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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崛起

火星崛起2：黄金之子

火星崛起3：晨色之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火星崛起 / (美) 布朗 (Brown,P.) 著 ; 王淑允译

.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书名原文: RED RISING

ISBN 978-7-5399-9071-2

Ⅰ. ①火… Ⅱ. ①布… ②王…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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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权©2016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075号

书       名   火星崛起

著       者   （美）皮尔斯·布朗

译       者   王淑允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读客杨菊蓉 读客朱亦红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25

字       数   331千

版       次   2016年4月第1版    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071-2

定       价   4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火星崛起

致 谢

I 奴 隶

第一章 地狱掘进者

第二章 城 镇

第三章 桂 冠

第四章 礼 物

第五章 第一支歌

第六章 献 身

II 重 生

第七章 拉撒路[1]

第八章 舞 者

第九章 谎 言

第十章 雕刻者

第十一章 疯 子

第十二章 蜕 变

第十三章 不 幸

第十四章 安德洛墨德斯

第十五章 考 试

第十六章 学 院

第十七章 初 选

第十八章 同 窗

III 金 种

第二十章 马尔斯分院

第二十一章 领 土

第二十二章 部 族

第二十三章 分 裂

第二十四章 提图斯的战争

第二十五章 部族战争

第二十六章 野 马

第二十七章 愤怒分院

第二十八章 同 胞

第二十九章 统 一

第三十章 戴安娜分院

第三十一章 落 马

第三十二章 安东尼娅

第三十三章 致 歉

IV 收割者

第三十四章 北部森林

第三十五章 背誓者

第三十六章 第二次考验

第三十七章 南 方

第三十八章 覆 灭

第三十九章 学监的奖赏

第四十章 范 例

第四十一章 胡 狼

第四十二章 天上的战争

第四十三章 最后的考验

第四十四章 崛 起

献给父亲，是你教会我如何走路。

致 谢

如果写作是一种发自头脑和心灵的工作，那么我要感谢艾伦·菲力普斯、汉娜·鲍曼，还有麦克·布拉夫，是你们用智慧和建议擦亮了我的头脑。

感谢我的父母、我的姐妹、诸位朋友以及菲利普家族，是你们用爱和忠诚守护了我的心灵。

也谢谢你，我的读者。你们会爱死这套书的。

我想过平静的生活，敌人却将战火引到了我身边。

聚集在我眼前的一千两百名年轻人是从整个种族中挑选出的最强悍的儿女。一个冷酷无情的金种男子站立在高大的大理石柱间，正向他们发表演说。此刻啃噬着我内心的怒火全都因这个男人而起。

“人从出生就是不平等的。”男子高声说道，他高大、傲慢，像雄鹰一般不可一世，“弱者欺骗了你们。他们说世界属于温良恭顺的人，强者理应扶助弱者。这就是民主，一个高贵的谎言，一颗长期毒害人类的癌瘤。”

他的目光穿透了聚集起来的人群。“你我都出身于金种。我们是进化树的终点，居于人类金字塔的顶端。我们是牧人，其他孱弱的色族都要受我们管束。你们将继承这个位置。”他停顿了一下，细细观察着听众的表情，“但这并非毫无代价。”

“权力和财富都要靠争取才能获得。要构筑帝国，建立统治，更要付出鲜血的代价。你们身上没有一道伤痕，还像孩童一样幼稚。这样的你们不配得到任何东西。你们不知道何为痛苦，不知道为了今天的地位，你们的父辈曾做出过怎样的牺牲。但很快你们就会明白了。我们会让你们懂得金种得以统治全人类的原因。你们之中能活到最后的，只有对权力适应性最好的人，我可以保证这一点。”

但我不是金种，我是个红种。

他认为我这样的种族是弱小的。他觉得我愚笨、孱弱，不配为人。我生长的地方不是高屋华厦，我没骑过马，也没吃过用蜂鸟的舌头做成的精美菜肴。我来自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严酷的环境铸就了我，仇恨把我打磨得锋利，爱使我变得坚不可摧。

他错了。

这些人谁都别想活到最后。

I  奴 隶

火星上有一种花，红色，生得不美，但很适应我们的土壤。我们管它叫赫墨瑟斯，意思是鲜血之花。

第一章  地狱掘进者

关于我，你需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是，我是我父亲的儿子。那些人来抓他的时候，我听了他的话，没有哭。殖民地联合会转播他的被捕过程时我没哭；金种长老会判他死刑时我没哭；灰种卫戍军绞死他的时候我也没哭。因为这个，我挨了我妈一顿打。他们觉得我哥基尔兰本应该比我更能控制情绪，因为他比我大，我哭是理所应当的。但光是看见小伊欧往我父亲左脚的工作靴里插了一朵血花，然后跑回她自己父亲身边，我哥就像个小姑娘一样大声哭号起来。我妹妹莉亚娜在我旁边小声哀叹。而我只是看着，心想父亲死时腿蹬得活像在跳舞，可惜脚上穿的不是舞鞋。

火星引力小，要拽着脚才能把人的脖子绞断。他们总是叫受刑者的亲人干这事。

防热服里臭烘烘的，是我自己的味儿。防热服是纳米塑料做的，衣如其名，穿着很热。它把我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尤其是热量。最糟的是，我没法拭去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汗水爬过头带，流到脚踝处的水洼里时，疼得要命。撒尿时的那股骚味就更别提了。你只能这样撒尿，因为你从饮水管里喝下的水可不少。也许插根导尿管会更好，但我们选择难闻一点。

我坐在爪形钻探机顶部，听着和我同一家族的钻探工们在耳边的通信器里闲扯。幽深的隧道里，我独自坐在一个形似金属巨手、不断撕抓翻掘着地面的庞大机械上。悬吊式驾驶舱位于钻机顶部，约莫在肘关节的位置。我坐在那儿，手指插在控制手套里，操纵着那些可以融化岩石的钻头。它们在我下方九十多米远的地方。他们说，想成为一个地狱掘进者，你的手指动起来得像火苗一样快才行。我比火苗快多了。

除了耳边的说话声，这条深深的隧道里只有我一个人。机械在震动，我自己的呼吸带着回音，可怕的高温像沉甸甸、浸满发烫尿水的被褥一样紧紧地裹在我身上。只有这些证明我还活着。

又一股汗水冲过我脑门上的红色吸汗头带，流进眼睛里。我的眼睛火辣辣的，变得像我的头发一样红。以前我总伸手想把汗水擦掉，结果只是徒劳地抓挠着防热服的面板。现在我还是想这么做。尽管已经干了三年，汗水带来的刺痒和疼痛依然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悬吊式驾驶舱外，高耸的隧道壁在照明灯的光晕中呈现出硫黄色。我向今天挖掘出的矿道望去，灯光在远处渐渐黯淡下去。珍贵的氦-3呈银色液态，在我头顶上方闪烁着微光，我的眼睛却注视着阴影，寻找矿坑蝮蛇。这种蛇会循着钻头的热量一扭一扭地从黑暗里爬过来，钻进你的防热服，咬破护甲层，找个最暖和的地方把卵产在里面——通常是你的肚子。我曾经被咬过，到现在还会梦到那条蛇，黝黑，像一股黏稠的油。它们可以变得像人的大腿那么粗，三个人的个子那么高，但最令我们恐惧的是幼蛇，它们还不知道怎么控制毒液。来自地球的先祖们，比如我，然后是火星和地底的隧道，改变了它们。

待在矿井深处很可怕。非常孤独。在钻头的轰鸣声之外，我能听到我那些朋友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年纪都比我大，离我只有500米，但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采掘位很高，在我挖出的隧道口附近。他们用钩子和绳子把自己挂在隧道壁上，采集小的氦-3矿脉。他们用的钻头有一米长，只能拣点零碎，但这依然需要极高的灵敏性。不过，我才是整个团队的主角。我是地狱掘进者。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并且，在所有人记忆中，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我在矿上干了三年了。大家都是从十三岁开始工作。能娶老婆了，就得干活了，至少我叔叔纳罗这么说。但我半年前才结婚，我不明白当时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望着控制面板的显示器，控制着爪钻的“手指”轻柔地从一条新矿脉旁掠过，这时，伊欧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伊欧。有时候我很难想起关于她的其他事，只能想起她小时候的称呼。

小伊欧——个头小小的女孩，顶着一头粗硬的红色头发。那种红和环绕在我身边的岩石差不多，是种不太纯正的锈红色，和火星——我们的家乡一样。伊欧也十六岁了。也许她和我一样是能歌善舞的红土掘矿人的一员，但她也可能是空气的族人，是那种将满天星斗连为一体的以太的化身。这并不是说我见过星星，以采矿为生的红种人从没见过星星。

小伊欧。她十四岁那年他们想把她嫁出去，像族里其他的女孩一样。但她靠微薄的配给口粮等待着，等我到了十六岁——男性的结婚年龄——才戴上结婚戒指。她说，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她就知道我们俩会结婚。但我并不知道。

“停，停，停！”纳罗叔叔在通信器里吼道，“戴罗，停下，小子！”我的手指立马不动了，仿佛冻住一般。他在上方，正和其他人一起用头戴装置查看我这边的进展。

“怎么回事？”我恼火地问。我讨厌被打扰。

“我们的小地狱掘进者问是怎么回事呢。”老巴罗咯咯笑了起来。

“有瓦斯空腔。”纳罗嚷道，他是我们这两百多号人的头儿，“停工。派一个扫描小队去察看一下，趁你还没把咱们全炸上天。”

“瓦斯空腔？是个小的。”我说，“顶多有小脓包那么大。我对付得了。”

“当了一年的钻探工，这小子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没用的蠢小子。”老巴罗干巴巴地补上一句，“记得金种大人怎么说的吗？耐心和服从，年轻人。耐心高于蛮勇，服从胜过仁慈。听听老人的话吧。”

我冲他的警句翻了个白眼。要是老家伙干得了我干的活儿，听听他们的话也许还有点好处。但他们的手和脑子都很迟钝。有时我感觉他们想让我变得和他们一样迟钝，尤其是我叔叔。

“我正在一条裂缝上，”我说，“要是你们觉得有瓦斯空腔，我可以直接跳下去手动扫描一下。很简单，不耽误时间。”

他们会絮絮叨叨地叫我小心。好像“小心”帮过他们什么大忙一样。我们已经多少年没拿到过桂冠了。

“你想让伊欧当寡妇吗？”巴罗大笑起来，电流声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破碎，“我没意见。她可是个小美人。你就往那个空腔里钻吧，把她留给我。我虽然又胖又老，可我的钻头还很能干呢。”

两百个矿工的大笑声在我头顶汇成一支大合唱。我攥紧了控制手套，力气大到关节都泛白了。

“听你纳罗叔叔的话，戴罗，先后退，等我们拿到数据再说。”我哥哥基尔兰补上一句。他比我大三岁，这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什么都比我懂。除了谨小慎微，他什么都不懂。“时间够用的。”

“够用？去你的吧，这会耗上好几个小时。”我厉声说。他们都跟我对着干。他们都是错的，又迟钝，不明白只要大胆地往前迈上一步，桂冠就到手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怀疑我。“你真是个懦夫，纳罗。”

通信线路另一头一片寂静。

管对方叫懦夫——这可不是个让对方合作的好办法。我有点后悔说出那句话。

“你自己去扫描吧。”洛兰，我的表兄，纳罗的儿子不满地说，“不然了不起的伽马家族就要夺冠了——是第几次了，第一百次？”

桂冠。莱科斯矿区有二十四个矿工家族，每六个家族角逐一顶桂冠。赢得桂冠意味着得到多得吃不完的食物，抽到更多烟草，还有从地球运来的被褥、带殖民地联合会质量认证的琥珀色美酒。桂冠意味着胜利。在所有人能追溯到的最早的记忆中，那东西一直在伽马家族手里。我们这些弱小的家族只能靠配给的物资勉强过活。伊欧说，桂冠是殖民地联合会的一根胡萝卜，刚好吊在我们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刚好能让我们知道我们的渺小，我们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我们本应是拓荒者，伊欧却说我们是奴隶。我就是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努力尝试过，因为那些长辈，我们从来没有冒过很大的风险。

“洛兰，别扯什么桂冠了。一头钻到瓦斯里的话，咱们就只能到天堂里抢那他妈的桂冠了，小子。”纳罗叔叔吼道。

他有点口齿不清。他喝多了。通过通信器，我听得一清二楚。他想叫个探测队来，好救他自己的命。要么就是他害怕了，想靠醉意驱走恐惧。他在怕些什么？害怕我们的金种主人？还是他们的奴才，灰种卫戍军？谁知道？没几个。又有谁在乎？恐怕更少。真正关心我叔叔的人实际上只有一个，而他已经死了。

我叔叔很软弱。他谨小慎微，好酒贪杯，很像我父亲，但比他软弱得多。他眨眼的动作又慢又费力，好像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让他觉得很痛苦。因为这个，在井下和别的地方我都信不过他。但母亲总要我听他的，给长辈足够的尊重。我结了婚，当上了家族的地狱掘进者，她还是说我“手上的水泡还没磨成老茧”。这和我脸上令人瘙痒难耐的汗水一样难以忍耐，但我还是很听她的话。

“好吧。”我嘟哝。

叔叔待在矿井外的安全房间里向我发出命令。我合拢爪钻，原地待命。这会耗上几个小时。我算了算，汽笛信号会在8小时后响起。我必须保持每小时156.5公斤的速度才能胜过伽马家族。扫描小队下到这里要用两个半小时，然后才能继续工作——这是最乐观的估计。所以，接下来我每小时得采掘227.6公斤才行。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能自己搞定又长又臭的扫描，保持采掘速度，我们就赢了。

不知纳罗叔叔和巴罗是否明白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也许他们知道，但觉得不值得冒这个险。也许觉得老天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桂冠在伽马家族手里，从来就是如此，以后也是。我们兰姆达家族只要设法靠配给食品和少得可怜的乐子活下去就好了。不会有起色，但也不会更糟。冒险去改变桂冠的传承是不值得的。直到被吊在绳子上，我父亲才明白了这一点。

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是不值得的。我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线，上面穿着一枚用头发和丝线编成的结婚戒指。戒指触着我的胸口，我想起了伊欧干瘦的两肋。

这个月我又要眼睁睁地看她身上的肋骨多凸出几根。我假装不知道她背着我向伽马家族乞讨残羹剩饭的事，但我们还是会挨饿。我吃得太多了，因为我才十六岁，还在往高里长。伊欧撒谎说她一直没什么胃口。有的女人为了食物和奢侈品，把自己的身体卖给那些锡皮罐子（准确一些说，我应该叫他们灰种人）——殖民地联合会为我们这个小小的矿业殖民区配备的卫戍部队。她不会为了喂饱我而卖身的。她会吗？我又想了想。要是能让她吃饱，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探头从钻机边缘向我掘出的矿坑望去。从这儿到洞底有很长一段距离，除了熔化的岩石和嘶嘶作响的钻机之外什么都没有。我的身体先于意志动了起来。我解开安全带，提着扫描仪，纵身朝下方一百米处的手指形钻头跳去。为了避免下落太快，我在垂直的井壁和长长的不停震动的钻机机身间来回蹦跳着，时刻提防矿坑蝮蛇的巢，然后奋力伸出手臂，把自己吊在手指形钻头上方的一个部件上。十只钻头在高温下发着光，混乱的气流也闪着光辉。一股热浪扑到我脸上，像小刀一样刺进我的眼睛。我的肚子和睾丸都疼了起来。不小心点的话，那些钻头会把你的骨头都熔掉。而我不怎么当心，我只是身手好。

我倒换着双手，脚朝下地从手指形的钻头之间一点点往下降，好让扫描仪靠近空腔，弄到数据。这里的温度高得让人无法忍受，我肺里的空气热得几乎不能呼吸。我犯了个错误。通信机里全是人大吼大叫的声音。我终于降到了足够近的距离，但差点蹭到一个钻头上。扫描仪闪了一下，开始显出读数。我的防热服冒起泡来，我闻到一股烧煳的糖浆一般又甜又难闻的气味。对一个地狱掘进者来说，这意味着死亡。

第二章  城 镇

我的衣服抵挡不住下面的温度。最外层已经差不多熔穿，第二层眼看也要完蛋了。扫描仪银光一闪，我几乎没注意到，数值已经到手了。我又晕又怕，倒替着双手离开钻头，一点一点让自己远离那可怕的高温。突然，我的身体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我的脚卡在了爪形钻机的一根指状钻头下。一阵恐慌从我身体深处涌了上来，我倒吸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靴子的后跟在慢慢熔化，第一层很快不见了，第二层也冒起了泡。接下来化掉的就是我的皮肉了。

我吃力地深吸一口气，把几乎冲口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咽了下去。我想起了我的刀。那刀和我的腿一样长，刃口呈弧形，看上去相当凶残。被机器卡住的时候，这东西可以让你截肢脱身，还能给伤口烧灼止血。眼下的情形正是如此。大多数人被卡住时都会惊慌失措，而这种半月形的恐怖工具正是给手脚笨拙的人准备的。我把折叠起来的甩刀从刀匣里弹了出来。尽管满心恐惧，我的手还算灵活。我轻轻划了三刀，三刀都割在纳米塑料上，没有碰到皮肉。割完第三刀，我把手往下一伸，使劲把腿拽了出来。我的指节在钻头边上擦了一下，一阵灼痛射穿了我的手掌。皮肤焦裂的气味窜到我鼻子里，但我已经爬出了地狱的热浪，爬回到悬吊式座舱里。我放声大笑，感觉却像是在号哭。

叔叔是对的。我犯了个错误。但我死也不会让他知道这一点。

“蠢货”已经是最好听的词了。

“疯子！你他妈的是个疯子！”洛兰吼道。

“瓦斯值非常低。”我说，“继续掘进吧，叔叔。”

停工哨声响起，拖车运走了我今天采掘的氦-3。我从机舱里脱身出来，把钻机留在了深深的巷道里。轮夜班的人会来接手的。我精疲力尽地握住绳子，让上面的人把我从一公里深的竖井拉上去。我一路向上滑行，出了竖井，灼伤的手背渗着血。沿着新矿井幽深的K形传送带走上一公里，就是最近的重力浮梯了。我和基尔兰、洛兰一起走过去，和其他人会合。黄色的照明灯从洞顶垂下，晃来晃去，活像一群蜘蛛。

我们走到矩形浮梯跟前，我的族人和伽马家族的三百个工人已经把脚固定在金属安全杆下了。我怕叔叔气得冲我吐口水，就躲开了他。其他人赞许地拍着我的背。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们觉得桂冠已经是我们的囊中物了。他们知道，我这个月的氦-3毛产量超过了伽马家族。而老家伙们却在嘀嘀咕咕，骂我们是蠢货。我藏起受伤的手，把脚固定好。

重力一变，我们猛地向上升去。一个下井不到一星期的伽马族小子忘了把脚放好，六千米的垂直爬升中，他只能张着手脚浮在半空里。我的耳膜鼓胀起来。

“那伽马小鬼飘起来了。”巴罗笑着对兰姆达家族的人说。

这只是件小事，但看伽马家族的雏儿出丑还是很让人愉快的。他们能领到比我们更多的食物、烟草和一切，因为他们有桂冠。我们无法不去恨他们。很快桂冠就是我们的了，我想。不知现在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恨我们了。

我觉得那小子的苦头已经吃够了，伸手抓住那小毛孩的防热服，把他拽了下来。小毛孩？不。他顶多比我小三岁。

那孩子看到我血红色的防热服时已经累得半死，但他还是浑身一僵，不敢直视我——这同时也使他成为唯一一个发现我受伤的人。我冲他使了个眼色，那小子吓得快把屎拉在裤子里了。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候。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地狱掘进者时的情形。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位神。

现在他已经死了。

升降梯顶端的中转站是个用金属和水泥建成的灰色洞穴。这儿离热熔钻很远，我们脱掉上衣，大口呼吸着新鲜凉爽的空气，不一会儿，我们身上的臭气和热汗就把这里变成了个大泥坑。灯光在远处一明一灭，警告我们不要靠近中转站的另一头。那边是磁力运输车的水平轨道所在地。

身穿锈红色工作服的工人们排成一队，向运输车蹒跚走去。我们这伙人从不跟伽马家族的人混在一起。一半人背上有代表兰姆达的L形标志，一半人背上是代表伽马家族的深红色手杖。两个穿猩红色衣服的工头，还有两个浑身血红的地狱掘进者。

在一个锡罐子小头目的监视下，我们步履沉重地从磨损的水泥地面上走过。他们个个没精打采，头发凌乱而肮脏，和他们简陋的灰色杜罗钢护甲一样。这种护甲能挡住普通的刀，但挡不住离子武器，脉冲刀和激光切起它来跟切纸没两样。但我们只在立体全息影像里见过那些东西，灰种守卫根本懒得向我们展示武力。震击枪晃晃荡荡地挎在他们身体一侧，但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些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服从是至高的美德。

灰种人的头子，满脸油污、相貌丑陋的丹恩冲我扔了块石头。他的皮肤因为日晒，颜色略深，头发却和其他灰种人一样灰暗无光，杂草般稀稀拉拉地搭在眼前，而他的眼睛活像两块在灰堆里打过滚的冰疙瘩。他所属色族的纹章是灰色的，形似一个卷曲的数字4，旁边还有几根横条，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残忍而死板，和灰种人的个性一样。

听说丑八怪丹恩是欧亚大陆前线撤下来的老兵。天知道那是哪儿。他丢了一条胳膊，但没人想出钱给他买条新的。他现在用的是个型号很旧的置换品，这让他很自卑。我故意瞄了那胳膊一眼。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宝贝儿。”他的嗓音像我防热服里的空气一样酸臭又沉重，“当上大英雄了，是吧，戴罗？我一直觉得你能变成大英雄。”

“大英雄是你才对。”我冲他的假胳膊扬了扬脑袋。

“你觉得你挺聪明，是吧？”

“我只是个红种人。”

他冲我挤挤眼。“替我向你的小鸟儿问个好。她已经会下崽儿了吧，”他舔了一下牙齿，“就算男人是个铁锈种。”

“我没见过鸟。”除了在立体全息影像里。

“算你会说。”他咯咯笑了。“等等，你要去哪儿？”我转身想走的时候，他忽然说，“难道不应该向你的上级鞠一躬吗？”他边说边向其他守卫窃笑。我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讥讽，转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叔叔目睹了这一切，厌恶地别过了脸。

我们从灰种身边走了过去。我不在乎鞠一两个躬，但如果有机会，我大概会割断那丑八怪的脖子。尽管这跟乘上火炬飞船到金星兜一圈一样是异想天开的事。

“嘿，达戈，达戈！”洛兰冲伽马家族的地狱掘进者喊道。别的地狱掘进者都只能风光一时，那人却是个传奇。我也许能超过他。“你今天干了多少？”

达戈露出一丝假笑，苍白的窄脸皱得像块有了年头的皮子。他点起一根长长的烟卷，喷出一团云雾来。

“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

“说啊！”

“我可不在乎。毛产量并不重要，兰姆达家族的小子。”

“鬼才信你呢！他这周的产量有多少？”洛兰嚷道。我们开始上车，人们点起烟来，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专心地倾听着他的回答。

“9821公斤。”一个伽马族人用夸耀的语气回答。这个答案让我微笑起来，身子往后一靠。年轻的兰姆达人开始欢呼。老家伙们没有反应。我满脑子想着伊欧会怎么使用这个月的糖。我们从没挣到过糖，有过的也都是在牌桌上赢的。还有水果，听说得到桂冠就能领到水果。说不定她会把水果分给饥饿的孩子们，好让殖民地联合会知道我们不需要他们的奖励。至于我，我会把水果吃掉。填饱了肚子再谈政治。她会为一个理想付出热情，而我的热情只属于她。

“你们赢不了。”车开了，达戈故意拖长了调子说，“戴罗是个毛头小子，但脑袋不傻，他明白这一点。是不是，戴罗？”

“管我是不是毛头小子，我都会赢你。”

“你确定？”

“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了。”我冲他挤挤眼，抛了个飞吻，“桂冠归我们了。这回叫你的姐妹们到我们区找糖吧。”我的朋友们用防热服面罩拍着大腿哄笑起来。

达戈盯着我，叼住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烧得飞快。“这就是你的下场。”他对我说。半分钟之后，那根烟就只剩灰烬了。

下了运输车，我和其他人一起挤挤挨挨地走进浴室。那地方是个狭小的金属屋子，很冷，长着霉。几千名工人在这里脱下穿了几个小时，又是汗又是尿的防热服，在这里做空气浴。这儿闻起来就是这么个味道。又臭，又暗，地上很脏，墙壁咯吱咯吱响。水泥裂开缝的地方积满了毛发和皮屑。

我剥下防热服，戴上浴帽，赤身裸体地向最近的透明浴槽走去。同样的设备在浴室里有好几排。光着身子的男人和半大孩子们互相推搡着，轮流把自己弄干净。马达的嗡嗡声和漏气声不绝于耳。没有人跳舞，没有人炫耀地做后空翻。能让我们产生某种同伴情谊的只有疲惫和手掌轻轻拍击大腿的声音，那声音和唰唰的淋浴声混在一起，酝酿成某种旋律。

浴槽的门咝咝响着在我身后关闭，把旋律隔在了外面。浴槽已经破旧不堪了。污物、死皮和陈年毛发糊住了底部出气的孔洞。机器启动，我把脚从那些污物上挪开。马达发出熟悉的轰鸣声，强大的气流喷涌而下，在被抽吸出去时发出呜呜的共鸣声。含有抗菌剂和摩擦颗粒的空气从机器顶上喷出，搔刮着我的皮肤，除去死皮和污垢，而后从浴槽底部的孔洞排出。这个过程很疼。

之后我就没和洛兰和基尔兰在一起了。他们要去公共区的酒馆喝酒跳舞，等桂冠舞会开幕。锡罐子们会发放食物券，并在午夜宣布这一期的桂冠得主。消息公布前后的时间，我们这些值白班的人可以跳跳舞。

在传说中，战神马尔斯只会带来眼泪，舞蹈和音乐都是他的仇敌。我赞同前者。但生活在莱科斯矿区——火星最早的地下殖民区之一——的我们，生来热爱歌舞、重视家庭。我们抛弃了传说，创造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传统。这是对骑在我们头上的殖民地联合会做出的唯一反抗，让我们觉得还有点尊严。只要我们老老实实地采矿，把火星改造得适合其他族类生活，他们是不会在乎我们跳什么、唱什么的。但是，为了让我们牢记本分，他们规定有一首歌和一种舞蹈是不被允许的，犯禁者要受到死亡的惩罚。

我父亲死前跳的最后一支舞就是它。我只见过一次，歌也只听过一次。我那时很小，不明白歌里唱的远方山谷、弥漫的雾霭、逝去的爱人，还有某个会带领我们到眼睛看不到的家园的收割者是什么意思。那时我年纪很小，又很好奇。一个女人的儿子因为偷窃食品被吊死了，她便唱了那首歌。那孩子个头长得太快，但没有足够的食物，瘦得皮包骨头。紧接着他母亲也被处死了。莱科斯的人们用拳头捶打胸膛，发出悲哀而沉重的声音，为他们奏响了逝去之歌。女人的心跳渐渐变慢，逝去之歌的节奏也随之变得迟缓而微弱。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拳头捶击的声音也停下来，归于乌有。

那天夜里，悼念仪式的捶击声萦绕着我。我在狭窄的厨房里独自哭泣。我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哭，而父亲死时我都没落过泪。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忽然听到有人在轻轻抓挠我家的门。我打开门，门前红色的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朵血花的花蕾。四下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伊欧留在泥地上的小小脚印。这是她第二次在有人死去时送血花给我。

我对伊欧的爱意是在一场歌舞中觉醒的，这并不令人吃惊，因为歌声和舞蹈早就融在我们的血脉中了。我是因为她本人，而不是她幼时为我做过的事爱上她的，尽管她告诉我，早在我父亲被处死之前她就爱着我了。在一家烟雾弥漫的小酒馆里，她一圈圈旋转甩动着锈红色的头发，脚踩着齐特拉琴的拍子，臀部随着鼓的节奏扭动着。我的心脏漏跳了几拍。她既不急速旋转，也不翻跟头，年轻人特有的饱含炫耀意味的动作一概没有。她的舞姿优美而高傲。没有了我，她会吃不下饭，而没有她，我会拒绝活下去。

这些话说出来也许会被她笑话，但她身上体现出了我的族人的精神。我们的生活如此艰辛，要为从未见过的男男女女奉献自己，在火星地下辛勤挖掘，好让其他人能在这里生存。有些人为此变得满怀怨恨。但伊欧的善良、笑容和坚定意志，无疑是这样一个家族中能够诞生出的最美好的东西。

我打算回家找伊欧。我们住的分区是城镇的一个分支，到公共区域只要走半英里的地道。城镇由围绕着公共区域的二十四个分区组成。房屋是在旧矿坑的石头墙上挖掘出来的，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岩石和泥土就是我们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构成了我们的家。家族就像一个大家庭，伊欧长大的地方离我家只有一石之遥，她的兄弟就像我的兄弟，她父亲待我也和我早逝的父亲一样。

电缆杂乱无章地从矿洞顶上垂下来，仿佛一片由红黑两色血管组成的丛林。几个照明灯吊在丛林间，在中央供氧系统吹来的循环气流中微微摆动。城镇正中的天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全息屏幕，方方正正，四面都有图像。尽管像素点已经发黑，图像暗淡失真，但那东西始终亮着，从没关闭过。建在一起的房屋沐浴在它苍白的光辉之下，屏幕上永远播放着殖民地联合会传来的影像节目。

我们一家的屋子在离城镇最底层一百米高的地方，有一条陡峭的小道通下去。靠绳子和滑轮也能把人送到城镇最高层，但只有老人和体弱的人会使用。这两种人这里都没有几个。

我们家的房间很少。我和伊欧刚刚得到自己的房间。基尔兰一家占了两个房间，我母亲和我妹妹住在另一间。

莱科斯矿区的兰姆达族人都住在这个区。欧米伽族和伊普西隆族的居住区分别在我们两边，有两条宽敞的地道连接，走过去只需要一分钟。居住区都连在一起，只有伽马家族例外。他们住在公共区的酒馆、维修站、丝绸店和集市的上面一层。锡皮罐子们的要塞离火星荒凉的表面更近一些，港口也位于那一层，把从地球运来的补给品转运到我们这些孤立无援的拓荒者手中。

立体全息影像在我头顶上方播放着人类的奋斗史。伴随着激越的音乐，殖民地联合会历次凯旋的情景一闪而过，紧接着，殖民地联合会的纹章缓缓出现在了屏幕上。纹章是一个金色的金字塔，三个面上各有一对平行线，外面套着一个圆圈。奥克塔维亚·欧·卢耐，殖民地联合会的最高统治者讲述着人类开拓太阳系行星和卫星的艰辛历程。

“从走出蒙昧开始，人类文明就充满了种族冲突。历经种种考验和漫长的流血牺牲，人类开始勇敢地反抗自然，突破她加在人类身上的限制。今天，为了责任和服从，我们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但形势依然严峻。各个色种的儿女们，再次做出奉献的时候到了。我们在最完美的时刻将最优秀的种子撒向了星辰之海。它们最早会在哪儿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呢？金星？海王星？水星？火星？还是海王星或木星的卫星？”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庄严的面庞居高临下地从全息屏幕里望出来。她手背上，金色的纹章闪闪发光。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个圆点，外面有两个翅膀。她右侧的颧骨上有一条新月形的伤痕，这是她金色脸庞上唯一不完美的东西。这让她的美带上了几分猛禽的残忍。

“勇敢的红色火星拓荒者们，你们是最坚强有力的人类种族，你们的牺牲将带来进步，铺就通往未来的道路。你们的生命和热血使得飞出地球、飞越月球的人类得以繁衍。你们能够进入我们无法涉足的地方，你们历尽辛劳，让后来者无受苦之虞。

“我向你们致敬。我爱你们。你们开采出的氦-3是星球改造工程的血液。不久以后，这颗红色星球将拥有可以呼吸的大气，可以孕育生命的土壤。等你们——英勇的开拓者，将火星改造得适宜我们这些软弱种族生存的那一天，我们就会团聚，而你们会在这片奉献了艰辛努力的天空下得到至高的礼赞。你们的热血和汗水就是改造工程的燃料！

“英勇的开拓者们，永远不要忘记，服从是至高的美德。服从命令，恭谨克己，甘于奉献，严守等级，这是高于一切的准则……”

我走进厨房，里面空无一人。卧室传来了伊欧的声音。

“在原地待着别动！”她隔着一扇门发号施令，“不管怎样都别往屋里看。”

“好吧。”我停了下来。

一分钟后她出来了，脸颊泛红，看起来有点慌乱。她头发上蒙了一层灰尘和蛛网。我伸手梳理她乱蓬蓬的头发。她刚收完生物蛛丝，从丝厂回来。

“你没做气浴。”我微笑着说。

“没时间。我得从丝厂溜出来，取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甜甜一笑：“你可不是因为我什么话都跟你说才娶我的，记得吗？还有，别进那间屋子。”

我作势要冲进去，她挡住我，把我的吸汗头带拉到我眼睛上，用脑门抵住了我的胸口。我大笑着抬起头带，抓住她的肩膀，推到能看到她眼睛的地方。

“不然呢？”我抬起一边眉毛。

她只冲我笑笑，扬起脑袋。我从那扇金属门前退开了。我可以钻进炽热的矿井，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却无法对某些警告置之不理。

伊欧踮起脚尖在我鼻子上使劲亲了一下。“乖孩子，我知道你很好管教。”她说。她闻到我伤口的焦味，皱了皱鼻子。她既没有大惊小怪地给我治疗，也没有数落我。除了“我爱你”，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担忧。

伤口从手指关节一直蔓延到手腕。她把防热服焦煳的碎片从伤口里取出来，用含有抗菌剂和神经镇痛剂的蛛丝绷带紧紧裹在上面。

“这是哪儿来的？”

“我不对你唠叨，你也别对我刨根问底的。”

我亲了亲她的鼻子，把玩着她无名指上的头发戒指。我的头发加上一点丝线，编结在一起，就是她的结婚戒指了。

“今晚我为你准备了个惊喜。”她告诉我。

“我也是。”我回答，心里惦记着桂冠的事。我像戴皇冠一样把头带套在她脑袋上。潮乎乎的头带让她皱起了鼻子。

“哦，说实话，我其实有两个惊喜，戴罗。真可惜，你没有提前打算。你大概弄到了一块糖或者一条真丝床单，甚至……一点咖啡，这样才配得上我的第一个礼物。”

“咖啡！”我笑起来，“你以为你丈夫是什么色族出身？”

她叹起气来：“嫁给地狱掘进者有什么好处呢。一点都没有。你疯狂，脾气倔，又鲁莽……”

“身手很敏捷？”我恶作剧地笑了，手顺着她裙子一侧往上滑去。

“这应该算是个优点。”她微笑着，像打蜘蛛一样使劲把我的手打开，“不想被女人们缠着说这说那的话，就快点把手套戴上。你母亲已经先去了。”

第三章  桂 冠

我们手拉手和其他人一起走出自己的居住区，穿过隧道，走进公共区。卢耐的声音像蜂鸣声一般在我们头顶上的立体全息影像中轰响，和所有金额人（准确地说，是金种人）一样。他们正播放着在一次恐怖袭击中被炸身亡的红种矿工和橙种技术队。这桩惨事被算在“阿瑞斯之子”头上。代表战神的符号很古怪——一顶造型残酷的头盔，头冠部位迸发出的旭日型锐刺燃烧着从屏幕上闪过，锐刺上滴着血。荧屏上展示着儿童残缺不全的肢体。阿瑞斯之子被叫作种族谋杀者、混乱之源。他们已被定罪。殖民地联合会的灰种警察和士兵搬着瓦砾，两个高大的黑曜种战士——差不多有我两倍高——和手脚利索的黄种医生把爆炸受害者抬了出来。

莱科斯没有阿瑞斯之子的人。他们那毫无意义的战争没有波及到我们，但针对恐怖分子领袖阿瑞斯的悬赏信息仍在播放。我们已经听了几千遍，但依然没有任何实感。阿瑞斯之子坚信我们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为此他们到处制造爆炸。但这些破坏都毫无意义，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会延后火星适宜其他色种生活的进程，是对全人类的损害。

男孩们在隧道中比赛着看谁能摸到隧道顶部。居住区的人们欢欣鼓舞地向前涌动，好加入桂冠舞会。我们边走边唱着桂冠之歌——一首婉转回环的曲子，唱的是一个男人在一片金色的田野里找到他的新娘的故事。年轻男孩们大声欢笑，试着在墙壁上跑，或者连翻几个跟头，但要么脸朝下摔在地上，要么败给一个女孩。

一道亮光沿着长长的走廊延伸而去。远处，醉醺醺的纳罗叔叔正弹着齐特拉琴，为几个在人们的腿丛里蹦来跳去的孩子们伴奏。他三十五岁，已经老了，但好歹也有不那么阴沉的时候。一条肩带挂在他髋骨上，把扁平的塑料琴仰面朝天地吊在他身上。琴面正中有个圆孔，绷紧的金属琴弦张在上面。他用右手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时不时地把食指往下一伸，或者用拇指钩住某一根琴弦。他的左手依次按压着每根琴弦的基线。齐特拉琴的音质非常哀伤，想弹出其他声音是非常困难的。纳罗叔叔两种都能弹，但我只弹得出悲伤的曲调。

以前他也为我弹奏过，教我跳那些我父亲没来得及教给我的舞蹈。他把那支禁忌的舞也教给了我，一跳就要被处死的那支。我们在老矿坑里学。他用鞭子抽我的脚踝，直到我能踮着脚尖流畅地完成那些快速的舞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金属条，仿佛握着一把剑。我跳对了他就会亲吻我的眉毛，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他教会了我如何移动身体，而这让我成了孩子们追逐游戏里的佼佼者。

“金种人成对成对地跳舞，黑曜人三个一组，灰种十二人一组。”他告诉我，“我们跳的是独舞，因为地狱掘进者只能孤身下井。只有孤独才能让人从男孩成长为男人。”

我怀念那些日子，那时我很小，不会因为他呼吸中的酒臭评判他的为人。那时我十一岁。只不过是五年前的事，感觉却像已经隔了一生。

兰姆达族的人在我背上拍着，面包师瓦尔洛也冲我扬了扬眉毛，递给伊欧拳头大的一块面包。毫无疑问，他们听说了桂冠的事。伊欧把面包卷到裙子里留着晚点再吃，然后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你笑得像个傻子，”她对我说着，在我腰上掐了一下，“你干了什么？”

我耸耸肩，努力抚平脸上的笑意。但这太不可能了。

“好吧，有什么东西让你骄傲得不得了？”她满腹怀疑。

基尔兰的一双儿女——我的侄子侄女——轻快地跑了过去。一对三岁的双胞胎。他们跑得恰好比他们的母亲和我母亲快。

我的母亲露出微笑。这样的笑容只有看清了生活能提供些什么并为之麻木的女人才会有。“看样子你把自己烧伤了，亲爱的儿子。”见我戴着手套，她对我说。她的声音很低沉，充满讽刺。

“起了个水泡，”伊欧替我回答说，“挺大的。”

母亲耸耸肩：“他父亲带着更严重的伤口回来过。”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比以前消瘦多了，那时，她和所有做母亲的一样，把我们色族的歌教给了我。

“你在担心我吗，妈？”我问。

“我？担心？哦，你这蠢小子。”妈叹了口气，微笑慢慢绽开在脸上。我吻了吻她的脸颊。

来到公共区时，家族里一半的人已经喝醉了。除了歌舞，我的家族还热衷于酗酒。在这一点上锡皮人对我们非常宽容。无缘无故吊死一个人，居住区里总会有不满之词。如果再禁止我们酗酒，他们就得为接下来的乱子善后整整一个月。伊欧相信我们用来酿造烈酒的格伦戴尔真菌不是原生物种，而是被投放在这个星球上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成为醉意的奴隶。每当我母亲开始酿造一批新酒的时候她都会这么说一次，我母亲总会喝上一大口，说：“和人相比，我宁可做酒的奴隶。至少它的锁链是甜的。”

配上桂冠之匣里的糖浆，这酒的味道会变得更甜些。他们有给酒增加风味的东西，比如浆果和一种叫作肉桂的香料。说不定我还能得到一把新齐特拉琴，不是金属的，而是木头做的。有时他们会配给这一类的东西。我自己那把已经旧了，弹了太长时间，磨损得厉害。它曾经属于我父亲。

在我们前面，一阵由即兴打击乐的纵情鼓点和齐特拉琴的哀伤旋律汇成的乐声，在公共区上空回荡着。欧米伽族和伊普西隆族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兴高采烈、推推搡搡地向酒馆走去。所有的酒馆都打开了门，好让烟气和人声倾泻到公共区广场中。广场周围环绕着的桌子空着，中央的绞刑架周围也被清了出来，为群舞做准备。

公共区往上几层是伽马家族的居住区，然后是补给仓库层，紧接着是一座高墙。在天顶之上很远的地方是一个金属的地下要塞，有纳米玻璃观察口。我们管它叫罐子。我们的监管人就住在那里。要塞再往上，就是这颗星球无法居住的地表了——一片我们只在立体全息影像中见到过的不毛之地。我们开采出的氦-3能改变它。

桂冠舞会的歌手、舞者和杂技演员们已经开始演出了。伊欧看到洛兰和基尔兰，不高兴地冲他们喊了一声。他们正跟一群人一起挤在酒馆“掺水酒”旁边的一张长桌上。那儿是这个家族聚居地最老的酒馆之一，欧尔·里帕负责照顾店面，给喝醉的人讲故事。今晚他已经在酒桌上不省人事了。真可惜。我本希望他能亲眼看到我们夺得桂冠的情景。

在我们的宴会上，因为食物几乎不够填饱肚子，酒和舞蹈就成了主角。不等我坐下，洛兰就给我倒了一杯。他总爱把别人灌醉，然后在他们头上绑可笑的缎带。他在妻子迪欧旁边给伊欧找了个坐的地方。迪欧是伊欧的姐姐，虽然不是双胞胎，长得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洛兰对伊欧的感情就和伊欧的兄弟利亚姆一样。但我知道他曾经爱过她，就像现在他爱着她的姐姐迪欧一样。事实上，我妻子满十四岁的时候，他曾经单膝跪地向她求婚。但没多久一半年轻人都这么干了。不用担心，她做了一个聪明而正确的决定。

基尔兰的孩子们围在他身边，他妻子亲吻了他的嘴唇，我亲吻了他的眉毛，抓乱了他的红头发。我弄不懂女人们在丝厂收了一天蛛虫丝之后为什么看上去还是如此惹人喜爱。我脸型瘦长，生来就相当英俊，但采矿生活改变了我。我很高，而且还在长高。头发的颜色像陈旧的血，虹膜是锈红色，和奥克塔维亚·欧·卢耐的金色眼睛别无二致。我的皮肤紧绷而苍白，但布满伤痕，烧伤或是割伤。过不了多久，我的模样就会变得和达戈一样结实，或者和纳罗叔叔一样疲惫。

但女人们远比我们强，远比我强。虽然要在丝厂干活，身上还背着孩子，她们依然美丽活泼。她们身穿长过膝盖，有层层褶皱的裙子，半打衬衫的红色各不相同。始终是红色。没有任何其他颜色。她们是家族的核心。要是有桂冠之匣里那些舶来的蝴蝶结、缎带和花边，不知道会给她们添上多少光彩。

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纹章。一个粗糙的红圈，里面有支箭，还有交叉的阴影线，质地摸上去很像骨头。和我很配。但和伊欧不配。她的发色和虹膜有着和我们的种族相衬的颜色，但她也许和立体全息影像上的那些金眉人同属一族。她有这个资格。然后，我看到她在洛兰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他扔回了一杯妈妈酿的米酒。如果我们是神创造的，那么她确实被创造得分外好些。我微笑起来。但当我向她身后望去时，我笑不出来了。舞者们飞快地奔走着，一百条裙摆在旋转，一百双靴子跺着地面，一百双手拍击着。在这一切之中，在他们头顶，一个孤零零的骷髅头高悬在冰冷的绞刑架上。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阴影，向我提醒着我父亲的命运。

挖掘是我们的天职，而他们却不允许我们埋葬死去的人——另一条殖民地联合会的法规。我父亲在绞刑架上摇晃了两个月，最后他们砍下他的头骨，把其余的骨头碾成了尘土。那时我只有六岁，但第一天我就试图把他扯下来。我叔叔阻止了我。我恨他，因为他不允许我靠近父亲的尸体。之后，我更加恨他，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软弱。我父亲为了某种理由死去了，活下来的纳罗叔叔却沉湎于酒精，虚掷着自己的生命。

“他是个疯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疯子，却聪明，又高贵。纳罗是我兄弟中最优秀的一个。”我父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但现在他只是活得最久的一个。

我从没想到过父亲会跳魔鬼之舞。这是老家伙们给绞刑取的名字。他生性平和，喜欢夸夸其谈，心里却向往着自由，建立属于我们的秩序。梦想是他的武器。舞者暴动是他的遗赠，但这场暴动和他一道被终结在了绞架上。九个人一起跳起了魔鬼之舞，在半空中踢蹬挣扎着，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这场叛乱小得微不足道，他们以为和平的抗争能说服联合会，增加食品配给。于是他们在重力升降梯前跳起了收获者之舞，从钻头上拆掉了点小零件，让它无法工作。他们以为走了一步好棋，却失败了。只有夺取桂冠，才能得到更多食物。

十一点钟，叔叔拿着齐特拉琴坐了下来。他喝得烂醉，望着我的眼神里有些不祥的东西。他不和我交谈，却和伊欧亲切地说了几句。所有人都喜欢伊欧。

伊欧的母亲走了过来，在我后脑勺亲了一下，用很大的声音说：“我们听说了，黄金男孩。桂冠！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时我叔叔离席走了。

“你怎么了，叔叔？”我问，“想放屁吗？”

他的鼻孔鼓了起来：“混账小子！”

他从桌子另一头猛扑过来，我们滚倒在地，用拳头和手肘混战起来。他块头很大，但我把他甩到地上，用受伤的那只手猛击他的鼻子，直到伊欧的父亲和基尔兰把我拉开。纳罗叔叔冲我吐唾沫，但吐出的只有血和酒。然后我们又隔着一张桌子喝起酒来。我母亲翻了翻眼珠。

“他只是在自怨自艾，因为他没为桂冠出一点力，只能露个面。”洛兰对他父亲说。

“就算桂冠自动掉到他腿上，他妈的那个懦夫也不知道怎么把它争到手。”我皱眉说。

伊欧的父亲在我脑袋上拍了拍，注视着女儿在桌下照料我那只烧伤的手。我重新把手套戴好，他冲我眨了眨眼。

锡皮人出场的时候，伊欧猜出了桂冠的事，但没有像我期待的那么兴奋。她双手扭绞着裙子，向我微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苦相。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担心。家族里的其他人都不担心，他们过来向我们表示敬意，所有地狱掘进者也都来了，唯独达戈没有。他坐在伽马族闪闪发光的桌子跟前抽烟。只有伽马家族桌上的食物比酒多。

“我真等不及看那浑蛋吃配给食品的样子。”洛兰咯咯笑着，“达戈从没尝过下等人的食物。”

“可他还是比娘们儿还瘦。”基尔兰补上一句。

我和洛兰一起笑了起来，把一小块面包推到伊欧面前。

“高兴点，”我对她说，“今晚会有一场盛大的庆祝。”

“我不饿。”她回答。

“上面撒了肉桂你也不饿？”很快就会有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仿佛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十二点钟，一小队穿着反重力靴的锡皮人从他们的锡罐子里降落下来。他们的盔甲粗制滥造，满是污迹。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要么是年轻小子，要么是从地球战场撤下来的老家伙。但这并不是重点。他们扣紧的枪套里有震击枪和热熔枪。我从没见他们用过任何一种。没有那个必要。他们控制着空气、食品，控制着港口。我们没有热熔枪。不过能偷到一把的话，伊欧是不会反对的。

伊欧下颌的肌肉收紧了。她望着靠反重力靴浮在半空的锡罐子们。长着赤铜色头发的提莫尼·丘·波吉努斯，这个赤铜种矿山官员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注意，注意，肮脏的铁锈！”丑八怪丹恩喊道。他们浮在我们头顶上，一阵寂静降落在欢庆的人群之上。治安官的反重力靴是个次品，弄得他上了年纪似的在空中晃悠着。又有几个锡罐子落到升降梯上，波吉努斯张开了他保养得相当好的小手。

“开拓者同胞们，能加入你们的欢庆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得说，”他发出哧哧的傻笑，“我很喜欢你们质朴的欢乐。简单的饮料、简单的食物、简单的舞蹈。哦，你们的心灵该多么高贵才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欢乐！哦，我真希望我自己也能这么快乐。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欢愉，哪怕是身处妓院粉红色的房间里，刚刚享用过一顿美味的火腿和菠萝馅饼。我是多么悲哀啊！而你们的心灵又是多么享福！要是我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该多么美妙。但我的颜色是与生俱来的，我注定要作为一个赤铜种人，度过只有数据、管理和官僚机制的一生。”他发出咯咯的声音。反重力靴升了起来，他赤铜色的卷发跳了跳。

“言归正传，你们的份额都已经完成，但缪家族和凯家族除外。这个月他们将得不到牛肉、牛奶、调味料、药品和娱乐品的供给，也不能接受牙医治疗了。只有燕麦和其他必需品。你们明白，地球轨道过来的运输船只能给殖民地带来这么点东西。资源是宝贵的，必须分配给那些好好完成任务的人。下个季度，缪家族和凯家族，也许你们就不会这么吊儿郎当了！”

缪家族和凯家族在一次瓦斯爆炸事故中死了十二个人。就是纳罗叔叔害怕的那种。他们没有吊儿郎当。他们死了。

他又胡扯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起正经事。他取出桂冠，用两根手指捏着，高高举到了半空里。桂冠上涂的金粉是假的，但那细细的枝条依然熠熠闪光。洛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纳罗叔叔皱起眉。我觉察到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往后斜了斜身子。年轻人们想从我的举动中找到什么暗示。孩子们都崇拜地狱掘进者。年长的人们也望着我，和伊欧说的一样。我是他们的骄傲，他们杰出的儿子。我会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做法。我不会为了胜利而欢蹦乱跳。我只会报以微笑和点头。

“在此，我万分荣幸地代表火星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将这顶桂冠授予本月最有生产力，最坚忍不拔、服从指挥，最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家族……”

得到桂冠的是伽马家族。

我们两手空空。

第四章  礼 物

缠绕着月桂枝条的箱子被送下来，交付给伽马家族。我思忖着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他们不会让我们得到桂冠。数字毫无用处，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孩子们抗议地尖叫着，老人们也在哀叹。他们饱经风霜，深谙世事，早就把这些看透了。一切都为了彰显他们的权力。权力掌握在他们手中，胜者要由他们指定。在这场游戏中，有人一出生就注定是得益者，在他们的维护下。继承权牢不可破，我们只知努力，而不知谋划。

虽然失望，我们中的一些人却并不会怪罪联合会。我们将这一切归罪于得到了奖品的伽马家族。我想这是因为一个人只有这么多的恨意可以宣泄。当他眼看着自己孩子的肋骨从衬衫下面显出来，而与他近在咫尺的人肚子里塞满炖肉和蜜糖馅饼时，除了眼前这个人，他很难去恨别人。你觉得他们应该和你分享，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叔叔冲我耸了耸肩，其他人脸颊通红，怒不可遏。洛兰好像要对锡罐子和伽马族人动手。伊欧很快就把我带出了那个热锅一般的地方。怒火让我攥紧了拳头，但她没有留足够的时间让我把关节捏到发白。她懂得我深藏在心里的暴烈，甚至比我母亲还了解。她也知道怎么在爆发之前将其抽离。见伊欧挽住我的手臂，我母亲温柔地笑了。她真爱我的妻子。

“和我跳舞吧。”她轻声说。她高声招呼齐特拉琴手和鼓手继续演奏。当然，她也怒火熊熊。她对联合会的憎恨远在我之上。我就是爱着她这一点。

不久，齐特拉琴那节奏极快的旋律就升了起来。年纪大的人们拍着桌子。层层叠叠的裙摆飞了起来。我拉起我的妻子，整个家族像潮水一般涌上广场和我们一起舞蹈。我们流着汗，大笑着，竭力忘记我们的愤怒。我们一起长大，现在已经成年。在她眼中，我能看到一颗和我一样的心。在她的呼吸里，我能听到一个和我一样的灵魂。她就是我的国度，我的亲人，我的爱。

她笑着把我拉到一边。我们七转八弯，寻找可以独处的地方。脱离了人群，她还是不停步，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金属步道和一片低矮黑暗的屋顶，来到了旧巷道里，靠近女人们工作的丝厂。此时正是交接班的空当。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

“记得吗，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的礼物泡汤了，但别为这个跟我道歉，否则我就狠狠地朝你肚子来一下。”

一朵血红色的赫墨瑟斯花从墙上探了出来。我伸手把它拔下来，交给伊欧。“我的礼物。”我说，“我的确打算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她咯咯笑了。“好吧。靠心的那半是我的，靠皮的那半是你的。不！别乱掰。你那半我会给你好好留下。”我闻到了她手里赫墨瑟斯的气味。那气味很强烈，像母亲煮的稀汤掺进了铁锈。

丝厂里，大腿那么粗、长着棕黑两色绒毛和瘦骨嶙峋的长腿的蛛虫在我们身边吐着丝。它们在屋梁上爬动着，细细的腿和臃肿的身体不成比例。伊欧带我走上丝厂最高层。陈旧的梁木上缠满蛛丝。栖息在我上方和下方的生物让我一看就忍不住打哆嗦。我了解矿坑蝮蛇，但不了解蛛虫。他们是委员会的雕刻家创造出来的。可笑。伊欧把我带到一堵墙跟前，推开一道蛛网结成的帘子，露出一条锈迹斑斑的管道。

“通风管，”她说，“差不多一个星期前，墙上的灰泥掉了，它就露出来了。一条老通道。”

“伊欧，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们都要挨鞭子的。按规定我们不能……”

“我不会让他们连这份礼物也毁掉的。”她亲了一下我的鼻子，“来吧，地狱掘进者，里面没有热熔钻。”

我跟在她身后，在狭窄的管道里拐来拐去，钻过一道格栅，最后来到一个充满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的地方。黑暗中，某种嗡嗡声轻柔而持续地响着。她握住我的手。这只手是我唯一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有生命的东西。”她说着，领我走到那片奇异的夜色之下。脚下有什么东西，非常柔软。我提心吊胆地让她拉着我往前走。“是草，还有树，戴罗。我们在一片森林里。”

花香。黑暗中的光亮。有着绿色腹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的小生物在一片漆黑中飘荡着。有着虹彩翅膀的巨大甲虫从阴影中飞出来。它们充满了色彩，充满了生命。一只蝴蝶从我身边飞过，近得伸手就能碰到。我屏住了气。伊欧大笑起来。

我们在歌里唱过它们，所有的这一切。但除全息影像之外，我们从没见过它们。我无法相信它们有这样的色彩。我的眼睛只看过泥土、钻头的闪光、灰色的混凝土和金属。全息屏幕像一扇窗，我只在那里面见到过颜色。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那些生物翩翩飞舞着，亮丽的颜色灼伤了我的眼睛。我边哆嗦边笑，伸手去触摸那些飘浮在黑暗中的生物，围拢双手，把它们捧在手心里。我仰起头，向澄澈透明的天花板望去。这是一个透明的气泡，直直地凝视着天空。

天空。曾经，它只是一个单词。

我看不到火星表面，但能看到它的影像。星星优雅地在平滑如镜的黑色天空中闪耀着光辉，和我们居住区悬吊下来的照明灯一样。伊欧看上去仿佛要变成它们中的一颗了。她望着我，脸颊红得发亮，笑着看我。我双膝跪地，把草的气息深深吸入肺中。那是一种奇异的气味，甜蜜而令人怀恋，尽管我记忆中从没接触过草。昆虫们在灌木和树丛从中嗡嗡鸣叫，我拉着伊欧坐下，第一次睁着眼睛吻了她。树木和叶子在通风孔的气流中款款摆动。以青草为床，在星空之下，我与我的妻子融为一体。所有声音、气味和景象都被我饮下。

“那是仙女座星云。”后来，我们仰躺着的时候，她这么告诉我。昆虫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鸣叫着。天空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如果盯得太用力，会忘记自己被引力牢牢拉着，产生一种坠入夜空的错觉。一阵颤抖顺着我的脊椎传了下去。我生在地穴和隧道里，矿坑是我的家，我身体的一半想要跑回安全的地方，远离这异质的、充满生物、广大无边的空间。

伊欧翻身望着我，视线沿着我胸口河道一样的累累伤痕向下游移。矿坑蝮蛇在我肚子上留下的伤痕在更靠下的地方。“我妈妈给我讲过仙女座的故事。那个叫布里吉的锡罐子给了她墨水，她就用那个画画。你知道，布里吉一直很喜欢她。”

我们躺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有个计划，有些话一直留到现在才说。带我来这儿是她的一个手段。

“大家都知道，赢得桂冠的人是你。”她对我说。

“你不用这么哄我。我已经不生气了。没关系。”我说，“看过了这些，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你说什么？”她尖声问，“那件事从没像现在这么重要过。你要桂冠，但他们不肯给你。”

“没关系。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存在的，他们却不准我们来，戴罗。锡罐子只想独占这儿。他们从不分享。”

“他们为什么要分享？”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创造了它，因为它属于我们！”

“真的吗？”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念头。属于我的只有家人和我自己，其他的一切都属于联合会。花钱把开拓者送来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没有他们，我们会和其他人种一起在地球等死。

“戴罗！你真的蠢到连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都看不清吗？”

“小点声。”我紧张地说。

她放松了紧绷的下颚。“抱歉。我只想说……他们给我们套上了锁链，戴罗。我们不是殖民者——也算是吧，但说得更准确些，我们是奴隶。我们向他们乞讨食物。像狗向主人乞讨残羹剩饭一样乞讨桂冠。”

“也许你是奴隶，”我尖刻地说，“但我不是。我从不乞讨。我的一切都是赚来的。我生来要为他人牺牲，让火星变成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服从是至高的美德……”

她把手往天上一举：“你是个只会重复别人的话的木偶吗？张口就是那些该死的教条。你父亲是对的。他也许不够完美，但他做了正确的事情。”她抓住一蓬草，从地上拔了起来。那简直是一种冒渎行为。

“我们有权要求得到这片土地，戴罗。我们的血汗浇灌了它，而它却归了金种人和殖民地联合会。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开拓者们这么一代代地采矿死去，已经有一百年，还是一百五十年了？他们发号施令，我们就要流血。我们为其他种族创造了这片土地，而他们却在遥远的地球，舒舒服服地坐在宝座上，从没为我们流过一滴汗。他们一步都没踏上过火星。为这些而活值得吗？我再说一遍，你父亲做得没错。”

我冲她摇了摇头：“伊欧，就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我父亲不到二十五岁就死了。”

“你父亲太软弱了。”她咕哝道。

“你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一股热血往我脸上冲。

“我想说他过于克制了。你父亲怀着正确的梦想，却没有坚决斗争，去实现它。”她说道，声音很尖厉。

“他要保护他的家庭！”

“他还不如你坚强。”

“他只是很谨慎。”我发出威胁的咝咝声。

“谨慎？莱科斯的疯子地狱掘进者戴罗也说得出这个词？”她傲慢地一笑，“你父亲天生谨慎，恭顺。但你呢？我嫁给你的时候可没这么觉得。别人说你像个机器，因为他们觉得你什么都不怕。他们的眼睛是瞎的。他们看不到你因为恐惧而束手束脚到了什么程度。”

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柔情撩动，她拿血花轻轻扫过我的锁骨。这个喜怒无常的小东西。那朵花的颜色和她手指上的婚戒一模一样。

我翻身用一边的胳膊肘支着身体，望着她：“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你吗，地狱掘进者？”她问。

“因为我幽默。”

她干巴巴地笑了：“因为你认为自己能赢得桂冠。基尔兰把你受伤的经过告诉我了。”

我叹了口气：“管不住嘴巴的叛徒。我还以为只有弟弟告哥哥的状，原来当哥哥的也会这么做。”

“基尔兰害怕了，戴罗。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替你担惊受怕，而是被你吓到了。因为你能做他做不到的事情。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她说起话来总是在绕圈子。她喜欢把话说得高深莫测，而我憎恨这一点。

“所以说，你爱我是因为你觉得我相信有些东西值得去冒险？”我迷惑了，“还是因为我有志向？”

“因为你有脑子。”她故意逗我说。

她逼得我只能再问一次：“你想让我做什么，伊欧？”

“行动。你父亲把他的梦想留给了你，我想让你好好使用这份礼物。你看到人们是怎么望着你，在你身上寻找信号了。为了把这片土地——属于我们的土地——夺到手，冒点风险是值得的。我希望你能这样想。”

“多大的风险？”

“你的生命，再加上我的。”

我嗤笑出声：“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你说话他们就会听到，”她急切地说，“就这么简单。人们一直都渴切地等着一个声音领导他们走出黑暗。”

“真了不起。我会被吊在绞刑架上，跟我父亲一样。”

“你不会被绞死。”

我也笑了起来，笑得很刺耳：“我妻子真是把握十足。我肯定会被绞死。”

“你不会成为殉道者的。”她叹着气，失望地躺了下来，“你看不到这里面的意义。”

“哦？那就说到我明白啊，伊欧。死亡有什么意义？我只不过是个殉道者的儿子。告诉我吧，那个害我失去父亲的东西成就了什么？这桩让人伤心的惨事带来了什么好处？我只能跟叔叔学跳舞了，这比跟父亲学好在哪儿？”我没有停下，“他的死让我们一家人吃上饱饭了吗，让哪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了吗？为了某个理由而死是没有意义的。家里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泪水灼烧着我的眼睛，“死亡夺走了一位父亲，一个丈夫。人生来是不平等的，但那又怎么样？我有家庭，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她舔了舔嘴唇，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

“死亡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空洞。不自由地苟活下去才是，戴罗。被恐惧的锁链束缚着，害怕失去，害怕死亡，这才是空洞的。枷锁让我们被金种人和殖民地联合会控制着。我觉得我们应该打破这种枷锁。你能想象得到吗？火星会归我们所有，归所有在这里像奴隶一般辛苦劳作、献出生命的拓荒者所有。”夜色渐渐从明净的天空中褪去，天色渐亮，她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清晰。天空异常生动。它正在燃烧。“你能带领人们走向自由。你能做到，戴罗。你可以让这一切发生。”她顿了顿，我能看到她眼中有微光闪烁，“一想到你能做到的那些事，我就忍不住发抖。你生来拥有这么多东西，眼界却如此卑下。”

“你一直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个不停，”我挖苦地说，“你觉得为一个梦想去死是值得的。我不这么想。你宁可站着死，而我选择跪着活。”

“这根本不算生活！”她尖叫道，“我们只是一堆机械，机械地思考，机械地活着……”

“你说我们的心也是机械？”我问，“我是这样的人吗？”

“戴罗……”

“你为了什么活着？”我猝然问道，“为了我？为了家庭？为了爱？或者只是什么梦想？”

“那可不是‘什么’梦想，戴罗。我梦想我的孩子们生而自由，可以成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他们的父亲可以把这片土地交付给他们，让他们成为火星的主人。我为了这个梦想活着。”

“我是为你活着。”我悲伤地说。

她吻吻我的脸颊：“那么，你该活出更多意义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久久地横亘在我和她之间。她不知道她的话语把我的心伤得有多深，不明白她多么轻易就能让我屈服。因为她对我的爱没有我对她的爱那么强烈。她的思想过于超脱，而我的太卑下。我还配得上她吗？

“你说你还有一个礼物要给我？”我换了个话题。

她摇头：“改天再说吧。太阳出来了。和我一起看一次日出吧，至少一次。”

我们一言不发地躺着，望着晨光像一片火焰色的潮水般悄悄爬上天空。我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景象。泪水在我眼角汇集起来。头顶的天空慢慢放亮，室内的树木逐渐现出翠绿、深褐和金黄色的身影。这时，我无法自抑地流泪了。这就是美，这是场梦。

返回阴森的灰色通风管道时，我一言不发。那昙花一现般的壮美景色从我眼前渐渐隐去，泪水在我眼中打着转。我苦苦思索着伊欧希望我做的事。她是要我带上我那把甩刀，去发动一场叛乱吗？我一定会死的。我全家都会死去，而我不会拿伊欧的生命冒任何风险。她知道这一点。

我想不出她为我准备的另一份礼物是什么。我们钻出通风道，准备返回丝厂。我先滚了出来，转身伸手拉她。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油腔滑调、有很重的地球口音的声音。

“红蚂蚁跑到我们的园子里来了，”那声音慢吞吞地说，“这可真稀奇。”

第五章  第一支歌

丑八怪丹恩和三个锡罐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震击枪，摆弄得咔咔作响。他们之中有两个靠在丝厂横梁的扶手上。他们身后，缪家族和伊普西隆家族的女人们正用长长的银色线轴收取虫子们吐出的蛛丝。她们不住地对我摇着头，仿佛在劝我不要做傻事。我们跑到了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意味着我们要挨一顿鞭子。但要是我反抗，我们就会被处死。他们会杀了伊欧，也会杀了我。

“戴罗……”伊欧小声说。

我走上前，挡在锡罐子和伊欧中间，没有动手。我不会让我们两个只为了看一次星星就把命送掉。我伸出手，让他们知道我投降了。

“地狱掘进者，”丑八怪丹恩冲其他几个人咯咯笑道，“再厉害的蚂蚁也只是蚂蚁。”他把震击枪一甩，照着我的肚子来了一下。那感觉就像被蛇咬了又被靴子踢了一脚。我倒在地上，双手抠着金属格子拼命喘气。电流像毒蛇一样窜过我的血管。一股怒气涌上了我的喉头。“你也来试试，地狱掘进者。”丹恩轻言慢语地说着，将一把震击枪丢在我面前，“拿着。来试试看。不会有事的，只是小伙子们开心开心。玩玩看嘛。”

“动手啊，戴罗！”伊欧叫道。

我可不傻。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丹恩失望地哼了一声，把磁力手铐扣在我手腕上。伊欧想让我干什么？她咒骂着，他们把她的胳膊也铐了起来，拖着我们穿过丝厂，向囚室走去。我们要挨鞭子了。只是挨鞭子，不会有更坏的。因为我没有听伊欧的话，没有捡起那把震击枪。

我在囚室里待了三天才又见到伊欧。布里吉，一个年纪略大、心肠略好的锡罐子把我们一起带了出来。他允许我们触摸彼此。我以为她会冲我吐口水，骂我没种。而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指，亲吻我的嘴唇。

“戴罗。”她的嘴唇擦过我的耳朵。她的呼吸很温暖，裂开口子的嘴唇颤抖着。她抱住了我。她的身体纤弱极了，那么瘦小，苍白的皮肤下仿佛包裹着柔韧的金属丝。她膝盖颤抖站不稳，于是把肩膀靠在了我身上。一起看着太阳升起时的热切神情从她脸上消失了，仿佛一段褪了色的记忆。但我除了她的头发和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搂住她，听着从人山人海的公共区传来的嘈杂低语声。我们在亲人和族人们的注视之下站到了绞架前，鞭刑将在这里执行。在他们的目光之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

伊欧说她爱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梦。她握着我的手不放，眼神有几分古怪。他们只是要抽她，而她的话却像是生离死别一般，眼睛里满是悲伤，却没有畏惧。在我眼中，她是在向我道别。一阵噩梦般的感觉袭上心头，像一根铁钉一般顺着我的脊骨一块接一块地划下去，无比真切。她耳语般地吐出一句隽语：“打破枷锁，我的爱人。”

这时，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她身边拖走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那些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尽管我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我不能去想。整个世界仿佛在浮游，而我溺水了。粗暴的手推搡着我，强按着我双膝跪地，然后又把我拖了起来。公共区从没这么寂静过。架着我的人们踏着步，泛起回声。

锡罐子们给我套上了我那身地狱掘进者的防热服。那上面的刺鼻气味让我觉得很安全，可以做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把我从伊欧身边拉走，拖到公共区正中的行刑台边。金属台阶生满铁锈，污秽不堪。我紧紧抓住台阶，抬头向台上望去。二十四个手持皮鞭的发言人站在顶端的平台上，正等待着我。

“哦，我真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朋友们。”行政官波吉努斯高声叫着从我头上浮空而过，黄铜色的反重力靴嗡嗡作响，“每一个妄图触犯法律的人，都会让我们身上的挽具收得更紧。而这法律本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而存在的。

“法律对最年幼、最杰出的人一样生效。我们需要秩序！没有秩序，人就和野兽没有分别了！没有服从和纪律，就不会有殖民区，而仅有的几个也会在混乱中分崩离析！人类就会被困在地球上，一辈子在那个星球上受苦，直到世界末日。秩序、纪律和法令给了我们力量，破坏它们的人都该受到谴责！”

这番话他说得比平时卖力得多。波吉努斯正在竭力显露自己的聪明才智。我抬起眼，向比台阶更高的地方望去。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能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的眼睛刺痛起来。那头发的颜色和那个纹章都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我看到了一个金种人。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他和我想象中的天使几乎一模一样。他身穿金黑两色的长袍，浑身仿佛被阳光包裹。他胸前有一头咆哮的雄狮。

他的面孔看上去年长而冷峻，显示出纯粹的力量。他闪闪发光的头发向后梳，紧贴着头皮，薄薄的嘴唇既不微笑也没有阴霾。我能看到的唯一的线条是挂在他右颧的一道伤疤。

我从全息影像上知道，只有金种的佼佼者才有这种伤疤。他们被称为无与伦比的圣痕者——出身于统治种族，在学院里修习至高的秘密之后学成毕业，并将在某一天带领人类完成整个太阳系的殖民。

他不对我们开口，和一个高而瘦的金种人说了什么。那人瘦得厉害，最初我误把他当成了女人。他脸上没有圣痕，却敷了厚厚的粉，让脸颊显出血色，遮挡脸上的皱纹。他的嘴唇亮晶晶的，头发也闪烁着和他主人不太一样的光泽。他的模样在我们看来很古怪，他看我们也是一样。他轻蔑地嗅闻着空气。那位年长的金种人轻声对他说着什么，并不理会我们。

他为什么要和我们说话？我们根本不配聆听金种的话语。我几乎不想看他。我觉得自己红色的眼睛会弄脏他金黑两色的华服。一阵羞耻感涌上我心头，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了。

我认识这张脸。殖民地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认识他。他是除奥克塔维亚·欧·卢耐之外火星上最有名的人——尼禄·欧·奥古斯都。火星的首席执政官将会亲眼看我接受鞭刑，还带了他的扈从。两个戴着和他们的种族颜色一样的黑头盔乌鸦（黑曜种人）无声地浮在他身后。我们天生在矿洞里劳动，而他们生来便是屠杀其他人种的。他们比我高两英尺以上，巨大的手上生着八根手指。这个种族是为了战争而创造出来的。看到他们和看到井下泛滥的矿坑蝮蛇一样令人厌恶。

他的扈从中还有十来个人，里面有个身材矮小、弟子模样的金种人。他生得比首席执政官还美，似乎不太喜欢那个瘦瘦干干、女里女气的族人。还有一个绿种人的立体全息影像摄影小组。和乌鸦们相比，他们显得很瘦小。他们的头发是黑色的，和他们的绿纹章和狂热的绿眼睛不一样。地狱掘进者要被拿来杀一儆百了，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于是他们就把我当稀罕东西一样拍个不停。不知还有多少个殖民矿区在目睹这一切。首席执政官在场，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看。

他们像展览一样把刚给我套上的防热服一点点剥下来。我从头顶的全息影像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模样。我的婚戒挂在细绳上，在我脖子上晃荡着。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也更瘦弱。他们把我拖上台阶，强迫我在一个金属盒子跟前弯下腰，就在我父亲被绞死的那个绞刑架旁边。他们把我放倒在冰冷的钢铁上，扣住我的双手。我发起抖来。我能闻到皮鞭的气味，一个发言人咳嗽了一声。

“愿正义永得伸张。”行政官说。

然后鞭子就来了。总共四十八下。谁都没手软，我叔叔也是。他们不能手软。鞭子厉声嚎叫着深深抽进我的皮肉间，以弧线形划过空气，发出一种恸哭般的怪声。恐怖的音乐。结束时我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我昏过去两次，每次清醒过来时，我都怀疑我的脊梁骨是不是已经给抽得露了出来，映在了全息影像里。

这是一场表演，一场用来展示权力的表演。他们让锡罐子和丑八怪丹恩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好像他们真的可怜我一样。他在我耳边说着鼓励的话，音量刚好能被摄像机录到。最后一鞭落在我背上时，他立刻站了出来，仿佛要阻止下一鞭一样。潜意识中，我觉得他救了我。我满怀感激。我想亲吻他。他是我的救赎，但我明白，我已经吃足了四十八鞭。

然后，他们把我拖到了一边。那地方还留着我的血。我肯定尖声惨叫了。我让自己蒙受了羞耻。我听到他们把我妻子带了上来。

“年轻、美丽都不是逃脱正义制裁的理由。所有色种的人都要遵守秩序，匡扶正义。否则我们将陷入无政府状态。不服从，混乱就会降临！人类将在地球那充满辐射性的沙漠中灭绝。人们将用被毁弃的海水解渴。我们必须团结。愿正义永得伸张。”

矿井行政官波吉努斯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着。

我被打得浑身是血，人们不会觉得出格，但伊欧被拖到行刑台顶上的时候，人们叫喊起来了。有人开始咒骂。三天前在她身上熠熠闪耀的光辉被耗尽了，但此时她依然楚楚动人。她望着我，任由眼泪从脸颊滑下。她是个天使。

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一场小小的冒险。只不过是为了在星光下和她心爱的男人度过一晚。但她平静极了。若要说有人怕了，害怕的也只是我，因为我在空气中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他们把她放在冰冷的箱子上时，她皮肤上冒出鸡皮疙瘩，畏缩了一下。我希望我的血把那东西暖热了点，好让她舒服一些。

他们开始抽打伊欧。我竭力不去看，但放着她不管让我更难受。她的眼睛找到了我，它们像红宝石一样熠熠闪光，鞭子每落下一次就眨动一下。很快就结束了，亲爱的。很快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最后一记鞭子落下来之后，我们就能重新获得属于我们的一切。但她受得了这么多鞭子吗？

“住手，”我对身边的一个锡罐子说，“让他们停下！”我乞求着，“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服从。我替她挨鞭子。让他们停下，他妈的，杂种！停下！”

首席执政官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但他的脸是金色的，异常光滑，连个毛孔都没有，更看不出一丝同情。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该死的蚂蚁。我的牺牲可以打动他。如果我表现得足够谦卑，他就会同情我，如果我为了爱舍身蹈火，他就会可怜我。故事里都是这样的。

“大人，请让我替她受罚吧！”我哀求说，“求求你！”我之所以乞求他，是因为我妻子眼神里有某种令我惊恐的东西。他们把她的背打得鲜血淋漓时，我能看到她眼神中的挣扎。我能看到怒火正在她心中越烧越旺。她的无畏是有原因的。

“不，不，不，”我央求她，“不，伊欧，求你别那么做！”

“把那可怜虫的嘴堵上，他的声音会让首席执政官感到刺耳。”行政官下令。布里吉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石头。我用被堵住的嘴呜咽着。

第十三鞭落下，我含糊不清地央求着她不要做傻事。伊欧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开口唱起歌来。歌声轻柔而哀伤，仿佛穿行在废弃巷道里的风声。这是一支被禁止咏唱的歌，关于死亡和哀悼。我从前只听到过一次。

他们会为了这支歌杀了她。

她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她本身的美却远在它之上。歌声在公共区回荡着，像海中女妖的召唤一般超出凡俗。鞭子停了。发言的人们都哆嗦起来。连锡罐子在听清歌词时都纷纷难过地摇起了头。没几个人会发自内心地喜欢看美丽的东西万劫不复。

波吉努斯羞愧地瞥了一眼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后者操纵着金色反重力靴降下来一些，好更近地观看。他耀眼的头发垂落在高贵的眉骨上，高高的颧骨映着光，一双金色的眼睛望着我的妻子，仿佛看到一只虫子突然长出了蝴蝶的翅膀。开口说话时，他脸上的圣痕扭曲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权威。

“让她唱。”他对波吉努斯说，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惊讶。

“但是，阁下……”

“人类是唯一会以自己的意志如飞蛾般投火的动物，铜族人。好好品味这番景象吧，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他转而对摄像的人说，“继续拍摄。我们会把不可容忍的部分编辑掉。”

他的话语让她的自我牺牲变得无可挽回。

但在我眼中，伊欧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美丽过。她是冰冷的权威面前的一束火焰。这就是那个在充满烟气的酒馆里甩动着红色长发跳舞的女孩。这就是那个用自己的头发结成我的婚戒的少女。这就是那个选择唱出死亡之歌的女子。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当寒冬融化在春日的天空

记住，他们尖声呼喊，咆哮不休

我们还是要夺回我们的种子

种下一首歌

抵抗他们的贪婪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挥舞镰刀，声音霍霍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朗朗歌颂

歌颂漫漫冬日的终结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当黄金贵胄给我们戴上钢铁的缰绳

记住，为了那条山谷，所有美梦的归处

我们怒吼，挣扎

不曾停歇

即使身披枷锁

她提高声音，唱出最后一段歌词。我明白我失去了她。她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加重要的东西，并且，她说的没错，我并不理解她。

“一首很古朴的歌。你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听她唱完，首席执政官问。他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却提高了，足以让下面的人群还有观看直播的其他殖民地居民听清。他的随从们对她的武器轻声窃笑着。一支歌。那些片刻就消失在空气中的音符有什么用？面对这样的权威，像暴风中的火柴一样无用。他羞辱我们。“你们中有谁想和她一起唱吗？我请求你们，勇敢的红种……”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的随从，后者用唇语说出了那个名字，“……莱科斯殖民区的人们，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和她一起唱。”

那块石头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咬碎了臼齿。眼泪像溪水一样从我脸上淌下。人群一片死寂。我看到我母亲，她愤怒得浑身发抖。基尔兰紧紧地拥抱着他的妻子。纳罗死盯着地面。洛兰在哭泣。他们都在这里，却都一言不发。魂不附体。

“啊，阁下，发了疯的只有这女孩一个。”波吉努斯大声说。伊欧的眼睛只盯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我。“情况十分明了，她是一个异端，已经被她的群体放逐了。请问，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没错，”首席执政官悠然说，“我和阿寇斯约了时间。把这锈红色的婊子绞死，别让她继续号了。”

第六章  献 身

为了伊欧，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变成了活生生的愤怒和怨恨。但直到他们把她拖走，把绞索套到她脖子上，我都一直死死盯着她。我抬头看着布里吉，他没有说话，拿掉了塞在我嘴里的石头。我的牙齿碎了。那锡罐子眼里也漾出点泪水。我没有理会他，跌跌撞撞、昏昏沉沉地走到行刑台下，好让伊欧死时能看见我。这是她的选择。我会陪着她，直到最后。我的手发着抖。身后，人群里传出几声抽泣。

“你可以说遗言了。在正义得到伸张之前，你想跟谁说话？”波吉努斯问道，在摄影机前表演着同情。

我预备着她会说出我的名字，但她没有。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我，叫的却是她姐姐的名字。“迪欧。”她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着。现在她害怕了。迪欧沿着行刑台的台阶拾级而上，我一动没动。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不能嫉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爱她。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理解不了，但在她临死前，我只想让她感受到我的爱，而非其他任何东西。

上台阶的时候，丑八怪丹恩不得不扶迪欧一把。她仿佛丧失了意识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妹妹走去。她们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但迪欧忍不住发出的一声呜咽会纠缠我一辈子。她一边哭泣一边看着我。我妻子对她说了什么？女人们都哭了。男人们擦着眼睛。为了把她们分开，他们不得不击昏了迪欧，但她哭着抓住伊欧的脚不放。首席执政官点了点头，虽然他根本不屑于看我们一眼，然后，和我父亲一样，伊欧也被吊上了绞刑架。

“要活出更多意义来。”她用唇语对我说。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我送给她的血花。那朵花已经被压扁了。然后，她冲着所有的人高声喊道：“打破枷锁！”

她脚下的活板门打开了。她落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她的长发在她头旁边飘浮起来，好像一朵火红的花。然后她的双脚蹬踩着空气，落了下去。她细瘦的脖子被勒紧，眼睛大大张开。要是我能救她就好了；要是我能保护她就好了。但在我眼中，这个世界冷酷而又严峻，并不以我的愿望改变。我太弱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死去，我的血花从她手中落下，坠入尘土。摄像机记录下了一切。我冲上前去，亲吻着她的脚踝。我抱住了她的腿。我不能让她受苦。

火星引力小，要拽着脚才能把脖子绞断。他们总是叫受刑者的亲人干这事。

不久，声音就彻底平息下来。连绳索的咯吱声都消失了。

我的妻子多轻啊。

她还只是个少女。

然后，逝去之歌的沉闷节奏响了起来。拳头捶击着胸口。成千上万的拳头。起初很快，像急速跳动的脉搏。然后渐渐放慢，每秒钟一下。五秒钟一下。十秒钟。然后归于寂静。哀悼的人群仿佛掌中的一捧尘沙，在古老巷道中呜咽的风里一散而尽。

然后那些金种人飞走了。

伊欧的父亲、洛兰和基尔兰在我家门前坐了一整夜。说是陪伴我，其实是看住我，免得我寻死。我妹妹莉亚娜从丝厂偷拿出来一点蛛丝，我母亲用它给我包扎了伤口。

“保持干燥，不然会留疤的。”

留疤？我为什么要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费神？伊欧再也看不到我的伤疤了。她再也不会抚摸着我的后背、亲吻我的伤口了。

她死了。

我躺在属于我们俩的床上，感受着伤口的疼痛，好不去想她。但我做不到。她的尸体就吊在那儿，早上我去矿井时都会从她身边经过。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发臭、腐烂。我美丽的妻子过于光彩照人，注定无法长久地活下去。我手上依然有她的颈骨在我的拉扯下噼啪断裂时的感觉，我的双手整晚都抖个不停。

小时候，我在卧室岩壁上挖了一条秘密通道，好偷溜出去。现在它又派上用场了。我从通道钻出去，悄悄地攀了下去。光线很暗，我出去时不会被家人看到。

居住区里非常安静，只有立体全息影像在响。他们把我妻子的死录成了一段带原声的视频，让人知道拒绝服从的后果有多么致命。他们成功了，但那段录像里还有些别的东西。里面有我和伊欧受鞭刑的情形，还有她唱的整首歌。在她死后，歌又重放了一遍，而这似乎起了反作用。抛去她是我妻子这一点，在我眼中，她是一位殉道者，一个被绞索残忍杀害、歌声成为绝响的少女。

然后全息影像闪了几下，断断续续地出现了几次黑屏——那东西从来没黑屏过——尔后又放起了奥克塔维亚·欧·卢耐那老掉牙的讲话。似乎有人入侵了广播系统，因为我妻子的影像又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打破枷锁！”她叫道。然后她消失了，屏幕变成了黑色。一阵噪声之后，图像再次出现，她又呼喊了一次。接着又是黑屏。平时的节目回来了，紧接着她的呼喊又一次切了进来，然后我出现了，拉着她的双腿。画面就此定格。

我向公共区走去，街道一片死寂。晚班工人们快回来了。我听到一阵动静，有个男人一脚跨到街心，站在了我面前。叔叔在阴影中斜视着我，面色不善。一个灯泡悬在他头顶上，照着他手里的细口瓶子和身上褴褛的红衬衫。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是个小杂种，既愚蠢又虚荣。”

我握紧了双拳。“你是来阻止我的吗，叔叔？”

他咕哝了一声：“我没能阻止你那蠢货父亲把自己害死。他妈的，他比你好太多了。他懂得自我克制。”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需要你的允许。”

“当然不，小崽子。”他伸手梳了一把头发，“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别那么做。你妈妈会垮掉的。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偷偷溜出来的事，但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告诉了我。她告诉我说你打算像我哥哥那样送掉自己的小命。和你的小妻子一样。”

“她要是知道，就会亲自来阻止我了。”

“不。她把自由交给我们男人，随我们去犯错误。但你妻子肯定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抬起手指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希望的是什么。”伊欧说我不懂献身的意义。我要让她知道，我是懂的。

“好吧，”他耸耸肩，“你不肯听劝，我就跟你一起去。”他咯咯笑了起来，“我们兰姆达家族的人的确喜欢被吊死。”

他把手里的瓶子冲我一扔。我只能和他走在一起。

“知道吗，我劝过你父亲，劝他放弃他那小小的反抗。我对他说，话语和舞步还不如脚下的尘土有用。甚至试过跟他打一架。但那时我太嫩了，他很快就把我撂倒了。”他慢吞吞地向右转去，“你知道，要是男人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一切否定的言行都是在侮辱他。人一辈子总会有这种时候。”

我举起他的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还给了他。酒的味道有点奇怪，比平时浓烈一些。奇怪，他逼着我把剩下的酒都喝了。

“你已经打定主意了？”他问，轻轻地叩着自己的脑袋，“肯定。我忘了，你的舞是我教的。”

“我倔得像条矿坑蝮蛇。你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低声回答，微微笑了一下。

我和叔叔一起静静地走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一声抽泣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我把它忍了回去。

“她离开了我，”我悄声说，“刚刚离开我。”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可不是个蠢姑娘。”

走进公共区，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叔叔用一只胳膊搂住我，亲吻我的额角。他能为我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并不善于表达感情，脸白得像个幽灵。不过三十五岁，他已经如此衰老、疲惫。他的上唇被一个伤疤扭曲了，浓密的头发中夹杂着一簇簇白发。

“到了往生谷记得替我带个好。”他在我耳边说，胡子粗粗拉拉地蹭在我脖子上，“跟我兄弟们干一杯，替我亲亲我老婆，尤其是舞者。”

“舞者？”

“你会知道他是谁的。要是见着了你祖父母，告诉他们，我们现在还在为他们舞蹈。他们不会孤单太久的。”说完他转身走了，但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说道：“打破枷锁。听到了？”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公共区，跟我在半空中摇晃着的妻子一起。我向行刑台走去，我知道摄像机在监视着我。台阶是金属的，不会咯吱作响。她被吊在那儿，像个布娃娃，脸像石灰一样白。头顶的换气扇轰鸣着，她的头发微微摆动着。

我用从矿井里偷来的甩刀割断绞索，抓住磨损的一端，把伊欧轻轻地放了下来。我把我的妻子抱在怀里，带她走过广场，向丝厂走去。夜班还有最后几个小时就结束了。女工们默默地看着我抱着伊欧向通风管走去。我看到了我妹妹莉亚娜。她和我母亲一样高挑而沉默，眼神严厉，却什么都没有做。女人们的行动如出一辙。她们不会说出我妻子的埋骨之地，一个字都不会，哪怕有人用巧克力收买她们，要她们做眼线。整整三代，入土为安的人只有五个。总有人会因此而被绞死。

这是为爱而做的至高无上的事。是献给伊欧的无声安魂曲。

女人们哭了。我经过时，她们抚摸着伊欧的脸，抚摸着我的脸，帮我打开通风管的入口。我拽着我的妻子钻过那些狭窄的金属空间，来到我们沐浴着星光融为一体的地方。在那里，她曾对我说起她的计划，而我却没有听从。我抱着她毫无生气的身体，希望我们的灵魂能在某个更快乐的地方重逢。

我在一棵树下挖了一个坑。我抓起她的手，亲吻她的婚戒。我的手上沾满了火星地面的泥土，那泥土和她的头发一样鲜红。我把血花外层的花瓣放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里层贴着自己的胸口放好。我亲吻她的嘴唇，动手掩埋她。没能完工我就抽泣了起来。我拨开覆着她的脸的泥土，又一次亲吻了她，紧紧地搂抱着她，直到半球形的屋顶上现出了红色的朝阳。我的眼睛被那颜色灼伤了，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着。当我放开她的时候，我看到她口袋里露出一截我的头带。这是她做了为我吸去汗水的，现在打湿它的变成了我的眼泪。我会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我回到居住区，基尔兰看到我，照着我的脸给了我一拳。洛兰什么都没有说。伊欧的父亲靠着墙颓然滑坐在地。他们觉得辜负了我。我听到伊欧母亲的哭声。我母亲什么都没有说，给我弄了点吃的。我觉得不舒服，喘不过气。莉亚娜很晚才回来，给母亲帮忙。我吃东西的时候，母亲久久地待在我身边，亲吻我的脑袋，闻着我的头发。我只能用一只手把食物送到嘴边，因为另一只手被母亲两只生满硬茧的手夹在中间。她不看我，只看着那只手，好像在回想着它曾经细小柔软的样子，思忖着它是怎么变得如此坚实的。

我刚吃完东西，丑八怪丹恩就来了。他把我拉了起来，母亲坐在桌边没有动，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的手原本待的地方。我想她一定觉得，只要她不抬头，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坚强如她，也只能忍耐到这个地步。

早上九点钟，他们不等人都到齐就把我吊了起来。有什么东西让我头晕目眩，心跳也慢得出奇。首席执政官对我妻子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响着。

“你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吗？”

我的人民能歌善舞，热爱着彼此。这是我们的力量。但我们只能掘一辈子矿然后死去。我们极少有机会去选择另一条路。这个选择就是力量，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但这并不够。

他们让我说临终遗言。我把迪欧叫了上来。她眼睛肿得厉害，里面满是血丝。和她妹妹不一样，她是多么脆弱啊。

“伊欧临死前说了什么？”我问她，嘴唇动得很慢，很艰难。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母亲。她终究还是跟了出来。但她摇了摇头。她们有事情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快死了，但她们依然不让我知道这个秘密。

“她说她爱你。”

我不相信她的话，但我微笑着亲吻了她的额头。她回答不了更多的问题。我头晕得厉害，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会代你向她问好。”

我不会唱歌的。我生来要做的是其他的事情。

我的死亡愚蠢至极。我本应该为了爱活下去。

伊欧说得对，我不了解这些。这并不是我的胜利，只是自私。她要我活出更多意义来，她希望我起来抗争。而我辜负了她的期望，现在的我正在一点点死去。我熬不住那种痛苦，于是放弃了。

我感到一阵恐慌，和所有主动求死而又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的人一样。

但为时已晚。

我感觉到脚下的活板门打开了。我的身体坠了下去。绳索勒紧了我的脖子。我的脊椎骨嘎嘎作响，一阵针刺般的疼痛顺着腰骨神经爬了上来。基尔兰踉跄着走上前，纳罗叔叔把他推开，冲我眨了眨眼，抓住我的腿，拉了起来。

但愿他们不要来埋我。

II   重 生

有这样一个节日，人们戴上魔鬼面具，保护往生谷中的死者不被恶鬼侵袭。面具闪烁着看似金色的光芒。

第七章  拉撒路[1]

死后我并没有见到伊欧。我的族人说，进到另一个世界之后，我能再次见到至爱亲人。那里有个翠绿的山谷，到处炊烟袅袅，飘荡着炖煮食物的香气。那里是等待之地。山谷的守护者是个帽子上沾满露珠的老人。山谷里有条石块铺成的小路，羊儿在路边静静吃草，老人就和我的亲人们一起站在路上等着我们。人们说那个山谷终日缭绕着清新的雾气和花朵的馨香，入土为安的人在那条路上走得比别人快一些。

但我既没有见到我的爱人，也没有见到那个山谷。除了黑暗中幽幽的灯光，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感觉到被什么挤压着，知道自己是被埋在了土里。这是所有矿工都明白的事。我无声地尖叫起来。泥土填了我一嘴。我害怕了。我既不能呼吸也不能移动。泥土一直紧拥着我，直到我手脚并用地挣脱出来，大口吸进空气，气喘吁吁地把嘴里的泥土吐掉。

我跪伏在地上，过了几分钟才抬起头来。我发现我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这条巷道已经荒废很久了，但换气系统还在运作。到处都是泥土味道。我的坟坑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把古怪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从伊欧的坟墓上升起的太阳一样灼烧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死。我花了比我想象中更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我脖子上有一圈血淋淋的伤口，是被绞索勒出来的。我的脊柱疼得厉害，想转头只能整个身体一起转。背上的鞭伤也沾满泥土。

但我没有死。

纳罗叔叔拽我的腿时力气不够大。但锡罐子们肯定检查过，除非他们太懒了。这些因素都不难猜想，但还有别的东西起了作用。走向绞架的时候我眩晕得厉害。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昏昏沉沉，好像服用了什么药物。是纳罗干的。给我下药，把我埋在这里。但这是为什么？把我从绞架上放下来的时候，他做了什么，才让自己不被发现？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从火光照不亮的黑暗中传来，我知道我的疑问会得到回答。一辆运输车像长着六个轮子的钢铁甲虫一般，顺着巷道顶部的轨道爬过来，在我面前停下，车头进气栅咝咝喷吐着蒸汽。十八盏灯烧灼着我的眼睛，几个身影从一侧的门里出来，走到车灯前抓住了我。我吃惊得忘了反抗。他们的手和矿工们的一样粗硬，脸上覆着祭灵节的面具。但他们拉着我的动作十分轻柔，并没有生拉硬拽，而是引导着我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一盏球形灯发出血一般狸红的光。两个把我从坟墓里带出来的人对面有把破旧的金属斗式座椅，我在那儿坐了下来。女人的面具很苍白，生着两只恶魔的角，双眼在眼孔中闪烁着阴郁的光。另一个是个怯懦的男人，身材细瘦，一言不发，好像很怕我。他那只张口咆哮的蝙蝠面具藏不住他羞怯的视线，也掩饰不了他试图藏起双手的动作。这会显示出他的恐惧。纳罗叔叔教我跳舞时总是这么说。

“你们是阿瑞斯之子的人吧？”我猜测说。

胆小鬼畏缩了一下，女人眼里却透出一丝嘲讽。

“那你就是拉撒路了。”她说。我发觉她的声音既冷酷又慵懒，玩弄着我的耳朵，仿佛猫儿逗弄掌中的一只老鼠。

“我是戴罗。”

“哦，我们知道你是谁。”

“什么都别告诉他，哈莫妮！”那可怜虫急急地说，“在把他带回去之前，舞者没让我们跟他谈论任何事情。”

“谢谢提醒，拉尔夫。”哈莫妮对那个胆小鬼叹了口气，摇摇头。

另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驾驶着矿车在废弃巷道里前进。有段路不太平坦，车里摇晃个不停，嘎嘎直响。可怜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安地在斗式座椅里换着姿势，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这里那个女人说了算。和那可怜虫不一样，她的面具看上去像个干瘪老太婆，一个住在地球上某个堕落的城市里，用小孩的骨髓熬汤的老巫婆。

“你看起来糟透了。”哈莫妮伸手碰了碰我的脖子。我抓住她的手，使劲一攥。她的骨头在一个地狱掘进者手里像空心塑料一样脆弱。可怜虫想去抓震击枪，哈莫妮却示意他平静下来。

“我怎么没死？”我问。绞刑之后，我发出的声音像沙砾摩擦金属一样刺耳。

“因为阿瑞斯需要你完成一个任务，地狱掘进者小子。”

我用力挤压着她的手。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阿瑞斯……”炸弹爆炸、残肢和暴乱的图像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阿瑞斯。我知道他想要我完成什么任务。我太愚蠢了，甚至不知道当他开口要求的时候该回答些什么。我心心念念的只有伊欧，而不是自己这条命。我成了一个空壳。我怎么就没待在地底下呢？

“现在能把我的手还给我了吗？”哈莫妮问。

“你先把面具摘掉。不然我就再留它一会儿。”

她大笑起来，摘下了面具。那是一张不寻常的脸。右侧布满伤痕，皮肉暴凸，层层叠叠地爬满了半边脸，仿佛纵横交错的河网。是蒸汽烫伤的痕迹。这并不罕见，但极少出现在女人身上。因为很少有女人加入钻探组。

然而令人害怕的是她完好的那半边脸。她非常美丽，连伊欧都被她比下去了。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而柔软，轮廓精致而鲜明，同时又是那么冰冷、残忍，充满愤怒。她的下牙齿生得参差不齐，指甲也一团糟。她靴筒里有把刀，一看我抓住她的手时她缩起身子的动作，我就猜出来了。

那个叫拉尔夫的可怜虫长相丑陋，毫无特征——黑漆漆的脸，牙齿长得凌乱肮脏，活像气浴室里的单间。车子颠簸着驶过废弃的巷道，最后来到有照明的快速交通专用道。一路上他都盯着车窗外。我不认识这些红种人。我也不信任他们，尽管他们手上嵌着红色的纹章。他们不属于兰姆达家族，也不属于莱科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银种人呢？

车窗外渐渐出现了别的运输车，还有其他交通工具。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我并不为此烦恼，因为我胸中的悲伤远超过了担心。我们开得越远，时间越久，我就越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里也越发痛苦。我用指头抚摸着我的婚戒。伊欧依然留在死亡的国度。她不会在这段旅行的终点等着我。为什么我能幸存，而她却死了？我拽她的脚时力气为什么没有轻一点？她是否本来也该幸免于难？我的胃里似乎开了一个洞，胸口好像被千斤的重物压着，恨不得跳到外面的车道上去。人主动去试过一次之后，死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我没有跳车，我依然坐在里面，和哈莫妮、拉尔夫在一起。伊欧希望我做更多的事。我把那条猩红色的头带攥紧了。

我们来到一个检查站前，隧道在这里变宽了些。检查站里满是肮脏的锡罐子，身上穿着陈旧磨损的铠甲。电动门根本没有接电。他们扫描了嵌在车子侧面的标牌就把我们前面的一辆车放行了。然后轮到我们接受检查。我和拉尔夫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着身体。满头灰发的锡罐子们扫描了车侧的标牌，摆手示意我们开过大门，哈莫妮轻蔑地笑了。

“我们有口令。这些奴才一点脑子都没有。矿区的锡罐子都是白痴，需要留心的应该是灰种人精英，还有那些黑曜种的怪物。不过他们不会浪费时间下到这里来的。”

车子驶离主隧道，进入一片只有一个出入口的货仓区。一路上，我竭力说服自己这不是黄金种的一次恶作剧，哈莫妮和拉尔夫是友非敌。货仓区不比我们的公共区域大多少，几个灯泡固定在顶上，半数已烧坏，另一半则发着刺眼的黄光。悬在车库上方的灯一明一灭闪个不停，旁边货仓上有个用我不熟悉的涂料画出来的古怪符号。我们开进车库，门关上了，哈莫妮示意我下车。

“我们到家了，”她说，“现在，是时候见见舞者了。”

第八章  舞 者

舞者看着我，视线仿佛能把我穿透。他几乎和我一样高，这不常见。但他身躯比我结实，并且老得惊人，说不定有四十多岁了。他太阳穴上有发白的旋涡形伤痕，脖子上还有十来个成双成对的印子。我见过这种伤痕——矿坑蝮蛇的牙印。他的左胳膊软软地挂在身侧。是神经创伤的后遗症。他的眼神制服了我。那双眼睛比大多数人的都明亮，虹膜上有旋涡状的纹理，不是锈红，而是真正的鲜红色。他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父亲。

“你一定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舞者温和地说。他体格魁梧，声音却很和缓。他身边跟着八个红种人，除哈莫妮外都是男的。他们都满怀仰慕地望着他。都是矿工，我想，和我们一样，有着大而结实的手和满身的伤痕。他们的举止也带着和我同胞相同的优雅。他们之中肯定有爱炫耀的跳跃者，喜欢在舞会上踏着墙壁奔跑，翻空心跟头。他们之中有谁当过地狱掘进者吗？

“他才不用想。”哈莫妮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翻滚半天。她向舞者走去，握了握他的手，在他身边站定后，回身看着我：“那小崽子一个小时前就猜出来了。”

“哦。”舞者温和地冲她笑笑，“这是当然的，否则阿瑞斯也不会要我们冒险把他弄到这里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戴罗？”

“是哪儿不重要。”我低声咕哝。我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墙壁，那些人，还有摇曳的灯光。一切都冷冰冰，脏兮兮。“重要的是……”我没能把话说完。一阵对伊欧的思念哽住了我的喉咙，“重要的是，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做什么。”

“没错，这很重要。”舞者说。他的手触到了我的肩膀：“但并不急。我很惊讶，你居然还能站得起来。你背上的伤口被弄脏了。你需要抗菌治疗和皮肤再生术才能防止留下疤痕。”

“我不在乎留不留疤。”我说。两滴血从我衬衫下摆滴到地上。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候我把伤口撑开了：“伊欧……已经死了，是吗？”

“是的。她死了。我们没能救出她来，戴罗。”

“为什么？”

“我们没能救她。”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我瞪着他和他的手下，用蛇一般的咝咝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我的疑问：“你救了我。你完全可以救她。你们需要的是她，她满脑子只想着做殉道者。莫非阿瑞斯之子只需要儿子，不需要女儿？”

“殉道者太多了，多得不值钱。”哈莫妮打了个呵欠。

我像蛇一般冲上前去，一把扼住她的喉咙。怒火像波纹一般荡过我的脸，那种感觉麻木之后，我才感到泪水正在我眼里聚集。几支上了膛的热熔枪把我团团围住，其中一支狠狠杵在了我颈后。我能感觉到它冰冷的枪口。

“放开她！”有人高声叫道，“放开她，小子！”

我冲他们啐了一口，用力摇晃了哈莫妮一下，把她往旁边一扔。她蜷伏在地上干咳了一会儿，爬了起来，手里多了把刀子。

舞者踉跄着插到了我们俩之间：“你们两个都住手！戴罗，请你住手！”

“你妻子是个做白日梦的，小子。”哈莫妮从舞者身后冲我吐了一口唾沫，“就像要在水面上点火一样，毫无用处……”

“哈莫妮，你他妈的闭嘴。”舞者厉声说，“把这些该死的枪拿开。”热熔枪的轰鸣声停了。一阵紧张的寂静接踵而来。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我的呼吸很急促。“戴罗，我们是你的朋友。朋友。我不能代替阿瑞斯回答你的问题——关于为什么他没有帮助我们救下你的女孩，我只是他的帮手之一。我无法去除你的痛苦，无法让你的妻子起死回生。但是，戴罗，看着我。看着我，地狱掘进者。”我照做了，直直地瞪视着他血红色的眼睛，“我做不到的事很多。但我能为你伸张正义。”

舞者向哈莫妮走去，对她耳语了几句，大概是要我们好好相处。这是不可能的。但我向他保证我不会掐她的喉咙，她也保证不会用刀子捅我。

她领着我穿过狭窄的金属巷子，来到一扇小小的门前，然后转动把手打开了门。整个过程她都一言不发，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锈蚀的走廊中回响。房间很小，七零八落地塞了些桌子和医疗用品。她让我脱掉衣服在一张冰凉的桌子前坐下，开始帮我清理创口。她的手毫不温柔地刷洗着我撕裂的后背，把泥土清理出来。我竭力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你是个蠢货。”她边说边把一小块石头从一道很深的伤口里弄出来。我痛得直喘粗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的手指抠进我的后背，截断了我的话。

“你老婆那样的梦想家，力量是有限的，掘进小子。”确定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之后，她说道，“你得知道这一点。他们唯一的力量就是求死。他们死得越是艰难，发出的声音就越响亮，传得也越远。你妻子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的目的，这几个字听起来是如此冷酷，遥远而又悲哀，好像那个我心爱的、充满欢笑的女孩生来只是为了一死。哈莫妮的话语像刀刃一样扎进我的身体。我瞪着地上的金属格子，然后向她满含怒火的双眼望去。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她抬起双手，血和污垢在她手上结成了块。

“和你一样，小子。我的目的是让梦想变成现实。”

哈莫妮冲净了我背上的污物，喂了我一剂抗生素，然后把我带到了一个紧挨着轰鸣的发电机的房间。像厕所坑位一样隔开的小格子里，排着一张张简易床和液体冲淋器。她留我自己去摸索。淋浴很可怕，但比气体浴来得柔和一些，尽管一半的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快被淹死了，另一半时间在极度的舒适和痛苦之间挣扎。我调高温度，直到水汽大团大团地升起，我的后背像被刺穿一样地疼。

我把自己弄干净，穿上他们为我准备好的古怪衣服。既不是矿工服，也不是我穿惯的自家编织的衣服。那些衣服柔滑而雅致，像是其他色种穿的。

穿到一半时，舞者走了进来。他的左脚不太利索，拖在身后，几乎和他的左臂一样不中用。就算这样，他依然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比巴罗强壮，比我英俊，尽管年事已高，脖子上还带着那么多咬痕。他端着一个锡碗，往一张帆布床上一坐，把床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我们救了你的命，戴罗。所以现在你归我们所有了，有什么意见吗？”

“救我的是我叔叔。”我说。

“那个酒鬼？”舞者哼了一声，“他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把你的事告诉了我们。早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该这么做了，而他却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知道吗，你父亲去世之前他就是我们的眼线了。”

“现在他被吊死了吗？”

“因为他把你弄了下来？我想没有。我们给了他一种工具，可以关掉那些古旧的摄像头。这件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纳罗叔叔。家族的长者，却把自己喝成了个白痴。我一直觉得他很软弱。坚强的人是不会像他一样酗酒、怨天尤人的。我本不该那么轻视他。但他为什么不救伊欧？

“你说得好像我叔叔欠了你的情一样。”我说。

“他亏欠的是他的人民。”

“人民。”我被这个词逗笑了，“我们有家庭，有家族，还有城区和矿区，但人民是什么，人民？你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你能代表我，随意处置我的人生。但你只是个傻瓜，你们阿瑞斯之子的人都是。”我傲慢地说，嗓音开始喑哑，“一群只知道制造爆炸事件的傻瓜，活像在矿坑蝮蛇窝里发脾气乱踢乱踩的小鬼。”

这正是我想做的。我想踢、想打，所以我要羞辱他，咒骂阿瑞斯之子，虽然我没有理由去憎恨他们。

舞者英俊的脸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这时我意识到他那只死去的手臂是多么软弱无力。他的左臂比肌肉发达的右臂细瘦很多，像草根一样蜷曲着。然而肢体的残疾并没有减损他的威势，尽管那种威严感扭曲而隐蔽，不像哈莫妮那么明显。当我嘲笑他，咒骂他和他的梦想的时候，那种威严就涌了出来。

“眼线为我们提供情报，帮我们寻找能力超群的人，并把最优秀的红种人从矿区救出来。”

“好给你们做马前卒。”

舞者略微笑了笑，拿起放在帆布床上的碗。“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看看你是不是能力超群，戴罗。如果你赢了，我会带你去见识些低等红种看不到的东西。”

低等红种，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要是我输了呢？”

“那说明你并不出类拔萃，而金种又赢了一局。”

他的意图让我畏缩了。

他举起碗，向我解释了游戏的规则：“碗里有两张卡片。一张是收获者的大镰刀，另一张是羔羊。抽中镰刀就算输，抽中羔羊你就赢了。”

我察觉到，他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轻微的起伏。这并不是碰运气，而是一次考验。那么这就是一场智力测试了。里面必有诡计。要想测试我的智力，他能耍的唯一花招就是两张牌都换成镰刀。太简单了。我挑衅地和舞者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对视着。这场游戏并不公平，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一向遵守游戏规则，但这次除外。

“好，我玩。”

我伸手从碗里抽出一张卡片。我十分小心，只让自己看到牌的花色。一张镰刀。舞者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

“我赢了。”我说。

他伸出手，想看我的牌面，而我抢在他碰到牌之前把它塞进了嘴里。舞者没能看到我抽到了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我把那张纸片嚼碎吞进肚子里，把剩下的那张牌扔到他手里。一张镰刀。

“那张羔羊看上去很好吃。”我说。

“我十分理解。”

他把碗推到一边，赤红色的双眼熠熠闪光。他天性中热诚的一面又回来了，仿佛那种威压感从未有过。“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自称阿瑞斯之子，戴罗？对古罗马人来说，马尔斯，也就是火星，是战神——一位崇尚武力、保卫家园的神的化身。但马尔斯是个伪神，只是古希腊神祇阿瑞斯的翻版。”

舞者点起一支烟，又点了一支递给我。发电机发出精力充沛的轰鸣声。烟气打着旋儿流进我的肺里，我的脑子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烟雾。

“阿瑞斯天性邪恶，是狂怒和仇恨的煽动者，嗜血和屠杀的守护神。”他说。

“你们用他的名字称呼自己，却意指殖民地联合会的真实面目。真聪明。”

“差不多吧。金种希望我们忘记历史。我们差不多都忘了，或者说，从没有人教过我们历史。但我知道金种在数百年前是怎样攫取权力的。他们称其为征服——杀掉所有质疑他们的人，整座城市、整片大陆的人都被屠杀了。就在几年前，他们把土卫五变成了灰烬覆盖的废土，用核爆将一个世界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在行使阿瑞斯的愤怒。而现在，我们成了阿瑞斯之怒的继承人。”

“你是阿瑞斯吗？”我哑声问。他们毁灭了许许多多个世界。但土卫五只是一颗绕着土星运行的卫星，比火星离地球更远。他们为什么要用核武器攻击如此遥远的星球？

“不。我并不是阿瑞斯。”他回答说。

“但你是他的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哈莫妮和我的人民。我和你一样，戴罗，我出生在一个隶属泰洛斯矿区的矿工家族。我与你的不同之处只在于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看到我不耐烦的神情，他皱了皱眉，“你认为我是个恐怖分子，但我不是。”

“不是吗？”我问。

他往后一靠，深深吸了一口烟。

“想象一张桌子，上面爬满跳蚤，”他说，“它们跳啊，跳啊，它们不知道自己能跳多高。这时来了一个人，把一个玻璃罐子扣到它们头上。跳蚤还是跳，但总是撞到罐子，没法跳得更高。然后那人把罐子拿走，这时跳蚤们已经习惯了罐子的高度，不会跳得更高了，因为它们相信透明的天花板还在那里。”他喷出一股烟。透过烟雾，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闪着灼然的光，和他烟头上琥珀色的火头一样。“我们是跳得高的跳蚤。现在让我看看你能跳到哪儿。”

舞者带着我走下一段摇摇晃晃的走廊，来到一个圆柱形升降梯前。那东西满是锈迹，模样笨重，一边发出刺耳的噪声一边稳稳带着我们向上升去。

“你应该知道，你妻子的死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戴罗。绿种人帮我们侵入了广播频道，我们把绞刑的真相传送到了这个星球的每一个全息视屏上。整个星球，数以万计的矿区家族，还有居住在城市里的人，都听到了她的歌。”

“你就编故事吧，”我冷哼一声，“这里的矿区连你说的一半都没有。”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人们听到了她的歌声。他们已经开始管她叫珀耳塞福涅[2]了。”

我打了个寒战，转身瞪着他。不。这不是她的名字。她不是他们心中的一个符号。她不属于这些顶着战神虚名的匪徒。

“她叫伊欧，”我怒吼道，“她只属于莱科斯矿区。”

“现在她属于人民了，戴罗。他们记得那位被死神从家族中偷走的女神的名字。并且，死神尽管可以掳走她，却无法永远禁锢她。那位少女，春之女神，注定会在冬日将尽的时候重返人间。即便躺在坟墓里，美的化身依然可以给生者带来感动。这就是你的妻子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但她回不来了。”我说完，结束了这段对话。和这个男人辩论没有意义。他只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升降梯停了，我们走出来，进入一条狭小的隧道，随后沿着隧道来到另一台升降梯前，这台比前一个光滑一些，保养得更好。阿瑞斯之子的两个成员手持热熔枪守卫在那里。很快我们又开始上升。

“她回不来了，但她的美、她的歌声会一直回荡到时间的尽头。她把自己的信仰托付给了某种远超过她个人的存在，死亡赋予了她生前不曾有过的力量。她很纯真，和你父亲一样。我们，你和我——”他用食指指节碰了碰我的胸口，“——是污秽的。我们是热血铸就的。我们双手粗粝，心灵蒙着污垢。在整个宏伟的计划中，我们所处的地位是低下的，但没有我们这些战士，伊欧的歌声将被锁在莱科斯矿区，传不到其他人心中。只有我们粗糙的双手才能把那些纯真的梦想变成坚硬的现实。”

“说重点吧，”我打断他，“你是打算让我做什么？”

“你寻过死，”舞者说，“还想再来一次吗？”

“我……”我想要的是什么呢？“我想杀了奥古斯都。”我说着，回想起了那个黄金种人冷酷的脸孔，是他宣判了我妻子的死刑。那张面孔看上去是如此遥远，如此漠不关心。“伊欧死了，他也别想活。”还有行政官波吉努斯和丑八怪丹恩。他们也得死。

“你要的是复仇。”舞者叹道。

“你答应过我。”

“我只答应为你伸张正义。复仇是空虚的，戴罗。”

“但能填满我心里的空洞。你得帮我杀了首席执政官。”

“戴罗，你把自己的眼界局限在了低处。”升降梯开始加速。我的耳膜鼓胀起来。我们不断上升，上升。这东西究竟会把我们带到多高的地方去？“火星上身居要职的金种数不胜数，首席执政官只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舞者递给我一副茶色眼镜。我犹犹豫豫地戴上眼镜，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们要到地表去了。“你的眼界必须放开点。”

升降梯停了。门随即打开，我什么也看不见。

镜片之下，我的瞳孔紧缩，好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光源，大功率灯或者照明弹之类。但我什么都没看到。光从远处射来，无处不在，找不到来源。潜藏在我体内的某种人类本能让我意识到这能源是什么。那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太阳，日光。我双手发抖，跟在舞者身后跨出升降梯。他没有说话。即便说了，我也怀疑自己是否听得到。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个奇怪的房间，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脚下的东西非常坚实，但既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木头。我在全息显示屏关于地球的图像中见过。一张有成千上万种颜色的地毯铺在上面，踩起来十分柔软。四壁是雕刻着树木和鹿的红色木头。远处有轻柔的乐声。循着音乐传来的方向，我走向房间深处，走向那片光芒。

我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壁。阳光透过玻璃泼洒在一个有着白色按键的黑色大家伙上。这间房间有着高高的天花板，三面是墙壁，一面是长长的玻璃幕墙，那黑家伙兀自奏响音乐。一切都平滑如镜。越过那架乐器，越过玻璃幕墙，我看到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跌跌撞撞地向窗子走去，迎着日光双膝跪地，把手按在那透明的屏障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

“现在你明白了，”舞者说，“我们都被欺骗了。”

玻璃窗外，匍匐着一座城市。

第九章  谎 言

城市里有尖塔、园林、河道、庭园和喷泉。这是一座充满梦想的城市，一座有着清水和植物的城市——而这里本应该和遍布这颗红色星球的严酷沙漠一样荒芜。这不是他们在全息影像里展示的火星。这不是那个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这是个充满无穷谎言和无尽财富的地方。

眼前诡异的光景让我倒抽了一口气。

男人和女人们在飞。闪闪发光的金种和银种人。我能看到的会飞的只有这两个色族。他们脚穿反重力靴，飞来飞去，宛如神祇，和矿井看守穿的那些粗笨玩意儿相比，他们的装备显然优雅许多。一个年轻男子从我窗前掠过，带着两瓶酒，向一个圆形公园飞去。他皮肤光滑整洁，头发自由自在地在脑后飞舞着。他喝醉了，动作有些摇晃，这让我想起一个钻探工小伙子。他防热服里的换气设备出了故障，我亲眼看着他抽搐着身子，挥舞着四肢，至死都挣扎着想吸到一点氧气。那黄金种小伙子像白痴一样大笑着，兴高采烈地兜圈子。四个不比我年纪大的姑娘快活地追在他身后，发出轻浮的笑声。她们身上的衣服犹如液体，勾勒出年轻肢体的每一寸曲线。他们在某些地方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却蠢得可怕。

我不明白。

他们身后的天空中有一条闪着信号灯的航道，一艘造型繁复至极的浮空艇，在无数被舞者叫作镰翼艇的小型飞船的簇拥下游弋其间。地面的大街上走动着无数男男女女。路上有汽车，低层路面上闪烁着以色彩编码的信号灯。黄，蓝，橙，绿，粉，几十个颜色，每个都有上百种深浅。这样的人们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而又陌生的群体。我几乎无法相信人类社会会产生这样的概念。建筑物有些是玻璃的，有些用石头筑成，道路穿插其中。许多楼宇都让我回想起在全息影像上见过的神殿——那些古罗马人为神祇而非凡人建起的宏伟建筑。

城市几乎绵延到了目力所及范围之外。青草和挣扎求生的树木蚕食着火星赤红色的荒原，留下斑斑驳驳的绿色伤痕。整个城市被一个奇异的气泡罩着。气泡闪闪发光，犹如一层魔法障壁。外面的天空是碧蓝色的，缀着点点星光。地面改造工程已经完成了。

这是未来。这景象本应在好几代人之后出现。

我的一生就是个谎言。

奥克塔维亚·欧·卢耐无数次称我们莱科斯矿区的人们为火星拓荒者，说我们勇敢无畏，甘为其他色族奉献；说再过不久，这场为了全人类的苦劳就将结束；再过不久，等火星变得适宜居住，其他柔弱的色族就会来和我们团聚。他们早就来了。留在地球的人们来到了火星，而我们被丢弃在地下，继续为奴、卖命、忍受苦难，为这个……这个帝国的建设添砖加瓦。伊欧说得没错，我们一直是殖民地联合会的奴隶。

舞者在我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我恢复说话的能力。他吐出一个词，玻璃变黑了。我依然看得见那座城市，阳光却不再刺着我的眼睛。我们身旁，钢琴——这是那个巨大的乐器的名字——轻声弹奏着一段凄楚的音乐。

“他们说我们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我轻声说，“地球人满为患，我们受的苦、做出的牺牲都是为了全人类。牺牲是美德。服从是至高的……”

那个快活的金种人终于抵达了圆形公园，他在姑娘们的亲吻下投降了。很快他们就会开始饮酒作乐。

舞者开始解释。

“地球并没有人满为患，戴罗。七百年前，地球人将版图扩张到了月球。从地球表面发射航天器要挣脱地球的引力和大气层，非常困难，于是月球成了地球征服太阳系其他行星和卫星的航空港。”

“七百年前？”我倒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愚昧。

“在月球上，人们最关心的只有效率和秩序。外太空的每一个还喘气的人都是有用的。就这样，他们培育出了最初的色族。红种人被派往火星开采能源。火星有着最高浓度的氦-3矿藏，能在其他星球的改造中派上用场。矿区就这样建起来了。”

至少这些他们没有说谎。

“其他星球的改造完成了吗？”

“小型卫星都改造完了，还有大多数行星。当然，不包括那些巨大的气体行星。”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殖民运动初期，月球的有钱人们意识到地球对他们毫无意义，只会攫夺他们的利润。月球完成了全太阳系范围的殖民，地球上的公司和政府拥有月球的所有权，向它课以重税，却无法把月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月球发动了叛乱——金种和他们的殖民地联合会向地球诸国宣战了。地球奋起还击，但失败了。这就是‘征服战争’。产业大亨把月球变成了太阳系的权力中心和交通中枢，而产业殖民地联合会随即开始向今天的样子转化，变成了一个靠把红种人踩在脚下而得以繁荣昌盛的帝国。”

我望着不同色族的人们在下面走来走去。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他们很小，几乎无法辨认。我的眼睛也还没有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

“红种人五百年前就被派到火星来了。其他色族的人是三百年前，而那时我们的祖先依然在地底下做着苦役。他们居住在气泡包裹着的改造城市里。其他地方，改造还在缓慢地继续着。现在气泡很快就会被拆掉，这个世界已经适宜所有人生活了。

“高等红种人负责维修、清扫、种植和采集；低等红种人依然待在地底下，他们是真正的奴隶。在城市里，敢说出心中所想的红种人都会消失。只有服从殖民地联合会支配，接受他们的制度的人——不管出身什么色族——能保全性命，享受有限度的自由。”

他喷出一股烟。

我的精神仿佛脱离了躯壳，用一双不属于我的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被改造的世界，还有人类的演变。历史犹如引力一般将我的人民拖进了奴隶的深渊。我们是社会的底层，贱如粪土。伊欧总是说着类似的话，尽管她并不知道真相。如果她知道这些，她演说的时候会更加慷慨激昂吧。现实比她所想的更坏。我理解了阿瑞斯之子不屈不挠的斗争是为了什么了。

“五百年。”我摇摇头，“他妈的这个星球是我们的。”

“我们用汗水和劳作造就了今天的火星。”他表示赞同。

“我们要用什么才能把她夺回来？”

“用鲜血。”舞者露出一个山猫般狰狞的微笑。那张慈父般的面孔之下，藏着一颗猛兽的心。

伊欧说得没错，最终还是需要暴力。

她和我父亲一样，是振臂高呼的人。我是什么呢？奋起复仇的人？如此纯真又充满爱的她是不会希望我那么做的。但她做到了。我想起父亲最后的舞蹈，我想起母亲、莉亚娜、基尔兰、洛兰、伊欧的父母、纳罗叔叔、巴罗……我深爱的每一个人。我深切地知道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并将早早死去。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舞者说的一样，它们带着伤，有疤，烧得焦黑。伊欧的亲吻和爱让它们变得柔软了，伊欧的死又使它们因为憎恨而变硬。我把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攥着，直到指节变得像雪一样白。

“我的任务是什么？”

第十章  雕刻者

从前，我认识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她很聪明，也很爱笑。十五岁那年，她心爱的小丈夫下井时烧伤了，伤口化了脓。为了抗生素，女孩把自己的身体卖给了一个伽马家族的人。她比她丈夫坚强多了。伤好之后，丈夫发觉了她为自己做出的牺牲，用从矿上偷带出来的甩刀杀死了那个伽马族人。接下来的事就很好猜了。那女孩叫拉娜，是我叔叔纳罗的女儿。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舞者做准备的时候，我待在这个被哈莫妮叫作阁楼的地方，一边看着全息投影屏一边回忆着她。我轻轻动着手指，从一个频道跳到另一个频道。那个伽马人也有家有小。他和我一样整天挖地，和我一样出生，一样进气浴室，也一样从没见过太阳。联合会多给他的一小包药品产生了如此大的作用。他们太聪明了，在骨肉同胞之间挑起巨大的仇恨。万一人们知道了地表的奢侈生活，万一他们明白了那些人从他们身上夺走了什么，他们心中会燃起和我一样的仇恨，然后团结起来。我的色族生性刚烈。他们的暴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和达戈那根香烟一样，熊熊燃烧，然后迅速地变成灰烬。

我问舞者，阿瑞斯之子的人为什么要把我妻子的死传遍所有矿区。为何不直接给他们看地表上的财富？那更容易激起他们的怒火。

“因为这年头，一场叛乱只消几天就会被镇压下去。”舞者解释说，“我们必须走另一条路。一个国家在被内斗耗空之前，是无法从外部攻破的。记住这一点。我们的目的是瓦解政权，而不是搞恐怖活动。”

舞者说出了我要做的事。我大笑起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我太渺小了。火星上有一千个城市，行星之间有巨大的金属舰队往来游弋，上面的武器足以击穿月球的地幔。在遥远的月亮上，建筑物有几英里高，最高君主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和她手下的统帅及军事执政官们统治着一切。她有一个宠臣叫灰烬之王，曾将土卫五烧成焦土。十二名奥林匹亚骑士，一支由圣痕者组成的军团都听命于她，还有像星星一样数不胜数的黑曜种人——全是黑曜种人中的精英。灰种士兵秘密出没在各个城市，维持秩序，维护着世袭制度；白族公断是非，推行哲学；粉种以侍奉、取悦高贵色族为业；银种操作货币流通，司掌后勤；黄种钻研医学和科学；绿种研习技术；铜族负责行政管理。每个色族各司其职，支撑着金种的统治。

我在全息影像里见识到了许多色族，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我还知道了最近流行的风潮荒诞可笑，又充满诱惑力——靠生物改造和组织器官移植，女人们的皮肤细腻又有光泽，乳房饱满，头发光亮，看起来和伊欧以及我见过的其他女人几乎是两种生物。男人身材魁梧，肌肉发达得吓人。他们炫耀着胸膛和手臂上人工塑形过的肌肉，活像小女孩在炫耀新玩具。

在兰姆达，我是地狱掘进者，但和这些相比，我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哈莫妮来了。我们该走了。”舞者在门口说。

“我想战斗。”和哈莫妮一起坐着重力升降梯下降的时候，我说。他们给我的纹章上了光，让我看起来更像高等红种。我穿上红种人的宽松衣服，扛着一套清扫街道的器械。我的头发染过了，还戴着隐形眼镜，好让眼睛红得更鲜亮，不那么肮脏。“我不想干这个。更糟的是我干不了。谁干得了呢？”

“你说过，你愿意做你所需要的一切。”舞者说。

“但是……”他给我的任务叫我发疯，但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伊欧会认不出我。我会变成祭灵节故事里的恶魔。

“给我一把热熔枪，或者一个炸弹。这个任务还是让别人做吧。”

“我们把你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舞者叹息一声，“只有这一件事。这是阿瑞斯之子诞生以来最大的目标。”

“你还弄出来过多少人？有多少人尝试过我接受的任务？”

哈莫妮望着舞者。舞者没有开口，她就不耐烦地回答了：“九十七个人都失败了。就我们所知。”

“他妈的！”我骂了一句，“他们后来怎么了？”

“死了。”她淡淡地说，“或者央求别人杀死他们。”

“纳罗由着我吊死就好了。”我竭力让自己笑出来。

“戴罗。来，过来。”舞者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去，“其他人失败了，但你不一样，戴罗。我打心底里这么相信。”

我抬起头，第一次向夜空望去。大厦在我四周拔地而起，遥指天际。我的腿发起抖来。我觉得头晕目眩，好像整个世界都脱离了轴心，而我的身体正在不断坠落。这个世界太开阔了，整个城市仿佛要摇晃着坠入夜空。我望着自己的脚，望着街道，穿过隧道，向地下公共区走去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

在这个叫作约克敦的城市里，街道到了晚上会变得十分怪异。光球一串串勾勒出人行道和大街的轮廓。高科技城区的街道上，全息影像屏幕像溪流一般散布在林荫道上，移动步道和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人们纷纷低头注目，把脑袋佝偻得像手杖的柄。俗艳的灯光把城市照耀得如同白昼。更多色族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这片地区非常洁净，成群结队的红种人不断擦洗着地面。交通秩序堪称完美。

路面上窄窄的红色区域是供我们行走的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的步道不会动。一个铜族女人走了过去。她的步道比我们宽很多，她走到哪儿，她最喜欢的节目就跟着她播到哪儿。和金种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是个例外，因为靠近金种人时，所有节目都会被静音。不过绝大多数金种人是不走路的，因为他们可以使用反重力靴，或者以车代步。得到许可的铜族、黑曜种、灰种和银种也能使用反重力靴，但配给他们的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我面前的地面上弹出一条祛痘软膏的广告。一个瘦得吓人的女人轻轻脱下红色蕾丝长袍，半裸着取了一点软膏，涂到一个绝不可能生痘疮的地方。我脸红了，厌恶地移开视线，因为我只见过一个女人赤裸的样子。

“别太纯朴了，”哈莫妮建议说，“那东西比你的颜色更容易出卖你。”

“这太恶心了。”我说。

“只是广告而已，亲爱的。”哈莫妮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和舞者一起小声笑了起来。

一个年长的金种人从我头上飞过。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老。我们低下头，然后他飞走了。

“这里的红种人能赚钱。”周围没人的时候，舞者对我解释说，“虽然不多。他们给红种人钱和相应的待遇，让他们能养活自己。他们拿到钱就去买东西，他们相信那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和工蜂一样。”哈莫妮不屑地说。

“这么说，他们不是奴隶了。”我说。

“怎么不是，”哈莫妮说，“他们不还是要仰仗着那些杂种的鼻息。”

舞者竭力想跟上我们，于是我放慢脚步，好听他说话。哈莫妮不悦地啧了一声。

“一切都是金种设计来为他们服务的。他们用节目给大众提供娱乐，安抚人心，每个地球月的第七天发放金钱和礼物，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们。他们还生产各种商品，给我们一种错觉，以为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如果说暴力是金种人的消遣，那么操纵就是他们的艺术创作了。”

我们进入一个下等色族的城区，限定色族的步道消失了。商铺的店面用细长的绿色灯光装饰着，商人们殷勤地招徕着顾客，邀他们花上一周的工资去体验一个月的虚拟人生，但实际耗时只有一个小时。我碰上两个小个子，他们绿色的眼睛滴溜乱转，脑袋光光的，身上镶着金属钉和不断变幻的电子刺青，竭力向我推销一趟前往奥斯吉力亚斯的虚拟旅行。其他店铺经营银行业务、生物整形，或者贩售简单的个人保健商品。他们叫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满口数字和缩略词语。我从没见识过这样的混乱。

装饰着粉红色光带的妓院把我搞得面红耳赤。还有那群在橱窗里搔首弄姿的男女。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俏皮地挂着标价牌，数字不断变化着，以搭配不同的服务。一个结实的姑娘招呼了我一声，声音很甜，同时也很刺耳。除了他们，还有人想拉我去试试一些包了生物组织的机器——那些玩意儿比真人便宜一点。舞者向我解释金钱的概念。莱科斯矿区只有物品和劳役的交换。

城里有几个区专供高贵的色族使用，出入必须佩戴徽章，以示许可。我没法步行或者坐车进入金种或铜种人的城区，但铜种人随时可以闯进红种人的区域，光顾那里的酒吧和妓院，反之则不然，就算在无人管束，充满体臭、食物气味和交通工具废气的大集贸区也不行。

我们往集贸区深处走去。待在漆黑的后巷里，我感觉比在高科技区开阔的大道上更有安全感。我还不适应太宽敞的空间；头顶的星空让我心惊胆战。尽管人群熙攘，灯火通明，集市区还是相对暗了一些。楼群好像挤成了一团。数以百计的阳台像肋骨一般摆成一排，伸向巷子高处的天空，步道在头顶纵横交错，无数设施的灯在我们四周灭了又明。臭味像可以闻见的噪声一样从地面升起。和外面相比，这里既潮湿又肮脏，巡逻的锡罐子也越来越少。舞者告诉我，集贸区里有几个地方就算黑曜种人也不可轻易涉足。“极度密集的人群是人性最容易崩毁的地方。”他说。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你身处人群之中，没有一个人认识你，也没有一个人关心你有何目的。在莱科斯矿区，我会被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们推来搡去，或者碰上小时候和我一起追逐、摔跤的女孩们。在这里，其他色族的人撞到我连一句抱歉都不会说。这就是城市。我不喜欢它。我觉得很孤独。

“到了。”舞者说完，示意我们往一扇黑漆漆的门里走，石壁上有一个飞龙形状的灯在闪烁。一个大块头棕种人拦住了我们。他比舞者还高，鼻子是义肢。我们停了下来，看他有什么话说。

“染过的，”他从我头上扯下一点头发，咆哮道，“这小子是个铁锈种。”

他腰带上有支热熔枪，手腕后面还藏了把刀——我能从他手上的动作看出来。又来了一个打手，和他一起站在门廊上。他眼球上装了嵌珠宝的处理器，光线适合的时候，上面的小颗红宝石会闪闪发光。我盯着那件首饰和他棕色的眼睛。

“怎么，这小子想干什么？想试试看？”打手啐了一口，“再瞪我一眼，我就把你的肝摘出来拿到市场上卖。”

他以为我想挑衅，但我只是对那些红宝石好奇而已。听到他威胁的话，我微微一笑，冲他眨了眨眼，就像我在矿上会做的那样。他手里弹出一把刀来。地面上的规矩不太一样。

“小子，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胆子。来啊。”

“米琪在等我们。”舞者对那人说。

我望着假鼻子旁边的那个人。他瞪着我，好像想用眼力把我吓跑，像吓唬小孩子一样。假鼻子露出一个假笑，朝舞者的腿和手臂溜了一眼。“什么米琪，瘸子？”他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你认识什么米琪吗？”

“不。这儿没这个人。”

“太好了。”舞者一手按住外套下的热熔枪，“既然不认识他，你们就不必跟米琪解释为什么我……慷慨的朋友联系不上他了。”他脱掉外套，把蚀刻在枪托上的记号展示给他们看。那是阿瑞斯的头盔。

看到那个记号，假鼻子使劲咽了口口水。他们想开门，结果摔成了一团。“把你们的枪交出来。”又有三个人向我们冲来，热熔枪举到一半。哈莫妮敞开背心，露出绑在肚子上的炸弹，她灵活的手正把玩着一枚雷管。雷管闪着光。

“不，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假鼻子干咽了一口，点点头：“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建筑物里面很暗，浓烟和跳跃的灯光混在一起，和我们的矿井非常相似。四周响着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人们围桌而坐，喝酒抽烟。桌椅丛中竖着几个柱子般的玻璃圆柱体，女人在里面跳舞。她们有些整个没在水里，随着音乐扭动有蹼的脚趾和光滑的大腿，有些裹着金色烟雾或银色涂料，像漩涡一样旋转着。

一大帮打手领着我们来到后部的一张桌前，那桌子好像是用彩虹色的水做的。一个瘦瘦的男人斜靠在那里，旁边是几个古怪的生物。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怪物，仔细看过之后，我更困惑了。他们是人。但被做成了和一般人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不比伊欧大的漂亮姑娘坐在那儿，睁着宝石般的绿眼睛望着我。一双白色的鹰翅从她背上的血肉里伸展出来，让她看上去像是从一场热病的梦魇里诞生出来的生物。只不过她更该待在梦里。除了她，还有几个和她类似的人，在烟雾和诡异的灯光中懒洋洋地倚坐在那儿。

雕刻者米琪是个像手术刀一样干瘦的男人。他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微笑，漆黑的头发像一汪肮脏的油水一样从脑袋一侧垂落下来。一个刺青图案蜿蜒匍匐在他左眼眶上，图样是被烟气缠绕的紫水晶面具。那是紫族——负责创造性工作的种族纹章，因而一直在变化。他手上也有纹章，看上去像紫色的污迹。他把玩着一个会改变各面形状的电子魔方，手指动得飞快。他的手指细长得出奇，总共有十二根。太奇怪了。我从没见过艺术家，在全息影像里都没见过。他们的种族和白族一样稀少。

“啊，舞者。”他叹了口气，眼睛没有离开魔方，“一听那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你。”他望着手里的魔方，皱起眉来，“还有哈莫妮。从门口我就闻到你了，亲爱的。顺便说，那炸弹可真吓人。下次你需要用上真正让人发现不了的技术时，来找米琪，好吗？”

“米克[3]。”舞者在那群梦幻生物的桌旁坐了下来。我能看出哈莫妮被这烟弄得有点头晕，而我早就习惯在更糟的空气里呼吸了。

“哦，哈莫妮，亲爱的，亲爱的，”米琪像猫一样发出低低的喉音，“你还没放弃这个残废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给自己弄一双翅膀？手上生出利爪？尾巴？角？一双角会让你看上去无比凶猛，尤其是你裹在我的真丝床单里的时候。”

“给自己雕个灵魂吧，那样还值得我朝你开上一枪。”哈莫妮冷哼。

“啊，要是非要变成红种才能有灵魂，那就算了。”

“那就讲正事吧。”

“太唐突了，亲爱的。你得把交谈当成一种艺术，或者一场宴会，到什么时候才能上什么菜。”他的手指像翅膀一样落在魔方上。魔方的匹配规则是电子频率，但他总赶不上在频率变换前完成。他还是没有抬头。

“我们有个提议，米琪。”舞者不耐烦地说，看了一眼魔方。

米琪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久久没有消失。他不抬头。舞者重复了一遍。

“一开始就要上主菜吗，嗯，瘸子？好吧。你说。”

舞者一把将米琪手里的魔方打飞出去。桌前的人都静了下来。我们身后的打手蹿了起来，音乐继续有节奏地响着。我毫不惊慌，朝离我最近的打手大腿上那把热熔枪看了一眼。米琪十分缓慢地抬起眼，歪歪扭扭地微笑起来，打破紧张的氛围。“怎么，我的朋友？”

舞者朝哈莫妮点点头，哈莫妮把一个小盒子滑到米琪面前。

“礼物吗？你不用这么客气。”米琪小心检视着盒子，“便宜玩意儿。你们红种人真是毫无品位。”他推开盖子，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他畏惧地从桌前退开，“砰”地盖上盒子：“你这愚蠢的狗杂种！这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米琪往前一倾，声音变得像蛇一样单薄。“你把这些东西弄到这里来！你是怎么弄到的？你疯了吗？”米琪望了一眼他的追随者们。他们好奇地向盒子望去，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的主人如此方寸大乱。

“疯了？我们本来就不正常，”舞者微微一笑，“我需要把它们植入。马上。”

“植入？”米琪大笑起来。

“植入到他身上。”舞者指指我。

“滚出去！”米琪冲随从们尖叫道，“滚，你们这些满脸谄笑的鬼东西！说的就是你，怪物！滚出去！”等他们飞奔而去，米琪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往外一倒。一对金色的翅膀——黄金种人的纹章——“啪”地落在了桌面上。

舞者坐了下来：“我要你把这小伙子变成黄金种。”

第十一章  疯 子

“疯子。”

“谢谢。”哈莫妮微笑。

“我猜你刚才一定是口误了，请再说一遍。”米琪对舞者说。

“要是你能成功地把那东西植入到我这位年轻的朋友体内，阿瑞斯给你的报酬将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不可能。”米琪宣布。他第一次把视线投到我身上，打量着我。我个头很高，他却无动于衷。这不怪他。我曾经以为自己在家族里算是英俊的，肌肉也健壮结实。但在这里，我干瘦苍白，乳臭未干，伤痕累累。他朝桌上啐了一口：“不可能。”

哈莫妮耸耸肩：“以前有人这么干过。”

“是谁，请问？”他别过脑袋，“不，我不会上钩的。”

“一个有天分的人。”哈莫妮讥讽地说。

“不可能。”米琪的身子往前探得更厉害了，他脸上一个毛孔都看不见，“要我借本词典给你吗？我可以给你脑子里装一个。这不可能。那对翅膀要和他做DNA配型，还要提取他的脑波。你知道他们都做过颅内皮下标记吗？当然不知道——他们前额脑皮质里埋了芯片，好让种族能力更加卓越。还要做脑细胞突触连接，分子焊接，还有追踪装置，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还要考虑术后创伤，关联性推论能力。这么说吧，就算我们能把他的身体做得完美无缺，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法提高他的智力。老鼠是变不成狮子的。”

“他可以像狮子一样思考。”舞者淡淡地说。

“哦！他可以‘像’狮子一样思考！”米琪大声嘲笑。

“这是阿瑞斯的意愿。”舞者的声音变得冰冷。

“阿瑞斯，阿瑞斯，阿瑞斯。阿瑞斯想怎样有什么用，你这只狒狒。别管什么科学，他的机体和心理的灵活性，说不定还比不上一个该死的洗碗工。他的天生条件也不符合。他不是他们的族人，他是个锈种！”

“我是莱科斯的地狱掘进者。”我说。

米琪抬起了眉毛。“哦！地狱掘进者！大家听听！他说他是个地狱掘进者！”他讥讽我，但突然眯起了眼，仿佛他曾在哪里见过我。他们播出了我的鞭刑，很多人见过我的脸。但要是我变成了金种人，用他们威严的脸相代替了父亲给我的五官，他们还认得出我吗？我自己都会认不出自己来。“我的天。”他咕哝道。

“你认出我来了。”我肯定地说。

他调出热门视频，开始播放，一会儿看它，一会儿看我。“你不是跟你的姑娘一起死了吗？”

“是我妻子。”我厉声说。

米琪试图忽略我。他下巴上的肌肉在皮肤底下挛缩起来。“你要当救世主，”他怒气冲冲地说，瞪着舞者，“舞者，你这狗杂种，你打算为了你那该死的目的把他变成一个弥赛亚。”

我从没这么想过，不安让我汗毛直竖。

“没错。”舞者回答。

“如果我把他变成了一个金种，你打算让他干什么？”

“让他申请进入学院。他会被录取的。在那里他可以升到圣痕者阶层。成为圣痕者之后，他可以接受教育，成为军事执政官、君主特使、政治家、财务官等等。他将身居要职，职位越高越好。到那时，他就有条件执行阿瑞斯的意愿了。为了那个目标。”

“众神之母啊。”米琪嘟哝道。他盯着哈莫妮，然后向舞者望去：“你希望他变成真正的圣痕者，而不是一个青铜种？”

青铜种是劣化的金种人。他们和金种属于同一阶层，但因为外表、血系和能力相对低下而受到歧视。“不要青铜种。”舞者确信地说。

“也不要精灵种？”

“我们是要他去指挥舰队，而不是跟那些没用的金种一起泡泡俱乐部，吃吃鱼子酱。”

“舰队。你们都发疯了。”过了好一会儿，米琪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我的孩子，他们正打算谋害你。你不是金种。你做不了金种人做的事。他们会杀人，生来就是统治我们的。你见过他们吗？现在的他们个个美丽和蔼，但你知道大征服时代的事吗？他们是怪物。”

他摇晃着脑袋邪笑起来：“学院不是学校，而是个筛选场。黄金种自相残杀，直到他们找到肉体和精神都最强大的那一个。你，会，死。”

米琪的魔方躺在桌子另一头。我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知道这种地球把戏。

“我的孩子，你在干什么？”米琪怜悯地叹了一声，“那可不是玩具。”

“你下过矿井吗？”我问他，“你用自己的手指以12度角掘进过一条断层线吗？你有没有心里计算着怎样把旋转功率保持在80%，前推力保持在55%，以免触发气泡反应，而这时你整个人都泡在自己的汗水和尿水里，还得时刻提防矿里那些想钻到你肚子里产卵的蝮蛇？”

“这个……”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望着我的手指，爪形钻让我学会了如何使用它们，叔叔教给我的舞蹈使它们的动作更加优雅。我一边哼唱一边摆弄魔方。我花了一两分钟时间弄明白了游戏规则，然后根据频率轻松地把它解开了。魔方似乎还有一层难度，是数学题。我不懂数学，但知道模式。我解开了这一层谜题，又接连解出了四层。这一次它又在我手里起了变化，变成一个圆环。

米琪睁大了眼睛。我解开了圆环谜题，把那东西扔回他手里。他瞪着我的手，动着自己那十二根手指。

“这不可能。”他嘟囔道。

“这是进化。”哈莫妮回答说。

舞者笑了：“我们来谈谈价钱吧。”

第十二章  蜕 变

我的生命变成了巨大的痛苦。

我的纹章是连在双手掌骨上的。米琪摘掉了我的红色纹章，在伤口处植入了新的骨骼和皮肤。然后他把一个偷来的芯片接种在了我前额叶皮质下面。他们说，手术创伤几乎置我于死地，他们不得不重新让我的心脏跳动起来。这算是我的第二次死亡了。把金种纹章植入我的前额叶时，我差点又死了一次。他们说我昏迷了两个星期，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到了往生谷，和伊欧在一起。她亲吻我的额头，我就醒了，感觉到了缝针的地方和疼痛。

我躺在床上，米琪对我做着测试。他让我把标了颜色的弹珠从一个容器移到另一个容器里。这个测试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

“这是为了重建神经突触，亲爱的。”

他用字谜测试我，想尽办法让我阅读，但我不会。“要进学院的话你就得学起来。”他咯咯笑着对我说。

从梦中醒来是一件残忍的事。在梦中，伊欧会安慰我，但醒来时她就不复存在了，只剩迅速淡去的回忆。躺在米琪的简易医疗舱里，我备感空虚。一切都是白色，我能听见俱乐部里节奏沉重的音乐。他手下的姑娘们为我换尿布，清空尿袋。一个从不开口的姑娘每天给我洗三次澡。她的手臂纤细而柔软，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和米琪一起坐在那张水桌前，面孔温柔而悲伤。她背后伸展而出的翅膀蜷曲着，用一条猩红色的缎带绑了起来。她从不看我的眼睛。

在修复神经手术造成的疤痕组织的过程中，米琪一直强迫我锻炼突触连接。他开怀大笑，微笑，久久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把我叫作他的宝贝。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他的那群姑娘——那群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雕刻出的天使中的一员。

“我们不能满足于脑部的改造，”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才能把这个锈种的身体变成钢铁金种人。”

“那是什么？”

“金种人的祖先，被称作钢铁金种。强壮、矫健而凶猛，地球联邦的无数舰队都毁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他的目光飘向了远处，“持续数个世代的优生学和生物干预造就了他们。强制进化。”

他许久没有出声，一股怒火好像在他心中升起，越燃越旺。

“他们说，雕刻家永远无法复制出金种之美。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的人取笑我们。就我本人来说，我并不想将你造成一个人类。人类多么脆弱啊，容易受伤，也容易死亡。不，我想要制造一个神。”他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在电子画板上涂画着，然后翻过来给我看，那是我将要变成的杀人机器的模样，“我为何不把你塑造成一位战争之神呢？”

米琪换掉了我背上的皮肤，还有我手上伊欧曾经治疗过的烧伤疤痕。米琪说那不是真正的皮肤，只是一层结构相同的基质。

“你的骨骼不够结实，因为火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37.6%，我脆弱的小鸟儿，并且你的饮食缺乏钙质。金种人的标准骨密度比自然生成的地球骨密度高五倍，所以我们要把你的骨骼强度提高六倍。要想在学院里幸存，你必须变成钢铁之躯。多么令人愉快啊。但只是对我，不是你。”

米琪再次对我进行了雕刻。这是一种语言无法描述、他人也无从理解的痛苦。

“神创造人，而有些人为之点睛。”

第二天他切开我的手臂，然后是我的肋骨、脊柱、肩膀、双脚、骨盆、脸。他还增强了我肌腱的弹力，在我肌肉里添加了生物组织以提高肌肉的密度。这一步他做得非常仁慈——最后一次手术完成后，一连几个星期他都让我沉睡。每当我醒过来，他手下的姑娘们都围着我，给我植入新的肌肉组织，用拇指给我按摩。

我的皮肤开始逐渐愈合。我的身体就像一条打满补丁的人肉棉被。他们开始喂我一种蛋白质、肌氨酸和生长激素的混合物，促进肌肉生长和韧带恢复。我的身体整夜都在发颤，汗水从新生的、更细小的毛孔里冒出时痒得难以忍受。药效强到可以略微缓解疼痛的止痛药我都不能用，因为我必须让改造过的神经学会与新的组织和大脑合作。

最难熬的几个晚上，米琪坐在我身边，给我讲故事。只有这些时刻，我是喜欢他的；只有这些时刻，我才不把他看作一个扭曲社会创造出的怪物。

“我的职责是创作，我的小鸟儿。”一天夜里，我们一起坐在黑暗里的时候，他对我说。蓝色光线在我身上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怪异的阴影。“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叫果林的地方。你大概会觉得那里像个马戏团什么的。每晚都有盛大演出、庆典，各种色彩，各种噪声，还有舞蹈。”

“听起来很吓人，”我嘲讽地咕哝，“和在矿上一样。”

他温和地笑了笑，视线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飘去。“我想你也许会觉得那种生活很舒适。但果林是个疯狂的地方。他们强迫我们服用‘糖果’，一种可以让我们下到地狱再升上天堂的玩意儿。让我们张开尘埃组成的翅膀从行星之间飞越，去寻访木星上的精灵之王和隐居在木卫二深渊中的人鱼。谁也逃脱不掉这些旅程，那是一条永无尽头的童年之路，亲爱的。在盛大的节日庆典之中，我倒在草地上，口水直流。我的精神和肉体始终是分离的。没有安宁，没有什么来终结这种疯狂。”他拍了一下手，“现在，我按照他们的意愿，把出现在我高烧幻象中的东西雕刻出来。我梦见过你，我想。到头来，我猜他们会觉得我还是从没梦到过你比较好。”

“那是个美梦吗？”我问。

“什么？”

“你梦见我的那次。”

“不，不。那是个噩梦。我梦见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男人。他是烈火的爱人。一个咒语封住了他的口。”

“为什么这么可怕？”我问他，“人生。一切。他们为什么要强迫我们？为什么把我们像奴隶一样对待？”

“权力。”

“权力并不是真实的。它只是一个词。”

米琪无声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干瘦的肩膀。“他们会说，人类从来都是奴隶。自由使我们沦为欲望和贪婪的奴隶。他们拿走自由，给了我如梦似幻的一生，给了你们牺牲自己、投身家庭与社区的一生。这样的社会是稳固的。没有饥荒，没有种族屠杀，没有大规模战争。金种人之间的争端会按照规矩解决。当大家族中发生争吵的时候，他们的做法非常……高贵。”

“高贵？他们欺骗了我们。说我们是开拓者。”

“要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你会好受一些吗？”米琪问，“不会。把高等红种人知道的事告诉生活在火星地下的几十亿低等红种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身为奴隶，是不会让他们好受多少的。既然如此，欺骗不是更好吗？”

“不奴役更好。”

等我准备好之后，他在我睡觉的机器里植入了一台重力发生机，在我的身体上模拟出更强的重力。那是一种我从没体验过的疼痛。剧痛席卷全身，我的骨骼、皮肤和肌肉在变化的压力之下发出惨叫，而药物将惨叫变成了无止无休的呻吟。

慢慢地，我不再使用药物抵抗疼痛了。我的肌肉依然不太适应新的骨骼密度，于是锻炼变成了一种富有韵律感的疼痛。他们开始给我真正的食物。米琪坐在我的简易床边沿，抚摸我的头发直到深夜。他手指的触感像蜘蛛的长腿，但我并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他把我当成一件艺术品，一件他创造出来的艺术品。他给我一种叫汉堡的食物，我爱它。红肉，浓稠的奶油，面包，水果和蔬菜让我胃口大开。我从没吃得这么好过。

“你需要热量，”米琪柔声说，“你得为我变坚强些，好好吃吧。这些食物是你应得的。”

“我情况如何？”我问。

“哦，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亲爱的。知道吗，你真是个美丽的男孩。其他雕刻家也尝试过，我看了他们的录像。哦，他们多笨拙呀，受刻者也太软弱了。但你很坚强，而我又是如此富有才华。”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胸膛，“你的心脏像牡马一样强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心脏。你大概不知道，但我猜你小时候被矿坑蝮蛇咬过，所以你的心脏才会变得这么大。”

“是的，我被咬过。”

“我就知道。你的心脏为了对抗毒液，自己做出了调整。”

“我叔叔把大部分毒液都吸出来了。”我说。

“不，”米琪大笑，“这就没人知道了。毒液是吸不出来的。它依然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不想丧命的话，你的心脏只能不断强化自己。你和我一样，是不一般的。”

“这么说，我不会死在这儿了？”我终于问了出来。

米琪哈哈大笑：“不！不！我们已经跨过了生死这道坎了。虽然你还会被痛苦折磨，但死亡已经威胁不了你了。不久我们就会把凡人的肉身转变成神。红种转变成金种。连你妻子都会认不出你来。”

我惧怕的就是这件事。

当他们把我红色的眼球摘除，换上一对金色眼球的时候，我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死去了。将视神经和来自“捐献者”的眼球接合在一起非常简单，米琪告诉我。出于美容整形的需要，这种手术他已经做了几十次；真正困难的是前额叶手术，他说。我并不赞同。没错，手术是痛苦的。用这双新的眼睛，我看到了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一切都更加清晰，更加鲜明，也更加痛苦难耐。我痛恨这个过程。这一切都证明金种人比我们优越。光是为了从身体上变得和他们平等，光是为了纠正大自然犯的错误，我就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也许我们本来就应该侍奉他们。

它又不属于我。这一切都不属于我。皮肤太柔滑，太完美无缺了。我认不出自己光滑无疤的身体，认不出自己的手背。伊欧一定认不出我了。

接下来米琪夺走了我的头发。一切都改变了。

理疗持续了几个星期。我和艾薇——那个有翅膀的女孩——一起绕着房间慢慢行走，任由自己沉浸在思绪之中。我们俩都不想说话。我们各自有各自要面对的恶魔，除了米琪跑来絮絮叨叨地说我们俩会生下多么美丽的孩子以外，我们都不发一语，相安无事。

一天，米琪为我带来一把古式齐特拉琴，背板是木头做的，不是塑料。这是他为我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我没有开口歌唱，弹起了莱科斯的小调，那些在矿坑中家族里代代相传，却不为地面上的人们所知的庄严肃穆的乐曲。有时他会和艾薇一起陪我坐着，尽管我觉得米琪本性卑劣，但我能感到他懂我的音乐，懂得其中的美，懂得它有多么重要。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那个时候我是喜欢他的。如此平静。

“嗯，你比我刚开始估计的要坚强一些。”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哈莫妮对我说。

“你去哪儿了？”我睁开眼睛。

“寻找器官捐献者。”看到我的虹膜，她畏缩了一下，“世界可不会因为你待在这儿就停下不转了，”她说，“我们有事要做。米琪说你能走了？”

“我正在变强壮。”

“还不够。”她从上到下地检视我，估量着，“你活像一头刚生下来的小长颈鹿。我会把你收拾得像样一点的。”

哈莫妮把我领到了健身房。健身房在米琪的俱乐部楼下的一层，亮着几个硫黄色的灯泡。我很中意光脚踩在凉凉的石头上的感觉。我的平衡感回来了，哈莫妮没有伸手搀扶我，这样我觉得很好。她只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到黑洞洞的健身房正中去。

“我们给你带来了这个。”哈莫妮说。

她指了指放在房间正中暗影中的两台设备。那东西是银色的，构造看上去很精巧，让我想起古代骑士的盔甲。盔甲悬浮在两根金属线缆之间。“这是集中训练机。”

我钻进机器里。干燥的胶体物质紧紧包住我的双脚、双腿、躯干、手臂和脖子，最后能自由活动的只剩我的脑袋了。机器会对我的活动进行压制，极小的刺激都能引起反应。我收缩一下足弓，机器就会对我的脚趾加压，迫使肌肉收缩。很快，肌肉就开始痉挛。锻炼肌肉就是要让它活动，而这不外乎让肌肉剧烈活动，对肌肉纤维组织造成微小的损伤。剧烈运动后第二天你感觉到的酸痛，是这些损伤造成的，而不是什么乳酸。当这些撕裂伤愈合的时候，肌肉就变得粗壮了。集中训练机就是用来促进这个过程的。只有魔鬼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哈莫妮把机器面板滑到我眼睛上方。

我的身体依然在健身房，但在我眼中，我正在火星粗糙的地表上跳跃。集中训练机可以同时进行多轴旋转，于是当我一个空翻从三十多米高的岩壁跳下时，我也在训练机里做了个空翻。然后我又奔跑起来，两条腿奋力抵抗着训练机根据哈莫妮的状态和不断变化的模拟环境而制造出的阻力。我一会儿在地球的丛林中探险，和黑豹一起在低矮的树丛间竞速，一会儿在人类定居前凹坑遍布的月球表面飞奔。但最后我总是会回到我的故乡火星，在红色的平原上奔跑，从险峻的峡谷一跃而过。哈莫妮有时在另一台训练机里陪我，充当我的对手。

她毫不留情地训练我，有时我觉得她想毁掉我。我没有让她如愿。

“要是你想到训练的时候没恶心得想吐，你就没好好练。”她说。

训练的日子非常难熬。从足弓到后颈，我的身体没有一处不遭受着疼痛的折磨。米琪手下的粉种人每天给我按摩，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享受了，但训练三天之后，我呕吐着从睡梦中醒来。我浑身发抖，耳边响着米琪的咒骂声。

“这是科学，你这个该死的小巫婆，”米琪吼道，“他会成为一件艺术品，而你却要往没画完的画布上泼水！我不许你毁了他！”

“他必须完美无瑕，”哈莫妮说，“舞者，要是他任何一方面不够坚强，其他的孩子会像杀一个钻矿的毛头小子一样宰了他。”

“要宰了他的是你！”米琪凄厉地喊道，“你会把他毁掉的！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肌肉裂伤。”

“他并不反对训练。”哈莫妮提醒他。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反对！”米琪说，“舞者，她对与此相关的生物力学一窍不通。别让她毁了我的男孩。”

“他不是你的男孩！”哈莫妮嗤之以鼻。

米琪放柔了声音：“舞者，戴罗好比一匹牡马，一种生活在地球上的古老生灵。它很美丽，你可以迫使它奔跑，要多快它就能跑多快，一刻不停，直到它心脏爆裂，再也跑不动为止。”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舞者的声音。

“阿瑞斯说过，经得起烈火焚身的人才能百炼成钢。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听了这番话，我怨恨起我的两位老师来。米琪觉得我软弱，舞者把我当成工具。只有哈莫妮不会激怒我。在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里沸腾的愤怒，同样在我灵魂深处燃烧着。现在她和舞者在一起，但过去也曾失去过某个人。她那冰冷得好似太空一般的没有伤疤的半边脸这样告诉我。和舞者以及舞者的主人阿瑞斯不同，她没有阴谋。满溢而出的怒火让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在这一点上，她和我一样。

那天夜里我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给我服用促进蛋白质合成和肌肉再生的药物。等我的肌肉从最初的严重损伤中恢复过来，他们给我的训练更加严苛了。米琪的眼圈变得乌黑，脸也瘦得凹了进去，但没有提出异议。近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大了。我的体格逐渐粗壮起来，他不再给我讲故事，仿佛在惧怕着这个他创造出来的生物。

哈莫妮和我极少说话，但我们的关系有了细微的改变——通过某种原始的方式，我们知道彼此是同一种生物。我的身体越来越强壮，哈莫妮也渐渐跟不上我的步调了，尽管她是个千锤百炼的矿区女人——这一切仅仅是两个星期的事。我们之间的能力差距不断扩大着。一个月后，对我来说，她变成了小孩，而我还在不断进步。

我的身体开始变化。我的体格变得粗壮起来，训练机让我的肌肉强壮有力，棱角分明。作为补充，我开始用强化重力场进行负重训练。我的体力慢慢增长，肩膀长得更宽、更圆，肌腱渐渐从前臂凸了出来，躯干也裹上了一层盔甲般坚实的肌肉。甚至是我的双手——它们一直是我身上最强壮的部分——也在训练机的锤炼下变得更有力，轻轻一握就能把石头捏成粉末。这情形把米琪吓得又蹦又跳。谁都不跟我握手了。

我睡觉时也待在强化重力场里。在火星上活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得更快、更敏捷了。我的快缩肌纤维开始形成。我的手快如闪电，我能一下把健身房里的人形沙袋打飞到很远的地方，就像用震击枪打的一样。我甚至可以把它打个对穿。

我的身体正在向金种人转变，既不是柔弱的精灵，也不是劣化的青铜，而是最纯正的黄金种。这个躯体属于征服了整个太阳系的人种。我的手强大得像一对怪物。它们和所有金种人的手一样光滑，晒成浅黑色，无比灵活，蕴含着和我的其他部分不成比例的强大力量。如果我是一把刀，那它们就是刀锋。

正在改变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入睡前，我会喝一种有中枢处理强化效果的药剂，然后快速播放，听各种书籍的录音。《颜色》《伊利亚特》《尤利西斯》《变形记》《底比斯三部曲》《巨龙标签》《长征记》；还有被限制阅读的书籍，比如《基督山伯爵》《蝇王》《卡斯特里夫人的苦修》《1984》，还有《了不起的盖茨比》。醒来的时候，我已经通晓了三千年来的文学、法律典籍和历史文献。

最后一次手术结束两个月之后，我离开米琪的日子到了。哈莫妮把我带回我的房间，我们俩都微笑着。节奏强劲的音乐在背景中响着。今晚米琪的舞者们正全力狂舞。

“我去给你拿衣服，戴罗。舞者和我想和你共进晚餐，以示庆祝。艾薇会把你洗干净的。”

她扔下我和艾薇走了。艾薇的面孔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很像我在立体全息影像上看到过的雪。我从镜子里看着她给我剪头发。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镜前的灯亮着。灯光从头顶倾泻到她身上，她看起来近乎天使。如此天真，一尘不染。但她并非天真无邪。她是个粉种。她们丰满的乳房和臀部、紧实的小腹和丰润的嘴唇都是为了提供感官快乐而被创造出来的。但她心中的一点灵光还没有完全湮灭。我想起了那个我没能保护的和她相仿的女孩。

至于我自己，我很难去面对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魔鬼是什么样子，我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我是傲慢和残忍的化身，是残杀了我妻子的人的同族。我是一个金种人，像黄金一样冰冷的金种人。

我的眼睛闪烁着金锭一样的光。我的皮肤柔软而富有光泽。我的骨骼更结实了。我能看出我紧绷的躯干有多么结实。艾薇把我的金发剪好，后退几步，注视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这让我饱受煎熬。我不再是一个人类。从体格上，我变成了某种超越人类的东西。

“你很美。”艾薇轻声说着，触摸我金色的纹章。这对翅膀比她那对羽翼小得多，圆形部分分别嵌在双手手背正中，翅膀顺着皮肉弯曲着爬到手腕骨，犹如一对镰刀。

我看着艾薇的白色翅膀。我想她一定觉得背上生着它们很丑恶，并痛恨着它们。我想对她说几句温和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她微笑一下。我想对她说她非常美丽，但在她一生中，男人们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一点愉悦而对她说着相同的话。她不会相信我这样的人的话。我也不会相信她的。伊欧曾经非常美丽。我依然记得她跳舞时两颊的红晕。我们质朴的生活中一切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颜色，她身上都有。而我的美只是一种人类的概念，只不过是经过柔化，熔铸成人形的贵金属。

艾薇在我头顶亲吻了一下就急匆匆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全息影像。我没注意到，原来她悄悄往我胸袋里塞了一根她的羽毛。

全息影像我已经看厌了。我知道他们的历史，每一天我都学到更多东西。但我厌倦了待在房间里听米琪俱乐部里的音乐，嗅他抽的薄荷味香烟。我厌倦了看着他把带回家的女孩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厌倦了看着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空洞。这里不是莱科斯。这里没有爱，没有可以亲近、可以付出信任的人。这里是病态的。

“我的孩子，你看起来健康得足够去指挥一支舰队了。”

他滑进门，身上一股他抽的烟的气味。他用瘦长的手指从我胸前口袋里拿出了艾薇的羽毛，在指间翻滚玩弄着，用它敲打我双手的金色翅膀。“翅膀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不喜欢吗？它们符合人类对美好的渴望。”

他来到我身后。我盯着镜子。他说着，把手放在我肩上，下巴抵着我的脑袋，仿佛我是他的所有物。不难看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伸出左手，抚摸着我右手的纹章，在那里流连不去。

“我告诉过你，你很了不起。到了让你飞的时候了。”

“你给了那些姑娘翅膀，却不让她们飞。对吗？”我问。

“她们飞不了。和你相比她们太简单了。我也买不起反重力靴的执照。于是她们为我跳舞。”米琪解释说，“但是你，你可以飞，不是吗，我非凡的男孩？”

我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他紧紧地抿起嘴唇，微笑起来。我的反应让他懊恼了，我一直都是。“你怕我。”我告诉他。

他大笑起来：“怕你？哦！哈！你觉得我在怕你吗，小子？”

“是的。你习惯了对一切了如指掌。你和其他人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我朝全息影像点了点头，“板上钉钉的东西。安排好的事情。红种人低到泥土里，其他人踩在我们背上。现在，你看着我，意识到我们并不情愿待在那个该死的地方。红种人要崛起了，米琪。”

“哦，你要学的还有很……”

我抬手抓住了他的两个手腕，让他动弹不得。他盯着我镜中的影子，试图挣脱我的钳制。但谁也敌不过地狱掘进者的腕力。我朝镜子里微笑，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他身上有恐惧的气味，原始的恐惧，仿佛一只被狮子逼到墙角的老鼠。

“对艾薇好一些，米琪。别逼她跳舞。让她过得舒服一点，不然我回来时会把这双手从你身上扯下来。”

第十三章  不 幸

马提欧是个瘦长的粉种人，四肢修长，面容俊美。他是个奴隶，或者说是个性奴，但他走路的架势却像水神一样优美，举手投足都仪态万方。他对戴手套有种强烈的爱好，哪怕有一丁点灰尘也能嗅出来。对他来说，保养身体就是他存在的意义，因此，在为我的手臂、双腿、躯干和私处施用毛囊去除剂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妥。但我很尴尬。结束之后，我们都骂骂咧咧——我是因为除毛剂的刺痛，而他是因为我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就失手把他的肩膀打脱了臼。粉种人确实被造得很柔弱。如果说他是蔷薇，我就是棘刺。

“现在你光溜溜的了，你这个发疯的小玩意儿。”马提欧叹了口气，语气万分妥帖，“这是眼下最流行的月球风格。哦……你的眉毛活像两条生了霉点的毛毛虫，你还需要修一修眉毛，做个鼻孔除毛术和皮肤去角质。你的牙也得增增白，告诉我，你到底刷没刷过你那口新牙齿？恕我直言，它们比抹了芥末酱的蒲公英还黄。等把黑头全除掉（这跟寻找氦-3矿一样难），调整肤色，注射过褪黑素之后，你就算收拾齐整了。”

这些蠢事让我怒吼起来：“我看上去已经是个金种人了。”

“你看上去像个青铜种！一块愚人金！那种血统低劣的杂种不是金黄色，而是灰扑扑的土色。你必须完美无瑕才行。”

“你真他妈的是个老浑蛋，马提欧。”

他狠狠地给了我一下：“请注意措辞！金种人死也不会用那种矿坑里的俚语。想骂就骂‘该死的’或者‘可恶的’，不能说‘渣滓’，要说‘废物’。你再说一次‘他妈的’，我就抽你嘴巴，再说一句‘渣滓’，我就踢你的睾丸——这个我可在行了。你得改掉那口可怕的口音，听起来像是在该死的垃圾箱里出生的。”

他皱起眉头，双手往瘦骨嶙峋的臀部一搭。

“接下来我们要教你礼仪，还有教养，教养。该死的！”

“我知道礼仪。”

“造物主在上，我们必须，必须让你改掉你的口音，还有骂人的习惯。”

他一边数落我的缺点，一边用手指捅我。

“你怎么不先教自己点规矩，小白脸。”我低声吼道。

他扯掉我一只手套，狠狠扇了我一巴掌，然后抓起一个瓶子，直指我的喉咙。我笑了起来。

“你得尽快恢复你那地狱掘进者的身手才行，不然就和你的新身体不配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怎么，你想用那东西戳死我？”

“这是一把多烯材质的剑，浑蛋。也就是光剑。前一秒像羽毛一样柔软，但一旦接收到组织脉冲，马上会变得像钻石一样硬。这是唯一一种能刺穿脉冲盾的东西。一根鞭子，瞬间就能变成利剑。这是一种绅士用的武器，能用的只有金种人，其他色族携带它就是死罪。”

“不过是个瓶子，你这个蠢——”

他卡住我的喉咙，我一下子闷住了。

“要是我举刀砍你，了结了你放肆无礼的小命，那都要怪你没有教养。在那个你称为‘家’的破棚子里，你也许用拳头为自己的骄傲而战斗过。那时你是个臭虫。一只蚂蚁。一位杰出的金种人会为了极小的挑衅拔剑战斗。他们的骄傲是你和你那帮同类一辈子都不知道的。你们的骄傲是个人化的，你们维护家庭，进而维护星球。仅此而已。而他们的战斗附带的赌注更高；一旦流血，他们就不会再宽恕。圣痕者尤其如此。礼仪，小杂种。礼仪会保护你，直到你学会保护自己，不被我的‘洗发精瓶子’威胁为止。”

“马提欧……”我揉着喉咙说。

“嗯？”他叹了口气。

“洗发精是什么？”

和马提欧的指导相比，我更中意在米琪的雕刻室里的时间。至少米琪是怕我的。

第二天早上，舞者想给我起个新名字。

“你将变成一个出身于小行星团地区的无名家族的儿子。很快那家人就会在一场船难里死去，你将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继承他们的债务和低下的地位。他的名字——你的名字是该犹·欧·安德洛墨德斯。”

“见他的鬼，”我回答，“我只有戴罗这一个名字。”

他抓了抓脑袋。“戴罗是个……奇怪的名字。”

“你逼我放弃了父亲给我的头发，母亲给我的眼睛，让我放弃了我生而拥有的颜色，因此我要保留他们给我的名字，你会有办法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表现得不这么像黄金种的时候。”舞者咕哝说。

“要像金种人一样就餐，关键是要吃得慢。”马提欧和我坐在顶楼房间里。就是在这个房间，舞者第一次把世界展现在了我眼前。“你会成为许多达官贵人宴请的宾客。这类宴席会由七道菜组成——前菜、汤类、鱼、肉、色拉、甜点，还有酒类。”

他朝放着银质餐具的小托盘比画了一下，开始解释每一种餐具的使用方法。

然后他说：“要是你用餐用到一半想上厕所了，你只能忍着。控制自己的身体行为对金种是必要的。”

“原来那些了不起的金种大人们连屎都不能拉？敢问一句，他们的屎该不会也是金的吧——当他们能拉的时候？”

马提欧用手套甩了我一个耳光。“要是你真这么想看到红色，就在他们面前胡说八道吧，他们很快就会让你想起来人血是什么颜色的。礼仪和自制！这两样你一个都没有。”他摇摇头，“现在告诉我这个叉子是怎么用的。”

我很想说这是用来捅你屁眼的，但我叹了口气，说出了正确的答案。“吃鱼用的，但只有在吃没有剔骨的鱼时。”

“一条鱼该吃多少？”

“全吃完。”我猜测。

“不对！”他叫起来，“你究竟听没听？”他用那双小手扯着自己的头发，深深吸进一口气，“非要我一直提醒你吗？金种人分成青铜种、真正的黄金种和精灵三类。”

他让我把余下的说完。

“精灵毫不自制，”我大声背诵道，“他们享受权力为他们带来的一切快乐，却不付出任何与之相称的努力。他们生下来就只为享乐而活。对吗？”

“基本上，不算全对。现在告诉我一个金种人应该是怎样的？圣痕者的标准是？”

“完美无缺。”

“这意味着？”

我模仿着黄金种人的口音，冷冷地说：“这意味着控制，自我控制。只要我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我就有作恶的权力。要理解金种人，其关键——如果这种‘关键’真的存在的话——在于理解我们对方方面面的控制。吃鱼时要剩下百分之二十，表示食物的美味没有压倒我的定力，我没有变成味蕾的奴隶。”

“看来你的确好好听讲了。”

第二天，我在阁楼的全息镜像前练习金种口音时，舞者找到了我。在我面前，我能看到自己头部的三维影像。我的牙齿很奇怪，总是在我试图把一串词语说出的时候咬住我的舌头。手术已经结束了几个月，我还在适应这个身体。我的牙齿比我一开始感觉到的大。金种说话的时候，他们的嘴里就算长着黄金铲子又他妈的会如何呢？我发现，看着自己金种的脸，会让我更容易模仿他们的腔调。这样能更快找到那种傲慢的感觉。

“ｒ得发得更软些。”舞者告诉我。他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我念信息终端上的东西，“想着每个ｒ前面都有个ｈ音。”他吸的烟让我想起家来，想起了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在莱科斯的形象。我记得他的平静。他耐心而纾尊降贵的态度。他虚伪的笑容。“ｌ的发音拖长一点。”

“你们的力量就只有这些吗？”我对着镜子说。

“很完美。”舞者逗趣地打了个哆嗦，夸赞道。他用健全的那只手拍了一下膝头。

“很快我连做梦时都他妈的会是个金种了。”我厌恶地说。

“你不该说‘他妈的’。说‘该死的’。”

我愤怒地瞪着他：“要是我在街上跟自己相遇，我会憎恨我自己。我会恨不得用甩刀把我自己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然后烧得一点灰都不剩。看到我这副样子，伊欧会作呕的。”

“你还很年轻，”舞者笑了，“神啊，我有时会忘了你还这么年轻。”他从靴筒里抽出一个小瓶，自己灌了几口，然后扔给我。

我笑了。“上次我喝酒的时候被我叔叔下了药。”我喝了一口，“你大概忘了矿区是什么样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舞者长叹一声。“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戴罗。你理解你要做的事，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你对自己的立场和判断依然是迷惘的。现在只是看一眼自己的金种外表都会让你恶心，对吗？”

“没错。”我对着酒瓶喝下一大口酒。

“但你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戴罗。”他勾了勾手指，一截有倒钩的刀刃从他的戒指里弹了出来。我敏捷的反应力已经恢复了，如果他有意加害于我，以我的身手，满可以把那东西捅进他喉咙里。但我任由他用刀刃划破了我的食指。鲜血泉涌而出。赤红的鲜血。“如果你想确认真正的自己是谁，就这么做。”

“闻起来有家乡的味道。”我说完，吮吸着那根手指，“妈妈用矿坑蝮蛇的血做过汤。说实话，那东西真不算难吃。”

“撒上秋葵的花，用亚麻籽饼蘸着吃？”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妈妈也这么做过，”舞者笑起来，“在舞会上，或者桂冠舞会前吃，在他们宣布胜者之前。赢的总是该杀的伽马家族。”

“这一杯敬伽马家族。”我大笑着，又灌下一口。

舞者望着我，笑意渐渐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明天马提欧会教你跳舞。”

“还以为是你来教我。”我说。

他用瘸了的那条腿跺了跺地。“我很长时间没跳过了。我以前是奥伊喀斯矿区最好的舞者，跳得像深井区的疾风一样快。我们那儿最好的舞者都是地狱掘进者。我当过几年，你知道吧。”

“我猜也是。”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指了指他的伤疤。“只有地狱掘进者才会被咬这么多次，旁边又没有钻探工帮忙把蛇拽掉。我也被咬过。至少，蛇毒让我的心脏变得更强壮了。”

他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爪型钻的一个关节出了毛病，我去修理，结果跌进了蛇群。当时它们躲在通风道里，我没能发现。那种蛇很危险。”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是一群幼蛇。”我说。

他点点头。

“它们的毒性比大蛇小，也不会钻到人肚子里产卵。但它们一旦咬住你就会往死里咬。幸运的是我们带了抗毒剂。从伽马家族那儿换来的。”莱科斯矿区没有抗毒剂。

他靠近了些。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你扔到一窝幼蛇里，戴罗。记住这一点。离入学测试还有三个月。从现在开始，我会和马提欧一起辅导你。但如果你不能对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你依然憎恨自己的伪装，就会在测试中被淘汰，或者更糟——你会通过试炼，进入学院，然后露馅。然后就全完了。”

我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另一种恐惧——不是害怕自己变成了某种伊欧不认识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恐惧，面对敌人时极其平凡的恐惧。他们会是什么样子？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嘲笑和蔑视了。

“我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拆穿我，”我拍了拍舞者的膝头，“他们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才能成为你的武器。”

“你错了，”舞者厉声说，“你的能力远大于一件武器，所以你才有用。你妻子的死留给你的不只是一笔血仇，她还把她的梦想托付给了你。你是那个梦想的守护者，也是创造者。不要再满怀愤怒和怨毒了。它们并不是你的敌人，不管哈莫妮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为了伊欧的梦想而战，为了你那依然活着的家人，还有你的人民而战。”

“那是阿瑞斯的想法吗？我是说，那是你的想法吗？”

“我不是阿瑞斯。”舞者又这么说了，但我不相信他的话。我见过他手下的人看着他的眼神，连哈莫妮对他的态度都非同一般。“审视你自己的内心，戴罗，你会明白，你是一个不得不做恶事的好人。”

我用力握紧双拳，直到指节变成了我所熟悉的白色。我的手上没有一丝伤痕，这让我觉得异常怪异。

“瞧，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如果我是好人，你为什么会要我去作恶呢？”

第十四章  安德洛墨德斯

马提欧没法教我跳舞。他向我展示了金种的五种舞蹈，然后就结束了。和我叔叔教会我的舞蹈相比，金种更强调舞伴的作用，但动作非常相似。五种舞步我都跳得很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为了炫耀，我蒙上眼睛，不带音乐，仅凭记忆又跳了一遍。我的舞是纳罗叔叔教的，在那成百上千个除了舞蹈和音乐之外没有任何消遣的夜里，我精湛地掌握了每一个身体动作的本领，这个新的身体也不例外。我可以用它做出原来那个身体无法做到的动作。肌肉纤维的拉力不同了，韧带的伸展性变得更好，神经的反应也更加迅速。在流淌的动作中，我的肌肉产生了某种甜美的灼烧感。

有一支舞，波勒密德斯之舞，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马提欧让我拿着一根指挥棒，跳旋转舞步，持棒的手臂伸直，仿佛在举剑战斗。身体做出动作的时候，我耳边能听到昔日的回响。我能感觉到矿井的震动、族人的气息。我曾见过这种舞蹈，并且我比其他所有人跳得都好。这就是我的身体为之而生的舞蹈，与被禁止的收获之舞如此相似。

结束之后，马提欧非常恼火。

“你是在跟我玩什么花样吗？”他吼道。

“什么意思？”

他瞪着我，使劲跺脚。“你从没离开过矿井吗？”

“你明知故问。”我回答说。

“你从没有过用剑和盾战斗的经验？”

“不，我有，我还当过星舰的船长，和执政官共进过晚餐呢。”我大笑起来，问马提欧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闹着玩的，戴罗。”

“我跟你闹着玩了吗？”我糊涂了。我做了什么招惹他的事吗？我犯了个错误，我不该试图用笑来化解紧张。

“你还笑？小子，你的舞伴是殖民地联合会，你还笑得出来？他们可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概念，而是冷冰冰的现实。要是他们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他们不会把你吊死的。”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有点出神，仿佛这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我知道。”

他没有理会我。“黑曜种人会逮捕你，把你交给白族，让他们把你带到黑漆漆的囚室里折磨你。他们会掏走你的眼球，把让你成为一个男人的东西都切下来。他们手里有的是精致的花样，但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情报，我敢打赌。要是他们想，他们有的是药物让你开口。你一招供，他们会马上杀死我、哈莫妮、舞者，还会杀了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你的侄子侄女的脑袋会给踩得瘪瘪的。他们不会把这些放到全息影像上去。和行星的统治者为敌就是这个下场，小子。他们统治着这些行星呢。”

我感到一股寒意沁入骨髓。这些我都知道。他为什么不断用这些东西打击我？我已经被吓坏了。这非我所愿，但我还是怕了。我的任务整个吞没了我。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那个舞者坚信你是的人吗？”

我没有回答。啊，我本以为阿瑞斯之子组织内部人人彼此信任，同心同德。但这里有了裂痕，一个分歧。马提欧是舞者的同盟，但并非友人。我的舞蹈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要慎重行事。我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他没有见过米琪是怎么把我雕刻出来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他相信我曾经是个红种，这是极其困难的。我的舞蹈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感觉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这和最后一个舞蹈有关，那个叫作波勒密德斯之舞的舞蹈。

“我是戴罗，戴尔的儿子，莱科斯矿区兰姆达家族的地狱掘进者。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马提欧。”

他交叉着抱起了手臂：“要是你对我说谎……”

“我从不对低层色族说谎。”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我搜索了我跳的那支舞。波勒密德斯在希腊语中是“战争之子”的意思。就是这个舞蹈让我想起了纳罗叔叔的舞。这是金种人的战争之舞，他们把这个舞蹈教给自己的孩子，让他们从小熟悉徒手战斗和使用刀剑的方法。我看了一段金种人在战场上的影像，这让我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他们的战斗仿佛一首夏日的歌曲。与黑曜种人雷霆万钧、势如猛兽的战法不同，他们更像迎着疾风的群鸟。他们两人一组，急转，舞蹈，杀戮，像挥舞的镰刀一般在黑曜种和灰种人的敌群中长驱直入。尸体像一捆捆被收割的谷物一样在他们身边倒下，只不过扬起的是漫天血花，而不是灰黄的谷糠。他们的利刃闪着寒光。他们是神，不是人。

我将毁灭的就是他们？

那天晚上，我躺在一张丝质的床上，却睡得很不踏实。我亲吻了伊欧的血花，过了很久才沉入梦乡。在梦中，我看到了我的父亲，在他的陪伴下长到了成年，从他那儿，而不是他那个醉鬼兄弟那里学会了舞蹈。醒来时，我紧紧攥着深红色的头带，像握着我的婚戒一样深情。能让我回忆起故乡的东西只剩下这些了。

但这些完全不够。

我很害怕。

早饭时，舞者过来找我。

“这个消息会让你高兴的。我们的黑客花了两个星期时间，终于进入了质量控制委员会的云数据库，把该犹·欧·安德洛墨德斯改成了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

“很好。”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你知不知道我们……算了。”他摇摇头，笑了一声，“戴罗。这跟金种人太不相称了。人们会质疑的。”

我耸耸肩，掩饰住我的恐惧。“等我干掉那该死的测试，他们就不会介意了。”

“说得很像金种。”

第二天，马提欧用船把我送到了离约克敦不远的伊昔塔马场。那里离海很近，绿色的原野绵延不绝，起伏的丘陵也郁郁葱葱。我从没来过这么开阔的地方，从没见过大地是怎样消失在远方的，没见过真正的地平线，更没见过那些马提欧为了训练我而弄来的可怕动物。它们隆隆地踏着地，打着响鼻，甩着尾巴，露出大得吓人的黄牙。是马。尽管伊欧给我讲过仙女座的故事，但我一直很害怕马匹。

“怪物。”我轻声对马提欧说。

“是的，”他轻声回答，“但绅士们就是这么做的。你必须掌握骑术，不然在某些公开场合下，你会觉得万分羞愧。”

我望着骑马经过的其他金种人。今天马场里只有三个金种人，每个身边都带着一个马提欧这样的仆人，有粉种，也有棕种。

“比如这样的场合？”我耳语般地对他说，“好吧，好吧。”我指了指一头体格魁梧，不停用蹄子刨着地面的黑色牡马，“我就骑这一匹吧。”

马提欧微微一笑：“这一匹的脚力更适合你。”

而马提欧给我的是一头马驹。个头很大，但只是一头马驹。这里没有什么社交互动，其他人骑着马经过，微微点头问好，仅此而已。他们的微笑已经足以让我知道，我看上去有多么滑稽。我对骑马没什么好感，而当我和马提欧顺着小路走进一片树丛，小马驹突然用两条前腿立起来时，我更不喜欢骑马了。我从马背上跳下，灵巧地跳到了树丛对面的草地上。远处有人在笑。那是个长头发的女孩，正骑着我刚才选中的那匹黑色牡马。

“你也许该老老实实待在城市里，精灵。”她冲我喊道，然后策马离开了。我支起跪坐的身体，看着她骑马走远。她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背后，比夕阳更加灿烂。

第十五章  考 试

在和舞者做了两个月的智力训练之后，我的考试来临了。我没有背诵任何东西。实际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没有真正学什么。他对我的训练，是用来帮助我的头脑适应各种变化的。比方说，如果重力突然反转，大多数人的大脑会无法理解，或针对新的重力环境进行自我调整。我的大脑不仅可以继续运转分析，还可以计算。再举一个例子，如果一条鱼左侧有3453个鳞片，右侧有3453个鳞片，那么鱼的哪一侧鳞片数目更多？答案是外侧。他们把这个叫作外扩式思维法。在第一次和舞者会面的时候，是这种方法让我知道应该吃掉那张有镰刀的牌。我很擅长这个。

我发现舞者和他的朋友们可以为我编造一个虚假的身世，一个虚假的家庭，但讽刺的是，他们无法为我编造一次虚假的考试成绩。于是，训练开始三个月之后，我在一个明亮的房间参加了考试。我旁边有个看上去很懦弱的金种女孩，不间断地用触控笔笔尖敲打着她的翡翠手镯，吵闹得很。我知道她有可能也是考试的组成部分之一。趁她不注意，我飞快地抓起她的笔，藏在了自己袖子下面。我是莱科斯的地狱掘进者。我当然能偷走一个蠢姑娘的笔并且不让她发觉。她傻乎乎地四下寻找，好像以为有谁在给她变魔术，然后她哭了起来。他们没有给她另一支笔，于是她就哭着跑了出去。之后，学监看了一眼他的信息终端，调出一段微型摄影机录下的影像。他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这类行为似乎是值得赞赏的。

一个锋芒毕露的金种女孩则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她在外面的大厅里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冷笑着朝我耳朵里说了一句“作弊的人”。马提欧告诫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因为我还没有做好社交的准备。于是我没有用红种人特有的方式还以颜色。她的话音在我耳朵里久久回响着。作弊。割喉。不择手段的家伙。残酷无情的人。她认为我是这样的人。但有意思的是，大多数金种人都会把这当成称赞。

一个音乐般悦耳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想她刚刚称赞了你。别在意，她像桃子一样，外表美丽，但内心却腐坏。我尝过滋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最初很美味，但很快就令人作呕了。顺便说一句，你那一招真是不错。我差一点就想亲手把那婊子的眼睛从她眼窝里挖出来。那敲击声真是该死！”

那声音属于一个仿佛从古希腊诗篇中走出来的少年。傲慢和美像液体一样从他身上洒落。无懈可击的血统。我从没见过如此酣畅耀眼的微笑，这么平滑而富有光泽的皮肤。他是我所蔑视的一切的化身。

他拍打我的肩膀，以一种半正式的自我介绍的方式握了握我的手。我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劲也很大，但他试图占据控制地位时，我用力捏住了他的手。他缩回手，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神啊，你手劲真够大的！”他咯咯笑起来，接着很快自我介绍，说他叫卡西乌斯。我运气不错，他几乎没留时间让我说话，因为在我说话的时候他皱起了眉。我的口音依然不够完美。

“戴罗，”他重复道，“哦，这个名字没什么色种特征。啊。”他看了看自己的数据板，检索出我的个人资料。“你的出身完全不显赫。一个来自偏远行星的乡巴佬。难怪安东尼娅对你的做法嗤之以鼻。听着，要是你告诉我你的考试进展得怎么样，我就原谅你。”

“哦，你要原谅我？”

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我正尽力表示友好。我们贝娄那家族的人可不是什么改造者，但我们知道，出身低微的人也可以是优秀的。和我一起工作吧，朋友。”

他的做派让我觉得有必要撩拨他一下。

“呃，恕我直言，我本以为考试会更难一些。蜡烛那道题我可能做错了，但除此之外……”

卡西乌斯宽恕地露齿一笑。他活跃的视线在我脸上跳跃着，我思忖着他母亲是不是每天早上都用金色的熨斗整理他的卷发。

“有这么一双手，拿上剑的话，你一定会变得很可怕。”他引导性地说。

“我很一般。”我撒谎说。马提欧从不让我碰那玩意儿。

“你太谦虚了！你难道是跟白种一起长大的吗？算了，体能考试之后我会到阿赫亚去。和我一起去吗？据说雕刻师们在诱惑之宫的姑娘们身上搞了些了不起的新花样。幽会之所的浮空楼层刚刚建好，我们可以穿着反重力靴随便到什么地方去。怎么样，朋友？你对这些没兴趣吗？”他敲了敲他一边的翅膀，眨了眨眼，“姑娘在那儿有的是。一个都没烂掉。”

“很遗憾，我不能去。”

“哦。”他动了一下，仿佛刚想起我是个偏远星域来的乡巴佬，“别担心，我的好朋友，开销全算我的。”

我礼貌地表示拒绝，他却自顾自地走了。离开之前，他敲了敲我的数据板。盖在我左臂内侧的全系视屏闪了一下。他的头像和我们交谈的信息被丢在了后面——他提到的俱乐部的信息，阿赫亚的百科信息，还有他的家族信息。卡西乌斯·欧·贝娄那，上面显示着：执法官提比略·欧·贝娄那的儿子，联合会第六舰队统帅，也许是全火星唯一一个与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平起平坐的人。从表面看来，两个家族势同水火。他们似乎有种杀光对方家族成员的丑恶习惯。一群不折不扣的幼蛇。

我以为我会被这些人吓住。我以为他们会像一群少年神祇。但除了卡西乌斯和安东尼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异常平庸。和我同室接受试炼的只有七十人。有些和卡西乌斯很像，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美貌，也不是每个人都高大专横。真正的男人女人没有几个。尽管身体已经成熟，他们依然是孩子，自视甚高。不知艰辛为何物。婴儿。大多数都是精灵，或者青铜种。

接下来他们测试了我的体能。我赤身裸体坐在一个白色房间的椅子里，一个质量控制委员会的赤铜种检测官用微型摄像机看着我。“希望你能看得清楚一点。”我说。

一个棕种职员走进来，在我鼻子上夹了一个夹子。他眼睛呆滞，没有战斗的渴望，我并不因此而蔑视他。他的皮肤苍白黯淡，动作笨拙。他不是低等红种，不懂舞蹈。

我被告知憋气，一直憋到我的肺受不住为止。十分钟。之后，那个棕种人拿掉夹子，离开了。接下来我要吸气，然后呼出来。我照做后，突然意识到，房间里已经没了氧气。当我在椅子上快坐不住时，氧气又有了。他们降低房间温度，测量要多久我会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随后他们又调高房间的温度，看我的心脏什么时候开始挣扎。他们加大房间的引力，直到我的心脏无法为大脑提供足够的血液和氧气。他们还测试多大的运动量能让我呕吐。我驾驶过90米长的掘进机，他们只能放弃。

他们测量了我肌肉里的氧气含量，心跳，肌肉纤维的密度和长度，骨骼延展性。之后我跑了几圈，在高引力下爬上一块岩石。接受过哈莫妮的地狱训练后，这一切都像在公园散步一样轻松。

他们让我抛球，让我靠墙站好，用循环机把一些小球朝我身上射，让我挡住它们。地狱掘进者的手比他们的机器快得多，于是他们找来一个负责技术的绿种人调整机器，直到那玩意儿开始发射真正的石块。最后，一个球击中了我的额头。我昏了过去。他们把这个也算了进去。

接下来，在眼睛、耳朵、鼻子和口腔检查之后，体能考试结束了。考试后，我有一种淡淡的和自己远离了的感觉。仿佛他们测试的是我的身体和大脑，但并不是我本人。除了和卡西乌斯的交谈之外，没有任何沟通。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换衣间，疲乏而又迷惑。还有几个人在换衣服，于是我拿了自己的衣服，顺着塑料储物柜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然后我听到一阵奇异的哨声。我知道这个曲调。它回荡在我梦里，是那支夺走了伊欧生命的歌。我循声寻找着，看到一个在角落的储物柜前换衣服的女孩。她背对着我，十分瘦削。她开始穿衬衣。我弄出一点响声。她猝然转身，我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脸红了。金种人不太会为裸露而大惊小怪，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她很美——一张心形的脸，嘴唇饱满，眼睛里含着笑意。她骑马跑掉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笑着的。她是骑马那天管我叫精灵的女孩。

她一边眉毛弓了起来。我不知该说什么。恐慌之下，我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更衣室。

一个金种人不该有这样的举动。但和马提欧坐在回去的摆渡船上时，我想起了那个女孩的面容，她也脸红了。

飞行很短，不够长。我透过杜洛玻璃地板望着火星。尽管经历了改造，航道沿线的植物依然很稀少。山谷和赤道附近布满绿色缎带般的植被，看上去像纵横在她凹凸不平的脸上的绿色伤痕。

撞击坑里蓄满水，变成了巨大的湖泊。北半球的伯勒里斯盆地是淡水湖，湖里生活着成群结队的奇异水生生物。大平原上尘暴肆虐，卷走表层土壤，把农田撕扯成一块一块。两极是风暴和冰雪的世界，黑曜种在那里生活、受训。尽管温度控制已经在整个火星普及了，但那里的气候据说依然十分酷寒。

火星上有一千座城市，每座城市都有一位执政官，所有执政官都归首席执政官管辖。每个城市周围都簇拥着一百个殖民矿区。执政官管理着这些殖民地，每个殖民地的日常事务，都由一个波吉努斯这样的管理官员执掌。

在如此之多的城市、如此之多的矿区中，首席执政官和他的摄像人员会来到我的家乡，我想这只能说是一个巧合。碰巧我又是一个地狱掘进者，他们想用我杀一儆百；而伊欧的死是临时起意的做法。如果首席执政官没有来，她就不会唱那首歌。生活的讽刺多么可怕啊。

“学院是什么样的——如果我进得去的话。”我望着窗外，向马提欧问道。

“很多课程，我想。我怎么会知道呢？”

“没有其他情报吗？”

“没有。”

“真没有？”我问。

“呃，也许有一些，我想。”马提欧承认，“毕业生分为三种：杰出的圣痕者，普通毕业生，还有蒙羞者。圣痕者在社会中平步青云；普通毕业生也能，但前途有限，还要努力得到圣痕；蒙羞者会被送到偏远而生活艰辛的殖民地，比如冥王星，去做初期环境改造工程的监督者。”

“怎么样才能成为圣痕者？”

“我想学院里有一套等级体系，也许是靠竞争。我不知道。但作为一个物种，金种是靠征服而存在的。这会是你面临的竞争的一部分。”

“太笼统，”我叹气，“有时你和没腿的狗一样没用。”

“在金种社会里，小子，游戏规则是寻求有权势者的支持。你的赞助人会把你在学院里的行为当作面试的延伸。你需要一位导师，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他露齿一笑，“所以，你要是想为我们的计划出力，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吧。想想看，要是能成为军事执政官的学徒，十年内你自己就能当上军事执政官，指挥一个舰队！想想看你能用一个舰队做到什么样的事，小子，想想看。”

马提欧以前从没提到过那些神奇的舰队。他眼中的兴奋极具传染性，我也开始想象了。

第十六章  学 院

考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高层建筑的阁楼，和马提欧做文化识别和口音调整练习。房间俯瞰着城市，背后是一轮落日。我正就约克敦超新星虚拟战争运动俱乐部的事，巧妙地跟马提欧斗嘴时，我的数据板响了起来，提示有一条高优先级信息传到了我的数据流中。我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我的终端刚刚被控制了，”我说，“是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

马提欧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我们大概有四分钟时间。”他冲进图书室，哈莫妮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喘口气的工夫，她已经跳起来跑下楼，离开了套间。我把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卧室里和其他地方都有我和我假造的一家的立体照片。四名雇来的仆人——三个棕种人、一个粉种人——身穿我冒名顶替的家庭的飞马制服，在屋子里做着家务。

一个棕种人去了厨房，另一个，一个粉种女人，则在为我按摩肩膀。马提欧在我房间里给我的鞋子上光。当然，这些活儿都可以让机器做，但黄金种从不把人力可及的工作交给机器。那会使他们的权力无从体现。

室内飞行器出现在远处，看起来活像一只蜻蜓。它嗡嗡响着越飞越近，个头也越来越大，在我房间窗外盘旋。登陆门滑动着打开了，一个身穿赤铜色制服的男人很正式地向我鞠了一躬。我用终端打开杜洛玻璃窗，那人飞了进来。与他同行的是三个白种人，每人手上都嵌着一个白色纹章。他们是学者会和赤铜官员的人。

“请问我是否有幸向已故的莱纳斯·欧·安德洛墨德斯和莱克瑟斯·欧·安德洛墨德斯之子，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致以问候？”

“当然。”

那位官僚用恭顺但不耐烦的方式打量了我一下：“我是学院质量控制委员会的邦迪勒斯·西奥·坦克鲁斯。恕我唐突，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您回答。”

我们在厨房的橡木桌前面对面坐下。他们把我的一根手指连在一台机器上，一个白种人戴上一副眼镜，用以分析我的瞳孔和其他身体反应。这样他们会知道我是否在撒谎。

“我们先来进行一组对照问题，来确定你说实话时的常态反应。你是安德洛墨德斯家族的人吗？”

“是的。”

“你是金种人吗？”

“是的。”我的每个字都是谎言，他们的对照问题没法起作用了。

“你在两个月前的入院考试中，是否有作弊行为？”

“没有。”

“你是否使用过神经增效药物，以在考试中激发更高的理解和分析能力？”

“没有。”

“你是否使用过网络设备，进行实时聚集及合成运算？”

“没有。”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房间里屏蔽信号，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很高兴你们做了调查，以免浪费我的时间，铜种人。”

他露出一个典型的官僚式笑容。

“你是否事先知道题目？”

“不。”我认为发怒的反应在这时是合适的，“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习惯被你这种人叫作撒谎者，铜子儿。”

“这是每位杰出的参加者都必须经过的程序，金种大人。我衷心请求您理解。”那官僚用蜂鸣一般的声音说，“所有成绩远远超出正常偏差值的参加者都必须接受调查。在考试过程中，你是否曾用自己的某种装置控制其他人的装置？”

“没有。我已经说过，房间内有信号屏蔽器。感谢你继续下去，铜脑袋。”

他们采集了我的血样，给我做了脑部扫描。结果立即就会出来，但他们没有和我分享。“按照程序，”他提醒我，“你会在两周内得到结果。”

四周后我们才收到回音。我通过了质量控制委员会的核查。我没有作弊。考试结束两个月后，我他妈的终于拿到了结果，这时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认为我作了弊。我做错了一道题。总共几百道题目，我只错了一道。我把结果告诉了舞者、哈莫妮和马提欧，他们只是盯着我看。舞者往椅子里一倒，大笑起来；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

“天哪，”他骂道，“我们成功了。”

“他成功了。”马提欧纠正。

舞者笑了整整一分钟才恢复理智，拿来一瓶香槟。但我感觉到，他看着我，仿佛看着某种异样而陌生的东西，他们仿佛突然不知道自己创造出的东西是什么了。我抚摸着胸前口袋里的血花，感觉着挂在脖子上的婚戒。创造了我的不是他们，而是她。

一个男仆来为我收拾行装，准备前往学院。我到阁楼去和舞者道别。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握了又握，脸上的神情和我父亲受刑前一模一样。他想让我安心，但藏在这副表情背后的是担忧和怀疑。在进入那个世界之前，他是否已经让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是否尽了自己的职责？我父亲这样看着我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舞者四十一岁了，但二者毫无区别。我咯咯笑了起来。纳罗叔叔从不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连他任由我把伊欧的尸体放下来时都没有。也许是他挨了我太多下右勾拳，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仔细想一想，在我众多的老师和父辈之中，最大程度上造就了我的，是纳罗叔叔。他教会我跳舞，让我成为了一个男人，也许因为他知道我会有怎样的未来。他试图阻挠我成为地狱掘进者，但多亏了他教我的事，我才活了下来。现在我学到了新东西。但愿它们也能救我的命。

舞者把几个月前他割破我手指时用的戒指刀送给了我。不过，他把那东西的造型改了，让它看上去像个L。

“他们会把它当成斯巴达人刻在盾牌上的箭头形纹章。”他说，“L代表‘Lacadaemonia’，斯巴达的古称。”但它实际代表的是莱科斯，是兰姆达家族。

哈莫妮握住了我的右手，亲吻了曾经镶嵌着红色纹章的地方。这令我大吃一惊。她一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冰冷的、没有伤疤的那一边——她的另一只眼睛已经无法哭泣了。

“艾薇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她告诉我。不等我问为什么，她微微一笑，这在她脸上显得相当怪异：“你以为只有你能注意到一些东西？我们这里比米琪给她安排的地方更好。”

马提欧和我相视一笑，互相鞠了一躬。我们表达了对彼此的尊敬，他伸出一只手来，但没有和我握手，而是伸进口袋，抓住了我那朵花。我紧跟着也伸出手，但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比我快的人。

“你不能带着这个，我的朋友。你手上的婚戒已经够怪的了，花就太越界了。”

“那给我留一个花瓣也好。”我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要求。”他抽出一条项链。那是安德洛墨德斯家族的家徽，我的家徽，我记得这一点。链子是金色的。他把项链放在我手里。“小声说出她的名字。”我照做了，那匹天马像血花的花蕾一般绽放开来。他把一片花瓣放在正中，吊坠又合了起来，“这是你的心。用钢铁把它守护好。”

“谢谢你，马提欧。”我说道，眼里含着泪。我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抱了起来，紧紧拥住。“如果我能活过一个星期，那都是多亏了你，我的朋友。”我把他放下时，他脸红了。

“控制住你的脾气。”他提醒我，尖细的嗓音变得低沉，“礼仪，注意礼仪，然后把他们该死的门阀阶级一把火烧光。”

飞船带着我越过火星的郊野，我紧紧握住天马吊坠。一片片细长的绿地像手指一般延伸在我从生下来就不断挖掘着的大地上。不知兰姆达的地狱掘进者现在怎么样了。洛兰太小。巴罗太老了。基尔兰？他太有责任心了。他有孩子要疼爱，并且也看够了亲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他的血性已经消失了。莉亚娜倒是血性十足，但他们不准女人下井。这么说来就可能是戴安——伊欧的弟弟。他性子野蛮，但不聪明，典型的地狱掘进者性格。他很快就会送命的。这个念头让我一阵作呕。

让我作呕的不止是这个念头。我很紧张。我看着飞船里面的情形，慢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六个年轻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其中一个身材纤瘦、眼神开阔、笑容漂亮的少年抓住了我的视线。他是那种看到蝴蝶时依然会笑的人。

“朱利安。”他得体地自我介绍后，抓住我的前臂。我们没法用终端机展示彼此的身份资料，一登机他们就把终端板收走了。于是我邀请他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戴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你去过阿赫亚吗？”我问朱利安。

“当然。”他微微一笑。他总是在微笑。“怎么，你的意思是你没去过？太奇怪了。我认识许多金种人，但没几个能通过考试。这恐怕将是一个美丽新世界。不管怎么样，你没去过阿赫亚，这一点让我非常嫉妒。那是个古怪的地方。很美，这是毫无疑问的，但那里的生活快速而廉价。他们都这么说。”

“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

他轻声笑起来。“我想不是。除非你对玩弄权术有一套。”

“我不太喜欢玩这套。”我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笑了起来，表示我并不是认真的，“除非有赌注，朋友。懂吗？”

“懂！你玩什么，血棋？重力曲棍球？”

“哦，血棋是不错，但虚拟战争更胜一筹。”说着，我露出一个金种人式的露齿笑。

“尤其是当你是诺顿的爱好者！”他表示赞同。

“哦……诺顿。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相处得愉快了。”我说着，身体一缩，用拇指戳了戳自己，“我更喜欢约克敦。”

“约克敦！我看我们永远不可能相处愉快啦！”他大笑起来。

尽管我在笑，但他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冷静。交谈，嘲讽，微笑，都不过是社交模式。马提欧把我训练得非常好，但就朱利安来说，他并不是个怪物。

他应该是个怪物才对。

“我哥哥肯定已经到学院了。他已经去过我们家族位于阿赫亚的封地了，去添乱，毫无疑问！”朱利安骄傲地摇了摇头，“他是我认识的最杰出的人。等着看吧，他会成为学级长。他是我们父亲的骄傲、欢乐之源。我的意思是，我的家族人丁兴旺极了！”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嫉妒，充满了爱。

“学级长？”我问道。

“哦，这是学院用语，意思是他所属分院的领袖。”

分院，我知道这东西。按照潜在人格特征，学院被松散地分成十二个分院，每个分院都以一位罗马神祇的名字命名。分院实际是校外团体建立人脉的工具，是社交俱乐部。表现得够好，他们就会让你为有权有势的家族效力。家族是殖民地联合会中真正的实权派。他们拥有自己的军队和舰队，为君主提供支持。忠诚来源于权势。人们并不爱他们生活的这个星球。如果他们有爱的能力，他们爱的也只是竞争。

“你们还没扯完吗，姑娘们？”一个坐在飞船角落里的顽童冷哼了一声。他看上去很邋遢，与其说是金黄，更接近卡其色。他嘴唇很薄，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老鼠的鹰隼一般的残酷。一个青铜种。

“我们打扰你了吗？”我礼貌地反唇相讥。

“两只狗的吠声会打扰我吗？好像会的，如果它们叫得太响。”

朱利安站了起来：“道歉，贱种。”

“滚你的。”那小个子回答。半秒钟之内，朱利安仿佛凭空变出来一般抽出一只白色手套。“你打算用那个给我擦屁股吗，黄金娘娘腔？”

“你说什么？你这野蛮人！”朱利安震惊地喝道，“是谁把你养大的？”

“狼群，在你妈把老子从下边喷出来之后。”

“野兽！”

朱利安把手套摔到那小孩身上。我旁观着，好像在看一场最棒的喜剧。那小子看上去好像是直接从莱科斯出来的，也许是贝塔家族。除了更丑陋、个头更小、性子更急躁，他简直就是洛兰的翻版。朱利安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向他发出了决斗的邀请。

“我要和你决斗，朋友。”

“决斗？你觉得自己受了这么大的侮辱？”丑男孩冲着出身显赫的少年嗤笑起来，“可以。入院测试之后，我会帮你把碎成一块块的家族荣誉缝缝好的，娘娘腔。”他用手套大声擤起鼻涕来。

“为什么不是现在，懦夫！”朱利安叫道，挺起了瘦弱的胸脯。他父亲一定教他这么做过。从没有人羞辱过他的家族。

“你没有头脑吗？这里有剑吗？白痴。滚你的。入学仪式之后我们再来决斗。”

“入学仪式？”最后，朱利安终于询问我的想法。

干瘦的男孩邪恶地笑了。他连牙齿都是土黄色的。

“那是最后的考试，蠢货。奥克塔维亚·欧·卢耐那婊子手底下最大的秘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内部消息，”那孩子说，“并且我只是知道，但不了解，你这大块头蠢货。”

他叫塞弗罗。我喜欢他的态度。

但他提到的入学仪式让我很担心。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朱利安去和飞船上其余几个人搭话，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谈论着各自的分数。他们的分数和我的相差非常大。我注意到，听到他们的大声交谈时，塞弗罗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为什么分数这么低的人也能通过？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塞弗罗得了几分？

天黑时，我们抵达了水手谷。在火星黑暗的地面上，它就像一道横亘在我们面前的灿烂光带，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以外的远方。光带正中，这个星球的首都像一座用珠宝和刀剑筑起的花园般矗立在夜色之中。楼顶闪烁着俱乐部的灯火，用压缩空气建造的舞池上，愚蠢的男男女女靠重力干扰器上下浮动着。街区被一个个声音障壁分割开来，我们穿过气泡般的音区，就像穿行在不同的声音世界中。

学院离阿赫亚的不夜城有一段距离，依着水手谷高达八千米的崖壁建成。绿宝石般的围墙像巨大的波浪一般，将人类文明置于植被的摇篮之中。学院用白色石头砌成，石柱和雕塑随处可见，渗透着罗马气息。

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但我见过这样的圆柱，也看到了我们旅程的终点。一想到他的脸，怨恨就像苦涩的胆汁一样从我胃里涌了上来。我想起他说的话，和他扫视人群的眼神。在亲自来到这里之前，我一次次在全息影像上看到首席执政官对学生们发表的演说。很快我就能亲耳听到他讲话了。很快，当我再次亲眼看到他时，我会感觉到舔舐着心头的怒火。

我们降落在停机坪上，被护送着来到一处可以俯瞰山谷景色的露天大理石广场。夜晚的空气十分清冽。阿赫亚绵延在我们身后，学院的大门横亘在我们面前。我和一千多个黄金种人在一起，而他们个个怀着对自己种族的骄傲，四下张望。有些在走进学院的白墙之前就是朋友，于是聚在了一起。我可没料到这个年级会有那么多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黄金种男子穿着反重力靴在大门前升起，身后跟着一队黑曜种扈从和黄金种顾问。我的心脏变得冰冷。我认出了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了他金属般的眼睛里的微光。

“欢迎，黄金的子民们。”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用像伊欧的肌肤一般柔滑的嗓音说道，声音大得不可思议，“你们身在此地意义非凡，我想你们都明白这一点。你们是从火星的一千个城市，从所有伟大家族中挑选出的少数人。你们站立在人类金字塔的顶端。今天，你们将开始为跻身最杰出的人类阶层而奋斗。在世界各地的学院里，你们的同辈也站到了起跑线上。他们来自金星，地球的东西半球，月球，气态行星的巨型卫星，木卫二，希腊星团，特洛伊星团，水星，木卫四，恩克拉多斯和谷神星联合星团，还有希尔达的先驱者定居点。”

仿佛就在几天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一名火星拓荒者。我们牺牲自己，为的是让人类早一天离开濒死的地球，到这颗红色星球繁衍生息。这一切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哦，我的奴役者们多会撒谎。

奥古斯都身后的星空中有什么在移动，但不是星星，也不是小行星或彗星。那是第六舰队和第五舰队。火星的无敌舰队。我一时喘不过气来。第六舰队的指挥官是卡西乌斯的父亲，规模略小的第五舰队则由奥古斯都直接管辖。大多数星舰属于各大家族，它们要么效忠于奥古斯都家族，要么效忠于贝娄那家族。

奥古斯都向我们展示了为什么我们——或者说他们——是一切的主宰。我的身体一阵刺痛。我是如此渺小。太空中有十亿吨的杜洛钢铁和纳米金属在移动，而我却从没到过火星大气之外的任何地方。它们好比墨之海洋中的一点银屑，我就更小了。但这一点银屑可以把火星变得寸草不生，甚至摧毁一颗卫星。它们是墨之海洋的主宰。统帅指挥舰队，军事执政官指挥组成舰队的小队，如果我拥有这样的力量，我能做什么呢……

奥古斯都高傲地演说着。愤怒使我如鲠在喉，但我把它咽了下去。仇恨之于我曾经是冰冷而沉静的，因为我的敌人和我遥不可及。但现在怒火在我心中燃烧着。

“社会有三个阶段：蒙昧期、上升期和衰落期。伟人在蒙昧期中崛起，在上升期成为主宰，又因为自身的衰落而颓然倒下。”

他向我们讲起波斯人的衰落，讲起因为统治者忘记了他们的父辈是如何建立起罗马帝国，而使其崩溃。他信口讲述着伊斯兰教王朝，丧失男子气的欧洲，宗教主义的中国，自我厌恶和自我阉割的美国。那全是古老的名字。

“我们的蒙昧期，始于我们的首都在月球上反抗地球暴政的暴动。她摆脱了民主制度的高贵骗局——‘人人都是兄弟，生而平等’这样的观点，获得了自由。”

奥古斯都用他那条黄金种的舌头，编织着他自己的谎言。他述说着黄金种经历的苦难。他提醒我们，大众总是希望坐在马车上，而让杰出者去拉车。他们安然高坐，挥舞皮鞭，直到我们再也无法忍受。

我却记得另一种鞭子。

“人并非生而平等；我们都清楚这一点。有的人庸庸碌碌，有的人出类拔萃。有些人形容丑陋，有些人相貌堂堂。如果我们生来平等就不会有这种事。红种人不配指挥星舰，绿种人也没有做医生的资质！”

他让我们想想那令人怜悯的雅典，那种叫作民主的癌症的诞生地。这个时候，广场上的笑声更多了。想一想雅典是怎样被斯巴达攻陷的。高尚的谎言让雅典变得羸弱，让她的公民们出于嫉妒而出卖了他们最杰出的将领亚西比德。

“地球诸国也彼此嫉恨。美利坚合众国强制性地推行平等观念，而诸国统一之后，美国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竟遭到憎恨！民众是善妒的！人类生而平等是个多么美好的梦啊，但这并不真实。

“我们向这个高贵的谎言发起了挑战。但就像我方才说的，以及像我正在告诉你们的一样，我们还在对抗另一个敌人。这个敌人更加致命，它邪恶的作用非常缓慢，但极具颠覆性，不像野火一样来势汹汹，而是像癌症一样不易察觉。这种癌症叫作衰落。我们的社会已经从蒙昧期跨入上升期。但与我们精神上的父辈罗马人一样，我们同样面临着陷入衰退的威胁。”

他提到了精灵种。

“你们是全人类中的精英，然而你们在溺爱中长大，受着孩子一般的对待。如果你们生来是其他色种，你们会生出老茧，伤痕累累，懂得何为痛苦。”

他微笑起来，好像他了解疼痛一样。我恨这个男人。

“你们以为你们懂得痛苦。你们认为社会是不可抗拒的历史的力量。你们以为这就是历史的终结。但之前无数人曾这样想过。许多统治阶级相信他们的统治将是永恒的、至高的。他们逐渐变得软弱痴肥，把历经艰辛、胼手胝足、伤痕累累的过去抛在一边，却忘了正是这些，使你们中的男孩得以享受俱乐部的软玉温香，或者让你们中的女孩得到精致的丝绸、钻石和独角兽当生日礼物。

“许多黄金子民没有做出过牺牲。因此他们不配得到它——”他亮出了右颊上的长长的伤痕，奥克塔维亚·欧·卢耐也有一道这样的伤痕，“标志着有相同能力的圣痕。主宰太阳系的权力并不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这是我们，拥有圣痕的杰出者，钢铁黄金种争取到的。”

他触碰着脸颊上的伤痕。如果我离得更近些，我会再给他来一条。周围的年轻人像吸取氧气一样吸收着他的废话。

“现在，在这颗星球开采矿藏的色种比你们更加坚强。他们生下来就带着老茧，生下来就带着伤痕，满心仇恨。他们像纳米钢铁一样坚硬。幸运的是，他们也像钢铁一样愚笨。你们听过的预言无非是一个愚蠢女孩的歌声，她以为为了唱一支歌而受绞刑是值得的。”

我在嘴里咬出一个血洞。意识到我的妻子成了他演说的一部分，愤怒在我全身窜流，我的皮肤都在颤抖。

“她甚至不知道那段视频会被传播，但她承受苦难的意愿给了她如此之大的力量。殉道者，你看，就像蜜蜂。他们唯一的力量来自死亡。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愿意仅仅是为了伤害而不是杀死敌人来牺牲自己？一个都没有，我可以打赌。”

我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的味道。我有舞者给我的戒指刀，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我不是殉道者。我是伊欧的梦想。但面对着幸灾乐祸的凶手却毫无作为让我感觉自己背叛了她。

“某一天，我会用我的剑给你们刻上圣痕。”奥古斯都给他的演说做了个结尾，“但首先你们要用努力来赢得它。”

第十七章  初 选

“莱纳斯和莱克瑟斯·欧·安德洛墨德斯，两位阿波罗分院学生的儿子。你是否更倾向于以阿波罗分院作为第一意向？”一个乏味的金种行政官问我。

金种人的忠诚首先属于他们的色种，其次是出身的星球，然后就是分院了。分院通常由一到两个有势力的家族掌控。在火星，所有家族都受到奥古斯都家族、贝娄那家族和阿寇斯三大家族势力的影响。

“不。”我回答。

他重置了终端上的数据，解释道：“很好。你认为你在测试里表现得怎么样？那是外推法测试。”

“我觉得我的成绩很能说明问题。”

“你没有注意听，戴罗。我会把这个记作一个失分点。我是要你谈论一下自己的成绩。”

“我认为我搞砸了您这该死的测试，阁下。”

“啊。”他微笑了，“哦，你的确搞砸了。注重智力的密涅瓦分院应该适合你。也许诡秘的普路托分院也不错。代表傲慢的阿波罗分院……是的。嗯。好吧，我要给你做个测试。请尽你最大的能力完成。面谈等你做完再继续。”

测试是浸入式游戏式的，非常快。我要拿到山上的一个奖杯，面前有许多障碍。我尽量理智地通过障碍物，一只小精灵偷走了我的钥匙，我竭力隐藏着自己的愤怒，但每前进一步，我都会碰到某种该死的挫折或者不便，并且无法预见。在外推法能够起作用的范围之外总会发生些什么。最后，我杀死了一个碍事的巫师，用他那把所谓的魔杖让小精灵一族变成了我的奴隶，终于拿到奖杯。我本可以不去侵扰那些小精灵，但他们让我心烦意乱。

很快面谈官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我得知他们被称作学监。他们都是圣痕者，被选出来授课，并代表各个分院的学生。

他们令人十分印象深刻。一个圣痕者身材高大，头发如同狮鬣，领口有一个代表朱庇特的闪电形装饰。一个舍监模样的女子，金色的眼睛十分柔和。一个机灵的男子，领口别着一只带翼的足形饰物。他从来不能安静地坐上片刻，并且我的手令他大为吃惊。他要我和他一起做个游戏。他把双手手心向上，平平摊开，我的手心向下，放在他手上。他试图拍打到我的手背，但始终没能成功。最后，他愉快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走了。

另外一个奇异的人是我在面试时遇到的。那是个生着卷发的美貌男子，领口上别着一个弓形饰物，阿波罗。他问我觉得我自己相貌如何，我给了他一个与他的估计大相径庭的答案，惹得他非常不高兴。但我觉得他还是对我有好感，因为他问我今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舰队统帅。”我说。

“你可以用舰队完成伟大的事迹。但你的想法过高了。”他叹了一口气，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一丝猫科动物般的呼噜声：“也许超过了你的家世。如果你能得到一个更有地位的家族的垂青的话，是的。那时你就有希望了。”他看着自己的信息终端，“但照你的出身来看，没什么可能了。嗯。祝你好运。”

我独自坐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然后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来了。他那张令人不愉快的脸皱得像一把战斧，但脸上有圣痕，身后配着一把剑。他的名字是费彻纳。他嘴里塞了一团口香糖，身上的制服是墨黑色的，带着金色饰物，只差一点就把他微微前凸的腹部遮严了。我闻到一丝极淡的新陈代谢促进剂的气味。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佩戴着身份徽章。他领口上是一只金色的双头狼，袖口上还有一个奇怪的手形徽章。

“他们总把疯狗丢给我，”他说，“同类相残的，一吓就尿的，一戳就爆的，还有满肚子酸水的。”他嗅了嗅空气，“你闻起来塞了一肚子屎。”

我什么都没说。他凑到门前，皱着眉头，仿佛那东西得罪了他。然后他回到我跟前，不得体地嗅了嗅。

“问题是，我们马尔斯分院总是半路就熄火。小子们一开始会在学院里称王称霸。然后他们发现，烧得太快的话，他们就只能持续……”他打了个响指。我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里。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身照着我的脸打了一拳。“要是你敢还手，我就立刻送你回家，精灵种。”

我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笑得活像喝醉的纳罗叔叔。

我没被送回家，相反，我和另外一百人被护送到了一间巨大的屋子里。屋子里有浮空椅，还有一面嵌满象牙色网格的大墙。墙上的网格组成了一个巨型棋盘，宽和高各十排。我被升降梯带到了靠中间的一排，离地面约莫15英尺高。其余九十九个学生也都被带上来，直到所有格子都满了。我们是入院生里的精英，所有学生中的佼佼者。我从自己的格子向外望去，看着我的上方。在我头顶，有个女孩正晃荡着双脚。数字和文字出现在我的格子外面。那是我的统计数据。根据推测，我生性鲁莽，直觉和忠诚度上都出类拔萃，最明显的是，我很容易被激怒。

在场的观看者分成了十二组，坐着浮空椅，各自扎堆飘浮在垂直黄金分割点附近。我从人群中分辨出一个弓箭手，一个闪电，一只猫头鹰，一只双头狼，一个倒置的皇冠和一把三叉戟。每一组都由一位学监陪伴，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戴着金色的仪式面罩，上面没有五官，略微带有他们所属分院的代表动物的特征。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本该带上一把核能武器。这些男男女女是筹划者，拥有至高声望的人。军事执政官、统帅、护民官和裁判官们从座位上望着我，试图为各自的分院挑选新生，被选上的男孩或女孩会接受他们的测试，成为他们的学徒。给我一颗炸弹，我就能毁掉这个黄金帝国最杰出、最明智的集团。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被认为鲁莽轻率。

初选开始了。一个温和的男孩被以闪电为标志的分院——朱庇特分院选中，紧接着被挑走的是几个外貌和体力超人的男孩女孩。我只能猜想，这也算是天赋。第五个挑选的，是那位佩戴有翼的脚形徽章的娃娃脸面试官。他穿着金色反重力靴飘到我面前。几位初选官和他一起飞了过来。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才开始问我问题。

“你的父母是谁？你的家族有过什么成就？”

我向他们介绍了我假借的那个平庸家族。一位初选官似乎对我一位早已去世的亲戚评价颇高。但他们还是扔下我飞到了另一个男孩身边，尽管那位学监强烈反对。那男孩的家族拥有九十座矿山，在火星南部大陆拥有股份。

墨丘利分院的学监咒骂了一句，匆匆对我笑了一下。

“希望下一轮你还没被挑走。”他说。

下一个被选中的是个身材纤弱、面带讥讽微笑的女孩。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她。我们的位子排得很奇怪，有时很难看到谁被哪个分院挑走了。第十个来挑选的是打了我的那个学监。他径直向我飞来。初选官中间出现了争论。两个人激烈地争执着，一个和奥古斯都一样高，但她的金发编成了三股，从背后垂下。另一个身材壮实，不怎么高大。从圣痕和厚实的手上的皱纹，我能看出他已经上了年纪。他手上戴着奥林匹克骑士的印章戒指。不用看脸我就立刻认出了他。洛恩·欧·阿寇斯。狂怒骑士，火星第三有权势的人。他没有参与角逐权力的政治，而是选择用武力保卫殖民地联合会的统治集团。见他指了指我，费彻纳露齿一笑。

我是第十个被选中的人。一千多人中的第十个。

第十八章  同 窗

我混在嘈杂交谈着的人群中向餐厅走去，心不断下沉。这里太大了——白色大理石地板，圆形石柱，天顶用全息投影显示出太阳西沉、鸟群飞离的景象。学院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奥古斯都说，学院生活对这些少年神祇来说将是严苛的。我压下笑意，冷哼了一声。让他们在矿井里待上一年就够了。

餐厅里有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有一百个座位。显示着我们的名字的金色字母飘浮在椅子上方。我的名字在餐桌右首。这是个尊贵的席位，显示出坐在这里的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我的名字右侧飘浮着一根横线，左侧有一个“-1”。第一个得到五根横线的人会成为分院学级长，每获得一个成就，横线就增加一条。看样子，我入院试炼的好成绩是我的第一次成就。

“真是太好了，在学级长竞赛中先得一分的是个作弊者。”一个耳熟的声音说道，是考试时的那个女孩。我看了看她的名字。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她的脸美丽而冷酷，颧骨高耸，脸上带着点假笑，眼神却满含不屑。她的头发又长又厚，仿佛被迈达斯那点石成金的手指触碰过。她生来就是为了憎恨并成为别人憎恨的对象。一个“-5”飘浮在她名字旁边，这是整张桌子上和我第二接近的分数。卡西乌斯——我在考试时认识的那个男孩——坐在和我斜对着的桌角，咧嘴笑着，他的分数是“-6”。他把一只手插进脑后的卷发里。

坐在我正对面的男孩名字旁边浮着一个“-1”，还有一根金色的短线。卡西乌斯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而他，普里安，却坐得像刀刃一样笔直。他的面孔冷漠而脱俗，眼神警醒，头上戴着饰物。他和我身高相仿，但肩膀很宽。我感觉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完美的人。他妈的几乎是一尊雕塑。我意识到他并没有在初选仪式中露面。他是被称为首选者的人，不需要初选。他的父母为他选择了分院。然后我发现了原因。他那可耻的母亲，贝娄那家族的女主人，拥有这颗行星的两个卫星。

“命运再一次让我们相遇了，”卡西乌斯轻声笑道，“还有安东尼娅。亲爱的，看起来我们的父亲预谋已久，要让我们待在彼此身边。”

安东尼娅冷哼一声作为回答：“提醒我给他一把光剑以示谢意。”

“托妮[4]！别这么刻薄。”他摇了摇手指，“丢个微笑给我吧，我的好洋娃娃。”

她动了动手指，冲他比出一个十字：“我倒是很乐意把你丢出窗口，凯西。”

“哦。”卡西乌斯对她飞了个吻，但对方刻意无视他，“这么说来，普里安，我想我们该对这群傻瓜手下留情一点？”

“哦，我倒是觉得他们不错，”普里安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相信我们一组可以干得很好。”

他们用高阶用语交谈。

“只要初选的那些废物不拖后腿，我的兄弟！”他示意坐在桌子末端的几个人，给他们编起了绰号，“这个是皱脸，原因你一眼就看得出来。小丑，因为他蓬松的头发太可笑了。这个是杂草，瞧他多瘦啊。哦！你，你叫蓟草，因为你的鼻子钩得跟那东西一模一样。还有……还有坐在青铜种旁边那个小个子，他是鹅卵石。”

“我想他们会让你大吃一惊，”普里安出言维护坐在桌尾的那些人，“他们个头不高，也许不像你这样健美，或者睿智——如果那种测试真的测得出人是否睿智，但他们将成为我们团体的脊梁，而我不认为这么说是出于慈悲。他们是大地上的盐，如果你愿意这么看待的话。他们很优秀。”

我在桌子最末端看到了飞船上那个孩子，塞弗罗。那位“大地之盐”不打算交朋友。我也不想。卡西乌斯扫了一眼我的“-1”。我看得出，他承认普里安的测试成绩比他好，但他说他从没听说过我父母，这很说明问题。

“哦，亲爱的戴罗，你耍了什么花招？”他问。安东尼娅正和阿瑞亚——一个有着满头卷发和酒窝的小个子姑娘交谈，也往这边瞟了一眼。

“哦，别这样，朋友，”我大笑，“他们派了质量控制的人来查我。我怎么会耍花招？不可能。你作弊了吗？你的分数也很高。”

我使用的是中阶用语。这比普里安那些聒耳的高阶用语舒服许多。

“我？作弊？不。我只是没有太努力，这显而易见。”卡西乌斯回答，“要是我足够明智，我就会少跟姑娘们厮混，像你一样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他试图让我知道，如果他认真起来，也能和我一样优秀。但他太忙了，没来得及用功。如果我想交他这个朋友，我应该让他得逞。

“你学习了吗？”我问，我有种冲动，迫切地想让他出丑，“我一点都没有学过。”

空气忽然变冷了。

我不该说出这句话。我的胃重重地沉了下去。礼仪。

卡西乌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安东尼娅假笑起来。我羞辱了他。普里安叹了口气。要是我想混进舰队，卡西乌斯·欧·贝娄那的父亲的支持必不可少。他是统帅的儿子。马提欧把这个概念深深地种到了我脑子里，我却轻易就把它忘了。权力来源于舰队。舰队，政府，军队，三者之一。不用说，我厌恶政府，而决斗就是从这类侮辱性的举动开始的。恐惧沿着我的脊梁爬了上来，我意识到我能借助的线索不多。卡西乌斯知道怎么决斗，而我学习到的新技能中不包括决斗。他可以把我撕成碎片，而他看起来正打算这么做。

“只是开个玩笑。”我冲卡西乌斯歪了歪头，“别这样，朋友。要不是学习到两眼流血，我怎么可能拿到这么高的分数？真希望我像你一样，有更多时间花在胡闹上——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重逢了。这可全都要靠学习。”

普里安对我的友好举动点点头，表示赞许。

“我敢打赌你日子过得挺糟糕的！”卡西乌斯大声说完侧了侧头，表示接受了我古怪的道歉。我希望他能把这段小插曲抛到脑后。我认为他的傲慢会蒙蔽他的双眼，让他看不出我唐突的道歉有什么蹊跷。黄金种是傲慢的，但并不愚蠢，一个都不。我必须记住这一点。

在那之后，我没再辜负马提欧的教导。我和一个叫奎茵的女孩调情，和卡西乌斯和普里安友好相处，说着逗趣的话——他也许这辈子都不曾说过一句粗话。我向提图斯伸出手问好，他是个身材魁梧的野兽，脖子和我大腿一样粗，他还故意使劲挤压我的手。他应该很惊讶，因为我差点把他的手握断，但是——该死——他的握力还真是强。那小子比我和卡西乌斯高，声音像泰坦巨人一样洪亮，当他意识到我的手劲——暂且不说别的——比他大的时候，他张嘴大笑。不过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有点故作轻蔑。还有一个叫洛克的男孩，他像羽毛一样轻盈，说话仿佛在朗诵诗歌。他不太笑，即使笑，也很缓慢，但他的笑容很真诚。这很少见。

“卡西乌斯！”朱利安叫道。卡西乌斯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比他瘦削、美丽的双胞胎兄弟。我到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是兄弟，还是双胞胎。他们的相貌并不相同。不过朱利安的确提到他的兄弟已经在阿赫亚了。

“戴罗在这里几乎换了一个人。”朱利安神情庄严地对桌前的人们说。他很擅长制造搞笑气氛。

“你该不是说……”卡西乌斯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嘴上。

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牛排刀。

“没错。”朱利安严肃地说。

“不。”卡西乌斯摇了摇头，“他不是约克敦的支持者吗？朱利安，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戴罗！戴罗，你怎么会是这样？他们从没赢过虚拟战争！普里安，你听到了吗？”

我带着歉意举起双手：“这是个与生俱来的诅咒，我想。我的生长环境造就了我。我喜欢为弱者喝彩。”我竭力不让自己的语调太讽刺。

“他在飞船上跟我坦白了。”

朱利安觉得认识我很自豪，让哥哥知道这一点也让他很自豪。他看着卡西乌斯，希望得到他的赞同。卡西乌斯不会遗漏这个的；他温和地夸了他几句，然后朱利安离开优等座席，满意地微笑着，挺着胸膛回到了桌子中部的中等生座席。我本来不知道卡西乌斯会是这么和善的人。

在我见到的人里面，明确对我表示厌恶的只有安东尼娅一个人。她不像桌前的其他人那样盯着我看。从她身上，我只感到一种漠然的蔑视。前一秒钟她还在笑着和洛克调笑，感觉到我的视线的下一秒，她马上变得冷若冰霜。我对她的感觉也一样。

我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寝室。挂着金色流苏的窗口俯瞰着山谷，床上铺着丝缎。一个粉种按摩师来了，于是我躺了下来。她给我按摩了一个小时肌肉就走了，然后三个窈窕美丽的粉种女子鱼贯而入，要为我服务。我打发她们去找卡西乌斯。为了从诱惑中冷静下来，我洗了个冷水浴，用虚拟体验技术做了一次柯林斯矿区的矿工。虚拟体验里的地狱掘进者没有我聪明，但那种震动感、不断加剧的炎热、矿坑里的黑暗和蝮蛇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我把旧红头带套到头上。

这儿有很多食物，奥古斯都会和人们交谈。满口胡言。他们眼中的艰辛只有这种程度。我填饱肚子，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罪恶感。我攥紧了藏着伊欧的花瓣的吊坠。今晚我的家人要饿着肚子睡觉了，我悄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从口袋里取出戒指亲吻，感受着内心的痛楚。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了她，但是她给了他们机会。是她离开了我，只给我留下泪水、痛楚和渴望。她为了赋予我愤怒而离开了我，某个瞬间，我无法自抑地恨着她，而当那个瞬间过去，剩下的就只有爱了。

“伊欧。”我耳语般叫道。吊坠合了起来。

第十九章  入学仪式

我呕吐着醒了过来。紧接着，拳头第二次击打在我饱胀的胃上，然后是第三次。我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拼命想喘口气。呕吐物让我窒息。我咳嗽，胡乱冲撞，竭力往别的地方挣扎。一个男人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扔去。神啊，他真有力气。并且他的手指比我的多。我伸手去摸我的戒指刀，但他们已经把我拖进了大厅。我从未这样任人摆布；连我的新身体都无法从他们的殴打中恢复。四个人，全身漆黑——是乌鸦，屠杀者。他们发现我了。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完了。全结束了。他们的脸是骷髅，一丝表情都没有，是面具。我从腰间抽出了从餐桌上带出来的刀子，正要刺进他们中哪一个的腹股沟，突然，他们手腕上的金色闪光出现在我眼前。他们揍我，一直揍到我放开刀为止，这是测试。颁发给他们的金色手镯给了他们对更高色种动用武力的许可。他们没有发现我的身份，测试，仅此而已，只是个测试。

他们本可以用电击器，殴打另有目的。大多数金种人没有这种经历，于是我等待，我蜷起身体让他们打。我不反抗，他们会认为任务完成了。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等他们满意时，我已经鼻青脸肿了。

我被身高接近三米的男人们拖进大厅，一个口袋套在了我的脑袋上。他们故意不用高科技的东西，好让我害怕。我很想知道，那群孩子里有几个承受过这种身体上的暴力，有几个遭受过这种非人的待遇。口袋有股死亡和尿水的味儿。他们拖着我往前走，我开始大笑。这味儿和我那该死的防热服一样。然后我当胸挨了一拳。我蜷起身体，拼命喘气。

口袋里还有音响装置。我的喘息并不厉害，但传到耳边的喘息声比它们应有的声音大了很多。总共有一千多名学生，同时遭受这种待遇的应该有十几个，而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他们不想让我听到有别人。我应该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我的色种毫无用处。令我惊讶的是，他们胆敢殴打我的事实让我感觉受到了冒犯。他妈的这些杂种不知道我是黄金种吗？我轻蔑地笑了。这把戏真是有效。

我被抬起来，重重地扔在地上。我感到一阵震动，闻到了废气。很快我们就起飞了。套在我头上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我无法分辨我们在往哪个方向飞，爬升到了多高。我那刺耳的呼吸声变得可怕。我感觉口袋滤掉了氧气，因为我在过度呼吸。但这仍然比在防热服里强。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小时？两小时？我们降落了。他们抓着我的脚踝拖着我，我的脑袋在石头上磕碰着，弄得我头昏脑涨。不久，他们摘掉了我头上的口袋。我被带到了一个石头砌成的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只亮着一个灯，另一个人早就在里面了。乌鸦剥掉了我的衣服，扯掉了那个珍贵的吊坠，然后他们走了。

“这儿真冷，对吧，朱利安？”我轻声笑着站起身，头上还戴着那条红色头带。我的声音激起一阵回声。我们都赤身裸体。我装作右腿不便，一瘸一拐。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戴罗，是你？”朱利安问，“你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只不过右腿被他们弄伤了。”我撒谎说。

他左手支地，也站了起来，左手是他的惯用手。在灯光下，他看上去像一根弯曲的稻草一样高挑而软弱。但我挨的拳打脚踢比他多多了，肋骨说不定有裂纹。

“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挡着自己的私处。

“测试，很显然。”

“但他们骗了我们。他们说是明天。”

生锈的铰链吱呀一响，学监费彻纳悠然推开厚厚的木门，吹着泡泡糖走了进来。

“学监！阁下，你对我们撒了谎。”朱利安抗议道，把垂到眼睛上的美丽头发拨到一边。

费彻纳的动作懒洋洋的，眼睛却像猫一样：“撒谎太费事了。”他闲闲地咕哝道。

“好吧……您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们！”朱利安厉声叫道，“您应该清楚我父亲是谁，我母亲是一位使节！我能够以袭击罪把你告上法庭。你们还弄伤了戴罗的腿！”

“现在是凌晨一点钟，已经是‘明天’了。”费彻纳“啪”地吹破了泡泡，“你们是两个人，但班里只有一个位置。”他把一枚镶着火星之狼徽章的金色戒指和学院的星形盾牌扔在肮脏的石头地上，“我本来不想说得太直接，但你们的脑袋好像不怎么灵光。你们当中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他像走进来时那样走了出去。门吱吱直叫，然后重重地关了起来。那声音让朱利安畏缩了一下。我纹丝未动。我们都盯着那个戒指。我感觉我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的人。这个念头让我恶心。

“你觉得他们想让我们干什么？”朱利安问，“难道他们希望我们……”

“自相残杀？”我帮他说完，“是的。这是他们希望的。”尽管如鲠在喉，我还是攥起了拳头，“我想戴上那个戒指，朱利安。你愿意让我拿到它吗？”

我比他强壮，尽管不一定有他高。但这无所谓。他不会有机会的。

“我必须拿到它，戴罗。”他低声说着，扬起了头，“我来自贝娄那家族。我不能空手回去。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吗？你可以带着耻辱回去，但我不能。我比你更需要它！”

“我们回不了家，朱利安。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你听到他的话了。”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试图说服我。

“不会吗？”

“我请求你。求你了，戴罗，回你的家吧。你不像我这样需要它。你不需要。如果我失败了，卡西乌斯……他会受到多大的羞辱。我会不敢再见他的面的。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圣痕。我父亲是一位统帅。一位统帅！如果他的儿子连入院试都通过不了……他的士兵会怎么想？”

“他依然会爱你。我父母会。”

朱利安摇摇头。他吸了口气，站得笔直。

“我是朱利安·欧·贝娄那，贝娄那家族之子，我的朋友。”

我不想这么做。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伤害朱利安。但我自己的意愿几时重要过？我的人民需要这个戒指。伊欧牺牲了她的幸福和生命，我也可以牺牲我的意愿。我会将这位年轻的王子献祭，甚至自己的灵魂。

我先向朱利安靠近了一步。

“戴罗……”他嗫嚅道。

在莱科斯，戴罗是善良的。

但我不是。这令我憎恨自己。我想，我的视线不够清晰是因为我在哭。

社会规则和礼仪道德逐渐被剥掉了。只需要一间石室，和两个争夺同一件稀缺物品的人。然而这种变化并非在一瞬间发生。就算我挥拳击中朱利安的脸，他的血弄脏了我的指头关节的时候，这看起来还不像一场争斗。房间安静而尴尬。我觉得这一拳让我显得很粗野，仿佛在表演。脚下的石头冰冷。我皮肤刺痛，呼吸声在四下回荡。

他们想让我杀了他，因为他的考试成绩不够理想。这场争斗并非势均力敌。我是达尔文的镰刀，是筛除秕谷的自然之力。我不知道杀戮的方法。我从没杀过人。我没有刀，没有震击枪。仅凭一双手，我似乎没有办法让这个活生生的少年流尽最后一滴血。我想笑。朱利安真的笑了出来。我是个赤身裸体的孩子，在寒冷的屋子里攻击另一个赤裸的孩子。他明显在犹豫。他移动着脚，好像试图想起一段舞蹈。但当他把手肘抬到眼睛的高度，我怕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打。他以一种我没见过的、富有艺术感的方式，半真半假地出招了。他还在踌躇，动作也很迟缓，但那个怯生生的拳头击中了我的鼻子。

一阵狂怒席卷了我。

我的脸变得麻木。我的心脏在喉头狂跳。我的血管针刺般地疼痛起来。

我用一记直拳打断了他的鼻骨。神啊，我的双手多么强壮。

他哀号着撞到我身上，把我的手臂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噼”的一响。我用前额攻击，正好撞在他鼻梁上。我抓住他的后颈，又用额头撞了他一下。他挣扎不开。又是一下。有东西断掉了。我头发上糊满了起了泡的血和口水。他的牙齿刺进了我的头皮。我用跳舞一般的动作向后退去，左脚旋转，向前猛冲，用尽全力把右拳捅进他的胸口。我地狱掘进者的拳头打碎了他强化过的胸骨。

我听到一声剧烈的吸气声，然后是一声折断嫩枝般的响声。

他向后翻倒，摔在地上。我因为用额头撞击而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片血红，带着重影。我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的身体抽搐着。我抓住他金色的头发，发现他已经瘫软在地，仿佛一根金色羽毛。血一股股地从他鼻孔里冒出来。他一声不吭，不再动弹，也不再微笑了。

我跌坐在地，搂住他的头，像搂抱婴儿一样摇晃着，嘴里呼喊着我妻子的名字。他的面孔仿佛一朵鲜血之花。

III  金 种

“拿好你的甩刀，孩子。有了它，你将能够划开大地的血脉，杀死矿坑蝮蛇。让刀保持锋利，如果你被钻机卡住，它会救你的命，尽管代价是丧失你的胳膊或腿。”我叔叔曾这样说过。

第二十章  马尔斯分院

望着一动不动的少年，我在灵魂中感觉到一种宁静。现在连卡西乌斯都无法辨认出朱利安了。我的心被凿出一个空洞。鲜血从我的双手滴落到冰冷的地上，像河流一样顺着我手上的黄金纹章流淌着。我是个地狱掘进者，但等泪水流干，抽噎却还未停止。血从膝盖慢慢流淌到我光滑无毛的小腿上。红色的血，不是金色的。我的膝盖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冷，我把额头抵在上面，抽泣着，直到精疲力竭。

我抬起头，他还是没有活过来。

这样不对。

我以为殖民地联合会只和它的奴隶进行游戏。大错特错。朱利安在考试时没能拿到我的分数，他的体格不如我，于是他变成了献祭的羔羊。每个分院有一百名学生，后五十个入选，只是为了被前五十人杀死，只是为了我的一场该死的考试。连强大的贝娄那家族也无法保护他们弱小的儿子，这是问题的关键。

我憎恨自己。

我知道这是他们强迫我做的，但我仍感觉这出于我自己的选择。和我拉拽伊欧的脚，听她那细细的脊椎发出小小的噼啪声时一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然而对伊欧，对朱利安，我有过别的选择吗？他们逼迫我这样做，好让我们背负罪责。

我找不到抹去血污的地方，除了石头，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赤裸的身体。这不是我，不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我希望成为丈夫、父亲，一个舞者。让我在地下挖掘，让我咏唱自己民族的歌曲，跳跃，旋转，在墙壁上翻腾。我永不会唱出那支禁忌的歌。我会工作。我会卑躬屈膝。让我从手上洗去泥土，而不是鲜血。我只想和家人共享天伦。那时的我们已经够幸福了。

自由的代价太高了。

但伊欧不同意。

去她的吧。

我等待着，但没人来看我出的乱子。门锁开了。我合上朱利安的眼睛，把戒指套在手上，赤身裸体地走进冰冷的大厅。那儿空无一人，一个柔和的亮光把我带上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楼梯。水从底下隧道顶部滴落下来。我接了水，想把身体弄干净，但只是把血迹揉进了皮肤，让血色变淡了。不管顺着通道走多久，我都无法逃脱我做过的事，我独自一人面对着自己的罪。这是他们得以统治的原因。圣痕者们懂得，一切黑暗的行为都会被背负一生，无可逃脱。想成为统治者，就必须背负罪恶，这便是第一课。或者，这意味着弱者不配活着？

我痛恨他们，却对他们言听计从。

取得胜利，背负罪恶，执掌权柄。

他们希望我冷酷无情，希望我迅速将这些抛诸脑后。

但我生长在一个不同的环境中。

我的人民歌颂的都是回忆。我也会记住这次死亡，它将以与我的同窗们不同的方式成为我的重负——这一点是不可动摇的。我不能和他们变成同一种人。我会记住，每一桩大罪，每一次死亡，每一个牺牲，都是为了自由。

现在我害怕了。

我能否受得住第二课？

我能否装得像奥古斯都一样冷酷？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他在吊死我妻子时没有丝毫的惧色。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黄金种掌握着统治权。他们能做到我无法做到的事。

尽管孤身一人，我知道很快就会找到其他人。此刻他们希望我沉浸在罪恶感之中。他们期望我独自悲伤，这样，当我找到其他人——其他的获胜者的时候，我会感到解脱。谋杀会让我们紧密地连接在一起，我会发现其他获胜者也是负罪感的奴隶，和我自己一样。我对我的同窗们没有感情，但我会以为我爱他们。我会渴求他们的安慰，通过他们来确认自己并不邪恶。他们也会从我身上寻求同样的东西。这会使我们成为家人，因为我们共有着同一个残忍的秘密。

我没猜错。

这条隧道带着我找到了其他人。我最先看到了洛克，那个诗人。他的后脑流着血，右眉毛上的血迹发亮。我不知道他也能杀人。那是谁的血？他的眼睛哭得通红。然后我找到了安东尼娅。和我们一样，她也一丝不挂。她仿佛一条金色的船，独自游弋，安静而冷漠，身后曳着一串鲜红的脚印。

我不愿见到卡西乌斯。我希望他死了，因为我害怕他。他让我想起舞者——英俊，笑容可掬，但心中潜伏着恶龙猛兽。但我害怕的不是这个。我害怕，因为他有足够的理由恨我，想要杀死我。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有过如此充分的理由。从没有人憎恨过我。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恨我的。然后我明白过来了。带着这种秘密，分院的联合怎么可能是密不透风的？不可能。卡西乌斯会知道某个人杀死了他的弟弟。其他人可能失去了朋友。这样，分院会在内部倾轧中耗尽力量，联合会的用意正在于此。他们期望的就是混乱、分裂和争吵，这将是我们的第二课。

我们三个在一间宽阔而空荡的石砌餐厅里找到了其他幸存者。大厅正中是一张长长的木质餐桌，点着火把，夜间的雾气像蛇一般从敞开的窗口蜿蜒飘入，就像古老故事中的一景。他们管那个时代叫中世纪。长形大厅的远端有一个柱基，上面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塔。石塔正中雕刻着一个金色的学级长之手。石柱两侧挂着金黑两色的挂毯，挂毯上一只狼仿佛在发出警告般长嗥着。学级长之手将把分院撕成碎片。每一位年轻的王子和公主都认为自己理应成为一院之首，然而能成功的只有一个人。

我像鬼魂一样混在学生中间，在城堡般的巨大石厅中游荡。那里有间屋子，我们可以把自己清洗干净。

冰冷的地板上有条石槽，里面流淌着刺骨的水。血污混在水中向右流去，消失在石缝中。在这片充斥着雾气和石头的地方，我感觉自己变成了某种鬼魅之物。

空荡荡的兵器库里堆放着标出名字的金黑两色的士兵工作服。衣服的高领和袖口上都有长嗥的狼的纹样。我拿到自己的衣服，到一间类似储藏室的屋子里独自穿好。在那里，我跌坐在角落里哭了。不是因为朱利安，而是因为这里太冷、太寂静了。这里离家太远了。

洛克找到了我。那身制服他穿起来空荡荡的。他瘦得像夏日里的一根金色麦穗，两颧高耸，眼神热切，脸色却十分苍白。他在我对面坐下，待了几分钟，然后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往回缩，但他抓住不放，直到我抬眼看他。

“如果你被抛进深渊，却拒绝游泳，你会被淹死。”他说着，抬起细细的眉毛，“继续游吧，你说呢？”

我擦去默默流淌的眼泪，强迫自己笑出声。

“诗人的逻辑。”

他耸了耸肩：“这没什么。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实吧。这就是体制。低等色种的人靠催化剂繁衍后代，生得很快，有时只经过五个月的妊娠期就要催产了。除了黑曜种之外，只有我们是满九个月才出生的。我们的母亲不用催化剂、镇静剂和核酸类药物。你问过为什么吗？”

“只有这样，繁殖出的后代才是纯净的。”

“这样大自然才有机会杀死我们。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坚持黄金种儿童在一岁前的死亡率是13.6213%。有时他们会采取手段，好让数字对得上。”他伸出单薄的手，“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文明会削弱自然选择。他们替大自然做了淘汰工作，这样我们的种族就不会弱化。看起来入学仪式是这一政策的延伸，只不过他们的工具换成了我们。我的……受害者……愿他的灵魂得到祝福。他是一个傻瓜，他的家世一文不值，他本人既不机敏，也没有头脑，更没有野心。”他的话语让他自己皱起眉，叹了口气，“他身上没有任何委员会所重视的东西。所以他死了。”

朱利安的死也是有理由的吗？

洛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母亲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他憎恨他的母亲。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应该喜欢他。不仅如此，我还把他的话语当成了避难所。他对规则抱有异见，但服从它。这是可能的。我也可以这么做，直到我有足够的力量改变它。

“我们应该跟大家待在一起。”我站起来。

餐厅里，表示我们名字的金色字母飘浮在椅子上方。我们的考试成绩不见了，黑色石碑的金色学级长之手下方也出现了我们的名字。我的名字离它最近，尽管还隔了很远的距离。

有的学生在长桌前三五成群地抱头哭泣。其他人坐在墙边，双手支着头。一个女孩一瘸一拐地寻找着自己的朋友。安东尼娅瞪视着在桌边大吃的小个子塞弗罗。当然，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有胃口的。坦率地说，我很惊讶他活了下来。他个头很小，还是初选的最后一名。按照洛克说的规则，他是应该被杀死的。

魁梧的提图斯也活着，身上有些瘀伤，指节血肉模糊，仿佛屠夫脏兮兮的肉摊子。他远离人群傲慢地站着，咧着嘴笑，仿佛这一切都是美妙的享受。洛克轻声对莉娅——那个瘸着腿走路的女孩——说着些什么。她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扔掉了戒指。她那双大而闪光的眼睛让她看上去像头小鹿。洛克陪她坐下，握着她的手。他那独特的沉静模样让他和大厅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象着，当他把另一个孩子勒死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沉静。我旋转着戒指，一会儿戴上，一会儿摘下。

有人从后面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

“喂，兄弟。”

“卡西乌斯。”我点头致意。

“祝贺你。我真为你担心，因为你只会读书。”卡西乌斯大笑起来。他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弄乱。他一条胳膊揽着我的肩膀，皱着鼻子在大厅里搜寻了一圈。他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在担心。

“啊。还有什么比自恋自伤更丑恶的吗？哭哭啼啼？”他冷笑道，指指一个鼻子被打坏的女孩，“这样一来她真是难看得可怕。你看，她还在吸鼻子呢。呃？呃！”

我忘了说话。

“吓呆了吗，朋友？他们把你的喉咙扎起来了吗？”

“我现在只是没心情开玩笑，”我说，“我脑袋挨了几下。肩膀也好像脱臼了。和我平时的状态不太一样。”

“你的肩膀很快就能治好。我帮你把它复位。”不等我反抗，他轻松地抓住我错位的肩膀，用力一扭，把骨头推回原来的关节里。我疼得吸了口气。他咯咯笑了起来。“完好如初。”他拍了拍我刚复位的肩膀，“你也帮我个忙吧，如何？”

他伸出左手，错位的手指扭成了闪电般的“之”字形。我把它们拉直了。他痛得大笑起来，茫然不知我指甲缝里是他弟弟的血。我竭力抑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你看到朱利安了吗，朋友？”他终于问了。因为普里安不在这儿，他用的是中阶用语。

“没有。”

“嗬，他也许是不想下手太重。父亲教过我们无声的艺术——克拉瓦格斗术。朱利安学得好极了。他认为我学得更好。”卡西乌斯叹了口气，“他总觉得我什么都比他好——这可以理解。得想办法让他上进。这么说来，是谁把你弄脱臼的？”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我撒了个谎，一个不错的谎，无聊又语焉不详。不管怎样，现在他想谈论的只有他自己。卡西乌斯生来就是这样的。约莫十五个孩子眼里闪着宁静的微光。并不邪恶，只是兴奋。这些人必须小心提防，因为他们是天生的杀人者。

四下看看，很容易看出洛克说得是对的。没有特别艰难的战斗，这只是一场强制性的自然淘汰。落在末尾的被佼佼者屠杀。除了几个矮小的低等新生外，大家的伤势都不严重。自然选择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卡西乌斯自称他的战斗非常轻松。他赢得公平合理，快速而利落。十秒钟之内，他就用一个手刀打断了对方的气管，尽管手指严重扭伤了。好极了，我杀死了最佳杀手的弟弟。恐惧点点滴滴地流进我的心。

费彻纳优哉游哉地走进大厅，命令我们在桌前坐好，这时候，卡西乌斯变得安静了。五十个座位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了。他期待着朱利安走到桌前，但每一次希望都破灭了。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最后一个座位被占据的时候，他不动了。他的身体散发出冰冷的愤怒。他的反应不像我想象的激烈。安东尼娅坐在我们对面，正对着我。她注视着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这一类人是旁人无法安抚的。我也不认为她是会尝试这么做的人。

朱利安不是唯一一个消失的人。阿瑞亚，那个满头卷发、长着酒窝的女孩也倒在了某处冰冷的地板上。普里安不见了。完美的普里安，免于初选的精英，火星卫星的继承人。我听说，在他的同龄人里，他是整个太阳系最强的剑客，一位在决斗中从未落败的人。我想他不太擅长空手作战。我环视着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到底是谁杀了他？委员会把这里搞糟了，我打赌他的母亲会大闹一场，因为他是不应该死去的。

“最好的人都被糟蹋了。”卡西乌斯谨慎地小声咕哝。

“你们好，吃屎的小浑蛋们。”费彻纳打了个呵欠，把脚搭在桌子上，“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了，入学仪式的别名叫作剔除仪式。”费彻纳用刀柄挠了挠腹股沟。

他的举止比我还糟。

“你们也许觉得这是在糟蹋黄金种人的性命，但要是你们真以为死掉五十个孩子会给我们的人口造成什么影响，那你们就是一群白痴。火星上的黄金种人口超过一百万，而在整个太阳系超过一亿。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圣痕者，对吧？

“要是你们现在还觉得这很肮脏，就想想斯巴达人吧。他们会杀掉十分之一以上的新生儿；而大自然会再杀死百分之三十。和他们相比，我们已经够他妈人道的了。幸存的六百名学生里，大多数都是应试者中名列前1%的人。死亡的六百个人大多数属于最末的1%。什么都没浪费。”他咯咯笑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吃惊的傲慢扫视着桌前的人们，“除了那个蠢货，普里安。没错，你们都要好好学学：他是个杰出的孩子，美丽，强壮，敏捷，和十二个家庭教师一起，昼夜不分地学习。但他太受纵容了。然后，有一个人——我不会指明是哪一个，因为这会毁掉整个课程的基础——有一个人把他打倒在了石板地上，踩住他的气管，把他弄死了。花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放到脑后。

“现在！这就是你们的新家了。马尔斯分院，十二分院之一。不，生活在火星，又进入了以火星的代表战神马尔斯命名的分院，并不会让你们变得特别。住在金星，入了维纳斯分院的人也不特殊，他们只是适合那个分院。明白了吗？从学院毕业之后，你们需要寻找的是——很可能是贝娄那、奥古斯都或者阿寇斯家族之一。如果你想给我挣点面子。往届毕业生会帮助你们寻找导师，或者主动成为你们的导师。也许你会变得极其成功，不需要做任何人的学徒。

“但我们还是说个清楚吧。现在你们还是婴儿。愚蠢的小婴儿。你们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别人会帮你擦干净你们的小屁股，给你们做吃的，为你们战斗，夜里把被子塞到你们亮晶晶的小鼻子下边。而那些铁锈种得拼命挖才有机会传宗接代，是他们建起了你们的城市，为你们找到能源，捡你们拉的屎。粉种毛还没长齐就开始学习怎么在床上伺候人了。黑曜种的生活比你们想象得到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冰霜、钢铁、痛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们为了工作而被繁育出来，很早就开始接受训练。而你们这些小王子、小公主，要做的只有长成你们父母的缩小版，学习礼仪、钢琴、骑术、运动。但现在你们是学院的人，归马尔斯分院所有了。你属于火星行省，属于你的色种，属于委员会，等等等等。”

费彻纳的假笑懒洋洋的。青筋暴凸的手放在肚子上。

“今晚，你们终于靠自己的力量做了些什么。你们打败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婴儿。这跟粉种婊子的一个屁没什么差别。我们委员会的平衡架在针尖上。只要有机会，其他色种的人会把你们该死的小心脏掏出来。那些银种、赤铜种和蓝种，你以为他们会效忠于一群婴儿？你们以为黑曜种会追随在你们这样的狗屎身边？只要看到你们的弱点，他们就会把你们变成抱着玩的奴隶。所以，不要暴露任何弱点。”

“怎么，学院打算让我们变得更顽强？”巨人提图斯咕噜了一声。

“不，你这个大号蠢货。学院要你们变得更机灵，残忍，明智，坚定。他们要用十个月的时间让你们老五十岁，让你们知道祖先付出了什么，才有了你们的今天。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他吹了个泡泡。

“现在，马尔斯分院的学生们。”他用干瘦的手抓抓肚子，“是的。这是一个负有盛名的分院，甚至与一些历史悠久的家族相比也毫不逊色。这里曾走出过政治家、军事执政官、审判官。水星和木卫三的现任首席执政官，一位护民官，两位军事执政官，两位审判官，一位舰队统帅。连阿寇斯家族——火星排名第三的家族的阿寇斯大人，也是从这个分院毕业的。

“大人物们都在寻找新的人才。他们从其他候选人中选出了你们。如果你们给这些身份显赫的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毕业之后你们就会得到指导。取胜，你们就能从分院内部或长者家族中选择导师；连阿寇斯本人都有可能想得到你。如果有这种事，地位、名誉和权力就能迅速到手了。”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

“取胜？”我问，“取得什么的胜利？”

他微微一笑。

“现在，你们在水手谷最南端的一条偏远的改造山谷中。这里有分属十二分院的十二座城堡。明天的概况介绍结束后，你们同窗之间将开始一场争夺山谷支配权的战争。你们可以使用一切使得出的手段。把这当作一次建立和统治帝国的案例研究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这是一场游戏，我还以为我会在教室里学点什么呢。

“如果你当上了得胜的分院的学级长，会怎么样？”安东尼娅问，手指卷弄着金色的卷发。

“你将得到荣耀，亲爱的。还有荣誉和权力。”

我必须当上学级长。

我们简单吃了晚餐。费彻纳离开后，卡西乌斯打断了大家，他的声音很冷，充满黑色幽默的意味。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朋友们。来说说我们杀了谁。我先来。我杀死了奈克瑟斯·欧·塞林忒斯。和在座的我认识的某几位一样，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用手指弄断了他的气管。”没有一个人说话，“来吧。一家人不该有秘密。”

依然无人应声。

塞弗罗第一个起身离席，明明白白地对卡西乌斯的游戏表示了嘲讽。他第一个坐下吃喝，第一个去睡觉。我想跟他一起走。但我没有。卡西乌斯放弃了他的游戏，起身离去之后，我跟洛克和提图斯聊了一会儿。提图斯完全不招人喜欢。他本人乏味之极，而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个笑话。就算微笑，他看起来也像是在嘲笑我，嘲笑所有的人。我想揍他，但他并没有给我动手的理由。他说出口的一切都完全无害，但我憎恶他。在他眼中我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棋子，而他正打算把我摆到什么地方。不，是把我挤到什么地方去。他似乎忘了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只有十七八岁。他已经是个男人了，他身高轻轻松松超过了两米，也许有两米半。而另一方面，纤瘦的洛克强烈地让我联想到我哥哥基尔兰——如果基尔兰杀得了人。他的笑容很和善，话语充满耐心，机敏而睿智，和片刻前一样。莉娅，那个仿佛一头瘸腿小鹿一样的女孩，总是跟着他。他对她非常耐心，而这是我做不到的。

深夜里，我跑去寻找那些学生死去的地方，但没有成功。楼梯不见了，城堡吞没了它们。最后我在一间窄长的、塞满薄垫子的宿舍里落脚。不断变幻的雾气像斗篷一样覆盖着城堡外的高地，狼在雾气中长声嗥叫。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一章  领 土

费彻纳在凌晨的黑暗中把我们从寝室中叫醒。我们抱怨着从双层床上滚下来，离开宿舍，走到城堡广场上做伸展运动，然后开始跑步。在相当于地球37.6%的重力之下，我们跑得很轻松。

云层洒下些许微雨。峡谷的山壁往西绵延五十公里，往东则有四十公里，高度足有六千米。夹在山壁之间的是由山脉、森林、河流和平原组成的生态系统。这就是我们的战场。

我们的领土是一片高地，山峰险峻，生满青苔的山脊一头扎进一个布满植被的U形峡谷。一切都被浓雾覆盖着，连像手织绒毯一般盖在低矮山丘上的茂密森林也不例外。我们的城堡矗立在碗形峡谷正中的一座小山丘上，南面是一条河。谷地一半是草原，一半被森林覆盖。高大的山岭以合围之势将河谷圈起一半。我应该喜欢这里。伊欧应该喜欢，但没有她，我感到孤独，和偏远而高耸的山丘上矗立的城堡一样。我伸手摸索我的吊坠，还有那朵属于我们的血花，两样东西都不在了。身处这个天堂之中，我感觉无比空虚。

城堡很大，墙壁有三十米高，其中三面立在八十米高的绝壁上。城堡门楼向外凸出，形成一座带炮塔的要塞。墙壁之内，方形主楼有五十米高，组成了西北外墙的一部分。一段平缓的斜坡从河谷通往正对主楼的城堡西大门。我们沿着斜坡走上一条孤零零的泥土路。雾气拥抱住我们。我品味着冷冽的空气。在一连几小时断断续续的睡眠之后，它净化了我。

雾气在夏日的晨曦中迅速消散。小鹿在冷山树丛中吃着草，它们比地球上的同类更瘦小敏捷。鸟儿在空中盘旋，一只乌鸦独自预告着即将到来的不祥。绵羊零零落落地点缀在草场中，山羊徘徊在乱石嶙峋的高山上。我们五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在山间奔跑着。我的同窗们或许见过地球生物，以及雕刻师们为取乐而创作出的奇异生物。但我除了食物和衣物，什么都没见过。

火星上的神圣动物以我们的领地为家。啄木鸟在橡树和冷杉上敲敲打打。夜间，狼群的嗥叫响彻整片高地，白天它们在我们领地的森林中潜行。河边有蛇出没，干燥的谷地里有秃鹫盘旋。杀人者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奔跑。这是怎样的伙伴啊？我渴望洛兰、基尔兰或者马提欧在这里，和我相互照应。我渴望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群狼环伺，我却只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羊。

费彻纳带着我们跑上满是乱石的高地，瘸腿的莉娅摔倒了。他懒洋洋地用脚轻推着她，最后我们把她抬了起来。洛克和我背着她，提图斯只是冷笑，只有卡西乌斯在洛克疲乏的时候来帮忙。后来一个叫波拉克斯的男孩换下了我。他很瘦，嗓音嘶哑，头发乱蓬蓬的。他说话的声音仿佛从两岁起就开始抽烟了。

我们步履艰难地穿过被森林和草场覆盖的夏日谷地。虫子叮咬着我们。黄金种的小子们浑身都滴着汗，但我没有。和我那件旧防热服相比，这简直就像冲冷水浴。我状态良好，但卡西乌斯、塞弗罗、安东尼娅、奎茵（她是我见过的跑起来最快的女孩，或者说，是跑得最快的两条腿的活物）和提图斯，他的三个新朋友，还有我，已经把其他的人甩在身后了。比我们快的只有穿着反重力靴的费彻纳。他像鹿一样蹦来跳去，然后追上其中一头，弹出刀刃绕上鹿的喉咙，然后把刀刃一缩，杀死了那头鹿。

“有晚饭了。”他露齿一笑，“拖上它。”

“在离城堡近一点的地方杀就好了。”塞弗罗嘟哝道。

费彻纳抓了抓脑袋，四下看了看。“你们刚才听到这丑八怪矮子精说……哦，矮子精是怎么叫唤来着？拖上。”

塞弗罗抓住鹿腿：“蠢货。”

我们抵达了城堡西南五公里处的山顶。山顶上建了一座石塔，我们在塔顶查看整个战场；我们的敌人也正在某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战争的舞台向南一直延伸到我们目力所不及的地方。一列积雪的山岭矗立在西方的地平线上，东南方有一片原始森林。一条向南流去的大河将苍翠的平原连同森林一分为二，那是阿寇斯河及其支流。再往南一些，河流和平原之外是一片沼地。我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了。在闪烁着星光的蓝色天幕之下，一座庞大的悬浮山在两千米的高处徘徊着，那是奥林匹斯山。费彻纳解释说，这是一座人造山岳，是学监们观看每年课业情况的地方。童话般的城堡在山顶闪着光。莉娅拖着一只脚靠了过来，站在我身旁。

“它是怎么浮起来的？”她甜甜地问。

我没有一点头绪。

我向北望去。

遍布森林的山谷中流出两条河，把我们位于北部荒地边缘的北方高地分隔开来。两条河呈V字型，尖角指向东南部的低地，然后汇合成阿寇斯河的一条支流。围绕着河谷的是一圈高地，山峰崎岖起伏，低矮的山岭上到处都是雾霭弥漫的沟壑。

“这是福玻斯塔。”费彻纳说。这座塔位于我们领地的西南边。他在干渴的我们面前喝着水壶里的水，指指西北边两河V字形汇流的山谷。顺着V字顶点的位置望去，远处，一座巨型塔楼像皇冠般立在一条低矮的山脉顶上。“那是迪亚摩斯塔。”他画出一条假想的线，把马尔斯分院的领地边界指给我们看。

东边的河叫弗洛。西边那条从我们城堡南边流过的叫密德斯。密德斯河上只有一座桥。敌人想进攻我们，必须过桥到达V字形内部才能进入河谷。在那之后，穿越西北方向的平坦林地，就是我们的城堡了。

“这是个该死的笑话吧，嗯？”塞弗罗问费彻纳。

“你想说什么，矮子精？”费彻纳吹出一个泡泡。

“我们就像一个张开大腿的粉红婊子。这堆山有什么用，谁都能从低地直接走到我们家门口来。畅通无阻，只需要过一条该死的河。”

“这不是摆明的吗？你瞧，我很不喜欢你，矮子精。”费彻纳故意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耸耸肩，“不管怎样，我反正在奥林匹斯山。”

“什么意思，学监阁下？”卡西乌斯恶狠狠地问。他也不太满意这个格局。虽然他为死去的弟弟哭了一夜，眼睛泛红，但他令人印象深刻的能力并没有受到损害。

“意思是这是你们的事，小王子，和我无关。没人会来为你排忧解难。我是你们的学监，不是你们的妈妈。还记得吗？你们到学校来了。要是你们闭不拢腿，就弄条贞操带护好要害吧。”

学生们纷纷表示不满。

“情况可能更糟。”我说完，越过安东尼娅的脑袋，指了指南方的平原。在那里，一个敌对要塞匍匐在一条大河上，“我们本可能和那群可怜虫一样无遮无拦。”

“那群可怜虫有粮食和果园。”费彻纳沉思地说，“而你们……”他的视线穿过壁架，寻找那头他杀死的鹿，“呃，矮子精把鹿扔了，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不吃的东西，狼会吃得精光。”

“除非我们吃狼。”塞弗罗嘟囔着说道。其他人神色怪异地望着他。

我们必须自己找食物。

安东尼娅指指低地。

“他们在干什么？”

一艘黑色运输飞船从云层中滑落下来，在我们和敌方的刻瑞斯要塞之间的平原上降落下来。两个黑曜种人和十二个锡罐子下船警戒，棕种奴仆匆匆把火腿、肉排、饼干、红酒、牛奶、蜂蜜和乳酪搬运出来，放到一张一次性桌子上。那里离福玻斯塔八公里远。

“很明显，一个陷阱。”塞弗罗冷哼一声。

“谢谢你，矮子精。”卡西乌斯叹道，“但我没吃早饭。”他眼神肆无忌惮，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他看了一眼混在其他学生中的我，主动露出微笑：“要来场赛跑吗，戴罗？”

我吃了一惊，然后也笑了：“乐意奉陪。”

然后他跑了。

为了喂饱我的家人，我做过蠢事。因为心爱的人的死，我做过蠢事。我有理由和卡西乌斯一起冲下陡峭的山坡。

四十八个孩子望着我们为了填饱他们的肚子而奔跑着。没有一个跟上来。

“给我带一片涂了蜂蜜的火腿回来！”费彻纳喊道。安东尼娅骂我们是白痴。飞船飞走了，我们跑下高地，向和缓一些的地方奔去。在只有地球重力37.6%的火星上，跑八公里轻而易举。我们跌跌撞撞冲下怪石嶙峋的山坡，全速奔上长满齐踝野草的平原。卡西乌斯第一个来到桌边，比我快了一个身长。他跑得很快。我们各自从桌上拿了一品脱冰水。我喝得比他快。他大笑起来。

“他们旗杆上挂的好像是刻瑞斯分院的徽章。收成女神。”卡西乌斯指着绿色平原对面的要塞说。在我们和城堡之间几公里的草原上，零零散散长着几棵树。墙垛上，三角旗随风翻飞。他往嘴里扔了一粒葡萄：“开吃之前，我们应该靠近看一看。侦查一下。”

“同意……但这里有点不对劲。”我悄声说。

卡西乌斯对着一望无垠的平原大笑起来：“胡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们早就看到了。我不认为他们的人会比我们俩快。我们可以趾高气扬地走到他们门口拉泡屎，如果我们想。”

“我的确有点想。”我摸了摸肚子。

但仍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只是我的肚子。

我们和城堡之间有六公里宽的平原。远处，河水向右哗哗流淌。城堡在左，平原在前，河对面有山。风把高草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乘风飞了过来，低低地冲向地面，突然受惊般地窜回空中飞走了。我大声笑起来，靠在桌子上。

“他们躲在草丛里，”我压低声音，“这是个陷阱。”

“我们能从他们手里偷出几袋食物来，然后回来拿更多。”他大声说，“跑？”

“不中用的精灵。”

他咧嘴笑起来。我们都不清楚能不能在做情况介绍的当天挑起争斗——管他呢。

数到三，我们把一次性桌子踢成碎片，各自拿到一根杜洛塑料的桌腿当作武器。我像疯了一般吼叫着，向麻雀飞离的地方猛扑过去，卡西乌斯跟在我身边。五个刻瑞斯分院的黄金种从草丛里站起来，被我们疯狂的冲锋吓住了。卡西乌斯漂亮地用剑术家的一跃击中了一个人的脸。我的动作没那么好看，我的肩膀依然僵硬酸痛。我尖叫着，把我的武器磕断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家伙惨号着倒在了地上。我缩头躲过一个人的攻击，卡西乌斯把他击退了。我们好像结成一对在跳舞。对方还剩三个人。一个向我冲来，手里拿着的不是刀，也不是棍棒。不，他拿着一个更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一把弯曲如问号，用来收割庄稼的镰刀。他面对着我，一手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像握光剑一样握着镰刀。如果那是把光剑，我已经死了。但它不是。我让他扑了个空，替卡西乌斯挡住了一个敌人的攻击。我一个急转，扑向我的敌人。我比他快得多，抓住他的手仿佛是杜洛钢铁做的。我抢走了他的镰刀和小刀，然后用拳头把他打倒。

看到在我手中旋转的镰刀时，最后一个没有受伤的男孩明白，他该投降了。卡西乌斯在37.6%的重力中高高跳起，用一记回旋踢毫无必要地踢在那孩子脸上。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莱科斯的舞者们。

克拉瓦格斗术，沉默的舞蹈，和年轻红种人们夸耀的舞步多么相像。

但那孩子的咒骂可一点都不宁静。我对那些学生毫无怜悯之情。昨天夜里他们都杀害了某个人，和我一样——这个游戏里没有谁是无辜的。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卡西乌斯收拾敌人的方法。他的搏斗优雅而精致。我则充满狂怒和冲动。如果他知道我的秘密，他只消一分钟就能杀死我。

“我的天！”他柔声说，“你简直可怕！你夺下了他的武器！那么快！我很高兴昨天没和你分在一组。咳！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鬼鬼祟祟的蠢货？”

被俘的黄金种少年们骂不绝口。

我站在他们面前，骄傲地扬起头。“你们是第一次败在别人手上吗？”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好吧，这的确很丢脸。”

卡西乌斯容光焕发。短短的一瞬间，他忘记了弟弟的死。但我没有。我能感觉到肾上腺激素褪去后那种黑暗、空虚、邪恶的感觉。这是伊欧期望的吗？让我参加这样的游戏？费彻纳飞了过来，在我们头顶上拍着手，脚上的反重力靴闪着金光。他要的火腿已经被他咬在牙齿缝里了。

“增援部队来了！”他大笑着说。

提图斯和五六个跑得快的男孩女孩从高地向我们跑来。另一边，一个金色的人形从远处的河流要塞升起，向我们飞了过来。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美丽女子在费彻纳旁边的半空中停了下来。她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马尔斯！来野餐！”她叫道，用分院名招呼费彻纳。

“这场戏是谁安排的，刻瑞斯？”费彻纳问。

“哦，阿波罗，我想。他在他山顶的庄园里待得太寂寞了。这是他的葡萄园出产的混合葡萄酒。比去年的品种好多了。”

“味道不错！”费彻纳叫道，“但你的男孩们在草丛里蹲着，好像他们知道野餐会自动出现一样。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都是小事！”刻瑞斯分院的学监笑了，“别追究细枝末节！”

“好吧，这儿是有桩细枝末节的小事。看样子今年我的两个男孩胜过你的五个，亲爱的。”

“这几个漂亮的小东西吗？”刻瑞斯讥讽地说，“我还以为漂亮的孩子都到阿波罗或者维纳斯分院去了。”

“哦嗬！不过你的学生打起架来的确跟家庭主妇或农民一样。真是因材施教，实至名归。”

“别忙着做判断，恶棍。这几个只是中等。最优秀的学生正在别处经受第一次磨炼呢！”

“学怎么使用烤箱吗？哦！”费彻纳恶毒地大声说，“面包师傅的确能成为最伟大的统治者，我听说过。”

女子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哦，你这个坏东西。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会应征狂怒骑士的职位。因为你是个恶棍！”

我们站在地上，望着他们碰杯。

“我太喜欢情况介绍日了，”刻瑞斯哧哧笑道，“墨丘利分院刚才往朱庇特分院大本营里放了一万只老鼠。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因为戴安娜分院提前打听到了消息，给他们送去了一千只猫。朱庇特的小子们不会像去年那样挨饿了。他们的猫会比巴科斯还肥的。”

“戴安娜这个婊子！”费彻纳大声说。

“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已经很客气了。我送了她一个阴茎形的大蛋糕，里面装满了活的啄木鸟。”

“不可能。”

“是真的。”

“你真是个野蛮人！”刻瑞斯爱抚起他的手臂来。我注意到这个人种在情爱关系上毫无约束。不知这些学监私下是不是情人。“她的要塞会被捅出许多洞来。哦，那声音该多吓人啊。做得好，马尔斯。他们说墨丘利的花样最多，但你的恶作剧更有……潜质。”

“潜质，嗯？好吧，等到了奥林匹斯山，我保证为你准备几个恶作剧。”

“哦！”她充满暗示地放柔了声音。

他们在流着血汗的学生头顶上再次祝酒。我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这些人疯了，他们金色的脑袋里他妈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怎么能主宰我们？

“喂！费彻纳！打扰了。我们该拿这些种地的怎么办？”卡西乌斯叫道，他捅了捅一个受伤俘虏的鼻子，“规则怎么说？”

“吃了他们！”费彻纳喊道，“戴罗，把那该死的镰刀放下。你看上去像个收庄稼的。”

我没把镰刀放下。那玩意的形状和我故乡的甩刀很相近。我的刀不够锋利，因为它不是用来杀人的。但平衡感如出一辙。

“你知道你可以放我的孩子们走，把镰刀还给他们。”刻瑞斯对下面的我们建议说。

“给我一个吻，我们就成交了。”卡西乌斯仰头喊道。

“那个统帅的儿子？”她问费彻纳。后者点点头。“等你得到圣痕之后自己来找我要，小王子。”她回过头，“在那之前，我建议你和那个收割工有多远逃多远。”

我们听到一阵马蹄声，随后，大步跨过平原的涂了颜色的马匹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们是从刻瑞斯分院的城堡大门里跑出来的。女孩们骑在马背上，手里张着网。

“他们给了你马！给了你马！”费彻纳抱怨道，“太不公平了！”

我们拼命逃跑，差点没能跑到树林里。我不喜欢与马匹的这第一次交手。它们咆哮、踏地，我还是吓得差点尿出来。卡西乌斯和我拼命喘着气。我的肩膀疼了起来。提图斯的两个跟班困在了开阔地，被俘虏了。提图斯本人打翻了一匹马，正当他要把其中一个女孩活活踩死的时候，刻瑞斯向他发射了一颗冲击弹，然后和费彻纳讲和了。那颗冲击弹把提图斯打得尿了裤子。只有塞弗罗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卡西乌斯抱怨了几句对方不讲规矩，不过也无声地表示了讽刺。提图斯没有漏掉这些。

“到底允不允许我们杀人？”提图斯咆哮着问道，我们正在用晚餐，吃着白天剩下的东西，“难道我每次都要被击昏？”

“哦，重点不是杀不杀，”费彻纳说，“答案是不允许。不许你到处屠杀自己的同窗，你这发了疯的大猩猩。”

“但我们之前杀过！”提图斯反驳。

“你怎么了？”费彻纳问，“入学仪式的时候筛选已经完成了。适者生存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你这疯子，白痴，肌肉堆。让适应这个世界的人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几个，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你们要接受另外的考验了。”

“冷酷无情。”安东尼娅抱起手臂，“所以现在杀人是不被允许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哦，还是允许比较好。”提图斯咧嘴笑了。他已经把自己击倒了一匹马的事翻来覆去吹嘘了一晚上，好像这样能让大家把他尿裤子的事忘了一样。这在有些人身上奏效了，他为自己招来了一群猎狗。他似乎只对卡西乌斯和我保留了一点点的尊敬，但我们依然是他取笑的对象，包括费彻纳。

费彻纳放下了他涂了蜂蜜的火腿。

“我们来说个清楚吧，孩子们，免得这大水牛到处踩烂别人的脑壳。冷酷无情是得到允许的，亲爱的安东尼娅。意外身亡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人也可能遇上意外。但你们不可以用热熔枪互相杀害。你们不可以把人吊在墙垛上，除非他们已经死了。医疗机器人随时都在待机，以备不时之需。它们动作很快，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把生命垂危的人救活。

“但是，记住，重点并不是杀人。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像维拉德·德古拉一样残酷。他到底还是输了。重点是取胜。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那个关于残忍的测试早就结束了。

“我们希望你们展现自己的才华。像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梅里韦瑟一样。我们期待着你们统领一支军队，伸张正义，有计划地分配食品和武器。把武器戳到另一个人肚子里，这连傻子都做得到。教育的作用是找到可以担任领导的人，而不是擅长屠杀的人。所以，小蠢货们，重点不是杀戮，而是征服。当你有十一个敌人的时候，你该怎么做才能把他们全部征服？”

“一个接一个地消灭掉。”提图斯故意回答。

“不对，兽人。”

“白痴。”塞弗罗自言自语。提图斯的跟班们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全院最瘦小的男孩。没有人出言恫吓，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抽动。只有某种无声的展望。很难一直记得他们都是精英。他们太美貌、太健壮、太残酷，让人无法相信他们都是天才。

“除了这个兽人，还有谁想猜猜看？”费彻纳问。

没有人应答。

“让十二个国家合而为一，奴役其他人。”

和殖民地联合会一样，靠践踏其他人建立起社会来。这并不残忍，只是很实际。

费彻纳鼓掌：“精彩，收割者，很精彩。看起来有人在向学级长的路上前进了一步。”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骚动起来，费彻纳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长长的盒子，“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将使用这个来奴役其他人。”他取出我们的旗帜，“保护它。保卫你们的城堡。征服其他所有人。”

第二十二章  部 族

费彻纳一早就离开了。旗帜躺在他的椅子上。那是一面镶着铁边的一英尺长的旗，上面绘着嗥叫的狼，脚踏蜷曲的毒蛇，下方是代表社会的镶嵌着星星的金字塔。旗帜一端的钢框固定在五英尺长的橡木旗杆上。如果城堡是我们的家，这面旗就是我们的荣耀。有了它，我们可以将敌人变成我们的奴隶，只需要把它按在他们额头上。那儿会出现一个狼形纹章，直到被另一面旗子碰触为止。奴隶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否则就要以蒙羞者的身份度过余生。

黎明前的黑暗中，我坐在旗帜对面，吃着阿波罗送来的东西余下的部分。迷雾中传来一声狼嗥，穿过主楼高高的窗口。高挑的安东尼娅第一个来到我身边。她像一座孤高的塔楼，或者一只美丽的金色蜘蛛一样滑进大厅。我不清楚她在人格上更偏向哪一个。我们对视一眼，没有打招呼。她想做学级长。

接着，慢悠悠走进来的是卡西乌斯和易怒的波拉克斯。波拉克斯抱怨着昨晚上床的时候没有粉种人服侍他。

“这旗子丑得可怕，你们觉得呢？”安东尼娅不满地说，“他们至少该加上一点颜色。我觉得应该把它涂成红色，代表怒火和鲜血。”

“不太重。”卡西乌斯抓着旗杆掂了掂，“我以为会是金的。”他欣赏了一会儿黑石头里的金色学级长之手。他也想得到它。“他们给了咱们一张地图。不错。”

墙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地图。城堡附近的细节做得非常详尽，其他地方则略为简单，战争的迷雾。卡西乌斯拍拍我的背，也吃了起来。他不知道我昨晚又听到他的哭声了。我和他共享一间新找到的寝室，在主楼的高塔上。其余的人大都睡在主塔里。提图斯和他朋友们占据了矮塔，尽管他们根本填不满屋子里的空位。

当塞弗罗拽着一头死狼的腿拖进来的时候，分院的大多数人都醒了。狼皮已经剥好，内脏也掏掉了。

“矮子精搞到食物了！”卡西乌斯文雅地鼓起掌来，“唔。我们需要木柴。你们谁会生火？”塞弗罗会。卡西乌斯露齿笑了起来：“你当然会，矮子精。”

“你觉得绵羊杀起来太容易？”我问，“你是从哪儿搞到武器的？”

“我生下来就有。”他的指甲上全是血。

安东尼娅皱起鼻子：“你这该死的究竟是在哪儿长大的？”

塞弗罗冲她伸出中指，比了个十字。

“啊，”安东尼娅嗤之以鼻，“原来是地狱。”

“我想大家都注意到了，在我们中的某一个攒够当学级长的五分之前，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等所有人都聚在桌前，卡西乌斯高声宣布，“自然而然地，我想，在确定学级长之前，我们需要一个领袖。”他站起身，迅速从塞弗罗身边跑开，把手放在旗帜边上：“为了有效地行动起来，我们必须迅速得出一致的决定。”

“你觉得该从你们两个傻瓜里选哪一个？”安东尼娅干巴巴地问道。她的大眼睛从他身上转到我身上，然后转身面向其他人，声音变得像浓稠的糖浆一样甜：“眼下，我们中的哪一个比其他人更适合做领袖？”

“他们弄到了晚餐……还有早餐。”坐在洛克身边的莉娅温顺地说，指指吃剩下的食物。

“他们笔直地冲进了一个圈套——”洛克提醒说。

安东尼娅仿佛洞察一切般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的。这一点非常明智。鲁莽的举动会给我们带来危害。”

“——然后打赢了战斗。”洛克把话说完。安东尼娅狠狠瞪了他一眼。

“用桌腿打赢了拿着真正武器的人，”提图斯表示部分赞同，“但之后他们扔下食物逃了，给了我们食物的是费彻纳。他们本来会把食物丢下，像棕种仆役一样送给敌人。”

“是的，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卡西乌斯说。

提图斯耸耸肩：“我只见你像个精灵种一样逃了。”

卡西乌斯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措辞，朋友。”

提图斯举起双手：“我只是在说我观察到的，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小王子？”

“注意你的措辞，朋友，否则我们交换的就不是意见，而是刀剑了。”卡西乌斯拿起从敌人那里抢到的干草叉，指着提图斯，“听见了吗，提图斯·欧·莱德洛斯？”

提图斯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我，把我和卡西乌斯划分到了一起。转眼之间，在所有人眼里，卡西乌斯和我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国家。风向转换得如此迅速，这就是政治。我不慌不忙地玩弄着缴获来的小刀。整张桌子的人都盯着那把刀，尤其是塞弗罗。身为红种人，我的这只右手曾采集过一百万吨氦-3矿物，左手则有五十万吨。一个普通低等红种人的灵活性能把这帮黄金种吓住。我把他们弄得头晕眼花。刀子在我灵敏的手指上，像蜂鸟翅膀一样翻飞着。表面上我镇定自若，脑子却在加速运转。

我们都杀过人了，那些人只是赌注。而眼前的这些人是什么？提图斯已经明确表示过他想杀人。我敢打赌，现在我就能阻止他，把我的刀插进他的脖子。这个念头几乎让我的刀脱手飞出去。从这双手里，我能感受到伊欧的死亡。我能听到朱利安死时那个潮湿的重击声。我无法承受更多鲜血了，尤其是不必要的血。我可以逼退这个大个儿的小子。

我抬起眼，与他的视线齐平。我冷冷地看着他。他则缓缓露出微笑，带着几不可察的轻蔑。他在挑衅。如果他不移开视线，我就得和他打一架，或者做点别的了。这是狼的做法，我想。

刀在我手中一圈圈旋转着。提图斯突然大笑起来。他移开了视线。我的心脏跳得没那么快了，我赢了。我恨政治，尤其在周围的人全都自视甚高，想掌握控制权的时候。

“我当然听见了，卡西乌斯。你离我只有十英尺远。”他咯咯地笑着说。

提图斯认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公开挑战卡西乌斯和我，即便他和他的团伙一起上。他看到了我们是怎么对付那帮刻瑞斯小子的。就这样，我们划出了界线。我突然出面，站到了卡西乌斯一边。这打消了提图斯的冲劲。

“有没有人不希望我们两人中的哪个成为领袖？”我问道。

“我不希望安东尼娅当头儿。她是个贱人。”塞弗罗说。

安东尼娅耸了耸肩表示赞同，但骄傲地昂起了头。

“凯西，你为什么急着给我们找个首领？”她问。

“没有首领，我们就会按照各自的意愿随意施为，变成一盘散沙。”卡西乌斯说，“这样我们就输定了。”

“而不是按照你的意思行事。”她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对我不必这样纾尊降贵，安东尼娅。普里安也同意我们需要一个领袖。”

“谁是普里安？”提图斯笑了起来。他竭力想再次成为关注的焦点。火星上所有的黄金种孩子都认识普里安。提图斯想借此暗示杀了普里安的是自己，而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他又有了动力。但我知道，杀死普里安的不是提图斯。他们是不会把他这样的人和普里安分到同一组的。他们只会给他一个孱弱的对手。提图斯不仅是个恃强凌弱的人，还是个说谎者。

“啊，我知道了。你跟普里安搞过密谋，所以知道该怎么做，是吗，卡西乌斯？你比我们加起来都聪明？”安东尼娅朝桌子扬了扬手，“你觉得没有你的守护，我们就没救了吗？”

她在诱他入套，还有我。

“听着，小伙子们，我明白你们想成为领导者，”她接着说，“我非常明白。做领袖是我们的天性。在座的每一位都有杰出的才能，都是天生的领袖。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学级长制度。等我们中的某一个得了五分，成为学级长时，领袖就产生了。

“在那之前，我建议我们暂且保持现状。如果卡西乌斯或戴罗做到了，他们就是领袖。我会对他们言听计从，像粉种一样驯顺，像红种一样盲目。”她向其他人打着手势，“在那之前，我想你们也有机会努力一搏……不管怎样，这将决定你们的未来。”

她极其聪明地给了我们致命一击。毫无疑问，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小崽子都认为，在这种安排下，他们取胜的把握会更大一些。他们都巴望着能多一个机会让别人注意到自己，现在安东尼娅把机会给了他们。接下来会是一场混战，而最后她可能会成为学级长。她绝对是只蜘蛛。

“看！”莉娅在洛克身边说。

城堡外传来一阵号角声。

旗子选在这个时候发起光来。蛇和狼由钢铁变成了闪亮的金黄色。不仅如此，墙上的地图也活了。我们的旗帜在微缩的城堡上飘扬起来，刻瑞斯分院的也是。地图上看不到其他城堡的标志，但未被发现的分院的旗帜在地图上空飘动着。毫无疑问，等我们把周围的土地侦察过之后，它们就会移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游戏开始了。现在所有人都想当学级长。

我明白民主制度为什么不合法了。孩子们叫嚷起来，他们觉得挫折极了，迟迟做不出决定，意见莫衷一是。他们提出各种想法。我们得侦查、固防、收集食物、设置陷阱、闪击、突袭、防御、进攻。波拉克斯开始吐口水，提图斯把他打昏了。安东尼娅拂袖而去。塞弗罗出言讥讽提图斯，然后拖着他的狼不知到哪儿去了，也没有生火。情况和我在兰姆达的钻探队时一样，领队请一个小时的病假，一切就都乱套了。我就是因此才知道我能挖掘的。我趁巴罗偷溜出去吸烟的时候跳进钻机，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事。现在这群小崽子吵成一团，我决定用和那时一样的方法来处理。

跟随着我的有卡西乌斯、洛克和莉娅——洛克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尽管卡西乌斯很可能认为是我们跟随着他。我们一致认为，其他人不知道该做什么，因此今天一天他们会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会守卫城堡，或者寻找木柴生火，或者在旗子周围缩成一团，怕它长了脚，自己跑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们的敌人是否已经潜入了山中，向我们逼近。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结成了对抗马尔斯分院的联盟。我不知道这该死的游戏该怎么玩。但出于某种原因，我猜不是所有分院都会陷入这样的分裂。我们似乎更倾向于分歧。

我问卡西乌斯他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有一次，我向一个趾高气扬的白痴，一个奥古斯都家族的花花公子发起了挑战。他对方式讲究极了——紧了紧他的手套，把他漂亮的头发束在脑后，唰地抽出光剑，一举一动，做得和他在阿赫亚的格斗俱乐部里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他一记勾拳，刺穿了他的膝盖骨，这时他还嗖嗖挥舞着光剑，做着准备动作呢。”他看出莉娅不太认同，“怎么？决斗已经开始了。我狡猾，但不野蛮。并且我赢了。”

“我感觉你们的想法都是这样的。”我说，“我是说我们。”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失言了。

他说得有理。在这种状态下，我们的分院无法攻击敌人，而敌人却可以在我们忙着做准备的时候发起攻击，毁掉我在殖民地联合会往上爬的希望。最重要的是情报。我们需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是在北边半公里外的山谷里，还是在南边十五公里外的地方。我们处于游戏地图的一角还是正中？高地上有没有敌人？高地以北呢？

卡西乌斯和我意见一致，侦查是必需的。

我们分头行动。卡西乌斯和我向福玻斯塔进发，然后往逆时针方向折过去。刻瑞斯分院的马和战士已经离开低地，向南延伸的高地上到处都是湖泊和山羊。东南方，一座高大的矮人山顶上，我们在南方和东南方看到了大森林的一部分。据我们的判断，那里连一支巨人组成的军队都藏得住，我们无力调查；我们至少要花半天时间才能勉强接近林木线。

在离我们城堡十公里远的一座小山丘上，我们发现了一座守卫着关口的石砌要塞。要塞已经被风雨侵蚀，里面有一个生锈的救生箱，箱子里有碘酒，食物，一只指南针，绳子，六个杜洛包，一把牙刷，硫磺火柴和简易绷带。我们把东西收在了一个干净的杜洛包里。

山谷的各种地方都隐藏着补给品。直觉告诉我，旷野里藏着比小小的救生包更有价值的东西。是武器吗？盔甲？技术？他们不会想让我们用棍棒石头或金属武器作战。要是他们不想让我们互相残杀，就得快点把金属物件换成有击昏效果的武器。

第一天我们都被晒伤了。返回的时候，雾气让我们感觉好受了些。提图斯的团伙增加到了六人，他们打算入侵平原，却无功而返。由于塞弗罗溜得不见踪影，他们杀死了两头山羊，却没有火把羊烧熟。我没有告诉他们我们有火柴。卡西乌斯和我都认为，要是提图斯想当老大，至少要先征服火。而塞弗罗，不管他去了哪儿，肯定也同意这一点。提图斯的手下用金属敲击石头，试图弄出火花来，但城堡里的石头打不出火。学监们太聪明了。

尽管没有火种，提图斯的手下还是驱赶差一点的学生去找木柴。那天晚上他们都没吃东西。只有洛克和莉娅没挨饿，他们从我们手里分到了一点救生食品。尽管他们是黄金种，我还是喜欢他们。我给我的情感寻找借口，我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建立我自己的小部族。卡西乌斯似乎觉得一个中等女孩——跑得很快的奎茵可以派上用场。但只要对方是个漂亮姑娘，他都会这么想。

部族在成长，而第一课早已开始。

安东尼娅和昔皮欧——一个身材矮胖，满头卷发，尖酸讨厌的家伙——交上了朋友。她设法用从城堡里找到的铁铲和斧子武装起了一批人，把他们派去守卫迪亚摩斯塔和福玻斯塔。她或许是个被惯坏的女巫，但至少不愚蠢。然而在提图斯的人趁他们睡觉时偷走了他们的斧子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卡西乌斯和我一起侦查。第三天，我们看到远处有烟升起，在东边，离我们约莫二十公里。暮色之中，烟柱像灯塔一样显眼。敌人的侦查小组应该和我们一样出动了。要是我们离得近一些，或者有马匹，一定会去看个究竟。要是有更多人手，我们甚至可以连夜赶去，发动突袭，抢夺奴隶。但那儿太远，我们又没有接应的人。到烟柱那边的路上有许多可供敌人藏身的沟壑和峡谷，中间还有好几公里无遮无挡的平地。我们无法平安走完这段路，尤其是当其他分院有马的情况下。虽然没有告诉卡西乌斯，我的确在害怕。高地是安全的，但出了高地，到处都游荡着精神错乱的少年神祇，而我现在还不想和他们交手。

遇到其他分院的人很可怕，但更糟的是，家也变得不安全了。和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常说的一样，面对内战，谁都无法继续努力。我们不能放任提图斯太久。他偷了莉娅和奎茵采集的浆果，今早他在奎茵身上试用了战旗，想看看能不能把本院的人变成奴隶，加入他的突袭部队。他失败了。

“我们得设法让分院团结一致，”在北部高地侦查的时候，卡西乌斯对我说，“在我们的整个后半生里，学院都会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获得地位，永远。”

“要是我们变成了其他分院的奴隶呢？”我问。

他满腹忧愁地看着我：“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损失吗？”

搞得好像是我缺乏积极性一样。

“我想你父亲是他那一届的赢家。他是学级长吗？”我问。他是统帅，也必定是那一年的赢家。

“是的。我一直知道是他赢了，但在被弄到这里之前，我从不知道会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都觉得，要想把分院的人团结起来，必须除掉提图斯。但直接和他对决没有用，游戏开始的第一天，这种可能性就消失了。他的部族变得太大了。

“我们应该在他睡着时杀了他。”卡西乌斯建议，“我们俩做得到。”

他的话让我一阵发冷。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但他的建议提醒了我，我们是两种不同的生物。或者说，我们真的不是同一种生物吗？他的愤怒冰冷而残酷。但我再也没见他流露过愤怒，连对提图斯都没有。他总是带着微笑，在提图斯的手下没有出门搞突袭的时候，挑动他们和他赛跑、摔跤，和我面对敌人时的行为如出一辙。

大多数人都对我十分警惕，但他们都喜欢卡西乌斯，提图斯的党羽除外。他甚至和奎茵偷偷摸摸地勾搭上了。我喜欢她。她用陷阱杀死了一头鹿，然后编了个故事说是她用牙咬死的。她给我们看了证据——牙缝里的鹿毛，还有鹿脖子上的咬痕。我们以为我们这儿有了一个美貌版的塞弗罗，最后她笑得太厉害，编不下去了，我们才惊觉上了当。卡西乌斯帮她把鹿毛从牙缝里弄出来。我喜欢坦白的说谎者。

开头几天里，我们的情况越来越糟。因为城堡里没有火，大家依然在挨饿；两个出门洗澡的女孩在我们门口的河边被刻瑞斯分院的骑手抢走后，保持个人卫生也被放在了一边。黄金种的孩子们发现他们精致的毛孔堵塞后长出痘疮，困惑极了。

“看上去像是被蜜蜂蜇了！”洛克对卡西乌斯和我笑着说道，“或者是一颗遥远的恒星！”

我装着很惊讶，好像自己还是红种人时从没生过这东西。

卡西乌斯探过头去观察。“兄弟，这东西——”洛克突然挤破了痘疮，脓液刚好溅在卡西乌斯脸上。后者猛地一缩，干呕起来。奎茵笑得倒在了地上。

“有时候我很想知道，”等卡西乌斯恢复过来，洛克说，“这一切究竟有何用意？它为什么可以最有效率地检测我们的能力，使我们成为社会的主宰？”

“你得出结论了吗？”卡西乌斯警惕地问，不愿再靠近他。

“诗人从来不下结论。”我说。

洛克轻声笑了：“我和大多数诗人不一样，有时候我能得出结论。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快说。”卡西乌斯催促道。

“别以为我们的大学级长不下命令，我就不会开口。”洛克叹了口气，“他们把我们送到这儿来，因为这个山谷代表了黄金种统治建立之前的状况——一盘散沙，连我们内部都无法团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们体验我们父辈经历过的历程。一步一步地，这个游戏会不断进化，教给我们新的课程。游戏内部会发展出不同的等级。我们将分化成红种、金种、赤铜种。”

“有粉种吗？”卡西乌斯满怀希望地问。

“有道理。”我说。

“哦，那可不太妙，”卡西乌斯笑起来，转动着手指上的狼纹戒指，“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学生父母会暴跳如雷的。说不定提图斯老冲女孩们挤眉弄眼也是因为这个。他大概想要个玩具。说到玩具，他把维克瑟斯派去干吗了？”

我大笑起来。维克瑟斯算得上是提图斯的跟班里最危险的一个，约莫两小时前，提图斯指挥其他人到福玻斯塔去，利用高度优势侦查平原的情况，准备要对刻瑞斯分院发起突袭。

“维克瑟斯跟我们一伙的话，对计划是最好的，”我说，“他是提图斯的左膀右臂。”

洛克没有接我的话茬。

“我……不太了解粉种。”洛克说。把金种人当粉种役使的念头让他很是不快，“但是……其他的没这么复杂。这是太阳系的缩影。”

“和抢旗一样，只不过大家都有剑。你记得那个游戏吗。”我回答。我从没玩过这个项目，但马提欧对我的教育，让我迅速地想起这个黄金种儿童在父母的花园里玩的游戏。

“嗯。”卡西乌斯点点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手指捅了捅洛克的胸口：“我同意。收拾起你那聪明的演说，找个太阳晒不到的地儿藏起来吧。我们两个伟大的头脑已经认定，这是场抢旗游戏。”

“明白了。”洛克哈哈大笑，“隐喻和各种精妙的言外之意不是谁都懂的。别怕，强壮的朋友们，我会陪在你们身边，在需要智慧的时候给你们引导。打个比方，我可以告诉你们，第一课，是在敌人攻打到家门口之前，让我们学会把四分五裂的分院重新团结起来。”

“该死的。”我嘟囔道，越过矮墙向外望去。

“觉得哪儿不对劲？”卡西乌斯问。

“我感觉游戏刚刚开始。”我指了指下面。

河谷对面，草原和森林相接的地方，维克瑟斯正拽住一个女孩的头发拖着走。马尔斯分院出现了第一个奴隶。这场面并不让我觉得厌恶，与之相反，我很嫉妒。抓住她的不是我，而是提图斯的手下。这意味着提图斯有了更大的号召力。

第二十三章  分 裂

尽管我们依然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短短几天，分院就分裂成了四个小部族。安东尼娅的家族似乎拥有一个相当大的星系旋臂，她把中等学生拉拢了起来——夸夸其谈的人，叫苦连天的人，深思熟虑的人，依赖他人、怯懦畏缩以及玩弄权术的人。

提图斯的追随者大都是优等或中等学生，体格强健、热衷暴力、跑得快、英勇无畏，典型的智将，野心勃勃的人，还有投机分子。显而易见，都是马尔斯分院会选中的典型。卡珊德拉，一位出类拔萃的钢琴家也加入了他的团体。还有脾气暴躁的波拉克斯和疯疯癫癫的维克瑟斯，后者一想到把金属刺进人的血肉里，就会愉悦得发起抖来。

如果卡西乌斯和我更懂得权谋，本可以把提图斯的优等生弄到我们这边来。该死，如果我们要他们服从，所有人都会跟随我们的。不管怎样，卡西乌斯和我曾是最强大的，但我们给了提图斯恫吓他们的机会，给了安东尼娅巧言迷惑他们的机会。

“该死的安东尼娅。”我说。

卡西乌斯笑了，摇了摇他长满金发的脑袋。我们在高地一路向东，寻找被藏起的物资。我的长腿一分钟内就能轻松跑完一公里的路。

“哦，你终于开始明白她是怎么样的人了。要是小时候我和她的家族没有一起度过假，我大概也会把她当作一个民主派。但她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更像独裁者，或者……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更像总统。披着必然性外衣的暴君。”

“她是泔水桶里的一堆狗屎。”我说。

“天啊，这话是什么意思？”卡西乌斯放声大笑。

纳罗叔叔可没教过他这句话。

“什么？哦。我在约克敦的时候听一个高等红种人这么说过。意思是掉在一杯好酒里的苍蝇。”

“高等红种人？”卡西乌斯哼了一声，“我的一个保姆是红种人。我知道他们。真奇怪，本应该找棕种人的。我睡觉的时候那女人总给我讲故事。”

“真好。”我说。

“我倒是觉得她傲慢又烦人。我跟我妈说过，我想让她闭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因为她老讲什么山谷啊、无聊的爱情故事什么的，结尾都有点悲伤。让人心情郁闷。”

“你抱怨之后，你妈妈是怎么做的？”

“她？哈！她在我头上拍了一下，说我们总能从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学到些什么，就算对方是高等红种人。她和父亲都喜欢装出一副先进分子的样子。我真是搞不懂。”他摇了摇头，“但约克敦。朱利安不相信你是从约克敦来的。”

我心中的黑暗回来了。连伊欧都无法将它驱除。我高尚的任务，由此而得到正当化的一切都无法消除我的负罪感。在入学仪式里，我是唯一一个不应有任何罪恶感的人。但除了洛克，我想我是唯一一个感到愧疚的。我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朱利安的血。

卡西乌斯突然指了指西南方的天空：“这该死的是什么？”

几十个医疗机器人一闪一闪地从飘浮的奥林匹斯城堡飞涌而出。远处传来哀号声。学监紧随其后，像火焰箭一样飞快地向南部的山区冲去。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南部陷入了混乱。

我们的小部族依然睡在城堡里，但从高塔搬到了门楼。我们不想和提图斯那伙人碰头。为了保证安全，做饭的事我们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们在北部高地的一个湖边碰头，一起吃晚饭。我们的人并不都是优等生。除了卡西乌斯和洛克，还有中等的奎茵和莉娅，剩下的都是劣等——小丑，苦脸，野草，卵石，蓟草。这让卡西乌斯很不爽，虽然他们之中最差的和其他色种相比，依然超凡脱俗。他们健壮、坚韧，听过的话绝对不需要重复第二遍，除非他们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们服从我的指挥，甚至能料到我下一步的要求。我把这归功于他们相对不那么优越的生长环境。

他们大都比我聪明，但我有一种被他们称作草莽智慧的能力，我在扩展性智力测试中的高分可以证明。除此之外，我还有硫磺火柴，这使我成了普罗米修斯。据我所知，安东尼娅和提图斯都没有火。于是我成了唯一能喂饱他们的人。我要求部族成员们猎杀山羊或绵羊，谁都不许光吃不干，尽管苦脸想尽办法钻空子。他们没有注意到，用刀割断第一头山羊的喉咙时，我的手在发抖。那头羊的眼神充满信任，然后变成迷惑，在死去的时候还以为我是朋友。它的血很温暖，和朱利安的一样。它脖子的肌肉很硬，我只能用一把钝刀把它锯开，和莉娅杀死她的第一头绵羊时一样。她一边杀一边尖叫。我命令她在蓟草的帮助下把羊皮也剥掉。她不知该怎么做，我就抓住她的手引导她，给她力量。

“要不要爸爸帮你把肉切开？”蓟草嘲笑地说。

“闭嘴。”洛克说。

“她能自己搞定，洛克。莉娅，蓟草在问你问题。”莉娅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再问她一个问题，蓟草。”

“要是我们跟提图斯的人对上了，你该怎么做？尖叫吗，孩子？”蓟草明白我想让她做什么。把羊交给莉娅前半小时，我跟她交代过了。

我朝莉娅侧侧头，示意蓟草。

“你打算哭吗？”蓟草问，“抹着眼泪……”

莉娅尖叫着跳起来，扑向蓟草。两个女孩滚成一团，捶打着对方的脸。不一会儿，蓟草就勒住了莉娅的喉咙。洛克不安地走到我身边。奎茵把他拉了回去。莉娅的脸变成了紫色，用手拍打着蓟草，然后昏了过去。我向蓟草点点头表示感谢。面色阴沉的女孩缓缓向我点了点头。

但第二天早晨，莉娅的肩膀挺得更直了。她甚至鼓起勇气抓住了洛克的手。她自称是个比我们都要好的厨师，但实际上并不是。洛克自己动手试了试，结果不比她好多少。吃他们做的食物，像是吞噬纤维，或者干海绵。就连什么都懂的奎茵都搞不出一道像样的菜来。

我们在离城堡六公里外的营地厨房里烧熟山羊肉和鹿肉。这些都是在夜里，在一条干燥的峡谷里完成的，这样谁都不会看到火光和烟雾。我们不杀绵羊，而是把它们赶拢，养在北部高地的一个要塞里以保安全。我可以用食物吸引更多人加入我的团体，但食物有多大的好处，就会带来多大的危险。要是知道我们有火、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难说提图斯和他的杀手们会做出什么来呢……

我和洛克在南边探查一番后，在返回城堡的路上，听见一片小树丛里传来骚动声。我们悄悄靠近，听到了咕哝和猛击的声音。我们以为遇到了分食山羊的狼群，从灌木缝隙间望去，却看到四个提图斯的手下蹲在一头死鹿旁边。他们脸上全是血，眼睛昏暗而贪婪，正用小刀割着鹿肉。只不过五天没有火，只不过吃了五天坏掉的浆果，他们就变成了野蛮人。

“我们得给他们火柴。”之后，洛克对我说。

“不。要是我们给他们火柴，提图斯的势力会变得更大。”

“到这份上，这些还重要吗？再吃生肉的话他们会生病的。他们已经病了！”

“让他们把屎拉在自己裤子里好了，”我哼了一声，“还有更糟的呢。”

“告诉我，戴罗。让提图斯主宰一个强大的马尔斯分院，或者戴罗主宰一个弱小的马尔斯分院，哪一个比较好？”

“对谁来说比较好？”我暴躁地问。

他只是摇摇头。

“让他们吃坏肚子吧，”卡西乌斯表态，“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让他们承受后果吧。”

我的队伍表示同意。

我喜欢这支差等生组成的军队。他们不像优等生那样出身优越，受过良好教育。大多数人在我分发食物时都没忘记说谢谢——一开始他们可不这样。他们不会贪图刺激，跟着提图斯搞什么午夜斧头突袭。不，他们之所以跟随我们，是因为卡西乌斯的非凡魅力有如阳光，在他的光芒之下，我充当影子，看似适得其所。实际则不是这样，我的影子和我一样，诞生在矿坑中。

话说回来，我还是自有一套策略。我们在一条河谷底部一个浸了水的地窖里找到一些信息终端，我让我的人用它制作地图。但我们还是没有武器，只有我的镰刀、几把匕首和一些削尖的棍棒。因此，我们的一切策略都以搜集情报为基础。

有趣的是，只有一个小团体看似过得不错。不是我们，不是安东尼娅他们，更不可能是提图斯，是塞弗罗。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小团体只有他一个人，除非他收养了狼群，很难说他有没有这么做。我们的分院从不集体进餐，但夜里我偶尔能看到他顺着山坡疾跑，身上披着狼皮。对此，卡西乌斯形容得非常准确：“看上去像祭灵节前夜出现的毛蓬蓬小鬼。”有一次，洛克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雾气笼罩的高地上嗥叫，但不是狼。有时他和平时一样走来走去，咒骂所有能动的东西，除了奎茵。他对奎茵另眼相待，他不辱骂她，相反，还送给她肉和可食的蘑菇。我想他是爱上奎茵了，尽管奎茵爱的是卡西乌斯。

我们请求奎茵把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她没有答应。她很忠诚，也许因为这一点，她才总让我回想起家乡。她一直在讲精彩的故事，几乎全都是镀了金的欢颜。她身上闪烁着某种灵光，和我妻子一样。她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后一个管矮子精叫“塞弗罗”的人。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住处的人。不管怎么搜索，我们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只知道他跑到高地以外的地方寻找猎物了。我知道提图斯派出斥候跟踪他，但我觉得他们不会成功。他们连我都跟踪不好。我知道这件事让提图斯很不高兴。

“我想他正在树丛里手淫呢，”卡西乌斯咯咯笑着说，“边干边等我们开始自相残杀。”

莉娅回到城堡时一瘸一拐的。洛克找来了卡西乌斯和我。

“他们打她，”他说，“不厉害，但踢了她的肚子，还抢走了她一天的收成。”

“谁？”卡西乌斯生气了，“是哪个杂种干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挨饿。别玩什么以牙还牙的把戏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洛克说，“提图斯手下的男孩们正在一点点饿死。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该死，那个野蛮的大块头到处搜捕矮子精，因为他需要火，还有食物。把这两样东西给他，我们就能让分院重新团结起来，恢复文明秩序。也许安东尼娅也会让她的小团体恢复理智。”

“安东尼娅？理智？”卡西乌斯狂笑着反问。

“就算我们这么做了，提图斯依然是最有权势的人，”我说，“这解决不了全部问题。”

“啊。没错。你们受不了这个。受不了别人强过你。好吧。”洛克使劲拽着他的长发，“跟维克瑟斯或波拉克斯谈谈。挖走他的左膀右臂，如果有必要的话。但分院必须恢复元气，戴罗。不然，等到另一个分院攻过来的时候，我们就输定了。”

第六天，我接受了他的建议。趁提图斯外出奔袭，我冒险去主楼寻找维克瑟斯。不巧的是，提图斯回来得比我预估的早了一点。

“你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他对我说。我没来得及在石厅里找到维克瑟斯。他用庞大的身躯拦住了我的去路——他的肩膀几乎和墙的厚度一样。我感觉到我身后的走廊里还有别人，是维克瑟斯和其他两个人。我的心往下一沉，这么做太蠢了。“请问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如果你方便回答的话？”

“我想把我们侦察到的地图和指挥部的大地图对比一下。”我撒谎说。我口袋里有一块数码板。

“哦，你想把侦察到的地图和指挥部的大地图对比一下，为了马尔斯分院，对吗，高尚的戴罗？”

“还能为了谁？”我问，“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不是吗？”

“哦，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提图斯说完，爆发出一阵假笑，“维克瑟斯，要是我们是一伙的，我们难道不应该把他的地图跟咱们大家分享一下吗？”

“那是再好不过了，”维克瑟斯表示赞同，“蘑菇也好，地图也好，都一样。”这么说来，是他打了莉娅。他的眼睛死气沉沉，好像乌鸦眼睛。

“没错。我帮你看一眼吧，戴罗。”提图斯一把抢走了我的地图。我无法阻止他。

“欢迎，”我说，“顺便告诉你，东边远处有敌人的烟火，南边的大森林里好像也有敌人。你喜欢的话可以尽管去袭击。只是要小心，别来不及提上裤子就被逮住了。”

提图斯嗅着空气，没有听我说话。

“既然我们开始分享了，戴罗，”他凑近我的脖子，又抽了抽鼻子，“也许你愿意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身上有烧木头的烟味。”

我一僵，不知该怎么做。

“瞧瞧他多么不安。瞧瞧他是怎么撒谎的。”提图斯的声音充满厌恶，“我能嗅出你的谎言。它们都从你身上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了。”

“活像个觉得热的娘们。”波拉克斯嘲弄地说。他带着歉意冲我耸了耸肩。

“令人作呕。”维克瑟斯冷笑，“一个卑鄙无耻、让人厌恶的娘们儿。”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说动他，让他背叛提图斯。

“你是个可怜的寄生虫，”提图斯接着说，“不肯服从命令，一点点蚕食着我们的斗志，等着看我们的男孩和女孩慢慢饿死。”他们从后面和两侧围了上来。魁梧的提图斯，还有冷酷的波拉克斯和维克瑟斯，身高几乎不比我矮。“你是个卑鄙的杂种，蛀蚀梁木的虫子。”

我轻松地耸耸肩，试图让他们觉得我并不害怕。

“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说。

“哦？”提图斯问。

“很简单，大块头朋友，”我提出建议，“把你的男孩和女孩们叫回来。在别的分院的人跑来把你们杀光之前，停止对刻瑞斯突袭。然后我们来谈火，还有食物的事。”

“你以为你能对我们发号施令吗，戴罗？你以为我们会信任你？”维克瑟斯问，“在一个愚蠢的考试里得了高分，就觉得自己比我们强？因为学监先选了你？”

“没错，”提图斯咯咯笑道，“他觉得自己该做学级长。”

维克瑟斯把猛禽般的面孔凑到我跟前，嘴唇上带着蔑视的笑，一字一顿地说着。静止不动时端正的嘴唇残忍地向后剥去，一边喷吐着恶臭的气息，一边看着我，打量着我，竭力让我觉得他对我不以为然。他轻蔑地大笑了一声。我看到他抬了一下头，预备往我脸上吐口水。我没躲。一口痰落在我脸上，缓慢地流到我嘴上。

提图斯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狼一般狰狞的微笑，眼睛闪闪发光。维克瑟斯寻求鼓励一般向他望去。波拉克斯走上前来。

“你是个被惯坏了的小玩意儿，”维克瑟斯说着，他的鼻子几乎蹭到了我的脸，“那么我就把你两腿之间的那个小玩意儿拿走吧，朋友。”

“或者让我离开，”我说，“你好像把门挡住了。”

“哦，不！”他大笑起来，看看他的主子，“他装着一点都不怕，提图斯。想避免一场战斗。”他用他那双毫无生气的金色眼睛看着我：“在决斗俱乐部，我弄残过一千个你这样傲慢的小子。”

“真的吗？”我怀疑地问。

“像折小树枝一样。然后拿他们的女人寻开心。当着他们的父亲，我让他们多么丢脸啊！我也曾让你这样的小子哭了个够。”

“哦，维克瑟斯。”我叹了口气，抑制着愤怒和恐惧，不让自己的声音发起颤来，“维克瑟斯，维克瑟斯，维克瑟斯。我可不是什么寻常小子。”

我向提图斯望去，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我不经意地，像是跳舞一样，用我地狱掘进者的手画出一个半圆，狠狠打在维克瑟斯脖子的一侧。这一下的力量不逊于大锤的重击。他被打垮了。我又用臂肘猛击了他一下，然后是我的膝头和另一只手。要是他站得更稳些，他的脖子早就在挨第一下时断成两截了。他在低于地球的重力中像车轮一样转了半圈，摔倒在地。我的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哆嗦着，眼睛翻了白。一阵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的身体太强壮了。

提图斯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呆了，没能拦住我。我从他伸出的手旁逃脱，跑进了大厅。

我没有杀死他。

我没有杀死他。

第二十四章  提图斯的战争

我没有杀死维克瑟斯。但我毁掉了让分院团结起来的可能性。我从主楼的螺旋楼梯狂奔而下，一片呼喊声紧追着我。我从提图斯那些东倒西歪的手下身边跑过，他们正分享着从河里叉到的一点点鱼肉。要是他们知道我做了什么，说不定会把我绊倒。两个女孩看着我跑过，她们听到了首领的叫声，但已经来不及采取行动了。我从她们的身边跑过，逃到主楼的下层门楼，冲进城堡广场。

“卡西乌斯！”我仰头朝我的人睡觉的门楼喊道，“卡西乌斯！”他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到了我的脸。

“哦，该死。洛克！”他叫道，“事情不妙了，把废物们叫起来！”

提图斯手下的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穿过院子追了上来。他们跑得比我慢，但又有一个女孩离开墙上的哨卡，打算把我截住。是卡珊德拉。她头发里编了许多金属片，叮当作响。她轻松地从八米高的城垛上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把斧子，打算在我跑到楼梯前把我截住。她手上的金色狼戒在渐暗的日光里闪烁着。这景象美极了。

随后，我的人从门楼里倾巢而出，手里拿着凑合使用的包、小刀和用砍下的树枝削成的棍棒。他们很聪明，没有往我这边跑，而是打开了隔开城堡和通向河谷的斜坡道的双重大门。雾气从敞开的大门渗进城堡，他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有奎茵没有逃走。

奎茵，马尔斯学院跑得最快的人。她像一只羚羊一样，在圆石铺成的地面上弹跳着，手里挥舞着棍棒跑来救我。卡珊德拉没有看到她，长长的金色马尾辫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一甩——奎茵出其不意地从侧面向卡珊德拉发起了攻击。奎茵奋力把棍子砸向卡珊德拉的膝盖，木头撞击骨头的声音很响，卡珊德拉的尖叫声也很响。她腿骨没断，但人倒在了卵石地上。奎茵没有停步，紧紧地跟在我身旁。我们一起把提图斯的人甩在了身后。

我们在河谷的洼地里找到了其他人。越过崎岖的山坡，我们向北方高地上那座笼罩着浓浓雾气的要塞走去。水汽在我们头发上凝结，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抵达要塞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那是一座空空的石塔，像个醉酒的巫师一样歪斜地立在一道山涧上方。青苔覆盖着厚重的灰色岩石，雾气包裹着防护矮墙。我们从孤零零的塔楼屋檐里捉到一些鸟，它们是我们在这儿的第一顿饭。有几只鸟逃掉了，我听到它们黑暗中的扑翅声。我们的内战开始了。

不幸的是，提图斯并不是个愚蠢的敌人。他们没有在我们预料的时候攻打我们。我期望他试探进攻并围困我们的北部要塞，他的军队会看到石墙里的篝火，闻到烤得嗞嗞冒油的肉的香味。靠圈养起来的绵羊，我们可以坚守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如果有水的话。我们每晚都可以大吃特吃。那时他们就不攻自破了。他们会抛弃提图斯。但提图斯知道我们的武器是火，于是他避开我们，免得手下的男孩女孩看到我们享受着怎样的奢侈。

他总是和手下在一起，不给他们时间思考。狂暴的搏斗会让人的理智变得迟钝。从第六天起，他们不断突袭刻瑞斯分院。勇敢和暴力的行为会得到奖励。他用血在男孩和女孩脸上画上记号，这让他们觉得无比骄傲。我们悄悄跟踪他们，从灌木和平原上的高草后观看着他们的战争派对。有时我们爬到南部高地离福玻斯塔不远的山顶上，借助地势观看他们围攻刻瑞斯分院的情形。

烟雾从刻瑞斯分院周围升起，仿佛一顶阴沉的王冠。他们砍倒苹果树，把马匹弄瘸，或者偷走。有一次，他们试图将火种带回马尔斯城堡。提图斯手下的突袭战士用绳套从刻瑞斯的城垛上套走了一支火把，但不等他们跑回城堡，刻瑞斯的骑手就追上来，用水把火浇灭。提图斯气得大叫，和他最强的战士——易怒的波拉克斯一起，拖倒了一匹马。骑手从鞍座上滚下来，波拉克斯马上扑了上去。那天他们又捉到了两个奴隶。

和卡西乌斯、洛克在高地上观看攻城战的那天，是我们进入学院的第八天。今天，提图斯骑着抓来的马，带着套索在刻瑞斯城墙下挑衅，要他们的弓箭手朝他和他的马射箭。一个不幸的女孩探出头，想找个更好的角度。她从耳后抽出一支箭，瞄准。射出的瞬间，提图斯把套索向上一抛。绳套像连枷一样从空中甩过，女孩猛地往回一缩，但缩得不够快，绳套套在了她脖子上。提图斯驱马从墙边跑开，拉紧了套索。女孩的朋友手忙脚乱地抓住她，抓得很牢。但他们最后不得不松开手，免得弄断她的脖子。

女孩重重地从城墙顶上摔了下去。她的朋友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平原。提图斯拖着她回到欢呼着的追随者身边。在那儿，卡珊德拉踢打着那个女孩，逼她跪下，用我们的旗帜把她变成了奴隶。焚烧庄稼的火舌舔舐着暮色苍茫的天空。几位学监在空中盘旋着，身边还有大壶美酒和一托盘精美的食物。

“暴戾的心会燃起最恶毒的火。”洛克把脸埋在膝盖间，含糊不清地说。

“他胆子真大，”我恭顺地说，“而且他喜欢这样。”我打中维克瑟斯的喉管时，他的眼睛发亮了。卡西乌斯点点头：“太过分了。”

“他极具杀伤力。”卡西乌斯赞同地说，但他的想法完全相反。我望着他。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还是个说谎者。”

“是吗？”我问。

“普里安不是他杀的。”

洛克不说话了。他比我们瘦小，把头放在膝盖上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他的长头发扎成了马尾。他伸手给自己绑鞋带，指甲里满是污垢。然后他抬起了头。

“普里安不是他杀的。”卡西乌斯重复了一遍。风在我们身后的山丘间呜咽着。今天的夜来得很慢。卡西乌斯的脸颊渐渐沉入黑暗，但他依然英俊。“他们不可能把普里安和提图斯那样的野兽分在一组。普里安是领袖，不是武夫。他们应该分给他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我们的废物这样的。”

我知道卡西乌斯想说什么。我能从他注视提图斯的神情里看出来。那冰冷的视线让我想起矿坑蝮蛇跟踪猎物时的眼神。我的胸口一阵酸痛，但还是向卡西乌斯期望的方向引导着，鼓动他去噬咬。洛克把头转向我，他注意到了我和卡西乌斯之间略有异样的交流。

“他们会给提图斯安排另外一个人。”我说。

“另外一个人。”卡西乌斯点头。

朱利安。他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我也没有。最好能让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溃烂化脓。让我的朋友认为，他的弟弟是我们的敌人杀的。这是一个解决办法。

“血债，血偿，血偿……”洛克耳语般的声音融化在风中，向着西部辽阔的平原，向着火舌跳动的低低的地平线飞去。远处，群山静伏不动，冰冷而黑沉。山顶已经开始积雪。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人忘记呼吸，然而洛克的视线始终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

我发现提图斯的奴隶们并不得力，这让我有点高兴。这些倔强的新奴隶接受的灌输教育远远不如红种人。他们必须服从命令，否则有可能在毕业后被贴上蒙羞者的标签。于是他们刻意严格执行命令，既不少，也不多。这就是他们反抗的方式。他们按照命令，到指定的地点和指定的对象战斗，就算应该撤退也不停止。他们采集他展示给他们看的浆果，就算知道那是有毒的。堆石头的时候也一直堆到石堆倒塌。如果提图斯没有下达命令，就算敌人的要塞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敞四开，他们也只会站在那里抠屁眼。

除了增加奴隶和毁坏刻瑞斯分院的庄稼之外，提图斯勇猛残暴的军队在其他方面都是一团糟。他的手下在浅坑和树后拉屎，为了让刻瑞斯分院的学生中毒，有时也在河里拉。一个女孩往河里拉完屎后掉进了水里，在自己的排泄物里折腾了半天。这是一场滑稽剧，但渐渐的，笑的只有刻瑞斯的学生了。他们安然坐在高墙后面，捕鱼，吃烤炉里烤出的面包，喝蜂房里产出的蜂蜜。

作为对他们的笑声的回应，提图斯把一个男奴隶拖到大门前。那个奴隶身材高大，长着一个长鼻子，面对女孩时总是带着恶作剧的微笑。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直到提图斯割掉了他的一只耳朵。然后他像个小孩一样哭着喊起了妈妈。他永远都没法统领战舰了。

学监们，包括刻瑞斯分院的在内，并没有对这种残暴行为加以阻止。他们三三两两地在空中飘浮，观看，医疗机器人一边呼啸一边从奥林匹斯山飞下来，为伤口喷上麻药，或者对严重伤者的头部创伤进行治疗。

进入学院的第二十个早晨，提图斯的人试着用砍倒的树撞开大门。守城者撒下一篮子面包。围困者们为争夺食物大打出手，结果却发现面包里藏了锋利的刀片。惨叫声一直持续到下午。

不等天黑，提图斯的回应就来了。他带着五个新收服的奴隶——包括丢了耳朵的那个——来到离大门一英里的地方。他走在奴隶前面，手里拿着四根长棍。他把棍子分发给奴隶，但不包括他用套索从城垛上拖下来的那个。

他对着刻瑞斯城堡的大门深鞠一躬，摆了摆手，命令奴隶动手殴打女孩。那个女孩和提图斯一样高大健壮，别人很难对她产生怜悯——最开始的时候。

开头的几下，奴隶们打得很轻。然后提图斯提醒，如果他们不服从，他们的姓氏就将永远背负着耻辱。他们开始使劲了，每一下都对准了女孩长满金发的头。他们打了又打，打了又打，最后女孩叫不出声了，金发上染满鲜血。后来提图斯看得乏味了，抓着头发把那受伤的女孩拖回了营地。女孩的身体拖在地上，软绵绵的。

我们在高地上的藏身处看着这一切。卡西乌斯想飞奔到平原上去，莉娅和奎茵两个人才把他拉住。那女孩不会死的，我告诉他。这场杖刑只是在作戏。洛克狠狠往草地上唾了一口，伸手握住莉娅的手。他从她身上获得力量的样子非常奇异。

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提图斯的报复并没有在杖刑后结束。我们返回城堡之后，提图斯在深夜里潜了回去，把那女孩藏在了刻瑞斯城堡门外。她被捆绑着，嘴也被塞住，身上盖了厚厚的草。然后他让手下的一个女孩装成被殴打的奴隶，在夜里尖声大叫，说自己被强奸了，还有其他的暴行。

在草底下，那个被抓的刻瑞斯分院女孩也许觉得自己安全了。也许她觉得学监会来救她，觉得自己会回到父母身边，回去上骑术课，回到她的布娃娃和书本旁边。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她被从刻瑞斯要塞冲出的骑手们践踏了。刻瑞斯的学生被假装的惨叫激怒，冲出要塞，想把她从提图斯的临时营地救出来。直到听到医疗机器人从身后降落的声音，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医疗机器人把女孩破碎的身躯带回了奥林匹斯山。

女孩没有回来。学监们依然没有干涉。我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我很想家。莱科斯，当然，但我也想念与舞者、马提欧和哈莫妮一起平静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没有新奴隶可抓了。刻瑞斯分院的人天黑后不再出门，城墙放哨点上也不再点火了。墙外的树已经被砍光，但长长的围墙之内还有庄稼和更多果树。面包依然源源不断地从烤炉里烤出来，河水也依然在他们的墙垛后面流淌。除了糟践他们的土地、偷走剩下的苹果之外，提图斯无计可施，而那些苹果大多数也藏了针和黄蜂的毒刺。提图斯输了。和所有打了败仗的暴君一样，他把火撒到了自己人身上。

第二十五章  部族战争

进入学院第三十天，除了远方的烟火，我依然没有发现别的敌人。刻瑞斯分院的军队在我们的东部领土边缘游荡。他们的骑手不用担心遭受袭击，因为提图斯集团已经撤回城堡了。城堡，不，那儿已经变成了狗窝。

清晨，我和洛克接近城堡。浓雾依然围绕着四座尖塔，日光艰难地试图穿透高地阴暗的天空。城堡里有什么声音透过石墙传了出来，在晨间的宁静中回响着，仿佛锡皮罐头里的硬币。那是提图斯的声音。他大声咒骂着喊他的手下们起床，但后者似乎都不太情愿。有人让他去死，这一点也不奇怪，城堡里仅有的生活设施——几张窄床——无疑会诱发懒惰情绪。我的小部族可享受不到这些。我们只能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蜷成一团，互相依偎着躺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哦，我多想再躺在床上啊。

卡西乌斯和我悄悄走上通往门楼的斜坡。雾气太浓，我们几乎看不见脚下的土路。更多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奴隶们好像起来了。我听到咳嗽和咕哝的声音，还有几声叫喊。门轴长长地呻吟了一声，铁链撞击的声音说明大门打开了。卡西乌斯把我拉到路边，隐在浓雾里。奴隶贴着我们走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们的脸显得很苍白，两颊瘦得凹下去，头发也脏了，纹章旁的皮肤上糊满泥巴。他从我身边走过，距离很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我怕他闻到我身上的烟味，但他没有。卡西乌斯躲在我身边没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我们悄悄地沿原路返回，在相对安全的树林里看奴隶们干活。他们清理粪便，在长满尖刺的蓟草丛中搜寻遗漏的果实。他们不再是黄金之子。有一两个人少了一只耳朵。维克瑟斯从我的攻击中恢复了过来，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巨大的紫红色淤血。他走来走去，用长棍抽打他们。如果这次的测试是将一个各持己见、互不相容的分院团结起来，我快要不及格了。

拂晓过后，随着温暖阳光的到来，提图斯的兴趣也变了。一阵吵闹声传到卡西乌斯和我耳边。我们起了鸡皮疙瘩。尖叫声，是从马尔斯城堡的高塔传来的。那叫声不比寻常，让人的心绪变得黯淡。

当我还是小孩子时，在莱科斯，一个桂冠舞会后的夜晚，母亲在我们家的石桌旁为我盛汤。那时我父亲去世刚满一年。基尔兰、莉娅娜和我坐在一起，他们俩都不超过十岁。一盏灯孤零零地悬在桌子上方，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只能照到母亲胳膊肘以上的部分，其他地方都被尸衣一般的黑暗包裹着。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因为离得远，还要穿过居住区九曲十八弯的巷道，那尖叫声听起来有点发闷，但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汤在勺子里摇动的样子和母亲颤抖的手。那尖叫并非出于痛苦，而是厌恶。

“他对那些女孩做了什么……”卡西乌斯用蛇一样的咝咝声对我说。黑夜正在散去，我们悄悄离开城堡。“他是个野兽。”

“这是战争。”我说，尽管这些词语在我自己听来都很空洞。

“这是个学校！”他提醒我，“要是提图斯这么对待我们的女孩怎么办？莉娅……还有奎茵？”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会杀了他。”卡西乌斯替我回答，“我们会杀了他，把他的阴茎割下来塞到他嘴里。”我知道他想起了提图斯对朱利安做的事。

我没有理会卡西乌斯低声嘟囔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离开了城堡。城堡的门夜里都会上锁，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再次感到无助，和丑八怪丹恩把伊欧从我身边拉走时一样。但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双手变成铁拳。我已不是那时的我了。

返回要塞的路上，我们看到空中出现了一点亮光。费彻纳脚穿金色反重力靴降了下来，嘴里嚼着泡泡糖，发觉我们不友善的视线后，他捂住了胸口。

“我做了什么，年轻的朋友们，你们非要这么瞪着我不可？”

“他不把女孩们当人！”卡西乌斯爆发般地吼道，脖子上血管暴凸，“她们是黄金之子，而他却像对待狗一样，像对待粉种人一样对待她们。”

“要是他把她们当粉种对待，那是因为她们在这个小世界里的表现跟我们大世界里的粉种没什么差别。”

“你在开玩笑。”卡西乌斯无法理解，“她们是黄金种，不是粉种。他是个野兽。”

“那就像个男人一样阻止他。”费彻纳说，“只要他还没一个接一个地把她们杀掉，我们就不会干涉。所有伤口都会愈合，这一类的也会。”

“你说谎。”我告诉他。我为了伊欧受的伤从来没有愈合过。伤痛一辈子都不会消失。“有些东西是不会淡化消失的。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没有动手是因为他的人比我们的多。”卡西乌斯啐了一口。

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

卡西乌斯转向我。他听出了我话语中的杀意，我也从他谈论提图斯时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我们之间有种奇异的同感。我们都是火焰和坚冰造就的。尽管我不清楚谁是火焰，谁是坚冰。就算这样，我们依然被极端的情绪控制着，不管我们本人喜不喜欢。所以我们才进了马尔斯分院。

“你有个计划。”卡西乌斯说。

我冷冷地点头。

费彻纳注视着我们，咧嘴笑了：“早就该有了。”

我的计划从一个让步开始。只有做过丈夫的人才做得出这样的让步。我描述细节的时候，卡西乌斯忍不住哈哈大笑。第二天早上，我们把事情告诉奎茵，她也扑哧笑了，然后像头小鹿一样飞快地跑了，带着我的正式道歉到迪亚摩斯塔找安东尼娅。按照计划，她会带着安东尼娅的答复，在城堡北方弗洛河边的一个物资隐蔽处和我们碰头。

卡西乌斯带着余下的人驻守在我们的新要塞里，以防提图斯趁我和洛克不在时发动攻击。白天，我和洛克在隐蔽处等着，奎茵没有来。黄昏近了。尽管天黑，我们还是开始搜寻她从迪亚摩斯塔过来时可能走的路。我们一直找到了石塔跟前一个被密林环绕的小山脚下。五个提图斯的手下在塔下懒洋洋地躺着。洛克一把抓住我，拖着我躲到树林的灌木丛里。他指指五十米外的一棵树。维克瑟斯正躲在高处的树枝上。他们抓住了奎茵？不，她跑得很快，不会被他们抓住。是谁背叛了我们吗？

凌晨，我们赶回了要塞。我肯定以前曾比这一次更累，但记不得是哪次了。我的鞋子很合适，但脚上还是磨出了无数水泡，脖子也因为长时间的日晒而脱了皮。事情不妙。

莉娅在要塞门前迎接我们。她拥抱了洛克后，像看父亲一样仰视着我。她和平时怯懦的样子不太一样。她小鸟般的身体发着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你得杀了那个肮脏的畜生，戴罗。你一定得把那家伙的睾丸割下来。”

提图斯。“出什么事了？”我扫视了一圈，“莉娅。卡西乌斯呢？”

她把经过告诉了我。

提图斯在奎茵离开石塔的路上捉住了她。他们毒打她，然后提图斯送来了她的一只耳朵。他想激怒我，因为他们以为奎茵是我的女人，而提图斯自以为摸透了我的脾气。他们得到他们所期待的反应，只是并非来自我。

卡西乌斯负责守夜，等大家都睡着了，他偷偷跑到城堡，向提图斯发起挑战。这位杰出的少年太傲气了，认为黄金种数百年来的荣耀和传统压得过短短几周就把提图斯集团吞没的疯狂。统帅的儿子犯了个错误。他优越的地位不管用了，他还不习惯这一点。在真实的世界，他本可以毫发无伤。但在这个小世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不会死的。”我说。

“没错，我不会死的，你这精灵种！”卡西乌斯光着上身，一瘸一拐地从要塞走了出来。

“卡西乌斯！”洛克倒吸了一口气，脸变得煞白。

卡西乌斯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另一只眼血淋淋的。他的嘴唇裂开了，肋下一片青紫，三根脱臼的手指像树根一样耷拉着，肩膀也不太对劲。其他人难过地看着他。卡西乌斯是统帅的儿子，他们闪闪发光的骑士，现在却伤得一塌糊涂。从他们苍白的脸色和萎靡的神情中，我看出来，他们没见过美丽的人遭受折磨的情景。

我见过。

他身上有尿味。

他竭力用玩闹的口气描述事情的经过：“我要求和他决斗，他们把我揍得够呛。用铲子照我脑袋侧面狠狠来了一下。然后他们围着我站成一圈，撒了泡尿。他们把我捆起来扔在臭得要命的主楼里，但波拉克斯做好人把我放了，还答应在我们需要时把大门打开。”

“我刚知道你竟然这么愚蠢。”我说。

“当然，他想当王室骑士。”洛克嘟囔道，“他们除了决斗什么都不干。”他晃了晃长长的头发，扎在上面的皮条沾了泥土：“你该等我们回来的。”

“事情发生了就发生吧，”我说，“计划照常进行。”

“好吧，”卡西乌斯哼了一声，“到时候把提图斯留给我。”

第二十六章  野 马

那次的事情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卡西乌斯身上消失了。他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所向无敌的少年不太一样了。这次受辱改变了他。尽管我说不出哪里变了。当我帮他把手指复位后治疗肩伤的时候，他痛得倒了下去。

“谢谢你，我的兄弟。”他对我说完，双手扶住我的脑袋两侧把自己支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词句。“这次考验我失败了。”我没有出言反驳，“我像个傻瓜一样冲了过去。换作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们一定会把我杀掉。”

“至少你没有丢掉性命。”我说。

卡西乌斯轻声笑起来：“只丢了尊严。”

“还不错。那东西你有的是。”洛克微笑着说。

“我们得把她救回来。”卡西乌斯不再做鬼脸，他看看洛克，然后转向我，“奎茵。我们必须把她救回来，在他把她弄到塔里之前。”

“我们会的。”我们当然会。

卡西乌斯和我按照计划向东走去，走得比哪一次都远。我们没有离开北部高地，但一直走在高地边缘，下面的开阔平原始终在我们视野之内。向东，向东。我们的长腿走得又快又远。

“东南方有一个骑手。”我说。卡西乌斯没有去看。

我们穿过潮湿的河谷，在一个水深而黑的湖边，我们和一群小鹿隔着湖面一起喝了点水。我们腿上糊满了烂泥。虫子在冰冷的湖面上滑行着。我俯身喝水，泥土从手指间冒出，感觉非常舒服。我在水里浸了浸脑袋，和卡西乌斯一起吃起羔羊肉干来。肉里没有放盐。我的胃因为蛋白质而绞痛起来。

“你觉得咱们走到城堡东边的哪里了？”我问卡西乌斯，向他背后一指。

“也许有二十公里吧。不好说。感觉会更远一些，但我刚开始觉得累。”他直起身体，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看，“啊。看到了。”

一个女孩骑着有花斑点的野马，正在河谷边缘观察我们，鞍子上拴着一根包裹起来的长条形东西。我看不出她所属的分院，但我见过她。那次我从马提欧给我的小马驹背上栽了下来，她就是管我叫精灵种的那个女孩。

“我想骑她的马回去。”卡西乌斯告诉我。他的左眼还没法看东西，但他多少迫使自己把冒险精神找了回来。“嘿，亲爱的！”他叫道，“该死的，我肋骨好疼。好漂亮的坐骑！你是哪个分院的？”

这让我很担心。

女孩策马跑到离我们十米远的地方，她领口和袖子上的纹章用两块布条遮住了，脸上用混了动物油脂的蓝莓汁画了三条斜线。我们看不出她是不是刻瑞斯的人。她可能来自南部森林，东边，或者东北方的高地。

“瞧啊，两个马尔斯分院的。”她嘲弄地开了口，看着我们的纹章。

卡西乌斯可怜巴巴地鞠了一躬。我没有动。

“呃，棒极了。”我用鞋子朝一块石头踢了一脚，“你好……野马。纹章很漂亮。马也是。”我让她知道，有马匹很珍贵。

她身材娇小脆弱，脸上的微笑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在嘲讽我们：“你们在这野地里干什么呢，收割庄稼？”

我拍了拍镰刀：“我们家里的足够吃了。”我指了指南边的城堡。

她忍着没有嘲笑我那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那是当然。”

“我不想和你交恶。”卡西乌斯勉强用被揍得很惨的脸挤出一个微笑，“你美得让我目瞪口呆。用你马鞍上那个盖着布片的东西敲敲我，把我带回你的要塞吧。我愿意做你的粉种仆人，只要你保证不把我分给其他人，并且每晚都温暖我。”他步履不稳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还有每天早晨。”女骑士连退了四步，直到他放弃偷她的马。

“哦，你真是迷人，美男子。看看你手里那把干草叉，你应该还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她朝他眉目传情。

卡西乌斯挺起胸膛，以示赞同。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明白过来。

然后她叹了口气。

“哦。嗯，你瞧，我们要塞里除了和分院主神相关的东西之外，其他工具一概没有。所以，你们应该已经和刻瑞斯分院的人碰过面了。”她嘲弄地在马鞍上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们没有庄稼。你们刚和有庄稼的人交战过，并且你们显然没有更好的武器，否则就会带在身边。这说明刻瑞斯的人也在这一地区。很可能在森林边适合庄稼生长的低地上，或者在那条大家都在谈论的大河不远的地方。”

她有一张心形的脸，眼睛里含着笑意，嘴上满是讥笑，长长的金发编成许多小辫垂在身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们在树林里？”她问，“也可能在北边的高地上。哦，太有趣了！你们的武装有多差？显然你们没有马。你们分院真可怜。”

“糟透了。”卡西乌斯表示。

“看起来你挺自豪的。”我把镰刀往肩上一放。

她抬起一只手摇了摇：“呃，算是吧。比那位美男子自豪多了。他太容易泄底了。”我把身体重心移到脚趾上，想看看她能否注意到。她马上驱马后退：“哦，哦，收割者，你也打算坐到我马鞍上来吗？”

“我只想试试把你从那上面弄下来，野马。”

“想跟我在泥巴里滚上一遭，是吗？哦，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我让你上来，不过你得给我提供更多信息。你们的城堡在哪儿？塔楼呢？你们的势力范围有多大？我会做个仁慈的主人。”

她戏谑地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闪着像狐狸一样狡黠的光。这对她来说仍是一场游戏，而这意味着，在她所属的分院，人们还保持着文明。看清她的类型之后，我非常嫉妒。卡西乌斯没有说谎，她的确相当漂亮。但我还是愿意把她从马上打下来。我跑累了，并且接下来还有一场危险的游戏要玩。

“你的初选排名是多少？”我问道，后悔当时没注意看。

“比你高，收割者。我记得墨丘利想要你想得要命，但初选官们不让他第一轮选你。原因和你的愤怒指数有关。”

“你的排名比我高吗？那你就不是墨丘利的人了，因为他们选了个男孩，也不是朱庇特的，因为他们选的是个该死的大块头。”我竭力回忆还有谁比我更早被选中，但没成功，于是我微笑了，“你不该这么虚荣。这样我就不会猜出你属于哪个分院了。”

我注意到她黑色束腰外衣下有把小刀，但还是没想起她是被谁选走的。那时我没有注意。以卡西乌斯对女孩的留心程度，他应该记得她，不过此刻他心里也许只装得下奎茵和她失去的那只耳朵。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可以离开野马了。她很聪明，会猜出其余的部分。但没有马我们很难脱身，我觉得她并不太需要她的马。

我装出一副无聊的样子。卡西乌斯注意着周围山上的动静。然后，我突然浑身一僵，好像看到了什么一样，小声在他耳边说“有蛇”，眼睛看着马前蹄附近的地面。他也朝那儿望去。女孩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尽管心里明白这是个诡计，她还是探身向马蹄间看了一眼。我猛地冲刺而出，向十米外的她扑去。我的动作很快，她也一样，但她失去了平衡，必须后仰一下才能让马转身躲避。马在泥地里趔趄着后退。我猛地扑到她身上，在马儿跑开的瞬间用强壮的右手抓住她的长辫子。我拼命想把她从马背上拖下来，但她比地狱之火还灵活。

我扯下了她的一把金色卷发。野马逃掉了。她哈哈大笑，为失去的头发咒骂着。然后，卡西乌斯的干草叉呼啸着飞了出去，把马绊倒了。那个女孩和马一起摔在了泥乎乎的草地上。

“哦，该死，卡西乌斯！”我吼道。

“对不起！”

“你会害死她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

我跑过去查看她是不是摔断了脖子。要是她死了，一切就完了。她一动不动。我俯下身寻找脉搏，突然感觉有把刀擦过了我的腹股沟。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扭到一边，把刀夺了下来。我把她按在地上。

“我知道你想跟我在泥地里打滚。”她的嘴讥讽地笑了，然后像索求亲吻一样噘了起来。我连忙缩回去。她却吹起口哨来。计划变得更复杂了。

我听到了马蹄声。

那些人他妈的都有马，唯独我们没有。

女孩冲我眨了眨眼。我撕掉遮在纹章上的布片，她是密涅瓦分院的。希腊人称呼那位女神雅典娜。十七匹马翻过山丘，气势汹汹地冲下河谷，他们手里举着电击枪。他们是他妈的从哪儿弄到电击枪的？

“跑吧，收割者，”野马讥笑道，“我的军队来了。”

我们没有多少路好跑。卡西乌斯跳进湖里。我从野马身上跳起，跟在他后面跑过泥地跃过湖岸，一起跳进了水里。我没游过泳，但很快就学会了。

我们在小湖的湖心踩着水，密涅瓦分院的骑兵们讥笑着我们和刻瑞斯的人。虽然是夏天，湖水非常冷，还很深。天快黑了。我的四肢麻木了。密涅瓦的人把湖团团围住，等着我们耗尽体力。我们不会累的。我兜里有三个杜洛包，我往里面吹满空气，给卡西乌斯两个，自己留一个，靠它们的浮力漂在水面上。密涅瓦的人看上去无意下水，所以我们暂时安全。

“洛克这会儿应该已经把火点起来了。”游了几个小时之后，我对卡西乌斯说。因为伤势和低温，他情况很糟。

“洛克会点火的。相信他……朋友……相信他。”

“我们本来也应该到家了。”

“不过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得比我预计的顺利。”

“你看上去很无聊，野马！”我喊道，牙齿不停地打着战，“下来游一圈怎么样？”

“然后搞得体温过低吗？我可不傻。记住，我是密涅瓦的人，不是马尔斯的！”她在岸上笑道，“我更喜欢在你们城堡的壁炉前暖暖身子。看到了吗？”她指指我们身后，和三个高大的男孩迅速说了些什么。他们三个之中有一个像黑曜种人一样高，他的肩膀像夏天午后的雷雨云一样庞大。

远处升起一条粗大的烟柱。

终于开始了。

“那群没用的杂种到底是怎么通过考试的？”我大声问道，“他们泄露了城堡的位置！”

“要是我们能回去，我要让他们淹死在自己的尿里。”卡西乌斯用更大的声音回答，“除了安东尼娅，她太漂亮了。”

我们的牙齿不停打着战。

那十八个骑兵认为马尔斯学院的人愚蠢极了，没有马，毫无防备。

“收割者，美男子，我得和你们道别了！”野马向我们喊道，“在我带着你们的旗帜回来之前，别把自己淹死。我会让你们做我可爱的保镖。我会给你们两顶一模一样的帽子，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教会你们动脑子！”

她带着十五个骑兵飞奔而去，那个体格庞大的男孩骑马跟在她身边，仿佛一个巨大的影子。她的追随者们边骑边呼喊着。她留下两个骑兵给我们做伴。我们的农具躺在岸边的泥泞里。

“野、野马是个婊、婊、婊、婊子。”卡西乌斯发着抖，勉强说道。

“她真、真吓人。”

“让、让我想——想起我妈、妈了。”

“你、你、你有点不、不对劲。”

他点头表示赞同：“这么说来……计、计划算是奏效、效了。”

如果我们能离开礁湖并且不被俘虏的话。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和黑暗一起到来的是高地浓雾中的狼嚎。我们开始往下沉，杜洛袋子里的空气开始从压力孔往外漏。我们本可以借着夜色溜走，但留下的两个密涅瓦学生并没有懒散地坐着烤火。他们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巡逻，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怎么就不傻乎乎地待在自己的城堡里闹内讧，和我们的人一样呢？

我又要沦为奴隶了。也许不是真的奴隶，但这不重要。我不会输。我不能输。如果我沉下去，如果我任由计划失败，伊欧的死就毫无意义了。但我不知道该怎样打败我的敌人。他们聪明，运气总是在他们那一边。伊欧的梦想和我一起沉到了幽暗的湖底。我决定上岸，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这时，有什么惊到马了。

然后一声尖叫划破了湖面。

我听到一阵号叫。恐惧沿着脊柱一路爬上我的背脊。不是狼嚎。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样。蓝光一闪，一把电击枪被甩向空中。那个男孩又尖声咒骂了一句。他挨了一刀。有人跑去支援他，蓝色电光又闪了一次。我看到一头黑色的狼站在一个男孩身上，旁边还躺着一个。然后又是黑暗。寂静。紧接着，医疗机器人拉着凄惨的警报声从奥林匹斯山飞了下来。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全了。从水里出来吧，你们这两条鱼。”

我们游向岸边，在泥潭里喘着气。我们的体温过低，这不会让我们死掉，但我的手指变得很迟缓，烂泥从指缝里往外冒。我的身体抖得像正在干活的钻探工。

“矮子精，你这个疯子，是你吗？”我叫道。

第四个小团体从黑暗中溜了出来。他穿着被他杀死的那头狼的皮，那玩意从他的脑袋一直垂到小腿骨。这小子个头真他妈小。黑色制服上的金色被他用泥糊住了，还有他的脸。

卡西乌斯跪着爬起来，紧紧拥抱了塞弗罗：“哦，你、你真美，真、真美，矮子精，你美极、极了。还很臭。”

“他蘑菇吃多了吗？”矮子精越过卡西乌斯的肩头问道，“别碰我，精灵种。”他推开卡西乌斯，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

“你把他们杀、杀掉了？”我发着抖问。我俯身扒掉他们的干衣，换下我的湿衣服。他们还有脉搏。

“没有。”塞弗罗把头一扬，“我应该杀了他们吗？”

“为、为、为什么问我，我又不、不是你的学监。”我大笑起来，“你知道规矩。”

塞弗罗耸耸肩：“你和我很像。”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卡西乌斯，“但跟他也很像。所以说，我该把他们杀掉吗？”他不经意地问。

卡西乌斯和我交换了一个吃惊的眼神。

“不、不。”我们同声说。这时，医疗机器人过来把两个密涅瓦学生带走了。塞弗罗让他们受了重伤，他们没机会完成游戏了。

“请、请你告诉我们，你是怎、怎么穿着狼皮，跑、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卡西乌斯问。

“洛克说你们俩往东走了，”塞弗罗简单而无礼地回答，“计划照常，他说。”

“密、密、密涅瓦的人到城堡了吗？”我问。

塞弗罗朝草地上吐了口口水。两个月亮在他脸上投下可怖的阴影。“我怎么会知道？我来的路上见到他们了。但你什么优势也没有，你知道的，这计划行不通。”塞弗罗真是来帮我们的吗？当然，他的协助是从列出我们的不足开始。“要是密涅瓦的人进了主楼，他们会干掉提图斯，占领我们的地盘。”

“没错，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我说。

“他们会夺走我们的旗子——”

“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

“——所以我把旗子从主楼里偷出来，埋在林子里了。”

我早该料到这一点。

“你把它偷出来了！就这么偷出来了！”卡西乌斯放声大笑，“发了疯的小东西！你真是疯了。最后一个入选的家伙，一个百分之百的疯子！”

塞弗罗看上去很生气。有点高兴，但还是生气。“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们会离开我们的领土。”

“你怎、怎么看？”我问道。我的身子还在发抖，但我已经不耐烦了。他早该成为我们的帮手。

“很显然，我们得弄到让他们老老实实滚回去的筹码，等他们除掉提图斯之后。”

“没错。没、没错。我明白了。”我抖掉最后一丝寒意，“但我们该怎么做？”

塞弗罗耸耸肩：“把密涅瓦的旗子抢来。”

“等、等等，”卡西乌斯发着抖说，“你知道该怎么干吗？”

塞弗罗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一直在干什么，蠢货？躲在树丛里手淫吗？”

卡西乌斯和我对视了一眼。

“差不多。”我说。

“说实话，是的。”卡西乌斯表示赞同。

我们骑着密涅瓦的马向东部高地奔去。我不太会骑马，卡西乌斯则无疑骑得很好，于是我很快学会了如何才能抱紧他青紫的肋部。我们往脸上涂了泥，在夜里看上去和影子差不多。看到我们的马、电击枪和纹章，他们会把我们当作自己人。

密涅瓦的城堡位于一片起伏不平的山坡上，到处都是野花和橄榄树。两个月亮照在斜坡上，猫头鹰在扭曲的树枝上咕咕啼叫。我们来到砂岩筑成的密涅瓦要塞门前，大门上方的矮墙里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我们。塞弗罗披着狼皮，不太适合让他们看到，于是就去担任退路的警戒了。

“我们找到了马尔斯的驻地，”我朝上喊道，“喂！该死的快把门打开！”

“口令。”城垛里的哨兵懒洋洋地说。

“胸脯屁股脑袋！”我大声喊。塞弗罗上次到这里来时听到了他们的口令。

“正确。弗吉尼娅和骑兵们呢？”哨兵向下吼道。

他指的是野马吗？

“去抢他们的旗子了，朋友！那群可怜虫连马都没有。我们说不定还能占据他们的城堡！”

哨兵信了。

“真是个好消息！弗吉尼娅是个魔鬼。琼把晚饭做好了。去厨房拿点吃的，要是你乐意，一会儿来我这儿。我快无聊死了，需要点消遣。”

门响了一声，非常缓慢地打开了。当门开到足够我们纵马并肩跑进去的时候，我笑了起来。卡西乌斯和我甚至连守卫的面都没见到。这个城堡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干燥、洁净，没有那么大的压迫感。在底层的砂岩柱子之间有花园，还有橄榄树。

两个女孩端着几杯牛奶走了过来。我们躲进阴影里，让她们走了过去。他们不点火把，也没有火堆，只有很小的蜡烛，远处的敌人无法发现他们，但也方便了我们四处潜行。那两个女孩好像很漂亮，因为卡西乌斯做了个鬼脸，装出要跟她们上楼的样子。

他冲我一笑，循声向厨房走去，我则去寻找指挥室，最后在第三层找到了。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黑暗的平原，窗前平摊着密涅瓦的地图。我们分院的城堡上空飘浮着一面着火的旗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另一个要塞——戴安娜分院的城堡——在密涅瓦分院南方的森林里。他们的发现只有这些。

他们做了一个记分板，用来统计各自的成就。一个叫帕克斯的人看上去很可怕。他独自俘虏了八名奴隶，还让医疗机器人出动了九次，好把学生带走。我推测他就是像黑曜种人一样高大的那个。

我没能在指挥室找到他们的旗子。和我们一样，他们不会蠢到把旗子随便乱放。这时，我闻到从窗缝飘进来的烟味。卡西乌斯在放火。他们这间屋子多漂亮啊，比马尔斯分院的漂亮多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我毁了他们的地图，砸坏了一座智慧女神密涅瓦的雕像，用一把找来的斧子在他们美丽的长桌上凿出了马尔斯的名字。我想把其他分院的名字也刻上去，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但我更想让他们知道这是谁做的。这个分院太整洁，太有秩序，太平庸了。他们有首领，有突袭队，有哨兵（虽然太嫩），有厨师，有橄榄树，热牛奶，电击枪，马匹，蜂蜜，还有战略。这些密涅瓦的家伙。骄傲的蠢猪。让他们变得更马尔斯一点吧。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暴怒和混乱的滋味。

外面传来了喊声。卡西乌斯放的火蔓延开了。一个女孩冲进指挥室。我举起斧子，她差点吓昏过去。伤害她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没法抓俘虏，非常困难。于是我抽出镰刀，举起电击枪。我脸上涂着泥，金发乱作一团，看上去可怕极了。

“你是琼吗？”我咆哮道。

“不……不，为什么？”

“你会做饭吗？”

尽管害怕，她还是笑了出来。三个男孩出现在拐角。两个比我粗壮，但比我矮。我像狂怒的神祇一样吼叫着。哦，他们跑得多快啊。

“有敌人！”他们尖声叫喊，“有敌人！”

“他们在塔里！”我一边下楼梯一边不断叫喊着迷惑他们，“在顶楼！到处都是！他们人太多了！有几十个！几十个！马尔斯的人来了！马尔斯的人来了！”烟雾弥漫开来，喊叫声也响成了一片。

“马尔斯！”他们尖叫着，“马尔斯来了！”

一个少年从我身边蹿过。我抓着他的领子，把他从窗口扔到了下面密涅瓦学生集合的院子里，把他们打散了。我冲进厨房。卡西乌斯的火放得不错，屋子里烧得不很厉害，一个女孩一边哭叫一边扑打着火焰。

“琼！”我叫道。她一转身，正好扑到我的电击枪上。她颤抖了一下，电流麻痹了她的肌肉。就这样，我偷走了他们的厨师。

卡西乌斯找到我时，我正扛着琼跑过花园。

“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

“她是厨师！”我解释说。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密涅瓦的学生一片混乱，纷纷逃出要塞。他们以为敌人已经进了塔楼，大本营变成了火海。他们以为马尔斯的人正在全力进攻。卡西乌斯拉着我跑到他们的马厩。他们扔下了七匹马。我们往干草堆里扔了支蜡烛，然后带着六匹马冲出了被烟火和混乱统治的要塞大门。我没能拿到旗子——正如我们所计划的。塞弗罗说要塞有个隐蔽的后门。我们打赌，城堡沦陷时，负责保护旗子的人、迫切地想逃出去的人，都会走这个门。我们猜对了。

两分钟后，塞弗罗和我们会合了。他一边在狼皮下大声号叫一边向我们奔来。远处，敌人抱着电击枪，徒步追在他身后。现在轮到他们没有马了。他们无法把那面闪闪发光的猫头鹰旗从他满是泥巴的手里抢回去。我把昏迷不醒的厨师横放在鞍前，和他们俩在满天星斗下策马飞奔，掉头向我们满目疮痍的高地驰去，一路笑着，欢呼着，号叫着。

第二十七章  愤怒分院

我们在福玻斯塔找到了洛克，和他在一起的还有莉娅、苦脸、小丑、蓟草、野草和卵石。我们有八匹马了——两匹是在湖边偷到的，六匹来自密涅瓦的城堡。我们把它们加到了计划之中。卡西乌斯、塞弗罗和我从桥上越过密德斯河。一个敌方斥候飞快地跑到北边，向野马报警去了。安东尼娅带领着其他五匹马朝斥候逃走的方向，向北包抄；洛克他们徒步从南边包抄。

几匹马里只有我那匹没被涂上泥浆。那是一匹漂亮的母马。我左手举着密涅瓦的金色旗帜，看起来威风凛凛。我们本可以把旗藏到安全的地方，但必须让他们知道旗在我们手里。虽然偷到旗子的人是塞弗罗，但他并不想扛着，他太喜欢他那两把波纹形的匕首了。我觉得他甚至会跟它们说悄悄话。卡西乌斯不能举旗，有其他的事需要他做。并且，旗子在他手里的话，会让他看起来像是首领。这可不行。

我们在死寂中策马越过平原。雾气在林间涌动，我从中穿过。卡西乌斯和塞弗罗奔驰在我两边，我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什么地方有狼在嚎叫，塞弗罗也号叫以示回应。我的马受了惊吓，我竭力让自己坐得稳当一些，但还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两次，卡西乌斯的大笑声从黑暗中传来。我几乎想不起这一切都是为了伊欧、为了发动叛乱而做的。今晚我总算有了游戏的实感，因为我终于开始从中找到乐趣了。

我们的城堡被占领了。矮墙上的火光告诉了我这一点。城堡高高耸立在俯视着河谷的山顶上，火把在雾气弥漫的黑暗中折射出古怪的光晕。马蹄轻盈地踏在潮湿的草地上。密德斯河在我右边，水声汩汩，仿佛夜里病恹恹的小孩。卡西乌斯也在那个方向，但我看不到他。

“收割者！”野马在雾中大喊，她声音里的戏谑消失了。她离我四十米远，在通往城堡的坡道底部。她探身向前，在鞍桥上方交叉着双臂，六个骑手列在她身边。其他人肯定在守卫城堡，不然我一定听得到动静。我看着她身后的男孩，帕克斯高大极了，长矛在他戴着连指手套的手中纤细得像一根权杖。

“你好，野马。”

“看样子你没有淹死。淹死的话就省事多了。”她的聪明面孔沉了下来，“你是个邪恶的家伙，知道吗？”她去过城堡里了，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的愤怒，“强奸？残损肢体？谋杀？”她啐了一口。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说，“学监们也没有。”

“是的。你什么都没有做。现在你抢到了我们的旗子。美男子也在雾气里躲着吗？请便吧，装作你不是他们的领袖。装作你对此没有任何责任。”

“负有责任的是提图斯。”

“那个大块头杂种？哦，帕克斯已经教训过他了。”她指了指一旁那个怪物般的男孩。帕克斯的头发剃得很短，小眼睛，下巴厚而结实，中间有一道沟。相比之下，他的马只有狗那么大。他裸露的手臂中仿佛包裹着巨石。

“我不是来聊天的，野马。”

“你是要来割掉我的耳朵吗？”她冷笑一声。

“不。但矮子精会来找你。”

这时，她的一个人惨叫着从马鞍上滑了下去。

“这该死的是怎……”一个骑手喃喃地说。

他们身后，两把匕首滴着鲜血。塞弗罗像发疯一样长声号叫起来。和他同声号叫的还有五六个，安东尼娅和她半数的福玻斯戍卫队从北方的山坡冲下来，骑着涂了泥巴的马。他们在浓雾中像疯子一样嘶吼着。野马的士兵团团转圈。塞弗罗又干掉一个。他没有使用电击长矛。医疗机器人的尖叫划破夜空。不知何时，空中到处都是前来观战的学监。墨丘利跟在所有人后面，把怀里的酒瓶挨个儿扔给他们。我们抬头看着他们古怪的模样；马儿仍在飞跑。时间停止了。

“为了混战！”肤色很深的阿波罗在空中嘲笑地说。他的金色长袍表明他刚从床上起来，“为了混战，干杯！”

被卷入混乱的野马高声发号施令。又有四个骑手冲出大门，从坡道赶下来支援。该我上场了。我用力把密涅瓦的旗帜插在地里，高声命令士兵们开始屠杀。我在马腹上用力一踢，母马蹒跚地向前一冲，几乎把我甩落。马蹄重重践踏在潮湿的土地上，我的身体随之抖动。我用强壮的左手握紧缰绳，右手抽出镰刀。嘶吼出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又成了一个地狱掘进者。

见我猛冲过来，敌人马上七零八落地逃开。我的狂怒让他们迷惑不解。那是塞弗罗的疯狂，是战神马尔斯超出常人的野蛮。人们四散逃走，只有一个骑手没逃。帕克斯跳下马背向我冲来。

“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那个巨人一边怒吼，一边向我走来，嘴角直冒泡沫。我用脚跟狠踢马腹，长声号叫起来。帕克斯一肩撞在我的马胸前，把它弄倒了。可怜的畜生惨叫起来。世界翻了个个儿，我从马鞍上直飞出来，越过马头栽倒在地。

我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跪坐起来。周围的地已经被马蹄踩得稀烂了。

到处都是疯狂厮杀的人。安东尼娅的人冲散了野马的侧翼。他们的武器很原始，但把对方的马吓得够呛。几个密涅瓦分院的学生落下了马。其他人策马冲向他们的旗子，然而卡西乌斯从浓雾里跳出来，把他们的兵力打散了，而安东尼娅手下的另外六个人埋伏在树林里，预备给他们迎头痛击。马在那儿跑不快。

我条件反射地避开一根冲我脑袋刺来的长矛，握着镰刀站了起来。我向一个手腕劈下去。太慢了。我回忆着叔叔在废弃矿道里教给我的有重击动作的舞步，像舞蹈一样动。收获之舞的动作像流水一般源源不绝，我的镰刀砍进一个膝盖。那个黄金种人的骨头没有碎裂，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我侧身旋转，再次出击，砍断一只马蹄。那匹马倒了下来。

又一支电击长矛向我刺来。我避开矛尖，用我红种人的手把它夺了过来，把放电的尖端刺进了攻过来的马肚子。马倒下了。一座小山把它推到一边，向我扑来。是帕克斯。好像怕我蠢得认不出他一样，他大声向我吼叫着自己的名字。他的父母把他培养成了一个能够带领黑曜种部队从敌舰的破口进攻的人。

“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他用巨大的长矛击打着胸膛。头发蓬乱的小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被打得向后飞了出去，“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

“来舔我裆部！”我嘲笑地说。

我被马身从背后重重地撞了一下，踉跄着向那个怪物扑了过去。我要倒霉了。他本可以用长矛刺穿我，但他却抱住了我。我感觉自己被一只金色巨熊抱住了，而那熊还在不停地吼叫着他那该死的名字。我的背咯咯作响。天啊。他要把我的脑袋挤碎了。我的肩膀痛得要命。他妈的，我没法喘气了。我从没见识过这种力气。神啊。他简直是个泰坦巨人。有人在号叫。十几个声音在同声号叫。我的背要裂了。

帕克斯发出胜利的吼叫：“我制伏了你们的头领！我要在你们头上撒尿，马尔斯！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打败了你们的头领！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心中的怒火没有消失。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借着最后的狂怒大吼一声。这样做很卑鄙。帕克斯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我用膝盖撞扁了他的睾丸。一次又一次，两边都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惨叫着摔倒了。我在学监们的喝彩声中昏倒在泥地里，压在他身上。

战斗结束后，塞弗罗一边在俘虏口袋里搜刮，一边把我昏过去之后的事告诉了我。我和帕克斯互相放倒之后，洛克、莉娅和我手下的其他人冲进了河谷。那个狡猾的女孩野马躲进城堡，和六个士兵勉强守住了。被俘的马尔斯学生在被她的旗尖碰触额头之前不会听她使唤。这是个好机会。我抓了她十一个人，洛克把旗子挖了出来，把他们都变成了奴隶。城堡外墙是无法突破的，我们可以把他们围住，但刻瑞斯的人随时都可能来。如果他们来了，卡西乌斯会把密涅瓦的旗子交给他们。这也可以把他支开，让我的首领地位更加坚固。

洛克、安东尼娅和我一起到门前找野马谈判。我的一根肋骨裂了，走路一瘸一拐，连呼吸都疼。走到门口时，洛克后退了一步，让我站在最显著的位置。安东尼娅皱了皱鼻子，也这么做了。刚才的战斗让野马浑身是血，我没能从她俊俏的脸上找到一丝笑意。

“学监什么都看到了。”她严厉地说，“他们知道在……在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一切——”

“都是提图斯干的。”安东尼娅疲惫地拉长了调子。

“只有他一个人？”野马看着我，“那些女孩哭个不停。”

“谁也没有死，”安东尼娅厌恶地说，“她们很软弱，但会恢复的。虽然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黄金子民没有蒙受损失。”

“黄金子民……”野马喃喃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冷酷？”

“小姑娘，”安东尼娅叹了口气，“黄金本来就是冷的。”

野马怀疑地抬头看着安东尼娅，摇摇头：“战神马尔斯很可怕。你们和他还真是相配，不是吗？野蛮黑暗的时代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

我可不想听一个黄金种人对我说教德性。

“我们希望你们撤出城堡，”我告诉她，“这样我就把我们抓到的俘虏还给你们，不把他们变成奴隶。”

山脚下，塞弗罗手握旗杆，站在俘虏旁边，用一根马鬃在满脸不高兴的帕克斯身上挠痒痒。

野马把一根手指使劲戳在我脸上。

“这里是学校，明白吗，嗯？不管你的学院打算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你们的人喜欢表现得残忍无情，可这里是有限制的。在这个学校，在这个游戏里，你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是有限制的。在学监看到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明白了你们的能力所在之后，在他们那些成年人眼里，你们表现得越野蛮，就越是愚蠢。你以为他们想让一群野兽成为社会的领导者吗？谁愿意成为野兽的导师？”

一个幻象出现在我眼前。奥古斯都看着我妻子被吊在半空，眼神像矿坑蝮蛇一样毫无生气。野兽会希望在学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的。

“他们需要的是有想象力的人，人民的领导者，而不是屠杀者。我们的行为是有限制的。”

我厉声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该死的限制。”

野马的下颚咬紧了。她猜出了事情的发展方向。总之，把这幢可怕的城堡还给我们并不会给她带来损失，硬要保住它才会。她说不定也会遭到塔楼里那几个女孩的待遇，而这是她从未料想过的。我看出来她想走，但她心中的正义感让她饱受折磨。她觉得我们应该付出代价，学监们应该从天上下来，加以干涉。大多数孩子都认为游戏应该是这样的。一起侦察的时候，卡西乌斯这么跟我说过一百遍。但游戏不是这样的，因为生活不是。在真实生活中，众神不会从天而降为我们主持公道。能这么做的是有权力的人。这就是他们想教我们的，不只是夺取权力时的痛苦，还有丧失权力时的绝望——当你不再是黄金种时的绝望。

“刻瑞斯分院的奴隶归我们。”野马提出要求。

“不，他们是我们的。”我慢吞吞地说，“我们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

她看了我许久，思考着。

“那把提图斯交给我们。”

“不行。”

野马喝道：“把提图斯交给我们，否则免谈。”

“你谁都别想带走。”

她还不习惯被拒绝。

“我想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要提图斯付出代价。”

“你的想法连个屁都不是。在这里，你选择什么，你就得到什么。这是课程的一部分。”我拔出镰刀，把刀尖插在地上，“提图斯属于马尔斯分院。他是我们的。所以，你请便，试试看带不带得走他。”

“他会受到正义的裁决。”洛克向野马保证。

我转身怒视着他：“闭嘴。”

他低下头，知道自己不该开口。但没关系。野马的眼睛不看洛克，也不看安东尼娅。斜坡下的河谷中，她的士兵跪在莉娅和昔皮欧面前，蓟草和野草坐在帕克斯身上，这回轮到她俩挠他痒痒了。她也不看他们。野马不去看我的利刃，只盯着我。我向前探了探身。

“如果提图斯强奸了一个女孩，而她碰巧是个红种人，你会怎么想？”我问道。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但法律已有答案：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根本不算强奸，除非受害者身上有奥古斯都这类权威家族的纹章。但这种罪行依然是对她主人的反抗。

“看看你四周，”我低声说，“这里没有黄金种人。我是个红种，你也是红种。我们都是红种，直到我们中的某个人获得了足够的权力。那时我们才会有权力，制定我们自己的法律。”我重新站直，提高了声音，“重点就在于此。让你在一个并非由你统治的世界上饱受惊吓。安全和正义是别人给不了的，只能靠强权缔造。”

“你应该期望这不是真的。”野马轻声对我说。

“为什么？”

“因为有个男孩和你的想法一样。”她的脸阴郁起来，仿佛接下来她必须说出的话让她十分后悔，“我的学监管他叫胡狼。他比你聪明、冷酷，也比你强壮；要是其他人都像畜生一样任意行事，他就会赢得这场游戏，把我们都变成奴隶。”她恳求地看着我：“所以，请你快点进化吧。”

第二十八章  同 胞

我在马尔斯城堡点起了第一堆火。我假装火柴是从一个密涅瓦学生那里弄到的。我们把琼从简易牢房里带出来，很快她就用羊肉和我手下采来的药草做出一顿丰盛的大餐。我的团队装作这是几周以来他们吃的第一餐。饥饿让分院里的其他人相信了这个谎言。这时，密涅瓦的人早已动身回家了。

“现在怎么办？”其他人在广场上吃饭的时候，我问洛克。主楼里依然肮脏，火堆的光照亮了污秽。卡西乌斯去看奎茵了，我身边只有洛克一个人。

提图斯的团伙安静地聚在一起。女孩们不肯跟男孩说话，因为她们亲眼看到了他们中的几个做的坏事。吃东西的时候，他们都垂着头。他们很羞愧。安东尼娅的人和我的人坐在一起，瞪着提图斯的手下，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信任，尽管他们的肚子填饱了。从口角演变成拳脚斗殴的冲突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我以为胜利会让他们团结起来，结果并非如此。分歧比任何时候都更严重，只是现在我无法定义它。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洛克没能给我我期待的答案。

“学监没有干涉，因为他们想看我们能不能、会不会做出审判，戴罗。这是一场对更深层次品质的考验。我们该怎样制定法律？”

“精彩。”我说，“但那又怎么样？我们该把提图斯抽一顿，还是杀了他？这就是法律。”

“是吗？难道不是报复？”

“你是诗人，你自己想吧。”我把一块石头从城墙上踢了下去。

“我们不能一直把他捆在地下室里。你清楚这一点。他在那里一天，我们就一天不能从目前的呆滞状态中恢复，继续前进。而该怎么处置他，必须由你来决定。”

“不是卡西乌斯吗？”我问，“我想他有权说出他的想法。不管怎么样，他要求过处置权。”我不想与卡西乌斯分享领导权，但也不希望他毫无建树、前途黯淡地离开学院。这是我欠他的。

“处置权？”洛克咳嗽起来，“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野蛮吗？”

“也就是说卡西乌斯必须靠边站？”

“我像爱兄弟一样爱着他，但他不行。”洛克窄窄的脸绷紧了，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胳膊上，“卡西乌斯领导不了这个学院，在发生过那样的事之后。跟过提图斯的男孩和女孩们也许会服从他，但不会尊敬他。他们不会认为他比自己强大，就算这是事实。戴罗，他们朝他身上撒过尿。我们是黄金子民，我们从不遗忘。”

他是对的。

我懊丧地撕扯头发，瞪着洛克，好像他对我太苛刻了。

“你不明白这对卡西乌斯的意义。朱利安死后……他必须取胜。那件事之后，他不能一直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不能。”

为什么我会如此关心？

“这对他来说连个屁都不是。”洛克微笑着附和着我说过的话。他把麦秆一样纤细的手指放在我的上臂上，“他们永远不会怕他。”

在这个地方，畏惧是必不可少的。卡西乌斯明白这一点。在通往成功的路上他还缺少什么呢？安东尼娅没有走远。打开了大门的波拉克斯也没有。他们在几米外的地方徘徊不去，等着加入我的势力。塞弗罗和蓟草盯着他们，狡猾地咧嘴笑着。

“你也是为了这个才待在这儿的吗，诡计多端的鼬鼠？”我问洛克，“来分享荣耀？”

他耸耸肩，使劲咬着莉娅带给他的羊腿。

“去你的。我是来吃东西的。”

我在地下室找到了提图斯。见到高塔里的奴隶女孩之后，密涅瓦的人把他捆起来，揍得他浑身是血。这是他们的正义。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他微笑起来。

“你在突袭里杀了几个刻瑞斯的人？”我问。

“舔我的蛋吧。”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躲开了。

我尽量忍住不去踢他。今天一个帕克斯已经够了。提图斯胆子很大，居然问我发生什么事。

“马尔斯分院现在我说了算。”

“怎么，拉密涅瓦分院的人来替你干脏活？不想面对我？标准的金种懦夫。”

我害怕他，却不知道原因。我单膝跪地，直视他的眼睛。

“你是个该死的蠢货，提图斯。你一点都没有进化，始终没有通过第一场测试。你以为暴力和杀戮就是游戏的全部。白痴。这是文明，不是战争。你得先有文明，才能拥有军队——而你一头扎进了暴力里，好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给马尔斯任何东西，却给其他分院这么多物资？因为我们应该疯狂地战斗，但不是像你一样，毫无意义地自我毁灭。我看穿了这个测试。现在我成了英雄，不是篡权者。而你只是一只关在地牢里的食人魔。”

“哦，精彩，太精彩了！”他试图用绑着的手鼓掌，“我才不在意呢。”

“你杀了几个人？”我问。

“不够多。”他巨大的脑袋歪向一边。他的头发油乎乎的，被泥土染得发黑，仿佛他刻意要把金色盖住。他好像很喜欢泥土，指甲缝里面、闪光的皮肤上都是。“我尽量砸烂他们的脑袋，赶在医疗机器人来之前把他们弄死。但它们的动作总是很快。”

“你为什么想杀他们？我不明白这里面的意义。他们是你的同胞。”

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你也许改变了局势，杂种。”他大大的眼睛比我印象中平静许多，满含悲伤。我意识到他不喜欢自己。他身上藏着某种异常悲怆的东西，被我当成傲慢的东西并不是傲慢，只是蔑视。“你说我残酷，但你有火柴和碘酒。别以为我闻你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快饿死了，而你靠着你找到的东西当上了首领。所以别跟我说什么道德了，你只是个背后捅刀的杂种。”

“那你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

“波拉克斯和维克瑟斯怕你，其他人也是。他们觉得矮子精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杀了他们。唯一不怕你的是我，我又该采取什么措施？”

“你为什么不怕我？”

他大笑起来：“你不过是个背着甩刀的小杂种。一开始我觉得你很硬气，以为我们对事情的看法相似。”他舔了舔流血的嘴唇，“你和我很像，但你眼神里的寒意让你比别人更坏。但你并不冷酷。你关心那群废物。”

我的眉毛扭在了一起：“这怎么讲？”

“很简单。你交朋友。洛克，卡西乌斯，莉娅，奎茵。”

“你也一样啊。波拉克斯，卡珊德拉，维克瑟斯。”

提图斯厌恶地扭歪了脸：“朋友？”他啐了一口，“和他们交朋友？那群黄金种？他们是怪物，没有灵魂的杂种。一群食人族，所有人都是。他们做过的事和我做的没有两样，但是……呸！”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对待奴隶，”我说，“强奸，提图斯，你强奸了她们。”

他的神情平静而残酷：“是他们先干的。”

“谁？”

但他没有听见。他突然对我说起他们怎样带走了“她”，当着他的面强奸了“她”。之后，隔了一个星期，那群渣滓又来了，想再干一次。于是他杀了他们，砸扁了他们的脑袋。“我杀了那些他妈的狗杂种。现在他妈的我让他们的女儿们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我好像迎面被打了一拳。

哦。该死。

一阵寒意传遍我全身。

他妈的。

我步履不稳地后退了。

“你他妈的怎么了？”提图斯问。如果我是黄金种，我也许不会注意到，或者会因为他奇怪的措辞而迷惑不解。但我不是黄金种人。“戴罗？”

我匆匆返回大厅。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的憎恨，厌恶，他的报复。食人族会吃同类的肉。他管他们叫食人族。波拉克斯，卡珊德拉，维克瑟斯——谁是他们的同类？他们的同类。黄金种。他妈的，而不是该死的。提图斯说的是他妈的。黄金种人从不这么说，从来都不。而且他管我的武器叫甩刀，而不是收割者的镰刀。

哦。该死。

提图斯是个红种人。

第二十九章  统 一

提图斯是舞者担心我会成为的人。他和哈莫妮一样，是为复仇而活的生物。提图斯指挥的叛乱会在数周内失败。更糟的是，如果提图斯继续这样做，继续如此不稳定，我也会落入危险的境地。舞者说谎了，或者他也不知道还有其他红种人接受雕刻，戴上了黄金种的面具。还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阿瑞斯在这里，在殖民地联合会里安插了多少？在学院里呢？一千个或者一个都已经不重要了。提图斯的弱点让所有被改造成黄金种的红种人处于险境。伊欧的梦想也在危险之中，而这是我无法容忍的。伊欧不是为了让提图斯杀死几个黄金小鬼才赴死的。

我在武器室里饮泣，我知道我必须怎么做了。

这双手将染上更多血污。因为提图斯是一条疯狗，必须被处理掉。

早晨，我把提图斯拖到分院前面的广场上。昨夜盛宴的残留物已经被清理干净。我把奴隶也叫了出来，让他们看着。几个学监在高空翻飞，旁边没有医疗机器人。这想必意味着他们无声的赞同。

我当着他前党羽的面把他按在地上。他们静静地看着，头顶浓雾，双脚不安地刮蹭着圆石铺成的冰冷地面。一阵寒意从我手中的杜洛钢镰刀传到我掌心里。

“我以强奸、人身伤害以及意图谋杀分院同学的罪名，宣判提图斯死刑。”我说出了理由，“有人对我的宣判权表示异议吗？”我先扫视了一眼天上的学监们。他们一声没出。

我盯着残酷的维克瑟斯。那块瘀血还没完全消退。接着，我的视线移到卡珊德拉身上。我甚至看了一眼暴躁的波拉克斯，他救了卡西乌斯，为我们打开了城门。他站在洛克身边。忠诚在这里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自己的忠诚呢。我要杀死一个红种人，因为他杀了黄金种人。他和我一样掘土挖洞。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灵魂。死后，他的灵魂会飞到死亡山谷，但在活着的时候，他的悲哀让他变得愚蠢而自私。他本应是个更好的人。红种人要比此刻的他善良，不是吗？

提图斯的人一言不发，他们犯下的罪行现在都在他们首领身上，会在他死后消失。我这样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转的。

“我反对，”提图斯说，“并向你发起挑战，狗杂种。”

“我接受你的挑战，朋友。”我简单地鞠了一躬。

“那么就按照剑士工会的规矩来一场决斗吧。”洛克宣布。

“那么，我要选……”提图斯看了一眼我的镰刀，“我要选直剑。不要弯刀。”

“悉听尊便。”我说完，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肘部，我的朋友从后面走了过来。

“戴罗，他是我的。”卡西乌斯冷冷地在我耳边说。“你记得吧？”我没有做出任何确认的表示，“我请求你，戴罗。请让我为贝娄那家族增光添彩。”

我看看洛克，他摇了摇头，站在卡西乌斯身后的奎茵也摇头。但我是这里的领袖。我也的确向我的朋友做出过承诺，而他现在已经承认了我的权力。他在请求，而不是在要求我。于是我假装考虑了一会儿，接受了他的请求。我退到一边，卡西乌斯走上前，深谙击剑的他，手中握着一把直剑。那把武器很丑，但他用石头打磨过。

“废物。”提图斯嘲讽地说，“棒极了。等咱们打完，我会很高兴再往你身上撒一次尿的。”

提图斯擅长的是打架，擅长泥泞中的混战和内讧。不知他是否清楚，今天他多么轻易就会送命。

洛克用灰在两个决斗者身边画了个圆圈。小丑和苦脸抱着一堆武器走了出来。提图斯挑选了一把五天前他从刻瑞斯分院抢来的宽刃大剑。金属在石头上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着。他把剑挥了一下，两下，检查着金属。卡西乌斯没有动。

“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吗？”提图斯问，“别害怕，我下手会快一点。”

进行完必要的仪式之后，洛克宣布决斗开始。

卡西乌斯并不心急。

丑陋的武器撞在一起，响起脆弱的声音。声音刺耳。剑刃崩开了，他们咧嘴笑了起来。但刀刃找到血肉的时候是多么安静啊。

唯一的声音是提图斯的吸气声。

“你杀了朱利安，”卡西乌斯轻声说，“贝娄那家族之子，朱利安·欧·贝娄那。”

他把剑刃从提图斯腿上拔出来，刺进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拔出来。

提图斯放声大笑，无力地摇晃着。这景象令人感到可悲。

“你杀了朱利安。”猛刺的同时，他不断重复这句话。我把视线移开。提图斯早已断气；奎茵脸上泪如泉涌，洛克把她和莉娅带走了。我的军队一片寂静。蓟草往圆石地上啐了一口，伸手搂住卵石的肩膀。小丑看上去比平时更沮丧了。学监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卡西乌斯的狂怒充斥了整个广场，有如一曲献给他温和的兄弟的残酷安魂曲。这是复仇。它看上去是如此空虚。

我浑身冰冷。

变成这样的应该是我，而不是我不幸的手足提图斯——如果这是他的真名。他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我想哭。我推开我的士兵走过去，愤怒和悲伤在我胸中积聚着。从洛克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望着我，面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那不是正义。”他喃喃地说着，不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通过这次测试。他说得对，这不是正义。正义是公正且不带感情的。我是首领，我做出宣判，执行的本来也该是我，而我却将复仇行为正当化了。这颗癌瘤将无法切除；我使之恶化了。

“至少卡西乌斯重新得到了他们的畏惧，”洛克嘟哝，“但你只做对了这一件事。”

不幸的提图斯。我把他埋在河边的小树林里。希望这能让他的灵魂更快地找到那条山谷。

那天夜里我无法入睡。

我不知道他们伤害的是他的妻子、姐妹，还是他的母亲。我不知道他来自哪个矿区。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的痛苦打垮了他，我的也在绞刑台上打垮了我。但我得到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而他的在哪里？

我希望死亡能带走他的痛苦。直到他死前的一刻，我都不曾爱过他；他必须死，但他依然是我的手足。我祈祷他能在那座山谷里找回平静，而当我们在那儿再次相见的时候，我们可以像手足一样彼此拥抱，他会原谅我，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梦想，都是为了我们的人民。

我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三条横线，离学级长之手更近了。

卡西乌斯的名字也上升了。

但学级长只能有一个。

我睡不着，于是替换卡珊德拉去守夜了。城垛被浓雾围裹，我们就把绵羊拴在城墙外，如果有敌人，它们就会叫。我闻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味，浓厚，带着点烟味。

“来点烤鸭肉？”我转过身，发现费彻纳正站在我身旁。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低窄的额头上，身上没披金色盔甲，只套了件带金条纹的黑色束腰外衣。他递给我一块鸭肉。那东西的气味让我的胃咕咕叫起来。

“我们都应该看不惯你才对。”我说。

他露出惊讶的神情：“会这么说的小鬼，通常是打算解释他们为什么没觉得不爽。”

“你和其他学监什么都看得到，对吗？”

“连你们怎么擦屁股都看得到。”

“你们没有阻止提图斯，因为这是课程的一部分。”

“你真想问的是，我们为什么没阻止你。”

“为什么没阻止我杀他。”

“是的，小崽子。他在军队里会是个有用之材，你不觉得吗？也许当不上运筹帷幄的军事执政官，但他会是个很好的将军，带着身穿星域战甲的士兵，冒着暴雨般倾泻在脉冲护盾上的火雨穿越敌人的大门。你见过钢铁暴雨吗？他们直接从轨道上把人发射下去占领城市？他适合干这个。”

我没有回答。

费彻纳用黑色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

“生活就是最有效的学校。很久以前，他们让小孩低头读书。他们要花上很多年才能学到点什么。”他轻敲自己的脑袋，“但我们有学习仪器和数据终端了；我们金种人还有其他低阶种族替我们做科学研究。我们不需要学习化学或者物理，我们有计算机和其他人去做这些。我们要学习的是人性。为了统治，我们要学习的是政治、心理学和行为科学——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行为有多么绝望，群落是怎样形成的，军队是怎样运作的，事情是怎样出问题的、原因是什么。而这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才能学到。”

“不，我明白用意，”我嘟哝道，“犯错误会让我学到更多东西，只要我不被他们弄死。”我曾想做殉道者。我从那段经历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啊。

“很好。你可犯了不少错误。你是个任性的小崽子。但这个地方要你做的就是整理头绪，去学习。这种生活……你们有医疗机器人，有机会从头来过。剧本都是编好的。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第一次考验，入学测试的目的是要你们学会权衡需要和感情。第二次考验是要你们处理团体内部的争端。之后会有更多考验，更多从头再来的机会，更多东西要学。”

“我们里面死多少是在许可范围以内的？”我突然问。

“别担心这个。”

“多少？”

“每年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都会给出一个限度，但今年我们还远远没达到，尽管有胡狼。”费彻纳微笑着说。

“胡狼……”我说，“那天晚上医疗机器人急匆匆地往南飞，是不是就是因为他？”

“我说出了他的名字吗？哎哟。”他咧嘴一笑，“我想说的是，医疗机器人效率很高。它们几乎能治好所有创伤。但当卡西乌斯发现杀死他弟弟的真凶的时候，那些东西还会那么及时吗？”

我的胃抽紧了。

“他已经杀死了害死朱利安的凶手。看样子你没好好看。”

“当然。当然。墨丘利觉得你很出色。阿波罗觉得你是这儿最软弱的。知道吗，他真的很不喜欢你。”

“无所谓。”

“哦，你应该有所谓才是。阿波罗人缘可好了。”

“好吧。那么，你怎么认为？你是我的学监。”

“我认为你有一个古老的灵魂。”他望着我，把身体靠在矮墙上。城堡外大雾弥漫。有狼在雾气深处嚎叫着。“我认为你和外面那只野兽一样。你是狼群中的一员，却沉浸在深深的悲哀和孤独中。我猜不出这是为什么，亲爱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如此有趣，如此令人享受！我从没这么快活过。”

“你也是，”我说，“你很孤独，说话总是含讥带讽，和塞弗罗一样，但这只是一张面具。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吗？你很穷吗？在某个方面，你总是个局外人。”

“因为我的相貌吗？”他短促而大声地笑了起来，“那有什么？我长得不像阿多尼斯一样美，你就觉得我是个青铜种？”他往前一倾，因为他的确介意我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你长得丑陋，吃东西像猪一样粗野，但是，费彻纳，你嚼代谢增强剂，而不去找雕刻师，他们能把你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只消一秒钟，他们就能让你的肚腩消失。”

费彻纳下颚上的肌肉动了动。他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去找雕刻师？”他突然像蛇一样咝咝地说，“我能赤手空拳杀死一个黑曜种人。黑曜种人！我的辩论和协商能力胜过白银种人。我能做绿种人做梦都想不出的数学问题。我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外形呢？”

“因为它阻碍了你。”

“虽然我出身低微，但我有自己的格调。我是有身份的人。”他斧子般瘦窄的脸丝毫不怕我反驳，“我是黄金子民，人类中的王者。我从不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但你为什么要嚼代谢增强剂？”他没有回答。“还有，为什么你只做到学监？”

“学监是个有威望的职位，小子。”费彻纳厉声说，“我是初选官们投票选出来代表分院的人。”

“但你不是统帅，手里没有舰队。你连中队裁决官都不是。更不是什么总督。能做到你刚才说到的那些事的人有几个？”

“没有几个，”他异常平静地说，满脸怒容，“几乎没有。”他向上望去：“你抢到了密涅瓦分院的旗子，想要什么奖励？”

“但主意是塞弗罗想到的啊！”我说，我意识到这次交谈结束了。

“他把这个主意交给了你。”

我要了马匹、武器和火柴。他简单而粗暴地答应了，转身要走。这时，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在他开始起飞时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的神经仿佛被火烧灼，疼痛像沾着强酸的针一般刺入我的手和胳膊。我倒吸一口气。整整一秒钟的时间，我的肺部无法正常工作。

“该死的。”我咳嗽起来，摔倒在地上。他穿了脉冲护甲。我根本没看到脉冲生成器在哪儿。那东西和脉冲盾相似，只不过是嵌在盔甲里面的。

他停了下来，微笑了。

“胡狼，”我说，“你提到了他。那个密涅瓦女生也提到了这个人。他是谁？”

“首席执政官的儿子，戴罗。和他相比，提图斯只是个哭闹的小孩。”

第二天早晨，体形庞大的马已经在野地里吃着草了。狼群试图把一头小母马拖倒，一匹灰白色种马冲了过去，踢死了一匹狼。我要下了这匹马。其他人管它叫奎特斯，意思是“最后一击”。

它让我联想到拯救了安德洛墨达的天马。我们莱科斯的歌曲里唱到过的马。我知道，要是有可能，伊欧会喜欢在它背上骑一会儿的。

直到许多天后我才意识到，他们是为了嘲笑我在提图斯之死中充当的角色，才给我的马取了这个名字。[5]

第三十章  戴安娜分院

一个月过去了。提图斯死后，马尔斯分院强大了一点，力量的源头不是优等生，而是差生，我的人，还有中等学生。我明令禁止虐待奴隶。出身刻瑞斯分院的奴隶在维克瑟斯和其他一些人面前依然战战兢兢，除了为我们生火做饭，没什么其他用处。我们在城堡里养了五十头山羊和绵羊，以备应付敌人的围困，木柴也收集了不少。但我们没有水。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二天，盥洗室的水泵就停了。我们没有水桶，无法在城堡内储水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围困。我猜这不是巧合。

我们将盾锤打成脸盆，用头盔将下方河里的水运到高高的城堡里。我们砍树，把树干挖空做成水槽。我们掀起石块，掘地凿井，但挖得不够深，始终无法穿过泥浆层，我们只好用石头和木材把井壁砌起来，拿它当水窖用。但水总是漏出来。于是我们只有木头水槽可用。我们绝不能被围困。

主楼干净多了。

目睹了提图斯的遭遇之后，我要求卡西乌斯教我剑术。我学得异乎寻常地快。我使用的是直刃剑。镰刀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但我从不使用它。重点不在于学习直刃剑的用法——那东西和光剑差不多——而是学习敌人会怎样用它对付我。我也不希望卡西乌斯知道我用镰刀作战的方法。要是他发现朱利安是我杀的，那弯曲的刀刃将成为我最后的希望。

我的克拉瓦格斗术并不精湛。我踢技不佳，但好歹学会了如何打断敌人的气管。我也学会了正确使用双手的方法。我不再胡乱抡拳或做出毫无意义的格挡。我的速度很快，攻击致命，但我不喜欢克拉瓦格斗术的规矩。我只想做个高效的战士，仅此而已，但克拉瓦格斗术似乎执意要教我学会如何保持内心平静，而这会导致失败。

现在我和卡西乌斯与朱利安一样把手高高举起，肘关节与双眼齐平，这样不管是攻击还是格挡都是自上而下的。有时，当卡西乌斯提起朱利安的时候，我能感到黑暗又在我心中升起。我想学监们一定在看，还在笑，在他们眼里，我一定像个操纵人心的恶魔。

我忘了卡西乌斯、洛克和塞弗罗是我的敌人，我是红种，而他们是金种。我忘了终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斩尽杀绝。他们视我如兄弟，而我无法抗拒，也只能待他们如手足。

与密涅瓦分院的战争逐渐缩小成小队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双方都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我想与他们激战一场，而野马不想冒险。激将法对他们很难奏效，和我的战士相比，荣耀和暴力的诱惑对他们来说小得多。

密涅瓦分院的学生做梦都想抓住我。帕克斯一看到我就发狂。野马甚至向安东尼娅提出过条件——或者说，安东尼娅曾经声称她这么做过——要用一份共同防卫合约、十二匹马、六支电击长矛和七个奴隶作为代价，让她把我交出来。当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

“要是这么做能当上学级长，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会把我卖掉。”

“没错。”她正一丝不苟地修着指甲，被我打断的时候，她不自在地说道，“既然你知道了，这就算不得出卖了，亲爱的。”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

“哦，废物们都指望着你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卖你，后果会是灾难性的。等你把什么事搞砸了，没错，等你时运不佳的时候，也许我会这么做。”

“或者说，你在等待出价更高的人。”

“对极了，亲爱的。”

我们都没有提到塞弗罗。我知道，如果她胆敢对我不利，她依然害怕他会割断她的喉咙。现在他形影不离地跟着我，身上穿着他的狼皮。他有时徒步，有时骑一匹黑色的小母马。他不喜欢穿盔甲。野狼可以任意地靠近他，就像他是狼群的一员。因为我们圈起了绵羊和山羊，狼群很饿，他猎到鹿的时候，它们会来吃。杀牲口的时候，卵石总留一些肉在墙外，用孩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三五成群走过来的狼。

“我杀了它们的头狼。”被我问起狼群为什么会跟着他的时候，塞弗罗回答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在狼皮里短促而顽皮地龇牙一笑：“别担心，你的皮我穿不合身。”

我把差生交给塞弗罗指挥，因为我知道，也许只有他们才会让塞弗罗喜欢。最初他对他们视如无睹，但慢慢地，我注意到夜里的嚎声变多了。其他人管他们叫夜啸。经过塞弗罗几晚的指导后，他们都穿上了黑色的狼皮大衣。他们总共有六个：塞弗罗，蓟草，苦脸，小丑，卵石，还有野草。看着他们时，他们的脸仿佛是从野狼那利齿交错的喉咙里探出来似的。我派他们做一些不会弄出什么动静的任务。没有他们，我不敢确定我还会不会是首领。我的士兵会在我经过的时候，用耳语般的声音吐出诋毁的话语。那些陈旧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我需要一场胜利，而野马不肯和我交战，密涅瓦三十米高的城墙也没有那么容易逾越。塞弗罗在指挥室踱来踱去，说游戏的设计太愚蠢了。

“那些该死的家伙知道，谁都突破不了对方的城墙。谁也不会在没有胜算的前提下全力进攻。尤其是野马。帕克斯或许会这么干，他是个蠢货，四肢强壮得像神祇，满脑子却只想着砸烂你的睾丸。我听说你砸烂了他一边的睾丸。”

“是两边。”

“我们应该把卵石和矮子精放到投石机里扔到他们墙里面，”卡西乌斯建议说，“当然，我们得先有投石机……”

与野马的战争让我身心俱疲。在南方或者西边，胡狼正在壮大力量。在某个地方，我的敌人，首席执政官的儿子，正跃跃欲试，要把我毁掉。

“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对。”我告诉塞弗罗、奎茵、洛克和卡西乌斯。除了他们，指挥室里没有其他人。秋天的微风把正在枯萎的树叶气息带了进来。

“哦，把你的高见说来听听吧。”卡西乌斯笑着说。他躺在几把椅子上，脑袋枕着奎茵的大腿，奎茵正玩弄着他的头发。“我们都等不及了。”

“这个学校已经存在了……呃……三百年了吧？他们早已把所有可能性都看穿了。我们遇到的、他们设计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可以克服的。塞弗罗，你说我们攻不下那座城堡，对吗？好吧，学监们肯定是知道的。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打破他们的模式。我们需要一个盟友。”

“对付谁？”塞弗罗问，“假想敌？”

“密涅瓦分院。”洛克回答说。

“这主意太蠢了。”塞弗罗哼了一声，把一把匕首擦干净，插回袖子里，“他们城堡的战略意义不大。没有价值，一点都没有。我们需要的是靠近河流的地方。”

“我们不需要刻瑞斯分院的烤炉吗？”奎茵问，“我想吃面包了。”

我们都想。只有肉类和浆果的饮食，让我们只剩骨头和肌肉了。

“是的，如果这游戏要一直玩到冬天。”塞弗罗把指节按得啪啪响，“但城堡是攻不破的。愚蠢的游戏。我们需要他们的面包和水源。”

“我们有水源。”卡西乌斯提醒他。

塞弗罗失望地长叹一声：“我们得离开城堡才能取水，傻瓜先生。要是我们被敌人围困了该怎么办？没有水源，我们只能守五天。喝牲畜的血能撑七天，然后我们身体里的盐分就会把我们弄垮。我们需要刻瑞斯的城堡。还有，那些收庄稼的浑蛋不会打架保命，但他们手里有别的东西。”

“收庄稼的？哈哈哈！”卡西乌斯嘶声大笑起来。

“都静一静。”我说。但他们没有闭嘴。对他们来说这很有意思，只是一场游戏。他们并不渴切取得胜利。在我们荒废的分分秒秒里，胡狼的势力一刻不停地在壮大着。野马和费彻纳谈到他时的神情让我毛骨悚然。或者这都是因为他是我敌人的儿子？我本应渴望杀死他，而此刻我一想到他的名字就恨不得逃得远远的，然后躲起来。

这是我的领导地位正在消失的征兆。但我必须保持稳固。

“安静！”我说，他们终于不做声了。

“我们看到过地平线上的火光。胡狼在南方出没，用战火吞噬了一切。”

胡狼这个名字让卡西乌斯咯咯笑了起来。他认为那只是一个我编造出来的幽灵。

“你能不能别听到什么都笑？”我厉声对卡西乌斯说，“这不是什么该死的玩笑，或者说，你觉得你弟弟的死也是为了寻开心？”

这句话封住了他的嘴。

“在我们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强调，“必须先消灭掉密涅瓦分院，还有野马。”

“野马，野马，野马。我觉得你只是想跟野马上床。”塞弗罗哼道。奎茵不赞同地哼了一声。

我一只手抓住塞弗罗的领子，把他举了起来。他想躲开，但动作没我快，只能被我抓着，双脚离地地晃悠。

“这样的话别说第二次。”我把他往下放了放，贴近他的脸说。

“记住了，收割者。”他小而亮的眼睛离我自己的只有几英寸，“我说过头了。”我把他放下，他理好了领口。“这么说来，我们要到林区寻求盟友了，对吗？”

“是的。”

“这会是一次愉快的任务，”卡西乌斯大声说着站了起来，“我们的人都能凑成一支军队了！”

“不。去的只有我和矮子精，你留下。”我说。

“我很无聊，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你得留下，”我说，“我需要你留在这里。”

“这是命令吗？”他问。

“是的。”塞弗罗说。

卡西乌斯瞪着我。“你命令我？”他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说，“你大概是忘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打算把控制权让给安东尼娅，然后和我一起去冒丢掉性命的危险？”我问。

奎茵抓紧了他的前臂。她以为我没注意到。卡西乌斯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当然，收割者，我会照你说的，留在这里。”

我和塞弗罗在南部高地能看到大森林的地方扎营。我们没点火。夜里许多人会在山间出没，有我们的斥候，也有其他的人。我在远处的山头上发现两匹马，夕阳的光透过气罩，把它们照得有如剪影。阳光在气罩的折射下变成了紫色、红色和粉红色，这让我回想起从空中俯瞰的约克敦夜景。光线消失后，我和塞弗罗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塞弗罗认为这个游戏很愚蠢。

“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我问。

“我怎么会知道它是这样的？你以为我有说明书吗？你拿到过该死的说明书吗？”他急躁地问，用骨头剔着牙，“太愚蠢了。”

但在飞船上时，他似乎知道入学仪式是怎么一回事。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可看起来，这个学校要求的所有该死的技能你都会。”

“你的意思是，要是你妈床上功夫很好，你就会认定她是个粉红婊子？谁都能学会适应。”

“说得好。”我嘟哝道。

他让我有话直说。

“你偷偷溜进主楼，把旗子弄出来埋了。你保护了旗子，还设法偷到了密涅瓦分院的旗子。但他们一分都没给你加。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别开玩笑。”

“我该说什么？从来没人喜欢我。”他耸耸肩，“我生下来就不好看，也不高，跟你还有你那马屁精跟班卡西乌斯不一样。我只能拼命抢才抢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而这不会让我变得讨人喜欢，只让我变成了个惹人厌的矮子精。”

我把我听说的事告诉了他。他是初选的最后一名。费彻纳不想要他，但其他初选官坚持选他。塞弗罗在黑暗中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选你，因为你个头最小，看起来最弱。成绩一塌糊涂，又这么瘦小。和其他差生一样，他们选你是因为你们最容易死在入学仪式里。他们在一些人身上有计划，很大的计划，而你是为他们准备的替罪羊。是你杀了普里安，塞弗罗。这就是他们不肯让你做学级长的原因。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没错。我宰他就像宰一只漂亮的狗一样，又利落，又轻松。”他把骨头吐在地上，“是你杀了朱利安，我说得对吗？”

我们再也没提起入学仪式的事。

早上，我们离开高地进入丘陵。林间不时出现一片片草地。我们怕附近有密涅瓦的小队，于是走得飞快。来到林区边缘时，我在远处发现了一个小队。他们没有看到我们。在遥远的南方，天空中浓烟滚滚。胡狼出没的地方总有群鸦聚集。

我很想多和塞弗罗说说话，问问他的人生。但他的视线穿透力太强，我不希望他询问我的身世，然后像我看透提图斯一样看穿我。这个男孩喜欢我。他辱骂我，但他喜欢我。更奇怪的是，我无比渴望他喜欢我。为什么？我想这是因为我感觉他是这些人里——包括洛克和卡西乌斯——唯一一个懂得人生的人。在这个世界里，他本应美丽，却容貌丑陋，因为他的缺陷，别人选择让他死去。在很多方面，他的处境都不比红种人好。

我想告诉他我是红种人。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深信他也是，另一个地方认为，如果他知道我是红种人，就会更加敬重我。我并非生来得天独厚，我和他是一样的。但我管住了舌头，毫无疑问，学监们始终监视着我们。

奎特斯不喜欢树林。一开始，灌木丛浓密极了，我们只能用剑砍出一条路。很快灌木就稀疏下来，我们走进一片红豆杉森林。除了这种树，这里什么都不长。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根系伸展如触手，从土壤中汲取养分，长得像摩天楼一样高。我仿佛又一次踏入了城市之中，只不过这里充斥着动物的鸣声，遮挡视线的不是金属和混凝土，而是树干。我们大胆向森林深处走去。这里让我回忆起我的矿洞，处在树枝下，一个仿佛既没有天空也没有太阳，黑暗而狭窄的地方。

和我的胸膛一样大的落叶在我脚下沙沙作响。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们。塞弗罗不喜欢这样。他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把跟在我们背后的人抓出来。

“这样一来就和我们的本意相反了。”我告诉他。

“这样一来就和我们的本意相反了。”他讥讽地学我说话。

中午，我们停下来吃了点抢来的橄榄和羊肉。树丛里的眼睛觉得我们的脑筋不足以打破常规，并且也不知道他们躲藏的地方不在地上，而在我们头顶。我没有抬头看。没必要吓唬那些白痴，让他们知道我对游戏已经一清二楚。如果我依然是分院的领袖，那很快就要征服他们了。我想知道树之间是不是有绳索连着，不然的话他们的四肢够长吗？

塞弗罗急不可耐地想抽出匕首在那些树上削几下。我不该带他来的。他不适合做外交。

最后，一个人选择来跟我谈谈。

“嗨，马尔斯。”一个人说。另外还有几个声音在我右边回响着。愚蠢的小鬼们，他们该把这个把戏留到夜里用。待在漆黑的森林里，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时候，肯定糟透了。有什么东西让马受惊了。戴安娜女神的动物有熊、野猪和鹿。我们带着长矛，可以对付前两种。在这片森林里，那些玩意儿大得很，背上的毛是血红色的——出自雕刻者之手的巨兽，他们已经厌倦制作小鹿了。我们能听到森林深处传来血背熊的吼声。我安抚着奎特斯。

“我的名字是戴罗，马尔斯分院的首领。我是来见你们的学级长的，如果你们已经选出了学级长的话；要是没有，你们的首领也行。如果两样都没有，就带我去会会你们之中最有种的。”

寂静。

“谢谢你们的协助。”塞弗罗大声说。

我冲他抬起眉毛，他耸耸肩。此时的寂静显得很傻。这是为了让他们感觉到我在向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做事自由安排，还真是孩子模样。然后，两个高大的女孩从离我们身后很远的一棵树后走了出来。她们的制服颜色和森林一模一样，靴筒里插着小刀。我觉得其中一个女孩的卷发里也藏了一把。她们用林子里的浆果汁在脸上画出代表狩猎女神的月亮，腰带上垂着各种兽类的毛皮。

我看上去丝毫没有要开战的意思。我把头发洗得闪闪发光，脸很干净，伤口都包扎过，制服背部撕破的地方也缝补好了，我甚至用沙子和动物油脂洗掉了上面的汗渍。奎茵和莉娅一致认为我看上去非常英俊。我不想把戴安娜分院的人吓着。这也是我带塞弗罗来的原因，只要他别把匕首抽出来，看上去就既可笑又孩子气。

两个女孩轻蔑地对塞弗罗一笑，看到我的时候，眼神禁不住柔软了下来。更多人从树上爬下来。他们拿走了我们大多数的武器——他们能找到的所有武器。然后，她们用毛皮蒙住我们的脸，免得我们看到去要塞的路。我数着步子，塞弗罗也在数。毛皮有股腐烂的臭味。我听到啄木鸟发出的噪声，想起了费彻纳的恶作剧。应该已经很近了。于是我故意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没有灌木。他们领着我们又转了一圈，远离了啄木鸟所在的地方。一开始我担心这些猎手比我预计得要聪明，但不久我就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我又听到了啄木鸟的声音。

“嘿，塔玛拉，我们把他带来了！”

“别领他们上来，傻瓜！”一个女孩叫道，“我们又不是请他们参加童子军宴会。我都说了多少遍……等一会儿，我马上下去。”

他们把我领到一个地方，使劲把我往树干上一推。

一个少年越过我的肩膀说着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倦怠，仿佛一把漂移不定的刀锋：“我觉得我们该把他们的睾丸切下来。”

“闭嘴，塔克特斯。把他们变成奴隶就好了，塔玛拉。这里可没什么外交。”

“瞧瞧他的刀。这不是收割者的大镰刀吗？”

“啊，原来是他。”有人说。

“分战利品时把他的刀留给我，还有他的头皮，要是没别的人想要的话。”塔克特斯说。他像是个非常不讨人喜欢的小子。

“闭上你们的嘴。”一个女孩大声喝道，“塔克特斯，把你的刀收起来。”

他们拿掉了蒙在我脸上的毛皮。我和塞弗罗站在一小片树林里。我看不到城堡，但听得到啄木鸟的声音。我刚四下打量一番，脑袋就被一个干瘦结实的男孩狠狠打了一下。那小子眼神索然，满头青铜色头发用树液和红莓汁弄得根根直竖。他的肤色像橡树蜜一样黑，两颧很高，眼窝深陷。这让他的面容始终带着讥讽的神色。

“你就是那个被叫作‘收割者’的人吧？”塔克特斯打了个呵欠。他试着挥舞了一下我的镰刀，“呃，你长得太好看了，不会有太大的杀伤力。”

“他是在跟我调情吗？”我问那个叫塔玛拉的女孩。

“塔克特斯，你离远点！谢谢你，但你可以走了。”那个瘦瘦的，面孔像猛禽一样的女孩说。她的头发比我短些。三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在她身边雁翅排开。她怒视着塔克特斯的眼神，证明了我对他为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收割者，你身边怎么带着个矮人？”塔克特斯指指塞弗罗问道，“他替你擦鞋子吗？帮你把头发里的东西挑出来？”他冲其他男孩小声笑着：“他是你的管家吗？”

“滚你的，塔克特斯！”塔玛拉尖声大叫。

“遵命，”塔克特斯一鞠躬，“我找其他孩子玩去了，母亲。”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冲我挤挤眼，仿佛这里只有我们俩知道接下来他会说出什么样的笑话。

“很抱歉，”塔玛拉说，“他没什么礼貌。”

“没关系。”我说。

“我是塔玛拉，我是……我差点把我出身的家庭说出来，”她笑起来，“我是戴安娜分院的人。”

“他们呢？”我问起那些男孩。

“我的保镖。你是……”她举起一根手指，“让我猜猜，让我猜猜。收割者。哦，我们听说过你。密涅瓦分院的人一点都不喜欢你。”

塞弗罗对我昭彰的恶名嗤之以鼻。

“他是？”她眉毛一挑，向我问道。

“我的保镖。”

“保镖？他这么矮！”

“你这个——”塞弗罗低吼起来。

“狼也是这样的。”我回答说，打断了塞弗罗的话。

“比起狼，我们更怕胡狼。”

也许卡西乌斯应该跟我一起来，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胡狼不是我编造出来的。我向她打听胡狼的事，但我的问题被无视了。

“请帮我个忙，”塔玛拉真心实意地说，“要是有谁跑来告诉我，屠夫分院的收割者要到我的林间空地来，要求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我肯定觉得这是学监在开玩笑。所以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除掉密涅瓦分院，让我们清静清静。”

“这样你们就可以来攻打我们了。”她的其中一个保镖说道。

我转身看着塔玛拉，露出一个理智的微笑，把真实的计划告诉了她：“我想除掉密涅瓦，这样我就能打败你们了，当然。”然后赢得这场愚蠢的游戏，毁掉你们的文明。谢谢。

他们哄笑起来。

“呃，你很诚实，但看样子不够聪明，和你们很相称。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收割者。我们的学监说，你们的分院已经好几年没赢过了。为什么？因为你们是刽子手，是野火。游戏最初，你们烧光一切能碰到的东西，毁掉一切、耗尽一切。你们毁掉一个又一个分院，因为你们无法自给自足。然后你们会挨饿，因为已经没什么可烧了。围困，冬天，技术成为优势，这些都会抹杀你们嗜血的渴望和出了名的狂怒。所以，告诉我，要是我只需要坐下来，看着野火耗尽燃料自然熄灭，为什么要和它握手呢？”

我点点头，摇晃着诱饵。

“火是很有用的。”

“解释给我听。”

“要是你作壁上观，我们会饿死。但你愿意以奴隶的身份旁观吗？还是希望能身在坚固的城堡里，军队比现在多一倍，随时可以去扫荡余烬？”

“不够。”

“我以个人名义向你保证，只要协议存在，马尔斯分院就不会对戴安娜分院发动进攻。如果你帮我打下密涅瓦分院，我会帮你们攻下刻瑞斯。”

“刻瑞斯分院……”她看了一眼她的保镖们。

“别太贪婪，”我说，“要是你独自进攻刻瑞斯，马尔斯和密涅瓦两院会攻击你。”

“是的。是的。”她不胜其烦地摆摆手，“刻瑞斯离这儿近吗？”

“非常近。他们有面包。”我看了看她的人身上的毛皮，“肉吃多了，我想那东西可以给你们换换口味。”

她的重心移到了脚趾上。我知道她上钩了。要用食物来谈判，我暗暗记下。

塔玛拉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军队扩充到两倍大？”

第三十一章  落 马

我全副武装冲向战场，全身漆黑，蓬乱的头发用羊肠草草绑起，前臂戴着从战场上缴获的杜洛钢臂甲，胸前穿着漆黑锃亮的杜洛钢护胸甲。这些东西能挡住离子武器和光剑之外的所有刃器。我的靴子上沾满污泥，脸上画着黑红相间的纹路。镰刀挂在背上，到处都藏满匕首。奎特斯身侧用红颜料画着九对交叉的枯骨和十头狼。它们出自莉娅之手，每根骨头代表一个被击败的敌人，医疗机器人通常会把他们治好，然后扔回战斗中；每一头狼代表一个奴隶。卡西乌斯策马跟在我身边，他浑身闪闪发光。他作为奖品得到的杜洛钢装备被擦得和他闪光的长剑一样明亮，和从他威风凛凛的头颅上泉水般垂下的卷发一样耀眼。看他的样子，仿佛被人围成一圈撒尿的事从来不曾发生在他身上。

“我相信我就是闪电，”卡西乌斯大声说，“而你，我深思熟虑的朋友，你是惊雷。”

“那我是什么？”洛克问。他踢踢马腹，走到我们身边，泥点四溅：“是风吗？”

“你满肚子都是那东西，”我嗤了一声，“热乎乎的那种。”

分院的众人骑马跟在我们身后。所有人都在，除了在城堡留守的奎茵和琼。这是一场豪赌。我们骑得很慢，让密涅瓦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前的夜里我就去过了，而塞弗罗现在还在那儿。我指甲里依然有泥垢。

密涅瓦分院的斥候从怪石耸峙的山顶快步跑过。他们假装嘲笑我们，实际上是在清点我们的人数，以便更好地理解我们的战术。但看着我们在他们长满高草和橄榄树的田地间长驱直入，他们迷惑不解，以至于把斥候召回到了高墙后面。我们从未这样倾巢而出过。号叫者，也就是我们的斥候，骑着黑马观察一切，黑色长袍扑扇得像乌鸦的翅膀。优等生出身的杀手们，残忍的维克瑟斯、暴躁的波拉克斯、恶毒的卡珊德拉，他们很多都出自提图斯麾下，是大军的先锋。奴隶们在各自的主人——俘虏了他们的人——身边蹒跚前行。

我策马前进，卡西乌斯和安东尼娅护在我的侧翼。今天安东尼娅负责掌旗。城墙上只有零星几个弓手。我告诉卡西乌斯，让他查清侧翼是否有伏兵，以防密涅瓦分院有这个打算。于是他骑着马大步跑开了。

密涅瓦分院的要塞外环绕着一百米宽的荒地，上星期的暴雨把它变成了一片泥泞。那是一片杀阵。一踏进去，弓手就会想方设法杀死你的马。如果你不肯撤退，他们会杀死你。地上躺着近二十匹马的尸体，有我们的，也有他们的。两天前，卡西乌斯刚刚指挥过一场血腥的战斗，把一支密涅瓦的小分队直逼到了城堡门口。

杀场之外是一片草海，有些地方的草比塞弗罗站直了还要高。我们站在泥泞地带和开满野花的秋日草场边缘。脚下的土地又湿又软，奎特斯在我身下嘶叫起来。

“帕克斯！”我高声喊道，“帕克斯！”

我对着高墙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终于，笨重的大门被打开了，跟卡西乌斯和我偷偷潜入的那天一样笨重。野马策马走了出来。她慢条斯理地穿过泥泞，走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任何东西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你打算来一场决斗吗？”她露齿一笑问道，“密涅瓦分院睿智而高尚的帕克斯，对战屠夫分院的血腥收割者？”

“这件事被你描述得激动人心。”安东尼娅打了个呵欠。她身上一尘不染。

骑手对她视而不见。

“你确定那片草丛里没有伏兵，不会在我们的人出来支持我们的英雄时，发动袭击？”野马问道，“我们要不要放把火烧烧看？”

“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安东尼娅说，“你知道我们的人数。”

“是的。我知道怎么数数，谢谢。”野马不看她，只看着我。她似乎有些忧虑，压低了嗓音说：“帕克斯会让你受伤。”

“帕克斯，你的睾丸怎么样了？”我冲她头顶上方大声喊道。要塞里忽然传出一阵擂鼓般的声音，把她吓得一缩。但那不是鼓声。帕克斯走出大门，用战斧敲打着他的盾牌。野马吼叫着让他回去，他像狗一样服从了，但没有停止用斧子敲击盾牌。我们达成了协议，这次决斗的赌注是我们两人手中的所有奴隶。这是一笔慷慨的赌注。

“我想美男子应该是个决斗高手。”野马说完耸了耸肩，眼睛注视着草原，“那个疯子去哪儿了？你的影子，领着狼群到处跑的家伙。他躲在草丛里了吗？我可不想让他第二次从我背后冒出来了。”

我高声呼喊着塞弗罗的名字。号叫者中有人举起一只手。那张从狼皮斗篷中扬起的脸上糊满了泥巴。五个号叫者都在这里。实际上，除了奎茵，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野马还是不满意。我们必须退到离泥地六百米外的地方去，我们目前落脚之处一百米内的野草都要烧光。等草烧完，清出来的火烧场就是进行决斗的地方。我们各自选出十个人，围成一个圆形决斗场。除了这些人，她的手下退回城堡里，我的人待在六百米外。

“你不信任我吗？”我问，“草丛里没有我的人。”

“很好。这样谁都不会被烧着。”

没有人被烧着。等火焰熄灭，杀场上只剩下灰烬、浓烟和泥泞。我离开了我的军队，身边只留下十个人。帕克斯用战斧敲击着一面盾牌，上面镶着一张女人面孔，她的头发全是蛇。美杜莎。我从没和用盾的人交过手。他的盔甲很紧凑，除了关节处，其他地方都裹得很严实。我用涂成红色的手掂着电击枪，另一只涂成黑色的手里握着我的镰刀。

圆圈在我身边形成。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卡西乌斯示意我过去，尽管光线被烟雾软化，他依然流光溢彩。他冲我坚毅地笑了一下。

“不要停下来。和克拉瓦格斗术一样。”他看了一眼帕克斯，“你动作比这狗杂种快，不是吗？”他冲我挤挤眼，用力拍打我的肩膀：“不是吗，兄弟？”

“那是当然。”我也冲他挤了挤眼。

“惊雷和闪电，兄弟，惊雷和闪电！”

帕克斯的体格酷似黑曜种人。他身高轻轻松松就超过了七英尺，行动起来他妈的像一只黑豹。在相当于地球37.6%的重力下，他可以把我扔出三十米，甚至更远。不知道他能跳多高。我跳了跳，拉伸一下腿部。差不多三米。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踢到他的头。地面依然在冒烟。

“跳吧，跳吧，小蚂蚱，”他咕哝道，“这是你最后一次使用这两条腿了。”

“怎么？”我问。

“我说你以后就没机会用这两条腿了。”

“奇怪。”我嘟哝说。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皱起眉：“怎么奇怪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姑娘。你的睾丸出问题了吗？”

“你这个小……”

野马带着他们的旗子慢步走了上来，说女孩之间从不搞什么愚蠢的决斗：“决斗就是……”

“使对方屈服。”帕克斯不耐烦地说。

“死亡。”我纠正说。但这一点都不重要。我正在做的只是激怒他们，我要做的只是发出信号。

“为了屈服。”野马确认道。等她把要说的话说完，决斗就开始了。几乎。空中传来几声爆裂声。那是学监们从奥林匹斯山下来观战时制造的音爆。他们盘旋着从高耸的飘浮山脉，从不同的塔楼飞了过来。今天他们每个人都把亮闪闪的、代表各个分院的黄金头盔戴了出来。他们的盔甲美极了。他们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他们喜欢打扮。今天他们甚至还带来了一张桌子，它靠自身的反重力装置飘浮着，托着大壶的美酒和几托盘食物，因为他们打算在这里开一场宴会。

“希望你们看得尽兴，”我朝空中喊道，“不介意扔点酒下来吗？我们会打上很久的！”

“祝你好运，与巨人为敌的凡人！”墨丘利冲下面叫道。他那张娃娃脸兴高采烈地笑着，炫耀一般把一壶酒放到嘴边。一些酒从四分之一高的地方撒落下来，滴在了我的盔甲上，仿佛滴落的鲜血。

“我想我们要为他们好好表演一番了。”帕克斯声如雷鸣一般说道。

我们不约而同都咧嘴一笑。他们的观战在某种意义上是种赞赏。尼普顿吞下一个鹌鹑蛋，摇晃着三叉戟形的头盔，高声要我们快点开始。帕克斯的战斧像一把恶毒的扫帚一样向我的双腿扫来。我知道他想迫使我跳跃，猛冲过来，用盾牌像打苍蝇一样把我打飞。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前扑，这时他的手臂已经完成了一击。他也在移动，往上一蹿，想先发制人。于是我向右，从他右手旁擦过，用全身力气把电击枪插进了他的腋窝。电击枪断成了两截。电流在他身体里蹿流着，他没有跌倒，反而一个反手把我打出圆圈，扔到了泥地里。一颗臼齿碎了。我嘴里全是泥和血，身子像陀螺一样打着滚。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浑身是泥，手里还拿着我的镰刀。我朝城墙看了一眼。他们的人都围在矮墙上——谁能忍住不看勇士的决斗呢。重点就在这里。我可以发出信号。大门是敞开的，以备增援之需。我方最近的骑兵在六百米开外，太远了。我的计划里预料到了这些。我没有发出信号。今天，我想为自己赢得一场胜利，即便是出于个人目的的胜利。我的军队必须懂得为什么我是领袖。

我回到圆圈里。我想不出什么漂亮话。他比我强壮，我比他敏捷，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只有这些。这和卡西乌斯的决斗完全不同，没有漂亮的形式，只有野蛮的本质。他用盾牌猛揍我。我贴得很近，他没法挥动战斧。盾牌打伤了我的肩膀，每被猛击一下，我的臼齿都一阵剧痛。他举着斧子，再次猛冲过来。我一跳，左手抓住他的盾牌，从他头顶翻了过去。一把小刀从我手腕弹出，从他身边擦过的时候，我用它狠狠戳向他的眼睛。我没能命中，刀在他面甲上滑开了。

我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又拔出一把小刀，准备故伎重演。他轻蔑地用盾打掉了飞来的小刀。但当他放下盾牌看我的时候，我已经跳到了半空，以全身的重量落在了他的盾上。突如其来的撞击让盾牌下沉了一些。我用空着的手朝他头盔里甩了一把烂泥。

他看不见了。他一手执斧，一手持盾，两样东西都没法把眼睛擦干净。要是能做到，事情就简单多了。但他不能。我照着他的手腕打了十几下，打落了他的斧子。然后我举起那巨大的家伙，砸在他头盔上。盔甲依然完好。我几乎被他的盾击打昏。我再次挥起沉重的斧子，终于，帕克斯终于倒了下来。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我仰天长号。

所有人跟着长号。

号叫声充斥着密涅瓦分院的土地。它们来自我远处的军队。来自围起角斗场的十名杀手，来自杀场。野马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可怕声音，策马转身。她脸上满是恐惧。学监们也大笑着，跟我们一起号叫，只除了密涅瓦、阿波罗和朱庇特。号叫声在杀场正中的死马腹中响起，那儿离她大敞四开的城堡正门很近。

“泥地里有他们的人！”野马大喊。

她差一点就说对了，但她的思维是金种人的。有人尖叫起来。他们看到了通往城堡大门的泥地里凌乱躺卧着的马尸，还有割开的口子，塞弗罗和其他号叫者们从它们膨胀的肚腹中爬了出来。他们扒开肿胀的肠肚钻了出来，像新生的恶魔一般。戴安娜分院的六名精兵也出现在了那里。满头尖刺的塔克特斯从一匹灰白色母马肚子里蹦了出来。他和野草、蓟草、小丑一起狂奔，他们离那扇开关异常缓慢的大门只有不到五十米。

密涅瓦卫兵都在城墙上观看决斗了。他们无法及时把笨重的门关上，抵挡恶魔们突如其来的攻击，不等他们羽箭上弦，把弓拉满，塞弗罗、号叫者和我的盟友们已经钻进了正在合拢的大门。城堡另一边，戴安娜分院的士兵正用爬树用的绳索一点点往城墙上爬。是的。现在传来哨响的是另一边了。一个卫兵发现了他们，但不会有人赶去支援他了。我的军队冲了上来，包括我们借来假扮成塞弗罗和他的号叫者的戴安娜的人。

没过几分钟，我们就灭了密涅瓦分院。高空中，学监们还在又笑又叫。我感觉他们是喝醉了。一切都结束了，野马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骑马大步穿过泥地和还在冒烟的草场逃走。十二名骑手被派去追她，包括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天黑前她就会被捉住，我见过维克瑟斯是怎么对待俘虏的耳朵的。于是我跨上奎特斯，也追了上去。

野马在一片小树林边缘丢下了自己的马。我们下了马，留下三个人照看马匹，以防她折回来。卡珊德拉冲进了树林。维克瑟斯故意跟上我，就像我知道野马会躲在哪里一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跟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单独待在林子里。他们要做的只是往我脊柱里捅一刀，谁都有可能动手。和波拉克斯不同，他们依然憎恨我；号叫者们和卡西乌斯离我又太远。然而刀刃并没有向我捅来。

我误打误撞地发现了野马。我看到泥潭里有双金色的眼睛正往外看，她看到了我。我身边跟着维克瑟斯，他正骂骂咧咧地说他有多迫不及待地想把那匹该死的母马弄垮，看看她套上缰绳会是什么样。他站在那儿，仔细搜查着灌木丛的样子活像一个扭曲的恶魔，像一棵被火烧过的枯树。他的身体脂肪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少。他的舌头在他完美的牙齿间掠过。我知道他在刺激我，于是我把他远远地引离了泥坑。

伊欧不该带着殖民地联合会奴隶的身份死去。而野马，不管她出身于哪个色种，都不该被套上缰绳。

第三十二章  安东尼娅

我通过了考验。与密涅瓦分院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了，同时，戴安娜分院也中了我的圈套。

战斗开始前，戴安娜分院有三个选择。他们本可以背叛我，和密涅瓦联手把我们变成奴隶，但我让卡西乌斯派出哨兵，截住了他们的骑手。他们还可以接受我的提议，或者派兵攻下我们的城堡。我毫不担心他们这么做，因为这是个陷阱。我们在城堡里一滴水都没留下，这样我们很轻松就能把他们困死。

现在他们得到了密涅瓦分院的城堡，我们留在外面的平原上。他们可以选择履行我们的协议。旗子归我们，城堡和所有俘虏归他们。但我料到他们会变得贪婪。事实也正是如此。大门关上了，他们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战略基地。很好。我就是为此才让塞弗罗留在城堡里，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不一会儿，一阵浓烟冒了起来。趁他们忙着把密涅瓦的人变成奴隶，派兵把守城墙、对付我们的时候，塞弗罗烧毁了粮食，用粪便污染了井水，然后和号叫者们在地下室躲了起来。

戴安娜分院不习惯这种战争，他们从没离开过森林。我们没费多大事就把他们等出来了。三天之后，发现我们依然没有离开，他们显得很惊讶。我们的人马在城南城北扎下营，到处点满篝火，以防他们趁夜逃走。他们渴了。首领塔玛拉不肯见我，在背叛的时候还被抓了个现行，这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第四天，塔玛拉最终提出用十名密涅瓦奴隶和所有被俘的我方士兵作为交换，换取让他们回家的许可。我派莉娅告诉她“滚你的吧”。莉娅回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她甩开长发，抓住我的手臂靠过来，滑稽地模仿着塔玛拉不顾一切的样子。

“你还有廉耻吗！”她叫道，“难道你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吗？！”

第五天夜里，他们试图强行突围。我们一个不剩地把他们逮住了，除了塔玛拉。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踩死在了泥地里。

“她的马鞍被人从底下割断了。”塞弗罗把一段皮带拿给我看，断口切得干净利落，“是塔克特斯？”

“很有可能。”

“他妈是元老院议员。他爸是军事执政官。”塞弗罗啐了一口，“我小时候和他见过面。他把一个小女孩打得半死，因为她不肯亲他的脸。发疯的杂种。”

“算了，”我说，“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塔克特斯已经成了我们的奴隶，跟戴安娜分院和密涅瓦分院的所有人一样，包括帕克斯。我、卡西乌斯和洛克骑在马上，看着新奴隶们把密涅瓦城堡各处的木柴和干草堆放在一起，燃起一把大火。在熊熊火光中，我们为胜利互敬了一杯。

“这将为你的成就添上最后一个分数，”卡西乌斯告诉我，“你是学级长了，兄弟。”他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刺人的嫉妒，“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诸神在上，我从没期望会看到你的这一面，英俊的朋友，”洛克说，“谦逊！卡西乌斯，真的是你吗？”

卡西乌斯耸耸肩：“这个游戏只会占用我们一生中的一年时间，甚至更短。在这之后，我们会成为学徒，或者进入研究院。再然后才是我们的人生。我很高兴我们三个在同一个分院里——最终我们都将得到应有的奖赏。”

我握紧了他的肩膀：“我赞同。”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地，无法和我对视，直到他再次开口。

“我……在这里失去了一个兄弟。我永远淡忘不了这种痛苦。但我感觉我又得到了两个。”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我是认真的，朋友。我可是认真的。我们会在这里争取荣光，再打败几个该死的分院，夺取整个游戏的胜利什么的。但我父亲的无敌舰队需要军官……当然，如果你们感兴趣。贝娄那家族永远需要能使她更加强大的军事执政官。”

说出后面几句话时，他底气略有些不足，好像我们会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我再次抓紧他的肩膀。洛克说了些很有头脑的屁话，说自己要做政治家，因为比起自己送死，他觉得让别人送死更好些。要是我当上了贝娄那家族的审判官，阿瑞斯之子会笑得连口水都流下来的。

“别担心，洛克，我会向我父亲提起你的诗作的，”卡西乌斯大笑，“他一直很想找个随军吟游诗人。”

“当然，”洛克稍作修饰，“请你务必告诉亲爱的贝娄那统帅，我是个隐喻大师和懂押韵的游荡者。”

“游荡者洛克……哦，神啊。”我大笑起来。这时，塞弗罗和奎茵骑着马，带着一个骑着某种我从没见过的马的女孩跑了过来。那女孩头上套着个袋子。奎茵说，她是普路托分院的使节。

女孩的名字是莱拉丝。他们是在树林边缘发现她的。她想和卡西乌斯谈谈。

莱拉丝曾是个爱笑的圆脸女孩，但现在不是了。她脸上画了花纹，有很新的烧伤，布满凹痕，神情冷酷。她挨过饿，身上有种我不认识的冰冷。我被吓住了。这种感觉和米琪看着我时的感觉一样。在他眼中，我是个冰冷、安静、无法理解的生物。她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就像人看着一条生活在地下暗河里的鱼。

莱拉丝话说得很慢，在空气中久久回响着。

“是胡狼派我来的。”

“用他的真名，如果你愿意。”我提议。

“我不是来和你说话的，”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我是来见卡西乌斯的。”

她的马又矮又瘦，蹄子干裂。一堆衣物让她的马鞍显得很臃肿。除了十字弓，我没见到其他武器。他们的分院在山上，她需要更多的衣服抵御严寒，矮小的马匹更适应艰苦的骑行。除非，这一切都是骗局。于是我要求查看她的戒指。戒指上的图案是一棵哀悼之树，树根深深扎入泥土，这是普路托分院的标志。她少了两根手指，断茬被烧灼过的伤口已经封住。这么说来，他们已经有离子武器了。走动的时候她的头发啪啪直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无声地打量了我一下，仿佛在拿我跟她的主子做比较。

显而易见，她当我不存在。

“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我的主人想要收割者。”不等我们开口，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太吃惊了，“我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作为交换，我们会送五十把给你的……军队。”

她扔给他两把离子剑。

“让你主人亲自和我较量。”我说。

“我不和死人说话。”莱拉丝对着空气说，“我的主人已经在收割者身上画了记号。冬天到来之前他就会死在某个人——或者另一个手上。”

“滚你的。”卡西乌斯回答。

她把一个小包裹丢给卡西乌斯：“这个会帮你拿定主意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奎茵迷惑地抬起眉毛，耸着肩，把她带了下去。

我看着卡西乌斯手里的小包裹，一股偏执的冲动控制了我。里面会是什么？

“打开。”我说。

“不。她疯了，和紫种人一样。”卡西乌斯大笑着说，“我不会让她离间我们的。”然而他还是把包裹塞到了靴筒里。我想向他厉声大叫，要他把包裹打开。但我只是笑了笑，装作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样子。

“那女孩不太对劲。看上去不太像人。”我故作轻松地说。

“和我们这里的饿狼一样。”卡西乌斯挥了一下离子剑，空气尖啸起来，“至少我们弄到了两把离子剑。现在我能好好教你决斗了。这玩意儿能刺破杜洛盔甲。非常危险。”

胡狼知道我的存在，这个念头让我发抖。洛克的话更糟。

“你注意到那女孩的头发是怎么绑的了吗？”他脸色惨白地问，“她的辫子上挂了很多牙齿。”

我们必须做好和胡狼的军队交手的准备。这意味着巩固力量，扫清余下的威胁。我必须把大森林的戴安娜残余力量消灭掉，还有刻瑞斯分院的人。我派卡西乌斯带领十二个骑手去收拾戴安娜残部，自己则带着余下的部队和奴隶返回城堡，为对付胡狼做准备。虽然还没有计划，但我必须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做好准备。

“号叫者们在马肚子里睡了那么久，光靠身上的臭味就能把他们从林子里熏出来了。”卡西乌斯大笑着用马刺踢着马，冲出了主力队伍，“我会让矮子精尽情收拾他们的。不等你上床睡觉我们就回来了。”

塞弗罗不想丢下我，他不明白卡西乌斯为什么要靠他扫清戴安娜残部。我告诉了他实情。

“卡西乌斯靴筒里有个小包裹，是莱拉丝给他的。我需要你把它偷出来。”

他没有判断形势的能力。就算在这种情形之下。有时我不禁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忠诚。然后我想起了其他人。我不能对这份礼物吹毛求疵，这是得寸进尺。

那天晚上，卡西乌斯率兵围困了大森林的戴安娜残部，其他士兵在马尔斯城堡高地的围墙里尽情欢宴。主楼一尘不染，广场上一片欢腾。连奴隶们都分到了琼烤的百里香羊肉和滴着橄榄油的鹿肉。我望着他们。我走过的时候，奴隶们都羞愧地低下头，包括帕克斯。额头上号叫者的狼形纹章打垮了他的骄傲。只有塔克特斯敢直视我的眼睛。他深蜜色的皮肤和奎茵很相像，但眼睛让我想起了矿坑蝮蛇。

他冲我挤了挤眼。

打败帕克斯之后，我的领袖地位终于得到了包括安东尼娅在内的精英们的认可。这让我想起我接受了米琪的雕刻之后，路人们对我的态度。我是金种人，我即是权力。杀死提图斯之后，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不久费彻纳就会飞下来，把石碑上的学级长之手交给我。然后一切都会转好。

洛克、奎茵、莉娅和我一起吃饭，现在又多了波拉克斯。连正和安东尼娅交谈的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也走过来，祝贺我的胜利。他们笑着拍打我的肩膀。安东尼娅的小玩物昔皮欧正在清点奴隶数目。安东尼娅本人没有冒险过来，但赞许地点了点她金色的头。奇迹的确是会发生的。

我是学级长了，我有了五条金色横线。很快费彻纳就会来把这个称号授予我。明天一早，刻瑞斯分院就会陷落。他们人数只有我们三分之一不到，他们的粮食能喂饱我的军队，他们的要塞可以成为我们的指挥基地。我将坐拥四个分院的力量。我们会扫平北方残余的势力，在第一场雪之前挥师南下。然后就是我和胡狼会面的时候了。

洛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欢宴的情景。

“我在考虑和莉娅接吻。”他突然对我说。我看到她正在一个火堆前和几个中等生一起笑着。她把头发剪短了。她朝我们看了一眼，冲着洛克凝视的视线妩媚地缩起了脑袋。洛克脸红了，把眼睛转向一边。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她像只小狗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我笑了起来。

“哦，是的。一开始她并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因为我觉得她黏着我的原因和……溺水的人攀着救生筏没两样。但……她成长了。”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大笑起来，怎么也停不住。

我们看起来像一群金色的狼。和刚到学院时相比，我们都瘦了，头发长长了，也有了伤疤。我的变化比绝大多数人都大。我好像过度依赖红肉了，还弄碎了一颗臼齿。但我放声大笑，直到我的牙齿疼得受不了。我已经忘了我们还是人类，还是会坠入爱河的少年。

“呃，别浪费了你的初吻，”我说，“这是我唯一的建议。”

我让他带她去个特别的地方。带她到一个对他——或者对他们俩来说意义非凡的地方去。我曾带伊欧去看我的钻机，洛兰和巴罗还编了个笑话笑我。那时钻机被关好放在一条通风的巷道里，我们不用穿防热服，只要小心矿坑蝮蛇。但她还是兴奋地出了汗。她的头发黏在脸上，手抓着我不放，直到她知道我是她的，直到我吻了她。

我龇牙笑着，在洛克屁股上扇了一巴掌，祝他好运。纳罗叔叔说这是种习俗。他扇我时用的是甩刀刀身。我觉得他在说谎。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伊欧。我很少不梦见她。高塔上的双层床是空的。洛克、莉娅、卡西乌斯、塞弗罗、号叫者，全都不在。除了奎茵，我的朋友们都不在。我是学级长了，但我觉得如此孤独。火堆噼啪爆响。冰冷的秋风吹了进来，像废弃巷道里的风一样呻吟着，让我想起我的妻子。

伊欧。我怀念她睡在我身边时暖暖的体温。我怀念她的脖子，怀念我印在她柔软肌肤上的吻。我想嗅闻她的头发，品尝她的小嘴，听她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我说她爱我。

然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消失了。

莉娅猛地推开寝室大门。她像发了疯一样说个不停，我却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肩上让她冷静。没有用。她只用双躁狂的眼睛从短短的刘海后面瞪着我。

“洛克！”她哀声号叫着，“洛克掉到岩缝里了。他的腿断了。我够不到他！”

我飞快地跟着她跑了出去，外套和镰刀都没带。除了守卫，城堡的人都在熟睡。我们飞奔着穿过大门，连骑马也忘了。我朝一个守卫喊了一声，要她跟我们一起去帮忙，但没有看到她是否跟了上来。莉娅在前面跑着，把我带下河谷，然后爬上北边的小山，来到一条高地峡谷前。就是在这里，我们点起了属于我们部族的第一堆火。雾气很浓，四下很黑。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这是个圈套。

我不再跟着莉娅。我没有对她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从我身后追来，于是就地趴下，钻进一条岩缝里，让雾气掩盖我的踪迹。我用蕨类植物盖住自己。现在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刀剑的声音，脚步声，电击长矛的声音，咒骂声。他们有多少人？莉娅张皇无错地喊着我的名字。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了。是她把我领到了他们身边。我听到了卑鄙的维克瑟斯的声音，闻到了卡珊德拉身上的花香。她总是用花瓣涂抹皮肤，好盖掉自己的体味。

他们在雾中互相呼应着。他们知道我察觉了他们的圈套。怎么做才能回到我的军队里？我不敢动弹。这里有多少人？他们在找我。跑出去的话，我有多大把握逃脱？会不会径直冲到他们刀刃上？我靴筒里有两把匕首。就这么办。我把它们抽了出来。

“哦，收割者！”安东尼娅在雾中喊道，她就在我上方的某个地方，“无畏的领袖！哦，收割者，别躲了，亲爱的。你像国王一样差遣我们，但我们一点都不生你的气。更不会气得想把小刀插到你眼窝里。怎么会呢。亲爱的？”

他们大声讥讽我，想利用我的虚荣心激我出来。但他们不理解我根本就没多少虚荣心。一只靴子停在了离我脑袋很近的地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我觉得他们看见我了，但没有。夜视眼镜。有人给了他们夜视眼镜。我听到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的说话声，安东尼娅开始气馁了。

“收割者，要是你不肯出来，后果就严重了。”她叹了口气，“你问怎么个严重法？哦，我会在小莉娅的喉咙上割一刀，一直割到骨头。”我听到一声痛叫。他们扯住了莉娅的头发。“洛克的小情人。”

我没有出来。他妈的。我不能出来。我的生命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伊欧，属于我的家族。我不能随意把它抛掉。我的尊严，莉娅，或者再次失去一个朋友的疼痛都不能使我把它抛掉。他们是不是也抓了洛克？

我的下巴酸痛起来。我咬紧牙关，臼齿疼痛难忍。安东尼娅不会那么做的。

她不能。

“最后一次机会，亲爱的。不出来吗？”血肉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咕咕的响声，然后是尸体瘫软倒地的闷响，“真遗憾。”

看到医疗机器人一边哀鸣一边穿过浓雾飞过来的时候，我发出一个无声的尖叫。我有结实的双手和强健的身体，却无力阻止这一切。无力阻止他们。

直到清晨确认他们都走了，我才敢动弹。医疗机器人没有带走莉娅的尸体。学监们有意让我知道她死了，这样我就没法对她的幸存抱有任何希望了。那群杂种。死亡让她的身体显得异常脆弱，像一只从鸟巢坠下的雏鸟。我用石堆盖住了她的尸体。石堆很高，但无法阻隔狼群。

我没找到洛克的尸体，无从得知他的遭遇。我的朋友已经死了吗？

我像游魂一样沿着高地往回走。我怕碰上安东尼娅的手下，远远绕开了城堡，来到卡西乌斯从大森林返回时的必经之路。我躲在灌木丛里免得被人看到。中午，他回来了，骑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一小队士兵和奴隶。我钻出灌木丛，他马上踢马迎上来向我致意。

“兄弟！”他喊道，“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跳下马背拥抱了我，然后拉出一块戴安娜分院的壁毯，披在了我肩上。他后退了几步：“你的脸色白得像幽灵。出什么事了？”他从我头发里捡出一片树叶。也许就是那时，他看出了我眼中的悲伤。

塞弗罗骑着马从他身后跑了过来。我把事情告诉了他。

“那条母狗。”卡西乌斯嘟囔着，塞弗罗一言不发，“可怜的莉娅。可怜的莉娅。她是那么甜美。你觉得洛克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该死的。”卡西乌斯摇摇头。

“肯定有学监给了安东尼娅夜视眼镜，”塞弗罗推测，“不然就是胡狼贿赂了她。这就说得通了。”

“谁还在乎那些？”卡西乌斯吼道，挥舞着手臂，“洛克可能受伤，或者死了，朋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抓住我的后颈，把我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我们会找到他的，戴罗。我们会找到我们的兄弟。”

我点点头，一阵麻木在我胸口扩散开来。

安东尼娅没有返回城堡。她手下的维克瑟斯和卡珊德拉也没有。他们没能杀死我，只能潜逃了。但逃到哪儿去了呢？

奎茵见我们走进大门，举起双手，大叫着向我们跑来。

“不知道你们都跑到哪儿去了！你们回来之前，这里的奴隶有我们的人四倍那么多！但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们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抓住卡西乌斯的手，眼里噙满了哀悼莉娅的泪水。但她不肯相信洛克死了。她一直摇头：“我们可以派奴隶去找洛克。也许他受了伤，躲在什么地方了。肯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

我们没有找到他。整个军队的人都去搜索了，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们聚集在指挥室的长桌前。

“他可能死在深沟里了。”那天晚上，塞弗罗说道。我差点动手打了他，但他说得没错。

“是胡狼干的。”我嘟囔道。

“不肯罢休的杂种。”他说。

“他还会再来吗？”

“塞弗罗的意思是，不管这是不是胡狼干的都无所谓。现在我们动不了胡狼。就算他打算杀你，我们的处境也伤不了他。”奎茵大声说，“我们先对付我们的邻居吧。”

“蠢货。”塞弗罗小声说。

“真稀奇。矮子精好像不同意。”卡西乌斯骂道，“你肚子里有什么话就快点吐出来吧，矮子精。”

“你少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塞弗罗冷哼。

卡西乌斯咯咯笑起来：“别因为你只有我膝盖高就往我脚上撒尿。”

“我哪一点都和你是平等的。”塞弗罗的神情让我猛地往前一倾，怕下一秒一把匕首就会插进卡西乌斯的眼球。

“平等？哪里平等，出身吗？”卡西乌斯露齿一笑，“哦，等一下，我的意思是身高、容貌、头脑、财富……还要我说下去吗？”

奎茵使劲踢了他的椅子一脚。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厉声向他喝道，“得了。闭上你的嘴。”

塞弗罗的眼睛盯着地。我突然非常想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刚才说什么，塞弗罗？”奎茵问。

“没什么。”

“说啊。”

“他没说什么。”卡西乌斯咯咯笑道。

“卡西乌斯。”只有我的声音能让他停住，“塞弗罗。”

塞弗罗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我，脸气得通红：“我只是想，胡狼还在肆意妄为，我们不该耗在这里纠缠不休。”他耸耸肩，“派我去南方吧。我会搞点乱子出来的。”

“乱子？”卡西乌斯问，“你打算怎么干，杀掉胡狼？”

“是的。”塞弗罗平静地望着卡西乌斯，“我会把匕首插进他的喉咙，捅个能一直看到他颈椎的洞出来。”

紧张的气氛让我感到不舒服。

“你不是认真的吧？”奎茵小声说。

“他是认真的。”卡西乌斯的额头皱了起来，“但他错了。我们不是野兽，至少你我不是，戴罗。贝娄那家族的军事执政官们不捅黑刀。我们有五百年的荣誉要维护。”

“胡说八道。”塞弗罗挥了挥手，从他身边走开了。

“这是血统决定的。”卡西乌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头。

塞弗罗的嘴唇残忍地扭曲了：“你要是信那些东西，你就是个精灵种。你以为你爸爸是靠体面的行为爬到统帅位子上的？”

“那叫骑士精神，矮子精。”卡西乌斯嘲笑说，“冷血的谋杀是错误的，尤其是在学校里。”

“我同意卡西乌斯的说法。”我不再沉默。

“难怪。”塞弗罗唐突地站起来走了。我问他要去哪儿。

“显然，你不需要我了。这么多人为你献计献策。”

“塞弗罗。”

“我去搜查沟渠。再搜一次。我跟你打赌，贝娄那可不愿干这个，怕弄脏了他高贵的膝盖。”离开之前，他讥讽地向卡西乌斯鞠了一躬。

奎茵、卡西乌斯和我留在了指挥室。卡西乌斯打着呵欠说，再过六小时天就亮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点快速动眼睡眠，然后就走了。指挥室只剩下我和奎茵。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刘海搭在她细长的眼睛上方。她像男孩一样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剔着指甲。

“你在想什么？”她问。

“洛克，和……莉娅。”那咕咕声，还有所有代表着死亡的声音都在我脑子里回响着。伊欧颈椎断裂的声音。朱利安在自己的血泊里抽搐时的死寂。我是收割者，死亡与我如影随形。

“就这些？”她问。

“我想我们得睡一会儿。”我回答。

她一言不发地目送我离开。

第三十三章  致 歉

半夜，卡西乌斯叫醒了我。

“塞弗罗找到洛克了，”他小声说，“他情况很糟。快来。”

“他在哪儿？”

“北边。他们没法挪动他。”

我们在双月的光辉中骑马出城。初冬的雪已经下了起来，空中飘满了细小的雪片。我们向北边的密德斯河跑去，泥地在马蹄下发出被吸住般的声音。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树林里的风声。我揉揉眼赶走睡意，向卡西乌斯那边望去。他带着我们那两把离子剑。突然之间，我的胃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我明白了。他并不知道洛克的下落，但知道些别的。

他知道我做了什么。

这是个无法逃脱的圈套。我猜想人一生中总会碰到这样的事，就像从高处失足落下，你能看到地面，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但既不能躲避，也不能纠正，更不能阻止它的到来。

我们又骑了二十分钟。

“我不觉得吃惊。”卡西乌斯突然说。

“什么？”

“我知道朱利安会送命，已经知道一年了。”雪无声地落着，我们在泥泞中并辔而行。发烫的马背在我胯下奔腾着，一步一步地踩在泥泞中。“他的考试成绩一塌糊涂。他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不是他们期望的那种。哦，他善良、机灵、富有感情，他一秒钟就能觉察到别人的悲伤或愤怒。但同情心只该出现在低等色种身上。”

我没有作声。

“世仇是不会改变的，戴罗。就像猫狗不合，冰火不容。奥古斯都和贝娄那，我的家族和首席执政官的家族也是一样。”

卡西乌斯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尽管他的马打着趔趄，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了白雾。

“尽管预兆不祥，朱利安收到有首席执政官本人印章的入学许可书时，还是高兴极了。我和其他兄弟们觉得不对劲，我们没想到朱利安这样的孩子能入学。我爱他，我的兄弟和表兄弟们都爱他。但你见过他。哦，你见过他的，他的头脑不算最好，但也不是最坏；他不应该属于垫底的1%，没有必要把他筛选掉。但他姓贝娄那，一个被仇敌憎恨的姓氏。于是，依靠官僚机器，依靠他的官衔和权力，他害死了一个善良的男孩。”

“拒绝来自学院的入学邀请函是违法的。而他又是那么快乐，我们——我的父亲和母亲、兄弟姐妹、表兄弟，所有爱他的人们——对他抱着那么大的期望。他拼命训练自己。”他的声音变得饱含讥讽，“但最后，朱利安成了狼群的食物。或者我该说是变成了一只狼的食物？”

他勒住了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望着前面黑暗的河水说。点点雪花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远处的山丘像匍匐的黑影，河水潺潺地流着。我没有下马。

“发现你替奥古斯都做了那件脏活？”他讽刺地大笑起来，“我信任你，戴罗。我没有看胡狼送给我的东西。但是在大森林时，塞弗罗打算趁我睡觉把那东西偷走，那时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他发觉了我的反应，“怎么？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是傻瓜吗？”

“有时候。是的。”

“今晚我把那东西看完了。”

那份全息影像。

洛克和莉娅让我把那个小包的事忘了。要是我信任他，没派塞弗罗去偷就好了。也许他会把那东西扔掉。也许事情就会有所不同。

“你看了什么？”我问。

“你杀朱利安时的影像，兄弟。”

“胡狼有全息影像，”我轻蔑地哼道，“是他的学监给他的。这也许意味着有人在作弊。胡狼是首席执政官的儿子，他想用那东西操纵你，让你除掉我。我想你不会介意的。”

他抖了一下。

“你不知道胡狼是他的儿子，对吗？我猜你看到他时会认出他来，所以他才派莱拉丝来。”

“我不会认出他来的。我从没和那个杂种的后代见过面。以前他一直藏着他们，不让我们见到。我父亲也护着我，自从……”他的声音渐渐变低，最终消失，眼睛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

“我们可以打败他，我们俩，卡西乌斯。那件事不应该变成我们分开的原因——”

“你杀了我弟弟那件事吗？”他啐了一口，“再也没有‘我们’了，你这懦弱的杂种。从你那该死的马上滚下来。”

我翻身下马，卡西乌斯扔给我一把离子剑。我站在泥泞中，面对着我的朋友。乌鸦和双月是仅有的目击者。还有学监。我的镰刀在马鞍上，那东西的刃口是弯的，但对离子剑毫无用处。卡西乌斯打算杀了我。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告诉他，“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你会在地狱里腐烂，耍弄手腕的狗杂种。”他喊道，“你竟然允许我叫你我的兄弟！”

“你要我怎么做？我应该让朱利安在入学仪式上杀了我吗？你会这么做吗？”

这句话让他噎住了。

“你就是这样杀死他的。”他沉默了片刻，“来的时候我们都是天之骄子。而这所学校要把我们训练成野兽。但你从来的时候就是野兽。”

我残忍地笑了。

“你把提图斯碎尸万段的时候又是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卡西乌斯叫道。

“是我让你杀了他，卡西乌斯，这样分院里的人就不会记得十几个男孩往你脸上撒尿的事了。别做出一副把我当怪物的样子来。”

“你本来就是。”他吼道。

“哦，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动手吧，伪君子。”

决斗没有持续多久。我跟他学了几个月，而他一生都在决斗。剑刃相击的声音在流淌的大河上空飞过。雪不停地落着，烂泥陷下又飞溅而起。我们喘着粗气，呼吸像雾气一样翻腾着。剑刃撞击摩擦的时候，我的胳膊咯咯作响。我比他快，比他灵活，差一点刺中他的大腿，但他对这场游戏了如指掌。他手腕一翻，把我的剑弹向一侧，随后往前跟了一步，一剑刺穿我的盔甲，捅进了我的腹部。我的神经应该瞬间被烧焦、摧毁，让我变成一个废物，却不会立刻死掉。但他关掉了离子发生器，所以我只感到一阵可怕的紧绷。异质的金属刺了进来，一股热流喷涌而出。

我忘了呼吸。然后猛抽一口气。我的身体发着抖，拥住了剑刃。我闻到卡西乌斯脖颈的气味。他离我很近。像他曾经双手抱着我的头，把我称为兄弟的时候一样近。他的头发很油腻。

我的尊严消失了。我开始像条狗一样哀号。

搏动着的疼痛在我体内绽开。最初近似于快感，一种被金属充实的感觉，然后变成了可怕的剧痛。我边发抖边竭力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我透不过气。胃部仿佛有个黑洞。我呻吟着向后栽倒。疼痛是一种感觉，而这是毫不相同的另外一种。是恐惧。我的身体知道我的生命将以这种方式结束。然后剑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痛苦。卡西乌斯把我扔在泥坑里，任我流血哀号。所有构成我的一切都在消失，我变成了我身体的奴隶。我啜泣出声。

我又变成了小孩。我按着伤口蜷缩成一团，它把我耗空了。我不再是成年人了；我是个孩子。让我死得快一点。我沉到了冰冷的烂泥里，我边抖边哭，无计可施。我的身体不再听从我。它背叛了我。我的肚肠被金属刺穿了。

我的血不停地流淌，随之流走的是舞者的希望，我父亲的牺牲，伊欧的梦想。我几乎想不起他们了。泥地里又黑又冷，我疼得厉害。伊欧，我想念她。我想家。她的第二个礼物是什么？我始终没有想出来。她妹妹没有告诉我。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疼痛了。怎样的代价都是不够的。都不够。让我做回奴隶吧，让我再看伊欧一眼，让我死。别再折磨我了。

IV  收割者

莱科斯的女性长者说，被矿坑蝮蛇咬伤后，一定要把伤口里的毒液彻底吸干净，因为毒液是有害的。我被咬时，纳罗叔叔有意留下了一点。

第三十四章  北部森林

剧烈的疼痛。

和被关在狭小空间中的恐怖。

我病了。我伤得很厉害。

疼痛侵入了我的梦境。

它被黑暗包裹。隐藏在我腹腔深处。

我醒来，把尖叫埋进一只温柔的手中。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我眼前一闪。

伊欧？我伸出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手上的烂泥涂在了那张天使般的脸庞上。她是来接我去山谷的。她的头发变成金黄色的了。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个黄金种姑娘。她手上的红色纹章不见了。她死了一次才摆脱了它。

雪片和雨点落在我身上，我却汗水直冒。有什么东西帮我挡住了风雨。我哆嗦着握紧了我的血红色头带。伊欧帮我洗去满头污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我爱她。我身体里面的某个地方在流血。我听到伊欧的声音，她在对自己说话，对另外某个人说话。我活不久了。我还活着吗？我到山谷了吗？雾气。我看到了天空，大树，火，还有烟。

我一边哆嗦一边冒汗。烂在地狱里吧，卡西乌斯。我曾经是你的朋友。我杀了你弟弟，但我别无选择。害死他的是你。你这傲慢的杂碎。我恨他。我恨奥古斯都。他们当着我的面一起观看了伊欧的绞刑。他们讥讽我、嘲笑我。我恨安东尼娅。我恨费彻纳。我恨提图斯。恨他们。恨他们。我的身体着了火，发了疯，冒着汗。我恨胡狼，还有学监。我恨他们。我恨我自己做下的一切。我做过的一切。为了什么？为了一群人，去赢一场游戏。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做过什么。伊欧死了。她不会活过来看我为她做的一切了。

死了。

随后我醒了。腹部的贯通伤依然疼痛难忍，但我不再冒汗，烧也退了，感染也开始好转。我在一个山洞里，躺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洞里有一小堆火，离我几英寸远的地方睡着一个女孩。女孩身上盖着毛皮，在缭绕的烟雾中轻轻呼吸着。她乱蓬蓬的头发是金黄色的。那不是伊欧，是野马。

我无声地号哭起来。我要伊欧。为什么不把她给我？为什么我的思念无法让她活过来？我要伊欧，我不要躺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我的心痛得比伤口更厉害。我永远无法把发生在伊欧身上的事纠正过来了。我指挥不了我的军队，我赢不了了。我赢不过卡西乌斯，更不用说胡狼。我曾是地狱掘进者中的佼佼者，但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这个世界太大、太冷酷，而我又是如此渺小。世界把伊欧连同她的牺牲都抛到了脑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野马坐在火堆旁。她知道我醒了，却没有戳穿我。我躺在那儿，闭上双眼听她唱歌。她哼唱的是一支我熟知的歌曲，它总是出现在我梦中。它是我的爱人殒命前留下的最后回响，人们却把那个歌唱的人儿称作珀耳塞福涅。如今，我再次听到了伊欧梦想的回声，而它却是从一个黄金子民口中唱出来的。

我痛哭流涕。如果某一刻我曾感觉到神祇的存在，那一定是在听到这哀婉旋律的时候。我的妻子已经逝去，但她留下的东西却历久犹存。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和野马交谈。

“那支歌你是从哪儿听到的？”我问，没有坐起来。

“全息影像，”她红着脸说，“是一个小女孩唱的。很是让人安心。”

“很悲伤。”

“大多数东西都是如此。”

野马告诉我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了。卡西乌斯当上了学级长，冬天来临了。刻瑞斯摆脱了围困，朱庇特的人不时会在树林里出现。北方的两大巨头朱庇特分院和马尔斯分院交战了。河水封冻之后，一东一西两个分院从冰上过河，互相发动突袭。我们的秃鹰飞出寒冷的峡谷，饥饿的狼群整夜嚎叫。乌鸦成群结队地从南方飞来。但野马知道的事极其有限，我很快就开始不耐烦了。

“照看着你不让你死掉，挺让人分心的。”她提醒我说。她的旗子躺在我脚边的毯子下面，密涅瓦分院只剩她一个自由人了。她没有把我变成奴隶。

“奴隶都很愚蠢，”她说，“你已经瘸了，为什么还要把你变傻呢？”

又过了好几天，我才能走路。不知那些漂亮的医疗机器人现在在哪儿。毫无疑问，一定是在照顾学监们喜欢的学生。我拿满了成就分数，他们却没有把学级长的荣誉给我。现在我知道胡狼是怎么赢的了。有人在帮他扫除竞争者。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野马和我都屏息静气地游荡在树林里。积雪很厚，我行动起来不太灵便，但体力却着实在恢复。野马在灌木丛下找到一些药品。它们摆在十分显眼的地方，一看便知道是某位友好的学监的馈赠。忽然，一头鹿的影子在我们面前一晃，我们停下脚步，挽弓搭箭。我的伤口依然疼痛不已，让我连把弓弦拉到耳边都做不到。野马注视着我。我又尝试了一次，一阵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箭脱手飞了出去。那天晚上我们只有剩下的兔肉可吃了。那东西味道古怪，把我的肚子弄得很不舒服。现在，腹痛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部分原因也在水上，我们既没有家什烧水，也没有净水剂，仅有的水源只有雪和一条小溪。有时我们连火都没法点。

“你早该杀了卡西乌斯，或者把他送走。”野马说。

“我还以为你做不出这种下流勾当。”我一边给捉到的野兔剥皮一边说。

“我喜欢胜利，这是我们的家风。有时作弊也是规矩的一部分。”她微微一笑，“知道吗，把被其他分院夺走的旗子抢回来，可以得到一个成就分。我做了些手脚，让戴安娜分院从几个人手里抢走了旗子，然后我再骑马把它抢回来。我只用一周就当上学级长了。”

“你真是诡计多端，但你的军队喜欢你。”

“谁都喜欢我。快吃你那该死的兔子吧。你瘦得像个死尸。”

天越来越冷了。我们居住的北方森林腹地位于高地营地西北，刻瑞斯分院的正北方。至今为止我还没和马尔斯分院的人碰过头。我不知道碰到他们时我会怎么做。

“除你之外，我远远躲避着所有的人，”野马说，“所以才好好活到了现在。”

“你有什么计划吗？”我问。

她兀自笑了起来：“好好活下去。”

“你比我强多了。”

“哪一方面？”

“你们分院的人没有一个会背叛你。”

“因为我的领导方法与你不同。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人不喜欢被他人命令。你把朋友当奴仆使唤，他们依然会爱你，然而一旦你挑明了他们的奴仆地位，他们就会将你反噬至死。总而言之，你过于信赖尊卑等级和恐惧的力量了。”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哪怕在一英里之外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眼里只有你的目标，不管那是什么。你好比一支离弦的箭，身后曳着一道阴郁的影子。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那种会为了随便什么目的，毫不犹豫地割断我喉咙的人。”

“为了取胜。”

“得了吧，你才没有这么简单。”

“你又了解我多少？”兔子在火上嗞嗞地冒着油。

“我知道你昏睡的时候叫了一个女孩的名字。伊欧。她是你的姐妹吗？还是你曾经的心上人？这个名字可不太像我们色种的名字。但和你的很配。”

“我是个偏远星域来的乡巴佬。他们没跟你说过吗？”

“他们什么都不会跟我说。我不太出门。”她摆摆手，“不管怎样，这都无所谓。他们不信任你，是因为你表现得太明显了：你不关心他们，只关切自己的目标。这才是重点。”

“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哦，当然，收割者阁下。和你相比，我对他们更有感情。你是狼，只懂得嚎叫和撕咬。而我是野马，会用鼻尖磨蹭他们的掌心。他们明白跟我可以建立协作关系，而跟你？哼，只有杀或被杀。”

她所言不虚。

建立部族的时候，我做得并不坏。每个人都爱戴我。我教他们养活自己，教他们猎杀山羊，好像我知道该怎么做一样。我带给了他们火，就像火柴是我创造的一样。我们分享所有的秘密。提图斯忍饥挨饿，而我们有办法果腹。我记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仰望父兄。提图斯还在时，我是善良和希望的化身，而当他死后……我变成了第二个他。

“我忘了学院本该是教给我们更多东西的地方。”我对野马说。

这个金种姑娘把脑袋歪向一边：“比如我们必须为了更崇高的理由而活着？”

她的话打动了我。这些话我以前也听到过。为了更崇高的理由而活。不只是权力，不只是复仇，不只是我们所被给予的。

我不仅要击败他们，还要比他们学得更好。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红种人的救星。我是个孩子，幼稚而愚蠢。但如果我学会了成为领袖的方法，我就不再仅仅是阿瑞斯之子安插的一个密探了。我可以给我的人民一个未来。而这正是伊欧的愿望。

狼群在黑夜里嗥叫着，它们也在忍饥挨饿。我和野马得不时把它们赶开才能保住猎到的野味。一天傍晚，我们杀死了一头驯鹿，就在这时，一群狼从北边的树林中钻了出来，影影绰绰，有如鬼魅。最大的一头体格和我相近，浑身雪白。这些狼的毛色会随季节而变化，其他狼也褪掉了漆黑的毛，换上了灰色的冬毛。我看着它们把我们团团围住，各自施展狡计，同时配合严密。

“我们也该采取这样的战术。”我悄声说，和野马一起观察着逼近的狼群。

“咱们能晚点再谈这些吗？”

我们用三支箭放倒了头狼，狼群逃了。野马和我动手剥下它巨大的白色毛皮。她用小刀在皮下切割着，突然抬起了头，鼻尖冻得通红。

“奴隶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使用不了这种战术。但这没什么。狼群也犯了错误，它们太依赖头狼的领导了。头颅被斩去，身体马上就会溃不成军。”

“解决的办法是提高他们的自主性。”我说。

“也许。”她咬咬嘴唇。

那天夜里更晚一些的时候，她试着向我阐述：“这就好比双手。”她紧紧靠在我身边，腿贴在我腿上。一阵罪恶感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驯鹿的肉在火上烤着，山洞里弥漫着浓厚而美妙的香味。山洞外面风雪肆虐，狼皮架在火上晾着。

“把手给我，”她说，“你哪根手指最好使？”

“都好使，只是用途各不相同而已。”

“别犯倔。”

我告诉她我的大拇指最好使。她让我夹住一根木棍，只许用拇指，然后轻而易举地从我手中把它抢走了。然后她又要我用其他手指握住，不许使用拇指。她使劲一扭，棍子又被抽走。

“假设拇指是你的同窗，其他指头是你俘虏来的奴隶，而领导者、学级长或者其他什么人，是大脑。它们配合得可真是天衣无缝，不是吗？”

这回她没能把棍子从我手中抽掉。我坐下来，问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次咱们不玩握住棍子这种简单把戏了。你能让拇指逆时针旋转，同时其他指头顺时针旋转，中指保持不动吗？”

我照她说的做了。她紧盯着我的手，难以置信般地大笑起来。“哦，该死的。”她只是想打个比方。我们地狱掘进者是很灵巧的。她试着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毫不意外地失败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殖民地联合会的结构和这双手一样。”

学院中的各路势力就是以这样的结构存在的。对于简单任务来说，等级制度非常有效。有些手指比其他的更重要，而其他手指各有各的长处。所有的手指都受到地位更高的大脑控制。在大脑的高效控制下，手指得以协作。它们服从统治，各司其职，互相独立。而手又是如何行动的呢？一支军队呢？木棍夹在我指间飞快地旋转着，翻出复杂的花式。没错。

她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徘徊不去，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指在我掌心描绘着。我知道她希望我对她的抚摸有所反应，但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东西上。

她这会儿所想的，可不是学监们授课的一部分。

他们的课程是一个从无序进化到有序的过程。我们要学会掌控局面，系统性地壮大自己的力量，了解其结构并使之稳固。这个微缩模型存在的目的是向我们展示等级制度的优越性——殖民地联合会是进化的重点，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而她刚才的发现打破了这个理论，或者至少暴露出了它的局限。

如果奴隶们能够自发地效忠于我，他们组成的军队必然会与殖民地联合会大异其趣。比方说，假如莱科斯的红种人知道他们真的可以夺取桂冠，或者说驾驶星舰的军事执政官不只依赖自己的头脑，还能充分利用蓝种船员的智慧的话，生产能力和控制能力都会大大提高。

野马的策略正是伊欧的梦想。

我仿佛被电了一下。

“你怎么没在你捉到的奴隶身上试一下呢？”

过了半天，她见我毫无反应，便抽回了手。

“我试过。”说完这一句，那天晚上她再也没开过腔。天快破晓时，她咳嗽了起来。

之后几天野马一直在生病。她肺里有水声。我用一个捡到的头盔把骨髓、狼肉和草叶煮成汤，喂给她喝，她却眼看着不行了。我不知所措了。食物匮乏，我开始出门打猎，然而猎物非常稀少，还有饥肠辘辘的狼群。大的猎物逃离了这片林子，我们只能靠兔子活命。我能做的只是帮她保持体温，祈祷会有一个医疗机器人穿透云层，从天而降。学监们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他们一直都知道。

过了一周，我在林子里发现了人的脚印。是两个人。因为想要从他们手里弄点吃的，我循着足迹，找到一个被遗弃的宿营地。地上扔着兽骨，灰堆还是热的。没有马匹，说明他们可能不是斥候。是背誓者。他们成了别的分院的奴隶，却背弃誓言，不肯服从命令，做出了为人所不齿的事。这样的人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了。

我跟着他们留下的脚印，穿林踏雪追了一个小时，终于担心起来。脚印绕了一圈，来到了我熟悉的地方，直冲我们山洞的方向去了。等我返回山洞时已经是晚上了。一阵笑声从我和野马的容身之处传了出来。搭在弦上的箭镞显得异常单薄。伤口一阵绞痛，我粗喘起来。但他们抓住了野马，我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

为了避人耳目、遮风挡雪，我们在洞口外挂了张驯鹿皮，用拍实的雪做了堵墙。我紧贴在冻硬的鹿皮边缘，他们看不见我。火堆在山洞里噼啪作响，烟气透过我和野马花了一天工夫凿出的风洞一丝丝渗出。两个男孩坐在一起，吃着我们剩下的肉，喝着我们的水。

我能肯定他们曾经长得很俊美，但眼下他们浑身又脏又破，头发像一堆油乎乎的乱草，脸上星星点点长满痘疮和黑头。野马，那个救过我命的女孩，被其中一个当胸坐在底下，嘴里塞着东西，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冷得簌簌发抖。一个男孩脖子上有个流着血的咬痕。火堆里有把烧得通红的刀子，他们打算让她为此付出代价。野马裸露的肌肤显然让他十分愉悦，他伸手抚摸她，仿佛她是一个供他泄欲的玩物。

我的理智被原始的狼性控制了。一股我本以为不存在，却强烈得可怕的情感席卷了我，而直到此刻我才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我镇静了片刻，止住双手的颤抖。那家伙的手溜到了她大腿内侧。

我一箭射在一个小子膝盖上。另一个伸手摸刀，也中了一箭，只是我准头不好，没射中眼窝，只射到了他的肩膀。我拿着剥皮刀滑进山洞，准备好了要让这两个男孩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我的某一部分——属于人类的那部分——陷入了沉睡。看到野马的眼睛，我才停了手。

“戴罗。”她的声音很柔和。

她哆嗦着。就算这样，她依然美丽动人。是她，是这个身材娇小、笑容活泼、眼神明亮的女孩救了我，保护了伊欧的歌，让它在她唇间存活了下来。我气得浑身发抖。要是我晚回来十分钟，就会一辈子活在这个夜晚的阴影之中。我无法承受更多的死亡，尤其是野马的。

“戴罗，留他们一条命。”她又耳语般对我说，像伊欧呢喃“我爱你”时一样动人。她的声音直接击中了我的心。我抵挡不住她的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木木的，表情愤怒扭曲、狰狞可怖，我无法让自己的脸放松下来。我扯着头发把那两个少年拖了出去，狠踢狠踹，直到野马也走了过来。我把呻吟着的两个少年扔在雪地里，回去帮野马穿衣服。我用兽皮裹住她皮包骨头的肩膀。她摸上去多么脆弱啊。

“你们想尝尝刀子，还是滚回雪地里去？”穿好衣服之后，她问两个少年，微微颤抖的手中握着烧热的刀子。她咳嗽起来。我知道她的想法。放他们离开，我们会在睡梦中被他们干掉。他们的伤都不致命，若是真的重伤濒死，医疗机器人早就该出现了。但也许它们不会救背誓者。

他们选择了雪地。

很好。野马不喜欢动刀。

我们把他们绑在林边的树上，点燃了一个信号弹，这样某个分院的人就能找到他们。野马咳嗽不止，但仍坚持和我一起去了，好像怕我会对她的嘱咐阳奉阴违一般。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夜里，等野马睡着，我又爬起来，打算回去干掉那两个背誓者。要是先被朱庇特或者马尔斯的人找到的话，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的藏身处供出来，我们一定会被抓住。

“不要去，戴罗。”我掀起驯鹿皮时，她对我说。我转过身，她从我们的毯子里探出头，望着我。

“不杀他们，我们就得离开这里。”我说，“你病成这样，会送命的。”

这里很温暖，是我们的庇护所。

“那么我们一早就走，”她说，“我比看起来强悍多了。”

她有时是的，但这次不是。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夜里挪了地方。她蜷缩着身体依偎在我身上，好让自己暖和一点。她的身体脆弱极了，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嗅闻着她的发丝。她柔声呼吸着，脸上爬满干涸的泪痕。我想伊欧。我希望这是她的头发，她的体温。但我没有把野马推开。把她拥在怀中的时候，我能感到一阵痛楚。让我痛苦的是我的过去，而不是野马。她的存在是崭新的，充满希望，将春意带进我冷寂如冬的生命里。

一到早晨，我们就动身向森林更深处进发。我们把砍倒的树干斜靠在一块巨岩上，用压实的雪块砌起一个窝棚。我们不知道那些背誓者的下场，也不知道我们的山洞后来怎么样了。

野马咳得几乎无法入睡。她睡着的时候，我会轻轻亲吻她的后颈。我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吵醒她，然而我又暗自希望她能醒过来，好知道还有我在这里。她的皮肤烧得滚烫。我低声哼唱着珀耳塞福涅之歌。

“我不记得歌词了。”她轻声对我说着，把头靠在了我腿上，“要是还记得就好了。”

离开莱科斯之后我就没再唱过歌。我的嗓子又粗又哑。慢慢地，我开始吟唱。

听啊，听啊

当麦浪翻滚，烈日炎炎肆虐

记住骄阳开始黯淡的时刻

我们代代如野草倒下

舞蹈却从不停歇

柔声哀歌过往的对错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当季节交替，树叶鲜红如火

记住那满树灼灼的颜色

我们代代如野草倒下

歌声却从不停歇

整个秋天，用歌声织就茧房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挥舞镰刀，声音霍霍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朗朗咏唱

一首漫长的冬日之歌

我的姑娘，我的姑娘

当雨水结冻，霜雪肃杀万物

记住那寒冷如针砭入骨

我们代代如野草倒下

舞蹈却从不停歇

和着严冬的旋律舞遍地狱冻土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当寒冬融化在春日的天空

记住，他们尖声呼喊，咆哮不休

我们还是要夺回我们的种子

种下一首歌

抵抗他们的贪婪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当黄金贵胄给我们戴上钢铁的缰绳

记住，为了那条山谷，所有美梦的归处

我们怒吼，挣扎

不曾停歇

即使身披枷锁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挥舞镰刀，声音霍霍

在往生之谷中

听啊，收割者朗朗歌颂

歌颂漫漫冬日的终结

“真奇怪。”她说。

“怎么？”

“父亲说这支歌会引发暴乱，会死人。但这支歌的旋律却是如此柔美。”她用来掩口的手臂上沾了她咳出的血，“我们曾在篝火前唱歌，那时他把我们藏在乡下，好……”她又咳了起来，“……好避人耳目。但……我哥哥死去之后……父亲就再也不和我一起唱歌了。”

我知道她活不久了，只是时间问题。医疗机器人不来，我只剩一件事可做，那就是丢下她，一个人去寻找药品。也许某个分院找到了药品，或者作为奖品拿到过针剂。我必须尽快动身，但先得给她准备好食物。

我独自出门狩猎，这时，有人悄悄跟上了我。我穿着新白狼皮大衣，他们也伪装过了。我看不见他们，但我知道里面有他。我装着调整弓弦，偷偷往后扫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银装素裹和飒飒吹过易折树枝的风声。我继续往前走，那些人依然如影随形地跟着。

他们就在我身后。这种感觉和我身体深处的伤口的疼痛类似。我假装发现了一头鹿，飞快地穿过一片灌木，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棵松树上。

我听到“啪”的一声。

他们从下面过去了。那种感觉刺着我的皮肤，扎进我骨头里。我摇摇腿下的树枝，挂在枝头的雪块像雪崩一般跌落下去。一个空洞的人形显露了出来。他正看着我。

“费彻纳？”我向下喊道。

他的泡泡糖又啪地爆开了。

“你可以下来了，小子。”费彻纳尖声朝上喊道。他解除了幽灵斗篷的隐身功能，关闭了反重力靴，身体陷进雪里。他身上穿着黑色保暖服，我的多层军服和散发着恶臭的兽皮的保暖性能，连他这身的一半都赶不上。

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他看上去很有几分憔悴。

“你来帮卡西乌斯收拾残局？”说着，我跳下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个假笑：“你看上去糟透了。”

“你也不怎么好。软绵绵的床，热乎乎的食物和葡萄酒让你不舒服了？”我指指头顶。在枯骨般的光秃树枝间，勉强能看到奥林匹斯山的轮廓。

他微微一笑：“数据显示你的体重掉了二十磅。”

“只是一点婴儿肥，”我说，“卡西乌斯的离子剑帮我削掉了。”我举起弓箭瞄准了他。不知他穿没穿脉冲护甲，那东西能挡住脉冲武器和光剑之外的一切攻击。只有反冲护甲能阻挡那两样武器，但效果也不怎么样。“我应该把你射死。”

“你没这个胆量，小子。我可是学监。”

一支箭朝他的大腿飞去，但在击中隐形的脉冲护甲前就失去了动力。护盾发出彩虹色闪光，箭被弹开落在雪地里。看样子，就算他们脱了脉冲护甲，盾也一直都在。

“哦，你脾气真够坏的。”他打了个呵欠。

脉冲盾、反重力靴、幽灵斗篷，看样子他还有一副脉冲拳套，还有光剑。落在他皮肤上的雪融化了。他能看到树上的我，我猜想他的眼睛装有热感功能和夜视功能的装置，毫无疑问。他还带着数据终端和分析设备，因为他看出了我的体重。说不定还有我的白血球数值。他看得到我的光谱分析吗？

他又打了一个呵欠：“奥林匹斯山的人这阵子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我杀死朱利安的那段影像是谁交给胡狼的？”我问。

“哦，你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我说话的时候，他做了点手脚，把周围的声音都封死在了五米见方的范围里。我听不到这个气泡形空间之外的任何声音。我头一次知道他们还有这样的工具。

“是学监们交给胡狼的。”

“哪几个学监？”

“阿波罗。我们全体。这并不重要。”

我不明白：“他们是偏袒他才这么做的，我猜得对吗？”

“和之前一样。”他把泡泡糖吹爆，“很不幸，你的力量增长得太快了，而他们不允许你取胜。于是……”

我要求他解释，他表示没有更多可以说的了。尽管那张脸用胶原蛋白和化妆品竭力掩盖过，他看起来还是眼眶发黑，满脸疲态。他的小肚子更肥硕了，手臂却依然干瘦。他在担惊受怕，而令他担忧的并不是外貌。

“不允许？”我重复了一遍，“允许？赢不赢不是别人‘允许’的事情。我以为这该死的游戏，是要我们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要是我‘不被允许’成功，这意味着胡狼的胜利也是事先定下来的。”

“说对了。”他似乎回答得不太愉快。

“这太荒谬了。这会毁掉整个游戏。”我激愤地说，“你们破坏了游戏规则。”

本应得到提拔的是最杰出的黄金种人，然而获胜的人选已经早早定下了，这毁掉的不只是学院，连殖民地联合会都会受到影响。适者为王，这是他们的说法。但现在他们背弃自己的原则，在一场校园争斗中偏袒一方。一场翻版的桂冠争夺赛。多么虚伪。

“那小子算什么？内定的亚历山大大帝？常胜将军恺撒？成吉思汗？不败的维京人？”我追问道，“真是太荒谬了。”

“重点是，亚德里亚斯是我们亲爱的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的儿子。”

“没错，你告诉过我。但为什么他注定能赢？只因为他有个地位显赫的父亲吗？”

“真不巧，正是如此。”

“说得明白一点。”

费彻纳叹了口气：“首席执政官私下对我们十二位学监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最后我们都同意他的儿子应该是最后的赢家。但我们作弊的时候必须非常小心。我们真正的上司初选者们，在各自的宫殿、战舰里监视着每一步的进展。他们也是大人物。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也要操心，还有王室、议会以及其他执政官。因为，尽管分院众多，只要乐意，他们随时都能监视你们。”

“什么？怎么监视？”

他点了点我的狼纹戒指。

“生物摄影机。别担心，现在他们看到的是别的东西。我打开了一个屏蔽力场，而他们看到的东西有半天的延迟，因为我们会对影像进行编辑。这以外的所有时间，任何一位初选官都能看到你，好决定是否在游戏结束时收你做学徒。哦，他们可喜欢你呢。”

一直以来，我的一举一动都被成千上万的黄金种人注视着。

我的心缩成了冰冷的一团。

德米特里厄斯·欧·贝娄那，第六舰队统帅，卡西乌斯和朱利安的父亲，马尔斯分院的初选官。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杀死了他的一个儿子，然后蒙骗了另外一个。我无法呼吸。万一那时我当面告诉了提图斯，因为我是红种人，所以认出了他也是个红种人，结果会是什么样？他们可曾注意到他说出了“他妈的”？认出他是红种人时，那句话只是在我脑海里，还是说出了声？

“要是我摘掉戒指呢？”

“你就消失了，但我们藏在战场上的摄像机还是能拍到你。”他挤挤眼，“别告诉别人。现在，要是初选官们发现了首席执政官的阴谋……麻烦就大了。分院之间的关系必然更加紧张，但更重要的是，奥古斯都家族和贝娄那家族之间会爆发一场血战。”

“要是你收受贿赂的事被他们发现，你就有麻烦了。”

“我就死定了。”他努力想微笑一下，但没有成功。

“所以你才变成这么一副鬼样子。你卷进了一场该死的风暴。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应对？”

他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不少初选官都喜欢你。马尔斯分院出身的初选官会第一批向你伸出橄榄枝，但你也可以接受其他分院的邀请。要是你死了，他们会很不高兴的。尤其是马尔斯分院的剑圣，他的名字是洛恩·欧·阿寇斯，你一定听说过。一位剑术大师。”

“我该怎么应对？”我重复了一遍。

“什么也别做。活下去，别跟胡狼硬碰硬。不然朱庇特或阿波罗会杀了你，我阻止不了他们。”

“这么说，他俩是他的护卫犬了，嗯？”

“没错，但不止他们两个。”

“好吧，要是他们杀了我，初选官们会发觉有蹊跷的。”

“不会的。阿波罗会假借其他分院之手杀你，或者自己动手，再对微型摄影机的影像做点手脚。阿波罗和朱庇特可不蠢。所以，别犯傻招惹他们，让胡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样你才会有前途。”

“你也会有前途。”

“是的。”

“我明白了。”我说。

“很好，很好。我知道你会懂事的。你瞧，喜欢你的学监有不少。连密涅瓦都喜欢你。一开始她恨你恨得要死，但你放走了野马，这样她就能留在奥林匹斯山了，面子上也好过许多。”

“她就能留在奥林匹斯山了？”我傻乎乎地问。

“当然。学院的规矩。分院输掉之后，学监就得滚回老家挨罚。还得向初选官们解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看到我陡然亮起的眼神，费彻纳的微笑扭曲了。

“要是分院被消灭了，他们就要被扫地出门喽？你说想杀我的是阿波罗和朱庇特，对吗？”

“不……”他忽然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恳求道。

我把脑袋歪向一边：“不？”

“你……不能！”他结结巴巴，有点糊涂了，“马尔斯分院的剑圣很想收你做学徒，我不是刚告诉过你吗？还有其他人，元老、政治家、执法官。你想把大好前程白白地……”

“我想扯掉胡狼的睾丸，仅此而已。我会找到愿意赞助我的人的。要是我成功了，我想会令人印象相当深刻。”

“戴罗！保持理智，朋友。”

“费彻纳，因为首席执政官插手，我死了两个朋友，洛克和莉娅。咱们瞧瞧，当我把他的儿子变成我的奴隶时，他会是一副什么嘴脸。”

“你简直像个发疯的红种人！”他摇着头说道，“你这是在砸学监们的饭碗。他们对现状都不满意，巴望得到提拔。要是你威胁了他们的前程，阿波罗和朱庇特会马上下来切掉你的脑袋。”

“要是我先把他们的分院灭掉就不会了。”我皱起眉，“那时他们就要被撵走了，不是吗？一个很可靠的人告诉我有这么一条规矩。”我拍了拍手，“我有个朋友病得快死了，我需要抗生素。要是你能给我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他呆呆地瞪着我：“发生了这些，我为什么还要帮你？”

“因为你是个可怜巴巴的学监。你欠我一份奖励，你的前途也指望着我。”

他嗤笑一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这理由很充分。”

他从腿上的药包里取出一支针剂交给我。我注意到，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没有受到脉冲护甲的伤害。这说明那东西是可以关闭的。我诚挚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他翻了翻眼睛。全身的护甲都关闭了，然后一阵嗡鸣声从他腰部的控制装置传来，护甲又回来了。现在学监是我的敌人，多了解他们一些是有益处的。

“你打算怎么办？”费彻纳问。

“谁更危险，阿波罗，还是朱庇特？说实话，费彻纳。”

“两个都是怪物。阿波罗更有野心。朱庇特简单些，只喜欢扮演神祇的感觉。”

“那么先干掉阿波罗分院吧。然后是朱庇特分院。等他们两个都滚蛋了，还有谁会保护胡狼呢？”

“胡狼自己。”费彻纳大笑起来。

“我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赢。”

在我离开前，费彻纳把一个小包扔在地上。

“还有件小事。有人给了我这个，让我告诉你，你的朋友并没有抛弃你。”

“谁？”

“我不能说。”

不管托付他的是什么人，必定是个朋友。因为盒子里装的是一个天马吊坠。而天马吊坠，里面藏着的是伊欧的血花花蕾。我把吊坠挂到脖子上。

第三十五章  背誓者

我的朋友并没有抛弃我。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什么朋友？阿瑞斯之子的人？还是只是一个泛指，把所有在学院竞争中支持我的神秘人物都包括在内了？他们是否知道天马吊坠对我意味着什么，还是只想把一件让我牵肠挂肚的东西送回我手中？

疑问虽多，但都不重要。那些都在游戏之外。游戏。除了游戏还有什么。这个世界里真实发生的一切，我所有的纽带、羁绊、愿望和渴求，都和这场游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我需要一支军队助我取胜，但不能是奴隶组成的。我不会重蹈覆辙。不论现在，还是今后发起暴动时，我需要的都是追随者，而非奴隶。

奴役他人的不公正行为，无法赋予同样的人自由。

我给野马注射了针剂，她的高烧随即退去。一个星期后，我们出发向北。走得越远，她的体力就恢复得越好。她不咳嗽了，活泼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她时不时地需要休息一下，但不一会儿就又追上来，还要赶到我前头去。她故意让我知道。为了吸引猎物，我们一路上竭力弄出动静来，像故意惹人厌一样夜夜都把篝火点得极旺。第六天夜里，第一批猎物出现了。

背誓者顺着一条小溪向我们逼近，利用汩汩水声掩盖自己的行迹。我马上喜欢上了他们。假若我们的火堆不是陷阱，他们一定能打我们个出其不意。但这的确是个陷阱。两个人影踏进光亮时，我们几乎要收网了，但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智谋顺水而来，肯定还会留几个人潜伏在黑暗之中。弓箭上弦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野马射中了一个躲在黑暗里的人。我擒住了另外两个。我从藏身的雪堆里站起，狼皮大衣上的雪簌簌落下。我用弓背从后面把他们打倒了。

之后，被野马打中的那个，在我们的火堆前处理自己肿胀的眼睛。我和他们的头领交谈起来。她的名字是米莉雅，高大瘦长，肩膀略佝，生着一张马一样的长脸，骨瘦如柴的身上挂着褴褛的衣服和偷来的兽皮。还有一个孩子没有受伤，名叫戴克斯，矮小清秀，三根手指上长满冻疮。我们给了他们不少兽皮，我想这让我们的对话有了变化。

“你知道我们是可以把你们变成奴隶的，对吗？”野马挥舞着手里的旗子问道，“你们会变成双重背誓者，等游戏结束后，也会遭到双重的遗弃。”

米莉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戴克斯表示关切，另一个人只听米莉雅的。

“我一丁点也不在乎。一次两次又有什么分别。”米莉雅说。他们都有马尔斯分院的奴隶标记。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戒指表明，他们是朱诺分院的人。“我宁愿带着耻辱的标志，也不想跪得膝头发青。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才不在乎你父亲是谁。”

“我父亲，”她坚持说，“是加伊乌斯·欧·垂科斯，火星南半球最高司法官。”

“我才不在乎。”

“他的父亲是……”

“关我屁事。”

“那你就是个傻瓜。”她拉长调子，慢慢地说，“要是你以为我会乖乖做你的奴隶，你就是个双料傻瓜。我会半夜割断你的脖子。”

我冲野马点点头。她站起身，猝然把旗子按在了米莉雅额头上。马尔斯的标志变成了密涅瓦的。然后，她用密涅瓦分院的旗子除去了那个奴隶标记。现在，米莉雅额上只有泥土和原本的金色纹章了。戴克斯的眼睛瞪大了。

“要是我给你自由呢？”我问她，“你还要对我动刀子吗？”

她一时张口结舌。

“米莉[6]，”戴克斯小声说，“你怎么想？”

“我不会奴役你们，”我解释说，“也不殴打你们。你们给营地挖粪坑，我也会跟你们一起挖。谁对你动刀，我就对谁动刀。你们愿意加入我们的军队吗？”

“他的军队。”野马纠正说。我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他是谁？”米莉雅问，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他是收割者。”

我们招募十名背誓者花了一星期时间。在我看来，这十个人明明白白地表示了他们不愿再做奴隶。第一个给了他们目的、食物、毛皮而不强迫他们舔自己靴子后跟的人，或许可以博得他们的好感。他们大都对我略有耳闻，但都有点失望，因为我没把击败巨人帕克斯时用的镰刀带在身边。看样子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传奇。他们说，在马尔斯分院的奴隶部队和朱庇特交战的时候，收割者把对方的骑手连人带马举了起来，扔进了阿寇斯河里。

我们在发展壮大，但还是要躲避更强大的敌人。我是马尔斯分院的人，但洛克死了，卡西乌斯和我反目，只剩下奎茵和塞弗罗还是我的朋友。也许还有波拉克斯，但他只会站在得势的那一边。该死的小人。

我不能回自己的分院，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我曾经有机会成为领袖，但我记得他们是用怎样的眼神望着我的。他们是否知道我还活着这一点，意义重大。

马尔斯和朱庇特混战不休，而顽强的刻瑞斯分院一次也不曾被征服。高墙之中，依然有烤炉的烟源源不断地冒出。骑兵队伍在刻瑞斯周围的平原上纵横驰骋，跨过封冻的阿寇斯河，如履平地。现在他们用上了充能度低的离子剑，只要轻轻一扫就能把对方电死或者弄残。小规模冲突往往变成激烈的战斗，医疗机器人的尖叫声在战场上空交织，为流着鲜血或折断骨头、痛苦呻吟的学生治伤。两军首领们身穿可以抵挡新武器的离子护甲。高地和阿寇斯河之间的辽阔平原上，马身互撞，离子箭矢乱飞，奴隶们四处乱转，用老旧而简单的武器互相击打着，场面蔚为壮观——但非常愚蠢，愚蠢极了。

在福玻斯塔前的平原上，马尔斯和朱庇特分院的两支披盔戴甲的小队向彼此发起猛冲。我、野马和米莉雅在一旁观看。三角形旌旗随风招展，马蹄践踏着厚厚的积雪。两军像两股钢铁洪流一般轰然撞成一团。长矛裹挟着能把人击昏的电弧，被阔大的盾牌和铠甲挡住；利剑闪着炫目的光，猛劈在一把相同的剑刃上。精英和精英交手，奴隶则像这场大棋局里的卒子一样，几十个人与几十个人相互冲撞在一起。

我看到了帕克斯。他穿着一套看上去和防热服差不多的老掉牙盔甲。看到他绊倒一匹马，我大笑起来。帕克斯显然做不了骑士的楷模。不，那一定非卡西乌斯莫属。我看到了他的身影。他的铠甲闪闪发光，在敌群中纵马飞驰。一个又一个敌人被他击昏了。他那把长剑左挥右砍，犹如跳动的火舌。他是个战斗高手，但令我震惊的却是他愚不可及的战术——率领一队枪兵直插敌人腹地，俘虏敌兵，而对方集合起余下的人力，用同样的方式发起还击。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种争斗，谁都占不了上风。

“一群白痴，”我对野马说，“他们被那些漂亮盔甲和长剑弄瞎了。我知道，也许他们再互相厮杀个三四回，胜负就见分晓了。”

“他们有他们的战术，”她说，“看，他们在那边组成了一个楔形阵列。那里只是一次佯攻，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扫荡对方的侧翼。”

“但我说的是对的。”

“你只是没说错。”她看了一会儿，“和我们之前那场小战争一样，只是没有你在那儿边跑边叫，像一只被月亮勾起了疯病的狼似的。”野马轻叹一声，把手放在我肩上，“啊，过去的好时光。”

米莉雅看着我们，皱起了鼻子。

“战术能赢一场战斗。战略可以打赢一场战争。”我说。

“哦。我是收割者。狼群之神。战略之王。”野马在我脸颊上捏了一下，“你真可爱。”

我使劲打开她的手。米莉雅翻了个白眼。

“这么说来，我们有何战略呢，阁下？”野马问道。

我们与敌人的战线拉得越长，学监们毁掉我的机会就越多。我的崛起必须是突如其来的。我没有把这个告诉她。

“我们的策略是速战速决，”我回答，“速度，并且极具侵害性。”

第二天一早，马尔斯分院的作战小队发现，密德斯河上的桥被人用连夜砍倒的树干堵住了。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小队怕有陷阱，掉头返回城堡了。福玻斯塔和迪亚摩斯塔上的守望者看不见我们，用烟火信号表示桥周围贫瘠的落叶林里没有敌人。我们的人从破晓前就匍匐在离桥五十码的树林里，一直没挪过地方，所以才没被他们发现。我的背誓者们都穿上了或白或黑的狼皮外衣。为猎到足够的狼，我们花费了好几个星期时间，但这也许是有益处的。共同狩猎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这十名战士好斗而难以团结。他们会说谎，惯于作弊，宁可自毁前程也不愿在游戏中被人奴役。一支傲气过头、讲求实际却不在乎什么荣誉的队伍，正是我需要的。我们的脸用鸟粪和灰泥涂成了白色，白气从龇牙大笑的嘴巴里飘出，看起来仿佛一群鬼魅般的冬季野兽。

“他们喜欢被一位可怕的人物重视的感觉，”行动前的夜里，米莉雅告诉我。她的声音又脆又冷，犹如树枝上垂下的冰凌，“和我一样。”

“马尔斯会上钩的。”野马悄声说，“他们已经没有谋士了。”因为洛克已经不在了。我们匍匐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色的狼皮。她选的地方离我很近，腿贴着我的腿，转向一侧的脸离我只有几英寸，我吸进的空气早已被她的呼吸暖热了。我想我第一次有了亲吻她的念头。我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开始回忆伊欧那两片喜欢恶作剧的嘴唇。

中午，卡西乌斯派人来清理桥上的树木。因为担心有伏兵，被派出来的人大都是奴隶。实际上，卡西乌斯把这场游戏玩得太聪明了。他认为敌人会在桥面清理干净之后派一队骑兵冲过桥，发动突袭。于是，他让自己的骑兵从河流南边绕过去，穿过高地，迂回到桥另一头的福玻斯塔附近。等敌兵冲出大森林，或从平原袭来的时候，立即猛扑上去发起奇袭。狡猾的米莉雅负责望风，从一英里外的高大松树上，用号叫声把骑兵的动向通报给了我们。行动的时候到了。

我们十一个人飞快地冲出光秃秃的树林，向干着苦工的奴隶们冲去，既没有号，也没有叫。四个精英骑在马背上监视着，其中一个是昔皮欧。我们加速穿过落光叶子的树木，向他们侧翼逼近。我们以扇形散开，争先恐后地想打出第一击。

我赢了。

在相对较弱的重力之下，我纵身一跃，飞起五米高，像被魔鬼附身一般飞出了树林的遮蔽，用一把布满缺口的剑砍中昔皮欧的肩膀。他翻身栽下，马儿齐声嘶鸣起来。野马用旗帜打倒了另一个精英。我的军队蜂拥而上，仿佛沉默的灰白色鬼影。两个背誓者扑到精英的马背上，用木棍和刃口发钝的斧子把他们打了下来。我下令不许杀人，战斗只持续了四秒钟就结束了，马儿们甚至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我的士兵们从马身边冲过，向搬动着树干的奴隶们跑去。野马把六个人变成了密涅瓦分院的奴隶，命令他们控制住其余的人，而后者连我们到来的声音都没听到。然后，他们叫嚷起来，举起斧子和我的人对峙。

密涅瓦分院的人认出了野马。她用旗子消去了他们的马尔斯标记，恢复了他们的自由身。犹如潮涌一般，我们得到了六个奴隶，这六个帮我们扭住其他马尔斯分院的奴隶，等野马跑过去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人。如此这般，我们得到了八个奴隶，然后是第十个、第十一个。最后，能找我们麻烦的只剩下了一个人，也是最有价值的那个。帕克斯。谢天谢地，他没穿铠甲，他是来做苦工的，但七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按倒在地。他怒吼着，尖声喊出自己的名字。我扑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我大笑着，吐着口水，看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向他扑去。最后，他身上整整压了十二个人。野马除去了他的奴隶印记。他的怒吼变成了尖厉的大笑，几乎和女孩一样。

“自由！”他吼道，然后跳起来，四下寻找着可以打残的敌手，“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他冲我大吼，想把我的脸打个稀巴烂，但野马大声叫住了他。

“他跟我们是一伙的了。”野马说。

“真的吗？”帕克斯问，巨人般的面孔笑开了，“多么惊人的消息！”他把我抱了个满怀，“自由，兄弟们……姐妹们！多么甜蜜啊！”昔皮欧和其他分院精英们躺在地上呻吟。我们把他们扔在那里，扬长而去了。

信号烟从福玻斯塔和迪亚摩斯塔顶滚滚升起。我们穿过河谷里的树林，一路飞奔，不等骑手们绕过堵塞的桥追上来，就撤进了北方的低矮山冈之中。目睹了一切的守望者想必给吓得够呛。整场战斗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帕克斯不停地发出女孩般的笑声。

突如其来的减员会把马尔斯分院弄糊涂的。但我想要的不止于此。我需要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从一个不完美的领导者，变成某种超自然的、远在他们理解能力之上的存在。无名无姓却超凡脱俗，和胡狼一样。

那天晚上，我曲曲弯弯地滑过马尔斯分院城堡北边的雪地。山谷里有人骑马巡逻。在夜幕之下，马蹄踩踏草叶的声音非常微小。黑暗之中，我能听见挽具发出的声响，却看不到他们的人。我的狼皮大衣和飘落的雪片一样洁白，拉起的头部让我看起来像一头寒冰地狱的守护兽。山壁的角度比我记忆中更加陡峭，攀爬积雪的岩壁时，我几乎失手摔下去。终于，我来到了城堡墙边。墙垛间燃着火把，火光在寒风的鞭笞下左右躲避，灼灼闪光。很快就到野马点燃火堆的时候了。

我脱掉大衣团成一团，露出涂满烟灰的皮肤。我把金属钳子楔进石头缝隙里，仿佛又一次在我的钻机上爬来爬去，只不过我强壮了许多，身上也没有了防热服。这很简单。我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天马吊坠在我胸口弹跳着。六分钟后，我攀到了城墙顶端，喘都没有喘一下。

我用手指把自己挂在紧靠城垛的石块上，倾听路过哨兵的动静。当然，她是个奴隶，并且也不傻。我翻过垛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我，猛地用枪尖抵住了我的咽喉。我飞快地给她看了我的马尔斯分院戒指，把一根手指挡在了自己嘴唇前。

“为什么我不该喊？”她问道。她曾是密涅瓦分院的人。

“他们要你守卫城墙，防范来袭的敌人，对吗？我敢说他们是这么吩咐你的。但我也是马尔斯分院的一员，有戒指为证。这样我就不可能是敌人了，对吧？”

她皱起了眉头：“学级长让我看守城墙，杀掉入侵者，或者大声报警……”

“这里是我家。我是马尔斯分院的人，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继续看守城墙，防范入侵者，这非常重要。”我挤挤眼，“我发誓，要是你能严格按照字面意思服从命令的话，弗吉尼娅会很高兴的。”

听到学级长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

“弗吉尼娅还活着？”

“密涅瓦分院尚未沦陷。”我回答说。

女孩的脸快被大大的微笑撑破了：“哦……那么……我想这里是你的家。我无法阻止你进去，誓约束缚着我呢，我只能服从。等一下……我认得你。他们说你死了。”

“多亏了你们的学级长，我还能喘气。”

从女孩那里，我得知分院成员们都睡了，城堡在夜里只有奴隶把守。这就是奴隶制度的问题所在。他们总找得到方法消极怠工，并且热爱分享各种秘密。我丢下她，用她不小心掉在我手里的钥匙悄悄潜入了城堡主楼。

我潜入了自己的家。去和卡西乌斯见上一面的念头诱惑着我。但我不是来杀他的，只有蠢货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我有时会犯蠢，但今天晚上不会。我也不是来偷取院旗的，因为他们会派重兵把守。不。我到这里来，为的是唤醒他们曾经对我怀有的深深恐惧，显示出我超越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只要我有意愿，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尽管可以用前面那套说辞对付所有的守卫，我还是选择隐秘行事。主楼的每一扇门上都被我留下了形如镰刀的刻痕。我潜入指挥室，在巨大的桌面上刻下一把镰刀，再给卡西乌斯的木头椅背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骷髅刻痕。这将成为一段传奇的起始，也将引爆无数谣言。

我沿原路离开城堡。北方的山坡上，一片火光拔地而起。精心排布成收割者镰刀形状的柴堆，在茫茫黑夜中熊熊燃烧。

如果还留在马尔斯分院，塞弗罗一定能找到我。我需要那小浑蛋的帮助。

第三十六章  第二次考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刻瑞斯分院的面包炉已经被朱庇特分院和马尔斯分院垂涎许久了，我要把它弄到手。

原属密涅瓦分院的新成员认为，接受我的权威是非常理智的做法。我可不是在骗自己。几个月前的马腹藏身计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对我击败帕克斯的事，他们也记忆犹新。但他们会服从我，全都源于野马对我的信任。戴安娜分院的人暂时还是奴隶身份，我必须设法赢得他们的信任。奇怪的是，沉默寡言的塔克特斯似乎是唯一一个信任我的人。几个月前，我告诉他我要把他缝到死马肚子里的时候，他笑得开心极了。被我缝到死马肚子里的还有两个人，他们头上装饰着白色马鬃编成的小辫，被其他戴安娜同窗叫作“死马”。我觉得他们真是有点发疯。

游荡在树林里和高地上的狼群多得数不胜数。我们猎杀狼群，从而让新兵们学会我们的作战方法。没有体面的骑兵攻击，没有该死的长矛。当然，更没有什么愚蠢的交战规则。大家都弄到了狼皮大衣，尽管那东西变干之后臭气熏天，得一层层把腐坏的部分剥下来。唯一没得到狼皮的是帕克斯，那些家伙还没造出一条合他尺寸的狼。

“刻瑞斯分院的人对围困一点都不陌生。”野马说。她说得没错。为防范突袭，他们安排守夜的士兵似乎比白天时还多，还烧起大捆火绒，把城墙脚下照得如同白昼。他们还不知从哪儿弄到了狗，在城垛间来回巡逻。和密涅瓦分院开战的时候，我曾在一次偷袭中试着让塞弗罗从粪道潜进去。从那时起，经由河上过去的路也受到了监视，而塞弗罗一直没有原谅我。因为领悟了在开阔地带和更加强大的分院交锋的危险性，刻瑞斯的人不再出城。他们会躲上一冬，等开春再出来。那时他们兵强马壮，有了充分的准备和组织，而其他分院却被寒冷和饥饿削弱了力量。

但他们守不到春天了。

“我们要白天攻城吗？”野马猜测。

“当然。”我说。有时我觉得语言是多余的，她明白我的想法，甚至那些最疯狂的念头。

这次的点子尤其疯狂。我们用斧子在北面的森林里清出一片空地，在那儿演习了一整天。帕克斯令整个计划变得可行了。我们比试站在木头上的平衡性，野马赢了。长脸的米莉雅屈居第二，恨恨地啐了一口。我是第三。

和对付马尔斯分院时一样，在发动进攻的前一晚，我们在胆量容许的限度内竭力接近刻瑞斯分院，然后深深钻进积雪里。我再次和野马一组，紧紧拥抱在一起，躲在雪下面。塔克特斯很想和米莉雅一组，而米莉雅却让他滚开。

“识相一点吧，我可是在帮你的忙。”塔克特斯缩在帕克斯臭气熏天的腋窝下，埋怨地小声说着，“你丑得跟石像鬼脸上的疣子一样。要不是这种情况，你有机会和我这等身份的人抱在一起吗？不知感恩的母猪。”

野马和其他女孩用冷哼声表示了她们的轻蔑。然后，黑夜的寂静和空旷雪原的寒意渗入了我们的身体，我们都不作声了。

清晨，我和野马在彼此怀中打着哆嗦。雪又开始下了。万一积雪太深，计划就要受到威胁了，好在风力够大，雪花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没把我们埋得太深。我第一个醒来，但没有动弹。我打了个呵欠，赶走最后一丝睡意。醒来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推搡着呼叫其他人，我的军队也有组织地醒了。黄金种少年们在浅浅的白雪通道里醒来，吸着鼻子咳嗽，仿佛一条蜿蜒的长蛇。

一夜之间，我厚厚的大衣外面结了一层冰。野马的手探进毛皮，伸到了我两肋之下，热乎乎的。她的呼吸拂着我的脖子。我翻了个身，她打着呵欠挺直身体，稍稍从我身边挪开一点，像猫一样在雪下伸了个懒腰。一堆雪粒落到我们之间。

“该死的，真是太难受了。”和米莉雅一组的戴克斯咕哝说。我看不到他在隧道里的哪儿。

野马推了推我，我们勉强能看见蜷缩在帕克斯腋窝里的塔克特斯。两个少年像恋人一样在对方怀里醒来，立刻各自缩回了身子，沾满冰雪的眼皮张得大大的。

“不知他们哪个是罗密欧。”野马悄声说道。她的嗓子有点沙哑。

我低声笑着，在隧道顶上掏了个窥孔。茫茫雪原上，除了我们这支由二十四个人组成的军队，就只有几个清早出来侦察的骑兵了。他们不会造成问题。风从北边的河面上吹来，狠狠刮着我的面颊。

“你准备好了吗？”野马见我把脑袋缩了回来，露齿一笑，“是不是太冷了？”

“我第一次试图哄你上当时的湖水比这个冷多了。”我微笑着说，“啊，过去的时光。”

“那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好赢得你的信任，小子。”她恶作剧地一笑。她看出了我眼中的担忧，在我腿上抓了一把，凑近来免得被别人听到：“要是我明知道计划会失败，你以为我还会和你一起蹲在雪窝里吗？不。但我快冻死了，风势也在减弱，开始吧，收割者。”

倒数完毕，我们二十四人一跃而起。周围的雪塌了下来，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们的脸。我们穿过平原，向一百米外的城墙猛冲过去。四下又静了下来。风时起时歇，我们排成两列，把一条长长的树干抬在中间。我们已经这么紧紧地抱着树干在雪隧道里藏了一夜。树干很重，但我们有二十四个人，而帕克斯的父母给了他足以推倒马匹的强大基因。我们大口喘着气，腿火辣辣地疼。沉重的树干压弯了我们的肩膀，我们在深深的积雪里挣扎着，咬紧了牙关。这段路太漫长了。这时，墙头响起一声叫嚷。孤零零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冬季清晨回响着，然后其他人也零零落落地叫了起来。接着是狗吠和一阵混乱。一支箭啸叫着飞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箭簇裹挟着死亡飞来，那一瞬间四下寂静得惊人。风又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我们沐浴在温暖的晨光之中。

我们到了墙根。喊声在头顶石砌堡垒中蔓延开来，塔顶上也有人叫嚷。号角声、狗叫声传来。弓箭手趴在石头城垛上，把胸墙上的雪块撞了下来。一支箭射到离我的手很近的地方，没入圆木抖个不停。戴克斯中箭摔倒了。帕克斯大喊一声，发出信号，塔克特斯和另外五个最强壮的人抬起圆木，使出最大的力量把它撞进城墙里，并以一定的角度固定住。圆木的重量压得他们大声吼叫。我冲上那条窄窄的斜坡，而城墙顶端依然有五米之遥。帕克斯像野猪一样咆哮着，抬起了斜靠在墙上的木头。他呼喝着，咆哮着，野马跟在我身后，紧接着是米莉雅。我差点滑下去，但凭着地狱掘进者特有的平衡感和双手，我在多节的树干上不断攀爬。裹在毛皮里的我们看上去不像狼，倒像松鼠。一支箭“咻”地扎进了我的毛皮大衣。我立在晃晃悠悠的圆木顶端，紧贴着墙。帕克斯和他手下的男孩们一边哼哼一边拼命使劲。野马上来了。我把双手并在一起，让她踩上来，我一下把她托上了最后的五米距离，抵达城垛。我用同样的方法把米莉雅也托了上去，系在她腰上的绳子在她身后晃荡着。她把绳子绑在城墙顶上，我顺着绳子也攀上了最后的五米距离。木头在我身后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我亮出长剑。遭到突然袭击的刻瑞斯分院一片混乱。从来没有敌人登上过他们的城墙。我们三个一边叫喊一边劈砍。暴怒和兴奋充满了我的身体，我开始了杀戮之舞。

他们唯一的武器是弓箭，剑已经被弃置不用好几个月了。我们的武器既不锋利，也没有充能，但不管外形如何，冰冷的杜洛钢都是可怕的武器。最难对付的敌人反而是狗。我踢中了一只狗的脑袋，把另一只扔下了城墙。米莉雅被扑倒了，她狠狠咬住一只狗的咽喉，使劲揍它的睾丸，最后它哀号着逃走了。

野马擒住一个人，把他丢下城墙。一个弓箭手瞄准了她，但被我一脚铲倒。帕克斯在墙外大声喊着，要我把城门打开。他大声喊着想要开战。

我跟着野马跳下城墙，来到院子里。一个大个子刻瑞斯学生正和她缠斗。我一肘把他打昏，这才顾得上看一眼面包要塞的样子。城堡是我不熟悉的式样。院子里矗立着几座房屋，还有一座巨大的主楼，那里是面包炉的所在地。我的肠胃蠕动起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大门。我们向大门跑去，身后传来一阵叫喊声。人数太多，我们两个应付不了。跑到门前时，三十六个刻瑞斯学生从院子另一头的主楼冲出来，向我们跑来。

“快！”野马喊道，“哦，快点！”

米莉雅从城垛上朝敌人放箭。

然后，我打开了城门。

“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

巨人把我推到一边。他上身赤裸，尖声嘶吼着露出庞大而肌肉隆隆的身躯。他的头发涂成了白色，用树液梳成了一双巨角的形状，手里挥舞着一根和我身高差不多长的棍棒。刻瑞斯学生退缩了，有些吓得脚步踉跄，有些干脆摔倒在地。帕克斯雷霆万钧地扑了上去，一个少年尖叫起来。

“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帕克斯·欧·忒勒玛纳斯！”

像传说中的米诺陶洛斯一般冲锋的巨人不需要任何绰号。被迎头撞上的刻瑞斯学生们瞬间溃不成军。少年和少女们高高飞了起来，仿佛收获日翻飞的谷壳。

其他士兵跟在那头狂牛身后窜了进来，放声嗥叫。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么做，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是塞弗罗的号叫者。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我的士兵们破开马腹钻出来的时候，他们听到过相同的嗥叫，这让他们在被征服的时候心为之下沉。现在轮到他们嗥叫了。他们令战斗变成一场混乱的斗殴。帕克斯尖声吼着自己的名字，当他用一只手征服了要塞中心的时候，他呼喊的是我的名字。他抓着一个少年的腿把他拎了起来，拿他当棍棒用。野马在战场上四处出击，像女武神一般，把昏倒在地的敌人变成我们的奴隶。

短短五分钟，要塞和烤炉都是我们的了。我们关闭大门，长声嗥叫，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面包。

我把自由还给了协助我们攻占要塞的戴安娜分院学生，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一起待了一会儿，分享欢笑。塔克特斯坐在一个倒霉男孩身上，把对方的头发编成女式的麻花辫取乐。我轻轻推搡了他一下，让他起来。他一巴掌打掉了我的手。

“别碰我。”他厉声说。

“你说什么？”我低声咆哮。

他飞快地站起身，鼻尖只到我的下巴。他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听好，大块头。我出身瓦利家族，纯正的血统可以追溯到征服时期。我一星期的零花钱就够把你买下再卖掉了。所以，你就别用你给其他人玩的小把戏来侮辱我的身份了，孩子王。”然后，他提高了声音，让其他人都听得到，“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因为这城是我替你攻占的。我还在死马肚子里睡过觉，这样你才攻下了密涅瓦分院！这些乐子是我应得的。”

我逼近他：“三品脱。”

他讽刺地翻了翻眼睛：“你吼些什么？”

“我会让你咽下这么多的血。”

“行吧，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他咯咯笑着，转身背对我。

随后，我强抑怒火告诉我的士兵们，在这场游戏里，只要他们还穿着我的狼皮，就不会再沦为奴隶。如果他们不喜欢这个主意可以离开。和我预料的一样，没人表现出去意。他们想赢，但为了让他们服从我的指挥，让他们明白我并不以高高在上、以势压人的帝王自居，我必须让这些高傲的人感受到他们的价值是得到承认了的。于是，我确保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我的认可。我对每一个人作出了各不相同的赞扬，让他们永生难忘。

尽管我是百亿红种人的先锋，为了破坏殖民地联合会而存在，他们依然会告诉自己的下一代，马尔斯分院的戴罗曾拍着他们的肩膀赞扬过他们。

打了败仗的刻瑞斯学生们目睹了我解放奴隶的过程，吃惊极了。他们被弄糊涂了。他们认出了我，但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其他马尔斯分院的人出现，不明白为什么我是他们的头，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认为解放奴隶是允许的。野马给惊得合不拢嘴的他们打上了密涅瓦分院的奴隶标记，而这让他们更迷惑了。

“只要为我攻占一座堡垒，你们就能获得自由。”我告诉他们。长期以面包为主、少有肉食的这些人，体质比我们柔软许多。“不过，你们应该想吃鹿肉和野味想得要死吧。你们的食谱里蛋白质太少了，我想。”我们带来了足够的肉食和他们分享。

我们给几个月前被刻瑞斯掳为奴隶的人恢复了自由。他们没几个，大都是马尔斯分院和朱诺分院的。他们觉得这个新盟友很古怪，但在烘焙房做了几个月苦工之后，他们觉得好接受多了。

那一晚以一个刺耳的音符结束——我刚睡下一个小时就醒了。我睁开眼，发现野马坐在我床沿上。看到她，我心里一阵恐惧。我猜她是为了某个不一样的原因来的。她放在我大腿上的手，有着某种简单而富有人性的意味。我猜错了。她带来了一个我不愿听到的消息。

塔克特斯无视我的权威，试图强奸一个沦为奴隶的刻瑞斯女孩。米莉雅当场抓住了他，野马费了很大劲才没让她把他千刀万剐了。所有人都醒了，全副武装。

“太糟糕了，”野马说，“戴安娜分院的学生全都披挂好了，打算把他从米莉雅和帕克斯手里抢回来。”

“他们发疯了吗，想跟帕克斯打？”

“没错。”

“我马上穿衣服。”

“拜托你了。”

两分钟后，我和她在刻瑞斯的指挥室碰了头。会议桌上已经刻上了镰刀标志。不是我干的，手艺比我的好得多。

“你怎么看？”我重重地坐在野马对面的位置上。开会的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类似的场合总让我深深地怀念起卡西乌斯、洛克、奎茵他们。尤其是塞弗罗。

“提图斯做出这种事的时候，你说我们要制定自己的法律，要是我记得没错。你判了他死刑。这次我们还打算这么做吗？或者有什么更方便的办法？”她询问的方式表示，她似乎已经认为我会放塔克特斯一马。

我点点头。她吃了一惊。“他会付出代价的。”我说。

“这件事……让我很生气。”她把脚从桌上拿下来，向前倾了倾身，“我们本应做得比这要好。圣痕者应该是这样子——迫切要求我们必须出类拔萃，”她自嘲地抬手做出引用的手势：“奴役其他弱小种族。”

“和是否迫切无关，”我失望地敲敲桌子，“和权力有关。”

“塔克特斯是瓦利家族的人，”野马强调说，“古老的家族。那浑蛋想要多大的权力？”

“足以压服我的权力，我的意思是，我对他的行为做出了限制，而他要证明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那么他不是又一个提图斯那样的蛮子吗。”

“你认识他，他当然是个蛮子；但又不是，一切都只是他的策略。”

“那聪明的杂种把你逼入了险境。”

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把开战或者战场位置的选择权交给对手。我们会输的。”

“事实上这是个没有赢家的结果。我们不能挑头。但不管怎么二选一，都会有人恨你。我们只能选择损失最小的办法。同意吗？”

“给他公正的裁决呢？”我问。

她眼睛往上一翻：“为什么不是取胜？这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你想挖坑让我跳吗？”

她龇牙一笑：“我只是在逗你。”

我皱起眉：“塔克特斯杀了塔玛拉，他们分院的学级长。他割坏了她的马鞍，然后骑马从她身上踩了过去。他是个邪恶的家伙。什么样的处罚都是他应得的。”

野马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抬起眉毛：“他看到什么想要的，就动手去拿。”

“多么令人钦佩。”我嘟囔说。

她把脑袋朝我一歪，机灵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的脸：“真少见。”

“什么？”

“我看错你了。太少见了。”

“关于塔克特斯，我说错了吗？”我问，“他真的邪恶吗？或者说，他只是比我们领先了一步？他把这场游戏把握得更好。”

“这场游戏谁也把握不了。”

野马又把沾满泥巴的靴子翘到了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她的金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从肩头垂了下来。火在壁炉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她瞳孔中的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着。看到她这样的微笑，我不再想念那些老朋友了。我让她解释给我听。

“这场游戏谁都把握不了，因为谁都不知道游戏规则。每个人遵守的规则都不一样。和生活一样。有人推崇荣誉感，有人相信法律的约束力。其他人辨析事理。但被毒药养大的最终不是也都被毒药害死了吗？”

我耸耸肩：“只是在童话故事里罢了。现实生活里能毒死他们的人往往都不在了。”

“刻瑞斯奴隶们希望能以牙还牙。但处罚塔克特斯又会得罪戴安娜的人。记住，他曾为了帮你打下我的城堡在马肚子里待了整整半天。那些人都记着呢。他们的怨气会像赤铜种人的官僚机构一样膨大起来的。但要是不处罚他，你就会失去刻瑞斯学生的支持。”

“不行。”我叹了口气，“我经历过这样的考验，但失败了。我处死了提图斯，本以为这样就是伸张正义。但我错了。”

“塔克特斯是钢铁金种的后代。他的血统的历史和殖民地联合会一样悠久。怜悯和改良在他们眼中如同一种恶疾。和他的家族一样，他是不可改变的，也不会学习。他只相信力量，而其他种族的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人。能力不足的黄金种也不算人。这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

然而我是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红种人。没有什么宿命是无法摆脱的。我可以改变他，我知道我做得到。但我该怎么做呢？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问。

“哈！伟大的收割者，”她猛拍自己的大腿，“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想法了？”

“你可不是‘别人’。”

她点点头，沉吟片刻说道：“我的家庭教师普林尼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是个苍白得吓人的家伙，现在已经当上政客了，所以他的话你还是多多斟酌一下再信吧。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人，和一头骆驼。”我笑了。她接着讲：“他们在沙漠里赶路，那里什么坏东西都有，简直糟透了。一天，人准备扎营，骆驼忽然无缘无故地踹了他一脚。于是人举起鞭子抽了骆驼一顿。骆驼因为伤口感染死掉了，人在沙漠里寸步难行，最后也死了。”

“上次是手，这次又是骆驼。你真喜欢打哑谜。”

她耸耸肩：“没有军队，你会落到那个被困沙漠的人一样的地步。想好你下一步要往哪儿走，收割者。”

我单独和那个刻瑞斯女孩奈拉谈了谈。她不太爱说话，人很聪明，身体却不结实，仿佛一只抖抖索索的鸣禽，和莉娅一样。她一边嘴唇出了血，肿得厉害。我很想把塔克特斯阉掉。这个女孩不像其他人那么邪恶。但话说回来，她毕竟也是通过了入学仪式的人。

“他说想让我帮他按摩肩膀。他让我老实听话，因为他是我的主人，为了打下这个城堡流了血。然后他试图……呃，你知道的。”

一百个世代以来，男人们一直利用着这个毫无人性的逻辑。她的话语在我心中勾起的悲伤让我想起家来，类似的事在那里也发生过。我想起了那声让母亲手里的汤匙颤抖起来的惨叫。

奈拉眨眨眼，盯了一会儿地面。

“我告诉她我属于野马，属于密涅瓦分院，旗子是她的。我没有义务服从于他。但他不断地把我推倒。我尖叫。他用拳头打我，掐住我的脖子。后来我眼前模糊了，他的狼皮大衣的味道也消失了。然后那个高个子女孩，米莉雅，把他打翻了，我猜。”

她没提当时房间里有其他戴安娜学生的事。有人在围观，我的士兵们。我给了他们权力，而他们就是这么用的。这是我的错。他们是我的人，但本性邪恶。处罚一个人是没用的，得让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意愿才行。

“你想让我怎么处理他？”我问。我没有尝试伸手劝慰她。她并不需要，尽管我觉得我需要。她让我想起了艾薇。

奈拉摸摸肮脏的卷发，耸耸肩。

“什么也不用做。”

“这不够。”

“你想为他打算对我做的事作出弥补？纠正错误？”她摇着头，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什么样的处罚都不够。”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的军队召集到刻瑞斯的广场上。有十来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黄金种的骨头强度很大，不太容易折断，他们在战斗中受的大都是皮肉小伤。我感觉到了刻瑞斯和戴安娜学生的怨愤。这像是癌症，不管指向什么目标，最终被侵蚀的都将是我的军队。帕克斯把塔克特斯押了上来，强迫他双膝跪地。

我问他是否试图强奸奈拉。

“战时的法律是苍白的。”塔克特斯慢吞吞地说。

“别引用西塞罗的话给我听，”我说，“你的行为准则不应该像四处劫掠的军队小头目一样低下。”

“哦，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我来自一个拥有辉煌历史的家族，继承了值得骄傲的血统。强权才是公理，戴罗。我想得到什么，便动手去拿。如果我得到了，就说明这是我应得的。圣痕者相信这一点。”

“衡量一个人，就看他拥有权力时的所作所为。”我大声说道。

“别吹牛了，收割者。”塔克特斯用拉长的腔调说，像所有和他类似的人一样无比自信，“她是一件战利品。我用自己的权力占有她，弱者总归要在强者面前低头。”

“我比你强大，塔克特斯，”我说，“所以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不是吗？”

意识到落进了我的陷阱，他不说话了。

“你出身于一个远比我优越的家庭，塔克特斯。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我是我家族唯一的成员。但我个人的力量凌驾于你之上。”

他假笑了一下。

“你有异议？”我把一把匕首扔在他脚边，抽出了自己的，“我请求你把你所想的说出来。”他没把刀捡起来。“所以说，在权力法则之下，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我宣布强奸是不被允许的，然后询问奈拉想给予怎样的处罚。和之前一样，她表示不想给予任何惩罚。我确保他们都知道了这一点，以免她事后受到报复。塔克特斯和他的武装支持者吃惊地瞪着她，不明白她为何放弃复仇。但他们还是交换了一个饿狼般的微笑，以为他们的头儿逃脱了惩罚。然后我开了口。

“但你必须挨二十下皮鞭，塔克特斯。你做得太过火，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围。你让自己输给了令人怜悯的动物本能。在这里，这种行径比谋杀更不可饶恕。我希望，在五十年后你回想起此时此刻时，能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并为此感到羞愧。希望你有一天会心怀畏惧，怕你的子女得知你对一个黄金种同胞做下的坏事。在那之前，二十下皮鞭会让你记住的。”

几个戴安娜学生愤怒地冲了上来，但帕克斯把肩上的斧子一举，他们又缩了回去，恨恨地看着我。他们给了我一座城堡，而我却要鞭打最受他们爱戴的战士。野马扯下塔克特斯的衬衣时，我的军队正在我眼前一点点消亡。塔克特斯用毒蛇般的眼神瞪着我，我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样的恶毒念头。我自己受鞭刑的时候也是这样恨着我的行刑者。

我毫不留情，狠狠抽了他二十鞭。他背上鲜血直流。为了不让戴安娜分院的学生冲上来阻止行刑，帕克斯不得不劈倒其中的一个。

塔克特斯的眼睛里燃着怒火，他连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耳语般地说，“大错特错了。”

而我接下来的行动让他大吃一惊。我把鞭子塞到他手里，双手抓着他的后颈，把他拉到我眼前。

“你活该被割掉睾丸，自私的杂种。”我轻声对他说，“这是我的军队，”我提高了嗓音，“这是我的军队，你们的错误，塔克特斯的错误，也是我的错误。如果你们中的哪一个再像他一样，毫无理由地犯下了这样堕落的罪行，你们都要承担罪责，而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承担罪责。”

塔克特斯像个白痴一样站了起来，完全糊涂了。

我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后退了，我跟上去接着推搡他。

“你本来打算干什么？”

我把他拿着鞭子的那只手按在他胸口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一边被我推搡，一边嗫嚅着。

“说啊，朋友！你想把你那肮脏的东西捅到我的士兵身体里。你为什么不来抽我？不来伤害我？这很简单。米莉雅甚至不会为这个捅你一刀。我保证。”

我又使劲推了他一下。他四下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我脱掉衬衫跪在地上。空气冰冷，我的膝盖抵在石块和雪上。我定定地看着野马。她朝我眨了眨眼，我忽然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我让塔克特斯抽我二十五鞭。我吃过比这更大的苦头。他的胳膊软弱无力，和他此刻的意愿一样。鞭子依然凌厉。抽到第五下，我站起来，把鞭子交给了帕克斯。

他们数到了六。

“从头数！”我吼道，“连鞭子都挥不好，只会强迫女孩的杂碎根本就伤不到我。”

但帕克斯那个怪物做得到。

我的军队爆发出一阵反对的叫喊，他们无法理解。金种人从不这么做，他们不会为别人牺牲自己。领导者一味攫取，从不给予。我问他们为何不能容忍我的受刑，却对强奸处之泰然。奈拉难道不是我们的伙伴吗？她难道不是我们共同体的一部分吗？

和红种人一样。和黑曜种人一样。和所有其他种族一样。

帕克斯想尽可能打得轻一些，但他毕竟不是别人。行刑结束，我的后背血肉模糊，活像嚼烂的羊肉。我站了起来，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摇晃。我眼前金星直冒，恨不得能惨叫出声，号啕大哭。但我只是告诉他们，要是谁做了肮脏的事——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就得像这样，在全军面前抽打我。我把他们望着塔克特斯、帕克斯和我的背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追随我，并不是因为我在肉体上最强大——最强壮的是帕克斯。你们追随我，并不是因为我最足智多谋——最有智慧的是野马。你们之所以会跟随我，是因为你们不知何去何从，而我知道。”

我示意塔克特斯到我身边来。他摇摇晃晃，脸色惨白，像初生的小羊一样困惑。他脸上满是恐惧。对于未知的恐惧，对我甘愿承受的痛苦的恐惧，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巨大不同之后的恐惧。

“别害怕。”我告诉他，把他拉过来紧紧抱住，“现在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兄弟了，混账小子。结盟的兄弟。”

我吸取了教训。

第三十七章  南 方

“见鬼！”野马在指挥室给我背上的伤涂油膏。她用手指轻轻在我背上涂抹着，我还是痛得大叫。“为什么这么弄？”我呻吟着说。

“衡量一个人，就看他拥有权力时的所作所为。”她大笑起来，“你嘲笑他引用西塞罗的语录，自己却口吐柏拉图名言。”

“柏拉图更老，他比西塞罗强。啊！”

“结盟兄弟又是怎么一回事？毫无意义。换成你们是啃一个松果球的兄弟也没什么差别。”

“通过共同经历的痛苦建立起的羁绊，比其他一切都强大。”

“那就再多痛一痛吧。”她从伤口里扯出一点皮革碎片。我痛得叫了起来。

“是共同经历……”我耸肩，“而不是单方面施予。你这个疯……嗷！”

“你喊得像个小姑娘。我还以为殉道者很坚强呢。再说一遍吧，我觉得你发疯了。可能是你被捅伤之后的热病还没好利索。顺便说，你严重地伤害了帕克斯。他还在哭呢。真有你的。”

我的确听到了从武器库传来的帕克斯的抽泣声。

“但起作用了，不是吗？”

“当然，弥赛亚。你给自己招徕了一群狂信者。”她干巴巴地嘲笑说，“他们正在广场里给你立雕像呢。好跪在它跟前，向你祈求智慧。哦，伟大的王。等他们发现他们并不喜欢你，并且随便干个坏事就可以抽你一顿的时候，我会好好笑一顿。别动，你这精灵种，闭上你的嘴。你吵得我头痛。”

“知道吗，等我们毕了业，也许你该考虑去当粉种？你的手温柔极了。”

她嗤笑道：“送我到玫瑰园去？哈！我父亲的粉种奴仆们会笑坏的。哦，别号了。这个笑话没那么烂吧。”

第二天，我把我的士兵召集起来。我让野马负责挑选出六个斥候小队，每队三个人。我有五十六名士兵，一多半是奴隶。我让她在每一个小队里都安排一名刻瑞斯学生——最有野心的。我从刻瑞斯的指挥室里找到的八个对讲机里拿出六个，给了他们。那东西形似耳机，构造很原始，有劈劈啪啪的噪音，但给我的军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东西：优于烟火信号的通信手段。

“我想你有计划了，而不是像蒙古部落一样只是单纯地往南边跑……”野马说。

“当然。我们要找到阿波罗分院。”和我向费彻纳保证过的一样。

夜里，斥候小队们离开刻瑞斯城堡，呈扇形往六个不同方向朝南边去了。剩下的部队也在太阳升起前跟了上去。我不会浪费这次机会的。冬天迫使各方势力缩回了城堡里。深深的积雪和不易发现的沟壑让重骑兵行动迟缓，大大减少了他们的用武之地。游戏节奏变慢了，但我不会。我不在乎马尔斯和朱庇特两个分院打成什么样。稍晚一些我会回来收拾他们的。

我们向南行进，到第二天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朱诺分院已被朱庇特分院征服的堡垒。它位于阿寇斯河西边的一个支流旁边，四周群山环绕。再往前是水手谷高达六千米的冰冷绝壁。斥候传来消息，他们在东边树林边缘发现了三个骑马的敌方斥候。他们认为那些是普路托分院的——胡狼的人。他们的马是黑色的，骑手的头发也染成了黑色，头发里编结着骨头。据说骑马的时候那些东西会发出竹制风铃一样的声音。至于竹子是什么，谁知道呢。

不管那些骑手是什么身份，他们从不靠近，也从不踏进我的陷阱。据说他们的领队是个女孩，骑着白马，身披一件皮革斗篷，上边装饰着未漂染过的骨头。看样子，南边的医疗机器人做得不太好。莱拉丝，我想。后来，一大队人马出现在了东南方，沿着大森林边缘移动着。莱拉丝和她的斥候们消失了。

真正的重装骑兵大军来了。

一个骑手策马从大队人马中跑了出来。他手里举着阿波罗分院的旗帜，一头长发没有束起，脸被南方海洋上吹来的凛风吹得异常严峻。造成他额头上疤痕的伤差点就让他双目失明，而那两只眼睛正从那张锤炼过的青铜一般的面孔上瞪视着我，仿佛两块烧红的火炭。

我让部队尽量装出饱受风霜之苦的可怜巴巴样子，然后迎上前去。帕克斯装得很拙劣，为了让他看起来普通点，野马干脆让他跪了下来。为了制造一点喜剧效果，她站到了他肩膀上，还在逼近的敌军面前打起了雪仗。他们吵闹不休，蠢态百出，看上去脆弱极了。

我假装腿瘸了，把狼皮大衣也扔了，装出一副抖抖索索的样子，那把可怜兮兮的杜洛钢长剑在我手里更像一根拐杖，而不像是武器。对方向我走来，我把高挑的身板佝偻起来，偷看了一眼我那些玩作一团的士兵，拼命压制住大笑出来的冲动，免得毁掉我装出来的羞愧。我硬是忍住了。

他的声音仿佛钢铁划过岩石，没有一点幽默感，也丝毫看不出我们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正在玩一场游戏，而真实的生活依然在山谷之外的世界持续着。发生在南方的事情让他们忘记了这些。于是，当我主动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微笑时，他没有回以同样的表情。他已经是个男人了，不是小孩。我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改变得如此彻底的人。

“你们是从北方来的残兵败将。”阿波罗分院学级长诺瓦斯讥讽地说着，想分辨出我们原来是哪个分院的。我确保让他只看到刻瑞斯的旗帜。他眨了眨眼。他本打算把攻下刻瑞斯的荣誉据为己有。发现我们的五十六个人里有一半多都是奴隶，他显得很高兴：“在南方你们是撑不了多久的。你们想找个躲避风雪的庇护所？热乎乎的食物和床铺？南方可是很艰苦的。”

“我不敢打赌那儿会不会比北边更糟，朋友，”我说，“他们有光剑和脉冲护甲。学监们不再偏袒我们了。”

“他们可不是来偏袒你们的，软脚虾。”他说，“他们只对自强自立的人施以援手。”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自立了。”我逆来顺受地说。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别在这儿发牢骚，小毛孩。眼泪在南方可不管用。”

“可是……可是南边不可能比北边更糟了。”我一边哆嗦一边向他们描述着高地上的收割者。他是个怪物，一头残暴的野兽。他杀人，邪恶极了。

我诉说收割者的事的时候，他点着头。看来他听说过我。

“你那个收割者已经死了。真可惜，我倒是想用他试试手。”

“他是个恶魔！”我表示抗议地说。

“我们这儿也有恶魔。一个林中独眼恶魔，西边群山里还有一个更难对付的胡狼。”他说完，站着没动。他愿意让我以雇佣兵而非奴隶的身份加入他的军队，并且永远不会把我变成奴隶。他愿意帮我打败胡狼，收复北方。我们会结成盟友。他觉得我既软弱又愚蠢。

我看了看自己的戒指。阿波罗的学监会知道我在这儿说的话。我希望他知道我打算毁掉他的分院。要是他想试着来阻止我，这就是邀请。

“不，”我对诺瓦斯说，“我的家族会因我蒙羞的。要是我跟你合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我很抱歉。”我心里暗自笑了起来，“我们的食物足够让我们从你的地盘上穿过去。如果你允许，我们决不会……”

他打了我一个耳光。

“你这个精灵种，”他说，“把你那哆哆嗦嗦的嘴唇绷紧了。你令你的种族蒙羞。”他坐在马鞍里，身体前倾，靠近了我，“你夹在两个巨人之间，难逃被碾碎的命运。在我们来消灭你们之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我可不跟小毛孩打仗。”

这时，野马扔出一个雪球，砸在我头上。她瞄得很准，笑得也很响亮。

诺瓦斯没有反应。他胯下的马转了一圈，带着他回身走向行军的部队。我望着他离去，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骑马回家去吧，小弓箭手！”塔克特斯高叫，“骑马回家找妈妈去吧！”

诺瓦斯回到三十个重装骑士组成的军队之中。我们这边只有斥候有马骑。尽管厚厚的积雪会减缓重装的马匹，他们依然承受不住全力刺来的离子剑刃和离子长矛。我们的武器依然是杜洛钢铁，最好的防具也只有杜洛护板和狼皮。我连盔甲都没有。我不打算去打一场要耗上一阵子的仗。上次夺取刻瑞斯旗帜的时候，我们什么奖品都没拿到。学监们抛弃了我，天气却站在了我这边。在骑兵面前，步兵往往像等待收割的庄稼一样毫无还手之力。深浅难测的积雪让他们心存忌惮，从而保护了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的西岸更靠近山脉的地方扎营，离黑暗林区前的开阔平地远远的。这样一来，要是阿波罗的骑兵队想趁我们睡着袭击我们，就只能摸黑穿过封冻的河面。我明白，如果他们感觉我们很弱小，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只待采摘，就一定会这么做。然而，这群傲慢的骑士遭遇了一场惨败。天黑下来之后，我让帕克斯带上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到营地旁的河上去，用斧子把厚厚的冰层凿酥松了。半夜，马的嘶鸣和人掉进水里的声音传到了我们耳朵里。医疗机器人哀号着飞下来救人，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们没再回到游戏里来。

我们继续一路南下，目标是斥候们认为阿波罗分院城堡所在的地方。每天晚上我们都有好东西吃。斥候猎来野味，我们能喝到兽肉兽骨煮成的汤，还有装在简易包裹里的面包吃。食物让全军上下都心满意足。一位伟大的科西嘉人说过：“军队要吃饱了才行得了军。”只可惜那年冬天他的遭遇不怎么美好。

野马和我并肩走在队列前面。她身高不及我的肩膀，身上裹的狼皮跟我差不多厚，却执意要和我走得一样快。穿过特别深的积雪时，她的模样简直逗极了，但我一放慢脚步又会被她狠狠地瞪一眼。她的发辫随着脚步上下直跳。路不那么难走的时候，她的眼神会向我飘来。她那有几分莽撞之气的鼻尖冻得像樱桃一样红，蜂蜜色的眼睛却异常炽热。

“你最近睡得不好。”她说。

“我什么时候安睡过？”

“当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在森林里时，头一个星期你一直在乱叫，之后就睡得像小婴儿一样。”

“你是邀请我睡回到你身边去吗？”我问。

“我可没赶过你。”她停了一停，“为什么要换地方？”

“你会让我分心。”我说。

她淡淡一笑，退下去和帕克斯一起走了。我留在那儿，被自己的反应和她的话弄糊涂了。我从没想过她会在乎我离开，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傻乎乎地笑了。塔克特斯没有漏掉这个表情。

“堕入爱河，神魂颠倒。”他低声哼道。

我抓起一把雪狠狠砸到他头上：“闭上你的嘴。”

“可我还有话要说，很重要的话，”他凑了上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挨鞭子时你硬了吗？我硬了。”他哈哈大笑。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真一点？”

一丝光在他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哦，千万别让我认真。”

“让你听话一点呢？”

他双手一拍：“呃，你知道，我对栓狗绳没什么好感。”

“你看到栓狗绳了吗？”我指指他的额头问道。那里曾经有个奴隶标记。

“既然你知道我不需要被拴着，就把我们的目的地告诉我吧。这样的话，我才能……更有效率。”

他的话音很平静，没有挑衅我的意思。一起挨过鞭子之后，他开始对我忠诚得吓人，平时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对我说的话言听计从。他提问的动机也很纯粹。

“我们要去灭掉阿波罗分院。”我告诉他。

“为什么是阿波罗？”他问，“灭掉哪个分院是随机的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该告诉我的？”

他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昂起了头。他总让我联想到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他大步奔跑时步态轻松得惊人，出手杀戮时，仿佛不需要绷紧肌肉花上一分力气。我能想象出他蜷着身体躺在沙发上，把自己舔干净的样子。

“我发现雪里有东西，收割者，”他悄声说，“准确点说，是留在雪地上的印子。不是脚踩出来的。”

“爪印？马蹄印？”

“不，亲爱的首领。”他向我迈近一步，“长条形的痕迹。”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反重力靴，飞得非常低。请告诉我学监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还穿着幽灵斗篷。”

“因为我们让他们害怕了。”我告诉他。

“你是说，你让他们害怕了。”他望着我，“你还知道什么我所不知道的？有什么事你告诉了野马，而我们却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塔克特斯？”我没有忘记他犯下的罪行，但我抓住他的肩膀，像对待兄弟一样把他拉到了身边。我了解触碰有着怎样的作用：“把阿波罗的名字从那该死的地图上抹掉，我就告诉你。”

他扭歪嘴唇，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乐意效劳，亲爱的收割者。”

我们避开开阔的平原，沿着河岸继续深入南部。斥候们以接力的方式用对讲机送来敌军据点的消息。阿波罗似乎控制了一切。关于胡狼，我们看到的只有小股的探子部队。他的士兵身上有些古怪的让人心里发冷的东西。我成百上千次地想象着我的敌人。是什么令那个不曾露面的男孩如此可怕？他是高大还是瘦小？他结实吗？动作快吗？丑陋吗？是什么让他如此声名远扬？谁都不知道。

我们百般引诱，普路托分院的探子却从来不靠近。我让帕克斯扛着刻瑞斯分院的旗帜，好让方圆几英里的阿波罗骑兵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意识到，为自己争得荣光的机会到了。骑兵成群结伙地向我们冲来。那些愚蠢的斥候觉得他们可以夺走我们的荣耀，提高自己在分院里的地位，以三人或四人为一组，傻乎乎地跑了上来。他们要么被刻瑞斯分院的弓箭手和密涅瓦分院的枪手干掉，要么撞到藏在雪里的长矛上。我们一点一点地消耗着他们的力量，好比狼群一点一点消耗着驼鹿。但我们每次都让他们逃脱。我希望把他们弄得怒火朝天，然后再出现在他们家门口。他们这样的奴隶会拖慢我们的速度。

那天晚上，坐在一堆小小的篝火前，帕克斯把他进入学校前的故事告诉了我和野马。帕克斯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他惊人地健谈，在他的故事里，不论好人坏人都会受到他的热烈赞美，结果就是有一半的时间，你根本分不出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他说他曾经把父亲的权杖弄成了两半，还有一次被人当成了黑曜种，差点被送到他们的基地去参加太空格斗训练。

“其实我一直梦想着当黑曜种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带着点抱怨。

小时候，去地球的新西兰避暑时，他总爱从自家庄园里溜出去，和黑曜种人一起参加夜间作训——夜里出门劫掠、盗窃，好补足训练期间微薄的给养。帕克斯说，为了一口食物，他曾和他们大打出手，从来没有输过，直到他遇见赫尔加。他用各种夸大其词的语言描述着赫尔加，说她体态多么丰满，拳头多么结实，大腿又是多么粗壮。我和野马对视一眼，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

“真是一对重量级的有情人。”我对野马说。

“连地球都要被撼动了。”她回答。

第二天早晨，塔克特斯叫醒了我。他的眼神和黎明时的霜冻一样冷。

“咱们的马跑了，一匹不剩。”他带着我们去见负责照看马匹的刻瑞斯学生。“他们什么都没看见。马好好地站在那儿，一眨眼工夫就没影了。”

“那些可怜的马一定是脑袋发晕了。”帕克斯难过地说，“昨晚刮了暴风雪，也许它们躲到树林里避风去了。”

野马举起夜间拴马用的绳子。绳子被扯断，变成了两截。

“这绳子看上去不好，实际上还很结实。”野马怀疑地说。

“塔克特斯。”我冲现场点了点头。

他看了帕克斯和野马一眼，才回答说：“我发现了足迹……”

“可是……”

“别让我多废话，”他耸耸肩，“你知道我准备说什么。”

绳子是学监们弄断的。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士兵们，但人们为了取暖挤在一起的时候，谣言会传得更快。野马知道我有事瞒着她，但什么都没问。不管怎么说，她的针剂毕竟不是在北方森林里简简单单能“找到”的。

我尽量把这个曲折看作一次考验。叛乱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发生这种事。我该如何应对？深呼吸，平息怒火。把怒火呼出去，尽快上路。但对我来说，这些却是说着容易做着难。

我们向东边的树林进发。没了马，我们在河畔平原上就没了花招可耍。斥候告诉我，阿波罗的城堡已经不远了。没有了马匹，缺少了速度这一要素，我怎样才能攻下它？

夜幕降临时，又一个难题来了。从刻瑞斯分院带出来的汤锅被人凿穿了。所有的锅都被毁了，我们用纸小心包好的面包也生满了象鼻虫。晚饭的时候，我吃了一块这样的面包，那些虫子嚼起来像多汁的种子。在初选官们眼里，我们只是不太走运，但我知道这意味着别的。

学监们在警告我们掉头回去。

“卡西乌斯为什么要背叛你？”那天夜里，我们睡在雪堆下的空洞里，野马问我。戴安娜学院出身的哨兵们在树上监视着整个营地。“别说谎骗我。”

“实际上是我背叛了他，”我纠正说，“我……在入学仪式上杀死了他的弟弟。”

她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的一个哥哥也去世了。和你说的……不算一码事，但是……这一类的死亡事件会改变许多东西。”

“你变了吗？”

“没有。”她说，仿佛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的家人变了。有时我会觉得他们很陌生。生活就是这样，我想。”她忽然往后一缩：“为什么你把杀了他弟弟的事告诉了卡西乌斯？你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收割者？”

“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是胡狼在学监们的指使下这么做的。他们给了他一段全息影像。”

“原来如此。”她的目光变冷了，“他们支持首席执政官的儿子，帮他作弊。”

我离开她和温暖的卧具，到树林里撒尿。空气冰冷而清冽，猫头鹰在树枝间呜呜啼叫，我感觉有人正借着夜色监视我。

“戴罗？”野马在黑暗里叫道。我转过身去。

“野马，你跟着我出来了吗？”戴罗，不是收割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叫我名字的方式不对。不，她叫我名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对头的。就好比听到一只猫在学狗叫。但四下太黑，我看不见她。

“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了。”她说。她依然隐在黑暗中，声音从树林深处飘了过来。“就在这边。准能吓你一大跳。”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野马，别离开营地。野马！”

“我们早就离开了，亲爱的。”

四周的树影不祥地向上耸立着，枝条作势向我伸来。林中一片黑暗死寂。这是个圈套，不是野马。

是学监？还是胡狼？有人正注视着我。

当有人在监视着你，而你不知道他在哪儿的时候，明智的做法只有一种：打破这该死的模式，尝试抹平自己和对方的不同立场。迫使对方寻找你。

我开始行动，飞快朝军队驻扎的地方奔去，然后冲到一棵树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我裹紧大衣，拔出匕首，做好随时投掷出去的准备。

寂静。

然后是一阵细枝断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移动，一个庞然大物。

“帕克斯？”我向下喊道。

没有回答。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强壮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一个男人解除幽灵斗篷的隐身效果，出现在我眼前。我蹲着的树枝被他的体重压得一沉。我见过这个人。他卷曲的金色头发剪得极短，紧贴头皮，面容阴沉，就如神祇。他的下巴仿佛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双眼睛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和他身上的铠甲一样明亮——是阿波罗分院学监。在我们下方，那个庞然大物又开始动了。

“戴罗，戴罗，戴罗。”他用野马的声音咯咯轻笑起来，“你是我最中意的傀儡，但你没按规矩跳舞。你愿意改正错误，回北边去吗？”

“我——”

“拒绝？无所谓？”他把我从树枝上推了下去，力气很大。我掉了下去，半路被另一根树枝挡了一下，然后栽到了雪地里。我闻到了皮屑和兽毛的气味。然后那东西吼了起来。

第三十八章  覆 灭

一头巨熊。体型比马还大，和货车差不多，浑身雪白，仿佛一具没有血色的尸体。熊眼黄里泛红，剃刀一样锋利的黑色牙齿有我前臂那么长。那东西和我在立体全息影像中看到的熊毫无相同之处，脊柱位置有一道血红的条纹，每只脚掌各生着八根酷似手指的爪子。它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雕刻者为了好玩制造出来的怪物。有人出于杀戮的目的把它带进了树林，尤其是为了我。几个月前，我和塞弗罗前去和戴安娜分院缔结和约时，听到过它们的吼声。现在我能感受到它喷出的飞沫。

我站在那儿，发了几秒钟的愣。巨熊再次咆哮，猛地冲出来。

我打了个滚，拔腿就跑。我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几乎飞了起来。但是，尽管不如我灵活，巨熊的速度比我快多了。它一路冲撞着树木和灌木，整个森林都在颤抖。

我从巨大的红豆杉脚下跑过，从一丛荆棘里钻了过去。树叶和积雪在我脚下裂开来，地面也咯吱作响。我意识到了脚下这片地方是什么。我跳到那块地方的一侧，把巨熊留在另一侧，等着它冲破灌木丛跑过来。巨熊干净利落地摆脱了灌木，猛地朝我冲来。我往后一闪。转眼间，巨熊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它踏破了陷阱上层，嚎叫着向插满尖桩的坑底坠去。我本可以多高兴一会儿，但我踩中了第二个陷阱。

地面翻了个个儿。实际上，翻了个个儿的是我自己。我的腿猛地飞上了天，被吊在了一根绳子末端。我在那儿挂了好几个钟头，因为害怕阿波罗学监，我不敢呼唤我的士兵。我的脸因为涌到脑袋上的血刺痒难耐。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了夜色。

“不错，不错，不错。”那声音从下面冷哼道，“看样子我们要一次剥两头了。”

得知我和野马联手，塞弗罗嬉笑了一下。在营地，野马正准备召集搜索队出去找我。北方分院的人们没见过塞弗罗，但都听说过他的大名。密涅瓦学生们畏惧他，但塔克特斯和其他在死马肚子里待过的人高兴极了。

“这不是跟我一起睡过马肚子的伙伴吗！”塔克特斯拉长了语调说，“你怎么一瘸一拐的，我的朋友？”

“你妈衣衫不整地骑在我身上时压的。”塞弗罗哼了一声。

“呸，你踮着脚尖都亲不到她的下巴。”

“我想亲的可不是她的下巴。”

塔克特斯击掌大笑，一把抓住塞弗罗，给了他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拥抱。这是两个怪人。但我猜想，蜷缩在死马肚子里的经历，在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纽带——把这两个人变成了某种扭曲的双胞胎。

“你跑到哪儿去了？”野马在一旁轻声问。

“待会儿告诉你。”我回答。

塞弗罗的一只眼睛没了。这么说来，他就是那个阿波罗使者警告过我的独眼恶魔了。

“我一直想知道，你们这些发疯的小东西是群什么样的人，号叫者。”野马说。

“小东西？”塞弗罗问。

“我——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咧嘴一笑：“我个头是很小。”

“呃，我们密涅瓦分院的人觉得你们是一群幽灵，”她拍拍塞弗罗的肩膀，“然而你们并不是幽灵。我也不是一匹野马，我没尾巴，看到了？”她打断了塔克特斯：“并且我也从来没戴过挽具，要是你想问的话。”

他正打算问。

“她会戴的。”塞弗罗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我咕哝说。

“我喜欢他们。”过了一会儿，野马指着那些号叫者说，“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很高大。”

“好极了！”塔克特斯闷哼一声，拖起了血背熊的皮子，“瞧瞧。他们给帕克斯弄到了一张合身的兽皮。”

在加入到围在帕克斯烧起的大型篝火边的人群之前，塞弗罗把我拉到一边，拿出一个用毯子包起的东西。是我的镰刀。

“在泥地里找到的，我一直帮你好好收藏着。”他说，“我把它磨锋利了，用钝刀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你是一位真正的朋友。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拍拍他的肩膀，“不是游戏里的玩伴，离开这儿之后，我们依然是朋友，你明白的，对吗？”

“我又不是白痴。”他脸红了。

在篝火旁我得知，他和号叫者们——蓟草、苦脸、小丑、野草和卵石，这些我以前的分院里的差生们，在我消失后的第二天就出走了。

“卡西乌斯说你被胡狼干掉了。”塞弗罗一边嚼着生满虫子的面包一边说，“这种籽味道不错。”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好像几个星期没吃饭了。

我们在森林里围着篝火坐着，圆木噼啪作响，我们沐浴在火光中。野马、米莉雅、塔克特斯和帕克斯和我们一起靠在一棵倒伏在雪里的树干上。我们像一群小野兽一样挤作一团。我和野马挨得很近，我们俩的腿在兽皮下面缠在一起。血背熊的皮在火上烤得吱吱作响，散发着恶臭，油脂滴到火焰上。那东西干了之后帕克斯就可以穿了。

被卡西乌斯告知了那个谎言之后，塞弗罗一直在寻找胡狼。我的小个子朋友没有细说。他不喜欢细节。他只是指指自己空洞的眼眶，说：“胡狼欠我一只眼睛。”

“你见过他了？”我问。

“那时天很黑。我看到了他的刀子，但没听到他的声音。我只能从山上跳下去。其他人都撤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的语气平淡极了。我发现他腿也瘸了。“我们不能待在山里。他的人……到处都是。”

“但我们从山上带回了点东西。”蓟草说着，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头皮，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野马打了个哆嗦。

南方经历过一次大动荡，只剩下阿波罗、维纳斯、墨丘利和普路托四个分院。但我听说墨丘利分院已经落魄到居无定所、四处游荡的地步了。真可惜。我对他们的学监有好感。要是他有那个能力，选走我的就会是他了。如果是这样，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情形。

“塞弗罗，拖着那条腿你能跑多快？两公里能跑几分钟？”我问。

其他人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问，而塞弗罗只是耸了耸肩：“它不会让我慢下来的。在低重力下只要一分半钟。”

我记了下来，打算稍晚再告诉他我的计划。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收割者，”塔克特斯微笑着说，“现在，我听说你中了这一位的陷阱，在林子里大头朝下吊了半天。”他在小小的蓟草大腿上拍了一下，手掌留在那里，徘徊不去，后者微笑起来。引起他好感的是蓟草收集的头皮。“你没打算把那个故事藏起来不讲给我们听，对吗？”

这件事可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好玩。

我抚摸着戒指。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必死无疑。阿波罗和朱庇特正在监听着我说的话。我看着野马，心里一阵空虚。为了这场不公平的比赛，我正在用她的生命冒险。如果我是个善良的人，我会戴着戒指，管住自己的舌头，但我有计划要进行，有神要铲除。我摘下戒指，放在雪地上：“暂时假装我们不是来自不同分院的人，”我说，“像朋友一样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没有马匹，我失去了机动能力，也失去了相对于四周平原上的敌人的优势。我又学到了一课。我要采取新的策略，利用我自己，让他们畏惧我。

我的计策是将军队分散化。六人一组，我把大部队分成了十个小队，分别由我、帕克斯、野马、塔克特斯、米莉雅以及奈拉——米莉雅令人意外地举荐了她——来带领。我本打算给塞弗罗一个小队，但他和号叫者们坚决不肯再离开我。他们为我肚子上的伤疤而自责。

我的军队像饿狼一般迅速进入了阿波罗分院的领地。我们没有对主城动手，而是对要塞发动突袭——焚烧物资，射杀马匹，往水源里投毒，告诉囚犯不实的消息，让他们逃跑。我们弄死他们蓄养的羊和猪，用斧子凿穿船底，偷窃武器。被阿波罗的人变成奴隶的囚犯中，出身维纳斯、朱诺和巴科斯分院之外的人，我们一概不予接收，只让他们逃走。我们需要能把恐怖和传说散播开来的人。我的士兵非常了解这一点，远超过了其他的事情。他们对我的事迹深信不疑，围坐在篝火前的时候，他们会讲述我的故事。帕克斯是罪魁祸首，他把我当成了神话。很多士兵把镰刀标志刻在树上和墙上，塔克特斯和蓟草甚至刻在了自己肉里。更勤奋的士兵用肮脏的狼皮做成旗帜，用矛尖挑着上战场。

我把刻瑞斯分院出身以及俘虏来的奴隶分开，编入不同的小队。我知道，他们的效忠对象在逐渐发生变化。慢慢的，他们不再用刻瑞斯、密涅瓦或戴安娜划分自己，而只会提到小队的名字。我把四个最矮小的刻瑞斯学生安排给了塞弗罗的号叫者。我不清楚刻瑞斯的面包师傅会不会像马尔斯的差等学生一样成为精锐战士，但要说能叫他们甩掉婴儿肥的人，也只有塞弗罗一个了。

阿波罗分院在恐惧的啃噬中度过了一个星期。我们的队伍在发展壮大，而他们的却在萎缩。被解放的奴隶告诉了我们城堡里的恐惧情绪，他们担心我会身披血污狼皮斗篷，从阴影里跳出来，带来烈火和毁灭。

阿波罗分院不足为惧，他们不过是一群反应迟缓、不会根据我的战术作出调整的蠢货。我怕的是学监和胡狼，而这二者对我来说是同一种东西。阿波罗学监试图杀死我，但失败了，我担心下一次他们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不知什么时候我会被一把光剑插进脊柱里，从梦中惊醒呢？这是他们的游戏，我随时都可能丧命。我必须马上消灭阿波罗分院，在事态变得不可挽回之前让阿波罗学监强制出局。

我和小队长们围在林中的篝火前，讨论明天的作战策略。我们离阿波罗分院的城堡只有两英里远，他们却不敢对我们发动攻击。我们躲在森林深处，恐惧使他们躲进城堡，缩在一起。我们也没有进攻。我清楚，再巧妙的夜袭计划也会被阿波罗学监破坏。

会议开始前，奈拉问起了胡狼的事。塞弗罗低声讲起了他在山里的见闻。意识到我们都在听，他提高了声音。

“他的城堡在丘陵间的某个地方，不在山顶，而是在地下，离伏尔甘分院不远。伏尔甘开局干得不错，出手很快，第三天就突袭了普路托。一群高效的小杂种。普路托毫无准备。胡狼控制了大局，带人退到了地道深处。伏尔甘的人号叫着冲了进去，拿着用锻冶炉造出的先进武器。他们几乎就要完蛋了。胡狼差一点在第一星期就变成奴隶。于是，胡狼弄塌了隧道——毫无计划，也没有退路——好保证自己有机会赢。这害死了十个他自己分院的人，大部分都是优等生。医疗机器人一个都没能救活。后来又有四十个困死在黑漆漆的地道里。水有的是，但没有食物。他们挖了差不多一个月才逃出来。”他微微一笑，我想起了费彻纳管他叫矮子精的原因，“猜猜他们靠什么填肚子？”

被捕兽夹夹住的胡狼会咬断自己的腿逃生。这是谁告诉我的？

火堆在我们中间噼啪爆响。我希望野马能打破这让人难受的气氛，然而随着细节被一点点描述出来，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愤怒。纯粹的愤怒。她把下颚咬得紧紧的，脸色发白。我在毯子下面握紧了她的手，她却没有回握过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帕克斯用浑厚的声音问。

塞弗罗用指甲轻轻在波形匕首上敲打着，一阵柔和的叮叮声飘散在夜晚的空气中。它在林间回荡着，撞在树干上，再弹回我们耳中，仿佛一个失落的短句。然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森林的声音，火堆之外的万籁。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眼睛向塞弗罗望去。他得去找塔克特斯。

一个屏蔽力场罩住了我们。

“你们好啊，孩子们。”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么亮的火堆，在夜间是很危险的。你们挤挤挨挨地偎在一起，活像一窝小狗崽。不，不用起来。”过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这种悦耳而轻佻的声音听起来怪异极了。没有谁的声音是这样的。他悠闲地走了出来，在帕克斯旁边“扑通”一声坐下。是阿波罗学监。这次他没带巨熊，只拿了一把长长的，尖头闪耀着紫色电光的长矛。

“阿波罗学监，欢迎光临。”我说。我们头顶的树上，哨兵们用弓箭瞄准了他。我挥挥手，让埋伏的人退走，询问学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仿佛我们从没见过面一样。他的出现给了我一个简单的信息：我的朋友们有危险了。

“我是来让你们掉头回去的，亲爱的流浪者们。”他打开一大壶葡萄酒，递给大家。除了塞弗罗，没有一个人肯喝。他拿着酒壶不放。

“学监是不应该干预游戏的。这是规则。”帕克斯不解地说，“你有什么权利到这里来？这种做法是不光彩的。”

野马也提出了相同的质疑。

学监叹了口气。在他开口前，塞弗罗站起来打了个嗝，然后起身走了。

“你要去哪儿？”阿波罗厉声叫道，“别从我跟前跑掉。”

“去撒尿。我把你的酒都喝完了。不然我就在这儿撒？”他高高昂起头，摸着他小小的肚子，“也许还要拉泡屎。”

阿波罗皱起鼻子，回头看了看我们，放塞弗罗走了。

“施加影响没什么不光彩的，这位身材魁伟的朋友，”他解释说，“我只是很关心你们是否安好，毕竟，我是为了指导你们的学习才来这里的。回北方去，你们的结果是最好的，仅此而已。这么说吧，这是更好的战略。结束在此的战斗，先巩固力量，再扩张势力。这是战争的规则，不要在自身虚弱的情况下暴露自己。不要在处于劣势时向对手叫阵。你们没有骑兵，没有住处，武器也很坏。你们应该学到的东西一点都没学到。”

他露出牙齿，热情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像新月般在他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把戒指戴回手上，等待我们的回答。

“十分感谢您对我们处境的关心，”野马用高等语言讥讽地回答说，“我真心地说，您真是太好了。我从骨子里觉得温暖。我也没有忽略您是另一分院学监的事实。请告诉我，我的学监知道您在这里吗？马尔斯的学监呢？”她冲沉默不语的米莉雅点了点头，“朱诺学监知不知道？您是打算做个坏孩子吗，好心的先生？不是的话，这屏蔽力场是怎么回事？或者说，还有其他人监视着你？”

阿波罗依然在微笑，眼神却变得冷酷。

“坦率地说，你们的学监对你们这群孩子玩的小把戏并不知情。你有过取胜的机会，弗吉尼娅，但你没有抓住。别为此满怀仇恨。这位戴罗已经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了。你们共同度过的冬天让你变得盲目了吗，这场游戏只有一个获胜学院，只有一位学级长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这个毛头小子……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们。”

他环视一圈，看着每一个人。

“让我再说一遍吧，愚钝的孩子们：戴罗的胜利不意味着你们的胜利。谁都不会选你们做学徒，因为在他们眼里，他是成功的关键，而你们只是盲从于他，就好比奈伊将军和小埃贾克斯，谁记得他们是谁？这个收割者连自己的旗帜都没有。他在利用你们，仅此而已。他让你们蒙羞，把你们入学第一年之后的事业毁掉了。”

“恕我冒犯，学监，您还真是惹人讨厌。”奈拉的回应里没有平日的友善。

“你还是个奴隶，”阿波罗指指她的标记，“谁都可以百般羞辱你。”

“等我凭自己的能力披上一件斗篷，就不再如此了。”奈拉示意了一下野马的狼皮斗篷。

“你的忠诚心令人感动，但……”

帕克斯打断了他：“你会让我用鞭子抽你吗，阿波罗？戴罗做到了。要是你让我鞭打你，我就会像个粉种一样对你言听计从。以我祖先的坟墓起誓，以忒勒玛纳斯和——”

“你不过是个官僚化的精灵种，”米莉雅用蛇一般的咝咝声说，“滚吧，就当是行行好。”

我的指挥官们很忠诚，但要是塔克特斯和塞弗罗也在火边，他们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只是想象我就发起抖来。我向前倾了倾身，居高临下地瞪着阿波罗。我还需要再撩拨他一下。

“还想继续离间我们，嗯？把你的建议塞到你自己屁眼里，然后滚吧。”

有人在我们头顶上空笑了起来。是女人的声音。有其他学监在屏蔽力场里围观。我看到了烟气里的剪影。有多少人在围观？朱庇特？听声音还有维纳斯？这样就完美了。

火焰在阿波罗脸上闪动着——他发怒了。

“这是我所知道的逻辑。冬天会变得更冷，孩子们。外面再冷下去，就要有东西死掉了。比如狼、熊，比如野马。”

我准备好了一个又长又啰嗦的回答。

“我想知道，阿波罗，你们为让首席执政官的儿子获胜而暗中做出的种种安排，万一被初选官们发现了，会发生什么事呢？假如你，打个比方说，像个集市里的流氓头子一样操纵了游戏。”

阿波罗僵住了。我继续说。

“在林子里，你打算用那头愚蠢的巨熊杀死我，你失败了。现在你跑到这儿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傻瓜一样，教唆我的朋友背叛我，发现他们不上当，又开始出言威胁。你真打算把我们全杀掉吗？我知道你能对记录下来的影像片段做手脚，只让初选官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的，但你打算怎么就我们的死亡一一向他们作出说明呢？”

小队长们纷纷装出吃惊的样子。

我接着说：

“那些舰队统帅啊，执法官啊，其他分院的初选官啊，随便哪一位，要是发现你们收受了首席执政官的贿赂帮他作弊，清除所有竞争者以便让他儿子获胜，以至于让他们的孩子输掉游戏。你觉得接受了贿赂的学监们会面临怎样的后果？首席执政官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他们的儿女在一场被设计的比赛里面临死亡，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乎？抑或是你拿的薪俸，是为了毁掉这个精英管理的体制。最杰出的人会得到提拔，有关系的人就是最杰出的吗？”

阿波罗咬紧了牙关。

他抬头向其他学监望去，他们明智地保持了隐身。他一定是抽到了最短的那根签才被派下来，充当这场骗局的代表人的。我的手下们沉默着，他又开口了。

“要是他们发现了，孩子们，那么所有人都要面临严重后果。”阿波罗威胁说，“所以，趁舌头还在，好好管住你们的嘴吧。”

“不然呢？”野马厉声追问，“你打算怎么做？”

“你们都应该清楚。”他说。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这个谜题自然会得到解答。自从塞弗罗离开，我一直在分分秒秒地计算着时间，学监却没有这么做。我转向野马。

“塞弗罗跑两公里需要多久？”

“我相信，在这种重力环境下，要一分半钟。他是个爱撒谎的小浑蛋，所以说不定会更快些。”

“阿波罗的城堡离这儿有多远？”

“哦，我想有三公里，可能更远。”

阿波罗一跃而起，四下寻找着塞弗罗。

“非常好，”我说，“野马，你知道我最喜欢屏蔽力场的哪一点吗？”

“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不。是什么声音都跑不进来。”

阿波罗关闭了屏蔽力场。一阵号叫声从两英里之外阿波罗城堡的墙垛上传来。医疗机器人哀号着向叫声的方向飞去，在遥远的天空中画出道道轨迹。

“维纳斯！你怎么没好好看着他们？你这蠢……”阿波罗向空无一物的天上吼道。

“那小东西把戒指摘下来了，”一个隐身的女人尖声叫道，“他们都把戒指摘了！他们不戴戒指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再说还有屏蔽力场！”

“但现在他们又把戒指戴上了，”我说，“快把你们的数据终端拿出来，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你这小……”阿波罗攥紧拳头。我往后一缩。野马跨到了我们之间，帕克斯也照做了。

“呃哦！”帕克斯声如洪钟地吼道，他用巨大的斧头敲打着胸口，狼皮下的盔甲有节奏地发出沉重的轰鸣，“呃哦！”

阿波罗飞出树林，扬起漫天雪花。其他学监也跟着他溜了。他们赶不及了。任他们怎么编排、怎么干涉，阿波罗之战都已然打响，城垛已经落入了塞弗罗和塔克特斯手中。

我和小队长们赶到战场的时候，正好看到塔克特斯爬上了最高的塔顶，用牙齿咬着一把匕首。在一百米高的围栏上，他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古希腊冠军一般，扯下裤子，在阿波罗分院的旗子上撒了一泡尿。为了这面旗子，他爬过了一条粪沟。前一星期被我们俘虏的奴隶们把城堡的弱点——巨大的厕所阴沟——告诉了我们。于是，塔克特斯、塞弗罗和号叫者小队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对那儿的勘察，像浑身秽污的恶魔一样打散了阿波罗守军的美梦。恶臭难闻的得胜士兵们为我打开了阿波罗城堡的大门，此时城堡里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城堡洁白而雄伟，装饰华丽。圆形广场连着六条门廊，分别通向六座巨大的螺旋形塔楼。广场另一端，临时性的畜栏里关着成群的牛羊。阿波罗守军退守到了那里，增援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后的塔楼门廊冲出来。我们的兵力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但都是自由人，没有奴隶，他们会是更好的战士。并且，可能扭转战局的因素不是人数，而是阿波罗分院的学级长诺瓦斯。学监把自己的脉冲武器——一支冒着紫色火花的长矛交给了他。一个出身戴安娜分院的“死马”被枪尖碰到，弹了有十英尺远，像部件脱了臼的玩具一样，躺在地上不断抽搐。

我把兵力在广场门楼前集合起来。很多人还在塔里，跟塔克特斯在一起。我身边有帕克斯、米莉雅、奈拉和野马，身后还有四十个人。对方的学级长也布好了阵势，不过，光是他手里的武器，就足以把我们全毁掉。

“野马，旗子拿好了吗？”我问。她把手放在我背上护胸甲下方。我没戴头盔，头发用皮革绑着，脸用煤灰涂成了黑色。我右手握着镰刀，左手是一把截短的电击长矛。奈拉举起了刻瑞斯的旗帜。

“帕克斯，我们是镰刀；姑娘们，你们负责拾麦穗。”

塔里的士兵们长嗥着，从各个方向跑跳着冲下来，加入战斗，脏污的狼皮斗篷散发着恶臭。横亘在我军和对方之间的石铺地面上，覆盖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学监们的身影在天空中闪闪发光，等着看我的军队被脉冲长矛干净快速地消灭掉。

“干掉他们的学级长。”野马在我耳边低语。她指指那个高大结实的男孩，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点他的名。”

“前进二十米就停下来，帕克斯。”帕克斯点点头，确认了我的命令。

“学级长是我的！”我向我的士兵和其他人高声吼道，“诺瓦斯，该死的婊子，你是我的。你这舔尿的蜗牛！难闻的大便！”面对身材魁梧、像疯子一样挥舞着镰刀向学级长叫阵的入侵者，阿波罗的军队本能地开始作鸟兽散。“其他人统统变成奴隶！”我狂喊道。

帕克斯和我开始冲锋。

其他人潮水般跟着我们涌了上来。我让帕克斯跑在我前面，他挥舞着战斧，尖声吼叫着冲向诺瓦斯和他的卫队——一群身穿重甲，戴着印有深红色手印头盔的少年和少女。他们冲在最前面，端平长矛，好阻止帕克斯疯狂的冲锋。那是一群士气高昂的杀手，一直以来的胜利让他们变得傲慢，既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逼近，也感觉不到和帕克斯短兵相接的恐惧。

帕克斯突然停了下来。

我一步都没有停下，往前一跳，他的手正好抓住我的脚。我使劲一蹬，他把我高高抛起，往前飞了十米。我像噩梦中的怪物一样飞了过去，撞进卫队的战线，压倒了三个人。一根长矛击中了我的肚子，擦着肋骨滑了过去，把我的身体带得转了半圈，就在这时，一把三叉戟从片刻前我脑袋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我抬起脚，身体水平地一转，用腿当武器扫向人丛，扭身避过一支长矛，然后向斜对面狠狠还击，打断了一个高个子男孩的锁骨。又一支长矛向我刺来，我把枪尖往旁边一拨，踩着枪杆朝刺来的方向跑，然后使劲一跳，用膝盖狠狠砸进那个阿波罗分院精英学生的脸。他往后倒了下去，我的膝盖被他的面甲卡住，也被带着摔了下来。从高处坠落的一路上，我发疯般地猛劈猛砍着，打昏了围在周边的三名精英学生之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我和他摔在雪地上。那个精英学生的鼻子断了，失去了意识。我把开始麻木的血淋淋的膝盖从他头盔里拔出来，打了个滚，好躲开他们的攻击。不过，长矛却没有像我预料的一样向我飞来。阿波罗分院的先头部队被我的一次疯狂冲锋消灭了，帕克斯和我的军队像钢铁帷幕一般席卷而来，只把我和诺瓦斯留在了混乱的中心。诺瓦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他把长矛一挥，紫色的弧线立即击碎了一个号叫者的盾牌。他把米莉雅打得后退了老远，还用长矛击中了帕克斯的手臂，让他像个玩具一样倒在了地上。不过我个头比他更高，也比他更强壮。

“诺瓦斯，你是个小姑娘吗？”我高声喊道，“流鼻涕的粉种！”

见我走上前来，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诺瓦斯像驼鹿对准头狼调转犄角一样，向我转过身来。交战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暂时停止了打斗。我们无声无息地向彼此走去。他先冲了上来。我俯身躲过他的长矛，旋转着顺势跑了上去，绕到了他的背后，然后像斫木劈石一般猛地一转，用镰刀砍断了他的腿，夺取了他手里的长矛。

诺瓦斯像小孩一样呻吟起来。我心满意足地往他胸口一坐。我的腿也被弄断又重新接上过，但在米琪的雕刻作坊里我从没这么呻吟过。在混乱旋涡的中心，我故意炫耀地打了个呵欠。

野马掌握了这场战斗的走向。

整个阿波罗分院只逃走了一个人。一个跑得很快，但在分院里不算重要的女孩逃走了。她拿着分院的旗子，从最高的塔顶一跃而下，不知为什么却轻轻地飘到了地上，像变魔术一样。我看到了她四周扭曲的轮廓。为了保住在游戏里的一席之地，阿波罗学监出手了。那女孩找到了一匹马，从没有马的我们手中逃掉了。帕克斯从远处向她投出一支长矛，他瞄得很准，本来能刺穿马脖子，把它钉死在草皮上的，然而一阵诡异的疾风奇迹般地把长矛吹到了一边。最后，野马跨上一匹从阿波罗的马厩里弄到的马，跟蓟草和卵石那两个号叫者一起追了上去。不久，她骑马飞奔着回来了，那女孩被打横放在她自己的马颈上，野马用旗杆抽打着她的屁股。

野马不慌不忙地踏进被征服的城堡广场，我的军队发出了震天的吼声。刻瑞斯奴隶们获得了自由，他们用努力在我的军队里挣得了自己的位置。我坐在高高的城垛上，向下朝野马挥手致意。塞弗罗和塔克特斯和我坐在一起，脚无忧无虑地在城垛边缘晃荡着。尽管得到了阿波罗学监的脉冲长矛，阿波罗分院还是在三十分钟之内陷落了。

阿波罗和朱庇特、维纳斯在半空中交涉着，三个人的身影在傍晚的日光中闪闪发亮，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但我知道，他将不得不退出游戏，因为阿波罗分院的旗帜和城堡都被夺走了。他再也无法危害我了。

“你完蛋了！”我嘲弄地朝阿波罗喊道，“你的分院倒下了！”我的军队又一次嘶吼起来。我沐浴在吼声和凛冽的寒风中，此时，夕阳正挂在水手谷西面山崖的顶上。发出吼声的人大半是奴隶，他们却是出自自己的意志跟随着我。再过不久，阿波罗分院的人也会成为我的追随者。

我发疯般地大笑着，胜利像烈火一样在我血管中熊熊燃烧。学监被我们击败了，但朱庇特依然会对我们不利。他的分院远在北方，刚猛无比，坚不可摧。一股瞬间涌出的怒火，和另一种暗黑的激情——傲慢，暴怒的傲慢——控制了我。我抓起那支脉冲长矛，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向凑在一起的三位学监投了过去。我的士兵们观看着我的鲁莽行为。长矛穿透了学监们的防护力场，他们四散而逃，回过身来用灼热的眼神瞪着我。但我心中的狂热并没有因为掷出一支长矛而平复下来。我憎恨这些玩弄阴谋的白痴。我会把他们毁掉的。

“朱庇特！下一个是你。下一个就是你了，你这堆狗屎！”

帕克斯开始高呼我的名字。紧接着，塔克特斯的呼声也像回声一样响了起来。然后是远处高塔上的奈拉。很快，一百个声音在被征服的城堡各处响起，反复念诵着——院子里，胸墙边，塔楼上，他们敲打着自己的刀剑、长矛和盾牌，然后向学监们猛掷过去。一百把武器重重地击打在脉冲护盾上，部队迅速散开，以免被未能见效、纷纷落下的武器击中。尽管如此，眼前的这番景象，以及落在石砌地面上的钢铁暴雨的声音仍然令人心旷神怡。他们又开始高呼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们向学监们呼喝着收割者的名字，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了，我们将与谁为敌。

第三十九章  学监的奖赏

我的军队美美地睡到了早晨。我不需要休息，尽管我和塞弗罗及另外六个人一直在城墙上。他们站得很近，仿佛只要有一丝空隙，学监就会有机会杀死我一样。

塞弗罗给五个被阿波罗分院奴役的墨丘利学生解除了奴隶身份。他们挤在他身边，在墙边玩着竞速游戏，依次用手掌拍打对方的手背，比谁更快。我没有加入，因为这对我来说太简单了，还是让孩子们自己找乐子比较好。攻下城堡之后，尽管最大的功劳属于塞弗罗和塔克特斯，少年和少女们依然认为这让我成了某种奇迹。野马说，这种事情极少发生。

“他们似乎觉得你属于另一个时代。”

“我不明白。”

“你似乎属于古老的征服者，是那些征服了地球、将她的舰队扫得片甲不留的古代黄金子民的一员。他们以此为借口来避免和你竞争。赫费斯提翁怎么能和亚历山大一较高下？安东尼怎么可以和恺撒一决雌雄？”

我的心里打了一个结。这只是一场游戏，他们竟对我爱戴到了这种地步。叛乱开始之后，这些少年和少女将会成为我的敌人，站在他们位置上的会是红种人。那时他们会狂热到什么地步？而当他们与塞弗罗、塔克特斯、帕克斯和野马这样的人为敌时，这份狂热会起上一星半点的作用吗？

我望着野马沿着城墙无声无息地向我走来。扭伤的脚踝让她有一点点跛，但她走路的样子依然仪态万方。她的头发乱得像鸟巢，眼圈也黑得厉害。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她很美，很像伊欧。

越过城墙，我们能看到大森林和属于马尔斯分院的北方高地边缘。西面的群山在我们左侧怒视着我们。野马指了指天空。

“学监来了。”

我的护卫队紧紧地围了上来，但来人是费彻纳。塞弗罗往城墙外吐了口口水。“我们的浪荡监护人回来了。”

费彻纳降落下来，脸上的微笑里透出疲惫、恐惧，还有一点点骄傲。

“我们能谈谈吗？”他问我，随后朝我神情阴沉的朋友们瞥了一眼。

费彻纳和我在阿波罗分院的指挥室里坐了下来，野马生起了火。费彻纳不信任地望着她，对她的存在不太欢迎。他对大多数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我认识的某个人一样。

“你把一切都搅得一团糟，年轻人。”

“请不要管我叫年轻人。”我说。

他点了点头，嘴里没嚼口香糖。他有话要对我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被他眼中的担忧吸引住了。

“阿波罗没有离开奥林匹斯山，对吗？”我说。

他身子一僵，吃惊于我的猜测：“是的。他还在那儿。”

“这意味着什么，费彻纳？”野马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不意味着什么。”费彻纳回答，眼睛望着我，“他本来应该离开奥林匹斯山，却没有离开。一切都乱套了。胡狼赢了，阿波罗就能得到一份美差。朱庇特和另几个人也一样。我们听到消息，说月球会有几个军事执政官骑士的职位。”

“而现在这个选择正在溜走。”野马说。她瞥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全因为一个男孩。”

“是的。”

我大笑起来，笑声在屏蔽力场里回响着：“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你依然想赢，对吗？”费彻纳问。

“没错。”

“这一切就是为了赢吗？”他问我，但显然，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不管赢不赢，你都能得到学徒资格。”

我把身体往前一倾，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重点是，我想让他们知道，就算这该死的游戏是他们自己的，也休想作弊。不能因为他是首席执政官的儿子，就说他是最好的。这事关价值。”

“不，”费彻纳说，把身子探了过来，“这事关政治。”他看了野马一眼：“你能把她支开吗？”

“野马就留在这里。”

“野马，”他讥讽地说，“那么，野马，你对首席执政官帮儿子作弊有什么看法？”

野马耸了耸肩：“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么作弊，要么被作弊的玩家干掉，我一向看到黄金子民们遵循这样的规矩，尤其是圣痕者。”

“要么作弊，要么被作弊的玩家干掉。”费彻纳点了点自己的上唇，“有意思。”

“你应该很了解作弊的事。”她说。

“你必须让我单独跟戴罗谈谈，野马。”

“她哪儿也不去。”

“没事。”她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用力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转身走了，“反正你们的学监让我觉得很无聊。”

野马离开后，费彻纳盯着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犹犹豫豫地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扔，示意我把它打开。不知为何，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哦，你们这些浑蛋的确欠我好几份奖励。”我埋怨地笑着，把舞者送我的刀戒套到了手指上。我动了动指节，超出我指尖八英寸长的刀刃弹了出来。指节再动一下，刀刃又收了回去。

“在你参加入学仪式前，黑曜种人把它摘下来了，对吧？有人说这是你父亲的戒指。”

“有人对你说的吗？”我用刀刃在会议桌上刻画起来，“他们的消息可不够准确。”

“你不需要假装，年轻人。”我飞快地抬起眼，盯着费彻纳的眼睛，“你来这里是为了弄到一个学徒机会。你已经做到了。要是你继续步步紧逼，学监们会杀了你。”

“我好像记得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件事了。”

“戴罗，你做的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这太无谋了！”

“没有意义？”我重复道。

“你要是打败了首席执政官的儿子，之后会怎么样？你能获得什么？”

“一切！”我厉声叫道，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我盯着火焰，直到能再次控制自己的嗓音，“我能证明我是学校里最杰出的金种人，能表明你们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费彻纳？没有你的帮助我也走到了这一步。我不需要你。阿波罗想杀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我欠着什么没有给你呢？这个吗？”我弹出了刀刃。

“戴罗。”

“费彻纳。”我翻了下眼睛。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别像跟傻瓜说话一样对我说话。看看我，看看我，你这高人一等的小杂种。”

我看着他。他的肚腩又变大了，脸对于一个黄金种来说憔悴得出奇，泛黄的头发滑溜溜地梳到了脑后。他一直都不英俊，但从没像眼下这样形容猥琐过。

“看看我吧，戴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拼命斗争得来的。我不是生在首席执政官的家族里，这就是我能爬到的最高点了，尽管我本可以升得更高。我的儿子本应该走到更高的地方，但他既不能也不愿意。要是他尝试，就必死无疑。每个人都有个极限，戴罗。一个他们跳不过的极限。你的极限在我之上，但没你期望的那么高。要是你想僭越本分，他们会把你打下来。”

他好像感到羞耻一般把视线转向别处，望着火光。他的儿子。我本可以从他们的肤色、容貌、性情和彼此交谈的方式看出来的。我是个蠢货，我早该把这件事大声说出来。

“你是塞弗罗的父亲。”我说。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你让他感觉自己能爬到他能力之外的高度。你会害死他的，孩子，你会害死你自己。”

“那就帮助我们！”我竭力劝说，“给我什么可以和阿波罗对抗的东西。或者，更好的办法是，和我一起跟他们战斗。把其他学监团结起来，和他们打上一仗。”

“我做不到，孩子，我做不到。”

我叹了口气：“不，我认为你是不愿意做。”

“哪怕只帮你一点点，我的职业生涯就完蛋了。我为之拼死拼活的一切都会受到威胁。为了什么？只为了向首席执政官说明一个道理？”

“每个人都害怕变革，”我说着，对这个饱受打击的男子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你让我想起了我叔叔。”

“不会有变革，”费彻纳站起身，低声咕噜道，“永远不会有。搞清楚你的处境，否则就没法活着出去了，孩子。”他的神情似乎想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但没有这么做，“见鬼，套已经设好了，你正往里面踩呢。”

“我对胡狼的圈套已经做好准备了，费彻纳。还有阿波罗的。对我来说，这两个都是一回事。该来的总会来，他们没法阻止。”

“不，”犹豫了片刻，费彻纳说，“不是他们的陷阱，是那个女孩的。”

我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回答：“费彻纳，别把我当成一个头脑不清，对模棱两可、心口不一的话烦恼的人。那支军队是我的，我赢得了他们的信念、身躯和灵魂。到这个份上，我和他们是不会彼此背叛的。这是你们从未见识过的东西。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摇了摇头：“这是你的权利，孩子。”

“是的，这是我的权利。”我微微一笑，我一直等待的时机到了，“停，费彻纳。”我在他走到门口之前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大步向他走去。他的眼里满是惊奇。然后，我伸出手来：“不管怎样，谢谢你。”

他在我手上拍了拍。“祝你好运，戴罗，”他说，“但请你照看着塞弗罗点。不管我怎么劝说，这小浑蛋就是要跟在你屁股后面。”

“我会照看好他，我向你保证。”我用地狱掘进者的手抓紧了他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正是在那一瞬间，我们是朋友。然后，我的手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让他抽搐了起来。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他明白我想做什么了。

“对不起。”我说。

与此同时，我一拳打断了他的鼻子，手肘狠狠撞击着他的太阳穴，直到他不再动弹为止。

第四十章  范 例

“费彻纳走了？”野马问。

“从窗户走的。”我说。

隔着阿波罗分院白色的会议桌，我望着野马。外面刮起了暴风雪，毫无疑问，这是为了让我的人出不了城堡，守着温暖的火堆和热乎乎的汤罐。野马的头发卷曲地披在肩膀上，用皮绳束在一起。她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狼皮大衣，但上面画了些红色条纹，带马刺的靴子沾满泥巴，高高翘在桌子上。学院旗帜——她唯一爱用的武器——斜靠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野马的表情非常灵活，会飞快地露出讥讽的微笑，愉快地皱眉。她一边微笑一边问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背叛我。”我说。

她的眉毛绞在了一起：“你认为我会那么做？”

“要么作弊，要么成为其他作弊者的牺牲品。”我回答道，“这话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你打算欺骗我吗？”她说，“不。这能让你得到什么好处？你和我两个打败了这场游戏。他们希望我们相信，只有牺牲一切才能获得胜利。但那不是真的，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信任你，攻下我的城堡之后，你发现我躲在泥地里，但放我走了。”她沉思着解释说，“你也信任我，因为卡西乌斯把你扔在泥坑里等死时，是我把你救了出来。”

我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的回答了。你将从事伟大的事业，戴罗。”在这之前，她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也许你不用孤军奋战。”

她的话让我微笑了。我猛地站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把我们的人召集起来。”我发出命令。

我知道她希望在这里休息，我也想。热汤的香味、温暖的床铺、与她安宁地相处片刻，这些都诱惑着我。但这些都不属于征服者。

“我们要让学监们大吃一惊。我们要进攻朱庇特分院。”

“我们没法让他们吃惊。”她碰碰手上的戒指。费彻纳制造的屏蔽力场已经消失。我们可以把戒指彻底扔掉，但它们是一种保障，尽管学监可以做点小手脚，但常识决定他们无法任意篡改影像，否则初选官们一定会起疑。

“就算我们熬得过外面的暴风雪，干掉朱庇特分院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她问，“如果阿波罗分院陷落之后学监也没离开，那么朱庇特的学监也不会。你只会刺激他们进一步干预。我们现在该对付的是胡狼！”

我知道学监们正监视着我们的计划，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对付胡狼，”我对她说，“我需要更多盟友。”

她看着我，眉头紧锁。她不懂我要做什么，但没关系，过不了多久她就明白了。

我的军队冒着风雪敏捷地前进，身上厚厚的毛皮让我们看起来像一群蹒跚奔跑的野兽。我们靠星星辨别方向，昼夜兼程。山里的风十分凌厉，雪也堆得很厚，但我的士兵们一点都不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毫无目的地带着他们乱走。新加入的士兵更加努力，超出了我的想象。在帕克斯的普及之下，他们没有一个不知道我的故事，不顾一切想给我留下好印象。这成了个问题：不管我走到哪儿，旁边的士兵都会突然用比刚才快一倍的速度前进，不是冲到前面的人旁边，就是把后边的人甩开一大截。

暴风雪猛烈极了。帕克斯总是站在我和野马旁边，好像要挡住寒风，不让它吹到我们身上。为了争夺离我最近的位置，他和塞弗罗不断踩到彼此的脚趾头。他们俩的不同之处在于，帕克斯恨不得帮我生火，如果我首肯，他甚至愿意帮我掖好被子，而塞弗罗总是让我自己的屁股自己擦。现在我总是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父亲的影子。得知他身世的秘密之后，他在我眼中变得弱小起来。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一直以为他真是从一头母狼肚子里蹦出来的。

过了一段时间，雪停了，春天又快又猛烈地到来。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学监们在耍弄诡计。号叫者们打起全副精神盯紧了天空，以防学监们趁我们赶路时从空中袭击我们。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塔克特斯始终注意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但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敌方斥候，没有远远传来的战斗号角，除了北方属马尔斯分院的高地，其他地方都看不到升腾的烟雾。

向朱庇特分院前进的路上，我们一路劫掠被烧毁的城堡里的粮食仓库。我们在巴科斯城堡里找到了大壶大壶的饮料，发现那些只是葡萄汁时，塞弗罗失望极了。我们还在朱诺分院深深的地窖里找到了腌制的牛肉，压成一块块的干酪，用树叶包好的鱼和好几袋常见的烟熏马肉。行军路上，我们可以靠这些东西填饱肚子。

四天艰苦的行军之后，我抵达了朱庇特那座被三面高墙围起的城堡。雪化得很快，地面变得潮湿稀软，马走起来很不方便。一条条小溪从我们的营地间流过。我没有费事去想行动计划，只告诉帕克斯、米莉雅和奈拉的小队，帮我拿下城堡的人可以得到一件奖品。守军人数很少，我的士兵们在有间隔的垛口下方搭起一些木头坡道，只花了一天工夫就攻占了要塞。对方虚弱的抵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墙上仅有的寥寥几个守兵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

另外三个小队照例在周边地区勘察情况，以防胡狼来插上一脚。看样子，朱庇特的主力部队跨过阿寇斯河去围攻马尔斯分院了。他们没料到河上的冰会这么快解冻，被困在了对岸。我们依然没有发现胡狼的手下或者学监们的踪迹。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费彻纳被我锁在了阿波罗分院的地下室里。我给他留下了食物和饮水，还有满脸的青紫瘀伤。

包围进行到第三天，朱庇特的城墙上扬起一面白旗。一个中等个头、瘦骨嶙峋的男孩怯懦地微笑着，从朱庇特城堡的暗门溜了出来。城堡坐落在一片高耸而多岩石的地上，两面山壁一左一右夹在两边，城墙呈三角形，正面凸出，仿佛一张弯弯的弓。我本打算马上派人从山壁上爬下去。这个工作很适合号叫者，不过他们已经获得足够多的荣誉了。这场围城战的胜利属于我们攻陷阿波罗分院时俘虏到的士兵。

那个男孩试探着走到正门前。我、塞弗罗、米莉雅、奈拉和帕克斯与他打了照面。就算没有带上塔克特斯和野马，我们依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一群人——尽管野马的模样永远不会令人望而生畏，顶多算是英姿勃勃。米莉雅仿佛一个只出现在噩梦里的怪物，和塔克特斯、蓟草一样，她也开始喜欢把战利品佩戴在身上了。帕克斯巨大的战斧上刻满了凹痕，每一条凹痕代表一个被他俘虏的奴隶。

男孩不安地在我的小队长们面前站着。他好像怕我们不悦一般飞快地收起了微笑。他手上戴着朱庇特的戒指，看样子饿坏了，因为那戒指不再合手了。

“我叫吕西安。”男孩说，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男人。他似乎认为帕克斯是领头的。帕克斯洪亮地笑了，指了指我和我的镰刀。看见我，吕西安畏缩了一下。我想他很清楚我才是首领。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相互笑笑吗？”我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饥饿。”他可怜兮兮地笑着说，“整整三个星期，除了老鼠和泡了水的生谷物，我们什么都没吃。”

我几乎开始同情这个男孩了。他的头发很肮脏，眼睛水汪汪地含着泪。他知道他放弃的是自己的学徒资格。因为这次投降，他会被人嘲笑一辈子。但他很饿。另外七个守城的孩子也是。奇怪的是，他们都是朱庇特的人，没有奴隶。他们的学级长留下了最弱小的，而不是奴隶。

他们投降的唯一条件是，我们不能把他们变成奴隶。只有帕克斯抱怨地咕哝了一句，说他们应该和其他人一样，靠努力换回自由，但我答应了那个男孩的要求。我让米莉雅看守他们，谁敢乱动，就把谁的头皮剥下来做战利品。我们把马匹拴在院子里。铺着鹅卵石的地面很肮脏。一座多角的主楼拔地而起，顶部融进了山壁之中。

云团缝隙中一片漆黑，一场暴风雨正向两山之间的隘口袭来。我让军队进入城堡，拴好大门。野马和她的士兵还在城堡外面，他们和塔克特斯还有侦察任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我们用对讲机交谈，塔克特斯对我们破口大骂，因为我们有地方遮风挡雨。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我把朱庇特分院的床铺分给老兵们睡。他们虽说是一支有纪律的军队，但为了一张暖和的床，他们几乎可以朝自己的亲生母亲捅一刀。睡在地上是唯一一件他们无法习惯的事，他们怀念柔软的床垫和丝绸床单。我怀念那张和伊欧分享的简易床。我失去她的日子已经比我们结为夫妇的日子更久了，意识到这一点带给我的痛苦，巨大到了令我吃惊的地步。

按照地球的历法，现在我应该有十八岁了。但我不太确定。

我们的面包和肉食对饥肠辘辘的朱庇特守军来说犹如天堂的美食。吕西安和他皮包骨头、没精打采的伙伴们狼吞虎咽，他们吃得如此之快，奈拉都要担心他们撑破肚皮了。她跑来跑去，提醒他们那些烟熏马肉是不会爬起来跑掉的。帕克斯和他血背小队的人不时向那群老实驯顺的孩子扔根骨头。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雷声一样在他胸膛里震响，两秒钟之后就变成了某种很有女孩子气的笑声。只要他一开口，谁都绷不住脸。他又说起了赫尔加的事。我到处寻找着野马的身影，想和她一起乐一乐，但她几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就算这样，我还是开始想念她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胸中膨胀开来。我知道今晚她会钻到我身边，然后我们会一起打起呼噜来，和圣诞节期间的纳罗叔叔一样。

我把米莉雅叫到餐桌上首。我的士兵们四散坐在朱庇特分院的指挥室里，沉浸在征服之后懒洋洋的惬意气氛之中。朱庇特的地图被毁掉了。我无从得知他们掌握了多少情报。

“你对我们的接待者有什么看法？”我问米莉雅。

“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们打上戳儿。”

我啧了一下：“你一点都不喜欢履行诺言，对不对？”

她脸上有不少尖尖的棱角，神情冷酷，很有猛禽的气质。她的声音也一样。“诺言是锁链，”她粗声粗气地说，“两者都应该被打破。”

我告诫她不要找朱庇特学生的麻烦，然后又高声发布命令，要她把路上从巴科斯分院弄来的葡萄酒拿上来。她带着几个男孩把我们在巴科斯的贮藏间找到的大桶搬了上来。

我像个蠢货一样站上了桌子。“我命令你们喝个酩酊大醉！”我向士兵们吼道。他们看着我，好像我发疯了一样。

“喝醉？”有人问。

“没错！”不等他说出别的什么，我截断了他的话头，“你们想象得出来吗？像傻瓜一样干傻事，就这一次。”

“我们会试试看，”米莉雅高声叫道，“不是吗？”回应她的是一片欢呼。不一会儿，我们就喝起了巴科斯分院的库存。我大声招呼朱庇特分院的人一起畅饮，帕克斯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反对我把美酒分给外人。他表演得很到位。

“你要跟我对着干？”我质问他。

帕克斯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他那巨大的脑袋。

我握住背后的镰刀，从鞘里抽了出来，粗糙的摩擦声划破了指挥室内潮湿的空气。外面雷声隆隆，一百只眼睛望着我们。帕克斯像醉酒的巨人一样摇摇晃晃向前扑来，手摸着战斧的斧柄，但没有拔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单膝跪在地上——就算跪着，他还是和我差不多高。我把刀插回刀鞘，把他拉了起来，命令他去外面巡逻。

“巡逻？外面正狂风暴雨呢。”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帕克斯。”

血背小队不满地嘟哝着接受了惩罚，跟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尽管不知道我演的是哪一出，他们依然足够聪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纪律！”我吹嘘地对吕西安说，“遵守纪律是人性中最好的要素，对这头庞然大物也适用。”

帕克斯离开后，我举行了一个仪式，把狼皮斗篷颁发给协助我攻下这座堡垒，从而赢得了自由的维纳斯和巴科斯奴隶。这只是仪式，因为我们还没抽出时间猎取狼皮。气氛轻松愉快，充满欢笑，但谁都没有放下武器。奈拉在大家的起哄下唱起歌来，唱得像天使一样动听。她是火星歌剧院的歌手，本来计划在维也纳登台献艺，但一个更好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来了——进入学院。真有意思。

吕西安和其他七个留守的学生坐在指挥室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我的士兵们躺在桌子上、炉火边，靠在墙上，装出沉沉睡去的样子，还有几个偷偷溜出去抢占了床铺。此起彼伏的鼾声让我的耳朵发起痒来。

塞弗罗和我寸步不离，好像学监们随时会冲进来把我杀掉一样。我告诉他去喝个大醉，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他服从了，先是放声大笑，不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我跌跌撞撞地从熟睡的手下身边穿过，微笑着走到吕西安面前。从我妻子还在世时起，直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喝醉过。

我发现，吕西安虽然恭顺，但依然好奇。他极少直视我，肩膀也耷拉着，但他一次也没有把手藏到口袋里，或者防御性地抱在胸前。我向他问起朱庇特和马尔斯的战事。和我想的一样，他们差一点就赢了。他提到一个女孩背叛了马尔斯的事，听起来像是安东尼娅。

我必须快点行动。尽管我有一支独立的军队，但万一我所属的分院被夺走了旗帜和堡垒，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可能会面临技术性的失败。

吕西安的朋友们累了，我允许他们离开，去找张床睡觉。吕西安留下来和我聊天。我邀他和我一起在会议桌前坐了下来。他的朋友们鱼贯而出，与此同时，我听到大厅里传来了野马的声音。雷声在城外轰响，野马的头发湿漉漉的，纠结在一起，狼皮外衣也湿透了，每走一步，靴子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泥泞的痕迹。

看到我和吕西安的时候，她露出了堪称典范的迷惑神情。

“亲爱的野马！”我高声叫道，“恐怕你回来得太晚啦。巴科斯分院的窖藏已经被我们喝光了！”我指着鼾声震天的士兵们，冲她挤了挤眼。约莫五十个人横七竖八地睡在指挥室里，醉得像圣诞假期时的纳罗叔叔。

“在这种时候把自己喝得烂醉，可真是个好主意。”她回答说，神情十分奇怪。她的视线回到吕西安身上，又转向我。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自在。我向吕西安介绍了她，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很高兴见到她什么的。野马冷笑一声，权作回答。

“他是怎么说服你不把他们变成奴隶的，戴罗？”

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我在演什么样的戏。

“他把城堡拱手交给我了！”我笨拙地冲墙上半毁的地图挥了挥手。野马说待会儿再回来跟我们聊，随后向留在大厅里的小队招呼了一声，让他们过来。我打断了她：“不，不。我和吕西安几乎就要变成朋友了。这儿不需要女孩。带上你的人去找帕克斯吧。”

“但是……”

“去找帕克斯。”我说。

我知道，她虽然疑惑，但依然信任我。她向我们嘟囔了一句道别的话，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还以为她不打算走了！”我对吕西安笑道。他往椅背上一靠。他非常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金色的头发剪成十分简单的造型，双手细而灵巧。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很多人不希望把漂亮女孩放走。”吕西安谦恭地笑笑。我问他觉得野马漂不漂亮时，他还微微红了脸。

我们聊了约莫一个小时。他渐渐放松下来，找回了一点自信，没过多久就开始向我讲述他的童年——严厉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的家族等。但这些并不让他显得可怜，他是个实际的人，而我很中意这种品格。他不再有意躲避我的眼睛了，不再佝偻着肩膀，态度也变得和蔼可亲，甚至很有趣，把我逗得大笑了五六次。夜深了，我们依然聊着，说着笑话。他笑话我脚上为了保暖而裹着的厚厚毛皮靴子。雪已经融化了，天气开始转暖，而我还是需要裹着毛皮。

“你呢，戴罗？我已经说了不少我的事了，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是什么推动着你？我好像没听说过你的家族……”

“说实话，你根本不屑于知道这些。一切的起因都是为了一个女孩，我想。仅此而已。我是个简单的人，动机也非常简单。”

“一个漂亮姑娘？”吕西安脸红了，“是野马吗？她看上去可一点都不简单。”

我耸了耸肩。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吕西安抗议说，“别像紫种人一样对我装腔作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朋友！”他不耐烦地用手敲起桌子来。

“好吧，好吧。我全都说。”我叹了口气，“你看到旁边那个包裹了吗？里面有个口袋。帮我把它拿过来好吗？”

吕西安把袋子拽出来，朝我一扔。袋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的手？”他笑着问道。

“没错，把手伸出来就好。”我拍了拍桌面，他没有反应，“快点，朋友。我在研究一个理论。”我不耐烦地拍着桌子。他伸出了手。

“这对你的故事，或者理论，有什么作用？”他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解释起来很复杂。我还是演示给你看吧。”

“很好。”

我打开口袋，把装在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二十几枚带有纹章的金色戒指滚落在桌面上。吕西安看着它们四处乱滚。

“这些都是从死掉的孩子们身上摘下来的，医疗机器人没能救活的那些。让我们瞧瞧。”我在那堆戒指里翻拣着，“这里有朱庇特的，维纳斯的，尼普顿、巴科斯、朱诺、墨丘利、戴安娜、刻瑞斯……这里还有个密涅瓦的。”我皱起眉头，四下寻找，“嗯，真奇怪。我找不到普路托分院的。”

我抬头看着吕西安。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平静，像死亡一样阴沉。

“哦，这儿有一个。”

第四十一章  胡 狼

他猛地缩回手，动作快极了。

我比他更快。

我的匕首深深扎进他的手掌，把他钉在了桌面上。

他疼得咧开了嘴，发出野兽一般的喘息，试图挣脱匕首。但我远比他强壮，刀刃没进桌面四英寸，我举起一把酒壶，把它钉得更深了。他拔不动匕首。我身子往后一靠，看着他挣扎。最初他表现出一种原始而疯狂的恐慌，而后，某种比我的暴行远为野蛮、冷酷、富有决定性的性格再度苏醒。他冷静下来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他深呼吸了一次，也许三次，随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仿佛我们正在把酒言欢。

“哦，该死的。”他简洁地说。

“我想我们应该彼此更了解一点，”我说着，指了指自己，“胡狼，我是收割者。”

“你的名号比我的好听多了。”他回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第二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你是胡狼？是瞎猜的，但我满心希望你就是。不过我进到城堡里之前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没有人会毫不抵抗地把城堡拱手让人。你的戒指大小不对。下次记得把你的手藏起来。没安全感的家伙要么把手藏起来，要么老是动个不停。你是没机会赢过我的。学监们知道我要来，打算设陷阱把我干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你。而你一定会偷偷溜到这里来，试图趁我不备来个突袭。他们犯了个错误，你也是。”

胡狼注视着我，然后转过头向我的士兵们望去，吓得一缩身子。近五十人的军队从地上爬了起来，清醒得和在大白天一样。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的诈术是怎么起效的。

“啊。”意识到自己的陷阱已变得毫无作用，胡狼叹了一口气，“我的士兵们呢？”

“哪些？和你在一起的，还是藏在城堡里的？是在地下室，还是地板底下的地道里？我不敢说他们现在正开心地笑个不停，朋友。帕克斯像野兽一样勇猛，为防万一，我还派野马去了。”

“你把她支开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免得她不小心问我们怎么喝葡萄汁都能喝醉。

帕克斯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雷声依然隆隆地轰响着，我希望胡狼为这次突袭投入了大量兵力。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有麻烦了，因为朱庇特的城堡是他的了，朱庇特的军队说不定也是他的，而在此之前，朱庇特已经吞并了朱诺和伏尔甘的大半兵力，很快马尔斯也会被它击败。不过，我已经抓住了他。

胡狼被匕首钉住，流着血，旁边还有重兵围困。他的突袭泡了汤，输了一局，但还没有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再是吕西安了。他神情自若，看不出手掌被刺透的样子，声音也没有一丝踌躇。他没有发怒，却十分可怕。他让我回想起了我自己发怒前的状态——心平气和，不慌不忙。他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在我的士兵眼前蠕动挣扎，于是我把他们遣散了，只留下十名号叫者，既有老兵，也有新人。

“想谈一谈的话，就先把我手上的刀子拔掉，”胡狼对我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么插着挺疼的。”他的话语很轻松，语调却十分坚决。他的脸变得很苍白，身体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发起抖来。

我微微一笑：“你剩余的部队呢？莱拉丝，那个女孩，她在哪儿？她欠了我朋友一只眼睛。”

“放我走，如果你想要，我会把她的头装在盘子里送给你。要是你愿意借我一个苹果，我还能让她叼在嘴里，像筵席上的烤全猪一样。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没错，你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不是吗？”我讥讽地拍了几下巴掌。

胡狼万分遗憾地发出啧啧声：“莱拉丝喜欢那个词的发音，足够刺人，所以我才想往她嘴里塞个苹果。我本想有一个比胡狼更有威严的绰号，但名声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他冲塞弗罗点点头，“和那个小矮子精跟他的毒菌小队一样。”

“毒菌是什么意思？”蓟草问。

“那是我们对你们的称呼。被收割者和塞弗罗骑在头上的家伙。要是你们想在游戏结束后弄到个好一点的头衔，你们只需要简简单单地把大坏蛋收割者杀掉。别打昏，杀死他。往他脊椎里捅一刀，你们就能当上统帅、执政官或者随便什么大官。我父亲会很乐意帮你们这个忙的。来做个交易吧。简单得很。”

塞弗罗抽出匕首，瞪了他的号叫者们一眼：“没那么简单。”

蓟草没有动。

“但值得一试。”胡狼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是个政治家，不是战士。想交谈的话，你自己也得说上几句，收割者。你看上去活像一座雕塑。我不跟哑巴雕塑说话。”他身上有种冷冰冰的深谋远虑的魅力。

“你真吃过分院同窗的肉吗？”

“在黑暗里待上两个月，你只能嘴边有什么就吃什么，就算那东西还在动弹。那档子事并不让人印象深刻，说真的。人性变得比我所希望的少了很多，非常接近野兽。谁都会这么做的。不过，挖掘我的丑恶回忆可不是谈判的法子。”

“我可没在跟你谈判。”

“人类始终都在谈判。这是对话的本质。有人手里掌握着某样东西，知道某个信息。有人想要某样东西。”他脸上露出令人愉快的微笑，眼睛却是另一回事。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吕西安的假面被撕掉以后，他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另一个灵魂。我见过表演的高手，但这次不一样。他似乎已经理智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收割者，我会让我的父亲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舰队，一大群任你取乐的粉种婊子，或者为你四处征伐的黑曜种，什么都可以。要是我能在这场小小的修学游戏里取胜，你可以得到一个最好的职位。但要是你赢了，前面只有更多的学习，更多的考验。我听说你的家族负债累累，声名狼藉——只靠自己往上爬是很艰难的。”

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虚假的家族。

“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夺取桂冠。”

“收割者，收割者，收割者。你以为这就是一切的尽头了？”他厌恶地啧了一声，“错。大错特错，我的好朋友。但是，要是你肯放我走，所有的艰难……”他用那只自由的手做出一个扫除的动作。“全都没了。我父亲会成为你的导师，你好，权力；你好，名声；你好，势力。跟这些东西……说再见吧，”他指了指那把匕首，“给你自己一个未来。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互为仇敌，现在，让我们作为男人结成盟友吧。你握剑，我执笔。”

舞者应该会希望我接受他的提议，保证我活着走出学院，并快速擢升到高位。我可以出入首席执政官的府邸，待在那个杀害了伊欧的男人附近。哦，我真想接受。但这样一来我就会被学监击败，我就不得不让这个小杂种获胜，让他父亲自豪地微笑，让那个自鸣得意的笑容他妈的在那张脸上蔓延开来。去他的。让他们吃点苦头吧。

门开了，帕克斯咧嘴笑着，低头走了进来。

“多好的夜晚啊，收割者！”他笑着说，“我在井里逮到了那些小杂碎。五十个人。看样子他们在底下挖了很长的地道，他们一定是用这一招攻下城堡的。”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往桌沿上一坐，啃起一块剩下的肉来，“一场湿活儿！哈哈！我们把他们引上来，痛快地大杀特杀了一场。真痛快。赫尔加知道了准会喜欢的。现在他们都是奴隶了。我说着这话的时候，野马已经把他们都变成奴隶了。但她情绪好像不太对劲。”他吐出一块骨头，“哈！就是他吗，那个胡狼？他的脸白得跟红种人的屁股一样。”他凑上来，仔细一看：“瞧瞧，你把他钉上了！”

“我想你对付的人比他块头大多了，帕克斯。”塞弗罗补充了一句。

“是的。那些人气色也好得多。他灰头土脸的，活像个棕种人。”

“管好你的舌头，白痴，”胡狼对帕克斯说，“那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再顶嘴，你裤裆里的那根也会不见！哈！那玩意儿是不是和你的块头一样小啊？”帕克斯声如洪钟地说。

胡狼不喜欢被人嘲笑。他默默地盯了帕克斯一会儿，把视线转回到我身上，仿佛毒蛇甩了一下信子。

“你知道学监在帮你吗？”我问，“他们曾经试图杀了我。”

“当然，”他耸了耸肩，“我收到了……超过平均水准的奖品。”

“你不在乎作弊吗？”我问。

“要么作弊，要么被作弊的玩家干掉。不是吗？”

这句话很熟悉。

“哦，这次他们救不了你了。太迟了。到你自己救自己的时候了。”我又往桌面上插了一把刀。他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听说过，被捕兽夹夹住的时候，胡狼会咬断自己的腿以重获自由。用刀子比用牙齿省事一点。”

他发出一声快速而短促，像狗叫一般的笑声：“要是我砍断自己的手，你就放我离开？这话当真？”

“门就在那儿。帕克斯，按住匕首，免得他作弊。”

就算他敢吃别人的肉，他也做不出来。他可以牺牲朋友和同盟，但不会牺牲自己。这场考验他是通不过的。他是黄金子民，矮小，软弱，毫不可怕，和他父亲一样。我从他靴子里找到了普路托分院戒指，套回他手上，让初选官和他父亲看着他们的骄傲和欢乐之子就此放弃。他们会知道，我比他更优秀。

“也许学监们轻轻推了我一把，但我依然要靠自己的努力挣得一切，戴罗。”

“我们等着呢。”

他叹了一口气：“我对你说过，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手只是农夫的工具，而黄金种的工具是头脑。要是你出身不是如此低微，你就该明白，这种牺牲对我来说轻于鸿毛。”

他开始动刀。第一股鲜血喷出来的时候，泪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他像用锯子一样用着刀刃，帕克斯不忍心去看。割到一半，胡狼抬起头望着我。他脸上清醒的微笑让我确信他已经彻底疯狂了。他牙齿打战，却对我、对疼痛和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报以嘲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现在我明白米琪看着我的感受了。坐在我眼前的是个幻化成人类身躯的怪物。

为了好割一点，胡狼试图扭断自己的手腕。帕克斯咒骂着把离子剑递给了他，这样他只需要一刀就能把手割断。

“谢谢你，帕克斯。”胡狼说。

我不知所措了。我的理智尖叫着要我杀了他，一刀捅进他的喉管。这样的人是不能放过的。你不能在他头上撒尿，随后又好好地把他放到野地里去。他比卡西乌斯强多了。我几乎要笑出来了。但我告诉他，如果他肯割断自己的手，我就放他走。现在他正在这么干。神啊。

“该死的，你疯了。”帕克斯喘着粗气。

胡狼嘟哝着说了句傻瓜。不过是一只手，他说。对我来说，手就是一切，对他而言却什么都不是。

结束之后，他坐在那里，手臂的断茬差不多被烧焦了。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用腰带当止血带勒紧了手臂。他与我都心知肚明，我是不会放他走的。

突然，一个扰动的身影从打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和我预期的一样，学监来了，而我此时却心烦意乱，毫无准备。我看到一个小小的震爆弹落到了桌上，胡狼一把将它抓在手里。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给了学监们帮助他的时间。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胡狼用抓着炸弹的手把帕克斯的离子刀往上一甩。刀刃扎进了我那大个子朋友的喉咙里。我吼叫着向他扑去，就在这时，他按下了震爆弹的按钮。

一阵伴着巨响的冲击波从那个装置里横扫而出，把我震到了房间另一头。号叫者们被抛到了墙上，帕克斯朝着门口一头栽倒。杯盘、食物和椅子像被风吹起的谷粒一样飞散开来。我倒在地上，胡狼向我步步紧逼。我摇晃着脑袋，竭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时，帕克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耳孔和喉头血如泉涌。胡狼对我说了些什么。就在这时，帕克斯朝我而不是朝胡狼扑了过来，用身体盖住了我。他的体重几乎把我压碎，我喘不上气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隔着帕克斯的身体，我感觉到了一声闷响，还有一阵痉挛。胡狼像一头得了热病、刨挖着大地的野兽一样怒气冲冲地在帕克斯身上又刺又挖，试图穿透他的身体，杀死躺在地上的我。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血滴到我脸上，温热地流遍我的身体。那是我朋友的血。

我试着挪动帕克斯，竭尽全力从他身子底下钻了出来。胡狼已经逃之夭夭，帕克斯失血过多，濒临死亡。报丧女妖在我耳朵里嘶声惨嚎着。学监们也不见了。号叫者们费劲地爬起来。我回头看帕克斯，他已经死了，唇边还留着一个平静的微笑。血在石板地上蜿蜒流淌。我胸口揪紧了，单膝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他一句遗言都没有。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他飞身保护我，救下了我的性命。

自己却死了。

忠诚的帕克斯。我捧起了他硕大的头颅，巨人的死让我心痛如绞。这位外表勇猛、内心温柔的战士本有一个光辉的未来。他再也不会笑了，再也无法登上驱逐舰的舰桥，戴上骑士的冠冕，或者握起统帅的权杖了。他死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该死去。我本应快速地了断一切，这都是我的错。

他原本会有远大的前程。

塞弗罗脸色苍白地站在我身后。号叫者们爬了起来，群情激奋。四个人默默地流泪了，所有人的耳朵都流着血。世界失去了声响。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但狼群无须言语也知道，狩猎的时候到了。

他杀了帕克斯，现在轮到我们杀死他了。

胡狼的血迹把我们领到了一座矮小的尖顶前，然后就被雨水冲掉，消失在了院子里。我和另外十个人从尖顶跳到下面的矮墙上，落地时打了个滚。很快我们就下到了院子里，在追踪高手塞弗罗的带领下穿过一道暗门，踏进崎岖不平的山地。

这是个难熬的夜晚。雨雪横飞，电光闪闪，隆隆的雷声在我耳中仿佛只是一个梦，我和号叫者们奔跑着，排成参差不齐的一列，翻过漆黑的峭壁，沿着陡峭的斜坡追逐我们的猎物。靴子外的兽皮让我跑不快，但必须裹着。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的计划依然有实现的可能。

我不知道塞弗罗是怎么带的路。我几乎迷失在一片混乱之中，满脑子都是帕克斯。他不应该死。我把胡狼逼到了绝境，却让他咬断自己的腿逃掉了。我记得野马看他的眼神。她知道他是谁，想和我私下说几句话。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对我都是忠诚的。但她怎么会认识他？

塞弗罗把我们领到了积雪没膝的高山隘口，我们找到了足迹。雪片在我们身边飞舞，我冷得发抖，狼皮外套湿透了，镰刀在我背后弹跳着，鞋子咯吱咯吱叫个不停。雪地里有血点。我们一路向上，从两座山峰之间的积雪里穿了过去。我看到胡狼了。他正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会儿消失在雪堆里，一会儿又冒出来。他走不了这么远，除非是铁打的。我们会逮住并杀死他，来补偿他对帕克斯做的事。他并不是非杀死我的巨人不可。我的狼群哀伤地长嗥起来，胡狼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是逃不掉的。

我们冲上积雪的斜坡，顶着横扫而来的寒风，冲破浓黑的夜色。我嗥叫起来，但刚才的爆炸让嗥叫声像裹了棉花一般含混不清。突然，前面的雪粒被某种奇怪的东西扭曲了。一个无影无形、以飘飞的雪花为轮廓的东西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位学监。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到了我胃里。他们打算在这里杀掉我。这就是费彻纳让我小心提防的东西。

阿波罗学监关上了他的斗篷，从头盔里向我微笑一下，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然后，他挥了挥脉冲拳套，塞弗罗和号叫者们倒了一片，五个人被小型震爆弹打得滚下了山。我的耳鼓一阵惨嚎。它们也许再也恢复不了了。脉冲拳套再次出击，我往旁边一扑，一阵疼痛刺穿了我的脚。我身体一转，疼痛消失了，我翻身爬起，冲向阿波罗。他抖了抖脉冲拳套，一股冲击波向我扑来。我像陀螺一样旋转身体，避开了三次冲击，然后猛地跳起，举剑朝他头上砍去，却猛地停住了。我知道，除了光剑，什么武器都无法穿透脉冲护盾。但我要演戏给他看。

阿波罗在护盾后注视着我。我的狼群被冲击波打到了山下。我望着胡狼，他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点，正挣扎着往山坡上逃。一个影子紧跟在他身后。另一个学监给了他力量，我猜是维纳斯。

我厉声嘶吼，把从躺在米琪的雕刻刀下就开始积聚的愤怒吼了出来。

阿波罗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见。我一边咒骂，一边把镰刀向他掷去。他抓住刀子，扔到雪里。罩在他拳头上的那层看不见的脉冲护盾击中了我的脸，他没有碰到我，却把剧痛传到了我的神经里。我尖叫着摔倒了。他抓着我的头发，发动反重力靴，拎着我飞上了风雪弥漫的天空。他一直飞到三百米高的地方，我在他手里摇摆着。风雪打着旋儿围绕在我们身边。他又开口说了些什么。为了让我受损的耳朵能听见，他调整了声音的频率。

“我把话说得简单点，免得你听不懂。你的小野马在我们手里。下一次你遇见首席执政官的儿子时，要是你不肯当着所有初选官的面输掉，我就宰了她。”

野马。

先是帕克斯，然后是那个在火堆旁唱出伊欧的歌的女孩，那个把我从泥坑里拖出来，和我一起待在烟气弥漫的小山洞里，蜷缩在我身边的女孩。野马是个聪慧的女孩，自愿跟随着我，而我却把她领到了这个境地。这不是我所期望的，也不是我的计划。她落到了他们手里。

我的胃一沉。不，不能像父亲那样，不能像伊欧那样，不能像莉娅、洛克和帕克斯那样。这杂种绝不可以再杀任何人。

“我他妈的要把你的心脏挖出来。”我拼命朝阿波罗啐了一口。

他没有放开抓着我头发的手，在我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妈的。我们飘浮在天空中，很高。他又揍了我一拳，我的身体晃悠得像一具吊死的尸体，我呻吟出声。这时，我想起了从费彻纳身上得知的一件事。在树林里，我拍过他的肩膀。阿波罗抓着我的头发，我却没有感觉到脉冲护盾的存在。这说明他把护盾解除了，并且是全身的。他浑身上下都穿着反冲盔甲，只有一个部位例外。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愚蠢的木偶。”他懒洋洋地说，“一个满肚子怒火、发了疯的木偶。你是不会听我摆布的，对吗？”他叹了口气：“我会另找一个办法的。把你关节上的绳子剪断的时候到了。”

他松开了手。

而我却在离他伸出的手掌几英寸的地方飘浮着。

我没有掉下去，因为在布片和兽皮底下，我穿着费彻纳的反重力靴。我在阿波罗分院的指挥室里袭击了他，这是从他身上抢来的。阿波罗解除了自己的护盾。并且，他惹怒了我。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我把刀刃从戒指里弹出，一拳打在他脸上，把利刃从他头盔的眼窗刺进了他的眼窝。我连刺了四次，又使劲往上一挑。他死了。

“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我对渐渐失去生命的学监厉声吼道。不断膨胀的怒火蒙住了我的眼睛。仇恨仿佛化作了具有实体的物质，怦怦搏动着，从我身体中渗透而出。阿波罗的反重力靴停止了工作，他的身体坠入了风雪的旋涡。

我找到了我的号叫者们。他们聚拢在阿波罗的尸体周围，雪地变成了血海，他们望着我降落下来，戒指的利刃上沾满圣痕者的血。我本来不打算杀死他的，但他不该抓走野马，也不该把我叫作提线木偶。

“他们抓走了野马。”我对狼群说。

他们沉默地看着我。胡狼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我们要进攻奥林匹斯山了。”

他们相视一笑，笑容像雪一样冷冽。塞弗罗咯咯地笑出了声音。

第四十二章  天上的战争

没时间折回城堡去了。需要的人都在我手边，他们矮小、狡诈、机灵、忠心耿耿，又无坚不摧。我拿走了阿波罗的反冲盔甲，那东西穿在身上像金色的液体一样服帖。他的反重力靴我分给了塞弗罗，但他穿着太大，号叫者们又都很矮小，我就把自己脚上那双脱给了他，自己换上了阿波罗的。那双反重力靴是塞弗罗父亲的，挤脚挤得厉害。

“这是谁的？”塞弗罗问。

“你爸爸的。”我告诉他。

“你猜出来了。”塞弗罗大声笑道。

“他被我锁在阿波罗分院的地下室里了。”

“愚蠢的精灵种！”他又笑开了。这对父子的关系非常奇特。

我留下了阿波罗的光剑、头盔、脉冲拳套、脉冲盾牌和反冲护甲。我把幽灵斗篷交给了塞弗罗，嘱咐他要像我的影子一样跟住我。然后，依照我的命令，号叫者们用腰带彼此捆在了一起。

反重力靴的推力能举起一个身穿星域装甲、胳肢窝里还一边夹着一头大象的人，足够让我带着我的号叫者小队飞行。他们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我胳膊和腿上，穿过暴风和狂舞的雪片，向奥林匹斯山飞去。其他人和塞弗罗捆在一起。

学监们也加入了这场游戏，许久以来，他们一直在做手脚。他们知道我是个危险的异类。他们明白，我迟早会突然发难，把他们统统干掉。也许他们只以为我还是个孩子。多么愚蠢啊。亚历山大大帝在灭掉第一个国家时，也只是个少年。

奥林匹斯山飘浮在阿寇斯河上空一英里高的地方。我们冲破暴风雪，飞到了逶迤的山坡的上空。山上没有大门，也没有供飞船停靠的地方。白雪覆盖着山坡，闪闪发光的山峰被层层云雾遮挡着。号叫者小队在我的带领下向陡坡顶端飞去，在那里，一座白如枯骨的城堡拔地而起，仿佛一把大理石磨成的宝剑。号叫者们成对地解开皮带，往最高的露台上跳去。

我们在石砌的露台上蹲伏下来，火星神秘的大地在我们眼前一览无遗。密涅瓦分院巨石嶙峋的山地和平原，戴安娜分院的大森林，还有原属朱庇特分院，现在已被我们占领的山岭。那是我应该待的地方，那些愚蠢的学监本不该插手这一切。

他们不该对野马下手。

金色的反冲盔甲穿在身上的感觉犹如第二层皮肤，只有我的脸还暴露在外面。我从一名号叫者身上沾了些烟灰，斜着涂抹在脸上和嘴上。我眼中燃着怒火，金发乱七八糟地披散在肩上。我抽出镰刀，左手握紧短波脉冲拳套，腰间挂着一把光剑，尽管我还不会使用它。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左手小指和中指生了冻疮。我浑身恶臭。垂在我身后的披风本来是白色，但沾上了一位学监的血，散发着死亡的秽气。我把兜帽拉到头上，其他人也照做了。我们看上去像一群恶狼。我们嗅到了鲜血的气味。

但愿初选官们喜欢这些，不然我就死定了。

“我要朱庇特，”我告诉号叫者们，“给我把他找出来。其他人碰到一个制服一个。蓟草，穿上我的反重力靴，带些增援部队来。快去。”

我光着脚，用脉冲拳套炸开了一扇又一扇门。我们找到了维纳斯，她穿着无袖长裙躺在床上，盔甲挂在壁炉旁的架子上，还滴着雪水。她去帮胡狼了，刚刚回来。床头的矮几上放着葡萄、乳酪和酒。号叫者们按住了她。四个人，好更有效果。我们把她捆在了床柱上。她震惊地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是圣痕者！圣痕者！”她只勉强说得出这几句。她表示这是非法的，她是学监，我们不可以对她发动袭击。我们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用了什么法子？谁在帮助我们？我身上的盔甲是谁的？哦，是阿波罗。是阿波罗的。阿波罗人呢？角落里挂着一套男式便服。他们是情人关系。“谁在帮助你们？”

“没人帮助我们。”我告诉她，用匕首拍了拍她光洁的手，“还剩几个学监？”她一言不发。这种情况是不该发生的，从没有过这种事。孩子们从不进攻奥林匹斯山，有史以来，在所有行星上，从没有人产生过这种念头。我们堵上她的嘴就扔下她走了，没给她松绑，还打开了窗户。这下半裸着的维纳斯就要尝尝挨冻的滋味了。

我和号叫者们蹑手蹑脚地冲下螺旋形楼梯。这时，我听到了带着援军回来的蓟草的声音。狂怒的塔克特斯来了。再过不久，米莉雅和奈拉也来了。为了野马，为了我，为了报复那些试图欺骗我、污染我们的食物和饮水、放走我们马匹的学监，士兵们奋起了。从冷水浴室到热水浴室，从蒸汽房到冰块浴房，浴池、满屋粉种人的睡房，乃至全息影像监控室，我们一间间地搜遍了所有房间。朱诺在浴池，号叫者们跳进水里试图把她拖出来。尽管手无寸铁，她还是打断了小丑的鼻子，还试图用腿夹住他把他溺死，幸好裹着披风的塞弗罗用偷到的热熔枪把她打昏了。看样子她没有按照规定离开奥林匹斯山。一群破坏规则的家伙。

我们在一间角落里烧着壁炉的全景影像监控室找到了伏尔甘。伏尔甘正在监视卡西乌斯，对我们的到来浑然不觉，直到机器被关掉。影像中，卡西乌斯站在一座城垛边上，天空浓烟滚滚，曳着火光的飞弹显得异常清晰。学监们给了他们开花弩弹。另一个屏幕上，胡狼跌跌撞撞地在雪里走着，钻进了一个山洞，莱拉丝带着加热斗篷和医疗机器人迎了上来。

我向学监们询问关押野马的地方，他们让我去问阿波罗或朱庇特。这不关他们的事，也不关我的事。看起来我的脑袋要保不住了。我问他们：“所有的斧头都在我手里了。”要拿什么来砍我脑袋呢？

我的队伍像一股半疯狂的人狼汇成的潮水，碰到一个学监就绑一个，裹挟着他们一层接一层地向下冲去。几个高等红种人、棕种人和粉种人仆佣不时出现在我们眼前，我没有理会，但杀红眼的士兵们看到什么就攻击什么。红种人被打倒在地，所有错误地试图抵抗的灰种人都被干掉了。一个刻瑞斯分院的男孩坐在红种人胸口，用有疤的拳头猛击他的脸，被塞弗罗勒住脖子才住了手。塔克特斯躲过了两个想朝他射击的灰种人，拧断了他们的脖子。一支七个灰种人组成的小队想用热熔枪把我干掉，但被我的脉冲护盾挡住了。只有火力过于集中、盾牌过热的时候我才会觉得难受。我躲过了他们的射击，用脉冲拳套干掉了他们。

我的士兵们一批批赶来，一开始很慢，但每六分钟就会有新的一批赶到。我焦急起来。太慢了。要么是朱庇特，要么是普路托或剩下的某个学监，会把我们全部干掉。因为有我，我的军队欢欣鼓舞，他们认为我是不死之身，无人能阻挡。他们已经知道我杀死阿波罗的事了。冲过华美的大厅时，全军上下呼喊我绰号的声音像潮水般此起彼伏。弑神者，屠日者，他们将各种幻想加在我身上。但被俘的学监们也听到了他们的叫声，有些人脸色苍白地瞪着我，学生进攻奥林匹斯山这件事让他们十分困惑。他们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许多年前就已经结束的游戏的一部分，医疗机器人是不会被派往奥林匹斯山的。目睹神祇变回血肉之躯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把自己的要求说给十几个人听，派他们到各处去刺探消息。下层的大厅里传来计划执行的声音。我得知，朱庇特、普路托、墨丘利和密涅瓦都还在这里，他们正要来找我，还是我正要去找他们？我不知道。我竭力寻找掠食者的感觉，但没有成功。我的怒火正在趋于平静，面对绵延无尽的大厅，我慢慢放缓，渐渐屈服于恐惧。野马在他们手里。我回忆起她头发的馨香。这些获得圣痕的人，从杀害我妻子的凶手手里收下了贿赂。我的血开始激荡。怒火又回来了。

我在大厅里见到了墨丘利。他边歇斯底里地大笑，边唱着全息影像里猥亵的祝酒歌。半打士兵被他压制住了。他身披浴袍，像个疯子一样在三个“死马”的剑尖下狂舞着。自从离开矿井，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如此优美的动作。他的舞步和我采掘矿物的姿势如出一辙。愤怒和合乎物理学的动作之间达成了精妙的平衡。他踢着，以击碎一切的力量挥舞着臂肘，然后一使劲，把一个人的膝盖骨扯脱了臼。

他一掌拍在我的一名士兵的脸上，又踢中另一个的腹股沟，然后腾空而起，大头朝下地从一个女孩上方翻过，落地时顺势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在了墙上，就像摔打一个布娃娃。然后，他用膝盖猛撞一个男孩的脸，割断一个女孩的拇指，让她拿不了剑，还打算在溜远前反手攻击我。他的光剑造诣极高，但我比他快，比他更强壮。他的手朝我脸上飞来，我用全力打中他的前臂，弄断了他的骨头。他尖叫一声，试图跳开，但我抓住了他的手，用拳头一阵猛击，直到骨头断掉。

我松了手。他转了个身躲开了，但已身受重伤。

我站在大厅里，我的士兵们在周围躺了一地。我喝住了其他人，抽出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墨丘利身材矮小，又圆又肥，一张娃娃脸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他喝多了。卷曲的金发垂在他眼睛上，他伸手往后一拨。我记得初选时他很想要我，但被初选官们否决了。现在，他像个手握羽毛笔的诗人一般，用光剑挽出无比华丽的剑花，但他被我击中的那只手已经毫无用处。

“你真是个野小子。”他忍痛说。

“你本该把我选到你的分院里的。”我讥讽地笑道。

“我告诉他们不要把你逼得太紧。但他们听了吗？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阿波罗太蠢了。傲慢把他变成了瞎子。”

“剑也可以。”

“他眼上挨了一下？”墨丘利瞥了一眼我身上的盔甲，“这么说来，他死了？”有人高喊着让我杀了他。“天哪，天哪。他们饿了。这场决斗会很有趣的。”

我鞠了一躬。

墨丘利也屈膝行礼。

我喜欢这个学监。但我也不想被他那把光剑杀死。

我收起剑，举起脉冲拳套，用击昏模式给了他胸口一下。我们把他捆起来时他的笑声也没有停。在他身后，我看到了从大厅另一头冲来的朱庇特。他身材魁梧就如巨人，全副武装，一手举着脉冲长矛，一手握着光剑，雷霆万钧地朝我冲了过来。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学监，也是披盔戴甲，我想应该是密涅瓦。我的人向后退去，但还是遭到了屠戮。两名学监像碾过谷粒的巨石一般向我们扑来，年轻战士们纷纷倒在了地上。我们伤不到他们，我的士兵们沿着来路逃了。他们爬上楼梯，逃回上一个楼层，增援部队刚好赶来，撞个正着，而这时朱庇特和密涅瓦已经顺着楼梯追了上来。为了躲避他们，我的人争先恐后地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逃窜着，不少人摔倒在大理石地板上。我们简陋的剑刃和枪尖纷纷从朱庇特盔甲上弹开，他大笑起来，声如洪钟。

只有我的武器能伤到他，但这不够。朱庇特的光剑刺穿我的脉冲护甲，削进我大腿上的反冲盔甲。我疼得猛吸一口气，用脉冲拳套回敬了他一下。朱庇特用盾牌接下了这一击，勉强把冲击波挡了下来，手中的光剑一抖，像鞭子一样向我抽来。剑刃割伤了我的眼睑，只差一点就刺中我的眼睛。血猛地从小小的伤口涌了出来，挡住了我的眼睛。我怒吼着朝他扑去，绕过密涅瓦，把拳套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这一拳弄坏了我的武器，我的拳头也受伤了，但他金色的头盔凹下去了一块，人也摇晃起来。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厉声吼叫着挥出了镰刀，手中的光剑也笨拙地戳刺着。这是一场疯狂的舞蹈。我用还未熟练掌握的光剑刺穿了他的膝盖，而他的剑则撕开了我的大腿。伤口周围的盔甲马上开始闭合加压，释放出止痛药物。

我在一段螺旋形楼梯的顶端拦住了他。他的光剑的刀刃忽然软了下来，像绞索一样绕在了我大腿上，眼看就要收紧，把我的腿齐根切断。我用最快的速度撞向他，和他一起跌下台阶。他打了个滚站了起来，我用力把他向后一绊。我们的盔甲撞在了一起。

我们撞进了一间全景影像监控室。火星四溅。他的光剑一直缠在我腿上，勒着我的血肉。我厉声吼叫，不停推搡他，让他没机会用光剑削掉我的腿。我抓住他，撞碎了一扇窗户。他的背像踏板一样摇晃着，终于失去平衡，和我一起摔出窗外。我们都没穿反重力靴，直直地坠落在下面一百英尺处的积雪上，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陡坡的尽头就是高达一英里的深渊，而下面就是阿寇斯河。

我在积雪里稳住身体，勉强站了起来，但朱庇特不见了。远处似乎有他的喘息声，但我们的身影都被云层挡住了。我蹲下身，侧耳倾听。我的听力还没从阿波罗的袭击中恢复过来。

“你会送命的，小子。”朱庇特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水下传来的。他在哪儿？“你该清楚自己的本分。一切都要照规矩来。你离顶端很近，但你到不了的，小子。”

我简洁地表示，计分并没有多大意义。

“分数可不能当钱花。”

“执政官付钱让你这么做？”

远处传来一声狼嗥。我的影子来了。

“你打算怎么做，小子？把学监都杀光吗？强迫我们让你赢？这行不通的，小子。”朱庇特也在寻找我，“很快，执政官的乌鸦们就会带着武器坐着飞船到这里来。真正的战士，小子。他们身上的伤疤你做梦都梦不出来。黑曜种人，还有率领他们的黄金种将领和骑士。你只是在玩游戏。他们会认为你发了疯，会抓住你，折磨你，然后杀了你。”

“要是我抢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赢得这场游戏，事情就不是这样了。”这是一切的关键，“视频要有一段时间的延迟才会放给初选官们看，这段延迟有多长呢？你和我交手的时候，又有谁能留下来编辑那该死的视频呢？我们会保证把正确的信息发出去的。”

我把头上的红色头带摘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戴了回去。

朱庇特沉默了。

“初选官们会看到这段对话。他们会发觉执政官贿赂了你们，要你们作弊。他们会知道我是历史上第一个攻入奥林匹斯山的学生。他们会看到我杀死你，剥下你的盔甲，让你在雪地里裸身巡游示众。这是投降的待遇。要是你不肯，我就把你的尸体从奥林匹斯山扔下去，然后往你身上撒一泡金黄色的尿。”

云层散开了。朱庇特就站在我面前，身后是一片皑皑雪原。鲜红的东西从他金色的盔甲上滴淌下来，他高大，瘦削，狂暴异常。这是他的居所，他游乐的地方。孩子们是他手中的玩物，直到获得圣痕为止。他和历史上所有不值一提的暴君一样，是自己一时兴起的欲望的奴隶，除了自私之外什么都主宰不了。他就是殖民地联合会本身——一个腐败入骨，却对自己的伪善之处视而不见的怪物。他将财富和权势当作自己理应拥有的权利。他被欺骗了。所有人都被欺骗了。不管我的格斗技巧有多么优秀，从正面打倒他是不可能的。他太强壮了。

光剑像蛇一样从他手中垂下来，他的盔甲闪闪发光。我们对峙的时候，天色开始破晓。他的唇上绽出一个微笑。

“在我的分院里，你应该能成为一个人物。但你是个冥顽不灵、满肚子怒火的马尔斯小子。你还做不到像我一样动手杀人，却有胆子向我挑战。纯粹是愤怒，纯粹是愚蠢。”

“不，我的确挑战不了你。”我把镰刀扔到他脚下，然后是我的光剑。不管怎么样，我都几乎用不了光剑。“所以我会玩阴的。”我点了点头，“动手，塞弗罗。”

光剑在地上滑动了一下，跳了起来。变硬的刀刃趁朱庇特转身时刺穿了他的跟腱。他挥动着武器，却高了两英尺。他习惯于和成年人交手。隐身的塞弗罗刺伤了他的双臂，夺走了他的武器。伤口被反冲盔甲堵住，血止住了，但治好肌腱要花更多工夫。

朱庇特不再发出声响后，塞弗罗脱下了阿波罗的幽灵斗篷。我们拿走了朱庇特的武器。除了帕克斯，谁都穿不了他的盔甲。可怜的帕克斯。他全副武装、盛装华服的样子一定很英俊。我们顺着山坡把朱庇特拖了回去。

城堡里面，战斗的趋势已经有了转变。我的探子们似乎找到了我交代给他们的东西。米莉雅跑到我面前，一张长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她告诉我好消息的时候，声音总是低沉而缓慢。

“找到他们的武器库了。”

一群刚刚恢复自由身的维纳斯分院学生呼喊着跑了过去，身上的脉冲拳套和反冲盔甲闪闪发光。奥林匹斯山被我们占领了，野马的下落也有了。

现在，所有的斧头都在我们手里了。

第四十三章  最后的考验

我在朱庇特住处隔壁的房间里找到了野马。她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外衣耷拉下来变成了棕灰色，已经看不出白了，比我的还肮脏。她身上有烟雾和饥饿的气味。整间屋子被她砸得一塌糊涂，一盘食物反扣在地上，她的一把匕首深深插进了门里。棕种和粉种用人很怕她，也怕我，从我眼前逃得无影无踪。他们是我的远房亲属，举动在我眼中却异常陌生，好像一群虫蚁，没有感情。我感到一阵痛楚。洞察力是种坏东西。奥古斯都看着伊欧被杀时用的就是这种眼神。看蚂蚁的眼神。不。他管她叫“红种母狗”。在他眼里，她只是一只狗。

“食物里掺了什么？”我向一个粉种用人问道。

那个美貌男孩嗫嚅了几声，眼睛望着地板。

“像个男人一样说话。”我厉声说。

“镇静剂，大人。”他不敢看我。我没有责怪他。我是个黄金种，个头比他高一英尺，体格强壮无数倍，看上去已经发了狂。在他眼里，我一定邪恶极了。我让他离开。“躲起来。我对我的士兵说过，不要拿劣等色种的人寻开心，但他们不总是照我说的做。”

房间里有张大床，羽毛床垫上铺着丝绸床单，床柱是象牙、乌木和黄金做的。而野马却睡在角落的地板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睡觉的时候都得东躲西藏。躺在这么一张舒服的床上，就算服用了镇静剂，野马心里也会觉得对不起我们的。她还试过砸窗户。我很高兴她放弃了，因为这里非常高。

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一根发丝随着她的鼻息舞动着。她发烧的时候，我不知多少次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我发烧时她也这么照看过我。但现在她已经不发烧了。我不冷，腹腔里的疼痛也消失了，卡西乌斯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冬天也已到尾声。外面，最早的花已经在绽放了。我从山坡上摘来了一朵，藏在外衣口袋里。我想把它送给野马，想让她醒来的时候，唇边开着一朵鲜血之花。但当我把花取出来的时候，一把比任何金属匕首都可怕的利刃戳进了我的心脏。伊欧。失去她的伤痛永远不会消失。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任它消失，也不知道这份罪恶感是否是我应得的。我亲吻了一下血花，把它又放了回去。不是现在。时间还没到。

我轻轻唤醒了野马。

不等睁开眼，她就露出了一个微笑，好像知道我在她身边。我叫着她的名字，撩开她脸上的头发。她睁开眼睛，金色旋涡般的虹膜和旁边我那双坚硬肮脏、指甲开裂的手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手，费劲地坐起来，打了个呵欠。她四下看了一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差点大笑起来。

“哦，我要把我做的这个梦讲给你听听。我梦见了龙，它们是紫色的，美极了，还喜欢唱歌。”她用手指敲敲我的盔甲，盔甲响了起来，“想抢我的风头，你还早得很。蠢货。”

“但我抢到了。”

她呻吟了一声：“我变成落难公主了，对吧？去他的。我最讨厌那样的姑娘。”

我把情况告诉了她。胡狼逃了；他的军队围困了马尔斯，他本人和莱拉丝躲在深山里。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带着我们的军队把那杂种挖出来。”

“就这么办，”她得意地一笑，抬起一侧的眉毛，“但你信任我吗？说不定我也想当这么一支古怪大军的学级长呢。”

“我可以信任你。”

“你怎么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我吻了她。我不能把血花交给她。血花是我的心，它属于火星，是这片红色土地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之一；它还属于伊欧。但是，当野马被他们抓走时……我可以为了她顽皮的笑容做任何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会有两颗心，可以分送给两个人。

她尝起来和她闻起来一样。烟雾和饥饿。我们没有分开，我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指抚摸着我的下颚、脖子，掠过我的后脑。旁边就是床，也有时间。我感觉到某种饥渴，这和我第一次亲吻伊欧时不大一样。但我想起了达戈，伽马家族的地狱掘进者吸烟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大口，烟卷旺旺地烧了起来，但没几秒就熄灭了。这就是你，他说过。

我知道我行事鲁莽，但这种鲁莽是有意识地锤炼过的。激情，悔恨，罪恶感，悲伤，渴望，愤怒，我的身体充满了许多感情。时不时地，它们会控制我，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儿。激情和悲伤把我送上了绞刑架，而罪恶感让我被敌人刺杀，堕落泥淖，愤怒则差点让我在第一次见到奥古斯都的时候杀死他。但现在我走到了这里，我对学院的历史一无所知，但我明白，凭借着愤怒和诡计，激情和狂热，我夺取了前人从来不曾得到的东西。而我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占有野马。和战争不同，爱情的战场另有所在。

我压制住渴望，离开了野马。不需要说一个字，她就明白了我的想法；而这也印证了我是对的。她又突然吻了我一下，这个吻绵长一些。我们站起来，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前的时候，我们还握着手。然后我转身对她说：

“把胡狼的旗帜给我带回来。”

“遵命，收割者阁下。”她顽皮地鞠了个躬，冲我挤挤眼，走了。

士兵们疯狂地洗劫了这个地方。塞弗罗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影像发送机。机器硬盘里储存了我们体验到的五感信息，正排队等着发送给分散在各地的初选官。影像信息不是以流媒体方式发出的，初选官们要在半天的延迟后才能收到今天的份。我向塞弗罗发出了指示，要他用影像拼接出我想讲述的故事。除了他，我无法信任任何人。

我派人把费彻纳从阿波罗分院的地牢里带了上来。在奥林匹斯山的宴会厅，他斜靠在一把椅子里，脸上被我打过的地方还青着。地板是一层压缩空气，我们相当于凭空悬浮在一英里高的空中。他把脚翘在桌面上，扭歪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发疯的小子来了，”他叫道，手指抵着下巴，“我早就知道你有胜算。”

我用中指招呼了他：骗子。

他用同样的手势回敬我：蠢货。他向我伸出手：“下毒，生病，卡西乌斯的圈套，林子里的熊，恶心人的武器装备，诡异的天气，刺杀计划，还有密探。别告诉我你还在生这些事的气。”

“密探？”

“逗你的。哈！你还是个小毛孩。我说，你的军队在哪儿呢？到处乱跑，胡吃海塞，洗淋浴，睡大觉，玩粉种？这地方是个甜蜜的陷阱，我的孩子。这儿会让你的军队废掉的。”

“你心情好一点了。”

“我儿子安全了，”他挤了挤眼，“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派野马去对付胡狼了。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打算回马尔斯分院。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哦。除非有什么还没结束。”费彻纳吹出一个熟悉的泡泡，脸上的肌肉痛得一缩。他的下颚被我伤得不轻，我大笑了起来。塞弗罗干掉朱庇特之后，我一直很想笑一笑。那个浑蛋留在我腿上的伤还在跳痛，虽然有止痛剂，我还是几乎走不了路。

“别打哑谜，什么事情没结束？”

“三样事情，”费彻纳说，他抬起消瘦的脸，注视了我一会儿，“你真是个怪人。你和胡狼都是。谁都想赢，但你们两个不一样。黄金种人不会为了胜利舍弃生命。我们非常重视自己的生命，而你们不是。这种差异是从哪儿来的？”

我提醒他，他是我的阶下囚，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有三件事还没有结束。这样吧，我会告诉你是哪三件事，但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动机是什么。”他长叹一声，“第一件事，我的朋友，是卡西乌斯。他势必有一天会和你决斗，直到你们两个中的一个跪下来死掉。”

这是我所害怕的。我回答了费彻纳的问题。

我告诉他，胡狼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知道我的动机。我告诉他，是因为狂怒。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的愤怒。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我没有预备，我会像野兽一样暴跳如雷。但深层的答案是爱。我的动机是爱。我必须骗他。

“我母亲有个梦想，她希望我成为家族中最伟大的人，超越安德洛墨德斯这个姓氏。我父亲的姓氏。”我的父亲和家庭都是假的，我说的却是真的，“我的出身不是贝娄那、奥古斯都，也不是阿寇斯。”我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他会欣赏的，“但我想站得比他们都高，然后从高处往他们该死的脑袋上撒尿。”

费彻纳喜欢我的解释。他也想这么做，但发现没有家族背景，功绩带给他的东西十分有限。他始终郁郁不得志。

“第二桩事情就是眼下这个局面。”费彻纳挥了挥手。我干出了最糟糕的事，但他没有透露任何东西。我杀了一个学监，还找到了首席执政官贿赂部分学监、威胁其他几个学监帮他儿子取胜的证据。控制神圣的学校遴选制度，为亲属大开方便之门——这类消息可是会毁掉许多人的。首席执政官本人可能受到指控，被迫卸任。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初选官们会想要他的血。“而首席执政官会想要你的命。这件事会让他蒙羞，而贝娄那家族极可能被推上首席执政官的位置。”

费彻纳问我，为什么如此信任我那些当过奴隶的士兵。

“他们信任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我，这一切会让他们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你以为他们愿意认胡狼做主人？”

“很好，”费彻纳说，“你信任所有人。非常好。这样的话，第三件事就不存在了。是我搞错了。”我催问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没有再隐瞒：“哦，野马带着你的一半兵力去找胡狼了。”

“怎么？”

“真的没什么。你信任她。”

“不。告诉我，你的意思是？”

“好吧。你不肯绕过这桩事，非知道不可的话，我就告诉你：野马是胡狼的孪生妹妹。”

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胡狼的妹妹，孪生。伟大的奥古斯都家族的继承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的独女。她和她的兄长一样，为了躲避暗杀，一直在避人耳目的地方生活，所以卡西乌斯才没有认出这位敌对家族的女儿。但我和胡狼坐在一起的时候，野马是知道他的身份的。那是她哥哥。她会不会早就知道胡狼的底细？如果她以前就知道却三缄其口，那么她的沉默就只能用对家族的忠诚来解释了。这种忠诚超越了友谊和爱情，远超过在房间角落里交换的一个亲吻。我给他带去的反冲护甲、反重力靴、幽灵斗篷、光剑和脉冲武器足够让他攻陷奥林匹斯山了。该死。

学监们都知道。我从他们身边跑过，他们都笑了，嘲笑我的愚蠢。怒气在我身体里膨胀开来。我想弄死点什么东西。我把散布在各处的吃着、玩着、享受着的士兵们整编了起来。傻瓜，一群傻瓜。我最优秀的部下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塞弗罗去做自己的工作了，这是最重要的。我命令塔克特斯追击维纳斯和墨丘利分院的残余力量，把他们变成奴隶，然后派米莉雅和奈拉一起指挥剩下的部队。我现在必须去一趟马尔斯分院，没有时间等军队集结了。我需要增加人手。奥古斯都家族的双胞胎到来的时候，他们手里会有足以与我匹敌的先进武器，兵力也更强。游戏有了变化，而我没有做准备。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我不该吻她的，我的心被黑暗吞没了。要是我把那朵血花交给了她，会是什么情形？我蹬着反重力靴，从奥林匹斯山边缘一跃而下。血花被我撕成了碎片，我任由花瓣坠落下去。

我身边只带了号叫者小队，在飞落的花瓣间呼啸而下。

我们穿着反重力靴，披着铠甲，身上带着脉冲拳套和脉冲刀剑。马尔斯分院领地上的积雪已经消失，地面被敌人的脚践踏得一片泥泞。高地浓雾缭绕，四处弥漫着泥土和连日围困的气息。我们的两座塔——福玻斯和迪亚摩斯——已经被敌方的投石器轰成了两堆瓦砾。那座我待过的城堡外墙也遭到了破坏，城堡正门坍塌了，四下散落着箭簇、破碎的沥青罐、长剑、盔甲，还有几个学生。

一百多名敌军围困着马尔斯分院。他们在林木线附近扎营，围着马尔斯分院的城堡建起了一圈栅栏，以防要塞里的人突围。这个冬天对双方来说都十分漫长，不过我注意到，朱庇特、阿波罗和四分之一普路托分院学生组成的围城军有太阳能灶和便携式暖炉。斜坡下方，几个高高的十字架面朝城堡矗立着，十字架上挂着三个人，旁边的乌鸦透露出了他们的状况。整个马尔斯分院，能表现出一点反抗迹象的东西就只有我们那面画着马尔斯之狼的旗帜了。但那面旗帜已经被撕得零零落落，在微弱的风中无力地垂着。

我和号叫者小队犹如金色的神祇般从天而降，破烂的斗篷在身后上下翻飞。要是围城军把我们当成学监，期待着我们带来更多礼物的话，他们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重重地降落在地上。号叫者小队打头阵，我降落在了队伍最前方，脚刚落地，敌人们就魂飞魄散地四下逃走了。

收割者回来了。

我任由号叫者小队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大肆砍杀。数月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家、离莱科斯如此之近。我弯腰抓起一把马尔斯分院的泥土，任由其他人在我身边厮杀。尽管我有了自己的旗帜，但我依然想念我的分院。敌人朝我冲过来，试图发动攻击。他们认出了我的武器，知道我是谁。我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脉冲盔甲是我的盾，塞弗罗和其他号叫者就是我的剑。

我走到那三个十字架下，抬起头。我看到了安东尼娅、卡珊德拉和维克瑟斯。

三个叛徒。这回他们做了什么？

安东尼娅还活着，维克瑟斯也勉强还有一口气。我让蓟草把他们放下来，带回奥林匹斯山接受治疗。他们必须带着亲手割开莉娅喉咙的记忆活下去。我希望这会让他们痛苦。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后，我向高处大声报出我的名字。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因为马尔斯分院的旗帜降了下来，换成了一条草草画着镰刀图案的脏床单。

“收割者！”他们大喊，仿佛我是他们的救世主，“学级长！”

守城的士兵们衣衫破烂肮脏，骨瘦如柴，有些衰弱得只能让人从瓦砾堆上抬下来。能动弹的人都来向我致意，点点头，或者亲亲我的脸颊。动不了的人便在我走过的时候碰触着我的手。有人断了腿，有人折了手。这些伤都能治好，我们把他们送去了奥林匹斯山。马尔斯分院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派不上用场了，于是我决定利用围城的普路托、朱庇特和阿波罗分院的人。我派小丑和卵石用马尔斯分院的旗帜把他们都变成奴隶。一个我几乎认不出是谁的瘦弱男孩把旗子带了上来。他用枯瘦的手臂抱住了我，力气大得几乎把我弄疼。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胸口响起一丝无声的抽泣。

他一言不发地拥抱了我，身体抖得像临终的帕克斯一样，只不过他这是出于快乐，而非痛苦。

洛克还活着。

“我的兄弟，”他哭道，“我的兄弟啊。”

“我以为你死了。”我抓紧了他纤弱的身体，“洛克，我以为你死了。”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头发很稀薄，隔着衣服，我能摸出他身上的骨头。他的身体紧紧贴在我的盔甲上，犹如一片潮湿的破布。

“我的兄弟，”他说，“我打从心底里知道你会回来的。没有你，这个地方空洞极了。”他无比自豪地露齿一笑，“看吧，你又让这里变得充实了。”

戴安娜分院的学级长说得没错。马尔斯分院就像一把野火，最后会把自己消耗殆尽。洛克脸上有伤疤。他摇摇头，我知道他有很多事想告诉我——他去了哪儿，又是怎么回来的，但这些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他缓慢而费力地走了，满脸倦容；只剩下一只耳朵的奎茵也随着洛克走了，她用嘴唇做出了“谢谢”的口型，把手放在诗人腰上。她的举止让我明白，她已经离开卡西乌斯了。

“他说你会回来的，”她说，“洛克从不撒谎。”

波拉克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看上去还像以前一样幽默。他拍了拍我的手臂。他说是奎茵和洛克维持着分院的团结。卡西乌斯很久以前就放弃了，他正在指挥室等我。

“别杀他……求你了。这一切消磨坏了他的神经，朋友。他对你做的事也把他自己打垮了，我们都知道。让他离开这儿一阵子吧，朋友。这个地方会影响你的脑袋，让你忘了那时候我们都别无选择。”波拉克斯踢起一块泥土，“知道吗，那群杂种把我和一个小姑娘关在一起。”

“入学仪式的时候？”

“他们让我跟女孩打。杀她的时候我想尽量温柔一点……但她就是不肯死掉。”波拉克斯咕哝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竭力发出了一声苦涩的笑，“他们待我们的确很坏，但至少我们不是愚蠢的红种人，对吗？”

没错。

他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我的老城堡里。提图斯就是在我脚下的地方死的。我看了看主楼，那儿比提图斯当权时还要脏乱。某种意义上，一切都不如以前了。

他妈的。野马为什么要背叛我？得知这件事之后，一切都变得黑暗了。我的生命蒙上了一层阴影。她有那么多机会告诉我，但她一次都没有开口。我知道我和胡狼在一起时她有话想对我说，但也许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会为了我背叛自己的血亲吗？不。要是她愿意这么做，她就该在我把一半兵力交给她之前向我坦白。她还带走了她的旗帜，还有刻瑞斯分院的。若不是想和我作对，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我感觉是她杀了伊欧。她竖起了绞索，我拽住了伊欧的脚。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双手的骨节噼啪作响。我背叛了伊欧。

我朝石头上啐了一口，嘴里干巴巴的。整整一个上午，我一口水都没喝。我的脑袋隐隐作痛。到鼓起勇气的时候了，纳罗叔叔在的话一定会这么说。我必须面对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手握离子剑坐在马尔斯分院的长桌边，他身下的椅子上刻着我的标志，膝上横放着旧的分院旗帜，学级长的徽章在他脖子上晃悠着。他把剑刺进我肚子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的武器看上去傻乎乎的，好像一个玩具，或者某种遗物。我离他很远，他的剑和手都碰不到我，而他的目光还是让我的心跳停了一下。罪恶感像黑色的胆汁一样涌上了我的喉咙。我胸口发胀，却又觉得无比空洞。

“朱利安的事我很遗憾。”我说。

他金色的卷发油乎乎的，沾满沙土，黯淡无光，虱子在里面安了家。他依然很俊美，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他那样，然而他眼中的火花冷却了。他需要一段时间，需要远离这个地方，让他的灵魂得以恢复。持续数月的围困、愤怒和挫败，丧失感和罪恶感把原来的卡西乌斯消磨殆尽了。可怜的人。我怜悯他。我几乎要笑出来了。他往我肚子上刺了一剑，我却可怜起他来了。他从没打过一场败仗。所有的学级长之中，只有胡狼有资格在这方面和他一较短长。他摘下徽章，朝我一扔。

“你赢了。但值得吗？”卡西乌斯问。

“值得。”

“你毫不迟疑。”他点点头，“我们的差别就在这里。”

他放下旗和剑向我走来。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臭味。我感觉他想拥抱我。我想拥抱他，向他道歉，乞求他的宽恕。然而他撕开了指节上的一块血痂，从里面吸出血，啐在我脸上。我吓了一跳。

“以血为誓，我与你不共戴天。”他像毒蛇一样咝咝地用高等语言说，“再见面时，我们的命就在彼此手上了。倘若有一天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我们中的一个必定要断气。好好听着，你这恶毒的废物。我们将是彼此的仇敌，直到我们中的一个死去。现在，腐烂吧。”

我只能对这番正式而冰冷的宣言作出一种回应，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他走得不见了之后，我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抖。心脏在我胸腔中发出沉闷的搏动声，这场会面竟如此令人痛苦。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痊愈，并不是所有的罪行都能得到饶恕。

我拿起马尔斯分院的旗帜，把学级长徽章戴在胸口，抬头望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所有分院上空都飘着我的旗帜了。塔克特斯在奥林匹斯山严阵以待，以防野马可能前来攻击，其他地方也被我的手下占领了。现在拥有那些城堡的是我，而不是马尔斯分院。我的镰刀徽章看起来像一个L字，象征着我的家族兰姆达。我的兄弟姐妹，我的父辈、母亲和朋友们现在依然在那儿流血流汗。他们和我之间横亘着一个世界，而他们的象征，一个叛逆的象征——农具变作武器加入了战争——却已然飞扬在了黄金种的城堡上空。但还差一个，还差普路托分院。

我沿着螺旋形楼梯离开了城堡。我是来自莱科斯矿区的地狱掘进者，我是马尔斯分院的黄金种学级长。我他妈的将在这条峡谷中打上最后一仗，在那之后，真正的战争将拉开帷幕。

第四十四章  崛 起

塔克特斯在我离开期间掌握了指挥权。他是一头冷酷无情的野兽，但对我俯首帖耳。有他在我身边，我的军队对流血的屠戮更加得心应手了。我有三百多名战士，九十个新俘虏的奴隶，他们没机会争取自由，反重力靴不够所有人穿，盔甲也是，但每个人都分到了点什么。“死马”和号叫者们在奥林匹斯山麓聚集成了一条细细的金色弧线，向山下望去。距此一英里落差的群山之中盘桓着我们的敌人。我们居高临下，野马和胡狼从积雪的山里跑出来，马上就会陷入不利的境地。我把剩下的兵力——原属帕克斯和奈拉的小队——留下把守那座金色城堡，看管沦为阶下囚的学监们。奴隶们也待在那儿。要是帕克斯还在我身边就好了，在他的影子里，我总觉得更加安全。

我让奈拉、米莉雅和另外十二个人穿上幽灵斗篷，到山里刺探胡狼的动向。天知道野马给她哥哥出了什么主意，他会知道我的弱点和兵力部署的情况。我尽可能地做了一些修改，这样她所知的一切就派不上用场了。我打破了以前的模式。我不知道我对她动手的时候，会不会像殴打费彻纳时一样无情。我会狠下心来，殴打一个哼唱过伊欧的歌的女孩吗？不。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是个红种人。

“我真讨厌这样。”塔克特斯把瘦长而结实的身子探得比我更远，从飘浮的山麓边缘向下张望，“我不喜欢干等着。呸。我们需要眼镜。”

“什么？”

“眼镜！”他提高了声音。

我的耳朵时好时坏，耳膜被震坏是件糟糕的事。

塔克特斯说要把野马的拇指割下来当开胃菜什么的，大半我都没听清。但也许是我不想听清。他是那种会拿敌人的肠子编麻花辫的人。“快看！”这时，一个金色的物体穿透云层飞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三个。是奈拉……米莉雅和野马，还有……另外一个。

“不要动！”我向塞弗罗和他的号叫者小队喊道。在他们回声般重复我命令的叫声中，野马带着一个古怪的东西向我飞了过来。

“你好，收割者。”野马喊道。我等着她降落，很快，她就踩着反重力靴落到了地上。

“你好，野马。”

“米莉雅说你知道了。”她扫视一圈，脸上的微笑有几分奇妙，“这些人都是来迎接我的吗？”

“当然。”我迷糊了，“我以为奥古斯都家族和安德洛墨德斯家族有场仗要打呢。”

“这次不会。我给你带了个礼物。请允许我将我的哥哥、藏身于群山之中的胡狼阿德里乌斯·欧·奥古斯都，以及他的分院旗帜献给你。并且，他已经……”她看着我，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叛徒，脸上的微笑僵硬了，“……被解除了武装。”

野马把人扔在了我面前。胡狼被捆了起来，嘴堵着，浑身一丝不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塔克特斯嘘了一声。

我赢了。

野马和我并肩看着运输船飞临奥林匹斯。她让我无须为怀疑她的事有什么罪恶感。她该早一点说出自己的出身，尽管从灵魂深处，她并不把胡狼视为兄长。她真正的哥哥，最年长的那一位，被一个叫卡努斯的畜生——卡西乌斯的诸多兄弟中的一个——杀害了。奥古斯都和贝娄那家族之间的血仇源流极深，我能感受到那股激流的冲击。

但问题依然存在：野马是个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黄金种少女，还是那个哼唱着伊欧之歌的女孩？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她是理想的黄金种，代表着她的种族应有的面貌，她的父兄则是黄金种的现实。伊欧猜不到事实会如此复杂。黄金种也有黄金种的美德，毕竟在各个意义上，他们都是人类中最完善的种族。但他们又是最坏的。这会对她的梦想产生怎样的影响？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我的军官们护卫在我身边，野马、奈拉、米莉雅、塔克特斯、塞弗罗，还有洛克和奎茵。我们为帕克斯和莉娅空下了位置。士兵们在外圈护卫着他们。没必要去羞辱普路托分院的学生了。我有此意，但没有付诸实施。他们无助地站在那儿，四周是我的六支小分队。我们在飞机起降场对面的宽敞院子里等着。春天来了，雪化得很快。

塞弗罗离我很近。我能看出他投向我的眼神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做完影像编辑之后，他和我说了几句话。话很短，但令人毛骨悚然，在我耳朵里缭绕不绝。

“暴风雪里的音频被干扰了，”他说，“你对阿波罗说的最后几个词听不清，被我删掉了。”

最后的几个词里，有一个是“他妈的”。

塞弗罗知道什么？他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他明白这件事非常重大，需要掩盖，才会把语音删掉。

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统帅贝娄那和阿德里亚图斯，以及其他两百名位高权重的人带着扈从，乘坐飞船来了。院长看了看我们，嘲笑了一番被我们捆绑起来、嘴里塞了东西的学监们。没有人流露出一丝怜悯，我对会受到处罚的担忧被一扫而空。唯一没被捆绑的学监是费彻纳。要是学监也有奖可拿，他算是实至名归了。现在他们都看过那段影像了。塞弗罗可以保证它是好的。他完全明白我想用它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只做了几处改动。

克林特斯院长身材矮小，有一张山峰般冷峻而棱角分明的脸。她勉强开了个玩笑，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举行庆祝仪式。但她相信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游戏不应该这样进行。但她说我富有创造力，并且足智多谋。看样子她非常喜欢我，还亲切地叫我“收割者”。实际上，他们似乎都很喜欢我，尽管有一些表现得十分谨慎。统治者会本能地厌恶破坏规矩的人。

“所有分院的初选官都嚷嚷着想要你，我的孩子。马尔斯分院可以首先发出邀请，但你拥有选择权，可以自己决定。收割者有这么多机会可以选择！”克林特斯吃吃地笑了起来。

互负世仇的贝娄那和奥古斯都盯着我看，仿佛盯着一条毒蛇。他们中，一个人的儿子死在我手上，另一个人的也因我而蒙受耻辱。我相信这会变成一件棘手的事。

仪式简短至极。人们四处奔走着。所谓庆祝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庆祝仪式将在阿赫亚举行，就像庆祝一场盛大的节日一样，焰火的光会染红天空，女王本人也将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参加。到处都会举行祭神仪式、舞蹈表演和运动会，还有表演喷火的人和提供享乐的奴隶。起哄的，凑热闹的，还有政治家。野马是这么向我描述的。太奇怪了，外面的人对我们在这儿的遭遇竟毫不在乎。我没想到，数量如此之巨的黄金种人竟是这么乏味的生物。他们不知道用努力换取一条象征超凡力量的圣痕是怎么一回事。在冷冰冰的石头房子里把一个男孩活活打死。而他们又为我们欢歌庆祝。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我们是在为谁而战。我忘了这是一场为了一些微末小事而殊死搏杀的游戏，原因只是游戏钟情于那些微末小事。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动机。我懂战争，但弄不懂即将在阿赫亚发生的事，或者在其之后会发生的事。也许这是因为我更像钢铁种，圣痕者中的佼佼者，那些金种先祖，他们用核武器毁灭了敢于违反他们规则的星球。我变成了什么？

把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完之后，克林特斯院长把一个胸章戴在了我身上。她挤挤眼，在我肩上碰了碰。然后我们就散了。就这样，游戏结束了。会有运输船送我们回家，大家会接受父母的赞许，或者因为表现令人失望而被解除亲子关系。仅此而已。在那之前，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积攒起来的盔甲和武器突然失去了意义，这让我们感觉自己很愚蠢。我望着自己的镰刀，意识到它片刻前刚变得毫无用处。好像我们本应该互致庆贺，欢呼一下什么的。但只有沉默，将获胜者和失败者全部吞噬进去的空洞的沉默。

我被抽空了。

现在我该做什么？长久以来，总有一种恐惧、一种担忧、一个理由推动着我储备武器，积攒食粮，驱使我去追寻、探究。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吹过战场的风。而战场也已经空空荡荡，所有的得失像回音一般缭绕不绝。交到的朋友。获得的领悟。再过不久，还会有回忆。这种感觉犹如与爱人死别，但我忍住了泪水。我觉得空虚，像逐浪的浮萍一样无依无靠。我四处寻找着野马。她心里还有我吗？就在这时，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突如其来地抓住我的胳膊肘，把我从其他不知所措的少年们身边拉开了。

“我很忙，收割者，”他揶揄地吐出那个词，“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给我带来了麻烦。”

他抓着我的感觉让我想大叫出来。他薄薄的嘴唇没有一丝感情。他的鼻梁很挺，像落日一般的琥珀色眼睛里充满蔑视。如此强大，无人可以匹敌。但他并不美。他的面孔像花岗石雕塑一样冷峻。脸颊深陷，富有男子气的坚韧肌肤，和全息影像里的蠢货、流连夜店的精灵那光洁的皮肤完全不同。他周身散发着权力的气息，像粉种娼妇身上散发着的香水味一样浓烈。我想把他的脸打成一盘破碎的拼图。

“是的。”我只说出这一句。

他没有微笑，也没假作笑容：“我妻子像个乞丐。她哀求我帮她的儿子取得胜利。”

“等一下。他得到帮助了吗？”我问。

他慢慢舒开嘴唇，微笑起来。某种用于单纯的消遣的笑容。“我想你不会把我插手的事告诉其他人。”

我想宰了他。这一切发生之后，他竟理所当然一般开始要求与我合作。我握紧了拳头。舞者会希望我怎么回答？

“没问题，”我尽力挤出声音，“家事方面我帮不了你，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胡狼从爸爸那儿得到帮助了。”

他抬起了下巴：“不许用那个名字称呼他。奥古斯都家族只有狮子，没有长虱子的食腐兽。”

“好吧，但你该把钱花在野马身上的。”我故意没有用她的本名。

“不要谈论我的家庭，戴罗。”他高傲地抬起鼻梁，瞪视着我，“现在的问题是，你想为自己的沉默开个什么价。我不接受别人的馈赠，不欠任何人的情。我会照应你，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离你女儿远点吗？”

“不。”他突然笑了起来，让我吃了一惊，“愚蠢的家族才会顾忌血统。我不在乎什么家族或祖先的纯净血系。太虚荣了。我只在乎力量。一个人能对其他人做什么。力量，这是你拥有的。”他靠近了些，从他的瞳孔里，我能看见垂死的伊欧，“我有很多敌人。他们很强大。”

“贝娄那家族。”

“还有别的。但是，没错，提比略·欧·贝娄那统帅有五十多个侄子女。他本人有九个子女。巨人卡努斯是他的长子。他最喜欢的孩子是卡西乌斯。他的种苗很强壮，我的……不够强。我曾有一个儿子，比提比略所有的孩子加起来都优秀。但他被卡努斯杀害了。”他沉默了片刻，“现在我有两个侄女、一个侄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就这些。所以我要招收学徒。

“这是我的条件。只要你保持沉默，我会给你一切。买粉种、黑曜种、灰种、绿种人给你差遣。赞助你去研究院，让你学习驾驶那些征服了无数星球的飞船。我会为你提供金钱和必要的赞助，把你引荐给最高统治者。我会为你做这一切，只要你保持沉默，成为我的枪骑兵，我的副官，我家族的一员。”

他要求我背叛自己的姓氏，为了他抛弃我的家族。安德洛墨德斯是个虚构出来用于欺骗的家族，但我心里还是有某个地方在作痛。

我知道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你儿子手下的士兵会把你插手的事说出来的，大人。”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倒是更担心你那几个军官。”

我笑了：“我的军队里没几个人知道真相。知道的人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很信任他们。”

“我是他们的最高学级长。”我简单地回答。

“你是认真的吗？”他迷惑不解地问，仿佛我把地心引力这类最基本的东西搞错了，“小子，一脚踏上那艘飞船，他们的忠诚马上就土崩瓦解了。你的朋友一部分会被秘密地带给卫星长官，其他人会被燃气大亨的总督接走，还有一些会去月球。他们会把你当作青春时代的一段传奇，但也仅此而已。传奇经历不会给你带来忠诚。我也曾站在你的位置上。我是我那一届的胜利者，但忠诚是不存在的。事情就是如此。”

“那是在过去，”我生硬地说，他有点吃惊，但我相信我所说的，“我和你不一样。我解放了奴隶，让受到打击的人有机会恢复。我给了他们你们老一辈的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轻声笑了起来，把我激怒了：“这是年轻人的毛病，戴罗。你忘了，每一代的人都有过相同的想法。”

“但对我这一代来说，这是实情。”我是对的，他是错的，不管他多么自信。我是那颗会将整个世界烧毁的火花，我是那把将束缚的铁链敲出裂缝的铁锤。

“这是学校，不是生活。”他把那句话复述给我听，“并不是真实的生活。在这里，你就是国王。而真实的生活里不存在国王，只有许许多多可能成为国王的人，但他们与我们圣痕者判若云泥。在游戏中夺取了胜利，离开学校之后成就斐然的前人数不胜数。所以，别以为毕业后你依然可以做国王，拥有一帮忠诚的臣下，这是不可能的。你需要我。你需要一个地基，一个赞助人来帮你爬到更高的地方。对你来说，没有人比我更好。”

我背叛的不是我的家族，而是我的人民。学校是一回事，但在恶龙的翅膀下寻求庇佑……允许他拥抱我，享受穷奢极侈的生活，而我的亲人却在流汗、死亡，忍饥挨饿，被高温灼伤……这比把我的心掏出来更痛苦。

他的一对子女注视着我们。还有互相拥抱之后的卡西乌斯父子，他们为朱利安的死流下了眼泪。我想和家人在一起，而不是待在这里。我希望基尔兰把手放在我肩上，把莉亚娜的手握在手心里，一起看着母亲把晚饭摆在我们面前。那才是家。那才叫爱。眼前这些人心里只有荣誉、胜利和家族的尊严，但不懂得爱，也不懂得什么叫家庭。他们拥有的只是一个为了赢得尊严游戏而激烈角逐的团队。首席执政官见了自己的儿女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这个肮脏的杂种更在乎的是和我交谈。

“很有趣。”我说。

“有趣？”他阴沉地说。

我编造了个理由：“真有趣。一个简单的词竟能让人生彻底改变。”

“这一点都不有趣。钢铁是力量，金钱是力量，但言语的力量超过世间的一切。”

我注视了他一会儿。言语是一种武器，它的力量远超过他的认识。而歌声更胜一筹。言辞能唤醒心智，而旋律可以唤醒人的灵魂。我出身于一个热爱歌舞的种族，我不需要他来提醒我言语的力量。但我还是笑了。

“你的回答是什么？答应还是不答应？我不会问第二遍。”

我朝十几个等着和我交谈的圣痕者扫视了一眼。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来向我提供赞助或想收我做学徒的。有年长的洛恩·欧·阿寇斯，摘掉初选官面具我依然认得出他。狂怒骑士，把天马吊坠和舞者的戒指送给我的人，一个有着无可指摘的声誉、全火星第三大家族的领袖，一个我可以当作榜样的人。

“你愿意和我一起攀上巅峰吗？”

我盯着首席执政官的颈静脉，他的心跳强而有力。我回想起了伊欧殉难时的逝去之歌。当我把他吊起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人为他奏响我们的挽歌。他的生命不会留下回响，只会简简单单地终结。

“我认为，大人，您的建议会给我带来一些有意思的机遇。”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希望他会把我眼中的怒火误认为兴奋。

“你知道誓词吗？”他问。

我点头。

“你必须说出来，就在这里，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可以见证我得到了全校最好的学生。”

他傲慢感四溢。我咬紧牙关，说服自己走这条路是正确的。在他麾下，我会得到崛起的机会。我会进入研究院，学习怎样指挥舰队。我会获胜。我会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剑。我会献出自己的灵魂。我会怀着获得自由的希望跃入地狱。我愿意牺牲。我会让我的传奇发展壮大，传遍所有星球，传到所有人耳朵里，直到能够带领军队打破束缚着我们的枷锁。因为我不只是阿瑞斯之子的代理人，我不只是阿瑞斯计划中的一步棋、一个工具。我即是希望，属于我的人民，也属于所有被束缚的人。

我按照他们的规矩，在奥古斯都面前跪了下来。他也依照规矩把手放在了我头上。誓词的语句像毒虫一般从我口中爬出，像碎玻璃一样刺入我的耳中。

“我愿遗弃我的父亲。我愿抛弃我的姓氏。我将成为你的利剑。尼禄·欧·奥古斯都，你的荣耀即是我的意志。”

突如其来的宣誓让旁观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其他人咒骂起来，觉得这样不合规矩，对奥古斯都愤愤不平。他一点体面都不顾了吗？我的主人亲吻了我的头顶，说出了他的誓词。我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这股怒火时时锤炼着我，让我变得比红种人更机智敏锐，比金种人更坚不可摧。

“戴罗，奥古斯都家族的枪骑兵，站起来，去担起属于你的职责，站起来，去夺取属于你的荣光。崛起吧，为了荣耀和权力，为了征服并支配那些弱者。崛起吧，我的儿子。崛起。”

[1]拉撒路：圣经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见《圣经·约翰福音》第12章。——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说明）

[2]珀耳塞福涅：希腊神话中冥界的王后。

[3]米琪的昵称。

[4]托妮是安东尼娅的昵称，后文中的凯西则是卡西乌斯的昵称。

[5]奎特斯在英文俗语中，也有“断送某人的生命”“杀死某人”的意思。

[6]米莉是米莉雅的昵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火星崛起. 2, 黄金之子 / (美) 皮尔斯·布朗

(Pierce Brown) 著 ; 陈岳辰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

艺出版社, 2017.6

书名原文: GOLDEN SON

ISBN 978-7-5399-9470-3

Ⅰ. ①火… Ⅱ. ①皮… ②陈…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86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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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 2014 by Pierce Brown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published in agreement with Liza

Dawson Associates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Jacket design: Faceout Studio and David G. Stevenson

Jacket illustration: David G. Stevenson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木马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授权

图字：10-2016-382号

书 名 火星崛起2: 黄金之子

著 者 （美）皮尔斯·布朗

译 者 陈岳辰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吴洁静 姚红成 叶子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7

字 数 372千

版 次 2017年6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470-3

定 价 58.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火星崛起2：黄金之子

Ⅰ

低 头

第一章 将 领

第二章 尾 随

第三章 血液与尿液

第四章 坠 落

第五章 弃 子

第六章 伊卡洛斯

第七章 死而后生

第八章 联 盟

第九章 黑 暗

第十章 崩 溃

第十一章 红

Ⅱ

分 裂

第十二章 柳

第十三章 疯 狗

第十四章 最高统治者

第十五章 真 实

第十六章 游 戏

第十七章 随风雨而至

第十八章 血 迹

第十九章 运 送

第二十章 地狱掘进者

第二十一章 污 印

第二十二章 火焰之花

第二十三章 信 任

第二十四章 培根蛋

Ⅲ

征 伐

第二十五章 军事执行官

第二十六章 木偶主人

第二十七章 果冻豆

第二十八章 破浪人

第二十九章 长者之怒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

第三十一章 政 变

第三十二章 夭 殒

第三十三章 舞

第三十四章 歃血为盟

第三十五章 茶 会

第三十六章 战争之王

第三十七章 战 争

第三十八章 铁 雨

第三十九章 城 墙

Ⅳ

毁 灭

第四十章 泥 巴

第四十一章 阿基利斯

第四十二章 金种之死

第四十三章 海

第四十四章 诗 人

第四十五章 地狱掘进者队

第四十六章 兄 弟

第四十七章 自 由

第四十八章 矿山官员

第四十九章 为何歌唱

第五十章 深 渊

第五十一章 黄金之子

致 谢

献给母亲，是你教会我如何说话。

曾经有个男人从天而降，处死我的妻子。而此刻，我正与他一起走在浮于天际的山上。下雪了。依着山壁的白墙石砖，还有晶莹的玻璃正在闪闪发亮。

贪婪、欲望撩拨出混沌漩涡。火星上赫赫有名的金种来到学院，挑选今年最优秀的学员。战舰蜂拥而至，在奥林匹斯山白雪皑皑的晨空穿梭。几小时前刚被我攻破的城堡还在冒烟。

“看它最后一眼吧。”抵达穿梭机前，那男人开口，“之前种种，不过是我们世界的一小片倒影。离开这座山以后，什么规则、誓约都灰飞烟灭。你还没准备好——没有人是准备好的。”

人群彼端，我看到卡西乌斯与他的父亲、兄弟正要登机。他们灼烫的目光锁在我们身上，我想起他弟弟最后的心跳。一只粗糙的手掌与强壮的手指搭上我肩膀，用力搂紧。

奥古斯都瞪着他的仇家。

“贝娄那家族绝不遗忘、绝不原谅。他们人多势众，但伤不到你。”奥古斯都的视线射向我——他最新的战利品，“你是我的了，戴罗，我会保护好自己人。”

我也一样。

七百年来，我的同胞遭受奴役，不得发声，毫无希望。如今，我成为族人的剑，我也绝不遗忘，绝不原谅。我任他领进穿梭机，让他以为自己拥有我，最好也让他这样带我登堂入室，才好将他家烧成灰烬。

然而，他的女儿凑近，牵起我的手。我的肩头仿佛被谎言的重量压得无法挺起。《圣经》里有句话说：凡一国自相纷争，必站立不住。但是，他们没有说，若是心中自相纷争，会怎么样。

Ⅰ

低 头

Hic sunt leones.“此处有狮。”[1]

——尼禄·欧·奥古斯都

第一章  将 领

沉默的声音轰隆如雷声。我站在自己的星舰舰桥上，断臂上还包着胶体模具，脖子上被离子武器所伤的疤痕仍在发痛。我真他妈的累坏了。锐蛇缠绕在还能动的右手臂上，像条冰冷的金属蛇。眼前的太空浩瀚无边，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飘荡，视野边缘的恒星光芒被深邃虚空中的阴影遮蔽——那是周边正缓缓飘移的小行星。这艘船叫奎特斯，与我先前的坐骑同名。我乘着它在漆黑之中追踪猎物。

“你要赢，”我所服侍的主人如此吩咐，“我的孩子当不了赢家，就由你为奥古斯都家族争取荣耀。在研究院的训练中获胜，你就能拥有自己的舰队。”不断反复、强调、加重语气。这是政客常用的口吻。

他以为我是为他争取胜利，但其实我是为了一个梦想大到她永远无法实现的红种女孩。我将胜利，那男人将会死去，女孩的梦想将会辉煌千古。就这么简单。

我今年二十岁了，个子又高又壮，身上的貂皮军服皱了，头发长了不少，金色眼珠里布满血丝。野马之前说我有副锐利的面孔，还有像是从愤怒的大理石雕出来的双颊和鼻子。我很少照镜子，因为我不想看见这身伪装，尤其不愿面对脸上那道疤痕，因为它象征着我是一名统治从水星至冥王星整个太阳系的金种。我是人类中最聪明也最残酷的圣痕者，却不断怀念着他们中最善良的一个女孩——野马。大约一年前，我在她的房间阳台要求她留下，但最终还是与她道别。离别前，我留下天马纹章的金戒指给她当纪念，她则回赠一把锐蛇。很适合的礼物。

她眼泪的味道在我的记忆中日渐消失。自从我离开火星后，我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更糟糕的是，两年前从学院结训后，阿瑞斯之子也毫无音讯。当初舞者说我毕业后就会联络我，但在茫茫金种人海中，我什么也没等到。

现在的生活与我小时候的想象差得太多，也与阿瑞斯之子雕塑我时，原以为可以带给同胞的将来相去甚远。那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全宇宙——每个傻小子都会这样妄想。但金种建立的国家机器终究还是将我卷了进去。

学院训练我们如何生存、征服，研究院则教我们怎么作战。现阶段，他们正在测试我们用兵是否流畅。我与其他金种指挥的舰队相互对抗，使用仿制正规军备的训练装置劫掠对手的船只，在过程中熟练掌握金种的星际战争技术。一艘军舰造价等同二十个大城市的年产值。假如派出运送黑曜种、灰种和金种队长的蛭附艇，就能占领重要舰室，夺为己用。当然没有理由将整艘船轰得四分五裂。

星战技术课堂上，教官们不断重申金种一族的信条：强者生存，智者统治。他们让学员自己去体验，让我们在小行星间流浪，搜索补给品和据点，还有猎杀敌人。现在只剩两支舰队还在竞赛内。

我依旧在玩金种的这些游戏。不过这是目前为止最惨烈的一场。

“是陷阱。”身旁的洛克开口。他和我一样留着长发，脸蛋粉嫩，活像个女孩；他气质沉静，有如哲人。在太空厮杀与在陆地征战截然不同，洛克相当能掌握诀窍。他说这就和诗歌一样，天体与战舰相互的关系是种律动。洛克和负责领航驾驶的船员合作十分愉快。蓝种是群动作轻盈的人，仿佛精灵般在金属船舱间飞舞，脑中装满的却是逻辑与秩序。

“可惜这陷阱没有卡努斯以为得那么漂亮，”他继续说，“他只是认定我们想尽快结束这次比试，所以认为躲在隘路另一头就可以守株待兔，拿飞弹攻击我们。不过说真的，这招自古至今一直都挺有效的。”

洛克在星图上仔细地指出两颗小行星间的空间。如果我们想尾随卡努斯那艘已受损的星舰，就得经过那儿。

“不管什么都是该死的陷阱。”开口的是塔克特斯·欧·瓦利-瑞斯。身材瘦高的他打了个呵欠。此人看似行事鲁莽，其实非常难缠。塔克特斯靠着观景窗，用戒指往鼻孔内喷些药物提神，然后把用过的药匣往地板上一甩。“卡努斯也知道自己输定了，所以故意要我们追，只是想逼我们睡不了觉。真是小人。”

“你真是个精灵种，什么都要大呼小叫。”维克翠·欧·裘利也靠着观景窗，嘴上挂着冷笑，参差不齐的头发垂在玉制的耳环边。她个性冲动且残忍，但这两个特质从没让她吃过苦头。虽是女性，但维克翠不屑以脂粉掩盖脸上疤痕。那是她二十七年来累积的许多光荣战绩。

她有双深邃大眼，宽唇相当性感，总是微微噘着，像在讥讽着谁。维克翠的长相比较像她那位大名鼎鼎的母亲，而非比她小一半的妹妹安东尼娅。然而，若是论及破坏力，安东尼娅恐怕比她们两个还要强大。

“陷阱又怎样？”她继续说，“卡努斯的舰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只剩一艘船——我们有七艘！直接把他打得无话可说不就得了？”

“是戴罗有七艘船。”洛克出言纠正。

“你刚刚说什么？”维克翠一脸不耐烦。

“你刚才说‘我们’有七艘船，但这七艘船实际上是戴罗的，不是我们的。他才是学级长。”

“诗人老爱玩那些文字游戏。意思其实是一样的嘛。”

“所以你提议我们没什么好谨慎的，只管冲进去就好？”洛克又问。

“以七敌一还这样拖拖拉拉，太丢脸了。我说，我们就像踩蟑螂那样去把贝娄那家的少爷踩扁，之后赶快回基地，叫老奥古斯都把该发的奖品发一发，大家好出去玩一玩。”

“同意，”塔克特斯说，“我愿意拿全宇宙换一克恶魔尘。”

“塔克特斯，你今天已经用五次兴奋剂了吧？”洛克问。

“是啊，老妈子，多谢关心！我对军事操演已经腻了，还是赶快上高档的珠伎酒馆呼几口，那才快活。”

“用药过量很伤身。”

塔克特斯拍了一下大腿：“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等你七老八十觉得好空虚的时候，我已经满脑的幸福快乐啦。”

洛克摇摇头：“朋友，迷途知返吧。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某个人，然后惊觉年轻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到时候你会成家立业，也会发现，原来有很多事情比玩乐和找粉种更重要。”

“朱庇特保佑——”塔克特斯一脸惶恐，直瞪着他，“这听起来够凄凉的！”

我盯着战略星图，没理会他们三个的拌嘴。目标战舰的指挥官是卡努斯·欧·贝娄那。我的昔日好友卡西乌斯、在入学仪式上被我杀死的朱利安，都是他的弟弟。贝娄那家族的男性都有一头漂亮的鬈发。三人之中，卡西乌斯最有人缘，朱利安心地善良，至于卡努斯——我的断臂说明了一切。他仿佛出栅猛兽，是杀戮的化身。

从学院结业以后，我的知名度越来越高。而不管是什么八卦消息，都会在紫种之间传开。贝娄那家族得知首席执政官终于将我送入研究院时，卡西乌斯的母亲也精挑细选，派出几人随我“入学”。他们家族早就想把我的心取下来放在盘子里。我毫不夸张。他们先前之所以迟迟没采取行动，只因为对奥古斯都有所忌惮。对我出手就等于对他出手。

就个人立场而言，他们两家族的钩心斗角、血海深仇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想取得舰队，只是因为要协助阿瑞斯之子。有了舰队后能做的事情很多。我也研究过后勤、特种、侦察哨与资料站的路线位置。只要破坏这些枢纽，就可以大大撼动联合会。

“戴罗……”洛克走近我，“收起你的狂妄，别忘记帕克斯的下场。骄傲会害死一个人。”

“我倒希望那是陷阱，这样卡努斯才会回过头。”

他歪着头：“你也准备好陷阱了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可以先告诉我们，这样我——”

“好兄弟，别担心，反正卡努斯今天非败不可。”

“当然。你懂的，我只是想帮忙。”

“我懂。”我忍住呵欠，视线扫过身后和下方。舰桥各处都由蓝种操作，由于他们习惯用数字沟通平台，因此讲话速度在各色族之中显得特别慢，只比黑曜种略快一些。他们都接受过夜蓝学院的训练，才进入舰队，因此年纪都比我大。后头的舰桥入口附近有几个灰种陆战队及黑曜种站岗。我拍拍洛克的肩膀：“时候到了。”

“各位，”我对船舱内的蓝种下令，“提高警觉，接下来要给贝娄那的棺材钉上最后一根钉子了。等我们把他轰到另一个次元，我会在能力所及范围内给予大家最丰厚的奖励——接下来一周能睡个好觉。你们觉得如何？”

有几个灰种笑出声，而蓝种眼里仍只有仪器。我户头里的钱很多，但反正都是首席执政官的，要是可以拿一半买到蓝种嘴角扬起的表情，我还真想要看看。

“耽搁够久了，”我宣布说，“所有人回到攻击位置。洛克负责调度驱逐舰，维克翠负责瞄准，塔克特斯安排防卫部署。也该划下句号了。”我望向身材纤细的蓝种，他正站在指挥台下方的舰桥中心，周围有五十个同伴正在忙着。蓝种的光头和手腕上缠绕着数字带，连接战舰的计算机，发出天空般蓝与银的渐层色调；他们的视神经连接到数字世界，因而眼神空洞遥远。他们开口说话通常只是为了应付我们。

“舵手，引擎输出开到六成。”

“遵命，阁下。”蓝种注视着头上那个立体的球状战略图，讲话有如机器，“报告，小行星的金属比例过高，无法有效判读光谱。进入前方区域后，本舰将失去侦测能力，小行星另一侧若藏有舰队，无法先行发现。”

“他可没有再多出一支舰队。”我回答。引擎轰隆响，我朝洛克点点头，说：“Hic sunt leones.”这是我们的主子，也是火星现任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十三世的名言。将领皆跟着我复诵。

此处有狮。

第二章  尾 随

战略星图上显示，主舰周边跟着六艘轻巧的驱逐舰。由于进入备战状态，舰桥上弥漫着蓝种的沉默，他们的意识进入了电子空间，语言交流仿佛冰山漂移那样缓慢。我麾下几位军官也协助管理舰队运作。平时他们会在所属的驱逐舰或蛭附艇上管理部队，不过眼看胜利在望，我希望大家齐聚一堂。只可惜，即便身处同一空间，我仍能感到隔阂。他们与我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

“侦测到飞弹讯号。”通讯官报告。但舰桥并未因此出现骚动，也没有亮起警示灯，现场仍然一片寂静。蓝种是冰一般的种族。他们从小生长在群居形态的公社，接受逻辑至上、效率优先的教育。因此，很多人认为，蓝种并不像人类，更像是计算机。

从观景窗可以看见一连串的小爆炸。防空战的烟幕启动，逼近的飞弹群在远处就被反飞弹系统击坠，但仍有一枚模拟核弹穿过防护火力，命中位于阵型边缘的驱逐舰。舰内人员与气体随着金属船壳的大洞向外涌出。从远方看，燃烧的氧气从船身流出，仿佛鲸鱼流淌出血液，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不过这只是模拟战，用的是模拟弹头。战场上最致命的武器应该是我们这些学员。

又一艘驱逐舰被敌人的电磁炮命中。

“戴罗……”维克翠语气中带着忧虑。

我漫不经心，指尖磨蹭着伊欧为我套上戒指的指节。

维克翠转身望向我：“戴罗……你不会没注意到吧？对方已经打得我们七荤八素了。”

“这回大小姐说对了，收割者大人。”塔克特斯的脸被立体星图映上蓝光，“你有什么压箱绝活就快点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通讯官，传令冲锋机、爪形机小队开始攻击。”

按照星图显示，我半小时前派出的小队从小行星群两侧朝卡努斯的船双边进逼。从这个距离无法用肉眼看见，但计算机影像显示一个个正在搏动的金色光点。

“恭喜了，朋友。”战局尚未落幕，洛克已经对我耳语，语气中带着一股尊崇，一扫先前的挫折与担忧，“看来胜负已定。”他拍拍我肩膀。

看见自己设下的陷阱即将捕获猎物，我身上的那份重担也跟着卸下。舰桥上几个灰种忍不住向前一步，连黑曜种都探头想看看卡努斯的战舰如何败在伏兵手上。从星图可以看到卡努斯全速运转引擎，打算逃亡，但地形对他不利。他还来不及部署反空战烟幕或发射飞弹反制，已有三十枚模拟核弹齐声爆炸，毁掉他最后的一艘船。测验至此阶段，已经没必要特意把他的船留下。所以机上的蓝种飞行员就不管轻重地出手了。

我就这样获得胜利。

舰桥上的灰种士兵与橙种技师爆出欢呼，而蓝种只是用力握着拳，黑曜种对科技战争一向冷漠，所以没什么反应。我的私人侍女狄奥多拉朝舰桥侍者区里的年轻人微笑。她在自己最好的年纪时是个花伎，现在则因为她过去的身份，能够掌握很多小道消息，所以她兼任了我的社交参谋。

全舰各处（从动力室到厨房）通过全息屏幕播放击溃敌军的画面。这并非我一人的胜利，众人都有贡献。但这同时也是联合会所建立的秩序阶级：要想发达，就得先协助上级达成目的。一如我为此投效奥古斯都家族，低等色族也得效忠于我。这种社会体系孕育出了对金种的强烈忠诚，色族统治并不能只靠一纸空文来维持。

我若是崛起，这船上的所有人也都会跟着崛起。

在联合会建立的文化制度下，权力与前景就是一切。不久之前，首席执政官宣布资助我进入研究院，媒体报道全是各种揣测。主题都围绕在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小伙子是否可能在模拟战中获胜。不过，看看我在学院的成绩——颠覆比赛规则、直接击败学监，其中一人更死在我手上，其余的则像孩童一样被我们囚禁，任凭宰割。当时那些成就是昙花一现吗？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心里有数。

“舵手，设定航道，返回研究院，领取桂冠。”我下令后，全舰欢声雷动。桂冠。这两个字从我口中说出，唤起了一些苦涩的回忆。尽管我露出笑容，从这次的胜利中，我却得不到太多喜悦。心里的快感其实伴着悲痛。

还差一步，伊欧。再等等我。

“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塔克特斯以戏谑的语气替我安上新头衔，“贝娄那家族可要以泪洗面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也获得自己的舰队，还是得从此跟着你呢？一切都很难说……官僚体系麻烦死了，得收买赤铜种、疏通金种人脉。我哥哥他们一定会想开庆功宴。”他用手肘轻轻顶我，“在瑞斯兄弟的宴会上，就连你这种家伙也能找到人上床！”

“你真以为人家会对你的那些朋友感兴趣吗？”维克翠掐着我的手，指尖轻柔地游移、抚触，仿佛她身上穿的不是护甲，而是薄纱。“情不情愿是一回事，但安东尼娅说你很厉害，我想她没看走眼。”

我感到洛克身子一震，想起在学院训练中，安东尼娅为了引诱我，竟然狠心拿刀划破莉娅的咽喉。那时我躲在暗处，没有中计，但也因此亲耳听见莉娅娇小的身躯跌落潮湿生苔林地的声音。洛克一直因为莉娅的事情痛心不已。

“我提醒过你，不要在我们面前提起你妹妹。”维克翠被我一凶，脸色很难看。

我转头对洛克说：“当上军事执行官应该就有权力决定自己的舰队要招募谁，或许可以找些熟面孔回来，比方说人在冥王星的塞弗罗，还有各奔前程的号叫者。说不定……可以问问奎茵？”

听我提起奎茵，洛克的脸红了。

就我个人，我最想把塞弗罗叫回来。结训后，要联系得通过全息影像网络，我们都有点儿懒惰，尤其我在进入研究院后就没有机会上网。话说回来，塞弗罗也只传过几段影片给我，影片里净是些奇形怪状、类似独角兽的生物，还有他朗诵一些诡异的双关语句。看样子他到冥王星后变得更加怪里怪气了。

“阁下——”蓝种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唤回星图。

“怎么了？”我问。

他眼神空洞，正连接着不远处的战舰系统，处理我眼前这些讯息下的原始数据。“我不是很确定，阁下，但侦测到扭曲的讯号。似乎有隐匿起来的物体。”

在中央的大型星图上，小行星群用蓝色光点做标识。我军是金色，敌军是红色。理论上不该还有敌舰，但我确实看见了一个红点闪烁。洛克和维克翠上前。洛克挥了下手，将数据下载过来，面前立时出现一个小型的球形全息投影。他放大影像，进行分析筛选。

“辐射？”维克翠语带讶异，“这是残骸吗？”

“这艘船发出的讯号可能是被小行星蕴含的矿物折射回来的，”洛克指出，“应该不是系统问题……现在又不见了。”

红点消失，但舰桥上气氛紧绷，每个人都紧盯着星图投影。眼前除了我方几艘船及卡努斯那艘战败的战舰以外，什么也没有。除非……

洛克转身，朝我露出惊惶的神情。

“快逃！”他刚说完，雷达上又出现红点。

“引擎全开，”我大吼，“中线加三十度方向！”

“剩下的飞弹全朝小行星表面发射！”塔克特斯也下令。

但一切都太迟了。

维克翠在喘气，我也看清了那个雷达捕捉不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小行星表面有个大凹洞，里头藏着一艘驱逐舰。我们以为三天前就把它击毁了，却不想它会熄了引擎在这儿守株待兔。它前半截确实被炸得焦黑缺损。现在，驱逐舰引擎全开，航线是向我们来的。

它要来撞毁我们。

“准备弹射服、弹射舱！”我高声叫道，但同时又有人要大家抓牢，船体即将遭受撞击！我跑向舰桥旁边的指挥官专用逃生舱。我刚刚下令时，逃生舱已自动开启。塔克特斯、洛克、维克翠急忙进去，我又跑回去，对蓝种大吼让他们赶快切断联机离开。否则，按照他们的那些逻辑思考，他们会跟着这艘船一起灰飞烟灭。

我在舰桥上奔跑，要他们赶紧启动逃生装置。蓝种终于按下按键，船舱地板开了个洞，驾驶员一个接一个中断系统联机，经重力管进入逃生舱。

“狄奥多拉！”我厉声喊叫，她瞪大眼睛。有个年轻蓝种还紧紧抓着仪表盘，吓得指节都发白了。“快给我进去！”但狄奥多拉太慌乱，那名蓝种也迟迟不松手。我朝两人跑去。系统因侦测到有物体接近船身，发出最后一次警鸣。

整个宇宙好像慢了下来。

舰桥被闪烁的红光淹没。

我扑向狄奥多拉，将她抱进怀中。驱逐舰从船身中线直撞进来。

我抱着她，被冲击力硬生生弹出三十米，撞上另一端的金属墙。固定左手臂的模具裂开，一阵痛楚深刺入骨。黑暗袭来，光点飞舞。一开始看来像星星，后来则像微风拂过摇曳的沙之线条。

红色灯光隔着眼睑照在我眼中，有只手正温柔地轻扯我衣服。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撞凹了一根电柱。船身仍在轻微晃荡，发出仿佛是年迈濒死的野兽沉进深水时的呻吟。电柱在我腹部剧烈晃动，驱逐舰撞破了我的主舰，正残忍且缓慢地扯出它的内脏。

有人大叫我的名字，但现在所有声音听来都像隔了一道墙。

舰桥上灯光刺眼，索命的红色警示忽明忽暗，不绝于耳的警笛犹如献给这艘船的挽歌。狄奥多拉那双上了年纪但仍纤细的手抓着我，像只想搬动倒塌雕像的鸟儿。我的额头破了，鼻梁断裂。我抹去滴进眼睛的血水，身子一滚，躺在地上，看见身边的显示屏也沾上我的血迹。就是这东西砸在我身上的吧？屏幕连着一张横桌，我的眼神飘向狄奥多拉。她明明那么瘦小，居然挪开了桌子。她又走过来，捧着我的脸。

“快起来，阁下，想活下去的话就快起来。”她虽经历过大风大浪，仍害怕得双手颤抖，“拜托，请起来吧。”

我闷哼一声，撑着身体站起来，发现我的指挥官专用逃生舱不见了。可能是船体遭受撞击时自动弹射出去，不然就是他们选择扔下我不管。蓝种的逃生舱也弹射到舰外，那个迟迟不走的年轻蓝种最后化为舱壁上的一团模糊血肉。狄奥多拉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朝那里望去。

“我的舱房还有一个逃生舱。”我低着头说，但一低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苦着脸。她不是害怕，而是有条腿垂在身旁，仿佛折断的粉笔。粉种的体质原本就不能承受这种痛楚。“阁下，我走不动了，您赶快去吧。”

我屈膝跪下，将她揽上右肩。狄奥多拉断掉的腿骨摆荡着，她忍不住抽噎。我感到她牙齿不停打战，只能拔腿狂奔，冲过舰桥，朝战舰中段被撞开的大洞跑去。一出舰桥，场面更乱。许多人离开岗位，逃进中央走廊，忙着寻找逃生舱，或想进机棚搭运输机。这些工程师、警卫、士兵、厨师、杂工都曾为我而战，但恐怕都无法生还。许多人一看见我就向我拥上来，手足无措，口齿不清，想求我指引生路，甚至发疯似的尖叫、抠抓、跪求。我将他们统统推开，但每前进一步，心就像是缺了一块。我救不了他们，我无可奈何。有个橙种伸手拉扯狄奥多拉没受伤的那条腿，一旁的灰种便朝他的额头挥拳，痛殴他一顿，直到那名橙种像块石头一样瘫在地上。

“让路！”那名魁梧的灰种女中士大吼，她从武器套中取出热熔枪对空鸣击。附近另一名灰种因此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又或者他认为我是他离开这太空棺木的唯一机会，所以也跟着帮忙镇压骚乱的船员。很快又有两名灰种加入进来，用枪口开辟出一条道路。

在他们的帮助之下，我总算进入自己的寝室。感应了DNA后，房门开启，让我们进去。灰种殿后，以热熔枪指着三十多名挤在门外、陷入绝望的船员。房门低鸣着正要关上，一个女黑曜种忽然上前，身子倚住门框，不让它关闭。一个橙种见状加入，接着是一个低等的蓝种。女灰种二话不说，一枪射中黑曜种的脑袋，其他人则分别击毙蓝种橙种，推开尸体让门关上。我别过脸，不愿注视地上的血迹，并将狄奥多拉放在一张沙发上。

我解开逃生舱的门锁，灰种开口：“阁下，逃生舱内有几个位置？”她的头发剃成很短的军人发型，脖子晒得黝黑，从领缘可看到刺青。我的手滑过控制板，快速输入密码。

“四个位置。你们有两席，自己决定。”

但我们总共有六个人。

“两席？”女中士的语气一冷。

“那粉种是奴隶啊！”另一个灰种愤怒地叫喊。

“她连屁也不如。”他的伙伴帮腔。

“我的奴隶，”我低吼，“所以照我的规矩。”

“胡说。”我几乎能听见接下来的死寂，也知道有人拔枪对准了我。我缓缓转身。那名矮小结实的老灰种很聪明地退到我够不到的距离。我身上没有装备，只有锐蛇，但我仍可以杀死他。其余灰种不断喊叫，问他究竟是在发什么疯。

“我是个自由人，阁下。逃出去的应该是我。”那名灰种回答时声音不住颤抖，“我有家庭啊，这是我的权利。”他望着战友们。令人心惊的红色警示灯光笼罩众人。“她只是个妓女——还是个不知尊卑的妓女。”

“马赛尔，把枪放下。”说话的是一名皮肤相当黑的灰种下士，他神情沉重地说，“想想就职时的宣誓。我们抽签决定吧。”

“这不公平！她根本没办法生育！”

“你的孩子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我问。

马赛尔的眼中滚出泪水，握着热熔枪的粗糙手掌开始颤抖。突然一声枪响，他身体一僵，倒在地上。女中士的子弹穿过马赛尔的头骨，钉在金属舱壁上。

“我们按照军衔来决定。”她将枪收好。

假如我仍是伊欧认识的那个男孩，这时应该早就吓得目瞪口呆。然而，那男孩早已逝去，只有我还每天为那个男孩哀悼。我一点一滴忘记自己过去的样貌、梦想和所爱的一切。然而，那股哀伤早已麻木。即便身处黑暗，我也必须前进。

逃生舱的磁力锁弹开，门往上掀，我抱起沙发上的狄奥多拉，将她安置在一个座位上。设计给金种的安全带对她而言太大了。船腹突然传出巨大的轰隆声，距离大约半公里。本舰的弹药库爆炸了。

人工重力消失，舱壁结构毁坏，周遭一切开始旋转，感觉相当不妙。我捶打着逃生舱的地板（还是天花板？我无法判断）。气压开始剧烈转变，有人吐了——但我不是听到，而是闻到的。我大叫着要灰种快进逃生舱，中士和下士窜入，被留下的那人憔悴且安静。他们在我对面绑好安全带，我立刻启动弹出程序，对留下来的那人行礼致敬。对方也回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展现出骄傲和忠诚。然而，他的目光也越飘越远，似乎正想念远方的爱人、错过的未来。或许，他更不解的是：为何自己不是生为金种？

舱门关紧，他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逃生舱冲出濒临毁灭的战舰，我被重压在座位上。我们穿过船身残骸，再度失重，惯性抑制器开始作用，舱体脱离险境。透过舱窗，我看着自己的旗舰爆出红蓝火焰，撞在一起的两艘船都是以氦-3当动力，引擎引发连锁效应，大爆炸终于将战舰扯成碎片。蓦地，我意识到散落在逃生舱周围的并非战舰残骸，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我的船员。好几百个低等色族在宇宙中漂流。

对面的两名灰种坐直身体。

“他有三个女儿，”皮肤黝黑的男性下士肾上腺素退了，开始不断哆嗦，“再过两年就可以领退休金，结果被你一枪爆头。”

“要是我呈报上去，那种懦夫连殉职奖金也别想领。”女中士嗤之以鼻。

男下士对她眨眨眼：“你还真冷血。”

我耳中充斥的心跳声掩盖了两人的对话。这是我的错。我破坏了学院训练的基本规则，而且我竟然以为敌人不会做出调整、不会因我改变策略。

因此，我害死了这么多人。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总数。

只不过眨几个眼，因我而死的性命比我在学院里训练一整年还多。他们的死亡像是在我身上开了个大洞。

洛克和维克翠的声音从通讯装置传来。他们只要追踪个人数据终端的位置，就会知道我平安无恙。然而，我无力响应。愤怒和罪恶感困扰着我，让我的双手颤抖、心脏猛跳。

卡努斯的战舰不知如何突破了伏兵，继续航行。虽然受损，但未被击毁。我解开安全带站起。逃生舱尾有弹射管，以及预先准备的一套星战服，只要人套上就可以让他变成一个人肉飞弹。这装置原本的用意是让金种在星体上迫降，因为逃生舱无法承受大气层的摩擦。然而，我打算用它执行复仇计划，将自己射到贝娄那家那个王八蛋的舰桥上。

狄奥多拉还没醒。很好。

我叫下士帮我套上装甲，两分钟后，我变成一个金属人。接着我又花两分钟，说服计算机乖乖算出能直冲卡努斯舰桥舷窗的拋物线。他们没听说过，更没见过有人这样做。我或许是疯了，但我一定要卡努斯付出代价。

我自己倒数计时。

三……敌舰在一百公里外大摇大摆地经过，远看就像一条拖着蓝色尾巴的蛇，而舰桥就在蛇眼位置。上百个逃生舱被太阳照耀着，如同红宝石般在我们之间闪耀。

二……我开始祈祷。若我无法生还，就请让我回归往生谷。

一。仪表板死机了，头盔里闪着红光。学监篡改了我的指令，控制了机器。

“不！”我声嘶力竭地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卡努斯的战舰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章  血液与尿液

八百三十三人。这次模拟战里死了八百三十三人。真希望没人告诉我。在返回研究院的救难船上，我反复念着这数字，几位副将坐在一旁，不敢与我目光交汇，连洛克也决定让我先静一静。

学监在我将自己弹射出去前强行夺走机器的控制权，说是为了防止我铸下大错，如此鲁莽愚蠢又冲动的行为，与金种并不相称。但隔着全息影像进行通讯时，我只是漠然地盯着他们。

抵达研究院时舱内时间是傍晚。研究院位于小行星带边缘，外观是一个大型金属圆顶，周边有港口可停战舰和驱逐舰。目前码头几乎满了。研究院同时也是中阶战略据点，是联合会在火星、木星和海王星这类行星的军队大本营，接近其他行星轨道时也会提供兵力。研究院其他学生大多都从宿舍望着我们。许多舰队高层和圣痕者在模拟战最后几周也会络绎到来，参加庆祝和考察。

当然，没人会提起卡努斯的胜利是奠基在多少人的性命上。这次失误对我的任务造成一大阻碍，阿瑞斯之子在各处都有间谍，通过黑客与娼妓窃取重要情报，他们只缺一支舰队，然而如今仍没办法弄到手。

我们登上码头，没有人迎接我和我的军官。

红种、棕种听从紫种与赤铜种的吩咐，东奔西跑，在前厅准备替卡努斯接风洗尘。金属质感的大厅改造成以贝娄那家徽的蓝银二色为主，到处都看得见老鹰图腾；庆功宴会上撒了玫瑰花瓣，用的是白玫瑰。红玫瑰是为凯旋而准备的，对金种而言真正的胜利是用他们的鲜血染成的。尽管死了八百三十三人，但都是低等色族，所以不算什么重大胜利。这些是由祭司决定的。

在回大罐头的研究院途中，其他人都睡了一会儿，只有我睡不着。现在，塔克特斯和维克翠走在我前面，沉默不语，身体摇摇摆摆，乍看好像在梦游。虽然我的肩上扛着重担，但还是没有睡意，充血的眼中只有满满的懊悔。要是我睡着，恐怕会看见战舰主通道上被我留下来等死的诸多面孔。

而我知道我也会见到伊欧。可是今天的我无法面对她。

研究院里弥漫杀菌剂与花朵的气味，盛有玫瑰花瓣的箱子搁在路旁，头顶上的通风管道将我们呼出的气体循环净化再送出，不停地嗡嗡响；天花板上的黄白荧光灯管颜色简直跟尿液一样，好像提醒着我们，可别将这里当成童话故事里的美好园地。这些灯光和这里的人一样冰冷残酷。

洛克走在我身旁，脸色很差。我要他去睡一会儿。他这么辛苦了，该对自己好一点儿。

“那你会对自己好一点儿吗？”他问，“一天就好，别绷着脸，别自责。毕竟你是所有枪骑兵里的第二名——第二名哪！兄弟，够引以为傲了吧？”

“别说了，洛克。”

“振作一点儿，”他不肯罢休，“人的高低并非取决于他的成就，而是取决于他如何面对挫折。你以为我们的祖先都没尝过败仗吗？别太在意，别让自己跟那些老掉牙的希腊格言一样。放轻松点，这只是模拟战。”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模拟战成绩吗？”我脚跟一转看着他，“很多人死了。”

“踏上舰队是他们的选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面对什么风险，也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那他们是为何而死？”

“为了使我们统治的社会更加强盛。”

我瞪大眼睛。难道连这位软心肠的朋友也如此盲目？那些死者可曾有过其他选择？他们是被这制度逼迫的。我摇摇头：“你根本就不懂吧？”

“我当然不懂。你从不对人敞开心扉，无论是我、塞弗罗，或者——你看看你是怎么对野马的。你总是拒人于外，一副每个人都是敌人的模样。”

说得好像他真的知道一样。

大罐头顶端有个花园，栽植一片苍翠。若是士兵对荧光感到厌倦，这个场所可以转换心情。我走进花园，发现里头完全没人。模拟出来的微风吹得树影摇曳。我脱了鞋袜，脚趾感受着草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树顶有仿太阳的灯光，我在下方躺了一会儿，又呻吟一声撑起身子，走到林间空地的小温泉。我身上有很多蓝紫色的瘀青，周围已经泛黄，像一个又一个被沙子围绕的小池塘。温泉水和缓了疼痛。我发现自己又瘦了，但肌肉仍像钢琴弦那样绷得紧紧的。要不是断了一条手臂，我想我可能比在学院受训时健康些。毕竟研究院的训练课程中每天都有培根蛋可吃，比先前待在那片山谷时只有烤不熟的山羊肉营养多了。

温泉池畔有一株血花长在水打不到的地方。血花是生自火星的植物，和我一样，所以我不忍摘下。伊欧被我葬在类似的花园里，不过那座人造森林远在莱科斯矿区上方，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的地方。那时的我与她还相当瘦弱和纯真。

为什么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甘愿忍气吞声，并在恐惧前低下头，不敢抬头看？而像伊欧那样孱弱的女孩，却敢怀抱着追求自由的坚强意志与远大梦想？

方才我对洛克嚷嚷，说我不在乎模拟战败给对手，事实上我很在乎。也正因如此，与那么多逝去的生命相比，我的情绪更显罪恶。今天之前，我一直是胜利者，每次得胜都代表我朝伊欧的梦想更进一步。但只要一次失败就能夺走我的一切。我辜负了她。

个人数据终端仿佛窥探到了我的心思，开始在手臂上震动。奥古斯都来电。我摘下薄如发丝的通讯显示器，闭上双眼。

他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回荡。“就算会输，就算无法取胜，也绝对别让贝娄那家的人得逞。只要他们再取得一支舰队，势力平衡就会瓦解。”

也罢。我泡在水里，恍恍惚惚，直到手指的皮肤都发皱，便开始觉得烦躁。这种宁静的气氛终究不适合我，还是赶快换好衣服吧。不能让奥古斯都等太久，反正我迟早得面对那头老狮子。之后，或许我可以好好睡一觉，接着撑过卡努斯的胜利庆典，然后离开这个丑恶的地方，返回火星。搞不好我能再见到野马。

但我发现衣服和锐蛇不见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他们。

他们穿着军靴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兴奋得呼吸急促。我推测共有四个人，便悄悄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但我回过头时，发现自己猜错了。七个人挡在花园入口，全是贝娄那家的人。都是金种，也都与我有深仇大恨。

带头的是卡努斯，看来是刚下飞船，面容和我一样憔悴。但他的肩膀有我的一点五倍宽，整个人站在我面前显得十分高大。若是不看出身与智慧，他根本与黑曜种无异。冷笑的嘴角透露出不凡的智力，卡努斯轻轻摩挲有凹陷的下巴，粗壮的胳膊像是树干刻出来的。站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一定会感到全身骨架不住地战栗，胆寒不已。

“看样子我们抓到奥古斯都家离群的一头小狮子了。瞧，这就是收割者。”

“巨人。”我咕哝着他的外号。

破坏者巨人，使人绝后的巨人，野蛮巨人。野马说过，有天在珠伎酒馆里来了个月球金种的纨绔子弟，不知怎么地朝他脸上喷了口酒，结果被他打断脊椎而死。事后，他靠母亲买通司法官，缴罚金了事。

卡努斯因为杀人而付罚金的单子列出来绝对比他的手臂还要长，死者中有许多灰种、粉种，甚至包括一个紫种。然而，他能够建立巨人的威名，主要是因为他杀死了克劳狄乌斯·欧·奥古斯都，也就是现任火星首席执政官最宠爱的儿子，奥古斯都原定的继承人，野马的哥哥。

他身边的六人是他的表亲，皆出身于以蓝银相间的展翅雄鹰为徽记的贝娄那家族，个个有着茂密的鬈发和俊美的面孔。这个家族的影响力扩及整个联合会，一如他们黩武的声名。

我扫视过去，发现其中一人比我年长不少，个头较矮，但肌肉发达，像一截断木上生出金色苔藓。我望着这名三十几岁的男子，想起他的名字是凯兰，以骑士身份进入联合会，官拜使节。想不到连这种地位的人也来寻我晦气，显然已经完全无视自己的身份。凯兰装模作样地打着呵欠，好像把这当成儿戏一场。

我感到恐惧，心脏狂跳。

我呼吸困难，但勉强挤出冷笑，手在背后摸索数据终端，想开启传讯功能。

“七个贝娄那。”我咯咯笑，“卡努斯，你居然需要用到这么多人？”

“你不也用七艘船对付我一艘船，”卡努斯说，“我只是将模拟战延长罢了。”他仰着头，“难道你以为自己的船被毁掉就没事了吗？”

“模拟战结束了，”我回答，“你也确实胜利了。”

“哦？原来我赢了啊？收割者？”卡努斯又问。

“也牺牲了八百三十三条性命。”

“输了就这么唠唠叨叨？”插话的是凯格妮。她是这群人中个头最娇小的，也是卡努斯父亲麾下一名二十岁出头的枪骑兵。野马送我的锐蛇被她拿着把玩，在半空乱挥一通：“这玩意儿我比较合用。反正也没听说你有使过锐蛇——我猜你不会用吧，锐蛇需要技术，出身太低贱的人没学过，不意外。”

“管好你的亲戚，”我讥讽道，“你们这些卷毛长得都一个样儿，我也不意外。”

“卡努斯，我们非得听这只狗乱叫吗？”凯格妮发着牢骚。

“收割者，以前我曾教朱利安钓鱼。”使节凯兰忽然开口，“他还小，说他不喜欢，因为鱼会很痛，太残忍了。结果你的主子却要你杀死这样的一个孩子，足以证明他有多冷酷。你觉得自己变得很了不起吗？觉得自己很勇敢吗？”

“我也不想杀他。”

“呵呵，我们倒是很想宰了你。”卡努斯声音洪亮，朝同伙点点头，两人折下旁边的树枝递来。他们明明有锐蛇，但似乎打算慢慢享受。

“杀了我后续处理会很麻烦。”我说，“没按照规则进行决斗，我又是受联合会规章保护的圣痕者，所以你算是犯下谋杀，会被奥林匹克骑士团通缉，被捕后得面对审判，然后处以死刑。”

“谁说我要杀你？”卡努斯回答。

“你的命要交给卡西乌斯来讨。”凯格妮的那张狐狸脸上挂着笑容。

“今天的你还受奥古斯都庇护，”卡努斯又开口，“你是他选的玩具。杀死你就等于和他宣战，但只打你一顿可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凯格妮的重心放在左腿，显然膝盖受了伤；另一人则把体重压在脚跟，这表示他畏惧我。大个子卡努斯故意抬头挺胸，想表现出他根本不在乎我能对他做出些什么；凯兰肢体很放松，脸上带着微笑。这种人最麻烦了，因为无法判断状态。我估计着自己的胜算，却想起自己断了条胳膊，肋骨有些裂开，眼球也有内伤。无论原本我胜率有多高，现在都得砍半。

所以我心里很慌。他们不能杀我，我也不能杀他们，至少不是现在。我们都知道这支舞最后会如何结束，但现在仍得踩下舞步。

卡努斯弹了弹手指，七人同时朝我扑来。我将石块扔向凯格妮的脸，她应声倒下。我发出狼一样的疯嗥冲向卡努斯，闪过第一拳，朝他身上几个神经中枢出狠招，手肘刺向右上臂，戳裂巨人结实的肌肉组织。卡努斯的身体往后一晃，我趁势贴上，利用他庞大体形当掩护，让其他拿着树枝的人不方便出手。我看准时机，手肘朝一个女孩的额头打去，趁势抢过树枝。当我转身准备劈砍卡努斯的脸，忽然眼前一黑。有人敲中我的后脑，力道之大，甚至打断树枝。木屑扎进我的头皮，但我还没倒下。直到卡努斯一肘击中我的脸，打飞我一颗牙齿。

他们没有轮流上阵，而是直接围上来拳打脚踢，外加他们都很擅长的克拉瓦格斗术——一招一式，极有效率地瞄准重要的神经或器官。我勉强爬起来回击，但最后还是支撑不住。有一个人逮到破绽，树枝狠狠戳进我的肋下神经节。我像熔化的蜡一样瘫软在地，卡努斯重踹我头顶。

我差点儿咬断舌头。

温热的液体充满口腔。

我现在觉得地面是最柔软的东西。

我咳个不停。

卡努斯踩上我的肚子，血随空气从我口中喷出。他踏着我的咽喉：“洛恩·欧·阿寇斯说过，‘如果你只能伤害对手，最好毁了他的自尊’。”

我咕噜咕噜地试着喘气。

凯格妮上前跟他交换位置，一屁股坐上我胸口，膝盖压着我的双臂。我吸进一口气，她盯着我的脸，视线移向我的头发，嘴角浮现狞笑。彻底控制住一个人的快感让她双唇微张，吐出带着薄荷味的气息。“这是什么呢？”她喃喃地说，从我胳膊上取下数据终端，“该死，他通知奥古斯都的人了。要是没穿护甲我可不想和裘利那个贱人过招。”

“那还磨蹭什么？”卡努斯低吼，“动手吧。”

“嘘——”我正要开口，凯格妮却出声制止，拿了把刀抵着我嘴唇，把刀刃塞进去，直到刀尖咚一声撞上我的牙齿：“这样才是好小婊子。”

她粗暴地剃掉我的头发。

“很好，安静下来，收割者，很好。”

卡努斯推开凯格妮，用左手将我整个人一掐，举离地面。他活动一下右手，上臂疼得他破口大骂。虽然那只手臂没办法出力揍我，不过卡努斯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一头撞上我胸骨。我觉得天旋地转，听见一声“啪嚓”，仿佛小木条被丢进火堆，气管发出不像人类会发出的泡泡声。他又再砸下一记头锤，然后才将我摔向草地。

一股温热的液体向我浇来，尿臊味窜进鼻孔。卡努斯猖狂地高声大笑，凑到我耳边。

“我妈要我转告你：乞丐还是别妄想当王子。以后照镜子的时候，可别忘了今天。你顺便给我记清楚：现在你还能呼吸，是因为我们慷慨大方。但迟早有一天，你的心脏会端在我家的餐桌上。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

第四章  坠 落

我站在主君面前，但他没理我。

办公室墙壁镶嵌着木板，地面铺着地毯。地毯是奥古斯都家的钢铁金种先祖从印度帝国宫殿抢回来的。那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反抗金种统治的地区。当年，未受基因改造的自然出生的人类看见征服者从天而降时，内心不知受到多大的震撼。但是，那些接近完美的进化人种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枷锁。

我站在奥古斯都的办公桌前，桌子由木头与钢铁制成。七百多年前，最后一位印度皇帝被一名利落的金种杀手身首异处，伤口喷溅出一大摊血迹，形成了我眼前那片印记。

尼禄·欧·奥古斯都看似心不在焉，抚摸着躺在桌旁的狮子。这一人一狮，仿佛一对孪生的雕像。他们身后的观景窗外是一片无垠的宇宙，虚空之中，权杖舰队的战舰仿佛一具具沉睡的石巨人。从火星到这儿需要三周，我们即将脱离舰队了。

奥古斯都看着木头桌面上漂浮的各种资料。

他带我在火星上参观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见识到奥古斯都家的领地有多么广阔。从高等红种负责耕作的农田，到黑曜种如中世纪隐士般艰苦生活着的极地。当时他很宠爱我，视我为亲信，连他父亲教过他的事也传授给我。除了黎托以外，他最关心的就是我。但现在他像个陌生人，因为我是让他感到难堪的污点。

被卡努斯带人围殴后过了两个月，头发长回来了，骨头愈合了，但名声已经一去不返。也因为如此，我与首席执政官奥古斯都间的关系日渐紧绷——这样形容已经算委婉了。与我为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且这批新对手对付我的方法不是刀剑，而是耳语。

我越来越相信阿瑞斯之子选错人了。我不是政治斗争的料，城府根本不够深。要我把人藏进马肚，很简单；要我靠行贿保命，办不到。

那个听来温和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头讲出真假难辨的话语：“三间精炼厂、两间俱乐部，还有两座灰种哨站，都是我们离开火星后才被炸掉的。总共七次恐怖攻击，主君，金种死亡人数高达五十九人。”

普林尼的身体像蝾螈那样细长，皮肤滑嫩，可比粉种。他是政治官，没有圣痕者身份，连学院训练都没入选。在一双几乎能让孔雀尾羽黯然失色的睫毛下，是双若隐若现的眼睛。他的嘴上擦了淡淡的唇膏，头发盘起，还洒了香水。虽然瘦削，但普林尼仍有结实的肌肉，还故意穿着紧身刺绣丝衫，以凸显身体线条。不过，我认为随便找个孩子都能把这只漂亮的小猫打得屁滚尿流。普林尼的本领不在体能，而是能在谈笑间以造谣毁掉一个家族。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力量，若以力学来比喻，我擅长的是动能，而他则是势能。

听说在背后破坏我声望的就是他。塔克特斯甚至暗示：指引卡努斯去花园找我麻烦，或者至少在现场安装全息摄影头录下我那“光荣时刻”的幕后黑手，也是普林尼。

房里的第四个人是早我十年成为枪骑兵的黎托。他站在普林尼身旁，头发绑成辫子，脸上的笑宛若弯月。黎托的剑技称得上艺术。有人将他与年轻时的洛恩·欧·阿寇斯相提并论。就目前局势看来，首席执政官的家业将会交给他继承，而非亲生子女野马和胡狼。我个人也很欣赏他。

“阿瑞斯之子越来越胆大妄为了。”奥古斯都低声说。

“没错，主君。”普林尼斜着眼，“若真是他们所为，那就实在太猖狂。”

“还有谁会这样学蚂蚁咬人？”

“目前所知是没有，但世上除了蚂蚁，还有蜘蛛、虱子、老鼠这类东西。跟以往阿瑞斯的行动相比，这几次爆炸案似乎敌我不分，也太过暴力，不符合过去他们擅长利用科技渗透与宣传的模式。以前的阿瑞斯行为模式相当一致，因此我很难相信这几宗案件是他主导。”

奥古斯都皱起眉头。“所以你的看法是？”

“主君，说不定还有其他恐怖分子。根据普查，火星上至少有一百八十亿人口，我很难相信只有一个人在主导恐怖行动，说不定这背后有个犯罪组织。我已经设立了一个可以共享情报的数据库……”

普林尼说得没错。近期火星和其他星球上发生的恐怖攻击很不符合常理。舞者说过，他要追求的是正义，而非单纯的报复。但这几次攻击规模都很小，却很容易造成恐慌，袭击目标有军营、服饰卖场、市集，也有高等色族的咖啡店和餐厅。阿瑞斯不大可能发动这种效果不大又引起过多关注的行动。这等于是逼金种反制，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曾试图通过全息邮件联络舞者，但毫无响应。难不成他死了？或是阿瑞斯之子已经放弃了我，改用这种爆炸袭击的新战略？

普林尼微微打了个呵欠：“也许阿瑞斯改变了策略，认为这么做才有男子气概。”

“如果阿瑞斯真的是男人的话。”黎托开口。

“有趣，”奥古斯都忽然转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假设阿瑞斯是男的？阿瑞斯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一群人共享的代号。如此一来，行为模式出现波动就不奇怪了。”黎托转身凝视我，“戴罗，你觉得呢？”

“别拿这么复杂的问题去烦戴罗！”普林尼怪叫着，“改成是非题他才比较好理解。”他朝我露出同情的笑容，怜悯似的掐掐我肩膀，“别看他冷笑起来一副很狰狞的模样，其实他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动物，你不是知道吗？”

我站着没讲话。

他转过头去：“话说回来，黎托，你忘了一件事。我们设计的红种文化是高度父权体系，每族的生活都是以收集资源、加速火星生态改造为中心。在他们的社会里，艰苦劳动都交给男性，不准女性去冒险——就算她们有能力、懂得地层结构也一样。如果从这角度想，阿瑞斯就不可能是女人。因为就算阿瑞斯是男的，只要他没上过钻爪机就不可能服众。”

黎托狡狯地笑了笑：“如果阿瑞斯是红种的话。”

普林尼与奥古斯都也一起笑出声音：“说不定是个发疯的紫种，想将创作带到全新层次呢。”普林尼回应。

“也许是赤铜种，算税款算到头昏脑涨。”黎托附和道。

“不对不对！我猜是黑曜种。说不定他好不容易克服科技恐惧，学会使用全息摄影机？”普林尼拍拍大腿，“那我愿意拿一个花伎交换，看看——”

“两位，够了。”奥古斯都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黎托与普林尼相视一笑，掉头望向主子：“您有什么建议呢？普林尼？”

普林尼清了清喉咙：“这没有文字宣传战或网络战那么复杂，以暴制暴最直接，不管对方是不是阿瑞斯，都会有效。我们的特种部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对火星地底锁定好的恐怖分子训练营发动奇袭。我建议现在就出击。如果再拖下去，禁卫军恐怕会出面介入。那些月球人根本不懂火星，只会制造更多乱象。”

“傻子摘树叶，蛮人砍树干，智者挖树根。”奥古斯都沉吟，“这是洛恩·欧·阿寇斯对我父亲说过的话，现在还刻在新底比斯的剑宫墙上。若是突袭对方的训练场地，不过是在全息网络上看到更多烟火。我对这些政治伎俩已经不耐烦了，一定要改变对策。如果再有爆炸，最高统治者会开始质疑我的治理能力。”

“您管辖的是火星，”黎托开口，“不是地球、金星那种和平的地方。最高统治者还能多要求什么？”

“她只看结果。”

“主君有什么想法？”普林尼问。

“我要在阿瑞斯之子的根基下毒。我需要自杀式袭击者——不要灰种。找出火星上最丑最脏的红种，挟持他们的家属，要是他不听令，就杀了他的儿女。先锁定地表上年轻人密度最高的地区和两个矿场，不要找女的。我要让社会分化。女性通常反对暴力。”

对他们而言，人命只是嘴上的几句话。

“在市区也做点安排。”首席执政官继续吩咐，“除了棕种、红种矿工或农夫外，也找几个蓝种、绿种的小孩，叫他们炸了学校或游乐场后，在附近画上阿瑞斯之子的标志，看看还有哪些色族想学那丫头唱歌。”

我心脏停了一拍。伊欧的歌声已经传到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距离之外，通过全息网络散布到整个太阳系，获得超过十亿次的点击，这得感谢无政府黑客团队。然而，我心中一直有顾虑，担心自己会因此被认出来。要是有某个金种闲来无事去查那女孩的丈夫，就会发现他也叫戴罗。不过，现在连我自己也不认得那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了。况且，严格说来低等红种根本没有名字，只有赤铜种给的编号。L17L6363，这个号码挂在男孩颈部，直到他断气，遗体被不知名的罪犯盗走。大家可能会猜想，他应该是被埋在矿坑深处了。

“制造红种与其他色族的对立，再将阿瑞斯之子从红种社会孤立出来。”普林尼微笑，“主君，我真要怀疑我在您面前还有什么用处。”

“别奉承我，普林尼，我们之间别来这套。”

普林尼鞠了一个躬：“的确。抱歉，我失态了，主君。”

奥古斯都转头看着黎托：“你怎么像只小狗一样躁动不安？”

“我担心这种做法会恶化事态。”黎托皱眉，“目前阿瑞斯之子确实制造了一些麻烦，但都还算小事。若采取离间，可能会火上加油。更糟糕的是，这样我们也与恐怖分子同罪了。”

“自己担任法官，”普林尼盯着数据终端流窜过的信息，“怎会有罪？”

黎托对这说辞并不满意。“主君，我们之所以能统治所有色族，是因为金种被塑造成最优秀的人类，符合柏拉图描述的哲学王形象。我们追求的应当是秩序、安定，相对于无政府主义者制造出的混乱和动荡，我们应以秩序为武器，而不是派灰种摸黑偷袭，或者找些孩子伪装成恐怖分子。”

“要追求至善的境界？”普林尼问。

“没错！通过媒体攻势来处理阿瑞斯之子就好。戴罗，你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我还是没回应。在首席执政官承认我在场前，我不能开口。除非说出什么对他有利的话，否则他绝不容忍逾矩言行。

“理想主义，”普林尼叹口气，“就年轻人而言是值得嘉许，但那只是种错觉。”

“政治官阁下，用这种口吻对我讲话时请小心些。”黎托语气一冷，目光扫视对方那张不是圣痕者的脸庞，“主君，总之，我认为应当避免过分残酷的行动。”

“残酷……”奥古斯都让这两个字悬了一会儿，“残酷本身不分善恶，只是形容词。以当前情况而言，只是用来描述一个行为。你应该要进一步分析这个行为的善恶本质——阻止恐怖分子以炸弹伤害无辜，是善还是恶？”

“善吧——我想。”

“那么，无论我们采取何种手段，若与容忍他们继续作恶相比，伤害的人都比较少吧？”奥古斯都合起十根修长的手指，“更重要的是，究其本质，这并非哲学议题，而是政治议题。阿瑞斯之子本身不构成威胁。然而，他们却会成为政敌的武器。说白一点就是：贝娄那家族可以拿这事儿当借口，质疑我没有领导火星的能力。

“那群卷毛早就想把我从首席执政官的位置上拉下去了。你们都知道，最高统治者在这件事情上有绝对的权力，不需要经过元老院投票通过。她一动念，就可以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职位交给任何家族。可以是贝娄那，也可以是我们的盟友裘利家，甚至是火星以外的家族。但这些人都不可能做得比我更好。首席执政官的好坏，决定了由低到高、各等级色族的生活环境。我并非暴君，我是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处罚想在家里玩火的孩子。如果必须用几千人性命换取更多人的幸福，并维持氦-3稳定生产，避免火星陷入战乱。我认为我有足够的意志去承担。

“说到这件事情，其实与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有关。”奥古斯都下令杀害数千人后，冰冷的双眼终于飘到我身上。我心中仍忍不住涌出一股黑暗与仇怨，但只能尽力压抑，礼貌鞠躬。

“主君，您召我前来？”

“对，我只有几句话交代。我从学院把你带来，是策略上的一步棋。这点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当时我认为自己这步棋下得漂亮，也以为你和卡西乌斯·欧·贝娄那之间只是小孩子的意气之争。问题是，你们那笔账已经……”他瞥了普林尼一眼，“对我们家族造成政治与经济两方损伤。那些与贝娄那互通声息的人在联合会核心造谣，导致关税增加，我们亏损严重。其余家族知道后，都不愿履行数年前在谈判桌上敲定的经贸协议。为了一次性解决这些纷扰，我决定将你的契约卖给其他家族。”

我骨子里窜过一阵寒意。

“主君……”我想反驳。他怎么可以这么做？要是他将我除名，我这三年就几乎等于白费了。“我可否——”

“不必。”奥古斯都打开抽屉，淡然地取出一块肉喂狮子。狮子乖乖地等到他弹了手指后才敢进食。“我一个月前就下了这个决定，你无须多言。我不是跟人讨价还价的贾王。普林尼——”

“戴罗，你放心，细节不多，你应该一听就懂了，”普林尼的视线始终停在我身上，“首席执政官非常好心，按照契约规定事先就通知你了。”

“根据契约，我应该要在半年前知道这件事。”

“假如你还记得，契约第八大项C节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你拥有提早半年通知的这个条款，但如果你身为枪骑兵的表现不足以继续服侍……尊贵的奥古斯都家族。”

“这是开玩笑吗？”我望向黎托与奥古斯都。

“你应该没看见我们在笑吧？”普林尼一本正经，“嗯？有人在笑吗？”

“研究院这届所有枪骑兵之中我好歹也是第二名！你连学院也进不去！”

“噢，不是这样！你表现得……很好。”

“那是怎样？”

“是因为你一直出现在立体全息影像频道上。”

“我根本没上过什么节目！我没空看！”

“唉，你别误会，这代表你很出名。只可惜有太多人奚落你。因为你的出名，反倒给我们家族蒙了羞。大家都知道你在数据终端上的搜索记录，也看到你把立体全息影像拿来当镜子用，端详自己的模样。还有，你和首席执政官千金的绯闻——”

“野马已经去月球的宫廷了！”

“这动作看起来像是你在背后出的主意。是你要她到最高统治者身边的吗？这是拆散他们父女的手段？”

“你不要胡说八道，普林尼。”

“总而言之，你给奥古斯都家族添了太多笑柄，如今还和贝娄那的人在温泉打架。那里明明是放松、沉思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接受这种事？”

我无言以对。表面上，他说得没错。但他恶意扭曲了我的动机，当着我的面大放厥词，分明是想给我下马威。

普林尼继续说：“契约终止会在三天后正式生效。”

“三天……”我喃喃自语。

“届时你也将与我们一同前往月球。高峰会期间，你可以继续与奥古斯都家族住在同一区域，但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家族的枪骑兵。也就是说，你不能再代表首席执政官发言，不能以他的名义进入特定设施、与人交友。你的一切言论都与首席执政官不再有直接关系，家族配给的数据终端必须收回，枪骑兵代码会调降等级，无法再进入你先前参与的项目。”

“反正也只有一些建设项目而已。”

普林尼嘴角一弯，露出仿佛爬虫类的笑容：“所以交接起来简单多了。”

“那么要把我卖给谁？”我挤出一句话。奥古斯都扔掉我时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径自逗着狮子。单看他的神情，你会以为我根本不在办公室里。黎托望向地板，似乎感到困窘。他有着高贵情操，不乐见我沦落至此。不过奥古斯都故意要他在场，亲眼见识什么叫断尾求生。

“戴罗，这不是把你卖掉。虽说你出身不高贵，我还是希望你了解：你是金种，不像粉种、黑曜种那样可以像奴隶一样买卖。现在我们只是将你提供的服务通过拍卖，交易出去而已。”普林尼解释。

“并无不同，”我哼了一声，“不就是把我给扔掉吗？而且，你们明知道不管是谁买下我的服务，都无法保住我不遭贝娄那家族下手。那些卷毛混账迟早会逮到我，并杀了我。两个月前他们不动手，只是因为……”

“……你象征奥古斯都家族？”普林尼问，“但归根究底，首席执政官并不亏欠你什么，戴罗。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真要计较，应该是你欠了首席执政官！为了保护你，我们不知花了多少钱，错过多少机会、合约与贸易管道。正因这些代价林林总总加起来太过昂贵，我们才发现自己必须与贝娄那家族建立更好的关系。首席执政官一向强调以和为贵，但你的立场为何？你是冲突的根源，只会挑起更多斗争。假如你原本是把剑，我们就得熔了，铸成锄头才好使用。”

“而且还要先拿这把剑砍掉我的头。”

“戴罗，别耍小孩脾气，”普林尼叹息，“年轻人也该有点儿志气，就算不适合待在这儿，你一身本领、活力充沛，有什么好担心？你应该抬头挺胸，像个金种一样，知道自己已经倾尽全力，然后潇洒地离开。”他的眼中透出讥讽，“——也就是说你可以走出这间办公室了，现在就走，不然，如果让黎托把你丢出去，你那翘得老高的屁股摔到地上，场面可不好看。”

我瞪着首席执政官。

“对你而言我不过这样而已？就是个随便丢在墙角不管的臭小鬼？”

“戴罗，我觉得你就——”黎托想讲话。

“事实上，反而是我们因为你而被逼到墙角。”普林尼伸手搭我肩膀，“要是你担心遣散补偿，放心，我们有足够金钱给你——”

“上次首席执政官身边的下人随便伸手碰我，我拿了把刀扎进他小脑——扎了六下。”我一瞟，他赶紧缩手。我挺起肩膀：“不是圣痕者的精灵种讲什么废话都跟我无关。身为圣痕者，同时是火星金种学院第五百四十二届的最高学级长，我只听命于火星首席执政官一人。”

我朝奥古斯都跨近一步，黎托不得不摆出防卫架势。他对我的脾气应该印象深刻。“是你安排朱利安·欧·贝娄那在入学式与我厮杀的吧，主君。”我眼神如火，“我为你杀死他，为你和卡努斯苦战。我守口如瓶，也让所有曾效忠于我的人没有对外张扬，没有告诉世人你是如何贿赂学监，意图让亲生儿子在学院训练中胜出。”黎托眉头一皱。“我改写所有纪录，证明自己比你的亲生子女更优秀，结果，今日我在你眼中竟成了累赘。”

“你的确是圣痕者，”首席执政官看着办公桌上的显示数据，“可是你并未因此拥有影响力。家人皆殁，没留下土地、资源、事业，也不是政府高官。债务虽然偿清，但名声也赔光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地位在你之上的人。你应该珍惜、感恩。”

“我以为你不看重虚名，更在乎的是实力。主君，野马已经离你而去，若将我也推开，等于犯下另一个错误。”

奥古斯都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没有情绪，空虚遥远，只剩一股几乎称不上是人的倨傲神情。那股傲慢甚至可追溯到比他更久远的年代。在人类初次踏进宇宙时萌芽，经过十数代血脉相传后，被提炼得精粹完美。他们对瑕疵与失败没有一丝容忍空间。

“我的敌人羞辱了你，就等于羞辱了我。戴罗，你说过会赢，结果却输了。因此，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第五章  弃 子

再过不久我就会死。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正搭乘穿梭机，从奥古斯都的旗舰启航，穿过权杖舰队之间。其余的枪骑兵坐在我身旁，但我已经不算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所以都不跟我交谈。暂且不管他们以前是如何与我互动，现在都能看出我多么缺乏政治资本。我还听见塔克特斯和人打赌，赌我少了奥古斯都的保护后可以撑多久。有人说三天，塔克特斯生气地反驳——他的反驳证明我在学院训练中得到他的多少忠诚。

“十天！”他这么说，“至少十天！”

丢下我启动逃生舱就是他的决定。我早就知道他的友谊只是条件交换，但内心仍受到不小创伤，被一股巨大的孤独围困。在金种社会里，我始终是孤独的，然而我总想骗自己忘记这事。我根本不属于他们。我静静地坐着，望向窗外，看着一艘艘军舰被甩在后头，等着月球出现在眼前。

我的合约将跟着高峰会议一起结束。所有具有统治地位的家族聚集在月球，讨论一些紧急或琐碎的事务。这三天会期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能够增加筹码，或许会有家族认为奥古斯都低估了我的价值，愿意征召我。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染上污点——有人收留我，却又抛弃我。二手货真有人会要吗？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即便有了金种的相貌和体能，我仍只是个货品。这让我忍不住想拔掉手背的纹章。既然我是奴隶，何不让自己看起来也跟奴隶没两样？

然而我的处境之险恶，还不止这些。有人不惜代价要砍下我的脑袋。当然，这并未公开。这样做是违法的，毕竟我不是通缉犯。可惜的是，我的敌人比政府还要难缠，将卡努斯和凯格妮送进研究院的就是她。

据说，从我在入学式杀死朱利安后，他的母亲朱莉娅·欧·贝娄那就每天坐在火星奥林匹斯山上的家中的长桌前，等着下人端上银碟，然后她会揭开上面那个半球形的盖子看。至今，每晚那个盘子都是空的。朱莉娅会长吁短叹，眼神扫过桌边所有家族成员，重复同样一段充满怨恨的话：“看来这家里没有人爱我。如果还有人爱我，这盘子上就该盛着一颗心脏，以填饱我对复仇的饥渴；如果有人爱我，杀害我儿子的凶手就不该还在呼吸；如果有人爱我，这家里应该有人去为兄弟报仇——但显然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爱他。一个也没有。我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得不到亲人的爱？”然后，整个家族的成员一起看着主母起身（她的身体因营养不良日渐枯萎，内心只有仇恨与怨怼），等着幽魂一般的主母离开，他们才敢出声交谈。

现在还没有人挖出我的心脏给她，因为我在首席执政官以威望和金钱建立的保护伞下。政治，是我最厌恶的东西，却在此时发挥作用，保住了我的小命。然而，再过三天，奥古斯都的庇护就会成为过去式，我只能靠自己学到的一切试图求生。

“决斗吧，”一名枪骑兵越说音量越大，“他不能拒绝，否则要怎么做人？如果卡西乌斯亲自挑战，那就更不能拒绝了。”

“收割者还有本领没使出来啊。”塔克特斯说，“你应该没亲眼看到，人家可不是靠微笑杀死阿波罗学监的。”

“是用锐蛇杀的吧？戴罗？”另一名枪骑兵用讽刺的语调问我，“但最近都没看你上击剑练习场。”

“应该是你从没见到他去练过。”又有人插嘴，“精灵种不会碰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是吧？”

洛克在我身旁因愤怒而躁动起来。我伸手搭着他前臂，缓缓转头望向出言羞辱我的人。维克翠坐在那人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不击剑。”我说。

“是不想还是不会？”有人笑着问。

“干吗逼人家？锐蛇训练课程很贵的。”塔克特斯故意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塔克特斯？”我问。

他做了个鬼脸：“唉，别这样，我只是开开玩笑，干吗这么严肃？你以前不是挺幽默的吗？”

洛克对塔克特斯说了些什么，塔克特斯马上板起脸，转过头。我没听清楚，而是整个人陷进回忆。在回忆里，我以为金种的游戏很简单。现在究竟有何不同呢？野马？

“你不该被困住。”在我前往研究院前，她曾这样悄声说。虽然她眼中充满泪水，但声音依旧坚定：“你不需要一直杀人，不用迷失在战场上。”

“但我还有什么选择？”我问。

“我。我就是另一个选择。为了我留下来，为了别的可能留下来。在学院里，你成功地让那些不懂忠诚的年轻人追随你，但如果你进入研究院，就等于抛下那一切，变成我父亲的战争机器。你不应该成为那样的人，那样的男人不是我……”她没有别过脸，神色却跟着没说完的句子变得沉重，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爱吗？训练结束后的一年，我与她之间产生了感情？

即便真的是爱，她也哽在喉中，没说出来。因为她明白——我也明白，我没有完全敞开心房，没有分享我的一切。我吝啬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像野马这样懂得自持自重的女孩，怎么可能把心托付给一个无法响应的男人？因此，她只能闭起那双金色瞳孔，将锐蛇塞进我手中，跟我道别。

不能怪她。她选择了政治，她选择了统治之路——她相信她的人民需要和平。而我选的是刀剑，因为我的人民需要的是武力。我配得上她，却为什么永远配不上伊欧？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奇怪荒诞。洛克说得对，是我自己推开了野马。

相反，我没有推开塞弗罗，甚至主动要求他留在身旁，但他和号叫者的大半成员却忽然被分配到边疆，前往冥王星的建筑工地，阻挡一些不成气候的星际海盗。事到如今，我不免怀疑是普林尼的黑手在背后运作。

我从未感到如此孤单无依。

“你不会被抛弃，”洛克凑近，“其他家族会接纳你。别听塔克特斯胡说，贝娄那还是动不了你。”

“嗯，当然。”我说了谎。他大概也察觉到我的恐惧。

“戴罗，月球城塞里全面禁止暴力行为，不但不能寻仇，连普通决斗也只能在最高统治者亲自下令时才能进行。你就留在城塞里，直到有新的家族可投靠，就不成问题了。先避风头，然后努力一点儿。不出一年，只要首席执政官看见你在别人指导下平步青云，就会觉得自己很傻。想出人头地并不是只有一条路，你要振作一点儿啊，兄弟。”

他掐掐我肩膀。

“我本来想问我父母要不要竞标……不过你也知道他们的状况。他们不能正面与奥古斯都作对。”

“我懂。”就算要花上几百万，洛克的双亲连眉毛也不会挑一下，但他母亲可不是靠着乐善好施在元老院内稳坐二十年的，她依附着奥古斯都的人脉。奥古斯都的意见决定了她的立场。

“你说得没错，我不会怎么样的。”虽然这么说，窗外渐渐清晰的月球样貌却在我心里填上恐惧。这就是地球的卫星，却被许多人造卫星与太空站围绕，像在日光照耀中的一块琥珀，包覆着天使的光圈。“我会活得好好的。”

第六章  伊卡洛斯

我们降落在联合会城塞附近。登陆地点周边的树木都被污浊黏稠的风吹弯了。登陆不久，汗水就从我的衣领处往下滴，让我立刻对这个丑陋的地方没了好感。这地方明明还属于城塞，而且离都市又远，周围还有湖泊和森林，但空气质量却这么恶劣。

我朝地平线望去，地球出现在城塞西侧建筑物背后的天空中，看起来像个蓝色的大球，提醒我离家有多远。月面重力比火星更低，仅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在这种环境下，我觉得自己笨拙又不安，每一步都像要飘起似的。肢体上的协调很快就能适应，不过身体变轻的感觉，反而让人有些幽闭恐惧。

北边有另一艘船降落了。

“是银色的，好像是贝娄那家。”洛克静静望着夕阳。我笑出声音。

他望向我：“怎么了？”

“要是现在手上有脉冲火箭那该多好。”

“嗯……很像你会说的话。”洛克往前走，我跟上去，视线还停在北边那艘船上。他又说：“我很喜欢月球的傍晚，天空的颜色像是刚铸好的黄中带红的青铜，仿佛走进了荷马史诗的世界。”

太阳又沉了些，夜幕降下。接下来两周，月球的这面不会有阳光，陷入深深长夜。在最后的夕阳之下，豪华游艇来来回回，蓝种驾驶的镰翼艇跟在旁边巡逻，仿佛是由破碎的黑檀木黏成的蝙蝠群。

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让月球人可以建造他们想要的任何高楼，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建的。城塞高楼林立，并且通过扶梯通道蜿蜒连起，直接穿越半空，相当便利；这些扶梯网如同常春藤般连接各个摩天楼。若是沿着扶梯向下，仿佛从天堂进入地狱，那里是低等色族区。藤蔓上有成千上万人如蚁爬行，还有灰种如工蜂穿梭，维持秩序。

奥古斯都家族被安排在城塞地面上的一座占地三十英亩、被松林环绕的庄园。城塞本就富丽堂皇，此处也不例外。除了花园和步道，还有一座长着翅膀的石雕男孩喷泉，气氛祥和轻松。

“要不要去练克拉瓦格斗术？”我朝别墅旁边的练习场点点头，“似乎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行，”洛克已经开始向外走，加入鱼贯进入屋内的枪骑兵与随从里，“我要先去参加一场研讨会，主题是联合会时代下的资本主义研究。”

“不先休息一下吗？房里总有床可躺。”

“别开玩笑了，开幕演讲的可是瑞古勒·艾格·桑恩呢。”

“贾王亲临！所以你要去学化沙砾为钻石的秘密了吗？你有听到小道消息说，贾王手上握有两个奥林匹克骑士的契约吗？”

“不只是小道消息，至少连我妈也这么说。这么一提，我想到奥古斯都在最高统治者加冕仪式上对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哪个男人会因为太年轻而杀不了人，太聪明或太强壮也一样，但要是太有钱，一切就很难说。’”

“那是阿寇斯说的。”

“不，我确定是奥古斯都。”

我摇摇头：“兄弟，有空去查查吧。那句话是洛恩·欧·阿寇斯说的，而且，最高统治者是这样回答的：‘狂怒骑士，你忘了我不是男人。’”

阿寇斯几乎跟神话画上等号，至少对我们这一辈而言是如此。他已退隐，但先前拥有“火星剑神”与“狂怒骑士”两大头衔，长达六十年。联合会内有许多圣痕者骑士愿意拿小卫星的地契交换他一星期训练，学习名为“柳流”的独门克拉瓦格斗术。先前在学院训练中，我刺伤阿波罗的刀戒是阿寇斯刻意送来的，结训后，他曾表示愿意收我为徒，但我拒绝了，选择了奥古斯都。

“‘你忘了我不是男人。’”洛克咀嚼着这句话。他喜欢这些金种帝国的小故事，一如我一直珍藏着收割者与往生谷的传说。“等我回来，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但不是像平常那样。”

“意思是说你不会再讲什么童年往事，不会只要多喝点酒就开始吟诗，歌颂奎茵的笑容，还有意大利古文明伊特拉斯坎的美丽坟墓，讲到我受不了打瞌睡为止？”我问。

他脸一红，按住了胸口：“我保证不会。”

“记得带瓶贵死人的酒来。”

“我会带三瓶。”

我目送他离去，脸上堆着笑容，心却是冷的。

有几个枪骑兵和他一起参加研讨会，其余人则到山庄休息。这里有灰种安保巡逻看守，许多金种身旁甚至还有黑曜种护卫，想必大家都因舟车劳顿而疲累不已，所以都从城塞花园叫人来服侍。粉种络绎不绝地出现。

指引我到卧室的也是城塞安排的粉种男总管。到了门口，我哑然失笑：“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看着这个浴室和衣柜挤在一起的小房间，“我又不是扫帚。”

“我不太明白——”

“他不是扫帚，所以不该被塞进柜子里，”狄奥多拉出现在我背后，“这房间与他的身份不配，”她环顾四周，鼻头微皱，“老实说，连我在火星上的衣柜也比这里大。”

“这里是月球城塞，不是火星，”对方的粉红色瞳孔扫视狄奥多拉上了年纪的脸庞，“没有太多空间供无用的事物使用。”

狄奥多拉只是微微一笑，指着总管胸前的树状粉晶别针：“这是德律俄珀花园的黑杨[2]，对吗？”

“想必你是第一次看到吧。”男总管趾高气扬，转身望向我，“阁下，我不知道你们火星是怎么培养粉种的，但到了月球，你就该要你的奴隶别这样大惊小怪。”

“也对，是我太冒失，”狄奥多拉道歉，话锋一转，“只是我刚才以为你认识凯瑞娜夫人。”

对方愣了一下：“凯瑞娜夫人——”

“我们一起在花园里长大。有机会请帮我转达，说狄奥多拉很想念她，也希望能抽得出时间去拜访。”

“你是花伎……”总管脸一白。

“以前是。花总会凋谢的。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大名，我好向夫人推荐一下。”

总管支支吾吾一阵，对狄奥多拉深深一鞠躬，简直比对我还客气，然后仓皇逃走。

“觉得痛快吗？”我问。

“虽然我年纪大了，但偶尔也得伸展伸展筋骨。”

“现在我的事业走下坡，但似乎成了你事业的新起点呢。”我苦笑着走向床边的全息显示器。

“我可不会打开那玩意儿。”狄奥多拉说。

我咬咬下唇。这是我们向对方示意有监控装置的暗号。

“当然了，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这么说主要是认为您不会想看到现在网络上的消息。”

“他们讨论些什么？”

“讨论您会葬身何处。”

我还没回答，就听到有人急促地敲门。

“阁下，裘利小姐叫您。”

我跟着维克翠的粉种走到她房间的露台。她的浴缸看起来比我的床还大。“真不公平。”她的声音从一棵长着紫花的象牙白树干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维克翠正把玩着修剪成皇冠形状的灌木。“居然把你像灰种佣兵那样扫地出门。”

“维克翠，你什么时候在乎起公平与正义了？”

“你就这么爱和我唇枪舌剑吗？”她问，“过来这儿坐吧。”尽管身上有大量的疤痕，使得她看起来与妹妹不太一样，但维克翠修长的肢体、光滑的脸颊依旧明艳动人。她坐下来，点了根名牌烟。烟的气味像斜阳下潮湿的树林。与妹妹安东尼娅相比，她骨架较大、个头较高，感觉像是流动的金属——仿佛正在冷却成形的矛尖。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戴罗，其实你不用把我当成敌人。”

“不然你算什么？朋友吗？”

“就你的处境而言，的确需要几个朋友，不是吗？”

“我宁可找污印当护卫。”

“谁有那个钱呀？”她笑着。

“你。”

“嗯哼，但污印无法阻挡你自找麻烦。”

“我想我比较担心的是贝娄那家的锐蛇。”

“担心？降落之后你脸上那表情叫担心吗？”维克翠轻叹一声，语调却很快活，“真有趣，我还以为那叫害怕或恐惧，或更深刻一点儿的情绪。你应该很清楚自己会死在月球。”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我们不该再唇枪舌剑地吵架？”我回答。

“说得好。重点在于，我觉得你很奇怪——至少该说你挑朋友的标准很奇怪。”她走到我面前，坐在喷泉边，脚跟轻轻刮着看起来相当古老的石砖，“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却和塔克特斯、洛克一起混。洛克是没什么问题，唯一的毛病就是软得像块奶油。至于接近塔克特斯——你简直是在挑弄毒蛇，还以为自己不会被咬。因为他在学院时当过你的部下，就觉得这人可以交朋友吗？”

“朋友？”我听了不禁想笑，“之前塔克特斯对我说，小时候他有一把很喜欢的小提琴，但被他哥哥砸坏了。我知道以后，请狄奥多拉用我户头一半的钱去贾王的拍卖场，标下一把史特拉第瓦里古董琴送他。但塔克特斯拿到之后，连句谢谢也没说，还一副自己收到的是一块石头的表情。他问我给他那东西做什么。我说‘这样你可以继续拉琴’，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们是朋友’。然后他看了看琴，就走了。两星期后，我发现他把琴卖了，换成一堆粉种和毒品。这种人怎么会是我朋友？”

“他的个性是他哥哥造成的。”维克翠的语气有些犹豫，仿佛不大乐意将她知道的内情与我分享，“你想，什么时候有人给他好处，却不求回报？你那样做只会让他不知所措。”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防你？”我靠过去，“不就是因为你也有所求吗？维克翠，就像你妹妹一样。”

“嗯，我就猜到这一定与安东尼娅有关，她老是把事情搞砸。那头母狼从娘胎出来就扮作成年人，至今还没干过一件好事。幸好我比她早出生，否则大概在摇篮里就会被她掐死。另外，她跟我只算有一半血缘，我们同母异父。我妈对一夫一妻制并不在意。你应该知道安东尼娅并不姓裘利，而是姓西弗勒斯。那也只是想跟我妈作对。她就那种脾气。但现在我居然还得替她背黑锅，真可笑。”

维克翠一边说一边玩弄着手上几个玉戒指。我感到很怪异，这戒指与她脸上伤疤呈现出的斯巴达风格截然不同。不过，维克翠一直都是个反差很大的人。

“所以说，你为什么找我来？我没办法再为你做什么了。我没地位、没靠山、没钱、没名。你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呵呵……我也会看上别的东西啊，亲爱的。不过你的确是声名不佳，普林尼让大家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的确主导了部分闲言闲语。我还以为是塔克特斯在胡说。”

“部分？戴罗，从你跪下向奥古斯都发誓时，他就向你开战了。”她笑着回答，“说不定还要更早。当时他建议奥古斯都杀了你，或至少用谋杀阿波罗的罪名起诉你，这些你都不知道？”我茫然地瞪着她，她摇了摇头：“连这些都不知道，可见你在他的游戏里多没防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弄得自己死期将至。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否则你只会在那个像是养畜生的小方格间里生闷气。要是运气不好，卡西乌斯·欧·贝娄那会直接过去捅死你……”她伸出手指，长指甲在我胸膛上勾勒出心脏的位置，“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母亲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别再耍嘴皮子。”她笑着拿出一张数据卡，我不怎么情愿地按着薄薄金属片的边缘。维克翠没有松手，而是使劲一拉，将我拉到她两腿之间。她的嘴唇微张、舌头轻吐，视线从我脸颊向上游移。当我们四目相交，她试图想勾起一点儿火花。可惜我没有任何能因她而点燃的火苗。她发出猫科动物般的叹息，松开数据卡。我使用数据终端，数据卡上显出一间小酒店的广告。

“这不在城塞的地面上。”我说。

“所以呢？”

“离开地面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对我出手。”

“别让人知道就好。”

我退后一步，说：“他们给你多少钱？”

“你以为这是陷阱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多数人无法承担说真话的代价，但我可以。”

“说得好，我倒是忘了你从不说谎。”

“我来自裘利这个古老家族，”她缓缓起身，怒气如锐蛇般慢慢展开，“我家的生意利润足够买下好几块大陆，谁能用钱买我的信誉？假使我要与你为敌，我也会直接告诉你，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谎话拆穿前，人人都说自己很诚实。”

她笑声中的磁性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幼稚，但维克翠的确比我年长七岁。“收割者，若你坚持留下也无妨，就赌赌运气、赌赌友谊能有多大帮助。你尽量躲，躲到有人愿意与你签约，但要小心点，说不定和你签约的人也准备把你当成一头烤猪，端给贝娄那家族。”

我权衡着轻重，回答：“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斐伦廷上校？”两个灰种站在穿梭机前方坡道等候，维克翠对矮的那个发问。这架飞机看起来活像个破烂的罐头，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飞行器。简直是头只有前半截的双髻鲨。我打量一下高的那个，有点儿警戒。

“是，阁下。”斐伦廷点点头，脑袋颜色像煤渣砖。他的动作相当利落精准，可以看出为何能升到这个位置。“您确定没被跟踪吧？”

“跟死亡一样确定。”

“那么我们应当即刻动身。”

我跟着维克翠走进穿梭机，留意着周围环境。从山庄出来后，我们都换上了幽灵斗篷，绕过十几条隐秘的走廊，上了六座老旧的重力起降机，抵达月球城塞内一个鲜少使用的陈年起降场。我将狄奥多拉留下。虽然她很想跟着，但我不认为我要去的地方适合她。

灰种扫描了我与维克翠，确认没有追踪装置，才让我们坐下。

登机梯往上掀起，关闭起来，小小的船舱内有十二名精悍的灰种坐镇。他们不是一般人，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行业——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各等级色族有其常态，但人类基因毕竟庞杂，在联合会管辖的浩瀚领域中，每个色族还是会有差异。金星上的灰种的肤色就比火星的灰种深，体格也更结实，若将家族迁徙状况纳入考虑，就会有更多变数。于是，每个色族成员的先天才能或后天表现，还是会出现极大的落差。多数灰种适任于街道与商场保安，好一些的可以进入军队或矿坑。然而，也有一群灰种承袭了冷血与狡狯，出生后就接受最精良的训练。他们的任务是为金种主子猎杀同为金种的仇家。我们眼前的就是这种特殊的灰种。他们的外号叫作“勒车犬”——这名字原指地球上经配种而成、特别迅捷聪明的猎犬，专为猎杀体形比自己更大的生物。

“要去底城就这么十二个人？”我问。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样很够，但我讨厌灰种，所以故意激他们。

这群灰种射来目光，就像是一大家子在路上遇见了某个陌生人。一家之主是斐伦廷。他长得像用锈刀在肮脏冰块上刻出的塑像，晒伤的脸黑黝黝，眼珠子骨碌碌转得很快。他的副将桑华朝我们探出头。她身材高大，皮肤粗糙，令人想到橄榄树。

他们两人轮廓的分别很明显，可能是来自地球的缘故，特征才会像是来自不同的洲。这群灰种是平民衣着，没佩戴联合会军团的三角徽章。

“阁下，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斐伦廷说。桑华左腕内侧装着一个奇特的圆形物体，看起来像等离子武器。“我的小队已规划好安全路线，预计飞行时间为二十四分钟。”

“要是普林尼知道我要上哪儿去，又或是贝娄那家族发现我离开城塞……”

“猎犬部队知道目前状况。”维克翠说。

“我没看到所属的金种标记。你们是佣兵？”

“换言之，您应该明白我们能活到今天代表了什么，阁下。”斐伦廷平淡地说，“针对各种状况，我们都做好了准备，紧急避难和支援人力都安排好了。”

“支援够多吗？”

“很足够。我们只是运输部队，阁下。”他轻轻扬起嘴角，一派自信，“比起贝娄那家族，更要担心的是第三方人马自以为逮到好机会。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有相当多的‘第三方人马’。不过阁下放心，我们很重视投资回报率，不喜欢出乱子。桑华？”

“请换上这套衣服。”她递给我一袋很朴素的服装，她讲话的语调很扁平，缺乏起伏。“您个子太高，很难掩人耳目，不过我们可以用这个快速伪装。”她递了另一个袋子给维克翠，“您也请换上。老板觉得您的打扮太抢眼。”

维克翠听了露出一笑。

“各位伙伴，收拾家当。”斐伦挺高喊，机身颤抖着升空。“上路了！”

灰种熟练地一边抽烟一边准备电击棍，将磁力子弹装进枪膛。那些金属摩擦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猎犬部队穿上虫皮护甲，其中三人手腕上装备非法武器。我也穿上一件，并暗忖着这些应该是非法走私来的护甲。这种昵称为“虫皮”的材质会吸收光线，有着瞳孔般的特殊黑色，比任何材质更暗淡。虫皮的防护比学院训练时使用的强化护具更好，不只挡得住利刃，还能挡下部分子弹，普通的热熔枪也无法打穿。

船身又开始摇晃。这次是主引擎启动，垂直推进器关闭。

“塔罗斯、米诺陶，请注意，伊卡洛斯开始飞行。”斐伦廷朝通讯系统说，“重复一次，伊卡洛斯开始飞行。”

第七章  死而后生

月球上没有黑暗——或者说，没有真正的黑暗。上百万盏灯光覆盖着高高低低的城市表面，有些是公共电车轨道，有些是空中街道，也有通讯站、餐馆、警局等各种场所。在都市的金属表皮上，它们就如同血管、神经、汗腺或者毛囊。

我们离开金种的区域。城塞高处的景象整洁又漂亮，金种搭乘穿梭机，或是穿着反重力靴飞向几千米高的塔顶上的剧院。我们继续往下，穿过银种富豪与赤铜种的地盘，与许多梯道和空中列车擦身而过。都市中段属于黄、绿、蓝、紫四个色族，下段则是灰种与橙种的住宅区。

越往下深入，靠近金属摩天楼丛林埋进地下的根部，就会看见成千上万的低等色族，正搭乘公共交通工具从工厂回到无窗的公寓。有些人的住处不过三米长一米宽，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干道相当拥挤，车辆跟着信号灯移动。越往下灯号越少，楼房越脏，奇形怪状的动物也越多，只有墙壁上的涂鸦愈发鲜艳活泼。我恰巧瞥见几个灰种警察逮捕一名棕种，他在一栋综合性公寓大楼外墙以数码颜料画出十层楼高的人像：一个被吊死的女孩——我的妻子。她头发仿佛燃烧的火焰。经过她时，我胸口发闷，围绕着她筑起的记忆之墙开始崩毁。这几年来，我看过无数次她被缢死的画面，如今那段影像传播得很广，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但对我而言，每次看到都像肉体承受一次重击，神经末端颤抖、心跳加速、咽喉缩紧。命运多么残酷！我妻子的死竟成为许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到了城市地下，即便是我们也不必再担心有敌人窥伺。这儿的问题是帮派火拼、抢劫与毒品。想不到我的新朋友居然会利用底城区，就算在城塞里开启屏蔽力场也做不到这种隐密度，这让我颇为顾虑。这意味着我熟悉的规则不再适用。但这回维克翠说得对，洛克反而错了。耐性帮不了我，我只能放手一搏。

猎犬部队将穿梭机停入一间废弃库房，斐伦廷带小队护送我，走进外面那片脏乱中。巷子里布满垃圾与污水，空气潮湿，飘着腐臭与焦味。人行道龟裂斑驳，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幼，或健全或残疾，红棕灰橙全聚居于此。这是让底层居住的底城。

若是伊欧看见，一定会说这是支撑起天堂的地狱。她说得没错。抬头一望，狭小的出租住宅绵延超过半公里，人挤人的丛林上空，盖着一层污浊的雾气。晾衣绳与电线在半空中交织，犹如挂在树上的藤蔓。住在这儿会令人失去希望。需要改变的不是底城，而是这个世界。

我们要去的是露底酒店。一家非常阔气的酒馆，闪烁的红色招牌上绘着简洁的涂鸦。一共有十五层，每层都可以往下眺望中央餐厅的席位与包厢，可以容纳两百多人就餐。铁皮包厢飘出尿臊味，看来是年久失修，已经变形。不过，这些人仍在这里大口干杯。只有十五楼装了霓虹灯，蓝色和粉色的灯光闪烁着，这层都是提供舞者服务的私人套房。我跟着斐伦廷前进，经过门口的两名保安。他们两人的手臂都经过改造。其中一个是黑曜种，但皮肤白得像漂白过的大理石，手臂比我还要粗；另一个是皮肤黝黑的灰种，手臂被改造成热熔枪。

其余小队成员跟在后头，三三两两入内，有些特地做了装扮，易容成其他色族，其中一个还戴上面具，不仔细看还真会以为他是个粉种，除非拿磁铁靠近，才会发现那是数字影像。这些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我看起来大概是有些生疏，尽管他们帮我扮成了黑曜种。

我手背上的生物纹章靠义肢技术遮掩。白发黑眼，肤色也用化妆品抹白。维克翠和我的体型想假扮成其他色族不大可能，所幸黑曜种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种场合出没并不引人注目。我继续随斐伦廷前进，抵达大厅后侧的一个凹龛。那里坐了个年轻人，身旁有一整队佣兵，加上一名黑曜种。那名黑曜种起身，到隔壁桌坐下。我沉默地看着他，其余人也一直注视着，一瞬间忘了喝酒。此时的气氛仿佛一只鳄鱼从水鸟群间游过。那名黑曜种比我还高半尺，整张脸都文着骷髅刺青。他是一名污印。

还真低调。

“与其在天堂为仆，不如在地狱为王？[3]”我问那个坐着的年轻人。

“是收割者啊！连弥尔顿也知道路西法是个混账。”他神秘一笑，径自朝对面的椅子挥手，“别呆呆站着，很有压迫感啊。”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我转头望向维克翠：“我还以为这位是新朋友。”

“你们两个以前并不是‘朋友’，所以他的确是‘新朋友’。两位好好聊。”

“你不留下？”

“我已经带你到门口了，就看你要不要进去。”她戏谑地掐了我屁股一下，大摇大摆离开。胡狼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还歪着头想看清楚一点儿。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女人有兴趣？”

“就算被杀死，我还是很欣赏她。但我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一个人在太空好几个月，除了船还是船，真不知道你们在上头是怎么打发时间？”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来一瓶绿色的酒。

我摇摇头：“我喝酒唯一的原因就是要忘记像你这种人。”

“哈，非常有阿寇斯的风格，骂人不带脏字。没记错的话，这是洛恩先生最出名的一句话。当然了，他有名的句子很多。”胡狼靠着椅背，神情平淡，令人难以猜测。他的眼神仿佛光滑的古董硬币，头发是沙漠的色泽。他一手转着银色的触控笔，动作灵巧，发出犹如昆虫快步窜过荒地的嚓嚓声。“事隔多年，奥古斯都家族的胡狼与火星收割者重逢，结果两个一样惨。”

“你是自作自受。”我回答。他将笔插在耳朵后面，从桌上的盘中拿了一个鸡腿，用牙齿撕下皮。

“你觉得不舒服？”

“怎么会呢？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爱黑漆漆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笑声既高又尖，仿佛被踢了一脚的狗。“你可真有本事，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明明家人全死光了，没钱没势，原本看不出有什么长处，父母都懒得推荐你进联合会，更别提你还毫无人脉。严格来说，你进学院前完全是默默无闻，没有未来。却逮到个机会就立刻崛起了。”

“你还是一样多话。”我低声回应。

“你也一样老爱树敌。”

“人总有嗜好。”我望向他少了右掌的断肢，“很喜欢引人注目吗？你大概是现存的金种里唯一断了手也不装义肢的人。”

“我真不明白，你都走到这步田地，怎么还想用言语激我？话说，你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清空了。”我在位置上扭动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啊？普林尼若要动手，就不会留一点儿情分。你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处理掉了，几乎一无所有，却还一个人在月球最底层，坐在我和我的部下之间，对我说些不中听的话。”

“这些是你的手下？”我瞥瞥旁边的低等色族，“我以为你会嫌他们恶心。”

“有规定说人必须喜欢自己的孩子吗？”胡狼很得意地问道，“他们都是从我们金种的胯下生出来的。”他咬着鸡腿，直到骨头咔咔作响。“你知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做什么吗？”

“在树林里自慰？”

“猜错了。败在你手上让我很受挫，我从不讳言这个。你不仅伤了我，还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妹妹也是。她竟然塞住我嘴巴，将我赤身裸体地绑起来丢在你面前。真伤了我的心，尤其还得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圣痕者耻笑。”

“大家都知道你没血没泪，阿德里乌斯。”

“拜托你还是叫我胡狼。从你口中听见‘阿德里乌斯’这名字，感觉就像听到猫发出汪汪叫。”他身子微颤，但一个手臂粗壮、苍白脸上文满刺青的女棕种从厨房端了三个冒着热气的碗来，他又兴高采烈地向前一凑。棕种将碗放下。“谢谢！”胡狼说完，把其中两碗揽到自己面前。

我望着碗，脸上写满狐疑。

“我不下毒的，”他说，“想对我老爸下毒机会多的是，但我也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还没从他那儿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呢？”

“认同。”

胡狼隔着热气凝望着我：“说得真好。很多人愿意给我机会，都是冲着我爸的面子，与我根本无关。其实，他们心里都因为我吃过人就鄙视我，真是虚伪。不然我能怎么办呢？他们不是说我们一定得胜利吗？我只是尽我所能，却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好像他们有多高尚、从没杀过人似的。真是莫名其妙！”他摇头轻叹，“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进入研究院学习星战技术，不然就是到月球的政治官学院拿学位。假如愿意忍受金星那种环境，要成为审判官也不是问题。但我不想进他们的学校，不打算靠他们的施舍往上爬。”

“我听到过风声，那是真的吗？”

“多半是吧，”他夹了一大口面，倒上辣椒酱，“我现在是个商人，戴罗。倒买倒卖，收藏些东西，再创造一些东西。当然啦，那些做作的混账圣痕者会说我跟那些满脑子只有钱的银种没什么两样，但我可不是二十世纪欧洲的过气贵族，我只是非常明白什么叫务实的心态，以及确实拥有一样东西能带给自己什么力量。人、想法、基础设施，这些比金钱更重要。它们的力量甚至超越——”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星舰或是锐蛇。你说说，要是没有补给，没有东西给船员吃，一艘船还有用武之地吗？”

“这地方是你的？”我问。

“可以这么说。”胡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我想我直接一点儿好了。你和我都在十八岁时结束学院训练，今年也二十了。换句话说，我在外流浪了两年，现在打算回家。”

“去和那些混账圣痕者打交道吗？”我笑了，“更何况，如果你关注新闻，就该知道你爸已经不理我了。”

“关注新闻……”他身子往前一倾，“收割者，我就是新闻。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家媒体吗？”

“不知道。”

“很好，这代表我没露馅。我收购了大约两成的媒体，加上幕后的搭档，就占了将近三成。你大概会怀疑这有什么意义？譬如维克翠她家，也不觉得做生意有什么低贱，毕竟裘利家族在贸易界纵横了好几百年。可是，媒体对金种来说意义不同——那等于肮脏，等于龌龊，是贾王那类人的玩具。那么，为什么我这种出身的人还要弄脏自己的手？你试着想象，媒体是一条进入沙漠都市的水管，”他比着手势说明，“这里是我们想象的沙漠，流进去的水有三成来自我，但我却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影响力。因为我的水渗进去后，所有的水都将混浊。这就是媒体产业的本质。要让这沙漠都市里的人活在幻觉中？还是要他们痛不欲生？又或者，叫他们揭竿起义？”他放下筷子，“全部操之在我。”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你的项上人头。”他说。

当我和他眼神相对时，仿佛铁棒交击，震荡余波透进身体。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会感到不安。那双死气沉沉的金色瞳孔教人捉摸不透。明明与我岁数相同，胡狼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幼稚感，以及与家世背景不符的古怪感，简直病态。我无法用“残酷”或“邪恶”来形容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思维，只是想起野马曾说过：在他还小的时候，只因为想知道身体内部如何运作，就杀了一头小狮子。

“你的幽默感真独特。”

“我知道。但你居然听得懂我的笑话，真令人开心。那些圣痕者一个个敏感得很，总是嚷嚷着什么决斗啊、荣誉啊、血债血偿，但还不就是闲着没事干。因为没有敌人，他们只好自己找乐子。”

“你刚才好像还有其他事要解释。”

“啊，对。”胡狼用手将头发往后梳。他父亲也有一模一样的小动作。“找你过来是因为普林尼跟我有仇。他搞得我日子很难过，连我的后宫都派人渗透。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被逼得杀了他几个奸细。得从那么多下人里一个一个挑——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不自在。”他补上这句。

“的确是有点儿不自在。”

“先了解我当初的窘境，你才能帮上忙。目前普林尼还是很得我父亲重用，像条毒蛇成天在他耳边咝咝叫。你知道吗，黎托根本就是他安排的人。”——这我不知道。“一开始，普林尼刻意找了个乖孩子，算准可以让我爸想起死去的克劳狄乌斯，融化他那副铁石心肠，所以亲自栽培、训练黎托，还说动我爸收养黎托，准备立为后继者。没想到你却一路杀了进去，打乱了普林尼的盘算。所以他耐着性子花两年时间慢慢策划，成功把你和我一样撵出来。这下黎托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普林尼则是他背后的黑手。”

真相的确令我讶异。我知道普林尼阴险狡诈，但没想到他的布局竟这样深不见底。

“那你的计划是？”我看看四周，“不会带着一群庶民拿草耙夺回你父亲的宠信吧？”

“受过足够教育的金种都知道，底城有个犯罪组织，规模非常庞大。但若是一路追溯上去，就会发现这个组织与联合会最高统治者有关。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她表面上是金种的楷模，但背地里特别喜欢下流的手段。比如暗杀，或是策动罢工，给各个首席执政官找麻烦，逼人下台。她在底城也是耍同样的把戏。那些帮派的头目都是挑选过的，背后要不是她本人，就是她养的那三条御史母狗。不过，有趣的地方来了……我发现组织里有些人正蠢蠢欲动。”

我皱起眉头：“他们对卢耐有意见？”

“她本来就是个贱人，总不给我爸好脸色，反而去拉拢贝娄那家族。但现在这件事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我刚才说的人呢，是想不到那么远的，他们只是低等色族啊，戴罗。他们只想在这粪坑里当老大。”

“底城对你有何用处？”我问。

“只是其中一片拼图罢了。我帮心怀壮志的低等色族往上爬，当然是有代价的。等他们掌权，就可以处理掉联合会的心腹大患——阿瑞斯，以及他的儿子们。”

第八章  联 盟

我内心起了一阵寒意。“阿瑞斯之子？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威胁性？”

“现在还没，但迟早会。”胡狼回答，“最高统治者很清楚，我父亲也很清楚，只是他们都不声张。恐怖攻击这种事，联合会以前也遇过，只要多派点猎犬部队，那些人很快就会闭嘴，可是阿瑞斯之子不一样。

“他们不是咬我们脚跟的老鼠，”他继续说，“而是一群静静地啃噬我们根基的白蚁，直到最后整栋房子垮下来压死我们。我父亲将除掉阿瑞斯之子的任务交给普林尼，但普林尼不断受挫，而且这局面还会持续下去。因为阿瑞斯之子非常聪明，也因为我手上的媒体就是喜欢多给他们一点儿版面。不过，等他们对联合会、最高统治者以及我父亲成了不可忽视的威胁，并且撼动金种的统治基础，我就会出面告诉他们：‘我可以在三星期内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我办得到，只要通过我手上的媒体，再动员犯罪组织，有系统地一个个收拾阿瑞斯之子。最后，则由你亲手砍下阿瑞斯的脑袋。”

“你想造神。”

“我本身魅力不够，没办法激励士气。但你与大征服时代的英雄很像，充满魅力又满是道德。观众看见你时，看到的并不是我们在幕后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也不是卢耐家族夺权后，将月球政治搞得多么乌烟瘴气。他们看到的是一柄干净的利刃，是开启第二黄金时代前的曙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两个人对阿瑞斯之子采取的策略很相似。想到黑帮分子将与阿瑞斯的部下展开火拼，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样一来，阿瑞斯之子一定会全军覆没。

“阿瑞斯之子只是开头，是你翻身的工具。你想称王。”

“不然该有什么雄心壮志？”

“而且你想统治的不只是火星……”

“我个头小，不代表梦想也要小。我全部都要。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惜一切。与人分享也不成问题。”

“关于两个月前的事，你似乎还在状况外。”我说，“随便去拦一个金种问，他们都可以告诉你火星的收割者是怎样被贝娄那家族羞辱的。我的确是能激励人心啦——因为他们看到我就会大笑。”

“卡西乌斯也曾受辱，”胡狼不耐烦地回答，“同样被人尿在身上，甚至在学院训练中被人击败，非常不堪。但他现在成了月球决斗场上最厉害的剑士，谁敢怀疑他的本领，就得亲自与他过招。于是，他也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新宠物。你大概还不知道，但那老太婆准备提拔他当奥林匹克骑士。洛恩·欧·阿寇斯与弗聂缇·欧·瑞恩今年都要退休，也就是说，狂怒骑士、晨曦骑士这两个位置都会空出来。”

“居然要把他纳入十二骑士吗？”

“应该说是她的一颗棋子，”胡狼的身子又往前探，“不过，我不想再受这些老人的摆布了。”

“我也一样，感觉简直像个粉种。”我回答。

“那就一起往上爬吧。我是权杖，你是宝剑。”

“你不可能跟人分享的。这是性格使然。”

“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就去做，不会多做也不会少做。现在，我需要一位军事统帅，若我是奥德赛，你就是阿基琉斯。”

“故事最后阿基琉斯死了。”

“那就记取他的教训。”

“说得好。”我望着他扬起的微笑，“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不是正常人，阿德里乌斯。你所谓‘非做不可’的事，似乎也包括翻脸如翻书、把感情当伪装。这要我怎样相信你？帕克斯也被你害死了，”我故意停顿，让语气往下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妹妹的亲信。”

“在杀他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他，所以，对我而言他只是一颗绊脚石。我的确认识一些忒勒玛纳斯家族的人，不过，自从克劳狄乌斯被人砸得脑浆四溅，我爸就把我和野马分开保护。我被孤立的状况比她严重很多，因为我是父亲的继承人，所以不能有朋友，只能见教师。我的童年被他毁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转眼就抛弃我。你也一样，只因为我们输了。你和我是同路人。”

我们头顶上不远处有人开打，热熔枪的声音此起彼落。安保带着武器跑上去，大部分酒客却没什么反应。

“你妹妹呢？”我很迟疑，但心里知道自己除了问他外没有别的选择。

“你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语调平淡，“还是她和谁上过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到处都有我的眼线。”

“不是那种事。”我一边摇头，一边抗拒着不去想象。有人与她同床，她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快乐……然而，我知道那是她应得的。不过胡狼竟然连这种事也知道，实在有些怪。“她和你的计划有关吗？”

“没有，”胡狼低沉地笑着，“你应该知道她在卢耐身边。谁能料想现在双胞胎中过得比较挥霍的竟然是她……这小鬼比我铺张多了。”

“别伤害她，”我说，“否则我摘了你的脑袋。”

“口气真冲——但我答应。那么，你会跟我同一阵线？”

“从踏进穿梭机起，我就已经和你同一阵线了。你很清楚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想也不会再有别人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之，这是必然的结果。”

“很理所当然，不是吗？”

我和他握手。胡狼也正式多了一个盟友。回想起来，胡狼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在这个人人仿佛半神的世界里，他这种背景条件反而像英雄。他艰苦挣扎去对抗抛弃自己的父亲，还有联合会建构出的社会——人人崇尚高大健壮，鄙视软弱无能；先告诉他必须使尽手段取得胜利，却又因他为求活命不得已吃人而嘲弄有加。或许他和我确实有些相似。胡狼大可以接上手掌，但他却选择不这么做，将断手看作荣耀，而非耻辱。

目前，我只能与他同行。而在这条路到终点时，我将为帕克斯报仇雪恨。

胡狼笑得灿烂：“真开心啊，戴罗。真是太开心了。”

“然后呢？”我问，“你应该有事情打算马上叫我做吧？”

“有个叫范柯·欧·卓锡勒的金种发现我……与犯罪组织之间的交易，打算借此勒索。帮我除掉他。”

果不其然。“什么时候？”

“别拖太久，一星期左右。杀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取悦最高统治者的一位表亲，他们两方结了怨。范柯一死，你就能获得君主表亲的……青睐。”

我忍住一声冷笑：“该不会我得学精灵种那样在宫廷里打情骂俏、找贵妇上床吧？”要是真这么做，野马可能会以为我故意要刺激她。

胡狼露出促狭的眼神：“我有提到对方是贵妇吗？”

“噢，”这下我明白了，“那这就有些……复杂了。塔克特斯或许比较合适……”

他看我一脸讶异，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呵呵，你没问题的。事成之后再担心吧。现在先放轻松，等开始拍卖后，我会通过中间人买下你的契约。”

“贝娄那家族应该也会有动作。”

“我有幕后金主，标得下来。”

“维克翠吗？”

“不，她在这件事情里只是掮客。先和你确认一下，维克翠她……你们是怎么说的呢？她并不是所谓的‘同伴’，只是单纯喜欢搅和。我说的金主你很快就会见到。”

“这不行，”我回答，“我现在就要知道是谁。我不想当傀儡，我知道什么都会告诉你，相对而言，你也得这么做。”

“但我知道的比你多太多——算了，”他凑近我，“今晚就见面可以吧？这跟信不信任你没关系，只是由他自己出面比较妥当。”

“好。另外，替我把号叫者和塞弗罗找回来。”

“可以。你也得给自己挑个老师，学好耍锐蛇的技术。以后应该会有些场合需要你宰掉几个人让大众看看。”

“我会用锐蛇。”

“我听说你不会。这没什么不好意思。名单上有几个人选，可惜阿寇斯不愿意收弟子了，不然以我现在的财力，绝对请得起‘石肠’阿寇斯教你柳流……”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旁边。一名婀娜多姿的女子穿过弥漫在酒吧里的烟气与纷乱，像浓雾中的一盏灯火那样缓缓靠近。她走到这一桌，我嗅到她皮肤上的杏仁味、嘴唇的柑橘香，像金星上夏日海滩飘来的风。她的骨骼感觉相当易碎，像只鸟一般。女子穿着朴素的黑色外衣，但露出了肩膀。

我与她目光交汇的瞬间差点儿摔下椅子，心跳快到好像心脏病就要发作——居然是她？那个长了翅膀却飞不起来的女孩。她在这里……这代表她终于飞离米琪了吗？她的翅膀不见了，外貌更加成熟，更有女人味。艾薇为什么会在这儿？是阿瑞斯之子派来的？我很难保持镇定，不过她还没认出我。

“想不到在野草深处居然会开出一朵花伎。”胡狼恭维地说。

她笑起来仿佛蝴蝶拍动翅膀，视线在桌脚盘旋，轻耸肩膀：“一般人负担不起特殊服务，但夫人听说有不凡之人来到底城，所以要我……以使者身份前来欢迎。”

“这样啊……”胡狼靠着椅背欣赏，“所以你是黑帮派来的——是费邦娜那儿的吗？”艾薇点点头，胡狼看见我的表情，把我的惊讶误解为是欲望。“戴罗，带她上楼吧，算我的，当成见面礼。假如你有兴趣买下她，也可以告诉我，正事明天再谈。”

一听见“戴罗”这个名字，艾薇的身体微微一震。她退后一步，呼吸紊乱。她望向我的眼神不只看穿了我的黑曜种伪装，甚至揭开这重重虚假，直视藏在最底下的那名红种。既然她那么吃惊，代表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她的确要来找胡狼，但为什么？她是在为阿瑞斯之子执行任务吗？还是被米琪卖给刚才提到的费邦娜？

“我不服务奴隶。”艾薇指着我的黑曜种纹章对胡狼说。

“你待会儿就知道不能对‘他’以貌取人。”

“阁下，我——”

胡狼抓住她的手，用力扳艾薇的小指。“闭嘴，乖乖照我的吩咐做，否则我们就强迫你。”他扬起笑容，松了手，艾薇颤抖着握住自己的指头。要让粉种受伤不需要多大力气。

我站起身：“接下来交给我。”

“当然了！”

护卫想要跟来，我挥手支开他们。

我跟着艾薇走手扶梯到四楼，一些客人张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低头望向吧台上的全息机，立体影像显示又有爆炸案，地点看起来是金种会去的咖啡馆。爆炸造成的伤亡连我也觉得太过严重。这真是阿瑞斯之子干的？

我望向另一个显示器，看见另一桩爆炸案的画面。酒馆里有几十个全息机，每台都显示出不同的爆炸景象，众人瞠目结舌，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艾薇握紧我的手。我明白这些确实是阿瑞斯所为，而她是阿瑞斯派来的人。但为何挑上月球？为何找上胡狼？为何迟迟不与我联系？

“快！”抵达十五楼艾薇才开口。她拉着我穿过霓虹灯、舞者与眼神饥渴的客人，进入一条狭长走廊尽头的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浓浓的热熔枪燃油味，背后则有气流窜动，不知是谁穿着幽灵斗篷跟踪。我差点儿就要出手击毙他。

“是我们的人。”艾薇赶紧对我说。她开了灯，房里竟然躲着六个红种。他们一身军用装备，头戴配备高性能光学仪器的恶魔头盔。“叫其他人回来集合。”

“这不是阿德里乌斯·欧·奥古斯都，”其中一人咕哝，“只是个黑曜种。”

“感觉怪怪的……”另一个人看着光学仪器，忽然举起热熔枪，“骨骼密度是金种等级！”

“住手！”艾薇赶紧叱喝，“他是我们的人，哈莫妮一直在找他。”

找我的人不是应该是阿瑞斯或舞者吗？

“你们不是来找我的，”我盯着他们的武器，“你们是来杀人的。”

艾薇转头看我：“待会儿再解释，我们得赶快离开。”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一个红种举起等离子喷灯在墙壁上熔出一个大洞，底城区污浊又潮湿的空气涌入，一艘小艇降下，灯号照得整个房间都闪烁起来。小艇对准破洞开启舱门。

“戴罗，没时间了！”

我抓住她：“艾薇，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她眼中露出胜利的喜悦：“阿德里乌斯·欧·奥古斯都杀了我们十五个兄弟姐妹，我被派来对付他，看要捉回去，还是杀死他。我觉得应该直接杀死。再过二十秒他就会变成一团灰烬。”

我从旁边一名红种的手上抢过数据终端，启动伪装过的反重力靴。艾薇朝着我的背影大叫，但随着靴子的运转声，我已飘浮到空中，沿着来时路撞破房门，像只蝙蝠般飞往地狱深处。途中，我撞倒一个舞娘，掠过两个橙种头顶，像锐蛇一般以超乎常人的角度自栏杆滑下。我到胡狼那桌时，他正好把酒喝完。旁边那个污印黑曜种和一干灰种瞬间警戒起来。但他们反应太慢了。

显示器上爆炸案的画面受噪声干扰，浮现一个血红色的面罩。

“自食恶果吧。”十多个喇叭代阿瑞斯一齐发声。

胡狼面前的桌子融化，艾薇安置的炸弹引爆，污印抓起胡狼，将他仿佛是洋娃娃般向外抛，并试图以自己的身体压制膨胀开的能量。污印的嘴唇轻轻吐出遗言：“Skirnir al fal njir.”——死亡，我来了。

第九章  黑 暗

能量以那名污印为中心往外流泄，肉眼看来仿佛液体。他的身体迅速蒸发，能量像是水银溅地，往四面八方蔓延，接着又往内收缩，拉扯着附近的人、家具、酒瓶等，一同朝着中央如黑洞般缩紧。随着噩梦似的轰鸣，真正的爆炸波展开。我抓着胡狼的外套往外飞，用肩膀撞开墙壁，背后的玻璃、木柴、金属，甚至所有人的鼓膜和躯体，都应声爆裂。

反重力靴受到波及，飞到一半就失灵了。我们从街道中央往对面的建筑物坠落，撞裂了水泥墙，掉进屋里。露底酒店不断缩小，先变成葡萄那样，再变成葡萄干，最后只剩下一粒沙子的大小。它释放出死前的惨叫后，带着火焰与灰烬弹回原位，只是已成废墟。

被我压在身下的胡狼失去意识，双腿严重灼伤。我想站直，却不禁呕吐，全身骨头仿佛初生的新枝初次挨过严冬的风雪。我勉强爬起，又摔倒在地，再次吐了出来。我清空了肚子，头骨很痛，鼻孔出血，耳鸣得厉害，眼球被爆炸威力震得疼痛不已，肩膀也脱臼了。我跪坐起身，用力往墙壁一撞，接好关节，“咔”的一声传来，我大大呼了一口气，手指像是扎进无数细针。我忍着痛，总算将自己撑起站好，拉起胡狼，望向外头的一片黑烟。

除了回荡在内耳的呻吟外我什么也听不见，感觉仿佛有群麻雀躲在耳中狂叫狂啄。我摇摇头，想甩去眼前转动的光点，等到视线清晰，我才发现自己被黑烟包围，很多人跑去帮忙灭火，或试图救助受困的人，但应该只能找到尸体和灰烬。夜空中传来隆隆声，胡狼的支持部队从空中降下，将他们的主子接走，此时我的听觉也差不多恢复了。那些麻雀的嘈杂被噼啪响的火焰与伤者的哀号淹没。

我站在一间废工厂前面，距月球城塞四百公里，位于旧工业区。新工厂直接盖在本区上空，将这些老前辈像黑头粉刺一样硬埋在一层新皮肤底下。这里什么都脏：水里有铁锈，苔藓甚至会食肉。要不是我知道自己要找谁，恐怕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从红种身上抢来的数据终端侥幸没在爆炸中损坏。我将胡狼交给来救他的人以后，自己在街道上晃，顺手偷了灰种的警用巡逻机。我解除了数据终端的追踪装置，调出里面储存的坐标记录。

因此，我用力地敲着这栋工厂的大门没反应。他们大概也是不知所措。我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脑后，耐着性子等待。果然，过了几分钟后正门打开，几个身影猝然从黑暗中窜出，绑住我的双手，拿袋子罩住我的头，把我拉进去。

我们步下一座老旧的水压式升降梯，他们领我朝着音乐来源走去。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此外，我还听到计算机的嗡嗡声，焊接枪发出的光芒太亮了，袋子布料遮不住。

“够了，把他放开，你们真是粗鲁。”有个我听过的声音烦躁地说。

“你这小丑，说话给我小心点。”那名红种很不悦。

“你这头生锈狒狒才给我小心点。爱怎么损我无所谓，他就不一样。他比一万个你们这种杂交出来的烂——”

“戴罗，出去吧，”艾薇轻声说，“快点儿。”

脚步声往外走。“我不用再演戏了吧？”我问。

“当然。”米琪回答。

我手一扬，挣脱束缚，接着扯下布袋，看见自己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实验室里，墙壁由水泥和金属构成，里头安安静静，只有和缓的音乐流淌。米琪在角落抽着水烟，薄薄一层烟雾覆盖整个房间。我比他和艾薇都高很多，艾薇终于控制不住情绪。

她不再是酒馆内性感撩人的花伎，反倒像个少女见到久未谋面的叔叔那样扑了过来。过了一会儿，她用双手按着我的腰，退开一步，抬头用粉红色的眼珠注视我的金色眼睛。尽管她吃吃傻笑的模样仍有些幼稚，但艾薇确实出落得更美丽了。纤细的手臂，沉静的笑靥，很难与方才杀死将近两百人的行为连在一起。当年的小鸟已成为猛禽，但她似乎没有自觉。我不禁怀疑，假如刚才她是拿着刀将人一个一个捅死，现在是否还能笑得这么灿烂？进行大规模屠杀其实比想象中要容易。

“我不管到哪里都可以认得出你，”她说，“我在那儿一看见你……就觉得心跳好像少了一拍。而且你还假扮成黑曜种，太好笑了。戴罗，你到底怎么了？”

——但她惊呼一声，因为我扯着她的外套前襟，把她推向墙壁：“你刚才害死两百条命。”我摇摇头，内心极度沉重，“艾薇，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我揪着她用力摇晃，觉得仿佛看到战舰的船员从我面前飘进宇宙中，我想起一路走来有多少人因我而死，再度感受到朱利安的脉搏从我掌上消失。

“戴罗，亲爱的——”米琪想安抚我。

“米琪，先闭嘴。”

“好，好……”

“红种、粉种都是低等色族，都是你的同胞，结果你却视若无睹。”我双手颤抖。

“我是听命行事啊，戴罗。”她回答，“阿德里乌斯开始调查我们了，一定得除掉他。”

一肚子坏水的胡狼已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艾薇眼眶泛泪，但我一点儿也没被打动。她做了那样的事后，泪水能代表什么？我放开手，任她可怜兮兮地沿着墙壁滑落。我期待从她的神情中看见一丝懊恼，那样的话，或许我会相信艾薇是为了无辜惨死的人落泪，而不是为自己，或是对我感到恐惧。

“好不容易又见到面，”她拭去眼泪，“真希望我不是这副模样。”

我瞪着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你怎么了？”

“她学会的跟你不大一样。”米琪又开口，“我替她摘掉翅膀，哈莫妮则给了她一双利爪。”

我转头看着米琪：“究竟怎么回事？”

“要解释清楚得花一整年。”他环着双臂，认真打量我，“首先，亲爱的王子，你错过了很多事。再者，我可无法为她的行为负责。艾薇现在是个小怪物呢。”米琪望向我背后，艾薇站了起来。

“或许你现在应该很清楚自己变成什么德行了。”他的目光回到我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重要的是，孩子，你看起来好极了，真是太棒了。”

米琪的目光在我脸上舞动，嘴巴一下张开，一下合上，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我发现他的脸更尖、头发更油腻，像把冰刀那样向前凸出。他的身体骨头突出，本就消瘦的身体只剩皮包骨。他以前应该没有瘦得这么夸张吧？又或者是化妆的关系？不对，我发现米琪连眨眼都显得缓慢，这是疲劳的反应，而且显得苍老。他似乎快被压垮了，肩膀低垂，毫无活力，眼珠子转得飞快，仿佛担忧着随时会遭到殴打。

“米琪，我刚在问你话。”我说。

“我先解释个大概，细节晚点再说！你这身体成长得太棒了，真是令人赞叹啊，亲爱的，居然真的能继续生长。你的痛觉神经突触正常吗？毛囊有像我讲的那样容易受刺激吗？肌肉收缩如何？比同年龄的金种好一些还是差一些？瞳孔扩大够快吗？我们在立体全息影像上听了你的状况好几个月，当然，我们没办法看到学院训练的实况，但网络上有一些流出的影片，其中一段是你杀了个圣痕者！还占据了一座天上的城堡。跟过往那些英雄还真像！”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但力气比我印象中小很多。“和我说说你过着怎样的生活，研究院里又是什么样子——都和我说说。你是不是还和那个漂亮小姐……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在一块儿？”他突然皱起眉，“啊，不对，当然没有。她和——”

“米琪，”我抓着他，“你冷静一点儿。”

他笑过头了，忍不住咳嗽起来，转过身抹抹眼睛。“我只是看见朋友太高兴。现在我身边完全没朋友，半个也没有。真是令人难过。”

“闭嘴，米琪。”艾薇很不客气。

米琪的视线掠向艾薇。她离我有段距离，手搭在腰间的热熔枪上，似乎以为要是我想伤害她，那东西真能有什么防身效果。

“你为什么会在月球？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加入阿瑞斯之子了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米琪嗫嚅，“我并不是自——”

“他现在替我们工作，戴罗。”艾薇冷冷打断，“不管他喜不喜欢。米琪的小窝被我们拆了，贩卖人口存下的钱用在前往这里的交通，以及军队的武器装备上。我们要展开反击，戴罗，我们终于等到机会了。”

“一个粉种带着几名红种改行当恐怖分子，”我已经懒得看她，“拿了枪就能自称是军队吗？”

“今天我们就成功地夺走金种的性命，戴罗，就算你觉得我不够格，至少也得承认这件事情。我杀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儿子，你有什么立场在这儿风言风语？”

“你没杀死他。”我说。

艾薇茫然地看着我：“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生气地回瞪她。

“怎么可能……那枚炸弹……”她哑然，“你说谎。”

“我救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任务很复杂，我需要留他那条命。舞者呢？现在是谁做主？米琪——”

“做主的是我。”另一个存于记忆中的声音传来，口音与我妻子很像，但她的心被痛苦与愤怒所荼毒。我转身以目光迎接站在门口的哈莫妮，她半张脸依旧是遭受爆炸后的扭曲模样，露出冷酷无情但完好的另外半边，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

“哈莫妮。”我淡淡地开口。看来，这几年的时光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好转。“很高兴又见面了，我想报告一下现在的状况——内容非常多。”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但我注意到她是怎么看着艾薇。“哈莫妮，舞者在哪里？”

“戴罗，舞者死了。”

哈莫妮带我到办公室，我们坐在米琪的办公桌前。房里有些粗糙廉价的家具，以及玻璃罐内用气体保存的改造器官。米琪躲在桌子后面，把玩着我们初次见面时那颗魔术方块。当米琪察觉我还认得那玩具时，他眨眨眼睛，看来精神状况稳定了些。艾薇靠在一个装有化学物质的大桶边缘。我虽然坐下了，却仍一头雾水。之前舞者对我应该有些计划，他考虑过整个行动的执行方式。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怎么可能？

“舞者的遗愿是要米琪为我雕塑一支新军队。这支军队成员的力量和速度必须能与金种抗衡。我们筛选出精英，接受雕塑，虽然他们不能承受与你相同的过程从而变成金种，但在新计划中仍有一部分生存下来。”哈莫妮伸手往旁边隔窗一比，那儿的地板上列着上百根玻璃管，里面都装着一名新品种的红种。“再过不久，我们就会有上百名强化士兵，他们比以往更能对付金种。”

听她的口吻，你真的会以为只要百人就足以对抗金种建立起来的巨大战争机器。事实上，恐怕只要我一人率领号叫者就能歼灭这些恐怖分子。而我们绝对不是金种中最顶尖的一群。

她活动着另一只新手臂。她原本由血肉、骨骼构成的胳膊，在抢劫军火库时被一个黑曜种砍断，所以换上非常灵活有力的金属义肢——黑市出产的义肢都预留了装置武器的空间。单论做工，算是精致，不过与米琪的雕塑相比，又远远不及。只是哈莫妮一定不肯让米琪给自己动手术。

“现在米琪变成犯人了吗？”我问。

“比较像奴隶，”米琪苦笑，低声对我说，“连酒也不给我喝。”

“米琪，我没准你开口。”艾薇骂道。

“艾薇，没事。”哈莫妮一脸宽容地望着她，眼神转向米琪，“记得上次我们聊过什么吧？少讲点话比较好。”

米琪缩起身子，视线在哈莫妮的左手打转。她腰上有个皮套，现在是空的。米琪显然在害怕着什么。哈莫妮没动粗恐怕只是因为有我在场。

“你担心他会告诉我他是怎样被你暴力相向吗？”

哈莫妮耸肩，对我这话不以为意：“米琪以前卖了多少年轻男女？与他相比，我们算什么奴隶主？在我看来，没赏他脑袋一颗子弹已经走狗运了。我本来可以找另一个雕塑师给他装上两根犄角、两只翅膀，让他表里如一，更像恶魔。但我没这么做。是不是啊，米琪？”

“是。”

“是什么？”

“是，阁下。”

听到那两个字，我大为光火。

“舞者很尊重他，”我说，“我也是，尽管他……有些特立独行。”

“他是人口贩子！”艾薇嚷嚷。

“我们都犯了罪，”我回答，“尤其是现在的你，罪孽更重。”

“早跟你说过了，他就是这副死德行，一副自己的品格多高，多有骨气。现在居然连米琪这种人他也可以找理由。”哈莫妮对艾薇冷笑，看来早就聊过了我的事，“戴罗，你那种态度留着到上头的时候再用，因为我们绝不再退让。委曲求全已经是过去式了。”

“看来舞者真的走了。”

“舞者是好人。”她那份沉默极为短促，几乎称不上是致敬，“半年前，他雇用一队灰种佣兵攻击通讯站，取得数据。当时我就告诉他，事成以后应该斩草除根，避免走漏风声，但他说……他是怎么说来着？‘我们不是恶魔。’然后，灰种的队长领到酬劳后，将舞者的据点位置告诉联合会警察总署。舞者连同两百个阿瑞斯之子，一下就被猎犬部队杀光。所以我们不再信任灰种，不再花钱找紫种，反正他们这几百年来根本是靠我们养活。现在，我们只相信红种。”

艾薇的反应很不自在。

“我在学院遇见另一个红种，”迟疑片刻后，我说，“叫提图斯，也是你雕塑的吗？”我瞥向米琪。

“别看我哦。”他说。

“你怎么知道提图斯是红种？”哈莫妮立刻反问，“他自己说的吗？”

“他……露了馅。只是一些小地方。不过没有别人察觉。”

“那你们相认了吗？”她虽没有露出笑容，但那声叹息似乎显示她放下了心头搁了很久的担子。“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变成朋友了吗？”

“他没发现我的身份。米琪，所以不是你雕塑的？”

他等哈莫妮示意才敢回话：“不，亲爱的，你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我唯一的一次。”他眨眨眼睛，“提图斯的雕塑师曾向我讨些建议，然后根据我和你这个成功的前例来动手。”

“你是舞者找的，”哈莫妮说，“提图斯是我带来的。他本名叫阿卢斯，是我在提孛斯矿区找到的。他没有坚持保留本名。”

物以类聚。哈莫妮会看中提图斯不是巧合。

“那孩子后来怎么了？”她问，“我们知道他死了。”

怎么了？我下令让一个金种杀了他。

但我只能一脸漠然地看着房里这三人，庆幸他们无法看穿我的心思，也不知道学院中发生过什么，否则我无法想象他们会如何看我。哈莫妮与艾薇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努力，还有我现在的立场。我自己也一样。我本来以为这么多苦难是为了成就一个远大计划，结果根本是场空。我都看清楚了。即便是舞者，他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走一步算一步。

原以为会有人热情迎接，以为眼前会有支真正的军队，可以实现大家的梦想。我以为阿瑞斯终于会摘下那顶头盔，证实我的信念与期望没错。真是讽刺。我还妄想回到阿瑞斯之子的怀抱，我就不再孤单。此刻，与他们三个坐在水泥墙内的塑料椅上，我却比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失落无助。

“一个叫卡西乌斯·欧·贝娄那的金种杀了他。”我答道。

“死得利落吗？”

“你不是应该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

“卡西乌斯就是和你结下梁子的那个人。是因为这件事吗？”艾薇兴冲冲地问，“因为这样贝娄那家族才要你的命？”

我搔搔头：“不，是因为我杀了卡西乌斯的弟弟，主要是这件事。”

“血债血偿……”艾薇喃喃低语，好像她真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们今天给了金种重重一击，戴罗。我们炸掉月球和火星上十二个地方，算是替舞者和提图斯讨回一些公道。”哈莫妮说，“行动会持续下去，这里只是其中一个据点。”

她手一挥，桌上显出立体影像，紫种担任的新闻主播正滔滔不绝地报道各地惨况。

“所以我该夸你们很厉害吗？”我问，“但现在你们和金种没两样。你应该很清楚。没策略、没‘关系’，也不思考一下吵醒沉睡的巨龙会有什么后果，反正杀就对了。所以几小时前艾薇就一次炸死上百个同样低等色族的人。”

“反正不是红种，”哈莫妮说完，又有些别扭且不太诚恳地补上，“也没有粉种。”

“明明就有！”

“那就将他们的牺牲铭记在心。”哈莫妮一脸严肃。

“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我喊道。

米琪静静坐在一旁，此时却露出浅浅笑意。

“想用金种的怪腔怪调吓唬我们吗？”哈莫妮问。

“他是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头大喊，怎么喊都没反应，”米琪解释，“这只是简单的拉丁文。”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吗？”她继续说，“因为成了金种，就忽然间无所不知了？”

“让我变成金种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为了要了解他们的思考模式？”

“不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对准他们的要害展开攻击。”哈莫妮握紧拳头，捶打金属手掌，加强语气，“别一副你出身高贵的模样。记住，我很清楚你这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吊死，然后就想自杀的胆小鬼吗？”

我坐在那儿，无言以对。

“哈莫妮，他想帮忙。”艾薇轻声说，“戴罗，我知道你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所以现在会觉得很矛盾。但我们一定得打败金种，因为只有痛苦可以让他们醒来——他们也用痛苦来控制我们。”

女孩缓缓说出自己的故事。

“服侍金种的第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那感觉很难用文字描述，就好像见到了神。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快乐，只是因为终于不痛了。”

“戴罗，那是他们训练粉种的方式。我们在所谓的‘花园’长大，可是每个人的身体都被植入机器，让我们时时刻刻感到痛苦。金种把那机器称为‘丘比特之吻’，它会刺激整条脊椎、痛楚直达大脑，永远不会停下，不管你闭眼睡觉或大哭都没用。只有在服从的时候痛楚才会暂停。大概十二岁时，金种会取出机器，可是……我想你无法明白，粉种一辈子都会担心那种痛又回到自己身上。”

艾薇刮着指甲：“所以，我们必须让金种感受到痛，感受到恐惧。如此一来，他们才会明白，伤害我们就必须付出代价。哈莫妮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金种是唯一无药可救的色族。但是，看样子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跌撞受伤，灵魂深处被扯开伤口，却找不到愈合的药方。如果没有伊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迷失自我。

“伤害他们没有用，艾薇，”我说，“重点是怎么打败他们，这是我从伊欧和舞者身上学到的。我们该做的是挖掉树根，结果现在却一直摘树上的苹果。到处装炸弹能有什么效果？暗杀某个人又能成就什么？我们必须改变联合会建立的社会结构，才能削弱他们的统治基础。你们这样做没有用。”

“看来你对自己的任务有所曲解，戴罗。”哈莫妮说。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我问，“你怎么会明白我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这就是重点——你看见了什么？不就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流人士一起用餐、喝酒？所以才觉得活在理论的世界就已足够。那我又看见了什么呢？我们躲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随时有生命危险。这段期间你在干什么？你在夸夸其谈，玩乐享受，和粉种上床。我亲耳听见舞者死前的声音，他们被猎犬杀死时的惨叫隔着通讯器传来，但我一个也救不了。要是你亲身经历一回，就会明白唯一能对抗烈火的东西就是烈火。”

我很清楚这样的争辩会有什么结局。我的身体像是被开了个洞。当我承受不住，跪在泥巴上痛哭时，卡西乌斯高高在上，站在我眼前。这就是结局。

“哈莫妮，或许你认为自己一无所有，我觉得很遗憾。但我还有家人在矿坑生活，就因为你愤愤不平，害他们也要受苦，这我无法接受。我妻子的梦想是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是一个更血腥残酷的世界。”我站起来，“总而言之，我要找阿瑞斯谈谈。”

整个房间被死寂笼罩。

“让我们单独说一下话。”哈莫妮吩咐米琪和艾薇。米琪犹豫着欲言又止，但终究被她的瞪视逼了出去。

“祝你好运，亲爱的。”他也只能拍拍我肩膀。

“我可以留下来吧，”艾薇凑到哈莫妮身旁，“我可以帮他。”

哈莫妮拍拍她大腿：“阿瑞斯不会同意。”

“我今天都那么做了……你们还是不信任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我信任你，就像我信任其他红种一样。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不能让你知道，”她轻轻啄了艾薇双唇一下，“出去吧。”

艾薇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戴罗，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一定要明白。”门关上后，房里只剩下我与哈莫妮。

“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你派她去做的其实是自杀任务。”

“不知道。她和我们不一样，还懂得信任别人。”

“所以就可以牺牲掉吗？”

“能除掉圣痕者，要我牺牲谁都可以。那些青铜种、精灵种，都没有意义，我要除掉真正的暴君。”

“你对待她的态度比米琪更恶劣。”

“至少她可以选择。”哈莫妮吐出一句话。

“她可以吗？”

“别说废话了。”哈莫妮坐下，摆摆手示意我过去坐下，“虽然舞者死了，阿瑞斯还是有任务要给你。”

“不，这样不行。我不要再通过别人接收指令了，我已经这样耗掉三年，我必须见到他本人。”

“办不到。”

“那我不干。”

“你有办法不干吗？你已经无路可退，难不成还想回莱科斯？唯一的出路就是坚定地向前。”她这句话打中我的要害。我的确不能回去了。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我的家在哪里？就算真能将所有金种烧成灰，事成以后我能上哪儿去？

“我没办法让你见阿瑞斯，因为连我也没有看过他的长相，地狱掘进者。”

“连你也没有？你在他麾下做事的时间不是和舞者差不多吗？以你的个性，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信任他？”

“因为我手上的第一把枪是他塞给我的。他戴着头盔，将一把第四型热熔枪和装满的离子弹匣放在我手上。”

“阿瑞斯是男的吗？”我问。

“这很重要吗？”她开启一个全息显示屏，电子在空中旋转，逐渐凝结成几张地图。我看了看，认出火星、金星以及月球的地形，包括都市、码头以及其他的一些重要枢纽。数十个红点正在闪烁。看来都是炸弹。

哈莫妮望着地图，露出疲态：“这就是阿瑞斯的计划。总计四百个爆炸点，加上针对武器库、政府机关、电子公司、通讯中枢发动六百次攻击。这就是阿瑞斯之子的全部。多年的计划、搜刮资源，就看这一战。”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组织有能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地图。

“今天那一连串爆炸，目的是要引起注意，刺激他们动员；只要动员，就会聚集在同一点——要烧死坑蛇，最好就是趁它们窝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后，”我想了想，“就是高峰会闭幕。他该不会是要我——”

“正是如此。三天后，高峰会结束时会举办庆祝酒会，除了酒之外，还有粉种，以及你们这些金毛都喜欢的各种娱乐，联合会那些该死的执政官、议员、军事执行官、统帅、审判官统统都会出席，这些禽兽冲着最高统治者的面子，会齐聚一堂，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就是十年后了。阿瑞斯之子其他成员进不去，但你能进入那些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所以，只有你可以用我们做不到的方式去打击金种。”

这番话仿佛冲过坑道的列车朝我撞来。

“等那些大人物都到场，最高统治者起身致辞，你就用藏在身上的镭弹，将那些畜生一次杀光。米琪和一组工程师已经做好炸弹，当天我们会通过植入你身上的数据记录仪，确认炸弹引爆后，就会对全太阳系发动总攻击，把他们逼入绝境。”

我所努力的一切就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地狱掘进者，计划一直都是双轨并进的。一边是你，另一边就是总攻击。阿瑞斯和舞者都提过，你确实是个希望，或许真可以有另一条路，他们也信誓旦旦保证你可以从金种的社会内部进行破坏，可惜你失败了，我早就说过行不通。你觉得现在艾薇双手染血了是吗？你又有什么不同呢？”

“哈莫妮，你根本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也没有傻得把自己当成圣人。但艾薇那样敌我不分乱炸一通，只是在造孽。”

“我们要是输了才是造孽。”

我听不下去：“有很多事你不了解。我们没有实力对抗金种，无论下手多重，都只会被他们像‘这样’收拾掉。”我轻弹一下手指。

“意思就是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就算没有你，这场战争还是要继续。”她回答，“我已经安排两个人混进酒会，但因为他们不是金种，所以很可能会泄露身份，被丢进监牢变成一团烂肉，没办法完成任务。到时，联合会高层还是会继续活下去，而我们的战术说不定会失败。当然，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你不相信阿瑞斯。”

“别拿他的名字来压我。既然要我帮忙，他不是应该自己告诉我吗？”

“他要怎么告诉你？阿瑞斯还在火星筹备革命，再加上所有联络方式都有被监控的可能，要怎样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跟你联系？”哈莫妮身子往前一探，微微露出牙齿，表情狰狞，“戴罗，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夺走你多少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着玄机：“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她操作了一下全息显示屏，切换到莱科斯矿区。我心里一凉。“这是伊欧死前的影像，就是我们窃取出来对外播送的那一段……”

我的心像是要从咽喉里跳出来。

“但我们播送的不是完整片段。”哈莫妮按下播放键，立体影像扩展开，仿佛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矿区。这才是原始录像，不是我看过上百遍、经过剪辑才对外播送的影像。绞刑过程在我眼前回放，没有后制配音。

我听见自己的惨叫。当年的我还是个瘦弱的男孩，就算被灰种痛打也无力还击。围观群众开始啜泣，我母亲低着头，纳罗叔叔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我哥哥基尔兰遮起孩子的眼睛。随着人群散开的脚步声，伊欧的姐姐迪欧冲上绞刑台，鞋子在锈铁上刮擦，她痛哭失声。迪欧靠上前，伊欧站了起来，她的身形瘦小、苍白，与藏在我心里那个火一样的女孩相比，几乎只剩焦烟。她嘴唇嚅动，但我还是听不见。我那天就没听见。下一瞬间，迪欧突然无法克制地大声号啕，抱紧妹妹。伊欧到底告诉了她什么？

“你自己操作吧。机器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我在心里问过自己不下千次，但之前并没有机会得到这个原始影像。回想起来，当初我怎么没去追问这件事？一想之下，我知道自己慌了——我够坚强吗？可以承受吗？究竟是什么事情可以让迪欧知道，却不能告诉我？

对外播送的版本中，根本连迪欧都不见人影，而我眼前的原始画面则可以倒转、放大音量。我又看了一遍：母亲低着头，纳罗吐口水，基尔兰遮住孩子双眼，人群散开，迪欧跑上去。声音变大，我调整混音系统，滤掉噪声，最后剩下她们两姐妹的对话。

“在我们房间，我做了一个摇篮，你在戴罗回去之前帮我藏好。”

“摇篮……”迪欧低声回应。

“不要让他知道，不然他会崩溃。”

“别说了，伊欧，别说了……”

“我怀孕了。”

第十章  崩 溃

我还是崩溃了。

坐在一片虚无中，我瞪着自己的双手。这是本该拯救自己妻儿的手。伊欧很了解我，我的确没办法承受她竟然还牺牲了其他事物。她原本可以活下去，可以生下孩子。我们一直想有小孩。但她想象中的未来并不值得她保守秘密。我一点儿也不值得……

胸中好像梗着什么，空虚却又沉痛，仿佛灵魂被开了洞，里面只是一片黑。我全身紧绷，想包住那股巨大的哀伤，身体像有百万磅重，压得肩膀和胸膛都无法挺起。我下意识握紧拳头，却觉得这双手荒谬无比。它们扯住伊欧的脚踝，将她埋葬——不是吗？

不对。还有另一条生命，一条尚未出世的生命。我们的孩子。还没活过就死去的孩子。我居然完全不知情，我对不起他们。音箱又播出声音。

“我怀孕了，”她在绞刑台上这样告诉姐姐，“我怀孕了。”

声音一再回放，我坠入无尽的凄凉。

金种不只杀死了她，同时也杀死我所期待的未来——我为人夫、为人父的未来。要是我阻止她就好了。要是我没得到桂冠时，没有像个只会嘟嘴的小孩，那就好了。如果是这样，伊欧就不会刻意带我去花园。要是我当初坚强一点儿，假装没拿到桂冠也无所谓，该有多好。

本来我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孙子孙女。但我的后代还没诞生就被抹杀。伊欧抱不到女儿，无法在儿子睡前给个轻吻，看着孩子钩住我手指时露出甜美微笑。那个美满家庭只剩下我，和期待的未来相比，我只不过是一道阴影。

愤恨涌起。我们曾有过机会，却擦身而过。我想要的一切不会再回来，全因为我，还有他们。他们设计的律法、不公不义的社会，他们的冷血残酷，逼得一个女人宁愿带着胎儿一起死，也不愿沦为奴隶。这一切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维护他们那个完美的小世界。

“当时的你不够坚强，”哈莫妮说，“可是现在的你够坚强吗，地狱掘进者？”我望向她，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还热着。她刚毅的眼神稍微变柔和：“我曾有过孩子。他们体内被辐射破坏，却连止痛药都拿不到。辐射外泄处一直没有修好，他们总对我们说资源不足。我丈夫眼睁睁看着孩子断气，过一阵子后，他也因为同样原因死去。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只会惨死。为了解放好人、保护好人，我们才不惜玷污自己。邪恶也无妨，黑暗也无妨，只要能争取到一线曙光，就算把我卖给恶魔也无所谓。”

我站起来拥抱她，因为我想起了红种是怎样的一个种族。又或许我根本没有忘记过？我是炼狱来的孩子，只是在天堂逗留了太久。

“阿瑞斯说的一切，我都会办到。”

“那个贱货一定是普林尼派来的。”胡狼低吼。黄种医生正缓缓为他除去烫伤的手臂皮肤，敷上促进再生的药膏。“阿瑞斯之子不会干这种事，杀那么多低等色族做什么？他们从来不会这么做。所以可能是普林尼，或是最高统治者的禁卫队，用她当掩护。”

外面的船只灯光隔着玻璃射进来，胡狼吼着，要下人赶紧将窗户调暗。在我的要求下，灰种将我带到他私人使用的高楼，而非送回城市。大楼内到处都有佣兵驻扎，看来胡狼比较偏好灰种，而非黑曜种，先前那名污印是个例外。整栋建筑物内只有我们两个金种，可见他有多不信任别人。只要胡狼报上名号，愿意任他差遣的人应当多到可以挤满一座小城，但他宁可享受孤寂。这点倒是与我相同。

“会不会是维克翠？”我问，“她提早一步离开……”

“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清白。她不会选择炸弹，而且她爱上你了，不可能是她。”

“爱上我？”我心中一惊。

“你这方面真是愚钝得跟蓝种差不多。”他闷哼一声，没继续这话题，“我和你合作的事在离开月球前都必须保密，换句话说，你没有去过那酒店。要是普林尼摸透了我们的盘算，下手恐怕会更重。所以，我猜他现阶段只是针对我。你先回城塞，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则继续和黑道交涉。高峰会结束时，我会买下你的契约。”

到时候金种的世界也将变得截然不同。

我转身离开，在门口被他叫住。“你救了我一命。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人这么做过。谢谢，戴罗。”

“告诉你的皮肤长快点儿，免得错过闭幕酒会。”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恍惚中度过，全部心思系着伊欧，也系着我与她失去的未来。我无法摆脱那种凄凉，就算去训练场把自己练到极限，还是甩不开那感觉。我变得沉默，不再与朋友联络。都无所谓了。至少对我而言，与如此巨大的哀痛相比，原来的生活仿佛梦幻泡影。唯一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狄奥多拉，她使尽浑身解数要帮我振作起来，甚至提议我可以从城塞花园挑个花伎。

“与其被那些从气体巨行星来的粗人挑走，花伎会更愿意跟着你，阁下。”她这样告诉我。

爆炸案频传，消息自然传遍城市上下。联合会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转播内容都是讲如何进行救灾，指示各层级如何处理潜在危机。黄种的心理学者登上媒体，分析阿瑞斯的人格，结论是他年轻时可能性生活受挫，因此才对整个世界有过多控制欲。紫种的演员、艺人出面募集资金，声称要协助受害者家属。贾王表示，要提供自己财产的百分之三做慈善用途。黑曜种与灰种部队开始攻打阿瑞斯之子在小行星上的“训练场”。事后，几名灰种反恐专家召开记者会，表示已经逮捕恐怖攻击的元凶，但那些恐怕是从矿区或月球贫民窟随便拉来的红种替死鬼。

这是一场荒谬的大戏。金种导演得很漂亮，他们躲在幕后，塑造出各色族对抗红种恐怖分子的态势，仿佛一切都与金种无关，而是以联合会为首、整个社会一起承担。而且，因为大众的牺牲奉献和服从，联合会即将获胜，人类继续繁荣。

真是狗屁不通。

另一方面，总得有人担下责任。因此火星首席执政官成为众矢之的，质疑声浪四起。为何阿瑞斯之子的行动会从火星蔓延至月球？想必会有人这么问。金种内部就像个被捅的蜂窝（如我所料），不过，庆祝酒会仍然继续。我在一旁看他们勾心斗角，只想躲在会议与酒宴中，不愿亲自面对恐怖分子。只有这样，金种才能隔绝那些恐惧。

这些原本都是我在意的事，可是对我而言，现在它们像是飘忽的幻影，仿佛是上辈子的经历。过去比起当下更清晰、更强烈。

我摸着挂在胸前的炸弹，懊悔盈满心头。米琪将它做成飞马形状，与我进入学院时配挂的项链一样，不过，当初那条项链里塞了伊欧的头发，已被我和其他私人物品一并藏起。这一个只要扭转飞马的头就能解锁，再用戒指就能引爆。

我与几个朋友和维克翠都没碰面。她问过洛克我怎么了，洛克大概会说什么我就像风一样，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之类的。他试图靠近我，在我就寝时到房间来看看，也上训练场，说要和我练练剑。可惜我没有心情对他露出笑脸，听他用温柔的声音读诗词、谈哲学，甚至说笑话。我不想对他产生感情，因为我知道他就要死了。在摧毁他的躯体之前，我必须先摧毁他在我心里的分量。

然而，我已经害死这么多人，连他也得加进来吗？

酒会当天，我终于有了答案。狄奥多拉替我取回送洗的衣物，没说任何与洛克有关的事，也没有试着开导我，但发生了一件我没见过的事——她居然出错了。狄奥多拉想将我的制服放在椅子上时，不小心碰翻旁边桌上的一杯酒。酒溅在白色制服的袖子上。当时，她闪过的眼神使我冷到骨子里。那是绝对的恐惧，犹如一头鹿望着迎面撞来的车。她连声道歉，似乎觉得若不卑微就会遭我痛打。过了好一阵子，狄奥多拉才镇定下来，不那么慌张。但是她瘫坐在地上，没有讲话，静静地擦拭衣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尴尬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才凑近。我拍拍她肩膀，告诉她别在意。但狄奥多拉的肩膀却剧烈颤抖，开始啜泣，还缩起身子，害怕被我碰触。恢复平静后，她说没白色制服可穿，只好让我穿黑的。虽然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从我及周遭的氛围中察觉到了异样。

这段时间里，其余枪骑兵都在玩乐，享受焕肤沐浴，或请专人打点出席酒会的造型。我系起军靴靴带，手指微微颤抖。仔细一想，我好像总是救不了关心的人，反倒将他们带进险地。塞弗罗还能活着，说不定是因为他离我够远。当初费彻纳就很担心儿子会被我连累，还说我就像激烈的漩涡，会将大家全卷进来。看到狄奥多拉的模样，我突然惊觉人类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复杂。我不懂她为何哭泣，是以前有过阴影吗？还是预知会发生大事？我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她的状态，也发现身边每个人的心都好深沉。相对于沉默寡言又冷漠的我，洛克的性格很温暖……换作是他，就会知道该怎样安慰人。

我在奥古斯都领我们出发前往酒会前，敲了洛克的房门。没回应。我径自推开，看见他坐在床上，捧着一本古书。他一见到是我，笑容就在脸上漾开。

“我还以为是塔克特斯又来骚扰我，他老嚷嚷要我在去酒会前陪他嗑药，觉得我在读书就代表我很闲。内向者遇上外向者就是这么麻烦，尤其是他那种疯疯癫癫的个性，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体力透支。”

我咯咯笑出声：“至少他坏得一点儿也不掩饰。”

“你见过他哥哥没有？”洛克问，我摇摇头，“比起来，塔克特斯还真的只是只小绵羊。”

“不会吧，”我靠着门框，“有这么夸张？”

“瑞斯兄弟就是这么夸张。有钱得夸张，聪明得夸张，但天分都用在坏事上，他们是那方面的奇葩。”洛克神秘兮兮地笑着，“看你相不相信外头的流言——我很喜欢流言，那会让我想起拜伦与王尔德——据说塔克特斯的哥哥才十四岁就一起在爱琴城开了妓院，后来还提供……客户定制服务。”

“然后呢？”

“然后招惹了别人家的儿子女儿，两边叫嚣、决斗，他杀了人家的继承人。还有欠债、下毒之类的事。”他耸耸肩，“瑞斯家族嘛，早就恶名昭彰，不用期待什么。所以，塔克特斯会跟在你这样一个钢铁金种身边，很多人都觉得讶异。”洛克解释，“其实他一直因此被哥哥嘲笑，所以态度才总那么不情愿。塔克特斯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但又办不到，只好用最熟悉的方式来自我防卫。”他皱着眉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还了解我们；但有时候，却又感觉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洛克看我不讲话，歪着头问：”怎么了？”

“没事。”

“你这反应绝对不可能没事。”他将书搁在胸前，拍拍床边，要我过去，“坐吧。”

“我过来只是想说声抱歉，”我坐在床缘，缓缓开口，“这几个月来，我和大家疏远了，尤其这几天。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嗯……还有塞弗罗，不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寄怪图片给我。”

“还在寄独角兽？”

我大笑：“他脑袋可能有问题啊。”

洛克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谢了，不过你这样好像是狗儿因为摇了尾巴而道歉。你本来就是距离感比较强烈的人啊，戴罗，不需要为自己的性格道歉，对我没必要。”

“比以前更强烈吗？”

“或许吧，”他不得不承认，“但每个人都有情绪，像海浪一样会涨也会退，”洛克耸肩，“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一定会被身边的人和事物影响，只是我们常常无法面对自我。”他凝望我一会儿，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和野马有关吗？我知道和她分开不好受，尽管你当初很逞强。其实，我们都到了这儿，既然你想念她，不如就去找她吧。”

“不是这样。”

“说谎要打草稿啊。”

“跟你说了一百遍，我们不要聊她。”

“好好好，那你在担心什么？拍卖的事吗？”他欲言又止，一会儿，笑着对我说，“别担心，我有安排，我会把你标下来。”

“你没有钱。”我直接回答。

“你大概不知道那些精灵种愿意花多少钱让我这种出身地位的圣痕者欠他们人情。有好几百万哦。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问问贾王愿不愿意帮忙，他常常贷款给金种。反正重点是，我有钱，就算我父母没办法出手帮忙也一样。所以，兄弟，别愁了，”他用脚戳我一下，“马尔斯分院的人，总该彼此照顾。”

“谢谢。”我支支吾吾，无法确定他到底为我付出了多少。为什么？这会让他的处境变危险，也可能与双亲产生摩擦。“其他人都没有向我提过拍卖的事。”

“是担心厄运会传染吧，你知道一般人都怎么看这种事的。”因为他了解我的个性，所以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还有其他事情对不对？”

我摇摇头，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出口的话语：“你……你曾觉得迷失吗？”这问题悬在我们之间，感觉很亲近，只有我自己在那边尴尬。他不会像塔克特斯或费彻纳那样讪笑，当然更不会学塞弗罗那样乱抓自己下体。卡西乌斯会咯咯笑，维克翠大概会发出猫一样的喉音。我不知道野马会有什么反应。尽管洛克是个金种，而且出身高贵，但他只是塞了张书签，将书放在大床旁边的小柜上，慎重地思考属于我和他的答案。他每个动作都细心又体贴，使我想起舞者。那种沉静、宽广、高贵的气质，与我记忆中的父亲也很神似。

“以前奎茵对我说过一个故事。”可能怕我不想听，所以洛克停了一下，看看我的反应。发现我正等他继续，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成熟内敛：“很久以前，古代的地球上有两只相爱的鸽子。在那个年代，鸽子是被人类饲养，用来送信。它们出生在同一笼，被同一个人养大，却在战争爆发前夕被卖给两个不同买主。

“分隔两地后，鸽子失去挚爱，觉得生命缺了一角。它们为新主人飞越高山大海，目睹了世上的广阔和残酷，开始担心永远没机会再次相见。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它们为了送信飞越战场，看着人类在地上自相残杀。等战争终于结束，它们被主人野放，但都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接下来该怎么生活，于是飞回故乡，终于重逢。其实这是命运，它们都注定要回家，在家等候的不是过去，而是它们要一起度过的未来。”

洛克像个老师那样轻轻合起手，强调重点：“我曾觉得迷失过吗？我一直都这么觉得。莉娅在训练中死去……”他嘴角下垂，“我就像是还没遇见弗吉尔的但丁，在黑暗丛林中看不到方向。可是奎茵救了我，她的声音指引我走出苦痛，成为我的家。她曾经告诉我：‘家不是你来自的地方，而是在黑暗中可以找到光明的地方。’”洛克拎起我的指尖，“戴罗，去找你的家。也许过去你没有家，但还是要努力寻找。找到了家，你就不会再迷失方向。”

以前，我以为莱科斯是我的家，或者伊欧意味着我的家。也许我确实该去见她，死了就可以在往生谷里与妻子重逢。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我心里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为什么越靠近她，我内心越觉得空虚？

“该走了。”我从床上起来。

“身为你的朋友——”洛克也起身，“我相信你一定能振作。毕竟我们不该被外人定义，必须活出自己。我们曾做过的、想做的，还有与怎样的人为伍，更为重要。戴罗，你要记住，你还有我这个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就像我相信你也一定会为我这么做。”

我忽然抓住他的手，他吓了一跳。“洛克，你真的是个好人。你的色族配不上你。”

“谢谢。”洛克眯起眼睛，我松开手，他将制服拉平，“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有来生，”我回答，“希望可以成为兄弟。”

“为什么要来生？”洛克这才注意到我手上有个自动注射筒，他来不及阻挡，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信任与恐惧两种矛盾的情绪。他像一只乖乖倒在主人腿上的忠犬，虽然心里不明白，认为我一定有苦衷，同时又压抑不了恐惧。因为对他下手，我觉得心好像裂成千百个碎片。

药物注入洛克脖子，他缓缓倒回床铺，眼皮轻轻合起。等他醒来，这两年共事过的人都已死去。但洛克会记得在自己和我交心之后我对他做了什么，然后推论出我事前就知道酒会上将有某种巨大意外。就算今晚我侥幸不死，联合会也没有其他线索可推知我是凶手，但为了保住洛克的性命，我的伪装注定会被识破。不可能回头了。

第十一章  红

今夜，我将杀死两千名人类中的精英。然而，此刻我仍与他们同行，而且与过去截然不同，丝毫不受金种的堕落或傲慢影响。普林尼神气的模样完全无法挑动我的情绪，维克翠过分裸露的服装也无法让我有一丁点儿尴尬。塔克特斯对她伸出手臂，她的手却滑进我的臂弯，我仍没有反应。维克翠在我耳边低语，说她居然忘记穿内衣。我笑了，仿佛那真的是个笑话。笑容可以掩盖我内心那片冰冷与死寂。

身边一切都只是噪声罢了。

“算了，戴罗都要离开了，就让他尝点甜头吧。”塔克特斯叹口气，“话说回来，洛克呢？”

“他说身体有点儿不舒服。”

“还真像他的风格，大概又捧着书本不放吧。我去把他拉来。”

“他要来自己会来。”我连忙说。

“是我要他来。”塔克特斯一面说，一面对其他想围到主子身边的枪骑兵耸肩。

“想不到你这么需要他。好啊好啊，快去。”我故意用激将法。

塔克特斯果然脸色一变：“我才不需要。要不是我知道你的个性，一定会以为你还在为逃生舱的事生气。”

“你是说你不等戴罗就自己逃命？”维克翠问，“他才没这么小心眼。”然而，直到现在，那次背叛仍刺痛着我。

“那时我以为他死了啊！总得权衡利弊。”塔克特斯握拳轻捶我肩膀一下，朝维克翠点点头，“你一定明白吧？我得先顾好女士的安危。”

“的确得先照顾美丽的女士。”我拉着维克翠走开。

“可怜那沧海之神，一身孑然，”塔克特斯念起诗，“他与我同病相怜，友离人散！”

维克翠拉了一下肩衬，金丝绕着她手臂呈现出立体螺旋。“那家伙真是自尊心过剩，不兴风作浪就不高兴。”她发现我对这话题毫无兴趣，转了话锋，“拍卖要等酒会结束才开始，”维克翠朝着一辆正要降落的浮空车扬扬下巴，“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要露脸呢。”

下车的是胡狼，皮肤只有一些地方还带点粉红，看来那个黄种团队技术很好。他朝父亲轻轻鞠躬，完全无视周围的耳语。

“父亲，”他开口，“我想奥古斯都家应该要有一名子女随你出席比较好，在外人面前总该表现得团结一致。”

“阿德里乌斯，”首席执政官打量着儿子，想找些地方批评，“没想到你对宴会有兴趣，我本来以为你不喜欢。”

胡狼露出一个戏剧化的微笑：“难怪我一直没收到请柬！还是因为恐怖攻击事件太多？都无所谓，反正我来陪你了。”他堆着微笑走进队伍，算准首席执政官不会希望家丑外扬。他朝我望来时笑得特别冷血无情，换作别人的话大概恨不得闪远远的。真会演戏。“走吧？”

我镇定不语，随维克翠和大队人马穿过错综复杂的大理石长廊。从庄园到城塞花园大约两公里，最高统治者居住的塔楼也有两公里高，像一把从茂密玫瑰树和人造溪流中矗立入天的巨剑。

花园内有上千条水道蜿蜒，色彩鲜艳的鱼在潺潺水流里游动，经过雕塑的粉种美人鱼风姿绰约，坐在僻静潟湖中。猿猫在开满花的树上攀爬，虎猫在树下乘凉休息。色彩明艳的背景里有紫种来回穿梭，如夏日飞蛾。他们手中的小提琴谱出空灵乐音。这画面就像神话里酒神巴克斯的月下园地，只缺古希腊人会觉得有趣的性爱场景。精灵种大概会被那种场景逗乐，圣痕者则不会——至少不会在大庭广众下。

树林间有其他队伍经过。旌旗飘扬、金杆辉煌。奥古斯都的徽记是一头咆哮的雄狮，正发出无声的挑衅。一旁正走过卵石桥的银底渡鸦则属于法尔熙家族。我们戒备地望着那地方。对方都配备锐蛇，但看不到其他高科技武器。无论数据终端、反重力靴或护甲，都不能带进这种正式场合。

高塔巍然，底部覆盖紫色、红色、绿色苔藓，外墙缠绕千种不同色泽的藤蔓，攀过玻璃与石砖，仿佛贪婪的单身男子紧扣富翁遗孀的手腕。六架大升降机将各家族的队列带到塔顶。

面貌姣好的粉种和棕种引路，人人穿着白衣，制服上有联合会的金色三角标志。

升降梯是一块加装重力推进器的平整大理石，周围是随风摆荡的草原景致。几个赤铜种上前，与普林尼交谈——毕竟他是政治官，可代表首席执政官发言。然而，好像出了些状况。法尔熙家族的人居然先一步登上升降梯！

“社交陷阱。”奥古斯都对他宠爱的部下解释，黎托凑过去。“一群傻子，还想装成不小心。他们最后一定会强迫我们与法尔熙家族共享升降梯。这些人明明该让位。”

“不是不小心吗？”黎托问。

“月球上没有这种事，”奥古斯都双臂交叉在胸前，“只有政治。”

“风向变了。”

“变一阵子了。”奥古斯都低声道。他锐利的面容转向身旁的部属，似乎是要检查我们有没有准备好锐蛇。有些人将锐蛇挂在腰间，也有人像我一样，将借来的武器缠在前臂，塔克特斯和维克翠则斜挂锐蛇，当作装饰绶带。

“大家注意，随时保持三人以上的状态，陪在首席执政官身边。”黎托静静宣布，我们点头示意，悄悄集中队形，“都别喝酒。”

塔克特斯不满地“唉”了一声。

胡狼在旁边看黎托发号施令，面无表情。

普林尼与城市的服务人员结束对话。果不其然，我们只能与法尔熙家族一起上去，对方要求我们将黑曜种与灰种都留在塔外，使得气氛更紧绷了。“家族都不能带随从进去，”他说明，“护卫也不行。”

枪骑兵交头接耳。

“那就别上去。”胡狼开口。

“少说傻话。”奥古斯都说。

“少爷说得没错，”黎托附和，“尼禄阁下，这风险——”

“有些邀请，拒绝比接受更危险。奥弗伦、乔佛……”奥古斯都对身边的污印做了手势，两人点头不语，和其余下人退到旁边。但他们望着我们踏上升降梯时的表情很古怪，眼中露出一股真切的情感——是忧虑。相对地，法尔熙家族的领导人一脸冷笑，暗忖自己地位更上了层楼。

塔顶的酒会场地设计得仿佛冬季的精灵国度，隐形的云朵降下肉桂与柑橘味的雪花，飘在如矛一般的人造松林，也落在我的一头短发上。微风迎面，和煦吹拂。

首席执政官现身，会场以管乐迎接。塔克特斯和几名年轻枪骑兵上前卡位，挡住法尔熙家族，要让奥古斯都先进入。我们这支浅金与血红交织的队伍走入常青树之间，金种文化的顶峰就在眼前。这里的每个人都处于人类历史的最高位，共享学院训练磨炼出的锋芒。众人如阿波罗英挺，如维纳斯姣美，或如马尔斯骁勇善战。

往塔底望去，城市雄伟，月球城塞在远处延展，百万灯火绚烂夺目。谁能想到那片光亮底下藏了另一个污秽贫困、被上界压得喘不过气的下界？

“小心别丢了脑袋。”维克翠在我耳边低语，手指往我发中抓几下，然后离去，找她的地球朋友寒暄。

我走向奥古斯都家族的席位。靠小型重力推进器飘浮的大烛台悬在半空，会场里五光十色，许多人的衣物软如水波，在线条完美的胴体上柔柔地飘逸着。粉种四处游移，端来醇酒佳肴，服侍宾客。

几百条长桌绕着中央结冻的湖面列放，粉种脚上穿的是冰刀。冰层底下还有物体在移动，并非精灵种或低等色族喜欢的情色玩具，而是生着长尾、鳞亮如星的神话生物。米琪应该会希望自己的创作可以参与这场盛宴，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的梦想也算成真了。

桌子上没有名牌或编号，我们之所以知道自己的座位在这里，是因为这张桌子中间坐着一头非常美丽但动也不动的巨狮。每个家族的桌上都有对应的象征，例如狮鹫、猎鹰、冰雕的拳头，或铁铸的大剑。塔克特斯从粉种的盘子偷了开胃菜，放在狮子双掌上。他从喉咙里发出示好的呼噜声：“吃啊，畜生！快吃！”

普林尼走过来，头发在背后绑成一条细致繁复的辫子，衣着很难得地与他的尖鼻子一样利落，仿佛想要在场的圣痕者都对他线条锐利的五官与穿衣风格过目不忘。“待会儿我会为你介绍一些人，他们都有兴趣标下契约。所以，我招手时你记得要过来。”普林尼戏剧化地四处张望，做出寻找目标的模样，“你好好注意礼节，别闹事。”

“好的，”我顺势掏出飞马项链，“不会给我的家族丢脸的。”

“是是是，”他看也不看，“好个高贵的家族。”

我环顾现场。这里已聚集好几百人，而且还在增加。我该等多久？让我想不顾一切引爆炸药的怒火越来越旺，难以克制。我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人害死我的妻儿。然而，无论我怎样提醒自己金种身上的罪孽，都无法忽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这场革命或许会在我引爆后坠落谷底，一蹶不振。

这根本不是伊欧的梦想。满足在世者的复仇欲望，却辜负那些牺牲性命的人。一切都无法逆转。但计划已经安排好了。

我心中会有这么多怀疑，是因为太懦弱吗？

想得太多无法当个好士兵。我必须为阿瑞斯而战。这身躯是他给的，此刻的我应该继续信任着他。我扯下飞马坠子，将炸弹黏在奥古斯都家桌底靠近角落的位置。

“和我干一杯吧。”有人对我说话。我转头竟看见安东尼娅。训练末期，她被胡狼钉在十字架上，是塞弗罗为她松绑。院训结束后，我与她没再碰过面。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脑中浮现她为了引我现身，不惜割断莉娅喉咙的画面。

“我记得你在金星攻读政治。”

“毕业了。”她回答，“你那场洗礼还挺华丽，我和朋友看了好几次。尿臊味应该挺难洗干净的吧。”安东尼娅冷笑。

上天真是残酷，将这样一个女子塑造得曼妙动人，嘴唇丰腴，双腿几乎与我的一样长。她的皮肤滑嫩，仿佛奶油，头发与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犹如纯金凝成的丝线。只可惜这容貌只能勉强隐藏骨子里那头怪物。“这段时间你应该很想我，”安东尼娅递来一杯酒，“久别重逢，喝一杯吧。”

我的妻子死了，金种里面像莉娅或帕克斯这样的好人也化为灰烬，被送往太阳，但这女人却还留在世上作恶。宇宙之中的道理实在教人猜不透。

“安东尼娅，以前费彻纳跟我说过一句话，用在这时候真是再合适不过。”我客气地与她碰杯。

“噢，费彻纳啊……”她叹口气，胸脯简直要从过紧的上衣里弹出来，“那头青铜种的老鼠在这儿也挺出名的。他跟你讲了什么？”

“若是男人，绝不会想念淋病。”我当着安东尼娅的面将酒洒在地上，往旁边走开。她拉住我的手臂，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气息里的温度。“他们来了，”安东尼娅说，“贝娄那家族来逮你了，还不快逃命？”她瞥了我手上的锐蛇一眼，“还是说，你自以为可以和卡西乌斯在决斗场上分胜负？”她松开手，“祝你好运，戴罗，我会想念你这舞会上的小猴子。至少我比野马真诚。”

我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只希望酒会宾客赶快增加。现场有许多军事执行官、财务官、审判官、统帅、议员，豪门家族的领袖也随处可见，还有一些富商，加上两名奥林匹克骑士。上千个人过来与奥古斯都寒暄问候，老一辈的还提起天王星与其一号卫星遭到流寇攻击，也有人聊起新的狂怒骑士已获授甲，海卫一上发现阿瑞斯之子据点，或是地球荒废的陆块上又有瘟疫肆虐，诸如此类荒唐流言。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不少人将火星首席执政官拉到旁边（是以为附近几百双眼睛都看不见吗？），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一下说风向转了，一下说起了大浪，听在明白人耳里，其实都直指同一件事：奥古斯都失去最高统治者的宠信，正如我被他当成石头，一脚踢开。

他们的对话与我如此遥远，仿佛在天上航行的战舰。我的心思飘向最高统治者。她就在舞池彼端的高台上，与主宰几十亿人性命的诸多家族领袖谈笑，看起来那么靠近，那么有人性，那么脆弱。

她身旁有三名女子，被人称作三御史，也就是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她们是最高统治者最信赖的三姐妹。奥克塔维亚的容貌与其说美丽，不如说“英姿焕发”。她表情平静稳重，像座山脉，沉默就是她的力量。我注意到奥克塔维亚鲜少发言，只是专注于聆听，一如高山总会吸纳山顶与山谷间或疾或徐的各种风声。

旁边一棵树下有名男子，他的身躯与树干相较也毫不逊色，酒杯在他手中显得迷你且精巧。他的衣服上别着翼剑徽章，象征拥有舰队的军事执行官。见我走近，男人脸上挤出微笑。

“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卡努斯低吼。

我朝经过的粉种弹弹手指，从冰碟上取了两个酒杯，递了一杯给卡努斯：“在你动手杀我之前，应当好好喝一杯。”

“说得好。”他先喝光自己原来拿的那杯，再从我手上接过酒，眼神流转，“你不是会在酒里下毒的那种人吧？”

“我没有那么细的心思。”

“和我一样。不像身边那一整窝毒蛇……”他笑起来会让人想到鳄鱼。卡努斯暗金色的瞳孔紧盯着场内众人，一口气喝光酒：“这酒会的风格还真颓废。”

“听说是贾王打点的。”

“他只能在月球这种地方装成金种，”卡努斯沉着声音，“我实在很讨厌这鬼地方，”他从侍者那儿取来食物，“吃的东西很复杂，其他东西却都太浅薄。不过，据说第六道菜能教人回味无穷。”

我察觉他语调有异，便双手抱胸往场内望去。卡努斯是非常可怕的人，但我在他身旁反而意外放松。至少我们都不会假装喜欢彼此，因此也不用伪装——至少不像我面对别人时那么夸张。

卡努斯低笑：“朱利安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场合，那小子扭捏做作，实在被宠坏了。”

我转头说：“卡西乌斯只说弟弟的好话。”

“卡西乌斯啊，”他似笑非笑地哼两声，“卡西乌斯也是半斤八两。他小时候玩弹弓打伤一只鸟，哭着跑来找我，因为他知道得把小鸟杀了才能不让它受罪，但他下不了手。我就拿石头把鸟砸死，和你做的事情差不多。”卡努斯冷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促成适者生存的进化论。”

“老兄，朱利安好歹是你亲弟弟。”

“他和婴儿一样会尿床——尿床啊！而且他每次都偷偷把床单拿给佣人，好像觉得佣人不会主动处理，还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这种小鬼居然受我母亲宠爱，还能继承我父亲的名声。”他又从粉种那边拿了杯酒，“我们家想把这件事塑造成悲剧——悲剧个头！根本是优胜劣败！自然法则！”

“朱利安比你更有气概，卡努斯。”

卡努斯扬起嘴角：“哦？你倒是解释一下。”

“在充满刽子手的世界，表现出仁慈比起表现出残酷需要更多勇气。像你我这样的人只是随波逐流，等着死期的到来。”

“你的死期倒真是不远了。”他朝我的锐蛇点点头，“可惜你没出生在我家。我们还没读书识字，就要先学会使用锐蛇。我父亲要我们自己打造武器，为武器取名，睡觉也不离身。生在我家的话，你或许有点儿胜算。”

“那我反而好奇，假如你的家人不是用这种方法把你养大，你会变成怎样的人？”

“我还是我，”卡努斯喝着酒，“我有这么多弟妹，却还是得对付你。因为我在这方面最出色。”

我凝望他一会儿：“为什么？”

“什么东西为什么？”

“你拥有一切，卡努斯。财富、权力，七个弟妹——还有多少表亲堂亲？父母相当喜爱你，但……你却站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你想杀死我身边的人，一副人生最大目的就是消灭我的模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使贝娄那家族蒙羞。使我们家族蒙羞就别想活命。”

“所以是尊严问题？”

“什么事情说穿都是争一口气。”

“对着风大吼一声也是一口气。”

他摇摇头，语气更加沉重：“你会死，我会死，人人都会死，可是宇宙仍会继续运转，毫无挂碍。所以呢，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你说的一声大吼，或我说的争一口气。那口气代表我们想怎样过活，还有倒下前姿态漂不漂亮，”卡努斯身子往前一探，“所以，说穿了就是那口气，”他视线忽然掠向另一边，“争一口气，还有争风吃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她”。

在一片金、白、红组成的海洋中，她穿着一身黑，鬼魅般滑下升降梯，穿过人造的森林。她带着明眸浅笑，回应那些因为她仿佛身着丧服而转头瞪视的人。她的黑像是对金种世界的玩乐不屑一顾，像我身上这袭军装。我想起她温暖的身体、淘气的声音、颈间的气味，以及善良的心。我看得太专注，差点儿儿没察觉她身边的人是谁。

真希望我没察觉。

那人是卡西乌斯。

那个在寒冬中照顾我，让我想起伊欧的梦想的女孩，身旁竟然该死的伴着卡西乌斯。他搂着野马的腰，嘴唇在野马耳边低语。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曾一剑刺进我腹部，现在又在我心脏划下一刀。

他有浓密光亮的头发，英雄般的下颚，稳健的双臂。他的肩膀孔武有力，是个天生的军人，但脸庞却像是为了宫廷生活而生。最重要的是，卡西乌斯身上有晨曦骑士的旭日徽章——所以传言是真的——场中惊呼连连。最高统治者已将他收为十二骑士之一。尽管我的院训成绩胜过他，但他爬得更高，卡西乌斯仿佛被钢铁金种附身，在月球的竞技圈里一路过关斩将。我也在立体全息影像上看过片段。当对手早早倒地、几近断气时，他仍在血斗场上昂首阔步。

此时此刻，在酒会上，他发出光彩，耀眼迷人，露出白牙对大家微笑。卡西乌斯拥有我这具金种身躯的一切优点，甚至远远超出——他的脚程比我快，身高相仿，但长相更帅，家世好，笑容能使多数人觉得他好亲近。也就是说，他不像我这样身负重担。但为什么连那女孩也归他所有呢？除了伊欧，没人可以和她相比。但她不知道卡西乌斯多么卑劣、心肠多么残忍吗？

现在我不能见她，我连靠过去听她的笑声都无法忍受。如果她看见我，我大概会彻底崩溃。在她眼中，我会找到什么？罪恶感？尴尬？我成了她幸福中的一道阴影？还是说，被我看见她和卡西乌斯在一起，她根本不在意？如果我走上前，说不定她还会觉得我很可悲？

我的心好痛。我不是觉得野马与我的仇家在一起，就代表她很无耻，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野马与卡西乌斯亲近，代表她确实喜欢卡西乌斯。只是，这么一想让我的心更痛。

“你也看到了……”卡努斯重重搭上我肩膀，“没人会想念你。”

我胸口一紧，走过人群，搭上小型升降梯往下一层，逃离这些只会伤人的金种。我躲进林子，找到一座湍急小溪上的桥，靠着栏杆大口吸气。每吸一口气就对自己发誓——

我不需要野马。

我不需要这些贪婪的人在身边。

我受够了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

我受够了孤军奋战。

我不是好丈夫。

我的妻子不让我成为父亲。

我不够好，不配当金种。

我配不上野马。

我的任务失败。我无法爬到更高的地位。

但这一次，我不会失败。绝对不会。

我用颤抖的手取下戒指，觉得精神一阵错乱，不停涌上干呕的感觉，身体里没有一处觉得正常。

我将冰冷的戒指按在唇上。只要说几个字，就可以消灭这一切腐败。当我说出“打破枷锁”后，维克翠会消失，卡西乌斯会消失，奥古斯都会熔解，卡努斯会灰飞烟灭，野马也会死。然后，太阳系各处都会发生大爆炸，红种将在这片混乱中崛起，开创出无人能看见的未来。要信任阿瑞斯，信任他。他心中有计划。

打破枷锁。

我很想说出口。那四个字是伊欧给我的遗言。但我就是说不出来。该死，快挤出声音，快张开嘴巴……但我办不到，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因为我的意识最深处有个声音，它告诉我这样是不对的。这不是因为我排斥暴力，也不是因为同情将死于爆炸的人。

只是因为愤怒。

杀死这些人到底可以证明什么？解决什么？这怎么可能会是阿瑞斯的计划？

伊欧曾经说过，要是我能爬到高处，就有人会追随。但我还没爬上去，还没达到她对我的期望。我还没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榜样，就要沦为刺客。有什么借口可以掩饰这个真相——我只是想放弃了。我想将梦想交给别人完成。阿瑞斯根本不认识伊欧，也没见过她眼神里的火光。可是我看过。要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也得等到我建立了新世界，一个伊欧能安心养大孩子的世界。那才是她的梦想。她奉献自己的生命，为的就是不要再有别人牺牲。

我也不愿再让别人操纵我的命运，尤其是此时此刻——我不会因为相信阿瑞斯，就抛下伊欧的梦想。

我不会因为相信阿瑞斯，就牺牲我对自己的信念。

我抹去泪痕，怒气转为决心。一定有别的办法——更好的办法！我明明已经看见联合会的缺陷，很清楚该从何处下手，也了解金种内心的恐惧。这与红种是否可以翻身无关，我们也无法通过炸弹、攻击或革命来达成目的。金种畏惧的事物很简单，也很残酷。它的历史与人类同样悠久。

那就是自相残杀。

Ⅱ

分 裂

若你是狐狸，就扮演野兔；

若你是野兔，就扮演狐狸。

——洛恩·欧·阿寇斯

第十二章  柳

我回到酒会主场。

金种已就座，这种场合里仍有许多繁文缛节。我笨拙地窜回桌边，收回飞马坠子放进口袋，拉好衣服，无视诸多不解的目光，离开奥古斯都家族的位置，朝目标走去。我经过普林尼身边，他不断用气音喊我，但我没理他。他根本没摸透我的底。普林尼喜欢制订规则，但我喜欢打破规则。

我从那些高贵家族旁边经过，不断吸引众人的目光。累积起来如同滚下山崖、越来越大的雪球。他们眼神的重量赋予了我更多冲劲。在他们眼中，我看来可能轻松随兴，双臂肌肉紧绷，像是随时会弹起狠咬的坑蛇。几千双眼神凝在我身上，耳语交织出一片网，朝我的目标铺天盖地而去。那人坐在长桌边，身旁围着家人——都是形象完美的金种——正专心聆听最高统治者致辞。奥克塔维亚在台上说，要大家团结，要金种维持至高无上的秩序与传统。目前还没有人敢出面拦我，或许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又或许是他们因我散发的杀气而感到畏惧。

贝娄那家族终于听见窃窃私语，几乎同时转头，至少有五十人一起望着我——一个全身黑色戎装、只经过学院训练和研究院模拟星战、根本没受过真正考验的年轻人。以前有些人觉得我很疯狂，有些人觉得我很勇敢，此刻的我两者皆是。我放下重担，甩开那些期望，不被压力击垮，带着决心，轻巧转过身，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必须向前冲，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最高统治者演讲到一半，语调中出现犹豫。

无法回头了。我嘴角一扬，脚跟一蹬——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我在低重力环境中高高跃起三十尺，重重落在贝娄那家族的宴会桌上。碟子迸裂，侍者走避，连他们的家族成员都忍不住向后缩。开始有人对我吼叫，也有些人连不慎洒出酒都没注意到。最高统治者射来目光，眼中写着好奇。三御史在她身旁骚动，普林尼表情如槁木死灰，紧抓着膝盖。他身旁的胡狼像一头在沙漠里独行的动物，神情诡异难测。

我穿的不是皮鞋，而是厚重的军靴，因此踩过桌子时瓷器全都粉碎，盘子与布丁面目全非，鲜嫩的牛排被榨出汁液。我觉得血液盈满全身，整个人飘飘然。我拔高音量说话。

“请各位注意，”我踩碎一盘豌豆，“你们可能知道我是谁——”尽管气氛紧绷，但还是有人笑出来，谁不知道我是谁？知名度取决于价值，而我的价值并非来自权位，而是因为我是茶余饭后的笑话。最高统治者身边的三御史与她交头接耳，塔克特斯咧嘴大笑，卡努斯露出一脸焦虑，倾着身子想看清楚，维克翠朝胡狼浅浅一笑，安东尼娅用手肘撞了身边一个高挑沉静的金种——但我不想看野马。普林尼忙着对奥古斯都嚼舌根，但火星首席执政官扬手要他别再啰唆。“各位可以听我说说话吗？”我问。

看来是可以。

“小伙子，你给我坐下！”有人嚷嚷。

“那你去把他打下来啊，”塔克特斯醉醺醺地嚷回去，“你不敢啊？我想也是。”

“如果有人不知道我是谁——我目前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枪骑兵，不过呢，我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卸任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叫我火星收割者，我曾击败一名全身武装的圣痕者骑士，也曾率军直捣奥林匹斯山，俘虏所有学监。我叫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我蒙受不白冤屈。

“所谓的圣痕者，传承自钢铁金种先祖，也就是最强悍、最高尚的征服者。但各位眼前有个家族抛弃荣誉与节操。有一群腐败的骗子、懦夫，他们用狡诈的手段非法窃取我主君的首席执政官地位。”

我再次踏碎桌上的盘碟。老实说，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幕后使诡计？反正有煽动力就好，至少有很多人这么怀疑，那就让他们戴上坏人的面具吧。卡努斯马上有了反应，甩出锐蛇朝我冲来，但贝娄那家族的首领（也就是他的父亲），堂堂的凯旋将军，做出手势要他退下。军事执行官凯兰想扯我的腿，将我拉下桌子。隔壁的凯格妮似乎想用锐蛇砍断我脖子。贝娄那家族里的年轻女孩都觉得我杀了她们的亲戚，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但她们根本不明白我真正的模样。贝娄那夫人说不定早就看透。她的模样像是一脚踏入棺材，即便身旁子孙满堂，仍像一头形容枯槁的母狮。许多人望向她和她丈夫，我见到她纤长的右手不断颤抖，仿佛想找把刀将我大卸八块。

“这个家族已污蔑了我两次。先是在学院训练场的泥沼，接着是研究院训练之后，他，她，还有他……”我指着在花园围殴我的那些人，也看见坐在长桌前端的卡西乌斯。他坐在父母身旁，与野马并肩。她面无表情——是失望？还是气愤？或者觉得很无聊？但她忽然朝我挑了一下眉毛，与我视线相交。我走过去，对着卡西乌斯面前的酒瓶一踹。场上众人目光因此集中起来，如同光线被黑洞吸入，时空瞬间冻结，接着扭曲，连呼吸声都随之静止。“依据金种律法，无论何时何地、对象是谁，人都有捍卫自己荣誉的权利，也因此，从地球的远古大陆直到冥王星的冰封盆地，只要是金种，都能提出挑战。各位先生女士，我是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既然有人无耻地玷污我的名誉，我现在就要求一次平反的机会。”

我一踢，酒泼向卡西乌斯的大腿。

他瞪大眼睛，会场则爆出吼叫。塔克特斯跟着黎托、维克翠和首席执政官身边的旗手军官侍从冲出，寇佛斯家族、裘利家族、佛勒斯家族以及帕克斯所属的忒勒玛纳斯家族，都有人持着锐蛇准备过招。这个冬夜被各种恶言恶语划破宁静，三御史中身材最魁梧、肤色黝黑的艾迦从最高统治者那桌探身向前，声如洪钟：“不准放肆！”

但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我的双手颤抖，就像过去身在矿坑一样。如今身边毒蛇环伺——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坑蛇很难被发现，也没有声音。它们黑如瞳孔，潜伏于阴影中，总伺机偷袭。但当坑蛇逼近，人自然会产生恐惧。那感受与钻头轰鸣、脉搏鼓动不同，也与凿穿百万吨岩石的摩擦、地底的酷热以及防热服内那些汗尿臊臭不同。只有死亡才会带来那样的恐惧，犹如一层阴影，掠过灵魂表面。

同样的恐惧环绕着我。被这么多圣痕者包围，就像有无数金色蟒蛇吐信，发出咝咝声，仿佛某种能将人拖进地狱的原罪。

积雪在我的军靴下粉碎。最高统治者开口，我俯身行礼。但她也只能呼应荣誉与传统。比武本是金种文化的精髓，因此奥克塔维亚今日特别破例，容许我们在酒会场地进行决斗。这桩仇怨必须在此时此地、在金种精英面前做出了断。她对自己新选的奥林匹克骑士太有信心——这是当然，她没理由没信心。当初卡西乌斯几乎都要杀死我了。

“我们不像古时的懦夫。面对仇怨就该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与骨去承担，一切在血斗场上解决。Virtute et armis.”

凭着勇气，凭着武器。想必奥克塔维亚已和参谋讨论过，认为卡西乌斯武艺在我之上，胜负早就拍板定论。倘若她不是那么笃定结果对自己有利，恐怕也不会容忍我到这种地步。

“如钢铁金种先祖那般奋勇作战，血斗场上也以生死论输赢。”她宣布，“有无异议？”

我就等这句话。

卡西乌斯与我都没开口，野马上前想阻止，但御史艾迦摇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那么今日，res, non verba.”采取行动，无须空谈。

棕种推着车，将餐桌从冰原上挪开，腾出决斗场地。普林尼纠缠着奥古斯都，黎托、塔克特斯、维克翠以及火星上好几名军事执行官也围在附近。他们个个身份显赫，都是出色的武士或政治家。胡狼站得远远，个头也比多数人矮小，脸上没有表情，也不与人交谈。我猜他其实有话要对我说，只是不能被别人听见，但至少他看来并不生气。或许经过院训之后，他相信我并非一时冲动。胡狼朝我点点头，仿佛读到我的心思。总之，我们仍是同盟。

“闹得这么大是为了我还是你的尊严？又或者是为了爱情？”到了首席执政者的面前，奥古斯都开口问我，眼神像要将我挖开，看看底下到底埋藏怎样的意志。我下意识转头瞥了野马一眼。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会让我分心。

“你还太年轻，”奥古斯都低声说，“故事里面写得并非事实。爱情这东西没有那么坚定不移，尤其我女儿更不可能这样。”他沉默几秒，想了想，又说，“她个性和她母亲太像了。”

“主君，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小情小爱。”

“不是吗？”

“不是，”我朝他低头，努力回想马提欧教过的金种雅言，“父之名为子之责，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我单膝下跪。

“你不是我儿子。”

“的确。主君的儿子已遭贝娄那家族杀害。您的长子克劳狄乌斯是个楷模，青出于蓝，胜于蓝。正因如此，望您给我机会。对手是敌人家里最受宠的儿子，我要将他的头颅摘下来献给主君。与他们政治角力没有任何意义，血债就该血偿。”

“主君，朱利安与卡西乌斯不一样……”普林尼还想插嘴，但奥古斯都完全不理会。“我恳切祈求您的祝福，”我继续逼迫，“主君，您还能保有最高统治者的宠信多久？一个月吗？一年？两年？她即将拿贝娄那家族来取代您，否则怎会极力提拔卡西乌斯，又笼络您的女儿？再加上您的儿子已经堕落，变得跟银种没两样，您可说已无继承人选，担任首席执政官的时代也将结束。但我认为这都无所谓，您的器量岂止火星首席执政官？主君，您应该成为火星的王。”

奥古斯都目光闪烁：“我们的社会中没有王。”

“那是因为没人有勇气为自己铸造一顶王冠，”我回答，“眼前的这个就是第一步，给最高统治者一点儿颜色瞧瞧。请主君容我成为奥古斯都之剑。”

我从军靴抽出一把短刀，利落划过自己眼睛下方，一串鲜红色的血泪滴落。这是历史悠久的祝福仪式，传承自钢铁金种的先祖，昔日的征服者。现在的人见到常会感到震惊，进而缅怀起金种往日的武勇。同时，这仪式也源于火星，象征铁与血。当年火星舰队在地球的北极击败名气响亮的不列颠舰队，又驱逐霸占日出小行星带的军阀。奥古斯都的双眼如被风吹过、正在闷烧的煤炭，缓缓放出光芒，蓦地起火燃烧。

我骗到他了。

“我将祝福授予你，将荣誉寄托于你。”他往前倾，“起来吧，黄金之子，钢铁金种之身。”奥古斯都用手指抹抹我的伤口，在自己眼睛底下抹上血痕，“请起，火星的勇士，请带着我的愤怒出征。”

我起身。众人旋即窃窃私语。现在，情势已经不再是两个年轻人的意气之争，而是两大家族各派出代表，决一死战的战场。

“Hic sunt leones.”此处有狮。奥古斯都仰起头，神情中有赐福，也有挑衅。他太傲慢了，还以为我是要讨他欢心。但是我同时也明白，这样的发展如同在火药桶边划火柴。然而，奥古斯都的眼神流露出欲望。他想见血，想要权力，一如现在的我，我想要能继续呼吸。

“Hic sunt leones.”我回应。

我走向场地中央，途中对着塔克特斯和维克翠点点头。两人碰碰锐蛇握柄，其他人也跟着示意。我们这方士气似乎相当高昂。“祝你好运。”塔克特斯说。

夜空之中有许多战舰移动着，树影随风摆荡，远方都市灯火闪烁，地球悬在空中，像颗肥大的卫星。我从前臂解下锐蛇。

卡西乌斯的母亲亲吻他的额头，野马趁机来到我身边：“你又自愿当别人的傀儡了吗？”她问。

“你不也自愿当别人的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噘：“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我都要认不得你了。”

“彼此彼此，弗吉尼娅。你现在成了奥克塔维亚的部下？”

其实她没有什么变，只是我俩之间的鸿沟太难跨越。我仍因她而胸口一阵紧绷，双手仍因想碰触她却不知是否妥当而尴尬。我想拥抱她，告诉她这都是在伪装，我不会沦为她父亲的玩物，我有更远大的抱负。我追求的是善——虽然可能不是他们眼中的善。

“现在又改口叫我弗吉尼娅了？”她仰头朝我露出一个苦笑，环顾周围近两千名等着看好戏的圣痕者。“其实这几年我也思考过……或者说，我一开始就这么怀疑，只是，实际与你接触后又有点儿犹豫。但我现在还是想问问——”野马的双眼晶莹闪亮，仿佛要将我穿透，“你疯了吗？”

我看了看卡西乌斯，问她：“那你呢？”

“你吃醋？还真是成熟，”她凑过来低声说，“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你以为我自己没有任何计划吗？你真以为我出现在这儿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结果？拜托，我可不是发情的母狗，但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必须采取必要手段。你呢，除了自己，还有谁要保护吗？”

“你和他在一起就已经是背叛自己的家族了。”然而，只有在这件事上，我分不清自己说的是真还是假。在她眼中，我大概是个坏蛋，所以我不想看她的眼神。“卡西乌斯那个烂人——”

“戴罗，成熟点，”看野马脸上的表情似乎还想多说什么，但她只是摇摇头，转过身，“你一定会被他杀死的。我来设法请奥克塔维亚中断决斗，”难得她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要是你没来月球……”

她离开我，掐掐卡西乌斯的手掌，走上高台，回到最高统治者身旁。

“总算清静了，老朋友。”卡西乌斯对我露出微笑。

我们曾像兄弟，一同吃喝，一起在院训山谷里奔跑，还闯进密涅瓦分院的城堡。我抢了她们的厨师，塞弗罗偷走她们的旗帜。那时，卡西乌斯笑得爽朗。我们曾一起驰骋在两轮月光下的广阔平原上。我还记得奎茵被俘，以及我遭到出身与我相同的提图斯击败并羞辱时，卡西乌斯露出多么愤慨的神情。我几乎都要跟着落泪了。我们曾情同手足，现在友谊已经走样。

肉桂与柑橘气味的雪花又从天空飘落，沾在他的鬈发与宽肩上。上回我们交手也是在雪地，他将生锈的剑插进我腹部，留我在地上等死。我不会忘记他刻意扭动剑刃，使伤口难以愈合。

此刻，卡西乌斯手上的武器是乌黑的锐蛇。

锐蛇旋开，坚硬时会变成一米长的细剑，只要压下握柄按钮，剑身会在化学作用下改变分子结构，立刻化为两米长的刃鞭。他的武器上刻满金色符号，象征血脉传承，记下丰功伟业。贝娄那是一个古老、强大、傲慢的家族。相较之下，我的锐蛇可说是一张白纸。

“瞧，我把你的东西抢过来了。”卡西乌斯上前，往野马的方向点点头。

我笑了笑：“她从来就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你的。”

一名白种的袍子拖在身后，来到现场。他是个光头，还驼背。

“但我占有她的方式你绝对想都没想过。”他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你晚上躺在床上，有没有想过我是怎样让她舒服的？我很清楚她怎样和人接吻，你不介意吧？我还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轻触她的脖子，她就会发出喘息。”

我没回话。

“她呻吟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卡西乌斯讲这番话时脸上毫无笑意。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只要是为了伤害我，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严格说来，卡西乌斯不是坏人，但只要面对的是我，就会恶劣到极点。“今天早上，我进入她的时候她也叫了呢。”

“朱利安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德性，不知道会怎么想？”我问。

“他会和我母亲一样，求我赶快杀了你。”

“你确定他不会被变成怪物的哥哥吓哭？”

卡西乌斯甩出锐蛇，我启动神盾，嗡嗡作响。浅蓝色的透明离子盾面从我左手套往外沿展，一尺长、两尺宽，微微外凸；盾缘刷过地面时积雪融化，冒出一阵轻烟。

“我们都是怪物。”他忽然笑出来，那阵笑声如丝带般被风扯远。“戴罗，这是你的老毛病。你自视过高，道貌岸然，总那么高高在上，但其实你爬不上去，永远困在一个赢不了的游戏里，面对一个击不败的敌人。”

“我记得我击败了朱利安。”

“混账！”他五官扭曲，往前一扑，发出含糊的叫声。白种主持的决斗前仪式尚未完成，他先将我撞得往后一飞。观众惊呼，要我们住手，但锐蛇已发出响声。我们的身影交缠，以命相搏。其余的金种都陷入沉默，瞪大眼睛观战。卡西乌斯用的克拉瓦格斗术是经典的四段阵式：冲突、退避、衡量、交锋。

场上只剩我们的声音——鞭子甩荡发出尖啸，剑刃劈砍响起低鸣。锐蛇打在神盾上，不断爆出白光。皮衣扭曲，发出嘎吱声。地上的雪一次次被踏碎。

尽管怒急攻心，卡西乌斯仍保持完美架势。他的脚步灵活稳健，善用腰力加强力道，呼吸也始终规律。他先出鞭，扫来后又转为长剑上挑，对准我腹股沟攻来，动作极其迅速。卡西乌斯毕竟是自小学武又接受联合会一干高手调教，不难看出为何从小到大几乎未尝败绩，也在学院训练中轻易击败我。追根究底，他以往的对手招式都与他相同，速度却不及他快。而我不一样。我原本就不会这些，而且也学到教训了。

这次，该受教训的是他。

“看来你也下过苦工，可以应付六段了。”卡西乌斯稍微退后，倏地又冲上前，佯攻上盘，实则想取我脚踝处。“但无论如何，你经验还是不够。”他一连七招，险些刺中我右肩。我可以看穿他的路数，但速度跟不上，总是千钧一发。卡西乌斯立刻补上两组七段式追击，我仍招架得很狼狈。我单膝跪地，不停喘气，视线扫向周围的宾客。

“你听到了吗？”他问，我只听见风声和脉搏，“这就是孤单死去的声音，没有人流泪，没有人在意。”

“阿寇斯会在意。”我低声回答。

他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要是徒弟死了，洛恩·欧·阿寇斯就不得不在意了。”我不再假装喘不过气，而是昂然挺起胸。卡西乌斯瞪着我，仿佛看见妖魔鬼怪。他和周遭的人都开始犹豫，因为听到我说：“你吃大餐的时候，我在苦练；你去喝酒的时候，我在苦练；你到处找乐子，但我从学院毕业过后没几周，直到进入研究院的几天前，所有时间都用来精进剑术。”

“洛恩·欧·阿寇斯不收弟子，”卡西乌斯嘶吼着，“他三十年来都没再传授武艺。”

“他破例了。”

“你谎话连篇。”

“哦？”我轻笑，“你真以为我是来送死的？你以为我这条命是你想要就要的？卡西乌斯，你听清楚，我是故意选在今天的。我要当着你父母的面宰了你。”

他退后一步，目光飘向父亲与卡努斯。我仰着头：“兄弟，你不想看看我真正的实力吗？”

卡西乌斯愣了一下，我收紧肩膀，如夜里的猛禽般猝然上前，动作无声无息，仿佛与黑暗合而为一。

洛恩的箴言浮现心底：“傻子摘树叶，蛮人砍树干，智者挖树根。”因此，我先攻他下盘，一组又一组使出连续招式——不是金种平常学的四段，而是忽七忽六、交错纵横、打破常规，接着再使出连续十二招。

卡西乌斯的防守密不透风，若是按照他当初教导的方式应对，恐怕不要多久就会死在他剑下。不过，我从叔叔那边学来了一些步法，还从金种的传奇人物那里承袭剑术。我的身形随怒气旋转，仿佛腾空飞起，锐蛇如飓风般朝他打去，逼得他节节败退。卡西乌斯试图反击，我侧身闪躲，等他露出破绽。洛恩·欧·阿寇斯特别告诫，决斗时要绕圈移动，绝对不要后退（后退代表无力还击），只有利用对手的失误才能找到出手的角度，顺着敌人的攻势翩然飞舞，这就是“柳流”。防守时优雅顺畅，一如春天礼赞；攻击时却像冰川的呼啸凛风，卷起柳枝，对着敌人猛击。

红种与金种在我身上合而为一。

我将锐蛇当成镰刀挥舞，钩向卡西乌斯的兵器。他左手的神盾被这一击打得噼啪作响，腿也摇摇晃晃，像这样一名高高在上的剑客碰上街头的小混混，未必讨得到便宜。

我开始狂笑，围观者发出喝彩。我一个重击，将卡西乌斯的神盾打到超载故障。有人发出尖叫。系统迸出了火花，他的手腕被我划出一道伤口，再来是手肘、膝盖、脚踝。我手中的锐蛇一挑，擦过他脸颊。我又倏地退开，不再进逼，只是将鞭子一甩，凝成镰刀。这画面必定会叫在场众人永生难忘。

卡西乌斯落入窘境，不少女性发出悲鸣。其中一定有他以前的女友、看着他长大的亲戚、与他上过床的玩伴以及被他那些花言巧语欺骗的单纯少女。还有许多人惋惜着，因为这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楷模竟要命丧于此，还可能会被砍到血肉模糊。

我羞辱他。这么做可以使贝娄那和奥古斯都两家族间的恩怨更加白热化。

因此，我故意学笼中猛狮，绕圈绕到贝娄那将军面前：“你儿子就要死了。”我语气狰狞，与将军间隔不出一尺。

贝娄那将军身材健壮，下颚方正，留着尖胡子，气质十分温厚。他眼神闪烁，忍着泪光，没有回答。他出身高贵，所以选择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这意味着必须眼睁睁看着最宠爱的儿子在此丧命。

我虽然气焰嚣张，但心底还是感到羞愧，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残忍无情。“你打算就这样看我们打完吗？”我朝他叫嚷。而贝娄那夫人没有什么武士情操要顾虑，她震怒不已，露出控诉的眼神，望向最高统治者。任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看卡西乌斯。他的家人无能为力，就像当初我看着伊欧受死一样。

“贝娄那夫人，你是如此尊贵，能承受卡西乌斯死在面前、从这世界彻底消失这种事吗？”

她噘起嘴，与卡努斯和凯格妮耳语。

“看来，贝娄那家族不过尔尔，狼都冲进栅栏了，却只能任它把羊吃掉？”

我继续挑衅，等着看贝娄那家族里那些鲁莽的成员会如何回应。卡西乌斯想起身反击，我就攻击他的膝盖，让他凄惨地摔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当初他也是这样慢慢地折磨提图斯，然而，今天轮到他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的亲族，明白自己将与他们天人永隔。金种没有往生谷的概念，因为此生即天国。尽管我立场不同，但眼前这场景太可悲。我还是相当同情他。

在夫人授意下，生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凯格妮几乎要被怒火撕裂，就要按捺不住，我只要再稍微伤害一下她这位强壮的表哥，她就会跳进场中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贝娄那将军出手，硬生生拉住她。他凝望奥古斯都片刻，又扫视了全场。

“贝娄那家族不得出手干预，那等同对我的污蔑。”

但他的妻子可不这么想。她再度朝奥克塔维亚射出尖锐的目光。最高统治者举起了手：“停下！”她叫道，“安德洛墨德斯，停手！”

最高统治者居然介入？我十分错愕。

众人望向高台，卡西乌斯大喘着气，离死不远。奥克塔维亚不可能这么蠢吧？如果她在此时插手，等于证实外头的谣言和我先前的指控——最高统治者当着众人的面徇私舞弊，拔擢贝娄那家，取代奥古斯都。原本卡西乌斯应当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但因她误判我的实力，新的晨曦骑士将会死在酒会上，她的盘算遭到打乱。但我仍不了解奥克塔维亚干预的用意。直接这样包庇卡西乌斯未免太过急功近利，愚不可及。或许她也被傲慢遮蔽双眼。

“我补充一条规则。先前白种还没有宣读完这次决斗如何进行，所以比试将在一方死亡，或者投降时结束。”她目光掠过卡西乌斯的母亲，“决斗也该适可而止。各种训练消耗太多宝贵的人才，这不过是年轻人的争执，没必要白白赔上两名优秀的青年。”

“阁下——”奥古斯都开口，迫不及待想坐享其成，“律法规定非常清楚，只要决斗开始，任何人都不可以更改规则。”

“尼禄，由你口中说出‘律法’二字，实在有些讽刺。”

人群中传出窃笑。可见他作弊想保送儿子、赢得学院训练的作为，早就不是秘密。

“最高统治者阁下，我们与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见解相同。”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戴克索·欧·忒勒玛纳斯，也就是帕克斯的兄长，他上前发表意见。他们兄弟同样高大，不过戴克索的长相稍微斯文一点儿。若说弟弟是块大石头，哥哥就是硬挺的松树。他与父亲卡珐克斯都剃了光头，头皮上的刺青是化为天使形象的金种。杂乱眉毛下一双眼睛带着睡意，却又闪耀精明的光芒。

“真不意外。”卡西乌斯的母亲以讥讽的语气说。

“这是差别待遇！”戴克索的父亲卡珐克斯大吼。他一下掐掐自己分叉的红胡子，一下拍拍歇在左手臂的大狐狸：“这样包庇袒护，也太不避嫌了。我这人脾气并不大，但连我也看不下去！”

“卡珐克斯，你小心一点儿，”奥克塔维亚语气冰冷，“有些话讲出口就无法收回。”

“如果他想收回，一开始就不会说。”戴克索望向从气体巨行星来的各个家族，暗忖着他们应当会与自己同一阵线，“但我认为，我父亲是想向最高统治者确认一件事——即便是您，应该也无权更动律法。您对您自己的父亲不也坚守这一点吗？”

三御史一脸凶恶地上前。奥克塔维亚仅是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没错。不过，忒勒玛纳斯的新少主，你忘了一件事——我说的话，就是律法。”

这是个禁忌。或许金种彼此之间仍有高低尊卑，但有一分默契：不可明言自己统治对方，否则将引来杀机。或许，最高统治者在晨曦宝座上坐得太久也太舒服，忘了这件事。她说的话并非律法。这么宣称等于直接与许多家族宣战。

当然，对此发展我可是敞开双臂欢迎。

她目光与我交汇的剎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而且我们也都明白，她无力阻止我的下一步棋。

“该我的你别想抢！”我咆哮。

我抡起武器劈过去。卡西乌斯举起剑，但心里很清楚，当初他在泥泞里没给我投降机会，此刻我自然也不会为他留下活路。见我逼近，他面色一白，眼前大概闪过了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感叹着生命多么宝贵。他至死都是金种。许多人叫我住手，高喊着不公平。

但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如果立场互换，我早已命丧剑下。

卡西乌斯朝我喉咙一抓，但不过只是虚晃一招。锐蛇化作鞭子，扫向我腿部。在他的算计中，我应当紧张地跳开，但我直扑过去，闪进鞭子内侧，利用月球的低重力腾空翻到他上方，途中头也不回地甩出鞭子。锐蛇缠住他伸出的右臂，我压下手指，鞭子收缩，变为剑刃。这瞬间的声响仿佛冻结的树枝遭人折断。

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持剑的手臂已被我取下。

现场有静默，有惊呼，两方势均力敌。良久，我没有转身，当我回过头，卡西乌斯还站在那里，牙齿格格打战，看来那口气撑不了太久。终于，他倒下了。现在仍没人上前。贝娄那将军望着地面，哑然无语。

“我说住手！”最高统治者怒吼，两名御史从高台跳下，落地时已将武器展开。

“了结他！”奥古斯都也大吼。

我往卡西乌斯走去。此时他还有力气朝我啐口水，但嘴唇却抖个不停——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轻蔑对手。我举起剑，却被扣住手腕。对方力道不大，动作轻柔，纤细之中流露出暖意。

“戴罗，你已经赢了。”野马静静地说。她绕到我面前，直视我双眼。两名御史停在场外静观其变。“不要迷失自我。”

确实，我无法想象伊欧在往生谷中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身处地狱时，我不时遗忘梦想，可是野马总能为我寻回。无论伊欧是否眷顾着我，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野马望着我的眼神足以令我将手放下。她露出微笑，神情像是在数年后又久别重逢。

“这才是你。”

“杀了他！”卡西乌斯的母亲咆哮，“快杀死他！”

“不准——”贝娄那将军叱喝，但太迟了。

野马瞪大眼睛。

我转过身，看见围观人群向前移动，脚步犹豫，仿佛流沙。贝娄那家里走出一个人，沉默不语，但充满杀气。他往我靠近。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随。从奥古斯都这方，先是塔克特斯走出来，接着开始有人加入。我听见朋友发出战嚎，也听见呼应。愿为我挺身而出的金种不只一个。

最先朝我发难的是凯格妮·欧·贝娄那。她拿当时从我这里抢去的锐蛇朝我脖子甩来，我弯腰闪躲。不过，若非野马出招挡下，我恐怕还是会被削掉脑袋。火花刺痛我的脸，塔克特斯从侧面一剑横劈，将凯格妮拦腰截成两段。

尖叫四起。

血斗场完全陷入混乱。贝娄那与奥古斯都两方为了保护自己人，打成一团，其余家族争相走避。卡努斯朝塔克特斯挥出一剑——我估计塔克特斯无法硬接，赶紧出手掩护。缠斗一阵后，维克翠带着其他人从中拦阻。野马在混战中不知被挤去哪儿，我慌张地四处搜寻，却马上有人朝我正面出剑。

奥克塔维亚高声要大家住手，但早已控制不了场面。有个女子对着凯格妮断成两截的遗体痛哭，数十人持着锐蛇对峙、斗殴。塔克特斯为了救我，肩膀中了一剑，我脚跟一旋，窜到他身边，对方从塔克特斯身上拔出武器时，被我剁下手臂。我将朋友拉近，挥剑杀出血路，前臂挂彩。恶斗之中，我终于看见野马的身影，她蹲在重伤的卡西乌斯身旁看顾。尽管她与贝娄那家族同席，但我无法判断对方会不会也杀她泄愤，所以还是朝那里冲去，将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撞开，塔克特斯也趁机帮忙。

我撞上安东尼娅。她眼神一亮，短刀倏地刺向我的腹部，却被自己的姐姐维克翠一拳揍在脸上。塔克特斯对准她头部使出一记旋踢，安东尼娅当场倒地。维克翠朝我一笑，但马上被卡努斯揪着头发甩出去。他势如破竹，不过，当黎托出现在他面前，手上那把闪烁虹光的锐蛇精准至极，就算是卡努斯也不得不退。忒勒玛纳斯家族一干武士跟着黎托杀来，为首的父子两人，使的锐蛇有我半个身子长，挡在他们面前的都没有好下场。

“塔克特斯，掩护我！”我大叫。

虽然他还在流血，但立刻发出狼嗥，奋勇杀敌，简直与跟着塞弗罗时没两样。我们一起纵身跳跃，把低重力当成优势。他知道我在找野马，可是贝娄那家族人数众多，每个都不好对付。

“野马！”我边喊边逼退敌人。有人被我划破脸颊，有人被我用神盾重击咽喉。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涌来，组成人墙，挡住我去路。

“保护首席执政官！”野马对我喊叫，声音比我的情绪更为沉稳，我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是个满脑子英雄救美的傻子。“保护我父亲！”我看不见她，但我会照她的话做。

塔克特斯揪着我衣领，将我拖回侧面受敌的奥古斯都阵营。有些人大叫，要我们好好保护奥古斯都，另一些人则大喊着要击倒贝娄那统帅和卡西乌斯。许多家族领袖在武装随从的戒护下赶紧脱离混战。由于进场不能穿反重力靴，因此，无论是谁都只能搭升降梯下塔，升降梯现在是空的。最高统治者的禁卫军穿着紫黑双色制服，有黑曜种也有金种，他们围住奥克塔维亚，持锐蛇与脉冲刀护送她离开无法继续下去的闭幕酒会。接着，金种队长领着紫色制服的灰种部队过来驱离我们。他们穿戴镇暴装备，以热熔枪朝还在斗殴的人发射疼痛弹和震荡波，简直像在对付夏日的苍蝇。

“奥古斯都！”高头大马的卡努斯无视震荡波的威力，从贝娄那家族里像发疯般冲出来。他撞开一人，用神盾敲了一个枪骑兵的脸，想擒贼先擒王，直取奥古斯都。“奥古斯都！”

我方最强的剑手，也是首席执政官亲信的黎托，亲自出面拦截。

“Hic sunt leones！”他对天高喊。

黎托的步伐如同海浪，流畅中带着惊心动魄。他打得卡努斯一退再退，眼看就能取对方性命，却忽然在剑招挥出一半时停下动作。卡努斯先往后缩，再重新挺身，或许也疑惑着为何自己还活着。他抬头望向黎托，黎托伸手压住大腿，像是被什么东西螫到。

黎托缓缓跪下，双臂垂在左右，长发散在脸上，在一片混乱中陷入凝结的状态。一艘军舰从旁缓缓航向天际，引擎打亮他的脸，显出一双凄凉的眼神。此时的黎托姿态绝美，直到卡努斯斩下他头颅的那瞬间。

“黎托！”奥古斯都狂叫。

他瞪大眼睛，想推开几名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冲上前，但还是被众人合力拖了出去。我瞥见胡狼将银色触控笔收进袖内。看来，提议与我私下结盟时，他手里转的就是这支笔。

我们目光交汇。他咧嘴冷笑。

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与恶魔做了交易。

第十三章  疯 狗

我们逃离塔顶。野马只能先待在那儿，幸好她有计划。不知为何，我老是忘记这点。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不会伤我女儿。”奥古斯都忽然对我说。我觉得我好像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情绪——不对，是第二次。他为黎托发出哀号时，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孩子死去。仔细观察会发现，奥古斯都现在面容憔悴，像瞬间老了二十岁。他失去长子，失去续弦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如今连刻意收养要取代长子的义子，也先走一步，甚至还得担心会令他想起爱妻的女儿。

要是野马出了什么差错，的确得算在我头上。

可是，情况终于有点儿进展，而且非常难得地呈现最理想的状况。我双手还滴着血，血水在指间张开一层马蹄状的膜，没染红的指节弯曲发白。这样的一双手我看了都觉得厌恶，偏偏自己又像是为此而生似的。

我们逃出冬林，人人满身猩红。十多人受伤，只能靠伙伴搀扶，能全身而退的不到二十人，还有些下落不明。剑术最强的黎托死去，普林尼的副将也被砍成两截，还有一位女军事执行官被凯兰·欧·贝娄那砍伤颈部。

我抱着女军事执行官。在搭升降梯下降途中，我一直设法帮她止血，但看来不乐观。维克翠撕了礼服当绷带，帮忙按压伤口。

现在的我愿意不惜代价换双反重力靴。大家团团包围主君，亮着锐蛇。我整条前臂都是血，脸上、肋骨布满汗珠。血水从每个人的手掌、伤口、武器滴落，在升降梯地板上溅起一圈又一圈鲜红。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许多人虽面色苍白，却带着微笑。

我穿着军服，觉得身体发烫，忍不住解开最上面的扣子。塔克特斯站在我旁边，身上血迹斑斑，刚才那一剑贯穿了他的左肩。

“流点血而已。”他对着一脸忧虑的维克翠说。

“那是个大洞。”

“有什么好奇怪，”塔克特斯望着维克翠的下半身，“你看看，你不也有个洞，我有大惊小怪吗。噢噢噢——”维克翠将凑合出的绷带用力按在他伤口上，塔克特斯发出哀号，但马上又皱眉傻笑，对我摇摇头，眼神疯狂又开心：“居然瞒着大家跑去跟洛恩·欧·阿寇斯练剑！你真卑鄙！”

塔克特斯真的从凯格妮手下救了我一命。我点点头，微举起拳回礼。他先前言语轻慢，还拿我的性命打赌——这些小事就暂且不提。

其余金种趁机喘息。他们用手抹过脸颊时留下一道道血痕。相较于其他家族，我们的军事执行官、骑士、习武者比政治官或经济学家多。对这等级的金种而言，人生中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太阳系都已被征服，根本没有值得一战的对手，穷尽一生的训练和苦心，都无从发挥。但因为我，他们尝到战斗的刺激。尽管首席执政官的亲信已死，一位军事执行官还倚着我肩头，为了小命挣扎，野马也落入敌手，大家依旧很兴奋——今天这场游戏是比赛谁能制造出更多尸体。

前辈与平辈都对着我露出饥渴的眼神，期待心底的欲望能得到满足。

成为首领或学级长就是这么回事吧。大家追随我，在我身边嗅到还没真正溅洒出来的血腥。这种心态与年龄、见识多寡都无关，他们在乎的只有我能不能找到更多敌人来杀。

旁边有些小孩哭出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样一个夜晚居然有脆弱的小生命跟着入场。我转过身。那几个孩子是奥古斯都妹妹的子女，孩子的父亲轻轻拍着他们的头安抚，结果母亲却闷哼一声，掌掴每个孩子，直到他们不敢再哭。“勇敢一点儿。”她说。

望着地面，我没看见我方黑曜种和灰种迎接，不难想象他们可能已被押走。但隶属最高统治者的黑曜种与金种也没有从天而降，代表她也尚未决定如何应对。这在我预料之中。奥克塔维亚没有杀我们的立场。家族相争、灭亡是一回事，她是联合会的领导人，能动用的庞大资源和军力就政府架构而言来自元老院，岂能用于私人恩怨？这不是没有先例，但这么做的最高统治者遭到自己的女儿砍头，而那个“女儿”至今还坐在宝座上。

哈，她一定恨我恨得牙痒。

升降梯下方的卵石地面有灯光，指示该如何穿越开满花的树林。乐师的演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嘶吼、惨叫以及随之而来漫长的诡异的静默。四处都有金种奔蹿，他们想赶紧回到树林对面的建筑物，搭船返航。然而，也有一些人不想逃。他们想要狩猎。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状况——其余家族竟想趁乱私斗。这感觉仿佛回到学院训练，有些学生意识到这不是训练、不是儿戏，是行为不受规范后的反应。他们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已化为恶魔，气氛就变得十分诡异。规则已被打破，谁能预测他人的下一步行动？

远处有四个人正在寻找目标。年轻的三男一女静静钻过树林，跳过小河。看他们奔跑的姿态能知道，这些人内心燃烧的欲望产生了多大的动机与力量。那似乎是法尔熙家族。我认出了莱拉丝的小眼睛。当初胡狼派她当使节来找我，并将我杀死朱利安的影像交给卡西乌斯；她身旁的是昔皮欧，那时候他总跟着安东尼娅，甚至跟进了房里。

我们一面下降，一面安静地观察他们。那四人心怀杀意，在树林里寻找穿着红白礼服的索恩家族。索恩一行人跑向石造建筑，但动作太慢了。索恩家族的玫瑰标志旗随恶徒的出现而倒下。一个家族就这样被锐蛇寂静、迅捷地消灭了，令人胆寒。与卡西乌斯决斗时我很从容，但他们不同。我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遭到分尸。孩童是无法在金种的战争里存活的，因为没人觉得孩子天真无辜。孩童是敌人的种子，现在不杀，几年后就得与之战斗。盛装打扮的女人奋力反抗，成功击杀一人，自己却难逃一死。两个小孩拔腿狂奔，一个被抓，另一个女孩侥幸脱身。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远远望去，三个法尔熙家族成员朝各个方向对着地面又跺又踩，像在跳舞似的——然而他们绝对不是在跳舞。

“该死。”塔克特斯低骂，抓了抓脸。

“那些孩子……”维克翠低语，没把话说完。

奥古斯都静默不语，表情坚毅如石。

“索恩家有十五个小孩。”维克翠说。我讶异地发现她眼角泛出泪光。

“那些禽兽。”胡狼也附和。但我听在耳里却背脊发凉。他也太入戏了，他根本没有怜悯之心。

假如伊欧知道情况会演变成连孩子也得受死，她还唱得出那首歌吗？我们都背负了太多。我目送三个凶手离开血案现场，心里明白，有一天自己将被罪恶感压垮——但不是今天。

“讯号受到干扰，”戴克索·欧·忒勒玛纳斯亮出手腕上的数据终端，“收不到讯号，他们显然不想让我们联络星舰。”

奥古斯都看看数据终端的空白显示屏，认为其他家族此时也急于召集旗下的黑曜种、灰种以及金种。我们必须赶紧离开，否则情势会越来越不利。

“戴罗，这场混乱因你而起，现在就由你负责。”他探探我扛着的女军事执行官的脉搏，“扔了吧，她再过一分钟就会断气。”奥古斯都将手抹干净，“光是带着小孩，我们的速度就被严重拖累。”

我放下女执政官，她咕哝了些我听不清的话语。若到我面对死亡的那一天，我打算什么都不说，因为我知道往生谷在等我。但这位女战士可有人等候？不，只有黑暗。没人在意她的遗言，像把断剑一样被任意丢弃。我用染满血的手替她合上眼睛，在她脸上留下几条断断续续的红痕。维克翠上前轻轻掐了我肩膀。

我站起身，开始调度枪骑兵与武士。有十五个算是高手的人，有老有少，不过没人质疑我的地位，尤其忒勒玛纳斯一家，看来相当愿意配合，所以连普林尼也不敢多言。每个人的目光都锁在我身上，用力点头，无人敷衍。

“希望大家不会觉得太无趣。”我逗笑他们了，“要是冒出心怀不轨、想取首席执政官头颅去奉承贝娄那家或最高统治者的人，”我提醒，“这种人见一个杀一个，前往舰棚的路上不容任何阻碍。忒勒玛纳斯家的两位，请紧跟首席执政官，其他事都别管，没问题吧？”壮汉父子点了头：“Hic sunt leones!”

“Hic sunt leones!”

我们终于抵达地面，面前有四十人在等着，是海卫一的诺佛和木卫群的柯多范两个家族。

“说来就来。”塔克特斯叹息。

“柯多范和诺佛两家都是自己人，”奥古斯都说，“他们收了我的钱。”

“真会演！柯多范，你真是无赖！”卡珐克斯扯着嗓门大叫，“我还以为你们跟贝娄那狼狈为奸呢！”

看来奥古斯都也为双方的牌局预做了准备。

新加入的金种也听我统辖。我本以为会有人不愿领命，结果他们都注视着我，等我下令。在场有不少军事执行官、老将领以及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我忍着嘲讽，暗忖原来用别人的血涂红自己的手臂，就能吓唬他人。

我们护送首席执政官穿越森林，途中三度遭袭。不过我事前要塔克特斯披上奥古斯都的斗篷，不少歹徒被引开。飘落的玫瑰花瓣有千种不同色泽，等金种走过，只剩一片殷红。

法尔熙三人在塔克特斯想与我们会合时出面拦截，他猝然转身接招，没等我们援救，先一剑刺中莱拉丝。莱拉丝逃走时，他砍杀昔皮欧，一脚踩在尸体上，啐着口水骂道：“残杀幼童的畜生！”维克翠上前将他拉开。我瞥向胡狼，担心他又暗中出手，让我跟黎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但他始终与父亲一起跟在后面，默不作声。似乎没有其他人发现黎托是被他所害，又或者他们虽然看见，但吓得不敢多嘴。

我们总算走出树林，进入石柱长廊，经过一条石灰小桥，仿佛又回到有秩序的联合会世界。低等色族走来走去，但一看见我们七十多个金种就一哄而散。继续往前就是舰棚了，上了船就能离开月球。但我们到达舰棚时，却发现棚内没有军舰，只好再赶往树木与高草包围的降落场，结果也没有任何家族的战舰在此，天上倒是有直属联合会的镰翼艇来回巡逻。

我们抓了一个不停发抖的橙种来问话。塔克特斯揪着橙种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橙种望着七十个怒气腾腾的金种，吓得讲不出话来。他这辈子恐怕根本没有机会与金种对谈，更何况是这副模样的金种。维克翠上前拍开塔克特斯的手，用缓和的语气与对方沟通。

“他说所有船只在两小时前就收到通知必须返航。”

“先是不让黑曜种陪同，接着又把船调走。”塔克特斯喃喃道。

“也就是说，最高统治者一开始就策划了某种阴谋，”胡狼这时才开口，“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机会实现。奥克塔维亚解除了黑曜种和战舰，等于废了各家族的武力。”他边解释边望着忒勒玛纳斯父子，眼神相当谨慎，“她大费周章卸下我们所有防备，父亲，你认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奥古斯都没理会儿子，只是注视着天空。

“我的天——”维克翠惊呼。

“备战！”卡珐克斯对部下大吼。

“这下玩完了。”我身旁的塔克特斯居然面色发青。

但我抬头一看，马上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禁卫军！”

七十人甩出锐蛇，分散队形，避免遭能量武器轰炸。

“戴罗，你跟着我。”奥古斯都说。

敌方目前只是夜空中的黑点，不过金种的视力很好。我们见到一道道影子窜过黑暗，仿佛妖魔降临人间，维持三人一组的阵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禁卫军降落在树林里、草地上，挡住我们回城市的路。其中有黑曜种，也有金种军官。能入选禁卫军的黑曜种个个都是巨人，外形简直像是山壁凿出的石怪，强悍程度远超研究院模拟战分配给我们的同族。他们身上的护甲前所未见，底色暗紫，嵌着黑色装饰，质地就像攀附在怪物身上的珊瑚。他们队形紧密，而且，听说禁卫军对战友和信念的忠诚度非常高。

砰砰砰。着陆声终于结束，全数九十九人。砰。一名金种单膝跪地着陆。他直起身，我们看见他的头盔形状就像一头狞笑的狼。禁卫军总指挥官。他背上的金色披风绣着联合会的金字塔图形，随着林间微风在身后飘扬。全太阳系共有十二名奥林匹克骑士，眼前的金种是其中之一。奥林匹克骑士存在的意义是捍卫联合会规章，违反规章者就成了他们的敌人。从外形判断，他应该是狂怒骑士。洛恩拥有这个头衔长达六十年，直到不久前退休并隐居木卫二，才腾出缺口。十二骑士的头衔象征金种文化中所认知的十二种人性根基，与学院的十二分院异曲同工。看来，奥克塔维亚确实已经找人接下狂怒骑士的位子，而且他还是个比我略矮的男子。

“骑士，请报上名号！”我朝他高呼。

对方的头盔被吸入护甲，仿佛瞬间融化。那头亚麻色的发丝落在瘦削的脸上。对方满头大汗，五官透露出年龄与压力；他嘴角一扬，我也失声笑了出来。旁边不少人瞪我，大概觉得我精神不太正常。狂怒骑士亲临，我居然这么失态。

对方却也咯咯笑出声：“不认识我了吗？你这小混蛋。”

“费彻纳，你怎么会比我印象中还丑呢？”

“费彻纳？”塔克特斯闷哼一声，“现在是在演大团圆吗？”

“好久不见，小鬼。”他发现首席执政官的斗篷底下是塔克特斯，又笑了起来，“斗篷不错，但你可不是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阁下。”费彻纳啧啧两声，双手叉腰，“首席执政官！首席执政官！亲爱的，你到底死哪儿去啦？”

奥古斯都翻翻白眼，从我身旁出列：“马尔斯学监——”

“你总算出来了！不过你叫的是我以前的头衔。”

“我看得出你换了顶帽子。”

“挺漂亮的吧？女孩子都很喜欢，我都快想不起上回夜夜笙歌是几岁的事情了。”费彻纳故意猥亵地扭扭腰，“不过这玩意儿还真难拿到。什么决斗啦、测验啦，没完没了！还得当着最高统治者的面接受考验呢，老兄，每个人都要，不分男女，只要想争取这位置，就得乖乖照规矩来，反复再反复。幸好命运偏爱讨厌鬼！”

“你怎么……”我的心里话脱口而出，“你打败了所有人？”

“不可能的，”首席执政官鼻子哼了一声，“这位子属于最优秀的战士，”他斜睨着费彻纳，“但你不是。你到底答应奥克塔维亚什么条件才交换到这顶头盔？”

“嗯，戴罗打败了你家的小鬼，我也沾了不少光——嘿嘿，顽皮的小胡狼。然后呢，我面对各种烦死人的测验以及——嗯，细节你不如去问塔克特斯的大哥或朱庇特学监吧……”他摆了个架势。

“可不能以貌取人，不是吗？”

“你是说你换了头盔但没顺便认新主子？”奥古斯都讥讽。

“主子？啧！”费彻纳打趣地挺起胸膛，“奥林匹克骑士唯一服从的就是自己的良心。我们守护联合会规章，对自己的职责尽力。”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们都成了最高统治者的部下。”戴克索叫道。

“我们都一样，亲爱的忒勒玛纳斯少爷。”费彻纳回答，“对了，我很欣赏你弟弟和你们一家子。你在提帛斯联赛上使的战锤可真厉害，一家都天生神力。对了，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你们哪位祖先上过犀牛呢？”

戴克索凶悍地挑眉，卡珐克斯闷哼一声，模样和儿子帕克斯十分神似。

“噢，抱歉，还是上的是头熊？”费彻纳轻哼，“开玩笑罢了。重点是，我们都是她的部下，懂吗？都是一群死奴才，谁握着权杖，就听谁的。”

“这样说来，你对火星的忠诚已经……荡然无存？”奥古斯都问，“既然是奴才的话。”

费彻纳拍拍戴着手套的手：“火星？火星？那不过是块很大的石头罢了，它为我做过什么？”

“火星是我们的家乡，费彻纳。”奥古斯都朝身边众人一指，“最高统治者要你追杀我们，那就来——来对付你出身同一星球的手足。还是说你愿意投靠我们，或者保持中立？”

“奥古斯都，你真爱说笑！真是风趣。我效忠的是规章和自己，你身边的人效忠的也是你，不是一块石头，也不是什么同乡人。对我而言，听从最高统治者的指挥比较有好处。她交代说要把你们送去软禁，相信各位都还记得自己住的山庄在哪儿吧？假如你们乖乖过去，可以省下彼此不少力气。大伙儿何不先好好休息一下？”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奥古斯都低吼。

“我是很健忘的。连裤子放在哪儿、昨天亲的是谁、杀过什么人都记不大清楚。”费彻纳顺序指着自己的手臂、腹部、脸颊，“可是忘了自己是谁？你多虑了，”他指着身边的黑曜种，“我也不会忘记我是可以放狗的。”

“我的部下呢？奥弗伦在哪里？”

“我把你的污印小狗宰了——两头都宰了，”费彻纳冷笑，“他们一直吠不停，实在很吵。”

奥古斯都气到脸涨红。

“希望他们没有太贵啊，老兄。”费彻纳挑衅。

“不要一副我们很熟的语气，你这青铜种的东西。”

“我们已经够熟了。”

“那也不代表我们平起平坐。我身上流的是征服者的血，是钢铁金种的血。我是星球主宰，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

“——有重力手套的人。”他朝首席执政官胸口射出电流，身旁众人惊呼。奥古斯都往后摔滚。“不穿护甲参加酒会就是这种后果。好啦，”费彻纳嘴角又往上扬，“现在，换谁来跟我聊聊？”

“我，”胡狼上前，“我是奥古斯都家的继承人。”

“嗯……跳过！我不跟怪胎讲话。”

他用重力手套击倒胡狼。

“荒唐！太荒唐！”卡珐克斯把儿子拉回来，亲自出面上前，“和我或戴罗谈判，你把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

“说得好。戴罗，你得和我走。”

“想得美。”维克翠嗤之以鼻，挡在我身前。

费彻纳翻了白眼：“忒勒玛纳斯，你们父子带着首席执政官和其他人回山庄，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他目光冷冷地落在对方的光头上，语气一转，锋利得像铁片摩擦岩石，“我不是在问你。”

卡珐克斯看了我一眼：“假如那小伙子信你，我就信。”

“你得保证不会有人加害他们。”我对费彻纳说。

他望向维克翠：“保证不会。”

“这只是空口说白话。”

费彻纳叹口气，不太耐烦：“最高统治者总不能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以谋反罪杀光你们吧？这违反规章，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十二骑士会如何反应，其他家族也不可能接受。想想她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下场！但你们如果继续抵抗，状况可就大大不同。”他往嘴里丢了一块口香糖，“所以，你们打算抵抗吗？”

我看看大家，朝卡珐克斯和戴克索露出感激的微笑。我没保住帕克斯，没想到他们还愿意信赖我。

我一咬牙，一鞠躬，回答说：“那么，我想我也去听听最高统治者有何吩咐好了。”

“我就说我们想法一致吧。”

第十四章  最高统治者

“很久以前，有个强盛的家族，”她的语气平缓规律，有如钟摆，“这家人感情不算特别融洽，但合作管理一座农场。农场里有猎犬、母狗、乳牛，还有公鸡母鸡、山羊绵羊、骡子和马等。这一家人将牲畜管理得井然有序，靠那些牲畜过着富足的生活。动物都很听话，因为它们很清楚这一家子有多强大，要是不听话，就会吃苦头。可是有一天，兄弟打架。于是，公鸡问母鸡：‘亲爱的鸡妈妈，要是你不继续为他们下蛋，会怎么样？’”

我们目光交汇，狠狠地燃起火花。双方都没有别过脸，偌大的房间安静无声，只有雨水打在摩天楼的窗上。外头能看得见云，云层中，战舰朦胧穿梭，犹如发亮又低调的鲨鱼。皮椅随着她的挪动嘎嘎响。她伸出纤长的手，红指甲是此处唯一鲜艳的色彩。她噘起嘴，神情轻蔑，一字一字过分清晰地发音，仿佛将我当成爱琴城中牙牙学语的街头小儿。

“你让我想起我父亲。”

那个被她砍头的父亲。

她脸上出现的笑容是我见过最神秘难解的表情。她眼里有种淘气的情绪在跳跃，被压在冷峻且威严的权威底下。这女人的心底似乎仍住着一个九岁女孩。据说那女孩曾从浮空车上往外撒钻石，引发一场暴动。

我站在她面前，女子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这房间相当具有斯巴达风格，每件东西都又冷又硬，连眼前的金种女子也像是由金属或石头雕成。朴素的环境意味着她不眷恋财富和物质。她只要权力。

女子的脸虽有细纹，但未随时间苍老。听说她已经一百岁了，但仍没有被这位置带来的压力击垮。或许应该说，因为压力，她被打造得犹如她撒出去的钻石：无坚不摧，恒久无瑕。她的岁数不会再增长，只要有雕塑师持续进行细胞重生手术。

然而，这就是问题所在。奥克塔维亚把持权力太久了。历史上，每个王者最后都会死亡，那是自然的定律，也是年轻一辈愿意服从长辈的原因——总有一天，那位置会轮到自己。可是，一旦长者不肯离去该怎么办？她已经统治太阳系四十年，还能再统治一百年。其他人会怎么想？

问题和解答都在她身上。她能得到晨曦的宝座，并非老实地接下位子，而是主动除掉不愿随时间消逝的统治者，直接夺权。四十年之中，自然也有人想从她这儿夺权，但她至今仍坐在这里，像传说中的钻石那样。

“你为什么反抗我？”她问。

“因为我有能力。”

“解释清楚。”

“结党营私见不得光。当你改变心意，决定袒护卡西乌斯，就同时失去道德与法律的立场，自然引起大众反弹。更何况，你这么做等于自打嘴巴，单单此事就暴露出你的弱点，我当然会抓紧机会。因为这代表我可以用很低的代价达到我的目的。”

最高统治者重用的杀手艾迦就坐在窗边。她的身形像头猎豹，肤色在三姐妹中尤其黝黑，瞳孔犹如两条细缝。她也是奥林匹克十二骑士之一，正式头衔为“变幻骑士”，还是洛恩的前一位弟子。不过洛恩对她留了一手。艾迦的护甲除了金色，有部分是午夜蓝，像海蛇般微微在蠕动。

有个年轻男孩走进房间，坐在艾迦身旁，我立刻认出他是最高统治者唯一的孙子，名叫莱森德。男孩只有八岁，但相当沉稳，安静且高贵，瘦得像条单薄的围巾。他最引人注意的是双眼——用金黄并不足以形容他的瞳孔。他的眼睛更像两粒黄色水晶，晶亮得像正透出光芒。艾迦发现我正在打量男孩，便将他抱到大腿上，摆出保护的姿态，甚至还咧嘴露齿，一口白牙和黑肤有强烈的对比，像一头大猫，戏谑地露齿问好。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眼神从奥克塔维亚的威胁下移开，不禁双颊发烫。我竟然如此大意。我怎么不干脆对她俯首称臣算了？

“但总会付出代价。”奥克塔维亚说，“我好奇的是：你想从那场决斗中得到什么？”

“跟卡西乌斯·欧·贝娄那一样：刺穿对手的心脏。”

“你有这么恨他？”

“不是。我只是有强烈的……生存本能。卡西乌斯在我眼中是个傻子。被家里的教养绑住，成不了大事。他满口仁义道德，但还不是忍不住使出下流手段。”

“也就是说，这跟弗吉尼娅无关？”她又问，“不是因为想得到她，或出于一时的嫉妒、冲动？”

“我是很生气，但眼界没那么小，”我不屑地说，“更何况，弗吉尼娅的个性看不惯这种事。假如我为她这么做，反而得不到她的心。”

“你早就失去她了。”一旁的艾迦低吼。

“是，艾迦女士，很容易看出来她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宿。”

“先生，你对我有意见是吗？”艾迦的手搭上锐蛇。

“女士，我有批评过你吗？”我朝她平缓地一笑。

“老弟，小心点，她可以像杀猪一样宰了你，”费彻纳连忙介入，“洛恩可能教了你几招，但别太有自信，说话前先想想对象是谁。联合会真正的高手可不是拿剑术当运动，你嘴巴有分寸一点儿。”

我的手也搭上锐蛇。

他冷哼道：“要是人家把你当威胁，还会让你带那东西进来吗？”

我对着艾迦点点头：“还是下次再战吧。”我回望奥克塔维亚，挺起身体，“或许我们也可以来聊聊——为什么你要将我所属的家族软禁起来？我们遭到逮捕了吗？我被逮捕了吗？”

“你看到了手铐？”

我瞥向艾迦：“看到了。”

她笑了笑：“你在这里，是因为我要你在这里。”

我心生一计，忍住笑意：“主君，我想我应该道个歉。”我的声音响亮，让他们变得专注，“我的态度或许……不大讨喜，行动的结果时常与我原本的动机出现差距。回归到根本，我认为我对卡西乌斯的处置已经算是手下留情，而我之所以反抗你，并非因为我个人或首席执政官阁下有意羞辱。若他没被你的走狗”——我瞟向费彻纳——“攻击到失去意识，想必也会尽力做出弥补。”

“弥补，”她重复我用的这两个字，“弥补什么呢……”

“弥补我在酒会上捣的乱。”

奥克塔维亚望向艾迦：“他称那叫‘捣乱’！安德洛墨德斯，砸盘子可以说是捣乱，抢人家的妻子还能硬说是捣乱。但杀死宾客、砍断一位奥林匹克骑士的手臂，这不能称为捣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找乐子吗，主君？”

她身子往前一探：“这叫谋反。”

“你该知道谋反会有什么下场，”艾迦开口，“我父亲给了我们姐妹很明确的教训。”她父亲就是轰掉土卫五的灰烬之王。洛恩很不欣赏他。

“你的道歉分量不够。”奥克塔维亚接着说。

“错。”我回答。

我的语气让她一愣。

“我刚才说我应该道歉，但我不能道歉，因为现在是你应该向我道歉。”

房间陷入死寂。

“你这兔崽子。”艾迦缓缓起身。

最高统治者阻止她，语调变得尖锐又冰冷：“我让自己的父亲身首异处，没有对他道歉；我让我孙子的母亲死于流寇攻击，也没有对他道歉；我毁掉了一颗卫星，也没对任何人道歉。那么，我为什么得向你道歉？”

“因为你违反律法。”我说。

“你可能没听清楚——我就是律法。”

“不对，你不是。”

“真不愧是洛恩的徒弟。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他丢下自己的岗位离开？”奥克塔维亚的目光飘向莱森德，“为什么他要弃孙子于不顾？”

我不知道原来他与莱森德是祖孙关系。这瞬间，师傅骤然退隐的举动变得合理。洛恩常常提到联合会失去昔日风采。人是多容易忘记自己仍是凡俗之身。

“因为他看透了你后来的模样。你不该成为女王，联合会也不是什么帝国。我们受到律法与阶级的规范，没有私人的金字塔顶端。”我望向她的两名杀手，“费彻纳，艾迦，你们保护的是联合会，维持的是和平，远赴太阳系边疆，拔除混乱根源。可是，除了这些，奥林匹克十二骑士真正的任务又是什么？”

“你说吧，”艾迦对费彻纳说，“我不想陪他演戏。”

费彻纳懒洋洋地说：“维护规章。”

“维护规章，”我复述，“规章明确指出，‘决斗开始后未达结束条件不可终止’。条件是一方死亡，卡西乌斯还没有死，断了条手臂不能算数。我遵从钢铁金种先祖的教诲，我的权利不该遭到侵犯。把我应得的还我，将卡西乌斯·欧·贝娄那的头摘下，否则你们就不该继承骑士的名号。”

“不可能。”

“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说。你们可以到火星来找我。”我转身朝门口迈步。

“我接受。”奥克塔维亚的声音传来。

我停下脚步，暗暗想着：这些人真他妈的好预测。只要得不到，他们就最想要。

“为什么？”我没回头。

“因为我可以给你奥古斯都给不了的东西。因为弗吉尼娅也明白我这句话的真实度。你不是想跟她在一起吗？”

“但你为何要收买一个轻易就转变立场的人？”我转身，面无表情地望向费彻纳，“这种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是奥古斯都先抛弃你，你才离他而去。”奥克塔维亚说，“就算你还没看清事实，也可以想想他女儿，她已经看清了事实。但我不会抛弃你。去问问三御史，问问她们父亲，问问弗吉尼娅。只要是人才，我就愿意给机会。站在我这边，成为我的将军，我就让你成为奥林匹克骑士。”

“我是金种，”我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撂下话，朝外走去。

“假如我得不到，没人能得到。”

来了。三个污印走进门，每个都比我高一颗头，除了紫黑护甲，还带着脉冲斧与脉冲刀。他们的脸面藏在头骨造型的面罩下。这些人在地球与火星的北极长大受训，光眼神就是十足的杀人凶器。他们黑得发亮，像一层油。我抽出锐蛇，摆开架势，污印从喉部发出的低沉战歌透过面罩传来，像是要为即将逝去的神明送葬。

“来吧，记得为你们的神唱首歌，”我甩开鞭子，“我马上送你们过去。”

“收割者，请住手。”莱森德大叫。我回头，发现那孩子朝我走来。他张开双手，做出恳求的模样。他穿着简单的黑衣，身高只有我的一半。那声颤抖、犹豫的童音就像小麻雀。

“我看过你所有的影片，收割者——整整六遍，可能七遍。研究院的也有。我的老师都说你可能是继石肠先生洛恩·欧·阿寇斯后最接近钢铁金种的人。”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莱森德神情会如此紧张，我差点儿笑出来。原来这个浑小子把我当成英雄了。

“你不一定非死在这里不可。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就像当初你和塞弗罗那样。你后来不是也和洛克、塔克特斯、帕克斯、号叫者，还有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这里也有厉害的武士，你可以率领他们作战。要是……”他退后一步，“要是你以为正义比我祖母的权威还重要，硬要和他们打，那你就会死在这儿了。”

“正义是比较重要没错。”我说。

“收割者，宇宙之中没有任何东西比她的地位更高哦。”

又是这套。先替小孩制造一个英雄，拿谎言、暴力喂养他们，然后让他们变成怪物。如果除去背后那只黑手，这孩子看见的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很喜欢看你的影片。”奥克塔维亚开口，“我跟他说过，传闻跟现实不同，英雄还是不要亲眼看见比较好。”

“你觉得呢？”我问莱森德。

“要看你的决定。”他为难地说。

“加入我们吧，戴罗，”费彻纳又想游说我，“这儿才适合你，奥古斯都已经完蛋了。”

我忍住笑意，收回武器。莱森德欢天喜地，高举着拳头。我将他送回祖母身旁，仍装模作样，不肯表态。“你老要我卑躬屈膝。”经过费彻纳面前时，我说。

他耸耸肩：“因为我不想看你被拆得粉身碎骨呀，老弟。”

“莱森德，去拿我的盒子来。”奥克塔维亚吩咐。小男孩高兴地跑出房间，我在他祖母对面坐下。

她又开口：“看来学院给你的启发不大正确。他们让你以为只要愿意尝试，任何阻碍都能够克服。这是不正确的。现实之中，有些风向你无法违逆，必须学会顺势和妥协。单靠道德不能改造世界。”

“谁说不能？”

她叹息：“你这份傲气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漂亮。”

莱森德回来了。他捧着小木盒，交给祖母，站在旁边静静等候，吃起了艾迦给的小甜点。奥克塔维亚将盒子搁在桌上。

“你将互信看得很重，我也一样。那么，不如来玩个不必动武、不必靠手下，也不必装腔作势的游戏。只有我们两人，和彼此最赤裸的真实。”

“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假如你赢，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事；假如我赢，就换我要求你。”

“即使我要卡西乌斯的人头也可以？”

“我会亲自监督，找人砍下他的头。打开盒子。”

我身体前倾，椅子嘎嘎作响。雨水持续打在玻璃上。莱森德堆起微笑，艾迦紧盯我的手。费彻纳应该和我一样，完全不知道这诡异的盒子里装了什么。

我打开盒子。

第十五章  真 实

我竭尽全力，压抑想逃跑的冲动。盒子里的生物发出嘶叫，仿佛梦魇。那是我潜意识里最大的恐惧。我不禁怀疑：难道最高统治者已经得知真相，知道我真正的出身了？

“这个游戏就是问彼此问题。”奥克塔维亚开口，“莱森德，你去帮他。”

她拿起短刀，递给男孩，男孩划开我军服的袖子，直到肘弯处。他为我卷起，露出前臂。男孩动作非常温和，不停露出歉疚的微笑。

“别怕，”他说，“只要不说谎就没关系。”

盒里是经过雕塑而成的怪异生物，共有两只。它们有三只眼，但看来都是瞎的。外形看来像坑蛇、蝎子和蜈蚣的综合体，动起来像液态玻璃，能直接看见皮肤底下的器官骨骼。嘴的周围覆盖甲壳。怪物嘶鸣着溜了出来。

“不说谎，”我轻笑，“对小朋友而言或许很简单。”

“她从不说谎，”艾迦有些得意，“我们都不说谎。真金若沾上谎言也会生锈，权力沾上谎言，就会留下污点。”

沉溺于权力之中的他们，恐怕已经醉到忘了自己是立足在多少谎言之上。有本事就去站在我的同胞面前，说自己不撒谎啊。龌龊下流的贱货。让我看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我将它们命名为‘神谕’。”奥克塔维亚解释。她手上的一枚戒指开始变形，如液体流动，延展开来覆盖手指；那东西的尖端变成爪状，缓缓吐出一根针。她抓起我的手腕，轻轻扎一下：“求真除妄。”

一只神谕爬过来缠上我的手腕，怪异如水蛭的嘴冒出血腥味，蝎尾往上翘起四英寸，像猫尾巴随夏日微风那样前后摆动。最高统治者自己也扎了一针，重复那句启动语，另一只神谕朝她蠕过去。

“这是喜马拉雅实验室的雕塑师赞吉巴特别为我设计的生物，”奥克塔维亚说，“毒性不致死，但我有一间牢房里塞满在这游戏中落败的人。神谕尾巴的分泌物是现存科学中最接近地狱的东西。”

我的脉搏加快。神谕的尾巴开始摇晃。

“六十五，”艾迦说出我的心跳数，“平稳时是二十九。”

奥克塔维亚仰起头：“二十九？这么低？”

“我有听错过吗？”

“安德洛墨德斯，放轻松，”最高统治者说，“设计神谕的目的是测谎，所以它们对体温变动、血液中化学物质分泌以及心跳脉搏极为敏感。”

“戴罗，要是怕可以不要玩，”艾迦挑衅道，“禁卫军比较仁慈，死在他们手上比较舒服。”

我瞪着奥克塔维亚：“开始吧。”

“要是有机会你会暗杀我吗？”

“不会。”

众人望向神谕，我也不例外。几秒后，它毫无反应。我暗暗松了口气。最高统治者浅浅一笑。

“这种游戏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候，”我咕哝道，“要怎么赢？”

“逼我说谎就行。”

“这游戏你玩过几次？”

“七十一次，其中我只发现过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奥古斯都将非法制造的电磁波兵器藏在哪里？”

“小行星带，还有火星各都市的秘密仓库，”我说了几个地点，“以及谒见室的平台底下。”他们面色微微一变：“那你呢？”

奥克塔维亚很快答出六十个据点。她什么都敢说，因为她没输过，所以不担心机密泄露。实在是自信过度。

“那个飞马造型的项链坠对你有什么意义？”她问，“父亲的遗物？”

我低头一看，发现坠子居然露在衣服外面。“代表希望，的确算是父亲的遗物。研究院模拟战里你暗中帮了卡努斯？”

“对，最后暗算你的那条船是我放的。那时你是真的想要直接弹射到他的舰桥上吗？”

“没错。你拉拢弗吉尼娅的原因是？”

“和你与她谈恋爱的原因一样。”

我脉搏加快。艾迦听见后嘴角轻轻扬起。

“弗吉尼娅是个特别的女孩，而且我和她都……对父亲有更高的期盼。我小时候曾想不惜一切换个家庭，可惜，偏偏就是生为最高统治者的女儿。所以我给了她当初自己得不到的礼物。

“这么说吧，安德洛墨德斯。我的嗜好是将自己中意的人留在身边，包括费彻纳。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认为他的身家背景不够好，但他和你一样是人才。费彻纳还没当上奥林匹克骑士前，我也向他提过要玩这游戏。你知道他是怎样回答我的吗？”

“可以想象。”

“费彻纳，你自己说吧。”

费彻纳拱拱垂下的肩膀：“我叫你把盒子塞到自己大腿中间，别当我是笨蛋。”

“印象中你讲话没这么文雅。”艾迦嘀咕。

“换我了。”奥克塔维亚打量着狂怒骑士，“外头风声说，费彻纳也违反学监的行为规范，在火星学院舞弊。是真的吗？”

“嗯，”我看着神谕，而非学监，“他和其他人都一样。”我很清楚，假如奥克塔维亚对费彻纳的忠诚没把握，根本就不会留下他。换言之，费彻纳应当已经招认奥古斯都在幕后的操纵和他自己涉入的程度。我说完才回头看他：“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受贿。”

“他没有。奥古斯都聪明反被聪明误，”最高统治者说，“所以我们手上有影音文件及帐户数据。这些证据，可以对付每个学监。”

想来应该是塞弗罗帮我处理那些档案时顺便拷贝给他父亲，这小子也挺诈的，说到底，他们还是有父子情分。奥古斯都假如知道，一定会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谁想得到呢？”我随口说。

“写《君主论》的马基稚维利吧。”费彻纳耸耸肩。

我很想问她联合会的军事据点、补给线、战略规划、安全机制等问题，但这样做太奇怪了，很可能会导致她追问。神谕紧紧攀附在我手臂上，吸血速度十分缓慢。这玩意儿到底在测谎上有多大效用？我实在不确定。我担心奥克塔维亚会问我在哪儿出生、父亲是怎样的人、打斗前为什么会在手上抹沙土——不妙，要是她直接问我是不是红种，那该怎么办？不过，要是她真这么问，前提应该是……我自己露出马脚？

“与我关系密切的人里有你的奸细吗？”我问。

“真是精明。没有。三天前，你和维克翠·欧·裘利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底城。”想不到神谕居然察觉我的答案有所保留，兴奋得颤抖了起来。“我去见胡狼，奥古斯都的儿子。”它仍继续用力。“他想和我结盟。”我脖子开始冒汗，幸好这样回答似乎够了。神谕平静下来。“为什么洛恩的外号是‘石肠’？”

“他居然没告诉你？大家好像都以为那是说他意志坚定，其实不是那样。以前在月球革命的年代，他出了名的能吃——什么都吃。某天，一个灰种和他打赌，说他绝对不敢吃石头，洛恩不认输地吞下石头。他什么时候教你武艺的？”

“每天早上日出前。从学院毕业到进入研究院那段期间。”

“没人发现。可真厉害。”

“共有多少圣痕者？”我问，“我从没看过统计资料。”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那边的机密数据封锁得非常彻底。

“目前将近四千万的金种中有十三万两千六百八十九人是圣痕者。洛恩为什么收你为徒？”

“他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你最大的两个恐惧是什么？”

“奥克塔维亚——”艾迦出声警告。

“别多嘴，艾迦。要公平。”她看着莱森德，脸上露出笑容，“我最大的恐惧就是，孙子长大后像我父亲。再来就是，人不得不面对的年华老去。你杀死朱利安·欧·贝娄那时为什么流泪？”

“因为这世界容不下他那么善良。弗吉尼娅和卡西乌斯交往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我倒希望那是出于政治因素，她不得不为。

“在学院的时候你为什么对弗吉尼娅唱红种民谣？”

“因为她不记得歌词，而我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哀伤的歌。”提问之前，我顿了一下。

“你又想问弗吉尼娅的事吗？”奥克塔维亚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戳中我的痛处，正感到得意，“你是不是想知道加入我这方能否得到她？这我可以安排。”

“她不是你能拿来当礼物的人。”我说。

奥克塔维亚笑了笑，似乎觉得我太天真：“或许吧。”

“三座深太空指挥中心的位置在哪儿？”我冒险一搏。

她眼睛眨也没眨，直接说出坐标。“你怎么会知道收获之歌的歌词？”

“小时候听过。我记性很好。”

“在哪儿听到的？”

“还没轮你。”我提醒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因为三御史之一合理怀疑阿瑞斯之子和我们所想象的截然不同，比已知的讯息更危险。阿瑞斯是谁？”

我心一沉。

“不知道。”神谕的尾巴没动。

“你觉得阿瑞斯是谁？”

“你的上司。”

“三十九、四十二、五十六……”艾迦开口。

最高统治着细长的手指一摆：“怪了，你的心跳不对劲哦。”

我把心思放空，回想矿坑里的情景，感觉那里的气流，试着重温那些心情：伊欧挽着我的手，一起赤脚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初次依偎在废弃小镇角落。我仿佛又听见她的呢喃，她唱的歌，与母亲为我们唱的是同一支摇篮曲。

“五十五、四十二、三十九……”艾迦说。

“奥古斯都就是阿瑞斯？”轮到奥克塔维亚。

我的心又变得安稳：“不是。”

门忽然打开，大家一起转头，野马穿着卢耐族徽的金白双色制服走进来。她手腕上戴着数据终端，先对最高统治者鞠躬行礼：“主君。”

“弗吉尼娅，你看来有点儿匆忙。”艾迦缓缓道。

“还不是因为这浑小子，”她用下巴朝我一点，“七十三人死亡，两个地球家族全灭，但都与贝娄那或奥古斯都无关。受伤人数超过两百。”野马摇摇头：“奥克塔维亚，我已经照你吩咐先支开战舰，下令禁卫军建立飞航管制，解除各家族船只的授权，停在警标线外，等待后续通知。卡西乌斯没大碍，有黄种照顾他，城市的雕塑师已提出移植手臂的方案。”

最高统治者向她道谢，请她坐下。“戴罗与我正在了解一下彼此，你觉得我们应该问些什么好呢？”

野马在奥克塔维亚身旁坐下：“主君想听我的建议吗？别试图了解戴罗，因为他就像缺了好几块的拼图。”

“你讲得不大客气啊。”我说。

“所以你认为我不该留他？”

“卡西乌斯他们母子会——”

“会怎样？”最高统治者打断她，“我已经让卡西乌斯当上奥林匹克骑士，他应该要知足感恩，更要精进自己的锐蛇技艺，免得又发生这种状况。”她面色稍缓，拍拍野马的膝盖：“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好像打扰了你们的游戏。”

我看不出她们到底是谁中了谁的计，但想起卡努斯在酒会上对我讲过的话，又得知战舰在我闹事前就被调开。两者拼凑起来，似乎能一窥奥克塔维亚的计划全貌。

“最后一个问题。我憋很久了。”

“问吧，孩子，这儿没有秘密。不过这的确是最后一题了。我等会儿要和阿格里皮娜·欧·裘利见面。”艾迦打开木盒，准备收起神谕。

“你是不是打算在酒会上第六道菜时，让贝娄那家族把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和同桌所有人杀光？”

艾迦僵住，野马猛然转身，望向最高统治者。奥克塔维亚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呼口气，露齿浅笑：“不是，”她说，“没这回事。”

神谕的尾巴朝她刺去。

第十六章  游 戏

费彻纳的锐蛇“唰”一声斩下神谕的尾巴。他出剑比蜜蜂拍翼更快。掉在地板上的尾螫还喷出毒汁，受伤的神谕在奥克塔维亚手臂上怪叫扭动，像一只猫儿正垂死挣扎。最高统治者将它抓起来甩向墙壁，我手臂上的神谕不知是否感应到了，也缓缓软下，发出可悲的低鸣，钻进盒里的一片黑暗。我擦掉前臂一抹细微的血迹。

“所以你还是说谎了。”我冷笑。

最高统治者长叹。

野马震怒起身：“你承诺过不会伤害任何人。你骗了我。”

“是，”奥克塔维亚揉揉太阳穴，“是，我骗了你。”

“你还说这里没有秘密，”野马轻哼，“你明明说过这是我服侍你的最大前提，也是我唯一的要求，结果你居然打算当着我的面动手？”

“先坐下，”奥克塔维亚起身，她们简直是鼻尖对着鼻尖，“坐下。”

野马坐下，呼吸急促，没看着我，也没看奥克塔维亚。她显然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陷阱。我看得出奥克塔维亚正在思考说服她的方式。野马从口袋取出一枚金戒指，好像强迫症发作似的在指间套弄。

“你明白我必须除去奥古斯都家族的原因吗？”奥克塔维亚问。

野马不讲话。

“弗吉尼娅，我问了你问题。先别怄气，好好跟我讲话。”

“他会威胁到太阳系的和平。”野马语气没有起伏，套上戒指，“我父亲不服从你的指挥，无法达成财税命令，也多次拖延氦-3产量。”

“直接剥夺他的首席执政官头衔会有什么后果？”

她抬头看着奥克塔维亚：“叛变。”

“所以我该怎么办？他在火星上发动叛变，整颗星球就会沦为他私人的堡垒。届时我要除掉他还得先找到他，设法杀死他，然后重建秩序。这种种行动耗费的成本难以估计。战舰、人力、食物、弹药——还会因此影响贸易，氦-3产量也会大减。联合会将会一蹶不振数年。

“换句话说，我们不能容许这种潜在的敌人，更不能纵容他继续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否则气体巨行星的几位执政官要是看到他未因不服从而受罚，一定也会生出二心——就因为我们容许他操纵氦-3的价格？容许他忽视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六十年前，我即位的第一年，土星卫星群曾发生叛变。直到我将土卫五整个摧毁，才结束内战。五千万人因此而死，我们金种就是这样顽强。很多人都认为，我的治理很难从联合会核心延伸到数十亿里外，但他们为什么还是服从？因为恐惧。统治者的地位只能建立在群众的想象里。我的权力不来自军舰或禁卫军，而是来自大家对我的恐惧。于是，我必须时时提醒大家：别忘了这分恐惧。”

“所以就拿我家来当祭品。”

“没错。但你应该看得出这个决定很合逻辑。”

野马沉默一阵。“政治算计上，当然合理，但他是我父亲……”

“那么，就考虑另一点。”

奥克塔维亚的手一挥，镶嵌在地板内的全息机射出投影，影像扩大到整个房间，显示出一场暴动：灰种持脉冲武器攻击民众。她转换场景：十多人摇摇摆摆，像在跳舞。有个女人在我面前倒地死去，头上被开了个还冒着烟的洞。

我低头看着，一脸骇然。

“这是火星吗？”我不禁担心起家人。

“你这么想是理所当然，”奥克塔维亚的手指拂过投影里的脉冲步枪，“但这是金星。”

“金星？”野马沉着声音，“金星上应该没有阿瑞斯之子。”

“过了今晚，的确是没有了。这把火已经烧进联合会核心。两小时前，整个太阳系发生多起重大爆炸，我已向各等级政治官、军事执行官和高等人员发布零级戒严令。所有媒体不得进行报道，爆炸现场立刻全面隔离。我们必须亲手将阿瑞斯之子斩草除根——而且这都是因为你父亲不肯这么做，野马——应该说，是他故意等阿瑞斯之子成长茁壮，将势力朝联合会核心延伸。”

我早警告过哈莫妮了。只希望阿瑞斯之子还没有全军覆没。

奥克塔维亚蹲在野马面前：“你父亲一定得死。事实上，就是因为他吊死矿区的那个女孩，才激发阿瑞斯之子的后续动作。因此，你父亲的模样反复出现在他们的宣传里头，必须将他和阿瑞斯之子一起消灭，才能使大众淡忘整件事情——一石二鸟。我将管辖权移交给贝娄那家族后，在我任内，火星才算获得第一次真正的和平。这个做法只要花五十条人命。我明白父女之间一定有感情，但你会到我这儿来，不也有你的苦衷？”

我望向野马，忽然明白她所谓的苦衷是什么，不禁心碎。

野马缓缓起身，走向窗户，仿佛想逃避接下来的决定。她望着远处雾气外飞过的战舰。“我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会骑马带我进森林，停在空地上，躺在红色的野花中间，张开双臂，假装我们是天使。可是当年那男人早就死了，现在他只是某个长得很像的人——随你怎么处置吧。”

第十七章  随风雨而至

黑曜种护送我到新房间，费彻纳跟在后面，他走在大理石廊上，模样好像挺开心的。到了门口后，他拉起我的手。

“老弟，刚才的表现很精彩，你看穿她了——她越得不到，就越想要。你的脑袋还真好。看到你这小子终于能在这种游戏里如鱼得水，我实在很欣慰。”他拍拍我肩膀，“明天一起去市场，给你买个新仆人。粉种、蓝种、黑曜种，都听你指挥。现在呢……我也有个礼物要给你，”他朝房里一指，床上有个身材曼妙的粉种，“好好享受吧。”

“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人要认命顺命，你算很幸运的了。想想，成为最高统治者的私人代表，其他执政官和你相比简直只是土财主。何况你还很有机会抱得美人归。开开心心拥抱新生活吧。”

门关上。

新生活？值得吗？我还不知道阿瑞斯之子的状况，心里无法平静。他认为我愿意眼睁睁看着洛克被杀？或是塔克特斯、维克翠、狄奥多拉，看他们被禁卫军无情夺去性命？我在套房里来来回回，没有理会粉种。月球被夜幕覆盖，朝北那面是一整片落地玻璃窗。外头的黑云里，高楼大厦仿佛一根根发光的尖矛。

我被困在这个奢华的空间之中。

大雨滂沱，月球的风雨像某种谜样的生物。看在火星人眼中，月球的雨落得缓慢而无精打采，在低重力环境下，雨滴仿佛厌烦了坠落，然而风却意外强大。城市的门窗没有缝隙可让风声进入，我开始想念自己在火星上那座只要起风就呼呼叫的城堡，或是总回荡着叹息的矿坑。以前挖矿的休息时间，我会坐在位子上，隔着防热服抚摸婚戒，期盼很快就能吻她的唇，感觉她的手搭着我的腰。伊欧身边总环绕着一层光，而我则总是满身尘土。

一如看着月亮就会想起太阳，我心里不只有个红种女孩，野马是我心中的另一把火。如果伊欧的气味是铁锈与大地，缠绕着金种女孩的气味则是火焰和秋叶。

一部分的我希望自己心里只有伊欧，让心完全属于她，如同传说里的骑士那样，深情又专一。但我终究不是活在传说中。就很多层面上，我根本还只是个大孩子。我迷惘、恐惧，渴求着温暖与爱。只要触碰大地，我就会缅怀伊欧；看见火光跃动时，却又不由自主想起被冰雪隔绝的山洞，我与野马躺在一起的时光。

我检视这个空房间的气味，既不是叶子也不是土地，而是豆蔻。对我而言，这里过分宽敞、过分贵气，墙上镶着象牙，有蒸汽浴室，按摩间连着娱乐室，配置全套计算机通讯设备。有张大床——这是一定的——但居然还有私人泳池。这些都属于我。我调阅资料，发现户头多出预计用来添购私人随从的五千万，另有一千万，可召侍寝粉种。这是他们认为我背叛朋友应得的代价。但这根本不够。

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粉种。她只稍微遮了一下全裸的身体，我拉起毯子盖住她，但她第一眼就让我想起艾薇。只是我看得越久，就越想不起艾薇的长相，连伊欧和野马也慢慢从脑海中消失。粉种就是为此而生的。让人忘记一切，连带也忘了她们的悲惨境遇。等这女孩年纪大些，就会被城市的管理部门卖到高级妓院。等她脸上出现皱纹，就会卖到差一点儿的妓院。这样一路沦落，直到她再也没有服务人的能力。无论男女，粉种的命运都一样。而我也渐渐明白，金种更不例外。

粉种轻声喊我，想帮我排遣烦恼。我没理她，径自坐在窗台上按摩大腿。我在等待。我手上没有锐蛇，门外有黑曜种看守，玻璃没办法随便敲破，但我并不担心。我看着外头的风雨，知道一场巨变正在酝酿。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转头，脸上正要露出微笑：“野马，我——”

但是进来的是个一头白发、模样端庄的男粉种。若他生在莱科斯，那双眼不知会粉碎多少颗少女心。其实我也一样心碎，因为他不是我想见到的人。

“你是？”我问。

男粉种将一个黑玛瑙小盒放在床上的女粉种面前。

“是谁拿来的？”我继续问。

“阁下，请您自己看。”语毕，他优雅地朝女粉种伸出手。女孩有点儿疑惑，但还是跟着他离去。

房门关上，我一头雾水地打开盒子。盒里有个小型全息方块。

启动方块后，野马的影像出现：“找掩护。”

电力忽然中断，门自动锁上，房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面云层里的闪电在发光。雷声隆隆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声音。不是风。是狼嗥。

下一道闪电照出人影。他站在风雨中，恍若天使——但大概是最丑的天使了。他肩上照旧挂着狼皮，随强风抽动如鞭；他黑色的金属头盔塑成狼头，全副武装。

塞弗罗来了，而且还带着朋友。闪光夹带轰雷，照耀出他脸上的冷笑，以及背后同样浮在空中的八名精锐。号叫者九人齐聚，身影融入夜里，只有雷电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我注意到腿很长的奎茵也在其中。

我赶紧躲进蒸汽浴室。塞弗罗张开屏蔽力场，吸收音波，重力手套扬起，炸裂玻璃，碎片冲进房中。外头的风雨和他们降落在大理石地板的脚步都被屏蔽力场扭曲。强风拍打床单壁挂，号叫者众人单膝跪下——身材圆胖的卵石、下手凶狠的鸟妖、一脸傻样的小丑。全员到齐。

“朋友们，快起来！”我压低声音，“你们已经够矮了！”

号叫者笑着站起，卵石与小丑立刻用等离子喷灯焊牢房门。

塞弗罗朝我点点头，雨水从尖鼻子滑落，头盔已收入护甲，乱发活像龙的背棘。他没讲话，但嘴角露出轻蔑笑意，手上提了一个又大又重的袋子，走过来时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讨厌低重力，仿佛想昭告天下，只有蠢蛋和贱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收割者大人，你在这种娘炮的地方看来真像精灵种。”塞弗罗将袋子搁在我脚边，装模作样深深一鞠躬，“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野马才会说你很需要这袋鬼东西。”

“是她把你们从星系外缘区找回来的？”

“对，我们都是，”奎茵说，“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命好几周了。她说她需要够信赖、绝对不会对最高统治者倒戈的人帮忙。”

野马还在暗中保护我。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直怀疑她。

无论如何，野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杀。先前与奥克塔维亚谈判时，我已经察觉她来月球真正的目的——她想渗透奥克塔维亚的亲信圈，一如我想埋伏在金种当中那样。见她走进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室，我想起决斗前她说自己也有盘算。现在一切终于串起来了，各路人马果然都心怀鬼胎，而我最大的贡献，就是揭发奥克塔维亚的阴谋。

最高统治者并不担心秘密被我知道，否则何必和我玩什么问答游戏？然而，野马的出现改变了情势，奥克塔维亚本应当机立断，选择与我平手。不过，人总会因傲慢而露出破绽。

我看到野马掏出我送她的金色马戒，转了转后戴上手指，我就明白了她的决定，也知道她会设法突破僵局。

“塞弗罗，”我笑着与他握手，“首席执政官他——”

“我知道。野马先交代过了。”

“过来，你这只大妖怪。”奎茵穿过其他人，上前搂我的腰，吻了吻我的脸颊。她身上有家的味道。我真想念这些好伙伴。狂风拍打屏蔽力场，发出怪叫。塞弗罗的生化义眼在苍白的脸上闪烁，有些诡异，奎茵提了一双深黑色的反重力靴给我。

“野马把我们找来，但我们不是为了她或奥古斯都，而是为你才来的，收割者。”塞弗罗低吼，朝地毯啐了口水，奎茵蹙起眉头：“我们看到你对付卡西乌斯的方式，我们跟你目标一致。”

“目标？”我不解。

“杀人魔都想着同一件事——战争，”他嚷着说，“还有战利品。”

“你父亲怎么办？他可是这儿的红人。”

“叫费彻纳去吃屎吧，”塞弗罗闷哼，“是他自找死路，让他继续做梦吧。”

“好。假如要挑起战端，趁机先占便宜，就该赶快动身。军力掌握在首席执政官手上。”

奎茵点点头：“那也得找到洛克和塔克特斯。”

“塔克特斯？”塞弗罗哼了一声，但我可以看出他那声冷哼是针对洛克。他望向奎茵时，有一剎那眼神中流露惆怅，但他马上低头，用调整护甲的动作掩饰。

“你的计划是？”我系紧反重力靴，接过卵石扔来的锐蛇。

他们相视大笑，奎茵回答：“野马会准备一艘船。她说，反正你会想办法。”

有人冲撞房门，烧红的金属紧接着贯穿门板。我注意到塞弗罗丢在地上的那包东西竟然会动。

他朝我奸笑。这表情好熟悉。“塞弗罗？”

“收割者。”

“你干了什么好事？”

“野马为我们做了准备，反正——”奎茵盯着我肩膀冷笑，“不是厨师。”

我打开袋子，不禁目瞪口呆：“你疯啦？”

他发出狼嗥。

第十八章  血 迹

父亲告诉过我：地狱掘进者永远不能停，只要一停，钻头就可能会卡住，燃料消耗太快，可能就无法达到目标额度。不能停。要是钻头过热，就换一支。小心谨慎只是次要的，必须善用惯性，提高速度。也因为如此，我们要练习跳舞，掌握“一动牵一动”这个窍门。但纳罗叔叔就常觉得要缓一缓，他错了。因为他的缘故，我们弄坏很多钻头。

当然，纳罗叔叔活得比我爸久，所以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号叫者和我一起跳出窗外，顺着黑风黑雨落下。我们也不会停歇。我们是穿过云层的自由落体，只是还没启动反重力靴。一整队人如黑色雨点般朝地面呼啸而去，我领头，其余人跟着。他们是属于我的号叫者。起初氧气稀薄，我必须憋气，觉得眼珠好像就要在眼窝中冻结，泪水不停往外飙飞。冷风咬着我的身体，我止不住地颤抖。

我们在下坠途中启动反重力靴，飞越城市上空，尽量在云气里穿梭，避免被人看见。底下就是一座座的山庄、楼房、花园、庭池、营房，还有立了雕像的广场。天上有镰翼艇巡逻，我们闪到一座尖塔后面，仿佛蜘蛛般蛰伏，等探子回报镰翼艇是否通过。其他人穿着护甲，所以我抖得特别厉害。我们继续往下移，距离目标只剩一公里。塞弗罗带来的礼物现在是由野草扛在肩膀上，稍稍拖慢了他的速度。

我降落在奥古斯都山庄围墙上，周围还有其他家族的住处，但是没人在外走动。他们大概都很担心今夜可能会出乱子。

到达地面后，温度宜人多了。号叫者在周围降落，像是墙壁上头突然多出石像鬼。山庄周围是一片漆黑。

“来早了？”我不禁怀疑。这里看不到打斗迹象，屋内却没灯光。

“也可能晚了，”塞弗罗说，“假如他们在床上被杀光的话。”

“他们应该也会做些防备，”我回答，“不可能束手就擒。而且，最高统治者一定不想被牵连，所以还得把现场布置得像是贝娄那家族进行私刑。”可是，若仔细想想，这么做好像没什么差别。除了金种以外，贝娄那家族还会带上灰种、黑曜种，尽管他们总把荣誉挂在嘴边，仍会尽全力把奥古斯都家族的男女老少杀得一个都不剩。手下留情会让自己往后睡不安稳。这是金种几百年来奉行的文化。

他们动手时应该会想保持安静。虽说月球城塞被最高统治者掌控，但要是引起骚动，仍会遭人非议，甚至可能生出变量，到时她面子会挂不住。对奥克塔维亚而言，当务之急是确保奥古斯都家族被全数歼灭，并让众人认为这笔账要算在贝娄那家族头上。奥古斯都一死，无人会替他哀悼。金种就是这样的。但若有人活着离开这里……那就会是另一回事了。

“奎茵？”我靠过去听她轻声说话。

“这里没有掩蔽，要是敌人有夜视镜，就能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她指着建筑物屋顶，“从那儿绕进去比较好，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搜。”

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忧虑。“我们会找到洛克的，我保证。”我拍拍她的手臂，转过头问，“塞弗罗，接应的人多久会到？”

“野马预估十分钟。”

我拍拍脖子，抹去雨水：“Per espera ad astra.”

“穿越荆棘，迎向繁星，”塞弗罗冷笑，“做作的家伙。Omnis vir lupus.”人皆为狼。号叫者都露出微笑，跟着我从围墙飞起。

我们降落在屋顶，同样黑暗安静。野草停在高处，野马给我的礼物还在袋里蠕动。我们像猫科动物那样走过瓷砖，两人一组，钻进窗户。屋内的格局复杂。有七层楼，数十个房间，由于水管连接各个浴室、蒸汽房和地下室，热水流动范围太广，红外线装备起不了作用。屋里太静了，简直是坟墓。

我们沿走廊持续深入，调查房间和浴室。一如学院时那样。我们的队形如漩涡般流转，彼此掩护。塞弗罗和蓟草披着幽灵斗篷在前面侦察，大家先停用反重力靴，避免运转的声音被敌人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房间都空了，床有躺过的痕迹，但包括首席执政官在内，谁都没见到。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他们回到这里时，除了为数不多的护甲、锐蛇和几副重力手套，没有任何武装，护卫早就被除掉，奥古斯都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爬墙逃亡。难道是靠反重力靴飞走？这样会被看见然后被射杀的。我们能摸进来纯粹是因为对方没有料到。

“被带走了吗？”塞弗罗问。

不可能。禁卫军今天的任务一定是斩草除根。

啵。

我们面面相觑。是屏蔽力场，而且范围相当大，我们被包在里头——可能整个山庄都被包在里头。所以说，的确出了状况。我往窗外一望。花园草坪上有影子窜过。三个身影穿过大雨，我低头窥探，指给塞弗罗看，那是穿着幽灵斗篷的禁卫军。我心跳得太厉害，觉得肋骨简直要发出咯咯声。

他想跳出去。我赶紧拉住他。

“你想干吗？”我低声问。

他眉头一紧：“我想杀人。”

“这种节骨眼上不要乱来！我们人力不够。”

七楼没人，我们顺着大理石螺旋梯下楼。他们上了油的护甲发出嘎嘎声，相当微弱，但在宽敞走廊上荡开来，仍有些明显。往下可以瞧见一百多尺底下的一楼也没动静。在六楼，我们终于看见从蒸汽室里渗出的血迹。我拉开门，心脏几乎跳到喉咙，担心着会看到身首异处的金种。没想到画面比我想象的更惨。

超过二十个粉种、棕种、紫种躲到这里，但被贝娄那家族与禁卫军发现，全数毙命。这个场面很诡异。人人都死得太利落，头上开了个洞。这些可怜的奴仆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对金种而言，他们只是牲畜。我在遗体中翻找，内心不停祷告，希望不会看见“她”——幸好没有。狄奥多拉应该与其他人一起逃走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我心底升起。我觉得号叫者众人也被激怒。

五楼楼梯口出现第一名金种死者。是家族里的年迈骑士。他的死状凄惨。稍远一些，重力升降梯前面看见了第二个，看来是因为留下断后而牺牲的。

我往窗外一看，看见了当初我到月球前，嘲弄我不会用锐蛇的那名女枪骑兵。她正从屋子往外跑向花园，黑暗中忽然一个身影浮现——是禁卫军里的金种，黑色护甲上有紫色流苏——他从后面追去。两个贝娄那家族的黑曜种从左右逼近，女枪骑兵迫不得已回头应战，马上被那名金种一剑毙命。

她死得很快。虽然还在喘息，还想逃命，一眨眼却分成两截，各自坠地。

“看样子禁卫军不会玩弄食物。”塞弗罗低声道。奎茵望向我，视线透露出她很在意我没穿护具。她打算将自己的护具脱下来给我，我没接受。

“戴罗，我们千里迢迢回来，可不是想看你被人脑袋一敲就死掉。”

“别担心，”我回答，“要是你被人敲脑袋，洛克恐怕会写上千首内容惊悚的诗逼我听。”

“小奎，你乖乖戴好头盔，”塞弗罗语气温和，“我可不想听人读诗。”

借来的锐蛇滑进掌中，我开始搜索这层楼。只要每开一扇门，我的血压就飙高一次，害怕看见洛克倒在地上或者维克翠被切成好几块。

到了四楼楼梯口，塞弗罗举手示意大家停下脚步，招手要我过去。我、奎茵、塞弗罗往底下望。楼梯井有扬起的灰尘，影子从底下窜过，但听不见任何声音。塞弗罗弯腰，将一块地砖碎片放在栏杆上，要大家看。号叫者围成一圈，每个人都瞪大眼睛。我不禁全身一僵——明明没有声音，碎片却微微在震动。

整幢房屋都在震动。

塞弗罗等人来不及拉住我，我已翻过栏杆，往上一蹬，以低重力环境正常速度的十倍速往下飞。啵。我穿过第二层屏蔽力场，声音瞬间涌现：接连不断的爆炸和惨叫、枪炮击发、脉冲武器的震荡波、鬼魂般的哭号。我在落地前的剎那启动反重力靴，紧急刹车，重踏地面后举起锐蛇，回旋斩过。四名灰种禁卫军当场断为两截，尸块发出八次咚咚声响，坠落地面。幽灵斗篷像是朝窗上呵了一口暖气，雾一般缓缓散开。

大厅中到处都是尸体和瓦砾，好几处起火。禁卫军持续攻击奥古斯都家族，六名灰种持电磁步枪猛击两名金种。两人的神盾系统都超载，力场朝内弯曲，直到左臂全部中弹。磁力弹继续轰在他们身上的脉冲护盾，回路逐渐无法承受。训练有素的灰种窜往前方，近距离对准头盔射击。尽管两名金种身上穿的是全太阳系最高质量的护具，在这般猛攻下也被打出凹洞，一男一女血溅当场。灰种纷纷转头望向我，举起步枪。号叫者降下，仿佛瀑布。他们架起左臂，张开黑色神盾挡住弹雨。塞弗罗从队列中冲出，奎茵紧追在后，两人穿着幽灵斗篷，忽隐忽现，仿佛两缕轻烟。他们很快就回到我身旁，灰种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已全部倒地。

其他方向也有人朝我们开枪，一发差点儿儿轰掉我脑袋。我缩在其他人背后，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一个灰种冲入大厅，朝我们发射散爆弹。剎那间，三十枚小型炸弹如黄蜂群飞来。蓟草与腐背利用重力手套炸开“蜂群”，大厅陷入蓝色火海。敌人再度发动攻击，奎茵将动力转往重力手套反制，炸弹全数掉头，往反方向飞回，在灰种小队面前爆开。

我们无法在这种状况下幸存。我看见三个贝娄那的黑曜种冲进来，而且卡努斯还跟在后面。我想，应该是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活下来。如果正面迎战，我的朋友迟早会死。得想个办法，想个更聪明的办法。

“塞弗罗，替我开个洞！”我指着楼梯井上七层楼高的屋顶。他用重力手套轰了一次，落下一堆瓦砾，奎茵以重力手套挡住。他再轰第二发，雨水从破洞注入，在奎茵做出的重力漩涡中旋转。我站起来大叫：“都跟我来！”

趁着禁卫军还没追击过来，我们全体往上飞，在屋顶上方两百米处停下。风声飕飕，我冲进一楼时没有计划，但也不打算跟对方硬拼，否则号叫者和我都会阵亡。我将锐蛇卷回臂上，并要大家照做。接着，我对着黑暗大吼。

“艾迦！”

他们围绕在我身边，神情紧张。风雨迎头狂打。

“艾迦！”

自红外线无法侦测的温泉和潟湖那方，有一队卸下了幽灵斗篷的禁卫军出现。其中两人走回花园，穿过松树林飞来。一名污印逼近，拿离子手套对准我的头。

“把这鬼玩意儿拿开，无脑的污印！你连上级是谁都分不清楚吗？”

另外那个我不认识的金种走来。她将蛇形头盔收入紫黑护甲，动作比黑曜种流畅得多。她五官锐利，眼神冷酷无情。仿佛斧头。

“法嘉，退下。”她开口。污印放下武器，解除头盔，我才发现她也是女人。女黑曜种高我两个头，白发在背后飘飞。惨白的脸上有骷髅刺青，比我全身上下加起来的疤痕还要多。

“黑狗，”塞弗罗龇牙咧嘴，“她再鬼叫，我就轰死她。”

“你们就是刚在楼梯井的那些人？”女金种扫视一眼，不确定我与号叫者为何在此，“你们杀了我的灰种。”

“不需要为了灰种大呼小叫，”我回答，“谁叫他们要对我出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最高统治者要你留在你房里。停电是你搞的吗？”

“我来的原因只有最高统治者知道。”她应该没立场质疑我。

她停下动作。我意识到她眼中已植入零件，现在正在搜索数据库。“撒谎。”

黑曜种举起手。

“身为禁卫军，你应当清楚我的身份，”我尽可能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话，“也该知道我在豁免名单里。你自己斟酌。”

“豁免权已经被撤销了。”

“那就带我去见艾迦。”

“她不在这儿。”

“少跟我胡扯。”

她的虹膜闪了几次，代表收到了数字讯号。“跟我来。”

我们降落在白色石砖上，跟随禁卫军穿过树林，到了温泉尽头的潟湖。

“你有什么打算？”塞弗罗小声问我，瞟了法嘉几眼，用手势咒骂她。

“我打算用你带来的筹码。”

艾迦站在庭院内，身旁都是贝娄那的人：两名金种，其余全是黑曜种，只有法嘉是污印。潟湖湖面上蒸汽氤氲，缠绕着这名变幻骑士的肩膀。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仿佛孩童注视篝火，等着木柴在火中折断。

“戴罗？”她的喉音仍然很浓，说话时没有看我，“你不乖乖待在房里，”艾迦打量号叫者，似乎认得他们，“还杀了我的部下，费彻纳看错你了。”

“我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直接把话挑明，“把你的狗叫回来。”

“我们还没到他们就想逃，可是连反重力靴都被没收了，能逃去哪儿？真蠢。后来他们又想联络裘利家，但裘利早就倒戈。”

“维克翠呢？”我担心她做出背叛行为。

“她还活着，跟其他人躲在一起。我们不会杀她。她应该要感谢她母亲的配合。有两艘奥古斯都的船想闯进封锁线，都被击落。奥古斯都家族只是在做困兽之斗。”

“就算是困兽也是头狮子。”我提醒她。

艾迦舔着锐蛇上的血迹：“我不觉得。”

“还有活口吗？”我压抑着声音中的惊惶，回头望向山庄。

“几个有头有脸的还没死。”

我松了口气。

艾迦的锐蛇滑进掌中，硬化变为剑。她转身面对我，细缝般的瞳孔仿佛要吞没周围的光。“你那些朋友躲在潟湖底下，靠热气避免被红外线侦测，但躲不了多久的。头盔上的气体过滤系统会被电磁脉冲波妨碍，所以只有本来就在里头的空气可用，完全不够。就算有头盔也撑不过十五分钟，何况也不是人人都有……没头盔的大概撑六分钟，再等一会儿就会像苹果那样全部浮上来。”艾迦得意地笑，“我打算留给卡努斯。他在屋里收拾余孽，他打斗的方式挺华丽的，不是吗？”

被蒸热的雨滴落在护甲上，滴滴答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安德洛墨德斯，你为什么不待在房间，偏要跑来这里？”艾迦耍着锐蛇，连雨水也被一分为二，“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很清楚。”

“我有你要的东西。”我说了第二遍。

“我要的是你们好好服从奥克塔维亚。快回房去，年轻人。去洗个澡，床上还有花伎等着，不管你有怒气或什么别的情绪，都去找她发泄，别出尔反尔，也别妄想与我作对。现在你只是杀掉几个灰种，的确没什么大不了，是吧？你现在回去的话，奥克塔维亚不会把你耍脾气的行为当一回事。如果留在这儿碍事，就是逼我把你和你的青铜种朋友统统叠到尸堆那里去。”

我身旁的号叫者戒备起来。

“就像对待下人一样？”我有些激动了，“当牲畜一样宰掉？”

艾迦转身看着湖水：“收割者，你可以滚了。”

“恶心，”我上前一步，“空有这么大的权力，却拿来干这种事？趁夜黑风高，暗算政敌？你再怎么狡辩都掩饰不了你的卑劣。等我踩在你尸体上，希望你还记得自己干过什么坏事。”

她震怒转身，亮出锐蛇，眼中满是杀意。只可惜她无法出手——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地。

“戴罗！”塞弗罗忽然开口，一副很乐的模样。

“嗯？塞弗罗？”

“你要人家记得……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了呢？”

“应该是忘了，”奎茵帮腔，“虽然收割者有时英明睿智……”

“……但有时记性又不怎么好。”小丑跟着打趣。

“嗯，抱歉，艾迦，我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了。”我装出惊慌的模样。

奎茵叹口气：“袋子呀。”

“啊，对！多谢提醒，塞弗罗！”我继续演戏。艾迦不明白气氛为何骤变。“叫野草把东西拿过来。”

他通过通讯器联络，野草从一公里外飞来，卸下幽灵斗篷，现出身影。大家望着他，卵石开心地吹起口哨，旁边的鸟妖白了他一眼，塞弗罗则是咯咯笑着也吹了一小段。从禁卫军的神情判断，他们似乎觉得面前这群人是神经病——一群穿着黑色定制护甲、肩上挂着狼皮、头戴狼形头盔的矮子。只有奎茵与我身高近两米。我们看起来像是由紫种带领的马戏团。

“你在耍什么把戏？”艾迦问。

“从来没人和你讨价还价过吗？”我一脸错愕，“无趣至极。”

野草降落，将袋子放在我前面。艾迦问袋子里是什么。

“叫你的人立刻住手，撤出山庄，我就告诉你。”

“我不跟你这小毛头谈判。”

我轻轻踢了袋子，艾迦看得出里头装的是某种活的东西。她蹙起眉头，几秒后才恍然大悟，赶紧下令召回所有部下：“那个该死的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拉开拉链，像捞起刚捉到的兔子一样捞出晨曦宝座的继承人——莱森德的小手小脚被绑起，但并不粗鲁。他嘴里塞了丝巾，以防发出声音。我抽出丝巾。

“艾迦，你好。”他开口问候。

艾迦朝孩子扑来，我立刻把他往后一扯：“嗯？”锐蛇顺势绕上他脖子，就像先前神谕缠上我手腕一样。她一愣，旁边的禁卫军也默不作声，静静观望。那些人戴黑头盔，穿紫披风，看起来犹如阴影。贝娄那的几个人作势上前，艾迦挥手要他们退下：“谁动我就砍谁。莱森德，你怎么会在他们手上？应该有护卫……”

“是野马啦，”他说，“她说来看看我，结果却打破窗户把我交给号叫者。”

“你没受伤吧？”

“你可以发言的时间结束了，”我打断她，“让我的同伴从水里出来，登上待会儿过来的飞船，下令叫所有镰翼艇和战斗机撤离航道，让我们平安出去。你若不从，我会叫号叫者杀了这孩子。”

“你明明发誓要维护最高统治者，”艾迦低吼，“结果……你却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个无辜的孩子。”

“这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莱森德的语气相当认真，“艾迦，你也是玩家之一哦，我们都在棋盘上。”

“你亲耳听到了吧。比起你们今晚杀害的下人，这孩子没有那么无助。”奎茵说，“土卫五上被你父亲轰得尸骨无存的人民可能还更无助。只因为他是自己人，你才会这么在意。”

“为了维护最高统治者，你不惜灭掉整个部族。”我冷冷地说，“那么，我为了保护朋友，杀个小孩也不算什么。你再多嘴，我就先砍了他左手。”

艾迦知道，我一定会杀了莱森德。

但我知道自己办不到。我和卡努斯不同，也和艾薇或哈莫妮不同。金种不了解我，才会被我唬住。事实上，如果我杀了这孩子，她们就没有收手的理由了。一定会把我们杀得干干净净。

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一直努力建立一个冷酷无情的形象。要是我被她看穿，她就会将我的朋友一个个抓出来，在我面前杀掉。这是一场赌局。

我赌她们会因两种傲慢而败下阵。第一种傲慢：最高统治者不肯放弃唯一的孙子，毕竟他是她从小带大的接班人；第二种傲慢：奥克塔维亚内心深处不认为今天放走奥古斯都及其家族，能对她造成多大的威胁。她自认有足够的精力和手段追杀我们，无论追到太阳系的哪个角落都不是问题。那么，为什么要冒着牺牲孙子的风险和我赌？我这样猜想的原因，来自于她杀害自己父亲的手法——奥克塔维亚并非一有机会就下手，而是先拉拢所有支持父亲的势力，等众人拱她上位，才以讨伐暴政的名义达成野心。

她太有耐性了。倘若最高统治者出言挑衅，要我有本事就杀个小孩给她看，反而显得毫无气度，愚不可及。躲在阵后叫骂着“你杀啊！杀啊！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不，她不会这样做，相反，她一定宁愿先示弱，让我一局，然后从此与我势不两立。这无所谓。反正下一局再说。

头顶上传来引擎声。运输艇来了。这种船原本是用来运送士兵到定点后换上星战机甲，然后空降。因此船速比蜗牛还要慢。运输艇按照我先前的嘱咐，在两百米高空打开舱门。只要男孩还在我手上，飞行速度就不成问题。这大概也在野马的算计中。

“艾迦，我的人要走了，你最好确定你们那边不会有人轻举妄动。”

艾迦瞪着我，像动物园里正在发脾气的猎豹，虽然沉默，却露出令人见之丧胆的眼神，仿佛等待着栅栏打开的瞬间。

“塞弗罗、蓟草，你们进屋找找还有谁活着。”两人闻言飞奔出去。“奎茵，看着那小子。其余的把首席执政官他们拉上来。”

“记得叫镰翼艇滚远点。”我对艾迦说。镰翼艇的灯号仍在数公里的空中盘旋。“别把事情闹大，否则彼此都不好过。最高统治者趁着夜黑风高灭门，却又让人跑了！要是被人发现她这么无能，恐怕会闹出不小的风波。”我冷笑，“尤其到时可能会有人拥护受害家族，不然不就得担心自己也可能在大半夜像蜡烛一样被捻熄？到时太阳系联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奎茵站在我旁边盯住艾迦，手上的武器一直在警戒状态。我押着小男孩，号叫者的其他人跳进水里，带奥古斯都家族成员浮上水面。奥古斯都家族全部浑身湿透、大口喘气。有人穿了护甲，有人身上还是礼服。大半都没戴头盔，看样子是靠分享氧气的方式尽量保住每个人。

首席执政官被鸟妖扛上来，胡狼让小丑用手臂揽着，普林尼抓着他的腿跟着浮上。那么，我的朋友呢？

号叫者带着生还者飞进运输机，然后回来继续接人。维克翠在第二波才得到救援。她不仅没有头盔，脖子上还受了伤。尽管如此，她仍紧紧握着锐蛇不放，生存意志似乎全转移到武器上。上岸后，她狠狠瞪了每个禁卫军，眼神与我对上时爆出一阵火花，怒气退去，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但很快又转换情绪，转身大吼。

“我会把你们每个人都好好记在心里！”维克翠狂笑，“第一个就是你，艾迦·欧·葛里穆斯，我迟早会拿你的皮来做衣服！”

她登上运输机，洛克浮出潟湖，狄奥多拉与他在一起。我默默祷告，感谢上苍。奎茵轻拍我肩膀，朝洛克挥手。洛克一看见奎茵，瘦削的脸上就漾起微笑，结果反而没注意到我。他进入运输机。蓟草走出屋子，身后跟着几个大难不死的人，包括忒勒玛纳斯父子与塔克特斯。塔克特斯穿着金色护甲，但上头被开了好几个洞，看来曾经过一番激烈抵抗。

“戴罗？”他大叫，“你这神经病！”他看见最高统治者的孙子，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太有趣、太有趣了！算我欠你一杯，兄弟……”他的声音在升空后渐渐远去，不过还能看见他对艾迦比出脏话。

“塔克特斯……”莱森德悄悄说，“看起来比影片里高。”

“这是最后一批。”塞弗罗告诉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想要火星轻易低头。”我对艾迦说。

大雨当头，雨水从她的深色脸庞滑落。她的眼睛在暗夜中烧着怒火。艾迦终于打破遭我胁迫的沉默。

“灰烬之王过去镇压暴乱时，土卫五的执政官也讲了同样的话。”她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仿佛有人透过她发言，“他瞪着我派去的瘦高男子，无视舰队包围，笑着反问说，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杀了暴君父亲的贱女人低头？”

说话的其实是最高统治者。她通过系统对艾迦讲话，再由艾迦转述。我越听越有一股寒意从骨子里窜出。

“土卫五的执政官建了一座很有名的玻璃宫殿，给自己立了所谓的‘寒冰宝座’。他问我的部下：‘你凭什么叫我这样的人感到害怕？我们家族将这片只有冰块与石头的不毛之地开辟成天堂，结果你却要我们俯首称臣？’然后，他当众挥动权杖，打中灰烬之王的颧骨，咆哮着说：‘滚回月球，躲在核心区里别出来。太阳系外层只容得下有骨气的人！’因为土卫五的执政官不肯低头，所以那颗卫星化为灰烬——他整个家族都化为灰烬，当然他也一样。逃吧，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逃回你在火星上的家，我的部队会追你追到宇宙尽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回答。

“你只有一个筹码，”她透过艾迦提醒我，“只有我的孙子可以保障你们一路安全，假如他死了，你们的船会在宇宙中消失。想清楚你要怎样下注。”

她为何要重复我早就知道的事？

“该走了，戴罗。”奎茵靠到我旁边，一手贴着我后腰，像在提醒我，我并非孤军奋战。我朝她点点头，先挟着男孩上升。锐蛇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

奎茵的眼神不敢离开禁卫军，跟在我后面起飞。我只有一个筹码。

奥克塔维亚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是要警告我只有一次机会、最好在走投无路时才杀他吗？然而，当艾迦瞪着奎茵，仿佛猫捉老鼠一样往上冲时，我瞬间明白奥克塔维亚为什么这么说。

“艾迦！不要！”莱森德大叫。

“奎茵！”我不禁大喊。

如果艾迦是猫，那么她就是前所未见速度最快的猫。奎茵被她揪住头发，慌乱中甩出锐蛇，想逼开那个魁梧的女人——但速度还是太慢了。艾迦仅用左手就将奎茵压往地面，重重的拳头狠狠轰向女孩的额头，毫不留情。我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击出四拳。奎茵的长腿猛踢，但在连击之后全身蜷起，不停抽搐，如同垂死的蜘蛛。艾迦退后，朝我咧出一抹冷笑。

第十九章  运 送

对方认为我是个冲动鲁莽的人。这是陷阱，奎茵是诱饵。要是我第一时间出手反击，她就有机会抢回莱森德；只要我的锐蛇离开孩子的颈部半秒，禁卫军就可以用装备击晕我、杀死我。我的确听见了背后传来武器就绪的声音，赶紧将孩子脖子上的锐蛇抵得更紧。我无能为力地飞上天空，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涌出一阵酸楚。我不能放开他。我狠下心，反转反重力靴，准备回头抓住奎茵，但有个金种抢在我之前从天而降。他没穿护甲。那人一把拎起女孩，迅速折返。

胡狼。

我赶紧往上穿越雨水，钻进运输机。靴子“咚咚”两声落地。我蹲下来，将莱森德推给塞弗罗，男孩膝盖一软，跌跌撞撞，好几名还没擦干身体的奥古斯都枪骑兵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胡狼跟过来，仅余的一手略显吃力地抱着奎茵。

运输机提升高度，关起舱门，阻绝了风声与引擎。洛克挤过来，先看到我，接着又看到胡狼。他望向奎茵时，仿佛全身失去力量。胡狼将奎茵轻轻放在地上，甩开不合脚的反重力靴。原来那是向号叫者借的。

洛克嘴唇嚅动，过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她是不是……”

“船上有黄种吗？”胡狼问我。

我望向鸟妖，指着前面主舱：“去问野马，快！”

她拔腿就跑。

“医疗箱拿来。”胡狼伸手查探奎茵脉搏，检查瞳孔。大家都慌了手脚。“快拿医疗箱！”洛克踉跄起身，卵石赶紧从墙上取下医疗箱递来。众人心烦意乱，奎茵又是一阵剧烈抽搐，鼻腔和喉头发出不像人的声音。洛克站在后面，面色惨白。他将手朝心爱的女孩伸去，仿佛期盼着能发挥魔力，疗愈伤口——但他很明白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双腿一弯，跪到地上。

胡狼打开箱子，查看器材。

他用单臂翻找，看来很清楚该怎么处理。他拿出一根银棒，大小不超过我食指，银棒启动后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与蓝光。

“我需要一个数据终端，我的被电磁脉冲破坏了。”

没有人动。

“这女孩快死了，给我数据终端——快！”

我把自己的数据终端递过去，胡狼本来没抬头，但认出了我的手。

“多谢你来救援，收割者。”他匆匆地说。

“要感谢你妹妹。”

莱森德起身，溜到我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哭泣。卵石和小丑跪坐下来。众人不时望向洛克，但没人敢去碰他。所有人的手都抓着膝盖，或抓着锐蛇，一直低声念诵金种的祷词。

胡狼拿银棒扫描奎茵头部，通过数据终端看到全息投影，骂了一声。

“怎么了？”洛克问。

胡狼犹豫了一下：“脑部水肿。如果无法维持正常脑压，后果很不妙。”他翻找箱子，取出连接透明管线的机器，“脑压过高会阻塞血管，造成脑部得不到血液供应。”

“会有生命危险吗？”我问。

“水肿还算小事，”胡狼解释，“我或许可以排出她头骨内的液体，使压力回到正常值。麻烦的是，必须维持她头部倾斜，使颈部血管能够流动，同时还要稳定血压，确保脑部不会缺氧。”他抬起头，瘦脸上全是汗水。要不是因为他的发色，他看来实在不像金种，而像红种。“你叫卵石吗？帮她找氧气设备，呼吸面罩也可以，但不能大到压到她额头。”

卵石马上行动。

奎茵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猛烈抽搐。我无奈地看着，搭上洛克肩膀。他吓了一跳。

鸟妖跑回来了：“可恶！没有黄种！”

“糟糕，”小丑忍不住出声，“糟糕，真是太糟糕了！”他踢着舱壁。

胡狼思考片刻，瞟了洛克一眼，决定继续。他指着小丑、鸟妖，还有几个奥古斯都的成员。

“你们来帮忙，扶好她的手臂和头。她会一直抽动，我猜航程不会太平顺，所以得先把她挪到别的地方，保持她身体尽量不晃动，才可以进行手术。”他将奎茵的头发绑成马尾，要我握着，接着拿出小型电离棒，用牙齿叼出包装，忍不住疼得皱眉——电离棒触碰到的地方除了杀菌外也会剥除干燥角质与毛囊。“小丑，剃光她头发——全部剃光。”

胡狼将电离棒扔给小丑，小丑弯腰检视奎茵时，洛克把电离棒接过去，站在奎茵身旁。

“她叫什么名字？”胡狼问洛克。

“奎茵。”

“你跟她讲话，说个故事什么的。”

洛克微微颤抖，平静地对奎茵开口：“很久以前，在古代的地球上有两只鸽子很相爱……”他拿着电离棒开始动手，两人看来非常亲密，简直像要为女孩沐浴。他们仿佛进入很远很远的时空，比在学院训练中伴着篝火讲故事更遥远，但境况也比眼前惨得多。头发烧焦的气味传来，胡狼走向我：“底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他问，“她被重力手套击中了吗？”

我看着他，有些讶异：“你没看见吗？艾迦只是动动拳头。”

“真惨，”他下颚一紧，眼神没有起伏地注意着周围，“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处境？”

“奥克塔维亚早就布好局了，”我小声地说，“早在我们到达月球前，她就预备要将首席执政官位子交给贝娄那家族。酒会本来就设了埋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决斗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没有老实说。

“干得好。这样的话，看来我们是受害者。野马似乎没达成任务。”

“你父亲派她渗透奥克塔维亚的阵营？”

“不，我想应该是她自己的主意。不入虎穴……”

“裘利家族背叛我们了。”

他点点头：“难怪。先前有政治官出面，想趁卡努斯和艾迦抵达前将维克翠带走。”

“你好像不大担心。”

“那只是因为维克翠最受她母亲宠爱，”胡狼摇摇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而且她帮我挡下三个黑曜种——整整三个！她表里如一，站在我们这边。”

我看着洛克替奎茵剃发，悄悄问：“她活得下来吗？”

“脑部组织里有骨骼碎片，就算能解决脑水肿，还得面对内出血。而且是严重的脑内出血。”

我再度望向奎茵，她已被剃光头发，表情很安详，但头颅侧面肿起。单这么看，实在很难想象她的头颅里受了重伤，命在旦夕。洛克轻抚她额头呢喃着。

“救得了吗？”我又问胡狼，“有没有机会？”

“在这儿没办法，要是有专门的医疗舱就可以，那样的话成功概率很高。”

洛克柔声唱歌，一行人抬着奎茵出去。那是院训时期他和大家在高地一同吃东西时谱的词曲。那时，奎茵还和卡西乌斯在一起（好像每个女人都和他有过一段似的）。当时我已经注意到奎茵望着洛克的眼神不一样。他俩就是故事里的信鸽，在穹苍中无数次擦身错过。两人能够团聚，洛克本来是很幸福的。

我心里一痛。还有机会救她。一定得想出办法。

最高统治者说对了。我误解了自己的筹码。在那瞬间，我完全无法反击。如果艾迦当场杀死奎茵，我能杀了莱森德吗？假使她出手的对象是塞弗罗、野马，或者洛克呢？只有一人受伤已是万幸。

我回头望向塞弗罗。

他不发一语，穿着护甲旁观，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洛克抱着他明明喜爱却知道自己得不到，于是完全没有勇气开口告白的女孩。那份酸楚在那张尖锐的面孔划出深深的线条。尽管塞弗罗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就算被胡狼的手下莱拉丝挖去一只眼睛，仿佛也不懂痛苦。此刻的他竟也压抑不住情感。奎茵和我们不一样，她从来没叫过塞弗罗“矮子精”。维克翠察觉到那股悲伤，但不明白缘由。她搭着塞弗罗的肩膀想安慰他，却立刻被他甩开。

“我跟你不熟吧？”他吼道。

维克翠赶紧退后：“抱歉。”

“收割者，你在等什么？”塞弗罗问，“我们还没脱离险境。”

他头一扭，我跟过去，请维克翠将小男孩带上。

塞弗罗与我爬上梯子，塔克特斯站在狭窄走道上，后头就是客舱和驾驶舱。

“嘿，老兄，你来啦。”塔克特斯压着受伤的肩膀，还没干的头发垂在充满笑意的眼睛前方。他完全不理会性命垂危的奎茵，依旧扯着嗓门讲话：“下次你要干这么戏剧化的事可不可以先打声招呼？我们差点儿吓得尿裤子了。”

我从他身旁走过：“我得先忙一下。”

“总是这么正经，”他望向塞弗罗，“看看是谁来了——矮子精啊！我真好奇，你怎么还有办法缩得更小呢？”

塞弗罗毫无笑意。

我们走进客舱。奥古斯都一行和号叫者在桶形椅上扣好安全带，准备突破大气层。塔克特斯也就座。

“哈啰，各位精神病，”塔克特斯喊着号叫者，“真高兴又能跟各位小朋友见面。尤其是你，卵石。”

“你去吃屎吧。”卵石骂道。他正在帮奥古斯都的一个小侄子扣安全带。

塔克特斯穿过客舱凑到我身边：“居然有一群好朋友来帮忙？我记得他们不是全散到太阳系外缘区了吗？”

“那是之前。”塞弗罗说。

“谁把你们带回来的？”塔克特斯追问，“被风吹回来的？”

塞弗罗没讲话。

虽然满身疮痍，塔克特斯还是能笑出来：“戴罗，你就喜欢他们这副模样，是不是？一群愿意付出生命、永远跟在你后头的朋友？”他轻轻用手肘撞我，但因为得意忘形，在我身上抹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塔克特斯走到关闭的驾驶舱门前，伤口不小心压到舱壁，疼得五官扭曲。塞弗罗跟过来。

“肩膀还好吗？”我表示关心。

“比下面那女孩的脑袋好。她叫奎茵吗？马尔斯分院里脚程最快的嘛。艾迦下手可真重，真是可惜。我本来想把她——”

塞弗罗抬腿，从后方穿过塔克特斯双腿踼中他的下体，力道大得都能打凹铁板了。接着，塞弗罗用手肘重击他脑侧，再流利地使用克拉瓦格斗术的动作扫出一腿，又加上三下耳光，击倒了塔克特斯。塞弗罗用膝盖顶住他肩膀的伤口，手臂架到咽喉上，另一腿压着塔克特斯的腹股沟。塞弗罗用空着的那只手拎着刀，悬在塔克特斯的眼珠前面：“再提奎茵，我就把你的鸟蛋挖出来，塞进你眼窝。”

“我哥的确说过……要注意……鸟蛋……”塔克特斯快没气了。

金属舱门“咝”的一声打开，奥古斯都靠在窗前，低头俯视月球。维克翠拉着莱森德从船尾走来。

“差不多就绪了，主君。”我跨过塔克特斯与塞弗罗进入舱内，维克翠也抬腿迈步，但脚跟是踏在塔克特斯身上，还转了几下。

“干得好。”她对塞弗罗说。

“滚开，你这母牛。”

“那小个子是谁呀？”舱门关起。维克翠问我，我照实回答。

“狂怒骑士的儿子？难怪脾气差。他好像特别讨厌我啊。”

“他不是针对你。”

驾驶舱比我在山庄里的房间还大。正驾驶、副驾驶座位周围有灯号环绕，野马在左，一名蓝种在右。蓝种已和运输机系统连接，左边太阳穴皮肤底下闪着微弱光芒。野马以右手操作全息控制棱晶，不时飞快地与蓝种沟通。弧形观景窗外可以看见宇宙中的地球，奥古斯都、普林尼与驼背坐着（看起来颇滑稽）的卡珐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在野马背后，讨论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气氛十分凝重。

“做得非常好，戴罗，”奥古斯都开口，却没有看我一眼，“不过你们也该挑好一点儿的船……”

野马打岔：“后面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

“奎茵有生命危险，”我说，“必须送进医疗舱，而且要快。”

“脱离大气层后还要三十分钟才能与舰队会合。”野马回答。

“那就尽快吧。”

她与蓝种加速，船身微微晃动。

“计划真周全，”卡珐克斯对着野马咧嘴一笑，“真厉害啊，弗吉尼娅。居然跑到最高统治者身边当奸细，小时候你就是这样。还记得有一次你和帕克斯躲在你父亲房间外面的灌木丛，想要偷听，结果帕克斯长得比那丛灌木还大！”他朗声大笑，平常一向缄默的蓝种吓了一跳。

野马手往后一伸，掐了一下卡珐克斯的前臂。她的手掌比卡珐克斯的肘弯还小，但卡珐克斯露出一脸仿佛叼回野鸡的猎犬的表情，四处张望，看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她。野马好像很懂得应付那种比熊还魁梧的男人。

相较于卡珐克斯脸上丰富的情绪，奥古斯都更显疏离冷漠。我想起胡狼杀死卡珐克斯的儿子帕克斯，不禁感到反胃。

野马几乎没有看我。她将头发绑在脑后，嘴角上是那抹我记忆中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她的笑容，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拳打进心窝。她不再对我微笑了，手指上也没戴那枚有天马纹章的戒指。

沉默倏地降临。奥古斯都转头看我。“我想，奥克塔维亚应该原本想拉拢你？”

“她提出过。”

“叫她回家吃自己啦。你应该没给她好脸色吧？小子？”卡珐克斯大声问，拍拍我肩膀，把我推得撞上了维克翠，“抱歉呀。”他拱着身体，像棵在温室里长得太高、被屋顶挡住的树，分叉的红胡子还滴着水。“抱歉。”他也对维克翠说。

“忒勒玛纳斯阁下，老实说，我多少有些心动。她对自己的部下相当尊重，与其他人不同。”

奥古斯都不打算浪费时间反唇相讥：“这可以弥补。我确实对你有所亏欠，戴罗。但前提是我要能回到舰队。”

“你对野马、号叫者的亏欠也一样多。”我回答。

“号叫者？”他问。

“就是我那些穿着黑色护甲的朋友。塞弗罗是队长。”

“塞弗罗——刚才压在我枪骑兵身上那个奇怪的矮子吗？”首席执政官眉毛一挑，“难怪我觉得眼熟。他是费彻纳的儿子吧，”他的语气听来不怎么舒服，“普里安死在他手上。”

“主君，他与我同一阵线，不必质疑他的忠诚。”

门又打开，塞弗罗和塔克特斯走进来，我们同时转头，弄得塞弗罗有些错愕：“干什么？”

塔克特斯溜到一旁，不想跟塞弗罗站在一起。

“塞弗罗，你要帮我，还是帮你父亲？”奥古斯都还是问出口。

“什么父亲？我是被混蛋生下来的混蛋。”他一脸存疑地上下打量着首席执行官，“我就直说了，我懒得管你死活。把我从星系外缘接回来的是你女儿，所以我帮的是她，或者说，我帮的是收割者。就这么简单。”

“你这小鬼，讲话客气点！”卡珐克斯低吼。

“你就是帕克斯的老爸吧。可惜他死得早，不然他也是能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不过他能长得好看一定是遗传到老娘。”

卡珐克斯一愣，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嘲弄。

奥古斯都静静看着：“戴罗，你说得没错，我欠你一个道歉。看来，伙伴间的忠诚出了学院后仍能维系。然后……莱森德，”首席执政官朝窗外看了一眼——运输机上升的过程很稳定——为了跟这男孩讲话，他特地跪下来：“我听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

“是的，首席执政官阁下。”莱森德强自镇定，“我定期接受测验，研习各种课程。下棋很少输，如果输了我就认真学。”

“真的？以前我有个儿子和你一样。我想你也应该知道。”

“阿德里乌斯·欧·奥古斯都。”看来莱森德确实知道他们家的系谱。

“不是他，”奥古斯都摇摇头，“我家老幺和你不一样。”

男孩微微蹙眉：“那么，就是长子克劳狄乌斯·欧·奥古斯都？”

野马回头。

“对，”奥古斯都点头，“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虽然仁慈，内心却有一头雄狮。他比我更适合当统治者，”首席执政官忽然朝我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你们本该是好友。”

莱森德尽力维持庄重的态度发问：“他怎么了？”

“你家大人没告诉你？贝娄那家族里有个身材特别高大的年轻人，叫作卡努斯，他故意侵犯我儿子当时的女朋友。我儿子气愤之下与他决斗，被打成重伤，满身是血。卡努斯跪在他身旁，捧起他的脑袋”——奥古斯都一手捧着莱森德的脸——“不断撞击卵石地，直到头骨碎裂，再也无法保留他高贵的内在。”首席执政官轻拍男孩脸颊，“希望你这辈子不用看见那样的画面。”

“主君也打算对我那样做？”莱森德非常勇敢地问。

“若非必要，我不愿意当禽兽，”奥古斯都笑道，“目前看来应该没有必要。你看得出来，我们只是想回家，只要你祖母不阻拦，现在看来她并不想这么做。所以你会很安全。”

“祖母说你是骗子。”

“真是讽刺。等你回去后希望你转告她，我们确实没亏待你。”

“如果是真的，我会告诉她。”

“那就好。”奥古斯都拍拍他肩膀，站起身，“维克翠，带他回去客舱。”

维克翠眼里冒出怒意，但场中只有野马和她是女性。奥古斯都这要求看起来好像理所当然，但塔克特斯察觉她的情绪，主动上前：“主君，我来吧？我好久没见到自家兄弟了，不如陪这小子聊聊。”

奥古斯都点点头，显然不太在意。维克翠开口道谢，对塔克特斯出面缓和气氛的动作感到讶异。他朝维克翠眨眨眼，轻捶我肩膀一下，然后戏谑地拍了莱森德的头，差点儿把孩子拍倒。我完全不想认识他家兄弟。

“小不点，走吧。你有没有去过珠伎酒馆啊？”他将莱森德带开，“那边不管是男的女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哦。”

笨重的运输机不断攀升，两分钟后开始穿越大气层。“她趁我休息时派人来暗杀，”奥古斯都低声说，“她很清楚，这种行为不可饶恕。”

“她会进攻火星的。”我说。

“有可能和解吗？”普林尼问。

“和解？”野马喊着，“普林尼，她消灭过一整颗卫星哪——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

“主君，只有和平能延续家族，开战没有好处。与最高统治者对立，能有什么收获？”普林尼的长处就是辩才无碍，“对方军力盛大，财力近乎无限。无论您名声、威望多崇高，也不足以与整个联合会为敌。主君，您栽培我，是因为能看见我的价值，愿意信任我的建议。没有您，我一无是处。所以，您的安危就等同我的安危。因此，请听我一言，不要让最高统治者留下的伤痕在您心中化脓，万万不可开战。土卫五的确是最好的例子。请您想想它是如何化为灰烬。若要保全家族，就必须尽全力与对方和解。”

奥古斯都提高声音：“最高统治者早就在施压，我也一直表现得像个金种，坚忍地承受一切。现在，她切开了我的慈悲与沉着，刀尖终会碰触到我内在的钢铁。回火星，准备迎战。”

“进入大气底层了，”野马报告，“扶好了。”

“那光点是啥？”塞弗罗问，“高度表上面那个在闪的？”

蓝种难得开口：“阁下，那代表货舱舱门开启了。”

“货舱？”我皱眉，“那可以强制关闭吗？”

“不行，阁下，指令无法输入。”

为什么货舱舱门会……

“他自愿的！”野马惊呼，“塔克特斯刚才是自愿的！”

“可恶！”我也大吼。除了野马，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然后迅速会意。“塞弗罗、维克翠，跟我来！”我转身以最快速度朝船尾跑去。

“准备紧急回避。”我听见野马嚷着说。

“怎么回事？”普林尼惨叫。

“塔克特斯！”我低吼，维克翠与塞弗罗紧跟在后，号叫者和家族内其余人见我匆忙跑过，纷纷询问。

苦脸解开防撞束带：“他刚刚带着小男孩过去了。”

“坐下！”我将他压回椅子上，“大家都坐好！”

塔克特斯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但为什么不会呢？为什么我以为他不会将自己摆在第一位？那才是他的本性。

我们从扶手滑下，到了货舱层，穿过胡狼正在为奎茵动手术的地方，推开内舱门，狂风马上袭来。对外舱门打开了，遥远地面上一片灯海。小丑和一个奥古斯都的枪骑兵昏迷倒地，伤口还流着血，身子正缓缓往外滑去。塔克特斯已成为黑暗之中的一个小点。我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正抓着莱森德。

“塞弗罗，”我扣住他肩膀，“别冲动！”他气急败坏，一副想要跟着跳出去的模样。但是他冲出去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太迟了。更何况，这儿还有两个失去意识的金种就要从斜坡摔出机外。维克翠追上，操作控制面板关闭外舱门。

“塔克特斯身上没有通讯装置，”她上气不接下气，“全被电磁脉冲破坏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什么鬼装置，”塞弗罗指着小丑的赤脚，“那混账抢了反重力靴。只要接近镰翼艇的扫描系统，就会有人迎接。”

我算了一下：“大概两分钟后对方就会派出部队，登船攻击。”

第二十章  地狱掘进者

我早该知道塔克特斯会这么做。学院训练时，他原本效忠的学级长是塔玛拉，但一有机会马上暗杀对方。塔克特斯只会追随强者，眼中只有胜利。我明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禽兽，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已将他驯服，可以信任他——不对，我傻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我在心里不断咒骂自己，为什么这么傲慢？这么愚昧？走回驾驶舱时，我听见奥古斯都正在跟蓝种对话。

“驾驶员，有没有办法带我们回舰队？”

“没有办法，主君。统计模型显示毫无逃脱可能。”她的反应一如典型的蓝种，情感疏离，讲求效率，平铺直叙。这位蓝种身材纤细，像只鸟儿，全身上下都像用小树枝拼接而成。脖子细长，光头显得很小。她有双大眼睛，蓝得非常澄澈，几乎像是头皮上的数码刺青，举手投足仿佛在水中舞动。从无起伏的口音判断，她应该是出身于某个小行星。

“最可能的状况是？”

“敌人先以镰翼艇摧毁我方引擎，攻破船壳后侵入，杀死所有人员。或敌人以蛭附艇进攻，俘虏所有人员。”

“不然就是我们直接被轰成一堆烂渣。”塞弗罗补充。

“蓝种，送我回舰队，我让你担任驱逐舰的舰长。”奥古斯都说。

“我比较喜欢巡航舰。”对方回答。

“不成问题。”

“好，”蓝种调整几个擎钮，“我会尽力。不过，若想生还，各位必须在对方展开正面攻击前改变行动策略。”

运输机朝月球大气层缓缓攀升。这架飞行器是个挺着大肚的怪物。原本用途是运送士兵，所以着重于容纳空间。眼前的敌人和我一样有星战经验，靠镰翼艇就能将运输机大卸八块。模拟战时，我们都用运输机将星战机甲兵投进敌人的小行星基地。

船壳与大气层摩擦，船身被火焰包覆。

“几位阁下，若船壳破损，请记得憋气，”女驾驶告知我们，“船上的面罩数量不足。”

维克翠皱眉：“那样做的话我们的肺部会炸掉。”

“不然就吐气，”蓝种回答，“鼓膜会破裂，血管如气球膨胀，估计生存时间约三十秒。我选择憋气。”

塞弗罗朝我瞪大眼睛：“我讨厌外层空间。”

“你什么都讨厌。”

穿过大气层，船外火焰熄灭，太空中飘浮着许多军舰，状似木卫二深海里的怪物。军舰侧面有无数炮台，串连如沾黏的藤壶，底部机棚闸门像鱼鳃的裂痕。标准航道上有许多商船来往，镰翼艇及无人机绕行巡逻。除了后方追兵外，目前看来一切平静。最高统治者还没发布追击的命令，但应该快了。

我们无处可逃。如果莱森德在手上，就算穿越权杖舰队也不必担心炮火。然而，此刻我们得经过炮口面前，同时苟且求生。

女驾驶却平静得像是一块金属。

她刚才说过，策略必须改变。但我能怎么改呢？想！赶快想！

“可以对其中一艘船开启频道，进行沟通，”奥古斯都提议，“买通他们掩护。人人都有价码可买通。”

“我们受到干扰，无法对外通讯。”野马提醒父亲。

大家都会死在这儿，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奥古斯都不恐慌，也没崩溃，我可能不清楚他打算如何面对自己的死期。也许，我在心底期待他面色苍白、号啕大哭。然而，尽管此人犯下无数罪孽，仍是条硬汉。过了一会儿，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搭在野马肩上。她吃惊得抖了一下。

“无论是飞弹还是登船一战，我们都要死得像个金种。”奥古斯都缓缓对大家说。他这么说，并不是还在扮演一名坚强的上级，而是心里确实抱持那种信念——奥古斯都认为金种高高在上，对人性要能精准控制。死亡在他眼中是人性最后的弱点。普通人在死前会哀号哭叫，就算没有希望，仍不断挣扎。但他不会这么做。死亡无法赢过他的傲慢。

严格说来，在很多层面上金种与红种很像。地狱掘进者愿意为家人、部落付出生命，即使矿坑在头上崩塌、坑蛇从阴影中钻出，也不会哭天喊地。倘若真的死去，亲友会来哀悼送别。我们拥有往生谷。金种呢？他们死后肉体凋零，只剩生前功绩勉强留存，但终将随时间消逝，化为虚无。该紧抓着生命不放的应该是金种才对。

但我还不愿放弃，因为我肩上还有不应抹灭、不应消失的事物。我抓着塞弗罗的肩膀，忍不住疯狂大笑，要驾驶员找出轨道上最接近我们、武装最强、预备拦截我们的军舰。

“带我们靠近先锋号。”我对她说。

“这会让生存概率降到——”

“别管那些，照做。”我吩咐。

大家转头看我。但不是因为我说的话，而是他们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大家都默默祈祷我会有办法，连奥古斯都也不例外。

伊欧说过，大家会追随我，她相信我有这样的特质，能将希望带给身边的人。我自己很少会这样觉得，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有的只是恐惧。我的灵魂还是个大男孩，时常感到气愤、任性、自私，怀抱罪恶感，总是觉得悲伤，而且孤单——但他们却对这样的我有所期盼。我几乎要被他们的目光压垮，想躲起来，让另一个人出面负责。我怎么做得到呢？真正的我那样渺小，这具雕塑出来的身体只是假象。

可是，我不能让伊欧的梦想毁灭。

因此我必须行动。等着看吧。

“你不会有外层空间躁郁症吧？”维克翠问说，“等对方知道那孩子不在船上……”

“测量连接先锋号舰桥的轨道。”野马已看穿我的心思，主动告诉蓝种该怎么做。她回头看我，眼神中充满担忧。

奥古斯都也猜到我的计划，朝我快速点了头：“Hic sunt leones.”

“Hic sunt leones.”我呼应，看了野马最后一眼，不去看那个处死我妻子的男人。可惜野马根本没注意到。我带着塞弗罗飞奔出去，船身遭到撞击，开始摇晃。敌人已经发现莱森德不在我手上了。

“号叫者，起来！”我大叫。

鸟妖摊着双手：“你刚才不是说——”

“快起来！”我吼。

警示灯号将弹射舱染成一片殷红，我与塞弗罗急忙钻进透出寒意的星战机甲。我们需要三名号叫者成员帮忙调整机甲外壳，才有办法顺利着装。躺在机甲内时，鸟妖为我扣上足镫、合上机壳，我的血肉之躯被包裹在机械之中。此时，运输机与一枚飞弹擦身而过，剧烈晃荡，但号叫者仍快速动作。

警铃声大作，看来船壳破了。我想调整呼吸，跟来的维克翠为我套上头盔。

“祝你好运。”她的脸往前一凑，我来不及挡开，那双唇已贴上我的嘴。死期将至，我也没心情退缩了，就任着她双唇的暖意与慰藉传来。拒绝的时机已过，她将面罩盖下，旁观的号叫者起哄叫嚣。然而我真心希望来吻别的是野马。眼前画面被数字显示取代，朋友的身影消失，我被关进金属弹射管。孤单无依、怕得要命。

专注。

我被机甲包覆，就着腹部趴着，被送入弹射管。大多数人在此时会因与朋友分别、离开舒适的生活而吓到尿裤子。管内没有重力和气压调整。我真是痛恨无重力。

这时不能抬头，否则弹出时会折断颈骨。我的呼吸杂乱、心脏不断撞击着胸骨。然而，我将恐惧全数吞下，露出冷笑。研究院的模拟战时，他们说这是自杀。他们可能并没说错。

但我生来就是为了冲入炼狱。

我包在机甲里——这装束的金属、武器和引擎比大多数战舰都贵——看起来像只人形甲虫。我的右手装有脉冲炮，启动时将会看见满天血花。

我想起伊欧在我家门口放的血花，想起我以为自己赢得桂冠时，也从墙上摘过一朵血花。身处这冷酷的世界，过去变得好遥远。花瓣不再柔软如绸，放眼望去只有冰凉金属。

“遭到夹击，敌方部队即将登船，”野马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来，“立刻准备弹射。”一颗飞弹差点儿击中运输机，机体吱嘎惨叫，船体的防护罩恐怕已经破了。只剩一层船壳，勉强让船体不散开。

“瞄准一点儿。”我说。

“没问题，戴罗……”她的沉默道尽一切。

“抱歉。”我说。

“祝你好运。”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塞弗罗埋怨。

运输机的水压系统发出咝咝声，齿轮将我往前推，然后上膛。电磁炮的磁力流在我头顶上几寸，发出令人心惊的嗡嗡响，仿佛想骗我抬头张望。

据说有很多金种都无法承受机甲弹射，就算是圣痕者也会在弹射管中恐慌尖叫。这我相信。换作是精灵种，现在大概早已休克。其实有的人连宇宙飞船都不敢搭，对船舱有幽闭恐惧症，看到外层空间又产生广场恐惧症。一群胆小鬼。我出生的家乡比这艘船的货舱还小。为了生存，我必须操作钻爪机，弹射管算什么？我们的防热服都是用破烂的东西拼凑出来，而且我在里面不管怎么流汗流尿，都不能脱下。

话虽如此，我还是怕。

“儿子，你要学会注意坑蛇的动作。”有一次，父亲抓着我手腕跟我玩了个游戏，“等坑蛇的头越抬越高，直到最高的那个瞬间，你才可以动手。在这之前绝对不要乱动、不要出镰刀。假如你太早有动作，就会被坑蛇咬死。等它扑过来才可以动刀。把你怕死的念头全集中在那一瞬间，等你害怕到最极点再行动……”他弹了一下手指。

机器运转声灌满耳中，咔咔锵锵。船身持续发出吱吱嗡嗡声。开始倒数了。

“矮子精，准备好了吗？”我问塞弗罗。

“Cacatne ursus in silvis?”

熊会在森林里大便吗？运输机旋转震动，警笛声越来越密集。

“现在说起拉丁文啦？”

“Audentes fortuna juvat.”他咯咯笑。

“命运眷顾胆大之人？你知道吗，这么说的人都容易早死。”

“是吗，听你在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齿轮将我推入弹射管的磁力流，我被轰了出去。尽管穿着机甲，强大的重力仍仿佛黑曜种信仰的雷神那样，反手拍来。我眼前一片黑、内脏像是要从喉咙喷出。肺部收缩，血液不再流过血管。我不断冲往前，视野渐渐明亮。我看见的不是弹射管壁，也不是运输机。黑暗之中，伊欧的脸庞浮现。我昏过去了。人类肉体很难负荷这一切。速度太快了。

黑暗。

然后，黑暗中开出几个洞。

星光。

我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上一秒我还在船上，下一秒已用十五倍音速穿梭外层空间。

许多人会在此时失禁。不是因为恐惧，是生理和物理反应。人类肉体有其极限。米琪的雕塑让我能比常人承受多一些。我希望塞弗罗也能撑住。

我无声无息穿过宇宙。我只能相信塞弗罗一定会紧跟在后，因为传感器追不上用这种速度移动的物体。我飞向权杖舰队里最大的一艘船——理论上，我们原该对它避之唯恐不及。但才花六秒，我已靠近战舰。军舰紧急发射飞弹，可见炮手已经发现我们，察觉我们的盘算。可是我们没开推进器，所以飞弹无法锁定。防空战的烟幕弹也因距离过短而无法引爆，还没燃尽的弹筒从我们身旁掠过，差点儿撞上我。我们的驾驶员还瞄得真准。

电磁炮也没击中，而是呈拋物线从身旁擦过。通讯机传出塞弗罗的狼嗥，军舰防护罩来不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展开，带着虹彩的浅蓝光晕随脉冲防护系统启动，缓缓流过船壳。太迟了，你们这些混蛋。

你们该死的太迟了！

我无法思考，心底正在尖叫。我的笑意如野火流窜。我想笑，是因为在我这种的狂人式的攻击面前，这些训练有素的将领的一切逻辑和应对都毫无用武之地。

敌人的舰桥是封闭的。我瞄了一眼，有群金种在里头互相咆哮，争相冲向逃生衣或逃生舱。当初在学院里，马尔斯分院的伏兵穿过泥地、冲向野马和帕克斯时，她脸上也是这种神情。我们的怒气是与众不同的，月球人无法理解。

蓝种赶紧散开，黑曜种拿出武器，两名金种套上呼吸面罩，甩出锐蛇备战。我在冲撞舰桥的前一刻发射脉冲机关炮，厚重玻璃被打出咚咚声。几轮轰炸后，我蜷缩成球，全速撞击玻璃，在撞击地面前启动推进器，进行缓冲。

接着，我发出疯狂的吶喊。

第二十一章  污 印

我像颗砸进瓷器和玻璃的铅球，撞坏了一台又一台显示器和指挥台，还撞穿了舰桥的强化金属墙，摔了大概有一百米才被舱壁拦住。我头昏眼花，不知道塞弗罗在哪里。我试着用数据终端呼叫他，但他咕哝着屁股怎么怎么了。可能真的失禁了吧。

原本戴着头盔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但舱壁被撞出大洞后，真空状态正呼啸着，不断吸出船上的人——严格来说，他们不是被吸出去，而是被船内的气压往外推。无论蓝种、橙种还是金种，全一面惨叫一面滚进太空。只有黑曜种是安安静静地吸走。无所谓，太空终将让一切静默。

我的左臂冒出火花。脉冲机关炮撞坏了，机甲内的手臂也疼得要命。我大概有点儿脑震荡。现在我顾不得太多，在面罩里吐了出来。这气味刺进鼻孔，我挣扎起身，至少右手还能动。护目镜有点儿裂痕。我在被吸往舰桥时跌跌撞撞地前进。

我爬过几堵墙上被我撞出的洞，回到舰桥。现场一片混乱。船员死命抓住东西，不想被抛入太空。一个金种女孩撑不住，从我身旁翻出去。红灯终于亮起了。系统侦测到气体外泄，启动紧急隔离层，包覆这片区域。我背后的破洞慢慢被堵住，但我出手卡着——塞弗罗来了！塞弗罗的手臂机甲与金属板互刮，发出嘎嘎声飞扑而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松手，隔板“轰”一声紧闭，舰桥与军舰的其他部位隔绝起来了。完美。

观景窗被强化钢板覆盖，强烈的外泄气流停下，船员一个个起身，想要喘口气，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氧气都被吸进真空，只有金种、黑曜种和蓝种有呼吸面罩。他们没有太多表情，只能望着在舰桥工作的粉种、橙种因吸不到空气而抽动，仿佛一条条死鱼躺在地上。一个男粉种想屏住呼吸，却因此内脏破裂，咳出了血。蓝种看见这个景象，终于露出惊恐表情。显然是没看过人死前最后的模样。因为，就算远方载着无数黑曜种或灰种的船化为火球，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个光点消失在雷达上。直到此刻，他们对于人类和生命的认知终于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

黑曜种和金种毫无反应。一些灰种想帮忙，但自己也无能为力。等到气压、供氧量恢复，低等色族早已断气。我忘不了他们的面孔。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所做的这些事使得多少家庭破裂了呢？

我被愤怒推动，穿着机甲的脚跟朝钢质地板连蹬三下。无视死在眼前的同胞的那些人终于回头，注意到穿着杀人机甲的我和塞弗罗。

很好，金种与黑曜种终于有点儿表情了。

一名黑曜种持动力长枪朝我们冲来，塞弗罗以金属拳回击。另有四人齐声发出战嚎，联手攻来。塞弗罗迎上去，他穿着机甲，相当难得成了室内个子最大的人——他大概很兴奋吧。我转头应付忙着找武器的灰种。

胜负早已注定。两名金属巨人，面对毫无头绪的血肉之躯，简单得就像铁手劈开西瓜。我从没感觉到杀人如此轻松，却突然惊觉我在战斗中常控制不住自己。当你在生死交关之际，面对这些负责作战的色族时容不下模糊地带或道德束缚。我的抉择比起入学式时更容易。何况，我并不认识他们，也没见过他们的兄弟姐妹。因此，我用机械手臂一一将他们推往下一个世界。

我太会杀人了。我比塞弗罗高明很多。而我相当震撼。

原来我真的是收割者。先前的诸多疑问都被冲走。但是我的灵魂被鲜血玷污，留下了痕迹。

我们尽可能保全蓝种。舰桥空间不小，但持有投射或能量武器的黑曜种和灰种不多，这是一定的。怎么会有人从观景窗撞进来？两名女金种亮出锐蛇，勉强对我们构成威胁。其中一名高大宽肩，另一名的表情很丰富，冲过来时脸面上写满绝望。锐蛇能轻易砍开星战机甲，但塞弗罗在远处发射脉冲机关炮，两个女子的神盾系统超载，能量继续打向身上的脉冲护盾，连人带护甲一同熔解。就是因为这样，金种才必须控制战争技术。只要你还是人类，不管什么色族，面对高科技兵器都只是俎上肉。

敌人死光了。我转头看着舰桥上的蓝种。“舰长还在吗？”

我在机甲里头，比他们高了将近一米。蓝种的视线停留在我们杀出的那堆模糊血肉上。在他们眼中，我应该等同某个从噩梦窜出的怪物。我的机甲撞烂一半，臂上冒着火花，还握着锋利的锐蛇。

“我没时间对你们吼，你们都受过高等教育，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你们自己的船，只是帮那些发号施令的金种操作。现在，那个金种就是我。所以，舰长到底还在不在？”

舰长活着，是一名仪容整齐、有些温吞的男子。他的身形十分干瘦，脸上开了一道创口，好像觉得很痛，一直打着哆嗦，鼻子抽啊抽，迟迟不敢放下手。好像觉得要是不按住伤口整张脸就会散架。如果纳罗叔叔在场，绝对会痛骂他是个该去吃屎的娘娘腔；如果伊欧在场，可能会比较委婉。而我则是走到他面前，语气尽量平和。

“你现在很安全，”我说，“只要不要轻举妄动。”

我打开面罩，让呕吐物流出，要他去角落取下代表阶级的星形徽章。舰长颤抖到无法行走，塞弗罗直接上前揪下徽章，像抓住娃娃一样把他提到半空。

一名身材丰满、肤色较深、骨架大得惊人的女子对眼前的一切露出不屑的神情。就蓝种而言，她的身高相当突出。那颗与其他人一样的光头上也有天蓝色数字刺青，而且不只有在头顶和额侧，还一路延伸到脖子与手掌。

塞弗罗跑了回来。

“塞弗罗，你不要这样蹦蹦跳跳。”

“难得变这么大嘛。”

“我还是比你大一点儿。”

他试着用机甲手掌朝我比脏话，不过机械手指没那么灵巧。我开始发号施令，要蓝种准备将运输机接入军舰机棚。他们各自回到岗位，根据我的吩咐行动，看来是非常忠实地听命于我。但船上其他区域是什么状况？应该还是有人只承认最高统治者，或是先前的金种指挥官。我不会愚蠢到以为船上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思维，但我必须先整顿他们。

我通过画面看见运输机进入机棚，不过状况很糟，差点儿坠毁，上面还黏着两台蛭附机。此时号叫者一定正在努力击退敌军。他们现在还能勉强抗衡，一旦先锋号上的黑曜种与灰种过去助阵，必定寡不敌众。

舰桥与后方连接的隔板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烫得发红，灰色强化钢板中间出现瞳孔似的洞，不知来者是黑曜种还是灰种，但大概是由金种领队，想抢回控制权。不过突破隔板需要一点儿时间。

“主通道上有没有全息摄影机？”我问。

蓝种显得犹豫不决。“太空在上，你们这些蠢蛋。”刚才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蓝种骂着，她推开一人，用自己的数字刺青链接系统，某个显示器上出现全息投影，证实了我的顾虑：有几名金种率领小队，正准备攻入舰桥。

“调出引擎室、维生系统中枢，还有机棚影像。”我指示，她照办。果然，金种带着灰种陆战队与黑曜种，意图占领舰上各个要地。他们会竭尽所能从我手上夺回先锋号，更危险的是，他们会进攻，甚至直接摧毁运输机。这样的话，野马和我其他朋友要不是死亡，就是被掳。

“谁想要这艘船？”我用认真的语气问，一面踢开一具尸体，踏上高台，望着底下各就岗位的蓝种。他们不敢与我目光交会，有两个年纪应该不比我大的女孩，青色的脸庞惨白，像是早晨的雪花，沾上泪痕与尘埃，蔚蓝眼睛外圈的眼眶发红，眼珠布满血丝。她们亲眼见到朋友死去，我却趾高气昂，好像取得了什么极大的胜利。迷失自我似乎比想象中容易。

不可以忘记自己是谁，我不断自省。绝对不可以忘记。

数十艘战舰及城市塔台发讯过来，想知道船上状况。许多火炬船、驱逐舰在周围警戒。我决定开启对内的闭路频道，对全船发言。

“所有先锋号船员请注意，本舰此刻起更名为‘帕克斯’，意即拉丁文中的‘和平号’。”我故意戏剧化地停顿半晌。所有美好的音乐、舞蹈，甚至比赛，都要酝酿出足够的紧张感，才能引爆真正的高潮。

塞弗罗在一旁像个小鬼一样不停对我窃笑。他可真像是巨大的金属铠甲里的小妖怪。摘下头盔后他的脸更显得小了。塞弗罗故意做出一堆手势，想逗我笑场。我朝他摇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是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火星奥古斯都家族的枪骑兵。我已在战争中夺下本舰控制权，本舰现在归我所有。依据联合会舰队战争规范，各位的性命也是我的所有物。关于这点，我感到相当抱歉，因为各位可能都得陪我赴死。

“诸位的人生都被归类，限定在一项工作上。可能是电子，可能是太空航行，可能是炮击敌人，又或者担任警卫、维修灯管或武力维安等。而我的职务是征服敌人，我进过以此为主要修习任务的学校。在学校里，有人会教导我们各种侵略、抢夺、占领敌人战舰的方式。在课堂上我学到的是：攻下敌人的舰桥后要立刻将船清空。”

塞弗罗启动隐藏在星图后方的开关。这开关只有金种可用。蓝种大惊失色，仿佛看见自家厨房水槽底下被埋了核弹。开关上的装置扫描了塞弗罗的金种生物纹章，发出金光。只要输入密码，船壳各处就会有门打开，两千多人将葬身真空状态。

“这些船只在打造之初就装置能排出所有人员的设计。这是为什么？并非我们不相信各位的忠诚，相反地，我们一直倚赖着各位。此时此刻，船上还有……”我瞥了蓝种传来的名单，“六十一名金种。他们效忠的对象是最高统治者，但我与最高统治者是敌对关系。换言之，这六十一名金种不会服从我，必定会用尽手段，破坏这艘船或攻进舰桥。他们会使唤各位、滥用各位的忠诚，完全不顾虑会不会害死大家。这些人，以及他们对我的私怨，将导致各位永远无法再见到你们所爱之人。

“同时，各位还要明白另一件事。在这艘战舰之外，最高统治者很想知道船上发生什么事，再过不久，她就会知道权杖舰队的主舰被人夺走——也就是我。所以，她会要军事执行官不断用蛭附机派遣灰种与黑曜种上船，由金种骑士领军来取我人头，将各种阻碍全面消除。

“假使我将各位丢进外层空间，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登船了。各位明白了吗？你们是我的救星，同时，我也是各位的救星。我不愿为了那六十一名敌人牺牲你们两千多人的性命。我选择这艘战舰，因为我看重各位的本领，你们是联合会选拔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对我而言，你们不是用完就丢、随时可替补的零件。因此，我请求各位，选择我作为本舰的指挥官，不要顺服那些看轻你们的金种。

“各位将获得我的充分授权，以我自身和火星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的名义，准许各位制伏或杀死以往的金种上司，并取用他们的武器，对抗想摧毁这艘船的外敌。请各位现在就行动。只要一有迟疑，他们就会取走各位的性命！我可以从舰桥看见最先挺身而出的人，身为各位的新任指挥官，我将会给予他奖励，火星首席执政官亦同。我已经开启船上所有武器库，请各位把握时间，尽快反抗暴君！”

革命的第一丝火花在沉重的死寂中亮起。塞弗罗凑到我身旁：“真是激励人心。”

“很民主吧？”我悄悄问。

“我觉得独裁式的民主不算民主，”塞弗罗皱皱鼻子，“你还是有威胁要把他们丢进太空啊。”

“威胁？我以为我很委婉了。”

“你委婉那我就是娘炮，白痴。”塞弗罗情绪高亢，拿机械手臂敲我大腿，结果竟敲出一个凹洞。他扬起眉毛，尴尬地看我一下：“该死！”

身后那扇门又传来咝吼，我转身看见舱壁发红，外头的敌人已准备了攻坚钻头。我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双手微抖，感到几十双蓝色眼珠正盯着自己。门板被烧红的区块颜色越来越深，范围也越来越大。时间不多了。

锐蛇弹出，准备切割敌人。“快要有人来陪我们了。”我望向塞弗罗，他被全息显示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我吩咐蓝种找掩护。

“在动了，”塞弗罗自言自语，“哇，戴罗，你快看。”

他循环播放现场的录像。画面中，橙种、蓝种将武器库搜刮一空，灰种也出面协助。有些人愣在一旁，看着同伴遭受攻击，仍不知所措。无论那六十一名金种怎样攻击，都无法压下反抗的浪潮。低等色族带着武器穿梭通道，人数越来越多。然而，最积极的不是蓝种，而是在机棚担任工人或技师的橙种，当然还有灰种……我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模拟战结束时与我们一起逃命的下士，他率领约二十人闯进金种套房，还算客气地制伏敌人。其他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平和。

由金种率领黑曜种、灰种组成的三支小队，一支攻入维生系统室，另一支攻击后方五公里船尾处的引擎室，还有一支等在舰桥外面，准备攻坚。我们将会面对四名金种、六名黑曜种，还有十个站在后面正在装填弹药的灰种。

“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说。

门板随时会被破坏，火花跳入，表示钻头已经凿穿钢板，熔解的金属液滴在地板上，烫出泡泡。蓝种吓得疯狂颤抖。塞弗罗与我戴好头盔，摆开架势，准备再次展开厮杀。呕吐物的臭味又渗进鼻腔了。我叫蓝种躲到通讯室，那里比较安全。

身边有个讯号灯忽然亮起，我本能地响应。雷鸣般的嗓音传来，震进我骨子里。看不到影像。

“听得见吗？”

“听得见。”我瞥向塞弗罗，暗忖说话者应该是用了扩音器，否则不会像在打雷似的。塞弗罗耸耸肩。他也猜不透：“你是？”

“你是神吗？”

神？在片刻的诡异沉默中，我赫然惊觉：对方没用扩音器。我刚才就该意识到拥有这种冰冷沙哑的腔调的是什么人物。我记起自己对于对方文化的了解，斟酌响应说：“我是太阳之子，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

“你不是军事执行官，却夺下这条船。是怎么办到的？”

“直接飞进舰桥。”

“独自一人？从深渊？”

“我有伙伴。”

“我过去见你和你的伙伴，神子。”

蓝种面面相觑，开始恐慌，不断嘀咕着什么。污印。巨大的恐惧压在我肩头。塞弗罗与我四下张望，仿佛担心怪物就躲在某个角落。剩下的钢板越来越少，不断一片片往内剥落，像发着红光的烂水果。

蓝种惊呼，我们望向全息立体影像监视器，看见舰桥外的通道上出现不可思议的景象。它——不对，是“他”——从后方扑向正准备攻进舰桥的队伍。虽然只有一名黑曜种，但比他我见过的任何人类更高、更大、更强壮。不只体形，他的动作也快得可怕，简直是以肌肉和护甲组合而成的妖魔，从黑暗中冲出，到处肆虐。他的动作不像在跑，而是悠然流动。看起来极为不正常。他是人形的武器、人形的巨剑。狗见了会躲远，猫看了会警戒大叫。这般怪物，原本只该存在于地狱。

污印撞进那二十人之中，两把发着白光的离子刀自手掌护甲伸出，长达三尺。殿后的灰种被他肩膀一撞，贴着墙壁，骨头都散了。接着，他开始展开真正的杀戮，场面血腥到连我都忍不住别过脸。

架好的钻头是自动运转，还没停下来。钢板中央已经出现一个大洞，透过那个洞，可以看见各种凄惨的死状，鲜血不停喷洒在发红的门上。

杀戮结束，污印的身上多出十几个伤口。现在只剩一个金种，她持锐蛇戳向前。污印的黑色胸甲被开了个洞，但他身子一扭，将锐蛇卡死在身上。女金种将锐蛇化为鞭子，却被污印趁机抓住。

他另一手直探金种头盔，金色护甲在通道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女金种扭动身体想逃，却像被狮子咬住的土狼，污印轻轻一扭就结束了她的性命。他将女金种轻轻放在地上。在残忍杀敌后，却变得温柔。塞弗罗忍不住后退一步。

“上苍垂怜……”

门的另一侧只剩污印，门板接近全毁。门上的洞大到能让身体通过，污印收起头盔，露出光头和苍白的脸孔。他有双漆黑的眼睛，两颊饱受风吹日晒，长了一层仿佛犀牛皮的茧。光头上留了一绺长达一尺的白发，垂在背后。

我们目光交汇。他开口——

“神子安德洛墨德斯，我叫拉格纳，是母亲艾莉娅·雪雀所生的第一名污印；我有个兄弟，名为‘静者赛菲’。我们出生于女武神山锥，在龙脊以北、堕城以南，有许多翼魔盘旋。我曾毁灭水岸都市塔诺斯，现在前来，将污印献给你。”

他摊开染红的巨大双掌，穿过门板上的洞。离子刀缩回去，锐蛇还卡在他的肋骨上。

我真的要尿在机甲里了。

“噢，我都要瞎了。”塞弗罗低声说，“戴罗，快点儿，不然他就要改变心意了。”

我解开头盔上前。我的确想要这人当部下。

“幸会，拉格纳。你没有徽章，也就是说你没有主人？”

“我最早归灰烬之王所有，后被馈赠给裘利家族。不过，如今你拿下这艘船，就等于将我纳为己有。”

裘利家族？这名污印大概是背叛奥古斯都获得的奖赏之一吧。

我不禁提高警觉。这个污印是不是利用了体制的漏洞，替自己杀死主人的部下找到了某种借口？

但我从他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讽刺意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双黑色瞳孔认得我吗？污印从小到大都只能使用军备，无法接触其他科技用品。这么说来，拉格纳应该不可能看过我。可是，他还是伸出手等我承认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是因为讨厌裘利家吗？”

“裘利家族将我们当成商品。”他说。我这才想起将黑曜种带进深渊、供人买卖的确实就是维克翠家。黑曜种畏惧裘利家族的长矛贯日族徽。

拉格纳不懂得掩饰怨恨，他的恨意冰冷，犹如他出生的寒地。

“神子，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污印？”他身子微微前倾，口吻中带着一丝恳求，因为那古怪的担忧而扭曲了嘴角。

黑曜种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在“黑色叛乱”后发生的事。那是唯一一次真正动摇了金种统治地位的事件。因此，联合会剥夺黑曜种原本的历史与科技，完全终结了那一整个世代，然后再将新生的黑曜种放逐到各行星的极地，灌输古地球上北欧神话为蓝本的新宗教，奉金种为神明。数百年后，我面前这个肉体能力明明在人类顶点的黑曜种，仍敬我为神。

“我收下你的污印，拉格纳·佛勒洛。”我战战兢兢，伸臂穿过门洞，与对方握手。因为我穿着机甲，所以手和他的手一样大。我用从他手掌染上的血，在自己额上画了一道血痕，“同时，我承接你的负荷与重担。”

“感谢你，太阳之子。我万分感激，并以我母亲与她的母亲之名，竭尽所能，效忠服侍。”

“我的朋友会驾驶运输机从三号机棚进来。拉格纳，去救他们，算我欠你一分恩情。”

他咧嘴而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主通道上回荡低沉的战嚎，仿佛海上的暴风雨。我觉得高兴，同时也感到恐惧，更多出不少疑问。我刚才到底接下了什么东西呢？

第二十二章  火焰之花

巨人离去，我仍在微微颤抖。我努力镇定下来，转身望着一脸呆滞的蓝种。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该看我还是该注意立体全息影像，还是要担心雷达上逐渐包围过来的战舰。“各位不必担心，”我开口，“不过我必须将前任舰长降职。他使舰桥观景窗成为漏洞，实在是个愚蠢至极的错误，无法因他的级别获得谅解。我要选一位新舰长，时间不多了，我得在六十秒内决定。”

那个骨架很大的蓝种穿过同伴上前。我原以为她手上的刺青是花朵的图案，近看才发现那是有着数学含意的图形变化：拉莫方程式、曲线时空的马克士威方程式、惠勒-费曼吸收理论，以及上百个我无法立刻辨认出来的复杂公式。

“给我徽章，我就钻个洞送你回火星，小伙子，”她的语调没什么转折，毫无起伏，精辟又有些慵懒，直到那些字词仿佛散入空气的方程式，才稍稍有点儿情绪，“我以性命发誓。”

“小伙子？”我问。

“你年纪只有我的一半，难道该称你‘小伙子阁下’吗？还是这三个字冒犯到你了？”

塞弗罗眉毛一挑，对这名蓝种的大胆有点儿错愕。

“阁下，请原谅她，”另一个蓝种出面缓和气氛，“她只是——”

我举起手，表示不必多言：“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安。也就是‘猎户座’。”

“这是男生的名字吧。”塞弗罗开口。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蓝种居然也懂得讽刺？“我的宗派预设我是一名男性，但我给了他们一点儿惊喜。”

“什么宗派？”塞弗罗又问。

“她没有宗派。最初加入哥白尼派，但很快就被逐出。理由很明显，”刚才那个蓝种又出面讲话，“她只是工友。”

奥利安的脸一歪，转身面向那人，但没有提高音量：“裴鲁斯，你不也只是个满口屁话的书呆子吗？”

“阁下，你也看见了，”裴鲁斯淡然地解释，“她无法控制情绪，所以只能当工友。这不是她的问题，是因为她出身于一个油腻的环境。”

“胡扯。”奥利安快步上前。

她对着裴鲁斯的脸揍了一拳。裴鲁斯惨叫一声往后倒，应该从没被人揍过——搞不好还真的没有。蓝种没有斗殴的必要。他们是测验接受者、数学运算者、星图解读者，并非战士。

“我喜欢那个脾气差的。”塞弗罗在一旁说。

“请等一等，阁下！我想争取舰长的位子。”另一人注视着地上的裴鲁斯，上前开口，“我……我是理所当然的人选！奥利安是……是……是下等人！她对天体物理的掌握远远不足，对行星外质量力学欠缺认知。她连观测学院都没念过。”

另一个蓝种站出来：“阿努斯也不够资格！他的天体物理分数很低，对理论微积分提出的假设根本不完备！我在灰烬之王旗下担任本舰副舰长半年，从这艘船还没启航就服务至今。阁下，由我指挥航行才是符合逻辑的结论。”

舰队内其他船只通过通讯询问，步步逼近。此刻，敌舰上有许多人正穿戴护甲，拿起武器，准备搭蛭附艇穿越太空，攻破我舰船壳，随后杀出血路——还得祈祷自己能活着回去吃母亲或妻子准备的餐点。然而，这些蓝种却在这儿争权夺利，辱骂彼此的数学能力或学术成就不够好。

“阁下，请别听他们的！”一名女子以同样平缓的腔调边出列边说，并在我身前跪下，“我是芙尔戈·氙·阿奎里亚斯。我曾进入夜蓝学院，程度远高于观测学院，而且拥有暗物质研究与重力透镜等多项博士学位。阁下，让我指挥您的战舰，交给其他人不仅是毫无根据，更重要的是，根本违反逻辑！”

假如这几个蓝种真有逻辑，就该发现我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唯一没对我下跪的女人。最早开口的奥利安仍抬头挺胸站着，淡蓝色眼睛像在发光。她用低等色族才有的口音说话，与其他关在象牙塔内的学术人士大大不同——可能以前待过火卫一或研究院的周边码头吧。问题是，假如她真的只是个没念过观测学院与夜蓝学院的普通工友，出现在这舰桥上岂不是很滑稽？

“你对这些意见想说些什么吗？”我指着其他人问。

“叫他们去吃蝙蝠大便吧，”奥利安冷哼，粗粗的拇指点点自己胸前，“我可不会满口胡言。”她冷笑着往显示器点头，雷达上显示有多艘火炬船接近。“倒是你，快没时间了。”我朝雷达一瞥，系统探测到周围的军舰与巡航舰已暗中发射蛭附艇。“我有把握能做到，不然不会开口。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塞弗罗点点头，他将代表舰长的翼星徽章扔过去：“带我们回火星舰队。”

“航行原则？”她问。

“最小伤亡。”我回答。现在必须营造我们是好的一方、最高统治者是暴君的形象。

“是，阁下。”

我与塞弗罗看着奥利安发号施令，规划穿越封锁线与奥古斯都舰队会合的路线。我将舰长位置交给她后，蓝种看出时机已过，便不再争吵，各自回到岗位，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在昏暗的照明下，他们前臂的色族纹章状似三叉戟。

蓝种身边总是散发一股奇妙的疏离感。他们是无垠宇宙中的岛民，一切设计都是为了承受从月球往外扩散的长程航行，文化特征也充满一致性。他们共享氧气，吃一样的伙食菜单，用一样的家具，相同作息、座位、上司，甚至于爱人、宗派、人生目的。蓝种心中最优先的任务是如何精准完成任务，取得更高职位，以彰显自己的宗派。

我开启对全舰队的通讯频道，将讯号投射到月球卫星。敌人现在无法干预这艘船。因为对整个联合会军方而言，本舰设备已是最高规格。

“联合会内的各位，我是奥古斯都家族的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在此报告一项重要讯息：今晚，最高统治者违反联合会规章。我的主君，也就是火星首席执政官尼禄·欧·奥古斯都，他在最高统治者安排的保护之下就寝，但随后她竟派人暗杀，对象扩及家族所有成员，包含与首席执政官关系密切的军事执行官团队。最高统治者与贝娄那家族勾结，采取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想要一次杀害超过三十位圣痕者。不过她失败了。

“在反击行动中，我夺取这艘旗舰。然而，此刻我们仍遭受包围。除了我自身外，我的主君和他家人的生命都受到威胁，我们若不抵抗，就会死在这里。即使我们投降，也无法保全性命。我并没有将这艘战舰的人员强制排出，目前船上人员都认同我的理念，协助我们家族对抗受到权力欲望蒙蔽的奥克塔维亚·欧·卢耐。”

至少与真相不算相去太远。

“数小时前，最高统治者还要求我背叛家族，违反我过去的誓言。她跟自己的父亲一样沉溺权位，视自己为女王，要我低头顺服。但是，这就是我们的答复。”

我关闭通讯。

“裴鲁斯先生，请准备。”奥利安说，“他们敢来，就给他们好看。”她启动自己的数码刺青，与其他蓝种一起进入数字世界。

舰桥陷入寂静。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我从立体全息影像上看见三名灰种朝一名金种的脑袋开枪。橙种在机棚逃窜，金种正率领战斗色族，意图攻下降落的运输机。拉格纳冲进去，橙种跟着冲刺，背后还有拿着武器的红种涌入。激战中有多人死亡，但低等色族的怒火猛烈，即使丧失性命，我仍能感受到革命的巨大能量。因为我准许他们去实行压抑了一辈子的念头。那个念头就算无法闪耀光芒，却一直存在——它就埋藏在每个人心底——那道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光芒。运输机的舱门开启，野马带着号叫者，掩护拉格纳和低等色族——不过就连忒勒玛纳斯父子也不想随便靠近那个仿佛怪物的污印。

战舰外，敌人终于认真起来了。雷达上满布红点，都是朝我们过来的蛭附艇。他们想采取人海战术。

奥利安开启舷侧炮台。

“漂亮。”塞弗罗说。我静静站着，看电磁炮贯穿蛭附艇，将机壳与里头的人轰成碎片，然后又继续前进，直击发射出蛭附艇的战舰。

新任舰长双手环胸，在指挥座上微微踱步。这艘五公里长的战舰开始翻转，另一舷侧的电磁炮全数发射，最高统治者的舰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奥利安的身体半朝向我，对着大家展现得意的笑容。

“阁下，我开好洞了。”

她下令引擎催动暗物质，我们从仅剩的两条战舰之间疾穿过去。

舰桥十分安静，只有各种装置发出嗡嗡声。舰外的两方互射飞弹，发射防空烟幕弹，所以谁也没打中谁。烟幕带着微光，笼罩全舰，仿佛身处仙境。电磁炮击中船身，但我们在舰桥上感觉不到什么震荡，设备也没爆出火花或掉出电线。这艘旗舰真不愧是七百年战争工艺的巅峰之作。

塞弗罗用手肘轻轻顶我一下：“好像真的成功了。”

围绕在周边的舰队军容盛大，壮观到了极点。原本权杖舰队集中在此，是为了使警示线外各元帅的舰队不敢越线，但这里的战舰根本还不到权杖舰队的半数。不过，现在舰队从内部崩溃，仿佛庞大身躯遭到寄生，侵入物从体内啃起，挖出一条往外的路。

我们以最快速度脱离舰队领空。

敌人没有追来，因为只要一出警示线，就会有柯多范、忒勒玛纳斯、诺佛加上奥古斯都几个家族的舰队等候。希望今天最后这波奇袭能动摇其他家族，投靠到我们这里。

战舰后面拖着一条尾巴。那是战舰残骸，以及无数尸体。

死者从战舰的破洞流出。即使还活着，也很快会冻僵或窒息。我行经之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厚。到底要踏着多少人命才能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进？

我将舰桥交给奥利安。塞弗罗与我前往工程部门，请橙种帮忙将变形的机甲切开卸除，然后赶往机棚。那里有许多中小型战舰跟设备，加上更多的伤兵和死者。黄种东奔西跑，急救后将人送到医疗舱，灰种和橙种也加入运送行列。

野草拿着锐蛇轻戳那些遭到俘虏、手无寸铁的金种。卵石和鸟妖协助黄种，我慌张地想找到野马，发现她在运输机一侧机翼下跟父亲讲话，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我想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毕竟运输机在上升途中就被一艘蛭附艇黏上，进入机棚后又来了一艘。

“已经甩开最高统治者的舰队了。”我对奥古斯都说。

“奎茵呢？”塞弗罗厉声发问，“送去医疗舱了没？”

野马没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运输机伸出的斜梯。洛克抱着奎茵下船，女孩纤细又苍白，已经没了生气。塞弗罗无法动弹，说不出话，鼻孔又张又缩，一口气卡在胸口。这个从来不哭的男孩就连心酸的哽咽也只能压抑着，独自承受。他心神麻木，恍恍惚惚。我伸手过去，被他拨开。塞弗罗的模样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仿佛虽然得知了预言，但那应许的未来却没有实现。他缓缓后退，别过脸不肯看奎茵的遗体。最后他终于转身，仓皇地跑出去。

洛克抱着女孩从我面前经过，神情憔悴落寞。他本想开口诉苦，却又咬着嘴唇，对我摇摇头。毕竟洛克还不知道我之前为何对他出手，紧接又碰上这桩惨剧。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丧。

“看看她，”洛克终于开口，“戴罗，看看你的朋友。”

我凝望着那个女孩。时间仿佛停止。她死了，面容却这么宁静安详。我们为什么无法把生命还给她？为什么不能让今日倒转重来？我想修正每个错误，保住每个心爱的人。

他将奎茵抱到机棚对外的透明脉冲隔层前，强忍心碎与不舍，让女孩回归只有繁星陪伴的宇宙。

胡狼下来了。我上前揪住他，询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死了。他被问得很烦，卷起袖子。

“我可不会为这件事道歉，我尽力了。”

“当然，”我摇着头，“当然了。”

他问起我头盔里的摄影机在哪儿。我瞪大眼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影片。”胡狼解释。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完成什么丰功伟业？”他伸手往周围一比，“区区两人就夺下史上最顶尖的战舰，这足够让很多金种投靠了。我们需要你的故事加上我的媒体。”

我心不在焉地要开口，接着又想起，阿瑞斯之子当初在我牙齿里装了一个记录器。想录下他们的炸弹攻击，只要我用力咬一下臼齿就会启动。我进入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室时已经咬过臼齿，所以我伸手到嘴里，把黏着记录器的黏胶从牙龈拔下。这东西比头发还细小。

胡狼眼睛一亮：“哪儿弄来这玩意儿？”

“黑市，”我说，“最高统治者是自作自受，拿这上头的资料让局势变得公平些吧。”

和他谈完，我本想让其他人处理善后，却发现有不少低等色族正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只靠武勇是无法赢得人心的。所以我也跟着卵石和鸟妖一起送伤员去医务舱，号叫者也是，接着是野马，甚至连维克翠都跟着做。

将最后一个受伤的灰种放上担架后，我站在空荡荡的机棚内；奥古斯都前往舰桥，胡狼想避开忒勒玛纳斯父子，所以去了通讯室。洛克也离开，只有我茫然地留在这儿。

地板上到处是血迹和焦痕。我看着双手，很清楚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觉得非常孤单，将头靠上冰冷的金属墙。

她从后面出现。我没听到她叫我的名字，但我不很确定，因为我注意到时，已闻到濡湿的秀发气味，被那双手臂紧紧抱住。

“我知道你累了，”野马柔声说，“可是塞弗罗需要你。”

“洛克呢？”我转头望着她，两人之间还是有许多话无法说出口，许多问题没有答案，有好多错误需要获得原谅，那些难以压抑的恼怒、千丝万缕的纠结。她搂着我脖子，手指慢慢加上力道。

“现在不是时候。”野马说。没错，洛克还是怪我，而且他的确应该怪我。大家都怪我。我的立足点越来越不稳了。

第二十三章  信 任

我在公用澡堂里找到他。其余金种回程时都想住大套房，塞弗罗当然也有资格，可是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也许他还将自己当成躲在马皮底下的男孩。不对，我的想法并不正确。他也长大了。

“她很在意你，塞弗罗。”

塞弗罗双臂交叉，身体看来细瘦，皮肤上还有雀斑。他腰上围了一条浴巾，肩膀上也披着一条。一般的金种并不在意别人看见他们的裸体，但塞弗罗例外。他身上多了我没见过的刺青，背部有头巨大的黑灰饿狼。号叫者是他的一切。对我而言，他们曾经只是工具，但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对他们产生感情。可是，这又代表什么？我还是在利用他们啊。塞弗罗盯着水流向沟渠，顺着漩涡流走。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喜欢打仗，”他说，“所以努力让骨头硬一点、手掌尽量多磨些茧。那些混账说战争能带来荣耀，和玫瑰的香气。”塞弗罗抬起头，“收割者，你闻到花香了吗？”

我走向长凳，坐在他身旁：“你听到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废话，我当然听到了。我缺的是眼睛，不是耳朵。”塞弗罗用枯瘦的手指戳戳自己的生化义眼，“另外那句也是废话，我当然知道她在意过我，问题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在意。她不该死，跟我们这些该去吃屎的丑八怪比起来，死的怎么会是她？她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儿坏心，完全没有——但这都不重要了，我们是善良还是邪恶，根本不是重点。一切都是概率问题。”

“你们会相遇也是因为缘分，”我说，“是缘分让她进入马尔斯分院的。”

“才不是缘分，是我爸。”塞弗罗说，“他选了奎茵，而且还是特地和朱诺交换的。”他摇摇头，“我爸要她过来，是希望她可以收敛一下我们分院的脾气和怒气。要是我爸没把奎茵换来，我们根本不会认识她，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或许吧，”我想起伊欧，“但她还是可以选择不要去月球。而她选择追随我，也追随你。”

“和帕克斯一样。”

我点头，轻轻抓着飞马项链。

“都是屁话对吧？”塞弗罗说，“包装得再好也没用。我们一直困在斗争的游戏里。想出去吗？门都没有。去他的什么烂金种文明，全是胡说八道。我去月球还不是因为他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

我瞪着他，不太能理解。

“什么意思？”我紧张地笑了笑。

“打开来吧，”他回答说，“我知道你有带。你算得那么仔细，一定有带。”

“你为什么突然——”

“闭嘴，快点儿打开。”

我点点头，启动口袋里的装置，展开屏蔽力场。我不像最高统治者那样过度自信，不担心有人偷听。塞弗罗凝视着我，我不由得尴尬地动了动。

“所以，你说我是什么身份？”我问。

“还跟我装蒜？”他摇摇头，“你戒心真重。不然你说，派我来的会是谁？”

“野马啊。你不是说她把你们从外缘区接回来吗？”

“没错，她是这么做了，但那只是从冥王星出发的前半年。我在海卫一的时候，有个人来跟我接触。收割者，你猜猜是谁。”

“洛恩？”我说。但他嘟起嘴。

“费彻纳？”

塞弗罗往我脸上啐了口水，喷到眼睛底下，“再猜错我立刻就走，”他弹了一下手指，“而且我不会回来。别再想要我帮你，为你流血流汗。假如我的分量不够让你赌这一把，那也休想要我为你继续牺牲我的朋友。信任是双向的，戴罗。这次要轮到你相信我。”

他不是在吓唬我，我也知道我该说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塞弗罗是金种——他是个他妈的金种。可是，他曾听我对阿波罗说出“他妈的”这种脏话，还为我掩饰，不是吗？难道那只是意外？这是陷阱吗？不对，不对……如果这是陷阱，根本不用拖到现在，伊欧的梦想早就被毁灭了。还有谁比他更亲近我？有谁比这个性情古怪的讨厌鬼更愿意支持我？根本没有。

我望向那双凝滞的金色瞳孔：“阿瑞斯派你来的？”

一片沉默悬在我们之间。

惊心动魄的五秒、六秒、七秒过去……他起身锁门，从发皱的长裤口袋掏出一小块黑色晶体：“只会对你的气息有反应。”

“密语黑晶……”

我轻轻接过，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我朝表面轻吹一口气，晶体摇晃碎裂，黑色光点飞起，仿佛仲夏夜的萤火虫自草丛飘出，然后聚集凝结，在我与塞弗罗中间变化出一道画质粗糙的立体影像。那是阿瑞斯的尖刺头盔。

“孩子，”他的声音颤抖，“非常抱歉，哈莫妮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她采取的行动违反我们的原则，等我发现她对你做的安排已经太晚。所幸你非常睿智，这也是我一开始选择你的原因。我已对她采取了必要手段，你就继续进行自己的战略，挑起奥古斯都与贝娄那两家族的战端，让战火在太阳系联盟燃烧。”

我很想问他话，但我知道这只是录像。

“我明白你处境艰困，也知道对你要求太多，但你必须坚持下去，洒下混乱的种子，削弱敌人的势力。我了解，站在你的立场有太多怀疑我的理由。我直到现在才与你联络，是因为你时时受到普林尼、胡狼和最高统治者的情报网络监控。你总是制造突发状况，自然会引起多方关注。我同样也是默默看着你，并以你为荣。我相信伊欧也一样。假如你还怀疑这讯息的真实性，那么，有位朋友想跟你打声招呼。”

阿瑞斯的头盔影像褪去，换成舞者对我露出微笑：“戴罗，我想告诉你：我们一直与你同在。你的家人都平安健康。终点就快到了，朋友，你很快就能与我们团聚。在此之前，请相信阿瑞斯派遣的使者。他是我亲自挑选的。我们一定要打破枷锁。”

影像碎开、消失，黑色光点从空气中散去，我的视线落在澡堂地板上。

“看来手术把你改造得很好嘛！”塞弗罗开口，脸上那笑容还是很惹人厌，“阿瑞斯派那个跛子过来跟我接洽，就是那个叫舞者的、把你丢进学院的人。”

他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我紧抱着他开始大哭。我剧烈颤抖，塞弗罗惊讶不已。但他没有乱动，只是轻拍我的头。那一瞬间，我肩上的重担好像都放下了。终于有人能理解，而且这个人就在我面前。他不仅了解我，还千里迢迢回来帮助我。他来帮助我！我无法克制地抓着他，边颤抖边道谢。伊欧的梦想没有错，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像个孩子一样喃喃地说，塞弗罗好像也有点儿激动。

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是是是，”他吞吞吐吐，“不过，你要是再这样哭哭啼啼，我就不理你了。现在我们还是金种呀。”我退开来，觉得有点儿害臊，拿袖子抹了抹脸，糊里糊涂地道歉，眼前一片模糊。塞弗罗递来毛巾，我擤了擤鼻涕。他皱起脸。

“怎么了？”

“那是给你擦眼泪的。”

我们都笑出来，然后是一阵别扭的沉默。半晌之后，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他说，在学院里听见我对阿波罗说“他妈的”，确实就起了疑心。尤其当时我的腔调又重又粗鲁。在海卫一，舞者给他看过我接受雕塑的录像画面。

“反正他们算准你愿意相信我，就算你这猪头其实不信。反正每次都这样啦。”

“你……不会困扰吗？”我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以后？”

“困扰？这两个字不是用在这么夸张的事情上吧。”他搔搔自己的平头，“譬如我觉得胯下痒很困扰，酸掉的鱼很困扰，当官的全是笨蛋很令人困扰。但你这件事嘛……”塞弗罗耸耸肩，“随便。在我看来，你比大部分白痴正常多了，就当我对你的报答吧。虽说实际上你这大块头明明应该小我一号的。”

我哈哈大笑。如果我还是红种的体型，确实会觉得他很高大。“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吧？我不只要渗透，还要慢慢进展，直到推翻整个联合会。”

“小心期望高失望也大。”

“就这样吗？”我有些怀疑，“你还是要加入？”

他鼻子一哼：“我花了六个月搭火炬船过来，半途在海卫一碰上舞者，就什么都知道了。你说我会不会困惑？废话，当然会啊。但我也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好好想个清楚。最后结果就是，我到这里来了。你好像没必要质疑我的立场吧？说难听点，打从我一出生，我的金种‘同胞’就老想杀死我。”塞弗罗看看四周，尽管有屏蔽力场，他也不敢放心，“对我好的还有谁？全是那些根本不需要那么做的人。像是低等色族，或者你。我只是秉持有恩必报的原则。”

“其他人呢？”我追问，“卵石、小丑他们？”

“这我也不确定。如果是奎茵，她应该能理解。”他语气变缓和，压抑着情绪。“其他人嘛——”

“蓟草不可能，洛克不可能——再过一百万年也没用。他们太热爱自己的种族了。另外个子很高又很嚣张的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维克翠和野马呢？”

“我不帮你做恋爱咨询，猪头。”他起身，“话说，想搞革命不代表我不能让粉种按摩吧？不然就太悲惨了。”

“我不知道，”我笑着说，“说真的，很多事情我也还在摸索中。”

“不管，我要去按摩一下，我觉得我背快断了。”他咧嘴露出一口歪牙，呵呵发笑，“这感觉很不错。我确定自己没有做错，收割者，就算外头跟屎一样臭，这儿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塞弗罗点点自己瘦小的胸膛，“感觉就是……你们是怎么说的？他妈的，很爽。”

与塞弗罗道别后，我走出公用澡堂，遇上了维克翠。“奥古斯都要我转告，他把灰烬之王的套房给你。”

“那个最大的房间？”

“他说船是你抢的，就归你管。你也知道奥古斯都对于阶级的概念有多严苛。”

“那就希望你知道路。我已经迷失方向了。”

她招手要我跟上，两人不发一语地前进。我觉得很累，可是我得知了塞弗罗是真正的伙伴，阿瑞斯仍信赖我，加上舞者又还活着，内心极为雀跃，勉强掩盖失去奎茵的哀伤。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家背叛了奥古斯都。”她先开口。

“听说了，但你还是与我们一同作战。”

“我之前说过，我的行动完全出于我自己的意志。我可不像安东尼娅，账户还被我妈管控。”她斜嘴一笑，望着我，“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我不禁轻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虽然发生很多事，还是一派沉着轻松。”

“你也好像变得特别温和了。”我说。

“温和？这形容还真老派，但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个温和的人。”

我们又陷入沉默，一路走到房间。我往外一瞥，发现拉格纳站在廊上。若不是他身上缠着绷带，我搞不好不会注意到他。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在门口，我观察着维克翠带着傲气的双眼：“你可以找个低等色族为我带路。”

“这样我怎么有借口来见你？”

“只有这个原因吗？”我继续问。

她露出淘气的笑容：“我也可以保留一点儿秘密吧，”过了一会儿，维克翠又抬起头，“不过我的确担心你。”

“担心我？”我翻了翻白眼，“维克翠，你现在是在耍什么把戏？”

“我没耍什么把戏。”她语气一沉，“戴罗，你这样太虚伪了。”

“虚伪？”

“你说过，你送小提琴给塔克特斯，结果他怀疑你别有深意。可是，你现在不就是用同样的态度在面对我吗？之前在月球上，我请你到房间花园里，你就是这个样子。相信我是你的朋友、心里在意你，有这么困难吗？”维克翠眉心一蹙，“你这样会让我心情变得很糟，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对不起，”我说，“只是你……”我望着身材高挑的她，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好解释，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好解释。我耸耸肩，改口说：“只是因为你和安东尼娅是姐妹，我心里有疙瘩。”

“我和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知——”

“你确定吗？”她伸手抚着我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正在寻找些什么。我还记得弹射机甲之前自己接受了她的吻，也明白即使她貌似冰霜，心里却给我留了个位置。但是她又跟伊欧和野马不同。我轻轻从她的抚触下退开，摇摇头。

“你真是个诡异的男人。”维克翠轻声叹息，方才透露出的脆弱一扫而空，双手又变回利爪一般。她的身体靠在我对面的墙上，弯起一边膝盖，靴子顶着墙面，望着我的眼神仿佛带着嘲弄。这才是我熟悉的维克翠。

“你明明喜欢女人，又无法享受我们的陪伴。”她双唇微张。因为露出轻笑，嘴角冒出了一点儿细纹。我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她的脖子，还有纤细又强悍的肩膀，以及高挺的胸部。维克翠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身上：“其实很舒服呢。你知不知道我皮肤很嫩？”

我扑哧一笑：“别捉弄我。”

“你又来了。”

维克翠怀有很多心机。那是一种生存之道，然而她也有脆弱和落寞的瞬间。若是看见那种神情……会让你对一个人改观。我用我所知道最能扼杀浪漫的方法回应她。

“大姐，晚安啊。”我亲了她的额头。

“大姐？”她不屑地笑了一声，我转身准备进房。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叫住我。

“你觉得我心地不够好吗？”

我回头：“心地不够好？”

“不然你为什么对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维克翠斟酌着到底该怎样表达，“是看不起我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温和地反问。

维克翠耸耸肩，前后张望，异常犹豫：“我不……”她摇摇头，找不到适当的说法，最后指着自己说，“这是我为了生存不得不展现出的姿态，你明白吗？这是我母亲教的，而且这确实有用。”

“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看别的，意下如何？”我走回她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戴罗。虽然外头常有人这么传言，但我不会吞玻璃。其实我喜欢的是音乐、舞蹈和新鲜的水果，特别喜欢草莓。”

她哼一声笑出来：“蠢死了。是要重新自我介绍吗？”

“是不带武装，两人自然地认识彼此。轮到你了。”我故意逗她。

她翻翻白眼，上前一步，看看走廊左右，终于举起手，忍住一声仿佛小女孩的咯咯笑：“我叫维克翠，喜欢下雨前石头散发的味道，”她挤眉弄眼，两颊通红，“还有……你不要笑！其实我挺讨厌金色的。绿色应该和我的肤色比较搭。”

我睡不着。我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漂流在太空中的尸体，梦境中出现的爆炸与刀锐蛇影屡次将我惊醒。这是我的报应，但我认为自己罪有应得，所以反而更难受。

我起身，在新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这儿大得不可思议。这里总共有六个房间，小健身房、大浴缸、书房等。全都属于曾经毁灭一颗卫星的人。他也是三御史的父亲。在这种地方我怎么睡得着？我从口袋里取出飞马项链，差点儿都忘了这其实是颗镭弹。

穿过外面的昏暗长廊，途中遇到的一些橙种和蓝种都安安静静地弯腰行礼。这儿是战舰最深处的区域，金种平常不会进来。此处天花板低矮，适合红种和棕种工作。这条船其实等同一个岛屿都市，集合了各种色族。我还记得在舰桥看过船员名单，这里有上千种职务，几百万种动作正同时进行。我看了一下维修面板，暗忖着若某个橙种刻意造成超载，这条船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猜不会有几个金种知道。这件事情我刻意记在心上。

我绕出去，觉得有点儿饿，便走进公共食堂。我当然可以叫人送餐，但现在侍从还没重新分配完毕，加上我讨厌空等。踏进食堂后，我意外发现有个人跟我一样睡不着，正独自坐在一条金属长桌边。

是野马。

第二十四章  培根蛋

我在她对面坐下：“睡不着？”

她的脸靠着弯曲的指节。“到处都嗡嗡咚咚响，”她朝着不断传出平底锅敲打声的厨房点头，“厨子也像疯了一样，好像以为我要宴客。明明我刚才说只要培根蛋，但我猜他根本没在听，自己讲了嫩鸡什么鬼的。他地球腔太重，我听不太懂。”

过了一会儿，棕种厨师摇摇晃晃走来，手上端的大盘子不只有培根蛋，还有南瓜松饼、熏火腿、奶酪、香肠、水果和十多道餐点，偏偏就是没有嫩鸡。他一看见我也在场，眼珠子简直瞪得跟松饼一样大。厨师连声道歉，放下盘子又溜了进去，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上了更多道菜。

“你以为我们胃有多大啊？”我问。

他一脸错愕。“谢了。”野马对他说。厨师咕哝了一些东西，我们也听不清楚，只见他不断鞠躬，然后躲回厨房。

“看样子灰烬之王与我们的差别应该很大。”我说。野马将水果推过来，我又开口说：“印象中，你不太喜欢培根，不是吗？”

野马耸耸肩：“在月球每天早上都得吃，”她仔细地在松饼上涂奶油，“而且我会想到你。”

她故意避开我视线：“你怎么不睡？”

“我一向不擅长睡觉。”

“这倒是。肚子被开洞才睡得好嘛。那时可是睡得像个小宝宝呢。”

我笑了：“昏迷和睡觉的定义应该不一样吧。”

我们聊了很多，却始终不提真正该触及的主题，如两只飞蛾绕着同一盏灯那样，安静又纯粹。“话说，星舰上的床居然还那么大，真是意外，”她提起，“我的床大得太离谱了。”

“真难得！终于有人和我看法一致。其实有一半时间我都干脆去睡地上。”

“你也会这样？”野马摇摇头，“有时候我听到怪声音，就去躲到衣柜里面睡，总怀疑是不是有人想来暗算。如果看我不在床上，暗杀的人应该就会走掉了吧。”

“这种事我也干过，这样会好睡些。”

“除非衣柜大到可以塞进一家子黑曜种。不过那样睡在里头还是很奇怪。”她忽然皱起眉头，“我有点儿好奇，黑曜种会拥抱吗？”

“不会。”

她眉毛一挑：“你研究过？”

我吞了一把草莓，但吃相太差，野马蹙了一下额头。我耸肩回答：“黑曜种的信仰里只接受三种身体接触，分别称为春、夏和冬。在他们试图对钢铁金种先祖展开的武装革命失败后，对于是否要将黑曜种这个色族完全抹除，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进行多次辩论，后来是怎样灌输宗教思想、剥夺科技水平，你也很清楚了。黑曜种部落里的巫师被买通，对他们撒谎，警告子民不可以有肢体接触，声称会使灵魂劣化，所以现在黑曜种只在性爱时、某人有生命危险时，以及必须杀死对方这三种状况下，才愿意做肢体接触。所以当然代表他们平常不会拥抱。”我注意到野马嘴角的浅笑，“也对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是知道，”她笑着，“不过偶尔研究一下你脑袋里装什么还挺有趣的。”

“哦。”不知为何，我脸红了。

“我差点儿儿都忘了你会脸红呢！”她盯着我好一会儿，“你大概不知道，但我在月球写的论文里面，有个主题就是列举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的社会操作准则是有诸多谬误的，”野马就连切香肠的动作都相当细腻，“我认为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太短视近利。比方说，以药物使所有粉种不孕。这个手段导致花园内的自杀率高到简直是悲剧。”

悲剧。多数金种只会说那是“效率低落”。

“法律对于阶级规定得过分严苛，这种制度总有一天会崩溃。至于是五十年后，还是一百年后，没人知道。有个案例是说，金种女性与黑曜种男子相爱，两人到黑市找雕塑师改造生殖器官，使精子与卵子可以结合。被发现后，双方和雕塑师都被处死。问题是，这种事情恐怕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一千次，只是不断从历史中被抹去。”

“真糟。”我说。

“但也有某种美感。”

“美感？”我有点儿反胃。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野马解释，“只有少部分金种看过数据。然而，这种事情就代表人类的灵魂一而再、再而三想挣脱束缚，但又与黑色叛乱不同，他们的行为不是奠基于‘恨’，而是为了‘爱’。还有，他们并不是要去模仿对方，也不被建立好的规范限制，两个人都愿意跨出一大步，成为那条路上的第一对。这是真正的勇气，他们证明了勇气深植在人性之中。”

勇气。假如她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就像那样，还能继续讲下去吗？她是否就是活在哈莫妮所说的那种世界里？又或者，她真的能理解……

“因此，我忍不住怀疑，”野马继续说，“不要多久，如阿瑞斯之子那样的组织就会找到录像，拿来对全星系播送？珀耳塞福涅，那个唱歌女孩的录像，他们已经那样做了。所以这只是早晚的问题。”她发现我听见伊欧的名字后反应不大自然，“怎么了？”

我不可能吐实，只能撒谎。“论文、社会理论什么的。这和我的专长差别还真大，我之前就很好奇你在月球上都忙些什么。”

野马看着我的眼神很戏谑：“哦？原来真有想我啊？”

“可能有吧。白天晚上都在想：野马今天穿什么？她做了什么梦？她和哪个男孩接吻——”

她眉心一挤：“戴罗，我想要解释一下。”

“不需要。”我挥挥手。

“我和卡西乌斯——”

“野马，你不欠我什么，也不归我所有。不管是以前或现在都一样。你想做什么、想与谁在一起都无妨，”我停顿一下，“虽然，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混蛋。”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眼中流露出悲伤，嘴唇半开半合，刀叉停在半空，盘上的食物已被遗忘。最后，野马看着盘子，摇了摇头。

“我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她说。

“野马……”我搭着她的手腕。她力气不小，但在我掌下还是显得孱弱，一如我曾在地底拥着的另一个女孩。几年前，我救不了那女孩。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帮助眼前的女孩。若我这双手是生来救人的，那该多好。那么，我就会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或许，下辈子我有机会能成为那样的男人，但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一切话语就和我这双手一样，太过粗糙，只会造成伤害与破坏。“我明白你的感受——”

野马身子一抽：“我的感受？”

“我不是说——”我停下来。我听到有个怪声。

我们转头一看，厨子站在旁边，又端了一个盘子。他蹑手蹑脚走来，又蹑手蹑脚退去。

“戴罗，你先安静听我说，”她面前垂散几绺秀发，发丝底下是情绪强烈的眼神，“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全部告诉你。从小到大，我被灌输的观念就一直是以家族为优先。

“在学院里，我哥哥……当我亲手将他交给你时，就违背了我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教育。我以为你……”野马深呼吸，但那一口气开始颤抖，“当时，我觉得你证明了自己值得我效忠，于是我将你的顺位放在阿德里乌斯之前。毕竟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我知道那样做是对的，但违逆了我父亲，或者说，抵触了他一直以来灌输给我的信念。你真的明白这代表什么吗？他这个人毁掉其他家族就像折断小树枝一样简单。他握有的权力无比巨大。更重要的是，他教我骑马、读诗，他不是一个只会讲军事史的父亲，也是会陪在我身边，让我在跌倒后靠自己爬起来的父亲。我母亲过世后三年，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为你去抗拒这样的父亲，不，”她纠正自己，“不能说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历程，为了在人生中拥有更多除了傲气之外的东西。

“于是，在训练中，你和我决定打破那些规则，努力在那个恐怖的环境里坚持着原本的人格，建立一支由忠心的伙伴，而非奴隶组成的强悍军队。我们选择要成为更好的人——但在那之后呢？之后，你对着自己当时的理念吐了口水，成为我父亲的杀人机器。”她在半空竖起一根手指，“不，先别开口。我停下来不代表轮到你说话。”

野马整顿思绪，交叉手臂。

“讲到这里，我相信你能明白为什么我很失落。第一，我以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一个特别的人格；第二，我觉得你放弃了当初激励我们战胜奥林匹斯的理念。你想想，这两件事会让我多难受、多寂寞。说不定我投入卡西乌斯的怀抱，是因为受了伤，需要靠他的慰藉止痛。这样解释，你可以想象吗？这句你可以回答。”

我在椅子上扭了扭：“应该吧。”

“很好。那么，把我接下来的话听进脑袋里。”她紧抿双唇，“我不是路边的流莺，我是一个天才。我敢这么说，是因为这是事实。我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唯一例外的大概只有我的双胞胎哥哥。再者，我也不可能因为有了感情就忽然变笨。接近卡西乌斯，亲近最高统治者，让她以为能分化我和我父亲，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野马低头看着盘里的食物。

“一直以来，我觉得掌控人性并不难，不管男的女的都一样。戴罗，卡西乌斯的创伤还没愈合，你杀死朱利安都两年了，他的心却还在流血。我一跟他接触就马上能看出来，也马上知道该怎样让他爱上我。只要好好去聆听，就能填补他的那个空洞。”

她声音里的固执退去，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想从自己展开的这段对话中逃离。其实，要是她可以就停在这里，我还挺开心的。

“所以，他渐渐觉得，少了我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对我而言，这就是保住我家的办法，也是这场斗争中最有力的武器。但是……我觉得太残酷、太可悲，我变成硬留住奥德赛的女巫，骗他投注感情，为了自私的目的将他留在身边。虽然逻辑上我一点儿也没错，但每次在他怀里，我都觉得自己像在水里漂流，就要溺毙。这些诡计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要一想到往后都得与自己根本不爱的人生活，我就快要窒息。

“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族，为了许许多多我爱的人，为了帮助他们不用承受同样的痛苦。有很多人做出更大的牺牲，所以我相信自己也做得到。”野马摇摇头，沾了泪珠的眼睛映照出我眼角的水光。她再度开口，眼泪滴下桌面：“后来你走进酒会，感觉就好像……好像地上会忽然裂开一条缝，将我吞没。我知道自己是个骗子，是个大坏蛋，居然编了一堆借口去合理化如此愚蠢的作为。”她抹抹眼睛，“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要那样做吗？因为我不希望你死！我不希望你死，我不要你和克劳狄乌斯一样，和帕克斯一样，所以我要尽一切努力，阻止那种事发生。”

“你可以让我自己来啊。”

“戴罗，你并非天下无敌。我知道你那样觉得，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到时候，就会只剩下我孤单一人。”

野马一下子涌出太多情绪，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啜泣声，眼泪却滑落脸颊。她是会因此觉得尴尬的人。

她的模样令我心碎。

“你并不坏，”我牵起她的手，“你不是个冷酷的人。”

她摇摇头，想将手抽回。我又伸出右手端着她的下颚，直到她的视线停在我眼睛上：“你为了你爱的人付出、牺牲，没有人会批判你，你懂吗？”我强调，“懂吗？”

她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金种明明拥有一切，却连自我也得抛弃。这个太阳系真是太令人反胃，联合会制造出的人类社会一点儿道理也没有。无论是站在顶点或埋在地下，都会被吞噬。我已经埋葬过一个女孩，绝不会再让野马也被腐败夺去，我也绝不让我还在莱科斯的亲友继续受苦。我要打破枷锁。

我用拇指为她拭泪。野马和其他金种不同，要她学人勾心斗角，会让她的心四分五裂。我认真地看着她时才发现自己错了。我不该认为野马会分散我的注意力，影响我执行真正的任务。因为她才是我奋斗的原因。但此时此刻我仍不能吻她。为了击溃联合会的文明，我势必会伤她的心。太不公平了，我爱上她，而她爱上的却是一个假象。

“不要相信他。”野马忽然低声说。

“谁？”我吓了一跳。

“我的双胞胎哥哥，”她悄声说，仿佛胡狼就在角落，“他和你不一样，他根本不能被称为人。他看着我们时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我们，不过是一团团骨头与肉块。在他的认知中，我们都不存在。”我皱起眉，但野马抓住我的手：“戴罗，你听我说，他是只没有任何传说故事能描述得精准的怪物。你千万不要信任他。”

听到她这种语气，感觉好像知道了我与胡狼结盟。“我不信任他，我只是需要他的力量。”

“你不必靠他也可以打赢这场仗。”她说。

“可是你刚刚才说过我不够强。”

“你是不够强，”野马微笑，“一个人当然不够，”她嘴角一斜，露出招牌笑容，“你需要的是我。”

假如真这么简单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我走回房间。通道很静，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金属世界里飘荡的一道阴影。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野马的好意或怎么与她互动。我根本说不出她与卡西乌斯变得亲密伤我多深，加上我内心深处也明白，那不可能只是演戏。卡西乌斯并非真的罪大恶极，就算他变成怪物，也是我造成的。

房门开启，突然有只手搭上我肩膀。我回过头，看见拉格纳的胸口。我完全没察觉他是何时靠近的。“里面有呼吸声。”

“应该是狄奥多拉，她是我的粉种管家，你们应该可以相处得不错。”

“是金种。”

我点点头，不懂他是用什么方式判断。但我先从手臂取下锐蛇，化为长剑，再踏进房间。灯亮着，但没有声音。我和拉格纳一起巡视，发现胡狼坐在客厅里，手上端着一杯雪利酒。看见我们持武器进来，他嘻嘻哈哈地笑了。

“我懂，我懂！我的确是危险人物。”他穿着浴袍和拖鞋。

我请拉格纳出去。以他的伤势来看，他根本就该留在医疗舱。他不甘愿地退到外头。

“这艘船上好像都没人要睡觉。”我坐进沙发，“话说，我们的协议似乎得做些修正。”

“你总是习惯轻描淡写，是不是？”他啜一口酒，微微叹息，“我本来以为自己真的会溺死在那个潟湖。以前我总会想象，要死也会死得轰轰烈烈，被射进太阳啊，或者被政敌砍头之类。结果到生命濒临终结……”胡狼轻轻颤抖，活像个可怜的小男孩，“只剩空无一物的冰冷黑暗，就像学院训练时被埋在矿坑里一样。”

在死亡之中是找不到温暖的。被卡西乌斯捅了一剑时我也以为自己会死，那时我也哭得像个孩子。

“目前看来，策略必须改变，但我认为合作关系不需更动。”他说。

“我有同感，”我附和，“现在我更需要你的情报网络了。普林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蹿出头，你又被绑在你父亲身边。他想必会积极除掉我们两方。”我没提阿瑞斯之子。目前如我所料，在我将酒洒到卡西乌斯腿上后，这些金种几乎将爆炸案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得除掉普林尼，但你和我在此之前得保持距离，不能让他察觉他的两个敌人已经联手。这样才能使他错估局势，想各个击破，对我们才有利。”

“我们保持距离，忒勒玛纳斯家的人才会和我讲话。”我补充。

“没错，他们恨不得毙了我。”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

“我也不是因此就看他们不顺眼，而是因为他们搞得我做事很不方便。”他从口袋掏出全息通讯器交给我，“这可以直接联络我。我会叫我的船来接，不过你大概还得留在这艘战利品上头。一直搭穿梭机来回也不是办法。”

我很想问胡狼为什么要暗算黎托，但我该对着这只恶魔掀开底牌吗？要是把话挑明，我也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而他应付威胁的手段我见识过很多次了。佯装成一颗对他有利的无害棋子，才是明哲保身的办法。

“战争开打后机会更多，”我说，“就看要把战火扩散到多远……”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会有很多人想扑灭火焰，保住优势。尤其是普林尼，还有你妹妹。”

“那我们就得比对手更聪明。”

“但不能伤她。”

“她要是受伤，一定是你造成的啊，怎么会是我呢？”这话或许没错，“但我明白。煽风点火，让战争规模越来越大，然后取得胜利，就能拿走想要的东西。”

“我想我有办法。你的网络能提供木卫三的情报吗？”

Ⅲ

征 伐

铁雨降下，勇敢以对。保持勇气。

——洛恩·欧·阿寇斯

第二十五章 军事执行官

“我们死定了。木卫四首席执政官的意思就是这样。”

尼禄·欧·奥古斯都的视线扫过桌边，仿佛想知道众人是否明白这句话有多沉重。他本就锐利的面部轮廓在指挥室灯光照耀下，与猎鹰更是并无二致。他的双眼沿着利喙，往前瞪视。

“他当然会这么说。联合会核心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海王星位于外缘轨道上，维斯帕森的舰队要六个月才能来支援。其他藩主躲在火星各都市的护罩里面，只派出二军、三军给我。”他望向长桌后端的两人，“这些软弱无能的苦脸拖累了我们，我只好召集各位军事执行官与将领来商议对策。谁愿意提出高见？”

逃。他们就只会这么说。一个月前，我们逃出月球，接下来就没停过。最高统治者的战术很高明，她不给我们机会拿回火星。

我本来预期的状况并非如此。但话说回来，这也不是我的错。首席执政官身边净是些没胆的蠢蛋，这些金种享受太久的富贵和权位，承受不起一点点风险牺牲。更糟的是，他们排挤我，联合防堵我。从他们的眼神和肩膀动作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将我的成功视为自己的损失，就连在我带领下获救的人也不例外。胡狼也遭到相同的抵制，现在他不在场，这些人就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真是大错特错。

我们在六公里长的无畏级战舰无敌号上开会，指挥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红橡木桌，我的席次距离主君有十人之远。天花板在头顶上四十米，偌大房间的装潢过度华美，有压迫感。桌面中央的狮子浮雕瞪着大家，周围的空椅超过四十张，许多首席执政官信赖的参谋没来，仿佛沉船上的老鼠似的急着与奥古斯都撇清关系。在场比较重要的包括普林尼、卡珐克斯与戴克索，加上约五十名麾下势力较强的军事执行官、使节和藩主。这些人不会幼稚地直接给我白眼，毕竟他们是掌握超过十亿个生命的大人物。他们选择把我当空气，不断质疑我提出的方案，动摇奥古斯都的想法。

“所以我们都同意木卫四首席执政官的说法？就这样完了吗？”奥古斯都逼问。

还没有人开口，指挥室大门打开，通道上看不到尽头的大理石墙出现在眼前。野马走进来，苹果在手中一抛一丢。

“抱歉！我来迟了！”她朝父亲露出灿笑上前，故意对着首席执政官的狮首戒指优雅地一吻。

“我一小时前就派人通知你了。”奥古斯都说。

“哦？”野马故意往普林尼那里瞥了一眼，“我刚好不在吧。我会知道要来开会，还是因为正好去找哥哥下棋呢。”说完后，她自己笑了起来。但听懂这笑话的似乎只有忒勒玛纳斯父子。野马叹口气，走到桌子另一端的席位，途中掐了戴克索和卡珐克斯的肩膀，卡珐克斯低沉地问候一声。野马一就座，马上将穿着军靴的腿抬到桌上：“我错过什么了吗？应该没有吧，看来你们还是拿不定主意？”

她父亲的面部抽动，狠狠瞪着那双靴子：“这里可不是马厩。”野马叹了口气，放下腿，用袖子擦擦苹果。

她是指挥室里少数几位女性之一。阿格里皮娜·欧·裘利本该在此，但正因她的变节，奥古斯都才会兵力不足，无法立刻拿下火星。当然，也因裘利家族叛变，维克翠时时受到监控，以确保她的忠心。要不是我尽力斡旋，维克翠恐怕会被关进禁闭室。

逃离核心区后，我们被逼到距离火星轨道很远的地方。小行星矿区被敌人占据，奥古斯都的财产遭到冻结，他统治的都市若不投降，就会遭到围攻。当然了，我们都被通缉，还有悬赏金。而那些老将不满的另一点就是我的悬赏金仅次于奥古斯都本人。

“刚才被打断前，”奥古斯都继续说，“我相信有人准备提——”咔！首席执政官脸一垮，野马咬下一口苹果。她转了转头，看着众人一脸厌恶的神情，我在一旁忍笑。

“主君，”普林尼往前探身，“我认为除了继续撤退外没有更妥善的策略。若局势持续不利，我们会输掉这场战争，而主君您将遭到联合会以——”咔！他眉头一皱，坚持说完，“——谋反罪名起诉受审，”普林尼望向席间早已被他买通的党羽，“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一直逃到维斯帕森从海王星过来会合，”奥古斯都嘀咕，“要花六个月。”

普林尼点点头：“否则就必须投降。”

“要是你那时杀了奥克塔维亚，那就简单多喽，小伙子。”卡珐克斯说。

“那么做的话，这儿所有人都活不到今天。”我回答。

戴克索点头附和：“我父亲只是在感慨，不是认真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没有试试看呢？”普林尼眯着眼睛质疑我。

“我办不到。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个人叫艾迦·欧·葛理穆斯。如果你在场，得手概率大概会比我高吧。我只是普通人。”

其他军事执行官相当清楚状况。

“就算洛恩·欧·阿寇斯在场也没用，”奥古斯都低声说，“我亲眼看过他不拿锐蛇也能杀死污印，戴罗已经尽力了。”首席执政官的目光朝我射来，“你也认为我们应该继续逃下去吗？”

“继续逃下去会显得首席执政官很软弱。”

“我们确实处于劣势，”普林尼插嘴，“回避至少看来是有智慧的。”

“普林尼，有智慧的人只读历史，强者则是写下历史。”

“别拿洛恩·欧·阿寇斯的话来压我！”他叫。

“我以为你们愿意采纳各种意见。”

“你的人生经历想必是丰富到不行，什么领域都能算是权威了。”普林尼的抑扬顿挫十分强烈，“那就请你多多复诵前辈的格言，看看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宝贵知识。”

“亲爱的普林尼，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大可不必对我人身攻击，”我指着首席执政官，“这件事关系到的是主君的命运。”

“你忽然注意到重点了，这转折真戏剧化，戴罗。”奥古斯都揉揉眼睛，一脸疲态。

“年轻人按捺不住冲动，”普林尼见缝插针，“但主君，我们必须谨记，小心才是上策。为求胜利，六个月的等待并不算很高的代价，”他摊开手指修长的手掌，“应该说，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元老院内部的意见已出现分歧，奥克塔维亚没有本钱翻遍整个星系找我们，但她想必会继续采取铁腕政策，对其余执政官施加压力。不久后，现在与她同一阵线的人就会心生怨怼，进而了解我们为何反抗，因为她不是将自己定位为联合会的代言人，而是把自己当成女王。这个转变会给我们更多余裕、更多力量，届时就可以寻求对我们有利的和谈条件。”

卡珐克斯的拳头往桌子一搥：“鬼话连篇！”

此人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岩石雕出的巨人。他的脖子粗壮至极，就算我用手掌箍着恐怕也掐不死他。卡珐克斯和多数金种不同。他剃光头发，却蓄了浓密胡须，还染成血红，在微弱灯光下如火焰般摇曳。卡珐克斯的左手剩下三根指头，传言是戴克索小时候咬断的。每次听到，戴克索总微微一笑，低声暗示那应该是弟弟帕克斯干的好事。这房里只有忒勒玛纳斯父子还没屈服于普林尼的威胁利诱。我挺喜欢卡珐克斯的。

“听得我蛋都疼了，这种惑众妖言你们居然听得下去？”卡珐克斯嘲弄着其他人，“我们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主君，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带上千个人出征，让那些胆小鬼知道不回应征召的下场。唉唉，小可爱，真不好意思。”他忽然对宠物索福克勒斯轻声细语。这头狐狸有红金色的毛皮，听见主人的洪亮声音，尖耳朵就会缩起来。它正从卡珐克斯的巨掌上吃果冻豆。众人等着卡珐克斯将注意力转回自己刚刚开的话头。

“卡珐克斯，你刚才要说什么？”奥古斯都开口，脸上尽是对宠信者才有的笑意。

“父亲。”戴克索用手肘轻轻撞他。

卡珐克斯像是突然回过神地抬头：“哦，等那些家伙被我割了蛋、吊在自己耳垂上，其他人就会想起您才是火星的统治者，到时候呢，就会求着要来帮忙，尼禄。”他心满意足地说完，继续逗弄索福克勒斯。

“而且，到时其余人才会明白我们这样叫作‘忠诚’。”戴克索迅速补上一句，手朝桌边所有金种一比，大家赶紧点头。戴克索嘴里叼着一根肉桂棒，他比帕克斯更常露出笑容，但神情只有帕克斯的一半开朗，其余表情都是淘气。我只看过他皱一次眉，就是在酒会遇见胡狼的时候。

忒勒玛纳斯家与胡狼间的仇怨无法轻易化解，也没理由化解。帕克斯死于胡狼之手，忒勒玛纳斯家当然想要他的项上人头，而奥古斯都的处理方式，是将自己的儿子逐出火星。如今战火再起，局势变得异常复杂，各种助力都很需要。乍看之下，胡狼似乎重新被父亲接纳，但忒勒玛纳斯父子可不会原谅他。我仔细观察后知道，这对父子虽从不卸下傻大个儿的伪装，其实脑袋相当精明。我只能暗暗祈祷他们别发现我与杀死帕克斯的凶手有私下协议。

“必须让所有人看见，忠诚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戴克索继续，语调意外恳切，“我与父亲、妹妹出面，相信家族里其他人会想起在战乱时期，自己应该对主君负起何种责任。”他一派戏谑地歪歪头，像是想向大家展示他头皮上的金色天使刺青，“我们忒勒玛纳斯家族天生就擅长让人留下印象。这特点也许比我们的军阶更有说服力。”

“气势还是这么强啊，”奥古斯都微笑，“也还是一样好武，”他的手指滑过瘦长的左手背，“不过还不能这样做，那种‘提醒’以后再做。惩处必须在情势有利的状况下进行，否则看来会像是溺水之人垂死挣扎。目前我们军力太过分散，部队也都还困在都市的护盾后面。”

首席执政官转向普林尼，询问贸易伙伴的反应。我偷偷瞥向野马，她注意到了。野马眉毛一挑，询问我们可以开口的时机。

“我方政治官都获得过接见。”普林尼慢条斯理地说，他今天用的是看来正式一点儿的黑色唇膏，“就您所知，我与政治官团队自从离开月球后就不断开会讨论，已模拟出可能扰乱对手阵营、使其倒戈的——”

“拿计算机仿真吗？”卡珐克斯扯开嗓门笑了一声。

“对，计算机，”普林尼一脸不耐烦，“由绿种进行演算。结论是木卫群四个最大的伽利略卫星都不会与我们合作，模拟状况和现实状况将会得到同样结果。”

“不意外，”一名瘦脸执政官嘀咕，“土卫这边也一样。”

普林尼继续说：“理所当然，各方势力都顾忌站错队的下场。特别是土卫的执政官，每天都看见土卫五的残骸飘在天上，很难生出斗志。至于伽利略四卫星，最大的问题是木卫二的洛恩·欧·阿寇斯。他……奉行孤立主义，导致其他三卫星的执政官也采取类似态度，毕竟他的个人军队规模超出其他执政官两倍以上。”

“孤立？是‘退隐’吧。”奥古斯都叹息，“他或许是有这权力。”

“换作你的话可是会发疯的，父亲，”野马在远远那边开口，“没有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只能和家人——就是我和阿德里乌斯——一起消磨时间。”

首席执政官笑得很浅，心思谁也摸不着。“女儿真了解我。”

“我最担心的是，”普林尼赶快拉回话题，“伽利略四卫星的执政官似乎对我们的理念有所质疑。”

“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理念吧，”我还记得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至少不是什么人家会认同的东西。”

“可以解释一下吗？戴罗？”普林尼说。

“他不是正要讲吗？普林尼？”野马故意激他，“戴罗也要酝酿气氛啊。”

我扫视全场：“我想，这房里的金种应该都很了解人性吧？就算不了解——我们是靠什么支持下去的？理念吗？才怪。这里的人都没有理念。自由吗？正义？”我翻个白眼，“八竿子都打不着。最高统治者想不想当女王，我们真的在意吗？联合会规章、金种的信念又怎样？根本不重要。

“真正的重点在于权力。我们对抗她，是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依附在一颗名为‘首席执政官’的星球上。假使这颗星球殒落……”

卡珐克斯身子微微弹起：“别把自己的主君讲得像——”

“像什么？笨蛋吗？他当然不是，别岔开话题。火星落入贝娄那家族手中，各种合约和职位都由他们操纵。接下来，我们会被推到边缘，就算不死，也失去所有影响力。”我控制着音调，引众人上钩，“在这世上，只有权力是真理。你们看看塔克特斯·欧·瓦利-瑞斯这个人。他忠心耿耿跟着我三年，但只要我的星光一开始暗淡，他立刻从我这儿抢了东西，逃出后门，和闯空门的小偷没两样。

“想象一下，逃出月球前，这桌边的座位会坐满吗？会有多少人愿意为奥古斯都家族卖命？首席执政官坐镇在爱琴城里，他们的目光都不敢移开，但现在……”

我搓搓手。

“我们输了。继续逃下去只会日渐凋零，与死无异。想要振作，就必须拉拢伽利略四卫星，这样才能说动土卫执政官，让外界看见我们并非软弱无力的一方。我们不只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决定他人生死。如此一来，外界就会相信，可以掌控火星的绝非贝娄那，而是我们奥古斯都。”

普林尼想要反驳，但首席执政官示意他先别开口。

“你有什么计划？”

“伽利略四卫星倾向月球方，理由只有一个：贸易。木卫三以造船为主；木卫四主要为联合会产出灰种和黑曜种；木卫二的特点是广阔海洋，经济重心在深海开矿、度假观光及金融业；木卫一则是农业和邻近区域的粮食供应源。这四个卫星与联合会核心区在商业上的往来太过密切，所以不敢轻易投靠我们。更何况，连三岁小孩都说得出灰烬之王是怎样毁灭土卫二的。”军事执行官们连连点头。“当务之急是扭转外界印象，我们必须采取震撼教育，使他们理解自己的生命也操在奥古斯都家族手中，排挤我们等同自寻死路。”

“要怎样达成目的？”奥古斯都问。他上钩了。

我将锐蛇放在桌上，大家立刻明白。“抢他们的船，掳他们的孩子。斯巴达人怎样找妻子，我们就怎样找同伴。趁夜靠武力夺过来。”

一片寂静。接着众人七嘴八舌吵了起来，普林尼冷眼旁观，任着他买通的军事执行官攻击我的论点，只专心对奥古斯都嚼舌根。我望向野马，她正细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态度。

“话说得很满。”首席执政官开口，大家安静下来，“但我没听到计划的内容。”

“计划分为两个部分。”

我操作数据终端，木卫三的影像出现在桌上，这是胡狼提供的机密数据。全息投影显示出木卫三表面的蓝色海洋与绿色丛林，后方则是木星如大理石纹路的橘白背景。卫星周边有很多造船厂，放大后，地形清楚呈现在桌面上。我叫出船只名单，标记行动目标。“他们有一艘卫星级战舰。”

不少人吹起口哨：“卫星级？”

“这情报可靠吗？”奥古斯都问。

我点头：“非常可靠。”我旋转影像，众人可以清楚看见轨道码头上停着一条外形近似和平号，但更新、更大的船。船壳漆黑如夜，全长达八公里。“最高统治者特别定制的，想当礼物送给孙子。”

看见这么壮观的战舰，卡珐克斯简直要流口水了：“真是疼小孩啊。”

“小心别被骗了，”普林尼一直想从影像中找出疑点，“你是怎么取得这些情报的？”

“有鸟飞来告诉我的。”

“别自以为幽默，这事关重大。”

“普林尼，我有我的情报网，就像你也有你的一样。”

“你打算从土卫三抢一艘卫星级战舰？”他逼问，“这等于是宣战。”

我笑了笑：“你误会了。我每艘船都要抢走。”

第二十六章 木偶主人

普林尼看着首席执政官，一脸担忧：“要是这么做，那就真的得杀到一方只剩灰烬，战争才能结束。”

“现在不也一样……”卡珐克斯说。

“不一样，”普林尼喊着，“战争规模会扩大。”

“我父亲说得没错，”戴克索回应，“我们本来就公开叛变了。”

普林尼的手往桌子一拍：“不一样。这么做等同向联合会全面宣战，不是只对付贝娄那家族和最高统治者。木卫三没有损害过我们的利益，侵犯他们会带来太多变量。”

奥古斯都静静坐着，视线停留在全息投影出的卫星级战舰。他没转头，但开口问我：“你刚才说计划有两个部分。那第二部分是？”

我换了一个图像文件，研究院的港口出现，钝灰色建筑外壳围绕许多船只，后头能看见小行星。

“这些船很旧了，”黎瑟努斯抢先开口，“在作战中派不上用场。你也打算将它们抢过来吗？”

“不，黎瑟努斯军事执行官，我的计划是抢学生。”我打开另一个影像，显示出火星学院，接着是金星学院、地球上的两个学院，还有伽利略卫星与土星周边的学院，等等，共有十多个不同画面在半空旋转。“我要将这些地方的学生都抢来，我不是要他们作战，而是要勒索。”

“哇，”野马笑出声，“戴罗，你是疯了吗？”

奥古斯都皱眉：“弗吉尼娅，自制一点儿。”

“父亲，我很自制，是你的猎犬不自制。”

“别忘记你的身份。”

“你也别忘记克劳狄乌斯倒地死去的模样，还有黎托。你希望我们都落得同样的下场吗？”她一脱口而出就后悔了。

“小鬼，给我闭嘴！”奥古斯都震怒到浑身颤抖，瘦得见骨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掐出嘎嘎声，“看来你对着贝娄那家的孽种张开腿后，连脑袋也坏了。竟然像个精灵种那样大摇大摆走进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啃苹果，你都几岁了！别像个妓女一样，要对得起你的姓氏。”

“像你另一个儿子那样吗？”她问。

奥古斯都深吸一口气，镇定情绪：“住嘴，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野马磨磨牙，没回嘴。普林尼得意地扬起嘴角。

“各位请别怪罪主君的女儿，我想她只是对战争感到厌倦了，”他趁势补刀，“先前花了无数夜晚，与贝娄那进行‘高潮迭起’的深入会谈，她的耐力已不如以往。”

卡珐克斯想扑上去，戴克索及时把他拉住。骚动中，野马自己镇住了全场。

“别担心，我的名声我自己可以维护。普林尼当然会出言不逊，如果我是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努力地教育年轻士兵该把剑往哪儿插，自然会心酸。”

普林尼瞪着她，野马径自起身，不予理会：“我离开火星，前往最高统治者身边，为的是得到更多信息。你们这些人冷嘲热讽，以为我抛弃自己家族，事实并非如此。话说回来，能离这些流言蜚语远一点儿我倒是一点儿也不留恋。毕竟你们除了那张嘴，还有什么本事？只有拿我当笑柄时能马上连成一气，这才最好笑。是觉得我威胁到各位的地位吗？还是因为我的性别？”她目光扫向其他几位女将领，“倘若诸位重男轻女，那就真是错得离谱。别忘记，联合会是靠人才打造出来的，而人才不分男女。

“不过，方才我们亲爱的政治官普林尼有句话说得没错，我想避免这场战争，或应该说我有努力过。否则，各位觉得我为什么要容许卡西乌斯·欧·贝娄那的追求？但很可惜，战争还是发生了。可是我会继续保护自己的家族不受任何侵犯，无论来自外部，或来自内部。”

奥古斯都再次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能完全将利弊条件置于情感之上。刚才明明以难听至极的言语辱骂女儿，一见到她的气势震慑全场，又立刻称许，好像她这时又是亲人了。

“你对我的计划有何高见？”我问。

“我认为风险很高。战争规模扩大无法保证对我们有利。违反道德标准，也会受外界质疑。不过话说回来，战争本来就没什么道德，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究竟该越界到什么程度。”

“你比较了解奥克塔维亚，”我回答，“你认为该做到什么程度？”

野马安静了会儿：“如果我们取得胜利，接着不论情势优劣，都提议和谈，这样她就会接受……”

“看吧！”普林尼笑道。

但她还没说完。“奥克塔维亚会提议一个中立地点，等我们集中在那里后，一网打尽。”

普林尼看看她又看看我，发现自己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计。

“所以没有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我淡淡问。

“没错，戴罗，”她轻轻一笑，“不成功便成仁。”

“看来你被逼进死胡同了，普林尼。我们照戴罗的计划执行。”奥古斯都起身，“明天起，这艘船和所属舰队交由黎瑟努斯军事执行官指挥，行动方针是诱导最高统治者的部队移动。同时，我会率领一支由中小型护卫舰组成的突击部队前往气体巨行星，亲自拿下木卫三的造船厂。”

“主君，我也一起去！”卡珐克斯大叫。狐狸一听见声音就从他的大腿躲进桌底。

“不行。”

卡珐克斯脸一垮：“不行？可是尼禄……那边的防守很——有很多哨站和驱逐舰、火炬船，你只带护卫舰过去，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啊，”他摊着巨掌恳求，“让我们帮忙吧。”

“朋友，你忘了我的身份。”

“抱歉，我并不是说……”

奥古斯都挥挥手，转头望向野马：“女儿，你看看第二部分计划需要多少军力，由你负责执行。”

普林尼的脸色就像抓不住沙的小孩，虽无法完全掌握风向转变，但明白现在不是强出头的时候，应该学躲在草丛里的蛇那样，伺机而动。

首席执政官望向我：“戴罗，你与卡西乌斯决斗前对我说过什么？”

“我说您应该成为火星的君主。”

“各位，”奥古斯都干瘦的手用力抵着桌子，“戴罗展现出你们没有的才能。他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当王，而你们要为我铺路。散会。”

其余人离席，奥古斯都表示要私下与我谈话，我留在那里不动。野马从我身边经过，俏皮地眨眨眼睛。

“好利的嘴。”我低声说。

“好厉害的计划。”她掐掐我的手，走了出去。

“你们又在同一阵线了。”奥古斯都道。他示意我关门，坐到我旁边。凝望我时，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隔着一段距离时我没注意到，但此刻我才惊觉，奥古斯都的面容完全是由这些痕迹组成，每一道纹路都代表一次失去、一次遗憾。我提醒自己，这个人不能激怒，也不能亏欠。

“我想就不必兜圈子、练口才了。”他立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指甲，“我的问题很简单，你就直接回答，你拥护伪民主吗？”

这句话出乎我意料外。我压抑紧张的情绪，以及想左右张望的冲动。“不，主君，我并不拥护伪民主。”

“你不是改革派？你不想修改联合会规章，追求所谓更公平、更正义的社会？”

“人类社会的现行结构很完善，”我停顿一下，“只有少数例外。”

“普林尼。”

“对。”

“你们各有各的长处，你的职责不是质疑我为何将某人留在身边。”

“是，主君。但如果说我拥护伪民主，就如同说你喜欢月球。”

他完全没有展露笑意，我再次感到意外。他反而按了一个按钮，播放我夺下和平号的那段演讲，画面上出现各个色族的表情。

“看看他们的反应。”奥古斯都切换和平号内的各处影像，船员开始去压制金种，他一直在注意我脸上的神色。“看见了吗？一清二楚。他们的眼中出现火花。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那叫‘希望’。”这名杀死我妻子的男人正等着看我露出马脚，但你没有这种运气。“希望。”

“主君是说我做错了？”我问。

他引述荷马的《伊利亚特》：“如冥界大门般可鄙之物，是口说一套、心藏一套的人。”

“我一向有话直说。”

“说得很轻松，”他双唇微微分开，用愤怒的气音吐出句子，“但就在恐怖分子通过网络散播谎言，炸毁都市，煽动低等色族胡作非为，我们的根基遭到这些害虫腐蚀，却又必须对敌宣战的节骨眼儿上——你居然讲出那种话？”

“制造混乱是为——”

“住口！你知不知道，假如其他执政官认为我们是改革派，会有什么后果？假如其他家族以为我们是追求平等和伪民主的大本营，该怎么办？”他指着一个玻璃杯，“原本的伙伴就会变成这样，”奥古斯都把手一扫，玻璃在地上碎裂，“我们的性命也一样。”他又砸了一个杯子，“有个女儿在月球上与改革派亲近已经很棘手了，你不能也染上政治色彩。要记住，你是战士，立场单纯，明白吗？”

如果可以吸引低等色族投靠呢？我很想这么问，但这样奥古斯都可能会叫黑曜种过来直接毙了我。

“明白。”

“很好，”他又看着自己的手，转着戒指，表情有些犹豫，“我可以信任你吗？”

“哪个方面？”

奥古斯都冷笑：“多数人都会立刻答应。”

“他们不老实。”

“我可以将权力委托给你，并且放心让你自主行动吗？”首席执政官搔搔下颚，“很多人会在这时屈服于贪婪，想自立门户，从古罗马时代到今日，全是一个样。正因如此，联合会才要设下封锁线，没得到议会同意的舰队不能进出。只要握有武力，就会以为自己变强了。接着，他们会意识到这力量只能暂时拥有，军队迟早要归还，于是便急急忙忙想闯出一番成就。这种心态足以毁掉一个文明，所以不能让某些人得到武力，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他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

“那种东西影响力比较慢。虽说与我们家族的名声并不相称，但他也算是有用脑在经营。靠那种手段也可以消磨敌人。但是，只有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像锤头敲钉子那样直截了当的实力才真能除掉对手，夺得大位。我可以将这种力量交在你手上吗？”

“你别无选择，只有我可以去见洛恩。”

奥古斯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概不太习惯自己的算计被人揭穿。但他很快收敛情绪，不肯多给一丝认同。“看来你也想到了。”

“你想派我见洛恩，请他出兵援助，因为我和他是师徒。”

“也因为他很喜欢你。”

我迟缓地眨眨眼：“我不太确定这说法是否正确。”

“他有过四个儿子，其中三个死在他面前，另一个死于意外，这你应该听说过。我认为洛恩在你身上找到他儿子的身影，但其实你比他们更厉害，道德感略低反而更有优势。重点是，他喜欢你，但讨厌我。”

“主君，他应该更讨厌奥克塔维亚。”

“想说动他仍不容易。”

“让他别无选择就行。”

第二十七章 果冻豆

忒勒玛纳斯父子在走廊上等我。卡珐克斯上前拥抱，差点儿没压断我的背，戴克索点头称许。被两个巨人夹在中间，我有点儿晕眩。这是我第一次在比较平静的场合与他们讲话。其实我一直躲着不愿面对，总觉得自己该为帕克斯的死负责。

“我的小儿子只败给过你，”卡珐克斯开口，“帕克斯那孩子死得也算体面，为保护朋友而死并不丢脸。只是没和你一起打下奥林匹斯山，有些可惜，不然一定很精彩。”

“我也挺想看他拆下朱庇特的护甲。”

戴克索咧嘴笑道：“以前我是朱庇特分院，还是学级长。后来败在卡努斯·欧·贝娄那手上。”

“听起来我们有共同敌人。”

“除了暗算我小弟的混蛋之外吗？”他轻声问，“安德洛墨德斯，我们的共同敌人似乎很多呢。”

卡珐克斯捞起狐狸，那头狐狸舔舔他脖子，看看我，钻进那丛红胡子里。狐狸是白胸黑腿，其余部位被赤褐色的毛皮覆盖。它比普通狐狸粗壮，体重将近三十五公斤，几乎等同一头狼。

“狐狸是很漂亮的动物。”卡珐克斯摸着他的宠物。

戴克索点头附和：“调皮、杂食、很难捕捉，一夫一妻，习性相当特别，而且狩猎范围可深入狼群领地，”他眼神一沉，“可惜不够狠毒，面对豺狗就落到下风。我们请奥古斯都执政官将阿德里乌斯逐出家门，之前他也真的滚了，没想到现在又回到舰队。”

“他算是罪犯。”两人点点头。

戴克索伸手搭我肩膀：“女人——我是说我的妹妹和我母亲——希望我转达一件事。她们不认为你要为帕克斯的死负责。我们很疼爱他，你也一直很尊敬他。你替先锋号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我们都明白，也很感激。一日为友，终身为友。这是我们家族的传统。”

卡珐克斯边听边点头，丢了好几颗果冻豆给狐狸。

“如果有事需要我们帮忙，”戴克索意有所指地朝指挥室点点头，“尽管开口，忒勒玛纳斯家族会倾力相助。”

“真的吗？”我问。

“帕克斯也会开心的。”老卡珐克斯低声说。

我握起他的手，决定赌一把。“那请别怪我唐突，我现在就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两名巨人扬起眉毛，面露讶异。“索福克勒斯，去查查。”卡珐克斯语气很兴奋。大狐狸从他腿边接近我，嗅了嗅膝盖，又观察我的鞋子和手掌，穿过我两腿中间，不知在找什么。突然间，它抬起身子，巴着我大腿，尖嘴钻进口袋，开心地叼出两颗果冻豆。

“神奇！”卡珐克斯大笑，拍拍我肩头，“索福克勒斯在你身上找到能认同的迹象，而且是魔法变出来的！好兆头！儿子啊，回去把你母亲、妹妹都叫过来，收割者有什么吩咐，我们忒勒玛纳斯家族就替他办到。”

“父亲，那些女孩去天王星了，几个月后才回来。”

“哇，那么，我们去替他办吧。”

“说得好。”

“一小时内通知你们。”我说。

“有好戏看了！”卡珐克斯蹦跳着走开，“等你的消息！”他大叫大笑，从一群橙种中间走过，吓得那群人赶紧躲开。

“他真的相信魔法？”我问。

“他老说晚上会有矮精灵种去挖他耳朵，我母亲觉得他大概是脑袋被敲过太多次了。”戴克索跟着父亲，脸上藏不住笑意，边朝自己嘴里丢果冻豆，我马上明白自己的口袋为什么会多出东西。“我觉得他活的那个平行世界好像比我们的要有趣一些。别忘了联络我们啊，收割者，我父亲真是迫不及待了。”

我通过全息网络与胡狼联系，告诉他最新情况与战略，听了一些建议。我请奥利安准备朝木卫二出航。航程估计需要两周，洛克忽然走进舰桥，看着底下几个蓝种，没有讲话。离开月球以后，他第一次主动过来。我始终不放心。

“我很抱——”

“我不打算谈奎茵。”他立刻打断我，“我明白你想靠自己挑起战争，不愿意让我出面买下契约保护，但我不懂你为什么对我下药。”

“我想保护你。我知道酒会过后还需要你帮忙，所以不想让你有危险。”

“所以我怎么想一点儿也不重要吗？”他问，“就算担心我会打乱你的计划，你也无权代我作出选择。朋友之间不该如此。”

“是我错了。”

“因为往我脖子上扎针？”

“或许‘错了’两个字还不够，但我希望你知道，尽管我的行为本身很愚蠢，动机是出于善意。假如你要我跪下来……”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我听得出洛克在开玩笑，但他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就这么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破浪人

“风暴快来了，而你也来了。”我的朋友说，他的灰色胡须被风吹往一旁，眼睛凝视下方的汪洋。“你知道吗？在这海洋广布的星球上，就算风比现在更大，也会有人搭着小船出海。那些人是灰种、红种、棕种，而且是他们之中的渣滓。那种勇气几乎等同疯狂。”他站在阳台上，沉重地指着卷起达十米高的黑浪，“这种人，我们称之为‘破浪人’。”

木卫二也是个令人发狂的地方。这儿的一切仿佛都浮在空中，因为重力只有地球的零点一三六。因此，我跨出的每一步都要相当谨慎、精准，否则可能不经意就往上冲起十五米，还得耐着性子等自己落下。在这儿与人斗剑会像在表演水中芭蕾。为了走得舒服点，我索性套着反重力靴不脱。

老人家仍望着包围这座岛屿的海面。他确实地实践了他给我的教诲——如惊涛骇浪中的磐石，虽被打湿，却丝毫不受涡流撼动。海水溅上他的胡须，亮金色的瞳孔迎怒风闪耀。

“身处海面，会觉得仿佛每一阵风都能吹翻世界，每一道浪都是前所未有的巨浪。破浪人为了挑战自我出海，但有时会遇上真正的风暴。桅杆折断，头发从头皮上被扯掉，他们很快就会被大海吞噬。然而，母亲在孩子尚未丧命前就知道要哭泣，一如我初次见你，就已开始默默哀悼。”

他终于望向我，胡子下的嘴唇抿紧。

“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与多数圣痕者不同，并非在宫殿或都市长大。我父亲认为世上有两种罪恶根源：一是科技；二是文化。他个性非常强硬——不只在杀戮上，他的刚强并不表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而是表现在他的节制和无为。我父亲不耽溺享乐，我们这些孩子也一样。他完全没有接受细胞再生疗程，却活了一百六十三岁，经历八次铁雨。不过，我父亲太常夺去他人的性命，所以不懂生命的宝贵。他活得并不快乐。”

在我眼前的，是前狂怒骑士——洛恩·欧·阿寇斯。他靠着阳台。这座石灰岩要塞是他的城堡，坐落在水深九十公里的汪洋上。建筑物不是中古风格，线条相当现代，素材融合古今——玻璃、钢铁和这座礁岛交织出冷硬的轮廓，与他本人相当神似，他是上一辈金种中我最敬重的一位。

风暴来袭时，这城堡看来与他一样严峻。但若雨过天晴，阳光会笼罩城堡，穿透玻璃帷幕，照得钢架闪闪发亮。十公里见方的土地上，孩子在花园、城墙、港口间奔跑，任微风轻抚头发。在图书馆里，洛恩会听着海鸥啭鸣、碎浪拍打，女儿带着孙子玩耍嬉笑。他为死去的几个儿子守护着这地方，但莱森德不在身边。

如果所有金种都是像他这样的人，红种或许还是得在地底辛苦工作，但至少能真正地明白自己的生存意义。洛恩或许称不上善良，但至少很真实。

他骨架宽大，比我略矮。他将喝光的威士忌瓶往外一抛，立刻被狂风卷走，坠落海面，完全被吞没。“有人说，在风里可听见破浪人的喊叫，”洛恩喃喃道，“但我却觉得是他们的母亲在哭喊。”

“政治风暴也时常把人卷进去。”我回答。

他轻蔑地笑了笑，好像嘲讽着我自以为懂得政治，甚至风暴。

我的到访是秘密进行的。我只带了五公里长的和平号驱逐舰过来。我已对首席执政官说过，洛恩不大可能帮助奥古斯都家族，但我赌的是他也许愿意帮我。此刻，我重新看见洛恩·欧·阿寇斯苍老的面孔，想起他的个性，不禁担心自己赌错了。他很清楚我的部属可通过通讯系统听见对话，所以我也保持谦恭，直接表明这并非私下谈判。

“活了超过一世纪，这身体还没有背叛我。”外人看来，洛恩的模样不过六十多，能显出真实年纪的只有身上的疤痕。他脖子上有一道微笑般的刀疤，是四十年前木卫叛乱战役留下的。那场大战始于几个木卫执政官在奥克塔维亚除掉父亲后，决定趁机自立为王。至于使他少了一小块鼻翼的伤，则是年轻时与灰烬之王决斗留下的。“你应该听过一句话：‘父之名为子之责’？”

“我还亲口说过。”

洛恩闷哼一声：“这就是我的人生。为了我的荣耀，我失去了很多。我的航路被自己带往风暴去，而且每回都有妇孺受害。”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海浪代为发声。潮水打在岩礁上，随窸窣声退去，将一切卷入那片被取名为狄丝柯蒂亚[4]的汪洋中。

“我后来觉得，或许人类本就不该活太久。我的曾孙女昨天夜里刚出世，手上还有胎血的气味。”洛恩伸出双手，手指貌似树根，因为握了太久的武器而扭曲粗糙，还微微颤抖。“这双手将她从黑暗带入光明，从温暖带进冰冷，砍断脐带。假使这双手不必再砍断其他血肉，世界就能更美好。”

他舒展一下手掌，按在冷硬的石砖上。如果换作野马，不知道会对这样一个男人说些什么。如果两人会面，恐怕就像一把火焰想燃烧石头。在会议上，她对我的计划有不少批判，但那只是计谋的一环，计中计的计中计。

“想象一下这双手会有什么感受，”洛恩继续低语，“这双手探过三名健壮儿子最后的脉搏，握过的锐蛇葬送许多年轻人与他们的梦想。这双手耗尽一个女孩、一个女人的爱，抚着她们渐渐微弱的心跳。这就是所谓的荣耀，也是我必须穿越的风暴。我被逼着前进，只因为我比较强，不容易死。”

他蹙起眉头：“我猜想，一双手不该承载这么多感受。”

“我这双手承受过的感受也比我预期得多。”我回答。伊欧断气时那声“咔嚓”曾传到这双手中，还有她头发的质地。帕克斯的血在这双手上感觉很温热，莉娅被安东尼娅杀死后，晨光下的苍白面孔将寒意渗进这双手。还有血花的鲜红与粗糙，与野马躺在火边时她的胴体线条。

“你还年轻。在你白头之前，还有更多。”

“有些人撑不了那么久。”地狱掘进者活不到年老。

“的确如此，”他指尖点了一下我深色制服上的奥古斯都狮纹徽章，“比起狮鹫，狮子的寿命的确较短。大概是因为狮鹫有翅膀，可以飞远一点儿。”洛恩亮出自己的戒指，滑稽地做出一个振翅的手势。我忍不住微笑。他手上还有一枚戒指，是马尔斯分院的记号。“你以前是匹飞马，对吗？”

“这是……安德洛墨德斯家的族徽。”我的身世是假的，这匹飞马只是让自己别忘记伊欧。她死前曾经指着仙后座给我看。那一幕在我心中很重要，却又很模糊。

“保持不变也是种品格。”他说。

“但有时是不得不变。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生在豪门。”

“我们去林子看看伊卡洛斯吧。”之前在火星洛恩就常常提到这名字，但我始终没机会见到他这头宠物，“卡罗莱娜和文森给它做了新玩具，我想你也会喜欢。”

“家中晚辈在哪儿？”

“你离开前他们会留在东翼。”

“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没回话。

我跟在他后面进城堡，一道蓝色闪电窜过昏暗的云层。木卫二的海面起伏着，巨浪拍打城堡白墙，仿佛正在算计该如何将这座人工岛吞没。然而，一看见云层后面的木星，城堡和风浪都变得微不足道，这颗气体巨行星就像大理石雕出的伟大神祇，从天国俯视一切。

穿过一幢石造别墅，洛恩跟每个仆人打招呼。对他而言，人就是人，不是颜色代号。这儿的下人大都跟在洛恩身边多年，我当初也很想跟他一起回来修炼。然而我知道，随他避居木卫二也许能让自己变得更好，却不可能有机会改变外面的残酷体制。

走廊上散落着小孩的玩具。他整个家族都在这颗卫星上，退隐之后，他将几十个重要亲人全带来了。亲族平日大多住在靠近赤道的南方群岛，那儿气候比较暖和，但这个月碰上飓风，他们就会避居北边城堡，顺便拜访洛恩爷爷。结果风雨似乎随着他们过来了。

他推开大玻璃门，我们一起踏进要塞中央。洛恩在这里造了一片占地好几亩的露天森林，周围建了高墙，挡住海浪。他的军旗高挂空中，随狂风摆荡，雪白的底面上绣着一头咆哮的紫色狮鹫。雨水打在树顶，从缝隙落下，洛恩进来后开启上方脉冲层圆顶，水珠打在上头，化为朦胧蒸汽。他走在前面，我跟上他，同时从袖口暗袋取出比指甲还小的黑钉，撒在门旁苔藓上。

“你搭抢来的船过来，要我派自己的战舰和部下帮你。为什么？”洛恩不时回头，我加快脚步，趁他没注意再撒些黑钉，也等他主动提起莱森德。

“因为火星有近半土地被服从贝娄那家族或最高统治者的势力控制。为了解放火星，我们需要你的助力。而且，如果得到你的合作，几个主要卫星和外缘区的执政官就会愿意协助我们对抗核心区。”

“意思是要我帮你们谋反？”

“主人想要杀狗，狗咬主人的手，算谋反吗？”

“这比喻真差劲。”他停下来，打量森林四周，目光像正搜索着什么。“啊。”他说，但我们继续前进。

“重点是我需要你帮忙。”

他对着一块生苔的地面吐痰，招手要我和他爬上小山坡。湿透的木头被我的靴子一踏，立刻裂开。

“我为什么要管你死活？”

“因为你传授我剑艺。”

“艾迦·欧·葛里穆斯也是我徒弟。”

“我猜你比较喜欢我。”

“此话怎说？”

“我比较幽默。”

他倒是先笑出来：“艾迦有时也会说笑话。”

“你这才是在说笑吧？”

“碰上男人，你看清对方；碰上女人，是对方看清你。”他一边回想一边笑，“将她想象成黑夜里的怪物也许简单些，但艾迦也是血肉之躯，同样有亲人朋友。不过，她觉得你对她在乎的人是个威胁。”

“所以她就先杀我朋友？”

“我听说过。你掳走小孩，是个聪明的策略。”他目光飘向我缠在手臂上的锐蛇，“现在每个人都用这种蠢样携带锐蛇吗？”

“这是流行。”

“锐蛇原本设计是挂在腰上，缠着手臂，一个不小心就会残废。”他叹口气，“你们这一代……太傲慢了。做出一堆毫无道理的改变。我倒是好奇，狂傲的年轻人，你凭什么以为自己驾着抢到手的船来这里，我这个年过百岁的人就会愿意跟着上战场？我为什么愿意让所有下人、亲人、我爱的人承担风险，就为了你？更何况，当初我邀你加入我的家族，是你拒绝了我。”

我不在乎他语气多刻薄：“洛恩，你离开联合会是有原因的。你还记得那些原因吗？”

“我要避开说话很吵的笨蛋。”

“我认为，你离开是因为你觉得联合会病了，不再值得为它牺牲奉献。”

“狗崽子，别对我吠。”

“我说中了。”

“不对，你说错了，”他瞪大眼睛，“我离开联合会不是因为它病了，而是因为它死了。创建联合会是为了维护秩序，每个人都要牺牲，才能维系人类全体的存续。之所以分色族，限制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是为了打破人类种族由古到今无法逃脱的循环——繁荣造就贪婪，贪婪引发战乱。金种的职责是引导其他色族，不是以其他色族为食粮。我们出生在世上，是为了打破循环，结果自己却陷入循环。那还谈什么联合会？说什么人类文明的精华与巅峰？它已经腐坏、死亡了好几百年，剩下一群兀鹰和蛆虫在争食。”

“所以与布鲁塔斯的死无关？”布鲁塔斯是他最小的孩子，与奥克塔维亚过世的女儿是夫妻。

“那只是意外。”

“对某些人而言，是相当方便的意外，”我说，“外头传言指出，奥克塔维亚的女儿当时想起兵推翻她。”

“我对流言没兴趣。”他冷冷地说。

“你帮我的话，我就能将你的孙子带回来。”

“莱森德已经被她毒害，根本不是我的孙子。”

“洛恩，你没有这么冷酷。我见过那男孩，他比较像你，没那么像奥克塔维亚。莱森德本性不坏，你应该为他努力一下。”

他静静望着落在脉冲护盾上的雨点。

“你想打倒一个暴君，用另一个暴君取代她。”洛恩的语气有点儿疲惫，“同样的游戏我已经看过上百遍。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服从的是怎样的人？”

“你好像正打算告诉我。”

“就算你听不进去，我仍旧把你当徒弟。坐这儿吧，我不想让伊卡洛斯也听到这个糟糕的故事。”洛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示意我坐到对面。我依言坐下，他微微拱着身，转玩手上的马尔斯戒指。

“奥古斯都家族一直很强盛，我想你也听说过。这段历史可以追溯到火星还只是开采氦-3的大矿坑那年代。奥古斯都家族靠金钱与暴力拿下大半的政府采买契约，他们的影响力随财富日渐壮大，与贝娄那和我们家这几个家族一同成为火星强权。那时的龙头是赛鲁斯家族，首席执政官的位子属于他们，与元老院、几任最高统治者的关系非常好。

“你的主子当时才七岁，大家直接叫他尼禄。尼禄的父亲与朱卢斯·欧·贝娄那起冲突，唆使棕种下毒，想毒死贝娄那全家。但计划失败，两家的斗争浮上台面。

“尼禄的父亲集结兵力，对贝娄那家族和赛鲁斯首席执政官宣战。首席执政官没有介入，静观其变。最后，奥古斯都家族被困在爱琴城内，舰队在火卫一周边遭到歼灭或俘虏。

“赛鲁斯首席执政官将他处死，奥古斯都家只有小尼禄获得赦免，原因是不希望曾参与征伐的古家族就此灭绝。据说那时爱琴城大火，一时找不到水，赛鲁斯首席执政官特别摘了葡萄给小尼禄止渴，后来还收养他。

“过了二十年，尼禄在大家心中是个正直青年，与父亲截然不同。他向艾奥娜·欧·贝娄那求婚。艾奥娜是朱卢斯的小女儿，最受他宠爱。”

说到这儿，他望着天空，水珠从针叶林间滴落。“我也认识艾奥娜，儿子常常跟她一起玩。当然，我也认识尼禄，还挺欣赏他，只是我觉得就他的年纪而言个性有点儿冷漠。

“上一世代的恩怨终于得到圆满结局，火星又团结繁荣了。因此，赛鲁斯首席执政官乐见其成，贝娄那与奥古斯都成为姻亲。

“那场婚礼相当盛大，我以狂怒骑士的身份代表最高统治者到场致意，心里很感动。虽然尼禄神情严肃，但幸好被他牵着的艾奥娜满脸幸福。当天晚上，贝娄那家的人回去休息时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后，朱卢斯看见女儿的头颅，她的口里塞满葡萄，还加上两枚婚戒。

“朱卢斯立刻召集儿女，其中一个就是卡西乌斯的父亲。他们飞往火星城市，要求赛鲁斯首席执政官主持公道。毕竟，这二十年里奥古斯都家族是受他包庇才得以延续。

“然而，坐在首席执政官位置上的不是朱卢斯的老友，而是年轻的尼禄，背后还有禁卫军与两名奥林匹克骑士，其中一人就是我。最高统治者说，赛鲁斯对联合会造成威胁，下令要我采取行动。于是，赛鲁斯家族就此在历史上消失。

“后来我发现，尼禄早就和最高统治者的女儿私下达成协议。那个女儿就是你也见过的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年轻的她说动父亲，将火星首席执政官的位置交给尼禄，并容许他复仇。这举动换来五年后她起兵造反、杀死父亲，尼禄对她全力支持。你现在效忠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并不知道这段往事，”我淡淡回答，“因为历史是由胜者写下的。”

洛恩看着我，脸上的线条仿佛变得更深：“戴罗，我不想参战。我亲眼看着一个卫星化为灰烬，只因某人不愿低头。我率领过上百万人的军队，我驾驶战舰，攻击其他星球，那是你无法想象的恐怖场面。你心里或许还以为那场面有种壮丽的美感。你要知道，每个士兵都是人，都有家庭。在战场上，每次都要死个几万人，届时，你连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保不住。

“啊，”他往山丘上一指，“伊卡洛斯在那儿。”

我们穿过矮树林与从针叶滑下的水珠找到伊卡洛斯。狮鹫在小森林里找到一块突出的山崖，躺在覆盖其上的青苔，爪子收在身下，翅膀盖在身上睡觉，羽毛沾上水滴，闪烁七彩光芒。鹰头几乎和我的身体一样大，一颗眼睛就差不多等同我的半颗头颅。造出它的雕塑师手艺似乎相当精湛。

“睡着的时候模样真安详。”洛恩说。

“它比我见过的所有生物都大。”我藏不住语气中的赞叹。

“看来你没去过火星或地球的南北极。”

“你从什么地方买到它的？”

“火星一群雕塑师造出来当作献给我家的礼物。一切都要怪那个叫作赞吉巴的家伙开了先例。火星北极高山上有跟伊卡洛斯同属的动物，用来恫吓黑曜种，让他们相信世上有魔法。”他上前轻抚那头睡着的巨兽，“你和首席执政官的女儿还在交往吗？”洛恩回头，脸上透露着期盼，“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她？我听说了她和贝娄那家少爷的事。”

“跟她和卡西乌斯无关。”

“无关吗？”洛恩叹口气，“有关我还比较能理解。另外，你的招式很笨拙，使出‘流萤’明明三招就能收拾他。”

“我不是笨拙，我得营造气氛。”

“那就是笨拙。表演是紫种的工作，我教过你当个艺人吗？”

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伊卡洛斯：“看样子你还是有些在乎我。”

洛恩沉默片刻，我意识到转折点就在眼前了。

“希望来世我们能够成为父子，戴罗。如果能早一点儿、在你内心还没被愤怒填满前相遇就好了。我无法将你教育成伟人，而且，伟人是无法得到安宁的。但是，至少我会使你成为正直的人，能够与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如今，我能给你的只有机会。伊卡洛斯！”他忽然咆哮。

狮鹫起身，瞳孔反映出我的模样。它一动，大地就跟着震颤，还摇松了一棵树。它这么做简直比我拔头发还简单。

我退后一些，还不太明白洛恩的意思。“怎么回事？”

“看看你的船。”他指着夜空。云层后方，太空轨道上，和平号的灯号闪烁，但它并不孤单，十架火炬船逼近，从木卫二赤道窜出，想必是要夺船。

“戴罗，城堡里还有一支禁卫军杀人部队等着，带头的是艾迦。她势必会将你拿下，带到最高统治者那里。”

“你出卖我？”我问。

“不，他们几天前先到，然后威胁我。我能怎么办？凯兰·欧·贝娄那率领舰队奇袭，待会儿就要将你的船抢回去，我无力阻止。但是，我不希望你死，所以已经准备好让伊卡洛斯带你到另一座岛上。我在那里藏了一艘船，你快点儿逃吧。”

“我要是逃走，他们不会对你家人不利吗？”

“有胆子就试试看，”洛恩低吼，“无论你我，每个决定总有后果得承担。”他背对大海，“我想归于平淡。去吧，戴罗，别再来找我。”

洛恩朝伊卡洛斯扬起手，我看见狮鹫背上装了小鞍——先前说的新玩具原来是这意思。但我不打算逃，只是摇摇头，准备进行下一阶段计划。

“抱歉，朋友，但我不接受。”

“不接受？”他转过身。

“你必须加入我们，”我亮出锐蛇，“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通过通讯器要号叫者出动，忒勒玛纳斯父子率领的泰坦队战舰也该上场了。

洛恩脸色一白，瞪着我制服上的徽章：“不愧是猛狮。”

第二十九章 长者之怒

我离开舰队前就已设好陷阱。由于各种机密都会流入普林尼耳中，他早就希望我跌跤。在会议上屈居下风后，他的复仇心会更强。果然，他出手了，决定与最高统治者串通，扳倒“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这个大坏蛋。之后我当然会开开心心地将各种证据呈给奥古斯都看。

最高统治者的战舰躲在以前用于星球环境改造的废弃太空站后。凯兰·欧·贝娄那脑袋很好，却也因此太容易预测。我的二军规模反而更大——忒勒玛纳斯派出一支特别部队，藏在小卫星后方，利用重力拋物线高速行进，六十秒后夹击贝娄那舰队。夺下船只，交由洛克指挥，我军等于再多出十艘战舰。

“被你看穿了，”洛恩的音量不变，但语气中有着控诉，他揪着我衣领晃了晃，“你早就算好了。”他明白事态将如何演变。不只是我会胜利，他也将挫败。此战之后，他势必得靠拢一方，而我已经给出最简单的选择。

“‘若你是狐狸，就扮演野兔。’这是你教我的吧？可惜这场面看起来会像你早就知道我有埋伏，他们会认为你将她的计划泄漏给我，”洛恩松开手，我轻拍他肩膀，“抱歉，朋友，我真的觉得很歉疚。可是你早就卷进这场战争了。”

他下颚一开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离开，最高统治者一定会再派部队过来。”我继续说，“下一次的目标会是你和你的家人，那些黑色紫色的战舰，会直接从太空轨道炮击木卫二上坐落于群岛、大陆以及南部山区的重要都市，直到一切如全息碎片般沉入海底。你的城堡会灌进海水，变成深海墓穴。唯一可以改变这结果的办法，就是我方取得胜利。”

洛恩的眼神仿佛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丝犹豫，但他只看见他当初收我为徒的原因——我是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人。换作别人大概会很开心，可是此刻的洛恩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同类。

“我赌上家人的安危帮你逃走，当初我接纳你、教导你，结果你和别人一样反过来对付我。就像艾迦。”

“你要我同情你吗？让我来的人是你，洛恩。而且，你说你帮我逃走，却打算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死亡或受严刑拷打。我怎么可能弃他们于不顾？”

我指向夜空中的火光。泰坦部队已经来到木卫二周边。

“恨我无所谓，但请与我并肩作战，”我继续对他说，“这是唯一保住你家人的办法。”我朝自己的师傅伸出手，但洛恩甩出锐蛇。

“我该杀了你。”

“我可以扫射他吗？”塞弗罗传来通讯。

“等会儿。”我说。

“你忘了吗，”洛恩从口袋取出自己的数据终端，“我也可以派舰队消灭你们。”

“在我打败最高统治者的部队之前，你不可能这么做。”

“但这样一来她就会知道阿寇斯家的立场，看出是你欺骗我，我家就不用卷进你们的斗争。”

“那就动手吧，”我对洛恩说，“假如你认为我的动机完全不正确，就派你的战舰攻击。觉得我是禽兽，就在这儿杀掉我，”我靠近他，“但你的灵魂深处早有答案，你很清楚我的心脏是为了什么继续跳动。选择我，或者选择黑暗的一方。”我朝山下的花园点头，十二名黑曜种穿过大玻璃门，每个人身上都有黑紫色的护甲与骷髅头盔。里头只有一个污印，而且那人反倒瘦削，像条昂起身子的蝮蛇。他穿着白甲，上头的颜色仿佛溅洒的鲜血。

距离不到五十米了。这群人里较矮但衣着较华丽的是变幻骑士。她一身金甲，锐蛇散发星云的色泽光晕，护甲如同打在城墙上的海浪，不断有波纹荡漾。艾迦望向夜空，发现我军奇袭，解开了面罩。

“看来叛徒不只一人，”她叫道，“阿寇斯家族也谋反了！洛恩，你竟然与这群狮子联手？”

“阿寇斯家族并未参与。”洛恩朝她高呼。

“并未参与？”杀死奎茵的凶手就在我眼前，她斜着头，正好让我看见颈部右侧决斗留下的疤痕。艾迦的猫眼扫视树林，担心这里也有陷阱。“看起来不是这样。”

“艾迦，我和你们一样，都中计了！”洛恩大叫，“戴罗料到你们会来——我不知道原因——可是我并不打算与你们为敌，我只想过隐居生活！”

“这可不是你能选择的！”艾迦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要是不站在我们这边，你就是我们的敌人，洛恩。”

“不，艾迦，不要逼我！我不会参战！”

“强者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低声说。

“别以为可以逼我低头，”洛恩狠狠地瞪着我，“我和你们双方都无冤无仇，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拿着武器？”艾迦冷笑，“你还是老样子。不如过来和我聊聊吧，师傅。干吗隔这么远大呼小叫？以前你不就告诫我，不要一生气就提高音量？”她注意着在我们背后低吼的狮鹫。伊卡洛斯的身躯比四匹骏马加起来还大，那只爪子如果打在禁卫军的护甲上，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的舰队已经败下阵，”我悄悄对洛恩说，“你认为奥克塔维亚会给她什么命令？”

“杀光我们，以儆效尤。”

我压低声音：“所以你别无选择。”

“看来如此。”

艾迦看我跪在地上，抓起沙土在手中搓揉。她研究过我打斗的方式，自然知道这动作等于要宣战，内心大概还在怀疑我有什么计划。例如，为何我会自己一个人下来？既然我在太空有所部署，在地面难道不会设局吗？我正打算对她大吼个几句，另一个身影走进玻璃门，到了艾迦身边。这人身材精壮，肤色比我黑一些，充满贵族气息的脸显露出无聊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笑。他换穿了紫黑色护甲，望向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然后朝我撇嘴笑笑。

“有人来谈谈‘叛徒’吗？”我扬声道，“塔克特斯，好久不见，衣服挺漂亮的。”

“收割者老兄！”塔克特斯大叫，对我比了个不客气的手势，“塞弗罗呢？”他靠到艾迦身边耳语，艾迦开始注意周边树林，手下也缩紧队形防御。想必塔克特斯说了些我以前用过的手法，所以他们认为一定有诈，纷纷启动神盾，手臂外侧浮现一层微光。

洛恩闭起眼睛，举起左臂感受狂风的拍打：“艾迦交给我，你去对付污印，这样胜算比较大。”

“不必了，都交给我。塞弗罗，出来吧。”

号叫者从城外汪洋飞来，越过百尺高的围墙，身体拖曳雨滴，黑色护甲亮得像是甲虫壳。他的胸前画着金狮子，金漆在闪电下忽明忽暗，一行人静静降落在我们旁边。

“这几位是我的破浪人。”我告诉洛恩。其中有二十名新人，来自原来的号叫者成员和忒勒玛纳斯等家族组成，都经过塞弗罗的测试。我听说测试内容相当有趣，有蛇、酒精、蘑菇什么的。可是他们不肯透露更多。

“矮子精！你怎么老是躲躲藏藏的呢？”塔克特斯大声发问，语气听起来虽仍有戏谑，但他又忍不住望向天空，一脸担忧，“至少这次不是马肚子。”

塞弗罗掏出剥皮刀。以前他和鸟妖一起扒过别人的头皮。他拿刀子点点腹股沟，指向塔克特斯，瞪着艾迦。

“艾迦，你杀的是号叫者成员。这可是很严重的事。”

一如所料，艾迦和塔克特斯看见号叫者露面，反而安心。既然伏兵已经出场，等于是掀了底牌，接着只剩堂堂正正对决，打到一方死光。对方的黑曜种以喉部共鸣，发出低沉战吼。这些人满脑子只想着死得壮烈，进入英灵殿与祖先一同享乐，并继续征战。随着艾迦的命令，太阳系里最难缠的士兵上前。其中还有个污印。

不过，艾薇为我上过一堂课。

确定艾迦走进范围后，我引爆了进入森林前撒在地上的黑钉。那是微型地雷。唯一反应过来的是塔克特斯。他从后面抓住艾迦，一把拉过她，力道很大——以这里的重力而言，有点儿太大了。他们被第一波爆裂的膨胀空气撞穿玻璃门。

地雷经过设计，分为三个层次。第一阶段以震荡波卸除禁卫军护甲上的脉冲防御，并将他们抛上半空；第二阶段是重力吸引，他们像被吸尘器吸进的苍蝇，又被拉向地面；最后是第三阶段——纯粹的动能。会撕裂护甲、骨骼、肌肉，这群战士再度被轰飞上天，化为碎块。因为重力太弱，他们的断肢像蒲公英飘落、血水落地晕开。爆炸也波及脉冲圆顶，护罩超载解除，顷刻间大雨滂沱、火势立刻熄灭。地上二十几个坑洞里的血迹很快在雨水冲刷下褪去。仅有三名禁卫军幸存，模样极其凄惨。

“别让她逃走！”洛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正从战舰上观看全息转播。

号叫者还没行动。

洛恩震怒，大叫着什么“荣誉”之类的东西。

“嗯？”我用鼻子轻哼，“你以为我会跟他们光明正大打一场？”

“戴罗……”塞弗罗有些忍不住，“戴罗……”

“忍着。”

“她快逃走了！”洛克的语气让我吃了一惊。我从未听过他流露出愤恨的语气。“戴罗！”

我朝通讯器吼了几句，要他专注在自己的职务上。

“戴罗……”塞弗罗的声音中带着哀求，“等得够久了”

旁观的洛恩似乎开始明白了。我弹响手指：“去打猎吧。”

号叫者人如其名，犹如饿狼出闸，收拾掉地雷没清干净的东西。首先就是那三个还没断气的禁卫军。塞弗罗一边嗥叫一边高呼塔克特斯的名字，带着部下窜入城堡，搜索他和艾迦。

“戴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通讯器又传出洛克的声音，我将影像连接到头盔上，他出现在我的抬头显示器上，他的下颚肌肉整个咬紧，“要是让艾迦逃了……”

“快点儿应敌。”系统显示我方一艘火炬船受损严重，他根本没专心应付空战。“那儿有很多人快死了，你先处理好自己的责任。”我关闭通讯频道。

鸟妖的面孔跳出来：“海马在底下。”

“很好，塔克特斯呢？”

“还没发现。”

“收到。”我再度关闭通讯。

“艾迦躲进海里，塔克特斯行踪不明。”几分钟后，塞弗罗报告，号叫者其余人还在堡内进行地毯式搜索，“那小子不知躲在哪，总不可能有什么传送装置吧？”

他好像讲起了科幻小说的内容，不屑地啐了一口口水：“问那老头看看。”

我心里一惊，赶紧转头问洛恩：“要是他们无法杀死你我，奥克塔维亚会下什么命令？如果她认为派来的人可有可无，会要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洛恩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面色转白。“孩子……”他从我身边飞蹿出去，冲向碎裂的玻璃大门，“她会杀光我的孙子孙女！”洛恩回头对我大吼。

“孩子在哪里？”我问塞弗罗。

“什么孩子？没看到啊。”

我边骂边追上洛恩。

“我把他们藏起来了。”洛恩脚步没停，回头大声对我说。以他的岁数而言，速度实在很快，但在低重力环境下无法全力施展。我们一直到手可以抵住墙面或天花板才启动反重力靴，在长廊疾行。转了好几个弯后，洛恩在狮鹫石雕头顶按下开关，一面钢板滑开，密道出现，里头飘来血腥味。一走进去，左右就各看见一具尸体，分别是灰种和黑曜种。我抢在洛恩前面先冲进去，抓着每层天花板的把手窜下一连串阶梯，找到两道门。我打开其中一间。是储藏室。推开另一扇门后，我握紧锐蛇。

“塔克特斯。”我轻声叫唤。

他背对着我，身旁已经倒了三个人，脚边积出一滩血泊。锐蛇本来软软缠在手中，他一起身，就化为利刃。塔克特斯低着头，房里有许多妇孺，他水银似的剑刃上滴着血，两男一女已经遭他杀害，但都是黑曜种。

我到达后，洛恩·欧·阿寇斯就将晚辈和亲信藏入密室。除了金种以外，还有银种、粉种和棕种。就现在的相对位置而言，塔克特斯随手一挥就能杀掉大半，我们谁都不可能及时压制。

“塔克特斯，想想你的哥哥。”我看着那些小孩。

“我哥哥？他们只是一群混账，”他咝哑着声音笑了，笑声很诡异，“他们说我不该依附在你的影子底下，连我妈都取笑我是一条听话的狗。这些你当然都不知道吧？”

角落传来孩童的啜泣，一个孩子将脸埋在母亲大腿间。妇女身上没有武器，她们不像维克翠或野马那样习惯动武。一名棕种伸手为金种孩子捂住眼睛，我听见洛恩来到我背后。

“奥克塔维亚给你的命令是大错特错。”我对塔克特斯说。

“她问我有没有办法取代你，收割者，”塔克特斯静静回应，“但她又说她觉得不可能，因为我跟在你身边太久，只会学你，这没有用处。我告诉她，你能做到的我一定也都能做到。”

“塔克特斯，她的心肠太狠毒。”

“是吗？”他往地上吐出一口血，不肯看我，“他们也用差不多的方式说你，他们质疑你到底以为自己算什么身份，可以这样胡作非为，有资格挑战那些人？”

“任何人都有提出挑战的权力。重点在这里。”

“重点？真的有重点吗？”他问，“那怎么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你不就认为我在你身边是理所当然，什么事情都不肯跟我说？”就像我对洛克一样，“你只会和其他人交头接耳，把我当个白痴，晾在旁边。你和她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你母亲吗？”

他没讲话。洛恩想从我身旁钻进去，我伸手拦阻。

“假如奥古斯都要你杀死这些人，你会动手吗？”塔克特斯微微转头问我。

“不会，”我说，“不如要我死。”

“跟我想的不一样。看来她说得没错，我只是条听话的狗。”

我摊开手：“塔克特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难得。”他笑得很苦，声音断断续续。

“其实并不难得。当初我鞭打你作为处罚，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告诉他，“我说的是在学院的那一次。我不想失去你。你是个宝贵的人才，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对你施以惩处。”

“人才，人才，真是人才。你和我之间的差别大概就在这里。”塔克特斯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换我带头，绝对会杀了你，免得你继续嚣张下去。”他终于转身，原来他已被炸毁半张脸。

“你知不知道，假如你动这里的人一根汗毛，会有什么下场？”

他朝我点点头，也朝我身后的前狂怒骑士点点头，仿佛是要说，差别只在死于谁的手。“带着莱森德逃走，我并不觉得对不起你。”

“我的印象里，你很少会觉得对不起谁。”

“的确，”他咯咯笑，脚拇趾踩进地上的血泊，“但我后来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做。学院那件事，我是故意试试，想知道你会怎样反应，判断你值不值得被我视为领导人。”

“结果呢？”

“你应该知道答案。”

“那么，我现在还够资格吗？”

塔克特斯点了头：“永远都够。”他的语气充满悲伤，我觉得心脏像要跳出来了。他明明是个叛徒、骗子、无赖，但在我眼中，他是朋友。我好想帮他摆脱那些伤痛，修补心上的裂痕。但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应该要制伏他。可是，我当初制伏了提图斯，然后就这么不断循环，以暴制暴，让一条又一条性命消逝。

“如果我让你活下来呢？”我这么一问，塔克特斯露出慌乱的眼神。当然了，宽恕对他而言是个模糊的概念。“如果我请你回来呢？”

“你在说什么东西？”

“如果我原谅你呢？”

“别骗我。”他又多转过来一些，我终于看清他伤势有多重。鼻子断了、歪了，脸面仿佛剥了皮的樱桃。我的朋友啊……

“我没说谎。”就是因为我不够信任他，所以失去了他。这回，我决定相信塔克特斯，如同我希望他此刻能放下成见相信我。我上前一步，继续说：“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比方说，在酒会上你看见有小孩被杀，那表情我还记得。你绝对不是十恶不赦的怪物，所以，请回来我身边，继续当我的左右手，塔克特斯。我可以给你组一支部队，和大家一起夺回火星；我让你掌旗，但你得先换掉身上那副丑护甲。”

“你讲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呢，”他挤出浅笑，“更何况，塞弗罗、洛克、维克翠……”

“他们很想你，”这才是谎话，“放下锐蛇，和我回去，我可以担保你的安全。”塔克特斯的锐蛇终于指向地面，旁边有个小朋友对弟妹露出充满希望的笑靥。“别伤害这些孩子，其他事情都好谈。”

我很认真，我打从内心决定要这么做。

“每个人都会犯错。”他说。

“嗯，每个人都会犯错，但我不会伤你，”我放下武器，“阿寇斯也不会。”我朝他瞪了一眼，老人家配合地点点头。

“我好想回家，”塔克特斯的语气虚弱又痛苦，“好想回家。”

“那就回来吧。”

他的锐蛇锵一声摔在地上，在我面前瘫了身体，单膝跪地，轻轻呻吟。房里的气氛和缓下来，孩子因为从死到生，激动地号啕大哭，大人连忙又抱又哄，自己脸上也满是泪痕。我走上前，让塔克特斯抓着我的手起身。他忽然抱住我，开始啜泣，颤抖的身体在我的护甲抹上许多血迹。

“对不起。”他说了十几遍，靠在我肩膀上痛哭，将我扣得很紧很紧。那张脸被炸得真惨。我抱抱他，觉得疲累不已。看见塔克特斯这样悲哀地活着，我也沉重得红了眼眶。不过，能将他唤回身边，与他这样亲密，我的心情也算喜悦。得知有人如此需要自己，背叛后还一心想要忏悔，让我对自己的方向踏实了点。他搂着我的背，我用手揽着他，忍住眼泪。再怎么残酷的人也懂得痛是什么感觉，因此一定可能改变。我希望塔克特斯真的变了。只要他愿意尝试，一定能开创出不同的生命。

就很多层面而言，塔克特斯就是金种色族的缩影。他若能改变，就代表所有金种都有机会。虽然我必须打败他们，但也应当给他们机会。我想，伊欧会喜欢这样的结局的。

等他终于平静一些，我们分开，他站在旁边，态度确实有点儿像只小狗，持续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塔克特斯伤势不轻，双手不停发抖。我们三人默默看着房里那些青少年和小朋友随成年人出去，卵石冲了下来，似乎有点儿头晕。她来转达洛克那方的空战已经告一段落，一看见塔克特斯的模样，脸色马上转白。我趁机要她找个黄种来帮忙。

地下室里只剩洛恩、塔克特斯和我。

洛恩望向我们，忽然开口：“小孩不在，可以算账了。”他出手的速度比蜂鸟翅膀还快，一眨眼，离子匕首已朝塔克特斯腋下护甲最脆弱的部位戳刺四次。我冲过去阻止，却已经太迟。洛恩的手像拧毛巾一样甩动几回，斩断动脉，就这么杀死一个岁数小他太多的年轻人。塔克特斯被炸毁的脸痛得扭曲，不停喘息，但神情好像知道自己终究会有这种下场。

洛恩转身离去。我抱着朋友，送他最后一程。塔克特斯的目光逐渐暗淡，飘向远方。或许在那里，会有洛克希望他能找到的安稳和宁静。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

“多久可以到达会合点？”我问指挥座上的奥利安。和平号舰桥观景窗前除了几个侍者外，只剩下我和她望着浩瀚宇宙。舰队逐渐壮大，新加入的船只外观是白底画上神情愤怒的紫色狮鹫——洛恩的族徽。再过去一些，还有黑色、蓝色、银色战舰，它们是木卫二空战后从凯兰·欧·贝娄那手中夺来的，现在有许多橙种与红种攀附在船外，帮忙修补蛭附艇开出的破洞，以应付即将到来的火星争夺战。

“三天后抵达希尔达太空站。不过阁下，其余部队应该会比我们早到。”

卡珐克斯和戴克索从后头进来，我转身迎接，对着修好的玻璃外头一比，那里有十艘凯兰·欧·贝娄那败下阵转到我们这里的船。“多谢你们带来的礼物。”

“你的计划，战利品当然归你。”卡珐克斯开口。

“我们稍微收点执行费就好，”戴克索还是一派淘气，挑起蜷曲如涡的金眉，“五成就好。”我嘴角一扬，朝他张大眼睛：“唔，冲着帕克斯那么欣赏你，三成好了。”

“一成就好啦！”卡珐克斯高声说。

我仰起头：“军事执行官怎么这么不会谈生意。”

他笑着耸耸肩，指着撒在地上给索福克勒斯的果冻豆，要它赶紧吃光。

“两成吧，”戴克索摊手，他这个动作总觉得该出现在那些书卷气重的瘦子身上，“还算公平吧？我们也折损了一百六十个灰种和十三个黑曜种。”

“还是三成当补偿吧，我们是朋友。”

“三艘船！这么赚！”卡珐克斯嚷嚷，“捡到便宜了。有时总该轮我们发达一下。”他拍拍我的背，我觉得自己骨头快断了。“可惜没捉到艾迦，不然就更有趣了。”

“可惜她逃进了海里，”我指指站在门口的拉格纳，“听说他表现不错。”

皮肤苍白、个头高大的污印隔着胡须和身上的符文刺青望着我，一点儿情绪也没显露，和吵吵嚷嚷的卡珐克斯、戴克索形成强烈对比。

“他所属的登陆部队队长先战死了，几个军官也没活下来，一个一个被打烂头。他们碰上凯兰的好朋友。”卡珐克斯语气变严肃，狐狸巴着他的腿讨果冻豆，动作开始不太耐烦，他才伸手摸摸口袋。“没啦，可爱的小王子。”他抬头问我，”你有果冻豆吗？”

“抱歉，我也没有。”

“后来拉格纳带头指挥，做得还不错。”戴克索继续解释。

“他指挥？”我问。

卡珐克斯回答：“对方是圣痕者杀人部队，包括五六个贝娄那家族的舞剑士，家世不错，砍倒我们这边的金种以及大部分黑曜种。你这个污印集结剩下的灰种和几个黑曜种，结果居然拿下了整艘船。”

“舞剑士中有人活下来吗？”

“没有。”

拉格纳又看着地板，好像以为自己会受到斥责。

“干得漂亮。”我对他说。

卡珐克斯与戴克索见我与他这么亲近，眯起了眼睛。

这句称赞让拉格纳对我露出微笑，那张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值得了。

“你们觉得他适合吗？”我问。

戴克索迟疑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可以在没有金种的情况下执行任务吗？”

父子两人交换眼神。“这样有何好处？”戴克索问。

“不适合派金种的地方可以派他去。”

“没有这种地方。”卡珐克斯手臂交叉。看来我是说太多了。

我挤出微笑，试着安抚：“当然了。我只是假设。我有时就是会想东想西。”我拍拍卡珐克斯肩膀，他们回到各自的船上。

“你踩线了。”奥利安说。

“你说什么？”

“你耳朵没坏吧。”

我低头望向她深色皮肤上的浅蓝色数字刺青，上头的数学公式当然不会透露奥利安的心思。“以蓝种来说，你真是观察力敏锐。”

“就因为我知道数字同步外的世界怎样运作吗？阁下可以到码头工作几天，最底层的人什么都得注意。”

“哪里的码头？”我问。

“火卫一。我父亲是工友，没出生在宗派内，我还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我一个女孩自食其力，又在那种蜂巢式的码头都市里，罩子不放亮些就斗不过那些畜生。”

“并不是只有这条路。”我回答。

“不是吗？”她一派讶异。

“你也可以学他们，变成畜生。”

奥利安回头望我，极地般的冷澈双眼射出埋藏其中的锐利心思：“宇宙之所以美，不就是因为这样？有超过十亿条路可以选。”

幸好有通讯传来，我不必思考如何回她。“阁下，有一艘战斗穿梭机靠近，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要求会面。”

第三十一章 政 变

“我父亲被抓了。”她从还在冒烟的船冲出，身边几名黑曜种护卫身上的护甲伤痕累累，后面跟着十多名灰种，其中一个是我在月球见过的桑华。换言之，这是胡狼的猎犬部队。一群难缠的家伙。塞弗罗谨慎地看着他们。

港口有数百架镰翼艇与十多部运输机，空间大得可以容纳整个莱科斯矿区和周边的小部落。橙种和绿种到处奔走，忙着维修，要在进攻火星前做好一切准备。

我带着自己的团队去迎接，人员包括洛恩、塞弗罗、号叫者、维克翠和拉格纳。我也召唤洛克，但他没出现。我想上前拥抱野马，却发现她正在气头上，口沫横飞，生了黑眼圈的脸上表情十分愤怒，也十分疲惫。

“普林尼发动政变，先押走我哥，然后杀了我姑姑一家和六个军事执行官。我父亲旗下原来的将领有超过二十人投靠普林尼，所以也没办法保住那边的舰队。”

我问她有没有受伤。

“受伤？”她嗤之以鼻，“这重要吗，我的部下被杀得乱七八糟。本来成功潜入研究院，但在对太空站和训练用船只发射蛭附艇时，贝娄那家的舰队忽然从小行星后面出来，蛭附艇被全数击坠，上万人就这样死光。炮口对过来时，我们就只能投降，他们根本不必杀人。实在太狠了。”

“听起来是卡努斯的作风。”我猜测。

她点点头：“加上普林尼。所以他根本没有引开贝娄那的注意力，反倒带人家直接过来，妨碍我的行动。”

“可是普林尼为什么不杀你？”塞弗罗问。

“普林尼那种人爱追求名分。”站在我旁边的洛恩开口，朝野马点点头，不知她是否觉得洛恩在场很怪，但没表现在脸上。“依照他的个性，大概事先接触过你了？”

野马露出嫌恶的表情：“那个精灵种拿下我的舰队，想转往希尔达族小行星。他先将我软禁，又到我房间，给我看全息录像里我父亲攻击木卫三失败的画面。”她气得浑身颤抖，“他说，就算奥古斯都家族即将毁灭，也不希望血脉灭绝，所以与最高统治者达成协议，只要普林尼能平息这场内斗，除了头衔、官位外，还可以随便他挑一样战利品。他一边看着我父亲的战舰爆炸，一边抖着那双漂亮的睫毛，说什么他愿意和太太离婚，不会亏待我。”

我没讲话，倒是号叫者不满地骂了起来。

“你怎么回他？”维克翠问。

野马没看她。“普林尼还说，他的眼神早就离不开我了，”她伸手从口袋掏出东西丢在地上，“我只好摘了他一颗眼珠。”

塞弗罗和鸟妖哈哈大笑，洛恩啧啧两声，仿佛他很有资格批判别人够不够残酷。

“很高兴能再见面，狂怒骑士，”野马说，“抱歉将你卷进来，不过，现在的我们比之前更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得出来。”

“你哥呢？”我抬头问。

“被抓了。还有些细节该解释，”她看看机棚内的橙种与灰种，“私下说比较好。”

“当然。我们到指挥室——”

“稍等，小姐，”洛恩的脸上露出关切神情，“你受了不少折腾，先休息一下，会议并不——”

号叫者和我识相地从洛恩身旁退开。

“休息？”野马提高音量，“我还有空休息吗？”

“抱歉了。”洛恩客气地退让。

“狄奥多拉，”我大叫道，她窜出来，“准备咖啡、提神药和食物到指挥室。十人份，”我想起还要请忒勒玛纳斯父子，“二十人份。”

她轻轻一笑：“遵命，阁下。”她退开去召集侍者团队。

野马掉头望向她搭乘的船：“要让这玩意儿停这儿吗？”

“主任！”我叫来管理机棚的橙种，他胡子上沾了不少油渍，跑过来后，那双粗壮的手赶紧在橘色工作裤上抹着，“把船排出气闸。”

“这船还可以修呀。”他说。

我望向野马：“是你自己设法逃离，还是对方给你机会？”

“无法确定。救我的是我哥，灰种都是他的人。他为了帮我，自己的船被俘虏了。”

胡狼真懂得怎么给人惊喜。

“要是船上有炸弹怎么办？”塞弗罗看着那艘穿梭机，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们不会用炸弹。”我说。

“普林尼还想抓我，也想抓戴罗，交给最高统治者。更重要的是，他想要这支舰队。你们没去希尔达族小行星，他应该会察觉有人警告了你，或者你正在等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暗号。”

“而且他认定你会知道我在哪里。”

“跟踪我就能找到这支舰队。”野马回答。

洛恩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两个事前讨论过这种状况？”

“不就是刚刚开始讨论的吗？”野马一脸疑惑。

塞弗罗过去拍拍洛恩肩膀：“别担心，不是你老，是这两个家伙怪。”

洛恩瞪了塞弗罗的脏手，他的露指手套沾到马铃薯泥和肉汤。塞弗罗本来笑得很灿烂，但立刻像只小绵羊般缩回手。

我回头对橙种下令：“尽快将船丢出去。”

他还是有些犹豫，脚跟动来动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

主任搔搔头，被一群金种看得很尴尬。旁边的工人悄悄望过来。

“有就快说。”塞弗罗吼道。

“呃，嗯，阁下，将船丢出去是没问题，但就算敌人装了追踪装置，我们也可以扫描出来。有几个小伙子脑袋挺灵光，技术不错。挖出来后，要将它们放在远距离侦察机上并不难，这样可以让普林尼的狗吠错地方，应该有点儿帮助？”

“你什么名字？哪里来的？”我问。

“阁下，唔……”他用力眨眨眼，“我叫赛萨，月球人，有三个女儿，太太在车辆开发中心工作，所以——”

我打断他：“办妥这件事，我会设法将你全家接到火星，住进城市。给你十分钟，赛萨。”

他兴奋地跑向其他人。

野马及金种随我上楼。

“普林尼说你已经死了。”她悄悄说。

“艾迦和贝娄那的舰队事前埋伏，不过这在我们预料内。”我转头对她微笑，取出数据终端，“奥利安，对全舰队发令，为了避免敌人追击，立刻离开这区域。塞弗罗，通知忒勒玛纳斯，请他们……塞弗罗？”我一转头，看见他还在二十米外，绕着普林尼的眼珠子走来走去。大家都回头看，他忽然扭捏起来。

“我……”他指着地上。

“怎么了？”野马问。

“可以给我吗？”

野马眯起眼睛：“呃，你自便。”

塞弗罗马上捞起眼珠收进口袋，笑得非常灿烂。追上我们后，他说：“希望可以收集整副。”

第三十二章 夭 殒

开会之前，野马坚持先看看塔克特斯。狄奥多拉带我们过去，我们进入医疗舱，发现洛克在那儿。看他双手紧扣在沉思着，人们会有一种塔克特斯还有机会醒来的感觉。或许在洛恩这种人不存在的世界就可以吧。

“从木卫二离开后，他一直都在这里。”狄奥多拉偷偷告诉我。

“你之前都没说。”

“他请求我别说。”

“狄奥多拉，你应该是我的仆人吧。”

“阁下，他是您的朋友。”

野马用手肘轻轻敲我：“别无理取闹。你看不出狄奥多拉和他一样累了吗？”

我望向她，发现野马讲得一点儿也没错。“狄奥多拉，你也该去休息一下。”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阁下。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小姐，”狄奥多拉偷看我一眼，对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主人特别郁闷。”

野马目送她出去：“有狄奥多拉陪着，你很幸运。”她上前轻轻搭着洛克的肩膀。洛克微微睁开眼睛。

“弗吉尼娅……”

学院训练后，大家留在火星城市的那年，洛克和野马发展出很好的感情。他们总约不到我一起欣赏歌剧。不是因为我对音乐没兴趣，而是洛恩要求我必须全心专注。

她掐掐洛克的手：“还好吗？”

“比塔克特斯好。”他瞥了我一眼。我猜如果我不在场，他会愿意多说些。洛克察觉野马的模样狼狈，眉头紧蹙，担心地问：“出状况了吗？”

我们告诉他事情的发展，洛克用手顺了一下微卷的头发：“态势真恶劣，没想到普林尼居然敢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

“预计十点开会讨论对策。”我说。

洛克没理我。“弗吉尼娅，你很担心父亲和哥哥吧。”

“我希望他们还活着，”野马望向塔克特斯，神情凝重，“真为他难过。”

“他走得与活着时一样精彩，”洛克说，“只可惜太早逝。”

“你觉得他是可以改变的？”野马问。

“他一直都是我们的朋友。”洛克说，“尽管这么做像是拥抱火焰，但我们有责任帮他走上不同的路。”他凝望着我。

“你应该知道我不希望他死，”我开口，“我还请求他回来。”

“就像你说会捉到艾迦那样？”洛克闷哼一声。

“我解释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是解释过：她杀死我们的朋友，杀死奎茵，但为了更远大的计划，还是得放她走。每个决定都有代价，戴罗，也许再过一阵子，你会厌倦用自己的朋友来偿付。”

“这么说不公平，”野马立刻说，“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只知道我们快没朋友了，”洛克回答，“不是每个人都像收割者那样坚毅刚强，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勇者。”

在洛克眼中，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他的成长过程中只有安逸和阅读，往来于家族在新底比斯和火星高地上的豪宅。因为父母不信任科技辅助学习系统，所以特别请紫种与白种以传统方式授课。终日在悠闲的原野、澄净的湖畔散步聊天。

“其实塔克特斯没有卖掉小提琴。”过了片刻，洛克说。

“你说戴罗送他的那把？”

“对，史特拉第瓦里古董琴。他本来要卖，但后来产生罪恶感，所以逼拍卖场取消竞标，然后私下练习，想等恢复水平后表演奏鸣曲，给你一个惊喜，戴罗。”

我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塔克特斯果然一直把我当朋友。他只是在挣扎要不要变成家人期望的模样，却不知道身边这些人早就接纳最真实的他。野马伸手揽着我的腰，明白我心里的痛苦。洛克低头轻吻塔克特斯的脸颊，开口为他祷告。

“带着满腔热情去下一个世界吧。你说过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所以你还真的不用承受老迈凋零的无奈。我迷途的友人啊。”

洛克离去，留下我和野马陪着塔克特斯。

“你得想想办法，”她说的是洛克，“不处理好，就会失去他了。”

“我知道，但我还有上百件事情得处理。”

大家集合在指挥室的大木桌边，桌上凌乱地摆着咖啡与一碟碟食物。野马坐在我旁边，一如往常把腿跷在桌上，开始解释奥古斯都的作战出了什么问题。卡珐克斯很不安分，身子前倾，显然很难接受首席执政官居然吃败仗。他一直拧着双手，看得戴克索决定将索福克勒斯从他腿上抱开，交给维克翠。维克翠接过狐狸，但不知该做什么。一开始发言的只有野马，桌上飘浮着普林尼给她看的全息影片：一群小型护卫舰静静航行，目标是木卫三著名的造船厂。厂区分布在周围轨道，从远处看去是一片斑驳的绿色、蓝色加上漩涡状的白色。

“他派遣一支猎犬部队躲在两架油槽船底下，潜入后解除了三座防御平台的核能反应炉。接着，我父亲以镰翼艇和小型护卫舰全力进攻，他惯用的战术是先摧毁敌人动力，大举轰炸，然后迅速退回安全地带。

“造船厂确实是个宝库，可以看见十七艘驱逐舰、四艘无畏舰停在船坞，都造好或接近完工。我父亲原本预期船上只有基本人员，所以决定分散兵力，一举拿下，还将两个污印送上蛭附艇，准备连那艘卫星舰也一并抢到手。没想到，在那些船上的不是基本人员。事实上，那里一个船员也没有，反而埋伏许多禁卫军、猎犬部队，以及奥林匹克骑士。”

“他……投降了吗？”卡珐克斯惊恐地问。

野马笑出声音：“我父亲吗？怎么可能！他差点儿就杀出一条血路，连灶焰骑士也死在他剑下，只可惜，他遇上了一些熟面孔。”

影像显示奥古斯都身手利落地闪进十二名灰种之间，简直像是闯入一堆高大野草。锐蛇发出尖啸，沿墙刮出火花，一路过关斩将，直到面前出现身穿火焰造型护甲的灶焰骑士。

一阵刀锐蛇影后，红雾喷溅，灶焰骑士头颅落地，但立刻又有两名骑士接近。一个人的头盔是日冕状的，另一个则是戴着恶狼头盔的费彻纳。两人联手杀死污印，重挫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洛恩转头，隔着我问：“野马，日冕状头盔的那人是谁？”

她没答腔。

“那副护甲属于晨曦骑士，”我代她开口，“所以是卡西乌斯。他可能接上了手臂，或做了新的。”

野马继续说：“裘利家族的船只也加入作战，”她望向维克翠，“所以我父亲的部队逃不出去。”

塞弗罗瞪了维克翠一眼，伸手抱走狐狸，好像连宠物也不敢交给她。“尴尬吗？是该尴尬。”

“这件事情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维克翠的语调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厌烦，“我母亲受最高统治者要挟，而且她不太在意政治，心里通常只想着钱。”

“也不太在意忠诚是吗？”野马问，“这可有趣了。”

“呸，艾奎普瑞娜那贱女人，”卡珐克斯低吼骂道，“不意外。”

“大个子，说话还是客气点吧，”维克翠警告，“毕竟她还是我母亲。”

卡珐克斯双臂交叉：“哦哦，真抱歉啊，你居然有这种母亲。”

“但我们要如何确认你与母亲并非同一阵线？”戴克索轻问，“你可以打探情报，可以守株待兔……戴罗，你怎么能信任她？她随时可能走漏……”

野马也望过来：“我有同样的疑虑。”

“我为什么信任你？信任戴克索，还有你，卡珐克斯？”我反问，“你们之中不管谁与最高统治者合作，都可以获得更好的官阶、更多财富和领地，不是吗？”

“把你的心挖给卡西乌斯他老娘也行。”塞弗罗提醒。

“谢了，塞弗罗。”

“别客气！”他抓起一根鸡腿要喂索福克勒斯，但想了想，自己先咬了一口，同时小声对狐狸咬耳朵。

“我信任维克翠的理由跟信任你们的理由一样，是以友谊为基础。”这种时候我还是别看塞弗罗比较好。

“友谊？哈，”野马将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我就直说吧。我认为对裘利家的信任还是有些距离比较妥当。”

“那是因为你觉得被我威胁到地位了吧，小丫头。”

野马坐直身体：“小丫头？”

“我比你大了十岁，亲爱的。未来某天，你回想起现在的自己也会不由得笑出声，想着：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天真、那么傻气？另外，反正你又不是很高，叫你小丫头没什么问题。”

“我没空跟你耍嘴皮子，”野马冷冷回答，“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人们对你母亲的评价也绝非是对政治不感兴趣。她工于算计，不时行贿。这些事情我父亲知道，我知道，而你也知道。”

“嗯，就某种程度来说，我母亲确实有不少心机。这点我也一样，你们其实也一样。但有件事情我很肯定自己没做过，就是说谎。我从不说谎，过去、未来都一样。这点和某些人截然不同。”她轻挑起眉毛，暗示自己指的是谁。

“什么种结什么果，戴罗，你考虑清楚。”戴克索警告，“这件事不该用情感判断，你要考虑到，她是被一个多么厉害的母亲养大。我们不需要亏待她，可是也不该让她参加作战会议。我的建议是，先将她安置在能配得上她身份的房间，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说。”

“对，”卡珐克斯以指节敲打桌面，“同意。她是个坏种呀。”

“没想到你居然把我拉进这种局面，戴罗。”洛恩出声。他在这儿特别格格不入。洛恩已经老得不适合与人起口角了。“自己人之间都缺乏互信。”

“老爷爷心情不好啊？是不是血糖太低？”塞弗罗将咬了一半的鸡腿丢过去，洛恩没接，鸡腿摔在桌上。老人毫无反应。

“阿寇斯先生，您一向睿智，有何建议？”卡珐克斯对他毕恭毕敬。

“就这件事上，我认为你该参考他们的意见，戴罗。”洛恩弹响粗糙的手指，“尽管我经历得多，但在座各位也并非天真小儿，宁可过度谨慎，也不要铸下大错。还是请维克翠小姐先留在房间比较妥当。”

“阿寇斯先生，你根本就不认识我！”维克翠忍不住起身，内心的斗士性格简直要挣脱教养与自制，“这是对我的侮辱。你躲在自己城堡里假装外头是公元一二○○年时，我早就跟戴罗并肩作战了。”

“时间无法证明忠诚，”洛恩轻哼，摸摸自己的伤疤，“疤痕才行。”

“你也曾为最高统治者而战，是她手上最强的剑刃。你为她杀了多少人？你陪着灰烬之王，眼睁睁看着多少人死于非命？”

“女孩，你最好别对我提起土卫五。”

维克翠冷笑，露出一口皓齿：“原来那些皱纹和破布底下真的藏着狂怒骑士啊。”

洛恩打量着她那份属于年轻人的愤怒与狂傲，朝我投来的眼神中似乎带着疑问。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将塔克特斯、维克翠这种人带在身边。他的眼中仿佛质疑着：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不对，洛恩的神情中透露的是领悟。他当然不是真的认识我。

“因荣誉而生，因荣誉而死。这是我的族训。小姐，你们裘利家族……似乎并不鼓励族人追求更高尚的情操，对吧？你们家主业是经商。”

“我的姓氏与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蛇只会生出小蛇，”洛恩甚至不想看她，“你母亲是条蛇，她生下你，我只能合理推论你也是蛇。蛇会有什么举动？埋伏、躲藏在草丛里，只要一有机会，就冷血无情地咬下去。”

“我们可以拿她当人质，”塞弗罗说，“威胁阿格里皮娜与我们合作，或者至少不要继续捣乱。假如对方不答应，就杀了人质。”

“你真心是个坏心眼的小混蛋，是不是？”维克翠问。

“我是个金种，贱货，你以为我的个性会是怎样？难道个子小就会比较可爱吗？”

洛克轻咳两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大家似乎对她不太公平，甚至可说有些伪善。”他说出自己的观察，“各位应该都知道，我家中有许多政坛人物，你们当中可能也有人认为我是名门正统、出身高贵。事实上，费毕家族也有许多不光彩的事迹。比方说，我母亲身为元老院议员，为了不像我外婆那样拮据，窃占农业基金及低等色族的医疗补助款；我祖父曾为争夺一个紫种女明星，对自己的外甥下毒。那女明星的岁数只有他的四分之一。后来，这件事被女明星发现，她持刀杀了我祖父，也弄瞎了自己。更离谱的是我伯公。只因为读到古代提贝里乌斯皇帝的记载，就有样学样地将仆人丢进池子喂八目鳗。我是这些罪人的后代，却没有人质疑我的忠诚。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怀疑维克翠？她从进入研究院后的确就一直服从戴罗的指挥。你们都不在场，不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所以，我想请各位不要再大放厥词。眼前的事实是，她母亲背叛戴罗和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但维克翠却坚持留下。甚至在月球，禁卫军要杀光我们时，她也没有退缩。现在，外界看来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大家竟然还要怀疑她。我觉得这是非常恶心的行为。如果大家只会内斗，未免太过悲哀。假使还有人质疑她是否可以信赖，那我会选择不相信这个团队，主动退席。”

维克翠对他露出的笑靥仿佛日出，缓慢但明艳耀眼，停留在脸上的时间比我预期得还要久，洛克自己也被她露出的感激之情吓了一跳，两颊泛起红晕。

“我不是我母亲，”维克翠开口，“也不是我妹妹。我的船只都在我的名下，我的部下也只听我的命令。”她的双眸间距较远，看似冷淡慵懒，但随着身子前探，瞳中闪过晶亮的神采，“如果诸位愿意信任我，我也会努力回报……当然，最后还是取决于戴罗。”

大家望向我，没有打断我的沉默。其实，现在我脑中想的不是维克翠，而是塔克特斯。塔克特斯说我总与他保持距离，当我主动释出善意时，他又不收下那把小提琴，结果换成我感到尴尬、受伤，就更往后退。若当初我可以坚持信念，也许就能打穿塔克特斯心里的墙，他根本不会离开，也还能在这里一起开会。我不想犯同样的错。更何况，这次对象是维克翠，是一个我已经主动伸手缔结友谊的人。即便这么多人不谅解，这次我仍义无反顾。

“我们是因机运而生为金种，”我开口，“也可能因机运而生为其他色族。机运为我们选择了家族，但我们可以为自己选择朋友。维克翠选择与我为友，一如我选择与各位为友。假如我们无法信任朋友……”我露出恳切神情看着洛克，希望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宽恕，“那我们又是为何而活？”

我望向维克翠。她眼中有千言万语。胡狼被炸伤后，她对我说过的话浮现脑中。维克翠喜欢我。但有这么单纯吗？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基于裘利家族奉行的利益和财富，而是最基本的人情感性？我会不会也喜欢她呢？不，这不可能。在不同的人生际遇里，或许野马会变得冷酷好斗。但就算换个时空，维克翠的性子恐怕不会改变。她骨子里的斗士精神无法磨灭，这一点或许比较像伊欧。

维克翠永远是把野火，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野马注意到我与维克翠的眼神交流。

“那么，这件事就此定案吧，”她话锋一转，“来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普林尼现在控制了主舰队，收买将领团队，对最高统治者递交正式降书，以及火星政府重组计划。就我所知，他与最高统治者的条件交换是他自己成为家族领袖，并与裘利、贝娄那两家瓜分火星。和谈之后，重头戏就是在爱琴城广场上公开将我父亲处死。”野马左右扫视，希望众人意识到情势的危急程度，“假如救不出我父亲，这场战争也就到此为止了，卫星长官不可能支持我们，甚至会帮着联合会攻打过来，维斯帕森的舰队也会掉头回海王星。我们目前势单力薄，继续和联合会大军周旋只是死路一条。”

“看来现在的问题很简单了，”我说，“先抢回舰队，随后抢回火星。各位有什么好主意吗？”

第三十三章 舞

入睡后，我梦到过去。我的手被她的发丝缠绕，谷地静静沉眠，孩子还没醒来，鸟儿在弯曲的松林枝头上休息。我除了她的呼吸、余火燃烧，什么也听不见。床有她的味道。不是花，不是香水，是她的皮肤，如大地那样，质朴醇郁。她的发丝染上我双手的淡淡油腻，气息烘暖我的脸颊。她的秀发与我们的星球是同样的颜色，和我一样乱、一样脏、一样红。外头有只小鸟不间断地唱着响亮的歌，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我惊醒，听见门外有人。

我踢开汗水濡湿的被子，坐在床垫边缘：“显示影像。”全息影像显示出门外是野马。我下意识起身开门，却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们已经讨论出战略，这时间应当没有正事要做，而其余的事，最后都不会导出什么好结果。

我看着全息影像。她不停变换重心，手里好像拿着什么。假如我让她进来……最后彼此都得付出代价。我已经伤了洛克，害死了奎茵、塔克特斯和帕克斯。这时候与她亲近，非常自私。最好的情况是我没害死她，但她迟早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退后一步。

“戴罗，别装了，开门让我进去。”

我的手做出了选择。

她的头发还没干，有些凌乱，身上换了一套黑色和服，站在拉格纳旁边，更显柔弱。拉格纳总是在我房间外面。

“我早就说了，”野马转头对他说，然后回身看我，“我知道你一定醒着。拉格纳很死脑筋，说你需要休息，连我给他带吃的来也不肯收。”

“找我有事吗？”我说话的语调比预期得更冷。

她看似紧张地扭了扭双脚：“我……怕黑。”说完后，她径自从我身旁穿过，拉格纳在后面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是要你去睡觉吗，拉格纳？”他还是不动，“拉格纳，要是我在自己房间不安全，那这整艘船就没什么地方安全了。你快去休息。”

“阁下，我睡觉时眼睛也是睁开的。”

“是吗？”

“是。”

“那就回自己床上去睁着眼睛睡。污印，这是我的命令。”我刚说完，就觉得用这种主子的态度讲话不太妥。

拉格纳不情愿地点点头，穿过走廊时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我目送他离去，房门咝的一声关上了。我一转身，看见野马正在研究这个套房。房里用的木材、石材比金属多，墙上就有木板雕出的森林景色。说也奇怪，总有些人很努力在环境中营造历史感，仿佛忘了自己本是属于未来的一块拼图。

“已经不是只有塞弗罗躲在你身后，他应该很不开心。”

“塞弗罗跟之前比起来成熟不少，至少他现在会睡在床上。”

野马一笑：“拉格纳那么坚持要我走，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房间里有别人了。”

“你知道我不找粉种的。”

“真大，”她看着四周，“总共六个大房间，只有你一个小矮子用。不拿东西请我喝吗？”

“你想——”

“不必客气，谢谢。”她用声控要求房间系统播放音乐。是莫扎特。“感觉你真的不太喜欢听音乐？”

“比较少听这种。感觉很……闷。”

“闷？莫扎特可是非常叛逆、非常独树一帜的！他打破了沉闷的传统啊。”

我耸耸肩：“或许吧，但后来还是一些闷葫芦才听他的作品。”

“有时你还真的很没素养呢。本以为你的管家狄奥多拉应该会灌输些文化给你。那你喜欢听什么？”她轻抚着一幅巨狼领着狼群狩猎的浮雕，“该不会像号叫者那样喜欢猛摇头的电音吧？绿种沉迷那东西比较正常……可是听起来很像机器人抽筋。”

“你很了解机器人吗？”我问。她走到玄关旁，看着凯旋护甲。那是灰烬之王炸掉土卫五后最高统治者颁赠的纪念品。野马的手指掠过光泽如霜的金属铠甲。

“以前我父亲的橙种和绿种在工程实验室里面有几台，很古老，都生锈了。我爸找人整修后放到博物馆。”她笑了起来，“那时我还会穿裙子呢。我母亲还没走时，他会带我们过去看看。不过他非常讨厌机器人。我记得，母亲以前老笑他有妄想症，尤其阿德里乌斯有次居然启动了欧亚大陆捡回来的战斗型机器人，他就更紧张。我父亲坚信，要不是当初摧毁了地球上的国家，机器人一定会推翻人类，成为太阳系主宰。”

我扑哧一笑。

“怎么了？”她问。

“只是……”我叹了口气，“很难想象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居然这么怕机器人，”我又忍不住笑着说，“他是不是觉得机器人会吵着要更多油？或者想休假？”

野马望着我，露出一脸笑意：“你脑袋没事吗？”

“没事，”虽然忍住笑，但我还是抱着肚子，“没事……”嘴角却压不下来，“他该不会也怕外星人吧？”

“这倒没问过，”她指尖轻轻敲着铠甲，“不过我知道有外星人存在。”

我瞪着野马：“数据库可没提过这件事。”

“噢，我不是说发现外星人。但德瑞克-罗登贝瑞方程式计算过可能性，N = R*×fp ×ne ×fl ×fi ×fc×L。第一个R*代表银河系诞生恒星的平均数量，fp是随恒星出现行星系统的比例……喂，你根本没在听吧？”

“你觉得外星人会怎样看我们？”我问，“会怎样看人类？”

“应该觉得我们美丽又诡异，而且对彼此之残酷，难以解释。”她指着另外一头，“那儿是训练室吗？”她甩掉拖鞋，穿过大理石走廊，不忘回头瞟我一眼，我只好跟过去。灯光自动亮起。她脚步很快、开开心心。训练室呈圆形，地上的白色软垫很有弹性，墙上也有木雕。“葛里穆斯也是历史悠久的家族，”她指着柱上的装饰，“这是灰烬之王一家的老祖宗，叫奥可斯·欧·葛里穆斯。他是当初攻击美洲东岸的铁雨里最早降落到地面的人。在此之前是卡西乌斯的祖先，我忘记名字了，他先击破大西洋舰队。那边的是维泰莉娅·欧·葛里穆斯，外号超魔女。”野马转身，“你知不知道自己想对抗的事物有怎样的历史？”

“击败大西洋舰队的人叫西皮欧·欧·贝娄那。”

“是吗？”她问。

“我读过历史，”我回答，“读得和你一样多。

“但你却与历史保持距离，不是吗？”她在我身边转了转，“你一直都这样，永远像个局外人。是因为你和父母在遥远不知名的小行星上长大吗？所以才会好奇外星人对人类有什么想法？”

“你自己也和我一样喜欢从外部观察。我读过你的论文。”

“哦？”野马有点儿讶异。

“信不信由你，但我也是会看书的。”我摇摇头，“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学院入学考时外扩式思维法测试我只错了一题。”

“哦，居然还错一题啊？”她鼻子一皱，从旁边凳子取来一把练习用的锐蛇，“大概就是这样才没进我们密涅瓦分院。”

“那帕克斯是怎么进去的？我后来想想觉得奇怪，他……不是学者类的人。”

“那洛克为什么会在马尔斯？”她耸耸肩，“每个人都有隐藏的部分。帕克斯或许不像戴克索那样精明，不过真正的智慧是在心里，不是脑里。这也是帕克斯教我的。”野马的笑容有点儿遥远，“还好我母亲走了以后，父亲让我去忒勒玛纳斯家里玩。为了避免我们同时被暗杀，他把我和阿德里乌斯拆开，我还能有那家人当朋友算很幸运。只不过，要是没和我那么熟，帕克斯或许就不会那样忠心，不会被放在米涅瓦，就还有机会活下来……抱歉，我离题了。”她摇摇头，甩开悲伤情绪，重新挤出微笑看我，“那你对我的论文有什么看法？”

“哪一篇？”

“挑篇让我意外的吧。”

“昆虫与高度分工。”啪。练习用的锐蛇打在我手臂，挺痛的。我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野马一脸无辜，站在那儿转着锐蛇：“确定你有专心啊。”

“专心？我不是正在回答你的问题吗！”

她又耸耸肩：“也对。那可能我只是想找借口打你吧。”她又挥剑。

这次我闪开了：“没事打我做什么？”

“不需要什么理由吧。”她继续出招，我继续躲。“有人说，不管多笨的人，被打几次总是会学起来的。”

“别……”她往我一劈，我扭开身子，“别以为我……没读过荷马。”

“你为什么喜欢那篇？”她淡淡问着，手上没停。练习用的锐蛇虽没开锋，但也像木棒一样坚硬。我踏着莱科斯的舞步转出去。

“因为……”我又闪过一招。

“站稳时就有心思说谎，要躲的话就只能说实话，”她一剑接着一剑，“快说啊！”我的膝盖被戳中一记，滚到旁边想拿另一把剑防御，野马立刻使出连环刺，不让我得逞。“快说！”

“我喜欢这篇……”我往后一跳，“因为你说‘高度分工形态于人类与昆虫无异，过度单纯，受到局限，即便是……金种也……会受到影响。’”

她停下攻势，眼中带着不悦。我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既然你同意这句话，为什么坚持只当战士？”

“我就是战士。”

“只是战士吗？”野马哼哼笑，“你愿意相信裘利家的人，愿意相信塔克特斯，甚至愿意采纳橙种的战术意见，将主舰交给一个工友等级的人，而且也不在乎身边有青铜种存在？”她摇摇手指，“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不要这么虚伪。假如你真心认为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那你就该以身作则。”

她太聪明了，没法瞒她。每次她问我问题、刺探一些我难以解释的事，我都很不自在。假如我真的姓安德洛墨德斯，来自偏远的小行星矿区，根本无法解释我的各种言行。野马注意到我根本没有相对应的背景和动机……对她而言，只能认为是我太有野心，也太好勇斗狠。若不是因为伊欧，这些形容其实没错。

“又是那个眼神，”野马退开一步，“你对我露出这个眼神时心思都飘去哪儿了？”她脸色稍微变白，笑容也僵硬了些，“是维克翠吗？”

“维克翠？”我差点儿儿笑出来，“不是。”

“那就是她了，你失去的那个女孩。”

我没讲话。

以往她从未探问，从不想知道伊欧的事。学院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起相处时她没有，就算骑马出去晃荡，在火星城市的花园散步，或躲在珊瑚礁下嬉戏，她都没问过。我以为她早就忘了这件事。我果然太傻。那时躺在雪地上，意识不清，我总叫唤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以野马的细腻心思，怎么可能忘记？这疑问一定梗在她心上很久了。即使靠在我胸口，听着我心跳，她也不知道那颗心是否还惦记着另一个人。一个死去的女孩。

“沉默并非正确答案，戴罗。”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去，脚步声逐渐远离，莫扎特的乐曲安静下来。

我追过去，在她冲出房门前抓住她手腕。野马将我甩开。

“别这样！”

我被她一吼退开，非常错愕。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每次把我拉回去都只是要再将我推开？”她握紧拳头，像是要打我，“这根本不公平，你懂不懂？我和你不一样，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学你那样随时封闭自己。”

“我没有封闭自己。”

“你明明就对我关上心扉。尽管你为了维克翠讲过那番话……说什么友谊多重要……”她在我面前弹响手指，“你还不是简简单单把我排斥在外。一下子很在意，一下子不当一回事。大概就是这样他才喜欢你的。”

“谁？”

“我父亲。”

“他才不喜欢我。”

“他哪里不喜欢你？你们根本一个样儿。”

我也退开，靠着床角：“我跟你父亲不一样。”

“我知道。”她态度稍微缓和，“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公平，可是，你要是继续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最后就会变成另一个他，”野马的手放上开关，“所以就看你要不要叫我留下。”

我该让她留下吗？要是她真的将心交给我，也只会因我心碎。关于我的谎言已经太多太庞大，支撑不起爱情的重量。等野马知道我的真实出身，一样会排斥抗拒。就算她熬得过那种痛苦，我却不行。我看着自己双手，仿佛那儿会有答案似的。

“戴罗，叫我留下吧。”

等我再度抬起头，野马已经不在房内。

第三十四章 歃血为盟

洛恩的侦察兵拦截到货船，上面载着给普林尼的食物。他的舰队停在希尔达太空站周边，位于火星与木星中间的小行星带边缘，是贸易、通讯的枢纽，外观呈星形。十五小时的航程中，我与洛克、维克翠、塞弗罗和号叫者、忒勒玛纳斯父子、洛恩、野马以及拉格纳，一同躲在一箱箱真空包装的原纤维形态食物里。起初拉格纳坐上箱子，居然把箱子压坏了，食物散落一地，他只好离开这个潮湿货舱，躲到零摄氏度以下的冷冻舱。

塞弗罗开了五六包东西试吃，也拿给忒勒玛纳斯父子和号叫者成员。洛克与维克翠缩在角落聊天，野马靠着戴克索，和他们父子说起帕克斯的事，一直不与我目光交汇。

登船前我本想道歉，但她立刻打断：“没什么好抱歉，我们都是成年人，别像小孩一样闹别扭。先处理正事。”

我反复回想，不禁对这番话的感受越来越冷。洛恩用靴子抵我一下：“孩子，别这么明显，你根本一直在盯着人家。”

“状况有点儿复杂。”

“爱情和战争就像硬币的两面。不过我倒是年纪大到两件事情都不适合了。”

“也许上上战场，你的老骨头反而会多点活力。”

“呵，上个月我才试过另外那种‘战场’，”他凑近，“也是不如以往。”

“你还真老实啊，洛恩。”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闷哼一声，身子在箱上扭动，调整姿势，背上忽然啪嚓一声，他微微呻吟：“兜了一大圈，就是为了替可怜的老洛恩增加点运动量，”他还在生闷气，不意外，“那我也该回报一下。记住，行动关键在于你有多圆滑。你想拉拢的是军事执行官、使节以及藩主，这些人都不傻，也最讨厌傻子。普林尼给他们的条件一定很合理，也能结合双方利益，你必须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

“普林尼跟只水蛭没两样，”我说，“你有多诚实，他就有多虚伪。”

“正因如此，他才难缠。骗子最明白什么承诺能打动人。”洛恩转着手上的狮鹫戒指，无疑正思念着伊卡洛斯和留在舰队的儿女。他将木卫二上各色族总计三百万人，加上狮鹫，全都带上舰队。“我不能抛下他们，”离开那个海洋世界时，我注意到舰队规模庞大，他向我解释，“一旦没人防守，奥克塔维亚一定会派人摧毁木卫二所有的都市和聚落。”因此，结论就是所有人放弃漂浮于海上的家园，全部加入星际旅行。过一阵子，他会将平民分散出去，躲到行星间广阔的黑暗地带，由他三位儿媳负责指挥领导。

“加上普林尼背后有最高统治者的势力支撑，”洛恩继续说，“想要策反并不容易。说到最高统治者……我注意到她有样东西到了你这儿。”

“和平号？”

“小一点儿的——但也不是真的那么小。我说的是那个污印。”

“拉格纳？”

“原来那东西也有名字。”洛恩说。

“他是人，当然有名字，”我回答，“他本来是裘利家族背叛奥古斯都获得的奖赏。”

“以前我在月球城塞竞技场看过那东西打斗，与木卫二深海里的生物一样恐怖。”

“虽是黑曜种，也是人类。”

“生理上或许如此，但他诞生的目的只有一个，你最好别忘记这一点。”

“你对自己家里仆人很好，我还以为也会对我的部下好。”

“我对人都很好。粉种、棕种、红种都是人。你的拉格纳只是武器。”

“他选择追随我。如果他只是工具，就不会有自由意志。”

“你要这么想也行，但记住，所有选择都有必须承担的后果。”洛恩耸耸肩，低声嘀咕。

“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你会开始认为规则有例外，那就代表可以创造新规则。这想法会害惨你。你相信坏人会变好，只因为他说他会，或者在你看到的时候他真的变好了，但那是假的。人不会真正改变，否则我就不必杀死那个瓦里家的小伙子。你最好从现在就认清这一点，免得之后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才记住这件事。色族有它的意义，名声也有其意义。”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洛恩显得瘦小、衰老。这与他的皱纹无关，是他话中隐含的情绪。洛恩已经算是上个世代的金种，属于我想毁灭的那个世代。他无法改变成见，也没见过我所见过的一切。他不像我出生在地底，没有伊欧那样的人推一把，没有舞者那样的人指引方向，更没有野马可以带来希望。洛恩在联合会建构的文明中成长，那个社会里的感情与信任，仿佛沙漠中的小草那样罕见。他其实一直期盼拥有两者，所以愿意播种，耐心守候嫩苗长成大树，却没想到被邻居砍倒。可是这次不同。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我会为他夺回孙子的。

“洛恩，你曾是我的老师，我也获益良多。不过，现在或许轮到我来教你一些东西——人是可以改变的。为了改变，有些人必须摔倒，有些人必须鼓起勇气往前跳。”我拍拍他膝盖，站起来，“在你离开这世界之前，应该会发现自己不该杀死塔克特斯，因为那等于让他根本没有机会相信自己是好人。”

我走进冷冻货柜，看见拉格纳躺在地上。尽管环境是一片恶寒，他仍一样自在，甚至脱下上衣。他的身体除了壮硕得吓人的肌肉，还有密密麻麻刺满刺青，每个符文都有各自的意义，例如背上的符号，代表“保护”，双手上的是“恶意”，咽喉的是“母亲”，脚掌的是“父亲”，耳朵上的代表“姐妹”，最后是脸上象征污印的神秘骷髅图案。

“拉格纳，”我叫唤他后坐下，“你不太喜欢有人陪？”

他摇摇头，白色马尾垂在地上，蜷成一圈，双眼像两团焦油般打量我。拉格纳的眼睑上以刺青画出另一双形状类似龙或蛇的眼睛，因此就算他眨眼，也能通过兽灵继续观察周围。

我坐着凝视他，暗忖自己究竟该怎样表述我的想法。各色族中，最特殊、最与世隔绝的就是黑曜种。

“你将污印献给我，然后依附着我。对你而言代表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服从。”

“毫无条件吗？”他没答腔，“即使我要你杀死自己的姐妹或兄弟？”

“你要我这么做吗？”

“只是假设。”我没想到他不懂什么叫假设，只好先对他解释。

“为什么要猜？”他问，“你想，你决定。而我去做，或者不做。不必猜。”但他下一句话的语气很小心，“多想的人将死千次，服从的人只死一次。”

“你想要什么？”我问，拉格纳没有反应，“污印，我在问你话。”

“‘要’，”他咯咯笑，“什么是‘要’？”他声音里的轻蔑仿佛来自一个比我们这个缺少神明的国度深远很多的地方。在我们的世界，黑曜种就像外地人，因为他们被限制在充满冰雪、怪兽以及古老神明的领域里。金种栽下这样的种，自然只会得到这样的果。“你以为你解释后我就会懂吗？‘要’？”

“你不和我兜圈子，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拉格纳，”我等了好一会儿，“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金种‘想’，金种‘要’，”他的声音仿佛闷雷，每句之间都停顿片刻，“你们的每一下脉搏都要追求些什么。我们生于万物之母，我们不‘要’，我们只服从。”

“跪下来服从？”他没回答。我继续说：“你曾经被铐上枷锁，拉格纳，现在你已经没有枷锁的束缚，你想要什么？”他仍不说话。是因为别扭吗？“你一定也有想要的东西。”

“你打碎别人给我的枷锁，再用捆绑你自己的枷锁束缚我。你‘要’，你梦想。我，我不要，”拉格纳说，“也不做梦。我是污印，万物之母派我执行她应允所有生命的死亡。”他脸上毫无情绪，但我却感受得到那股隐藏的狂傲。“你不知道吗？”

我露出厌烦的眼神：“你故意装傻。”

“很好。”他猝然起身，我来不及退后。该死，他动作实在太快了。拉格纳取出一把短刀，在手掌上轻轻划过：“我献上污印，将自己交给你，直到永远，直到虚空。”

我知道这是黑曜种受的教育，也明白能成为污印的人是经过怎样恐怖的考验。拉格纳说到就会做到，毫无保留。生为黑曜种，就注定体验苦痛。成为污印，就是自己化身为苦痛。在他们眼中，能够服侍金种这样的神——例如像我这样的人，就是莫大的幸运。金种夺走他们之中的强者，留下孱弱者自生自灭。他们派紫种用科技装置在山上制造雷电，故意引发饥荒，之后赐予食物，故意散布瘟疫，然后派黄种治好病患和盲人。他们雕塑怪物放进海洋，在山区养殖狮鹫与龙。金种只要不高兴就从太空轨道进行轰炸，摧毁黑曜种的城市。这一切只为证明金种是神，好在往后的日子将他们带在身边，满足私欲。我们的欲望由他们服从执行。拉格纳能够成为我想象的模样吗？

“假如我要你自由呢？”

他稍微往后一缩，眼中藏着巨大的恐惧：“人会在自由中溺毙。”

“那么就去学游泳，”我搭上他宽厚的肩膀，皮肤底下的肌肉坚硬如岩石，“把我当成兄弟。”

“太阳之子，我们不会是兄弟，”拉格纳的语气有些动摇，“你是主宰，为什么不懂？我只能服从，而你必须下令。”

我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我做主人，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不是被我夺过来的。还有，他没得到我或任一个金种的命令，就独自带队攻下凯兰·欧·贝娄那的战舰。那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可是我知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假如伊欧在会说些什么？假如舞者在会告诉他什么？

“我们其实是同一种颜色。”我说。但拉格纳不明白，所以我在手指上切个伤口，往他手上的黑曜种印记抹了一下，又拉着他的手掌在我的手背抹了一下。

“你看，我们是兄弟，都是血肉做的，最后也都要归于尘土。”

“我不懂，”他恐惧地退开，像个被逼到死角的小孩，“我们不一样，你是从太阳来的。”

“其实不是。我也同样是从母亲身体出生。拉格纳·佛勒洛，无论你愿意与否，从此刻开始你不是我的奴仆，不再依附于我。你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冰柜里，到你有胆量决定自己要什么，再出去。你可以开枪射自己脑袋，可以在这儿等到冻死，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要记住，无论你怎么做，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决定。也许你会决定继续跟着我，又或者你会想要杀死我，总之，任何举动都是你为自己做的决定。”

他瞪着我，眼神恐慌。

“为什么？”他低吼，“为什么这样羞辱我？世上没有人会拒绝黑曜种的服侍。我选择献上自己，你却不屑一顾。我做错什么？”

“你献上自己的同时，等于承认兄弟姐妹和所有同胞都受到奴役。”

“你不懂，”拉格纳愤愤不平，“我们为了服从而生，否则金种会消灭所有黑曜种，所有人都会死。我亲眼看过从天而降的火雨。”

几百年前的黑色叛乱后，九成黑曜种被消灭，仿佛人类用宰杀来控制野生动物数量。之后的黑曜种只知道这个历史，金种也只想要他们从历史中学会一件事：恐惧。

“拉格纳，其实你并不知道人类历史的真相。金种说你们自古以来就是奴隶，黑曜种存在的意义是服从和杀人。但事实上，曾有过一段时间，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每个人？”他问。

“对，每个人。你们并非生来服侍金种。”

“不可能，”他闷吼，“这是陷阱，是引诱，我以前看过，是虚伪欺诈的言语。我，我们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从母亲传下的。‘恐惧金种，服侍金种，否则他们将带着钢铁降下。他们生于太阳，会以烈焰焚烧我们。金种心中无爱无惧，不受天、地、太阳的限制。畏惧他们，服侍他们。’”

“我并不服侍他们。”

“因为你是其中之一。”

“假如我说我不是呢？”

拉格纳瞪着我，没有响应也没有动作，什么也没有，只有困惑。于是我就说了。我在冷冻柜里告诉他一切，就像当年舞者在阁楼上告诉我一切。我们都一样，我们都被骗了。“我以前结过婚，”我连这件事情也说了，“但是妻子的性命被他们夺走。是被吊死的。他们甚至要我自己去拉她的脚，不然她脖子一直不断，就会持续受苦。事后我万念俱灰，觉得就让他们去得意吧。所以我违反规定，偷偷埋了妻子，准备也一起被吊死。那时我整个人淹没在悲伤里。”然后我说出阿瑞斯之子的事，“阿瑞斯给我重生的机会。你也一样，你也有机会去做点什么。

“拉格纳，七百年来，我们一直受到奴役。你的同胞被奴役，我的同胞也被奴役，而且我们都被蒙蔽。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回到阳光下。但是这不能靠金种的怜悯，或等待命运慢慢转动，而是要靠所有愿意努力的人，依循自由意志去打破枷锁。你也一样，必须为自己做出抉择。你愿意踏上这条艰苦的路吗？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你愿意和我一起往上爬吗？或者，你还是想要跟着母亲、父亲、兄弟姐妹的脚步，至死都不知道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说完后，我起身离开，没要他发誓保密或给我答复。当初舞者也没要求我什么，而是要我自己决定。假如我是被逼的，那么，从那时到现在我可能会有上千次熬不过去。只要心还是奴隶，就跨不出那一步，必须重获自由才能鼓起勇气。所以金种才会对低等红种撒下弥天大谎，骗他们以为自己很勇敢，又捏造黑曜种的宗教与历史，骗他们相信自己服侍的是神明，极其荣耀。假象比真相好接受，但只要一句真话就足以推翻以谎言堆砌的文明。

拉格纳必须加入，只靠红种是不够的。

第三十五章 茶 会

我们持续躲在货舱里，直到接近希尔达族小行星。我们的目标是之前属于奥古斯都、如今落入普林尼手中的旗舰无敌号。镰翼艇从旁边掠过，要求起降许可暗号。驾驶员传送暗号后，由镰翼艇陪同，与其他货船一起排队，鱼贯进入无敌号的机棚。乍看之下，此情此景很像古代的沙漠都市，城外有一辆辆货车等着进城，只不过，现今时时刻刻都有炮口对准。

我们砰一声落地。驾驶员打开尾侧舱门，我带着大家跳出去。机棚内一名橙种女工的目光从数据终端挪到这儿，讶异地发现我们不是棕种搬运工，而是全副武装的战斗部队。她毫不迟疑地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塞弗罗笑了，过去轻拍她的头：“比金种聪明多了。”

无敌号的机棚里相当混乱。灯光从超高屋顶往下打，橙种、红种四处奔波，拿着焊接喷灯修补船壳，互相吆喝。我带队穿过机棚，走向升降梯。从这儿可以通往战舰各部位。

我们所经之处，沉默皆如燎原野火，连喷灯也不再闪烁，所有大呼小叫全数停止。他们目瞪口呆。队伍以我和洛恩为首，野马与卡珐克斯陪在两旁，第二排是洛克、塞弗罗以及戴克索，第三排是维克翠与号叫者，拉格纳殿后，仿佛一名苍白高大的牧羊人。

他终究走出了冰柜，加入我们。我们交换了眼神，对彼此点点头。这场革命又多了一名将领，我越来越有信心。

看我们的装扮就知道来意不善，但没人敢出面拦阻。我的黑色护甲上雕出咆哮的狮子，覆盖薄薄一层脉冲护罩，左手上的神盾启动，蓝色表面仿佛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吸入，白色锐蛇缠在臂上。一行人的军靴在金属甲板踩出沉重步伐，卵石与她的绿种团队先行动，任务是破坏战舰的通讯系统。

有个赤铜种发现我们，拿起数据终端想要报警，拉格纳瞬间窜到他身边，拍肩的力道逼得那人跪到地上。“别乱动。”

进入升降梯等于深入敌舰，目前还不需要动武。我们直接到指挥中枢的上面一层，升降梯门开启，我们马上面对一支灰种陆战队。

“队长，麻烦你带大家跟着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小姐去一趟工程区。”我先开口。对方的领袖视线一扫，明白事态严重，稍微迟疑后行礼答应。他的部下一头雾水，不过仍乖乖随着野马及忒勒玛纳斯父子快步离去。

撑到此时，警笛还是响了。

号叫者散开，准备拿下引擎室以及维生系统。我带着其他人继续前进，并不急着前往指挥中心，普林尼此刻正在那儿招待新党羽。现在要先处理的是禁闭室。洛克、维克翠、洛恩、塞弗罗以及拉格纳飞窜上前，我还没进去，里面所有守卫都已失去行动能力。

被囚禁于此的人中，约四十名是对奥古斯都家族效忠的圣痕者。牢房不大，以特殊玻璃材质包围。塞弗罗上前，拿出数据钥匙一间一间打开。

“对收割者说谢谢。”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讲。有一名高大、有些岁数的女圣痕者听他讲了四次后才意识到不跟塞弗罗一起玩这游戏就没法子出去。圣痕者一个个翻了白眼，依他吩咐这么说。“就一个又高又老的圣痕者而言，你可真乖。好棒好棒，”塞弗罗释放对方，“洛恩！给你找到老伴了！”他再走几步，停在胡狼的牢房前。

“我的小眼睛看见一个东西！”塞弗罗开心地叫，“等等！现在我又有两颗眼珠子了！”

“放我出去，”胡狼语调平淡，“我懒得和你玩，矮子精。”

“快说‘谢谢收割者’。还有，我知道你一定记得我的名字叫塞弗罗。”

胡狼也翻了白眼：“谢啦，收割者。”

“像个奴才乖乖鞠躬行礼。”

“懒得理你。”

“快把人放出来。”洛恩低吼。

“得让他陪我玩一玩！”塞弗罗坚持，“不乖怎么可以出来呢！好吧，不然来猜谜，我口袋里有什么？”

但我也腻了，站在塞弗罗后面指指自己的眼睛。

“一颗眼珠。”胡狼说。

“该死，是谁泄的密？”

洛克从塞弗罗手里接过钥匙在机器上扫描，胡狼加入队伍。“塞弗罗，你也该成熟点了。”洛克低声道。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毛病？”塞弗罗问，“反正我们不急着走，干吗不打发一下时间？”

我们刻意放慢节奏，才能对普林尼制造更多心理压力，使他怀疑自己的部下是否倒戈。当然，他一定安排了收钱办事的杀人部队，多半是佣兵团，然后自己躲在人墙后面，不会轻易露脸。

“你父亲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胡狼说，“我猜他根本就不在这艘船上。我妹妹平安抵达了？”

“对。”

“那就好。”他转头与洛恩寒暄，“好久不见，阿寇斯先生。小时候我父亲不准我读你的故事，但我还是自己偷偷看了一些。石肠那个故事真是让我晚上睡不着觉。”

“你在学院里的表现也一样，”洛恩冷笑着偷偷瞥我一眼，“看过你的手段以后我也吓得睡不着。”

胡狼咯咯笑：“看来你在木卫二的任务相当成功，戴罗。”

“对方如预期踏进陷阱，艾迦逃走了。”

“那就修正这个问题，继续这场战争。”

洛克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似乎发现我们谈话有某种默契。又是一件我没告诉他的事，我们的鸿沟越来越难跨越。

我们进入低等色族的食堂，此时正好是午餐时间，野马已经先一步到达。里面有几百个负责船只与电机的橙种、在厂房工作的红种，以及担任门房的棕种。他们本来在交头接耳，塑料餐具和金属桌椅咚咚响，一看见拉格纳走进来就全呆住了。死寂之中，只有一个慌乱到还没察觉异状的棕种保安放声大叫，但立刻被同事捂住嘴巴。

拉格纳走到房间中央，不等那些人起身就直接搬起桌子，将金属螺栓硬生生拔断。桌子发出吱吱嘎嘎声被拖走，那些劳工还坐在连接着的椅子上，一个个瞪大眼睛，不敢动作。他们盯着我们这群约五十名的金种，不知该如何是好。

忒勒玛纳斯父子搬了直径两米、厚度一米的圆形金属物体过来，他们去工程区就是为了找这玩意儿。尽管手臂被护甲包住，但仍能看得见筋脉鼓起。可见这块东西有多重。野马对照数据终端，指点他们该放哪里：“就这儿。”两人将那块金属丢在她指定的位置，灰种跟着抬进一个很大的电源机组，安置在旁边桌上。

“号叫者，弄点声音。”我通过通讯器下令。

“抱歉，对不起，借过一下。”卵石挥着小胖手，拉着电线连接电源与巨型金属碟。

广播系统启动。“普林尼。”语调有点儿太亲密。我转头一看，果然是塞弗罗带着两个绿种在通讯站前搞鬼。

“塞弗罗！”我和野马呵斥他。

他比了比手指，要我们别碍事。

“就快……”绿种客气地说，“连上了。”

“亲爱的普林尼。”塞弗罗通过广播，开始唱歌。

要是你心跳像打鼓，

腿上有点儿湿，

那是因为收割者，

找你有事——

他这句歌词唱了三遍后，拉格纳忍不住抓起一张桌子丢过去。桌子砸出火花，塞弗罗缓缓抬头，发现桌子打在离自己不远处，气得猛转过身：“你这王八蛋是哪根筋有毛病！你这山里野人反应过火了！”

“那押韵……唔。”拉格纳发出烦躁的呻吟。

“这你找来的？”野马和我互望一眼。

“你说哪个？”我刚说完，塞弗罗又对拉格纳痛骂，最后狠狠用手比了脏话。

“你……好像鸡在叫。”拉格纳回他。

“还轮得到你嫌我？”塞弗罗错愕地朝我看过来，“你管一管他！”

我可不想蹚浑水。

“可以干正事了吗？”洛恩说。

“说得好，大家正经点。”

我们戴上头盔，从显示屏可以看见电力与温度数值。“动手吧。”我对野马说。

她启动蛭附艇的高温钻头。蛭附艇是为了将登陆队伍送入敌舰设计的，因此钻头足以在船壳上开出大洞，要破坏内部地板当然是小事一桩。我们就在指挥中心正上方。我索性跳上钻头。

无论对于地狱掘进者、军事行动，还是我们的生命来说，冲劲代表一切。移动，不停移动，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全部撞开。

“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吧？”洛恩问。

“要圆滑点？”我问。

他的胡子底下露出带着邪气的笑容：“我开玩笑的。吓死他们。”

我往野马瞥一眼：“冲。”

她按下开关，钻头发出红光，热度传了过来。低等色族看了纷纷丢了食物，往外逃窜，地板如沙漏内的沙子，往下熔解凹陷。轰一声，钻头从破洞坠入下层。站在上面的我仿佛又成为地狱掘进者，但仅是匆匆一瞬。

钻头打穿本属于奥古斯都的巨大木桌中段，如陨石击中大理石地板，还在继续往下熔。我的锐蛇划出，削断电线，从烟雾中飞身而出，桌子烫得起火。

上百个联合会的金种望着我——有军事执行官、使节、审判官和几个强大家族的骑士。人人带着锐蛇。他们曾效忠奥古斯都，如今全与普林尼狼狈为奸。所谓墙头草指的就是这些人。

他坐在长桌最前面，已经一脸惨白。容貌美丽、头脑精明的普林尼，只剩一只眼，安装了临时的生化眼球。普林尼右边是三御史中的政治官莫依拉，她比艾迦白胖，但脸上那抹灿笑可能比艾迦的锐蛇还锐利。她旁边则是来自地球日本群岛的风暴骑士。

“各位先生女士！”我用头盔内的扩音器大声说，“我想与普林尼谈谈。”我跳下钻头，收回头盔，让众人看清我的面孔。我直朝他走去，其他人从天花板的破洞跟来。先是洛恩，接着是野马和塞弗罗。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我左侧有人的锐蛇抽出一半，朝普林尼咆哮。

“洛恩·欧·阿寇斯？”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名字如涟漪般荡漾。塞弗罗与洛克封锁了房间门口。

“别忘了卡珐克斯·欧·忒勒玛纳斯！”他跳下时叫得响亮。帕克斯的习惯果然是家族传承。

“收割者还好好的，”野马跃下钻头，“我和我哥哥也都还活着。我们要来讨回属于我父亲的东西。”

在场的圣痕者不知所措。

“一群骗子！”普林尼大叫，“你们背叛最高统治者。大家快把叛徒拿下！”

洛恩平淡地说：“有人靠近戴罗两米内，我就杀光这里所有人。”

没人想知道他是否虚张声势。当我上前，大家都退开了。洛恩单靠名号就为我开通靠近普林尼的路。我一步也没停下。

“普林尼，”我说，“我们该谈谈了。”

“快杀了他！”他不死心地大叫，“杀了收割者！”

一个年轻人冲过来，却被另一人从背后刺死。动手的人望着洛恩，神情极度畏惧。

“二点三米，”洛恩开口，“差一点儿。”

“杀了他！”普林尼如丧家之犬般狂吠，“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我没刻意提高音量，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普林尼·欧·斐洛西特，你才是真正背叛尼禄·欧·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的人。你以阴谋诡计分化家族内部，想要强娶首席执政官的千金，暗杀少爷。明知最高统治者将首席执政官视为眼中钉，还与她暗中串通，条件交换。首席执政官提拔你，却遭你这样回报，为求个人利益，不惜出卖他对你的信任。当然，最糟糕的是，你这些伎俩都失败了。”

“快阻止他！”普林尼发疯似的朝我一指再指，尖叫狂喊，“莫依拉！”

莫依拉对风暴骑士耳语，两个人一齐退开。

“你怎么还活着？”普林尼低声说，“艾迦明明说过一定会在木卫二上收拾你。”

“你认识的人中到底有谁有办法杀死我？”我回答时，让属于金种的那股荒谬怒意渗入声音，周遭这些贪婪饥渴的灵魂都能听见召唤，“胡狼失败了，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失败了，阿波罗与朱庇特分院的学监失败了，卡西乌斯·欧·贝娄那失败了，他们家的卡努斯与凯格妮失败了，艾迦·欧·葛里穆斯以及她率领的禁卫军也一样失败了。”地底的坑蛇、绞刑台上的士兵，也都没有成功。“现在，轮到你了。”

我倏地上前，手比坑蛇还快，飞速赏了普林尼一巴掌。他像片叶子那样从座位摔到旁边，撞在一个金种身上，那女人朝他啐了一口，往我这边挪来。

“你是条虫，但因为在地上蠕动不停，就妄想自己变成一条蛇。你以为你握有力量，但那只是在做白日梦，普林尼。现在你得清醒过来。”

普林尼爬起来闪得远远的，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乱七八糟，右颊上有大片红肿。我走过去，更用力地又掴一巴掌。他完全吓坏了，无法集中注意力。毕竟他从未进过学院，从未在第一天晚上就被黑曜种惊醒痛殴，也从未全副武装，随着军队驰骋在覆盖着积雪的湾岸。普林尼甚至没挨过饿。此时此刻，他只懂得在地上打滚，还有痛哭流涕。

我双手揪住他举到半空，却已经懒得再动手。这时不需要学卡努斯或提图斯，以过度的暴力彰显自己的威风。事实上，轻蔑才是我的武器。因此，我将他放回属于首席执政官的椅子上，为他拉好那个蜻蜓模样的族徽，甚至如慈母一般为他将头发拨整齐，然后拍拍他满布泪痕的脸颊，伸出了手。我的手上有马尔斯分院的戒指。

不用我开口他就乖乖亲吻戒指。

“再会，普林尼。接下来由你的朋友招待你。”

所有圣痕者的视线都在我身上，我掉头离去，背后传来扑哧一声。我不必回头也明白那是锐蛇夺人性命的旋律。他们连这点时间也不想等，急着要把普林尼抛诸脑后。

圣痕者捶胸向我行礼。这些人根本是禽兽，只知道往权威的一方靠拢。但他们的理解并不真切，力量并不会动摇。力量不是任性的风，而是刚毅的山。轻易倒戈就不足信赖。而守护我直到今时今日的，就是信赖。我相信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也相信我。

最高统治者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培养三御史。她们愿意为奥克塔维亚牺牲性命，一如我的朋友愿意为我牺牲性命。就算拥有世上最大的权位，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背叛你，那还有什么意义？奥克塔维亚的父亲被女儿砍头时，才领悟到这一点。普林尼刚刚也用自己的性命印证了这件事。我也差点儿儿忘记这件事，与朋友渐行渐远。正因如此，塔克特斯将我看作压在头上的阴影，他与自己哥哥之间的隔阂也蔓延到我们之间，导致我差点儿失去一切。所以我选择与维克翠建立全新的情谊，将真相告诉拉格纳，也准备修补自己和洛恩、洛克之间的关系。

红种若还有重生机会，必定源自于相互信任。我们通过歌唱、舞蹈以及血脉亲族的传承紧密结合，不像那些金种只是出于需求而依附彼此。

看着他们，我想象着他们那一颗颗顽固僵硬的心灵彼此撞击，化为碎片。但碎裂的原因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

我踏着反重力靴微微飘起：“传令给愿意跟随我的人：收割者即将航向火星，降下铁雨。”

第三十六章 战争之王

“权力是一顶会咬掉脑袋的王冠。”拟定进攻计划时，胡狼对我说。虽然他讽刺的对象是奥克塔维亚，我却觉得也可以延伸到其他领域。金种霸占权位太久。看看他们的行为与欲求，一有机会立刻就想参战。即将发动铁雨的消息散布出去，战舰便从远近各地赶来加入。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铁雨。这个消息通过胡狼的情报网络连同普林尼垮台的实况影片，在太阳系间广为流传。靠拢我的人大半不是家族中的长子长女。那些是因为无法继承父母的头衔基业，便成为好勇斗狠、争名逐利的一帮人。这些人带着灰种与黑曜种来投靠。受联合会钳制已久的人类社会屏息以待，准备见证历史的走向。若我们输了，最高统治者的地位就更难撼动——但我们要是赢了，就真的揭开了内战序幕，届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舰队集中在火卫一港口周边。许多将领集中在我的船上，我将锐蛇固定成镰刀形状，那道曲刃看来冷酷至极。这就是我的权杖。铁铸的马尔斯戒指随着握拳收紧，飞马项链在胸口跳动，我的视线穿过观景窗射向太空。

目前看不见敌人——贝娄那的舰队、最高统治者的部下。但他们就在我与火星之间等待。奥克塔维亚派出年迈的灰烬之王，带着权杖舰队想要支援，但从核心区赶来需要一周，今时今日，他帮不了贝娄那家族。

舰桥上的蓝种望着我与身旁的将领——有与母亲断绝关系、率领个人舰队加入的维克翠，还有阿寇斯家族、忒勒玛纳斯家族，以及其他原本依附奥古斯都的势力。

火星表面经过改造，已经非常苍翠，以防护罩隔绝的都市散布在地表，两极积雪一片皓白，赤道地区则是蓝色海洋，绿地由茂密的草原和森林构成，上头卷着白云，像是棉花，不时遮住城镇。还有炮台，在各大都会区周边沙漠的军事据点里，那些指着天空的电磁炮之强大，有着这些战舰也难以承受的威力。

我的思绪飘到地底。不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准备早餐吗？他们听说地面上的乱象了吗？铁雨降下时，他们也会察觉吗？

大战在即，我的手指并未颤抖，呼吸也还算平稳。我生为地狱掘进者，天生就能刻苦耐劳，天生就该服务金种，所以我可以承受一切。

但我内心惴惴不安。米琪说他将我雕塑成“战神”，那么，为什么我穿着这身护甲却仍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男孩？为什么我好想回到五岁那年、父亲还没死去、回家与基尔兰同床、听他说梦话的日子？

一转头，眼前面孔都是金种，人山人海。

这个种族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丑恶。金种具备人类的所有优点，除了不会换位思考。他们可以改变。我知道。或许不是现在，或许再过四个世代也不够，但从此刻开始，我们要迎向黄金时代的结束，我们要击溃贝娄那家族，动摇金种统治根基，将内战之火投向月球，推翻最高统治者。之后，阿瑞斯就有机会崛起。

我并不想站在这里。我想回家，想与她、与我无法诞生的孩子在一起。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我感到内心涌起一道巨浪，淹没往事的伤痕。这是为了你，我静静告诉她，为了打造一个你本该存在的世界。

因此我得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喂养这群饥饿的狼。

“秋季来到尽头……”我的声音响亮清澈，“火星地底深处负责采矿的红种会戴上面具庆祝。面具做成快乐的恶鬼的样子，庆祝死者回归红色大地，并予以悼念，希望灵魂安息。后来，金种夺走他们的面具，改成我们自己的模样。我们要他们戴上神话或传说人物的面具，提醒他们根本无恶无善，没有神明，没有恶魔。只有人类，只有这个世界，死亡对每个人一律平等。但我们到底能留下什么？我们要如何存在后人的心里？”我扯下手套，浅浅地割了一道伤口，握紧拳头，让血液涌出，在脸上抹下血痕，“用你们的鲜血留下死亡也无法夺走的骄傲。”

所有人跺脚。整齐划一。

“现在的月球已经成为第二个地球。它统治我们，要我们卑躬屈膝，拿我们的牺牲当享受。又一次，弱者以强者为食。但过了今天，等我们拿下火星上的一千个都市，这支军队将会更加壮大。伽利略卫星的执政官会投靠过来，土星周边的执政官会与我们合作，海王星的舰队加入后，我们就要铲除奥克塔维亚·欧·卢耐这只寄生虫。”

然后另立一名暴君。对底下这些人而言，这逻辑似乎没问题。但我不明白，以暴君取代暴君？他们居然能受到感召？但自古以来好像都是如此。

他们又齐声跺脚。

“今日，每一刻都有立体全息摄影机捕捉记录，”就像学院训练，就像我夺取和平号，这是胡狼的主意，“每一刻都会被记住。你们光荣奋战，会通过全息影像让整个星系看见。你们给自己或家族蒙羞，就算死了也无法洗刷屈辱。”我望向拉格纳，仿佛他是为我处刑的刽子手。洛恩对这场演出感到不耐，忍不住转转眼珠。“每个人都会记住。”

又是咚一声。

“占领各都市，杀掉不投降的金种。低等色族是我们保护的对象，不要炸毁矿坑，不要烧杀掳掠，不要毁坏自然环境。我们要的是丰饶的火星，不是被摧残的尸骸。火星是你们许多人的家乡，因此，将目标对准那些啃着故乡血肉的腐虫。等今天的激战告一段落，你们擦拭着武器上的血，可以将那块布留给儿女当成传家宝，要他们记得自己参与了攻陷地球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战役——请各位谨记，你们开创了自己的命运。命运不是最高统治者施舍的，也不是从任何一位执政官手上接过来。是你们自己闯出来的，就像我们的祖先征讨出这伟大的星系文明一样。我们即将成为第二代的征服者！”

欢声雷动。而我厌恶这副身体，它竟然兴奋得开始颤抖，对战争与荣耀的饥渴深植于人性深处。然而，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优点，而是软弱。为了满足黑暗的那部分，甘愿放下一切正直与良知。

我瞥着站在舰桥边缘的胡狼。今天的行动看似与他无关，他将人召集过来的任务已经漂亮地完成，他也利用通讯优势散播假情报，营造我派部队偷袭月球的假象，引导最高统治者的舰队四处分散，无法集中与贝娄那家族一同协防火星。当然那都是骗人的，我的军力全部集结在这里。

“高明的傀儡师。”胡狼悄悄对我说。我们正等着白种祭司出现，塞弗罗窜到我旁边，好像想提醒胡狼别轻举妄动。

“线是你拉的，我还没道谢。”我也悄悄回应。

他平板的脸上出现一丝不屑：“我们也要走人情世故的路线吗？”

“你帮野马逃脱，自己被普林尼捉走。”他从来没拿这件事情向人邀功。

“只是双胞胎的兄长帮助妹妹。”

我耸耸肩：“你也尽全力抢救奎茵。也许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善良一些。”

他哼笑出声：“我很怀疑。不过到了明天，叛徒会称王，女王沦为逆贼。或许恶人变成善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看向窗外：“卫星预备妥当了？”

“病毒？”他点点头，“绿种团队在你下令后会遮蔽所有讯号，有十五分钟完全断绝，敌我双方都一样。这段时间应该够你攻破战略要点，”他看着脚，好像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可以的话，保住我父亲。”

塞弗罗看我们交头接耳，开始显得不耐烦。

“我会的。”

实际上，我当然希望奥古斯一辈子关在土牢里不见天日。但夺回火星后仍需他出面，不管我有多少功绩，都不是真正的执政官或王者，没有他就无法建立正当性。昨天晚上狄奥多拉特地提醒我这一点。不救出他的话，我只是拿着锐蛇的手臂。

“你确定要从爱琴城下手？”胡狼又问，“值得吗？攻击那儿感觉太匆促了。”

“百分之百肯定。”

“好吧，那祝你好运。”他离开。

“找到人取代我了吗？”塞弗罗望着他背影闷哼。

“他剩一只手，你剩一只眼。我真是品位独特。”

仪式开始。两百名金种跪下，迎接白种从中间穿过。虽然我觉得一大群人安安静静遵循传统、营造出一股肃穆气氛很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类开创历史新一页、尊崇又高贵的时刻。

灯光下护甲闪亮。白种轻飘飘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还是处女之身的女祭司打着赤脚，身上披了雪白斗篷，手里拿着铁匕首与金桂冠。年幼的白种持着金色三角旗，上面画着权杖、长剑与书本，外面以桂冠圈起。一只手搭上我肩膀。

我感觉到重量。

据说这是第一代征服者出阵的仪式。白种处女先以铁刀在自己身上划出血痕，并以桂冠碰触额头，然后在我们的左手掌留下伤口。之后，她们会轻声告诉我们：

“孩子，你流了血，所以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失败，只有胜利。懦弱已随血液流散，怒火猛烈明亮。起来吧，勇敢的战士，带着金种的力量前进。”

每个战士都往脸颊与画了恶魔面孔的头盔上抹上自己的血，一个一个静静起身。每名金种都代表十个军团，他们将提起武器，化为风暴，席卷火星。金种、灰种、黑曜种加起来总数超过一千万人。

“请谨记，我们对抗的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上面的人。砍了他们的头，击溃他们的士气。”洛恩最后出言告诫。

所有战士起身时脸上都多了一道猩红，众人同声喊出敌人之名：“卡努斯·欧·贝娄那、艾迦·欧·葛里穆斯、凯旋将军提贝瑞斯·欧·贝娄那、西皮亚·欧·法尔熙、奥克塔维亚·欧·卢耐、阿格里皮娜·欧·裘利、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我们要这些人的命。”

敌阵此刻大概也正在高呼我与朋友的名字。杀死收割者的人将获得荣华富贵，赏金猎人或杀手集团都紧盯着讯号，想找到我。他们有些会大举攻来，有些会想光明正大一决胜负。有些埋伏在暗处，试图狙击，有些甚至不会参与火星战役。像灰种佣兵，或者获得解放的黑曜种赏金猎人，金星与水星的骑士也会运用财力和势力。私下收拾我也一样可以挣到可观的好处。胡狼拦截到的情报里发现三名奥林匹克骑士都来了，他们会将我的各种记录全部读熟。我过去怎么胜利、怎么失败，我的性格，甚至号叫者的行动模式，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然而我却对敌人几乎一无所知。

只能等他们自我介绍了。

我最有兴趣见的当然是卡西乌斯，至少我对洛恩是这么说。不过洛恩看得出我不老实。辱骂卡西乌斯的家人后我相当过意不去，尽管决斗还是公平的，但我知道自己那场戏很过分。有时我怀疑，假如换他生为红种，我生为金种，也许他会比现在的我善良。我的黑暗面比他深沉很多。

不知为何，我渐渐发现自己其实能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对此，我好像有种罪恶感，恐惧着若是自己不认识伊欧会变成什么模样。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我只是担忧自己容易变傲慢。

仪式结束，战士回到各自的战舰。我望向观景窗外，五十多艘穿梭机射向庞大的舰队。敌人知道我们会来，只是没料到我们这么快进攻火星。

还有些人留下来。和平号交给奥利安指挥，洛克率领舰队与维克翠合流，我也赞同他们的作战计划。除了野马外，其他熟面孔都还在。她先去机棚了。

我举起手，拍拍忒勒玛纳斯父子肩头：“要是帕克斯在场一定会很威风。”狐狸跑来缠着卡珐克斯的脚踝。

“他什么时候都威风，”戴克索笑道，“傻乎乎又大吼大叫，他老是爱学我爸，不过脑袋还不差。你放心，提贝瑞斯就交给我们。”

“我看起来有不放心吗？”

他们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卡珐克斯在战斗前都很沉默，就算硬要开口也是断断续续，因此干脆就让戴克索代为表达意见。“收割者，你自己也多小心，”他瞥了胡狼一眼，“我们知道有这必要，但千万别信任他。”

“你们知道我不会的。”

“总之多提防。”他又警告一遍。

“我只信朋友。”闻言，他们两人先行离去。

奥利安皱着眉，仿佛在深思什么。我询问有何状况，她靠近雷达显示屏，正在分析敌人的方位。“一小时前对方应该就察觉我们抵达轨道，其实进攻时我们破绽会最大，但到现在他们还是只守在爱琴城。”

“有点儿怪，”洛克附和，“他们不战而降，让出一大半火星。或许你该考虑降落在南边……”

“我要拿下爱琴城。”我斩钉截铁。

“兄弟，这样等于直接冲进敌人大本营。首都可以缓一缓，抢下其他都市后，或许不必特地进攻对方也只能投降。为什么急着往那儿冲？”

“只要拿得下首都，其余都市就不会抵抗。”

“但这样会死很多人。”

“这是战争，洛克。这次你要相信我。”

“这是你的战争，”洛克行礼，发现维克翠瞥来一眼，便朝我伸出手，“祝你顺利，学级长。”

他上前吻我双颊，我吓了一跳。

“眼前的路很漫长。”我斟酌着自己的用字。

“还得走好几里才能休息。”

“兄弟……”我搂着他后颈，将他的额头勾过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摇着头，“奎茵的事、莉娅的事、酒会，我还亏欠你那么多，但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放手后我仍不敢直视洛克的眼睛，“我早就该道歉了，只是一直在害怕。”

“你应该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需要怕我吧？”他问。

我摇摇头：“希望你能原谅我。”

“之后再看你打算怎样补偿，”他按按我肩膀，“祝好运。”

洛克离开后，洛恩与我一起走出舰桥，到了岔口。为了出战，他刮掉胡子，换上以前狂怒骑士的护甲，外形相当英挺，但气味却意外难闻。这些老骑士居然和号叫者一样迷信，认为清洗装备会把活到现在的好运洗掉。

“我收到不少老朋友的联络，”洛恩开口，“不过他们是站在贝娄那那边。”

“都是老先生老太太吗？”

“老人比年轻人更懂得如何生存，”他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但我那些朋友一直在打听你的事，例如你是不是真的身高四米，身边跟着一群狼，而且想要征服宇宙？”

“那你怎么说？”

“我说其实你有五米高，身边有侏儒也有巨人，你还会用下面吞玻璃呢。”我们放声大笑，“我仍不认为你是真心想逼我上战场，也不认为现在的你是你自己希望的模样。假如这场仗结束，你活着，但我死了，希望你能当个更好的人，当个不必对朋友使诈的人。”

一股酸楚涌进眼中。他居然说出这种请求。我难过的原因不是罪恶感，而是因为知道洛恩真的在乎我，希望我能当个好人。我也想当好人。在一切结束后，我应该会是个好人。只是在抵达终点的路途上……我是否与其余迷惘的灵魂一样？我是另一个哈莫妮吗？还是另一个提图斯？

“我答应你。”尽管我觉得自己可能会一再伤他的心。

“好，好，”他转转脖子，关节咔咔响，“攻下爱琴以后，你负责北半球，我负责南半球，然后回来这儿喝杯威士忌。说定了？”

我点点头，但洛恩还站着不动。

他凝望我一会儿，又看着地板，不愿意与我眼神交会。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非常感性：“每次我与妻子见面，都会告诉她儿子死得很光荣，”他转动手上的戒指，“但那都是假话。”

“阿基利斯确实死得光荣。”

“不对，阿基利斯是被骄傲和愤怒吞噬的，才会在最后被个精灵种射中脚。人生并不只有这些而已，希望你能够活得久一些，到时就会明白阿基利斯真的就只是个笨蛋。我们一直以为阿基利斯是荷马笔下的英雄，那是因为我们也是笨蛋。事实上，荷马是拿他的故事来警告大家。我想古人可能明白这件事，”他手指弹弹锐蛇，“死亡招来死亡，无穷无尽，不断循环。我的人生就在这循环里度过。另外，我——我确实认为自己不该杀死那年轻人，就是你那个朋友。”

“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我注意到大家看你的神情了。因为你相信他们，所以他们什么都愿意为你办到。”

我忽然凑近，用红种对父执辈的方式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老脸：“塔克特斯不会怪你，我也不会。你还有一个孙子要带大，或许你可以把来不及教我的事情都告诉他，所以，帮我个忙，你老人家千万别死在这儿。”

“哈！”洛恩笑得有点儿不自在，但一转身就豪气干云，“哈！他们哪一次能杀得了我？”一群同样年迈的男女骑士随他离去，没有一个年纪小于七十，每张面孔我都认得，因为他们都是参与过月球革命或其他战役的老将。可惜，在火星上他们也将面对故友和昔日战友。

前往机棚的路上，我顺道向维克翠道别，她叫住我。我知道洛克正在偷看。她望着我，有些吞吞吐吐，黑色护甲上的红色太阳图案淌下一滴血，脸上已用伪装膏抹上黑色斜纹。她的眼神还是像火一样炽烈，但又隐隐透出柔弱，期盼得到我一点儿响应。

“过了今天，裘利这姓氏就不再只能跟钱划上等号。”她的战略会对整体战况有决定性的影响。

“我才不在乎，”维克翠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胸甲，她扬起嘴角，再度露出一个仿佛有些坏心眼的笑容，“要是你不小心死了，死前记得想想，模拟战那段时间你居然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多可惜啊，”她手指弹弹护甲，发出叮一声，“我们本来可以玩得多么尽兴。”

狄奥多拉出现在前方，白了我一眼：“够了，别说了。”

“阁下，她可以吃了你还不吐骨头哦。”

“你怎么不待在房间里？比较安全哦。”

“没什么地方真的安全，”她示意我低下头，为我别上年轻女孩才会用的红花发夹，“骑士都需要护身符，”狄奥多拉眼角带泪，“可别太逞英雄。你这么聪明，别为了愚蠢的战争而死。”

她回头走开，掐了一下拉格纳的手臂，我讶异地发现原来他们的关系这么好。拉格纳像道影子般随我迈步，塞弗罗凑近。

“办妥了？”我问。

他耸耸肩：“发送了。”

“联络到他了？”

“我只能通过全息网络单方向发送。”塞弗罗回答，“我把讯息送出去了，就看他们会不会收到。”

“意思是说你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收到？”

“这种事情我哪知道。反正我已经按照约定，加密送出了。”

我小声骂了两句，他却吹起口哨，是当初为普林尼唱的那段旋律。我忍不住朝他头上轻轻一拍。

我们转了个弯，看见十二人一组、共计六组的灰种特种部队小跑步奔向弹射管，后面跟着六个黑曜种。

黑曜种见到拉格纳与我，对我们摊开手掌。这是他们表达敬意的手势。

“看见没？他们身上的护甲上画着镰刀标志呢，”塞弗罗朝我嘻嘻笑，“越来越流行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父亲也在火星，该怎么处理？”我问。

“没有，”塞弗罗的笑意消失，“没想过。”

第三十七章 战 争

前侧机棚内部相当宽广，像战舰腹部的大洞，里面装满各种色族的人。机棚占地长达六百米，左侧有数百具弹射管，周围用可供星战机甲行走的大型堤道连接，几万人准备就绪，依照所属队伍排列，随时可以进攻。

战前指示回荡于战舰各处，通过广播系统，奥利安的声音听来有些沙哑。洛克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舰队总指挥，他已经将战舰分配成大、中、小不同队伍，为我们迎战贝娄那家族从火星表面派出的敌群。镰翼艇、黄蜂机倾巢而出，由蓝种驾驶、金种领军，冲向死亡，为的是在敌阵中开出够大的破洞，提供我方蛭附艇粘上敌舰船壳的机会。有些军事执行官将自己的士兵留在军舰上，预备对付攻进来的敌人，其余的则带队进行总攻击。无论我方主动或被动，都是一场豪赌，而且轮不到我担心。这些事全交给维克翠、洛克以及奥利安处理。我有我自己的任务。

我停下来，望着偌大机棚：“要是阿瑞斯根本不是真的，那怎么办？”我静静吐出这句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塞弗罗问。

“如果这只是金种的阴谋呢？某个人用这种极端手段来操纵联合会的发展方向？有没有可能，这一切只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塞弗罗凝望我好一会儿，忽然跳上旁边栏杆，中气十足地发出嗥叫。

起而回应的狼嗥震动整个机棚。

呼应他的有灰种、黑曜种、橙种。有在弹射管旁拼命工作的红种，也有被调来我这儿支援的金种。

“至少这些不是谎言。”

这时我才注意到军旗换了。不是联合会的金字塔，也不是桂冠、权杖、宝剑与书本，甚至不是奥古斯都的雄狮。如今旗帜上的图案，是狼群与镰刀。

这是属于我的军队。

我可以感受到周遭有股情绪凝聚，成为某股肌肤可以触及的热量。其他金种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他们爱戴我，只是为了追求胜利与荣耀，然而其他色族对我有着更加强烈的不同情感。换作其他金种，拿下这艘船后一定会将旧船员排进太空，可是我没有，因为他们也选择了我，放弃之前的主子。而那个选择，是我给的机会。

塞弗罗掐我手臂：“你应该懂吧，今天得用不同的方式作战。”

“知道了，塞弗罗。”我想轻轻甩开他的手。

“看来你不懂，”他又抓住我，朝凑近的拉格纳嘘了一声，“今天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并向整个太阳系播放。你能不能将舰队转为自己的，取决于这一战，”塞弗罗压低声音，“阿瑞斯之子和胡狼都会帮忙转播影像，奥古斯都家族的所有人也会发送。你要看起来像个神，凡人才会想追随，明白吗？”

“无论输赢，这舰队依旧属于奥古斯都。”我说。

“假如他死了就得拱手让人。”

塞弗罗的任务是潜入爱琴城内找出被囚禁的首席执政官。但是，我并没有下令要他暗杀奥古斯都。

“不准动他，”我用权威的语气说，“这是命令。他必须……”

“必须死。你根本不需要他也可以建立正当性。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抢走了就是你的，没人在乎有没有权利。”塞弗罗往地上吐口水，“戴罗，你才二十岁，只要拿下火星，你就是天神下凡，一旦你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就打破色族了。我这么说，明白没有？”

与初次见面时相比，塞弗罗确实变得更聪明敏锐，这点毫无疑问。但我担心的是他对我评价过高了。当初阿波罗学监也自诩为天神，奥古斯都也有类似心态，问题是，我根本不该盼望成神。神要接受世人服侍与膜拜，但那非我所愿，也非伊欧所愿。塞弗罗必须认清这一点。我的目标是为所有人带来自由，而不是要每个人亦步亦趋地追随我。

野马负责监控所有部队行动，她带着米莉娅飘在半空。米莉娅本来在学院训练中沦为背誓者，后来受我们两个人感召。另一个金种缓缓靠近，那张无情的面孔很是熟悉。我笑着要塞弗罗转头看看，他一看到马上破口大骂。

“朱庇特？”我朝那人大叫，“亲爱的学监，真的是您吗？”

“不然还会有谁？你这嚣张跋扈的浑小子？”朱庇特来到我面前，身材依旧高大，眼神还是那么冷酷。他的头发紧紧束起，比我高半个头，还是那副纵情声色的禽兽模样，傲慢仿佛彗星，在背后拖出一公里长的尾巴，好像我再晚一两秒开口，他和拉格纳就会把彼此剁成肉块。他先看了看我缠在前臂的锐蛇，我发现他也用同样方式带着自己的武器。“听说因为你的关系流行起来了，”朱庇特举起手臂，“我挺喜欢的。有种把老二露出来捅进蚂蚁窝的风格。”

“走路还跛不跛呀？”塞弗罗问。

“闭嘴，你这矮子精。”他冷言冷语。

“我的好老爸和朱庇特学监过了几招，才拿到狂怒骑士的位置，”塞弗罗也冷笑，“结果他居然学我砍同一个地方，就在屁股那边。”

“费彻纳除了油腔滑调之外还……使了不少手段，”朱庇特虽不情愿，但仍点点头，“招式很刁钻。我是来帮小姐的。”他咕哝着，指指野马。

“帮她？”我狐疑。

“本来属奥古斯都家族管理的都市有大半仍受到通讯限制，讯息进不去也出不来。我担任使节，前去联系还愿意效忠的地方政府，潜入后再溜出来。我忙了几周，现在目标放在偏远地区。你们是最前线，但她和她哥哥，加上我们这些跑腿的人，也展开了整体的信息战，并没有闲着。”

“有什么情报可以给我？”我问。

“唔，贝娄那家的父亲负责指挥舰队，抵挡你那几个朋友的进攻。卡西乌斯和卡努斯留在地面守爱琴城。我会协助你们找出这两个小伙子，宰掉他们。”朱庇特粗眉一挑，似乎想告诉我他的差事有多繁琐，“这次行动的重点就是除掉贝娄那家族，如此一来，他们的盟军就会清醒过来，意识到再战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往塞弗罗眨眨眼睛，“效果大概仅次于摘掉那个生在月球的最高统治者的脑袋。”

“你确定贝娄那家的人都在爱琴城吗？”

朱庇特再度不怎么情愿地点点头：“最后确认时还是如此，不过已经过了几天，我们掌握到的讯息是，对方囚禁了奥古斯都，”他迅速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昨天晚上有一批警备特别严密的穿梭机降落。”

我挥挥手示意先不要继续这个话题。朱庇特眯起眼睛，露出疑问。我要他先暂停一下，先跟我去见野马。

“一切就绪，”野马说，“正在等待发射指令，”她鼻子一皱，仿佛闻到什么怪味，“塞弗罗，你看着朱庇特，他通常吃完饭没多久就会拉肚子。”

朱庇特装模作样地打呵欠：“与你共事真荣幸。”

“米莉娅，总算看见你打扮整齐的模样了。”我向米莉娅打招呼。

“收割者，”她点头微笑，还是很丑，“居然还在玩镰刀啊？我觉得心头真是一阵温暖。”

“你也有心啊？”塞弗罗笑道。

米莉娅打量他：“我的心可是标准尺寸。”她迟疑一下，“对了，昨天我看见波拉克斯，他和朱庇特在另一边同进同出。你把这场仗变成同学会了。我也听说塔克特斯的事了，那家伙真是混账。”

他的确是。我看看数据终端，距离到达指定坐标还有五分钟。我要大家就地解散，野马却在原地驻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开始担心我了啊？”

“有一点儿。”她居然愿意承认。她凑近我，我闻到她的香味。“不过更担心我父亲。假如对方在我们还没降落前就决定先除掉他呢？”

“他们不敢。你父亲是谈判筹码，假如他们输了，留着你父亲还有机会保住贝娄那家族残存的人。像他这种地位的人物，不会随随便便被杀死。”

我伸手想安慰她，可是野马抽身：“我们还有个星球要打。”

她一边离开，一边对部下吆喝。

第三十八章 铁 雨

举目所及尽是金属。进入弹射管后，我不过是蜂巢内上千格室中的一个。弹射管外，战火已蔓延开，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感受不到和平号的震颤，也感受不到飞弹划过太空、默默夺走无数性命。唯一的声音就是我的心跳。米琪曾经告诉我，我是他见过心脏最强壮的红种，主因是我小时候曾被进入体内的坑蛇毒液刺激。这颗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地跳，我双手跟着微微颤抖。恐惧感慢慢从意识深处渗出。我有好多好多事要担心。我担心让朋友失望，担心失去朋友，也担心一旦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遭受什么下场。我更担心自己根本无法承担眼前的重责大任。这份恐惧出于怀疑——我怀疑自己，怀疑我的革命计划。当然，我也怕死。我怕漂流在船外的虚空里，怕辜负伊欧、同胞以及自我。更直接的恐惧则来自高热金属。

通讯系统传出各式各样的对谈，多半是例行公事。计划已经启动，我只是里头的一个齿轮。战争规模太过庞大，已远非个人之力能够主导。

我很希望自己可以站在和平号舰桥上，看着敌船一艘接一艘坠落。不过说到控制舰队，奥利安与洛克的功力在我之上。

我也很想随蛭附艇攻进敌舰，将一艘艘驱逐舰或无畏舰都抢到自己手上。不然留在舰桥，逐退逼近的敌军也不错。问题是，捉拿贝娄那将军的任务并不属于我，那将是泰坦父子的功劳。

归根究底，我的方向操纵在敌人的手上。最大的目标在哪儿，我就得去哪儿。

真正的飞马项链挨在我胸口，触感冰凉。里头装着伊欧的发丝。专注。

我回想她的头发是如何随着矿坑深处的轻风飘扬。专注。一想起她，我就充满罪恶感。尽管我不愿扮演金种，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但事实上，我的人格有部分与金种并无二致。或许我生来便具有两个颜色的灵魂。

去他的颜色。人不该被颜色局限。那是统治者的妄为，是他们犯的错。

“亲爱的各位，Audentes fortuna juvat.”塞弗罗用私人频道说拉丁语，我扑哧一笑。

“又是‘命运眷顾胆大之人’这种鬼扯？你干脆说cape diem——及时行乐——不就好了？”

“这是传统……”

“你们两个打仗之前都这样拌嘴吗？真可爱。”维克翠的声音传来。

“你该看看他们当初在学院的模样，真是‘一嗥钟情’呢。”连野马也跟着取笑，“我有看过影片哦！可爱的小两口。”

我从野马语调中听得到笑意。“他们好像还穿了一样的衣服，挺新潮的。是不是啊，洛克？不过看起来应该很臭？”

“我那时候没仔细观察。”

“怎么会呢？”

“看到塞弗罗我就吓死了，怎么会去注意他穿什么衣服，”洛克呵呵笑着回应，“那时我一直以为他被松鼠咬过，感染了狂犬病之类。”

“洛克？”塞弗罗语气很友善。

“塞弗罗。”

“你好啊。”

“你好？”

“下次见面我会记得咬你的。”

“我要出发喽，”洛克的笑意从声音中退去，“准备迎战敌军主舰队。”

“你打算怎么办？办一场诗歌朗诵会让他们听到想自杀吗？”塞弗罗继续反击。

“你少烦了，”洛克语气轻快，“愿复仇女神指引各位的剑，命运女神指引各位回家的路。重逢之前，我的心与各位同在。”

他过度感性的一段话让金种不大自在。洛克迅速关闭通讯器。现在只能从主频道上听见他下令攻击敌方的驱逐舰。

“真是个精灵种。”塞弗罗喃喃地说。就连三岁小孩也听得出他声音里有着恐惧。塞弗罗害怕了。

“Hic sunt leones.”我对所有人说，“在另一边见。”

“Hic sunt leones.”众人呼应。但并非为了奥古斯都，而是因为我们期许自己真如狮子一样勇猛。

众人相互告别，我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开启了对野马的私人频道。过了二十秒，她终于响应。

“什么事？”她的语气中充满犹豫。

“活下来。”我告诉她。

她一阵迟疑，是情绪激动还是不耐烦？

“你也是。”

她关闭通讯器，身边机械叮叮咚咚，将我送进弹射装置。

在众人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懂，也明白铁雨作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事实上，我面前的是一头流着口水的饥饿野兽，躲在黑暗之中，神秘难解，我只是曾看过它的轮廓。我从全息影像中稍微得到一些印象，但那就像孩童仰望鸟儿，只能揣测飞翔可能是什么感觉。

“部署坐标已送达，”洛克的声音传给舰队中每一个金种，“让铁雨开始降落吧！”

电磁力在弹射管中累积，嗡鸣声灌进来，在往前推送的过程里，我保持镇定，注视下方，避免颈部折断的风险。弹射。我的胆汁从胃部冲上喉咙，身体随猛烈的加速度穿越战场，让磁力流动，带领我钻入一片混沌。

太空里充斥着火焰与闪电，金属巨兽互相发射飞弹，以人类发明的武器撕扯彼此的身体。这片寂静太诡异、太奇妙。战舰周围爆出防护烟幕，倘若远眺，犹如风中一团蓬松棉花。镰翼艇、黄蜂机捉对厮杀，炮火绵延如同水流，它们穿梭在一团又一团巨大云朵间，想要掀开巨兽的外皮，却又忽然循着螺旋轨迹冲向蛭附艇。驱逐舰与母舰开始派遣进攻部队，一波又一波，仿佛汹涌海浪。战斗进入登船的角力阶段，蛭附艇上下穿梭，或直接穿过烟幕，依附到船壳后将杀人部队送入敌舰内部，仿佛苍蝇在伤口产下蛆虫。这些飞船、军舰都由蓝种驾驶，他们的出生与成长都只追求这个目的。贝娄那与奥古斯都双方的兵力交织重叠，纠缠不休。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飞弹朝蛭附艇射去，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只有船壳被击穿、氧气泄漏时喷出火焰，像古地球上搁浅的鲸鱼那样淌出鲜血。电磁炮射出的炮弹穿过虚空，撕裂许多蛭附艇与小型战斗机，在舰队中开出一条路。双方派出的部队都瞄准引擎，希望第一时间令敌人瘫痪或夺取战舰控制权。敌阵战舰以蓝色和银色为主，最庞大显眼的斗士号像个抓起笨重树干朝羊群挥舞的独眼巨人，护卫舰、火炬船，全都无力抵抗，被扫到天边。

我屏息以待。维克翠的驱逐舰在两支友军护送下悄悄靠近斗士号，除了电磁炮的威胁，她还得面对四面八方包围的弹幕。贝娄那家族一定以为这种距离可以轻易拿下她的船，于是展开一波火炮轮流发射的翼次射攻势，剖开驱逐舰的中腹。但敌人料想不到的是，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驱逐舰里一次涌出高达四十艘蛭附艇，数量几乎是正常容量的十倍。事实上，我们是刻意改装那艘驱逐舰的空间配置，以置入大量部队，而且塞进去的是忒勒玛纳斯家族。

维克翠的驱逐舰迅速远离斗士号，看似有勇无谋地冲入了她母亲的舰队里头。裘利家族的船只上挂着血日徽记，与贝娄那是同盟关系，维克翠给我们的第二份惊喜正要开演。

阿格里皮娜二度倒戈。维克翠很有信心地对我和胡狼担保，说这个计谋可以成功。果然，她的母亲瞬间派出超过两百艘蛭附艇对付贝娄那的舰队，战况更加暧昧难明。

泰坦部队与敌方旗舰接触，其他蛭附艇跟着黏上斗士号。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祝他们好运。

贝娄那同盟的蛭附艇掉头回去想助阵，旗舰内部大概已经杀得腥风血雨。镰翼艇呼啸而过，将依附在旗舰上的蛭附艇一艘艘炸碎，希望减少攻入内部的兵力。星战就是一场主动与反制、进攻与还击交错的优雅舞蹈。

我仍只能在弹射轨道上继续前进，对外界的一切无力干预。左右两边有几万名装在星战机甲内的金种和黑曜种，灰种也以十二人一组的模式搭乘弹射舱加入作战。所谓铁雨，就是人体和金属如雨滴洒落。除此之外，还有大型运输机载运更多黑曜种与灰种，想要硬闯。只要降落地面、攻下滩头阵地，军舰和航母就可以派出更多部队，搭乘登陆船支援。

无论贝娄那同盟有什么盘算，也不可能阻止我们登陆——火星周边轨道范围太辽阔了，因此守住都市对他们而言格外重要，就如同海战中的第一优先是守住岛屿要塞。对我们来说，唯一可以夺取城市控制权的办法，只有落地后从碟形防护罩下两百米的破绽钻入，因此我们才需要大量地面部队，组织上百万的兵力进行作战。

登陆部队将会抢下上百个滩头阵地，准备下一阶段的大战。太空的混乱中，飞弹往星战机甲直扑而来，背后友舰释放防空烟幕，侧面有黄蜂机支持，可是敌方战斗机也不断涌来。我身边已经死了数十人，机甲像是燃烧后的纸张蜷缩裂解。我痛恨这种场面，恨不得扯开嗓门呐喊。通讯频道上已经有些人忍不住尖叫，我们只能将那些人的通讯暂时封锁。

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是在心里祈祷，自己别去陪葬、希望朋友不会出事。但问题是到底要向谁祷告？金种没有神，红种只有往生谷之中的老人。那位老人不干预现世，只是静静在彼方等候我们、守护我们。

我的心脏狂跳，呼吸越来越急，皮肤好像快要剥离。我觉得又回到孩提时代，想回家过着舒服的日子。我好怀念母亲煮的猪血汤、她粗糙的手，还有每回我逗她开心之后的笑容。我想寻回能使自己感受伊欧爱意的一切。

我还记得那些冰凉宁静的夜晚，我们在做爱之前浑身的欲望和饥渴，偷偷接吻，两颗心跳得飞快，如同两只小鸟，还以为可以筑起爱巢、一生相伴。那是我们生命原本该有的样貌、家庭和所爱的人。我活着不是为了冲破大气层，面对一群满脑子只有如何将红热的金属插进我的身体、将我的朋友全部杀光的怪物。

我的心思飘到远方，不过身体仍继续前进。

火星在面前不断放大，终于占据我全部视野。显示屏上信息太纷乱，我无法知道到底谁死了、谁还活着。突入大气层后，我终于又听到声音，颤抖躯体外的机甲摩擦出灿烂光晕。我的两侧还有其他准备登陆的士兵，看起来像从雕塑师的幻想中来到现实的怪异萤火虫。左边的同伴背着赤褐色阳光，只剩一团轮廓，剎那间的画面化为永恒，仿佛弥尔顿笔下的天使坠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的机甲包覆着抗摩擦外层，一点一点剥落飘散，像是路西法甩开天堂的桎梏，染了火焰的羽毛在身后飞舞。接着，一颗飞弹划过天际，在强烈的爆炸中，他被贬为凡人。

突破大气层后，地面部队开始对我们展开扫射，铁雨被打出好几个洞。我军如同倾巢而出的黄蜂展开对应，启动反重力靴，霎时分成上千支小队，朝着各自分配的坐标散开。敌方的镰翼艇追到高空，不过反重力靴比镰翼艇更灵活，反而能轻易将它们击坠。号叫者随我朝其中一架战斗机冲去，锐蛇一劈，镰翼艇打着旋，撞过云层，跌进下方汪洋。

防空炮迎面而来，一阵轰隆之后，我右边一名金种阵亡，是号叫者成员，但我第一时间无法分辨是谁，看了数据终端才知道是鸟妖达莉娅。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她不是为了保护同伴而牺牲，也来不及发出愤怒的嗥叫、做出任何动作，连作战的情绪都还没酝酿。在学院训练中那个将敌人头皮当腰带、把苦脸和腐背骗得团团转的女孩，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我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慌，但还是必须冲破云层，带领先锋部队继续登陆作战。我们穿透云层，先贴着海面移动。两艘海船展开攻击，塞弗罗从空中发射两枚飞弹。飞弹炸开，散射出十多枚中型飞弹，再个别炸出十多枚小飞弹，那两艘船像爆米花一样被炸烂了。

战争就是混沌，古今皆然。科技只是使得战争更可怕，改变人类恐惧的对象。在学院训练里，我们恐惧其他人，害怕提图斯或胡狼会对自己下毒手，但那代表我们还知道死亡从何处来、有机会奋力一搏。在科技的战争中，连这么一点儿机会都显得太奢侈。连空气、阴影、静默都埋藏杀机。死期临头时，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我的脚终于踏上堆满雪的山坡，发红发烫的机甲融化积雪，冒出一道道白烟，其余人在周围各自寻找安全的降落地点。我们是从金属怪物体内如流星成群降临大地的人。咚、咚、咚。

这里是缺乏情报、状况不明的战争迷雾区。“全部降落！”我大叫。

塞弗罗单膝落地，立刻打开面罩对着雪地呕吐，其他人也一样。苦脸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非常悲伤，不停喘息，腐背忍不住抱紧自己肩膀，只有小丑站在旁边维持警戒，染成红色的摩霍克头被压得歪了一边。鸟妖的离开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我懂什么叫残酷，但原来自己还差得远。单单这一分钟，死亡人数就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洛恩对战争的忧惧在我体内如涟漪荡开。

原来这就是战争。混沌、机运和死亡。

塞弗罗朝我点点头，抹掉嘴角的呕吐物。朱庇特扶他站好，这次塞弗罗反常地没把他推开。我在数据终端上寻找野马的位置，看来她还活着，与主力部队在一起，离我们很远。我身边有十多个金种，加上四十名受过高科技武器训练的黑曜种。

“脱掉外装甲，”我朝黑曜种大叫，“奥米迦，看着周围动静。”

脱掉外装甲，只留下行动灵活的星战机甲。我要大家重新戴好头盔。这支队伍又变回一群金属铸造的恶魔和野兽。

这场景其实有种独特的美感。在匆匆一瞬间，金种与黑曜种愿意对彼此轻轻点个头，在彼此眼中得到安慰与激励，共同面对眼前艰巨的任务，就像矿坑中的我们。

我带着塞弗罗和号叫者前进，拉格纳没有跟着自己的小队，隔着一段距离尾随着我。我们降落在火星的白昼面，天空中另一波星战机甲兵降落，乍看就像流星雨，蔚蓝天空出现一道道火痕。守军的数百门大炮持续朝空中轰炸，但铁雨已包覆星球表面。地面炮火逐渐缓和，想必是降落的其他部队已经攻下炮台。怪的是我这支小队居然距离目标三百公里，怎么会远得这么夸张？

我通过通讯器联络野马。她在另一条山麓，与预计降落点相隔五十公里，身边有将近四百人。

“看起来我们是路盲。”塞弗罗开口。

我们顺着山坡往下，没有起飞，而是跳行移动。研究院的课程教过这种步法，感觉像是踏着水面上的石块前进。穿着反重力靴当然可以起飞，然而，在空中会成为飞弹或各种防空兵器的活靶，也容易被敌军部队发现。我们往上跳起五十米，再靠反重力靴把我们拉回地面。

附近一座山顶有飞弹攻来。塞弗罗带着一小群人跃过超过一千米深的山沟，爬上陡峭的岩壁，前往应战。拉格纳与我继续往目标推进，一会儿后，我们听见咚一声，飞弹基地已经被他们摧毁。到达山区边缘时，号叫者重新跟上，我们停在悬崖边，有些低矮的云层汇聚起来。左边二十公里外是一个叫作塞萨洛尼基的都市，从这里已能看见白色高楼矗立在海水清澈的热海海滩边。那是塔克特斯的故乡，我想起这事，不禁一阵心痛。

我们继续向北，高楼轮廓逐渐消失，最后只剩异常平静的海岸旁那带有金属质感的光点。远方传来爆炸声，一只手忽然搭在我的护甲肩膀上。

“和我们攻下奥林匹斯山后的状况很像。”塞弗罗窃笑，在山顶瞭望广阔的原野。

“不过这回人人都有反重力靴。”我在头盔里的显示器上确认坐标，注意到空战尚未结束，敌军的飞机船只虽然少了，但有很多仍在天上顽强抵抗。有一架敌机发现我们，冲破云朵后以机关炮猛轰。我们先躲进一道峡谷，积雪很深。敌人突然以飞弹攻击，掀起爆炸，一块巨大落石压住我的下半身，我一时间动弹不得。卵石、小丑立刻站在旁边，要以性命保护我。

“拉格纳！”我大喝，“干掉它！”

我看不见他是怎么办到，只见那架飞机随着震天声响冒出黑烟，翻转坠地，被霰弹片掩埋。

“腿怎么样？”塞弗罗焦急地问。

大家挪开石头，机甲擦出嘎嘎声，电路嗞嗞响。

“还能动。”

出了雪山，我们进入崎岖的火星平原。左边出现一支与我们类似的部队，从讯号看来是友军。右侧三十公里外、地形攀升成亚热带高地的区域，贝娄那的步兵团正快速接近，看来可能有三百人，编成好几支小队。

“敌方破解了一组通讯编码。”留在太空里的绿种通讯主任以新频道告诉我，“伊卡洛斯请注意，你已被敌方锁定。”伊卡洛斯是我用的另一个代号。

“一决高下的时候到了。”我说。

塞弗罗启动追踪雷达，敌人一定也正在搜索我们。雷达显示对方就在前方，像苍蝇那样乱窜。我们散开，塞弗罗与我一组，来自两个不同轨道的友军掩护射击从天而降。同时，塞弗罗侦察到对手的无人机想以集束飞弹轰炸我们。他标记飞弹，塞萨洛尼基周边的电磁炮射出一道蓝光，无人机在红晕中消失。高科技战争还真是疯狂。

我们继续往野马的坐标移动，通过仪器和肉眼搜索躲在山区的敌人。死亡气息在平原窜移，隐匿于高耸的神木林间，也蛰伏在一片又一片刚成形的海洋里。

左前方远处有一座大湖，右前方则地势较缓，如同丘陵，休眠火山高处仍盖着白雪。我直接向上一蹿，沿着山脊往高处冲。只要掌握制高点就能掌握附近情报。数据终端不断流入附近的地形信息，无人机在半空中放送讯息，就算传送的半途就被击坠，也很快会有递补。

机甲内很安静。即使站在这种高度，还是听不见外头的呼啸风声，大片暴风云带着火星最剧烈的天气现象从湖上缓缓滚来，盖过森林时降下暴雨，劈出闪电。山上雪花飘转，一接触到我的机甲就融成水滴。

我发现旁边的山上有动静，准备出手，却察觉那并非贝娄那同盟，而是雕塑出来的生物。我调高变焦倍率，发现那是一头狮鹫，它在山顶一条窄谷里筑了巢，好奇地注视人类从下面飞过。这是金种打造出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抵达下一座山头，我们重新集合，检查机甲的电力是否充足。机甲不可能永无止境地运转。野马带着部队在周边降落，四百具机甲的脚步扬起团团雪花，与我合流，她率先上前与我击拳问候。

“伊卡洛斯？”一个带着噪声的声音传来，“伊卡洛斯，听得见吗？”

“洛克，听得见。什么事？”

“伊卡洛斯……紧急……伊……听得见吗？”通讯受到头顶上的闪电干扰，声音断断续续，加上敌我双方早就部署了干扰频率。“戴……意……我……爱琴城……”

“洛克？洛克？”虽然我认为作战计划应该没有出纰漏，但他的语气还是挺令人在意的。“讯号不行。”我告诉野马。

“周边通讯没问题，长距离通讯会受到敌方频率和风暴的影响。”雨水打在她面罩上。

塞弗罗往上一指：“那么想听清楚就自己上去吧。”

上面一艘船被闪电击中，系统失灵后快速下沉，虽然在坠毁前重新启动引擎，却又撞上一架镰翼艇。

“唉，真该死。”我下令要拉格纳与朱庇特继续带人推进，拿下北面的山谷，让灰种进驻。其他都市有大批部队攻打，我则组织了上百万人，同时进攻我的唯一重点：爱琴城。污印朝我摊开手掌行礼，与朱庇特以及百名黑曜种往山下跃行。

野马与塞弗罗原地待命，我与几个护卫冲过雷雨云，到了云层之上后，维持漂浮状态，与洛克重新取得联络。

“伊卡洛斯！”他在频道上大叫，“她在这里，没留在月球或是联合会的舰队里！我们刚刚发现了，卡珐克斯的部队在斗士号上找到禁卫军……所以她一定就在这里！是跟着舰队偷偷过来，但被我们逮到了！”

“洛克，冷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戴罗，最高统治者在火星上！她的穿梭机被困在爱琴城的护盾下，已经无处可去了！”

“洛克，我早已掌握这个情报。所以我才会坚持先攻下爱琴城。”

第三十九章 城 墙

洛克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事后会告诉他，我当初在木卫二放艾迦逃走，就是为了利用炸弹的辐射特征，追踪她的位置。艾迦是最高统治者最宠信的杀手，一定会回她身边。这个计划我只告诉野马和塞弗罗，不敢冒险宣扬，以免消息走漏，尤其那段时间里洛克的表现太反常。

他没说什么，结束了通讯。

部队先锋是拉格纳率领的部队，他们已经进入前方山谷。我看见巨大船体下降，又因没入数公里深的水手号峡谷而消失。空中有我军的蓝种继续对爱琴城开火，火网密集，防护罩不断发出浅蓝色脉冲波。我们沿着一百公里宽的南北纵谷底部接近，正好可以从防护罩下两百米的空隙钻入。为了避免脉冲波造成地震，防护罩一律维持在这个高度以上。

我带着护卫冲去。塞弗罗、野马跟着跳向另外一座山峰，我们滑下低矮山丘，途中不断遭到炮火追击。

最高统治者是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也是我能否分裂联合会、为阿瑞斯之子营造机会的转折点。只要逮到她，联合会将失去领导者，就会陷入混乱，可能连组织本身的意义都会受到质疑。元老院议员与各地执政官必然趁火打劫、争权夺利，免不了爆发小型内战，军力与各种策略联盟都会崩溃。

现在，在我下方的山谷深处，可以看见一片丰饶大地，有湖泊与溪流，生着及腰的高草，树顶开满花朵，许多矮松树在几公里高的倾斜峭壁歪七扭八地窜出。这片景色上方，是奥林匹斯山睥睨万物。我瞥了一眼飘浮在空中的城堡，看见马尔斯分院的领域上有鹿群奔跑，不过这时大河边已经没有穿着护甲的年轻人，只有院训的回忆与覆满泥沙的土地。本该在此的学员都已被我们带走。对他们而言，这想必是非常奇怪的经验——先要他们拿中世纪武器火拼，却突然有侵略者驾驶飞船从天而降。

我们在奥林匹斯堡的白色高塔内与朱庇特、拉格纳会合。外头山坡与城里四处散落死尸。

“敌军居然拿这儿当据点，”朱庇特语气轻快，“你这个污印嫌他们太嚣张——我欣赏这头怪兽！”我方部队已控制水手号峡谷，这里本就是院训场地，也是爱琴城东郊最有地利的位置。我望往窗外，数百架我方飞船早已降落，仅仅半小时就运来三十万人。飞船降下梯子时，带头露面、身先士卒的总是金种。

“对方没有抵抗。”我解开机甲面罩，淡淡地说，朝野马露出不大自在的眼神。

她只是将头发从眼前拨开：“我们在这儿越久，防御就会越坚固。对方在等什么？”

“等我们聚集，像成串的葡萄那样一网打尽。”塞弗罗猜测，“核弹吗？”

“傻孩子，”朱庇特搜刮死者口袋，“我们有灰种就是因为可以派他们当肉盾，靠他们杀出一条路。”

“不会是核弹，”野马回答，“否则传感器早就侦测到了。”她望向远方，“对方会按兵不动，应该是人力不足以守住这么大的山谷。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我们杀得措手不及，只是概率很低。其他合理假设，包括他们耗费太多部队对付洛恩，或者在谷地里面已设置好阻塞点，又或者集结在城市周边。最后一个可能是——有陷阱。”

她的脑袋简直像一台机器。

“一定有陷阱，”野马分析了一会儿，解释说，“不过敌人太依赖这个陷阱，想抓紧时间，重新分配人力物力，”她嗤之以鼻，“可是，早在二次大战时的马其诺防线，缺乏大量动态支持的静态防御就已经失去意义了。”

“反过来说，对方也抓准了我们不愿意毁坏都市，或者造成居民伤亡的心态。”我说。

“的确，”野马操作数据终端研究地图，“所以我们的策略弹性有限。”

“总体战就简单多了，”朱庇特闷哼，“先派大量灰种进去扫荡，接着朝防护罩下面的城墙扔炸弹，很快就会结束。”

“花一天攻下这座城，却要花五十年重建，”野马冷冷地说，“你自愿负责监督重建工程吗？”

“我看起来像监工？”朱庇特反问。

“进入爱琴城的通路，平均八十公里宽，围墙七公里高，外围以农牧业场地为主。有时间的话，贝娄那家会在路上埋满地雷，不过我们并没有先预约来访。”他们到底有没有准备的时间？

野马示意我到旁边谈。

我与她离开指挥团队，其余人面面相觑，转着眼珠。空旷的城堡本该令我想起上一次胜仗，但我心里却是一股惆怅。好多回忆、好多逝去的朋友。一群灰种进入米涅瓦分院的据点，那是我与帕克斯决斗的地方。

“从这里到城墙只有八十公里，”野马开口，“我们可以按照原计划抢攻。对方没有动作，不代表一定有诈。”她看得出我眼中有犹豫，“攻入爱琴城，不仅是为了救出我父亲，也是为了捉拿最高统治者。必须把握这个机会。”

“你担心洛恩先攻破南侧的话会杀掉他，”我猜，“是吗？”

“所以你也知道他们过去的恩怨了。”

“嗯。”

“你认为洛恩不会趁机做出了断？”

“洛恩不会随便杀人。”

“是不会，但要是他认定对方该死，也不会手下留情，就像塔克特斯。与其他人相比，我父亲确实罪孽深重。所以我认为一定要快，而且你也差不多该告诉大家最高统治者就在城里了。”

“洛克已经察觉。他们在斗士号上面发现了禁卫军。”

我们回头与指挥团队商议。

“各位都知道，这次任务的一大目标是救援奥古斯都首席执政官。不过，优先攻打爱琴城其实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最高统治者就在那儿。”

“开什么玩笑？”小丑讶异地咕哝着。

腐背抓抓脑袋：“这下可好了。”

“在城市里面吗？”卵石很兴奋，用膝盖蹭蹭看来十分焦虑的野草。

“概率相当高。我在木卫二使用的炸弹有辐射标记，我们追踪标记，发现艾迦到了这里。因此事前拟定战略时，我希望通过攻击其他都市，以分散敌人军力，制造机会攻进爱琴城，抢在灰烬之王带着舰队主力抵达前，先俘虏奥克塔维亚。”倘若阿瑞斯之子达成承诺，我们应当不必对付十万大军就可以入城。

“卡西乌斯也在城里吧？”塞弗罗问。

野马点点头。

“果然。”他嘴角一扬。

“遇上卡西乌斯的话，不要跟他纠缠，”我吩咐，“遇上卡努斯或艾迦也一样。”

“你要我们逃跑？”小丑似乎觉得受辱。

“我要你们活着，”我回答，“目标只有最高统治者一个人，不要为了复仇或为了证明自己实力而冒险。各位请想想，只要捉住奥克塔维亚，我们就会成为太阳系的一股新势力。”

号叫者露出兽性的笑容，塞弗罗挺起肩膀：“那就别再嘀咕了。”

“说得真是太好了。”

我方镰翼艇带头清出一条路。

全军沿着青绿的谷地移动，无须隐匿踪迹，纯粹追求速度。一些灰种骑着比星战机甲更有机动性的浮空机车，还有一些搭乘蜘蛛坦克，也跟着镰翼艇先行。许多飞船预备将人直接载到更接近城墙的位置。前方有火光，若不是有人触发地雷，就是我们的扫雷部队正在执行任务，但目前很难判断。峡谷逐渐收窄，两侧的高耸峭壁上覆盖植物，看起来实在太壮观、太不真实了，仿佛有比人类更巨大的种族在这儿生活。我无法一眼望尽部队全貌，只能看见冰山一角。我们跟在快速移动的灰种后面，穿着黑色机甲的他们完全是令人生畏的骑士。天上的炮火攻击更猛烈了。坦克和步兵搭乘小型浮空艇跟在后方，这种轻装甲载具一次可以运送百人。步兵团预计在城墙外一公里处落地进攻，洛恩应该也会用类似的战术。

“无人机！”塞弗罗的叫声通过频道传来，金属凝聚的云朵从山谷东面某个哨站涌出，朝我们扑来。号叫者率先反应，以远距离武器撕开空中的敌阵，不过无人机的扫射还是夺走了一队正在飞行的黑曜种性命。他们坠落地面，血肉模糊，难以辨认身份。我们继续前进，周围出现小市镇、游憩地、各种山庄、农庄之类的建筑，然后绕过一片大湖。一道闪电劈过天空，每个人都成了只有轮廓的影子。

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地平线如同一道铁幕的城墙。与峡谷这侧接壤的墙面宽九十公里，高度将近两百米，与防护罩接轨。河川或湖水不受城墙阻挡，转进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但水道的栅栏使用强化钢材，与战舰外壳不相上下，需要一百人花十小时才有可能突破。

多数都市无法负担成本这么高的防御设计，只在爱琴城和寇林思城看得见。其实我方可以从火星地底连接各地的矿坑隧道进攻，但我放弃那个战术。一方面是要保留些手段，另一方面是要树立典范。

大军围城时间不可能拖太久，历史曾印证过这点。进攻的一方总会暴躁、疯狂，就算军心没有因此涣散，也不太可能有科技武器对付不了的静态物体。曾有一段时间，只要守军有一定水平，围城就会演变成消耗战。胜利的代价太大，几乎等于是吃败仗，总要等到守军资源耗尽，主动投降。不过这年代大家已经没有那种耐性了。

爱琴城有两千万居民，其中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谁胜谁负？对他们来说，统治者是贝娄那家族或奥古斯都家族，根本没有分别。或许银种与赤铜种会有些感觉，可是在红种、棕种、粉种眼里，差异仅仅是由谁牵起那条狗链。

看见天空中布满战舰，感受爆炸的威力，平民只能相互依偎，躲在小公寓里，担心随时会有陌生人闯入打劫。人类的历史上，攻占城市就意味着烧杀掳掠。尽管圣痕者自诩有格调、不缺那点小钱，但若以武力夺下都市，根据金种胜者为王的文化，城市里包括人民在内的一切，都会沦为战利品。有些金种会网开一面，但也有些金种会将城市开放给黑曜种和灰种，任他们胡来，当作打胜仗的奖赏。

倘若我能保住爱琴城的和平，就能彰显人类可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也许还能赢得人民的心。先夺取，然后保护，让居民爱戴我，就像这支军队，但重点是先攻进去。

广阔的金属城墙遭受炮火猛烈轰炸，九十公里宽的灰色墙面上爆出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我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部队进行佯攻，镰翼艇装载电磁炮，不停在天空绕圈发射。敌军的炮塔展开还击，轰隆声震得我鼓膜颤动、耳鸣连连。我想抓住野马的手，她只要点个头就能稳定我的情绪，但也只能稳定情绪而已。

穿着战斗服的灰种像往前冲的蚂蚁大军。火箭部队快速就位，将致命兵器射向敌阵。战况复杂混乱，一如先前的太空交战，双方你来我往、一波接一波，而且现在听得见声音，所以更难掌握全局。

地雷引爆，炸出许多缺口。贝娄那同盟的地面部队从一百米高的墙上大举冲出，挥舞金光闪闪的旗帜，陷入火网后护盾不停闪烁。我注意到其中一面旗子画着老鹰图案，暗忖是卡西乌斯来了，准备迎战，可是被野马拉住手臂。

“按照计划进行！”野马指着旁边的河流，“否则我们都会死在城墙外。一定要照计划来。”

我很难记清楚计划细节。战场太乱、干扰太多。现在的重点是这条河，如果没有意外，阿瑞斯之子已在夜里做了部署。河道流经城墙下，宽一百米、深度更不只如此，已经有些尸体被水流带进城里了。

我跳进水中，感觉到水流的阻力，然后加速前进。鱼群散开，在机甲内感受不到水的沁凉，有点儿奇怪。号叫者在我身边如鱼雷穿梭，拉格纳带着黑曜种，连朱庇特也下了水。野马靠在我身边，扫描前方，我在我们激起的泥沙中找到阿瑞斯留下的礼物。

就在那儿。我在一百米深的河床上找到了。红种或许没有别的长处，但钻地绝对不输别的色族。阿瑞斯之子花了一整晚为我准备进城的捷径，我的军队大概会以为有一支猎犬特种部队，抢在主阵前方暗中执行任务，钻开一个大洞。没有人会多心，也没有人会怀疑为何守军的计算机系统没侦测到城墙受损。

“朋友，再冲一回吧！[5]”我喃喃道出，仿佛洛克、维克翠或者塔克特斯能听见。我启动反重力靴，疾速向前。

水道在城墙底下，空间本就狭隘，只能两人一组并肩前进，我找最强悍的拉格纳同行。通过通讯器，我听见上头的战况变化，我军已经显出败象。

拉格纳与我一起冲过出口，原以为会遭到贝娄那的成员奇袭，没想到另一头很平静，看来阿瑞斯之子下足了功夫。我们已进入城墙彼端，只是还在一百米深的河底。其他人也跟来了。野马、塞弗罗、号叫者，其余金种约五十名，黑曜种与灰种人数大概是金种的三倍。

我们在水底全体集合，我通过通讯器对所有人说话：“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塞弗罗举起包着机甲的拳头，野马照做。拉格纳握拳，压在心窝上行礼。朱庇特对着通讯器打了个呵欠，小丑、卵石、野草带着号叫者骚动，激起河床的泥巴。分秒流逝。我的手臂缠着锐蛇，左拳配备重力手套，感受着自己的脉搏，胸口有着飞马项链的冰凉触感，耳中充斥着外界的纷扰。最后，我握起属于地狱掘进者的拳头，闭眼稍微沉淀情绪。塞弗罗送出探测器，确认前方河道没有威胁。

我一定要逮到最高统治者。

拉格纳负责开门。

野马负责解除防护罩，方便洛克派出的增援部队一举攻坚。我不希望她离开身边，但这件事情只有她可以信任。

信任。我必须相信她会活着回来，相信她的能力再加上黑曜种的护卫，必定不会出错。我觉得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担心她再也回不来。我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野马好像已坠入无底深渊。假使她死在这儿，就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对自己许下诺言，只要这一战结束，而且我们都能生还，我就会对她吐露实情。我不可以再辜负她了。

活下来！活下来！你们每一个都要想办法活下来。

野马向前移动，目标是前方几公里外的发电机组。我目送她离去，像一个想要抓紧东西、寻求祈祷对象的溺水者。我意识到父亲将与我同在，伊欧也会眷顾我。我在自己的心跳里感觉到了他们。

我又闭起眼睛。

塞弗罗回收探测器，表示附近没有可疑状况，除了我们上方有个小女孩在玩泥巴之外。

“好好照应彼此，”我对还在身边的人说，“跟我来！”

我们启动反重力靴，冲出水面，仿佛怪物现身。黑色机甲哗啦哗啦滴着水，水里夹杂泥巴。爱琴城升起防护罩前，暴雨已将河水打得混浊。塞弗罗说的棕种女孩站在岸边，没有武装，脚踝陷进泥里。

我的视线穿过这顶可怕的黑色头盔，望着女孩，不禁心想：她应该要与家人一起避难，怎会在遭到围攻的城市里晃荡？状况不对。

女孩看见我们，伸手从篮子掏出一个小小的球形装置。一道闪电窜过，她的裙边沾上泥巴，颜色比皮肤更深。

“杀了她！”塞弗罗失声大叫。

我拨开他的手，女孩没事，塞弗罗只炸断了旁边的树。我望向前方，在塞弗罗的探测器和女孩手中的电磁脉冲装置影响范围外，一群贝娄那家族的骑士带着黑曜种守株待兔。

女孩按下球上的按钮，为我们的死期揭开序幕。

Ⅳ

毁 灭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

——卡努斯·欧·贝娄那

第四十章 泥 巴

电磁脉冲波向外炸裂，听起来像个巨大的孩子被针一戳，发出哽咽抽搐。电子仪器全部失灵了。反重力靴停止运作，星战机甲的模拟神经元失去反应。沉重的机甲马上受到重力钳制。我们往下坠落，大部分人摔在河岸边的泥地上，我则掉进水里。下沉，下沉，不断下沉。我的耳朵快要爆开，整个人栽进河床的泥里。这一下摔得很重，我的腿被机甲重量压弯，重心向后倾斜，躺倒在河床，看不清其他人，只见几个掠过水面的影子。在这个深度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血流进水里，渲染开来。偶尔会有雷击的一瞬闪光映出其他急速下沉的身影。

我动不了。星战机甲太重了。我像只倒在河床上的乌龟，半个身体卡在泥里，惊惶招致恐惧，我茫然不知所措。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连左右张望看看有谁在附近都办不到。通讯全断，如果还有讯号大概也只会听到惨叫。

星战机甲带着我从太空到陆地，仿佛救生筏，也像战场上的个人堡垒，现在，还可以当成一副棺材。

心脏狂跳。想要尖叫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呼吸加速，恐惧集中在胸口，身体越来越紧绷。我大口吸气，仿佛这么做就能得到力量，挣脱困境。冷静，要冷静。快思考，最重要的是思考。又有两人沉到附近，过于厚重的装甲让他们沉得很快。两人死状凄惨，下沉时往上喷着血。等岸边卡在泥巴里的人都被收拾后，敌军还会到水底确定没有活口，但其实他们根本不必费心，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窒息而死。机甲内的氧气存量并不多，过滤装置受到电磁脉冲攻击后，也无法运转。

卡西乌斯知道我的计划。一定是他！还是说有人出卖我？

知道我战略的人只有塞弗罗、野马以及阿瑞斯之子，都不是需要怀疑的对象。那么，看来是对方料中了。该死的混蛋。我愿意投降，至少这样可以挽救其他人的性命。问题是，我连通讯器都不能用。

我试着扭动，但机甲深深陷入泥泞。机甲重量超过一吨，不可能轻易摆脱，必须有电才行。即使我用手臂力撑也完全无法移动。我必定会被这滩泥吞没。还好野马先走了，希望她没事。不知道她是否有机会为我们收尸？

黑暗中有不少形体，我努力想看清是不是塞弗罗、拉格纳或其他号叫者，但意识越来越模糊。该死的，我呼吸那么快干什么？放慢一点儿，用力思考！敌人应该根本懒得下来收拾我，我也只能望着河面，等着朋友一个个下来陪葬。真是孤单。塞弗罗、拉格纳、卵石、野草、小丑……大家都死了，或者快死了。他们会和我一样，望着同样一层水面。就算运气好一点儿能待在岸边，也一样卡在机甲里无法动弹，任人宰割。我好想呐喊自己有多无能。

够了。我得做点什么。我要想办法动起来。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这句话浮现脑海。

这是他们第三次把我丢在泥里等死。我咬紧牙根，觉得几乎要咬裂珐琅质。我集中全部力量在右手臂上。一点儿，又一点儿，缓缓从泥里拔出机甲手臂。但我只能拔出这只手，没有更多力气翻身，结果一样会死。机甲终究是太重了。可是我看见了电磁脉冲干扰电子神经元，机甲不能动。但这与锐蛇无关。锐蛇如同白色巨蟒般缠在我手臂上。

牺牲四肢的话，可以保住性命。小时候，大人将镰刀交给我时告诫过我。想得到救赎，就必须有所牺牲。锐蛇的软硬变化是化学作用，只要能按到开关就会有反应。但它正缠着我的手臂……我的动作必须非常快。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隔着机甲拇指找到开关。我必须比火焰还快，比坑蛇更迅速。我扳动开关。

锐蛇收紧、伸直，将金属像布丁一样切开。

我又扳了一次，剑刃咬进肌肉，还没伤到骨骼，但已使我疼得哀号。水从开口流入，寒意稍微压制伤势的灼痛。

我更加恐慌了，把机甲切开水就会流进来，瞬间就会灌满机甲。我的脖子已被打湿。我真傻，只要两三分钟我就会溺死。虽然手臂受伤，但我用力将裂开的金属甩到旁边，锐蛇在手上像触手般摆动。我三度扳动开关，锐蛇化为致命的问号状，我赶紧朝着另一边手臂划去。

水已经灌到躯干，氧气越来越稀薄。我每吸入一口空气，眼前反而冒出更多金星。血从伤口往外渗，思绪渐渐模糊飘远。单纯憋气的话，我可以支撑很久，但刚才我过度换气，所以现在能吸到的大半是二氧化碳。我另一手好不容易也挣脱机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苍白怪异，还散出一团一团血雾。

要是我没有地狱掘进者的经验，铁定会死在这河底。然而，我切开了内外层机甲，凭着过人的敏捷保住性命。我被沉重的头盔压着，还没办法转头，无法用视觉判断身上哪里有伤，只能通过肌肤上的触觉与疼痛判断。我一寸一寸慢慢将装甲从身上剥除。但这也代表利刃正一寸一寸从身躯上划过，我的血跟着护甲一起混进河水。卸下外装甲后，我仿佛蜕壳的昆虫。然而，最困难的是下个阶段，拆下头盔。锐蛇必须小心翼翼从颈部切入，我屏住呼吸，往脖子挥剑。

小擦伤，但很靠近静脉。

最后的任务是卸除下半身的机甲。我已经可以坐起来，但只要一动就被破烂的金属甲壳刮伤。我用力抽出右腿，切开金属。尽管受了不少伤，不过还能在冰冷黑暗的河床上苟延残喘。没了面罩，我憋气时眼前已出现大块光点，可是还能看见散落在周边的人。我游向体积最大的一个，果然发现面罩底下是拉格纳闭紧眼睛的面孔。他的眼角挂着泪水，即使他的肺叶比一般人大，机甲内仍不可能存有太多氧气。拉格纳的怪力比我更有优势挪动身体，但无论他多强壮，也不可能扛着机甲在水底活动。

我之前从没想过他会流泪。他没有夸张地号哭，而是无声啜泣，态度非常平静。他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不一样的拉格纳，好像他灵魂的某一部分终于开始燃烧。拉格纳一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决定接受命运，没想到面前却出现一个正在喷血、挂着破烂机甲的人，我想必很像疯子吧。但既然我可以挣脱机甲，自然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我赶紧动手，不顾自己快炸开的肺，先帮他切开装甲。我得先救拉格纳，没有时间搜索塞弗罗，也不能浮上水面送死。

我像个雕塑师一般利落地分割机甲，拉格纳猛地将外装甲震开。其他人应该也看见了，但还没轮到他们，得请他们再忍耐一下。

拉格纳与我猛踢双腿，对抗强劲的水流，准备冲破水面。我们的肺简直要炸了。他覆满刺青的苍白身躯在水中穿梭自如，我完全跟不上，也没料到黑曜种竟然有这么好的水性。不过仔细想想，他们成长的环境有很多浮冰，练习的机会应该很多。

但就在接近水面还有五尺左右，我的意识无法继续驾驭肉体，本能地吞了一大口水。

一片黑暗。

我感到指缝间塞满泥巴，有东西在我胸膛流动。是河水。我用力一吐，发现嘴前有一只粗糙的手掌示意我安静，我对着那五根指头呕光河水，终于能吸进一口气。这感觉真是太爽快了。我没想过空气能让人这么开心。那只手继续掩着我的嘴，起初我什么也没察觉，只是享受着氧气进入肺部、在体内散至各个器官时的轻微刺痛。但突然间，我意识到远方还有打斗的声音，有人在惨叫。我随即看见周围一具具尸体。城墙矗立，湍急的河水从脚边流过。受到电磁脉冲攻击后不过几分钟，对我而言却好像生命中空白了一天。

拉格纳将我拖上泥滩，躲在两具黑曜种尸体中间。河岸有两名贝娄那家的金种带着六个黑曜种、六个灰种，将无力抵抗的人一个一个杀死。对方大半人马都去城墙外支持，卡西乌斯当然不会留在这里。换言之，我相当幸运，身份还没曝光。只不过阿瑞斯之子开的洞想必已被发现。要是知道我在场，卡西乌斯一定会留下来的。幸亏我没有带上小丑和野草为我做的旗子，也没有准许他们披狼皮斗篷上战场。

这片泥泞成了坟场，将我带来的士兵尽数埋葬。还有人想扛着机甲起身，但只能可怜地摔回地上，甚至被敌方金种猛踹一脚，遭到屠杀。所以大部分人只是静静躺着。远远望去，仿佛一大群巨型甲虫流出红色体液。

听命于贝娄那的灰种一边嬉笑，一边执行任务。他们围在一个躺在地上的黑曜种身边，从容不迫地挥着动力长枪猛戳机甲，简直像群欺负搁浅螃蟹的男孩。玩够了以后，他们才拿出步枪，用人称“打洞机”的穿甲弹了结那个倒霉的黑曜种。

拉格纳指着泥巴。我们两人几乎裸身，只捞起泥水抹在身上，盖住我浑身上下的血迹，也盖住他那一身显眼的刺青。接着，我伸手指向一顶金种头盔，比手画脚示意他留心河底的人即将缺氧。他点点头，我从尸堆里找了一把锐蛇。我无暇确认死者是谁，只是先将武器交给拉格纳。锐蛇原本只该被金种拿在手中，就算进入禁卫军，甚至是由最高统者亲自挑选的人也不可逾矩。黑色叛乱之后，锐蛇成为黑曜种的禁忌，随意碰触的下场是活活饿死，对他们而言，这意味无法进入英灵殿，生命将在饥饿与寒冷中化为虚无。但现在敌人有脉冲护盾防身，锐蛇以外的武器根本无法对付。

拉格纳马上将锐蛇丢在地上，简直像是接下一团火。我又推过去。

“他们不是神。”

我们蹿过这片坟场，如同冥河幽影。敌人并没有计划战斗，浑身都是破绽。我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只蜘蛛一样爬过去，几乎没有起身，抢在两个黑曜种转身前取了他们性命。另外两人中一个被拉格纳折断脖子，另一个连同反冲力护甲被砍成两截。还有两名黑曜种，我扑向高的那个，跃起后以锐蛇刺进他身体。落地时，我受伤的手臂不是很稳，但我感觉不到痛，因为我分泌了太多肾上腺素。那群灰种转身，我跟着黑曜种的尸体一起在泥巴上打滚，利用周围许多尸体掩护。我没有护甲，即使是灰种手上的反冲力步枪，也足以将我轰成肉末。拉格纳消失了，我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

时间不等人，底下的伙伴还有多少氧气？敌军的灰种开始大叫，我听见他们提到幽灵斗篷。剩下的一个黑曜种守在两个金种身旁，灰种一脸无奈，只得自己在尸堆中搜索，除了想揪出拉格纳外，也顺便收拾还没断气的人。莉娅就是这样倒在泥上死去的，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我站起来。不发出尖叫，也不发出战号，静待对方捕捉到我的踪迹。我的速度很快，人都来到他们面前灰种才反应过来开火。我闪身钻入他们的队伍，边闪边劈，像是断了线的气球那样随风飘荡，动作一点儿美感也没有。我只求效率。因为看不见子弹，所以只能在感受到夹带热力的物体接近时靠本能避开。我的上臂中弹，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冲击在体内荡开，皮肤绽裂，子弹冲断肌腱、穿透骨骼，从另一侧窜出。我闷哼一声，却立刻向前扑，他们来不及出声。

他们没能利用唯一的空当。

十二名敌人死在洛恩传授我的克拉瓦格斗术下。

两个金种和剩下的黑曜种冲来。金种踩着反重力靴，旁边的黑曜种却忽然倒地。原来是拉格纳掀开泥巴跃出，锐蛇如长枪疾射。他立刻又从地上捡起一把锐蛇，上前拦截两名金种。

他那身力气令人吃惊，金种掠过时被他一把揪住，即使脉冲护盾释放电流，往他全身流窜，他也没有松手。只是发出凶狠的咆哮，吼出来自灵魂的呐喊，像砍柴一样将那个金种往地上砸，而且他居然还记得拔下对方的反重力靴。被摔开的精瘦金种在地上打滚大吼：“是污印！”他的同伴急忙赶到，两人联手对付拉格纳。

我赶紧上前帮助拉格纳。

“收割者！”其中一名对手解开面罩，露出高傲的圣痕者面孔，显然对自己的官阶家世充满自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他看见拉格纳拿着锐蛇，五官立刻扭曲。

“你居然将先祖传承的武器交给一条狗？”他瞪着拉格纳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焰。他凝视锐蛇，气愤中夹杂着不解，“你还有没有荣誉感啊？”

“没有。”

“安德洛墨德斯，搞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人，”老金种骂道，“我继承卡瑟斯古家族的血脉，名叫盖尤斯·欧·卡瑟斯。我们建造了金星之柱，也是在星系内缘与外缘航行的先驱，还开垦了赫尔沙星团。”

“我们又不是活在《伊利亚特》的故事里。拉格纳，宰了这蠢蛋，我们要拿反重力靴。”

老金种啐了一口：“你居然派一条狗来代打？”

“我是人！”拉格纳的洪亮嗓音仿佛军舰从旁呼啸而过。他口沫横飞，一脸震怒，脖子爆出青筋，高嗥一声后冲了出去。我还来不及举起锐蛇，拉格纳已经抓起一具黑曜种尸体格挡两名金种的锐蛇攻势，逮到机会赏了盖尤斯一记重拳。纵使是赤手空拳，他的力道仍凶猛得能将那人轰退。转眼间，另一名金种已经招架不住，上下躯体分家。拉格纳的腿一扬，将上半段尸首踹向盖尤斯，盖尤斯被撞得摔进泥里，被拉格纳以身躯压制。拉格纳接触到脉冲护盾的肌肉抽搐不断，但仍握着锐蛇架在金种脖子上。

“投降就饶你一命。”拉格纳声如洪钟。

盖尤斯吐了口口水。

“你肯对其他人投降，对我就不肯？”

“门都没有。”盖尤斯双唇扭曲，临死前的遗言说得响亮，满是勇气与恶意，一如金种，身上结合所有的善与所有的恶。“我是卡瑟斯家族的圣痕者使节，盖尤斯，身处人类进化的巅峰，你凭什么要我屈服？人怎么可能会屈从于畜生！”

“那就归于尘土吧。”拉格纳刺入剑刃。

我们赶紧救出水底的人。尽管我们抢了反重力靴，速度不算太慢，但耗掉了太多时间。塞弗罗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他的头埋进河床泥土，边吐边骂。在小丑和卵石的帮助下，我把他拖了出来。

“死了几个？”他淡淡问，“号叫者剩几个？”

“死了很多人。”小丑语气凄凉。

“野马那边呢？”他们都望向我。

“我想应该没事，但还没办法联络。总而言之，我们得加快脚步。如果野马还活着，也成功解除防护罩，那么增援部队应该要到了，但是，最高统治者也有更多机会可以逃。只有现在这段时间她无处可躲。”

塞弗罗点点头，矮胖的卵石伸手拉他起身。蓟草的个头也不高，没超过拉格纳的腹部，但看见他拿着锐蛇想将另一个黑曜种从机甲里挖出来，气得大叫：“给我放下！”

拉格纳将锐蛇丢在地上，惊恐地望向我。我示意他先缓一缓。

将沉入河底的人捞起后，我们算出伤亡数字，惨得连塞弗罗都忍不住走到一旁，不愿面对。野草死了，腐背死了，鸟妖在我们还没降落前就死了。很多他新找来的成员没熬过这一劫，只剩下蓟草、小丑、苦脸和卵石。黑曜种本来有五十人，现在只剩十一个。

卵石与小丑为野草合上双眼，号叫者每个人的摩霍克头都被雨水浸湿、压扁。卵石的小手轻轻搥打野草的胸膛，好像想要叫醒他。蓟草上前将她拉开，小丑拿了把泥巴重新竖起野草的头发。塞弗罗不忍看，我走过去陪他。

“我对战争的想象大错特错。”他说。

“我还需要你，”一阵煎熬的沉默，“你还撑得住吗，塞弗罗？”

他转身抹净鼻孔，却也将泥巴抹到颊上，而泪水又在泥上冲出两道线。塞弗罗抬起头，像个哽咽的孩子：“走吧。”

第四十一章 阿基利斯

无暇哀悼，我的部队死伤大半，但还是必须分队行动。外面的友军还在努力，然而城墙守得固若金汤，他们一直期盼我们能从里面给予支持，盼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使节也联络不上我，说不定会以为我已阵亡。这种消息要是扩散开，本来能打赢的仗也会打输。

我要拉格纳带剩下的黑曜种打开城门。外面的使节还带着好几万名灰种与黑曜种待命。

“没派金种给你，”我说，“你明白吧？”

“明白。”

“这只是个开始。”我静静说完，弯腰从泥泞中拾起一把锐蛇，“身为人类，必须选择自己的命运，你也不例外。”我将锐蛇递过去。

拉格纳回头看看其他黑曜种。大家都切开了机甲逃出来，身上护甲破烂，到处沾上泥巴。其他黑曜种不像拉格纳高大得那么夸张，有几个身形修长、气质安静，块头大的几个则局促不安地骚动着。每个黑曜种都生了相同的黑眼白发。他们从被我杀死的灰种和黑曜种身上捡来装备，可是战力明显薄弱，如果遇上金种，几乎无能为力。

拉格纳做出抉择。他伸出手，我背后的号叫者正在整理装备，但蓟草始终对着拉格纳露出恶狠狠的眼神。“我选择追随你，”他回应，“我选择带领他们。”

我将锐蛇放在他手上。

“戴罗！”蓟草抽了一口气，“你在干什么？”

“闭嘴。”塞弗罗不耐烦地说。

“不可以！”蓟草上前想要抢走锐蛇，但拉格纳不放手。“放开，奴隶，把东西给我，”她甚至抽出自己的锐蛇，“把剑交出来，不然我就砍断你的手。”

“那我会先砍你，蓟草。”塞弗罗冷笑。

“塞弗罗？”蓟草转身，瞪大眼睛，朝我瞥了一眼，其余站在旁边不讲话的号叫者成员还无法理解状况。“你们疯了吗？他没有这个权力，只有我们才可以。他不……”

“不配吗？”塞弗罗问，“为什么是由你决定他配不配？”

“我是金种！”她的语调变得锐利，“小丑、卵石……”

卵石还是不讲话，小丑则歪着头：“戴罗，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军队，”我回答，“你们应该记得院训的经验，记得我愿意为追随我的人流血拼命，也记得我不要求任何人以奴隶的身份加入。所以，你们现在有什么好讶异？是因为我说到做到而讶异吗？”

“只是太过突然了，”小丑看看周围的战火，“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

“的确是突然了些。”我弯腰拿起另一把锐蛇丢向黑曜种。那是个体型只有我一半、模样凶狠的女子。她握着锐蛇，好像真把它当成毒蛇似的。她望向我的眼里写满恐惧。黑曜种从小就将金种视为神明，此刻竟然获得神的武器……换作是我，会有什么反应？塞弗罗走过尸堆，多翻出几把锐蛇，也往黑曜种那边丢去。

“别砍到自己啊。”他说。

“就靠你们了，去吧。”我说。黑曜种小队窜入城墙后，消失在广阔的黑暗中。我回头看着号叫者：“有异议吗？”他们摇摇头，除了蓟草之外。

“蓟草？”塞弗罗出声。

小丑用手肘顶了一下，她才不情愿地摇摇头：“没意见。”

但显然是有。这场仗打完后，蓟草不会愿意继续追随我了。我身边的朋友开始离散，而他们根本还不知道关于我身份的真相。不过，这得留待日后再处理。

现在我们动作要快。我手边只有一双反重力靴仍正常运作，我丢给塞弗罗，想试试能不能像之前在学院那样，靠一双反重力靴就将整个号叫者拉上奥林匹斯山。但这回不够幸运，大家将自己绑上去，反重力靴发出嗞嗞声与火花，看来只能承载一人。靴子恐怕已在先前的战斗与救援过程中受损。真该死！

只能靠两条腿，还不能有任何拖累。

有些人运气好，切掉机甲后身上的反冲力护甲还算完好。我指向众人：“脱掉。”

“什么？”蓟草更难接受了。

“护甲，都脱掉，剩虫皮就好。”

“连护甲都没有就要去对付禁卫军？”蓟草嚷嚷，“你想要害死所有人吗？

“我们速度要非常快。要是城市防护罩解除，我们却还没找到最高统治者，她就可以大摇大摆离开。如果我们没捉到她，她就能重整旗鼓，与灰烬之王会合，动员全联合会的力量，届时会有我们军力的十倍人马攻来。换句话说，就算赢了今天这一仗，也会输掉整场战争。”

“只要我们捉到她……”塞弗罗继续替我辩护。

“对方是最高统治者，”小丑开口，“她身边会有奥林匹克骑士和很多禁卫军……”

“所以？”塞弗罗回头问，“有我们在啊。”

“我们只剩六人，”大家看着小丑，他怯生生地耸肩，“我觉得该有人提醒你一下。”

“接下来我们得靠双腿走十五公里。”我说，他们点点头。“跟上我的速度。”他们担忧地互看，赶紧脱下护甲。“要是真的掉队了，找个地方躲好。”虽说火星重力是地球的三分之一，但就算大家状况良好，这趟路还是会很辛苦。更何况我臂上被锐蛇划出很多伤口。

他们脱下护甲，塞弗罗凑近。我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众人的手在发抖，心中恐惧。拿泥巴抹脸伪装时，动作也很慌张。

“戴罗，他们从一开始就跟着你。”塞弗罗张望周围，又看着远方的城市，以及天空中起火的战舰，“跟去月球救你的时候相比，人数只剩一半。或许你可以用拉格纳取代帕克斯，但你无法找到取代他们，或取代我的人。”

“我以为你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要当你的良心。你这个大屁股不管到哪儿我都会跟着，所以才更不能让你变成混球。”

“嗯，”我回头大叫，“跟上！”

卸下护甲后，一行人静静行军，身上只有虫皮与锐蛇，脚上也只有普通的橡胶军靴，而非反重力靴。我们沿河道前进，远离城墙，穿过好几亩草地与树林——这些景观本是为了隔开围墙与城区。此时此刻，墙外双方炮火还很激烈。战舰呼啸而过，树枝颤抖，树叶散落，右方有列车冲过，将士兵载运到前线。远方不断传来爆炸声。

防护罩覆盖爱琴城的天空，但罩子外头黑烟密布，烟里不停爆出闪光。

野马应该已经到了防护罩生成机组附近。当然，前提是她没死。现在只能祈祷她的队伍人数少，不会轻易被敌人找到。假如被卡西乌斯或其他杀人部队发现的话……

这十五公里走来异常艰辛，我身体不断抽痛，肌肉中的氧气不足，右上臂被子弹打中，加上许多撕裂伤……我吞下半包兴奋剂，否则手臂根本抬不起来。所幸这股痛觉没让我晕眩，反倒帮助我专心，不会一直想起牺牲者。

到了树林边缘，我们不敢休息，继续往前跑，进入商业区的人行道，在往天空伸出一公里的高楼间移动。经过低等色族区域后，市集周边巷弄纷杂，街道脏乱，墙壁上有许多涂鸦，偶有一些棕种、粉种、红种还在街上游荡，或从窗子看见我们，但他们都会立刻回避。在低等色族的居住区，我看见他们以绘画纪念伊欧的死。她的头发闪耀如火，与防护罩外自天际坠落的战斗机同样颜色。我听见背后有人吐了，但大家没停下脚步，带着胆汁的臭味继续前进。

塞弗罗飞回来降落在我旁边：“前方有灰种小队。先往南边一个路口再折返，就可以避开。”他再度飞走，我们按照他的吩咐前进。

蓦地，天上起了变化，我们放缓速度，抬头张望。卵石趁机倒在路边休息，胸口不停起伏。上方的防护罩内有一批穿梭机，正载着士兵从洛恩攻打的南面城墙往北飞去，也就是拉格纳带领黑曜种前往的目的地。全长七十公里而且是东西向的水手号峡谷岩壁上，除了许多机棚与小码头，还有军营及高等红种制造军备或日用品的工厂，现在有几十架穿梭机起降。我们躲起来，以免被发现，暗忖北墙这头一定局势生变。停了会儿，我们上路，卵石发出惨叫，蓟草过去拉着她继续跑。

过了几分钟，塞弗罗折返，左臂却垂在身旁，好像无法动弹。我看过去，他没搭理。“拉格纳打开了那扇烂门，”他挤出微笑，“只靠他们十二个爬上墙完成任务。现在我们的人正往里面冲，而且啊……”塞弗罗站在那边冷笑。

“而且？”

“拉格纳把四风骑士杀了，卡西乌斯也差点儿被他砍成两半。”

“奥林匹克骑士？”小丑很讶异。

“当着他们全军面前把他砍死了。我们这边的黑曜种士气大振呢。”

塞弗罗飞出去侦察，我带其余人继续赶路。途中有支灰种小队拦截，我们找掩护，躲开他们的弹幕，钻进旁边巷子，不想浪费时间。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

我们边咳边喘，踏上城市外围，像一群被放逐的难民那样，先躲进树林。穿过树林，翻过高墙，前面就是城市内部的无数塔楼。建筑物并非金色，而是白底加上红色线条的装饰，也还看得到奥古斯都家族的狮纹雕刻，不过屋顶的风向标上已挂上贝娄那的蓝银旗帜。那只银色老鹰看来如此高傲，直到塞弗罗往下朝我们挥手，一刀砍下一面旗帜。他们没想到会被攻陷到如此地步。

城市虽然美观，但依旧是军事据点，硬闯对我们不利。城里空间宽广，要是还有士兵，我们必定寡不敌众，会被逼到红橡墙边，死在大理石地板上。城市没有防护罩，不过有许多地下碉堡，我担心最高统治者会躲在里面。倘若奥克塔维亚被藏在地底，就真的只能围城。这样的话，想把她揪出来得花好几天，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开一条活路引诱她。这是野马的任务：在最妥当的时机解开都市上空的防护罩，吸引她主动露面。

前方出现一堵装饰墙。要是有反重力靴根本不成问题，但现在那墙却成了我们攻进去的一大障碍。周围地形类似公园，只有树木和喷泉，供金种与银种享用下午茶的白色广场现在空无一人，仿佛台风眼那样宁静。

塞弗罗降落在我身旁。

“可以把我们拉过去吗？”我问。

“靴子快没电了，”他闷哼，“试试看吧。”我们抱在一起，塞弗罗用左手臂帮我，途中失速两次，最后总算让我攀了上去。我到了墙顶，他下去带其他成员，过了一会儿，塞弗罗的头顶从墙头冒出，反重力靴嘎嘎叫着喷出火花。这是最后一轮，反重力靴整个失效，塞弗罗与伙伴从十米高处摔落地面。

城里响起一阵轰鸣，远处冒出浓烟。野马成功了。

头顶上半透明的防护罩开始消解，晃动时仿佛破碎的镜子，外面的炮火与闪电跟着扭曲，防护罩化为闪烁虹光的雾气，飘散开来。只有八分之一的防护罩解除，雨水从那个大洞落下，犹如一片灰色布幕。

“没用！”卵石从城墙另一边大叫。

其实有用。释放防护罩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超载，大雨随着连锁反应倾盆而下。倘若洛克还有余力，将会送进增援部队。换言之，爱琴城几乎可算失守。此时最高统治者大概正由护卫陪同，离开地下碉堡，准备逃离这颗落入我手中的星球。然而，穿梭机停在城市另外一端，距离两公里——这与预期的状况落差很大，原本我以为可以全副武装，还有百名黑曜种和十多个最精锐的金种做后援，现实却是我得带着所剩不多的朋友，被敌人剁成肉末。计划必须改变，而且我不能再让同伴冒险。我低头望向塞弗罗，他立刻明白我的眼神。

“不行，戴罗，”他喊着，“想清楚你的任务是什么！”他恳求我，又跳又抓，但我已经转身。

“别去，戴罗，站住！你会被他们杀死的！”

我往里头一跳，进入城塞花园。

有些人的生命线太粗，会将其他人的线一起绞进来，甚至绞断。我的朋友已经为这场战争付出很多代价，剩下的就让我来吧！

“戴罗！”塞弗罗绝望地呐喊，“回来！”

我这辈子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最高统治者别想逃走！这一切布局就是为了捉到她、粉碎联合会。只要逮了她，舞台就布置完成了，我们可以熬出头、获得胜利。我翻越灌木丛，绕过喷水池，踩扁花圃，手臂不停流血，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是全力飞掠过地面，镰刀紧握在手中。

就在那里。

我绕过城市一角，穿过一座玫瑰园。后头的广场本该是白色，但地面已被许多私人游艇的引擎烫黑。可容纳一百艘船的降落场上只有寂寥的四艘船，这些穿梭机有着黑色外壳，饰带上画着好大一弯金色新月，其中引擎最大而且船壳经过强化的，就是最高统治者的专用机。其余三艘外观伪装得几乎一样，假如升空，根本分辨不出来。

想必对方已经通过传感器得知我正在接近，所以猎犬部队散开，搜查我的行踪，黑曜种也从附近不知何处的营房涌出。我如果停下来，就真的会被他们发现，所以我一边观察降落场一边移动。橙种在穿梭机边来回忙碌，进行升空准备，看来我到得不算太迟，可是，从城市到那几艘船的距离仍比我近得多。

一支队伍冲出，我没看见她的位置，风雨之中，只见紫色披肩飘荡。风很大，她们起初都低着头，但后来稍稍抬起，望着暴雨之中铁雨划过的光痕，乌云仿佛熔炉冒出的金属蒸气。是泰坦父子来了。

禁卫军连忙带着最高统治者往穿梭机的登机梯冲去。她钻入船身时，我终于看见她的脸。艾迦跟在旁边，随从队伍里还有卡努斯以及丑八怪墙头草费彻纳。我加速跑去，腿已经累到没有知觉，胸口也很痛，但是，此时此刻，我必须将自己拥有的一切赌上，我在矿坑的岁月、接受哈莫妮的艰苦训练、进入学院后的恐怖经历，还有我赢得和失去的人，以及我还想见到的人。我让这一切在身体里燃烧。

她的随从有一半停在地上等候，确保穿梭机平安升空，其他充当诱饵的穿梭机也正在启动。我快速逼近，一名贝娄那家族成员终于反应过来，带着锐利的目光转身，但还没发出叫喊，我已劈去一剑。听见他闷哼一声，更多人转身瞪我。有男有女，有武士也有政治官，甚至还有银种。都是我以前跟在奥古斯都身边时认识的面孔。

“我在这里”的意识仿佛一波波海浪在这些人中传开。对他们而言，敌军应该远在城外，不该出现在这儿，所以本能地后退。等他们回神，我已经冲到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闪过一名灰种的擒拿，顺手从他腰间取了弹药包，反手一掌，给他重创。

喊声四起，敌人纷纷抽出锐蛇，子弹与脉冲波从我头上掠过。穿梭机就要升空，梯子渐渐收回。

我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跳。纵使我右臂受伤，手指还是扣到了梯子边缘。那瞬间，指尖倏地传来拉力与痛楚，痛得我眼珠差点儿喷出头颅。穿梭机继续向上攀升，引擎运转声震耳欲聋，我的心脏一直重重撞着肋骨。登船梯就要完全收回，我绝望地闷哼，将自己往上拉，虽然角度诡异，但火星的低重力提供了我成功的可能。我向前一滚，膝盖着地跌进船舱，喘个不停。我的镰刀压在地上，舱门关闭，舱压调整，引擎声变得模糊，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及穿梭机内的嗡鸣。

我抬起头。

第四十二章 金种之死

六个全副武装的禁卫军看着我，卡努斯、艾迦和身材不太突出的费彻纳都在旁边。费彻纳看见我时瞪大眼睛。最高统治者就站在所有人面前，她虽然高，但还不及这些人的肩膀。

他妈的。我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待在这儿。

“戴罗？”费彻纳的语气仿佛在呻吟。

“啊？”卡努斯笑了出来，东张西望，好像觉得众人没看见有个礼物从天而降。

“啊……安德洛墨德斯，你是从哪儿混进来的？是被雷打进来的吗？”

我跪在地上喘息，一边任血水、雨水、汗水、泥水往下滴。

“可以拿他当人质。”费彻纳开口。船往上升。

“不，”最高统治者回答，“阿基利斯不接受勒索，而一旦被抓，他就不再是阿基利斯。”她冷冷地望着我，我往地上啐了一口。“艾迦，砍下他的头。”

艾迦朝我靠近：“蠢小子。没朋友，没军队，也没指望。”

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有脉冲手榴弹还要指望谁？”我手一扬，亮出从灰种腰上抢来的东西，他们立刻后退。

“安德洛墨德斯，这次你又想要什么？”最高统治者缓缓地问。

“想证明你并非无懈可击。叫船降落。”

奥克塔维亚冷笑，通过通讯器下令：“驾驶员，翻转。”

穿梭机一个大旋转，没有反重力靴的我顿时失去平衡，先撞向天花板，再弹回地板，同一时间，敌人全都稳稳地浮在空中。艾迦立刻将手榴弹踢出开启的舱门。于机身下方的半空中，炸弹爆炸。

我望向外头的夜空。一切计划已随火光灰飞烟灭。

“傲慢，”奥克塔维亚冷笑，“所有人都因此变得愚昧。”

我从容不迫地回望她，暗忖自己确实愚蠢，还以为可以掌握所有变量，最后终于栽了个大跟头。

“你逃不掉的。”我说。

“你很清楚我逃得掉。否则你何必冒险闯进这艘穿梭机？”她往一名奥林匹克骑士点点头，高频颤音在空中回荡了两次才慢慢减弱。那是幽灵斗篷的声音，想让隐身效果覆盖整艘船，费用肯定高得吓人。这下子连我的朋友也找不到我了。

奥克塔维亚回头看着费彻纳：“狂怒骑士，你有纳米摄影机吗？”他点点头，取出一枚戒指。“把艾迦杀他的画面拍下来。”

“让我来，”卡努斯请求，“主君，请让我为我的家族雪耻。这是我的权力。”

“权力？”奥克塔维亚故作惊讶，“你们家族害我丢了火星，还有何权力可言？”

“还是俘虏他比较有用，”费彻纳向最高统治者进言，“让我说服他吧，毕竟他最早是我的学员，奥克塔维亚，你当初不也希望可以招募他吗？趁这回，让他真正顺服，不仅夺回威望，也显出你的宽宏大量，就算是这种混蛋你都能饶他一命。”

最高统治者慢慢转头，打量着费彻纳。费彻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艾迦，先等等，”奥克塔维亚笑道，“让费彻纳来解决他吧。”

他的丑脸露出错愕神情，我第一次看他无言以对。

“把你的学生杀了吧，”最高统治者问，“还是说，你对我并不忠心？”

“我当然对你忠心，我已经证明过了。”

“那就再证明一次，把他的脑袋摘了。”

“应该有更好的办法。”

“他策动你儿子跟你反目，”奥克塔维亚说，“你也很清楚，我不会将不能信任的人留在身边。杀了他。”

“遵命，主君。”费彻纳绷紧脸，黄褐色眼珠中缠绕一抹哀戚。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死在眼前有这么痛苦吗？还是因为我是塞弗罗的朋友？又或者他是担心儿子的安危？

“塞弗罗还活着，”我说，“他撑过了铁雨。”

他点头道谢，手按锐蛇，却忽然被推到一旁。卡努斯往我冲来，嘴角因愤怒而扭曲，雄壮的躯体披着与高贵家世相衬的重机甲。

他大吼出我的名字，先朝着斜上方使出一招佯攻，速度快得像蛇。我侧身一旋靠近他，正好避开剑刃，手中的锐蛇无巧不巧插进他腹部。我松开手，脚一转来到他背后，此时卡努斯已经跪在地上。

“不管你爬得多高，都注定栽进泥里。”我抽出锐蛇，砍下他的脑袋。

一名禁卫军朝我扑来，我掷出锐蛇，他被贯穿胸口，倒地不起。我取回武器，退后一步，与旁观的禁卫军对峙。

“一群笨蛋。”最高统治者叹道。

“这些也要录吗？”费彻纳搔搔头。

船身晃动一阵，恢复平稳。但我视线模糊，连跪着都无法稳定。我伸出一手扶地，一股热流顺着背部、腹部流窜。我绝不屈服，绝不向她，向这样一个暴君低头。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发现卡努斯虽然没有刺中我的致命之处，但也不是完全偏离。他的锐蛇划过我左肩与颈部的连接处。我的锁骨断了。

“真可惜。”奥克塔维亚·欧·卢耐目光掠过我脖子的伤，“艾迦，如果这孩子由我们培养，一定很不简单。”她摇摇头，眼神透露出不解。在她看来，我全身是伤，到处染血，累得不像话。还这么年轻，却拼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这船上杀死两个人。地上那座都市已被攻破，整个火星很快就会沦陷，贝娄那家族的舰队被一网打尽，联合会可能就此分裂。奥克塔维亚是无法理解的，永远都不可能懂。可是费彻纳好像很明白。他眼中闪着泪光，双拳紧扣。

“我怎么可能被你们培养？”我喃喃自语。培养我的是红种，是家庭，是爱——那些才是我的力量来源。可是我的力气几乎用尽。艾迦上前，与我过了三招就将我的锐蛇拨开，往我胸口直击一拳。我还以为我会当场毙命，但她揪着我，像个娃娃似的往天花板猛撞。等打够了，艾迦才走回最高统治者身边，留我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费彻纳，把他的头带过来。”最高统治者再度下令。

费彻纳无奈地望着我，朝奥克塔维亚伸出手，几乎要碰到她：“我们可以公开处刑，转播到立体全息影像上当宣传。用绞刑比较有震撼力。”

“费彻纳……”最高统治者的眉毛上扬，直到他将手抽回，“够了，”奥克塔维亚的下颚随着思绪转动，开开合合，“我要他消失，不再多添变数。把头留下来插着示众就够了，转播只要播这个画面就行。”

他的大眼中写满悲伤。生为金种，但他地位最低，好不容易才爬到高处。仔细想想，他其实很厉害。我以前竟认为他软弱无能。

至少我确定能打下火星、救出奥古斯都，战争还会继续。金种社会被削弱，红种能趁势找到革命的机会。或许，只是或许，能获得胜利与自由。我已经尽力完成阿瑞斯交付的任务，引发巨大的动乱。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吧。伊欧应当也能以我为荣。

我浅浅笑着，觉得两腿瘫软。好累。我跪下来。要过多久才能到伊欧那里？算了，不重要。反正可以在往生谷中休息，看着其他人完成伊欧的梦想。只可惜最后没机会见野马一面，告诉她真相，求她原谅。

“你这学生烧得炽烈，但也很快会烧尽。”艾迦从我看不见的角度对费彻纳说，“头要留下来，不过躯体可以用你们火星的传统处理。”

艾迦重新放下登船梯，往生谷之风仿佛在吱嘎声中迎面吹拂，冷冽的雾气扑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我想睡了。我很快就能和伊欧团聚。我会在我俩温暖的床上醒来，手埋进她的发丝。在那份爱里，我会知道自己此生已经尽力。

我会想念你的，野马。比我一直以来愿意承认的都多。

雾气、阴影飘过眼前。有一瞬间，铁锈味使我以为自己回到了矿坑。我睡着了吗？我听见金属靴子的声音，一个男人踏过浓雾而来。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心里有股情绪骚动。是我父亲？不对，不是他。我眯起眼。

“纳罗叔叔……”

“不对，小子，是我，费彻纳。”

他的声音硬生生将我拉回现实，仿佛钩子在丝绸上扯出一道裂缝。

“噢，真高兴是你。”我静静回答，用仅存的一分力气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费彻纳哭了，但又咳出一声笑。我背后风声呼号，不是往生谷，而是火星。没有雾，而是云。放下梯子是为了将我的尸体抛出去。就像我对洛恩说过的，我根本活不到白头。

我垂下头，咳出一口血，头很晕，意识逐渐模糊：“替我转告野马……还有伊欧……说我爱她们。”我忍不住大大打了一个呵欠。

“你这该死的笨蛋，”费彻纳摇头低语，“一切本来都在我控制之中。”

“我不……”我眨眨眼，思路冲破迷雾，“你刚刚说什么？”

“是我，”他回答，“一直都是我啊，小老弟。”

迷雾散尽，我抬头望去，看见阿瑞斯戴上狂怒骑士的头盔，手一扬放出脉冲波，将禁卫军打得飞散，然后丢出一颗音波手榴弹。

“费彻纳！”最高统治者吼道，“你这叛徒！”

随着爆炸声，不知什么东西打在胸口，我觉得身体往下坠落、翻转。我在飞吗？好冷，风好强，好想吐，天旋地转。一只牢固的手臂勾来，将我往上提。风在耳边咆哮，但黑暗之中的另一个声音吞没了我。

费彻纳就是阿瑞斯，恐怖分子的大头目。他的狼嗥承载着我，前往避难之地。

第四十三章 海

醒来时，我嗅到海的气味顺着秋风送来。海鸥鸣叫，有一只停在打开的窗台边。它仰着头看看我，然后飞向早晨的阳光。远处海平面云朵飘移，尽管外头还看得见露水滴落，却不难猜到快下雨了。

她在我身旁动了动，苗条的身体压着床单，拥着我满目疮痍的身躯。她穿着衣服，但我没有，因为我身上还有许多刚移植的皮肤，看来有些恶心，但触感却很柔嫩。野马又动了动，我因此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有她在身旁虽然感觉很舒服，但我全身还是有多处疼痛。我闭起眼睛，轻轻呼一口气，沉浸在身为人类的愉悦之中。野马的气息扑上我脖子，心跳隔着肋骨轻轻传来。她的金发搔着我的鼻子，冷风往我脸上打。刚起的晨风并不小。

我深呼吸，试着再睡一会儿。记忆里有许多金属在爆裂，打破了宁静。黑暗中传来惨叫，死的是我的朋友。

我用力睁开眼睛，望向光明，努力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在这儿，我很安全，很温暖。这里没有武器，只有棉被、床和一个友善的女孩。但那些记忆挥之不去。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和费彻纳一起从空中坠落。

阿瑞斯——真相始终不变，只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还掌握不住。第一次清醒时，黄种正拿东西插进我的胸腔，希望可以唤回我的心跳。第二次清醒，雕塑师的手术刀已经挖向我的皮肤。这段期间陪伴我的是剧痛与呕吐，许多影像来了又去、去了复还。不少人来探望我，要是醒来看到的是他们，感觉会好一些。

我很怕再闭起眼睛。我害怕自己会看见的景象，会发现的真相。还是红种小孩时，我与基尔兰共享一个房间，每天早上我会先醒来，却躺着装睡。家里门板薄，我能听见父亲拖着脚走路，洗脸时固定清几声喉咙。母亲为他煮咖啡时，会拿出方糖磨碎，那是她用坑蛇蛋或造丝厂偷拿出来的布料与灰种换到的。

多希望每天早上都是同样的声音迎接我起床。磨方糖的声音和气味。我希望我的身体永远是以这种方法离开梦乡。可惜就是没有咖啡香，没有母亲给我泡的茶，没有水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没有莱科斯上夜班的人从矿坑与工厂回来时，踏得梯子吱吱怪叫的声音，也没有早班邻居带着睡意的低语。

我醒来时要面对的是恐惧。恐惧着一道关上的门。

每天早上都一样。陶盘在金属水槽里发出铿锵声，父亲的塑料椅刮过石头地面。他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随后是一阵沉默。我猜想那大概是一个长长的吻。最后他们互相道别，前门打开，生锈的铰炼嘎嘎响。无论我怎么祈祷，门总是会关上。

我靠着野马，亲吻她的额头。力道比预期重了些，她微微转醒，模样像是夏天的猫儿打盹后舒展四肢。她还没睁开眼睛，就往我这儿蹭来。

“你醒啦，”她模模糊糊地说，睫毛搧了搧，骤然坐直，然后退开，“对不起，我睡着了。”她望向自己平常坐的椅子。

“没关系，留下来，拜托，”我都忘了我们彼此应该冷淡以对，“过了多久？”

“距离我们进攻吗？一星期，”她将散乱的头发拨开，“真高兴你回到我们身边了。”

“我们失去了哪些人？”我试探地问。

“失去了哪些？”她略显笨拙地伸出手指计算伤亡，沉默蔓延开，死伤数字之沉重，压得我呼吸困难。

“你父亲？”我问。

“你不知道啊？”她笑得有点儿别扭，发出有些轻率的叹息，想让自己放松一点儿。野马的身子朝我靠来，仍小心翼翼不碰触到我。“要交代清楚真是说来话长。”

“我想你可以的。”

“我父亲没死。防护罩解除时，已攻进城市内部的部队里有几个金种，他们率领猎犬部队把他救出来。看来我哥的手腕真是高明，奥林匹克骑士想将我父亲带去给奥克塔维亚时，囚禁他的地方已人去楼空。

“现在全息频道都说洛克是‘尼尔逊再世’。他成功俘虏贝娄那舰队中八成战舰，”野马语气一沉，“也就是说，他身为舰队作战指挥，至少可以拿走其中的三成，其余的才归奥古斯都家族。”

“技术上来说，他的舰队比我大了。”

“已经有风声怀疑，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节……”

“胡狼又在玩那游戏。”我打断野马，笑着说。

“他永远不会停。”

“我不认为洛克会对我出兵，”我说，“你怎么看？”

野马耸耸肩：“权力能带来机会。我先前提醒过你，要和他修补关系。”

“洛克是我们的盟友，往后也是。你明白他的个性。”

“他和塞弗罗一样常来看你，”她缓缓露出笑容，“昨天晚上还在这儿睡着了，被我赶回去。但我得注意他对我们构成的潜在威胁，这是我的工作。”

我们，我注意到她的用词。

“你的工作？”我问，“是指？”

“我指派自己当你的首席政治官。”

“这样啊。”

“对。派系斗争是非常棘手复杂的事，你这种单纯性格不适合，就像绵羊被狼请去宴会，还以为人家真的很看重你。”

“我最需要提防的会不会其实是你？”

“唔，”她左眉一挑，“那我只能说你已经一败涂地。”

我笑了笑，问起塞弗罗的状况。

野马假装东张西望：“咦，他没睡在床尾呀？应该去找他父亲了。其实我也刚去轨道上见卡珐克斯，昨晚才回来。狄奥多拉说塞弗罗与他父亲用餐过后没多久就出去了，原本我还以为他们父子关系不好。”

“确实。”

“不知怎么忽然热络起来了？”

我耸耸肩，暗自怀疑塞弗罗究竟是何时得知他父亲的另一个身份。从之前的反应判断，他知道的似乎不比我多。只是，这会不会又是谁设下的阴谋诡计？

“洛恩呢？”

“和维克翠那个妖女在一块儿。”

“维克翠又怎样了？”

“是说她和所有会动的东西眉来眼去吗？是没怎样。”

“等等，意思是她也和你暧昧吗？这故事我倒想听。”

“贫嘴，”野马本想伸手打我，但笑容和手收得一样快，“洛恩把维克翠收到自己的派系里，看样子他觉得与裘利家族结盟没什么大问题，维克翠的母亲也同意了。现在火星三大家族联合起来，以奥古斯都为首，采取三头政治模式，对抗最高统治者。气体巨行星那边的执政官正赶往爱琴城参加高峰会，改革派不久之后也会到场。你的预测没错，只要拿下火星，就有机会与奥克塔维亚一拼。现在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战争，而是太阳系内战。此外，这场仗影响也比想象中深远，我父亲居然点头同意让改革派也有发言权。这……是个大突破。”

我还记得奥古斯都说过什么。“你相信他吗？”

“戴罗，我相信，”野马的笑容充满希望，“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真心这么相信。”

但我没把握：“那……”

“卡西乌斯吗？”她淡淡猜道，“他父亲被忒勒玛纳斯父子杀了，他自己在围墙上和拉格纳决斗。目前消息是他的兄弟姐妹都确认死亡，可是他和母亲下落不明。”

我察觉她语带保留：“你担心他？”

“既然是敌人，”野马语气没有起伏，“他的安危当然不在我考虑之内。”她盯着我的双眼，“你担心他吗？”

“不确定。”我想了想。

“真是够了，你有时真是温柔得莫名其妙。你该不会后悔当初砍断他手臂吧？”

“我比较后悔杀死朱利安。”

“我们都有不光彩的过去。”野马思考片刻，“你别忘记，在入学式里我也同样杀了人。你见到的每一个圣痕者，包括洛恩、塞弗罗、卵石、塔克特斯、奥克塔维亚、戴克索，大家都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有时我觉得，要后悔的话哪里后悔得完？”

她也在暗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我也成了她后悔的事吗？

“我想要更厌恶卡西乌斯一点儿，”我缓缓道，“我是认真的。每次想到他，我还是想砸东西、砸窗户之类的，如果能砸他那张丑脸最好。”

“丑脸？”野马狐疑。

“太帅了看不顺眼。”

她一笑，改口问：“但又没办法一直恨下去，是不是？”

我点点头。就是因为恨，卡西乌斯一家才与奥古斯都争斗不休，结果还是落到这般田地。“无论他去了什么地方，我都同情。”

“先前我说过我不相信我哥，”野马带出新话题，“那是认真的。我知道你和他有私下往来，他动用资源帮你造神，可是这种关系应该要结束了，你现在没亏欠他什么，只要表面上客气、别在公开场合羞辱他就好，不要再私下会面，或承诺他什么好处，与他切割干净。你已经不需要靠他帮忙，有我就好。”

这女孩，要是可以介绍给我妈、基尔兰和莉亚娜认识，该有多好。他们应该会很欣赏这种刚烈脾气吧？想到这儿，我有些哽咽。应该连伊欧也会喜欢她。

“你不属于我。”我回答。

“戴罗……”

我的心里一阵纠结，情绪的弹簧仿佛终于冲开：“我躺在河底的时候……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迟疑着，好像想靠近，又因为以前彼此讲过的那些话而却步。“你明知道我不会准你死，”野马试图用笑话带过，“就连塞弗罗、号叫者也都不会原谅你的哦，谁都不会。戴罗，你有很多朋友，大家都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面颤抖一面深深呼吸，闭上眼睛，不让自己被罪恶感淹没。眼泪静静涌出，从眼角流下。“戴罗，别哭，”野马柔声说，靠过来轻轻抱住我，“没事的，都结束了，我们很安全。”

我还是啜泣不止，胸口发疼。

她错了。事情还没结束。眼下，我能看见太阳系陷入战乱，对我，或对我们而言，没有别的未来可选。然而，我已经以这般姿态被拼凑过几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四分五裂，或最后化为尘埃，什么也不剩。我哭个不停，连气都换不过来，心跳重得像雷鸣，双手不停颤抖，情绪全部涌出。野马的体重不到我的一半，但她温柔地抱着我，等我哭到乏力，躺回床上，脉搏渐趋平缓，与她一致。

我们躺下来，想必超过一个小时。她开始吻我肩膀、脖子，嘴唇顺着脉搏滑行。我举起手，想推开她，但野马拨开我的手，单手捧起我的脸。

“让我进入你心里。”

我的手掉回床铺。野马开拓了一条温热的道路，进入我口中，两片上唇磨蹭时共享了泪水的苦涩，她的舌尖将暖意送进我的身体，手抚过我的脖子，指甲嵌入皮肤，她揪着我的头发，轻轻拉扯。悸动扩散全身。

强装的抵抗无法坚持，觉得自己背叛伊欧的罪恶感被内心的混沌掩盖，甚至抹去了红种与金种之间的隔阂。我是个男人，她是我想要的女人。

我的双手自然朝野马迎去，拉近她的胴体，手指从她修长的腿滑到腰部曲线，一直压抑着的渴望终于爆发。我身体滚烫，想要她想得发痛，我心里只有她，忘记所有束缚、所有哀伤。这就是我需要的。我不想再逃，至少这次不逃了，因为我曾差点儿再也见不到她。

我缓慢但肯定地解开她的衣裳。布料触感像是湿透的纸，她的肌肤那样光滑，仿佛晒过太阳的温润大理石。她拱起背，肌肉结实紧绷，灵活地与我纠缠。我的指尖抹过她的腰际，她扑进我怀中，呼吸与心跳同样急促，下半身将我箍在床上。

对野马来说，已经过了一星期。但是对我而言，几分钟前我还跪在金属地板上自己的血泊中，等着被人砍下脑袋。用这双颤抖的手臂埋葬伊欧时，我以为自己不可能再有此刻的感受，不可能再与心爱的女人相伴。不过，如果我苟活在这个冷酷的世界，却他妈的连唯一的温暖都不能拥抱，那还有何意义？

第四十四章 诗 人

我与野马慢慢走在石造长廊上，窗外可看见许多卫兵巡逻，不仅是保护我们，也是要看着我们。雨轻轻洒落，从打开的门里飘出咖啡、培根的香味，以及欢笑声。

“什么叫作我没办法变得有趣啊？”洛克不大高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戴克索干脆地回答，“你当然可以尝试，可是你就是太……学者性格。”

“好吧。世上第一个木匠是谁？”

“这是笑话吗？”戴克索问。

“应该是吧。”

“诺亚？”卵石乱猜。

野马与我在房间外头等着，互望一笑。

“拿撒勒的耶稣？”

洛克笑了笑：“你脑袋就这么简单吗？”

“早知道会被人取笑我就不猜了。”

“帕克斯说你比他聪明，”蓟草开口，“这样就太令人失望了，戴克索。不行啦。”

“唔，两个人比较起来也许——”小丑才开口就被卵石打了头，“噢！”

“别聊太多帕克斯的事情啦，”卵石说，“大个子很多愁善感呢。”

“所以大家都不想知道答案就对了？”洛克轻描淡写，“好啦，我懂，反正你们都觉得我很无聊。”

“我们很想知道啊，”蓟草改口，“快说。”

“世上第一个木匠是谁？”洛克重复问题。

“不用从头开始啦！”卵石叫。

“这样比较有气氛啊，”洛克叹气，“是夏娃。”

“夏娃？”戴克索不解。

“因为……”洛克解释，“她可以让亚当放他的香蕉。”

众人发出哀号。

“烂透了，”卵石惨叫，“真没想到我会怀念塔克特斯！”

尖锐的笑声忽然传来，是戴克索，他笑起来和帕克斯很像。“夏娃！居然是夏娃。放香蕉，啊！”巨人的体内仿佛藏了一只淘气的精灵，就等着这一刻跳出来哈哈大笑，不过这精灵还真难引诱。

“看来戴克索被他搞坏了。”卵石跟着嘻嘻笑。

“你们闻到没有？”小丑问。

“培根吗？”戴克索乱猜着，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不是啦，”小丑继续说，“是想自杀想疯了的人，丢下朋友结果却被人剁成肉块，夺了一颗星球后又死而复生。”

戴克索抽抽鼻子：“味道挺怪的。”

“唉，戴罗，亲爱的，”小丑叫道，“你躲在门后面对不对？”

野马硬把我推出去。

“你这爱偷听的精灵种！”戴克索立刻起身，给我一个拥抱，出乎意料的轻柔，头顶上的金色天使刺青与机敏的双眼在晨光下闪耀，“真高兴还能再见面，朋友。”

人人都和我寒暄问候，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金种拥抱过。不过洛克的动作很机械化，只是形式而已。我们之间的鸿沟还没有填补上。

他们继续斗嘴，我吃了早餐，大家在嬉闹中消磨大半天。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了。我几乎都要忘了该怎么放空。野马亲了我耳朵三次，也叫我要放松三次，我好不容易算是听了进去。进图书馆听音乐时，她透过窗户看见洛克在外头草坪，用手肘推了推我。

“去吧。”

洛克看着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人在喂食两头鹿。我走到他身旁，他没转头。空气里有刚剪过的青草味，也嗅得到山丘另一边的大海。

“这里很像野马长大的地方，”我先开口，“虽然狂野，却又宁静。”

“我小时候住在都市里，”洛克说，“不过只要我母亲出门，教师就会带我到乡下，次数其实不少。我母亲觉得这种地方没什么好东西，都市里头那些繁忙的事物更重要。但我们战斗为的就是眼前的这些，不是吗？”

“土地吗？”我问。

“和平。以我们所能想象的方式去实现，”他终于转身，“你做的努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有些人生长的环境里没有和平，”我指着鹿，指着大地，“我也不是生长在这样的地方。从过去到未来，我拥有的一切都必须靠自己去挣。但你说得没错，我是为此而战。我希望自己，还有自己在乎的人，都能活在宁静与安详中。”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也对。”

“我想向你道歉，洛克。”

“哦？”

“研究院训练结束后，我把你看得太理所当然，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不该用那种态度。毕竟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不在乎你一直是大家的焦点，戴罗，在这一点上，我和塔克特斯不同。我也不像野马，没打算跟你谈恋爱，或像塞弗罗及号叫者那样对你心存崇拜。我单纯只是个朋友，看得见你的光明面与黑暗面，不带批判，也没有预设立场地接受。可你是怎样对我的？像是对待一匹马一样。无论是我或奎茵都不该受到这种待遇。”

“所以你觉得这段友谊结束了？”我静静地问，很害怕自己会得到的答案。

“我觉得我们不对等。”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心里非常受伤。洛克望着前方，鹿从饲育员手里咬起谷物。“今年，我坐在三个朋友的病榻边，奎茵、塔克特斯，还有你。每一回我都很肯定，我愿意和你们任何一个交换。你呢？你愿意吗？”

“我也愿意用自己性命换他们回来。”但我知道自己说了谎。虽然我对这几个金种有感情，却同时肩负很大的责任。在真正的任务完成前，我必须留住这条命。

洛克转头望向我，眼神温暖却悲伤，好像同样也承受了不该有的巨大压力。他跟我和卡西乌斯不一样，虽然以前称兄道弟，但洛克的心地确实比我们都善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被放进马尔斯分院？我和马尔斯典型的学生截然不同，正常来说，应该会进入阿波罗或朱诺旗下。”

“奎茵个性还有一些好强。至于你……嗯，我也好奇过。”

“戴罗，”我一回头，看见塞弗罗穿着制服站在背后，“有急事。”

“等一会儿，塞弗罗。”

“收割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望向洛克：“去吧。”他走向那头鹿，从口袋掏出一些莓果。

“洛克——”我恳求着。

“友谊可在几分钟内建立，也可以在几秒钟内毁灭，却要数年才有办法修补。”他稍稍回头瞥了一眼。

“之后再聊吧。”

我目送他离去，至少能感受到一丝希望。我转头抓着塞弗罗的肩膀：“真高兴能看到你。抱歉我刚才——”

“不要废话了，我不像诗人一样长舌。是阿瑞斯那边的消息，你的朋友——红种、粉种、紫种，都被抓起来了。”

“谁下的手？”

“你觉得还有谁呢？是胡狼。”

第四十五章 地狱掘进者队

一大清早，我的船就停在阿提卡城外。这座南方都市坐落于七个山峰上，钢材与玻璃构筑出的棱线像冰凝成的棘冠，沾上雪粉。红色旭日刚从东方升起，七个山头间有大桥连接，城区往下蔓延到山脚。我搭乘穿梭机飞越，橘色旋翼一路融雪，再过不久，底下的大道将会塞满中等色族的车辆。高等色族，如金种银种，则搭乘穿梭机，直接进入山顶的办公室。阿提卡以金融业闻名，是重要的权力中枢，如今则落入胡狼手里。

在镰翼艇的密集戒护下，我降落在常青树包围的平台，猎犬部队穿着白色战略装备，在一旁待命，带头的金种只有一人。维克翠上前与我拥抱，肩上那袭白色皮草围得很紧，玉耳环被微风吹得叮当响。灰种从外部检视着我的船。

“维克翠。”我稍稍把她推开，好好看了她一会儿。她露出顽皮的笑容，往我脸颊上吻来，还偷偷掐我屁股一把。我吓得轻轻跳起。她笑得很得意。

“只是确认一下该在的还在不在，亲爱的，大家都很担心你，我跟着洛恩到处跑的时候只能从洛克那儿打听你的状况。”

“听说你想谈下另一个联盟。”

“你想不到吧，维克翠·欧·裘利，外号谈判大师。”

灰种上前表示他们收到命令，必须搜索我的船。

“拉格纳。”我叫道。他从船上出来，体型比现场最高壮的灰种还大出一倍。“让这些灰鼠上去搜船吧。他们要找……”

灰种队长瞥了拉格纳一眼，吞口口水：“只是确认一下没有炸弹，阁下。”

维克翠带我进入胡狼的新家——位于阿提卡城最高峰的要塞。城区沿山麓延展，从降落场通往要塞的路两侧植满树木。“敌军舰队撤退后，阿德里乌斯很快就拿下这里。他带着一千名猎犬赶跑原本占据这里的贝娄那家族，把对方所有东西都抢了过来——包括银行账户。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不过战争就是这样的。”她往西边轻轻点头，“那边有风景不错的山坡，等忙完以后，找几天过去度假吧。你带弗吉尼娅一起，我也会找个男伴。”维克翠与我差不多高，眼神斜斜飘来，“你会不会滑雪啊？”

我扑哧一笑：“还真没时间呢。”

我在客厅里见到胡狼。墙壁与地板都是玻璃，地板下面有火焰旋转摇曳，缠绕着靠近窗户的柱子。毛皮地毯上放了几张钢骨和皮革做成的极简风椅子。胡狼弯着身体，背对全息显示器，不知在与谁小声讲话。他招手要我们自己入座。从显示器上，我看见哈莫妮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身边站了很多灰种，其中一人弯腰靠着她，手拿某种仪器，不知道在对她做什么。

虽然这里有火炉，但不管多猛烈的火焰也驱不散我体内那股寒意。

胡狼结束通话，将资料片交给桑华，等她离去后向我们走来，还先抓了抓后颈。

“很多事情在同时进行，”他眉头一皱，“麻烦，光是调度粮食运输就得耗掉一百个赤铜种，而且那些烦人的小混蛋居然花一整天争论船舱到该装谷麦还是什锦餐。两个都好！都可以！为什么他们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那群人似乎真的很享受官僚体系和电子表格，真是整死人。”

“所以我一直说，你要知人善任才会有效率。”维克翠回答。看样子他们已经有过联系，我的进度似乎有点儿落后。

“我懒得筛选幕僚，”胡狼抓抓头，“数字和明细我还是喜欢自己来。你们两个去把其他星球都拿下吧，这些东西统统交给我。”

“你人真好，”我笑道，“粮食单别丢给我就好，”我身子往前一探，“听说舰队准备在两周后前往核心区。另外，你这新家挺漂亮的。”

“我也很喜欢，”他叹口气，“不过我爸知道我把这儿留做己用，还是生气了。他大概想把这座城送给气体巨行星的执政官当礼物。”

“我认为这是你应得的，”我说，“而你应该得到更多。”

“没错，”胡狼用仅剩的那只手做了个疲惫的手势，“小时候我和母亲来过这里滑雪，那时我们就常常抬头看着这要塞，说以后要住在这里。可是父亲那时候说，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结果你就问，为什么不能？”维克翠替他接下去，看来已经听过这段故事。

“为什么不能呢？”胡狼兴高采烈地接着说，“假如我父亲想拿回去，那他就自己来处理粮食采购吧。”

我们都很清楚，他绝对不会真的把时间花在粮食问题上。

我从粉种手中接过茶。桌上有很多餐点，但我有七小时的时差，而且不能表现出心里的紧张。

胡狼看我叉起一块甜瓜。不知道他那双污秽的金色眼珠底下藏着什么心机。“戴罗，你经过那样一场大战，伤势都痊愈了吗？”

“康复中，”我回答，“这没办法靠你的媒体帮忙。立体全息影像上讲得太夸张了，好像我被卡努斯修理过后就忽然一步登天。”

“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哪。认知的建立与扭曲，这就是媒体！”他的手往大腿一拍，眼中根本没有笑意，“只要你同意，我就将你安然无恙的消息放出去，还可以举办记者会。到时候你可要穿全副护甲，我已经找了紫种为你量身打造，他们还与绿种合作，希望塑造出现代的科技感。”

“你也知道我不是很喜欢面对镜头。”

“好了，别抱怨。没有镜头我们会少掉一大半的盟军，也没办法把最高统治者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那边的组织……气氛可紧绷呢。”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望向窗外，想起洛克讲的话，“我也很想获得一时半刻的宁静，只可惜……”他们两人走过来，与我一起看着外头的雪花和往山下绵延的都市。“我想我们还没赢得休息的权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来见你。”

“我确实也有些好奇。”胡狼回答。

“他分明想知道原因想得要死。”维克翠替他修正。

我朝拉格纳点点头。他先前跟在我与维克翠后面进来，还从船上带了两盒东西。“这是给你们两位的礼物。我们的合作……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展开，不过，现在我的努力不仅是为了共同目标，也是为了你们。希望你们能将这礼物看作相互信赖的象征。”

“要相信污印带来的礼物吗？”维克翠边笑边抬头望向拉格纳，“唉呀，你别像棵大树一样挡到光，到旁边去啦，拉格纳。”

“拉格纳，你先去外面等。”我吩咐。

胡狼看也不看拉格纳，强健的肉体从来就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维克翠弹了一下手指，拉回我的注意力。她拆开盒子，取出水晶瓶。这是对火星进行围城战前，我特地请狄奥多拉帮忙，找和平号上的雕塑师定制的。

“潮土油香精。”我趁她打开瓶子时说明，厅里立刻弥漫着下雨之前石头会散发的气味。维克翠伸出带着伤疤的手搭我前臂，将水晶瓶紧紧按在胸口。

“过去都没人会记得这种事。谢谢你，戴罗。”她本来坐着，却忽然起身吻我嘴唇。我比较希望她吻脸颊就好。

“轮到我了。”胡狼单手拆了包装，嘴角一直往上扬。打开皮盒后，他沉默半晌：“戴罗，你不该——”

墙上传出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他。

一名猎犬女灰种带着四名部下持武器冲入客厅：“阁下，下层区遭人入侵，我们想将您送到安全地点。”

“是谁？”胡狼语气恼怒，我与维克翠同时抽出锐蛇。女灰种正要回答，警报却被扬声器里一阵冷笑盖过。灯光熄灭，声音却没停。我们赶到房门边，一只小型金属蜘蛛爬到窗上，玻璃瞬间熔解。我的视觉、听觉骤然被刺耳频率屏蔽，闪光弹的威力摇晃我的身躯。

一些模糊身影窜进。我猛眨眼，看见他们戴着恶鬼面具，恐怖的脸上双眼放出红光。阿瑞斯之子来了。他们朝灰种开枪射击，将我们踹倒在地。拉格纳从外头冲入，立刻被对方三人以电击手套打中胸膛，像棵巨木那样倒下。一名入侵者在胡狼身边弯腰检视。我的听觉逐渐恢复了。我意识到那人正在逼问计算机系统的权限密码，还将枪口塞进胡狼嘴里，直到他放弃抵抗。

“是‘碎金’。”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知道躲在面具底下的塞弗罗巴不得扣下扳机，也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动手，幸好最后他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等撑过闪光弹的冲击后，我跌跌撞撞起身，抓了入侵者的武器对他们开火。他们还击，双方当然都故意不瞄准，你来我往一阵，他们从窗户撤退。灰种瘫在地上，维克翠头部擦伤出血，但不久就恢复清醒。胡狼想起身，鼻孔却喷出鲜血。

我们无言地试着开门。门被反锁了。阿瑞斯之子控制了这座要塞的计算机系统，胡狼将头靠在房门上，突然不断用身体撞门，撞得满脸都是血。我赶紧将他拉开，不然他可能会撞碎头骨。胡狼狂笑，渐渐恢复理智。

“两次，”他冷笑，“他们已经犯了我两次，”胡狼的身体传出一股兽性的颤抖，“只差一点点。再一两天就可以突破心防了。”

“谁啊？”维克翠问。

他没回答，我也追问：“你要突破谁，阿德里乌斯？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恐怖分子。他们来营救被我俘虏的阿瑞斯之子。”胡狼的语气相当不耐烦，“其中一个就是在月球上想暗杀我的粉种贱人。戴罗，那件事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普林尼，是阿瑞斯之子。另一个囚犯则是阿瑞斯的左右手，代号‘哈莫妮’。她们还带着一名紫种，负责雕塑改造人士兵。”

“你把阿瑞斯之子抓来这里？却完全没告诉我们？”维克翠低吼，开始探查倒地灰种的脉搏。

“我本来打算查出阿瑞斯的真实身份再说。”

“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先告诉我们？”我问，“不是说好要合作吗？”我踢翻一张桌子，“你找上我不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

“是我的错，”他说，“我的错，”胡狼吞回血水，朝空窗走去，途中按了一下我肩膀，“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

我绷着脸，尽量将戏演得到位。

“这些人不是红种，”我用酸酸的语气说，“不可能是阿瑞斯之子。他们哪来这种能耐？怎么可能这么利落地对付我和拉格纳，”我顺手将污印从地上拉起，“还有，他们的组织也未免太有钱了，连反重力靴都有。”

“朋友，你太低估对手了，”胡狼说，“刚刚他们差点儿就能扣下扳机，轰掉我们的头，幸亏你及时起身阻止。”

“他们怎么可能突破这里的保安系统？”维克翠问，“有没有追踪装置、讯号干扰，或者能追查的反重力靴特征？”

“我不清楚。”胡狼回答。

这个原因很简单。阿瑞斯之子披着幽灵斗篷，躲在我搭乘的船壳上，像藤壶那样攀附其上。“最近还有什么人进出？”我问。

胡狼张望一阵。如我所料，他立刻通过办公桌的通讯器对部属下令。一会儿后，他得到了答案，抬起头：“是桑华，”他低沉地说，“那支小队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不知去向。上次遭到攻击，她也完全没事，”胡狼狂笑，“叛徒就是她。”等到他看见桑华户头多出一大笔钱后，就更容易胡思乱想，将所有线索串起来。然而，真相是桑华确实如猎犬那般忠心，只不过已经死透了。她的尸体与费彻纳、塞弗罗和那几个刚被救走的老朋友一起在穿梭机上，远离胡狼的冬季庄园。

维克翠又试着开门，我走到胡狼身旁，一起看着那艘船消失在山脉彼端。我压低声音，故意装出凶狠的模样：“放心，只要你我联手，迟早能把那群地鼠一网打尽。我保证会一个也不剩。”

“先解决最高统治者吧，”他拍拍我的背，“事有轻重缓急。”

第四十六章 兄 弟

我抱舞者抱得太用力，他背上发出一阵啪啪声，慌得只好用力敲我示意。我赶紧道歉退开。在他身边，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办公室是由车库改造，外面的厂房也归阿瑞斯之子所有，里头轰隆轰隆响不停。他们带我从侧门进入，与舞者一起在老旧引擎与生锈风扇间等待。

舞者退后，上下打量我一阵，锈红色眼珠闪着泪光。我望着他，心中也有点儿讶异，我以前居然会觉得他长得好看。其实他已经四十多岁，以红种的标准而言，算是老人了。他头发掺着花白，年龄与受过的苦难都在脸庞留下痕迹。舞者的右臂还是瘫痪的，腿也依旧是瘸的。笑起来嘴开得大，露出一口不平整的牙。

“孩子。”他用左手轻轻扣我肩膀，这手的力气恐怕比他其他部位加起来都大。舞者身上有股烟草味，指甲泛黄。“他妈的，你这浑小子真是越来越好看，单这么看就够震撼的了！”他笑了好几声，摇摇头，“抱歉，这段时间一直没给你消息，我找不到办法。我很对不起你，让你被哈莫妮那样利用。出了好多事呢，戴罗。”

“别道歉了，”我拍拍他后颈，“大家都是兄弟，血浓于水，有共同的记忆，没什么好对不起。只不过，真的真的，别再来一次了。”他点点头：“我家里人状况如何，你有听说吗？”

“都还活着，”舞者回答，“也都还在矿坑里。我知道，我懂你心情，但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敌人想毁掉火星最强大的产业，你明白吧？”

他挥挥手要我坐下：“其他金种是什么德行我不清楚，但那个塞弗罗啊，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混蛋。我带着他父亲的指令去外缘区，他一脸要把我分尸的表情，”舞者点了烟，对我眨眨眼，“真没见过这种人。”

“但他很忠心，”我说，“和你们一样。”

“不，不！我其实是要说，他骂人他妈的比红种还要粗啊！”

“塞弗罗骂脏话？”我微笑，“你很快就会习惯。只是他最近特别爱学我们骂‘他妈的’。”

“这是个很好的词啊，我读过相关研究，”他挺起胸膛，“这句话跟着人类历史传承下来。早期的金种眼珠子还没变色，只是会穿金色军服。那时因为辐射的影响，很多地方都化为荒土，金种从那些地区招募士兵与工人，编制成最初的一批星际开拓者，他们用的粗话混杂过后流传到现在。历史是很有趣的，你说是不是？”

“哈莫妮可是写了一套自己的历史呢。”我说。

“没错，就是我已经死了的历史！”他摇摇头，又点了一根烟，把原本的烟头往地上一丢。我捡起来扔进垃圾篮。“你离开后大概过了一年，她开始不受控制。那时我们发现几个元老院议员会去戈尔共海度假，就先设置窃听器，看看能不能搜集到机密。可惜没什么收获，都是些……听了教人难过的垃圾内容。我本来觉得算了，哈莫妮却不这样想。最后那天晚上，她冲进去把人杀光，然后就脱队行动。”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猎犬部队进攻总部？”

舞者摇头：“猎犬部队会追到那边根本就是因为她，也因此害死了马提欧和其他四十多人。哈莫妮那时已跑去月球，我们是靠着阿瑞斯才得救，他率领一队黑曜种与灰种进来，把猎犬全部消灭，抢在增援抵达前溜走。还好及时歼灭敌人，不然他是金种这件事可能会走漏。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们终于有机会面对面，他妈的，还真是吓人。”

“我可能不会这样形容，”转念一想，我被他瞒了那样久，舞者的说法好像也不算太离谱，“知道他其实是金种，你不会有疙瘩吗？”

“他也没在意我们是红种，他愿意为理念而死啊，戴罗，你说的是什么傻话？这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他起的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摇摇头。

“既然是他的故事，”舞者的指尖滑过脖子上被坑蛇咬出的痕迹，“就只有他自己有权说。不是什么快乐的故事，和你一样，也和我一样，都是凄惨的遭遇。被夺走了爱之后还剩下什么？不就是恨和愤怒吗？不过，他是第一个发现新的可能性的人，所以才会找到我，找到你，他妈的，还有谁有资格质疑他？”

门忽然打开，我们转身，看见米琪一跛一跛地进来，模样仿佛半个死人，瘦得像根芦苇竿，比从前还要苍白。他不发一语，晃到我面前，往我嘴上一亲，情意真挚，接着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与舞者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抱住他，等他哭个够。米琪在我耳边说了好几次“谢谢”。

他们到底对米琪做了什么？也罢，我知道灰种受的训练就是如何拷问情报。米琪说自己什么也没讲，但我认为有必要调查胡狼得知了什么，尤其他可能会从米琪的实验室做出什么推论。

我往米琪身后望去，看见费彻纳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好一会儿，米琪终于退开。“你到月球的时候我一直想警告你，”他满怀歉疚，“想叫你逃走。但要是我多嘴，一定会被她杀掉，而且我担心你会比较相信她。”

“我会比较相信你，米琪。”

“会吗？”他哽咽起来，“我说你会来看我，我说，你这孩子不会忘记米琪，结果她朝我吐口水，骂我只是奴隶商人。”米琪低着头，一直流鼻水，模样很憔悴，胡狼的拷问室消磨了他所有意志与理智，“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坏蛋，害了很多小男孩小女孩，不管多爱他们，还是会把他们卖掉。哈莫妮说得没有错。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还愿意照顾这么坏的米琪？”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米琪抬起头，眼里闪烁一丝希望：“你很古怪，以前也干过坏事，但我相信你其实愿意变成好人，想使生命更有意义。大家都一样。不管被带到什么地方，只要是朋友，我就不会放弃。”

能说出心里话的感觉很好。

“谢谢。”他静静说完，终于能凝聚力气走出办公室。费彻纳关上房门。

“唔，真是感人的一幕。”

我点点头。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这样的人，不需要过着提心吊胆、满口谎言的生活。说真话，直到刚才我才知道原来米琪在我心里有这种分量。我在乎他，并不是因为这副躯体得自于他，而是因为他真的将我放在心中。虽说他的感情有点儿扭曲，但仍旧是一片真心。我确实感受得到米琪想成为我会尊敬的人，一如我希望自己能得到伊欧与野马的尊敬。这种情绪一定是正面的。

“费彻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我们之前一直没机会。塞弗罗带着舞者的计划来找我，开会讨论后就让阿瑞斯之子跟在飞船外，准备进攻胡狼的据点。唯一从我这里提出的点子就是找桑华背黑锅，并提醒他们不要波及维克翠。

“我先去忙了。”舞者推开金属椅子，起身要走。

“不，我希望你也留下，”我说，“都已经和那么多人有隔阂，我不希望连我们三个之间都还要有所保留。”

“数学算好一点儿，你这猪头。”塞弗罗忽然从一台生锈引擎后面窜出，通往外面的廉价金属门在他背后关上，爱琴城充满油污的制造业区块还留有秋天的味道。他跳上一架老旧战斗机底盘，悬腿坐下：“哇噢，终于都是带把的人了，可以说黄色笑话了吧？”

我边咯咯笑边转头看向费彻纳：“所以你就是阿瑞斯。”

“昏迷后清醒过来脑袋也变天才了呢！”费彻纳大叫拍手，眼神却意外正经，“外头很多人说我是青铜种，学生叫我学监，也有些人叫我狂怒骑士，最高统治者骂我是叛徒，我儿子说我是猪头……”

“一点儿也没错。”塞弗罗附和。

“……我老婆叫我费彻纳，但金种使我成为阿瑞斯。”

换作以前，我恐怕无法理解最后这句话。他自己就是金种，怎么还会受到金种的压迫？不过，现在我看见了那道幕帘后的世界。“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要把我的性命交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演技上？”他闷笑两声，“不太妥当吧。要是你被发现、受到拷问……那就惨了。我有其他备案，你正好是我最欣赏的一个。”

“你老婆是谁？”我问，但心里多少已经有底。

“想听详细版还是简短版？”他问。

“详细版。”

“当年我被外派到海卫一的生态改造公司，”费彻纳声音沙哑了些，“和你现在这么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没锐蛇，没护甲，只是做建筑工程。是银种承包的合约。我到北极启动最后一个洛夫洛克引擎时，那颗卫星上该死的间歇泉居然引起地震，冰层全数裂开，引擎沉进地下海，三千多人溺死。

“被人捞起来后，我花了好几个月在极圈的医院休养。住的是高等色族病房，伙食很好，淋浴间完善，床铺比较新。但低等色族的病房窗户对着北极光。她的位置就在窗户边。”

费彻纳望向塞弗罗：“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不可方物。以前出过意外，断了一条腿，没人愿意替她接一条新的。这明明就可以办到，又不是什么困难的手术。但赤铜种说不合成本效益。他们是最差劲的色族，要是你问我……”

塞弗罗干咳两声：“不要离题。”

费彻纳拿了一团垃圾往他扔去，继续说：“后来我带着她一起走。那时我存了点钱，但只够离开海卫一，没办法去核心区，物价太高了。所以我选了火星。在新底比斯城郊区住了一年，因为很想要小孩，DNA不合，所以我找了一个雕塑师，看看会不会有奇迹，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那几乎花光我的全部存款，但九个月后就滚出了这个矮子精。”

塞弗罗坐在那儿挥挥手，拨着那团垃圾，看看里头有没有吃的。

“又过了两年，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查到那个雕塑师在一些斗技场的黑曜种身上动手脚，他为了减刑，就把我们供了出来。当时我正好带塞弗罗出远门，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抄了我家，把我老婆抓回去审问。经过医生检查，发现她输卵管受过改造，可以生下金种的小孩。结果呢，我老婆就被处理掉了。这是档案纪录上说的——她被‘处理’了。给她灌了雾后九号毒气，送进烤箱烤过，把灰撒进海里。她连名字也没留下，只得到一个数字代码。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因为她偷拐抢骗、杀过人或者侵犯了谁的权利，只因为她是红种，而我是金种。

“和你失去妻子的情况略有不同，戴罗，我没有眼睁睁看她受苦，也没有亲身体验到被金种侵门踏户、毁了原本人生的感受。不过我察觉到的是，这个社会体系太过冰冷，居然就这样将我唯一的生存意义吞噬。过程只是赤铜种按几个按键，送出报告，棕种去转开关放出毒气。他们亲手杀死我妻子，却完全无法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因为我妻子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只是个统计数字，不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我爱上的好像是一个鬼魂，其他人根本看不见。这就是联合会的手段——把罪恶分给每个人，于是就再也没有坏人，要想揪出罪魁祸首、伸张正义，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事。一切都是机械化的过程，巨大的社会机器不断滚动、压迫，除非某一世代能够站起来，从轨道上离开。”

“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重要吗？”他语气疲惫。

“因为我想记住。”

“布琳，”塞弗罗从上方说，“我妈叫布琳，被杀的时候二十四岁。”

“布琳，”我重复这名字，注意到费彻纳身子有些摇晃，呼吸急促了些。“这么说来，你有一半红种血统。”我对塞弗罗说。

他点点头：“我自己也是几天前才知道。很怪对吧？”

“是很怪，不过你可以当个好锈铁。”

“我觉得当个濒临绝种的物种比较好。”

舞者的手指翻弄着一根火柴：“我们都是这样。”

“所以你也知道提图斯的事？”我问费彻纳。

“舞者不知道，所以别怪他。我本来以为你们两个在学院碰面后，会自然而然察觉彼此相似，进而成为好兄弟。可惜他的思想受到蒙蔽，后来实在没办法继续引导他了。我去见过他，就和见你的状况一样，得先准备讯号干扰和幽灵斗篷。我发现他的精神会在那种压力下崩溃，所以才担心你有类似问题。”

“我也崩溃过，”我望向塞弗罗与舞者，“只不过运气比较好，能靠朋友重新振作。你怎么不让我和提图斯相认？”

“你们要是知道彼此身份，就会相互影响，他犯错就是你犯错，你犯错他也逃不掉。航海的时候如果遇上暴风雨，不会将两艘船绑在一起，否则一艘船要是沉了，会把另一艘也拉进海底。这是同样的道理，”他清清喉咙，“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革命无法由金种领军，必须从底层开始才行呀，小老弟。红种对家族观念的重视比其他色族都深，所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更能感受到爱的可贵。假如先提升地位的是红种，就有机会维系整个人类社会。中等色族没办法，对粉种或棕种而言也太困难。黑曜种尝试过，但失败了。而且，由单一色族达到革命目标，结果也不会是解放，而会分裂。”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我问，“你本来埋伏在最高统治者身边，但被我搞砸了。”

“戴罗，你的确很不受控制，我把话挑明了说，奥古斯都会收养你。唔，你的表情一点儿也不惊讶嘛……”

“这发展合乎逻辑推论。他当然希望将我与家族的命运绑在一起，说不定还会要我跟野马结婚。只不过，立了继承人，他与胡狼的关系就会更加恶化。”

“胡狼真的在意这种事吗？”塞弗罗问，“感觉他没有那么想得到父亲认同。他不都给自己搞了一个王国吗？”

“这还有待观察。”我说。

费彻纳接着解释：“把胡狼处理掉，或是纳入计划里都没有关系。总之，奥古斯都显然会以你为继承人，届时你的地位会等同大舰队里掌管军权的军事执行官。如果最后打败最高统治者，奥古斯都也不可能乖乖当他的火星之王，一定会想成为下一任联合会的权力中心。就帮他达成心愿吧，等他上台后差不多一年，塞弗罗就帮你除掉他，栽赃给政敌，说不定就是胡狼……”

现在轮到我局促不安了。

“你要我接管整个太阳系，”我想象着，“整个联合会。”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和舞者。他们表情怎么看起来这么认真？

“没错，”费彻纳回答，“等他死了以后，所有人会归顺下一个强者，所以你要成为那个强者。只要获得继承权，你就能像之前成为学级长，还有像现在成为军事执行官一样。只不过，下一回要坐上最高统治者的位置。这和学院的竞赛其实没两样，而且这次轮到你作弊了。我们就是你的帮手。有我的帮助，你的间谍网络就能超越胡狼和最高统治者。该贿赂谁、该收拾谁，都交给我们去解决。”

我坐在那儿，下意识地瞪着双眼：“我还以为不停说谎的日子差不多该结束了。我可以说出自己是谁，直接和他们宣战。”

“还不行。如果你自己分析一下，也能理解。”

的确。只是我不想再与朋友分别。“我不想再一个人摸索，以后一定得保持联络，一起拟定战略，不要再有模糊地带，你明白吗？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孤军奋战。”

“答应他，费彻纳，”塞弗罗说，“否则我也不干。”

“有必要的话每天联络也行。只不过我不可能自己现身，这场情报战还有得打。反之，我会派出最优秀的人，你身边会有一整个团队，由间谍、刺客、黑客组成，他们都有天衣无缝的掩护，也都一心想打破联合会的枷锁。你绝对不必再单打独斗。”

我安心多了，但同时也意识到有件事情非做不可。“我得回去。”

“嗯，不然他们也会起疑。”费彻纳附和。

“不是，”我解释，“我是说我要回家。”

“家？”舞者问，“你是说莱科斯？”

“为什么？”费彻纳问，“你在那儿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的家人。已经四年了，我得见见他们。”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人人都受过伤。“你们都知道接下来局势会如何演变，谁也操纵不了。我们假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逼得金种自相残杀，好像只要有计划，就会自动实现，但现实并非如此。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却要打开潘多拉之盒。在天翻地覆以前，我希望能记得自己为何而战，知道一切是否值得。”

“你想得到她们的祝福，”舞者说，“或者说是‘她’的祝福。”还是舞者比较了解我的心思。若不得不成为奥古斯都的义子，我得先回去见她们一面。

“她们认不得你，也无法理解，”费彻纳上前一步，似乎担心我被情绪左右，“你自己也该认识到这一点。”

“假如一开始就是你和我联手策划，事情应当会简单许多吧？”我说，“为了圆谎，只能编造更大的谎。有时我们需要的是信任，”我看着塞弗罗，“而且我要带她一起去。”

“她？”舞者问。

“野马。”塞弗罗低声回答。

“不可以，”费彻纳几乎要吼出声，“绝对不行！风险太高了。你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优势，她都爱上你了啊！别因为一点点罪恶感就让一切前功尽弃。”

“要是我也爱她呢？”

“该死，”费彻纳骂道，“该死，真该死！你认真的？我还以为这也是你那个鬼计划的一部分。惨了，这下子你可能把现有的进度全部毁掉啊，老弟，你真是个大笨蛋。糟糕了！”

“这才叫真正的进步，”我回答，“她爱我，我不能再利用她、拿她当工具。要是我不能信任她，就代表金种根本没有转变的可能，那么，说不定提图斯与哈莫妮的理念才正确，甚至该说联合会的政策根本没错。你和我都很清楚，关键不在色族，在于我们的心，所以也该让我们的心念接受考验才对。”

“如果你错了呢？如果她还是因为自己是金种而排斥你呢？”

我没有答案。

塞弗罗跳下来：“那我就朝她头上开一枪。”

第四十七章 自 由

现在看来，“罐子”就像个狗窝。三百米深的金属和混凝土建筑里，弥漫屎尿与清洁剂的臭味。以前我觉得它高高在上，凌驾整个莱科斯居住区，但此时此刻，我搭乘船只降落，眼中所见的是位于火星大森林南部的一个难看的金属色水泡，距离主要都市非常遥远，仿佛与对抗奥克塔维亚·欧·卢耐的战争毫无牵连。

灰种被送进这里，就代表他平庸无能，除了恫吓红种外大概也做不好别的事。回想起来，我曾经以为丑男丹恩是什么特种部队出身。这些年轻时的梦魇如今看来脆弱可悲，好像我的过去只是精神错乱的妄想。

他们事前不知道我会乘船过来，甚至根本没发现我到了，我当然也没必要知会。等我下船，踏上早被无数引擎烧黑的降落场，身后一群黑曜种护卫排开，他们才像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穿过金属栅栏支撑的隧道，拉格纳高大的身躯跟在我后面。只要开口，灰种就会带路，但我只想找一些熟悉的面孔。

“丹恩，”我朝棕种门房问，“他在哪里？”

进入灰种的交谊厅，有十几人正在打牌抽烟，其中一个女的视线离开全息机，注意到我。频道上有几个名嘴，一个银种、一个紫种、两个绿种，在讲我前阵子的事迹，他们辩论着火星经过大战后的政治改革何去何从。女灰种的烟从嘴里落下，掉在旁边男人的裤管上，他赶快拍掉。

“卡尔莉，你搞什么？”他跳起来，“操！你是白痴吗……”

丑男丹恩转身。这是过了四年后他第一次见到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汗毛瞬间在皮肤上竖立，而从眼神可以知道他完全认不出我。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服从。

我没有报仇雪恨的感觉。在我的印象里，丹恩的嘴角应该要带着一抹无耻的笑容，仿佛土狼看见猎物的反应。可是他没有，他反倒像是被驯服的狗一样，只想听命令。他的脸上仍旧满布痘疤。不过，以前丹恩后脑有撮老被我与洛兰暗地嘲笑的白发，现在已经掉光了，只剩几根白毛围出一个地中海秃头。他的神情像是落水狗一样惊恐，而我竟让这样的男人杀死了伊欧。

为什么我当时不能阻止他？我有那么弱小吗？

“人造花园，”我开口，声音充满整个交谊厅，“带我过去。”

我转身，拉格纳一拍大腿：“快带路，死狗。”

距离上回我站在这里已过了六年。夜色渐深，星星在灰色天空闪耀。与记忆中相比，花园显得很小，也不像那时候充满各种奇异的色彩和声音。以我现在的身份与经历，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我倒是注意到地上有很多垃圾，显然灰种常来这儿喝酒或做爱，随便一走就踢到啤酒罐，糖果棒包装纸落在我与伊欧躺过的地方。

在我的印象里，那儿应该是一片松软草坪，但现在野草已经又高又密——说不定以前就长出野草了，只是我没注意。虽然有些花朵，但不是枯萎就是又干又小。我用手指摸了摸，一股悲伤袭上心头。隔着玻璃屋顶看流星划过夜空，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小时候我以为那是流星，现在我当然知道那些是准备进攻月球的战舰。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期待什么。在这儿不会找到奇迹的。

应该让这地方静静留在回忆里就好。我好奇着，伊欧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是否比在我眼前的这个世界更安全？假使我现在回来还能见到她，是否还一样爱她？是否还会认为她完美无瑕？

我穿过花园，发现这里原来不比自己在和平号上的房间大多少，树木居然还没有我的身躯粗厚，树根周边几乎长不出草。

我找到了来此的目的。伊欧的坟上生着血花，有好几十朵。要不是我记得自己放进了一个花苞，可能真会以为这是什么奇迹。我知道她一定已经不在那底下。她会被灰种挖出来，挂在我被吊死的尸体旁边。

我意识到诸多讽刺。我回到这里，想获得伊欧的祝福，但明知道她早已不在。伊欧进入了往生谷。

我盘腿坐在地上，等夕阳完全落下。以前我会在这儿等待黎明。余晖将玻璃泡填满血一般的色泽，直到太阳被地平线淹没，火星披上被星光穿孔的夜黑衣裳。

我不由得嘲笑自己。

拉格纳从门后出现。

“我没事，”我没转身，“只是觉得她会笑我怎么还跑回来。”

“笑很珍贵。”

“有时候吧。”

我起身拍拍裤子，看了花园最后一眼。

景色不如回忆那样美好，她也一样。她其实是个很没耐性的人，老计较一些小事。但她只是个女孩，还不满十七，已经尽了一切努力，给出拥有的一切。因此，我会永远爱她。也因此，我明白无论自己要做的事是否能得到她的祝福，最重要的是别将心锁在这个她早已逃出去的牢笼。我该前进了。

第四十八章 矿山官员

矿山官员提莫尼·库·波吉努斯在两排灰种包夹下等候着我。众人都穿上了最体面、最闪亮的制服。有个人端着盘子，上面有奶酪、枣子，以及这里最好的（大概也是唯一的）鱼子酱。丑男丹恩不见踪影。

“安德洛墨德斯主君，对吗？”波吉努斯讲话还是带着赤铜种那种油腔滑调。他更胖了，头发变得稀疏，像条肥猪一样满头大汗。他张开戴满戒指的手，学立体全息影像政治剧里那种夸张的鞠躬方式，想要讨好我：“先前我去检查矿务压缩装置，”——我看应该是去森林边界约克顿的妓院吧——“听说您大驾光临，就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但还是请您见谅，不知道这么问会不会太过冒昧，主君这次前来是为了何事呢？”要是打听出来就可以将情报卖给普林尼那种人。赤铜种大多是心口不一。“检查的时间应该还没到……”

“在文明社会，不先自我介绍非常失礼，赤铜种。”我一开口，说的就是圣痕者使用的语调，而非他想模仿的精灵种。

“非常抱歉！”他吓得结结巴巴，再次深深鞠躬。我都要担心波吉努斯的鼻子会撞到地板了，还好有那颗大肚子挡在中间。“敝人是矿山官员，提莫尼·库·波吉努斯，在此竭诚为您效劳。请再容我冒昧——”他还是弯着腰，“您的身形比我以为的还要雄壮！我明白首席执政官身边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只不过立体全息影像没有拍出您本人的威严！”

“你可以站好了。”

波吉努斯这才挺起身子，望着我背后的花园，不断转着心思，想猜出我这种身份的人怎会不请自来地进入矿区。“想必主君也有听说，矿山官员都很高兴火星终于脱离贝娄那家族的控制。他们或许懂得打仗，但开矿……啧啧，根本是门外汉。”

“显然就算打仗他们也是门外汉。”

他吞了口口水，目光先落在我的锐蛇上，然后又飘向花园。

“这儿挺漂亮的吧？”他问，“我总会想到以前在皮洛士河的日子。那边的郁金香——颜色真漂亮！相信您也听说过。还有树林，和奥林匹斯山上的白桦是不是很像呢？以前我也在上面的山庄待过一阵，”波吉努斯两手大大一摆，动作有点儿尴尬，“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人有时也得犒赏自己一番。像我，到了那儿才知道黑松露奶酪之美妙，”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些朋友给我取了外号，叫马可波罗。因为我喜欢旅游、寻求文化。如您所见，在这种鬼地方，实在找不到什么相称的人陪伴……”

要是我不先瞪着他身旁已经尽量打扮体面的部下，再瞪着他那满手戒指，然后皱起眉头，真不知道他打算自言自语多久。

“怎么了吗？”他问。

“你说得对。”我回答。

他的大眼珠在身边灰种身上来回打量，想知道我所指为何。看他这副阿谀奉承的模样，我只觉得恶心。以前他派人鞭笞我，冷眼看伊欧死去，连我父亲也是被他吊死的。最终，他仍称不上是什么大恶人，只是因贪婪而变得可悲。

“我说对了什么？”他朝我不断眨眼睛。

“在这种地方找不到什么相称的人陪伴。”我用力地瞪着他，波吉努斯的脸色像是想要号啕大哭。见过他与丹恩后，我更觉得往日种种异常遥远、模糊。我本以为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但这些人根本不配。他们只是过着可悲的人生，顺手毁了其他人的人生，却毫无自觉。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波吉努斯很慌张，指着盘子上的奶酪。

“主君，这就是黑松露奶酪，从意大利来的，还掺有甘草、荳蔻、芫荽、丁香，再加上表皮上适量的肉桂粉、茴香粉，您一定也会——”

“我不是为了吃奶酪来的。”

“呃，唔……当然不是，”他紧张地东张西望，“可否请问主君，究竟来这儿做什么呢？”

我迈开步伐，他紧紧跟着。“拉格纳。”我朝巨人般的黑曜种点点头，他从口袋取出小数据终端，之前卵石花了一小时才教会他如何操作。

“你们这里氦-3产量在前一季下降百分之十四，预估产量与本会计年度所需相比，将短缺一万三千五百公斤。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希望你对此提出解释。”

波吉努斯不知所措，眼睛在我、黑曜种及数据终端之间来回，最后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我们这边的居民有些状况。涂鸦啦、非法宣传单啦。”他对我解释，“您应该知道这里就是那个珀耳塞福涅运动的发源地吧。”

拉格纳往他肩膀用力一点：“安德洛墨德斯军事执行官很忙。”

“我——我——”波吉努斯焦急不已，像是深陷噩梦之中却逃不出去，“我忘记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刚刚在找借口。”

“借口，借口？怎么能这么说！”他忽然抬头挺胸，“火星到处都有叛乱事件，尤其是矿区，没一个地方不受波及，这里更不可能例外。杀人、破坏设施的事件层出不穷，不只是阿瑞斯之子，矿工也跟着捣乱！”

波吉努斯又看着我，意识到自己处境堪忧，但还是赶快跟上腿比较长的我们。

“主君，我尽了一切努力，所做的都超过能源部《矿务守则》第三节A段的规定。削减伙食、打击不法、设下陷阱，让矿工的精神领袖被误认为同性恋，甚至还参考了《平乱论》里头模拟的情节。过去六年来尝试过瘟疫与解药、叛变与镇压、天灾、坑蛇迁徙，最近还考虑是不是得模拟行星外政治骚动的场景！”他连珠炮似的说完，狂挥着手求我留步，“没有人能做得比我好！”

“我没打算动你的职位。”我淡淡地说。

波吉努斯放了心，身体微微抖了一阵，忽然又将头扭过来：“您该不会……”他冲上前，“您该不会想要进行隔离吧？不会吧？”

“为什么要隔离？”我一路走回飞船降落的地方，停下脚步，“如果按照你所说，本地居民对能源局和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制定的策略反映不佳，不如直接投放雾后九号毒气，将这座矿坑清空，以赤道地区比较配合的红种取代？”

“不可以！”他居然出手抓我，拉格纳都懒得逼退他。

“注意一下你的态度。”我警告。

“主君，请不要这么做，”波吉努斯贪婪又惶恐的眼睛居然冒出泪水，“虽然这个矿区的产量下滑，但还维持着正常运作啊！这里应该是安然度过动乱时期的表率吧。”

“那你岂不就是这儿的救世主？”我嘲笑着他。

“这里的红种都是好矿工，是世上最好的一批。就是因为这样，个性才会比较暴躁，但他们已经冷静很多了。我先前多给了他们一些酒，也调高空调里的费洛蒙浓度，让他们像兔子一样拼命生。还有，我叫伽马部落里的桩脚在机器与探测图上动手脚，让大家以为这里的矿源快要枯竭，担心没办法达成配额，因此会更积极。过一阵子我们会把机器修好，矿工就会觉得人生又有了奋斗的理由。我还可以告诉他们说，生态改造会在十年内大功告成，地球已经派出移民船队。在实行隔离之前我还有很多手段可以用。”

我看着波吉努斯不再口沫横飞，像一件湿衣服那样颓丧，暗忖着这种反应究竟只是为了守护那无聊的尊严，还是他终究对红种还有一丝怜悯？本来这只是一次测验，可惜结果我仍无法判断。也许他确实在乎矿工的安危，只是思考方式怪了些。和联合会交过手后，我记忆中的禽兽好像都有了一丝人性。

“这矿坑目前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你继续维持劳力等级。多发些粮食下去，今晚开始。我要工人过得好一些，看看产量会不会提高。去我船上搬补给品，有食物和酒。给红种办宴会吧。”

“宴会？主君，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

我一个人坐在监控室内，透过脚下的玻璃看见矿区居民正在庆祝。几万个红种聚集，有些人吃吃喝喝，年轻人围着绞刑台跳舞，曲子是《持着山胡桃木手杖的老人》。桌子上有许多红种一辈子没享用过的美食美酒，看着他们的欢笑与舞蹈，我却开心不起来。我知道他们活在恐惧中，然而，他们知道自己该害怕什么，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慰藉。可是，等到阿瑞斯之子将谎言全部戳破时，他们还有办法逃避吗？至今的生活全是虚假的，面对广阔无边的宇宙，究竟该何去何从？最后只会被外界玷污心灵，像我一样。

那些面孔我几乎都认得。一起玩耍的男孩长大了，有些女孩我还亲过，她们带着儿女在身旁照顾。我的表亲、远亲都还在，我也看见基尔兰哥哥。我抹去眼角泪光。

有个男孩抓起女孩的手，先吻了她脸颊，然后拉她去跳舞。我知道自己无法再像那男孩一样单纯，我已经失去那种纯真了。无论我带给红种怎样的未来，红种都不可能再视我为一分子。我无法成为开疆辟土的英雄，只是个必要之恶。在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然而我又离不开。我还有必须说的话、必须揭开的秘密。

“还想着要创立邪教吗？”她站在门外问。我转过头，野马靠在门框上，头发绑成马尾。政治官的制服高领在颈项处稍微拉开了些。

“接下来应该要找人做雕像吧？”我问。

“拉格纳把这些乡下地方的灰种吓死了。”

“很好啊。”

“你对灰种特别坏。”她笑道，“为什么这么讨厌灰种？”野马伸手梳顺我头发，在椅子扶手上坐下。

“太听话。”

“哦，所以你才喜欢我，”她用指甲轻轻抠我头皮，“雕像倒不是什么好主意，容易被人毁坏，或者加上胡子、乳房什么的。想想看你长出乳房是什么德性。”

“乳房不是最糟糕的。”

“也对，胡子才是。戴克索想要蓄胡子，我还以为他是在说反话，可是不大确定，”野马轻笑，坐到旁边的铁椅上，“还是问他妹妹比较保险。”

她朝矿坑和全息立体影像看了看：“这地方的环境真恶心。我替改革派写了一份法案，希望内战结束后有机会通过。法案目的是裁撤现在的能源部，重整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她又张望各处，“最终要改变这种像肉铺一样的营运模式。你看过这儿的储藏空间吗？明明粮食多得可以维持七年，但还是一直要求最大进货量，所以我查了一下档案，发现矿山官员手脚不干净，可能把东西卖到黑市去了。赤铜种总以为不会被发现，或许也因为他打点了经手的金种和银种。造成的结果就是这里居民营养不良，制度腐败。”

她鼻子一皱，从椅子扯下一片剥落的涂料：“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儿？”她问，“我哥那儿出状况了？”

“那女孩就是在这个矿坑里唱了禁歌。”良久之后我才响应。野马瞪大眼睛，目光扫过底下群众。

“真是可怜。”

她又朝我望来，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看过才能明白。所以我牵着她的手，起身说：“跟我来。”

第四十九章 为何歌唱

我从未如此恐惧。

莱科斯晚上很黑，灯火全部熄灭，否则对红种而言白昼将永无止境，最后可能会发疯。值夜班的妇女还在生产丝绸，男人继续挖矿，但我们所处的宽广隧道没有一点儿动静，只有立体全息影像还继续播放生态改造影片，远处传来机器的嗡鸣声。尽管温度不高，我却一直冒汗。

野马静静跟在我背后。我们靠反重力靴降落在居住区，她落地后就没有开过口。附近有些醉汉倒在桌上或绞刑台的阶梯上，不过我们披上了幽灵斗篷，避免引起骚动。从野马的沉默中，我能感觉到紧绷的气氛，可是无法猜到她的心思。

心脏跳得好快。走进兰达部落的小镇时，说不定她甚至能听见我的心跳声。就在这儿，我从男孩变成男人。对现在的我而言，居住区变小了，坑顶也近了，绳桥和滑轮之类的东西简直是小孩子玩具。曾经不断播出奥克塔维亚那张脸的立体全息影像是台古董，屏幕上很多暗点。野马张望一阵，卸下幽灵斗篷，视线越过一道又一道的桥，仿佛觉得这是幅奇景。我倒没想过金种也会对这样纯朴的地方感兴趣。

只要爬上石头阶梯，穿过桥就是老家，看起来与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唯一差别就是我被放大了不少。我忘了自己穿着反重力靴，野马也没起飞，我们爬上去后才拍掉手上的沙土。石壁上有扇薄薄的金属门，里面就是我真正的家。

“戴罗，”她终于轻声问，“你为什么知道通往这里的路？”

我双手开始颤抖：“你说你想进入我的心。”我低头看着她。

“没错，可是……”

“你想进到多里面？”

我猜她也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甚至怀疑她早已察觉。毕竟我和其他金种明显不同，怪异且疏离。

野马看看自己的双手，手上还有一些石头阶梯的红沙。“最里面。”

我交给她一个全息影像方块：“那你播来看，看完以后可以进来。假如你离开，我也能谅解。”

“戴罗……”

我最后一次吻她，很用力。她抓着我头发，好像也明白，要是这回分开，有些关系就不可能不变。我注意到自己双手还捧着她的脸，但双腿已渐渐退开。野马合上的眼睛轻轻睁开时，我已经转身向门。

我推开门。

我得低着身子才能进去。家里很窄很静，一楼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同样的小金属桌，同样的塑胶椅，同样的小水槽，以及正在晾干的陶盘。母亲宝贝的茶壶同样在炉子上烧着，地上倒是有了新毯子，看起来是新手编的。阶梯底端以前摆的是父亲的鞋子、我的鞋子，现在换成……还是我的鞋子，只是比以前更破更脏。那时我的脚掌这么小吗？

家里没什么声音，除了她以外，人人都睡了。

水煮开，茶壶咝咝叫，然后发出呜呜声。石梯上传来脚步刮擦的声音我差点儿儿忍不住逃出去，不过，我反而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直到她踏进一楼，在最后一阶停下，脚悬在半空，忘记放下。她的眼睛与我对上，没有挪开，完全不在乎我的金种外貌。她什么也没说，我开始慌张。一次、三次……我呼吸了十次。看来她认不出我了，只当我是个闯进她家的杀人凶手。我不该回来的。她本来就不可能认得我。就装成一名好奇的金种吧，然后淡淡离去，不让母亲知道儿子变成什么模样也好。

但她下楼走近，脚步没有犹豫。时间只过了四年，她却像是老了二十岁。嘴唇薄了，皮肤松了，冒出不少皱纹，盘起的头发掺杂灰白，双手粗糙得如同橡树皮，跟姜一样生了瘤。她伸出右手，想摸摸我的脸，我跪下来让她够着。她的眼睛仍锁着我的目光，没有偏离片刻，不过却泛出了泪光。茶壶越叫越大声。她举起另一只手，但没办法灵活地张开，还是紧紧握着拳，和我的心一样纠结。

“是你啊，”母亲声音轻柔，仿佛怕讲得太大声，我就会从梦境中消散，“是你。”她的声音变得含糊。

“你认得我？”我挤出这句话。

“怎么会认不得呢？”母亲脸上的笑歪了一边，左眼睑没办法完全打开。她经历过的人生苦难不比我少，看来曾经中风过，身体孱弱得叫我很不忍。一想到我居然没陪着她，还害她心碎，我就更难过。“不管你去了哪儿……我都认得，”母亲在我额头吻了一下，“你是我的儿子，我的戴罗。”

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我赶紧抹掉。

“妈妈。”

我跪在地上抱住她，静静地哭了起来。这是我们最长的一次相拥无言。她身上还是油腻、铁锈加上浓厚的血花气味。她像过去那样，用嘴唇亲吻我的头发，手抓着我的背，仿佛在她记忆里我始终一样宽、一样壮。

“我得先把茶壶拿起来，”她说，“不然吵醒别人就会看到你……”

“嗯。”

“那你得先放手呀。”

“哦，抱歉。”我傻笑。

“是怎么……？”她看着我手上的色族纹章摇摇头，“怎么办到的？还有你……那种口音？你几乎整个人都变了呢。”

“我接受了雕塑，纳罗叔叔偷偷救走我。我能解释。”

她摇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或许以为我不会察觉。茶壶叫得更响了。“先坐。”她转过身，取下茶壶，再从高处多拿了个杯子下来。我还记得，那个杯子本来是给父亲用的。母亲将沾了尘埃的杯子捧到身前，心思有几秒从我身上飘离，回到每天早上帮丈夫准备早餐的岁月。她长叹一声，撒了点茶叶在杯里，倒进开水。“要不要吃点什么？有你以前喜欢的那种饼干。”

“不用了，谢谢。”

“今天晚上宴会有发些东西，都是比较精致的金种食品。是你的缘故？”

“我不是金种啦。”

“还有豆子，才从黎奥拉家院子摘来的。你还记得她吧？”

我偷看数据终端一眼。野马看过全息影像方块后朝船回去，结果人不见了。我就是担心这个状况。塞弗罗传讯息问：“要阻止她吗？”我有两个选择：一是让塞弗罗与拉格纳抓住野马，关起来等我回去；另一个是让她自己决定。然而，多余的信任就代表她有机会回去告诉首席执政官我的真实出身，整个革命计划也就在此结束。反过来说，也许野马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若被塞弗罗或拉格纳在这节骨眼上暴力对待，她可能会心生恨意。另一个风险是他们两个会先斩后奏，杀了野马。

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很快输入回复。

“我每个人都记得，”我抬起头望向母亲，“我还是同样的我。”

她面对炉子停顿一下，转身时，那张因中风而有些扭曲的脸上挂着歪斜的笑，手摸着一个杯子，又很快缩回去。

“看椅子不顺眼不想坐下吗？”母亲有点儿尖锐地问。她发现我注意到她的手。

“不是啦，我是怕……”我直接举起椅子。这椅子大小给金种小孩坐还可以，但一个身高超过七英尺、体重超过三个成年红种的圣痕者坐上去，那就危险了。母亲又露出以前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小时我看见，总怀疑她偷偷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但这回她只是优雅地盘腿坐在地板上，我也依样坐下，觉得自己在这屋子里变得臃肿笨拙。母亲将冒着烟的茶杯搁在我俩中间。

“你看到我进来好像不特别吃惊。”我说。

“你现在讲起话的感觉真是挺好笑的。”她安静了半天，我以为她没打算解释，“纳罗说过你还活着，只是没提起你居然镀了一身金。”母亲啜饮一口茶，“我想你应该有不少想问的吧。”

我笑了：“你想问的应该更多。”

“是，不过我了解自己儿子的个性，”她瞥了一下我手上的纹章，“我很有耐性，你先问吧。”

“纳罗他……是不是……”

“死了？嗯，死了。”

我叹了口气：“多久？”

“两年前，”母亲笑着，“和洛兰一起跌进矿井，没找到尸体。”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叔叔跟家里其他人很不一样。”她又喝了一口茶，我还觉得烫呢。“在我看来，他的命应该跟蟑螂一样硬，所以得等我在往生谷看见他才会相信他真的死了。他多的是鬼主意。”母亲像多数红种一样，讲话本来就不快，而且中风过后有点儿大舌头，虽然不严重，但也没有复原。“我猜他带着洛兰逃出去了。”从她的态度，我不免猜想母亲其实知道矿坑外头还有辽阔的宇宙。也许她并不知道全貌，但已经心里有数。我的叔叔和堂哥或许真的没死，很可能还加入了阿瑞斯之子。

“基尔兰呢？还有莉亚娜和迪欧？”

“你姐姐再婚了，搬去伽马部落和丈夫住。”

“伽马？”我忍不住低吼，“你居然让她——”母亲嘴角一抿，我就不敢再多讲了。就算套上金种的外皮，也轮不到我过问她怎么和女儿相处。

“已经生了两个女儿，长得没那么像她或我见过的伽马部族，反而很像你。基尔兰过得也不算太差，”她微笑，“你应该会以这个哥哥为荣。他不像以前那样爱哭爱抱怨、睡觉老是讲梦话，现在挺顾家的，纳罗失踪后，他就当上领班。可惜你嫂子蔻拉难产死了，几个月前他再娶了。”

可怜的哥哥。

“迪欧呢？还有伊欧的父母？”

“她父亲过世了。其实你意图自杀后不久，他也自杀了。”

我低下头：“这么多条命。”

母亲拍拍我膝盖：“这就是人生啊。”

“还是不公平。”

“你和伊欧走了，大家都不好受。不过迪欧熬过来了，她就在楼上。”

“楼上？意思是说……她嫁给基尔兰啦？”

“是呀，也怀孕了哦。我希望是女孩，但按照经验，大概又是个要一辈子躲坑蛇、到处烫伤的男孩吧，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什么意思？”

“这边状况变了，不大好，矿开不出来。有些人怀疑这个矿脉已经挖空，大家开始担心没有东西可以挖，该怎么办？只能期待生态改造在我们把地底挖光前先完成。”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会保护好这个矿坑，别担心。”

“怎么保护？”

“我有办法。”

“那换我问你吧，”母亲隔着茶杯看过来，“孩子，你这几年去了哪儿呢？”

“我……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从伊欧死掉以后吧。”

我身子一震。母亲跟以前一样直率，所以基尔兰小时候常被弄哭。不过也因为这份直率，水泡才能化为茧皮。我欠母亲这一个答案。我从伊欧死后开始交代，最后停在我对首席执政官做出承诺的时候。

我说完时，茶也喝光了。“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她说。

“故事？这是真的。”

“其他人不会相信的。”

“你总会相信吧？”

“我是你妈妈啊，”她拉起我的手，弯曲的指头从我手背上的色族纹章摸到前臂，碰触着军服上的金属徽章，发出窃笑，忽然淡淡地说，“以前我就不喜欢伊欧。”

我猛转过头。

“不太适合你。心机太多，又会隐瞒……”

“小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说，“伊欧告诉迪欧的，我也听说了。”

她靠过来，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指节。母亲并不懂得安慰人，即便此刻也表现得有些生硬，但我不介意。就跟父亲一样，我也爱她。母亲的一言一行完全发自内心，毫无虚假欺瞒，她说爱我，我就知道她是全心全意爱着我。

“当然你也知道，伊欧心肠并不坏，”她退后了些才能望进我眼中，“她是真心爱你，对我而言这其实就够了。但我担心她会推你去打仗，她的性子太好斗了些。”

这跟我记忆中的伊欧不大一样，可是我想母亲说得也没错，至少我没办法说她错。每双眼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不过，妈，伊欧没说错。就是关于金种的事。”

“我是你妈妈，我不在意什么对不对，我只在乎你。”

“还是得有个人推动改革，”我说，“得有人打破枷锁。”

“所以那个人必须是你？”

她为什么质疑我？“对，是我。不是我太天真，我真的可以带大家离开这里，不再受到奴役。”

“离开这儿？那要去哪里？地表吗？”母亲说得很顺，仿佛并非几分钟前才知道火星真实的模样，说不定真的不是。“去地表以后我们能做什么？大家只知道这座矿坑，我们会的也就只有开矿和养丝。如果按照你说的，一颗火星就有好几百万的红种，地表上有足够空间给这么多人住吗？有那么多工作可以做吗？所以说，就算大家知道了，其实多数人也不愿意上去，还是继续当矿工，子子孙孙都一样，差别就只是少了些贵族而已。这些事情，你考虑过吗？”

“当然。”

“有答案吗？”

“没有。”

“男人啊，”她揉揉右边太阳穴，“你爸也一样，看都不看就往外跳。”可是她的表情让我知道她真正的心情。“地狱掘进者总以为是自己撑起整个部落，错啦，其实都是靠女人。”她指指周围，“你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是女人做出来的。你总该知道怎样改造这个世界吧？有想法了吗？”

“不，其实没有，”我回答，“我还没有答案。”答案在野马那儿，或者伊欧那儿，甚至就在母亲这里，“没有人能回答所有的问题，你问我的事需要成千上万颗聪明脑袋一起想办法，但这就是重点所在，也是我要做的事情。我擅长的就是帮那些聪明人摆脱束缚。所以我才会在这儿，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变了不少呢。”她说。

“我知道。”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在手掌里揉开。沙子在这双手掌上看来不太搭。“你觉得……人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她还没讲话，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母亲回头察看。

“奶奶？”是孩童睡意浓厚的声音，“奶奶，戴尔不在床上。”

站在楼梯口的小孩睡衣都垂到了地板。是基尔兰的女儿，看起来才三四岁大，是我离开不久后出生的。有张鹅蛋脸，红发浓密——与伊欧一样的铁锈色。母亲回头望我，担心需要解释，不过我听见动静时就已启动幽灵斗篷。

“嗯，他大概溜出去调皮捣蛋啰。”母亲说。

我悄悄捏了她的手，躲到门口。该走了，但我却驻足在那里。小女孩慢慢地一步接一步走下来，揉揉眼睛。

“你刚刚在跟谁讲话啊？”

“只是在祷告呀，乖。”

“跟谁祷告呀？”

“跟一个很爱你的人喽。”母亲轻轻点了小女孩的鼻尖。

“爸爸吗？”

“不是。是你叔叔。”

“戴罗叔叔？他不是死掉了吗？”

母亲抱起小女孩：“你知道吗，小伊欧，就算人死了，也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哦。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唱歌呢？其实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不在身边，我们还是能过得快乐啊，”她边哄着我侄女边走向楼梯，上去前回头朝这儿看了一眼，“他们也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第五十章 深 渊

野马走了。我希望她会进来，但这或许是奢望。当然了，我真是笨蛋。本以为在她眼中这场景能替我增添一些人性，看见我与母亲的会面能使她感动落泪，了解我们没什么不同。

罪恶感迅速盘踞我脑海。我给野马看的是自己接受雕塑的记录，我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她看完就进来吗？期待火星首席执政官的女儿与我和我母亲一起坐在地板上？我回来这里根本就是因为懦弱。我让全息影像代自己解释，也是因为懦弱。我不想亲眼目睹她明白我真实身份时的各种反应，也不想面对她眼中浮现出背叛的神色。四年了，满满的欺骗，而且是骗一个除我之外不肯相信其他人的女孩。四年后我才说出真相，而且人居然还不在场。这不是懦弱是什么？

她走了。

我看看数据终端。野马进入罐子见我前，塞弗罗坚持要在她身上设置辐射追踪。讯号已在三百公里外，移动相当快速。塞弗罗开船追去，等我进一步的命令。

拉格纳与塞弗罗通过通讯器叫我，我没有响应。他们等着我下令射杀野马，但我不会，也办不到。他们不懂。

没有了她，这一切对我还有何意义？

我穿过部落小镇，走下旧矿坑，想借由寻找过去来忘记当下。我孤独地站在那儿，听着矿坑深处的声音，风钻过大地，唱起哀悼的歌。我闭上眼睛、双脚踩着松软的泥，低头望进延伸至世界最底层的矿井。小时候，我们会这样测试自己是否勇敢，面对着祖先挖出的洞，静静等待。

我举起左臂，数据终端挂在手臂内侧。我犹豫一会儿，呼叫了野马。

响了。就在我背后。

我一愣，热熔枪启动的声音同时传来，温暖的黄色光线在后头，照亮巨大隧道的某块区域。

“把手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她的声音回荡在矿坑里，语调冰冷得我几乎认不得。我缓缓将手举高：“转过来。”

我转身。

在灯光下，她的眼睛如同猫头鹰，站在十米外的高处，脚下是倾斜松动的土壤。一手是灯，一手是热熔枪，枪口指着我的头颅，手指轻轻抵着扳机。她指节白了，面无表情，眼底藏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塞弗罗猜对了。

“他妈的，你这大白痴，她会朝你脑袋开一枪。”之前在穿梭机上，塞弗罗就这么告诉我。有时我不禁怀疑，他愿意加入这场革命只是因为可以学红种骂粗话。拉格纳在旁边一直没讲话。

“那你和你父亲为什么一直帮我？”我问。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得让她自己做决定。”

“要她把你看得比整个种族更重要？”

“你们就是这样。”

“噢，别胡扯，难道我是金种小公主？”他高高举起手，“她一辈子都在这种高度，在空气清新甜美的地方。”塞弗罗放下手，“我一出生就是矮子精，还有个肥嘟嘟的老爸。你女朋友从来没有吃过苦，平常能把话讲得很好听，但等到真有人想把她的王宫和花园拆掉……你就等着看她翻脸。”

“你是红种。”野马问我。

“我以为你离开了。”

“只有追踪装置离开。”她扭动下颚，“塞弗罗手脚很利落，什么时候装上的我都不知道。至于你，你不可能告诉我这种事情时还……还不做点防范。我只是将衣服都丢在穿梭机上。”

“为什么回来？”

“不对，”她打断我，“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戴罗，戴罗是本名吗？”

“我母亲取的，纪念外公。”

“所以你真的是红种。”

“我出生在刚才那间屋子里，十六年后才第一次看见天空。对，我是个红种。”

“我懂了，”她迟疑一阵，“然后我父亲杀了你妻子。”

“对，他下令处死伊欧。”

“你在山洞里对我唱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这个地方、接受雕塑的过程、整个计划，都藏在你的心里与回忆里。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人，”野马摇摇头，不打算听我的答案，“后来呢？伊欧的丈夫应该也被吊死了，你应该已经死了。你是怎么逃走的？”

“你知道为什么连我也会被吊死吗？”

她等着我自己解释。

“因为谋反罪被处死的红种尸体不可以下葬，要挂着腐烂，让大家记住异议分子的下场，”我伸出拇指戳自己胸口，“但我却把她解下来埋葬了，所以我也得被吊死。只不过，这次我叔叔准备了血花油，能让心跳减缓到像是死了一样。他偷偷把我解下来，交给阿瑞斯之子。”

“然后他们……”野马拿起全息影像方块，光线照得她脸色苍白，“对你做了那种事。”

“原本的我，皮肤比蓝种还苍白，也比塞弗罗矮一个头。力气输给灰种，对外面世界的了解比在花园里受训练的粉种还少。他们看见我，还有我这个种族最好的一面，并重新铸造，成为你们之中最好的样貌。”

“……这怎么可能？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有那么多测验，”她语气稍微不那么冰冷了，“测谎、DNA分析、身家调查等，”野马终于想通，笑了出来，“难怪你会来自什么奇怪的安德洛墨德斯家族，正好有债台高筑的双亲，要去小行星赌一赌能不能靠采矿致富。”

“然后矿区被银种买下，他们返航时宇宙飞船却失踪了。”

“被阿瑞斯之子击坠，更改文件记录，甚至真的买下矿区，方便把你的故事写完整。”

“或许吧，”其实我并不清楚舞者怎样处理这件事，“那些朋友有自己的办法。”

“不过你怎么撑得过雕塑手术？”她小声地问，“就生理学来说，应该做不到。雕塑师在你身上做的……没有人可以承受。纹章连接到中枢神经系统，强行移除前额叶的植入物，应该会导致精神病。”

“那位雕塑师才能过人，他不只为我摘除植入物，还帮另一个人设计手术过程，只是没有自己操刀。”

“另一个人？所以有两个。是塞弗罗吗？”她乱猜，“所以你们才走这么近？”

“不对，是提图斯。”

“提图斯？那个屠夫？你和他是一伙的？”

“没有。我一直到击败你们分院后才得知他的身份。阿瑞斯确实以为我们可以联手……”

“结果提图斯是个禽兽。”

“被金种逼的。”

“所以就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别讲得好像你真明白他遭遇过什么。”我忍不住情绪上来。

“我明白啊，戴罗，我没有转头不看。我读过政策，看见了你的同胞过着怎样痛苦的日子。但这和任意杀人、强奸、动用私刑是两回事。”

“可是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提图斯会有那些行为，都是因为心里有恨，误以为自己活下来的目的就是要复仇。若立场调换，我说不定也会和他一样。”

野马的目光搜寻着我的眼睛：“那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我的妻子，”我抬起头，“也因为你。”

“别再说这种话，”她声音中充满懊悔，退后一步，摇摇头，“你不可以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可以？你一直想知道我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现在我不是让你看见了吗？”

“戴罗……”

“提图斯心里藏的是痛苦。他的生命里只有痛苦。但我不一样，伊欧梦想着一个新世界，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那里过得自由。我差一点儿失去那个梦想，不过我遇见了你。”我上前一步，“因为你，我没有变成怪物。你还不懂吗？”我挥着手，想压抑心里的绝望，“在我身边的是几百年来奴役我们的人，我本来以为所有金种都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刽子手。那时候，我也只想报仇。但是你出现了……你让我看见金种也有善良的一面。洛克、塞弗罗、奎茵、帕克斯、号叫者们，大家都证明了这一点。”

“证明了什么？”她问。

“证明了问题的症结不是色族间的抗争，不必把你们看成金色，也不必把我们看成红色。我们都是人类啊，野马。人人都可以改变，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几百年来，这个社会想抹煞这种可能性，想要隔离人类。但这是不可能的。你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我可以在你身上看见爱，看见喜悦，还有仁慈。当然也有些暴躁，有些瑕疵。我也一样，我妻子也一样。人性种种一直都存在我们身体里，因为我们都是人类。你父亲要我们忘记这个真理，联合会则要我们活在外界强加的规则下。”

我再上前一步。

“你曾经说过，是我给你希望，使你相信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结束学院训练，开创更有意义的人生。后来你说，我接受你父亲的条件交换，进入研究院学习，等于背弃了自己的理念。事实上，我从未背弃理念，一刻也没有。”我继续靠近。

“戴罗，你会毁掉我们一家。”

“确实有这可能。”

“但他们是我的家人啊！”野马大叫，五官扭曲，“我父亲吊死你的妻子。人是他害死的，你居然还可以那样看着我？”她抽了一口气，“戴罗，你到底想怎样？告诉我，你是要我帮你杀了他们吗？你要我帮你毁灭我的同胞？”

“我没有这样想。”

“你根本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打算毁掉任何一个族群。”

“你有！”她说，“怎么会没有？看过我们怎样对待你的同胞，经历过我父亲对你做的那些事。”野马解开一颗外套的扣子，好像这样才能呼吸得顺畅些。热熔枪在她手里晃动，扳机上的手指紧绷。“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扣扳机就会有好几百万人丧命。”

“你扣扳机的话，就是接受数十亿人要继续当奴隶的现况。想想那些还未出世的孩子。而且，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另一个人崛起。或许是十年后，或许五十年、一千年，无论如何，也不计任何代价，枷锁一定会被打破，你们无法阻挡，这是历史的趋势。对你而言，该祈祷的是不会由提图斯那样的人站上我现在的位置。”

她将枪口对准我右眼。

“扣扳机，你就一起死。”拉格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拉格纳，住手！”我吼道，但根本看不见他躲在什么地方，“住手，不可以伤她！”显然拉格纳没有按照我的命令，去追踪野马身上的讯号。刚才的对话他听到多少？

“别轻举妄动，”野马立刻身子一闪，背靠墙壁，“他也知道？拉格纳，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收割者信任我。”

野马把灯丢到地上，抽出锐蛇。

“他不是来这里杀你的，野马。”

“污印懂什么？”

我高举双手：“拉格纳没有要动手。你说是不是，拉格纳？”

没回应。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情况失控了。“拉格纳，听我说……”

“收割者，你不可以葬身在此，你对所有人来说都太重要。奥古斯都小姐，你还有十秒。”

“拉格纳，拜托！”我哀求，“请你相信我！”

九。

“兄弟，在河边那一次我相信你，但结论而言，你并不是不会犯错。毕竟你是凡人。”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靠近矿坑顶端。拉格纳没说错，进攻爱琴城时他彻底信任我，我却带大家步入陷阱。能活下来完全是运气。

野马苦笑，看来准备决一死战。“看吧，戴罗，你挑起这场战争，放任像他这样的野兽出栅，最后只会带来无穷尽的复仇。”

七。

“不是为了复仇！”我努力镇定，“是为了正义，是以爱去对抗一个建立在贪婪与残酷上的帝国。还记得学院里发生的事情吗？我们解放了本来该沦为奴隶的人，并敞开心胸信任他们。那就是我学到的——信任。”

五。

“戴罗，”她语带哀求，“你怎么会这么傻？”看来她心意已决。

四。

“怀抱希望并不是傻，”我将自己的锐蛇、数据终端丢到地上，跪了下来，“假如连你也不能改变，那就没有人可以改变。果然是这样，你开枪吧，就让世界照原本的轨道运行下去。”

三。

“你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戴罗。”

“二。”

“别废话了，拉格纳，”野马挥动锐蛇，在坑道里刮起一阵可怕的嗡嗡声，“要取我性命尽管来，畜生，让戴罗看看你这种东西活在世界上的意义。”

沉默不断蔓延。

“一。”野马暴喝一声，自己将灯踩碎，所有色彩都消失了，只剩黑暗。但寂静比矿坑更深更远，直达火星内核、深入永恒，直探只有逝者才能抵达的地方。

拉格纳出声打破沉默。

“我为自己的姐妹而活。”

没有热熔枪的闪光，也没有锐蛇破空的声响。没有一丁点动静，只有那句话在寂静中盘旋。

“我为了自己的兄弟而活。”

从拉格纳身上出现些微光芒。他上前的模样仿佛迷路的朝圣者，护甲接合处亮着白色光线。他根本没拿武器。野马一脸困惑，但仍紧绷。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女武神山锥的子民。我生于龙脊之北、堕城之南的火星极地。我是艾莉娅·雪雀的儿子。”

他双手靠在身侧，从野马身旁穿过。

“自从带着泣日徽章的人从星空而降，将我家族带往锁炼群岛，我的身躯为金种得到四十四道疤痕。其中七道是接受纳果格训练时同族留下的。”

拉格纳在我身旁一起跪下。

“一道疤得自我母亲。五道疤来自守着女巫隘口的怪物。教我何谓爱情的女人给了我七道，我的第一任主人给了一道。为了取悦她和她的客人，我进入斗技场，与很多人或野兽对打，多出十五道疤。为收割者而留的，是九道。”

他身躯的重量压得大地仿佛也发出叹息。

“为了金种，我亲手葬送了三个姐妹、一个兄弟和两个父亲。”他停顿一下，语气带着哀伤，“可是……却从未为我同胞留下任何一道疤。”

在护甲的青白色光线照耀下，拉格纳的双眼如鬼火闪烁。

“现在，我要寻找生命的意义。”

他闭上眼睛，无惧于眼前的金种。他的信念坚定，和我一样，和伊欧、塞弗罗、舞者以及很多很多人一样。

我与野马目光交汇。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这感受或许与第一批来到火星的祖先相同。回首时，在浩瀚宇宙间望见地球。野马让我感觉有个家，有份爱。我蛊惑了她。我早就明白这是注定的结局，可是我却像个孩子，在绝望中祈祷未来能改变。

“你为何而活？”我问。

第五十一章 黄金之子

今天要为我举办凯旋仪式。

天气晴朗，蔚蓝中还找得着几颗星子。挺立的我一身金黄，紫色绶带横过胸口。我没戴头盔，因为仪式中会获得桂冠，还有紫种精心制作的凯旋面具，作为表扬。

战车在我脚下，木轮毂碌碌碾过地面，碾过玫瑰与血花，还有从大道两旁摩天楼窗户洒落的各色花瓣。民众有的高举双手，有的低头望，脸上都堆满微笑。各种色族的人都有，还围到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朝着为我开道的游行队伍欢呼喝彩。有扮装花车、喷火秀、华丽舞群，甚至还有狮鹫、幼龙和蝎斑马之类怪兽，加上少数贝娄那家族幸存的俘虏，还有插在长枪上的贝娄那将军，及其兄弟姐妹的头颅。在奥古斯都所有严谨的特质里，最明白盛大场面的力量。镰翼艇和运输机在天空来回飞行。然而他也明白残酷的力量。苍蝇在那几颗头颅周围飞绕，不时干扰拉车的四匹白马。这辆战车沿着大道前进，目的地是城市前方白色石头垒起的马尔斯广场。

我朝群众挥手，高举镰刀。他们陷入疯狂。父亲抱起孩子，指着我说，在遥远的未来，要告诉下一代子孙自己见证了今天。许多人抓起无花果的叶片往半空扔撒，不停叫好，也有人爬上广场的雕像或石碑，只为了把我看得更清楚。

“但你还是个凡人。”洛克在我耳边说。他按照传统，骑马跟在旁边。

“而且是个王八蛋。”塞弗罗从另一边大叫。

“嗯，”洛克一本正经地附和，“没错。”

我真希望野马也在场。她宁静的力量可以支持我承受这么多目光、这么多喝彩。人群里也有红种，他们叫着笑着，完全被联合会建立的这套娱乐机制驯服，真心相信战争带来光耀，而光耀归于金种。数百万人观看我在铁雨作战中被录下的影像。摄影机被电磁脉冲破坏后当然就没画面了，但费彻纳保留了我杀死卡努斯的那一刻。

游行就像一场梦境、一场幻觉，我在茫然中前进，不明白身边的景象代表什么意义。朋友在身后、在身边，都是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他们都朝我露出笑容，敬爱着我，追随我奋勇杀敌。先前我觉得一切都值得，现在我却开始怀疑，就算对月球发动战争，然后呢？只是更多谎言、更多死亡、更多难以实现的计谋。

野马会采取什么行动？在矿坑中，她转身离去。费彻纳得知事情发展，非常忧心，认为野马一如绑着我的断头台，刀刃随时可能铡下。说不定她已经安排好我的死期，眼前一切都是戏。或许奥古斯都早已知道真相。

胡狼昨晚抵达火星城市，立刻注意到妹妹不在。我谎称我与野马为了首席执政官的事情有争执。

“不意外，”他轻叹，“但可别让他妨碍你们，就像童年时，他把我和我妹拆散了。”胡狼一派亲昵地拍拍我肩膀，一起疯狂饮酒，到现在我还觉得左眼底下有点儿胀痛。我默默对自己发誓，以后不喝酒了。

维克翠也骑着马，跟在洛克与洛恩旁边，神情慵懒，享受着阳光与欢愉。她将母亲重新带回奥古斯都阵营，安东尼娅也跟来了。据说她对拿下塞萨洛尼基城有不小贡献，但是必须注意那对母女会不会再度变节，实在麻烦，幸好维克翠忠心耿耿。她往我这儿抛了个飞吻。

跟在她后面的是号叫者，人数只剩原本的一半。忒勒玛纳斯父子答应会替他们物色新人。这群将领后面是数十位当初率军协助作战的军事执行官与使节，还跟着上万灰种，大声唱着改过词的猥亵军歌，也不管我会不会难为情。殿后的是黑曜种军团，场面极其壮观。这不单是为了我，也是意图昭示新时代到来——太阳系将以火星为中枢，不再归月球管辖。

费彻纳没露面。他本该到场。抵达城市前方的巨大白色族梯时，我还是没看见他。首席执政官及随侍团队和数十位盟友正在等候，一个身形仿佛骷髅的光头白种手里端着我的桂冠。

我下了战车，踏上阶梯，将领跟在左右，广场安静下来。我的紫色披风随风扬起，空气中除了玫瑰花瓣外，还有马粪的味道。奥古斯都上前。

“吾等召唤铁雨。”他大声道。

“铁雨已然降临。”我回答。我们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全城，熬过铁雨的所有战士齐声高呼。白种祭司走来，她人生中有太多时光用在宣判罪状，面孔显得相当憔悴。那双迷失在历史中的乳白眼珠温和而关切地眨着。

“火星之子，”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朦胧，“今时今日，你身上的紫色与昔日伊特拉斯坎诸王相同。你与他们同样写下历史，与击败旭日帝国、将大西洋联盟送入海底的祖先同样荣耀。你是征服者，将戴上这顶桂冠，接受众人的喝彩。”

她将桂冠放在我头上，塞弗罗哼了一声。

白种主持仪式，词藻华丽，耗掉大半个下午，讲完时已近傍晚。我渐渐明白为什么会需要这种盛大场面、演讲、建纪念碑等等举动，传统之于暴君，就像头上的冠冕。举目所及，每个身上都有徽号和纹章，握着旗杆的金种就等同承认一个腐败政权的正当性，默许人类的分化。但从这过程中，金种会生出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超凡脱俗。胡狼似乎看透了我心思，对眼前的荒谬翻翻白眼。祭司的致词终于到了尾声。

“Per aspera 穿越困难……”白种的声音抑扬顿挫，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奥古斯都扬起一手，纪念夺回火星的水晶碑被重力升降梯抬上半空，在嗡嗡声中升到离地五十米的高处，直到下一次凯旋仪式才会被取代。旧的纪念碑会降至地上，每一座都象征数百万个生命。

“……ad astra 抵达星辰！”群众呼吼。

我留在阶梯上，下方的马尔斯广场随着庆典开始而骚动，金种移往城市，免不了一阵宴会狂欢。

奥古斯都站在一旁望着我，背景是夕阳照耀着他的城池，我们的影子覆盖在下方的低等色族身上。

“陪我走走。”他下令。

护卫跟着我们，靠得很近，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一定是他们父女谈过了。他都知道了。这是当然的。我身上有锐蛇，但没有反重力靴，护甲是装饰用的。被制伏之前，我杀得了几个黑曜种？可能不多。

但我发现奥古斯都要带我去的地方后，不禁暗笑自己太敏感。宝座厅的天花板是整面玻璃，矗立百尺高的大理石柱群，厅内被夕阳照得一片火红，回荡着低沉的嗡鸣；离子锯和七把离子雕刻刀运转时发出细微声响，高出我一倍的玛瑙正在工匠手中浮现形状。

“都出去。”奥古斯都下令。

紫种赶紧从架上跳下，带着擅长石艺的橙种与红种工人离开。奥古斯都的随行侍卫也跟出去，广阔的厅堂里只剩我们寂寥的脚步声。

看来他没打算杀我。

“他们在为你雕刻王座。”我上前摸了一下那块玛瑙，悄悄吐了口气。宝座底下看得出雄狮的爪形，左边有尾巴蜷曲。

“戴罗，你破坏了法律，”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居然将锐蛇交给黑曜种。这是我们传承自祖先的武器，你却交给唯一反抗过我们的色族。”

“你要说的是这个？”我松了口气，“那是不得已。”

“一位奥林匹克骑士被你的护卫杀死，而且事情传开了。”

“假如拉格纳没有攻下城墙，我们早就输了，而主君，你还得继续遭敌人囚禁，甚至被处死，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孰轻孰重。而且，他是在我授意下才那么做的。”

“我父亲曾说过，问别人对自己的想法是一种软弱，”奥古斯都双手搁在背后，“但我还是得问，你认为我是冷血残酷的禽兽吗？”

我转身看他：“毫无疑问。”

“真诚实，”他看着玻璃顶，“你以为实话可以激荡出与那些鬼扯不同的涟漪。戴罗，我会是那样的人，同样是不得已，因为我必须纠正犯错的人。告诉我，为什么给黑曜种用锐蛇？为什么鼓吹低等色族抬头？为什么赐予一个蓝种控制整艘战舰的大权？明明她只有听令行事的权利。”

“因为他们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奥古斯都点点头，仿佛我的答案不证自明：“我就是为此存在。我知道蓝种可以控制舰队，我知道黑曜种可以运用科技、率领部队。我也相信，只要给予适当机会，反应灵敏的橙种可以成为优秀的驾驶员，红种可以成为士兵，甚至音乐家、会计师。我更相信会有极少数的银种有办法写小说。问题是，我知道代价是什么——秩序是我们存续的重要关键。

“戴罗，人类在地狱门前走了一遭。金种不是靠运气攀上现在的地位，而是一个不得已的结果。在当初的混沌之中，人类沦为只懂得吞噬星球、不懂投资未来的低贱生物，只顾享乐，不顾后果。即便最聪明的脑袋，也被困在生产一些玩具的经济体系中，不愿投入星际探勘或尖端科技，以革新文明。他们发明机器人，毁坏所有工作伦理，繁衍出一代又一代好吃懒做的蝗虫。各个国家囤积资源，彼此敌视，分化为二十个派系，都持有核武器——但每个派系都一样，被贪欲或狂热思想控制。

“因此，当我们征服全人类，为的并不是自己的欲望，也不是荣耀，而是种族的存续。我们必须稳定动乱，建立秩序，集中人类的力量完成最崇高的目标，也就是确保我们一定有未来。色族制度是这个目标的基石，一旦阶级出现变动，秩序就会崩溃，到时候就不是追求人类全体的进化，而是人人追求自己的利益。”

“金种为了自己的利益逼迫其他色族参战。”我往狮爪一坐，奥古斯都依旧站在大厅中央。

“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人。”他回答时态度诚挚，几乎把我唬住，“我战斗并不真的因为我想称王、想当皇帝，或者你们以后在史书上随便给我安上的称号。这个宇宙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是谁，戴罗，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宰会静静等着，直到最后一个人类咽气，将万物一同摧毁。人类可能会灭亡，这件事大家都愿意接受，却没有人愿意讨论和面对。我们根本不存在，宇宙只是继续运行，不产生任何感伤。

“可是我不会放任那种事发生，因为我相信人类，我要人类永远繁衍下去。我希望带领人类到太阳系以外的地方，寻找新生命。以一个物种而言，我们几乎还停在幼儿期，我希望可以将人类打造成宇宙中不可动摇的元素，而不只是昙花一现，如微生物那样的东西。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正确的人生观是什么，也判断得出你那种年轻人的想法会造成多大危害。”

奥古斯都的心思确实浩瀚，深度广度都非我能及，或许我是初次明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完成以往的种种事迹。他抛弃普通的人性，去除善念，但在杀死伊欧时其实也不存恶念。对奥古斯都而言，他的所作所为不受世俗局限。他的理念在常人不能到达的高度，为了维护人类这个物种，他先抛弃了身为人类的自己。他的冷傲与刚强，和藏在脑中的想法形成相当奇特的对比。

“那你曾经说过的，曾经做过的一切又如何解释？”我想起奥古斯都的前妻，就是被他塞了满嘴葡萄的那个，“你听从普林尼那种人的建言，轰炸从未犯法的平民百姓，不惜发动内战……这些都是为了挽救人类的未来？”

“为了保护更高的善，我不惜代价。”

还有为了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利益。“保护人类。”我附和。

“没错。”

“太阳系有一百八十亿人口。为了保护人类，你打算杀死多少人？十亿？还是一百亿？”

“数字与必要行动间没有必然关系。”

“一百五十亿？”我问。身为红种与身为金种的我，同样感到诧异。

“必须有人做出选择。”奥古斯都回答，“人类这个种族一天比一天衰败。精灵种只顾享乐，不求进步。圣痕者眼中只看得见权位，连最高统治者都为了篡位，谋害亲生父亲。这样的人必须接受统治。”

“必须被你统治。”

“被我们，”他没有眨眼，眼神毫无动摇，“是我们，”奥古斯都又说一次，“先前我没有好好待你，是为你的轻率鲁莽感到忧心。可是我承诺会给你补偿，你也展现出成长与学习的潜力，所以我会说到做到。你不该只是我旗下的军事执行官，带兵打仗的人够多了。你来当我的继承人。我需要……我想要的，是儿子。”

“你已经有儿子了。”

“他不过是只汲汲营营、想从我这里夺走权力的寄生虫，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权力该用来做些什么，即便交到他手上，他也没有任何抱负。他很饥渴，可是那仅是联合会教他的饥渴。”奥古斯都闪过一丝笑意，“有趣的是，我刚才提出的其实是他的主意。他站在你这边。”

既然我与胡狼私下结盟，我对这个发展并不意外。然而，我知道他的性格，所以我怀疑自己是否得为此付出代价。胡狼将整个计划看成一笔生意，有投资就要有报酬，特别是这样一笔巨大的投资。他居然没有事先告诉我。

“弗吉尼娅呢？继承人并不一定得是男性。”

“我希望是男性，也希望你和她一起继承。你是与她匹配的丈夫。”

“你只是要利用我，”我看穿他的计谋，“借由我、借由婚姻绑住她。我们很清楚你对改革根本毫无兴趣。”

尽管改革派正千里迢迢赶来火星，期待奥古斯都打败月球联盟，让他们在元老院占有一席之地。

“改革派是毒瘤。”他说。

“但你却承诺他们要——”

“这是为了得到支持不得已做出的承诺。打败奥克塔维亚后我会将改革派全送进监狱，或以谋反罪论处。”

“野马不可能原谅你。她相信你变了。无论你之前和她讲了什么、答应了她什么，都在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我们两人都得不到她的宽恕。

“等你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就可以帮她看得更清楚，戴罗。届时你们应当已经完婚，就算她恨我，也不会因此离开你。这个家族将会，也必须强盛。前提是你必须属于我，听命于我，而不是我那两个孩子。”

奥古斯都朝我迈近一步。

“奥克塔维亚将人类往灭亡推进。改革派和阿瑞斯之子，每一秒钟都带着人类下坠千里。我们必须挽救人类。你要帮助我。”

他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了人类奋斗。这份情操其实相当高贵。但也因此更加该死。

我们并没有主动说过愿意臣服，他凭什么认为红种、棕种该为了理念上的至善而操劳致死？又凭什么认定粉种就该当泄欲工具？黑曜种与灰种都只是战争中的棋子？他凭什么自以为能为我和我的家人决定什么是好？他根本没有这种权力。他无权闯进我的世界，夺走伊欧的性命。如果他认为强者做的一切都正确，那他妈的我现在也可以砍下他的头。

不过我还是走到他面前，跪下来，握起他的手，吻了那枚戒指：“就照主君的意思吧。”奥古斯都冷酷的双唇弯出一个掠食性动物的狞笑：“该改口叫我父亲了。”

“别一副得意洋洋的蠢样。”洛恩对我说。

我们站在城塞花园的白色步道上，微风吹过，树上挂着铃铛，发出清脆声音。这次场面小了很多，与月球上那种排场差别很大，只在布满常春藤的树干下摆些小桌。粉种收走了桌上的宴食，圣痕者在步道或草地上拿着香槟谈笑。不难察觉胡狼那双隐形的手在后面操弄。他的品位确实不差。

这次晚宴露面的名人比凯旋仪式更多，因此，我与奥古斯都必须更勤于交际应酬。幸好他们如我所料，会按照地位高低顺序，轮流过来见我，只是我很快就对不停握手感到厌烦，溜到旁边一棵细瘦的白树下找洛恩。他双臂在身前交叉，一脸阴郁，对着手里的香槟杯皱眉，忽然把它丢进灌木丛里。

“我也讨厌这种场合，”我告诉他，“奥古斯都说我拿到凯旋面具后还得与一些领主打好关系，但我只想赶快去睡觉。”可惜野马不在，我开心不起来。

“看来是一个人睡呢。那女孩呢？”他眯着眼睛张望，“好一阵子没看见了。”

“我也不知道。”有其他人注意到吗？

“呵，”洛恩的喉音低沉，“小两口吵架？我没什么好劝的，只能说，放下尊严。只要你留得住她，绝对值得。”

只要留得住……

“真是没一句正经话，”我答应着，“但你肯出席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笑着朝胡狼点点头。胡狼正和洛克及几个木卫三的政治官不知在说什么。“那可是你这位朋友的功劳，尽管我带兵帮忙，夺下这星球，奥古斯都却不知怎么忘了邀请我。礼数这种事，这年头好像也得条件交换才会有。说到这个，你觉得我得待多久才不算失礼？”

“还不到九点，你不帮忙颁面具给我吗？”

“有想过，但又觉得太麻烦。不介意的话，我找了你朋友洛克帮忙。应该说，是他主动和我提的，应该差别不大。”

“不，不介意。说不定这样比较好。”能让洛克多参与是好事，不然我没太多机会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当众展现友谊，算是个不错的起点。

洛恩往树干一靠：“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喜欢熬夜。我去检查一下安全状况，省得要和这些油嘴滑舌的家伙浪费口水。”他抬头望向划过天空的镰翼艇。

“那种工作留给别人去做吧。”一个粉种端来威士忌，是我特地叫的。洛恩最喜欢的牌子。他闻了气味，面色缓和：“每次见你都是打打杀杀，你既然是我师傅，就该赏脸留下。我还多准备了两瓶乐加维林威士忌给你。”

“又是这招，靠两瓶酒就要跟我多练两小时？早知道当初我该开口多要些。哈！”

他拿着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走开，到树林里和孙子孙女玩捉迷藏。送酒给他的粉种走回人群，我忽然觉得那姿态有些熟悉。

一个女人挽住我的手，我高兴地转身，结果见到维克翠。还好她没察觉我眼里的失望。

“我也希望紫种在面具上画的不是飞马而是狮子。”她看着我的表情笑道，“没错，大家都听说喽，戴罗·欧·奥古斯都，”维克翠装模作样抖抖身子，“一定很多小姐想贴上来。”

我眼珠子转了转：“够啦，别提了。”

“你咬我啊，”她手往我后腰一摆，“真可惜你已经有对象。”维克翠又往一群年轻的圣痕者微微点头，对方来自气体巨行星。她凑近：“但逢场作戏无所谓吧？”

“你只是想看我脸红，是不是？”

她从我头顶摘下桂冠，戴在自己头上，装出傻呼呼的模样行了屈膝礼：“居然被发现了。话说回来，那匹野马怎么不见了？”

“怎么每个人都爱探人隐私？”

“戴罗。”洛克走来，手中拿着象牙盒子。看那大小，里面应该装的是凯旋面具。他穿上军事执行官的黑色制服，身材线条利落，头发往后梳齐。“我想该颁面具给你了。但你知道典礼在哪儿进行吗？这次流程有点儿乱。”

维克翠皱眉：“城市的管理团队还七零八落。贝娄那占了这儿一个月，阿德里乌斯只好重新调查每个粉种，找找有没有奸细。经过阿提卡城那件事后，他更小心了，今天晚上到处都安排了卫兵。噢，糟糕，要开始了。”她把桂冠重新放上我头顶，将我拉到空地，金种已经围在旁边。塞弗罗从里头挤出来，拦下我的路。

“戴罗，”他语气急促，但还是看了看维克翠，“走开啦。”她做了个鬼脸离去。

“你喜欢她吧？”我逗他，“我看得出来。”

塞弗罗没理我。“他没到。”

“费彻纳？你有没有用数据终端联络？”

“信号不通。那混蛋之前说已经出发了，要是人没到，代表出了很严重的状况，我得查一查。”

“快去，”我抓住他手臂，“带拉格纳一起去，提高警觉。”

“我一直都很小心。”

我目送他离去，心里有股奇妙的感受，感觉像是自己的影子飘开，从此踏上不同的命运之路。仔细想想，说不定最后他会比我更重要。塞弗罗才是真正融合两个色族的下一代。

我穿过人群与树林，枝头挂着灯，场地浸沐在温暖的白色光线下。没有白种主持，晚会走的是温馨随兴的风格，凯旋仪式有多高调，现在气氛就有多低调。大家为我让出一条路。我踏上卵石步道，洛恩带着孩子在海豚喷泉旁坐着，奥古斯都招手唤我，他身旁有尊拿着天秤与宝剑的盲眼少女雕像，雕像表面覆盖藤蔓。胡狼也走过来。

“我们好像要变兄弟了。”我先开口。

“哈，谁说人不能选择家人呢？”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数据终端，“你总比卡西乌斯那个王八蛋好，幸亏没让奥克塔维亚的奸计得逞。”

“有状况吗？”我问。

“还不就是麻烦的订单，”他抬起头，“抱歉。这儿可是火星，一切都好，只可惜我妹不在。”

“你还是没她下落吗？”

我摇摇头。每次有人提起，我就觉得与野马的距离更远了些。但我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她可能会露面，故意大摇大摆走进来，让我不再担心。只不过，有些幻想是不会成真的。

“抱歉，先生女士！”奥古斯都打断场上众人的聊天低语，“谢谢各位。”他清清喉咙，开始致辞，先欢迎宾客到访，还特别向海卫一的女执政官点头致意。“虽然我们在这儿饱餐、杯觥交错，但这样的夜晚并不会持续下去。”他的目光在众人头顶扫过，与湿暖空气相比，他的声线显得特别干硬。树影间有许多萤火虫闪动光芒。

“大家都明白这只是开始。战争需要我们投入更多的资源与心力。不过我们也无须立刻忘却几周前的精彩的胜利，那是意志、忠诚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壮丽游行是给外人看的，宁静时刻则属于我们自己。”奥古斯都指着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在此，我们放下偏见，为我们意志的展现举杯喝彩。虽然胜仗不是一人所为，但发动铁雨的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我们敬你一杯。”

“收割者万岁！”洛恩故意大叫，语气中没有讥讽。

众人高举酒杯，空地上弥漫窃窃私语。我看左边一眼，只有胡狼，没有野马。我不禁觉得失落。尽管脸上挤出微笑，我却觉得相当虚假，暗忖这一切不久就会崩溃。维克翠好像察觉了我的情绪，朝这儿晃晃酒杯，眨眨眼睛。

奥古斯都对洛克招手，他捧着象牙盒走来，一手按着盒盖，先不让我打开。“我们经历了很多，”洛克的声音很平静，“见到你的第一个晚上，你坐在马尔斯城堡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还记得我那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另一手搭上我的右腕，那分温柔像是来自过去，来自我们手上没那么多硬茧与疤痕的时光。

“当然。‘如果你被抛进深渊，却拒绝游泳，你会被淹死，所以继续游吧。’”我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们真的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的视线扫过我脸上的细纹与瑕疵，我歪着头，好奇他到底在寻找些什么。“之前我愿意付出超过你答应给的百倍的代价来保护你。”

“我明白，洛克。”

“也愿意为你死上千回，因为你曾是我的朋友。”

曾是。他声音里的某种古怪使我不禁左右张望。洛克背后是维克翠对着安东尼娅与骨瘦如柴的母亲讲笑话，洛恩从一个很矮的粉种手上拿了几盘蛋糕给孙子孙女。那个粉种转身，我全身一僵。尽管不到半秒，但那动作太利落，也太傲慢，根本不可能是粉种。我看过那个动作，也认得那个人，是学院训练中最初投靠提图斯的暴力分子，维克瑟斯。一定是他。我的目光射向方才端威士忌给洛恩的粉种，发现那是莱拉丝，也就是当初听命于胡狼、头发绑上人骨的女子。莱拉丝之前投靠贝娄那家族，这两人都利用面具假扮粉种，埋伏在会场。

饿狼扑羊。

我想抽身，想要大叫，却意识到洛克的手紧紧扣住我，意识到他正与我道别。戒指上的细针刺进我手腕，触感很轻，如同他在我脸颊留下的吻。

“这个吻留给你，他妈的骗子。”这几个字粉碎了所有谎言。

洛克的神情比我们身后的大理石雕像还冰冷。他退开一步，掀起象牙盒盖。银铰炼嘎嘎响起，我的世界划下句点。奥古斯都看见盒里的东西，吓得发出一声低吼。在一尺外的胡狼眼中浮现压抑已久的愤恨，对我露出冷笑，仰头如野兽般发出疯狂与嘲弄的号笑。

他为终局揭开序幕。

维克翠想抽出锐蛇，但安东尼娅退开一步，从侍者的碟子上拿了热熔枪，朝姐姐的背脊射出两发子弹，再对准母亲脖子射击两次。

“阿寇斯！”奥古斯都甩出锐蛇，“动手！”

“号叫者！”洛恩将孙子孙女推到一旁，“保护收割者！”

太迟了。洛恩刚起身，莱拉丝藏在碟子底下的脉冲匕首已从后方朝他咽喉划去。洛恩及时伸手格挡，四指落地。他身子微微一侧，染血的手扣住莱拉丝的手腕，匕首的嗡鸣对上他的闷哼，混乱扩及整个会场。

毒液则扩及我全身。

我瘫软在地。

腿撑着象牙盒。

背靠盲眼少女雕像。

我动弹不得。

胡狼轻巧地在战局间穿梭，仿佛冰层上的爬虫。他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杀戮，注意到莱拉丝迟迟砍不断洛恩喉咙，两人继续对峙。洛恩还从地上捡起碎玻璃，准备捅她大腿。胡狼弯下腰，看看洛恩，拿刀插进他腹部。

“看来他们误会了，你的肚子不是石头做的。”

洛恩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胡狼抽出刀子，师傅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接着望向他的孙子孙女，努力想要起身，挤出最后一丝怒火，但身体已经无法负荷，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他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岛、那头狮鹫，听不到孙子孙女的笑声，更别想如我所承诺那般与莱森德团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将洛恩从想要却要不到的独善其身拖出来。胡狼收刀，莱拉丝慢慢地锯着，洛恩的眼睛失去生气。

我发出呻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从嘴角垂下唾液，维克翠爬过来，浑身是血。在一片混乱中，洛克如一具石像般旁观。

远处传来脉冲武器攻击的声音，雷声窜过，黑影从天而降，穿过屏蔽力场。对方搭乘幽灵船只前来，完全没被察觉。这里的巡逻呢？

一群黑曜种降落在空地中间。禁卫军。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他们开始追杀逃往花园的幸存者，一个不留。安东尼娅负责指挥，将各家族斩草除根，许多历史超过五百年的血脉就此断绝。有些被留做人质。莱拉丝与维克瑟斯笑得猖狂，摘下电子面具后露出原本的金发。艾迦华丽地降落在他们背后，灯光打得护甲灿烂辉煌。她环视四周，阴郁的表情中透露出满意。但她不是我注意的焦点，因为她身旁还有一个熟面孔。卡西乌斯。

“弗吉尼娅呢？”他问。

“失踪了。”胡狼回答。

“有人警告她？”

“是有人惹火她。”

维克翠用最后一点儿力气爬到我脚边，身体在地上留下长长血渍，嘴唇也染上一片猩红。她碰了我，但我根本感觉不到。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艾迦在洛恩身边弯腰，取走他的锐蛇。洛恩根本来不及取出武器。卡西乌斯走来，停在我脚边，单膝跪下看着我。

“他动得了吗？”他问洛克，“诗人？”

“动不了。不过听得见。”

“戴罗，你杀光我家人，一个都不剩。即使不算上朱利安，其他小孩又怎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会把塞弗罗、野马都抓出来，你们谁也别想逃。”他的新手臂按在涂了珐琅的锐蛇握柄上。

“你不能杀他，”洛克从卡西乌斯背后开口，“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洛克直接按着他肩膀，“卡西乌斯，最高统治者的命令非常明确。”

“要解剖是吧。”卡西乌斯喃喃道。他又看着我，神情已经完全找不到过去称兄道弟的那段时光，仿佛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朦胧中，他抓起我的手，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握手，但他是要扯下我的戒指。那是我杀死他弟弟后获得的狼戒。没了它，我的手上空无一物。

卡西乌斯重新站在我面前，不再像是雄伟的猎鹰，反倒像是长得漂亮的兀鹰。“朱利安、莉娅、帕克斯、奎茵、野草、鸟妖、腐背、塔克特斯、洛恩、维克翠，他们都被一个奴隶害死，真不值得。”说完后，他将我交给洛克。

周围安安静静，只剩下断续的啜泣及警笛的声音。维克翠在我身边看着卡西乌斯离去，自己的生命也慢慢流失。她慧黠的眼珠转向我，写满迷惘。

“动作快点儿，”艾迦在大屠杀的中心慢条斯理地说，“人家知道我们在这儿，快点儿把你老爹绑了带走。”

胡狼点点头：“稍等一会儿。”

奥古斯都被三个侍者模样的人压在几米外的地上。三人看见胡狼走近，抬起首席执政官。胡狼踩过洛恩的遗体。

“你不喜欢这面具吗，戴罗？”他喊我，“这是我为你特制的，你在阿提卡城就已经被我看穿真实出身了。”

胡狼转头望向首席执政官：“您觉得如何呢，父亲？我的精心策划会不会有辱您的名声？”

“你这禽兽，”奥古斯都往他脸上吐口水，“你干了什么好事！”

“您没有以我为荣？”胡狼用手抹去口水，看了一眼，“可恶。”

“儿子，快住手，你会毁了我们家。”

“阿德里乌斯……”艾迦不耐烦了，“该走了。”

胡狼上前：“现在倒叫我儿子了。”他咂咂嘴，替父亲拉好外套，“你把我绑在石头上风吹、日晒、雨打的时候，有把我当成儿子吗？整整三天三夜。我还只是个婴儿，连人口质量控制委员会都还不能接触调查的岁数，结果你居然觉得我太瘦弱，比不上强壮的克劳狄乌斯。话说回来，我让卡努斯打倒他的时候，你还觉得他很强壮吗？”

奥古斯都双唇颤抖：“什么？”

“我花七百万买通卡努斯·欧·贝娄那和六个粉种，去凌辱克劳狄乌斯的女友。我早就算准以他的脾气会跑去要求决斗。当然啦，最可笑的是……我用的是你的钱。我跟你要一笔钱，说想投资自己的未来。我可没说谎，”他蹙眉道，“父亲，你真以为十岁小孩会注意股票市场？可惜你根本不关心小孩。”

“你害死克劳狄乌斯，”奥古斯都声音衰弱，无力反抗，身子软在那三人身上，因巨大的悲伤而不停发抖，“你杀了我儿子……”

野马知道了一定也会心碎。

“我也是你儿子，”胡狼嗤之以鼻，“是个听你话、崇拜你的儿子。我怕你，又服从你，你要我学什么，我都乖乖去做，你要去哪里我就乖乖地跟去。我的一切都依附在你的意志底下，但你却始终认为我不够好。”

奥古斯都猛摇头，但力气抵不过禁卫军的磁力手铐。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怪物：“我应该趁你还没长大就把你掐死。”

“别这么说呀父亲……”

“你不是我儿子。”

阿德里乌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在那沉默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看见他内心最后一丝人性泯灭。奥古斯都那六个字释放出某种可怕的怪物，仅存的阿德里乌斯完全粉碎，只剩下胡狼。

“挥别希望，也就挥别恐惧；挥别懊悔，我之中所有的善都已消失。”他引述《失乐园》的句子，仿佛对已经缓缓消失在远方的另一个自我低语，然后懒懒地将热熔枪对准奥古斯都的额头：“恶，即为我的善。”

“住手！”艾迦冲上前，“阿德里乌斯！我以最高统治者的名义命令你……”

胡狼往他父亲头上开枪。

害死伊欧的凶手倒地，但我觉得心里非常空虚。一条生命的逝去，又招致下一条生命逝去，反复循环。舞者当初警告过我，野马也提醒过，千万不要信任她哥哥。我的朋友一个个死去，最后也轮到我。一切肇因于他们信任我，我却无法对抗邪恶。

谁有办法呢？

“你这条笨蛇！”艾迦咆哮，“最高统治者要拿他去招降外缘区！看你干了什么蠢事！”她看看天空，黑暗中爆出火光，有人穿过大气层，脉冲武器往城市地面攻来。禁卫军终于遭到奥古斯都与洛恩势力的反击。

“我已经给你们这个大礼了，”胡狼朝我扬首，“别再啰唆，”他看看数据终端，指着天上的火光，“忒勒玛纳斯父子正要打过来，你想和他们玩的话请便，我要走了。”

卡西乌斯附和：“洛恩与奥古斯都死了，他们迟早溃不成军。”

艾迦下令禁卫军回穿梭机，部下过来抬我，维克翠抓在我腿上的手落下，两眼已经合上。

“洛克，”我对抗着药效，挤出声音，“兄弟……”

“不，不对，”他没有变成怪物，还是原来那样沉静，只是悲伤得可怕，“你是红种的小孩，而我生为金种。我们是兄弟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他走过来，弯腰伸手打开我腿上的象牙盒子。

“而在这个世界，金种的地位不会动摇。”

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我万念俱灰。伊欧的梦已支离破碎。

过去、未来，都在此刻毁灭。

塞弗罗、野马，无论你们去了哪里，千万别回来。这里太多痛苦、太多悲伤，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我们唯一的希望，也就是在我放弃一切时给我重生与复仇机会的阿瑞斯，已被敌人砍下脑袋，装在盒子里。

我们输了。

致　谢

《魔戒》里我最喜欢的台词，是佛罗多终于忍不住要放弃他的使命，但山姆对他说：“快点儿，佛罗多先生……虽然我没办法替你背负重担，但我可以背你。”

有时，写作是一种漫长的使命。你会迷失方向，翻山越岭，却发现自己犯下错误，必须双倍路程折返，通过一条更加凶险的道路。路上往往没有巫师能引导着你。而且，除非你用魔法变出来，不然是不会有路标的。一切皆取之在你——而这往往会令人气馁（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然而，虽然我的朋友、家人无法引导故事走向，但他们能用爱与友谊带我走过，因此我感到相当幸运。

能够找到Del Rey这样完善的一家出版社，我再幸运不过了。在创意上，我从未感觉受到限制。除了想获得一个能落于纸上最棒的故事之外，我没怀疑过他们还有别的要求。大卫·芒什、乔·斯卡洛拉、特里西亚·纳瓦尼、斯科特·香农、戴夫·史蒂文森，就我个人而言，你们都是全世界最棒的圣人。

现在来说说我的编辑，迈克·布拉夫。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夸张的烂梗探测器、黑曜种狂热粉。这个故事惨无人道的风格、发不尽的便当，还有莉莎·道森和哈威斯·道森——谢谢你们赌了一把为我代理，还有乔恩·卡西尔，感謝他在电影版权上的耐心和全心守护。

同时也感谢乔尔·菲利普斯超美的地图和威士忌之夜；内森·菲利普斯，你就像我的弟弟（虽然我从未有过弟弟）；塔玛拉·费尔南德兹，感谢你超龄的智慧；贾勒特·普赖斯，谢谢你让洛杉矶有家的感觉；特里·布鲁克斯，谢谢你花时间阅读一名年轻作者的第一本作品；斯科特·席格勒，你非常大方地给我称赞；还有乔什·布鲁克，谢谢你每一顿早餐后的恶作剧。

而我的父母——我亏欠你们太多了。你们在我手中放了一把铲子，而不是电玩控制器。在树林里挖东西是我受过最棒的教育，我没有见过比你们更真诚、更良善的灵魂。我希望能成为像你们这样的人。我的姐姐布莱尔，谢谢你让我更有智慧，让我知道惹毛很有耐心的女人会遭到什么“难以想象”的生命危险——哦，还有，谢谢你当我的忍者杀手。

最后一定要感谢亚伦·菲利普斯。要是没有他，就不会有《火星崛起》和《黄金之子》。从在德国念书认识开始，我们就是真心至交，他看着我创作了十五个故事，完成了六本书，然后在七年间被经纪人拒绝上百次。当一切陷入黑暗，他鼓励着我，并激励我继续我的使命。能够看到他也慢慢成长、成家，成为一如山姆卫斯·詹吉那样沉稳而真诚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想到四年前，我在西雅图的父母家的车库上写出《火星崛起》，我就觉得非常诡异。想到我当时质疑着是否只有我朋友才会读它，更加诡异。所以我要谢谢各位读者，谢谢你们与我一起踏上这趟旅程，谢谢你们让我过着实践梦想的人生。从父亲在我还小时读《霍比特人》给我听开始，我唯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而且我也明白，专属于人的魔法是在字里与行间、在故事寓言中、在那些消逝的传说里——或者只是尚未被书写到纸上。

[1]古罗马以及中世纪的制图者会以此句注记地图，标示出未知或有凶险的地区。——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出自卡夫卡的《变形记》。

[3]出自弥尔顿的《失乐园》。

[4]意即“纷争”。

[5]莎士比亚《亨利五世》的经典台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火星崛起. 3, 晨色之星 / (美) 皮尔斯·布朗

(Pierce Brown) 著 ; 陈岳辰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

艺出版社, 2017.10

书名原文: Morning star

ISBN 978-7-5594-1077-1

Ⅰ. ①火… Ⅱ. ①皮… ②陈…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1714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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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 2015 by Pierce Brown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Liza Dawson Associates LL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Jacket design: David G. Stevenson and Faceout Studio

Jacket illustration: David G. Stevenson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台湾木马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授权

图字：10-2016-075号

书       名   火星崛起3: 晨色之星

著       者   （美）皮尔斯·布朗

译       者   陈岳辰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叶 子 姚红成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吉祥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9.25

字       数   419千

版       次   2017年10月第1版    2017年10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077-1

定       价   6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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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崛起3：晨色之星

Ⅰ 荆 棘

第一章 只剩黑暗

第二章 囚犯编号L17L6363

第三章 蛇 咬

第四章 二一八七号牢房

第五章 C计划

第六章 计 划

第七章 黄 蜂

第八章 家

第九章 阿瑞斯之城

第十章 战 争

第十一章 子 民

第十二章 裘 利

Ⅱ 愤 怒

第十三章 号叫者

第十四章 吸血之月

第十五章 狩 猎

第十六章 情 人

第十七章 断 金

第十八章 深 渊

第十九章 压 力

第二十章 异 议

第二十一章 贾 王

第二十二章 阿瑞斯的重量

第二十三章 浪 潮

第二十四章 此处有狮

第二十六章 冰

第二十七章 欢笑湾

第二十八章 宴 会

第二十九章 猎 人

第三十章 静 默

第三十一章 白女王

第三十二章 无人之境

第三十三章 神与人

第三十四章 弑 神

Ⅲ 荣 耀

第三十五章 光

第三十六章 狂 饮

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鹰

第三十八章 计 划

第三十九章 心

第四十章 黄色汪洋

第四十一章 卫星统领

第四十二章 诗 人

第四十三章 重 返

第四十四章 幸运儿

第四十五章 伊利昂之战

第四十六章 地狱掘进者

第四十七章 地 狱

第四十八章 凯旋将军

第四十九章 巨 像

Ⅳ 星 星

第五十章 雷 电

第五十一章 潘多拉

第五十二章 利 牙

第五十三章 寂 静

第五十四章 小妖怪和金种

第五十五章 卑微的巴卡家族

第五十六章 蚊[31]

第五十七章 月 球

第五十八章 暗 淡

第五十九章 火星雄狮

第六十章 龙 喉

第六十一章 红 种

第六十二章 人皆为狼

第六十三章 沉 默

第六十四章 万 岁

第六十五章 往生谷

终 章

后 记

献给姐姐，她让我懂得聆听。

黑暗中，我升上天空，远远离开底下的花园。那片以亲友鲜血灌溉的美景。杀死我妻子的金种躺在旁边冰冷的金属台上，被自己的儿子了结了性命。

秋风拍打着我的发梢，引擎嗡嗡响；一条条亮橘色火焰划破远方的夜幕；有人穿越大气层，这代表忒勒玛纳斯家族率众试图登陆来救我——别来比较好，就让我被黑暗吞噬，任兀鹫啄食这具麻痹瘫痪的身躯。

敌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群长了天使面孔的高大恶魔，个头最小那人靠过来弯腰轻抚我的头，望着他断气的父亲。

“故事都是这样结束的，”他对我说，“无人哀号，无人怒吼，只有沉默。”

叛徒洛克坐在角落。我们曾是好友，我以为他有不同于色族的宅心仁厚。此刻洛克别过脸，我看见了泪光，然而他的感伤并非因为我，而是为他自己。他缅怀着自己所失去的，还认为一切都是我造的孽。

“阿瑞斯不会来救你，野马也不爱你，是不是很孤单呢？戴罗。”胡狼的目光遥远、寂寥。

“就跟我一样，”他拿出一副没有眼缝、口鼻凸出的面罩套到我脸上，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结局就是这样。”

为了击溃我，他杀死我在乎的人。

但只要还没全部毁灭，就有希望。塞弗罗、拉格纳、舞者，以及还困在黑暗中的族人，甚至每一颗星球上受到压迫囚禁、只为成就金种统治的各色色族。只要想起他们，即便胡狼在我灵魂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空洞，仍有源源不绝的怒火将它填满。我绝不孤单，绝不沦为他的玩物。

尽管来吧。我是火星的收割者。

我明白何谓苦痛。

我见过黑暗。

这绝不是结局。

Ⅰ  荆 棘

Per aspera ad astra.

“颠簸路途通繁星。”

第一章  只剩黑暗

黑暗深邃无边，没有一点儿温暖，也见不到太阳或其他行星。我瘫在那里，跟周围紧贴身体的石头一样寂然无声，仿佛瑟缩在狭窄子宫中无法动弹，令人恐惧。我起不来、伸不直手脚，只能蜷成一球，好像只是过往的自己的化石。我双手被拷在背后，赤裸的肌肤磨着寒凉的岩石。

漆黑之中，我独自一人。

膝盖与背脊无法伸展、舒缓的日子仿佛无边无际，像过了几个月、几年，也恍如数世纪。疼痛感令人精神错乱，全身关节都生了锈。距离最后看见我的金种朋友倒在草地上血流不止，到底过了多久？距离洛克在我脸颊轻轻一吻，然后彻底打碎我的心，过了多久？

时间并非一条长河。至少在这儿不是。

在这座陵墓中，时间只是石块，是黑暗，永恒不变。只有两种属于生命的钟摆能用来计算时间流逝：一是呼吸，二是脉搏。

吸气。怦、怦……

吐气。怦、怦……

吸气。怦、怦……

永无止境。要到……要到何时？到我衰老而死？到我忍不住撞墙自尽？等我咬断插在下腹的导管，不让黄种强迫摄食、排泄？

还是等到我发疯？

“想都别想。”我咬紧牙。

是这样吗……

“不过是黑暗罢了。”我又吸气，稳定自己的情绪，接着照着固定的顺序以身体碰墙，转移注意力。背、手指、尾椎、脚跟、脚趾、膝盖、头。重复一遍、重复十遍、重复百遍。要做彻底一点儿吗？那一千遍好了。

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原本我以为这还不是最惨的命运，但我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人非孤岛，需要有情感，就算心怀怨恨也无妨。人与人会相互羁绊，成为对方有感受和能生存的理由。而如今，我拥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有时我会忍不住尖叫，有时忍不住狂笑，无论白昼或夜晚——谁还分得清时间呢？我只能大笑，借着笑打发时间、耗费胡狼强灌的热量，身体颤抖到昏睡过去。

除了笑，我还会哭，会哼歌，会吹口哨。

我拼命地听。上头有声音，隔着无垠的黑暗之海传来，仿佛渗进这牢笼的枷锁和骨骼，敲打出快逼疯人的节奏。明明很近，却又相隔千里，仿佛全世界就在这片黑暗之外，我却怎么也看不到、摸不着、无法尝尝滋味，无法穿过这层阻隔，返回正常世界，只能永远独困孤单寂寞中。

我又听见了。锁链、骨骼，就在这监狱里——该不会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吧？想着我都笑了。

我又是诅咒又是算计。杀！杀光他们！钻孔、撕裂、用火去烧。

我苦苦哀求，逐渐出现幻觉；接着我说愿意条件交换，又对着伊欧喃喃自语，庆幸她不用体验这种酷刑。可她根本听不到。

我唱起童年学会的歌，背诵《濒死的地球》《点灯人》《罗摩衍那》以及《奥德赛》[1]。一开始是希腊文和拉丁文，后来搬出已被人遗弃的阿拉伯文、英文、中文、德文，全部都是马提欧通过数据传输灌给我的知识。当时我只是个大孩子，算不上男人。我朗诵着阿尔戈斯人的故事。他四处流浪，却一心想回家，我从中汲取到力量。

你根本不记得他做了什么。

奥德修斯是英雄，以木马攻进特洛伊，就像我发动铁雨作战，击溃贝娄那家族的军队。

然后呢……

“不！”我吼着，“闭嘴！”

……士兵冲进特洛伊，找到了女人和小孩。你猜猜他们干了什么好事？

“闭嘴！”

你知道的吧——骨骸、汗水、人肉、灰烬、眼泪、鲜血。

那片黑暗发出尖锐的笑声。

收割者、收割者、收割者啊……丰功伟业外头是用鲜血包裹的。

我究竟是睡是醒？我已经无法分辨。所有念头混杂、融合在一起，我沉进各种画面、耳语和噪声。一次又一次，我拉扯着伊欧纤细的脚踝，砸烂朱利安的脸庞，听见帕克斯、奎茵、塔克特斯、洛恩、维克翠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此庞大的苦痛为的是什么？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妻子、辜负了族人。

也辜负了阿瑞斯，辜负了所有朋友。

还剩下几个朋友？

塞弗罗？拉格纳？野马？

野马？或许她知道你在这里……或许她根本不会在乎……她为什么要在乎你呢？你才是叛徒、才是骗子。你玩弄她的身心与热血。你露出了真面目，于是她逃走了。会不会其实出卖你的是她？如果是这样，你还爱她吗？

“闭嘴！”我对着自己、对黑暗大吼。

不要想她，绝对不要想她。

为什么不？你明明很想念她。

野马就像其他人一样浮现在我脑海——青葱草地上，女孩骑着马离去，在鞍上转身娇笑，要我追过去。她头发随风舞动的姿态如同夏天农车上的禾草。

你渴望她。你爱她。那金色的女孩。你忘了那个红种妖女。

“休想！”我举头撞墙，低语着说，“不过是黑暗……”一切只是黑暗在玩弄我的心智，但我却忍不住想忘了野马和伊欧。除了黑暗外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留恋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事物。

额头上的结痂又被撞破了，鲜血汩汩冒出，还很温热，沿着鼻梁往下滴。我伸舌头舔了半天冰冷石块，最后才舔到血。感觉又湿又咸，含有火星的铁质。慢慢来，不要急，让这感官刺激维持一阵子。只有血腥的气味能提醒我自己还是人，是莱科斯的红种，是地狱掘进者。

不对，你什么也不是。妻子抛弃了你，不愿小孩出世，接着野马也离你而去。你自以为是，但你根本不够好。你太蠢太卑劣，所以现在没人记得你。

真的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金种女孩，是在莱科斯的隧道里，我跪在拉格纳旁边，开口要求野马背叛自己的同胞、追求更崇高的理念。我相信只要她答应，伊欧的梦想就会开花结果，更好的世界唾手可得。可惜她选择离开。她遗忘我了吗？也把对我的爱一起遗忘了？

她爱的不过是你的面具。

“只是黑暗。都是这片黑暗。是黑暗。”我自言自语得越来越急。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早该死了才对。毕竟连洛恩都没能活下来。奥克塔维亚想让雕塑师解剖我的尸体，查明红种变金种的秘密，并追查还有没有其他的人；但胡狼和她做了交易，将我留在手上，运到阿提卡城的住处，严刑逼供，想套出阿瑞斯之子、莱科斯及我家人的情报。他完全不透露自己是怎么发现我的真实身份，而我只能求他了结我的性命。

胡狼应允我的则是这个石头牢房。

“若失去所有，为了荣誉，应求一死。”洛克曾这么对我说过，“那才是高尚的结局。”然而那个出身豪门的诗人懂得什么生命大道理呢？穷人才体会得到什么叫死亡。奴隶日日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我尽管想死，却也怕死。

因为见识过残酷世界真实的面貌，所以无法相信死后世界那些梦幻的想象。

往生谷根本不存在。

往生谷只是父母为了安抚挨饿的孩子编织的善意谎言，他们希望我们接受，现实的一切冷酷与恐怖都有背后的缘由。实际上根本没有那回事。伊欧死了，看不见我为她的梦想奋战，也无法关心我是否在学院中得胜、是否爱上野马。她断气的那天，这一切就化为乌有了。我除了这个世界外一无所有，我们在此开始，也在此结束。能把握幸福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

是。但你的机运还没有结束，你可以逃出去。黑暗如此耳语：说，说出来，你知道的。

没错，我是知道。

“只要你承认自己崩溃，折磨就会结束。”胡狼将我扔进这地狱时就告诉我了，“到时候你可以在一栋温馨的别墅中度过余生，吃得饱、穿得暖，还有美丽的粉种服侍，日子过得比灰烬之王还要惬意。不过，那句话是有代价的。”

代价很值得。救救你自己吧。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是什么代价呢？亲爱的收割者，代价就是你的家人。”

他派人前往莱科斯抓来我的家人，也关在阿提卡这座堡垒地底。当然，我们两方被隔绝，我不能诉说心中的爱，也不能为自己无力保护他们而道歉。

“我会把他们交给这座堡垒里的囚犯，”胡狼说，“也就是那些你认为可以取代金种的人种。只要你亲眼目睹他们身上有着兽性，就会明白自己错得离谱。只有金种才适合统治世界。”

舍弃他们吧，那片黑暗呢喃，这牺牲很划得来，聪明人都会这么做。

“不行……不可以……”

母亲难道不希望你活下去吗？

不是这样活的。

谁能碰触到母爱的底线？活下去吧，为了她，也为了伊欧。

她会希望我这么做吗？黑暗的耳语是正确的吗？我很重要，伊欧是这么说过，阿瑞斯也这么说过，所以他才会在众多红种里选中我。为了打破枷锁，我可以追求更高、更远的事物。逃离牢笼不是出于自私，而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这样算是……无私吧。

母亲会哀求我这么做的，哥哥和妹妹一定也能够体谅。我要救所有的族人，实现伊欧的梦——不惜一切代价。我必须存活下来，这是我的义务。

开口吧。

我又猛力撞墙，要黑暗滚开。别想诓我！别想击败我！

你不明白吗？只要是人，都有极限。

黑暗发出尖声嘲笑，回音无边无际。

我心里知道它说的没错。人都是有极限的。这种酷刑已经将我逼入绝境，所以我才会招供自己来自莱科斯，有哪些家人。但是还有一条出路，一个保住自己名声的办法。我不该玷污伊欧的梦想，我必须阻绝那些杂音。

“洛克，你说的没错，”我自言自语，“一点儿也没错。”我只想回家，只想离开这里。但我做不到，所以唯一出路就是趁着荣耀之心还在时死去，不然我只会一再作践自己。

死是唯一出口。

别傻了。住手，快停。

我更用力抬头撞砖墙。这不是要惩罚自己，而是要求死，要为人生画下休止符。就算没有美好的来世，就这么回归虚空也无所谓。倘若往生谷真的存在，我一定会找到的。等我，伊欧，我们终于可以团圆了。“我爱你。”

不、不、不、不、不——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往石头撞击，脸颊肿胀发烫。疼痛中，漆黑的视野冒出星光点点，黑暗对着我凄厉哀号，但我不肯停下来。

假如这就是尽头，我要勇敢迎上前。

但在我预备好最后一击时竟察觉到其他事物的存在——随之而来的声响就像晴天霹雳。那不是黑暗，而是黑暗彼端出现了一些什么。隔着石头，在我头顶上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明确。最后，黑暗被劈开，光线如利刃射来。

第二章  囚犯编号L17L6363

天花板打开，光线刺眼，我反射性闭紧眼睛，感觉牢房地板“咔”一声后往上浮，静止后发现自己位于一个开阔的空间，周围仍是石板。我的双腿可以伸展了——结果却疼得差点儿晕过去。我的关节咔咔响，纠结的肌腱终于打开。我试着睁眼，但尚未适应亮度，于是泪水直流，朦胧之中，我捕捉到一些人影在移动。

太久没听见人声了。我一时之间只能理解一部分。

“阿德里乌斯，这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一直在里头？”

“臭死了……”

我仍旧倒卧着，只能看见身旁的石板。虽是黑色，却浮着蓝紫色光泽，就像克瑞翁甲虫壳。是地板吗？不对，我渐渐看到杯盘和咖啡盘组：是餐桌。原来我不是被关在什么地狱深渊，而是个一米宽、十二米长的中空大理石碑内部，这些人每晚就在我上方吃吃喝喝，因此我才会听见黑暗彼端的微弱声响。餐具碰撞的叮叮咚咚就是我仅有的慰藉。

“野蛮……”

我想起来了。铁雨作战成功、伤势复原后，我曾来与胡狼商谈，当时他就坐在这桌前。该不会他那时就计划要将我囚禁在此？被塞进去时我被蒙了头罩，所以一直以为自己在他据点的地牢。大错特错。我的梦魇、他们的飨宴，始终只距离我三十厘米。

视线从咖啡碟往上，我发现有个人正在等着我——不，是好几个人。我眼中都是血水和泪水，无法立刻辨认相貌。我不由自主扭动身体，感觉就像第一次钻出地表的鼹鼠，因为过度震撼，来不及思考什么尊严与怨恨。然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胡狼在场，那张童稚脸孔配上瘦小躯体，顶着沙色的旁分头发。他清了清喉咙。

“各位贵宾，容我介绍编号L17L6363的囚犯。”

对我来说，这是天堂也是地狱。

我终于看见其他人类……

终于确定世上不是只剩下自己……

……同时也必须面对他对我做的一切。我仿佛灵魂被掏空，诸多声音涌来，太嘈杂了，我什么也听不清楚。我依旧蜷曲着，感受那些噪声，但同时我也感受到那些东西背后某种自然、温和的事物。那是在黑暗中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体会的情感。仿佛清风从敞开的窗子吹送而入，亲吻我的肌肤。

深冬的冷风吹去覆盖身体的各种腥臊，我模糊地觉得自己的孩子正在雪地森林中嬉戏，正伸手触摸松皮、松针，头发沾到树液。我并没有这种回忆，却又觉得应该要有。我想要那样的人生。我原本可以有孩子的。

我哭了。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以为能活在美好世界的男孩。在那个世界，父亲和母亲都像山一样可靠。要是我能回到天真无邪的年代，那该多好，要是当下这些感受都真实不假，该有多好。但这不可能。胡狼给的甜头从来都是陷阱。不用多久光明就会过去，黑暗会重新袭来。所以我紧紧闭眼，聆听血液从脸颊滑落石头的滴答声，等着他露出真面目。

“真要不得。奥古斯都，你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那是一个仿佛猫科猛兽的低沉喉音，却搭着从宫殿山[2]养出来的慵懒月球腔。那里的人觉得宇宙已经毫无新意。“闻起来跟尸体没两样。”

“是汗水发酵和磁力手铐底下死皮的关系。看到他前臂上发黄的疤痕了吗，艾迦？”胡狼回答。“不过呢，整体来说还是活蹦乱跳，够你那些雕塑师忙了。”

“你跟他比较熟，”艾迦对另一个人开口，“确定一下不是替身。”

“你不信任我？”胡狼问，“我真是伤心。”

我感觉有人接近，身子一抽。

“省省吧，大统领阁下。要有心才能伤心，你什么都有，但就我所知，那东西你没有。”

“嘴巴好甜，我会害羞的。”

汤匙与瓷器相碰撞，有人清清喉咙。我好想捂住耳朵。太吵，太多信息了。

“现在就可以看出他骨子里是红种了。”是个来自火星北方的女性，教养很好，但口吻十分冷漠，但又比月球人来得利落。

“对极了，安东尼娅！”胡狼回答道，“我也一直好奇他究竟会变成什么德行，金种怎么可能会像你眼前见到的这样卑微、低贱。你们知道吗，被我丢进去之前，他竟然求我赐死？还哭哭啼啼的。最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明明随时可以自杀，却不死，想必内心深处根本就喜欢这种地洞。你看到了吧，红种这么久以来已经习惯黑漆漆的地方了，蛆虫不都是这样的吗？窝在里面就像回到故乡，比起和我们相处要自在多了吧？”

我终于想起仇恨的滋味。

于是，我睁开眼睛，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我看得见也听得见。然而，当我睁开眼皮，目光却不是落在仇敌身上，而被几名金种背后那扇窗外的雪景吸引过去。阿提卡有七座山峰，从这里能看得见六座，它们在晨曦下璀璨绚烂，上面有许多金属和玻璃组成的高耸建筑，耸入蓝天；山与山之间有桥梁连接；外头正飘着细雪，即便我的视力尚未恢复，那对我而言亦是如梦似幻的奇景。

“戴罗？”我认得这嗓音，微微转头望。他生了茧的双掌按在桌边，我见到后下意识向后缩，担心他会出手就打。然而，我又不由得注意到他中指上的金鹰徽记。徽记所象征的贝娄那家族已被我毁灭；至于这人的另一只手臂，则是在月球决斗中被我砍下，是后来才找名雕塑师赞吉巴接上新肢。他手上有两枚狼首形状的戒指。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每枚戒指都代表了一条年轻金种的生命。“记得这是什么吧？”他问。

我仰头看着那张脸。我已残败不堪，卡西乌斯却没有因战争或时间而失去风采，反而比记忆中还要俊美，每次心脏跳动都散发出无限活力。身高超过两米的卡西乌斯身穿晨曦骑士专属的金白二色甲冑，卷发闪耀、恍若流星。他胡子刮得很干净，鼻梁因为断过，所以稍有歪曲。当我们四目相交，我尽力忍住啜泣，因为卡西乌斯的眼神极度悲伤，近乎温柔。我难以想象自己究竟落魄到什么地步，竟让一个被我亲手重创无数次的人露出悲悯同情的眼神。

“卡西乌斯。”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除了喊他名字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或许我只是想和人说话，想被人听见。

“还有呢？”艾迦·欧·葛里穆斯站在卡西乌斯背后。她是最高统治者身边的三大御史中身手最狠的一个。她穿着跟上次在月球城塞高塔一样的盔甲。那一夜，野马救了我，但奎茵命丧艾迦拳下。她的甲冑已老旧，但都是从无数恶斗胜出的战绩。恐惧掩盖了仇恨，我别过头，不愿看见她一身黝黑的肤色。

“至少他肯定还活着。”卡西乌斯淡淡地说，转头问胡狼，“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身伤……”

“这不是很明显吗？”胡狼回答，“我不就是毁了收割者吗？”

直至此刻我才低下头，隔着杂乱的胡须，我终于明白这番话真正的含义——我成了一具惨白的尸骸，乍看像具骷髅，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皮肤比热牛奶表面那层膜还要薄；我的膝盖在枯瘦的两腿上突起，脚趾甲太长，嵌进肉中。外加我满身都是胡狼严刑拷打留下的疤痕。肌肉萎缩，肚子上仍插着维生导管，像是黑色脐带一样连着下面的牢房。

“他被关了多久？”卡西乌斯问。

“三个月审问，九个月禁闭。”

“九个月……”

“不错的数字。即便是战时，也不能忘记象征有多重要。我们可是文明人呢，贝娄那少爷？”

“阿德里乌斯，你这样会刺激到他的敏感带哦。”安东尼娅站在胡狼身旁。她根本不是一般女子，而是一颗毒苹果。外表光鲜亮丽、里面残忍腐败。学院训练中，她杀死我朋友莉娅，又亲手将一颗子弹打进她亲生母亲的脑袋、两颗子弹射进她姐姐维克翠的脊椎。训练时她明明被胡狼钉在木桩受苦受辱，现在两人反倒一搭一唱，真是荒谬到极点。安东尼娅背后一脸阴沉的人是蓟草，她以前是号叫者的成员，如今却加入了胡狼旗下的骨骑团——不然胸口怎么会悬着一条鸟颅骨项链？她不看我，只是直瞪着地板。骨骑的指挥官莱拉丝坐在胡狼右手边，仍剃个光头，自院训时期以来，她就是他最得力的帮手和杀手。

“恕我无法理解。摧残落败的敌手有何意义？”卡西乌斯回答，“更何况，对方已经把所有情报吐出来了。”

“意义？”胡狼望着他，眼神淡漠，口里却说，“阁下，意义在于施以惩戒。这……东西假冒我们的一分子，自以为与我们平起平坐啊，卡西乌斯，他甚至认为自己优于我们，嘲弄我们，跟我妹妹上床。在我们得知真相之前，他把我们当成智障。可是他心里一定明白自己会战败并非偶然、而是必然。红种自古以来就是爱耍小聪明的人种。各位朋友，面前这人就是他们最终极的样貌，一旦我们退让，将会产生恶果。因此，我用时间与黑暗来还原他的样貌。根据我对品管会提案的新人种分级，他属于红火人（Homo flammeus），就演化来说，与智人（Homo sapiens）几乎没有差异，只是外观有点儿不同。”

“你是想说，他愚弄了你，”卡西乌斯对他施压，“而且你父亲竟同意让一个经过改造的红种当继承人？面对现实吧，胡狼，你不就是因为没有人疼所以妒忌眼红吗？”

胡狼被他一讲，面部都要痉挛起来。艾迦也对这名年轻骑士的口气很不满。

“戴罗夺走朱利安的命，”安东尼娅说，“然后杀光你全家。卡西乌斯，你一家老小躲在奥林帕斯火山[3]上，这玩意儿竟然还派人进行大屠杀，不知道你母亲见你现在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会怎么想？”

卡西乌斯没搭理她，只是掉头使唤大厅角落那群粉种。“去给人犯拿条毯子来。”

她们动也不动。

“连你也是这种态度吗，蓟草？”

蓟草没反应。卡西乌斯对众人嗤之以鼻，解下自己的白斗篷盖在我颤抖的身体上。好一阵子没人讲话，连我也被他这举动吓到了。

“谢谢。”我呻吟着说。但他只是别过脸，不愿去看我此刻的枯槁面容。同情和宽恕不同，感激也不能取代忏悔。

莱拉丝发出闷哼，直瞪着面前那碗水煮蜂鸟蛋，拾起一颗放进口中。“晨曦骑士，注重荣誉到过度夸张的程度，反倒会像人格有缺陷呢。”坐在胡狼隔壁的她抬起那颗光头，望向艾迦，眼神仿佛金星洞海里的鳗鱼。她又吞了一颗蛋。“阿寇斯那老头就付出了惨痛代价。”

艾迦没有响应，她身上毫无破绽，但任谁也能感觉到沉默底下暗藏的杀机。我还记得，奎茵死前她就是散发出如此气势。洛恩·阿寇斯指导艾迦的剑艺，想必她也不乐见自己师父受人贬损。莱拉丝不客气地再拿蛋吃，为了羞辱对方似乎甘于抛开礼教。

看来这两个阵营并非诚心互助。金种本性如此，然而，我眼前上演的却是新旧两代的分裂苗头——新生代由胡狼领军。

“大家都是朋友嘛，”胡狼一派轻松，“莱拉丝，说话有点儿分寸。洛恩先生可是钢铁金种哪，他只不过是选错边。话说回来，艾迦，我有个疑问，我的租约到期了，你们把收割者领回去以后还是打算解剖吗？”

“对。”艾迦回答，看来我谢卡西乌斯谢得太早了，他那行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誉，只是希望样本能干净而已。“赞吉巴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出来的，虽然提出了理论，但还是需要采样实证。我们也打算缉捕进行这项手术的雕塑师。不过呢，听说他在导弹轰炸阿西达里亚省加藤市时就死了。”

“说不定是敌人误导你们呢。”安东尼娅说。

“你已经问过这件事了吧？”艾迦的语气有些尖锐。

胡狼点点头。“那个雕塑师叫米琪。以前有金种生出瑕疵品，担心新生儿审查时遭到揭露，就找他进行未获核准的雕塑手术。事情曝光后，他被吊销执照，但又转入黑市继续执业。他的专长是有翼或水生造型，在约克顿偷偷营运自己的工坊，随后跟阿瑞斯之子搭上线。本来人已经让我拘捕了，可是戴罗却协助他逃亡。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他大概还活着。有情报指出他目前藏匿于提诺斯市[4]。”

艾迦和卡西乌斯交换眼神。

“假如你在提诺斯有眼线，应该立刻告知我们。”卡西乌斯说。

“我没得到确定的消息。提诺斯那地方……很封闭，我们至今没能捉到半个开船的……呃，我是说活捉。”胡狼啜一口咖啡，“不必担心，有线索会立刻通知你的。但是呢，说到要敲开号叫者的脑袋，我这边的骨骑团也想抢第一，你说是不是呢，莱拉丝？”

一听到那三个字，尽管我想不动声色，却很难镇定。他们还活着！至少没有全死光，而且似乎选择投效阿瑞斯之子，而非金种的暴政……

“那是当然了，阁下，”莱拉丝打量着我，“我们期待能来一场真正的狩猎。起来造反的多是乌合之众，红种军团无聊死了，就连灰种也不怎么样。”

“无所谓，最高统治者也要我们回去，”艾迦先这么告诉卡西乌斯，又转头对胡狼说，“等第十三军团压制戈兰盆地后，我们就回航，大概早上动身。”

“军队也带回月球？”

“只有第十三军团走，其余暂时由你指挥。”

“给我指挥？”胡狼也感到讶异。

“直到所谓的……崛起革命彻底灰飞烟灭为止。”说起那个新词时，她语气充满厌恶，“这也象征最高统治者的信赖，代表她对你的成果十分满意。”

“手段则另当别论。”卡西乌斯补上这句话，却让艾迦白了一眼。

“既然明天早上就走，今天当然要共进晚餐。我想就某些政策——主要是星系外缘区的叛军问题——和两位商议一番。”胡狼语焉不详，大抵是因为我能听见。情报是他最大的武器。先前他就不断暗示我是被自己人出卖，却不肯明说是谁，只是一边刑讯逼供一边说话刺激我，后来才将我丢进那片漆黑。有个灰种进来禀告说他妹妹在接待室等候，而胡狼的指间飘着香气，是香料奶茶打出的泡沫所特有的味道。那是他妹妹最喜欢的饮品。她知道我在这儿吗？也在这桌边用过餐吗？胡狼还在滔滔不绝，但我没办法专心听。他说太多话了。

“……我会叫人把戴罗洗干净后再送他过去。和两位讨论完毕后，我们可以享用帝王等级[5]的盛宴。佛勒斯与柯瑞亚卢斯两家人见到你们想必会很开心，好久没招待奥林匹亚骑士等级的贵客了。两位总在前线征战，或去巡查偏乡僻壤；除了上山下海，还要进贫民窟，大概很久没好好歇息一晚，忘记暴民和人肉炸弹，轻轻松松享用美食，是不是？”

“的确没什么机会。”艾迦大方承认，“经过塞萨洛尼基时我受过瓦利-瑞斯兄弟款待，毕竟他们在狮雨战役是那种态度，现在却急着向我们表达忠诚，反倒叫人……不怎么安心。”

胡狼一笑。“这下我可担心自家菜色会输给他们了，最近老是和政客或军人混在一起。话说，打仗真是要不得，害得我社交活动得全部停摆，你们应该能想象吧。”

“确定不是你们家族的招待方式不太好？”卡西乌斯问，“还是说你们的菜单有点儿奇怪[6]？”

艾迦叹口气，藏起冷笑。“贝娄那阁下，说话请得体些。”

“这你就别担心了。上一代或许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但到了这节骨眼上，为了金种全体的福祉，我们总得顾全大局。”胡狼嘴角上扬，不过我知道他脑中正想象着要如何拿钝刀慢慢锯断两人的脖子，“更何况彼此都有年少轻狂的糗事，你说是不是？我都不害臊了[7]。”

“我们也有事情想跟你们谈谈。”艾迦说。

轮到安东尼娅唉声叹气。“早就跟你说了吧。最高统治者又有什么吩咐？”

“跟卡西乌斯刚才提的有关。”

“就是我的手段。”胡狼接话。

“没错。”

“还以为平定了叛乱就能获得最高统治者的赏识呢。”

“她确实欣赏，但……”

“最高统治者要我重建秩序，我就重建秩序。氦三输出没有中断，产量只降低了百分之三点二；崛起革命的团体已被我压得喘不过气，不要多久，阿瑞斯和提诺斯都将成为囊中物，费毕家的少爷负责……”

艾迦打岔道：“问题在于你的杀人部队。”

“啊——”

“以及你对叛变矿区下诛杀全族的指令。最高统治者担心做法太极端，反而会激发低阶红种的反动心态，就像之前媒体战时，我们也曾经受挫。如今宫殿山也出现爆炸案，还有地球上各处的私人土地都受到恐怖攻击，甚至有人胆子大到去月球城塞门口示威抗议。反叛分子士气折损，但一息尚存，别给他们煽风点火的机会。”

“我倒想看看投入黑曜种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抗议。”安东尼娅狞笑。

“总而言之……”

“不必担心我的策略会泄露到外头，阿瑞斯之子散布信息的能耐已经被我截断。”胡狼回答，“艾迦，现在媒体网络全在我控制下，外头能知道的只有战争结束、叛军败走，但他们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更别提什么矿工家族遭政治清算这种事。现在如此，往后也一样，社会大众看到的只有红种攻击平民百姓，中高色族孩童惨死校园，舆论会站在我们这边……”

“要是被发现，你打算怎么办？”卡西乌斯还是问。

胡狼没有立刻响应，只是招手叫一个衣不蔽体的粉种从隔壁客厅的沙发过来。她看上去年纪不比当年的伊欧大，走到胡狼身旁后温吞地望着地板，眼珠是粉晶的蔷薇光泽；她的头发泛着些淡紫色、闪耀银光，扎成好几根辫子，垂到腰际。粉种从小被训练要服侍这些恶魔，我不忍心猜想那双漂亮眼睛究竟看过什么，相较之下，我受的苦好像不算什么了，萦绕脑海的那些疯狂念头也在瞬间平息。胡狼轻抚女孩的脸，视线却朝我射来。他用手挖进女孩的嘴，扳开牙齿，刻意以缺了手掌的残肢将那张脸拗过来，要我和艾迦、卡西乌斯都看个清楚。

女孩的舌头被割了。

“八个月前收来时，由我亲手处理。这丫头在爱琴城里的珠伎酒店想行刺我的骨骑，她那时候可恨我了，巴不得看我死无全尸。”放开女孩的脸后，胡狼取出自己的配枪，往她手里一塞，“卡利俄佩，对我开枪啊。我不是折磨了你和所有粉种吗？快动手啊。我还割了你的舌头呢，记不记得我在图书馆里对你做了什么呀？还会有下次哦。”他的手回到女孩的面颊，狠狠掐着那纤细的下颚，“应该还会有很多次的——开枪啊你这贱货。快点！”粉种怕得抖不停，将枪抛在地上，跪下来抓紧他的脚。胡狼起身，装出一脸和蔼慈爱，伸手拍拍女孩的头。

“这样就对了，卡利俄佩，你真乖。”他回头看着艾迦，“对付愚民，饥饿是最有效的办法。但要对付那些在工地或阴沟闹事、用毒药或炸弹进行恐怖攻击、日日趁夜骚扰我们的蟑螂，唯一有效的就是恐惧，”胡狼瞪着我，“——恐惧，以及除恶务尽。”

第三章  蛇 咬

某个发出嗡嗡声的金属掐住我头皮，所经之处皆冒出血，脏污的金发一绺绺落下，堆在水泥地上。拿着电动剃刀的灰种终于给我理完头，他伙伴好像唤他“丹托”。丹托将我的脑袋转来转去，确定都剃干净后重重一拍，“要不要洗个澡啊，阁下？”他问，“葛里穆斯大人最喜欢犯人香喷喷、有礼貌，懂不懂呀你？”说完，他敲了敲拴在我脸上的口套。他们从餐桌将我抬下来时，有个人差点儿被我咬伤，所以决定如此处置。搬运途中还帮我装上电击颈圈，双手铐到背后，派了十二名猎犬部队精英，把我当作一大袋垃圾拽出去。

另一个灰种上前，拉扯项圈，将我拖下椅子。丹托去墙上取来强力水龙头。这些人比我还矮一个头，但体格健壮、肌肉横陈，平时过的也是苦日子：在小行星带追捕流寇、深入月球都会中心缉拿黑帮杀手、下矿坑猎杀阿瑞斯之子……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碰。连看见、听见都嫌恶心。那种粗暴、尖锐，一言一行都只是为了伤害别人，他们对我扭手扭脚、随意殴打。尽管我想忍住泪水，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压抑眼泪。

十二个士兵包围过来，让丹托用水龙头瞄准我。他们之中还有三个黑曜种，是猎犬部队的常态编制。水柱打在胸口的感觉就像马匹冲撞，我皮开肉绽，被冲得在水泥地上打滚，滚到墙角动弹不得。我的颅骨重击墙壁，眼冒金星，不停吞水，几乎要噎死。可是我只能缩起身体保护面部，因为两手被绑在背后，没有解开。

等到他们冲过瘾了，我大口喘息、咳嗽连连，一口气接不上来。他们给我解锁，却只是将手脚套进囚犯穿的黑色连身衣裤，再度铐紧。这回连头套也预备好了，立刻当头罩来。我仅存的一丝尊严也遭剥夺。我被甩到椅子上，铐镣“咔”一声固定在接头，牢牢锁住。真是烦琐且累赘的高度戒护，这是用来对付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如今我就连想看清楚他们都没办法；我眼前一片朦胧，活像深度近视；水珠老是沿着睫毛刺进眼睛，想擤鼻子也做不到。灰种给我安口套时顺手敲断了我的鼻梁，鼻腔和鼻孔塞满凝固的血块。

接着，我到了品管会的筛检室。胡狼这座堡垒的监牢设置了支部，以处理行政事务，大楼外观就跟每间政府机构一样，是个四方形的水泥箱，灯光的颜色仿佛含毒，人人活像尸体，毛孔超大，媲美陨石坑。除了灰种与黑曜种外，这儿只有一名黄种、一张椅子、一张检验台、一个水龙头。排水沟的不明液体污渍与金属椅面的抓痕既是表象，也代表灵魂。生命将在这个地方走向终点。

卡西乌斯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不会踏入这里。很少金种会需要（或想要）进来——除非他们惹了不能惹的人。这里仿佛钟的内部结构，零件倾轧运转、不存在半点儿人性。在这种氛围下谁还能勇敢？

“夸不夸张？”丹托问了后头的伙伴才望向我，“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鬼家伙。”

“雕塑师是不是在这家伙身上堆了上百千克的肉啊。”另一个人开口。

“——搞不好还不止呢。你们看过他穿盔甲的模样吗？他妈的，真是个怪物。”

丹托伸出一根有刺青的手指，弹了我的口套。“换个身体一定痛死了，这点倒是令人敬佩。痛可是不分种族的。你说对不对啊？锈铁？”见我没反应，他故意探身，用钢底靴踩我的赤脚，我的拇趾趾甲顿时碎裂，甲床暴露后，鲜血迸散、剧痛难耐。我朝一旁偏过头，重重地喘息。“是不是？”他又问。我眼泪满盈，不完全是因为痛，也因为他轻率做出这般残酷举动，对比出我有多渺小、卑微。为什么他能够毫不在乎地伤害我？我几乎要怀念起餐桌下狭小的黑暗空间。

“不过是穿着囚服的大猩猩，”又有人对我说，“别和他一般见识。”

“和我一般见识？”丹托嚷嚷，“胡说八道什么，是这家伙自己爱穿主子的衣服，对我们颐指气使吧！”他蹲下来直视我，我怕又遭虐待，不愿跟他互看，却被丹托拧住脸，拿拇指撑开我眼睑，逼两人目光交错。“锈铁，那次铁雨害死我两个妹妹和一堆朋友，你听到没？”他拿了某个金属物体朝我脑侧打，我眼前又是繁星点点，失血好像更严重了。丹托背后的百夫长自顾自地拿着通信仪看，他继续吼。“你连我儿子女儿也不会放过吧？”他想从我瞳仁中找到答案，然而，我没有任何他可以接受的答案。

丹托和其余灰种都是资历丰富的军团步兵，像生锈的水道栅门一样，历经千锤百炼。他的黑色战斗装上都是高科技装置，细丝蚀刻的紫色龙纹缠绕蜷曲，眼球中植入光学组件，具备热感应功能，还能显示地形数据，体内也有足以猎杀金种与黑曜种的人体改造。队伍中每个成员颈部都有刺青：一条游移的海龙伸爪扣住数字XIII，数字下方有一小堆灰烬图样。海龙十三号军团，之前灰烬之王最钟爱的禁卫军部队，由他女儿艾迦接管后依旧出类拔萃。平民称之为“龙骑兵团”，野马则最讨厌他们这种狂人。第十三号军团由艾迦亲自挑选的三万精兵组成，高度自主，等同最高统治者从月球伸出的魔爪。

他们对我恨之入骨。

身为灰种，种族歧视思想却深入骨髓，甚至超越金种。

“丹托，想听他叫就挑他耳朵。”某个灰种提出建议。那女人站在门边，靠着金属板，胡桃钳似的下颚来来回回嚼着泡泡糖，铁灰色发理成很短的莫西干发型，拖拖拉拉的咬字有点儿地球口音。隔壁的男子打了哈欠。他的鼻子小巧，不像军人，更像粉种。“手捧成杯状，这样气压可以震破鼓膜。”

“谢了，赫莉。”

“别客气。”

丹托还真的凹起手掌。“这样吗？”他打了我的头一下。

“弧度得大一点儿。”

百夫长弹弹手指。“丹托，葛里穆斯大人要囚犯完好无损。你先退下，让医生好好检查。”我听了稍微放心，呼出一口气。

臃肿的黄种慢吞吞走近，赭色小眼打量我。灯光死白，照得他的秃头就像上了蜡的白苹果。医生拿着扫描镜划过我胸前，直接从眼球加载芯片、阅读报告。“医生，怎样？”百夫长问。

“真厉害，”过了几秒黄种才低声解释，“长时间低热量饮食，却还能维持这种骨质密度与器官健全。肌肉是萎缩了，跟实验室环境下的观测结果差不多，不过程度比原生的金种组织还轻微。”

“意思是他体质比金种还好？”百夫长又问。

“我可没这么说。”医生赶紧回嘴。

“别紧张，这里又没摄影机。医生，你这儿可是筛检室，所以结果到底如何？”

“这个物件可以进行运输。”

“物件？”我勉强从口套后发出狂野的咆哮，医生吓得往后一跳，很惊讶我居然还可以讲话。

“长期施打镇静剂呢？从火星轨道前往月球要花三周。”

“没问题，”医生惊恐地瞥我一眼，“为求保险，我建议队长每日加重十毫克剂量，这个物件的循环系统似乎异于常人。”

“了解。”队长对着那名女性灰种点点头，“赫莉，你负责押他上轮床，其他人去拉车，准备起航。医生，这边没事了，回去你那个吃好穿好的小天地悠哉吧，剩下的我们……”

啪。百夫长的前额落下半片——某种金属物体击中墙壁。我盯着他，但神志不够清楚，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张脸会消失。啪、啪、啪，随着仿佛折手指的声音，周围几个龙骑兵的头颅化作红色喷泉，泉水洒向半空，溅向我的脸。我本能地转头闪避，便看见那名下颚如胡桃钳的女子慢条斯理地走过他们之间，朝每人后脑补了一记子弹。还活着的队员拿出步枪，意图还击，但太过手忙脚乱，还来不及叫嚣，五人已各中两枪。停在门前的灰种手持火药式古董霰弹枪，装了消音器，所以不刺耳。先倒下的是黑曜种，鲜血汩汩流出。

“歼灭完毕。”女子开口。

“附赠两点。”男子说完，射杀了爬向门口想逃走的黄种，又往丹托胸膛一脚踩下。丹托颚部伤势严重，鲜血淋漓。

“崔格……你怎么……”

“阿瑞斯请我问候诸位浑球大人。”他瞄准丹托的战术头盔缝隙（也就是眉心位置）扣下霰弹枪的扳机，立刻吹散枪口烟雾，收回腿上的枪套。“歼灭完毕。”

我的嘴在口罩后面动个不停，努力拼凑紊乱的思绪。“谁……你们……”

女灰种推开一具尸体。“我的全名是赫莉蒂·泰·中村[8]，我弟叫崔格。”她被疤痕截断的眉毛挑起。若是近看，能注意到那张宽脸上长满雀斑，鼻子曾被打扁，瞳孔深灰，而且特别窄细。“其实应该是我们要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我喃喃地反问。

“我们要找收割者——假如是你，那我要赶快改下注别人了。”她眨眨眼，“我开玩笑的。”

“赫莉蒂，别胡扯，”崔格像是要保护我似的轻轻推开她，“你看不出他惊吓过度了吗？”弟弟好像比较谨慎，伸出手安抚道，“没事了，先生，我们会救你出去的。”他的声音比较诚恳，少了姐姐那种圆滑感，不过他一靠过来，我还是下意识退避。我想先看看他手中有没有武器，是不是想打我。“我只是想解开手铐——你想解开吧？”

假的。是胡狼的伎俩。明明脖子上有十三军团的记号。他们是执政官的走狗，不是阿瑞斯之子。他们是睁眼说瞎话的凶手。

“假如你不要，我就先不解开。”

不对、不对。他刚刚杀了卫兵，是来救我的，没有其他可能。我提高警觉，朝崔格点点头。他溜到我背后，我完全不敢掉以轻心，担心会遭针扎或绞喉。但孤注一掷获得不错的结果。崔格真的卸下了手铐。我重获自由，扭扭肩膀，关节咔咔响。九个月过去，终于又能将双手放在身前。只是我疼得发抖，无法克制。指甲又长又脏，就连自己看了都要作呕。但至少手又属于我了。我脚一蹬就想冲出去，马上摔个狗吃屎。

“嘿——你先缓缓，”赫莉蒂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英雄，你别着急，肌肉萎缩成那样，不换一下机油怎么跑得动啊。”

崔格走到我面前。他微笑时嘴会斜一边，看起来是个态度诚恳的大男孩，与姐姐有些咄咄逼人的气质相距甚远。他右眼有两个泪滴状的金色刺青，五官和神情令人联想到忠犬。他温和地替我摘下口套，有点儿惶恐地说：“先生，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挑别的时间吧，崔格，”赫莉蒂盯着入口，“来不及了。”

“不给他看不行。”崔格的呼吸急促，却还是等姐姐点头才敢从装甲背包掏出一个皮囊递来，“先生，这是给你的，请收下。”他看出我依旧充满戒心，又连忙说，“我刚才说要打开手铐，我没撒谎吧？”

“是没有……”

他将小包放入我摊开的掌心，我抖着手指，解开封口系带，还没看见物品就已感受到它的力量。我差点儿将东西摔落，仿佛畏惧着那光芒。

是我的锐蛇剑。野马给我的。至今被我遗失两次：一次因为卡努斯，一次在我的凯旋式，被胡狼夺去。剑身洁白光滑，如同婴儿乳齿。我的双手拂过冰冷的金属、小牛皮握柄上的汗渍，那触感唤醒了哀愁，使我悼念失去已久的气力，和早已消逝在记忆中的温暖。榛果香飘来，我仿佛回到了洛恩的训练室。他指导我剑术时，他最宠爱的小孙女就在隔壁的厨房烘焙东西。

锐蛇扭伸，刺入半空，姿态曼妙，令人几乎要忘记它蕴藏多大力量。剑刃让我想起天神般的权威，就像之前世世代代持用锐蛇的剑士。然而，今时今日的我明白那都是幻象，只是为了傲慢必须付出惨痛代价的幻象。

当我再次握紧锐蛇，心中只剩畏惧。

它发出坑蛇求偶的沙沙声，然后曲折，转为甩刀。最后一次见到这柄锐蛇时，剑身仍是空白无物，此刻，白色的金属刃面却浮现出图像。我弯过来，将靠近剑柄的雕饰看仔细，一看之下却傻了眼。回望我的竟是伊欧的面容。她被雕刻在剑刃上了。不过工匠捕捉的并非伊欧在绞刑台上的那一刻（即使那是她在多数人心中唯一的形象）。锐蛇上的伊欧更接近我爱的女孩，她蹲着，发丝散在肩头，正摘着地上的血花，头抬起，似乎要露出微笑；伊欧上方是我父母在家门亲吻，再过去还有莉亚娜、洛兰和我，一同追着基尔兰在隧道奔跑，大家戴着祭灵节面具。都是我的童年回忆。

雕下这些画面的人真的认识我。

“金种都会将生平事迹雕刻在武器上，可是净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但阿瑞斯说，你更希望看到的一定是自己挚爱的亲友。”赫莉蒂的声音从弟弟背后飘来，她的视线转往门口。

“阿瑞斯死了。”我检视着两人的表情，想看他们露出马脚、眼底浮现恶意，“是胡狼派你们来的吧，这是陷阱，想要诱我带你们到阿瑞斯之子的基地，”我握紧锐蛇剑柄，“你们撒谎，想利用我。”

赫莉蒂慢慢退开，明显对我手中的武器有所顾忌。然而，崔格仿佛被我捅了一刀，喊着说：“撒谎？对你撒谎？我们愿意为你舍命啊先生。我们愿意为珀耳塞福涅……为了伊欧舍命。”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看得出来平常都是姐姐负责谈判的，“外面还有一支军队在等着你——记得吗？军队正在……正在等待它的灵魂人物归来。”他不断恳求着我，赫莉蒂也不断张望入口，“我们是从南帕西菲卡来的，就算在地球，那里也算是偏乡。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在那儿守着谷仓直到老死，但我来了这里，来到火星。我们只有一个任务：带你回家……”

“就一个骗子而言，你不太高明。”我嗤之以鼻。

“鬼扯。”赫莉蒂想拿出通信仪。

崔格却开口阻止。“阿瑞斯说万不得已才用这招，要是信号被拦截……”

“你看看他这副死德行，这还不是万不得已吗？”赫莉蒂取出后将通信仪抛给我，屏幕显示它正在连接另一台装置。蓝色画面闪烁，等对方接听。我将屏幕转正，立体影像也散到半空中。那个人戴着尖刺日冕的头盔，大小跟我的拳头差不多。头盔缝隙里有一双红眼正在狠狠瞪视。

“费彻纳？”

“猪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音讯颤动。

这怎么可能？

“塞弗罗？”我简直不敢放声说出口。

“我说大哥，你是刚从骷髅人的阴道挤出来吗？”

“你还活着……”全息投影的头盔消失后，浮现我那尖嘴猴腮的朋友。他笑起来时露出满口锯子般的牙齿。影像摇摇晃晃。

“可不是吗，那些妖精怎么杀得了我？”他咯咯笑，“好了，小收割者，你可以回来了。我没空过去，你自己回来吧，知不知道？”

“怎么回去啊？”我拭去眼角泪光。

“相信我的子民啊。这总行吧？”

我看着那两个阿瑞斯之子的姐弟点头。“胡狼……抓了我家人。”

“那个食人浑蛋谁都抓不到，你家人在我这儿。你中计之后我就先去了莱科斯，你老妈等很久啦。”我忍不住哭出来，虽然心中得到慰藉，但实在难以承受。

“大哥，动作快点，不走不行了，”他东张西望，“叫赫莉蒂来。”我将通信仪递过去，“可以就低调，不能就高调，明白吗？”

“遵命。”

“打破枷锁。”

“打破枷锁。”女灰种说完，塞弗罗的影像晃动消失。

“色族并非绝对。”赫莉蒂朝我伸手，我望向她身上的色族印记，再看看那张长满雀斑的大脸，发现她有一边是不会眨的生化义眼。从她口中听见伊欧说过的话，感觉很怪。就在这瞬间，我终于回神了——并不是神志完全苏醒，我的思路还不是很连贯，潜意识中依旧流窜着一股质疑与黑暗。然而，希望之火重燃。我握紧她小小的手掌。

“打破枷锁，”我沙哑地回应，“——只是得请你们扶一下了，”我看看自己没用的腿，“我现在站不稳。”

“早就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她掏出一个针筒。

“什么玩意儿？”我问。

崔格露出傻笑。“给你换机油——唉，说真的，你不会想知道啦。”他继续笑，“打了这玩意儿就算尸体都能动。”

“给我打吧。”我伸出手腕。

“会有点儿痛。”崔格提醒我。

“他已经长大啦。”赫莉蒂靠过来。

“先生……”弟弟还是将手套递过来，“咬着吧。”

我确实没那么有自信，所以先咬住那团脏兮兮的皮革后才向姐姐点了头。但赫莉蒂推开我的手腕，直接对心窝扎下去，药剂从金属针尖释入体内。

“他妈的！”我连想大叫都来不及，喉咙发出一阵咕噜声，仿佛火焰随血蔓延全身，心脏像是活塞上下狂跳。我忍不住低头，担心它会直接从胸腔炸出来。接着，我仿佛能感受到每一条肌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充满能量。干呕完后，我跌在地上用力按胸膛，一边喘气一边咳出胆汁，握拳捶打地板。两名灰种连忙退避，我伸手朝着椅子挥，椅子明明钉在地上，却差点儿被我连根拔起。我口中飙出一连串脏话，就算塞弗罗听了也要脸红。最后，我猛打哆嗦，抬头瞪着两人。“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赫莉蒂忍住笑。“我妈都叫它‘蛇咬’，三十分钟后就会代谢掉。”

“你妈会做这种鬼东西？”

崔格耸肩。“我们是地球来的。”

第四章  二一八七号牢房

姐弟俩像是护送囚犯那样带我出去。我依旧被蒙着头，双手铐在背后，但手铐没有上锁。弟弟在左，姐姐在右，偷偷扶着我。蛇咬发挥药效后我可以走路了，只是脚步不算稳，即便有药物帮助，我还是觉得这副皮囊就像一堆湿衣服，几乎感觉不到被踩伤的脚与孱弱的腿，只能拖拉着囚鞋慢慢前进。我的脑袋也仿佛泡了水，然而，我萌生一股冲劲，只要紧抓着它，就能硬撑着不嗷嗷叫，时刻提醒自己已不再身处那片无边黑暗。我缓缓穿过水泥走道。这是通往自由的道路。家人和塞弗罗都在那一头等着我。

看见两名十三军团的龙骑兵，没有人会出面拦阻。他们代表艾迦的权威，更何况，我活着这件事胡狼的部下未必知情，即便看见，也会因为我的身高和现在这种尸体般的肤色被误认为倒霉的黑曜种。但我还是时时感受到有视线逗留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阵恐慌。他们发现了吗？他们发现尸体了吗？距离有人进去筛检室，过了多少时间？是不是该被带走了？我脑中闪过各种情节，预想会出什么差错。是药的关系吧。一定是。

“不是应该往上吗？”两人将我带到深入山脉核心的重力升降梯，“下面有机库？”

“神预测，”崔格语气讶异，“船只已备妥。”

赫莉蒂吹了个泡泡。“崔格，你鼻子怎么回事……颜色挺怪的？”

“噢，你闭嘴啦。都不知道是谁看到他没穿衣服就脸红。”

“小鬼，你确定吗？——嘘——”升降梯逐渐减慢，他们开始警戒，把武器的保险打开。门开了，有人进来。

“阁下，您好。”赫莉蒂若无其事行礼，还将我往旁边推开，腾出位置。听那沉重的靴子声，应该是金种或黑曜种。但若是黑曜种，灰种绝不可能尊称对方为阁下，我更不会嗅到满身丁香和肉桂。

“中士。”对方响应，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是以前拿人耳当项链的维克瑟斯，院训时提图斯的手下，他也在我的凯旋式上大开杀戒。升降梯继续往下，我瑟缩在角落，担心会被他认出来（或是嗅出来）——维克瑟斯还真的朝这儿瞪，我听到他的衣领发出沙沙声。“第十三军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应该是看见姐弟俩颈部的刺青了。“是艾迦的人还是她爸的？”

“启禀阁下，这次任务，我们是由御史差遣，”赫莉蒂口气淡漠，“不过之前是追随灰烬之王。”

“去年的火卫二战役有上场吗？”

“有的，阁下。我们隶属葛里穆斯元帅的前锋部队，搭乘蛭附艇前往击杀忒勒玛纳斯一族，之后，费毕家族舰队包围了他们和阿寇斯家族。我，以及旁边这位——他是我弟——都与卡珐克斯交战过，并且用枪击中他。原本要将他拿下，却突然遭到奥古斯都家族及卡珐克斯的妻子率突击队干扰。”

“真精彩，”维克瑟斯语气似乎颇为赞赏，“算是立下大功一件，可以多添一个眼泪记号上去吧。那时我去追杀本来属于第七军团的黑曜种走狗，灰烬之王很想把自己的奴隶讨回去。”他将某个东西放进鼻孔（大概是以前塔克特斯也很喜欢的兴奋药物），“那这是谁？”

他说的是我。

我觉得心脏都要跳到耳朵边了。

“葛里穆斯预备的礼物，用来交换她要带回去的……包裹。”赫莉蒂说，“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

“包裹？装得满吗？”他自己倒是说得很开心，“是我认识的人吗？”维克瑟斯对着我的头罩伸出手，我往后缩。“要是号叫者那可就温馨了。是卵石吗？野草？不对，他们没这么高。”

“是个黑曜种，”崔格赶快撒谎，“我们也想逮到号叫者。”

“嗯哼，”维克瑟斯像是怕脏一样将手收回，“等等，”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不如把这家伙和裘利家那贱人关一起，让他们抢晚餐吃——十三军团的，觉得如何？要不要找点乐子啊？”

“崔格，切断监视器。”我隔着头罩厉声指挥。

“他说什么？”维克瑟斯立刻转头。

啪，干扰场启动。

我开始行动。或许我还很笨拙，但速度够快。我的双臂挣脱手铐，一手扯下头罩，另一手抽出藏起来的锐蛇，朝维克瑟斯的肩膀戳刺，将他钉在墙壁，用头猛击他面部。然而，尽管有药物辅助，我和之前的实力落差太大，双眼不清、重心不稳。但维克瑟斯可没这些状况。我反应不及，视线还没对到焦，他已拔出自己的锐蛇。

赫莉蒂将我推开，以身体掩护。我摔倒的同时崔格更果断出击，霰弹枪枪口插进维克瑟斯张开的口腔，锐蛇剑锋此时停在他姐姐额前几厘米。

“嘘，”崔格低声警告，“丢掉锐蛇。”

维克瑟斯照做。

“他妈的，你到底想怎样？”赫莉蒂火大地质问，边喘气边扶起我。我头晕目眩，一边道歉，一边觉得自己很傻，稳住脚步后望向维克瑟斯。他一脸错愕，我腿还在抖，得抓住升降梯的栏杆才不会摔倒。药力未退，心脏激烈跳动——我居然想找人对打，也太蠢了。要他们开启干扰信号也很蠢，这座堡垒的上上下下都受绿种人监视，一定会察觉到异样，要是派其他灰种调查，不要多久就会找到筛检室那边的死人。

我努力集中散乱的思绪，组织起来，挤出一句话。“维克翠还活着？”崔格稍微将枪口向后，停在维克瑟斯齿前。他可以讲话了，但没出声。“你知道他是怎么对付我的吗？”我又问。僵持一阵子后，维克瑟斯终于点头。“那……”我笑了，笑声仿佛冰层的裂缝那样不断扩大、碎往四面八方，直到我咬住舌头让自己停下。“你居然还有胆子要我再问一次？”

“她还活着。”

“收割者……会有人过来的。干扰场太显眼了。”赫莉蒂看着天花板的小型摄影镜头，“现在来不及改变作战计划了。”

“她在哪里？”我甩动自己的锐蛇，“在哪里？”

维克瑟斯咬牙回答。“地下二十三楼，二一八七号牢房。戴罗，你还是别杀我比较好，等会儿可以将我关进那房间，然后让我告诉你出去的路。”他脖子的皮肤底下有肌肉血管在抽动、隆起，仿佛藏在沙里的毒蛇，完全没有体脂肪。“两个禁卫军士兵能带你逃到哪儿？这山里、外头城里，甚至太空轨道都驻扎了军队，总共三十个圣痕者，南阿提卡完全在骨骑的控制中。”他对着自己制服领口上那小小的鸟类颅骨标记撇撇头，“你还记得都是些什么人吗？”

“别理他。”崔格语气一冷，作势要扣扳机。

“噢？”维克瑟斯冷笑。因为看穿我的弱点，他重燃信心。“那你这个锅盖头能拿一个奥林匹亚骑士怎么办？——噢，说错了，是两个锅盖头。”

赫莉蒂闷哼一声。“学你啊，金毛。落荒而逃嘛。”

“去二十三楼。”我对崔格说。

他按下按钮，我们偏离原先的逃脱路线。崔格从通信仪调出地图，赶忙跟姐姐研究一番。“二一八七……在这里。我们需要密码，而且那里有摄影机。”

“从那里撤退太远，”赫莉蒂抿嘴，“过去就是自寻死路。”

“维克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回答。我一直以为她死了，但看来她奇迹地从妹妹的枪下捡回性命，“不能丢下她。”

“你没有选择。”赫莉蒂还是这么说。

“永远都有选择。”可是就连我听了都觉得不大有说服力。

“拜托你先照照镜子好不好，你这身体能打吗？”

“赫莉，别跟他争。”崔格开口。

“那个金毛女又不是我们的人！我干吗为她送死？”

但维克翠本来要为我而死。关在黑暗中的那段时日我常想到她。我还记得在胡狼办公室内送了她潮土油香精，那双眼中闪烁的喜悦就像个孩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洛克背叛后，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死了好多人，维克翠也被开枪打中背部，然而她一心只想着维护我们的友谊。

“不能抛下朋友。”我只能重复这句话，完全刚愎自用。

“我愿意追随你，”崔格慢慢回答，“收割者，无论你到哪儿，我都会效命。”

“崔格，”赫莉蒂低声道，“阿瑞斯说过……”

“阿瑞斯无法力挽狂澜。”崔格朝我点点头，“但他可以。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就算错失逃走的机会？”

“那再制造机会就行了。我们的炸药够多。”

赫莉蒂目光呆滞，下颚咬得很紧。我懂这种神情。在姐姐的心里，崔格是一起长大的小弟，不是冷血的士兵，不是猎犬。

“好吧，要走就走。”她无奈地说。

“不过这个圣痕者要怎么办？”弟弟问。

“输入密码就留他一命，”我回答，“有任何轻举妄动就收拾掉。”

我们一行人进入十九楼，我又蒙上了头套，由赫莉蒂扶着，维克瑟斯假意带头，伪装成押送人犯的队伍。崔格跟着走，枪不离手。走廊上很安静，脚步声一直在回荡。隔着头套我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儿。”到了门前，维克瑟斯说。

“输入密码呀，混账。”赫莉蒂使唤他。

他乖乖照办，门“唰”一声滑开。巨大的噪声袭来，扩音器播放出令人精神错乱的噪声。天花板结冰了，所有物品都覆盖白霜，灯光刺眼，难以直视。那个憔悴的囚犯倒在角落，像胎儿那样蜷缩成球，脊骨朝向我们这边。她背上有许多烫伤与鞭刑疤痕，淡金乱发散在脸上，勉强遮蔽强光。若非我见到脊椎顶部和肩胛之间有两个弹孔，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出是她。

“维克翠！”我大喊着，但被噪声盖过，她根本听不见。“维克翠！”我又吼了一次，那些噪声停下，换成了脉搏的声音。他们是用声光对感官加以折磨，跟我的待遇恰恰相反。这回她听到了。维克翠猛然转头，金瞳从乱发后瞪来，我无法判断她还认不认得我。从前那个即便赤身裸体也霸气十足的维克翠已经崩溃。她太脆弱惊恐，只想藏起来。

“去扶她，”赫莉蒂将维克瑟斯推倒在地，“我们快走。”

“她瘫痪了……”崔格观察着，“……的样子？”

“不妙，这样就得用扛的。”

崔格想上前，但我伸手按在他胸口，拦住他。就算是现在这个状态，维克翠也很有可能撕下他手臂。我才刚逃离黑暗深渊，明白那种混沌的情绪。我缓慢接近，心中恐惧渐渐退居意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愤怒。她的亲妹妹居然做得出这种事。然而，追根究底一切都是我害的。

“维克翠，是我，戴罗。”她没有任何回应，看不出有没有听懂。我蹲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出去，让我们……”

她忽然伸手扑来。“摘下面具！”她吼道，“摘掉！”赫莉蒂赶紧上前拿电击棒往她背上一敲。维克翠抽搐着，不过电击无法完全将她制伏。

“趴下！”赫莉蒂怒喝一声，但维克翠却对准她穿了强化护甲的胸口出拳，女灰种向后弹出几米，撞上墙壁。崔格举起双手的两用多功能卡宾枪，朝维克翠大腿打了两发麻醉弹，维克翠很快安静下来，倒地喘息不止，眯眼注视我片刻后才昏迷。

“赫莉蒂——”我担心地问。

“什么钢铁金种不怕火炼，”赫莉蒂喘着大气站起来，护甲胸前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洞，“这妖精真能打，”她看着凹陷，发出赞叹，“这护甲可是为了要挡住磁道弹而设计的呢。”

“裘利家族的基因吧，”崔格喃喃地说，“还好关在这里，没有足够的热量。”他将维克翠抬到自己肩上，随姐姐回到走廊。赫莉蒂招手要我赶快跟上，维克瑟斯还趴在地板，但如我承诺过的，留他一条命。

“我们迟早会找到你，”他抢在我关门时坐起来嚷嚷，“你心里有数，叫那个矮子塞弗罗好好等着，巴卡家的老头死了，儿子也别想逃。”

“你说什么？”我怒吼。

见我又冲进牢房，维克瑟斯眼神忽然充满恐惧。多年前，当我躲在暗处，见到莉娅被安东尼娅和维克瑟斯施以暴行时一定也是这种感受。还有，花园宴会上每个死去的朋友也是这么害怕。现在若放过他，以后他还会杀更多人。一时心软，祸患无穷。

锐蛇弯成甩刀状。

“饶了我——”这种时候他就知道哀求。那薄如刀削的嘴唇颤动，我看见了他内心深处的孩子。

维克瑟斯立刻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看来还有某个人在某处关怀着他，将他看作睡在摇篮里的可爱孩子。

要是我们都能停在那时候，该有多好。“戴罗，放了我，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你跟提图斯不一样。”

牢房扩音器发出的心跳声更大。维克瑟斯被白光笼罩。

他要我怜悯他。

可惜，我的恻隐之心已经埋于黑暗之中。

红种的英雄诗歌赞颂慈悲和荣誉，要饶恕敌人，就如我曾纵放胡狼。只有宽恕能够保有自己的纯洁，歹毒者自会承受苦果。若让他们披上黑衣，趁我掉头时捅来一刀，那时我就有权转身反击，毫无罪疚地杀了对方。只不过，我们并非歌谣里的人物。这是战争。

“戴罗——”

“替我传个消息给胡狼。”

锐蛇划破维克瑟斯咽喉。我看着瘫软在地、生命急速流逝的他，体悟到维克瑟斯会如此畏惧，是因为彼岸将是一片空无。他发出咕噜声，那是临死的泣涕，但我毫不后悔。

然而房间内发出的心跳噪声是遮掩不了走廊的警钟的。

第五章  C计划

赫莉蒂开口：“早说过我们没时间了。”

“别紧张。”崔格回答。

我们回到升降梯，他先将维克翠放下，取出备用的黑色雨衣给她，让她能有点儿尊严。我紧紧握拳到指节发白，维克瑟斯的鲜血玷污了刀上几个孩子在隧道嬉闹的景象，又流过我父母的轮廓，最后沾上伊欧的秀发。我用身上的囚服抹干净，暗忖着自己似乎快要遗忘夺人性命有多么简单。

“为活命自私自利，活该这样孤单死去。”崔格淡淡地说，“明明就那么聪明，我还以为他们不会那么混账。”他望向我，拨开落在眼前的头发，露出燧石般闪耀的眼珠。“抱歉，话说得太狠了。假如他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我摇摇头，“那种人才没朋友。”

说完，我弯下腰，给维克翠顺顺头发。她靠着墙熟睡，有些营养不良、双颊凹陷，连嘴唇都变得更薄，着实令人心疼。不过即便是这样的维克翠，也有种颇戏剧性的美丽。我不禁想象，无论敌人如何虐待，她看来还是坚强勇敢，掩饰着那颗柔软的心。只怕那颗心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还好吗？”崔格问。我没有回话。“你女朋友？”

“不是。”我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须，有些厌恶这种搔刮的触感——而且很臭。丹托怎么只剃了我的头，没刮胡子呢？“而且我也不好。”

我在心中找不到希望，找不到爱。

从维克翠和我的遭遇中，我只能找到怨怼。

我怨恨自己现在的模样。我一再从崔格的视线中感受到他有多失落。这个男孩想找当年的收割者，但我形容枯槁，不成人形。指尖滑过肋骨时，根根分明、那般脆弱。我给这对姐弟，给所有人承诺了一个太美好的将来，对维克翠尤其如此。她拿出最真的一面，但我和那些将她当作工具的人有何不同？我就是她母亲教她严加提防的那种人。

“我们现在只需要一样东西。”崔格又开口。

我正色，抬起头。“复仇吗？”

“冰啤酒。”

笑声脱口而出，音量大得我都吓了一跳。

“该死，”赫莉蒂嘀咕着，手指在面板上按不停，“该死、该死……”

“怎么了？”我问。

我们目前位于地下二十四、二十五楼之间。她用力按按钮，但电梯飞速上升。“敌人取得操作权限了，这样我们到不了地底机库，而会被他们逼到——”赫莉蒂呼了口气，朝我望来，“——一楼。该死、该死、该死！走出去就是猎犬部队和黑曜种……说不定金种也会亲自出马。”她停顿，“对方知道你在这里。”

绝望带来的闷痛从腹部扩散。我忍着没讲话，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捉回去，要是走投无路，我就杀死维克翠，然后自戕。

崔格挨到姐姐身旁。“黑不进系统？”

“你他妈什么时候看我学过黑系统了？”

“要是伊法瑞在就好了，他就会有办法。”

“真抱歉哦，我不叫伊法瑞。”

“爬出去如何？”

“想被碾平你就爬出去啊。”

“所以只剩一个办法啦，”他伸手探进口袋，“C计划。”

“我讨厌C计划。”

“由不得我们，小妞，干活吧，快准备。”

“C计划是？”我悄悄问。

“高调路线，”崔格启动通信网络，屏幕闪过许多代码，最后连上一个加密频道。“流寇呼叫冤魂，收到请回答。流寇呼叫——”

“冤魂收到。”一个声音幽幽飘来，“请求安全代码，请回答。”

崔格盯着自己的仪器显示屏。“一三四三九二八三，请回答。”

“代码确认。”

“需要立即提供脱出管道，已救援公主与另一人，目前为二级警戒。”

对方沉默一阵，但随后而来的回答即使充满杂音，依旧能听出语气欣慰。“回报太晚。”

“杀人这种事哪可能准时？”

“十分钟内抵达，保护公主的安全。”联机中断。

“该死的！根本是业余货色！”崔格咕哝道。

“十分钟。”赫莉蒂说。

“还有更惨的。”

“什么时候？”他没回答，姐姐又叹道，“早知道直接去机库就对了。”

“我该怎么配合？”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我能帮什么忙？”

“别死就好。”赫莉蒂脱下背包，掏出一个不小的塑料盒，转开盖子。盒里有个金属圆筒，中央有颗水银珠在旋转。我都看呆了。要是殖民地联合会发现赫莉蒂带着这种东西走来走去，她根本休想见到隔天的太阳。这玩意儿可是大忌。我又望向电梯墙壁的仪表板：还剩十层楼。她拿起遥控器。剩八层了。

卡西乌斯会在一楼吗？艾迦？还是胡狼？不，他们这时候正在船上进行晚宴，胡狼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谁会察觉警报和我有关？即便他们发现，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可是，就算心里知道他们不会在场，我还是吓得要命。一名黑曜种就算赤手空拳也能轻而易举将这对灰种姐弟撕成碎片。崔格明白自己的处境，他闭上眼，在胸前点了四下（是一个十字），赫莉蒂看着弟弟的手势，但没有照做。

“我们是专业的。”她淡淡地对我说，“所以呢，先把你的尊严摆到一边，躲在我们后面，别妨碍我和崔格。”

崔格转转脖子，关节发出声响。他隔着手套亲吻左手无名指。“靠近点，贴着我身体，没关系的，你不必害羞。”

三层。

赫莉蒂右手拿着气动式步枪，嘴里依旧嚼着泡泡糖；左手握遥控器的拇指随时预备按下。最后一层，电梯速度放慢，我盯着双开门，将维克翠的腿拉到自己腋窝位置。

“我最爱你啰，小弟。”赫莉蒂说。

“我也爱你，小妞。”响应时，崔格的声音微弱，同时也变得紧绷而机械化。

现在的气氛比铁雨作战前卡在星战机甲、从喷射管飞出时更让我紧张。我担忧的不只是自己，还有维克翠和这对姐弟。我希望他们可以活下来。我想问他们南帕西菲卡是怎样的地方，两人会不会捉弄母亲，有没有养狗，街景如何，乡间又……

升降梯“咻”一声停下。

门上灯号闪烁，分隔我们与胡狼麾下精英部队的厚重铁门终于打开。两枚震撼手榴弹当场飞入，黏在墙壁上哔哔叫。赫莉蒂按下遥控器，电梯内的寂静被低沉的内爆音击碎，无形的电磁脉冲自脚底的圆形装置发散；手榴弹发出咝咝声，失去作用，升降梯内外灯光熄灭，在外面守株待兔的灰种持高科技脉冲兵器，黑曜种则穿着面罩自动供氧的重装甲。这个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中世纪。

相较之下，赫莉蒂与崔格虽使用传统武器，威力却丝毫不减。两人窜出升降梯，进入石砌建筑，抓着枪支拱身，活像教堂上神情凶恶的石像鬼。他们大开杀戒，以精准的射击近距离将旧式子弹打入那些毫无防备的灰种体内。对方完全没有掩护。走廊上火光不断，枪声隆隆，我则是牙齿打战、咯咯作响，非要等到赫莉蒂呼唤才拖着维克翠冲向崔格。

三名黑曜种逼近，赫莉蒂抛出传统手榴弹。轰！天花板开了个洞，灰泥尘埃如雨撒落，上层楼的椅子带着赤铜种一同摔进混战。我呼吸困难。我见到一个人向后拦腰折断，身体在地上滚动；有个灰种逃到走廊后面，想找地方躲，赫莉蒂直接朝那女的背脊开枪，对方像是在冰上滑倒的孩童一样向前一趴。四面八方都有人影晃动，又有黑曜种从侧面上前。

我拿了手枪发射，可是瞄不准。子弹从他护甲擦过，那两百千克重的大汉高举离子斧朝我劈来——就算电池失灵，斧刃依旧锋利。黑曜种发出特有的喉音战吼，一阵红雾从头盔喷出。子弹准确地从头盔的眼缝钻入，他前扑滑倒时差点儿撞弯我的脚。崔格立刻对付下个目标。金属子弹再取敌人性命，干净利落的手法像将一根根钉子钉上木头的工匠，动作中不带半分私人情绪，也不追求美感，只是扎实的训练与体能的展现。

“收割者，别拖拖拉拉的！”赫莉蒂一边大叫一边将我拽过战场，崔格殿后戒备，扔了一枚手榴弹，黏到没穿装甲的金种大腿。先前四次步枪射击都没打中他——轰！现在只剩骨头肉块飞溅。

姐弟俩一边奔跑一边换弹匣，穿过第一波敌人封锁线后，崔格将维克翠接过去，我就只能努力不晕倒或跌倒。“右边五十步，上楼！”赫莉蒂低吼，“还有七分钟。”

一楼大厅静得出奇，没有警笛或警示灯，也没有通风口吹出暖气的呼呼声，只有我们的脚步、远方的怒吼，我关节咔咔响及气管咝咝叫的声音。途中经过一扇窗户，外头船舰的黑色轮廓自天际坠落，地平线冒出很多团小火光；列车在磁悬浮轨道上突然停止，仅存的光芒是来自最遥远的两座山峰。那里将有更多配备高科技武器的部队前来增援。但他们不会明白战况为何失控，也找不到问题根源。监视摄影机与生物扫描系统失灵了，就算卡西乌斯和艾迦亲自出马也找不着我们，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线生机。

爬上楼梯，我的右小腿抽筋了，无力前进，不禁发出惨叫，几乎摔倒在地。但赫莉蒂撑起我大半体重，以有力的颈项顶到我腋下。三名灰种在楼梯顶端发现我们，赫莉蒂一把将我推开，举起步枪全数歼灭，不过最后一名敌兵开火还击，子弹钻进大理石内。

“对方有备用的气动枪支，”她低吼，“不走不行！不走不行啊！”

两次右转后，我们遇见几个低阶色族，他们望着我目瞪口呆。大理石走廊的天花板挑高，两侧立有希腊风雕像，我们行经胡狼的艺术品宝库，他给我看过约翰·汉考克的《独立宣言》及防腐保存的美帝末任统治者的头颅。

我的全身肌肉好像正着火裂开。

“这儿！”赫莉蒂终于叫道。

我们窜进一条小走廊，找到侧门，冲进冷冽的阳光底下后，我被狂风吞噬。囚服挡不住寒气，我们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躲进胡狼堡垒边缘的金属长廊，右边山峦巍巍，却挡不住盖在上面的钢筋玻璃大楼，左手边是一道超过三百米的悬崖。雪花飞舞，凛风呼号，我们快步奔走。长廊沿山壁蜿蜒，伸出一条桥梁，连到一个空无一物的平台，仿佛骷髅手臂托起水泥餐盘，盘上有积雪覆盖。

“还有四分钟。”赫莉蒂拉着我过桥，到停机坪后马上将我往地上扔，崔格也把维克翠放下，移到我背后。结冰的地面是一片湿滑的烟灰色，周边有及腰的垛墙挡住深渊，墙角下雪堆隆起。

“步枪有八十发子弹，那把古董有六发，”弟弟叫道，“然后就空了。”

“我只有十二发。”姐姐丢出金属罐，扬起绿色烟雾，“得想办法守住这条桥。”

“还有六个地雷。”

“快装上。”

崔格跑向另一侧的桥，桥头是扇防爆门，比我们走的维修通路要大上许多。我还在发抖，又被雪地反光刺得眼盲，只能将维克翠拉近一些，靠着墙壁，以免受冻。雪片落在她的雨衣上，飘零的飞雪仿佛卡西乌斯、塞弗罗与我冲进密涅瓦主堡抢人放火后的灰烬。“没事的，”我低声说，“可以撑过去的。”我转头朝垛墙外面瞭望，可以看见底下的市区。好平静——平静得古怪。所有声响和骚动都被电磁脉冲锁起。此时有一片特别大的雪花随风飘来，停在我的指节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矿工的孩子经历几番波折，却在这儿打哆嗦、眺望城市，只希望自己能回家。我闭上眼，祈祷自己能和亲人朋友团聚。

“三分钟。”赫莉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像在保护我似的用戴着手套的手搭我肩膀。她搜索着空中有无敌人踪迹。“再三分钟就可以走了。就三分钟。”

我好希望自己能相信她，可是雪停了。

第六章  计 划

我眯着眼睛望向赫莉蒂，便见到阿提卡七座山峰被防护罩笼罩，截断云层和苍穹。防护罩的动力机组想必位于电磁脉冲范围外，也就是说——援军来不及赶到。

“崔格！回来！”她呼叫。他正在地底安装最后一枚地雷。

一声枪响击碎冬晨的静谧，回音清脆且冷漠。越来越多枪声了：哐！哐！哐！雪在崔格身边扬起，他迅速往回跑，姐姐探身过来做掩护射击，步枪在肩上震动。我努力挺身，阳光炽烈，我想对焦都很困难。接着，水泥块在我面前炸开，碎片朝我脸上拍打。我压低身体闪躲，吓了一跳后却抖得更厉害。胡狼的部下找到备用武器了。

我再次偷窥，隔着微闭的眼睑见到崔格在回来的半路就不得不与一队灰种交火，对方也拿出气动步枪应战，人从桥对面的防爆门涌出。有两人被他击倒，两人走近地雷时崔格以开枪引爆，人影顿时消失在黑烟中。弟弟继续后退，姐姐以火力支持，除掉一人，但崔格肩膀中了弹。他拿出针筒往大腿一插，起身再战。此时，一枚子弹落在我前方的水泥地，回弹起来后从赫莉蒂腋下护甲缝隙贯进肋骨，发出“咚”的一声。

她的身体跌落，弹雨逼得我只能蹲在一旁。水泥块跃起又砸下，像一场大雨，赫莉蒂吐了口血，气息中传来夹带黏液的咻咻声。

“卡在肺了。”她摸索裤子口袋的药剂。如果没有电磁脉冲，护甲上的医疗系统其实会自动注药，但现在只好人工处理了。我过去帮忙，拆下小型针剂扎进她颈部，止痛药随血液循环，赫莉蒂瞳孔立刻放大，呼吸缓和。维克翠躺在旁边，还没有恢复意识。

枪声停得突然，我小心翼翼地查看，胡狼的灰种部队藏在水泥垛墙及桥塔后方，距离六十米。崔格趁隙换弹匣。一时之间只有狂风呼啸，可是我觉得不对劲——静默是最恐怖的一件事——我抬头望天。是金种。我仿佛能感受到战争的脉动。

“崔格！”我用这副身躯仅存的力气大喊，“快跑！”

赫莉蒂注意到我的表情，哀号着勉力起身，崔格也不顾掩护了，朝我们直奔过来，靴底在结冰的桥面打滑，惊恐之余赶紧爬起来逃命。只是来不及了。他背后那扇防爆门闪出艾迦·欧·葛里穆斯的身影。她穿过一干灰种与潜伏暗处的黑曜种，直逼而来。御史身上是一袭黑色正装，长腿一蹬，扑向崔格。

我无法对此视若无睹，立即开火，赫莉蒂也举起步枪想救弟弟，但我们弹弹虚发。艾迦左窜右移，在崔格只剩十步就能与我们会合时将锐蛇一挥，刺进他胸膛。金属剑刃贯穿胸骨，刺出后血光淋漓。他瞠目结舌，只能发出低鸣，随后在哀号中被高举到半空，像只被孩子拿树枝插起残酷炫耀的青蛙。

“崔格——”赫莉蒂低吼。

我握紧锐蛇想冲过去，却被赫莉蒂一把拉回垛墙后。远处的灰种开枪攻击，幸好只击中周围地板。姐姐的血染红积雪，“别傻了，”她以最后一丝力气将我拉倒在地，“救不了他。”

“他是你弟弟！”

“但任务的目标不是他，是你。”

“戴罗！”艾迦站在桥上狂喝，赫莉蒂偷看了一眼。对方手持锐蛇，弟弟的尸首依旧挂在剑锋。

她的面颊失去血色，没有多说什么。崔格的四肢还在蠕动，沿剑身滑向御史的手掌。“拿别人当肉盾的日子也该结束了吧，快点滚出来。”

“别中她的激将法。”赫莉蒂提醒我。

“出来吧。”艾迦又嚷嚷，把剑一甩，崔格飞到桥的这头，滚落下来，砸在两百米底下的岩棚，粉身碎骨。

赫莉蒂发出可怕的哽咽，举起子弹耗尽的步枪往艾迦的方向扣了几下扳机。艾迦见状连忙闪躲，我才知道她没有弹药。我将姐姐拉回来。有个狙击手原本瞄准她胸口，结果打中的是步枪。枪离手时炸开，削断了手指。我们只能背靠垛墙，惴栗不已。维克翠被夹在中间。

“抱歉。”我只能挤出这两个字。赫莉蒂根本没听见，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双眼已经视线模糊，但没有眼泪，憔悴的面容失去了所有神采。

“会有援军。”她沉默好几秒才又开口，注视着那片绿色烟雾，“一定会有。”血从衣服和嘴角渗出，还没流到脖子就冻结成霜。赫莉蒂拔出靴里的刀，还想站起来，身体却支撑不住，呼吸中卡了血痰，满身都是腥臭。“马上就来了。”

“计划是？”我问。她闭起眼睛，我伸手摇摇她。“援军要怎么来？”

赫莉蒂朝停机坪边缘撇撇头。“你听。”

“戴罗！”卡西乌斯的叫声随冷风传来，他与艾迦会合了。“莱科斯的戴罗，快点出来投降！”他气势万千的声线和此刻气氛实在不符，太过冠冕堂皇，完全不为我们所受的苦痛动摇。我抹去眼角泪痕。“戴罗，你想清楚，你要以什么形象受死。像个男人？还是像只被人从洞里拖出来的老鼠？”

怒气仿佛郁结在我胸中，但我并不打算站起来。以前的我可能会，毕竟那时身上披着金种的甲冑，能击倒害死伊欧的仇敌，就算他们知道真相，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陷入火海，暴政步上末路。

然而此刻我失去了那身盔甲，失去了收割者的面具，留下的只有疑惑与黑暗，又回到最初的自我。只是个孩子。我颤抖着，畏缩着。我躲避着敌人，我知道失败的代价，我真的理解了什么是恐惧。

我也不会让敌人带走自己，再次沦为俘虏。维克翠也是。

“操他妈的。”我自言自语揪着赫莉蒂的衣领、维克翠的手，奋力抵抗雪地的阳光，睁开眼睛。

我的脸都冻僵了，但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拖着那两个女子走出掩护，站在停机坪边缘，任强风拍打。

敌方一怔。

我的模样带给他们不小的震撼。枯槁如活尸，双眼凹陷，脸颊如饿鬼，却蓄着可笑的大胡子，手里还拖着两个人——可悲到了极点。背后二十米处有两个奥林匹亚骑士杀气腾腾守着桥，五十名以上的灰种与黑曜种出了堡垒，在背后待命。艾迦手中滴血的银剑根本不属于她，真正的主人是洛恩，这是死后才被她夺走的。我藏在鞋中的脚趾疼得受不了。

堡垒和山壁如此巍峨，映衬出杂兵的渺小、金属枪支的简陋。我望向右边，几千米外的遥远山头聚集了另一批部队，电磁脉冲影响不到那里。他们穿越云层，正要赶来，还尾随了一架镰翼艇。

“戴罗，”卡西乌斯与艾迦靠近停机坪时再次呼唤，“你逃不掉的。”卡西乌斯瞪着我，眼神难解。

“有防护罩，空路也封锁，没有任何船舰能进来接你。”他看了看从停机坪升起的绿色信号烟雾。

“接受现实吧。”

刮了一阵风后，我们之间有雪花在空中飘。

“解剖吗？”我问，“你觉得我该面对的现实是那样吗？”

“你成为恐怖分子时就已失去人权了。”

“人权？”我抓紧维克翠和赫莉蒂，愤怒咆哮，“所谓人权，是要我亲手绞死自己妻子，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我很想吐口水，但唾液黏在嘴唇，“你们有什么权力滥杀无辜？”

“没人要跟你争辩这个。恐怖分子就是得接受制裁。”

“那你这个操他妈的假道学是在跟我聊什么天？”

“因为荣誉至上。唯有荣誉才能传世。”那是他父亲的名言，可惜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传到我这双耳，变得毫无内涵。这场战争也夺走了卡西乌斯的一切，我能在他眼中看见那种虚无。他战战兢兢，始终是为了父亲的期盼，若能重新选择，我想他大概会希望院训时几个人在高地围营火的日子重新来过。少时生活单纯，朋友能交心。然而，纵使我们不愿放手，那段岁月终究洗不掉彼此掌上的血痕。

我听着寒风在谷间呼号，脚跟踩到停机坪边缘。再向前就什么也没了，只剩空气及两千米底下那座都市的模糊轮廓。

“他想跳崖，”艾迦悄悄提醒，“我们必须回收尸体。”

“戴罗……别做傻事。”卡西乌斯虽这么说，眼神却在鼓励我跳下去，暗示我别投降，别接受得在月球被肢解的命运。死也要死得壮烈，他又拿出英雄的披风往我罩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点。

“你觉得自己很光荣？”我恶狠狠地喊叫，“觉得自己是正义化身？你爱的人之中还有谁活了下来？你为何拼命？”怒意渗透我的声音。“卡西乌斯，你是孤军奋战，但我不同。入学面对你弟弟时不是，隐藏在你们之中时不是，被关在黑暗中时不是，此时此地也不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抓紧昏迷的赫莉蒂，指尖勾进她的护甲内侧，也牢牢握住维克翠的手，脚跟磨着水泥平台边缘。“听听风声，卡西乌斯，他妈的你听听这风声。”

两名奥林匹亚骑士侧着头，但无法理解为何山谷会回荡一股低鸣——当然了，金种的儿女怎么可能有机会听到钻爪机凿穿岩石的声响？又要如何想象我的同伴并非从天而降，而是自行星地核爬出？“再会了，卡西乌斯，”我大叫，“你给我等着。”

两脚一蹬，我拖着赫莉蒂与维克翠飞向半空。

第七章  黄 蜂

我们朝白雪覆盖的都市坠落。此处中央仿佛开了一个火山口，周围有一排排厂房随地面隆起的节奏晃动。接着许多管线从裂口探出，断开的柏油路面喷发蒸汽，气爆如日冕那样向外炸开，烈焰如触手，起伏伸展，就像火星突起六层楼那么高，催生出一头太古巨兽。接着，地面和建筑物的震动停止，钻爪机猝然冲入寒冬——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手掌，指尖有如熔岩，在热气之中抓握，又缩回地壳深处，顺道扯下大半市区。

我们落下的速度太快——太早跳了。地面遽然来到面前。

一阵剧烈的音爆刺进耳朵。

第二声、第三声，最后，钻爪机挖出的深穴涌出一小团军队。从两人变成二十人，再加到五十人。穿着重力靴和装甲的士兵蜂拥而至，来到我左右。他们一身血红，朝天扣下脉冲枪的扳机，臭氧的气味传进鼻中，我不禁汗毛竖立，超高温子弹与空气分子摩擦出蓝色光芒。士兵肩上还有迷你炮筒，轰隆轰隆地将厮杀推向高潮。

阿瑞斯之子的部队中有个甲冑特别鲜艳的身影。他戴着父亲留下的日冕头盔朝我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接过维克翠，没让她撞上大楼屋顶。狼嚎从头盔的扩音器传出，阿瑞斯就在面前，那是我全太阳系中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弃我于不顾，还出动了足以对抗金种帝国的精兵、恐怖分子和反抗军——号叫者。队伍中个头最大的一个却是一身纯白胄甲，胸前与手臂上有蓝色掌印图样。一刹那，我误以为是帕克斯死而复生、前来助我，但那人接住我与赫莉蒂，我便见到蓝色掌印上还有字符，来自火星南极。拉格纳·佛勒洛，女武神山锥的王族，他将赫莉蒂抛给另一个号叫者成员，把我转到背后，方便我搂住他脖子、手指嵌进护甲上的孔洞固定。接着，他飞越弥漫烟尘的山谷和都市，进入坑道，对我吼着：“小弟，抓紧。”

拉格纳向下俯冲，塞弗罗抱着维克翠，位于左侧，其余号叫者包围周边，窜入地面那个张开的大口，每双靴子引擎都发出凄厉吼叫。敌人穷追不舍，战场纷乱嘈杂，狂风击打，脉冲枪将队伍后方的岩石轰得粉碎，枪响锐利刺耳。我用下颚靠着甲冑，牙齿格格敲不停。拉格纳将重力靴的速度逼到极限，身子微微震颤。护甲凸起的部分磨着我的肋骨。在他闪避和加速时，尾椎骨上的电源组件往我腹股沟重重一撞。底下一片黑，我仿佛骑乘金属鲨鱼，潜进怒海深渊；耳膜鼓胀、狂风呼啸。某颗石块砸中我的前额，血流到脸上、刺痛眼睛。我能看见的光线只有靴子和枪。

我的右肩一阵剧痛，敌人的脉冲兵器毫厘之差，没有造成重创，但皮肤起了水泡，还冒出烟来，囚服袖子生出火苗，所幸立刻被风势压下。前方另一名阿瑞斯之子就倒霉了，重力靴被子弹命中，爆炸后整条腿连装甲一起化为铁浆，人在空中旋转扭动、撞上隧道顶端，身体被压成肉饼，头盔一落，直朝我飞来。

一阵阵红色强光闪烁，就算闭上眼睛也抵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着烟雾，雾里有股焦味在喉头徘徊不去，那是脂肪被烤熟的酥脆油腻。我的胸口又热又痛，周围是一片哀鸣哭号、哭爹喊娘的声音之沼。还有——黄蜂般的声响在耳边嗡嗡叫。头上有人。我睁开眼睛后，他们从红光中降下，对着我的脸大喊大叫，接着盖了个口罩过来。一条湿的狼皮斗篷从甲冑肩膀垂下，擦到我脖子，还有好几只手压过来，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倾斜。

“右舷！右舷！”某个人在喊，他好像正泡在水里。

身边倒着一群奄奄一息的人，他们严重灼伤，肢体卡在扭曲的甲冑中。一群体型较小的人涌入，弯腰的模样好像兀鹫。不过他们是在拿锯子帮忙切开金属护甲，拖出里面烧伤的战士，只可惜有些人的护甲完全熔解了。有只手靠到我身上，是一个躺在我旁边的男孩。他瞪大眼睛，甲冑焦黑，脸颊的皮肤年轻滑嫩，却沾满黑灰和血液。那张嘴还没有印上笑纹。男孩的气息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短促，最后的唇形念的是我的名字。

然后，他断气了。

第八章  家

我独自站在路上，看不见那些骇人场景，身体洁净轻盈，四周飘着青苔和泥土的气味，脚底踏到地面，却又感觉不到脚下究竟是什么。左右两侧原野开阔，野草随风倒。天际划过闪电，我手上的印记消失了。我沿着弯弯曲曲往两旁延伸的石砖墙走。我是什么时候踏上这里的？远方升起一柱柴烟，我继续前进，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山头彼端有个声音在呼唤我。

噢，坟墓；噢，礼堂。

全都空了，伫立凝望。

我回到同胞身旁，他们都在那儿，

齐聚于珀耳塞福涅的指引下。

时机未至，旅途艰险，

纵然殿后，我仍会抵达终点。

在那里，我们终将见面——

亲爱的父亲，亲爱的母亲和兄弟，

在那边，你们认得我的手，

因为我曾洗涤你们的尸首……

是我叔叔的声音。我来到往生谷了吗？这是死者必经之路？不对，往生谷里面无伤无痛，但我身体疼得要命，腿还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声音从前方传来，仿佛拉着我穿过这片迷雾。父亲死后，叔叔教我跳舞，掩护我进入阿瑞斯之子。他死在矿坑里头，此刻应该徘徊在往生谷间。

我还以为会是伊欧来迎接，不然要是父亲也算合理，怎么会是纳罗？“继续，”另一个声音响起，“维朗尼医生说他听得见，只是还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不断走着，却意识到身体底下是一张床，周围空气冰冷，进入肺后有种锐利的触感。床单柔软干净，我两腿肌肉抽搐，好像不断遭到蜂蜇。每回刺痛都模糊了如梦似幻的世界，意识逐渐被塞回身体。

“要念东西给这小子也该念些与红种有关的吧。紫种写的也太文绉绉了。”

“舞者说他最喜欢这首。”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确实躺在病床上。寝具洁白，手臂连上点滴。被子底下的双腿黏了好多蚂蚁大小的贴片，以电流促使肌肉运动，避免萎缩。病房本身像个洞窟，但里头堆着机械设备和培养皿。

而我在恍惚之中听见的声音果然是纳罗叔叔，当然了，他没去往生谷，还活蹦乱跳地坐在病床旁低头看着米琪留下的旧书。即便以红种而言，叔叔也显得消瘦很多。长满茧的手指小心翻着书页。他变成光头了，前臂、颈后晒得很黑，不过整个人还是很像回收的碎皮组出来似的。掐指算算，纳罗已经四十一岁，只是看起来更老，而且改走凶狠路线：他的大腿枪套里有把电磁枪，黑色军装外套缝上备用的甩刀；这套衣服原本属于殖民地联合会的士兵，但他们将标志拆掉，颠倒后缝回去。红色在顶端，金色成为最底层。

他也参战了。

母亲坐在隔壁，曾中风过一次，所以也孱弱许多。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象着胡狼以钳子蹂躏她的画面，但是这段时间来母亲一直都很安全。她动着手指缝补破袜，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光，年纪和体力都不行了，然而她的身体与精神并不相符。就精神层面上，母亲绝不会输给金种，她的心跟黑曜种一样魁梧。

我看着她坐在一旁，呼吸沉静，专注着手上的工作，我找到了整个宇宙中最想保护的对象。我多希望可以治愈她，给她那些从来没感受过的舒适生活。我明明那么深爱母亲，面对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不出心里的千言万语。“妈……”我低声开口。

那两人猛然抬头。纳罗叔叔傻了眼，母亲伸手拍拍他，轻轻起身靠近，动作缓慢、谨慎。“孩子，醒啦。”

她站在床边，眼中充满关爱。现在我的手比她的头还大，只能小力地碰触那张脸，想确定这不是一场梦。我的手指沿着她眼角的鱼尾纹摸到发鬓。小时候我比较喜欢父亲，因为母亲会打骂管教我，也会一个人偷哭，却又装作没事。如今，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再次听她哼小调、做料理，回到孩提时代安稳的每一夜。

我想重返那种生活。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她在我前额一吻，轻轻靠上来。她的身上有铁锈、汗水和油渍的味道。我仿佛回到了故乡。母亲说，无论如何都会把我当儿子看，所以没什么好道歉。我觉得好安全。有人爱我，全家都在，包括基尔兰、莉亚娜和他们的小孩，大家都想见我。我哭个不停，将独囚时压抑的痛苦全部发泄，比起我能吐出的言语，泪水更为铭心刻骨。母亲再次亲吻我的头，我终于累了。她退开时，纳罗过来搭我的手臂。“叔叔……”

“好久不见啊，小浑球。”他还是不太客气，“有其父必有其子是吧。”

“我还以为你死了。”

“没有的事。的确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但被踢了出来。叫我回来打打架、救救人。”他朝我笑了笑，唇上原本就有一道疤，现在又多了两条。

“我们一直在等你清醒。”母亲解释，“飞船送你过来已经两天了。”

我的咽喉里仿佛还残留着人肉烤焦的气味。

“这里是？”我问。

“提诺斯，阿瑞斯统治的都市。”

“提诺斯……”我喃喃自语，起了身，“塞弗罗……拉格纳……”

“他们没事。”纳罗闷哼着压我躺下，“别扯掉点滴和人工肉啊。千辛万苦逃出来，维朗尼医师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把你拼好。本以为敌人的骨骑也在电磁脉冲范围内，结果他们却躲开了，跟进隧道，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多亏有拉格纳才保住你小命。”

“你也在？”

“不然你以为是谁带挖掘队冲进阿提卡？都是莱科斯的血脉哦，兰达和奥米克戎两个部落联手。”

“维克翠呢？”

“孩子，你别着急。”他伸手按住我胸口，免得我又跳起来，“她在医生那儿，另一个灰种也是，两个都保住性命了，正在缝伤口。”

“纳罗叔叔，给我做全身检查！请医生验辐射反应，看看有没有定位器或植入物，敌人可能是故意放走我，利用我找出提诺斯的所在……我得见塞弗罗！”

“喂，就叫你别着急啦！”纳罗提高音调，“我们检查过了，的确被植入两个东西，但已经被电磁脉冲烧坏了，追踪不到你。阿瑞斯不在，他和号叫者还没回来，之前只是先送伤员，顺便吃点东西。”

我记得自己看到十几个披着狼皮的人，塞弗罗应该招募到新成员了。蓟草反叛，但维克瑟斯提到卵石和野草，不知道小丑和废物是否也还在。

“阿瑞斯老是在忙。”母亲补充。

“事情很多，阿瑞斯却只有一个。”纳罗为他辩护，“还在搜索生还者，不用多久就会回来了，运气好的话大概就早上吧。”母亲白他一眼，他赶紧住嘴。

我靠回床上。单是和两人见面说话，我已经内心澎湃、语无伦次。好多话想说，好多矛盾的情绪，最终我只能坐在床上，不住喘息。整个房间都有母亲的爱包围着我，但我依旧觉得黑暗正在虎视眈眈，随时会袭击我以为已经失去的亲人。我担心往后自己无法保护他们，敌人太强而且太多，我又如此虚弱。此时，我只能摇摇头，拇指滑过母亲的指节。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但你不是来了吗？”这句话一如往常，淡然到近乎冷漠。我们两个男人都哽咽了，她眼睛还是干的。不愧是我母亲。回想起来，能在院训那种环境生存下来，我实在无法归功于父亲。他的形象太温柔体贴，母亲才是给我骨气和坚毅的人。我拎着她的手，想用简单的碰触来传递复杂的心意。

有人轻轻敲门。舞者探头进来。他还是俊美得不合常理。在我见过的红种中，唯有他会因年岁增长而更有魅力。舞者拖着脚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母亲和叔叔都对他点头行礼，纳罗还客气地让出位置给他，母亲倒是没有动。“看来我们这位地狱掘进者命真的很硬，”舞者握起我的手，“不过我们都快吓死了。”

“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舞者。”

“没错，孩子，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帮忙照顾他们，”我朝母亲和舅舅撇了撇头，“还有帮忙塞弗罗……”

“都是一家人。”他回答。“你感觉如何？”

“胸口还是痛——其实全身都痛。”

他浅浅一笑。“没办法，维朗尼说，中村姐弟给你的那一针差点儿出人命，你是心脏病发作。”

“舞者，胡狼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百思不解，不断回想自己透露过什么。是我露出马脚吗？”

“不是你，”舞者说，“是哈莫妮。”

“哈莫妮……”我低呼，“她怎么会……她那么恨金种……”但我刚说出这句话，顿时醒悟。哈莫妮对金种的恨太深，一定怨我没有引爆炸弹，将最高统治者和月球上的显要人物全部炸死。

“她觉得是我们忘记初衷，”舞者解释，“嫌我们不够积极，所以干脆将你的真实身份泄露给胡狼。”

“所以我去他办公室送礼时他就知道了……”

舞者神情疲惫地点点头。“等于是证实了哈莫妮的说辞，所以胡狼才让我们将人救走。她回到基地，在胡狼的突击部队出现前一小时就不见踪影。”

“费彻纳会死也是这原因。但他明明给了哈莫妮生存下去的动力……出卖我倒还容易理解，为什么连费彻纳——阿瑞斯——也要害死？”

“哈莫妮发现原来阿瑞斯也是金种，就崩溃了。我猜她是直接把基地的坐标给了胡狼。”

哈莫妮曾将阿瑞斯视为英雄，甚至是神。她的孩子在矿区亡故，因为阿瑞斯出现，才决定为了战斗而活。但最后竟发现他自己是敌人的一分子，索性要他拿命来抵。费彻纳的死背后藏了纠结曲折的心路历程，我听了不禁唏嘘。

舞者静静观察我，应该能看出我的身体状况与预期相差太大。母亲和纳罗同样仔细地看看他，又打量我，应该也猜到舞者有什么顾虑。

“我知道我看起来比以前差很多。”我慢慢地说。

“不，孩子，你经历了那么多，身体当然虚弱。问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舞者和母亲交换一个眼神。“可以吗？”

“他有权知道，直说无妨。”母亲和叔叔都点头。

舞者还是犹豫了一下，回头想找椅子，纳罗赶紧拉了一张过来，放在床边。他点头致谢，身子朝我探来，两手指尖靠在一起，像个尖塔。“戴罗，长久以来，有太多人对你有所保留，所以我希望从此刻开始不再有任何隐瞒。其实，直到五天前我们都认为你死了。”

“我的确是差点儿没命。”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事实上，九个月以前，我们就没有继续寻找你的下落。”

母亲握紧我的手。

“你落入敌人手中三个月，频道上就播放了行刑过程。他们找来和你长相几乎一样的人，拖到爱琴城塞大门阶梯上，宣读罪名，看起来似乎是继续将你当成金种。我们尝试过劫囚——不出所料，那是陷阱，我们折损了好几千兵力。”舞者的目光扫过我的嘴唇和头发，“受刑的人无论眼珠、身上疤痕或脸面都仿造得毫无瑕疵。我们眼睁睁看胡狼砍下你脑袋，将遗体毁弃在火星荒原上。”

我盯着他，还不明白这番话真正的含义。

“孩子，我们哀悼过了，”母亲声细如蚊，“整个部落、整座城市的人都很难过，还是我亲自领着大家捶胸高唱《消逝的悼念》，将你留下的靴子埋在提诺斯的隧道深处。”

纳罗双手抱胸，似乎想要压下那段记忆。“同样体态、同样五官，没人察觉有异，我真的以为自己又亲眼看着你死了一次。”

“高科技人皮面具，或者是直接找替死鬼做雕塑手术，又说不定只是数字特效。”舞者解释。

“但怎么办到的已经不重要。胡狼以金种的仪式处决你，没有揭露你红种的真面目。对他们而言，拆穿这件事有害无益，只会成为我们的宣传工具。于是你就跟以前想篡位的金种一样，接受公开处刑、杀鸡儆猴。”

胡狼说过，他要我爱的人深深受苦，此刻我便领悟到他的手段有多残酷。就连我母亲也无法镇定，眼中的伤痛越来越浓。她看着我，那张脸因罪恶感而变得僵硬。

“我放弃了。”她支支吾吾，轻声地说，“我放弃了你。”

“不是你的错啊。”我回答，“你被骗了。”

“可是塞弗罗没放弃。”母亲叹道。

“他继续找你，”舞者说明后来的事，“我之前觉得塞弗罗发神经病，但他坚持你没死，声称自己能感觉到，你肯定还活着。我都开口叫他把日冕头盔交出来了。他实在太执着于这件事。”

“到最后真的给他找到了。”纳罗说。

“是，”舞者回答，“找到你了。我错了，我不够相信你，不够相信他。”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狄奥多拉的协助。”

“她在这儿？”

“她有很多人脉可用，负责提供情报。通过珠伎酒店，狄奥多拉得知，居然有奥林匹亚骑士亲自前往阿提卡运送‘包裹’，而且要带回月球交给最高统治者。塞弗罗听了以后，认定包裹就是你本人，便投入大量资源组织作战，耗掉我们地底两个……”

舞者还没说完，我发现母亲的眼睛一片蒙眬，注视着天花板的灯泡。她会有什么感受？作为母亲，目睹儿子遭人如此凌虐，满身伤痕，连话都讲得断断续续，眼睛无法对焦？不知世上还有多少母亲体验过这种滋味：儿女好不容易从战场回来，心却早已丢失，冷酷现实的毒素渗透骨髓，再也不是她过去的宝贝？

九个月了。她在心中埋葬了我。现在我又爬出坟墓，她则因为自己没有坚持到底而内疚，当战火再度将我卷入，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无奈。这几年来，我追逐自己的目标，不知拿多少人当垫脚石，假如眼前我这条命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想要做得正确，我必须正确。

“……现阶段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物资，而是需要的人力……”

“舞者……先停一下。”我开口。

“停一下？”他皱眉不解，瞟了纳罗一眼，“怎么了吗？”

“没怎么，但我早上再跟你讨论。”

“早上？戴罗，太阳系都要天翻地覆了。我们失去其他红种的合作意愿，阿瑞斯之子撑不过今年，不赶快重回正轨绝对不行，只有你……”

“舞者，我还活着。”我心里也有好多疑问：关于这场战争，关于其他朋友，关于我被击败的细节——关于野马。但这不急于一时。“你知道光是活下来就够幸运了吗？光是还能见到你们，就够幸福了。已经六年了，一家都没团圆，所以等到明天好吗？明天我就和你们重回战场。今晚我想跟家人相处。”

还没走到门口，我已经听见孩子嬉笑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别人梦里的客人，早不属于孩童的世界。但这件事由不得我做主。母亲推着轮椅，我进了狭小的宿舍，里面有金属制的便床，几个小朋友，洗发精的味道，整个空间吵吵闹闹。五个小孩都和我有相同血脉，看他们的头发和地上的小拖鞋可以猜到才刚洗过澡。两个九岁的比较高，联手对抗另外两个六岁的娃儿，还有个女婴，她一直伸头往年纪最长的男孩腿上磨蹭，大男孩还没有发现；旁边的床上坐着第六个孩子，上次回莱科斯探望母亲，我就见过这个半夜不睡觉的女孩。她是基尔兰的女儿。她一边看顾年幼的弟妹，一面又沉迷在纸张光滑的故事书里，不过她也是第一个察觉我进来的人。

“爸爸——”她瞪大眼睛，回头叫唤，“爸——”

基尔兰本来在和莉亚娜玩骰子，看见我后立刻冲来。莉亚娜也跟在后面。“戴罗……”他边喊边跑过来停在轮椅前，他已经二十几岁，开始留胡子，没有以往弯腰驼背的模样，眼中依旧散发一股好人的气质，从前我觉得他的模样很傻，现在反而显得格外勇敢。基尔兰回神后才招手要儿女过来。“瑞冈、旖罗，孩子们快过来，这是我弟弟，就是你们的叔叔。”

孩童围到父亲身边，表情有点儿尴尬。房间角落传出一阵婴儿的笑声，有个年轻的母亲从床上起身，她正在哺乳。“伊欧？”我不由得失声唤道，她和记忆里那个身影太像了——小小的鹅蛋脸，天气潮湿时会打结的浓密头发——只可惜那不是她。仔细一看，她眼睛比较小、鼻型淘气些，没有那种火一般的气焰，更何况，我妻子那时还是个少女，眼前这位已经是个成熟女性，算算应该满二十岁了。

大家望着我，神情慌张，怕我是不是精神错乱，唯一的例外就是迪欧——她就是伊欧的姐姐。她脸上泛起微笑。“抱歉，小迪，”我赶紧解释，“你看起来……和她真的很像。”

迪欧不想让场子冷掉，马上叫我别道歉，还说这是最好的赞美。“这宝宝是？”我指着她怀中的婴儿，小女娃那头乱糟糟的锈红色头发绑成一束，立在头顶，活像天线；她深红色的眼珠盯着我，兴奋莫名。

“这小鬼啊，”迪欧凑近轮椅，“一听到丁娜阿姨说你还活着，我就想一定要找机会让你们认识认识，”她瞥了哥哥一眼，我竟然有些嫉妒了，“这是我们第一胎，你也抱一抱吧？”

“抱？”我回答，“不行，我……”

可是小女娃朝我伸出肉肉的小手，我还来不及缩，她已经到了腿上。她掐着我穿的毛衣，蠕动一阵，转身在我腿上找到舒服的角度，还拍了拍手大笑起来。女婴不知道我是谁，不明白为什么我手上很多疤，只是觉得我的手很大，有奇形怪状的金种印记，还抓起我拇指拿没牙的牙龈咬了咬。

娃儿的世界没有我习以为常的恐怖，举目所见只有爱。她稚嫩的肌肤碰触我的身体，色泽白净，触感如云朵，而我像块粗糙的石头。那双晶莹大眼的神采遗传自母亲，但嘴唇薄，举止动作像基尔兰。

那是一条新生命，原本我和伊欧也有孩子，换作以前，她一定不会相信我们两人竟没能一起走下去，反倒是基尔兰和她姐姐在一起了。我和她就像一团风暴，虽然轰轰烈烈，却注定消散无踪。希望小迪和哥哥能长久。

为了减轻发电机负载，居住区后来有了灯火管制，但我和哥哥、叔叔还是围在后面的桌子聊天。基尔兰说自己有了新工作，他跟橙种学会了如何维修镰翼艇与飞船。小迪先上床休息，却将娃娃托给我。女婴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做着美梦扭来扭去。

“这里环境不算太差，”哥哥说，“至少比下面好得多。有得吃，有水洗澡，不必被喷射气体刮破皮！听说那是因为上面就是湖泊，淋浴间真是好东西哪，孩子高兴得要命。”幽微光线下，他望着儿女两两挤一床睡得安稳，偶尔翻身。“可是，每次只要想到小家伙们的将来就烦恼，他们得回去挖矿做纺织吗？以前觉得理所当然，还认为是世代传承的技艺呢，懂吧？”我点点头，“我大概是妄想吧，希望儿子可以像你和老爸一样做个地狱掘进者。现在呢……”基尔兰耸耸肩。

“眼界开了就什么都不一样了，”纳罗叔叔说，“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给人践踏，那种日子根本没有意义。”

“嗯，”基尔兰附和，“我们几乎活不过三十岁，却要让另一群人长命百岁，操他妈，这什么道理。我希望自己的小孩别过那种生活，小弟。”他凝望着我，我却想起母亲问过革命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野马也问过同一件事，然而，伊欧则来不及考虑到这一步。“下一代不该浑浑噩噩过完一生，所以，虽然我欠阿瑞斯这条命，也很尊敬他，但我还是……”哥哥摇头，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感到纳罗沉重的视线。

“你说说看。”我鼓励着。

“我不太确定阿瑞斯是否规划过未来。你回来了，我很开心。我觉得你会有计划拯救所有人。”

基尔兰的语气充满期待、信心满满。

“我是想过。”这是我特别说给哥哥听的，而他也真的心满意足，为自己再斟上一杯酒。然而，我察觉叔叔的目光，明白他看穿了表象，我们都知道，其实前途茫茫。

第九章  阿瑞斯之城

清晨，我的早餐是母亲代领的咖啡和谷物粥。我目前还不适合在公众场合露面。基尔兰和莉亚娜上工了，只剩下我、小迪和母亲，孩子正在更衣，准备去上课。能念书是好事，倘若大人不管下一代的教育，只是代表心中没有希望。

喝完第一杯咖啡，母亲又给我倒了第二杯。“你拿了整壶回来？”我问。

“厨子硬要塞给我，原本想给我两壶呢。”

我继续喝。“味道跟真的一样。”

“是真的啊，”小迪回答，“有强盗团抢了东西送过来。这咖啡应该是地球货吧，听他们说是什么牙买加之类的。”

嗯，地名这种小事我就不纠正了。

“喂！”外头传来叫声，妈惊跳起来，“收割者！收割者！你要不要出来玩啊——”接着是一阵东西翻倒、用力跺脚的声音。

“丁娜太太要我们敲门。”喊声如雷响。

“你别烦，好啦好啦！”接着，门被敲响，“过节啦！塞弗罗叔叔和超亲切、超和蔼的小巨人来探望你们啦！”

母亲朝兴奋不已的侄女说：“艾拉，帮我们开门好吗？”

艾拉跑过去给塞弗罗开门，塞弗罗一进来就将女孩一把捞起，她开心地直叫。塞弗罗没穿盔甲，而是军人穿在脉冲护甲底下的黑色吸汗衣，腋窝还能看得见污渍。看到我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将艾拉丢到床上，张开双臂直朝我冲来，还不断发出怪笑、嘴角扯开，几乎要切开那张窄脸了。他顶着一头沾满汗水又脏得要死的莫西干发型。

“塞弗罗，小力点！”母亲叫道。

“小收割者！”他用力一拍，轮椅打转，我的牙齿咯咯响。塞弗罗用力抱紧，几乎要把我抱离椅子。他比以前壮，身上有香烟、引擎油和汗水味。然而他依旧像只边哭边笑、活蹦乱跳的小狗那样钻进我怀里。“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那些妖精王八蛋别想骗我！”鬼叫完，他拉开一些距离，上下打量，奸笑一声，“你这天杀的小浑球。”

“别说粗话！”我妈吼道。

我也眯起眼睛。“肋骨好痛。”

“噢，对不起啦，兄弟。”他这才把我放回轮椅，跪下来和我平视，“我早就说过了，一点儿也没错——这世界上最难杀死的两样东西，一是我小鸟蛋底下的霉菌，二是他妈的火星收割者！哈哈哈！”

“塞弗罗！”

“抱歉，阿姨，抱歉。”

我稍稍后退。“塞弗罗，你……好臭。”

“我五天没洗澡啊，”他一派得意，还搔搔胯下，“这可是纯正的塞弗罗牌浓汤味呢，大哥。”他双手叉腰，“至于你嘛……嗯，你看起来……”塞弗罗偷看我妈一眼，咬了一下舌头，“也是挺狼狈的。”

突然间，一道阴影罩下，有个人影窜进来，遮住天花板上靠近门口的那盏灯。小孩围着拉格纳跳来跳去，他很难移动。

“收割者，好久不见。”他一开口，马上压过小朋友的嬉闹。

我对他微笑。拉格纳一如以往，神情淡漠沉郁，身上满布刺青；那身经过家乡的极地气候洗礼的皮肤厚如犀牛，白胡结成四根辫子，头发几乎剃光，只留一束绑上红色丝带。孩子们问他有没有带礼物。

“塞弗罗，”我探身，“你眼睛……”

他也靠过来。“喜欢吗？”刀削似的脸上双眼眯起，眼珠已不再是往昔那不够澄澈的金色，竟变成与火星土壤一样的红。塞弗罗特别拉开眼睑给我看个清楚。那不是隐形眼镜，右眼也不是生化义眼了。

“操他妈，你竟然去做雕塑手术？”

“业界最高等级。喜不喜欢？”

“他妈的，是很厉害啦，根本是为你量身打造。”

他握起拳，往自己的手掌一打。“听你‘本人’这么说我就安心了。这是你的。”

我脸一白。“什么？”

“你的啊。”

“我的什么？”

“眼珠啊！”

“我的眼珠……”

“巨人大哥救你回来时摔到你的脑袋了吗？米琪一直把你原本的眼珠放在约克顿的冰柜里——那儿真是有够阴森。不过我们去搜刮了些物资回来，资助崛起革命，反正我看你应该也用不到嘛，我就顺便……”塞弗罗尴尬地耸耸肩，“后来我问他们可不可以装上去——你懂的，我就是想说，这样你就算挂了还可以用这个眼睛看见世界，算是纪念你吧。有那么奇怪吗？”

“我早就告诉你了——很怪。”拉格纳开口，一个女孩爬上他的腿。

“那你想要回去吗？”塞弗罗突然有点儿怕怕，“是可以还你啦。”

“不必了！”我回答，“我只是一时忘了你有多狂。”

“噢，”他笑着拍拍我肩膀，“那就好，还以为你真的不开心。所以我可以留着啰？”

“既然是你找到的，那就给你吧。”我也耸耸肩。

“莱科斯的丁娜女士，可否借您儿子于战事之用？”拉格纳对我母亲说，“他有多项任务，需要大量情报。”

“行，带回来别缺一块就好。你们拿点咖啡去吧——还有帮我把这些袜子送去洗。”我妈拿了才补好的一袋袜子放进这个大块头的怀中。

“遵命。”

“礼物呢？”一个孩子问，“这次没有礼物哦？”

“有——”他才回话，小迪和我妈立刻齐声大叫：“塞弗罗，不准！”

“干吗？”他掏出个小袋，“我这次拿的真的是糖果呀。”

“……结果呢，拉格纳踩到卵石，从运输带后面摔出去，”塞弗罗咯咯笑，“摔个四脚朝天。”他在我头顶上大嚼糖果，大剌剌地将轮椅在石头隧道推得乱窜，加速过猛后又急忙要刹车，结果轮子一偏，椅身撞墙，震得我眯起双眼。“然后呢他就掉进海里，那时场面可壮观了，浪打起来和火炬船[9]一样高。我想说我好像该帮帮他，就跟着往外跑，没想到一个庞然大物……不知道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雕塑出来的那种怪物……”

“海魔。”拉格纳声音从后面飘来，我根本没察觉他跟着，“赫珞[10]第三层来的。”

“嗯哼。”塞弗罗推我过转角，这回同样又用力擦撞，害我咬到舌头，一群阿瑞斯之子的驾驶员急忙散开，经过时还瞪大眼睛看我。“海里那个——”塞弗罗回头望向拉格纳，“——海魔，它大概觉得拉格纳是块美味肉排，他才刚坠进水里它就立刻吞下去，我和废物看了以后哈哈大笑，实在他妈的太夸张了！你懂的，废物也是很幽默。但那海魔居然潜下去，我只好从后面货舱口出去，拿脉冲手套一直往海面轰个不停。”他又转头看看拉格纳，“海魔游着游着，眼看就要到热海海底去了，水压越来越高，我的防护衣吱吱叫，还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呢。结果，拉格纳这家伙忽然从那只全身鳞片的鬼东西身体里开了条路出来，”他凑近说，“你猜猜是从哪儿？快猜！”

“肠子吧？”我问。

塞弗罗尖声大笑。“对！从屁股出来！就像一坨大……”

轮椅忽然停下，他话没说完就硬生生停住。接着是“咚”一声和某个物体在地面滑行的声音。轮椅又往前了。我转头一看，拉格纳若无其事推着，塞弗罗没跟在后面。我皱起眉，暗忖那小子怎么失踪了，突然他又从旁边小路溜出来。

“你这蠢牛！”塞弗罗气急败坏，“我可是恐怖集团的首脑！不准你这样把我丢来丢去！害我糖果都掉光了啊！可恶！”他盯着隧道地板，“烦唉……在哪儿？混账东西，拉格纳，我的花生棒呢？你知不知道我是杀了几个人才抢到的？——六个，六个啊！”

拉格纳正在我上方咀嚼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但我总觉得他在窃笑。

“拉格纳，你开始刷牙了吗？干净很多。”

“谢谢，”这名满嘴花生棒高两米四的壮汉回答，“巫师给我换了新的。很痛。不过是新的。好看吗？”

“巫师——米琪吗？”我向他确认。

“是。离开提诺斯前他教我识字。”于是，拉格纳凡是看到路牌或警告标语都读给我听。约十分钟后，我们进入机库。塞弗罗跟在后头，还在唠叨他的零食。就殖民地联合会的标准来看，这座机库算是狭小，但其实也有三十米高、六十米宽，是用激光在山岩内部钻凿而成，机体引擎衬出地面有多黑。里面停了几架老旧飞船和三架崭新又光芒四射的镰翼艇；两名橙种正在指挥红种整备，看我坐轮椅经过，不禁也愣了一下。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成群士兵从一架外壳破损严重的飞船鱼贯而出，有些没卸甲冑，肩膀上挂着狼皮斗篷，其余人则脱得只剩内衣或打赤膊。

“老大！”卵石撑着小丑的手臂，看见我在，立刻高声呼喊。她和之前一样体形丰腴，脸上堆满笑容。她拖着小丑加快脚步，小丑则汗水濡湿、头发杂乱，让那个比自己矮一些的女孩搀扶前进。两人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我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模样。他们到我面前后，卵石将伙伴晾在一旁，上前拥抱，小丑则是用滑稽的方式来个鞠躬。

“学级长，号叫者回报，”他开口，“抱歉，我们有点儿狼狈。”

“战况混乱吗？”我还没回应，卵石就抢着讲话。

“真的是一团乱……收割者，你的状况也不太好，”小丑双手叉腰，“好像……瘦了。然后你怎么头发剃这么短，胡子却一大把？……看起来好老。”

“可不是，”我说，“谢谢你们还愿意留下来。毕竟我……”

“……骗了我们整整五年？”

“嗯，是。”我回答。

“嗯……”小丑似乎想损损我，卵石朝他肩膀一撞：“我们当然要留下来啊，收割者！”她甜笑，“这儿是我们的家……”

“但话说回来，”小丑摇着一根手指，“要我们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听你的，那就有条件了……我们先走，我屁股好像插到榴弹片了，恕我失陪。走啦卵石，找医官去。”

“之后见啦，老大！”卵石说，“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用餐时间是八点！”塞弗罗朝两人叫道，“别迟到，我才不管你屁股插了什么，小丑。”

“是，长官！”

塞弗罗又转身对我咧嘴。“我说你是锈铁时，他们两个眼睛都没眨半下，二话不说，立刻陪我和大黑去把你家人带出来，不过进了矿区还要靠我带他们。来这边。”

我们经过方才卵石和小丑搭的船，沿船梯可以看见里面。两名年轻人拎着水管朝地板猛冲，红褐色的污水顺梯向下滴进机库。这里没有排水孔，只有边缘的一条窄槽，管线一路延伸到尽头。

“别人老爸的遗产是军舰啦，别墅啦，阿瑞斯这个浑蛋却留了个马蜂窝和一群找麻烦的给我。”

“操——”等到我终于看清楚，不禁发出惊呼。原来机库外面是一片巨大的钟乳石林，专属于地底的日光使得景色灿烂辉煌。灰色岩石被水流打得湿滑，映着来自码头、营房和雷达的光线，化成一排排森白尖牙，守卫着阿瑞斯这座雄伟碉堡。周围几座港口还不时有运输船穿梭来回。

“原来是在钟乳石里头。”我笑着赞叹。然而，当我低头，那凄凉的场面使我肩头越发沉重：石头底下百米处就是难民营。最初，这里是往火星地底发展的古城，建筑物间的街道埋得太深，仿佛小型峡谷；市区在广阔洞穴内蔓延数千米，城墙上挂着蜂巢结构的建筑物，阶梯在砂岩层上蜿蜒曲折。这里以古城为基底，却出现新聚落——难民的新家，只是他们连屋顶也没有。难民满身破烂脏污，就这么躺在地下，放眼望去犹如皮与肉组成的海洋；有些人睡在屋顶，有些倒在路上，也有些在阶梯上找空位。此处能看到难民以废五金做出伽玛、奥米克戎和埃普西隆等标志，象征同胞被殖民地联合会拆解的十二个部落。

我目瞪口呆。“多少人？”

“我哪知道。至少来自二十个矿坑，而且比起一些大型氦三矿藏点，莱科斯还算是个小地方。”

“根据统计，四十六万五千人。”拉格纳说。

“才将近五十万吗？”我低声问。

“看起来好像不止？”

我点点头。“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来接受庇护啊。这些可怜的家伙来自胡狼清算过的矿坑，只要那混账东西怀疑阿瑞斯之子混在矿工里，就直接从通风系统倒进雾后九号毒气，偷偷摸摸来场大屠杀。”

我背脊发凉。“品管会对造反矿区的最终手段就是全族连坐。不过你们怎么有办法藏这么多人没被发现？用干扰场吗？”

“嗯，加上这里距离地面超过两千米，还有人帮忙篡改殖民地联合会的地形数据，所以比较不容易察觉。在金种看来，这地方顶多是三百年前耗竭的氦三矿脉，一时半刻不必担心曝光。”

“你要怎么喂饱这么多张嘴？”

“喂不饱——我是说，我们尽力而为。但这个月提诺斯的老鼠绝种了，还有，大家几乎是贴在一起睡觉，就算我们已将部分的人转移到石林里，也来不及阻止传染病大爆发。可现在药物不足，我也不能让阿瑞斯之子暴露在风险中，少了士兵会更使不上力，会成为一头病牛，只能等着被宰。”

“他们还暴动过。”拉格纳又补充。

“暴动？”

“没错，我差点儿就忘了这件事。先前我们迫不得已把粮食配给减半。话说这些家伙身体小也就罢了，就连稍微动一下那忘恩负义的脑袋都不肯。”

“我下去镇压之前已经有多人丧命。”

“大黑有个外号叫‘提诺斯之盾’，”塞弗罗解释，“可想而知，他比我受欢迎，难民也不会将挨饿的事算在他头上。但我的立场又比舞者好一些，至少还有顶头盔可以吓人。那些细枝末节，以及我没法处理的事情就交给他，但底下这些家伙真是死脑筋，居然以为是舞者死要钱才不肯喂饱他们。”

“看来文明似乎倒退了一千年。”我感慨地说。

“真的。还好发电机没问题。有条地下河流经这儿，饮水和清洁还可以，电力勉强够用，可是呢……人的问题摆不平。偷拐抢骗，杀人强奸，什么都有。一开始我们隔离伽玛的恶棍，结果上星期奥米克戎的人却又吊死一个伽玛的男童，拔掉人家手臂上的红种印记，硬在胸口画了金种符号，说他是反动者，心向着金种——那孩子才十四岁哪。”

我听了觉得好想吐。

“下面随时保持明亮，晚上也开灯。”

“嗯，关灯的话，底下会……不像给人住的地方。”塞弗罗眺望古城，表情疲惫。说到战斗他内行，但谈起治理他就外行了。

我俯瞰古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觉得自己像个花了大半辈子挖开墙壁，却发现另一边依旧是牢狱的犯人。事实上，牢狱永远都在。有第二个，第三个，无穷无尽。底下的难民根本谈不上活着，只是苟延残喘。

“伊欧要的不是这个。”我叹道。

“嗯哼……”塞弗罗耸耸肩，“做梦简单，打仗难。”他咬着嘴唇想象了一下，问，“你有没有见到卡西乌斯？”

“快逃走之前见过。怎么？”

转身时，他眼神闪烁。“杀死老爸的就是他。”

第十章  战 争

“这是属于全人类的战争——”

我们在阿瑞斯之子战情室集合，由舞者主持会议。这是个有圆顶和石墙的房间，上方挂着蓝白色灯，一圈计算机面板包围中央的全息投影。他站在显示器旁，整个人浸沐在火星热海的蓝光中。与会者还有拉格纳，几位我不认识的资深成员，以及狄奥多拉。才刚见面，她就学月球名流在我唇上轻吻问候，一身黑衣黑裤讲究的是功能性，但浑身散发的气势压倒在场所有人。感谢老天，在奥古斯都眼中她无关紧要，所以跟号叫者一样，并没有获邀参加庆功宴，却因此逃过一劫。出事后，塞弗罗派卵石即刻带她离开城塞，狄奥多拉就与阿瑞斯之子合作，配合舞者进行宣传和情资搜集。

“——现在不止此处和星系各地的崛起团体正在对抗金种，就连金种的内部也相互对立。阿寇斯和奥古斯都身亡，两人的亲信也在那场花园盛宴中丧命，洛克与胡狼第一时间拿下太空轨道上的舰队，好像是因为担心弗吉尼娅小姐或忒勒玛纳斯家族会煽动死者的船舰，展开反攻——弗吉尼娅小姐确实那么做了，追随者不止她父亲的部下，阿寇斯先生的三位媳妇也将继承的部队交予她调动，双方在火卫二展开激斗。然而，纵使悬殊，洛克的舰队仍逼退野马。”

“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大家必定早就等着看我有何反应。

“没错，”塞弗罗和其他人一样正注视着我，“就我们所知，她还活着。”拉格纳好像想说什么，却被塞弗罗抢话，“舞者，给他看看木星。”

我盯着拉格纳，舞者手掌动了动，全息投影扭曲后，转为像弹珠一样的气态巨行星。木星共有六十七颗卫星，其中六十三颗较小，只有木卫一到木卫四特别大。

“胡狼和最高统治者阴谋策划的肃清行动不仅限于花园宴会上的三十多条人命，而是遍及全太阳系暗杀人数超过三百人以上的大事件。其中多数由奥林匹亚骑士与禁卫军执行。胡狼制定的主要目标是为奥克塔维亚除去火星、月球乃至殖民地联合会结构内奥克塔维亚的所有政敌。成效十分显著。不过，他们犯下一个极其严重的失误：他们在城塞花园错杀了卢俄家族的睿弗斯，及其九岁孙女。”

“木卫一的大统领，”我会意过来，“这是给所有卫星统领一个下马威。”

“没错，只是得到的效果却相反。卫星统领几乎都有儿女住在月球被当成人质，确保他们效忠奥克塔维亚，可是凯旋宴过后一周，他们全逃走了。又过了两天，卢俄家族得到木卫三居民的援助，彻底攻占萨坦努斯驻屯区，也就是第八舰队留在木卫四的所有兵力。

“卢俄家族宣布木卫一独立——这等于木星所有卫星的独立，并且与奥古斯都家族的弗吉尼娅小姐和阿寇斯家族后裔结为同盟，对最高统治者宣战。”

“第二次卫星叛乱。距离土卫五化为灰烬才六十年。”我浅浅一笑，想象着野马统治全行星系的模样。就算她舍弃了我，我每次回想起她仍觉得体内有个空洞。目前局面对我们有利，最高统治者遭多方夹击。“天王星和土星没加入吗？海王星一定反叛了。”

“全数加入。”

“全数？那应该有希望……”我说。

“我就说嘛。”塞弗罗嘀咕着。

舞者为我说明。“可惜，卫星统领同样失策了。他们以为奥克塔维亚会被火星局势绊住，低阶色族暴动应能动摇殖民地联合会核心，三年内无法派遣规模够大的舰队到六亿千米外平定叛乱。”

“大错特错，”塞弗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群傻瓜连裤子都来不及穿。”

“结果她进军花了多久？”我问，“半年？”

“六十三天。”

“怎么可能？光是燃料补给……”但我才说到一半就想起来。我攻下火星前，灰烬之王已受命支持贝娄那家族，进入轨道。若之后舰队直接转往外缘区，便等于紧咬野马后方不放。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殖民地联合会军队效率多高。本质上，他们就是战争机器，”舞者说，“后勤和指挥体系可谓天衣无缝。给外缘区越多时间准备，最高统治者胜算就越小，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所以宝剑舰队立刻赶赴木星轨道，在那儿停留了将近十个月。”

“洛克那家伙很难缠，”塞弗罗补充，“在主队之前，还有一队伏兵——他们竟然抢到去年老尼禄想拿下的卫星级战舰。”

“卫星级？”

“对啊，夸张吧。那娘娘腔还给它改名，叫什么‘巨像号’，把它当作自己的旗舰了。你那和平号还矮人家一截呢。”

全息投影显示洛克的舰队进攻木星，卫星级战舰早已蓄势待发，之后几周、几月的战况便快速转变。

“这场仗打得……很惨烈，”塞弗罗评价道，“动用成千上万的运输机和战舰，每一支舰队都超过你对付贝娄那时的两倍……”他还没说完，我的心却迷失在那些随画面流逝的时间里，这宇宙从未因我缺席而停滞半分。

“奥克塔维亚不会轻易祭出灰烬之王的名号，”我恍惚地问，“就算只是穿越小行星带，也意味将不留余地，外缘区知道是他，一定会抗战到底。所以舰队是由谁领军？艾迦吗？”

“洛克·欧·他妈的费毕。”塞弗罗用鼻子喷气。

“他来统率全军？”我很诧异。

“吓到了吧？经过火星包围战和火卫二战役后，核心区的人都当那浑小子是天才儿童，是钢铁金种屁眼生出来的小宝贝，完全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整他，或者一开始我们院训时他根本不知道是哪根葱。现在洛克就靠三招绝活打天下：哭哭啼啼、暗箭伤人，还有打垮别人的舰队。”

“他被尊称为戴莫斯[11]的诗人，”拉格纳说，“战无不胜，就连野马和她的泰坦也难以抗衡。是非常危险的对手。”

“舰队战本就不是她的强项。”野马在这方面虽不算差，但她更擅长政治操作，她有凝聚人心的本领。若是纯论太空战术，那就是洛克的天下。

我也曾经带兵上阵，此时不禁感慨我错过太多，竟没能参与到第二次卫星革命。那六十七颗卫星是极为军事化的社会，四大居住区的人口都超过一亿。不管是舰队交战，轰炸轨道，装甲部队利用小行星掩护进行奇袭，样样都是我的拿手好戏。但同时我也很清楚，要是自己没被关上一年，此刻根本没机会坐在这里。

我突然察觉自己安静了太久，赶快开口讲些话。“现在所剩时间不多了吧？”

舞者点点头。“上星期洛克攻下木卫四了，还剩下木卫一和木卫三。假使木卫全部投降，舰队就会回头帮胡狼；要是殖民地联合会的全部兵力集中起来，我们绝对撑不过去。”

费彻纳讨厌炸弹攻击就因为这样。太引人注意了，会唤醒沉睡的巨人。

“火星呢？其他人呢？该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乱七八糟的啊。”塞弗罗回答，“大约八个月前就全面开战，阿瑞斯之子集结；奥利安下落不明，我猜是死了吧。毕竟和平号和你其他船舰都没啦！前阵子北方冒出民间军团，滥杀无辜后又被政府的空降部队歼灭。几十个都市爆发大规模抗议和罢工，政治犯都要满出来了。所以就对外声称要进行临时安置，不过咱们都心知肚明，一旦被拖出去就别想活命。”

舞者调出画面，影像不很清晰，看来是沙漠和丛林里的大型监狱。低阶色族被士兵拿枪指着，排队走进水泥建筑物内；接着又切换到混乱的街道，电车轨道的遗迹还在冒浓烟，有戴面具的人和一些红种，正手持武器作战。一名金种从天而降，随后视信中断。

“我们尽全力打，”塞弗罗说，“倒也不是毫无进展。抢了十几艘船和两条驱逐舰，还毁了热海指挥中心……”

“对方已经开始重建了。”舞者开口。

“盖好我再打。”塞弗罗哼一声。

“我们可是连一座城市都很难守住呢。”

“红种不是战士，”拉格纳打断两人的抬杠，“他们可以开船，可以开枪，可以放炸弹，可以和灰种对打，但遇上金种就会阵脚大乱。”

好一会儿没人讲话。阿瑞斯之子过去的主力放在游击战、渗透和扰乱，不是眼前这场货真价实的战争。我脑中浮现洛恩说过的话：“绵羊又要如何杀死雄狮？只能用血淹死它了。”

“火星平民的伤亡成了我们的包袱，”狄奥多拉终于加入讨论，“有一回爆破弹药厂房，两人来不及逃生，传出去却变成是我们牺牲上千条性命。然后每回罢工和游行活动都有殖民地联合会的奸细渗透，他们混在人群中，伺机射杀维持秩序的灰种警官，又或是穿上炸弹背心，伪装成恐怖攻击。媒体上播放这种负面新闻，现实生活中则是灰种带队抄家，声援崛起革命的人会平白无故失踪，不管中阶或低阶，只要是异议分子，绝对不放过。就因为这样，北方才演变成塞弗罗说的公开造反。”

“有个自称‘红色军团’的组织，若找到高阶色族就格杀勿论。”舞者一脸阴沉，“对方的领导人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哈莫妮。”

“不意外。”

“问题是，她煽动那个军团与我们对立，不接受我们指挥，我们也只好停止供应武器。但是，再这么下去士气将一蹶不振。”

“有发言权和武力就能控制世界。”我低声说。

“阿寇斯的教诲吗？”狄奥多拉问。

我点点头。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我倒不觉得他能帮上什么忙。”

“很遗憾，发言权似乎得基于武力之上，”她跷起腿，“革命最大的武器是信念，是追求改变的那颗心。人若能在心中找到希望，就能开花结果，传递出去。然而，我们失去了在人心播种的力量，甚至难以维持革命者的形象，好比被胡狼割去舌头，完全无法为自己辩驳。”

狄奥多拉说话时其他人都很专心听，并非像金种那样只是装模作样，而是认同她拥有接近舞者的地位。

“听来逻辑不通，”我回应，“为什么会演变成全面开战？胡狼不会笨到将处决费彻纳的影像公之于世，阿瑞斯之子暗中扫荡就好。他是在什么环节形迹败露？另外，你们说阿瑞斯之子失去发言权，但费彻纳不是建立了能联络各大矿区几乎无所不在的通信网络吗？否则他要如何将伊欧的死塑造成某种旗帜，推动崛起革命？难道网络被胡狼破坏了吗？”我望向众人，察觉他们的神情有点儿奇怪，“怎么都不讲话？”

“没人和他说过吗？”塞弗罗问，“难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只会抓屁股吗？”

“戴罗想先陪陪家人，”舞者急着辩解，朝我这边叹口气，“阿瑞斯被杀，你被捕后的一个月内，数字通信遭胡狼攻击，损坏得十分严重，塞弗罗好不容易抢在对方偷袭爱琴城总部前发出警告。我们换成低调路线，回收一切物资，但无论如何，失去超过万名受过训练的成员，这打击实在太大了。阿瑞斯之子的人力出现断层，接连三个月我们都在努力搜寻你的下落，挟持来往月球的货船，却找不到你；进监狱买通官员，仍旧没有你的音讯，仿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唯一值得强调的是胡狼在爱琴城塞前公开处刑你的那一刻。”

“这我知道。”

“嗯——但你不知道塞弗罗是如何处理那个场面的。”

我望向他。“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不得不啊。”他动手操作显示器，木星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本人：十六岁的我，身体干巴巴，一脸病容，裸身躺下，米琪拿起圆锯站在旁边。这画面看得我背脊一凉，但其实那根发凉的背脊完全不属于我。它属于大家，属于这场革命。于是我不禁感到……自己成了工具。塞弗罗竟然真的这么做。

“你公开这段录像了。”

“一点儿也没错。”塞弗罗的口气真惹人厌。我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明白为什么提诺斯底下的难民要将我的甩刀画在屋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红种，却能发动铁雨作战，打下火星。

换言之，发动这场战争的就是我本人。

“你接受雕塑的过程在每个矿坑、每个频道、太阳系的每个角落播放。金种以为狠狠地把你的脑袋剁掉就能让你前功尽弃，我可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塞弗罗往桌子用力一拍，“怎么能让你和我妈一样稀里糊涂地消失？连长什么模样都没人记得？小收割者，现在火星上每个红种都认识你，凡是能连上数字频道的人，都知道有个红种不仅变成金种，还领军攻破火星呢！我造神成功啦！再加上你还死而复生，从烈士进化成他妈的救世主！红种等了你一辈子啊！”

第十一章  子 民

我悬着双腿坐在机库边缘，俯瞰下面那个世界的生活，上千人望着我窃窃私语，听起来像是一阵微风吹拂树海，沙沙作响。难民得知我还活着，在墙壁和屋顶上漆了更多甩刀，那是失去方向的人民绝望的哭喊。六年来，我多么希望能回归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但此刻目睹他们的苦难，基尔兰的话回荡在心头。我或许真的背叛了大家的期待。他们的期望太高了。

难民无法认识到这是一场打不赢的仗。阿瑞斯早就知道我们没有能力和金种硬碰硬。现在的我能帮上什么忙，能指引他们走去哪儿？

我很害怕。不只因为自己无法实现大家的心愿，也因为塞弗罗披露真相等于破釜沉舟，再无回头的可能。

对家人而言，这代表什么？对朋友和底下的难民呢？这些困惑压得我喘不过气。得知塞弗罗拿雕塑过程的纪录片当宣传，这股情绪闷着太难受了。我没讲话，自个儿冲出来。

拉格纳从我后头走到轮椅旁坐下，学我将腿悬在半空。他那双靴子真是大得滑稽。一艘飞船经过，掀起微风，吹得他系了丝带的胡子飘起。拉格纳也没有开口。但我们即便沉默，依旧自在，有他在身边我也觉得安心。以前我对塞弗罗有同样感觉，可是他也变了。或许是阿瑞斯那顶铁冠太过沉重。

“小时候大家都想证明自己最勇敢，”我先出声，“半夜溜出家门，走到矿坑深处背对那片黑暗，只要静下来就会听见坑蛇在动，但没办法判断位置。大部分男孩子过一分钟就会逃跑，强一点儿的大概能支撑到五分钟。只有我留得最久——直到被伊欧发现我们玩那种游戏为止，”我摇摇头，“如果换作现在，我应该连一分钟都没办法。”

“因为你已经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拉格纳那双黑眼流露出沧桑。他将近四十，成长在冰天雪地、信仰魔法的世界，为了族人，他不得不出卖劳力给金种，身为奴隶的时间超过我现在的岁数。相较于他，我能有什么人生体悟。

“你还想家吗？会想妹妹吗？”

“想。我怀念刚入夏的雪。我都会将妹妹放在肩上，一起去看尼德霍格冲破春天凝聚的冰层。”

所谓的尼德霍格（Níðhǫggr）是条毒龙。地球的北欧古神话认为它住在世界树底部，啃食树根，而火星的黑曜种部落则认为毒龙会自海底涌出，撞碎封锁港口的结冰，开启航路，供他们出去掠夺。为了感谢毒龙，每年降临的第一道春季曙光会被冠以奥丝塔拉之名，他们会在那天将罪犯的尸体丢进大海。

“我也请朋友回去女武神山锥和冰原传达你的话，告诉同胞说天神并不存在，所有人都受到奴役，可是我们很快会回去进行解放。他们会听到伊欧的歌声。”

伊欧的歌声。这句话使我觉得自己实在渺小又愚笨。

“拉格纳，我已经感受不到她了。”我回头望向机库。一群橙种和红种一边维修镰翼艇，时不时朝我们望来。“我知道我是大家和她之间的连接，但我已经在那片黑暗中失去伊欧。以前我总认为她在另一个世界眷顾着我，还会偷偷对她说话。现在……她变得很陌生，”我低下头，“会演变成眼前这种局面都是我的错，拉格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傲慢，早该察觉到陷阱，费彻纳也能活下来，还有洛恩也是。”

“你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命运的走向吗？”他嘲弄我的狂妄，“他们活下来是好是坏，你同样无法预料。”

“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大家期望的那个人。”

拉格纳皱眉。“你心存恐惧，不敢正视他人，那要如何了解大家需要什么？”

我无法回答。他骤然起身，朝我伸手。

“跟我来。”

医院原本是餐厅，但已经摆满担架与凑合的病床，四处传来咳嗽或有点儿严肃的低语。红种、粉种和黄种组成的工作团队都穿上黄色护理服，进进出出照顾患者；后面成了烧烫伤病房，以塑料幕布隔绝。那一边传来女人的哀号，她正在挣扎，不肯接受男护理师的注射。有两个人立刻上去帮忙压住。

我觉得自己似乎被这里的悲惨凄凉吞噬。其实我并没有看见血，连地上也没有，但这就是我从阿提卡逃出来的代价。即便有米琪那样技术高超的雕塑师，缺乏资源的话，依旧无法挽回这么多条人命。伤员瞪着山洞顶端，思索着下半生该怎么办。医院里只有一种气氛：伤痛。而且并不只有肉体层面。无论是人生或梦想，都在此破碎一地。

虽然想退出去，我却被拉格纳推到一个年轻人床边。对方早就注意到我了。他头发很短，脸圆，但下巴特别长，所以相貌整体很突兀。

“还好吗？”我一开口，冒出的就是久违的矿工腔。

他耸耸肩。“待在这儿没啥事可干。”

“嗯哼，”我伸出手，“我是莱科斯的……戴罗。”

“认得。”对方的手很小，指头完全扣不住我的手。他也觉得差太大了，发出咯咯笑声。“我叫凡诺，卡洛斯矿区来的。”

“白班还是夜班？”

“当然是白班，你这小猪崽。我有夜班的那种死人脸吗？”

“现在很难分辨了……”

“好吧，有道理。我是奥米克戎部落的，二线三号。”

“掉渣滓下去害我得到处闪的就是你们啊。”

凡诺咧嘴。“地狱掘进者就是不长眼，”他做出一个低俗的手势，“你们都不学一下怎么抬头挺胸。”

一说完，我们都笑了。“到底多痛？”他朝我撇了一下头。我起初以为他问的是胡狼的刑讯逼供，后来才意识到那双眼睛盯的是我手上的金种印记。平常我用衣服遮住，但不小心露出来了。“好夸张啊。”他伸出手指拨弄。

而我正在环顾四周，察觉并非只有凡诺望着我，在场所有人都在观察我，包括后头烧烫伤病房的红种也从床上坐起，探头张望。他们看不见我这具躯体中藏有恐惧，只见到自己期盼的表象。我望向拉格纳，他却忙着和一个受伤的女子讲话。原来是赫莉蒂在那儿。看见我以后，她也点头问好，失去弟弟的哀戚还写在脸上。崔格留下的手枪搁在床头，步枪则靠着墙壁。阿瑞斯之子在行动中抢回了他的遗体下葬。

“多痛啊，”我重复这句话，“凡诺，你就想象自己挂在钻爪机上，一次滑下去一厘米，最先戳破皮肤，接着是肉，再来是骨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凡诺吹了口哨，低头看看自己残缺的腿，露出的表情竟是厌倦（或无趣）。“我可没有那么多感觉。装甲自动注射的麻药过量，”他朝拉格纳点点头，发出咂咂声，“幸好那根保住了。”

“快问哪，”隔壁床的人催促，“凡诺——”

“别吵，”凡诺叹口气，“话说，大家很好奇一件事：‘那里’也有动吗？”

“哪里？”

“那里。”他瞪着自己大腿中间，“是不是有……你懂吧……等比例放大？”

“你真想知道？”

“呃……其实也不是我想知道啦，但我有下注。”

“嗯哼，”我一本正经地探身过去，凡诺和周围几人见状，马上跟着围上来，“想知道怎么不去问你妈呢？”

他先傻傻地瞪着我一会儿，接着立刻捧腹大笑，旁边几人也失控了，立刻把这对话传遍整间医院。一瞬间，气氛整个不同了，原先令人无法呼吸的惨淡被叫闹和下流的笑话盖过，再也没有人认为非得捏着嗓子讲悄悄话不可，我的情绪也跟着转换，同时理解了笑声具有多大感染力。我不再想躲避大家的视线和伤病，也不再需要拉格纳的保护。我自己沿着走道，一床一床地慰问、感激，询问每个人的故乡和姓名（感谢老天赐给我绝佳的记忆力）。要是你忘记别人名字，别人也不会想记得你；只要叫得出名字，对方就愿意为你拼命。

大部分人不是尊称我“先生”，就是喊我“收割者”。我其实很希望大家都改口叫我戴罗，但我很清楚这种下对上的敬重与距离是怎么回事。纵使我陪着他们又笑又叫，也借由这种互动疗愈心中的伤，彼此终究称不上朋友或家人。目前我们还无法那样放纵、那样亲密，因为这群人是士兵，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对他们而言，我仍旧是火星收割者。最后这个提醒来自拉格纳。他见我乐在其中，竟一反常态地露出微笑。我知道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开心果，但也没那么好斗，更无法学洛恩那样，仿佛风暴中的岛屿，永远屹立不摇。那些都是装出来的，自始至终，我都需要通过身边的人来圆满自我，就像此刻，我的体内正慢慢涌现出力量。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我不只被爱，也受众人信任，而且他们不像院训的学生那样戴着假面，我也不像替奥古斯都征战时脑中装的全是名声和地位。这是真正的我。即使回不去莱科斯，听不到伊欧的歌声，野马也在太阳系的另一端，阿瑞斯之子面对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我的灵魂却正一点儿一点儿复苏，也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家了。

我由拉格纳陪同回战情室，舞者与塞弗罗趴在一份蓝图前面，狄奥多拉在角落收发信息。他们目瞪口呆——因为我脸上挂着微笑。虽然依旧需要拉格纳搀扶，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我将轮椅留在医院，倚靠这名壮汉慢慢走回一小时前逃离的会议现场，内在与外在焕然一新。纵使回不去囚于黑暗之前的状态，搞不好更适合眼前的重责大任。因为我学会了过去不懂的谦逊。

“抱歉，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对伙伴说，“短时间内变了这么多……我有些负荷不过来。我明白大家都尽了全力做到最好，在这么艰困的处境中，也没有人能比各位表现更出色，你们保住了大家的希望，也解救了我，还有我的家人，”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以强调这件事之于我的意义多么重大，“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与你们的预期落差很大，你们可能认为我会怒不可遏，但我跟以前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见塞弗罗想纠正，我连忙打断，“我信任各位，也希望能尽一己之力推动革命，但以我现在的状态还使不上力，”我举起细瘦的手臂，“因此，我需要你们帮忙三件事。”

“又这么戏剧化，”塞弗罗开口，“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首先，必须派一位使者和野马联络。我知道你们认为她叛变，但我仍希望将自己活着的消息传给她，说不定会成为改变的契机。也许她会愿意合作。”

塞弗罗嗤之以鼻。“我们给过她机会，她却差点儿杀死你和大黑。”

“但她终究没动手，”拉格纳说，“她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值得冒险一试。我愿意担任使者，如此一来她才不会怀疑你的动机。”

“门都没有，”塞弗罗反驳，“你是太阳系头号通缉犯，再加上金种封锁了一切未经授权的太空航运，你离开港口后根本撑不过两分钟，戴面具也没用。”

“那就派我的间谍过去，”狄奥多拉说，“我已经有人选了，她很能干，可能遇到的阻碍也比你——这位山锥勇士——少得多，而且，这个人已在港都待命。”

“依薇吗？”舞者询问。

“没错，”狄奥多拉望向我，“依薇为了赎罪非常努力，连不是自己的工作也去做，是个相当得力的助手。假如你们不反对，我就着手安排掩护与运输。”

“行。”塞弗罗立刻答应，但狄奥多拉仍旧等到舞者点头才放心。

“谢了，”我回答，“还有，我想请你们将米琪带回提诺斯。”

“为什么？”舞者问。

“我想借助他的力量，再次成为武器。”

塞弗罗咯咯笑。“说得好，也得在骨头上添些肉才能杀人。你现在活像患了厌食症的稻草人。”

舞者摇摇头。“米琪在五百千米外的珐洛斯市做研究，暂时不能离开。你需要的是热量，不是雕塑。更何况你这种状态也没办法接受手术。”

“小收割者可以的，我们星期四就把米琪和设备运回来，”塞弗罗说，“反正维朗尼老跟他讨论治疗的技术，他简直像粉种一样巴不得赶快见到你。”

舞者按捺着情绪白他一眼。“那最后一个要求是？”

我皱起眉。“恐怕你们听了不会太高兴。”

第十二章  裘 利

维克翠被安置在隔离房，门口有数名阿瑞斯之子看守。她躺在小小的病床上，两腿超出床架不少，眼睛盯着床尾的全息电视机。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殖民地联合会的新闻，报道里说，恐怖分子摧毁水坝，密斯托斯河谷下游因此淹没，两户棕种人农家紧急避难，得到灰种空投物资，犯人则被政府军团一网打尽。下手的人可以是红种，也可以是胡狼的部下，在这节骨眼上，谁能确定？

她泛起白光的金发在脑后束成小马尾，包含瘫痪的双腿在内，四肢都铐在床上。这里无人信任金种。维克翠没有转过头。画面切换，开始介绍洛克·欧·费毕，也就是戴莫斯的诗人、上流社会的新宠。媒体挖出他过去的一切，访问身为元老院成员的母亲及接受院训前的教师，还找到他童年在乡间别墅生活的影像。

“洛克从小就认为大自然比都市更美，”他母亲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总是向往自然界的井然有序、高低有别。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敬爱殖民地联合会，而且……”

“真该找人往她嘴里塞把枪。”维克翠低声说完，按下静音。

“她这个月喊儿子名字的次数可能比这半辈子加起来都多。”我回答。

“呵，政客可不会浪费家人这种资产。之前洛克在奥古斯都办的宴会上说过什么来着？‘兀鹫群集，追逐权贵，争食他们遗留于路上的尸首。’”她转头望向我，眼神闪亮，带着战意。先前的那股慌乱还在，只是暂时压下。“同一句话放在你身上也说得通。”

“确实如此。”我说。

“这一小群恐怖分子是你的手下？”

“曾经是我的手下，但我搞砸了。现在管事的是塞弗罗。”

“塞弗罗呀，”她躺下，“居然是他？”

“很怪吗？”

“不怪，不知怎么我一点儿也不讶异。他是能叫也能咬的那种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可让塔克特斯难看了。”

我靠近一步。“我欠你一个解释。”

“唉，不必。把这件事跳过如何？”她问，“无聊。”

“跳过？”

维克翠叹口气。“什么道歉、控诉、因为失去安全感所以这样那样的内心小剧场。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

“那你有何看法？”

“殖民地联合会建立的社会体制是一种契约，我们压迫你们，享受你们的劳役带来的优越生活，还假装你们从来不存在。于是你们反击——虽然大半时候没什么用。我个人认为那是你们的权利，无关善恶，而是某种等价交换。假如老鼠能反过来咬死老鹰我会非常赞赏——难道你不会吗？这干得漂亮啊。

“等到红种越打越强，金种才在那边东抱怨西抱怨，实在荒谬，而且虚伪。”她发出尖锐的笑声，我吓了一跳。“怎样，亲爱的？你以为我会大吵大闹，像卡西乌斯和洛克那两个娘儿们鬼扯什么荣誉、正直之类的狗屁吗？”

“可能吧，”我说，“我……”

“你的情感层次比我丰富。我是裘利家族的，身体里流的是冷血，”维克翠转了转眼珠，不容我驳斥，“别只因为你那样希望就觉得我该变得不一样。我们都没这么软弱。”

“但你没有伪装的那样冷酷。”我回答。

“在你出现在我生命之前我这样活了多久？你又了解我什么？毕竟我有那样一个母亲。”

“你和她不一样。”

“随你怎么想。”

然而，维克翠不使暗箭，不耍手段，也很少像野马那样浅笑示好，她永远是直来直往。凯旋式之前，她显露真情，放下防备，可惜如今又躲到高墙后面，像初见面那样充满隔阂。对话中，我无意间发现她的头发不再是浅金色，而掺杂真正的白发，双颊也凹陷了。靠在小床内侧的右手紧掐着被子。

“戴罗，我懂你为什么撒谎，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救我离开阿提卡？是同情还是某种策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噢，拜托——”

“就算死，也不能留你在那儿受煎熬——其实我为了救你确实赔上了崔格的性命。”

“崔格？”

“进你牢房时在我背后的灰种。另一人是他姐姐。”

“我可没求你们来救。”她愤愤不平，想划清界限。然而她撇过头又说：“你知道吗，安东尼娅居然觉得我们有一腿，特地给我看你的雕塑手术录像。她还以为我知道你的背景和阴谋后会作呕。”

“结果你有吗？”

她用鼻子哼了哼。“我干吗在乎你的出身？我只在乎一个人实际上做了什么，那才是真的。即使一开始你就老实说，我的选择也不会改变，也愿意替你隐瞒，”而我相信她，尤其相信她眼中流露的苦痛。“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但你一定告诉野马了吧？”

“嗯。”

“能跟她说，就不能跟我说？我就这么不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因为你说谎。之前你在房门口说我心地不坏，可是潜意识里还是不信任我。”

“嗯，”我回答，“的确，那是我误判，其他朋友也因此牺牲性命。伴我度过那九个月黑暗的……只有这份罪恶感。”我从维克翠的神情知道她没有听说我的遭遇，“但我还活着，获得第二次机会，所以我不想浪费。我希望能补偿你，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公道。另外，我也希望你愿意加入。”

“加入你们？”她冷笑，“加入阿瑞斯之子？”

“对。”

“别开玩笑，”维克翠露出笑容——那是另一重防卫机制，“亲爱的，我可不打算自杀。”

“维克翠，你习以为常的世界已经消失了，被你亲妹妹偷走了。母亲和朋友全灭，存活的亲人却兵戎相向。更不用说你被金种视为叛徒，而殖民地联合会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同类相残，逼所有人反目。你无路可退……”

“你倒是挺会说的。”

“……我想给你一个永远不会窝里反的家，我想让你拥有一个有意义的人生。你尽可以嗤之以鼻，但我还是要说你本性善良。我相信你，不过……我相信了什么，计划了什么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要什么。”

她在我眼中寻找答案。“你觉得我要什么？”

“假如你想离开，那就离开；假如你还想躺在这床上，就继续躺。只要你开口，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欠你的。”

维克翠想了想。“我不在乎你们的革命，也不在乎你那死掉的妻子，甚至不在乎什么家庭、生命意义。我不要有人给我成天注射一堆怪药，戴罗，我希望睡觉时能做梦，希望把我母亲凹下去的脑袋、空洞的双眼和抽搐的手指忘掉。我想忘掉阿德里乌斯脸上的笑容，我想好好感谢他和安东尼娅对我的‘照顾’。我要踩在他们和那个浑蛋洛克的脸上，我要他们哭着求饶，然后挖掉他们的眼珠，再往眼窝里倒进熔金，叫他们惨叫扭动到尿失禁，看看有谁还敢把维克翠·欧·裘利关进该死的牢笼，”她露出一抹狞笑，“我要复仇。”

“复仇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我说。

“我就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女人。”

我拿出外头卫兵给的磁性钥匙，解开维克翠的手铐脚镣。她重获自由。

“你比外表看起来还要蠢。”维克翠说。

“或许你对我们的革命没有信心，但在塔克特斯再也没有机会之前，我看到他真的变了；拉格纳也放下过去的束缚，追求理想世界；塞弗罗也经过历练，成熟许多。我变得更多了。如今，我愿意相信人人都能选择自己的样貌，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你让我知道何谓忠诚，你超越了野马，超越了洛克，光是这样就值得我全心信赖你，维克翠，我相信你的程度超越任何人，”我伸出手，“请你成为我的家人，我绝不会舍弃你，再也不欺骗你，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会是你的兄弟。”

听见我这样情感满溢，即使是冷若冰霜的她也傻了眼，适才筑起的防备至此崩塌。若在异时异地，也许我俩真有一点儿可能，就像我对野马、对伊欧。只可惜不会是这一世。

维克翠没有软化，没有落泪，她的愤怒尚未消散，冰冷的心需要时间消化仇恨、背叛与遗憾的记忆。但此时此刻，她能释然，因此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欢迎加入阿瑞斯之子。”

Ⅱ  愤 怒

“真是屎上加屎。”

——塞弗罗·欧·巴卡

第十三章  号叫者

“什么都不说，气死我了。”维克翠帮我装上推举杠片时喃喃地说。金属敲出叮咚声，回荡在健身房石墙上。这儿设备简陋。只有铁杠片、橡胶轮胎和绳索，再加这几个月我流下的汗。

“他们有眼不识维克翠？”我坐起身说。

“够了，闭嘴啦。号叫者不是你创的吗？他们那样对我们，你就不能讲几句话吗？”她催促我离开板凳，自己躺上去，脊椎顶住坐垫，双手握紧杠铃。我替她拿掉一点儿重量，却招来白眼，我只好默默再装回去。维克翠又重新抓好。

“确切地说，不行。”我回答。

“好吧，但话说回来，到底要怎样才能领到狼皮斗篷？”她有力的手臂撑起杠铃，边运动边讲话——那可有三百千克哪。“上上次任务中我就击毙一个副将——副将唉！你又不是没见过你那群狼，除了……拉格纳之外，其余个头都很小，他们……应该多做重量训练，不然……可没办法对付阿德里乌斯的骨骑和最高……禁卫军。”维克翠咬牙做完最后一轮，没靠我帮忙就将杠铃放回原位，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镜中倒影。她身材健美，肩膀厚实，走路的姿态极有气势。“无论何时，我都处在最佳状态，竟然没将我纳入名单，表示塞弗罗的脑袋根本就不好。”

我翻了翻白眼。“你可能少了一点儿他很在意的‘自信’。”

维克翠朝我脸上扔毛巾。“你怎么跟他一样惹人厌啊？我对天发誓，要是他再鬼扯什么‘先天不足’的鬼东西，我就算用汤匙也要把他的脑袋剁下来，”我忍住没笑。“怎样？你想补充什么？”

“没，大小姐，你说得对极了，”我摊开双手，她反射性盯着看，“接着做深蹲吗？”

自从米琪完成雕塑手术，这座临时健身房就成了我们第二个家。一开始，我们在病房休养几周，维克翠的神经系统逐渐恢复行走的能力，接着，我们接受维朗尼医师的复健课程，进行重量训练。房间角落有群红种和一个绿种人，即便过了两个月，他们对我的新鲜感仍未消散，还是有很多人想看看两名经基因和药物强化的圣痕者究竟有多大的力气。

两周前，拉格纳跑来故意害我们出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拼命往杠心加重量，直到再也没有空间能塞更多杠片，稀里哗啦做完一轮，还示意要我们照办。那个重量维克翠连把杠子从地上抬起来都没办法，我也只能举到膝盖高度。之后的一小时，我们就在那边听着数百个小笨蛋跟在拉格纳屁股后面，歌颂他有多英明神武。但我很快发现幕后主使是纳罗，他开了赌局，赌拉格纳可以举超过我多少的重量，而且就连叔叔都下注在他身上。但这其实是个好现象。即便有人不认同，可是金种并非无懈可击。

借着米琪和维朗尼的协助，维克翠和我体力日增。然而，重新培养战斗直觉同样旷日持久。我们一小步一小步来。首次任务是陪赫莉蒂运送补给，队员中还有十数名保镖——保护的不是货物，而是我。我们还不能与号叫者一同出击。“小收割者，你得自己拼上来，否则我怕你会跟不上A级部队哪，”塞弗罗说这话时还拍拍我的脸，“裘利，你也得证明自己是可以派上用场的。”他也想拍维克翠的脸，却反被打手。

十次补给任务过后，接着上场的是两次潜入破坏和三次暗杀。至此，塞弗罗终于判定赫莉蒂、维克翠与我有B级实力，小队代号是坑蛇，由纳罗领军——本地红种视他为英雄，拉格纳则是半神。但叔叔仍是个酒喝太多、烟抽太凶的糟老头，只是战术运用意外灵活。我们坑蛇部队鱼龙混杂，擅长匿踪和破坏机具，约半数队员当过地狱掘进者，另一半则由各种能干的低阶色族混合。我们跟着出了三次任务，摧毁一座军营和数座通信设施。然而，我始终怀疑阿瑞斯之子已走入死胡同。因为攻击行动给了殖民地联合会更多机会以媒体污蔑我们的形象，还会刺激爱琴城派出更多武力进驻矿区或小市镇。

我总觉得自己是待宰羔羊。

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确实是恐怖分子。过往我有过一次这样的感受。那时我的胸口装了炸弹，堂堂走进月球盛宴。

舞者与狄奥多拉时常要求塞弗罗与外结盟，消弭阿瑞斯之子和其他阵营间的矛盾。他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于是，这周的前几日，我随坑蛇部队前往北半球的阿拉伯高地，红色军团将当地的伊斯梅尼亚港当作据点。舞者期盼着塞弗罗无法做到的事可以由我完成，要说服对方合作，并降低哈莫妮的影响力。只可惜，当我们过去后找到的不是伙伴，而是一大片坟场。太空轨道投下的导弹轰出巨大的灰色坑洞，海岸还有惨白浮肿的遗体随浪浮沉，螃蟹横行，以腐肉为食；一道黑色烟柱蜿蜒入天，死寂之中，战争的余音回荡，不绝于耳。

此景触目惊心，维克翠却像面对健身计划那样不动声色。她能将眼前所见一切苦痛与罪恶压缩，锁进意识深处。我真希望自己也有这种本事。要是当下，甚至是之后都能少点儿恐惧，那该多好。只是，每回那束黑烟浮现在脑海，就像某种凶兆。大宇宙揭示了我们会迈向何种末路。

夜深后，镜子蒙上雾气，模糊了结束了重训的我们的身影。我们一起去淋浴，隔着塑料板聊天。

“算是有点儿进步，”我说，“至少她肯跟你讲话了。”

“才怪。你妈讨厌我，她打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我才懒得理她。”

“你可以试着客气一点儿。”

“我哪里不够客气？”维克翠出言反驳，但立刻关水离开淋浴间。我闭着眼睛冲水，抹上洗发精搓揉，本以为她还要继续斗嘴，却听不见任何声响，所以我匆匆洗掉泡沫跟出去——维克翠裸身倒地，手腿被捆在背后，头也被罩住了。我见不妙，自己背后也不大对劲。一回身，正好察觉蒸汽摇曳，六个披着匿踪斗篷的身影接近。接着，有人从我背后施擒拿术，力气大得出奇。那人先狠狠将我向前推，然后将我双臂扣在身旁。我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掠过脖子，恐惧自心底涌出。我被胡狼找到了！他来抓我了！——可是这怎么可能？“金种！”我高声呼救，“是金种！”我才刚冲洗过，全身湿漉漉，地板也很滑，我利用这一点儿像鳗鱼那样蠕动身体，挣脱钳制后肘击对方的脸。敌人闷哼一声，我又扭身，却脚下一滑，膝盖敲在水泥地上。我赶紧四肢并用爬起。左方另有两个穿着斗篷的人冲来，我往下一蹲，避开后以肩膀往其中一人膝盖撞去，那人在我头顶上一个空翻，摔到淋浴间的塑料隔板；第二人被我扣住咽喉，挡下他的出拳后朝天花板扔；再来第三人从侧面突袭，想拉倒我的腿，我顺势让脚离地，使出克拉瓦格斗术，翻转身体，反而让对方失去平衡。我们双双落地——但我的双腿夹住他的头，我只要一扭就能折断他咽喉——可是却有两双手扑来，往我脸上掴，接着就连腿也被打了。匿踪斗篷在蒸汽中激起波纹，我叫着打着，口沫横飞，然而敌人实在太多，招式也太阴毒——竟然重击我膝盖后侧肌腱，让我无法踢腿，然后又瞄准肩膀穴道，让我使不上力。最后连我也被蒙上头罩，双手被捆在背后，倒地动弹不得，吓得不断喘息。

“拉起来，”那个电子声低吼着，“他妈的，让他们跪好。”

他妈的？王八蛋，我突然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么人。好，就让他们拉吧。头罩拉掉，灯光熄灭，地板上多出了几十根蜡烛，整个淋浴间鬼影幢幢。维克翠在我左边，一脸怒容，鼻子歪了，血还在流；赫莉蒂也来到我右手边，虽然穿了衣服，但一样绑着手——而且是两个黑衣人抬她进来按在地上跪好的。她大大咧开笑容。

我们周围那十个妖怪般的人全将脸涂黑，顶着狼头、毛皮垂到大腿。两人靠着墙，被我刚才疯狗般的反击给打得很疼，特别高的那个是拉格纳，他披着熊皮站在塞弗罗旁边。号叫者来“欢迎”新人了。他们看起来还真是挺吓人的。

“小丑八怪，欢迎入帮，”塞弗罗扯下变声器，从阴影中走到我们面前，“你们既野蛮又凶残，而且邪恶到一种变态的程度，生为杀人放火，死为制造混乱——我非常欣赏！假如我搞错了，现在就开口。”

“塞弗罗，你想吓死人啊！”维克翠叫道，“你脑袋有什么毛病？”

“不可污蔑此时此刻。”拉格纳吼道。

维克翠呸了一声。“你打断我鼻子了。”

“技术上来说，是我打断的，”塞弗罗对着一旁那个身材精壮手上有红种印记的号叫者说，“小瞌睡虫也有帮忙。”

“你这矮子——”

“谁叫你动来动去。”是卵石。但声音在淋浴间荡来荡去，我分不出哪个是她。

“再废话我们就把你绑起来搔痒痒，”小丑一派凶狠，“嘘——”

维克翠摇摇头，但也没再讲话。气氛十分严肃，但我实在好想笑。塞弗罗在我们面前来回踱步，继续主持仪式。

“我们一直都在注意你们，现在则决定接纳你们。想成为我们的一分子，必须先发誓忠于帮内的兄弟姐妹，永无欺瞒，永不背叛披上斗篷的伙伴。你们的罪孽与伤痕，你们的敌人，从此刻起也是我们共同的负担。你们的挚爱与家人都只能排在第二顺位，我们才是唯一的家，至高无上的爱。假如无法遵守、认同这种羁绊，马上说出来，现在还可以离开。”

他沉默下来，连维克翠也不再出声。

“很好，依据我们神圣的帮规记载……”塞弗罗拿出一本黑色小册，书页形状仿佛被狗啃过，封皮画着白色号叫者头……“你们必须放弃过往所有誓约，证明自己有资格对我们宣誓，”他举起双手，“净化开始！”

众号叫者仰头鬼叫，简直像疯子，接下来的情况着实令人眼花缭乱。不知从哪儿飘来音乐声，我们仍跪着，手被捆着，他们上前拿瓶子架到我们唇边，一群人在塞弗罗带领下吟唱着诡异的旋律，他本人却莫名泰然自若。喝下瓶里的东西后，拉格纳高兴得大吼，可是我简直要吐出来。酒好烈，烧灼着我的食道和肠胃。维克翠在背后猛咳，赫莉蒂忍着喝完，号叫者又是一阵欢呼。我们摇摇晃晃，他们则围着维克翠哼哼唱唱，算是一种逼她喝光的方式。酒洒上脸，她咳个不停。

“太阳之女！难道你只有这点儿程度吗？”拉格纳低吼，“喝光！”

见到维克翠终于喝干那瓶酒，拉格纳愉快地吼叫。她则是边咳边骂。“拿蛇和蟑螂过来！”他又叫道。

一群人如同祭司那样诵唱，卵石左摇右摆，提着桶子上前。我们被押过去旁边围一圈，就着摇曳烛光看见桶底有生物蠕动：是长着毛毛腿与翅膀的油亮大蟑螂，在一条坑蛇身上爬来爬去，这画面吓得我就算醉翻了还是直往后缩。赫莉蒂可不一样，她直接伸手把蛇揪出来，对着地板一阵狂甩，直到它断气。

维克翠瞪大眼。“这到底……”

“不吃光就得死！”塞弗罗说。

“什么意思？”

“不吃光就得死！不吃光就得死！”号叫者齐声鼓噪，赫莉蒂捞起死蛇张嘴一咬。

“好！”拉格纳吼道，“她有号叫者的灵魂！很好！”

我醉到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手伸进桶子时还抖个不停。我感到蟑螂爬上手，抓起一只硬塞进嘴里。虫还在扭动，我强迫自己咀嚼，几乎要哭出来。维克翠看见后开始打嗝。我逼自己吞下去，又拉起她的手进桶子。维克翠的身体一阵抽搐，当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直接朝我肩膀狂吐。酸臭的气味钻进鼻子，我也受不了了，跟着呕出来。赫莉蒂还在嚼，拉格纳对她赞誉有加。

等我们三个解决那桶东西，便是一副醉醺醺又满口生肉臭虫的惨况，塞弗罗又说了些什么，但我一直在摇晃……可能只有我这样吧。他真的在讲话吗？不知道谁从背后摇摇我，我昏过去了吗？“这是我们神圣的帮规，”我那矮小的朋友说，“你们要好好背诵到滚瓜烂熟。不过今天呢，你们记住第一条就好。”

“绝不低头。”拉格纳说。

“绝不低头！”所有人复诵，小丑拎着三条狼皮斗篷过来。这皮跟院训时见过的野狼一样，会主动模拟环境，在烛火照耀下散发幽暗光泽。他朝维克翠递出一件，有人过去给她松绑，她想站起来却没力气。卵石出手要帮，但维克翠不肯，她试了几回，还是只能一脚跪地。最后是塞弗罗到她身旁跪下，也伸出手了。维克翠“哧”地喷出笑声，隔着汗水濡湿的秀发望着他，终于搞清楚他们这是在干吗，才握住那只手，让塞弗罗搀扶着上前。塞弗罗从小丑手上接过斗篷，披在她裸露的肩上，两人四目相交，随即各自退开。赫莉蒂在卵石的帮助下披上斗篷，拉起我、给我裹上斗篷的则是拉格纳。

“欢迎你们，兄弟姐妹。欢迎加入号叫者！”

又是一阵仰头长啸。这次我也加入，但意外的是维克翠也跟着。她在黑暗中毫无保留地将头往后甩——突然间电灯亮起，号叫戛然而止，所有人仓皇失措、左顾右盼，舞者与纳罗叔叔慢条斯理地走进淋浴间。

“你们他妈的搞什么鬼？”纳罗扫过地上的蟑螂和坑蛇尸体和三个酒瓶，号叫者众人也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这气氛太滑稽、太荒诞了。

“这是秘密仪式，”塞弗罗回答，“你们两个干扰到上级做事。”

“是是是……”纳罗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儿不安，“抱歉，长官。”

“爱琴城有个粉种替我们偷到骨骑的通信仪，”舞者朝塞弗罗开口，显然对眼前这团乱颇为不悦，“查出是谁了。”

“靠！”塞弗罗叫道，“我猜中了吗？”

“是谁？”我恍惚地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胡狼的幕后合伙人，”舞者解释，“塞弗罗，你没料错，那人就是贾王。探子回报，说他目前在火卫一的企业总部，停留的时间不多，两天后会转往月球。一旦他抵达月球，我们就鞭长莫及。”

“那么就该执行‘黑市行动’了。”塞弗罗回答。

“是。”舞者似乎有点儿不情愿。

塞弗罗高举拳头。“太棒了！各位号叫者听到了吧，快回去梳妆打扮醒醒酒，吃饱准备上路，咱们要去劫贾王，把他荷包榨光光！”他笑得猖狂，朝我望来，“今天真是精彩！太精彩了！”

第十四章  吸血之月

火卫一就是神话中的福波斯，战争之神阿瑞斯和爱与美之女神的儿子，象征恐惧。毕竟它是卫星中较大的那个，这名字十分贴切。

在人类文明尚未存在的远古时代，陨石撞击父星，激起尘埃裂片，飞入轨道，凝聚形成这颗略呈椭圆的卫星。它飘浮的姿态如同尸体，毫无生气，并且遭弃置数十亿年。如今，火卫一像是遭到寄生一样，虫子抽取它的血液，灌溉金种帝国。许多形状笨重的小货船从火星表面升空后，就是要前往环绕这颗卫星旋转的两座灰色的巨大港口。来自火星的物资转到长达一千米的星系级运输舰，经裘利阿苟斯航路前往外缘区。更多时候，则是进入核心区——因为贪婪如吸血鬼的月球需要它的供养。

最初只是一颗荒芜岩块的火卫一经人工挖凿，变为空心，外侧包覆金属；它的半径最宽也只有一万两千米，不过周围设置了两个巨大的港口太空站，相对位置成直角；港口材质是深色金属，但表面有白色纹饰，闪动红色灯火，提醒有意停泊的船只，船舰可通过磁悬浮轨道与货柜船的指引进入。偶尔会见到仿佛无数尖塔从内部冲出的建筑群，人称“巢城”，平时都在码头底下。这座锯齿状的都市虽符合金种社会新古典主义的审美观，但也因为处于无重力状态，没什么经济价值。火卫一经历六百年的打孔穿凿，可谓人类制造出最大的针垫，高楼顶的针尖区与石头底下的空心区财富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从火炬船舰桥上看好像没有这么大，”维克翠站在我背后慢条斯理地说，“失势可真是件麻烦事。”

我懂她的不悦。上回我亲眼见到火卫一是狮雨战役前夕，手中握有舰队，野马和胡狼助我运筹帷幄，成千上万圣痕者任我指挥。此刻我却躲在破破烂烂的货船上——这船竟老旧到没安装人工重力生成引擎，我身边除了维克翠外就只有三名阿瑞斯之子的搬矿工，另有一小队号叫者驻扎在货舱内。此外，现在我是接受指令的一方，不是发号施令的人。只要把舌头朝后舔，就能感觉到插进口腔右后侧的毒臼齿，结束入帮仪式后就装上，每个号叫者身上都有同样的东西。塞弗罗认为宁死也不能被抓，我同意，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逃脱后，胡狼即刻发布禁航令，限制船舰脱出火星轨道，想必是认为阿瑞斯之子会孤注一掷带我离开火星。幸好塞弗罗不是笨蛋，若他中计，我大概又会回到胡狼手里。然而，纵使胡狼当上火星大统领，也不能永远截断经济往来，禁航令很快就撤销，只是已在市场造成巨大波澜。氦三输出只要每耽搁一分钟，就有好几十亿货币单位蒸发掉。这发展看在塞弗罗眼里真是振奋人心。

“贾王在其中占多大比例？”我问。

这里是零重力状态，维克翠一边拉着其他东西一边来到我身边，头发飘散，仿佛白色王冠。她将头发脱色，戴了黑色变色片。伪装成黑曜种在巢城内行动会比较容易，而且以体格来看，她假扮黑曜种比起其他号叫者更有说服力。

“难说，”她回答，“贾王的资产无人能摸透，他有太多人头公司和地下银行账户，我认为就连最高统治者也不能完全掌握。”

“换个角度：还有谁牵涉其中？传闻说他是金种幕后金主，假如属实……”

“属实，”维克翠只是耸耸肩，身子就往上飘了些，“他的触手无所不在。按照我母亲的说法，贾王是唯一一个有钱到不能杀的人。”

“所以他比你母亲和你更有钱？”

“是跟以前的我们比吧！”维克翠摇摇头，“他可没我们那么笨。”停顿一下后她又补充，“或许吧。”

我朝火卫一最壮观的高塔望去。三千米高的双螺旋结构，外层是钢铁和玻璃，顶端镶了一叶银色月牙，墙上印着银色翼足图样。有多少金种会一面看着这画面，一面忌妒不已？这个人到底握有多少资产、行了多少贿赂才能活到今天？也许只要和一个人搞好关系就够了。胡狼之所以能登上高位，关键在于背后的合伙人。对方帮助他悄悄控制绝大多数信息通路与媒体产业。先前我怀疑是维克翠或她母亲暗中输诚，但经过凯旋式后，这个可能性完全排除了。而且胡狼的搭档应该还活着——而且（暂时）活得很好。

“三千万人口，”我低声道，“真是不可思议。”

——我忽然感觉到某个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你不认同塞弗罗的计划对不对？”

我伸出拇指，拨弄黏在生锈舱壁上的粉红口香糖。绑架贾王的确能取得大量情报与武器，然而，塞弗罗想破坏经济体系，这令我担忧。“领导阿瑞斯之子熬到今天的是他不是我，所以我会按他命令办事。”

“嗯，”维克翠望着我，一脸狐疑，“你什么时候也把意志力和有没有远见混为一谈了？”

“喂，各位蠢蛋，”塞弗罗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到耳边，“风景看够了就快动起来，时间不多了。”

半小时后，维克翠与我及其余号叫者躲进货船后方的一个氦三货柜，一行人隔着货柜感受船体震动。现在船想必已通过磁耦合连接港口的环状表面，船壳外飘浮许多身穿机械装的橙种，等会儿他们会利用磁道将货柜送进星系级运输舰，等候转往木星，然后成为洛克的补给，助他对抗野马和卫星统领。

货柜运输前必须经过赤铜种和灰种检查，但我方的蓝种已取得联系，加以买通。总共五十货柜，但他们只会回报四十五。另一个由我们打点好的巢城橙种会故意丢失我们藏身的货柜，一般走私毒品或逃税都是同一种做法。橙种将货柜放在储放机件的下层，阿瑞斯之子的接头会过来带我们出去。计划大致如此，现在就只能等。

重力回来了，代表我们已进入机库，我们所处的货柜“砰”一声落地。大家紧贴着氦三圆桶，金属柜壁外出现人声，货船哔哔叫了几次，接着关闭货舱、脱离脉冲力场回太空，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下意识伸手握紧外套袖内的锐蛇皮柄，朝着门口踏出一步。维克翠跟上来，塞弗罗却扣住我肩膀。“等接头来。”

“但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

“舞者担保，”他弹了手指，要我回到原位，“我们就等吧。”

我发现每个人都在注意我们的互动，因此点了头，没再多说什么。过了十分钟，我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货柜门锁解开，微弱光线中，我看见一个留整齐短发、蓄山羊胡的红种，嘴里还叼着牙签。他比塞弗罗矮半个头，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片刻，看见拉格纳时还挑起一眉，而看到塞弗罗拿枪瞄准他时，另一眉也向上扬。然而他没有后退，由此可见胆量还挺大的。

“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塞弗罗尽量装出黑曜种的腔调。

“阿瑞斯胯下的霉菌，”男人微笑，回头一望，“不介意的话，请先把枪收好，我们得尽快动身。港口是向黑道借用的，不过事前没报备，假如你们没打算和专业打手厮杀，就先别聊天了，赶快走。”他拍了拍手，“现在就走。”

后来我听说这人叫劳洛，满身肌肉，笑的时候会歪嘴，眼睛炯炯有神，对女人很有一套——尽管他没两分钟就讲自己妻子一次，总说对方是火星表面上最美的女人。但是夫妻俩已经八年没见，这期间，劳洛一直在巢城担任太空塔台焊工。工作和矿区不太一样，不算奴隶，而是合约外包。只可惜受金钱奴役的结果就是得一周辛苦六天，每天忙上十四小时，悬在凿穿巢城的高塔间，一边焊接一边担心职业伤害。要是受伤就没办法继续赚钱，不赚钱就要饿肚子。

“这家伙相当油嘴滑舌。”我偷听到塞弗罗说的话，他和维克翠位于队伍中间，劳洛带头领路。

“山羊胡挺可爱的。”维克翠回答。

“蓝种叫这里‘巢城’。”劳洛带我们走向画满涂鸦的磁道。这层维修站似乎已遭弃置，弥漫油污铁锈和尿臊味，阴暗的金属长廊成为流浪汉的聚居地。他行走时似乎不看前方也能避开那些毯子与破布，但手却从来没有离开塑料材质的枪柄。“对蓝种来说或许是个城。这里有学校、有住宅，是那些傻瓜的小小区、宗派据点；他们在这里学航行技巧以及如何与计算机同步。可是对我们而言，这里像个绞肉机。人进来，往上堆，”劳洛朝路旁撇撇头，“碎肉就被挤出来。”

游民身上盖着破布，唯一可判断有无生命迹象的，只有随微弱气息稍稍鼓起的布料，犹如火山底下的岩浆散发热气。我忍不住拉紧灰色外套，调整一下挂在肩上的包袱。这层楼非常冷，恐怕是因为空调系统也很老旧。卵石呼出一团白烟，推着推车运送大型装备，东张西望，很同情那些人。维克翠在前面拉车，她没那么有同理心，遇上挡路的人就直接出脚拨开。对方生气抬头——抬头，继续抬头，直到明白自己瞪的是一个身高两米二的超级杀手，于是便滚到旁边，喘着大气。不觉得冷的只有劳洛和拉格纳。

一群阿瑞斯之子成员在磁道站台和车厢中待命，大半是红种，也有一些橙种、绿种人和蓝种，他们持旧式枪支对准其他几条走道。他们察觉我们靠近还是忍不住惊恐，怀疑是否被敌人发现。这一刻，我十分庆幸自己通过假肢和变色片伪装成黑曜种。

“担心遇到麻烦吗？”塞弗罗也注意到他们都举起武器。

“前几个月常有灰种巡逻，不是空心区当地的锅盖头，是难缠的军团士兵，而且混编第十三、第十和第五军团。”对方压低声音，“这个月很辛苦，伤亡惨重，藏在空心区的据点也被抄了。敌人雇黑道打手支持，拿了钱他们就是六亲不认，所以我们大部分人也只能先避风头，分散在几个预备基地。虽然阿瑞斯之子的主力一直协助太空站的红种叛军，但特务部队也是很勉强才平安到今天，我们不想冒太大风险，能明白吧？是阿瑞斯说你们身负重任——”

“阿瑞斯很睿智。”塞弗罗轻蔑地说。

“阿瑞斯很爱演。”维克翠补上一句。

到了车厢门口，拉格纳迟疑一阵，盯着候车区水泥柱子上贴的反恐海报。察觉异状，立刻报告。

标语这么写，还画上神情惶恐的红种，露出歹毒的红眼，如刻板印象那样穿矿工的破烂衣服，鬼鬼祟祟走向标示“禁止进入”的门。除此之外我就看不懂了，因为其他部分被叛军涂鸦盖掉。但我后来才发现原来拉格纳注视的根本不是那张海报——我竟然完全没发现下面躺着人。那人戴起帽兜，左腿是旧式机械义肢，左半脸缠着凝结血块的褐色绷带。“咻”一声，压缩气体冲出，男人朝后一靠，身体颤抖，咧嘴笑开，露出一口全黑的牙。塑料药匣“咚”一声落地，里头装了焦油渣。

“为什么不帮他们？”拉格纳问。

“拿什么帮？”劳洛明白拉格纳脸上那抹怜悯，却束手无策，“兄弟，我们自己都缺物资，能帮什么忙？”

“但他是红种，是你们的亲人……”

真相残酷赤裸，劳洛只能蹙眉。

“省省你的同情心，拉格纳，”维克翠开口，“那人吸的是黑帮流出的毒品，这种人可以只为爽一下午毫不留情砍人脑袋。他们只剩一副空皮囊。”

“你说什么？”我转身问。

维克翠被我锋利的语调吓了一跳，但不肯退让，反而进逼。“我说空皮囊。亲爱的，”她重复说出那三个字，“身为人类的条件之一就是尊严，他们没有尊严，而且是自己选择放弃，而非金种强迫。当然，你要怪在金种头上的确简单多了。我为什么要可怜他们？”

“因为他们不是你，也没有你的出身背景。”

维克翠没再回话。劳洛清清喉咙，好像怀疑起我们的真实身份。“刚才这位小姐提到他们砍人不眨眼，这倒是没错。这些人多半像我一样，是外地劳工。撇开老婆不谈，我寄钱回新底比斯是为了养活三个家人，可是若想回去团圆，就得做满合约。我还有四年呢，倒在这边的人就是已经懒得挣扎，不打算回家了。”

“四年？”维克翠半信半疑，“你先前说在这儿待了八年。”

“因为船票要自己买。”

她望着劳洛，一脸不解。

“公司不出交通费。早知道就看清楚合约书的小字了。的确是我自己决定要过来，”劳洛朝路旁游民点一下头，“他们也一样，如果不过来就是饿死——”他耸耸肩，似乎觉得事实很明显了，“会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倒霉，工作时断了手脚之类的，公司通常不补贴义肢，就算有补贴也是些烂货……”

“雕塑手术呢？”我问。

他冷笑。“你有听说谁负担得起吗？”

我压根儿忘了手术要钱，也因此意识到，纵使我说自己为这群人而战，却早就距离他们好远好远。眼前的人是名红种，我们应该能亲近，但我却连他的家乡菜是什么也不知道。

“你替哪个企业工作？”维克翠问。

“还用说吗？当然是裘利集团啊。”

列车离站，我隔着脏污的强化玻璃望向外面那片金属丛林。维克翠坐在我身旁，一脸迷惘。但我和她以及我的朋友就像是分处不同世界，我渐渐沉入回忆。一度，我与大统领奥古斯都和野马来到巢城，他带着枪骑兵，拜会殖民地联合会的经济官员，讨论如何在这颗卫星上进行基础建设的现代化工程。会晤结束后，野马和我偷溜出去，参观了当地有名的水族馆，我甚至以天价包场，并在虎鲸槽前设了一桌丰盛酒宴。比起雕塑生物，她更喜爱自然的。

我拱手让出被五十年陈酒和粉种奴仆填满的生活，交换这群锈铁和叛军。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金种沉迷的梦境。今日，我终于听见被践踏数百年的文明发出怒吼。

一行人沿空心区的边缘前进，卫星内部被隔成一格格住家，实际上却更像牢狱，而且没有重力。

往下走可能卷入阿瑞斯之子和黑道打手的街头混战，往上就进入中阶色族区域，难保不会惊动殖民地联合会的地上部队，还要防范监视摄影机与全息扫描等警戒设施。

因此我们留在空心区和针尖区中间的工程区，红种和橙种在这里维持火卫一的各种机能。列车由支持阿瑞斯之子的人驾驶，高速穿过数个车站，站台上等车的劳工只见双眼，面容一片灰蒙，模糊不清。那不是金属的颜色，而像营火灰烬：面容灰败，衣着与生命同样灰扑扑。然而隧道吞噬列车后色彩炸裂：墙壁满是裂缝，仿佛一条灰暗咽喉，划上无数刀疤，伴随积压数年愤怒渗出的血液是缤纷的涂鸦，以十五种方言写出的脏话描述了各种将金种生吞活剥的方法。一幅潦草的画像有收割者持镰刀斩下奥克塔维亚头颅，右侧以数字颜料绘出绞刑台上的伊欧，以及她火一样的秀发。“打破枷锁”斜斜地写在一旁，在蔓草般的仇恨中绽放出唯一闪耀的花。我不禁哽咽。

过了一小时，列车停靠在荒芜的低阶色族工业区。这里本该有好几万人于大清早离开格子屋，通勤赶来，各自上工，现在却冷清得堪比墓园。金属地上到处是垃圾，全息电视仍播放着殖民地联合会的新闻节目，路边小馆桌上还搁着杯子，而且冒出热气，换言之，阿瑞斯之子几分钟前才完成清场，看得出他们处境艰困。

我们离开之后，居民得回归日常。然而设置炸弹会导致什么结果？若摧毁这里的厂房，劳工岂不是会跟车站那些悲惨的游民一样失业吗？如果工作是生活唯一的重心，假使被我们夺走，他们会如何？我很想与塞弗罗从长计议，但他露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态度，和以前的我一样专横。我在此时此刻要是厉声质疑，等同翻脸不挺朋友。当初他二话不说追随我，我若不信任他，是否太没义气？

我们又穿过几座重力升降梯来到一间车库，里面停放了废弃物清运机，同样属于裘利集团。我瞥见维克翠抹去一扇门板上的家徽上的尘土。那个贯穿的太阳图形磨损严重，已经褪色。里面还有几十名红种和橙种工人在做事，他们装没看见，我们就直接往里面走。到了两台大型运输机底下与阿瑞斯之子的小型军队合流，人数超过六百，但不像我们一样是战斗员。多数为男性，有零星几个女性面孔，以年轻红种和橙种为主，都是为了养活在火星上的家人，迫不得已来卫星工作的。他们武器简陋，或站或坐，原本正在聊天，突然察觉这头冒出十二个伪装的黑曜种才转身。他们看着我们拎装备推两辆车靠近，浑然无觉车上装了什么。我望向他们，涌起一股哀伤。之后无论去哪儿、做什么，他们都逃不开今日留下的烙印。假如可以，我想告诉他们接下来即将迎接的会是重担和罪孽，我想提醒他们，所谓胜利听来美好，却不适合亲自体验。你每天醒来，还没下床第一件得面对的事就是你杀过人，还有亲友死于敌人之手。那种感受诡异得太不真实。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目前为止，我只能随拉格纳、维克翠走在塞弗罗背后，看他吐了口香糖缓缓上前，还不忘朝我眨眼、手肘抵一下，最后站在那支小军队前面——那是属于他的军队。与真正的黑曜种男人相比，塞弗罗太矮，但那身疤痕与刺青依旧能镇住这群专职收垃圾、做焊接、个头更微不足道的人。他头稍稍前倾，变色片底下的瞳孔仿佛冒出火焰，泛白皮肤上的狼形文身在机库灯光下杀气腾腾。

“幸会，各位油腻腻的蠢猴，”塞弗罗嗓音低沉却洪亮，仿佛猛兽，“你们大概在想，为什么阿瑞斯要派这些看起来很威武的硬汉来这个狗窝？”底下的阿瑞斯之子表情惶恐，面面相觑。“我们不是来取暖的，也没打算学那个浑蛋收割者，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他弹弹手指，卵石与小丑将车子推过去打开箱盖，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众人都能看见里面装满矿坑用的炸药。“我们是来炸东西的，”他一展双臂，咯咯笑着，“有没有人有疑问？”

第十五章  狩 猎

我跟着其余号叫者在清运机后面晃，附近很黑，通过夜视功能可以看见周围有许多暗绿色物体。都是垃圾，香蕉皮、玩具包装、咖啡渣。一张卫生纸打在维克翠脸上，对讲机传来干呕。她和我都戴上“魔盔”。盔上画着黑瞳，五官仿佛张嘴狂吼的妖魔。一年多前，费彻纳从月球的武器库内偷来这些装备给阿瑞斯之子用，魔盔可侦测多数光谱、能扩音、追踪同伴坐标、显示地图，以及进行无声通信。所有人都是一身黑，没穿机械装甲，而是穿虫皮，只能抵挡刀刃和一般武器射击。我们连重力靴和脉冲护甲也放弃了，用意是要有最高的机动性，将噪声和触动警报的风险降到最低，预备的氧气筒可用四十分钟。我为拉格纳调整好装备，看看通信仪，驾驶清运机的两名红种已经开始倒数计时，听见“十”的时候，塞弗罗开口，“夹好蛋蛋、抓紧斗篷！”

启动匿踪斗篷后，我眼前一阵扭曲，就像透过污水折射观看这个世界，同时间，电池在尾骨附近发烫。匿踪斗篷适合短时间使用，就我们携带的这种小型电池来说，不要多久就需要冷却和充电。我寻找塞弗罗和维克翠的手，最后才终于握到。其他人也分散成小队。印象中就算是铁雨作战前我也没有这么怕，是因为那时候我比较勇敢吗？不，也许是比较天真。

“抓牢点，我们要大干一场啦，”塞弗罗说，“再三秒……两秒……”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

清运机舱门默默滑开，附近一座摩天楼上的全息屏幕投下琥珀色光辉；狂风拍打，天旋地转，我们随着垃圾一起弹射出去，就像果壳抛入半空，跟着废弃物进入高楼大厦与墙面广告交织而成的巨大万花筒。好几百艘飞船在大街小巷穿梭，速度快得仿佛水花喷过。众人在空中翻滚，避免身形遭扫描锁定。

对讲机传出一名蓝种交通管控员在埋怨垃圾乱飞，不久后，集团里的赤铜种出面吼叫，扬言要开除没用的司机。我笑出来，庆幸他们眼力不好。警用频道一如往常充斥专门术语，广播内容包括黑道挟持巢城飞船、公园广场的古代美术馆发生惨不忍睹的谋杀，银行区有人抢劫等。我们混在废弃物里，他们丝毫没有察觉。

我们利用头盔内藏的小型喷射装置控制翻滚频率，开始缓降，在真空中保持寂静无声。落下路线无误，随着这些垃圾，我们可以直抵钢塔侧面。而接触瞬间最关键，靠近目标时，维克翠开始骂脏话，我则是手指微微颤抖。不要弹起来、千万别弹起来。

“放手。”塞弗罗下令。

我抽回手，三人撞上摩天楼钢质表面。垃圾碰上墙壁后往外弹开，往四面八方喷散。塞弗罗与维克翠利用手套上的磁铁吸附成功，我却被迎面而来的一大团工业废材打中大腿，拋物线轨道因此偏斜；往旁边飞出去途中，我疯狂挥舞手臂，希望能找东西抓住。但整个人又开始翻滚。

最后，我的脚先蹬到墙壁，向外弹出。叫骂一阵后我大喊：“塞弗罗！”

“维克翠，带他回来。”

我的脚被一只手扣住，拉回。我低头张望，见到一个隐形人的扭曲光影。是维克翠。她小心地将我失重的身体带到建筑物表面，我赶紧用自己的磁铁吸附上去。进入市区后，景色绚烂却死寂，金属铸造的景观毫无人味，与其说是人类社会，不如说更像异星文明留下的古迹。我眼前冒出点点金星。

“放轻松，”维克翠的声音隔头盔传来，“戴罗，你呼吸不畅了。跟我一起吸气、吐气、吸气……”我强迫肺部配合节奏，眼中的光点褪去。我重新睁眼时脸几乎贴在墙上。

“你没拉在衣服里吧？”塞弗罗问。

“我没事，身手有点儿退步了。”

“呃，在玩文字游戏嘛。”

拉格纳和其余号叫者降落在下方三十米处，卵石朝这边挥挥手。

“还有三百米，你们这些妖精，动作快！”

双螺旋形的贾王高塔窗内灯火通明，中间有两百层办公室；上班族在计算机前走动。我通过光学聚焦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是证券交易员，旁边有助理来来回回；分析师马不停蹄地在月球市场信息的全息显示上做标记。所有人都是银种，感觉像群忙碌的工蜂。

“这下我可想念那几个小可爱了。”维克翠说。我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银种。上回，维克翠与我进行类似战术时塔克特斯与洛克还是自己人。那是研究院的模拟战，我们趁卡努斯将船舰停靠在小行星基地补充燃料时，直接从真空空间入侵，目标也是突破船壳，掳走主将，取得最终胜利。然而没料到中计的是我，若非朋友相助，我可能根本逃不走。而赌输一局的代价是折断手臂。

自落点爬到塔顶的巨大月牙又花了我们五分钟。其实我们并不是以手一点儿一点儿爬上去，所以不太算是“爬”。手套内部的磁铁能自动转换磁极，因此我们就好比装了轮子一样，是滑上去的。升降的过程中，最困难的是想办法在处于无重力状态下通过位于顶点，也就是这趟尽头的月牙。我们必须抓紧从玻璃天花板伸出来的细金属支撑杆（握感和叶梗差不多），我们腹部下方的玻璃另一边是一座博物馆，贾王以收藏闻名。头顶上的贾王塔尖直指火星。

那颗太空中的母星似乎更大了，大过一切。火星上有数十亿生命，有人造的海洋与山脉，有比地球更多的沃土良田；现在我们看见的是夜晚面，而多数人只记得地面上数万城镇的光辉，却遗忘地底下遍布数百万千米的矿坑隧道。然而，一股无形脉动已然苏醒。此时此刻的火星看似宁静，战争遥远得像是不存在。不知道那位诗人见了会说些什么，不晓得洛克会如何对着清风倾诉。也许这只是风暴前的宁静，抑或来自深渊的脉动。强光乍现，我心头一惊，阴暗的星球表面仿佛长出一朵闪亮蘑菇。

“看见没有？”我通过对讲机联络，同时用力眨眼，想减轻光线造成的残像。接下来频道上的叫骂声此起彼落，众人皆回头张望。

“该死，”塞弗罗嘟哝，“新底比斯？”

“不是，”卵石回答，“更北，阿文提诺半岛，大概是赛普利昂。那里的最后一次回报提过有红色军团接近。”

又一次剧烈闪光。我们七人伏在建筑物上不动，眼睁睁看着距离前次核爆约一根拇指的地方竟又引爆第二枚核弹。

“他妈的，是我们的人还是别人？”我问道，“塞弗罗！”

“不知道。”他语气烦躁。

“不知道？”维克翠也问。

他怎么能说不知道？我实在很想破口大骂，但随即就明白真相。舞者说过的话始终萦绕我心头。

“塞弗罗不是在运筹帷幄，”一次号叫者任务失败后，经过几周，他私下向我提起，“他只是个对着火场喷瓦斯的人。”或许我还没弄清楚这场战争的规模有多大、混乱范围有多广。

我这样无条件信任塞弗罗会不会是错的？我望向他的面罩，却看不见任何表情，身上甲冑与城市灯火化为一体，不见反射，只像光芒中的一个黑洞。塞弗罗缓缓转身，继续上移，没有丝毫犹豫。

“全息新闻出来了，”卵石回报，“可真快。红色军团对赛普利昂市的金种部队发射核弹——至少报道是这么说。”

“天杀的，胡说八道，”小丑气急败坏，“又要欺骗社会大众。”

“红色军团怎么弄得到核弹？”维克翠问。的确，若哈莫妮取得核弹，就会毫不留情地拿去对付金种，但我怎么想都觉得是金种攻击红色军团。

“那些烂东西现在和咱们没关系，”塞弗罗说，“任务优先，动作加快！”大伙儿迅速跟上，在月牙周边找侵入点，根据练习过的计划行动。我从维克翠背包取出一小罐酸性化学物体，塞弗罗扔出一个比我指甲还要小的微型摄影机，摄影机沿玻璃表面飘，扫描着博物馆内的生物反应——没有任何信号。现在是凌晨三点，不意外。他又拿出脉冲生成装置，等待卵石的通信仪操作。

“怎么了，卵石？”他不耐烦地问。

“程序代码有效，我进入系统了，”她回答，“但还得找到正确区块……有了！激光格栅……解除——热感应摄影机……冻结——脉搏侦测……关闭！恭喜各位，神不知鬼不觉啦！只要没人手动重开警报系统就好。”

塞弗罗启动脉冲生成装置，泛着微弱虹彩的力场泡泡笼罩我们，隔绝出一个真空环境，让我们入侵建筑物时不引起警戒。我将吸盘装在玻璃中央，打开酸液罐，在四周画出一个两米见方的方格。强酸腐蚀玻璃后形成入口，些许空气从里面涌出，因脉冲力场的限制没有散开。玻璃板弹起后，维克翠伸手抓住，免得飘向太空。

“大黑先进去。”塞弗罗吩咐。这里距离博物馆地板有一百米高。

拉格纳将垂降绞车装在玻璃边缘，套上磁性索具，抽出锐蛇，重新启动匿踪斗篷，钻进洞内。我们在外面飘，他硕大又几乎隐形的身躯却被人工重力拉得急速下坠，场面十分震撼，拉格纳犹如炎夏沙漠中摇曳热气构成的巨魔。

“安全。”

塞弗罗第二个下去。“祝好运。”维克翠说完，推我入洞。我穿过玻璃后受到重力牵引，滑下去的速度瞬间飙升。重量骤然回到体内让我一阵反胃，胃里的食物差点儿喷出来。我重重落地，险些扭到脚踝，但还是赶紧拿起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搜索敌人踪迹。号叫者一个个降落在背后，众人退到大厅角落。地板是灰色大理石，地形随塔顶月牙扭曲起伏、延伸至视野外，因此无法估计实际面积，不规则的空间感加上重力变化也使我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左右陈列许多高大的金属展示品，例如宇宙拓荒时代的旧式火箭；拉格纳身旁的灰色探测船壳上有月球集团的标志，看起来和奥克塔维亚·欧·卢耐的家徽一模一样。

“变胖就是这种感觉吧。”塞弗罗闷哼一声，在高重力环境中稍微跳了跳，“好恶心。”

“贾王是地球出身，”维克翠解释，“抬高价钱的本事当然比低重力中长大的人要好。”

这里与我习惯的火星重力相比足足有三倍，与木卫一、木卫二的常态比起来更高达八倍。所幸重建肉体过程中米琪对我施加的刺激是地球重力的两倍，体重高达三百六十公斤的感觉实在不太好，但对肌肉的帮助倒很惊人。

众人脱下氧气筒，藏在一架古董航天飞机的引擎旁边，机身上还有早期美帝的旗帜图案。我们只带重点装备，穿虫皮甲和魔盔、准备好武器就上阵。塞弗罗调出维克翠事前准备的内部地形图，询问卵石是否确认贾王所在位置。

“无法。有点儿怪哪，最上面两层楼的摄影机全部关闭，生物扫描仪也是，所以无法按原定计划预先定位。”

“关掉了？”我问。

“大概是开杂交派对或是在手淫，不想给安保看到而已吧。”塞弗罗哼了一声，耸耸肩，“反正一定还躲在这儿，我们进去搜就是。”

我决定通过私人线路通话，不让其他队员听见。“别像无头苍蝇一样进去，要是在通道上没掩护……”

“我们不用当无头苍蝇，”他切断线路，直接对所有人说，“各位小妞，斗篷、锐蛇、手枪，有必要就用脉冲手套。”塞弗罗的身影随着涟漪消失。“号叫者，跟我来！”

众人由他领头潜入博物馆走廊，这里整个气氛像另一个世界。黑色大理石地板、玻璃墙壁、高十米的脉冲力场天花板。然而，另一边竟是巨大水族生态圈，活的珊瑚礁蔓延的姿态如同真菌触手，刺眼的蔚蓝与鲜橘背景中有群“人鱼”正在悠游。它们长达三十厘米，有似人的面孔，躯体却是爬虫类，皮肤是灰色，颅骨长出王冠般的突起，小眼如乌鸦，而且正恶狠狠地瞪着众号叫者。

墙壁使用幻彩玻璃，时时透出浅浅色泽，并不断变化。一开始是心脏般的绛红，接着是钴银色的水波，令人仿佛置身梦境。走廊像座迷宫，侧面凹龛展示工艺品，不过是以当代的点状全息，还有二十一世纪流行的夸饰主义为主，并非圣痕者最欣赏的新罗马古典风。我们为匿踪斗篷换过电池，窜进一间陈列室，里面摆了一尊俗艳的金属材质紫色狗，形状仿佛是用气球折出来的。

维克翠叹了口气。“要命，这人的品位真不入流。”

拉格纳仰头望去。“这些到底是什么？”

“艺术——”维克翠回答，“理论上而言。”

她语调中的不屑以及眼前所见令我起了疑心。这里的人工感无所不在，艺品、墙壁或者人鱼都是这样，简直像是故意迎合圣痕者对银种人富翁的刻板印象。但贾王若猜不透也无法掌握金种的想法，怎能走到今日的地位？换言之，这些财大气粗的玩意儿会不会是场精美的骗局，为了满足简单而直接的想象，以免他人窥探底下的秘密？他绝不笨，所以我们所见未必关乎喜好，而是一种应付手段。

因此我越来越觉得不对。队伍走到没点灯的中庭，那里有两排没打磨的砂岩地砖与紫茉莉树，呈V字形，直指目标寝室的双开门。大家关掉匿踪斗篷，想看得清楚一些，但都抽出锐蛇紧握在手。剑锋与砂岩地板只隔几厘米。

正常人不会住在这种地方。这是舞台，是机关，设计之初就满载阴谋诡计。我觉得越来越不妙，又开启私人频道。“不大对劲。仆人呢？警卫呢？”

“也许他很重隐私——”

“我怀疑是陷阱。”

“陷阱？你判断还是你猜的？”

“猜的。”

他沉默几秒，我暗忖也许他是在跟其他人私下讨论——说不定是除我以外的所有人。“有何建议？”

“撤退，重新评估局势——”

“撤退？”塞弗罗气呼呼地打断，“咱们才亲眼看见对方往我们身上丢核弹，撤什么退？”我想插话，他却连珠炮般说个没完，“去死，经过十三次努力才拿到这个银屁股的情报，现在一走了之就全白费，还会被对方发现我们来过。机会错过就没了，不拿下他就无法制伏胡狼。小收割者，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咬着牙没骂人，先切断频道，不确定我气的是他还是自己，又或者是恼火胡狼夺走了让我自认高人一等的傲慢心态。我再也无法强硬执拗，因为我明白了这身虫皮甲和魔盔下的人依旧是个小男孩，被独自关进黑暗中，哭哭啼啼。

背后那面落地窗外有艘游艇经过，我们所在的房间顿时被紫光淹没。大家匆忙跑向前，在贾王寝室入口两侧预备进攻。我隔着黑色变色片望向那船，看见一层甲板上有数百个妖精，他们随月球旋律和蔚为风潮的伊特鲁里亚[12]节奏扭动身躯、舞蹈作乐，仿佛对火星处于战争中浑然无觉。若不剥夺这些人的奢华，他们就会继续享受地球的香槟、金星的衣服、火星的燃料，纵情声色、毫无罪恶感地度过一生。这些人根本是蝗虫。塞弗罗的信念和怒火也在我心里烧了起来。

这些人不懂得吃苦，不认识战争。一切只是新闻标题，反正有别人会负责。报道里的影像令人不适，但很快就会消失。军火船舰和社会阶级庇护着他们，但他们从未正眼看过，未曾体悟活着也可以是种折磨。不过他们也逃不了多久了。

临死前，他们会记得这一夜，记得自己站在哪一边，记得卷入战争、再也无法抽身是什么滋味。豪华游艇散发的颓腐是黄金时代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一口相当可悲的气。

“我当然相信你。”说完后，我握紧锐蛇，并察觉拉格纳正在注意我们。明明他应该听不到对话才对。维克翠已经准备要破门而入。

外头的光线远去，妖精也没入都市夜景。我忽然察觉，即便金种文明因此陨落，我也不会感到开心。就算人类帝国所有的灯火都熄灭，船舰都坠毁，敌人随建筑物生锈倾倒而灭亡，那又如何？这时我怀念起野马。之前我想念的是她的嘴唇和香气，此刻惦记的却是有人能够与我心连心。与野马相伴从不寂寞。她若在场，可能会责备我们为什么只顾着破坏，却不思考如何建设。

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触？我身边都是朋友，就要完成击垮金种的梦想了，可是脑海深处却隐隐骚动，仿佛有双眼睛正在瞪着。无论塞弗罗怎么说，这都不对劲，除了周遭环境外，还包括他的计划。要是换成我指挥，我会不会这么做？费彻纳呢？如果计划成功，尘埃落定，没了氦三输出，要如何建立新秩序？还是就这么进入黑暗时代？塞弗罗锐不可当，那股气势足以劈开群山，过去的我也一样。

但看看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杀掉卫兵，敲晕粉种。打完抢完马上走！”塞弗罗下令，我握紧剑柄。他做了个手势，拉格纳和维克翠窜进门内，其他人也跟着冲进去。

第十六章  情 人

里面没有开灯，安静得像座坟墓。前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浴缸里漂浮一只水母，释放耀眼电光绿，照得光影诡谲。我们继续深入，砸了镶金丝的门，我和卵石蹲下把风，怀中捧着消音电磁枪，锐蛇已经收回臂上。背后有个男人倒在四柱大床上睡觉，被拉格纳扣住脚拖出来。他一丝不挂，直到滑落床下才惊醒。他摔在地板，还来不及叫就被拉格纳的巨掌捂住。

“该死，不是他。”维克翠在后面说，我听了回头，发现那人原来是个粉种，脸被拉格纳给挡住了。

塞弗罗一拳将床柱轰成两截。“早上三点，他能在哪儿？”

“月球时间是早上四点，才刚开市，”维克翠提醒，“会不会进办公室了？问问这奴隶。”

“你家主子呢？”透过面罩，塞弗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铁棒敲打的钢管。我守着前厅，直到听见粉种呜咽。塞弗罗正用膝盖抵住对方腹股沟。“老兄，你的睡衣不赖，染成红色会更漂亮哦。”

他的口吻冷酷无情，我一阵心寒。好熟悉，关在阿提卡时，胡狼也是这么跟我讲话。

“你主子呢？”塞弗罗扭动膝盖，粉种疼得发出哀号，却仍不肯招供。众号叫者目睹刑讯逼供都默不作声，仿佛融入了房间阴影中，失去面孔，现在没什么好说，没什么好良心煎熬，都要放炸弹，还装什么无可奈何。但我可以看出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见粉种倒地惨叫，顿时感到一股脏脏黑黑的情绪油然而生。比起武器和船舰，这一幕更贴近战争的本质，这是战争中悄然无声、无人记得的残酷面。

“不知道，”粉种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勾起我的回忆，我愕然离开岗位，跑到塞弗罗旁将人拉开。这人我认识，他温柔的五官线条没有改变，鼻子又长又挺，眼睛像是粉晶，肤色如同深色糖浆。我之所以能成为现在的模样，他的功劳和米琪一样多。房间里的人是马提欧，依旧俊美、孱弱，软在地上不住喘息，手臂已经折断，嘴角流血，另一手压着两腿间遭塞弗罗殴打的部位。

“你脑子烧坏啦？”塞弗罗朝我大吼。

“我认识他！”

“啊？”

我这样一捣乱就制造出空隙，而他也只看见一顶狰狞的魔盔。马提欧扑向床头柜上的通信仪，可惜塞弗罗动作更快。就种族而言，塞弗罗的骨质最密实，马提欧最疏松。“咚”一声后，塞弗罗击碎了他脆弱的下颚，他发出呕吐的声音，倒下后不断痉挛，眼珠一吊。我感到恍惚，犹如经历一场噩梦，如此冷酷，原始而直接的暴力，那样的筋骨、那样的肌肉根本不该做出这种事。我下意识朝马提欧跑去，跪在他抽搐的身前，将塞弗罗推开。“别碰他！”

马提欧昏迷后样貌凄惨，我无法判断他的脊椎或脑部是否受伤，只敢轻轻触碰着那头遭血水染成深褐的卷发；他的发丝依然闪着一抹蓝光，马提欧紧紧握拳，像个孩子；左手无名指上有个小银环。这段时间他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认识他。”我再次低语。

拉格纳也过来蹲在一旁守着，但目前我们无法治疗马提欧。小丑拿了通信仪抛给塞弗罗。“紧急警报功能。”

“你说认识他是什么意思？”塞弗罗问。

“他是阿瑞斯之子，”我迷惘地回答，“至少曾经是。院训之前我接受他的训练，学会金种文化。”

“这可厉害了。”废物嘀咕。

维克翠以脚趾抵了一下马提欧的粉种印记，上面有小花的图案。

“和狄奥多拉一样是花伎，”她瞥向拉格纳，“价钱可是能跟你们污印媲美呢。”

“你肯定是同一个人？”塞弗罗又问。

“他妈的，我当然肯定。他叫马提欧。”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拉格纳问。

“而且看起来不像俘虏，”维克翠说，“身上这睡衣不便宜，大概是情人吧。贾王可不像是会守贞的人。”

“所以他叛变了。”塞弗罗语气凶狠。

“——又或者是你父亲的安排。”我说。

“那怎么没有跟我们联络？一定有问题。这代表贾王渗透进来了。”塞弗罗转头看门口，“该死。说不定他已经知道提诺斯的位置——甚至是今天的计划。”

我的思绪飞快转动。会是阿瑞斯派马提欧来的吗？还是马提欧为求自保、不得已委身于此？也许我的事情是他走漏的……越想越不安，毕竟我和马提欧相处时间没有那么长。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意他的安危。印象中的他很温和，这年头还能有颗温柔的心非常不容易。看看我们是怎么对待他的。

“快走吧。”小丑开口。

“没捉到贾王不能走。”塞弗罗回答。

“——但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情况不单纯，最好等马提欧醒来。有没有人带兴奋剂？”

“剂量不对会害死他的，”维克翠警告，“粉种的循环系统承受不了军用品。”

“但我们也没时间叙旧，”塞弗罗低吼，“不能冒险逗留，得快点动起来，”我想回嘴，但他没有停顿，又看着正在检查马提欧的通信仪的小丑说，“有没有找到线索？”

“只看到厨房的食材清单，好像送了很大分量的羊肉、果酱三明治和咖啡到编号C19的房间。”

“收割者，你怎么认为？”拉格纳问。

“说不定是陷阱，”我回答，“还是先……”

维克翠不屑地冷笑打断我。“陷阱又如何？反正不就是这种货色，能奈我何？”

“说得好，裘利，”塞弗罗走向门口，“废物，带好这粉种，有状况就咬他。拉格纳、维克翠，你们两个打头阵，准备见血了。”

下了一层楼，我们终于遇见安保，六名猎犬守在门前，巨大玻璃面板闪亮得如池塘般吹起的阵阵涟漪。对方身穿黑色西装，而非军用护甲，左耳后有银色脚跟状的植入物。这层楼显然监控更严密。但我们仍没看见仆役。几分钟前，数名衣着相似的灰种推了一车咖啡点心进去。这种事本来应该交待粉种或棕种人才对。总之此处戒备森严，办公室里应该有重要的客人，又或者是贾王疑心病太重。

“速战速决。”塞弗罗躲在转角，我们距离那群灰种三十米左右。

“瘫痪这群猪头后立刻冲进去。”

“还不知道里面是谁咧。”小丑提醒。

“冲进去才知道，”塞弗罗低吼，“上！”

拉格纳与维克翠率先杀去。匿踪斗篷扭曲的光影遮蔽他们身形，其余人尾随在后，一名灰种察觉异样后沿走廊冲来，瞳孔上的热感应芯片启动，红光闪烁，捕捉到我们携带电池的热度。“匿踪斗篷！”他大叫。六人训练有素、立刻取枪。然而太迟了，我方先锋先发制人，拉格纳挥舞锐蛇、斩断一人手臂与另一人咽喉；维克翠的消音枪射出磁力弹，击毙两人。我从倒下的敌人中间钻过，剑锋刺进一人肋骨，心脏爆裂的触感随“啪”一声传来。随后我又将锐蛇化为鞭形抽出，再转换为甩刀形态。死者倒地。

对手连枪都来不及开，但仍有一人按下通信仪，于是警报大作，墙壁一片赤红，进入了紧急状态。塞弗罗解决掉最后一名守卫。

“快进去！”他下令。

情况不太对。我的感受越来越明确。但维克翠与塞弗罗一马当先，拉格纳跟着将门踹开，一向顺从的我只能追入房间。

贾王的会议室与楼上那层相比朴素得多，层高十米，墙壁是数字玻璃显示器，此刻飘着淡淡银雾；左右有两列大理石柱，中间摆放气派的缟玛瑙会议大桌，正中央竖立一棵纯白枯树；会议室另一端设有落地观景窗，可俯瞰巢城全景。瑞古勒·艾格·桑恩，贾王的大名从水星远传至冥王星，他本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肥胖的手中提着一杯红酒。

他是个光头，前额皱纹多得像洗衣板，厚唇仿佛咬着牙套的拳击手，猿猴似的肩膀，屠夫般的手指，身上那袭金星产的青绿高领袍绣着苹果树图案。就外观判断，贾王六十好几，皮肤晒得很黑，蓄八字山羊胡，却没真的修饰脸型。不过他看起来没什么雕塑过的痕迹。比起他那一双赤脚，拥有三颗眼睛更为引人注意。脸上那双眼是银眸，眼睑厚重，但藏不住精明干练；肥硕右手中指上单调的银戒竟植入一颗金种的眼珠。

显然我们打断了他的会议。

室内将近三十名赤铜种和银种人，分为两派，坐在缟玛瑙大桌左右，面前除了咖啡杯、酒瓶，还有通信仪及半空中的全息投影显示屏。原本他们正紧盯屏幕上的数据，听见房门猛然朝内打开，全都吓了一跳，反射性后退。可是绝大多数尚未反应过来或感到畏惧，甚至无法察觉号叫者众人正披着匿踪斗篷闯入。不过，在场的并非只有赤铜种和银种人。

“噢，该死。”维克翠脱口说。

在这两种色族中站起六名金种，都是骑士，一身脉冲胄甲，而且每一个我都认识。左侧那位面色铁青、浑身漆黑的长者贵为死亡骑士，身旁两人里，一是艾迦的姐妹，也就是圆脸的御史莫依拉，另一人则是老面孔：卡西乌斯·欧·贝娄那。桌子右边依次为忒勒玛纳斯家族父子，卡珐克斯与戴克索，以及约一年前留我跪在矿坑中的女孩。

野马。

第十七章  断 金

“住手！”我大吼着，同时压下维克翠的枪口，但塞弗罗又吼出命令，于是她又举起武器。号叫者摆出交错队形，脉冲手套和高能枪纷纷瞄准会议室内的金种，目前尚未进攻，除了想活捉贾王，也是因为塞弗罗看见野马、卡西乌斯以及忒勒玛纳斯父子，必然与我一样震惊。

“趴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塞弗罗叱喝，通过魔盔变造放大过的声音完全不像人类。其余队员跟着吼叫，一时之间房里像是鸟妖群吱吱嘎嘎，嘈杂至极。我全身一凉，不管大伙儿如何咆哮，也绝对盖不过警报声响，张皇失措中，我只能先以脉冲手套攻击威胁最大的对手——卡西乌斯。我的考虑在于担心塞弗罗面对杀父仇人会无法克制情绪。魔盔与武器系统联动，显示出目标护甲的弱点，然而我的视线却离不开野马。她放下咖啡，离座起身，姿态一如往常优雅动人，左手手甲缓缓打开，露出底下同样配备的脉冲兵器。

我一阵天人交战。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该在外缘区吗？包括野马在内，在场金种丝毫不理警告，可能是猜不到魔盔下面究竟何人。那六人没穿披风，谨慎地评估自身处境后开始做出反应。

卡西乌斯右手上缠着锐蛇，卡珐克斯父子则小心站起，至于贾王则是慌张地挥动双手。

“等等！”在这片混乱中实在听不见他的声音，“不要开火！这是外交会议，你们先表明身份！”于是我明白，这是某种协商场合，野马是打算投降还是联手？最关键的是胡狼不在场。难道贾王背叛了？显然是如此，而且合作对象还是最高统治者。因此塔内冷冷清清，没有仆人，戒护极低。火卫一还在胡狼眼皮底下，贾王要谋反自然不能大意，只敢留下信得过的部属。

想通后，我不禁一阵晕眩，那六人势必会以为形迹败露，现在是胡狼的杀手来袭。他们一定认为我们绝不会留下活口，这样一来，他们也只剩一条路。

“他妈的！统统趴下！”维克翠吼道。

“怎么办？”卵石通过对讲机问，“收割者？”

“贝娄那留给我。”塞弗罗抢先。

“用昏厥系武器！”我回应，“野马她……”

“打不穿护甲又有什么用？”塞弗罗打岔，“谁动手就宰谁，脉冲波全开，我才不拿自己人性命去赌。”

“塞弗罗，听我说，得先确定……”话说到一半，信号断掉，他以领队权限封锁频道，我能听大家说话，却无法发表意见，虽然开口骂了他，但一点儿用也没有。

“贝娄那，不准动！”小丑喝道，“我叫你别动！”

野马对面的卡西乌斯穿梭于银种人之间，利用他们做肉盾，朝我们逼近，瞬间来到十米内，完全没有停顿半步。我发现身旁的维克翠肌肉紧绷，她将母亲性命算在对方头上，一有机会就要出手。但此时尚有平民挡在中间，而且贾王对于阿瑞斯之子实在太有价值。

我端详在场的银种人和赤铜种，他们脸颊丰满，显然没吃过苦挨过饿。他们都是共犯，要是给塞弗罗一把锈刀与几小时闲暇，他必定会一个一个扒了他们头皮。

“收割者……”拉格纳小声询问我怎么打算。

“放下锐蛇！”维克翠对卡西乌斯怒喝，但卡西乌斯沉默以对，如冰河那样无惧地前进。莫依拉与死亡骑士尾随而来，卡珐克斯的头盔悄悄升起。野马不知何时已全副武装，脉冲手套启动，瞄准地面。

鬼门关前走了太多回，我能嗅到那个气味。

——我开启外部扩音。“卡珐克斯、野马，住手，是我——”

“混账，不许轻举妄动！”维克翠咆哮，但卡西乌斯冷笑突进。拉格纳鬼魅般窜至我左侧，手上的双蛇仅剩一柄，因为另一柄已经飞掷而出，贯穿死亡骑士额头。堂堂奥林匹亚骑士踉跄倒下，银种人看傻了眼。

“卡珐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卡珐克斯吼出自己的名字，领着戴克索直扑而来。野马闪到旁边，莫依拉举起脉冲手套，也准备出招。

“杀光他们。”塞弗罗口气鄙夷。

恶斗在此刻揭幕，号叫者在拥挤的会议室近距离发射高能粒子，气流碎裂、大理石化为尘埃，椅子变成金属块在地上滚，骨渣肉沫随腥风血雨四散，银种人和赤铜种避之不及，命丧火网。塞弗罗没能击中卡西乌斯，被他躲到柱后；卡珐克斯中了十几弹，防护罩过热，但他完全没有半分犹豫，一心想劈死塞弗罗和维克翠。拉格纳半途杀出，仗着体型优势拱肩将卡珐克斯撞得双脚离地；戴克索见状，往黑曜种背后跳去，三个巨人激烈扭打，弹往房间角落，顺势压垮两个赤铜种。赤铜种只有他们一半体积，四腿应声而断，倒地哀号声不绝于耳。

卡珐克斯背后的野马胸口中了两枪，但有脉冲防护罩保护，只是脚步蹒跚了一阵，立刻朝我们还击。卵石被她命中大腿，整个身子向后一弹，撞上墙壁，骨头折断，一边哀号一边紧按住伤处。

小丑和维克翠出面掩护，瞄准野马开火，同时将卵石拉到柱后，废物和另外四名号叫者镇守门口，对着室内扫射，马提欧被他们放在门外。

我躲到旁边逃离混乱战场，方才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已被轰成碎片。银种人纷纷钻到会议桌底下，也有些从椅子跳起后避到外围柱下，自以为远一点儿就安全，结果超音波脉冲却从身旁头顶呼啸而过，有些更穿透他们的躯体，甚至打弯石柱。贾王拿两名赤铜种当掩护，肉盾被流弹波及，浑身血淋淋倒地。

莫依拉冲上前。拉格纳仍与忒勒玛纳斯父子缠斗，塞弗罗想绕过他们，直取卡西乌斯，却被御史找到破绽，准备在背后突刺。我逼不得已近距离朝她发射脉冲波。盔甲被防护罩吸收，莫依拉身旁泛起茧状蓝色涟漪，但她也被轰得重心不稳。假如我在这时停手，莫依拉隔天起床不过就是全身淤青，然而我早用中指牢牢扣住扳机。面前这人就是造就苦难压迫的黑手，金种社会最顶尖的精英，更何况她还想杀塞弗罗。怨不得我。

我持续攻击，御史的护盾逐渐向内凹陷。她单膝跪地，肢体抽搐，口中发出悲鸣，皮肤与内脏温度飙升，血液沸腾，瞬间从眼窝和鼻孔涌出，甲冑和肉相黏。怒火中烧的我心已麻木，失去恐惧、理性和怜悯的情绪，再度化为曾击败卡西乌斯、格毙卡努斯的收割者。金种休想杀死我。

手指因高温而抽筋的莫依拉拿脉冲手套胡乱发射，用全自动模式朝着天花板轰炸一轮，又扫过侧面。会议室里血流成河，两个银种人来不及逃命，当场被大卸八块。房间另一头，能俯瞰市区的落地窗上满布裂痕。众号叫者躲在掩蔽物后，莫依拉的左手手套终于发出强光，过热熔解。伴随机件故障的咝咝声与死前一声怨愤喟叹，三御史中最诡计多端的一位终于化为焦尸。

我真希望那是艾迦。

我再次张望，仿佛有一只愤怒之手引导着自己。我追求更多血腥、更多杀戮，然而在场剩下的都是我曾经的朋友。怒火遂熄，内心一阵空虚，朋友自相残杀的场面看得我胆战心惊。原本整齐的队形早就崩解，战况演变为高科技武器外加肉搏，众人或在玻璃上飞窜或撞进墙壁，四肢与地板不停刮擦；手套鸣叫，刀剑铿锵，脉冲波在柱间来回。

就在此刻，我忽然醒悟，惊觉串起所有人的那条线究竟为何。不是理念，不是我妻子的梦想，也不是信任、盟约或色族。

是我。

因为没有了我，事态演变至此；塞弗罗选择走上这条路，冤冤相报，血债血偿，成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杀伐。

我必须斩断这轮回。

房间中央，卡西乌斯对维克翠穷追不舍，两人在翻倒的椅子和碎玻璃上跑跳，地板早已染红。她的匿踪斗篷受损，功能时好时坏，身形时隐时现，宛如拿不定主意的妖魔。卡西乌斯往她大腿挥出一剑，立刻旋身，朝着开枪掩护的小丑额侧削下，接着一个后仰躲开子弹，卵石躺在房间另一头，竟还能出手救援。维克翠滚到桌下回避，执锐蛇对准卡西乌斯脚踝进逼，他却跳到桌上，以脉冲手套轰击缟玛瑙。桌子中间凹陷，维克翠反而进退两难。卡西乌斯就要出招取她性命，这个瞬间，塞弗罗忽然从背后放出脉冲波，虽然防护罩吸收了能量，卡西乌斯还是远远摔出数米外。

右手边只见拉格纳、戴克索、卡珐克斯三个巨人斗得不可开交。黑曜种以锐蛇将卡珐克斯的手臂钉在墙上，剑柄脱手后立刻闪身，在唾手可及的距离发射脉冲波攻击戴克索。冲击被防护罩吸收，戴克索虽剑势凌厉，却只砍下一块墙壁，反被拉格纳以关节技制伏。眼看儿子就要被绞死，卡珐克斯举起锐蛇高吼氏名，剑锋插进这名黑曜种的肩膀。我想过去帮忙污印友人，却察觉左侧有人逼近。

一回头，野马纵身飞来。她的面罩遮住五官，手持锐蛇想将敌人腰斩。危急之际，我只勉强架住，震动随剑身窜进手臂，我意识到自己速度大不如前，肌肉反应在那段黑暗的日子中荒废了，尽管有米琪的手术和维克翠陪同特训，也无法一时三刻恢复实力。相较之下，野马则比印象中更强悍。

我节节败退，想逃也逃不开。她使起锐蛇灵巧多变，想必这一年里下了苦功。按照洛恩以前的提点，我试着从侧面找空隙，然而野马心思缜密，总能拿石头、柱子等地形优势加以拦截。她的剑网逐渐收紧，虽说一时半刻内我还能挡下，剑刃却离身体越来越近。

最后，我终于被她一剑划过肩膀，疼得好比坑蛇毒牙。我一面哀号，一面又被野马伤了几处，心里着急想大叫自己名字或随便喊什么都好。问题是，我连喘息机会都没有，全副精力都用在手臂的动作上。千钧一发之际我往后缩，她的剑尖已在虫皮护甲护颈留下一道浅痕，接着又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三招朝我左手筋络挑来，险些就要得逞。野马掌握了出招节奏，将我逼到墙角。斩、劈、刺连击，我的身体涌起灼热感。我将会死在这里。即使通过对讲机呼救，频道仍被塞弗罗关闭。

这次行动，我们完全错估了对手阵容。

我发出哀号，但无济于事。我被野马的剑刃切断三根肋骨。她旋转握柄，抽剑回劈，准备砍下我脑袋，而我只能高举锐蛇，勉强将她的兵器弹到头上，强压在墙面。我们隔着头盔，面对着面——野马竟然抄袭我的绝招——她脖子一仰，用颅骨朝我重重一击，我疼得差点儿晕过去，视野忽明忽暗，虽然没有倒下，却感到面罩松动，鼻梁又歪了。我眼前闪过光点。这下头盔真的裂开了，她的面罩凑过来，像匹气势汹汹的马，扬蹄就要踩碎我这条小命。

我的锐蛇往后一收，准备要砍，最后还是停在她面前。野马盯着我的面孔浑身颤抖，解开头盔，露出自己的脸。汗水濡湿的头发黏在前额，少了平常的金色光辉，她的眼神紊乱。如果我能斩钉截铁地说她眼里是爱或喜悦，那该多好。可惜不是。如果一定要说——那是恐惧。恐惧抽走了她两颊的血色，野马蓦然后退，另一手指着我，结结巴巴。

“戴罗……？”

她回头看着会议室内那片狼藉，我们仿佛是在风暴袭来时窜入一片僻静的小天地。卡西乌斯寡不敌众，决定撤退，顾不得御史和死亡骑士的遗体，先溜出侧门，然而离去前却与我对上一眼。维克翠追过去，塞弗罗尾随支持，其余号叫者围着野马。我上前一步，但被锐蛇抵住锁骨，无法动弹。

“你明明死了。”

她快步踏过大理石地板和墙壁崩落的玻璃碴，来到正门口。“卡珐克斯！戴克索！”野马用尽全力大叫，脖子浮出青筋，“撤退！”

忒勒玛纳斯父子匆忙与拉格纳拉开距离，摸不透自己对付的究竟是何人，也忽然意识到身上处处是伤。他们同时朝野马过去，想要合流，一左一右自我身旁掠过，但我岂能眼睁睁看她离去。我的锐蛇化作鞭子，缠上卡珐克斯颈部，他边干呕边挣扎，但我不肯放手，只要按下按钮，锐蛇就会由鞭转剑，卡珐克斯将人头落地，然而我并不想杀他。拉格纳过来，使出一记扫腿，再往他胸口膝蹴，这位长者不得不倒。废物带着其他人利用体重过来压制。

“别杀他！”我大喝。废物也认识帕克斯，而且见过忒勒玛纳斯父子，所以没有动剑，也下令大家都别轻举妄动。戴克索见状还想过去救援，只是我和拉格纳拦在中间，塞弗罗和维克翠也回到战场。壮汉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瞪着我，脸上写满困惑。

“弗吉尼娅，你们快走！”卡珐克斯躺在地上大喊，“快逃！”

“奥利安在我那儿，我救了你的家人，”野马说完，瞟着几名虎视眈眈的号叫者，“请留他活命。”她用悲痛的眼神望着卡珐克斯，闪身消失。

第十八章  深 渊

“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奥利安活下来了吗？”我问。卡珐克斯和我一样还没从讶异中回神。他望着房里游移的黑衣号叫者，十分警戒。我们虽然无人阵亡，但情况也不太妙。“卡珐克斯！”

“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他回答，“就是她说的那个意思，和平号安全。”

“戴罗！”塞弗罗和维克翠从会议室另一端烤焦的侧门出去追卡西乌斯，不仅空手而返，现在还走都走不稳。“大家集合！”纵使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但维克翠的伤势是第一位，我赶紧过去查看。

她靠在碎裂的缟玛瑙大桌边，二头肌上多了一道深口，面罩也掉了下来，五官扭曲，不断冒汗。尽管如此，她还是自己注射止痛药与凝血剂进行急救。透过血光，我看见白色的骨头。“维克翠——”

“妈的，”她冷笑道，“你那小男友比以前厉害。刚才在走廊上差一点儿就能收拾他，不过我猜艾迦传授了几招你们那套‘柳流’。”

“看来是这样，”我回答，“撑得住吗？”

“亲爱的，别担心。”维克翠眨眨眼，塞弗罗又喊了我名字。他和小丑跪在莫依拉的焦尸旁。身为恐怖分子领袖，他果然对于血肉遍地的惨况无动于衷。

“是个御史，”小丑开口，“烤焦的御史。”

“厨艺很棒，小收割者，”塞弗罗得意扬扬，“皮酥肉嫩，这种口感最好了。艾迦一定会气炸——”

“你切掉我频道！”我狠狠打断他。

“你太意气用事，会扰乱指挥。”

“意气用事？你有什么毛病？至少我肯动脑袋，不是见人就杀，这房里本来有一半的人不必死。”

塞弗罗面色一沉，流露出的残酷完全不像我所认识的朋友。“老兄，这是战争，战争有不死人的吗？你应该要高兴我们是杀人的那一方。”

“野马也在啊！”我走到他面前，“连她也无所谓吗？”塞弗罗耸耸肩，我朝他胸口一戳。

“老实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在？”

“哪有，”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没这回事。你够了，老兄。”塞弗罗一脸挑衅，似乎不介意和我当场开打，可我也没打算退让。

“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塞弗罗望向我背后。拉格纳正将卡珐克斯押到房间中央，号叫者集合的地方。

“大伙儿准备冲锋，得在军队里杀一条路才出得去，脱出地点设定在背光面，十层楼高的地方。”

“目标呢？”维克翠望向大屠杀后的会议室，地上不是尸体就是痛苦发抖的银种人，以及拖着短腿爬行的赤铜种。

“恐怕烂了。”我说。

“大概吧，”小丑附和，对我露出同情眼神。我们两人开始翻查那些尸体。“真是一团乱。”

“你知道野马在这儿吗？”我偷偷问。

“不知道。话说回来，老大，”他回头注意塞弗罗，“你刚才说频道被切掉是什么意思？”

“别顾着聊天，快找到那个浑蛋银种人，”塞弗罗站在房间中央发号施令，“然后谁去外面带那个粉种进来。”

小丑到会议室另一边离正门最远的角落，他在俯瞰火卫一的观景窗右侧找到贾王。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被一根底部断裂的柱子压在墙下，蓝绿色袍子染红，但那是别人的血；他的指节上是插了些玻璃，不过我可以探到脉搏，还没断气，任务不算完全失败。麻烦的是贾王额头也遭流弹挫伤，我叫队伍里体形较大的拉格纳与维克翠过来帮忙，合力挪动柱子，将人给拖出来。

拉格纳从滚到柱底的死亡骑士的头颅取回锐蛇，打算利用石头当支点，和我一起扳动断柱，但维克翠忽然要我们先缓缓。“你们看。”她指着柱子顶端与墙壁交接的地方，从地板缝隙往上透出淡淡蓝光，形成长方形。那里显然有一道密门，贾王大概是想躲进去，却被柱子压住。维克翠将耳朵靠在门上，眯起了眼睛。

“等离子炬？”维克翠说，“呵呵——”她笑了起来，“贾王的卫兵急着想出来呢，看样子他是把人藏在里面，以防万一。他们说的是静语。”静语是黑曜种使用的方言，要不是柱子倒下，正好将门堵住，恐怕我们已经死光了。

他们明白，我也明白，今天这情况完全是侥幸。因此我对塞弗罗更不谅解，维克翠眼里那抹狂妄也淡了些，想必是在冷静思考后意识到这支队伍的行动方针根本是胡来。打从最初我们就不该在尚未取得建筑蓝图的前提下乱闯，塞弗罗的决策模式与一年前的我如出一辙，连结果也差不了多少。我们三人不约而同望向会议室门口，暗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拉格纳和维克翠帮我将贾王拖出来。他失去意识，短腿在地上滑，维克翠拉着他带到中间。塞弗罗正在使唤小丑和卵石搬运马提欧和卡珐克斯两个俘虏，直到现在，卡珐克斯都还张着嘴盯着我瞧。其实卵石连站都站不起来，号叫者战力几乎崩溃。

“俘虏太多，”我开口，“会拖慢脚步，这回也没有电磁脉冲可以用。”更何况我们和外层空间仅隔三厘米的墙和空调系统，启动电磁脉冲是自寻死路。

“那就减轻荷重，”塞弗罗走向受伤且双手缚在背后的卡珐克斯，朝他的脸举起脉冲手套，“老头，这无关个人恩怨。”

他扣下扳机，我一把将他推开，脉冲波从卡珐克斯脸边掠过，轰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马提欧身旁，几乎炸掉他一条腿。塞弗罗猛转过身，手套瞄准我的头。

“给我拿开。”我低头对着脉冲炮管怒喝。热能往眼珠射来，刺得我不得不别过脸。

“你脑袋在想什么？”塞弗罗咆哮，“你以为他是你朋友？他不是！”

“留他活口。他是谈判筹码，奥利安应该还活着。”

“谈判筹码？”塞弗罗喷出鼻息，“那莫依拉呢？烤焦她的时候你可没手下留情，”他眯眼放下武器，嘴唇一掀，露出黄牙，“噢，是为了野马吧？难怪。”

“他是帕克斯的父亲。”我提醒他。

“帕克斯死了。为什么他会死？因为你放过了敌人。老兄，我们不是在院训，这是战争，”他指着我的脸，“战争很简单：不择手段、见敌就杀，否则就换自己人遭殃。”

他转转头，发现所有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气氛十分紧绷。“你错了。”我说。

“我们带不走这些人。”

“老大，外头很挤，”废物从外面跑回来，“超过一百个警卫，我们会变成蜂窝的。”

“要是没有拖油瓶就能杀出去。”塞弗罗说。

“一百个人哪，”小丑开口，“老大……”

“大伙儿检查电力。”塞弗罗眯眼望向自己的手套。不行，他的目光太短浅，会葬送所有人的命。

“不必，”我说，“卵石，联络赫莉蒂取消原本的撤离计划，传坐标过去，要她把船停在外面一千米的地方，尾巴对着我们，”卵石听了没有立刻反应，先看看塞弗罗，又看看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回归了，”我又说，“照我的话做。”

“就这么办，卵石。”拉格纳附议。

维克翠也轻轻点头，卵石皱了皱眉。“抱歉，塞弗罗。”她也朝我点头示意，以通信仪连接赫莉蒂。其余号叫者都盯着我，我感到痛心，竟因为自己害大家走到这一步。

“小丑，看看莫依拉的通信仪能不能修理，尽量将数据调出来，或许能知道他们本来有什么协议，”我飞快地下指令，“废物和瞌睡虫去走廊把风，拉格纳负责押送卡珐克斯，假如他真想逃，就砍掉他的腿。维克翠，你身上还有悬吊用的绳索吗？”她检查后点点头。“把所有人串在一起，大家集中过来，要绑紧，”我转头看着塞弗罗，“你在门口装好炸弹‘欢迎’客人。”

他没多说什么，眼中也没有愤怒，但压抑许久的自卑与恐惧结了果，最终流出怨怼的汁液。我认得那种神情，我的脸上不知浮现过几遍。就在刚才，我夺走了塞弗罗唯一的心灵寄托：号叫者。明明他耕耘了那么久，明明他说我还没准备好，但大家仍选择了我，不是他。这不只是对塞弗罗领导资格最大的否定。自他父亲死后就埋在心中的那股自我怀疑，此时得到印证。

不该是这样。我说我会服从指挥，但没做到。是我不好。然而眼下并非自怨自艾的好时机，我不是没试着沟通，或是通过我们的友谊指引塞弗罗看清方向，但我重返阿瑞斯之子后看到的除了暴力还是暴力。无可奈何，我必须用他的方式来发言。我上前一步，对大家说：“不想死就赶快带着你们的鸟蛋动起来。”

塞弗罗板起皱巴巴的小脸，望着照我吩咐开始动作的同伴。“要是你害死他们，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我们立场一致。动手吧。”

他转身跑向门口，从腰带取下剩余的炸药，开始安装。我看着混乱的会议室，大伙儿各司其职，总算有个团队的模样。想必每个人都能猜得到我想做什么，也知道这计划有多疯狂。

但看着大家那股认真执着的模样，我心里也越来越踏实。塞弗罗认为我没有准备好，大家却愿意信任我。只不过，我也注意到拉格纳偷偷望向落地窗三次。所有人身上的护甲都并非完好无缺，若要进入真空，光是压力就会叫人吃不消。我连面罩都没了。能否生还的关键是赫莉蒂。我总期待某天行动时能控制一切变量，假使独囚于黑暗之中给了我什么启示，那就是宇宙之浩瀚，绝非凡人能掌握。

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信心。“大家打开干扰波。”我也启动自己腰带上的装置，不能让外面的监视摄影机捕捉到我的样貌。

“赫莉蒂就位。”卵石回报。隔着玻璃，远在一千米外的运输机十分微小。

“听我指挥，同时朝观景窗中心点射击，”我尽力压抑声音中的恐惧，“废物、瞌睡虫，回来集合！给昏迷的俘虏戴上面罩！”

“我的老天，”维克翠咕哝，“我还以为你会有更好的主意。”

“闭气肺会裂开，所以玻璃破了以后尽速将空气吐光，缺氧就睡一觉，做个好梦，顺便祈祷赫莉蒂的动作比小丑那根在床上时还快。”

他们笑出声音，紧紧围过来。维克翠迅速将缆绳穿过每个人的腰带，我们变成一串葡萄。塞弗罗装好炸药，瞌睡虫与废物招手要他赶快过来。

“注意！”隐藏式扩音器发出声音，维克翠靠过来，将我和拉格纳绑在一起。“我是桑恩集团安全部长艾列克·泰·大和，在此对各位宣布，你们遭到包围，放弃武器和人质，否则我们将被迫开火。你们有五秒钟时间决定！”

会议室里除了我们外没有别人，前门早就关上。塞弗罗设置好陷阱，正要回来。“你快点！塞弗罗！”我呐喊，可是他还没跑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往地面一拍，仿佛一个遭人踩踏的空罐。同样那股力道将我压倒，我的膝盖无法抵抗，骨骼、肺片、喉咙，没有一处不受到巨大重力的倾轧。视野模糊，脑子血液不足。我想举起手臂，却觉得它变成一百三十千克重。敌人提高会议室内的重力系数，唯一能撑着的是拉格纳。但就连他都单膝跪地，弯腰驼背，仿佛扛起苍穹的亚特拉斯。

“该死——”维克翠勉强挤出声音，望向我背后的房门。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灰种，也不是黑曜种，更不是金种，而是一颗黑色的蛋，往旁边一滚，大小跟一个矮子差不多。它的表面平整光滑，白色小字印上编号。是机器人，与电磁脉冲或核弹一样天理难容，都是奥古斯都的心腹大患。那颗蛋仿佛一团伸出触手的油腻物品，顶端开始变形，伸出一挺炮管瞄准塞弗罗。我想起身拿脉冲手套迎战，但手臂对抗不了强大的重力。维克翠使劲浑身解数，同样动弹不得。塞弗罗咬牙爬行，试着逃离机器人的锁定。

“观景窗！”我挤出一句话，“拉格纳，打破窗子！”

纵然是他，在超高重力下要举起手臂也经历一番挣扎。拉格纳的手剧烈颤抖，喉间鼓动的战号听起来像是远处传来的雪崩。他的身体随着被扭曲的吼叫不停痉挛，他奋力平举臂膀，拳套凝聚能量，冒出微弱的光点。

震颤之中，拉格纳扣下扳机，手臂重重往后挫，脉冲波直冲玻璃中心，夜幕群星随冲击波荡漾，窗户向外鼓胀，出现裂痕。

“Kadir njar laga……”他狂喝。

玻璃破碎，空气抽出，物体滑动。一个女赤铜种尖叫着从我们身边摔出去，一入真空瞬间沉默。混战时躲在桌底或柱子周围的人牢牢抓紧。但手指出血，指甲脱落，两腿在半空摆荡，力竭后身子终于翻滚坠进宇宙，深渊即将吞噬建筑物内的一切。塞弗罗来不及会合，体重敌不过气压，不过飞起来后也与机器人拉开了距离；我伸手揪住他的莫西干短发，维克翠趁机以双腿箍好他，带到自己怀中。

我们一行人逐渐滑向观景窗，我心里很害怕，手抖个不停。正视自己的决策后，所有质疑一股脑儿涌出。塞弗罗说得没错，我们应该杀出去，拿卡珐克斯甚至卡西乌斯当盾牌。为什么非要进入这片冰冷的世界不可？我好不容易才从胡狼的黑暗囚笼逃脱。

这只是恐惧。我这么告诉自己。都是因为恐惧才会惊慌。这股情绪渲染开，我看见他们五官上压抑的害怕，他们也从我脸上找到一样的感受。但我怎么能害怕？我活在害怕和遗憾中太久，没有挑起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就算我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也无妨，所谓火星收割者只是面具，此刻的我依旧得戴上。不只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Omnis vir lupus（人皆为狼）！”我高呼一声，仰天长号，将肺中所有空气呼出。身旁的拉格纳睁大了眼睛，极为兴奋；他张开大嘴发出咆哮，音量之大，连墓穴中冰封的祖先也会惊醒。卵石、小丑也加入狼嚎，最后连平常高高在上的维克翠也出声。愤怒与恐惧随吼叫离开身体，我们被气压拖过地板，流入太空。尽管旅途的终点可能是死亡。我在荒诞的号叫中找到人性与归属。当你假装勇敢，就真的变勇敢了。然而只有塞弗罗除外，我们飘走时，他一直保持沉默。

第十九章  压 力

我们以时速八十千米冲出破碎的观景窗，狼嚎被静默淹没。一股震荡传过身体，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冰水，肢体抖不停。血氧消耗得很快，生存的本能让我不自觉张嘴。当然，太空中什么也吸不到。幸运的是，肺部也没有膨胀，只是成了两个干瘪的纤维囊袋。起初，我的身体绝望抽搐，想得到氧气，但渐渐视线就停在火卫一表面那些毫无人味的金属摩天楼。黑暗中，朋友手牵着手、靠缆绳串联，心底流泻过一股熟悉的安宁。与野马共度的雪地生活，与号叫者在山沟中围营火烤山羊肉，听奎茵说故事。我的思绪飘到另一段回忆。不是莱科斯，不是伊欧，也不是野马，而是维克翠、塔克特斯、洛克和我在研究院期间听机库里的蓝种教授讲课，解释太空会怎样影响人类的生理状态。

“体液沸腾，也就是气压骤减时体液中会形成气泡，那是真空最危险的地方。身体组织的水分蒸发，并因此肿大……”

“亲爱的无脑教授，组织肿大这种事情谁不懂啊。问问你妈还是你爸，你妹也行。”记忆中，塔克特斯这么说，洛克的笑声我也无法忘掉。这笑话太过粗鄙，诗人脸都红了，而我一直不解为什么他与塔克特斯这么亲近，始终关切这位爱说猥亵话的朋友滥用药物的习惯，塔克特斯死后，洛克还在他身旁哭泣。教授继续叨念……

“……十秒内，身体体积暴增，造成循环系统失灵……”

眼压增高，眼珠胀大，除了倦怠感，还有视觉歪曲。手指冻僵，耳膜鼓起，到处都痛。舌头变大变冷，好像有条冰蛇在口腔蠕动，随着体液蒸发慢慢钻进肚子。皮肤仿佛充了气，手指变成大蕉形状，气体从胃进入肠中，又成了个气球。黑暗笼罩，我瞥了塞弗罗一眼，那张脸肿成两倍大，模样古怪极了。持续以腿箍住他的维克翠貌如怪兽，不过意识竟还清醒。她那双卡通人物般的充血双目瞪着塞弗罗，喉咙止不住干咳，却吸不进氧气。两人的手牢牢相握。

“水和气体分解后，在大血管形成气泡，随循环在体内流动，阻碍血流，十五秒内就会昏迷……”

身体失去知觉，短短几秒延伸为永恒暮光。宇宙变缓慢，人类的可笑和渺小此刻完全展现出来。

我体悟到其中的讽刺与虚无。戳破生命的泡泡后我们还剩下什么？周围的金属高楼看起来像冰雕，全息屏幕的光芒闪烁，如同冻结在内的龙鳞。

火星就在头顶，依旧全知全能，无法撼动。我们随着火卫一公转，来到迎接白昼的那面，阳光如弯刀般划破黑暗，星球表面仍留着两颗核弹爆炸后镕金般的疮疤。最后一点儿时间里，我好奇着火星是否介意自己的容貌遭到毁损，资源被人掠夺。相较宇宙等级的寿命，我们这些温热却可鄙的小东西不值一哂，繁衍、扩张、争斗、灭亡，最后留下的只有钢铁与塑料，而它将持续低语、吹拂、变迁、转动，遗忘这群胆大包天、自以为能够永存的无毛猿猴。

我看不见。

醒来时，我感到身体下面是金属，脸上有个塑料罩，听到周围有人喘息蠕动，并察觉这是船体，引擎发出冰冷的嗡嗡声。抽筋、战栗，我猛吸了一口氧气，觉得仿佛头颅凹陷，无处不痛，但痛觉随着每次心跳退去，手指变回正常大小，我摩擦着手，试图稳定神志。我还是在抖，不过身上盖了电毯，也有人正以不怎么温柔的方式给我按摩，加速循环。左手边，我听到卵石正在叫唤小丑。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都是盲人，得等视神经重新适应。小丑支支吾吾响应，卵石哽咽到几乎要大哭出声。

“维克翠！”塞弗罗咬字不清地嚷嚷，“醒醒！醒醒！”他摇动维克翠身体，一身装备哐啷响。

“快醒过来！”塞弗罗掴了她的脸，她倒抽一口气后开口。

“……妈的，你刚刚打我？”

“我以为……”

维克翠一巴掌甩回去。

“谁？”我问那个隔着毯子揉捏我身体的人。

“长官，我是赫莉蒂，四分钟前才捞回你们这几支棒冰。”

“所以……我们在外面待了多久？”

“约两分钟三十秒。情况非常危急，我们不得已清空货舱，倒车接近，然后再紧急加压。还好这些红萝卜虽然打架不行，驾驶垃圾船倒有点儿本事。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们没串在一块儿，现在大半会变成冰块。那附近还有一大堆废弃物和尸体飘来飘去，很多摄影记者在拍。”

“拉格纳？”一直没听见他声音，我有点儿担心。

“朋友，我在这里。无人坠入深渊。”他笑出声，“时候未到。”

第二十章  异 议

现在麻烦大了，塞弗罗也明白。降落在阿瑞斯之子基地的破烂码头后，我们立刻抢回通信频道主导权，下令将尚未恢复意识的马提欧和贾王送进医务室处理，卡珐克斯则关进监狱，并要劳洛指挥大家，防范敌人来袭。留守基地的人望着我们目瞪口呆，因为号叫者身上的黑曜种伪装坏得乱七八糟，我的状况最惨，假五官在会议室混战时尽数脱落，由于真空吸力，剥下了瞳孔变色片，黑色染发剂被汗水洗去，所幸手套没掉。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终于发现我们不是一群黑曜种，而是金种，里头还混着一个“死人”。

“是收割者……”有人窃窃私语。

“闭嘴，”小丑没好气地说，“别走漏风声。”

可惜，无论如何消息很快会传开。收割者尚在人世带来的震撼是好是坏，尚不可知，可以肯定的是，现下并非好时机。虽然我们避开追杀，但这么高调地绑架了贾王，还连带杀死两名地位最高的圣痕者，胡狼麾下的反恐团队必定会巨细靡遗分析残留的证据，殖民地联合会也会出动禁卫军和维安机制，查明真相。我们潜入的路线、脱逃的手法及可能的共犯，没有一项能逃过检验，连武器装备船只的来源都将曝光。届时太空站内许多低阶色族将会惨遭屠戮。

太空逃亡的过程一定会留下影像，从中定能找到我和塞弗罗的面孔。之后，胡狼可以出兵侵略，也可以派安东尼娅、莱拉丝和骨骑进行暗杀。

倒计时已经开始。

另一方面，现阶段我先假设殖民地联合会只认为贾王遭到挟持。野马与卡西乌斯究竟为何会出现，我还想不通，只能先认为胡狼并不知情，这也是之前我要大伙儿启动干扰的主因。贾王那栋大楼内的摄影机应该无法辨识卡珐克斯，要是形迹败露被胡狼察觉，他就会推敲出自己与最高统治者、贾王的三方合作出了差错。这张王牌我想先藏好，等到与野马取得联系，就会知道该怎么运用。

然而，卡西乌斯势必得对最高统治者回报。他会怎么解释莫依拉的死？还有野马与殖民地联合会的关系又是什么？谜题太多，线索太少。我穿过长廊，伙伴都去包扎，武器库内数十名红种、棕种人、橙种着手整装，而我脑海里始终回荡她的那句话。

我救了你的家人。

野马的话可以有很多层含义，知道答案的只有卡珐克斯。我得向他问清楚。卡珐克斯已由拉格纳押解到牢房，塞弗罗对其他人下完命令后转头望向我。“收割者，他们要动手了，这回可是来真的，”他说，“你比较清楚殖民地联合会军团的战略，赶快去数据中心，给我做个对方的时间表和战术模式，就算没办法势均力敌，总能尽量争取时间。”

“时间？”我问。

“引爆炸弹，然后设法离开这块大石头，”他伸手搭在我肩上，想必和我一样清楚旁边有许多人在观望，“快动身。”说完后，塞弗罗带着其他号叫者继续前进，只有我与赫莉蒂留在原地。

我转头。“赫莉蒂，你也熟悉军团战术，去数据中心支持。”

她回头望向正要拐弯的塞弗罗。

“你可以吗？”我问。

“可以，长官。不过，你要去哪儿？”

我握紧拳头。“去找答案。”

“弗吉尼娅后来对我们说了你是红种的事，所以我们才没有出席你的凯旋宴。”卡珐克斯抬起头，他被缚在钢管上，两腿平伸，甲冑还没脱下，胡须在微弱灯光下闪着红金色泽，个头大得很有压迫感，但他一脸坦荡，不带仇恨，只是对我和拉格纳说起这些事时激动得鼻孔都撑开了。塞弗罗交待，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跟他接触，显然他的命令对收割者已经无效。我认为这是好事。即使我还没想出办法，却很肯定塞弗罗那套行不通。现下也无暇争辩或体谅他了，危机迫在眉睫。我需要情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小时候一样来找我们商量，”卡珐克斯继续解释，“那天我们在列那号上烤羊肉给索福克勒斯吃，不过它好像不大喜欢柑橘醋。爱琴指挥中心忽然来了通信，说最高统治者开始攻击城内宴会场地，弗吉尼娅联络不上你或她父亲，担心发生政变，就要我和戴克索带着骑士过去看看。

“她留在船上，最后与洛克取得联系。戴克索和我本来都要穿过大气层了，但洛克跟她说最高统治者的政变成功，你和她父亲都受重伤，要弗吉尼娅到他船上避难，地面不安全，他会带你逃走。”

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倒在航天飞机里，胡狼那时正弯腰跟我讲话，而洛克在旁边不知道与谁通信，内容我听不见。最高统治者也在，就躲在洛克的舰队里，根本没有离开火星和我的眼皮底下。

“弗吉尼娅没有马上冲上去，”卡珐克斯咧嘴一笑，“假如给爱情冲昏头就会那么做，但弗吉尼娅是个聪明人，一下就看穿洛克虚与委蛇，也料定最高统治者不可能只偷袭宴会，必定会有连环计。于是她赶紧通知奥利安和阿寇斯家的人预防部下造反，也通报洛克是叛徒。果然，后来有人想暗杀奥利安，她和忠心的部属早在舰桥和会议室做好准备，双方交火后奥利安手臂中弹，但性命无虞；接着洛克的舰队也开炮了，我们这边伤亡不少……”

同一时间，塞弗罗与拉格纳发现费彻纳已死，阿瑞斯之子前一个大本营被攻破，而我瘫痪了，倒在艾迦预备的航天飞机上。革命垮台——不，还有一线希望。

“她救了船上的人，”我回答，“所谓‘家人’是这个意思。”

“嗯，”卡珐克斯附和，“你和塞弗罗解放的船员还活着，甚至连你以前的军队也大多平安。我们抢在胡狼和最高统治者彻底掌控火星前协助他们逃走。”

“所以我的朋友被关在哪儿？”我问，“木卫三？还是木卫一？”

“关？”卡珐克斯眯起眼睛，随后一阵狂笑，“小子，你误会了，大家都留在原本岗位上，和平号原封不动，舰长还是奥利安，大家都听她指挥。”

“我不懂——她让蓝种继续当舰长？”

“如果弗吉尼娅不认同你口中的新世界，那么，当时你和拉格纳跪在矿坑地上毫无防备，她会留你们活命吗？”我摇摇头，没有答案，“如果将你们看作敌人，她会就地处决你们两个。你知道她和帕克斯小时候窝在壁炉前都是听我说什么故事？争权夺利、彼此斗法的希腊神话？不对，是亚瑟王、拿撒勒人和毗湿奴。他们都是自身非常强大的英雄，却不忘保护弱者。”

野马也成了这样的人，而且她证明伊欧没错。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所当为。也多亏卡珐克斯貌似四肢发达，跟她的亲生父亲相比，却是一名更好的父亲。我不禁湿了眼眶。

“戴罗，你没看走眼，”拉格纳开口，伸手搭上我肩头，“情势逆转了。”

“那么你们今天过来的目的是？”

“我们处于劣势，”他回答，“卫星统领那边撑不过两个月。弗吉尼娅一直在追踪火星的情况，也知道她哥哥手段残暴、恣意屠杀。阿瑞斯之子没有足够武力全面开战。”卡珐克斯那双大眼透出失去故土的凄凉。火星是我的家乡，也是他的家乡。“战败的代价太惨重，所以银种人提议和谈，我们当然有兴趣。”

“条件是？”我又问。

“弗吉尼娅与所有盟友能得到最高统治者的特赦，由她出任火星大统领，阿德里乌斯和他的党羽终身监禁。其余还有些改革的细节。”

“但必须保留阶级制度。”

“没错。”

“果真如此。这必须和她谈谈。”拉格纳语气似是迫不及待。

“难保不是陷阱。”我回答时盯着卡珐克斯，深知这张忠厚老实的面貌下藏着敏锐的心智。我很想信任他，希望能相信他也追求正义，值得我尊敬。然而事关重大、敌友难辨，假如野马有意设局，眼前正是除掉我最好的机会。她能走到今天，身边的人也绝非省油的灯。

“卡珐克斯，有个地方不合逻辑。依照你刚刚说的，那为什么不干脆和塞弗罗联络？”

他朝我眨眨眼。

“联络了呀。好几个月前的事，他没告诉你？”

拉格纳与我回去时，号叫者正在着装。

“都去死。”塞弗罗破口大骂，维克翠拿了人工肉贴在他背上，伤口经过烧灼、冒出焦味。他气得摔掉通信仪。机器滚到墙角，废物捡起来递回去。“全面封锁，连货运进出也暂停。”

“老大，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破绽。”小丑语带安抚。

我悄悄进去，朝塞弗罗点头，示意想私下交谈，但是他没理会。原本的计划全乱了套——我们本应躲进太空中的氦三运输机扬长而去。等外界发现贾王遭绑、火卫一大爆炸，一切都太迟。现在的情况则如他所言，我们都要去死了。

“能确定的是，我们不能留在这儿，”维克翠放下人工肉黏贴器，“我们在那栋楼里少说留下百件以上的DNA证据，外加一大堆面部影像，阿德里乌斯很快就会察觉，派军团过来搜索。”

“——甚至会直接把火卫一轰成碎片。”赫莉蒂径自叹气。她坐在角落一箱医疗器材上，与小丑一起研究通信仪显示的地图。卵石在桌子对面望着两人，受伤的腿先以胶体模具固定，不过骨骼没办法立刻接起。多亏有虫皮甲保护，烧伤程度降到最低，但可看得出还是痛苦难耐；高剂量镇痛剂抑制中枢神经，导致瞳孔扩大。还有，我和维克翠都注意到卵石那张圆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悦：她很介意小丑伸手指地图时整个人挨在赫莉蒂身上。

“氦三是阿德里乌斯的命脉，”维克翠说，“他应该不会冒险。”

“塞弗罗……”我开口，“过来一下。”

“我在忙，”他转头问劳洛，“还有哪条路线能离开这块该死的石头？”

那名红种靠着医务室的灰墙，墙上贴着反光剪纸，上面有粉种模特儿在金星的白沙滩晒太阳。

“这里只有货船。”他不可能没注意到我们的伪装掉了，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显然很讶异这里的人几乎都是金种，还看了我特别久。“不过全都无法升空。假如是豪华游艇或私家船只，也许还能进入针尖区，但要是你们过去马上就会被逮到——只要一两分钟。至于电车，车门都装了面部辨识，广告投影也连接瞳孔扫描。就算你们劫别人的船，还是得经过哨站。除了空间传送，我想不出办法。”

“要是有那种东西就好了。”小丑咕哝道。

“抢一艘飞船，硬闯哨站，”塞弗罗说，“以前就干过了。”

“会被射下来。”我直截了当地反驳，对他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我想私下谈话的举动感到厌烦。

“上次就没事。”

“上次我们有莱森德。”我提醒他。

“这次我们有贾王。”

“为了除掉我们，胡狼完全不会舍不得，”我回答，“他就是这种人。”

“如果直线冲向地表那就没问题，”塞弗罗还不死心，“阿瑞斯之子有很多隐藏的地道入口，可从太空轨道直接钻进地底。”

“我就不会这样，”拉格纳开口，“太鲁莽，而且舍弃了这里的高贵子民任由敌人杀害。”

“我同意大黑。”赫莉蒂出声。她从小丑身旁走开，还是看着通信仪，持续监听警用频道。

“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劳洛问，“胡狼发现收割者和阿瑞斯来过，就算把太空站翻过来也在所不惜。留在这里的阿瑞斯之子不到一周就会死光，你考虑过这点吗？”他露出作呕的神情，“我知道你们是谁，其实拉格纳一走进机库就很明显了，只是我没想到号叫者竟然会夹着尾巴逃跑。还有，原来收割者是别人的手下。”

塞弗罗朝他逼近一步。“王八蛋，那你有什么好主意？还是你只是不懂得闭嘴？”

“有啊。我有主意，”劳洛回答，“留下来，帮我们占领太空站。”

号叫者冷笑。“占领这里？兵力要靠谁来弄？”小丑问。

“靠他，”劳洛望向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收割者，可是……我还记得，我是在半夜吃面的时候忽然在全息网络上看到，阿瑞斯之子流出你接受雕塑的手术影片。不到两分钟，殖民地联合会的网路警察就关闭那个网站，但影片已公开过，我面还没吃完，就有上百万网站贴出备份，他们挡都挡不住。后来，火卫一的网络总服务器死机，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维安单位拔掉插头，”维克翠说，“不过这是标准程序。”

可是他却摇头。“死机是因为半夜三更网络瞬间涌入三千万人，服务器无法负荷流量。金种关闭电源是后来的事。我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去巢城告诉大家你还活着，就能占领这个卫星。”

“有这么简单吗？”维克翠语气存疑。

“就有这么简单。火卫一约有两千五百万低阶色族正苟延残喘地活着，日日为了那几平方米的空间、蛋白质包和黑帮问题打来打去。但只要收割者一露脸，那些小事都烟消云散，没什么好争好抢。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领导者，假如火星收割者死而复生……别说是军队，你指挥的根本是一场海啸，懂吗？战况立刻就能逆转。”

这番话说得我背脊发凉。维克翠显然还没信服，塞弗罗则默不作声，恐怕内心又再次受创。

“你知不知道殖民地联合会是怎么对付暴民的？”维克翠问，“你看过的军团装备大概都只针对装甲。譬如脉冲手套、锐蛇。但他们对付平民时会拿出线圈炮或连击炮，每名士兵每分钟可以射出一千发子弹，打你们跟打纸人没两样。一般人听到声音根本反应不过来，连害怕都来不及就死了。另外还有微波武器，可以加热人体组织的水分。光是灰种的镇暴部队就有这种威力，如果他们派出黑曜种呢？甚至金种披着战甲亲自上阵呢？又或者切断你们的水和氧气呢？”

“那我们也断了他们的水跟氧气啊？”劳洛回答。

“行吗？”

“惹毛我们就行。”他瞪着维克翠。从他语气中的那股狠劲判断，我想劳洛八成知道维克翠的姓氏了。“阁下，虽然对方全是军人，能轻易把我打成肉酱，但我不到九岁就懂得拆解重力靴再拼装回去，过程花不到四分钟。今年我三十八岁，只要给我螺丝起子和电工工具，随便也能找出十种以上的办法要他们的命。我累了，受够了，想要回家。为了氧气、饮水和生存作践自己的日子该结束了。”劳洛眼神一空，身子倾近，“门的另一边有两千五百万个我。”

维克翠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告白，还是翻翻白眼。“你只是个想逞英雄的焊接工。”

劳洛走过去，伸手拔掉桌上一排扳手。工具落地，弄出很大的声响，小丑和赫莉蒂本来盯着通信仪，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劳洛愤慨地瞪着至少高自己三十厘米的维克翠，毫不畏缩。“我不是焊接工，是工程师。”

“够了！”塞弗罗大叫，“他妈的！都这节骨眼了还吵架！靠贾王出去就对了，不然我就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然后开始引爆炸弹——”

“塞弗罗……”拉格纳开口。

“我才是阿瑞斯！”塞弗罗吼道，“不是你，”他先指着拉格纳胸膛，接下来才指着我，“也不是你。快点收拾装备，要出发了。”

说完后，他冲出房间，其余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我不会舍弃这里的人，”拉格纳说，“他们帮助我们，是我们的一分子。”

“阿瑞斯是在发什么神经，”劳洛对大家说，“他疯了，你们得……”

我猛然转身，单手抓起他抵在天花板上。“不准你再污蔑他！”劳洛道歉，我将他放回地上，确定大家都在听后，我说，“大家先待命，我一会儿回来。”

我抢在塞弗罗进去之前追上。前面是座废弃车库，本地的阿瑞斯之子将它改建为发电机房，贾王暂时关在里面。塞弗罗与卫兵听见我靠近，一齐转身。“不敢让我和人犯单独相处是吗？”他鼻子一哼，“很好。”

“我们得谈谈。”

“当然，不过先让他说话。”塞弗罗推开房门，我暗骂一声，只能先跟进去。里面到处都生锈了，机器看起来比莱科斯还要旧。肥胖的贾王背后有个笨重物体在咯咯作响，苟延残喘输出的电力化作一圈光线，从头顶洒下，他被困在中间，什么也看不见。贾王坐在金属椅上，手臂铐在背后，青绿袍子皱巴巴又沾满血，不过那对斗牛犬似的眼珠依旧沉稳精明，宽大额头上黏了一层汗水与油脂。

“你们是谁？”贾王并不恐惧，而是烦躁。房门在我们背后重重关上。他对自身处境所展现的只有不耐，没有多余的怒意或鄙视。他正发挥专业素养算计着我们的待客之道究竟有多烂，又捅出了多少娄子。强光刺眼，贾王看不到我们的脸孔。“黑道打手？还是卫星统领的刺客？”我们没回话，他吞了口口水，“难道是阿德里乌斯大人来了？”

我听见那名字心一冷，但没讲话。塞弗罗也是。贾王开始怀疑我们是胡狼的手下，而且露出如假包换的恐惧。这可以利用，只可惜我们时间不多。

“我们要离开这块石头，”塞弗罗一派蛮横，“老兄，你得帮我们想出办法，不然我就把你的指头一根一根折断。”

“老兄？”贾王喃喃自语。

“你一定准备了逃生艇和紧急出口——”

“你是巴卡家的？”塞弗罗听了一呆。贾王继续说：“原来是你，他妈的真要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胡狼发现了。”

“你有十秒钟告诉我该怎么离开，否则我就拿你肋骨来当背心。”听到贾王这攀亲带故的语气，塞弗罗威胁恫吓的气势都缩了一截。

贾王摇摇头。“巴卡先生，你得仔细听——这是天大的误会。我知道你很难相信，甚至会觉得我脑袋有毛病，但拜托你听我说：我和你同一阵线，是你们的一分子。”

塞弗罗皱眉。“什么我们的一分子？”

“还能有别的意思吗？”贾王哑嗓笑道，“年轻人，现在状况简单明了：我，瑞古勒·艾格·桑恩，既是造币会的爵士、桑恩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阿瑞斯之子的创始成员。”

第二十一章  贾 王

“阿瑞斯之子？”塞弗罗重复这五个字，走进那圈光线，让贾王看到自己的脸。我没有跟过去，心里觉得越来越荒谬。

“这样好多了，从刚才我就觉得你很耳熟。你可能不晓得自己跟父亲有多像哪。总而言之——没错，我也是阿瑞斯之子。事实上，我是元老成员。”

“哦？你不如说你是粉种好了，他妈的，以为随便说什么都有人信吗！”塞弗罗暴喝，“什么天大的误会！”他跳上前，蹲在贾王旁扯着对方的长袍。“干脆让你换件漂亮衣服出去叫人帮忙算了！”

“那最好，因为你们打乱了原本……”

塞弗罗手起拳落，打在贾王肥厚的嘴唇上。那是我很熟悉的原始暴力，我忍不住紧闭双眼。贾王的头向后仰，本能地想挪椅躲避，但立刻被塞弗罗压住。“你这只又老又肥的癞蛤蟆！别以为这些花招能行得通。”

“这不是什么花招——”

塞弗罗再次出手，贾王喷出唾沫，嘴唇裂开流血，蹙紧眉头忍着痛。他应该眼冒金星了。

但塞弗罗掴了他第三次，态度轻率随便。也许根本不是要打贾王，而是做样子给我看，因为他还特地回头狠狠瞪我，似乎想试探我是否又要拿道德当诉求，当场跟他起冲突。塞弗罗的做人原则非常简单：保护自己人，其余随便死。

他抽出一把短刀塞进贾王口中。“老兄，我知道你很会演，”塞弗罗低吼，“竟然连自己是阿瑞斯之子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觉得自己急中生智，只要三言两语就能骗倒无脑的畜生，是不是？抱歉，这种游戏我玩多了，而且对手都比你厉害，什么苦头我都吃过。如何？舒服吗？”他将刀刃朝着贾王脸颊戳，贾王只能跟着他的动作晃脑袋，但嘴角依旧被稍微割裂。

“猪头，不管你耍什么心机，都别想全身而退。你是共犯，是寄生虫，自作孽不可活。赶快交代逃出去的办法。说出船藏在哪里、怎么过哨站，之后再把胡狼的计划、军备和基地设施也说清楚，还有你家的武器装备，全部给我送过来。”

贾王的眼神从短刀回到塞弗罗脸上。塞弗罗先将刀抽回来。“动动你的小脑袋好吗？你以为费彻纳是从哪里弄到资金——”

“不准提起他的名字。”塞弗罗手指戳向他的脸，“不准。”

“我认识他——”

“那他怎么从没提起你？舞者也没有？根本睁眼说瞎话。”

“为什么要让他们知道我的事？”贾王反问，“遇上暴风雨时，绝不能把两艘船绑在一起。”

这句话直击核心。费彻纳曾以同样比喻解释为何不事前告知我提图斯是同伴。此外，费彻纳死后，阿瑞斯之子一夕间失去大量科技方面的外部支持，会不会从一开始阿瑞斯之子就并非单一团体，而是低色族与高色族齐头并进？而两边平时不联系，以免走漏风声？换作是我就会这么处理。回想起来，费彻纳甚至说，若能攻下月球，他会找来“强力后盾”，足以将我拱上最高统治者的大位。假如包含贾王，那就说得通了。费彻纳死后，低色族阵营遭敌人渗透，于是他们销声匿迹，切断所有对话管道。“马提欧为什么会在你卧室里？”我字斟句酌。

贾王凝望着黑暗，摸不清是谁在讲话，但眼中不只是气愤，也夹杂些许畏惧。“你……你怎么知道他在我房里？”

“快回答！”塞弗罗踹他一脚。

“你们没伤害他吧？”贾王突然暴怒，“不准你们动他！”

“我叫你回答！”塞弗罗大吼，又甩他一巴掌。

贾王气得浑身颤抖。“他是我的爱人，当然在我房间，你们这些混账东西，马提欧也是阿瑞斯之子！你们要是动他一根汗毛……”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追问。

“十年。”

“六年前呢？他跟舞者合作过。”

“那时他去约克敦市帮忙训练你的朋友，塞弗罗，戴罗是他教出来的。雕塑师改造他的肉体，但灌输他知识文化的是马提欧。”

“他没说谎。”我走进光线中，让贾王看见我的脸。他大吃一惊。

“戴罗，你还活着。我……我以为……怎么可能呢……”

我转头望向塞弗罗。“他是阿瑞斯之子没错。”

“就因为他拼凑出这么几件事？”塞弗罗驳斥，“你也太容易被说服了。”

“你还活着，”贾王自言自语，还没想通，“怎么会呢？他明明杀死你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重申。

“实话？”塞弗罗的嘴仿佛正咬嚼蟑螂，形状扭曲，“他妈的，你说‘实话’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看透这种走后门、放高利贷的混账东西？他和殖民地联合会每个圣痕者都有一腿，蛇鼠一窝，别把他当成善男信女。这家伙玩弄你的手法和胡狼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阿瑞斯之子的一员，那怎么还不赶快联络我？”

“因为你们那艘船眼看就要沉了，”贾王回答时仍不解地望着我，“敌人已经潜入组织，我不知道潜得多深。至于戴罗——你的背景是怎么被发现的我不清楚。我和低色族只有一个窗口：费彻纳。而他在高色族只有一个窗口：就是我。我无法确定是不是舞者为了夺权出卖费彻纳，你们觉得我怎么敢去联络？”

“舞者才不可能做那种事。”塞弗罗哼了一声。

“我又没把握，”贾王气馁地说，“我又不认识他。”塞弗罗摇摇头，似是觉得莫名其妙，他继续解释，“我手上有些影片，是我和你父亲的对话。”

“你别想碰通信仪。”塞弗罗回答。

“试看看，”我说，“叫他证明。”

“我见过你母亲一次，塞弗罗，”贾王立刻开口，“她叫布琳，是个红种。假如我不是阿瑞斯之子，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吗？”

“很多渠道可以查，所以你啥也没证明。”塞弗罗说。

“换个问题，”我说，“有一件事情只有阿瑞斯之子会知道，而胡狼如果能锁定位置，早就进攻了——提诺斯的位置？”

贾王咧嘴笑道：“热海以南三百千米，以前矿业枢纽，梵戈转运站地下三千米；原本是废弃矿区，相关记录还是我亲自找黑客从殖民地联合会内部服务器删除的。之后，我又从工厂运出埃克戎十九号激光，让人把钟乳石凿成中空螺旋，否则很难保持结构稳定。后来，我请工程师画了艾塔利亚型水力发电机蓝图，那边的人按图施工。虽然那座城市名义上由阿瑞斯建造，但幕后是我的设计——还有我的钱。严格来说是我盖的才对[13]。”

塞弗罗听完后惊愕不语。

“以前你父亲替我工作过，”贾王接着说，“那是海卫一刚开始进行生态改造的阶段，他和你母亲也是通过这个机缘认识。之后，我们开始……不太正当的合伙关系。爬到今天的地位之前，我需要金种，需要不怕脏的圣痕者和他们的法律后盾，而且最好有把柄在我手上，才会愿意为我处理竞争对手。当然，那都是台面下的事，你们应该明白。”

“你意思是说我爸给你当打手？”

“说白一点儿：是杀手。我是靠他的帮忙才得以扩张。市场饱和就会限制企业成长，因此得设法腾出空间。你该不会以为银种人都是守规矩的乖乖牌吧？”他呵呵笑，“也许有些人是，但这个社会就是裙带与资本主义挂帅，够狠才能壮大，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我给你父亲钱，请他组成特勤队私下为我办事，直到某天我终于发现他拿我的资源投入自己的计划，也就是阿瑞斯之子。”

说起那五个字，贾王不禁语带嘲讽。

“你没有举发？”我狐疑地问。

“金种社会将叛乱分子看作癌细胞，我举报了他，自己根本无法全身而退，所以陷入两难。但他没有为难我，反想邀我入伙。几次沟通后，我也认同他的想法，于是变成现在这局面。”

塞弗罗退后几步，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是……我们……我们像虫子一样被追着打，你也都看见了，却还是……跟那些粉种厮混，甚至与敌人串通。如果真是我们的一分子……”

贾王仰头，被揍之前的那股气势又回来了。“不然我该怎么处理才对，巴卡先生？你在谍报方面资历深厚，不如你给点建议？”

“与我们并肩作战啊。”

“拿什么作战？”他等着塞弗罗回应，但塞弗罗无言以对，“我个人和企业名下有一支三万人的维安部队，但兵力分散在水星到冥王星之间。更何况有大半都并非我的财产，只是签了合约的灰种，仅有少数是真正归我所有的黑曜种。我的确有武器，但有谁可跟圣痕者抗衡，你搞清楚没有？所以我想以柔克刚。而事实上你父亲也是这样主张，毕竟一旦正面冲突，就连金种的小家族都能彻底毁掉我。”

“你还有全太阳系最大的软件公司，”塞弗罗反驳，“手下很多黑客，也有弹药和军武工厂，可以给我们装备，或者为我们监控胡狼。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我能直说吗？”

我皱眉。“时间不多了——”

贾王身子往后一靠，用鼻孔对着塞弗罗。“我待在阿瑞斯之子超过二十年，靠的是恒心和远见；而你带头还不到一年，看看目前是什么局面？巴卡先生，你可不是笔潜力股。”

“潜力……股？”

一个被铐在椅子上、嘴角还有血渍的人说出这番话，感觉极其突兀，然而，贾王那双眼睛的确能够服人。他不是俘虏，而是另一次元的泰坦、商业领域的主宰，确实能与费彻纳的雄才大略并驾齐驱，无论骨气或城府，都远超我预期。但我也不会轻易对他产生好感。这二十年来，他就靠谎言生存，什么都能演，说不定眼前就是一出大戏。

那张斗牛犬般的脸孔下到底藏了什么心思和动机？贾王究竟追求什么？

“我静观其变，想看看你有什么本领，”他对塞弗罗说，“我要看你能不能继承父亲。后来，金种对戴罗行刑——”贾王又瞥我一眼，还是充满疑惑，“至少看来是那样。之后呢，你像个小娃儿一样，挑起一场自己打不赢的战争。基础设施、物资后勤、领导统御，没有一方面做足准备，没头没脑就把戴罗的雕塑手术公之于世，连矿坑也能看得到，你以为那会有什么作用？掀起无产阶级革命？”他嗤之以鼻，“我还以为比起别人你更能理解何谓战争。你父亲有再多不是，至少也目光高远，能以理念打动我。换了儿子上来，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呢？种族清算、核弹对射、杀人放火，那么多都市遭红种暴动蹂躏，然后被金种的反击彻底毁灭。人类不再团结，就是一片混沌。巴卡先生，混沌是我绝对不会投资的项目，它对商业活动毫无帮助。而无助于商业的事，通常对全人类也没有好处。”

塞弗罗缓缓吞了一口口水，终于感受到对方话语的重量。“我也是不得已，”他听起来变得好渺小，“没有人愿意承担。”

“是吗？”贾王靠上前，话锋更加锐利，“不是你自己想那么做的吗？不是因为你觉得受伤，想要发泄吗？”

塞弗罗的眼神蒙眬，他的沉默仿佛利刃朝我划下。我很想为他辩护，但他一定要面对。

“你以为我没奋斗，其实我有，”贾王继续说，“上回你们逃走，最高统治者对阿德里乌斯的态度大变。”

“为什么？”我问。

“这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是个好机会，所以说服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与最高统治者派代表前来和谈，希望转移火星大统领的位置，并将失势的胡狼终身监禁。我在其中并非能获益，我只是觉得让胡狼掌握火星太危险，他是我们长期目标最大的威胁。”

“问题是，一开始是你帮他站稳脚步。”我提醒。

贾王叹息。“我误判了，你也一样，我们都以为他父亲比较棘手。现在却得优先除掉他。”换言之，胡狼的两个盟友都背叛了他。

“你的计划被打乱了。”

“是。我倒也没有太遗憾，因为戴罗，你还活着，革命的火苗没有熄灭。费彻纳的理念、你妻子的梦想尚未随你幻灭。”

“到底为什么？”塞弗罗开口，“你从这场战争之中能得到什么好处？都已经是太阳系最有钱的人了，你完全没有反政府的理由。”

“的确，我既不反政府，也对法西斯、财阀统治或民主没兴趣。年轻人，不要被学校洗脑了，政府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它还时常制造问题。我奉行资本主义，相信人类可通过努力和才智获得进步，公平竞争可以促进演化。症结点出在金种社会拒绝前进，征伐成功以来，为了保护天堂般的生活，他们扼杀所有改变的可能，以神话包装自己，在海里放养怪兽当猎物，复制奥利匹斯山或幽暗密林；不过打造出能飞的盔甲，就以为真的成了神明。这些可笑的童话故事冻结了人类历史，阻碍创意、好奇心和社会阶层流动，不容任何改变。

“看看现在的人类。我们活在太空，居住在自己亲手改造的星球上，可是殖民地联合会还是不肯丢掉铜器时代那套恋童癖的习性。所谓的神话，不就是阿提卡[14]农夫在过得不顺遂时发出的无病呻吟吗？

“金种还对黑曜种自称为‘神’——差得远了，真正的神要能够创造，金种充其量只是吸血鬼，是咬着我们喉咙的寄生虫。我不要法西斯主义金字塔，我认为应当开放财富和思想的利伯维尔场。明明可以用机器人挖矿，为什么要叫活人进去受苦？还有，我们为什么局限在这个太阳系？人类有能力继续扩展，条件是金种得垮台、杀掉最高统治者与胡狼。而你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曙光，安德洛墨德斯先生。”

他朝我的手套点点头。“你那对印记是我买的。你的骨骼、眼珠，身上每一寸肉都是。你是我挚友的心血结晶，我丈夫的得意门生，阿瑞斯之子的集大成者。我的商业帝国会在幕后支持，黑客团队、安全部队、交通运输与各项事业，都能提供援助。不必客气，尽管利用。没有任何条件，也不需要备案，”贾王望向塞弗罗，“我拿全副身家赌进去。”

“好极了，”塞弗罗拍手，语气带着讽刺，“戴罗，人家急着收买你好脱身呢。”

“或许吧，”我回答，“但不能随便引爆。”

“引爆？”贾王问，“你们想做什么？”

“精炼厂和货船码头已经装了炸药。”我说。

“你们就只想得出这种主意？”他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一副遇上了疯子的表情，“三思而后行。你们知不知道炸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经济崩溃，”我回答，“效应包括股市萎缩、银行停止放款，本地银行倒闭，进而引发通货膨胀，最后社会秩序瓦解——别在那边倚老卖老，我们也不是小鬼或只是玩玩而已，更何况，我们都说了那只是先前的计划。”

“先前？”塞弗罗离我远一步，“你竟然让他给动摇了？”

“现在情况不同，塞弗罗，有了新情报就该重新评估。”

我的老友瞪着我，好像认不得这张脸了。“新情报？你是说他吗？”

“不止他，还有奥利安，”我回答，“你没告诉我野马有来联络。”

“因为你会被她操弄，”他毫无歉意，“就像以前一样。”塞弗罗打量着我，自以为看穿了什么，伸手一指。“你害怕了对吧？你不敢扣扳机，担心会后悔。总算有机会可以叫金种血债血偿，你却嚷嚷着要重新评估，想着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从口袋掏出引爆装置，“这是战争，我们没那么多闲工夫。要带着这浑蛋走不成问题，但不能放弃大好的机会。”

“不要走恐怖攻击的老路线，”我喝道，“我们不是恐怖分子。”

我低头望着他，怒意升起。从前，塞弗罗的个性最单纯，但我们坚定的友谊历经太多遗憾、失落，终于变质，彼此的内心都包裹一层层伤痛与恐惧、控诉与罪疚。曾有人形容他是我的影子，而今再也不是了。现在的塞弗罗坚持己见，经过这几小时，我不得不放弃，可能也因此有了一点儿情绪。同样地，他也无法适应，因为他救回来的并非记忆中那个收割者，外表虽同，内在却天差地远，而且我还想要夺走本属于他的地位和决策权。塞弗罗忍不住要质疑我，因为他察觉到了软弱。他最害怕的就是软弱。

“塞弗罗，引爆器交给我。”我冷冷地说。

“休想。”他解除机器上的防误触屏蔽，底下保护壳内有个拇指大的小按钮。一旦塞弗罗按下，火卫一各地总计一千千克的高能炸药就会爆炸，威力虽没有大到能摧毁卫星，不过足以破坏经济建设，导致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无法出口氦三。届时贾王的担忧就会成真：我们固然重挫殖民地联合会，但自己也不会好过。

“塞弗罗——”

“你害死我爸，”他说，“还有奎茵、帕克斯、野草、鸟妖、莉娅。你觉得你比谁都聪明，结果该杀死胡狼的时候没动手，该杀死卡西乌斯的时候还是没有动手。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退缩。”

第二十二章  阿瑞斯的重量

塞弗罗的手指在引爆按钮上滑来滑去，但我趁他还来不及反应，马上启动干扰力场，引爆信号便无法穿透出房间。“混账！”他一边咆哮一边要冲出去。

我伸手一抓，却被他灵活闪过。我身上的干扰装置功率不高，一点儿距离就会失效。他跑进走廊，我也追了出去。

“塞弗罗，住手！”我出牢房一看，他已经跑了十米远，完全超出我的干扰范围。狭窄地形对他有利，跑起来我根本赢不了。迫不得已，我举起脉冲手套瞄准他头顶上方，没想到准头偏了，脉冲波削过塞弗罗的莫西干头，头发烤焦。他紧急剎车，转过头，一脸狰狞。

“塞弗罗，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面怒吼一面扑过来，而我手足无措，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得节节败退。塞弗罗攻势猛烈，我挡住第一招，但随即被拳头勾中下颚，两排牙齿狠狠相撞。向后摔出时，我还咬破了舌头，满口血腥、脚步踉跄。若非由米琪强化过骨质，颚骨大概早被塞弗罗击碎了。他痛骂一声，抓着自己的拳头喊疼。

我也使出上勾拳，左脚跟着扫去。塞弗罗被踢中肋骨，身子往旁边一飞，金属隔板凹进去。接着我右手一记直拳被他闪过，打在强化钢板上，整只手臂都发麻。我惨叫的瞬间以左肘攻击他头部，但塞弗罗压低躲过，手爪往我下腹袭来，看来想把我给阉了。我回身避开，趁势扣住他手臂，使劲一扭，塞弗罗的脸被甩向墙板，整个人滑下来。

“在哪？”我搜他的身，“塞弗罗——”

他施展剪刀脚，锁住我双腿。我无计可施，跌坐地上，两人从拳击变成摔跤。论扭打，塞弗罗技高一筹，我拼尽全力，也只求不被勒昏。他以两腿夹杀，脚跟抵着我面部，腿从左右挤压脖子，就算我将他整个人抬起来也无法挣脱。塞弗罗倒挂在我背上，我们的脊椎紧贴，除了脚跟死不松开，他还想伸手掐我要害。我够不到他，也快不能呼吸，最后又是抓紧他小腿往墙壁上甩。一次、两次。塞弗罗终于松开腿，掉了下去，我把握机会立刻压制，以克拉瓦格斗术的动作不断肘击，但中间却还被他逮到破绽使出铁头功。

“你这……兔崽子……”我撑不下去，只能后退。

他也抱头鬼叫。“你这……蠢驴……”

塞弗罗再朝我腰间一踹，我硬接下这招，左手擒住他的腿，利用惯性将浑身重量往拳头上加，往他颅骨捶。塞弗罗“砰”一声倒地，乍看之下，我们仿佛铁锤和钉子。他还想挣扎，却被我一脚踩住，只能不停喘息。我自己也头昏脑胀，上气不接下气。竟然干出这种事，我真是浑身不舒坦。

“够了没有？”我问。他点点头，于是我抬起脚，伸手要拉他。可是塞弗罗往旁边滚了一圈，抓住我的手，起身的同时却对准我腹股沟狠狠一蹴，我倒在他旁边，差点儿要哽死，呕吐感从下背蔓延到睪丸和肚子。塞弗罗在我背后气喘吁吁，活像条狗，我本来以为他在窃笑，一抬头竟看到那双眼中全是泪水。他躺在地上啜泣，胸口不停起伏，后来则别过脸不看我，大概以为这样就能不哭，没想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塞弗罗——”

我坐起身，看到他那模样心里也很不忍，但我没有上前拥抱，只是将手放在他头上。出乎意料，塞弗罗没有躲开，反而慢慢枕到我膝上。我另一手搭着他肩膀。等他情绪稳定，擤了鼻涕，还是没有起来。此时气氛仿佛雷雨过后，空气依旧震荡不停。他躺了几分钟才清清喉咙、手一推，盘腿坐在走廊中间。他眼睛肿了，神情羞愧，不断绞手指，搭配一身的刺青与莫西干发型，简直像是某个小鬼在精神错乱后画下的人物。

“要是你敢告诉别人我哭了，我就拿条死鱼塞进袜子，藏到你房间让它烂。”

“知道了。”

引爆器掉在旁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但我们都没有动手。“我讨厌这样，”塞弗罗小声解释，“讨厌那样的人，”他抬头望向我，“我不希望他是阿瑞斯之子，我不希望自己跟他是同一种人的感觉。”

“你不是。”

他还是无法接受。“在学院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可是吹到冷风后我就慢慢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见指甲里面还有泥巴与血。我只想找个温暖的地方继续睡觉，却又很清楚自己一定得起来面对无情的世界，”塞弗罗的五官挤在一起，“现在我每天早上也是同样感受，我一直很害怕，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也不想让大家失望。”

“你没有，”我说，“无论怎么看，都是我让你失望。”塞弗罗想打岔，可是我继续说，“你没有错，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是我害了你父亲，那夜的一切都是我太大意。”

“但我说那种话还是很该死，”他用指节在地板敲，“我老是说些很该死的话。”

“你能说出来我很开心。”

“有啥好开心？”

“我们不能忘记，能走到今天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你我之间要开诚布公，不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算是难听话，该说的还是得说。”我能体会塞弗罗的孤单和他肩负的重量，卡西乌斯刺我一剑、留我等死那时必定就是这种感觉。他需要别人帮忙承担，而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跟他沟通。

外人看来，那种偏执简直像神经病，但其实在我被洛克质问或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也一样很钻牛角尖。

“院训时，你和卡西乌斯掉进湖里快要溺死，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们吗？”塞弗罗问，“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当个合格的学级长——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屁——是因为大家看你的表情。我都看见了。卵石、小丑、奎茵……洛克……”说出最后这个名字时，塞弗罗仿佛被人绊倒在地。“提图斯霸占城堡那段期间，你们每天都在山谷生火，我看见莉娅不敢杀山羊，但是你耐着性子教她，我也很想那样，我想融入你们。”

“那为什么不过来？”

塞弗罗耸耸肩。“我怕你们不会接受我。”

“大家现在也用那样的眼神看你，”我说，“你都没发现吗？”

他嗤之以鼻。“哼，那不一样。我一直想学你，或学我爸，但没用。我看得出来，很多人宁可被胡狼捉走的人是我。”

“你想太多了。”

“事实如此，”塞弗罗的身体倾过来，变得有些激动，“你比我优秀，我自己也知道。你低头望向提诺斯那些难民时，眼中能有关怀他们、保护他们的冲动。我也想产生那样的感觉，但是我看着那些人却只觉得讨厌。为什么他们这么懦弱、互相伤害，而且笨得要命也不知恩图报？”他吞了口口水，抠掉粗短手指上的破皮，“听起来很糟吧。不过我就是这么想的。”

打了一架发泄怒气后，塞弗罗坐在走廊的那副模样很令人同情。我不想再说教。他为了当个好领袖已经焦头烂额，与一手栽培的号叫者还产生芥蒂。此刻，对塞弗罗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体悟到自己与贾王、胡狼或者我们对抗的任何一名金种都不同，加上他也误以为自己比不上我。部分原因也是我没处理好。

“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们。”我说。

他摇摇头。“你不必——”

“是真的。至少可以说，当我看着他们时回想起自己以前原本是什么德行——就是个该死的王八蛋，你讨厌的那个模样。自我中心、意气用事，一遇上感情就盲目，自以为宇宙的意义就是为了爱生存下去。而且我还把伊欧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美化她和我们度过的那段日子——可能因为我亲眼看着父亲死掉，在这个世界留下很多遗憾，所以潜意识想连他的那一份也活下来。”

我抚摸自己的掌纹。“回想起来，一切都是因为她。对我来说，她就是所有，然而我只是她人生的片段。被胡狼捉走后，我满脑子就只有这件事。赔上我还不够，连我们的孩子也赔进去？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有怨言，伊欧不可能预料到后来的发展，她连火星地表早就改造完成都不晓得。她牺牲自己只是想要唤醒莱科斯那几万人，可是真的值得吗？这么做甚至会害死自己肚里的胎儿啊！”

我指着走廊尽头继续说：“大家竟然将她当成圣女那样品德高洁的烈士，事实上她只是普通女孩。或许比较勇敢，但无私的同时又很自私，浪漫的同时也很愚昧。如果没死，她能做更多事。你想想，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有多大的贡献。说不定，她和我原本可以一起奋斗。”我笑着将头靠在墙上，“长大最烦人的一点就是回顾往事时会觉得满目疮痍。”

“我们才二十三岁好吗，猪头？”

“我觉得好像已经八十了。”

“长得是很像八十。”

我朝塞弗罗比了中指，换来他一个微笑。“你……”他似乎不愿继续想下去，“你觉得‘她’在看着你吗，从往生谷……还有你爸？”

我本来要脱口说出“不知道”，然而，我突然了解塞弗罗纯粹的眼神。他问的不单是我的家人，也包括他的家人；说不定还有单恋很久都没能告白的奎茵。如果总是看着塞弗罗粗鄙的外貌，会不小心忘记他的内心十分柔软，而且始终找不到归属；既不是红种也不是金种。他失去归属和家庭，战争结束后不知何去何从。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被爱。

“嗯，我觉得她会看着我的。”开口时，我比自己认为的更有信心，“还有我父亲，和你父亲。”

“他们在往生谷可以啤酒喝到饱。”

“这也太不入流，”我轻轻踹他脚，“明明是威士忌河流向天边。”

他的笑声填补了我灵魂的空缺。朋友一个个回到身边……或是说我回来找他们了。怎么说都可以，两者没有分别。以前我建议维克翠要敞开心胸，结果自己却做不到。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不得不背叛，所谓的友谊是构筑在天大谎言上。如今，周围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了，我却还是封闭内心，只因我更害怕失去大家，令所有人失望。然而，一如我与塞弗罗之间的情谊使彼此更坚强，这是仅属于我们但胡狼永远无法理解的武器。

“你想过之后怎么办吗？”我问，“假如真的杀掉奥克塔维亚和胡狼，能有方法打赢这场仗吗？”

“没。”塞弗罗回答。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一样不知道，也不会假装自己有答案。可是我也不会就这么应了奥古斯都的预言，什么计划都没有，直接带领人类走向混沌。正因如此，我们需要贾王这样的盟友，而且不能走恐怖分子路线，必须召集真正的军队。”

塞弗罗捡起引爆器，一把折断。“亲爱的小收割者，有何指示？”

第二十三章  浪 潮

塞弗罗与我回去时，号叫者已经整装待发。劳洛和十几个火卫一的人躲在角落观望，担心会被阿瑞斯之子当成弃卒。贾王跟在我身后，手铐解开了。他同意我们的计划，不过要求稍微调整一下。

“嗯，瞧这气氛……”维克翠发现我们一身的淤青与指节上的血迹，“你们终于聊开了，”她回头望向拉格纳，“我就说吧！”

“该拉的屎总是要拉。”塞弗罗回答。

“那个有钱人呢？”拉格纳好奇地问，“他没戴手铐。”

“因为他是阿瑞斯之子啊，大黑，”塞弗罗解释，“你没听说吗？”

“贾王是阿瑞斯之子？”维克翠忍不住大笑，“那我一定不知不觉中成了地狱掘进者——”但是她看看我们两个的表情，又说，“等等……是认真的？有证据吗？”

“维克翠，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贾王低吟，“但至少你活下来了，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进入阿瑞斯之子超过二十年，与费彻纳有数百小时通联记录能证明。”

“他是我们的人，”塞弗罗说，“所以跳过这段好吗？”

“妈的，真该死，”维克翠摇摇头，“不过我妈果然没说错，她老是怀疑你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原本以为是性事——你喜欢马之类的。”塞弗罗不自在地扭了扭。

“那么，这位有钱人，你有法子带我们离开吗？”赫莉蒂问。

“没有。”贾王回答，“戴罗——”

“我们不走了。”我高声宣布。劳洛那群人一阵骚动，号叫者面面相觑。

“要不要说明白些？”废物率先开口，口吻有些生硬，“首先。我们现在听谁的？你吗？”

“号叫者一号。”塞弗罗轻轻捶我肩膀一下。

“号叫者二号。”我也拍拍他。

“这样没问题吧？”塞弗罗问。大家默默点头。

“第一个指令就是：我们改变作战方针，”我开始解释，“谁有钳子？”张望一阵，赫莉蒂从炸弹工具组掏出一把扔过来，我张开嘴，将右后侧藏有雾后九号毒药的自杀臼齿挖出来丢在桌上。“我已经被敌人俘虏过一次，不打算有第二次，所以这个东西对我没有意义。我不想死，但假如真的会死，就和朋友死在一起。不是死在牢房或高台，要死在你们身边。”我把钳子递给塞弗罗，他也取出臼齿，还朝桌上吐了一口血。

“要死就和朋友一起死。”

拉格纳连钳子都不必，直接用手指拔下大牙，血淋淋地放在那边。“要死就和朋友一起死。”之后，每个人都接过钳子拔牙，贾王一副旁观的态度，似乎觉得我们太疯癫，恐怕暗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蹚进一潭浑水。就我而言，我要大家脱下沉重武装，嘴里装着毒牙就好比直接宣判死刑，一举一动只为迎接必然到来的结局——去他的，我绝不向命运屈服。要坚持信念，彼此信赖，追求生存和胜利。

我愿意拥抱这个信仰。

详细说明计划后，大家各自执行任务，我和塞弗罗回到火卫一的阿瑞斯之子战情室，询问是否可以找到不受监控的频道。“请帮我连接爱琴城城塞，”他们转头瞪着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各位朋友，加紧脚步，时间急迫。”

我和塞弗罗一起站在全息镜头前。

“他们会不会已经查到我们位置了？”

“应该还没。”我回答。

“那他会吓到尿裤子吗？”

“可以的话最好。记住，千万别提起野马和卡西乌斯来过，留着这底牌。”

频道连上后，画面上是个虽然年轻却面容枯槁、睡眼惺忪的女性赤铜种官员。“城塞主频道，”对方给出制式回应，“请问要转接……”她看着显示器，瞬间愣住，揉揉眼睛，说不出话来。

“我想和大统领讲话。”

“可以……请问……阁下姓名吗？”

“他妈的，这是火星收割者啦。”塞弗罗叫道。

女赤铜种的面孔被殖民地联合会的金字塔标志取代，熟悉到厌腻的维瓦尔第音乐伴着我们等候。塞弗罗的手指在大腿上弹跳，口里小声哼唱：“心跳加速、屁滚尿流，因为收割者来讨债……”

几分钟过去，胡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出现在眼前。他身着白色高领外套，头发侧分，嘴角不是冷笑，神情透出好奇。他一边用早餐，一边开口。“收割者和阿瑞斯……买一送一是吗？”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仿佛是在嘲弄自己不懂礼数，还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你也走得太匆忙了，我都来不及说再见呢。看来气色不错啊，戴罗，维克翠也在你那儿吧？”

“阿德里乌斯，”我平铺直叙地说，“你消息灵通，想必知道桑恩企业大楼发生爆炸，自己背后的金主贾王不见踪影。现在局势混乱，采样搜证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才能做完。我特地联络你是想澄清一些事情。我们——也就是阿瑞斯之子——绑架了贾王。”

他放下调羹，举起白色咖啡杯，啜饮一口。“原来如此。目的是？”

“除非你释放所有非法拘留的政治犯，以及关在集中营的低阶色族，否则我们不会将他交出来。此外，你必须公开表态，为你父亲的死负起责任。”

“就这样？”胡狼没显露一丝情绪，但我很肯定他正在思索为何自己与贾王的合作关系会曝光。

“还有，你得过来亲我屁股上的痘痘。”塞弗罗说。

“有意思，”胡狼看着画面外的某个人，“我部下的报告指出，大楼遭到攻击后十分钟就实施禁航管制，唯一逃脱的船只潜入了空心区。所以我猜你们还在火卫一吧？”

我假装讶异无言，然后才回答：“你不答应，贾王就没命。”

“真可惜，我从来不和恐怖分子谈条件，尤其是会偷偷录像当成政战手段的人，”胡狼又喝一口咖啡，“你们说完条件了，那也听听我的提案：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快逃吧。不过要记住，无论逃到哪躲到哪，你都没办法保护自己的朋友。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杀死。下次你再被关在黑暗里，就会有他们的头颅做伴了。戴罗，我保证绝对会让你走投无路。”

信号被切断。

“他是否打算让骨骑抢在军团前面先过来？”塞弗罗说。

“希望如此。我们还有得忙呢。”

火卫一空心区是个东西堆得密密实实的牢笼，容纳了居住隔间的金属柱在无重力环境中根根相连，直到尽头。每个格子就是一个生命故事：衣服在钩上飘动，携带式小型压力锅烹煮着来自火星各地上百种的家乡菜；墙壁上胶带黏贴的纸本相片里有湖光山色和齐聚一堂的家人。这儿的一切像是蒙上一层阴影，金属生锈，布料软绵绵，远离家园数万里回不去的橙种和红种，他们脸上只有疲惫无奈，只有通信仪屏幕和全息眼罩闪着光，仿佛梦境的碎片映在扭曲废铁上。不分男女老幼，只有沉浸在节目才能暂时忘却内心真正的希望。许多人挂上塑料布或毛毯，营造一些隐私感，然而，这么做无法隔绝气味和噪声。牢门关闭时的吱吱嘎嘎此起彼落、不绝于耳。还有转动钥匙声、旁人谈笑咳嗽、发电机嗡嗡叫、公用的全息方块也滔滔不绝，想转移贫贱百姓的注意。声音光影交错，最后糅成一锅浓稠的大杂烩。

劳洛以前住在空心区的磁极南端，那一带目前被黑道控制，约两个月前，阿瑞斯之子全面撤出。

我沿着塑料绳穿过囚笼间的峡谷，与正要爬回牢房的码头或大楼工人擦身而过。听见这双新重力靴的引擎运转，他们猛回过头，因为声音太过陌生，通常只会在全息频道出现，不然就是来自绿种人叫卖的每分钟五十元的虚拟现实。多数人从未亲眼见过圣痕者，更别说全副武装的圣痕者，所以神情极为诧异。

七小时前，我和号叫者在据点准备，并向他们和留在提诺斯的舞者解说计划——六小时前，有人通报卡珐克斯逃狱，不确定是谁放走——五小时前，维克翠将贾王和马提欧送回原地，之后，贾王整夜忙着安排人马、召集蓝种，就为这一刻——四小时前，贾王将自己的警备武力送过来，与阿瑞斯之子合流，并开放武器库供双方使用。同时我们得到情报，两艘奥古斯都家族名下的驱逐舰朝太空轨道码头接近——三小时前，拉格纳与劳洛率领一千名阿瑞斯之子前往四十三C区的废弃物处理船库，整备接下来要使用的船艇——两小时前，贾王的私人游艇蓄势待发——一小时前，殖民地联合会驱逐舰派遣四支部队前往史盖瑞许行星际太空港，而我的新甲冑上的血红色涂装也干了，终于可以穿上战场。

一切就绪。

我静静潜入空心区最深处，骨白色的锐蛇缠绕手臂，塞弗罗跟在一旁，仍旧骄傲地顶着阿瑞斯的尖刺头盔——但只沿用头盔，其他装备都和贾王借了新的，全都是尖端科技，比我们为奥古斯都做事时拿到的还精良。赫莉蒂带着一百名阿瑞斯之子押队。

他们穿着重力靴，还不太习惯。有些人拿起锐蛇，有些人戴上脉冲手套，不过全按照我的吩咐，不戴头盔。我要这里的低阶色族为叛乱做见证，告诉世人，红种、橙种和黑曜种也能穿上本来只属于主子的甲冑。

路人的面孔一闪即逝，只剩影子。四面八方加起来超过十万人，全都从窗户探头张望。他们的脸孔苍白且困惑，多数不到四十岁，与劳洛一样，都是被中介骗来，家人还留在火星，小孩或宠物之类属于正常人生的碎片根本不在这里。

附近住户指着这里，我能看到他们的口中都念着我的名字。想必犯罪组织的桩脚也在与上级联络，转述警察或反恐部队发布的情报：火星收割者还活着，他来到了火卫一。胡狼会派出骨骑和军团，而艾迦无论人在多远，绝对会发现杀死姐妹的仇人露面。

一如当初诱骗胡狼，此时此刻，我要将这些野兽引出巢穴。

接近市区中央前，我静静地向伊欧祷告，祈求她能赐我力量。殖民地联合会在此设置巨大的全息显示器，一百米长、五十米宽，不停播放戏剧节目，喇叭跟着节奏传出罐头笑声，外形就像金属荆棘中关入一个不断跳动的电子人像。影像射出淡蓝光线，有些病态感的霓虹映照四周，我的盔甲也忽明忽暗。锁一个个打开，牢笼里的人垂下双腿，坐在门窗前，不希望只是隔着笼子看我。

贾王派来的绿种人将头戴式摄影机对准我。阿瑞斯之子以我为中心散开，居民又看呆了。收割者的护卫竟然都是低阶色族，他们的红头发在空中飘飞，仿佛百根火炬燃烧着愤怒。赫莉蒂和阿瑞斯一左一右包夹，我们飘浮在两百米的空中，被囚笼团团包围。城市被沉默笼罩，只有喇叭发出罐头笑声，听来既突兀又诡异。我朝贾王的绿种人队伍点点头，他们动手阻断噪声；同一时间，桑恩大楼里的黑客团队覆盖火卫一全部频道，连接到地球、月球、小行星带、水星、木卫等地，接下来我说的话，将会通过网络、穿越真空黑暗、到达每个角落。贾王协助胡狼打造媒体霸业，却全盘转移到我们手中，证明他确实忠于阿瑞斯之子。这次跟伊欧的死不同。病毒式影片需要有心人亲手从网络挖出来看。此时此刻，我们对着上百亿全息装置前的一百八十亿人口讲话，等同对殖民地联合会发出一声最凶猛的吼叫。

那些屏幕本是枷锁，今日我们将它变为战锤。

卡努斯·欧·贝娄那与我对立，但他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很认同：人生这口气，不过就是迎风一声大吼。而他选择为了自己的姓氏放声一吼。我从他那里学到的教训就是：那太傻了。我会被战争推向什么地方，我无法预见，但投身战场之前我定要大吼。我要吼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非家族名望那种渺小的事物。我要吼出从十六岁背负到现在一直努力呵护的梦想。

接下来的喜剧节目被伊欧的影像取代，记忆中的女孩变成一个巨大的幻象，那张脸比起梦境更苍白沉静，却也更愤怒：杂乱干涩的头发，又脏又破的衣裳，即便处于灰蒙蒙的绝望之中，双眼依然闪亮。伊欧经过鞭刑，背上血肉模糊。她抬起头后嘴巴微张，双唇只开一条缝，但歌声流泻，音色稀薄，柔弱得如同初春的梦：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当黄金贵胄给我们戴上钢铁的缰绳

记住，为了那条山谷，所有美梦的归处

我们怒吼，挣扎

不曾停歇

即使身披枷锁

歌声在这座金属都市里回荡，听起来比地底岩石的回音还要响亮。幻影的光芒在一张张注视着的苍白脸孔上跳动。这里的橙种与红种不认识活着的伊欧，却听见她死后的呼唤。大家沉默哀戚地看着她走上绞刑台，我也听见自己空虚的哭喊。接着，过往的我瘫在灰种怀中，记忆和现实混杂，我能感觉到膝下的土石，身体却仿佛不停下坠。奥古斯都与普林尼、黎托说了几句话，麻绳缠住伊欧的颈子。居民脸上涌出仇恨，我感慨着，无论是当时或此时的自己都无力挽救伊欧，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伊欧落下，我眉心一蹙，耳边响起她衣摆拍动和绳索收紧的声音。我强迫自己低头。我必须看着以前的那个男孩是如何走上前，亲手拉着妻子双腿往下扯。我看着自己亲吻她脚踝，使出所剩不多的力气送她最后一程。伊欧的血花坠落，我开始说话。

“我本想平静度日，但敌人挑起战火。我叫戴罗，来自莱科斯，各位都知道我的故事，我与你们自身的经历并无不同。他们来到我家乡，杀死我妻子。但不是只因为一首歌，而是她挑战威权发声的勇气。好几百年了，数百万人困在火星地底，不知道外界的真相。现在他们看见了，于是进入你们认识的这个世界。他们和你们一样，长期活在苦难中。

“人类诞生时是自由的。但从水星的坑洞都市到冥王星的冰雪荒原，还有火星地底的矿区，人类活在枷锁之中，劳动、饥饿和恐惧的枷锁。这些枷锁来自我们亲手支撑的种族，原本我们赋予他们力量，为的不是统治和支配，而是期望世界不再受战争和贪婪所奴役。结果他们却带领人类进入黑暗，利用体制将那些繁荣据为己有，要大家屈服牺牲，却不给回报。为了维护政权，他们连梦想都要禁绝，声称人的价值取决于瞳孔的颜色，或是手上的印记。”

我摘下手套，握拳挥向天空。这是伊欧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然而，我和伊欧不同，我的手上没有印记了。回到提诺斯接受二度雕塑时，米琪将其取下，于是我成为数世纪来第一个不受印记束缚的人类。空洞区先陷入沉默，接着被震撼和窃窃私语填满。

“但现在我就站在大家面前，再也不受枷锁捆绑。各位兄弟姐妹，我请求你们加入，一起对抗这个压迫的机器。请各位在阿瑞斯之子名下团结一致，夺回属于自己的城市与财富，以及能够梦想美好未来的勇气。奴役不会带来和平，自由才是真正出路。得到自由之前，我们有抗争的义务。请注意，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恣意妄为，采取暴虐或种族屠杀的手段。倘若有人意图强暴，请大家立即诛杀；倘若有人残害无辜民众，无论对象的色族高低，请大家立即诛杀。这是战争，但我们是善良的一方，也愿意肩负这个重担。我们要起义，并非为了仇恨与报复，而是追求公平正义，为下一代打造更美好的明天。

“现在，我想对所有的金种、所有的统治者发言。我进入你们的城池，毁掉你们的学校，与你们同桌用餐，也遭受你们严刑峻罚。你们想要杀我，但办不到。我明白你们有力量、有骄傲，也因此了解你们将会如何衰亡。七百年来，你们凌驾其他人种，却只给予这种程度的报偿。这是远远不够的。

“今天，我宣布你们的统治到此为止，城市、船只，乃至于星球，都不再属你们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建立的，所以一切也归我们，这是人类社会的基本原则。我们取回自己的财产，不会畏惧你们散播的黑暗夜幕。我们会咆哮、会抵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不仅仅是矿坑，还有金星的海滩，木卫一硫黄火海的沙丘，冥王星的冰河裂谷。我们会从木卫三的高塔、月球的贫民窟，及木卫二刮着风暴的大海向你们进军。即使击溃我们，还有其他人会继续奋战。我们是一股正在崛起的浪潮。”

塞弗罗握拳捶胸。一次、两次，百名阿瑞斯之子跟随那股节奏敲打前胸，号叫者也加入行列。

最后，居民也参与了。众人击打胸膛，声响在这个被吸血鬼寄生的卫星内部凝聚、回荡。这股脉动穿透上面的蓝种巢城区，他们还在喝咖啡，就着温暖的灯光继续研习重力方程式；接着是灰种的营房，散布在每个行政区里；最上面有银种人在办公桌前买卖交易，最后是金种的豪宅与游船。

这股脉动会传到火卫一的小泡泡外，越过黑暗，抵达阿提卡城内胡狼的所在处。他会坐在那个被冰寒包围的宝座，身边是一群俯首称臣的小人，然而他不得不听我们的声音，那是我妻子遗留下来的心跳。这股力量会渗透到火星地底的矿区，他无法阻止；红种会在餐桌旁跟着捶胸，办公室内的赤铜种将提心吊胆，深怕矿工会随时冲破强化玻璃，将自己监禁起来。

心跳声蔓延到金星各半岛繁华的海岸大街。船艇上那些金种原本提着购物袋，悠然自得，但此时会望向驾驶者、园丁和每个维持都市机能的劳工，恐惧逐渐自心底渗出。地球上生产小麦和大豆的广阔平原和铁皮农庄，红种开着农耕机具辛勤工作，但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们喂养了谁，连那些人住的地方都是那么遥不可及。这股脉动进入帝国骨干，在月球表面状似棘刺的都市得到响应，最高统治者躲在耸入云霄的玻璃帷幕后面，自以为能继续鄙睨苍生。但我们的声音顺着蜿蜒的电线和晒衣绳传进底城。粉种女孩一夜劳动却无人感恩，正要给自己做份早点；锅里的热油溅出，棕种人厨师往后一跳，却还是溅到围裙；灰种望向巡逻艇外从邮局破门而出的紫种女子，通信仪发出警报，要他立刻启动镇暴机制——

这股热血带着无限希望流进我体内。我知道终章将再次揭幕，沉睡的灵魂终于苏醒。

“打破枷锁！”我高呼，所有人大声响应。

“拉格纳，”我通过对讲机下令，“动手！”

绿种人团队切换转播影像，牢笼这边众人捶胸呐喊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殖民地联合会设置于火卫一的军事基地。那座巨大尖塔周边围绕码头和武器库房，外观丑陋但效率精良，构造就像螃蟹。通过它，胡狼彻底掌控了火卫一。此刻，营房中的灰种与黑曜种在暗淡灯火下收拾弹药，整装待发，与亲人朋友照片吻别，接着排成紧密队形跑进金属长廊。作战指令很简单：攻下空心区，将这里所有活人剿灭。然而，他们不会有机会抵达。

随着牢笼中捶胸的声音越来越大，军营灯光一瞬间全灭。贾王提供了通行证，劳洛带人进去切断电源。

炸掉那座建筑物也行，但我要的不是覆灭，而是带来勇气和愿景的胜利。阿瑞斯之子需要的也不是另一个残败的都市，而是战胜的英雄。

画面上浮现一小队维修船。跟劳洛一样的红种和橙种日日乘着这种东西上工。它们的造型扁平简陋，像凹凸不平的刺，身上黏满藤壶，但其实表面附着的物体并非甲壳动物。从另一台摄影机特写就能看见，每艘船上爬满数百人，有红种、橙种。火卫一的阿瑞斯之子近半数成员参与特攻，他们换穿笨重的宇宙飞行服，或站在甲板，或将身体系在船壳缝隙，手里持着焊工用的工具，以磁力腰带将贾王给的兵器绑在腿上。

特攻队里最突出的身影比别人高出六十厘米。队长拉格纳·佛勒洛一身骨白色崭新胄甲，前胸后背画了红色甩刀徽章。

维修船队接近驻军塔后下降，特攻队员发射磁力标枪，将船只与建筑物外墙串起，之后驾轻就熟地拉着缆绳移动，扣环上的小马达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带他们冲向敌阵。矿坑里每天都看得到这种景象，装备重量丝毫无损红种的灵巧轻盈。

超过一千名焊工前仆后继，如我们攻进贾王居处那样杀向军营。差别在于特攻队旗鼓大张、毫无隐匿，再者，他们对无重力环境的熟悉程度远超号叫者。他们借由磁力靴吸附在金属外墙，队员在观景窗熔出入口，直接闯入。驻军的灰种朝窗外发射电磁磁道炮，几十人被轰成肉酱。然而他们也立刻展开还击，持续入侵。一艘巡逻镰翼艇靠在塔外，以机关炮击坠两架维修船，上面的伙伴化为焦烟。

一名阿瑞斯之子以火箭筒轰炸镰翼艇，传来一声巨响和火球，机身爆出紫色火光，断为两截。

镜头带到拉格纳。他同样从窗户窜进走道，全速往三个金种骑士冲锋。敌人之一我认得，是普里安的侄子。普里安说过，他母亲掌控火卫一的地权，但他在入学仪式时死在塞弗罗手中。拉格纳毫无顾忌地扑过去。黑曜种的战吼震慑众人，双锐蛇如剪刀扫过，后面还有一大群武装劳工。我只吩咐一定要夺下军营，但没有指定怎么做。拉格纳带着劳洛走出来，并伸手揽着他。

世人亲眼见证：奴隶也能成为英雄。

“火卫一是你的了，”塞弗罗转头对牢笼的居民高呼，“大家快站出来！火星的同胞，挺身而出的时候到了！你们这些王八蛋！快点动起来呀！”

所有人急急忙忙套上靴子，穿上外套，冲出家门，朝我们围过来，公寓外面被数万人塞满，很多人被挤到墙上。

浪起了。我满心恐惧，不知这波浪潮将会冲走什么。“强奸或杀害无辜民众都是死刑！这虽然是战争，但你们是善良的一方！你们这些家伙给我谨记在心！保护好自己的兄弟姐妹！一A到四C的人去占领十四楼的武器库，五C到三F的人拿下净水厂……”

塞弗罗很快取得主导权，号叫者与阿瑞斯之子从旁辅佐。我们握有的不是军队，而是攻城锤。虽然会死很多人，但会有更多人愿意追随烈士的脚步。火卫一还有其他居住区，阿瑞斯之子的装备存量显然不足，最后可能会演变成人海战术。幸好有塞弗罗带头指挥，维克翠从贾王据点流通情报加以引导，火卫一的解放已成定局。

不过，届时我早就离开了。

第二十四章  此处有狮

火卫一卷入革命风暴，赫莉蒂随我穿过走廊时爆炸四起，金种和银种人乘豪华游艇撤离针尖区，担心着数千米下方的暴动蔓延到上层。低阶色族拿着焊炬、熔接刀、铁管或黑市取得的高能枪和旧式散弹枪进攻，占据列车系统后打开了通往中高阶区域的路径。殖民地联合会驻军总部受到攻击，慌乱中还不忘派兵镇压；或许他们训练有素，组织严密，但我们的优势在于人数和奇袭。

以及怒火。

灰种设下重重关卡，摧毁轨道车厢，但仍无法阻止低阶色族的攻势。劳工绝对能找得出路，毕竟这地方是他们辛苦打造的。再加上贾王幕后施力，中阶色族已经成为盟友，协助开启运输通道，抢夺工业区货船，载满人后送到针尖区的豪华机库，甚至直冲史盖瑞许太空港，很多游轮和客船还来不及带难民离开。贾王的网络团队为我远程联机，因此能看见高阶色族带着行李细软和小孩逃命，他们争先恐后如兽群乱窜，模样可悲至极。火星军方出动镰翼艇和高速战斗机，自空心区起飞，却升上针尖区防守，开火击落一架低阶色族的船只，残骸撞破史盖瑞许港一座航厦的穹顶玻璃与钢骨，里面的平民都无法幸免，我不伤及无辜的盼望也至此幻灭。

穿过一大群低阶色族后，赫莉蒂和我到达一间老旧废弃机库。奥古斯都执政时期这里就无人使用。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入口被焊死，挂上辐射警告标示吓唬游民。然而，我们上前让隐藏的新型虹膜扫描仪验证身份，门打开，这里和贾王描述的一样。

内部是一个大长方形空间，到处堆满灰尘与蜘蛛网，但中央停放了一艘七十米长配备相当奢华的银色游艇，外型神似展翅飞翔的麻雀。游艇由金星造船厂定制打造，除了排场大之外，速度也快，最适合有钱无处花的富翁逃难用。贾王特地从自己舰队抽出这艘船，方便我们混入针尖区的上流社会难民。游艇后侧的货梯已放下，舱中装满贴着桑恩企业翼足标志的黑色大箱，箱中囤积价值数十亿的先进科技军火。

赫莉蒂吹口哨说：“有钱真好。光是燃料就花掉我一整年——搞不好还是两年的薪水咧。”

我们走到机库另一头与贾王安排的驾驶员会合。一名纤瘦的年轻蓝种站在船梯下等候。她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皮肤底下阵阵脉动的蓝色线路连到游艇的计算机。察觉我们靠近，她慌张转头，瞪大眼睛，显然是此时才知道自己要载的是谁。“先生您好，我是维丝塔上尉，今天由我担任您的驾驶。请恕我多言……但我觉得相当荣幸。”

游艇分三层，顶层和底层原本给金种使用，中间供厨师、仆役和船员起居。总计四大房一间蒸汽浴室，座舱在船体后侧，安装了颜色温润的皮椅，扶手上摆好巧克力与餐巾。我先拿了一个，但忍不住又多捞几个放进口袋。

赫莉蒂与维丝塔准备出航，我脱下身上的脉冲护甲丢在客舱，开箱取出一套防寒装备。纳米纤维包裹身体，材质类似虫皮甲，但外观并非黑色，而是带着斑点的白；手肘、手掌、臀部与膝盖之外泛着油光。这套护具是针对极地气候与水下活动设计的，比脉冲护甲轻了至少四十五千克，不受数字干扰，因此也不需要电力供给。虽说花了四亿元才能变身飞天坦克，但有时保持裤裆温暖更为重要，必要时再换装也行。

机库和货舱寂静无声。我系好鞋带出去，看看通信仪还剩十五分钟，就坐在船梯上，晃着腿等拉格纳来。我从口袋拿出巧克力慢慢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留在舌尖，一如往常等它慢慢融化，却也一如往常失去耐性，还没融化一半就咬。伊欧就不一样了，要是运气好能分到糖果，她甚至有办法含上好几天。

我将通信仪放在地板上，透过头盔屏幕观看伙伴的战况。他们的对话从通信仪播出来，在这偌大机库的金属墙面四处反射。塞弗罗意气风发地率领数百名阿瑞斯之子自通风管线入侵中央空调，我坐在这儿袖手旁观，心里不禁有些歉疚，然而，我们肩负的任务不一样。

入口再次“嘎”一声打开，拉格纳与号叫者另两名黑曜种进来，他们才离开战场，拉格纳那身白甲有几处凹陷，也沾了脏污。“你对那些笨蛋手下留情了吗？”我坐在船梯上，用最浓厚、最纯正的雅言强调这句话，结果拉格纳抛了一个兵符过来。是把弯了的金色权杖，通常只授予高位将领。权杖顶端装饰着号叫女妖雕像，也染上血红。

“塔拿下了，”拉格纳说，“劳洛他们会处理后续。这是副统领普瑞希拉·欧·卡安的东西。”

“朋友，干得好。”我拿起权杖，杖身表面刻了卡安家族历来的功绩，他们掌握两颗火卫，曾经追随贝娄那一族。家族成员中有很多知名的战士与政治家，其中一个站在马旁的年轻人看来很眼熟。

“怎么了？”拉格纳注意到我的表情。

“没事，”我说，“只是认识她儿子普里安，其实他人品不差。”

“那是不够的，”拉格纳无奈一叹，“在他们的世界里那不足以生存。”

我闷哼一声将权杖压在膝盖，一把折弯，朝拉格纳丢回去，表示赞同。“给你妹妹做纪念品吧。该出发了。”

他张望一阵，蹙起眉头盯着通信仪，从我身边走进货舱。权杖在我的白色外衣留下血渍，我抹了抹，却只是让血在光滑布料上晕开，大腿上多出红色迷彩。我收起船梯，到里面帮忙拉格纳脱下脉冲护甲，换上防寒装备，之后回去找赫莉蒂与维丝塔，两人发动引擎、准备升空。

“记住，我们的身份是难民，找最多人走的航道混进去。”

维丝塔点点头。机库老旧，没有脉冲力场，仅凭五层楼高的钢板隔绝真空；马达开始运作，大门发出吱吱声，上下分开。

“停！”我叫道。维丝塔只用了一秒就察觉原因，立刻按下开关停止钢板，差点儿让空气泄出机库。

“该死，”赫莉蒂从驾驶舱望向挡住我们去路的身影，“狮子来了。”

野马站在头灯光线中，头发被照得一片白亮。她用力眨眼，赫莉蒂先关掉大灯，我下了船走过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正将我解剖。她的视线扫过没有印记的双手和脸上的疤。她看见了什么？

是我的决心，还是我的恐惧？

而我在她身上看见太多。那个与我相恋的女孩已经杳无踪迹，经过十五个月，她蜕变为成熟女性。外表纤细，但蕴藏丰沛的力量与知识。野马的眼神依旧灵动，不过因为疲惫而有了黑眼圈，长时间待在没有日照的地方和室内，面色苍白。我记忆中的女孩躲在那双眼睛后面，她的意志能与父亲媲美，容貌与母亲极为相像，还有难以解读的一抹慧黠，判断不出会带人翱翔天际，抑或是坠落深渊。

野马腰间围着正在冷却的匿踪斗篷，换言之，我们进入机库时就被她监视了。

但，她是怎么进来的？

“好久不见，收割者。”野马一派轻松地说。

我停下脚步。“好久不见，野马，”我扫视机库各个角落，“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蹙眉不解。“这不是你的意思吗？拉格纳要卡珐克斯转告我该怎么过来……”野马声音渐弱，“噢，原来不是你。”

“不是我。”我抬头看了看驾驶舱的挡风玻璃，拉格纳想必正在观察我们。他越界了，大战在即，还私下设局，这很可能会危害到任务进度。这下我可体会到塞弗罗的苦衷了。

“先前你都在哪儿？”她问。

“在你哥哥那里。”

“所以处刑仪式只是要我们放弃找你。”

我们明明还有很多可说。无数疑问、无数埋怨，但我们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相见。我不知从何开始，到底该说什么、该问什么。“野马，目前无暇叙旧，我知道你会到火卫一是打算屈服于最高统治者，那么你现在找我是为了什么？”

“别把我看扁了。”她的语气变得锐利，“我不是要投降，而是谈和。想保护别人的不是只有你。我父亲统治火星几十年，火星人民之于我和你同等重要。”

“但你走了，把火星丢在兄长的魔爪之中。”

“我离开火星是为了救它。”野马反驳，“你应该要懂什么叫以退为进。而且，你会发脾气是因为我离开的不只是火星。”

“野马，我得先请你让开。现在事情不只是跟我们有关，没有时间再闲话家常。我得出发了，所以，你要是不走，船就会从你身上开过去。”

“开过去？”她笑道，“你明知道我不必自己一个人来，大可以带护卫，设陷阱埋伏，或干脆通报最高统治者，还可以挽救被你毁掉的和谈。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所以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下，思考一下原因？”野马上前一步，“在矿坑时，你说过你追求的是更美好的世界，但为什么不懂我的理想也一样，我和卫星领主联手，就是为了达成目的？”

“你想投降。”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哥继续恐怖统治，一定要重建和平。”

“这节骨眼谈和平太迟了。”

“要命。我知道你很顽固，但你就不能想想我为什么过来吗？为什么我要保住奥利安和你以前的部属？”

我打量她。“说真话，我不知道。”

“我今天过来，是因为我想相信你，戴罗，我想要相信你在矿坑告诉我的一切。当初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我不愿意接受武力是唯一手段，然而现实是无情的，最后我所爱的一切还是被夺走。母亲、父亲、手足。我不能再失去仅存的几个朋友了，所以我想保住你。”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我不打算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换我笑出声。“你连我们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你换上海豹皮装，拉格纳跟你一起，外加现在公开宣战，你却要在崛起革命掀起前所未见的高潮时溜走。戴罗，就算不是天才，也看得出你想混进金种难民潮，前往女武神山锥请拉格纳的母亲出兵支援。”

该死！我拼命不动声色。与野马合作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总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因素。她随时可以联络胡狼或殖民地联合会，告知他们我的目的地。我这计划需要低调，利用敌人以为收割者还在火卫一时行动。但她已经拆穿我了，我不能让她离开。

“忒勒玛纳斯家的人也知道，”野马似乎看穿我心思，“但我已经懒得针对你做什么保险措施，耍什么小心机。我们之前不够信任彼此，你还不腻吗？有必要藏着那么多秘密、那么多罪恶感？”

“你都已经知道了，我在莱科斯就交待清楚了。”

“所以，我们再给彼此一个机会。这是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我们想保护的每一个人。我和你目标一致，以前我们联手有哪一次输过？戴罗，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未来。”

“你这是提议要结盟……”我静静地说。

“对。”野马目光如炬，“将奥古斯都、忒勒玛纳斯和阿寇斯三大家族的力量，加上崛起革命的团体、收割者以及奥利安的舰队，全部组织起来。这么一来，即便殖民地联合会也会胆寒战栗。”

“战争会害死数百万人，”我回答，“这你应该十分清楚。圣痕者不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不可能放弃。你能接受这种后果？可以忍受亲眼目睹一切？”

“为了建设，必先破坏。”她说，“你说的话我有听进去。”

但我还是摇头。不只她和我，我们代表的族群间还有太多阻碍得跨越，一不小心，我就会受制于她，进行条件交换。“我怎么能要底下的人相信金种军队，我又要如何轻信于你？”

“你没办法，所以我才要和你一起去，借此证明我确实认同你妻子留下的梦想。同时，你也得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你值得我的信赖。我知道，论起破坏你可是一等一的能手，但我得亲眼瞧瞧你有没有建设的本事和意愿。这些鲜血和人命到最后能成就什么？如果你够资格，我甘心效忠；倘若你不如预期，我们就分道扬镳。”野马仰起头，“地狱掘进者，你意下如何？愿意再努力一次吗？”

第二十五章  出 境[15]

进入货舱后，我替野马脱下脉冲护甲。“防寒装备在这儿，”我指着大塑料箱，“靴子在这儿。”

“贾王给了你们兵器库钥匙？”她注意到箱子上有翼足标志，“是被剁了几根手指才配合的？”

“一根也没剁，”我回答，“他是阿瑞斯之子。”

“什么？”

我咧嘴一笑，暗忖着终究也有她看不透的事。引擎轰隆响，船体逐渐离地。“快穿上，到船舱来。”我留她自己更衣，展现的态度比预想中还要冷淡。不管怎样，要我在野马面前露出笑容依旧有些尴尬。进入座舱后，我看见拉格纳正坐着吃巧克力，穿着白靴的腿跷在隔壁椅子扶手上。

“长官，我就直说了。”赫莉蒂站在驾驶舱和座舱中间双手抱胸，“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赌。”我回答，“赫莉蒂，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怪，但我和她以前就认识。”

“她是社会阶级的精英，比维克翠还要顶尖。而且她父亲——”

“——杀了我妻子。”我说，“既然我能忍，你们应该也可以。”

她吹着口哨，掉头进入驾驶舱，显然对新盟友不太认可。

“野马也加入了。”拉格纳开口。

“正在着装，”我看着他，“你无权放走卡珐克斯，更不应该泄露我们的行踪。要是被出卖怎么办？遭到他们偷袭怎么办？那你可能就回不了家，又或者，要是在那边才被发现，你的同胞绝无可能离开地面，全都难逃一死。这些后果你思考过吗？”

他吞下另一块巧克力。“想飞却不敢跳，坏朋友会从后面推一把，”拉格纳望向我，“好朋友会拉着他一起跳。”

“你读了《石肠传》？”

拉格纳点点头。“狄奥多拉给我的。洛恩·欧·阿寇斯确实睿智。”

“受你赞美他会很高兴的，不过别太相信书上的内容，有些地方美化过度——尤其是他早年经历。”

“换作洛恩，他会直接说我们需要她。战争中需要，和平年代也需要。不请她合作，就必须将金种全部灭绝。那并非我战斗的目的。”

野马进来了，拉格纳起身迎接。上回两人面对面，野马持着手枪指着他脑袋。“拉格纳，这段时间你颇有斩获，每个金种都听过你的大名，而且又敬又畏。另外，谢谢你放走卡珐克斯。”

“家人很重要。”拉格纳回答，“不过，容我提醒，接下来在我的故乡，你们是受我保护，如果有什么台面下的动作，我就无法担保你们的安危。在冰原上，即便是你——雄狮之女——失去保护也不可能撑太久。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

野马毕恭毕敬地低头示意。“我懂，我也保证会尽力回报你这份信任。”

“聊够了就系上安全网。”赫莉蒂在驾驶舱那头喊着，维丝塔链接游艇计算机后驶出机库。座舱有二十个位置任凭选择，野马偏偏要去左边走道，坐我旁边，拉出安全网时手还轻轻擦过我大腿。

游艇飞出机库，静静漂流在火卫一暗淡的人造都市的真空里。举目所及，见到无数管线、码头和废弃物回收口，完全没有星星或太阳的光芒透进，豪华游艇鲜少在此出没。有个人来人往的运输站外墙有白漆写了下层的字样，船只摇摇晃晃渡过这片幽暗，朝阿瑞斯之子攻破的大门前进。

游艇速度较快，从货船和垃圾船之间穿过。那些船艇没有窗户，里面窝了很多人，汗流浃背，手中握有陌生的机械，那些都是可以杀人的武器。他们祈祷着，希望自己能如同想象一般勇敢。再过不久，他们就要降落在原本属于金种的机库，阿瑞斯之子已经发出命令，将门全部打开。

我也默默为所有人祷告。望向窗外时，我下意识握紧拳头，感到野马的视线正在衡量我内心的起伏。

顷刻后，游艇脱离工业区，中层街道上广告牌林立，我们浸沐在霓虹光线中，左右是人工建筑形成的山壁；有列车轨道、电梯和公寓。外墙的显示屏幕都连上网络，受到贾王黑客团队控制，正播放塞弗罗率众攻打各个哨站关卡在墙壁画上镰刀图案的影片。

这座三千万居民的城市也陷入动乱。往来外层空间的商船超越了穿梭人造峡谷的飞行出租车与民营船，同时又有大量货船从空心区涌入，准备越过中层、攻进针尖区。镰翼艇小队在我们头顶上的街道狩猎，我忍不住憋住呼吸，战机驾驶只要一个按钮就能将我们炸成碎片。幸好他们不但没有行动，还因为船只标识符登记为高阶色族，以通信联络要护送我们离开战区，更指引维丝塔与另一群船艇合流，朝卫星高处移动。

“那番演讲真是令人动容。”回应贾王据点呼叫后，传来维克翠的咕哝，那百无聊赖的语气和周边的战况格格不入，“小丑和废物已经占下史盖瑞许主航厦，劳洛夺取了中层的供水管线，贾王将影像传送到月球，到处出现镰刀标志。爱琴城、寇林思——应该说火星各地都起了暴动。据说地球和月球也有人跟进。公家单位沦陷、警察机关遭人纵火，你这招煽风点火彻底发挥了效用。”

“敌人很快就会反击。”

“是呀，亲爱的。胡狼派出的第一波部队已经被我们歼灭，按照计划，活捉到几个骨骑，不过没有莱拉丝或蓟草就是了。”

“真可惜，但也值得。”

“火星政府舰队从火卫二赶来，殖民地联合会军团也要行动了，我们正在进行最后准备。”

“很好，很好。维克翠，麻烦你一件事：通知塞弗罗我们这里有生力军。野马加入。”

一阵沉默。“这是加密频道吗？”

赫莉蒂转头抛了个话筒过来，我接住后说：“现在是了。你不赞成。”

维克翠态度变得刻薄。“我的想法很简单：你不能信任她。看看她爸、她哥是什么人，这一家子都贪得无厌。她这时当然要跟我们结盟，因为这样做好处更多。”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看着野马。

“不靠我们，她自己那场仗也打不下去。问题是，她达成目的以后呢？等我们成了绊脚石，到时候你能狠心除掉她吗？能狠心扣扳机吗？”

“能。”

维克翠那番话还缭绕心头，游艇已沿着玻璃高楼往上升，驾驶舱与它们仅剩十几米距离。建筑物里一团乱，崛起革命渗透针尖区，低阶色族不屈不挠、直向上闯。灰种和银种人急忙封锁出入口，粉种站在卧室里，手中有刀、床上躺着血流不止的老金种夫妇；图书馆中，大人交头接耳，三个银种人小孩望向占据整面墙的全息投影，全是阿瑞斯的身影。最后，我们看见一个金种贵妇换上全身天蓝的礼服，戴上珍珠项链，金发散落至腰。她站在窗前，阿瑞斯之子已冲到楼下。她在自己一手布置出的舞台上对着脑袋举枪自尽，死后遗体挺得僵直，手指紧扣扳机，依旧一派尊荣高贵。

游艇向上升，远离妇人和喧嚣，再次与成群高级船艇会合。多数难民来自火星，急着逃出生天。然而，他们跟我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大部分船只不适合外层空间航行，穿越大气层时就成了一颗颗流星。难民船涌向热海中央的寇林思太空港，有一部分无视政府安排的路线及胡狼匆忙设立的关卡，顺着人造卫星轨道直赴火星另一头的家乡。军方舰队的镰翼艇和黄蜂机追去想将人赶回标准航道，但纷扰之中根本控制不了那些有头有脸又被恐惧驱使的金种。

“蒂朵号。”野马看着窗外。一艘玻璃外壳、帆船造型的游艇飘在右舷，“卓锡勒·欧·兰恩的船。小时候我跟她学过水彩。”

我望着更远的地方。那艘颜色暗沉、外形丑陋，毫无耀眼装饰、线条也不优雅的船舰朝火卫一挥军前进，动用的武力超过火星总力一半，护卫舰、火炬船、驱逐舰倾巢而出，甚至有两艘无畏级战舰在其中，叫人不免怀疑胡狼是否就在舰桥上。但仔细分析起来，这概率很低。领军者很可能是莱拉丝或刚获指派的执政官，每艘船上都装满训练扎实的士兵，和我们同样骁勇善斗。到了火卫一，这些战士仿佛斩瓜切菜般收拾掉我召集的那些乌合之众，正好为上次铁雨牺牲的同袍报一箭之仇。他们士气高昂、充满信心，巴不得敌人越多越好。

“是陷阱吗？”野马淡淡地问，“你没打算守住火卫一。”

“你听说过地球上的爱斯基摩人是怎么杀狼的吗？”她似乎不知道。“既然没有狼那样的速度和力气，爱斯基摩人就将刀子磨利，抹上血立在冰上。狼群接近，嗅到血腥味就忍不住要舔，胃口开后越舔越用力，等到发觉自己的血混进去已经来不及。”我瞥向外面的军舰，“他们痛恨混入金种的我。你猜猜，只为了除掉一个玷污自己族群的人，会有多少精兵冲向火卫一？这回也一样。傲慢是你们这色族最大的破绽。”

“你引诱他们去太空站，”野马会意过来，“因为你的策略中用不到火卫一。”

“如你所言，我现在要去女武神山锥请求支持。即使你和奥利安保住我之前的残存武力，但我们需要的远不止此。塞弗罗在通风系统待命，一旦敌人登陆就试图夺回军营和针尖区，势必得将航天飞机停靠在机库。塞弗罗会拿下这些航天飞机，装满幸存的阿瑞斯之子，然后回到他们的母船上。”

“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控制黑曜种吗？”她又问。

“不是我，是他，”我朝拉格纳点点头，“黑曜种长期活在恐惧中，将品管会的阿斯嘉支部员工视为天神，其实那些人不过是穿上甲冑扮演奥丁和弗蕾亚的金种。以前我在矿坑也很害怕住在大锅的灰种，就像院训时遇上学监。拉格纳会让他的同胞明白那些并不是神，只是人。”

“你要怎么做？”

“杀了他们。”拉格纳接口，“几个月前，我已经请朋友先回去告诉大家真相，我母亲和妹妹认为我们是英雄，我也会亲口解释为什么我会说神是假的，我会示范怎么飞，分发带去的武器，然后像当初戴罗征服奥利匹斯山一样，打败阿斯嘉的伪神。解放所有部落后，就靠贾王提供的船只离开。”

“难怪你们准备了那么多装备。”野马说。

“你怎么看？”我问，“成功率多少？”

“很疯狂的计划，”她似乎很讶异，“不过倒不是没有机会。但有个前提：拉格纳要真的能控制住同胞的反应。”

“我不控制，我只领导。”他语气沉稳。

野马看着他一会儿。“我相信你可以。”

拉格纳望向窗外，我注视着他的侧脸。那双黑色眸子底下在思考什么？我第一次感到拉格纳有心事没说。如果他可以偷偷释放卡珐克斯，私下当然也能有别的盘算。

三人无语，只是听着无线电频道。有些游艇船长要求不降落地表，但想进入军舰，于是动用各种人脉或撒钱贿赂，也有人哭哭啼啼使出苦肉计。此时此刻，平民感受到宇宙之大、己身之渺小。以前无往不利的地位与财富碰上战争，全数失去意义。就连创意、智能与好恶都归了零，只有功能性可以存活。战争最可怕的地方并非尸横遍野，而是人类会变成机器，不能变成机器的就沦为燃料。

圣痕者就是太理解这一点儿了。他们几百年的训练，为的正是大战重启的今天。陷人入罪的入学式及后来的重重考验都是为了能上战场的人设计，讲究物质生活的妖精终于面对了生命的黑暗面：杀不了人，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一如洛恩所言，该来的躲不掉。妖精现在付出代价了。金种执政官开口广播，要求所有难民船遵照指示移动，不得接近战舰，否则将遭炮击。她不接受任何未获授权的船只接近旗舰五十千米内，担心遭炸弹攻击或阿瑞斯之子潜入。两艘游艇不听劝阻，被六千米外巡航舰的磁道炮轰成碎片。之后执政官再度公告，大家便乖乖听话了。我偷偷瞥着野马，暗忖她见到此情此景后有什么感想……还有，她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要是能找个僻静的地方，又没有要务缠身该多好。我就可以问问别的事情，不必围绕在战况上。

“简直像是世界末日。”她说。

“不对，”我摇摇头，“是新世界的开始。”

我们混在船队中，依照官方指示沿赤道往西半球移动。底下就是热海，靛蓝海水上闪着点点白浪，褐色沙滩圈起绿色小岛。先游艇一步进入大气层的船只开始颤动，脉冲防护罩经过摩擦冒出火焰，看来像是伊欧与我小时候玩的鞭炮，不断跳动，并发出橘色、接着是蓝色的光芒。维丝塔将船开进另一列队伍。这一条是避开人潮、直接返家的路线。

不久后，火卫一变得遥远，往下望可以看见陆地。其他船只渐渐散开，最后只剩我们继续朝着未开化的极地前进，途中有数十枚殖民地联合会的人造卫星，全部用来监视火星的南极大陆。所幸黑客也霸占了这里的频道，播放三年前到现在的革命信息。一时之间，我们还不至于被敌人发现，但这也代表友军无法支持。野马探出上半身朝驾驶舱望去。“那是什么？”她指着雷达。游艇后方有个光点。

“火卫一另一艘难民船，”维丝塔回答，“民间船只，没有武器。”话虽如此，然而对方逼近的速度奇快，一瞬间距离只剩八十千米。

“既是民间船只，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我们的雷达上？”野马又问。

“或许装了反雷达或干扰器。”赫莉蒂有些不耐烦。但那艘船已经靠近到四十千米内，感觉不大对劲。

“民间船只没这么快。”野马说出自己的观察。

“俯冲，”我开口，“现在就进入大气层；赫莉蒂，准备开炮。”

蓝种启动防卫机制，加速的同时也强化后侧护盾。游艇切入大气层，船体震动，我的牙齿咯咯响，计算机语音指示乘客回位置，赫莉蒂却跳起来跑向船尾炮座。警报响起，雷达上后面那艘船的形状改变，原本的流线形伸出许多隐藏武器。对方尾随我们冲入大气层——而且他们开火了。

驾驶员的双手在胶体控制台上抽搐，我的肚子也跟着翻腾。贫铀弹以超音速袭来，划破天空和冰原，从游艇侧面掠过时拖着火舌。我们受大气冲撞，船体剧烈震动，维丝塔舞动着专注于电流胶体内的手指，看似面色平静，实际上正全心投入与敌船的纠缠；眼神失焦，就像灵魂出窍，一滴汗水顺着右额滑落到下颚。忽然一团灰影穿透驾驶舱，她的身子炸裂，血肉横飞，溅得我满脸。

前面玻璃碎了，那颗贫铀弹不只轰掉维丝塔上半身，还在地板上开了一个洞。又是一枚孩童头颅大小的贫铀弹击穿船壳，从我和野马中间飞过。这回连机舱的顶部和底部都破了。强风呼号，吹起我们的头发。游艇的计算机抛下避难面罩；气压变化，引发警笛大作。透过船顶和船底的破洞，我看见上头是无垠星空、下面是深沉大海。氧气越来越少，但敌人穷追猛打，继续攻击。恐惧中，我只能咬紧牙关、蜷缩抱头，心里有股想要吼叫的冲动。

一阵狰狞到不似人类的笑声传来。我本以为是风，没想到竟发自拉格纳。他仰头对着自己的神狂笑大叫：“奥丁知道我们要来杀他。即使是伪神也没这么容易死哪！”他跳起来朝后面跑，笑得像是发了疯，我叫他快坐下，他却完全不理我。炮弹飞掠过拉格纳身旁。“我来了！奥丁！我来杀你了！”

野马戴上面罩，立刻解开胶体安全网，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船身激烈摇晃，她重重地被甩上甩下，那冲击力道若不是金种的骨头密度绝对受不住。她的发际裂开一道伤口，血液染满前额。野马抓着地面，等待船体再次倾斜的瞬间利用重力滚进副驾驶座，虽然落点不太精准，但至少扣住扶手，并且爬进去了。面板上沾了很多血，越来越多警示灯亮起。我回头一看，拉格纳与赫莉蒂还活着，可是有三枚炮弹打了进来。我的牙齿几乎要将头骨震碎，左手边的酒柜有香槟瓶滚来滚去，我肚子也有这感觉。我不知所措，只能抓牢座椅，期望野马能阻止游艇坠毁。座椅的胶体安全网收紧、包住我肋骨，重力迎面而来，时间仿佛慢下，下方的世界急速膨胀，我们冲破云层。雷达上，从游艇飞出的物体与敌船接触，后方涌现强光。我只能从前方破裂的玻璃看见雪、山峰和巨大的浮冰；凛风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准备接受冲击！”野马高呼，“抓紧——”

游艇朝海面中央一块冰冲去，地平线的一抹血红连接了暮光和崎岖的火山轮廓。山岩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红光，身影漆黑。我眨眨眼睛，暗忖自己是否生出幻觉，还是因死期将至才会看见费彻纳。他那张嘴如同深谷，幽禁了所有的光线。

“戴罗，趴低！”野马叫道，我赶紧将头压在膝上，以手臂圈住。“三！二！一！”

我们撞进冰中。

第二十六章  冰

沉入海中，周围冰冷而黑暗，海水从船尾和驾驶舱的破洞灌进。沉到水下后，空气化作泡泡，四处遁逃。坠落时安全网感应到压力，自动包紧身体，保护骨骼，然而此刻它却将我随船体拉进海底，等于是要我的命。海水像冰针刺脸，幸好我的躯干四肢有海豹装备保暖，所以还能赶紧拿出锐蛇割开安全网。水压挤得耳朵好疼。我在慌乱中找寻野马的身影。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正准备逃生。野马的左手扬起灯光，劈开驾驶舱内的黑暗；她同样也抽出锐蛇割开安全网，我赶快一扬手往她的方向窜去。游艇后半截消失，整整三层结构就这么带着拉格纳与赫莉蒂不知去向。我脖子还因为鞭打症[16]而紧绷，赶紧先从盖在口鼻的面罩大大吸了一口氧气。

野马和我用灰种猎犬部队的手势沟通。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只知快逃，但我们受过训练，知道首要之务是稳定呼吸，做出谨慎的判断。

船上或许还有我们需要的补给品。野马在驾驶舱搜找紧急应变工具组，我四下张望，没看到装备包，而且货舱那些要提供给黑曜种对付阿斯嘉的装备都没了。野马抱着和自己身体一样大的塑料箱子过来。那个东西原本压在驾驶座位下面。

深呼吸后，我们脱掉面罩。

我们游到破损的船壳边缘，外面就是海底，看来像个无底洞。她关了手电筒，我则拿了割下来的一截安全网将两人腰带绑在一起。海中有许多雕塑过的生物出没，用意是阻止黑曜种逃离这片大陆，所以都是食人猛兽。我以前看过照片，它们身体是半透明的，满口獠牙，眼珠突出，皮肤泛白，布满蓝色血管。光线和温度会吸引这种怪物，因此，若是开启手电筒在海域行动，就会看到它们从深海涌出，就连拉格纳也不敢这么做。

此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还是冲出残骸进入水中，但每米都游得很吃力。尽管野马就在旁边，我却看不见她。除去黑暗，海水也太过寒冷，手脚的动作一次比一次艰难。然而，我下定决心绝不死在海里，也不可以溺毙，就这么一面咒骂水域，一面奋力向上。

野马绊到我的脚，打乱我的节奏。我再次踢水，暗忖不知水面有多远。现在看不到阳光，无法分辨距离，我也几乎失去方向感。野马又踢了我的腿，这一回，我察觉底下有个快速又冰凉的巨物激起水波。

惊慌中，我盲目出剑，但什么也没击中。我压不下恐慌，一边朝底下挥剑，一边用力向上游，结果却一股脑儿撞上冰层，差点儿昏过去，幸亏有野马伸手扶着我的背。这片灰蒙蒙的冰层在头顶上挡住去路，我用锐蛇一插，听见野马也出手，可是冰层厚度竟不是锐蛇可以穿透。我伸手搭她肩膀，画了一个圆示意，然后背对背，两个人都看不见东西，即将缺氧，但双剑使劲在冰块上切割，直到终于有股松动感传至手上。我们削下的冰锥因为有浮力，硬是不沉，却又重到我们拖不动。我只好稍微远离，让野马拿锐蛇再多凿开一些。她将工具箱先嵌进去，之后伸手拉我，我则继续对着黑暗挥剑，以防万一，然后才赶快跟着她往上爬。

等到终于破冰而出，爬上如岩石般坚硬的浮冰。冷风袭来，两人都浑身颤抖。

我们的所在地点一侧是荒芜海岸，另一侧是黑暗大海。这里的天空浮着一层蓝色的金属光泽，而且微微传出脉动。火星南极入冬后会有持续两个月的黄昏风景，远处的山脉暗沉扭曲，目测约三千米，一路都是冰，偶有冰山突起。海滩上看得到不少船骸，海风凶猛，似乎风暴将至，大浪拍打起来的水花和飞盐乍看仿佛沙漠刮起风沙。

我们往内陆前进，路上一道喷泉射起五十米高，看来有人从冰层底下发射脉冲波。尽管冻得身体僵硬，我还是赶快跑过去，找到爬出来的赫莉蒂，野马拖着工具箱快步跟来。

“拉格纳呢？”我大喊。赫莉蒂转头看见我，面色苍白，神情惊慌，霰弹片插在大腿上，出血不止。她也穿着海豹装，所以没有冻死，可是没时间戴上头罩与手套。她拿着止血带用力压住伤口，回头瞥了冰层的大洞一眼。

“我不知道。”她喘息着回答。

“不知道？”我连忙甩出锐蛇要下去看，但赫莉蒂爬到我面前阻拦。“下面有东西！拉格纳引开了！”

“我得下去救他。”

“什么？”赫莉蒂叫道，“那么黑你怎么找得到？”

“不试试看谁知道？”

“这样会出人命！”她说。

“总不能让他死吧！”

“戴罗，站住，”赫莉蒂摘下脉冲手套，自腿上皮套取出崔格留下的枪指着我的腿，“不准动。”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迎着狂风怒吼。

“与其让你自杀，我宁可先打断你的腿。你下去是自寻死路。”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保护他不是我的责任。”赫莉蒂目光慑人，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心中只有任务，与我迥然不同。为了保住我，她是真的会开枪。就在我打算扑过去时，左边窜过一道身影，速度快到无论是我或赫莉蒂都来不及阻拦。野马纵身入洞，右手持锐蛇，左手的手电筒亮晃晃。

第二十七章  欢笑湾

等我跑到洞口已经只剩下溅起的水花。冰层太厚，野马一下去就不见踪影，但隔着脏兮兮的冰块能看到灯光，折射后像蓝色鬼火那样透到地上。我随着光点移动，赫莉蒂行动不便，但也跟过来，我大声叫她留在原地，先拿医药箱急救。

在提着锐蛇追踪几分钟后，光点静止。不过这点时间，野马还不必换气。然而，光线停下来的十秒后渐渐暗淡，即便在冰层上也知道她开始下沉了。我得想个法子把她带上来。我用锐蛇再凿开一块冰，奋力以手指撬起，举过头上，立刻看到底下有两个苍白的身影浮在血水里。野马冲出水面，发出哀号，左腋夹着面色发青动也不动的拉格纳，右手则对着水中某个看不清的物体砍劈。

我将锐蛇插在背后冰层上，用力扣住剑柄，抓紧野马的手，两人同声暴喝，合力将拉格纳拖出水面。她爬上来后与拉格纳一起摔在地上，但还有别的东西跟着：是一种像蛆的白色生物，体积与较矮小的人类差不多。怪物攀附在野马背上，形状类似展开的蜗牛，可是背部很粗糙，半透明的肉上长满毛，还有数十张发出尖锐叫声的小嘴，嘴里生了针状牙，朝她背部啮咬，简直要将她活活吞下。

拉格纳的背上也有一样的东西，而且体形接近大型犬。

“快扯掉！”野马挥动锐蛇大声尖叫，“快帮我扯掉！”那玩意儿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很多，正拖着她往洞口蠕动，想逃进海底。但枪声响起，赫莉蒂命中怪物侧面，黑色体液从弹孔汩汩流出。

怪物发出惨叫，动作减缓，我趁机跑过去用锐蛇将怪物砍成两截，狠狠踢开，总算看着它抽搐死亡。

接着我赶紧替拉格纳解围，削了他背上那只，踹到一旁。

“底下还有好多，也有更大只的。”野马摇摇晃晃站起来，望向拉格纳，表情一变。我跑过去查看，他没了气息。

“注意洞口。”我提醒野马。

躺在冰块上的大个子脸上表情竟然像个孩子。我为他进行心肺复苏，同时看见拉格纳掉了左边靴子，袜子也被扯下一半。我按压胸口，他脚掌抽动。赫莉蒂慢慢走近。注射止痛药后，她的瞳孔扩张，大腿包了医药箱里的人工肉。不过从伤口深度判断，一旦药效退去，她连走路也走不好。赫莉蒂倒在拉格纳旁边，却还为他穿好袜子，好像这件事情至关紧要。

“回来。”我听见自己呼喊着。就连唾沫到了嘴角都会结冻，我没发觉眼眶已满是泪水。“快回来，你的任务还没结束。”拉格纳惨白的皮肤上还留有号叫者刺青，脸上也刻了他们族里的护身符文。

“同胞还需要你。”我继续说，赫莉蒂握住他的手，但灰种的两手加起来都没有黑曜种生着六根指头的手掌大。

“你要让敌人获胜吗？”赫莉蒂也开口，“醒醒，拉格纳，快醒醒。”

我感到拉格纳的身体弹了一下，接着恢复心跳，胸口有了起伏，喷出咸水，手指在地上乱抓一通。他大口咳嗽，好不容易喘过了气，躺在地上瞪着天空，带着疤痕的嘴唇咧开一抹嘲讽的笑。

“时机未到，万物之母。时机未到。”

“死定了。”赫莉蒂叹道。她看向野马救回来的物资——实在少得可怜。我们一行人迎着时速高达八十千米的强风与严寒，跋涉许久，终于找到山谷避风休息，但只有两个信号灯的微弱热力能取暖。风暴全面笼罩，海面一片昏黑，拉格纳戒备着，我们三人整理手头上有的东西：GPS发报机、几根蛋白棒、两支手电筒、少许干粮、一个电炉、一张单人电热毯（赫莉蒂防寒装备最少，我们先裹住她）。还有一把信号枪、一台人工肉敷料机，以及拇指大小的数字求生指南。

“她说得没错。”野马附和，“不赶快离开会死在这里。”

拉格纳带来的两名同伴下落不明，货舱内一堆武器也没了，连装甲、重力靴与各种补给都沉没海底。别说要帮助黑曜种对抗天神，就算想联络太空中的朋友也不可能。这区域的人造卫星失去作用，没有人会发现我们遇难——除了将我们轰下来的人之外。唯一的安慰就是他们也栽了。翻越冰原时，我们看见那艘船在山中冒出熊熊火焰；但糟糕的是，若他们之中有人幸存，还有武装，恐怕下一步就是来屠杀我们。我们可以防身的配备只有四把锐蛇、一支步枪和一副电力耗尽的脉冲手套。赫莉蒂背部也有伤，我们的海豹装都有些破损，最危急的则是水源。没有饮水，我们冻死前会先渴死。当然，周围除了黑色岩石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冰，可是吃下冰块造成失温，那就不是脱水而死，而是冻死了。

“得找个真正的避难所。”野马虽然裹着手套，还是忍不住朝手掌呼气，“钻进驾驶舱时我看了一眼地图，距离山锥好像有两百千米。”

“两百和一千没区别。”赫莉蒂无奈道。她咬着裂开的下唇，依旧瞪着手边的物资，仿佛期盼它们能交配繁衍。

拉格纳听着我们的对话，眼中充满疲惫。他最熟悉这片土地，十分清楚我们根本无法生存。纵使不直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无能为力。第一个支撑不住的想必是赫莉蒂，再来就是野马。她的海豹装遭海底生物攻击后裂开进水；第三个会是我，只有拉格纳有一丁点儿活下去的可能。想当初我们的口气多嚣张，仿佛一夜之后所有黑曜种都能获得解放。

“没有游牧民吗？”赫莉蒂问他，“传闻有些军人遭到流放……”

“不是传闻，”拉格纳回答，“可是那些部落到秋天就不太进入冰原了，此时是噬人出没的季节。”

“你先前没提。”我说。

“抱歉，我以为我们会直接穿过他们的领域。”

“噬人？”赫莉蒂追问，“我没修过极地人类学。”

“食人族，”拉格纳解释，“遭部落驱离的无耻之徒。”

“他妈的……”

“戴罗，总会有办法联络上同伴，请他们救援。”野马坚持。

“没办法。阿斯嘉的干扰波让这片大陆无法使用电波信号，方圆千米，唯一能用科技产品的就只有那儿。不然就要看看另一艘船了。”

“对方是？”拉格纳问。

“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胡狼。”我回答，“假如他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大可以下令舰队包围，没必要只派特勤队。”

“是卡西乌斯，”野马说，“我猜他跟我一样乘坐经过改装且有掩护的船只到火卫一。可是，我原本以为他会直奔月球。当初约在这里和谈是有原因的。假如事情败露，被我哥知道，双方下场同样凄惨，他们的处境甚至会比我更危险。”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搭那艘船？”

野马耸耸肩。“可能看出什么破绽了吧，又或者从空心区就一路在跟踪。我不确定，但他可不是傻瓜。别忘了当初铁雨时他也在城墙底下拦截到你。”

“也可能有内奸。”赫莉蒂一脸阴沉。

“我没事告诉他自己的行踪做什么？”野马反问。

“假如是卡西乌斯就好。”我说，“至少他们不可能直接穿上重力靴去阿斯嘉求救，否则就得对胡狼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到火卫一和火星来。话说回来，那艘船是怎么被打下来的？”我问，“我好像看到雷达上显示飞弹，但我们没有飞弹吧？”

“箱子里有，”拉格纳回答，“我用火箭筒发射了一枚萨里沙[17]长枪飞弹。”

“游艇都要坠落了你还能命中？”野马一脸难以置信。

“嗯。本来想赶快拿一双重力靴，但来不及。”

“你觉得自己还不够厉害吗？”野马忽然发出轻笑。这笑声感染了我，也感染了赫莉蒂，只有拉格纳还搞不懂怎么回事。然而，赫莉蒂随即一阵咳嗽，扯紧兜帽。我敛起笑意。

我望着海面上的乌云，又问：“拉格纳，这风暴什么时候才会停？”

“大概两小时。速度很快。”

“看来只有一条路了。”我对他们说，“收拾好后入山，找到坠落的船。如果是卡西乌斯，他身边可能会有一整队十三军团的特勤人员。”

“那就不妙。”野马面色凝重，“特勤部队比我们熟悉雪地战。”

“比你们熟而已。”赫莉蒂稍稍拉开衣服，让野马看见脖子上的十三军团标志，“没有我熟。”

“你是龙骑兵？”野马又藏不住讶异。

“以前是。言归正传。禁卫军有所谓的战地规范，每个小队出任务都得准备足以在任何环境支撑一个月的资源。也就是说，对方有食物、饮水、保暖用品与重力靴。”

“要是他们没跟着船一起摔死呢？”野马看看赫莉蒂的背和我们手边薄弱的武力。

“就由我们杀死。”拉格纳说。

“趁着他们还在整顿时先下手为强。”我提议，“现在动身，全速逼近，也许可以趁风暴还没离开就找到对方。这是唯一的机会。”

拉格纳与赫莉蒂附和。黑曜种打包行李，灰种检查步枪弹药，只有野马看来犹豫不决，似乎还有话想说。“怎么了？”我直接问她。

“如果真是卡西乌斯……”她缓缓地说，“我不太确定，但假如不止他一个呢？如果艾迦也跟他同行呢？”

第二十八章  宴 会

我们沿着崎岖山路往上走，不久后风暴笼罩，除了身边的伙伴我们谁也看不见。铁灰色大雪咬着每个人的身体，遮蔽了天空、地上的冰层及内陆的山势。大家只能低着头，从海豹装帽檐底下眯着眼睛看路。粗糙的冰块摩擦靴底，风声猛烈，仿佛大瀑布。我弯腰驼背，一步一步前进。为了避免在暴风雪中走散，我、野马、赫莉蒂按照黑曜种习俗，拿绳子串在一起。拉格纳去前面侦察，而他是怎么看清地形的，我就不知道了。

回来时，他在岩石上大步跑跳，看来十分轻松，招了手示意我们跟过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我们三人眼前的世界狭小艰苦，而且一片灰白，仅有的掩蔽就是耸起的山肩，不过还得小心手套不被黑色岩石刮破；要是站不稳就会被狂风吹落峡谷，甚至掉进无底深渊。可假如我们停着不动，就会冻死。所以赫莉蒂与野马也从未放慢速度。众人艰苦挣扎了大概一小时，拉格纳指引我们进入山径，里面的风雪稍微弱一些。敌船就在下方，被岩石给刺穿了。

我见状感到同情。它有鲨鱼似的线条，尾翼的造型是星光散射。这是木卫三造船厂出产的知名高速赛船，船匠总会亲手漆上代表骄傲与勇敢的大红色和银色。可惜全成了烧焦残骸，还被戳出一个大洞。无论船上是卡西乌斯还是其他人都很难全身而退。船身后三分之一的部分折断，滚落山丘，两边目前都没看见人影。赫莉蒂以步枪瞄准镜观察，依旧没找到生还者或任何动静。

“有点儿奇怪。”野马蹲在我旁边，手上的锐蛇刻了她父亲的样貌。

“风向于我不利，”拉格纳开口，“闻不到气味。”那双黑眼继续扫视四周，每块石头都不放过，就怕有敌人埋伏。

“被步枪狙击太危险，”我感到背后风雪又渐渐变强，“得尽快接近。赫莉蒂，你在原地支援。”闻言，她在积雪上挖了个小壕沟，裹着电热毯躲进去。我们帮忙将雪盖上，只留下瞄准用的小洞。拉格纳下山坡去调查飞船后半截，我与野马则到前面一探。

她和我穿过斜坡，风雪变强后，我们必须接近到十五米才看得见船身。最后这段距离我们是匍匐前进，在后侧找到被拉格纳用飞弹轰出来的锯齿状大洞。心里原本顾忌里面会有一群金种和善战的色族准备拿下我们，但飞船看来就像癫痫发作后倒地死亡的人，灯光忽明忽暗，里面空间不小，但没什么东西，尤其灯熄灭了，更是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黑暗中前进，到了中段，听见某种液体滴落的声响。血。我们不必看见，只要鼻子一闻就能肯定。座舱那边死了十个左右的灰种，都是坠落时被贯穿船壳的岩石给打死的。野马跪在一具遗体前面，检查他的衣着。

“戴罗。”她拉开死者衣领，指着刺青。即便人死了，数字墨水也还没凝固，浮出十三军团的标志。果然是卡西乌斯的人。我使着锐蛇，拇指按下按键，启动全新设计。锐蛇在手中扭动，从甩刀变成较短的宽刃剑，适合狭窄拥挤的战场。

我们继续深入，还没察觉有生命迹象或卡西乌斯的下落，只有强风灌进船体内。我们踏在原本的船顶，头上是先前的甲板，气氛十分诡异，座椅与安全带垂挂下来，好像一条条的肠子。灯光又亮起，到处散落破损的通信仪、餐盘和一包包口香糖。金属舱壁的裂缝渗出污水，不久后电力又断，野马拍拍我手臂，指向舷窗。窗外雪地上有拖行的脚印，就着微弱光线还能看到血迹斑斑。她打手势问：是熊吗？我点点头，猜测应是剑背熊发现船骸，将使节团尸体拖出去当作今日大餐。一想到高高在上的卡西乌斯落到这种下场，我不禁打了寒战。

更里面传出了奇怪的吸吮声，我们试图找出来源，朝座舱前方迈步，但恐惧感越来越强烈。院训时，大家都听过人类啃生肉是什么声音，但再次亲眼目睹，就连我也觉得恶心。金种被倒吊，困在安全网带上下不来，腿也被折弯的金属板卡住。死者下方蹲了五个怪物，仿佛是从梦魇中走出来，全身覆盖粗糙毛皮，看得出曾是洁白的，现在却沾满血块与秽物。怪物正在啮噬尸体，虽然头颅大如巨熊，眼珠却是黑色，而且隐隐透露是有智慧的生物。再加上他们不是四脚爬行，而是两脚站立。最魁梧的那只转过身，飞船的电力在此时恢复，照亮了那身苍白却偾张的肌肉。他们肩上披着熊皮，涂抹海豹油脂御寒，溅了满身的暗红色血水，全都来自被扒皮的金种。

其实他们是黑曜种。那男子比我还高，持着铁制弯刀，穿着人骨和筋络绑成的胸甲，顶着熊头当头盔。热气从熊的口鼻下方喷出，那人张嘴露出黑牙，喉咙缓慢平稳地发出战号。其他人看见我和野马的眼睛后叫了一句话，但我听不懂意思。

“咻”一声，电灯又暗下。

带头的食人族踏过凌乱走道朝我们冲来，其他人跟在他背后。黑暗中人影乱窜，我甩出亮白锐蛇削断他的铁刀和胸甲，直接砍进心脏；接着脚跟一扭，避过他的冲撞。壮汉收不住步，直朝野马跑去，她灵巧侧闪，劈下敌人首级，黑曜种的身体扑倒在她背后，不断抽搐。

随着一声吼叫，另一个食人族掷出长矛，矛尖是凹凸不平的铁块。我压低身体，左手一扬，将铁矛弹上天花板，钉在野马头顶。我才起身，黑曜种却从背后向我一撞。他的体格不差我多少，力气却更大，与其说是人，反而更像野兽。他像疯子一样施展怪力，将我按在舱壁，磨尖的黑牙一口咬下。灯光亮起，我正好看见这人嘴边生满脓疱。然而我双臂遭到钳制，眼看对方要朝我鼻子咬来，我连忙别过脸，免得立时少一块肉。可是他的牙齿还是咬中我下颚，疼得我发出惨叫，鲜血染红脖子。这个野人的下一个目标是脸颊。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被生吞活剥了。灯光熄灭前，我见他以右手挥刀，想割开海豹装，钻过肋骨，挖出心脏，幸好布料纤维够坚韧。

眨眼间，制住我的食人族松手，身子扭动倒地。野马从他背后斩断了脊椎。

下一瞬间，一道影子射到我面前，野马被弹得两脚离地，左肩插着箭羽。她发出哀号，在地上翻滚，但我无暇查看她的伤势，先朝剩下三个黑曜种杀去。其中一人又架箭拉弦，第二人握着巨斧，第三人的武器是又大又弯的兽角，从熊盔口中抽出来的。

飞船外面响起慑人怒号。灯光暗淡。

黑暗中又窜进一道影子，接着黑曜种打成一团，血肉横飞。光线一恢复，只见拉格纳站在前方，一手扣着人头，另一手的锐蛇刺进敌人胸膛。第三个食人族手中的弓已断，他赶紧掏出短刀往拉格纳一阵乱砍，但拉格纳出手还击的瞬间削下了女子手臂。女野人翻滚闪避，表情阴毒，似乎无惧痛楚。拉格纳再上前，一剑劈落她头盔。女子相当年轻，脸颊涂白；鼻孔因为被割开，相貌恍若毒蛇，两眼底下有仪式留下的一条条疤痕。不管怎么看，她最多只有十八岁。她瞪着拉格纳的魁伟体态，说了一串话。即便以黑曜种的标准来看，拉格纳也十分威武，而且女子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刺青。

“Vjrnak.”对方的语气并非恐惧，而是狂喜，“Tnak ruhr, Ljarfor aesir!”她闭上眼睛，被拉格纳斩首而死。

“你没事吧？”我跑到野马身旁，她已经起来了，但箭还插在锁骨下。

“刚才她说什么？”然而野马却一个劲儿地问，“你的纳贾尔语比我好。”

“方言我也听不太懂。”喉音太重了。

但拉格纳当然懂。“污印，杀了我吧，我会转生为黄金之女。”他解释，“噬人找到什么吃什么，”说到这里，他往死去的金种撇了一下头，“他们相信只要吃下神的血肉就能变成神。之后会有更多聚集过来。”

“他们不担心暴风雪吗？”我问，“还是说他们的狮鹫可以在这种气候下飞行？”

拉格纳噘着嘴，一派不屑。“这些畜生没有狮鹫，应该会先躲起来。”

“船另一边呢？”野马追问，“有没有补给或生还者？”

他摇摇头。“只有尸体和炮弹。”

我请拉格纳先去带赫莉蒂过来会合，然后与野马留下来，想继续搜索物资。但他都已经走到外头的雪地，我却还面对倒地不起的食人族，震惊到无法动弹。虽然这些金种是敌人，但眼前的惨况使得生死太过廉价，也太过讽刺，仿佛现实只是某种扭曲的恶意。当然，如果一开始不是金种以恐惧和暴力维护统治权，世界就不会是这样。他们被自己养大的野兽生吞活剥。

野马站在一旁观察黑曜种遗体，肩上的箭伤疼得她频频蹙眉挤眼。“你没事吧？”她发现我沉默不语，开口询问。我指着一名金种指头上裂开的指甲。

“被剥皮的时候他们还没死，只是困在椅子上。”

野马点点头，神情哀戚。她伸出手，从黑曜种身上找到了六枚院训戒指。两枚普鲁托的柏树，密涅瓦的猫头鹰，朱庇特的闪电，黛安娜的牡鹿，以及我拿起来的最后一个：马尔斯的狼首。“找找看。”野马说。

我抬头看看挂在座位上的那些金种，许多人的眼睛舌头都不见了，但即便惨遭毁容，我也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我们的老友。野马与我调查完上下颠倒的船舱，也进去几间小寝室看看。她在一个衣柜里面发现华美的皮箱，装了些手表和镶了珍珠的银耳环。“是卡西乌斯的船没错。”她开口。

“是他的手表？”

“是我的耳环。”

进了卡西乌斯的房间，不必面对血淋淋的尸体，我趁机替野马取下扎在肩膀的箭矢。我先折断箭尾，把她往墙壁一压，抓住末端一拔。她没有出声，但身子一蜷，蹲在地上，显然疼得受不了。床垫也掉下来了，我坐着陪她，野马受伤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碰。

“包扎吧。”等她能起身后，她说。

我拿机器给她，在前后及锁骨下的伤口贴上敷料。这么做可以止血，并加速组织再生，但依这种伤势程度不可能毫无知觉，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野马的动作也不会太灵活。我为她拉好海豹装，盖住露出的双肩，她自己拉好拉链，也帮忙我处理下颚的伤。空气中弥漫着她的气味，我们的距离很近，雪在她的发丝之间融化，水气飘进我鼻子。野马包扎我下颚，还抹了一层微生物软膏，药膏渗到毛孔内，一收紧就形成抗菌薄膜。她的手滑到我颈后，指尖探进头发，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后来直到赫莉蒂与拉格纳来会合她都没有开口。听见赫莉蒂呼唤，我掐掐她没受伤的肩膀，转身出去。

船上装备大半都不见了。有些箱子本该装了光学组件，但不晓得被谁拿走。兵器库在飞船坠毁时裂解，散落山区各地，货舱舱壁也开了洞。其余东西不是摔坏就是被那些黑曜种拆掉，只留通信机组发出噪声。

拉格纳依据现场状况分析，卡西乌斯带着约莫十五个幸存者在几小时前离开，物资当然也全被扫走。几个噬人可能是飞船坠落时就在附近，否则卡西乌斯应当不至于留下同伴被吃。野马赞成这个推论，因为她在驾驶舱又找到几个噬人的尸体，换言之，卡西乌斯和剩下的护卫队自己也是急于逃难。第一批尸骸几乎被雪掩埋，才死不久的人则被我们搬到船外，以免比噬人更棘手的猛兽闯进来。

搜遍飞船后，我要大家进入厨房，请野马与赫莉蒂拿维修工具的焊炬分别将两边入口封死。虽然船上找不到武器和防寒装，至少储水是满的，而且没有结冻，食物库也还留有很多存粮。

舱壁隔绝酷寒，一时半刻也算得上舒适。两盏紧急避难灯散发琥珀色光芒，厨房浸沐在柔和的橘光中，更显温暖。赫莉蒂将就着时有时无的电力煮了番茄肉酱意大利面，拉格纳和我研拟该如何前往女武神山锥，野马整理翻出来的干粮，塞进储藏室找到的军用背包。

赫莉蒂端了面给我和拉格纳，我尝了一口，舌头差点儿烫伤，但也是在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拉格纳没讲话，手肘却轻轻挤我一下。赫莉蒂也盛了一碗给野马，还对她微微颔首示意。野马对我微笑，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填饱肚子，只有叉子与碗的刮擦声。外头风势没减，船身螺栓被吹得嘎吱作响，小圆窗玻璃覆盖一层灰雪，但朦胧之中能看到不知什么生物把我们先前运出去的尸体全拖走了。

“在这种地方长大是什么感觉？”野马问拉格纳。她盘腿靠墙坐着，我躺在隔壁，中间摆了背包隔开，两人底下有拉格纳搬进来铺地板的垫子。我吃了第三碗面。

“总之就是家乡。以前我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现在了解了，不是吗？”

他浅笑回答：“像座游乐园吧。外头世界很大，却又很小，人活在一个一个的箱子里。办公室、车辆、船只。我们的世界很小，却也无边无际。”拉格纳说起往事，逐渐沉迷其中；起初他有点儿犹豫，后来才意识到我们是真的想听，真的关心，于是便说起自己小时候喜欢下浮冰游泳，还有性格很别扭，脑袋不大灵活，只有块头特别大。有一次被别家男孩欺负，母亲带他飞上天空。那是拉格纳第一次乘坐狮鹫，他在后座紧紧抱住母亲不放。当下他体悟到：只有凭借双手和意志，人才不会在翱翔中坠落。“她越飞越高，空气变得稀薄，寒气传进骨头。她一直等着看我何时衰弱放手，没察觉我偷偷将手腕绑在一起。那是我最接近死后回归万物之母的一次经验。”

拉格纳的母亲艾莉娅·佛勒洛，外号雪雀，在族中是传奇人物，以其对神明的崇敬闻名。虽是流浪者的女儿，她却成为女武神山锥的英勇战士，一次次成功劫掠其他部落，提高自己的名望。爬到高位后，虔诚的她奉献了四个孩子服侍神明，只留赛菲在身边。

“听起来跟我父亲很像。”野马淡淡地说。

“怎么都这么可怜啊？”赫莉蒂咕哝着说，“我老妈可是会做饼干，还会教我怎么拆气垫式担架的人呢。”

“那爸爸呢？”我问。

“烂，”赫莉蒂耸耸肩，“但是很无趣的那种烂。在每个港口都有老婆小孩，军团士兵都差不多。我遗传他的眼睛，崔格比较像我妈。”

“我不知道自己的第一任父亲是谁。”拉格纳指的是生父，因为黑曜种是一妻多夫制，和七个男人各自生小孩并不奇怪，然而，只要与女人发生关系，就有必须保护妻子所有儿女的义务，即便不是自己的血脉也一样。“我出生前他就去当奴隶了，母亲也没再提过他名字，连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应该查得到，”野马说，“得从品管会的记录搜索，有点儿烦琐，但可以做到。假如你想知道，我们之后就把数据找出来。”

拉格纳听了有点儿惊讶，但缓缓点头。“嗯，我想知道。”

赫莉蒂再望向野马的神情已经和几小时前刚离开火卫一时不一样了。而我则是内心一阵激动。我见证了四个不同世界彼此交融，却如此自然无碍。“我们认识你父亲，可是你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单看外貌好像有点儿严肃。”

“你说的其实是我继母。她不喜欢我，应该也不怎么欣赏阿德里乌斯。我还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走了，她是个性格和善、有点儿淘气的人。但她内心有着深深的悲伤。”

“怎么说？”赫莉蒂追问。

“赫莉蒂——”我想打断。野马的母亲是连我过去也没深究的话题，她总不愿多谈，似乎想将秘密锁在灵魂深处，永远与外界隔绝。然而，今晚似乎是例外。

“没关系。”她自己开口，抱着双腿开始说，“我六岁时，母亲又怀了一胎，是个女孩。医生检查后说胎儿有些状况，建议手术分娩，可是我父亲却说，如果小孩熬不过生产，代表不配活下来。明明我们就可以往来不同星球，甚至改造生态，他却让我妹妹死在母亲子宫里。”

“搞什么？”赫莉蒂忍不住嘀咕，“做细胞疗法不就好了吗？你们家又不缺钱。”

“为了维持血统纯净。”野马解释。

“神经病。”

“我家就是这样。后来我妈变了个人，就算大白天也能听见她在哭，或一直凝望窗外。有一天晚上，她说要去卡拉格莫走走。那是结婚时我父亲送她的庄园。当时我父亲留在爱琴城工作，结果我母亲就没再回家了。找到时，她已经摔死在海边悬崖。我父亲坚持她是不慎跌落。就算他还活着，恐怕也不会改变说法。”

“很遗憾。”赫莉蒂叹道。

“令人难过。”

“所以我才要与你们同行。我想你们一定都有疑问。”野马解释，“我父亲是个伟大又刚强的人，但价值观不对，他太残酷。如果我有可能成为与他不同的人，”她和我目光交会，“我一定会那么做。”

第二十九章  猎 人

醒来后风暴停歇，我们从舱壁拆下一些隔热板把自己包起来，再次进入外面那片荒芜。蓝黑色天空中一片云也看不见，太阳凝在地平线，像一团熔化的铁水，我们就朝着那里前进。秋季剩下的日子不多。一路上大家都在盘算如何生火，借着火光，也许能与女武神山锥派出的斥候取得联系，然而，这么做也容易成为噬人的目标。于是我们东张西望、提高警觉，既要担心食人族，也要戒备卡西乌斯——甚至艾迦——带着特勤部队偷袭。

中午时分，我们找到了线索。岩壁凹龛足够容纳十余人，外头积雪被踏乱，看来有人曾经在此扎营等风雪过去。篝火旁边堆着许多石块，其中一颗以锐蛇刻字：per aspera ad astra. 颠簸路途通繁星。

“卡西乌斯的字迹。”野马说。

搬开石块，我们发现这里埋了两个蓝种与一个银种人，因为身体太虚弱，过夜就冻死了。纵使身处这种环境，卡西乌斯仍旧坚守骑士精神，为他们行葬礼。我们将石块盖回去，同时，拉格纳顺着小径先做探查，他的速度远非我们能及。我们跟着走了约一小时，远处传来轰隆声，接着是一发脉冲波。片刻后，拉格纳回来了，眼神极其兴奋。

“我沿着他们的脚印。”他说。

“你找到什么？”野马问。

“艾迦和卡西乌斯带着一堆灰种和三个圣痕者。”

“艾迦真的也在？”我问。

“没错。他们想要步行穿越山脉，朝阿斯嘉移动，但被一支噬人部落锁定，路上有很多尸体，死了好几十人。噬人刚才发动伏击，没有得手，不过有更多人朝那里会集。”

“他们装备如何？”野马问。

“没有重力靴，只有虫皮甲和背包。脉冲护甲没电了，被留在北边两千米外。”

赫莉蒂遥望地平线，手已搭上腰间那把崔格的遗物。“追得上吗？”

“他们带着太多补给品和食物饮水，而且有人受伤，所以有机会赶上。”

“可是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南极？”野马插嘴，“我们不是为了狩猎艾迦和卡西乌斯，最重要的应该是带拉格纳抵达女武神山锥。”

“艾迦杀了我弟弟。”赫莉蒂说。

野马一脸错愕。“是你提过的崔格吧，原来如此。但我们还是应该先将复仇放一边，对方超过二十人，我们没有胜算。”

“问题是，要是他们先抵达阿斯嘉怎么办？”赫莉蒂说，“我们就完了。”

野马似乎还是不同意。

“对付艾迦你有把握吗？”我问拉格纳。

“有。”

“这是一次好机会，”我游说野马，“若不趁现在，还能找到更好的时机吗？他们既没武装又没军团做后盾，连身为金种的那份傲气也没了，此时此刻对我们是最有利的。塞弗罗之前说过‘能杀敌就要杀’，我想这次我会同意那个疯子的理论。如果能除掉艾迦，最高统治者就在一周内折损两个御史。至于卡西乌斯，他是奥克塔维亚对火星政权和各大家族的窗口，只要把你与奥克塔维亚的交易说出来，就能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等于是切断火星和殖民地联合会的牵连。”

“分化敌人吗……”野马考虑再三后回答，“好主意。”

“该叫他们还债了。”拉格纳接着说，“洛恩、奎茵、崔格。要想猎捕我们，就得尝尝变成猎物的感受。”

我们根本不可能跟丢。一路上都是尸体，好几十个噬人倒在狭窄山径上，被脉冲波烤焦，还冒着烟。虽然他们偷袭，但似乎没想过金种手上会有多大火力，周围山坡的岩石被轰出一个个坑洞。雪地上还有原牛[18]留下更深的脚印。它们类似野牛，体型巨大，毛皮粗厚，是黑曜种惯用的坐骑。

沿着路出去，高山树木覆盖丘陵，途中坑洞逐渐减少，而且还找到弃置的脉冲手套、步枪和一些灰种遗体。他们身上扎着箭矢或斧头，黑曜种死亡的位置也越来越靠近金种的形迹，而且可以看到锐蛇剑伤。数十人断了手脚，或是被斩下头颅。但卡西乌斯的队伍就要弹尽援绝，于是奥林匹亚骑士必须进行肉搏战。话虽如此，呼啸的风中依旧传来几千米外的枪战声响。

之后，我们遇上一些身负枪伤、不断呻吟的黑曜种，拉格纳停下脚步——因为发现一个重伤的灰种。那人还活着，只是撑不了多久。他腹部嵌进一把铁斧，望着异乡的天空喘大气。拉格纳蹲在他面前，没有遮掩自己的面孔，灰种看清楚后眼睛一亮，似乎认出他来。

“闭上眼睛，”拉格纳将弹匣空了的步枪塞回对方手中，“想着自己的家。”灰种照做，拉格纳手掌一转，拧断他颈部，再为他调整好头颅位置。山里响起尖锐的号角声。“他们要撤退了，”拉格纳解释，“想成为神的代价太大。”

我们加紧脚步，察觉右侧数千米外树林边缘正有群骑乘原牛的噬人经过，打算返回高山上的营地。由于我们藏身针叶林内，没有被他们发现。赫莉蒂以步枪狙击镜监视，确认噬人都消失在山丘彼端。“他们带走两个金种，我不认识，不过都还没断气。”

天气仿佛变得更冷了。

一小时后，我们找到猎物。雪原凹凸不平，而且有许多裂谷，左右被森林包夹，艾迦和卡西乌斯在低处行走。他们已经折损太多灰种，宁可暴露行踪也不回危机四伏的林子。现在他们身边只剩四人，三个金种一个灰种，身上是黑色虫皮甲搭配皮草，还有杀死噬人后剥下来的保暖衣物。大多人葬身树林深处，他们不得不全速逃命。我们分不出艾迦和卡西乌斯，因为两人都戴了面罩，披着斗篷的体形也大同小异。

起初我打算着要找地方伏击，取得战术上的优势，却想起飞船上的光学仪器都被带走，因此不得不假设艾迦与卡西乌斯的装备中有热感知仪器，就算我们躲在积雪底下也能侦测到，即便躲在原牛或海豹肚里，也不能轻易得手。既然如此，我便要拉格纳带我到前方的必经之路，直接阻断对方的行进路线，转移注意力。

我跟在拉格纳身边，凛风刺得肺叶发疼、不停咳嗽。敌队终于来到计划地点，他们穿着手工的简易雪靴，背着食粮，看来颇重。他们又组了一个雪橇，拖着各种求生用具，这些都是火星军团士兵必修的求生技能。四人穿戴黑色光学面镜，加装抗光镜片，所以遇见我们时气氛很怪异，完全看不到脸上表情。有种对方早就等着我们杀出来挡路的感觉。

我转着眼神，迅速判断局势。卡西乌斯因为身高很好辨认，剩下两人哪个是艾迦？两名金种都很高大，但也都比卡西乌斯矮。最后，我注意到师父的遗物挂在她腰上。

“艾迦！”我暴喝一声，摘下海豹装的绒帽。

卡西乌斯也解开面罩，满头大汗，脸颊涨红。只剩他有脉冲手套，但根据先前我们算到的死尸数量，手套电力必然所剩无几，于是三人齐声甩出锐蛇。剑刃沾的血结了冰，看起来就像红色长舌。

“戴罗……”卡西乌斯相当震惊，“我明明看见你们沉船……”

“你忘了我们一起游过泳吗？”我望向他背后，“艾迦，你打算把领头羊的位置让给卡西乌斯吗？”

她闻言才上前站在卡西乌斯旁边，解开腰带与雪橇的挂钩，也取下虫皮甲面罩，当她那张黝黑的脸面与光头露出时，冒出一股热气。艾迦回头看看经过的山谷与周遭的岩石、树木、雪原，一定怀疑我在某处安排了伏兵。她无论如何忘不了木卫二的教训，却又不知道我带了什么人，有多少大难不死。

“怪物和疯狗，”她咕哝着，先瞪了拉格纳才看向我。艾迦身上的虫皮甲一点儿刮痕也没有，难道被那么多黑曜种袭击她真能毫发无伤？“雕塑师把你重组得挺好的啊，锈铁。”

“好到可以杀掉你的姐妹了，”我回话时忍不住要尖酸刻薄，“可惜不是杀掉你。”艾迦没答腔。在不断回放的记忆中，我究竟看着她杀死奎茵几次？看着胡狼与莱拉丝夹杀洛恩后，她夺走洛思的锐蛇几次？我指着剑。“那不是你的东西。”

“你活在这世上是为了服从，不是让你讲话的。畜生没资格跟我攀谈。”她仰头望天，火卫一在东方地平线闪耀，周围有许多红白光点，代表太空战争已然揭开序幕，也就是说塞弗罗擒下了船舰。不知道有多少呢？艾迦皱眉，与卡西乌斯交换眼神，一脸担忧。

“我等这一刻很久了，艾迦。”

“啊，这不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宠物吗？”她打量拉格纳，“这个污印让你以为他很驯良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以前他要是在竞技场打了胜仗最喜欢什么奖励？掌声结束后，他会清洗干净受伤的血迹，我父亲就赏他几个年轻粉种发泄兽欲。他可贪心了，人家都很怕呢。”艾迦口吻无起伏又冷淡，像是对于这冰天雪地和我们感到厌烦，觉得“要打就赶快打一打吧”。杀了那么多黑曜种，这女人对于血腥仍没有厌倦。“看过黑曜种发情的模样吗？”她继续说，“要是看过，你就不会急着给他们解开项圈了，锈铁，他们的欲望大到你难以想象。”

拉格纳上前，一手一把锐蛇，而且还解开了从噬人那边捡来的白色皮草，任其飞落身后。四周只有风和血，苍凉到一种荒谬的程度。在这里，我们没有军队船舰，能够保护性命的只有手中的金属。火星南极仿佛正在嘲笑人类的渺小与自以为是，随时能捻熄我们胸口那簇微弱的生命之火。然而，对我们而言，生命并不只是这副脆弱的肉体。

拉格纳前进。这也是给野马与赫莉蒂的暗号。她们正躲在树林中。

别打歪了，赫莉蒂。

“艾迦，你父亲花钱买我，羞辱我，将我养成禽兽，而不是人。我心中的纯真不再，失去一切希望，也忘了自己名叫拉格纳。”他指着胸膛，“不过今日、明日，直到永远，我都叫作拉格纳。我是女武神山锥之子，静者赛菲、莱科斯戴罗和塞弗罗·欧·巴卡的兄弟；我是提诺斯之盾，只追随自己的本心。而你，邪恶骑士，待你心跳停止，我会将它挖出来喂给狮鹫——”

卡西乌斯的视线射向他左侧的山岩与矮树，眯眼注意到一片石堆，底下又堆着断枝。毫无预警地，他出手推了艾迦一把，艾迦脚步蹒跚，但是原本站立处背后的灰种脑袋碎裂，血液脑浆溅洒在雪地。赫莉蒂的步枪声响回荡不绝，更多子弹朝卡西乌斯和艾迦落下。御史毫不留情地闪到另一个金种背后，拿那人当肉盾。他被击中两发，虫皮甲强化纤维开洞。卡西乌斯翻滚后顾不得电力，一发脉冲波轰得山壁发出红光，轰然爆炸，积雪蒸发为水汽。

同时间，有人拉弓射箭，艾迦也听见了。她反应极其敏锐，立刻一个回旋以毫厘之差避开野马从树林发动的奇袭。卡西乌斯也向那里开炮，一时间树木飞散、岩石熔解。

我无法判断她们是否平安，也不能分神兼顾。我和拉格纳利用混乱场面朝两人冲去。随着距离拉近，视野缩小，我手中锐蛇化为甩刀。卡西乌斯的手套还在发光，一转身我却来到面前。然而他手套能量不足，威力大减，我只压低身子，撑着地面闪过，接着以莱科斯的舞蹈动作弹起；他再轰一股脉冲波，只是连番炮击后电力已然耗尽。

拉格纳将锐蛇当飞刀朝艾迦掷出，刀在空中画圈旋转。剑刃到了面前，艾迦竟不闪避，只是微微后退。那个当下，我心想她必死无疑，没料到艾迦却转头过来，右手握着剑柄。

她居然接住了刀。

恐惧感从心底涌出。我想起洛恩曾给我的忠告。“勿逆水而行，勿与艾迦为敌。”

四人成对厮杀，鞭子长剑相互击打、铿锵作响；锐蛇在半空弯折变化，快到肉眼跟不上。艾迦斜斜朝我两腿劈出一剑，我以同样招式还击，拉格纳与卡西乌斯则瞄准彼此咽喉突刺，想要立分高下。两边都采相同策略。于是乎，开战不到一秒，四人几乎就要将对方就地斩杀，我们都只差那么一点儿。

双方后退，拉开距离，四人嘴角皆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剑斗中，我们找到共通的语言。那是接受雕塑前舞者说过的人性之恶，也是洛恩后半辈子愤世嫉俗的缘由。

这股诡谲静默由我打破。我朝卡西乌斯右侧接连使出一连串猛烈突刺，用意是要拆散他和艾迦，让拉格纳可以与御史一对一。卡西乌斯背后，野马爬出乱石堆，持着黑曜种的巨型弓箭跑近。还有五十米远。我的锐蛇化为鞭形，连两招扫向卡西乌斯的腿。他往我头上砍来，我再收缩架住。长剑打在锐蛇刀弧，我手臂一震，察觉卡西乌斯不仅力气比我大，动作也比上回决斗更迅捷。尤其能看得出他针对弧形刀刃下了一番苦功。他一定接受了艾迦的特训。我慢慢被他逼退，脚步踉跄，还摔了一跤，从他胯下空隙瞧见御史与污印的战况：艾迦一剑刺中拉格纳的左大腿。

又一支箭破空而至，虽然击中卡西乌斯背部，却未能刺穿虫皮甲，只是，冲击力使他也乱了节奏，回过神才施展出一套八招的剑艺。我猝然后退，那把长剑削过原本我的脑袋所在的位置。我整个人往雪地一躺，距离一条大裂谷只有几厘米之差。在连忙起身的同时，我举起锐蛇格挡卡西乌斯由上而下的重劈。要是踩空就完了。我用力往后一蹬，发挥最大敏捷度闪过他的攻击蹿到对面。另一头的艾迦钻到拉格纳剑下，旋身撕裂黑曜种脚筋，看来拉格纳也露出了败象。

卡西乌斯从裂谷边缘追来，意欲将我从肩膀到腰部斩成两截。我挡了这招，又抓起地上石块扔过去，利用空当重新站好。他一剑劈下，却是佯攻，手腕一扭转向我膝盖，这次我惊险躲过，卡西乌斯也趁机甩出鞭子勾我双腿。扯倒我后，他上来对准我胸口一踹，肺里空气全被挤出。我被卡西乌斯踩住手腕，无法挥舞武器，他一脸肃穆，似乎打算一剑穿心赐我个好死。

“住手！”野马喝道。她在二十米外瞄准卡西乌斯，拉满弓弦的手微微颤抖，“不要逼我。”

“休想，”卡西乌斯回答，“是你得……”

“咻”一声，箭矢飞来，他扭动锐蛇想弹开箭。然而，他没有艾迦那样超凡的反射能力，锯齿状的箭镞贯穿咽喉，从后侧伸出，羽毛搔弄着他俊美的下巴，没有见血，只听见皮肉与液体的咕噜声。

卡西乌斯往后一躺，重重倒下，口中发出干呕，肢体抽搐，不受控制，锐蛇乱劈，双腿乱踹，另一手紧紧抓着箭身。他吸不到空气，眼珠和我相隔只有几厘米。野马跑过来，我赶紧起身逃离，拿回武器对准卡西乌斯。他的四肢不断颤动。

“我没事。”卡西乌斯身下涌出血泊，挣扎求生却不可得，“去帮拉格纳。”

隔着卡西乌斯，我们看到污印勇士和艾迦打到山谷边缘，地上处处鲜红，然而，受伤的只有拉格纳。尽管如此，他口里依旧哼着豪壮战歌，数度逼退对手，利用两百五十千克的体重压制御史。双方剑刃摩擦出火光，艾迦闪了又闪，不敢与来自女武神山锥的黑曜种勇者正面冲突。她双臂发抖，双脚无空歇息，尽了全力和拉格纳维持安全距离，但同时身形又如柳枝摆荡。黑曜种的战号越发昂扬。

“不妙，”我低声吩咐野马，“射箭。”

“两人太靠近了——”

“没关系！”

箭矢自艾迦头旁几厘米处掠过——太迟了！拉格纳步入御史的圈套，连野马也未看透，但只消一会儿她就会察觉。洛恩教过我，而拉格纳从未学习过正统锐蛇剑艺，所以不晓得有这种招数。一直以来，他都是凭借力量和愤怒作战，因此只使用剑形，不了解鞭形。野马连忙再搭了一支箭，拉格纳像铁匠那样高举起武器重捶，艾迦也执长剑，看似要挡，锐蛇却忽然变形。因为出乎意料，没有敌人的格挡，拉格纳全部的力量都打空。他反应够快，在最后一刻收力，剑刃并未埋进积雪。倘若他面对的是一般对手，破绽就不存在，可惜艾迦是洛恩·欧·阿寇斯门下最厉害的徒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横步移动，化鞭为剑，挥出一记回旋斩，招式行云流水。我想起自己与洛恩学艺时，野马和洛克时常去爱琴剧场欣赏芭蕾舞，舞者也有类似的动作，名为“鞭转”。若非看见剑刃染红，血花飞散在雪地，我还以为她没有砍中。

但艾迦不会失手。

拉格纳还想转身继续，可是腿支撑不住，往前一跌，海豹装上那道口像一抹血淋淋的冷笑。艾迦又朝他下背出剑，削了脊椎，再刺肚脐。污印勇士倒在裂谷前，锐蛇脱手滑出。我难以置信，怒不可遏，狂喝着举剑杀去，野马跟着我前进，立马射了一箭。艾迦避开，还往倒地压腹的拉格纳肚子上再戳两刀，黑曜种猛烈颤抖。艾迦抽回武器，转身应付我，但忽然瞪大眼睛往后急退，视线凝聚在我头上天空。野马接连放了两箭，艾迦猛然掉头，向后跳跃，拉开距离，站上裂谷边缘那一刻，她脚下的冰层凹陷崩落。艾迦双臂狂扭，却无法保持平衡，与我目光交错，瞬间身子翻倒，头下脚上坠入黑暗。

第三十章  静 默

艾迦掉下悬崖，山壁延伸至无尽黑暗。我跑向拉格纳，野马执弓箭回头盯着山丘和云层戒备。

不过她也只剩三支箭了。

“什么都没看到。”她说。

“收割者……”躺在地上的拉格纳嗫嚅，胸口大大起伏，连呼吸都十分吃力。腹部伤口不断冒出暗红血液。我明白艾迦最后那两剑大可直接夺人性命，但她选择下腹为目标，是为了使对手死得凄惨痛苦。我压着最大的伤口，手肘也红了。出血太严重，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这种深度的伤势就算靠人工肉也无法愈合，连保命都不可能。泪水刺痛我的双眼，视线模糊到什么也看不见。拉格纳的伤口冒出一阵阵热气，我原本冻僵的手指被鲜血暖得麻痒。他失血太多，面色苍白，神情尴尬地连声道歉。

“说不定是食人族，”野马还是很在意艾迦为何错愕，“他能动吗？”

“不能，”我无力地叹息。野马低头望着拉格纳，表现得比我坚强。“留在这里太危险。”

但我没有理会。我失去太多朋友了，再失去拉格纳实在太难承受。是我说服他回故乡，也是我要他和艾迦对战。一直以来，都是我不放过他，我亏欠他太多。如果最后能做的只有这件事，再傻我也不会放弃。我想保护拉格纳，想出办法治好他。要是有黄种在就好了。就算食人族来袭，我得赔上性命也无妨，我说什么也不离开。可是光想这些根本无济于事，奇迹不会凭空出现。每一次计划都敌不过大宇宙的恶意。

“收割者……”他又挤出声音。

“朋友，保留体力，你得尽力撑下来。”

“她好快。太快了。”

“反正都死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肯定。

“我一直梦想可以死得舒服一点儿，”拉格纳颤抖着，似乎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可现在这样不怎么舒服。”

他的话引出我压抑不住的啜泣。“没关系，”我哭着说，“你不会死。等会儿我们先封住伤口，然后找米琪帮你补起来。我们送你到山锥，叫人过来接。”

“戴罗……”野马开口。

拉格纳蓦然瞪着我，目光仿佛无法聚焦。他朝天空伸手。“赛菲……”

“不，是我啊，拉格纳。是我，戴罗，”我说，“是戴罗。”

野马焦急地说了些话，我只是不耐烦地说：“等等。”

“赛菲……”拉格纳依旧指着天上，我望过去，什么也没瞧见，只有几片云朵随海风飘过。我耳边传来卡西乌斯肢体扭动和野马拉弓的声音，依稀看见雪地上赫莉蒂的身影，我终于明白方才艾迦想躲的是什么——三千千克重的猛兽从云层穿出，狮身有翼，前腿和头颅却是老鹰的模样。它生着白羽，黑色鸟喙像钩子，单是头部就有成年红种的大小。狮鹫不仅雄伟，翅膀展开甚至有十米宽；翅下画上天蓝色的尖叫恶魔，降落在我面前时大地为之撼动。它的眼珠是淡蓝色，接近后可看见黑喙上以白色颜料写了符文咒语，背上有个精壮的身形，正拿白色号角吹出哀鸣似的声音。

隔着云朵传来许多号角回响，又有十二只狮鹫落下，有些在山径雪地，有些在高处山岩。为首者似乎是方才吹响号角的人。那人从头到脚裹着脏兮兮的白色皮草，头盔也是白骨，插了一排蓝色羽毛连到颈后。这群人的身高全都超过两米。

“是太阳之子。”其中一名女子操起很难听懂的方言，急急忙忙跑到默不作声的领袖旁摘下头盔。那张有许多疤痕与穿孔的脸看来十分野蛮。她先单膝下跪，隔着手套轻触额头以示尊敬。她脸颊上有个蓝色手印图案。“我们在天上看见火光……”女子一注意到我的甩刀，忽然噤声。

其余人也脱了头盔，察觉我们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后快步围上来。原来这群人全是女性，每个人的脸上都印着天蓝色掌印，掌心还有颗小小的眼睛。她们将白长发结成辫子垂在背后，眼皮内双，瞳孔漆黑，鼻梁、嘴唇与耳朵穿了很多环。只有带头那人还没有取下头盔，也并未下跪，只是静静上前。

“妹妹，”拉格纳又挤出声音，“是我妹妹。”

“赛菲？”野马问了后盯着对方左大腿挂的一串发黑人舌，应该是战利品之类。她没有戴手套，手背有许多符文文身。

“你认得我吗？”拉格纳声音粗哑，看对方接近时勉强露出笑容，“一定记得吧。”但那人却只是隔着头盔观察他的伤势，眼睛睁得很大，“我一直都记得你，”拉格纳继续说，“就算这世界不再有光，就算我们衰老消逝，还是记得，”他痛得一阵蠕动，“就算冰原融解，风声沉寂，我也认得你。”她一步一步靠近，我教你四十九种形容冰的词汇……还有三十四种不同类型的风……”拉格纳微笑，“可是你只能记住三十二种。”

对方一直不出声，然而，其余的人窃窃私语说出拉格纳的名字，加上又看见甩刀，似乎都推敲出我的身份了。

拉格纳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我将你放在肩上一起看过五次破冰，让你拿自己的缎带给我绑辫子，一起玩你用海豹皮做的娃娃朝老波弗砸雪球。我是你哥哥，泣日家族的人将我带走，同胞被送往禁锢之地，这是我以前告诉你的，你还记不记得？”

明明受了重伤，他却还有力气说这么多。一切都是因为这里是故乡、是家园，他在这里就像我上了钻爪机。拉格纳的语气与神情吸引赛菲越靠越近，终于双膝跪下，脱了骨盔。

静者赛菲，艾莉娅·雪雀的女儿，容貌野蛮却又尊贵不凡。瘦削的脸有棱有角，令人联想到乌鸦；她的双眼细小且靠近，嘴唇如薄刀，并因天冷而发紫，总是噘着，仿佛陷入长思；她右侧辫子及腰，左侧剃光的头皮上刻了深青色翅膀图案，外面围一圈咒符。不过赛菲与其他黑曜种相比，最特别也最令她们崇敬的便是皮肤。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儿疤痕或瑕疵，只有一根铁棒穿过鼻子当装饰。赛菲低头，看着拉格纳的伤口眨了眨眼，眼睑上的蓝色眼纹刺青仿佛正悄悄窥探着我。

她朝哥哥伸手，没有接触，只是在感受拉格纳口鼻呼出的热气。但这对他而言不够，他抓起妹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让逐渐缓慢的心跳传出去。哥哥眼中涌出了喜悦的泪水，妹妹双颊的蓝色刺青也湿润。拉格纳哽咽地说：“我说过会回来。”

赛菲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向裂谷边缘艾迦坠落的地方，咂了一下舌头，四名女武士[19]在积雪上绑了木桩和绳索，垂降到山谷里搜寻敌人。其余人留在原地警戒保护领袖，每个人都拿出线条优雅的反曲弓。“得载他过去山锥，”我试着用她们的语言说明，“得去找巫医。”

赛菲没有看我。“来不及了，”拉格纳的白胡上沾了雪，“让我死在这里就好。死在冰原和荒野的天空底下。”

“不行，”我含糊不清地说，“你还有救。”

整个世界变得遥远朦胧。他继续失血，但内心的哀愁却被赛菲驱散。

“死没什么了不起，”拉格纳对我说，但语气无法像他以为的那么肯定，“只要真正活过。”他露出微笑，还想安慰我，然而却藏不了从过去到现在的种种遗憾。“那是我欠你的一份情，可惜……赛菲，这一切还没结束。”拉格纳咽了一口口水，口干舌燥，连讲话也痛苦万分，“我派来的人联络你了吗？”赛菲点点头，躬着身子跪在哥哥面前，白发随风飘扬。

拉格纳望向我：“戴罗，我知道你希望以德服人。”他改用金种的语言，显然不希望赛菲听懂，“但光用讲的是不够的。”于是，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一路上他都特别安静，而让他埋在心里独自承担的又是什么。若要实现我的计划，拉格纳必须杀死母亲，而他现在准许我接下这份任务。我回头望向野马，她也听懂了，露出一脸心碎。我真傻，竟轻易地以为能为朋友打造出更美好的世界，结果现在他却先走一步。拉格纳痛苦颤抖，赛菲从靴子掏出一把短刀，不愿看哥哥继续煎熬。但拉格纳对妹妹摇头，反朝我瞥来。他希望由我动手。我用力摇头，却怎么也无法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赛菲狠狠瞪着我，要我尊重兄长最后的请求。

“死也要陪战友一起。”拉格纳解释。

恍惚中，我握着锐蛇，架在他胸口。拉格纳濡湿的眼睛出现一丝宁静。为了他，我必须坚强。

“我会代你问候伊欧，去你父亲住的往生谷，先帮你盖一栋房子，就在我自己家隔壁。等你到了，直接来找我，”他笑道，不过我没学过盖房子，所以你慢慢来，别着急。”

我点点头，仿佛我还相信往生谷存在，相信他和我最终会在那里相遇。“你的同胞会获得自由，”我说，“我以生命担保。再见之日不会太远。”

他笑着凝望天空。

赛菲慌张地将斧头交到哥哥手里。只有握着武器才能以战士身份死去，灵魂得以进入瓦尔哈拉[20]。

“不，赛菲，”然而，拉格纳却放下斧头，左手抓起一把雪，右手牵着妹妹，“生命还有更多意义。”他朝我点点头。

风声呼号。

雪花纷飞。

拉格纳继续看着天空，火卫一闪耀冰冷光芒，我静静将锐蛇刺进他心窝。死亡如同夜幕般降临，我无从得知他的世界是在何时失去光芒、何时不再脉动，眼前的一切消失无踪。我只知道他走了，感受到寒冷笼罩、风中呢喃寂寞与饥渴。静者赛菲的黑色眸子一片死寂。

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拉格纳·佛勒洛，离开了这世界。

第三十一章  白女王

我内心悲痛到麻木，我无法想象塞弗罗要是知道拉格纳死了会有什么反应。我的侄甥没办法再爬到这名亲切的巨人背上，拿他的头发结辫子。我的灵魂碎落一片，永远无法拼回。拉格纳保护我，给我力量，失去他后，我却得爬到狮鹫背上，由女武士载着飞离染红的雪地。巨翼拍打中，我蹿入云霄，初次见识到女武神山锥，我心里却没有一点儿震撼和敬畏，只剩一片虚无。

山锥错综交缠，自极地冰原直冲天际，景色突兀可笑。这样大规模的环境改造需要洛夫洛克引擎[21]持续运转五十年，所耗费的太阳系资源难以估量。不知是哪个发疯的金种想出这种方案。或许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证明殖民地联合会做得到。数十座山尖彼此纠结，仿佛爱恨难分的情侣，周围笼罩迷雾，高处有狮鹫巢穴，中低层是乌鸦和鹰隼盘旋。一面高耸的岩壁上有铁链悬挂七具骷髅，冰层满布血污和动物排泄物。山中居住着唯一能够威胁金种的种族，但我身上的血却来自出身此处的勇士。

赛菲和其余女武士搜查艾迦坠落的峡谷，除了脚印没找到别的东西，别说尸体了，就连血迹也没有，换言之，赛菲心中那把怒火没得发泄。看来原本她想守在兄长遗体旁至少几小时，然而远处传来鼓声，噬人会聚了更多兵力，想来挑战带走堕落天神的女武神。

后来，她持着斧头站在卡西乌斯面前。如果撇开野马，她是第一次看见没有穿盔甲的金种。手上沾了兄长的血的赛菲似乎想击毙卡西乌斯。假使果真如此，我不会干预，野马看来也是一样。但最后赛菲忍了下来，对部下咂嘴示意，收起武器，爬上狮鹫。有人过来将卡西乌斯绑在右边另一名女武士的坐骑上。虽然那箭没有命中血管，可是赛菲不杀他，不代表他就能活下来。

我们降落在螺旋状山锥最高点的岩壁凹洞，地上来自其他部落的黑曜种奴隶负责接应。这些奴隶的眼睛都被烫瞎，脸颊涂黄，象征懦弱胆小。背后铁门发出嘎嘎声关闭，寒风被阻绝于外，女武士抢先跳下狮鹫，不待我们反应，直接将拉格纳搬进石城。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闯进狮鹫兽栏，急着见赛菲。他们朝我们乱指一气，即便米琪教过我纳贾尔语，在研究院也特别进修过，那口音还是重得很难理解。我只听出个大概：这群人认为我们是异端，应该铐起来。而赛菲的护卫吼了回去，告诉大家我们是拉格纳的朋友，然后指着我们的头发，说是金种。部落里的人不知该拿我们怎么办，卡西乌斯被一小队人抢走，场景仿佛狗争碎肉，那根箭还插在脖子上，他瞪大了眼，露出很多眼白，被拖行时恐惧得朝我伸长手臂。他的确抓住了我几秒，不过立刻就被六个女巨人拉到一条被火炬照亮的长廊后。其余部落民包围我们，手持巨型铁制兵器，身上的兽毛气味很浓，令人作呕。最后众人安静下来，一名年长但身材结实的老妇出面，额上有个手掌状的刺青。她推挤到前方与赛菲对话。不难想见这位老妇就是艾莉娅·雪雀身边的将领。她用大动作指着洞顶讲了一串话。

“她说什么？”赫莉蒂悄悄问。

“在讨论火卫一的情况。她看见战场的光芒，觉得是天界发生斗争，所以认为不该接待我们，要当作囚犯才对，”野马说，“说要将武器交给他们。”

“休想。”赫莉蒂握着步枪后退，但我扣住枪管往下压，同时交出自己的锐蛇。“啊，这可精彩了。”她叹道。武士取出巨大的铁制手铐脚镣给我们戴上，行动时十分小心，不愿碰触到我们的皮肤或头发。后来卫兵赶我们进入隧道，不让赛菲的手下跟过来。离开时，我察觉赛菲的视线紧紧跟随，神情似是天人交战。

走下好几道光线暗淡的阶梯，我们被扔进没有窗户的石头牢房。里面空气窒闷，满是尘埃，火炉里燃着海豹油脂。有块石头翘起，绊了我一跤，身上的铁链撞击地面。我心中涌起一阵愤怒无奈。事态转变如此之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找不到方向。目前唯一肯定的就是原本计划并不可行，诸多努力都是枉然。野马与赫莉蒂不发一语地看着我。我满怀抱负踏上旅程，但才第一天就赔上拉格纳的命。

“为什么不让她杀死卡西乌斯？”赫莉蒂先开口了。我没有回答。

野马的态度比较柔和。“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我语气苦涩。幸好野马不是玻璃心，没有因此生气，哭哭啼啼说自己是一片好意什么的。她很清楚失去至亲好友的痛。“得重新拟订计划。”我的语调像机器人，拼了命想把拉格纳的身影推出脑海。

“我们的计划就是拉格纳啊，”赫莉蒂说，“整个计划不就是围绕他想出来的吗？”

“还有挽回余地。”

“怎么转？”赫莉蒂问，“连武器都拱手让人了，他们可不像粉种，看到我们会心花怒放。这些家伙不把我们吃了就谢天谢地。”

“他们不是食人族。”野马解释。

“你敢拿自己的一条腿赌赌看吗？”

“关键在艾莉娅身上，”我说，“还是有机会说服她。虽然没有拉格纳帮忙会比较难，不过这是唯一出路。我们要让她明白，儿子战死是为了帮助同胞看见真相。”

“你没听到他讲的话吗？他都说过光用说的不够了。”

“还是有可能的。”

“戴罗，你先休息一下。”野马说。

“休息？大家在太空轨道上抛头颅洒热血，塞弗罗和敌人交战中，唯一胜算就是我们带军队去救援。我哪来的闲工夫休息啊？”

“戴罗——”她想打断我，我却连珠炮般继续分析眼前的选项，说什么目标要放在追捕艾迦与阿瑞斯之子合流等。野马忍不住伸手搭住我肩膀。“戴罗，停一下。”我愣住，忘了自己说到哪儿，意识从冰冷无感的逻辑思考掉回悲惨情绪中。我的指甲底下还沾着拉格纳的血，他和我一样，只是想回到家乡，带同胞走出黑暗。然而，我却要他和艾迦决斗，夺走了他的未来。我没有哭，现在没有时间哭了——然而我依旧将脸埋进手里。野马拍拍我肩膀。“拉格纳最后露出了微笑，”她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相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为了爱而奋斗。你让朋友团结成一家人，就像以前一样。于是拉格纳认识你后成了更好的人。不要觉得是你害死他，没有你，他就没有真正活过。反倒是你，必须向前看。”她坐到隔壁，“我明白你一直想相信人性中有美好，不过你回想一下你与拉格纳是经历多少才走到今天，还有塔克特斯或我也一样。所以，你在一天、一星期中能做什么大改变？尤其是在这里……这不是我们熟悉的社会，我们习惯的道德观、价值观也不通用。不逃出去，恐怕是死路一条。”

“你认为艾莉娅听不进去是吗？”

“她会想听吗？黑曜种尚武好斗，我们现在有什么能力跟他们对抗？就连拉格纳也打算杀掉自己母亲，可见艾莉娅绝不会妥协。你记不记得纳贾尔语里‘投降’是用哪个字？Rjoga是表示‘征服’呢，还是‘奴役’？更何况，要是没有拉格纳领导就将黑曜种从殖民地联合会的控制中解放，你猜会有什么结果？艾莉娅·雪雀是心狠手辣的暴君，麾下每个将领都嗜血。另外，艾莉娅或许根本就在等着我们。就算切断金种的监控网络，难道人家不知道拉格纳的母亲是谁吗？他们早就可以先通知了。最糟糕的状况是，艾莉娅此时此刻就在对阿斯嘉汇报。”

小时候，当我看着父亲，以为长大成人代表对生命有更多控制权，能做自己命运的主宰。傻傻的小男孩哪里明白变成男人的瞬间也就失去自由，残酷的现实从四面八方进逼、收紧之后化作囚笼；人被责任、时间、失败的计划与失去的朋友束缚。我好疲倦。有人不断质疑我，却又有人听了以前的事情后选择性接受，认为我一定能达成他们的期望。

赫莉蒂闷哼一声。“想逃出去也没有那么容易。”

“首先要这样——”野马出声后立刻挣脱手铐。她刚拿了一小片碎骨挑开锁头。

“哪儿学会这招的？”赫莉蒂问。

“院训又不是我第一次念书。”她回答，“换你。”野马拉起我的手，“我想应该可以利用他们开门的瞬间……怎么了吗？”

我抽回双手。“我不打算走。”

“戴罗——”

“拉格纳是朋友，我也承诺要解放他的同胞，不能苟且偷生，一走了之，否则他岂不是白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前进。”

“但是黑曜种……”

“我们需要黑曜种，”我又说，“没有黑曜种支持，无法与金种军团抗衡。这不是你加入我们就能解决的问题。”

“没错。”野马没有刻意争辩，“那你有什么方法可以说动艾莉娅？”

“这就需要你的协助了。”

几小时以后，有人带我们到了巨大的谒见厅，整个空间高挑宽敞，像是专为巨人设计。墙壁上挂着海豹油灯，吐出一阵阵乌烟。背后大铁门“轰”一声关上，剩下我们面对宝座上的人影。她是我见过最高大的人类，那远望睥睨的姿态仿佛一尊雕像。我们被上了镣铐，步伐笨拙，踩过湿滑黑色地面，来到女武神山锥之王艾莉娅·雪雀面前。

她膝上放的是儿子的遗体。

艾莉娅低头望着我们，体格跟拉格纳一样魁梧，但已经年迈且布满皱纹，如同原始丛林中最古老的神木，持续汲取土壤里的养分，茂密宽广的枝叶却遮蔽天空与阳光，使得矮小的新生树木难以生存、枯黄凋萎，而巨木仍只顾着向更高处伸出树枝，树根在地底抓得越来越深。南极凛风为艾莉娅的面部铸造出一层茧皮面具；她长发干燥粗硬，泛着脏雪的色泽；身体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兽皮垫。女武神山锥的宝座是一具狮鹫肋骨，其体形之庞大，可以想见是雕塑史的巅峰。它的颅骨在艾莉娅头顶上静静俯瞰，翼骨张开十米宽，连接了大厅两侧。女王戴着黑色玻璃宝冠，战功彪炳的甲冑平日以大锁锁在脚下，那双干瘪的手掌染上血红。

身处原始社会，我很清楚该对宝座上的女王说些什么，却压根儿想不出该如何对于一名抱着儿子尸体的母亲开口。尤其她看我的眼神仿佛觉得我是针叶林里蠕动的蛆虫。

对艾莉娅而言，我说不说得出话都无关紧要。她一开口，话锋就极其锐利。

“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传来异端邪说，说想推翻统治深渊中无数星辰的诸神。”她的声音犹如一只年迈的鳄鱼，更重要的是，她不操使黑曜种方言，却讲了金种语——而且是雅言。对南极大陆的居民来说，这是神圣的语言，只有少数人能习得，一般都是与神明沟通的巫医——或叛徒才会。艾莉娅的金种语很流利，野马吓了一跳，我倒还好，因为我很清楚低位的人要怎么往上爬。她这一口金种语印证我之前的臆测。果然，受主子宠爱的奴隶不可能只有伽玛部落。

“异端邪说出自居心叵测的假先知，用了一个寒暑慢慢撕裂我的部落，并且蔓延到龙脊、血篷、响穴等部落。遭受蒙骗的人竟对自己的同胞另眼看待。”她身子向前一探，鼻上许多黑头粉刺，眼睛周围纹路很深。

“谎言指称，污印之子将会回归，带来一个能指引大家离开的男人，他是黑暗中的晨星。可是我亲自调查过，确认幕后并非神明授意，全是邪门歪道，所以下令通缉，亲手捏碎散布谣言的人的骨头，扒了他们的皮，晒在山上任虫鸟啄食。”原来，我们在山顶看见的七具垂在铁链的尸体是拉格纳派回来的朋友。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子民。我爱我的子民，尽管不一定出于我腿间，却都在我心中。我深知谣言全是虚假，承袭我血脉的拉格纳不可能回来。他若返回故乡，等于打破他对我、对同胞的誓言，违逆在阿斯嘉眷顾我们的神明。”

艾莉娅低头看着儿子。

“但我却陷入了这场噩梦，”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回才睁开，“你凭什么将女武神山锥最英勇的战士带回来，还把他害死？”

“我叫戴罗，来自莱科斯，”我回答，“这位是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以及赫莉蒂·泰·中村。”艾莉娅完全不搭理赫莉蒂，视线扫向野马。野马的身高也有将近两米，但在偌大谒见厅内仍显得像小孩。“我们是与拉格纳代表崛起革命回来这里拜访您。”

“崛起革命，”艾莉娅语气厌恶，“你和我儿子是什么关系？”她望向我的头发，那神情绝不是凡人对神明该有的模样，不知道她心里究竟藏了什么算计。“你是拉格纳的主人吗？”

“我是他的兄弟。”我纠正她。

“兄弟？”艾莉娅语带嘲弄。

“我从另一个金种手中将你儿子抢来。那时他宣誓效忠，将污印交予我，而我给他的代价是自由，于是我俩成为兄弟。”

“他……”艾莉娅声音一哽，“他是以自由之身死去？”

拉格纳母亲的语气中透露出更深一层的意味，野马也察觉了。“没错，而且他派回来的朋友，也就是被你曝尸荒野的那几个人，他们真正想要说的是：我揭竿起义，反抗金种统治，反抗夺走拉格纳和许许多多孩子的金种暴政。他们会证实拉格纳是我最得力的将领，他是个好人，曾经……”

“我知道自己儿子是怎样的人。”艾莉娅打断，“他还小的时候，我陪他在浮冰中游泳，教他描述雪和风暴，骑狮鹫带他见识世界的背脊。冲向天空时，拉格纳抓着我头发，开开心心大声唱歌。我儿子一向无所畏惧。”看来母亲与儿子的记忆有点儿落差，“我很熟悉自己的儿子，不需要外人来介绍。”

“那么，女王，请你扪心自问，为什么拉格纳选择回来？”野马开口，“为什么他派人回来通知，而且又亲自返乡，即使知道这么做代表背弃对你和族人的承诺？”

艾莉娅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野马的眼神闪出一股饥渴。

“兄弟？”她冷笑，再瞪向我，“我倒是好奇了，你都是像利用我儿子这样，去利用你所谓的‘兄弟’吗？带他回来，不就是拿他当开启这片冰原的钥匙吗？”艾莉娅左右张望，我也转头查看，这才注意到那面高达十五人身长的石壁上刻上了黑曜种的史诗场景。以前我从未见过黑曜种的工匠，我在金种社会中遇到的都是战士。“你想拿我的母爱当筹码，这是凡人才有的劣行。我嗅得到你的野心和阴谋。呵，你不过是一介武夫，而我就算不明白深渊之中发生了什么，还是熟悉这片冰冷大地，明白人心之中藏着毒蛇。

“我亲自审问那些异端分子，所以很清楚你是什么身份。你本来是个比我们更低贱的畜生。红种。我见过你们红种，长得活像个小娃娃，躲在底下古灵精怪。但你窃取了太阳之子阿萨神族的肉体，自称可以打破枷锁。事实上，你会带来枷锁，要我们屈从听命，利用我们的力量壮大自己。每个凡人都存着这种心思。”

她上半身前屈，伏在我死去的朋友身上傲视着我。我在瞬间意识到女王想追寻的究竟是什么，以及拉格纳为何会认为必须杀死母亲、夺取王位，野马则认为非逃不可。艾莉娅只信服力量，现在，她看不到我的力量在哪里。

“你或许听过不少他的背景，”野马再开口，“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你居然敢随便出言嘲讽？”

艾莉娅皱起眉头。她的确不知道野马的身家，也不愿惹怒正牌金种，当然前提是她得相信野马是货真价实。女王一眨眼，镇定下来。“太阳之女，我并未针对你提过只言片语。”

“怎么没有？你方才说戴罗心怀不轨，利用你们族人，岂不暗示我也是共犯？好像觉得我出现在这儿也是不安好心。”

“那么你存的是什么心？为何与这畜生同行？”

“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值得我追随。”

“结果呢？”

“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有好几百万人支持他。你有听懂这数字吗？艾莉娅？有没有个基本概念？”

“算术我还懂。”

“你问我存的什么心，”野马继续说，“我就解释个一清二楚。我和你一样，是个将军，也是女王，子民多得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拥有往来深渊的船只，每艘船上的船员都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船上大炮可以劈开这里的山脉。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是天神，阿斯嘉那些人也一样不是天神。他们和你我一样，是有血有肉。”

艾莉娅缓缓起身，轻而易举地抱起儿子尸首。她将拉格纳放在旁边的石头祭坛上，从小瓮倒油，沾湿布巾覆盖他的脸。隔着那块布，她亲吻儿子，并低头凝望。

野马继续催逼。“这片土地了无生机，只有寒风、冰雪和岩石，但你们活下来了。山林里有食人族出没，周边部族虎视眈眈，你们还是活下来了。你宁愿将儿子女儿卖给口中的神明也要活下来，那么艾莉娅，告诉我，你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服侍别人，只为了某一天家破人亡，为什么要这么努力？我也眼睁睁看着家族分崩离析，朋友一个个死在眼前。我的世界破灭，你也一样。不过，如果和我连手，按照拉格纳的遗愿，协助戴罗的革命……就有可能创造新世界。”

艾莉娅转头看着我们，似是不知所措，不过还是踩着缓慢沉稳的步伐来到我们面前。“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倘若是你，会更害怕哪一个？——是神，抑或是拥有神力的凡人？”这问题悬在两人中间，化作一道言语无法跨越的鸿沟。“神不会死，不会感到恐惧。而凡人……”她藏在脏牙后的舌头咂了一下，“凡人恐惧着即将到来的黑暗，所以会拼尽全力战斗，只求活在光明之中。”

女王萎靡的声音令人心里发寒。我和野马当下明白：她早就知道了。艾莉娅知道所谓的神明都是人类的伪装。恐惧像泡沫一样在我心里膨胀。我真是太傻了，不远千里而来，自可以为她揭开蒙住眼睛的那层纱，结果艾莉娅不知何时早已看清真相。是在她成为女王后金种特地拜访吗？或者是她自己想通的？是在卖掉拉格纳之前还是之后？其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莉娅自愿活在谎言中。

“有别条路可走。”话虽如此，我依旧十分无奈。恐怕在我们踏进谒见厅的那一刻，艾莉娅就已经做出裁决。“拉格纳看见了，他相信在新世界里，你们的族人可以离开这片冰原，主宰自己的命运。与我合作，就有可能创造那个世界。我能赋予你们力量，如你们的祖先一般穿越星河、隐蔽踪迹，靠靴子在云朵间飞翔；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新家，前往空气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地方，生活在绿地上，而不是无尽的白色之中。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像你儿子一样成为我的战友。”

“不，矮人，你无法对抗天空、河川、大海与山脉，就如同你无法与神为敌。”艾莉娅回答，“我有自己的职责。我必须保护族人，所以我要将你们铐起来送去阿斯嘉，交给神明审判。部落将会延续，我的位子由赛菲继承，至于儿子，就埋葬在他出生的这片冰雪中。”

第三十二章  无人之境

从山锥起飞时，天空的颜色仿佛死人指甲底下的血污。我们趴在脏兮兮的毛皮座鞍上，整个身躯被铁链缠住，变得和行李一样。对流层底部的气流迎面冲来，我的眼眶湿濡。狮鹫振翅，肩膀纠结的肌肉在天空拍动，我侧着脸看见狮鹫骑士时不时会隔着面罩仰望一颗微弱光点。是火卫一。暮色被白黄相间的光线撕裂，战争还没有结束，塞弗罗手上还有船舰。不过剩下多少呢？够支撑吗？我暗自为他、维克翠以及所有号叫者祷告。

一如野马所言，光用讲的没办法与艾莉娅沟通，于是我们沦为囚犯，即将被送到阿斯嘉。女王要献上祭品，确保族人未来的安宁。至少艾莉娅是这么对赛菲解释的。那名从不说话的女儿拉着铁链，在艾莉娅身旁护卫的协助下将我、野马与赫莉蒂拖到狮鹫兽栏。她自己的部下已在那边守着。

几个小时过去，我们还在空中，俯瞰着天神年少轻狂时造出的大地。地形奇伟，但锐利无情，因为放逐火星南极原本就是惩罚。金种统治太阳系两百年后，黑曜种的祖先胆敢造反，于是被丢进冰天雪地、接受试炼。根据品管会统计资料，此后他们只有不到六成的人能活到成年。

由于所有精力全消耗在求生，黑曜种失去发展文化或社会结构的机会。第一次黑暗时代的游牧民也承受同样的苦。有农业才能进步，逐水草而居者则倾向掠夺与战争。

冷酷荒原上还有零星生命迹象，例如漫无目的的原牛群，或山脊上看到的一些火光。那些光线来自峡谷，黑曜种在岩洞设门筑城、囤积粮食，否则难以度过漫长严寒的永夜。飞了好几个钟头，我断断续续地睡着，体力早已不支。我们从躲在飞船残骸与拉格纳一起吃意大利面那时起就没合过眼。其实根本没过多久，但人生的巨变怎会如此剧烈？

号角声将我惊醒。拉格纳死了。我脑海中最先冒出这个念头。

我并不是初次在哀痛中醒来。

又是号角的声响回荡，赛菲的狮鹫队伍缩短间距，变得集中，升入了色如灰烬的云层。她在前座俯身，拉着狮鹫朝上空一片暗影飞升。钻出云海后，阿斯嘉飘浮在暮光中。那也是被天神切开的巨岩，徘徊于深渊和冰原间的天空，由阿萨神族掌管。奥林帕斯的存在是为了歌颂金种英明神武，阿斯嘉的存在却是要持续恫吓一支已被征服的种族。

那道仿佛毫无支撑、岌岌可危的石阶从下方山脉伸出。污印之道。要想获得天神宠爱、为部落带来荣耀与赏赐的黑曜种，必须登上这条阶梯，觐见带来死亡的万物之母，并成为她的奴仆。阶梯下方是堕落谷，满布其中的尸体积上霜雪，化作一个个白色小丘。这里太过寒冷，蛆虫不生，只能等乌鸦吃光死者血肉才会见骨。污印之道寂寥艰险，但黑曜种要上阿斯嘉别无他途。

即便是黑曜种，来到这个地方也会畏惧。我能感受到赛菲的情绪，她不可能上过这道阶梯，因为一旦成为污印就不会留在山锥或任何部落，必须去服侍金种。而艾莉娅也不会让自己女儿接受考验，总得留一个女儿继承王位。

阿斯嘉与奥林帕斯另一个不同处在于戒备森严。狮鹫接近到两千米内，将会被高频率电磁波震碎鼓膜，人类或其他生物想要靠近，也会受到强力脉冲防护罩攻击，皮肤和器官的水分经过分子振荡、沸腾燃烧。看在黑曜种眼中全是黑魔法。不过，归功于贾王和他的黑客团队，此时防御机制完全停摆，监视摄影系统与无人机都没侦测到我们，和卫星频道一样，重复播放着三年前的影像。只不过，若要见到众神，还是必须穿越污印之道，才能进入影口神殿。

我们降落在阿斯嘉下方的凶险山顶，污印之道由此处连接地面。黑色神殿坐落阶梯彼端，乍看像个老妪，欲强占世间万物。然而随时光流逝早就风化凋零。

我被女武士拉下狮鹫摔落冰层。双腿太久没动都麻掉了。女武士在一旁看着野马拉我起身，她悄悄对我说：“是时候了。”我点点头，任女武士押着我与赛菲一起进入神殿。神殿正面基座上有三百三十三张石雕面孔，它们受囚于此无法脱身，眼神惊恐绝望，口中吹出狂风。我们钻过黑色拱门，风雪铺满石砖。

“赛菲，”我开口。她慢慢转身望向我，头发上那些兄长留下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可以和你私下谈谈吗？”旁边的女武士一直等到领袖静静点头，才将野马与赫莉蒂先带出去。赛菲朝神殿深处前进，我身上还系着铁链，只能尽力跟上。到了露天小庭院后，我冷得浑身打战。在诡异的紫光下，她的眼神射向我，耐心等我开口解释。直到此时，我忽然察觉原来不只是自己对她好奇，赛菲也同样想了解我。这个发现给了我一点儿信心。她的双眼澄澈清透，想必也能穿透人心、甲冑乃至于谎言和事理的裂缝。野马对女王的判断正确，艾莉娅听不进去，但我是与她面对面才察觉这点，只能随机应变。事实上，纵使雪雀妥协，野马也不敢全盘信任。我可能会得到一个将领，却又失去另一个。但要是换成赛菲……赛菲是我最后的希望。

“他们去了哪里？”我问，“你有想过这件事吗？部落同胞将生命奉献给神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猜你不会相信人家告诉你的那些傻话。什么以战士资格升天就能服侍神明、得到荣华富贵之类的。”

我等她回应，但她一如往常，什么也不说。要是无法在这里打动赛菲，我们就死定了。但我和野马都认为有机会，至少机会比面对艾莉娅大得多。

“假如你真的信服神，就不会在拉格纳升天侍神后发誓成为静者。其他人喜不胜收，只有你哀伤哭泣。因为你知道真相……不是吗？”我朝她走近，赛菲比我高一些，肌肉比维克翠更结实，无血色的面孔几乎与头发同色。“你早就察觉到那丑陋的真相。离开冰原的人不过是沦为奴隶。”

赛菲眉头紧蹙，我趁势追击。

“你哥哥是污印，山锥之子、威武的巨人，他进入天界服侍神，却被当作斗犬对待。金种逼他去斗技场，赛菲，他们拿他的性命来赌博。那个教会你冰和风的名字、当代最厉害的山锥武者，竟成了别人的玩物。”

她抬头仰望黑紫色夜幕上的星子闪烁。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一边凝视天空，一边想象兄长的生活？她要对自己说多少谎才能睡得安稳？现在她得知了拉格纳承受的苦痛，再去回想之前的每一夜，煎熬更是加倍。

“卖了他的人正是你母亲，”我把握机会，“她卖了你的兄弟姐妹和父亲，每个离开的人都变成奴隶，就像我的同胞一样。你应该听过拉格纳派回来的先知是怎么说的。我也曾经是奴隶，但我选择挺身而出，抵抗主人。你哥哥与我一同奋战，回来是为了带你们一起走，解放黑曜种受到的桎梏。他为此而死，为你们而死。即便是这样你都不相信他的遗言吗？你对他的爱只有这样吗？”

赛菲将头撇过来，眼球布满血丝，沉睡已久的怒火苏醒。她可能是在许多年前就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不知道在这二十五年间听过些什么，母亲是否曾吐实。毕竟身为下任女王，就得继承这重担，理解族人真正的处境。此外，赛菲说不定根本就听到了我们与艾莉娅的谈话，此刻她的眼神让我更相信这点。

“你把我交给金种，就是默认他们的统治，你哥哥的牺牲也白费了。假如你喜欢现在的世界，那就随你。但要是你认为世界太扭曲、太不公平，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可以揭发你母亲不肯说的真相，让你看看所谓的神究竟是什么。让我帮助你纪念你的哥哥。”

赛菲瞪着飘过地板的雪花，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最后她谨慎点头，从斗篷内掏出铁钥匙朝我走来。

污印之道冰寒刺骨，骤雪狂风，曲折蜿蜒地蹿入云海内。但除此之外，只是很普通的一条路。上去时我们已经卸去铁链，伪装成山锥女武士，戴着骨头制成的蓝色骑乘面甲，穿上毛皮斗篷，靴子对我来说太大了。这身装备是由三个正牌的武士出借，她们和狮鹫留在神殿下面。赛菲带头，还有另外八人尾随。走到顶端时，我的两条腿已经十分酸痛，不过飘浮于空中的山头耸立黑色玻璃建筑，金种就在眼前。一共有八座塔楼，分属不同神祇，它们如轮辐般包围中央的玻璃金字塔，并以距离崎岖雪地二十米高的窄桥相连。然而，在金种居住区前面还有另一座神殿阻挡，形状近似一张呐喊的大脸，规模和当初的马尔斯城差不多。神殿前方有个方形小庭园，园子中心矗立一棵黝黑多瘤的树木，树枝冒出残火、火舌绽放白花，但花没在燃烧。女武士窃窃私语，担心遭到魔法暗算，赛菲小心翼翼摘下一朵花，皮手套边缘确实遭火焰烫黑。小白花状似泪滴，遭人碰触后转变为血红色，盛开后瞬间凋谢，化为灰烬。我也没有看过这样的东西，更不在意金种的小把戏。我冷得要死，懒得理。前面雪地冒出血红色脚印，赛菲等人吓傻了，立刻伸出双臂，勾指如爪。这是抵御恶灵的手势。

“只是将血埋在石头里而已，”野马说，“不是真的脚印。”话虽如此，那足迹不断延伸，指引我们通往巨神之口，女武士看见后惊愕惶恐，面面相觑。赛菲走到神殿入口跪下膜拜，我们三人只能照做，鼻尖还得触地。神口开启后，一个干瘪老头晃出来。此人蓄着白胡，紫色眼珠因年迈而混浊不清。

“发什么神经？”他大声咆哮，“又不是乌鸦，快入冬了还跑来！”老人走下阶梯，每一步都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嗓音和脸上的皱纹一样深沉。“这时候该在山上的只有结冻的血与骨才对。难道你们偏要挑今天接受污印试验吗？”

“不。”我尽量将纳贾尔语说得地道。接受污印试验对我们没有意义，只有等到接受面纹时才能见神，而且，拉格纳那时的考验相当特殊，我未必有能耐通过。想与神会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引他们出来。

“不？”老紫种一头雾水。

“我们想求见天神。”

身边这些女武士随时可能变节，只消开个口就能让我们完蛋。我的肩上感到沉重的压力，到现在还能保持理智是因为野马跟我一同跪在这萧条山峰上，执行计划。因此可以判断我应该不是在发神经。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

“你们真的是神经病！”老紫种不耐烦起来，“天神来来去去，有时在深渊，有时在海底，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接见凡夫俗子，他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能博得他们宠爱、受到天神关注的只有污印，只有生于黑暗夜色的冰霜儿女才有资格。”

麻烦死了。

“镶着星辰的铁船从深渊坠落，”我继续说，“它拖着火焰掉在地上，卡在女武神山锥附近，整个天空都被染成血红色。”

“船？”不出所料。这件事一定能引起老人的注意。

“铁和星星做的船。”我重复一次。

“你们怎么知道不是眼花？”紫种相当狡狯。

“我们亲手碰过了。”

他无言以对，狂躁眼神下的心思快速流转。我猜老人知道通信系统失灵，主子不知道飞船坠落并不奇怪，而且贾王中断网络前最后播放的画面是我在火卫一的演讲。老紫种是个演员，被流放到这种不毛之地后装模作样吓唬野蛮人，此刻却掌握了主子也没有的情报。从他表情判断，这老头已经想透了自身立场，明白能利用这机会讨主人欢心，贪婪全写在那双微闭的眼中。这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可悲可叹。人类总因贪心而愚昧。

“有证据吗？”他问得殷切，“谁都可以胡诌说看见神船坠落。”

赛菲对我的诈术仍有保留，但她也不屑那名跑腿的祭司，直接从行囊取出我的锐蛇。黑曜种用海豹皮裹好，搁在地上，还是鞭子的模样。紫种大喜，自口袋掏出一块布就想捡走，赛菲立刻抓起海豹皮抽回来。

“这是神器！”我吼道，“卑微凡人不可碰触！”

第三十三章  神与人

祭司带我们穿过巨神之口，一行人在山壁内部神殿前厅的黑色石板跪下等候。

神口在我们背后“嘎吱”一声关闭，房间中央冒出火柱，冲向缟玛瑙屋顶。

里面很空，有许多侍僧走来走去、轻声诵念。每个人都穿着黑色麻衣。

“冰霜的儿女——”黑暗中终于传来一阵神圣的嗓音。不过很显然是类似魔盔的合成效果音，多层音轨接合，营造听觉上的假象。那名没露面的金种女子连腔调也懒得调整，和我说起黑曜种语言是差不多程度，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口吻依旧高高在上。“你们有事禀报吗？”

“是的，太阳之女。”

“说说你们看见的船。”另一个声音传来。是男性，傲气少了些，比较活泼开朗。“孩子，你们可以抬头了。”

我们还是跪着，装出戒慎恐惧的模样，慢慢将视线从地面移向金种。有两人穿着甲冑，解除了斗篷上的匿踪功能，距离我们很近。大厅昏暗，只有火柱照明，光影在他们的金属面罩上跳动，乍看确实极具威严。男人有斗篷，女人看似来不及披，急急忙忙来听我们的情报。

女子的造型是弗蕾亚，男子的造型则是洛基，盔甲是狼状。虽然动物可以嗅到恐惧，但人类是不行的——不过，若是杀过很多人，也能在静默中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振动。我察觉到了——是赛菲。她心里正在想，原来神明真的存在，拉格纳和我们都错了。不过她没有开口说话。

“那艘船冒出火焰，穿越天空，”我低头装出嗫嚅的模样，“它发出凶猛的嘶吼，坠在山上。”

“这样啊，”洛基沉吟，“孩子，船是完整的还是裂成很多片呢？”

声称看见飞船坠毁原本就有风险，但大战当头，其他诱饵都很难吸引他们放下全息显示、安保系统与灰种戒护出来见面。阿斯嘉的神都是圣痕者，金种社会遭逢剧变，他们却困在城墙里出不去。在很久以前，这可能是相当光彩的职位，不过后来却成了变相的流放。不知他们是犯了什么过错、惹怒了谁，才落得在冰天雪地里给贱民当保姆。

“启禀太阳之子，船身散落在山丘。”我一直盯着地板，以免他们突然想起要我取下面罩，暴露相貌。态度越卑微就越不会引起敌人注意。“就像渔船被海怪撞翻，铁和人都碎了，掉在积雪上。”

我猜黑曜种大概会这么比喻，看来似乎蒙混过去了。

“人碎了？”洛基追问。

“是。人，脸很嫩，像火光下的海豹皮。”我得多找些合适的词汇，“眼睛像烧热的煤炭……”而且不能迟疑太久，拉格纳会怎么形容呢？“头发如两位的脸，金光闪闪。”

隔着面罩看不出金种反应，但他们可通过对讲频道私下沟通。

“祭司说你们拿了神的兵器。”弗蕾亚的语气很明白了，于是赛菲又取出那个海豹皮包裹。她很紧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如承诺的那样揭穿神明的假面。她双手微微颤抖。两名金种走近，清楚看见他们身边脉冲防护罩的模糊波纹，这时要是迎上去碰会被烤焦。他们毫无畏惧，毕竟这是自己的地盘。再靠近一些啊，你们这些笨蛋。

“为什么没有交给族长？”洛基问。

“或巫医？”弗蕾亚似乎也觉得奇怪，“污印之道漫长艰辛，只为了将这武器带来……”

“我们是流浪者，”野马开口，弗蕾亚低头观察那柄剑，“没有部落也没有巫医。”

“是吗？小女孩？”洛基站在赛菲面前，语气变得锐利，“那她脚踝上怎么会有女武神山锥的蓝色刺青？”他的手悄悄滑向大腿上的锐蛇。

“她被部落驱逐，”我回答，“违反誓约。”

“上面有没有家族徽章？”洛基问弗蕾亚，弗蕾亚站在我面前，伸手要拿海豹皮上的锐蛇。野马发出冷笑，引她注意。

“女士，就在握柄上。”野马忽然改用金种的语言，虽仍跪着，却取下面罩扔在地上，“那上面有飞翔的天马，是安德洛墨德斯家族的族徽。”

“奥古斯都？”洛基认出她长相后吓得口齿不清。

趁着他们震惊的空当，我向前一窜。两人转身时，我已从弗蕾亚手中抢回锐蛇，启动机关，化作甩刀。这个状似问号的印记在山丘和敌人的额头上燃烧，夺走许多金种的性命。而他们也一定在全息频道上看过了我的演说。

“收割者——”弗蕾亚立刻举起脉冲手套，却被我直接砍断肩膀，劈开下颚。接着我将锐蛇掷向洛基胸口，脉冲波阻碍了锐蛇攻势，剑刃凝在空中半秒，但防护罩随即瓦解。然而力道遭到分散，所以铠甲没被刺穿，仅是卡在表面。洛基毫发无伤，直到野马上前朝剑柄一踹，剑锋贯进洛基的甲冑和身体。

两个神都倒下。弗蕾亚躺平，洛基双膝跪地。

“脱下面具。”野马吼道。洛基抓住插在胸膛的剑想要拿出通信仪，但被她拍掉手。“休想。”脉冲护盾失效后，赫莉蒂赶紧过去解下他挂在腰间的锐蛇，我也拿了弗蕾亚的武器。“快点。”

赛菲与一干女武士还跪着，目瞪口呆，视线离不开弗蕾亚身躯下的那摊血泊。我摘下她的头盔。底下是一个年轻的女圣痕者，皮肤黝黑，有对杏眼。

“你觉得这看起来像神吗，赛菲？”我问。

洛基解开面罩，野马轻笑。“戴罗，看看是谁——居然是墨丘利学监！”他有张圆圆胖胖的娃娃脸，入学时本想挑我去自己阵营，但被费彻纳抢先一步。上回相见也是五年前，我带着号叫者攻入学院的奥利匹斯山，他在宫殿内要与我斗剑，但被我以脉冲波击中胸口。那时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此时此刻瞪着胸前那柄剑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墨丘利学监，”我说，“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倒霉的金种。你待的两座山竟然都被一个红种给打下来？”

“收割者，你可真爱说笑，”他疼得发抖，但讶异之余竟又笑开，“你不是在火卫一吗？”

“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我有留个疯子在那边处理后续。”

“该死、真该死，”他盯着胸口的锐蛇，拱起上半身不停喘息，“怎么会呢……我们居然没发现……”

“贾王侵入了你们的系统。”我告诉他。

“你来这里……是……”他吞下要说的话，因为赛菲起身了；她在弗蕾亚前面弯腰查看。赫莉蒂剥了金种的甲冑，女武士的指尖拂过死者脸庞。

“来带走她们，”我回答，“你没听错。”

“噢，天哪，奥古斯都——”老学监朝野马苦笑，“你怎么能……你疯了吗？她们是怪物！不能放她们走！你知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不能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啊！”

“如果她们是怪物，我们应当扪心自问，究竟是谁创造了怪物？”野马改以黑曜种语说话，希望赛菲也能听懂，“阿斯嘉的武器库密码是多少？”

墨丘利呸了一声。“你这叛徒。就算要问也得客气些吧。”

野马不为所动。“学监，是不是叛徒以后才知道。要我再问你一次还是直接把你耳朵切成薄片呢？”

赛菲拿手指沾了弗蕾亚的血尝了尝。“只是血而已，”我蹲在她身旁，“不能治病，也没有神力。她是人。”

我将弗蕾亚的锐蛇递向赛菲，她起初惊恐不已，难以接受，但片刻后便强迫自己握紧剑柄，身体激烈颤抖，担心忽遭雷击。凡人要是碰触到脉冲护盾就会触电。“这个按钮能缩回鞭子，另一个可以改变形状。”

她毕恭毕敬地接过后抬头看我，以眼神询问该以何种形态的锐蛇作战。我朝自己的武器瞥了瞥，觉得这么做或许能引起共鸣。确实是有点儿作用。可能是和她们受的训练有关，赛菲慢慢将锐蛇调整为甩刀形式。女武士面面相觑，放声大笑，情绪十分激昂。她们纷纷举起刀斧望向我和野马。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还有五个神，”野马说，“众姐妹，打算怎么招呼？”

第三十四章  弑 神

我们拖着七个神，两个死了，五个当俘虏。我换上奥丁的甲冑，赛菲拿了提尔的装备，野马则化身弗蕾亚。那些东西都是从阿斯嘉兵器库搜出来的。走廊地板染红，赛菲揪着一个男神的头发，其余则由她的部下拽出来。一路发出乒乒乓乓声。

最后，我们搭乘阿斯嘉的飞船回到山锥，但在此先利用洛基提供的密码找到武器护甲，着装后先收拾剩下几个神。有两人在阿斯嘉的计算机主控室指挥绿种，试图突破贾王的信息封锁，赛菲削掉一人手臂，再打晕另一人。绿种看得心惊胆跳，有两人马上举拳暗示自己支持崛起革命。于是，我们通过他们协助，得以将其余工程师关进贮藏室，并和贾王总部搭上线。

虽没能联络到贾王本人，不过维克翠传来最新战况：塞弗罗的豪赌得手。火星防卫舰队有三分之一强落入阿瑞斯之子和贾王的蓝种控制。殖民地联合会有好几万精兵被困在火卫一动弹不得。但胡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亲自率领剩下的船舰猛烈反击，并召回派到柯伊伯带[22]的部队回来增援。

我们利用阿斯嘉的生物探知系统找到另外三个金种，都在较低的楼层。一个女的在训练室练剑，一见我的脸就弃剑投降——当个名人确实是蛮方便的。还有两个躲在观测站，来来回回切换摄影机画面，没多久前才发现屏幕上都是三年前的画面。

捉到的人犯都上了磁力手铐，并以赛菲那头狮鹫带来的绳索捆在一起，塞住嘴巴。他们看见女武神山锥，一副要下地狱的模样。

黑曜种从山脉深处蜂拥而出，想要见证这不可思议的光景。以前大家只能远远看着神明，他们总是以三马赫的速度由春雪的天空一闪而过，留下金色光芒。如今我们将神捉了回来，身上甲冑释放脉冲力场，扭曲空气。飞船开炮毁了狮鹫兽栏遮风挡雪的大门。门熔化的场面让我想起当初在和平号上苦战，随后拉格纳便将污印献给我。

原本我不想以这种方式说服黑曜种，我以为可以好好谈，舍盔甲而穿防寒装也是为了表示我们无意争斗，想尊重黑曜种，希望艾莉娅能明白自己的立场。我相信他们的抉择，愿意为黑曜种挺身而战，就像我对全太阳系所宣告的那样。然而，拉格纳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是枉然，我也没有多余时间与黑曜种周旋、破除迷信。倘若艾莉娅真的不肯派兵加入革命，我只好动用武力或耍手段。洛恩也是被我逼得无路可退才点头。要让黑曜种听进我说的话，只有一种语言可行。

力量。

赛菲启动手套，脉冲波掠过我头顶，轰向女王禁区的门。老旧铁门被打得弯曲熔解，铰链嘎嘎作响。我们穿过一大群黑曜种，诸多巨人聚集大厅，左右下跪膜拜。这样强大的种族竟因迷信而式微。从前黑曜种士气旺盛的时代，他们曾试图渡海，建造大船、运送勇士出航，却被金种放在海中的雕塑生物覆灭，又或者直接遭遇金种从空中将其烧毁。他们最后一次出海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进入谒见厅，我们再度与艾莉娅见面。这次她麾下七十七个善战将领都在场，一齐转身瞪来，周围火炉冒着熊熊火焰与浓烟。每个人都高大魁梧，白发及腰，袒露胳膊；腰带上镶着铁扣，背上扛着重斧。灯光虽暗淡，可是黑色眼珠和戒指上的宝石闪闪发亮。但同时他们也因为太震惊，屹立三百多年的大铁门竟一瞬间烧红倾倒，众人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否该下跪。我上前时，七个天神还被拖在后头，野马和赛菲将俘虏一个个向前丢，又踢了他们的腿。金种软在地上，但摇摇晃晃想爬起来。他们遭蛮族包围，又被乌烟笼罩，竟然还没忘了维护尊严。

“这是神吗？”我隔着头盔咆哮。

没人回应。艾莉娅缓缓穿过站立两侧的将领。“我是神吗？”我又暴喝，取下头盔，野马与赛菲也跟着做。艾莉娅目睹女儿穿上天神的胄甲，吓得往后一缩，微微蠕动嘴唇，显然十分恐惧；但她继续上前，走到五名被捆绑塞嘴的金种面前。金种总算站稳了。每个身高都超过两米。然而驼背的艾莉娅还是比我高一个头。她瞪着过往信奉的神明，半晌后又望向她仅剩的女儿。“孩子，你干了什么好事？”

赛菲没有回话，手里锐蛇却动了一下，引起黑曜种将领注视：女王的孩子居然持有神兵利器？

“山锥女王，”我的语气仿佛双方未曾谋面，“我叫戴罗，出身莱科斯，与拉格纳·佛勒洛是歃血为盟的兄弟，同时也率领崛起革命，对抗伪装神祇的金种。你们都看见了天上的战火，那就是我的军队。在距离这片冰雪极其遥远的深渊中，有奴隶挺身而出，为公平正义而奋斗。我带着山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回来……”我朝金种俘虏挥了一下手，他们以恶狠狠的眼神传达整个族群的怨恨。“但你们的英雄来不及说出真相，告诉你们同胞遭受奴役，就先被金种杀害了。他派回来的先知所言属实，你们信仰的神全都是假的。”

“骗子！”有人尖叫。是个背和膝盖都挺不起来的巫医。他吱吱喳喳、不断吼叫，直到赛菲作势才肯停下。

“骗子？”野马低吼，“我进入阿斯嘉，看过那些神明吃饭睡觉，甚至做爱和便溺的地方，”

她启动脉冲手套。“这不是神力，”接着又以重力靴飘浮在空中，黑曜种都看呆了，“这也不是，都是科技。”

艾莉娅明白为时已晚，女儿已经找出了真相，族人也难再回头。到头来，我和她只是一体两面。

本以为不必走上这条路，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然而，面对战争时绝不能固执己见，胜利才是首要之务。此外，我猜野马也比较喜欢现在的局面。她一直担忧我会钻牛角尖，放出洪水猛兽却无法控制。如今她体认到我愿意妥协，懂得何时必须展示武力，想必心里踏实许多。她需要能创造未来的人，但也需要能屈能伸、随机应变、可以打胜仗的盟友。

至于女王呢？她已看到族人的眼神。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我的剑上，剑刃还留有天神的血，因此成了圣物般的东西。艾莉娅还很清楚，我大可指称她是金种的共犯，煽动同胞推翻她。可是我却假装这是双方初次接触，给她台阶下。

遗憾的是，我挚友的母亲却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径自走到赛菲面前。“我怀你、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谋反？渎神？你配不上女武神的名号。”女王望向族人。“他们说谎，快点解救神明，宰掉这些邪魔歪道——杀光他们！”

将领还来不及抽出武器，赛菲一个箭步上前，挥舞我给的锐蛇，斩下母亲头颅。脑袋落地时她眼睛仍是大睁，那副高大的身躯支撑了几秒，慢慢向后倒。赛菲站在女王尸首旁吐了一口口水，转身面对子民。二十五年之后，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她早就知道了。”

赛菲的语调低沉，充满杀意。音量虽小，几乎像是耳语，但却比如雷声轰隆更能穿透大厅。她背对金种俘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狮鹫骨座前面，母亲的宝箱已十年未开。赛菲弯下身子，手指紧扣箱锁，喉咙传出一阵野兽般的鼓动。她的手磨出鲜血，但铁锁终于断开，被抛在地上。掀开箱子后，赛菲掏出一件老旧的黑色虫皮甲，艾莉娅就是穿着它征服白色海湾；接着又拿出红色龙鳞披风，是女王年轻时杀掉的巨兽。然后，她举起母亲使用的巨型黑色双头斧，从反光判断，那根本就是强化钢的铸造品。赛菲拖着斧头，转身走向金种。

她做了个手势，野马过去扯下金种的口塞。

“你是神吗？”赛菲讲话的语调与哥哥大相径庭，语气生硬冷漠，堪比严冬暴雪。

“凡人，你们等死吧。”对方回答，“再不放了我们，阿萨神族就要降下火雨焚烧这片土地。你们应该很明白才对。我们可以融化冰雪、毁灭世界。神的力量不是你们能想象的，身为圣痕者就是掌握千年……”

赛菲一斧毙了他。血溅到我脸上，但我不为所动。我将人带回来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何况本来就不能留他们活口。金种自己要塑造神话，就得面对神话终将走入黄昏[23]。野马走到我身边，意味她并不排斥眼前所见，但眼睛却直瞪着金种。她一定想起自己看过太多死亡，我们的责任是让每一条消逝的生命都不会白费。

我也默默为面前的金种哀悼。死到临头，他们却不畏首畏尾，挺直腰杆，一脸傲气。飘着黑烟的大厅离家很远，孩提时代骑马玩乐的庄园也在千万里外；济慈的诗、贝多芬的音乐、福尔默的发明都恍如隔世。一名中年女金种转头看着野马。“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之前我是你父亲的部属，你小时候我们还见过。都是他那场铁雨害我沦落至此。”她瞪着我，开口念诵埃斯库罗斯[24]的诗。圣痕者时常以此作为战吼。

起身引领命运之舞！

扬起凡人怨恶之曲……

吾辈统治大地，掌控生死，

犯我者报应必至！

双手洁净无垢，

便无须惴栗怀忧。

金种一个个死在赛菲斧下，只剩方才发言的女性。她高高仰起头，嗓音清亮，直视我双眼，显然同样坚持自己理念。“牺牲、服从、繁荣——”赛菲的斧刃划过，阿斯嘉最后一个神明脑袋落地。女武神山锥的公主屹立在尸体面前，身上洒满鲜血，姿态恐怖苍老，但她实现了心中的正义。之后，她弯身持弯曲的短刀挖出女金种舌头。

野马在一旁看得很不自在。赛菲察觉到，嘴角上扬，走到母亲遗体旁，一手拿着摘下的王冠，另一手执起染血大斧，登上阶梯，坐进狮鹫胸廓骨之间，自行加冕。

“山锥的子女，收割者邀我们一同对抗伪神。女武神如何回应？”

赛菲的部属将插有蓝羽的斧头高举过头，口里呼喊黑曜种的死亡之歌。艾莉娅的旧部应和，歌声如滔天巨浪，拍打石头宫殿，我内心也涌起战鼓节奏，血液仿佛瞬间凝结。

“进击吧！女武神！洁尔妲、萨鲁尔、范尼、罗格米，骑着费迪尔、罗娜、波尔加前往血岸、荒沼、碎脊和巫径，告诉亲人，也告诉敌人：赛菲证实拉格纳派来的先知所言不假；阿斯嘉陷落，天神已死，古代盟约失效。去告诉他们——女武神将远赴战场！”

他们好斗的天性被激起，情绪慷慨激昂，足以撼动天地。我和野马交换一个眼神，两人有些忧心，不知释放这股力量最后会摧毁谁。

Ⅲ  荣 耀

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争一口气。

那口气代表我们想怎样过活，

还有倒下前姿态漂不漂亮。

——卡努斯·欧·贝娄那

第三十五章  光

拉格纳死后七天，我和赛菲游历冰原各地，前往男性为主的裂脊部落、北方海岸的血族勇士，还有习惯穿戴山羊角监视巫径的女性部族。我们借助重力靴移动，将阿斯嘉沦陷的消息散播出去。

而场面相当……戏剧化。

赛菲带着二十名女武士率先接受我与赫莉蒂训练，学会操作重力靴和脉冲兵器。起初她们相当笨拙，甚至有人以两马赫的速度直接撞山。但后来三十人成功随新女王从天而降，左脸是静者赛菲的徽章，右脸画上收割者甩刀，部落见状自然愿意倾听。

许多部落酋长被我们带到阿斯嘉山上，亲身体验神明是在怎样的地方进食睡觉，也展示了金种的尸体。无论原本是否有些意识到自己被奴役，见到证据后大多愿意加入联盟，少数不肯面对现实，甚至出言谴责的则受子民唾弃。我们要打败的不只金种，也包括像艾莉娅那样的领导者；有两个遭推翻的酋长羞愤难当地跳崖自尽，还有一个女酋长选择在温室割腕。

有个部落的领袖是名身材矮小、疯疯癫癫的女人。她被我们带到山上的计算机中心，三名绿种人拿出影片，告知她族人正准备谋反。她从我们这里借到锐蛇，火速飞回家乡，两天后马上带着两万兵力投靠我。

渐渐，我也听到拉格纳的传说，他的故事在各部落传开。大家尊称他为“语者”，因为他道出真相。不只派回先知，更为同胞牺牲性命。同时我也出名了。拜访部落时，靠近山壁便见到有人以火焰画出甩刀，而且我也多出一个外号：晨星。南极的冬季是连绵数月的黑夜。若骑乘狮鹫或外出旅行，都仰赖晨星判断方向。它也是初春天明时自天空隐没的最后一颗星星。

将黑曜种凝聚起来的并非部落间血浓于水的关系，反倒是我的功绩。部落间征战了好几代，对赛菲或其他领袖都知之甚详，我却像从未有人踏足的雪地那样干净神秘，更能寄托心愿和梦想。野马形容我象征新生。黑曜种社会沉浸于古老传奇与祖先故事，活在过去无法自拔，一个崭新的形象反而引人注目。

而在汇聚庞大黑曜种力量的同时，我们也遭逢严峻挑战。首先，各部落矛盾冲突依旧，动不动就要决斗厮杀；再者，多数部落接纳了迁居的提议，于是我们必须引导数十万人进入红种的地底小区，以免日后金种进行空袭。这过程不能被胡狼发现，否则将前功尽弃，所以野马留在阿斯嘉负责反间谍活动，借贾王的黑客团队隐蔽行动踪迹，并捏造与前几周状况吻合的假情报回传爱琴城品管会总部。

这支生力军规模过大，若想迁徙，很难不引起外界注意。身为金种贵族的野马提出了阿瑞斯之子有史以来最大胆的计划：借用贾王商队，出动阿瑞斯之子的军力，以数千飞船和货船在十二小时内带走全部人口。千艘船舰燃烧氦三，穿越南海，在冰原降下船梯迎接几十万巨人。他们穿着毛皮，携带铁制武器，除了战士外还有老人、儿童与伤病者，身上牲畜的臭味尚未散去。阿瑞斯之子负责掩护。平民送进地底，战士直接前往太空轨道。除了她以外，我想不出世上还有谁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浩荡的组织作业。

攻陷阿斯嘉后第八天，我与赛菲、野马、赫莉蒂押着卡西乌斯前去与塞弗罗会合，监督迁徙计划前置准备的最后阶段。新女王以粗布裹好拉格纳结冻的遗体，也带上飞船。我们在距离海面五米高的空中以音速飞行。她有些不安，紧紧抓着兄长，众女武士则用敬畏的神情望着窗外。飞船从阿瑞斯之子密道进入南方山区地底老矿坑，不少卫兵穿戴厚重的防寒外套和绒帽，正在巡逻，看见我们立刻高举拳头行礼。

经过半日地底航程，我们抵达提诺斯。城内进出频繁，数百船舰停泊巨型钟乳石周边码头，空中交通繁忙，我们朝着机库移动途中，所有人都停下手边工作，引颈注目。大家都知道船上不只有我和新结盟的黑曜种领袖，还有已然破裂的提诺斯之盾。一张张啜泣面孔闪过，消息在难民间传开。黑曜种来了。他们来出征，也来居住；来瓜分粮食，来争夺本就拥挤的街道空间。舞者提醒过，提诺斯难民区就像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我完全同意。

飞船落地，船梯伸出，许多阿瑞斯之子围过来，全都沉默无语，气氛肃穆。我带头下去。除了舞者、米琪外，我也见到了塞弗罗。他立刻上前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模样憔悴不少，短短的山羊胡没空整理。但他马上抬头挺胸、努力振作，勉励众人要坚强面对，好好迎接提诺斯之盾回归第二家乡。

“他人呢？”塞弗罗问。

我回头望向飞船，赛菲与部下抬着拉格纳出来。号叫者抢先过去致上哀悼，小丑向她说了几句话致意，然后塞弗罗也转身。

“欢迎来到提诺斯。”他看着女王，“我是塞弗罗·欧·巴卡，与拉格纳·佛勒洛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在场诸位都是他的战友。”塞弗罗指向号叫者，人人都披着狼皮斗篷，他取出了属于拉格纳的熊皮。“这是以前他的装备，你允许的话，我希望他能再穿上。”

“拉格纳的兄弟姐妹，就是我的兄弟姐妹。”赛菲回答后示意部下将拉格纳遗体交给塞弗罗，野马在旁边朝我使眼神。新女王态度如此宽和，是好迹象。若她怀有私心，应会将兄长遗体留在故乡，依照黑曜种传统进行火葬。然而赛菲竟说她明白拉格纳以何处为家——他属于并肩作战的朋友，属于帮他回到同胞身边的人。

号叫者为拉格纳盖上斗篷，抬着遗体穿过人群；阿瑞斯之子自动让出一条路，但纷纷伸手想要再碰碰心目中的英雄。野马到我身边。“你看。”她朝许多人头发和胡须系上的黑色缎带撇了撇头，悄悄抓住我的小指。虽然只是轻轻一掐，我却忽然回想自己在树林中受她援助那段时光，目送塞弗罗和拉格纳的背影时心中多了一丝暖意。“走吧，”她将我往同个方向推去，“舞者和我要跟贾王、维克翠开个会。”

“给她找个护卫，”我吩咐舞者，“要你能信任的人。”

“我没关系，”野马翻了一下白眼，“都能从黑曜种那儿回来了。”

“那就坑蛇小队吧。”舞者望向野马时眼神不太一样，没有以往那份和善，也因为拉格纳的死显得无精打采，整个人都变得苍老。他招手请纳罗过来，又对着飞船点头。“贝娄那在里面吗？”

“在座舱，赫莉蒂看着。他脖子伤口还没好，得请维朗尼治疗。处理要谨慎，安排单人房。”

“单人房？戴罗，空间不够，军官自己都没有单人房。”

“他可以提供情报，总不能还没审问就被人枪毙吧？”我回答。

“因为这样才留他活口？”舞者瞟了野马一眼，怀疑与她有关，仿佛我的决策必定受她影响。但事实上她比我还乐意下手除掉卡西乌斯。见我坚持，舞者叹口气：“我会保他无事。”

转身离开时，野马提醒我：“之后记得来找我。”

我露出微笑，觉得有她在安心不少。“好。”

到了米琪的工作室，我见到塞弗罗趴在拉格纳身上。听见亲友的死讯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们的遗体遗物又是另一回事。父亲死后，我很厌恶他留下的旧工作鞋，母亲因为节俭不肯丢，总说这样太浪费。后来有一天我偷偷丢掉，被她狠狠刮了个耳光，逼我捡回来。

拉格纳渐渐散发出尸体的气味。

由于他的故乡冰天雪地，才能维持死者完好。然而提诺斯电力不足，连地底都市的净水和通风都无法稳定，米琪势必要给拉格纳做好防腐，依据他提过的办法准备丧礼。

我静坐了一小时等塞弗罗先开口。我很不想待在这里，不愿面对拉格纳死去的事实，或者沉溺在悲伤情绪中。但为了塞弗罗，我得留下来。

我的腋下发出臭味，浑身酸痛。小迪给我端了一盘吃的来，我只恍惚咬了几口饼干。拉格纳躺在那台子上的景象实在荒谬。他太巨大，脚掌垂在外头。

拉格纳的气味不好闻，但他神情平静，白胡上残留着仿佛冬莓的一条条鲜红，握着锐蛇的双臂交叉在袒露胸膛。死后，他的手臂、胸肌与颈部的文身更显深刻。其中一个是骷髅图形，他曾经给我与塞弗罗也刻上。那个骷髅看上去也很落寞，即便主人咽气，仍在诉说故事。拉格纳身上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只有伤口例外。那道伤痕在身侧，乍看之下纤细得不像具有任何威力，是一抹蛇的微笑。艾迦在他腹部捅的洞很小。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怎么有办法夺走如此宏伟的灵魂？

我好希望他还活着。

现在正是所有人最需要他的时刻。

塞弗罗目光呆滞，手指轻轻拂过拉格纳惨白脸颊的刺青。“你知道吗？他本来说想要去金星看看。”他的声音孱弱得像个孩子，比以前温柔太多，“我找了那边开船度假的全息影片出来，他套上头戴显示器，笑得跟什么一样，好像终于找到了天堂——而且不必死掉就能去。好几次，他大半夜偷溜进我房间拿显示器去看，后来我受不了，干脆直接送他，反正再贵也不过就四百。结果看看他怎么报答我？”我当然不知道。塞弗罗举起右手，露出骷髅刺青，“竟然为了那东西就跟我当结拜兄弟。”他缓缓、轻轻地在拉格纳下颚打了一下，“这傻大个儿看到艾迦干吗冲上去呢？躲开不就好了。”

留守南极的女武士持续在荒原搜索奥林匹亚骑士下落。一路追到裂谷深处，见到那足迹被某种生物的深色血液遮掩，随后便失去线索。真希望她被怪物拖进山洞慢慢啃食，但我也明白这概率不高。凭她那身武艺绝不会轻易丧命。而且只要她还活着，迟早会想出办法与最高统治者或胡狼联系。

“是我的错，”我说，“我不该以艾迦为目标。”

“她杀死奎茵，间接害死我爸。”塞弗罗低声回答，“你被关起来的那年，艾迦还杀死我们好几十人。你没做错，如果我在场，大概连我也会被杀死。大黑也不可能拦住我，”塞弗罗的指节在桌子边缘刮着，皮肤起了皱褶，“他就是这样，永远都想保护大家。”

“提诺斯之盾。”我感慨地说。

“提诺斯之盾……”他哽咽附和，“大黑很喜欢这头衔。”

“我懂。”

“我猜在遇见大家之前，他觉得自己像把剑。但我们给他机会，实现心中的想象，能够保护别人。”他抹抹眼角，从拉格纳身旁退开，“对了，那个小王子还活着是吗？”

我点点头。“也用飞船载过来了。”

“可惜，就两毫米。”塞弗罗掐着手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野马就差那么一点儿射中卡西乌斯的颈动脉。赛菲派遣使者前往各部落时，我与她带着将领搭乘飞船回阿斯嘉参观，也顺便找了那儿的黄种给卡西乌斯诊疗保命。“戴罗，你为什么没杀他？要是你以为他会感恩图报就是自找苦吃。”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懂。”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或许是因为我觉得有他的世界会比较美好。”我也很犹豫，“太多人利用他、欺骗他、背叛他。好像他的价值只剩这样，这不公平。我希望他也有机会决定自己的未来，决定要当个怎样的人。”

“我们又有谁能选择自身处境？”塞弗罗嘀咕，“就算能也维持不了太久。”

“但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战吗？你刚刚不也说拉格纳做到了？原本他只能当一把剑，可是他在我们这里终于能成为盾。卡西乌斯也该得到同样的机会。”

“胡说八道，”他翻白眼，“不过就是对了一两次，不代表你说什么都对。无论狮子或老鹰，全都一样讨厌。迟早会有人偷偷宰掉他，你的女朋友也得小心点。”

“——她有坑蛇小队看着。而且她不是我女朋友。”

“随便你说。”他往旁边偷拉过来的皮椅一屁股坐下，伸手抓抓莫西干发型的尖端，“可惜她没带着忒勒玛纳斯父子一起啊，不然艾迦应该没命了。”塞弗罗转着眼珠，头往后一仰，忽然又说：“对了，我给你弄到了一些船。”

“我看到了，谢谢。”我回答。

“总算，”他鼻子一哼，笑了笑，“局势终于开始倒向我们了。二十艘火炬船、十艘护卫舰、四艘驱逐舰，还有一艘无畏舰。小收割者，你也该过去看看。火星军事部在火卫一塞满军团士兵，船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大大方方走进去，全部开走，回到他们自己机库时还有正确密码呢。从头到尾，我的人连一枪也没有开，贾王的黑客侵入对方通信系统，所以他们都听见你的演讲。还没动手那些人就差不多要暴动起来了。红种、橙种、蓝种，甚至灰种也是。不过下回就没办法了。金种也不是白痴，会切断广播，避免再被黑进去。但这次已经叫他们忙了一星期。等我们与和平号、奥利安的其他船舰会合，就会有足够武力跟那些妖精一较高下。”

每逢此时，我就清楚感受到自己绝不孤单。在这烂透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个小小的守护天使。虽然他一身脏兮兮，但我会保护他，他也会保护我。塞弗罗永远能做得比我想象更多。当我去拉拢黑曜种，他已在胡狼防卫舰队制造破绽，牵制四分之一兵力，其余敌人被迫退守火卫二，与后备部队会合，并等待谷神星和大罐头（这是研究院的别名）的援军。

就那么短短一小时，塞弗罗曾拿下火星南半球，外界称他“妖怪王”。只是后来他也不得不先推进火卫一，劳洛带人切断军营建筑的供氧，利用排气系统将困在里面的陆战队员丢进太空。我明白我们不能松懈。胡狼怎么可能将卫星拱手让人？他在乎的不是这里的人民，他只不过舍不得毁掉这里的氦三精炼厂，所以很快会展开下一波攻击。这样对整体战略没什么冲击。胡狼得应付被我感召的平民，资源要是耗在这里就无法针对我了。这对他而言大概也是最糟的局面。

“在想什么？”我问塞弗罗。

他的目光飘到天花板以外的地方。“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还有为什么非我们不可。你看看那些影片，听听那些故事，宇宙里大多都是普通人，在木卫三、地球、月球过着平凡的生活。我真忍不住忌妒啊。”

“你觉得自己没有好好活着吗？”

“活的方式不对。”

“那怎样才对？”我追问。

塞弗罗双臂环在身前，像个正低头俯瞰真实世界、心中却企盼着幻想成真的孩童。“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躲得远远的，别当什么圣痕者吧。妖精也好，知足常乐的中色族也行，只要能看着身边一切觉得安安稳稳，然后很清楚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被人抢走。像是房子啦，小孩之类。”

“小孩？”我讶异地说。

“我也不知道。老爸死掉前，你被捉走前，我都没想过这回事。”

“你是要说遇上维克翠之前吧……”我眨眨眼，“山羊胡挺帅的。”

“闭嘴啦。”

“你们有没有——”

他打断我，直接转移话题：“我想当普通版的塞弗罗。有老爸，也认识自己的妈妈，这样不是很好吗？”说完他笑出声，而且意外洪亮，“偶尔我会想到一切的原点。如果当初我爸先知道品管会要去搜索，马上带着我妈和我逃走，不晓得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我点点头。“我也常在想要是伊欧没有死，自己会过着怎样的人生。我们会有小孩，该给他们取什么名字好呢？”我对着那已经好遥远的梦微笑，“之后我会一年一年变老，也看着伊欧变老，身上伤疤更多，但我会更爱她——即使她厌恶红种的卑微。然后我会葬了母亲，说不定还有哥哥姐姐。要是运气好，等到伊欧头发白了掉了，她会不停咳嗽，也许我某日会听见岩石落下砸中我的头，结束这辈子。由伊欧送我进焚化炉，撒下我的骨灰。我们的孩子再过着一模一样的日子，部落同胞会觉得我们幸福美满，养了有出息的小孩。直到小孩离去，终于再也没人记得我们。孙辈都死后，尘归尘，土归土，来自地底，又回到地底。渺小得仿佛从未存在。”我耸耸肩，“——但其实我也挺喜欢那条路。我每天都问自己，要是可以重来，可以什么都不知道，我愿意吗？”

“那你的答案是……？”

“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伊欧，能勇往直前都是因为心里很清楚我的目标：我爱她，她的梦想就由我来实现。但其实那都是鬼扯。每天这样腥风血雨，将一个女人塑造成偶像，包装成烈士，变得不是她自己，假装她完美无瑕。”我抓抓油腻的头发，“她一定不会这么希望。看见火卫一的空洞区我忽然明白……我是说，我顿悟到所谓正义并不是要修改过去的事，而是导正未来方向。大家这样战斗，并不全为逝者，更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将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要给下一代更多机会。我们一切的努力都要朝这个方向去做。不然还有什么意义？”

塞弗罗坐在那里静静思考这番话。

“你和我一样，都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期待它能出现。但是光一直都在。”我拍拍他的肩膀。

“那光就是我们，老弟。虽然我们伤痕累累，而且个个都是死脑筋。可是我们就是那道光，而且我们可以点燃别人。”

第三十六章  狂 饮

我留塞弗罗陪拉格纳，在走廊上遇见维克翠。时间已晚，午夜过了。但她安排好贾王的安保、整顿阿瑞斯之子和新舰队后才从火卫一赶到。我下令舰队暂由她代管，直到找回奥利安。这个决定也有些惹恼舞者，他担心大权会落入金种手中。这些人对他而言都是居心叵测的对象。现在加上野马，也许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好吗？”维克翠问的是塞弗罗。

“好多了。”我回答。这两人从我在火卫一公开宣战后就没再碰面。一个在前线，一个在贾王据点做后勤。“能见到你他一定很开心。”

她忍不住露出浅笑（好像还有点儿脸红）。“你要去哪儿？”出乎我意料，维克翠大声地问。

“去阻止野马和舞者把对方的脑袋扯下来。”

“真是好心，不过太迟了。”

“怎样？状况还好吧？”

“看你从什么角度看这件事。舞者在指挥中心大骂金种傲慢、自视甚高什么的。从没见过他那么激动。我没有留下来听，他也没有真的说太多。你知道的，人家不会给我好脸色。”

“你不也很少给野马好脸色吗？”

“我对她本人没什么意见，只是看了她想到家，加上你带来的新盟友，我更这么觉得。她就是一头难缠的小母马啊，但押在她身上比较不会亏是事实。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笑了。“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在奚落她。”

“我是啊。”

“知道她人在哪儿吗？”

维克翠装出一脸愁苦。“亲爱的，虽然大家都认为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可惜啊，我不是。”她经过我身边去找塞弗罗，顺手拍了拍我脑袋，“换作是我，会去三楼食堂找找看就是了。”

“你又打算去哪儿？”我问。

她淘气一笑。“你少管。”

进了食堂，我看到野马面前摆了一个金属罐，旁边还有纳罗叔叔、卡珐克斯和戴克索。十多名坑蛇小队队员坐在临近几桌，他们一边抽烟一边偷听野马讲话。野马双脚跷上桌，挨着戴克索，正在说学院的经历给另外两个人听。刚进去时，有两人被忒勒玛纳斯父子的魁梧身躯遮住，要等我绕过去才看到是哥哥和母亲。

“……当然啦，我就大叫帕克斯的名字。”

“那是我儿子。”卡珐克斯告诉我妈。

“……后来他带着我们学院的人冲下山丘，戴罗和卡西乌斯还以为地震了，一边尖叫一边跳进湖里，抱在一起好几个钟头哪！他们浑身发抖，脸都青了。”

“脸发青啊！”卡珐克斯大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巨人族的顽童。旁边偷听的阿瑞斯之子也忍不住笑。金种又怎样呢？卡珐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就是讨喜。“青得跟蓝莓一样哪！你说是不是呢，索福克勒斯？再给它一颗吧，丁娜。”母亲从桌面滚了一颗软糖过去，狐狸迫不及待钻到金属罐旁吞掉。

“大伙儿都在干啥呀？”我开口问，哥哥拿起金属罐倒进几个金种的杯中。

“听小姑娘说故事啰，”纳罗喷着烟气，哑嗓回答，“也喝点儿小酒。”

野马嗅到烟味，鼻子一皱。“好臭啊，纳罗。”

基尔兰白了母亲一眼。“都唠叨他们好几年了。”

“你好，戴罗，”戴克索起身，抓了一下我胳膊，“很高兴这次见面你手上总算没锐蛇了。”他伸手戳了我肩膀一下。

“之前抱歉，戴克索。你还替我照顾大家，我欠你一分情。”

“大部分都是奥利安在处理。”他双眼闪亮，利落回到座位。我哥哥对戴克索很感兴趣，尤其是他头顶那个天使刺青。这也是当然。他有我们两倍高、两倍重，相貌堂堂，又比马提欧那样的粉种更有礼貌。我后来听说马提欧在贾王一艘船上休养，复原情况不错，得知我活着也十分欣慰。

“舞者呢？”我问野马。

给我这么一问，她双颊泛红，笑着说：“嗯，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的感觉。但没关系，迟早会习惯的。”

“你是不是喝醉了啊？”我也笑着问。

“有一点儿吧。大家一起叙叙旧啊。”她放下腿，腾出身旁的空间，“我们正好说到你和帕克斯在泥巴里摔角。”

母亲静静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她一定猜到了我心里惶恐震惊。我所处的两个世界终于交融在一起，却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发生。我坐下来，听野马讲故事时还是浑身不自在。这阵子太忙，没能留心她迷人的风采。她一如以往，从容、活泼，通过喊对方的名字与视线接触，自然而然使每个人感觉自己受重视，很快拉拢到叔叔和哥哥。基尔兰看见忒勒玛纳斯父子尊敬她，心里就更多一分接纳。被母亲看见我望着野马的眼神，我拼命要压下脸红。

“学院的事聊得够多了。”野马讲完帕克斯和我在密涅瓦城堡前面对打的细节，“丁娜，你不是说要讲讲戴罗小时候的事吗？”

“说气孔那次好了。”纳罗开口，“要是洛兰在——”

“别提那个，”基尔兰打断他，“还是——”

“我想到了，”母亲没搭理他们，自顾自缓缓道来，“戴罗还很小的时候——应该三四岁而已。他从爸爸那边拿到一只旧手表，铜壳那种，表面还是圆盘，不是数字显示。你记不记得？”我点点头，“很漂亮，你也很喜欢。好多年后，基尔兰生病咳个不停，矿坑里面药物短缺，想叫你去跟伽玛或灰种讨一些来，但人家会要我们拿东西交换，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有一天，小戴罗忽然就拿着药进家门，还不肯说自己怎么弄到的。几个星期后，我看见一个灰种戴着那只手表看时间。”

我盯着自己的手掌，却感觉得到野马的视线。

“大家该上床睡觉啰。”母亲开口，纳罗和基尔兰嚷嚷不想走，她只是清清喉咙，站起来，在我额上吻了一下，而且嘴唇贴着的时间比以前久些。之后她又拍拍野马肩头，在哥哥搀扶下离开。纳罗也带着部下退出去。

“很坚强的女性，”卡珐克斯说，“而且很爱你。”

“你们能在这种情境下见面，也是好事一桩。”我说完后望向野马，“尤其是你。”

“我怎样？”她问。

“不会像上次那样，我在现场想要掌控一切。”

“嗯哼，感觉是个大灾难哪。”戴克索接口。

“今天气氛正常多了。”我回答。

“我也觉得，”野马笑了笑，“可惜没办法介绍你给我妈认识。她应该比我爸好相处得多。”

我报以微笑，还不明白两人之间渲染开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勇气厘清。在野马身边总能让我放松，然而我却害怕追问她心里藏着什么，担心一不留神就会打碎现在和乐融融的气氛。卡珐克斯干咳两声，打破沉默时似乎有些尴尬。

“与舞者处不来吗？”我又问。

“恐怕是这样，”戴克索说，“他压抑太多仇恨了。狄奥多拉比较好应付，舞者……只要面对我们就像上战场。”

“而且还是情报部门的，”野马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似乎觉得很烈，“什么消息都不透露，就算我摆明知道的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你也不是多坦白的人。”

她挤眉弄眼。“对，但我通常会跟和别人有互补作用。舞者很聪明，但也代表要说服他相信我们是真心合作会比较难。”

“你是真心要合作？”

“见过你家人后就更肯定了。”她回答，“你想为他们打造新世界，为你母亲，为基尔兰的孩子，我很能体会。之前……我和最高统治者谈判那时候，心里想的也一样。我只求保护自己所爱的人。”野马的手指划过桌面的凹凸不平，“当时除了投降，我找不到结束战争的办法。”她的目光射向我失去色族印记的手，仿佛那层平滑的皮肤底下埋藏了通往未来的秘密。说不定确实如此。“现在，我懂得该怎么做了。”

“真的吗？”我问，“你们都决定好了？”

“家是最重要的，”卡珐克斯说，“你也是我们的家人。”

戴克索伸手搭我肩膀，姿态依旧温文儒雅。索福克勒斯似乎能察言观色，在桌子底下枕着我的脚。“难道不是吗？”

“是，”我点点头，十分感激，“当然是。”

野马抿嘴微笑，从口袋掏出一张便条递过来。“奥利安的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猜是在小行星带。出发前只给了简单指示，要她制造混乱。后来监听金种通信，听来成果不错。要对抗奥克塔维亚就需要她和那支舰队。”

“谢谢，”我对三人说，“原本以为我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们也是。”戴克索回答，“——所以我就挑明说了。戴罗，我们有些顾虑，主要是关于你的战术。利用钻爪机运送黑曜种侵略火星主要都市……恐怕是错的。”

“是吗？”我问，“怎么说？现在必须斩断胡狼的权力结构，争取平民的支持。”

“我和我父亲没有你那么信赖黑曜种。”戴克索字斟句酌，“让他们进入火星社会，后果可能会跟你以为的大不相同。”

“野蛮，”卡珐克斯附和，“他们是野蛮人。”

“拉格纳的妹妹——”

“并不等于拉格纳。”戴克索打岔，“我们并不了解她，只听说了她是怎样处决金种人犯……如果你打算直接将黑曜种送进火星都市，我们会感到良心不安，阿寇斯家族几位女士也有同感。”

“明白。”

“这计划还有另一个瑕疵，”野马开口，“就是不能真的针对我哥。”

“我的首要目标会是最高统治者，”我响应，“她才是最大的威胁。”

“目前好像是这样，但也别低估我哥，他比你想象中更奸诈，比我更难缠。”卡珐克斯也露出默认的表情，“可别忘了他做过什么坏事，如果能掌握局势与变量，他会躲在角落，算清楚每个人的每一步棋，想出该如何反制，摸透所有外部变因，所有可能的结局。那是他人生的乐趣所在。克劳狄乌斯死前，我们还没有被分开养，那时无论晴雨他都会躲在家里弄拼图、画迷宫，还一直拜托我试试看能不能走到迷宫中心。那时我都和我爸、克劳狄乌斯，还有帕克斯出去骑马钓鱼。那些迷宫我都走得过，然后他就大笑说自己有个聪明的妹妹。我本来还不以为意，但后来某天，他自己在房间觉得没人看见，居然就失声尖叫，甩自己巴掌——一切只因为斗智没能胜过我。

“等他再拿我实验迷宫，我就假装自己走不到终点，可是他没被骗，那模样简直就像知道我看见他了，我发现他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内向孱弱却可爱的男孩。我接触到了他真正的人格。”野马喘了口气，抖抖身体，仿佛想忘记往事。“他逼我走完迷宫，之后冷笑着说我真的很聪明，然后就扬长而去。

“下一次，他画的迷宫我真的走不过去，怎么试都找不到路。”野马不大舒坦地扭扭身子。

“他就在旁边看，地上散得到处都是铅笔。他就像是陶瓷娃娃里面装进一个古老的恶灵。我一直记得他那模样，后来想到他杀死我爸，脑海中也浮现那画面。”

忒勒玛纳斯父子沉默以对，和我一样相当顾忌胡狼。

“戴罗，你在学院赢了他，逼他自断一手，以他的性格绝对想报仇。把他扒光送到你面前的我也是他的目标。他很执着于我们，还有奥克塔维亚，过去则还有我爸。另外，塞弗罗利用钻爪机大大方方从地底侵入城堡救人，这种耻辱我哥同样不会忘记。要是太大意，你会害死很多人。攻占都市这种计划成功率太低，远远就能察觉。即使运气好得手——就算我们打下火星吧，战火仍要绵延多年。我建议直捣黄龙。”

“不仅如此，”戴克索附和，“我们还要确定战胜后你不会变成独裁者，或实行伪民主。”

“独裁？”我轻笑，“你们真觉得我想当君主吗？”

戴克索耸肩。“总会有人被拱上去。”

门口传来女子清喉咙的声音，众人转头一看。赫莉蒂的拇指插进腰带，站在那儿。“抱歉打扰，长官，不过贝娄那要求见你，似乎有些急。”

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鹰

卡西乌斯被拷在改造过的担架床栏杆上，就在阿瑞斯之子医务所的正中央。上回我在这里看着救了自己的士兵浑身是伤、痛苦死去，这回那些床上依旧躺满火卫一和热海这两次行动的伤员。通风口发出呼呼声，机器哔哔响，许多人在咳嗽，但最令我感受到沉重的依旧是那些目光。行经病床或地铺时，许多人伸出手，低呼我的名字，希望能碰碰我臂膀，感受没有印记、没有主子的烙印是什么滋味。我尽量配合，但角落位置我无暇顾及。

先前我请舞者把卡西乌斯安置在单人房，结果他还是被丢在医务所，四周是截肢伤员，隔着塑料布就是烧烫伤病房。这样被低阶色族注目，卡西乌斯势必感觉到战争的沉重。我猜舞者是别有用心，只是他的做法并无偏倚。既无残虐，也无宽待，就像对待一般人那样。我忽然很想请那个老社会主义者喝一杯。

卡西乌斯床边几张金属椅上坐的是纳罗的部下和两个资深的地狱掘进者，他们正在玩牌，背上都扛着重型步枪。一看见我马上跳起来行礼。

“听说他想见我？”

“喊了一整晚呢。”矮个红种回答时一直偷瞄我背后的赫莉蒂，“本来不想惊动您……但好歹也是个奥林匹亚骑士，所以还是请人传话了。”我们距离很近，不只能看见他一口脏牙，还嗅得到合成烟的薄荷醇气味。“而且长官，他说有情报想告诉您。”

“他能讲话了？”

“嗯，”这个红种像是发牢骚一样，“不能多说，但箭没有射坏声带。”

“我想和他私下谈。”

“让我们安排一下，长官。”

之后，医生和卫兵将卡西乌斯的病床推到药品室后，把门上了锁，里头堆满塑料箱子，只有我和卡西乌斯两个人。他躺在床上望着我，脖子还包着绷带，喉结与咽喉右侧微微泛红。

“你能活下来还真是奇迹。”我先开口，他只是耸耸肩，手臂上没有插管的痕迹。我皱起眉头。

“他们没给你止痛药？”

“不是故意的，这是投票结果。”卡西乌斯放慢讲话节奏，避免扯开伤口缝线，“吗啡酮存量不足，听他们说，伤员上星期表决通过，止痛药先提供烧伤和截肢病人。不过很多人晚上痛得哇哇叫，跟被丢掉的小狗一样。我还差点儿觉得他们品行高尚呢。”他迟疑一下，“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哭着叫妈妈，她就真的会听见吗？”

“你觉得你的母亲会听见吗？”

“我没喊过她。更何况，我的母亲除了复仇外什么也不在乎。虽然这节骨眼儿上复仇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你有什么情报？”我无言以对，只好切入主题。其实我心里始终对卡西乌斯存有某种革命情感。

赫莉蒂质疑我为什么救他，我拿勇气和荣誉当借口，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期待能再度与他为友，争取好感。是我太傻吗？心有歉疚吗？他很讨喜吗？或许是我太虚荣，想从自己尊敬的对手那里得到认同。我确实尊敬卡西乌斯，他有泛滥过头的骑士精神，但无论如何都是种节操。相比之下，我要的只有胜利。

“是她还是你？”卡西乌斯问话的语气很谨慎。

“什么意思？”

“是谁拦阻黑曜种烫瞎我眼睛，拔掉我舌头？”

“是我们。”

“骗子。说老实话，我真的以为她不会放箭。”卡西乌斯想伸手摸脖子却被手铐扯住，愣了一下。

“大概没办法请你给我解开吧？不过痒起来还真是要人命。”

“不会死就好。”

他咯咯笑着，仿佛想表示想活下来也是需要一番力气的。“所以你救我是因为道德考虑？想表示你比金种更文明？”

“说不定是为了拷问你。”我回答。

“听起来不怎么高尚。”

“和刑讯逼供我三个月，再关在小箱子里九个月一样不高尚。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又吃你那一套了？”

“一点儿也没错。”卡西乌斯眉心紧蹙，仿佛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假使你以为最高统治者愿意谈判，就是大错特错。她不会为了我吃半点亏。”

“这样的人你还侍奉？”

“只是职责所在。”他一如往常，满口仁义道德，但我怀疑他的意志是否仍然坚定。我能从卡西乌斯眼中看到孤独，还有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他是被迫成为现在这副模样的。然而，他一开始并不希望当这种人。

“无所谓，”我回答，“我们为难彼此够久了，我并不真的打算刑讯逼供。你究竟有没有情报要提供？难道我们得再继续磨上十分钟吗？”

“戴罗，你没怀疑最高统治者为什么愿意和谈吗？你一定思考过吧。以她斤斤计较、有仇必报的个性，若非必要，怎么可能对弗吉尼娅或外缘区网开一面？就舰队军力而言，卫星统领加起来也不过奥克塔维亚的三分之一，核心区物资那么充裕，罗穆勒斯根本不是洛克的敌手，他的太空战术有多高明，你比谁都清楚。那么，奥克塔维亚愿意妥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她有意排除胡狼，”我说，“不先处理阿瑞斯之子就无法全力对付外缘区，所以用上缓兵之计，想要各个击破。说穿了其实没有多复杂。”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急着除掉胡狼？”

“他让我逃走了，没解决反叛、氦三产量下降……”将那种变态之人放在火星首席执政官位置上会带来什么麻烦，我随口也能说上百来个。

“这些理由都算，”他打断我，“甚至可说颇有说服力。我们面对弗吉尼娅时也是口径一致。”

这显然话中有话。我走近他。“那你们没告诉她的是？”

卡西乌斯面露迟疑，似乎事到临头又觉得自己不该泄露，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今年年初，情报系统察觉能源部和矿务部收到的报告对不上，与身在矿区的间谍回报有落差。调查后发现，至少有一百二十五个案例是胡狼假借阿瑞斯之子名刻意报低氦三产量，实际上生产根本没有受到妨碍。他还声称有十四个矿区被阿瑞斯之子摧毁。当然，那也是子虚乌有。”

“欺上瞒下，”轮到我耸肩，“这也不是第一次有大统领贪污腐败。”

“关键在于，他并没有将氦三偷偷卖出，”卡西乌斯继续说，“而是借由造假来囤积资源。”

“囤积？囤了多少？”我追问。

“十四个矿区再加火星政府储藏的总和吗？依照这速率，不出两年，他握有的氦三会超越月球、金星、谷神星三者合计的战备储量。”

“但这行为背后的可能性太多。”我淡淡地说，暗暗计算之后大感诧异。太阳系最具价值的资源有四分之三由胡狼一人控制。“他和最高统治者作对应该有买通议员？”

“目前有四十人投靠他，”卡西乌斯大方透露，“比预期多。此外，胡狼还有另一招，不一定需要议员配合。”他想坐起来，但又被手铐拉住，成了个要坐不坐的尴尬姿势。“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老实回答。”要不是看到他一脸严肃，我恐怕会失笑。“三月那时——也就是你逃走刚过几天，大概四个月前吧——阿瑞斯之子去掠夺一个位于外层空间小行星的仓库了吗？”

“你说仔细一点儿。”我回答。

“地点位于小行星主带凯琳群集，编号S-1988，主要组成为硅酸盐；没有重要矿产，开采价值近乎零，形状有点儿像是野马左边屁股上那颗痣。”他眼神一闪一闪的，“这样够仔细吗？”

“你这王八蛋。”

“我就是。”但他回答的口吻却使那句话变得有些可爱，“重点是我刚才问的……”

我在接受米琪的复健过程中抽空读过所有塞弗罗的作战数据。的确，他针对小行星带的殖民地联合会军团据点做过数次攻击，不过完全没有符合卡西乌斯描述的地方。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你说的S-1988。”

“那就不妙，”卡西乌斯低声道，“我们的评估是正确的。”

“仓库里面有什么？”我问，“卡西乌斯——”

“五百枚核弹。”他语气一沉，绷带上血色扩散，看上去像是张开的双唇。

“五百枚……”我重复一遍，就连听在自己耳中也觉得这声音遥远朦胧。“爆炸当量多少？”

“每枚三千万吨[25]。”

“能毁掉多少星球……卡西乌斯，你们为什么还留着那种东西？”

“未雨绸缪。灰烬之王能摧毁土卫五，就代表同样事件可能再次上演。”卡西乌斯说，“所以武器是藏在核心区与外缘区中间。”

“再次上演……你情愿服侍这样的君主吗？”我问，“这种随时都可以炸掉整个星球的人？”

他没理会我的讽刺。“线索指向阿瑞斯之子，但最高统治者认为塞弗罗没有这种本事，于是和莫依拉亲自追查，发现掠夺船只本已作废，原本隶属裘利企业名下。既然不是阿瑞斯之子，那么一定是胡狼。而且我们不知道他打算拿核弹做什么。”

我站在那边不发一语，试图将各种讯息拼凑起来，推敲胡狼的意图。根据殖民地联合会规章，火星政府只能拥有二十枚核弹，并限于太空舰队作战使用，当量必须低于五百万吨。“假设情报属实，你告诉我的用意又是？”

“戴罗，火星也是我的故乡。我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间和你们一样久，而且我母亲还在家中。无论胡狼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最高统治者判断，他要是被逼急，定会采取焦土政策。”

“你们开始担心会一败涂地了。”我恍然大悟。

“塞弗罗当家我们就不担心，阿瑞斯之子迟早穷途末路。但现在的情况如何？这你自己最清楚，”他上下打量我，“信息封锁完全失败，奥克塔维亚不知道我在哪里，也无法确定艾迦是死是活，局面彻底失控。或许胡狼早就察觉自己会被出卖，以他那种疯狗个性，受到一点儿挑衅就会咬人。”卡西乌斯压低嗓音，“戴罗，就算你们赢了，火星熬得过去吗？”

第三十八章  计 划

“五百枚核弹？”塞弗罗小声发出惊呼，“他妈的王八蛋，你快点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是不是？”

舞者在战情室另一端揉着太阳穴静默不语，赫莉蒂站在墙角闷哼一声。“鬼扯。要是他手上有那种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用？”

“推测战况的任务就交给实际跟他交手过的人吧？”维克翠开口，“阿德里乌斯的思维和正常人可是天差地远呢。”

“这倒是没错。”塞弗罗附和。

“不过赫莉蒂的问题也很合理。”舞者有些不大自在。身边围绕太多金种，野马还站在我身旁。“既然他有武器，为什么没用？”

“因为一旦使用，虽然能伤到我们，但对他自己的损害程度也一样重。”我回答，“还有，只要出手，最高统治者就有充分理由将他拉下台。”

“也有可能东西根本不在他那边。”贾王语气轻蔑，他的蓝色全息投影飘在众人面前，“这是陷阱，戴罗，贝娄那少主很清楚你在乎什么，所以故意拿出火星毁灭这个饵要你上钩。可是这分明是胡诌。搬运核弹会在物质侦测系统造成多大的信号起伏？我的技术团队怎么可能没察觉？更何况，一开始最高统治者制造核弹需要浓缩钚元素，那时候我就该得到消息了。”

“除非是以前就做好的，”我回答，“很多旧时代的东西都没有废弃。”

“太阳系是很大的。”野马淡淡道。

“我耳目也不算小。”贾王回应。

“以前大多了，”维克翠说，“我们在这边拌嘴的同时，人家正忙着削薄你的耳目。”

革命领袖齐聚一堂，一同望向S-1988小行星的影像。它位于火星和木星之间小行星主带，鸦女星族的凯琳群集，外观是块荒芜巨岩。鸦女星族是地球某间能源产业主导的矿业重镇，其中也有数座声名狼藉、专做盗匪与走私生意的太空站。塞弗罗从冥王星返回火星时利用的小行星二○八[26]便是佼佼者。听他说，当地人给太空站取的外号叫“痛苦圣母”，在那儿，拥有一千克冷冻氦三或一克叫“恶魔尘”的毒品似乎就能变成富翁。但对于该处的详细情况，以及塞弗罗在站里做了些什么，他一反常态从未详述。金种开会喜欢围成圆形或方形，因为这样每个人能面对面，比起坐成一排更容易进行脑力激荡。

他们崇尚优化交流，但我尝试相反策略。我请大家专注于眼前问题——也就是盯着中间的投影——想找人吵架还得伸长脖子才行。

“可惜我们没有最高统治者那种神谕怪物，”野马说，“丢一只在卡西乌斯手腕上就能知道是不是实话。”

“真抱歉，这里没有阁下以前那些高级的玩意儿。”舞者答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如拷问他吧。”塞弗罗坐在中间位置拿小刀修指甲，维克翠靠在他后面那堵墙，每次看到指甲弹到桌上就一脸不悦。塞弗罗左侧是舞者，右侧是一米高的贾王影像，夹在我们两人之间。火卫一掀起崛起革命，宣布独立，贾王暂代执政官之职。他趴在自家桌前，执白金折叠剥壳刀撬开心形牡蛎，壳堆成均等五摞。就他外表，看不出对于胡狼的报复手段有丝毫忧虑。赛菲披着部落里象征地位的皮草，满身大汗，不断在会议桌边来回踱步，仿佛困兽。舞者被她弄得心烦意乱。

“想确定消息是真是假吗？”塞弗罗问，“给我一把螺丝起子，十七分钟内搞定。”

“我们真的要在她面前讨论这种事吗？”维克翠指的是野马。

“她站在我们这边。”

“你确定？”舞者问。

“少了她就争取不到黑曜种联盟，”我回答，“也无法找回奥利安。”和卡西乌斯谈过后，我立刻与奥利安联络。她正率领和平号及残存舰队火速赶来。之前我完全没料到还有机会见到那个难相处的女蓝种和那艘船。离开莱科斯后，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像家的地方。“因为野马，我们才获得实质意义的军力。她保留我的指挥权，容许奥利安继续当舰长，如果目标并非一致，怎么可能这么做？”

“那这个目标是？”舞者追问。

“击败月球和胡狼。”她自己回答。

“那只是表象。”舞者说。

“她是自己人。”我又强调。

“只是暂时。”维克翠接话，“像她这么精明的女子说不定只是借刀杀人、除掉对手，接下来权力到手。她要的或许是火星，又或者更多。”

当我们跟金种在一起时，朋友也讨论过能否信任维克翠。对我而言这一切恍若昨日。我还记得除了洛克外无人挺身而出。她自己似乎没察觉这局面多讽刺，又或者她对于一年前野马出言质疑依旧怀恨在心，好不容易忍到今天，终于能够以牙还牙。

“与裘利家族同一阵线实在稀奇，”舞者说，“不过这回她没说错。奥古斯都这门血脉善权谋，未有例外。”显然舞者十分介意野马之前行事不够光明磊落，而她也早预料到这种场面，所以提过想留在自己房间，避免会议失焦。但若要革命成功，并在战争过后重组四分五裂的世界，我需要所有人的通力合作。

大家以为会由我出面为她辩护——这些人真的不够了解她。

“你们的逻辑全都不通，”野马自己开口，“我不是要羞辱各位，而是在陈述事实。假使有心加害，只要向最高统治者或我哥那里打声招呼，然后在船上放个追踪装置就成了。众所周知，他们费尽心机却迟迟找不到提诺斯，”其余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而我明知得不到你们信赖，仍没有那么做。重点在于你们信任戴罗，而戴罗信任我。比起你们任何人，他对我更熟悉，也比你们任何人更有资格下判断。像个小孩一样闹别扭真是很要不得，现在可以专心讨论正事了吗？”

“……给我电锯的话只要三分钟……”塞弗罗继续念叨。

“你不要再碎碎念了好不好？”舞者朝他吼。我第一次看他按捺不住。“你拔人家脚指甲，他当然会想尽办法说你想听的，这种做法没有意义。”舞者、依薇、哈莫妮都曾受过胡狼严刑拷打。

塞弗罗双臂抱胸。“老爹，你这样比较太笼统了，不公平。”

“我们不用刑，”舞者说，“讨论到此为止。”

“噢。是。好。”塞弗罗回嘴，“因为我们是好人嘛。好人怎么可以刑讯逼供呢？正义必胜……只不过胜利之前要死多少好人？要看着多少朋友被别人砍成两半呢？”

舞者望向我求援。“戴罗——”

贾王又撬开一颗牡蛎。“只要用对方法，并且缩小情报范围到可供确认的程度，刑讯逼供就会有效率。所有工具都是一样，没有所谓万无一失，就看你怎么运用。我个人不认为目前有余裕顾虑道德界线，我建议就让巴卡家的少爷过去。拔指甲甚至挖眼珠，都无所谓。”

“我同意。”狄奥多拉一出声，马上惊动全场。

“就像马提欧吗？”我问贾王，“塞弗罗可是把他的脸给打烂了。”

贾王的小刀在牡蛎壳上滑了一下，戳到手掌。他皱起眉，含了一下见红的伤口。“要是他没瞒混过去，确实就会说出我在哪里。就我的亲身经验，痛是最有效的谈判筹码。”

“我也同意，戴罗，”野马说，“必须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说谎，不然我们的主要战略就会被他摆布。这是典型的反情报。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是，遭胡狼酷刑虐待之前，我的确尝试过。

进入正题后就一直沉默的维克翠陡然绕过会议桌，径自走向投影。黑色的太空和明亮星点在她肌肤上跃动，金白色的头发落在愤慨的眼前。她竟褪下了灰色外衣，只留压缩式胸罩。苗条健美的身材一览无遗。维克翠平坦的腹部有五六条约八厘米长的斜向疤痕，持剑手臂上则多达十余道，还有一些在脸部、颈部及锁骨，都是锐蛇留下的伤。“有些疤让我引以为傲，”她边数边说，“有些则不然。”维克翠转身露出后腰，那里的烂肉愈合后依旧千疮百孔，是亲妹妹以强酸侵蚀的结果。她又回过头，抬起下巴，一脸狂傲。“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但我留下来则是出于自由意志。请你们不要让我后悔。”

维克翠愿意坦承不堪回首的往事，叫人十分讶异。我就不认为野马能在众目睽睽下放下戒心到这种程度。塞弗罗盯着这高挑的美女，目不转睛。她穿好衣服后望向投影，动手将影像上的小行星放大。“能不能提高分辨率？”

“这是普查局的无人机拍的，”我回答，“是将近七十年前的东西。我们没办法取得当今殖民地联合会的军事资料。”

“这已经派人进行了，”贾王说，“但他们对成果不乐观。殖民地联合会展开全面反击，信息战搞得网络乌烟瘴气。”

“这种时候如果你老爸在就方便了。”塞弗罗对野马说。

“他倒是从未提过这种事。”

“我母亲提过，”维克翠回忆道，“她在我和安东尼娅面前说，倘若星系外缘出乱子，凯旋将军可以拿些‘小玩意儿’去用。”

“听起来跟卡西乌斯的说法挺吻合的。”

她看向大家。“那么，我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也一样，”我也面对其他人，“而且刑讯逼供无法解决问题，就算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剁掉，如果他还是坚持自己没撒谎呢？是不是要改切别的地方直到他改口？无论信不信他，最后都是一场豪赌。”我这番话换到几人虽不情愿但同意地点头。我庆幸至少自己过了这关，心里却仍觉得忧惧不安。原来朋友的心中也藏着野蛮的一面。

“他有何提议？”舞者问，“想必还有后续。”

“他叫我和最高统治者视频对话。”

“目的是？”

“连手对付胡狼。殖民地联合会提供情报，我们在他引爆前下手。”我回答，“卡西乌斯是这么说的。”

塞弗罗咯咯笑出声。“抱歉，只是这想象起来实在他妈的可笑，”他举起左手假装打电话，“哈啰，死老太婆，记不记得我绑过你孙子啊？”接着换右手接听，“大爷，还用说吗，不就是发生在我奴役你们全族之后吗？”演完这出，塞弗罗摇摇头，“和那老妖精有什么好说的？总之带着舰队打到她家门口再聊吧。胡狼那边可以让我和号叫者处理，没脑袋的人可不能按按钮。”

“女武神部落可以支持号叫者。”赛菲开口。

“不成，暗杀行动绝对是在胡狼意料之中。”我瞥向野马，她提醒过我千万别冲动，“双方交手多次，他不可能不提防。既然对手掌握了我们以前的策略，就不应该赌上人命和他玩。”

“瑞古勒先生，在他亲近的圈子中有你的人吗？”舞者问贾王。不知怎么，他们两人似乎相处融洽。

“本来有，不过在那两名灰种将戴罗救出来后，阿德里乌斯下令要情报头子清理门户。我那些人有的死、有的被关，还有一些怕得办不了事。”

“那奥古斯都小姐有何看法？”舞者问野马，众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认为各位能活到这个时候，是因为金种的狂妄自大，忘了当年是如何征服地球。每个金种都妄想成为统治者。一旦奥利安回归，加上塞弗罗夺取的船只，你们的力量是建立在舰队和黑曜种武力上。不要协助最高统治者，她依旧是最棘手的敌人。要是帮了她，她就能反过来对付你们。应该要撒下更多混乱的种子。”

舞者点头附和。“但我们能否肯定胡狼会在火星引爆核弹？”

“以前我哥最想得到的是父亲认同，最后他没有得到，就干脆将父亲杀了。现在他想要火星，假如得不到，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死寂在战情室弥漫开。

“我有个新计划。”我说。

“妈的，有就好，”塞弗罗朝维克翠低声说，“又要我躲在什么玩意儿里面吗？”

“亲爱的，你想躲就一定找个东西给你躲。”她回答。我点点头。

塞弗罗挥手。“那收割者，你赶快说吧！”

“先假设我们可以解放火星上半数都市，”我站起来，在桌面调出影像，红色浪潮在星球表面扩散，淹没各大城，同时逼退金种势力。“然后再假设与奥利安合流，尽管数量上仍是以一敌二，但太空作战中成功击溃敌方舰队——更进一步，女武神部落登高一呼，或许能说服对方的黑曜种倒戈，加上争取平民支持，导致火星的政府机器彻底停摆。接着我们有能力持续逼退殖民地联合会派来的援军，各地起义造反，和胡狼的争斗持续绵延好几年。接下来呢？”

“政府机制并不局限于火星，”维克翠说，“它会继续运作，不断投送人力和物资攻打我们。”

“又或者——”

“他会用核弹。”舞者回答。

“我相信只要崛起革命不退烧，他迟早会以核弹攻击黑曜种和我们的军队。”

“但这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月，”舞者抗议，“有了黑曜种胜算更大，难道现在要整个推翻重来？”

“没错，”我回答，“大家奋斗的目标是解放这个星球。历史上所有反抗军的优势在于需要保护的对象少，具有足够机动性，不被敌人掌握。相反，我们害怕失去的太多，需要保护的人也太多。战争并非几天几周内能结束，延续十年也不算什么，火星还会流更多血。你想想看，届时我们会获得什么成果？只是个曾经是我们家乡的空壳。仗一定得打下去，但我不要在这儿打。所以我的提案是——离开火星。”

贾王咳一声。“离开火星？”

赛菲自角落阴影走出，打破沉默，发表意见。“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子民。”

“我们的优势在于控制地底隧道，”舞者也说，“还有人数够多。同时这些人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戴罗，”他望着野马的眼神写满怀疑，“别忘记你的出身，别忘记自己为何走上这条路。”

“舞者，我并没有忘记。”

“你确定吗？这场战争是为了火星。”

“不只是。”

“还有低阶色族，”他逐渐提高音量，“在这里获胜，胜利就能穿透殖民地联合会。氦三靠火星生产，殖民地联合会需要火星和火星的红种，解放火星就等于解放其他星球。阿瑞斯当初就是这么计划的。”

“这场仗是为了全人类。”野马纠正他。

“不对，”舞者仿佛是在保护自己的地盘，“金种，你给我听好，要革命的是我们。我参与起义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将别人当成奴隶使唤……”

眼见同伴又起内讧，塞弗罗朝我使了个眼神，十分不耐烦。我轻轻点头，他便拿着锐蛇重重甩下，剑身劈进桌子半分，微微颤动。“收割者还没说完，你们这些人就急着耙粪，搞什么东西？——还有，色种主义我真的听腻了。”他左顾右盼，看到全场哑口无言后一派得意，自顾自点点头，装模作样挥挥手。“好了，收割者你继续。就要说到精彩的地方了吧？”

“谢了，塞弗罗。我们不能再中胡狼的计，”我说，“战败最常见的原因不外乎将战场交到敌人手中，我们必须跳出胡狼和最高统治者的算计，设好自己手边的资源，并逼着对方加入我们的棋局，回应我们的策略。为此我们必须放手一搏。如今革命火苗已经点燃，殖民地联合会掌控的每个地区几乎都有叛乱，留下来是故步自封。我认为不该困守火星。”

接着，我通过通信仪操纵会议桌，木星的全息投影浮现空中，周围有六十三个小卫星，其中四颗最大的卫星：木卫三、木卫四、木卫一、木卫二，统称“伊利昂[27]”。木卫星群是太阳系两大太空军团驻守处。其一是卫星统领舰队，另一则是宝剑舰队。塞弗罗看起来简直要乐昏了。

尽管他没意识到，但我此时端上的才是他期盼的轰轰烈烈一场大战。

“贝娄那与奥古斯都两大家族激烈内斗，导致核心区与外缘区隔阂更甚以往。奥克塔维亚在这里的主力是宝剑舰队，距离最近的补给点好几亿千米远。宝剑是太阳系第一大舰队，奥克塔维亚派出我们熟悉的好友——洛克·欧·费毕——去降伏卫星统领。截至目前，所有与洛克为敌的舰队都遭他击垮，即便外缘区有野马与忒勒玛纳斯、阿寇斯两大家族协助，仍节节败退。那些船舰上总计两百万人，其中有超过一万黑曜种，二十万灰种，还有三千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杀手——圣痕者。他们通过了金种社会引以为傲的院训，担任执政官、副将、骑士和小队长。除了洛克，还有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在后方支持。最高统治者通过宝剑舰队散播恐惧，将个人意志强加于各星球。宝剑舰队一如它的新指挥官，从未吃过败仗。”我在此停顿一会儿，给大家片刻沉淀，彻底理解这番话的意义。

“接下来的三十六天内，我们要毁掉宝剑舰队，挖出殖民地联合会这具战争机器的心脏。”我抽出卡在桌上的锐蛇丢回塞弗罗手中，“现在有什么鬼问题就快问吧。”

第三十九章  心

塞弗罗、野马与我进行最后准备，接着要上航天飞机、进入轨道。此时舞者露面。提诺斯城里忙碌喧嚣，他带领阿瑞斯之子各级领袖打点好几百艘飞船，经地底隧道前往南极，黑曜种撤离行动没有中断，老人孩童迁徙到矿坑内避难，战士则在太空轨道与舰队会合。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移动八十万人口，这是阿瑞斯之子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计划。费彻纳留给我们的不是个只会杀人的组织，也能救人。

他若是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想着想着，我也露出微笑。

处理好舰队事务后，我火速赶往木星。舞者与贾王留守，维持革命势力的强度，牵制胡狼，直到战局的下一个阶段。

“很不可思议吧？”舞者望向引擎蓝色火焰形成的一片星海。飞船起飞后，越过巨大钟乳石群，冲入提诺斯城外的地底世界。维克翠和塞弗罗两人亲昵地站在机库入口，目送不同人种的共同希望窜入黑暗。“红星舰队进攻了，”舞者抽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能亲眼见证这一天。”

“可惜费彻纳不在。”

“嗯，真的太可惜了。”舞者微微蹙眉，“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儿子戴上那顶头盔，你也成为他心目中理想的模样，该有多好。”

“那是什么模样？”我见到一名红种号叫者穿上重力靴，跳了两下试试看，从悬崖飞出，钻进一架运输机敞开的舱门。

“对人保持信心。”他充满情感地说。

我转身望着他。在我跟同胞待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他还特意过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回不回得来还不知道，即便回来，也不确定他会如何看待我的行为，是否觉得我背叛了他、红种，以及伊欧的梦想。我还记得，过去也曾有过同样的场景。在约克敦上船那天，在场除了他还有哈莫妮及米琪，舞者当时也为即将上战场的我送别。我怎么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呢？或许是人类的天性。我们总是无法好好地注视现在，甚至未来，老是这么放不下过去。

比起沉浸在过往之中，心怀希望其实是更艰难的事。

“你觉得卫星执政官真会愿意帮忙？”舞者问。

“倒也不是，关键在于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在帮自己，并在与对方反目前离开。”

“孩子，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但你就爱冒险，是不是？”

我耸耸肩。“也只有这个机会了。”

背后的金属甲板传来脚步声，赫莉蒂带着几名新的号叫者拖着一大袋装备登上船梯。生命仿佛河水，不断将我向前推。自舞者与我相遇，就这么过去了七个年头。然而时间在他身上仿佛留下三十年的光阴痕迹。他面对战争已有几个十年？究竟和多少我从未听说，他也不再提起的朋友道别？他们彼此的情谊不会比我和塞弗罗、拉格纳之间浅。舞者也有过家庭，后来却几乎不谈了。

人人都有过去，也都遭到掠夺和破坏。费彻纳正是因此才打造这支军队，与其说他是为了集结大家的力量，不如说是为了拯救自己，否则他将坠入妻子死后心中的无底洞。费彻纳需要一道光，于是他便自己创造。他对着人生喊出的那声呐喊是爱，我妻子的呼唤也是。

“以前洛恩说过，如果他是我父亲，会把我养育成一个好人，而不是强者。他认为有能力的人反而得不到平静。”想起这件事我又笑了，“早知道我应该问他，那些好人的平静是谁帮忙挣来的。”

“你已经是个好人了。”舞者回答。

但我双手满满的疤痕，有斑斑血迹，握拳时指节泛起熟悉的苍白。

“是吗？”我笑道，“那我怎么老是想干坏事呢？”

舞者听了也笑出声，但他马上吓了一跳，因为我忽然把他拉过来用力拥抱。他仅剩的那条胳膊靠着我大腿，头顶勉强顶到我胸口。

“虽然头盔戴在塞弗罗的头上，但你是这里的心脏，”我说，“一直都是你。你太谦虚，所以才没有发现。你跟阿瑞斯一样伟大，而且和那个脏小鬼不同。直到现在，你依旧温柔善良。”我退开后轻轻捶了他胸口，“另外，你要记住，我很爱你。”

“噢，搞什么鬼，”他眼眶泛红，“你不是杀人不眨眼吗？碰上我你就心软啦？”

“最好是。”我眨眨眼。

他将我往旁边一推。“出发之前也记得跟你母亲说说话。”

后来，舞者过去朝一群阿瑞斯之子的陆战队员大呼小叫，我穿过人群时遇上废物推轮椅送卵石上航天飞机。我跟他们击拳打气，以阿瑞斯之子专属的手势行礼；我还碰到小丑带着新人你来我往讲了几句脏话，最后终于找到母亲，她和野马在一起。她们看见我，聊到一半忽然停下，表情都有些激动。

“怎么了？”我问。

“只是在道别。”野马回答。

母亲上前。“小迪从莱科斯带了这个过来。”她打开一个小塑料盒，盒里装着土壤。母亲的身形看来好娇小，她抬起头，挤出微笑。“当你飞进夜空，觉得自己身陷黑暗，别忘了你是谁，要记住自己并不孤单，你有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与梦想陪伴。记住你的家乡，”她把我往下拉，在我额头留下一个吻，“记住被爱的感觉。”我紧紧拥抱她，放开后看见母亲坚毅的眼神也闪着泪光。

“我不会有事的，妈。”

“我知道。我也懂你老是觉得自己不配获得幸福，”她忽然说，“但孩子，你配得上，你比起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值得。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回到我身边。”母亲牵起我和野马的手，“你们都要回家，都要过自己的人生。”

我离开时情绪浓烈，但也有些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野马。

她一脸“你怎么会不知道”的表情。“她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母亲。”

我走向航天飞机登机的地方，塞弗罗和维克翠也来底下会合。

“地狱掘进者！”舞者在我们走到船梯顶端前大叫。我回头一看，他正高高举起拳头，背后一整座机库的人跟着望过来。数百名地勤搭乘作业车，还有许多红种、蓝种和绿种人担任驾驶员，捧着头盔站在船梯，最后是灰种、红种和黑曜种组成的战斗部队，扛了装备和补给，制服肩膀与脸上都有镰刀图案，也要登船跟我们一同出征。他们都是火星的子民，为了星球、为了同胞、为了大我而出征。我深深感受到大家的感情，阿瑞斯之子拿下火卫一后，我终于凝聚世人的希望。我必须依照承诺做到。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握拳高举，仿佛海浪。这也令人想起伊欧握着血花死在奥古斯都面前的光景。

我背脊一阵凉。塞弗罗、维克翠和野马，甚至连我母亲也举起拳头。“打破枷锁！”舞者喊道。我也举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拳头，静静登上红星舰队，远赴战场。

第四十章  黄色汪洋

木卫一的黄色汪洋拍打我靴子，举目所及，净是硫化物沙丘及硅酸盐矿物积聚出的锯齿山脊。铁蓝色的天空悬挂着木星，表面纹路如同大理石，而且不断在波动。从木卫一观看木星，它的大小是从地球看月亮的一百三十倍，仿佛巨神庞大且狰狞的面容。六十七颗木卫全数卷入战火，都市隐蔽于脉冲防护罩；那些来不及脱离星战机甲的士兵烧成焦黑，在太空中飘流；还活着的部队持续交战，猎杀敌人与物资，气体巨行星的幽渺冰环宁静不再。

这景观十分壮阔。

我站在沙丘顶端，左右是赛菲及五名女武士。她们穿着刚涂装完成的全新脉冲护甲，一同等待卫星统领的船只抵达。我方的军用飞船没有熄灭引擎，留在后方待命，外观神似深灰色双髻鲨。不过，从火星出发前黑曜种和红种一起帮船上漆，飞船前段多了两颗凸出大眼和咧开大嘴，口中利牙沾满血，就在两眼之间。赫莉蒂趴下埋伏，利用狙击步枪留意着南面岩阵的动静。

“有什么变化？”我的声音在氧气面罩里听来也是断断续续。

“没。”频道传回塞弗罗的声音。他和小丑换上重力靴到两千米外的小聚落查看，从这位置已经无法以肉眼追踪。我握着甩刀，心里焦躁。

“会来的，”我说，“是野马安排的时间地点。”

木卫一是个怪异的地方。它是伽利略卫星中最内侧、最小的那个，然而，却还是比月球大上一号。此处环境以金种现行技术无法彻底改造，与地狱极为相似，恐怕连但丁也要感到欣慰。

它在太阳系众天体之中最为干燥，火山活动与内部潮汐热变化最剧烈，成分包含大量硫化物，地表满布黄橘荒野，插上巍峨岩石。山峰窜出地面，刺穿沙丘、撕裂天际。

从天空中看，木卫一的赤道地带存在大片绿色斑驳。距离太阳过远，农作物和牲畜存活不易，于是殖民地联合会的工程部门以脉冲防护罩包覆数百万亩土地，派遣星系级运输舰，送来高于需求三倍的水和土壤，强化大气成分，屏蔽木星散发的过量辐射，并利用星球内部的潮汐热推动发电机，得以生产粮食提供给木星轨道，甚至还外销核心区。最重要的则是此处支持了星系外缘地带。木卫一是火星到天王星之间最大的粮仓，土地便宜，而且重力对人类的负担较小。

而劳动主力是哪些族群……这就不必多言了。

脉冲泡泡的外头，从南极到北极只见硫黄沙海，或沙海上冒出的火山与熔岩。

木卫一或许不是什么讨喜的地方，但我不得不尊敬生活在这里的人。虽有脉冲波保护，但他们与地球、月球、水星、金星等地居民不同，身材更为结实坚毅，眼珠为了尽可能吸收来自六亿千米外的阳光，演化得较大；他们皮肤苍白、个头高挑，对于辐射线的承受能力也强。当地人自认更接近当初征服地球、带来人类史上初次真正和平的钢铁金种。

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一身黑。我的手套、斗篷、里面的上衣都是黑色。本以为目的地是在星球另一侧（那儿不面对木星），只有二氧化硫形成酷寒冰原，结果卫星统领的工作团队最后一刻忽然表示会晤地点有变，要求我们前来硫黄海岸。此地气温高达一百二十摄氏度。赛菲走到我身旁，戴着新的光学目镜监视黄澄澄的地平线。赶赴火星的一个半月航程中，她和旗下女武士日以继夜跟着赫莉蒂学习、训练，很快就熟悉各项军事配备操作、登船和能量武器战术，还能辨识灰种的军用手势。

“这温度还行吗？”我问。

“真怪。”赛菲回答。她只有脸能稍微感觉到外界高温，身体其余部位都由装甲的冷却系统保持舒适。“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能住的地方就会有人住。”

“金种有选择机会，”她说，“不是吗？”

“的确是。”

“这里的环境严苛。要是我，就会对住在这里的人严加戒备。”

由于重力低，沙尘随风扬起后卷成柱状，摇摇晃晃拍落。然而野马反倒认为我必须提防赛菲。

于是我暗中调查，知道这位新女王在航程中看了好几百小时的全息影片。她学习人类发展至今的历史，通信仪上所有活动也受到监控。赛菲喜欢雨林影像或实境体验，但野马担忧的不在于此，而是她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过去的战争，对于土卫五遭核弹毁灭尤感兴趣。不知她究竟有何想法。

“很有道理，赛菲，”我回答，“非常有道理。”

塞弗罗赫然降落在我们面前的沙上，斗篷的匿踪效果随光影涟漪褪去。“这什么鬼地方？”

我不耐烦地拍掉面罩上的沙。自从启程后，我就知道他深陷爱河。那个可笑、烦人的恶作剧，还有在觉得没人注意时就溜到维克翠房里——臭小子恋爱了，而且这次居然不像是单恋。“有何发现？”我问。

“整个地方闻起来都有屁味。”

“这就是你的专业意见？”赫莉蒂在频道上问。

“嗯哼。那座山另一头有个聚落。”他的狼皮斗篷随风飘扬，连接甲冑的链子发出叮咚声响。

“有一小撮戴了护目镜的红种在运蒸馏设备。”

“有扫描沙子底下吗？”我问。

“老大，我又不是新手。什么面对面谈判，听起来就有鬼，不过目前没找到可疑之处。”他瞥着通信仪，“还以为木卫人比较守时，结果这些王八蛋已经迟到三十分钟了。”

“大概是紧张吧，以为我们有空中武力作后援之类的。”

“要是没有我们才蠢。”

“同意。”赫莉蒂在频道上附和。

“有你们在还需要空中武力吗？”我指指他的重力靴。塞弗罗背后有个灰色塑料箱，里面是泡绵包裹的萨里沙飞弹与发射器，是跟拉格纳炸毁卡西乌斯的船同一款。换言之，若有必要，眼前这个神经病将摇身一变，就成为小妖怪战斗机。“野马说了，他们会过来。”

“野马说了，他们会过来——”塞弗罗装了个幼稚的语调，“他们最好给我过来。船在这种地方都很容易被逮到。”

野马乘航天飞机前往木卫一首都伊利翁后，舰队暂时滞留太空轨道。合计共五十条火炬船和驱逐舰关闭护盾和引擎，靠在荒凉的木卫九周围，在此同时，军容浩大的金种舰队正要穿越伽利略卫星。倘若对方够靠近，就能从雷达上找到我们；而此时我方则为了藏匿踪迹，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就算是一小队镰翼艇也能轻松击坠。

“木卫人一定会来。”我口里这么说，心却不踏实。

木星的金种性格冷傲、与世隔绝。伽利略四卫星上估计有约八万圣痕者。他们在本地学院受训，前往核心区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少数最有钱的人能负担度假花费，就只有受到殖民地联合会征召才有机会。月球虽是金种发祥地，对他们而言却陌生遥远，人生的重心都放在木卫三的繁华都会。

最高统治者早将外缘区的独立视作隐忧，当初曾提过，要将权威延伸至十亿千米外并非易事，真正的心腹大患其实不是奥古斯都与贝娄那家族互斗，两败俱伤，而是外缘区趁乱造反。届时殖民地联合会就会真正一分为二。六十年前，奥克塔维亚即位之初，土卫五统治者不肯臣服，她便要灰烬之王动用核武，将敌人连同星球一同摧毁，这次下马威直到今日依旧叫人胆寒。

奥克塔维亚将木卫统领的儿女留在月球做人质，以此要挟。然而一年前，在我凯旋式后第九天，野马在月球城塞安插的间谍组织出手营救，这些人质居然成功脱身。木卫大统领之一睿弗斯·欧·卢俄在宴会上遭波及杀害，于是人质逃离后才过两天，他的孙儿与木卫三柯多范家族齐力攻下木卫四的殖民地联合会军事据点，并就地宣布木卫一独立，呼吁人口更多、势力更大的其余星球联合阵线。

接下来，领袖魅力超群到接近危险程度的罗穆勒斯·欧·卢俄获选为外缘区最高统治者，而且没过多久天王星也愿意结盟。才过六十年又两百一十一天，卫星叛乱的戏码再次上演。

木卫统领显然认定奥克塔维亚会受火星局势牵制十年甚至更久，加上核心区低阶色族发动抗议，正常推论，确实很难相信她有余力派遣舰队镇压六亿千米外的独立运动。只可惜，他们小看了她。

“有人接近，”守在航天飞机仪表板前的卵石开口，“三艘船，目前两百九十千米远。”

“总算，”塞弗罗嘀咕，“那些该死的木卫人也该到了。”

地平在线浮现三艘船，左右两条萨佩顿级战斗机上画有卢俄家族的四首白龙徽章，龙爪扣住象征木星的闪电，中央那艘船是普里安[28]级大型人员运输舰，舰上标志我熟到不能再熟。是好几种颜色绘制成的沉睡狐狸。船停在我们前方，扬起风沙后梯子自船腹降下，里头走出七道利落的身影，与我相比都较高且较瘦。全是金种。他们戴着由雕塑师制造、名为“奎鲁”的生物式呼吸面罩，覆盖全部口鼻。奎鲁的边角伸至两耳，外观很像蝗虫壳。木卫金种的战斗装备比核心区要轻巧，颜色偏暗沉，因此他们披上鲜艳的围巾平衡视觉，背上扛长管电磁枪，枪托依照个人喜好定制，锐蛇则系在腰间，眼睛藏在橘色光学目镜下。脚上穿了舞空靴，不仅比较轻，而且也不借助重力，而是利用压缩气体的原理来移动，在沙漠上弹跳的模样就像朝湖泊抛石头——换言之，并不怎么高，然而一小时的移动速度却达六十千米。舞空靴的重量仅有我脚上重力靴的四分之一，电池充饱后足够整年所需，热感应系统也无法侦测。

由此推论，这群人并非骑士，而是刺客。赫莉蒂也察觉到潜藏的危机。

“野马不在其中，”她通过对讲机提醒，“忒勒玛纳斯的人吗？”

“没看见——”我回答，“等等，她来了。”

野马从一架战斗机下来，与个头较高的木卫一队伍会合。她的衣着跟对方相同，不过拿的是步枪。她身边跟着一个木卫一的女性，她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就像猎豹。抵达后，野马走到山丘顶端，回到我们这侧，其余木卫人士停在下方靠船的位置，表示自己并非威胁，目的只是护卫。

“戴罗，”野马赶紧解释，“抱歉迟了。”

“罗穆勒斯人呢？”

“他不会过来。”

“混账，”塞弗罗气得低吼，“我就和你说了吧，小收割者。”

“没问题的，塞弗罗，”野马又说，“来的是他妹妹斐拉。”

那名高挑女子往下睥睨，鼻梁有被打扁过的痕迹。她皮肤白，身体能看出低重力的影响。由于面罩和目镜让人看不清长相，只能模糊判断约五十岁。女子开口后语调无起伏。“我代兄长前来迎接。欢迎你，火星的戴罗。我是斐拉·欧·卢俄，官阶为副将。”

赛菲悄悄挪动脚步，仔细观察陌生金种和那身没见过的行头。我倒是满喜欢她这种模式。那些发现她在一旁绕行的人讲起话似乎就会坦白些。

“幸会，副将阁下，”我礼貌点头，“所以是由你代令兄发言吗？原本以为我可以和他本人会晤。”

斐拉的目镜旁挤出皱纹。“无人能代他发言，我也不例外。我的兄长希望邀你到他家，位于卡瑞克荒野。”

“是要我们自投罗网吗？”塞弗罗问，“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立刻告诉你那狗娘养的老哥，他妈的，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否则别怪我拿枪管插进你屁眼，让你变成妖精最爱吃的烤肉串。”

“塞弗罗，住嘴，”野马说，“别捣乱。看一下是什么场合、什么对象好不好？”

斐拉注意的是赛菲，以及这个魁梧黑曜种腰间的锐蛇。

“我才不管她是谁。既然知道我们身份——他妈的，这可是火星收割者哪！轮得到她这么嚣张吗？究竟有没有脑？”

“这人不能一起去。”斐拉说。

“我可以理解。”我回答。

塞弗罗做出一个很糟糕的手势。

“那位是……？”斐拉朝赛菲撇了撇头。

“女武神山锥的君主，”我说，“拉格纳·佛勒洛的妹妹。”

对方十分提防赛菲。这是理所当然，拉格纳相当出名。“她也不能去。另外，你背后那个大铁块有点儿问题。那是船吗？”斐拉闷哼一声，仰起鼻尖，“是金星的东西吧？”

“借来的，”我回答，“如果你愿意交换……”

斐拉笑出声——这倒是令我讶异，不过她又立刻正色。“若以使节团身份谒见卫星统领，就请对我的兄长表示足够敬意，并相信他是诚心款待。”

“但是我也见过太多人只为图个方便就抛弃荣誉。”我出言试探。

“这里不是核心区，是星系外缘。”斐拉回应，“我们还记得自己的祖先，记得钢铁金种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和月球那婊子或是火星的胡狼一样口蜜腹剑。”

“即便如此……”我迟疑。

斐拉耸耸肩。“收割者，你必须作出抉择，而且你只有六十秒。”她退开，让我和野马、塞弗罗商议。我招手要赛菲也过来。

“你们有什么想法？”

“按照罗穆勒斯的性格，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杀害宾客。”野马说，“我知道你还不能信任对方，但他们是真的还将荣誉感当一回事，不是贝娄那家族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表面动作。在木星，金种将承诺当作性命看待。”

“你知道她说的地点吗？”我问。

野马摇摇头。“知道的话我就直接约在那边了。要注意，对方有侦测辐射和电磁波的设施，已经分析过你的数据，所以最好不要派人潜入。”

“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眼前我们面对的本就不是战术问题或心理游戏，目标是要争取外缘区支持。我手上握有连最高统治者也欠缺的筹码，比起别人的荣誉感更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只不过，以前我曾误判情势，此刻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他们的待客之道有包括红种吗？”塞弗罗问，“还是金种限定？我们得确认一下这件事。”

我朝斐拉瞟了一眼。“的确。”

“他杀你的话就等于杀死我。”野马回答，“我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他轻举妄动，就等于和我的阵营宣战，会遭到忒勒玛纳斯，甚至洛恩三个媳妇的夹攻。罗穆勒斯现在将近三分之一的军力其实是属于我，他没有内斗的本钱。”

“赛菲，你怎么看？”

她闭上眼，通过蓝色刺青观察荒野上的灵。“可去。”

“那么塞弗罗，给我们六小时。如果我们没回来，就——”

“——去树丛打手枪？”

“杀得一个不留。”

“没问题。”他和我撞了下拳头，眨眨眼，“孩子们，祝你们聊得愉快啊。”塞弗罗也朝野马伸出拳头，“小马儿，你也一样啊。我们同一国的，对吧？”

她握拳伸过去抵了一下，开心地说：“他妈的，这是当然。”

第四十一章  卫星统领

伽利略卫星最有权势的人，住处却异常朴素。许多小花园构成曲折地形，以及无数静谧角落。此处位于某座休火山背光面，俯瞰绵延至天边的滚滚黄沙；在地平线隆起另一座火山，冒出乌烟，岩浆朝西方爬去。我们降落在岩阵中的机库，只有两艘船和一排覆满尘埃的浮空机车。隔壁那艘是流线型的黑色比赛用机，奥利安想必死也想驾驶一次。这里没有地勤过来协助，于是我径自沿硫黄灰上的白色石头走道朝房舍靠近。道路沿墙转弯，屋子不大，全都包在脉冲泡泡内。

卫星统领派来的队伍态度自在，先一步穿过铁门，进入房屋前方的草地，脱下沾满沙土的舞空靴摆在门口的黑色军靴旁。野马与我交换眼神后跟着脱鞋。我花的时间最久，因为重力靴太大太重，单一只就接近九千克，还有三条平行扣环固定在腿上。脚趾踩在草上触感奇异，但非常舒服，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脚还真臭。看着十数名可能成为敌人的人将靴子排列在门前，感觉也很怪。我们仿佛闯进了一个非常私密的空间。

“请在此稍候，”斐拉对我说，“弗吉尼娅小姐，罗穆勒斯希望先与你单独谈话。”

“有危险的话我会尖叫的。”看她犹豫，我便开了个玩笑。野马眨眨眼，随斐拉入内。她显然察觉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斐拉不仅年长，还有一双一点儿细节都不遗漏的敏锐眼睛，所有举动都会受到她的评断。我留在院中听树梢风铃作响，发现花圃是平整的长方形，估测约三十步宽，从正门到内门步道大概十步深；周围墙壁涂上白色灰泥，表面光滑，爬满的藤蔓朝屋子扩张，绽放的小橘花飘散出浓郁的林地香气。

建筑物三两分散，房间和小花园交错分布。屋子都没有屋顶，因为没必要。脉冲防护罩隔绝了外界的天气变化，里面则有自己的灌溉系统，每天早上洒水器会自动浇水。柑橘树虽不高，但树根已经刺裂花园中央白色石材砌的喷泉池。就为了看一眼这样的地方，我的妻子被逼上绞刑台。

如果她在，应该会觉得这里既奇怪却又美丽动人吧。

“可以摘橘子吃哦，”我背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父亲他不会介意。”我转身一看，前院朝着房子左边绕出一条路，路上有另一道栅门。有个小孩站在那儿，看起来大概才六岁，手里拿着小铲子，裤子膝盖处沾了泥巴，脏兮兮的。女孩头发剃得极短，面色白皙，眼睛比火星的女孩大了三分之一。仔细看她，不难发觉她骨架细瘦修长，令人联想到刚出生的小马。我见过的金种孩童并不多，因为核心区的圣痕者担忧子孙遭人谋害，通常会好好保护，与外界隔离。之前我听说外缘区这儿风气不同。他们不对孩子下手。当然，太阳系里每个人都声称自己不会残杀儿童。

“你好。”我试着露出亲切的样貌，但实在只有在侄子面前才会这样说话，所以有些尴尬。我其实挺喜欢小孩子的，可是相处起来就是别扭。

“你是火星人对不对？”她神情一亮。

“我叫戴罗，”我点头回答，“你呢？”

“盖娅·欧·卢俄。”女孩很是得意，模仿着大人的口吻，但也就只有说起名字时才是这个态度，“你以前真的是红种吗？我听爸爸说过。”她解释自己为何疑惑，“他们以为我没有‘那个’——”盖娅的手指拂过脸颊上还不存在的疤，“——就连耳朵都关起来了。”她往覆满藤蔓的墙壁仰起头，露出淘气的笑容，“有时候我会躲在上面。”

“我现在也还是红种，”我回答，“没办法从是变成不是。”

“噢，可是你看起来不像。”

既然女孩有这种误会，至少表示她没看过影片。“也许关键并不在于我的外表，”我暗示她，“而是我的行为举止。”

跟六岁小娃儿讲这种话会不会太沉重？只有天知道。不过女孩脸上闪过有点儿恶心的表情，我不禁担心自己是否说错话。

“你见过很多红种吗，盖娅？”

她摇摇头。“只有上课才会见到，爸爸说不可以和他们一起。”

“你没有仆人吗？”

盖娅咯咯笑了一阵，才发现我是认真的。“仆人？我还没有资格啊，”她再次碰碰脸颊，“时间还没到。”只要想象这么一个单纯女孩也得在学院的丛林中逃命，我就忍不住浑身的恶寒。然而，会不会去追杀别人的其实是她呢？

“如果你不放过我们的客人，恐怕一辈子都别想有资格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自玄关传出。

罗穆勒斯·欧·卢俄靠着门框。他的表情沉稳却十分慑人。此人身高与我相若，但较瘦削；鼻梁看得出断过两次，五官整体显得细长，不怒自威，右眼同样比我眼睛大三分之一。此刻，那双眼微闭，至于左眼眼睑还留有伤疤，眼窝内不是眼球，而以一颗黑蓝色的珠子代替。他抿紧嘴唇，上唇还有三条疤。罗穆勒斯的头发是暗金色，蓄起来结成马尾。撇开疤痕不谈，他的皮肤完美无瑕。但外形并不重要，那身气质更引人注意。我立刻感受到那股从容与自信，仿佛他早在门边观察，也早已看透了我。然而，罗穆勒斯朝小女儿眨眼那瞬间，我却又不禁对他产生莫大好感。即使明知他也是个暴君，我竟产生了要博取他好感的想法。

“你对我们这位火星访客有什么心得感想？”他问女儿。

“大块头，”盖娅回答，“比爸爸强壮。”

“没有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壮。”我说。

女孩双臂交叉。“嗯，世上没有人比他们壮啊。”

我笑了。“不一定哦。我认识一个人，他跟我就像我跟你的比例一样哦。”

“怎么可能——”盖娅张大眼睛，“是黑曜种吗？”

我点头。“他叫拉格纳·佛勒洛，是污印，来自火星南极，在当地部落算是王子。那个部落自称‘女武神’，所以也由骑着狮鹫的女性来治理，”我望向罗穆勒斯，“他妹妹和我一道过来。”

“狮鹫？”小女孩似乎还没有学过这一段，满头雾水，“那他人呢？”

“他死了。在过来找你爸爸的途中，我们把他送往太阳。”

“噢，不好意思……”她表现出的怜悯只属于天真的孩童，“是因为这样你才不开心吗？”

我眉头一挤。没想到情绪都写在我脸上了。罗穆勒斯察觉，出言替我解围。“盖娅，叔叔找你。番茄可不会自己播种啊。”女孩低着头与我道别，沿着走道跑开。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要是我的孩子能出世，应该与盖娅是同样年纪。

“这是你安排的？”我问。

罗穆勒斯朝花园迈步。“就算我否认，你会相信吗？”

“事到如今，的确无论是谁都很难信任。”

“随时保持警戒虽无法感到喜悦，却能保住一口气。”他一派严肃，谈吐中有种铿锵有声的节奏，听得出军事化的教育背景。外缘区不风行虚伪造作、唇枪舌剑。当地人都直来直往。这气氛对我而言纵使疏远，却又让人感到焕然一新。“我父亲和祖父都以这里为家，”罗穆勒斯招手示意我在石凳坐下，“我想，在这里讨论家族的未来十分合适，”他从树头摘下橘子，坐在我对面，“当然，也是你的未来。”

“看来你们付出的心血庞大到不可思议。”我说。

“什么意思？”

“树木、土壤、草地、水源，全都不是这里的原生态。”

“人类一开始也不懂得用火。这也不失为一种美。”他似是反驳，“这颗卫星本来环境凄惨可怕，我们凭着巧思和意志才开创了今天的局面。”

“也许人类只是过客？”我又问。

他朝我摆摆手指。“你从不是以睿智闻名。”

“我确实不够睿智，而且也为此尝到苦头。”

“被关到黑箱里是真的吗？”罗穆勒斯问，“我上个月才听到这件事。”

“是真的。”

“卑鄙。”他语带鄙视，“但也清楚说明了你敌人的品行。”

小女孩在石头步道留下泥巴脚印。“她不知道我是谁吧？”

罗穆勒斯专心将橘子皮撕得像小缎带。我这么关心他女儿，他似乎颇感欣悦。“嗯，我家孩子未满十二岁，不可以看全息频道，只通过自然和人际互动学习成长。她必须先学会分析别人的意见，再学习构筑自己的立场，顺序不能颠倒。人并非数字世界的生物，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与外界接触前要先建立正确认知。”

“所以才没有奴仆？”

“是有。但我不打算让他们今天碰到你，而且他们也不是盖娅的仆人。是什么父母会让儿女养奴隶？”他又显露鄙夷表情，“孩子不劳而获，就会以为那是常态。你以为核心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乱象？就是因为以前没人反抗。

“看看你去的学院。性奴隶？杀人？甚至吃人？而且还是对自己的金种同胞？”罗穆勒斯摇摇头，“太野蛮了。我们的祖先不是这么教的。核心区的人对于暴虐已经麻木不仁，忘了武力应当有其存在的意义。暴力是工具，能使人震慑或改变。但他们将暴力化为日常活动，还大力提倡，这样塑造出的文化就是将性和权力视为理所当然。一旦遭到抵抗，就只知道挥剑砍人。”

“他们也这么对待你们。”我提醒。

“没错，他们也这么对待我们，”他附和，“而我们也如此对待你们。”罗穆勒斯剥完橘皮，仿佛此刻剥的是头皮。果肉被狠狠掰成两半，其中一片朝我抛来。“我不会淡化自己身份，也不为压迫你们找任何借口。那确实是残酷行径，然而是有其必要。”

航行时，野马和我提过，罗穆勒斯特别从地球取了古罗马广场的石块回来当枕头。他绝非易与之辈，至少对其敌人肯定如此。纵使当下客客气气，但我们终究立场相左。

“对我来说也很难不将你看作一方暴君。”我回答，“你躲在这里，自诩比月球人更文明崇高，只因为你恪遵荣誉信念，压抑欲望。”我指向这简朴的房屋，“可是其实这不叫文明，仅是拥有严格的纪律。”

“这不算文明？秩序不算文明？克制动物本能换取社会稳定不算文明？”他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水果。

我将橘子放在石凳上。“不，这不算文明。但我今天来也不是找你辩论哲学或政治。”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连这点儿小事都难有共识。”他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我。

“回到我们最熟悉的主题吧。战争。”

“人类最古老、最丑陋的朋友。”罗穆勒斯朝门口瞥一眼，确定没有闲杂人等，“但进入主题前，能以个人身份问句话吗？”

“若有必要就问吧。”

“你应当知道，我父亲和女儿也在你的火星凯旋式上遇害？”

“知道。”

“换个角度，凯旋式就是一切的开端。你明白吗？”

“明白。”

“所以跟外面传的一样？”

“我不愿臆测你所谓的‘外界’和‘传言’究竟是指什么。”

“听说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猛踩我女儿头颅，直到头骨凹陷。我的消息来源是少数侥幸存活的人之一。我们夫妻想要确认真伪。”

“嗯，”我回答，“是真的。”

橘子从他指尖滑落，犹如遭到遗忘。“她死前痛苦吗？”

我本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他女儿，但那夜的种种在梦中回顾太多遍，有时我宁愿自己的记忆力差一些。罗穆勒斯的女儿相貌并不出众，那晚穿灰色礼服，别有电龙胸针。她想利用水池掩护脱身，最后被路过的维克瑟斯挑断脚筋，在地上爬了一阵子后才被安东尼娅夺走性命。“很痛苦，而且持续好几分钟。”

“有没有哭？”

“有泛泪，但没有哀求。”

罗穆勒斯朝铁门外望去，僻静住处底下的沙漠起了一阵尘暴。我懂那感受。自己呵护疼爱的人遭冷酷现实煎膏炊骨，该是多么心痛。他的女儿在此成长，是众人的掌上明珠。一个人去外头闯荡却落得这种下场。

“真相往往残酷，”他说，“不过也最重要。谢谢，而我也有一事相告，虽说你得知了恐怕不会开心——”

“你有其他客人。”我说。他一脸错愕。“门口有靴子，用的鞋油不是为这种环境准备的，所以沾得特别脏。我不会在意，你没有亲自过去沙漠时我就猜到了。”

“想必你也了解，我不能冲动行事。”

“当然。”

“两个月前，我还不赞成弗吉尼娅小姐的和议论调，但麾下也有别人担忧损失过重，所以表达支持。于是她独自离去。我个人不好战，然而战争有其功能，就我分析，若未得到一两次胜利，木星就没有任何优势。换言之，此刻议和就是投降。不过，尽管我自认逻辑推论不错，我方军力却并非同等坚实，截至目前，战况都屈居下风。费毕将军……手腕了得。还有核心区。不屑他们文化是一回事，但我无法否认那里培育的军人及后勤网络极其优秀。我们仿佛在对抗坡上的巨人。如今你来到这里，我也就有机会获得不必战争但能与敌人谈判的筹码，因此不得不审慎考虑该怎么出牌。”

也就是说，拿我当贡品，和最高统治者换取原本不可能的条件。完全的利己主义。当然，我出发前就明白此行凶险，只是以为罗穆勒斯应该斗志尚存，尤其双方都已经激战一年，总该有些报复心。

看来这人的血液特别冰冷。

“最高统治者派谁过来？”我问。

他望向我，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第四十二章  诗 人

洛克·欧·费毕坐在屋旁的果园里享用咖啡和接骨木口味的芝士蛋糕。远方暮光下，矮火山烟雾袅袅，慵懒一如缠绕于瓷器上的蒸汽。他转头朝那方向望去，正好瞧见我们进来，穿着黑金二色制服的他更显线条修长，仿佛盛夏中发光的麦穗。洛克的颧骨依旧很高，眼神温暖，然而那张脸却笼罩着一股遥不可及、屹立不摇的气势。战功彪炳的他胸前理当别满徽章，不过他认为耀武扬威显得粗鄙，只在左右肩上镶了属于凯旋将军的殖民地联合会金字塔翼章，以及胸前那枚宝冠骷髅，象征扬灰将军授予军权。这才是真正的虚荣。洛克轻轻放下碟子，拿餐巾抹拭嘴角，赤脚起身。

“戴罗，好久不见。”他口气温文儒雅，连我都差点儿相信彼此仍是挚友。但我要自己千万不能动摇，不能宽恕。就因为他，维克翠险些咽气，费彻纳和洛恩与世长辞。若非我要塞弗罗等人先行离开，与他父亲联络，不知道还会赔上几条人命？

“费毕将军。”我讲话无起伏，但疏远客套中藏着心痛，对方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哀愁。我希望他有点儿反应，这样一来，也许能重拾友谊。但最后他终究还是敌人的将领，就像我也为同胞而战。洛克在自己的故事里并不邪恶。他是揭开收割者假面的英雄，我遭到俘虏后立刻参加火卫二战役，击溃奥古斯都和忒勒玛纳斯两家族联军。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崇高理念，就和我一样。他爱他的同胞。若说这么做有什么罪过，就是这份爱太过强烈，因此手段也太过极端。

野马看着我，表情有点儿担忧。她明白我是什么感受。航行中，她问过这件事情，我说我已经不在乎洛克了。然而她知道，我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强敌环伺，野马在身边发挥锚点般的作用；即便没有她我仍能处理这场面，但未必可以把持心念，还是容易陷入阴暗愤怒。有这样的人陪伴值得庆幸，否则我也许会失去自我。

“久别重逢，但我实在无法感到开心，洛克。”她一开口就将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没想到最高统治者不是派议政官来应付我们。”

“她派了，”洛克回答，“莫依拉成了死尸。最高统治者对此深感痛惜，但她信任我的能力和判断，就如同我信任罗穆勒斯大统领的为人。对了，谢谢您的款待。”他对主人说，“您必定可以想象，舰队的餐点乏味得可怕。”

“毕竟也是农业区，”罗穆勒斯说，“就算被人围攻，还是得填饱肚子。”他示意我和野马在洛克对面坐下，自己到餐桌主位。左右分别是海卫一大统领和一位我不认得的老妪。我只注意到她身上有凯旋将军的翅膀肩章。

洛克朝我瞥来。“就我而言，能看到戴罗你重返自己开启的战场，依旧十分欣慰。”

“这次战争可不是由戴罗引起的，”野马说，“是你那位最高统治者。”

“维护秩序的人错了吗？”洛克问，“遵守规章的人错了吗？”

“呵，真有趣。巧的是，我比诗人你更熟悉她的真面目。这个老太婆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奎茵的死你以为是艾迦自己的主意？”她等着他响应，但迟迟等不到，“那是奥克塔维亚通过通信频道下的命令。”

“奎茵是因为戴罗而死，”洛克说，“不能推诿给别人。”

“胡狼就在我面前吹嘘他杀了奎茵。”我回答，“你应该不知道吧？”洛克似乎不为所动。

“假如他不偷偷动手，奎茵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其他人正为生存而奋战，他却躲在后船舱趁机下手。”

“满口胡言。”

我摇摇头。“抱歉，不过你骨瘦如柴的身体里应该涌出一点儿惭愧了吧？就算骂我也无法消弭，因为那是事实。”

“你害我杀死那么多自己的同胞，”洛克说，“我欠最高统治者的、欠殖民地联合会的，甚至在贝娄那和奥古斯都内斗后都没还清。倘若我早点看穿你的伪装，承担应负的责任，数百万人根本不必送命。”他声音颤抖，眼神迷惘，这些我都十分明了。在月球那段时日，我常在午夜梦回惊醒，一头冲入浴室。于惨白灯光下的镜中倒影也有同样表情：我见到百万冤魂在黑暗中哭喊着为什么？

他继续说：“我反倒不明白，弗吉尼娅，你为什么放弃火卫一的和谈？那样原本可以治愈金种分裂的伤痕，齐心对抗真正的敌人。”他的眼睛凝视我，“这男人要杀你父亲，要毁灭我们这个种族。因为他的欺瞒，帕克斯死了；因为他的诡计，你父亲死了。他操纵你，让你跟自己的内心冲突。”

“饶了我吧。”野马嗤之以鼻。

“我是——”

“别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诗人先生，要多愁善感你请自便，我不吃这套。重点不在同胞爱，在于是非；这也无关乎感性，一切必须诉诸正义，建立在事实上。”听见“正义”二字，卫星统领皆不安躁动。野马头一扭望过去。“他们知道我支持外缘区独立，我是改革派，更知道我有脑子，不会将两者混为一谈，或放任个人情绪左右信念。我和你不一样。既然你那些词藻华丽的演说在这儿没有听众，何不跳过徒劳无功的口水战，直接听听我们的说法？决定一下战争究竟要以什么形式告终？”

洛克怒目而视。

罗穆勒斯浅浅一笑。“戴罗，有没有要补充的？”

“野马已经说得很完整了。”

“好，”他回应，“那么容我先表态，之后再请各位发言。对我来说，你们双方都是敌人：一边造成罢工和反政府活动，另一边正准备进行包围战。只不过，在星系外缘的这片黑暗中，你们需要我。你们需要我的舰队、兵力。这有多讽刺不是很明显吗？而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们谁能给我更多好处？”罗穆勒斯先望向洛克，“——将军请说。”

“各位大统领，最高统治者和我为这场同胞间的纷争深表惋惜。虽然事出有因，但现在应该画下休止符，一同面对更巨大、更迫切的危机，不能流于口舌之争、兄弟阋墙。伪民主是颗毒瘤，人类生而平等是最冠冕堂皇的虚言，想必大家都看见了：火星乱象纷呈。阿德里乌斯·欧·奥古斯都正为维护殖民地联合会正进行崇高的战斗。”

“崇高？”罗穆勒斯问。

“而且效率惊人。然而，他一己之力无法阻止灾害蔓延，必须趁着尚有挽回余地时连根拔除，否则后患无穷。尽管你我出身不同，却都承袭征伐地球的先祖血脉，正因如此，最高统治者愿意放下一切争端，敦请各位出兵讨伐这股红色叛乱，以免核心区与外缘区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为表诚意，最高统治者已经应允，战后会撤出木星区域的殖民地联合会军事据点。但此命令的效力不包含土星和天王星。”土卫六大统领听了发出一声轻蔑的闷哼，“此外，最高统治者释出更大善意，针对外缘区降低赋税和关税的处置展开会谈，并计划小行星带的矿务授权将从核心区企业转移到外缘区。各位曾经提案要求元老院增加相应议员席次，这一点儿最高统治者也同意。”

“那最高统治者的选举机制呢？”罗穆勒斯问，“一开始就没人让她自诩女皇，但那明明是选举决定的官职。”

“完成新议员任命后她就会着手修法。奥林匹亚骑士也按照各位建议，未来经由大统领投票表决，而非最高统治者一人遴选。”

野马歪头冷笑。“对不起，你可以说我疑心病太重，但洛克，你的意思不就是说不管罗穆勒斯先生现在讲什么，最高统治者大人都会点头答应，直到她又有筹码讨价还价的那一天？”她夸张地用鼻孔喷出一口气，“你们听我一句劝。我们家最清楚最高统治者的承诺包藏了多少祸心。”

“安东尼娅·欧·裘利呢？”罗穆勒斯顺着野马的话锋，“她杀害我父亲和女儿，你们会将她交给我们处置吗？”

“我会做到。”

罗穆勒斯看似对他开出的条件很满意，也受到红色叛乱这说法打动。洛克是个厉害的说客，答应的项目看似也合理可行、不多不少。我唯一的反击之道就是给卫星统领打造一个美梦，但这一着赌注很大。罗穆勒斯望了过来，等我开口。

“撇开色族，你们和我才是血脉相连。最高统治者是政客，而我是战士，与金属及艰险共存，那是我的命脉，是我存在的意义。我与你们人种不同，却能在你们的社会出人头地，甚至执行数百年来最成功的一次铁雨作战，夺下火星。”我身体前倾，“卫星统领，我要给你们的不是将就凑合，不是苟且偷安，而是真正的独立，永远脱离月球的制约。没有赋税，灰种和黑曜种不必去核心区服役二十年，核心区要奢靡堕落，就任由他们，此后无须接受指挥。”

“这番话相当大胆。”罗穆勒斯回答。眼见区区红种大放厥词，能够按捺得住证明他确实气量过人。

“妄自尊大。”洛克出言讽刺，“戴罗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身旁众人。”

“同意。”野马娇笑。

“我还有许多战友在身边。洛克，你呢？”

“没人了。”野马搭腔，“只有亲爱的安东尼娅，我哥哥安插的奸细。”

这话命中洛克与罗穆勒斯的要害。我望向那些卫星统领，继续说：“你们有太阳系最大的船厂，但太急着开战，没有准备足够船舰与燃料。起初你们以为最高统治者不可能第一时间出兵讨伐，可惜计算错误。幸好她也犯了错，留下大量资源防卫核心区，以为奥利安会直接攻打。事实上，奥利安已和我会合。再加上从胡狼得来的军力，足以直接歼灭宝剑舰队。”

“你哪来那么多船？”洛克反驳。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我回答，“而且你更不知道我的部队埋伏在哪儿。”

“他的军队有多大？”罗穆勒斯问野马。

“够大了。”

“洛克一直引导你们将我当成有勇无谋的莽夫。我看起来像吗？”——至少今天不像，“罗穆勒斯，你对核心区没兴趣，我也对外缘区没兴趣。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所以我们也没有利害关系。我发动战争，为的不是消灭某个种族，而是要反抗压迫我家乡的人。帮我们击垮宝剑舰队，你们自然能独立。更何况，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就算打败诗人后我没办法扳倒最高统治者，一年半载之后我还是输，对奥克塔维亚造成的损伤也绝非她此生所能弥补。人力、物力、船舰和将领都没了，怎有办法对几亿千米外伸出魔爪。”这名卫星统领神情遂变。我还有机会。

洛克语出讥诮。“人家自称是解放者，你们觉得他有可能放着外缘区的低阶色族不顾吗？伽利略卫星有超过一亿五千万人受到他‘奴役’呢。”

“能够解放当然要解放。”我满不在乎地说，“问题是我没办法。现实如此，我也心有不甘。他们都是我的同胞。只不过，作为领袖，我明白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此话引来众金种点头称是。即便立场敌对，他们依旧敬重民族大义，能理解我的苦楚。然而得到敌人认同有些别扭，我不太习惯。

洛克察觉到风向转变。“我比起各位更熟悉这人。”他再度出招，“我们曾经亲如兄弟，但他是个骗子，为了离间我们的民族，他什么都说得出口。”

“嗯，我和最高统治者天差地远，人家可是句句属实呢。”我随口反击，立刻引起数人发噱。

“最高统治者绝对会实践诺言的。”洛克坚称。

“就像对我父亲一样吗？”野马语气变得刻薄，“去年月宴前，奥克塔维亚计划加害我父亲，那时我还是最高统治者身旁的枪骑兵呢。但她毫不避讳此事。而她为何要除掉我父亲？就只因为两人政治主张有所不同。各位和她可是真枪实弹地交过手，未来会怎样被她对付，你们自己想象一下吧。”

“听听……你们听听……”海卫一大统领用指节敲打桌面。

“各位难道愿意听信恐怖分子和叛徒的说辞？”洛克问，“六年来，他计划颠覆殖民地联合会，整个人生都是一场骗局，你们要怎么信他？又怎会以为红种比同为金种的人更替你们着想？”他一脸凄然地摇头，“兄弟姐妹，贵为金种就代表你们肩负人类社会的秩序和谐。眼前有个种族想拔起我们的根，但我们仍致力带来和平。不要中了戴罗的计，否则太阳系将回到黑暗时代，文明造就的奇迹会被他们的饥渴吞噬殆尽。此时此刻，大家尚有机会阻止他，然后就像过去一样携手同行。想想你们的子孙，各位想留给后代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诗人伸手按住心窝。“我来自火星，对于核心区的好感并不比各位高出多少。在我出生前，家乡就已受月球剥削。这一点儿确实必须改变，但这不需要通过他的力量，他的行径就像只是破了扇窗便要毁掉整栋房子，这绝非正途。吾友，请你们三思。为了缔造更美好的未来，最重要的是放下眼前的恩怨，发扬黄金时代真正的精神。我们金种要团结。”

再这么拖延下去，洛克很有可能以大义之名说动他们，野马和我都很清楚目前局势，而我来之前也想过自己势必要有所牺牲。尽管我再不情愿，但光从卫星统领神情就能观察到洛克那番话已引起涟漪。他们畏惧革命，也畏惧我。

这便是阿瑞斯之子最大的破绽。塞弗罗当初下错关键一步，不该释出我接受雕塑手术的影片，以此带领组织与敌人正面冲突。从前我可以离间分化、隔岸观火，革命只是种意识形态。如今，洛克植入的意象是身为主宰者的共同恐惧：自己拥有的一切是否会被奴隶夺走？

小时候，叔叔将甩刀交在我手中，吩咐说必要时可砍断手脚安保性命。那是属于矿工的记忆。每个人进入矿坑前都要记住断肢求生的道理。只不过，接下来我的决定未必能获旁人谅解。

“阿瑞斯之子交给你们。”我淡淡地说。然而，洛克正在高谈阔论，除了野马外没人听清楚。

“阿瑞斯之子交给你们。”我提高音量、重复一遍。

众人瞠目结舌。

罗穆勒斯探身的动作大到椅脚都在地上刮擦。“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了，我对外缘区没兴趣，这就是最好的证据。目前在各位领地上有超过三百五十个阿瑞斯之子的基地，我们煽动罢工、破坏卫生系统，我们让伊利翁街道撒满屎尿。你们可以选择把我献给最高统治者，但之后的千年都要受阿瑞斯之子折磨。但反过来，我能将所有阿瑞斯之子据点让出来不要，把革命带回核心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越过小行星带，条件就是你们要帮我打垮他的破舰队。”我指着洛克，他一脸愕然。

“胡说，”诗人感受到气氛骤变，“他说谎。”

可惜，我没说谎。我早已下令阿瑞斯之子尽速撤离外缘区，但仍有很多人无法全身而退，最后他们会被逮捕、拷问、虐杀。这是战争，也是领导人的矛盾所在。

“各位大统领，将军要你们屈服，”我继续说，“你们还不厌烦吗？还要继续侍奉远在六亿千米外的君主吗？”他们不禁点头如捣蒜，“最高统治者声称我是最大威胁，但你们看看，是谁在轰炸你们的都市？是谁杀死了你们上百万子民？是谁扣留你们的子女，放在月球做人质？是谁在火星谋害你们父亲与女儿？是谁曾经摧毁一整颗星球？难道是我吗？还是我的同胞？不是吧？你们最大的仇敌分明是贪婪的核心区。”

“此一时彼一时。”洛克还想抵抗。

“但那位置上的人可是同一个。”我吼了回去，望着罗穆勒斯左手边一名极其专注的土星金种。

“毁掉土卫五的是谁？最高统治者自己都忘了吧！她的宝座背对着外缘区，可是你们每天晚上都要看见天体残骸。”

“土卫五是悲剧，”洛克掉入野马为我设计的陷阱，“没有人愿意重蹈覆辙。”

“你确定？”野马闻言发难，转身望向斐拉。斐拉和数名木卫一的金种守在门口阶梯。“斐拉小姐，方便让我拿回通信仪吗？”

“别着了她的道。”洛克说。

“着我的道？”野马故作娇羞，“将军大人，小女子绝无虚言。还是说你只接受咬文嚼字，容不下朴实的真相陈述？我个人倾向于信任大家并不害怕面对事实。”她伶牙俐齿地说完，一脸窃喜，再次看着斐拉。“斐拉小姐要是不放心，那由你操作，我无所谓，密码是L17L6363。”一听之下连我也呆了。她更是得意。

斐拉询问兄长。“也许他会跟巴卡家族联系。”

“你可以切断频道啊。”野马说完，立刻得到罗穆勒斯点头同意。

斐拉照做。“请开启编号三的文件夹，谢谢。”对方如言操作，立刻露出一脸困惑，微微眯起眼。她又读了一阵，忍不住噘嘴，还一副起了鸡皮疙瘩的模样，众人屏息以待，焦躁气氛弥漫。“斐拉小姐，你说那是不是难得一见？”

“究竟是什么？”罗穆勒斯开口，“给大家看看。”

斐拉朝洛克怒目相向，诗人与卫星统领同样一脸不解。东西到了罗穆勒斯手中，他马上滑动画面读完，露出压抑情绪的表情。卡西乌斯提供的情报被我用来对付自家主子，他的礼物正是插在奥克塔维亚心口的箭。原先我和野马讨论过，如果能经由殖民地联合会的情报网络散布这个假消息，更能取信于人。

“播给所有人看。”罗穆勒斯将通信仪丢回给斐拉。

“究竟是什么？”洛克压抑不住，口吻有些恼火，“罗穆勒斯——”然而，画面一出来他也呆了。介于火星和木星间，古柏带鸦女星族凯琳群集的S-1988号小行星正飘浮半空、缓缓旋转，底下的绿色跑马灯揭示了最高统治者的末日将至。内容的前半是假造的殖民地联合会内部通信，详述物资运送到明明没有太空站的小行星上，到了后半，还有殖民地联合会的机密文件，指示船只前去该地“补给”。接着切换为影片，我在航向木星途中派出一小队探查这颗星球，由叔叔带领红种同志闯进幽暗厂房。几人身穿宇宙飞行服在真空中摸索，本该寂静无声，但头盔内建的盖格计数器却开始狂叫，机器侦测到的辐射量远超太空作战规定使用的五百万吨核子弹头。

罗穆勒斯横眉竖眼。“既然不打算重蹈土卫五的覆辙，为什么你的舰队来到木星轨道前还特别去搬运核子武器？”

“我们根本没去过那地方。”洛克还在状况外，没能察觉自身处境。这个证据无可抵赖，因为最有效的谎话就是半真半假。“阿瑞斯之子几个月前抢了那里，当成仓库，纪录都是他们捏造的。”诗人吞下了假情报，可见最高统治者并没有将这件事情透露给他。奥克塔维亚该为猜忌付出代价，洛克毫无心理准备。

“意思就是真的有这么一间仓库。”罗穆勒斯这句话终于点醒洛克，但话一出口就无法收回。

“费毕将军，我们和月球中间怎么会有一座存放核武的秘密仓库？”

“这是最高机密。”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殖民地联合会军事部为维护安全——”

“假如只是维安，东西怎么不在公开据点里？”罗穆勒斯质疑。“这仓库位于小行星带边缘，从月球过来正好是木星的近日轨道，简直就像是为了方便让某个将军到我家顺便路过……”

“罗穆勒斯大统领，我知道这看起来——”

“年轻人，你真的知道吗？你是否能理解，这些信息看来就像你打算彻底歼灭自己口中的兄弟姐妹？”

“那很显然是造假——”

“——不管怎样那座仓库确实存在。”

“是。”洛克不得不承认，“是有那座仓库。”

“里面有核武？而且辐射量有这么高？”

“都是维安所需。”

“其余部分全是假的？”

“没错。”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打算带着核弹过来，将几颗木卫炸成碎片？”

“没有这回事，”洛克回答，“我们只有舰对舰的战术核弹，最高当量五百万吨。罗穆勒斯，我以名誉发誓——”

“以你卖友求荣的名誉是吗？”罗穆勒斯指着我，“你出卖了最正直的洛恩，我的盟友奥古斯都，以及我父亲睿弗斯。你还眼睁睁看着杀掉自己母亲的神经病踩碎我女儿头颅，并且与她共事，甚至效忠一个弑父的疯女人？”

“罗穆勒斯……”

“费毕将军，别再貌似亲昵直呼我名字。你诋毁戴罗是蛮人、骗徒，但看来他光明磊落，反倒是你充满心机城府，打着仁义与民族的大旗……”

“卢俄大统领，请您不要妄下断语，这是误会——”

“够了，”罗穆勒斯咆哮，跳起来以大手重拍桌面，“核心区那些卑劣无耻的狡诈算计、口蜜腹剑我听够多了。”他终于气到浑身颤抖，“念在主客关系，无法相约血宫一战，否则我真想断了你的命根子。你们已是无药可救，难道忘了身为金种是何等荣耀吗？要这样放弃原则贪恋权位，到底为什么？这么舍不得肩膀上那对翅膀吗，将军？”他嘲弄地说，“可悲至极。洛恩·欧·阿寇斯那样一个好人竟然因你而死。你父母到底有没有好好教育过你？”事实上的确没有。洛克是在家教和书本陪伴下成长。“没有荣誉，尊严何在？没有荣誉，信实何在？荣誉不在于谈吐，不在于博学，”大统领捶胸，“在于为人处世。”

“那么请您也慎思明辨……”洛克回答。

“该明辨是非的是你那主子。”罗穆勒斯冷冷地说，“得不到就炸成灰，除此之外她还会什么？”

野马忍了半天，还是不禁嘴角微扬。卫星统领从洛克指缝间溜走，他灰头土脸，我听得心如刀割。说出那些话的人曾竭力保护我，却又舍弃我，选择了不值侍奉的主君，支持那个根本不重视他的殖民地联合会。

以前我怀疑费彻纳怎会挑洛克进入马尔斯学院。他叛变前，只让我看过他灵魂的温柔之处，但他身为将军的气魄终于爆发。

“卢俄大统领，请仔细听我说。”他道，“你怀疑我此行是要摧毁此处，全是误解。我的任务是安保殖民地联合会，不受戴罗操弄，您应当能看穿才是。要是接受最高统治者的提议，和平将持续千年。然而，若您执意误入歧途，拒绝休战协议，接下来就没有谈判空间。你们舰队折损惨重，至于戴罗的武力，无论藏身何处都只是乌合之众，用的船舰也是赃物。

“相较之下，宝剑舰队象征殖民地联合会的铁腕和意志，为人类带来光明。您很清楚我的实力，也明白您找不到胜得过我的将领。等到各位船舰全毁，核心区骑士依旧会在第一时间发动总攻，届时扬起的烟尘也足以窒扼各位的子子孙孙。

“背叛自己的色族、背叛规章与殖民地联合会——各位即将跨越这条界线，并导致伊利昂诸星灭亡。我会让各位明白毁灭的定义。你们所认识的人全都会死，相连的血脉无论避居到哪一个星球都无法幸免。采取这种手段，我内心也十分沉重，但请别忘记我来自火星，是战神后裔，怒火焚尽苍生。”他伸出纤长的手，那枚马尔斯学院的狼首戒指仿佛正无声号呼，“与我携手，为金种和你们的子民开创更灿烂的未来，否则我就必须将各位的家园化作灰烬，在上头重新建立和平时代。”

罗穆勒斯沿会议桌慢慢走上前，最后面对着洛克。这名年轻将军的手臂还放在两人之间。然而，大统领却抽出悬在腰间的武器，锐蛇咝咝作响，化作剑形，刃上雕刻了地球和征伐的景象。卢俄家族与野马家，甚或是奥克塔维亚的血脉，同样是源远流长。罗穆勒斯划破自己手掌，吸了一口血，喷在洛克脸上。

“这代表血斗，费毕，下次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他正式宣战，洛克也别无选择，只能点头。“斐拉，护送将军回去，他该整军了。”

“罗穆勒斯，不能让他走，”野马说，“这人太危险了。”

“我同意。”但我有另一个理由：我希望能带洛克脱离厮杀战场，不想亲手沾上他的血。“囚禁到战争结束，再放他毫发无伤地离去即可。”

“这里是我家。”罗穆勒斯回答，“我们有自己的做法。我担保了他的人身安全，言出必行。”

洛克拿起餐巾，将血水与唾沫擦干净，起身跟随斐拉走出屋外。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我们。而他究竟是对我说话，还是对在场所有金种说话，我不太确定，然而，他一朗声诵念，我便知道他意指一整个时代：

兄弟姐妹自相残杀

浴血奋战，至死方休，

诸位灵前有我吊奠

依我指引，离世永眠。

之后，他微微躬身。“多谢大统领接待，我们很快就会再见。”洛克离席，罗穆勒斯交代斐拉必须持续监视到我也离开木卫一为止。

“通知我旗下将军和执政官，”他又吩咐身旁枪骑兵，“所有人二十分钟内视频通话讨论战术。戴罗，不知方不方便请你的执政官团队加入……”

我的念头还停留在洛克身上。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埋在胸口那一大堆话或许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同时，我也很清楚放他离开会对我的同胞带来何种后果。

“去吧。”野马从我眼中读出心思。我赫然起身告退，出去时洛克才刚系好鞋带，斐拉带着一小队人送他穿过花园，朝大门走去。

“洛克——”他迟疑一下，我语气里的情感迫使他转身面对我，“我是什么时候失去你的？”

“奎茵被杀后。”

“所以，在你还以为我是金种时就想要暗杀我了？”

“金种、红种，其实没有分别。你的灵魂早被染黑了。但奎茵那么善良，莉娅那么善良，你却利用她们，其心可诛。对戴罗你来说，朋友是榨干后就就可抛弃的弃子，而且你还能说服自己，相信每个人的牺牲都是值得，会推着你朝正义靠近一步。历史上有太多你这种人了。殖民地联合会不是没有瑕疵，然而阶级次序……现在的世界已是人类最理想的状态。”

“你有资格作出这个判断吗？”

“我有。要是你能在太空击败我，才轮得到你来评论。”

第四十三章  重 返

血从野马掌心滑落。

孩童的嗓音传来。

“众儿女，此刻流血，此后无畏。”金白发少女赤脚走过冰冷金属地板，左右站了数名魁梧巨人。她捧着铁匕首，刀刃沾上金种血液。“败亡不存——”

金种战甲上雕刻了先祖辈的出击图作装饰。男孩的斗篷洁白如雪，“唯有胜利。”少女划破罗穆勒斯·欧·卢俄本就有伤口的手掌，大统领闭着眼睛，那身龙纹甲冑白净光滑，媲美象牙。他的另一手牵着长子，男孩年方十七，甫获木卫三院训资格，今日目光炯炯、情绪高亢，初生之犊尚不明白此后光景。他的姑姑跪在旁边，单手搭着年轻人膝盖，一家三口相依相系，如同铁链。“怯懦离去。”少女背后涌来更多孩童，执着象征金种的四军旗，图案为桂冠圈起权杖、宝剑和卷轴。“怒火雄浑。”她举起滴血的刀，面对卡珐克斯·欧·忒勒玛纳斯及他的幺女。绥克莎头发凌乱，双颊有雀斑，肩膀很宽，笑容像父亲，但那股纯真则更像帕克斯。“子子孙孙，为伊利昂挺身而战！勇士们，拿出金种的威严！”

两百名执政官和副将起立，野马、罗穆勒斯为首，忒勒玛纳斯与阿寇斯两大家族位在左右。她伸手将血抹在脸上，所有人跟着做——我除外。我带着赛菲躲在角落观礼。金种上战场前习惯向先祖致敬，于是乎，火星改革派、外缘区暴君，无论是敌是友，大家都齐聚在野马的旗舰。这条无畏舰有两百年历史，名为狄珍霍维丝号[29]。

“这场战争将决定殖民地联合会要以何种形式走下去。若不屈服暴君，就必须自己开创命运，”野马列出敌将姓名。“洛克·欧·费毕、西皮亚·欧·法尔熙、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徐莉安娜·欧·塔努斯。”最后这个是蓟草的本名，“这些人是首要目标。”

我曾参与仪式，今日再度见识，恐怕以后还要旧事重演。不过光辉灿烂仍在，金种的风采始终耀眼。他们不信往生谷，坦然面对死亡，追求的不是爱，只有荣耀。历史上从没出现过这种民族，未来应该也不会有了。与阿瑞斯之子的基层相处几个月后，金种在我眼中的形象从恶魔转变为堕天使。他们确实崇高尊贵，拖着闪亮尾巴从天空陨落，消失在地平在线。

关键在于，他们能承受多少次轮回？

敌军的大殿上，洛克也将念诵我们和许多朋友的名字。杀死“收割者”的英雄将流芳百世，刚离开核心区学院的幼兽血气方刚，蠢蠢欲动，希冀一战成名。

资历深厚的灰种军团也会积极狩猎。他们视殖民地联合会为母体，敬爱社会、维护秩序，我的叛乱正是最大威胁；然后是黑曜种，这些奴隶听从主子使唤，只求战后拿首级换粉种。这些人想杀我和我的朋友，会牢牢记住塞弗罗、野马，甚至拉格纳的名字（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已经离开人世）。忒勒玛纳斯、维克翠、奥利安，以及号叫者全都陷入危机。不过我一个人也不会交给他们。一个也不会。

这次轮我讨债。

俯瞰着跪地的金种盟友时，我已全身武装。我是收割者，二点二米高、一百六十千克重，脉冲护甲金属表面漆成血红，甩刀圈在右前臂手腕后，左手戴上脉冲兵器。今日主要目的不求快，而是开出一条路。赛菲穿上兄长遗留的装备后也同样高大威猛。面对仇敌的前夕，她的双眼涌满怨恨。

我必须让盟友看看她、看看我，才能更确切感受到收割者真的回来了。铁雨作战中死了很多火星人，所以有人厌恶我，有人对我好奇，也有人（但只有极少数）向我敬礼。绝大多数眼神中仍留着洗不去的那抹鄙视。所以我带上了赛菲。假如赢不到敬爱，以“敬畏”作替代还算可以。

得知洛克已从木卫二进军，我立刻向罗穆勒斯和协助制定战术的执政官团队辞行。他握手时力道沉稳，彼此表达敬意，但并非情谊。进入机库后，他也和野马与忒勒玛纳斯父子告别。地板震颤，数百位圣痕者乘坐航天飞机返回所属船舰。“我们好像老是在道别。”我对卡珐克斯说。他刚和野马说再见，将那个女孩像小娃娃般轻易抱起，往前额印下一吻。

“道别？道什么别，”他咧嘴大笑，“反正马上就可以打赢然后见面了，我们两个可还有大半辈子要好好活呢。”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们。”我回答。

“谢什么呢？”卡珐克斯一如往常搞不清状况。

“你们实在太好了……”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明明和我没什么关系，却愿意照顾我的家人朋友。”

“没什么关系？”他红彤彤的脸垮下来，“你这傻小子就会说傻话，我儿子把你当自己人看，”卡珐克斯回头望向机库内，野马正和洛恩一位媳妇在转运口交谈，“还有她也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噙着眼泪，“就算不管他们，我也把你当自家人啦。所以你就算跟我们同一边了。”

他将索福克勒斯放到地上，狐狸转了两圈，跳上我大腿，在装甲关节处挖来挖去——居然挖出了一颗软糖。绥克莎站在她父亲背后，一根手指按着嘴唇示意。这壮汉眼睛都亮了。“索福克勒斯，是什么好吃的呀？噢，居然是你最喜欢的西瓜口味！”狐狸又跳回他肩头，“你看，连它也祝福你。”

“谢了，索福克勒斯。”我伸手搔搔它耳后。

出发前，卡珐克斯过来给我熊抱。“收割者，你保重啊，”说完后他摇摇晃晃上了船梯，才走了十米就又高呼，“你钓鱼吗？”

“啊？”

“红种钓不钓鱼啊？”

“我是没钓过。”

“我在火星的房子有条小溪穿过院子，打完后你和我一起去吧，只要坐在岸边抛线就好，我教你怎么分辨鳟鱼和狗鱼。”

“那我带威士忌过去。”

他指着我。“说得好！两人痛痛快快喝一场！”卡珐克斯钻进航天飞机，抱过绥克莎后又和其他女儿嚷嚷方才见证的奇迹。

“搞不好他才是最幸运的家伙。”我对悄悄走到背后来目送忒勒玛纳斯家人的野马说。

“叫你小心点是否有点儿好笑？”她问。

“我保证不冲动。”我对她眨眨眼，“有女武神的人在身边，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恋战。”

她朝我身后望去。赛菲在我这艘航天飞机旁等候，兴致勃勃地观察其他船只的引擎。野马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你可不是刀枪不入。”她碰碰我装甲胸口，“打完仗我们还可以再见个面。”

“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我们’了呢。”

“你要活下来才知道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野马回答，“更何况，你要是在战场上死了，留我一个是要怎么办？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真的懂了吗？”她抬头，“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所以你要回来。”野马握拳在我胸膛敲了敲，转身要回自己船上。

“野马——”我追过去牵她入怀，她来不及作出反应。钢铁铿锵，引擎轰隆。这一吻并不温柔，而是充满饥渴。所有责任压在身上沉甸甸，而她紧紧贴着我，颤抖中透出恐惧，害怕今日一别就是永别。我们分开以后，我搂着她轻轻摇晃，靠过去嗅嗅她的发香，胸口也闷得难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第四十四章  幸运儿

我在自己舰桥来回踱步，像头看见食物就在笼外的囚狼，我心里仅剩的慈悲心全被收割者的狰狞面孔给掩埋。

“芙嘉，号叫者就位了吗？”在我后方低处，主要由蓝种构成的轴心船员在无菌舱内闲聊，面孔被全息屏幕照亮，通过皮下植入物和计算机链接。舰长裴卢斯虽然很客气，但乍看像个游民。他曾在和平号担任上尉，正在等候命令。

“就位了，长官，”芙嘉回报，“四分钟后敌军前锋就会进入长程炮击范围。”

傲慢的金种穿越黑暗，这一区的太空中有白色残骸遍布，犹如汪洋。我真希望能冲出去将敌人轰成碎片。然而我在从空中掩护木卫一北极圈的无畏舰队上共率领三个团体；野马与罗穆勒斯则前往南极迎战。两方相隔八千千米，大家看着灰烬之王的军力穿越木卫一、木卫二的空荡地带，直攻而来。

“敌人巡航舰进入一万千米。”组员的语气没有起伏。我的舰队不像金种那样，开战前还有仪式祝祷。明明是自诩为正义一方，却显得平淡甚至渺小。所幸船员都很团结，无论引擎室、炮击站或舰桥都弥漫着同袍情谊。所有人都是为了梦想聚集于此，因此更加勇敢坚强。

“替我连接奥利安。”我没有转身直接开口。

面前的光线波动，浮出她的面孔。她好像还是那么古里古怪，而且胖了。奥利安在约五十千米外的珀耳塞福涅怒吼号，这也是我另外的三艘无畏舰之一。奥利安坐在指挥椅上，除了我的先发部队外，所有蓝种都与她联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功不可没。上次见面后的几个月里，奥利安整合残存舰队，劫掠核心区的运输航线，增加船只，同时也召集赞同理念的蓝种，阿瑞斯之子才有足够且忠诚的人力能操控从胡狼夺来的船舰。

“舰队挺大的嘛，”她说的是敌方，给出了不低的评价，“就知道我不该理你，继续当强盗才快活。”

“看得出来，”我回答，“你的房间已经豪华到银种人都要自叹弗如。”过去一年半来，奥利安以和平号为家，接收了我房间，拿来塞满劫掠战利品。例如金星生产的地毯、金种私藏的艺术品。我还在书柜后面翻到一幅提齐安诺的画。

“怎么说呢，我就喜欢些漂亮玩意儿。”

“嗯哼，要是今天也帮我们渡过难关，我给你找只鹦鹉放肩膀如何啊？”

“啊呀，我的确是一直找不到鹦鹉。是裴卢斯说的吗？干得好。”那名形容枯槁的舰长在我身后浅浅歪了一下头作回应。“只有在大星球才能找到鹦鹉啊。猎鹰、鸽子或夜枭都有，独缺鹦鹉。要是你拿红色的来，我会亲自登上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的舰桥毙了她。”

“那就红色的吧。”

“好，很好。看来得好好备战了。”奥利安自己哈哈大笑，从舰桥的侍者那里拿了一杯茶，“另外我要说一句，谢谢你，戴罗。谢谢你当初肯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从今以后，蓝种不再需要侍奉主人。祝你旗开得胜，小伙子。”

“也祝你顺利，上将。”

奥利安的影像消失，我回头查看中央侦测显示。等比例的木星太空图上有许多数据浮动，轨道上有四颗小星体，距离木星比伽利略卫星更近。我特别注意的是最外围的木卫十四。它与木卫一比邻，质量小，只比火卫一大一些，专出产高价值矿物，原本设有军事基地，但战争初期就被敌人炸毁。

“六十秒后号叫者脱离通信范围。”芙嘉说完，维克翠进入舰桥，她一身厚重金种甲冑，前胸后背画上红种的甩刀图案。

“你过来干吗？”我问。

“因为你在这儿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不是应该在高更号上吗？”

“这不是高更号吗？”她咬咬嘴唇，“那……我一定是迷路了，只好跟着你免得又走错地方啰，是不是？”

“塞弗罗要你来的吧？”

“他那颗黑玻璃心也是会碎的，所以我来确保你有吃饱穿暖，免得他肝肠寸断。嗯，我还想和洛克打声招呼。”

“你妹妹不管了？”

“洛克先，接下来再轮她，”维克翠肘击我一下，“我很有团队精神的好吗？”

我回头朝驾驶舱下令。“芙嘉，替我从头盔连结号叫者。”

“是，长官。”

耳机发出一阵噪声，面罩落下后，抬头显示器列出了机组员代号、阶级、姓名。只要登入网络就有资料。我启动全息通信，半透明像素拼贴出友人的面孔，将舰桥全面覆盖。“老大是怎么啦？”塞弗罗每逢上战场就在脸上抹红漆，不过屏幕发出的是蓝光，“要吻别还是怎样？”

“确定一下你们就绪了没。”

“你那些亲戚就不能给我们把洞挖大一点儿吗？”塞弗罗嘀咕，“我觉得我简直像是要钻进别人的屁眼。”

“你是想要说塔克特斯在的话一定会很喜欢吗？”维克翠也联机进来，所以我听得到。

我笑出来。“他有什么不喜欢的？”

“最主要是衣服吧。”野马在她的舰桥加入，换好了纯金战甲，胸口是一头咆哮红狮。

“还有清醒的感觉。”维克翠附和。

“这颗卫星闻起来像坨屎，”小丑在星战机甲里发言，“比死掉的马还臭。”

“穿着装甲在真空状态还能闻到啊。”赫莉蒂说话还是那样慢吞吞。她在我这艘船的机库内，后头叮叮咚咚的，不少船员在吆喝。她脸上多了一个大大的蓝手印，是黑曜种部属帮忙画上的。“那就应该不是卫星的味道啰。”

“这么说来原来是我自己啊，”小丑装模作样地嗅了嗅，“哦呵，真的是我呢。”

“早叫你洗澡了。”卵石咕哝道。

“号叫者内规十七：妖精才在战前洗澡，”塞弗罗说，“士兵越野越臭越性感。我以你为荣啊，小丑。”

“谢谢长官！”

“瑟瑞卡！关好保险！”赫莉蒂吼了一句，“抱歉，这些该死的黑曜种到底为何要边散步边把手扣在扳机上？真他妈的可怕。”

“为什么大家要像小孩一样说笑？”赛菲一开口，震得我耳膜都要裂了。

“他妈的！你小声一点儿啦！”塞弗罗率先发难，众人同声叫骂。

“输出音量调低一点儿！”小丑对这位女王大吼。

“我听不懂……”

“输出——”

“输出是什么？”

“他们叫你‘静者’是否误会了什么？”维克翠一问，野马扑哧一笑。

“赛菲，弯腰，”赫莉蒂高呼，“我够不到，你得弯腰。”

她在机库找到赛菲，帮忙调整了输出音量。女王每晚都抱着新到手的脉冲拳套睡觉，但通信仪器操作技术却不到位。

“好了，这位大姑娘刚刚问我们为什么要开茶会？”赫莉蒂又开口。

“这——是——传——统——啊，赫莉，”塞弗罗模仿她拖拖拉拉的咬字，“小收割者超级多愁善感，大概又要啰里吧唆了。”

“我没这打算，”我回答。

但我这群无理取闹的家人竟然唉声叹气。“你真的不告诫我们要维持怒火，坚守即将消逝的最后光明……之类的吗？”塞弗罗的玩笑听在我耳中五味杂陈，换作洛克铁定就会吐出那样一番话。我胸口又一阵紧缩。对于自己领导的这群怪人与叛徒，我有着满满的爱与担忧，真希望我有能力保护他们不受伤害，避过接下来的腥风血雨。

“无论发生什么，要记住，我们都很幸运。”我说，“因为今日我们有机会改变世界。还有，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大家要勇敢，也要互相照顾，我们要一起回家。”

“老大！你也一样！”塞弗罗回答。

“打破枷锁。”野马开口。

“打破枷锁！”众人呼应。

接着，塞弗罗那张脸一扭。“号叫者出动——”

“噢呜——”长号之后，那些影像一个接一个消失，直到头盔里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我呼出一口气，心底默默祷告。无论能听到我说话的有哪些神灵，都请保佑众人平安。

面罩缩回甲冑，蓝种隔着屏幕望向我，门口几个红种、灰种陆战队要护送我前去机库。不同星球、不同的人生将以我为中心，于此时此地交会。今天我又会结束几人的人生？葬送几条生命？维克翠对我微笑，仿佛我已经可以直接准备庆功。她本来不该在这艘船上，而是在虚空彼端的敌船舰桥。

但她来与我们相伴，寻找曾以为永远得不到的救赎。

“又要攻进人家家里了。”她说。

“已经是第二次。”我问机组员，“你们有何感想？”——一片尴尬的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一名光头的年轻女蓝种在座位上叫道：“我们准备要杀光那些该死的金种了……长官。”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舒缓了些。

“其他人呢？”维克翠的声音清亮，众人也叫嚣应和。陆战队员有的年仅十八，也有的与我父亲一样大。他们重重踩踏甲板。

“替我将信号播送出去，”我下令，“找贾王用的公开频道，让金种那边也听得见，知道可以在哪儿遇上我。”芙嘉点头后将我送上直播。

“人类社会的各位，我是收割者。”我的声音通过主系统广播，舰队内一百一十二艘船、数千镰翼艇，以及蛭附艇都能听见；声音也穿透到引擎室和医务所，医师与新征召的护理师正在整理器材和空床，以负荷之后涌入的伤员。三十八分钟后，贾王与火星上的阿瑞斯之子也都能听见，还会为我转播到核心区各地。然而，届时我是否依旧健在，就看与洛克共舞的结果。

“无论是在矿坑、都市，在天空、宇宙，我们始终活在恐惧之中。恐惧死亡、恐惧痛苦。但今日我们不能恐惧，因为我们承担不起。我们守在黑暗的边界，手中是留给人类的最后一把火。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你们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船舰还能运作，就别让火光熄灭。留下梦想，留下颂扬，我们是被选中的人，负责延续人类的火苗。”我捶打胸口，“我们不是红种，不是蓝种，也不是金种、灰种或黑曜种。大家都是人类，是革命的浪潮，今日，让我们一起夺回属于自己的命运，打造我们渴望的未来。

“守护你们的心脏，守护身边的朋友。随我冲破漫长黑暗的夜晚。曙光必在前方等候——只要我们打破枷锁！”我滑出锐蛇，在掌中化为甩刀，“所有船舰准备迎战！”

第四十五章  伊利昂之战

舰队中某艘船传来红种的传统鼓乐，曲名为《晚潮》。原本是被殖民地联合会禁绝的。今天有人改编为进行曲，以广播系统演奏给所有人听。随着那稳健的节奏，我们步步逼近宝剑舰队。对方的军容盛大，前所未见。进攻火星那次完全被比下去。当时不过是两大家族与他们拉拢的盟友，这回却是全人类的抗争，规模也因此相对放大。

不巧的是，我与洛克师出同门。他熟悉亚历山大、汉朝军队和阿金库尔之役，也明白在军力庞大时最大的威胁在于通信和情报网络混乱。洛克绝不会高估自己实力，所以将军队划分为二十个独立机动单位，每个执政官拥有高度自治权，也因此充分展现了速度和弹性。作战时，我军将面对的不是一把大锤，而是一张剑网。

“简直是场噩梦。”维克翠不禁咕哝。

我可以料到洛克会如此布阵，但实际面对时还是忍不住想诅咒他。太空作战的原则之一是先决定到底是要歼灭或捕获敌人船只，看来洛克有登船攻击的打算，所以我们若采取单纯炮击，仍会有危险，同时也不易设陷阱引诱。对方的武力极度强大，就算号叫者正面冲突也是找死。换言之，我们只有一个优势：蛭附艇上的十万黑曜种。洛克对我的思维也掌握得很好，据此拟定战术。

为今之计就是超越对方的想象框架，让他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狂”，直接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懂红种脑袋里装什么。我指挥和平号执行自杀任务，直接冲入敌人舰队中央。但战火并非由我点燃，那是奥利安的任务。她率领舰队的四分之三在前头进攻，部队聚集起来，形成球体阵势。最小的轻型巡洋舰船身四百米，多数为五百米的火炬船，加上驱逐舰和两艘无畏舰。双方起初以长程导弹你来我往，彼此都有计算机系统辅助反制。不久后洛克那边有了动作：炮弹、飞弹、长程磁道弹全数上膛，数十亿元几秒内化为乌有。

奥利安朝洛克那边靠近，野马与罗穆勒斯自木卫一南极出发包夹，瞄准敌舰最脆弱的部位：引擎。不过洛克的舰队灵巧至极，有十支分队及时转向，舷侧对准卫星统领，十万架磁道炮同时开火，威力惊人。

金属炮弹和金属船壳碰撞碎裂。氧气与人被抛进太空。

然而，这些战舰设计之初早将炮击承受度纳入考虑，所以内部分割为数千独立空间，既可阻碍敌军登船占领，也可避免船壳不慎损坏一块就要全船撤离。它们宛如飞行堡垒，涌出成千上万的单人战斗机穿越敌我之间的空旷地带。有些战斗机携带小型核弹，力求轰炸对方主舰，驾驶员都是地狱掘进者和一般矿工，焚膏继晷接受阿瑞斯之子的仿真程序训练，在蓝种同步辅助下，与殖民地联合会那些漆上金色条纹的镰翼艇厮杀。而敌人的飞官则是身经百战、资历深厚。

接下来，罗穆勒斯的人马慢慢偏离，与奥利安合流，野马继续朝敌阵中心逼进，为我的突破行动构筑舞台。

接近到三百千米，中程磁道炮启动，二十千克重弹以十马赫高速密集连射；金种舰队的高射炮防御坚实，即便遭到命中，也有闪耀虹光蓝芒的脉冲防护罩弹开炮弹。

我的突击部队一直躲在后方，再过不久就进入登船阶段。数百蛭附艇擦身而过，那些急于立功的执政官会带走旗下所有陆战队和黑曜种，标准战术是以攻为守，夺下敌船的同时也削减敌人的武力；若是心态保守的执政官则会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不断驱赶侵略部队，以战舰炮击为主要攻击手段。

“奥利安已经给了信号。”舰长提醒。

“直击巨像号。引擎推到满速。”船身在我脚下微微震动，“裴卢斯，炮击由你控制，不要理火炬船，注意驱逐舰或更大的东西即可。”我们逐渐自奥利安舰队脱离，“维持护卫队形，不要落后。”

通过炮击船队后，四千米长的珀耳塞福涅怒吼号在眼前延伸。我们从奥利安舰队前方中央穿出，如暗箭般瞄准敌阵心脏，疾驰飞越五十千米的交战地带。舰队散出金属碎箔，变作掩护。不过洛克应该已经看穿。主舰纷纷后退，等着突击队自投罗网。

防护罩闪着蓝光，金属碎箔无法完全误导敌方的轰炸，炮火终究落下。我们开始还击。一艘驱逐舰经过，被我们舷侧全体炮击给炸得体无完肤、失去动力，但蛭附艇涌入残骸中想要登船，却被我方护卫船队击溃。仍有十数条敌船持续炮轰，防护罩由蓝转红，即将失效，右舷机组快要无法支撑。顷刻后船壳被凿穿七个大洞，舰内压力门启动，隔绝暴露于真空的区块。此时我们也失去了一艘火炬船，就在前方五百米处，它遭磁道炮总攻击，化为尘埃。开炮敌舰正是安东尼娅的潘多拉号。

“用姐姐的船还这么嚣张？”维克翠说。

火炬船舰桥已喷出人的身躯，安东尼娅却持续朝小船攻击，直到核能引擎大爆炸，发出两次炽烈白光，吞噬了船体后半截，冲击的威力将我的旗舰打得偏离航道，所幸电磁与声波脉冲防护系统支持住了，灯光只闪了一回。然而此时撞来一庞然大物，我右侧十米厚的舰桥舱壁向内凹陷，磁道炮弹的形状印在金属上，仿佛异形胎儿。炮击队立刻迎战，八十挺磁道炮对准一点五千米长的驱逐舰狂射，消灭了两百名敌军。事已至此，我们并不打算俘虏敌兵。虽然和平号威力惊人，但我们也受了不小损伤，安东尼娅又派突击队来犯。

“提诺斯希望号被击沉，”蓝种雷达员静静地说，“底比斯咆哮号出现核爆反应。”

“通知他们反转四十五度后弃船。”我叫道。两船听命行事，改变航道，朝安东尼娅的旗舰冲撞，她赶紧倒退回避。有一艘船爆炸了。

进入敌阵，我们数量不敌、火力不敌，遭到团团包围，无路可退。敌舰围成球形，封锁所有去路，我们只剩下四艘……不，是三艘火炬船。

“多层甲板起火，”另一位军官发出警告，“十七号甲板弹药库爆炸。”

和平号就在我身旁慢慢死去。

洛克那条卫星级战舰出现在远方，是和平号的两倍长、三倍宽，这八千米的船身几乎像是飘浮天空的军事都市，配上两侧的月牙弧线，活像是张嘴横游的鲨鱼。巨像号不停后退，抵消了我们前进的速度，避免遭到正面撞击，同时也能善用炮火优势。洛克一定想起了我对付卡努斯时也以旗舰互撞。

然而，此刻这招怎么看也不可能成功。和平号引擎近乎失去动力，船壳严重破损。

“所有战斗小队和磁道炮瞄准敌舰上层甲板，给我们打个洞出来。”我调阅船体全息图，以手指画出靶区，维克翠协助指挥，派出保留至今的战斗机。镰翼艇冲入中间地带，和平号侧向敌舰，进行总攻击。

这节骨眼儿上，其实我们如何抵抗都没用，就像被熊压制的狼，腿一条条被扯断，接着是耳朵、眼睛、牙齿。它将留下狼腹，等着好好享用。战斗机和船舰在周围爆炸，蓝种的神经联机突然而止，不停呕吐；舵手阿努斯在引擎失灵后甚至全身痉挛。

“法兰舞者号失守，”裴卢斯报告，“没有射出逃生舱。”虽然船上只有轴心人员，比死掉上千人好，但终归也是四十条人命。最初带来的十六艘火炬船只剩两艘，还在和平号后面与潘多拉号缠斗。然而，对方的黑船是那样庞大，安东尼娅打到他们再也无力还手，即使船员弹射逃生，她还是赶尽杀绝，一一射落。维克翠望着妹妹的残酷举动，平静无语，暗暗记在账上。

洛克显然想逼我们发动蛭附艇，巨像号朝着失去行动能力的旗舰逼近，距离只剩一千米。我可不会让他失望。“所有蛭附艇前往卫星级战舰，”我下令，“启动喷射管。”

数百套空装甲弹射出去，看起来就像另一场铁雨作战。两百架蛭附艇从和平号四个机库出动，外形丑陋，数量密密麻麻。每架蛭附艇可以运送五十人攻入敌舰内部，与珀耳塞福涅怒吼号的蓝种会合，由他们进行远程控制，迅速穿越双方旗舰间最敏感的地带。洛克猜到我有这招，采用低当量核弹对付，因此不到半途就全军覆没。

侵略部队成了两艘战舰中间的残渣，舰桥响起警笛，长程感应雷达失效，炮台被炸毁，多层甲板开了洞。

“撑一下，”我喃喃自语，“再撑一下就好了，帕克斯……”

“收到。”芙嘉说。

洛克的影像浮现面前。“戴罗，”他朝我背后一瞥，“还有维克翠。一切都结束了。你们的船已经无用武之地，下令舰队投降，我还可以留你们性命。”洛克竟以为能在不杀我们的前提下结束叛乱，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真教人恼火。重点是，我们都心知肚明一定得拿出俘虏或尸体昭告天下，要是炸掉这艘船就休想在船骸中搜出我。我看看维克翠，她朝地板吐口水，一派挑衅。

“你怎么说？”洛克逼问。

我做了个不雅的手势。“操你妈。”

洛克转头。“朱苏斯副将，派出所有蛭附艇，请凌云骑士将收割者带来给我。死活不论，能辨识就行。”

第四十六章  地狱掘进者

我望向座位上的蓝种。他们大都是我夺下这艘船为它改名时就在场的部属，后来跟随奥利安干了一阵子银河海盗，然后加入这次革命。“你们都听见了，”我开口，“大家做得好，和平号将引以为傲。道别的时刻来临了，赶快进航天飞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不要感到羞愧。”他们敬礼，裴卢斯舰长开启舰桥下方的通路，船员一个个往下滑。原本那里只是逃生舱，但出发前特别置入了装甲厚重的航天飞机。个人避难舱就在旁边，然而，我和维克翠没有临阵脱逃的意思。时机已然成熟。

“小宝贝，该走啰，”她提醒我，“快点。”

我拍了拍舰桥门框。“和平号，谢谢你。”我再次因革命而失去战友。我随维克翠、陆战队快步通过舰内走道。红光闪烁、警笛刺耳，船身一阵阵晃动，洛克派来的蛭附艇已经抵达，金种骑士团正率领黑曜种与灰种凿洞。只不过进来后他们不会找到我，只会剩一艘空船。一行人抵达重力升降梯时，走道末端墙上出现烧红的圈圈，我们赶紧登机。圆圈越来越亮，简直像是一轮烈日。扩音器仍传出鼓声，咚！咚！咚！

维克翠给敌军留了礼物，我们隔着十层楼听见地雷爆炸，随即下三号甲板辅助机库和突击小队会合。三十台重装战斗飞船已放下阶梯，蓝种在驾驶舱上作最后检查，橙种也忙着调整引擎状态，加满燃料槽。每船都有百位全身劲装的女武神战士，还有同等数量的红种与灰种负责特定武器，经过时黑曜种敲打脉冲斧和锐蛇，高呼我的名号。赫莉蒂与赛菲在机库中央，筛选出一群勇士做我随身护卫，此外还有个小团体围在一起祈祷。那是我特地向舞者借来的地狱掘进者，他们还不及黑曜种的一半高。

“船身已经被开洞。”我对赫莉蒂说。她掉头望向一队红种，那群人马上跑到我们身后戒备。

“双方距离不到一千米。”

“哇……”她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也太近了吧？”

“是呀，”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他们大概担心核弹吧，所以一看引擎熄灭就赶紧靠近，赌我们不敢玉石俱焚，连自己一起炸。”

“给他们一个热吻，”维克翠搔首弄姿地对赫莉蒂说，“记得要把舌头伸进去。”

赫莉蒂甩着煤渣砖似的头发。“那还等什么呢？”

赛菲从小包里掏出一把干燥蘑菇。“要不要吃神粮？”她问，“可以看见龙。”

“亲爱的，打仗就已经够可怕了吧？”维克翠说完，又补一句，“更何况以前和卡西乌斯在热海度假时我就嗑了一整个星期的药……”她察觉到我的眼神，“嗯，那是认识你之前的事，是说你有看过他脱掉衣服的样子吧？别跟塞弗罗提起我说了这些。”

赫莉蒂与我也婉拒了蘑菇。机库外面传来自动枪械的声音。“出征的时候到了！”我朝在场三千黑曜种大喝，“拿起你们的斧头！记住你们受过的训练！Hyrg la，拉格纳！”

“Hyrg la，拉格纳！”众人呼应。

那句话的意思是“拉格纳永垂不朽”。女王举起锐蛇，向我行礼，带头吟唱黑曜种战歌，歌声在一艘艘飞船间回响，听来虽令人胆寒，但这回这些声音与我同一阵线。我引领女武神战士进入天界，然后释放他们的力量。

“维克翠，你还行吗？”我担心安东尼娅就在隔壁，她会否心有旁骛？

“小宝贝，我好得很，”高挑女子从容回答，“你看好自己的翘臀就行了。”她拍拍我屁股，退后几步，做个鬼脸，抛来飞吻，跑进自己所属的飞船，“我会小心的。”机库内只剩我和地狱掘进者小队，他们边抽烟边转着恶魔似的红眼珠打量着我。

“第一个进去就能拿到那顶他妈的桂冠，”我说，“戴头盔吧。”

其实我无须多言，他们纷纷点头，咧嘴一笑，然后动身。我乘着重力靴飞上三十米，降落在四台钻爪机中的一台。这是从小行星带内侧的某间白金矿业征收来的，每台机器间隔五十米，状如攫抓的手掌，驾驶舱位于肘部，指尖有十数个钻孔组件。这些钻爪机经过劳洛改造，背后装上喷射引擎，厚甲包覆侧面，脚下这台的驾驶空间更为了容纳我的身躯和金种甲冑特地加大。我滑进座位，伸手抓住数字控制板。

“启动。”我下令。通电后，钻爪机发出嗡嗡声，周围玻璃微微颤动，这触感真是熟悉至极。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大笑出声。或许我就是个疯子吧。然而我很肯定一件事：若不出奇制胜，就不可能打赢这场仗。洛克绝对不会掉入陷阱，也绝不会冒险进入容易埋伏的小行星带。换言之，我只有一个选项，也就是利用伪装出的狂妄发动突袭。以前他总爱对我说教，认为退一步海阔天空，想必他也会认为这就是击败我的最佳策略。只可惜，我并不是他自以为看透的模样。我并非金种。

我是地狱掘进者，我的身后有一支巨人军队，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还有最顶尖的战舰；我的船员是怒气冲冲的宇宙罪犯、优秀的工程部门，还有解放的奴隶。他真以为自己知道怎么打败我？随着钻爪机不断震动，我笑了起来，一股沉眠已久、近似疯狂的力量涌入心中。敌军登船部队乘同一台重力升降机来到这间机库，惊见钻爪机的瞬间就被维克翠那艘飞船近距离发射电磁磁道炮，一网打尽。

“记住金种领导人说过的话，”我对钻工叫道，“牺牲、服从、繁荣，这可是人性的三个光明面。”

“去他妈的老巫婆，”一个人在频道上说，“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人性。”

“确认钻头温度，”我吩咐，他们接连应答，“头盔戴好，准备上工。”

将控制器顺时针旋转后，钻爪机跟着挪动位置，我双手在晶板前移动，浑身狂震，牙齿咯咯作响；甲板凹陷，一层层烧熔剥离。五秒内我就下降十米，反复几次动作后立刻离开了机库，驾驶舱外包满熔解的金属，甲板接二连三遭到穿透，位置不断往下，与黑曜种部队拉开距离。现在不能放慢，一慢下来钻头就会卡住，钻工定会赔上生命。这节奏就是我同胞的命脉。我要向下，再向下。

我的钻爪机高速贯穿甲板，多数金属无法与碳化钨利齿的威力抗衡。落进营房时我依稀看见另一台机器打通了战舰核心部位，每支爪子持续下探，场面壮观又吓人。餐厅、水槽……然后是走廊，一支登船队伍被大量渣滓吓呆，望着那庞然大爪撕裂船体，仿佛某个荒诞无稽的金属神祇将手臂往下戳刺。

“不要放慢速度。”我吼道，身体在座位上抖到几乎要抽筋。速度太快了，温度过高了，已经失控了，接着……是一片虚无。我挖破和平号船腹，进入死寂荒凉的太空，失去重力，如一根长矛那样划破水面，朝巨像号疾射而去。途中与一架攻击和平号的蛭附艇交错，近得我能看见驾驶瞪大眼睛；还有一架撞上爪子，几秒内就粉碎，人员与机体朝四周碎散，其余钻爪机纷纷自和平号各部冲出，掠过宇宙、逼进卫星级战舰，身旁战况紧锣密鼓，到处都是爆炸的蓝火及对空轰击的弹雨。野马那支舰队沿着宝剑的边缘打游击，塞弗罗则仍潜伏待命。

我已经能感受到敌军的困惑。我就在他们蛭附艇队伍的正中，却没有人想到要攻击，因为计算机无法辨识这是什么船。对雷达而言，我只是一个断臂状的宇宙垃圾，事实上，舰桥若非通过肉眼辨识，根本猜不透究竟遭遇何种攻击。

“启动喷射引擎！”改装钻爪机的后侧发出引擎呼啸，将我推向巨像号的黑色船壳。敌方镰翼艇看出我图谋不轨，朝我开枪扫射，拇指大小的弹丸落在钻爪机上，悄然无声。板甲还挡得住。可是我隔壁另外一台机器就没有这么幸运，战舰顶部五米长的磁道炮管发光，击碎驾驶舱，地狱掘进者当场毙命，爪子四分五裂，而且熔凿组件也弹到我这边的玻璃，刮出裂缝。磁道炮持续攻击，旁边的蛭附艇也被撕碎。洛克或许还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形，但他宁愿牺牲自己人也要阻止我们靠近。

灰色金属物体如雨洒落，巨像号的磁道炮猛攻了一轮，我前面三架蛭附艇已毁，弹丸打在钻爪机的“手腕”部位，穿透机身，溜进了驾驶舱，从我胯下几寸的地方冲出，沿胸膛往上飞，险些从下颚打烂我整颗脑袋。尽管我本能地后靠闪过，头顶上的金属支架仍被轰得如塑料吸管向外折曲、熔化，玻璃也碎了。我失声惨叫，被弹丸造成的震荡击得头昏脑胀。

我眼前冒出白色星点，努力甩甩头想要回神。

视线清楚后，我发现自己偏离轨道，但钻爪机本就没有转向机制，再这样下去会撞上巨像号的甲板，凭我的本事可没办法渡过难关，还好有朋友帮忙。钻爪机也与奥利安旗舰上的蓝种联动，虽然不知是谁，但成功逆转了推进系统，千钧一发保住了我，没有坠毁。机器缓缓落在战舰表面，我在座位上身子一软，虽冷汗直流，但忍不住狂笑。

“他妈的，真是太厉害了，”我朝着远方某个不认识的救星呼喊，“多谢了！”

然而，钻爪机本身的运作还是得由驾驶手动进行。更何况蓝种只精于弹射运算，论手指的动作不会比我灵巧。在晶板上一阵乱舞后，我回到以前的工作模式，重新启动钻头开挖，金属船壳嗞嗞作响，螺钉飞出。最外层的装甲沦陷。以前我还听金种说，就算是蛭附艇也无法入侵卫星级战舰。

内部冲出的气压形成阻力，我快速操作调高回转数，精准地调动钻头轮替，使其不致过热。渐渐地，我看不到银河了。我随着机器陷入船体中，然而并非笔直向下，而是慢慢朝战舰前侧移动。一层、两层，我破坏了走廊和营房、发电机组与瓦斯管线，感觉像是回到以往那个凶狠的自我（不过我也祈祷别意外挖进弹药库）。人和器物像是秋叶一样卷进洞内。舱壁破损还有防护设施能加以封闭，卡在中间或已滚进隧道的人则完全没救。

深入三百米后，机器终于支撑不住，钻头几乎要磨平，引擎也热得转不动。我往下一探，打算弹射驾驶舱，但手居然滑开了，上面都是血。我急急忙忙检查身体，发现护甲没有任何损坏，也就是说那不是我的血，而是方才贯穿三架蛭附艇又嵌在支架的磁道炮弹带进来的，上头的血块中还沾了头发、骨屑。

抬头一看，隧道末端船壳最外侧像是有个通往星星的钥匙孔，孔外飘着尸体，还在徐徐旋转。突然一阵阴影罩下——安东尼娅的旗舰经过，遮蔽了木星反射的阳光。我和死者处于同样情况：我身陷黑暗，独自在巨像体内，通信频道因战况而嘈杂混乱。维克翠已经离开机库，奥利安与卫星统领的舰队从木卫一朝木星扫荡，野马的旗舰还遭受洛克攻击，安东尼娅率领其余兵力，追打撤退的忒勒玛纳斯与卢俄联军。

塞弗罗依旧按兵不动。

头上三十米处有个物体窜过被我凿开的某层甲板，朝着二十米宽的隧道内部去。我的头盔侦测发现兵器，马上启动脉冲防护罩往上飞。一个年轻灰种戴着塑料制的紧急氧气面罩，眼睛瞪得老大，两脚离地飘浮，单手扣着凹凸不平的舱壁裂口，浑身是血。而且那也不是他的血，而是后方一个死去同胞的。他不断发抖，钻爪机似乎灭掉了他们整排士兵，大多都被抽进真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从对方眼里，我明白自己的模样有多么恐怖，但他举起手枪的瞬间我根本无暇思考，锐蛇立刻刺穿他心脏，现场又多出一具尸体。年轻人的瞳孔放大，身体停在空中，直到我伸脚抵住他胸膛，抽回长剑。两人就此别过。零重力环境下，剑刃上的血珠上下跃动。

重力场恢复了。我一瞬间跌至地面，血水从天而降。灰种的遗体在地板弹了一下，背后隧道透出光线。我回头后看到洞里钻进一台又一台飞船，维克翠带着突袭队攻进战舰，后头有镰翼艇追来，但我们在机身后侧安装高动能炮台，装填拳头大的弹丸，敌军被杀得落花流水。只是大家都很清楚敌人还有数百架飞机，我们动作得快。速度和出其不意是我们仅有的优势。

飞船在我前方减速降落，颇有戏剧效果。黑曜种冲出来与我会合，上头还有更多部队抵达，赫莉蒂与几个穿着战斗服的红种跟在后面，将破墙工具搬到前方舱壁。战舰的自卫系统已封锁我们去路，于是他们发动热熔钻头，金属板都被烫红。这么做之前我们也不忘张开脉冲干扰场，才不会好不容易挖开一堵墙却触动更多防御机制。

“十五秒后打通。”赫莉蒂说。

维克翠站在旁边监听敌军通信。“应变小组出动了，混合编制，超过两千单位。”她顺便和奥利安那边的战术中心联机，利用旗舰的大型雷达取得战况更新。洛克似乎派出了超过一万五千人搭乘蛭附艇攻击和平号，应该大部分人都进去了，正在苦苦搜索我的下落。一群蠢蛋哪。这回将军下了重本，却押错了宝。此时我正带着一千八百名黑曜种狂战士潜入这仿佛空城的主舰。

诗人一定会气炸。

“十秒。”赫莉蒂继续倒数。

“女武神部队，随我来！”我暴喝一声，高举双手形成一个三角。

五十三名黑曜种按照来到木星前的训练行动，踩过一地军用品，集中在我背后。赛菲在左，维克翠在右，赫莉蒂守住背后。金属门遇上高热熔化，红种与灰种将门推开。我凿开的隧道跨越十层甲板，都有同样的小队正预备攻坚，而且成功抵达的还有另外两台钻爪机，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两千黑曜种会打进来，并通过灰种、红种与少数与我们立场相同的金种辅助指挥。大家要面对的是乘坐轨道车和重力升降梯前来迎战的舰内保安部队。

此处将掀起一场烈焰风暴。双方近距离交战。烟尘、哀号，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一面。

“防护罩全开。”我以纳贾尔语对黑曜种武士发号施令，所有人甲冑周围泛起虹光。“无论色种，手持武器的格杀勿论，手无寸铁的就放过，牢记我们的目标，为我开出一条路！Hyrg la，拉格纳！”

“Hyrg la，拉格纳！”众人齐声怒喝，捶打胸膛，唤醒心底的野性。许多黑曜种在航天飞机上吃了蘑菇，狂战士借由药性消除一切痛觉，接连向前涌入战场。维克翠在我身边也精神一振。我还记得她在米琪的实验室内曾提过，她很享受战场的气味：手套上积染的汗水、枪械的机油，还有幸存后那种肌肉紧绷、同胞握手言欢的感觉。然而我认为她真正爱的是正面对决的真实与直接，兵刃相向反而能毫无模糊地带。

“维克翠，一起行动吧，”我提醒她，“遇上金种就采取九头蛇战术。”

“Njar la tagag……”身后的赛菲出声了。

“……syn tjr rjyka！”

吃下神粮的战士情绪亢奋，高喊“没有痛苦，只有喜悦”，接着赛菲再带领众人发出战吼，嗓音比拉格纳更加高亢。两个结翼姐妹呼应，然后是她们的结翼姐妹，传开之后，频道上充斥着歌声。我的身体明明不断想逃跑，内心却激昂了起来。这才是黑曜种战斗前要吼叫的真正理由。他们不是要震慑敌人，而是要唤醒自己的勇气、彼此的情谊，驱散孤单与恐惧。

汗水顺背脊滑落。恐惧感仿佛只存在另一个世界。

赫莉蒂打开保险。

“Njar la tagag……”

我甩出锐蛇。

战士的脉冲武器通电后嗡鸣振动。

身体颤抖，口中像是塞满灰烬。戴上面罩。埋葬人性。望见一切。心中一片虚无。行动，杀戮。

再行动，再杀戮。我非人，也不把对方当作人。

战歌来到最高潮。“Syn tjr rjyka！”恐惧只是幻觉。

假如你真的在看，那么伊欧，请暂时闭上眼睛。

收割者降临时，周遭将化为地狱。

第四十七章  地 狱

“破门！”赫莉蒂高呼一声，金属门倒下，我冲进干扰场。在干扰场里，声音、光线，甚至自己的动作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朝两米的破洞扔出驱逐用闪光弹，另一头毫无防护的人就连视神经都会被烧焦。紧接着，一颗核融合手榴弹爆炸，我也趁着烟雾弥漫跳进去，往前冲。维克翠和赛菲跟在我左右。敌方的枪林弹雨立刻袭来，打在护盾上的声音好比雨滴落在锡屋顶。脉冲兵器和枪炮的闪光不断，弹药发出高热，你来我往。

脉冲拳套击发，后坐力震得我手臂抽搐，我赶紧闪避，免得挡住动线。不知是谁撞过来，我被撞到左边墙壁，拳套继续发射高温粒子，敌人的线圈炮遭护盾挡下，子弹弹落脚边。更多黑曜种从后面涌入，他们动作快得可怕，但前面枪炮声不绝于耳，我强自镇定，判断形势，发现一味冲撞会被瓮中捉鳖，白白送命。得想办法推进。

又有东西从我头旁擦过，在通道入口炸开，肢体和甲冑碎片凌乱满地，头盔的计算机系统自动帮我隔音，以免鼓膜受损。我蹒跚前进，逃出危险区域，可是又有一枚手榴弹掷来。一名黑曜种上前挡住，被炸成肉末——不拉近距离不行，但我什么也看不见，烟雾和火光太密集了。

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怒吼之后，我启动重力靴，以时速八十千米直闯敌阵，途中顺势进行一轮猛攻。距离地面一米处，维克翠追上来了。我们终于看见底下原来是二十名灰种在金种带领下坚守阵地。我纵身欺近穿着闪耀银甲的副将，锐蛇如矛，贯穿防护罩和他的脑袋。副将倒地，手臂被我压制，应变小组的一干灰种立刻散开包围。有人朝我发射离子弹，不过防护罩一阵闪烁，反而炸死他们几个人。接着我挥舞锐蛇，刺穿一人颈部，另外两个士兵瞄准我胸膛开枪，十几发后甲冑凹陷，我也不由得退后几步，同时察觉敌人祭出重型磁道炮，穿甲弹正对我的脑袋。我连忙回避，脚踩在血迹上一阵滑扑。磁道炮发射，地上登时多个人头大的洞。

一回头，维克翠直冲灰种队伍，利用重力靴左飞右窜，像一颗发怒的大铁球。骨头溅到墙壁和她身上那套重装。几秒后，黑曜种也来助阵，敌兵被脉冲斧大卸八块，他们一面哀号一面退避角落，寻求火力支持。赛菲砍断一人的腿，那人倒下同时子弹也轰在舱壁，他身首异处。

这场面实在可怖。

烟雾呛鼻，肢体扭动，伤口烧焦，连血液都化为蒸汽。有个人临死前失禁，尿液积在我甲冑底下。我的脉冲拳套枪口还咝咝作响，维克翠上前拉我起身。

“谢了。”

那颗鸟形的狰狞头盔轻轻点了一下，看不出究竟什么表情。

黑曜种小队继续进攻，我跑到敌方灰种撤退的转角，他们另外一支应变作战小组急急忙忙在飘浮的重力座上架设重兵器。距离三十米，再过去有个升降梯。他们开炮了，我头上那堵墙壁的四分之一应声熔化。我通过对讲机，要赫莉蒂拿着崔格留下的那把多功能步枪赶到我刚才的位置。

“四个锅盖头，一个金种，”我知会她，“架了一台QR-13。收拾掉。”

她调整枪管。“遵命。”

侵入点倒下六个女武神的人，一名强壮的女战士头盔缩回甲冑，口里吐出鲜血。她的身体有一半在冒烟，而且持续受到熔解的铠甲侵蚀皮肉。然而这位勇士还想站起身，明明应该剧痛难当，却发出狂笑，她的神志已陷入神粮蘑菇营造的幻境。只可惜，她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场、这样的伤势，不明白身体已到达极限。她还是倒在姐妹身上。扶着她的人喊了赛菲的名字，赛菲瞥了一眼，注意到维克翠摇摇头。女王学得算快，早就有所觉悟，但事到临头依旧难忍悲愤，对伤者说了几句家乡的事物。关于天空，关于夏季薄暮下的羽毛飞扬。最后赛菲拔出剑，我才看懂她已在不知不觉中亲手捅进部下的头颅。

头盔显示器的角落浮现野马的面孔，我接起频道。“戴罗，你们攻进去了没？”

“进来了，正加紧脚步赶往舰桥。怎样？”

“得更快些。我这边承受的火力太猛。”

“好。但按照计划，你该撤退到木卫十四了。”

“洛克开了电磁脉冲，”听得出她很紧张，“护盾勉强还能挡一阵，可是舰队半数船只引擎报废，坐以待毙。钻爪机小队出击后，巨像号矛头指向这边，要是正面冲突，我们完全不是对手，更何况备用电力也只剩一半。”我听得突然一阵反胃，洛克必定能从监视摄影看见这边情况，也算得出我打到舰桥只是时间问题，于是改换策略，想要和我交易，拿野马为人质逼我投降。“总之，全速攻进他那破烂舰桥就对了，懂吗？”

“懂，”我转身下令，“动作加快！维克翠，由你指挥，我等会要上线；赛菲，你向前冲。”

“赫莉蒂，跟上。”维克翠在走道上来回踱步，“小母狮需要救援，快！快！”

“你别乱晃你的大胸部。”赫莉蒂启动步枪的转角射击模式，枪身一拐，将影像传送到头盔，接着她击出四连发，每回消耗背上弹匣三十枚。“前进！”

我们绕过转角，拉近距离。一名灰种想要接替炮手位置，被我的脉冲波轰飞。旁边的维克翠施展克拉瓦格斗术四连击，和敌方金种过招，成功一剑穿心，我则在他咽喉补刀。赫莉蒂带上支援队，搬运QR-13炮台。若非前方的人一身重装，不然根本追不上。

这边的目的地是舰桥，其余侵入的部队也着手夺取巨像号最关键的区块。虽是闪电作战，但灰种很仰赖战术、掩护、地形和科技上的优势，只要没有准备，就无法发挥最大战力。相较之下，黑曜种仿佛攻城锤，完全忍受不了诱惑，一心只想打下舰桥。我按照预定步骤进行，通过抬头显示器的地图，指导红种和灰种小队，因此让维克翠领军前进。只是中途又遭到拦截，我通过通信调动别队，乘升降梯去包夹敌人。现今战况吃紧，一方面要挽救野马的旗舰，另一方面也得考虑到敌军蛭附艇很快会回归。

当然，这些条件洛克同样会计算进去。才进来不到三分钟，他就启动了全舰封锁机制，所有升降梯、轨道车和能闭合的舱壁都堵住，巨像号化为一个蜂巢状的大迷宫，我们每五十米就会遇上一次关卡。这个系统的棘手处在于入侵者的机动力将会大减，守军却能利用电子密钥通行无阻、绕道夹攻、交叉火网。即便我们这种部队也撑不了太久。别无他法，无论使用何种科技、何种计策，最后总得进行白刃战。大家互相掩护，小心翼翼不被一身的装备绊倒，全都闷头勇往直前。但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勇气，而是一旦停步就是对不起保护自己的伙伴。

我们一道一道墙突破，赛菲带着部下浴血奋战。四面八方都有人围剿。尽管这些人都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士兵，但被灰种狙击手在背上开洞或遭音波脉冲轰炸同样会没命。还有金种骑士和七个黑曜种奴隶杀了好几人，都是靠着维克翠、赛菲和我手中的锐蛇才铲除路障。

这一切都是为了抵达舰桥，为了我前天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的男人。倘若这是所谓的荣誉，此刻我将引以为耻。假使当时动手宰掉洛克，能保住多少女武神的战士？

“殖民地联合会的各位，我是火星收割者，阿瑞斯之子已经攻进这艘船……”我的声音从中央广播系统传出，一支小队到达战舰后侧的通信主机。事前我和野马录制好音讯文件，每个小队都携带备份，只要打进敌船，找到机会就立刻播放，希望能争取低阶色族协助；运气若好，或许还能解除封锁机制，或至少多开几道门、骚扰武器库等。虽说宝剑舰队内都是万中选一的军官，要像和平号那样全船投诚是痴人说梦。但能有多少算多少。

我的演说内容在巨像号上似乎起了点儿效用，争取到几分钟宝贵时间，让我们能加速推进。洛克选择关闭人工重力，大概是观察我们战斗后察觉黑曜种的零重力经验实在不够。

殖民地联合会灰种穿墙进来，模样像是水中的海豹。他们把握机会痛宰黑曜种泄愤，无重力状态导致黑曜种失去速度优势，还时常干扰到彼此行动。还好片刻后有别队重启重力系统，我指示他们调整到地球单位的六分之一，抵消装备重量，减轻众人肺活量和脚力的负荷。

我们又杀光一整队灰种，终于攻到舰桥前。不过模样十分狼狈，所有人身上血迹斑斑。我蹲下喘息，调高装甲氧气循环，满身大汗中启用药物注射功能止痛，方才敌方金种在我二头肌上留下伤口。

针头扎进大腿后一阵酸麻，其余小队紧急回报，表示失去敌人踪迹。可见洛克要所有武力集中到舰桥进行防御。我回头望向舰桥大门，门外圆厅空无一物，我回想研究院的课程。当时讲师展示过星芒状空间设计，并指出攻守双方可采用的手段。三条走道从不同方向连接前厅，中间有座升降梯，入侵者若抵达这里就很难防御，所以洛克才召回所有战斗人员。

“亲爱的洛克，”维克翠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影机喊叫，赫莉蒂带队员摆好机械，“花园宴之后我真是想死你了。你在里面吗？”她叹口气，“应该听得到吧。听我说，其实我都懂，你一定以为大家恨你，毕竟你害死了我母亲和一大堆朋友，我自己脊椎还中了一枪，后来又被下毒，收割者和我受了一整年的罪。但是呢，其实我们没这么想，就只是……想找个盒子也把你放进去而已——又或许不只一个。你觉得如何？是不是很诗意？”

赫莉蒂的突击小组还剩三人。他们放好磁力压板、架设热能钻头后，她输入几个指令，钻头旋转起来就像正在脱水的洗衣机。

赛菲结束侦察回来，收起头盔报告。“隧道那头进来了更多敌军。”她指着战舰走道，“我杀了带队的人，可是还有金种在外头。”事实上，她可不是只杀了人家，还提着一颗头颅回来。然而她也被敌人反击，走路有点儿跛，左臂还在流血。

“噢，居然是弗雷基鲁斯，”维克翠看着那颗脑袋，“和我同学院的，人其实还不错，而且厨艺很棒。”

“有多少人朝这边移动？”

“多到可以让我们死无全尸。”

“惨了惨了。”赫莉蒂在我背后捶打那扇门。

“太厚了吗？”我问。

“嗯。”她也摘下头盔，莫西干发型被压向一旁，神情紧张，满脸是汗。“其他门都是GDY标准设计，但这扇不是。它用了木卫三的产品——而且还是定制！至少有两倍厚。”

“打开要多久时间？”我追问。

“火力全开的话……十四分钟？”她不大肯定。

“十四？”维克翠重复一遍。

“也许要更久。”

我转头低吼一声。赫莉蒂当然清楚，我现在连五分钟都没有。我试图接通野马，却没有任何回应，恐怕旗舰已经遭到攻击。可恶，你一定要活下来啊，只要活着就好——我为什么要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呢？

“朝敌人冲锋，”维克翠提议，“往中央走道杀过去，逼得他们像遇到猎犬的狐狸那样四处逃窜。”

“嗯，”赛菲与她意气相投，两人可能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太阳之女，我随你出征，迈向荣耀。”

“荣什么耀啊，”赫莉蒂说，“总之等钻头就对了啦。”

“要大家坐在这里像妖精一样等死吗？”维克翠问。

我还没开口，也还没想出对策，就突然听见墙壁传出液压马达运转声。进入舰桥的大门开了。

第四十八章  凯旋将军

一行人冲进舰桥，同时也担心遭到暗算。然而里头风平浪静，整齐干净、灯光微暗，是洛克最喜欢的氛围。

隐藏的喇叭流泻出贝多芬的曲子，驾驶员都还在各自的座位上，面孔打上光线，失去血色。前方有一条宽敞的金属走道，两名金种朝更远处的洛克走去。他对着三十米宽的全息投影调度指挥，船舰在雷达上曼妙地舞动。将军站在火海影像之中，不停切换画面，仿佛指挥家指挥着浩瀚壮阔的交响乐章。洛克的心是美丽又可怕的武器，将我们的舰队打得四分五裂。野马的狄珍霍维丝号承受巨像号与三艘驱逐舰磁道炮的猛攻，氧气外泄起火，真空状态从船身的破洞将人和各种物体向外抽。而且此情此景只是战场的一隅，敌人的主力——如安东尼娅——正在追杀罗穆勒斯、奥利安和忒勒玛纳斯，战火朝木星延烧。

左侧二十米外，靠近舰桥的武器库驻扎了一队黑曜种与灰种。他们屏息以待，只要指挥官一下令，立刻舍命保护巨像号。

右边敞开的门旁有个无人注意的娇小粉种。她一身侍者制服，柔弱的姿态与大战极不协调。但她昂首挺立，手底下控制面板正闪耀着只有输入正确密码才能看见的绿光。当粉种放开开启按钮，她嘴角漾起一抹最甜美的笑，接着又速速将门重新关上。

仅仅三秒，但金种步兵指挥官已察觉有异。狼这种生物虽然号叫时能让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真正进行狩猎却讲究安静迅速。我指着左边还在待命的部队，身旁的黑曜种立刻扑去。敌人指挥官暴喝一声，要部下转身迎敌，然而武器还没举起，赛菲率先杀至，剑刃劈开数人脸颊和膝盖，其余女武神勇士一拥而上，等到赛菲的锐蛇将金种砍倒在地，对方总共只开出了两枪。

舰桥另外一头的灰种也开火，但随即被赫莉蒂小队收拾。

“洛克！”身旁的众人还在激战，我却褪下头盔发出大吼。

诗人终于从全息投影回头看见我。他那尊贵不凡、冷血无情的将军气势尽失，只剩错愕与惊惶。

维克翠与我穿过舰桥，走道底下的左右两侧坐满蓝种，他们抬起头，一脸困惑恐惧，但战舰仍继续对外开炮。洛克身边冲上两名禁卫军，身上是黑紫两色的甲冑和月球卢耐家族的弦月徽章。我与维克翠依照预先排练的九头蛇战术，她攻右路，我负责左面，我遇上的敌人个头较矮，脱下头盔后露出盘紧的头发，一副准备摘下桂冠的嘴脸。“我是菲利希亚·欧——”我一个假动作甩出锐蛇鞭，对方举剑格挡，结果却被维克翠斜劈过肚脐，再由我一剑斩首。

“再会，菲利希亚。”维克翠吐了口口水，转头对另一人说，“最近老遇不到能打的，你呢？”

结果那人丢下锐蛇，跪在地上喊着要投降，她原本打算一剑毙命，但眼角余光注意到我的态度，不情愿地放过对方，只是朝脸手踹了几脚，踢过去给镇压了舰桥的黑曜种看管。“喜欢我们的钻爪机吗？”

维克翠缓缓走到洛克左方，掩藏不住身上的杀气。“这充满诗意的惨败很适合你吧，卑鄙无耻的小人。”

蓝种全部瞠目结舌，不知所措。舰内部队赶到门外，钻头还留在那儿，但他们也得花上十多分钟才能攻破厚门。

洛克的对讲机传出许多杂音，要求将军指示。外头的战斗部队茫茫然不知所措，破绽百出。指挥官太习惯背后有只隐形的手，如今需要自立自强时却和瞎子没两样。他作战模式的弱点就在这里。一旦失去情报中枢，需要部下独立思考，立刻陷入混乱。

“洛克，叫舰队退下。”我发出命令，满身大汗，双腿几乎要抽筋，快要没力的手不断颤抖，但还是重重跨出一步，踩得钢板发出巨响。“快。”

他的视线射向我背后那个开启大门的粉种，语气中泄露了彼此不只是主仆，也是情人。“埃玛瑟……居然连你也……”然而，年轻女孩面对将军的哀戚神情却毫无羞愧，反倒站得更挺，摘下颈圈上的粉种标志丢在地上，象征她再也不是费毕家族的财产。

我的昔日之友浑身颤抖。

“真是浪漫到无可救药啊。”维克翠冷笑一声。

我在灰色甲板留下一条血红足迹，拉近与他的距离，伸手指着显示画面上野马快要支撑不住的战舰。船身开了许多洞，洞内冒出火光，仿佛星子；周围有驱逐舰持续炮轰，位置就在和平号前方，比她还近了三十千米。

“叫他们停火！”我挥出锐蛇，指着洛克。他腰间也挂着武器，不过很明白自己不是我对手。

“快下令。”

“休想。”

“野马在船上！”我叫道。

“她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你派了多少人出去？”我冷冷问，“你叫多少人到和平号上取我性命？两万吗？驱逐舰上又有多少人？”我解开左前臂上通信仪的保护套，调出和平号反应炉的远程操作程序，状态已在闪红灯。

出发前我就逆转了冷却机制，使其过热，只要随便输入一个指令就能引发大爆炸。“叫他们停火，否则你也会没命。”

洛克昂起圆润的下巴。“我无法凭着自己的良心下这种命令。”

他不可能不懂这代表什么。“那么我们只好共同承担责任了。”

洛克猛转头对通信人员说：“赛卢斯，通知驱逐舰进行紧急回避。”

“太迟。”维克翠说，而我已经通过通信仪提高反应炉功率。屏幕上发出令人胆寒的红光，照耀着每个人。洛克身后全息投影的和平号猝然爆出蓝火，驱逐舰得到长官指示，纷纷急着逃命，只好暂停对野马那头的攻势。然而，最后和平号内部喷出刺目强光，能量震破船体，朝外扩散。冲击波打在驱逐舰上，船壳凹陷只是小事，它们彼此相撞，就连巨像号也猛烈晃动，位置偏离，所幸防护罩吸收了大部分威力。狄珍霍维丝号漂远了，灯号全数熄灭，我只能默默祈祷野马平安无事，然后咬住脸颊内侧，逼自己专注在面前局势上。

“为什么不炮击？”洛克看见部下和船舰的损伤，只能面对自己的失算，“明明可以瘫痪他们……”

“我要安保自己人。”

“但他们也救不了你。”洛克回头瞪着我，“我的舰队还是远胜你们，等到平定其他战场就会夺回巨像号，届时你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守住这舰桥？”

“诗人，你是傻了吗？你都没怀疑过塞弗罗在哪儿吗？”维克翠问，“别跟我说你算来算去竟然忘了算这件事。”她朝影像点点头，洛克的舰队追打卫星统领和奥利安，双方一路往木星前进。“差不多也该露脸了。”

开战时，轨道在最内侧的木卫十四距离很远，然而随着时间推进，逐渐朝战场移动，最后与我方不断撤退的舰队交错，跟木卫一距离只剩两万千米。为了歼灭我们，洛克的部队以安东尼娅为首，对我们穷追猛打，却没料到这是陷阱。院训时代的死马战术重现。

我与罗穆勒斯会谈时，地狱掘进者小队早就在荒芜的木卫十四表面挖了洞。洛克麾下的巡弋舰和火炬船从卫星旁边经过时，一侧有塞弗罗率领六千名星战机甲斗士，另一侧则是两千艘蛭附艇载运五万黑曜种和四万怒吼的红种。磁道炮火力全开，敌方最后关头才张开防空网，但已沦入包围之中，联军像月球水沟的蚊子那样蜂拥而上，覆盖敌船船体，夺取其内部器官。

然而我不只想赢过殖民地联合会，还算计了罗穆勒斯。他原本准备了自己的蛭附艇，想瓜分战利品来制衡我，可是阿瑞斯之子更需要船舰。所以塞弗罗带兵出动后红种立刻炸毁隧道出口，等他察觉自己同样中伏，船舰总数已落后我们。

“没办法引诱你到小行星带，就找颗星星送过来。”观望战局时，我如此解释。

“高明。”洛克低声回答，但彼此都明白，这种战术能成立的先决条件是我能动用五万黑曜种，而他却不行。宝剑舰队内黑曜种合计最多一万（说不定只有七千）。再者，他怎么算也算不到这一点儿。过去阿瑞斯之子的攻击都以红种为主，换言之，几个月前就分出胜负了，我无法船坚炮利，干脆就拿船当饵，以舰内人员扳回劣势。而结果就是洛克的船一艘艘落到我手中，炮口自然也跟着转向。阵型乱了后就无法有效防守。洛克剩下的选择只有抽空船体，但我军部队一开始就穿着磁力装甲和氧气面罩，他只会害死自己的部属。

“这场仗已经打完了，”我对将军说，“不过你还可以救回很多人，只要开口叫舰队放弃抵抗即可。”

他摇摇头。

“诗人，你被逼到了死角，”维克翠劝说，“没有退路了。虽然你很久没做过什么好事，但现在正是好时机。”

“要我毁掉我仅存的一丝荣誉吗？”他淡淡地问。附近一条驱逐舰上有二十名机甲兵攻入后侧机库。“不可能。”

“荣誉？”维克翠嗤之以鼻，“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荣誉？大家本来是朋友，是你自己先背叛的，如果直接害死人也就罢了，结果你让朋友被关在小箱子里，让他们被电击、烧灼，日以继夜折腾一整年。”隔着甲冑，我很难想象说这话的人也曾经受难，但若是细看那双眼神中流露出的哀伤，就知道唯有见过虚无、失去身而为人的尊严才能理解。她相当激动。“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

“维克翠，我发誓保护殖民地联合会。你们都曾在前辈面前承诺过，否则就得不到脸上的印记。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为人类带来秩序的文明，但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他望向我们身后的女武神战士，极度不屑。

“你还活在床边故事里吗？可怜的幼稚鬼。”维克翠态度也同样轻蔑，“还真以为人家心上有你？安东尼娅吗？胡狼吗？奥克塔维亚？”

“不，”洛克冷静地回答，“我没有那种误会。这跟他们没有关系，跟我自己也没有关系。不是人人都得温良恭俭让。为了责任，有时必须冷酷，就算因此远离了心中所爱。”他望着维克翠，眼神带着怜悯，“你要知道，你不可能成为戴罗想要的模样。”

“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来的？”

洛克蹙眉。“不然是为了复仇吗？”

“不是，”她愠怒，“没这么狭隘。”

“你究竟想骗谁？”洛克突然往我这边撇了一下头，“为他？还是为你自己？”

维克翠被问得一时无语。

“想想你的部下，洛克，”我说，“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要是在意人命，何不叫你们的战舰停火，”他回答，“顺便教导部下接受秩序，明白生命容不得我们予取予求。如果要满足所有人，资源消耗殆尽的日子就不远了。”

听到洛克说出这种话，令我心碎。

历尽风霜，潮起潮落，洛克与我一样，不会恨人，只是受迫于现实无奈，才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但这种种苦痛的意义应当是要让我们矫正历史错误，前人恣意妄为地造出现今的世界，还大啖其血肉，我们怎能妥协接受？他的虹膜反射出船舰的爆炸，整张脸被火光照得惨白而愤怒。

“这一切……”他似乎也感到幕将落下，“她真是相当动人。”

“嗯，跟你一样，”我回答，“她是个有梦的人。”洛克明明还很年轻，面容却太过沧桑。岁月在他的面容、在我们之间留下痕迹。杀死朱利安后，我跪在马尔斯学院城堡里颤抖，诗人对我的劝诫好像是昨天才听见：被丢进深水后只剩一条路，不肯游泳，就会溺毙。要是我知道会有今天，当初一定更加珍惜那段情谊，想尽办法也要将他留在身边，争取他的认同。

可是生命的走向只有当下与未来，逝去无法挽回。

我们仿佛身处两岸，中间那条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深，两人都化作无尽夜色中的苍白月影。然而，我脑海闪过的不是长大后的各种矛盾冲突，而是并肩同行的那些日子。渐渐地，我看见洛克脸上浮现出坚定信念，他下定决心要自我了结。

“没有必要寻死。”

“史上最大的舰队在我手上给丢了，”他退后一步，握紧锐蛇，投影正好也显示塞弗罗将宝剑主力打得七零八落，“要我如何继续？我要怎么担下这种耻辱？”

“我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丧命，懂得那种滋味。然后我选择自杀，让别人吊死我，以为这样一切就能结束，再也不会心痛。可是后来的每一天我心中都充满罪恶感。死亡不是解脱。”

“年纪轻轻就丧妻，”洛克回答，“我十分同情。还有花园宴上，以及事后得知你们受到什么折磨，我都非常难过。但对我而言，唯一的慰藉只有我的使命。当这个职责被剥夺，我就什么也不剩，再也无法弥补……我的过错。我爱殖民地联合会，爱自己的同胞，”诗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难道不能理解？”

“我能。”

“你也爱你的同胞。”这话既非批判，也非宽恕。他只是露出微笑。“我无法看着这个种族没落，无法接受人类世界化为灰烬。”

“不会演变成那样的。”

“会的。我们的时代即将结束，现在已经进入了倒数阶段。人类历史的短暂光明逐渐暗淡。”

“洛克——”

“就让他动手吧，”维克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直到此时，我还是很难接受她的冰冷态度。难道她看不出即使洛克背叛过我们，骨子里仍是个极为善良的人？而且他也还是我们的朋友。

“维克翠，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希望你想起我时会记得我好的那一面。”

“我不会。”

洛克还是对她露出一抹哀愁的微笑，拔下左肩的将军徽章，紧握在掌中，仿佛想汲取意志力。但最后他将徽章扔在地上，拔下右肩徽章时眼角已噙满泪水。“我配不上将军的位置，今日我虽败犹荣。你们卑劣的胜利是永远及不上的。”

“洛克，听我说，你不必在此画上句点。新世界才刚开始，裂痕就靠我们来修补。这个世界还是需要洛克·欧·费毕，”我犹豫了一下，“我也需要你。”

“你的世界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即便过去是兄弟，现在若非我无能，我一定会杀死你。”

我觉得眼前一切恍若一场噩梦，无力抵抗拉扯众人命运的那股力量。就像沙子流过指缝，怎么也留不住。这场面是我一手造成，然而我却欠缺足够的心力、智慧——或者什么都好，我无法扭转局势。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洛克。从他知道我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稍稍上前，暗忖着或许能不动武趁隙夺下锐蛇，然而洛克察觉我的动机，立刻举起一手示意。他的神情像在安慰我，也像在恳求我给他一个解脱。“站好别动，我的眼前只剩黑夜。”诗人望向我，眼眶满是泪水。

“求你继续加油啊，我的朋友……”我说。

他轻轻点头，锐蛇却缠住脖子，挺胸说道：“我是费毕家族的洛克，祖先曾行走在古老的红星地表，也征伐过从前的地球。今日，我输了战役，却不会输掉自我，我绝不沦为俘虏。”诗人闭上眼睛，手在颤抖，“我将成为夜空中的星星、曙光的先锋；我承袭了神的荣耀，”他的吐息颤抖，心里也相当恐惧，“我是金种。”

从未尝过败绩的舰队终于溃不成军，而戴莫斯的诗人就在曾经的无敌旗舰上了结自己的生命。风不知从何处窜入，黑暗在耳边低语，诉说着我的朋友终将一个个离开人世，我的光亮将会一丝丝消散。血从遗体慢慢蔓延到我靴边，那抹鲜红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身影。

第四十九章  巨 像

相较于我，维克翠没有受到太大震撼。见我待在洛克遗体前面，她便代为出面指挥。诗人的眼睛失去生气，瞪着地板。

我耳朵充血了，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但战争不会为我停下脚步。维克翠站在蓝种舱位前面露出严肃的表情。“这艘船现在属于崛起革命，有人反对吗？”船员都不讲话，“很好，只要听命行事，各位就可维持原本的职位。不愿意接受命令的人请现在就起身，我们会暂时拘禁。但若阳奉阴违，我们就当场诛杀。你们自己选。”七名蓝种听完后站起来，赫莉蒂将人带离舱位。“欢迎各位加入崛起革命的行列，”维克翠对留下的人说，“距离胜利还有一大段路，现在请为我接通珀耳塞福涅怒吼号和泰坦号到主屏幕上。”

“命令取消，”我开口，“维克翠，用你的通信仪联络，先不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得到这艘船。”

她点点头，在通信仪上按了几个键，奥利安与戴克索浮现在投影上，黑肤舰长先出声。“维克翠，戴罗在哪儿？”

“就在旁边，”她回答，“你们情况如何？有没有弗吉尼娅的消息？”

“敌人舰队三分之一都遭到我们登船攻击，弗吉尼娅已搭乘逃生舱离开，等会儿伊斯梅尼亚回响号会接应。塞弗罗打到他们第二旗舰里，回报断续传来，看起来进度不是问题。忒勒玛纳斯和卢俄比较吃紧……”

“我们势均力敌，”戴克索解释，“需要巨像号来打破均势。我父亲和妹妹登上潘多拉了，目标锁定安东尼娅……”

对话声再次飘远。

当我沉浸在悲伤中，忽然察觉赛菲靠近。她跪在洛克身旁。“这人是你的朋友？”她问。我点点头。“他还没有离开，还在这里，”赛菲指着自己的心口，“也在这里。”她又指着全息投影上的星星，我抬头望着她，因为这股汹涌的情感而讶异。赛菲对洛克表示尊敬虽不至于让我心上的伤口痊愈，但多少填补了那个空洞。“让他明白。”她朝着洛克的眼睛点一下头，那两圈纯粹的金色凝望着地面。我摘下金属手套，亲自为他合上眼。赛菲微笑，我也站起身。

“潘多拉号朝D6坐标区水平移动。”奥利安回报安东尼娅的位置，画面上一群敌船竟脱离宝剑舰队，彼此开火以歼灭船壳上的蛭附艇，同时将原本用于防护罩的动力转移给引擎，逐渐脱离战场。

“到D7了。”

“竟然临阵脱逃，”维克翠看傻眼，“为了自保还真是不择手段。”殖民地联合会其余执政官想必也难以想象。原本我还得将巨像号带进战场才能平手，打上十二小时，两败俱伤收尾，但这下子状况不一样了。安东尼娅到底是背叛还是单纯怯战，目前尚无法肯定。不过她这么做等于将胜利端到我们面前。

“她这一走，敌人阵型就出现破绽。”奥利安也提醒我，她和自己旗下的船长、船只进行神经连结，进入眼神失焦状态，但仍立刻带领舰队切入安东尼娅原先守住的区块，拿下敌军的侧腹区域。

“别放她走！”维克翠大吼。

然而，戴克索与奥利安没有余力派人追捕安东尼娅，必须赶紧掌握难得的机会，歼灭面前的敌船。“没关系，那就让我来，”维克翠自言自语后下令，“引擎推力六成，五分钟内拉到全速。舵手调整航线，追上潘多拉号。”

我在脑海中快速评估。一方面，我们身处战区后侧，战斗才刚结束，能够即刻动身的只有巨像号，别的船舰已经损坏得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巨像号尚未采取行动，所以外人并不知道这艘船已经易主，也产生了一个开战前我根本没有料到的选项。

“命令取消。”我赶紧出声。

“不行！”维克翠转头瞪我，“戴罗，一定得抓到她！”

“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能让她逃了！”

“可以之后再去抓。”

“等她做好准备就抓不到了，这边还要好几个钟头才能分出胜负，你答应过会帮我逮到她！”

“我会做到，可是你得将眼光放远，”我告诫她，“解除舰桥防护设定。”

她一脸震怒，但我先不理会。金属外壁缩回，我穿过洛克遗体，走到玻璃前方凝望黑暗的太空。

远处以木星为背景，战火闪烁，木卫一就在下方，木卫三在它左边，仿佛一颗闪耀的大梅子。

“赫莉蒂，找回所有能动用的部队守住舰桥，镇压敌人。赛菲，你们就当舰桥的最后防线；舵手，航道设定为木卫三，不准让殖民地联合会发现这艘船换人接管。我说得够明白了吗？所有人都不准进行对外通信。”蓝种照我的吩咐操作。

“木卫三？”维克翠还频频看向妹妹的方向，“那安东尼娅和这边的战斗——”

“已经赢了。你妹妹一走就大势已定。”

“但我们去那边做什么？”

引擎开始加速，巨像号远离和平号与野马那边的大群船骸。“去争取下一次的胜利——抱歉，我先和别人讲个话。”

我将沾在护膝的血迹抹了一点儿到面罩上，然后稍稍在显示器还可延伸的范围内收起部分面甲。果不其然，罗穆勒斯自己先来联络了。我调整画面到左侧，并且加快呼吸，假装我跑了一阵子才接听。

他的脸孔出现在左边，占据画面的八分之一，似乎经过一场枪战，但我看不太到他那边的状况，他也看不到我的状况，主要画面只有面部与头盔。“戴罗，你们在哪儿？”

“在舰内通道，”我喘着气跪下，装出要休息的模样，“正朝舰桥进攻。”

“还没有进去吗？”

“洛克启动封锁机制，没那么容易。”

“戴罗，听好，巨像号改变方向，朝木卫三过去了。”

“是造船厂，”我惊呼，“他想攻击造船厂！没有船只可以拦截吗？”

“没有！都太远了。看来奥克塔维亚又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好过。造船厂是外缘区的未来，你得尽一切手段赶快拿下舰桥！”

“我会努力试试看……可是罗穆勒斯，洛克船上有核弹，要是他目标不只是造船厂，那……”

他脸色发青。“请你一定要阻止他，下面也有你的同胞。”

“我会全力以赴。”

“谢谢，戴罗，祝你好运。第一队，跟我来……”

信号切断，我头罩完全解开，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其实他们没有听到对话，不过也猜得出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你打算毁掉罗穆勒斯在木卫三周边的造船厂是吗？”维克翠开口问。

“好样儿的，”赫莉蒂说，“好样儿的。”

“我什么也没毁掉，”我说，“现在我还在走道上奋战，努力要攻进舰桥。洛克自知不敌，决定抢在我拿下这艘船前最后的一点儿时间攻击敌人要害。”

维克翠听得眼睛一亮，不过还是有所保留。“假如罗穆勒斯发现——甚至只是起疑，就会将我们的部队还有夺取的船只全部轰成渣。”

“谁会说出去？”我的视线扫过舰桥，“谁？”问完后，我瞥向赫莉蒂。“一有对外信号就朝那家伙的脑袋开枪。”

只要毁掉造船厂，外缘区少说五十年内无法轻举妄动。今日罗穆勒斯虽是盟友，但我很清楚他迟早会成为崛起革命的威胁。既然我现在帮他赢了一战，为此失去洛克，也放弃木星这边的阿瑞斯之子，那么拿些代价回来并不为过。可是我一低头却看见鲜红的脚印落在身后。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竟是踏着洛克的血前进。

巨像号穿过野马与我们部队留下的宇宙垃圾，从木星这头往木卫三靠近。卫星统领派出速度最快的战斗机想拦截，却被炮台一一击坠。罗穆勒斯的未来希望就在他引以为傲的厂房和生产线，灰色的金属太空站群聚在一起，排列成环状。外缘区的独立与壮大即将被打碎。

我们来到如宝石般闪耀的木卫三，巨像号依我吩咐，水平对准赤道上的外缘区工业之巅峰；女武神的战士来到我背后，赛菲见识到金种文明的壮阔，大大开了眼界。船厂区域长度达两百千米，容纳数百辆运输舰，包括巨像号在内，全太阳系最精良的船舰就在是这里诞生。然而此处一如神话中的怪兽，儿女若挣脱了父母掌控，就会反噬，核心区也同样会是这种命运。

“这是人类建造的吗？”赛菲的语气中藏有敬畏，身边好几人甚至惶恐下跪。

“出自我的同胞，”我回答，“是红种的手。”

“耗费两百五十年……这里的第一座厂历史悠久。”维克翠过来和我并肩站着，一同望向厂房正射出数百艘逃生舱，想必是得知巨像号接近的消息。然而，优先撤出的肯定是主管阶层。我不会逃避责任，我很清楚一旦下令开火杀死的是些什么人。

“会有成千上万的红种死在里面，”赫莉蒂静静地对我说，“还有橙种、蓝种……灰种。”

“他知道。”维克翠说。

赫莉蒂没有离开。“长官，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想？”我无奈地反问，“这整件事从来就不是我们想怎样不想怎样。”我回头要对舵手下令，但还没开口，维克翠就搭着我肩膀阻拦。

“亲爱的，你不必自己承担，这次算在我头上。”她以金种清亮的嗓音喊着，“全体炮击，二十一号到五十号弹头沿目标中线发射。”

我们一起看着战舰攻击，毫无防备的造船厂化为废墟。赛菲依旧着迷于外头的光景。虽然之前看过战争的全息影片，内容却都以狭窄走道上的人员战为主。他们第一次目睹战舰真正的破坏力，我也第一次见到她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惧。对他们而言，死在炮火下太过悲哀。没有战歌与战号，仅能在静默之中瞪着星空，只是为金种王朝作嫁衣，然而也无可奈何。

同时，我脑海深处回荡着一句古老而黑暗的谚语：

冤冤相报何时了……

此时心境比我预期更加沉重。船厂爆炸，我不忍卒睹，转身看着赛菲。残骸朝着卫星地表飘去，最终将落在木卫三的海洋和都市中。

“这艘船该改名了，”我说，“由你命名。”

一道白光打亮赛菲的脸。

“Tyr Morga。”她毫不迟疑。

“什么意思？”赫莉蒂问。

我望向窗外，船厂一截一截被卷进火焰，木卫三的亮光映衬飘流的逃生舱。

“意思是晨星。”

Ⅳ  星 星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当黄金贵胄给我们戴上钢铁的缰绳

记住，为了那条山谷，所有美梦的归处

我们怒吼，挣扎

不曾停歇

即使身披枷锁

第五十章  雷 电

宝剑已折，折损过半，四分之一的船只落入我们手中，其余或随安东尼娅逃跑，或零星追着幸存的执政官直奔核心区。我请绥克莎带着姐妹搭乘机动性较高的轻型巡弋舰出动，由维克翠做总指挥，任务是捉拿安东尼娅和援救卡珐克斯。他在尝试攻入潘多拉号时被敌人俘虏。本来我要塞弗罗也过去，制造两人相处机会，没想到他明明先去过维克翠船上，却又在他们出发的半小时前先回来，而且自个儿在那边生闷气，不肯告诉我怎么回事。

至于野马，她为了卡珐克斯一阵慌乱，但强自镇定。若不是主舰队需要帮忙，她大概会亲自带兵救人。我们先修整船只，先求安全航行，无法使用的船就在壳上凿洞，接着在战场的船骸堆中搜寻有无生命迹象。目前崛起革命与卫星统领虽维持合作关系，但可能不会太久。

两天前开战至今，我还无暇打盹，看来罗穆勒斯也一样。黑眼圈框住了他的愤怒与疲惫，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臂一子，还有更多更多。我们双方都不想面对面，只能开视频会议。

“如最初所言，你们独立了。”我说。

“而你拿到了船舰。”罗穆勒斯背后罗列的大理石柱，柱上有托勒密风格的雕刻。由此可知，他人在木卫三的悬宫，太阳系外缘的文明枢纽。“但是凭着那种规模的舰队，并不足以与殖民地联合会核心一战，灰烬之王将亲自等着你。”

“我也在等。有很多事情得和他的主子做个了断。”

“你们要从火星进军？”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沉吟一阵。“这次作战中有件事情令人在意。后来我的部下登上每艘船检查，完全没有发现超过五百万吨的核弹信号。不过你那时说有，然后……提出了一些证据。”

“我的部下找到的信号可不少，”但这当然是谎话，“有疑问可以到我的船上看看，核弹全集中在巨像号并不奇怪。以洛克那种个性，一定会严格管控。能在最后一刻攻进舰桥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船厂可以重建，但人死不能复生。”

“他们真有核弹？”罗穆勒斯还是继续追问。

“我会拿自己同胞的未来当赌注吗？”我冷冷地扬起嘴角，“木卫安全了，你们得以决定自己的下一步。知足点比较好。”

“的确。”话虽如此，罗穆勒斯却已看透真相，察觉自己遭到愚弄。然而，除非他放弃和平局面，否则只能拿同样说辞面对子民。一旦透露真相，以当地的民心风俗，定会坚持讨回公道。只是现在的外缘区没有继续打仗的本钱，两军一旦交锋，必定是船舰较多的我方胜出，况且就算重挫了我，未来就没有人挡在殖民地联合会面前。他别无选择，只能配合演出，我也得承受罪孽煎熬，永远无法忘记外缘区还有几亿人受到奴役，成千上万阿瑞斯之子将落到罗穆勒斯手里受死。无论我怎样警告撤离，总会有人走不了。“请你们今天就动身吧。”

“搜索生还者需要三天，”我回答，“找完立刻走。”

“好吧。我会派船护送各位到事前议定的边界，你的旗舰出去后，舰队就不能再返回，你麾下任何船只若是越过界线，等同宣战。”

“我还记得我们讲好的条件。”

“我还是要提醒一声，顺便请你代为问候核心区，我也会妥善‘照顾’你没能接回去的阿瑞斯之子。”撂下话后，他马上切断通信。

三天后，我们返程，途中继续进行船舰整修。焊工、金工攀附船壳，仿佛无害的藤壶。虽然折损二十五条旗舰，但夺取到手的超过七十艘，可谓现代战争史的重大胜利。可惜，当你必须清理自己朋友的血迹时，无论再多胜利也教人快乐不起来。

这种时候厚着脸皮并不难，因为你所能看到、嗅到、碰到和感受到的其实相当有限。等到亢奋退去、情绪松懈，你很快就会想起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如何害朋友惨死。舰队战就像诅咒，交战后得经历好几个月的漫长空间，然后一切过程重演，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迟迟没有对大家交代要朝哪儿前进，他们也没有当面问我，但通过部属表达了疑惑。我给的始终是同一个答案。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舰队的中坚是阿瑞斯之子，成员早就历经千辛万苦，所以还能聚在一起唱歌跳舞，乐天知命。而这气氛似乎会传染。离木星越来越远时，走道上更常听见有人吹口哨，并且还兴起一股在制服绣徽记、给星战机甲涂鲜艳矿业色彩的风潮。这种活力在殖民地联合会的军队中绝对见不到。只是，目前还是同色族的人才会聚在一起，只在办正事时打破族群藩篱。我本以为他们可以更融洽地相处，不过至少是个好的开始。我脸上虽挂着微笑，继续领导众人，却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失去联系。

我在走道上杀死十人，炸掉造船厂时又害死一万三千名同胞。虽然他们的面孔不至于纠缠着我，只是内心那抹恐惧怎么也甩不开。

截至目前，我尚未与阿瑞斯之子基地取得联系，所有频道全部失效。这代表银种人破坏传输站的计划已经完成，现在金种和红种都面对同样的信息障碍。

我为洛克安排他应得的葬礼。诗人想必不愿留在异乡，所以我将他送往太阳。灵柩是金属材质的太空鱼雷。我和野马将遗体安置进去，偷偷让号叫者从人满为患的停尸所搬出来，私下举办告别式。我们死了太多自己人，而我为敌方将军痛心疾首的模样是不能公开的。

为他哀悼的人少之又少。洛克念念不忘的金种同胞就算记得，也只会给他安上弄丢舰队的臭名，堪比古代的盖乌斯·特雷恩蒂乌斯·瓦罗，竟傻得在坎尼让汉尼拔包围得逞。对革命分子而言，洛克只是个金种，自诩超凡入圣，但碰上收割者也不得不屈服。

看着曾有深厚情谊的朋友化为冰冷的尸体，我不禁感到寂寥，好像捧着再也无法安放花朵的花瓶。

我希望洛克和从前的我一样相信来世，但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信仰的，我甚至无法肯定。应该并非一朝一夕吧，而是慢慢被迫面对现实，假装相信往生谷存在，心里会比较好过。要是洛克死前能抱着对新天地的期待，那该多好。可惜他自刎前仍只肯定金种文明，怀抱着一个自我中心的信念沉入黑暗。

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轮我跟他道别了。当我凝视洛克的面孔，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回忆。月球宴会前他在床上看书的模样（后来被我用麻醉针扎了）；还有他盛装打扮，约野马一起去爱琴城看歌剧，过来约我同行，还说天琴座奥菲斯的故事一定能打动我。还有，院训时大战结束，守在炉火边的他一见我活着回来，大大地笑开，冲上来拥抱我。那时我们根本还没长大，只是一群男孩。

如今，他的身体失去温度，眼周发黑，一点儿年轻气息也不剩。因为我，他再无可能与别人白头偕老，享受天伦之乐。我想起了塔克特斯，眼泪涌上。

我的朋友（特别是号叫者）并不赞同我让卡西乌斯也参加告别式。可是我认为缺了他的最后一吻，对诗人会是一大遗憾。卡西乌斯腿上还有铁链，手也被磁力锁箍在背后，但我过去为他解开，让他可以与洛克好好告别。卡西乌斯庄重地弯下腰，在诗人额上轻轻一吻。

卡西乌斯与洛克道别后，金属舱门重重关上，塞弗罗走进来。他依旧不同情洛克，和野马一样只是冲着我才出席，怕这里会需要支持。洛克出卖我和维克翠，最重视忠诚的他自然无法接受。在塞弗罗眼中，洛克没把别人当朋友，连野马也这么想。她同样是受害者，而且为此失去父亲。即便尼禄·欧·奥古斯都有诸多不是，也改变不了血浓于水的事实。

他们等我开口说话，但我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引来更多怨怼不满。于是，我按照野马事前忠告，不逼别人听我美言这位众人心目中的叛徒，只念了以前他喜欢的一段诗：

莫畏烈日骄阳，

莫惧凛风寒霜，

俗务尽，凡缘了，

志已酬，返家乡。

流金岁月终有时，

烟囱蒙尘土飞扬[30]。

“Per aspera, ad astra.”包含塞弗罗在内的所有金种一同低语。按下按键后，洛克从眼前离去，与拉格纳还有世世代代的勇者一同朝太阳奔去。其他人走了，我还留在原地，野马陪在我身旁，注视着被带走的卡西乌斯。

“你对他有何打算？”等到只剩我们她才开口问。

“不知道。”我有点儿不高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呢？

“戴罗，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嗯。”但野马没走，反而靠得更近，“不是你的错。”

“我说我想静一静——”

“不是你的错。”

我发起脾气，暗忖她为什么不肯走，一转身却看见那双太过温柔坦诚的眼睛，压抑在肋骨底下那股窒闷全部爆发，泪水不听使唤地沿两颊滑落。

“不是你的错。”她将我拉过去，我忍不住啜泣。野马搂着我的腰，额头抵在我胸膛。“不是你的错……”

晚上我和朋友一起用餐，地点在从洛克易主而来的大房间。大家安静无声，连塞弗罗也不多话。

维克翠出发后他就心事重重。事实上，这几天下来军队众人内心都蒙上阴影，不过只有在场几位知道目的地，所以心情也比一般官兵凝重。

野马想守在我身边，但我不愿意。我需要时间思考。于是我没说什么就关上门，一个人躲在桌边，躲在伤痛里面。朋友来参加葬礼是为了我，不是洛克，只有赛菲态度比较仁慈，然而那也是因为她在前往木星途中不断见证洛克的军事天才，能以比较纯粹的眼光欣赏。无论如何，最后只有我一人还将洛克视为挚友好好对待。

将军的个人房中还弥漫洛克的气味。我翻翻架上的书本，看见展示盒里飘着一块烧焦的船体金属，墙壁上也挂了不少战利品，都标明是最高统治者因他在“火卫二战役的英勇表现”、火星大统领因他“保护金种社会”所馈赠。索福克勒斯的《底比斯三部曲》还摊在床头柜，我也没有动过，书还停在同一页。我什么摆设也没有改，仿佛觉得这么做可以将他留下，像是以琥珀留住诗人的灵魂。

我躺下想休息，却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于是又起身拿了他的酒瓶倒威士忌，走到客厅看全息影片。开战后网络就断了，与其余人类失去联系，我心里有种莫名不安。我搜寻舰上主机寻找储存了什么内容。有太空盗匪和高贵的金种骑士、黑曜种赏金猎人，金星上多愁善感的紫种音乐家。后来我发现了近期播放过的文件夹，最新的记录是开战前一晚。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还下意识先回头张望，就像正要偷看别人的隐私。文件夹里有洛克喜爱的歌剧《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爱琴城演出版本，其余却都是我们学院时代的数据。我手悬在半空，想要点开，心里却有个声音说要缓一缓。我通过对讲机呼叫赫莉蒂。

“还醒着吗？”

“现在醒啦。”

“想请你帮个忙。”

“我哪一次不帮了？”

二十分钟后，卡西乌斯上好手铐脚镣到了我这里。押送队伍是赫莉蒂本人外加三名阿瑞斯之子，我下令解散，向她点头致谢。“谢谢，我可以接手处理。”

“恕我直言，长官，我不觉得。”

“赫莉蒂……”

“我们会在外面待命。”

“去休息没关系的。”

“有需要就叫我们。”

“真是铁一般的纪律。”等到人都出去后，卡西乌斯不禁调侃。他站在大理石圆形玄关欣赏雕刻。

“洛克挺会打点装潢的，可惜品位属于交响乐团第一把交椅——就是九十岁老先生的那种。”

“根本是三千年前的人吧他？”我回答。

“我觉得他不会喜欢罗马人的袍子，太没有时尚感。我父亲从政时居然有人提议要恢复那种衣着打扮，还特别在酒馆和一些俱乐部里那样穿。我也看过照片，”他打个哆嗦，“很恐怖。”

“以后也会有人嫌弃现在的高领的。”我抓着自己的领子。

他瞧见我手上有威士忌。“所以这是社交场合？”

“不算是。”我带他到客厅，四十千克的囚犯鞋踩在地上铿锵作响，相当沉重。然而卡西乌斯看起来却比我还自在。我给他斟了一杯酒，他坐在沙发上，一脸担心是陷阱的模样，朝酒杯扬起眉毛。

“不会吧，戴罗？下毒不符你的风格。”

“这可是乐加维林呢。是火星包围战后洛恩送洛克的礼物。”

卡西乌斯闷哼一声。“我不懂讽刺。至于威士忌嘛……有了酒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他看看酒杯，“这是瓶好酒。”

“这让我想起父亲。”我听着头顶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当然，他以前喝的东西比较适合当清洁剂，或者用来杀光人类的脑细胞。”

“他死的时候你几岁？”卡西乌斯问。

“没记错的话，大概六岁。”

“六岁……”他摇晃酒杯沉吟道，“我父亲平常不会一个人喝酒，但偶尔我会看到他在喜欢的地方一个人喝。那是奥林帕斯火山山脊上一条偏僻的小路。他会坐在长凳子上，喝的就是这种酒。”卡西乌斯咬着脸颊内侧，“我也最喜欢在那个时候和他相处，没有别人在场，只有远方几只老鹰在飞。他和我说过山上长了什么树木。我父亲很喜欢树，讲起它们的分布，什么鸟会在什么树上筑巢，真是滔滔不绝。冬天就更严重了，连树木变成什么模样也要一一解释。其实我从没认真听，现在倒是有些后悔。”

卡西乌斯喝下一口酒，除了醇烈的气味外，他还能尝到泥煤与葡萄柚的香气，那是非常地道的苏格兰美酒。至于我，其实就只尝得到烟熏味。“马尔斯城？”他朝洛克房间的控制台上撇了撇头，“我的天，看起来好小。”

“比火炬船的引擎还小，”我附和，“人生就是这样等比成长，”我笑了起来，“一开始我也觉得灰种都好高。”

“呵……”他一脸淘气，“你也可以拿塞弗罗当标准啦……”咯咯几声后，卡西乌斯变得认真。

“我想向你道谢……谢谢你让我参加告别式，我有点儿……意外。”

“换作是你也会那么做。”

“嗯，”卡西乌斯似乎不大肯定，“那是洛克的东西吗？”

“嗯。我打算看看他的影片，有一些记录显示他反复看过数十次，但内容并不是学院之间的竞争，而是大家相处的情形。我想你懂的。”

“你看过了吗？”

“我想等你一起看。”

卡西乌斯听了又是一阵错愕，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做。

我按下播放键，心思随影片回到学院，回到两人都还没长大的年代。起初气氛很尴尬，后来威士忌稀释了紧绷感，放松愉悦变得比较容易，沉默却也更显深沉。画面上出现的是高原地带，大家在营火边听奎茵说故事。“我们那晚接吻了。”卡西乌斯说。奎茵刚刚讲完自己祖母的故事，她四度在距离都市一百千米的山区中不靠建筑师一个人盖房子，却总盖不成。

“奎茵钻进睡袋，我说我听见怪声，两个人就出去查看。后来她终于发现是我在偷偷扔石头，只是想要骗她出来。她脸上那笑容真令人难忘，”卡西乌斯笑着回忆，“那双长腿就该箍在人身上，你懂吧？”他笑个不停，“不过她还是有点儿矜持，轻轻打了我一巴掌，把我推开了。”

“她可没有那么好追。”我说。

“是啊。但她隔天早上亲自叫我起床，还亲了我几下。当然是照她的方式来。”

“这大概是史上初次丢石头战术成功的记录。”

“厉害吧。”

有些片段我从来不知道。洛克曾约卡西乌斯钓鱼，因为奎茵要从后面将他推进池塘。卡西乌斯本人在我面前饮下一大口酒，看着年轻的自己溅起满天水花，还想要拉奎茵一起下去。当然也有比较私密的片段，例如洛克和莉娅在高原的夜幕底下进行侦察时陷入爱河，两人停下来喝水时，手不经意擦过彼此。费彻纳躲在树丛，拿通信仪记录下很多画面。两人初次在城门碉堡里盖同一条被子、洛克约她到高地献上初吻……但紧接着就听见安东尼娅与维克瑟斯从雾中接近，眼睛戴着光学镜片闪出光芒。

洛克试图拦阻，却从峭壁坠落，莉娅就是在此时遭到俘虏。他摔断手臂，被急流冲走，花了三天时间走路返回，而且以为我被胡狼杀死。诗人为我哀悼，找到我给莉娅堆的墓，却看见狼群已经挖开石头，叼走她的遗体。他一个人在原地哭了好久。卡西乌斯看见这一幕，表情十分凝重，令我想起他与塞弗罗回去时看见莉娅、洛克的处境，也同样愤慨不已，说不定心里暗自后悔竟与安东尼娅联手。

还有很多片段，很多我之前不知道的点点滴滴。其中重复播放过最多次的是卡西乌斯嚷嚷着自己新找到两个好兄弟，要我们也进贝娄那家族效力。那时他精神奕奕，人生充满喜悦。我们都一样，即便我当时内心纠结，依旧情绪高昂。事隔多年再回头看这些，更凸显了我的隐瞒给他们带来多大冲击。

我给卡西乌斯再斟满杯子。全息投影的微光洒落，他一直没讲话。洛克的马是灰斑花色，他低头望着缰绳，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我们害死了他，”卡西乌斯终于开口，“都是因为我们挑起战争。”

“是吗？”我问，“这世界不是我们造就的，我们甚至也不是为个人私利而战，洛克也不例外。他效忠奥克塔维亚，效忠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牺牲的殖民地联合会。洛克的死将创造一个新的政治舞台，大家会把罪归咎到他身上，他为那些人做牛做马，还要沦为替罪羊。”卡西乌斯知道我在暗示什么，那也是他最大的恐惧：或许，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什么荣誉，什么骑士精神……都是旧世界的价值观，不容于当前的太阳系。

“你觉得这会持续多久？”他若有所思，“这场战争？”

“是说我们之间还是所有人？”

“我们。”

“你当初说要打到一方心脏不再跳动是吧？”

“你居然还记得，”他闷哼一声，“那其他人呢？”

“直到再没有色族之分。”

他笑了。“目标怎么放这么低？”

我看着他摇摇酒杯。“要是奥古斯都没将我与朱利安排在同个房间，你觉得后来会怎样发展？”

“不重要了。”

“说说看？”

“我也不知道。”他语气有些激动，喝光威士忌后自己又倒满，明明上了手铐，动作却依旧利落。卡西乌斯瞪着玻璃杯，眼神迷惘。“你和我不像洛克或弗吉尼娅那样心思细腻。你如果是雷，我就是电。记不记得，那时我们还在脸上涂东西，骑着马像个白痴一样四处乱闯？其实那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无法改变性格，你和我需要一场风暴。若是不起风暴，就只能平凡地结束一生。现在这样硝烟四起，冲突对立……我们的呐喊总是最响亮。”他意识到自己又将话说得太冠冕堂皇了。嘴角不禁染上一抹无奈微笑。

“你真的这么觉得？”我问，“人永远只能有一种样貌吗？”

“你不认同？”

“维克翠也是这么说自己，”我耸耸肩，“但我坚持她有别的选择，每个人都有。”卡西乌斯身子前探，这次是给我倒酒，“洛恩也常常提起他被困在自己的人格和过去的抉择中，于是渐渐感觉人生根本不属于自己，背后受另一种东西操纵，扭曲了面前道路。然而到最后，尽管他对世界有爱与仁慈，有珍惜的家人，都无法挽回命运。你选择什么方式去活，就以什么方式死去。”

卡西乌斯在我这番话中听见的不只有质疑，同时也明白野马、塞弗罗、维克翠都可能步上这个后尘。更重要的是，他的人生跟我一样，被迫卷进汹涌波涛。“你觉得自己会死吗？”他问。

“洛恩总说，时机总有成熟的一天，那一天只会越来越接近。”

他望着我，眼神温柔，似乎忘了酒的存在。这气氛比我预期得更亲近，或许真的说进他心坎了。又或者，卡西乌斯也觉得自己只是一步步朝死亡迈进。“我之前没想过你背负了多少。”他语气谨慎。

“多年来，你藏匿在敌人之中，无法对别人袒露心情。是不是？”

“当然不能说，风险太大，会害死很多人——你好，我是红种派来的间谍？”

他没有笑。“现在也一样。所以你才对生命感到灰心。即使与同胞团聚，你依旧像是外人。”

“没错。”我举起酒杯，心里有些迟疑，不知究竟该对卡西乌斯吐露多深。但后来威士忌帮助我开口。“和大家交心好难，每个人都有不能碰触的禁忌。塞弗罗还思念父亲，将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身上；维克翠始终认为自己应该要凶残阴毒，假装她就只想要复仇。还有，人人都觉得我有远见，因为我有过那样的妻子，就代表我能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事实上我自己看待她的角度已经跟以前差很多了。野马——”我困窘地将话吞回去。

“说吧，她又怎么样？你杀了我兄弟，我杀了费彻纳，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尴尬？”

我眉头一挤，暗忖着这场面确实够怪。

“她老是在评断我，”我说，“评价我的一言一行，仿佛要算个总分来决定我够不够格。”

“够什么格？”

“让她愿意配合，能不能担任领袖……我也不确定。我还以为在冰原时我就算证明了自己的为人与能力，但看来还是不够。”我耸耸肩，“你当初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艾迦杀死奎茵，你还得继续执行最高统治者的每个命令，达成你母亲的……期望。现在你却跟杀了你两名兄弟的人对坐饮酒，谈天说地。”

“我不在乎卡努斯。”

“嗯，你们感情还真好。”

“小时候他对我不错，”卡西乌斯说，“这样说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但以前我很崇拜卡努斯。他带我做运动、出门旅行，还把自己跟女孩相处的那套也教给我。不过对朱利安又是另一个样子。”

“我也有哥哥，他叫基尔兰。”

“还健在吧？”

“目前在阿瑞斯之子里面做技工，已经生了四个小孩。”

“啊？所以你已经当了叔叔？”卡西乌斯一脸不可思议。

“不只叔叔，基尔兰后来和伊欧的姐姐再婚。”

“这样啊。我也跟小孩子相处过，我很会哄小孩。”卡西乌斯的眼神变得蒙眬，笑意逐渐收敛。我明白他灵魂深处埋藏的疑惑是什么。“戴罗，我已经厌倦这种战争了。”

“我也一样。要是可以救回朱利安，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可是现在我们就是为了他，为了与他同样处境的人而战——那些温和、善良，知道世界应该是什么模样的人。问题是，他们的声音永远盖不过恶人。”

“你不担心自己毁了一切后再也拼凑不起来吗？”他诚恳地说。

“当然担心。”我早就了解自己的弱点，“所以才需要野马帮忙。”

卡西乌斯凝望我良久，最后摇摇头，发出的那声轻笑不知是针对自己还是我。“要讨厌你可真是不容易。”

“冲着这句话，一定要干杯。”我们举杯，没再多说什么。但他离开前，我给了他一个全息方块，要他回去看。我也先为方块的内容道歉，解释了这件事必须要让他知道。卡西乌斯听出话中讽刺。我知道，他将会在回到牢房后看完，潸然泪下，然后觉得更加孤单。面对真相总是艰难。

第五十一章  潘多拉

卡西乌斯离开后过了几小时，我睡得并不安稳，后来又被塞弗罗叫醒。他从通信仪联络，说有要紧的事。维克翠与安东尼娅在小行星带交火，她要求增援，所以塞弗罗已经整装，并要赫莉蒂组织突击部队。

野马、号叫者和我搭乘忒勒玛纳斯家族舰队中剩下最快速的火炬船出动。明明才经历过木卫战役，还旗开得胜，赛菲得知又有能作战的场合仍跃跃欲试。然而眼前我需要她整顿黑曜种。只有女王能维持秩序。情况一如塞弗罗最近的新笑话：看见一个身高两米三的女人拿着战斧和挂满舌头的钩子进来，我们要说什么呢？答案就是闭嘴少啰唆。

我则有另一层顾虑。目前我们太依赖几名特定人物来凝聚向心力，要是随便损失某个指挥官，都可能导致革命军瓦解。

我们全速前进，尽快追上维克翠，但抵达该坐标后周围却都是干扰信号的小型星体，而且还立刻收到署名“裘利”的加密讯息。

“捕获贱人，卡珐克斯得救，我赢了。”

于是我们转乘航天飞机，从火炬船到了维克翠的舰队。一路上塞弗罗总紧张地抓着裤管。她这仗打得漂亮，二十艘船舰出击，迅速扩展为五十艘黑船——船只设计相当高科技，机动性与造价同样高昂，符合他们商贾世家的背景，与奥古斯都或贝娄那家族喜爱的巨兽形式截然不同。船上都有裘利家族矛贯日冕的徽章。

维克翠在母亲以前使用的旗舰潘多拉号上等候，换上一身黑色制服，华丽雍容；右胸挂了家族纹章，烈焰般的橘色线条沿着黑色长裤往下延伸，金色饰扣闪亮耀眼。她还找回了之前佩戴的耳环，耳垂上多了两块翠玉，脸上笑容灿烂，却又有些神秘难解。

“欢迎各位来到潘多拉号。”

卡珐克斯又受伤了。他站在旁边，右臂上了石膏，右半脸贴着人工肉。几个女儿马上过去探视，他笑呵呵地问候野马，野马情绪激动到顾不得颜面，跑上前搂住他脖子在光头上亲了一下。

“野马呀，”卡珐克斯乐不可支地放下她，低头说，“抱歉，真对不起，老是被人家抓走。”

“美女总要等王子来救嘛。”塞弗罗打趣道。

“好像真是这样呢。”他回答。

“答应我别再有下次了，卡珐克斯。”野马开口，他赶紧点头承诺，“而且你又受伤了！”

“小伤啊，没大碍的，王子殿下，你不知道我血液里面有魔法吗？”

“说到这个，要见你的可不只我们。”野马回头瞟了阶梯一眼，吹了声口哨，卵石就放下索福克勒斯，爪子敲地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狐狸一溜烟儿从塞弗罗脚边蹿过，差点儿把他撞翻。索福克勒斯跳进卡珐克斯怀中，他张大嘴巴狂亲狐狸，看得维克翠退后一步。

“我还以为你这边出了问题。”塞弗罗朝她咕哝。

“我早说过，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维克翠回答，“戴罗，主舰队距离多远？”

“两天。”

野马张望了一阵。“戴克索呢？”

“他正在处理上面几层的鼠辈。还有几个圣痕者死撑着，要全挖出来得费些工夫。”

“途中几乎没看到损毁的船骸，”我开口，“怎么办到的？”

“什么怎么办到的？我才是裘利家族正统继承人。”维克翠得意地说，“无论是看我母亲遗嘱还是看出生顺序都是一样。也就是说，安东尼娅指挥的根本就是我的船，靠钱买通的舰上人员当然要联络我。他们以为几条小船后面跟的就是大舰队，所以哀求我让可怕的火星收割者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妹妹的部下如何处置？”我问。

“处决三人，毁掉他们船只，杀鸡儆猴，抓到又不肯投诚的执政官目前都关着，他们的职务由效忠我及母亲的旧识接管。”

“人家愿意加入吗？”塞弗罗嘀咕。

“他们追随的是我。”维克翠说。

“这两者有些不同。”我也出言试探。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我的船。”距离重振母亲的企业版图只差一步，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和平状态下完成。维克翠目前的角色依旧相当微妙，就像狮雨战役时洛克得以全权掌控那支舰队。

其他人对她的忠诚度将遭受考验，塞弗罗对此显然感到不安。野马和我互望，皱了一下眉头。

“这年头‘所有权’成了个有些难定义的词，”塞弗罗还是说出口了，“他们的意见好像还是很多。”维克翠一听就要发脾气，野马赶快介入。“我想塞弗罗的意思是想问你，既然报了仇，还想跟我们一起进军核心区吗？”

“其实我还没报仇，”维克翠回答，“安东尼娅还没死。”

“那她要是死了呢？”野马追问。

维克翠耸耸肩。“我不太擅长给承诺。”

塞弗罗看上去更加低落。

牢房中关了数十人，大部分是金种，其余是蓝种和灰种。他们先前身处高位，但效忠安东尼娅。

我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峡谷，敌人从两旁栅栏后方对我怒目相向。我独自穿过走道，让这些金种亲眼看到俘虏自己的究竟是何人。这感觉倒是挺爽快的。

我在倒数第二间才找到安东尼娅。她靠着栏杆坐下，除了脸颊上有些瘀血，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性感的嘴唇、浓密的睫毛，即便牢狱中灯光惨白，依旧遮不住瞳孔里那抹火焰。柳枝般纤瘦的腿盘在身下。她正伸出黑色的指甲抠着大脚趾上的水泡。

“就觉得我听见收割者的镰刀声呢。”安东尼娅嘴角浅浅扬起，眼神十分魅惑，看遍我身上每一寸，仿佛欲将我吞吃入腹。“亲爱的，你应该灌了不少蛋白质吧？又跟以前一样雄赳赳气昂昂。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忘记你瘦到皮包骨、哭啼求饶的窝囊样儿。”

“这边的舰队只剩你一个骨骑，”我朝隔壁牢房望去，“我要知道胡狼究竟有什么计划，他的军力分布、补给线和据点战力，也要知道他对阿瑞斯之子掌握多少。还有，他和最高统治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双方是同谋还是有疙瘩？胡狼是否有意斗垮她？我要所有能够击败他的情报，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那些该死的核武藏在什么地方。只要告诉我，就能活命，不说就是死路一条。清楚了吗？”

安东尼娅听见核武二字没什么特殊反应，隔壁房间那人也一样。

“很清楚，”她说，“我非常乐意配合。”

“安东尼娅，我知道你会想尽办法活下来，但我说话的对象不只有你。”我伸手敲打隔壁栅栏。

那个个子较矮、肤色较黑的金种终于红着眼睛抬头。她的脸很尖，说话声音也一样。怪的是，她的卷发比印象中亮眼很多——还有眼睛。那一定是人工染色。“蓟草，你也一样。谁先提供更多情报谁就能活下来。”

“手段真是阴毒，”安东尼娅刻意喝彩。“这样还自称红种？我觉得你在我们的社会应该如鱼得水？”她冷笑一声，“我没说错吧？”

“你们有一小时时间考虑。”

我转身离去，让我的威胁在两人内心发酵。

“戴罗！”蓟草叫道，“帮我跟塞弗罗说对不起。拜托你！”

我回头慢慢走过去。“你染了头发。”

“小镀金想跟我们平起平坐呢。”安东尼娅讲起话故作亲昵，开始伸展那双长腿。就算坐着，她还是比蓟草高出一个半头。“别怪她，她就是爱做梦。”

蓟草凝望着我，双手抓紧铁条。“抱歉，戴罗，我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不然我一定……”

“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你并不笨。现在还假装自己不了解就太可悲了。其实你想对付我是很正常的，”我缓慢地说，“问题在于，原本塞弗罗会在场，号叫者所有人都会在场，”她盯着地面，不敢和我四目相交，“你怎么能那样对他？怎能这样对所有同伴？”

蓟草无言以对。我搔搔她的头发：“以前的你比较好看。”

第五十二章  利 牙

回到监牢的控制室后，塞弗罗、野马和维克翠都来了。另外还有两个技术人员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周围同时浮着十几个影像。“说了什么吗？”我问。

“还没，”维克翠回答，“但我稍微‘加热’了一下，水迟早会烧开的。”

塞弗罗正瞪着画面。“想不想和蓟草谈谈？”我问。

“谁啊？”他挑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看得出这次重逢反而令人伤心，让我更难过的是塞弗罗虽逼自己坚强，还是很难承受亲手带出的部下叛变。我无法确定他不肯放下防备究竟是因为维克翠还是我，或是因为他自己。说不定以上皆是。

几分钟以后，安东尼娅和蓟草满身大汗。按我提议，牢房加温到四十摄氏度会造成生理不适，同时重力也略微提高，但是在感官不易察觉的范围内。目前蓟草不讲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安东尼娅老在摸脸上的瘀青，似乎想确保不会坏了那张脸蛋。“你倒是想想办法。”安东尼娅隔着栅栏说。

“想什么办法？”蓟草在另一边回话，“就算我们什么都招，还是会死。”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快给我抬起头来。这样你怎么配得上脸上的圣痕者。难道你不是马尔斯学院的人吗？”

“她们知道自己被监听，”塞弗罗说，“至少安东尼娅一定猜得到。”

“有时候被发现也无所谓，”野马解释，“智力越高的人在拘禁时越是喜欢算计，但那种自信却使得她们误以为局势在自己控制下，反而更容易受到心理操弄。”

“这是你被人严刑逼供后的人生领悟吗？”维克翠问，“有机会来分享分享。”

“安静。”我调高音量。

“那我就什么都告诉他们，”蓟草对安东尼娅说，“反正我早就不在乎了。”

“什么都告诉他们？”安东尼娅问，“但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的够多。”

“我知道的比你多。”

“谁会信你？”蓟草一副没好气的模样，“你这弑母的疯子！要是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噢，亲爱的，你不会真那么笨吧？”安东尼娅同情似的叹息，“唉，可惜你真的是笨。我看了都难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单细胞。动动大脑啊，至少要努力试试看。”

“去你的，你这贱人。”

“抱歉，蓟草，”安东尼娅沿着栏杆伸个懒腰，“都是因为太热了。”

“我看是你梅毒入侵脑细胞吧。”蓟草开始抱胸踱步。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果然我们家教不太一样。”

我考虑着是否要带蓟草出来直接逼问。“也许是陷阱，”野马提醒我，“安东尼娅或许设想过遭掳的情境，甚至可能是我哥的伎俩。故意给部下假情报对他而言很正常，尤其是在部下极有可能被捉的情况下。”

“会是设好的局吗？”维克翠问，“舰上停尸间里有超过五十具金种尸体，他们恐怕不同意这种臆测。”

“她说得没错，”塞弗罗接口，“先摆一会儿，等到安东尼娅被独自约谈，也许会供出更多。”

安东尼娅闭上眼睛，头还是靠着栏杆。她算准蓟草还要问所谓“动脑”是什么意思，蓟草也真的没让她失望。“刚刚你说我把什么都招了就没价值，那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娅隔着栏杆望过去。“亲爱的，你还真是没仔细想。我绝对是死定了，你自己也说过，就算我不承认，但是……我跟我姐比起来可是乖巧家猫。我对着她脊椎开枪，还往她背上淋酸液淋了将近一年，你说她会不会像剥洋葱一样把我的皮一层一层扒下来？”

“戴罗不会让她那样做。”

“他是红种，在他眼中我们都是戴了王冠的恶魔。”

“他不是那种人。”

“但有个小妖怪是。”

“他有名字，他叫塞弗罗。”

“这样啊，”安东尼娅才懒得理，“总而言之我是没命了，你还有机会。不过呢，提供情报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就好。所以你真正应该思考的是：假如什么都说出来，他们有什么理由留你活命？也就是说，你心中得有策略，不能一股脑儿招供，要一点儿一点儿交换条件。”

蓟草走向分隔两人的栏杆。“你想骗我啊？”她很勇敢地说，“你搞清楚，没救的只有你。戴罗会赢的，说不定他本来就是对的。我告诉你，我会帮他的。”她抬头看着牢房角落的监视摄影机，视线离开安东尼娅，“戴罗！我会告诉你胡狼的计划！然后——”

“快带她走！”野马叫道，“快！”

“糟——”维克翠也看出来了。塞弗罗和我还一头雾水，她已经冲到门口，同时对技工嚷嚷。

“打开三十一号房！”塞弗罗和我这才回神，追到走廊，撞倒了正在调整全息投影的绿种人。野马跟过来，一行人赶到牢房区大门，维克翠狂捶吼叫说要进去，终于等到门板嗡嗡开启，我们没空和警卫说明，他们还在慌乱整装。

囚犯喊叫此起彼落，但我还是听见“砰、砰、砰”的声音。抵达现场时只见安东尼娅蹲在蓟草旁边，双手穿过栏杆，手上沾满鲜血，指头上还黏着卷发。前号叫者成员的颅骨已经凹陷，但安东尼娅还再拉起来往栏杆作最后一击。维克翠马上推开磁力牢门。

安东尼娅完事起身，对着姐姐微微扬起嘴角、举起双手，一派无辜天真。“小心点儿，”她还出言挑衅，“小维维，你可别冲动，只剩我能给你们情报了，除非你想一头栽进胡狼嘴里……”

维克翠依旧出手打烂了妹妹的脸。隔着十米外都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安东尼娅向后缩，想要躲开，却被姐姐架在墙壁痛殴。维克翠的招式精准，宛如机械，而且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肘击、膝蹴，她将我们学过的武术发挥得透彻。安东尼娅抵抗时连指甲都嵌进了姐姐的手臂。那方传来的声响逐渐浑浊，有更多液体喷溅，她终于没了力气，肢体瘫软。维克翠还不肯停手，我在旁边也无意介入。对于安东尼娅，我也只剩仇恨，我心中还是有个黑暗面希望她多吃点儿苦头。

塞弗罗推开我朝维克翠扑过去，努力揪开她右手，并以左臂扣住她颈部，两腿先攻下盘让她往后倒，接着箍紧她腰部，不给她反抗余地。得救后，安东尼娅往旁边一倒，野马纵身上前护住，免得头盖骨敲到小床的金属支架，恐怕不死也会重伤。我跪在栏杆前探着蓟草脉搏，心里其实明白只是枉然。她整个脑袋都凹进去了。我瞪了半天，疑惑自己怎么没有一丝恶心恐惧。

我心中有某个地方死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呢？我怎么都没察觉？

野马大叫要找黄种，警卫立刻去联络。我摇摇头，回了神。

塞弗罗放手，维克翠给他勒到猛咳不止，怒火中烧地用力将他推开。野马也放下安东尼娅。她鼻子全碎，吐息仿佛打鼾，脸也不成形了，断牙卡在烂掉的嘴唇上，要不是有头发和印记，恐怕谁也不知道这人是金种。维克翠瞧也不瞧她一眼，径自走掉，不小心挡路的灰种都被狠狠拨开，有两人还因此跌倒。

“维克翠——”我朝她喊，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回过头，眼睛红彤彤，但不是因为气愤，而是无尽的悲哀。她的指节也破皮了。“以前我还给她绑过辫子，”维克翠勉强挤出声音，“真不知道她长大怎么会变成这种人，为什么和我完全不同。”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也嵌着妹妹的牙齿碎片，拔出后对着灯光观看，好像第一次捡到海玻璃的孩子。但她很快就一阵颤抖，满脸惊恐，把牙扔在钢板地面，发出“当”一声。维克翠的眼神飘向我背后的塞弗罗。“我告诉过你了。”

稍晚，医生还在给安东尼娅治疗，阿瑞斯之子则前往蓟草原本乘坐的火炬船提丰号，收拾她的遗物，并在柜子暗层找到一团特地保存起来的臭狼毛。废物拿出来后，塞弗罗不禁喉咙一哽。

“是蓟草解下来的。”小丑说，第一批号叫者围在喷射管前给蓟草送别。野马不愿打扰，所以躲在墙角。只有卵石、废物、塞弗罗和我。“院训时，安东尼娅被胡狼挂在十字架上，是蓟草去给她松绑。”

“我都忘了。”我说。

塞弗罗鼻子一哼。“这什么世界。”

“记不记得，那时莉娅不敢给羊扒皮，你还和蓟草串通故意要激她？逼她坚强一点儿？”卵石说得嘴角都扬起了，塞弗罗也笑了。

“笑什么笑？”小丑说，“你那时候还在吃蘑菇、对着月亮鬼叫咧。”

“我有看到，”塞弗罗说，“我一直都有在看。”

“老大，你这样听起来很变态，”废物打趣道，“而且你偷看大家的时候都在干吗啊？”

“还用问？一定是躲在树丛打手枪。”我说。

塞弗罗又哼一声。“大家都睡了我才会做。”

“恶心死了。”卵石皱着鼻子，拿出号叫者斗篷，“小蓟草，狼嚎不息。”她眼里那分温柔令人不忍直视，没有任何控诉与愤怒，真诚为朋友送终。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喜爱这群人，包括洛克在内。大家致哀后，蓟草也追随拉格纳和洛克，展开前往太阳的旅程。小丑和卵石离开时手牵着手，废物还在旁边不停胡言乱语。我笑着目送三人离去，塞弗罗没走，野马也还在角落。

“维克翠那句‘我告诉过你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塞弗罗瞥了野马一眼。“算了，无所谓，”他作势要走，却踌躇不前，“她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我。”

“噢……”

“别难过，塞弗罗，”野马开口，“她最近情绪压力一定很大。”

“的确。”塞弗罗靠着墙壁，“而且可能是我的问题吧，我说……”他做了个鬼脸，“开战前我跟她说我爱她。你们猜猜她怎么回答？”

“谢谢你的爱？”野马随口说。

他额头一皱。“不是，她说我傻。搞不好她还真说对了。我大概是读错书，所以急昏头了吧。”

塞弗罗看着地板，若有所思，野马朝我点头示意，要我赶快说说话。

“塞弗罗，你毛病的确不少。例如很臭、很矮、刺青品位很莫名其妙，挑的色情片更……怪到不行。还有，你那脚趾甲到底怎么回事？”

他头一偏瞪过来。“什么怎么回事？”

“太长了啊，老弟。你……不觉得该剪了吗？”

“才不要，可以勾住东西很方便。”

我眯着眼睛，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话，只能硬着头皮给予鼓励。“总之老弟，虽然你有很多缺点，但无论如何都不傻。”

塞弗罗的表情很难分辨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她觉得自己连血液都是毒的，在牢房那话也是这意思。她迟早会毁掉一切，所以要我趁早跟她保持距离。”

“她是在害怕。”野马说，“尤其经历过这些。”

“现在一切还没结束……”他靠墙坐下，头也往后一靠，“这好像是注定哪，冤冤相报何时了……”

“至少木星那场算是赢了。”我安慰他。

“就算每场都赢，不代表最后就能胜利。”塞弗罗咕哝，“胡狼一定还有什么诡计，奥克塔维亚也只是略有损伤。权杖舰队比宝剑舰队更大，一定也会从金星、水星调度兵力，所以最后大概是一比三。会有更多人死，我们认识的人也不例外。”

野马微笑。“除非我们改变局势。”

第五十三章  寂 静

野马解释计划大纲，我们大笑几声，开始分析利弊得失，她则先带忒勒玛纳斯家的人回去主舰队。我和维克翠、号叫者留下来审问安东尼娅，并监督船只修整。

明艳动人的安东尼娅已不复存在。伤势太重，完全毁容了。左眼窝骨近乎粉碎，鼻梁现在是平的，原本还完全陷进鼻腔，医生得用镊子夹出来。她嘴巴也肿了，空气一经过门牙就发出咝咝声。除此之外，还有颈部鞭打症及严重脑震荡。医疗团队起初把她当成船舰坠毁的伤员处置，后来才察觉脸上好几处痕迹都有朱庇特学院戒指的闪电图案。

“正义的印记。”我说。塞弗罗听见翻了个白眼。“怎么？我也会说笑话啊。”

“小收割者，我看你还是多练练吧。”

我过去讯问时，安东尼娅左眼仍是一团黑色肿胀，右眼则怒气腾腾，但态度还算配合。或许此刻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有生命危险，姐姐随时能回来收拾残局。

依据她的情报，胡狼的最后通信是说他已为我们进攻火星进行准备，集中舰队，计划要夺回火卫一，也呼叫大罐头和其他殖民地联合会军事据点出兵增援。不过火星的金种、银种、赤铜种掀起一阵出走潮，赶赴月球或金星避难。该两地成为失势贵族的避难所。地球有过同样的历史，法国大革命后的伦敦，三次大战后北半球弥漫辐射，所以许多人避居新西兰。

此处的一大问题是安东尼娅的情报无法验证，尤其现在行星间远程通信可谓回到石器时代。我们明白胡狼可能使用反间计，预期安东尼娅等人可能变成俘虏，以他们为诱饵启动陷阱。本来蓟草会是我们判断情报真伪的主要工具，安东尼娅杀她的手段虽冷血残酷，但就效益而言确实值得。

赫莉蒂过来潘多拉号舰桥时，我正在试图对外联系，盘腿坐在前方观察站那儿，不断尝试登入贾王的数位情报节点。战舰内部时间已是深夜，灯光暗淡，只有蓝种轴心船员留在座位，带领船只朝主舰队会合。远方的朦胧形影是小行星正在旋转。赫莉蒂走到我旁边坐下。

“提提神吧。”她递上锡杯。里头是咖啡。

“怎么那么好？”我有点儿受宠若惊，“也睡不着吗？”

“嗯，其实不大喜欢坐船——不准笑。”

“身为军团的一员，这种体质很不方便吧。”

“还用说吗？能在各种环境入睡就有成为好军人的一半资格。”

“另一半呢？”

“在任何地方都能大便、发呆，还有就算接到蠢命令也不会失控。”她手指轻叩地面，“都是因为引擎嗡嗡叫，听起来像黄蜂。”她甩掉靴子，“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喝了一口，“这是威士忌吧。”

“反应很快呢，”她眨起眼活像个淘气男孩，“很多人还在好奇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你就老实跟他们说吧，应该都能接受的，继续保密大家晚上都不好睡。”

“舰队里有几百个奸细，”我回答，“这是很肯定的。我可不想打电报到敌人那里去。”

“也是，”她朝我手上的通信仪撇头，“还是没回应？”

“小行星就够麻烦了，现在殖民地联合会一有机会就进行干扰。”

“嗯，贾王把他们逼急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说话。赫莉蒂不太算能让人心情平静的人，但她出身农家，有种朴实的气质。

在乡村中，一个人的名声好坏就看那人的言行，或是他养的狗是什么样。我与她有很多地方不同，却又存在着微妙的默契。

“节哀顺变。”她开口。

“你说哪一个？”

“两个。你和那女的认识很久了吗？”

“学院时代就认识，嘴巴很毒，但是个可靠的……”

“……直到某一天她不可靠了。”

我耸耸肩。

“维克翠不大稳定。”

“她自己说的吗？”我问。

赫莉蒂轻笑。“怎么可能。”她拿出掺了药的香烟叼在嘴里点燃，还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婉拒。战舰空调发出空洞的鸣叫。“这种寂静令人难受，”片刻之后，她说，“你被关在那种地方，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点头。“没有人问过我那时候是什么心情，”我说，“就是被关在箱子里时。”

“也没有人和我提过崔格。”

“你希望有人提吗？”

“不希望。”

“以前我都不在意的，”我说，“再怎么安静也无妨。”

“年纪一大就会自己制造声音了。”

“在莱科斯也没什么事可做，就是坐在那边凝视黑暗。”

“凝视黑暗啊。听起来挺有气势。”她的鼻子喷出烟，“我们小时候是和玉米一起长大，听起来很平凡吧。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是田。偶尔我会趁晚跑到田中间，假装自己在海里，然后仿佛会听见它在低语。可是不是什么平和的声音，反而充满恶意。但这样仍能转换心情。崔格就不一样，他喜欢好望角，原本想留在当地当警察或野生动物保护官，早上霜还没化就去打猎，晚上和一群傻子到酒店聊天，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无所谓。想离开的是我，想听海、看星空的是我。不过是在军团服役二十年，很划算。”

虽然赫莉蒂自嘲解闷，我好奇的却是为何选在此时吐露心事。她主动来找我，刚才我还以为是想慰问，但从一开始赫莉蒂身上就有酒味，所以其实是她不想独处，于是找上唯一见过崔格的人。我放下通信仪。

“我告诉他不必跟来，但心里知道我走等同拖他一起走。我还跟妈妈说会照顾他。我一直没机会和家里说他已经走了。搞不好我妈以为两人都死了。”

“那你未婚夫呢？”我问，“叫伊法瑞对吧？”

“你还记得啊？”

“当然，也记得他是月球人。”

赫莉蒂盯着我好一会儿。“嗯，小伊人很好，之前在云城的私人安保企业上班，专长是追查高价财物流向，例如绘画雕塑艺品或珠宝之类。很可爱的男孩。我们进入第十三军团后有休假，就去了一趟金星沙滩，大家在主题酒吧碰面，小伊完全不认得我和崔格，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什么阿瑞斯之子。不过救你出来后，我趁着跑补给线的机会和他搭上了几句话，用的是网吧线路。再过了一周，我才告诉他崔格死了，结果就收到他回讯说也要参与地下活动，预备加入月球的阿瑞斯之子。之后就没听到消息。”

“应该没事的。”我说。

“谢了，不过我们都很清楚月球最近情势多乱。”她耸耸肩，抠了一会儿搬重物磨出来的手茧，手肘撞我一下。“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得到别人赞美，也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士兵，但还是想告诉你。”

“崔格看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会。他在的话搞不好都要高兴到尿裤子了，我们可是要去——”

赫莉蒂说到一半停下，全息警示音哔哔响，一个蓝种通信官也特地过来告知。我赶快拿起通信仪，发现有一条讯息正对整个小行星带播送。这是从火星出发并穿越小行星带后初次得到的信号。

“播出来！”她叫道。我按下后，一段录像跳出来，背景在一间灰暗的拷问室，有个人浑身是血地被拷在椅子上，胡狼走过去站在他背后。

“那是——”赫莉蒂在我背后低呼。

“嗯。”我回答。是纳罗叔叔。

胡狼举起手枪。“戴罗，这场戏拖太久了，我们该好好聊聊。骨骑在外层空间发现他们破坏信号塔，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样，嘴巴倒是很硬。我想套些你的消息出来，结果他差点儿咬断舌头也不肯跟我讲话。跟你一比真是挺讽刺的。”他走到叔叔身后，“我不要条件交换，不要你任何东西，只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枪有我的手掌大小，是线条纤细的灰色金属。座位上的蓝种倒抽了一口气，塞弗罗冲进舰桥时，正好播到胡狼用枪口抵住叔叔脑袋，纳罗的眼睛飘向摄影机。

“抱歉，戴罗，我会跟你父亲说——”

胡狼扣下扳机，叔叔瘫在椅子上，我觉得又有一部分的自我坠进黑暗，找不回来。“关掉。”我麻木地说，内心涌现无数回忆——小时候纳罗给我戴上防烤衣的头罩，我们在桂冠庆典上嬉闹，伊欧被处死后，他在台下哀伤的眼神，还有叔叔的笑脸……

“长官，根据时间标记，判断事发生在三周前，”蓝种通信官芙嘉悄悄地说，“由于信号受到妨碍，所以没有立刻接收。”

“其余船舰也有收到吗？”我小声问。

“报告长官，目前无法确定，但是目前干扰降低，又是通过脉冲频率播送，应该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还吩咐奥利安要维持全舰扫描信号，希望早点和贾王连接上。看来拦不住了。

“该死。”塞弗罗嘀咕。

“为何？”赫莉蒂问。

“这等于是在自己舰队放了把火。”我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高低色族原本的紧绷气氛还没消弭，却给胡狼煽风点火，这下一定会内讧。叔叔之前和拉格纳一样受众人敬爱，连我现在都仍在震惊，不敢相信纳罗就这么死去。

“我们该怎么办？”塞弗罗问，“戴罗？”

“赫莉蒂，叫醒号叫者，”我回答，“舵手，后引擎开到最大，四小时内一定要返回主舰队；通信官，跟野马、奥利安联机，忒勒玛纳斯也加进来。”

赫莉蒂起身立正。“遵命。”

虽然信号不够好，所幸仍能联络奥利安，我要她封锁全舰舰桥与炮台控制权，避免有人想要轰炸金种盟军。又过了三十分钟才接通野马，塞弗罗带着维克翠站到我背后，忒勒玛纳斯家族其他人在自己的船上。信号不良，野马的脸上一直有噪声压过。她正跑过走道，身边有两个金种和几个女武神的战士。“戴罗，你们知道了吗？”她能看见我背后有别人。

“我三十分钟前才看见。”

“抱歉——”

“什么情况？”

“我们比较早收到，然后不知哪个浑蛋转寄到所有通信主机，”野马证实了我的担忧，“整个舰队都看到了，戴罗……现在好几艘船上都有人扬言铲除高色族，十五分钟前珀耳塞福涅怒吼号三个金种被红种杀害，我自己一个军官被迫跟两个黑曜种动手，是对方先攻击她。黑曜种死了。”

“真是一团烂屎。”塞弗罗叹道。

“我现在疏散自己人回去。”野马那边传出枪响。

“你在哪？”我问。

“晨星号。”

“你为什么在那儿？赶快走啊。”

“还有部下在，七个金种去引擎层支持后勤，不能丢下。”

“我派父亲的亲卫队过去，”戴克索从自己的火炬船发讯，“他们会救你出来。”

“别傻了。”塞弗罗说。

“不要来，”野马也立刻拒绝，“现在金种过来，就是双方血战到你死我亡。戴罗，只有你回来才能解决这次危机。”

“还要几小时。”

“尽快吧。另外……有人攻击监狱。我猜目标是抓卡西乌斯来处刑。”

塞弗罗与我交换一个眼神。“先去找赛菲，和她待在一起，”我说，“撑到我们回去。”

“找赛菲？……戴罗，就是她起的头。”

第五十四章  小妖怪和金种

战斗航天飞机降落在晨星号的备用码头，野马应该在这里等待，但没有露面，她说要救援的金种也没有到，只有狄奥多拉率领一群阿瑞斯之子迎接，她手上没有武器，身边却围绕一群装备齐全的士兵，看起来十分突兀。但所有人都听她指挥。狄奥多拉说明了大致经过：纳罗叔叔被敌人处决的消息传开后，各处有零星冲突，渐渐演变成双方枪战，然后延烧到别的船舰，这条旗舰也无法幸免。

“野马被赛菲那边的人带走，卡西乌斯和所有高色族战俘也是。”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我带了什么人来。

“野蛮人真要不得，”维克翠咕哝，“要是杀了她一切就毁了。”

“他们不会杀她的，”我回答，“赛菲知道野马和自己同一阵线。”

“那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赫莉蒂问。

“打着正义的旗帜吧。”维克翠被塞弗罗瞟了一眼。

“不是，”我说，“我觉得不是，应该另有原因才对。”

“这下可好，”维克翠朝太空点点头，“忒勒玛纳斯似乎不肯松手。”另一艘航天飞机进了机库，我们围过去等它降落，但船梯还没放下就有人跳了出来，戴克索、卡珐克斯、绥克莎，以及我没见过的另外两个姐妹跳出来，重重落地。他们全副武装，卡珐克斯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着，后面跟着三十多个金种部下，算得上是支小军队了。

“这样会害死所有人吧。”赫莉蒂说。

塞弗罗站在旁边打量这支登船的作战部队。“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的话终于又多起来了。

“卡珐克斯，你这是在做什么？”我站在机库里质问他们。

“来救弗吉尼娅啊。”他大叫着，脚步完全没停，直到我出面阻拦，挡住进入内部的通路。他一副要直接撞开我的模样。“不能把她交给那些野蛮人！”

“我说过要你们先留在自己船上。”

“问题是我们服从的是弗吉尼娅，不是你。”戴克索开口，“会有什么后果我们自己明白，但保护家人是第一优先。”

“野马都吩咐了不要带骑士过来。”

“情况不一样。”卡珐克斯低吼。

“你们想在这里开战吗？让舰队就此分裂？想的话，最快的方式的确就是带着金种武力冲进去。”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她死吗？”卡珐克斯又说。

“如果对方是因为你们冲进去才不得不杀她呢？”我这么一问，他终于冷静一点儿了，“要是被你们逼到死角，他们会不会拿野马的性命相逼？”我凑近一点儿，让卡珐克斯看见自己也心焦如焚，同时让我的声音能传到戴克索那里。“卡珐克斯，听我说，你们这么做等于不给黑曜种其他路走，只能反击。更糟的是，你们很清楚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战力。交给我处理，我会带她回来。你们要是硬闯，恐怕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守灵。”

卡珐克斯回头看看儿子，他一向都会参考戴克索的意见。看戴克索点头，我松了口气。“好吧，”卡珐克斯回答，“但收割者，我要和你一起过去。孩子，留下来等我通知，要是我死了，你们就火力全开吧。”

“是，父亲。”

我心头踏实了些，回到自己的队伍。“塞弗罗呢？”

我和忒勒玛纳斯家沟通的短短几分钟内，他居然就这么溜走，打什么算盘我也摸不透，只好先带着维克翠与卡珐克斯进船。赫莉蒂通过阿瑞斯之子的情报和植入眼球的芯片负责领路。她的部下在主机库内找到暴民，对方扬言要审判卡西乌斯，罪名是杀害数十名组织成员，其中当然包含阿瑞斯本人。野马则不见踪影。她到哪儿去了？正常来说，这种时候她应该要躲起来，一有机会就与我们会合。难道被黑曜种捉走了？或是落入更糟的情况？连接机库的走道人满为患，我们得将红种、黑曜种一个个推开才进得去。

大家鼓噪推挤，我可以从他们头顶上看到机库中间那座二十米的高架上有几十个黑曜种与红种昂首阔步，带头的正是赛菲。已经有七个金种被他们拿橡胶缆绳吊死，尸体脚尖离群众高达五米，头皮被削下。由于金种骨骼比其他人种坚固，这七人得经历数分钟的痛苦才会开始脑部缺氧，这个期间必须忍受底下的咒骂、吐唾沫，或拿螺钉、扳手、瓶罐之类的东西乱砸。遗体的下巴到胸前凝固一大片血，因为舌头被静者赛菲切下。卡西乌斯和剩下几名囚犯也被带上走道，等候受刑。他们跪在旁边，显然已遭受毒打。唯一庆幸的是我没看到野马。卡西乌斯被扒掉上衣，厚实的胸膛被人烙印甩刀图案。

“赛菲！”我高呼着，但她听不见。我还是没看见塞弗罗。机库本来仅能容纳一万人，现在挤了两万五千人，很多人携带武器，有部分在上周的战斗中受伤。他们全都想看热闹。黑曜种在人群中异常高大，低阶色族仿佛融为一片汪洋，而他们是海中的岛屿。现在回想，我本来就不该将大量伤兵和获救者集中在同一艘船，情绪太容易被挑拨了。众人察觉我到场，还特地让开一条路，高呼我的名字，以为我也是来见证正义得到伸张。那凶残的氛围令我背脊发凉。此刻押解卡西乌斯的人中有一名绿种人，就是那个在火卫一给我咖啡的人。其余面孔我没有印象。

渐渐，所有人都知道我来了。以我为中心，一片死寂如涟漪般往外扩散。高架上的赛菲终于看见我了。

“赛菲！”我吼道，“赛菲！”我喊了几回她才听见，“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你做不到的事。”她朝着下方以黑曜种语言大叫，声音中并无愤怒，而是坦然接受自己执行了这虽不荣誉却不得不为的举动。赛菲化身来自冥界的复仇英灵，白发垂在背后，手中刀刃沾染死者舌根的血液。我这样信任她，请她为这艘船起新名，但狮子虽愿意让人接近，不代表就失去兽性。卡珐克斯因这场面吓得不浅，眼看就要叫自家人过来大开杀戒，多亏维克翠扣着他的手臂请他缓缓。可是就连维克翠的眼神也透出恐慌，不只是因为头顶上的俘虏，她也担忧自己会遭到何种待遇。

果然不该带任何金种过来。

人生有时就是如此，你一路埋头苦干，就忘记看清脚下，等你意识到，早就连膝盖都埋进流沙里。我就是碰上这种状况。周围暴民的反应难以预测，上方带头的女黑曜种体内继承了艾莉娅·雪雀的血脉，我的防御只有几名阿瑞斯之子和黑曜种。赫莉蒂掏出手枪，维克翠袖子底下的锐蛇蠢蠢欲动，就这么直接踏入会场太鲁莽，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会在转瞬间结束。

“野马呢？”我朝赛菲高声发问，“你该不会杀死她了吧？”

“她吗？不。狮族之女带我们离开冰原，于我们有恩。可是她会妨碍公正裁决，只好先关起来。”至少她性命无虞，谢天谢地。

“那这里是怎样？”我继续问，“公正裁决？就像你母亲把拉格纳派回去的朋友都用铁链吊死在山峰上吗？”

“那是冰原的法则。”

“但是赛菲，你不在冰原，而是在我的船上。”

“你的船？”低阶色族不会接受这种说法，“你的船是我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

“的确，这是所有人的功劳，”我回答，“你还对冰原念念不忘吗？当初离开南极是因为你发现过去的生活是个骗局，一切都受到奴隶主人的操弄，于是就答应跟随我。现在看来，你似乎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

“你就可以吗？你承诺过我的族人会平安，”赛菲的斧头往下面一指，喊得声嘶力竭，所有的失落与愤怒都爆出来，“我亲眼看到这些人干了什么好事，我知道金种都是怎么打仗、有什么船只武器。和他们多费唇舌没有用，金种只听得懂一种语言，那就是鲜血。只要他们还活着，还能发声，我的同胞绝不会安全。金种手上的力量太大了。”

“你觉得拉格纳想要的是这样吗？”

“对。”

“拉格纳希望你能比金种有人性，不是现在这样。他要你成为黑曜种楷模，但在我看来，也许金种没错，你们真的只会杀人，因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将你们养成疯狗。”

“金种存在一天，我们就一天无法改变。”她低头瞪视我，声音在机库中回荡，“为什么要袒护他们？”赛菲将卡西乌斯拉上前，“为什么要在乎杀死我哥哥的凶手？”

“你知不知道拉格纳死前为什么牵住你的手，不是握住剑？因为他不要你为复仇而活。那太空虚了。他对你有更高的期望，他想看见的是未来。”

“我已经看过天堂和地狱，我知道未来注定是战争，”赛菲回答，“继续战斗，直到敌人都被埋进黑夜。”她将卡西乌斯拉到自己面前，举刀要挖出舌头，但还来不及动手就被音波脉冲击落武器——革命的象征，阿瑞斯本人——塞弗罗戴着戳出尖刺的战盔现身。那几名黑曜种的气势转弱，他稍微挺起胸膛，拍掉肩上的灰尘，头盔缩回甲冑之中。

“这是干吗？”维克翠问，我也只能摇头。

“你们这群猪脑，”塞弗罗一脸鄙夷，“连我的东西也敢动。”他穿过高架，朝赛菲靠近。

“啧，滚开，”几名女武神战士挡住他，他头顶只到对方的胸部，“你们这些白毛别碍事。”

等到赛菲下令他们才挪动脚步。塞弗罗行经几名金种俘虏，故意顺手在他们头上敲几下。“那个是我的，”他指着卡西乌斯，“小姐，把你的手拿开，”赛菲没有缩手，“他砍了我爸脑袋装进箱子，如果你不想落得同样下场，最好趁我还有点儿礼貌赶快物归原主。”

赛菲后退一步，可是没有收刀。“既然是你的血债，那他的命交给你处置。”

“废话，”塞弗罗嘘她走，“小妖精，站起来。”他边吼边踹卡西乌斯，就着犯人脖子上的绳索一提，“你不是很爱面子吗，给我站起来。”卡西乌斯双手捆在背后，行动不便，摇摇晃晃起身，脸被打得很肿，胸肌上的甩刀烙印似乎还在冒烟。“是不是你杀了我爸？”塞弗罗朝着烙痕弹了手指，“是不是？”

卡西乌斯低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人生再无欣喜，只能紧抓住最后一丝尊严。他与过去几年的虚荣模样不一样，战乱和打斗磨光了他的生存意志，那张脸属于一个只求好死的人。“是，”他声音洪亮，“是我。”

“很好，我们总算有了共识。这家伙是杀人凶手，”塞弗罗朝群众大叫，“我们要怎么处置杀人凶手？”

观众喧闹直说要处死。塞弗罗掴了卡西乌斯几下耳光，满足大家的心愿，将犯人从高架推下。卡西乌斯直坠而下，最后缆绳扯直，人吊在半空喘不过气，脸整个涨红，双腿乱踢。观众情绪亢奋，齐声为阿瑞斯喝彩。

暴民没有灵魂，单凭恐惧、偏见与惯性存在。他们不认识卡西乌斯，不知道挂在上面的人是个为了保护家人情愿付出所有，最后却沦落到孤独无依的受害者。在群众眼中，他是禽兽，身高两米一，曾自以为天神，如今却得裸身受辱，连性命都保不住的战犯。

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男人。无论他怎么做都得不到世界的善意回应。着实令人心碎。

但我没有上前。我明白自己目睹的不是朋友的死，而是新生。其他人还没意识到这点。卡珐克斯一脸惊吓，维克翠也是，即便她不同情卡西乌斯的处境，但最让她难以接受的可能是塞弗罗的残暴。任谁看了都会感到恶心。赫莉蒂举着武器和红种对峙，他们也持枪瞄准卡珐克斯，因此错过精彩的部分。

我以崇敬的眼神望着塞弗罗，他在高架上敞开双臂，接受子民拥戴。卡西乌斯在下面命悬一线，很多人还比赛谁跳得最高，能够到他脚尖。无人成功。

“我叫塞弗罗·欧·巴卡，”我的朋友吼道，“我是阿瑞斯！”他捶打自己胸膛，“我用锐蛇杀死九十四个金种，四十个黑曜种，一百一十三个灰种。”暴民欢声雷动，连黑曜种也群起应和，“加上船舰大炮和脉冲手套、核弹、小刀和尖铁棒……”塞弗罗戏剧化地瞬间停顿。

底下群众踏地鼓噪。

他再朝胸口一捶。“我是阿瑞斯！我也是杀人凶手！”他双手叉腰，“我们要怎么处置杀人凶手？”

无人回答。

塞弗罗也不期待这些人答得出来。他从一个金种囚犯脖子上抓了绳圈，往自己颈子一套，对着赛菲露出一个几近疯狂的笑，眨眨眼往后倒下，跌了出去。

众人失声尖叫，维克翠最是凄厉。塞弗罗那条缆绳也绷紧，就在卡西乌斯旁边窒息踢脚。小妖怪与金种一起在大家头顶晃荡，有人赶紧搬梯子过来要给他解开，可是手忙脚乱，伸得太长，打到墙壁弹弯。维克翠启动重力靴想亲自过去营救，被我拉了回来。“等等。”

“他会死的！”维克翠尖叫。

“重点就在这里。”

绳索上挂的不是过去那个孤单到需要我关怀的小男孩，而是穿越地狱后终于理解父亲、理解我妻子梦想真谛的男子汉，也是我要誓死保护的对象。纵使他可能为了保护革命真谛而先行牺牲。

卡珐克斯瞠目结舌，赛菲望着眼前的矛盾景象，黑曜种战士茫然不解，只能等待女王裁决。拉格纳相信妹妹，认为她能够超越残酷的现实，寻回失落的慈悲与宽恕。这颗种子在赛菲心底萌芽。她没说什么，只是举起斧头砍断勒住塞弗罗的缆绳，接着也不情愿地放下卡西乌斯。

我知道，拉格纳必定在宇宙的某处微笑。

两个人自半空摔落，由底下的人群一起接住。

塞弗罗跳下之后卡珐克斯就没动过，他凝视赛菲，脸上写满不解，手拿通信仪却迟迟没有叫来儿女，片刻后就看不到人影。阿瑞斯之子与号叫者跑过去推开群众，保护头目，塞弗罗跪着大喘气，我也赶快过去照应。赫莉蒂窜到卡西乌斯那儿，他在左边不停呼呼哈哈，卵石取下斗篷给他御寒，也遮住一身血腥。

“能讲话吗？”我问塞弗罗。他点点头，嘴唇因为极度痛苦而颤抖，但眼神极为澄澈。我扶他起来，高举拳头示意所有人安静。阿瑞斯之子将命令传了出去，两万五千人的呼吸随着我这位个头矮小的朋友的脉搏起伏。他望着大家，讶异着自己竟得到这么多的敬爱。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

“戴罗的妻子……”塞弗罗的气管一定受了伤，声音十分干哑，“他的妻子，”他的语气变得更为激动，“和我父亲。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却有共同的梦想，想要一个自由的世界。那个世界不会建立在尸体上，而会在希望，还有凝聚我们所有人的爱之上。仇恨只会带来分化。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却还没有溃散，没有被击败。我们持续奋战，理由不是要为逝去的生命报仇，而是为了还活着的彼此，为了还没有来到这世界的新生命。

“卡西乌斯杀死我父亲……”他走到弑父凶手身旁，吞了口口水，抬起头，“可是我原谅他。为什么？因为他也只是想保护自己认知中的世界，因为他害怕。”

维克翠推挤到最前面。她看着塞弗罗，好像明白他也正对自己喊话。“既然我们要成为新时代的先锋，就该朝美好的明天迈进。我是塞弗罗·巴卡，我再也无所畏惧。”

第五十五章  卑微的巴卡家族

“你真是疯了。”我一直等到跟塞弗罗躲进维朗尼的诊所才开口，他自己也按着脖子大呼小叫。

我亲了他额头一下。“真他妈的小疯子，你自己说是不是？”

“是是是，不过这招是学你的，所以你又是什么？”

“他本来就神神经经。”米琪从角落幽幽地说。他拿了掺药的烟抽，鼻孔喷出紫气。

塞弗罗眉心一蹙。“很痛唉，现在我连转头都没办法。”

“脖子扭了，软骨受损，咽喉撕裂。”维朗尼隔着生物扫描仪出声说话，她苗条黝黑，即使面对经历各种苦难的人仍是那么沉稳有耐性。

“我来的时候就问过你了，维朗尼，这些工具也太不美了吧？”

她转了一下眼珠。“塞弗罗，要是你再多十千克，颈部就会折断。现在这样已经很幸运了。”

“还好跳下去之前我有拉个屎。”他咕哝道。

“换成戴罗呢，就可以多支撑五十千克，”米琪又得意起来，“他的颈部肌肉抗张强度达到——”

“够了没啊？”维朗尼一脸疲乏，“你还要说几次啊？”

“我只是很欣赏自己的最高杰作啊。”米琪往我眨一下眼。他就爱惹维朗尼生气。找了人家过来帮忙后，工作时间这两人几乎都在实验室共处，医生快给他烦死了。

“噢！”塞弗罗被她戳到脊椎骨，一阵哀号，“你戳的是我！”

“抱歉。”

“妖精。”我调侃他。

“我脖子差点儿断了唉！”塞弗罗抱怨。

“我也经历过好不好，更何况你还没受鞭刑。”

“我宁可被打。”他嘀咕时还努力想转转头，“感觉比较轻松。”

“下手的是帕克斯就不一定。”我回答。

“又不是没看过影片。他没施全力。”

“你又没被鞭过。看过我的背吗？”

“你看过我眼窝血淋淋的模样吗？胡狼是拿刀直接挖出来哦，我可没吭半声。”

“我全身都被雕塑过了，”说到这儿，门“咝”一声滑开，野马走进来，“而且还被雕塑两次。”

“你也只能拿这个出来现，”塞弗罗特意用手比引号强调，“我真是他妈的好特别，连骨头都换啦，DNA也重排过。”

“他们老是这样吗？”维朗尼问野马。

“好像是呢。”她回答，“我可以贿赂你把这两个家伙的嘴巴缝起来，等到粗话少一点儿再拆线吗？”

米琪猛抬头。“嗯，你这提议……”

塞弗罗打断他，问野马。“那个金种少爷怎样了你知道吗？”

“能留着舌头是挺开心的，前胸伤口已经缝合，但因遭殴打有些内出血，除此外没大碍。”

“所以你终于去看他了？”我问。

“嗯，”野马点点头，若有所思，“他……有点儿激动。对了，塞弗罗，卡西乌斯要我代他跟你道谢，还说他知道自己没这资格。”

“废话，他当然没资格。”塞弗罗喃喃地说。

“赛菲说黑曜种不会再找他麻烦。”我告诉两人。

“黑曜种？”野马的注意力被我刚说的话拉回来。

“对，黑曜种全体。”我笑道，“完全没想过会演变到这一步。”

“什么意思？”

“我不是乱说。她现在代表所有黑曜种，不再只限女武神。这次暴动前黑曜种并没有跨部落的组织，”我解释，“赛菲利用机会说服所有酋长顺服。”

“所以……这算是政变吗？”塞弗罗问。

我笑道：“似乎是。”

“就看看能维持多久了。但无论如何都相当……了不起，”野马分析道，“正所谓危机就是转机。”

米琪打了个冷战。“黑曜种也开始玩权谋了……”

“话说回来……你那么做到底是演戏还是来真的？”野马问塞弗罗。

“我也不知道，”塞弗罗耸耸肩，“只是觉得总得找个点切入，打破这无尽的轮回。老爸的确死了，但把太阳系毁掉也没办法让他起死回生。而且你应该懂吧，卡西乌斯杀他又不是因为看他不顺眼。双方都是军人，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是不是？”

野马轻轻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伸手搭了塞弗罗肩膀。塞弗罗完全理解她有多钦佩。野马竟然说不出话，那就真的是最大的赞美，所以脸上也十分难得地浮现毫无讽刺意味的真挚笑容。

但门一打开，他的笑意马上消失。维克翠进来了，眼眶红红，情绪显然相当激动。

“我有话跟你说。”

“你们出去，”塞弗罗说完，看大家都不动，“全都出去！”

我们到外面等待。“这趟预计多久？”野马问。

“四十九天，”我把手拢着耳朵、靠在门上想偷听的米琪拉回来，“关键在于怎么让蓝种别张扬。”

“四十九天够我那老哥使出各种手段了。这计划很难成功。”

“只要能夺得先机就行。”

她明白我的忧虑。船外的宇宙运行不歇，红种仍被追捕，纵使我们激发低阶色族团结抵抗，革命持续有所斩获，可是航向核心区的每一天依然充满危险。胡狼会抓到我的朋友，最高统治者也将倾尽全力镇压异议分子。

“阶级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野马提醒我，“黑曜种还是杀死了七个人，我这边有很多人已经对战争和伤亡感到疲倦，赛菲集结部落势力后更棘手，更难应付。”

“却也能帮上大忙。”

“就看她下次何时又想造反。随时都可能出错。”

米琪走回来，诊所的门也正好打开。塞弗罗与维克翠走出来，两人脸上都荡漾微笑。“是在开心什么？”我问。

“开心这个。”塞弗罗亮出朱庇特学院的戒指，套在他手上有点儿松。我眯起眼睛端详，没能立刻会意，直到察觉马尔斯学院的戒指在维克翠的小指上卡得有些紧。“她开口了。”塞弗罗一脸幸福。

“啊？”我脱口而出。

连野马也扬起眉毛。“你是说……求婚吗？”

“没错，各位观众！”塞弗罗咧嘴笑道，“我们要在一起啦！”

七天后，两人在晨星号的副机库举办一场小宴会，完成婚姻大事。说要结婚后，维克翠请我负责在仪式上带新娘入场。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拥抱她。今日，我也是同样狠狠给她一个拥抱，才牵她走过难得洗干净的号叫者和高头大马的忒勒玛纳斯家族。我从来没看过塞弗罗这么体面，平常乱七八糟的莫西干头今天整齐地梳向一侧，站在米琪前面等待。习俗上，我们应该找白种主持典礼，但维克翠对传统一笑置之，直接请米琪帮忙。

紫种的脸颊好像会发光一样。妆也太厚了，不过看上去开朗很多。米琪从雕塑师变成奴隶，再从奴隶变成主婚人。他也是一路颠簸，性格变得可爱不少。小丑和废物邀他参加新郎的告别单身派对，他乐坏了，在那边跟着学狼嚎。我们趁着婚礼前夜把塞弗罗从房间绑架到餐厅，喝个尽兴。

暴动留下的敌视气氛并没有完全消散，但举办一场婚礼能营造众人还可以正常过活的印象。当战乱变得疯狂无情，更需要心怀希望，相信人生能够继续前进。阿瑞斯之子内部也有少数人质疑红种的领导者怎可与金种通婚，幸好维克翠的精明干练获得干部一致赏识。她随赛菲和我亲赴伊利昂、攻入晨星号的英勇事迹也赢来众人敬意。她为低阶色族付出够多，所以舰上没起什么骚动，至少这一晚很平静。

我从没见过塞弗罗那么快乐。婚礼前一小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也是难得一见。他跑到我的浴室梳头发。可是莫西干头哪有什么东西可以梳？“我是不是疯了啊？昨天还觉得结婚不错……”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现在也不会变差。”我说。

“不要安慰我。说实话，我觉得肚子好不舒服。”

“我和伊欧结婚之前吐了。”

“该死……”

“而且还吐在叔叔的鞋子上。”提到逝者，我的心疼了一下，“那时我怕的不是娶错对象，是怕伊欧嫁错人，怕自己配不上她……叔叔说，女人看男人比男人看自己还来得准。所以你爱维克翠，和她并肩作战，两人都能得到幸福。”

塞弗罗眯眼从镜子中瞪我。“但谁不知道你叔叔很疯癫。”

“那不是正好？我们谁不疯癫？维克翠更不例外。正常人会想嫁给你吗？”

他嘴一扬。“他妈的，没错。”

我出手又拨乱他头发，心里希望两人从今往后都能开心快乐。这是我们最大的愿望了。

“可惜老爸看不到。”

“我觉得他正在某个地方偷笑儿子居然得踮脚才亲得到新娘。”

“他确实嘴很贱。”

于是，我将新娘子交到局促不安的塞弗罗手中，他抬起头，两人目光凝结在那一刹那。我不存在，别人也不存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彼此。维克翠敛下以往的剽悍，流露出丰沛情感。我一看就明白她深深爱着新郎。以她的性格，自然从未提过此事。但她平时的冰冷锐利都在今晚变得温润。她终于在塞弗罗身上找到归属，得到能安心歇息的避风港。

米琪开始一段词藻华美的演讲，但比我预期的朴实一些。我走到野马身旁，看她每听一个字就点一下头，马上猜到是谁在背后帮忙润饰，她也看穿我心思，靠过来说：“你该看看初稿才对，可精彩了。”她嗅了一下，“你喝醉啦？”不过她一转头就发现号叫者个个满脸通红，忒勒玛纳斯父子也摇摇摆摆，“大家都醉啦？”

“嘘，”我递上酒瓶，“是你太清醒。”

米琪终于收尾了。“……至死不渝。我再次宣布，塞弗罗与维克翠·巴卡结为连理。”

“是裘利才对，”塞弗罗急忙纠正，“她家的历史比较久。”

维克翠摇摇头，低头望着自己的丈夫。“他没说错。”

“你是裘利家族——”塞弗罗还是不懂。

“昨天还是，今天开始我比较想当巴卡家的人。当然了，除非你有异议，或是要我当个小媳妇。”

“当然没异议。”塞弗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米琪继续仪式，两人终于转身面对众人。“我在此宣布火星巴卡家族的塞弗罗与维克翠成为夫妻！”

婚礼办得简单，喜庆气氛却很浓厚，而且弥漫到全舰。我的族人别的不懂，苦中作乐绝对是一流。活着不能只剩呼吸，还要活得精彩。全舰队广播播送了塞弗罗的致辞，仿佛心灵的创口得以缝合。

在这样的日子，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证明舰队里的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巡弋舰、驱逐舰、火炬船乃至晨星号，到处有人举办小型派对，外头出勤的镰翼艇摆出漂亮的阵型作为祝贺，自酿或者从殖民地联合会抢来的酒传来传去，许多人聚在机库围着军火武器唱歌跳舞。讲究尊卑、对黑曜种仍有偏见的卡珐克斯也放下身段，与野马一起舞蹈，醉醺醺地抱了塞弗罗与维克翠，努力忘了以前金种那一套，和笑靥灿烂、身材丰腴但是指甲缝有机油的女红种学新舞步。一年半前在和平号机库叫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塞萨也露脸。今天早上他刚完成野马的特殊委托，喝醉后笨拙地在舞池里头转圈圈。卡珐克斯大笑叫好。

戴克索看着自己父亲一反常态，坐在角落摇摇头，就像平常那样稳重。我过去跟他喝一杯。“葡萄酒。”

“感谢老天，”他小心地接过玻璃杯，“你那些族人老是给我喝些像引擎油的东西。”他不时留意通信仪。

“我有请赫莉蒂注意安全，这并不是专属金种的庆典。”

他笑道：“另一件值得感谢上苍的好事，”戴克索终于啜饮一口，“金星环礁产的好酒。”

“你父亲真是完全放开了。”我朝着舞池点点头。大个子与两个红种扭得正起劲。

“不是只有他。”戴克索窃笑，我们一同望向野马，她让塞弗罗牵着旋转飞跃，脸上充满朝气。或许是因为酒精，她的秀发与额头都汗水淋漓。“她心里有你，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戴克索说，“只是因为怕失去，所以才保持距离。人不就是这样矛盾吗？”

“戴克索，你怎么不下去跳舞？”维克翠过来问，“别老是这样一本正经，起来！起来！”她将大块头拉起来推到舞池，自己却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我脚好痛。我翻遍了安东尼娅的房间找衣服，却忘了她是个小脚的家伙。”

我笑了。小丑已经烂醉，跌跌撞撞地走近。

“维克翠，戴罗，我问你们，卵石是不是对那个男的有意思？”他靠在一张桌旁，又拿起酒往嘴里灌，牙齿都染成紫色了。

“高的那个？”维克翠问。卵石正与石像鬼部队的灰种指挥官共舞。“她好像对人家有好感哦。”

“他帅惨了，”小丑说，“牙齿又整齐。”

“你过去邀请她不就得了？”我说。

“呃，不会太唐突吗？”

“我的天哪。”维克翠叹道。

“那我去。”

“行，”她提醒，“记得先鞠个躬，有礼貌点。”

“哦，好，那我过去，”他又倒一杯，“等我喝完。”

我抢过酒杯将小丑推出去，赫莉蒂出现在门口，正好看到小丑过去开口的窘态，他往卵石一个鞠躬，马上像古人一样手臂往外一挥。“我的妈呀！他竟然来真的！”维克翠笑到香槟从鼻子喷出来，“你也去带走野马吧，不然她都要把我丈夫骗走了——丈夫，唉，这两个字讲起来好怪。”

“这世界本来很怪。”

“也是。我也当了人家的妻子，谁想得到呢？”

我上下打量她。“其实你还满合适的，”我搂着维克翠，“非常合适。”她笑逐颜开。

“长官。”赫莉蒂过来了。

“赫莉蒂，你也要来喝一杯吗？”然而我一转头，不由得敛起笑意。她神情不太对，肯定是出事了。“怎么回事？”

她招手要我过去私下说话。

“胡狼，”赫莉蒂压低声音，不愿破坏气氛，“他在频道上，说要与你对话。是直接联机。”

“信号延迟？”

“六秒。”

舞池中，塞弗罗还在跟野马一起踏着乱七八糟的舞步，两个人都跟不上红种。她满身大汗，眼里充满欢乐。谁也没有感觉到外头的世界朝我心脏袭来的惊涛骇浪，而我也希望他们不会发现。至少别在今夜。

第五十六章  蚊[31]

他坐在款式朴素的椅子上，位于我的圆形训练室中央，身穿白色外套，高领左右各别一只金狮。

全息影像上，强化玻璃穹顶外那片星空洒落冰冷光点。我特地改建这间训练室拿来做战斗演练。会选在此处和敌人会面，除了不给他机会观察到多余的线索，也要避免胡狼玷污洛克用过的旗舰，或是破坏朋友的热闹喜庆。

即便相距数百万千米远，而且隔着数字影像，我却仿佛能闻到削铅笔的气味，听见他房间充斥的那股沉默。画面太逼真，要不是泛着微光，我真会以为他本人上了船。他后面的背景模糊难辨。胡狼见我进来，脸上没有笑容，他不再伪装，然而我看得出他心里依旧是一抹冷笑。他一手转着银色触控笔，只有这动作透露出些许烦躁。

“收割者你好，宴会办得如何？”

我压抑着心里那股不安。胡狼当然知道有婚礼，舰队里有奸细，而且我无法判断那人究竟与幕僚群多接近。我不能让恐惧控制思路，要是他的触手能伸到这里，我们早该遭遇不测。

“你想干吗？”我问。

“上次是你联络我，我想也轮到我问候一下才对，尤其我都跟你叔叔见过面了。你收到讯息了对不对？”我没回话，“反正，你回到火星时两边都会用大炮跟你沟通，所以未必有机会跟你聊上几句。人生真是难捉摸，是不是？话说，洛克死前你们有没有碰面？”

“有。”

“你的宽容大度叫他感动落泪吗？”

“没有。”

胡狼皱眉。“我还以为他无法招架呢，浪漫的人最好骗。回想起来，我杀掉洛克女友时他还守在旁边。你在外头大叫塔克特斯，他慌了抬起头，我的手术刀就悄悄将奎茵的颅骨碎片朝里面压一点儿。

“原本想让她在脑部受创的状况下苟延残喘，可是一想到她会流口水，我就觉得恶心了。要是她一直流口水，你说洛克还会不会喜欢呢？”

门的声音传来，但不在摄影镜头范围内。野马离开会场跟进来，一注意到通话对象就静静旁观。我其实应该关掉通信，让这禽兽自言自语，却不知为何无法这么做。一开始愿意接通就是因为好奇他到底有什么诡计，没揭穿之前很难放下。

“洛克并非完人，”他只是太爱金种，还有人类，“但他拥有能付出性命保护的理念，单就这一点儿就胜过多数人。”

“宽恕死人往往比较简单，”胡狼回答，“我非常能够体会。”他唇边那微乎其微的一丝抽搐泄露了仅存的人性。胡狼永远不会承认，但他的口吻就是带着遗憾。我知道他求的是生父的认同，不过他是否真心怀念奥古斯都？真的因为人已逝去而释怀、感慨？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胡狼从大腿上拿起一根金色的指挥棒，按了按钮后棒子伸长成权杖，顶端是一颗豺的头颅，压着殖民地联合会的金字塔标志。那是一年多前我定制送他的。“你的礼物我一直留在身边，”他用指尖抚着那头豺，“从小到大，大家都只知道送我狮子，没把我看在眼里。是否最大的敌人往往比任何亲戚朋友都还了解你自己呢？”

“你持权杖，我持宝剑，”我回避他的问题，“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我之所以会有此赠礼，也是希望胡狼能感受到关怀，视我为朋友。曾有一度我以为真能做到。我像野马，或卡西乌斯，那样试图改变他。“这跟你想象中一样吗？”我问。

“你是指？”

“你父亲的位置。”

他蹙眉思考该如何应对。“不一样，”片刻后他回应，“和预期中不同。”

“你习惯受人憎恨对吧？”我追问，“所以即使没必要，还是要下手杀死我叔叔。他人的怨恨成了你活下去的理由，现在联络我也是同个原因。只有通过这种行为，你才觉得自己存在。但我不恨你。”

“说谎也不打草稿。”

“我没说谎。”

“我杀的可不只你叔叔，还有帕克斯、洛恩——”

“我怜悯你。”

他向后靠。“怜悯？”

“火星大统领，全太阳系仅一人之下的权威位置，几乎可说是心想事成。但你仍不满足，总是觉得不够，这欲望也不会有结束的一天。阿德里乌斯，其实你不是想要证明给你父亲或我看，也和弗吉尼娅、最高统治者没关系。你是为了自己，你的心已经坏了。你厌恶自己，埋怨自己怎么不像克劳狄乌斯、弗吉尼娅，或是我。”

“你？”他冷笑，“龌龊红种吗？”

“我不再是红种。”我亮出没有印记的手。

胡狼一脸鄙夷。“戴罗，你退化到没有色族的等级了吗？像个误入神的领域的智人？”

“神？”我摇头。“你怎么会是神？你连金种都谈不上，只不过想依靠头衔来彰显自己地位，渴望一个根本够不到的形象。说穿了，你缺乏爱，是不是这样？”

他又嗤之以鼻。“弱者才需要爱。你和我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饥渴。你说我永不满足，何不照照镜子？这样就会看到同个东西回瞪自己。尽管你对你的红种朋友睁眼说瞎话，但我很清楚，你早就迷失在我们的社会里，盼望自己是真正的金种。院训时你那个眼神我可没忘记。还有在月球上，我提议共同统治，你又露出同一个表情。攻进火星城塞、意气风发时也是。正因为饥渴，我们永远无法与别人共存。”

这番话确实正中我心。我潜意识中最深沉的恐惧来自黑暗，来自孤独，来自失去了爱无法寻回。此时，野马出面。“哥哥，你错了。”

一见到她，胡狼又往后靠上椅背。

“戴罗有过妻子，有过关心的家人。他拥有的不多，但很快乐。你什么也不缺，心里却一片悲凄。你永远都快乐不起来，因为你总是在嫉妒，”胡狼的冷静渐渐被动摇，“所以你杀死父亲，杀死奎茵，杀死帕克斯。可这不是游戏，哥哥，这不是你画的那些迷宫——”

“你这贱货，不准叫我哥哥，我没你这样的妹妹。就连对这种畜生、驮兽都能张开腿，接下来你要不要去勾搭黑曜种？我看早就有人在排队了吧。我们这色族和家族都因你蒙羞。”

我气不过地靠近影像，但野马伸手按住我胸膛，回头对胡狼说：“哥哥，你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人爱，但其实妈妈非常爱你。”

“爱我怎么不留下来？”他厉声质问，“她怎么会走？”

“我不知道，”野马回答，“但我也爱你，只是被你狠狠推开。我们是双胞胎，应该像生命共同体。”她眼眶泛泪，“好几年前，我一直袒护着你，直到最后发现算计克劳狄乌斯的就是你。”她眨眨眼睛，忍着没哭，甩甩头坚定意志后才继续说，“这件事我就没办法原谅了。真的没办法。就算得到了爱也会亲手毁掉，这才是你的诅咒。”

我上前与野马并肩。“阿德里乌斯，我们要过去了。你的舰队即将被击溃，火星会被攻下，城墙再厚也保不了你，你一定得接受制裁。等你受刑，脚下的活板门打开，跳起恶魔的舞蹈，你就会领悟到自己的一切作为只是徒劳，连愿意拉你双脚的人也没有。”

幽蓝光芒随着联机中断隐去，只剩下玻璃穹顶和漫天星子。“你还好吗？”我问。野马点点头，伸手拭泪。

“没想到会哭出来，抱歉。”

“其实我比较常哭。所以没什么。”

她挤出微笑。“戴罗，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野马眼睛还红着，为了婚礼画上的眼影糊掉，鼻子也红，一抽一抽没停过。然而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她，生命最真实的模样自然散发，心上的伤痕与恐惧衬托出她的娇弱，种种不完美更令人怜惜，想将她搂进怀中不放。

这次她没有抗拒。

“我们一定要成功，还有大半辈子要活呢。”我抱紧野马，好难想象这样一个女人会接受我，但她也靠在我胸口上，手臂紧缠。我才突然想起两人也曾如此契合，曾一起数着星星，感受时间流动。

“该回去了。”许久之后，她说。

“回去做什么？我想要的一切都在这儿。”我低头瞧见野马深色的发根，深深吸进她的气味。

无论句号是画在明天，还是八十年后，我都希望自己继续沉浸在她的体香里。而且我想要的更多，需要更多。于是我抬起她纤细的下颚，两人视线交汇。不管我原本想说什么来纪念这宝贵的一刻，一望进她眼底我就全忘了。彼此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填满疑问、责难和罪疚，然而那也属于爱与人性。世界被裂痕所分割，一切事物扭曲污秽，但这无尽岁月中总有几个晶莹剔透的刹那值得期待。

第五十七章  月 球

卢比孔[32]浮标线是由信号收发机排列成的环，每台机器有两名黑曜种那么大，以地球为中心，飘浮在一百万千米外，包围最高统治者控制的核心区块。

五百年来，没有外部舰队敢穿越这条线。本是战无不胜的宝剑舰队毁灭后，消息传回核心区，再过两个月又三周，也就是我声称即将进攻火星和最高统治者宣布殖民地联合会旗下所有都市戒严的八周后，红星舰队直扑月球，通过浮标线时一发炮弹也没开。

忒勒玛纳斯家族派遣火炬船做前锋扫荡诡雷，搜查殖民地联合会军队可能布下的陷阱。后头有奥利安的驱逐舰，上面载满黑曜种，船壳涂上象征冰原神灵的全知之眼；第三波部队的标志是泣日，维克翠乘坐无畏舰潘多拉号，率领裘利家族舰队前进；第四波是金种改革阵营，洛恩·欧·阿寇斯的媳妇也要向奥克塔维亚讨个公道，印有奥古斯都家族徽章的金黑狄珍霍维丝号船身还很狼狈。殿后的是我，舰队指挥中枢位于劫来的史上第一大船——白色巨像晨星号。左右两侧画上七千米长的红色镰刀，钻爪机凿开的部分并没有完全修缮，只是先更换外层的金属壳。我是牺牲了和平号才换来这条卫星级战舰，这船实在太大了，画到最后颜料不够，所以看起来像是一道歪掉的月牙。有些人觉得是吉兆，代表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必定败在我们手中。

战火被我们带往殖民地联合会核心。

敌人提前三天得知，我们自始至终没有隐匿信号。然而，依据月球的混乱程度判断，对方并没有做足准备。纷扰不断，灰烬之王将殖民地联合会最后一道防线——权杖舰队——罗列在周围，严密守护。商船滞留于北半球亚壁航路，通过弗拉米宁太空港时须接受检查才可以进入地球大气层。我们穿越卢比孔浮标线后天下大乱。有些船舰抗命脱队，许多人朝金星逃难，也有一些闯关直赴地球。但在银白色LDC战斗机与机动护卫舰轰炸下，引擎和船壳很快被撕裂。他们为了维护秩序，不惜牺牲几十艘船的人命。

数量上我们不敌对手，可是占有先机。而且自诩文明社会的人总对想象中的蛮族有极深的恐惧。

月球大战揭开序幕。

“未获身份识别代码的舰队请注意，”清脆的赤铜种嗓音从公开频道传来，“月球防卫总部警告，你们持有赃物，同时违反殖民地联合会外层空间疆域法。请立刻报备审核，说明来意。”

“对城塞发射远程导弹。”我说。

“距离一百万千米……”蓝种炮手迟疑着，“绝对会被打掉。”

“废话，他清楚得很，”塞弗罗说，“照办就是。”

与核心区阿瑞斯之子联系时，必须严格执行反情报程序，甚至舰队军官彼此间也得处处提防，否则消息就会被间谍泄露。目前胡狼无力支持，金星第四的威尼斯舰队及内环带第五舰队都来不及赶到。他们都被奥克塔维亚派去火星作增援了，即便引擎全开，也要三周才能到达。反间计奏效。塞弗罗差点儿被吊死后将谣言散布出去，最高统治者也信以为真。

太阳系最繁华的帝国即将走上末路。权力如果没摆对位置，就没有任何意义。

二十分钟后导弹被轨道防御系统拦截。

“外部通信，直接联机，”坐在背后的通信官报告，“标志符属于执政官。”

“接到主画面。”我说。

影像立刻出现。金种指挥官生了张老鹰似的脸孔，留了平头，额侧斑白。舰队中所有舰桥和全息屏幕都能转播这段互动。“莱科斯的戴罗，”对方操着完美无缺的月球口音，可见家境优渥，“请问你是否具有此舰队的司令权？”

“你们的习俗规范与我何干？”

“行，”他没有不顾礼数，“我是卢修斯·欧·瑟杰努斯，执政官禁卫军第一大队上将，”这人我听说过，性格古怪，但做事很利落，“目前率领一支外交使节团前往你的坐标位置，”卢修斯平铺直叙，“请求避免武力冲突，容许我们降落旗舰，商议最高统治者及元老院的提案……”

“我拒绝。”

“什么？你刚刚说——”

“殖民地联合会船只接近，我方会立刻开火。最高统治者如果有意谈判，请她亲自前来，不要通过仆人的嘴。告诉那个老太婆，我们是来打仗，不是来聊天的。”

船上弥漫着一股亢奋气氛。我们在抵达前三天才公开目的地，大家得知后情绪沸腾。进攻月球本身就将永垂不朽，无论输赢，都会在殖民地联合会历史留下抹不去的痕迹。我的部下心里并非没有恐惧，但拦截核心区各地通信后就会发现敌人同样惶恐不安。这是几百年来金种第一次暴露弱点，显然击溃宝剑舰队的举动重挫了敌军士气，比起任何宣传诱惑都来得有效。

我穿过走道，士兵群起行礼，他们正要到运输机或蛭附艇集合，以红种和战力较弱的灰种为主体，但也有些红种技术人员与黑曜种斥候、重装步兵分布在每个小队。我重新以个人认证码发送许可到晨星号的飞航管制系统。平时这些事我都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今天则不敢大意。因此前往舰桥监督。

负责舰桥安全的红种陆战队队长大喝一声，要队员朝我敬礼，超过五十个红种、灰种和黑曜种在我面前立正站好。舱内的蓝种忙着操作各种仪器，奥利安站在主控台前，也就是先前洛克站的位置，一双胖手扣在背后，肤色几乎和制服的布料同样黝黑。她一回头，那双浅色眼睛大睁，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看来有点儿讨人厌。

“收割者，舰队差不多就绪了。”

寒暄一阵，我也站到观测窗前。“状况如何？”

“灰烬之王摆开防御阵型，看来是想预防被我们调虎离山，直接发动铁雨作战。脑子果然精明哪，他没有必要亲自过来应付，核心区其余舰队都会朝我们逼近，只要持续拉锯，我们就会腹背受敌。对方认为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没有其他选择。”

“战术眼光果然精准。”我回答。

“当然，”她瞥了通信仪一眼，“德尔塔小队的萨佩顿级航天飞机是谁偷偷核准的啊？”

我知道奥利安一定会发现，可是不想太早解释。虽然塞弗罗救了他一命，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同情卡西乌斯的立场。“派了一队人去和元老院议员联系。”我撒谎。

“你我心知肚明，”她回答，“到底怎么回事？”

我凑过去，不想被旁人听见。“不能让卡西乌斯留在船上，否则我们出发后就算有人看着他还是会被暗杀。太多人对贝娄那家族怀恨在心，他留下来不安全。”

“丢进监狱别放出来不就好了？”她说，“你这样是纵虎归山。”

“他不会再跟我们作对了。”

奥利安的视线朝我背后射去，确定没人偷听。“如果黑曜种那边知道……”

“所以我才不想声张。我要放他走，你也放那艘航天飞机出去。答应我。”她抿着嘴，有点儿为难。

“答应我。”奥利安终于点了头，然后望向月球。她和以前一样，总让我觉得她心里有话没说。

“我答应你就是，但小伙子，你自己多多留意。”

之后，我在高度控管的牢房外与塞弗罗碰面。他坐在以重力缆索悬挂的橘色货运箱上，拿了酒瓶一个人喝，而左手却搭着腿上的枪套。船上很热闹，这条走道却很安静，主要活动都在机库、炮座、引擎室和装备室，来监牢的人少之又少。

“你怎么来了？”塞弗罗的工作服也是黑的，他穿了新的战斗背心，两腿在半空中敲来敲去。

“奥利安刚才提起飞航权限的事。”

“该死，她还真的发现了我们要放老鹰飞走啊？”

“她答应会配合。”

“最好别给我玩什么花样。要是赛菲知道……”

“我懂的。奥利安说不会讲出去。”

“你说了算。”塞弗罗苦着脸将最后一点儿酒喝干，目光飘到走廊彼端，野马也来了。

“卫兵重新调度完成，”她开口，“陆战队员会走一三C，卡西乌斯往机库的路线已经净空。”

“好。你没问题吧？”我拉了她的手。

野马点点头。“不算太肯定，但人生不就是这样？”

“塞弗罗呢？你也确定？”

他跳下来。“我人都在这儿了不是吗？”说完，他过来跟我一起拉缆索。

卫哨站没人，只有阿瑞斯之子的成员留下食物包装与烟灰缸。塞弗罗和我走向强化玻璃构成的十边形牢房，口中哼着以前为普林尼作的歌。

“要是你腿上有点儿湿——”唱着唱着，我们停在卡西乌斯的牢房前，对面就是安东尼娅。她坐在小床上没动，脸还是肿得不像话，直瞪着我们，一脸愤恨。

塞弗罗敲敲玻璃。“起床了起床了，贝娄那少爷。”

卡西乌斯揉揉眼睛，坐起身后看见是我和塞弗罗，最后问的却是野马。“怎么回事？”

“要到月球了。”我说。

“不是火星？”卡西乌斯问，背后的安东尼娅在床上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同样讶异。

“不是。”

“真的直接进攻月球？”卡西乌斯几乎是自言自语，“真是疯子，哪来足够的军力？连防护罩都过不去才对……”

“小甜心，轮不到你操心，”塞弗罗说，“那是我们的问题。但不久后这艘船就要被炸翻了，迟早会有人冲进来往你脑袋开一枪。我们家小戴罗呢，光想就难过，我最舍不得小戴罗难过啦。”卡西乌斯的表情好像觉得我们是神经病，“他听不懂。”

“你说厌倦了这场战争，是认真的？”我问。

“我是真的不懂……”

“他妈的，这明明很简单，卡西乌斯，”野马说，“只要回答就是不是而已。”

“是。”卡西乌斯还坐在床上，但安东尼娅已经站起来观察了，“我是累了，怎么不累？为了战争，我已经失去一切，所有人都只在乎自己。”

“所以？”我问塞弗罗。

“噢，够了，”他鼻子一哼，“我有这么容易满足吗？”

“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卡西乌斯问。

“谁有空陪你玩呀老兄。戴罗要放你走。”卡西乌斯睁大眼，“可是我得确定你不会回头又来砍我们，毕竟你这家伙满脑子就是什么鬼荣誉、血债血偿之类的，得听你发个誓我比较好睡。”

“我杀了你父亲……”

“你还是别提醒我比较好。”

“留在这里我们也保不了你，”我解释，“而我认为这世界还需要卡西乌斯·欧·贝娄那，可惜不是在这，也不会是最高统治者身旁。假如你愿意发誓，愿意以个人荣誉担保你放下这场战争不再参与，就能获得自由。”

安东尼娅在我们背后狂笑。“荒谬啊，卡西，他们在耍你，你给人家看扁了。”

“我没叫你张开那张烂嘴。”野马喝道。

卡西乌斯望着野马，思考刚才那番话。“你也同意？”

“是我提的，”她回答，“其实事态如此，并非你的错，卡西乌斯。之前我态度是很刻薄，这点要向你道歉。我明白，就你的立场当然想报复，无论是戴罗或我……”

“不，和你无关。从来就没算在你头上。”

野马愣了一下，继续说：“……但你应该也看清了复仇究竟带来什么结果，以及奥克塔维亚和我哥这两人的真面目。你唯一的错就是包庇自己的家族，但这罪不至死。”

“真想放我走？”他问。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野马回答，“所以没错，我想让你离开，再也别回来。”

“但……要上哪儿去？”他又问。

“只要不是这里，都好。”

卡西乌斯听见吞了口口水，依旧天人交战。他不仅仅要思考自己认知中的荣誉与责任是什么，也一边想象着没有野马存在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能理解他的挣扎。即使得到自由，也将十分难受，失去爱的空虚就是最可怕的牢狱。不过最后，卡西乌斯舔舔嘴唇，不是对我，而是对她点点头。“以我父亲和朱利安的名义起誓，我不会再与你们任何人为敌。如果你们放我走，我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

“懦夫，”安东尼娅捶打玻璃，“恬不知耻的窝囊废——”

我用手肘轻轻撞一下塞弗罗。“还是要看你。”

他掐了掐小山羊胡。“啧，你们两个小浑蛋最好是别看走眼。”塞弗罗从口袋掏出磁卡，刷了门锁，“咚！”牢门开启。

“这层楼的副机库有宇宙飞船等候，”野马淡淡地说，“而且获准出航，你要走就立刻去。”

“说立刻就是马上，猪头。”塞弗罗附和。

“小心你被人从后面赏一颗子弹！”安东尼娅又叫道，“叛徒！”

卡西乌斯伸手试探牢门，仿佛担心门根本还是锁的，是我们故意欺骗他，要嘲笑他希望幻灭的可怜模样。他鼓起勇气板着面孔一推。门确实能开。于是卡西乌斯走到我们面前，伸出双手，作势要受铐。

“你自由啦，”塞弗罗用指节敲敲自己带来的橘色箱子，“但得先躲在这里面，出去的时候才不会被人看到。”

“嗯。”他停顿一下，回头朝我伸手。我握了，内心还是有股奇妙的情感。“就此别过，戴罗。”

“一路顺风，卡西乌斯。”

接着，他迟疑着要如何面对野马，两只手都颤动一下，似是希望能拥抱。然而野马只伸出一手，到最后还是态度冷淡。卡西乌斯看着那手，摇摇头不愿接受。“至少还有月球那段日子。”他感慨地说。

“再见，卡西乌斯。”

“保重。”

卡西乌斯对着打开的箱子看了一下，又犹豫该和塞弗罗说什么道别。“我不知道你父亲的理念是否正确，但绝对钦佩那股勇气，”他也伸出手，“很遗憾，他看不见现在的场面。”

塞弗罗对着他的手用力眨眼。他本来就不是个性柔软的人，在这情境下更是别扭，不过还是回了礼。两人双手交握——然而有些不大对劲。卡西乌斯迟迟没放手，神情忽然蒙上一层冰霜，身体猛然一动。他速度太快，我来不及介入，眼睁睁看着朋友矮小的身躯被他拽过去夹在右腋下，乍看仿佛两人要起舞，实际上卡西乌斯趁隙夺下他右腿的枪套，塞弗罗脚步一扭，想要拔枪反击，却已摸不到武器，接着卡西乌斯将他撞开，枪口抵住他的脊椎。塞弗罗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我。“戴罗——”

“住手！卡西乌斯！”我怒吼。

“这是我职责所在。”

“卡西乌斯……”野马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他救了你的命……别这样。”

“跪下，”卡西乌斯回头，“你们全给我跪下！”我仿佛身在悬崖边缘，无底黑暗中传来低语，要抓我回去。我无法抽出锐蛇，只要稍微轻举妄动，马上就会被卡西乌斯射杀。野马跪下，示意我照做，恍惚之中我也跪下。

“杀掉他！”安东尼娅大叫，“把那浑蛋给毙了！”

“卡西乌斯，听我说……”我开口。

“你也给我跪下！”卡西乌斯对塞弗罗叱喝。

“跪下？”塞弗罗露出凶狠冷笑，眼中闪过狂傲，“愚蠢的金种，你忘记号叫者守则第一条了吗？——绝不屈服。”他右腕甩出锐蛇，回头要砍，但仍慢了一步。卡西乌斯开枪打中他肩膀，塞弗罗往后一退，背心裂开，血溅在金属舱壁，却仍斗志满满，蹒跚向前。

“那么我就为了金种处决你。”卡西乌斯低声说完，近距离朝他胸膛连射六发。

第五十八章  暗 淡

鲜血从塞弗罗胸口喷到我脸上。锐蛇脱手，脚步摇晃，他跪下喘气。我顾不得卡西乌斯的枪口还在冒烟，直接冲过去，塞弗罗按着伤口，无法思考，嘴角和背心冒出的气泡都是红的，连带染红了我的手。他朝我吐出鲜血，然后想勉强自己站起来一笑置之，可是已经没力气了。他的手臂乱晃，呼吸断续，瞳孔逐渐放大，最后被原始且深沉的恐惧填满。

“别死啊！”我失声尖叫，“塞弗罗你别死！”他在我怀中颤抖，“拜托，塞弗罗，我求你，活下去。拜托你，塞弗罗……”他没有留下遗言或心愿，没有机会在最后时刻表达什么。他再也不会动了。生命与心跳都随着那抹红色、我脸上的泪水和安东尼娅的笑声流逝。

我失声痛哭。

这世界的恶意太过巨大。

我抱着挚友在地上前后晃动，被黑暗、仇恨与绝望征服。卡西乌斯站在那里睥睨，神情中没有一丝怜悯。

“自作自受。”他说。

我号哭着，骤然起身，卡西乌斯立时用枪托朝我脑袋两侧重击。但我没有倒下，反而甩出锐蛇，可惜他又出手打了两次，我还是倒地了，而且卡西乌斯取走了剑，架在也想站起来的野马脖子上，另一手的枪口瞄准我额头。我抬起脸，眼看他就要扣下扳机。

“最高统治者要活捉！”野马开口劝阻。

“说得也是，”卡西乌斯克制怒火，淡淡回答，“没错，到时候看她想怎么割肉拆骨，逼你老实招供。”

“卡西乌斯，放我出去。”安东尼娅低吼。

他伸腿将塞弗罗的遗体翻过来，找到磁卡打开牢门。安东尼娅出来时一副觉得自己是女王的模样，还穿着囚犯拖鞋踩过塞弗罗的血泊，用膝盖狠撞野马的脸，将她击倒在地。我视线模糊，因脑震荡引发反胃感，上衣沾了塞弗罗的血，一路温热到腹部。安东尼娅站在我面前调侃着说：“呃，小妖怪又弄脏地板。”

“看好他们，拿通信仪，”卡西乌斯吩咐，“我们需要地图。”

“你要干吗？”

“先找手铐。”他将枪丢给安东尼娅，消失在转角。

安东尼娅跪在旁边，一脸若有所思。她将枪口抵在我唇上。“张开，”她踹了我下体，“我叫你张嘴。”我痛得眼睛翻了一圈，只能照办。她将枪管插进来，金属压在咽喉的异物感强烈，牙齿不断刮擦到黑色枪身。我一阵干呕，胆汁涌到舌根。安东尼娅眼中充满怨恨，弯腰想将枪戳得更里面，直到我四肢抽搐真的吐了才拔出来。“可怜虫。”

她向我吐了口水后才抢走通信仪和锐蛇，还趁卡西乌斯从卫哨站回来时把塞弗罗的剑抛过去。两人合力将我塞进囚犯拘禁服，口套与背心都是金属材质；我的手臂被锁在胸前，指尖能碰到另一侧肩膀。接着，我被塞进我们带来的箱子，必须弯起膝盖，否则装不下。这个姿势无法保护自己，摔进去时我的头部重重撞上塑料底板。这两人将塞弗罗和野马也塞入箱中，压在我上方，塞弗罗的血就滴在我脸上，我额侧的伤口也一片濡湿。我整个头昏脑胀，别说要动，连哭都难。

“戴罗……”野马小声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话。

“找到地图没有？”卡西乌斯在外面问，声音从箱子上方飘过。

“我还找到可以挡住摄影机的干扰场，”安东尼娅回答，“我推箱子，你在前面探路，如何？”

“可以，走吧。”

干扰场“啪”一声张开，我们就这么被带走了。假如没有塞弗罗和野马压在身上，我还可以采取蹲姿，以背部顶盖，现在这小小的空间挤了三个人，闷热至极，汗臭冲鼻，而且呼吸也困难，毫无反抗余地，只能任由两人穿过这条我为卡西乌斯清空的路线，进入无人的机库，上船梯、入船舱。他们开始进行航前通信。“航天飞机编号S-129，准许出航，请等待脉冲护盾解除，”舰桥发来通知，引擎开始运转，“请起飞。”

于是，敌人从船腹将我带离朋友和族人的保护，与此同时，红星舰队还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我屏住气息，期待奥利安会通过对讲机要求航天飞机降落，或下令镰翼艇攻击航天飞机引擎。结果什么回应也没有。母亲大概还在泡茶，心里思念儿子又不知去向，不知是否平安，而我只能祈祷她无法隔着虚空与我感同身受，体会不到我这改造后的身躯与再怎么愚昧武勇也难以承受的恐惧。无论如何，我还是害怕。不仅担心自己，也担心野马。

隔着箱子可以继续听见安东尼娅与卡西乌斯对话。卡西乌斯发送紧急信号，片刻后，有个冷冰冰、带噪声的声音传来。

“月球防卫部攻击舰克罗诺斯号呼叫萨佩顿级航天飞机，收到奥林匹亚级救难信号，请表明身份。”

“克罗诺斯号，我是晨曦骑士，认证代码787EchoAlpha91227。目前从敌军旗舰逃出，请求护送与降落许可；同船者有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并携带贵重物品，敌船正在追踪。”

沉默一阵后对方回答。“收到。代码确认完毕，请保持频道，由变幻骑士与您接洽。”对讲机传出的声音背景中能听到艾迦在讲话，我更加畏惧。她果然逃过了冰原那一劫，还顺利回到月球。

“卡西乌斯？你还活着？”

“算是。”

“你带了什么？”

“收割者，弗吉尼娅，阿瑞斯的尸体。”

“尸体……给我看看。”

有脚步声靠近箱子，打开后，卡西乌斯先搬出野马，再将我也丢到地上的全息机旁，投影出来的艾迦既小又暗，望着我们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淡漠。安东尼娅拿着塞弗罗那把枪指着我头颅，卡西乌斯揪着塞弗罗的莫西干头发，给她看脸。

“了不起，贝娄那，”艾迦的语调总算透出内心兴奋，“了不起，真让你办到了。最高统治者在城塞等候你。”

“过去之前，我要你先保证不会加害弗吉尼娅。”

“说什么傻话？”话虽如此，安东尼娅依旧顾忌手中有锐蛇的卡西乌斯，“她是叛徒。”

“囚禁就好，”卡西乌斯说，“不需要处决和刑讯逼供。艾迦，我要听你亲口担保，否则就把船开走。戴罗杀了你的姐妹，想不想报仇你自己决定。”

“我接受，”艾迦响应，“不会有人加害于她，而且我可以保证奥克塔维亚也不会反对，与外缘区谈判也还用得着。我现在就派战斗机中队过去，你将航道转向41'13'25，沿轨道绕行，之后火星雄狮号会发送降落许可。目前不方便让你直接停在月球，不过奥古斯都大统领一小时内就会过来和最高统治者会晤，想必他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火星大统领要到月球？”卡西乌斯问，“没看见他的舰队。”

“他当然要过来。”艾迦回答，“他看准了戴罗不会真的进攻火星，所有舰队都埋伏在月球另一侧。红星舰队向我父亲那边进攻根本是自投罗网。”

第五十九章  火星雄狮

野马和我被身着黑甲的黑曜种拖下货舱梯板，他们个个体形都不比拉格纳小，制服上别着雄狮标志。我试着踢踹挣扎，黑曜种就拿出两米长的离子矛朝我肚子一抵，电得我浑身抽筋、通体剧痛。倒在地上后，他们揪我头发起身，正好跪在那儿盯着塞弗罗的遗体。他再也无法睁眼，这或许是种幸福。他的嘴唇沾了血变成粉红色。野马想站起来，也被黑曜种往腹部重捶一拳，发出一声闷哼后同样只能跪地喘气。黑曜种甚至强迫卡西乌斯也先跪着。

反倒是安东尼娅先与骨骑同胞会合。莱拉丝也穿着黑色甲冑站在我们面前，双肩和护胸中央都有金色徽章，是张嘴号叫的金色骷髅，加上铠甲左右还嵌着人骨，装饰虽然野蛮，却充分显示出骨骑元老的地位。她宛如胡狼版的塞弗罗。莱拉丝头发剃光，小头锐面，又生了对凹陷且无情的眼睛，仿佛厌恶宇宙间的一切。莱拉丝背后站着十名年轻圣痕者，每个人都剃了光头才上战场。“扫描检查。”

她下令。

“你这什么意思？”卡西乌斯质问。

“胡狼的意思。”莱拉丝监督部下滴水不漏，卡西乌斯也只能忍气吞声，“他可不希望你们耍小手段。”

“我有最高统治者担保，”他说，“我们是要带收割者和弗吉尼娅去月球城塞。”

“我明白，这边也有收到联络，很快就会过去。”莱拉丝招手要他站起来给部下确认无电波或辐射信号。卡西乌斯拍掉膝上的尘埃，我只能继续跪着。她又望向被黑曜种拖下船梯的塞弗罗，亲自过去探探脉搏，发出冷笑。“干得好，贝娄那。”

另一个骨骑轻声赞叹。那人眼光炽烈，颧骨如大理石雕像，连手指也刺了青，用上了色的指甲压着下唇。“巴卡的骨头能卖多少钱？”

“非卖品。”卡西乌斯回答。

那人笑得傲慢。“什么都能买卖。一根肋骨一千万如何？”

“不卖。”

“一亿好了。贝娄那……”

“瓦利-瑞斯副将，请记住，我的头衔是晨曦骑士，要不要加上先生二字随你便。阿瑞斯的遗体所有权归殖民地联合会，不是我想卖就能卖。别再纠缠不休，否则我和你就只能来硬的了。”

“来硬的？”原来他就是塔克特斯的哥哥，“是哪儿硬啊？”我还真没见过这么惹人厌的嘴脸，内心不由得有些庆幸。原来塔克特斯在这家人里算正常的了。

“下流。”野马的齿间还有血迹。

“下流？”塔克特斯的哥哥说，“那么漂亮的嘴可不是这么用的。”

卡西乌斯上前一步，其余骨骑的手立刻搭上剑柄。

“塔苏斯，闭嘴。”莱拉丝歪头听着对讲机，塔苏斯走回去时还用鼻孔瞪人。“是，主君，”她回应，“巴卡死了，我刚才确认了。”

安东尼娅凑过去。“阿德里乌斯吗？让我跟他讲话。”才说完她马上伸出手。

“安东尼娅想跟你讲话，”莱拉丝停顿几秒才转头，“他说可以之后再谈。塔苏斯、诺法斯，给收割者解开手铐，把他押好。”

“弗吉尼娅呢？”塔苏斯问。

“谁动她谁就没命，”卡西乌斯问，“你们知道这一点儿就够了。”尽管他努力掩饰，眼底还是流露一丝畏惧。如果有选择，卡西乌斯根本不会带野马到这里来。胡狼的走狗和最高统治者的部下不同，他们行径卑劣，难以预料，在这个当下，艾迦的承诺显得无足轻重。奥克塔维亚为什么要将我们先送到这儿？

“没人会动你的战利品，”莱拉丝的语气还是怪怪的，“收割者除外。”

“我要送他到——”

“我们知道。但主君想清算昔日恩怨，你降落的同时最高统治者已经同意了，就当作多一层防备。”她将通信仪递来，卡西乌斯看完屏幕，立刻面色发白，朝我瞥了一眼。“所以现在你是要让我办正事，还是真的要打一场？”

他别无选择，只能按下遥控器，打开我双手和躯干的锁。塔苏斯与诺法斯上来，将我双臂扳开，以鞭形锐蛇缠紧手腕，用力向外拉扯，我的肩膀被磨得几乎脱臼。

“你打算袖手旁观吗？”野马吼道，“你满口的荣誉到哪儿去了？你整个人生都是装出来的吗？”卡西乌斯本想说些什么，但野马已经往他脚边呸了一口口水。

安东尼娅露出一个丑恶笑容，看我受苦就志得意满。莱拉丝从卡西乌斯手中取走我的锐蛇，带到护送航天飞机的镰翼艇后侧，举起我那把甩刀，放进尚未冷却仍在闷烧的引擎。

“收割者，你是在我家小弟身上撒过尿吗？不然他怎么那么死心塌地？”等候时，塔苏斯又开口说道。

他一弯腰，喷了香水的头发就往我眼睛刺，这群人里只有他没理发。“不过呢，你也不是第一个开发那领域的人啦。懂我意思吧？”

我直视前方。

“他左撇子还是右撇子？”莱拉丝回头问。

“右。”卡西乌斯回答。

“保罗斯，拿止血带来。”她又吩咐。

我会意后全身血液冰冷，现实世界变得遥远模糊，仿佛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即使橡皮已经箍紧我右前臂，针扎般的感受在手指流窜。

然后，我听见敌人来到。

那双黑靴踏步而来。

所有人态度大变。因为感到畏惧。

骨骑左右让开，迎接主子从走道踏进机库。他身旁还有十二名高大剃发的金种护卫，人人都是维克翠那种体态，衣领和锐蛇上看得到金色骷髅笑脸，肩膀披着骨骸，是敌人被砍下的指节（包括洛恩、费彻纳还有号叫者）。我的岁月一点儿一点儿毁在这些人手中，他们浑身散发傲慢气息，注视我时眼里找不到嫌恶，只是失去同理心后纯粹的虚无。

我之前说自己不恨胡狼果然是谎话。他缓步走来，腰间磁扣皮套内的手枪就是杀死叔叔的凶器。胡狼穿着金色盔甲，缀以金狮怒吼纹饰，躯干两侧嵌上人类肋骨，骨头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图文，我没办法看清。他头发往一边侧分，手拿银色触控笔转了又转，没完没了。安东尼娅上前，但很快又停下脚步，因为发现胡狼是走向塞弗罗而不是自己。

“很好，骨头完整，”他查看血淋淋的遗体后来到妹妹面前，“好久不见，弗吉尼娅。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对你无话可说，”她咬牙道，“对怪物有什么话好说的？”

“嗯。”胡狼以两根手指端起妹妹的下巴，卡西乌斯见状，手立刻就搭上锐蛇，可是一旦出手就会当即被莱拉丝等一干人碎尸万段。“我们要一起熬过去，”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吗？”

“不记得。”

“很小的时候，妈妈刚走那阵子，我哭个不停，你说你绝对不会离开，但克劳狄乌斯一找你，你就彻头彻尾忘掉我的存在。我留在空荡荡的大屋里流泪，那时我就体认到，人拥有的终究只是自己。”他轻轻点了野马鼻子一下，“妹妹，接下来这几个钟头，我将会挖掘出你真正的样貌，能看到埋藏在这外表底下的东西真是令人兴奋。”

胡狼走过来给我解开口套。尽管跪着，我的体形还是比他高大，光体重就多了五十千克。但他犹如海洋，既广且深，诡谲幽暗，埋藏无穷威力，沉默却如雷鸣，慑人心魄。我看得到他父亲的影子。如今落入了这人的局里，我不禁担忧所有努力终将枉然。

“又见面了，”胡狼开口，但我没有回答，“认得吗？”

他用笔点了点甲冑上的肋骨，我们的距离缩短后，我看清了上面刻的东西。“以前我父亲说，人的地位取决于自身的行为，可是我倒觉得是取决于对手，你怎么看？”他靠得更近，一条肋骨上的图案是戴着尖刺日冕头盔的人，另外一条则是箱里装了颗头颅。

胡狼拆下费彻纳的肋架挂在身上炫耀。

我怒火中烧，扑过去想咬他的脸，喉咙发出低吼，仿佛受创的猛兽，野马听见一脸错愕。但我被他手下压制着，气到浑身发抖，却只能在胡狼面前蠕动挣扎。卡西乌斯瞪着地板，特意避开了野马的目光。我发出的声音粗哑得像是变了个人，只有胡狼能召唤出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黑暗。“我一定会扒下你的皮。”

他似是对我感到厌倦，翻个白眼后弹弹手指。“嘴还是塞起来吧。”塔苏斯立刻给我戴上口套，胡狼才转身就敞开双臂，乍看像是要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来参加宴会。“卡西乌斯！安东尼娅！”他说，“立下大功的英雄……啊，亲爱的……这是怎么回事？”胡狼看着她的脸问。之前被囚时，我曾在他身上闻过安东尼娅的香水味，也注意到两人擦身而过时安东尼娅会以指甲抠抠胡狼颈部，他们关系亲昵，可见一斑。他用手端起安东尼娅的下巴，歪头打量。“是戴罗干的吗？”

“是我姐。”她纠正道，显然不喜欢被胡狼这么观察。安东尼娅被我们关起来时，关心自己的脸更甚于悼念母亲。“别担心，我会叫她付出代价，而且也会把脸整好。”说完后，她将头缩了回去。

“别，”胡狼提高声音，“干吗整？”

“丑死了。”

“丑？亲爱的，疤痕是我们真正的容貌，诉说出每个人的故事。”

“这是维克翠的故事，不是我的。”

“你还是很美。”胡狼温柔地拉过安东尼娅的下巴，在嘴唇上留下很轻的吻。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是真心，如野马所言。每一个人在阿德里乌斯眼里都只是块肉。只可惜，即便安东尼娅这样难得一见的蛇蝎美人，心里依旧藏了渴望被爱、被珍惜的心情。胡狼最擅长利用这种弱点。

“这是巴卡的遗物。”安东尼娅交出塞弗罗的枪。

胡狼用拇指抚摸枪柄上的号叫者雕饰。“十分别致。”他取下自己原本的配枪，丢给旁边保镖，将塞弗罗的武器据为己有。当然了，我们的所有物是他最好的战利品。

通信仪屏幕闪烁，他举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元帅，什么事？”

灰烬之王的头被投影到半空，影像巨大而怪异。他的两道眉毛十分浓密，底下的金眸深沉，下颌肉垂在军服黑色高领上方。“奥古斯都，敌方舰队进攻了，第一波是火炬船。”

“是来救他的吧？”卡西乌斯说。

“数量多少？”胡狼问。

“超过六十，半数带着红狐徽记。”

“要我亮相了吗？”

“还不必，你的舰队由我调度就好。”

“你应该知道协议内容。”

元帅嘴巴抿成一线。“知道，你按计划去跟最高统治者会面，带晨曦骑士和目标到城塞，我女儿会处理后续。好好拷问，尽快确定敌人还有什么诡计。有神谕协助应该不难才对。去吧，为金种而战。”

“为金种而战。”

影像消失。

胡狼转头望着将我拉下船梯的那群黑曜种。“奴隶，这边用不到你们了，去舰桥找黎瑟努斯执政官报到。”黑曜种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接着，阿德里乌斯的目光扫过现场的三十名骨骑。“晨曦骑士为我们创造了获胜的契机，忒勒玛纳斯家族会来救我这妹妹，号叫者与阿瑞斯之子则想带走收割者，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要由我们将人犯送达月球城塞，交给最高统治者及她身边的智囊团。”然后他对安东尼娅和卡西乌斯说，“暂且放下新仇旧恨，今日我们同为金种，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等到崛起革命灰飞烟灭再了断。在场很多人都与我一起经历过躲地洞的日子，大家眼睁睁看着……这头牲畜，竟敢掠夺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再这么放任下去，我们的家园、奴隶、统治权，将什么都不剩。我们要为自己而战，为了挽回这消逝的时代而战。”

骨骑凝神细听，盼着主子下令。亲眼见到这仿佛邪教的组织实在令人胆寒。阿德里乌斯居然将我的说话模式学过去，还融进自己的风格，直到此刻还不断进化。

他回过头，莱拉丝已将被引擎烧红的甩刀拿回来，递过握柄。“莱拉丝，你留在舰队这里。”

“确定吗？”

“这是最后手段。”

“遵命，主君。”

安东尼娅显然不懂这两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而且对此极其不满。胡狼提着我的锐蛇转了几下，视线在我和野马来回一遍，似乎灵机一动。“卡西乌斯，你被戴罗关了多久？”

“四个月。”

“四个月啊，那该把机会让给你才对。”胡狼将烧红的锐蛇抛向卡西乌斯，他精准地接下剑柄。

“把他的手砍下来。”

“最高统治者要——”

“要活捉，我知道。没人要他的命，但最高统治者也不会希望和这家伙面对面时他居然还可以握剑。所以呢，我们要剥夺他一切反抗的可能后再带他上路，除非……你对这个做法有什么意见？”

“没。”卡西乌斯身子一旋，来到我面前，高高举起还炽热的武器。

“你变成这种人了吗？”野马开口，卡西乌斯脸上闪过一抹愧疚，“戴罗，你看我这里，”她又说，“看我……”

我集中所有意志忽略剑刃，注视野马，从她那边汲取力量。但是超高温金属切开右腕皮肤骨骼那瞬间，我再也记不住她。我疼得哀号，眼中只有滚落地面的手掌。血管都焦黑了，鲜血缓缓滴落；肉被烤出黑烟，在空气中飘散。痛楚之中，我又看见胡狼拎起我失去的手，今日他又多了个纪念品。

“Hic sunt leones.[33]”他说。

“Hic sunt leones!”部下应和。

第六十章  龙 喉

我抱着自己的断腕，除了痛得发抖，心里还忽然想到叔叔。他是不是和爸爸重逢了？是否与伊欧一起坐在林中营火边听鸟啭？他们是否正看顾着我？焦黑的伤口仍不断出血，剧痛蔓延全身，眼睛都快看不见东西了。我和野马被三十名骨骑搬进战斗机，两人平行捆在机舱后侧座位，舱顶灯光跳动，绿得像是另一个次元，机身被乱流震得摇晃不止。月球起了风暴，都市上空被雷云覆盖，只有黑色塔尖蹿出了那片混沌。光点舞动，是橙种和高阶红种安全帽上的照明。我的同胞还受奴役，为殖民地联合会准备船舰兵器，残杀来自火星的自己人。军事据点在泛光灯下仿佛白昼，建筑物间的黑色形影闪着红光，梭巡来回，除镰翼艇外，还有穿上重力靴的金种。他们飞跃相隔数里的高楼，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与大战作准备，并与朋友、同胞、爱人告别。

行经艾洛里昂歌剧院，屋顶雉堞后有一群金种列队仰望天空，有角战盔威风凛凛，远远望去，石像鬼与建筑物几乎化为一体。闪电落下，光芒之中，他们化为黑色剪影，等待着敌人从天而降，带来炼狱。

战斗机突破摩天楼周围云层，下方交错纵横的市区街道一片悄然，静静等候来自太空轨道的轰炸，只有底城的方向冒出火光，如血流窜。暴动持续着，救灾车辆奔驰，月球都市神经紧绷断裂，屏息数日，肺叶仿佛要爆炸。这一切就为了即将到来的最后高潮。

我们滑翔一阵，降落在最高统治者那座尖塔塔顶，艾迦率一众禁卫军在停机坪等着押送我们。骨骑换上重力靴，先飞在战斗机外围掩护，卡西乌斯一手将双臂缚在身前的我推到外面，另一手拉着塞弗罗，像是拖行猎到的鹿，野马则由安东尼娅赶出来。月球的无情冬雨沿艾迦黝黑的脸庞滴落，她的领口冒出热气，于夜色中扬起灿白的笑。

“晨曦骑士，欢迎回家，最高统治者正在等你。”

这是军方的传说。如神话般名为“龙喉”的重力升降梯停在月球地底一千米处。门发出咝咝声打开，连接外头昏暗的水泥甬道；对面另一扇大门上有殖民地联合会的金字塔纹章，机器发出蓝光，扫描艾迦虹膜，接着金字塔分成两半，齿轮和活塞嘎嘎作响。这座建筑使用的科技相较外界极其古老，可追溯到还与地球征战的年代。当时月球人最大的恐惧是美国开发的磁道炮。经过七百年，雄伟的地底碉堡看不出什么改变，证明了殖民地联合会禁卫军团队的纪律有多么严明。

我怀疑费彻纳是否知道龙喉的位置。但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艾迦不会随便透露这种机密，而且说不定就连她也没有完全掌握地底碉堡的全部结构。左右两侧通路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坍塌了。不禁令人好奇从前走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后来又被谁因为何种理由炸毁。

队伍穿过几个高度戒护的房间，里面弥漫全息显示的光线。蓝种和绿种人躺在人体工学床上，身上插了静脉注射，通过大脑植入的节点芯片与网络连接，眼神遥远蒙眬。地底碉堡好比殖民地联合会的中枢神经系统，就算月球表面被毁，奥克塔维亚还能在这里继续她的斗争。

一群黑曜种守在这里，身着黑色龙形头盔和暗紫色胄甲，腰间短剑上有金色字体写着“cohors nihil”，意思是零号军团。我从没听说过这支部队，但此刻可以看见他们保护的是什么：通路尽头那道看来平凡无奇的金属门正是殖民地联合会的终极防线。门吱吱嘎嘎滑开，距离我从飞船后方跳出去已有一年半。我再次见到最高统治者的侧影。

她的声音中带有睥睨苍生的气势。“……杰努斯，平民伤亡有何重要？大海难道会担忧盐被掏光？敌人发动铁雨，你要不计代价全部打落，竭力避免那些黑曜种降落后和底城暴民连成一气……”

宽敞的黑灰色房间，执政官和灰烬之王的全息投影围成半圆，傲立圆心的就是核心区统治者，我所对抗的不公不义全都算在此人身上。与会四十余人都是奥克塔维亚麾下老将，个个手段残酷，模样如同教堂石雕。见我被带进房间，他们嘴角微微扬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早料到战争会如此画下句点，并认为这个结果是自己努力得来，而非纯粹的机缘巧合。就像他们生为金种也是命中注定。

殖民地联合会自然明白捉到火星收割者意义多么重大，早就开始对我方舰队进行马不停蹄的黑客攻击、散布讯息，并将新闻发布到地球与核心区各地，希望借此平息动乱。我被处决的片段、塞弗罗的死状也会被放到网络，或许连野马也将难逃此劫，卡西乌斯和艾迦的协议未必算数。于是，老百姓会问：看看反抗的人是什么下场？就算再怎么厉害，不也败给金种了吗？谁能击败金种？一个也没有。

金种的魔爪会扣得更紧，权威更加稳固。

倘若我们输了，这个金种王朝将是地球战败以来前所未见的强大，而且他们认知到低色族也能造成威胁，将培育出成千上万如艾迦和胡狼那样的新生代，建立新学院，增编军队，牢牢扼住同胞的颈子。那样的未来是费彻纳最大的担忧，也是我看着胡狼走向最高统治者时无法压抑的恐惧。

“敌人的黑曜种没有受过跨行星战斗训练。”某位执政官说。

“你有提醒过费毕将军吗？”最高统治者问，“还是他母亲？话说我还不得不把费毕夫人那些议员都先软禁起来，不然个个都想溜上船，学苍蝇那样飞走。”

“议政官就是没胆……”不知是谁偷偷低语。

除了全息投影之外，还有一小群金种在场。数量超过我所预期：两名奥林匹亚骑士、十个禁卫军，最后是莱森德。他十岁了，与上次见面相比高了十五厘米。他拿着通信仪记录祖母的一言一行。一察觉卡西乌斯和我们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望向我的好奇神情仿佛隔着玻璃看老虎。这孩子那双金种眼珠晶莹澄澈，扫过我身上的束缚，接着看了艾迦，也发现我少了一边手掌。那模样就像是观看之余还不忘以指甲敲敲玻璃，确认厚度。

进去后，两个奥林匹亚骑士小声对卡西乌斯打招呼，不敢惊扰奥克塔维亚的会议，然而她仍注意到我了，眼中不带任何情绪。骑士皆一身重装，随时能出面保护最高统治者。

最高统治者头顶上还有一个球形影像，月球战场信息滴水不漏地显示出来。灰烬之王舰队在背光侧展开凹面阵型，如屏障般掩护城塞。太空战开始了，但我的部队并不知道胡狼守株待兔，一旦遭左右夹击，将被逼入绝境。只可惜我没办法联络奥利安，否则她或许想得出该如何挽回颓势。

阿德里乌斯默不作声地就座，耐着性子旁观灰烬之王指挥一整面火炬船队。

“卡西乌斯，你比猎犬还厉害。”真理骑士嗓音浑厚，两眼细长。由于他出身地球，所以较火星居民矮壮。“真是他本人？”

“如假包换。从他旗舰捉来的。”卡西乌斯说完往我膝盖后方一踹，揪着我头发拉起面孔给对方看个清楚，之后，他又将塞弗罗扔在地上给大家检查。喜乐骑士摇摇头。他身形比卡西乌斯瘦长，散发出更多的贵族气息。他来自金星的古老家族，我曾经在火星看过他与别人决斗。

“连奥古斯都家族的女儿也逮到了？你这是什么好运气？艾迦宰掉了那黑曜种，现在是恐惧骑士与情爱骑士去讨伐维克翠和那个白女巫……”

“我巴不得和维克翠滚两圈，”真理骑士从我身旁绕过去，“一定很刺激。卡西乌斯？你应该做过吧？”

“就算有也不能说，”卡西乌斯往投影点了点头，“情况怎样？”

“和费毕的处境相比好太多了。敌人是很难缠，不易拦截，为了派出黑曜种一直想靠近，可是灰烬之王始终保持距离。等到胡狼的舰队出去，对方就无路可退了。毕竟都到了敌阵侧面，不是吗？”

他回答时一脸渴望，卡西乌斯都看在眼里。

“想过去随时都能去，”卡西乌斯说，“叫艘航天飞机就好。”

“那也要花上好几个钟头，”真理骑士回答，“更何况已经有四个骑士上场，奥克塔维亚身边总不能没人。另外，我的船还停在另一边保护迎光面。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落地吧，只是概率似乎不高。如果给他们得手了，地面也得有部队应付——我们得给他洗洗脸哪。”

“啊？”

“我是说巴卡。他那张脸太血腥、太难看了，等会儿就要直播，除非又被人家黑。真是的，动不动就被黑，贾王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一个个都自以为是英雄，一群活在伪民主幻想里的蠢蛋。幸好昨天晚上已经有猎犬部队打下他们一个窝。”

“阻止黑客最好的方法就是赏他们一剑。”喜乐骑士附和。

“敌军的决心毅力我算是相当佩服，”灰烬之王的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他的影像是别人的两倍宽，“后路被断，依旧勇往直前，我们有折损，但对方伤亡更惨重。”他在舰队后方的一条轻型巡弋舰上，通过数十艘船传递命令，布阵精准，可谓毫无破绽，红星舰队迟迟无法突破五十千米的界线。

要是执行战术的是洛克，还会将部下安危纳入考虑，又或者不愿轻易抛下那艘有三百年历史但被我夺走的船舰，灰烬之王则毫无顾忌。官兵都是用过即丢的弃子，谁的身家背景、多少人命，乃至于军火成本，他都没看在眼中，只要能将敌人摧毁就好。此役等同背水一战，他会不惜代价取得胜利。

看着盟友身陷险境，我也心焦如焚。

“有进一步消息再向我汇报，”奥克塔维亚指示，“可能的话，留下戴克索·欧·忒勒玛纳斯的命，其余人无所谓，他父亲或裘利家的人杀了无妨。”

“遵命。”老将行礼，影像消失。奥克塔维亚叹了口气，貌似疲惫，这才转身望向晨曦骑士，露出一副和失散多年的孩子重逢的表情。“卡西乌斯——”年轻骑士先鞠躬，然后最高统治者上前拥抱，在他额头轻吻。从前她也和野马如此亲昵。“听到你在火星南极的遭遇，我非常难过，还以为你不可能活下来。”

“艾迦会这么判断也无可厚非，反而是我该向最高统治者致歉，花了太久时间了结个人恩怨，没能尽快回来让您安心。”

“我懂。”奥克塔维亚对我不屑一顾，目光落在野马身上，“看来你赢得挺漂亮，卡西乌斯。你们两个都是，”她又往胡狼点点头，脸上没有笑容，“有你助阵，这场仗用不了多少时间。”

“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胡狼露出奸笑。

“嗯，”奥克塔维亚语气有些异样，仿佛想起什么往事。她手指拂过卡西乌斯结实的脖子。“他们想吊死你？”

“想归想，但办不到。”卡西乌斯咧嘴一笑。

“这让我想到洛恩年轻的时候。”我知道，她也说过弗吉尼娅让她想起年轻的自己，与胡狼相比，奥克塔维亚或许对手下还多了一丝关注，不过无论如何她也只是将人当作工具，以别人的情感与忠诚保护自己。最高统治者伸手朝我一挥，看见我脸上戴着口套，眉心一蹙。“知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所有会对战果造成影响的……”

“根据目前得到的线索，他应该是想直接攻打城塞。”

“卡西乌斯，别再说了……”野马叫道，“她根本不是真心善待你！”

“难道你就真心？”奥克塔维亚问，“大家都知道你究竟在乎的是什么，弗吉尼娅，他们也知道你使出什么手段来达成目的。”

“空中还是地面？”胡狼开口，“从哪里进攻？”

“据我所知是地面。”

“之前怎么没提？”

“你忙着看戴罗的手啊，好像没空理我。”

胡狼不搭理这句讽刺。“月球上没有钻爪机？”

“都废了，连旧矿坑里也清除得一干二净，”奥克塔维亚回答，“派人确认过。”

“攻击部队应该会由佛勒洛和裘利指挥，”胡狼继续说，“这两人是戴罗手下大将，也是他能夺走卫星级战舰的主要原因。”

“佛勒洛——是那个黑曜种对吧？”最高统治者问。

“黑曜种女王，”野马说，“你该和她见个面，赛菲看到你一定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黑曜种、女王……他们组织起来了？”奥克塔维亚露出警戒神情，又向卡西乌斯询问，“真的吗？议政官团队之前分析过，认为他们不可能跨越部落组织。”

“预测有误。”卡西乌斯回答。

安东尼娅总算逮到机会，赶紧开口，希望得到最高统治者注意。“最高统治者，联盟仅限于受戴罗影响的黑曜种，也就是火星南极那些部落。”

最高统治者没有理会。“我不太放心。城塞里头也有几百个黑曜种……”

“他们依旧忠诚。”艾迦开口。

“你要怎么肯定？”卡西乌斯问，“有没有从火星来的？”

奥克塔维亚望向艾迦。“大半，”她坦诚地说，“零号军团也是，毕竟火星的黑曜种最优秀。”

“将他们从城塞驱离，”奥克塔维亚吩咐，“即刻生效。”

一名禁卫军离席处理。

“妹妹跟她哥哥同等级吗？”艾迦问卡西乌斯。

“差多了，”还跪着的野马笑道，“因为妹妹更聪明，带着一群女战士在身边，而且发誓要你血债血偿呢。艾迦，赛菲会喝光你的血，拿头骨做成酒杯带去瓦尔哈拉。她就要来找你了，你逃不掉的。”

御史与最高统治者对视，表情紧绷。“总得先降落才能攻击城塞，”艾迦说，“这不可能。”

“他们要怎么过来？”卡西乌斯问我，我摇摇头，隔着口套大笑。艾迦朝我手腕伤口狠狠一踹，我几乎要晕过去，疼得蜷曲倒地。“他们怎么过来？”卡西乌斯又问，我还是不回答。他对喜乐骑士招手。“扣住他另一条手臂，”我左手被向外扯开，“他们怎么过来？”这次卡西乌斯说话的对象是野马，“你不说，我就把他另一只手也砍下来，接着是脚、鼻子，然后挖出眼珠。佛勒洛打算怎么到城塞？”

“反正他是死定了，”野马冷哼，“你去死。”

“他死得快或慢由你决定。”卡西乌斯回答。

“谁跟你们说黑曜种还没降落？”野马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贾王早就安排他们随运粮船从地球过来，几个小时前就到了，这时正一路杀向城塞呢。足足有一万黑曜种，你们现在才知道吗？”

“一万？”莱森德小声地自言自语。这男孩坐在全息机旁，面前搁着祖母的拂晓权杖。有一米长，由黄金与铁锻造而成，尖端是象征殖民地联合会的三角与烈日。“各大军团都出去阻挡敌人，等不到他们回防，一万黑曜种会先打进来。”

“我率领禁卫军迎战，召回两组军团。”艾迦说完就走向门口。

“不，”奥克塔维亚站在原地思考，“不，艾迦，你留下来陪我。”她转头望向禁卫军指挥官，“雷格特斯，你带他们到地面增援，整排都带走，这里不需要人，奥林匹亚骑士留着够了。任何船只靠近城塞就开炮，就算灰烬之王在上面也无所谓，懂吗？”

“遵命。”多数人随雷格特斯离开，只剩卡西乌斯与另外三名奥林匹亚骑士、安东尼娅、胡狼、最高统治者和三个执政官阶级的护卫，再来就是我们两个俘虏。艾迦伸手按了门旁的机器，那群人走了以后，密室再度封闭，甚至有第二道更厚重的螺旋门从墙壁伸出，缓缓将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抱歉，艾迦，”奥克塔维亚对回到身旁的御史说，“我知道你想和部下一起上前线，但我已经失去莫依拉，不愿你去冒险。”

“我明白，”虽然艾迦这么回答，却听得出心情低落，“交给禁卫军处理就好。现在是不是该解决另一件事了？”

奥克塔维亚望向胡狼，他非常轻微地点头。“西弗勒斯-裘利，你过来。”

安东尼娅依吩咐上前，显然很讶异会特别被点名。她嘴角上扬，一脸兴奋，想必期盼自己的一番辛劳能获得赏识，站在最高统治者面前时双手还扣在背后。

“裘利执政官，你在今年六月受征召加入宝剑舰队，前去平定卫星统领叛乱，没错吧？”

安东尼娅皱起眉。“最高统治者，我不明白——”

“这不是个很单纯的问题吗？请你直截了当地回答。”

“没错，我率领所属家族的舰队，以及第五、第六军团。”

“接受洛克·欧·费毕的指挥，是吧？”

“是，最高统治者。”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将军死了，你却还活着？”

“我也是千钧一发逃过死劫，”安东尼娅改变语调，察觉对方话中暗藏杀机，“最高统治者，战况十分……惨烈。号叫者埋伏在木卫十四，而洛克……费毕将军，他接连中了敌人两次诡计，但错不在他，换作别人也无法发现。我努力想挽回，重振士气，可是将军的舰桥被戴罗攻下，舰队遭火炬船队围剿，战场上连分辨敌我都很困难；黑曜种冲进我军船舰大开杀戒，那些哀号到现在都还回荡在我的噩梦里……”

“真会瞎掰。”野马冷哼。

“你撤退了。”

“是的，最高统治者，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知道还会有今天这场决战，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留殖民地联合会的船舰和兵力。”

“挽回了那么多人命，品行十分高尚。”最高统治者说。

“谢——”

“当然，前提是真有那么回事。”

“最高统治者您刚刚说——”

“孩子，我应该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该为了活命擅离岗位，让将军落入敌人手中。”

“最高统治者，您是认为我说谎吗？”

“这很明显吧。”野马说。

“我的荣誉不容诬蔑，”她痛骂野马，挺起胸膛，“我怎么可能——”

“唉，孩子，冷静点，”最高统治者打断她，“现在还不清楚状况，有些话别说得太早。逃走的人不只你一个，这些人将舰队记录都送回殖民地联合会了，所以我们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包括所谓的‘战况惨烈’以及西弗勒斯-裘利家的安东尼娅是如何玷污自己名声。居然在指挥官呼叫援军时落荒而逃，自己躲到小行星带安保性命，可是手上的船仍旧被敌军夺走。”

“输了那一仗的人是费毕，”安东尼娅气急败坏，“又不是我。”

“他会输是因为盟友弃之不顾，”艾迦沉声，“要不是你擅离岗位打乱阵型，也许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费毕确实失误了，”奥克塔维亚附和，“但他直到最后都忠于色族，言行始终高洁，甚至在接受战败事实后不惜自我了断，避免遭敌人拷问，或沦为筹码。他死前不忘摧毁叛军的造船厂，他的英勇足以名列钢铁金种。可是你……争功诿过，毫无胆识，像个三岁小孩一样逃走还尿湿裤子。明明背弃将军苟且偷生，现在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出言诋毁，更何况在场者还有将军生前的好友，”她朝卡西乌斯扬手一挡，“部下就是看穿你的卑劣本性才会倒戈，将你的船舰全让给更令人钦佩的姐姐。”

“是谁在背后诽谤我？叫他们到血宫和我一决胜负！”安东尼娅气得发抖，“难道我的名声只能让藏头露尾、吃醋眼红的小人给毁了吗？居然为了打击我而捏造子虚乌有的假消息，究竟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是想侵吞我的家族事业、财产，甚至借此削弱金种整体的力量！阿德里乌斯，快告诉最高统治者那些指控有多荒谬无稽！”

然而，他默不作声。“阿德里乌斯？”

“在我看来，忠心的狗比起忠心的懦夫更有用，”他回答，“莱拉丝说得没错，你骨子里还是太软弱。软弱是一种危险的性格特质。”

安东尼娅露出就要溺毙的神情，眼看水位逐渐淹过头顶，却被暗流往下卷，抓不到任何东西，无法得救。艾迦仿佛一道巨浪卷到她背后，奥克塔维亚开口，正式谴责她。“安东尼娅·欧·西弗勒斯-裘利，裘利家族长女，一级执政官兼第五、第六军团指挥官，依据殖民地联合会规章赋予的权力，我在此宣判：你犯下战时谋反和渎职两大重罪，处以死刑。”

“你这老妖婆——”安东尼娅破口大骂，转向胡狼，“你不舍得吧？阿德里乌斯……拜托你……”但她没了舰队，也没了漂亮脸蛋，还肿胀的两眼涌出泪水，无论朝哪儿看都看不到希望。最后，安东尼娅和我视线交汇，她能猜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自作自受。维克翠、莉娅、蓟草，牺牲这么多人来成就自己。“求你……”她抽噎起来。

谁也不会同情她。

艾迦从背后扣住安东尼娅脖子，她吓到浑身颤抖、双膝瘫软，连反抗的意志也没了。魁梧的女御史收紧了手，开始勒紧。

安东尼娅发出咯咯声，不断蠕动，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断气，随后艾迦还不忘用力将她颈部折断，尸体往塞弗罗那边堆上去。

“真是可恶，”最高统治者的目光从安东尼娅身上移开，“她母亲还算挺有骨气——卡西乌斯，你脚脏了，”血液凝固在囚犯拖鞋的橡胶鞋跟，也溅到了绿色裤管上，“里面有套房，包括厨具和淋浴间，进去清洗一下吧。仆人问我要不要用餐，吵了好几个钟头，正好让他过去给你做点东西吃。不用担心错过精彩战况，元帅说过，最少还要僵持几小时。莱森德，你能给客人带路吧？”

“最高统治者，我不会离开您的身旁，”卡西乌斯又是那副高尚的骑士口吻，“我可以等到战争结束这些禽兽都伏法后再休息。”真理骑士觉得他太做作，翻了个超大白眼。

“真是好孩子，”她终于转头看我，“现在该处理红种了。”

第六十一章  红 种

艾迦将我拖到全息基座中央，来到最高统治者脚边。那张大理石般的面孔浮现君临天下的冷笑。

但她的肩膀根本负荷不了金种帝国和百年来辗转难眠的每一夜，显露出疲态。奥克塔维亚盘紧的头发上有好几绺深灰，眼角有一丝丝触须状的蓝纹，代表她又得进行下一次的细胞重生疗法。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不得安宁；即便我现在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只要能在这暴君的噩梦中纠缠她，我心里就爽快。

“解开他的口套吧。”她对艾迦说。御史站在我背后，准备要按最高统治者命令用刑。真理骑士和喜乐骑士守在奥克塔维亚左右，仍是一身绿色囚服的卡西乌斯和野马、禁卫军就在旁边，胡狼坐在靠近莱森德的位置，享用仆人端上的咖啡。口套摘下后，我赶紧活动下颚，伸展肌肉。

“想象一下，这世界如果少了狂妄的年轻人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奥克塔维亚对艾迦说。

“想象一下，这世界若少了老人的贪婪会变怎样？”我声音还哑。艾迦握拳，往我脑侧痛殴。我眼前一黑，几乎整个人滚了一圈。

“假如不想听他说话，何必拿掉口套？”野马问。

胡狼冷笑。“说得有道理呢，奥克塔维亚！”

最高统治者板起脸。“全太阳系都知道上回我们处决的是替死鬼，这回要让大家看清楚，这是货真价实的崛起革命红种本人，只要见证他的陨落，就会认识到最出类拔萃的低阶色族也不过如此。”

“让他开口讲话说不定又会挑起什么波澜。”胡狼警告。

“奥克塔维亚，你真以为自己不会被我哥暗算吗？”她问，“你——或者说你们所有人——只要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会罢手，非要把你的权杖和宝座都给夺走。”

“他当然想要这个位置。谁不想？”最高统治者回答，“莱森德，我的职责是什么？”

“守住宝座，缔造联盟，使臣民了解追随君主比斗争更有利。最高统治者只需要少数人的爱戴，但需要多数人的畏惧。一定要明白自己的定位。”

“很好。”

“最高统治者的责任并非统治，而是领导。”我说。

她置若罔闻，转头看着正在操作转播设备的喜乐骑士。“就绪了吗？”

“是，最高统治者，绿种人已经重建联机，可以对全核心区做直播。”

“和红种道别吧……野马。”艾迦拍拍她的头。

“都不敢动手啊？”我嘲讽胡狼，“好个男子汉。”

“我想亲自动手，奥克塔维亚。”胡狼忽然开口，起身走向全息基座。

“执刑由奥林匹亚骑士负责，”艾迦说，“和执政官你无关。”

“我不记得有请示你同意。”

艾迦感到受辱，一脸狰狞，龇牙咧嘴，但最高统治者按住她肩膀劝阻。

“由他去吧。”奥克塔维亚说。她如此纵容胡狼实在不寻常，但我早就察觉两人间有一分诡异的默契。胡狼为何出现在这里？月球是他最该避开的地方，怎会愿意进入最高统治者拥有绝对优势，随时能下杀手的环境？所以他手中应该握有王牌，能保证自己人身安全。这一切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艾迦走远，我看得出野马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喜乐骑士递上武器，胡狼拒绝了。他从自己腰间取出塞弗罗那把手枪，箍在食指上转。

“既非金种，”胡狼解释，“就配不上锐蛇及正式处决，让他跟他叔叔同个死法吧。我很乐意当拨乱反正的那只手，此外，拿塞弗罗的枪杀掉戴罗……别有一番滋味，你说是不是呢，奥克塔维亚？”

“也罢。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她用厌倦的口气说。

“没了，感谢你的慷慨。”胡狼走到我身旁取代艾迦的位置。最高统治者在我们眼前面貌丕变，方才的憔悴枯槁一扫而空，露出宁静祥和的面容，与小时候在莱科斯全息机上看到的一样。我还记得，她老是谈起“服从、牺牲、繁荣”。想当初，奥克塔维亚在我心中是女神的地位，为了取悦她、让她以我为荣，就算牺牲性命也甘愿。今日我却宁可不要命也恨不得她死。

喜乐骑士对她点点头，柔光洒落，奥克塔维亚的形象灿烂辉煌，如同太阳那样温暖又强烈。原来这一切只是特效，灯光随化学药剂发出噼啪声，越来越亮。胡狼在旁边拨弄散落的一绺头发。他分边分得极为工整，朝我堆了满脸和善笑容。

转播开始。

“殖民地联合会的各位，”奥克塔维亚开口，“我是最高统治者。有史以来，人类就不断地与部族相争、与大自然对抗，一路上充满考验与牺牲，历经漫长艰辛的奋斗。而今，我们终于离开大地、进入宇宙，这样的成果奠基于色族秩序，我们需要每个人坚守岗位、放下欲求。但阿瑞斯以及这个……恐怖分子，他们声称色族是少数压迫多数，实际上，色族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秩序与繁荣，促进人类世代永续，而我们也确实做到了让文明不断传承，直到这人出来作乱。”

她伸出细长手指指着我。

“这人曾与各位和各位的家人一样，全心服侍社会，原本在所属色族之中是最为出色的人，小小年纪就拥有崇高地位，也获得许多表扬。但他却被虚荣心蛊惑，将私欲扩展到整个星系，想要征服别人。他忘了自己的职责，忘记秩序存在的理由，自己坠入黑暗，还想拖着全人类一起受罪。

“我们不愿随他堕落。绝不。我们不屈服于邪恶，”她捧着心窝，“我们……我们共同创造人类社会。金、银、赤铜、蓝、红、白、橘、绿、紫、黄、灰、棕、粉、黑，还有红，凝聚我们的力量更甚于他们的恶意撕裂。七百年来，金种一直是文明的牧者，为黑暗带来光明，为饥渴带来富足，今日我们也要为战乱带来和平。为了和平，我们必须消灭将战火散布到诸位家中的冷血无情的恶魔。”

奥克塔维亚转身时是一脸麻木不仁的表情，我想起她也是这么冷眼旁观我与卡西乌斯的决斗。那时她就巴不得我快点死，好回头继续享用咖啡和美食。在她眼中，我从过去到现在就是个污点。此刻她脑海中一定也闪过往事，并想象着待会儿我的血液将在地上逐渐冰冷，尸体被拖去解剖。

“莱科斯的戴罗，基于规章赋予的权力，我再次宣判。你犯下教唆恐怖行动——”我望向全息摄影机镜头，明白现在有无数人正在观看，“——在火星进行大规模屠杀——”我没再认真听了，心脏在胸中狂跳，仿佛要从喉咙冲出。这股脉动传到左手指尖。时机到了，我迎来结局。“你犯下杀人重罪——”我的人生凝聚在这一刻，化作我朝向虚无怒吼的那口气。“阴谋推翻殖民地联合会……”

可是我要的并不是出一口气。

那种人生目标就留给洛克，留给金种。我要的不只这样，他们绝对无法体会。我要的是来自我同胞的愤怒，我要所有为人奴役者的愤怒。最高统治者继续细数我的罪状，胡狼等着动刑，卡西乌斯站在禁卫军和两个骑士身边旁观，艾迦注意到我正在注视他，小心翼翼逼近。她感到气氛不对，而我突然仰头狂啸。

为了我的妻子，我的父母；为了拉格纳、奎茵、帕克斯、纳罗；为了我失去的所有亲人朋友；为了被殖民地联合会夺走的一切。

因为我是莱科斯的地狱掘进者，火星收割者；因为我付出自己的一切，换到进入这座地底碉堡的机会，来到奥克塔维亚面前。今日我只有两条路，不是随朋友葬身此地，就是向仇敌讨回公道。

最高统治者朝胡狼点头，示意动手处决，他将枪口抵在我后脑，扣下扳机。火光闪耀，我的头皮被烤焦一块，巨响轰得右耳都听不见了。可是我没有倒下，没被子弹贯穿颅骨。枪管飘出烟雾，胡狼低头一看，惊觉不妙。

“糟——”他连忙退后，丢下手枪要抽出锐蛇。

“奥克塔维亚！”艾迦大叫着冲上前。

只那么一剎那，最高统治者也察觉异样，听见摄影机后有怪声，转身就看到一名禁卫军偏着头朝地面发射脉冲步枪，嘴里却吐出一条鲜红舌头。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根本不是舌头，是卡西乌斯的锐蛇刺穿头骨，沾满了血自那人齿间探出。剑尖立刻缩回，奥克塔维亚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周围三名护卫就接连倒地。卡西乌斯低头站在死者背后，右手是猩红色的锐蛇，左手是我和野马身上束缚衣的遥控器。

“贝娄那？”他按下按钮前，奥克塔维亚只讲出了这三个字。铁衣打开，野马朝地上一跌，接着我也被松绑。她迅速飞扑过去，抓起禁卫军的步枪，我则掏出藏在金属衣内的短刀，扑向最高统治者。奥克塔维亚连眨眼的时间也没有，黑色外套根本挡不住刀刃，下腹部被我刺中；我们的距离近得能嗅到她先前喝过的咖啡，我仿佛感觉到她睫毛拍打出的气流。我再补上六刀，最后一刀没忘记向上划至胸腔，最高统治者的血喷洒到指节与上半身。

“奥克塔维亚！”艾迦朝我杀来，但半途就被跪在地上的野马开枪拦截。脉冲弹打在她甲冑上，人被弹飞到房间另一头，落到塞弗罗与安东尼娅遗体旁的会议桌。在场两骑士目睹最高统治者几乎被砍成两半，摇晃退倒，立刻抽出锐蛇展开护盾攻向卡西乌斯。而卡西乌斯明明只是个一身绿色囚服、毫无护具的人，竟反过来冲锋陷阵，真理骑士措手不及，被他一剑插进眼窝，刀刃从头盖骨顶端伸出。

胡狼从腰际取下我的锐蛇，立刻出招。我侧闪后欺近，他狂喝猛砍，但被我扣住手臂，一记头槌，追加扫腿撂倒。抢回锐蛇后，我马上将他左臂钉在地上，叫他无手可用。胡狼大吼大叫，朝我脸上啐口水，两腿乱踹一气，我用膝盖往他头顶猛击，他头昏眼花，动弹不得。

“戴罗！”卡西乌斯和喜乐骑士捉对厮杀中还不忘提醒。“后面！”

艾迦从裂开的桌下站起，怒目圆睁，杀气腾腾。我先跑开去帮卡西乌斯与野马。我很清楚，在失去右手的状况下，一旦过招，我不出几秒就会没命。卡西乌斯的衣服几乎要由绿转红了。毕竟对手全副武装，他左腿被狠狠削了一剑。喜乐骑士善用体重与左手神盾优势压制卡西乌斯，野马在死掉的禁卫军身上翻出两把锐蛇向我抛来，我边移动边接住，立刻启动剑刃。卡西乌斯下盘再度中招，还踩到尸体滑倒，不得已中举起脉冲拳套格挡，武器却被敌人砍坏。然而，此时的喜乐骑士背后破绽毕露，察觉到我接近已经太迟。我无声无息地纵身飞跃，自后方劈下一剑，剑身到了甲冑外几厘米处便受脉冲抵抗，劲道减缓，不过依旧随震动传进左手，我的锐蛇终究切开了那身天蓝铠甲与肌肉骨骼，身体以左肩到右侧骨盆这条斜线上下分离，血水在地板滴滴答答。

他倒地后，密室陷入死寂。

野马跑过来，将散乱金发往后拨，脸上漾着热切的笑。我扶起卡西乌斯。

“演技如何？”他还忍不住蹙眉。

“和你的剑术相比天差地远。”我瞥向满地尸体。他也咧嘴笑开。这一瞬间，他展现的活力比过往任何一次战斗都要丰沛，那神情敲响我心头的钟，忽然领悟到这就是我们失去的岁月。那段骑马奔驰在高原以为世界任我遨游的回忆。于是我也笑开。我们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心头却涌上阔别已久的充实感。

“还不能大意。”野马说。

我们三人同时转身面对全太阳系最难对付的人类。艾迦蹲在受到重创的奥克塔维亚旁边，最高统治者已经爬到全息基座边缘，翻身躺卧，双手压着腹部，面色苍白，颤抖不已。御史和莱森德脸颊都挂着泪水，男孩跑过去照顾祖母。

“艾迦！”被钉住的胡狼大叫，“杀掉他们！不然就赶快开门！”他发了疯似的扭动，想用断了手掌的右臂碰触锐蛇按钮，将其变软。然而，按钮明明只在头上一米处却怎么也按不到。“把门打开！”他咬牙吼道。

只可惜，想要开门得先到门前，要到门前不仅得先通过我们三人，还得背对我们好几秒才能输入密码。换言之，现在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艾迦，将最高统治者交给我们，她接受制裁的时候到了。”我不是不知道她会如何响应，但我的重点是转播，满地金种鲜血的画面传到核心区各地了。艾迦没回头，时机未至。那双特大号的手掌轻抚奥克塔维亚的脸，她抱着她的姿态就像怜惜孩子的母亲。“撑下去，”御史开口，“我会带你离开。我保证。奥克塔维亚，你要撑住。”

最高统治者虚弱点头，莱森德伸手搭着御史臂膀。“请您尽快。”

“跟她耗，”野马悄悄献策，“她的时间压力比较大。”

“千万别被逼到角落，”我也提醒她，“按照计划横向移动。卡西乌斯，你还有力气打头阵吧？”

“你们要跟紧。”他说。

艾迦站起来了。她抬头挺胸，一身肌肉与甲冑浑然天成，此人是殖民地联合会最强武者最优秀的弟子，她一脸阴沉，难以捉摸。变幻骑士的深蓝色铠甲上有海龙缓缓游动。艾迦的肩膀和拉格纳一样宽厚，我真希望能找赛菲助阵。御史手中闪出一米半的银光，起手式就是柳流剑术的冬姿，锐蛇如火炬，高举侧翼，左脚前探，臀部下压，膝盖微弯。野马和我一左一右，现下战力最强的卡西乌斯负责正面。

艾迦露出饥渴的眼神，寻找我们阵型的弱点：卡西乌斯腿受伤，我缺了右掌，野马体型无法抗衡，地面上又有重重障碍。

她出招进攻。

一对多时，主要有两种策略。首先可引诱对方互相干扰，但卡西乌斯和我经验丰富，野马反应敏捷，于是艾迦自然选择第二种做法：全速集中于我，将我击溃，就要同伴连营救都赶不上。她认为我最好对付，事实也的确如此。鞭子甩过来时我连剑都没能举起，只能狼狈后退，不然就会失去眼珠。逼我脚步大乱后，她化鞭为剑，施展排山倒海的连番突刺，招式看似狂乱，其实经过设计，迫使我以剑护住全身要害；接着她就能使出洛恩命名为“剥翼”的一式，剑身迭在我的武器之上，尖峰直取肩膀、顺势下滑，截断手臂的肌肉与筋络。既然我知道敌人的用意，便不停后退，不让艾迦有机可乘。不过我得全心注意身后地面的尸体位置，也得仰赖卡西乌斯和野马的掩护。只是卡西乌斯节奏抓得太急，锐蛇挥得太远，我先前也差点儿犯了同样失误。

然而艾迦未以锐蛇还击，却启动重力靴弹跳起身，向他撞去。体重与装备合计两百千克，再加上重力靴提供冲力，绝非肉身能够轻易抵挡，单用看的都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卡西乌斯索性紧紧箍住艾迦，额头用力撞击她的护肩，但很快就滑落下来，被御史压制在地。野马冲过去阻止她下杀手，艾迦也早料到我们会彼此掩护。她本来就是拿卡西乌斯当诱饵。她成功在野马下腹留下浅伤，险些开膛破肚。

我朝御史背后掷出锐蛇，但不知她究竟是靠听觉或直觉，上身一弯就此躲开，锐蛇落在基座与上层会客室的隔板。艾迦回头出腿，踹中野马，她髌骨向后一折，不知是否脱臼了，但摔倒中依旧出了剑，于是御史的矛头重新转向手无寸铁的我。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一边低呼一边翻滚，滚到禁卫军遗体那里想找把锐蛇防身，又提了脉冲步枪，想也不想就往后头射。防护罩挡下子弹，发出阵阵红光，艾迦追到我后面，一剑削断枪管。我再次翻滚后退，后腿被她划了长长一道伤口，热得发烫，还好后来找到锐蛇，总算跳出全息基座，到了高出三十厘米的座位区。她举起脉冲拳套朝我开火，我赶紧压低身体，没被打中，但头上的钢板屋顶熔解滴落，我又滚到旁边。

几把锐蛇在下方过招，铿锵声不绝于耳，我爬到边缘，准备重返战局。艾迦以一敌三竟占上风，我们落花流水，四散逃窜，反而营造更好的机会让她收拾另外两人。卡西乌斯的腿伤和肩上新伤成了明显破绽，野马从后侧拦截保护，艾迦却在她出招时顺势柔身闪避，仿佛早已知道每个人的下一步动作。

几轮交手后，我明确意识到这样下去绝对打不赢，艾迦的实力始终是最大的隐忧，加上被削断右手手掌根本不在我计划内。我们定会被她一个个杀死的。

野马与卡西乌斯左右夹攻，乍看钳制了对手，我一跃而下，施展致命一击，但她旋转飞跃，如同周旋在三道龙卷风中的一缕细柳。艾迦善用所有优势：她身穿护甲，我们根本伤不到她，但她只要轻轻一划，我们就会皮开肉绽。于是她将攻击重点放在四肢肌腱，以出血至死为战术。洛恩教导我们时比喻这是智者掘根。

她的剑在我前臂留下一道深口，撕开我指节，切去一截小指。我发出咆哮，但只靠愤怒不够，只靠本能也不够。我们三个太狼狈，敌不过她这样的怪物。洛恩调教得实在太好了。艾迦一个旋身，双手持剑刺进我右侧肋骨。我觉得全世界天摇地动。接着她发出骇人低吼，将我高高举起，我的双腿在全息基座上方半米晃。卡西乌斯又冲上来，艾迦一剑将我甩出，转身招架。我重重坠地，感觉胸口简直要陷下去，不停地喘却吸不进一口气。卡西乌斯与野马还挡在敌人和我中间。

“别想碰他！”野马叫道。

方才这剑没有伤及内脏，但还是找到了米琪特制强化肋骨的缝隙，我又流出满身鲜血，勉强起身爬到基座对面。胡狼还被固定在那里，已经无力挣扎。面对这场血腥杀伐，他脸上荡漾冷笑，坚信我最终还是会死在艾迦手上。最高统治者已无血色，眼神蒙眬，但仍靠在全息基座边缘隆起处持续观战，让莱森德紧紧搂着。艾迦回头一瞥，满心担忧，明白奥克塔维亚时间不多了。

“你们怎么会选择他放弃我们呢？”艾迦朝野马与卡西乌斯怒吼。

“这是理所当然吧？”野马回答。

卡西乌斯从大腿枪套掏出一根针筒丢过来给我。“等她杀光我们就来不及了。”我爬起来，艾迦又是一阵狂追猛打，还好卡西乌斯与野马尚有余力挡她一时半刻。御史受挫折般暴喝，我们三人伤痕累累，再跟她僵持下去也活不了太久。我爬到全息基座边缘的最高统治者正对面，也就是塞弗罗的遗体旁边。

“别想逃！”艾迦吼道，“等会儿我就把你眼珠挖出来，你这个锈渣无路可走了！”

谁说我要逃？我跪在塞弗罗身边，他胸前是人造血液和卡西乌斯的假子弹射穿的布料，我拿锐蛇切开上衣，见到六个人造肉捏出的伤口，形状真是栩栩如生。塞弗罗一脸祥和，跟他的本性相互矛盾，更何况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呢，怎么能躺下休息？我打开针筒，赫莉蒂准备的蛇咬剂量就连死人也能叫醒，如果只是纳罗精制的血花萃取物引发的假死状态，那就更不用说。

“妖怪妖怪快醒来……”我高高举起针筒，祈祷他心脏还未衰竭，狠狠朝着他胸膛一扎。塞弗罗瞬间睁开眼睛。

“操——！”

第六十二章  人皆为狼

进去监牢与卡西乌斯启动作战计划前，塞弗罗喝下的那瓶东西其实就是血花精油。药效相抵，他仿佛是被大爆炸反应带回现实，立刻跳起来左顾右盼，神情慌乱，手抖个不停。最初的作用会让人捧着心窝，咬牙忍受，崔格与赫莉蒂前去营救我那次，我也尝过蛇咬的痛。塞弗罗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幕是禁闭室里我的面孔，一觉醒来还不确定自己在哪儿，但很清楚现在满地尸体血腥，还有人在旁边打打杀杀。他像疯子一样双眼充血瞪来，指着我的腹部说：“你在流血！戴罗！你在流血！”

“我知道。”

“还有你的手怎么搞的？为什么连手都可以搞丢！”

“我知道！”

“该死——”塞弗罗快速扫过周围，察觉胡狼无法行动，奥克塔维亚不支倒地，但艾迦将卡西乌斯与野马打得落花流水。“成功了！他妈的竟然成功了！快去帮忙那个金毛啊猪头。起来起来！”他硬生生提起我，塞了一把锐蛇过来，自己朝着全息基座冲去，像院训在松林时那样鬼叫。“我来杀你了艾迦！看我要怎么刮花你的脸！”

“是巴卡！”胡狼在地上高呼示警，“巴卡还活着！”

塞弗罗半途从死掉的禁卫军抢来脉冲手套，往这位年轻的火星大统领脸上一踩，顺势拔出嵌在他手上的锐蛇，动作一气呵成，在杀向艾迦的同时手套击发，用了药又感到胜利在望的小妖怪狂暴更胜以往。

脉冲波直击艾迦防护罩，她被红色波光包覆，光影变换激烈，导致一时间视线不清，卡西乌斯总算逮到空隙，然而她身法依旧巧妙，一次次避过致命伤，锐蛇只擦过肩膀。然而转眼间塞弗罗又出手，在她后腰刺了两下。艾迦哀号后退，我趁势上前，地上出现了极少人看过的景象：艾迦的血。血沾在塞弗罗剑上，他伸手抹在指尖。

“哈哈哈，你看看，你也是会流血的嘛。不如来看看你身体里装了多少血。”他压低身形，移动起来就像野兽。野马、卡西乌斯与我三人合力夹攻当今世上最厉害的奥林匹亚骑士，如同狼群围剿林中猎豹；猎豹前扑，我们就后退，伺机抓向她后腿会腰侧。现在轮我们放血了。四柄锐蛇化作囚笼，塞弗罗甩舞刀刃、亢奋大叫。

“闭嘴！”艾迦朝他出剑，塞弗罗灵敏闪开，卡西乌斯和我趁机刺了过去。她是能挡下卡西乌斯攻向咽喉的一剑与后续两招，却早已无暇应付我。我以假动作先砍腹部，实际上却转向小腿，她若反击，我就脚步一飘远离，结果艾迦剑势过大，露出破绽，塞弗罗又杀了过去。他对准御史跟腱连番怒劈，等对方闷哼，脚步踉跄要报仇，他又退开。

“你死定啦，”他语气中透出得意，简直到了卑劣的程度，“你要死啰！”

“闭嘴！”

“这一剑为了奎茵！”他叫道，此时卡西乌斯正削去她的左膝肌腱，“这是为拉格纳报仇！”我无声无息刺进她右大腿。“接下来，这是为了火星！”野马将她手臂从肘部砍断，艾迦低头看着那截断肢，仿佛怀疑那是否属于自己。

不过她没有思考的时间。塞弗罗丢下脉冲拳套，自地上捡起真理骑士的锐蛇，一个飞扑，双剑扎进艾迦胸口，人就悬在她身上，一条腿还踏不到地。双方面孔相距仅只几寸，鼻头几乎要碰到。艾迦跪下后，塞弗罗终于站稳。

“Omnis vir lupus.”

他戏谑地吻一下艾迦鼻尖，狠狠抽出两柄锐蛇，化为鞭子在前臂周围舞动，伸长了手急速后退。

当代剑术第一的变幻骑士走到人生尽头，往冰冷的地面喷出一口血，跪下了地，绝望的眼神则飘向最高执政官。对她而言，奥克塔维亚是她姐妹的母亲，不只养育她，也在太阳系统治者的地位上尽力关爱她，此刻两人甚至共赴黄泉。

“对不起……最高统治者……”艾迦含血道。

“不必道歉，”奥克塔维亚坐在地上挤出声音，“你依旧闪耀。历史……不会忘记。”

“应该不会忘了，”塞弗罗毫无怜悯，“再见晚安，葛里穆斯。”语毕，她砍下艾迦头颅，朝她胸前一踹，那副躯体向后倒地。他像狼一样趴在敌人尸首上号叫，这荒谬的光景看得奥克塔维亚忍不住发出粗重的叹息。她闭上眼睛。我们上前时，她眼中已噙着泪。卡西乌斯和我摇摇晃晃，他得搭着我肩膀，拖着一条腿走。野马跟在后面，塞弗罗坐在胡狼胸口，锐蛇夹着他脑袋压制住。

莱森德身上都是祖母的血，他捡起了奥克塔维亚落地的锐蛇挡路。“我不会让你们杀她。”

“别……莱森德，”奥克塔维亚说，“太迟了。”

男孩双眼红肿，手中武器颤抖，卡西乌斯迈出一步，伸出手。“放下武器吧，莱森德。我不希望连你也得杀。”野马和我交换眼神，奥克塔维亚察觉了，想必心底深处一阵发冷。莱森德也很明白自己绝不是对手，理智压下情感。他抛下锐蛇，退到一旁，目光空洞地望着我们。

奥克塔维亚的眼神逐渐遥远暗淡，已在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途中，那里不受她管辖。我原本以为她会有番凶狠的遗言，又或者如维克瑟斯、安东尼娅那般求饶。但最高统治者绝不流露一丝软弱，此时复苏的反而是逝去已久的悲伤与爱。其实色族制度也不是奥克塔维亚创造的，只是担任它的守护者太久，因此仍需负起责任。

“为什么？”她问卡西乌斯，身子因哀愁而轻轻颤动，“为什么呢？”

“因为你说谎。”

他回答后不发一语，从弹药腰带取出小型全息机放在染血的手上。那个三角棱晶只有拇指大小，晶体表面闪过影像，划过半空，落进最高统治者手里。奥克塔维亚浸沐在蓝光中，看着卡西乌斯一家人死前的片段。走廊上人影攒动，慢慢清晰后能看见有穿着虫皮甲的士兵。一路上先砍倒他姑姑，片刻后从室内拽出小孩杀死。不只用锐蛇，还出脚猛踹。越来越多尸体被拖出来堆在旁边，一把火放下去，保证不会有任何幸存者。超过四十具尸体都是孩童或无圣痕者的族人，单单一晚就全死光。他们以为死人无法泄露机密，但一切的主因就是胡狼。他以惨无人道的手法终结贝娄那与奥古斯都两氏相争，并在凯旋宴上设局捉我，换取最高统治者的合作与缄默。

“你还问我为什么？”卡西乌斯几乎像在说悄悄话，“因为你根本毫无荣誉心。我宣誓成为奥林匹亚骑士，守护殖民地联合会规章及人类社会的正义，你不也发过誓吗？奥克塔维亚？但你完全忘了自己的职责，所有人都一样。于是整个太阳系分崩离析。这样的话，下一个世界或许会更好。”

“这个世界已经是最好的了。”奥克塔维亚虚弱地说。

“你真心这么认为？”野马问。

“全心全意。”

“那我只能说，你太可悲。”野马回答。

卡西乌斯也有同感。“我心仍与弟弟同在。如果这个世界认为他太软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我绝对无法接受。换作是我弟弟，一定也愿意相信人类可以缔造新的未来。”他回头望向我，“为了朱利安，我也愿意相信。”

卡西乌斯又拿出两个全息机递给我，第一个播放出我的朋友是如何在凯旋宴上惨死，第二个则是要给外缘区，希望对方明白，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政治的运作还是不能停摆，我将两个晶体放在奥克塔维亚手中，土卫五的影像浮现在她面前。蓝白色的天体伴随同样壮观的土卫六和土卫七，一同随着图形转动。随后，土卫五的北极放出一丝丝白光，起初并不引人注意，直到好几朵蘑菇云覆盖地表。

核爆映入最高统治者眼帘，野马让出位置，由我蹲在将死的敌人面前柔声劝谏，试图使她明白我们并非以复仇画下句点，而是正义。奥克塔维亚隔着我肩膀望向外面战况。虽然殖民地联合会炮火猛烈，但我们的禾谷舰队仍持续登船攻击。

“我们族里有个传说：通向下一个世界的路旁会有人站着守候，分辨善恶，加以裁决。他才是收割者。他和我不同，我只是凡人。你很快就会见到真正的收割者，你的罪孽由他来审判。”

“罪孽？”奥克塔维亚摇摇头，看着手上的三个全息棱晶，这里记录的不过是她罪行的冰山一角。“这都是合理牺牲，是统治者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双掌盖住棱晶，“为了胜利，一定要有所承担。你很快就会懂，因为成为了征伐者，你也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不，我不一样。”

“失去了太阳，宇宙只剩黑暗。”她身子颤抖发冷，我克制冲动，不然会出于本能想找条布给奥克塔维亚盖上。最高统治者很清楚下个阶段会是什么情况，最高统治者死后，权力斗争也不会结束，金种将被撕裂。“一定……得有统治者，否则千年以后孩子会问：‘是谁破坏了这个世界？是谁熄灭了光明？’而父母的答案就会是你。”

我早就明白了。所以我才问塞弗罗懂不懂革命的方向。我不会为了镇压混乱而开启另一段暴政，但这些都不必对她解释。奥克塔维亚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连呼吸都吃力。“你得阻止他，你得……阻止阿德里乌斯……”

这便是奥克塔维亚·欧·卢耐的遗言，这些字句随着她瞳孔中的土卫五火光一同褪去，只留一圈冰冷金色凝视无尽黑暗。我为她合上眼。敌人的逝去、警告和恐惧化为寒意，钻进我体内。

站在殖民地联合会巅峰长达六十年的最高统治者终于死去。

我心里却更加畏忌，因为胡狼居然开始仰天狂笑。

第六十三章  沉 默

他的笑声在房里回荡，全息投影上是月球和舰队相互厮杀的场面，蓝光照得他面色更显苍白。野马关闭转播，开始分析最高统治者的数据库。卡西乌斯走向莱森德，我在死者面前站起来，浑身伤口像是着火般热痛。

“那是什么意思？阻止他什么？”卡西乌斯问。

“我也不懂。”

“莱森德？”

男孩惊恐害怕，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影像已经发送到所有船舰和星球，”野马说，“所有人都能看到奥克塔维亚是怎么死的。网络舆论开始发酵，大家都不知道之后会是谁掌权。得先下手为强。”

卡西乌斯与我来到胡狼面前。“你又干了什么坏事？”塞弗罗抓着他猛摇，“那老太婆为什么说那种话？”

“叫你养的狗滚开。”胡狼从塞弗罗膝盖下方开口。我将塞弗罗拉开，他依旧处于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状态，一直在周围踱步。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我也问。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野马说。

“多说无益？你以为奥克塔维亚为什么会放我进来？”胡狼在地上回答，单膝跪起，压住受伤的手掌，“她都不担心我腰上的枪，难道不是因为有更大的威胁得应付吗？”

他隔着乱发注视我。阿德里乌斯目睹方才一场激斗，亲自带我们来却被钉在地板，眼中竟没有任何情绪。

“戴罗，我还记得被困在地底的那段日子，”他缓缓地说，“那时只能摸到没有温度的岩石，普鲁托分院所有人都围着我，一起缩在黑暗中。他们呼吸的气息和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记得自己有多害怕让大家失望，记得自己准备了多久，但亲生父亲却是那么看不起我。我整个人生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几个时刻。我拥有的事物一点一滴地消散。我们逃离城堡，伏尔甘分院来得太快，想要奴役所有人。最后一批人动作太慢，被我引爆地雷埋了，不过伏尔甘分院也一样。我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说他很讶异我竟比预期得更早落败。爆炸封闭了隧道，之后的一星期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再过一星期，我们杀了个女孩，吃她两腿的肉活下去。那时她哭说不要，求我们挑别人。可是我那时就懂了，要是没有人肯牺牲，最后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恐惧随寒意扩散，自腹中那股空虚向上攀爬。“野马……”

“……在这儿。”她语气中透出恐慌。

“什么？什么东西在这儿？”塞弗罗低声问。

“戴罗……”卡西乌斯悄悄地说。

“核弹。不在火星，”我回答，“在月球。”

胡狼漾起冷笑，慢慢起身，无人敢阻止他。谜题解开了。他和最高统治者之间那紧绷的默契、言谈中潜藏的恫吓，以及为何有胆只身深入奥克塔维亚的权力中枢，即便嘲讽艾迦也不担心后果。

“噢，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塞弗罗抓抓莫西干头，“该死啊。”

“我压根儿没想过炸掉火星，”胡狼说，“我在那里出生，理所当然该成为它的主人。而且火星才是最重要的，氦三是整个帝国的命脉。月球是一副虚有其表的骨骸，就像奥克塔维亚一样，寄生在殖民地联合会的骨髓上吸血，还给我自命不凡。她拿我无可奈何，你也一样，你们太软弱，而且你没在学院学到教训。为了胜利就必须有牺牲。”

“野马，能不能锁定核弹的位置？”我问，“野马！”

她听得呆住了。“不行。辐射信号大概被什么东西给遮住。更何况就算我们知道位置，他也不会罢手……”野马准备联络我们舰队。

“你说出去，我就每分钟引爆一颗。”胡狼指指耳朵，原来他早就植入对讲装置，所以莱拉丝一直都听得到，也就是说，实际上核弹是由她操作，所谓的“最后手段”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们能有机会翻盘，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们？”他顺顺头发，擦拭甲冑上的血痕，“炸弹好几周前就安装妥当，由月球的黑道走私进来，分量足以引发核冬[34]，甚至重演土卫五事件。都安排好后，我就告诉奥克塔维亚，和她谈了条件。本来她的任期只会持续到崛起革命结束，现在看来局面……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等殖民地联合会战胜，她会召集元老院议员，正式退位，任命我为接班人，用最高统治者宝座交换我不要摧毁月球。”

“所以奥克塔维亚才要软禁议员，”野马似乎觉得想吐，“根本是在为你铺路？”

“没错。”

我稍稍退开，深感肩上负担沉重。我的身躯经历重重难关、失血过多、疲惫不堪，现在又面对如此巨大的……恶意。还有自私。我实在不知如何因应。

“你他妈的真是个神经病。”塞弗罗说。

“他才不是，”野马说，“如果真是有病我就不会怪他。阿德里乌斯，月球上有三十亿人，你不是真心想要这么做的。”

“这些人有在乎我吗？我为何要在乎他们？”他问，“这只是场游戏，而我赢了，就这样。”

“核弹到底在哪里？”野马朝他靠近一步恫吓。

“嗯哼，”他轻声斥责，“动我一根汗毛，莱拉丝就引爆一枚炸弹。”

野马也手足无措。“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她说，“三十亿人的生杀大权在你手中，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承受的重担，你可以当个比父亲、奥克塔维亚更好的——”

“你这贱货，少看不起人了。”他仿佛不可置信地冷笑道，“以为我也会被你的话术蒙骗吗，现在你只能怪自己了。莱拉丝，引爆澄海南部的炸弹。”

我们一同望着头顶上的月球影像，怀抱一丝希望，祈祷胡狼只是虚张声势或者信号奇迹似的传不出去。但红色小点在冷色系的画面慢慢扩大，其实仍旧不太起眼，只囊括了一个都市十千米见方的范围。野马冲向计算机，“是核爆没错，”她低语，“那里住了超过五百万人。”

“现在没了。”胡狼淡淡地说。

“你这变态……”塞弗罗尖叫着要冲过去，卡西乌斯连忙拦住他，将他向后推，“别拦我！”

“塞弗罗，先冷静。”

“小妖怪别紧张，好戏还没演完呢。”阿德里乌斯说。

塞弗罗一听十分错愕，抓着自己心窝。刚才的药力应该会造成心绞痛。“这下怎么办？戴罗！”

我强迫自己动脑。“所以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拿了一块布咬着，缠住血流不止的手臂，“我要你做你原本就想做的事：戴罗，跟你妻子一样成为烈士。你自尽吧，就在此时此地，当着我妹妹的面。代价是三十亿人可以存活。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可以成为英雄哦。你死后我会继任最高统治者，太阳系就和平了。”

“不行。”野马说。

“莱拉丝，下一个。这次是蛇海。”

投影上又浮现一朵红晕。“住手！”她叫道，“阿德里乌斯，拜托你。”

“你一下子杀掉六百万人。”卡西乌斯仿佛还无法理解。

“外头的人会认为是我们干的。”塞弗罗闷哼。

胡狼附和。“每次核爆看起来都像是太空发动的进攻。都是你造成的，戴罗，想想有多少孩子变成焦炭，母亲哭天喊地。这明明是你扣一下扳机就能解决的事。”

朋友都望着我，我的心思却飘得很远。我听见从莱科斯矿坑传来的哀号，嗅到每天凌晨机器表面凝结的露水；我知道自己回家时会有伊欧守候，她就在崎岖道路的另一头，与纳罗、帕克斯、拉格纳、奎茵相伴，或许还有洛克、洛恩、塔克特斯等人。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我会努力相信这件事——但我死了只会将胡狼留给人类，他能凌驾于我所爱的人事物，毁掉我们奋斗得来的一切成果。我一直认为自己可能撑不到革命结束，总抱着没有明天的想法前进，然而朋友给我爱、用信念支持我，所以我想好好活下去，我想重建世界。野马看着我，双眼湿润，我明白她的心意：她希望我能选择活下去，但绝对不会逼我。

“戴罗，你怎么说？”

“我不要。”我瞬间扣住他脖子。胡狼不能呼吸咽喉发出咯咯声，我将他往地面一摔，跳上去以膝盖压制手臂，将他头颅夹在两腿间，接着将手塞进那张嘴。他眼神惊慌、双脚乱踢，牙齿咬得我指节喷血。

上回我制服他后取走的部位不对。恶魔会在乎手吗？他的恶行和谎言都是靠舌头编织。我属于地狱掘进者的拇指食指牢牢掐住仿佛初生坑蛇的嫩肉。“故事都是这样结束的，阿德里乌斯，”我低头对他说，“无人哀号，无人怒吼，只有沉默。”

我使劲一扯，拔掉胡狼的舌头。

被压住的他忍不住哀号，鲜血从喉头汩汩流出，黏在嘴唇，手脚抽搐停不下来。我带着满腔怒火起身，敌人作恶的工具在手中还湿润着，我确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愤恨及友人讶异的目光。我没有连阿德里乌斯耳朵里的机器也拔掉，让莱拉丝好好听听主子的呻吟。我赶紧走到通信机组那里跟维克翠的旗舰连线。她的面孔跳出来，一见是我便瞪大眼睛。

“戴罗……你还活着……”她挤出声音，“塞弗罗呢……核弹——”

“你们要全力摧毁火星雄狮号，”我指示，“引爆核弹的是莱拉丝，还有几百颗藏在月球都市里。快点击沉那艘船！”

“火星雄狮号在敌阵最中心，”她反问，“直接攻击那艘船舰队会先全军覆没。得花上好几个钟头才有可能。”

“能不能拦截信号？”野马问。

“怎么拦？现在有好几百万的信号在往来。”

“电磁脉冲？”塞弗罗从我背后探头。

维克翠看见他总算安心，但又立刻摇头。“对方早就准备好对应的屏障了。”

“那就对核弹本身进行电磁攻击，造成接收器短路，”我说，“发动铁雨作战，对所有都市释放电磁脉冲，直到危机解除。”

“你这可是要让三十亿人的生活倒退到中古世纪啊！”卡西乌斯提醒。

“那样是打不赢的，”维克翠回答，“我们没有实力投下铁雨，只会赔光兵力，月球还是在金种手上。”

又一颗核弹爆炸，这次靠近南极。第四颗，在赤道。每次核爆会带来何种结果，我们心知肚明。

“莱拉丝无法判断阿德里乌斯的情况，”卡西乌斯连忙问，“她到底会多忠心？真的会全部引爆吗？”

“还听得到他鬼吼鬼叫应该不至于吧。”我虽这么说，但也怀疑是否自己一厢情愿。

“对不起——”一个孱弱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莱森德到了背后。大难当头，我们都忘了他的存在。男孩刚哭过，眼睛充血还没消。塞弗罗下意识举起拳套要射，还好卡西乌斯机警拨开。

“请联络我义父，”他鼓起勇气，“就是灰烬之王，他应该知道轻重缓急。”

“听你在那边——”塞弗罗开口。

“我们才刚杀掉最高统治者和他女儿，”我回答，“何况元帅他曾经——”

“毁掉土卫五。”莱森德打断我们，“是没错，但他其实耿耿于怀。请联络他，要求他协助。祖母也会希望他帮忙的，月球是我们的家。”

“莱森德说得没错，”野马伸手轻轻推开我，“戴罗，你让一让。”她深陷思考，来不及解释想法，先开启频道连接所有禁卫军主舰，高大的将军一个接一个出现，像是泛着银光的幻象围住被我们杀死的两人。最后一个联机的是灰烬之王，他看到现场后面色铁青，震怒不已，没料到女儿和君主都败在我们手里。

“贝娄那，奥古斯都！”他叱喝后察觉莱森德在我们身旁，“难道你们连——”

“义父，请先不要生气。”男孩开口。

“莱森德……你没事吧？”

“拜托你，先听他们要说什么，这关乎这颗星球的未来。”

野马上前提高音量。“禁卫军舰队诸位，以及灰烬之王阁下，最高统治者已经身亡，然而破坏月球都市的核弹并非红星舰队的武器，反倒来自殖民地联合会自身的战备，只是被我的兄长窃占。他旗下的执政官莱拉丝负责控制引爆，目前还有超过四百枚炸弹，而莱拉丝就在火星雄狮号舰桥。只要她不死，核弹就会持续爆炸。各位金种，若不接受改变，就只能迎来毁灭，请你们赶紧作出决定。”

“你这个叛徒——”一名执政官怒骂。

莱森德从全息基座走回最开始的位置，拿起祖母的权杖。回来时，那群执政官还不停对野马叫嚣。

“她不是叛徒，”男孩再次出声，将权杖搁在野马手上，“她是新的征伐者。”

第六十四章  万 岁

火星雄狮号下场凄惨，革命军与禁卫军通力合作，炮火全面猛轰。地表上的几次核爆比任何休战协议都管用，两大阵营吞下嗜血厮杀的欲望，毕竟乐见美景与文明付之一炬的人少之又少。只可惜月球最终仍是满目疮痍，击溃火星雄狮号前又起了十二次爆炸，更多城市从钢筋水泥沦为火焰灰烬，月球残破不堪。

金种内部亦然。最高统治者之死与核爆事件几乎同时传开，殖民地联合会军心涣散，较富裕的执政官领船逃往金星、水星或火星。新主未立，他们自乱阵脚。

奥克塔维亚的朝代长达六十年，许多人根本只认识这么一位最高统治者。月球社会濒临崩溃，我们还没离开密室，就得知外界供电短缺，四处暴动，人心惶惶。碉堡有逃生船，但我们逃得出月球，逃不出太阳系。既然挖出了殖民地联合会的心脏，若在此刻离去，人类的未来何去何从？

不可能靠武力攻下月球，这道理我们四人都明白，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打算。就像拉格纳并不想与金种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所以看得出野马的重要性。她一直是革命的关键，拉格纳是有所领悟才赌上所有人性命放走卡珐克斯。于是野马站在伤痕累累的月球影像下，留心听着每个都市发出的哀号。我悄悄走近。

“准备好了吗？”

“什么意思？”她摇摇头，“他怎么狠得下心？”

“这我不知道，”我回答：“但还有机会挽回。”

“怎么挽回？天下都大乱了，”她说，“死了不知道几千万人，灾情——”

“大家一起重建。”

这句话重燃了她的希望，仿佛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来，也意识到朋友都还在身边。野马很快对我眨眨眼，露出笑容，接着望向我缺了右掌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我肩膀。“你居然还有力气站着？”

“任务可还没结束。”

我们满身血污，模样狼狈，但跟莱森德到了门口，卡西乌斯输入奥林匹亚骑士才有的认证码打开门，接着鼻子皱了皱。“什么怪味？”

“有点儿像是臭水沟。”我说。

塞弗罗瞪着抢来的锐蛇。一柄是艾迦的，另一柄原属于洛恩。“是胜利的味道。”

“你是不是拉在裤子上了？”卡西乌斯眯起眼睛，“一定是。”

“塞弗罗……”野马也开口。

“要假装被杀、吞下大量血花油，本来就会引起非自主的肌肉反应啊，”他骂道，“不然你们以为我故意的啊！”

卡西乌斯和我互望一眼。我耸耸肩。“难说。”

“其实是故意的。”

塞弗罗做个鬼脸，比了中指，但忽然嘴唇扭曲，一副整个人要炸开的模样。“怎么？”我问，“难不成你现在还——”

“才不是！”他拿出身上的水瓶朝我扔来。“你刚刚把一整管肾上腺素插到我胸口啊，混账，我要心脏病发了！”我们伸手要扶他，却被他拍开，“没事。没事。”塞弗罗喘了几口气才站稳，再对大家挤了个怪表情。

“真的没事？”野马还是这么问。

“左手没感觉了，可能得找医生看看。”

我们勉强挤出笑声。我们看起来根本是四具僵尸，现在还有办法前进，真多亏那几个禁卫军身上留下的药物。卡西乌斯跛足行走，像个老爷爷，但始终将莱森德带在身边。他驳回塞弗罗的提案：让卢耐家族血脉于此时此地断送在他的锐蛇下。“这孩子受我庇护。”卡西乌斯冷冷地说。男孩随行其实能增加我们行为的正当性。

“我爱大家。”门缓缓开启时，我说。胡狼失去意识，成为战犯，就背在我背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

“包括卡西乌斯吗？”塞弗罗明知故问。

“今天尤其爱我吧？”卡西乌斯回嘴。

“大家别分散。”野马提醒我们。

内门打开，野马掐掐我的手，塞弗罗神经紧张微微颤抖。外门也轰隆隆打开，外面塞满禁卫军和零号军团的黑曜种，全部手执武器对着密室入口。野马上前，两手各持一个权力的象征。“禁卫军，你们效忠最高统治者，不过她已经死了。”她径自前进，即便被对方枪口抵住也不停步，我观察发现有个年轻金种目露凶光，想要扣下扳机，不过被年纪较长的指挥官伸手扣住往下压。

禁卫军左右散开，让路给她通过，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头盔缩回护甲。我从没见过野马这般光辉璀璨、威风凛凛的姿态，如同暴风中心的罕有宁静。我们跟在后面，不发一语，离开龙喉。将近四十以上的人选择随行。

城塞内部也陷入混乱，仆人四处搜刮财物，卫兵则三三两两离去，想带亲朋好友逃难。我们先前声称打进来的黑曜种其实一直留在太空轨道，赛菲根本没下船。一切只是调虎离山引禁卫军离开密室的手段，想不到流言的威力超乎预期，大家都知道最高统治者已死以及黑曜种即将血洗月球的消息。

乱象之中，众人马首是瞻。我们穿过月球城塞的黑色大理石走廊，金种雕像矗立左右，殖民地联合会各大部门也设于此。将士群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野马。城塞里的人就属她最具权威，而且她还高高举起最高统治者的两样象征。有些人刚打照面的第一反应仍想动武，不过看见我、卡西乌斯，以及后头这么一大批士兵，立刻意识到当下情势，有些加入，有些逃走，还有少数开枪或集结小队试图阻挡，但他们就连野马周围十米都无法靠近，立刻被收拾掉。

到达元老院的象牙白大门前时，我们背后俨然形成一支小军队。议员被软禁其中，仅二十名禁卫军构成薄弱防线守着入口。

一位风度翩翩的金种骑士上前迎接，看来是这里的指挥官。他瞥了后面百余人一眼，里面有贵族也有黑曜种，还有灰种和我。当下他就作出决定，十分恭敬地对野马行礼。

“我的兄长在城塞里还有三十人，”她开口，“都是骨骑。请队长带人搜索缉拿，如果他们抵抗，可以不留活口。”

“遵命，最高统治者。”他弹了手指，带走五人。左右两个黑曜种推开议会大门，野马昂首阔步走进去。

议会内部空间宽敞，白色大理石分为十层，围着最高统治者专用的中心台座。我们从北面进入后引发一阵骚动，几百双议政官的眼珠瞪得又圆又大，紧紧跟随。他们想必都看到了转播，知道奥克塔维亚已死，月球各地遭受核弹攻击。议会厅内某个角落，洛克的母亲起身，引颈望向浑身血迹的一行人踏上大理石阶走向会场中心。走道两侧的议员无言以对，伴随我们的是沉默，并非喧哗叫骂。莱森德和卡西乌斯一同上前。

粉种过去搀扶议会内的多数派发言人下台，隔着麦克风，我们清楚地听到他紊乱的气息，看来方才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程序——选举。在战乱中他们还忙着选举？这些人此刻像是偷吃糖果的小孩，东西还在手中就被发现，惊慌失措。议员怎么也想不到保护自己的禁卫军竟然会支持叛军，甚至很难想象我们能毫无阻碍地从密室抵达元老院。然而，就是这些人塑造出一个由恐惧统治的社会。人人为求生存，急着攀附明日之星，如此简单的人性反而催生了政变的成功。

野马站上讲台，我们随侍左右，并将胡狼放在地上，让议员都看个清楚。他失血严重，已经面色惨白地昏过去。野马望向我。其实她从未想要走到这一步，但我已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收割者”的任务，现在轮到她了。我看得出她内心波涛汹涌，需要我的支持，就跟以往我需要她一样。可惜我永远无法代替她，不能帮她做这件事，除非真的将所有议员杀光，不然他们不可能接受。我是连接低阶色族的桥梁，而她则牵起了高色族。必须两人联手才能凝聚全人类缔造和平。

“殖民地联合会的各位议员，”野马开口，“现在向各位发表谈话的是弗吉尼娅·欧·奥古斯都，也就是火星雄狮家族，尼罗·欧·奥古斯都的女儿。或许你们早就认识我了。六十年前，奥克塔维亚·欧·卢耐也曾站在这里，她斩下暴君——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的头颅，登上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她锐利的目光扫向所有议员。

“今日我也带来暴君的首级。”野马举起左手，提起奥克塔维亚的人头，那是保住我们性命的两样东西之一。金种只懂得一种语言，想要他们改变，只能以那个语言来号令。“前朝造成殖民地联合会中枢遭受核子浩劫，数百万人因奥克塔维亚和我兄长的贪婪欲念而死。若我们不力挽狂澜，人类文明迟早会化为灰烬。我宣布，从今天起，殖民地联合会正式进入新时代。”她看着我，“往后我们会有新的同伴、新的政策。支持我的有崛起革命阵线及数个金种家族，目前，他们的船舰与黑曜种跨部落联盟都在太空轨道待命，各位必须作出选择。”野马将人头放在讲台，举起另一只手上代表殖民地联合会最高地位的拂晓权杖，“不顺服者亡。”

议事厅被死寂笼罩。太巨大了，我觉得所有人仿佛要被这空无吞吃入腹，战火再起。金种不愿成为第一个屈服的人，我当然可以逼他们，不过我意识到与其逼迫，不如以身作则。我在野马面前跪下，抬头望进她眼底，失去手掌的臂膀按在胸前，心里涌出难以形容的喜悦。“最高统治者万岁。”我开口，接着是卡西乌斯、塞弗罗，再来是莱森德，以及随行的禁卫军。议员也一个接一个跪下，最后，五十人都接受现实，齐声打破沉默高声叫道：“最高统治者万岁！最高统治者万岁！”

野马即位后一星期，我站在她身旁见证他哥哥的绞刑。瓦利-瑞斯等十多名骨骑已伏法受死，他们的首领从我身旁走进水泄不通的月球广场。今日的阿德里乌斯头发蓬松整齐，穿着莱姆绿的囚犯服，围观的低阶色族安静无声。乌云虽薄，但飘了细雪。最近我在接受放射线治疗，所以总想呕吐。但是我还是过来陪她，就像当初她也陪我送洛克最后一程。野马看似平静，不过脸色白得跟脚下的大理石砖一样。忒勒玛纳斯家族的人也到场，面无表情地注视爬上金属阶梯的胡狼，负责执刑的女白种早已就位等候。

女刑吏宣读罪状，人群中传出笑骂，一个玻璃瓶碎裂在胡狼脚边，再来就是石块砸在额头。他不眨眼，不畏缩，抬头挺胸，让人在脖子上缠绳圈。我真希望能叫他把帕克斯还来，让奎茵、洛克和伊欧死而复生，但换个角度看，阿德里乌斯也算在历史留下痕迹，火星胡狼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白种走向拉杆，阿德里乌斯的发上已经积了一些雪。野马哽咽，坠门掀开。火星重力较低，要是无人在底下拉脚是吊不死的，所以要犯人的亲友来做这件事。月球上重力更小，然而，白种提出要求后没人上前。胡狼的脸涨成紫色，双腿在半空踢踹，可是谁都不愿帮他一把。我看着这一幕，思绪仿佛凝固在几百万千米远，无法同情他半分。都要结束了，在他做过这么多坏事以后，我还是没办法。但我明白野马的感受不同，内心正天人交战，于是轻轻握着她的手，带她上前。恍惚之中，她走到孪生哥哥脚下，抬头时神情也宛如身处梦境。她轻声说了些话，低头一扯。虽是最后一程，也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家人爱着。

第六十五章  往生谷

月球遭核弹攻击，野马成为新的最高统治者，接下来几周变化依旧翻天覆地。数百万人丧命，却第一次看见希望。听了她对元老院的演说，数十支金种舰队投诚，与奥利安和维克翠连手。灰烬之王竭尽所能鼓舞士气。然而月球重创，内部分裂，野马正式就职，他充其量就是多保住一些船舰不被夺走，然后带着主力转进水星。

灰烬之王一走，野马很快掌控了军事要项，特别是灰种军团兵及黑曜种奴隶骑士。她通过政治手腕，实行废除色族的第一步：松绑金种对军权的钳制，解散元老院议会和品管会，起诉侵犯人权的数万名嫌犯。然而审判和执法不可能像对付胡狼那样快速利落，我们只能尽力。

奥克塔维亚死了，罗穆勒斯等卫星统领也被困在外缘区，我应该可以休息一阵子。灰烬之王试图煽动水星和金星，其他金种军阀也蠢蠢欲动，月球依旧乱象纷呈。四处都起暴动，粮食短缺，辐射危害扩散。虽然不至于灭亡，但恐怕也回不到原本的风光。纵使贾王承诺全力协助重建，甚至夸口要将城塞推上新巅峰，还是一样。

我体力逐渐恢复。从胡狼留在月球的航天飞机里捡回手掌，由米琪与维朗尼帮忙接上，不过还要好几个月才有办法写字，使剑就更遥远了。我只盼短期内没有动武的理由。

曾经，我恨不得彻底摧毁殖民地联合会，废弃典章，打破枷锁，在废墟上建起一个崭新美好的新年代。

但我后来明白，这个世界不能那样运作，现阶段虽然是不完整的胜利，却已是人类所能追求的最好结果。改变无法像舞者或阿瑞斯之子期待的那么明显，同时却也避免了无政府状态的恶果。

至少我们是这么希望。

赛菲由赫莉蒂从旁督导，重返火星，进行下一波解放族人的行动，这次带去南北极的不是武器，而是医药。她亲眼目睹胡狼以核弹炸出的坑洞，我还记得她的眼中充满哀伤。目前看来，她确实承接了兄长的遗志，将带领黑曜种到火星上预留的一片温暖土地。赛菲主张黑曜种先不要进入文化迥异的都市，我想她内心深处明白，自己其实无法完全控制同胞的言行，然而他们终究离开了牢狱，迟早会对外界好奇，慢慢迁徙、同化。改变的不只黑曜种，还有我们红种。不久之后，我也要回去火星协助舞者安顿红种移居地面，有许多人决定留在地底，继续过习惯的生活，但其余人得到了看见天空的机会。

卡西乌斯离开月球时我过去送行。野马本来希望他留下来，一起设计更好的司法制度，但他说自己对政治感到厌倦。“其实你也不一定要走。”我对已经站在停机坪的他说。

“这里除了回忆什么也不剩了，”他回答，“更何况我一直为了别人而活，也想看看外头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这怪不了我吧。”

“那这孩子呢？”我朝莱森德点点头，他扛着一袋行李正要上船，“塞弗罗觉得不应该留他活口。他是怎么说的……‘就像坑蛇蛋在椅子下，迟早会破壳。’”

“你又怎么想？”

“世界不同了，我们自己也该说到做到。而且他不只是奥克塔维亚的孙子，也是洛恩的孙子。当然，血统在这个时代并不重要。”

卡西乌斯微笑。“这小子让我想起朱利安，不管出身如何，心地都很善良。我会好好教他。”他伸出手，却不是要与我相握，而是交还杀死洛恩和费彻纳那夜夺走的戒指。我抓着他的手，把它捏紧。

“那原本属于朱利安。”我说。

“谢了……兄弟。”

月球城塞，原本金种的权力核心。距离初次见面将近六年，我与卡西乌斯·欧·贝娄那在这里的机坪握手道别。

又过了几周，我看着海鸥飞翔，海浪拍打，北面海岸水色深沉，但飘着朵朵白花。野马与我乘坐双人飞机，停在太平洋东北东一座大半岛的雨林边缘，附近的岩石和树木都爬满青苔。空气清新，刚好是会呼出一点儿白烟的温度。我第一次到地球，却有种回到家的感受。“伊欧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吧？”野马问。她穿着黑色大衣，衣领盖到颈部，新任禁卫军坐在五百米外。

“嗯，”我回答，“一定会。”这里的景色就像我们传唱的歌谣，不是温暖的海滩或热带乐园，而是被重重雾气与松针遮起的秘境。无论真相或喜悦，都必须自己去寻找。我想起了梦中的往生谷，篝火轻烟斜斜飘向地平线。

“你觉得能持续吗？”坐在沙地上，野马望着水面，“我是说和平。”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说。

她做个鬼脸，靠在我身上闭起眼睛。“至少我们拥有当下。”

我也笑了。一只老鹰在水上滑翔，又窜进了薄雾，消失在浪蚀岛上的树林，令人想起卡西乌斯。

“我通过你的测验了没？”

“测验？”

“打从你在火卫一挡船起，不就一直在测试我吗？我本来以为在南极冰原上就算通过了，结果好像没有。”

“你有注意到呀，”她淘气地笑了笑，很快敛起笑意，拨开散在眼前的头发，“对不起，但我没办法无条件做个追随者，我得确定你除了破坏之外懂不懂建设，这影响到我的同胞能否在你创造的世界活下去。”

“我明白。但不仅是这样。见到我母亲和哥哥后你改变了，好像有什么心结打开了。”

野马点点头，依旧凝视着海洋。“这是另一件要跟你说的事。”我回头望着她，“你骗了我将近五年，打从我们认识就开始骗我。直到在莱科斯的矿坑你才坦诚，我们之间的信任和亲密一下子全毁，修补需要时间。我得观察彼此是不是能回到刚开始的关系，还有我是不是真的能再相信你。”

“你知道你可以。”

“现在当然知道，”她回答，“但是……”

我皱起眉。“野马，你在发抖——？”

“听我说完。我不想瞒你，可是我也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会采取什么行动。我要你放弃杀戮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另一个人。”她望向我背后的蓝天，一条飞船缓缓降落。秋季阳光刺眼，我伸手遮着眼睛，想看清楚。

“还有人要来？”我有点儿紧张。

“算是。”野马起身，我跟着站好。她踮脚吻了我，轻轻柔柔，但停留很久。刹那间，我忘了鞋下的沙、松树和海盐的气味。她的鼻尖磨蹭起来冰冰凉凉，双颊晒得红润，共同经历过的痛苦悲伤使这个瞬间更加甜美。倘若痛苦是存在的必然，那么爱就是生命的意义。“你只要记住，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但她又抽身拉着我，“虽然不是唯一。”

飞船滑过常青树林，停在海滩，机翼向后折起的模样就像鸽子。海沙海水溅在引擎上，野马与我十指交扣，一起走过去。船梯伸出，狐狸索福克勒斯率先冲出去追海鸥，接着是卡珐克斯在孩童的嬉笑声中露面。我觉得腿有点儿软，困惑地看着野马。她的笑容很紧张，但继续拉着我前进。卡珐克斯下船后轮到舞者、维克翠还有塞弗罗现身，他们朝我招手，满脸期待地望着舱门。

曾经，我以为自己的命格太锐利，身边的人都会与我相克。此刻我才体会：其实我始终与所有人命运相系，紧密交织、无法切断，就算此生结束，仍能永存。妻子的死在我心上留下空洞，但有了这些朋友，终于将洞填补完整。母亲跟哥哥基尔兰从飞船出来，两人也是初次踏上地球土地。她和我一样，嗅到盐的味道就露出微笑。母亲斑白的头发被海风吹起，双眼泛着泪光，那是父亲一直希望她拥有的幸福表情。母亲怀中抱着一个金发娃娃，呵呵笑着。

“野马？”我声音颤抖，“那是？”

“戴罗……”她笑得灿烂，“是我们的儿子。他叫帕克斯。”

终 章

小帕克斯在狮雨战役的九个月后出生，当时我还被困在胡狼那张石桌里。野马担心孩子受敌人加害，从未公开怀孕一事，躲在狄珍霍维丝号直到分娩，偷偷将婴儿送到小行星带给卡珐克斯的妻子照顾，然后重回战场。

因此，她试图与最高统治者和谈的行为并非单纯为了自己或同伴，也顾虑到儿子。他希望给小帕克斯一个没有战争的未来。我不会怪她的决定，更不怪她隐瞒不说。她很害怕，一方面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信任我，另一方面也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当个好爸爸。野马要测试我的其实是这件事，而且后来在提诺斯差一点儿就说了。不过在和我母亲聊过以后打消念头。母亲很了解我，怕我发现自己有了儿子后会无法坚定完成任务。

革命需要的是武器，而非父亲。

但我的人生也进入了新阶段，现在，我可以同时担任两个角色。

战争尚未结束，为了拿下月球付出的牺牲也无法轻易抛弃，我很明白这件事。可是我并非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当年跨进学院大门时，我自以为是地将全世界的未来扛在肩头，最后被压得粉碎，只能靠着朋友慢慢拼凑回来。如今，伊欧的梦想寄托在每个人身上，大家一起创造能让我的孩子和往后世世代代安居乐业的新世界。

我不仅能够破坏，也能重建。伊欧和费彻纳比我更早察觉这一点儿，所以他们相信我。无论他们是否在往生谷等待，我的心都能感受，耳朵能听见，能在儿子身上看到。等他再大一些，我要让他坐在我大腿，听父亲和奶奶说故事。说阿瑞斯的愤怒、拉格纳的勇猛、卡西乌斯的荣誉、维克翠的忠诚、塞弗罗的友谊，还有伊欧的梦——是她给我鼓励，追求更美好的世界。

后 记

我很害怕动笔写《晨色之星》。

好几个月来，我一直拖着不写下第一个句子。我画了船舰的内部示意图，写下几首《火星崛起》和《黄金之子》的歌，写那些家族、行星还有卫星的历史。就是这些东西，它们组成了五年多前我在父母车库上方的房里一头跌进去的残酷小世界。

我会这么害怕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而是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个故事会如何结束。我只是觉得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你们带到那个地方。

听来是否很熟悉？

因此，我将自己摆进与世隔绝的状态。我打包行李，带上登山靴，离开我在洛杉矶的公寓，前往太平洋西北海岸有狂风肆虐的家族小屋。

我以为与世隔绝能对进度有帮助，我还以为只要这么做，就能在海岸的宁静与雾中找到灵感。我可以从日升写到日落，在常青树和那些制造出传奇故事的灵魂行经的峡岸间走动。写《火星崛起》时有用，《黄金之子》也颇有效，但写《晨色之星》时就不行了。

当我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我觉得自己被关了起来。我被戴罗给困住，被他可能走上的数千条道路，还有我自己脑中挤成一团的思绪困住。我在那样的心理状态写下最初几章。这么做应该有助于故事成形，能为戴罗的眼中添加某种诡异又悲伤的狂躁情绪。但我看不见他从阿提卡被救出来后故事要如何发展。

一直到我从小木屋回来，这个故事才终于找到自己的灵魂。我终于开始了解，重点再也不是戴罗，而是围绕着他的那些人。是他的家人、朋友、爱人，那些充斥在他身边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跟着他的心一起脉动的心脏。

我怎会觉得我能在隔绝的状态下写出那样的东西？我没跟Tamara Fernandez一起进行喝咖啡仪式（我认识的人中她最睿智，而且头上没有白发）；没有一大清早跟Josh Crook一起吃早餐，一起谋划要征服世界；没跟Madison Ainley一起看好莱坞露天剧场的演唱会；没找Max Carver 花数小时辩论罗马的战役；也没和Jarrett Llewelyn一起大吃冰激淋，或跟Callie Young宅到不行地疯狂讨论星际大争霸，然后与Dennis "the Menace" Stratton一起神经兮兮地讨论一堆阴谋。

友谊是人生的活力所在。我的每个朋友都狂放不羁，而且心胸宽广、梦想满满、疯狂搞笑。如果没有他们，我就只能漫无目的地到处飘，这本书也将空洞虚无。我要深深感谢每一个人（有被我点到名的，还有没点到名的），谢谢你们与我一同分享这美好的人生。

每一个新手都需要睿智的巫师来为他引路，让他看见传说中的那条救命绳。我认为自己相当幸运，能在二十多岁的少年时代拥有一位巨匠当我的导师。Terry Brooks，感谢你对我说的每一句鼓励与建议。你最棒了。

谢谢Phillip Clan总愿意给我一个可以大胆做梦的家。还有Joel，特别是你，五年前，你和我一起坐在那张沙发上，为了一本还没有写下的书天马行空地想地图，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大奇迹，也是我最好的兄弟（虽然没血缘关系）。谢谢我其他的好兄弟：Aaron让我开始写作；Nathan则是不管我写什么他都很喜欢（虽然有时实在写得不好）。

同时，我也要谢谢我的代理人：Hannah Bowman，她在各式各样的作品中找到《火星崛起》；Havis Dawson将这套小说推出超过二十八国的版本。Tim Gerard Reynolds，你在念有声书时真是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谢我的外国出版社日以继夜地努力翻译出里面的脏话、镰翼艇之类的字，或是把塞弗罗讲的话变成韩文、意大利文或任何一种当地语言。

谢谢Del Rey无与伦比的团队，你们从《火星崛起》的稿子初次来到眼前就义无反顾地相信着它，我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出版社了。Scott Shannon、Tricia Narwani、Keith Clayton、Joe Scalora、David Moench。就我而言，你们有赫奇帕奇的好心肠，还有格兰芬多的无畏勇气。

谢谢我的家人，你们一直都将我的与众不同当成优点，而非缺点。你们让我在森林田野四处探险，而非不断转着电视看。感谢父亲教导我有能力却不滥用的通达；母亲教导我能力使用得当时会多么快乐；感谢我姐姐经营阿瑞斯之子粉丝页从不喊累，并且她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我。

我要对我的编辑Mike Braff（又称“忒勒玛纳斯”）献上最深的感谢。就算他在这本书前还不了解我的恐惧有多深，现在铁定也非常清楚了。很少有作者可以像我拥有Mike这样的编辑。他诚恳、有耐心、勤奋不懈（有时我都还没那么勤奋）。这本书能在《黄金之子》出版后一年上市，全都是他创造出的奇迹。这位超级好人，我要向你脱帽致敬。

还有我的每一位读者，感谢你们。你们的热情与期待容许我能继续以自己的方式过人生。因此，我永远都会心怀感激与谦卑。你们的创造力、幽默感和支持，都通过每一则讯息、推特和留言传达到我这边。能在各种活动和签书会上见到你们、听到你们的故事，这是身为作者的额外收获之一。谢谢你们做的一切，号叫者们，希望我们很快有机会一起号叫。

曾经，我以为写作这本书是不可能的任务。它像一栋摩天大楼，巨大又完美，而且极度遥不可及。它总在地平线嘲笑着我。然而，当我们望着这样的一栋建筑，难道以为它们是一夜之间蹿起来的吗？当然不是。我们曾看过川流不息朝着那方向过去的车辆，见过横梁和纵梁的骨架、大批大批的建筑工人和嘎嘎作响的起重机……

所有宏伟的事物都是由一连串不起眼的片段组合出来的。每一刻的自我怀疑、每一日的苦役都会值得。你我崇敬的人做出的作品，全都是建立在许许多多失败的基础上。

因此，不管你有怎样的计划，不管你在挣扎些什么，不管你有怎样的梦想，继续咬牙前进，因为这世界需要由你造出的摩天大楼。

颠簸路途通繁星（Per aspera, ad astra）！

——皮尔斯·布朗

[1]《濒死的地球》为杰克·万斯（Jack Vance）的著名系列作品，描述二十亿年后太阳即将熄灭，地球重新出现魔法和神祇；《点灯人》为玛莉亚·苏珊娜·库敏思（Maria Susanna Cummings）作品，为1854年的畅销小说，描述孤女被点灯人收养，历尽艰辛与生父团聚且找到好归宿；《罗摩衍那》是印度重要史诗，直译即为“罗摩的冒险”；《奥德赛》为希腊经典史诗，描述出生于阿尔戈斯的英雄奥德修斯的经历。——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地球上的同名山丘称为帕拉蒂尼山，位于罗马。帕拉蒂尼（Palatine）为许多欧洲语言中“宫殿”的语源。

[3]火星地表的火山（并非院训时学监的据点）。

[4]提诺斯原为爱琴海上希腊属的岛屿。

[5]原文Trimalchian，源于公元一世纪文学作品《爱情神话》（Satirycon）中的人物，该人名按古文分析即为“最伟大的君主”之意，有名事迹是宴会奢华，餐点稀奇古怪，例如将活禽塞进猪内或者置于假蛋内且要宾客自己采集，以及代表黄道星座十二宫的菜肴。

[6]此处讽刺奥古斯都家族和贝娄那家族绵延三代的恩怨。两大家族起冲突后，尼罗·欧·奥古斯都的父亲唆使仆役下毒失败，最后败给贝娄那家族。尼罗获得贝娄那家族收养，成年后迎娶其千金，却在新婚之夜就砍下她头颅送去宣战。

[7]院训中卡西乌斯被人围殴压制并撒尿羞辱，而胡狼遭戴罗俘虏后裸体示众。

[8]色族的中间名有固定规则，以元素符号标示其色族，“泰”（Ti）是灰种的钛元素，其余如金种则是“欧”（Au）、银种人为“艾格”（Ag）、赤铜种为“库”（Cu）。

[9]著名科幻作家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创造的名词，描述宇宙飞船喷出尾焰如上下颠倒的火炬。其作品中火炬船具备不断加速直到接近光速的科技水平。

[10]黑曜种文化源流接近地球北欧神话。赫珞即冥界（及司掌该世界的女神）。

[11]戴莫斯即火卫二的外文名，为希腊神话中阿瑞斯和美之女神的儿子。

[12]公元前十二世纪到前一世纪的地中海文明，未留下明确的文史哲记录。

[13]桑恩企业内使用的名词多出自希伯来文。

[14]此指希腊首都雅典所在的地理区。

[15]原文为Exodus，引自《圣经·出埃及记》。

[16]颈部鞭打症，也称为挥鞭式创伤症候群，因过快的加速或减速导致颈部如鞭子抽动而产生关节伤害。

[17]萨里沙（sarissa）是古希腊的一种长枪，长度最多可达六点四米。

[18]1627年本已绝种的杂食性动物，学名源于德语，意即“原始牛”。与后来家牛之间的关系未有定论。

[19]此处原文为Valkyrie，一般中译为女武神，但黑曜种并不自认为神。

[20]瓦尔哈拉是北欧（也就是黑曜种）神话中的天国，欢迎英勇的战士。

[21]洛夫洛克为提出盖亚假说的学者。盖亚假说主张生物与环境交互作用，形成一个整体，本身就可视为单一的巨大生命形态。

[22]海王星轨道外侧有大量天体的区域。

[23]北欧神话所谓“诸神的黄昏”（神族灭亡并进入新的年代）原文为Ragnarok，拉格纳的名字源于此，其意义即为“众神”。

[24]古希腊悲剧诗人，与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一起被称为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悲剧作家，有“悲剧之父”“有强烈倾向的诗人”的美誉。代表作有《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阿伽门农》《善好者》（或称《复仇女神》）等。

[25]爆炸当量计算单位为同质量的黄色炸药威力。目前记录中最强的武器为沙皇炸弹（氢弹），爆炸当量为五千八百万吨，是广岛原子弹爆炸的三千八百四十六倍。

[26]小行星二○八外语名为Lacrimosa，即拉丁文“流泪”之意。痛苦圣母也称为七苦圣母，纪念圣母玛利亚的苦难，以九月十五为纪念日。

[27]四大卫星统称伽利略卫星或伊利昂（Ilium），木卫一首都为伊利翁（Ilion），两者为同一词在英语和拉丁语的不同形态。

[28]普里安是特洛伊战争时的特洛伊王，院训中死亡的一人也叫这名字。

[29]源于小说家爱德加·莱斯·巴勒斯（Edgar Rice Burroughs）创作的《火星公主》，后来迪士尼公司改编为电影《异星战场：强卡特战记》。

[30]莎士比亚作品《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场角色于葬礼吟唱的诗词。

[31]本章标题“蚊”比喻渴求的人事物近在眼前，但总有如纱网或玻璃等各种阻碍而不可得的处境。

[32]典故为意大利卢比孔河。古罗马曾有律令，将军带兵不得穿越卢比孔河，否则视为叛变，目的在于防止内乱。但西泽打破此项禁忌。欧美语言中“穿越卢比孔河”含义近似“破釜沉舟”。

[33]此处有狮。

[34]理论认为若使用大量核武器攻击如都市这种充满可燃物的目标，造成大量烟尘进入大气层，有可能导致气候变异，引发长期低温。然而后续研究也指出原始理论模型或许有误，气温变化可能会在几小时到三至四个月内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