历了那么多运动，她没有走绝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你们男人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女人。”

是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读不懂女人这本书，地宝就更读不懂了，地宝连小姝这本书都从未读懂过，更读不懂阿姝这本书了。但你想男人，找男人，天下的男人，桃花寨的男人多的是，为何偏偏要找我爸爸呢？偏偏跟我过不去呢？难道这也是一种报复的方式吗？

官寨里有了脚步声，地宝拔腿就跑了。门被打开以后，一声婴孩的啼哭很响亮地刺破了官寨的寂静，让小姝的心里很舒坦。

见到小姝以后，地宝心里的鬼火被小姝的话给熄灭了，他想着春海和攻坚队的战友们，想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仿佛觉得这时的工地更需要他，他离不开工地，于是，他加快脚步向工地走去。

四

电站的整个工程进展很顺利，滴水岩的骨头让地宝带领的攻坚队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啃下来了。胡主任亲自到现场为他们开庆功大会，为他们戴大红花，还为他们每人发了两枚大毛主席像章。这让专业队的同志们士气大振，也让攻坚队的同志们信心不减。胡主任让他们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冲在专业队的最前面。这些话让地宝可以忘记一切烦恼一切忧愁。他和攻坚队的所有同志从未获得过如此的殊荣，从未得到过如此的奖赏。那几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大像章，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不要说戴在胸前，就是往别人的眼前一晃都会灿烂一大片，照亮一大片。

地宝、贫下中农、春海他们商定还得加把劲，再为全队带个好头。于是他们提出了早战、夜战的要求。吃过晚饭以后，他们又去工地上加班，干得汗流浃背；早上四点，鸡叫三遍时就吹哨出工，趁着一些微弱的天光干活，一句二话都没有。他们这一做，其它队的偷不了懒了，都得比着干，谁也不愿落后。所以每天晚上，工地上都被一支支火把点燃，被一堆堆大火照亮，人们穿梭在火光中，没有了闲言杂语，没有了白天的嘻哈打闹，人们一门心思地干活，效率大大地超过白天。武生高兴，胡主任更高兴。区里、县里又到电站的工地开现场会，充分肯定了他们的做法，还把地宝、贫下中农、春海评为标兵，把武生评为模范队长，送一头猪、一百斤酒给全队打牙祭。

地宝在全公社的名声又放炮一样地响起来。趁着冬天的大会战，武生和贫下中农都想给地宝好好物色个对象。千人大会战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年龄的都有，但寻花问朵地把有点把握的都问遍了，不是已婚的就是定了亲的，都名花有主了。即使找到一个没有对象的，也是二婚嫂，他俩又不忍，毕竟地宝还是童子呀。最后，他俩盯上一个还未结婚就黄了的姑娘，姑娘倒是有意但做不了主，待放假回去征求父母意见时，父母一听是以前的打手，就打死都不同意了。武生和贫下中农一张苦瓜脸。

地宝又被这些荣誉弄得热血沸腾了，他生来就是容易被荣誉枪杀的人，只要有了这些，他就可以忘记一切，甚至忘记孤独和伤感，这是运动造就的。

所有的引水和厂房工程都已基本完工，现在剩下的就是大坝了。

按照设计，拦河堰用木头和石头共同筑就，先用杩槎固定，再用木框装石头堵水。工程开始时已是初冬，必须在三个月内，抓住枯水期的有利时机把堰筑起来，否则就得到次年的枯水期了。

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工程，难度超过滴水岩，不仅工程复杂，施工难，而且冬天的水太冷，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经不住三五分钟的冰水。

胡主任亲自任筑堰指挥长，再一次组成以地宝为队长的突击队。启动那天，上千人的队伍排在河坝头，红旗呼啦啦地招展，寒风也呼呼呼地吹，胡主任等公社领导站在队伍面前，面容冷峻。距河不远的地方堆了好大几堆木柴，柴堆旁放了两桶白酒，白酒边还摆了几坛咂酒，咂酒坛子用红布包住，上面写着“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豪言。胡主任扫视一周，拄着拐杖在队伍面前走了几步，便开始了他的动员演说。

“同志们，筑堰是电站的最后一块硬骨头了，是最后的一场恶战了，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的战天斗地精神，打好最后一仗，战胜所有困难，为毛主席交出最好的答卷。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地动山摇，群情如潮。

然后，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突击队的旗帜双手递给地宝，地宝接过旗后，啪地一个立正，威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请毛主席放心，请胡主任放心，突击队保证完成任务。”

胡主任上前拍拍地宝的肩，咬着牙说：“是我们桃花寨的小伙子！”地宝心里很激动，他能得到胡主任的信任，说明胡主任已开始原谅他的过去了，他必须通过自己的悔过，自己的努力使自己重新做人。

“拿酒来！”胡主任喊道。

一排土巴碗就倒满了酒，工作人员递上来，胡主任一碗碗递给突击队的小伙子们，小伙子们端着酒碗，喊道：“革命的战友们，为了早日完成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任务，干！”

大家一饮而尽。

“点火！”胡主任大吼一声。

三堆大火冲天而起，发出铮铮的噼啪之声。

工程越往后推进越艰难。水深了，急了，特别是合龙封口的时候，突击队员跳下去都感到受不了，透不过气，心里闷得慌，身体再壮的人都坚持不了三分钟。地宝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武生在现场一筹莫展，就连胡主任也不再说他当红军时过大渡河的那些事了。

连续几天的苦战毫无推进，杩槎根本落不下底就被水冲得漂浮起来，一把杩槎得十几二十几个人护着往下拽，依然落不下去，突击队员又在杩槎上增拴石块，但难以固定，过不了一阵子就全掉了。地宝看着这一切，他急，突击队的几个小伙子已经累垮了，冻坏了，躺在了床上起不来，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春海、贫下中农也都坚持不住了，可地宝不能倒，他一倒等于这响水河的杩槎也倒了。胡主任期望地盯着他，眼里有说不完的期待和信任。晚上，他和贫下中农、春海一齐到响水河边，顶着瑟瑟寒风观察水情，研究办法。春海提出多开几个口子的想法，他们都觉得办法可行，但口子开得太多又有已筑之堰被冲的危险。他们通过合计，决定在已筑的堰上开出两道口子，让水分流，减少中流的水量。然后，先合龙中流，再分合两边。

当晚，他们就去找到武生说了想法。武生拿不准，他们又一起去找胡主任，胡主任说办法是好，危险也大，但他也想不到什么比这高明的办法，就同意了。

第二天，地宝让大家拆口子时却遇到了麻烦，所有的突击队员都围在水边不动，大家不理解为啥要这样做，最后还是胡主任用打仗的退和攻的例子才说服大家。大家这才积极响应。

拆堰容易，突击队员们用绳子套在杩槎的头上，站在下游，喊起号子，人力借着水力，水力助着人力，杩槎便被拉倒了，哗啦一声，已成的半截堰就从中裂开口了，两边的口子一裂，中流的水一下小去很多，施工的难度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下午，他们没有去截流，而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午。晚上，地宝又叫上春海、贫下中农到河边观测和研究。地宝说，虽然有三个口子，但中间的口子堵死以后，水分去两边以后，两边的冲刷加强了，加之是拉倒杩槎以后冲出的口子，两边的虚边是否承受得住这种力的冲击，弄不好会扩大一边的口子，最后把一边全部冲掉。贫下中农和春海都点头称是，地宝接着说：

“所以，明天我们必须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各自负责一个口子的封堵，尽可能地同时行动，协同作战。”

地宝看着他俩，见他俩没有意见，继续分工：“我带领一个班堵中流，春海负责左岸，贫下中农负责右岸。”

春海不同意：“还是我负责中流，我俩交换一下。”

地宝坚决不让。

第二天中午，太阳很大，天很蓝，空气清新得超过响水河的水。大火烧得火光四射，对河两岸人山人海，各自都准备就绪，背石头的，抬杩槎的，下水的，装竹笼的，全部进入一级状态。突击队员们酒一喝，摔掉了身上的老棉衣和羊皮褂子，吼着号子，抬起杩槎就往豁口处冲去。

地宝跑在最前面，豪气烈烈，他首先跳下了水，其他的十几条汉子也跳下了水，用力将杩槎按稳在河底。他们喊起了冲天的号子，地宝指挥抬框的抬竹笼的各就各位，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杩槎稳稳地立在河心了，背石头的人们火速跟进，把石块填进去，河心的水一下就近乎干了。他看了贫下中农的那边，贫下中农也十分麻利地接近尾声，只有春海却还未动手，地宝慌了，吼道：“春海，你还等啥子？快上！”

春海依然不慌不忙，当他看到贫下中农已跳上杩槎来到火边跳着喝酒时，他才挥手让大家上。

这时，左岸的豁口处水流大增，强度加大，两边的虚边处听得见石块被冲走的碰撞声。立好的杩槎下面翻着水冒起沙，很明显的水力正掏空杩槎的立脚处。春海一手抱着杩槎一手扶着往水里下，他以为水不深，跳了下去，却不知经过一夜的淘洗，新开的豁口处已被掏深，春海一下踩不到底，加之跳下去时动作大，让所有的突击队员踉跄几下丢了杩槎，杩槎顺势向春海砸去，春海的头被击中，顿时倒在冰凉的河水中。

地宝只叫了一声“天啊”就跳到了河中，把春海抱上来。春海躺在火边，用还泛着酒意的目光久久地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地宝哥。”头就向旁一歪，闭上了眼睛。地宝把他抱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道：“春海！春海！”

所有的人都叫着春海的名字：春海呀，春海……

地宝呜咽着望着所有的突击队员说：“春海是为我死的，他让我先合龙，他让我先合龙。我昨晚说过，必须一齐合龙，必须一齐合龙呀，春海。”说后，他把春海放在地上，用棉衣为他盖好，大喊一声：“突击队的革命战友们，上啊！”带头向春海倒下的地方冲去……

大坝合龙以后，水就顺了渠流到机房，水轮机冲转了，电灯亮了起来。又过了几天，专业队就解散了。

五

巧珍已经走了几天了，天宝不知道她上哪儿了，他问地宝：

“你妈到哪里去了，几天不见人了？”

地宝说：“她到舅舅家去了，说要耍几天。”

自从有了小幺儿，阿姝已不再去村上参加集体劳动，只是时不时地出去砍砍柴，背几桶水，扯扯猪草。她知道这小幺儿不该来，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小东西又来打扰她的生活，让她不仅欣喜也羞愧。她不怪罪他，她认命，一切都是命定的，谁也躲不过，逃不脱。对不住他的是她已经没有了喂他的奶水了，只好天天捺着性子为他搅点玉米糊糊喂他。不管小家伙多么淘气，多么糟蹋她，她都不生他的气，她所有的情爱，所有的余生都是小家伙的，他是她唯一的寄托和至爱。

那天，她去砍柴，前后就个把小时，她把柴背子放下，开了寨门，急匆匆地上楼，却看见小宝宝上了锁的门被打开了。锁是用石头砸开的，她冲进屋去，小幺儿还是像走时那样乖乖地睡着，被子也盖得规规矩矩的。她觉得不对头，揭开被子一看，小幺儿脸色青乌，她把他抱起来，他的头却倒向一边。阿姝把他的头轻轻地扶往自己的怀抱，让头贴在胸怀，紧紧地抱着，生怕被人夺走。好一阵，她抚摸着孩子已青紫的脸，无声地流泪了。小幺儿，这个稚嫩的生命才来到世上一年多时间，他不仅还未享受到母亲的情爱，更未享受母亲的濡养，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走了。是谁早就潜入了官寨，等她走后就杀了他。冲鼻而起的乳香让阿妹久久地泪流不止，她久久地把孩子整个地贴在怀抱，越抱越紧，难以舍弃。

她感到了可怕，她更不知所措，她去告诉谁呢，天宝？小姝？都无济于事了，把他埋掉吗？她又舍不得，想啊想啊，他已经在桃花寨起了多大的势呀，把个桃花寨都快闹翻了天，把天宝和她都快埋葬了。他是一条命、一个人，他这样被埋掉是交代不清的。所以她得让他去找杀他的人，让他也得到安慰。

阿姝抱着小幺儿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找到胡主任。胡主任一看是阿姝就问有啥事？阿姝把娃娃往胡主任面前一放。幺儿被人捂死了。胡主任一愣，问她知不知道凶手是谁。她说不知道。问她估计是谁？她说，我怀疑地宝。胡主任看着她，为什么？她说这应该很明白。胡主任说还有没有？她说不知道。

公社的人去桃花寨传唤地宝时，全寨的人都在寨后的桃林里。正是桃子熟了的季节，到处都有一种桃子的味道。地宝正在为他妈收尸，他妈是吊在桃树上死的，舌头吊出来好长。眼睛也鼓着很吓人。

天宝一下子失去了儿子和老婆，心里已是箭穿刀绞一般，他再也挺不住地倒下了。

地宝抱着他妈已僵硬的身子回家，看见了胡玉凤，胡玉凤满脸的笑容，地宝浑身针扎似的难受。

第八章

一

玉凤算是桃花寨第一个自由恋爱的女人。自那次水上漂在桃花寨下游拆摞子让玉凤看见以后，玉凤就主动出来找水上漂谈恋爱了。水上漂已经是成过婚的人了，婆娘几年前死于产后大出血，给他丢下一个儿子。见了玉凤自然是焦渴之中突遇甘泉。但水上漂也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对玉凤说：“我是有过妻室的人，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我又大你这么多岁，做你的长辈还可以，当你的老公不太合适。”但玉凤就是抓住不放，一有空就往卡子跑，不把水上漂弄到手就是不罢休。三奶奶看出了玉凤的不对劲，就骂她，拦阻她不准她往水里跳：“赶漂的，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就在水上，一不小心就冲起走了，一点都不保险。”玉凤说：“不保险就不保险，人家是挣工资的，在他们局里都是赶漂的高手，工资也高。”三奶奶把这事告诉了胡二娃，二娃说：“现在的事说多了反倒不好，还是妹子自己拿主意吧。”把三奶奶气得直跺脚。

玉凤和水上漂结婚以后，玉凤就去水运站了。冬春还好，水运站把零零星星弃材，漂在水边，搁在崖上的材赶完以后，就回家了，两口子热热乎乎地过日子。水上漂工资一月近六十元，在当时也让好多姑娘眼热心动，加之他们不仅赶，还对自己管辖的那一段进行管理。那些年，岷江河里的木头和岷山上的树一样，哪有一个准数，只要和水运站的人关系好，漂到房前屋后的木头不费多大的神就弄回家了，不做房料也可以劈了当柴烧，有点小权，常常也让沿岸的老百姓请去喝两杯烧老二，吃几块老腊肉，算是吃得开的。只要水上漂在站上，请吃饭的，请喝酒的把门都踢烂了，一旦到了夏、秋，水上漂就难得回家了，整日在岷江河上从这岸跳到那岸又从那岸跳回这岸，满河的木头就是他的桥，每次看他在河上猴跳狗跳的样子都让她心里闷闷的慌，回去就是一身汗。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却落汤鸡一样浑身透湿，连个藏跳蚤的地方都没有干的，只等两杯酒一下肚就往桌子上一趴打起了呼噜。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她把熥在锅里的饭给他端上来，他却哇哇地呕吐不止，她以为他生病了，正准备去找医生，被他叫住了，眼巴巴十分害怕地望着她一语不发，让她好生害怕，在她再三催问下，他才很不情愿地说道：“今天，我很好的一个朋友在拆摞子时被摞子给砸死了。”她问他找到没有，他说满河都是漂不完的木头，哪里去找，只好喂鱼了。说后又不放心地看着她，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放心吧，凭你那拆摞子的技术，不会出差错的。”

“不见得吧？”他说。

“就是万一有个差错，我都会永远守着你，陪在你身边。”

“我们这些赶漂的人爱听这样的话。”说后就倒在她的怀中低声地抽泣起来。

玉凤知道这山上的木头多得不计其数，几十年也砍不完，她对水上漂说，我给你多生几个小水上漂，让他们以后和你一样下河，话还未说完，水上漂用手封住了她下面的话，然后对她说：“以后，就是有十个、一百个儿子也不要再做水上漂了。”

玉凤真是兑现了诺言，像一个会生蛋的鸡婆不到五年就给水上漂生了五个胖墩墩的儿子，水上漂的工装上就多了很多新补的疤，日子一下就紧绷绷地难以过下去了。

玉凤不得不回到桃花寨，继续种地挣工分，每当这时，她就会更加想念她的爸爸。

嫂子巴桑跟二哥去县上工作，多吉被推荐上了大学，家里就只剩玉凤和三奶奶了。一个人挣工分，几个人吃闲饭，家里的日子很难过，到年底看见人家分粮分钱，她却超分一大截，成了桃花寨的大超分户，水上漂的工资全部拿出来，也填不满家里的大窟窿，一年四季东借西借，还是舀水不上锅。哥哥和嫂嫂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也过得紧紧巴巴的。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去地里偷点进行添补，把这个家撑起。

三奶奶看出了玉凤的不轨，就对她说：“玉凤，我们家可是祖祖辈辈的正经人家，解放前，你爸爸跟了老地主那么多年，有的是机会，可他根本不往家里拿，落得个人情，也让人家放心，所有的人都对他好。你这样做会败了我们家的门风的。”玉凤看一眼三奶奶，也不说话，鼻子里吭吭的很不高兴。

又过了几天，玉凤连集体地里的黄豆都偷回来了，三奶奶就冒火了，指着她的脸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不为你想，也还要为你爸和妈想想，这家人都让你丢尽了。”玉凤听见妈妈愤怒的骂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是不知道，她甚至比妈妈还知道，但这个家要过日子，她的儿子们的肚子饿了要问她要，没有饭吃，孩子们眼睛都是绿的，哭叫声像鬼一样难听，伤风败俗，丢人现眼她都不管，她只知道如何养大自己的儿子，尽到她当母亲的责任。

林子一旦被砍光，野猪、老熊都跑得无影无踪了，寨里除官寨和黑土坡搭了几座棚子守夜以外，寨四周的土地几乎无人值守了。但没有过多久，队长召开社员大会，说玉米地里发现了两腿兽，大家都不知道队长在说什么话，啥叫两腿兽，但队长说到这里就不解释了。附近的地里也就搭起了棚子，看守的任务就交给了民兵们。

按照队长的要求，地宝守了最值得看的那块地，工分不多，任务重。如果守不好，不仅扣掉工分，而且还会根据减产的产量在年底的分配中扣掉分配数，所以大家都不敢粗心。

一开始看守以后，地里就清静了，队长交代过，这种兽不需要吼吓，吼吓不起作用，也不用开枪，能逮着才说明问题，所以他们都是悄悄地到棚子里，尖起耳朵捕捉地里的声音。接连一个星期，地宝看守的地块平安无恙。其它的地方也没有多大的情况，偶尔有的地方有点小情况，也就掉几只玉米，不足以成灾。

这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地宝本不想到棚里去守夜，但天宝说这种夜才最容易出问题，他只好懒洋洋地冒着雨去棚子。上到棚子，除了唰唰的雨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以前的虫鸣，萤火虫的巡视都没有了。这么大的雨让地宝放松了警惕，倒头就呼呼地睡得死狗一样，一觉醒来已是天光蒙蒙，雨却还是那么唰唰地下个不停，他懒得去地里查看，他想不会出什么事。

第二天晚上的雨稍稍地小了一点，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地宝临走时天宝又敲他的警钟，不要睡死了，这种雨夜，两腿兽不来偷，野猪老熊也会来糟蹋。地宝想也是，到了棚子边脱衣服边喔嗬连天地吼一阵子，便睡下了，不一会儿，雨就停了，蝈蝈们就开始鸣叫了，好久没有听到这田园交响曲了，地宝也兴奋了，翻来覆去地总也睡不着。到了下半夜，睡意袭来，他正在走向梦乡，就听见玉米地里有轻微的玉米秆摇动的声音，没有月光的夜很黏地连在一起，让地宝有点透不过气来，地宝轻轻地穿上衣裤，屏住呼吸，猫一样地下了棚子。他蹲在那里，静静地继续捕捉声音，突然就听见玉米地里哗哗的声音。地宝判断这是两脚兽发现自己以后逃跑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顾不得玉米秆割脸，也不知道高低，从上向下追捕，两腿兽听见有人追来，也就躲起不动了，地宝失去了声音的引导，茫茫的黑夜，竹笼一般的玉米林，哪里去找呢？地宝也蹲着不动了，等待声音出现。他不怕，只要两腿兽等到天亮，看它咋个出现。果然，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传来了，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放肆，但毕竟穿透了黑夜，让人听得真真切切。地宝有几分胆怯地循声追去，他甚至可以看见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移动，他紧挪几步，站起来，往前几个大步蹿过去，一下就站在两腿兽的面前了。

两腿兽并没有被吓住，也不跑也不吼，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宝站在面前，一时还没认出是谁：“你是哪个？”他没听见回答，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再不说，我就喊人。”

两腿兽开腔了：“地宝，我是你玉凤孃孃。”

“起来，我帮你背东西一起去队长处。”

玉凤依然赖在地上不动，什么话也不说。

“起不起来？不起来，我把东西背到队长那里，你自己去他那儿报告。”

玉凤看见在地宝面前装死是装不过去的，只好站起来：“地宝，看在以前一起长大，一起当红卫兵的分上，就饶了孃孃这一回吧，孃孃会记你一辈子情的。”

“不行，这次放过你，下次你还会去害别人的。”

“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行！”地宝铁面无私，言语铿锵。“快走，不然天亮以后，全寨的人都晓得了。”

玉凤看这样脱不了身，就抬出胡三爷的事：

“地宝，你逼死了我爸，这账我一直记在你头上，这次放了我，我们就把这账了结了。”

这话说在了地宝的痛处，地宝也一直在想办法在胡家洗刷自己的深重罪孽，但他地宝是什么人，一旦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的，绝不可能拿集体的事做私人的交易：

“不行，这是集体的事。”

玉凤知道地宝宁折不弯，就只好认倒霉吧，她背上背篼，慢慢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转身跪在地宝面前：

“地宝，你小孃这也是生活所迫无路可走呀，如今我一个人，要供几个娃娃，还有你三奶奶，靠我挣那点工分喝水都不够，这么多年了，我哪敢做这种事呢，娃娃们都饿得皮包骨头了，看在你三奶奶和几个弟弟身上，你就饶了我这回吧。”

玉凤这招也没有说软地宝的心，地宝不是随便可以哄可以骗的人，阶级斗争的弦随时都绷得很紧，他时时都把这些行为与阶级斗争挂钩，与阶级敌人破坏生产结合：

“说这些没有用，你破坏生产已不是三天五天了，你把玉米都偷光了，全寨人吃啥？我放过了你，全寨的人都去偷，这生产谁做呢？”

玉凤跪在那里就是不起来，她要是被地宝真的押到队长那里去了，她这辈子还有什么脸面，她的家还有什么脸面，她的儿子还有什么脸面，她哥、她嫂、妈妈都会骂死她。说什么她都要争取让地宝放行。地宝不同意，她就不起来，天亮就天亮，不要脸就不要脸到底。

地宝在这个无赖的女人面前没有招数，又不敢去碰，也不敢去摸，在夜深无人的玉米地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大家都不好交代。

地宝也耍起小聪明，哄玉凤：

“你也不要再跪了，你起来，我送你回去。”

玉凤听了这话，开始是心一热，马上觉得不对头，一起在战斗队战斗了那么久，哪个的心思不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是真心就别送了，让我一个人走。”

地宝不干，地宝不会做这等放虎归山的事，那样做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组织：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玉凤顺势又坐在地上，低着头。突然，她心里想到了一个人：

“地宝，只要你这次放过我，我就亲自去西风寨小姝处给你说亲，成全你和小姝。”

地宝无语了，玉凤说到了他的心窝里。春海死后不久，他就有了这种想法，但他说不出口。在玉凤面前他装不了正神。想小姝都快让他想疯了。这时，地宝反倒不敢正眼去看玉凤了，很难为情地站了一会儿，车转身回棚子了。

三奶奶看见玉凤的行为在她的再三制止下不仅得不到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一出门，四处都是眼睛在看着她，毒毒的快把这把老骨头燃烧起来了，她惹不起这小娼妇，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躲得远一些，到二娃家去了。

水上漂在玉凤回家不久的一次拆摞子时，一条腿被木头砸断了，幸好木摞子不高，离岸也近，才保全了一条命，医院住了几个月，好好的人就少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废人，水运局就把水上漂调回局部做一些跟水运无关的工作，时间一长就把他给淡忘了。

水上漂回到桃花寨也没人知道，像以前拆木摞子一样，到发工资时才有人想起他，他也只有到了领工资时才回到单位。在桃花寨，他天天拄着夹拐在寨子里转，夹拐拄在石板上发出凄惨的声音，再没有以前那么潇洒了。

玉凤连几个儿子都照顾不过来，水上漂回来以后，就让她更忙了，寨里的人以前都庆幸她找一个拿工资的人，大是大了点，可一个月几十元的工资就相当于寨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一年。现在人们又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总想不明白这么白白净净，苹果似的一个女人咋就找了这么一个草猴子，现在还断了一条腿，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玉凤认命，认缘。水上漂本就觉得玉凤嫁给他是赔了的，何况还有一个儿子也交给她了，如今又少了腿，事也做不了，守在家里成了半个废人，心里自然是感恩于玉凤，玉凤的啥话都成了他的最高指示，唯命是从，唯话是听，从不提反对意见。

自玉凤偷东西在寨里出名以后，玉凤就成了一个孤人。寨里的人都看不起她了，不理解这么好的人咋就手脚不干净起来，自从她偷东西以后，就不怎么出工了，挣的工分她看不起，大家就说这活路有啥做头，还不如去偷，寨里一下就偷风盛行，地里的玉米还未成熟，偷手们就偷去三四成，害得大家到年底分配就减少了好几成。

贫下中农不干了，他是守得住本分的人，别人偷他不偷，也不准家里人去偷，三姑有时掰玉米回家围腰里藏几个嫩玉米，他都会在家里骂好一阵子，硬是逼着三姑交到队里去，让三姑下不了台。阿秀也骂武生你这队长是咋当的，桃花寨都成小偷寨了，你还不晓得一样。武生看着阿秀：“小孃孃的事让我咋管？”

地宝和贫下中农找到武生，让武生开会，成立护粮队，专门收拾那些偷东西的人，这风再不刹，桃花寨就落花流水，一去不复返了。大家都让地宝负责此事，地宝整死不当，最后只能由贫下中农当了护粮队长，护粮队的队员每天多记三分工，收成以后，根据粮食被偷的情况，再奖励粮食。

贫下中农依然每天早上出工前泡一盅盅浓茶，在桃花寨街上穿行，很有味道，很熟练地用盖子敲一下盅盅，再刮一下茶叶子，嘬着嘴吹几下咂一口，然后出一口长气。现在他出长气以后就发布安民告示了：

“桃花寨的大人娃娃们，贫下中农给你们通报通报，队里现在成立了护粮队，本人是组长，每天晚上分小组进行巡护，一旦逮住，不仅在群众大会上作检讨，在寨子里游行，还会偷一惩二地在年底的分红中扣掉。请大家相互转告，自己管好自己，大人管好小孩。”话说到这里，他恰好走到玉凤的家门口，便喝一口茶，提高嗓门说：“特别是那些惯偷，该收敛了，不然是要砍手的。”

晚上，贫下中农又在寨子里重复一遍，声音比早上还响亮一些，洪钟似的，把墙都撞得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他通报昨天的情况：平安无事。

护粮队成立以后，偷手们都把手缩了回去，这一招狠。但玉凤还是在他们的工作中找到了漏洞。于是，她晚上从不出去，白天却在下午去扯猪草。她边扯猪草边偷，她这里掰两个，那里偷一个，不成片就看不到。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仅把玉米偷了，还把现场做得不留任何蛛丝马迹，连玉米胡子和玉米外壳都原封原样的。但贫下中农还是发现了，贫下中农就在一天晚上的会上把这事公布了，他站在玉凤家门口，狠狠地发作了一通，想把玉凤引出来，大家好以此进家里搜寻，可玉凤任你风吹浪打，自己稳坐钓鱼台。

又过了两天，贫下中农亲自在村口设了检查卡子，专门检查扯猪草回来的人，玉凤却从其它地方溜走了。

玉凤成了寨子里的鬼，大家都恨不得把她驱赶出去。

二

阿姝自小幺儿死了以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了，整天呆在官寨中幽灵似的，一到晚上便长声呦呦地边唱边呼唤：“回来呀，我的小幺儿。回来呀，我的小幺儿。”声音传到桃花寨，把树上的桃子都吓烂了，树叶还未到秋天就飘飘洒洒地落了。

天宝的心让这声音穿刺得千疮百孔，他依然每天晚上去给巧珍烧纸，跪在巧珍的坟前让她原谅。地宝更加憎恶天宝了，是他毁了这个家，让他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伸不直腰。

贫下中农时不时地把他请到家里去，陪他喝点酒，劝他想开些。想远些，还说这下可能就对了。他不懂他的意思。

小姝从西风寨回来，在官寨吃了闭门羹，阿姝对她的呼叫和求情视作耳边风，根本不给她开门。小妹就不再叫了，坐在门前不走。她容易吗？春海走了，她年纪轻轻地就守了寡，寨子里的人说她克夫，到西风寨几年了，连她妈都给天宝生了个小幺儿，她却一点表示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把春海给克死了，真正的害人精。家里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她忍着。听到小幺儿被害以后，她就知道妈妈受不了，又听桃花寨的人说她妈天天晚上在官寨里呼唤小幺儿，人也见不到了，估计是病了。她不放心，再不回来，妈妈一时想不开，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咋办。毕竟还有她这房人哩。

阿姝听说春海死时的情境，心里一下就不高兴了，加之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她面前挑拨说：春海是地宝害死的。她就信以为真了，地宝什么时候都没有忘记收拾她这家人。那次，要不是小姝晚上回来，还不早就让他一把火把官寨烧了。春海死后，阿姝去西风寨看她，让她找胡主任申申冤，她不干，说地宝不会害春海的，他俩跟兄弟一样。兄弟，地宝跟谁做得成兄弟呀，心狠手毒。巧珍死了，为地宝背过，小幺儿怎么会是她害的呢？官寨的高墙她爬得上来，跳得下去吗？现在，你回来，回来做啥子，孤儿寡妇的，让桃花寨那些烂嘴婆说。

“妈，你开门呀，见一面看一眼我就走，你不要我算了。”

阿姝听见女儿的拍门声，她走到门边，迟迟疑疑还是没去开。

“再不开，我就砸了！”

小幺儿死了才几天，阿姝已变得面容憔悴，白发蓬勃，像一具被吸干了血液的死尸，全然没有一点活人的灵气和光彩。小姝要不是在官寨，就根本不认识她了。

阿姝看见女儿也倒抽了一口气，这才多长的时间，一个正值情爱勃发季节的女人却全然看不到一点女人的风骚韵味，眼睛里也是一片干涸的旱地。找不到点滴生命之水的漾溢和涌流，整个身子如一棵即将死去的老树，再也难以经受风雨的吹打。

两个女人再也没有了以前久违时的冲动了，而是很平静地对待眼前这一切。阿姝看见小姝站在门口很久不进门，就说：“见一面就走吗？”小姝却一步跨过门槛，亲昵地叫了一声：“妈妈。”

她们没有拥抱，慢慢地向官寨的深处走去。

电站建成后，武生晚上去电站工作，白天继续当他的队长。反修公社又恢复成原来的禹王公社。没多久就改名禹王乡了。

天宝已从桃花寨搬去官寨，和阿姝住在一起了，地宝一条光棍守着他家的地盘。

武生那天晚上又请贫下中农和地宝到电站喝酒，喝到酒兴上时，武生对地宝说：“地宝，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再嫌弃，再过几年，方圆几十里连猴子都只有公的了，管她瞎子聋子过婚嫂。只要是个女的就行了。”

地宝不理他。

贫下中农接着说：“我看春海已死一些日子了，找人去说说小姝咋样？”

地宝口是心非地说：“寡妇还要找人去说，我丢得起这个人吗？”

“也是的。”武生很理解。

“装啥正神，你和小姝的关系其他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我看你心里想她想得很。正儿八经地找你说，你还装神弄鬼的。”

地宝对着贫下中农苦笑一下：“你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要是愿意，我让我老丈母去说。”

武生也说这事可以，地宝动情地望着他俩轻轻地说道：“不用了。”然后主动地举起酒杯，很镇静地和他俩碰杯。

贫下中农没有听地宝的，依然让三姑妈去给地宝说媒。

三

村里开始分土地了，说是土地到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地宝被抽调到村上帮助分土地。

武生、地宝、贫下中农他们把桃花寨分成平地、坡地、河坝地、山上地。在这些地中又分膘头地、好地、孬地。首先把膘头地画出来，按人头计算下去。依次都按照这个办法做好基础工作，先把方案抛给群众讨论，大家七嘴八舌说不到一起，把武生都搞得云里雾里。最后大家又说到分地的人上了。胡玉凤跳出来说：

“凭啥子让地宝、贫下中农参与分地，他们以前还没把人整够？”

玉凤是武生的小孃，辈分高就说话居高临下，她指着武生的鼻子骂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几年时间就把以前的事情忘得那么干净。阿秀也说小孃的意见是对的。武生没有办法，只好又让大家重新推荐分地的人，结果大多数人都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宝的得票比贫下中农高出好几倍。胡玉凤也得了几张票，却上不得台面。

每一类地丈量计算以后，就开始抓纸疙瘩。人们都生怕做纸疙瘩的人做手脚，舞弊，都把眼睛鼓得牛卵子一样，待纸疙瘩一个个地全数落在盘子里的时候，人们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尽管每一块地分下来都有一些牢骚，手气好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手气不好的气得日爹捣娘。男人不好换婆娘，婆娘不好又换孩子，都不行就认倒霉，骂一家人都没出息。骂得最凶的还是玉凤。

黑土坡这块地原是可以不分，就让天宝一家再回到山上去种，但这块地虽远一点，却土脚厚，不怕旱，基本上可以做到旱涝保收。地宝和天宝认为是可以的，但玉凤和三奶奶都不同意，说解放前是他家种，几十年后分地还他家种，是他家买的，凭啥那么好的地他一家独吞，武生妈也说那是最好的地应该按人头分，武生听了他们的意见。

黑土坡这地不好分，不规则，怎么画都拉不直，武生听了地宝的意见，把中间的好地画出来和河坝地中的膘头地一起考虑，在河坝里分得膘头地可以在黑土坡补点边角，河坝分得少的可以补点膘头地。即使边边角角也有好坏，靠近膘头地的边角自然好一些，离得远的自然差点。纸疙瘩抓过以后，玉凤脸色很难看，她走到武生身旁拉着武生说咋没有她的份，又指着地宝骂道：“现在你还要坑害我家呀，凭啥就不让我抓呢？”大家都感到奇怪，明明是她最先抓的，怎么说她没有抓呢？盘子里确实没有纸疙瘩了。地下也不见丢了的。

“我抓了，在哪里？你们可以搜啊。”

玉凤是振振有词，武生疑惑地望着她：“小孃，这不是搞耍的喔。”玉凤更上劲了：“你都不相信我，哪个还相信？”说完就耍起横来做出要脱裤子的样子。

“算了，算了，不要再说了。”武生劝玉凤。

贫下中农说不可能少一个，我们核实了几次都是对的。纸疙瘩和地块的对应也没有问题，他们让大家都把各自抓的号报上来，唯独没有最上方的牛脑壳皱皱那块地的号，那是整个黑土坡最孬的地。

武生把脸黑起来，用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玉凤，压低了声响却很威严地问道：

“你究竟抓没抓？”

“做出那副样子就把我吓倒了？没有抓！”

玉凤反倒把头高高地昂起。

阿秀今天的手气也不好。抓到那块孬地的除了玉凤就是她，玉凤抓的在地脑壳顶上，她抓的却在地脚脚上，斤斤串串的一块皮。武生是干部，家里就得有干部的样子，不能瞎说，没有良心。武生这些日子分地，把人都分瘦了，每天下来不是吵架就是骂，有的时候还到了动手动脚、抽刀子、抡家伙，要不是地宝和贫下中农顶得上，雄得起，那些人还不把他都咬碎吃了。小孃已不是第一次了，不是跟武生过不去，就是不把地宝当人看，抓得再好都骂地宝黑心肠，逼得地宝还不得口。今天，她眼睁睁地看见小孃抓了，她站在她的身边，最后一个伸手，小孃却是最先一个伸手，抓出来以后，退出去后，还听她说今天手气咋这么孬，这咋马上就没有抓了呢？

这时，还有几个和玉凤一样抓得不如意的人附和着玉凤要求重新抓，另一边却坚决抵抗，一时就闹得乌烟瘴气，有的甚至已经闹得快要打起来了。武生干涉了几回都平息不了事态。阿秀看见武生气得声音发抖，贫下中农跳在桌上制止也不起作用。小孃更是鼓动挑拨大家闹，像个泼妇，不把武生弄日塌不罢休，她再也忍不住了，走过去逼视着玉凤：

“小孃，这人做事情凭良心，明明是你最先抓的，我还听你说手气孬，现在马上就说没有抓，还日弄起人收拾分地的。很明显，你是抓到了牛脑壳皱皱。我看见你把纸疙瘩丢到嘴里去了，是不是吞到肚子里去了？”

玉凤没有料到阿秀会钻出来这样逼她，把她的心窝子抵得连气都透不上来一口，好一阵子不还嘴，阿秀得理不饶人：

“要说不好，我也不好，抓到了地脚脚上。天天都好，把膘头地让你一个人抓完了，其他人还吃不吃饭？”

大家听了阿秀这么一说都不说话了，闹的人看看玉凤，玉凤一副八辈子不安逸的样子，其他人也就开始起哄。地宝一直在找东西，他看见玉凤抓后出去在外面转了好一阵，似乎在藏什么东西，吃下去了不认账还无凭据，如能找到是最好的。他找到了，玉凤把纸疙瘩压在了一个石头下。

玉凤正要骂阿秀血口喷人，地宝却大喊一声：“找到了，找到了。”大家都看着地宝，地宝把有几分湿的纸疙瘩慢慢地理开，大声念道：“二十七号。”

武生让贫下中农核实一下所有的号，恰恰就少了一个二十七号。武生用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看着玉凤：“你这小孃当得值吗？”玉凤忍不住这种呵斥和责问，一转身跑了。她恨透了地宝，恨死了地宝。

官寨的地由于太远，除了几块出产好的以外，靠近林旁的地块近年就抛荒了，剩下的地不多了，征得全寨人同意以后，就都分给阿姝了。

四

西风寨是一个半农半牧的寨子，包产到户时不仅要分土地更要分牦牛。分地分牛前，小姝在西风寨就已经混不下去了，老人公老人婆自春海走后就一直恨小姝，总说春海是小姝克死的，小妹无论如何悉心照顾二老都只能得到满眼的怨恨。春海有个弟弟，比小姝小五岁，也是一条大小伙子，对小姝特别有意思，按照规矩是可纳嫂的，但二老明里暗里都骂他，不准他和她走得太近，认为不吉利，加之这么多年了又不怀孕，说不准又是一个不下蛋的鸡婆。春海走了以后，寨子上的小伙子们看小姝，格外地让人上心上眼，刺激得一些人欲火中烧。劳动中，歇气时，就都硬着头皮去跟小姝开玩笑，和她摆骚龙门阵。试探小姝的心仪。小姝却死水一潭，让西风寨的西风刮，就是不起一点点波浪，让那些小伙子认为小姝已是一具木乃伊，完全没有了男欢女爱。春海的弟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实在忍不住就骂几句，保护保护嫂子，那些赖皮却把他和嫂子生生地扯在一起。时间一长，春海在小姝的心里淡了下去，也不时和这些人开开玩笑。老人婆看见了，说小姝不安分了，想男人了，天天和寨里的小伙子打情骂俏，一副骚婆娘的样子。回到家里就扯鸡骂狗：

“哟哟哟，你这只乌鸡婆，翘起个尾巴耍啥花招，听你咯咯咯地故意唱蛋歌，又在勾引那只红公鸡了。”有时在路上看见两条狗也会骂几句，“不要脸的花母狗，把那尾巴摇得芭茅草一样，你在召唤哪条骚狗？”这些话，让小姝心里难受得要死，脸上也挂不住，她收敛着自己，但寨里的鸡公、骚狗又总是围着她打鸣、欢跳，把她心里弄得痒痒的。有时到了不撕破脸骂几句就消不了心里的气，但那些野狗却打不走骂不开，围着她叫得更好听、跑得更好看。这一切全让老人婆看在眼里，心里早不是滋味了，就真的给引燃了：

“我牟家的名声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从来都是守规矩、重妇道的。把自己放尊重点，不要坏了牟家的门规。”

小姝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不好顶嘴，她只是在心里受着这份委屈，但她越守规矩，那些野狗却叫得跳得越凶，打都打不走，她只好躲，哪里又躲得过呢，她走到哪他们就追到哪，他们跟到哪老人婆的眼睛就走到哪，他们叫到哪，老人婆的骂声就响到哪。小姝不恨那些野狗了，不躲不藏了，又开始搭理他们了，老人婆却把一瓢脏水劈头给她倒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你要骚就滚回去骚，不要坏了牟家的声誉！”

小姝看见恶煞似的老人婆，头上的脏水发出臭味还在往下滴，她吞不下这口气，她像母老虎似的盯住老人婆，心里的火呀都快掀翻脑顶皮了。老人婆也不示弱：

“你敢把老子吃了，那副德性。”

说后，顺手又给小姝泼去一瓢脏水。小姝往前冲了两步，手都伸向老人婆了，却一个急转跑出了西风寨。

小姝坐在西风寨的山坡上，风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衣襟，让她灼烧的心有一点快意当前，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些鸡公的鸣叫，它们拍打着好看的翅膀向她雀跃而来，多么美妙的求爱之舞呀，她反而在自己的心里唱起了那首歌子：

老人婆呃你说我哟，

哪个女人不想快活哟，

你是不灭的鬼灯杆哟，

从不想自己才断香火哟……

哼着唱着，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掉在了衣服上，她又苦笑了两声，示威一样大声地吼唱起来：

老人婆婆你莫言哟，

哪个年轻不张狂哟。

你是高山古庙子呀，

才断香火有几年嘛哟。

太阳落山又落坡哟，

小姝命簿黄连苦哟，

公婆像只搜山狗哟，

筛子挡门眼睛多哟……

整个西风寨被她这歌声唱得瑟瑟发抖。小姝的老人婆听到这不要脸的歌声，爬上碉楼，迎着风，跺着脚骂道：“该把这不要脸的吆回桃花寨了！”

这话被春海他爸给接住了：“听河坝头的人说要分地和牛了。”说后就怕风似的下楼去了。

晚上，小姝怎么也睡不着，她得认真考虑玉凤前不久到西风寨为她提的那门亲了。

西风寨分地和牛的事来得要晚一些，原因是桃花寨只有地没有牦牛，西风寨两样东西都得分，分牛以后还得分草场，乡里的人手又不够，只好先易后难了。

小姝近段时间心里一直不舒服，很烦心、很恼火，听说桃花寨分地了，就独自跑回官寨了。

官寨的门大开着，小姝径直去了楼上，还未到客厅，就听到说话声，声音自然随和，如清风流水，笑声也爽朗甜怡。她知道是天宝在家里。

进屋以后，她很随和地先叫一声妈，再叫一声表叔。不等她说话，阿姝就解释道：“你表叔是来帮妈耕地的。”天宝也附和着这样说。小姝感到好笑。却装着不听，忍着不笑。

晚上，天宝吃过饭就准备回桃花寨，阿姝说：“明天还来不来？”天宝说：“还有两天的工夫。”小姝却留天宝：“就在这歇了，明天上来误时，懒得跑。”天宝看着阿姝还是走了。

阿姝和小姝一起拉家常。阿姝从未这样高兴过，地主的帽子摘掉了，土地又分到手了，虽然没有帮手了，但毕竟又成土地的主人了，关键是再不需要起早摸黑地上山下河，两头不见天。她还从来没有感到自由对人有这么的重要。

“你妈妈这一辈子没有过两天好日子，女人没有女人的样子，没有活出女人的味道，几十年挨斗挨批，还真坡坡坎坎的，崖上水下活到了现在。现在地分了，这人也老了，以后连个接班的都没有。”说后就叹了一口气。

小姝看着妈妈，她也知道妈妈满腹的苦水，这一生的艰难，特别是她嫁出去的这些年，孤独的日子让她冷清、衰老。天宝虽然有时给她带来点滴的安慰和快乐，那毕竟如做贼一样，偷吃的东西虽然好吃，但总吃得提心吊胆。以后又出了那等子事，桃花寨的人差点没把他们俩用口水淹死。八亩多地靠她一个人种肯定是不行的。何况她都这把年龄了。她想着这些，妈妈却发话了：

“西风寨地分了没有？”

“说是等河谷一带分完以后再分山上，大家都在等。”

“给二位老人做做工作，干脆回来跟妈一起住，要不，这地我一个人也种不下。”

“我也是这么想。但老人们的意思是要在家里占一个份子，把地和牛分了以后再说。”

阿姝就点点头。过了好一阵子，阿姝问小姝：“跟你妈学呀，守一辈子寡吗？”

小姝被妈这一问给问住了，但又不能不说：“春海不是走了才三年吗？”

“不要作践自己，有合适的妈给你招一房。”

女儿看着妈：“哪有合适的？”

是啊，哪有合适的，女儿如今是比嫁人前还绰约盈美了，以前的美总是被压抑的，显得拘谨而别扭，这怪不了她，几十年夹着尾巴，伸不起腰，抬不起头，让她连美都不敢释放，艳艳的一朵花就是开不出色彩。嫁过去以后，又让春海的秃子给罩住，连她也不得不在秃子的笼罩下掉色，花还根本没开放就被霜打死了，一层冻死的皮包裹了里面的艳丽。春海死了以后，她这被冻的花蕾再次经受了雪埋，让人们连什么都看不到了。如今，她才真正地把自己开放了，爆裂一样地开放了，不仅色彩夺目，而且放射出一些野性的灵光。阿姝凝视着女儿，随口说道：

“真是比以前还漂亮了。”

女儿不知怎么母亲突然夸起自己，反倒觉得不自在了，把脸扭到一边去。

“这么漂亮的女人就没有人提过亲？”

小姝望着妈苦涩地一笑，摇了摇头。

五

自玉凤做贼被地宝逮住以后，玉凤便决心成全地宝和小姝的婚事了。她听胡三爷说过小姝的血脉，也知道他俩结合可能出现的后果。和水上漂商量了很久，制定了一个计划。

玉凤找到天宝时，天宝正一个人在喝酒，桌上摆了一盘香肠和一盘炒鸡蛋。

“哟，大老表，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地宝又跑哪里开心去了？”

天宝把送往嘴边的酒停在半空，循声望去，觉得很惊讶：

“是啥子风把玉凤妹给吹来了呀，稀客啊稀客。”说后把酒杯放下，去厨房里找酒杯和筷子。然后拉过凳子，倒上酒。“快坐下，和老表一起喝一杯。”

玉凤不客气地坐下，端起酒杯就来了个底朝天，咂咂嘴，自己抓起瓶子就斟满，边说好酒，边反客为主地把酒杯举向天宝：

“来，借花献佛，给老表敬杯酒。”

天宝有些被动地站起来：“妹子，你到我家，自然该我敬你才是。”玉凤却坚持着说道：“桃花寨的规矩，只有女人敬男人，哪有男人敬女人呢？”天宝就不还话了，仰脖子就来了个底朝天。随手抓起酒瓶给玉凤倒满，顺势与玉凤碰杯：“还是敬妹子一杯。”玉凤莞尔一笑，干干脆脆地喝了。这下他俩才坐下来边吃菜边聊天。不知不觉中，天宝就喝多了，嘴上就没了关栏：

“大妹子，这些年我们家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特别是胡三爷，地宝做得太过了，我和地宝向三奶奶和你道歉。”

听见天宝的这句话，玉凤的心里立马荡起了汹涌的苦水。她爸的死让她心里伤痛了很久，甚至让她放弃了许多，想了很多，但玉凤毕竟是胡三爷的女儿，不会那么浅薄：

“哪里的话哟老表，文化大革命哪个抵得住，连刘少奇主席都保不住命，我爸算个什么呀。地宝又算啥呢，毛毛虫一个，他起得了啥作用。再说，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坟上早就长满了倒钩刺，早就忘了。”

天宝看见胡玉凤的一招一式，听着她这些话，心里好舒坦，虽多了几杯，但心里却凉风吹过一样。

“妹子不愧为三爷的千金，几句话就把人的心都活跃了。”说后又与玉凤干掉一杯。

“有啥需要老表的你尽管招呼，老表虽年岁大了，但还能背能扛，上山下河这腿也还灵便。”天宝望着玉凤，等她吩咐。

玉凤故意卖卖关子：“家就有再大的事也不敢劳驾老表。”

天宝心里明白，这么多年了，自三爷死后，玉凤就从来没有踏过他家的大门，就是地宝赎罪似的主动去帮她家干粗活重活，她都爱理不理的样子，在她家高架上摔下来，断了腿以后，巴桑、三奶奶都到家里探看和慰问过，连胡主任也觉得过意不去专门派人来家关心，就是她深藏不露，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今天专门登门，肯定是有什么事。

“妹子，我这酒也多了，有啥子事你就快人快语倒出来吧，不然我就醉得倒下了。”

玉凤看天宝的确支持不住了，再不说，也就没有时间了：

“老表，我是来为你家地宝提亲的。”

天宝一听这个，仿若酒桌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大蟒蛇，吓了一大跳，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怕啥子，我真是来给地宝提亲的。”

天宝这才有些平静：“活菩萨呀，地宝莫非还有这等好事等着他？这方圆几十里，连个母猴子都没有了。”

“老表说得太绝对啰。”

“其他远天远里的我不晓得，这几条沟几座山有几户人家，几男几女我心里跟镜子一样。”

天宝看着玉凤，玉凤也觉得有什么碍难之处难以开口，天宝催着玉凤：“说出来老表听听，看是哪家女子。”

“你猜猜。”

“妹子，这等事我咋猜呢？”

……

地宝每年都雷打不动地要去一回西风寨，不是为小姝，而是春海。春海死后，突击队的很多人告诉他说春海是为了他而死的，更有西风寨的人告诉他说，春海一直在保护他，不管胡主任安排的工作，也不管武生有时为难他，他都对地宝诚挚如一，有一次武生想把春海从突击队调走，地宝坚决不同意，和武生闹得怨愤不解。截流时，春海争着去中流，地宝不同意后，春海就给他带领的队员们讲，应减轻中流的压力，要求大家主动为地宝减压。这一切都是在春海的默默无闻中进行的，春海从不向他说起，时不时冷不防地冒一句，地宝你还是要注意安全，地宝也不上心。地宝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了，地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洗刷。

今年的正月初三，地宝有其它重要的事就没有去春海的坟上为他上香。他这心里就搁着这件事疏解不了，清明节他是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春海的。

春海的坟前还有正月初三上坟时烧过的纸钱，没有燃烬的纸钱被风吹得有些找不到方向，坟头上挂压的纸钱已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坟背上的扁竹根长得浓郁而拘谨，正在生长出嫩绿的色彩。地宝点燃一串鞭炮，让鞭炮先与老战友通报通报，然后点纸燃蜡烧香，在燃烧的纸上为春海倒上几杯白酒。

一个头磕下去，自言自语地说道：“春海，你走了已快三年了，这三年我好想你，我不敢在这三年中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说过，让我尽早成家，但你这一走，我心灰意冷，好像你把我的什么都带走了。”

小姝是看见春海的坟上的鞭炮硝烟袅袅升起时，急匆匆地赶往坟上的。正月初三，她没看见地宝为春海上坟，心里就空落了好长一段时间。来到坟前，她看见地宝正磕头在地，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在念叨什么。她不声不响地点上香，插上亮蜡，等着地宝抬起头来。地宝却就是不起来。小姝还是不去惊扰阴阳之间的心灵对话，这两个男人让她受到了感情的折磨和女人的煎熬。眼前这个男人曾让她多么猛烈地感到过狂暴之中的一脉温情，她曾经是那么地想和他在一起，让他成为她的港湾，让她成为他的枝叶。但她却怎么也拗不过命运，命运让她嫁给了地下的这个男人。地下的这个男人曾是多么厚重地拥抱和爱戴着她呀，总是以女人的情怀和男人的狂猛为她驱散那么多的恐惧和忧伤，他的秃子甚至成为她的一枚太阳，总是以其常人难以感到的美丽去催生她不懈的诱惑和不去的灿烂，他俩是那样地相爱，以至于让西风在桃花的枝头永远也吹不过去，让桃花在西风中永远也开不败。

正在小姝想入非非时，地宝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突然看见眼前的小姝，心里为之一震。几乎在同一时间，小姝与地宝目光相遇了，他俩都瞠目结舌，心里有些意料之中的慌乱。

就在地宝要去拉她的手时，小姝却车转身，一趟子跑了，让地宝莫名其妙地好一阵惆怅。

地宝又双膝跪在了春海的坟前：

“春海呀，我知道我不该对你这么说，不该这么想，但我知道你也不想小姝就这么过一辈子。要是你同意，你就让小姝回到坟上来。”

小姝没有回来，跑回家，倒在床上：

“春海呀春海，这日子你让我怎么过呀！”

那天晚上，地宝没有回桃花寨，他相信春海会让他实现夙愿的，他一直在坟前等到深夜，小姝还是没来，凉意如水地泼洒而下，让他感到了寒冷的如潮而至。月亮已经有些丰盈地圆润了，清辉映照出西风寨的苍凉雄浑。他久久地凝眸于春海的家，碉楼被月光剪裁出别样的凄凉和孤独，却有一缕强烈的祥瑞之气与月光交媾在一起，扶摇而上。

次日中午，地宝悻悻地回到家，一上到楼上时，看见父亲正端着酒杯等对面的人说什么话，一看见他，就放下了酒杯，吞吞吐吐又含含混混地说：“你回来啰，快快来，你玉凤孃孃，给你说婆娘来了。”说后就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下了。

地宝马上上前去扶住父亲，父亲软得像一堆泥，却仍用手指着玉凤说：“是哪家的女子，快说，说来听听。”

玉凤看见地宝回来了，心里自然又高兴了几分，这样不仅可以听到家长的意见，也可以听到他本人的意见。

“老表，这人你熟识。”

天宝眼睛里充满渴望：“是哪、哪个寨、寨子的？”

“西风寨的。”

“西风寨，哪、哪家的？”

“就是小姝，阿姝的女儿。”

天宝像被地宝狠狠地砸了一下似的啊了一声，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牙根咬得咯咯响。

“地宝，你看你爸都同意了，我知道你和小姝的感情，你也不必转山转水，都快三十的人了，独人一个，让孃孃看了心里难受得要死，表个态，同意还是不同意。”

地宝一连喝了三杯酒，说道：

“感谢孃孃的好意，我倒是没有意见，就是不知道爸爸的态度，以前他就坚决反对。”

“是给你找还是给你爸找？”

“再说，春海又是为我而死的，这样做春海是不会放过我的。”

“人都死了几年了，骨头都烂成灰了，他要是爱小姝，巴不得给他找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再说死人哪能管活人的事，难道，你就希望小姝守一辈子寡或嫁给其他人？”

地宝想是啊，但春海昨天没让小姝回来，难道春海怕小姝跟他以后不放心。坟上的蝴蝶和楼顶的祥瑞之气又说明什么呢？想到这些，他心里更乱了。

“那就多谢小孃了。”

玉凤狡诈地一笑，起身走了。

没两天，桃花寨就沸沸扬扬地传言，地宝要娶小姝了。

六

天宝找到阿姝问地宝和小姝的事时，阿姝第一次没有给天宝好脸色。“你问我，我问鬼大爷呀？”天宝知道阿姝的心情和自己一样复杂和矛盾就不再往下问了。贫下中农再去找地宝问他既然已经订婚就早点把这事办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地宝莫名其妙地盯着贫下中农，一点点主见都没有，好像幸福来得太突然。

小姝还蒙在鼓里，老人婆先知道了却不管，她知道是小姝这不守规矩的故意与她玩迷魂阵，老人公和她说起小姝的事时，而她反倒不客气地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春海死了又咋样，她活是牟家的人，死是牟家的鬼，我不同意，她就别想迈出这道门，让她也为牟家立个贞节牌坊，为牟家干一辈子活。”

老伴见她说得这么恨气，也不好再说，只提醒道：“立啥贞节牌坊，看哪天把私娃子给你生到家里，让你的老脸无处放哦。”说后就走了。

她被这几句很有杀伤力的话给说醒了，突然觉得留一个寡妇在家里的确有很多后患，真是到了那一天，她这老婆子哭都哭不出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没几天工夫，西风寨也炸了一样说小姝要嫁回桃花寨了，而且是嫁给地宝。起初的消息还是比较干净的，没沾染什么闲言闲语。过了几天，消息就不断地发酵了，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春海的死完全是地宝给陷害的。有的说小姝早就有外心，和地宝联手杀死了春海。还有的说小姝早就是地宝的人了。这些话让老人婆听到以后，心里觉得不无道理。是啊，他地宝是队长，他去封堵中流都没出问题，春海咋在支流上被砸死了。分明是叫春海等他把水全拦过来以后害他的，春海死得冤枉。春海死后，地宝年年到坟上来，明里是看春海，暗里却是来见小姝的，前不久还被人看见两个不要脸的在春海的坟上哭流抹滴的样子。这种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还要一起去过好日子，做梦去吧！

老人公却不这么想，既然他俩共同策划了这出悲剧，害死了儿子，那么，他就去请一个释比驱鬼一样把小姝撵出去，决不能让她那么安逸。

小姝有小姝的想法，寨里的这些闲言碎语跟西风寨的花草一样，气温一回升就会噼里啪啦地长出来，等哪天气候一冷，它就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千万别去理会解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家里的日子却过不下去了，以前老人婆对她不好都习惯了，有时做些让她伤心的事她也不放在心上。老人公对她不错，有时还帮她的腔，控制着老人婆的过激行为。春海的弟弟春水也帮着她，让她总还有活下去的余地。现在不行了，所有的人对她都不言语，你骂一句我接一句的，小姝连猪狗都不如。那些以前对她有意思的骚鸡公、野狗也都不再鸣叫好听的歌了，整个西风寨都阴风惨惨，冷得要命。

就在这时，玉凤到了西风寨。

恰好小姝不在西风寨，玉凤想也不能白跑一趟，既然来了，总还得给二老把情况说说，也做些铺垫，待小姝答应以后就不必再费神说服老人了。

玉凤刚一进门，就被春海的妈给认出来了：

“这不是胡三爷的丫头吗？也难为你咋跑到我们这拉屎都不生蛆的西风寨了，有啥事进屋坐下慢慢说。”

玉凤满头大汗，路上又没水喝，嗓子都快燃起来了，一进屋就冲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倒下去，用衣服将嘴一抹，急匆匆地到春海妈身边坐下，向着老人很开心地笑。

“啥子让你这么高兴呀？”

“表嫂不是对小姝一肚子的气吗？我就帮你把这气包扔出去。”老人婆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即使这样，她也不会外扬家丑：

“看妹子说些啥，我家小姝可不是外头那些嚼舌头的人说的那样，春海走了以后，安心孝道，照顾我们赛过亲女儿。我和她呀好得很，妹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舍不得小姝，哪里我也不让她去。”

玉凤从未想到会碰上这么个对手，一下语塞，不知道往哪里提头了。老人婆看见她有些慌张，知道话过了，就主动解释：

“妹子，我这话有些过了，让你为难，请妹子看在我这老婆子不会说话的分上原谅原谅。”

“表嫂说得好，只是我晓得的情况不准确，还望表嫂别往心里去。”

玉凤看见表嫂脸上的色彩，知道有些阴阳，马上单刀直入地说：“小姝守寡都几年了，无论对春海还是二老都尽到了责任，这么漂亮的寡妇，听说你们寨子的小伙子们都在打她的主意，万一哪天做出点事来，让牟家人吃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不把你噎死才怪。所以，我劝表嫂把小姝快快地嫁出去，也好让你省心。”

老人婆见玉凤是这种场合的高手，见玉凤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顺势把话题一转：

“妹子这话把我们提了个醒，道理也是这样，这样的女人哪个敢保证守寡时间一长不出点事。”随后，双手搓搓，“我想问问妹子，这人是哪个？”

玉凤知道表嫂在明知故问，也就直截了当地说：“地宝。”

老人婆装疯：“哪个地宝？”

“桃花寨地宝。”

老人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恶煞煞的样子：“妹子，这不是把小姝往虎口里送吗？哪个不晓得地宝是黑心肠，烂肝肺呀，小姝就是守一辈子寡也不能嫁给他。”

玉凤没有想到表嫂会对地宝如此恶心，也没有想到表嫂会在这时突然就把话门给关上了。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两个女人都低下头，生怕碰上对方的目光。玉凤又不甘心这样走掉，她是下定决心了的，无论有多难都要成全这房婚事，她在心里算计如何才能敲开这女人的心。

“表嫂也是明白人，地宝现在可是我们寨的名人了，不仅改掉了以前的所有毛病，而且还成了全寨最爱帮忙的好人了，我要是还未嫁，我都愿意嫁给他。再说，虽然年龄大了，毕竟还是单身，再说……”玉凤故意把话音拉得很长。

表嫂很不高兴地把话接过来：“再说，小姝已是过婚寡妇了。”

玉凤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有点春风得意地微笑着点点头。这笑可把表嫂给惹气了：“他地宝就是金包卵，童子娃娃我也看不起，小姝生是牟家的人，死是牟家的鬼，她和地宝联手害死了我儿，现在让我来成全他们，这梦也做得太高了吧。”

玉凤把脸一沉，但她心里却很快活，这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过了很久，玉凤打破这僵局：“表嫂，刚才的话是不是说过了头。春海的死咋会跟他俩挂在一起呢？”

“这西风寨都变得昏天暗地了。”

小姝已经回来很久了，她听见了这两个女人几乎所有的对话。西风寨那些没心没肺的烂嘴鸦可以这样说，她不在乎，但你老人婆不能这样冤枉人，我和春海的关系西风寨哪个不羡慕，我小姝忍心这样去做吗？嫁到西风寨以后和地宝从来没有来往，咋就密谋杀害春海了呢？小姝再也忍不住了，今天不出这口气，她就会疼，就会死。她一脚踢开门，怒气冲冲地站在了两个女人之间，杀气十足地盯着老人婆：

“你凭啥说我和地宝杀害了春海？”

两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不知所措，特别是老人婆面对眼前这凶神似的媳妇不知怎么应答。

小姝不放过地往老人婆前逼近，连声地责问她，要她做出回答，平时那么不可一世的老人婆，这次却下粑蛋了。

“我还不是听西风寨的人说的。”

“你居然也信！”小姝依然不饶。

老人婆往后退到墙体处后干脆躲在玉凤的背后去了，玉凤上前劝道：“小姝，有话好好说，火气这么大做啥子？”小姝不再追逼了，眼泪汪汪地向玉凤诉说：“春海死后，你不晓得我过的啥日子，西风寨的人欺负我不说，我这老人婆也不把我当人看，当人待。没日没夜地给我脸色看，给我坏话听，我忍呀忍呀，把人都快变成木桩桩了。玉凤姐，我才三十岁不到呀，这心都老到七八十了。”

玉凤见小姝越说越上劲，越说越动情，就拉她的手扶她坐下，本想再开导开导，话却说成这样了：

“小姝，你这二十多年不容易，啥苦没吃，啥罪没受，文化大革命和你妈一起挨斗，因为成分不好，家道好的成分好的长得伸展的都不要你，好不容易找到春海，春海又丢下你走了。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的事只有女人知道，别人咋说不管它。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就好了。”说完，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小姝背上轻轻地拍着。

老人婆听到这一席话也觉得自己有些问不过心，但再理亏，她也毕竟是春海的妈，春海又毕竟死了，她这心里好受吗？有你小姝在，时不时地还可以想到春海，让媳妇补偿这心里的亏缺，总要踏实点，媳妇不在了，这心里的空荡哪个来填充呢？更何况让儿媳妇又上其他男人的床，谁的心里好受呀！

玉凤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的表嫂了：

“我今天是专门来为你提你与地宝的婚事的。地宝已经同意了，就等你一句话。”

小姝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点不胆怯地看着老人婆：“你听清楚了，我当着你的面回答玉凤姐，我同意嫁给地宝。”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当晚小姝感到周身通透凉爽，从未有过的自由把桃花寨的桃花都吹开了，满屋子的艳丽和芬芳让她陶醉其间。

以前，她恨不得早早地离开西风寨回到官寨和妈妈在一起，共同去种那一片土地，现在玉凤催促她时，她却不着急地说：“我必须把西风寨的地和牛分到手后才走。”玉凤说：“官寨的地多，地宝也有的是地。”她说：“那是他们的。”玉凤说：“真是地主老财，死都不离开地。”

没过两天，三姑妈到西风寨为小姝做媒，小姝说：“谢谢了，玉凤已来说过了。”

三姑妈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第九章

一

土地和牦牛分到户不久，小姝就给老人婆提出分家的事，把老两口弄得心口子板板都在痛，老人公把小姝叫到火塘边，开了一坛咂酒，边喝咂酒边问小姝为啥分家：

“你这不马上要嫁地宝了吗？新社会了，你再嫁是你的自由，我们管不住但你不能得寸进尺，如果你真要分家，我们就坚决不同意你走出这座碉楼。”

小姝没有想到老人公这么严厉地提出这个问题。她本可以不这样做的，她不是那种贪心的女人，她这心里不高兴的是老人婆这两年对她的态度，恨不得把她撵了，把她吃了，凭什么她不争取自己该得到的东西呢？自由争取到了，财产一点不能少，再说有地有牛，以后再有什么难料的事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免得到时候走投无路。老人公对她不错，还把她当家里人看，即使有时心里不爽也不给她脸色，不然，她早就闹得鸡犬不宁了。

她想把话说狠一点，心里不忍，不说，心里又不快：

“爸爸，不是我贪心，是因为我在西风寨，在这个家里再也无法过日子了，我还不到三十岁，就这样过一辈子，你心里难不难受呢？”

“小姝，这些我都晓得，我尽量在做你妈的工作。有时你妈虽然刻薄了些，说话过了头，但在心里还是有你的，不然，她咋就同意你再嫁人呢？你也晓得我家的规矩，男人死了是不能再嫁的，这说明我们还是心疼你的，不想让你为春海守一辈子寡。可提出这样的要求，分啥家呢，无非就是分地分牛嘛。”

老人公一语中的，小姝自觉心惭，不再还嘴了。过了好一阵子才不好意思地道歉：

“爸爸，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无见无识的分上，就原谅我这次吧，以后我再不说了。”

老人公听后，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按照规矩，一个过婚嫂说亲是可以不拘礼节的，所有的程序都可减免，地宝死活要按照规矩办，这不，那边刚回话，就与玉凤一道去西风寨送礼去了。

小姝认为这样不妥，她受不起这份礼，老人公也怕西风寨的人笑，竭力反对，只是老人婆要求这样：“就是一只鸡、一条狗总是我们家养的，难道就这样白送人。”听到这样的话，小姝心里气不过，又没有办法去说服，就干脆不去管了，只要早早地离开就可以了。

在这种场合，大家却不咋说话。春海爸和地宝一个劲地喝闷酒，春水在旁边也唉声叹气，大眼鼓小眼地恨地宝，大盅小盅不停地灌他酒，地宝心里敞亮得如一盏灯，但他不能拒绝，喝死也得喝，不然，他们会瞧不起他。玉凤不高兴了：“老表，再不能喝了，再喝地宝就起不来了。”

地宝真是起不来了，一醉就醉到第二天下午才糊里糊涂地睁开眼睛，这可把小姝给急坏了，地宝醒后，小姝找到玉凤，玉凤又找到了老人婆：

“表嫂，我看其余的礼节我们就从简了，你看哪天来接人？”

老人婆心里有些不快，脸上挂不住地说：“礼可以免，但这礼物可不能少呀，少了就看低了小姝，我不同意。”

“那是自然的，自然的。”

算过来算过去，一年三个节是必须要算的，取同意、看日子是不能少的，最重要的是接人时的礼品要厚重。七算八算，就给地宝算了：三百斤大米，三百斤肉，三百斤酒。把地宝算得昏天黑地，连玉凤都觉得太昂贵了，老人婆就是不让，地宝也只好认了。

小姝知道老人婆是在卖她，卖了这么好一个价，让她赚得盆满钵满的，她也不示弱了：

“妈妈，这些东西少了一点都不行，你又给我打发什么呢？”

这句话把老人婆给问住了，问得她火冒三丈，好久才还话：“我打发什么，你又不是我生下来的，要打发找你那地主妈妈。”

玉凤见势不好要吵起来，就上前劝说。老人婆却更加不依了：“再说，老子就不提这事了，看哪个跑得出西风寨。”地宝怕闹僵了，上前劝道：“表婶，不说这些了，什么都不要，能把小姝给我就比啥都重要。”

这些话被老人公听见了，觉得老婆子做过了头，就出去调停，一出语就批评自家的人：

“我看你也是心口子太厚了，人家出了几大百，你一点诚意都没得，又不是卖青菜萝卜。既然把小姝当女儿看，自然是要打发的。你说是不是，玉凤妹子？”

玉凤点点头，小姝心里又如释重负，只有地宝不踏实：

“表叔，不需要打发什么，表婶说得对，有道理。”

老人婆恨一眼老头子，一甩屁股走了。

二

冬天不知不觉就来临了。

西风寨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寨子，碉楼错落有致地自然布局在山坡上，显得格外的厚重、沉稳，历史的沧桑增加了些许久远的色彩。楼群中不时冲天而起的碉楼显得格外的雄伟壮美，对话蓝天白云，守护西风古寨。

下雪了，雪花大片大片地飘飘洒洒，把山岭都包裹得洁白壮丽，所有的碉房的踏板上都铺满了厚厚的雪，沿女儿墙砌堆的玉米墙黄灿灿地与白雪交相辉映。一个金光光的老南瓜或蹴在玉米墙上或闲放在墙角处。土地刚分到户的第一年，西风寨就有了这么鲜活的色彩和亮丽的生活，这不得不让人感到突然。

在这样的景象中，小姝又要嫁人了。

这是她的第二次花夜。

第一次花夜，她走得很冷清。她没有母亲所描绘的她的花夜那么惊天动地，几百人为一个女人的出走依依不舍，女人们围在一起唱歌，唱了一个通宵的歌，把人的几十年光景全唱得有滋有味，五光十色。她只有她妈一人陪着，妈妈边唱女儿出嫁的歌边为她梳头，眼泪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妈妈却说女儿出嫁了妈这是高兴。今夜，她独自一个人爬上楼顶，很好的月光把雪照得更加皎润，柔和的光辉弥漫了西风寨，她坐在一个南瓜上，享受这种丰收的芬芳。这是她的又一个花夜，还是没有姑娘和女人为她歌唱，让她的心境充满了月光的温柔和流水的清碧，让她的泪水充满女人的爱恨交织和对自由以及美好生活的向往，甚至于连妈妈也不在。老人婆这两天变得阴阳难辨，让她搞不懂，春水变得暴烈狂躁，常常摔桌子砸碗，只有老人公依然那么淡定和沉稳，不同的是几乎是整天不说一句话。西风寨的那些平时骚话连天的人也在她面前学乖了，生怕得罪了她。她这时才体会到一个孤单的女人多么需要一个男人作为依托。

她坐在南瓜上，想着这一切，感受着一个人即将离开这十多年生活场景的心情，离开这些是是非非所交织出的生活画面是多么难舍难分。特别是春水和老人公，这些年他们都替她挡了不少风寒，遮了不少雨雪。这是她的第二个花夜，就算是嫁过人的女人，都难以去享受这姑娘变成女人的浪漫和热烈。

凛冽的风和着麦芒一样的月光扎得小姝心里很难受，小姝渴望有人来陪她说说话，舒解舒解她心里的难言之隐，哪怕是老人婆也行，可就是连鬼影都没有一个，这让她感到很冷。正欲站起来回房时，老人婆上楼来了。

“小姝，楼上风大，快下楼去，不要感冒了。”

这话钻得比西风寨所有的风都快，一下就温热了小姝的心房，小姝立马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这位似曾相识的人，好久才说：“妈，我不冷。”

老人婆却快步上前抱住了小姝：“妈这些年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千万不要记在心上，妈也是有口无心。明天，你就要走了，妈也舍不得你，以后也不要忘了妈，随时回家里来看看。”小姝的泪水就哗地一下下来了，呜呜地哭着。

“妈，我忘不了，我会回来看你的，你放心。”

说后，两个女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老人公这时也站在了楼顶上，眼前的一幕让他感到突然，怎么说好就好到这个份上了呢？

“这是小姝的喜事，有啥子哭的。”

两个女人才分开，擦着脸上的眼泪。看见自己的老头子，这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恍然大悟地对小姝说：

“哦，一高兴就给忘记了。小姝，我和你爸商量，打发你两头牦牛，既可以耕地，还可以发展。”

这是小姝一直想要的东西，以前她觉得这是她分得的；以后她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在牟家挣的；再以后，她就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非分之想，现在却被什么都不愿给你的人说出来，她这心里踏实了，但话一出口就拐弯了：

“妈，有你这份心我就受用了，牦牛我不要了。”

“咋不要？桃花寨可没这么好的牦牛。”

老人公说完话就下楼了，声音在静夜里穿透了西风寨，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天宝和阿姝是十分阻挠这门婚事的，他俩的事就已让桃花寨云里雾里了，现在又加上地宝和小姝，更让桃花寨，甚至禹王乡都不知道这几个人究竟要闹出啥东西来。但地宝和小姝的处境又让他俩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地宝再讨不上老婆，这一房血脉就断在他身上了；小姝要再不嫁人，西风寨都快把她吃了，这都是命运的安排，谁也抗拒不了，只好放弃了以前的想法。

在办不办喜事的问题上，几个人的态度又各不一样了。

“办啥喜事，请啥客，还嫌人家没说够，没说开？悄悄秘秘地把至亲好友招呼几个，喝杯酒就算了。”

地宝不干，万分不高兴：

“说得安逸，这是我的终身大事，砸锅卖铁也要办出场面来，小姝是咋个接出桃花寨的，我就咋把她接回桃花寨。”

天宝拗不过地宝，阿姝和小姝都没主意，只好由着他了。玉凤高兴了，说地宝为她争了一口气，为小姝添了一束光。

日子定下来后，地宝就和贫下中农忙开了。三姑去熊儿山帮地宝找了九匹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其中有一匹纯白色的，鬃毛飘洒，体魁臀圆。武生通过他岳父请到了歌舞团，地宝将以前突击队和攻坚队的小伙子们全部请到，桃花寨的大大小小都一应下帖。

地宝破例地亲自带队去西风寨接小姝。

雪后的西风寨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的高远和奇丽。一队迎亲队伍踏着路上的积雪，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弯弯的山路上。可西风寨既听不到唢呐羌笛的吹奏，也没有鞭炮鸣响，一切都在静悄悄地等待。人们聚集在小姝家的碉楼前，用目光迎接着这列队伍。

春水家没有准备酒席，只备下几坛砸酒作为款待地宝一行的礼品。到达春水家门前，地宝并没有去喝砸酒，讲排场，而是首先给春海的爸爸妈妈行礼。小姝等待在屋里，她希望快快见到地宝，让他牵着她一同出去告别老人公、老人婆和众乡亲。地宝推开了小姝的门，把小姝牵了出来，小姝很腼腆地低着头，似乎有很多难言的羞怯，她不知道这时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她想着怎样和老人婆老人公说话，怎样和乡亲们告别。然而，地宝既没有把小姝牵到二老面前告别，也没有把她抱上马背，而是牵着小姝走出寨子，径直向春海的坟上走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莫名其妙，小姝心里知道地宝这是为什么。

春海坟背的扁竹根还是那么葱绿，在白雪的掩映下放射出夺目的光泽。地宝拉着小姝跪拜在春海的坟前，默默无语地和春海告别，让春海为他和小姝感到高兴，为他俩祝福。

回去以后，他俩共同为二老敬了三杯酒，迎亲的唢呐羌笛就悠悠扬扬地吹响了，火炮就放响了，地宝一把将小姝抱上马背，队伍就出发了。小姝再回首时，看见老人婆背向着她，老人公向她挥着手，眼泪就涟涟地掉下来了。她看见春水把牦牛牵了出来交给贫下中农，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下，双手捧着头再也站不起来似的。

地宝和小姝并马而行，叮叮当当的铃声清越而亮脆，十分美妙地敲打着这个似乎有些空灵的小寨，让山寨发出丝丝缕缕悠长的回应。在这回应之中，小姝又听到了那支山歌：

高头大马驮起走哟，

你说气人不气人喔！

地宝转过身去看小姝，小姝直截了当地说：“是春水在唱。”地宝点点头。“没有你唱得好。”小姝补充道，地宝有些不忍地笑笑。

在桃花寨，整个寨子似乎都被这门迟到的婚事弄得疯疯癫癫的，这本来就是一座容易疯狂的古寨，又遇上一个疯子的婚礼，哪还稳得住！歌舞团是造势的高手，地宝还未过寨，他们就喔嗬连天地把寨子都抬起来了，又是歌又是舞的，一个个把圆溜溜的屁股扭得风骚骚的，让桃花寨那些没出过门的小伙子魂都没有了。

阿姝没有下山，呆在官寨里，好像羞于见人，天宝却在不该呆的地方，独自一人到巧珍的坟上坐在那里拜菩萨似的，不知道给巧珍报喜还是为自己忏悔。

地宝在安排和设计自己的婚事时是用心良苦的，他不注重婚礼的过程而十分注重婚礼的场合和酒席的丰盛。他想以此去淡化记忆，让场面的热烈驱赶旧有的一切，不让记忆有一点泛起的空间。

席罢，贫下中农、武生等在桃花寨的坝子里燃起了好大的一堆篝火，百斤一坛的咂揺放在坝子的中间。人们趁着席间的酒兴，微醉轻狂地点燃火堆，开封启盖，泡上咂酒，轰轰烈烈地又跳起了锅庄，跳得地皮子都在抖。

小姝准备好了，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准备接受豺狼虎豹的撕扯、啃咬。她坐在那里，没有闹洞房的，没有来疯狂捣蛋的，没有了这些略带野蛮的行为，小姝觉得没有味道，没有刺激，她等待地宝的快点到来。

地宝来了，好像跑了十里八里的下气接不住上气，酒味弥漫在屋子里，屋子里顿时充满了血腥的杀戮的快感。然而地宝却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斯斯文文地打量着她，端详着她，刚认识一样的不自然。

几十年呀，地宝容易吗？他早就想好了，这已经是他的菜了，是他的人了，狼吞虎咽会伤害她的，他要细细地品，细细地尝，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不在忙上。

地宝把小姝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小姝受不了这种欣赏花朵一样的细致入微，她在心里骂地宝如今反倒不像一个男人，真正的男人就应该在女人面前虎狼一般，豹狮一般，女人不喜欢温文尔雅的男人，特别是山寨的女人。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地宝想。霜打过，雪盖过，风吹过，雨淋过，可就是不见其冻过、苦过、忍过、熬过的痕迹，把一种女人的温情和暴烈都绚丽地开在脸上，桃花沐雨，梨花染露，在这种色彩中仿佛听得到水响，看得到鸟飞，闻得到泥土既纯然淡雅又翻天覆地的芬芳。啊，他曾经迷醉的异香又从小姝的气味中幽幽地散发出来了，起初是一缕缕的，继而是一脉脉的，一股股的，到最后就洪水一般地汹涌澎湃起来，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的心开始狂跳，气粗了起来，手也发起抖来，然而，他依然十分镇定，镇定到忘了自己是谁。他从床上跳下去跪在小姝的面前，小姝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又作罢了，看他今晚干些啥傻事。地宝发抖的手就摸着了她的脚，让她的脚也抖动起来，接下来摸着了小姝的大腿，大腿就开始发麻发软。地宝双手一下抱住了她的双腿，头咚的一声放在了她的双膝上，结结巴巴地说：“小姝，你是我的小姝吗？”

小姝这时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地说道：“我是你的小姝，地宝哥。”地宝突然就被这一声亲昵的呼唤给唤醒了，他陡地站起来，双手将小姝的衣服哗的一声撕成两片，小姝四射的芳香把地宝的疯狂撵出来了，暴风雨哗哗地下来了，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在这片旷野上。

第十章

一

“玉凤不是一般的婆娘。”天宝这样对地宝说了好几回。

“你们这些干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阿秀这样对武生说过。

玉凤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叫金生，二儿子叫木生，三儿子叫水生，四儿子叫火生，老五叫土生。五条儿子，大的已经快小学毕业了，从没有看见下过地，连扯猪草都难得看见，小的几个就更是，都是从家门到学校门，再从学校门到家门，细皮嫩肉的。但体质都不咋样，风飘飘的，经不住劳累，读书却个个在学校称王称霸，让一村人都羡慕，说这婆娘会生，水上漂这草猴子一样是个人精。

土地到户以后，几个儿子应该有所作为了，玉凤却让水上漂带着金生、木生、水生回县上水运局上班去了，让水上漂啥子不做就只照看自己的三个儿子，让他们好好读书。

土地一分，各种各的地，以前偷的是大家的，现在偷的是私人的，弄不好就会打断腿脚，砍了手。玉凤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玉凤没有办法，五个儿子读书，光书学费一年就几大百，水上漂的工资根本不够花。玉凤到县上去看儿子，儿子们都学得很认真，在县中的成绩也是顶呱呱的，她就高兴。但儿子们营养不良，面色不好看，身体更加瘦弱了。她走到市场上去看，了解啥东西可卖好价钱，突然就看见带壳的嫩玉米行销，这心里就有了主意。

玉凤变成了活鬼，捉摸不定。她看见玉米地里的早玉米已经挂红须了，就打起了新主意，她设计好了自己的线路，安排了时间，选定了地点。晚上，她就钻进了地宝的地里，用手去感觉玉米的老嫩。她东一苞西一苞天一苞地一苞地在地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选了百余苞嫩玉米。上路以后，直接往县城走，鸡不鸣狗不叫，天不见亮就赶到县城。吃过饭以后，水上漂去市场上卖嫩玉米，她却四扯八伸地睡得吹铺打鼾的。当晚就收获了五十多元。

小姝发现地里的玉米还未蔫须就掉了，将这事告诉了地宝，地宝估计是玉凤，但人家玉凤这些天又没在桃花寨，是哪个偷的就成了一个谜。又过了几天，阿秀和三姑都说玉米被偷了，但没人看见玉凤回来过，再去玉凤的地里看看，也有掉苞的情况，大家就不怀疑玉凤了。

玉凤不仅成了惯偷，而且还成了游击队，甚至偷到了附近的码头寨了。一个夏天，没有回一天桃花寨，到玉米都该收了才回来，钻进地里一看，就骂开了：

“是哪些有娘养无老子教育的狗杂种，烂娼妇，欺负老娘孤儿寡母，老娘不在家，玉米都给老子搬完了。”这还不解气，又跑到街上满街骂，那个凶狠无人不相信她是受害者。

第二年，她把仅有的一块地都租给别人种了，她要去县上，五个儿子要读书，怕他爸爸照看不了，她这样对武生说，并把钥匙顺手交给阿秀，说十天半月地去家里看看。

她走了以后，桃花寨就平静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秋天到了，玉米快收了，三姑却发现玉米地里全是核桃叶子，还有一些干枝桠，抬头望望矮枝上的核桃已被人打了，就将这事告诉贫下中农，贫下中农说肯定是人偷了，谁偷了，又说不清楚。这话一传开，大家都去自己的自留树上看，低枝上的核桃已被人打了，都小眼瞪大眼地猜不出所以然。

武生去县上开会，回家前到市场上割鲜肉，看见水上漂在那里卖毛核桃，走过去打个招呼，问小孃孃呢？水上漂也随便答一句，在家煮饭。都走过去了，武生又折回头问他咋做起这生意了。水上漂也毫无戒备地说这东西赚钱，外地人都喜欢。

回到家里，武生把市场上的事跟阿秀说起，阿秀说昨晚她家的核桃被人打了。

丢了嫩玉米，大家知道嫩玉米可以卖钱，这年仅嫩玉米，桃花寨就卖了几万元，大家都感谢那个偷嫩玉米的，估计明年毛核桃又会多卖许多钱，但是大家又怕丢其它东西了。

二

每年地宝的东西都是丢得最多的，小姝和地宝知道是谁干的，就是忍气吞声，别人闹别人的，他俩不张言。

“就看在是我俩媒婆的分上，几个玉米就当我们谢媒婆的，再说偷就偷的富吗？”

但地宝这心里还是不安逸：“凭啥就守着我偷，我欠了多少她的。”小姝这女人小时受的气多，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我们多出点力气都够她吃的，不在乎这点点。”地宝也就不说话了。

这一年，玉凤过完年不走了，却买回十多头小猪崽开始养猪了，人们就估计今年的猪赚钱，大家都多喂了几头，想跟她沾点光。

看那阵势，玉凤是要死心塌地地大干一番了，把水上漂也喊了回来。玉凤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早早地出门扯猪草，把收的地租做饲料。猪草不好扯，自己又没有地，十多头猪，张嘴货，少一点都不行。适逢天旱，玉米叶子都卷成了筒。她没有办法，只好进到租给别人的地里扯，但这只脚踏进去，另一只脚还未踏入，种地的人就骂开了：“哪个烂婆娘钻地里去了，我那地里有你野男人是不是？”她顾不了，要骂你就骂，反正这猪草我是扯定了。主人家钻到地里来，一看是她就愤怒地去扯她的背篼，玉凤却狠狠地使劲挣脱，放下背篼，坐在地上对他说：“这地是我的，我租给你地你给了租子，没有交租草吧，所以我该扯。”那人被问哑了，还是不走，玉凤瞪着他：“要是猪草都不准扯，明年这地我就收回自己种了，不种玉米，专种猪草。”

到了冬天，地里除了苕子、萝卜、白菜什么的就都空着休养生息了。苕子长得最好的是地宝家的，半人多深，绿油油的看一眼就很开心。

地宝家的地多，除了小姝和他的以外，官寨抛荒的地又让他们恢复了好几亩，苕子也就种得特别多，这又让玉凤给盯住了。

冬天里，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不管走到哪块地里都没有遮拦，但肥猪过十来天就可以出槽了，天道不好，猪价飙涨，在往年的价格上翻一番。如果再熬上几天，还会上涨，玉凤就为这在坚持。地宝告诉小姝，小姝说反正我们也喂不完，老了还不是老了，等她割吧。地宝不说话，下午，地宝就背上喷雾器。

第二天下午，玉凤的猪就口吐白沫，四蹄乱弹，全倒在圈里了。玉凤知道地宝这狗日的在整她，但哑巴吃黄连。玉凤没有声张，喊水上漂马上烧烫猪水，找来武生、阿秀，武生又叫来地宝、贫下中农帮忙，赶紧放了血，几个人忙了一个通宵，天亮以后又找了一台拖拉机，全拉往县城出售，中午时分销售一空，收入超过一万五千元，比卖活猪多赚了三千多。

下午，玉凤请帮忙的在馆子里吃饭，点了很多菜，还拿了瓶子酒，大家都喝得很高兴，只有地宝心里有事似的。玉凤主动倒满一杯酒走到地宝跟前：

“来，我敬你一杯，你让我多卖了几千元钱。”

地宝看着玉凤二话不说就干了，玉凤向他皱皱眉头，歪了一下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粗气。

三

小姝和地宝结婚一年了，还未见喜，小姝就有些害怕了，小姝的妈妈更害怕了，天宝却开始怪罪地宝：

“老子不同意，你不干，如果真生不出来，这房人就叫你娃给灭了。”

地宝不好和爸爸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哄劝小姝，不是你的错，弄不好是我不行，我们家几代单传，估计到我这就绝后了。小姝不听，小姝总以为是她的不行，是春海在惩罚她。阿姝不信，她家的人一沾男人就怀，不注意就生一窝，可小姝这是咋的就哑了呢？桃花寨有些人就开始笑话这小两口子了，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子多，这张家就真有了报应。

地宝不信这一切，他不能给小姝施加任何压力，压力大反而会增加难度。

清明节时，小姝回了一趟西风寨，一则回去看看二位老人，二则去给春海烧烧纸。一到西风寨，老人婆就很客气地把她拉了进去：

“一走就是一年多，把我都想疯了。来，让我看看。”说着就左一眼右一眼上一眼下一眼地看起小姝来，突然就把目光停在小姝的肚子上，小姝不好意思地说：“妈，看把你操心成这样，我这身子也没有响动。”老人婆没想到小姝还称呼她“妈”，这心里受活得很，心也一下就软去很多。

“不着急，这女人的身子有醒得早的，也有醒得迟的，你这么好的身子不可能不出喜。”

“我想也是，我们家的人都能生。”

夕阳西下时，小姝来到春海的坟上，也不烧香也不点蜡，双膝跪在春海的坟前，一个头磕下去就抬不起来，夕阳的余光勾画出这个好看的姿态。小姝抬起头，几朵扁竹根花正蓝汪汪地开放，两只蝴蝶戏语在花间。小姝看见花与蝶，又一个响头磕下去，感到了西风寨的春风把自己都吹得有些心花怒放了。

小姝怀上孩子以后，阿姝就担心得要死，一会儿怕胎位不正，一会儿又怕生个兔嘴或手脚不全，五官不端，发音不齐的，天天都在为小姝祷告。地宝却高兴得屁颠屁颠的浑身是劲。孩子还未入盆，阿姝就住进了地宝家，天天把小姝照顾得跟老先人似的，生怕出点万一。小姝发作那天，她又让地宝去县上请了妇产科的医生，兴师动众地像小姝要生一个宝贝一样。

那天，小姝生产得不顺。医生说，年龄大了，生产都这样，从发作到把孩子生出来，整整拖了两天，把小姝都弄得变形了，最后连力气都没有了。

小姝生下一个女孩，头发不好，像个秃子，但皮肤嫩白，五官秀美，是个美人坯子。地宝想，这小妖精，头发像春海，其余的都跟小姝一模一样，就是没有一点像自己，心里悻悻的。

虽不是男孩，但总是承接了地宝和小姝这两房的血脉，让这两房的人脉可以流传下去，大家都高兴。把这小妖精视为香饽饽，摸不得，打不得，饿不得，胀不得。自然，天宝就又住在官寨，阿姝就在桃花寨帮着照看外孙女了。

玉凤隔三差五地要过来抱抱孙子，天天说着快点长大哦，长大以后，我好给你找婆家的话，让阿姝和小姝都感动，只有地宝心里了然，找婆家，黄瓜还没有冒芽芽就说吃黄瓜了，心里不知想的啥。

孩子取名为宝姝。

摆满月酒的时候，小姝独独没有看见春水他妈，心里好一阵空落。

宝姝刚满一岁不久，小姝又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生下来就傻痴痴的，眼睛连人都不会看，木木的，整个身子稀泥一样，提都提不伸展，这可把地宝和小姝急坏了，阿姝也不知咋的。

这一急，小姝的奶水就不够吃了，好强的宝姝天天不依不饶地守着妈妈的奶头，一有就去咂，有时咂得小姝钻心地疼，她也咬住不放，要不就去抢妹妹的那一只。小姝不忍让棉软的妹妹没有奶吃，就断宝姝的奶，宝姝就地下打滚，哭得死去活来，任何人都哄不住诓不好，小姝又只好把奶头气愤地塞进宝姝的嘴里，宝姝才咿咿呀呀地收住哭。

这么一个孩子，也不值得找人家取名，地宝就干脆把小姝和他的名字的头一个字都交给了老二。小地的名字寄托着他和小姝的很多东西。

小地的出生，打破了这个家庭刚刚营造的平静，也打破了桃花寨的人们对这个家庭的平衡，人们刚刚忘记的一些记忆碎片又闪烁着诡异的光，碎片的锋利再一次划伤了这个家庭的每一位成员。

最要强的还是宝姝，根本不准外婆去抱小地，好像小地是妖怪会吃了外婆，外婆即使恨她一眼，她都会打外婆的脸，向小地吐口水。全家人都在时，她只许爸爸、妈妈、外婆轮换着抱她，不准去抱小地。小地也十分理解一样，不管咋个做，都只是舔着口水，木痴痴地一点表情都没有。

桃花寨的谣言又起来了，说这是报应。地宝做了多少坏事，就会遭到多少报应，把个寨子说得神神鬼鬼的。西风寨也传出了地宝和小姝密谋害死了春海，遭到了上天的报应。不然咋会那么漂亮、健壮如母牦牛一样的女人生出那等傻呆的娃娃。更有人猜测说，小姝会不会是天宝的种，只有近亲繁殖才会出傻瓜。这话在寨子里一传开，大家你加点盐他添点醋，再把几寨的事情一掺和，就都认为是真的。

天宝和阿姝再次受到谣言的攻击以后，真的就感到老脸没有地方放了，他俩一让步，就让出这么多问题，像打开了潘多拉匣子，一下就放出这么多的魔鬼，把个桃花寨闹得妖风四起，妖怪横行。

地宝和小姝也开不了口，任这些人说去吧，看把他们的嘴说烂还找不到地方医治。他们相信自己的一切。

这不，小姝的第三胎隆重登场了。

一个大胖小子，九斤重。这小杂种一出生就灵光四射，没几天，桃花寨就鸦雀无声了，大家都说这婆娘不生就几年不生，一生就是一大堆。

宝姝这下由不得她了，一家人都钟情于长小鸡鸡的，任她哭闹就是没人理她，她只好去整小地。小地又不会哭，小地不哭只好自己哭，自己哭也没用，九斤却被他们逗得笑，就是笑得把屎尿都屙在爸爸、妈妈、外婆的衣裤上，他们反倒笑得更开心。她恨死了他们。

只有玉凤表奶奶这时才在乎她，关心她，骂爸爸妈妈连这么漂亮的小公主都不理不睬，抱着她到寨子上去转，哄着她长大以后有啥事找她，她给她做主。宝姝小小的心灵中只有表奶奶是最疼她的，心灵中全是她的形象。

她五岁的时候，小地还是那样，人长大了一些，肉坨坨一个，但还是不能走不能说。宝姝的任务就是带她，背着她长梭梭地跟她一样长，看见小伙伴们抓子儿、跳格格、玩老鹰捉小鸡她都不能参加，气得她恨不得把小地摔到岷江河里去。她七岁了，小地还是那样，但会哭了，一哭就惊乍乍的，惊天动地，她哪里都去不得，天天守着她，背着她，连屙屎屙尿都背着她。同龄的孩子们都上学了，早上背着书包去学校，下午回来，都雀雀一样地欢欣愉快，她丢不掉这个小包袱，这个小妖怪。又过了两年，九斤都上学了，她还日日守着小地，她在爸爸妈妈面前哭着闹着要上学，他俩总说等小地会走路了就让她去上学，但小地就是走不了路。她跑去坐在寨子里哭，玉凤看见了，才拉着她去找地宝。

“这不是你的肉是不是，快十岁了还不让她去学校念书，你们这心里放得下去呀，听到她哭，我都听不下去了，你们就不心疼。你们不要送给我。不念书，以后叫我们咋给她找婆家。”

“没办法，小地总不能不管？”

“那本就是一个废人，废了就废了，宝姝这么聪明灵醒的女子难道也要废了呀！”

“下学期就送她去。”

宝姝就不哭了，一头扎进表奶奶的怀抱，痴痴地望着表奶奶，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让地宝都担心这小家伙。

四

九岁那年，小地不仅会说话，而且会笑，会认字了。她的大脑像一个储存器，可以把这些年过目的东西说出来，甚至说宝姝什么时候打她、骂她而且和她抢奶吃，把宝姝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也把桃花寨的人都吓住了，真还以为出了什么妖怪鬼魅。

宝姝突然就悟到了她背起小地上学的时候，小地乖得惊人，从不哭闹，从不在背上扯她的头发，只是一离开学校就哭个不停，像被蜂子刺了一样。她不知小地是咋的，更搞不懂的是，她已背不动小地上学时，小地被放在家中，一病就是半个月，除了一口气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了，还以为这一病会出脱了。小姝都有些受不住了，说这女子是来收账的，不知道上辈子欠了她什么东西，也造孽，连路都不会走就又要回阴间去了。宝姝看见妹妹那样子，小小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毕竟背了她几年，相互吃妈妈的奶长大。那天，小姝没去上学，就在家里照看她，边照看边背课文，背着背着，小地突然就活跃起来了，眼睛亮亮的，脸蛋光光的，病一下全好了。等爸爸妈妈回来，宝姝把这事告诉他俩，他俩都不信，以为这是那口气缓过来了，所以就好了。

小地开始硬朗起来，几天之中就可以走路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地就可以放趟子跑，和宝姝不相上下，让地宝和小姝又高兴又害怕。一进学校，一年级、二年级老师讲的课她全都知道，只好跳班到三年级和她姐姐在一个班。

宝姝和小地长得像双胞胎一样，除了宝姝比妹妹矮一点以外，其余就分不出彼此。小地到了姐姐的班上以后，姐姐的成绩一下又好了许多，每次考试成绩都一模一样，老师都觉得莫名其妙，问地宝和小姝，他们也只是摇头。这以后，所有的人都说必须要全力照顾好小地，小地是个神童，不晓得哪一天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九斤却一副农民相，死脑子，一见到书就打瞌睡，一说去学校就像赶他上刀山似的，小小的年纪和地宝上山，天不怕，地不怕，砍柴烧炭，打猎放狗不教自会，跟小姝下地，种地锄草、割麦耕地都天生在行。自九斤出生以后，小姝又生了两儿一女都没有长成，地宝说这杂种命硬，以后得注意点。

小学毕业后，宝姝和小地以及武生的小儿子文星都考上县中学了，但家里困难只能去其中的一个，另一个留在乡中学，征求姐妹的意见，姐妹都不说话。姐姐想，这几年我背你抱你吃尽了苦；妹妹想，你是姐姐，姐姐该做榜样。最后都不开腔，小姝舍不下，哪个不去都可惜，咬咬牙说干脆都去吧，地宝却说供养不起，还是让老二去吧，宝姝就在乡上读，少花些钱，家里也好过一点。话一说完，宝姝哇的一声就哭着跑出去了，妈妈追出去，喊着宝姝回来，妈再想想办法，宝姝却冲进了玉凤的家。小姝赶到时，玉凤却护着宝姝说：“我送她去县上读书，在乡上读把她给埋没了。”

宝姝那晚上睡在玉凤家，第二天早上小地去叫她回来吃饭时，被姐姐狠狠地踢了一脚。

第十一章

一

宝姝和小地中学时，金生、木生、水生都相继考上重点大学。玉凤在桃花寨走起路来，都是挺胸抬头，屁股摆得电风扇似的，大家都高看她。

玉凤原以为小地会成全她的想法，帮她实现夙愿，未成，她就只好重新设计自己的长久计划。

宝姝和小地不在一个中学，小地分在一中，宝姝和文星分在二中。上学时姐妹俩一起到的县城，等小姝走后，水上漂就去二中找宝姝，找到后就把宝姝带到他家，悄悄给她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去找他，是玉凤婆婆交代过的。宝姝知道婆婆对她好，要不是婆婆她就进不了县城的学校，进不了县城的学校桃花寨的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她，就连她妹妹也会看不起她。

两个女儿一进县城读书，就愁死了地宝和小姝，日子一下就紧巴巴地过不下去了。白天忙地里，晚上忙家里，两头不见天还是过不下去。每次小姝找点钱，舍不得去馆子吃碗面，就全部一分为二地给了宝姝和小地，照理说一中的生活还要贵一些，但每次都是宝姝提出要钱，一要就火烧眉毛，不给就不得了，书就念不下去了。偶尔宝姝也去找找水上漂，水上漂给个二三十元钱，还一再说，他这日子也不好过，你又不是我的女儿，有难处还是找你爸爸妈妈，他们生得下你就养得起你。宝姝很要强，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再不去找水上漂了，一没钱就跑回家，讨债似的让地宝和小姝拿钱，只要不拿就做天大的过场，赌天大的气，朝死暮活地跟他们过不去。实在气不过后，地宝就桌子一拍让她回来别读书了，她就跑得几天无影无踪，害得他们四处找。阿姝都看不过去了，也担心宝姝出啥事，就把耕地的那头牛卖了，手还没递拢，宝姝一把夺了她的牛钱车转身就跑了，连一句谢的话都没有。

“这女子，越来越莫得礼貌了。”

到了高中，钱就更不够了。小地又考进市里的重点中学，要的钱比县上的中学多一些，宝姝生死不依，说他们偏心小地，把她当外人看，小地节约，一套校服从周一穿到周六，星期天洗洗，下周接着穿。从不吃零食，也从不上馆子，放假了就托同学在市里找个工作挣点学费。小地知道家里再没有可卖的东西了，妈妈从西风寨牵来的老耕牛都卖了，爷爷把攒了多年的银圆也卖了给她和姐姐了。宝姝却不，她要买新衣服，买皮鞋，买好看的流行的发夹。一打扮就成了学校的校花，屁股后面跟一串串男同学，走出学校，就惹来社会上的小混混。

放假回到家里，不做作业，不看书，整天蒙头大睡，化妆打扮。地宝和小姝让她去扯猪草，她眼一横，把嘴翘起跟鸡屁股似的：“我是学生，学生有学生的事。”说多了，就跑到官寨外婆处，好多天不下山，天天闹着吵着让外婆给她杀鸡煮肉。

那天，阿姝刚出去扯猪草，宝姝就在家里四处翻，找魂似的，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让她很失望。她不放弃，不相信一个老地主就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她找到了一只皮箱，皮箱上一把老式的小铜锁严严实实地看着这只皮箱，她想这个肯定是外婆的好东西，她找来菜刀、弯刀、斧头等东西都弄不开这铜锁，想见识见识这箱子里的东西的心情又百般迫切。心急的她，边弄边防着外婆回来，弄几下就用耳朵听听，甚至跑到廊道上去看看。满头是汗的宝姝觉得里面有值钱的东西，但她打不开，气急之时，她把皮箱子抱起来摔在地上，还是完好无损，她拿起菜刀，在皮箱中间使劲地划割起来。老牛皮很牢实，划过以后只留下一道痕迹，她拿起斧头使劲地砍下去，皮箱出现了一道口子，就换菜刀顺着口子去割，箱子终于打开了，但出乎她的意料，箱子里除了一些单据、折子以外，就只有几件绸缎衣服，她把箱子翻过来抱起一抖，衣服就细腻如月光般流泻下来，无声无息地泻在楼板上，再抖再抖，就有一个盒子咚的一声掉下来，一块绿色的东西亮晃晃地从盒子里滑出来。她很失望，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应该有戒指、耳环什么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劳什子。凭直觉，肯定是个好东西，她急忙把它捡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裤兜。她赶紧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她先把衣服往皮箱里塞，门被推开了，外婆站在门口，话都说不出来。

宝姝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注意门口的外婆，一门心思手忙脚乱地收拾地板上的东西，外婆终于忍不住地蹿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皮箱。

“宝姝呀，小短命鬼，这是我爸爸妈妈送给我的陪嫁呀。文化大革命，你爸爸抄家都没有抄走，今天咋就让你给抄了呀。”

宝姝呆呆地看着外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外婆又把她乱七八糟塞进的衣服一件件抓出来，把那些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完以后还不放心地把手伸进去摸，然后把箱子往地上一摔：

“宝姝，盒子里装的那个东西呢？”

宝姝还是木木地望着外婆，摇摇头。

“一个绿光光的东西。”

宝姝把头摇得更久。

阿姝又去抖衣服，所有的东西都抖遍了，还是没有，她抓住宝姝的手诓着宝姝：

“宝姝，那是你外婆的传家宝，还给外婆，等你长大嫁人时，外婆送给你。”

宝姝觉出了这东西的分量，肯定可以卖很多钱，然后可以买很多衣服、化妆品。她装疯迷窍地说：“我真的没看见什么东西，外婆。”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算了。”

阿姝就要去搜宝姝的身，宝姝慌了，使劲从外婆怀里挣脱，外婆没宝姝力气大，宝姝挣脱就跑。

小姝却拦在门口：“我看你往哪里跑？”

宝姝无路可走了，乖乖地站在小姝面前，不说话也不低头，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老子就晓得你在这里干不出啥子好事，正担心哩，你倒真就做出这种事来了。你晓不晓得那是你外婆的命根子。”

阿姝走上来，站在外孙女面前，伸出手说：“来，还给外婆。我的宝姝啥子时候都是最心疼外婆的。”

宝姝一动不动。

“给外婆，乖孙女。”

宝姝还是纹丝不动，眼里有股火焰在燃烧。

小姝气得全身在发抖：“还不还给外婆！”说后把手举得高高的。宝姝依然不为所动，两眼喷射着毒辣的火苗。阿姝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宝姝的脸上。宝姝并没有哭，两眼狠狠地盯住母亲，母亲又举起了巴掌，宝姝把脸挨过去，啪的一声，宝姝只感到火星子乱溅。宝姝的眼睛里却一点都没有泪水，只有刻骨的仇恨所燃烧的火焰。只见她从裤兜里嗖的一声抓出那枚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满地便是绿莹莹的光。

阿姝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拍着楼板喊着：“我的天呀！我的天！”小姝看见妈妈气倒了，马上上前去拍妈妈的背，宝姝趁机冲出了官寨。

宝姝径直跑到了玉凤那里，一见到玉凤就哭着扑进了她的怀抱。玉凤不知道宝姝咋了，她不喜欢一个人动不动就哭，她双手把宝姝推出去：

“哭啥哩，你妈还是你爸死了？”

宝姝看见玉凤很不高兴的样子，收住了哭腔：“婆婆，我今天惹了大祸，妈妈肯定不准我回家了。”

“啥子了不得的事，天塌下来有高汉子。”

“我把外婆的传家宝给摔碎了。”

玉凤不知道啥传家宝，也就不经意地说：“摔了就摔了，该摔，摔得好。啥子传家宝，娃娃都念不起书了，不换几个钱帮补，还藏在柜子里。能干，摔得好。”

宝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玉凤却进一步鼓励她：“我在表扬你，你却做出这副死鞧鞧的样子。年轻人，要打起精神，像你爸爸年轻一样，没有不敢做的事，没有不敢收拾的人。”

玉凤看见宝姝嗜钱如命、获财无道的可怜相，心里一下就想起自己在传销上吃的哑巴亏，就细细地说传销给她带来的好处，让宝姝听得眉飞色舞。

地宝对小姝说：“这小妖精再也不能去念书了，这样下去，以后收拾不住。”小姝也觉得会出现什么情况，但是不让她念书又做啥呢，种地不会，喂猪不能，针线活样样不会，就是会，她也不做，天天守着你吃，守着你喝。耍不安逸了，如果在寨子里弄点事出来，我们两口子才无脸在寨子里过哩。地宝以为小姝说得有道理，就不再反对了。

“再一年就毕业了，我们也就把香烧到头了。”两口子几乎同时出了一口长气。

宝姝走时，家里把钱收净，也才刚刚够交书费学费，生活费还找不到出处。正在走投无路时，玉凤给了宝姝三百元生活费，宝姝这才上了汽车。

自宝姝爱上网上交友后，就再没有心思读书了，用钱如流水，隔三差五地让家里拿钱。九斤看见爸妈实在难以操持这个家了，就主动弃学，跟水果贩子做些水果生意。

小时候，姐姐对他是最好的，从不打他，有好东西只给他不给小地，他记住姐姐的这些情分。那天，他去给姐姐送钱，好不容易找到姐姐，姐姐一看见他后装起不认识，姐在前面走，他在后面喊，就是听不见，学校的男生还以为他是哪个寨子上的小农二哥，穿得又脏又油腻，还笑话他，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等他撵上宝姝时，宝姝却当着同学的面说：

“你找谁，哪个是你姐？”

气得九斤想哭，想一垞子给她砸在脸上。正不知所措时，宝姝又不认他似的走了，他恨恨地跟在她后面，看她耍啥花样。宝姝把他带到操场后的一个僻静处时，伸手向他要东西。九斤把自己挣的二百元钱递给她，还未递拢，她土匪似的一把夺过去，啥话不说就走了，弄得九斤很难堪。九斤正想追时，她停下来说：“以后我找你去拿，你再不要到学校来找我了。”说后飞快地跑了，好像后面有瘟神在撵她。九斤伤心地蹲在那里哭了一场。

二

宝姝迷恋上了网络，基本不去上课，很多时候在网吧里睡，整夜整夜地在网上打游戏、聊天、交友。学校知道后，把这事转山转水地告诉了地宝。地宝不知道啥叫网络，就问九斤，九斤也说不晓得，等小地回家以后才搞明白。

地宝和九斤在县城找遍了所有的网吧，都没有找到宝姝，九斤说肯定是姐姐在躲我们。地宝想有道理。一天深夜，他们看见一个同学很迅速地钻进了一间网吧，九斤眼尖，认出了是他姐姐，出其不意，才逮了个正着。

宝姝闹着要回学校，他们俩要她回家，夜深人静的时候，三人就在街上拉扯，宝姝死活不跟地宝回家，逼慌了，她就大叫起来：

“流氓，流氓！救命啊，救命啊！”

闻声赶来的人，看见两个男的在拉一个女学生，就问缘由。九斤给他们解释道：“她是我姐姐，他是我们的爸爸，我们拉她回去和她商量她读书的事。”宝姝却一口否认：“他们在骗人，他不是我爸爸，他也不是我弟弟，我不认识他们。”大家都不知道哪个是真话哪个是假话，既不好拉也不好劝，只好打了110报警。没几分钟，警车到了，把他们带去了派出所。

问了姓名以后，警察在电脑上去查证，证实了地宝和他们的身份，警察发话了：

“宝姝，你作为一个高中生不好好读书，天天迷在网吧里，全心全意地做网虫，家人劝你你不听劝，还在大街上乱叫乱说，也不怕人笑话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宝姝没进过派出所，看见警服就生出敬畏，所以话不敢说，警察让她改正时，她连连应承。警察问他们去哪里，宝姝说她要回学校，地宝和九斤都不同意，让她和他们回宾馆，宝姝说她明天要考试，警察说，我开车把你们一起送到学校去交给你的班主任。

宝姝按照玉凤的信息，终于在网上找到传销的详细介绍，便一头扎了进去。此后，从全国各地给她寄来的资料像雪花一样，宝姝感到了莫大荣耀，她要为此去奋斗。

她首先把这事告诉了九斤，把九斤发展成为自己的第一个成员。她给九斤说：“只要我们发展到百号人以后，我就是这个地区的总头目，你就是这个地区的副总，就可以有车子、有房子，少不了的票子。”九斤书读得不多，人诚实，但心里也不是一点底都没有。他不是不信传销，他是不信他姐姐。姐姐成天整日地想些歪名堂，从来不干正事，人只要被啥东西迷上，心就会跟那东西一起走，到了崖边都不晓得回头，但姐姐对发展这个传销员却一点不丧失信心，天天守着九斤做工作，九斤不干，姐姐就说：

“要不，把你的钱全借给我，我以后还给你。”

九斤知道这钱是借不得的，那是老虎借猪。但姐姐逼得紧，说以前是白心疼，白带他了。九斤看见姐姐不干不罢休的劲头，就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姐姐的传销了，但九斤还是坚持不借。

“不借，就加入进来当传销员，你选哪个都可以。”姐姐逼着他。

过了很久，九斤无可奈何了：“那我就试试当传销员吧。”姐姐就拍拍他的肩膀：“这才像姐姐的弟弟嘛。”说着，九斤拿出了他已经准备的两百元钱，姐姐说：“咋才这点？”九斤说：“二姐要钱，昨天给她寄了四百元。”宝姝不再说什么了。

宝姝在学校里到处做工作，首先她找到平时追求她的男生，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讲传销的理论，让他们加入进来，有些男生以为这是骗人的，不可靠，凭什么把钱白白地送给不认识的人呢？学校知道以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学生们也就在下面半公开地进行。宝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在学校发展了三十多名传销员，收了近两万元的传销费。

上级表扬和嘉奖她，提拔她为这个地区的总负责人，并指示她要在县内加大宣传力度，发展片区传销人员，县与乡，乡与村都形成传销网络。

宝姝按照上面的要求，发展三个片区传销人员，一个是九斤，负责桃花寨这一片区；一个是冷峰，发展成红土片区的传销员；再一个就是武生的小儿子文星，发展成了响水河片区的传销员。

在学校里，文星是最先和宝姝好的。宝姝开始很有意思于文星，文星家有钱有势，武生不仅当村支部书记，还管上了乡上的电站，阿秀的爸爸又是副县长，玉凤又最疼宝姝。上高中时，班上比武生家有钱有势的人多的是，冷峰就是一个。和文星相比，冷峰比文星长得帅，时髦得多，发型也新潮，显得很酷，在女同学面前很潇洒，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处处显出城里人有知识、文明和高人一等。文星却小气得多了，处处都散发出农民的味道，喜欢自己又不敢说，手也捏得紧，从不主动给点好处，实在没有钱了找他借，他也狗夹夹一样给几十块。把宝姝气得反手扔给他，从此再不向他借钱了。

冷峰虽然慷慨，但这小子好像心是花的，刚上高中一年就显出很老到的样子，爱情专家似的，在每个女同学面前似乎都可以射出丘比特的利箭，今天和这个好，明天又和那个好，让她总是把握不住。有一次她找冷峰借钱，冷峰不问多少就扯了四张一百的给她，很富有地说：“拿去用吧，看你说得多难听。”

冷峰真正对她有想法是她上高二的时候，他找到宝姝说：“我爱你，宝姝。”并送给宝姝一朵玫瑰花，把宝姝弄得支支吾吾地手都不敢伸，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宝姝想这是西方文明吗？这就是现代文化吗？她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却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渐渐地，宝姝和冷峰的接触就多了起来，男生们带刺的眼睛都时时放射出毒液，他俩都若无其事，特别是冷峰经常在宝姝晚自习以后带她出去喝咖啡。宝姝觉得咖啡真好，一段时间以后，宝姝就有咖啡瘾了，以前是喝了睡不着，现在却是不喝就睡不着了。但宝姝知道男生们的轻佻和图谋，她死死地守着底线，甚至连亲吻都不允许，把冷峰逼得欲火中烧又无计可施。

文星看见宝姝和冷峰的恋爱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从小学到中学这一路走来，他对她都是没有二心的，尽管有时给钱少，总还是尽到努力了。他又不是摇钱树，又不是印钞机，家里每月也只给那么多。但文星不服这口气，他没有冷峰的慷慨和儒雅，但他有山寨人的力气和野性，心里不高兴了，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他等在春天咖啡店门口，想等他俩出来后，医治医治冷峰。可他左等不出来，右等也不出来，正欲冲进去时，门开了，冷峰搂着宝姝的腰亲昵地出来了。冷峰脸上洋溢着不尽的喜悦，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冷不防被拳头击中，眼前星光四射，好在闪了几个趔趄没倒下去。宝姝看见是文星，出口吼道：

“文星，你疯了吗？”

文星蹿上去，一把抓住冷峰的衣服：“我就是疯了。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成猪八戒就不是文星。”冷峰外表刚毅但内心却很懦弱，耍嘴皮子他是高手，但玩拳头他却是懦夫。

“文星，有啥好好说。”宝姝却不同，看见文星那样子，恨不得把冷峰给吞了，上前就给文星一耳光，把文星打得神呆呆的，正当文星不知咋回事时，宝姝双手掀开文星，冷峰趁此拔腿跑了。

文星在后面警告冷峰：“以后再把宝姝带东带西的，老子杀了你！”

从此以后，宝姝进入了一个情爱的三角区。冷峰不再带她去喝咖啡了，文星又没有能力让她喝咖啡，她不知道哪个对她是真好，总觉得冷峰这种人是靠不住的，好看但不中用。

冷峰和文星都成为宝姝的传销员以后，宝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欣慰和自豪，她还从未感到过征服的快感，特别是在一项特别任务的执行中可以调兵遣将的快感。

冷峰到了红土以后，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走村窜户游说，把传销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农民可以不种地只要做传销就可以一夜暴富。知道他家底细的说：“这娃不好好读书，咋做起这个生意来了，这不给他爸丢脸吗？”不知道的，还说这小伙子会说话，像个卖狗皮膏药的。年岁大一点的说像文化大革命那些造反派，说得倒好，尽日弄人。加之红土离县上近，县工商局和乡政府的人早就做过宣传，老百姓都知道是骗人的。冷峰在红土转了几天，一个传销员都没发展到，一分钱没收回来，让宝姝很失望。

文星所到的响水河僻静，乡上干部去得少，消息闭塞，老百姓淳朴得多，加之武生的人缘好，群众基础牢实，所以做起工作来可信度高。

文星先是到西风寨找到春水，给他介绍传销的神秘和好处，把春水说得心花怒放，天底下真有这等好事，他何乐而不为呢。春水的老婆也听进去了，马上就把卖水果的钱拿出来，给了文星。文星让他填写了一些表格，并把春水小两口发展成为西风寨的传销人员，让他俩把西风寨的工作抓起来。几天之内，文星不仅在每个村寨都发展了片区传销负责人，还收取了三万多元的传销资金，得到了宝姝的认可和表扬，她把这事向总部报告以后，总部就任命文星为宝姝的助手。

这下宝姝和文星真正成为志同道合的一对了。

九斤发展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小地，小地一封信把他说了个透，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书也读得不少，咋信这些，天上能给你掉馍馍、掉钞票吗？好好做你的小生意，不要上当受骗。九斤把这事告诉宝姝，宝姝嗤之以鼻：“不要理她，她晓得啥子。”小地怕她姐陷进去，也给姐写了一封信，让她不要迷恋这个天下的大谎言，栽进这个大骗局，劝她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姐姐根本不当回事，很讨厌地把信烧了。小地又怕家里上当，就给爸爸写信，让他们不要信什么传销，完全是骗人的。地宝收到信给小姝看时，小姝说九斤已经从她那里拿走了唯一的三百元钱。

小姝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拿上小地的信到学校去找宝姝，宝姝不在，同学们告诉她：“宝姝已经是全县传销的总经理了，好久不跟我们住了，现在有钱得很。”

小姝又去水果市场上找九斤，卖水果蹬三轮车的有认得她是九斤的妈，就说：“九斤已经不再卖水果了，如今是做传销生意，来钱得很。”她问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们都摇头。

小姝听到这些消息和小地的说法相差咋就那么远呢？她走累了，一屁股坐在路边上。刚坐下，就有一个像是寨子上的妇人向她走来并给她递来一张传销单，向她介绍传销的情况。小姝没有去接单子，她想不通，传销究竟是啥东西，咋就把寨子上的人都全圈进来了呢？她莫名其妙地向她一笑说：“我也是做这个的。”那妇人正欲离开，小姝却上前问她：“你晓得我们的总头头是哪个吗？”

那妇人做出很吃惊又很不理解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朵上，生怕别人听见：

“听说是个女的，不到二十岁，叫宝姝，她是我们的总经理，出门有小车，路上有保镖，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的。”

“晓得她住在哪里吗？”

“我咋晓得呢？我上面的头都见不到，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见。必须是宝姝下面一级的才见得着。”

“见她有啥条件呢？”

“我也不晓得，我打电话给你问问。”

“头头说，必须有十万的传销费。”

“你认识一个叫九斤的传销员吗？”

她点点头。

“帮我联系联系。”

“那是我的头头。”

“你有啥事找他？”妇人问道。

“他也是我的头头。”

“找他有啥事？”

“他给我的传销任务我完成了，来交传销费。”

那人会意地笑笑，便找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九斤的电话，不一会儿，九斤就到了。

“妈，你咋在这儿？”

“我来不好吗？”

“带我去找你姐姐！”

九斤很为难的样子。小姝恨住他，九斤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妈去总部见宝姝。

宝姝正在给文星安排工作，九斤扯扯她的衣服，宝姝责怪地看着弟弟，弟弟给她递个眼色，站在门口的妈妈一下就让宝姝的大脑短了路。小姝踏进宝姝的总经理办公室，一股霉味冲鼻而入，满屋烟臭让她很不适应。再看看四周，除了一台电脑可以值几个钱以外，其余的全是狗屎不如的东西，就连那台电脑桌都是小学生用的连椅桌。小姝的气啊，把心口子都填得满满的，只要有一个火星子，就会燃成燎原大火，她用愤怒到极点的目光看着宝姝：

“这就是你总经理的办公室，连家里的猪窝、狗窝都不如。”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了！”

小姝再也克制不住了，一耳光打在了宝姝的脸上，粉嘟嘟的脸上一下就印下一个巴掌。宝姝毫不示弱地对文星说：“还不把她轰出去。”文星就上前去推小姝。小姝耍赖似的一屁股坐在小桌上：

“老子今天要看看，哪个能把老子轰出去！”

文星也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轰也不是，不轰也不是。还没等宝姝发下一个命令，小姝就哭了：

“宝姝啊，你读书不好好读，一门心思地想歪主意，财迷心窍。为了你，我们一家都快倾家荡产了，可你还不知事，整天在外鬼混，你咋就不可怜可怜我和你爸爸呀！”

宝姝并不为小姝的眼泪所动，她只陶醉在传销为她设计的神奇向往中，如今她除了传销的神圣事业以外，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不要。她不允许任何人暴露她的秘密，不容忍任何人破坏她的这份崇高的工作。谁这样做谁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就会失去包裹，就会大白于天下。她顾不了眼前的一切了，大声呵斥道：“还不把她轰出去做啥子！”

文星和另外几个刚到的就架起小姝前拉后推地把小姝弄出去了，到了大街上，他们怕她再闹，就把她塞进了一辆出租车，九斤也挤了进去。

在汽车站门口，九斤扶着妈妈下了车。

“妈，我们回桃花寨吧。”

妈看见九斤：“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九斤不反驳，点点头说：“妈，以后我再也不做传销了，这真是个骗局。”

妈妈抱着九斤的头说：“走，跟妈回家。”

九斤拉着小姝的手走进了车站。

小地突然在网上看到了几篇关于严厉打击传销的文章，还把传销列入非法的范围，直接就想到了姐，赶紧跑出去给姐姐打电话，姐姐的电话无人接，没有办法，她又给乡上打，乡上的电话也接不通。她预感到姐姐将大难临头，给妈妈写信是来不及的，这种事上面一个电话，全国上上下下都会一齐出击，几天之内就可以横扫。她只好先专门到县上找姐姐叫她马上放手。到县上她没有找到姐姐，连九斤也没找到，她又马上回家把这事告诉了爸爸妈妈，妈妈起初听不进小地的话，想让公安上好好地收拾收拾这死娼妇，但小地不干，小地说：

“妈妈，这次不把姐姐拉回来，她走远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地宝和九斤都认为小地说得有道理，小姝就把阿姝叫下来让妈妈帮着照看家里，全家人都出动去找宝姝。

宝姝去总部开会去了，县上的总部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他们分成两个组，找遍了县城的所有地方，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再让九斤跟他们以前的传销员联系，一个都联系不上。第二天，听说文星被公安局抓了，正在派出所让他交代宝姝的去向，交代其总部的上司是谁，地点在哪里。

文星很坚强，无论怎么审问，他一句腔都不开，把公安上的人弄得没有任何办法。他知道他外爷是分管公安的副县长，不可能不管这事。当天晚上他们就一无所获地把他给放了。出来后，他打总部的电话，总部的人告诉他，已通知了宝姝。

宝姝接到总部的通知时，已经上车了。她不得不下车，只好到其它地方去躲一躲。

文星不敢回去，宝姝不回来他也不想回去，虽然这事让他和宝姝走在了一起，坚实了他俩的爱情基础，但如今捅这么大一个娄子谁替他们去补呢？他有外爷替他担着，谁又替宝姝担呢？宝姝要是丢进去，凭她的倔性格不撞墙，也会上吊，闹出个轰轰烈烈的事情，让爱过她的所有男人都扼腕长叹。这事，他不得不管，他不忍心宝姝走上那样的路，他要和宝姝去营造他俩如花似玉的好日子。他到县政府找到他外爷，跪在他的脚前。

外爷看这娃跪在他面前，以为认错来了：“改了就好，起来起来。”

文星却不起来，嘴臭得不是一般的：“我是求外爷帮忙的。”

胡县长看看这小杂种，一副死乞白赖，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样子，说：“帮啥忙，只要不违反原则，就帮得上。”

“求外爷放宝姝一马。”

外爷看一眼文星，装着不知地说：“哪个宝姝？”

“小姝的大女子。”

“放她啥呀？”

“她是我的女朋友。”

“你女朋友做了啥事呢？”

文星就不敢往下说了。

胡县长已知道宝姝是这个县传销的总头目，打击的主要对象：

“听说她是传销的总头目？”

文星知道外爷是知道的，就不绕圈子了：“所以求你放她一马。”

“你一个高中生了，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错了，外爷，只要你放过宝姝，我以后啥都听你的。”

“那我要是不放呢？”

文星闷着气低着头不说话。

巴桑在一旁，看见外孙儿跪着不起，心疼起来，走过去一把拉起文星：“就念在他们还未长醒的分上，教育教育，放他们一马。”

“几十岁的人了，一点是非都没有，要能放我还要你教。”胡县长瞪了巴桑一眼。

“你不好说，我去跟局长说说。”

文星高兴了：“谢谢外婆。”

“你敢！”

外爷的声音打雷一样，把天花板都震得掉灰尘。

三

文星在县城等了几天都没有宝姝的音信，只好蔫耷耷地回桃花寨了。还未到寨子，就听见寨里的吵闹声，刚踏入寨子，就看见很多人围在宝姝和他家的门前，群情激昂，声嘶力竭。

他看见了春水，站在石墩上，指手画脚地吼道：“今天不赔钱，就把圈里的猪拉走。”文星退不是进也不是，那些西风寨的只要一看见他，恨不得把他活剥全吞了，但都走到家门口了，这事跟爸爸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呢？全是自己做的，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是在全寨人的面前，他不能丢分。于是，文星几个大步跨了过去，掀开挤成一圈的人，走过去挡在武生和阿秀面前：

“这事跟我爸我妈莫得一点关系，全是我做的，要杀要剐随便。”

春水指着文星说：“只要把钱退了，啥子都好说。”

“要是不退呢？”文星反问道。

“拉猪，牵牛，直到抵够为止。”

文星双脚并着一跳跳到一块石头上，哗的一声撕开衣服：“要钱莫得，要命一条。”说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武生看这事不好下台，这样闹下去，他控制不住场面，怕弄出事来，就悄悄地去乡里找书记。

“不要以为你外爷是县长，县长不为人民做主，当㞗的县长。”

文星不说话，春水一行人也就嘴软了，话少了，看着他一副无奈的样子，他们哭笑不得，心里的气直冲脑门。

没多大的工夫，就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有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悄悄地溜走了，只留下春水等几个嘴臭的人要看看究竟县长是不是可以目无百姓，一手遮天。

警车停下来，下来几个警察，走过来对他们说：“大家也不要在这里闹了，这事我们正在调查，搜集资料，大家有什么情况都可以给我们公安局提供，等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县上会有一个解决的办法。要相信县政府，都回去吧。”

本以为公安要训斥文星的，却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不着边际的话，但又滴水不漏，找不到什么挑剔的话，春水这帮人只好留下后话：

“要是政府不解决，我们还要来找你们赔。”

第十二章

一

多吉大学毕业以后分在县团委工作，由于他的卓尔不凡，加之他爸爸的影响力，不久就破格提拔为县团委书记了。刚当书记不久，组织上就让他到禹王乡锻炼。

禹王乡是大禹的故里，飞沙关上的禹王庙虽只存残垣断壁，还依然影射出一代圣帝的不朽光芒，滔滔岷江水自庙前汹涌东去，不断地诉说着这位伟人的永恒传奇。洗儿洞的流水，以其鲜艳的色彩去映照华夏大地，格子崖、涂禹山、禹碑岭等都让大禹永远走不出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

多吉急迫地需要把乡情了解清楚。几天来，他都和有关领导对资源进行详细的调查，水力、矿产、旅游一个都不放过，现在他站在石纽山上，看岷山西去，听岷江东来，实在有点快意当前的感受，再想想桃花寨、西风寨、熊儿山、响水河，哪里不是可圈可点的无限景致呢？哪处不是一个传奇的故事呢？

“这么好的资源已经沉睡了这么多年了。如何开发，我们要认真研究。”他对身边的同志说。

大家都一致赞同地点点头。

下午，他们一行人又去了桃花寨，正要回乡政府时，路上驶来一辆高级轿车。轿车在寨门外停下来，前座上走下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士，穿着讲究，款式新潮，她习惯性地把后门打开，牵引着一位长者走下车来，长者稀疏的头发往后梳去，贴身的西装衬出他的威仪和尊严，手上的拐杖红亮亮地照得出人影，皮鞋往前一挪就闪出一束光亮，他用拐杖指点着，说着什么，好像来过这里一样。

多吉走上去，问道：“小姐，你们是来旅游的？”

小姐看了多吉一眼，手在面前一挥：“不是。”

长者听见多吉和秘书的对话后，马上答道：“是回家的！”

多吉走上前，边伸出手去迎接长者的手边怀疑地说：“这是桃花寨，你是走错了吧？”

长者握住多吉的手说：“咋会走错呢，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

多吉说：“我也是这寨子的，刚从县上调这里当书记。”长者马上兴奋起来：“是小老乡呀，不得了不得了呀，年纪轻轻地就当书记了。”多吉在脑子里搜索，怎么也找不到这个老头子的印象。

“你爸爸叫啥名字？”

“胡二娃。”

“你是胡三爷的孙子？”

多吉点点头：“你是……”

“我是二先生。”

二先生，二先生不是失踪几十年了吗？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命呢？多吉便上去握住他的手说：“是二表叔呀，想不到你还活着。”说着便拉起二先生走进寨子，走进二表婶的家。

金生大学毕业以后，分在市旅游局工作，他不仅工作踏实，而且谦虚勤快，很得局长的赏识，几年就当上了副局长。市委、市政府决定把旅游作为市里的支柱产业，加大开发力度，成立了旅游开发公司，专门负责资源的开发，金生被任命为公司的总经理。

金生把公司组建起来以后，就着手对全市的资源进行调查，请专家们编制全市资源开发的规划方案，经市委、政府批准以后，按照规划组织开发。

金生把资源调查的情况写成专题报告，找到分管市长汇报。他首先汇报了资源的分布，资源的品位，开发的条件，然后汇报开发的顺序。

“我们公司建议，先开发禹王乡。”

市长看着他，摸着腮帮子：“就因为那是你家乡？”

金生马上解释道：“马市长，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这么说我担当不起。”

“那是啥原因，说来听听。”

金生这才一一道来：“第一，那里距中心城市近，可以在短时间形成气候，资源好组织；第二，那里的景点相对集中，大禹故里，桃花寨、西风寨、热水塘，不需要花多少钱就可以从点到线再到面；第三，这些景点都具有人无我有的特点。”

马市长听得不断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交通便捷，易于开发。”

马市长问旅游局长知道吗？金生说昨天汇报过了，同意这一方案，马市长点点头说：

“好，不错，就按这个思路先抓起来，尽快弄出点形象，好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金生心里自然高兴，马市长看他赖着不走，就问：“还有啥？”

“市长，资金问题咋解决呢？”

“上次不是已给了一百万吗？”

“调查和规划就已经花了一百八十万了。”

“回去和你们局长商量商量，写个报告再研究。”

金生起身辞别马市长，刚走出门，又被叫了回来：“以后要在资金上多想办法，把项目弄好，招商引资，不要只把眼睛盯住我，我也是囊中羞涩呀！”

“是，市长，一定按你的指示办。”

二

二先生这一回家，屁股上又带一个那么漂亮的年轻女秘书，可把武生妈给气昏过去了。尽管已埋了衣冠墓，但死不见尸，心里依然不踏实，总希望人还活着。几十年不见，天天盼，眼都盼花了，头发都盼白了，要死你就死在外面，莲花白抽苔老不收心。退一万步说，要找你找一个年龄差不多的，是个伴儿也好，心里还想的过去，这么年轻，这么妖娆，是武生喊她妈，还是文星喊她妈？

二先生不以为然，给老婆子不断解释说这是他的秘书，不是他的小老婆，老婆红黑不信，弄得武生和阿秀这心里也不舒服，只有文星巴实爷爷，和女秘书谈得拢，还帮爷爷开导奶奶：

“奶奶，现在的老板都有女秘书，爷爷带个女秘书很正常，七老八十了还吃醋，犯得着吗？”奶奶恨他一眼：“你青沟子疙瘩，懂个屁。”文星并不生气，继续讨爷爷的好：“这些事，我比你懂。”奶奶就说：“我看你跟你爷爷都不是好东西。”说得武生和阿秀都不自在起来。

多吉想，这么大的老板，家里是肯定放不下了，加上那一个女秘书，也不知搁哪里，就只好找爸爸求助。不大一会儿工夫，胡县长的车子到了，要亲家到县上的宾馆去坐，二先生起初还觉得盛情难却，接下来就觉不妥：

“亲家，我这一走几十年了，说上天说下地，我都没有任何理由到县上去住。俗话说得好啊，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窝嘛。你们说对不对啊？”大家都齐心说：“对！对！对！”

二先生的成就感就上来了，以前批斗时，只听到口号，脸上的口水抹都抹不完，如今一句话就可以喊得百应千应。

武生妈说：“这个家里已经莫得你的房你的床，你还是滚得远些去。”武生走过去劝妈，不要再说了，不要把他惹生气了。他妈就提高了嗓门：“生气，生哪个的气。我在家里守寡，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养小老婆。解放前老地主养小，咋新社会了，他养小就莫人管了呢？我看，又该拉出去斗争了。”

这话可把二先生惹毛了，只见他把拐杖在地上使劲点几下：“真是莫得规矩了，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回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回家探亲的，一家人团圆高兴才是，你就这样搅过来搅过去，还有完没完？”

“亲家也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我才这样说，要不，就把我二先生的人都丢尽了。”

“几十年，你以为我好过，在外举目无亲，走到哪里都当成特务、叛徒、牛鬼蛇神，今天这儿躲躲，明天那儿藏藏，提心吊胆地过了十来年，皮都掉了几层才混出个人模狗样，你却这儿不是，那儿不顺眼，像胡三爷一样，两脚一蹬眼闭了，一了百了你就高兴了。”

武生妈不再说话了，二先生接着说：“亲家，几十年不见了，今晚你也不要回县上了，让阿秀弄几个菜，我们好好喝几杯。”

两亲家就把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俩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胡三爷。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阵阵春风把桃花寨的芬芳送入这个寨子，送入这个家，送入二先生的心扉，让他感到了故乡的温馨和乡情的浓烈。

三

第二天，多吉把二先生请到乡里，把乡里的想法给他介绍了，特别说了旅游资源的开发。下午，他们本准备让二先生和他们一起去实地考察资源的情况，金生到乡上来了，要和乡上一起研究禹王乡资源开发的一些工作。听说桃花寨的二先生回来了，而且是一个大老板，金生就主动去请二先生，让二先生帮他把把脉。二先生不好推辞，毕竟金生也是一个企业的总经理，说不定哪天二先生又找到他名下去了哩。

金生把市里的打算一一向二先生做了介绍，最后说，市里已决定先开发禹王乡的资源，并要求要通过招商引资进行开发。

“文老板既是禹王乡的人，又是多书记的亲戚，如果能回来投身家乡的资源开发，建设家乡，报效家乡的人民，真是禹王乡人民的福气呀！”

二先生对金生的话没有多大的反映，他这一席话，上午多吉就说过好几遍了。他不是搞旅游的，对旅游他心里没底，桃花寨、热水塘这些地方行还是不行他是拿不准的。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多吉，金生，你们都在，不是我打击你们的积极性，旅游这东西我把不稳，现在你们让我投资我不好回答，等你们把规划方案做出来，把项目论证好以后再说。不过，乡里有一样资源我倒是看上了。”说到这里，二先生故意不往下说，试探性地看着多吉、金生。

多吉和金生都没有想到二先生说的什么东西。他们知道除了旅游资源以外，水力资源是一大优势，但如今的电卖都卖不出去，几分钱一度还看电网公司的脸色。

“是岷江的水力资源吧？”

二先生点点头。

多吉想，不管啥资源，只要现在可以开发都是好事，都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增加群众的收入，“你看上哪几个点了，我们说好以后，就以合同形式固定下来。”

二先生很高兴地点点头。

多吉把这事向他爸爸报告了。胡县长想，禹王乡的水力资源只相当于全县的十分之一，要是做做亲家的工作，把全县的水电资源都交给亲家岂不更好。他把这事向丁书记报告，丁书记马上召集会议，集体研究，县委班子所有成员都认为是个大好事，要不失时机地引进二先生，加快资源的开发，变资源优势为经济优势，并让胡县长代表县上去请二先生到县上共同商量。

当天晚上，丁书记在宾馆设宴款待二先生，所有的县级领导都到了，场面热烈得不得了，让二先生很激动。酒喝到半醉时，歌舞团的又开始表演节目，敬酒歌唱得山呼海啸的，弄得你不喝就走不了路，好在丁书记帮着挡酒，亲家也帮着说情，女秘水帮着喝酒，这才让他还可以偏偏倒倒地走回房间。

第二天上午，在县委大礼堂，全县的干部大会上，对着摄像机镜头，他和余县长签下了一百亿的水电资源开发大单。晚上，县电视台就把签字仪式的场面放出来了，让老先生好一阵骄傲，心里充满了神圣和光荣感。

第十三章

一

宝姝在省城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地混了近一个月，给她的上司打电话求救，电话总是接不通，通知她的联系人也不翼而飞了。她知道上当受骗了，很是后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她身无分文没有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人流如潮，车流如潮，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头也是晕的，这么大的天，这么大的地怎么就没有她生活的一块地方呢？她站在斑马线的这边等红灯熄灭，红灯总不熄，一个老大娘向她走来，伸出颤抖的手：“大姐，行行好，给一碗面钱，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她可怜地看了大娘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低头可怜地打量着自己。她恨死了这个社会，为什么有的人住洋房，坐轿车，花天酒地，可她却身无分文，为什么有那么多骗子把这个社会弄得面目全非，让她看不清社会的本来面目，认不清人的本来面目。

讨饭的大娘，看她木痴痴的样子，知道对像搞错了，就马上转向另一个人，话还是那几句，那男人却看都不看大娘：“你找我要，我还要找人要哩，没有饭吃，找帮扶站。”大娘无趣地走了，这话却让宝姝记在了心里。

“帮扶站！”她得去找，那是她的救命站哩。

小地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派出所的同志给地宝送来去帮扶站领人的通知。

家里可被宝姝收拾得日子难熬了。宝姝跑了以后，派出所天天都要来，问回来没有，甚至晚上还有警察在房前屋后看守，生怕人在家里晚上给放跑了，一串串的传销员到家里找宝姝，让宝姝赔偿他们的损失，来了就不走，说他们把宝姝藏起来了。弄得地宝和小姝精神都快崩溃了。刚好才平息了一点，又叫去省城帮扶站取人。地宝和小姝看看小地，小地反倒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和爸爸去接姐姐吧。”小地说。

一家人都点点头。

宝姝在帮扶站等家人来接她，帮扶站的工作人员都不停地看着她，她不敢抬头，偶尔去看看与她一样求助求帮的，自己更不好意思了，那些坐在帮扶站的人不是年老就是残疾，根本没有像她这种年纪，好手好脚的人。她想不明白是社会抛弃了她还是她把社会抛弃，是家庭把她抛弃还是她把家庭抛弃。如今和这些老弱病残在一起，别人都瞧不起她，都用针一样的目光扎她刺她，她难受得要死。这时，她很想她的家，想她的玉凤婆婆，想她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还想爷爷和外婆，她多么希望他们马上就把她接走呀！

地宝坐在车上，想着这女子给他们带来的不幸，让他们一家人受的罪，心里恨死她了。但自从她失去音信以后，家里就天天挂念着她，生怕她出啥子差错。小姝更是一说起这女子就抹一把眼泪，晚上烧香跪在祖宗先人面前让他们保佑她平平安安。派出所送来通知后，他起初是不想去接，他气不过这娼妇，当她把这事告诉小姝时，小姝却一把抢过接人通知，连说找到了，她没有出事，她还在，眼泪就唰唰地流个不停。毕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坨肉呀，平时恨她，一旦见不到了这心里就疼得受不住。

“不知这女子成啥样子了？”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小地说。小地望着爸爸，不知他在说啥子，又不好再问，装着不晓得。

“皮包骨头了吧？”

“爸爸，你说啥呢？叽里咕噜的，我一句都没听清楚。”

地宝看一眼小地，摇摇头就看着车窗外。

宝姝实在等不住就打起瞌睡了，刚刚迷糊了一下，工作人员就叫她的名字，她揉揉惺忪的眼，涩滞得总睁不开。

“宝姝，接你的人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和不耐烦的味道。她边揉眼睛边往外走，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就向她跑过来：

“姐姐，姐姐……”

宝姝听见是小地在叫她，但她跑不动，连走都走不动了。她等待小地，小地跑过去一把就把她搂进怀里：“姐姐，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宝姝神神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妹妹说回家，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了。

地宝走过去，蹲下来，不认识似的为宝姝擦眼泪，宝姝不好意思地把脸车向一边，地宝将姐妹一起拥入怀中，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宝姝突然大声喊道：“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要回家，还没把户口簿和乡上的证明拿过来登记呀！”

地宝向工作人员走去，宝姝和小地这才相互看看，又相互笑笑。

小姝弄了好大一桌子好吃的，把天宝和阿姝也接下来，想让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也让宝姝感受家庭的魅力，让她知道全家人都没有记恨她，大家都一样地喜欢她。

文星本可以和宝姝见面的，但爷爷有急事提前要走，爷爷让文星跟他走，爸爸也催他走，他没有办法，只好和爷爷一起走了。

宝姝看见一大家人在一起显得不好意思，妈妈和外婆一个劲地安慰她，给她拣菜，让她多吃点，妈妈还边说边夹菜边掉泪珠儿，把大家的心里都弄得酸酸的，地宝恨她一眼，骂道：“看你那马尿水，不值钱一样。”小姝就强颜欢笑，抹一把说：“这不是高兴吗。”

宝姝想文星应该来看她，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为啥不来呢？她心里不高兴起来，过一会儿她又为他担心起来，饭后，把小地拉到一边去问：“小地，文星在哪里？”

小地没有看出姐姐的那份心情：“跟他爷爷去广东了。”宝姝喔了一声。

这天晚上，宝姝怎么也睡不着，她想不通是谁断送了她的美好前程，眼看就快坐上幸福生活的直通车了，却轰然被毁了。她怎么会被骗呢，她难道也成了大骗子，骗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她的心里闷得慌，头脑也涨得紧，满脑子都是传销，眼前全是传销的人群，耳边全是总部的吩咐，全是下边的请求，她不知道是咋的，想控制住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她一脚踢醒小地，小地陡地一下，糊里糊涂地坐起，朦朦胧胧地看着宝姝。

“姐姐，都啥时了你还不睡，把我踢醒做啥？”

宝姝却一把把她抓过来，凶神恶煞地对视着小地，声音很低沉，很难控制地说：

“小地，我心里难受死了，满脑壳全是传销，像要疯了一样。我想吼，想打人。”说着，一口咬在小地的肩上，把小地疼得惊呜呜地叫了起来。

“你疯了啊，咬我做啥子！”

小姝听到小地的叫喊声，马上起床奔去小地的房间，看见小地用手捂着肩膀，拉开小地的手一看，乌了很大一块。小姝盯着宝姝，问她咋的，宝姝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着妈妈和小地。

“这下对了，心里好受些了。”

“你倒好受了，我可难受死了。”

宝姝看见小地，很感恩地笑笑，倒头睡下。

天刚大亮，地宝家门口就来了几个人，站在门口要地宝把宝姝叫出来，他们要见她。地宝说宝姝没有回来，我都到处找不到。其中一个就说，你骗哪个。昨天晚上我们有人看见你把她接回来的。不管地宝如何解释，那些人就是不听。小姝出去给大家解释，大家还是不听，态度很坚定，不见宝姝誓不罢休。双方就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饶谁，到了中午时分，人就更多了，几十个人站在门口，压断半条街。

宝姝想躲是躲不过的，不面对这些人她脱不了手，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和他们对话。

她很有点巾帼英雄的气魄和大将风度，也想好了一肚子话要跟她的部下说，她刚把她爸爸妈妈拉过身边。那些疯了的人群就一齐向宝姝吐口水，有的把鞋子给宝姝打过来。

“骗子，打死你这骗子。”

“今天要是不还钱，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猪圈烧了。”

“缺钱用，你去卖×挣嘛，为啥骗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小姝一把扯过宝姝，她怕宝姝受不了这些话，就向这些人求情下话，想求得人们的同情：

“各位大哥、大嫂，我女儿不懂事，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请大家看在她还小，不懂事的分上原谅她，我给大家磕头了。”

这些红了眼的人根本不听：“磕头值几个钱，拿钱走人。”

“我们哪有钱，昨天去帮扶站接她都是借的钱。再说她也是被人家骗的，请你们原谅。”

“原谅个，莫得钱，就把她赔给我们。”不知哪个小伙子这么毒。

“对，还有她妹妹，干脆两个一起。”另一个小伙子接着说。

听了这话地宝跳过去，抓住说话的小伙子：“你嘴放干净点，你没有姐姐妹子吗？”那人还嘴硬，地宝一拳头就砸在他的脸上。其他的人都拥向地宝，拳头像冰雹一样砸在地宝身上。

小地看见这场面收拾不住，马上去乡上打了110，不一会，警察来了。警笛声让宝姝浑身发抖。警察对那些闹事的人说：“谁骗谁？你们这些人吃的盐比人家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人家走的路还多，她骗你们，猪脑壳呀！赶快回去，不然我们动起手来就不要怪罪了。”这些凶狠狠的人，特别是妇女听警察这么训斥，赶紧散了，几个小伙子也不敢在这里久待了，蔫耷耷地走了。

“以后，把脑壳长在自己的肩上。”警察向那些走的人叮嘱一句。小伙子们回头向他吐一口口水。

宝姝看见警察向她走过来，全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两眼发直，双腿发软，突然跑出去，在寨子上边跑边喊：

“警察抓我来了，警察抓我来了。”

小地说：“我姐姐疯了。”

妈妈看着小地：“你姐疯了吗？”

地宝问小姝：“她是不是疯了。”

玉凤说：“这女子疯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进屋去了。

警察本也要找宝姝了解有关情况，眼看宝姝疯了一样，便也开着警车走了。

晚上，小姝和小地好不容易把宝姝哄回来，但宝姝不和他们在一起，一个人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警察来了，来抓我来了。一会儿又说我是传销的经理，是总经理呀，哈哈哈哈。

一家人的情绪都被她牢牢地控制着。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出点小差错。

小地向宝姝走去，亮出自己的肩膀，靠近她的嘴：“姐姐，你咬我。咬了你会好受些。”宝姝却不认识似的往后缩，抖动着说你是警察，是警察！小地看见姐姐这个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她叫了起来：

“姐姐，我是小地，是你的妹妹，你咬我，你咬我呀！”说后，抱着宝姝号啕大哭起来。

小姝也忍受不住了，跑上楼顶喊道：“老天爷呀，你还叫不叫人活呀，我们该咋个办呀。呜呜呜……”

桃花寨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小姝的呼叫，这呼叫把这个桃花浪漫的春夜喊得寒气森森，阴气沉沉。

二

过了几天，武生和贫下中农来到地宝家和他商量宝姝的事。

“地宝，宝姝的病要重视，得赶紧送精神病院去医。”

“这女子还年轻，不能就这样给毁了。”贫下中农看不过眼。

“我咋不知道要医呢？哪来的钱嘛？这几年供她和小地读书，啥子东西都卖光了，再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变钱了。”

“村上想想办法，我也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对，我们大家都想想办法。”

他俩走了以后，天宝和阿姝也告诉他：“要快，这病拖不得，早医还有救。”地宝看看他俩，很苦很苦的样子。

又到了晚上，这是一个灯都照不亮的晚上，他们一大家人围在一起，想办法。

“过几天，小地就要上学了，要硬交几千元。宝姝这病一入院就得要两万。”

家里是分文莫得，借，又到哪里去借呢？

全都不说一句话。

好一阵了，阿姝才从手指上摘下她的金戒指，取下她的金耳环，交给地宝：“要是那块玉不摔碎，还值几万块钱。把外婆这仅有的东西拿去卖了凑个股子吧。”

小姝不忍心拿妈的东西。“妈，这也值不了几个钱，不起作用，你留着吧。”母亲恨她一眼：“起不起作用也是外婆愿宝姝好起来的一点点心意。”说后，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嘟囔，“一报还一报哩。”

“官寨圈里还有两头架子猪，明天牵去卖了吧，凑一点是一点，这几年要不是官寨帮补，什么都挖空了。”天宝说。地宝看着爸爸，一句话不说。

九斤给地宝递过去一个钱卷儿：“爸，这是我存的，先给姐姐治病吧。”

小地什么都没有，小地连大学的报名费都不知去哪里找，但她看见爸爸妈妈一筹莫展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这个家，要不是她和姐，哪会这样呢？快二十的人了，不仅一点贡献没有，反倒让父母没完地操心。

“爸，妈，大学我不读了，我和弟弟一起去打工，给姐姐治病，坚决把她的病治好。”

爸爸不仅没有高兴，反倒骂她：“莫出息的东西，现在不念了，以前不是白念了，说出这种话，也不怕我和你妈伤心。”

小地不再说话了。

夜更加深沉了，这一家人闷在屋里。想不出来一点办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苦苦的脸上找不到一线希望的喜悦，最后就都把头低下，屋里静得出奇的吓人。突然门被武生推开了，吱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爸前几天回来，给了家里点钱，我和阿秀商量，暂时也没啥用，先拿去给宝姝治病吧。”

地宝接过来，整整两万元崭新的百元大钞，一下就把小姝空落落的心填得满满的。地宝站起来眼睛鼓鼓地盯着武生：

“我该咋谢你呀，武生？”

“又不是给你的，要还，谢啥呢？”

武生前脚走，贫下中农后脚就迈进门了。他零零碎碎地凑了三千元钱，放在地宝面前一大堆。

“三姑她……”

“三姑干脆得很，说宝姝的病要紧，哪家莫得个碍难的事。”

鸡叫头遍的时候，天上有了明赳赳的月亮，照在寨子周围的桃林上，给桃林增加些许迷幻的色彩，缤纷的桃花随风飘零，又给桃林增加了很多伤感的情调。

宝姝疯了的消息像传销一样十传百，没两天就在禹王乡传遍了，大家众说纷纭，特别是那些传销员幸灾乐祸：

“报应呀，她骗我们，老天爷都不会放过她。”

但在桃花寨反到较为平静，就连被地宝收拾得抬不起头的人也没有多说话，只说一朵花似的女子咋就说谢就谢了呢？有点文墨的人就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阿秀还专门找到小姝，给她散心，帮她消磨时间，就连三奶奶都柱着棍子，颠歪歪地走到家里给她说：“这么年轻的娃娃，病得快，好得也快，好好照顾自己，再病一个更不划算了。”

那天，小姝正在帮小弟收拾读书的行李，有人敲门，小地下楼去开门，进来一个老大娘，小地不认识，就问她找哪个？到你家来了，你说找哪个。老大娘反问她。

“我爸不在家。”

“我不找你爸，只找你妈。”

小地就把老大娘带上楼：“妈，找你的。”

小姝抬头一看，就惊呆了：“妈，你咋来了呢？”

“我就来不得了，你不是说嫁了人还是我的媳妇吗？”

“是啊，西风寨下来路不好走，你都这么大的岁数了。”

“山上的人腿脚好使，这点路哪是妈的下饭菜。”说后笑呵呵地坐下来，让小地给她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地就灌了下去。

还没等小姝问她到桃花寨做啥，她倒先说明了来意：

“听说，宝姝得了疯子病，是不是？”

小姝无言地点点头。

“说要花几大万是不是？”

“亲戚朋友帮忙，都借够了。”

春海妈深情地看着小姝，几年不见了，人都变了形，脸上一点光泽都没有了，黑不溜秋的瘦，眼仁都落坑了，以前的头发总是收拾得一根是一根的，现在乱草一窝，人一瘦，到处都是骨头支着，像刚耕过的玉米地，到处都是玉米根根东立一根西立一根，倒又倒不下去，立又立不端正。她这心里就不自在起来，啥事就让小姝成这副样子了呢？她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一个手帕包，细心地把手帕子一层层地展开，双手捧给小姝：

“小姝，这是家里冬天卖牦牛的钱，一共三千元，本准备攒下冬天修房子，听你爸说，宝姝的病花大钱，小地又考起了大学，你爸说房子迟修一年两年不要紧，宝姝的病可是拖不起的。”小姝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曾经给了她多少冷眼的老人婆，心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实在不知说啥好了。

“你爸还说，小地考上大学了，千万不要拖她的后腿，再恼火都要让她把书念出来。”

小姝的眼泪双双地流了下来：“妈，这钱我不能要，春水不也上当受骗了吗？再说房子也该修了。”

春海妈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脸一沉就命令似的：“妈给的你不敢要，哪个给的你敢要，妈又不是放你的高利贷，以后手里松动了就给一点，不松动就算了。”

小姝接过那块不知多少年的手帕子，说道：“妈，你这情我这辈子都给你还不清呀！”

小地也被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拉起她的手，声情相依地叫了一声：“奶奶！”顺势就扑在了她的怀里。

“奶奶，这钱就记在我的名下，我一定会还给你和爷爷。”

老人摸着小地的头，又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怪可怜又无不打心眼里高兴地责怪道：“都叫爷爷、奶奶了，还说这种话，不怕我们生你的气。”

小姝也破涕为笑，脸上露出好久没有过的灿烂。

小姝和地宝把宝姝送到精神病医院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当宝姝看见精神病院几个字后，从小姝手上挣脱就跑，边跑边说：

“我不是精神病，我不去，我不去。”

地宝把她抓住时，根本拿她没有办法，劲比他还大，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拖一个大姑娘，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有打抱不平的上来说话：“你们两个欺负一个也太过分了。”

小姝马上给大家解释：“她是我们的女儿，得了病今天送她去医院，刚到门口，她就跑了。”

“她像个病人吗？”

大家看宝姝又吼又跳的样子，哪像有病的人。地宝马上补上一句：“她得的是精神病。”

宝姝大吼：“我不是精神病，他们害我的。我不是。”

但大伙儿从年龄上和相貌上看，应该是一家人，就不再和他们纠缠，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

宝姝被小姝和地宝生拉活扯地弄进了医院，医生向他俩问了发病的情况；又和宝姝说了一席话并让他们交了钱留下电话以后，就让他们走了。

很晚了，他们找了一个苍蝇馆子一人吃了一碗面，又找了一个鸡毛店住下来。小姝这心里总不踏实，空空的总像掉了什么东西，本想和地宝说说话解解闷，让心情缓和缓和，但一看地宝那副落寞惆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不敢说了，不要自讨没趣。

三

玉凤到精神病院去看宝姝已经是宝姝去医院一个月以后了。她悄悄地去医院，找到医生问了宝姝康复的情况。

“从诊断的情况来看，属于间隔性的，主要是情绪的控制。一个月来，通过药物治疗和精神提振以及心理疏导，她恢复得不错，如果再住一个月的院，估计就基本控制住了，只要以后没有太大的刺激，就不会再犯。”

玉凤说：“谢谢医生为我侄孙女所做的医治，希望你们把我侄孙女的病全治好。”她要求见宝姝，医生说：“现在病情正趋于稳定，怕她受到刺激出现反复。”玉凤说：“我几百里以外好不容易来一趟医院，连侄孙女都看不上一眼，你们做得太过了吧。”医生想也是的，就把宝姝叫出来，安排她俩见面，但时间不得超过半小时。

宝姝穿着号服出来，松松垮垮地完全不像个姑娘，脸上已恢复了旧有的色泽，粉扑扑的又闪射出青春的气息。宝姝一看见玉凤，很激动地向她跑过去，和她抱在一起。

“宝姝，别激动，有啥话就对婆婆慢慢说。”

宝姝就怪罪似的问玉风：“我根本没有病，是哪个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你爸爸和你妈妈送你来这儿的呀，你不晓得？”

“我啥都不晓得了。晓得的时候，就只有医生和乱喊乱叫的那些疯子了。”

“我看你都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

“我已经好了，今天就跟你一起回去。”

“医生说还得过一段时间，安心治病，好好的，千万不要急。”

医生过来说时间到了，让玉凤离开医院，宝姝却死活要跟玉凤一起走，扭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几个医生将她俩分开以后，宝姝却又是哭又是闹的不回病房。

玉凤看着宝姝这副样子，心里有点矛盾，当她向宝姝挥手时，告诉宝姝：“好好治病，这病不治好，以后男人都找不到。”

医生们向她摆手，让她不要再说话，又向她挥手，让她赶快离开这里。玉凤却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让那些医生觉得她也该留在医院里。

玉凤没有回挑花寨，在县城水上漂那里住下了。医院的电话却打回了桃花寨，乡上的同志告诉地宝，钱用完了，不交钱，就走人。

地宝和小姝又不知咋办了，他俩去乡政府给医院回了个电话。询问了宝姝的病情，医生说，基本得到控制，没有钱也可以出院了，如果有钱再稳定一段时间会更好。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迫于无奈，只好决定把宝姝接回家慢慢恢复。

宝姝是小姝秘密接回来、直接送去官寨的，小姝也就搬到官寨去陪她。

玉凤没几天就知道宝姝在官寨里养病，装着去官寨林子里找菌子，到官寨敲门。

小姝去开门，堵在门的中间有意不让她进，就问：“小孃，找我吗？”玉凤说：“找你做啥呀，我是来看宝姝的。”边说边往门里挤，小姝知道她的性子：“宝姝还没好，在屋里养养，怕惊动她，病总好不了。”玉凤就说：“一个老婆子，能咋惊动她。”说着就叫开了：

“宝姝、宝姝，婆婆来看你来了。”

宝姝一听是玉凤的声音，心里一下就放出野来，从屋里冲出来，边叫着婆婆边往下边跑。

玉凤把宝姝搂在怀里，心疼至极的样子，抚摸着她，安慰着她：“好好养，快点好起来，好了以后，婆婆给你找个好婆家。”小姝马上给玉凤眨眼睛，示意她不要说，玉凤却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些让宝姝容易回忆和激动的事，宝姝有点兴奋起来，红潮渐起，眼睛似乎又泛起木讷。玉凤看见宝姝又要不对了，就再按按宝姝的背，又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看都不看小姝，有点心怯地走了。

宝姝站在那里不动了，心里想起了文星。

第十四章

一

文星被他爷爷带去他的工厂里安排在办公室做些杂活，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勤快、好学。到了厂里不久，就深得爷爷的宠爱。

人们知道文星是老板的孙儿以后，对他是特别的在意，见他人也长得帅，就有一些女孩子主动找到他给他献殷勤。这些女孩子，个个长得匀称高挑，文雅细腻，连走路、说话都给人很甜很美的味道。没多长时间宝姝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往后挪了，听见宝姝疯了的消息后，他给爷爷请假要求回去看宝姝，爷爷却坚决不同意：“屁股还没坐热，地皮还没踩热就想跑，哪能那么不安心，男人，做事就得横下一条心，不到二十岁，耍啥女朋友，还早着哩。到时，爷爷给你物色一个。”一席话就把文星打哑在那里，文星想偷跑身上又没钱，只好忍着不走。

阿秀是坚决不允许文星与宝姝恋爱的，特别是宝姝疯了以后，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再找一个病疙瘩回来：“是她照顾我，还是我照顾她？”

二先生知道文星想要的女朋友是地宝的女儿，把根拐杖捣在地上，吹胡子瞪眼地吼道：“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也不准找地宝的女儿。”没过多久，二先生对武生说：“还是让文星到国外再读几年书吧。”

宝姝已经可以比较平静地对待人和事了，即使是一些较为敏感的问题她也不是那么钻牛角尖，一家人都很高兴，小姝便和她搬回桃花寨。那些以前上过当搞传销的人知道这家人遭了大报应，也不再幸灾乐祸，从没有到她家门口提起传销的事。

但宝姝一直说自己没有得精神病，爸爸妈妈送她去医院是完全错误的，以后如果因为精神病改变了她的生活，她就会什么都不顾忌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知道文星去广东，给他爷爷打下手去了，但不管咋样，她还是想文星，文星是她志同道合的知己，是她的副手，文星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他俩在一起工作起来很开心，生活起来很舒心，天底下没有什么做不成的。当她知道文星被抓以后，她就天天为他担心，那些警察打不打他？有没有人给他送饭吃？想到他的爷爷在当副县长时，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文星不知道她那些天都咋过的，到处都是警察在追、在抓、把她撵得鸡飞狗跳，听见警笛就怕，梦里都在逃。文星肯定知道自己病了，而且得的是精神病，他会怎么想呢？他会爱一个精神病人吗？宝姝想不下去了。

文星这会儿正在和他爷爷探讨出国读书的事，他要去的地方是新加坡，花园城市，大海边上，街上连一个小渣渣都没有，人们和谐相处、彬彬有礼。他知道爷爷能把新加坡说成这个样子，已经可以看出这个国家的美丽了。爷爷说：“你娃就从糠箩跳到米箩里了，不好好念几年，哪个都对不起。”说着说着，文星又跑题了：“爷爷，我还是该去看看宝姝，以后几年见不到哩，就这样走了，我觉得对不起她。”

“咋又说到一边去了呢？不是说不让你去看，宝姝的病是精神病，要静心调养，任何会给她带来冲动、激动的事和人都不能在这时与她相遇，你既然喜欢她，这时就不应该去打扰她，刺激她，给她带去伤害，让她已基本好了的病前功尽弃，是不是哩，小伙子？”

文星想，的确如此，真要是宝姝见到他以后，不知会冲动到啥程度，她平静的心永远又不平静了，甚至卷起毁灭她的惊涛骇浪，把自己也埋葬掉。

文星走的那天，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宝姝双手捧着一个红彤彤的水蜜桃爱不释手地笑得很好看。

二

二先生组织了一个庞大的考察团来到三江县，包括公司全体董事会成员，所有股东，还邀请了水利、电力、旅游方面的专家。丁书记也全力以赴，把四大班子分成两个组，由他负责陪同二先生这帮投资商。由余县长带队陪同专家们考察水力，由胡副县长和市旅游开发公司的金生总经理陪同旅游方面的专家。两天下来，他们走遍了干流和三江县的主要支流，到了禹王出生的石纽山、刳儿坪，仔细考察了桃花寨，去泡了热水塘温泉，双方坐下交换意见前，二先生与股东和董事们开了一个会：

“大家都看了，对资源的情况也清楚了，先听听股东们的意见，干还是不干，干多少，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统一意见以后，好给县上个准确的答复。”

股东们以前没有投资过水电和旅游，大家心里没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打头炮炸冷场，越冷场就越不说话，一位董事看二先生有点难堪了，主动打破僵局：“把专家们请过来，先让他们把把关，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吧。”大家都认为这意见好，就把专家请来一起开会。

首先是一个白头发，精瘦的老水电专家发言：“水电资源是可再生资源，一劳永逸，以后凊洁能源会越来越值钱，再不下决心，以后会后悔的。”老专家一发言，其他的专家都表示赞同，意见很一致。

接下来是旅游方面的专家发表高见。只见一个年轻的专家出来就是一篇大文章：“这禹王是什么人，是中华民族的圣帝，人民心中的治水英雄，历史悠久，功劳卓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么神圣的帝王，如今找不到一个祭拜的地方，开发这一资源不仅可以赚钱，还可以为中华民族做一件盛事，积德。”然后，他从桃花寨建筑的风格说到特殊的地域文化，从民族服饰说到餐饮特色，再说到西风寨错落有致的建筑美学，民族文化生态的原汁原味，对响水河流域自然风光的唯美描绘，对热水塘开发的商业价值，说得一个个投资人云里雾里，心旷神怡。其他的专家尽管还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但大家都认为值得开发，开发前景广阔，商机无限。

股东、董事、专家三方的意见很快达成一致。

这种结局是丁书记、余县长、金总经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晚上，他们烧起了熊熊的篝火，开启了清醇的咂酒，跳起了欢快的锅庄，烤羊的味道弥漫在广场上。

二先生已经几十年没有看到这种场面了，这一高兴，他倒跑到领跳锅庄的头上，拉着姑娘的手，唱响高亢的酒歌，半躬着腰，迈着柔和而刚健的脚步，跳起来了。

三

二先生和几个董事给县上抛出了一个开发方案和投资计划，水电资源的开发投资在三十亿左右，其中资本金按百分之三十计，股东们可以出十个亿，旅游资源的开发总投资十个亿，股东们出五个亿，剩下的二十五个亿由公司出面贷款，需县上协调银行解决十个亿，另外十五个亿可以考虑从总部贷款解决。根据股东们的意见，水电和旅游开发一次性投资大，周期长，特别是开发初期只有投资没有回报，公司全扛着有一定的困难，所以要求县政府占百分之十至二十的股份，只出资本金，不负责融资。

丁书记和余县长对着方案发愁，银行贷款融资是可以协调，成立专门的机构负责此项工作都没有问题，就是这股份问题，特别是资本金的问题让他们无法解决。丁书记又去找到二先生，让二先生是不是可以不考虑这条，二先生不明其故地看着书记：“你这么大个书记这点资本金都解决不了？再说，我这股东会跟你的常委会是一样的，定了就不能改了。”

“是不是还可以少一点？”

“就百分之十吧，这是下限，如果书记这点都不答应，话就不好说了。”

丁书记汗都急出来了，马上召集常委会研究如何解决资本金的问题。会上，余县长把财政盘子都端出来，这个财政不仅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吃饭财政，而且还得挪用专款，近六千人吃财政饭，收入不到一千六百万元，这个家难当。

大家又怕二先生拆漂，好不容易弄回来这么个大的，让他跑掉那是太不划算了，大家总的还是认为应该想办法解决才是。但就是想不到好的办法。

丁书记看见大家一谈到经济工作就一坛子萝卜抓不到姜了，心里实在恼火，他不得不抛了一个融资的方案：“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我最近看到一些报道，沿海一带时兴搞职工集资，有些地方还搞了地下钱庄，我们是不是可以学学呢？没有开明的意识，不可能有开放的思想，更不可能有开发的成效，不开发，财政收入永远都上不去，我们就永远走不出恶性循环的怪圈。”

余县长首先表示赞同。

大家举手表决，一致通过。

丁书记最后说：“所有吃财政饭的都要做点贡献，县政府研究一个集资方案，报给市政府批批，分管金融的县长和相关部门的同志一起到市人行去汇报汇报，征得他们同意和支持，大家按照分工，分别去做宣传工作，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工作做深、做细、做到家。”

市政府同意了三江县的请示，市人行也表示支持，只是要求注意方法。丁书记和余县长、胡副县长专程去桃花寨给二先生报喜，二先生拍着手称赞：“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这不一逼就逼出来了吗？”

余县长接话道：“大发展小困难，不发展难上难呀！”坐下后，阿秀把洗净的桃子端到他们面前，大家各自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二先生回桃花寨这几天，一天也没有清闲过，亲戚来看他的，朋友来看他的，更多的都是带着孙儿、孙女或者沾亲带故找他说情，把孩子带到他厂里去找个活路做，挣点零花钱。

宝姝通过这一段时间的静心调养，显得很平静，和病以前没有多大的区别了，所不同的是更加稳重，凡事爱动脑筋了，小姝去乡里找到多吉帮她打通电话再咨询咨询医生，医生建议让宝姝最好是到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不要被眼前的事、以前的人所刺激。只要能够平平静静，清清新新地再好好恢复一年，应该就没有多大问题了。

回到家里，小姝对地宝把这事说了，地宝心里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小姝就跟地宝商量：

“二先生这次回家，好多人都在找他帮忙给娃娃找工作，你去说说让他也把咱家宝姝带去广州，医生说越远越好。”

地宝难为情地说：“这话我咋好开口呢？你没看见他理都不理我吗？”

小姝想也是，他去还不如自己去，就准备把别人看宝姝时送的还没吃完的土鸡蛋给二先生送些，一来有个遮手的，二来好说话。正准备出门，地宝叫住她：

“我看，还是让你妈去最好。以前二先生给老地主当过先生，得到老地主的重视，有恩于他，后来，你妈和他是斗友，天天在一起挨批，也算患难同事吧，他只要还记情就不好推脱。”

小姝觉得地宝说得有些道理，就让阿姝去二先生家走一趟。

二先生正在和留下来的几位董事商量工作，一看见阿姝来了，马上放下手里的文件：

“阿姝，你看你还是这么惹人。”

“哪有二先生惹人哟，你比我大十来岁吧，还这么精神，这么硬朗。”

阿姝在二先生对面坐下来：“你都回来两次了，我坐在官寨里，连个信都不知道，那天来了，想看看你，你又在县上忙，没见上面。家里不济，也没什么东西送，几十个鸡蛋不要嫌弃。”

“用不着，大家一起坐坐就很好的。”

“我看你心神不定的，是有事找我吧？”

“那我就说了吧，我那外孙女，想去你那里找个事做，还烦请二先生照顾一下。”

“哪个外孙女？”

“就那个宝姝，我还有七个八个吗？”

二先生显出了难言之隐，阿姝就解释说：“现在病已经好了，人也长得漂亮，看在老地主的分上，照顾照顾。”

二先生还是不说话，阿姝知道二先生对地宝以前的事还怀恨在心，有话不好启齿。两个人僵持着谁都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不自然。阿姝站起来，很伤感地说：“二先生有难处，不给我这老婆子面子就算了。我走了，有时间到官寨去坐坐。”说后就往外走。

二先生一下就慌了手脚，觉得还是对不住阿姝，这一辈子阿姝就求他一次情，他却把她拒之门外，这无论如何也给老地主交代不了，他的心受到了自责。

“阿姝，不是我不同意，我只是担心宝姝病还没完全好，万一以后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对不起你了。”

“在你手下干事，我们放心。”

“广东那地方，花花世界，漂亮姑娘容易出事。”

“不要多说了，你同意不同意。”阿姝显得不耐烦。

“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阿姝走了，阿秀说：“爸爸，你就答应阿姝，做个好事。”

爸爸看着她：“阿秀，你不懂，有些伤痛，一辈子都好不了！”说后，把拐杖狠狠地往地下一杵，楼板都在抖。

阿姝带着宝姝去见二先生，二先生把宝姝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细细打量，老到的眼睛把宝姝看得不自在起来，浑身上下都是麦芒在刺，弄得周身奇痒无比。

“这么个看人，是买猪还是买马？”阿姝看二先生的动作有点不高兴。

二先生却自顾自地细细打量宝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这姑娘适合做啥工作。”

二先生不放心地问道：“宝姝，病都好了吗？”宝姝有点厌烦地点点头。“要给表爷爷说真话，如还没全好，就再在家养养，等下次我回来再跟我过去也不迟。”

“好了、好了，二先生。”阿姝帮宝姝答复。

“听说以前搞过传销。”

宝姝委屈似的，不置可否。

“搞过传销好啊，有销售经验，我公司正需要销售员。”

宝姝没想到二表爷不但没有反对她，没看不起她以前搞过传销，反而说好，让宝姝摸不着头脑，连阿妹都以为二先生在讽刺宝姝。

“好吧，回去吧，过两天跟我一起走。”

“多谢二先生了。”

“谢谢二表爷。”宝姝给二先生躹了一躬，二先生甜甜地笑着，微微地点点头。

二先生只是听说疯女子长得很漂亮，比她奶奶、妈妈年轻时都漂亮，五官、皮肤倒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因为多读了几天书，有了一些知识洗礼以后的内在秀美，脸上还透着一股狠劲，泛起一道气韵，让人总感到一股奔涌的不息之水在澎湃怒吼，野性十足。二先生说，是个可塑之人，用好了是个人才，弄不好就会自己埋葬自己。

临走的时候，小姝还是不放心，怕宝妹受到什么刺激就收拾不住，远天远地的犯病以后就更难办了，她看见二先生的女秘书人还算不错，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狗眼看人低的女人，就想托她帮助看管和照顾一下，驾了几次势都觉得不好说话，就只好让地宝找武生去给说说，把宝姝托付给她。

“你放心吧，哥，宝姝就交给我了。”

恰在这时，玉凤到了，把女秘书拉往一边与她耳语了很久，离开时还一再地拱手。

那天晚上，一家人还是高高兴兴地为宝姝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为宝姝饯行。宝姝也高兴，要去广东了，那是她以前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富有的地方，听去过的人讲，好到随手可以捡钱似的。

一家人都喝了几口酒，连好久不喝的阿姝都硬生生地端了几杯。

吃完饭以后，宝姝要去见玉凤。地宝和小姝都觉得意外，天宝和阿姝就劝宝姝，明天要走了，在家跟家人好好说几句话，这一走不晓得要啥时才见得到。宝姝就把心里的不乐意全挂在了脸上，两位老人就不再说话了。宝姝还是固执己见，不去见不行。地宝和小姝也怕刺激她，就让她去见。

“早点回来喔。”

玉凤知道宝姝走前是会来见她的，不来见她，这家伙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走那么远去心里怕不怕？”

“怕啥，小看人，就是让我上月球我都不会怕的。”

“到了广州以后，会不会想桃花寨，想我们？”

“当然要想，把所有的人都忘了，也忘不了你呀。”

玉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有一股清风吹过，爽得不得了，她拿出先就准备好了的几百元钱递给宝姝。

“送点路费给你，路上买点零食。”

宝姝接过来，连谢都没有说一个。

回到家里，小姝还在等她，出这么远的门，小姝这心里总是空空的，是祸是福呢？她还得给她重复几句：

“宝姝，不是妈妈话多，走这么远，妈妈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你过去了以后……”妈的话还未说完，宝姝就不耐烦了：

“妈，我都这么大了，你还像三岁的孩子一样教，这些话我耳朵都听起茧疤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小姝的嘴让女儿这一堵，全堵回去了，堵在心里，让心里累得慌，她只有长长地叹口气，舒解舒解，眼睛却还是舍不得似的不离开宝姝。

第二天早晨，一辆崭新的大巴停在禹王乡的坝子里，县就业局的领导和多吉书记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为他们送行了。三十多号即将奔赴广东的打工仔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等待就业局长和多吉书记的检阅。

汽车开动了，车外送行的人早就有了哭声，儿行千里母牵挂呀，车内却除少数几个女子红了眼圈以外，其余的都充满了空前的喜悦。

宝姝没有过多地看她爸爸妈妈，妈妈早就忍不住地掉泪了。她也想哭，但她哭不出来，这本来是件高兴的事，为啥要哭呢？她就笑了。再往窗外看时，玉凤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向她招手，脸上有灿烂的笑意。

第十五章

一

二先生的公司经过半个月的筹备正式成立了，公司挂牌那天，鞭炮响了一个多小时，气球标语铺天盖地占了三江县的大半个城。丁书记和余县长亲自为公司揭牌，红绸盖头一拉开，人们才看清“三江县三江源有限责任公司”一排大字。公司下设两个子公司，一个设在县上，叫三江县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一个设在禹王乡，叫三江县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马市长让金生总经理全程服务，要以此为契机，为全市旅游资源的开发闯出一条路子。

金生和公司的人员，乡上的负责同志共同成立了前期工作指挥部，主要负责旅游规划和公司体制和机制的创新。

按照先易后难，各个击破的开发原则，根据资金、景点品位、人才、区位等方面的情况，金生和多吉他们在充分比较的基础上，认为最容易见效的就是桃花寨了，且投入不大，市场推销好做。

没有深入桃花寨时，根本不知道桃花寨有那么多独特的东西，更不了解这个寨子奇妙的构造、科学的布局、严谨的结构、不朽的建筑，构成了这个寨子深沉的艺术底蕴和完美的空间架构，使其彰显出丰厚的民族文化。经过几天深入的探究，一篇完美精致的开发报告摆上了二先生和丁书记的办公桌。

二先生看完桃花寨的开发报告后，心里总是没底地在办公室里走，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话，很久都没有去报告上批注意见。

他临窗远眺远处的景致，远山近水，绿树鲜花，由远及近地走入他的眼帘——那些沐浴春雨的高楼，体现出现代城市的美感，流淌着现代文明的光辉。可桃花寨，一个用石头建成的古寨，他的祖祖辈辈避风躲雨的古寨，除了几座石头房子以外，他从未体会到寨子的美，寨子也从未给他带来过任何悦目赏心的东西，带来幸福，几十年让他体会的都是苦难和抗争。

水力资源让他兴奋和欣喜，那可是现代文明的源泉，是现代工业的乳汁，尽管投资大一点，但可以一劳永逸，细水长流，但那些石头，那些碉楼，那些房子真值得去让各个股东掏腰包吗？他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丁书记把余县长通知过来，两人一起商量究竟如何运作，他被桌上的这份开发方案弄得莫衷一是。在三江县的开发中，他并不看重旅游资源，而是看重水电，一个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楷模，做出品牌，让游客接受，但作为一个县的两个主官，在资源的开发上也不能偏心，有机遇有投资商就一个都不得放弃，因此他俩不得不正视眼前的这份方案。

正当丁书记在方案上写下“尽快规划，全面启动，早日开寨旅游”的批示之后，胡县长来到丁书记办公室对丁书记和余县长说：

“二先生要求公司在桃花寨的开发上放慢步伐，慎之又慎。”

他俩对视着，搞不懂二先生究竟要卖什么药，但他是绝对的大股东，一言九鼎，只好先由着他，不到万不得已时，还是以不得罪为好。

消息传到金生耳朵里以后，金生马上去找丁书记，丁书记做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让金生的激情一下就完全熄灭了。他不得不回到市里去找马市长，马市长同意金生飞去广东，亲自与二先生见面。

二

宝姝到了公司以后，被安排在办公室做服务工作，整天打扫卫生，给开会的人倒水沏茶，这些人走了以后，又去洗茶具，抹桌子，忙得她辫子不沾背。起初她很开心，和与她一道来的人相比，她成了鸡群中的白鹤，尽管做的是打杂的工作，毕竟是在白领阶层，比那些在车间里缝制、装箱的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而且工资还比他们高出两百多元钱。

文星去新加坡后，知道宝姝到了爷爷的公司，起初他很高兴，但在南洋一段时间以后，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优越感不断地攀升，甚至认为宝姝是给董事长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和他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加之爷爷、妈妈的一贯态度，如果再和宝姝来往，不仅有失身份，也怕刺激宝姝，让她旧病复发。现在他不敢也不愿违背爷爷的意愿，以他的事业和一个女人去赌。文星满脑子都是西洋世界的美好憧憬，都是异国女人的婀娜多姿，桃花寨那些桃花再没有了一点色彩，文星已飞得很高，飞得很远了。

宝姝知道文星去了新加坡，也知道文星再不会和她继续他俩的关系，她没有恨他，只是更加地看不起他。

几个月以后，宝姝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一切，会议——文件——女人——请示，她就在这一切中去洁净，去沉浸。她开始对女秘书好起来，女秘书是一直都在精心地教她、培养她，让她懂得这里的一切礼仪，知道在这种办公室里工作的责任，应取的态度，连说话的语气，语音的高低都不厌其烦地教她。宝姝真是心领神会。

没过多久，女秘书就另外安排了董事长办公室的保洁员，让宝姝为她打下手。

那天，她第一次去给董事长送文件，董事长很悠闲地正在品一杯茶，品茶的姿态很优雅，同时也很老到，完全是经常的习惯性的一种生活或工作态度。宝姝不敢去打扰，站在那里，不知咋办。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董事长才过足了茶瘾，双手往上一举，出一口长气，进入工作状态。宝姝知道这时才可以送文件，她马上快走几步，来到大办公桌跟前：

“二表爷，这是你要的文件。”

董事长一听这称呼就感到了异样，是啊，他怎么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呢？以前品茶时都是高跟鞋的脚步声让他进入工作状态，每次都是董事长的亲昵呼唤让他又站在事业继往开来的起跑线上，他这把年纪的人的确需要异性声音的莺啼燕语，的确需要一个统治一群人的官衔或名称的营养。今天是怎么了，高跟鞋的声音没有了，董事长的称谓没有了，怪怪地不声不响地传来二表爷的称谓，这称谓一下让他感到了精神的不振，心力的不济，体力的下滑了。他转过头去，看见眼前的小姑娘：

“你是宝姝？”

宝姝点点头。

“谁让你给我送文件的？”

“你的女秘书。”

董事长这才想起，女秘书早就给他说过这事了。

董事长又如在桃花寨那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宝姝，什么表情也没有地给宝姝说：

“以后不要再叫二表爷了，这是在办公室，在工厂，在广东只能叫董事长。”

“我以后再不叫了，二表爷，对不起，我以后再不叫了。”

宝姝退出了她二表爷的办公室，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董事长却并没有去看文件，眼睛随着宝姝退去的方向往下追。

宝姝来到女秘书的面前，女秘书看见她窘迫的样子就笑了起来，把宝姝弄得无地自容，女秘书拍拍她的肩：“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他是你二表爷，你怕什么，他能把你吃了？大胆一点，大胆一点，他会对你很好的。”

“他说在办公室，在工厂，在广东都不能叫他二表爷。”

女秘书这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我忘告诉你了，上班时间只能叫董事长，以后牢记，不得乱了称呼，董事长特别怕女人把他叫老了。”

宝姝点点头，实际上，她并没有完全理解女秘书的话。

在女秘书手下工作，宝姝感到有很多压力，一是女秘书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让她总在节奏上慢了一二拍；二是女秘书从早到晚都打扮得清清爽爽，端庄娴雅，既不扎眼，又很入流，透出一股田园的气息，又映照出一缕现代的虹霓，让所有的人都生出羡慕的亲近，即使那些说三道四的乌鸦嘴也不得不在这种气质面前哑然；三是女秘书对工作娴熟和对事情的周密安排，知识的面和工厂管理的理论就更让她只能望尘莫及了。开始时，她只是敬佩她，暗暗地下决心要向她学习，后来宝姝在对比中发现了自己的长处，一是自己比她年轻，正值青春勃发，美艳四射的年华；二是自己比她要长得好看一些，仅此一点，她便可以大有作为。加之女秘书也经常夸她长得漂亮水灵，让她的虚荣如水涨，有时涨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但唯一让她心里不高兴，不平衡的是，为啥她们那么有钱，化妆品、衣服、首饰全部都是名牌，一套衣服动辄上千元，一套化妆品动辄几千元。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敢去想这一切。如今在这座花花城市里，她什么都没有，她经常想，要是她也打扮打扮，有一套高档衣服，好好描描眉，施施粉，画画眼线，涂涂口红，该是怎么个样子呢？

一个周末的晚上，她走进一家新潮理发店，对着镜子发呆，随着过来一位染着红头发的理发师看着她的头发说：

“小姐，是想弄个新潮发型吧？”

宝姝不为所动，久久地把自己经年长成的辫子捏在手上舍不得似的不敢放松，理发店的其他人都给她报以火辣辣的目光，她感到这目光快把自己的头发点燃了。她舍不得自己的头发，高中几年那么多同学动员她，甚至拖她到理发店，她都没有舍得剪去她的长发，想到这，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贼似的逃跑了，发誓以后再不进理发店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向女秘书讲了，女秘书笑笑，走过来摸着她的头发有几分沉湎地说：“我以前的头发比你的还多还长。”

“你为啥不留住呢？”

“工作需要，环境需要，董事长说头发长了没有精神，与工作不一致。”

“董事长一句话，就断了你的长头发。”

女秘书什么都没有说，离开她时说：“留下还是好，美有很多种。”

女秘书去一个分厂当厂长去了，宝姝恳请她带自己去给她打下手，女秘书却诡异地笑笑说：“好好照顾董事长，照顾好了以后，自然有厂长给你当。”

这话让宝姝很上心，宝姝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当官的料。她独当一面以后，才知道她的工作的重要，除了照顾董事长以外，更多的是上下的联系，会议的通知，董事长出行的安排，她都得一一考虑到，稍微哪里做得不细都会招到批评，有时会是痛骂。

她知道董事长还在怀念女秘书，这是她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她不知道女秘书还在桃花寨上就为她物色好了这个角色，并不厌其烦地给董事长推荐，让董事长感到家乡人在身旁的乡情，引发对故乡的美好回忆。但女秘书不知道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鬼也似的离开了桃花寨，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地闯荡江湖，几十年才混成这个样子，让他出走的正是这个姑娘的爸爸。看到这个姑娘，他就会想起地宝的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听见他恐吓他的声音，看见他落下的棍棒，肉皮子开始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这一切他到死也是忘不了的。好几次董事长盯着宝姝时，心里都有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烧伤他的心。很多次，宝姝那清丽的纯情之美，火焰似的目光又让他低下了头，他总是想起巧珍，那个和他有过一次心惊肉跳感觉的女人。这么多年了，董事长总是一次次地让美女弄得忘掉所有的记忆，有的时候弄得他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

宝姝已成为他时刻都离不开的人了，除了宝姝的歌声会让他想到那片土地以外，宝姝已完全成为董事长眼前最美的风景，心灵最清新甜美的甘怡。然而一旦宝姝不在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董事长那心里的旧痛又会被记忆的利爪抓破，殷殷地流着旧年的血。

三

小地去广东看宝姝，以此证实一些传闻，顺便可以在广东找个事做挣点学费。下火车以后，姐姐不在，她只好按照姐姐事先告诉她的公交路线往厂里赶。

到了厂的办公楼后，门卫像是认识她一样把她带到姐姐上班的地方——豪华洁净、气派高雅，让小地大吃一惊。真不敢想象姐姐会在这么好的地方工作，她所知道的工厂是低矮潮湿，噪声隆隆，杂乱忙碌，何曾想到过这等的洋气，环境这么优越。

小地不敢往其它地方去，只好就地等姐姐。她走到窗边，透过大玻璃，小地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灯火，由灯火勾画的城市显得更加的扑朔迷离，现代气息更加浓郁。那条江在灯光的驱使下，无比的深沉和迷幻，无限的灯柱被过往的船只折磨得曲曲弯弯忸怩作态，发出灰色的呻吟。她把眼前的一切放进了她的校园，放进了她所在的城市。

宝姝轻手轻脚地从后面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蒙上了小地的眼睛。小地沉浸在姐姐浓郁的胭脂味中，根本不去理会姐姐的捉弄。小地不出声，姐姐却忍不住急切地把小地转过来，和她拥抱在一起，然后，宝姝把小地放开，自己从头到脚地观看起小地，像不认识一样。小地很镇静，平平静静地让姐姐看。姐姐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呢，突然她就觉得姐姐的目光没有了家乡的自然和顺，多了很多这座城市的怪毛病，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大城市的人都这么看人吗？”

“大学生说话就是不一样。”

她俩来到江边的一个小饭馆，就着黄晕的灯光和静静的流水，边吃边聊。

“姐，这边还好吧？”

“广东不好，还有哪里好？”

“我是说你的工作。”

“放心吧，小地，我的工作很好。”

小地死死地盯着宝姝的表情，用牙咬住筷尖，等待姐姐把话说下去。宝姝都有点怕小地再往下问了，反过来问小地：

“学习还好吧？很累吗？”

小地很自豪、很轻松地答：“学习当然很好，学习紧张，倒不至于，没听说大学的门难进，但进了以后就轻松了。”宝姝听后也不往下问了。小地却难以启齿地欲言又止。宝姝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有话就说，姐姐面前还有啥不好说的，是不是要钱？”小地觉得委屈，跑这么远是为了要钱吗？她望着窗外的流水，感到了深沉的不可理解，但她不好对姐姐说她听到的话，九斤对她说过，千万不能刺激姐姐，一刺激很可能又会旧病复发，再发病，她就彻底完了。

“放假了吗？”

小地没听见一样，痴痴地望着流水。

“姐问你话哩。”

小地才如梦初醒，依然不知姐姐问过什么话：“姐，你说啥呢？”

“是不是放假了，姐明天给董事长说说，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工作，挣些钱下学期用。”

“我明天看看再说。”

很晚了，姐妹俩才离开小饭馆，心事重重的都没有多少话说，宝姝知道自己的工作好多人羡慕，同时也有好多人瞧不起，总以为董事长身边的人，百分之百地和董事长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她也时有所闻，难得解释，只要她生活得好，工作得顺心，以后再当上厂长，这一切她都可以忍受，她不相信二表爷就那么坏，桃花寨不会有那么坏的人，坏到把脸都不要。

小地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向宝姝诉说县里如何嘲讽她，把她说成二先生养的小，说是她勾引二先生，每晚给二先生侍寝，陪二先生过夜，不知廉耻，连最起码的礼仪辈分都不要了。消息甚至如野草一样长满了桃花寨的每个石缝，把桃花寨冲击得稀里哗啦的，连阿姝和天宝都躲在官寨里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小地在宝姝处住下来了，仔细地观察了宝姝和董事长的关系，小地以为故乡的传闻纯属谣言，以她一个女大学生的目光，看不到姐姐一点点不正经的行为，也看不出来董事长对她有一点坏心肠，就连公司的高管们对宝姝也全然没有任何的不礼貌。姐姐应酬、穿梭在公司的高层领导间，显得自信满满，即使走到街上也洋溢出自豪和优越，有种成功女人的味道。但爸爸、妈妈私下说过，不管怎样，都得给她说清楚，千万做不得丢了门户毁了自己的事。特别是爸爸，一再告诉她要让姐姐多长一个心眼。

自从听到宝姝在给二先生当女秘书以后，他们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平静过，他们的头就一天也没有抬起过。特别是地宝，总想着以前他批斗二先生时让二先生低头认罪的场面，这下报应来了，自己的女儿把自己给打倒了，好像踏上了千万只脚，永世也翻不了身。

小地没有走，她和姐姐一起出入在公司的办公楼，小地心里有些压抑，宝姝的心里却十分舒坦和明亮。

四

董事长回三江县拍板投资项目的启动事宜时，宝姝装病不起，只好让女秘书再次和他一起回到三江县。

让那些传谣的人很失望，本以为这次是可以证实宝姝是二先生的女秘书的，二先生屁股上仍然跟的是以前那女人，一下就把所有人的话都封在喉头上。

玉凤听到宝姝给二先生当女秘书以后，心里很不是味道，如果不出意外，宝姝以后就可以飞黄腾达，成为桃花寨最有出息的女人，加上她的漂亮和胆识，宝姝是可以闯出一片天地的。这一片天地自然也会成为地宝的栖身之所，成为小姝的幸福乐园，这很可怕，可怕到几乎要埋葬自己。

二先生回来以后，玉凤可是第一个来到武生家和二先生说话的。

“二先生真让人眼红哩，要是爸爸还在，也好分享分享你的体面。”

二先生好几次回家都没看见玉凤，倒是把玉凤都快忘掉了，这一次屁股刚落在板凳上，玉凤就过来说话，让他和玉凤就不生分了。

“玉凤，要不是你爸爸走了那条绝路，我不恨这一口气走出去，也不会有今天，几十年的事了，不说为好，不说为好。”

玉凤就不说话了，两手怀抱着不断地搓着。二先生看见她不自在的样子，就主动回话说：“玉凤可是寨里的女强人哩，几个儿子都是响当当的大学生，你看金生现在已是市里旅游公司的总经理了，前途不可限量呀。”玉凤一听这话心里宽泛开了，抢过话自然得体地还给二先生：

“他那总经理哪敢跟二老表比，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不像你，指头子一动，几百万上千万就水一样地出去了。金生还指望二老表多支持，多教导。”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一家人还有啥说的。”

话到此，玉凤知道该起身走人了，再过一会儿，县上、乡上的大官小官们都会来朝拜这位神仙。临走时，她神秘地将二先生拉到一边和他咬耳朵：

“全县都吵疯了，说宝姝给你当女秘书，你咋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二先生扭过头去不以为然地看看玉凤：“我还以为啥了不起的事，宝姝是在我办公室工作，不奇怪，啥女秘书不女秘书的，她是我侄孙女，你们把我看成啥人了，这点分寸我还把不住吗？”玉凤知道话有些过，就告辞了，边走边说：“这都是听人家说的，我连信都不信。二先生这么有钱的人，还稀奇一个女人。”弄得二先生心里不踏实起来。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武生，但武生怎么敢去问这种话，就对阿秀说，让阿秀问她爸是否为实，也免得他们成天让这些丑话给压死。

胡县长说下就下了，但大家还习惯地称呼他胡县长，征求二先生的意见，还去不去人大或政协，二先生正愁三江县的项目没有一个左右协调的人，就劝他退下来到他的公司做事，只要是政策允许，怎么做都可以。

胡县长和二先生两亲家坐在阳台上，河风袭来，畅快清新，把桌上的酒和菜都吹出一些奇妙的味道，让胡县长的话也顺利飘到二先生的耳朵里：

“亲家，这些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二先生有点丈二和尚，亲家可从来没有这样小心谨慎地在他的面前问过话，好笑地看着他：“那些年挨批，也没有批到这么胆小呀！”

“这三江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说宝姝给你当了女秘书，天天陪你过夜，给你侍寝，让武生、阿秀连头都抬不起。”

二先生看着亲家：“有那么严重吗？”

“咋没有那么严重，社会上说的比这严重多了。”

“说来听听。”

“你不会生气吧？”

“生气，值得生这些气？”

“人家说你老牛吃嫩草，有了几个狗卵子钱，连孙女儿都不放过，看你还有脸回桃花寨。”

“怪不得，这次回寨子，所有人看我都是怪怪的，不认识一样，我有那么坏吗？”

“我是不相信的，但谣言可怕呀！”

这话提醒了二先生，宝姝刚去公司时，无非就是找一个打工的岗位，但女秘书却把她安排在办公室打杂，做清洁，当保洁员，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过一段时间，女秘书不经他同意让宝姝去给她打下手，送送文件，办办事什么的，这也没有引起他的重视。以后，她干脆提出到分厂去工作，让宝姝接替她的工作，他一下觉得这女人的深沉和细致，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自然、正规，不落俗，让他从未从中感受到她的想法，以及她让宝姝到办公室的用意。她走后，宝姝悉心地照顾他，像照顾她的爷爷一样，细致，周到，耐心，有时弄得他连一句重话都不好说。但这一切都取代不了女秘书的另一份温柔和另一种冲动。有时，他为宝姝四射的美丽弄得身心躁烈，但又被二表爷的那句称谓给淋熄了，他知道这一切的后果。于是，他抬起头，让河风吹打着他的脸，他抓起红木拐杖轻轻地敲击着阳台说道：

“女人可以乱性，但在我而言，她乱不了心。何况我都是风烛残年的人了。”

“人家说，有钱人把天下搞乱，无钱人把天下搞烂。你说呢，亲家？”

“有些道理。”

他俩站在阳台上，星光皎洁的乡野有很多遥远的神秘。

第十六章

一

桃花寨开发的规划把贫下中农和地宝家避开了。对于地宝来讲，他无所谓，当农民种地过日子，旅游是望不到头的东西，他没有任何奢望。再说，他的房子是解放以后从黑土坡搬下来的，和老寨子没有多少关系，被粘贴在寨子的外面。贫下中农可就不依了，跑到乡上找到多吉书记和金生总经理闹：

“你们凭啥子把我搞在规划以外，我的老房子恰好在寨子的中间，上连高碉下接宽巷子，地下水源从我家以下开始分系统，只要不把我家规划进去，我贫下中农就跟你们试试，看哪个敢经过我家。”

规划的事多吉不是很清楚，但金生心里很有数，就解释给贫下中农听，把贫下中农听得稀里糊涂的一头露水，金生也觉得底气不够，越说越离谱，就干脆不说了。

多吉上前解释说：“这是总规，详规才开始做，详规一做，就进去了，你放心。”

贫下中农搞不懂总规、详规，只指着金生说：“只要不给老子规划进去，我们到时再说，不要大家都搞不成。”

回到家以后，三姑也不怪贫下中农没本事，只说他以前把人都得罪完了，弄得一家人就是团结不上人，大家都硬生生地和自己捏不成团，贫下中农只好习惯性地回三姑一句话：

“能怪我吗？我是身不由己，那么大的回水沱想把你漩到哪里就把你漩到哪里，你还不如一根草。”说后，两眼恨住三姑，三姑就不再说了。

晚上，三姑去看水上漂，提了鸡蛋和猪腿。进到屋里，一家人正在吃饭，热热闹闹的，三姑就说：“玉凤，三姑三十晚上脚洗得好，一来就赶上夜饭了。”玉凤起身去迎接，很殷勤地说：

“来得正是时候，坐下来一起吃。”

三姑反倒不好意思了：“你们老头子病那么久了，也没时间过来看看，今晚过来看看。”说后把篮子递给玉凤，玉凤推辞，三姑就说：“嫌弃我们贫下中农是不是，多少是个礼信。”

玉凤就不推了：“这么大个礼，看我咋受用。”

“看水上漂的，又不是给你，早点好起来。”

水上漂坐在火塘的上手边，红光满面地正喝着酒，人是消瘦了很多，但精神却一点都不倒。

“三姑这么会说话，来喝几口。”水上漂边说边把酒盅递给三姑。

三姑习惯地用巴掌横着揩了一下嘴，又去抹了一下盅盅口沿，这才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

“是来找金生的吧？”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水上漂笑着又喝了一口：“就这点事，巴掌大个踏踏，几个人，哪个人心里想啥还不是太阳坝子里的事。”几句话就把三姑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就是高明，几句话就把人想说的话都给说完了，我就说出来，请你们给金生说说，照顾照顾，把我家也规划进示范户，倒不是我们有多大的本事，是猪尿泡打我，打不痛却让人臭。”

“好好好，三姑都求到桌子上来了，我还不帮这个忙，就是我太不识抬举了。”

“我们也不会给金生丢人的。”

“看把话说到哪里去了。”

三姑又喝了两口酒这才出门，玉凤只在板凳上坐着说了句不送了，有空过来。水上漂却一口就把酒盅里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小姝是万不得已才去找武生的，武生正和公司的人算账，看见小姝来了就主动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和小姝一起来到房顶上说话。

“小姝，我知道你要说啥，我都和他们争取过了，公司的人都基本没意见了，就是金生总经理不同意，规划的编制是金生全面负责，他说不行，如纳进去，会影响整个规划的协调性，他还说，甚至会让更多人不满意，他也不好向市上交代。”

小姝还未启齿，就让武生把门给封住了，她不知道该咋回应武生，只是说：“就没有办法了吗？”武生点点头，小姝就准备走了，武生安慰地说：

“一期实施以后还有二期，二期应该没问题，晚就晚一点吧。”

小姝回到家里，地宝看小姝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的大半了：“我喊你不要去，你犟着要去，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高兴了嘛？”小姝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二期还要搞，武生说争取二期。”地宝笑了起来，笑得很冷很冷，让小姝浑身起鸡皮疙瘩。“啥二期不二期，都是日弄人的。只要金生那狗日的做这事，就有十期八期也进不了的，我想好了，他搞他的，我们搞我们自己的。”

“我看你是在做梦吧。”

地宝就把自己的梦说给小姝听，小姝还是心里没底。

二

小地回到家里把她亲眼所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地宝和小姝以后，他俩的心才一半落在了肚子里。

“现在没有什么，不等于以后永远不出事，再说，我这辈子总是对不起人家的，那几年出手太重，批判太狠，不相信二先生不计较这一切。”

小姝想也是的，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让宝姝回来或找其它的工作，就只好让小地多给姐姐去电话，提醒她也给她解闷散心。

尽管小地的消息让地宝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寨里的谣言却在二先生走后更加疯狂，把什么都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还说宝姝为啥没跟二先生一起回来，是因为怕武生家的人废了宝姝，还有说怕回来以后县上扣留宝姝不让她再回去，以保证二先生在三江的形象不受任何玷污。更有说得神的就直截了当地说宝姝已经有二先生的血脉了，大起个肚子哪敢回来呀。这些谣言在桃花寨里如沙尘暴笼罩了所有的景物，让这座古老的寨子天天闹鬼。

地宝和小姝每天夜里听着呜呜的河风，像听见宝姝疯也似的吼叫哭闹和狂笑野跑，让他俩的心里总也平静和安适不了。

九斤收到小地的信息以后，才为大姐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爸爸却让他赶回家，说家里有急事。

九斤今年没去广东打工，原因是工资太低，除用于二姐读书以外，自己所剩无几，吃喝住以后，有时还要倒补，根本没有办法帮补家里。他去了西北一家铁合金厂打工，干的是最笨的炉前工，加之西北的开销没有广东高，每月除寄给二姐生活费和自己用后还可以省下三五百元，他把这钱留下来，存在卡上，怕以后大姐再出事，他自己听说大姐在给二先生当秘书的消息以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是山寨里出来的小伙子，本事不大就气力大，除上炉外，他还在下班以后给自己找了另一份工作，去锤硅石，一车一车地包断，一个月下来又可以多挣七八百元钱。厂里搞环保要求清除白色垃圾，他找到分管副厂长自己一人包了下来，东一点西一点，九斤一天有忙不完的事，没有几个月，他就存了几千元了，自己心里就又有新的打算了。

他以为爸爸妈妈让他回来是为他物色对象，但他错了，让他回来却是另外的事。

回到父母身边，特别想喝酒，地宝也很久没有喝过了，这才开了一坛十来斤的咂酒。妈妈为他煎了几个鸡蛋，煮了香肠、腊肉。本来喝咂酒不需这些下酒菜的，但小姝想这样，好久没有看见儿子大口大口地吃肉了，心里挂着牵着的，只要一看见儿子大口大口地嚼饭吞肉，她心里就特别高兴，背后就像靠着一匹金山银山，九斤虽是莽牛一样的汉子，却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感到完完全全的安全，他太累了，累了以后就特别地想喝咂酒，特别是出炉以后，这种冲动格外强烈。

妈妈今天包揽了从烧水到启坛封、泡酒的所有工作，现在就坐在他和父亲之间为他们当酒司令。她用她已显得粗糙筋暴的手轻轻地拂去坛口的残泥，习惯地用手心将咂酒杆子清洁一下，把竿子往他面前一放。

“还是过年前煮的，是个老酒，看看咋样。”

九斤不敢坏规矩，马上把杆子转往地宝跟前，地宝行了开坛礼仪后，没有推辞地吸了起来，九斤往肚里咽口水。

“就你酒瘾大，咬住就不放，牛喝水一样。”小姝伸手去夺酒杆，地宝不松口，直到喝到一盅时才将杆移给九斤。

九斤让母亲喝，母亲很欣赏地看他一眼，只轻轻地吸了一口，边咂嘴边让九斤喝，九斤这才如饥似渴地使劲吸起来，坛里的水一下就看不见了。

没几个来回，九斤看见父亲的酒劲上来了，但他想不会那么快，父亲的量不在这几盅咂酒之下，他也不去多劝，只想让妈妈多喝几口。妈妈可是女中豪杰，喝咂酒比喝水都轻松，从未看见她醉过，但母亲也喝得不爽，是怕他不够喝，他这才想起父母叫他回来肯定是有事的。

“爸爸，妈妈，你们急急忙忙让我回来，有啥急事？”

他俩对看着，地宝望着小姝：“我这酒上头了，昏昏沉沉的，你就给九斤说说。”小姝也不推，又轻吸一口酒，用手掌抹一下嘴。

“九斤，你姐的事你都晓得了，我和你爸都快让那些巫婆给整死了，连门都不敢出，你姐的坏话就像一群马蜂跟着刺。”

“二姐不是刚回来，说大姐很好，没啥事吗？”

“话是这么说，但她一个人在那边，又在那么个岗位上工作，我们都不放心，想让你把这边的工作辞掉，你爸去给武生说说情，让你也去你姐那个公司，跟她做个伴儿，让她有个依靠，姐弟俩相互有个照应，也让我和你爸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那边工资太低了，挣的钱糊不住口，我还是不想去。”

“低就低点吧，只要人好比啥都好。”

九斤不说话了，低下头一个劲地猛喝酒，他不想去，但他不得不去，爸爸妈妈已把话说死了。是啊，多挣几个钱，万一大姐旧病又发，那几个钱能抵得住吗？只要大姐好，一家人都好，要是大姐不好了，这一家人就都完了。

九斤站起来，准备去睡觉，却一下倒在了地板上。

董事长回到公司以后，十分在意胡县长的话，他都是泥巴堆上嘴皮的人了，再搅堂子也不能把家乡的堂子搅浑，也不能在家乡人面前失了体面，丢了德性，坏了名誉，他回去的当天晚上就通知办公室主任，让宝姝明天上班时去见他。

董事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以后，叫宝姝进来，宝姝向董事长问好以后，正准备向他报告今天有些什么重要文件要处理，有哪些会议要等他定时，董事长却将手轻轻一摆，并叫她去喊女秘书也到办公室。

宝姝去通知女秘书时，出门就感到了异样，董事长什么意思呢？是她的工作出了漏子，还是回去以后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显得那么急迫地要处理什么。她没有立刻回到董事长办公室，而是在那里心神不宁地等女秘书，心里猜测着是什么事让董事长这么不舒服，不坦然。

好不容易听见女秘书的脚步声，宝姝的心里才有了些许的归依感，她迎上前拉住她的手：

“姐，董事长今天一脸的不高兴，愁眉苦脸的扭得出水，不知道什么事，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对呀，昨天在飞机上还谈笑风生。”

“是不是在县上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女秘书这才想起宝姝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谣传，但她不敢给宝姝讲，假装不知地说：“走，我们过去问问。”

她俩刚到董事长面前，董事长一脸的狐疑就变成了火焰，直接烧向了女秘书：

“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官迷心窍，当厂长的心态害了我，我对你哪点不好，你竟为我导演了这么一出闹剧。”

女秘书心里已透亮透亮的了，只有宝姝还蒙在鼓里，但她已知道这事与她有关。女秘书总是可以找到一些解脱的办法的。

“董事长，这事怪我考虑不周到，有些草率过于急了一些，别生气，我会把她处理好的。”

董事长的气被女秘书的委婉和自责消解了，宝姝马上将茶捧给董事长，董事长接过茶，习惯地呷一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出一口舒心的气，而是把话说给她了：

“宝姝啊，你是一个好姑娘，聪明漂亮，我这里不能再留你了，但现在也没有你合适的位置，先到车间去锻炼锻炼吧，以后有合适的岗位再给你调整。”

宝姝一下就傻在那里，这是她到广东来听到的最难以接受的一句话，这句话比她听到小地给她说家里的话还伤心。她根本不是做粗重活的命，她的骨子里就是上层的东西，就是富贵的向往，虽然血脉低贱了一些，但她心高气傲，她接受不了与心之向往相反的东西。

女秘书看见宝姝怔怔的不说一句话，生怕她把病逼出来，就去拉她：“宝姝，走，姐会照顾你给你安排一个好的车间，好的岗位。”

宝姝还是没有多少反应，董事长看见宝姝的样子也一下子感到不妙，就示意女秘书赶紧把宝姝拉走。女秘书用力去拉时，她却扑通一声跪在董事长的面前：

“二表爷，我求你把我留在这里，哪怕是为你打扫卫生，收拾床铺都可以，我不到车间去，到车间，他们会笑死我的。”

董事长被这一声“二表爷”喊得心尖都在抖，同时也让这“二表爷”把他拖回到他被批被斗的场面，他是被地宝打跪，踢跪在地的，任他如何哀求地宝，地宝正眼都不看他。

“赶紧给我弄起走，越远越好！”

宝姝跪在董事长面前，任女秘书怎么用力就是拖不动，女秘书不得不把保安喊上来，几个保安生拉活扯地才把宝姝从地上架起来。

“求求你，二表爷，我不到车间去，他们会笑话我，他们会笑话我呀，二表爷！”董事长正眼都不去看她，他的心里很难受，他甚至不知道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二表爷”的呼喊还不时地从楼道里传来，董事长的心被那凄厉的呼唤一刀刀地切割。

三

九斤出了火车站，按照小地给他的线路去乘车，刚走出火车站不远，就看见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姑娘跪在地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周围已经有了零星看稀奇的人。他不自觉地穿过街道，那姑娘却正抱着一个人的腿不断地哀求：“董事长，求求你，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死我……”九斤听出了声音，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姐姐，姐姐，你看看，我是九斤，是你弟弟。”

宝姝不认识似的摇摇头：“你不是九斤，你是董事长，你是二表爷。”说后就用力去挣脱九斤的双手，九斤这才用力地抱住她，使劲地摇晃。

旁边一男一女满脸苦味的人立马走上前像对救星说话似的对九斤说：“兄弟，我们是她公司的，但根本照看不住她。”

宝姝听到这些话后，使劲挣脱九斤的手，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女人的脚，哀求道：

“女秘书，求求你，求求你了。”

九斤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把宝姝拉起来，用力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

“姐，我是九斤，是妈和爸让我来接你回家的，我们回家。”

宝姝停止挣扎，莫名其妙地看着九斤，口水鼻涕混杂在一起：“回家，回家，我不回家，我没有家。”说后又望着九斤。

“二表爷，求求你，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死我的，他们会笑死我的。”说后，眼泪就流了下来。九斤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再一次地摇晃她，双手捧着她的头左右不停地摇动：

“姐姐，姐姐，我是九斤，是你弟弟，是你弟弟，你好好看看我呀，我是你弟弟，姐姐。”

宝姝反倒不哭了，像听明白了一样，正正经经地看了看九斤，一只手去摸九斤的脸，一只手去摸他的头发。九斤感到了一种亲切的血脉相依之情流遍全身，给他带来无比的惊恐，他多么希望她就这样摸着他的脸叫出他的名字呀，他不停地轻声地说着我是九斤，我是九斤，宝姝的手划过九斤的脸，引领着九斤的泪水，突然她把手停在了九斤的嘴唇上，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九斤，九斤，你是我的弟弟。”

九斤激动得不住地点头，不停地答应着。正当她要把头放在九斤的肩上时，却突然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是董事长，是董事长，哈哈哈。”

这一笑激起了九斤的心智，他听人说过范进中举的故事，举起巴掌打在宝姝的脸上，宝姝怔了片刻，摸摸自己的脸。不一会儿，宝姝依然奋力去挣脱九斤，嘴上不停地喊他“二表爷，二表爷”，很久以后才精疲力竭地倒在九斤的怀里，深深地睡去了。

九斤坐在地下，双手抱着宝姝，看着她那么无助而又凄凉的面庞，眼泪又一次砸在姐姐的脸上。

“姐姐，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呀？我们回去，回到家里，有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你的病才会好。如今这世界都让钱逼疯了，我们都钻不出钱的眼子。”

“姐姐，董事长是啥子东西呀？董事长就是把世界逼疯的人，二表爷是哪个呢？二表爷就是只认钱不认辈的人呀！”

姐姐在九斤的怀里笑了一下，把他的心扯得滴滴答答地流血，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道咋个把这个疯子弄回家。

第十七章

一

文星心里总是感到郁闷和不安，他说不清这种郁闷和不安来自哪里，潜伏得很深。

夕阳西下的时候，文星被郁闷和不安驱赶着又来到了海滩，他坐在沙滩上，听海浪轻轻拍打着随意延伸出去的沙滩，显出柔软的温情，一些海鸟沐着夕阳的余晖在海上飞翔，远处有几艘渔船正浴着霞光返航，他无心欣赏眼前这一切，任由海浪哗哗地在他心里狂野地吼叫。

他想起了宝姝，这个让他在一段时间被淡化以至于到了淡忘的宝姝，但无论如何总也割舍不了一种由衷的情爱。他在一段时间里狠心地想把她从自己的心里彻底地扫出去，可扫得越用力，他的心就越紧张，她像一根带了利钩的针，扎在他的心上，再也难以去掉。

这种感觉是他第一次到海边时就产生了，很强烈很震撼，像海浪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他很奇怪地想到了他的“司令”，要是她也在海边，她会疯子似的搏击海浪，共同追逐海鸟，去玩味沙滩，她会把他摔翻在地，甚至脱掉他的衣裳，用沙子把他埋起来，埋得越深，越严实她会越开心。她会野性十足地在海滩上像山里的母狼一样的狂嚎，把山里的情歌唱成信天游，唱成民歌，她会野人一样地笑，笑得在沙滩上翻滚，最后又在沙滩上哭，哭够了再笑。

在爷爷的公司里，有很多女人，都那么妖艳，只要走过他面前时，都装出很时尚的样子，慢慢地很有些模特的味道。也有很多的女人，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漫不经心，仿佛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她们都尝尽了，她们就是这世上的教科书。另有一些女人，总是那么华贵，那么气质不凡，把所有的书卷都刻在冷冰冰的脸上，让这个世界总也焕发不出一点温暖。乾坤颠倒了，总是白天出月亮，晚上过太阳，她们都想和他走近，但他总是和她们走不近，哪怕手牵手在一起，有时甚至嘴粘在一起，也找不到心跳气紧的感觉。

到了南洋，世界各地的女人都有，各种皮肤的女人都有，有些的温情让人陶醉，有些的声音让人悦耳，有些的皮肤让人冲动，但似乎那只能是暂时的或者某一方面的，刺激一时，心热一会儿，就淡了下去，从此以后再没有了冲动。

他也常常和女同学一起在沙滩上散步，手牵在一起，夜幕披肩似的搭在两人之间，话在大海的水上漂，在沙滩的沙里渗，却任何痕迹都没有。更可笑的是他们在沙滩上做了爱以后，便如两只海豹将其性欲放射以后就相互又不认识一样。

可宝姝不啊，宝姝是那种有山野溪流激情，有雪山冰雪肌肤，有林间花草美艳，有草原河流温婉的女人呀——自然、清纯、坦荡、美丽，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既可以抓在手上，也可以看到眼里；既可以吸进鼻翼，也可以含在嘴里，更可以放在心上；既过目不忘，又久看不厌。

那天，他从响水河回来，以其出众的成绩打败了冷峰，冷峰显得孤苦无助，而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成绩击败自己的情敌，看见冷峰的熊样，他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骄傲。宝姝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着他，很专注，很坚定，让他心里激起新的浪涛，升起新的希望。他俩在岷江河畔的一块大石板上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宝姝为他送来了她的香唇。他显得无比的从容，一点也不张狂和急迫，像一头雄狮猎获猎物以后并不去撕扯，而是用舌头轻轻地舔着猎物的伤口，吮着血液，这才叫享用，享受，胜利者的享受。

很柔软的唇，很滑溜的舌，把一身的骨头都软化了，骨头的软液成为一些摇曳的花草，轻轻地摸抚着他的神经和肌肤，渐渐地他品出了宝姝口中的香味，气流带着心灵的言说和桂花的浓郁芳香扑向全身，骨头的软液由此汇成洪水，海浪扑向所有禁欲的闸阀，让他陡然燃烧起来。宝姝也被这些东西点燃了，但她将他推出怀抱，双手去挠自己的头发：

“我们回去吧！”

回去吧，三个字给他很多的遐想，但自此以后，他俩就各自回去了，再没有将脚往前迈一步。

文星苦笑一下，咽下口里因回忆而聚集的味道，向海水走去，海浪不停地向他扑来，他不为所动，让海水去潮湿自己的一切，让黑夜去展露自己的一切。

“想你，宝姝。”

他轻轻地对大海这样说。

二

女秘书派两个保安帮助把宝姝送到省城的精神病院，交完第一笔入院费就走了，九斤为宝姝办完手续以后也回去了。

下车以后，九斤四肢无力，心力不济，他不知道如何告诉爸爸妈妈，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知道妈妈是无论如何再也接受不了这种残酷的“馈赠”了。在医院里他没有留桃花寨的电话，而是把自己的电话留下了，留下电话以后，他就想直接去他在西北的工厂。他不能耽误，一刻也不能耽误，他要去挣要命的钱，他是家里的大男人了，这个家要由他去撑。快到火车站时，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必须面对这所有的一切，他不能隐藏，这些都是藏不住，瞒不过的，一旦爸爸妈妈知道他骗了他们以后，他们更会经不住打击，家里没有人劝说，万一再出差错，雪上加霜，他就更受不住了。

九斤才走几天。走那天，天气就有些变脸，青天白日都不见了，只见山上到处灰蒙蒙的，雾把山峰都封住了，他知道要下雪，没想到这么快，下得这么厚重，把山全都封住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厚厚的雪只存留在柴堆上、屋顶上，路上融雪以后的些许雪水将发胀的猪牛粪冲散，十分恶心。家里已有烟雾的氤氲，整个桃花寨宁谧到一种极致。

小姝站在屋顶上，用手搭着凉棚向远方眺望，九斤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他知道妈妈在眺望什么在等什么。刚进寨，小姝就认出九斤了，就喊地宝：

“九斤咋就回来了呢，地宝？”

地宝也上到屋顶，不明其故地看着往家走的九斤：“九斤，你咋一个人回来了呢？”九斤抬头看了一下他们，又低下了头，快步向家里走去，地宝和小姝争先恐后地从屋顶上跑下来。

九斤将行李往屋角上一摔，坐下就找水喝，倒不是他有多渴，而是他必须找一个不说话的理由。地宝和小姝看九斤一副落寞的样子，就知道有什么不对。

“没找到工作？”

九斤点点头，然后开始喝水。

“可以多走几个厂，不是说了吗，主要是照顾你姐姐。”

说到姐姐，九斤的心窝子一下就炸了，他是躲不过这一切的，他狠心地把手上的茶盅摔出门外，水洒了一地，茶盅在地下滚动。

地宝和小姝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妈妈，爸爸，姐姐又疯了，她又疯了。”

小姝不相信似的：“你说啥，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九斤起身抱住小姝，声泪俱下：“妈，姐姐又疯了。”

地宝再一次低下了头，小姝却一掌推开九斤，声色俱厉：“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我让你去照顾你姐姐，你是咋个照顾她的？”

“我刚出火车站，就看见姐姐了，她在路边上疯吼、瞎闹。”

小姝才又一下抱住九斤，抚着他的头发，一言不发地流泪，再也舍不得将九斤释怀了，好像儿子也会走远，她再也不能失去他了。

“她在哪里呢？她要钱呀，钱在哪里呢？”说后，地宝就磕磕碰碰地往里间走，像要去找什么。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东西都找了，翻了，什么也没有，两手空空地回到小姝面前。

“啥都莫得，宝姝进医院要钱呀，她要治病呀。”说着，他又往屋外走。

“爸爸，你去哪里？”

地宝连头都没回地说：“我找武生借钱，给女儿治病。”

“爸，不去借钱了，姐姐已经住进医院了，钱是二表爷他们公司交的。”

地宝回转身，责怪似的用目光审问九斤：“二先生给的住院费？”九斤点点头，地宝说：“不用二先生的钱，宝姝是我的女儿，宝姝的病是我的罪孽，不把她的病治好，我就不是宝姝的爸爸。”说后，他继续往外走，但出门以后却往武生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三

九斤第二天就回铁合金厂上班去了，他把自己剩下的钱都留给家里了。爷爷、外婆从官寨下来陪着地宝和小姝，几个人在一起，找些话说，总会好一些。他现在想到的就是挣钱，多挣钱，多多挣钱，为两个姐姐治病和读书。

小地去医院看姐姐，医生说：“你姐属于重度患者，正隔离医治，不能和亲友会面。”小地不能强求，她就在外围地方走了一阵，透过栏杆，她看见宝姝了，穿着号衣，松垮垮的像老太婆一样，她一会儿在里边疯跑，一会儿在里边闹，碰上病人就喊董事长、二表爷，看见护士就笑嘻嘻地称女秘书，弄得护士满脸的不高兴。小地就这样看啊看，看了不知多久，姐姐就这样不停地跑，不停地闹。她走近栏杆，扶在栏杆上，不断地向她招手，她只傻傻地笑，根本不往这边走，只在乎身边经过的人，过一个，她就叫一声董事长，再过一个就叫一声二表爷，多几个人以后，她就跪在地上哀求：“二表爷，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话我的。”小地看不下去了，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又变成这样了，广东江边的姐姐已经死去了，那么鲜活，那么自负，那么热情喷洒的姐姐数月之内就不复存在了。

姐姐，你啥时才能和小地一起吃串串呢？她在问宝姝，更是在问自己，走出大门以后，她再次回望，仿佛有姐姐不让她离开的哀怜的目光。

小姝怎么也放心不下宝姝，她来到医院，医生也不许她和宝姝见面，理由很简单也很固执。她不敢去那里边走，那里边都是有精神病的人，每一个目光游走的人都让她害怕，每个声嘶力竭的声音也让她害怕，更有跑的，闹的，笑的，哭的，都牵扯她的神经，多看几眼，她也成神经病了。但她不肯走，她走这么远的路。吃、住、行花了几百元，就这么和宝姝连个照面都不打她心不甘，她必须要见见她，见到以后心里才踏实得下来。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她坐在医生的办公桌前，态度很坚决，语气又很凄凉：

“医生，你看我这农村老婆子进城不容易吧，我都在这里住了五天了，钱也没有了，我是死活要见我女儿的。你也是个女人，女人的心都一样，做妈妈的人心更一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明天可能也送进来了。我求你了，给你磕头了。”说完，就真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情，医生赶紧去拉她扶她。小姝就是死不肯起，医生只好打电话请示主任，主任过来仔细问了情况，很为难地同意了。

医生给她交代了很多，特别说了不能刺激宝姝，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她坐在会见室，想象着宝姝与她见面的情景。医生把宝姝带到她面前，宽大的号衣，乱草似的头发，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干燥的嘴唇。医生对宝姝说：“这是你妈，你妈妈等你几天了。”小姝也主动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双手为她捂着，然后慢慢地将她拉过来，摸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背，然后拥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呼唤：“宝姝，宝姝。”宝姝没有任何反映，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是谁。小姝继续以心去唤醒自己的女儿：

“宝姝，妈妈来看你来了，跟妈妈说几句话，说几句话。”

宝姝依然石头一样，冰凉，突然，她跪在小姝跟前：

“女秘书，女秘书，你帮我求求董事长，我不去车间，他们会笑话我。”说后拔腿就跑，一个劲地叫二表爷。

小姝木木地呆立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叹着长长的气。

没几天，玉凤也去看了宝姝，宝姝认出了玉凤，还和玉凤说了几句话，医生们都觉得有点蹊跷。

四

这是一个很明朗的早上，二先生坐在南方温暖的阳光里，享受着阳光给老人带来的一切。

桌上的文件已经堆得很高了，但这些天总是没有多少心思去处理，总是被三江县的几个项目牵扯，特别是桃花寨旅游开发的项目，现在他又陷入了这个项目的困扰中。他和丁书记、余县长在开发的先后上有分歧，他拗不过这些地头蛇，如果按照他的思路，先水电后旅游，县上明确表态就将在水电资源的配置上再作研究。桃花寨，桃花寨，总也让他走不出去。

他在喝茶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地宝，这个给了他生命那么多灰暗色彩，那么多痛苦折磨的人，他在离开桃花寨的那一刻，曾立下过杀了他的誓言。如今他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个人也成就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光辉事业和从未享受过的灿烂人生，没有桃花寨的不堪忍受、无比伤痛，他如今也只能是一个行将离世的老朽，或坐在屋顶上晒太阳，抽抽叶子烟，喝几杯跟头酒。究竟该谢他还是恨他，连自己都感到很矛盾。

女秘书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是离不开女人的男人，更是离不开漂亮的年轻女人的男人。在以前，这事谁敢去想，现在是谁创造了这样的一个形式，这样的一个称谓真好，让秘密变成秘书，让道德变成公文，让年龄变得虚拟，让心态变得花样年华。这真是成全事业，快乐人生，返老还童的一剂仙方。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很有节奏和韵律的声音就像敲击扬琴的锤子在他心里敲出那么悦耳的旋律，在脑际汇成天籁般的歌曲。

她来通知他去参加市里的一个团拜会，他不想去，难得有这么溢美的阳光，他让她安排人去参加，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叫他二表爷的姑娘：

“宝姝现在怎么样？”

女秘书感到很陡然，有点刹不住车，但他马上又回过了神，对着她依然是那么自然地一笑。

“在车间干得很好。”

“听说她的疯病又发了？”

女秘书移目窗外，不再作答。

董事长就没再追问，低下头喝茶去了。

阿姝实在不愿再去想宝姝的事，宝姝是她疼得最多的孙女，也是她最看好的孙女，她坐在官寨的屋顶上，把一屋顶的玉米苞全都搬拢在一起，推成一座黄灿灿的金山。一屁股坐在玉米堆上，享受了一种富庶的美感。太阳从天边起身的时候，把雄性的目光投注在这些石头上，让石头充满了新鲜的质感，她吃力地摇动起脱拉机，脱拉机把玉米芯和玉米粒分开去，形成两种不同的堆积，一边是生活，另一边也是生活。

她得抓紧时间，把这些玉米脱粒完，晒干以后卖掉，攒一些钱，宝姝已在医院呆了那么长的时间了，没有钱就又得回家，再回家，这孩子的病也许就再也治不断根了，就误了她一辈子。想起宝姝的时候，她心里就苦得难以言说。“你这二先生也真不是东西，不说其它的，就是看在我这老婆子的面子上也不该做出那样的事，天底下哪有让孙女儿给爷爷做小的，即使旧社会，再有钱也得认个辈分呀。再说，地宝跟你结了仇，和你有怨，不关宝姝的事呀，一辈人不管一辈人的事，连我家老地主以前都教过你的，现在你们却让下辈人去承受上辈人制造的痛，种下的苦，有钱人讨几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讨到明处，大家也不会造谣生事，以前老地主不是讨了三房吗？远远近近哪个不晓得，哪个去管过这些呢？现在又要讨，又要养，就是不说，捂在怀里，装在包里，好像就没人知道了，乌鸦飞过都有一个影，何况一条条大活人，那是捂得住装得下的呀！以前老大、老二、老三名正言顺，现在女秘书、三陪女、情妇，找些花样让人去猜去想，这都啥世道呀，把社会弄得神魂颠倒，人鬼不分，虚实难辨了。”

阿姝的手已经被手摇脱拉机弄得酸楚起来，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站起来，双手拍打着衣襟和裤子，玉米灰皮在阳光下闪动着飞翔，灵巧而轻盈，她望着已近中天的太阳，心里想着该是去做早饭的时候了。

五

腊月二十九晚上，西风寨已有了过年的气氛了，出门打工的，外出工作的，都回到家里团年，高高的古碉上有些已挂上了红灯笼，灯一亮，就把西风寨照得迷糊起来，让人们感到有些眩晕和摇晃。春水一家人坐在火塘边，边吃边筹划明天的年夜饭，有的说还是搞传统的九大碗十大碗，有的说吃火锅，既简单又时尚，最后，意见到了春水妈那里，她说：“还是做九大碗吧，多准备几桌，正月间客人来了方便。”一家人的话又转到了小姝的身上，他们都为小姝的不幸担心，特别是春水妈更是牵挂，说着说着便叮嘱媳妇：“我让你带给小姝的东西不要忘记了，又叮嘱春水，你嫂子命苦，能帮得上时要帮她一把。”说后便手掐着太阳穴进屋睡觉了。

年三十早上，饭都煮好了，一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春水的爸爸才觉得少了一个人。“去喊你奶奶起来吃饭，太阳都晒在屁股上了。”孙儿便“奶奶吃饭了”地喊起来，边喊边去到奶奶的房间。奶奶没有应答，他推了几下，奶奶也不动，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爸爸，奶奶死了。”

“放屁！”

一家人慌了手脚，春水爸最先来到床前，拉着老伴的手，手已是冰凉，再看看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将老伴的身体轻轻地放平，自己坐在床沿上：

“老婆子，你咋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呢？”

小姝和地宝赶到西风寨时，已是三十晚上该吃年夜饭的时辰了。西风寨碉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荡，不仅没有给这个古寨增添喜庆的色彩，反倒让这个寨子笼罩在悲怜之中。他俩来到春水家，他家已是人满为患，全寨的人各行其是：有烧菜的，有安桌的，前后院里是临时厨房，锅碗瓢盆堆得到处都是。老人婆已被装在棺里，还未合棺，她从棺缝中看到那张安详的脸，只叫了一声妈，眼泪就下来了。她跪在那里，为她烧纸，烧香，什么话也不说。

释比为她看的日子，正月初一早上必须出殡，否则就只有等到初五才是好日子。初一早上，锣鼓、响器、唢呐天不亮就响成一片。释比在前面为她开路，上百的小伙子前呼后拥，喊起号子，松松活活地就把她抬上山了。

她被安埋在春海的旁边，坟往后退去一尺左右，真正的怀抱，作为母亲死了也还得把儿子抱在怀中，把孙儿背在背上，足以见得母亲永恒的责任和儿子在母亲的心里是永远都长不大的。

小姝看见妈妈的棺材被人们用绳子吊下墓坑时，她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里流着泪，心里却流着血，她审判着自己的过去，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也想到了春海，想到了她现在的处境，她的宝姝，似乎再也无力站起来。

晚上，她和春水去给她烧“头七”，再一次跪在新坟前，看着纸钱火化以后在风中变成黑色的灵片，她的心也随之向空中飞去。这真是一种灵物吗？真是一种天使吗？给她烧了以后，小姝又给春海烧，想着春海终究有了妈妈抱着说话，听妈妈唱歌和妈妈喝酒，她这心里多少又有了些许的慰藉。

“天黑了，我们走吧，嫂嫂。”

她望着春水，望着眼前这个大男人，什么话都没有。

春水挨着她坐下来，妈妈前晚的话还在耳畔。“嫂嫂，妈前天晚上还给我们说，你命苦，让我帮补得上时一定要帮补你。你放心，只要我们有吃的，就不会饿着你，我们有穿的，就不会冷着你。”

小姝听见这几句温心的话，心里的感谢搅杀着她的痛苦，让她在幸福之中难过得要死。她望着春水，春水已是这般成熟的男人。

说话间，春水媳妇也不知不觉地来了，她并不理会他俩，而是直接跪在老人婆的坟前烧纸，烧后，她把春水和小姝喊到跟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卷，布卷用手帕包得很紧，外面用几根橡皮筋捆住。她把布卷放在老人婆的坟前，磕下一个头，给她通报：

“妈，这是你临走的前几天让我带给嫂嫂的东西，还没找到人带下山，你就走了，今天，我当着你的面交给她，也让你走得无牵无挂。”然后起来，双手捧着将东西送给小姝。

小姝不敢去接，她怕她受用不起。春水站在一边催她：“这是妈给的，是她老人家的心意，你不接，我们不好向妈交代。”

小姝接过布卷，她仔细地看着这个布卷，似曾相识。她也将布卷高高地举过头顶，跪在坟前说道：

“妈呀，既然你这么看重小姝，小姝也在这里将你的厚礼打开，让日月都晓得你为小姝所给予的。”

小姝慢慢地取下橡皮筋，轻轻地展开手帕，一层一层，慢慢地，一卷钞票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厚厚的，重重的。小姝把钱理伸展，大钱包小钱，面外是一百的，里面是五十的，再里面就是十元、五元、一元，甚至还有五角的毛票，小姝的手抖得不能自已，她一个长头磕在了她的坟前。

“嫂嫂，妈说过，这些钱让你给宝姝治病。”

“妈呀，妈呀！”

小姝哭得昏天黑地。

第十八章

一

春天，桃花寨开寨了。

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的火爆、热烈。野桃花在半山坡上，清雅而舒逸，自然点缀，随心所欲。有的从松柏丛中探身而出，窃语私笑，在高大的松柏间乖巧而不安分；有些家族纵横相接，嫣然开去，场面阔大而花事繁盈；有的单调到一枝，稀疏的花朵淡然清逸，从下到上由繁而疏由浓而淡，展露出色彩不明显的层次和季节不自由的拘谨。依着寨子的家桃，老树含苞，色润而裹，星星点点的抱成团，红可敌樱；新树打头，色飞而放，浓艳透射。更有一些幼树，赶不上新树的趟儿，又熬不过老树的慵懒，不紧不慢地或把一朵两朵的花开成一种欢悦的孤独或把一颗两颗红晕晕的蕾守成一种老道的愚钝。李花也耐不住田间的融雪化去以后的本分，簇簇累累地把枝头压得低沉下去，给土地一些感恩的礼数；樱花只有在一些高枝处还残留一脉脉洁丽的余香，让那些伸张开去的嫩叶和叶片下才刚刚成型的樱桃展露出季节中带酸的甜美。

寨的前面是一个大型的广场，广场用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由加了红锈的水泥勾了缝，让水泥变成泥土的色调。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大型的火塘，铜铸的三角架，雄壮而沉稳。广场的上方是大型的主席台，铺着红地毯，背景布上有桃花寨隐约的暗图，黑白之中轻轻地飘动薄美的白云，上面用羌绣绣出“三江县桃花寨旅游开寨仪式”几个红色的大字。

昨晚下了一些零星的春雨，给桃花寨増添了湿润和清新，河谷的风清爽地滑过寨碉，让寨子显出更加的古朴，驻留在桃花间的那些雨滴，晶莹地被风吹落，化成一些游丝似的水线飘洒在空气中，只有已过的风和已过的雨才让这个春天带上更加深艳的色彩。

两位释比老人头戴猴头帽，站在广场的入口处，为每一个来宾洒几滴吉祥水，为他们颂念几句平安语，然后敲几下羊皮鼓，摇动手上的法器。广场上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乡上的领导和县上的领导在那里指挥，胸前挂着牌子，指手画脚地忙这忙那。

一长列小车驶入禹王乡政府的大坝子内，后面是十多辆中巴车，大客车鱼贯而来，上面走下来很多已戴了胸花的贵宾。等人们下完以后，马市长、丁书记、余县长、二先生等人走在前，其余人簇拥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进入会场。所有的人都自觉地鼓掌，羊皮鼓队夹成一条狭窄的迎宾礼道，用很有节奏的鼓点欢迎贵宾的到来。

十点整，余县长宣布仪式正式开始。

鞭炮声响彻桃花寨的里里外外，羊皮鼓敲出整齐的节律，盖过了鞭炮声。

丁书记致词，二先生发言，旅行社表态，马市长讲话。讲话以后，便是表演。首先请二先生给大家开坛祝酒。

二先生虽已年过古稀，却精神饱满，神情飞扬，步伐沉稳，一点不像年近八十的人。只见他抽出酒杆向天一挥，再向地一挥，向全场一挥，然后用一口流利的民族话感谢了天神木比塔，感谢了始祖神木姐珠与燃比娃，再感谢各路神仙，各路贵宾，各个旅行社，然后再感谢开满桃花的寨神，并祝桃花寨吉祥幸福。说完以后，他深深地向大家鞠躬，然后请马市长与他共饮咂酒，畅享快乐！

贵宾巡饮以后，两百人的羊皮鼓队哗啦啦地涌入广场。咚咚咚……鼓点由慢到快，由弱到强，鼓手们迈着下蹲的脚步，弯曲的腰身，高昂着头，哈哈哈地吼着，和鼓声汇成雄壮的和声，震撼了桃花寨。人们为他们的吼声、鼓声鼓掌，吹口哨，呐喊，就连主席台上的人都不得不起身向他们致敬。鼓手们无声地退去了，却传来了《花儿纳吉》的对唱，声音把人们带到高碉上，碉上的姑娘，花枝招展地依着窗棂，几分娇羞又几多情爱地唱道：“大河流水小河哟清哟花儿纳吉，不知小河儿吉哟有多深哟吉吉儿啥。”

另一矮碉上的小伙子却头缠白头帕，身穿羊皮褂子，一往情深地望着窗里的姑娘，野性而放荡地对唱：“丢个石头试深哟浅哟花儿纳吉，唱支山歌儿哟试妹哟心哟吉吉儿啥。”

姑娘小伙子们还在忘情地对唱。

人们顿时又被这样的爱情场景所感染，特别是那些旅行社的贵宾更是为此来到碉楼下拍照摄像。

歌声如雾而散，却又从靠近主席台的屋顶上传来了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口弦声，一群姑娘双手弹奏着香口上的口弦很艺术地对视着，边弹边在屋顶上转悠，围腰和后面的飘带被她们夸张的动作撩起，把个屋顶都遮住了，把寨子都带动得飞了起来。

人们再次回到广场时，广场上已是锅庄的海洋了，那些婆婆大娘，老头小伙，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自发地把手牵到了一起，男人们总是走在前面，女人们总是跟着，跳起来了。

二先生被这激情和乡情的漩涡吸了进去，他拉起马市长和丁书记，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和着歌声，他踏起了脚，舞动了手，弓起了腰。他也吼起来了，声音带着一些久违的色彩也长上飞翔的翅膀甚至还生出穿越的力量，被他一腔腔地放出，又被他一脚脚地踩进这片土地。所有的人都跟着他的节拍，按照他的歌点，一些姑娘和小伙子不满意他的节奏了，单独从大圈子扯了出来，自己形成内圈，歌声更高吭，舞步更有力，节奏更欢快，情绪更高昂，彰显了年轻人的气如牛斗。外圈的人由着二先生的性子跳，他们是从激越中走过来的，是沉稳和活跃的一族——冷水泡茶慢慢来。

果不其然，小伙子们没一会儿工夫就来不起了，退出了广场，站在外面去找水喝。外圈的人们才又吼了起来，脚步加快，歌声加快，隆隆隆地如雷声响过大地。

锅庄过后，请来的贵宾都安排进了桃花寨的试点户吃羌餐，人们按照接待须知的单子在礼仪的引领下分散而去。

三姑穿得新媳妇似的在门口接待省里、县里来的客人，贫下中农却提着一支火药枪，穿着古老的麻布衫子，来一批人就放一枪，把客人吓一跳。客人们在惊吓以后笑着说，这个仪式有味道。

玉凤家里安排的客人都是重量级的，金生陪着他们，特别是几个旅行社的老总，他们都走进了玉凤的家。

有两位背相机的人却走进了地宝的家。

小姝和地宝心里不爽，看见那些客人都往试点户里钻，寨子里各家各户都热闹得胜过年，即使有几家寨里不是试点户的，也都沾了改造的光，少的三五千，多的一万两万都拿到了手，进行了风貌修补，不结实的地方结实了，不规整的地方规整了，不亮堂的地方亮堂了。就连贫下中农那破烂得关牛都不好用的房子，经过一改，以前的黑巷子有了地灯，从下面往上亮，还看不到灯，以前那些都快散架的烂木屋子、烂床都成了古懂文化，一下就上天了。玉凤家就更不用说了，儿子当公司老总又管着这事，家里弄得是洋气现代，连个窗洞都换了大玻璃，猪圈上都粘了瓷砖，富丽得跟城里的宾馆一样。

只有他家，孤独地单居一隅，完全是被桃花寨抛弃的一堆破瓦烂石。那么闹热的场面，地宝连门都不出，守在自己的狗窝里想外面的事，愁自己的事。小姝回来告诉他说好热闹好大的场面，地宝也不再搭理她，小姝没趣地进厨房弄吃的去了。

“咚咚咚！”

他听见有敲门声，他知道门开着的，就不去理睬。

“咚咚咚！”

“有毛病呀，门不是开着的吗？”

“可以进来吗？”

他更没好气：“不是政府请的都可以进来。”

外面的人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清后面两个字，就进门来了。

“是不是地宝的家？”

地宝知道是外地人，他的气就更上来了：“县上请的客就不要进来！”下面的人说：“你不请我们还是可以进来，是地宝家吧？”地宝懒得开口了。小姝听见声音，赶紧把手在围腰上抹一下，跑出去：“是，是，快请进来。”小姝一看这两个人好生面熟，但又叫不上名字。

“你是……”那男的先问。

“我是地宝的爱人，小姝。”

“咹，小姝？”

小姝说是，然后反问客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女的倒先说：“我是杜红梅，他是柳似松，就像你跟地宝一样。”

“喔哟哟，嗬哟哟，是啥子风把你们给吹回来了。”然后欣喜若狂地喊道，“地宝，地宝，快来看哪个来了。”

地宝听见小姝这么惊喜的声音，马上跑下来，一看是他俩，像地下党找到失散多年的组织一样，冲上前去抱住柳似松的手：

“柳司令，不，柳主任，我们咋还有见面的机会呀！”说后就使劲扯着他的手，像救星一样将他拉进屋里。

地宝把柳似松和杜红梅留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陪着他俩在寨子里转，柳似松总是兴致不减，沉浸在古羌文化的厚重和芬芳之中。

回到家里，已是月上东天的时候了。小姝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泡好了陈年的老酒。他们得喝酒呀，几十年不见的革命战友了，相互间难免为那些年的革命友谊所牵挂，所怀念。

地宝把酒坛子搬上房顶，小姝把核桃、瓜子、水瓶等一一搬上去，摆在茶几上。柳似松凝望天空，感慨万千地说道：“多好的月亮啊，好像几十年没有见过似的。回故乡几十年了，故乡的土地上何尝有这般的妩媚之夜，何尝有这股的清凉之春，何尝有这般的醇厚之浆。”杜红梅听不惯似的：“又来了，又来了，哪里那么多的迂腐，那么多的浪漫。这是在地宝家，在碉楼上，该说说闲话，摆摆各自的龙门阵。”

柳似松真的就不说了，但他还是跳不出今天的兴致：“以前我们搞文化革命，只见到处都是阶级斗争、阶级敌人，文化都成了革命的对象，把很多文化给革了命，把很多人也革了命，最后是把自己的命给革了。如今做旅游，搞一些文化研究，才发现文化的光芒四射，朗照乾坤。比如说今天上午的表演多么的淋漓酣畅，多么的婉约清丽，多么的磅礴如潮，以前我们从来没有享受过文化的这等洗礼，从来没有啜饮过文化的这种甘怡，从来没有聆听过文化的这种天籁，我们的心都被政治的浊物锈蚀得千疮百孔，都让革命的口号堵塞得耳不能听，目不能视，我们被一双巨大的手推着向前，从来都没有自己走过路，以至于到后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走路，不会走路了。”

地宝看看柳主任，听着他这些似懂非懂的话，心里却涌出一股股的酸涩，他什么都没有了，不说风花雪月，连下里巴人他都不是。

“还是先整一盅咂酒吧，柳主任。”

小姝为他倒上开水，柳似松还沉浸在一种乡野的静谧和安适之中，他被杜红梅一巴掌打回屋顶上的咂酒坛前，他逮住杆子，如狼似虎地来了个牛吃水，待他抬起头说：“好酒，好酒，几十年的好酒。”小姝吓了一跳，一口气饮下三大盅酒。

地宝被他这一饮给饮出兴致来了，以前火光冲天的柳司令，现在温文尔雅的柳总，哪时候就练得这样的酒量，他也不甘示弱，低下头去。

柳似松根本不看地宝，只专注于月色，房顶上的老南瓜、玉米墙，一切都在他的诗情画意中。杜红梅不满意地宝的酒量，说：“你地宝咋是这等小气呢？”但地宝无论如何吸，酒就是不往肚子里钻，小姝也看不下去了，从嘴里扯出他的酒杆。

“哪里还有一点男人的样子。”

杜红梅也很爽快，一口气喝下两盅，小姝看见地宝不行，知道地宝心里有事，不好强求，自己就着杆子也来了个痛快，一口气也干下三大盅，把杜红梅高兴得手舞足蹈：

“地宝，你看看小姝，这才叫喝酒。”

地宝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又不认识了，他们是谁呢？怎么好意思来喝我的酒，他们是我的恩人吗？让我那些年出尽了风头，占尽了荣誉。不是，他们不是，他们是我的仇人，让我受尽了生活的磨难，让我失去人性，让我讨不回老婆，让我如今也被人看不起，被人记恨。

地宝看着柳似松，柳似松刚把头抬起将目光移向他，猛然觉得这张脸那么讨厌，讨厌得让他想打，让人想马上把他轰出门去。在月光的皎洁中，柳似松看见了那双装着两轮血红月亮的眼睛，这种眼光他很熟悉，这是地宝要打人的前兆。

“地宝呀，以前我都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原谅。”

这话像河风，一下吹进了地宝的心窝子，把他吹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怎么能怪罪他呢？我怪他他又怪谁呢？本已伸出去的手却握住了酒杆：

“过去几十年了，哪个对不起哪个呀，来喝起喝起。”

柳似松把酒杆递给地宝：“我敬你一盅。”地宝不客气地咂住酒杆，喝呀喝呀，头都不抬。足足有十多分钟，地宝才将头抬起来，便一头栽在了柳似松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

“司令啊，你手下还要人吗？要人我又和你去战斗。”

话后便哇哇地大吐不已，柳似松早已忍不住了，地宝这一吐便引发他的酒劲，他更是狂泻而出，把所有的酒气都全部弥散在这桃花的芬芳之中。

小姝和杜红梅等到地宝和柳似松起来以后，鸡公都在叫晌午的鸣了，地宝领着柳似松和红梅向官寨爬去。

柳似松和地宝在官寨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走了个遍，看了正房看了附房，连经堂都好好地研究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有开发价值，但如果没有政府的介入，没有巨额的资金投入也是不行的，特别是上山的几公里公路是瓶颈，不把公路修通是难有起色的。

玉凤给金生讲柳似松和地宝上了官寨的事以后，金生感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安，他把这事告诉给二先生，二先生只是摇头：

“那么大的投资，我现在拿不下来，几个项目的投资，政府答应的融资到现在还八字没有一撇。”然后拍拍金生的肩说，“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稳扎稳打吧。”

二

九斤接到医院的电话以后，把积攒的所有钱都给宝姝寄过去了，但没几天医院说还不够以前的欠款。九斤又到同事中去借，大家知道他有一个疯子姐姐，说那是无底的洞，再多的钱也等于打水漂漂，大家就都存戒心，不愿把钱借给他，他只好找厂长说明情况，把以后几个月的工资全部借出，厂长听九斤姐姐的情况心里很同情，但也知道那是用钱的窝子，只好说：“看在你这几年表现突出，借给你，但一定记住，下不为例。”九斤很感谢地写借条。

小姝也接到乡上的通知了，让她给宝姝交钱，否则就只好让她去领宝姝了。她没有和地宝商量就把春水妈给的钱给寄去了。没到半个月又在催钱，小姝不得不问地宝咋办，地宝给九斤打电话，九斤说把所有的工资都借出来给她寄去了，地宝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钱咋花得这么快，得去看看，究竟咋回事？”

“还是你去，你路熟一些。”小姝说。

地宝来到医院找到医生要看看宝姝，医生说现在好多了，可以看，但还是给他约法三章，地宝不耐烦地跟他们说他知道。

“你知道也要给你交代，这是我们的制度。”说完还大眼瞪小眼地恨他。宝姝和医生来到地宝面前，医生说：“宝姝，你爸爸来看你来了。”宝姝并没有叫他，只是久久地凝视他，不说一句话。地宝过去拉她的手，她也不退缩也不害怕，就是没有了父女之间的那种亲情。以前摸着她的手很受活的。现在却觉得没有了一点活力，感觉不到一点姑娘的热气，死僵僵、干枯枯如几根木头棍棍。地宝又把她拉拢一些，仔细看看女儿。

宝姝的脸色淡枯，透出一种气血不足的清寡，尽管她给自己施以脂粉，更显出火山灰吹过的颜色，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被黛青色的眼影罩住，映出奇怪的波纹，嘴唇涂得血红，特别是那长长的睫毛被假睫毛重重地压住，再也没有了以前微微上翘的飞逸和灵闪的活力。地宝快认不出宝姝了，怎么变成了一个怪物的模样，变成了山里人说的红眉毛、绿眼睛的鬼的化身。宝姝没有任何感觉地站在地宝面前，不惊不诧地任凭地宝不认识似的辨认，一语不发。

地宝叫她她不答言，医生启发她，她无任何反应，木头桩桩似的。地宝心里升腾起一股腻烦，恶心得慌，他不得不让医生把她带走，自己也转身跑出去。

他找到医生要宝姝的开销单，医院的费用不足以花得那么多，用得那么快。医生说：“你没有看见她的化妆吗？宝姝的神志清醒以后，她就开始化妆，要我们给她买，不买就大吵大闹，除了自己化妆，还给别人化，甚至在墙上、床上乱画，现在好多了，除了自己不给任何人化了，而且不准别人动她的东西。应该说她的病已经得到基本的控制。”

医生看见地宝陷入了沉思之中，就说：“就这些，如果你们觉得化妆品不用给她买了，我们不反对，但病控制不住，责任就不在我们了。”

地宝把随身带来的钱全数交给医院，低着头走了出去。外面下起了大雨，唰唰唰地浇在他的身上，闷热的气流袭击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宝姝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心里。

三

开寨以后，桃花寨就成为景点了，每天都有旅行社的车开进桃花寨，人不多，都由公司安排到试点户去了。开始是武生、玉凤和其他几户人去得多，渐渐地旅行社就不完全听公司的了，他们找了他们的很多毛病，味道不好，菜品不多，分量不够等等，让公司很为难。公司让他们自由选择，但只局限在试点户之中。没过多久，寨子里没有参加试点的人就联合起来把路堵了，不准旅行车进寨。多吉书记和金生总经理以及胡二娃都出面协调，一天下来毫无效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全面放开，竞争经营。

公司请示远在广东的董事长，董事长坚决不同意，原因很简单，如果无序竞争，势必让刚刚起来的旅游市场全面萎缩，形成恶性竞争，最后导致自己砸了牌子，断了后路，血本无归。这不仅是公司的需要，也是桃花寨发展的需要。县上、乡上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是做不了工作，最后派出公安强行拆除，并调查事件的组织者，这才平息了事态。

这次事端没有在外受到多大的影响，人们又照样接待游客，但人们堵路不行，就各自在门前挂上接待的牌子，根本不管公司的规定，直接去拉客，甚至还到试点户的门口去抢客、截客，闹得大家互相辱骂，有时大打出手，把游客弄得无可适从。县上釆取了很多措施，这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两家摆平了，那几家又翘起了，天天都在解决，天天都在争吵打架，没几天工夫，就没有游客再到桃花寨了。

桃花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二先生不得不赶回来和县长一起研究，他和丁书记、余县长、金生总经理等一行人坐在常委会议室里，要求县上加强管理，不能再这样下去。县上也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研究放开市场的问题。但放开市场以后，如何经营成了大问题。公司化运作又存在资产不清，股权无底，每天的收入如何去计算，每天的客人如何去安排，安排的客人如何定标准，菜的分量、味道如何统一，原辅材料如何保证等等问题，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抓破了头皮。

在大家都拿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时，丁书记和二先生商量：“是不是可以暂不搞公司化运作，确定每个客人给公司交多少钱，公司先算算账，不赚钱或少赚钱。”二先生一下就把不满挂在脸上了：

“书记，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不赚钱我来做慈善，我来当菩萨，今天在这个项目上可以这样，明天还不是在那些项目上你都可以这样要求我，我几十年的血本可是都投回三江了，你让我血本不归，那些股东还不把我砍成坨坨给煮了呀！”

丁书记说：“你是三江的大善人，做点好事，让老百姓沾点光也是积德嘛。”

“我积德，哪个领我的情，你给县上办的事不少吧，不照样骂你缺德，现在的人，我看都成了喂不饱的狗了。”

“说好的嘛，环境问题，市场问题，老百姓的管理问题由县上负责，我只管投资和经营，现在有了问题就想脱手，有这样的政府吗？”二先生气愤地把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

余县长看见这样纠缠下去没有好结果，更何况以后的羌禹文化、西风寨的开发，这老头子只要一拆漂，再找投资开发商就难了，他只好出来圆这个场。

“先生和书记都不要再争了，都是为三江的百姓，目标都是一致的。这件事我们还在探索阶段，都没有经验，有些问题估计不充分，我看先成立一个工作组深入下去把老百姓的真实想法摸清楚，把旅行社的情况也摸清楚，再到外地去学习取经，然后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借鉴别人经验的基础上形成一个报告，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报县委、政府和公司研究批复以后组织实施。”

说完，他望着丁书记：“你看如何？”书记又看着二先生：“我看县长的意见可行，你看呢？”

二先生说：“总得要有个时间吧，我拖不起呀！”

第十九章

一

小地毕业以后，分回市里的工商银行工作。她理论水平过硬，对家乡的感情深，实习前又不断地在网上阅读各种贷款案例，所以很快便进入了角色。

小地和宝姝相比，没有宝姝有姿色，皮肤也没有宝姝那么白润细腻，但小地生就的知识型，文雅隽永，细致勤勉，完全脱去了山野女子的泥土味，举手投足总放射出大家闺秀的涵养和修炼。大学几年的知识灌顶，让她更透射出一种高资的气质和不凡的品格，一到银行就受到大家的青睐，受到领导的赏识，特别受到男士的追捧。

不久，她就成了部门的业务主管，而且被派往三江县专门负责水电和旅游项目的监管。

到三江县支行以后，她调出所有旅游项目的审批材料，从项目研究报告到审贷小组的意见，再到各种手续一一进行查阅，在程序上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她和县里负责项目管理的同志先到响水河电站了解工期的进展情况，从大坝、隧道、厂房、设备定制到移民搬迁，土地征用等各项进行了解。项目上的同志，热情地接待她，详细地给她汇报。从汇报中她没有感到任何的问题，但她在阅览工地的一些资料和了解具体的工期时，她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头。

响水河电站工地出来以后，她又去了三江源电站工地。

这个工地场面更大，装机三十六万千瓦，总投资接近二十六亿元，和响水河电站相比，从场面上看得出进度不如响水河，工地上施工队稀稀拉拉，场地管理极不规范。

到处乱七八糟，可现场的负责人介绍的进度却比响水河还快，她没有往下询问，只是一言不发地思考。

晚上回到行里，她一人再次回到办公室，让其行里的同志再次调出两个项目的所有资料，特别是拨款的明细，她发现拨款的进度明显快于工程的进度，特别是三江源电站工程，快了近二十个百分点，大概算一算，多拨了一亿多元。她没有给行里交换任何意见。

接下来，她又到旅游开发公司了解桃花寨开发的情况，她站在贫下中农的碉楼顶上，环顾她的家乡，寨子的碉比以前更有厚重感更有审美的价值了，所有的房碉都进行了修旧如旧的改造，所有的房顶都对物品的堆码做了统一的要求，去掉了以前的杂乱，让桃花寨显得更加的精神。最后，她把目光久久地落在她家的房顶上。

那是一座只有两层的小碉，和寨里其它碉相比显得孤单和惆怅，由于修建的时间很晚，少了许多岁月轮回的沧桑，让其变得不入俗，无论从造型到建设、用料设计等等都完全不能和老寨子画等号。

妈妈知道小地在寨子里，已在房顶上手搭凉棚看她了。她看见小地那高挑的个子站在贫下中农的高碉上，那么富有她的血脉，那么彰显她外婆的身材，那么映衬地宝和她爷爷的威仪，心里着实三伏天里吃西瓜似的。小地看见妈妈，心里一股难言的愧疚升起。妈妈已经那么的憔悴和老态了，像一片飘在风里的风幡，已让岁月的风吹得很旧很老，有些地方已褪尽了颜色。

小地再次望向远方，远方有官寨，有西风寨，西风寨的碉楼冲天而起，守望而立，把西风寨镇守得严严实实，官寨已老态龙钟了，像外婆和爷爷一样已风烛残年，即将不久于人世了。

从碉楼上下来，她只回家和妈妈亲热了一会儿，就到乡里听汇报去了，妈妈看见女儿走出家门，头高高地昂着，胸高高地挺着，一副大将军的味道，自己的分量一下就重了起来，跟贫下中农的高碉一样，实实在在地压在这块属于她的地方。

小地对项目的开发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临走时，她握着多吉书记的手说：“这是你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是我们共同的家乡。”

“多支持。”

“不客气。”

二

文星学成归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留恋广东了，死活要回三江县，他爷爷搞不懂，直视着他，让他说理由。

“没啥理由，只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乡，我眷恋那块土地！”

二先生有几分欣赏地看着他：

“还有呢？”

“爷爷，说实话，当宝姝被你逼疯以后，我就觉得你离我们桃花寨更远了，有时还在心里暗暗地恨你。”文星对视着二先生生气而愤怒的目光。

爷爷举起了红木拐杖，文星一点不退缩，而是进一步逼近他。爷爷的拐杖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却把茶杯打了个粉碎，茶水在地毯上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爷爷白把你送出国了，敢跟爷爷这样说话！”

文星并不去清理茶叶和青花瓷的碎片，而是专注地与他对话：“不，董事长，你让我在南洋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学到了如何做人，如何待人，如何成人。”

“宝姝不是我逼疯的，你怎么这样血口喷人？”

“我知道她不是你逼疯的，但你知道她曾经是疯子，你为什么把她放在你的身边，让人们无故地去猜测、去造谣，而你却不去做任何解释，默认，你知道默认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是当时不让她去车间，答应她把她留在公司的部门里，她会再疯吗？”

“我能够那样做，已是对她的最大宽容了，你小子不知道你爷爷心里的伤有多深。”

“你是董事长，是企业家，难道上辈人的冤孽必须要由下辈人来偿还吗？她还是一个姑娘，是一个没有丝毫力量抗拒社会邪恶的姑娘，是一个公司的年轻员工，你是她的董事长，董事长应该是企业的顶梁柱，职工的保护伞，是他们的指示灯呀！你不仅不保护你的员工，反而那么恶毒地伤害她，其心何忍呀！”

董事长听不下去了，他再一次站起来，颤威威地，把拐杖提起一指：“给我滚出去，给我滚出去！”说后十分失望地坐在高背转椅上。

文星也不顾他了，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女秘书来了，脚步声让他的心灵又有了些许的安适，仿佛真正的天使，总给他无尽的幸福和美好的遐想。

董事长被女秘书扶着去床上躺下了，气稍微匀缓了些，心里还闷得很不舒坦，女秘书边在外收拾残破的碎片，边在外面安慰他：

“用不着跟文星生气，他可是你的亲孙儿哩，人家会笑话你的。”

“不是我跟他斗气，他怎么可以把宝姝的病加在我的头上。”

“文星说的还是有一定的道理，他比以前成熟多了。”

“你也这么看。”

董事长这心里不好受呀，他举起了拷问的皮鞭，拷问起自己的灵魂。

没过几天，文星被派往三江县，专门负责桃花寨的开发项目。

文星去精神病院看宝姝，宝姝已基本恢复了神态，她一看见文星便显露出了满怀的欣喜，紧走几步就停下了，文星看见那种欣喜慢慢地从她身上退去了，像家乡的风吹散山上的那些白云，他的心也一下就往下沉去。宝姝不进也不退，文星向她走去，宝姝便往后退去，文星停下，她也停下，让文星抓不住，靠不拢，近不了身。

“宝姝，我是文星，专门来看你。”

宝姝不答言，也不进退，行尸走肉一样立而不动，文星便看清了宝姝那张脸，那张鬼一样吓人的脸，以前的宝姝，那么光芒四射，那么滋润流淌的宝姝哪里去了呢？谁杀了她，谁灭绝了世间那么美丽的精灵。让她变成这张鬼脸来撕扯文星的灵魂，来敲打文星的情爱！

文星站在那里，等待宝姝向他走来，宝姝却毫无牵挂地转身走了，任文星怎么呼唤她的名字，她连头都不转一下。

文星回到桃花寨了，工作组的同志们正在编制调查方案，他没有到乡政府去，也没有去找舅爷，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官寨，在官寨，他和天宝、阿姝谈官寨，谈地主，最后说到了土司。

在南洋读书期间，他除了攻读自己的专业以外，更多的是扎在民族历史和民族文化之中，他从中悟出了文化的政治意义、社会意义、经济甚至于生态意义，让他对文化难以割舍，在研究民族历史中，他对他的民族肃然起敬。以前，他看不起这个民族，认为人太少，分量轻，除西夏以外，这个民族在中国历史上没有留下什么耀眼的东西，如今他才知道，这个民族的那种坚忍不拔、锲而不舍、勇往直前的精神构成了中华文明十分灿烂的部分。

在桃花寨，他钻进地下水系，从干渠到分渠，从分渠到每一家的取水口，再从取水口到每户人的水系连接通道。从水渠出来，他爬上了最高碉楼，详细研究碉楼从设计到建造，从墙体到窗户，从楼梯到巡廊，从这座碉楼到另一座碉楼；从碉楼上下来，他又钻进每一户人家，从柱到墙体，从梁到柱，再从一楼二楼三楼去解读那些枪眼、刀洞，楼与楼为什么必须相接，碉与碉为什么必须相望，水与水为什么必须相连，户与户为什么必须相通，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必须服从冷兵器时代战争的需要，服从战而不胜、安全撤离的需要，把生存放在首位，由于这个民族对生存的细致设计，才使得她没有在漫长的历史中消失，没有在他族的攻击乃至于各族的夹击中灭亡，完成了这个民族一次次的延续和本能的续写。

他从寨里走到岷江河边，坐在一个很大的石包上，看见不息的岷江浩然东流。他就想啊想，想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民族、多么睿智的民族呀，桃花寨的的确确是这个民族智慧的完美体现，彰显了这个民族的生存理念、建筑哲学、审美标准、群体意识，实在是一件建筑史上的瑰宝，应该好好地发掘。

从河边归来的路上，他又突发奇想地掉头爬上了西风寨。

他站在西风寨的老鹰崖上，放眼而望，西风寨被一圈圈绿色裹着，一幢幢碉房就掩映其间，时隐时现地如一座深藏不露的古炮台，炮台与炮台之间便是四处林立的碉楼，有的雄赳赳地站立在碉房中，被称为家碉，家碉多的可达四根五根，传递着家兴业大、人丁旺壮的信息；有的直挺挺地矗立在蓝天下，横空而去，傲视苍穹，被誉为寨碉，成为西风寨幸福和吉祥的守护神；有的孤守山梁，独处溪畔，迎风而啸，临水而站，视为风水碉，接风纳水，护山佑江，让这方好风水养育这方老百姓；还有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自己拔得很高，常与云舞，时与鹤伴，这便是信号碉了，一有风吹草动，桑烟缭绕，告之敌情，一直到很远的地方。

文星从来都没有这么细致地观察过这山这水这楼这碉，他怎么都想不到以前让人恨得咬牙的穷山恶水，如今却又让人感到亲切和融入，这些碉浓缩了一个民族一段非常耀眼的历史，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观——单独时是一座古堡，集中时又成为一个城堡，西风寨就是城堡的缩影。临近黄昏时，那些从山而归的洁白的羊群，那些由田而回的农人从夕阳的余光中悠然自得地走进这幅水墨丹青之中，炊烟袅娜而起，淡淡地在空中羽化开去；入夜，西风款款吹来，让寨子舒缓地进入恬淡的温馨之中，匀匀的酣声被风吹出很远很远。

晚上，文星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被这些东西鼓荡着、激动着，没有想到啊，家乡有这么多让他可以去遐想，可以去描绘，可以去挖掘，可以去创作的地方，这些东西要是都用创意文化去做，做出来该是多么好的一件至臻艺术品呀。他在心里构思着一个方案，两个方案，但都不中意，他还找不到感觉。

早晨，他急匆匆地又爬到石纽山上，在禹王庙的残垣断壁中去寻找那些旧年的香火给这位伟人留下的思念的余温，去聆听伟人给大地的谆谆告诫。他站在山脊上，西望岷江，湍湍江水澎湃入怀；东眺岷山，座座奇峰威武奔放。是啊，这应该是出伟人的地方。从石纽山下来，他又去了洗儿洞，清流自上而来，红水因洞而彩，能听见大禹那划破天宇的啼叫，也能看见他喝令江河的怒吼。从洗儿洞再向西北方向行去，绝壁上面便有“禹迹”的古书真迹，墨香穿越时间的隧道沁人心脾，那些在石壁上自然而成的纹路构成天书似的人文崇拜，表达了这个崇拜过女人，或这个从姜姓部落走过来的民族的齐天接地的自然叙述。

文星没有回去，他坐在刳儿坪上，任由江风沐体，任由岷江洗炼，他相信神禹圣帝会在这时给他力量开他心智启他慧根成全他，同时也成全这个民族伟大的梦想、久有的夙愿。风从耳边吹过，越来越大的风扑打着他卑微的躯体，让他感到暑热顿消，爽哉快哉，乐哉神哉，能在伟人出生的地方透过时间的隧道和伟人对话实在是一生的幸事。他眼前呈现出大禹骑黄龙顺江而下的画面，雄姿英发，成竹在胸，天下平安由此而生。

文星整夜整夜地想这些东西，想让这些折磨得他心花闪闪的东西成为一件件商品，成为一个个景点供人们去品味，去观赏，去留意。但几天之内他总找不到一点什么可以兴奋的地方。他在百思不得的情况下，又爬上了涂禹山，看了涂山氏后，他又到禹碑岭去看那树将碑包裹的奇观，人们的思念如水而泛呀。他抚摸着树，抚摸着碑，都是凉凉地往心里钻。

他把心里的这些话跟妈妈讲，妈妈啥话也不说，只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他只好和武生讲，父亲说：“去找你舅舅吹吹。”

文星和多吉一起到了热水塘，多吉说一则可以远离喧嚣，二则可以清心解乏，三则可以静心谋划。他也是早就有些想法，专家们也有全面开发的思路，就是难有一个好的方案。

他俩把自己泡在温泉里，慢悠悠地搓着自己的身体，让身心全部放松下来，或者干脆就枕着崖石合上眼享受硫磺味掠过的氤氲之美，解毒之气。他俩都睡去了，整个热水塘沉浸在静谧之中，醒来时，西山已吞吃半个日头，他俩才就着矿泉水吃了一些干粮和熟食。

就这样，他俩在热水塘泡了三天，所有的疲惫都随水而去，只有开发的方案在他俩的商量下基本成型。舅舅和外甥都觉得有意思，会心地笑了。

路过官寨时，他们又停了下来，钻进了官寨。

三

宝姝是自己回到桃花寨的，文星从乡政府出来第一眼就看见她了，她也看见文星了，视而不见，照样径直往家里走，文星跑上去和她并行：

“宝姝，你回来了。”

宝姝依然不理他，脚步放得更快了；文星再跟上，想跟她说话。宝姝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不走了；文星站在那里，笑嘻嘻地不再说话，宝姝站起来又走了；等文星再跟上时，她又不走了；文星没有一点办法，只好不去跟了，心里很是惆怅。

家里没人，宝姝就去了玉凤家，玉凤很是热情地招呼她，把她安顿到沙发上，又是茶又是水的像对待久别的亲女儿：

“好了，全好了？”

宝姝只是僵硬地笑笑，啥话不答，眼珠呆呆地发出一种幽幽的灵光，玉凤被这灵光吸引，让这灵光刺激，轻轻点点头。

文星在宝姝面前讨了没趣以后，就不再跟了，等回过头把工作处理完后，又不死心地到宝姝家。

小姝和地宝刚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一点没有热乎味，文星刚进屋就和正欲去地里找菜的小姝撞个满怀：

“表婶，宝姝呢？”

小姝不明其故地看着文星：“宝姝还在医院。”

“不，她今天回来了，我看见的，还同她走了一段路。”

小姝不信似的看着文星：“你不要乱说。”文星就赌咒发誓，小姝转身就叫道：“地宝，宝姝回来了，文星说宝姝回来了，快去找找。”地宝和文星就去寨里找。一到玉凤家就看到宝姝坐在她家的沙发上。

“宝姝，你回来了，咋不打个电话，我和你妈妈去接你。”宝姝纹丝不动，也不回地宝的话。

文星向她走过去，她站起来就往外走，玉凤慢条斯理给地宝解释：“她回来时你们都不在家，就在我这儿坐着等你们。”随后又对宝姝说：“你回去吧，宝姝。你爸爸、妈妈想你想得很哩。”宝姝毫无反应。

回到家里，小姝想去拉她的手，她把手往后一甩；妈妈想去抱她，她往后退，完全没有一点亲情的意思。小姝有些生气，又不好向她发作。这神仙得罪不起哩，只好啥子都由着她，只要不再病，哪怕像一个标本放在家里供着都行，她宁可天天给她上香，也不想看见她再去医院，那是人的半个坟墓哩，稍不注意就会一头栽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宝姝，想吃啥饭，妈妈给你做去。”

她仍不发一言，地宝也在一旁问她，就是金口难开，玉牙不启，小姝只好按照她以前爱吃的东西，煮了猪腿肉，炒了土豆片。所有东西都弄好以后，放在桌上摆好，她连手都不伸，小姝把饭舀好以后递给她，她才想起吃饭，地宝又给她筷子，她才吃饭，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把小姝和地宝的心都吃紧了。

宝姝睡下以后，地宝和小姝反倒睡不着了。自从宝珠疯了以后，吵闹得他们睡不着，不敢睡；这次却是她睡下以后，静得让他们不敢睡，总是风一样地来风一样地去，影子似的让人害怕。

小姝靠着地宝，身上抖动着，生了病似的，地宝赶紧把她紧紧地抱着：“怕啥，她总归是你身上落下的肉。”地宝虽然这样说，但她这心里也瑟瑟地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咋就觉得不疯了比以前疯了还可怕，就像鬼进了屋一样。”

“说得那么吓人，自己的女儿。”

他俩就这样坐了一夜，总为宝姝发愁，也觉得总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需要他们两口子一起守护，只要离开，仿佛就会有什么东西丢失。

天宝和阿姝从官寨下来了，和宝姝说话，宝姝依然不说话。小地回来看姐姐，姐姐也不说话，时不时地在脸上飞过一些表情，既不说明高兴也不表达愁苦。

在家住了两天，反正小地在县上下派当专管员，走时，让姐姐和她一起走，姐姐没有任何意见，跟着小地走了。

在小地处，宝姝每天早早地起床，什么也不做，只专注于她自己的化妆，把小地的所有化妆品都用上了。小地没有的东西，她就用其它的取代，甚至用口红做眼影，把自己画得奇眉怪眼，谁看后都觉得是疯子，但她不翻箱倒柜，也不乱来，天天就在寝室里哪里都不去。小地有些怕，姐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传递，让她难以知道她想的一切。

那天，小地去工地回来以后，宝姝不在了。再看看她的居处，行李箱被撬开了，宝姝把她的所有东西丢得乱糟糟的，甚至连她的床都彻底地被翻了个遍。小地一件件地整理被丢在地上的衣服，没什么东西丢失，只有她放在皮夹子里的一千多元钱不在了，所有的个人卡片、证件都完好无损。

小地知道姐姐拿了她的钱走了。她到处打听，估计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不见影踪。小地打电话问家里，家里回话说没有回去，她知道姐姐又跑出去了，这么大个世界哪里去找，父母也说不找了，过几天再看。

九斤听说姐姐回来以后，心里很高兴地回到桃花寨看宝姝，结果宝姝已经跑了，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他感到很失望。刚准备回厂里去，宝姝却回来了，穿了一套很漂亮的衣服。九斤跑到寨口去接她，她却不认识似的径直回了家。

“姐姐，姐姐。”

九斤跟在她的屁股后面不停地喊，她连头都不回，九斤跑到前面堵在路上：

“姐，我是九斤。”

她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目光痴呆地跳闪一下，双手用力推开九斤往前走去，九斤蔫皮耷脑地跟在后面，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子儿。

地宝和小姝只好顺着她，从不和她斗嘴，也从不给她安排任何事，她爱怎么耍就怎么耍，饭煮好以后去把她找回来，把饭端给她。宝姝就在寨子里东游西荡，偶尔说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寨子里的人也都不在意，即使她在吃饭时钻到家里来，也给她饭吃。时间一长，家里的人也好像没有了这个人，也不管她吃不吃，喝不喝，睡不睡，寨子里的人不断地从她那里听到一些可以砍脑壳的话，有时还做一些让人看都不敢看的动作，就都怕而远之，看见她过来都躲开她，甚至把门关起来，怕她进来乱说话，乱做事。

宝姝被所有的人抛弃了，就到玉凤处。玉凤不拒绝她，而且还热情地欢迎她。把她拉过来，和自己一起坐，给她倒一盅水让她慢慢喝。宝姝就望着玉凤，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玉凤看见宝姝心里还是明白的，是知冷知热的，就说：

“莫伤心，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他们不给你吃的我给，这儿也是你的家。”宝姝的眼泪就潸然地流下来了，倒在玉凤的怀里，玉凤抚摸着她的头，轻轻地上下滑动，无声地熨平宝姝心里的伤痕。宝姝就窝在玉凤家不想走了，水上漂便对玉凤说：“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就得背祸。”玉凤点点头，就每天天不黑把宝姝哄出门，让她回去。

宝姝回到家以后，就不一样了，九斤叫她她不应，地宝和小姝叫她她不应，去拉她她不从，格格不入到了十分生分的地步。那天，一家人都出去赶场去了，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分地到处找东西，所有的抽屉，能开的箱柜都找完了，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突然看见九斤的旅行包，她眼睛亮莹莹地找来剪刀，几剪刀就剪烂，欣喜地看到了一叠钱，急煞煞地一把抓在手里，再也不往下找了，出门去搭乘长途客车走了。

地宝和小姝都说：“再不让这小娼妇进门了。”

第二十章

一

董事长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认真地阅读文星给他的关于禹王乡总体开发的方案，方案周到、大气、系统，文字表述流畅，开发项目具有一定的关联性，总体构思新颖别致。

夜已经很深了，他毫无睡意，读完以后，他又找到一些重点的地方认真地审阅起来，在审阅中，他更加兴奋起来，从字里行间他看到了项目的可行和可行中放射出的巨大魔力。文星在方案中不仅充分叙述了禹王乡资源的独特性，而且还引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旅游开发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他把它完全融入九寨沟、黄龙的旅游线之中，让其成为九环线上一个金灿灿的明珠，通过九环线上的人气给禹王乡景点的增加商气，同时注重产业的相互配套，以产业间的相互倚重让景点增加财源的活力。

他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神情俱佳地向窗前走去，哗啦啦地扯开落地纱窗，让城市的一抹瑰丽再一次照亮他老暮的心，让这种奇妙而华彩的夜景去照亮家乡的夜，点燃家乡那么多垂垂老去的心，激活那些古老的梦境。

“没有白送他去留学。”他自言自语地说。

听见他的动静以后，女秘书推门进来，为他送来几句温情的话，也送来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是胡总从那边传来的一份急件。”

董事长没听见似的，依然沉醉在那一套方案之中，眼前总是络绎不绝地过往着群群游客，大家都赞美这里的文化、风景和旅游产品。

多少年了，他都在思考他的这些产业该交给谁，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武生显然是不具备这个能力，除武生以外，他就没有了亲生的子女了，还能交给谁呢？交给女秘书，显然也不可能，在他的公司有一些懂经营、善管理的中层，但这是他几十年的心血结晶，是他在生命的绝望之时上天的眷顾，让他开出这么血红的智慧的勤苦之花，让他证实了他的能耐，哪个都不能给，只能是自己的血脉方可承袭。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他多年的希望之花就含苞欲放在故乡的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看见了他所日夜呼唤的至亲骨肉所闪烁的七彩光华。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闭目而休，所有的急件似乎都不再急了。

女秘书轻轻地用绵软的拳头为他捶着两肩，他如入仙境，飘逸的心灵温润而清明。

二

小地十分惬意地睡了一个懒觉，晚秋的阳光已将她暖暖地融入其中，她走出去站在阳台上，一边梳着她流水一般的头发，一边望着对面的山岭。山岭间已是秋意浓重，缤纷的色彩和奇丽的峰峦充满了浪漫和随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份雅兴和浪漫了，忙个不停的工作让她难以从中脱身，在秋天里去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闲适和恬淡。

阳光把她笼罩着，笼在一只幸福的摇篮之中，她顺手拉过一把线条十分简捷明快的椅子，舒软地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着只属于她的这个时空。

幸福的宠爱常常会驱赶疲惫，她刚躺在椅子上，阳光的倾泻便再次催生她的睡意。正在合眼之时，电话响了，她在心里抱怨打电话的人，也懒得去听电话，但电话也与她较劲，不断地响，不接是不行的，她懒懒地拿起电话，一接听，是妈妈打来的：

“小地，咋不接妈妈的电话呢？”

“对不起妈妈，刚才在阳台上没听见。”

“你姐都走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莫得，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我们一起去找找，好孬还是家里的人呀。”

小地被妈妈的要求难住了，工作不久，她为姐姐的事已请过几次假了，工资都是小事，关键是给行里领导的印象不好。尽管说工作时间不长，但上上下下对她的业务水平和工作能力是充分认可并给以高度评价的，还让她当了团委书记。

“妈妈，这几天手上事多，好多事都急着要办，是不是……”

“是不是啥子？你现在有工作了，你姐姐这个样子也不管不问，出走这么长时间了，你问都不问一声，不要忘了，她把你背了七八年。”电话里已经传来妈妈的哭泣声，小地正欲解释，妈妈却挂断了电话。任小地怎么拨，妈妈就是不接，把小地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地想到姐姐的好，心里冒出一股股酸楚，同时她又想到姐姐的不好，心里难免也对姐姐生出一些不安逸，但小地无论怎么去躲避，总是躲不过妈妈的目光，妈妈几十年太苦太难了，为了他们，妈妈已经早早地失去了她应有的那份美丽，牺牲了她应该得到的那一份幸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起妈妈，她什么都不去想了，她只有顺从，只有听她的话，妈妈再也经不住另一个女儿的不听使唤了。

她准备去找行领导请假，走在路上，电话又响了，她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妈妈，我正去找行长请假。”

“不用了，宝姝回来了。”

她只哦了一声，妈妈就又把电话挂断了。

小地想到姐姐时就想到了二先生，又想到了文星，她心里总有一股火在往上冲，烧得她恨不得把他们都杀死，为宝姝出口气，也为爸爸妈妈出口气。

小地来到羌味小食店点了一碗豆花荞面，刚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是行长打来的，让她到她的办公室。

小地来到行长办公室时，卓妮行长依然那么阳光和华贵，慈眉善目地让她坐在她的对面：

“前两天，我去三江县，丁书记宴请我时又提到了响水河和三江源电站放款的事，显得很迫切和重要。你上次写的报告我已经同意你暂不放款，待清理整顿以后按情况而定的建议，县委主要领导都专门出面说这事，感情上说不过去，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是我派你去处理这事，而且也批示下去执行了，马上改又觉得不严肃。”

小地低下头去，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很久不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为难，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吗，小地？”

“行长，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真话！”

“行长，本来我不该发表任何意见的，你咋定我咋执行，但这两个项目的资金拨付确实存在违规违纪的做法，如果再这样放任下去，肯定会出大事，到时万一让行长也受到牵连，我就太对不起行长了。”说到这里，小地微微抬起头观察行长的表情。行长正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小地心里有底了，接着往下说：

“既然行长都批示下去了，是不是可以先按你的批示执行，执行中看他们的纠错态度和改正情况再定。行长，我的想法如有不对，你批评。”

卓妮行长和她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小地有些躲闪，行长却露出几丝满意。但她没有任何表态似的回应，只是问：

“在下面，听见过什么反映没有？”

小地莫名其妙地看着行长，想摇头又觉得不该摇头，显出傻乎乎的样子。

“我是说有没有听见关于县支行领导违规方面的反映。”

小地点点头。

行长哦了一声。

“行长，还有什么安排吗？”小地问。

行长的目光好像已不在她的身上，久久地盯在桌上的一样东西上，似文件又不似文件，零零乱乱的好像是封信。

“行长，还有什么安排？”小地有意增加了声音的分贝。

行长这才说：“你去吧！”

黄昏时分，小地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夕阳的余晖给对面的山峦增加了些许色彩的质感，让山峦充满了武士的刚烈。所有的山峦都如云盘绕着美国西海岸那些深沉而精于算计的银行家，在智慧和阴谋的网络中收缩着世界。她就想到了卓妮行长，多么可亲可爱的一位阳光女性，总是把事情做得那么明媚和透彻，做得那么近于情理又中规中矩。她又想到了三江源和响水河电站，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她是喝着响水河的水长大的，是响水河让她有了如流的身段和如波的情怀，她如果睁只眼闭只眼，项目就不至于因资金而停工。银行是什么呢？银行不就是把存款人的骨熬他们的油吗？银行家是什么呢？银行家不就是钻在钱眼里野心勃勃地收购世界吗？电话的铃声收拾了山顶所有的残阳，夜的大幕正从天而降。

“小地吗？我是多吉。”

“哎呀呀，多吉书记咋有闲心给我打电话呀，今天吹的什么风呢？”

“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家。我已经在桃源酒店定了餐，等你一聚，请你赏光。”

“哪敢呀，家乡的父母官到市里，自然应该我办招待，只是……”小地知道多吉请饭的意思，就故意推脱。

“只是啥子？”

敲门声很重，小地边接电话边去开门，门一开，小地不知所措：“书记不是在桃源等我吗？”

“怕你搞鬼，专门来家捉拿。”

小地见这阵势，也不好再推，怕以后回家见面难为情。

三

丁书记被多吉和文星所做的禹王乡的开发方案迷住了，他通知金生到他办公室，和他一起研究其间的可行性。

“这个方案中有两大亮点，一是引温泉入官寨，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既可以将官寨搞成温泉山庄，又可以把官寨打造成一个高档的酒店，还可以根据以后的发展情况在官寨建别墅群，一股活水呢，一股财源呀。二是建禹帝祭坛，把老祖宗请回来，让羌族人民去祭拜，让所有的游客去祭拜，这是中华民族的治水英雄，是中华民族的神圣帝王呀，多好的一大品牌，多绝的一个亮点呀，更重要的是把他放在岷江边上，放在九环线上，既让圣帝继续管制岷江，也让游客了解这个民族，传达这个民族的文化。三是通过挖掘羌民族的文化，以此兴产业、服饰、饮食等等，特别是羌绣的产业化，只此一项就可解决几千人的就业，带动力辐射力都是不可小视的。”

金生只是不断地点头，他没有看过这个让书记如此兴奋的方案，听多吉给他做过点点滴滴的介绍，在印象中难以形成整体的构图。但他有他的考虑，他不以为官寨的打造是个亮点，而且不希望把官寨的开发放在第一期，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敢想。桃花寨很多人感情上接受不了，他妈对此更有戒心，不止一次给他重复过，甚至说到，要是他那样做了，她会不认他这个儿子的，但在丁书记面前他又不敢表达他的想法，只好说：

“丁书记，好是好，就是没有资金开发，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量力而行。”

“只量力而行不行哩，还得尽力而为才对。”

“丁书记说得好，要尽力而为。目前还是应该先把桃花寨打造好，着手考虑西风寨的开发，待西风寨成型成气候以后再考虑禹帝祭坛，最后才考虑温泉和官寨，摸着石头过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丁书记把金生瞪几眼，心里的不爽挂在脸上：“年轻人，按照你这个思路，禹王乡的整体开发没有十年是不行的。”

金生知道丁书记不悦，但他依然得坚持。“你丁书记不服，我会找马市长的，只要马市长一句话，你丁书记也只好保留个人意见，服从组织。”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估计没有几个亿的资金是做不了的。”

“活人还让尿给憋死了。”

“我佩服书记的雄心壮志，雄才大略。”

“二先生对官寨的开发肯定持反对意见。”

“为什么？”

“为地宝。”

丁书记不再说话，一个地宝就可以改变资本家逐利的本性吗？就可以改变他丁书记的认同度吗？就可以改变他们发展经济、惠民富民的规划吗？

四

董事长再次坐到办公室仔细研究旅游开发的方案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对电站因资金而停工的事，他已和丁书记通过电话，丁书记让他放心，信誓旦旦地说他会处理好此事的，他相信丁书记。

这几天，他总在电话和旅游项目中不停地进行对比，在对比中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他从看重电站转而重视旅游项目，他在心中设计着电站项目只是他自己的项目，旅游项目才是他和禹王乡百姓共有的项目。他都这把年岁了，也该为家乡的人做点让他们感受得到的好事才行，几十年以后，他第二次想到了叶落归根，他这把老骨头还得要埋在故土之中，和胡三爷、巧珍等先灵共同去歌唱，千万不能成为孤魂野鬼。

在所有的项目中，他首先想到的是官寨，那是他曾经青春焕发的地方，他以他的智慧和知识傲然挺立在官寨之中，成为人们纷说的人物之一。按照文星的方案，官寨是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点，同时他又想到热水塘，硫磺的气味让他周身温热和柔软。

“是啊，将温泉引到官寨，不仅官寨可以四季如春，就连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成为人们休闲度假的极佳所在。”他想到了暮年，也许官寨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地宝、柳似松和杜红梅正走在去官寨的路上。柳似松以前去过官寨，在那样的年代，他不可能对此产生丝毫的兴趣，但他毕竟是文化人，官寨自此便建在了他的心中。文化大革命以后，他和杜红梅被定性为“三种人”，革去了职务，调往科协工作，他俩不甘心，没过几年，政策有变，他俩辞职下海，起初做点小生意，渐渐地就搞批零兼营，以后就把铺子转售出去，成立了一个旅行社，专门跑九寨、黄龙。再以后又不满足于旅行社，两口子搞起了文化创意。公司成立以前，柳似松就想到了桃花寨，想到了石纽山的大禹，但他心有余悸，怕回来以后乡亲们还记恨他的过去，不愿和他合作，只好放弃了。二先生和县上合作以后，他到处搜集开发的信息，开业那天的场面和桃花寨的美景让他心灵的创意之花又开放了。但他是姗姗来迟，让二先生抢了生意，所以就想到了官寨，想到了热水塘。

来到官寨，他们从下到上把官寨的每一间房间都看了，把一层到三层以前的功能都了解了，再登上楼顶，环视四周。深秋时节，红叶如织，鸟鸣婉转，层林尽染的热烈把官寨都烘托得有了几分的醉意。那些退耕以后的土地已种上了银杏和桃、李，银杏富丽的色彩彰显一派辉煌。柳似松陶醉其间，这是多么富于想象和创造的平台呀，对他来说，这空间太大了，这是可以承载他梦想和实现他理想的最佳所在。

他们回到以前的会客室。老地主坐过的椅子，走过的地板，用过的东西只要还在的都散发出记忆的淡淡的光芒，即使是已经腐烂的地方也一起诉说着这么多年的磨难和沧桑。阿姝坐在一把已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见柳似松和杜红梅也不打招呼，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地宝看不出来，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杜红梅就给地宝使眼色，地宝出去以后，杜红梅说：“阿姝不高兴，她心头不高兴，这事不好说。”地宝还像以前领会司令的命令一样一点就醒。

天宝对他俩还是有意见的，心里很不舒服，总认为地宝以前的举动都是他们教唆的，是他们把地宝弄成恶霸一样，破坏了他一辈子的生活。但又不好当着地宝的面发作，只好不开口，看地宝有啥打算。地宝开口了：

“爸，妈，今天柳总是专门来看官寨是不是可以弄成景点搞旅游。”

阿姝一听是打官寨的主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但她忍住，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设计的。天宝也没有言语。

柳似松看见他们都不发言，也怕地宝说不明白，就主动解释开了：

“两位老辈子。”这称呼一下让阿姝心里舒坦起来，没想到世道还真有变天的时候，柳似松能这样称呼她，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颔首。

“是这样的，二先生他们开发桃花寨，有意将地宝排斥在外，地宝和小姝心里很难受，觉得二先生不把他们当人看。我和地宝的情感你们是知道的，不是亲兄弟也算好朋友，上次地宝说了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桃花寨我是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了，就想如何在官寨上做做文章。我们公司研究了好久，两种办法，一种是我们把官寨全部买下来，一次性买断；另一种办法是折价入股，以后按股份分红。所有周边的土地公司也全部租下来，用作开发。”

“我看还是一次性买断干净，啥入不入股的，这账我们也算不清，以后难得扯皮。”天宝先发表意见。

阿姝却恨住天宝，怪罪他乱说话。

“我在官寨住了几十年，官寨陪我坡坡坎坎地走了几十年，我对它有感情，不是说卖就可以卖的，再说，这么大的事，也得等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地商量商量，一起拿定个主意才好回柳总的话。”

阿姝这话一下就把所有的路给封死了，所有的人都接不下去话了。柳似松和杜红梅相互看看，既挑不出什么毛病，也钻不了什么空子，杜红梅看柳似松的话不好说，就接过话头：

“老辈子说得好，是呀，这么大的事，小姝又不在，肯定是得商量商量。我们也不是为难你们让你们马上答应，只不过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供你们选择。说得好一起开发，说不好我们也不勉强。”

大家一起喝茶，吃核桃嗑瓜子，摆摆龙门阵后，柳似松和杜红梅下山了。地宝却被阿姝留下了。

一场大雪以后，冬天就在桃花寨驻足了。

雪后的初晴，阳光被风吹出一些寒意，阳光又被地上的泥泞所碎裂，树枝上的雪经不住阳光的诱惑，纷纷从树上跌落下来，倏忽间钻进了杂草和泥土之中。山路上，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穿越在阳光的浩瀚之中。

二先生坐在滑竿上尾随在丁书记的马后，二先生以后便是县、乡和公司中的相关随员。铃声清越地滑进阳光之中，敲击着地上的泥泞，人们热热闹闹地向热水塘行进。

几十年没有去热水塘了，二先生还依稀记得热水塘的情景。以前是他陪着老地主去，去那里无非是洗洗身洗洗胃也洗洗心。每次去那里都有几许的希冀也有几许的失落。老地主的兴致吞没了他们所有的情趣。如今是几十号人马陪他去，去考察，让温泉下山去成为一种尊贵的资源，成为一剂情爱的饮品，滋润出世间奇特的男欢女爱。

黄昏时分，他和书记以及少有的显要人物来到热水塘，迷濛的水雾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他们醉酒似的软躺在里面，任由这自然的玉液浸润他们的肌体，膨胀他们的血管。

“丁书记，这水一到官寨就不是水了哩。”

“是啊，是玉液琼浆。”

“是钱，是现金流。”

早上，他们再次去测定了温泉的流量，并取了小样带走。回去的路上，他们走走停停，计算着里程，设计着路线，下午时分才到官寨。

乡上的干部已在官寨做好了饭，烧好了茶，一待队伍到达就开席。官寨的宴会厅又派上用场了，虽然餐具陈旧不一，大小不一，但场面还在，场面一出来，二先生就忆起旧，就去找阿姝。

吃过饭以后，二先生和阿姝坐在老地主的会客厅里，阿姝心里不是滋味，想到她的宝姝，就痛恨二先生。

“阿姝，公司要开发官寨，把路修上来，把温泉引下来，让官寨成为游人吃住洗的地方，还要修别墅，吸引更多的有钱人到这里度假。”

阿姝只听二先生说，却一句腔都不开。

“没想到把，官寨现在反倒值钱了。我们会买下来的，你想想开个价，也不要太高，狠狠地敲我一棒。”

好一阵，阿姝才若有所思又深藏玄机似的说：

“二先生，可惜你来晚了。”

“阿姝，啥晚了早了的？”

“我们早就答应柳似松、杜红梅了。”

“不可能，这是县上定的，早就规划了。”

“我们不晓得，莫得哪个给我们说过。”

二先生这才去找丁书记，丁书记也一头雾水，双双又到会客厅。阿姝还是那句话：“莫得人说过县上要开发。自己的东西，想和哪个搭伙是自己的事，书记不要生我这老婆子的气。”说后就离他们而去。

二先生将拐杖往地板上狠劲地一敲，横眉冷对丁书记：

“书记，这些事都是以前说好的，咋就变得这么快呢？电站电站拨不了款，几十亿的项目就搁在那里，你知道一天要多少利息吗？旅游项目刚找到眉目，乡亲们就闹事堵路，到现在不能恢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解套的点，却又让别人从中插一杠子，你说，我这事还咋做。”

丁书记知道问题的严峻性，他也不知道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但他对这些问题心里是有数的：

“董事长不要生那么大的气，有什么话回县上去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说后上前拉着他的手，“放心吧，县委、县政府有能力处理好此事。”二先生气呼呼地又把拐杖往地上敲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却很有震撼力。

五

武生刚跨出地宝的门，小地就回来了。小地是回家看姐姐的，却碰上她想不到的事。姐姐不在家，不知游荡到什么地方去了，她问爸爸，爸爸闷闷地摇脑袋，小地想出去找，正欲出门，被地宝叫住了：

“找啥找，魂一样，你哪里去找，已经几天不在家了。坐下来，爸爸求你一件事。”

小地莫名其妙地看着爸爸，咋说这种话呢？你是我爸爸，喊我做啥我敢说半个不字吗？小地不得不坐下来，诚惶诚恐地等爸爸开口。

“武生说响水河、三江源两个电站的款项是你给扣下不让拨了，是不是？”

“爸爸，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小职员做得了主吗？都是行长定的，我们只有按照行长的指示去执行。不要听那些不知实情的人瞎说。”

“人家说，书记找了行长，行长都同意了，就是你在中间出了烂点子。”

“我可以做行长的主？我是这里的人，巴不得家乡发展快一点，成全都还来不及，还会使烂点子？”

小地的话句句都在理，让地宝找不到一点突破口。他信这女子，这女子从小就本分，从不会拿捏人，更不会医治人。但这次，全寨、全乡的人把这事都炒爆了，连多吉书记都来找他，让他开开小地这把锁，为家乡的发展做点贡献。他久久地审视着小地，小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爸，你咋用这种眼光看我呀？”

“好像你对爸没有完全说实话。”

“咋敢嘛。”

地宝就发话了：“小地，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些事，你是在为我和你妈，为你姐出气，我和你妈都感激你，但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二表爷对我们是有气的，特别是对我，文化大革命我伤害了他，伤得很重，无论是谁，一辈子都消不了这口气，是我把他逼出寨子和家离别几十年的。你姐姐到他处去打工也是你外婆去求他，让她有个好位子还是你妈去求他的女秘书的。你姐姐的病放在她身上迟早都会再发的，天王老子都改不了。武生和胡县长对我都很好，从来没有计较过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特别是武生，在家里有困难的时候，都是他出面帮忙，阿秀也从来没有使过绊子。这些项目都是他爸爸的大项目，县里的大项目，不说还武生的情，就是帮你爸爸赎罪也该做，所以爸爸求你帮这个忙，哪个都不为，只为爸爸这心里好过。”

小地低下了头，面对爸爸的一席话和他一辈子都承受不起的罪孽，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爸爸这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之中，生活在忏悔和赎罪之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别人着想，只要别人高兴了他心里就舒坦。文化大革命将他的胆撑破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胆了。

“爸，这些事我咋不知道呢？自从知道这些以后，我就发奋读书和工作，总想为你挣一点面子，争一口气，让你后面的日子也可以活得有头有脸的。但放款的事确确实实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你不要怪女儿。”

地宝看着女儿，爱怜地看着她：“不是你做的就好，爸爸不怪你。如果有机会，还是帮爸爸给武生还个情。”

小地再也不能拒绝爸爸了，使劲地点着头。爸爸走过来，摸一把小地的头发，车转身走了。

丁书记连夜召开常委会，听取几个项目建设的情况汇报，研究下一步的工作。董事长、多吉、柳似松、文星、胡二娃都列席了会议。会议先听取响水河电站、三江源电站建设情况的汇报，由协调组的胡组长汇报。

老胡退下来后，本来亲家要让他去他处帮忙，但丁书记硬生生地把他留下来，负责两个电站的协调工作，电站干到现在，让他困死在资金上。

“电站已停工很久了，资金是主要问题，付不出去工资，购不回来材料，施工队散伙，钢材厂、水泥厂天天催款，再拖几天，后果不堪设想。”

“老胡，资金问题是谁的责任你得给书记、县长汇报明白，免得大家责任不明鬼扯。”二先生让老胡解释。

“资金问题，乙方的资本金已全部到位，县上的资本金尚差百分之七十，贷款方面，县上答应的融资额度到现在还未落实，由于县上资本金不能按比例到位，所以只好协调银行超期拨款，银行也给以支持了，但上面发现以后坚决纠正，要求整改和规范。”

丁书记巡视会场找县支行的行长，点名让他发言拿主意，参会的副行长说：“丁书记，行长去市里了。”

“汇报工作吗？”

“不是，说有人举报。”

会场一下就冷场了，丁书记站起来问纪委知不知道，纪委书记说不知道。

接下来是多吉汇报禹王乡开发的情况，焦点自然放在了官寨上，大家都注目着柳似松，柳似松却镇定自若。

丁书记批评多吉败家子，连一个官寨都守不住。让国土局长和分管的副县长站起来做检讨，而且提议撤销国土局长的职。像热水塘温泉这样的资源竟敢私自做主，与商人签订合同。不仅撤销他的职务，而且还责成纪委调查有无违规违纪违法行为。对银行的事，却只要求纪委配合市行的调查。

二先生对书记的态度表示赞赏，但还是不放心地在会上发作一通。他说如果县上再解决不了资金、资源的问题，就将到市里，甚至省里喊冤。常委一帮人都觉得这老头子说得太绝情了，但又都表示可以理解。

柳似松迫于县委的压力，很不情愿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同意把官寨和租用的土地拿出来和公司入股，但必须进行评估，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利益，还有官寨的主人的利益。”

二先生坚决反对：“我不同意公司再有新股东，评估以后公司一次性买断，免得人多嘴杂，众口难调。”

柳似松强调：“只要价格合适也是可以考虑的。”

丁书记最后总结：“一、电站贷款的事由余县长负责，尽快去市行专题汇报，整顿和规范的速度必须加快，三天之内启动。至于县里应到位的资本金，请银行卓妮行长给以支持，支付的利息在以后的分红中予以对冲；二、禹王乡旅游项目的整体开发由我负责，官寨的打造和温泉的引入、公路的建设涉及柳似松和阿姝的土地等经双方认可的评估公司评估以后一次性买断，由公司统一开发；三、甲、乙双方都要加强资金的筹集和市场的培育，确保项目的顺利推进和项目建成以后的市场效益；四、桃花寨的旅游在一月以后重新启动，公司要加强与旅行社的联系，加强群众的规范管理，协调好各方的关系，哪个环节上出问题打哪个的板子。”

退场时，二先生握住丁书记和余县长的手，不停地说：“早就该开这个会了。”

那天晚上，胡二娃来到地宝家对地宝说：“地宝，我想请你到响水河工地上去值班。”

地宝爽快地点着头。

第二十一章

一

玉凤知道县上要优先开发官寨的消息以后，立马把金生叫回来问罪：“亏你还是市上的总经理，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成。”金生看着妈妈一脸的不爽，心里知道会挨骂的。

“老子早就给你说过，哪里都可以开发，就是官寨不能去碰，哪家都可以作为试点户，就是地宝不能，他这一家人和我们是有命债的，只要有一口气在，老娘就会为爸爸报仇的。”

“妈，这是县上定的，我提建议可以，但做不了主。”

“你不晓得去搬比县上更大的官，从上面压下来吗？”

“人家是公司运作，招商项目，二先生说了算，县上也只是按照二先生的思路给以配合，有钱为大哥。”

玉凤一听是二先生做的主，心里就把气往二先生处发。这么多年了，他二先生在寨子里进进出出，她可从未给他找过一点麻烦，连针尖大的事都没有托付过。文化大革命时，他被斗以后，总是深更半夜地跑到她家，和胡三爷商量对策，分析和判断形势，玉凤没有少用药酒给他揉搓被地宝他们打伤的地方。实在招架不住以后，经常提出去死，还不是爸爸和她劝他想开点，要不是她，他早就骨头敲得鼓响了，哪里还有现在的这份不得了。想到这里，她冲出门就去找二先生。

二先生正和文星研究工作，爷儿俩很投入，但玉凤在气头上，顾不了这些，气冲冲地叫了一声：“二先生。”把全身心投入的爷儿俩吓了一跳。

二先生抬头看见她，赶紧让她坐，玉凤不坐，把嘴翘得鸡屁股一样，十分委屈的样子。

“有啥委屈要说，总还得坐下慢慢说吧。”

玉凤用翘起的嘴往文星处一冲，二先生喊文星回避，文星出去了，慢沓沓地很不情愿。玉凤这才坐下来，由远及近地倾诉：

“你和我爸一起挨斗争的事相信二先生还没有忘记吧？你在我家让我给你揉搓伤痛的地方，二先生也没有忘记吧？”

“玉凤，扯这么远是啥原因？”二先生被玉凤弄得云山雾罩。

“要不是我和爸经常劝导你，你早就寻短见了，是不是？”

“是！”

“你是男人，现在又是有钱的大老板，再有钱也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再有钱也不能仇将恩报吧？”

“是！”

“但你就是这样做了。”

“我不晓得你说的啥子，玉凤。”

“装啥疯，你不是要买官寨，要租阿姝的土地和自留山吗？”

二先生这才从云雾山中走出来：“这跟那些都没有关系，玉凤。”

“咋莫得关系呢？一夜间让地宝成为暴发户，几百万，几百万呀，一下就可以让地宝富得流油，让他从地上飞到天上，让他又可以去收拾他不顺眼的人。”

二先生无话可说，他还真没想那么多，只想到官寨可以开发的地方，何曾与人联系在一起呢？县上都定了的事，他看重的事，怎么也改变不了。

“玉凤，这事你不能那么去想，再说以前老地主和阿姝也在困难的时候给过我们很多好处呀！”

“那是解放前，你是你，她是她，现在她是地宝的老丈母，是一家人。”

“玉凤，用不着这么气，只有官寨做好了，桃花寨和西风寨才能留住人，大家才可以赚钱，你儿子也才会有政绩嘛。”

“钱都可以给你修坟山了，你还在想钱，为了钱，就忘了疼，你还是男人吗？我讨厌憎恨你这种没有血性、钻在钱眼里的男人。”说后，玉凤恶狠狠地呸的一声将口水吐在他的面前，气冲冲地走了。

玉凤这几句话让二先生心里很难受，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这一段时间，他这心里都很不是滋味，项目进展不顺利不说，在外面他人模人样，一回到家，老婆子就与他计较，特别是宝姝去他公司以后，寨里的流言风语就更使她经受不住打击，病倒以后就再没有起来过，这几天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已几天不进饮食了。要不是三江县的这几个项目，这一番事业让他充满信心，他早就倒下去了。

二

余县长带领县上机关部门的领导一起去市行汇报项目贷款的事，卓妮行长召集行里的机关领导和科室的负责人以及业务主管听汇报，会议室坐得满满的。

余县长还未发话，卓妮行长发话了：“县长大人，你可得手下留情，牛行长对三江县是有贡献的呀！”

卓妮行长的几句话把会场的气氛一下搞得紧张了，余县长被困在那里，还没汇报沟通，就被卓妮行长点到县上的死穴处，谁都知道现在不好说话。

余县长说：“卓妮行长，我们今天一行人找你汇报。”

卓妮行长把肥硕的手掌一摇：“县长不要这样抬举我，我受之有愧，我们相互交换意见，哪是汇报。”余县长被卓妮行长这么一说，反倒不自然起来，僵笑两声，继续他的话：

“今天来行里找卓妮行长，有三件事恳请老大姐给以帮助。一件是牛行长双规以后，行里的工作几乎瘫痪，职工们人心惶惶，思想波动大，情绪十分不稳定，已经给县上的经济工作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牛行长的事县委政府有责任，我们已安排纪委做好相关的工作，请老大姐和市行领导放心。二是三江源电站和响水河电站项目已停工很久了，投资商意见大，责任却在县上，这不仅关系到项目的推进和建设成本，而且关系到三江县对外招商的形象。按照行里的要求，公司和县上进行了深入的总结，严格按照市行的要求进行整改和规范，加强了财务管理，严肃了拨款纪律，增添了改进的措施。三是禹王乡旅游项目的整体开发。这个项目不仅是县上的富民项目，也是全市文化兴旅的一个重点项目，县上是再也拿不出任何资金了，只好找老大姐救急了。”说后，余县长很礼貌地站起来给行里的领导行了礼，鞠了躬，才又小心地落座。

关于水电项目问题，老胡做了补充；关于旅游项目问题，文星和多吉做了补充，特别是文星的补充让行里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说得方圆有度，描绘得气象万千，阐述得淋漓尽致，让人们从中看到了旅游及其相关产业的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小地更是听得全神贯注，心悦诚服。这才几年呀，文星居然变得如此博学多才，如此的胸怀广阔，目光深远，在他面前她似乎矮了许多。然而，她不可原谅他的是他成为姐姐传销的忠实铁杆，让姐姐在一次次走投无路的时候又信心高扬，坚持错误。胡思乱想中，相关部门的人员都发表了意见，卓妮行长把目光投向了小地：

“小地，你既是工作组的组长，又是三江的人，听听你的意见。”

她是没有任何准备的，这种场合得稳重，不是她说话的地方。但行长点将了，在家乡的父母官面前，不表明态度又怕他们再误会和责怪她，只好很原则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三江县的这些项目我认为都是好项目，应该全力地给以支持。上次检查出问题以后，公司和县上的整改决心大、力度大，效果也还可以。建议由行里领导带队再进行一次回检，达到要求以后尽快启动拨款程序，让项目尽快地推进。至于旅游项目，县支行应加快评审、评估等基础工作，特别要注意请一些旅游专家参与项目的评审，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不对的地方，请行长和县长批评。”

卓妮行长总结道：“余县长说的三个问题前一个问题给县长通个信息，后两个问题我归纳大家的意见说一下。关于三江县支行的人选问题，党组研究，准备通过公开竞聘的形式来确定，基础工作已启动，时间不会太长。其它两个问题，我同意大家的意见，下来以后由分管副行长安排，分两个组。水电项目组注意程序和管理的措施，旅游项目组注意项目论证，特别要注意多听旅游专家的意见，十天之内写成书面报告报市行。”

一听“十天”，余县长着急了：“卓妮行长，十天是不是太长了？”

卓妮行长却不怎么理会县长的心情：“县长大人，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总不可能为了三江的项目，再弄出几个牛行长呀！”说后，径直出门了。临走时，回过头对副行长说，“请县长他们吃个饭，弄好一点。”余县长还想说什么，卓妮行长已出会议室了。

两天以后，市行的工作组到三江县了，三江县县委、政府宴请，工作组却怎么也不去，说行里有纪律，弄得县里有些被动。第二天出发时，县里安排了警车，分管领导亲自陪同，小地却坚决不同意，一是不准警车开道，二是不准县上的领导陪同。她从车上下来，走到副县长车旁，副县长赶紧下车。

“县长，咋敢劳你的大驾，我一个小女子让你这么重视，我心里承受不起，家乡的事，我会尽力的，你放心地去做其它的工作，有啥事，我会和你及时沟通的。”

副县长不敢不陪，这是县委、政府交代的重要工作，他要是不陪，万一工作组走后还拨不到款，他就脱不了干系了。

“小地组长，你要理解我，支持我的工作，这不是陪不陪的问题，是我的重要工作。”

小地也骑虎难下，她实在不能、不愿、不敢这样做，她也不该这样做。“县长，你更要理解和支持我，如果我答应你了，我会受批评甚至挨处分，如果这样，我写出的报告提出的建议的分量就会大打折扣。我们还是以项目为重吧，你一千个、一万个放心，家乡的事就是我小地的事。”副县长不知所措了，小地说得对，他反驳不了她。在他似乎还不能完全下台时，办公室的人说：“县长，组长说得对，就听她的吧，三江的人都会支持三江的。”

小地第一次当组长，就显示出她高超的组织能力、周到的协调能力以及娴熟的业务能力。十天的工作，在她的周密安排和严格要求下，三天就完成了。本来想不和公司、县上通气，直接把报告交给分管行长，但行里通知她，在三江县支行的竞聘中她的笔试获第一名，分数高出第二名整整二十分。她知道高出这个分数的结果，因此，她改变了以前的打算，专门和县长、公司董事长以及相关人员开了通气会，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二先生坐在余县长的身旁，文星坐在他爷爷的身边，文星给爷爷介绍小地，二先生却不怎么在意，很淡定的样子。文星却对小地不断地示好，洋溢着友好的微笑，又表达着感激的意思。但小地依然显出不太高兴。

三

县上把柳似松开发官寨的念头灭了以后，柳似松心里自然不高兴，但他很明智，在政府干了多年，他深知，任何强势的企业在政府面前都是弱势，任何弱势的政府在企业面前都是强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柳似松的风格。他对地宝的表现很不满意，在和政府谈有关条件时，他俩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弄得他鸡飞蛋打、得不偿失。如今他再也看不到地宝的活力了，以前的他总有用不完的劲，总有拦不住的狠，总有拗不过的犟，现在荡然无存，运动已让他再也不会运动了，岁月让他再也不知道岁月了，他的一切，包括人性的激情都被运动的锋利尖刀给阉割了，并让岁月的河流冲刷得无影无踪。地宝知道柳似松对他不满，自觉心里也有愧，柳似松和杜红梅本来是要走的，地宝却死活不干，不去家喝几口是怎么也走不脱的，看见地宝那份诚恳，杜红梅却再也不好伤害他地说：

“老柳，人家地宝是安了心要请你去家里喝酒，你傲啥呀，至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也得答应。”

柳似松就不再说，不再傲，和地宝回寨里了。

刚到门口，家里就传出了嘶哑的“救命”声，地宝一听是小姝的求救声，三步两步就跑进屋，只见宝姝把小姝按倒在地上，骑在小姝的身上，双手使劲地卡住小姝的颈项，小姝用力挣扎，但宝姝却更加来劲。地宝顾不了一切，飞起一脚踢在宝姝的背上，顺势扑上去，抓起宝姝的头发，啪啪就是几耳光，再用力一推，将宝姝推向墙角，这才把小姝扶起来，为她看伤，为她拍灰，为她擦泪。

柳似松和杜红梅被眼前的这一幕怔住了，宝姝有病他们知道，但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不好意思，家里闹成这样，你们回城里去吧，我对不起你们。”

柳似松说：“我不走了，今晚住你家，喝几盅。”说后，他就去拉宝姝，宝姝怯怯地往后退，眼里放射出毒辣辣的光。杜红梅把小姝扶在凳子上，柳似松去安慰地宝，宝姝却趁此一趟子冲了出去。柳似松意欲去追，地宝吼道：“难得管她，让她去死！”

冬天的风在高天上打着响亮的哨，发出幽冥的声响，桃花寨被这风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小姝把火塘的火烧得呼呼地扯出高高的火焰，铁三角上的水已煮沸，水从壶嘴里不断往外冲，每冲一股，火塘上就蹿出老高的火飞子，一股水蒸气绕着屋子转。地宝面前端放着一个咂酒坛子，傻不兮兮地蹴在那里，但谁都不去开封，仿佛坛子里装的是毒液。

“今晚咋这么冷呢？”地宝对小姝说。

“是你心冷！”小姝边回地宝的话边往火塘里加柴。

“看来不喝点酒，今晚是熬不过去了。”地宝启开了坛口的泥封，小姝夫唱妇随地往坛子里加水，地宝插入酒杆，谁也不顾地就狂饮起来。小姝知道有失礼节，赶紧把地宝的酒杆夺了过来。“还有莫得点礼信，柳书记都还没请，你倒先喝起来了。”然后把酒杆插在柳似松的面前。

柳似松也一扫过去的客套，抓住酒杆就往嘴里放，黄牛饮水一样地喝了个不醉不抬头。小姝和地宝看见他这份样子，知道他的心里也不高兴，又不好去劝：“不要命了，醉不死也要把你胀死。”

柳似松抬头逼视着地宝：“是不是二先生把宝姝逼疯的？”

地宝被柳似松的眼神吓到了。这眼神有点胡三爷死了以后柳似松问他时的目光，但地宝虽然现在什么都怕，却就是不怕说真话：

“不是，到广东去以前就疯了。”

“没医好？”

“没有完全医好。”

“走时咋样？”

“走时好像是好的。”

柳似松咚咚咚咚地攀上独木梯跑上房顶，他感到浑身的躁热快使他燃烧起来了。月光如水，冰凉地从天上流进他的体内，注入他的心田，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

“地宝，你上来，你上来呀。”

地宝就魂不附体地上到屋顶，寒冷而幽深的月光让他受不了，他发着抖，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来了，有啥事？”

“你咋不去法院告他狗日的呢？”

地宝不明白柳似松说的是谁：“告哪个？”

“二先生呀！”

“告二先生啥子？”

柳似松双手扯着地宝的衣服吼道：“他把你的女儿都逼疯了，你还不晓得告他啥子，你还是男人，还是宝姝的爸爸吗？”

地宝无力地看着柳似松，好久才猛地一把推开他，仰天大叫：“宝姝是被传销害了，是被传销害了呀，跟二先生莫得关系。”

“啥时被传销逼疯的？”

“读高中的时候。”

“应该是学校的责任，你应该去找学校。”

“跟学校没有关系，都怪她自己，怪我没有管好。”

“不是你说的那样，责任不在你，你咋这么糊涂，这么不中用呢？”柳似松又抓住地宝的衣服质问他。

“老柳，你这是为啥？有话好好说，用得着这样吗？”

听见红梅的呵斥声，柳似松放开手，哼了一声，很不服气的样子。小姝也上前推了一把地宝。

“硬是一点规矩都莫得了，连客人也要动手。”

“红梅啊，我是恨地宝咋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人家要杀他，他还会给人递刀，再让小姝去接他的血，昏到这个地步了，气人不气人呀！”

“不是人家要杀我，是我先杀了人。这些，你比我清楚。我这辈子，不说疯，就是搭上一家人的命都弥补不了我的罪。”

柳似松被地宝的话抵得硬生生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两眼瞪得牛卵子一样出着粗气。

小姝看见这场面难得收拾，就主动去拉地宝下楼：“莫名堂，现在还说这些话有啥用，人家柳书记还是为我们好，我看你是昏到底了。”这话声不大，但音却厚，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让柳似松两口子听得真切。柳似松顺着把话接过来：

“小姝，地宝这辈子是混不出头了，你要清醒。”

说后，气呼呼地拉起红梅就走，故意把独木梯踩得大响，一脚脚都踏在小姝的心上，地宝木讷地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四

小地到三江县支行任行长那天，卓妮行长不放心，亲自送她到三江县，并召集所有班子成员开会，要求大家支持她的工作，并对小地给以极高的评价，还让年轻人向她学习。

县委、县政府设晚宴一则为小地接风，二则也感谢市行多年的支持，三则也请尽快解决几个项目的资金问题。

大家各自按座牌落座，只有小地还站着，丁书记、余县长都让她坐，说她理当作为客人，要不是卓妮行长在，她还该坐主宾位哩。小地还是惶恐地站在那里，卓妮行长示意她坐下，她才正经八百地坐下。

“年轻人低调一点是好事。”卓妮行长说。

丁书记的祝酒词既热情澎湃又十分务实。他不用稿子，站在大家中间，双手捧着肚子，显得很专业，很老到，话一出口，就让大家没有距离。最后他提议：“为了卓妮行长的健康，为了小地行长的美丽，也为了三江的发展干杯！”落座以后，丁书记左右都得顾，一会儿给行长夹菜，一会儿又给小地夹菜，把小地弄得手足无措。小地很不自然，既有一种被人尊敬的荣誉感，又有一种过于居高的危机感。她除了和丁书记偶尔说两句话外，其余便听他们相互交流，对于身边的二先生，她几乎不去理会。二先生几次想跟她说话，她都假装没看见，弄得二先生很没面子，席间要不是丁书记隔着小地也给他夹菜，余县长多次绕过去毕恭毕敬地给他敬酒，他早就愤然而去了。

快散席时，小地去给卓妮行长敬酒，本想再表表态，让行长放心，卓妮行长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小地啊，不是我不放心，业务上我很放心，不放心的有两点，你要记牢，注意改正：一是工作中不能感情用事，要以大局、以事业为重，更不得耍小孩子脾气，心胸要宽广，容得下人，特别是容得下对自己有意见的人，容得下自己看不惯的人，像今晚你身边的二先生，尽管他和你家有矛盾，但他是三江的投资商，是我们的大客户，不大辈儿，也大你岁呀，你对人家的态度要不得；二是千万要注意和地方的关系。孙猴子本事那么大，但他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把县委、县政府作为自己的直接领导，多请示，多汇报，多争取支持，全力支持地方经济的发展，不要嫌我这老太婆话多，路还长，多学，多想。”

“谢谢行长，我一定按您的要求，尽力做好这一切。”说完一饮而尽。给书记、县长敬酒以后，她又主动地站在二先生面前，双手捧着酒说：“董事长，您既是我的二表爷，又是支行的大客户，感谢您对支行的支持，以前我们有做得不好、服务不优的地方，请二表爷批评，以后我们会按照县委、县政府的要求，给你服好务，加快项目的建设速度，为三江的发展做出我们积极的贡献。给您敬杯酒，祝二表爷健康长寿，财源滚滚！”几位领导都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二先生也情不自禁地仰脖干杯。

晚上，小地难以入眠，卓妮行长的话不停地敲击着她的心灵，每敲一次都让她心紧一次，以前看别人当行长觉得好轻松，如今落到自己的肩上才感到担子的分量和工作的难度，难关漫漫呀！她百感交集。

第二天送走卓妮行长，回到办公室，办公室却有人候在那里。文星走上前去，伸出手来：“美女行长，有事向您汇报。”

小地伸出手，两手相握，心情异样：“老同学还客气，请坐！”

第二十二章

一

宝姝从家里愤怒地冲出去以后，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玉凤这些日子对她也有些反常，不仅不主动关心她，反而还有些嫌弃她，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她记起了，有一天晚上，玉凤拿了一把弯把锯，让她去把她家的樱桃树和桃树锯掉，她不敢去接她递过来的锯子，玉凤满眼的愠色，把锯子往屋里狠劲地一摔，让她从此不要再去找她。

宝姝这一会儿独自呆在宽巷子的一根柱子边，巷子里已经是黑乎乎的了，只有她还可以捕捉到些微的从对面的口子上射入的亮光，这种光永远都照不亮宽巷子，让宽巷子散发出历史的酸腐味。宝姝呆在那里，像一只孤独的蝙蝠，谁也发现不了她。巷子里时不时有人经过，都是小小心心地，走得亦步亦趋。她顺着柱子滑下身子，坐在了有些潮润的地上。不久就又有一个人影从些微的光亮中走来，身子很单薄，头上的发胶让其脑袋显得异样的圆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非常的熟悉。她有点出不匀气的样子，她甚至用力地把自己缩小，恨不能钻到墙缝里去。正当这人接近自己时，后面又有一个人影匆匆地撵上来：

“爷爷，你慢点，看不清楚。”

爷爷正欲答应时，宝姝陡地一下跳到“爷爷”面前，哇地大叫一声，在爷爷面前扮了一个鬼脸，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随后声嘶力竭地叫一声“董事长”。二先生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吓住了，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文星跑得快，抱住了他，还真的摔倒在巷子里。

“哪个坏蛋？”文星厉声呵斥道。

宝姝却哈哈哈地笑着跑了，怪叫声和笑声在巷子里经久不散，阴魂似的。

小姝被宝姝弄得差点连命都丢了，好在地宝回来了，柳似松他们气冲冲地走了以后，小姝心里反倒开始自责起来：

“都是我不对，晓得她有病，应顺着她。”

自言自语的话，也让地宝给听见了：“顺着她，还要咋顺着她？再顺着她，这一家人都随她剐，随她杀了。”

“不就是要钱吗？”

“我们哪里还有给她花的钱呢？再多的钱也不够她花呀！”

“不晓得上辈子欠了她多少。”

“不给她钱花，估计连命都要搭上。”说后，小姝站起，准备出门。地宝拦住她：“这么晚了，出门去做啥？”

“我这心里慌得很，怕她出事。”

“死了就干净了。”

“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总还是家里的人，是一条命哩！”说后，一把扯开地宝出门去了。

小姝来到玉凤家敲开玉凤的门，水上漂看着她，还没等她问话就说道：“我家是精神病医院还是收容所？”说后就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小姝也不委屈也不气馁，继续去找，找到三姑家，三姑开门以后问：“宝姝又不在了吗？”小姝答非所问地反问道：“她没上你家来？”三姑点点头，小姝有点不知所措地转过身去，三姑出门，拉住小姝的手：“我和你一起去找。”

“不用了，三姑。”

三姑就跟在小姝的后面，又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有看见，门又被关上了。小姝走出寨子，长声呦呦地喊道：“宝姝，你回来！宝姝，你回来呀！妈明天又去给你借钱。”喊了一程，没有一点回应，小姝就坐在地上不走了，眼泪又流下来了。三姑陪在她的身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知咋的反倒把想说的话改成：“宝姝，回来呀，为了你，你妈妈都快气死了，宝姝哩，宝姝，快回来吧！”

她俩的喊声回荡在桃花寨，让寨子里所有人都心酸酸地难以入梦，特别是二先生和玉凤，这声音锥子似的直往心里钻，把心都快钻空了。阿秀也穿衣出门，来到小姝和三姑的身边：

“小姝，还是回去吧，我爸爸傍晚经过宽巷子时让宝姝给实实在在地吓了一回，要不是文星，就吓倒了。然后就跑了，估计是跑出去了，哪里去找，莫把自己整垮了。”

小姝没有任何反应，坐在那里抖动，三姑和阿秀都感到了月光的寒彻心骨，小姝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季节，她不停地喊着宝姝的名字，又不断地责怪自己该把家里所有的零钱都给她。宝姝不仅让她心寒，现在却更让她恐怖：

“三姑，阿秀，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儿等等宝姝，弄不好她就在附近。你们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等她。”

三姑和阿秀再也不好劝解，她俩只好悄悄地走了，刚走出几步就碰上地宝了，地宝没有和她们说话，三姑说：“好好去陪陪小姝吧，不要坐得太久，寒气大，伤身体。”地宝点点头，让三姑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地宝把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披在小姝的身上，不言不语地也挨着小姝坐在月亮坝子里，俩人仿佛置身在再也走不出去的浩瀚的寒海之中。

就在地宝正欲坐下时，文星急匆匆地跑到阿秀身边，有几分伤感地说：

“妈，奶奶喊不答应了。”

二

宝姝并没有听见小姝和三姑的呼喊声，冲出桃花寨以后，顺着去城里的方向走了好长一截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垂下头去，上上下下摸遍了，身上分文没有，她知道城里的日子全凭钱喂养着，没有钱的人城里就没有他的日子。天黑下以后很久，她才又起身往回走。走到寨口，她知道她回不了家，背上和脸上还有爸爸留下的疼痛，于是她想起了小时候一起钻过的岩洞。想起岩洞时自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姚人”的故事。自听了姚人的故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那岩洞，现在她开始向往那洞，她不再害怕，她不是姚人，但她比姚人还姚人。

洞里很干爽，比宽巷子好上几倍，一进到里面，就有一股融融的暖气从地上氤氲起来，罩在她的身上，甚至可以感到这种暖气让头发飘飞的动感，她很累，摸索着还未走多深，脚下便有玉米秆的铺垫，再走几步，就是一大堆玉米秆，她一歪身子倒在了玉米秆中，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她梦见爸爸和妈妈在到处找她，还有三姑和阿秀，她们一路喊着她的名字，悲情从中而来，妈妈和爸爸坐在月光浩瀚的寒海中，谁也不理会谁，谁也不先去劝谁，生怕弄出点声响让她受惊吓。她实在忍不住他俩的这份固执和相守相候，就跑出去，跪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解释，哭诉着：

“妈妈，爸爸，不是宝姝想这样，不是宝姝要疯，是宝姝不得不疯，就像文化大革命中的爸爸不得不疯一样。爸爸变疯是为了一个人，我变疯是为了一个钱，为那个人变疯的人不少，为这个钱变疯的人更多。你们回去吧，女儿会好好的，不会出事。”

听后，妈妈问她：“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宝姝就不再说话了，小姝却说：“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啥都逃不过妈妈的眼睛，你那童趣和恐惧夹杂的眼神，告诉我你住在姚人住过的岩洞中。”宝姝依然不说话，妈妈就说：“姚人是我们这里一个古人种，他们知天命，凡是临近死亡时，他们都会把生期的吃喝东西背到山洞里去，边生活边砌堆山洞的洞口，当他们把最后一块石头砌上洞顶，整个山洞再也没有光亮的照临时，他们就会死去。你不是短尾姚人，你还年轻得很，你不应该去那个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家里的生活才是最温暖的，最甜蜜的，其它任何地方都会有凶险，有严寒，也有苦难。”

宝姝听完妈妈的话说：“现在的家里也有风寒雪雨了。”说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俩，任妈妈在风中乱叫乱喊，她还是走了，走得很坚决，她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疯子对生活、情爱的态度吧。

阳光从洞口哗啦啦地灌进来，把山洞洞照得十分清晰，宝姝实在没有勇气去迎接阳光的拥抱，她依然躺在玉米秆堆里，看着那些尘埃在阳光中上下挣扎的混乱，她心里倒有几分清明的静谧，她又沉沉地睡去了，阳光让她总也睁不开眼，待到阳光退出以后，眼前的黑暗和迷茫让她心里很是空洞，肚子唱起空城计时，她却又梦里有食了。

那些阳光中上下舞蹈的尘埃都变成了短尾姚人，他们都唱着歌跳着舞前仆后继地向她扑来，一到她的面前就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的嘴，让她应接不暇，她吃得好兴奋好痛快啊。但短尾姚人还不绝于前，鲜活鲜美的东西源源不绝。她的胃已再也不能承受了，她用手去挡，她转过身去也甩不掉，她闭上眼睛也挥不去，这些鬼怪式的好东西让她完全没有了办法，她用足劲，憋足气大吼一声，这才醒来。天色已黄昏，她感到了肚子的饥饿和全身的乏力，从玉米秆堆里钻出来，走出岩洞，只想着弄点什么填肚子。

三

玉凤总是风一样地追随着宝姝，宝姝走到什么地方她都知道，天还没黑尽，她自己不出面，让水上漂独自一人一跛一歪地往半山去。

自从地宝在玉米地巡查逮住玉凤以后，水上漂就始终认为地宝干了玉凤，甚至还觉得三儿子还有点地宝的相貌，嘴上不好说，心里明白得如菠菜煮豆腐，所以，只要是涉及地宝家的事他都很在意，很用心。

水上漂这几十年都在河坝里走，都在河水上飞，水里死的，山上死的见多了，什么也不怕，甚至敢在死人堆里睡觉，还不做噩梦。

他用电筒扫射着岩洞，敏锐的目光搜索着任何一丁点动静，终于他看出了玉米秆的轻微起伏，同时还看见了一截没有吃完的萝卜，他干咳两声，然后叫道：

“宝姝，你瞒得过我吗？快出来，玉凤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宝姝兴奋地从玉米秆堆里钻出来，头上、身上挂满了败叶枯枝，目光里透出感激的喜悦，但她并没有说话。水上漂把被盖毯子往玉米秆上一丢，然后又把快餐面、饼干、矿泉水什么的丢给她，还给她递过来三百块钱，宝姝对地上的东西并无多大的兴趣，看见钱后才喜出望外地从水上漂手上抢也似的拿过钱，也不管水上漂走不走，径直又回到她的玉米秆堆里去了。

水上漂站在那里小声地说着话，宝姝时不时地伸出头，眨眨眼睛，绿绿的光莹莹地闪。水上漂有些害怕这幽灵的光，悻悻地走了。

地宝是寻梦而去，就在宝姝出走的第二天晚上，他也做了一个与宝姝几乎一样的梦，梦见宝姝住在姚人洞里，钻在玉米秆中，不断地呼喊着他说好冷好冷，还说她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好饿。地宝一大早就带了家里的东西上山去，径直去了梦中所说的姚人洞，他找到了玉米秆的岩洞，进到洞里，看见了玉米秆堆，同时看见了那些丢得乱七八糟的快餐面、矿泉水、饼干等东西，还有那一堆被盖毯子，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宝姝，你托的梦爸爸都收到了，快出来跟我一起回家。爸爸已经给你借了你要的钱，你弟弟和妹妹也说每月按时给你钱。”

洞里没有一点反应。

地宝不相信宝姝不在，他走到玉米秆堆前，再次一声声地呼唤女儿的名字，依然没有一点回应。他走过去，小心地拉开玉米秆，宝姝睡在里面，一动不动，任他拉去自己身上覆盖的所有的玉米秆。

地宝用手去抚摸女儿，宝姝的身子暖暖的，散发出一股玉米烘烤以后的香味，他轻轻地摇着她，宝姝慢悠悠地坐起来，用怪异和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充满了一些莫测的幽暗。

地宝挨着她坐下，宝姝却站起身连身上的草叶都不拍地往洞口走去，洞口没有一丝阳光的照临，晨风更加寒彻骨髓地吹进来，地宝看见宝姝这个样子。他越喊宝姝，宝姝走得越快，根本不顾他出洞去了。地宝没有去追她，他知道追也白追。只好把洞里的东西帮她收拾好，他把饼干和矿泉水给她放在枕头不远的地方，把快餐面放在另一边，吃饼干时口干，饼干被口水调和以后容易粘在牙龈上，矿泉水可以冲一下，不至于越积越多，必须用手去挖。他把自己给宝姝带去的香肠，腊肉都放在离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想吃就可以随手取来。然后再把玉米秆进行整理，横着的理顺，她说横在下面七拱八翘的不舒服、不踏实，再把玉米穗和玉米叶摘来铺在玉米秆的上面，这样会更软和、温暖一些。铺好以后，地宝还不放心地自己躺在上面试了一下，然后再去匀匀一些顶背的地方，把毯子铺在刚弄好的地铺上，他想把毯子给女儿理得伸伸展展的，但草堆上总是理不平的，反反复复弄来弄去就是不能如愿，他只好将被盖给她叠成豆腐块放在枕头一边。他想这样女儿可以靠在被盖上享受了。就这样，他还不放心，来来回回地在洞里穿过来穿过去，不知道在寻觅什么宝贝，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刚铺垫好的地铺上。

“宝姝，爸爸不能让你回去，只能做这些事了，天冷，千万别感冒了，生病了谁来管你呢？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不嫌弃你，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说后，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流，“天啊，我们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让女儿这样来惩罚我们。”

地宝好不容易才走出这个岩洞，在洞口他又看见了宝姝，在不远的路上，若无其事地不知在干什么。他向她走去，她却又往山上跑，他走得快，宝姝跑得更快，有时还扬起手上的石头向他比划，他停在路上，喊着宝姝的名字，宝姝丝毫没有反应。

地宝没有继续去追宝姝，迟迟疑疑地到响水河电站工地值班去了。宝姝并没有回岩洞，而是去响水河。沿河有很多工地，都死寂寂地没有动工，有的工地上还看得到几个人无精打采地在工地上晃动，有的工地就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她坐在闸首的半拉子工地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新鲜的想法，心里感到刺激得难以克制，正在她高兴得哇哇叫的时候，几辆车开过来了。她认识二先生的车，很霸气、很凶猛的样子，就悄悄地躲起来，那些头头脑脑们下到工地，她不知道他们指手画脚地说了些什么，她只为自己心里的新鲜想法高兴。

晚上，她去水上漂处，水上漂怕有人看见，就和她到寨子外面僻静处说话。两个人在黑夜中的眼睛如蝙蝠似的闪耀着贪婪的光芒。

“你家有炸药吗？”

“你要做啥子？”

“你管我做啥子，有莫得？”

“莫得！”

“真的莫得？”

“莫得！莫得！真的莫得！”

宝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水上漂把这事告诉了玉凤，玉凤把这事封住了，并让水上漂不要张起嘴乱说。

这以后的几天中，宝姝天天到水电站的工地找魂似的找什么东西，地宝有些奇怪，就天天注意她的行踪，甚至亲切地招呼她，让她回家。宝姝只要一看见地宝，就鬼也似的溜了。两天以后就再没看见她在工地上走动了。那天，宝姝在路上闲逛，就听见卖老鼠药的人在喊七步倒、八步倒的，她赶上去问什么叫七步倒，八步倒，卖鼠药的就给她解释，她二话没说掏出钱就要买一百元的药。卖鼠药的反倒被她的举动给吓倒了：

“你要这么多？”

“老鼠子都成灾了，晚上都要咬人了。”

“姑娘，这可是毒药哟。”

“你这人咋这么多话，你不卖我就走了。”

卖药的又怕这个买主走掉，马上紧张起来：“我给你数，给你数。”

玉凤再去看宝姝的时候，连水上漂都没有叫，独自一人深更半夜幽灵似的去了，她并没有给宝姝带去什么东西，只是和宝姝说了一会儿话，离开时，她很欣赏宝姝似的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宝姝送她出洞，浑身有一种人见人怕的东西在闪烁。

宝姝住在姚人洞的消息在禹王乡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莫非她就是姚人再现，知天命。有的说真是那样还好，也让小姝和地宝少受些折磨，玉凤和水上漂却把这事说得让寨里人都害怕：

“疯子住姚人岩洞，姚人的魂灵都会附体，她的病不仅再也医不好，而且还会变得更加凶残，杀人不眨眼，喝血如饮水。”

玉凤去后的第三天，小地、九斤和小姝他们一家人到姚人洞里去。宝姝已不在姚人洞了，只剩下那堆玉米秆和不堪入目的生活垃圾。

第二十三章

一

文星和小地客套几句以后，小地对文星说：“文星，说正事吧。”

“好吧。”

小地很专注也很正规地翻开笔记本，不管咋样，文星是她的同学，是她的大客户，至于他和宝姝的关系，尽管在感情上有些难以接受，但还是情有可原的。

“如果可以的话，说两件事，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

“说吧。”

“在三江的两个公司，都面临拨款的事，这事你很清楚，从个人感情上来讲，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要是我也会这样做。”

“文星总经理，这不是个人感情的事，这纯粹是工作中违规的做法。”小地不高兴地打断文星的话。

“行长，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小地点点头向他报以歉意的微笑。

“但如果从三江县的发展来看，银行这样做是对不起三江人民的。”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一点？”

“责任不在你！”

“我是重要的建议者，三江县的领导不是都把责任看在我的头上吗？”

“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文星不这么看，建议和决策毕竟是两个不同层面的过程，所以我以为责任在银行。”

“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难道公司就没有责任？”

“不能否认，公司的责任是不可推卸的，更重要的是有些东西公司是无能为力的，公司在政府面前始终都是弱势，在社会面前很多时候也是弱势，它无法改变一些潜规则，它也无法超越一些灰色地带独善其身。”

“是不是还想继续下去，再把我圈进去。”

文星笑笑：“这话是不是太难听了一点。”

“弦外之音吧。”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喝一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视对方。小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慢慢地走动，有些捺不住似乎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刚当行长就碰上文星，你说不清他是福星还是灾星，是文星还是武星。但丁书记和余县长在宴席上的话都硬生生地倒出了他们满肚子苦水，卓行长的叮嘱也为她开启了绿色通道。想到宝姝她又总是一块巨石压在心上，死沉沉地动弹不得。想到父亲在她面前说的话，这话可以掀翻压在心上的巨石，但是消除心上的痛苦，好像又还需一些时日，她真的很难受，很难为。正在这时，文星又说话了：

“行长，我知道，我们两家是有世仇的。”

“文星，这和家世没有任何关系！”

“行长，你这不是真心话。”

两人又僵在那里。文星也有点捺不住地站起身，想不辞而别，但他又觉得实在不礼貌，更觉得在小地面前丢不起这个人，走了两步又落座在沙发上，端起茶杯缓和气氛。

小地背对着文星，时不时地走两步，高跟鞋轻敲的声响叩击着文星的神经。他注视着这个背影，真是一副行长的料子，娉娉婷婷的很有线条的优美和文雅的气质，话语的锋利和小家碧玉的温润针锋相对地把人吸附。让他不敢相信这是宝姝背上流鼻涕口水的小地，在学校里那么畏缩孤独的小地。晚成的真是大器吗？孤独的都是大美吗？

“小地，我再次请求你站在行长的高度，理解我这个总经理的难处，如果这样不行，我们总应该能都站在故乡的这个平台上来看我们的故乡。你读大学的城市和我们的故乡相比有多大的差距呀，城里人的日子和我们桃花寨的日子怎么可以相比呀。我在新加坡读了几年书，新加坡的日日夜夜都让我想起我的故乡，天壤之别，所以我立志要为故乡做点事，为父老乡亲做点贡献。爷爷让我留在广东，想把所有的产业交给我，我坚决不从，我要回家来在我该出力的地方出力，在我该用情的地方用情。如果我们这一辈人都总是陷在农民意识，山谷理念中，我们的家乡什么时候才会有好日子过呢？要有好日子过，除了加快发展还有什么办法呢？”

小地没有转身去看文星，但她全神贯注地在聆听，文星知道小地此时的心情，抓住时机，口若悬河：

“我敢说，我们都是桃花寨的精英，如今我们有了这么一个平台，这个平台是历史的错误给我们搭建的，如果没有你爸爸当时的行为，我爷爷不会出去，如果他不出走，桃花寨就不会有这个大富翁，没有这个大富翁，家乡的发展也就会缺乏资金的来源。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感激你爸爸的，是这个历史和这个人，造就了我爷爷这个人物。我敢说，我们也是三江县甚至我们这个民族的精英，我们的民族是一个多么苦难深重的民族呀，但正是这种苦难深重才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的历史文化、民族瑰宝，让我们这些精英可以站在它们的肩上大放异彩，我们应该从个人的情感中跳出来，走进我们民族的贫苦和困难之中，用心为他们演唱，用情为他们讴歌，和他们一同去创造一种高尚而尊贵的幸福。让资源变成资金，把禹王乡打造得像你外婆、你妈妈和你一样的惊世美丽。”

小地被文星这一席话给怔住和打动了，她何曾听到过文星这般的天籁之音呢？何曾听到过一个八〇后这般入情入理，既高且远的侃侃而谈呢？这些溢美之词的的确确钻进了她的心，特别是他对民族的这份神圣使命感和对她父亲的反向见解，让她动情、动心。她转过身去，看见文星迎面而来的目光，心里有些愧意，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使她的心里很舒逸，很熨帖。她向他走过去，重新坐在沙发上：

“不愧是海归呀，娓娓道来，动人心弦。”

“也不知道咋一下就有感而发，但都是真心话，不要见笑。”

“听得出来，其实我很多时候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总觉得有点幼稚，甚至还觉得说话稍不注意，怕人们误认为不知天高地厚，骄傲高调，失去人缘。”

“你现在是美女行长了，位置不一样了，屁股指挥脑袋。”

“倒是该换换角色，向你学习求教。”

“太抬举我了，受不了。”

“是真心话。”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同志告诉小地，多吉书记求见。

“家乡的父母官来了，还请示什么，请他进来，请他进来。”说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打扰行长了。”

“书记登门，荣幸之至呀！”

“哟，文星倒先到了。”

“舅舅快请。”

多吉还没坐稳，就说话了：“小地行长，你到三江我们高兴得不得了，今天不说公事，只想以家乡人的身份请你晚上一聚。”

小地说：“书记，我刚来，手上事多，能不能过几天？”

“再忙也得吃饭。今晚我们不是官方，而是民间，就桃花寨的金生、文星、九斤，小范围，不张扬，叙叙旧，聊聊天。”

小地推辞不脱，只好说：“书记，恭敬不如从命。”

“好，晚上见。”说后起身握手道别。

二

多吉书记把小地约好以后，就巧妙地安排地点和参加聚会的人员，把聚会的地点定在三江源餐厅，本想让乡里的人去把阿姝和宝姝接来，可以在乡情浓郁中增加一些亲情，但又怕亲情困住乡情，加之毕竟是几代人，有些话不好说，年轻人的心总是会飞翔的，今晚应是让桃花寨的这些心无拘无束地飞翔，只有这些心都飞起来，禹王乡才会飞起来，多吉也才会飞起来。

这是一个很典雅别致的小餐厅，古朴的外装显出这个民族建筑的凝重，华丽的内堂又放射出现代的异彩，包间中有几组不同色泽的灯光，可以热烈可以温馨也可以温情，再配以卡拉OK，喝足吃饱以后还可高歌曼舞，尽情抒怀。特别是镶嵌在镜框里的羌绣饰品，增加了包间的文化底蕴。

老乡们都很守时地来了，依次落座以后，酒便斟满了。

多吉书记举着酒杯站起来：“老乡们，我们今天是一次特殊的聚会，大家放开一点，尽情地畅饮，开怀地交心，在回首往事中增进乡情，在品味童趣中珍爱韶华。愿我们的乡情不老，愿我们的真爱永存！”说后，一仰脖干掉一杯。所有的人都毫不退却地干下去。

小地想发表感言，被多吉叫住了：“小地，我们的规矩是先喝三杯！”说后，大家又举起酒杯干掉两杯。三杯酒干掉以后，小地站起来说道：“书记的几句话已让我按捺不住了，我不得不说几句。”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她，小地似有愧疚：

“我知道，书记这顿饭的良苦用心，虽然他说我们只叙旧，不谈公事，但我深深地理解书记的责任和对家乡发展的紧迫。作为家乡的一员以前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望大家原谅，以后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好家乡发展的事。这杯酒我认罚。”

“小地多心了吧？”文星说着也站起来，“如要说这顿饭，起因还不都在我们公司，要不是公司的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哪里需要大家这等的去费心思。”一仰脖子也干了一杯酒。

多吉吃不消了：“这顿饭是大家相聚，畅叙乡情友情的饭，现在倒成了民主生活会了，大家的觉悟都很高，勇于自我批评，但饭的味道都全变了。千万不要这样，我们还是以乡情、友情为重，休谈工作，休谈工作。”

多吉再一次重申这些话，让大家有些释怀，大家都回到了桃花寨的桃林之中，看桃花闹春，听小鸟歌唱，他们奔跑和歌唱在桃林之中，让色彩为他们的童年着装。

那么多的菜很难有人去动，只有酒杯的不断高举，甚至可以听到杯子相碰的甘醇的声响，交谈声渐渐地变得有些嘈杂，渐渐地就显得有些喧哗，已经听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只有“喝”和“干”字主宰了所有的声音。

这时，小地离席而去，大方地站在场子的另一边，开始唱歌了，歌声有一些山风的飘逸，继而又发出溪水的爽朗，她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让人们看到了她高傲背后的那种清风流水，大家不住地为她鼓掌，唱完以后走到座位上，她才意识到似乎有些唐突，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文星口若悬河地描绘新加坡，那一个弹丸的花园城市，他那充满留恋的眼神激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向往，人们仿佛已置身在那里的红花绿树，碧海蓝天之中。正当人们忘情在异乡的自我陶醉之中时，文星又开始描绘禹王乡了，他把桃花寨、西风寨、官寨、禹王故里一一描述以后说：“我们完全可以把家乡打造成一个上乘的旅游胜地，依托九环线，为家乡人民创造更多的实惠。”

小地是伏在桌上听的，文星的话一说完，她就举起手说：“我同意。”大家自然也是点头称是。

金生始终都没有发表意见，他的表情中似有捉摸不定的东西，甚至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多吉知道金生的心事，就有意地点拨：

“金生，你可是我们市里的大经理啊，大家都把嘴说大了，酒足饭饱了，你却稳得帮老，一言不发。”

金生看着书记，真是不知说啥，心里乱得一团麻似的。桃花寨、官寨这两寨中有很多他总也破解不了的情，这些情纠结在一起，成为这些年困扰他加快开发的死结。他们几兄妹走到今天，他妈妈付出太多，妈妈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都不得违拗。因此，就官寨的开发，他始终都和县里、乡里、公司存在很大的分歧，工作上很被动，甚至成为推进的拦路虎。书记点到他要他当着大家说话，他站起来，正欲启齿，妈妈那副狠毒的样子又显现在他的面前，两眼火辣辣地烧着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闷闷地吞下杯中的酒就慢慢吞吞地落座了。

多吉和文星都感到奇怪，相互看着，也不勉强，将酒杯端起，相互照照干了下去。

小地有些招架不住了，头死沉沉地搁在桌沿了，九斤去扶她，她也没有反应，不多久，就听见她的饮泣声，大家不知小地怎么了。

九斤站在小地的背后说：“姐，我知道你想大姐了，为了她我们尽到努力了，你再不要为她多分心，她不值得你这样。”话刚说完，小地被刺似的陡地站起来，血红的眼球如喷薄的日出放射出灼人的光芒，把九斤怔在那里不敢动弹。

“本来就是嘛！”九斤恨恨地说。

小地向九斤逼去，不出心里的恶气不罢休。文星走过去，插在姐弟之间：“小地，你不要这样，宝姝的事我有责任，我们一家人都有责任，你不能怪九斤。”

小地却疯了一样，将两手上举，伸直五指，使劲地插向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吼道：“不，不怪你们，哪个都不怪，怪她生不逢时，怪她钱迷心窍，她逃不过这个社会对她的惩罚！”说后，谁也不顾地冲了出去。

小地的出走，让大家很扫兴，多吉让文星和九斤跟着小地。小地并没有回家，而是走在滨江大道上。河风在夜里显得更加的起劲，发出尖厉的啸叫，将她的头发肆意地撩起，月光在河风之中生长出长长的指甲，在她身上划出一丝凉意。小地乱哄哄的心被这风一吹反倒清醒有序了许多，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有惬意让她回到眼前的景物之中。

文星跟上她时，她假装不知，九斤快走几步赶在她的前面，她也不言，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姐姐的样子了，她又回归到了行长的身份，想着眼下的事。

多吉还是不放心小地，更不放心小地因此有可能出现的行为，他得去给她赔礼道歉，让她理解他的真心。他撵上他们时，小地已和文星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了。多吉不忍心去打扰，就随意地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小地回过身：

“对不起，书记，喝多了失态，请不要见笑。”

“这才是我们桃花寨的人，不会假装，酒后真情。”

“河边太冷，我们去茶楼坐坐。”

“好啊，我就等行长这句话。”

他们沏了竹叶青，用山泉水沏泡的茶显得特别的澄澈和清明，倒垂的芽叶像临水的仙子，从水面一枝枝地缓缓向下垂落，在水底散发出茶树的繁茂，开放绿意莹莹的花朵，给几颗酒后的心灵一些释然和轻松。大家都凝眸于茶杯，却又找不到话说。

多吉书记想了很久，就把很久以前想说的一个沉重的话题抛了出来：

“小地，文星，我心里的这些话已经埋了很久很久了，再不说都会沤成粪了。”两位听出书记这话的分量和决心了，谁也不开腔，看书记究竟要说什么话。

“其实，桃花寨的所有人情世故我比你们晓得的多，有些事是我亲自经历或看见的。这些事导致了家庭与家庭的不和睦，人与人之间的不和谐。就拿我们几家人来说吧，如果说对小地家记仇，我是应该记的，是她爸爸逼死了我爷爷，死后还开斗尸大会。但这么多年了，我总是想，地宝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呢？他只不过是一粒尘埃，风把他吹向哪里他就得去那里，历史无情，运动无情，历史和运动远走了以后，就把历史和运动的罪过全部记在了他的名下，让我们去仇去恨，去冤冤相报，一代代地消解不了，成为世仇，成为家恨。再说文星他爷爷，也把这些事记恨在地宝的名下。到了今天，反过来想，如果没有那时的斗争相逼，他能出走吗？他不能，因此成不了企业家，成不了大富翁。所以，我认为我们都不应该再去纠缠历史，让历史的绳索牢牢地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把一代代人拴死，把一个民族拴死。”

文星从未听过舅舅有过这么深刻的话语，今天，他似乎才消解了一些对政府官员的误解。小地尽管在工作中时时听见很多独到的见解和绝妙的论述，但就历史和运动而言，却似乎也从未有过如此振聋发聩的声音，小地感到了自己的狭隘和偏执，文星也感到了自己的肤浅和孤傲。

“至于宝姝，我以为所有的亲人都尽到了自己的努力，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体制上存在缺失，社会该承担什么责任、对于一个精神病人而言，她的病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了，更重要的是社会的，她的危害也将是社会的。我们现在应该共同来研究如何让社会来医治她的病，而不是自责我们哪些方面没有做好。”

当多吉丢下话头去拿茶杯的时候，文星接下话头说：“我完全赞同舅舅的话，我们这一代人让很多人看不起，总认为我们好逸恶劳，好高骛远，不懂得感恩，道德缺失，其实，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的成长历程，不知晓我们的社会氛围，社会给了我们什么呢？社会教会了我们什么呢？加之全面的开放，各种文化蜂拥而至，各种社会思潮潮涨潮落，让我们迷茫，有时候甚至失去方向。但一旦我们清醒过来，沉静下来，我们依然有我们对社会、对民族的认识，我们依然有我们的爱国情怀和民族热情。尽管以前我也还有一些狂热褊狭，但我也在思考八〇后应该是一代什么样的形象。”

小地直勾勾地盯住文星，好奇地等着他描绘。

文星有点故弄玄虚地连饮了几口茶，看小地有点不耐烦了，才说道：“我以为应该是既具有传统文化的精深又吸纳西方文化的精髓，既发挥艰苦创业的精神又兼及拿来主义的便捷，既让友情包容四海又让和谐放任天下的一代。因此，我们都应该摒弃一切的狭隘和自私，一切的封闭和保守，一切的自恋与孤傲，以民族为重，以国家为重，以事业为重，为此而贡献智慧和青春。”

小地笑着点头，文星反问：“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小地说：“不，就应该这样，我会像你描述的那样去做，也会像书记要求的那样去做。”说后，把目光移向多吉。

夜很深了，风已让月华所取代，他们踏在月光上面，月光发出了十分美妙的声音。

三

小地还未到上班时间就等在余县长的办公室门口，第一次给县长汇报工作，不能让县长等。

余县长看见行长站在门口等他，反倒紧张地慢跑几步，边说对不起边打开门。

工作人员给他俩沏上茶就微尘似的去了。余县长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行长说：“行长刚到县里就到政府汇报工作，足以见得行长的作风和对政府工作的态度。”

“我是你的臣民，无论多忙，都得先报到、挂号，不然余县长以后给我穿小鞋。”

“哪敢，巴结都怕巴结不上呀，你们中央军块头大得很。”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呀，你的地盘你做主。”

两人相视一笑，玩笑一场，小地赶紧从坤包里掏出相关的资料摆在面前：“余县长，我把有关工作和想法给你汇报汇报。”余县长不再客套了，点点头算是应允。

“一是关于三江源公司拨款的事，我们检查了公司的整改情况，按照相关的规定还存在一些需完善和整改的，行里开会意见不一致，行长出事以后大家对公司有些意见，业务上的同志心有余悸，这事不大不小，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个人的意见是坚决服从县上的决定，有问题想办法解决，所有都听县长的，县长说咋做我就照办。”

听了这话，余县长才发现小地的老辣，小小年纪却这般的精明和圆滑，错了是县长说的，对了也少不了她的功劳，而且让你觉得这是一个炭圆儿，丢不得又捏不得，但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真就给二先生交代不了了：

“什么时候可以拨款？”

“只要县长一句话，今天下午就可拨。”

“好，那就拨吧，工程都快拖垮了。”

“听县长的。”

“还有第二件？”

“是。第二件是关于禹羌公司贷款的事。我们已对公司的开发方案进行了初审，也对公司的可行性论证进行了研究，专家们的意见和审贷会的意见有些不一致，但经过大家的沟通，意见基本一致，给项目以资金支持。想听听县长的意见，如同意，明天我就去市里汇报。”

余县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行长，这还用说吗？”

小地收拾材料往包里装，嘴上却说第三件事：

“余县长，对县上的发展我可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贷款的规模也是所有银行中最大的，但政府的存款在我那里可不是最多的。刚到县里，市里的要求高，存贷款是硬指标，完不成，存贷比降不下来是要背书的，请县长给以最大的支持，不然以后支持县里就没有底气了。”

“好，县上会根据银行支持的力度确定财政的存款以及相应基金的存款比例的。这么年轻漂亮的行长不支持支持谁呀，尽管把心放在心窝子里好了，谢谢行长，一来就给县里解决两大问题，这些问题一解决，全县的经济就活了。”

“客气了县长，三江人不做三江事不行。再见！”两人握手告别。

第二十四章

一

武生妈的病自二先生第一次带了“小妖精”回家就得了，倒床不起却是听到二先生与宝姝有不明不白的关系以后的事了。

这一切二先生都知道，他劝过，劝得越多，反倒病情越重，让她去广州医治，却更遭致她劈头盖脸的辱骂，只好作罢。

前不久，她对武生说：“去把你小舅舅请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武生知道她病危了，就亲自去把舅舅接到桃花寨。

舅舅来时就牵了一只纯白的母羊。

舅舅看了她的脸色，听了她说话时的气息，就让武生把二先生请回来。

二先生急匆匆地从广州飞回来以后，小舅子便对他说：

“姐姐的病怕是不行了。”

“找个释比打个卦？”

“争取还是去成都或广州治治，不然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最后，还是请了释比扯了鸡蛋卦。

释比把病人捂过，吹了三口气的鸡蛋打烂以后，向他俩摇摇头。

他们只好为她准备后事。

就在这以后，她却奇异地精神起来，话也多了起来，唠唠叨叨地总说二先生的“丑事”，把一家人都弄得很难为情，二先生实在有些听不下去，飞回广东去料理公司的急事了。

二

二先生前脚走，她就再也支持不住地气虚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张大了嘴半天抽不上来一口气，眼球鼓鼓地十分吓人。

她的小弟弟把了她的脉，转身出去了。

武生的手被母亲紧紧地抓住，那种力量让武生感到人之将去的牵挂和不忍离去的心结。他闻到了一股羊的膻味，这种气息有一种让他心里难以接受的痛苦。

舅舅把“拉她萨玛泽”（引路羊子）牵到了母亲的床边，挨着武生站着，将母亲的右手拉过来放在拉她萨玛泽的角上，武生感到了拉她萨玛泽的抖动和恐惧，甚至于看见了它目光里盈盈的水波。

他叫着：“妈妈，妈……”

她以一种柔和而难以割舍的目光望着武生，嘴里似乎在呼唤二先生的名字。不一会儿，母亲的手从拉她萨玛泽的角上渐渐地滑落，另一只手也渐渐地失去力量，从武生的手上松开，半张的嘴和半睁的眼仿佛在等待和呼唤着什么。

舅舅把拉她萨玛泽牵出去，交给了他的二叔。

二叔将拉她萨玛泽杀死，用碗装了它的血，用麦草蘸了拉她萨玛泽的血后，将麦草递给武生的舅舅，武生的舅舅便将羊血涂于姐姐的手心和衣服上。

释比从翻着血沫的锅里取出拉她萨玛泽的脾骨，仔细地看了骨像，确认了武生妈的病根，并将判断和结论告诉舅舅和武生，他们都一致地点头。

二先生回来了，坐在老伴的棺椁边，有几分悲伤地时不时滴几滴浊泪，女秘书依然不离左右地为他递这样送那样，连阿秀和文星都插不上手。

武生来到面前，与他传答舅舅关于葬礼的意见，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将手轻轻地一挥，二先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小舅子的绝对权威。不一会儿，他又把武生叫过来：

“你妈这辈子日子过得冷冷清清，人也做得不显山露水，给你舅舅说，葬礼要办得隆重、排场。”

三

地宝是最先赶到武生处领取任务的，地宝按照武生的要求，天一亮就挑选了二十几个小伙子去县上采购物品。

贫下中农的任务是帮助释比组织刮达舞（仪式中最重要的祈祷队）。

太阳下山时，胡县长在广场上主持这一隆重的丧葬仪式。

只见他在释比的引导下来到广场中央，双手相合，上举到额前，默念着心语，祈求神灵保佑丧家，保佑桃花寨。然后走到柏枝堆前点燃柏枝，释比围着柏枝轻轻地念叨解秽的诵词为其解秽。柏枝的香气浓烈地升腾，释比手持抓瓦子（神仗），悠然地摇响铜铃，刮达队员们齐声吼道：“呕！威呀！呕！威呀！”一齐敲响手中的释比鼓，跟着释比在广场上跳起了黑释比刮达舞（丧葬中所跳的一种释比舞）。鼓声雷动，震荡着桃花寨，广场上的所有人和寨里的所有人都为之肃立。释比刮达鼓舞队在抓瓦子的引领下在广场上跳了三圈以后，便在鼓声的威仪中向武生家跳去，武生等一行站在门口，举酒相迎，舞队穿过夹道的亲人，在武生家的每个房间跳一圈以后，便围着火塘跳了三圈，再从室内跳出大门，停止敲鼓，再次吼道：“呕！威呀！”武生便将酒碗双手捧给释比，其余的晚辈依次给舞队的人敬酒。

刮达舞队刚刚歇下，贫下中农给他们发烟，其余的相帮弟兄给他们端去热茶。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地宝的采买队伍快到了，刮达舞队的小伙子们便一窝蜂似的向寨口拥去。沉重的鼓声响彻在暮色苍茫之中，天边簇拥着大块的云团，似有暴风雨从天而降。

远方有隆重的声音传来，如雷滚过山谷，人们静而听之，夜色中，秋风把西风寨的羊皮鼓声传递得十分清越。没多大工夫，舅舅家的刮达舞队便到了山下，武生家的刮达舞队便风风火火地到寨外去迎接这支更为尊重和庞大的刮达舞队。

两队相汇，吼声威猛，在释比的带领下，两支队伍齐刷刷地敲响释比鼓，从村外不断地变换队形，到了广场上，舞队的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气冲牛斗，一招一式都饱含了力量，饱含了对死者的哀悼之情，舞姿扭曲而柔美，舞步铿锵而怪异，脚步声和鼓声将桃花寨淹没在这远古的浪潮中。

在广场上雄壮地跳了三圈以后，移山填海的气势渐次消退，刮达舞队便小桥流水似的轻轻敲着释比鼓，蛇行着来到丧家，依次到每间房子里解秽驱邪。

当他们从屋里跳出来时，武生、文星等后生们都为他们捧上白酒，小伙子们一一饮过。

晚宴以后，舅舅来到灵堂，仔细地检查了姐姐的穿戴、棺椁的大小、灵堂的布置。二先生将他请到火塘的上首方坐定，武生给舅舅敬酒。酒后，舅舅便唱起了丧歌，为姐姐颂唱这辈子的恩德和功劳，气氛在丧歌中变得凝重起来。

半夜时分，所有的亲戚家门都聚拢在灵堂内外，开始丧事歌舞。

释比首先为其唱诵《人根源说》：

“今夜母亲要离走，母舅家门都来临，一寨四邻都来临，来把人的根源理，人的根源在天上，家的根源在父母，父母有时就有舅，人根莫忘母舅根……”

接着，武生一行唱诵了母舅的崇高和对母舅的敬重，母舅的丧歌劝慰了晚辈们。释比便念诵《插席金鸡》：

“母舅老舅莫伤悲，侄儿侄女莫伤悲，插席刮达都来了，……此鸡不是非凡鸡……雪笼包上孵金鸡，一月能听人声音……五月可作祭祀鸡……”

随着释比的唱念，刮达舞队随词而舞。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从室内跳到门口，众人齐吼：“呕！威呀！”

这时，胡县长出来给大家致谢。他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以后，只重重地说了一句：

“大家辛苦了！谢谢大家！”

随后，他向所有的人赠送“孝布”。领取孝布以后，人们又聚到一起，在二先生的哭诉和哭情声中，跳起了“纳莎”（丧事上跳的锅庄）。

夜已经很深了，大家跳得很尽兴很动情，他们时而围着棺椁，时而跳出门外，既依了念唱的节律，又随心所欲。

四

天亮了，舅舅将一块二十斤重的猪膘扛在肩上经火塘上独木梯，每上一梯他便告白似的说：“我向上蹬了一级。”话后又依依不舍地唱颂姐姐的功德。上到屋顶时，他扛着猪膘逆时针在房顶上转了三圈。

武生将母亲棺椁下蘸了羊血的麦草取出，走到“石芋”（三岔路口），将其点燃。

这时，丧葬队伍出发了。

释比手持抓瓦子在前面引路，地宝不示弱地和七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后面紧紧跟着孝子队伍，刮达舞队紧随其后，刮达舞队后是一支几十个未婚女子组成的“黄伞”，她们把自己多年新做的各种绣花鞋和鞋垫缝接在伞面上，让伞面花艳缤纷，以此表达对丧者的崇敬，让这些绣花鞋一起去安慰逝者的亡灵。她们之后，便是扛着背着柴禾的乡亲们。

到了火葬场以后，人们将棺椁安放好，把柴薪堆放好后，刮达舞队便依了祖先迁徙的路线，按大S的形态跳起了刮达舞，随后，他们又绕着棺椁跳圈。这时，所有的人都跳起了纳莎，场面越来越大，歌声越来越高亢，气氛越来越热烈，火葬场上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武生的舅舅轻声地念叨一段颂辞以后，高高地举起斧头，在棺材的小头处砍出了一个大洞，又在大头处也砍了一个大洞，然后把他扛过的猪膘放在棺材下点燃了棺材下边的柴薪。

火光四起，顺了棺木向上呼啸。人们围着棺椁，挥舞着手上的柴薪，时而指向火场，时而又指向山岭，一直到所有的柴薪和棺材燃尽。

人们散去以后，武生、文星还在那里，他们望着那一堆灰尘和零零星星的细烟。

二先生拄着他的红木拐杖一动不动，女秘书向他走过去。他什么话都没有，只是轻轻地向她挥着手。

武生、文星、女秘书都走了，他依然如一棵老柳，风飘飘地立在那里，风起处，刚过的灰拔地而起，轻飏而去。

二先生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地坐在了地上，白乎乎的新灰不断地向他飞来。

第二十五章

一

宝姝搬到了离西风寨不远的地方去安营扎寨了。

这个地方是古墓群，很多古墓穴都被盗墓贼盗空，盗贼们将其纵横贯穿，使墓与墓之间形成不规则的通道。

宝姝选取了一个很大的墓室作为自己的安身之地，她看了看，以为这是一个大官的墓室。墓不仅修得特别的大和高以外，最重要的是选材上与相邻的墓不同。其它的墓主要以石板相建，板与板之间的粘接已无黏性，脱落离散，而这座墓却完全是花岗石紧扣而成，石棺中有石床、石枕还有一些相陪的物品，让死者如生，息者似活。宝姝一点恐惧感都没有，她是在领略一种阵势和阵势以后的血腥，并感到这种血腥的凉爽和可口。宝姝很细心地把那些地边上弄来的玉米秆铺在石板上，冰凉的石室中有了柔和与燥暖，然后再把毯子、被盖铺上，就像模像样地有了日子的味道，她倒在上面，凝目于墓室的顶板，好大的花岗石板材，豪华而大气，沉重而厚实，承接着地表的润湿，又连接了墓室主人的亡灵，她以为这样的墓室远胜于桃花寨那些建筑许多倍。

宝姝以为这次是谁也不会再将她找到了，有谁敢去想象有一个姑娘敢去石棺葬中度日。她成为昼伏夜出的鬼怪，白天躺在墓室中睡得十分的甜美，到了晚上，她就出去四处游荡。半夜三更，她在山岭学鬼叫，声音悠长而尖厉，在西风寨经久绕屋，让西风寨人都说寨子里闹鬼了，有胆大的晚上循声而望，似乎真就看见了鬼，连同声音都那么飘逸，似有似无，若隐若现，让西风寨每天晚上早早地就关门闭户，大人们都早早地把孩子们叫回家，生怕被鬼给吓坏了。有时，她又在夜里学狼叫，叫得凄清而杀伤力极强。人们觉得狼又来了，放羊、牧牛都特别地小心，不敢放得太远，也不敢放得太高，小孩子们就根本不敢去放羊放牛了。

消息传到乡上去了，乡上的领导们，特别是多吉书记觉得不可理喻，他不相信这些疯人疯语，还给驻队的干部说：“真有鬼，还可以看见，那倒是一个十分好的旅游项目。”说后又做自己的事了。

春海他爸是西风寨里年岁最大，胆子也最大的老人，而西风寨闹鬼闹狼的事让他都不得不信，再这样闹下去人们都怕了，西风寨的日子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吗？于是，他从寨里出去，顺了闹鬼的方向去寻觅鬼的路线。果然在姜维指挥打仗的石棺葬处发现了一条踩出的小路，小路被隐在深冬的枯草中，看不到任何动物的印痕，只有被踩倒的草已临近死亡。

晚上，他独自一人蹲在碉楼上，提着自己的火药枪，装了两把铁砂子，等在那里。

鸡还未叫头遍时，就在他白天发现路的方向上方响起了“呜儿”的声音，声音的确有些让人肉麻钻心，刚出来的月亮让这一声鬼叫又给吓得钻进了云层，他也感到了异样。“怪事！”他说。他没有退回去而是继续往下听，没多久，就又传来“呜儿、呜儿”两声，叫得他头发根子都在炸。寒气相逼，身子有些稳不住地抖动起来，他瞄向声音的发源地，扣下了老枪的扳机，轰的一声，一股火光。这以后，整整一个晚上，清风雅静。从此以后，西风寨就再也没有听见鬼叫，狼似乎也逃遁了。连老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是这老枪驱了邪灭了鬼还是这鬼是闹的？

二

宝姝从没有停地在努力实现她那些新鲜的想法。她如一头刚学会捕猎的母狼，总在寻找自己的猎物。

那两天，宝姝在墓室中怎么也睡不踏实，寒风从墓道中十分带劲地吹过来，把冬日的泥尘吹得狂飞乱跳，过多的粉尘让她感到心紧得几乎快要窒息，她再也躺不下去了，冲出去以后，才看见雪花肆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山峦，西风寨被裹在一派汪洋的洁丽之中。她大大地吸了口气，清新的空气灌输进她的五脏六腑，让她顿时神清气爽，她向远方的桃花寨俯瞰，一片茫茫的纯然之中，却多了一些大红的横幅，广场上高高地飘扬着硕大的红气球，那些点缀在山谷中的红气球被风吹摇得总是停不稳，她的心也被这摇荡招惹得动荡起来，她知道桃花寨一定会有什么热闹的好事，这种好事会弄得她很难受，她从山上躲开所有的人往桃花寨跑去，背上背着一袋东西。

晚上，桃花寨安安稳稳地被喜悦浸泡着，灯光从那些漏斗似的小窗中偷情似的照出来，给墙上或屋顶的白雪增加些许橙色，楼顶的女儿墙上的玉米墙更让白雪和灯光染上一种富丽而圣洁的色彩，宽巷子和窄巷子的地灯又亮了起来，灯光窃窃地让巷子有了古诗的意境。宝姝在寨子里穿行，一个奇怪的想法跳上来，她总以为这个寨子就是由很多的石棺墓组成的一个墓群，这些人都是战死以后的轮回，血腥味比西风寨的墓室还重，阴气森森，不堪叙写。人间和地狱的区别就在于良心和情爱，然而她在这世上，在这物欲横流、性欲浩荡的人间几乎没有感到良心和情爱，她看到的都是钱的血盆大口吞掉一切美好的东西。在墓室中她感觉不到一丝这方面的冷暖，只有寒风和尘埃让她皮肤寒冷和眼睛不适，心里却是那么澄澈和清明。她像幽灵似的在寨子里游荡，鸡叫二遍的时候，她来到了广场上，广场上看守的人都各归其梦了，除了那些雪融以后的水凼和高高在上的气球以及还未铺红地毯的主席台以外，什么都没有了。她四处环顾，确定什么都离去了以后，这才走上主席台的桌前，放下包袱，从里面取出从墓室中带来的东西，一一端放在桌上，再从头至尾地检查一次，确认无误以后，便消失在一片荧光的雪境之中了。

多吉书记接到布置会场的人的报告以后，马上赶到广场，广场上除几个负责布置会场的乡上的干部以外，闲杂人等均还没有，他马上宣布纪律，此事不得外传，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按纪律给以处分。所有的干部都知道问题的严峻性，无一不怕。随后，他们迅速地将所有的东西恐怖地全部收起来装袋封存。多吉书记马上将此事报告丁书记，丁书记表扬了多吉书记的做法，并给公安局长做了交代，要求在近期必须破案，并说此事除他和余县长知道外，绝对保密。

重新开寨的仪式再次举行，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喜形于色地聚集在广场上。温暖的太阳照在广场上，雪水从寨楼上流下来，四处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县上的头头脑脑们，开发商、旅行社的顶尖人物鱼贯步入主席台，羊皮鼓敲响了，山摇地动地敲在人们的心上，把人们一段时间封存的心境又敲出了心花，人们欢呼着，雀跃着，沿袭了第一次开寨的喜悦，古寨子又飞翔起来了。

羊皮鼓声把宝姝也敲醒了，她陡地从姚人洞中冲出来，什么也不顾地钻进了寨子。在姚人洞和墓室中住了许久的宝姝似乎已经惧怕这种人世的热闹场景了，她径直去到家里。家里的人都去了广场，她爬上楼顶，躲在玉米墙边十分得意地观看那场面和场面上的所有人，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了二先生的身上。

他站在致词席上，大背头的发型为他的年龄增加了更多的阅历，阳光让他干燥而稀疏的头发增加了亮度，尽管那熨帖的高档服装使他精神，但总也罩不住夕阳西去的逐渐暗淡，宝姝甚至嗅到二先生躯体中散发出的腐败味道，这种味道有血腥、有阴气，她嗅到这种味道就又兴奋起来。她从楼顶猫一样轻捷地下到房间，从杂屋间找到斧头，钻进地宝和小姝的卧室，就将所有以前从未打开的箱子和柜子全劈开，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她找到了一个捆扎得很好的纸包，用手使劲捏了几下，硬硬的，她将其打开，黄灿灿的几十发子弹，大小不一，长短不均，她想这东西是可以卖钱的。其它还有一些票证，什么布票、粮票，没有见过，她也一并把它收集装好，柜子里还有一包东西，让她很得意，几十枚毛主席像章，很别致、精巧、独特，大的有小盘子那么大，小的却只有一分硬币那么大，她将其细心地裹好，与其它东西装在一起。再仔细地搜寻一下，没什么可带的了。然后用电筒在床下找，她看见了一根铁筒，将其拖出来一看，里面是黄色炸药，再找，在床头的另一边又找到了导火线，在书柜的抽屉里还找到了雷管，她将这些东西装在一起，什么也不再找了，出门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广场上看热闹，广场上的表演正在高潮处，她径直去了姚人洞，把所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地宝和小姝散场回来，看见大门都开着，相互瞧瞧，又相互摇摇头，好像都记不清走时是否忘了关门，到得屋里才觉得有些不对头，就楼上楼下查看，结果发现家里被洗劫了，仔细查看，地宝发现所有被盗的东西，人一下就软了。小姝问他丢了什么宝贝，值得魂都不再了，他说子弹、炸药都不在了。他俩知道这事是谁干的，偷的又是说不出去的东西，就只好全部昧在心里，让它永远封存下去。但对地宝来说，这几样东西要是出了问题，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宝姝为他俩掘好了墓，随时可以埋葬他们。

三

宝姝好几天没有到响水河了，黄昏时分她到姚人洞口时，突然就看到响水河电站的工地上车来人往，很是热闹，她停住了脚步，钻进洞里。洞里渐渐地黑了下来，她走出洞，工地上的人们都收工了，但到处都是不熄的灯，把工地照得亮晃晃的，连个蚊子飞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鬼梭梭地下到闸首的导流坝前，灯光照得她背上热烘烘的，她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看护的人，也没有听见训斥的声音，于是她坐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包东西，仔细地看，仔细地检查，然后寻找放置的地方。她找到了最窄的那一段，看准了一个大石包，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将其塞在石包的下面，然后摸出打火机，打燃，火焰在导火线上舔食，除了外层的线被点着闪着火星以外，火药却就是点不燃。宝姝的心有些急了，她放下打火机又去剥导火线，让火药全部现出来，再点，还是点不燃。正在这时，有人向她喊话了：“是哪个？晚上在那里做啥子？”宝姝有些怕了，她再次打燃打火机，火苗总也点不燃火药，喊话的人声音更大了，并且边喊边向她跑来，她的手抖着，越抖越不听使唤。恰在这时，天帮忙，导火索发出咝的一声响，闪出几朵蓝幽幽的火花。她什么也没说地转身就跑。她跑上了小路，看见那人向炸药包跑去，她吓住了，停下来对那人喊道：

“去不得，快躲开，要炸了。”

这话一出，山谷里都抖动起来，追赶的人感到了不好，知道是炸药包快响了，马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宝姝跑上了横路，她不跑了，坐在地上等让她心跳的一声巨响。好久过去了，还是没有听见盼望已久的巨响，她看见趴在坝上的人向炸药包走去，然后取了出来，跑步去了工棚。她气愤地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往山上走去。

接到电话以后，二先生和武生、文星吓得出冷汗，他们马上起身赶往响水河电站的闸首，工棚里已经是人潮鼎沸，大家议论纷纷。二先生站在地宝对面，脸色青紫，地宝却不紧不慢地说：“我看见有人在坝上以后就向他喊话，作案的人根本不听，我就向他跑去，他把火线点燃以后边跑边对我说快炸了，我知道不好，炸了咋了得呢，损失不晓得有多大，我飞快地跑过去，看见火花在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地跑过去捡起炸药包，将火线使劲扯了出来扔向一边，心里这才踏实。”

武生说：“看见是谁了吗？”

“哪还有时间去看呀，救坝要紧哩。”

“声音听清楚没有？”

“只听见声音，不男不女的，说不清楚。”

二先生显得很矛盾，拍拍地宝的肩，然后扫视所有的工人说：“大家都要向地宝学习。”

丁书记和余县长在专报上做出重要批示，要求全力以赴尽快破案，并成立了以政法委书记为首的专案组。专案组仔细地查看了作案现场，听取了解除险情工人的过程介绍，分析了作案人当时喊话的细节，然后把心思用在了为什么还敢喊话上，不男不女的声音。凭办案的经验，结合桃花寨广场的案子，他们似乎觉得作案人是一人，而且很快确定了嫌疑人。

四

宝姝很扫兴地回到墓室中，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闪现二先生的样子，干瘦的身子，瘪枯的脸上两只老鼠似的贼亮亮的眼睛。

“咋就不炸呢？点燃了的呀。”

睡不着，她就干脆不睡了，钻出墓室，摸黑又向桃花寨跑去。刚从寨尾出来，就差点和回来的公安民警碰上，她躲起来，等他们走远以后才上路。

她沿着一条水管向源头走去，走得很慢，不久天就亮了，山上的孩子们从她身边飞快地跑过，认识她的还边跑边喊“疯子”，她没有去计较，只在心里狠狠地说：“过了今天，我让你喊疯子。”

这是一条从响水河上游的山岩下的岩洞中引出供禹王乡机关和桃花寨人饮用的自来水。宝姝没有去过水的源头，不认识那里的路，所以只好顺着水管走，她希望能够找到有明渠的地方，那样她可以省很多的力气，但没有，只有一根接一根的管子一直延伸至山谷的深处。她走累了，肚子也饿了，一屁股坐在水管上，然后抓起石头使劲地砸水管，但水管的韧性很好，硬度也强，砸一下现出一个白印痕，总是砸不破。她不得不丢掉石头，站起身继续往前去。

到了滴水岩，水管从悬崖上架空而过，她站在下面，望着水管叹着气，把颈子都望酸了还不死心，她不得不绕到顶上，寻着路越过这一段继续前行，已经是中午时分，宝姝才走到尽头，但水并没有以其完美的流质呈现在她的面前。眼前只有一个连她都爬不上去的大水池，四壁光洁，水池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她试了几下根本爬不上去。她将背上的口袋一甩，气急败坏地坐在了地上，难受得要死。但她一想到二先生油光光的头发，想着他的老板椅，心里就又生出很多劲，绕山绕水地爬到高处，千方百计地完成自己策划了很久，让自己心花怒放了许久的行动，好不容易才从上下到水池的上方，却依然看不到流水，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向下面走去。

她回到桃花寨时，正是贫下中农女儿结婚宴请的时候，全村人都聚在三姑家吃喜酒。家里的门由木锁锁着，她摸出了钥匙，长长的钥匙很光滑地在她手里微微地动了几下，锁就打开了。她匆匆地回到家里，听见了圈里肥猪的拱嘴声，她直接走到灶房里，把袋里的东西倒了一大半在猪食里，找到米柜子，把剩下的全倒进了米柜子里，乐滋滋地跑出去，拉上门锁后，风也似的飘走了。

地宝第二天早上去撒尿时，发现圈里的猪全部没有一丝丝的声响，他吼了一声，猪们仍然不动，尿都没撒完便跳进圈里，一头一头地去摸，五头快出槽的肥猪全部冷冰冰地死硬了，他不禁大声叫道：“天啊，天啊，这是咋回事呀？”小姝听见地宝天啊地啊地呼天叫地，跑出去一看也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阵子小姝才回屋里拿出杀猪刀，地宝问她要做啥子。“先把血放了，再找人烫了还可以卖几个钱。”地宝却吼道：“再不要做缺德损心的事了，难道你还嫌报应不够吗？”小姝把刀往地上一摔，坐在地上，眼直直地盯着几头肥猪。宝姝啊宝姝，你咋就疯到这个地步了呢？地宝从圈里出来回到家里，发现了老鼠药：“快来看，小姝，宝姝要把我们全毒死哩。”

地宝找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看了现场说，这都是你们家自己的事，以后要提高警惕，防着点。县公安局的却主动了解案情，并把近段时间的几个案子放在一起分析，确定是宝姝所为以后，问道：

“宝姝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们晓不晓得？”

他俩都摇头。

“西风寨闹鬼会不会是她？”

小姝说：“不会，她哪有那么大胆子？”

“不是住了姚人洞吗？姚人洞都敢住，你敢保证她不敢住石棺墓？”

地宝说：“有可能是她干的，但不敢保证。”

专案组到西风寨仔细地了解了闹鬼和闹狼的相关情况，特别是春海的爸爸提供的信息让他们觉得有问题。他们又一起去石棺墓查看了踩出的路，辨认出了人的脚印，确定里面住的是人。他们在周围认真地查找到别的出口，寻觅其它的蛛丝马迹，一无所获，于是研究行动方案。

县政法委书记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认为案子有了重大突破，并专程赶到西风寨亲自指挥这次行动。

专案组的人荷枪实弹，除派出六个有一定功夫的成员入墓以外，其余的人都如临大敌，完全处在实战状态，还对墓群的四周布置了警戒，所有看热闹的人都被警卫线阻断。

进到墓室中的干警按照要求尽量少照电筒，怕出万一，但不照又摸不到方向找不到路，进入不远，岔道多了起来，他们不知道往哪走，还是一个年岁稍大的警察仔细地辨认脚印的新旧，才认准了一条路。突然，电筒照亮了一些草秸，大家做好战斗准备，一有危险可以随时处置，他们都趴在地上，电光从草堆上划过去再划回来，没有任何动静，他们这才向草堆喊话：“什么人，赶快出来！”喊话的声音被闷在穴中，发出轰轰的回应。草堆些微地动了一下。他们继续喊，反倒不动了。他们不得不一些人掩护，一些人照电筒，两人低姿前进接近目标，赶至草堆前陡地跳起来吼道：“还不出来，我们就开枪了！”其余的人都赶到了，围住草堆，声音如雷，吼声不绝。宝姝这才懒洋洋地从草堆中探出头来，揉揉惺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感到好笑地笑道：“我睡觉，惹你们了呀？”说后，又往草堆里钻。其中有认识她的说这就是疯女子。两人上前就抓住她将她拖起来吼道：

“把衣服穿好，东西收拾好跟我们走。”

宝姝边穿鞋边问：“走哪里去？”

“县公安局！”

“做啥？”

“有事。”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口袋里，往背上一搭就跟着往外走，走出洞时才看见那么多的警察，她觉得好笑，再看看那些围观的人都望着他们笑，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心里有一种回报的快慰。

五

地宝和小姝在用力的挖着墓坑，墓坑是用来埋死猪的。他俩挖得很累，总觉得浑身乏力。小姝再也挖不动了，她心疼那些猪，坐在那里流泪，地宝也不劝，很久以后，小姝说：“差不多了。”地宝不听，仍然挖呀挖呀，把自己往死里累，小姝看不下去了，跳起来骂道：“把自己累死和猪一起埋了。”地宝陌生地看着小姝，小姝更加气愤地说：“看我做啥，认不到呀？我看我以后死了还得不到埋猪这么大的一个坑吧？”

地宝感到这婆娘的反常，不要也疯了，他就恨住小姝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

玉凤站在她家的楼顶上，恰好可以看见地宝在那里埋猪，心里有些报应的快感。

远处传来警笛声，玉凤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警车，地宝和小姝也把惊惧的目光投向警车，警车从桃花寨的对面鱼贯而过，玉凤叹一口气，怅然若失，小姝却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你说，是不是宝姝被抓了？”

“十有八九，这下清静了。”

小姝一巴掌就掴在了地宝的脸上：“说这种话不怕雷打电烧吗？你狗日的！”地宝摸摸脸，热辣辣的，有些痛快又有些生涩。他扫一眼小姝，小姝头转向警车驶去的方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于是自己埋下头继续往猪身上堆泥巴。

六

宝姝坐在申诉室里，一点也不害怕，眼神很安定。

两位女民警先抬出一麻袋东西，倒在她的面前，审讯的警察说：“这些东西你认识吗？是不是你的东西？”

宝姝看见这些脑瓜骨、下牙骨床、头盖骨等，知道这是她那晚摆在那些桌子上吓人的，咋让这公安局的收拾了，她看见这些东西，心里有一种亲切感，马上去捡拾，民警们把她按坐在原处。

“你回答我，这些是不是你的东西？”

“是我吓二先生的，没有把他吓住？”

“为啥要吓二先生？”

“他让我下车间，让那么多人笑话我，看不起我！”

接着，民警又拿出一个炸药包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炸电站的炸药包，没有响，火线的药湿了没点燃，太可惜了。”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知道又咋呢？比我这罪大的人多了，你们咋不去抓呢？二先生把我下到车间去，让我没面子难道不犯罪吗？”

“你的炸药哪里来的？”

“家里的。”

“家里哪里来的？”

“你去问我爸爸，爸爸不仅有炸药，还有子弹，好几十发。”说后，她做出打枪的样子。

“子弹在哪里？”

“在我的口袋里。”

果然，他们打开口袋，找到了好几十发子弹和剩下的雷管。

案情一下就急转直下了。

地宝晚上咋都睡不着，心里慌里慌张的，不得不起来找酒喝。小姝也被他闹得不安宁，看见地宝喝寡酒很孤独，也穿衣起来陪他喝几杯，两人喝着喝着就放开了，小姝说还是煮点下酒菜，地宝劝她用不着，小姝说：“心里不高兴，喝几杯消消愁好。再说我们两口子好久没有这样喝几杯了，以后也不晓得哪天才有这兴头。”说后，就往灶房里去。水烧开刚把香猪肚、香肠丢下去，就又听见警车叫。还没搞清楚发生啥事了，就有人敲门了。门一开就进来几名警察，问道：“你是地宝吗？”

地宝正把一杯酒送往嘴里，他没有马上回答，先把酒倒进嘴里，意味深长地出了很长一口气：

“是又咋样？”

“不咋样，跟我们去县公安局。”

“你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抓人吧，我犯了啥子法？”

“私藏炸药、子弹、雷管。”

地宝被子弹击中似的头一耷，主动将双手伸向警察，站起身就往外走。小姝拦在前面，但地宝说：“让开小姝，我晓得会有这一天的，不要为难他们，你多保重。”说后，一个跨步从小姝的身边迈过去，径直往警灯闪烁的地方走去。

小姝撵出去，一直撵到警车边，警笛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小姝却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我的天神木比塔呀，你救救我的地宝吧！”说后倒在了地上。惨白的月光照在小姝倒卧的身上，为这块土地增加了十分沉重的色彩。

小地跑到县医院都快昏倒了，一头冲进病房，妈妈还没有醒来，她摸摸妈妈的头，很烫，护士说发烧超过了四十度，昨晚再晚就没命了。

小地用棉球浸着开水不断地给妈妈擦着嘴唇，乌紫的唇上已裂开了小口子，有了水分的润湿以后显得好看一些了，嘴里却不停地喊着：“地宝、地宝，你犯了啥子法，他们抓你。”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地又无力地昏过去了。小地轻轻叫着：“妈妈，不要怕，不要怕，小地在这儿陪你。”妈妈就睁开了双眼，望着女儿，也不糊涂了：“小地，爸爸昨晚被公安局抓走了，他犯了什么法呀？”小地拉住妈妈的手，心里难受得要命，她知道爸爸犯的罪不轻，私藏危险物品，而且数量巨大。但她不能给病中的妈妈说，只安慰妈妈说：“爸爸的事我晓得了，妈妈，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你先医好病，病好了我们一起去为爸爸争取。”妈妈再也包不住眼泪了哗啦啦地又流下来，小地抱住妈妈的头，眼泪流进了妈妈的头发中。

玉凤到广场上，广场上聚集了许多的人，武生和贫下中农很不舒服地为地宝打抱不平，全寨子好多人都说去找公安局为他请愿。玉凤插嘴说：“请的愿，私藏危险品，那是犯的大法，请愿有啥用，个人打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阴不阴阳不阳地说后转身就走了，把个屁股甩得很有些得意。

七

县公安局站着一位老人，身着一件旧式的军装，军装似乎很多年没穿过了，折叠的皱纹很深，显出年岁的久远。值班的同志问他找谁，他说找局长，值班的说局长不在，还找谁，他啥话也没说，就坐在值班室外的长凳上不走了。值班的以为是上访的，就报告了信访办的领导，信访办的领导也只听着，并不主动接访。

吃中午饭了，他还是不走，他只催问：“局长好久回来？”值班的说不知道，他就吼开了：“告诉你们局长，我不是上访户，是来向局里反映重要情况的。”下午快下班时，局长就把他叫去问：“老同志，有啥重要情况啊？”老同志慢吞吞地点上烟，坐得四平八稳以后说道：

“你们不是抓了一个地宝吗？”

“是啊！”

“他犯的啥罪？”

“私藏危险物品。”

“不就是几发子弹吗？”

“不是几发是几十发。”

“我听见这个消息以后是专门来找局长证明这件事的。”

“你咋个证明？”

老同志的话被局长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你不要打我的岔好不好，毛主席说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公安工作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局长点点头听他说。

“地宝以前是大队的民兵连长，各种不同的枪都背过，训练时的子弹也不少，以后交枪时，我是公社的武装部长，他请求留下些子弹，我问他为啥子？他说，当民兵连长是他这一生中最为骄傲，最让他有脸面的事，留几十发子弹作为民兵连长的纪念，也作为他曾经辉煌的见证，我就同意了。几十年了，他居然保留得那么好，如果当时有啥犯罪动机，哪里还等得到今天，死人都投过几次生了。这事不该为他定罪，如果说武装部也是一级组织，那我当时是代表组织同意的，不该叫私藏，请局长给以考虑，这是事实。”

“还有炸药和雷管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说后就走了，头都不回地走得很认真，很坚定。

老同志前脚一走，局长正准备下班，门口就嘈杂地拥进来一大堆人，值班室的人手忙脚乱地根本拉不住，直接往局长办公室去。局长迎上他们，找了一个稍宽的地方：“我就是局长，有话就说。”

贫下中农抢先站出来：“我们是桃花寨的，想问局长，地宝到底犯了什么了不得的法？”

“私藏危险品，数量大，的确了不得喔！”

“老部长刚才跟我们说，子弹的事他已给局长作了证实了，至于炸药的事，地宝肯定找得到证人的。农民有时需要点炸药炸石头什么的。这也叫犯法？”

“大家也不要急，要相信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以事实为依据的，尽管说炸药已过期失效，但他的女儿又确实用去作案，这就复杂了，我们会充分考虑一些具体情节的，你们的要求，我们也会充分考虑的，请大家回去。”

“这事处理不好，哪怕到北京我们也不怕。”大家这样说。

“好，好，好。”

地宝根本不用回忆就说出了炸药的来源，公安局的同志按照他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以前修公路时的爆破员。爆破员尊重事实，审问员问一句他答一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完完全全地承认他给地宝炸药的事。

“你为什么要给他呢？”

“他说他地里石头多，树疙瘩多，不炸不行，我就给了。”

“你不怕他做其他的吗？比如说破坏什么的？”

“他不会，这点我心里有数。”

那人走了以后，案子本应该清楚了，但在场的所有办案人员都说数量太大。

局长向县委丁书记处走去，他也把不准这案子的轻重了。

八

小地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丁书记介绍她父亲的情况：

“丁书记，我爸爸这几十年都是良民，从没做过任何违法的事。在我到县支行工作之前，为了三江源、响水河电站拨款的事，他还专门跟我说，让我做好事，为他赎点罪，对二先生来讲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在乡里，他帮人们做的所有好事他都认为是在还情，在消除自己的罪孽。丁书记，我敢给你担保，要是我爸爸出去以后做了违法的事，你连我一起判刑都可以。”说后，擦起眼泪来。

“小地呀，这不是你说的那回事，你别着急，你要相信县委会根据实际情况，认真地依法对待你爸爸的案子的。”

这时，门口传来“报告”声，丁书记随口还以“请进”。

公安局长进来以后，站在会客厅里，等待书记召见。小地起身告辞，用十分信任和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丁书记，丁书记看着这位不久前还十分要强的美女行长，十分淡定地说：“你去吧，要相信县委。”

公安局长在丁书记的示意下与他对坐着，莫大的办公桌上几乎没有任何空余，不同的文件摆得满满的。

“把地宝的案子说说吧。”

“好吧。”

“子弹和雷管炸药的情况都核实清楚了。问题的关键，案件的难点在于宝姝用他要的炸药作了案，尽管作案未遂，但案件的性质恶劣，又系书记、县长亲批的大案要案。作案的动机在宝姝，但作案的工具是家里的。另外，不管这些危险品做何用，但数量巨大，法律上没有其它的司法解释，不管用途、来源，只管隐藏，这就使得案子的性质不能更改，还有一个情节是宝姝这疯女子将家里的这些东西偷出去以后，他们不报案，导致了疯子可以作案。”

“听说，寨里和乡里的同志都找过你们为地保求情？”

“是。寨里的老百姓昨天下午到局里专门为地宝证实，并为他担保，还有一位老武装部长也证实说子弹确实是他同意的，而且是组织行为。从几十年的情况看，的确是只作为留念，但这解决不了问题。乡里的多吉书记甚至还有很多领导都为他说情，保证他不是无法的刁民。”

“就这些吗？”

局长先是点点头，突然又补充道：“还有一位妇女，据说是金生总经理的妈妈也到局里反映过问题，而且说地宝一直都在找机会报复二先生，如果放了地宝，以后桃花寨肯定会出大事。”

“为什么呢？”

“不知道。”

“宝姝的情况呢？”

“司法鉴定已经下来，宝姝的确有精神病。按照法律规定，她是可以不承担法律责任的。”

“你们的意见呢？”

“根据她炸坝、毒死她家猪的行为，宝姝随时都可以做坏事，她的存在危及人们的生命财产安全。是不是可以由政府送精神病院继续治疗？”

“地宝的案子不仅要尊重历史，忠于事实，还得要从三江县的发展来考虑，在慎重的前提下也还可以根据它的特殊性做一些工作。我看你们先联系一下市政法委请政法委书记带队专门去市里汇报一次，一定要把案子的特殊性突出出来，以争取市里的宽大和支持。政法委书记处我会给他交代，你只管把基础工作做好。”

局长一个立正，行礼以后离去了。

第二十六章

一

地宝坐在看守所里，很惬意的样子，阳光从天井里落下来，白花花的已经有了柳叶的颜色，他享受着这种清静的照临，心灵的流水泛起碧丽的涟漪，在心岸荡出细密的浪花，结出一条条花的纹路，大半辈子，地宝似乎从未有过这种快感。

“这下估计是会在这里面坐十年八年，甚至于一直坐到死。”

说到死，心灵的浪花倏忽间就消亡了，晴好的心情顿然暗淡，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担心小姝，本就十分怕孤独的小姝会不会因孤独而死呢？他叫来看守，请他们告诉银行的女儿，让她回家去把官寨的爷爷奶奶接回桃花寨，让九斤也不要再去打工了，守着小姝过日子。看守让他自己写，他接过纸笔自己写后交给看守，交纸条的一刹那，他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心里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轻拂，痒痒地划过一段旅程。

“监狱本就是为我修的。”他依然自言自语。

“可惜，太晚了。”他这样补充一句。

眼睛一闭，胡三爷就向他走来，一副狰狞的样子，浑身的血污已结成厚厚的痂，成为护身的铠甲；然后是二先生，用拐杖敲打他的背脊，向他吐口水；玉凤竟变成了一条巨蟒，死死地缠住他的腰，他都快透不过气了；宝姝拿着老鼠药向他走来，直接倒进了他不知咋张开的大嘴；正在他气息奄奄接近死亡时，多亏小地和小姝挥着军刀杀死了巨蟒，并从他的身上将蟒尸拖开，他轻松地出了一口长气，听到谁在叫他，使劲地睁开眼以后，提审的人把他带走了。

这时，二先生正坐着他的大奔往县里赶，文星坐在前排，他俩都一言不发，二先生还在继续他的想法，他不同意文星的想法。地宝犯法与他毫无关系，完全是咎由自取，应该按法律制裁，至于宝姝的病也与自己无关，要不是看在阿姝的分上他是根本不招收她的。她的这种病这一代人都有，只是看什么诱因去触发病的机关。文星让他去丁书记处说情，这情和法是不相容的，情有情的路，法有法的道。“文星啊，咱们还是回去吧，不要搅在案子中去。”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上，下车去了，不想听他们爷孙的斗嘴。

“爷爷，我知道你对地宝的想法，但我们还是要面对一些现实，特别是小地行长这个现实，尽管说我们还可以从其它银行想些办法，但时间不等人啊，特别是旅游公司的贷款，其它银行都是枪毙了的。你是老企业家了，有时候不要太计较、太在乎，特别是不要因小失大，因旧废新哩。”

文星的话让二先生又想起了巧珍，想起巧珍以后，他心里不踏实起来，人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黑暗，这些黑暗有时会被一些亮光照临，有时也会被另一些黑暗报应，如果万事均有报应，这都是报应的环，这些环组成了情仇恩怨的链条，越拉越长，越拉越复杂。

文星也在自责，他不该在宝姝病后离她而去，给她的心灵添加伤痕，更不应该放弃对她的医治，放弃在公司为她争取职工的权利，他和爷爷吵过、争过，但没有达到目的就放弃了。

车子又启动了，很快就到了县城。

丁书记还在办公室，二先生进门时丁书记居然没有发现，二先生只好蹑手蹑脚地坐在沙发上，还未坐稳，丁书记发话了：

“正准备找你哩，董事长。”

“我是不请自到，送上门来了。”

“是找我问地宝案子的态度吗？”二先生反问。

丁书记点点头，马上又补充一句：“主要是案子和工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二先生知道，而且二先生也猜得出书记的意图，却故意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书记呀，案子和工程有多大的联系我知道，但地宝犯罪是铁打的，法是法，情是情，我这辈子与地宝的仇是谁都了结不了的。”说后，二先生捞起裤管，扯出衣服亮出瘦背，让书记看地宝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丁书记倒抽一口冷气，他没有想到这老头子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复仇欲，他最怕的就是万一给案子开口子以后，二先生去找上面反映，把这事办成坏事，既落不下人情，又得罪二先生。

“哦，是这样的。”

“至于工程上的事嘛，我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说后，二先生不与丁书记握手车转身就走了，让丁书记感到有些阴冷的风吹过脊梁。

文星去银行没有找到小地，就径直回桃花寨了。

二

小地把妈妈送回家爬上楼顶，站在还未完全清除的玉米墙旁，就感到了房子的不对劲，甚至有一股阴冷的气向她袭来，让她从未有过地害怕。她不敢再站下去了，也不敢把这种感觉告诉妈妈。她知道碉楼如今需要补给更多的阳气，九斤在外地打工，回来得几天时间，马上可以回来的只有爷爷。

“妈妈，我去官寨请爷爷回来陪你。”

“爷爷该陪外婆，他们是伴儿，不要去拆分他们，妈妈啥都不怕。”

“爸爸说，你最怕孤独。”

“我看，这下最孤独的恐怕是他了，最死心的还是他。”

小地没有听妈妈的话，独自一人去了官寨。

阿姝在陈旧得有些腐败的凉台上，模模糊糊地看见半路上有人上来，仿佛身影有一些记忆，就用手搭凉棚细细地望，依然看不清楚，就说：“人一老啥都不中用了。”叫过天宝，“你眼睛比我好，路上来的是不是家里的人？”天宝也眯细了眼睛看了许久：“有点像小地。”“我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老两口马上从阳台上回到屋里，天宝下楼去打开了厚重的大门，站在外面等小地。

小地刚到门口，还未叫爷爷，阿姝就抢话了：“我说这鸦雀子叫个不停，总是有亲人来的。”小地就不得不先叫了外婆。

“当行长就把爷爷和外婆忘在后颈窝去了。”

“哪敢呀外婆，这不是来了吗？”

“你爸爸的事咋样？”

“还在想办法，不晓得行不行？”

“老子以前就说过，那些东西放在家里是祸事，他不听，反倒给老子说子弹可以辟邪。这下好了，连自己都搭上了。”

“爷爷，现在怪他已不起作用了。现在爸爸不在家，妈妈一个人，我怕她再出事，所以上山来请你回去陪陪她。”

“陪她让你外婆去，娘儿俩啥话都可以说。”

“是啊，我也该去陪陪小姝了，这女子这辈子命比我还苦。”

小地就凑过去给爷爷说悄悄话，爷爷鼓着眼睛瞪着小地，不相信地摇头。外婆不高兴地骂小地：“你拿外婆当外人，当着我还斗耳朵。你看不起我，我还不想去哩。”

“不，外婆，我是给爷爷说让你们两个都下山去。等爸爸的事差不多以后，我还接你们到县上去耍。”

“当官了，就是会说话。”外婆拉过她和自己坐在一起。真该下山去了，小姝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这官寨都让人守一辈子了，守得住石头，守不住岁月，一家人迟早还是得在一起的。

“老头子，把能够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吧，明天找几个人一搬了事，反正旅游公司也催我们倒房子。”

正在收拾东西时，文星到了：

“行长，你让我从公司追到县上，从县上追到寨里，从桃花寨又追到官寨，害得我脚都跑大了。”

“文星，有啥急事？”

“有啥急事，主要是去见你，一起为你爸想办法。我把爷爷都鼓动起来找丁书记为此操心了。”

小地看见文星这样子，好像爸爸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心里自然多了一些安慰，也对文星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她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官寨，文星也随后紧跟，小地心里似有好多话要给文星说，但又不知说啥，一直走到水井，听见小溪的潺潺声才停下来说：“桃花寨的桃花都开败了，官寨的桃花才刚开。”文星果然看见了水井上上下下的几树桃花正开得热烈。其中有一树十分的奇特，一半的花淡粉清浅，一半的花却血红深沉，他俩走近时，才看见了一座雄伟而直昂的坟头。小地知道这是老地主的坟，但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独特的桃花：

“多好，多么奇特的桃花呀！不知是对人生的写照呢，还是对世事的印证？”他俩回到官寨时，天已近晚，便给老人们告别以后向桃花寨走去。

文星把小地送回家就走了，小地关上门，总觉得有一个影子随她左右，伸手去摸摸不着，凝目去看又看不见，但一走路就似乎听得到脚步声。

晚上，她和妈妈饭后闲话，妈妈头上的电灯为她映出一道总也散不去的光晕，光晕的外围却生出一道黑黢黢的墙，不断地往下滑落，层出不穷地套在妈妈的身上。妈妈却笑着说：“不早了，去睡吧。”

“我要跟你睡。”

小姝好笑地望着她：“家里有的是床，哪有二十好几的女娃子还跟妈睡？”

“不，我就要跟你睡。”

“也好，看我的小地有啥话要跟妈说。”

三

宝姝送精神病院继续治疗的事在政府办研究了多次，政府要求民政部门负责，民政部门说是卫生局的事，卫生局说这跟他们没有丝毫的关系，这样不了了之。公安上催问政府咋办时，政府办再次协调，最后还是大家都不愿染手此事，财政也认为只要一摊上就成了无底洞，不知啥时才填得满。万般无奈时，公安只好将宝姝送回桃花寨交给了小姝。

宝姝站在门外，小姝站在里面，不认识似的相互对视。宝姝一动不动，眼有凶光，小姝也欲走难走地眼里汪着深情的泪，面有难色，当双方都不知如何是好时。天宝一把拉开小姝，狠狠地瞪着宝姝，哐当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了。小姝不忍心宝姝再去姚人洞，去古墓室，奢望她从此病除神清，天宝刚一松手，她就风风火火地把门打开，宝姝还没有走，眼里的凶光燃烧成一团火。小姝亲昵地呼喊：“来，宝姝，进来，妈不怪你。”边说边伸手去拉她，宝姝却一趟子跑了，身后的风发出剧烈的声响。

宝姝去玉凤处，玉凤远远地就把门关上了。她又回到了姚人洞，洞里的空气中多了一些湿润，风不再有深长的指甲，随便往哪里一蹲都感到安适。

地宝的案子在市政法委汇报以后，所有的人都说案子太重，案情也复杂，谁也不敢放一马。县政法委书记把情况向丁书记汇报以后，丁书记亦不再强调特殊性，也不再把案子和三江的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只精神不济地对政法委书记说：“好吧，等等再说。”

小地没有再去办公室找丁书记，而是直接到他家里，她把一箱酒放在地上，然后趁家里没其他人时塞给书记一个信封，丁书记再三推辞，并教育她以后不准这样。

“你是老辈子，爸爸的事让你操了不少心，一点点心意，孝敬孝敬长辈是应该的。”

坐下以后，不等小地开口，丁书记先说话了：

“小地呀，你爸爸的案子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市里县里的意见分歧很大，我们都不知咋办了。你别着急，我会向好的方向努力的，你要给老辈子时间。”

“丁书记，如果不行的话，他都六十几岁的人了，能不能取保候审，我们还在努力。”

“这个方案我们研究过，意见还不一致，都怕案子太大以后交代不了。”

小地没有办法，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心神不宁地选择了离开。走在路上，小地猜想爸爸在看守所里的样子，心里难免又落下眼泪，没有想到女儿在法律面前这么的苍白和无能。

禹王乡对各村寨提出了新的要求，特别是对各地的自来水，工程项目的所有工地，一家一户的防火防毒等，各村寨也都按照乡政府的要求，加强了对自来水、工地等的看管，各家也注意了自家的安全，不给任何作案的留下漏洞。

宝姝在姚人洞里，好多天都不出洞了，好多人以为她死在了洞里，就进去看，看见宝姝裹在一条毯子里，眼睛时不时地转几下，发出一种蓝幽幽的灵光。时间一长，大家也就真把这事给忘了，把宝姝也忘了。突然有一天，宝姝又在桃花寨出现时，人们才看稀奇、看鬼怪一样地看着她，她却径直去路边等客车，客车一到爬上车走了。人们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宝姝已经几天没有把肚子填饱了，好在这个城市已经在初夏的时候让气温陡然爬高，让夜晚总是可以给人以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就着纸板睡在立交桥下，桥上桥下络绎不绝的车辆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都难以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她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游击似的生活了。她梦见了家乡，梦见了那么多的红嘴相思和火焰鸟，它们都和她一起在一树树浓郁的绿色中觅食绯红的圣果，美丽的小鸟们总是选择最红最熟的圣果，将其啄食得蜜汁涌流，显露的果核白花花的给人一些伤痛的快感。她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些快活而贪婪的精灵，心里由衷地生出破坏的敬意，她加快了采摘的速度，将一大把一大把的果实塞进自己总也填不满的嘴里，连果核都不吐一粒地全吞下肚里，满足了胃口急迫的需求。快意当前时，她感到被人踢了一脚，还没来得及确认，就又被踢了一脚，一脚比一脚还重，接着是吼叫，吼叫什么她听不清。她没有去理会，照样去享受这色彩浓郁中的味道。她的手臂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有一些疼痛从圣果的下咽中内生出来，吼声更大，不绝于耳了。她睁开眼睛，几个穿制服的如警察的人恶煞煞地都怒目圆瞪，一副吃人的样子。她认识其中的两个，他们已经吆喝她几天了，像她甩不掉的尾巴。她并不理会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根本不站起来。他们将手里的棒往上高扬时，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去捉她，拖她时，她便高声喊：“救命啊，流氓要强奸我啊！”一下就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把这些驱赶她的人弄得不知向人们咋个解释。僵持了很长时间，他们几个便商量说，干脆白天先把她关起来，等晚上再送到其它的地方去。这些话都被她十有八九地听到了，她就像酒醒了一样再不如水一样地躺在地下了，一跟头爬起来。

“与其费那么大的神送到其它地方去，不如你们给点钱我自己回家去。”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对她说：“给钱，像你这种混混多的是，都给钱，我们还吃不吃饭？”

宝姝哪里听得进去，她说：“你把我送走，我又可以叫那些撵我的人把我再送到这桥下来，跟你们打游击战，气死你们。”说后，又靠着桥柱子死皮赖脸地坐下了。

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家说干脆每人都给一点，一人全包下总是说不过去的。就有人上前问她：“你给我们打一个收据证明一下可不可以？”宝姝对他翻一个白眼，也讨价还价地说：“打收据可以，但要加一百。”那些人说加就加，只要有报账的地方就好说。

他们给宝姝递来纸和笔，宝姝就开始写条。就又有人问：“你要是拿了钱还不走呢？”宝姝就认为这些人脑壳里是不是进了水。收钱以后她给其中一个说：“你送我去车站，再给我买张车票把我送走不就解决问题了。”说后，便起身往前走。大家叫他赶快跟上，怕宝姝跑掉。他马上跟上去，回头对他们说：“车票还得大家分摊，不然老子也不干。”背后却传来：“让那疯子再写一个收据！”

四

桃花寨樱桃罢市以后，官寨的樱桃就在一串串清幽幽的鸟鸣中成熟了。

今年官寨的樱桃特别好，不仅硕果盈枝而且红得格外亮丽，饱含着官寨特有的山露的润泽和阳光的朗照。前两天的樱桃还未背到寨子里就被游客抢购一空，价格比往年高出两三倍。昨晚下了淅沥的小雨，路有些滑，太阳还没有出山时，整个山岭都显得有些暗淡，树叶上垂挂着等待阳光照耀穿刺的露珠，浓浓的绿意把蜿蜒的路笼罩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小姝背着背篓，提着已浸透了樱桃味的篮子独自走在这条十分熟悉的路上。时不时地听得见一些鸟从树丛中飞跃的声音，让她有些怕，这种怕对接着雨滴的滑落之音，构成一种奇怪的声音直往里钻。这条路她走了大半辈子了，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她轻轻地往上拢拢自己的头发，头发根子似乎也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这让她心里更害怕，她好笑地笑笑自己，莫名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揪了一把，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但路旁、林间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脚步声，尾随着她不绝于心。当她慌慌张张地穿过官寨以下的那片林子以后，便来到了樱桃林中，她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大气，这口大气竟成了惧怕以后的一声吼叫，吼叫声将正在啄食樱桃的鸟们扑棱棱地惊起，叽叽喳喳地飞向天空。

她看见了，石纽山下刳儿坪上那些已经升空的红气球，成百的红气球把刳儿坪的上空拥塞得十分紧张，从那里传来的歌声、音乐声把这些山谷都震荡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她看见了那些红气球和红标语簇拥的主席台，好大的场面，还有气球下蚂蚁一样的人正在铺展宽大的红地毯，那是禹王的故地，曾经的禹王又要回来了，人们都可以来这里祭拜和缅怀。祭坛今天要奠基，樱桃又会有一个好的价钱。她想到了小地，她的小地也会走在红地毯上，和那些头头脑脑们一起去为禹帝祭坛奠基。她看见桃花寨已有人往奠基的方向出行，三三两两的，似乎隐约听见了那些孩子，那些学生娃娃们兴奋的歌唱。

小姝从昨天已摘过的树上取下挂钩，将篮子挂在手弯上，轻轻将树钩钩住临近的一枝，轻微地抖几下，露水从树叶和樱桃上掉在地上，樱桃从那些叶片处艳美地露出来，簇簇累累的十分耀眼。她向这些红艳伸过去，却又有一种爱怜油然而生，迟迟疑疑地仿佛下不了手。

“今天是咋了，尽是些怪怪的想法。”

她摘了几枚红得滴血的樱桃，阳光从枝叶间流泻下来，洒在樱桃上，给樱桃镀上一层亮光，亮光再穿过羽化的果皮深入其间，把果肉给以温情的水化，让果子完完全全地闪射出诱人的光芒。

“真是仙果啊，哪怕吹上一口气都会化成水的。”她很有感慨地说。

禹帝祭坛的奠基场地上的音乐更加响亮了，她向那里望了一眼，很多的人都云集在那里，这才紧紧张张地采摘起来。很快地，小姝把低枝的红樱桃采摘完了，她看看高枝，高枝上的樱桃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饱满和艳美，把她的眼睛都给迷住了。她似乎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从未采摘过这么仙气的东西，本不十分习惯上树的她却迫不及待地爬上去了，被她摇动的露水从那些绿亮的叶片上滑落下来，凉飕飕地掉进她的领口、袖口，让她感到天之沐地之浴的舒心。阳光让她眯细了眼睛，她小心地拉过红得十分灿烂的一枝，根本不想去一枚枚采摘，干脆折枝而取。玛瑙似的满枝红硕让她爱不释手，她十分小心和爱怜地往挂在树枝上的篮子里放。正在这时，仿佛有丝丝缕缕的歌声传来，她循声望去，便看见宝姝在官寨的房顶上。

地宝接到取保候审的通知以后，立马乘车返回寨子。

寨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家里的门也已上了锁，正不知何故时，三姑便到得他的面前。

“地宝，你回来了。”三姑惊讶地看着地宝。

地宝高兴地点点头，随即问道：“人都哪去了？”

“看热闹去了。”

话后便拉地宝走。

“小姝去了吗？”

三姑说：“小姝一早就去官寨摘樱桃去了，我看见她上山的。”

地宝便什么都没问，径直取道官寨了。

地宝的心情很好，老路上的一切都让他新鲜和喜出望外。浓重的绿意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鸟儿清越的鸣叫声又让他愉悦和欢快。没多少工夫，他便快到官寨了。官寨仿佛漂在绿汪汪的水波中，不仅没因时间的流走变老变枯，反倒更加圆滋了。这种感觉伴随着游丝似的歌声向他的心里飘来，渐渐地，官寨虚幻而去，歌声真实和清亮起来，泛着涟漪。

奠基仪式还未开始。从背景板到地毯，从插着的红旗到演讲台前那盆鲜美的花，这一切都让阿姝的眼睛里发出不详的血光，更让她的心里不是滋味，这种不是滋味的滋味从未有过，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抽搅得点滴不存，让她的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落和惆怅，甚至说不明白的恐惧。

她走出了会场，到公路边上去摆满樱桃的地方寻找她的女儿，不见她的影子，问了几个相识的人看见小姝没有，大家都摇头。她站在那里往官寨的方向望，望不到任何东西，她就干脆坐在石头上掐指计算时间，侥幸地等她的女儿，等了好一阵子，仍然不见，心里更加火燎油煎，她便去叫天宝：

“小姝还没来，会不会出啥事？我心里慌得很！”

天宝这才酒醒似的：“早该来了，还没来啊？”

阿姝用怪怪的诧异的老眼看着他：“没有来，没有来！”说后，两位老人往官寨急匆匆地赶去。

小姝听出了宝姝的声音，又定睛看了她的宝姝，就在正欲移目时，宝姝也看见了她，手舞足蹈地仿佛很高兴。她本想去官寨和女儿见面，却又被树顶上那几枝红得太诱人、亮得太耀眼的樱桃给迷住了。她没有下树，反倒有些笨拙地往更高的枝上攀去。

她将树钩伸向正对着官寨的那枝，钩住以后轻轻地往身边拉，枝随人移，到了身边以后，眼前便豁然开朗，金灿灿的太阳迷离了她的双眼。她使劲地眨几下眼，却看不见楼顶的女儿了。歌声已离开了官寨，与她不断地靠近，好像已快到树下了。不知咋的，小姝的心却一下害怕起来，脚上腿上所有的力量陡地消失，无力的脚再也蹬不住湿滑的树干，紧拉的细枝陡然断离，小姝失去了所有的依附，噼里啪啦地从树顶重重地摔了下来。头和石头撞击的声音沉重而深不见底。

宝姝看见小姝从空中飞身跌下的姿态时，眼前仅有血光喷射，刹那间，天地间的一切都归于正常，清醒地知道妈妈出事了，她忏悔似的扔掉了手上的木棒，不顾一切地向妈妈奔去。

地宝刚走到官寨，就看见那棵高大的樱桃树的剧烈摇荡，枝叶水一样的往下倾泻，随即是一声闷雷似的响声。地宝感到了一股血腥的涌流，他使足力量向前冲锋，刚进入樱桃林，便听见宝姝声嘶力竭、惊天动地的呼唤：

“妈妈！妈妈！妈……妈……”

地宝被宝姝的呼唤所震惊，双腿再没有任何力量，宝珠的声音如针刺直往他的心里扎，他使足了最后的劲，好不容易才走到樱桃树下。

宝姝跪在小姝的身旁，悲伤和打击让她又木讷起来。地宝也跪在小姝的身旁，与宝姝对面，用手去感应小姝的气息，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小姝什么反映都没有。他想去扶她，去抱她，宝姝却不让他去抱。

地宝知道小姝已离他而去了，他轻轻地把她的头从下面的石头上移开，抚摸着满是鲜血的石头，眼泪唰唰唰地流了下来，洒落在小姝的脸上。宝姝被爸爸的泪水再一次唤醒，走过来，拭去她滴落在妈妈脸上的眼泪，又回过头去轻轻地一边叫着爸爸一边为爸爸拭泪。但爸爸的泪却越拭越多，成了夏天的两条河。宝姝擦不完爸爸的泪，就呆立在那里，用泪眼久久地凝视爸爸。突然，宝姝惊呜呜地叫了一声爸爸，用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爸爸。父女俩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打湿了脚下的那一片土地。

好一阵以后，父女俩才分开，开始去整理和收拾小姝的尸体。

小地的电话响了，响得急切而又刺激，她不顾一切地火速接听。

电话里传来宝姝的哭声，无论小地怎么吼叫，就是听不见宝姝的话，好一阵子，姐姐才止住哭，颤颤抖抖地说道：“小地，妈妈死了。”

“姐，你还在说疯话吗？”

“妈妈死了。”话音更清楚了。

“妈妈死了吗？”

“妈妈死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就在宝姝将所有的樱桃为妈妈构织成一个十分美丽的图景时，她突然听到了一种巨大的声音从地心深处传来，她和爸爸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一股上升的力量抛出几米之外，随即是旋转的力量，让他俩无法站立，各种被撕裂、被毁灭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不绝而来，震耳欲聋，滚滚的尘土卷地而起，铺天盖地。

地宝紧紧地抱着宝姝，他听见官寨垮塌的声音，仿佛也听见他爸爸呼唤阿姝的声音。

宝姝仿佛听见小地的惨叫声，山呼海啸一般，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使她挣脱爸爸的怀抱，像一个疯狂的天使向潮水般涌来的呼救声飞快地奔去。

地宝被再次袭来的剧烈震动所震慑，这种震动创造出那么多破坏的声音，他爬回小姝身边，紧紧地把小姝抱在怀里，很镇定地等待着什么发生。

初稿于2011年1月至4月

改于2012年清明节

再改于201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