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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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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一章

纽约的夜真是够黑的！

奋钧服饰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侯三寿的双脚一踏上纽约机场的地面，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白天不懂夜的黑。

侯三寿并不是第一次来美国，他真想不到，这次来会遇到倒霉的事。飞机夜间降落在纽约机场，他带着助手娄新宝、江丐辉刚一下飞机，就发现安检显然戒备升级，有不少牵着警犬、荷枪实弹巡逻的警察守在安检关口。娄新宝、江丐辉倒是顺利通过了，可是美国佬换了三个人从上到下搜了侯三寿五遍，还问了他三遍是不是中国人才让他通过，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胜其烦。

侯三寿刚松了一口气，在机场大厅过道边听电话边走，娄新宝和江丐辉用行李车推着几个大号的旅行箱跟在后面。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看着侯三寿一行经过，一边拿对讲机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尾随着侯三寿一行。

机场大厅广播里传来英语腔的汉语：“三寿侯，三寿侯……”

一高一矮两名警察迎面走过来，在侯三寿面前站住，请他出示护照。侯三寿拿出护照递给高个子警察，他随便看了一眼护照，与矮警察对视了一眼后说：“请你跟我来一下。”

侯三寿很无奈地看了看娄新宝和江丐辉说：“今天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老查我？”说完扭头对警察说，“走吧。”

警察带着侯三寿离开。娄新宝让江丐辉看着行李，追上高个子警察说：“对不起，他不会说英语，我给他当翻译可以吗？”高个子警察同意了。

侯三寿进了一间很像审讯室的房间，诧异地见里面坐着一胖一瘦两个警察。高个子警察对侯三寿搜身后，带他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然后将护照交给胖警察，站立在门边警戒。

房间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戴头巾、一脸大胡子的阿拉伯人照片，似乎是被通缉的嫌犯照片。照片上的人除了大胡子和头巾以外，五官很像侯三寿。胖瘦俩警察坐在桌前一会儿看看电脑，一会儿仔细打量侯三寿。侯三寿心里极不痛快，斜着的眼睛里充满敌意。娄新宝站在侯三寿边上不远处，心里惴惴不安。突然，侯三寿前面的灯亮了，照得他看不清对面的警察。

胖警察说：“请侧身，面对镜头。”侯三寿挺直身体面对镜头，刚想张开嘴笑，胖警察说：“No，请自然、轻松。”侯三寿的神情马上松弛下来。

胖警察又说：“No，no，要有精神。”侯三寿夸张地做出很精神的样子。胖警察再说：“No，no，严肃。”侯三寿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胖警察。

照相机发出一串连拍声，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并列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那个大胡子的阿拉伯人的照片，一张是刚拍的侯三寿的照片。两个人的长相、神态像极了。

胖警察问：“你是中国人？”侯三寿回答：“我是中国人，百分之百中国人！”

瘦警察一边翻看照片一边问：“姓名？”“侯三寿。”“国籍？”“中国。”“从哪里来？”“中国温州。”

瘦警察冷笑了一下，递给胖警察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像侯三寿的阿拉伯人的照片。照片上英文名字是侯赛因。

胖警察点了点头又翻看护照，突然问道：“去中东干什么？”侯三寿愣了一下，迟疑地回答：“我没去中……噢，你问的是今年还是去年？”

胖警察严厉地追问：“去中东干什么？”侯三寿答：“做生意，那是去年。”

胖警察又问：“来美国干什么？”侯三寿答：“做生意，今年。”

胖警察再问：“中东与美国的生意？”“对。”侯三寿忙摆手，“啊，不对，是做中国与中东和中国与美国的生意。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瘦警察问：“你叫侯……赛……因？”老外说的是汉语第一声，听着很别扭。“no！”侯三寿特别用汉语普通话强调，“我叫侯……三……寿！”

瘦警察重复道：“侯……赛……因？”侯三寿心里这个气啊，美国佬脑子有问题，他大声说：“侯三寿。No侯赛因！我来自中国温州，是中国人，不是中东人！听明白了吗？”

胖警察学着侯三寿说：“侯……赛……瘦……”侯三寿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大声喊：“侯三寿！三寿侯！”

胖警察拿着大胡子阿拉伯人的照片问：“三寿侯，这是你吗？”侯三寿拿过照片定睛一看，突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见鬼了，怎么会有这种事？”说着站了起来。

高个子警察呵斥：“坐下！没有允许，不准乱动。”侯三寿重新坐到椅子上问：“他是谁？”胖警察说：“侯赛因，是基地组织成员，非常危险。”

侯三寿摇着头嘀咕道：“真他妈的摔倒趴在鸡屎上，中大奖了！你们看仔细，这个人不是我。他，大胡子，我没有！”瘦警察说：“你的胡子，剃了。”

侯三寿大声申辩：“我不留胡子，从来不留！你们不能凭一张长得像我的照片扣留我。请马上放了我，否则我告你们！”

一个华裔警察走进来，拿着一沓纸递给高个子警察并耳语几句。高个子警察迟疑地看了看侯三寿，慢慢走到他面前问：“你，三寿侯？”侯三寿盯着高个子警察：“啊，Yes！”“你，温州，服装老板？”“啊，Yes！”“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娄新宝连忙说：“侯总，我们可以走了，是美国警察搞错了。”侯三寿十分气恼：“这就算完了吗？这他妈算什么事啊？！”娄新宝息事宁人：“侯总，我们赶快走吧，和他们没道理好讲的。”

深夜，机场大厅外旅客稀少，但仍有很多荷枪实弹的警察。侯三寿这才明白，美国佬是让恐怖分子吓得疑神疑鬼，这帮瞎子警察把他当恐怖分子了！侯三寿四下环顾，一些荷枪实弹的警察分布在不同的角落。

侯三寿让娄新宝到租车公司去租车，这次来一定要讲排场，美国佬不知底细，道开得越大，身价就越高，身价一高，美国佬会另眼看待。租车要租豪华款的奔驰、宝马。但是，娄新宝告诉侯三寿，在美国得租美国车。

租车公司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2003年4月8日，美军从北部和南部两个方向推进到巴格达，并夺取了巴格达东南的拉希德军用机场。美国坦克开进巴格达，占领了萨达姆城。伊拉克领导人号召军队和人民对美英联军采取‘同归于尽’式的袭击行动……”

租车公司的业务员告诉娄新宝，据说基地组织二号人物扎瓦希里下令，指示全球恐怖分子暗杀美国现任和已经卸任的政要，所以今天增加了这么多警察。侯三寿这才明白今天倒霉的原因了。娄新宝租了一辆“林肯领航者”。侯三寿点头称赞：“不错，够气派的，名字彩头也好。”

纽约的天空微微亮了。晨曦中，侯三寿和娄新宝、江丐辉住进曼哈顿五星级哈斯酒店1703套间。侯三寿站在窗前，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中央公园，一边在用手机给季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黄瑞诚打电话，对方关机。侯三寿明白，黄瑞诚是在躲他。他心想，不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必须马上找到他们，否则会坏我的大事。你黄老邪想躲我，没那么容易！一定要找到你！先到纽约温州商会看看。

侯三寿问娄新宝：“和你的导师霍克教授联系上了没有？催他快点儿联系克林顿啊！”娄新宝笑答：“联系上了，霍克教授正在犹他州，明天上午回纽约。他说他为了联系克林顿的事正挥汗如雨拼命奔走，鞋都跑掉了。”

江丐辉告诉侯三寿，纽约温州商会在唐人街，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尤龙是黄瑞诚手下大将王存根的表兄弟。侯三寿听了心里一沉，他二话不说立即带着俩助手去纽约温州商会找尤龙。

实际上，黄瑞诚带着助手王存根在当天下午已经到了纽约机场，是尤龙接的机。尤龙信心满满地告诉黄瑞诚，托黄建南先生联系见克林顿的事正在办理，就等克林顿的准信儿了，这事应该没问题。克林顿现在已经不是总统，一天到晚就忙两件事，一是当好贤内助，帮希拉里参议员从政；二是拼命赚钱，归还在位时打性骚扰官司欠的1000多万美元律师费。你来给他送钱，他保证会大开中门迎接。

黄瑞诚还有点不放心，打听是不是还有别人托黄建南联系克林顿。他还想约黄建南吃顿饭，当面表示感谢，希望尤龙帮忙预约。王存根让尤龙保密，别把联系克林顿的事儿说出去。尤龙满口答应，保证这件事儿做得滴水不漏。

黄瑞诚想，请克林顿代言这个创意是侯三寿想出来的。依三猴子的脾气，他要是知道我抢先来美国，肯定要找我算账，于是就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上午，黄瑞诚和王存根刚进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服务员就报告说有客人在包间等。他俩跟着服务员走到包间门口往里一看，只见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端坐在餐桌前。黄瑞诚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侯三寿颐指气使地喊：“跑啊，有本事现在就跑回温州，我保证放你一马。”黄瑞诚尴尬地笑道：“三寿，你怎么来了？”

侯三寿盯着黄瑞诚质问：“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专程来抓你这个小偷的！想不到吧？今天你做东，新宝你去点菜，别替黄总省钱！鱼翅、鲍鱼、海参、龙虾、野生大黄鱼，什么贵点什么；法国拉菲、陈年茅台，什么值钱上什么。”黄瑞诚理亏，挤出一脸苦笑。

正在这时，老婆林佳来给侯三寿来电话，再次对他这次来美国请克林顿代言表示担忧，说是自古以来商不涉政，商涉政没好结果。别没事找事，去惹美国人的麻烦，有闲空去香港请几个大明星代言岂不更好！别忘了枪打出头鸟的古训。

侯三寿在电话里又和老婆争起来，说出头鸟是黄瑞诚，他听到风声就争着抢着跑到美国来找克林顿。再说，克林顿是谁啊，是刚刚卸任的美国总统，好心好意找他，他能怎么样？人都到美国了，不把这件事办成怎么能空着手回去？

林佳来听说黄瑞诚也在美国，赶紧对侯三寿说，黄瑞诚的儿子黄小威在人民路上飙车被交警逮着了，还和人家耍横，被公安局行政拘留十五天。温州各家媒体都报道了，让黄瑞诚赶紧回去。

黄瑞诚一听气得火冒三丈，可是他回去有什么用？还能把儿子从拘留所里捞出来？只好不管，反过来问侯三寿找克林顿的事办得如何了。

侯三寿立即拉下脸，指着黄瑞诚的鼻子斥责：“哼！也不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想跟我掰手腕、抢创意，你差得远呢！”黄瑞诚笑呵呵地说：“我要不抢先来纽约，你能这么快杀过来吗？事情能办得这么顺利吗？你得感谢我。”

侯三寿质问：“黄老邪，你要脸不要脸？偷我的创意，抢我的先机，还说是成我之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创意的？”黄瑞诚只得坦白，是侯三寿的宝贝女儿侯小帆到他家找黄小威，言谈中走漏了消息。

侯三寿睥睨道：“我说嘛，你这个木鱼脑子不敲不砸怎么可能开窍？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是偷盗、剽窃！有本事你也弄一个更牛的创意，我保证不多看一眼，抢算什么东西！”黄瑞诚老实承认：“我傻嘛，傻子过年才看隔壁嘛。”

侯三寿试探着问：“阿诚，你联系上克林顿了？”黄瑞诚点头：“有点眉目。你只要答应跟我合作，我现在立马就回温州。”

侯三寿盯着黄瑞诚轻蔑地一笑：“这才是你看家的真本事，一遇到事儿就自己先跑。”黄瑞诚一下子耷拉下了脑袋。那是在1981年，他和侯三寿一起到黑龙江伊春卖眼镜，当时这叫投机倒把。警察来抓，他跑了，没抓着他，可他也不通知侯三寿，自己买了张火车票跑到哈尔滨去了。侯三寿不知道，傻乎乎地回到小旅店，结果被警察逮个正着，眼镜被没收，还被收审一个多月。从那以后，侯三寿只要一提这事儿，黄瑞诚立马就老实了。

吃过饭，侯三寿和黄瑞诚在餐馆门口分手，分别领着自己的助手朝相反方向走。

侯三寿上了林肯领航者就在心里琢磨，黄瑞诚从来不会吹牛，他说联系克林顿有点眉目了，绝对不可能有假。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抢了先机，必须马上行动。虽然霍克教授明天上午才能回纽约，但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既然霍克教授早就给牵过线，干脆自报家门，直接去找克林顿。

娄新宝开着林肯领航者来到克林顿的办公地点曼哈顿西125大街写字楼停车场停好车，三人急忙来到大楼门口。可是，因为没有克林顿办公室的授权，门卫不让他们进。侯三寿将霍克教授发的传真件递到门卫手里：“这是给我的传真，你一看就明白了。不是我们冒昧，是因为克林顿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我们才不远万里从中国赶来见他。麻烦你给通报一声。”

门卫看传真这样写着：

侯先生：

您好，因伊拉克战争爆发，克林顿先生出访中国的行程有变，原定与您在北京会面的时间也将相应调整。待新行程确定后，即刻通知您。

罗克兰·霍克

2003年4月6日

门卫拿着传真进去电话联系，一会儿，就客气地请他们三人进去。侯三寿笑嘻嘻地对娄新宝说：“要动脑子，光凭英语流利有什么用！”

然而，侯三寿还是有些失望。克林顿的助理告诉侯三寿，他已经接到霍克教授的通报，但是见克林顿先生还需要事先预约，必须让霍克教授出面预约才行，他无权为克林顿先生安排没有预约的活动。侯三寿问：“您能告诉我，现在克林顿先生是否在办公室吗？”助理答：“对不起，无可奉告。”

侯三寿没在意，这时，一个坐在旁边看报纸的中年人正从报纸的上端注视着他。

上了林肯领航者，侯三寿决定不回酒店，就在这儿等克林顿出来。他告诉娄新宝，要是看见克林顿从楼里出来，就大声喊叫，克林顿先生，我们是中国奋钧集团的，专程从中国温州来和你谈合作，让你赚钱！这样做不威胁克林顿的人身安全，保镖就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侯三寿分析，这会儿楼里楼外又是警察又是保安，说明克林顿就在大楼里。要是他不在，这些人早撤了。

娄新宝勉强答应：“好吧。我试试。这种馊……点子也就是你敢想。”侯三寿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没我们当年的那股劲！连想都不敢想，还能成什么大事。”

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透过车窗紧盯着写字楼的大门口，不一会儿，这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打开了哈欠。天空由明到暗，由暗到黑，写字楼已经灯火通明。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都睡着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朝车窗里看了看，拍着车窗喊。车里的三人都醒了，娄新宝赶紧下车解释。原来是警察说他们停的时间太久，赶快把车开走，楼里的人都下班了。

侯三寿不信：“别听他骗，下班了为什么还亮着灯？”娄新宝解释：“美国法律规定，办公楼里所有的灯晚上都必须亮，防止发生意外案件。”

侯三寿发牢骚：“这是什么邪门法律？下班怎么能不随手关灯？得多花多少钱啊？美国人真是太浪费了！还害得老百姓弄不清办公楼里到底有没有人，典型的官僚主义！”

江丐辉说：“这么晚，克林顿早该回家休息了。”侯三寿说：“那不一定，我看政治人物都是夜猫子。”

娄新宝用手机联系美国第一大华文报纸《世界日报》的朋友弗兰克，了解到克林顿今晚在华盛顿陪希拉里出席民主党的一个活动，没回纽约。侯三寿马上瘫坐在座椅上，打起了哈欠。林肯领航者开出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其后。

侯三寿这边急得冒邪火，黄瑞诚这边也没闲着，他在温州商会餐厅里跟一帮子老乡侃大山，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伊拉克战争。

纽约温州商会会长站起身说：“各位静一静。首先，我代表纽约温州商会，对季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黄瑞诚先生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季诚集团无论是品牌知名度，还是企业的规模、产量，都排在全国鞋类企业前三名。黄总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进一步开拓美国市场，这当然离不开我们温州老乡的帮忙。在座各位的生意多多少少都与鞋有关，有的还是国际著名鞋服公司的代理商、销售商。我们商会略备薄酒，为大家牵线、搭桥。下面请黄总讲话。”

这时，尤龙从外面进来，坐在黄瑞诚边上小声道：“黄总，和黄建南先生约好了，下午三点半见面。”

黄瑞诚激动地抓住尤龙的手：“太感谢了。”他顿时心情大好，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在座的诸位都是温州在美国的大豪佬，我只说一句话，有劳各位了，有你们的出手相帮，季诚集团进军美国市场就一定能事半功倍，旗开得胜！”

现场一片叫好声。在黄瑞诚说话的同时，王存根把装皮鞋的纸袋分送到大家的座位边上，同时递上名片。黄瑞诚举杯一一给大家敬酒。众人纷纷议论。一个老板说，鞋的质量、款式都不错，式样也新颖，就是感觉不够经典。另一个说，要做经典最好聘请美国本土的设计师，他们最了解美国人的审美取向。还有的说美国人现在很注重环保，最好用环保胶，会得到经销商的青睐。黄瑞诚当即表示，大家的建议都非常好，回去就按着去做。

卓高波问：“黄总，你们做贴牌吗？”黄瑞诚答：“不做贴牌。我的目标是创造中国人自己的全球品牌。”

卓高波又说：“你不拒绝与外国公司合作吧？我现在是美国最大的服饰公司MGX公司的供货商，我帮你推荐一下，看看跟他们有没有合作机会。”黄瑞诚很高兴：“那就有劳你了。”

黄瑞诚回到主桌说：“我再敬大家一杯酒。会长，今天这单我买，谁也不要跟我抢。我是客人，更是受益者，大家为我开拓美国市场提建议，又帮我开启与美国大公司的合作渠道，你们这是往我口袋里装钱。温州有句话，‘有钱大家赚，有利大家得。’给我一个花小钱的机会，算是我对大家的谢意。”

侯三寿与娄新宝总算联系上霍克教授，相约在纽约一家高档西餐厅会面。霍克教授和民主党上层、美国工商界都有关系，算得上纽约名人。克林顿竞选总统，他帮着跑前跑后拉捐款，和克林顿结下交情。霍克是虔诚的基督徒，托他办事儿，只要他答应了，一定会尽力去办。他是娄新宝攻读硕士学位的导师，这个线就是娄新宝给牵的。

看到霍克教授走进来，娄新宝赶紧站起迎上去。霍克教授一边和娄新宝拥抱，一边拍着他的后背说：“噢，我亲爱的China娄，终于又见面了，您好吗？”娄新宝道：“我很好，您怎么样？”“霍克教授放开娄新宝耸耸肩：“我？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那样，老树发新芽。”大家笑起来。娄新宝不失时机地介绍了双方。

侯三寿真诚地说：“您好，霍克教授，联系克林顿先生到温州的事儿，有劳您了。”霍克教授挺幽默：“您好，三寿侯先生，不要客气，我这是为人民服务。”

三人边吃边谈。霍克问：“三寿侯先生，接到我的传真您就赶来了，让我很吃惊。我想，您这么急于见克林顿先生，不会只是花20万美元请他演讲这么简单吧？”侯三寿反问：“霍克教授，请允许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克林顿先生真的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急于挣钱吗？”

霍克点头：“确实是这样，我曾陪克林顿先生到底特律一家美国公司演讲，演讲刚结束，他就问联系这场演讲的中间人，下一场演讲在哪里。中间人告诉他，只联系了这一场演讲。克林顿先生小声告诉中间人，他缺钱，希望在离开底特律之前再给他安排至少两场演讲。”

侯三寿道：“太好了！其实，我请克林顿先生到温州演讲，只是一块小小的敲门砖。”霍克笑问：“您是想请克林顿先生为您做广告吧？这可是轰动全球的大买卖。”见侯三寿喜形于色，霍克连连摇头，“您这个想法行不通。卸任总统身上仍具有一定意义的美国国家象征。因此，美国法律禁止卸任总统为任何公司、任何产品做广告。”

侯三寿追问：“请他做我们企业的形象代言人也不行吗？我们只要有足够的智慧，就会绕开人为的法律栅栏，打个擦边球。他毕竟需要钱。”霍克说：“合理规避法律不是不可以，很多美国律师擅长这门绝技，关键是克林顿先生本人是否愿意这样做。”

侯三寿说：“如果我出的钱让克林顿先生感到满意，他会不答应吗？挣这份钱要比他满世界奔波，靠磨嘴皮子挣钱容易得多。当然，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贸然提出会适得其反。霍克教授，当务之急就是请您尽快帮我安排和克林顿先生会面。”霍克又幽默了：“好吧，我会像八缸汽车发动机一样，动力澎湃地为您效劳。”

霍克教授建议侯三寿去见见黄建南先生，他祖籍是温州，是美国华裔圈子里的名人，是了不起的传奇人物。黄建南先生与克林顿的关系很好，他协助克林顿先生竞选总统成功，担任过克林顿政府商务部的助理部长，后来还出任民主党财务委员会副主席，在克林顿先生竞选连任时立下过汗马功劳，目前是美国政坛职位最高的华裔。由他出面说服克林顿，肯定管用。“这再好不过了。”侯三寿说着，突然转头问娄新宝：“黄老邪找的人是不是黄建南？”娄新宝想了想说：“应该是。”侯三寿的脸色变了。

侯三寿、霍克教授、娄新宝走出餐厅。娄新宝打开林肯领航者后门，拿出一个精致的西装袋。侯三寿把西装袋双手递给霍克：“一件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请收下。”霍克很高兴地道谢后收下了。

娄新宝不失时机地介绍：“这是我们集团生产的高级羊绒西装，款式新颖，做工精致，我想您是穿56码西装，不知道是否合身？”

霍克教授当场脱下自己的西装，换上新西装上衣。侯三寿退后几步仔细观察，发现肩、胳膊都合适，只是腰围偏瘦。霍克教授瘪了一下嘴，幽默道：“亲爱的China娄，这个礼物太有意义了，谢谢您通过这种方式督促我减肥。”

侯三寿盯着霍克问：“您知道克林顿先生的身高、肩宽、胸围、臀围和体重吗？我想给克林顿先生也送一套西装。”霍克抱歉地笑了笑：“非常抱歉，这是克林顿先生的隐私，我无法知道，也不便打听。”

辞别霍克，侯三寿和娄新宝回到哈斯酒店。娄新宝看到侯三寿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安慰道：“侯总，现在是网络时代，克林顿的尺码上网一查就能搞定，你不用着急。”

侯三寿说：“了解尺码是你娄新宝的事，修改西装是江丐辉的活，我不用为这些小事操心，我是为黄建南的事着急。黄建南是我们打通克林顿的关键人物。可是，黄建南在哪儿？怎么才能找到他？现在却是一无所知。相反，黄瑞诚却一清二楚！此时此刻，黄老邪或许正与黄建南把酒言欢呢！”

侯三寿说得没错，就在这时候，尤龙已经领着黄瑞诚见到了黄建南。俩人还叙上了老乡关系。黄瑞诚说自己是温州永嘉枫林的。黄建南则说他祖籍就是永嘉枫林，说不定还是亲戚呢。

娄新宝在饭店客房用笔记本电脑上网，查到克林顿的尺码，可是，五花八门，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没有美国的官方数据，查到的都是些似是而非、难辨真假的数据。侯三寿站在娄新宝身后，和江丐辉看娄新宝用一两秒钟一页的频率，不停地翻看克林顿的照片。电脑屏幕出现一张克林顿在杰勒姆酒店大堂与人合影的照片，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在曼哈顿闹市区，娄新宝暑假打工在那当过行李员。

侯三寿忽然灵机一动：“新宝，我们以这张照片为参照物，到现场实地测量，能推算出克林顿准确的身高、肩宽、胸围等基本数据吗？”娄新宝仔细看了看说：“人物平行参照物有了，地面纵深距离、人物背景高度也可以测量。应该没问题。”

于是，三人立即乘坐林肯领航者到纽约郊外大型自选商场挑选电动缝纫机、三脚架、长木尺和卷尺，然后来到杰勒姆酒店大厅，对照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的克林顿照片，测量着精确合影位置。

一个酒店服务员上前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娄新宝赶紧上前对服务员解释了一番。服务员轻轻摇着头退到一旁。

娄新宝对照着照片，左右前后数次发话，让侯三寿和拿着木尺的江丐辉调整位置，最后两人站到合适位置上。娄新宝用三脚架支着照相机反复调整镜头的景深。江丐辉在侯三寿的背后立起一根长木尺。娄新宝摁动相机快门，连拍了数张照片。

第二章

娄新宝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两张并列的照片，一张是克林顿与别人的合影，一张是侯三寿和江丐辉在克林顿所站位置上的合影。

江丐辉就是有本事，他根据照片就能确定克林顿的身高，然后按克林顿的照片就能估算出克林顿的肩宽、三围、臂长和腿长。他从带来的西装中找出一套最接近克林顿体形的进行修改，能改出像克林顿身上长的皮一样合体的西装。

侯三寿赞叹江丐辉：“行啊，老裁缝就是有绝活！看来这次带你来美国是带对了。我有一种预感，克林顿明天就会约见我们。丐辉，这见面礼就看你的手艺了。”江丐辉保证当天夜里就能赶出活来。

就在这时，霍克教授给娄新宝来电话，说他已经和黄建南联系上了，黄先生请侯三寿他们到列克星敦酒店喝咖啡。于是，侯三寿、娄新宝赶紧到列克星敦酒店咖啡厅和黄建南见面。黄建南告诉侯三寿，克林顿先生今晚回了他老家阿肯色州小石城，明天上午视察以他名字命名的总统图书馆的建设情况，下午一点要飞底特律。等他回到纽约，就安排和侯三寿见面。可是，侯三寿听说黄瑞诚也打算在纽约等克林顿，想抢先一步，明天就飞往小石城见克林顿。

黄建南倒也同意这样安排，只是不知道明天一早有没有直飞小石城的航班，如果没有，就要在芝加哥转机，行程需要四个多小时。娄新宝立刻掏出手机联系飞机的事，结果有了，明早六点，拉瓜迪亚机场有经芝加哥转机飞往小石城的航班，预计上午十点三十分抵达小石城。

侯三寿很高兴地征求黄建南的意见。黄建南笑了笑：“好，机会不是等来的。”他立刻用手机联系约定，明天中午十一点三十分与克林顿举行高级会谈，时间三十分钟。

然而，事情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顺利，侯三寿他们在芝加哥机场候机大厅排队等候转机，可是，起飞时间都到了，还登不了机。娄新宝向工作人员询问，原来航班大面积延误，转机通道临时改变，去小石城的航班起飞了。

侯三寿让娄新宝问问能不能包机去。娄新宝急忙用手机联系。很快有了结果，租直升机，交钱办手续，十分钟起飞。三个人赶紧一路奔跑，来到直升机停机坪。登上直升机后，娄新宝跟飞行员商量，说要赶时间，请务必将飞机停在小石城的中心广场。不巧，飞行员与地面取得联系后说，飞机只能停在小石城郊区。

直升机停在空旷的草地上。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走下直升机，像百米赛跑一样疯狂冲刺，到公路上拦到出租车，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五分。娄新宝打电话联系，对方回答，时间错过了，克林顿十二点要用餐，下午一点准时飞往底特律。只能联系黄建南，重新约时间。

侯三寿再联系黄建南，黄建南倒是很热心，但是，最近几天克林顿的活动安排非常紧，他答应积极地继续给联系。看来只能等了。

黄瑞诚、王存根和尤龙在纽约温州商会办公室喝茶。卓高波走进来，一见黄瑞诚就兴奋地说：“黄总，我给你报喜了！MGX公司知道季诚集团在中国鞋革行业的地位，看了你们的样品很感兴趣。他们早就尝试进入中国市场，苦于没有销售渠道，现在非常希望在技术、销售和管理上与季诚集团建立全面合作关系。”黄瑞诚高兴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啊！”

卓高波问：“他们想近期就派人到你们公司实地考察，你看行不行？”黄瑞诚说：“当然行啰！MGX公司可是世界500强企业啊！温州还没来过500强企业呢，告诉他们，我们会以最隆重的方式欢迎！”

卓高波笑了：“好嘞，这就是效率。我以前遇到一些中国企业，和美国大公司打交道，有事没事都故意拖几天，生怕人家看出自己心情迫切，怕人家瞧不起。”黄瑞诚说：“怕什么，我们跟人家是戴着箬笠亲嘴，相差一大截呢，再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人家早跑了，连屁股都亲不着。”

傍晚，林肯领航者在纽约市郊街道车流中穿行。

娄新宝说：“前面就是奥特莱斯，我想给我女朋友买几件衣服。”江丐辉说：“对了，我也要给我老婆和女儿买衣服。临走的时候，她们嘱咐了半天。”侯三寿不屑道：“我们自己就是生产服装的，干吗跑到美国买衣服。回去我给你俩每人批20件，到成品库里随便挑。嫌钱用不了，就陪我去买点新奇的玩具。”

娄新宝有点不情愿：“侯总，来一趟美国，总得买点儿纪念品吧。要不算我们替公司买样品，你签字报销。”江丐辉说：“新宝嫌我们生产的服装赶不上人家美国的名牌，你女朋友不喜欢。对吧？”侯三寿一笑：“好吧，就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专卖打折服装的奥特莱斯能便宜到哪儿去。”

纽约市郊奥特莱斯商场的分类货架上挂满了各种服装，娄新宝和江丐辉一进去就急忙挑选衣服。员工和老板的区别就在于，员工多想自己，老板想的则是公司。侯三寿仔细看服装品牌、款式和价格标签，从这个货架走到那个货架。

娄新宝和江丐辉挑好衣服走过来。侯三寿随手扯过一件衣服：“丐辉你看看，同样的面料，同样的做工，我们的应季正品不会超过120元。你看看人家，过季产品打三折还卖29.9美元，折合人民币246元，超出我们一倍多！”

娄新宝看了看牌子：“这是MGX的系列品牌之一，人家是世界500强，卖这个价已经是大出血，太便宜了，我得买一件。”江丐辉摇头：“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这美国佬有多黑啊！”

侯三寿深有感触：“不是人家黑，是人家手里有品牌啊！就说这MGX公司，一、二、三线品牌应有尽有，并通过一线大品牌，提升二、三线品牌的价位和知名度。尽管他们目前在中国市场水土不服，销售不畅，可是一旦建立了销售网络，那就真的是‘狼来了’！要有品牌啊，傍大牌也比傻干强多了。”

娄新宝和江丐辉每人抱着一大堆衣服在商场收款处排队等候交款。娄新宝兴高采烈地给女朋友阿珍打电话，告诉她买的全是名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给买齐了。手机里传来肉麻的叭叭亲吻声。江丐辉捅了一下娄新宝，示意他看侯三寿。只见侯三寿站在一旁铁青着脸看收银台若有所思。娄新宝立即挂断了手机不吭声了。三人排队到了收银台，侯三寿掏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员，指着娄新宝、江丐辉的大包小包：“一块结账。”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林肯领航者。侯三寿感慨道：“我们请克林顿请对了，这就是用全球化的视野，通过国际知名人物来提高品牌的知名度。接下来，我们要集中全力做大做强品牌，提高价格，进军欧美市场！”

娄新宝提醒说：“人家做一个品牌至少50年。”侯三寿一愣：“所以啊，我们就得三步并作一步跑，用不了20年。不，10年就能超过他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霍克教授请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在餐厅吃饭。四只荡漾着红酒的高脚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克教授说：“你们中国人总说美国人头脑简单，直来直去不转弯，其实那是假象。我们一旦开动充满智慧的大脑，也会像三寿侯一样狡猾。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请你们吃饭，有多重意思，第一，你们请我吃了。China娄曾经跟我说过，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你来了我不去没礼貌。”侯三寿笑着插言：“新宝，‘来而不往非礼也’就被你教成这样？胆子真大，也不怕古人半夜收拾你。”霍克教授接着说：“第二，感谢你们送给我一套减肥西装。第三，钦佩你们以刀刃般的间距与克林顿先生擦肩而过。我们就按你们中国人的喝法干杯吧。”大家一干而尽。娄新宝给大家倒酒。

侯三寿笑了笑：“霍克教授，您还记得黄建南先生提到的那位和他共进晚餐的黄瑞诚先生吗？他是我的同乡老友，但在请克林顿先生代言这件事上，我们又是竞争对手，我必须赢他。只有捷足先登，才有轰动效果。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我宁可放弃。”

霍克教授眨眼道：“听您的话，感觉您是在向我传递一种压力。”

侯三寿说：“不是压力是建议。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在克林顿先生那里，黄建南先生比您有影响力。可是在希拉里参议员面前呢？希拉里能替克林顿做主吗？您觉得他们两人谁怕谁？当然是克林顿怕希拉里嘛！一来，克林顿有莱温斯基的前科，底气不足；二来，希拉里为了替他打官司耗尽了家财，依然不离不弃。”

霍克教授笑着说：“三寿侯，您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上帝都会成全您的。为您这样的人跑掉鞋子是我的荣幸。”

侯三寿笑了笑：“霍克教授，我还有一件事麻烦您。您在美国工商界有深厚的人脉，能否方便安排我与美国服装业巨头见见面，登门讨教做大做强品牌的经验？”“您总算让我务正业了。美国最大的服饰公司MGX的市场营销策略，就是由我收入MBA教材的。他们的董事长兼CEO坎贝尔先生，跟我有很好的私交，安排你俩见面比见克林顿简单多了。”霍克教授举起酒杯，“来，我们好事成双。”

侯三寿是猴脾气，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都半夜了，他急得在客房里直打转，抓耳挠腮想着给希拉里送啥见面礼。他把刚洗完澡的娄新宝叫来，让他赶紧上网查查，看希拉里喜欢什么礼物；又把睡眼惺忪的江丐辉叫来，让他赶紧再仔细检查一遍给克林顿的西装，一个线头都不能露，保证万无一失。江丐辉无奈，从衣柜里取出西装，一点一点检查起来。

娄新宝盯着电脑问：“侯总，是克林顿和希拉里要一起接见我们？”侯三寿说：“霍克教授来电话，明天中午希拉里参议员委托她的法律顾问柯林斯黛律师和我们见面。”

娄新宝颇为诧异：“派个代表来，有必要送礼物吗？”侯三寿说：“又不是送给她的，是请她转交克林顿和希拉里的。通过礼物转达我们的诚意，有利于促成早日见面。”

娄新宝说：“万一我们的西装不合他的意，又没机会当面解释，代言的事不就……”

江丐辉不乐意了：“新宝，你小子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吧？我告诉你，八十、九十年代我做的西服畅销全国、供不应求……”

侯三寿说：“新宝说的有道理。丐辉，我不是说你手艺不好，当面送，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我们都能留下照片，挂到集团公司。转交，什么都没留下，跟人家说，人家还会说我们吹牛。收起来，不送了。有灯走暗地过不划算。新宝你继续查资料，明天会谈场地要按希拉里喜欢的风格布置。”

翌日，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上了林肯领航者，开始当天的活动。娄新宝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后视镜说：“侯总，好像有人跟踪我们，就是后面那辆黑色轿车。会不会是黄总？”侯三寿朝后视镜看了看：“借他十个胆！停车。”

林肯领航者在未过红绿灯的路旁停下。侯三寿下车向黑色轿车走去。娄新宝、江丐辉下来站在车旁。侯三寿还没走近黑色轿车，那轿车就擦着他身边过去，他看清车上坐着几个老外。

与柯林斯黛律师的会谈在列克星敦酒店贵宾会谈室举行。会谈室中央有一张考究的橡木桌子，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簇由各种鲜艳的热带花卉组成的插花。霍克教授、柯林斯黛坐一侧；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坐另一侧。

柯林斯黛打开密码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侯三寿：“三寿侯先生，这是希拉里参议员的授权委托书，请您过目。霍克教授已经向希拉里参议员说明，你们想请克林顿先生到温州演讲。请问，演讲的主题是什么？”

侯三寿应答：“我们想请克林顿先生就中国加入WTO后，中国企业应该如何与美国企业真诚合作、共同成长发表高见。”

柯林斯黛一边听一边记录，她从密码箱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侯三寿：“这是有关邀请克林顿先生演讲双方权利和义务的告知，请您过目，如果没有疑义，请签字。我会及时向克林顿先生汇报演讲主题，他同意后，双方再签订正式合同。”

侯三寿将文件递给娄新宝。娄新宝看了一遍，小声跟侯三寿嘀咕几句。侯三寿在上面签字后交给了柯林斯黛。柯林斯黛把文件放进密码箱后问：“三寿侯先生，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侯三寿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单独谈完以后，霍克教授和柯林斯黛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轿车，侯三寿这才告诉江丐辉、娄新宝，柯林斯黛这女人不一般！柯林斯黛开门见山就说，如果是单纯请克林顿演讲，完全没有必要在他改变行程后，匆匆赶到纽约，急于和克林顿会面。她要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既然变戏法的瞒不过敲锣的，只能实话实说。

三人回到酒店已经快中午。门铃响了。娄新宝往猫眼上一瞄，看到是送餐的来了，就打开房门。只见来人一把推开餐车，突然一声暴喝：“警察！不准动！”紧接着，六七名警察冲进房间，有的着制服，有的着便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枪瞄准三个人。

娄新宝马上举起两手一动不动，江丐辉学着娄新宝也赶紧举起双手。“我们不是非法移民，有商务旅行签证。”侯三寿赶紧说明并把手伸进西装里掏护照。警察大喊一声：“别动！”迅速扑上去把侯三寿摁倒在地上。

侯三寿叫道：“住手！我们都有合法身份……”警察用膝盖压住侯三寿的胸口，枪重重地砸在侯三寿的颧骨上，大声叫道：“闭嘴！”

侯三寿疼得嗷嗷直叫：“混蛋，你弄痛我了……”娄新宝着急地喊：“侯总，千万别动，他们会开枪的！”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戴着头套和手铐，被警察架着带上了不同的警车。众警察和特工在三间审讯室分别询问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局长帮办宾德罗在走廊里走着，通过单向透明的审讯室窗口观看里面询问情况。

在第一审讯室，高个子警察穿着警服询问头发凌乱、左颧骨青肿的侯三寿。一个穿西装的特工在边上旁听。高个儿警察问：“感觉怎么样？”侯三寿摸了一下左颧骨答：“痛，全身都痛。”

高个儿警察问：“医生检查过了，有几处软组织挫伤，还有其他问题吗？”侯三寿答：“No problem（没问题）。”

高个儿警察问：“为什么对克林顿先生这么感兴趣？”侯三寿答：“我们是专程来邀请克林顿先生到中国温州演讲，不对他感兴趣，难道要对你感兴趣吗？”

高个儿警察问：“你们这几天都干了什么？”侯三寿答：“我们所有的活动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然也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中，还有必要再重复吗？”他接着讲了在杰勒姆酒店大厅量来量去照那么多照片的目的。

高个儿警察问：“您不觉得你们的做法滑稽可笑吗？”侯三寿答：“怎么？不相信这个方法很灵验？你们可以找一个跟克林顿先生身材相同的人，试试我们改的西装你就会明白滑稽可笑的人是你。”

特工掏出对讲机让人把作为给克林顿礼物的那件西装拿进来，他脱下自己的西装上衣，穿上那件西装上衣。高个儿警察和特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侯三寿得意了：“怎么样？我没说谎吧？这位先生，您不是纽约的警察。纽约的警察不会知道克林顿先生的身材，您是在克林顿先生身边工作过的白宫特工，看来我们的动静够大的。”特工说：“无可奉告。不过，中国人，您确实很聪明。”

在第二审讯室，矮个儿警察问娄新宝：“是您发现我们跟踪的？”一个特工旁听。娄新宝答：“是。我在纽约留过学，知道这儿的治安情况不敢让人恭维。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又无法知道跟踪我们的是警车，为避免犯罪嫌疑人对我们图谋不轨，只能赶跑他。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怀疑我们有对克林顿先生实施恐怖活动的嫌疑，为什么不直接与我们对话？对话不但可以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还能节省一笔纳税人的钱。”

在第三审讯室，胖警察询问江丐辉，一个特工旁听。一名翻译在边上翻译。

胖警察指着桌子上的照片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江丐辉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答：“我……我是……是裁缝，给……给克林顿做……做合身的西装，在算……算克林顿先生的……身高……”

胖警察说：“狡辩！我们怀疑你们在定射击标尺，想狙击克林顿先生。”江丐辉吓坏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有了这些数据，再根据他的照片，我……我就能准确估量他的肩宽、胸围、臂长、腰围、臀围、腿长……您……您的身高是181厘米，对……对吧？您的胸围是……是117厘米，腰……腰围是89厘米。对……对吧？”

胖警察惊讶了：“噢，上帝啊，您简直可以当巫师了。”江丐辉一脸苦笑，总算松了一口气。

侯三寿他们三人被叫到一间会客室，坐在桌子的一侧。坐在桌子另一侧的高个儿警察说：“三寿侯先生，丐辉江先生，新宝娄先生，这是你们三人的随身物品，请你们收好。”说着把桌子上放的装着手机等物的三个透明塑料袋分别推到了三个人面前。三人各自取回了自己的物品。

高个儿警察说：“你们可以走了。”“这就完了？”侯三寿不满地问。高个儿警察说：“是的。你们如果对我们的执法过程有异议，可以请律师到法院起诉我们。”说完走到门口，把头朝外一摆，“请你们离开这里。”

侯三寿他们三人起身朝门口走。高个儿警察跟在身后。侯三寿路过卫生间时，给身边的娄新宝使了个去卫生间的眼色。娄新宝轻轻点了一下头。

侯三寿喊：“对不起，我要上一趟卫生间。”高个儿警察说：“可以。”侯三寿进了卫生间。“我也要去一下。”娄新宝说着也跟进了卫生间。

侯三寿查看一番，确定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忙压低声对娄新宝说：“一会儿我出去装病，吸引警察的注意。你在这儿赶紧给弗兰克打电话，通知纽约的媒体，赶紧来这儿采访。说得玄一些，把这事儿好好炒作一下。我们的新闻热点在警察局，离开了这儿，热点立马会变成冰点，没了新闻价值，就是跪着求记者来采访，人家也不会来。我要的就是此时此地此景，你懂吧？”娄新宝连忙点头答应。

侯三寿从卫生间出来朝前走去。高个儿警察说：“请稍等。您的同伴还没出来。”侯三寿站了片刻，突然用手捂着胸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高个儿警察和江丐辉都愣了。侯三寿扶着墙就要往地上坐，高个儿警察和江丐辉赶紧上前扶住他。

江丐辉着急地问：“侯总，你怎么了？”高个儿警察也问：“您病了吗？”

侯三寿没有回答，两眼紧闭，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人把侯三寿扶到边上的椅子坐下。高个儿警察转身要走。侯三寿这才有气无力地说：“我……我不需要医生，刚才站着……突然觉得胸闷、眼前发花，喘……喘不过气来……是你们抓我的时候……你的同伴用膝盖顶在我胸口上，疼……让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高个儿警察问：“您确定没事儿？”侯三寿说：“我确定，有事儿……也不会怪罪你们。”

“好吧，您就在这儿坐，有事情马上喊我们。”高个儿警察说完走了。江丐辉很着急：“侯总，你别硬挺着了，还是上医院看看吧。”侯三寿睁开眼睛小声说：“我是装的。”江丐辉莫名其妙地看着侯三寿。

过了一会儿，高个儿警察端着一次性水杯过来递给侯三寿：“请喝水。”侯三寿接过水杯小口啜着，半天才喝完。他看着侯三寿问：“怎么样？好些了吗？”侯三寿又大喘了几口气：“好多了，能再给我一杯水吗？”片刻，他又端着一次性水杯递给侯三寿。侯三寿接过水杯小口啜着，又是半天才喝完。高个儿警察看着侯三寿问：“怎么样？您没事儿吧。”“比刚才好多了……”侯三寿又大喘了几口，说着他突然要呕吐。

高个儿警察和江丐辉赶紧上前扶侯三寿。侯三寿把高个儿警察的手推开，示意江丐辉扶他去卫生间。江丐辉扶着侯三寿慢慢向卫生间走去。

高个儿警察走到一部电话前，拨打了911：“急救中心吗？我们这里有一个病人，需要马上送医检查。”江丐辉扶着侯三寿进了卫生间，那个警察在门口站着。

侯三寿在卫生间里小声问：“已经联系多少家媒体？”娄新宝说：“有十多家了，还有十多家。”侯三寿有些着急：“抓紧时间打电话。记者怎么还不到？”娄新宝说：“都在路上，马上会到。根据以往经验，记者和救护车总是第一拨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警察们从走廊两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谁叫的救护车？”“病人呢？”“人到哪儿去了？”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向门口走，一辆救护车停在警察局门前。陆续赶来的记者聚集在警察局门前。

一个警察问：“请问你们要采访什么事？”一位记者说：“三名中国商人被你们当成恐怖分子逮捕了，有这事儿吗？”

警察问：“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记者说：“是当事人主动向我们爆料。”

警察说：“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误会，现在已经澄清了。”记者问：“您的说法和当事人爆料不符，请问当事人现在在哪里？”警察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回到酒店了。”

侯三寿、娄新宝、江丐辉从走廊里向外面走。医护人员在高个儿警察的带领下，推着担架车来到侯三寿面前。高个儿警察说：“三寿侯先生，请您跟他们到医院接受检查。”侯三寿摆摆手：“我没事儿，坐一会儿就好。”

高个儿警察坚持道：“不，以您现在的状态，必须去医院。”侯三寿解释：“谢谢，我没有医疗保险。”高个儿警察说：“像您这种情况，急诊检查是不收费的。”

娄新宝朝侯三寿点了点头，他会意，便躺在担架车上被推出来。众记者马上围过来，摄影记者忙着抢镜头拍照。侯三寿从担架车上坐了起来。医护人员急忙上前阻止，但是侯三寿还是坚持从担架车上下来：“对不起，我好了，不用上医院检查。谢谢你们。”

他走到记者面前，用手摸了摸左脸上的青肿说：“诸位记者，下午好！我就是这件乌龙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叫侯三寿，来自中国温州。是中国十大服装企业之一奋钧服饰集团董事长兼CEO。我们服装的品牌叫奋钧，是中国著名的服装品牌……”

一位记者打断道：“三寿侯先生，您能告诉我们您和您的同伴为什么被抓进警察局吗？”侯三寿说：“非常遗憾，我和我的同伴来到贵国，是要和贵国前总统克林顿先生商谈合作事宜。但是，贵国警方神经过敏，草木皆兵，把我们与克林顿先生和希拉里参议员之间的正常接触，当成了危害他们生命安全的恐怖行动，不但秘密跟踪我们，还公然对我们实施武力抓捕。”说着，摸了一下青肿的左颧骨，“这就是贵国警察用暴力送给我的礼物！”

局长帮办宾德罗等人出现在警察局门前。

一个记者问：“你们还受到了其他虐待吗？”侯三寿认真地说：“公正地讲，我们来到警局后受到了文明的对待。但是，我依然很不满意，甚至非常气愤，他们把我们关在警察局盘问了大半个下午，结果我们只得到一句话，‘你们可以走了。’连一声‘sorry’也没有。”

局长帮办宾德罗急忙过来说：“我是局长帮办宾德罗。三寿侯先生，我们没有向你们道歉，是一个疏忽，我愿意向你们诚恳地说一声‘对不起’。”侯三寿点头：“我接受您的道歉。”宾德罗说：“车已经安排好，现在就送你们回酒店。”

记者问道：“三寿侯先生，你们和克林顿先生、希拉里参议员的交易是什么？”侯三寿强调：“对不起，我要纠正您的用词，我们之间是合作，不是交易。”另一记者追问道：“请问合作的内容是什么？”

侯三寿微笑着对许多的镜头长时间沉默后，突然拉着身边的娄新宝穿过人群向宾德罗准备好的车走去。

记者们紧跟其后，七嘴八舌地发问：“是两国间的合作吗？”“您是中共代表还是民间人士？”“您的沉默，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中国大陆与美国民主党正在进行一项秘密计划？”“您的企业家身份是秘密计划的一部分吗？”“请您回答我们的问题！”“对不起，我要回我下榻的哈斯酒店了。”侯三寿说完，和娄新宝、江丐辉上了警车。

在车上，娄新宝十分不解，悄悄问道：“侯总，为什么现在不说？”侯三寿一笑：“先闷一阵，时机还不成熟。”

娄新宝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揭秘，猜测，正在进行，这是西方媒体的三大看点。”侯三寿点头微微一笑。

第三章

哈斯酒店的经理听说希拉里给侯三寿他们回信了，就通知各大媒体的记者有重要新闻，请他们来酒店大堂采访。他给侯三寿打电话，建议召开新闻发布会，请侯三寿出面接受媒体采访，愿意免费提供新闻发布厅。

江丐辉和娄新宝都劝侯三寿赶紧召开新闻发布会，接受媒体采访。

侯三寿说：“新闻发布会我说什么？就说，我们是来请克林顿先生做企业形象代言人的，希拉里参议员给我们发回复函了，谢谢大家，然后结束走人？人家问你们双方的合作方式、合作方案、合作计划是什么，我怎么回答？新闻发布会能随便开吗？”

他想了想说，“既然吃不上肉，我们就把汤喝了。不开新闻发布会，只发布新闻。”接着对娄新宝说，“就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揭秘、猜测、正在进行’办。”

侯三寿让娄新宝马上把奋钧集团的资料和希拉里回函的大意整理出来交给酒店方面，请他们分发给各家媒体，但不公布希拉里回函原文。这是私人信函，不能随便就公布；还有第二层意思，不发表原文，猜想、想象就会多，媒体就会大张旗鼓地揭秘、跟踪。成事的主动权在克林顿、希拉里手里，让事态延续发酵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娄新宝问：“我们请克林顿做形象代言人的实底露不露？希拉里的回复函没给我们明确答复。”侯三寿肯定道：“当然要说啰！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这个。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说出来，那叫痛失良机！克林顿同意不同意，事情成不成都是次要的，关键是我们的创意已经足够轰动全球。老天爷赐给我一个这么好的良机，我要是再抓不住，那黄瑞诚就不会在背后叫我三猴子了。”

娄新宝倒是快手，很快把奋钧集团的资料和希拉里回函的大意整理出来，由酒店方面分发给各家媒体。效果不错，第二天，纽约各大媒体就有了中国奋钧集团有意聘请前总统克林顿出任形象代言人的消息。

纽约温州商会里灯火辉煌。温州商界的头头脑脑坐在一起，一边兴致勃勃地翻看不同的报纸一边议论。

“听听头条，中国奋钧集团有意聘请前总统克林顿出任形象代言人。”“还有这里，中国企业家侯三寿诚邀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代言。”“这个有意思，深度报道‘揭秘美国政要在中国企业家心中的分量’。”“侯三寿不简单，一分钱不花，就在全世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广告。”“你们说克林顿会为奋钧集团代言吗？”“不管代言不代言，这个点子和运作就可以进MBA教材。”

卓高波拿着报纸问黄瑞诚：“听会长说，黄建南先生已经通过商会告诉您和侯总，克林顿先生取消见面了？您下一步准备怎么办？”黄瑞诚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过，我还是很有收获。”

侯三寿西装革履在尤龙的陪同下，与江丐辉、娄新宝走进来。他一见黄瑞诚、王存根，就主动打招呼，并看着卓高波问：“您是……”卓高波说：“我叫卓高波，也是温州人。贺喜啊，侯总，您太叫人佩服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经过您的手，瞬间变成了一件大事、好事，让所有温州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尤龙大声说：“温州鞋服行业的两大巨头侯总、黄总，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请克林顿代言，不远万里来到美国，现在这件事已经圆满结束。我们今天就不提克林顿了，只谈交情，敞开喝酒。来，大家一起干杯！”

侯三寿对尤龙说：“尤秘书长，交情要谈，酒要喝，请克林顿代言的事不能不提，不仅要提克林顿，还要提希拉里。阿诚让你把我请来，其实就是为了听我接下来的故事，想知道我接下来干什么，不提了怎么听？”黄瑞诚笑道：“不听也罢，美国大片已经放完，电影院都散场了。”

侯三寿扬眉道：“谁说完了？我都不知道结局，你怎么可能知道！新宝，告诉黄总，希拉里给我的信函都说了些什么！”娄新宝掏出一封信函对大伙扬了扬：“希拉里明确表示，已经跟克林顿商量过了，克林顿愿意认真考虑我们奋钧集团的邀请，并期待在方便的时候，与奋钧集团就合作事宜做进一步洽谈。”

第二天上午，霍克教授、侯三寿、坎贝尔三人到洛克高尔夫俱乐部球场打球。几个人来到第1洞发球台。侯三寿说坎贝尔先生是主人，请坎贝尔开球。坎贝尔说美国的礼节是客人先开球。侯三寿谦让说他从没打过高尔夫球，所以还是主人先来。

坎贝尔一脸惊讶：“您不打高尔夫球？那您平时擅长打什么？”侯三寿幽默了一下：“我平时擅长打什么？擅长跟我妻子打架。”坎贝尔和霍克教授都哈哈大笑。

侯三寿解释：“是这样，我妻子就在我的集团当副总，我们之间的想法常常不同，从家里到公司，只能大打三六九，小打天天有。”“三寿侯先生，您是一个坦诚的人，又是一个有着过人智慧和超强营销能力的人，您让全美国的媒体为您买单。我愿意和您结为私人朋友。”坎贝尔说着向侯三寿伸出了手。

侯三寿紧紧握住坎贝尔的手：“坎贝尔先生，十分感谢！我也非常愿意和您成为好朋友。”坎贝尔特意说：“请叫我杰森。”

侯三寿说：“杰森，那您叫我侯。‘侯’的中文发音与猴子的‘猴’完全相同。猴子在中国人眼里是聪明、灵活、能力无边的象征。”坎贝尔认真地说：“侯，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之间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任何一家跨国公司都不会忽视一个有着13亿人口的巨大市场，我会很快派出公司高层到温州考察您的集团公司。”

不是冤家不聚头。

在飞机的头等舱，侯三寿与黄瑞诚不期而遇，而且座位相邻。

侯三寿揶揄道：“偷偷摸摸抢先来美国，还不错，没自己偷着溜，知道等我一起走。”

黄瑞诚则恭维道：“三寿，你这铺天盖地的免费广告真让我大开眼界，茅塞顿开。也只有你，能一夜之间在上百家媒体同时发布免费广告。”

侯三寿更正道：“不是上百家，是全球上千家媒体。”黄瑞诚说：“反正我只能望你项背，自叹不如。”“你说的这是真心话？”“发自肺腑。”

侯三寿一笑：“拉倒吧！用了点雕虫小技，赚了点免费广告。我还是追随着你的脚步来到美国，你才是排头兵哦。”黄瑞诚说：“听出来了，你还有更大的广告……”

侯三寿得意道：“广告是什么？广告就是个屁，谁都能做，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模仿。你是不是也想照我的样子复制一个？”黄瑞诚说：“侯总取笑了，我哪有这等能耐呀。”

侯三寿脸一拉：“哼！就凭你的脑子，能想到的就是广告。你以为全世界的媒体都跟你一样傻，不惜血本，一分钱不要，争着抢着给我打免费广告？！我把套路全部教给你，你照着方子抓药，看看哪家媒体会给你版面！这他妈的就不是广告，是创意，是智慧，是先人一着、快人一步的思想！”

黄瑞诚连忙道：“我肤浅了，肤浅了。”侯三寿不依不饶：“岂止是肤浅，简直就是犯贱。”说完闭眼睛靠在椅背上。

黄瑞诚被气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侯三寿反而主动找黄瑞诚说话：“阿诚，你想不想听我对你的分析？这些年，你一直铆足了劲儿和我明不争暗比。企业之间竞争是常态，关键看你怎么定位。你如果把自己当追兵，我们就有机会交替前进。可你把自己当成我的对手，那就只能真刀真枪一决雌雄了。你这回输了，白来一趟美国不要紧，千万别丧失斗志，我们有的是机会，还可以大战三百回合。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我们只玩阳谋，不玩阴谋。”黄瑞诚闭上了眼睛。侯三寿继续叨叨：“这个君子协定你不会反对吧？不吭声就算同意了。我今天可是心平气和地跟你聊，半点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愿意跟你聊，说明你在我眼里还不是不可救药。人笨点有好处，你要是聪明，我还愿意教你吗？”

黄瑞诚忍气吞声不搭腔，侯三寿说着没劲了，也就闭上嘴，然后合上眼休息。

飞机经过十几小时飞行到上海，侯三寿等人转机飞温州。他们刚刚走进温州机场候机大厅，媒体记者一拥而上。

记者们纷纷发问。“侯总，这些年，全国的企业都一窝蜂地请明星代言，温州更是一马当先，听说温商已经和港台天王级的明星达成了代言的协议。您怎么会想到请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代言的？”侯三寿轻松回答：“克林顿，说白了，也就是明星之一，他虽然曾经是美国总统，但也没什么高不可攀的。我们请他代言，就是利用他的国际名声，推动奋钧的国际化进程。仅此而已。”

“侯总，您和克林顿谈得怎么样了？美国媒体报道说，卸任总统仍代表美国国家形象，不允许从事涉及商业利益的广告活动。是这样吗？”侯三寿笑道：“我请克林顿做广告了吗？我好像没付广告费啊！你们媒体天天在说，创业改变生活，创新引领发展。没错，但是别忘了，成就未来要靠我们的智慧和创意。”

“侯总，你们集团以后还会不会请明星代言了？”侯三寿环顾四周：“会啊！关键是你别把明星的范围缩小了。比如我吧，全球上千家媒体这么一闹，是不是也可以露个脸，赚点广告费？这个主意好，我就拜托各位了，帮我推销推销。”

“侯总，你的代言费是多少啊？”侯三寿戏谑：“我是大牌，出场费怎么也得给……一块钱吧！”

黄瑞诚走出机场，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集团，而是直接去了拘留所。来到拘留所大门前，他看见林佳来、侯小帆和黄小威从拘留所里出来，一下子愣住了。黄小威看见父亲，也愣了一下。

黄瑞诚上前问：“小威，你怎么出来了？”黄小威瞪了父亲一眼：“怎么啦？我又没判死刑。”

黄瑞诚被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黄小威撇下父亲自顾走着，侯小帆对黄瑞诚喊了声“黄叔叔”，赶紧去追黄小威，俩人上林佳来的车走了。

黄瑞诚问：“佳来，怎么就提前出来了？”林佳来看着车子走远才说：“人家表现好呗。你们父子俩老是这样不行。家里不能没个女人。我给你介绍的苏若冰，你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秦悦，可她毕竟走十几年了，放不下也得放。我觉得苏若冰和你挺合适的，她又是小威的大学老师，没孩子，让她管小威，比你管强多了。你们父子俩成天针尖对麦芒，女人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她往中间一挡，你的尖没了，小威的芒也消了，多好啊！告诉你，追她的人多着呢。”

林佳来上了黄瑞诚的车问：“阿诚啊，在美国，三寿没少让你受气吧？”黄瑞诚一笑：“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林佳来真诚地说：“他就是个泼猴，欺负人有瘾，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黄瑞诚笑着：“嫂子，你说什么呢！他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我怎么能记他的仇！”

这时，黄瑞诚的手机响了，是侯三寿打来的：“阿诚，小威出来了，怎么也得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安排好，该叫的人我都叫了，你自己过来就行。”黄瑞诚反问：“这是我家的私事，凭什么你请客呀？”

侯三寿理直气壮：“你说凭什么？！就凭他叫了我二十多年的叔叔。马上来！大家等你开席。你今天要是敢不来，咱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我收小威当儿子。”

金麦场大包厢里摆着两桌酒席，靠里面的一桌坐的是温州企业界的老板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人。老板们在一起议论明星代言费的事。

进门的一桌，坐着黄小威、侯小帆、杜鹏翔、许金生，林建林等一批年轻人。黄小威用眼角扫一下大人桌，见他们谈得正热闹，就拿出几张“行程表”发给他的那伙朋友小声说：“日期不变，路线不变，对家里说什么、不说什么，你们自己明白。”他特别对许金生交代，“尤其是你，嘴巴别松紧带似的。”许金生说：“宁死不屈！”

黄瑞诚走进包厢与大家打招呼，年轻人看到黄瑞诚都站起来喊“黄叔”。黄小威瞄了一眼父亲，没有站起身。黄瑞诚绕到黄小威背后说：“你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面子啊！”黄小威不满地“哼”了一声。

侯三寿一把将黄瑞诚拽到桌子旁，摁着他的肩膀入席。接着，林佳来与苏若冰走进包厢。侯三寿满脸得意地起身喊道：“苏若冰教授隆重登场，大家鼓掌欢迎！”悄悄地对黄瑞诚说，“今晚好好表现。”

侯三寿让苏若冰坐在黄瑞诚边上，苏若冰大方地向大家点头微笑。黄小威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苏若冰。

侯三寿一脸欢喜：“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留美博士、经济学家、温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苏若冰美女，她是我老婆林佳来女士的好朋友。你们别看她年轻，肚子里的墨水只要滴上几滴，我们这帮人全得醉上三天三夜……”

林佳来悄悄拽了一下侯三寿，侯三寿这才说：“好了，我老婆不让说了。大家就动起来吧！小威，你那桌我就全权委托你了。”年轻人突然齐声喊道：“翠花，上酸菜啦！”

黄金娒看着侯三寿：“侯总，你这次去美国，大大提高了我们温商的知名度，弘扬了温州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杜光宗问：“听说你一下飞机，就被市领导叫去了？”

侯三寿十分得意：“是啊。这件事被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的商务参赞汇报给了商务部，商务部领导就一路追问到市里，市里急忙把我叫去，让我汇报详细情况，他们好往上报材料啊！我想让阿诚陪我一块去，万一追究责任我好往他身上推，结果人家比我聪明，死活不接电话。你们不知道，真正促我办成这件事的是阿诚。他是我此次美国之行的引路人，为我们奋钧集团美国告捷立下了汗马功劳！”

回到公司，黄瑞诚在集团高层会议上说：“我认为，能够和MGX公司这样的世界500强企业携手开拓国内外市场，对我们来说是天赐良机。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人家是万吨巨轮，我们是小舢板，根本不在一个等量级上。要想在国际合作中获得平等的地位，就必须先自己强身。所以，争取与奋钧集团合作，共同打造中国鞋服的航空母舰。”

王存根气呼呼地说：“你还想和三猴子合作？你忘了这一路上他是怎么损你的。也就是你的度量大，一忍再忍，换作我，早把他的舌头拧下来当鞋垫了。”

石胜天说：“黄总，你和侯总虽然是穿开裆裤的朋友，但他一直看不起你，也是事实。我们和他合作能平等吗？会融洽吗？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黄瑞诚说出肺腑之言：“侯三寿看不起我不要紧，关键是我看得起他，我打心眼里佩服他。记得小时候，我和他一起卖冰棍，遇到阴雨天，冰棍就卖不出去。他呢，就把剩下的冰棍白送给造船厂的工人，既不浪费，又建立了人脉。造船厂的工人师傅们就记下了他的情，只要买冰棍，人家就认准买他的。一来二往，工人师傅还让他到船厂里捡废铜烂铁。结果他挣的钱远远比我挣得多。知道我为什么叫他三猴子吗？他这个人心里有个猴，头上顶个猴，屁股底下还坐着个猴，一个人长了三个脑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跟这样的人合作呢？老觉得受气，是因为我们的心胸太狭窄。”

黄瑞诚对侯三寿认识深刻，可谓入木三分。侯三寿的确是猴性，一点儿也闲不住，他野心大，不按常理出牌，老婆林佳来为此跟他冲突不断。

侯三寿对林佳来说：“眼下我们美国的订单远超欧洲，而且都是新客户，再不安排生产，人家会对我们失去信心，我们利用克林顿打开的市场就会眼睁睁失去。”

林佳来问：“欧洲的货品怎么办？都是老客户，去年年底就签了合同收了定金，货柜也计划好了。违约，赔偿，还是彻底放弃欧洲市场？”

侯三寿皱眉道：“佳来，为什么我们现在谈什么都谈不到一起？是你出问题了，还是我出问题了？”林佳来肯定道：“是你有问题。”

侯三寿喝了一口满叔倒的茶水问：“我有什么问题？”林佳来解释：“你想一口吃成胖子。美国一下子来这么多订单，是因为克林顿事件刺激的结果，客户下单是非理性的。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要求把所有的款式、所有的型号都发过去。”

侯三寿以退为进：“说到底你还是对我的美国之行耿耿于怀。我们别争了，你也别插手生产部门的事，我给他们下达死命令，在保证履约欧洲合同的前提下完成美国订单。这样总可以了吧？”林佳来很坚决：“不行，美国订单必须款到发货。”

侯三寿摆了摆手：“你要是这样说，我没法跟你谈。把欧美客户分成三六九等，这就是倒场！你要不是我老婆，我现在就开除你。”

满叔见黄瑞诚走进来，大声道：“阿诚来了，快过来，叔给你倒水。”

“你们两口子有事？我先回避一下。”黄瑞诚说着要往外走。侯三寿乜斜着眼说：“装什么装，我们说闲话，过来吧。”

林佳来问黄瑞诚：“约过若冰吗？”黄瑞诚脸红着尴尬地笑笑：“还没呢。”

侯三寿不满地看着黄瑞诚：“你小子怎么总是慢半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别以为苏教授这朵鲜花会主动插在你这堆牛粪上。”“你这嘴就不能跟阿诚说些好听的？”林佳来瞟了侯三寿一眼走了。

黄瑞诚说起正题：“三寿，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和你联合，提过多少次了，你总是用七七八八的理由拒绝我。现在，我觉得时机成熟了。请克林顿代言让你获得了巨大的品牌效应，我们两家可以整合到一起，乘势走向世界。”侯三寿问：“我生产服装，你生产鞋，我俩风马牛不相及，怎么整合？”

黄瑞诚胸有成竹：“像爱玛仕、古琦、路易·威登、普拉达、芬迪、迪奥这些奢侈品牌，都是既生产服装又生产鞋，把品牌的价值全部利用足。现在你只生产服装，没有鞋，而我的鞋正好能补这个缺。我们可以同打一个品牌，生产全系列产品，实现双赢。”侯三寿轻蔑地笑道：“我也早就有这个想法。不过我们两家集团不能整合。我这方面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你身上。”

黄瑞诚说：“我这不是问题，我是诚心诚意打算和你合作。”侯三寿使出鬼招：“你真的想好了？我的品牌现在很值钱，订单也是越来越多，干脆你给我做贴牌吧。”

黄瑞诚摇头：“亏你想得出来，你见过我给世界名牌贴牌生产过吗？”侯三寿故意气黄瑞诚：“要不这样吧，我俩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我是汽车拽牛车，不但出的力多，还负责调教你成长。你把你所有的产业全部拿出来入股，占这家新公司70%的资本，剩下的30%的资本我出。我得占这家公司的51%股权，公司的事儿，无论是大事小情，全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和你那帮人只拿工资和分红，不给你们配办公桌，办公室，都回家歇着，不用来上班……”

黄瑞诚直瞪瞪地看着侯三寿，气得脸都红了。侯三寿挑了一下右眉问：“不愿意？不愿意就拉倒！”黄瑞诚说：“我会认真考虑，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黄瑞诚回到办公室和集团的几位骨干商议，大家都很气愤，认为侯三寿没诚意，这是在耍弄人。

黄小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始祖鸟登山大背包回家，背包里的名牌户外运动装备都是侯小帆刷卡给买的。黄瑞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黄小威，他装着没看见，径直朝自己卧室走。

黄瑞诚叫道：“小威，你给我站住！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黄小威道：“不知道，回头托个梦问问我妈。”

黄瑞诚压着火：“你是成年人，大学毕业都一年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跟你妈有自己的目标、追求和事业了，可你看看你……”黄小威打断道：“你还知道我是成年人呀？既然知道，有必要像对三岁的孩子一样对我吗？”

黄瑞诚来气了：“因为你干的那些事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孩子都知道交通规则，你给我跑人民路飙车，弄得全温州的媒体跟踪报道、点评抨击，这是有脑子的成年人干的事吗？”黄小威反驳：“你替我进拘留所了吗？警察找你这个家长谈话了吗？你早就不是监护人了，省省心吧。”

黄瑞诚火更大了：“黄小威，我是你爸爸！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花，更有权力管教你！”黄小威顿时想起往事，许多话立刻喷涌而出：“现在想管，你不觉得晚了吗？自从我妈走了以后，你管过我吗？我才七岁，你把我往寄宿学校一丢就不管了。我妈不在了，你又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要不是林阿姨，我每个周末、每个假期都只得孤零零地在学校里度过。小学六年啊，你给我开过几次家长会？唯一的一次你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害得侯叔叔、林阿姨被老师叫到学校挨批评。这就是你的管教？这就是你当爸爸的权力？！”

黄瑞诚被噎住了，过了半天才说：“我在创业你不知道吗？你妈突然走了，我身边没有了帮手，鞋厂又刚刚起步，一切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一天平均睡不到三个小时！不把你送到寄宿学校，会有今天的季诚集团吗？你又怎么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又拿什么去告慰你死去的妈妈？侯叔叔、林阿姨关心你，是因为他们看到我一个人拉扯你太辛苦了，让我不要有后顾之忧，全身心地做好我和你妈共同开创的事业。”

黄小威反问：“你干你的事业，我享受我的生活，我们互不相干，干吗又突然发神经管我呢？你管得了吗？”黄瑞诚十分坚决：“管不了也得管！从现在起，我不允许你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出国留学，要么明天就到公司上班，从普通员工干起。明天答复我！”

黄小威不服：“爸，说了半天，你还没明白呀？我早过了18周岁，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今后我的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的人生我做主。”

黄瑞诚继续训斥：“告诉你，脖子以上是成长，脖子以下是发育。就凭你现在的德性，你离成长还远着呢！一个人没有责任心，没有担当，就是活到80岁也不成熟。”

黄小威轻蔑地说：“你的人生都是做给人家看的，你活的是你的面子。这就是你说的德行吧？我要做独立、有趣的人，活的是我自己。我就是要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就是我的德行，比你的虚伪做作高尚得多。”

黄瑞诚怒喝：“黄小威……”“别大喊大叫，我要休息了。”黄小威说完回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门。黄瑞诚气得手足无措，摔门而去。

夜深了，黄小威卧室里还亮着灯。黄瑞诚轻轻推开门，见黄小威和衣趴在床上睡着了，手上还拿着个瓷质胖娃娃。黄瑞诚给儿子盖上被子，轻轻从他手里拿下那个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柜上的相框前。相框里的照片是黄瑞诚的年轻妻子秦悦，她幸福灿烂地笑着拥吻幼年可爱的黄小威。黄瑞诚双眼湿润地擦拭着相框上的灰尘。然后，他把黄小威的耐克运动鞋拿到阳台上，掏出鞋垫晾好，看着天刚微微发亮的温州城发呆。

黄瑞诚、王存根、石胜天刚从温州市政府大楼里出来，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跟在后面也从大楼里出来。

侯三寿叫道：“阿诚，真没想到，好事都有你的份。”黄瑞诚一笑：“跟着你，就不用动脑筋了。”

侯三寿揶揄道：“说得好听，你动得了脑筋吗？我就怕你好事办不好。”黄瑞诚故意谦虚着：“这还不简单吗，市里要我们分别上报详细的接待方案，你把你们的方案给我一份，我还是傻子过年看隔壁，照搬。”

侯三寿笑着说：“小偷变乞丐，改套路了。我劝你别准备了，MGX公司不会看上你们的破鞋。”黄瑞诚反击：“你也别准备了，MGX公司那个董事长叫什么杰森的，一定是冲着你的破衣烂衫来的。”

奋钧集团和季诚集团在接待MGX公司考察团的事情上较开了劲。

侯三寿他们要用纯羊毛的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办公楼、厂房。采购员赶紧买了正宗猩红色纯毛地毯，把温州城的猩红色纯毛地毯都买断货了。

黄瑞诚迎宾也要用红地毯，他听说温州城纯毛红地毯都被奋钧买断了货，就让人开车去杭州买。他想，我必须搞得比三猴子隆重，绝不能让三猴子给比下去，一定要让考察团感觉到我们比他三猴子还热情，欢迎仪式比三猴子更隆重，合作的意向比三猴子更真诚。到时候再请两条龙、四对狮子，营造出鞭炮齐鸣、龙狮共舞的隆重场面。按说没这个必要，可有他三猴子掺和就必须这么干，最起码得跟他旗鼓相当。

第四章

早晨，黄小威醒来，动作迅速地从始祖鸟登山大背包里取出始祖鸟行装换上，将指南针、对讲机等装进大背包，又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瓷质胖娃娃，小心翼翼地放进双肩包里走出去。

侯小帆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蹑手蹑脚从二楼下来，见妈妈林佳来在厨房做饭，无法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就重新返回二楼。她看了一下手表，一脸焦虑，将双肩包从阳台丢到一楼草坪，越过阳台，沿着栏杆慢慢下滑，然后闭上眼睛，惊恐地松开双手从阳台上跳下来，身体一歪，压抑着痛叫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右脚踝，半天才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朝小区门口走去。

三辆巡洋舰越野车从远处驶来，停在街道拐角。黄小威从最后面一辆车下来。侯小帆刚拐过街角，就见黄小威早等候在那里，她撒娇道：“我脚崴了。”黄小威蹲下看了看问道：“疼得厉害吗？要不要上医院？”侯小帆说：“不厉害，就是一走就疼。”

黄小威猛地抱起侯小帆走到头一辆巡洋舰跟前，把侯小帆往车里塞。侯三寿邻居周侃仕晨练回来，惊讶地看到了这一幕。

侯小帆两手把住车门框不肯上车：“我要坐你的车。”黄小威央求道：“听话，先离开这儿，别让人看到。到加油站再换车，行吗？”

侯小帆一松手，黄小威把她住车里一推关上了车门。三辆巡洋舰都开走了。

这帮小年轻潇洒地走了，他们的父母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许瓯平给黄瑞诚打电话，说黄小威带着许金生开车去西藏了。他打电话让儿子许金生回来，可是儿子说，半途逃跑黄小威要惩罚。

许金生的母亲金青云一把抢过电话高声叫道：“黄总，我家金生是被你儿子连哄带骗强逼去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跟你拼命！你儿子是拘留所的常客，好坏都无所谓了！我们金生纯善老实，不能让你儿子带坏了，你让他马上放我儿子回来！”

黄瑞诚气得脸色发青，赶紧给黄小威打电话，让他马上带着许金生回来！

黄小威一边开车，一边对着电话说：“黄先生，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不要干涉。我们去西藏朝圣是特别有意义的事，它可以让我们的灵魂得到升华。我劝你赶紧飞拉萨，我陪着你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让你的心灵也得到洗涤。”

黄瑞诚在电话里大声喊道：“你别给我耍贫嘴，让金生赶紧回家，人家的父母跟我兴师问罪了！”黄小威说：“金生有脑子，我没捆绑他，他回不回去自己做主。尊敬的父亲大人，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你的思想早就不够我们用啦。”说完挂断了电话。

黄小威一边开车一边对身边的侯小帆说：“你赶紧用对讲机通知大家，所有的人手机开机卸下电池，这样来电话就会提示不在服务区。”

已经是傍晚了，还没有侯小帆的影子，林佳来着急地出了楼，迎面遇见周侃仕。周侃仕就把她今天天刚亮看见小帆的情景对林佳来讲了，她一听急得脸色发白，赶紧给侯三寿打电话。

侯三寿这会儿正在办公室等娄新宝把MGX公司的接待方案改完了再走，市里等着要。满叔陪着侯三寿，一边说话，一边给侯三寿针灸。

侯三寿接听了林佳来的电话，呼地一下子坐起来，对着电话喊：“你马上给小威打电话……什么，不在服务区？那就没事了。你报警了？唉，真是的，报什么警啊！”

林佳来对着电话说：“老周大婶说，没看清把小帆塞进车里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儿，我怕他不是小威，被人绑架。你想，小威叫小帆干什么，小帆拒绝过吗？有必要硬把她往车里塞吗？”

侯三寿生气地说：“你怎么就这么笨呢？！小帆是主动离家，还是被人从家里强行拽走？不是小威，谁能叫动你的宝贝女儿？放心吧，肯定是小威。小威带着小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事儿就不用你管了。”

黄瑞诚管不了儿子，便给苏若冰打电话：“小威领了一帮人开车去西藏了，你知道吗？”苏若冰说：“知道，有问题吗？”

黄瑞诚说：“你能不能帮我给小威打个电话，劝他们赶紧回来……”苏若冰打断黄瑞诚的话：“我说你们这些当父母都怎么啦？他小时候需要你管，你把他一丢不管不问，任其自由生长。孩子们长大独立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你们又事事处处管着他们，制约他们，你没觉得顺序颠倒了吗？”

黄瑞诚说：“有家长找到我头上，怕出事，让我劝小威放人家回来。我说了不管用，他听你的……”苏若冰再次打断黄瑞诚的话，生气道：“他是听我的，因为我讲道理，我尊重他。你让我跟你串通一气，向他提出无理要求，办不到！看来你这个人不但无趣，还无知无礼。”说完挂断了电话。

黄瑞诚一脸茫然地自语，真是莫名其妙，不打就不打呗，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人说大龄单身女十个有九个都变态，这话没错！唉，还是躲远点吧。

黄瑞诚驾车驶进季诚集团大院停下，门卫就跑过来报告，说鹿城公安局刑侦大队让他赶紧去一趟。黄瑞诚连忙掉转车头，满脸疑惑地驶向公安局。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一脸严肃的刑警正在向侯三寿和林佳来介绍调查的情况，虽然还没联系上侯小帆，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可以排除侯小帆被绑架的嫌疑。

刑警让侯三寿和林佳来在电脑上看侯小帆他们从出城的加油站调取的监控录像，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女孩儿就是侯小帆，边上跟她一起的人是黄小威。

侯三寿没好气地说：“佳来，我说什么来着，除了黄小威，天王老子都请不动你女儿！大惊小怪！”

黄瑞诚急匆匆闯了进来，慌张地问道：“是我儿子出什么事了吗？”

侯三寿问道：“阿诚，你来干什么？”刑警说：“是我们请他来协助调查的……”

侯三寿道：“都清楚了，搞这么大动静干吗？阿诚，小威好着呢，没出事！”

黄瑞诚说：“嫂子，这么说小帆也被我那个臭小子拽西藏去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臭小子带了这么多人去西藏。警察同志，我求你们赶紧把他押回来吧，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我是管不了他了……”

侯三寿说：“罪什么罪呀！开车去趟西藏有什么罪？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刑警不高兴了：“是你们自己报的警，又不是我们没事找事！”

侯三寿指着黄瑞诚说：“你居然要让警察把小威押回来，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吗？你不喜欢他，我喜欢！这孩子又聪明，又有主见。不像你，关键的时刻就知道跑。小帆跟小威在一起我放心。”

黄瑞诚听了气得直瞪眼，说不出话来。

警车开道，MGX公司考察团和记者的车队从温州市政府驶出。

季诚集团大院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龙狮共舞，气氛非常热烈。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办公大楼、车间。黄瑞诚、王存根、石胜天、唐元彪等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恭候在大门前。市政府接待办的小刘陪同德兰库克一行下车走进大院。分列两旁服装整齐一新的员工们热烈鼓掌，欢迎贵宾的到来。德兰库克一行和黄瑞诚等人互相介绍，一一握手。

在黄瑞诚、王存根、石胜天、唐元彪、小刘的陪同下，德兰库克一行人踩着长长的红地毯走进车间，他们依次参观鞋底生产线、鞋帮生产线、成品鞋生产线、质检流水线、包装流水线、成品仓储、产品展示区。

参观后，黄瑞诚、小刘陪同德兰库克一行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摆满了精美点心、咖啡。双方坐下，德兰库克首先提出，请人力总监带上自己的同事，随机挑选50位生产一线员工，测量他们的人体工作指标。如果双方能顺利合作，MGX公司将向季诚集团提供世界上最先进的制鞋设备，为了保证产品的质量和工作效率，所有的设备都将根据集团员工的身高、臂长等人体指标来定制，这样的设备才能达到人性化要求。

陪同的王存根、石胜天、唐元彪听了后都纷纷点头。

黄瑞诚答应马上安排，他说：“今晚我们将举办晚宴，欢迎德兰库克先生一行。”德兰库克说：“我和我的同事是来工作不是来度假的。谢谢您的好意。”

黄瑞诚问：“贵公司将以什么方式与我们合作？”德兰库克说：“黄先生，这要等考察报告出来后才会考虑，我们还是先解决眼下存在的法律障碍吧。这个方面的问题由菲尔斯律师和您交流，我按照行程马上要赶到下一个地点考察。再次感谢您对我们一行的热情接待。”说完起身和黄瑞诚握手后离开。

菲尔斯律师打开密码箱说：“诸位先生，我们通过各种渠道获取了贵公司的产品，其中有不少产品涉嫌侵犯MGX公司的专利权，请看。”他说着从密码箱里拿出厚厚一摞用卡纸装订的图册打开给众人看。图册上每一页都有两张照片，甲是季诚集团生产的鞋，乙是MGX公司生产的鞋。两张照片都有彩笔标示的两双鞋的相似处。

黄瑞诚、王存根一页一页地看着图片，愣了。王存根不服气地说：“凭这几张图片，就说我们抄袭？我还说是你们抄袭我们呢！”菲尔斯律师问：“你申请过专利吗？有专利证书吗？”王存根无语了。

黄瑞诚问：“你们打算怎么办？”菲尔斯律师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请原谅，无可奉告。”说完走了。

黄瑞诚、石胜天、王存根、唐元彪垂头丧气地闷坐着。王存根说：“我们满心欢喜，等来的是这么个结果，比吞了只苍蝇还恶心。”黄瑞诚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厂区大院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胜！

侯三寿等人对接待工作不敢掉以轻心，派人到季诚集团打探消息。侯三寿和林佳来在办公室坐卧不宁，娄新宝气喘吁吁跑进来报告：“季诚集团那边搞得隆重、热烈、排场，比过年还热闹！锣鼓鞭炮，舞龙舞狮，跟我们准备的一模一样。厚墩墩的纯毛红地毯也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生产车间、办公大楼，排场。”

林佳来说：“全都疯了！把温州人的霉都倒光了！人家不过是来考察，合作的事儿十八个捣臼还画在岩上呢，你们就奉承到这种地步，我看你们一点骨气都没有！”

侯三寿一声不吭，任由林佳来嚷嚷。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沉思片刻，嘴里轻轻地冒出一句：“No problem！”然后让娄新宝赶紧告诉江总，让他组织人，除了大门口的欢迎横幅不动，所有的布置包括红地毯全都撤了，一点儿也不留。

林佳来傻了：“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说一点迎客的氛围都不要。”侯三寿说：“我就是不想步人后尘，尤其是黄老邪。出奇制胜，永远不要重复人家走过的路。”他看了林佳来一眼说，“赶紧换衣服化妆，跟我一起迎接德兰库克。偕夫人迎接嘉宾，是外国人的最高礼节。这一招，哼，他黄老邪想做也做不到！”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林万山身着西装在集团大门口等候。林佳来身着优雅的裙装，脚蹬高跟鞋，手臂上挂着精致的手袋，大家闺秀般高贵地站在侯三寿身旁。

车队驶来。市政府接待办小刘陪同德兰库克一行下了车。娄新宝迎上前去，向对方依次介绍侯三寿、林佳来、江丐辉、林万山。

侯三寿笑着迎上前说：“德兰库克先生，这位是我夫人林佳来。”德兰库克郑重地说：“侯先生，您给我如此尊贵的礼遇，实在让我受宠若惊，请接受我最诚挚的谢意。”

侯三寿问：“谢谢德兰库克先生。杰森好吗？我跟杰森可是朋友哦。”德兰库克说：“好！坎贝尔先生特意叮嘱我，让我代他向您和您的夫人问好，他说您给他留下了非常愉快的记忆。”

德兰库克一行在侯三寿、林佳来等陪同下，走进奋钧集团大楼。十几位身材标致、个头在一米八左右的小伙子，身着各式西服站在两边。德兰库克走到小伙子们面前，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西服，赞叹道：“风度优雅，做工精良。”

侯三寿说：“德兰库克先生过奖了，与贵公司相比，我们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德兰库克又转身对林佳来说：“如此精心的安排，一定是夫人的意思吧？”

林佳来说：“让您见笑了。”德兰库克忙说：“No，no，您让我刮目相看。”

在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林万山、小刘的陪同下，德兰库克一行人参观成衣包装生产线。检验好的男衬衣挂在衣架上由流水线输送过来，员工动作迅速地摘下衬衣折叠、固定、包装。德兰库克与一位随行人员相视一眼，随行人员用手势非常礼貌地请生产线的一位员工让出位置，自己站在操作台前，动作麻利地展示了一番衬衣折叠技巧。完成后退下操作台。

江丐辉看傻了，侯三寿对表演者竖起大拇指：“不错，您让我看到了差距。”德兰库克露出得意的神情。

参观后，众人来到洽谈室里会谈，这时菲尔斯律师已经从季诚集团赶到现场，他不失时机地打开图册请侯三寿、林佳来、江丐辉、娄新宝看。图册上每一页都有两张照片，甲是奋钧集团生产的服装，乙是MGX公司生产的服装。两张照片都用彩笔标示出了两套服装的相似处。

侯三寿很不满意地问：“德兰库克，你什么用意？”德兰库克说：“三寿侯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率。就在刚才参观过程中，我看到你们有太多的模仿。不奇怪，一个企业的诞生、成长，就像孩子一样，在得到大人照顾、教育、引领的同时，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模仿大人的言谈举止、行为规范。MGX公司在创业之初也走过一段模仿他人的路。但是，模仿和抄袭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抄袭，是触犯知识产权保护法的犯罪行为，要付出名誉、财富甚至当事人人身自由的代价。”说着，用手敲了敲面前的图册，“很遗憾，你们抄袭了。”

侯三寿突然站起来，直视德兰库克，片刻，又缓缓坐下，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道：“这是您的意思，还是杰森的意思？”德兰库克说：“您觉得有区别吗？”

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侯三寿颇不适应。

晚上回到家里，夫妻俩打起嘴仗。林佳来在家里着急地走来走去，侯三寿坐着仰头闭目不语。

林佳来情绪激动地指责道：“一开始我就不让你去找克林顿，你偏偏不听，现在怎么样？烧香引出鬼来了吧！”侯三寿睁开眼睛问道：“这跟找不找克林顿有关系吗？”

林佳来说：“怎么没关系？你这就是风头霉头两隔壁！”侯三寿说：“林佳来，少给我说丧气话！你哪只眼看到我触霉头啦？”

林佳来说：“人家都带着证据打上门来了，你还嘴硬！”侯三寿说：“他们如果只是为了找我们麻烦，还有必要来吗？告我们不就得了！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吵闹！像MGX这么大的服饰企业，怎么可能舍弃中国这么大的市场？他们是利用我们，想让我们心甘情愿给他们提供销售渠道。”

黄瑞诚和苏若冰在包厢里聚餐，桌上只有饮料。黄瑞诚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飘移，不敢正视苏若冰。

苏若冰则落落大方地说：“我给小威打了几次电话，都不在服务区内。你像他这个年纪，是不是早就走南闯北，不用家里管了？”黄瑞诚点了点头说：“是。”

苏若冰说：“真奇怪，当初你父母可以放心你，现在你就不能对小威放心？你对小威太苛刻了！”黄瑞诚笑着举起一杯饮料说：“苏教授，给您添麻烦了，我自罚。”

苏若冰问：“为什么不上酒？”黄瑞诚说：“我开车。”

“你喝，我开车。”苏若冰喊道，“服务员，上酒。”

服务员拿来红酒，把酒杯分别放在黄瑞诚和苏若冰跟前。苏若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扣，说：“他喝。”

黄瑞诚看着苏若冰小心地说：“苏教授……”苏若冰打断黄瑞诚的话：“你烦不烦啊，成天教授、教授，我很老吗？我要是嫁不出去，都是被你们这些人喊瞎了。”

黄瑞诚说：“不是，苏……”没等黄瑞诚喊出“教授”两个字，苏若冰已瞪大了眼睛，很不客气地用手指着黄瑞诚。黄瑞诚赶紧把“教授”两个字咽回去：“我……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苏若冰说：“你累不累啊，说点人话行不行啊，不说请教就显得你没文化啦？装什么装？”

黄瑞诚被戗蒙了，端起酒杯灌了自己一杯说：“今天美国MGX大型鞋服企业到我们集团合作考察……”苏若冰说：“阵势拉那么大，警车出动，温州人没有不知道的。”

黄瑞诚又被戗蒙了，重新理了理思绪接着说：“跟我们的热情接待截然相反，考察没结束，他们就拿出事先准备的证据，指责我们的产品侵犯他们的专利权……”苏若冰想了想问：“你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起诉你们？”黄瑞诚点了点头。

苏若冰说：“不起诉你们又何必搜集证据。”黄瑞诚皱着眉头说：“可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谈合作。”

苏若冰说：“就算合作也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假如你能改变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的陋习，成为白天当老板，晚上看黑板的现代温商，就不难找出正确的答案。”

黄瑞诚试探着问：“能告诉我答案吗？”

黄瑞诚的话刚一出口，苏若冰就翻脸了：“你也太贪得无厌了，告诉你可以，计时收费。”黄瑞诚连忙说：“我愿意付费。”

苏若冰冷笑道：“你愿意付，我还不愿意教呢。”黄瑞诚无奈地摇摇头，拿起酒杯朝着苏若冰做一个敬酒的动作说：“女人哪，太聪明了难……”

苏若冰说：“难什么？不嫁了又怎么样？”

黄小威在开巡洋舰1号车，侯小帆坐在副驾位，许金生坐在后座。车子飞速前进。侯小帆叫起来：“好啊！飞翔的感觉来啦！”许金生吓得闭上眼睛叫道：“小威，慢点，慢点啊……”声音都发抖了。

黄小威在上坡路段玩车技。侯小帆回头看了看后窗，说：“哈哈，他们没影了！”突然，看见了许金生狼狈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许金生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躺在后座上，用所有的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黄小威驾驶巡洋舰向下坡路冲去。车速飞快，突然急停，车子漂移横行，连续几个“Z”形路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巡洋舰1号车像脱缰的野马在下坡路上越来越快，忽然翻落在山涧里。

许金生惊慌失措地爬出巡洋舰哭喊道：“小威、小帆，你们说话呀……”边哭边从车里拖出侯小帆。侯小帆昏迷不醒。许金生又使出浑身的力气从车里拖出黄小威。

黄小威被拖醒，他看看周围，有气无力地说：“拦车，快去……”又昏迷过去了。

许金生找到对讲机，发现对讲机上没有电池，抬起头看看山上的路，手脚并用，艰难地从山涧向山坡爬行，一步一步攀登山坡，爬上公路，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公路弯道上，一辆军车探出车头。许金生突然从地上蹿起来，张开双臂冲向军车，在车头前跪了下来。军车在离许金生只有一米之处停下了。

许金生说：“求求你，救救他们……”说完，瘫倒在地上。

在军人的救助下，伤者被送进部队医院急救。

许金生手臂上绑着绷带，脑门上有擦伤，和他的伙伴们守在部队医院抢救室门前。从抢救室里出来一位中年军医，告诉他们说，伤者已经脱离危险。

许金生这才敢给侯小帆的母亲林佳来打电话，详细报告事情经过。

部队医院病房里，黄小威头缠绷带，手里拿着瓷娃娃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侯小帆脖子上戴着脖颈套，靠在病床上嚷嚷道：“什么破地方，烦死了……”许金生指了指黄小威，小心地说：“小威比你还烦呢。”

黄小威的伙伴们拎着水果和饭店打包盒进了病房，病房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嘻嘻哈哈，非常高兴。林佳来忽然走进来，病房里顿时鸦雀无声。侯小帆不由自主地朝黄小威身后躲。

黄小威拽了拽侯小帆，轻轻喊了一声“林阿姨”。侯小帆说：“妈，你怎么来了？”

林佳来轻轻地问了一声：“怎么样？好了？”侯小帆怯怯地答道：“好得差不多了。”

林佳来看着侯小帆说：“那就回家吧。”

这次麻烦惹大了，黄小威不再嚣张地跟父亲叫嚷。

黄瑞诚看着儿子头上的胶布，强压着怒气说：“我们能好好谈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让你回来吗？你以为是我要管着你、限制你，不让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好吗？不是，是你不该瞒着大人，偷偷摸摸地去西藏，更不该让侯小帆、许金生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瞒着家里！你不是说这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吗？这么有意义的事，你用得着费尽心思瞒天瞒地吗？说明你们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翻车、伤人，幸亏没有出人命，否则，你进的就不是拘留所，而是监狱！”

黄小威低着头始终不吭声。

黄瑞诚继续说：“小威啊，你也换个角度替爸爸想想好不好？你不想去公司上班，我也不逼你；你不愿意出国留学，我也由着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是在斥责、抱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你能答应我吗？”

黄小威抬头看了一眼黄瑞诚，说：“说完了吧。”说着，转身向卧室走去。黄瑞诚火了，喊道：“黄小威，你给我回来！”边说边追上去拽住了黄小威的双肩包，厉声道，“你今天必须答应我，不再给我添麻烦！”

黄小威说：“你自找的。”说着又要往卧室走。黄瑞诚说：“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说着，一把拽下了黄小威的双肩包，将双肩包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黄小威赶紧跑过去，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拿出瓷娃娃。瓷娃娃已经破碎成三块。

黄小威先是呆愣地看着瓷娃娃，接着，抬起头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黄瑞诚。

黄瑞诚也愣了，一边说：“你怎么把它放在包里。”一边凑上去要看破碎的小瓷质娃娃。黄小威胳膊肘一抬，把黄瑞诚顶开了，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黄瑞诚说：“小威，我是无意的……”黄小威说：“你无意？我翻车、伤人就是有意的吗？在医院里醒了，我找小帆、找金生，看到他们都好好的，我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痛。那一刻，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想如果我死了、残了，你会有多难过！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连问都不问我伤哪儿了，伤得重不重，还疼不疼，有没有后遗症，连一句廉价的安慰都没有。我彻底明白了，你只爱你自己，只在意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是不是又让你脸上无光了。我的生死，我的伤痛比起你的脸面太微不足道了。人没死，心死了。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这样你就可以过得风风光光，再也不会有人给你添麻烦了。”说完，黄小威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第五章

晨曦透过窗帘照进客厅。黄瑞诚走出卧室，朝客厅里看了看，转身推门走进黄小威卧室，黄小威不在，双肩包和瓷娃娃都不在。黄瑞诚站起身拿起一个插着干花的陶瓷花瓶，将花瓶砸在地上，花瓶破碎成几块。他捡起破碎的花瓶，装进袋子向外走。

黄瑞诚拎着破碎的陶瓷花瓶，从朔门老街街头向街尾走去，不时在店铺前打听。在一家瓷器店，老板戴着花镜仔细地查看黄瑞诚带来的花瓶碎片后告诉他，修补好不漏水能做到，要看不出一点儿缝隙做不到。

黄瑞诚拎着陶瓷花瓶碎片从朔门老街出来，情绪低落地走在望江路上。苏若冰开着车在黄瑞诚身旁停下，问：“黄总，是丢钱了，还是丢魂了？”黄瑞诚很勉强地笑道：“没，什么都没丢。“

苏若冰说：“愣着干什么？上车，怕我吃了你？”黄瑞诚坐在副驾座位上。

苏若冰问：“小威呢？”黄瑞诚懊恼地说：“跑了。我既没有骂他，更没有打他，是一生气无意中摔碎了他的瓷娃娃。当年，我爱人秦悦就是过街给小威买这个瓷娃娃，在回来的路上出的车祸。当时她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手里紧紧地攥着瓷娃娃。小威趴在她身上哭着喊着叫妈妈。她没有睁开眼，也没说一句话，把瓷娃娃塞到小威的手里就断了气……”

苏若冰猛地停下车，怒视着黄瑞诚，问：“你为什么要摔碎它？”黄瑞诚辩解道：“我是无意的，我正在找人修补……”没等黄瑞诚说完，苏若冰说：“你觉得能修补好吗？你够混蛋的！下车！”黄瑞诚悻悻地下来，呆呆地看着轿车疾驶而去。

黄小威也到朔门老街瓷器店询问修瓷的事，答案令他非常失望。许金生告诉黄小威，他有个表舅是国家工艺美术大师，丽水龙泉人，从小就做瓷，干了一辈子，在龙泉开了个工作室，说不定他有办法。黄小威让许金生马上跟表舅联系，他要去龙泉，要求许金生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这事。许金生信誓旦旦地保证守口如瓶，对天发誓，绝不吐露半个字。

刘大师工作室是坐落在河边的独立院落，环境清静幽雅。黄小威穿着一身名牌，背着双肩包，沿着幽静的小路走进院门。

工作间里，刘大师正在教刘灵子、赵杰夫制瓷。黄小威走进来说要找刘大师。刘大师抬起头说：“我就是，你是谁？”黄小威恭敬地说：“刘大师，我叫黄小威，是从温州来的，我和你外甥许金生是好朋友。”

刘大师上下打量了一下黄小威说：“金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想在我这儿学修补瓷器。想学修补瓷器，首先要学会制瓷，这个过程很辛苦。”黄小威说：“我能行。”

刘大师的女儿刘灵子，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打量着黄小威。

刘大师说：“这些年来跟我学艺的有上百人。最后能留下的没几个。你干不了，玩两天就回去吧。”黄小威说：“刘大师，你就让我试试吧。”

刘大师不抬头也不应答。刘灵子小心地喊了一声：“爸，你就让人家试试嘛！”

刘大师让黄小威留下了。

第二天一早，刘灵子走进工作间，让师兄赵杰夫去取瓷石。她走到黄小威面前，瞪了他一眼，让他跟着去背瓷石。赵杰夫把工具放在皮卡车斗上让黄小威开车。黄小威说不会开车。

皮卡停在小矿洞前。赵杰夫去折树枝，准备打草惊蛇，他看黄小威走进矿洞，急忙叫道：“危险，快回来。”话音刚落，只听黄小威“哎呀”一声惊叫，转身蹿了出来，手捂着左脚踝，十分痛苦地说：“脚脖子就像针扎一样痛。”

赵杰夫赶紧帮黄小威撸上裤脚，褪下袜筒，见他脚脖子上有两个红色小眼，正往外渗血，是被蛇咬了。赵杰夫一边从伤口处给黄小威挤血，一边说：“两个齿孔，肯定是毒蛇。痛得厉害吗？”黄小威说：“痛得像针扎、火烧一样。”

赵杰夫说：“越毒的蛇，咬人越不痛；咬人痛的，毒性就不大。没事儿，我被蛇咬过好几次，把蛇毒一挤，再敷上蛇药，没几天就好了。”赵杰夫一边继续挤伤口的血，一边说，“这事儿怨我，应该提醒你，这矿洞不能随便进，凡是出好瓷石的矿洞，十有九成九有毒蛇守护着。自古以来，上山取瓷石都要带蛇药。这事儿回去你别跟人说，师傅知道了会怪罪我，弄不好还会责罚我。”

赵杰夫从车上拿出一瓶水，给黄小威清洗伤口，然后涂上碘酒，掏出随身携带的蛇药给他敷上后，要送黄小威回去。黄小威跺跺左脚说没事了，不疼了。于是俩人进矿洞去采瓷石。

回来的路上，赵杰夫一边开车一边告诉黄小威，师傅是苦出身，11岁就当拉坯工学艺，自己苦干，一步一步在龙泉站住了脚。要想在这儿待住，要特别能吃苦。

回到家，黄小威和赵杰夫一起从车上卸拉回的瓷石。刘灵子走了过来，看了看，横了黄小威一眼说：“你要和师兄一块干，别养成投机取巧的坏毛病！”

黄小威左腿稍瘸，干得汗流浃背，左脚踝伤口渗出的血把裤腿染湿了一大块。刘大师在素胎上绘完一笔，对着窗查看毛笔头是否掉毛，无意中看到了黄小威左裤腿上的血。他观察了一会儿，继续用毛笔在素胎上笔走龙蛇地画着青花。

吃午饭了，赵杰夫端着饭菜，朝碗里的红烧肉闻了闻，一脸惬意。刘灵子给黄小威盛菜，特意多加了一勺红烧肉。黄小威却皱了一下眉头，想说又没好意思开口，他在餐桌前坐下，将肥肉从碗里挑出来放在餐桌上。

刘灵子看到了黄小威的举动，拉下了脸气呼呼地走到他跟前问：“为什么把肉挑出来？”黄小威说：“是肥肉，我不……”

刘灵子厉声道：“肥肉不能吃吗？什么本事都没有，挑食、浪费的本事倒不小。”黄小威冲着刘灵子怒目而视要发作。刘灵子毫不示弱，瞪着黄小威质问道：“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赵杰夫连忙起身劝道：“师妹，别为难他，我吃，我爱吃……”说着，准备去拿餐桌上的肥肉。刘灵子大声道：“师兄你放下！不能惯他一身臭毛病！你今天要是敢不吃，立马滚蛋！”黄小威慢慢地垂下眼帘，将餐桌上的肥肉拨进碗里，硬着头皮吃着。

看刘灵子走了，赵杰夫小声说：“别生你师姐的气，时间长你就知道她是个好人，心地善良，谁要是有病有痛遇到什么事儿，她指定热心帮忙。”

明月当空。刘灵子聚精会神地练习太极拳。黄小威睨了一眼刘灵子，边走边自语道：“花拳绣腿。”刘灵子喊道：“站住，你说什么？”黄小威停下脚步：“没说什么。”

刘灵子说：“想跟我比试？”“不想。”黄小威说着，不屑地看了一眼刘灵子，坏笑道，“哼，一拳太重，半拳收不住。”

刘灵子说：“嘿，我倒要讨教讨教。”“讨饶还差不多。拜拜。”黄小威边说边走。

刘灵子跨步挡在黄小威的面前：“出招吧。”黄小威说：“算了，好男不跟女斗。闪开。”

刘灵子不依不饶地挡在黄小威面前：“有本事自己走过去。”黄小威试了几次没能过去，就说：“别逼我动手。”

刘灵子说：“就怕你不敢动手。”黄小威急了：“我让着你，别以为我怕你。”

刘灵子说：“伪娘才说这种话呢。”“你说谁是伪娘？”黄小威被激怒了，说着，走向前伸手欲推开刘灵子。

刘灵子借着黄小威冲过来的劲，反手一个利落的推挡，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黄小威向后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屁股擦着地面滑出了老远。

“记住了，逼你，也别跟我动手。”刘灵子说完，撇下黄小威，继续若无其事地打太极拳。黄小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溜溜地推门进入宿舍。

黄小威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疲惫地倒在自己床上，鞋子衣服未脱，被子也没盖，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刘灵子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应答，就推门走进房间，走到黄小威床前喊：“起来！”黄小威迷迷糊糊地说：“干吗呀，别闹。“刘灵子说：“谁跟你闹了，赶紧起来，窑眼收拾干净了再睡。”

黄小威昏昏沉沉地坐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身体一晃，撞了门框上，额头上撞出个大包。宿舍里，刘灵子看到黄小威拿起铁锹从煅烧窑里往外铲瓷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下意识地冲出两步，又站住了，一脸焦急的样子。

黄小威正在赵杰夫的指导下练习拉坯。赵杰夫说：“我们现在制作陶瓷的七十二道工序全是古人留下的。”黄小威说：“不对吧，明朝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陶埏》一书中关于陶瓷制作说，‘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其中细微节目，尚不能尽也。’这七十二道工序究竟是什么，古人并没有留下可资参考的文献。其实这是古人以天地阴阳五行之数用来表示数量多。”

赵杰夫问：“你是说，师父的工序不是古人留下的？”黄小威说：“当然不是了。古代瓷制作的工序传到现在早改了，现在所谓的七十二道工序，是有人根据现代陶瓷制作工艺实践，按照《天工开物》所说的过手七十二，硬拼凑起来的。成型的二十九道工序，其中注浆成型，拉坯成型，印坯成型中都有打章、干燥程序。按理说打章、干燥只能算两道工序，现在算六道工序，为什么？算两道就凑不成七十二道了。”

赵杰夫说：“小威，你真厉害，你在这儿好好学，肯定比我强，将来也会成为大师。”赵杰夫突然发现刘灵子站在身后，赶紧闭上了嘴。

黄小威说：“那是。你别看刘灵子受大师的嫡传，对我总是吆五喝六的，我要是像她花那么长时间，肯定比她强。”刘灵子的脸拉下来了。赵杰夫赶紧用手去捅黄小威。

黄小威喊道：“别捅我，再捅不成器了。”刘灵子黑着脸说：“停下，早就不成器了。”

黄小威不服气地瞪了一眼刘灵子说：“哪不成器了？”刘灵子说：“挪泥都不会，坯拉得再漂亮也是废品。”

刘灵子接着说：“瞪我干什么？有这样的眼力去盯泥料啊，泥料上气泡都没挪尽就拉坯，哪个师父教你的？是不是打算将七十二道工序全减了，就剩下一道嘴皮子工序啊？”赵杰夫连忙说道：“师妹，是我挪的泥，不关……”

“谁挪的我看不出来吗？他先天就笨，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再让你给护出一根懒筋来，是不是想让他上街卖狗皮膏药啊？”刘灵子说，“师兄，你去吃饭吧。他留下，重新挪泥拉坯，少吃一顿饿不死。”

刘灵子推着赵杰夫走了。黄小威气呼呼地掰开已经成型的毛坯，仔细一看，见毛坯上有细微的气泡，遂将毛坯揉成团，坐在泥凳子上重新挪泥。

赵杰夫匆匆忙忙吃完饭起身往外走。刘灵子指了指饭菜说：“师兄，拿过去，别说是我叫你送的。”

黄小威还在挪泥。赵杰夫走过来，将饭菜递给黄小威：“快吃吧。真奇怪，灵子平时脾气挺好的，从来不跟人发火，怎么偏偏跟你过不去？你得罪她了？”黄小威说：“怎么可能呢，我来之前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人。”

黄小威喝着粥也不吃菜，喝到最后发现碗底还藏着一个荷包蛋。

傍晚，赵杰夫开皮卡车，刘灵子坐在副驾上。赵杰夫笑问：“师妹，我问你件事儿。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黄小威？”刘灵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听谁说的？别胡说。”

赵杰夫说：“谁也没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片刻，刘灵子问：“他知道吗？”

赵杰夫说：“好像不知道吧，对你还挺生气的。”刘灵子火了：“哼，我对他那么好，他哪来的气？等着，我非得好好收拾他。”

侯三寿、林佳来和黄瑞诚在金麦场小聚。

侯三寿说：“阿诚，你让我吃一颗定心丸，我得谢谢你。这次去西藏的路上，小威和小帆从青梅竹马上升到生死相依，你说这不是让我吃了定心丸嘛，虽然有情有义的是小威，可我还是记你的情。”黄瑞诚说：“什么青梅竹马、生死与共，你就别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了，这臭小子再这么下去，非闹出人命不可。”

林佳来问：“阿诚，你是不是惩罚小威了？”黄瑞诚愧疚地说：“本来想借翻车的事好好敲打敲打他，可是，阴差阳错，打碎了秦悦留给他的瓷娃娃……”

侯三寿说：“阿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必须向小威认错，长辈向晚辈认个错不丢面子，是给他们做榜样，让他们知道有错必改是真男人。”林佳来不满地说：“你就是猪八戒的嘴，只拱人家，不说自己。我怎么没见你认过错呢？”

侯三寿说：“我没错认什么错！就说请克林顿代言这件事吧，嘿嘿，奋钧集团名声远扬，订单像雪花一样多，还有……”林佳来说：“还有MGX公司和你谈合作，是吗？又吹，你净拣好听的说，不好的怎么不说？！”

侯三寿盯了林佳来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了，掩饰道：“这事儿有什么不好？互利共赢。MGX公司借我们的资源打入中国市场，在降低成本的同时，让他们的品牌接中国的地气。我们借助MGX公司发力，把自己的品牌打向世界。到那时，再上市到股市上玩资本运营。等着吧，我们和阿诚会有爆炸式的发展，成为和MGX公司一样的国际化大型跨国公司。”

黄瑞诚说：“我倒没有你这么宏大的想法，我本来只是希望通过和MGX公司合作，开拓开拓国际市场。学习他们品牌营销的经验，把季诚做成一个国内外小有名气的民族品牌，我就知足了。”侯三寿说：“其实都是把自己的企业做大做强。阿诚，以前所有的事儿，到今天为止，翻篇了，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尽管开口，我一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林佳来轻轻推了侯三寿一把，说：“今天请阿诚来，不是听你胡天海地吹牛逞能。”

侯三寿说：“你不就是让我说那件事嘛，好办。”

黄瑞诚问：“你们想说什么事儿？”侯三寿说：“能有什么事儿，两个孩子的事。我想让你儿子当我的女婿，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行不行都回个话。过了这一天，我就给女儿另找婆家了，你再想也没用。”

黄瑞诚说：“这是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我那儿子，你们也知道……我得先听听他的意见。”侯三寿说：“轮不到你听，他们两个早就有这层意思了。我跟佳来态度很明确，顺水推舟，就看你了。我女儿不是没人要，关键看你愿不愿意成全两个孩子。”

客厅里灯火通明，黄瑞诚闭眼斜靠在沙发上。电话铃响了。黄瑞诚听到电话里是苏若冰的声音：“干吗呢？”黄瑞诚说：“嗯，啊，没干吗……”苏若冰说：“怎么？睡了？没睡？我在你家楼下酒吧。”

黄瑞诚走进酒吧雅座，苏若冰爱理不理地顾自品尝着鸡尾酒。黄瑞诚怯怯地说：“我一直没有小威的消息，上次是手机不在服务区，现在干脆停机了。你呢？”苏若冰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老板是不是都一个德行？托人办事还得人家主动汇报。不必解释，解释就是狡辩。”说着，拿出一张写着人名、电话号码的纸，“你看，这些都是小威同学、朋友的电话，肯定有人知道小威在哪儿。”

黄瑞诚赶紧把纸接过来，收好：“太感谢你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瓷娃娃，放到苏若冰的面前，“是在妙果寺的古玩杂货市场淘的。”

苏若冰拿着瓷娃娃仔细地看着说：“确实跟小威手里的一模一样，可是……”黄瑞诚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他不会要的，这不是他妈妈买的，没有他妈妈留下的印记。”

苏若冰轻轻擦拭着瓷娃娃，看着黄瑞诚说：“我发现你还不至于无药可救。”黄瑞诚不敢接话，闷头喝着酒。苏若冰说：“聊点什么吧。”黄瑞诚抬头看了看苏若冰，还是没敢接话。苏若冰说：“你想闷死我呀！聊！聊你和小威的事！”

黄瑞诚连灌了两杯酒，低头盯着酒杯说：“秦悦走了之后，朋友都劝我再给小威找个后妈。我没听，不想让孩子不自在。现在想想，他妈妈刚走的那年，是我跟孩子待在一起最多、说得最多，也最融合的日子。只是，我尽力不提他妈妈。后来确实因为太忙了，只好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再后来把他送到上海读初中、高中。距离远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他对我也越来越生疏，关系也越来越僵。真后悔不该送他去寄宿学校，孩子没了妈妈，爸爸一个月见不到一次……”说着，黄瑞诚的眼圈红了。他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已经有了醉意，舌头也大了，“高二放暑假前，我接到小威班主任的电话，很不客气，让我立马赶到上海。我问出什么事了，人家不说。当天中午我就飞去上海。班主任一见我，拿出一张登记表，啪的一声拍在我的面前。我一看，上面写着《暑期家访登记表》，其中有一栏：‘到你家怎么走’，臭小子在这一栏中写了一句话：‘可以从东海游过去。’”

苏若冰忍不住哈哈大笑：“是黄小威的风格。”黄瑞诚继续说：“我赶紧向老师赔礼道歉，保证好好教育儿子，还真诚邀请班主任坐飞机到温州来旅游，吃住行我包，这是家访，应该的。我走出办公室，看看后面没人啦，就见小威一个人躲在学校的角落里使劲笑，笑得肚皮都抽筋了。”

苏若冰疑惑地问道：“按你的做派，应该狠狠教训黄小威一通才对啊？”黄瑞诚说：“一年跟儿子见不了几次面，舍不得。再说，这话除了我儿子，谁能想得出来？”

苏若冰问：“小威嘴里这些话多着呢，你现在怎么就不欣赏啦？”黄瑞诚已经完全醉了，大着舌头说：“欣赏……欣赏什么？他反对我，一句也……也不听我，我……”说着，趴在台子上呼呼大睡。

苏若冰急匆匆地走到吧台，问调酒师怎么办。调酒师说：“他最近老这样。我让小区保安老孙来，交给我，你可以放心走啦。”

苏若冰拿起包，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拍打着黄瑞诚：“黄总！黄总！你醒醒！你醒醒！”黄瑞诚毫无反应。

小区保安老孙走进雅座，从黄瑞诚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交到苏若冰手里，在调酒师把扶下背起黄瑞诚来到他家门口。苏若冰赶紧打开房门。老孙将黄瑞诚放在沙发上，拉过沙发上的一条毯子盖在黄瑞诚身上走了。房间里乱极了。苏若冰小心地用手在黄瑞诚的鼻子底下试试，然后又在自己的鼻子底下试试，这才放心地拎起包走了。

侯三寿和黄瑞诚为俩孩子的事儿又坐在一起。侯三寿不快地说：“我说你这小子太过分了，两个孩子的事，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拖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怎么？小帆不配小威？”

黄瑞诚说：“你那女儿比小威强百倍。小威要能娶上小帆，就是我们老黄家的祖坟冒青烟了。”侯三寿说：“这话不假，也省得我俩老是明不争暗斗了。一想到我侯三寿的女儿要嫁给你们黄家，我这心里就觉得亏。哪一天我闭眼一蹬腿，城头上的齐天大圣就变成黄小邪了，我这一辈子都在给你们老黄家打工啊！这么一想，还不如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两家抱团共同对外。”

黄瑞诚说：“我还巴不得呢，可是这臭小子拍屁股跑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怕这事儿他跟我犟，就算他愿意，我要先答应你了，这事也得黄。”侯三寿非常自信地说：“放心吧，黄不了。这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你来我往早就有意思了。要不然，我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小威去西藏吗？我们只是帮他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说不定我们就是多余的，他俩也许早就捅破了。”

黄瑞诚说：“这样我当然求之不得啰！我巴不得早点把你城头的侯字旗变成我家的黄字旗。”侯三寿认真地说：“你敢！要变也轮不到你变。”

黄瑞诚说：“急什么，现在得先把我那臭小子找到。”侯三寿说道：“你放心吧，找小威的事儿交给我。“

黄瑞诚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我都一个一个打电话问过了，谁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儿女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商量MGX公司这件大事儿。我憋了这些天，觉得还是跟你通通气好。”

侯三寿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电话后脸色大变，惊讶地说：“什么？我马上回去！”黄瑞诚问道：“出什么事了？”“以后再说。”侯三寿说着匆匆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侯三寿拿起电话拨打：“坎贝尔先生休假还没回来？好吧，请转告他，我有急事，请他务必给我回电话。”他挂断电话，恨恨骂道，“这只老狐狸是卖糖糕的王八蛋，尽拿甜话哄我，关键时刻躲起来装好人。”林佳来着急地说：“你现在才看清啊？美国人就认利，有利亲，无利仇，一点儿也靠不住。现在怎么办？美国又一批货马上就要启运了，是运还是不运？”

侯三寿生气地说：“我们没侵权，没剽窃，干吗不运啊！”林佳来说：“你知道你那个克林顿免费广告给你招来多少订单吗？一旦启运，美国法院判你禁售，压货就能把我们压死！”

侯三寿发火了：“你赶紧给我滚！这件事够倒霉的了，不需要你再来哭丧！你一贯正确，我要跟你一样，对集团的发展什么主意也不出，什么点子也不想，什么事情也不干，别人想出点子、想出办法我就反对一下，我比你还正确！”林佳来辩驳道：“我是这样的人吗？你把小作坊做到大公司、大集团，这一路走来我反对过你吗？如果我一直反对你，集团会发展到今天吗？我现在提醒你，是因为你头脑发昏飘起来，把所有的偶然都当作必然了！”

侯三寿说：“不对吗？都像你一样，走一步想三步，还会有必然吗？奋钧集团还会有今天吗？优秀企业家的素质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要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这也是我的信条！”

苏若冰下班回来，见黄瑞诚站在公寓楼的台阶上，一脸不悦地呵斥道：“黄瑞诚，半夜三更跑这儿装神弄鬼，想干什么？”黄瑞诚说：“苏……我有要紧的事找你。”

苏若冰说：“打电话预约会不会？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黄瑞诚说：“打了，你关机。”

苏若冰问：“MGX公司起诉你们了？标的额？”黄瑞诚答：“7000万美元。苏……能赏口水喝吗？我急得嗓子都冒烟了。”

公寓电梯门打开，黄瑞诚刚要进电梯，苏若冰突然冒出一句话：“进屋以后，不许乱看。”黄瑞诚说：“行，不看，什么都不看，闭着眼睛喝水。”

苏若冰坐在粉红色的电脑圈椅上。黄瑞诚坐在造型别致的单人充气沙发上，像是陷在球里。苏若冰居高临下俯视他。黄瑞诚拿起一杯水，一仰头将杯子里的水喝得见底，他突然发现，客厅的天花板上飘着各种颜色的气球，气球上面还有各式各样的涂鸦。苏若冰厉声道：“不看美女看什么球啊，不许乱看！”

黄瑞诚赶紧将目光转向苏若冰问道：“苏……说心里话，我真不想打这个官司。能找对方和解吗？”苏若冰说：“不应诉怎么和解？不应诉法院就会以侵权为由判你禁售，到那个时候你喝西北风吧。”

黄瑞诚犹豫道：“人家财大气粗，我是怕斗不过他们……”苏若冰说：“打官司又不是打架，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真理掌握在大块头手里？”

黄瑞诚说：“照你的意思，必须应诉？”苏若冰说：“我没什么意思，是你无路可走。我的老师浦凌尘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在北京名气很大，打赢过不少的跨国官司。我可以帮你联系，但具体的事得你们自己谈。”

黄瑞诚说：“谢谢了，苏……你不干企业，亏了。”苏若冰哼了一声：“别拿话圈我，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教书匠。”

黄瑞诚又偷着瞄天花板上的气球。苏若冰不客气地说：“黄总，水也喝了，事也谈了，你可以走了。”黄瑞诚欲站起身，又不免好奇地问：“你常对客人下逐客令吗？”

苏若冰说：“这是女人的专利，但不针对绅士。”黄瑞诚问：“我不是绅士？”

苏若冰说：“难怪侯三寿总爱治你，是绅士就该明白，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

黄瑞诚悻悻离开，出门前还不忘偷偷瞄一眼天花板上的气球。

第六章

黄小威拿着一个素胎花瓶正聚精会神地练习荡釉，刘灵子拿着一套运动服和一双旅游鞋走到黄小威身旁，将衣服和鞋往黄小威面前一扔说：“赶紧去洗个澡，把你这一身脏衣服臭鞋子换掉。从来那天起，就没见你换过衣服和鞋。”黄小威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刘灵子脸一拉眼一翻：“谢什么谢？你以为我帮你呀，我是受不了你这一身酸臭味儿才给你买衣服、鞋子，不白送，等我爸给你发了工钱，一分不少都扣回来。”黄小威说：“我是来学手艺的，刘大师没说要给我发工钱。”

刘灵子瞪眼道：“你想赖账啊，你现在有没有780元？”黄小威掏出800元钱递给刘灵子：“没零的，不用找了。”

刘灵子白了他一眼：“你很有钱是吗？20块钱我不会还给你的，这是你必须给我的跑腿费。还不快去洗呀，你熏人家有瘾啊！”

黄小威低着头拿着衣服和鞋子走了。

夜很静。刘灵子背对着工场，聚精会神地练太极拳。黄小威做手工炼泥的最后步骤，捶打成泥坯，泥饼已被打成扁平状。他放下木槌准备对折泥饼。刘灵子在外面喊：“想偷懒啊？泥饼厚度不到三厘米，不许对折！”黄小威吓了一跳，他不服气地起身找到尺子量泥饼。刘灵子又喊：“量什么量，还有五厘米呢。”黄小威看了看尺子的刻度，正好五厘米。

黄小威只得拿起木槌继续捶打，他拿着木槌只打泥饼的四周。刘灵子喊：“你擀饺子皮啊？想当厨子趁早滚蛋。”黄小威看了看中间鼓鼓的泥饼，吐了吐舌头，无可奈何地朝泥饼中间捶打，一边打一边哈欠连天，节奏越来越慢。不一会儿，他头一耷拉睡着了，木槌扛在肩上。

刘灵子轻轻走过来，看黄小威扛着木槌的睡相忍不住偷笑。她捂着嘴没敢笑出声，悄悄凑到黄小威跟前，仔细看着黄小威，看一会儿又怕被人发现，羞涩地转过头，掩饰性地用手去摸捶打完成的泥饼。木槌从黄小威的肩上滑落下来，正砸在刘灵子的手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看黄小威还在呼呼大睡，就拿起工作服轻轻搭在黄小威身上走了。黄小威偷偷睁开眼看到刘灵子走远，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刘大师坐在长桌前在勾画花瓶的设计稿，刘灵子在旁边看着。

刘大师妻子端来夜宵，刘灵子拿起一个糕饼边吃边起身要走，刘大师叫住她：“灵子，你又想去找人家小威的碴儿吧？”他示意刘灵子坐下说，“行了，人家在家里也和你一样，都是娇生惯养的，到这儿出力学艺，吃的苦够多了，你别再折腾人家。”

刘大师妻子问刘灵子：“他得罪你了？”刘灵子得意道：“他敢！”

刘妻问：“他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老跟人家过不去？”刘灵子一笑：“不知道，就想欺负他。”

刘大师和妻子对了一下眼光。刘灵子发现了父母的举动，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刘妻说：“黄小威这个孩子长得挺好，不知道他人怎么样。”刘大师说：“我问金生了，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一直不错，黄小威人品挺好，不然我也不会留他。”

刘妻说：“瓯平是个老实人，金生是他爹那个模子扣出来的，他俩能玩到一块去，黄小威也差不了多少。他聪明吗？”刘大师说：“现在的孩子哪有不聪明伶俐的？我特别喜欢黄小威身上有股韧劲儿，一般的富家子，哪能吃这个苦，早受不了跑了。可他能忍，像我年轻的时候。灵子那么为难他，一般人早火了，但他没恼，现在的年轻人能这样，非常难得。”

刘妻问：“他是富家子弟？家里是干什么的？”刘大师说：“金生说他家在温州城里是做鞋的，生意很大，有员工四五千人。他妈死得早，他是他爸带大的，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刘灵子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刘妻说：“我看你也是相中这个女婿了，我看这孩子也挺顺眼。”刘灵子笑了。

侯三寿正问娄新宝有关坎贝尔的消息，黄瑞诚闯了进来。侯三寿给娄新宝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然后说：“黄老邪，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我这是菜市场啊？干什么？看我笑话来了？”黄瑞诚说：“我自己都光屁股了，哪还有资本笑话你穿破裤衩。”

侯三寿问：“你告诉我，你们抄袭过人家的产品吗？”黄瑞诚说：“照样子直接抄袭肯定没有，不过MGX公司在国际鞋服市场上占据前三的销售份额，代表着流行趋势，鞋的种类、样式众多，我们集团在设计过程中肯定会借鉴国际流行元素，这里面有没有引用MGX公司的设计原创，我也说不好。你们呢？”

侯三寿一听，知道自己集团的情况和季诚差不多。两人一商量，决定赶紧找律师打官司，于是就一同坐飞机去北京，找苏若冰给介绍的浦大律师。见了浦律师，侯三寿把基本情况都讲了。

浦律师告诉他俩，服装和鞋的基本要素是恒定的，而且全球统一，万变不离其宗，在设计和生产中，个别设计元素和生产工艺相似，甚至雷同，完全有可能是巧合，并非故意侵权。因此，打赢这场官司还是有可能的。案件的结果由法庭判决，获胜的概率只能说有百分之五十吧。

侯三寿和黄瑞诚从北京飞回来，走进温州机场接机大厅，娄新宝、石胜天分别迎上前去。

娄新宝小声对侯三寿说：“MGX公司派来的菲尔斯律师和刘律师找上门来了，他们建议庭外和解。”

石胜天小声对黄瑞诚说：“MGX公司要求就侵权事宜举行谈判。”黄瑞诚说：“你没听错吧，是和解还是来调查取证？”石胜天肯定地说：“我没听错，千真万确！”

侯三寿说：“那就谈呗，我正愁烧香找不到庙门呢。”黄瑞诚说：“这是美国人惯用的伎俩，大棒加胡萝卜。不谈，让他们烧香找不到庙门。”

侯三寿说：“不谈怎么摸清对方底细，如何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黄瑞诚说：“让他们找浦律师谈，我们既能摸清他们的底牌，又可进可退，打起官司也游刃有余。”

侯三寿不满意：“你怎么这么喜欢打官司呀？浦律师都说了，胜算只有百分之五十。人家愿意庭外和解，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黄瑞诚着急了：“三猴子，庭外和解就是打官司你懂不懂？庭外谈不拢，庭内继续打。庭外‘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好莱坞电影里常说的话你不知道吗？庭外人家不说你抄袭剽窃，只问你有没有借鉴，你怎么说？”

侯三寿说：“实话实说，有啊！”黄瑞诚说：“那我们就输定了！借了他的就必须还，你拿他当镜子就是照搬照抄。人家把你的话往法庭上一放，你连破裤衩都没了！”

侯三寿说：“我不说话，只探听虚实总行了吧？”黄瑞诚对娄新宝说：“新宝，你去，你英语比他好，你不是法人代表，即便说错了也不会成为呈堂证供。”

侯三寿说：“嘿，黄老邪，你指派我的人很顺手啊。行了，我们带着新宝一起谈。阿诚，你听我的，我要让他法庭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同样得不到。”黄瑞诚说：“三猴子，我说了半天，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我们谈和律师谈结果不一样。要谈你谈，我不谈。你想死我不会陪你哭。”

侯三寿、黄瑞诚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大厅。黄瑞诚追上侯三寿说：“三寿，这回你怎么也得听我的。打国际官司你我都是头一回，别稀里糊涂吃了亏。我提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一起去找苏教授，她一定会有很好的建议。”侯三寿答应了。

侯三寿、黄瑞诚与娄新宝、石胜天在温商会所洽谈室相对而坐。苏若冰风风火火走进来，动作利索地在中间位置坐下说：“我下午有课，有什么问题请抓紧时间问。”

黄瑞诚先开口：“MGX公司派律师来了，提出庭外和解。”苏若冰说：“是谈，还是不谈？由谁出面谈？你们纠结了？”

侯三寿连声说：“对对，你只要告诉我们是让浦律师谈，还是由我们直接谈就行了。”苏若冰说：“你这么说我现在可以走了，你们抓阄决定。MGX公司应邀派人考察，说明他们有意和你们合作，告你们是居高临下掌握合作谈判的主导权和话语权。”

黄瑞诚问：“你是说他们不是故意下套让我们钻？”苏若冰说：“典型的疑心病、阴谋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阴谋，多的是阴差阳错。为了可怜的虚荣心，你们把主动找人家上门吹嘘成人家主动找上门和你们合作。是你们主动，反而说人家设套，是不是太荒诞可笑了？”

侯三寿和黄瑞诚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吭声。

苏若冰说：“分析MGX公司此前在世界各地的合作案例可以肯定，所谓庭外和解就是并购谈判。”侯三寿插话道：“那就直接谈呗，还用得着浦律师费劲……”

苏若冰盯着侯三寿说：“请听清楚了，是并购而不是平等合作。假如你希望被收购，直接谈是最佳选择。他们为庭外和解开列的条件，不外乎以资金、技术、管理入股你们两家集团并取得控制权。这就如同企业借壳上市，他们要借你们的壳进入中国市场。为了如愿，财大气粗的MGX公司支付给你们的收购金会非常诱人，甚至能让你们在一夜之间成为握有真金白银的亿万富翁。胡萝卜给你们了，配套的大棒是，他们会提出，产品研发、经营管理、销售渠道都交给MGX公司，你们的品牌将被取消，或者被冠以MGX品牌的前缀。他们的产品会与你们的产品并线生产，统一销售，利用你们的销售渠道最大限度地扩大他们的市场份额。”

黄瑞诚不解地问：“两个品牌同时出现在一个专卖店，自己跟自己打架，这在营销策略上是犯大忌的啊！”苏若冰说：“别忘了，是同一个品牌，一个叫MGX季诚，一个叫MGX。一点点吃掉你的品牌，就是他们营销上的成功。”

黄瑞诚恍然大悟：“明白了，一旦他们站稳了脚跟，我们的自主品牌就可能彻底消失。我怎么觉得和他们合作有点像当汉奸的感觉。”苏若冰说：“肤浅！这跟爱不爱国没有关系，难道上海大众、一汽大众都是汉奸卖国贼吗？”

黄瑞诚说：“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用三家公司分别出资的形式成立一家全新的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合资公司，通过这家公司一同打造新的品牌，开拓新的市场。各家原有的品牌与这家新公司无关，由各自继续运作，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苏若冰又很不客气地说：“市场竞争如同两军对垒，只有彻底消灭对方，不留残兵败将，不能卷土重来才算大获全胜。MGX公司只有彻底吃掉你们，才能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

侯三寿说：“苏教授，你看我们怎么做才能占据有利地形？”苏若冰说道：“侯总，怎么做，应该由你们决定，我是局外人，没资格替你们决定。如果一定要给一个建议的话，我的建议是：打打谈谈，边打边谈。这是毛泽东发明的专利。你们这些老人，理解起来会比我深刻，用起来也会比我自如。”

苏若冰前脚刚走，侯三寿就对黄瑞诚说：“我算是领教了，这个老姑娘比佳来横一百倍。你小子如果真把这尊佛请回家，下场可比我惨多了。”

侯三寿带黄瑞诚走进办公室，让娄新宝去把MGX公司那两个律师请来。黄瑞诚的意思是先商量商量。侯三寿坚持现在就谈，打打谈谈，以不变应万变。

黄瑞诚不放心地问：“你说的不变，是不是坚持不被收购？”侯三寿说：“废话！要签城下之盟，还谈个屁啊，直接举手投降得了。”

娄新宝刚走到门口，被林佳来堵住了去路。她对侯三寿说：“我不同意现在就谈！来了两个破律师，犯得着你们俩大驾光临吗？！除非MGX公司的总裁来了。他不来我们就先跟他打官司，把他打疼了知道我们不好惹了，再坐下来谈。”

侯三寿说：“你告诉我，他的痒痒筋在哪里？他的痛处在哪里？他的死穴在哪里？不谈怎么知道？”林佳来也提高了嗓门：“你不会让律师谈吗？！怕什么！”

侯三寿的火实在压不住了，大声道：“我就是因为不怕，才敢跟他们直接谈！看他们放什么洋屁！我侯三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区区几个洋鬼子能把我东边眉毛划到西边去？！美国佬的警局我都去过了，我还怕他吗？”

温商会所洽谈室里，一边坐着菲尔斯律师、刘律师和翻译，一边坐着侯三寿、黄瑞诚和娄新宝。刘律师从旅行箱里拿出厚厚的几大本文字和图片材料，放在桌子上说：“这是我们状告你们侵权的证据，是给法庭的。”说着又将所有材料收回。菲尔斯律师将另外两份合作文件，分别递给了两人。

刘律师解释道：“MGX公司将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你们的股份，前提是不低于51%的股权。并购后，企业的生产管理、产品设计、工艺标准、原料采购、市场拓展都由MGX公司全权负责。我们会将MGX公司本地化的主打品牌鲁斯，与你们现有的品牌并线生产，不过你们品牌名称将不再使用，你们的管理团队要离开管理、设计、生产部门，全部充实到销售部门。当然，MGX公司是一个讲信誉，并有着良好合作诚意的公司，我们将请第三方对你们注销的品牌进行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的评估，并以高出评估价的市值给你们现金补偿。只要你们在眼前这份合同上签了字，我们就是一家人了。MGX公司将马上撤销对你们集团的起诉。你们听明白了吗？”

黄瑞诚说道：“我听明白了。你们就是看中了中国市场这块大肥肉。可惜你们没有销售渠道，你们要借我们的鸡，下你们的蛋。你们也太聪明了，企图用几张花花绿绿的美钞，一举掠夺我们用二三十年心血开辟的销售渠道。这样，你们就达到了既消灭了竞争对手，又获得了销售网络的目的。”

菲尔斯律师干脆地说：“你们别无选择，如果拒绝合作，官司打下来，你们不但一无所有，而且还负债累累。”

侯三寿说：“我倒有一个让我们共赢的方式。我们三家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专门设计、生产、销售新的品牌，共同来为这一品牌打开中国市场，这不是双赢的好事吗？”菲尔斯律师说：“我们有的是一二三线品牌，有必要为了获得销售渠道，再给自己树立一个竞争对手吗？”

侯三寿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你们太不了解我们温州人了，我们就是一群狂野了二十多年的土狼，根本不怕你们这些人生地不熟的洋狼！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经历过这么多的风和浪，从来没有服过输，哪怕被卷入海底，只要让我们露出头来，我们依然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依然是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中国老板。我告诉你们，你们的方案我们不想也不会接受。”

黄瑞诚站起身来，“啪啪啪”地拍响了巴掌，对着两位律师说：“我们将和你们抗争到底，我们法庭上见！

在轿车上，侯三寿得意地问：“火力侦察，短兵相接，感觉怎么样？”黄瑞诚说：“义正词严，畅快淋漓，配合默契，过瘾啊！”

侯三寿说：“你只要听我的，步调一致，管他是美国佬、日本鬼子、八国联军，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黄瑞诚说：“我再多一句嘴，后院不能起火。回去把情况跟佳来说说，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嘛。其实，佳来有的想法我还是蛮赞同的。”

侯三寿反驳道：“得了吧！当初请克林顿代言，你削尖脑袋跟我抢，佳来从头反对到脚。现在怎么样？还是我老婆有远见呀，人家来了一封邮件，说克林顿先生由于身体原因不能出任形象代言人，一句话这事就黄了。”黄瑞诚吃惊地问：“什么？这事儿黄了？我怎么没听你说呀？”

侯三寿说：“败走麦城，有什么好说的？我可警告你，这件事我谁都没说，你小子别给我捅出去了。有几家媒体不怀好意，找我的事儿，还诬陷我炮制假新闻搞炒作。”

侯三寿与黄瑞诚在金麦场大包间喝酒。

侯三寿端起酒杯说：“约你来，是向你表示歉意，我答应帮你找到小威，还没有兑现。”黄瑞诚说：“大敌当前，我都没有时间想这个臭小子。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吧，我虽然笨，还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我都没心思谈儿女的事儿。”

侯三寿说：“那我直接说了，我的人怕你经不起诱惑，把我给卖了。”黄瑞诚说：“既然你挑明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彼此彼此，我的人也一个劲地让我防着你。”

侯三寿说：“你跟我说句实话，假如没有MGX公司这档子事，眼下你最想做的事儿是什么？”黄瑞诚说：“与你联合，组成中国鞋服的航空母舰。别说中国，就说温州，既做服装又做鞋的企业有没有？我们为什么不能合并，是我的资产不优良吗？”

侯三寿说：“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说我缺一双破鞋吗？”黄瑞诚说：“不对，是缺一双合脚的好鞋。没有它，你走不远。”

侯三寿说：“好，依你，你想怎么联合？”黄瑞诚说：“收起你的霸王条款，什么都好谈。不瞒你说，我已经请了专业的会计师事务所对季诚集团的资产进行清理评估，你不跟我联合不要紧，我找愿意和我联合的公司。”

侯三寿认真地注视着黄瑞诚，说：“黄老邪，你让我刮目相看啊，你小子居然抢到我的前面来了，你不会早就跟MGX公司抛媚眼了吧。”黄瑞诚笑道：“抛得眼都抽筋了，可人家不搭理我。”

侯三寿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自从我们跟那两个鸟律师交锋后，MGX公司好些天没动静了。”黄瑞诚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正说着，娄新宝、王存根气喘吁吁地破门而入。王存根说：“出大事了！”娄新宝说：“MGX公司向美国法院申请了临时禁售令，法院批准了。从今天开始货品在美国全部下架，包括刚刚到新奥尔良港的货品也被封存了。大约1500万美元，还不包括马上要启运的600万美元的货品。”

黄瑞诚问：“我们呢？”

王存根说：“420万美元。”

侯三寿懊恼地说：“怎么会是这样？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稍微一停顿突然说，“那个巫婆在哪里，赶紧给她打电话！”

单身俱乐部一间优雅的咖啡厅。林佳来、苏若冰坐在桌子边上，喝着咖啡。袁双庆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温文尔雅，走到了林佳来的边上，很有礼貌地说：“美女，你好，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林佳来惊慌地说：“不喝，我不渴。”

袁双庆说：“那我们能单独聊聊吗？”林佳来说：“我……我……我不会聊。”说着，拎起包就要走。

苏若冰笑得前仰后合，连忙拉住林佳来，对袁双庆说：“你什么眼神呀，她是我妈。”

袁双庆呆呆地看着两个人，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妈看上去比你还年轻，我看走眼了。”苏若冰拉下脸说：“你再瞎说，我削了你。”袁双庆赶紧走了。

苏若冰神秘兮兮地对林佳来说：“我今天还约了黄瑞诚。”林佳来迅速起身：“你俩约会，我当什么电灯泡啊。我走！”

苏若冰拉住林佳来，说：“别走。人是你介绍的，我就想让你当面看看，这人有劲没劲，连话都说不完整。”林佳来重新坐下，说：“这得怪你自己！说话像吃了手榴弹，一炸一大片，哪个男人受得了？！”

正说着，侯三寿、黄瑞诚气喘吁吁地跑到苏若冰和林佳来跟前。

林佳来疑惑地说：“三寿，你怎么来……”侯三寿气哼哼地指着苏若冰说：“我问你，你出的都是什么破主意啊？！美国法院给我们下达了临时禁售令，我们所有的货品都在美国下架了……”苏若冰指了指外面的花园说：“我们到外面谈。”

侯三寿、黄瑞诚、林佳来坐在花园的台子前。

苏若冰站着，脸色很难看，问：“说完了？你们两个都是二百五，比猪还笨。”

林佳来说：“若冰，先别生气，坐下来慢慢说。”苏若冰说：“我生什么气呀，你嫁了这么笨的老公都不生气，我干吗把人家的棺材抬到我自己家里哭呀。”

侯三寿被弄得莫名其妙，问：“苏教授，我们做错了吗？”苏若冰问：“你们去见两个律师，我当初跟你们怎么建议的？”黄瑞诚说：“打打谈谈，边打边谈。”侯三寿补充道：“律师打，我们谈，一武一文，相得益彰。”

苏若冰说：“好，耳朵没问题，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你们这也叫谈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绵里藏针，柔中见刚，谈判的基本技巧，你们懂不懂？人家起诉你们，还知道给自己冠以庭外和解的美名。你们倒好，名也不要，利也不讲，开场就来一通乱拳，反倒把人家逼到墙根上，什么余地也不留，人家能不启动临时禁售吗？你们了解过对方给自己的设计申请了哪些专利吗？你们自己又申请过什么专利？任何一款设计，只要是人家申请过的专利，你们哪怕是巧合，美国和欧洲的法院，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判你们侵权。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真是无知无畏，两个凑在一起五百整！”

侯三寿仰头看着夜空，片刻，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好坐等人家出招，我们再后发制人了。”

苏若冰虽然说话像刀子，从内心讲，她对侯三寿、黄瑞诚的事还是十分上心的，就把侯、黄两家集团面临的问题打电话对老师浦律师讲了。

浦律师告诉她，对方两面出击，针对季诚，在销售他们产品的欧洲所有国家法院都申请了临时禁售令。同时针对奋钧，在销售他们产品最多的几个州的州法院，也申请临时禁售令。我们虽然在第一时间进行抗诉，但这只是对临时禁售令的抗诉，即便抗诉成功，也不能左右侵权案的胜负，只能说有了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可以减少眼下的损失。抗诉成功率要比侵权案的成功率小得多，因为它不影响案件的最终审结结果。只要对方坚持，法官从保护美国本土企业利益的角度出发，一般不会撤销临时禁售令，除非对方主动要求撤销。

苏若冰把浦律师的回答转告林佳来，林佳来说：“这就要命了，下架的货品全是按美国市场要求设计、制作的，退回来就等于是废品。”苏若冰问：“侯总有什么打算？”

林佳来说：“所有的人问他，他就一个字‘等’。”

夜幕中，侯三寿坐在奋钧集团顶楼平台栏杆上，面对楼下的万家灯火，拿着钓鱼竿在空中抛竿。黄瑞诚从袋子里拿出酒和菜放在栏杆上，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侯三寿，自己也趴在栏杆上与侯三寿对着瓶喝酒。

侯三寿边喝边问：“这条鱼如果咬钩不放，你损失多少？”黄瑞诚说：“不到你的五分之一。不过，退回来的鞋就算是出口转内销，还能卖。”

侯三寿又问：“你如果是鱼，这会儿会怎么想？”黄瑞诚喝了一口酒说：“我咬住钩不松口，逼他拽断线，大不了鱼死网破。”

侯三寿喝着酒笑道：“那这条鱼肯定和你一样，是条不长脑子的笨鱼。要是我，就紧紧地咬着钩，他钓不起我，我也不放了他，跟着他的万吨巨轮，摸进他的避风港，去发现更大的海域。”黄瑞诚说：“还是你比我聪明，要不我能这么死乞白赖地要跟你合作。可惜呀，热脸孔总是遇上冷屁股。”

侯三寿说：“别犯酸了，我正跟你学习呢，明天会计师事务所就到我这儿进行资产清理评估了。别高兴得太早，合作方还指不定是谁呢。”黄瑞诚说：“三寿，你要是放着我这双好鞋不穿，去找其他破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推下去。”

德兰库克分别给黄瑞诚和侯三寿发来传真。

给黄瑞诚的传真是：“黄瑞诚先生，您可能已经发现，您现在在欧洲的销售渠道已经瘫痪，而在诉讼未决出胜负之前，诉讼费开销将花上你们上百万美元……”

给侯三寿的传真是：“您的好朋友坎贝尔先生始终相信，争端双方负责人的私人会晤，可以避免令人烦恼的诉讼，同时也可以节省大笔的诉讼费用和精力。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协商解决，希望您能够在方便的时候，到纽约再次与坎贝尔先生进行面对面的会谈。”

侯三寿、黄瑞诚、林佳来、苏若冰在灯火辉煌的金麦场聚餐。侯三寿讨好地对苏若冰说：“这次我们占了上风，首功要归苏教授，是她制定的打打谈谈战术奏效了。来来，我们一起敬敬苏教授。”苏若冰端起杯子问：“不骂我巫婆啦？”

侯三寿说：“阿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苏教授呢？罚酒罚酒。”

黄瑞诚非常配合：“我认罚。”说着端起酒杯干了。

侯三寿笑着干了杯中的酒，夸张地说：“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苏若冰教授，为我们的美国之行发布战前动员令。”苏若冰对林佳来说：“佳来，你可要小心，你们家老公骗女孩子一套一套的，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林佳来说：“若冰，你就别尖酸刻薄了，快跟他们说吧。”苏若冰说：“第一句话，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这句话你们这些老年人都很熟悉吧？第二句话，力争和解，不惧破裂。”

林佳来说：“你还是给他们说明白一点，省得他们像上次那样犯错。”苏若冰说：“佳来，你以为你们家老公真傻呀？我们的脑袋是六斤四两，他的脑袋有八斤四两，什么是底线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守住底线，什么都可以谈。”

侯三寿想了想说：“不对，上次你骂我是二百五，今天又说我的脑袋比人家多了个二，还是说我傻呀。”黄瑞诚问：“三寿，你告诉我，你的底线是什么吗？”

侯三寿笑道：“活着！看看，你们看，他才是真傻呢。”黄瑞诚说：“对，我们的自主品牌不能丢。”林佳来说：“这可是我们二十多年的心血啊！我们的品牌决不能丢。”

最后，侯三寿悄悄告诉黄瑞诚：“去美国之前，我得履行我的诺言，帮你把儿子弄回来。”

第七章

侯三寿、黄瑞诚、王存根、娄新宝一行走进MGX公司接待室。侯三寿说大家就一起过去见坎贝尔先生，但是德兰库克说是双方负责人的私人会晤，不需要其他人介入。是双方会晤，不是三方，先请黄瑞诚。侯三寿无可奈何，愤愤地说对方先挑软柿子捏。

德兰库克与黄瑞诚走进办公室。坎贝尔与黄瑞诚握手留影。德兰库克与摄影师退出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剩下坎贝尔、黄瑞诚和翻译。

黄瑞诚将书轴送给坎贝尔，热情地介绍道：“坎贝尔先生，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能笑纳。”黄瑞诚在翻译的帮助下，打开书轴，“这是我们中国著名书法家的作品，‘天下和合’，意思就是天下即全世界都要和睦相处，和谐，和谐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天下以和为美。”

坎贝尔凑上前看着说：“噢，谢谢，我非常乐意收下，写得真好，写到我心里去了。我也非常喜欢这样做。谢谢您，我收下了。”双方在沙发上落座。

坎贝尔马上收起了笑容，语气严厉地说：“黄先生，我和我的团队认真研究了你们的产品，从中得出一个结论，你们公司是靠生产假冒伪劣产品和侵犯知识产权起家的。你所有的产品，都存在剽窃MGX公司专利的嫌疑。我们之间不存在纠纷，只存在侵权和被侵权的关系。我请你来就是要向你当面提出抗议，并且严正地警告你，停止生产，按起诉书的要求赔偿我们的损失。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我们将追加赔偿额，直到你们停产、破产为止。我的话说完了。”

黄瑞诚蒙了，过了片刻，说：“坎贝尔先生，我是抱着双方和解的美好愿望来的。但是，从你刚才的话里，我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和解意愿，你的武断让我非常寒心。我也想郑重告诉你，季诚集团是否侵权并不是由你说了算，我相信法庭会做出公正的判决。”说完站起身拎起包准备离开，提包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坎贝尔说：“慢，黄先生，来一趟不容易，我相信你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空手而回。这样，为了表示我希望和解的诚意，我给你写一个保证，保证我们今天涉及专利的谈话，不作为今后在法庭出示的证据。你看如何？”坎贝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份保证书，签上名，然后递给了黄瑞诚，胸有成竹地说：“黄先生，我有三种方式供你选择。第一，你向我交一笔专利费，我立即撤诉，临时禁令也就自然取消了。第二，MGX公司入股贵公司，让我们成为一家人。第三种方式也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法庭上见。如果您接受前面两种方式，现在要做的，就是以书面形式，承认您的产品侵犯了我MGX公司的专利。”

黄瑞诚说：“坎贝尔先生，你不觉得这个要求太霸道了吗？”坎贝尔说道：“那只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作为侵权者，您觉得太霸道。但作为受害者，我认为很公平。”

侯三寿走到坎贝尔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黄瑞诚从里面走出来。侯三寿连忙用眼神询问黄瑞诚。黄瑞诚说：“他们在耍我们，根本没有和解的诚意。”侯三寿点了点头，说：“放心，看我的。”

侯三寿走了进来。坎贝尔满脸笑容地迎上前，一边说“欢迎您，我的朋友”一边和侯三寿拥抱。侯三寿说：“杰森，您的气色很好，看来度假是非常好的休息方式，让您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坎贝尔苦笑道：“侯，您是个诚实的人，我是个基督徒，我们有一个交合的共同点，那就是以诚相见。其实这段时间我一天假也没休。联系不上我，是我不想在你我两家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因为我们良好的私人关系，给别人造成徇私的错觉。希望您能理解。”侯三寿点了点头，说：“杰森，您的坦诚让我十分敬佩，我没有理由不理解您。”

坎贝尔拍了拍侯三寿的臂膀，说：“太好了，看来我的嗓子眼和您的耳朵眼一般粗，不但说话能听得进去，而且还意气相通。”侯三寿说：“杰森，我给您带来了一个礼物，希望您能笑纳。”在翻译的协助下，侯三寿打开了画轴。只见画面上是“和合二仙”。

侯三寿解释道：“这两位活泼可爱、长发披肩的仙童，一位手持荷花，一位手捧宝盒，被称为‘和合二仙’，寓意‘和（荷）谐合（盒）好’。”

坎贝尔看着画轴，沉思良久问道：“依您之见，我是手持荷花的仙人，还是怀揣宝盒的仙人？”侯三寿说：“那就要看您了，您是想固守美国市场，还是想开辟中国市场？”

坎贝尔问：“如果我两者都想要呢？”侯三寿说：“好啊，要么交换互惠互利；要么我带着画轴回中国。”

坎贝尔说：“侯，我非常欣赏您的务实态度。请坐。比起中国书法，我更喜欢您的中国画。”侯三寿在沙发上坐下，说：“杰森，中国是个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我冒昧地问您，您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是撤销临时禁售令吗？”

坎贝尔笑道：“侯，您比我想象的还要直接。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目前而言，让您最头痛的，就是美国法院的临时禁售令。您与黄先生不同，您的身家性命都被我们公司封杀在美国，一旦解禁，您就可以非常从容地与我们周旋于侵权官司。说实话，我的胜算没有您大，因为服饰的专利太虚无缥缈了。此时，我如果让您付给我500万美元，撤销禁售令，您一定会答应。但是，我不想这么做，这太像讹诈了。我想给你我一份共同的大礼，撤诉永不再战！让我们俩成为画中难舍难分的仙人。”

侯三寿说：“我非常乐意。如果您能马上请法院撤销禁售令，作为给远道而来的朋友的见面礼，我会更高兴。”坎贝尔摆着手说：“对不起，我不能因私废公，我们还是先谈谈双方共同关心的利益吧。”

与坎贝尔的谈判破裂，侯三寿与黄瑞诚一同乘飞机回国。黄瑞诚皱着眉头闭目养神。侯三寿捅了捅他：“说点什么吧，闷着多难受啊。”黄瑞诚说：“你比我难受，谈判破裂对我是打击，对你是灾难。”

侯三寿说：“坏事有时候也会变成好事。否极泰来嘛。”黄瑞诚说：“你就别宽慰我啦，反正我绝不接受MGX公司的条件，跟着你破釜沉舟，和他们抗争到底。”

侯三寿感叹道：“当初真应该依你，两家早点合并，现在就可以一心一意共进共退了。”黄瑞诚说：“外敌面前，我们合并是一家，不合并也是一家。”

实际上，侯三寿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老婆林佳来。回到温州，侯三寿立刻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侯三寿秘密来到一个星级酒店，一个人戴上了墨镜走进去，来到菲尔斯律师住的行政套间，两人谈了一阵子，侯三寿又悄悄离开。

为了保密，侯三寿决定首先得把老婆引开，以免遭到她的反对和阻挠。他给在北京的朋友于生金电话，给于生金银行卡打10万块钱作为酬金。让林佳来到北京找他，就说考察市场。让于生金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拖在北京，千万不能让她回温州，还不能让她起疑心。

晚上，两口子还在谈生意。侯三寿说：“你说说看，高档服装未来的发展趋势是什么？”林佳来说：“私人订制。”侯三寿说：“对呀！佳来，你真没落伍啊！”

林佳来说：“你总是从门缝里看我，什么事情也不跟我商量，更不放心让我去做。”侯三寿偷偷瞄了一眼林佳来，说：“不是……那什么……你今天要不是说出了‘私人订制’这四个字，我还真没想到你能做成这件事。是这样，我的朋友于生金也是温州人，他在北京金融街开了一家专做高级服装订制的门店。你就去一趟北京，看于生金开的店是次要的，主要是考察整个京城高级服装订制的情况，摸准北京有多少家类似的门店，一个月能做多少套订制服装，客户群体有多大，消费金额有多少以及面料、辅料的来源。这样我们才能正确决定这个项目上不上，什么时候上，怎么上。”

林佳来兴奋地说：“我什么时候去？”侯三寿说：“生意场如同战场，商机如同战机，转瞬即逝。看准了的事情就一刻都不能耽搁，明天一早就走。我已经和于生金联系好了，他到机场接机。有什么新情况，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第二天，侯三寿特意送林佳来到机场安检口说：“老婆辛苦你了。”林佳来说：“我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儿。我以前出差你从不送我，也不说客气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侯三寿叹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地说：“这次北京之行，关系到集团日后的发展，在目前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的救命稻草。你要是考察得不细，了解得不全，就会误导我们的决策，势必给集团带来巨大的损失。”

林佳来这才放心地登机。侯三寿看着腾空的飞机，如释重负地长吐了一口气。

奋钧集团小会议室会议桌上堆放着账本。侯三寿、娄新宝、林万山与MGX公司的赖特、财务总监忙着核对奋钧集团资产。为了保密，侯三寿特意交代，不准放一个人进集团办公大楼。

这时，黄瑞诚来找侯三寿，却被挡在了办公楼门口，黄瑞诚只好给侯三寿打电话问出了什么事儿，侯三寿说：“防偷防盗防记者。一天好几十波，我是不胜其烦，这才对门岗下达了闭门谢客的死命令。。我正在外面办事，回头我找你。”黄瑞诚抬头看着办公楼，看了半天才满脸疑虑地开车走了。

夜晚，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正与德兰库克、赖特、菲尔斯律师、刘律师在星级酒店小会议室进行会谈。

德兰库克说：“侯先生，关于股权比例的事，没必要再争执了，MGX公司与全球任何一家公司合作，都不低于51%控股，这一原则，绝不会因奋钧集团而改变。”侯三寿问：“股权不能改变，品牌不能保留，管理权、经营权全都是你们的。那么，什么是可商量的？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我方的所有建议你们全都拒绝。我很怀疑你们的诚心，我更担心今后双方合作的顺利。”

德兰库克说：“侯先生，只要你不再坚持你的条件，我们可以考虑增加收购资金。”侯三寿更正道：“请注意这不是收购，是合资。”

德兰库克笑着道：“那是对你们中国公众的解读，我们答应配合你。事实上我们花钱购买你的品牌，购买你的管理权、经营权，从中你获得高额的回报，难道说这不是收购吗？不是收购，你我之间又何必讨价还价呢？”

侯三寿站起身，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道：“很遗憾，德兰库克先生，你们的态度，让我感觉到，我现在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这让我很不爽！德兰库克先生，请你转告坎贝尔先生，假如我们奋钧集团连谈判的话语权、建议权都没有的话，我们的合作谈判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你们依然固执己见，那明天我就睡到自然醒。对不起，告辞了。”侯三寿与江丐辉、娄新宝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侯三寿筋疲力尽地走到门口。黄瑞诚正在房门口席地而坐，双手抱胸，背靠左门框，脚蹬右门框低着头呼呼大睡。侯三寿被吓了一跳。

黄瑞诚头也不抬地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侯三寿说：“我躲了吗？不做亏心事，还怕你装神弄鬼来敲门吗？”

黄瑞诚问：“真没做亏心事？干吗关机？干吗不见人影？干吗连你集团公司大门口都岗哨林立，壁垒森严？”侯三寿踢了踢黄瑞诚，说：“起来，小心吓着我闺女，一点当公爹的样儿都没有。”

两人走进房间，侯三寿就瘫坐在沙发上。黄瑞诚盯着侯三寿问：“小帆没睡我哪敢在这儿待呀，我等了一个晚上了。嫂子不在家，你这两天都上哪儿鬼混了？”侯三寿像是在自言自语：“活着不容易呀！你不想惹是生非，可是非会找上门来惹你。你想充好汉，人家却和你耍无赖。”

黄瑞诚不解地问：“三寿，到底碰到什么倒霉事儿啦？”侯三寿冷冷地说：“德兰库克来了。这小子学乖了，不拣软柿子捏，专啃硬骨头了。”

黄瑞诚说：“你说，需要我做什么？”侯三寿说：“需要你拿根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你拽这头，德兰库克拽那头。”

黄瑞诚生气地说：“三寿，你说什么呢，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明天就去找这个狗东西，有本事让他冲我来。”侯三寿说：“我谢谢你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你有这份心，能理解我的难处，我就知足了。”

黄瑞诚说：“三寿，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挺住，你需要多少钱？我明天就让财务把款打给你。你就别瞒我了，你现在的处境，我比谁都清楚，为了不向MGX公司低头，就必须保证不能停产。”侯三寿叹了一口气：“理解万岁。你放心吧，坎贝尔那只老狐狸想吃的是生猛海鲜，不是死猪肉。”

黄瑞诚急匆匆走进办公室，尤龙就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临时禁售令在一个小时之前撤销了！黄瑞诚关心地问：“两家都撤销了吗？”尤龙在电话里说，奋钧也同时收到了通知，美国时间明天上午八点开始执行。黄瑞诚总算松了一口气。

侯三寿故意不接坎贝尔的电话，吊对方的胃口。坎贝尔有点沉不住气，终于拿出胡萝卜战术，告诉侯三寿，临时禁售令取消了，还说：“我们董事会对您的建议非常重视，婚姻双方要互相尊重才能长久。我已经让秘书将董事会最新的决议，发给德兰库克了，我相信您会满意的，祝我们合作愉快。”侯三寿暗自笑了。

双方在五星级宾馆内再次谈判。

德兰库克说：“双方各占50%股份，董事长由中方永远担任，这在MGX公司的收购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侯三寿沉着脸说：“请注意，是合资。”

德兰库克笑道：“对，是合资。我还要恭喜您，董事会决定你们在三年内可以继续拥有原有品牌，不过在你们的品牌前面加上MGX公司一线品牌鲁斯的前缀，鲁斯品牌与奋钧品牌并线生产，统一销售，这将大大提高奋钧品牌的档次和影响力。三年后我们将根据市场情况决定取舍，如果注销，您将又获得一笔可观的补偿。”侯三寿冷笑道：“这也是MGX公司史无前例的吧？”

德兰库克说：“您说得非常正确。至于管理权和经营权，我想，侯总也不希望一家公司发出两种不同的指令吧？不过，我们MGX公司还是以最大的诚意将国内市场的销售权交给你们负责，我们只派一名市场总监。侯董，就合同而言，您是最大的赢家。”侯三寿说：“最后一个问题，对季诚集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撤诉？跟我和他们的交情有关，你们必须马上撤诉。”德兰库克说：“好吧，您的要求，我一定向坎贝尔先生转达。但最后的决定权在公司董事会。”

侯三寿与德兰库克在合同上签字。合同签完字后，侯三寿兴奋地说：“开酒。”

满叔打开了一瓶放在冰桶里的红酒，然后把高脚杯放在桌子上。

侯三寿说：“怕走漏风声，签约仪式安排在我的办公室举行，这在MGX公司的合作史上，又是绝无仅有的吧？请德兰库克先生多多见谅。”德兰库克说：“不必客气，这几天让我对侯董果断和雷厉风行的执行能力甚是钦佩。相信日后的合作，必定非常愉快。”

满叔拿着酒瓶往杯里倒酒，他给德兰库克面前的酒杯倒酒时，用酒瓶口猛顶了一下酒杯。酒洒出来把合同洇湿了，赶紧道：“哎呀，这是办的什么事儿啊！”

侯三寿忙解释道：“他是我自己家的人，跟我三四十年了，也是我们集团创业的原始股东。他年纪大了手脚不灵光，这样吧，我让人再打印两份，我们重签。”德兰库克赶紧把MGX公司那份合同抢来甩去上面的红酒，用自己的衣袖擦去没有甩净的红酒说：“不用，这还能用。”急忙把合同锁进自己的密码公文箱里。

侯三寿回到办公室，见满叔一脸惆怅地呆立着，就安慰道：“叔，没事儿，洋鬼子爱喝红酒，他们看到合同上洒了红酒，是一种享受。”“我是难过。经营得好好的，就把半拉身子卖给人家了。”满叔痛心地说着，流下了眼泪。

侯三寿叹了一口气：“叔啊，要讲难过，我比你更难过。我和佳来打拼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得到了什么？不就是这个买卖嘛。现在一半归了别人，我心里能好受吗？抠心挖胆啊！叔，我在美国给您买的那件衬衫，人家过季打三折，还比我们当季正品的价格高出一倍多，就因为人家是世界名牌。我们能做到像他们一样吗？慢慢熬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能。可时间不等人啊，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远了！我们拼命追赶，人家也没停下！怎么办？要么永远当跟屁虫，等人家饿了把你当盘菜吃了；要么就傍着人家一起去闯世界，去占领制高点！”

满叔没有吭声。

侯三寿接着说：“中国入世什么意思啊？就是我们奋钧可以到外国做生意，人家外国公司也可以到我们这儿做生意。叔，你以前和我爸出海打鱼，船有多重要啊！我们和人家比就是小舢板，人家是远洋巨轮。人家高速前进卷起的浪就会把我们吞没。我也想像他们一样乘风破浪，可我们没这个能力，只有跟人家联合才能做到。把我们自己绑在巨轮身上，让它拖着我们一起走。现在我们奋钧就是三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雪糕，趁着还没化赶紧出手，等化成水了再想卖，白给人家人家都嫌脏手。现在尽管卖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攥在我们手里，家业还在，又有一大把的现金，干什么不行啊？！我们搞产业升级，也打造一个庞大的远洋船队，不再划着小舢板，干那利润低、风险大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到那个时候你就咧着嘴乐吧！”

满叔说：“寿，你这么说，我明白了。”“叔，您老放心，无论我干什么，都得带着您，没有您，我就像坐在没有靠背的破板凳上，老觉得身后没有依靠。”侯三寿凑到满叔耳边笑着小声说，“这回与MGX合资你猜我赚了多少？1.2亿啊！你还记得吗，1985年我用卖香港衫攒的1000块钱在工商局登记注册了奋钧公司，那天你拿了30块钱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满叔说：“我当然记得，当时我买了一大盆猪头肉，一大盆虾，还有梭子蟹、敲鱼、钉螺什么的，让大家放开肚皮猛吃，还喝了11瓶老酒，你当时喝醉了，我扶你回家的时候你吐了我一身。”

侯三寿笑着说：“当时我说我们有公司了，你开张发票到公司里报账，你说什么也不干，我就把你这30块钱也算成股金入股了。3%的股份，现在你能分到320万。”他从桌子上拿起一辆遥控汽车递给满叔说，“现在现金支票就在这个遥控汽车里，你把它拿回去吧。”

这时林佳来打电话问：“这几天我老是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家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侯三寿回电话说：“有事也是喜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你要是不放心就早点回来。”

满叔痛心地说：“三寿，这么大的事，你不该背着她，等她回来问我，你让我怎么说呀？”侯三寿说：“不背着她她肯定要横加反对，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你什么都不用跟她说，我来跟她讲，她早晚会转过这个弯儿的。”

黄小威、赵杰夫正在干活。刘灵子走过来，眼睛看着黄小威，对赵杰夫说：“师兄，我要送我爸的作品去北京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大师展了。马上就走，要半个月才回来。”黄小威毫无反应，似乎没听见。

赵杰夫看着刘灵子，说：“小威，你师姐要去北京了。”黄小威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是不看刘灵子。

刘灵子说：“师兄，我走后，你给我好好看着他。我走了，我走了啊。”边说边看着黄小威，见黄小威头都不抬，哼了一声，一脸失落地转身走了。

黄小威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刘大师走过来说：“吃完晚饭到我的工作间来。”

晚上，刘大师一个人坐在工作间忙着。工作间墙上，挂着一大排相框。相框上镶嵌着各种古瓷残片。黄小威走进来在刘大师对面坐下。刘大师问：“怎么样？在这儿习惯吗？”黄小威说：“开始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黄小威好奇地看着一个青花瓷碎片做成的风铃。刘大师拿起风铃递给黄小威说道：“这青花瓷片是一位从肯尼亚回来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是古瓷的瓷片。他说当地渔民经常从海里捞出这些瓷片，就拿瓷片做成了风铃。青花纹饰成色浓艳深沉，并带有紫褐色或黑褐色较光润的斑点，有的黑褐色斑点还显现出锡光。这是苏麻离青在高温烧制过程中产生的特有现象，是元青花特有的特征。”

黄小威问：“您是说那儿有元朝的沉船，船上还装着元青花？可郑和下西洋是明朝初年的事，离元朝灭亡快有一百年了。”刘大师说：“早在南宋的时候，朝廷就鼓励商人下西洋做瓷器贸易增加税收。到了元朝，海禁四废四兴，说明了当时海外瓷器贸易已经形成了很大的规模，可能就有船只被风吹到非洲。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可惜啊，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允许。不然，我真想去肯尼亚看看，潜到海底，捞点儿古瓷，顺便找找古代的沉船。孩子啊，修补瓷器是我的绝活，但真正让我成名的是烧造青花瓷。我和当年景德镇名盛一时的珠山八友不一样，他们只画瓷不做瓷，我是既做瓷又画瓷。就像当代陶瓷美术大师王步一样，用黑糊糊的青花料，在素胎瓷上作画，烧成后的效果，就像在生宣纸上画写意画一样，层次分明。唉，我跟你说这些干吗，你又不是来学做瓷画瓷的。”

一听这话，黄小威连忙恭敬地站起来，掏出破碎的瓷娃娃，递到刘大师面前说：“这是我妈妈去世前留下的，我到这儿的目的，就是想亲手把妈妈留给我的瓷娃娃修复好。”

刘大师惊异地问：“你吃这么多苦就是为这事？孩子，我没看错你，孝心可嘉！从明天开始，我就把修补瓷器的绝活教给你，你学会了就自己动手完成心愿吧。”

黄小威把瓷娃娃的碎片放进一个小钵里。刘大师一边往里倒醋一边说：“这是我自制的纯天然米醋，能把碎瓷碴口上沾染的污物泡下来。污物要是沾得结实就勤换醋，多泡一段时间，直到全部泡干净为止。”

黄小威在水龙头下用小毛刷仔细刷洗瓷娃娃的碎片碴口。刘大师站在一旁指导：“一定要把碴口冲洗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丁点污渍。”

黄小威伏在工作台前，用小毛刷蘸着鱼胶在碴口处上胶。刘大师说：“这胶是用东海产的大黄鱼鱼鳔熬制的，是纯天然的东西，要少用，只要能把碎片固定住就行，用的量恰到好处才不会在碴口上留下任何印迹。”

黄小威小心地把碎瓷片粘好。刘大师打开白炽灯，调整好角度烤着。接着，刘大师正指导黄小威调釉：“给修复的瓷器调釉，调的釉必须和原瓷器的釉色一致。你这个瓷娃娃属于土瓷，要在釉料里加太白粉和土黄。颜料一定要用天然矿物质颜料，这样烧好的釉就不会褪色，变色。”

黄小威按照刘大师的话，在釉料里加上太白粉和土黄色，然后用力搅拌。搅拌好后，把调好的釉料用喷壶喷在雪白的瓷板上，然后放在白炽灯下与烘烤的瓷娃娃上的比对颜色，进行校正，直到二者的釉色完全一致。黄小威在刘大师的注视下，用小毛刷把调好的釉，均匀地涂抹在碎瓷碴口上，趁着釉没干，放进电窑里烘烤。

刘大师耐心地给黄小威讲解。鱼胶用在固定硬木家具的榫卯结构上，需要拆开家具打开榫卯时，用开水烫一下鱼胶的黏性就消失了。现在把它放进炉窑里烘烤，大黄鱼鱼鳔熬的胶很快就会被烤干紧缩。用其他鱼的鱼鳔熬制的胶烤干的时候，会发出腥味和焦臭味，烤大了还会炭化发黑，在碴口上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黑纹。只有大黄鱼鱼鳔熬的胶烘焙成淡淡的黄色粉末，不腥不臭，发出一股淡淡的鱼香味，几乎与瓷胎的颜色分不出来，外面的釉就会渗进碴口细微的空隙里，自行填充。这样靠釉把碴口固定住，釉的颜色又把鱼胶焙干后的颜色掩盖住，完全看不到碎纹。

黄小威在刘大师的注视下，用抛光机对瓷娃娃进行抛光。刘大师又细心地讲解着。抛光是修复瓷器的最后一道工序，只用于对有年头的瓷器修复，新瓷器修复可以省略。抛光的目的是使瓷器新老釉面的粗糙度完全一致，即使在放大40倍的显微镜下也看不出一丁点修复的痕迹。抛光液的选择尤为重要，这要靠经验的积累，打磨留下的瑕疵靠抛光解决不了的。

黄小威将抛光完成的瓷娃娃交给刘大师检验。刘大师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修复好的瓷娃娃问道：“修复流程都记住了吗？”黄小威说：“记住了，除污、修补、打磨、上釉、烘烤、抛光。”

刘大师将瓷娃娃递给黄小威，示意他自己看看。黄小威在灯光下观察瓷娃娃后，惊喜地看着刘大师。他猛地一回头，看到侯三寿、黄瑞诚正站在他们身后。

第八章

林佳来坐着出租车来到奋钧集团门前，被一个不认识的保安拦住不让进。林佳来捺着性子说：“我叫林佳来，是奋钧集团的副总。”保安说：“对不起，鲁斯·奋钧公司只有一个副总，是男老外。”

林佳来说：“请你给总裁办打电话，说我从北京回来了，让他们下来人帮我拿行李。”保安说：“对不起，我归安保部管，不能越级给总裁办打电话。”

林佳来问：“安保部？哪来的这个部门，什么时候成立的？”保安说：“对不起，这是公司的机密，我不能透露。”

林佳来气得从车上下来，拿出手机给娄新宝打电话。娄新宝气喘吁吁地跑到林佳来跟前，林佳来劈头盖脸地问道：“集团出什么事了？从哪儿冒出一个老外副总？你快告诉我！”娄新宝支支吾吾地说：“林总……你……侯总没……没告诉你……”

林佳来气得直跺脚，指着娄新宝说：“你别给我遮遮掩掩，赶紧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娄新宝说：“林总，我们集团和MGX公司合资了，更名为鲁斯·奋钧公司。德兰库克现在是合资公司的总裁，副总裁就是跟他一块来考察的助理赖特。江总到下面的销售公司当经理了，头上还有个人家的销售总监。原来集团管理层的人都被充实到销售公司，谁要是不愿意可以提出辞职。只有我没变，还是董事长助理……”

林佳来气得脸色发青，失口惊叫道：“强盗，这是明抢……”说着，发疯似的朝院里冲去。

德兰库克与副总裁赖特以及行政总监、人事总监、财务总监、销售总监等正在开会。人事总监问：“原来财会部的九个人怎么分配？”德兰库克嘴一撇，不屑地说：“我不相信他们，更不需要没有职业操守的专业人员。想留的统统去做销售，想走的就让他走吧。从明天开始，对公司的员工逐一进行审核清理，对那些不称职的尽量劝他们走。有什么问题，你向赖特副总裁请示。”又对赖特说，“我跟三寿侯商量过了，等侯夫人回来，她的办公室腾出来归你使用。”

正说着，林佳来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德兰库克站起身，微笑道：“您好，侯夫人……”

林佳来很不客气地说：“德兰库克，请你和你的人，马上离开这里，我不同意你们并购奋钧集团！”

德兰库克愣了一下，耸了耸肩道：“侯夫人，请表明您的正式身份。”林佳来说：“奋钧集团副总经理林佳来。这里是我和我丈夫共同创立的产业。”

德兰库克说：“噢，是这样的。您是奋钧集团副总经理，那只是原集团的一名雇员。在法律上，您无权取消我们和奋钧集团的合作。至于您和三寿侯先生的关系，那是你俩私人的事，跟鲁斯·奋钧公司毫无关系。不过，您此刻的行为非常无礼，属于擅闯我的办公区，我有权命令您马上离开，不然，我立即报警。”

林佳来气呼呼离开奋钧集团大楼，自言自语：“奋钧是我的，谁也休想把它抢走！”

侯三寿开车，黄瑞诚坐在副驾上说：“三寿，你帮我把儿子找回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侯三寿说：“这事儿简单，你把这份感谢牢牢记住，我要是有什么事情做了让你看了不满意，不顺眼，惹你生气，让你恨的话，你就拿这份感谢来冲账，恩仇相抵就行了。”

黄瑞诚说：“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哪有什么仇……”他话音刚落，忽然接到浦律师打来的电话，浦律师告诉他，接到美国法院的通知，MGX公司已与奋钧集团达成庭外和解，撤销了对奋钧集团的起诉。但是，MGX公司没有撤销对季诚集团的起诉，法院将在一周后开庭。

黄瑞诚挂断电话，直勾勾地看着侯三寿说：“停车。我叫你停车！”侯三寿看了一眼黄瑞诚，老老实实地将车停在路边。黄瑞诚怒气冲冲地走到驾驶室门旁，打开车门，一把将侯三寿拖下车问道：“三寿，你是不是跟MGX讲和了？”侯三寿心虚地说：“阿诚，你听我给你解释……”

黄瑞诚生气道：“我不听！当初我们说好的，谁也不向MGX公司低头，你竟然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我怎么就这么傻，居然会相信你的鬼话，被你卖了还头跳尾跳地帮你数钱。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侯三寿息事宁人地说：“阿诚，我真的没骗你，你要是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那是你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我承认，我是说过不向MGX公司低头。可是你别忘了，我还说过我的底线是活着。”

黄瑞诚气愤地说：“好一个活着，你这也是活着？你这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为了活着，你甘愿毁掉自己用二三十年心血创立的品牌，去当MGX的哈巴狗。为了自己活着，你居然干起了投敌卖友的勾当，把我架在火上烤。你这是人干的事吗？”

侯三寿说：“阿诚，你过分了啊。你我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发展方式，你凭什么说我选择了合资就是狗，你坚持独资就是人？你又凭什么说我与MGX合作，就一定建立在出卖朋友的基础上？我告诉你，对商人而言，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否则去当圣人，去做道德楷模，而不是谋财逐利。在利益面前，尤其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该妥协就得妥协，该变通就得变通。这就叫活着！”

黄瑞诚说：“让我在洋鬼子的威逼利诱面前，放弃自己的品牌去活着；让我为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美钞，去签订城下之盟向人家伏首称臣，我做不到！这就叫骨气！中国商人的骨气！”

侯三寿说：“说大话也不觉得脸红！等你打输了官司，输得倾家荡产，欠着一屁股债，去给别人打工还债的时候，再喊你的骨气吧！我和MGX公司合资，就是为了借助人家先进的技术、科学的管理、超前的理念，去实现我们的产业升级。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你黄老邪说了不算，时间说了算，科学说了算。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互利共赢，什么是品牌之路。作为朋友，作为未来的亲家，我给你留句话，你要是为了你可怜的骨气输光了，落魄了，千万别走绝路，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不用老跟在我屁股后头跑了，我让你上我前面，给我当司机，我赶着你跑，让你满意。”

黄瑞诚终于爆发了，忍不住骂道：“三猴子，你算是什么东西！见利忘义，唯利是图。如果再来一次抗日，你都能敲锣打鼓去欢迎日本鬼子，争着参加维持会。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亲家。”

侯三寿笑了：“这么说，你和我翻脸了？”黄瑞诚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翻脸，是决裂！对你这种言而无信的奸诈小人，我只有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侯三寿说：“这么说，你还要跟我叫板了！”黄瑞诚说：“三猴子你给我记住，东风注定会压倒西风！”侯三寿回答说：“现在这个世界风向可是不定的，不光刮东西风，刮南北风也是常有的。”侯三寿望着黄瑞诚的背影大声说：“我们等着瞧。”侯三寿望着黄瑞诚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侯小帆和黄小威在咖啡厅包间等许金生。侯小帆拨打许金生的电话，装作有气无力地说：“喂，在干吗呢？”许金生在电话里小声地说：“正在跟江总汇报工作，我一会儿打给你。”侯小帆按下了免提键，说：“不行，必须立即向我汇报……”

许金生将没有关机的手机放在桌上，侯小帆的手机里传来江丐辉的声音：“按照鲁斯·奋钧公司的统一部署，三年之内，要在全国各地开出7231家专卖店和3243家加盟店，金生你怎么看？”许金生的声音：“公司目前的计划书是纸上谈兵，是老外根据地图册上333个地区、2856个县、4万多个街道乡镇的数据凭空拟定出来的，根本没有考虑各地区的经济差异、人均收入、消费指数，如果照这个计划去执行，开店加盟容易，能开下去很难。用不了一年半载，起码关闭一半。”侯小帆、黄小威听着笑起来。

侯小帆说：“哎，你怎么样？在龙泉没瞄上一个？听金生说，他表妹长得特别漂亮，就像仙女头朝上摔到了人间，你没看上？”黄小威一听立马气不打一处来，说：“看上她？变态，莫名其妙给我气受，简直就是个虐待狂。”

侯小帆问：“她虐待其他人吗？”黄小威说：“对别人还行。”

侯小帆笑道：“这就是她爱上你了，把对你深深的爱，浓缩成一个针头，朝你狠狠地扎去，让你痛彻骨髓，终生不忘。就像我喜欢金生，有时候故意捉弄他。看来他表妹的手法比我高明多了，叫你受之不忘。虐待你，往你心灵上捅进去，哗哗地流血，然后在你心灵上结个大疤，每逢刮风下雨，就隐隐作痛，让你终生忘不了她。”

许金生急匆匆走进咖啡馆包间，一见到黄小威就愣住了，脸红着嗫嚅道：“我，知道你要回来了。”黄小威质问：“脸红什么？是不是当了一回出卖大哥的小人很兴奋？”说着猛地一拍桌子变了脸，“你知道我最恨出卖我的狗杂碎！”

许金生辩白道：“我没有出卖你，是在帮你，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就是害你了。我帮你爸和侯总找到你，是在给你台阶下，要不你怎么回来啊！”黄小威说：“少给我花言巧语，你出卖我，得到了侯家什么好处？”

许金生说：“没有。我到奋钧上班，是在说出你的下落之前。”黄小威说：“我不管，是你走漏消息，我就要兑现我说过的话，把你吊起来打！”

侯小帆说：“没拿情报做交易，打就暂时寄存一下嘛。”黄小威想了想，说：“行，暂时寄存。等哪一天你要敢欺负小帆，我就新账老账一起算。小帆你可别拦我。”

侯三寿坐在办公桌前，眼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只见桌子上固定电话的话机被拿下，搁在一旁。手机也调成了静音，在不停地振动着。满叔坐在一张破藤椅上，守在办公室门口，戴着眼镜，在看《温州晚报》。

林万山气呼呼地跑到办公室门前。满叔摘下眼镜，起身挡住林万山，问道：“林经理，有事吗？”林万山没好气地说：“什么林经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是林百姓！林可怜！你别拦我，我知道侯总就在里面，我看见他的车了。财务部的弟兄们让我找他讨个说法，是个人就没这么干事的！”

满叔又一把拉住了林万山，说：“侯总在里面有要紧的事，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林万山猛地甩开满叔。满叔一个踉跄，摔在了藤椅上。藤椅的一条腿断了。林万山愣了一下，赶紧把满叔从藤椅上扶起来。满叔连忙拉过藤椅，心疼地查看起来。

林万山愧疚地说：“满叔，对不起。”满叔苦笑了一下，指着藤椅说：“你摔了我的老骨头还不要紧，摔了它都没地方修去。”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万山，我们的喉咙现在都被人家锁住了，人家说什么，我们只能照着做什么。合同摆在那儿，侯总也没办法。你好歹还有个工作，可林总呢，她连工作都没了。”说着眼圈红了。

林万山也叹了一口气：“奋钧，多好的一家集团公司啊！怎么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三猴子，你给我出来！”说着，又要去推办公室的门。满叔一边拦一边说：“老弟，我求求你了，就别让我为难了。”林万山想了片刻，说：“满叔，我看在您老的面子上，可以不进去。请您转告他，我不会就此罢休。”说完，转身走了。

夜晚，黄瑞诚与德兰库克在五星级酒店行政酒廊沙发上相对而坐。

德兰库克说：“按你们中国的说法，这里是我的风水宝地，我和侯先生就是在这里达成最后和解的。我相信，今晚你我之间也可以实现天下和合。”黄瑞诚冷静地说：“只要你们无条件撤诉，我也希望今晚是我们和合的开端。”

德兰库克道：“撤诉，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条件还是要谈的嘛。我听说黄先生早就希望与奋钧集团合资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黄先生不改初衷，依然可以与侯先生合作，你们两家共同拥有鲁斯·奋钧50%的股份。当然，也可以直接与MGX公司合资，我们给你的条件与侯先生一样，依然可以拥有50%的股份，董事长依然由你们的人担任，你的品牌也依然保留……”

黄瑞诚打断了德兰库克的话：“管理权、经营权、销售权依然在你们手里，出口渠道依然由你们掌握，总裁、副总裁、总监和各部门的正职依然由你们指派。我真替我曾经的朋友侯三寿惋惜，他这个董事长如今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傀儡。”

德兰库克轻蔑地说：“可是你，别无选择。”黄瑞诚依然冷静地说：“不见得。”

德兰库克显然被黄瑞诚的冷静激怒了，气愤地说：“那我告诉你，如果今晚你我不能达成和解，MGX公司将在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起诉你，而且我们会将同一个专利分解成若干个子项连环起诉你，让你应接不暇。高昂的诉讼费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掏空你的腰包，直至你彻底破产。”

黄瑞诚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指着德兰库克说：“你太卑鄙了，妄图用如此下流的手段让我屈服，你做梦去吧。”德兰库克站起身，恼羞成怒地说：“瑞诚黄，我警告你，如果季诚不与MGX做朋友，那MGX只有与季诚做敌人了！”

黄瑞道也站起身，厉声道：“我也警告你，如果你们进入中国，要与中国的企业为敌的话，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会联合起来将你们赶出中国。”

侯三寿进了家门，只见林佳来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上，侯小帆则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电视。侯三寿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佳来盯着侯三寿问道：“我今早第一班飞机。于生金老拖着我考察这考察那，像要牵着我的鼻子，不让我回来。你出了多少钱雇他办这事的？”侯三寿把目光移开了：“你回来应该给我来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侯小帆看了看林佳来、侯三寿，一声不吭站起身，端着果盘往自己卧室走去，关上了房门，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林佳来说：“你现在这张嘴，除了唾沫就是骗，我打电话给你，好让你继续骗我啊？你不想想，我怎么可能那么傻？我到集团去，被德兰库克赶出来了。”

侯三寿说：“MGX公司为了减少内部扯皮，提高执行力，各行政管理层设置多年来都是一正一副。子公司也得按母公司的架构设置，所以没法安排你的职位。还有，我们俩是夫妻，为了避嫌，MGX公司规定夫妻不能在一起工作，只能委屈你了……不过，这次合资我们大赚了，而且奋钧的名头还在，只不过加了鲁斯的名号，叫鲁斯·奋钧公司，管理权、经营权虽然都归了MGX公司，但它付给我们1.2亿。除了按股份比例分给那些小股东外，我们还剩9600万。”

林佳来问：“侯三寿，我们的女儿现在能值多少钱？”侯三寿瞥了一眼林佳来，小心地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女儿能卖吗？多少钱也不能卖。”

林佳来一字一板地说：“这些年来你主外我主内，奋钧集团是我们俩共同创建的，对我来说，它就是我的儿子，当年为了能让它活下来，我甚至在小帆最需要我的时候，把她丢在一旁，全部的精力都花在奋钧的身上。为了卖掉奋钧，你竟然设圈套骗我，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都这么耍诡计，你叫我以后怎么相信你？你知道，你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吗？”

侯三寿叹了一口气：“佳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你对奋钧太有感情了，你又太有主见，还喜欢感情用事，我要是不把你支走，你在这儿，你说你会同意合资吗？会同意我在奋钧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采取非常的手段吗？”

林佳来问：“难道你觉得你把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就会同意吗？”侯三寿说：“我把9600万打到你的户头上了，由你来支配。我侯三寿有一个信条，绝不让自己爱着的女人为钱担忧。”

林佳来说：“这不是钱的事，你现在就是把金库、银库都搬给我，也休想让我原谅你！”侯三寿站了起来，说：“你才知道这事，情绪还很冲动。这样吧，我们先冷处理，过一段时间，等你情绪平静下来，再心平气和地看这件事，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

侯三寿走到书房门前，推开门正要进去，一下子愣住了，只见书房里空空如也。他快步来到卧室门前，一推门。只见卧室的床上只剩下林佳来的枕头。并排放着的两个大衣柜，其中一个柜门和抽屉门都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侯三寿着急地问道：“我……我的那些宝贝玩具呢？”

林佳来说：“放心吧，没扔，我都把它搬到车库里了。这套房子登记的是我的名字，你给我出去，马上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恨死你了！”

侯三寿说：“哎，不对，当时你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在广州参加广交会，所以这套房子只有你的名字。但从法律的角度说，它是婚后财产，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也有一半的产权。”

林佳来说：“那好，我问你，结婚的时候，我们的约定是什么？第一，你说夫妻俩吵架，男人可以滚出家门，女人得待在家里，因为男人属狗，跑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而女人属水，一旦泼出去就覆水难收。第二，两个人就是打得昏天黑地，离婚两个字也不能轻易出口，说出口了就难以收场了，你不要逼我说出这两个字。走吧！”侯三寿说：“可我没跟你吵架，更没打架，我们是在讲道理嘛。”

林佳来问：“你现在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就用德兰库克对付我的办法来对付你，马上打电话让警察来赶你走。你要是不怕丢人，我就这样做了。”说着，林佳来拿起了手机，开始拨打110。电话打通后，林佳来说：“110吗，我家来了一个无赖，麻烦你们派人把他赶走，我家的地址是……”

侯三寿显得无可奈何，连忙摁断电话道：“好好好，我走我走，我丢不起这个人，行了吧。”侯三寿刚走了两步，又扭头朝着林佳来，眼睛却看着别处说：“明天去把办公室腾出来给赖特，你暂时搬到我的办公室……”

林佳来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砸向侯三寿，吼道：“滚！”

侯三寿出了家门，手机响了。侯三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通电话说：“你好，浦律师。”浦律师电话里说：“您好，侯总。MGX公司已经撤诉了，我们的前期代理费是不是可以结算了？”

侯三寿说：“对不起，我都忙忘了。你赶紧让你的助手把费用清单和发票发给我，我马上签字，让财会部把钱转给你。哎，法院什么时候开庭审理MGX公司起诉季诚集团的侵权案？”浦律师在电话里说道：“原定下周，今晚快下班的时候，美国法院通知我，延期审理，具体的时间等法院通知。”

侯三寿问：“延期的理由是什么？”浦律师说：“我问了，法院说是应MGX公司要求，说他们还要补充新证据。我觉得，这是MGX公司迫于压力使的缓兵之计。”

侯三寿在电话里问：“迫于压力？迫于什么压力？”浦律师说：“MGX公司同时起诉你们两家，你被并购对方撤诉，季诚不愿被并购，继续被起诉。这件事已经引起有关部门的警觉和国内鞋服行业的共愤，估计会有一些动作。季诚集团不畏强势，积极应诉会给它的企业形象加分。我刚刚接受了三家中央媒体的采访，中央媒体打算大力宣传这件事，为入世以后的中国企业增添积极应诉，以法维权的勇气。”

侯三寿挂断了手机，心不在焉地向家门走去，走到门前，抬头看了看家门，才想起被赶出家门了，转身无精打采地走了。

工作人员正在更换林佳来办公室门口的指示牌，安上了署名“赖特”的名牌。赖特与翻译开门走进办公室，赖特面带笑容环视四周。林佳来坐在大班台前，喝着茶，看着报纸。

赖特连忙后退，通过翻译歉疚地解释道：“侯夫人，行政办通知我，说我的办公室已经OK了，可以正常办公。”林佳来放下报纸，看着赖特面无表情地说：“不错，是我告诉他们的。你的办公桌我已经叫人替你安排好了，就在那儿。”说着指了指休闲区边上正对房门的角落。这是一个面对房门的空间，这儿增加了一套办公桌椅和几个矮柜，看上去很像秘书的位置。

赖特一脸惊讶，耸着肩膀说：“侯夫人，这个……是不是，不方便？”林佳来很认真地说：“为什么不方便？合资了，你我都是一家人了，一个兜里花钱，一个锅里吃饭，为什么就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办公呢？一起办公会增进我们的了解，有利我们的沟通，形成我们之间的默契。赖特先生，我们互不干扰可以吗？工作吧。”说完继续看报纸。

赖特很不情愿地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中的一沓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又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文件，气呼呼地走出办公室。公司人事总监拿着厚厚的花名册向赖特汇报工作，赖特与人事总监在用英语轻声交谈。林佳来起身走到赖特的办公桌前，非常客气地说：“赖特先生，可以将公司辞退人员名单给我看一看吗？”赖特支支吾吾，遮掩道：“这是员工花名册，要签订用工合同。”林佳来说英语：“Fired list（辞退名单）。”

赖特很不情愿地将辞退名单交到林佳来的手里。林佳来认真地看了一遍问：“为什么辞退林万山？”人事总监解释道：“他不服从职位安排。”

林佳来问：“你们合理安排了吗？”她用英语强调：“Reasonable（合理）！”然后将名单还给赖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人事总监指着林佳来的后背，轻声道：“她懂英语？”赖特极力压低着声音：“My god！（我的上帝呀）。”

黄瑞诚在客厅对黄小威小心地说：“我们父子俩好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谈了，我希望今天我们能够平等地心平气和地交交心。你和小帆到什么程度了？”黄小威说：“这是我们的隐私，你没必要过问。”

黄瑞诚没计较儿子的态度：“爸爸知道小帆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她。最近，侯三寿背信弃义出卖了季诚集团，与MGX公司联手把我推到了枪口上，如果再一味地退让，可能要遭到灭顶之灾。选择出手吧，我和你侯叔叔的矛盾就会公开化，甚至有可能成为势不两立的仇人。我不是想打听你们俩之间的隐私，但是，我还是想把我的担心告诉你，我担心我和你侯叔叔一旦……那个……什么，会误伤你和小帆之间的感情。假如你们没有这层关系，我就可以轻装上阵，奋力一搏，就有可能扭转公司的被动局面。小威，离开侯小帆吧……”

黄小威十分生气地说：“爸，为这事你就让我离开小帆？你这不是把我当成你和侯叔叔交易的筹码了吗！不管你们之间如何仇恨，杀得如何昏天黑地，死去活来，都不可能影响我和小帆之间的交往！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人生。你的事我不管，你也别想来支配我。我的人生我做主！”

黄瑞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小威，你要理解爸爸的苦心。我有个想法，你和小帆不是都没什么事做嘛，要不你和小帆商量一下，你俩一起出国留学吧。我要让你一个人出国，你肯定不愿意，不如你俩一起走，走得远远的，省得我纠结了。你胜天叔叔的三弟在法国马赛市中心开了一家高档的中餐馆，在当地也有不少关系，我让他先给你们办工作签证，等到了那儿你们找好学校再转留学签证。”

黄小威惊愕地看着黄瑞诚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小帆不可能跟我出国留学，我也不想出国。我再重复一遍，不管你和侯叔叔之间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影响我和小帆之间的交往。”

儿子的事情黄瑞诚搞不定，公司的事情也让他头疼。

黄瑞诚让人通知了所有在温州的媒体，他要接受采访，向媒体披露所谓侵权官司的真相，彻底揭穿MGX公司的丑恶嘴脸。办公室里挤满了媒体的记者，摄像机、照相机层层叠叠，整个办公室被围得水泄不通。黄瑞诚一身正装坐在办公桌前，胸有成竹地接受媒体的采访。石胜天、王存根、唐元彪将材料分发给记者。

黄瑞诚严肃地说：“大家一定要看清楚，一个资产超我百倍的跨国公司，远渡重洋，跑到温州这个民营企业的聚集地，挖空心思地滥用专利、诉讼、诱惑、威胁等卑鄙手段来对付我们，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要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通过收购，进行垄断。在服装、鞋业领域的高中低端，上中下游，来个通吃，将我们中国的民营企业一网打尽，让我们永远做他们的加工厂，永远替他们打工。以上就是季诚集团与MGX公司前前后后几次较量的全部真相。”

记者问：“黄总，面对目前的危机，季诚集团和你个人的态度是什么？”黄瑞诚义正词严地说：“我们问心无愧，将不畏强势，积极应对，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这时候，黄小威、侯小帆、许金生等人正兴高采烈地走进酒吧。侯小帆指着电视机突然喊道：“小威，快看快看，你爸上电视了。”黄小威瞄了一眼电视说：“走吧，有什么好看的，弄不好在骂你爸呢。”侯小帆说：“没劲儿，这两个人，好起来像糖霜，闹起来像砒霜。”

这时候，满叔和侯三寿也看到电视上的画面。记者问：“有人骂侯三寿是卖国贼，甚至将他比作引狼入室的吴三桂，你怎么看？”黄瑞诚说：“侯三寿没有错，不过，对MGX公司值得警惕，他们确实是一只很凶狠的狼，这只狼特别爱给羊下套，侯三寿就是被逼无奈上了狼的套，错爱上了这只狼，做了人家的小老婆。可这只狼的胃口很大，吃掉了奋钧，还想吃掉季诚，同时，还惦记着其他的羊群。所以，有人骂侯三寿很正常，别说骂他是吴三桂，骂他是侯三桂也能理解。”

侯三寿的脸变得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

第九章

林佳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动。

电视画面上黄瑞诚说：“MGX公司靠指鹿为马的专利，申请到美国法院下达的临时禁售令，封杀了奋钧集团在美国的1500多万美元的货品。他们以此卡奋钧的脖子，逼侯三寿嫁给他们，还说这是完美的跨国婚姻。这正常吗？公平吗？这就是现实版的杨白劳卖喜儿啊！各位，天下有这样的合作、合资吗？这是明目张胆的胁迫吞并！一个如此优秀的企业家，用二十多年精心打造的服装品牌，就在MGX公司的威逼利诱下失落了，我们能不痛心吗？我们还有多少个二十多年哪？”

同时，德兰库克也在看电视。电视画面上黄瑞诚说：“我当然拒绝做这样的傀儡董事长，MGX公司的全权代表德兰库克先生暴跳如雷，扬言要在全世界所有销售季诚品牌的国家连环起诉我们，直至季诚集团彻底破产。我们与MGX公司的谈判就此彻底破裂。德兰库克临走的时候给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如果季诚不与MGX公司做朋友，那MGX就只能与季诚做敌人。我记住这句话，我应战！”

电视画面上，现场记者的表情都非常愤慨。

德兰库克气急败坏地到办公室去见侯三寿，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道：“我们绝不能就此罢休，对玷污MGX公司声誉的人，必须痛下杀手！你马上给我通知所有的媒体，明天上午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你出面，必须把所有对我们不利的舆论压下去，我不能让MGX的品牌在你们中国遭遇滑铁卢，毁在瑞诚黄的手里。”

侯三寿冷冷地说：“要开你开，我丢不起这个人。德兰库克，你小子还嫌事闹得不够大嘛？这里是中国，有十三亿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把坎贝尔、把MGX公司全给淹没了！谁让你擅自去招惹黄瑞诚的？谁给你的权利？竟然以鲁斯·奋钧的名义去谈什么狗屁的兼并。”

德兰库克不甘示弱道：“我是鲁斯·奋钧的首席行政官，我有这个权力。”侯三寿站起身吼道：“我是董事长，我没有给你授权，董事会也没有兼并季诚的决议。”

德兰库克说：“你还知道你是董事长，你如果继续吃里爬外为瑞诚黄说话，我一定会向董事会提议撤了你！”侯三寿冷笑道：“撤我？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我侯三寿是永远的董事长。你们如果出尔反尔，我就起诉你，让你和你的MGX公司身败名裂。”

德兰库克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侯三寿问道：“怎么不吼叫了？你把他逼疯了还不算完，非逼得他无路可走，他能不反过来咬你一口吗？”

德兰库克将双手举过头顶，息事宁人地说：“三寿侯，侯董事长，我大半夜来找你，是向你求救、讨教，如何才能让这件糟糕的事情尽快平息，最大限度地保护MGX公司在中国的声誉和利益。”侯三寿长叹了一口气：“办法我早就告诉你们啦，你们听我的了吗？立即撤销对季诚集团的所有起诉吧！”

德兰库克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绝不可能，这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坎贝尔先生都没有这个权力，只有公司董事会才能推翻。”侯三寿将身体往老板椅上一靠，闭上眼睛冷冷地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你自己去收拾残局吧……”

鲁斯·奋钧公司大门口被前来采访的记者堵得严严实实。门杆后面，十几个保安一字排开，用人体阻拦记者们进入大院。记者们吵吵嚷嚷正与公司行政总监交涉，要求侯三寿、德兰库克接受采访。

林佳来在办公室安静地沏茶续水，优雅地把玩着闻香杯。苏若冰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抓起林佳来茶几前的茶盅一饮而尽，气呼呼地说：“一大早的叫我来，是想让我挤一身臭汗？”林佳来说：“我想让你陪我喝茶聊天解闷，谁知道会来这么多人。”

苏若冰说：“佳来，我在电话里说得还不清楚吗？收购和被收购没有谁对谁错，谁赢谁输。一个要坚持自己的品牌，坚守自己的阵地；一个选择部分放弃，选择与强手合作，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两条并行的路，不是光明与黑暗对决的路。”林佳来说：“对我来说就是生死之路，他卖掉了我的半条命，而且还是偷偷摸摸卖的，他让我不踏实不快活。”说着眼圈红了。

苏若冰劝道：“这几十年你以为自己当老板守住一个独立小院就踏实了？你应该走出小院看看，到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你要想获得更多的阳光空气，为什么就不能和人家合作，将你的小院变成高楼呢？当然，MGX公司手段并不光彩，但是人家并没有强取豪夺，如此高额的收购价，你还能找到第二家吗？”林佳来说：“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当初看中侯三寿就是看中他身上的骨气，他倒好，把自己的骨气给卖了。”

苏若冰摇着头说：“独资就是有骨气，合资就是没骨气，你这不是奇谈怪论吗？你千万别受黄瑞诚极端民族主义影响，什么吴三桂、侯三桂，现在的商业竞争已经不是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竞争了，而是供应链与供应链之间的竞争！”林佳来赌气地说：“我就是喜欢黄瑞诚，天不怕地不怕，他说出我的心里话，解气！”

苏若冰无可奈何地说：“行，你就坐在这儿慢慢喜欢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吧，我算看清他的嘴脸了，不敢恭维。”林佳来说：“小心他被人抢走了，有你后悔的。”

苏若冰岔开话题，说：“别说这个激进分子了。赶紧让你老公见记者，否则楼下真要出事了。”林佳来突然站起身，要自己去见记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侯三寿扛着钓鱼竿，面朝平台坐在水泥栏杆上。德兰库克诚恳地说：“董事长，眼下必须以公司的利益为重，一致对外，关于我们之间的争执可以等事态平息后，再坐下来解决。”侯三寿不为所动：“德兰库克先生，事态是由你引起的，你在点这场大火之前，有没有想过，首先被烧死的不是黄瑞诚，而是我侯三寿！”

德兰库克辩解道：“我这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侯三寿火了：“你这是为了MGX公司的利益，而不是鲁斯·奋钧的利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猫腻儿，你还在为我的50%股份耿耿于怀，你想让黄瑞诚进来稀释我的股权，达到你绝对控股的目的，别把人家当傻瓜了，你这是一致对外吗？你这是借刀杀人！”

德兰库克刚想解释，满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平台上。侯三寿赶紧从栏杆上跳下来，跑到满叔面前，说：“叔，别急，慢慢说。”满叔说：“苏教授，让我告诉你，佳来……佳来去见记者了，谁都拦不住。”

侯三寿脸色顿时大变，连声道：“坏了，坏了。”说着撒腿就往楼里跑，刚跑了几步，又转身将鱼竿交给了满叔，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楼。

侯三寿一出现在大院里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记者甲问：“侯总，你夫人说你是被MGX公司刀架在脖子上才签订的合同，是这样吗？”记者乙问：“你与MGX公司联手之后，计划还要用这种方式兼并多少家中国民营企业？”记者丙问：“MGX公司与奋钧集团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和见不得阳光的秘密协议？”

侯三寿勉强地笑着，挥着手让大家安静，大声说道：“请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挤，你们提出的所有问题，我都会实事求是地一一回答。”

德兰库克站在办公室窗前，双手握拳，两眼露着寒光，透过窗户，斜视着大院。

坎贝尔打来电话，气愤地说：“德兰库克，你干的好事！堂堂正正的MGX公司，被你在中国抹黑成一条丑陋、凶狠、阴险、贪婪的鳄鱼！你想让公司招引中国工商界的警觉和共愤吗？我们这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进入中国市场，立足未稳，你就不经请示，擅自激起中国公众的愤怒情绪！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是在阻碍MGX公司进入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市场。你给我听着，公司律师根据董事会的紧急决定，已经连夜起草了撤诉函，撤销对季诚集团产品的全部起诉。明天上午，法院一办公，这项撤诉就会生效。今后我们再也不可能有机会起诉他啦！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等着接受董事会对你的惩罚吧！”

德兰库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办公椅上，对走进办公室的赖特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侯三寿，我们对季诚集团的起诉撤销了，中国时间今天夜里生效。”

黄瑞诚开车，停在苏若冰公寓楼下打电话说：“苏……我刚刚接到浦律师电话，MGX公司撤诉了。学生请求点评。”苏若冰在电话里说：“我没有极端民族主义的学生。”

黄瑞诚问：“是出去坐坐，还是我登门拜访？”苏若冰在电话里说：“我有事，不在家。”黄瑞诚笑着说：“我看见你家亮着灯，打的是你家里的座机电话。”

苏若冰站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探头向楼下望去。窗外楼下，黄瑞诚站在车旁，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朝楼上挥了挥。苏若冰拿起话机说：“黄瑞诚，我非常讨厌你这种不预约的恶劣行为！”黄瑞诚说：“我正在预约，如果不方便，那就改天吧。”苏若冰无可奈何地说：“别装绅士了，五分钟后上楼。”

苏若冰坐在圈椅上，黄瑞诚坐在单人充气沙发上。苏若冰冷冰冰地说：“说吧，什么事？”黄瑞诚说：“听浦律师说，你要训斥我，所以我就连夜赶过来了。”

苏若冰哼了一声，说：“受虐症。”黄瑞诚挺了挺胸，说：“开始训吧。”

苏若冰嘲讽地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一个具有很强煽动性的演说家。我说的是你的雄心壮志。”

黄瑞诚说：“谈不上什么雄心壮志，我就是想振兴民族工业，创立民族品牌，让中国创造打遍世界。我也知道坚守实业、自主创新、自创品牌不好做。如果我做失败了，大不了我重操旧业，继续跟着我师父唐元彪，做我的修鞋匠，照样可以活。”

苏若冰说：“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吗？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醒醒吧。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世界都扁平化了，地球都变成村了，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合作，是当今世界的主流和趋势。你脑子里竟然还有乱七八糟的冷战思维，真是愚不可及。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黄瑞诚出门时问道：“你上面那些气球涂鸦，画的都是谁呀？”若冰大声吼道：“没有你了！”说完，一推黄瑞诚，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滨江路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侯三寿缓缓地停下车。林万山从街旁冲出来，跑到侯三寿的车旁，敲了敲车窗玻璃。侯三寿降下了车窗玻璃，问道：“万山，有事吗？”林万山二话没说伸手打开车锁，拽开车门，揪住侯三寿的衣领，把他往车外拖。侯三寿一边叫着：“哎……哎，林万山，你要干什么？”一边被拖倒在地上。

金麦场大包间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在餐桌前就座。黄瑞诚问：“三寿呢？没请他？”

黄金娒说：“请了。”方明强说：“多余！汉奸还有脸来吗？！”杜光宗说：“这话不对。今天是我们大家祝贺黄总抗战胜利的庆功酒，我们来是庆贺，叫三猴子来是受教育，性质完全不同。”

正说着，侯三寿脸上带伤，嘴巴肿胀变形，嘴角流着血，旁若无人地来了。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侯三寿，包厢里安静极了。

杜光宗说：“侯总，怎么啦？美国佬都投降了，谁还打你这死老虎出气？”侯三寿也不计较，含糊不清地说：“集团财务部经理，不服从合资公司的调遣，被辞退了，喝了点酒，在路上堵着我讨说法，没说几句，上来就给了我一拳。”说着，坐了下来。

黄金娒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这次阿诚和MGX公司斗，可以说是生死相搏，惊险至极，结果是大获全胜，让那些妄想吃掉我们的洋企业领教了，我们不是好惹的，也是惹不起的，大长了我们温州企业家、中国企业家的威风。我在这里做个东，给阿诚祝贺祝贺。下面有请阿诚讲话。”

黄瑞诚站了起来，冲大家一拱手，说：“谢谢大家。你们都是我的坚强后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各位就差把户口迁到季诚集团了。正是有大家的出谋划策、鼓励支持，我才敢和MGX公司掰手腕。要说祝贺，应该是大家同贺。”说着，他端起了酒杯说，“来，为我们的胜利干杯！”众人起身，欢呼着一饮而尽。唯独侯三寿没有动杯，也没有人注意他。

酒至半酣，众人在闲聊。侯三寿口齿不清地对坐在两旁的王昌旺、方明强说：“我与MGX公司，真的是合资，绝对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什么被人家吃掉了、吞并了，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我嘛。你们也不要对MGX有敌意，产品档次不同，市场也不同，抢不了你们的生意，只会给我们带来国际视野，国际胸怀。温商要想有大发展，大作为，就需要有这种视野和胸怀，还死守着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我反正想好了，兜兜里钞票要么不动，要动就投到房地产、金融、能源、生物科技这些行业。”

赵继发啪啪拍了拍巴掌说：“我说两句。我最近在重庆投资了西川河水电站，水电站的边上就是当地政府正在规划的6000亩工业园区。将来水电站一建成，我就躺着收电费。各位要是有意投资，就跟我说一声，天下钞票天下人赚嘛！”李保光说：“我是想赶紧入股，但手头没现钱。我建的那个酒店12400平方米，就是因为手头紧，建好七个多月了也没有装修，一直闲置在那里，我不想干了。只要有人出1.68亿，我就卖。”

方明强问：“侯三寿，报纸上说，你跟佳来嫂干起来了？”侯三寿说：“不到死一个，谁也别吹嘘夫妻同心，我才不愿跟她生闲气呢。不过，用不了多长时间，事实就会证明我这么做是对的，到那时，我老婆就会欢天喜地请我回家。”

黄金娒赶紧打岔道：“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彩旗飘扬了，借这个机会逃离红旗？”

侯三寿暧昧地说：“反正我是闲不着。”他的话又引来众人大笑。

李保光要卖酒店的话让侯三寿上了心，他出1.2亿有意接手酒店。李保光坚持要买就得1.68亿，少一分钱也不卖。侯三寿说：“眼下开酒店的回报率并不高，装修酒店操心累人不说，装修成本还远远高于酒店的土建成本，我以这个价拿下你的空壳酒店，至少还得投入一个亿，才能开门营业。你把温州的有钱佬捋一捋，手里有两个多亿的，谁会去买你这个烂尾酒店？”

李保光说：“你说得有道理，可我的要价也有依据，我已经割肉了，再割那就是断腿截肢了。现在温州的地价一直在涨，我的酒店在黄金地段，周围楼都盖满了，再没地方盖酒店了。眼前卖不出去不要紧，我就放一两年再卖，价格肯定比现在高得多。”

黄瑞诚也有心接手李保光的酒店，就请李保光到茶楼喝茶谈生意。

黄瑞诚说：“好好的一个酒店，建都建好了，就差装修了，干吗要卖呀？”李保光说：“停了这么长时间，心也停散了，不想干了。这两年要想来得快，就去搞房地产；要想赚得稳，就像赵继发一样搞水电站；要想又快又稳，就去炒房。酒店回报太慢，再这么一停，心收不拢了，气都泄了。”

黄瑞诚说：“照眼下的情况，你想整体出让，一次性能拿出这么多钱的还真没有。保光，你看这样行不行，装修的钱我来投，酒店建成开业后，你把裙楼折价卖给我，多还少补，客房你自己留着经营。”李保光想了想，说：“办法倒是个办法，可我还是想整体出让。真没有人要了，不妨试试。你最好还是想想一次性买断的办法。”

林佳来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赖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批阅文件。侯三寿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

林佳来喊道：“赖特，我和你的董事长要商量事儿，你出去一下。”

侯三寿又是努嘴又是挤眼，示意赖特赶紧离开。赖特无奈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向门外走去。林佳来从办公桌底下拿出给侯三寿煲好的滋补汤和一些保养品，放在了侯三寿跟前，问道：“伤得要紧吗？”侯三寿装模作样地说：“要紧，头昏头痛，一个人在外面又吃不好，住不好，这伤越发重了。”

林佳来没好气地说：“少给我装可怜，你休想回家。我去医院问过了，你就是个皮肉伤，喝酒、吹牛，一点儿也不耽误，满叔把你照顾得很好。俩孩子昨天去香港了，你知道吗？”

侯三寿说：“好啊，他俩想去哪就去哪，又不缺钱，我不在家一切由你做主。”林佳来说：“这事儿你得抓紧时间跟阿诚谈定了，该提亲提亲，该订婚订婚，别再弄出点什么事来，搞得两家都难堪。”

侯三寿为难地说：“我跟黄老邪现在是水火不容，昨晚聚餐，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你不是跟他一条战壕并肩作战……”话说了一半，侯三寿见林佳来瞪着眼睛怒视着他，赶紧改口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这万一说黄了，你可别怪我。”

林佳来说：“你要敢把这事说黄了，我告诉你侯三寿，那两个字我正含在嘴边呢。”

侯三寿连忙道：“行行行，你赶紧把那两个字咽下去。我去求他，给他磕头作揖，让他成全两个孩子的好事，这样总行了吧！为了宝贝闺女让我做什么都行，黄老邪真要是犯倔，我就找人上门抢女婿！”

林佳来说：“没事了，你走吧。”侯三寿小心地问：“佳来，你说完了，我跟你说点小事，行吗？”侯三寿支支吾吾地说：“你，你还是享享福，把办公室腾了吧。不然，我在德兰库克那儿真的不好交代……”林佳来气愤地说：“你给我闭嘴，滚，滚！”

侯三寿从办公室里出来。只见赖特抱着文件站在门口。侯三寿歉疚地说：“赖特，对不起，再忍忍，给我一点时间。”

侯三寿和德兰库克正在谈话。侯三寿说：“这个酒店绝对是好项目，买下后装修资金一投入，半年就可以开业了。我打算把酒店起名为鲁斯·奋钧大酒店，这样也是为公司打广告，提高知名度。酒店一二层有裙楼，可以做全面展示MGX公司和鲁斯公司在线产品的旗舰店。双方各投资50%，但我必须拥有51%的控股权。你们如果不同意我的提议，我就找同意的人合作。”

德兰库克想了想，说：“侯董事长，你的提议不但超出了MGX公司董事会给我的授权，而且也打破了公司的惯例，我立即向坎贝尔先生和公司董事会汇报，由董事会来做决定。有把握拿下酒店吗？你知道，我刚刚因为季诚集团的事，受到董事会的处罚。千万不能搞得董事会批准了，酒店却拿不到了。”侯三寿说：“这你就放心吧。”

德兰库克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压低了嗓门说：“美国的公司和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公司一样，都有办公室政治。无须讳言，在公司高层会有不喜欢我的人。黄瑞诚已经让我跌了一个大跟头，再出现虎头蛇尾的事，就会给我的对手提供替换我的把柄。”

侯三寿说：“我和李保光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交情深着呢。”

德兰库克说：“好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办成这件事。我要向您透露一个秘密。我已经向董事会推荐，让您成为MGX公司的董事。您的好朋友坎贝尔先生也很支持我的这个想法，当然他这是出于维护公司利益的公允之心。MGX公司的常务董事、首席运营官哈葛尔先生还有三年就要退休，我是强有力的竞争人选，我希望能尽快回到公司的总部，占据接班高地。你有了MGX公司董事的职务后，那你就是鲁斯·奋钧服饰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了。”

侯三寿一听，大喜过望，兴奋得脸都涨红了，他使劲地拥抱德兰库克：“德兰库克先生，你真是一个大好人，你让我对你有了新的认识。谢谢你对我的良苦用心。合资酒店的事，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就赶紧向坎贝尔先生和董事会汇报吧。”

刘大师等领导接见，还要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讲课，要在北京多待一段时间，就让刘灵子先回来。刘灵子到家不见了黄小威，赵杰夫告诉她，黄小威是偷着跑来的，家里不知道。他爸爸找上门来把他领走了。他走之前，师傅正好把瓷器修复的秘诀全教给他了。

刘灵子气愤地说：“他是我的师弟，归我管！我爸说了不算。我不同意他走！”说着整理了简单的行李去找黄小威。

黄小威带着侯小帆到香港吃了一顿法国大餐，高高兴兴地玩了几天。他回到家里，见刘灵子坐在沙发上陪着黄瑞诚说话，惊讶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刘灵子毫不客气地说：“你这话问得真没礼貌，更没有道理。你家是中南海还是美国白宫？不能随便来？我来，是想跟黄叔叔学制鞋。”

黄小威说：“你爸多有名，多有本事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女承父业多好啊，学什么制鞋，你爸爸同意吗？”刘灵子说：“制鞋照样有大师，意大利鞋匠萨尔瓦多·菲拉格慕就是杰出的代表。是不是黄叔叔？”黄瑞诚惊讶地看着刘灵子，点了点头。

刘灵子质问：“小威，当初你跟我爸爸学艺，黄叔叔同意吗？”黄瑞诚说：“刘灵子，年轻人就应该像你这样，有闯劲儿，有开拓精神，不死守着祖上留下的那点儿技艺，只有这样才能一代胜过一代。我不是推托，我是修鞋起家的，做鞋充其量三流水平，又这么长时间不做，早就不入流了。你大学学的是工艺美术专业，你就到我们集团的设计室工作，我找最好的设计师教你。那……刘大师同意你来吗？”刘灵子说：“我妈同意了，女儿的事儿应该由妈妈管。”

黄小威说：“天不早了，我送你去住的地方。”刘灵子说：“我就在这儿住了。”

黄小威傻眼了，说：“你在这儿住……方便吗？”刘灵子说：“怎么不方便？你到我家学艺，我爸爸不是留你住了吗？你怎么感到方便了？”

黄小威说：“我那是和师兄住一起。”刘灵子说：“行，你家还有师姐师妹吗，我和她们一起住。”黄瑞诚说：“孩子，空房有的是，你就挑一间住吧。”刘灵子爽快地说：“行，就这么定了。”

黄瑞诚刚回到自己的卧室，黄小威跟进来质问道：“你为什么留她住下？为什么总跟我作对啊！”黄瑞诚说：“你在人家家里，人家接纳了你。她爸爸还把绝活儿传授给你，修好了瓷娃娃，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刘家对我们有恩。现在人家来了，给我们一次报恩的机会，我们不留她住，还能深更半夜把她赶出门去？”

刘灵子在隔壁的卫生间盥洗，隐隐约约地听到黄家父子的对话，得意地笑了。

黄小威回到卧室，气愤地拨通了手机，大声道：“许金生，你告密有瘾啊！”许金生在电话里说：“小威，我……我能说你们家住哪儿我不知道吗？”

黄小威训斥道：“你的嘴就是一个松紧带！明天，你必须把你这个耍无赖的表妹给我领走。”许金生在电话里吭吭哧哧地说：“灵子妹让她父母给惯坏了，脾气很臭，她还会武术，我不敢惹她。”黄小威恶狠狠地道：“这么说，你是要惹我了，你等着，你不弄走她，我就收拾你。”

早晨，黄瑞诚一起床，见刘灵子已经将做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

刘灵子问：“黄叔叔，黄小威平时不按时起床吗？”黄瑞诚说：“按时？他的字典里没这个词。”

刘灵子向黄小威的卧室奔去，使劲地砸着黄小威的门。正在熟睡的黄小威被惊醒了。他跳下床，打开了房门，气呼呼地说：“你有病啊？”刘灵子问：“是你有病吧？没病就赶紧起床！”

黄小威气愤地说：“岂有此理。我在我自己的家，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你管得着吗？”刘灵子说：“你从想法到做法都是错误的，我爸爸为什么要教你手艺？因为你在我家生活有规律，做事勤快，有良好的素质和习惯。为什么回到温州就变了？难道你养成的习惯都是假的，是做给人家看的？”

黄小威说：“神经病！”说完，气得重重地摔上了卧室的门。刘灵子继续砸门：“赶紧出来，洗脸刷牙陪你爸爸吃早饭，这是当儿子的基本礼貌。”

黄瑞诚有些惊讶地看着刘灵子。黄小威没有出来，刘灵子就不停地敲门。黄小威气咻咻地从卧室里出来，垂头丧气地走进卫生间。刘灵子在卫生间里为黄小威准备着洗漱用品。黄小威刷牙的时候，刘灵子给他准备好了一切。黄小威刚洗好脸，刘灵子给他准备好了毛巾。黄小威擦好脸，把毛巾摔到了刘灵子手里。刘灵子一把揪住他：“说谢谢，快。”黄小威无奈地说：“好，谢谢。”刘灵子这才松了手。

黄小威气哼哼地跟着刘灵子走进餐厅，在餐桌旁坐下，和黄瑞诚一起吃饭。黄小威刚喝了一口粥，就气得将筷子一摔，扭头就走。刘灵子又一把拉住了他。黄小威挣脱了几下没有挣脱掉，没好气地质问道：“刘灵子，还想干什么？！”刘灵子说道：“你没有胃口，可以不吃早餐，但你要离开餐桌，必须跟你爸爸打招呼，这是基本的礼貌。”

黄小威只得无奈地跟黄瑞诚说：“爸，我吃完了，你慢慢吃。”刘灵子顿了一下，这才松了手。黄小威气得开门走了。黄瑞诚笑道：“小威就欠你这么治，要是早有你，早就好了。”刘灵子说：“在我家，我已经把他治理好了。”

第十章

刘灵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黄瑞诚进来，急忙迎上前接过他的手中的提包：“黄叔叔回来啦，辛苦了。”黄瑞诚一脸惬意：“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刘灵子看到墙上挂的石英钟已经夜十一点十分，就问：“黄叔叔，小威经常这么晚回来吗？”黄瑞诚说：“他呀，从来没有准点，你就别等了。”

刘灵子着急地说：“这怎么行？早上不起，晚上不回，又不干正事，我们得管他啊！”黄瑞诚无奈地说：“管不了。不管吧，一天还能听他喊声爸爸；管了吧，三天见不着他的人影。灵子，别操心了，回房睡吧。”

黄小威走到楼下，看到自家客厅还亮着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迟疑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朝楼里走去。他走进家门，不理睬看电视的刘灵子，自顾穿过客厅往卧室走。

刘灵子问：“小威，饿不饿？”黄小威头也不回：“不饿。”“我给你弄点夜宵吧？”“不用。”

黄小威关上门，没脱衣服就一头扎到床上。刘灵子推门进来喊：“起来，洗漱完再睡。”黄小威火了：“哎，你搞清楚，这是我家，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刘灵子理直气壮地说：“凭我们师出同门，凭我是你师姐！哎，在我家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多毛病啊？我叫你干什么你就乖乖干什么。一回到自己家里，你就冲我喊冲我吼，开始有脾气了。原来你是个屋里大的家伙，压根就不是男人！”

“你出去！”黄小威从床上一跃而起，说着伸手推刘灵子。“来来来，我叫你明白跟我动手的后果！”刘灵子说着一招擒拿，把黄小威的右胳膊反关节扭住。黄小威疼得直叫。刘灵子扭着黄小威的胳膊把他推进卫生间。

刘灵子已经在盥洗台上给黄小威准备好了牙刷、牙膏和漱口水。黄小威气呼呼地刷牙。刘灵子在边上唠叨：“不听你爸的话，要过自己的有趣生活，你以为这是个性独立吗？这是极端的自私自利。这是不负责任、不劳而获、不学无术的寄生虫的生活！整天纠集一帮朋友，呼风唤雨，前呼后拥，过瘾！High！觉得自己特有型，特有人格魅力，是不？不知羞耻！我要是你爸，就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什么时候自食其力了再认你这个儿子。等你身无分文了，我倒要看看，你身边的那些人还会不会搭理你，还多看不多看你一眼。”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儿。黄瑞诚听着刘灵子的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黄小威牙也不刷了，从镜子里看着刘灵子。刘灵子质问：“看我干什么？我哪一点儿说错了？！你真要是有本事，真想有自己的生活，跟我回龙泉，继续跟我爸爸学艺，将来也和他一样有自己的绝活儿，到哪儿都风光、体面、自豪。”

黄小威对着镜子突然笑出声来。刘灵子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黄小威转过身，坏笑着凑到刘灵子的眼前：“我一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刘……妈！！”刘灵子气得就要动手。黄小威厉声道：“刘妈，请你出去，我要撒尿！”

早晨，刘灵子为黄小威准备好盥洗用品。黄小威洗完脸，将毛巾递到刘灵子手里，说：“谢谢刘妈。”说着急忙跑出卫生间。

早餐还是刘灵子准备的。黄小威三下两下吃完了，站起来对黄瑞诚说：“爸，我吃完了，您慢吃。”又转向刘灵子道，“谢谢你，刘妈。”说完走出餐厅。黄瑞诚奇怪地问道：“灵子，他叫你什么来着？”刘灵子说：“没听清。”

黄小威与侯小帆在咖啡厅喝着咖啡。

黄小威笑着说：“我得跟她斗智斗勇，该装疯装疯，该卖傻卖傻。不然，她老在耳朵边‘嘚吧嘚吧’像老和尚念经一样，你越不想听，她越说，你越生气她越来劲，谁受得了。我就把她当作一台破收音机，她说她的，我干我的，她一个脑袋哪能玩过我两个脑袋。”

侯小帆说：“对，屏蔽。我平时就是这样，我妈说我，我从不生气，就是因为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外面发生了多大的事情，我都把它屏蔽了，活在我自己的空间里。她总不能钻进我的脑子，把我硬生生地拽出来吧。”

黄小威说：“对付像刘灵子这种舞拳弄剑的人，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跟她硬来，她上来就动手。我不是说打不过她，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侯小帆好奇地问道：“她都怎么跟你动手的？都动你哪儿了？”

黄小威说：“看你问的，她一个姑娘，还能动我哪儿。”侯小帆问：“那她到底动你哪儿了？”黄小威说：“扭住我的胳膊，像这样。”侯小帆说：“嘁，那哪是女人的动作哦，纯粹就是男人。女人就三招，抓、拧、掐。你不是下决心要把她赶走吗？本姑娘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黄小威回到家，刘灵子用命令的口气说：“赶紧洗手吃饭。”黄小威说：“吃过了。”

刘灵子马上拉下脸，挡在黄小威的面前问：“不回家吃饭，为什么不早打招呼？你不知道剩饭是浪费吗？”黄小威说：“多谢刘妈教导。”

黄小威见刘灵子要动手，连忙躲开：“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刘灵子蛮横地说：“我是你师姐，不是君子。”说着，要上去扭黄小威的胳膊。

黄小威把双肩包抱在胸前，说：“小心，别砸坏了包里的东西。浪费是最大的犯罪。年纪比我小，怎么说话的口气比老妈还……”黄小威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递给刘灵子说，“给你的，省得老偷偷摸摸进男生房间。”说完，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刚走几步，又回头道，“我不是白给你的，我会从我爸给你开的工资里如数扣除。”

刘灵子打开包装盒一看，是一台女式电脑，高兴地跑回自己房间。

门铃响了。刘灵子跑过去开门，只见侯小帆站在门口。刘灵子问：“请问，您找谁？”

侯小帆很有礼貌地说：“阿姨，小威在家吗？”

刘灵子愣了：“你叫我什么？”侯小帆说：“阿姨呀。”

刘灵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有这么老吗？”侯小帆连忙摆着手，笑嘻嘻地说：“阿姨，您不老，您跟我妈一样，我妈也显得特年轻。”

刘灵子生气地一扭头，对着屋里喊道：“小威，你出来一下，有个盲人找你。”刘灵子特意把“盲人”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侯小帆很无辜地说：“阿姨，我不是盲人，我视力好着呢，5.0。”

黄小威笑得蹲在地上答应道：“让她进来吧。”刘灵子提高了嗓门喊：“你没长耳朵啊，她是盲人，要你出来领道。”

侯小帆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说：“阿姨，我真的不是盲人。”刘灵子气坏了，撇下侯小帆，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侯小帆憋着笑跑向黄小威卧室。

黄小威、侯小帆笑得前仰后合，又不敢笑出声音，直笑得喘不过气来。刘灵子在客厅坐立不安，拿着遥控器不停地翻着频道，一会儿扭头朝黄小威的卧室望去，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黄小威卧室门口听动静。

黄小威将食指竖在嘴上，指了指房门。侯小帆点点头故意提高了嗓门：“小威，我俩的事儿你到底跟你爸说没有？”黄小威也提高嗓门：“干吗要跟他说，又不是他跟你结婚。”侯小帆说：“你还是赶紧说吧，我可不想订婚、结婚、生孩子三连炸。”

刘灵子靠在卧室门口的墙壁上，眼睛里泛动着泪花。她紧咬嘴唇，不让眼泪流下。她想了想，就端了两杯茶敲门走进来，将茶放在桌子上。

黄小威手里拿着星巴克咖啡说：“泡什么茶啊，我们喜欢喝星巴克的咖啡。”刘灵子说：“咖啡哪有茶好，茶能明目清肺。”转头问侯小帆，“你叫什么名字？”

黄小威说：“她叫侯小帆，跟我是青梅竹马。”侯小帆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家里新来的保姆，所以我就叫你……”刘灵子说：“没事，你们谈。”说罢走出房门。

刘灵子在厨房里做着夜宵走神儿了。侯小帆趴在房门上听了一会儿，轻声说：“又来了。”跑向黄小威，故意亲热地依偎着他。

刘灵子敲门用托盘端着三碗夜宵走进来。侯小帆故意做害羞状，将身体向边上挪了挪。刘灵子装着没看见说：“小威，接把手。”黄小威递了一碗给侯小帆，自己拿了一碗。侯小帆端着碗对刘灵子说：“一起坐着吃吧。”刘灵子在电脑椅上坐下。侯小帆将碗里的夜宵拨了一点给黄小威，三个人一边吃着夜宵，一边随便说话。

侯小帆说：“小威说你是他的师姐，他们师兄弟平时都亲切地称你为刘妈，以后我也叫你刘妈，好吗？”刘灵子咬着牙，用眼睛瞪着黄小威。黄小威赶紧道：“小帆，你可不能叫刘妈，刘妈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昵称。”转对刘灵子，“你说是不，刘妈？”

刘灵子用眼睛死劲儿地瞪着黄小威。侯小帆的手机响了。

侯小帆接了电话：“金生，我在小威家里，你猜还有谁跟我们在一起吗？”许金生在电话里说：“不用猜，准是我表妹，你们玩得好吗？”

侯小帆说：“玩得太好啦，你表妹做的夜宵真好吃，从明天起，我就天天来吃她的夜宵。”许金生在电话里悄悄地问：“小威没遭罪吧？”

侯小帆连忙打岔，说：“你要不要跟你表妹说几句，你表妹在边上等急了，我把电话给她，你们说吧。”说着，把手机递给刘灵子。

刘灵子接过手机向门口走去，她压低声音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许金生在电话里说：“就是朋友呗，还能有什么关系？”

刘灵子问道：“什么样的朋友？”许金生说：“朋友，还有什么样的朋友？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玩得来，谈得来那一种呗……”刘灵子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侯小帆靠在床上打着哈欠。黄小威说：“小帆，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明天继续。”侯小帆精灵古怪地问：“小威，我要是晚上不回去，待在你这儿，刘妈会怎么想？”

黄小威想了想，说：“不知道，有可能一夜不睡，在我门口站岗。”

侯小帆问：“干吗不让我住在你家里，或许我这么一住，她明天就打起背包回龙泉了。”黄小威说：“这人的性子又直又怪，不能太刺激她。要是把她激恼了，什么也不顾了，撕破脸皮来个七刀八洞的，那就不好玩了。”

刘灵子坐在沙发上等着黄小威回家。黄小威走进家门。刘灵子一脸严肃地说：“小威，你不能再这样东游西荡，无所事事了。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到你爸公司上班。”

黄小威说：“我要是不去呢？”

刘灵子说：“那我就拉着你去，有本事你打赢我。”黄小威气急败坏地说：“打死我也不去，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刘灵子说：“赶紧洗洗睡吧，明天我会让你去的。”

第二天一早，黄小威的车在季诚集团大院里停下。刘灵子下车，打开后座的门。黄小威双手被捆在背后，斜躺在车后座上，两眼怒视着刘灵子。

刘灵子说：“你是打算就这么在车上坐一天呢，还是跟我进去？”黄小威仰着头不应答。刘灵子关上车门，按了遥控器将车反锁，向厂区走去。

黄小威在车里大叫道：“刘灵子，你这个变态狂！”刘灵子继续往前走。黄小威大喊道：“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开门，我跟你去，谁怕谁啊！”

刘灵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过身走回到车旁，打开车门，边解开捆着黄小威手脚的绳子边说：“这就对了，以后就得这样，我是你师姐，你必须听我的。”

刘灵子在设计室画设计稿。黄小威在一旁游手好闲地东看看，西逛逛。

设计师将黄小威拉到一边说：“小威，你就别在这遭罪了，到楼上办公室喝茶，上网，干什么都行。”黄小威怯怯地朝刘灵子看去。刘灵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黄小威。

黄小威无奈地说：“算了，你们自己忙吧，别理我，把我当成空气就行了。”黄小威在刘灵子边上看她画图，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忽然道：“你怎么跟师傅学的？！你以为这是打拳啊，有一股蛮劲就可以了吗？你看看，你画得也太难看了！”刘灵子质问道：“黄小威，你想干什么？”

黄小威拿起笔在刘灵子的画稿上胡乱涂。刘灵子气得大喊：“黄小威，你……”黄小威连忙说：“你看看，多漂亮的拖鞋啊！”说着，拿起画稿展示给大家看。

设计师走过来，拿过画稿仔细地看着。黄小威说：“师傅，我在香港大街上，见过很多女孩子都穿时尚拖鞋，非常流行。”

设计师笑着道：“行啊，脑子挺聪明的，待不到半天，就弄出个时尚流行款。”黄小威不屑地说：“这算什么。”说着，对刘灵子说，“人要见世面。像你待在龙泉，空有一身蛮力，傻不拉叽的就不是做鞋的料，收拾收拾赶紧回龙泉吧，该嫁人嫁人，该生孩子生孩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刘灵子握着拳头看着黄小威。黄小威看着刘灵子，把头凑到刘灵子的跟前，用手指着脑袋说：“来，照这砸，把我脑子砸坏了，你照样还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

刘灵子借力一把把黄小威摔倒在地，黄小威趴在地上刚要急，刘灵子迅速拿着图纸凑过来，一边扶黄小威起来一边把图纸递到黄小威眼前说：“帮我把设计稿完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天才。”

黄瑞诚的车从远处疾驶而来，停在了咖啡馆门前。黄瑞诚和石胜天一起下了车，一边朝咖啡馆里走，一边说：“快快快，我们晚了一个多小时了，弄不好这个臭小子已经走了。”石胜天隔着落地玻璃，一眼看见了黄小威，说：“他还没走。”

黄小威和黄瑞诚、石胜天坐在咖啡馆的包间里。黄小威看了一眼表，不满地说：“放我的鸽子啊，我等你一个多小时了，你怎么才来？”黄瑞诚说：“刚才和你石叔叔到市政府办事去了，领导在开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

黄小威不悦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不能在电话里说吗？”黄瑞诚说：“小威，我看刘灵子在我们家处处管着你，压着你，让你过得不自在，就和你石叔叔商量一下，让你先到石叔叔家住。你惹不起她，只能躲着她了。”

黄小威头一扭，说：“嘁，我哪是惹不起她？我是看在刘大师给我传艺，教我修好瓷娃娃的分上让着她，要不然我早就翻脸把她赶走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家是我的，我哪儿也不去。”

石胜天说：“小威，我三弟在法国马赛开了一家高档餐馆，你不是喜欢吃法国大餐吗？我看你干脆去法国得了，天天品尝，吃个够。或者就在法国留个学，再娶一个漂亮的法国妞儿，来一个中西结合，给你们黄家改良一下品种。”说着笑了起来。

黄瑞诚不屑地说：“我也不怕你笑话。他不像我们，我们在他这个年纪能吃苦自立。他不行，领着三猴子的女儿去西藏，还差点送了命，刘灵子想把他带回龙泉，继续学艺，你问他，他去吗？”

黄小威脸涨红了，压住火，盯着黄瑞诚，起身就要走。

石胜天一把拉住了黄小威说：“阿侄，别跟你爸爸计较，父子之间，闲气生来转眼空，到头来还是一家人。对吧？这样吧，你去法国的钱我出。这钱我也不白给你，等你到了法国，在我三弟的餐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念个现在最时髦的M……M什么的，挣到了钱，再连本带利还我。我三弟那边不缺人，就缺像你这样知根知底的自家人。”

黄小威冷笑一声，说：“石叔叔，你就别煞费苦心地激我了。你们不就是想撵我走，让我离开侯小帆吗？我告诉你们，办不到！”说完，扭头走了。

苏若冰穿着一身运动装走进五星级酒店大堂吧，在黄瑞诚的对面坐下。

黄瑞诚说：“苏……好几天没见。”苏若冰说：“报纸上天天见，温州城鼎鼎大名的民族英雄，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黄瑞诚尴尬地说：“你就别嘲笑我啦。”苏若冰说：“这是嘲笑吗？怎么成了媒体红人，连好话坏话都分不清了？！不调侃你了，一点儿幽默细胞都没有。说吧，又要有什么重大举措？”

黄瑞诚说：“苏……我看中了一家在建的酒店，原本打算就要它的裙楼，开一家季诚集团的旗舰店。可人家非要整体出让，开价1.68亿，我们满打满算只能凑出七八千万。”苏若冰说：“你说的是黎明路那个烂尾酒店吧？我每天去学校都要经过那儿，心想，他要是来找我，早就开业大吉了。看来你没他笨。”黄瑞诚没敢接话，怔怔地看着苏若冰。苏若冰说：“国外有一种酒店模式，叫产权式酒店。在美国留学期间，我专门对这一类酒店做过课题研究。产权式酒店，是酒店开发商以房地产销售的模式，将酒店客房的产权出售给投资者，投资者像购买商品房一样投资置业。”

黄瑞诚恍然大悟道：“开发商再替投资者将手中的客房委托给酒店管理公司统一管理经营。这样投资者不仅能获取房产的增值，还能从酒店的利润中获取回报？”苏若冰说：“黄瑞诚，你并不愚钝啊，可侯三寿为什么老说你傻？看来我得提防你一点。”

黄瑞诚说：“不用提防，我是真傻。您继续。”苏若冰说：“继续什么？我一句话，已经解决了你的投资资金，还给你带来了可以预见的丰厚利润，应该是你继续才对。”

黄瑞诚小心地说：“我，如果说错了，请您纠正。这个主意的关键是要变更土地的使用性质，将酒店原来的商用地产变更为住宅用地。这个，需要得到政府的批准。”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若冰。苏若冰一开始不回应，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好好好，别盯着看了，我答应你，帮你游说。”

黄瑞诚笑了：“至于销售，我是这么分析的。温州有那么多人在炒房，不就是因为手头有钱，才四处寻找投资机会嘛。这个项目有产权，有稳定的收益，又有增值的空间，还不用自己寻租，迎合了普通老百姓投资不动产理财的需求，一定会有市场号召力。”苏若冰说：“房产本身增值多少是其次的，主要问题是怎样和投资者签投资回报合同，保障投资者的利益。”

黄瑞诚说：“可以有两种做法。一种做法是确定一个固定的回报率，按照每年物价上涨指数进行递增；第二种做法是按每年的收益情况，按投资比例进行分红。”

苏若冰说：“第二种方式看起来很公平，但是会给你的销售带来阻碍，因为投资者无法预估收益情况，我个人倾向第一种方式。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国外的产权式酒店公共经营空间很小，利润容易计算。而我们国内的酒店大多是兼商场、餐饮、娱乐为一体，商业经营部分的成本利润难以准确计算，将会为签订投资回报合同带来难题。”

黄瑞诚想了想，说：“可不可以把酒店做成商住两用的产权式酒店？”苏若冰说：“你的意思是只将客房部分做产权式酒店，公共经营空间依旧留作商业服务？”

黄瑞诚点了点头，说：“商用的部分全部由我们季诚集团来投资。”苏若冰一声不吭，微笑着看着黄瑞诚。黄瑞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怯怯地问道：“我的想法有问题吗？”

苏若冰笑道：“你真不笨，这事要是做成了，你拿到两个第一，全省第一家产权式酒店，全国第一家商住两用产权式酒店。”黄瑞诚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可没想那么多。另外，我想，想请你给我做一份不可行性研究报告。”

苏若冰惊讶地看着黄瑞诚，说：“你怎么会想到做不可行性研究，而不是做可行性研究？”黄瑞诚说：“我只是傻想，我觉得，往往我们看中了一个项目，总是把它往好处想，哪怕是请专业公司做可行性研究，这些公司也会顺着投资商的意思，尽量扩大有利条件，所以常常会出现理论上赚钱，实际上不赚钱的差异。所以，我就想越是好的项目，越要请人做不可行性研究。”

为了卖酒店的事，李保光专门来到侯三寿办公室，想与他面谈。侯三寿说：“保光，你现在怎么这么死心眼？就凭我侯三寿跟你的交情，就凭我的面子，说值2000万，多了，1000万不值？500万也不值？”李保光始终苦着脸：“三寿，我这个项目干了整整五年，操心受累不说，一分钱都没赚到，赔大了。还是那句话，要买就1.68亿，少一分钱也不卖。我报的已经是地板价了，再降就降到坟地里去了，你再不买会后悔的。实话告诉你，已经有人看好我的酒店，找我好几次了，而且不谈价格。考虑到我们是老朋友，而且你又是第一个想买的，所以，我必须把这个信息透给你。”

侯三寿笑了：“得了吧，你别跟我打心理战了。除了我，没人有实力买你这个烂酒店。”李保光认真地说：“确实有人要盘我的酒店，已经运作资金了。”

侯三寿又笑了，问：“这个人是谁？”李保光说：“这我可不能说，大家都是生意人，事成不成不要紧，得罪了朋友就不好了。我找你来，就是不想我俩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特意跟你通报一声。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这样吧，如果其他买家要跟我签合同了，我一定在签字前的一分钟给你打电话，你只要说买，我就悬崖勒马，撇开他们跟你签。怎么样？”

侯三寿说：“不怎么样。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给你开的价，我可是真要买。我要是你，现在就交易，早一天拿到钱，投到水电站上，就早一天收益。从长线看，这个收益肯定会弥补你降价的损失。”李保光说：“三寿，干脆一点，你只说要还是不要。”

侯三寿说：“我要，但你必须降价。”“那好，我走了。”李保光说完起身要走。侯三寿说：“等等，你说的那个人是温州人吗？”李保光说：“是。”“是新子弟还是老甲鱼？”“当然是老人了，新子弟不可靠。”

侯三寿说道：“难道是……黄瑞诚？”李保光没有吭声。侯三寿笑了：“又是他。”

李保光赶紧道：“我可没说是他，是你自己猜的。”

侯三寿笑道：“行了，黄老邪的家底我太清楚了，做一双鞋，撑死只赚个一块八毛的，他没钱，借也借不到这么多钱。就算借到了，卖的钱还不够付利息呢，只能销价出手。我放心了，你走吧。”

侯三寿送走李保光，满脸笑容地对德兰库克说：“李保光已经熬不住了，刚才上门来求我，让我赶快买了他的酒店。”

德兰库克高兴地说：“给董事会的报告已经报上去了，这是一个好项目，我可以确定，董事会不会拒绝。”

侯三寿刚回办公室，德兰库克打来电话说：“公司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我们收购酒店的报告，您要尽快和对方协商好收购事宜，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侯三寿坐在按摩椅上惊讶地说：“这么快就决定了？！”德兰库克得意道：“快速反应，果断执行，正是MGX制胜的法宝。等你成了MGX公司的董事，你就知道我们的运作效率了。”

苏若冰把产权式酒店项目初审意见和论证会上需要明确的事情发到黄瑞诚邮箱了。黄瑞诚放下了电话，连忙打开邮箱，在电脑上浏览了一遍，然后启动打印机。侯三寿悄无声息，像个幽灵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办公室。黄瑞诚猛一抬头，见侯三寿站在跟前，赶紧暂停打印，手忙脚乱了半天，打印机还是没有停下来。

侯三寿看着黄瑞诚慌里慌张的样子，说：“藏什么藏？一个破鞋厂有什么秘密？！”

黄瑞诚故意岔开话：“中美合资企业侯董事长突然光临小厂，有何指教？”

侯三寿说：“你不用打岔，我什么也没看见，免得将来出了什么事，说我知情不报，被当成同案犯，陪你一起坐牢。”说着，在黄瑞诚对面坐下。黄瑞诚说：“今天刮什么风啊？把跨国公司的大董事长刮到我这儿来了。市里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好一路给您铺上红地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飘扬，夹道欢迎。”

侯三寿说：“黄老邪，你用不着跟我掐，别看你大报小报骂我，哼，我自岿然不动。我今天找你有正事要谈。又正又大的事，关系到你我两家千秋万代。行了，两个孩子的事，你给个准信吧。”黄瑞诚说：“你不是不知道，这事儿我还真的说了不算。”

侯三寿说：“这可是你说的啊，你说了不算，那就我说了算，我做主了。挑个日子吧，把两个孩子订婚、结婚的事给办了，挑日子这事由男方办。另外，你抓紧把小威的婚房给置办好，面积大小不要紧，就是别跟你这个老光棍住在一起就行，我怕他跟你学坏了，学出一肚子的邪行。新房里的东西全由我置办，你就别操心了。订婚酒也像结婚酒一样敞开了办，省得挨家挨户送喜糖，让大家喝完酒，拿着结婚请柬，再大包小包地拎着走。婚宴嘛，包一个高档气派上规模的酒店，别弄什么女方中午请，男方晚上请，我们两家合起来请。来参加婚宴的人情钱都免了，我们家孩子办喜事，收人家的人情，掉价。尽管两个孩子是青梅竹马，自由恋爱，但也得明媒正娶，黄金娒愿当这个媒人，猪头、被面就便宜那小子了。聘礼、嫁妆让孩子们自己选，想要什么买什么，我们折现往他们卡里打钱，我给他俩500万。不过我俩说好了，你别跟我学，你那几个钱，还得留给你自己娶老婆，你能给个二三百万，不嫌多，给个百八十万也不嫌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没其他补充的，就这么定了，赶紧挑选日子。”

黄瑞诚一声不吭地听着，等到侯三寿说完了，问：“能容我说两句吗？”侯三寿说：“当然，你是老公爹呀。”

黄瑞诚说：“你没觉得这事儿急了一点儿吗？”侯三寿说：“能不急吗？这两个孩子天天腻在一起，又到了法定结婚年龄，等俩孩子急了，那我们就被动了。”

黄瑞诚说：“我得征求小威的意见。”侯三寿打断道：“不用征求，我心里明白着呢。”

第十一章

侯三寿从季诚集团大楼里出来，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打电话联系到李保光说：“你给我说实话，黄老邪是不是想买你的酒店？”李保光愣了一下：“你不是猜过了吗？”

侯三寿追问：“黄老邪答应你的要价了？”李保光说：“嗯，他没跟我还价。我要的价格，那天吃饭的时候当众说了，他应该知道，我们再没谈过价。”

侯三寿笑了：“他还说什么？”李保光说：“他让我别急着卖，提出跟我一起合资，让我占股，这样他可以少出钱。我是急着退身，没答应他。”

侯三寿说：“他这是在旋你！行了，我们不谈他了。我再给你出个实价1.5亿，你要是不同意，那你的酒店就只能烂在手里了。”李保光说：“不行，我还是烂在手里吧。”侯三寿很有把握地说：“你会同意的，放一天就损失五万的利息。你就别指望黄老邪了，他救不了你，他就是把裤头当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黄瑞诚这边也在为买酒店的事忙活着。他将苏若冰发来的资料，人手一份交到石胜天、王存根和唐元彪的手里说：“刚才三猴子来谈小威和小帆的婚事，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他要插手李保光的酒店。我问保光了，三猴子刚联系过他。”石胜天担心地说：“政府的批文都起草好了，就等最后的协调会，这要被三猴子抢走，省里、市里，上上下下都没法交代啊！”

黄瑞诚想了想，打电话联系到侯三寿：“侯董事长，刚才我们只顾说两个孩子的事，有件要紧的事儿我没来得及说，也没好意思提。现在实在没办法，全温州城也只有您能帮我这个忙了。”侯三寿在电话里说：“别绕了，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黄瑞诚低声下气地道：“三寿啊，我看中一个项目，跟对方已经谈好，就差签字了，可还差一点钱，你看能不能调剂个5000万给我，利息按市场走。对我来说这是巨资，对你来说只是个零头，你从MGX公司那儿得了那么多钱，不如先借给我周转一下。”

侯三寿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什么项目啊？”黄瑞诚说：“这个，我还真不好跟你说，你就说借不借吧？”

侯三寿问：“你打算怎么还？”黄瑞诚说：“我跟你签份合同，把季诚集团抵给你，还不了钱你就把我的公司收走。”“行，容我安排安排，你等我的信儿。”“得等多久？”

侯三寿火了：“有你这么借钱的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在跟你借钱。”黄瑞诚说：“我这不是急嘛，好，我等，反正不差这十天半个月。你答应我不找其他人了？”

“行，别啰嗦了。”侯三寿挂断电话。黄瑞诚对石胜天他们说：“这下三猴子宽心了。”大伙笑起来。

黄小威走进石胜天的办公室，想让他帮忙办去法国的事。石胜天高兴地答应尽快让他三弟给黄小威把办工作签证的资料寄来。黄小威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最好能赶上新学期开学。他在寄宿学校学的就是法语。等签证的这些天，他先上网找学校报名，参加远程考试，能一次性通过的话，估计到了那儿就可以入学了。

回到家里，黄小威自关禁闭，开始猛攻法语。这天早晨，刘灵子披着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黄小威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光，就蹑手蹑脚轻轻地推开卧室房门，见黄小威戴着耳机靠在圈椅上睡着了。她将黄小威的耳机轻轻摘下来。

黄小威突然道：“别动！”刘灵子吓得将耳机掉到地上，就俯下身捡起耳机，凑在耳朵旁听了听。黄小威一动不动地说：“法语，听得懂吗？”

刘灵子说：“听不懂，我只学过英语。小威，这些天你怎么了？成天待在自己的屋里，连门都不出？”黄小威说：“不好吗？省得你看我不顺眼。”

刘灵子解释道：“我是说，你不能天天这样熬夜，会累坏身体的，赶紧睡吧。”黄小威说：“知道了，刘妈。”

“喊我刘妈，就听我的。”刘灵子说着，将黄小威从圈椅上拉起来，放倒在床上，蹲下身为他脱去袜子。黄小威顺势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呼的鼾声。刘灵子为黄小威盖上被子，关了灯，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门。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上，照出刘灵子含羞、绯红的脸。

林佳来和袁采萍在上海准备投资买房，接到侯小帆刚才打电话说，黄小威要去法国留学了，她赶紧打电话给侯三寿，让他马上找黄瑞诚核实一下。

侯三寿说：“小威去法国十有八九是真的。我这就去找阿诚，肯定是黄老邪这小子想出的鬼点子，他是成心要把俩孩子给拆散了。”林佳来在电话里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不是说和他说好了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侯三寿说：“别问这么多了，一准还是MGX公司这件事。”林佳来一听火了：“全赖你，全是你干的好事！”她把买房的事儿交给袁采萍全权打理，急忙买机票飞回温州。

侯三寿也急了，驾车冲到季诚集团大门口，使劲地摁响喇叭，大喊：“黄瑞诚！”

门卫说：“对不起，今天有重要的会议，黄总不会客。”侯三寿二话不说，一踩油门，车头撞断门杆，闯进大院。侯三寿将车停在大院，从车上跳下来。门卫在后面追。侯三寿从花坛里拨出半截砖头：“你敢过来，我拍死你！”他手上拿着半截砖头，怒气冲冲地走到会议室门口，一把推开门。

黄瑞诚和几个正在开会的高管看到侯三寿进来瞬间惊呆了。侯三寿扫了一眼，直盯着黄瑞诚走了过去，把砖头拍在了黄瑞诚面前的会议桌上，指着自己的脑袋，叫道：“你有本事就明着来，照我这里砸，砸死了活该！你冲孩子下毒手，算什么东西！”

黄瑞诚一愣道：“三猴子，你疯啦，你想干什么？！你别血口喷人！”侯三寿喊道：“是我血口喷人，还是你借刀杀人！你为什么要逼小威去法国？你为什么要活活拆散两个孩子？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黄瑞诚大声争辩道：“我没逼小威去法国，是他自己要去。”侯三寿道：“你放屁！他跟小帆这么好，会舍得抛下小帆一个人去法国吗？！不是你搞的鬼是什么？！你不就是因为MGX公司的事恨我，报复我吗？！你冲我来！为什么要对两个孩子下手？”

黄瑞诚息事宁人道：“三猴子，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说……”侯三寿不容黄瑞诚说完，喊道：“我不听，你骂我是吴三桂也好，骂我是侯三桂也罢，我都认了！这些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事都是我干的，这跟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说着动起了情，“阿诚，我给你赔罪，给你下跪也行，让他们在一起，让他们订婚、结婚、生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从小到大我不舍得打她，不舍得骂她，我连一句狠话都没跟她说过。我看见小威对她那么好，事事处处护着她，让着她，我把女儿交给他，我放心，我吃得踏实，睡得安稳，哪怕就是死了我也会笑出声来。我还求什么？我就是求他们快乐，求他们幸福一辈子。”

黄瑞诚搬过一张椅子，想让侯三寿坐下来。侯三寿说：“只要你答应不逼小威离开，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要是怕我玷污了你们黄家的一世英名，没事儿，他俩结婚后，我保证不踏进你们黄家的门，只要他们幸福，只要他们开开心心，你怎么对我我都认了！阿诚啊，算我侯三寿求你了，不要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让他们难受啊！多好的一对啊，你就成全他们吧，我求你啦……”说着，一行眼泪从脸上挂下来。

在场的人也为侯三寿的话动容了。黄瑞诚说：“三寿，我跟你一样都是做父母的，谁不想孩子好！我曾经是想逼小威走，想拆散他们俩。可是小威根本不听我的啊，他俩一直好得和一个人似的。小威突然要去法国，拽都拽不住！我真不知道小帆和小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指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呢，你却来骂我！你回去跟小帆说，如果是因为我让他俩不痛快，我愿意当面给他们赔礼、道歉、请罪！你告诉小帆，让她无论如何劝小威留下来，就说黄叔叔求她帮这个忙。”黄瑞诚说着眼圈也红了。

侯小帆从卧室里出来，侯三寿坐在沙发上，向侯小帆招了招手，嗓音沙哑地说：“小帆，你坐下，坐到爸爸身边来。”侯小帆坐下，奇怪地问：“爸，你怎么了？”

侯三寿说：“你要如实告诉爸爸，你跟小威怎么了？”侯小帆说：“没怎么呀。”

“小威为什么突然要去法国？你们俩吵架了？”“没有啊。他说他要去读书。”

侯三寿说：“你们知不知道两家大人正在为你们挑日子办婚事？我现在告诉你，你去告诉小威，就说他现在不能走，等你们把婚事办了再走，你俩一起走。乖乖，这是你们的人生大事，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去说我就自己去跟小威说。他要敢不听，敢不留下，那他就是我的大仇人，永远都别想再娶我的女儿。”侯小帆连忙道：“爸，你千万别找他。”

侯三寿提高了嗓门大声地问：“为什么？是他跟别人好了？是你不喜欢他啦？”侯小帆怯怯地看着侯三寿，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有男朋友，他，不是小威……”

侯三寿被惊呆了，不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侯小帆不敢正视侯三寿，低声地说：“我早就有男朋友，他不是小威，他是金生……许金生，你认识。”

侯三寿大声吼道：“我不同意。侯小帆，我告诉你，我只同意黄小威，不同意什么许金生，我坚决不同意！”侯小帆哀求地说：“爸，你听我说……”

侯三寿手一挥：“我不听！许金生有小威对你好吗？他有小威了解你吗？小威护着你跟护宝贝似的，能一样吗？！”侯小帆解释道：“爸，许金生也特别护我……”

侯三寿蛮横地说：“护个屁！他有小威那么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吗？他爸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他一个闷屁三棍子打不出来！黄小威有情有义，为了你秦阿姨留下的瓷娃娃，他可以跑到龙泉吃苦受累，拜师学艺，把它修补好。那个许金生呢？被我吓唬几句就把朋友出卖了，什么东西！还有他那个妈妈，就是个河东狮吼，母夜叉！”

侯小帆再一次央求道：“爸，你听我说……”侯三寿提高着嗓门叫道：“我什么也不听，你马上给我死了这个心，我侯三寿的女儿只有黄小威能配，别的谁都配不上！”

侯三寿虚脱了，瘫软在沙发上。侯小帆蜷缩在一旁，悄悄地抹着眼泪。

林佳来拖着行李箱火急火燎地走进客厅，着急地问道：“三寿，怎么了？阿诚怎么说的？”侯三寿还是没说话，痛苦地摇着头。

林佳来提高了嗓门说：“你们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了？！”侯三寿浑身颤抖着，用手指着侯小帆：“你问你这个宝贝女儿都干了什么事？！”说完气呼呼地摔门而出。

侯小帆在抹着眼泪。林佳来坐在沙发上含着眼泪，长吁短叹。

侯小帆见黄小威走进来，哇哇哭出声来。黄小威跑到侯小帆跟前劝慰道：“别哭，有我呢！”侯小帆突然抱着黄小威的头，一边哭一边说：“小威，我爸不同意……”黄小威劝道：“你先别哭，我找你爸说，你放心，他会同意的。”

侯小帆哽咽着，使劲摇头：“他不会同意，我从没见过他跟我发这么大的火……”黄小威扳着侯小帆的肩膀，说：“小帆，你看着我，相信我吗？相信我，就把这事交给我办吧，不哭。”

侯小帆一边抽泣一边点头，片刻，她说：“小威，你带我去法国吧，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再生气了……”林佳来在一旁忍不住也掉下泪来。侯小帆扑到林佳来的怀里，哭泣道：“妈，是我惹你们生气了……”林佳来无助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俩不能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呀？！”黄小威站在一旁，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李保光给侯三寿打电话：“三寿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为了兑现我的承诺，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拒接，后来还关机了。我已经把酒店盘给阿诚，字都签了。”

侯三寿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大声叫道：“什么？！谁叫你卖的？！卖多少钱？你卖给谁了？”李保光说：“酒店是我的，你又没交订金，我们也没签意向书。还是那个价儿，1.68亿，卖给阿诚了。”

侯三寿立即驱车来到季诚集团大院找黄瑞诚，可是黄瑞诚不在。

王存根说：“侯总，黄总真的不是躲着不见你，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侯三寿着急地说：“你赶紧打听一下他上哪儿去了。我是来给他送钱的，要是让你耽误了，你们黄总饶不了你。”

王存根为难地说：“我知道，该问的地方我都问遍，谁都不知道黄总上哪儿去了。”

侯三寿说：“这么说打听不到他去哪儿了？他走的时候，没写遗书、遗嘱什么的吧？这么说他肯定会回来。也罢。”侯三寿从岗亭里拖出一张椅子往大门口一放，说：“我就坐在这儿等他。”

王存根赶紧说：“别别别，侯总，还是去他办公室等吧，坐在这儿也不合适。”

侯三寿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说：“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现为止。”说着，不停地拨打手机。

傍晚，员工们下班陆续走向大门。侯三寿仍坐在大门口打电话。天黑了，王存根送来了晚饭和水。侯三寿一边打电话，一边摆手示意不要。天空中北斗星升到了正中央。侯三寿机械地拨打手机。王存根坐在一旁直打哈欠。

黄瑞诚回来了，他将车停在大门口，跑到侯三寿跟前，问道：“三寿，你这是……”

王存根连忙道：“黄总，你可回来了，侯总不吃不喝，从下午等到现在。”

黄瑞诚说：“哎呀哎呀，罪过大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侯三寿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一报还一报。我也让你久等过。黄瑞诚！干吗关机？”

黄瑞诚说：“在市政府开项目协调会，不方便开机。这不刚结束，急着回来忘了开机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侯三寿说：“保光的那个酒店我要接过来，你开个价吧。”黄瑞诚说：“我今天上午刚接过来，还没焐热呢，不卖。”

侯三寿说：“得了吧，不是不卖，价格合适你照卖。想要多少？1.7亿？1.8亿？2亿？2.2亿？2.5亿？”黄瑞诚说：“你就别喊价了，你这会儿就是给我10个亿，我也不会动心，今天真的不开盘。”

侯三寿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卖？” 黄瑞诚说：“都板上钉钉了，说了也无妨。我要把这家酒店做成中国第一家商住两用的产权式酒店，到时候你来买，我一定给你优惠价，那儿地段好，面积小，总房价低，还能增值，每年还有固定的投资回报和免费入住权，一举数得啊。剩下的裙楼，我用来做展示我们集团产品的旗舰店。”

侯三寿笑了，说：“你想得挺好，可这是画饼充饥，实现不了。我问你，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在改变土地的用途，得政府批准才行。”黄瑞诚说：“你真是行家，为这，我事先就跟政府沟通了，八字有一撇了，我才敢接手。”

侯三寿轻蔑地一笑，说：“拉倒吧，骗谁呢，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你就不做鞋了。”

黄瑞诚认真地说：“你说对了，我真的没有通天的本事，但我运气好啊！一来有苏若冰教授上上下下出力帮忙，二来市中心戳着这么一个烂尾楼，严重影响我们温州的形象，政府比我们还急呢。这不，今天是最后一关，协调会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现在，总算有了个美满的结果，正式批了。”说着，从包里拿出批文，递给侯三寿，“这是正式批文，你看，我没骗你吧。”

侯三寿拿着批文看了半天，说：“我这个人做生意从来不交实底，我今天算是破例了。我告诉你，这个酒店我非买不可，它对我太重要了，关系到我能不能夺回鲁斯·奋钧的管理权。你明白吗？”黄瑞诚说：“我明白，要不然你也不会等这么长时间，给我打了三四千个电话。我也没说不卖给你呀，等我把每间客房的面积算好，价位定好，先由你挑，怎么样？”

侯三寿说：“我要酒店全部的产权。”黄瑞诚说：“这个我铁定不能卖。改变土地性质，盘活酒店，政府承担了很大的压力。我刚拿到批文，就像二道贩子转手给你了，哪怕一分钱也不赚，外人会怎么看？领导无私也会被说成有弊。领导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这座城市，我们不能害人家是不是？再说了，我也不能自己挖坑活埋我自己，我要是言而无信，那以后再怎么和政府打交道！再怎么做生意？！”

侯三寿沉默了半天，盯着黄瑞诚恨恨地说：“看来你是为报前仇，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黄瑞诚说：“你想多了，事情没你说的那么复杂。一开始我真不知道你要，等我知道，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停不下来了。再说，它确实是一个好商机……”

侯三寿打断了黄瑞诚的话：“用不着再说了，你做的这一切就是向我挑战。好啊，我应战！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俩不再有情面，而是狭路相逢的敌手。这件事，你让我对你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你开始动脑子了，你也学我开始玩阴的了。你打电话向我借钱，就是一个天大的阴招，想迷惑我。可惜我太轻视你了，愣没察觉。你的所作所为，激起了我和你较量的莫大兴趣。”黄瑞诚说：“三寿，你看你……”

侯三寿又打断道：“你别叫我叫得这么亲，你应该叫我千刀万剐的三猴子。黄瑞诚，从现在起我跟你玩阳的，让你永远跟在我后面爬着学。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是怎么赢你的！”说完转身走了。

侯三寿的轿车驶出季诚集团，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把酒店被黄瑞诚买走的事告诉德兰库克。德兰库克穿着睡衣从床上跳了下来，吼道：“又是黄瑞诚！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一单生意，它事关我的声誉、我的能力、我的地位和我的前途，是MGX公司的董事们对我的一次测评。我已栽过一次了，你又让我栽了一个更大的跟头，你太让我失望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早晨，眼圈发黑的侯三寿走进德兰库克办公室，秘书挡住他说：“请你站住！德兰库克先生让我转告你，以后你不能再随便进入他的办公室，他也不会直接接你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请你以董事长的名义发书面联系函，我们会通过办公会研究，并以书面的形式给你回复。”

德兰库克板着脸从办公室出来。侯三寿赶紧打招呼：“早晨好，德兰库克先生，请允许我当面向你道歉……”德兰库克视若无物，充耳不闻地从侯三寿身旁走过。秘书一脸轻蔑的表情看着侯三寿。侯三寿愣在那里，半天才转身走了。

侯三寿脸色苍白，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进办公室。满叔坐在自己的桌前正看《温州晚报》，抬头看见侯三寿的样子，赶紧上前欲搀扶着他。侯三寿刚想说什么，忽然就晕倒了。满叔急忙喊人把侯三寿送进医院。

侯三寿躺在病床上输液。林佳来与满叔守候在病床旁。医生告诉林佳来，侯总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血压、血脂稍微有些高，在他这个年纪又经常劳累、熬夜，也很正常。其他方面没什么问题。晕倒应该是劳累和情绪激动引起的，再加上有高血压。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最近几天，偶尔还会有眩晕，不要紧。

黄小威在侯小帆的卧室安慰她。侯小帆拽住黄小威说：“你就不能不走吗？你走了谁陪我玩？大事小情，我找谁说呀……”黄小威轻轻地拍了拍侯小帆的肩膀，说：“决定去法国后，我把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事儿我都替你做决定，弄得你什么事儿都懒得想，从不独立思考。我这一走，突然没人给你出主意了可能不适应。”

侯小帆说：“我就是想一辈子都让你替我出主意，他们都太笨。”黄小威说：“可是老依靠我你就越来越没有主见了。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主见对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小帆，别任性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以后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实在不行，就和金生飞到法国来看我。”

这时，侯小帆接到妈妈告诉她爸爸住院的电话，她与黄小威急忙跑进病房。侯小帆跑到爸爸的病床前，哭着说：“爸，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侯三寿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摸着侯小帆的头，嘴唇不停地抖动着。林佳来转过身子对着窗外。

满叔连忙扶起侯小帆，说：“好孩子，别哭，不怪你，你爸是累倒的。”黄小威走到病床前，喊道：“侯叔叔……”

侯三寿睁开眼睛，看着黄小威，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坐吧。”满叔刚搬起一张凳子，侯小帆就从满叔手里接过来，放在黄小威的跟前。林佳来看在眼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侯三寿让林佳来、满叔、侯小帆先出去，他想跟小威单独聊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看不懂啊，你俩这么谈得来，天天缠在一起，你带她去西藏，带她去香港，一天到晚哄她开心，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夫妻呢？许金生有什么好，连个屁都放不响，小帆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你也是，怎么就忍心把小帆让给这样的人。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威，你能告诉叔叔这是为什么吗？”黄小威说：“侯叔叔，你可不能再生气了哦。”

侯三寿说：“不生气了，我把小帆吓着了……我现在，心里比她还难受呢。”黄小威说：“侯叔叔，你如果问我，这会儿我心里最喜欢的人是谁？我会很明白地说，我妈，还有小帆。你知道吗，小帆也特喜欢我。”

侯三寿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拜堂成亲做夫妻呢？”黄小威说：“侯叔叔，我和小帆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就像一对有血缘亲情的兄妹，我爱着她，她爱着我，我们之间谁也没有秘密，甚至我追求哪个女孩，她中意哪个男生，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你和我爸和也好，打也好，都不会影响我和小帆之间的关系，就好像父母分开了，兄弟姐妹还照旧亲着呢。侯叔叔，这种感情你能体会吗？”

侯三寿说：“我不能体会。你们毕竟没有血缘亲情，小帆这么弱，你就能舍得丢下她，一个人跑到法国那个醉酒花街的地方寻开心吗？”黄小威说：“侯叔叔你不知道，小帆是很有主见的人，这些年因为你太强了，把她磨得没主见了。侯叔叔，你就同意小帆和金生的事吧，她跟金生在一起，才会有主见、有自信，你总不希望小帆嫁一个不爱她的人吧？”侯三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之中。

黄小威来到苏若冰的公寓里，二人席地而坐。黄小威问：“苏老师，你觉得突然吗？”苏若冰笑道：“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突然，哪怕有一天你告诉我，你正在竞选法国总统，我也不会感到突然。你就是这样的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黄小威问：“苏老师，为什么只有你能读懂我？”苏若冰说：“那还得怪你自己，藏得太深了。小威，你答应我一件事，学成之后，必须回国。”黄小威低下了头，没敢看苏若冰的眼睛，嗫嚅地说：“对不起，苏老师，这个我暂时还不能答应你。因为我没有比较，我还不知道我更适合在哪儿生活。”说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就像天花板上的气球，不比较，你也不知道哪一只气球最终能带走你的心，能让你飞得更高、更远。”

苏若冰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威，你的回答让我很满意。我当年出国的时候，正是因为离婚。我跟我爸爸妈妈和身边所有的朋友说，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回国了，这个地方留给我太多的伤心，让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呵呵，结果我还是食言了，可我没有昧心，是我的心带我回来的。”

黄小威直视着苏若冰的眼睛说：“苏老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吗？”黄小威指了指天花板，说：“把我爸爸那个气球重新升上去吧。”黄小威停顿了片刻，说道，“其实他并没有这么讨厌。他也需要有一双常常注意他的眼睛。”

回到家里，黄小威走进卧室。黄瑞诚正为他收拾行李。黄瑞诚将黄小威与母亲的合影装进行李箱，那张全家福依然摆放在书架上。黄瑞诚收拾完黄小威的行李，在椅子上坐下，问：“出去后怎么打算？”黄小威说：“挑一句你喜欢听的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等着！十年后我一定回来收购你的集团！”黄瑞诚点点头出去了。

夜深了，刘灵子进来说：“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从龙泉不告而别，我不是追过来了吗？反正我是跟你耗上了，你走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我就要死死地看住你，不能让你胡来。你是不是因为躲我，才决定去法国的？”黄小威说：“你别太自以为是了，我还真不是因为你。不过，倒是你那些喋喋不休的八股话提醒了我，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刘灵子问：“能不走吗？你一个人在外，举目无亲，没人照顾你，没人像我这样别着你，拧着你，折腾你，你会很寂寞的。”黄小威舒展了一下身体说：“已经决定了，就不后悔。”

刘灵子说：“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求人，别说为我，就为了这一个求字，你能留下吗？”黄小威说：“师姐，我知道，你跟我爸都是为了我好。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对我好，我会这么难受。也许，只有离开你们，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躺在沙滩上，望着蓝天白云，听着哗哗的海浪声，慢慢地回味曾经享受过和讨厌过的事儿，我才会知道你们对我的好。”

刘灵子说：“我要是回龙泉呢，你也坚持要走吗？”黄小威说：“刘妈，你就别再说了，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必须去法国。”

第十二章

刘灵子推着行李车拿着机票在温州机场大厅排队等候办理登机手续。黄瑞诚、石胜天在一旁看着黄小威与伙伴们嬉笑。侯小帆眼泪汪汪地拽着黄小威的手。

刘灵子喊：“小威过来，该过安检了。”大家拥着黄小威来到安检通道前。苏若冰远远地跑过来，张开双臂和黄小威拥抱。黄小威与大家一一拥抱告别。

黄瑞诚看着这一幕，充满期待又不敢奢望，从刘灵子手中拿过黄小威的行李箱，检查拉杆、滑轮，显得很是忙乱。

黄小威通过安检后转身兴奋地大笑三声，豪气十足地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声喊：“我走了，去法国享福了，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

黄瑞诚怔怔地看着黄小威，眼圈红了。黄小威急匆匆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控制不住捂着嘴大哭起来。

黄小威走了，刘灵子也要回家了。她给黄瑞诚写了张字条：“黄叔叔，小威走了，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事，要回去静下来想一想。谢谢你的关照，你要多注意身体。”刘灵子把字条放在桌子上，又把钥匙压在上面，拖着拉杆箱走出房门。

黄小威来到法国马赛，石胜人到机场接到他，开车回饭店。黄小威坐在副驾上，眼睛看着窗外。石胜人自豪地说：“不是吹牛，我的饭店就开在帕尼埃区，是全马赛最高档的中餐馆。”

黄小威问：“你跟胜天叔叔是双胞胎吧？你俩长得一模一样，从机场一出来，我还以为飞了半天又飞回温州了呢。”石胜人笑道：“我们是三胞胎。”

黄小威说：“我明白了，老二叫胜地。天地人三才合一，你爸图省事儿，把你们排着叫。”石胜人说：“别扯我们兄弟了，说说你吧。按你爸的要求，你就住在我的餐馆里，没事儿的时候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我给你找一所语言学校，读一年预科再报考研究生。”

黄小威蛮有章程地说：“石叔叔，这就不劳你费神了，预科班我已经找好，半年后，我会通过预科班的语言考试，然后就到马赛高商学院读研究生，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帮我拿一份换驾照的表格，我先把驾驶证拿到手，不然，天天待在你那个餐馆里非闷死不可。”石胜人说：“像你这样的，只能先换一年期的临时驾照，过了一年，再考法国的驾驶证。”

黄小威说：“知道。我爸给你打了多少钱？”石胜人说：“这个，你爸交代过，不让我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每个月都会给你爸交财务清单。”

黄小威不满地说：“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要控制我，嘁！石叔叔，这些钱你就好好存着吧，我不会麻烦你的。”

石胜人的饭店叫东海石饭店。来到饭店，石胜人领着黄小威熟悉环境，向他介绍饭店的情况，并将法国厨师玛托莱、布瓦塞和中国厨师于日环、彭茂宇一一介绍给他。石胜人对大家说：“从今天开始，黄小威就住在咱们餐馆。他主要是来读书的，初来乍到，有什么困难，大家多帮帮他……”

进了卧室，黄小威打开行李箱，将自己的用品和衣物搬出来往柜子里放。于日环在边上一样一样地翻看上面的商标，瞪大眼睛问：“这都是正宗的吗？我可告诉你，在法国穿假名牌是要受到巨额罚款的，弄不好还得蹲监狱！”黄小威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全部是正宗货。”

为了散心和疗养，侯三寿、林佳来、侯小帆和满叔回到了老家水头村。村口，一条新铺的水泥路从村头贯通村尾。林佳来的车停在侯家老宅附近。四人下车。林佳来和满叔想搀扶侯三寿，侯三寿拒绝了。他慢慢朝老宅走去，遇到的村里人纷纷与他打招呼。侯母坐在门口晒太阳。三人慢慢走到侯母附近，林佳来、侯小帆和满叔站下。

侯三寿独自一人上前蹲下身说：“妈，我回来了，你干吗呢？”“看人。”侯母看着侯三寿深深叹了口气，“唉，有什么事儿看不开，有什么道走不了，和自己作对，作践身子骨？！”她慢慢起身招呼着：“都来了？快进屋啊。”

第二天，黄瑞诚也回到水头村。侯母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黄瑞诚两手拎着礼品远远走过来，就冲着他笑。黄瑞诚走到侯母跟前，蹲下身子问：“妈，你干吗呢？”“看人。”侯母笑着打量着黄瑞诚说，“身子比寿壮，好。”

黄瑞诚问：“妈，三寿呢？”侯母说：“佳来和他满叔陪着，一大早就去海边了。小帆，去把你爸叫回来，阿诚来了。”她慢慢起身，“不年不节，大包小包，你就是看寿身体好结实了没有吧？”

黄瑞诚说：“妈，这是孝敬你的。你要是偏心眼给他吃了，我立马拎回去。”侯母拉着黄瑞诚往屋里走：“阿诚，佳来给你说了个新媳妇，怎么不带回来给妈看看？”“妈，十八个捣臼还画在岩上呢。”“那就抓紧啊，不能拖了，小威也该娶媳妇了。”

一条木质机动渔船漂泊在海上，满叔坐船尾负责驶船，侯三寿坐在船头钓鱼，林佳来在一旁相陪。太阳在空中慢慢移动着。侯三寿一声不吭，鱼一条接一条被钓起。每钓起一条鱼，林佳来就喊道：“又一条，这条更大。三寿，你真厉害！满叔快看，这条起码有两斤重！”满叔感叹道：“天生的打鱼人。”

林佳来担心地问道：“哎，这么半天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侯三寿继续一声不吭、专心致志钓鱼。林佳来一脸忧虑地看了满叔一眼。满叔也是一脸的忧虑。太阳的光影继续移动。

鱼漂突然动了。林佳来推了一下侯三寿小声道：“快，鱼咬钩了。”侯三寿一动不动呆盯着鱼漂。林佳来着急了：“快提竿啊，一定是条大鱼！”只见鱼漂剧烈晃动了几下不动了。林佳来说：“完了，叫你提竿你不提竿，这下好了，让鱼跑了。你这个人太犟，做什么事儿都一意孤行，不听人劝，什么时候能改了你这犟脾气就好了。”侯三寿还是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鱼漂突然剧烈晃动了几下。侯三寿突然一提鱼竿，钓起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嚯，照这样钓，你能把东海龙王钓出来！”满叔夸赞着帮侯三寿把鱼摘钩扔进船舱里，又重新给鱼钩挂上鱼饵。

林佳来问：“三寿，还在为小帆的事烦心啊？”侯三寿摆了摆手：“别提。”

林佳来说：“那天在医院，小威没跟你说明白吗？”侯三寿说：“越说我越喜欢这孩子。”“那你怎么不用根绳子给他们捆绑成亲？”“怎么不想！病了没力气。”

林佳来说：“我觉得许金生心里有我们小帆。他在去西藏的路上时时关心小帆。翻车后，是许金生救了小帆的命。”侯三寿说：“得了吧，他都吓得尿裤子了，还是小威叫他去拦车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话里话外像是同意许金生和小帆的事了？”

林佳来说：“我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女儿已经喜欢上人家了。只要是她喜欢的男孩，这人本身又没有太大的毛病，我们能顺着就顺着她吧，省得以后落埋怨。”侯三寿坚持道：“门不当，户不对，我不同意！许瓯平是跟人混饭吃的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他小子能强吗？！他老婆金青云就更差劲了，连给儿子取名字都要争，非得取许金生，平时只叫金生，从来不带许字，硬把许瓯平弄得像上门女婿，强压他一头，还贪财如命。”

林佳来劝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顺着女儿吧，一家就三口人，你已经得罪我了，难道还要得罪女儿吗？你要是硬给她拉郎配，日子要是过不好，女儿还不恨你一辈子啊！”“别说了。”侯三寿不耐烦地说罢，面对满叔，“叔，你过来把竿，我凉快凉快去。”话音刚落，就甩掉上衣跳进海里，一下就没影了。好一会他才从海里探出头，围着小船游起来。

侯三寿身体恢复得不错，林佳来开车，一家人回到了温州。侯三寿说：“一进入市内，事儿马上就挤进脑子里，真累心！要是能什么不管，整天待在水头村就好了。”林佳来说：“就你的脾气，真要是叫你退休，你还不得憋死啊！”

侯三寿问林佳来：“我给你的那笔钱，你用了吗？”林佳来说：“跟袁大嫂炒房刚投进去1000万。另外，我想把满堂春饭店盘下来，人家开价430万，正在谈。”侯三寿低头不语。

满叔说：“寿，你要用钱，叔有……”侯三寿摆手：“叔，你的钱我不会用的。”满叔说：“你小子，怎么又跟我见外了？”侯三寿说：“世事无常，我们手里得有点救急、保命的钱，你先把你的钱放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你的钱。”

满叔点头：“行，你什么时候用，跟我说就行了。”

侯三寿想了一会儿说：“佳来，我要投新项目，你留下600万，剩下的8000万先给我。”林佳来很干脆：“你全拿去都行。”

侯三寿说：“叔在这作证，说好了，我们现在分开干，亲是亲，财是财，这钱我不白拿，按拆借价，付给你利息。至于干什么你就别问了，我会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许瓯平开门进屋换鞋，金青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才回来？”许瓯平过来坐在沙发上神秘地说：“哎，告诉你一个重要的事……”

“你能把饭碗端牢了，就是最重要的事。”金青云打了一个哈欠，不屑地说完，起身朝卧室走。许瓯平追在后面说：“林总刚才找我了，是金生……”

金青云马上翻脸打断道：“我就知道他们会过桥拆桥板，现在要打发金生回家了？该！给他10万块钱，他装雷锋不要，现在可倒好，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许瓯平着急地说：“不是这回事儿，林总一家要请我们一家吃饭。”

金青云奇怪了：“请我们吃饭？你没听错吧？平白无故请我们吃什么饭？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许瓯平说：“金生和侯小帆谈对象了，林总的意思是我们双方家长见见面，坐在一起叙谈叙谈。”

金青云惊喜地问：“真的呀？！”许瓯平说：“这么大的事儿，我哪敢说谎。”金青云兴奋不已：“这么说侯家的万贯……啊不，亿万家产将来都是我们的了？！”

许金生正在上网与侯小帆语音聊天，金青云冲进来问：“金生，你和侯小帆谈对象，怎么也不告诉妈妈？”许金生赶紧关上电脑，摘下耳机不高兴地说：“妈，你胡说什么？！我正和小帆聊天呢，你的话全让人家听到了。”

金青云把跟在身后的许瓯平拽到前面说：“听到怕什么？侯小帆他妈都找你爸说这事儿了，还要请我们全家吃饭呢！哈哈，亿万富翁马上就成我们亲家了。”许瓯平也说：“这是真事儿，下班的时候，林总亲口跟我说的。”

许金生皱眉道：“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人家不知道……”金青云打断道：“什么叫八字没一撇？撇得多好啊！这是你妈和你姥姥家平时积了大德，老天爷才会赐给你千载难逢的发财机遇！”

侯三寿坐在办公桌前对娄新宝道：“说说，这一个多月都有些什么新鲜事？”娄新宝说：“上周，黄总的产权式酒店开盘了，那火暴的场面，谁都想不到，两百多间客房一天就被抢购一空，赚死了。最滑稽的就是李保光。他上午一到销售大厅就惊呆了，下午再去，简直后悔死了，没等收盘，他就赔着笑脸，跟在黄总的屁股后面，可怜巴巴地求黄总收盘，说是你都赚一个多亿，别卖了，剩下的几间客房就让我回购吧……”

侯三寿看着娄新宝学李保光的样子，哈哈笑着说：“这个保光，牛拉过看不见，虱子爬过拼命掐，成不了大事。”娄新宝接着说：“最后他总算回购了七八间客房，这才头跳尾跳地走了。还有一件事，赵继发回来了，带着西川政府招商团，请你下午去参加他们的招商推介会。”说着将请柬递给侯三寿。

侯三寿接过请柬看都不看丢在一边：“毛都不长的地方，傻瓜才有兴趣。”娄新宝说：“听赵总说，西川河工业园区的批文刚下来，占地6000多亩，地价才一万块钱一亩啊，在温州，五六十万一亩还得开后门……”

侯三寿说：“你懂什么呀！你知道赵继发为什么这么起劲吗？园区一天不启动，他的水电站就顿顿吃不饱，还吹什么‘水电站一发电，我就是脚烂也有的吃了’。现在呢？没人投资，脚倒没烂，人先饿死了。”

娄新宝还不甘心：“那地点是偏僻，可地价便宜，劳动力富余，对我们这些劳动密集型产业……”侯三寿不耐烦了：“闭上你的臭嘴，我看你跟黄老邪一样傻，我要是还想玩这个，干吗把蒸蒸日上的奋钧集团的股份卖给MGX公司啊？！别急，有你忙的时候。来，给德兰库克发一份书面函，我说你记。”侯三寿清清嗓子，“德兰库克先生，我，鲁斯·奋钧董事长侯三寿，近日将去美国考察，需要请示的事情，请与董事会秘书娄新宝联系……”

满叔在一旁说：“寿，还是让新宝陪你去吧！”侯三寿说：“用不着！老带着他，我的外语能提高吗？再说了，我此行美国意义重大，手下就剩你们两个人了，得留在温州随时听候我的指令。”

赵继发与西川河管委会主任关心良在茶楼包间喝茶。

关心良问：“下午招商会上，黄总从头至尾一声不吭，连晚宴都没参加，你怎么就偏偏看好他呢？”赵继发笑着：“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搬救兵，只看好两个人，一个是侯三寿，一个就是黄瑞诚。这两个人做事风格不同，一个敢闯敢冒，一个稳扎稳打，但都有投资西川河的实力。其他的人说得再好听，也都是老鹰放屁——空响。”

关心良问：“要不，我们明天专门拜访一下侯总？”赵继发说：“不必了。他比猴子还精，他感兴趣的事你拦都拦不住，他不感兴趣的你拖都拖不动。”

两人正说着，黄瑞诚风风火火走进包间，进门就说：“关主任、继发兄，实在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说着与两人分别握手。关心良满脸是笑：“黄总，你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等再久也应该。”

赵继发说：“阿诚，你要再晚来一会儿，关主任就逼我打上门去了。”黄瑞诚笑道：“关主任，这得怪你，画了这么大一个圈，诱惑我往里面跳，我要是稀里糊涂跳进去了，万一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所以，我得抓紧回集团排排阵，商量着怎么对付你。”

关心良着急地问：“你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黄瑞诚哈哈一笑：“继发，西川的领导让关心良当园区管委会主任，真是眼光独到，看把他急的。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你们想要的结果。西川河园区是一个大项目，不像产权式酒店那么简单，投或者不投还需要实地考察。从你们目前披露的信息看，西川河的优势、劣势都十分明显。吸引我眼球的是土地资源、原材料市场和廉价的劳动力，这恰恰是制约温州劳动密集型企业发展的瓶颈。我担忧的是西川河地处西南，交通等基础设施相对落后，如果盲目投资，优势就有可能变成沉重的负担。不知道关主任打算什么时候回西川？”

关心良说：“看黄总你吧，你什么时候去考察，我们就什么时候动身。”“我想越快越好。不过，考察的路线必须由我定。”黄瑞诚转脸问赵继发：“你没找三寿？”赵继发说：“我找过侯总，他说最近要去美国。”

侯三寿一到美国，就急忙去拜会霍克教授，向他请教LED节能灯的问题。霍克教授说：“侯先生，你突然转向投资LED节能灯，让我很吃惊。”侯三寿笑着：“别说您吃惊，连我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霍克教授问：“你是怎么瞄上LED节能灯这个市场的？”侯三寿说：“公司合资后，我闲着没事干，兜里又攒着几个钱，就开始瞎琢磨了。正赶上中国电力紧张，三天两头拉闸限电，电力公司还给企业下达用电配额指标，超了就得出高价买，高价部分再超了，有钱也没地方买。有人劝我卖柴油发电机，我能干这个吗？要干也得干让柴油发电机没生意的产品。对LED节能灯，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吓我一跳。LED节能灯能把点光源变成面光源，耗电只有白炽灯的十分之一，是普通节能灯的四分之一，使用寿命有五万小时，还安全环保，全是优点啊！”

霍克教授说：“明天我领你去硅谷新光源研究中心，你可以和他们先谈一谈。”

第二天上午，侯三寿、霍克从硅谷新光源研究中心大楼里出来，两人边走边谈。侯三寿很兴奋地说：“他们这个专利比日本、韩国的新技术还先进，成本还降低了三分之一，我算是来着了。”霍克教授问：“侯先生，听你刚才跟他们谈的意思，你想一次性买断他们的专利？你不觉得这样风险很大吗？”侯三寿说：“如果没有风险，这个专利早就被人家买走了。”

霍克教授问：“人家建议用专利入股合资生产，难道不可取吗？”侯三寿说：“当然可取。可是眼下我哪有什么LED生产厂啊，就一家服装厂，还被MGX公司买走了一半。”

霍克教授十分不解：“那你打算以哪家企业的名义买他们的专利？”侯三寿说：“以我个人的名义啊！我手头有了最先进的技术专利，如果再有销售渠道，生产还会有问题吗？”霍克教授点头赞许：“三寿侯，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不仅仅是你的魄力，我可能更欣赏你的运作方式。”侯三寿说：“霍克教授不愧为行家，三言两语就知道我想怎么做。走，我请你吃大餐。”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侯三寿、霍克教授开始与硅谷新光源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洽谈技术专利转让事宜。侯三寿说：“我不仅想买断你们手头的技术专利，还想继续跟踪你们的第四代、第五代技术专利。”研究人员问：“我们以技术专利入股，双方共担风险，而且你也省下上千万美元，这么好的条件你不要，为什么？”

侯三寿坦率地说：“为了钓更大的鱼啊！促使你们尽快研发出性能更好、成本更低、能进入千家万户的民用LED节能灯。假如你们以技术入股，你们的研发经费起码得推迟一到两年才能到手，对不对？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新技术瞬息万变，或许等你们拿到资金再研发，人家日本、韩国早就超过你们了。表面上看，我这么做像是赔本的买卖，但我相信我赚取了未来，赚的是永远领先。”

研究人员又问：“侯先生，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会把第四代、第五代的技术专利卖给其他厂家？”侯三寿胸有成竹地说：“丝毫不担心。”

研究人员十分诧异地看着侯三寿。霍克教授笑道：“你们看完这份合同就明白了。”说着将合同递给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接过合同迅速浏览一遍后问：“为什么没有报价？”侯三寿说：“由你们来填写，你们说了算。”研究人员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侯三寿说：“你真是可怕的中国侯！”侯三寿与霍克教授相视一笑。

黄瑞诚、王存根、石胜天、唐元彪一行在关心良、赵继发的陪同下离开西南国际集装箱码头。黄瑞诚说：“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继发陪王存根、唐元彪走水路，我和石胜天跟着关主任走陆路，我们到西川会合。”

赵继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诚，跟在你屁股后头跑了三天，总算从你嘴里听到西川两个字了，你要是再不去西川，我和关主任都要疯了。”关心良感叹道：“黄总，你这哪是考察西川啊，分明是考察大西南。差一点我陪同考察的资格就被你弄没了。我们的书记、县长昨天就骂我办事不力要替换我。”

黄瑞诚、关心良坐在后座上。

汽车出现颠簸。黄瑞诚闭着眼睛说：“进西川了，到县城还有一个小时车程吧？”关心良惊讶地问：“你好像来过西川？”

黄瑞诚睁开眼睛：“这里跟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温州很像，当时流行一句话：‘汽车跳，温州到’。”关心良笑道：“再有半年二级公路就全面贯通了。”“从县城到西川河园区的支干道呢？”“早就规划好了，只是……”

黄瑞诚接过关心良的话：“只是想等投资商进来了再动工？早动早见成效了。”关心良说：“黄总，这一路下来，我认准你了，可别怪我对你死缠硬磨哦。”

来到西川河园区附近的山头上，黄瑞诚一行在关心良、赵继发等人的陪同下，一边看规划图，一边俯瞰园区全景，大家看着山下指指点点，异常兴奋。

黄瑞诚望着山下沉思片刻，好像是自言自语：“西川给我一方土，我还西川一座城。”黄瑞诚的话音刚落，关心良情不自禁地说：“决定了，他决定了！”说着连忙掏出手机向上级报喜。

黄瑞诚把车停在鲁斯·奋钧公司门口，不等保安问话就说：“打电话给你们侯董事长，说黄瑞诚求见。”侯三寿立即请黄瑞诚进办公室。

黄瑞诚一见侯三寿，就兴致勃勃地鼓动他投资：“我已经在西川拿了6000亩地。拿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些年，东部制鞋企业在土地成本、人力成本不断上涨的情况下，都产生了东鞋西移的念头。我们就抓住这个契机，联手在西川河建设一批标准厂房，像珠三角一样，逐渐形成成熟的厂房租赁市场，吸引广东、福建、浙江、台湾、成都和当地的制鞋企业入驻西部鞋城，收租金啊！”

侯三寿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把脚上的烂污泥洗干净，进城当了资本家，又让我回去当地主收租，掉价，不干。”黄瑞诚说：“如果有入驻的企业想买现成的厂房，我们也可以出售啊！”

侯三寿说：“炒房啊？那是老娘客干的事，太丢人了，不干。”黄瑞诚继续鼓动：“标准厂房没兴趣，那就一起打造西川商业街，鞋革市场、综合商场、写字楼、酒店、住宅商品房，你随便挑，看中哪块拿哪块。”

侯三寿问：“阿诚，你干吗非缠着我呀？！”黄瑞诚说：“有钱大家赚嘛，多好的商机啊！”

侯三寿告饶道：“你就饶了我吧！从小算命先生就跟我妈说过，西南方是我的败财方位。”黄瑞诚盯着侯三寿问：“三猴子，你是不是有其他的打算？前些日子去美国干什么？”侯三寿说：“玩。”

黄瑞诚说：“你骗鬼吧！”侯三寿装出一副苦脸：“我现在就是一个傀儡董事长，想骗鬼可鬼都不上门，还不兴自己找乐，出去散散心？阿诚，酒店的事我已经不记恨你，你就别献殷勤了。”

黄瑞诚问：“既然不想投资西川河，那能不能把你手头的钱先借给我？”侯三寿说：“没钱。当汉奸卖股份的钱都被佳来没收了，不信你问满叔。”

“行了，算我没说。”黄瑞诚说完起身就走。侯三寿喊：“阿诚，什么时候去西川河跟我说一声，我做东给你送行。”

唐元彪开车送黄瑞诚、石胜天、王存根前往机场。黄瑞诚说：“元彪，温州这一摊子就全交给你了。西川河的资金缺口还很大，人家是十个罐子九个盖，我们顶多只有五六个盖，做的又是环环相扣的方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全局。”唐元彪说：“温州这边你放心，只要你不超过预算的百分之十，我保证每一笔资金都会按时到位。我担心的是胜天，别到时候我把俄罗斯的订单接下了，他那里还开不了工。”

石胜天说：“你敢不敢跟我打赌？从今天开始算，我保证一年内西川河鞋厂开工生产，规模不低于日产一万双！”王存根说：“你俩就别钉头对铁了，操作过程中肯定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及时通气沟通比什么都重要。”

唐元彪说：“你别提前给自己留后路，招不到企业入驻，投下去的钱都会打水漂。”王存根说：“你属狗的呀，见谁咬谁！”黄瑞诚开心地笑了：“好久没见你们斗嘴，看来西川河又让我们回到从前了。”

侯三寿忽然打来电话：“阿诚，没借给你钱，是不是有意见了？走也不打招呼。”黄瑞诚说：“不敢打招呼，怕冲了你的财神位。”“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还没走就想我啦？太感动了。”

侯三寿笑道：“别自作多情，我一天不收拾你，你的毛就会长起来。”黄瑞诚说：“现在我退避西南，你继续独霸东南，我们各据一方，可以相安无事了。”

侯三寿说：“小心我把你抓回来。你给我听好了，常回来，温州才是你的家，找老婆还得找温州女人，别说我没提醒你。行了，一路平安！”

侯三寿刚放下电话，林佳来走进办公室说：“晚上许金生一家给小帆过生日，让我们俩也去。”侯三寿说：“你和小帆去吧，我晚上有安排，实在去不了。”

林佳来不高兴道：“你看着办吧，什么大不了的事，连女儿的生日都不去！”侯三寿说：“你告诉小帆，她的生日我从来没有缺席过，今天就破例请一次假，请她理解。要不叫满叔跟你们一起去吧。”

满叔在一旁说：“佳来已经告诉我了，你忙你的吧，我陪佳来去。”

第十三章

许家为侯小帆在满堂春饭店举办的生日宴极其隆重，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请来了，包间里满满当当地塞了好几桌。

金青云给侯小帆倒茶。林佳来说：“哎呀这不对，哪有长辈伺候晚辈的。小帆，你应该给金阿姨倒茶。”侯小帆没有吭声。金青云笑道：“都是自己家人，没那么多的讲究。”她放下茶壶又给侯小帆布菜。林佳来极力阻拦，但还是挡不住金青云的热情。满叔坐在一旁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林佳来、侯小帆回到家里，见侯三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林佳来问：“我换了锁，你是怎么进来的？”说着看侯小帆。侯小帆不满道：“看我干什么？我又没给我爸钥匙。”

侯三寿说：“我拿身份证，叫锁匠开的锁。”林佳来问：“你不是说，晚上有重要的应酬吗？”

“应酬完了，就不兴我回家跟我女儿说声生日快乐吗？”侯三寿说着，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礼包递给侯小帆，“乖乖，没生爸爸的气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缺席你的生日宴了。”“无所谓，你爱来不来，反正我过得很开心。”侯小帆说完，抱着礼物走进自己的卧室。

侯小帆打开礼包，见里面是一个布绒泰迪熊玩具，就失望地随手将泰迪熊扔在边上，打开电脑。

林佳来走进卧室小声问：“又是玩具吧？”侯小帆撇了撇嘴：“他每次都拿哄三岁孩子的破玩具给我当生日礼物！”

侯三寿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无聊地翻着台。林佳来从侯小帆的卧室出来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侯三寿身子一斜半躺在沙发上说：“我不走，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要在家里陪她，哪儿也不去。”

林佳来说：“家里没你的床了，别赖在这里。”侯三寿求着：“我不要床，睡沙发当厅长还不行吗？”林佳来说：“不行，你不走我走。”侯三寿只得走了。

桌子上的时钟到了九点四十六分，房间里响起《生日快乐 》歌。侯小帆发现是泰迪熊发出的声音，她拿起泰迪熊，《生日快乐 》歌停了，泰迪熊里传来侯三寿的声音：“我的乖女儿，九点四十六分，是你降临人世的时间。爸爸、妈妈因这个时刻而幸福一生，因为有了你，我们的生命得到了延续，我们的人生也变得纯真、快乐；因为有了你，我们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我和你妈对这个家也多了一份格外的牵挂。我的宝贝女儿，祝你一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林佳来推门走进来，听到侯三寿的录音，她的眼眶湿润了。

黄小威极力向奢侈品商场经理迪马克推荐自己。迪马克摊开手说：“你对品牌的确很熟悉。可我们的店员都经过专业培训，对品牌的了解不输给你，法文也比你流利得多。我看不出雇用你当导购的理由。”

黄小威想要解释，一眼看到爱玛仕专区前，一群中国游客正在与服务小姐争执，就急忙跑上前去。当时，由于双方语言沟通的障碍，服务小姐显得一筹莫展，中国游客不停地指责服务员的态度，情绪非常激动，场面非常混乱。黄小威过来问服务小姐出什么事了，服务小姐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黄小威跟中国游客说：“叔叔、阿姨们先别吵，有什么事跟我说，生气没有用，她听不懂我们的话。”一位男游客说：“很简单的事，我就是问她，这是不是法国有名的‘工’字品牌，点头摇头总会吧？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一位年轻女游客说：“朋友托我给她买法国最有名的丝巾，我问她这里的丝巾是不是我要买的那种，她一个劲儿撇嘴，就是不告诉我。眼看集合时间快到了，真急死人！”

黄小威笑着：“大家别着急，我告诉你们。这是世界著名的奢侈品品牌，叫爱玛仕，它创建于1837年，是一家忠于传统手工艺、不断追求创新的国际化品牌，让所有的产品至精至美、无可挑剔，是他们的宗旨。这里的大多数产品都是用手工精心制作的，所以有人称爱玛仕的产品是思想深邃、品位高尚、内涵丰富、工艺精湛的艺术品。它的主要产品有皮革、丝巾、领带、男女时装、香水、手表、鞋类等等。因为它开办之初是一家马具专营店，所以它的皮革产品非常优秀，近年来又以生产丝巾和领带而闻名全球。经历五代传承，一百多年的辉煌，依旧保持着经典和高品质，所以在世界奢侈品消费王国里爱玛仕始终屹立不倒。”他对那位年轻女游客说，“你的那位朋友如果是一位有钱、有品位、又有文艺范的人，她让你带的丝巾一定就是爱玛仕。”

那位男游客说：“托我买‘工’字皮带的也是一个很有钱的人。”黄小威拿笔在随身携带的便笺纸上写了一个“工”字，然后把字条90度扭转说：“他要的是‘H’字母的皮带，‘H’是爱玛仕的第一个字母。爱玛仕的皮带和皮带扣是分别卖的，千万别弄错了。”

游客们议论纷纷：“看这小伙子多好啊！”“不光讲得好还长得帅。”

商场经理迪马克远远地看着黄小威。黄小威帮助解决了问题，跑到迪马克面前说：“看，我刚给了你一个雇用我的理由。”迪马克笑道：“再给我两个理由，我就雇用你。”

黄小威说：“法国政府和中国政府联合启动了‘法国中国年’，中国旅游团在成倍增长。像刚刚那样翻译、接待，别的留学生或许能做，但像我这样熟悉品牌价值、能帮你拓展客源、推销产品的很少。”迪马克点点头。黄小威更加自信了，“还有，我不希望固定在某一个品牌区，我想做你全场的中文导购，哪里有需要我就到哪里，等于你花一份工资，就能解决所有中国顾客的问题，这笔投资怎么看都划算……”

黄小威说着说着突然走神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韩国女孩闵孝真窈窕的背影。他拿出写有姓名、电话的字条对迪马克说：“这是我的电话，你想好了通知我。”说罢快步向闵孝真追去，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第二天上午，黄小威就接到迪马克经理的电话，到商场签约开始工作。他穿着轮滑鞋，佩戴对讲机，在商场之间飞快地滑行，不断地给中国游客讲解。

黄小威参加马赛高商学院预科学习，不久，他顺利地考上了高商学院。

石胜人为黄小威考上高商学院举办庆祝晚宴。黄小威带着几人过来说：“石叔叔，这是我老板迪马克经理，这几个是我的同事，听说我考上高商学院，非要来参加庆祝宴会。没问题吧？”

石胜人笑着拍拍黄小威的肩膀：“当然没问题。今天是你的庆功宴，你想带谁来都行。”说着跟迪马克等握手，风趣地说，“没吃过道地的中国美食吧？到了我的东海石饭店，可得把胃先清空了，不然一会儿不够装。”

开席了，大家围坐在餐桌前。石胜人说：“让我们一起举杯，祝贺黄小威顺利通过马赛高商学院预科班的考试，成为国际贸易营销专业的研究生。小威是我们东海石饭店出来的第一个研究生，所以，我决定奖励他1000欧元。”说着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黄小威。

黄小威对迪马克说：“经理，按中国的规矩你属于长辈，你也得奖励，给我涨薪金。我来之后，商场的中国顾客增加了不少吧？”迪马克笑道：“你的确做得不错。让我考虑考虑行吗？”

过了三天，迪马克对黄小威说：“你上次的调薪请求，我跟管理层商量后，已经批准了。我们决定按兼职员工最高的待遇，给你发小时工资。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现在，我们这里是中国旅行团的定点商场，中国游客只会越来越多。我想占用你多一点时间，在商场打烊时，请你为我们的导购上课，教他们一些基础中文，我们会按一般教授的课时费，另行给你付薪。”

黄小威惊讶地问：“你是说，你会按教授的级别给我付课时费？太好了，我正发愁钱不够用呢。我们一言为定。”

旧车场里停满了车。黄小威骑着自行车从边上路过，一眼看到一辆旧款福特野马，忍不住围着它兜圈子，越看越喜欢。老板走过来说：“小伙子眼光不错。这是福特80年代初期出的一款跑车，加长引擎盖，较短的后甲板，门脸像鲨鱼，设计很有特点。你别看它老，底盘配有精巧的前悬架和带潘哈德杆的三联后轴，还有直接转向系统和强劲的盘式制动器，论驾驶体验，不少新出的车都比不上它。”老板见黄小威两眼放光，就插入钥匙，把敞篷车的车顶打开。黄小威笑着：“还是敞篷的？这么拉风。”

黄小威立即打电话给侯小帆，让她把他的车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处理了，卖的钱赶紧给他打过来，他急等钱用。侯小帆说：“我没卖，我都送给金生了，看他一副寒酸相，我都懒得跟他上街。我只要知道你需要多少钱就够了，明天就打给你。”

黄小威接到侯小帆打来的钱，很快把那辆福特老爷车买回来，停在饭店门口。石胜人、于日环等纷纷跑出来看。黄小威得意道：“3.1万欧元，怎么样？”于日环啧啧称羡道：“不会吧？3.1万欧元买辆旧车？我来法国这么久，连一万欧元都没见过。”

黄小威在奢侈品商场阿玛尼专区热情地给几个中国顾客介绍品牌：“阿玛尼的产品品质优良，充满人性化和精致入微的设计风格。它既不潮流，亦非传统，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

一旁有人用法文问售货员：“您好，请问能帮我介绍一下这季的新品吗？”黄小威回头一看是闵孝真，惊喜不已，忙对中国顾客说：“不好意思，你们先看着，结账台在那边，可以刷卡，要买什么直接拿过去就行了。”说着滑到闵孝真面前殷勤地用中文问：“小姐，你是要看阿玛尼的新品吗？刚刚到，这边来。”

闵孝真矜持地一笑用韩语道：“谢谢。”黄小威一愣，改用法语：“这边都是新品。这季的阿玛尼将都市女性优雅自信的个性特点与光影色调的蜕变相结合，大面积深浅不一的灰色和创新廓形象搭配，在强化Armani品牌随性精致特点的同时，又呈现不同于以往的比例感。比如这两件夹克，圆润的廓形就很适合你。”

黄小威选出几条裤子继续道：“还有这几条长裤，褶皱的处理很有特点，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穿上，既不过分时髦，又能有自己的特色，跟你恬静的气质也很合适。”对讲机里不停地传来呼叫：“中国黄，中国黄……”

闵孝真笑道：“中国黄，你同事在呼叫你，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慢慢看。”

黄小威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还不时回头看着闵孝真。闵孝真拎着商品袋向商场大门口走去。黄小威连忙跟客人说：“你们先看，我去去就来。”说完滑向商场大门。然而，闵孝真已经把手里的商品袋交给迎上前来的萨利赫，两人一起坐上萨利赫的法拉利跑车，离开了商场。

第二天，黄小威在高商学院停车场看到一辆法拉利跑车，就围着跑车看了又看。这时，萨利赫来到车前，拿出遥控钥匙开启了车锁。黄小威看见萨利赫，想起昨天在商场外跟闵孝真一起的那个背影。

萨利赫问：“喜欢吗？”说着将钥匙递给黄小威，“喜欢就试试。认识一下，我叫萨利赫，来自阿布扎比，攻读国际贸易法律专业硕士学位。”黄小威握着萨利赫的手说：“黄小威，中国温州。”“有空一起玩。”萨利赫说着上车开走了。

黄小威在商学院走廊里走着，每经过一个教室，就从窗口探头往里观察，在法律专业的教室窗口，黄小威看到了萨利赫，但没有看见闵孝真的身影。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让闵孝真现身的妙招。

这天，黄小威把一张电脑打印的通知贴在布告栏上。晚上，韩籍留学生三五成群陆续走进学生俱乐部，井然有序地坐在座位上，开始交头接耳：“通知是让我们所有韩籍留学生来这里集中的吗？”“没错，布告栏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是讨论表决举办一年一度韩国文化节的事。”“怎么召集人没来？”“是谁发的通知？”“通知里署名是韩国文化节筹备组。”

黄小威在俱乐部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处，始终没有看见闵孝真。他垂头丧气地从俱乐部里出来，见闵孝真匆匆赶来，眼前一亮，满脸笑容迎上前去。闵孝真惊奇道：“中国黄？”黄小威一脸惊喜：“对对，你记得我呀！”

闵孝真微微一笑：“你话那么多，想不记得都难。你怎么在这儿？”黄小威说：“在等你啊。”闵孝真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黄小威问：“等我？”“等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黄小威期待着回答。

“闵孝真，国际贸易法律系的研究生。”闵孝真扑哧一笑，继续往俱乐部走。黄小威面朝闵孝真倒退着说：“太巧了，我也在这儿就读，是国际贸易营销系的研究生。”

闵孝真有些惊讶：“既然是校友，我们有的是机会聊。我要参加我们韩籍留学生的会议，已经晚了，对不起，中国黄。”黄小威拦在闵孝真前面，有些尴尬地说：“你不用去了，这个会议可以不参加。”

闵孝真奇怪：“为什么？”黄小威吞吞吐吐地说：“因为那是我为了找到你而召集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闵孝真顿时拉下脸，一跺脚慌慌张张地走进俱乐部，却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都在埋怨谁这么无聊！

一个学长看到闵孝真说：“才来啊？我们问了，压根没什么韩国文化节筹备组，是个恶作剧。”一个学姐说：“是啊，这人挺可恶的，不过想法还不错。我们刚刚商量过了，干脆真的办一个韩国文化节，也挺有意思的。”

另一个学姐说：“就是，孝真你一定要参加。我们想过了，韩国美食全世界有名，文化节一定要有传统美食，还要有文艺表演……”

闵孝真有些意外，看了跟过来的黄小威一眼。黄小威想要上前解释，闵孝真却已经和同学们说笑着往外走去。

闵孝真跟学姐们挥手告别，往公寓楼走，黄小威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闵孝真发现了黄小威，就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问：“你跟着我做什么？”黄小威摊摊手一脸真诚：“我想认识你。”“你已经认识了。”“那不算，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闵孝真见黄小威一脸的理所当然，忍不住笑问：“你平常都是这么搭讪女生的？”黄小威摇摇头：“没有。我这么挖空心思搭讪的，你是第一个。”

闵孝真将信将疑地问：“你就见过我一面，为什么？”黄小威认真地说：“不止一面。我去商场找工作时第一次看到你，你穿一条浅色长裙；后来又有一次，你跟一个阿拉伯男孩来买东西，商场人太多，我想追没追上。你见到我的那次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想老是追在你身后，连喜欢的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想出这个烂点子，你别生气。”

闵孝真见黄小威一脸诚恳，乐了，心里的不悦烟消云散，好笑地说：“还文化节呢，亏你想得出来！学长们都被你骗惨了。”黄小威想起众人惊诧的神情，也乐了：“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下次有机会，我亲自跟他们道歉……”

两人来到公寓楼门口，闵孝真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中国黄。”“我叫黄小威。”他说着替闵孝真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问：“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啊，我等你电话。”闵孝真说完，转身向楼内走。黄小威在后面叫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闵孝真没回头，举起手摇了摇，然后做了个想一想的动作。

黄小威给侯小帆打电话：“我瞄上了一个韩国女孩，她叫闵孝真，跟我同校不同专业，那气质、相貌、身材都绝了，真正的一级棒！”侯小帆说：“你看上了韩国妞，就不怕我吃醋？”

黄小威说：“别逗了，你吃什么醋哦，我们兄妹之间又不来电。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快教我几招，怎么样才能扫清障碍，把她一举拿下！”侯小帆问：“这么说她边上还有狼？是独狼还是群狼？”

黄小威说：“你太聪明了！她身边有个阿拉伯土豪萨利赫。我好几次在商场见到他给闵孝真买名牌包、化妆品，眼睛眨都不眨，直接刷卡。”侯小帆啧啧道：“土豪，还挺有品位，这就有点难对付了。”

黄小威说：“什么呀，他压根不懂品牌，只知道价格越高越好。你赶紧给我出出点子，我该怎么做？”侯小帆说：“那只能做一件用钱买不来的事。这件事要能吸引周围人的眼球，又能让她打心里崇拜你，还能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你是专门为她做的。”

黄小威感叹道：“你说的这也太难了吧？这哪是谈恋爱啊，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侯小帆乐了：“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孩最喜欢那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就得难，不难没用。你想啊，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为了她你完成了，还不亮瞎眼球啊？！那时候，别说韩国妞，连世界小姐都会蜂拥而至。黄小威同学，你等着招架吧。”

黄小威开窍了，决定转换专业。于是，他就直接找到亨利教授，当面提出转换专业的申请。亨利教授耸耸肩膀摊开双手说：“黄先生，我不建议你换专业。恕我直言，你来上我的课不是因为对法律感兴趣，而是因为对我们班的女学生感兴趣。以这种态度决定自己的前途，我不相信你的决心，也不看好你的前景。”黄小威说：“教授，我的确是因为喜欢一个女孩才想转到法律专业来。但我一旦做了决定就是认真的，请不用怀疑我的决心。”

亨利教授说：“既然这样，按照学院规矩，你有两种方式可以选择。一是从头学起，攒够相应的学分以后转入法律专业，也就是说，你会跟下个学年的学生们一起学习；另一种是，这个学期期末接受学力考试，证明你已经达到了国际贸易法律专业第一学期结束的水平，考试六门功课，每门拿到B以上才算合格。”黄小威说：“我想选择后一种。”

亨利教授强调：“我知道你想跟你喜欢的女同学同班上课。但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离学期末只有一个多月时间。要在一个月时间内通过六门考试，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后再决定是否提出申请。”黄小威笑道：“我已经决定接受考试。我要让闵孝真知道，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到！”

黄小威埋头在图书馆发奋学习。闵孝真走进图书馆找到黄小威，在他的身旁坐下问：“我收到你的短信了。你真要这么做？为什么？”黄小威说：“为了你。”“你太疯狂了。”“我想天天见到你，如果这叫疯狂，我会继续疯狂下去。”

闵孝真看着黄小威认真的眼神，有些心动：“如果只是为了见到我，我答应你，你不转专业，我们也可以天天见面。”黄小威说：“不，这不一样。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跟你一起上课学习，证明给你、我，还有所有的人看，为了你，再难的事我都能做到！”

闵孝真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可我们的专业课太难了，才一个多月时间，想通过六门考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放弃吧，我已经看到你的努力了，我也非常欣赏你。这样可以了吗？”黄小威摆了摆手：“中国有句古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不会放弃的。”

闵孝真说：“我信。可是如果你没有通过考试，我会非常愧疚的。”黄小威说：“闵孝真，我保证你不会愧疚。我一定会通过考试，堂堂正正坐在你身边。你走吧，等着我来找你。”

侯三寿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满叔在自己办公桌前打盹。娄新宝拿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侯三寿急切地问：“德兰库克有回复吗？”“没有。我们怎么办？”娄新宝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侯三寿说：“再推一把。我说你记，董事长侯三寿提议，下周召开临时董事会，有两项内容，一是研究进一步增加鲁斯·奋钧品牌的销量；二是停止鲁斯品牌的广告投入，压缩产量，全力以赴扩大鲁斯·奋钧品牌的市场份额。请抓紧拟订方案交董事会审议。”侯三寿仰面望着天花板，过了片刻说，“再给坎贝尔这只老狐狸发一份函。这么写：鲁斯·奋钧公司合资一年来，企业运行成本大幅增加，利润大幅下降，我感到十分担忧。尤其是鲁斯品牌投入巨大，收效甚微。我建议暂停鲁斯品牌在中国市场的推广，集中力量打造鲁斯·奋钧品牌，并请坎贝尔先生在方便的时候与我单独会晤，商讨取消品牌的‘鲁斯’前缀、延长‘奋钧’品牌使用期事宜。”

满叔连忙过来给侯三寿倒茶续水说：“寿，这事办成了，佳来准让你回家住。”侯三寿说：“叔，你不懂别掺和。新宝，这份函态度要坚决，措辞要委婉。”

德兰库克看到侯三寿的函，满脸怒气地将文件摔在桌子上。秘书小心地说：“这是第三份函了，按双方的协议，今天再不回复，就算自动认可了……”

德兰库克说：“怎么回复？同意还是不同意？同意，明摆着是圈套；不同意，我们就要承担经营不善的责任。这只狡猾的中国猴到底想干什么？”秘书问道：“要不要请示一下坎贝尔先生？”德兰库克很不高兴地看了秘书一眼说：“回复，调整方案正在拟定中，建议延期召开董事会，具体时间另行商定。”

德兰库克急忙回美国去见坎贝尔。坎贝尔坐在沙发上问：“知道为什么这么急把你召回来吗？”德兰库克规规矩矩地站着说：“请董事长明示。”

坎贝尔说：“我和董事会的同事对你很失望，酒店收购计划因为你的大意而旁落人家，偏偏又落到了我们的死对头瑞诚黄手里。不错，你用一年时间就让公司的产品占据了大半个中国市场，可那是鲁斯·奋钧的品牌，不是我们MGX公司的鲁斯品牌！按照MGX公司的长远规划，恰恰是鲁斯·奋钧阻挡了我们的拳头品牌鲁斯在中国的推广！削弱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中国市场份额，你让MGX公司像个奔跑在跑步机上的巨人，不停地捯脚，不停地冲锋，却始终没有向我们的战略目标前进一步！”汗珠从德兰库克的脸上流下来：“您说得恰如其分。”

坎贝尔说：“三寿侯已经向我叫板，MGX不能再为‘奋钧’涂脂抹粉，不能再让‘奋钧’的名字肆无忌惮地成为鲁斯在中国扩张的拦路虎，全球只能有一个响亮的品牌，它是鲁斯，不是鲁斯·奋钧！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德兰库克说：“我明白了，我会按您的要求，尽快注销鲁斯·奋钧品牌。可是，依照合同规定，奋钧品牌三年保留期限还有两年……”坎贝尔说：“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合同是靠人的智慧去调整修订的。”德兰库克一脸的不解。

坎贝尔说：“中国市场的销售渠道必须全部收回到我们自己手里，那个三寿侯手头不是有钱嘛，要么把他手头的钱全部吸纳过来为我们所用，要么再给他一些钱，让他滚远远的，MGX公司不需要这个只会找碴挑刺的傀儡。公司董事会会给你两份不同的授权，一份是鲁斯·奋钧增资扩股方案，把三寿侯手头的资金全部吸纳干净，让他乖乖地跟着我们的指挥棒转；一份是调整股权买断奋钧品牌的方案，给他一点甜头，让他逍遥自在去吧。这是两把重剑，你手握着它，脚下又踏着广阔的中国市场，完全有条件潇洒自如地舞动翻飞了。德兰库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假如你手持双剑依然不抵赤手空拳的三寿侯，后果是什么就不需要我明说了吧。”德兰库克说：“明白。”

坎贝尔说：“我不要决心，只要结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德兰库克说：“董事长，我再冒昧地问一下，董事会更倾向哪一种结果？”

坎贝尔说：“其实已经有结果了，按中国人的话说，这是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连环方案，三寿侯不会同意增资扩股的，他是一个不愿任人摆布的人，是典型的温州人，可怕的中国犹太人，他永远也不甘寂寞。”

德兰库克不无担心地道：“三寿侯手头一旦掌握了这么多的现金，会不会对我们……”坎贝尔摆了摆手：“现金对一个实体来说弥足珍贵，但是没有了实业的支撑，就不是资金流，而是一潭死水，它缩水的速度要比你我的想象快得多。”

德兰库克说：“我明白了。董事会对季诚集团的瑞诚黄有没有新的……”坎贝尔轻蔑地一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要不了两年，他就要大祸临头，自身难保。我们的欧洲公司正在按计划积极游说，很快就会见分晓。哼，公然跟我们MGX公司斗，是要付出代价的！”

德兰库克回温州一下飞机就给赖特打电话：“我下飞机了，你马上通知所有美方高管到公司会议室安排落实总公司的重大决策，中方人员一律禁止参加。”

美方高管秘密会议之后，德兰库克连夜去见侯三寿，他一走进办公室，侯三寿就笑着说：“您深夜造访，是不是又给我带来什么绝无仅有的好消息？”德兰库克说：“您确实敏锐。我刚从美国述职回来，MGX公司董事会经过反复论证，做出了进一步在中国扩大投资的决议，向鲁斯·奋钧公司追加1000万美元增资扩股，到时候鲁斯·奋钧就将跻身MGX公司旗下十大子公司的行列，这难道不是利好消息吗？”

侯三寿说：“增资扩股？这么说，按照双方的股权比例，我也得同时注入1000万美元。假如我不愿意呢？”德兰库克说：“您怎么会不愿意呢，增资扩股恰恰说明了鲁斯·奋钧的发展得到了MGX公司的肯定，说明公司董事会对鲁斯·奋钧未来充满信心，更是对您能力的充分肯定。1000万美元对你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不是吗？！”

侯三寿说：“看来我是小瞧了你们的胃口，你们早就处心积虑，想把当年吐出去的钱连本带利一点儿不剩地吃回去，我不会同意增资扩股。你我都不要兜圈子了，直接把坎贝尔这个老狐狸的底牌亮出来吧。”德兰库克道：“侯董事长果然精明过人。坎贝尔先生早就为您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MGX公司将以最大的诚意、最优厚的条件，调整你我双方的股权比例，高价从您手里回购40%股份，同时通过第三方对奋钧品牌进行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的评估，一次性买断奋钧品牌，提前中止奋钧品牌在中国的使用权。今后鲁斯·奋钧公司与MGX公司旗下的所有子公司一样，只有一个品牌，那就是鲁斯。至于您，依然是鲁斯·奋钧的董事，依然拥有公司10%的股份，您的财富会跟随公司的发展水涨船高，这可是您的老朋友坎贝尔先生在MGX公司董事会为您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侯三寿冷笑道：“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不是对我的恩赐，而是利用我。不错，一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就说明他死不了，不能死。”德兰库克问：“侯董事长，这么说您同意了？”侯三寿说：“我累了。”

第十四章

侯三寿坐在鲁斯·奋钧集团顶楼平台的水泥栏杆上，手拿钓鱼竿，一会儿转向左边垂钓，一会儿转向右边垂钓。满叔扛着折叠椅，拿着侯三寿的外衣走过来。侯三寿跳下来，坐在满叔递过来的折叠椅上。满叔为侯三寿披上外衣，双手在侯三寿肩上按摩着：“寿，当初你注册奋钧时，编的那两句诗是怎么说的？”

侯三寿说：“哪是我编的，是毛主席说的，叫‘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满叔说：“对，就是这两句。你说你姓侯，就是诗里的金猴，金猴就是齐天大圣，奋钧就是齐天大圣举着千钧棒打遍天下无敌手。叔没记错吧？”

侯三寿说：“错不了。当时你还一个劲地夸我聪明呢，说人家取公司的名字总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里面，我取公司的名字不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里面，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公司是我的。”满叔说：“多好的名字啊，都成响当当的名头了，卖不得！卖了就等于把自个儿给卖了，人家买去把你往垃圾桶里一丢，你浑身上下还不得臭烘烘的，我想想都恶心。寿，这齐天大圣再不济，还可以回他的花果山当山大王，被人弄去，到处乱扔算什么事呀！”

侯三寿模棱两可地说：“想买断我没那么容易。我寻思着有一天拿一大把钱砸在坎贝尔脸上，把他的公司买断了，然后注销MGX这个品牌。那得等我们先有很多的钱，再有了钱变钱的能力，把自己变成一条倒海翻江的快鱼，才能吃了MGX这条大鱼。”

赖特向德兰库克汇报，他已经查清楚，奋钧的文字商标在商标注册的45项分类中共注册了32类，连游戏器具和玩具类都注册了，和MGX公司业务有关联的全部注册。德兰库克这才恍然大悟，狡猾的侯三寿为什么开出如此天价。如果坚持把奋钧的品牌和全部注册商标都买断，就得付出6000万！

坎贝尔在电话里告诉德兰库克，除了跟MGX公司有关联的六类注册商标之外，其余的26类不买。连同侯三寿的全部股权，收购总价控制在5000万美元以内，不然无法跟董事会交代。用一个天价的5000万美元买回一个天大的市场和销售渠道，值。在这场收购战中，MGX公司不是赢家，也不是输家，与三寿侯打了个平手。对于MGX公司来说平手就意味着失利，就预示了下一次的失败。

于是，德兰库克根据坎贝尔的指示与侯三寿洽谈收购合同的事。德兰库克的报价是3.58亿元人民币。侯三寿坐在德兰库克对面，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你就行行好，把剩下的注册商标也买了吧，MGX公司拔根汗毛都比我腰粗，区区6000万，你只要一起诉吓唬对手，这钱就有了。”

德兰库克表示，不能用6000万买回一堆垃圾。侯三寿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装出很后悔的样子：“我真浑啊，干吗花钱注册一堆垃圾，现在砸手上了，天算地算还是算不过坎贝尔啊！德兰库克，要不你再给我增加200万……”德兰库克坚持3.58亿元人民币是收购的底线，一分钱都不会增加。

侯三寿说：“行了，3.58亿元就这个数了。跟你们这些守财奴没什么好谈的，一分钱攥在手上，打你一百拳都不放，白耗我体力。说吧，还有什么限制条款？”德兰库克笑道：“您真是爽快人，我只是想把商场上的游戏规则再跟您强调一下，作为拥有鲁斯10%股份的董事，您不得从事与公司业务相同的和有关的项目，不得投资与公司有竞争或有可能竞争的企业，不然您会被司法起诉。还有一件小事，合同生效后，您和您夫人必须无条件搬出现在的办公室，公司会为您另准备一间符合您身份的合适的办公室。”

侯三寿喜气洋洋地与德兰库克正式签订合同。在一旁端茶倒水的满叔全身哆嗦着，忍不住泪流满面。德兰库克让满叔离开，不想让他破坏这儿的良好气氛。满叔无奈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放声大哭。

林佳来怒气冲冲地闯进侯三寿的办公室吼道：“侯三寿，你这个败家子！”说着抓起桌上的文件资料扔向侯三寿，“我叫你卖！我叫你卖！”侯三寿边躲边说：“佳来，你别冲动，你听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佳来愤怒道：“结婚二十多年，我也旧了，小帆也旧了，你都卖了吧，卖光你好迎新的！”侯三寿说：“你这叫什么话，我卖你俩干吗，我又不是人贩子……”

“你比人贩子可恶一百倍，你卖人心，卖我的五脏六腑！”林佳来说着，捂着腹部，痛苦地大声哭起来。满叔将林佳来扶到沙发上，为她倒茶递水：“佳来，你没事吧？”

侯三寿离开林佳来老远：“佳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再闹也闹不回来了，你听我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把我二十多年的心血都卖了，你太残忍了！”林佳来哭着说，捂着腹部轻声的“哎哟”一声。

侯三寿说：“我知道，媒体舆论都一边倒骂我，我又多了侯鸿章、侯精卫的名字。可是你要明白，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满叔急道：“寿，先别说了，你没看佳来疼得够呛吗！”

侯三寿连忙走过来伸手想扶林佳来。林佳来一把打开侯三寿的手，捂着腹部喊道：“我不想明白，我只想赎回我自己的公司！”侯三寿苦口婆心地说：“我们要有更大的发展，就必须从劳动密集型、附加值不高、利润低微的传统产业中脱身。卖了奋钧公司是壮士断腕，不走这一步，我们就无法向高科技领域、技术型产业发展。接下来我要投资什么产业，你一看就会明白，你还会看到我只用一两百人，就能创造出奋钧服饰五六千人都创造不出来的产值，它的利润要比现在高出五倍、十倍。佳来，你一定要相信我。”

林佳来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干什么、怎么干、赚多少钱都和我没关系。侯三寿，你这是野心膨胀，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把自己胀死！”侯三寿嬉皮笑脸地说：“我刚活明白，死不了。”“我的心死了！”林佳来捂着腹部走出办公室，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林佳来向鹿城区法院民庭递交了离婚诉状。满叔老泪纵横地劝她不要离婚：“你忘了你和寿是怎么过来的吗？当初，你爸妈不同意你俩成亲，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寿这辈子就是乞丐的命，你也会一辈子陪他沿街乞讨。叔没记错吧？”林佳来点点头，又伤心地摇摇头。

满叔继续说：“后来你们白手起家，共同创业，你在温州进货，他天南地北推销，这才有了几个钱。你怀小帆的时候寿哪儿也不去，天天守着你，赶也赶不走，一天到晚伺候你。你在产房里待了两天，他在门口提心吊胆守了两天。医生一会儿说要准备血浆，一会儿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差点儿没把他吓死。总算母女平安了。寿跟我说，叔，我想哭，我让佳来遭罪了！二十多年容易吗？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能说分就分吗？佳来，不能分啊！叔求你了！”

“叔，真不是我狠心，是三寿变得只认钱了！奋钧服饰是我俩二十多年的心血，二十多年的情感，那里的一针一线都连着我的心！他把我的心卖了，我还怎么跟他过呀！”林佳来说着号啕大哭起来。

金青云听说林佳来真的向法院递了离婚状，十分着急。她认为，侯、林不离婚，等金生和小帆一成亲，侯家的家产就全部是许家的了。他俩要是离婚，家产就得一分为二。侯三寿要不了多久就会娶一个黄花闺女回家，再给他生一个儿子，那侯家的家产还会落到许金生手里吗？如果林佳来也找个小白脸成家，也生个儿子，那许金生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要想办法，不能让这块已经到嘴边的肉掉进人家饭碗里。

于是，金青云急急跑到林佳来办公室，贴在林佳来身边说：“林总，你别怪我多嘴，我们是亲家，我才来劝你。侯总是一个多好的人啊，挣下这么一个大家业，既不赌又不嫖，像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当然你也很了不起，侯总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你们夫妻多好啊！老辈人常说：破老公，遮遮风。侯总可不是破老公，你和他真要离了，他可是分分钟有人抢！你再上哪儿找像他这么好的？就算能找到，可半路夫妻哪有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帆想想，父母离婚，她多痛苦啊！”

林佳来面无表情地说：“小帆已经是成人，又有金生在她身边，用不着我操心。我不会再婚的，等老了就跟小帆、金生他们过日子，给他们带带孩子，享受天伦之乐。那些钱财都交给他们俩，他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不闻不问，带着我的外孙子周游世界。”金青云这才咧嘴笑起来。

黄瑞诚从西川河回来，侯三寿驾车接上他离开机场。侯三寿开着车说：“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大老远地叫回来。兄弟，你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帮我这个忙。”黄瑞诚不依不饶责骂道：“你就是个晓得死不晓得逃的东西！奋钧服饰对佳来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吗？当初就是为了建厂房、建办公楼，怕你累垮了，她才把怀了三个月的孩子流了。后来她好几次跟秦悦说，这辈子不再生，就把奋钧服饰当儿子养了。去年你瞒着她跟美国佬合资就已经犯忌，被赶出家门你不接受教训，又故伎重演继续瞒着她，她能不跟你急吗？！”

侯三寿辩解：“对她说我的计划就泡汤了，一千万美金投下去，就等着这笔钱……”黄瑞诚打断道：“这么说你早有预谋，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吗？离婚是你自找的，活该！”

侯三寿突然停下车厉声道：“黄老邪，我请你来不是让你骂的！不想帮忙滚回你的西川河！下车啊！”黄瑞诚笑着：“咳咳咳，病人还狠过医生了。看来还真不想离哦，赶紧开车吧。”

侯三寿说：“你去劝佳来最好拉上苏教授，人家是佳来的好朋友，又是单身，比谁都清楚单身女人的不易。你笨嘴笨舌的，别弄得火没浇灭反而把炮点响了。这件事你要是办不成，我俩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黄瑞诚急了：“三猴子，原来你想请的人是苏若冰，那我凑什么热闹啊？！我还想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呢，不冒这个险，你赶紧送我去机场，我连夜滚回西川河！”侯三寿忙说说：“哟哟哟，我不就提个建议嘛，还真急了。”

黄瑞诚当然按照侯三寿的吩咐，赶紧请了苏若冰，在满堂春饭店包间劝说林佳来。林佳来说：“阿诚说得对，他如果事先跟我商量，我也不会同意的，而且还会想方设法阻拦他。可是，这能成为他偷偷摸摸背着我的理由吗？”苏若冰说：“绝对不能！这么做只能证明他说服不了你。”黄瑞诚皱眉瞥了苏若冰一眼。

林佳来接着诉说：“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时间久了会住在你心里，一看到它就会想起许多往事，对我来说它就是奋钧服饰。我一想到是他中断了我的记忆，我还怎么跟他继续生活？”黄瑞诚劝道：“同样的道理，你跟三寿在一起的时间比奋钧服饰还长久，难道说断就能断得了吗？”

苏若冰反驳：“黄瑞诚，你懂不懂啊？！佳来说的是文化，你说的是感情，文化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感情只是个人的主观体验和感受，能一样吗？！双方在文化认同上出了偏差，感情破裂是迟早的事。”黄瑞诚轻轻踢了苏若冰一脚，苏若冰狠狠地踹了黄瑞诚一脚。黄瑞诚实在忍不住了：“苏，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是劝佳来……”苏若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离婚对女人来说就是孤独、寂寞的开始，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要三思而后行！”林佳来说：“你们什么也别说，心意我领了。”

法官为林佳来、侯三寿做调解。侯三寿坚决不同意离婚，林佳来坚持离。法官说双方的态度既然如此明确，调解失败，只能择日开庭审理。林佳来表示，开庭审理的那天，她要通知所有在温州的媒体对他们的离婚案进行全程跟踪报道。侯三寿说这是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不同意这样做。法官表示，法院会全力保证公民的隐私权不受侵害，但作为当事的双方，自己向媒体通报情况甚至召开新闻发布会，法院无权干涉，这是公民的自由。

侯三寿急了：“佳来，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你就下得了这个狠手？”林佳来冷冷地说：“你逼得我无路可走，把我逼死了你就开心了！”

侯三寿默默地沉下头，过了许久，才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说：“不用开庭了，我签字。她名下的财产全部归她，我名下的一半归她，我不能让我爱着的女人为钱担忧。”林佳来泪流满面地哽咽道：“家都没了，还要这些有什么用啊！侯三寿，你心里清楚，是你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一切！”

夜是那样的黑。办完离婚手续，侯三寿与林佳来在满堂春饭店包间相对而坐，满桌子的菜谁也没动。

侯三寿说：“你暂时用不到的钱先借给我，我每月按市场的拆借利息付给你。”林佳来冷冷地说：“你要用就拿去用吧。”

“加上上次的8000万，你在我这儿的钱总共是2.59亿，就算2.6亿吧。”侯三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借条递给林佳来，“借条你收好了。”林佳来接过借条看都没看随手撕了。

“没事，撕了就撕了吧，我记着账呢。成两家人了，不能没有账。”侯三寿打开一个装满设计图纸的行李箱说，“这些年，没事儿的时候，我总喜欢在书房里琢磨，有了想法就记在笔记本上，记的就是它，我请设计师照我本子上记的内容画的。逛了那么多国内国外玩具商场、游乐场，我发现玩具市场有一大缺憾，商店里卖的都是个人玩具，顶多是两三个孩子一起玩的玩具。像滑梯、跷跷板、爬竿、独木桥这些大型玩具只能到游乐场去玩。有条件的幼儿园还能找泥水匠、木匠给孩子们砌个滑滑梯，做个跷跷板，碰上刮风下雨就玩不成了，孩子们只能在教室里搭积木。我就是把那些笨重的大型游乐设施整合成一个可大可小、室内室外都能用的多功能游乐城堡，往里面一打气，一座游乐城堡就建成了，把气一放，叠巴叠巴就能塞到专门的柜子里，又不占地方。我分析过，这东西市场的前景非常好，造价不高，利润丰厚，其实，就是弄个兜卖空气。”

林佳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侯三寿。

侯三寿继续说：“都给你了，商标我也替你注册好了，叫奋钧淘气堡。你就一门心思卖空气吧。这个产品你千万不能在温州生产，它结构简单，工艺也不复杂，玩的就是创意，温州人模仿能力强，很容易被人效仿。我在上海给你买了一块地，厂房也建好了，再有十天半月设备也该到了，你就去上海吧。把这个饭店卖了，开饭店又操心、又累人，这不是你能干的活。”

林佳来惊奇地问：“这一切你早就计划好了？你早就打算把公司卖了？”侯三寿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LED节能灯专利这么顺利就到手，我的计划只得提前落地了。”

早晨，林佳来在床上捂着肚子打滚呻吟着，汗水湿透全身。侯小帆看到妈妈这个样子，惊慌失措地给许金生打电话。

许金生一家人正在吃着早饭，听说小帆妈妈疼得在床上打滚，都很着急，许金生先打120叫急救车，然后开车带着金青云去侯小帆家。

120急救车来到医院门口，林佳来躺在担架上被推进医院，金青云举着输液瓶寸步不离地跟在担架后面。她一路小跑，又是缴费，又是取药。林佳来躺在急诊室病床上打点滴，金青云一会儿用毛巾擦去林佳来额头的汗珠，一会儿用棉签蘸着水湿润林佳来干燥的嘴唇，她坐在林佳来床边，用手轻轻按摩林佳来的腹部。

金青云见侯三寿进来，赶紧起身让座。侯三寿焦急地询问林佳来的情况，林佳来疲惫地摇摇头：“老毛病了，没事的。”侯三寿转过头问侯小帆，金青云赶紧接过话：“林总原本就有严重的胃溃疡，这次是急性发作，医生说必须住院治疗，否则胃穿孔会有生命危险。侯总你放心，我会尽心尽力照顾好亲家。”

侯三寿这才坐下安慰林佳来说：“你现在什么都别管，好好养病，淘气堡的事上海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等你身体养好再干也不晚。这个产品没有时间季节的要求，有订单就做，没订单就歇着，反正亏不了。”林佳来说：“我知道，现在就是让我干，我也干不动。”

金青云要回家给林佳来弄吃的，侯小帆出去送金青云。

侯三寿说：“金青云这个人是冲着你兜里的钱来的，你要是没钱，她不会颠前颠后献殷勤。”林佳来有气无力地说：“你把人家都想成什么样了，我们的钱还不都是小帆的，她干吗要图谋，不谋也有她的份。”

侯三寿说：“我不放心，让满叔跟着你，你上哪儿，叔就跟你上哪儿，有叔在你身边我一百个放心。”林佳来说：“满叔还是跟你吧，几十年了，他没有离开过你，也只有满叔在你身边，我才能吃得香睡得着。”

侯三寿开车送小帆回家。小帆好奇地问满叔公和自己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侯三寿说：“你满叔公以前是你爷爷在捕捞队的同事，两人在一条捕捞船上工作。我13岁那年，你爷爷和你满叔公还有其他人乘一条机动帆船出海打鱼，遇到台风船沉了。三天后搜救船找到那里，就剩下你满叔公一个人抱着救生圈在海里漂着。满叔说，那个救生圈是你爷爷让给他的，要不活下来的就是你爷爷。从那以后，你满叔公再也不出海了，一门心思照顾我和你奶奶，一直到现在也没离开过我，连婚都没结。”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满叔在满堂春包间吃饭。娄新宝将一沓证照放在餐桌上：“侯总，新公司注册手续都办好了，请您过目。新公司叫奋钧科技光源有限公司。”侯三寿笑道：“当然叫奋钧！德兰库克想给我6000万把我的奋钧统统买断，我坚决不卖。是满叔舍不得，满叔说这两字就是我侯三寿的命，你们说这命能卖吗？我就听满叔的。”

侯三寿让娄新宝继续负责公司大楼的装修，要体现科技含量，用现代的流线、简欧的风格，做到既简单又大气。

江丐辉说：“我一个做裁缝的突然改行来做LED高科技光源，心里还真没底。”侯三寿说：“你只要把白炽灯、普通节能灯、LED节能灯这三块目前国内的市场份额了解清楚就行了，这跟你做裁缝一样，你得了解人家的身高、肩宽、腰围、臂长，我们做LED高科技光源也是这么个理。”

满叔问：“就我没事？”侯三寿得意地说：“叔，你事多着呢，这公司上上下下人来人往都得你出面接应。我们的第一批样品提前完成了，我马上飞一趟美国，请研究所给我们做最后的鉴定。”

黄瑞诚对儿子改换专业的事很不放心，就请苏若冰和他一起来到法国马赛找到黄小威。三人围坐在一张支在街边的桌旁喝咖啡。黄瑞诚问：“小威，你转换专业就是为了那个韩国姑娘，而不是打心眼里喜欢法律，是吗？改换专业的申请递交了吗？”黄小威说：“还没有。”

黄瑞诚还想继续问，苏若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小威，既然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不递交申请？”黄小威说：“如果转换专业，只能从头学，我还是不能跟闵孝真同窗共读，这是得不偿失，所以，我得有备无患。”

苏若冰问：“为什么非要同窗共读呢？”黄小威语塞了。黄瑞诚想开口，又一次被苏若冰制止了：“你读的是研究生，谈恋爱无可厚非，无论你找的是哪国姑娘，你爸都不会干涉。”黄瑞诚瞪着眼睛正想插话，苏若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继续道，“他也无权干涉，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你爸当然可以和你达成共识。你爸是黄瑞诚，不是黄法海。”

黄小威诧异地看着苏若冰，片刻，转向黄瑞诚低头轻声道：“爸，谢谢你。”苏若冰笑了：“黄总，是不是很久没有听到儿子跟你说谢谢了？小威，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真相了吧？”

黄小威说：“一位来自阿布扎比显贵家族的萨利赫正在追闵孝真，他们是同班同学，我不想输给他。我不换专业，就会在这场争夺中失去地利的优势。”

黄瑞诚愕然了：“这……这……这太荒唐……”

黄小威说：“爸，你既然不干涉我的爱情，就更没有理由干涉我对爱情的付出和为爱情所做的选择。”黄瑞诚说：“你这是换专业，和爱情根本是两码事！”

黄小威坚持道：“怎么是两码事？我是为了闵孝真才换专业的。”黄瑞诚的火气上来了：“这闵孝真明显就不是什么好人，一边抱着萨利赫，一把吊着你，这不是脚踩两只船的狐狸精吗？！”

黄小威噌地站起来：“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儿，你可以指责我骂我，但你不可以去侮辱一个你压根就不认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女孩子，你必须道歉！”黄瑞诚说：“要我道歉？！好啊，我明天就去学校找你那个什么妖孝真，当面告诉她，离我儿子远点，我们黄家不欢迎这样的妖精！”

黄小威瞪眼道：“我现在就可以报警，告你以过激言论威胁他人的人身安全，警察局就可以在第一时间驱逐你出法国，你想试试吗？！”黄瑞诚气得脸色发青：“打呀，赶紧打电话报警，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苏若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咖啡店的侍从飞快跑过来。苏若冰指着黄瑞诚说：“他赔，他有的是钱！”黄瑞诚没有理会。苏若冰大吼一声：“掏钱啊！”邻桌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黄瑞诚和苏若冰要回国了，石胜人在送他俩去机场的路上交给苏若冰一封信：“小威让交给你。这几天他把商场、餐馆的活儿都辞了，一天到晚吃喝在图书馆。”苏若冰拿着信原封不动地递给黄瑞诚。

黄瑞诚打开信看：

苏老师，谢谢你们专程来看我。我已经递交了转换专业的申请，只有十天的时间，如果我考不过需要的学分，一切只能从头开始。我不会后悔，我努力过了，为了闵孝真，我开始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亨利教授说转换专业又不从头学起，在他记忆中从来没人尝试过，我想成为开先河的人，闵孝真是我成功的动力。苏老师，拜托你一起为我加油！

黄小威在寝室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字条，他在他的车里也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字条。考试了，黄小威在考场埋头答试卷。亨利教授在一旁监考。笔试以后接着面试。亨利教授与6位法律专业的教授在考官席上正襟危坐，黄小威将材料分别递到考官面前，然后在考生席坐下。

亨利教授说：“今天的面试对你来说非常残酷。成功了，你将改变学院的历史，成为马赛高商学院转换专业而不从头学起的第一人；失败了，你之前的所有努力和考试都将化为泡影。小威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黄小威充满自信地点头：“可以，请各位教授提问。”结果是，考官们对黄小威的回答都很满意。

考场不远处的空地上，闵孝真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考场。黄小威走出来，看到闵孝真故意做出垂头丧气的样子。闵孝真担心地问：“怎么样？”黄小威不说话。闵孝真安慰道：“没考好也没关系。我早就说了，一个月通过六门考试，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转不成专业，我们也可以天天见面。”

黄小威停住脚步，一把将闵孝真抱起来转好几个圈。闵孝真喊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黄小威把她放下，满脸笑容：“我做到了。”

闵孝真问：“做到什么了？”黄小威握住她的手，行了个绅士礼，故作庄重地说：“闵孝真小姐，我庄严地告知你，我已经通过笔试和面试，正式成为国际贸易法律专业的学生。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闵孝真惊喜不已：“好，我答应你。只有一点，吃什么必须由我说了算。”

礼拜一上午，亨利教授带着黄小威走进国际贸易法律专业课堂说：“一个月通过了六门考试，我很意外。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小威黄先生正式转入我们国际贸易法律专业，和你们一起完成接下来的课程和研究。”教室里掌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亨利教授接着说：“小威黄的学分成绩学院已经公布，想必大家都看见了。现在我把他的面试成绩公开给大家，七位面试考官，六位给予通过，只有一位不通过，没给小威黄通过的人就是我。我十分清楚，根据他现场的表现，我的投票已经左右不了大局，我只是不想让他太满意了，因为这样做我很满意。”亨利教授看着黄小威，“我会把这一票紧紧攥在手里，留在你毕业答辩的那一刻。”

第十五章

萨利赫把一张红色羊皮烫金的豪华请柬兴奋地递给闵孝真：“这是热拉尔伯爵夫妇亲笔签名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周末去参加在他们城堡举行的主题派对。”闵孝真惊喜地接过邀请函：“太棒了。这邀请函怎么来的？上次我跟黄小威慕名想去参观一下，人家根本不让进。”

萨利赫很得意：“野马黄做不到，不代表我萨利赫也做不到。热拉尔伯爵夫妇热衷于慈善，常举办各种主题派对为慈善事业捐款。我的家族向伯爵夫人捐了10万欧元，他们当然乐于邀请我还有我的朋友。”闵孝真道：“热拉尔伯爵城堡最著名的藏品是中国瓷器，所以，我想请黄小威一起去。”

萨利赫不乐意带黄小威。闵孝真将邀请函递还给萨利赫：“他不去我也不去。”

萨利赫无奈，只好打电话给伯爵夫人，给黄小威搞到一张邀请函。

回到饭店，黄小威把邀请函拿给石胜人看。石胜人吃惊地告诉黄小威，法国上流社会在几百年前就有举办沙龙的传统。现在沙龙的形式变了，花钱与贵族名流共进午餐就是变种之一。第一代热拉尔伯爵是国王矮子丕平三世的亲随，是法国古老的贵族之一，传到今天已经有二十多代。热拉尔伯爵夫人也出身名门，娘家是侯爵，她在法国上流社会有很大的影响力。伯爵夫妇和希拉克总统一样，是有名的中国迷，喜欢吃中餐。石胜人拍着黄小威的肩膀：“你要是能得到热拉尔伯爵夫人的赏识，那就是鲤鱼跳龙门了，她稍微提携一下，你马上就会阔起来，顶得你家的祖坟都能冒青烟。赶紧去吧！”

周末晚上，萨利赫、闵孝真、黄小威来到马赛市郊的热拉尔伯爵城堡门前，月光下，热拉尔伯爵夫妇正站在城堡门口迎候。

萨利赫带着闵孝真走到热拉尔伯爵夫妇跟前行礼：“伯爵，伯爵夫人，晚上好！”热拉尔伯爵夫人十分热情：“萨利赫先生，欢迎您的光临。这位就是萨利赫先生的恋人闵孝真小姐吧？您的光临，为我的城堡带来无与伦比的东方之美。”

闵孝真斜了一眼萨利赫。萨利赫连忙避开闵孝真的目光：“对，她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闵孝真小姐。这是我的同学黄小威。”闵孝真谦恭道：“谢谢伯爵夫人的邀请和赞美。”黄小威主动上前与伯爵夫妇握手问好。

热拉尔伯爵陪客人参观城堡。众人来到瓷器展示厅门口，两位穿正装、戴白手套的侍者打开展示厅大门。展厅里，许多特制的玻璃柜里存放着精美的古瓷器和瓷质餐具，洁净、柔和的灯光照射在古瓷器上，显出古瓷器的精美绝伦。管家介绍，这里存放着几代热拉尔伯爵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收藏的中国瓷器。

众人跟随热拉尔伯爵和管家走进大厅。长桌上摆放着各种美食和精致糕点，两旁的展柜中摆着价值连城的收藏品；墙上挂的名家壁画让人眼花缭乱。在钢琴轻柔的旋律中，宾客们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观赏珍贵的藏品。

黄小威手端自助餐盘边看边啧啧感叹：“这对青花牡丹象耳瓶出自景德镇，看花纹和工艺，很可能出自中国元朝。拍卖的话，市场价在200万欧元以上。”

闵孝真惊奇道：“这么珍贵？”

黄小威点点头：“还有这套青花海浪缠枝花卉纹餐具，也是景德镇出品，餐具的中央都饰有热拉尔家族的族徽，应该是1540年前后热拉尔家族定制的。”

萨利赫随便问：“这个应该比青花瓷瓶便宜吧？”

黄小威格外认真道：“无价。公元1553年葡萄牙人取得澳门居住权之前，到达中国沿海的欧洲船队在明朝实施海禁的情况下，只能与当地海盗进行走私贸易，通过中间商和代理人偷偷订购他们需要的瓷器。走私的困难，订制的艰辛，瓷器到达欧洲价格翻了十几倍，只能被少数有钱有势的人拥有。带有家族族徽的定制品更是珍贵，数量极为有限，没有人将它作为商品到市场上买卖，因此我才说它无价。”

热拉尔伯爵就站在不远处，听见黄小威这番话，走过来笑道：“小威黄先生，你说得没错，这套餐具是第12代热拉尔伯爵专门定制的，仅此一套，我们也从没想过要出售它。”说着拿出名片递给黄小威，“欢迎你随时来城堡做客。”

闵孝真看着黄小威，眼中满是欣赏和崇拜，她见热拉尔伯爵离开，就佩服地问：“小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黄小威很是得意：“这可是我们中国的瓷器，我不了解谁了解？”

尼古拉科维奇夫妇在热拉尔伯爵夫人的陪同下走到一个大展示柜前，展示柜里摆放着年代不同的成套餐具，下方标着价格。管家解释，这是餐具的使用价格。客人可以选择不同的古瓷餐具用餐，年代越久，价格也越高。生产于十八世纪的中国餐具使用价5000欧元；十七世纪的使用价是8000欧元；如果想使用十六世纪的中国餐具，需要12000欧元。

尼古拉科维奇夫人凑上前仔细看着十六世纪的瓷器餐具陶醉了：“啊，它们真是太美了，我都不敢相信，那个时代能生产出这么精美的瓷器。为了不让我的人生留下憾事，我们决定享受一下这套餐具。”管家歉疚地说明，这套餐具中有一个瓷盘碎了一角，一直没有修补好，暂时不能提供服务。尼古拉科维奇夫人耸耸肩，指着十七世纪的瓷器餐具：“那就用它吧。”

戴白手套的侍者打开展示柜小心翼翼地取出餐具。此时，萨利赫正带着闵孝真、黄小威向展柜走来。侍者捧着十七世纪的古瓷盘小心地后退，闵孝真从侍者的身后挤过去，欲看展柜里陈列品的标价。侍者赶紧站住，想让在一旁。闵孝真的身体还是撞到侍者的胳膊，古瓷盘从侍者手中滑落下来。侍者吓得连忙屈身去接，黄小威眼疾手快地跨步冲上，同时伸出手接瓷盘。瓷盘落在他手上翻转一圈，他又用脚尖垫了一下瓷盘，抢救不及，瓷盘落地摔成了三片。闵孝真大惊失色。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侍者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黄小威一脸懊丧。

管家将萨利赫、黄小威、闵孝真带到咖啡厅。闵孝真哭得泪流满面。黄小威安慰道：“瓷盘从我的手上掉下去，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闵孝真摇头：“不是你，是我撞碎的，你不用安慰我……”

萨利赫在一旁诚恳地说：“伯爵先生、夫人，不管多少钱我赔。”热拉尔伯爵叹了口气：“萨利赫先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钱衡量的。”

萨利赫一脸茫然：“那我该怎么办？”热拉尔伯爵夫人轻抚了一下热拉尔伯爵的肩膀再转向闵孝真：“别哭了，请你们跟我来。”

管家打开起居室的门。迎面墙上悬挂着一男一女两幅画像，四周墙上镶嵌着瓷餐具。萨利赫、黄小威、闵孝真跟着热拉尔伯爵夫人走进去。热拉尔伯爵夫人坐在一张法式单人高靠背沙发上。萨利赫、黄小威、闵孝真坐在伯爵夫人对面。

热拉尔伯爵夫人优雅而平静地望着墙上的画像讲述往事：这里是第十五代热拉尔伯爵和夫人的起居室，他们都爱好中国瓷器。1683年冬天，35岁的伯爵夫人病了，热拉尔伯爵相信阿拉伯人的说法，中国瓷器是神祇和圣器，可以清除所盛食物和饮料的毒素，能让夫人很快康复。1684年，中国海运重开，景德镇恢复生产。伯爵得知消息，费尽周折登上荷兰货轮，亲自前往中国为夫人订制餐具。半年后，伯爵带着按照中国天干地支纪年排列的十二套瓷餐具回到城堡。他拿出其中的一套餐具，就是你们今天打碎的这一套告诉夫人，按照中国人的说法，当年是老鼠年，也是夫人的本命年，一年一套，十二年一个循环，一套一套地用到100岁。从那以后，夫人的身体真的渐渐好转，这十二套餐具也成为我们热拉尔家族最珍贵的收藏。每次慈善派对我们都会用这套餐具款待捐资最多的宾客，以示尊敬与感谢。它代表的不仅仅是精湛的工艺和昂贵的价格，更是爱情和希望。

黄小威、萨利赫听得愣了。闵孝真眼中泛起泪花。热拉尔伯爵夫人说：“打碎的餐具我不会要你们赔，你们也赔不了。我只是有些遗憾。如果我跟伯爵有失礼的地方，希望你们能理解……”

第二天，黄小威专门求见对伯爵夫妇，认真地说他想尝试修复那破碎的瓷盘。热拉尔伯爵摇头道：“这不可能。我曾经找遍欧洲的瓷器修补专家修补我的古董瓷器都没能做到。餐具用来盛食物，修补用料必须是纯天然的，修补完成的瓷器不能有任何修补痕迹。你能做到吗？”

黄小威不卑不亢：“我曾经在中国的龙泉镇跟一位顶级瓷器修补大师刘道灵学过这门绝活。”热拉尔伯爵夫人惊讶地说：“刘道灵？我听说过，他是中国很有名的制瓷大师，你是他的徒弟？”

“是的。”黄小威说着，拿出瓷娃娃递给热拉尔伯爵夫人，“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曾经摔碎过，是我在师父指导下亲手修复的。”

热拉尔伯爵夫人接过瓷娃娃仔细地看着。热拉尔伯爵迫不及待地从夫人手中拿过瓷娃娃，用放大镜一点点查看，他不相信瓷娃娃碎过。黄小威说：“我希望你们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修补瓷盘，弥补我们造成的损失……”热拉尔伯爵夫妇欣喜地答应了。

黄小威回饭店后把这件事电话告诉了刘灵子。刘灵子急得对着电话大声吼：“黄小威，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样的活儿你也敢接？！你别叫我师姐，我该叫你师爷爷！古瓷的制作工艺、原料成分跟现代瓷器千差万别，顶级大师都难以分辨，你一个二把刀居然不自量力揽这么大的活儿。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回真出了事，连我爸爸都帮不了你……”

黄小威把电话拿得远远的，等那边吼完才放到耳边：“师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还是想试试。试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不试什么都没有。挂了，有什么问题再问你。”

黄小威拿起背包出来，闵孝真站在门外直瞪瞪地看着黄小威说：“我听萨利赫说你真要去修补瓷器？”黄小威点点头：“那套瓷器对伯爵夫妇有很重要的意义，我想尽可能地弥补损失。”闵孝真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瓷器是我打碎的，我跟你一起去！”

奋钧科技公司新大楼正式启用，侯三寿非常开心地和娄新宝走进大楼办公室，江丐辉、满叔已等候在那里。侯三寿绕办公室得意地看了一圈说：“好，没有土豪的感觉。待在这样的办公室里，我觉得像个会点什么的高级知识分子。”

满叔笑容满面地为侯三寿倒茶递水。侯三寿说：“美国检测结果非常OK，人家齐刷刷地跷着大拇指喊very good！接下来就看我们自己的能耐了。”

娄新宝自告奋勇：“我有装修经验，建厂的事就交给我。”江丐辉也不甘落后：“我负责进设备、招工，原材料也归我管。”

侯三寿咧着大嘴使劲地笑：“如果把两个嘴角，一个看作高端技术，另一个看作销售渠道，那我们的嘴唇就是生产制造，而生产是在技术和销售的下部，我们只要牢牢掌握住微笑曲线的两个高点，就可以笑口常开、洋洋得意！”娄新宝很快理解：“侯总，你的意思是我们把生产环节忽略掉，把精力集中在开发技术和拓展销售渠道上。”

侯三寿满意地点点头：“征土地、建厂房、进设备，都不是我们这样的高科技公司要干的事儿。”江丐辉接道：“我明白了，我们就好比欧美的鞋服巨头，下订单，找企业贴牌生产。”

侯三寿说：“我想过了，我们目前获得的技术专利，尽管能够满足民用的要求，但是由于成本的原因和我国电费价格并不高的现实，在国内市场推动民用会吃力不讨好，民用产品我们的主攻方向应该是欧美市场，国内我们的主攻方向就是公共服务领域。”

黄瑞诚在西川河办公室听取汇报，王存根说园区的道路铺设已到收尾阶段，路灯工程的招标应该马上启动。石胜天说，如果用传统的白炽灯，造价比用节能灯和LED节能灯要省很多，但电费会很高。如果用LED节能灯，现在厂家的报价都在1500万左右。

侯三寿忽然打来电话：“阿诚啊，我想你啦！”黄瑞诚眉头一皱：“三猴子，你又憋什么坏啊？你说过，是我把你和佳来说离婚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敌人。你不会让敌人赔你一个老婆吧？”

侯三寿哈哈大笑：“你自己露屁股，哪有资格笑人家穿短裤。没别的事，就是想请你喝酒。”黄瑞诚问：“大老远让我跑回温州喝酒，来回机票你报销啊？”

侯三寿很爽快：“好说。我的新公司要开张了，想请你跟我一起剪彩。请领导吧我得求他；请朋友吧，我的朋友遍天下，请不过来；想想还是请敌人，这个创意跟请克林顿做形象代言人一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啊！敌人来剪彩，能让自己头脑清醒，警钟长鸣，能激励自己卧薪尝胆，发愤图强。你不想成全我吗？”黄瑞诚说：“你就不怕我踢了你的场子？”

侯三寿说：“我就怕你不踢，给句痛快话吧，敢不敢来砸场子？害怕就别来，是个男人就光明正大来砸，砸个稀巴烂我也没怨言。”“看来我还非去不可了？行，我接受你的挑战，按时上门砸场子。”黄瑞诚说完放下电话。

黄瑞诚决定让王存根和他一起去，主要任务是跟唐元彪安排向俄罗斯、乌克兰出口的计划。他叮嘱石胜天，园区路灯的事儿等他从温州回来再招标。

黄瑞诚回到温州，立即向唐元彪了解到了俄罗斯、乌克兰市场的情况。那里市场潜力巨大，利润空间丰厚，通关手续便捷。前些年生产的低档鞋、大路货，在那儿都能卖出中高档的价格，只是这类产品他们早就下线了。另外，货物通关还是要通过清关公司，费用只是正规报价的一半，甚至更少，而且时间就像做国内贸易一样快捷。关键是走正规报关的路子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几乎不可能。因为这些清关公司就是当地海关的代理公司，如果不经过他们自己去报关，不仅手续极为麻烦，更重要的是耗不起时间。2004年1月1日，俄罗斯开始实施新的《海关法典 》，说是要对灰色清关进行打击，十个月过去，眼看就要进入2005年，结果清关公司反而日益壮大，自行报关依然寸步难行。

黄瑞诚决定，出口俄罗斯、乌克兰的鞋全部在西川河生产。西川河厂房还没建好，没有设备，就把本公司前两年淘汰下来的设备和流水线全部运到西川河，越快越好。另外，马上调整厂房的建设计划，把全面铺开改为集中力量先拿下一两个标准厂房，十二月底开工生产。2005年1月1日，欧盟对中国鞋类的配额措施就终止了，从现在开始，全面提高出口欧盟高端鞋的产量，明年第一季度产量要增加三成，把中低端的产品陆续转到西川河生产。

奋钧科技公司大门口两边各摆了一溜花篮，侯三寿、黄瑞诚并排站在大门前。

江丐辉、娄新宝一人一头拉着一条结了大红球的长红绸站在两边。满叔托着个放着两把剪刀的茶盘，站在侯三寿和黄瑞诚身后。参加开业仪式的只有王存根、黄金娒、杜光宗、李保光、方明强等十几个人，大家都对眼前的尴尬场景忍俊不禁。

“奋钧科技光源有限公司开业仪式现在开始！”侯三寿一本正经地说完后自己带头鼓掌。场下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侯三寿接着说，“现在有请‘奋钧科技’董事长侯三寿也就是我，与季诚集团董事长黄瑞诚为‘奋钧科技’隆重开业剪彩！”满叔赶紧把茶盘递上。黄瑞诚、侯三寿一人拿一把剪刀剪开红绸，然后转身向大楼走去。

参加开业仪式的客人在会议室里嬉嬉闹闹。黄瑞诚直言：“三寿，我怎么觉得你的‘奋钧科技’像个皮包公司啊，不会是买空卖空吧？”侯三寿笑着说：“你这么理解也行，我买的是世界一流的专利，我卖的是世界一流的LED节能灯。”

黄金娒问：“侯总，你的厂房在哪里？”“在全世界。”侯三寿说着看了一眼黄瑞诚，“这个问题阿诚最清楚。当年你我不是都给老外贴牌生产过吗？老外哪有工厂，手头就拿个品牌，上哪都找最好的生产厂家。自从我拿到这个世界一流的专利，一下子冒出200多家LED生产厂家从全国各地赶来，要为我定牌生产。”

杜光宗点头道：“原来你把建厂房、买设备的钱都省下了，还不用养工人。”侯三寿微笑着说：“你说得太对了。这叫虚拟经营，本世纪全球最先进、最科学的经营模式。我一无厂房，二无设备，却能成为全国最强大的LED生产企业。”

杜光宗说：“你就吹吧，人家拿你的办法一模仿，看你还强大不强大。”侯三寿哈哈一笑：“棠梨头，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最先进的技术在我手里，覆盖全球的营销网络是我建立的，谁能拿得走仿得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生产厂家排着队要为我生产。不瞒你们说，连全世界公认生产技术最精良的日本、韩国的LED制造企业都找上门了。”

参加开业仪式的客人陆续走了，侯三寿唯独留下黄瑞诚。他告诉黄瑞诚，西川河园区路灯的活儿他接了，全部给装上世界最先进的LED节能灯，免费安装，只要五年节省下来的电费。

黄瑞诚疑惑地看着侯三寿。侯三寿解释道：“我们这是互惠互利、互通有无。如果由于资金的原因，你安装了传统的白炽灯或者普通的节能灯，今后的运作成本将大大提高。现在你一分钱不花就能装上LED节能灯；我每年收钱，五年时间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收的还是原本白白流失的电费，双赢啊！”

黄瑞诚回来和自己的骨干商量对策：“我虽说经常吃侯三寿的亏，可他每次都让我吃得明明白白，从不是哑巴亏。我承认，我吃亏是因为我的智商不如他。这次他找上门来主动帮我们出资建路灯，这种好事我还真没想过。侯三寿拟的合同你们都看了吧？”在场的都认为这份合同很好，应该赶紧签字。

黄瑞诚还是不放心：“三猴子从不干赔本买卖，肯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想和他过过招，看他到底会烤出什么大点心来，让大家都尝一尝，这对我们今后发展有益。我们心里要有数，要事事提防他设套让我们钻，他想到一，我们一定要想到三。”

为了这份合同，黄瑞诚请苏若冰在满堂春饭店包间用餐。他说：“侯三寿不建实体工厂，做虚拟经营，这应该不是个问题。”苏若冰点头：“当然不是问题，国内目前LED生产厂家很多，因为产品技术落后，产量都不高，所以他手上的技术专利就是占领市场后发制人的筹码。”

黄瑞诚问：“可是他搞垫资销售，一两年可以，一旦在途资金达到一定的比例，他还能发展吗？”苏若冰反问：“如果他把握节奏稳步发展呢？如果他采取垫资销售和传统销售两条腿走路呢？资金链会中断吗？”

黄瑞诚又问：“他为什么选择我？”苏若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缺钱，他有钱。你有舞台，他缺排练场，各取所需，相得益彰啊！多有价值的创意。”

黄瑞诚再问：“照这么说真是个双赢的方案？”苏若冰皱眉道：“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一眼见底的事，用得着瞻前顾后吗？！”片刻，她问，“知道木桶理论吗？木桶的容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但侯三寿不是按常规将短板补起来，而是直接将短板抽掉，重新将木桶组合，这样桶的容量增加了，成本降低了，时间也加快了。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黄瑞诚点头：“每次跟他交手，我总能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爽！”苏若冰笑：“难得，你也会自夸了。”

黄瑞诚从侯三寿的合同中受到启发，改变主意，决定学侯三寿的办法借鸡生蛋，在西川河当地找几家鞋厂，提供原材料和鞋样，让他们加工生产。

江丐辉向侯三寿汇报，经过资金测算，垫资销售需要大量的后续资金才能超速发展。假如按照现在的发展规划，估计要不了两年资金链就会断裂。

侯三寿沉思片刻，想解决资金缺口的办法：可以将专利资质抵押给银行获取贷款，但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可以跟生产厂家开展企业互保，凡是拿到我公司生产订单的企业，都请它为我公司的银行贷款担保，凭双方的购销合同，再加上生产厂家的担保，向银行申请贷款，将贷款的钱支付给生产厂家。还有一个办法，与银行签订银企合作协议。这些办法能解决生产资金，但不能彻底解决垫资销售所需要的大量资金。

正在这时，林万山走进来，说是找侯总赔礼道歉的。侯三寿说：“万山，不用道歉，我不跟你计较，也不留你吃饭了，你就请回吧。”林万山忙说：“侯总，你听我跟你谈谈关于资金链的问题好不不好？”侯三寿让林万山坐下谈。

林万山说出一个解决资金的好办法。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建设，各级政府也都缺钱，尤其是公共设施的建设资金更是捉襟见肘，恨不得拉一家企业为他们垫资免息搞建设，而且还款的期限越长越好，谁愿意这么做，地方政府一定会举双手欢迎。企业仅仅这么做还不行，资金短缺还不能解决，得再加一把火，为当地增加GDP和税收，一旦与政府达成了投资意向，就投其所好在当地注册一家公司，有了这家公司，当地就增加了GDP和税收，企业就有了向当地银行贷款的资质。贷款是为当地政府垫资搞建设，贷款利息还不用企业出，企业提出向当地银行贷款的要求，当地政府就会竭尽全力为企业牵线搭桥，资金就不愁了。

侯三寿一听乐了：“银行不用担心我还不了钱，因为我的钱都在政府的大口袋里，看得见，摸得着。这样的话，我就是同时启动一百座城市也不用担心资金缺口。万山，看来，你打了我，我还得供着你。”林万山不好意思地笑道：“侯总，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侯三寿摆手：“没事儿，你多给我出这样的点子，就是每天打我一回，我也乐意。丐辉，财务部经理就是林万山，今天已经开始上班。”

林佳来在上海奋钧游乐设备有限公司接待室面试应聘人员，一位戴眼镜的男士彬彬有礼地走进来，将应聘表递给林佳来后在对面坐下。林佳来念着应聘表：“袁双庆，办公室、人事部、企划部……做过不少岗位呀，怎么没写应聘部门和职位？”“袁双庆说：“根据需要。”“我要让你看大门呢？”“没问题，我曾经兼任过保安部经理。”

林佳来看着对方：“好吧，你给我制定一份产区封闭管理的方案，起草一份公司的保密协议，另外再弄一个访客登记制度和接待细则，有问题吗？”袁双庆点头：“没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奋钧游乐设备有限公司的技术、生产、管理都将围绕着高度保密来设置？”

林佳来仔细地打量一下对方：“你理解得没错，你把方案做好后，随时来找我，我会根据方案的质量确定是否聘请你，安排什么职位，工资多少。”

两天后，袁双庆拿着方案敲门走进办公室。林佳来惊讶道：“这么快就弄好了！”“不知道您是否满意？”袁双庆说着将方案递给林佳来。林佳来打开方案认真地看着。

袁双庆在一旁介绍道：“我是按内外有别、权限定规、分区管理、互不交叉的原则设计方案的。厂区门口，员工有员工通道，访客有访客路径，凡是来访的客人，都必须通过楼宇视频认证后，有专人陪同到接待室，这样就避免出现外来人员随意进入生产区的情况。内部管理上，生产区、生活区、办公区都将严格分离，按照各自的权限进入以上区域，每一个人的信息资料和他所拥有的权限都在一张IC卡中，只有刷卡认证后才能进入。”

林佳来说：“用现代技术手段进行管理，很好。”袁双庆接着解释：“车间之间，工人不能随意串岗，每人手中的IC卡只能通过自己工作车间的门禁，进入其他车间就会被挡在门外。另外，入职员工签订的保密合同，因职位不同、权限不同、工种不同，保密的条款也不同。该方案的经费预算和执行流程，我都已经注明。那，我就先回去了……”

林佳来连忙说：“你不用走，今天就开始上班吧。”

第十六章

黄小威在马赛鱼市找到鲈鱼鱼鳔，又到超市选购各种修瓷工具和瓶瓶罐罐。回来后，他把鱼鳔洗干净，放在小锅里慢慢熬，用筷子不时搅拌，将筷子上的鱼胶汁蘸在手指上测试黏性，然后放在鼻子下闻闻，舒心地笑了。闵孝真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第二天，黄小威在管家引领下，走进热拉尔伯爵夫人为他准备的工作间。黄小威指挥侍者把电瓷窑炉搬进来。闵孝真帮着把各种瓶瓶罐罐摆在工作台上。黄小威将刘灵子航空寄来的瓷土、釉料取出来，开始做准备工作。一位戴白手套的侍者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古瓷盘碎片的托盘轻轻放在工作台上。黄小威将古瓷盘碎片放在有米醋的容器里。

热拉尔伯爵和夫人紧张而不安地看着黄小威做这一切。

黄小威在水龙头下用小毛刷刷洗古瓷盘的碴口，然后用棉纸擦干净水，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他想了想，拨通刘灵子的电话：“师姐，古瓷的瓷质确实比现代瓷细密，已经继续用米醋浸泡，延长除污时间。用米醋浸泡后，碎片的碴口出现明显的变化，感觉像原有的紧密度遭到了腐蚀。怎么会这样？”

刘灵子回答：“估计这个瓷盘做的时候在瓷土里加了糯米浆，可能是米醋腐蚀掉了一些糯米浆。”黄小威看了看手里的瓷盘说：“有可能。这样的话，我干脆先用稀的糯米浆刷一遍碴口，等完全吸收干透后，再用稠鱼胶粘，行不行？”

刘灵子答：“少什么补什么，脑子转得还挺快。黄小威，你不跟我爸继续学艺简直是个巨大的错误。”“师姐，你还是骂我吧，夸我听着不习惯。”刘灵子听到黄小威这么说乐了：“你就是个欠揍的货。”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小威用小毛刷蘸着鱼胶给碴口上完胶，静静地坐着等候。过了一段时间，他拿起一块碎片用放大镜看了看，又换一把毛刷，打开另一盒鱼胶给碎片碴口上胶。碎瓷片粘好，他将瓷盘放在白炽灯下烘烤着，趁空给刘灵子打电话汇报进展情况，

刘灵子回话：“先别高兴得太早，大功还没告成呢。接下来的工序特别关键，尤其是调釉，不能有一丁点儿色差，一定要反复试过才正式上釉。”黄小威说：“我心里也不踏实。我会把试验后的样品拍成照片发给你，让师父帮我把关。”

刘灵子说：“我爸这几天担心得都要得心脏病了，我真想好好收拾你一顿。”黄小威说：“来啊，我正欠人收拾呢。”

工作间外的走廊上，闵孝真看着黄小威一脸担忧。伯爵夫人走过来轻声道：“孝真小姐，你都在这儿守一天了。恕我冒昧，你是不是喜欢小威黄？”闵孝真红了脸，看着正专心修补的黄小威轻轻点点头。

伯爵夫人有些惊讶：“那你和萨利赫……”闵孝真不好意思了：“我和萨利赫是同学。我也没想到他会跟你们那么介绍我。夫人，您没生我的气吧？”伯爵夫人笑着幽默地说：“生气？不。我也很喜欢小威黄啊！”

黄小威开始调釉，他往釉料里加上几种原料后搅拌，把调好的釉料装在喷枪壶里，喷在雪白的瓷板上，然后放在白炽灯下与烘烤的古瓷盘比对，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两者的釉色完全一致，用照相机对着瓷板和古瓷盘拍照，将读卡器插进电脑，导出图片，给刘灵子打电话。对方已关机。

闵孝真端着咖啡走进来，黄小威让闵孝真帮着看釉色，闵孝真将放大在电脑上的照片仔细比对后，说看不出色差。黄小威舒了一口气，这才拿起喷枪，将釉小心均匀地喷在古瓷盘上。然后将古瓷盘放在边上让釉料自然风干。过了一会，他拿起古瓷盘仔细察看，小心翼翼地将瓷盘放进电窑炉。闵孝真看到额上满是细汗、专心调整电窑炉温度的黄小威，在昏黄的光晕下认真工作的侧脸格外迷人。等黄小威转过身来，闵孝真满脸通红，羞涩而坚定地吻了上去。

热拉尔伯爵夫妇来到现场，目光盯着黄小威。黄小威戴着石棉手套从电窑炉中取出古瓷盘，开启抛光机进行抛光，抛了一遍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又回到抛光机前继续抛光，反复几次，才将古瓷盘放在工作台上，用放大镜细细察看。他抬起头看着热拉尔伯爵夫妇和闵孝真，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然而，黄小威再次拿着古瓷盘在显微镜下细细端详后，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落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察看古瓷盘，手渐渐颤抖起来。刚刚放松的热拉尔伯爵夫妇和闵孝真盯着黄小威，表情又凝滞了。

黄小威将古瓷盘放在工作台上低头沮丧地说：“对不起，瓷盘上的细纹无法消除，我失败了。”热拉尔伯爵小心地拿起古瓷盘用放大镜看，没发现细纹，拿到显微镜下看，才深深叹了口气。伯爵夫人虽然有些失望，但仍笑着：“你已经尽力了。这件古瓷器年代久远，要想修补它本来就是件很难的事。你能修补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我和伯爵都很感谢你。”

黄小威一脸疲惫地独自驾着野马车行驶在马赛海边公路上，海风吹拂着他的乱发。手机突然响起来，黄小威将车停在路边接电话，他提高声音急切地问：“师姐？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关机了？”刘灵子说：“飞机刚降落在法国马赛。我爸说你技术太差，不放心，非让我过来帮你。”

黄小威狂喜道：“师傅简直神了！师姐，你千万别动。我马上到机场接你！”来到机场，黄小威一眼就看到站在机场门口的刘灵子，他跑到跟前，眼眶一热喊着：“师姐！”刘灵子见黄小威脸上还沾着釉料，乐了：“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黄小威拖起行李箱就走：“顾不得样子了。师姐，快跟我回去救命！”刘灵子跟在他身后调侃道：“你没给我丢人吧？”

黄小威哭笑不得：“你要不来，我还真以为自己完了。我什么都按你说的做，看着一点问题没有，可抛光后放在显微镜下一看，细痕还是消除不了。”黄小威打开车后盖，把行李往里面一塞，“你带的什么这么重？”

刘灵子说：“我爸爸把他平时攒下来的一些修补瓷器的上好瓷土、釉料和他做好的黄鱼胶让我给你带来了。”黄小威突然回过头来紧紧抱住刘灵子：“师姐，谢谢你来法国救我！”刘灵子一愣，有些不自然：“谁救你啊？我是怕你把我爸的招牌给拆了。”说完，一头钻进车里喊，“还愣着干吗？开车呀。”

黄小威拉着风尘仆仆的刘灵子站在伯爵夫妇面前：“这是我的师姐，刘大师的女儿刘灵子。”刘灵子说：“对，我是刘道灵的女儿，我们曾经书信联系过。”她指了指黄小威补过的瓷盘，“我能看看吗？”

刘灵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古瓷盘在灯光下看了一遍，将它放到显微镜下细细观察后轻声问黄小威：“上釉前有没有在显微镜下检查过？”黄小威说：“检查过，盘子粘得很牢，缝口也很平，而且也仔细吹过尘。”

刘灵子说：“爸爸担心这事才叫我来的。你鱼胶熬得火候不到，黏稠度不高而且还有杂质，所以会留下暗痕，二次加温的时候过早缩胶了。你用的是现代釉，黏稠度低，渗透后很难找平，所以暗痕就看得到。理论上讲你这样补得更结实，现在需要重新去釉，重新找色差，先把缝的暗痕掩盖住，再用老釉多找几遍，把缝彻底找平应该就可以了。”她压低声音，“你这种错误都会犯！会除釉吗？还愣着干吗呀？坐下，除釉，重新打磨。”

窗外星光闪烁。黄小威乖乖地坐在工作台前拿起古瓷盘除釉。刘灵子拿出父亲让带来的釉料重新调釉。

阳光从窗外照进工作间，热拉尔伯爵夫妇和闵孝真走进来。

黄小威戴着石棉手套从电瓷窑炉中取出古瓷盘放在工作台上。刘灵子开启抛光机给古瓷盘熟练地抛光。然后，她将古瓷盘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一番后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微笑地看着热拉尔伯爵夫妇。

热拉尔伯爵用显微镜仔细观察古瓷盘后惊叹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们成功了，这瓷盘就跟从来没碎过一样！”

黄小威与刘灵子四目相对，激动不已地紧紧拥抱在一起。黄小威看到等在旁边的闵孝真，走上前紧紧拥抱，两人忘情地亲吻。刘灵子如遭雷击，愕然道：“小威，这是……”黄小威这才和闵孝真分开，拉着满脸通红的闵孝真对刘灵子说：“这是我师姐，叫刘灵子；刘妈，这是我同班同学闵孝真，韩国人，也是我女朋友。”刘灵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好像一盆冰水浇到头上。

晚上，黄小威帮刘灵子铺着床讨好：“刘妈，你太牛了，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不愧是师傅的掌上明珠，比救世主还救世主。”刘灵子心里酸酸的：“别跟我岔开话题，那个闵孝真到底怎么回事？”黄小威说：“没怎么回事，我就是喜欢她，见了以后忘不了。喜欢她的男生不少，有个叫萨利赫的开法拉利车，给她买各种名牌。幸亏有侯小帆帮我出主意。这才好不容易追到手。”他把刘灵子的行李箱放好后问，“真是师傅让你来帮我的？”

刘灵子白他一眼：“难道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美不死你！”黄小威忙说：“是是，我就知道师傅最疼我！”

这时，石胜人告诉黄小威，热拉尔伯爵夫妇来饭店了，说想见一见刘灵子，正在包厢里等待。黄小威和刘灵子赶紧来到包厢，礼貌地向伯爵夫妇问好。

刘灵子直截了当问：“两位这时候找我，是不是修补的瓷盘有问题？”热拉尔伯爵说：“没有任何问题，补得太好了。老实说，你们离开之后，我们请鉴赏专家观赏了那个瓷盘，专家说，瓷盘就像从来没有破碎过。刘小姐，你的技艺真是让人惊叹。所以，我们有个小小的请求。”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夫人讲。

伯爵夫人握住刘灵子的手莞尔一笑：“对，是我跟伯爵共同的请求。我们热拉尔家族历代都热衷于中国瓷器，收藏了不少珍贵的古瓷，虽然极力保护，可几百年下来，磕磕碰碰还是在所难免；有些年代久远的，从买来就有损伤。我们一直希望有人能修补好这些珍贵的瓷器，让它们重新焕发光彩，我们确定，刘小姐就是最佳人选。因为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所以我和伯爵才冒昧前来。我们希望你能在马赛停留一段时间，为我们修补所有破碎的古瓷器。你可以住在城堡，工作所需的工具都由我们提供，我们给予你每月两万欧元的薪金。不知刘小姐意下如何？”

刘灵子有些吃惊，她想了想微笑道：“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我需要时间考虑。能给我三天时间吗？”伯爵夫人很高兴：“好，三天内我们等你的回音。”

伯爵夫妇走后，黄小威送刘灵子去寝室边走边念叨：“伯爵夫妇有诚意开出这么高的价格，你还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好多珍贵的古瓷器，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刘灵子心烦了：“你懂什么？我要考虑的不是这个。”

黄小威一愣问：“不是这个？那是什么？”刘灵子见黄小威压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赌气地说：“你别管我。睡了！”

在别具风情的马赛老港，刘灵子沿码头信步往前，看着碧蓝的海水和蓝天映衬下的各色游艇，心中惦记着热拉尔伯爵夫妇的提议，颇有些心不在焉。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黄小威和闵孝真两人忘情地亲吻的画面。她停住脚步，倚着栏杆拨通了刘大师的电话：“爸，是我。我见到小威了，瓷盘也补好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她把伯爵夫妇提议的事情大致讲了，“如果接受伯爵和夫人的提议，我至少得在马赛停留一两个月，甚至更久。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

刘大师了然地说：“你这么犹豫，是因为小威吧？爸爸知道，你是为了他去的法国，爸爸认为你很勇敢。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每一种勇敢都能有所回报。我看伯爵夫妇的提议很诱人，是对你技艺的信任，也是挑战。但留下不留下，还得看你自己的决定……”

天色昏黄，晚霞将整个老港染成一片金红。刘灵子倚在栏杆上，望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满腹心事。黄小威远远跑过来站在刘灵子身旁说：“一眼就看到你了。天快黑了，怎么还不回去？”

刘灵子看着他带笑的脸忍不住问：“你怎么想？你真的想我留下？”黄小威顿时来了劲：“当然。刘妈，昨天看你把瓷盘补好，我觉得特别自豪。真的！不光因为你是我师姐，更因为我们中国的东西了不起，我们的文化和工艺了不起！我到法国来留学，最大的感受是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地球村；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哪个国家是孤立的，不管哪一种文化，都必须与别的文化碰撞、交流，才能推陈出新，不断进步，不断发展。”

刘灵子看着侃侃而谈的黄小威怦然心动。她满脸绯红，低头掩饰道：“行啊，留学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味儿都变了。说真的，看惯了你那样，突然这么正经，我还真不习惯。”黄小威说：“刘妈，我难得正经一回，你别打岔。我是真希望你留下，给他们看看我们中国人的才华和手艺。中国瓷器这么美的东西，师傅这么好的技术，如果局限在中国，不能发扬光大，那也太可惜了。”

刘灵子想了想：“好，我就听你的，留下来修补瓷器。不过要修补这么多名贵古瓷，对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因为你才惹上这档子事，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拖长声音看着黄小威。黄小威忙不迭地说：“没问题，我保证随传随到！”刘灵子这才露出笑容，伸出手掌。落日余晖中，两人利落击掌，脸上都是明亮的笑。

刘灵子决定留下，伯爵夫妇非常高兴。伯爵夫人亲自带路，让刘灵子看她的住处，被子都是新的，盥洗用品也都准备好了，少什么随时跟管家说。一楼会客室旁边就是餐厅，为刘灵子专门聘请了一位中国厨师。刘灵子看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震撼不已，连声道谢。

几天后，电视台的摄制组在热拉尔伯爵城堡外的草坪上拍摄城堡的纪录片。热拉尔伯爵在一旁陪同并介绍：“城堡主体建于12世纪，此后多次扩建。你们现在看到左侧的三层小楼是15世纪扩建的。还有热拉尔家族的收藏室，随着藏品的增加，也在不断扩建……”

导演透过监视器，看到工作间里正在工作的刘灵子，就问：“那是谁？”热拉尔伯爵说：“那是我们专程请来修补古代瓷器的大师。”

摄影师吹了声口哨说：“这么年轻的大师？还这么漂亮？”伯爵夫人点头笑道：“她来自中国，很有热情，也很有天分，替我们修好了好几件珍贵藏品。我们都很感激她。”

导演和摄影师商量后说：“伯爵、伯爵夫人，我们有个请求。既然是城堡的纪录片，就要突出城堡的特点。中国瓷器是热拉尔城堡最伟大的珍藏，也是最大的卖点。我们能否拍摄这位美丽的小姐和这些美丽的瓷器？这些画面一定会让人沉醉而流连忘返。”热拉尔伯爵和夫人相视一笑。伯爵夫人说：“当然，我们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了解美丽无双的中国瓷器，了解这位手艺非凡的中国姑娘。”

于是，摄像机镜头开始远远地跟着刘灵子，刘灵子丝毫没有察觉。阳光从高窗上投过来，刘灵子全神贯注的画面像一幅伦勃朗的油画。刘灵子正给手中的瓷器上釉，再三比对，确定毫无差别，才把瓷器小心翼翼地搁在架子上，站起身舒展四肢，拿起手机拨通说：“黄小威！反了你，我来马赛这么多天了，天天关在城堡里，不见你人影，连个电话都没有！”黄小威叫屈：“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前两天才打过电话。再说了，你忙着修补瓷器，我敢随便打扰吗？”

刘灵子不屑地说：“找理由吧，你接着找。当初是谁跟我说，只要我一声召唤保证随传随到？”黄小威说：“我是说了。你不没召唤吗？”

刘灵子说：“好，我就给你个机会。明天周末，我放假一天，你陪我逛逛马赛，我要去那个著名的大教堂，叫什么来着？”黄小威说：“玛卓大教堂。行，明天一早我来城堡接你。”

第二天一早，刘灵子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门口等待。黄小威开着野马车呼啸而至，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刘灵子面前探头喊：“刘妈，上车！”刘灵子欢喜地坐进副驾驶座说：“哟，看不出来，车开得还真不赖。”

黄小威笑道：“那是。我的优点多着呢，你现在发现也来得及。”闵孝真坐在后座笑着招呼：“师姐好。”

刘灵子这才发现闵孝真也在车上，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扭头看着黄小威，用中文问：“不对吧，她跟我们一块去？”黄小威压根没觉得不对，嬉皮笑脸道：“是啊。怎么了？她是我女朋友，陪我师姐逛马赛，不是理所当然吗？”

刘灵子咬了咬嘴唇，扭头看窗外不说话。

来到宏伟壮观的玛卓大教堂，黄小威充当向导，在前面介绍：“玛卓大教堂建于十二世纪，是罗马拜占庭艺术的集中体现，庄严宏伟之中，又透着华丽和典雅。现在看到的大教堂已经不是最初的大教堂，而是重建后的。”闵孝真一脸崇拜地看着黄小威由衷地说：“小威，上次是中国瓷器，这次是拜占庭艺术。你怎么什么都懂？”

黄小威乐了：“那是。刘妈一声召唤，我昨晚补课到大半夜，能不懂吗？”

闵孝真一听有些不悦。刘灵子见状更不高兴，故意拉着黄小威问东问西，拉着黄小威往前走。闵孝真见状，越发不高兴，跟着两人往里走去。

来到大教堂内部，刘灵子拉着黄小威不放，问道：“小威，这是谁的墓地？我不懂法文，你看看墓碑上写着什么？”

黄小威刚要解释，闵孝真看刘灵子拉着黄小威的手，故意说：“小威，教堂这么漂亮，我们拍个照吧。师姐，你帮我们拍。”她说着把相机塞在刘灵子手里，把黄小威拉到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说：“小威，我们还没一起合过影吧？”黄小威压根没发现她们之间暗潮汹涌，笑道：“还真是。刘妈，帮我们拍漂亮点，这可是我跟孝真第一张情侣照。”

刘灵子见两人举止亲密，心里窝火，飞快地按下快门。闵孝真故意撒娇：“不行不行，这可是我想放在钱包里的。我们得多拍几张，拍得特别一点。”黄小威问：“怎么特别一点？”闵孝真不说话，把头往黄小威肩上一靠举起手，摆出半个爱心的姿势。黄小威乐了，也跟着举起手，把头靠向闵孝真，跟她合成一个爱心说：“刘妈，快！这姿势不容易，手酸得很。”

刘灵子看着相机里笑容灿烂的两人，红了眼眶，再也拍不下去，扭头就走。

黄小威呆呆地喊：“哎，你怎么走了？刘妈！刘妈？”他见刘灵子头也不回，消失在门口，这才觉得不对，连忙放下手臂说：“孝真，你等我一下。”顾不得闵孝真一脸失落，追了出去。

黄小威在教堂外追上刘灵子拉住她问：“刘妈，你怎么回事？孝真还在里头呢，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说走就走？”刘灵子猛地回头道：“我不讲道理？黄小威，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带她来干什么？”

黄小威这才发现刘灵子两眼通红，脸上满是泪水，愣了愣说：“刘妈，我……”

刘灵子红着眼睛看着黄小威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为了帮你，连法国都飞来了，叫你陪我一天，难道就这么难？”

黄小威一脸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刘灵子满腹委屈，见他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黄小威拉住刘灵子，刘灵子越发火大，一把甩开他的手厉声道：“还拉我干什么？你不是眼里只有你女朋友吗？怎么不回去陪她？”

黄小威说：“你不会法语，又没有车，我先送你回城堡。”刘灵子见他一脸真诚，恨恨地说：“你！”黄小威不由分说，拉着刘灵子上了野马车。

夕阳西下，野马奔跑在高速路上。刘灵子强忍泪水，黄小威心中郁闷，谁都没有说话。落日余晖照亮两人的面孔，气氛尴尬至极。野马停在城堡门外，黄小威下车走到刘灵子那边拉开车门。刘灵子两眼通红，看他一眼默默走下车来。黄小威想安慰她，又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开口：“刘妈，我走了。我给孝真发短信她没回我。我得赶回学校，看她安全到宿舍没有。”

刘灵子愤怒地看着黄小威，眼泪直往下掉。黄小威越发心慌，低头说：“你赶紧进去吧。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他躲开刘灵子的目光钻进车里发动车子。刘灵子看着他把车掉头越开越远，再也忍不住高声喊：“黄小威，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她往地上一蹲，委屈地哭了。

天已经黑了，黄小威在闵孝真宿舍外拼命敲门喊着：“孝真！你开门啊。我知道，我不该把你扔在那里，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可我师姐不会法文，也没车，我如果不送她回城堡，她肯定会出事……”宿舍里，闵孝真一言不发。黄小威说：“孝真你开门啊，听我解释。”

闵孝真生气地说：“我不想听你解释，今天的事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黄小威说：“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可就是判刑，你也得给我个申辩的机会吧？”

同寝室的女生闻言笑道：“孝真，他说得没错。你有判决的权利，他有申辩的权利。”黄小威在外面听见这话说：“是啊孝真。对不起我错了，你开开门吧。”

闵孝真不为所动：“我不会开门的。我们要睡了，你别敲了。”黄小威并不气馁，想了想，靠在门上唱起一首经典的法文情歌，歌声低沉动人，充满柔情蜜意。同寝室的女生听得入神，忍不住说：“孝真，我看他是真喜欢你。你就开门听他解释一下嘛。”闵孝真心中的怒气平息不少，这才把门打开。

黄小威听到开门声，先是一喜，见闵孝真还是板着个脸，连忙站直身体，一脸严肃地说：“对不起！”闵孝真淡淡地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黄小威老老实实地说：“我错了。你是我女朋友，我有义务照顾好我的女朋友，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以讨她欢心为己任，让她觉得在所有女孩中我最喜欢她、最关心她。”闵孝真被逗乐了，强忍笑意说：“那你还丢下我去追她？”

黄小威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也理解你为什么生气。可我的确不喜欢刘妈，在我心里，刘妈就跟我的亲人一样，我去追她，是因为她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回去可能出事。而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

闵孝真已经消了气，微笑着问：“你这么自信？”黄小威松了口气，一把拉住她的手柔情蜜意地说：“那当然。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姑娘，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你肯定不能痛下杀手。怎么样，能饶我不死吗？”闵孝真看着他的样儿乐了：“说好了，仅此一次，再有下次我可没这么容易原谅你……”

黄瑞诚笑容满面地在西川河园区配电房推上电闸，整个园区立即灯火通明。一辆辆满载集装箱的大型货车从园区鱼贯而出。

现在，西川河园区热乎得很，等候入驻园区的厂家很多，一期的标准厂房已经没有了，园区二期也提前开工先打钱的先入驻。黄瑞诚决定，急于入驻园区的厂家可以租地块，按统一规划自己出资盖标准厂房，也可以办理银行按揭贷款买厂房，这样，集团就可以迅速回笼资金，加快二期的进度。

黄瑞诚给侯三寿打电话：“什么时候到西川河指导工作呀？”侯三寿说：“从事高新产业我才明白，高科技真是高效率、高强度，把我忙的呀……你那儿是不是碰到什么困难了？”

黄瑞诚回话：“我这里现在是日新月异，一派繁忙景象，就是想请你来跟你分享。你还是抽空来一趟吧，趁现在园区还有地，你挑一块建个厂房，把你的皮包公司改造成实体经济，多踏实呀！”侯三寿说：“没空！连虚拟经营都不懂……”

黄瑞诚说：“那行，我也没空。今天我撤回我的人，那些成群结队来考察路灯工程的，你自己找人接待！”侯三寿连忙说：“别别别，这是兄弟之间干的事吗？我一定来！你可得好酒好菜招待我哦。”

这时，林万山走进办公室，看着侯三寿咧嘴笑道：“侯总，奋钧科技开张投入了三个多亿，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钱吗？8.58亿！”

侯三寿眼睛一亮，又装作不在乎地说：“没出息，不到20个亿别来给我报账。万山，你让办公室给我订一张明天飞北京的机票，我先去北京，再去西川河。”

侯三寿到北京请教一位教授，哪些行业在今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有广阔的发展前景，甚至能带动一次新的产业革命。教授告诉他，为了免受气候变暖的威胁，许多国签订了《京都议定书 》，规定发达国家从2005年开始，发展中国家将从2012年开始，承担减少碳排放量的义务。由此会带动光伏等清洁能源技术的发展，另外生物制药技术、基因技术、无人机技术、三D打印机技术、人工智能技术都刚刚起步，全都有广阔的发展前景，都可以引发一次新的产业革命。

侯三寿特别向教授请教了关于光伏等清洁能源的问题。

侯三寿从北京飞来西川河，自己悄悄来到园区附近的山头上，怔怔地看着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园区，然后自己笑起来。突然，有人在他身后问：“好笑吗？”侯三寿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黄瑞诚站在身后。侯三寿站起来尴尬地说：“我……我正为你的热火朝天而高兴。”

黄瑞诚说：“请你来还怕我藏着掖着不让你看？搞得像特务似的，跟我玩失踪，真没劲！”侯三寿笑了笑：“说够了吧？我饿了。”

黄瑞诚在西川河宾馆包间宴请侯三寿。石胜天给侯三寿敬酒，两人一干而尽。侯三寿刚坐下，王存根又举着酒杯来到跟前。侯三寿连忙道：“慢点儿，你先坐下。你们黄总说得明明白白，是请我来指导工作的。你们把我灌醉了我还怎么指导？”黄瑞诚说：“明天指导也不晚。”

侯三寿笑着：“你们听听，这就是劳动密集型与高新技术领域的差距。我们搞光电的，最讲究的就是效率和速度。”黄瑞诚说：“听这话的意思，侯总今晚就要给西川河把把脉了。”

赵继发说：“先给我的水电站把下脉……”侯三寿打断道：“继发，我们同行之间叫切磋，不急。”接着他问，“阿诚，现在已经入驻的企业有多少家？”黄瑞诚说：“32家。”“二期计划多少家？”“46家。”

侯三寿想了一下说：“未来开发完成近200家企业入驻，真是一座城啊！”黄瑞诚说：“下午待在山上没白待。”侯三寿突然问道：“你说西川河的短板是什么？”黄瑞诚不假思索地回答：“资金。”“未来呢？”“市场。”

侯三寿嘴角动了一下，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黄瑞诚举起酒杯看着侯三寿，不明白他的意思。

侯三寿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西川河水电站，他问赵继发：“知道西川河的软肋在哪儿吗？”赵继发说：“黄总不是说……”

侯三寿说：“他呀，永远只会战术思维，哪怕会一点儿战略思维，也不至于把你晾在一边。电，才是西川河未来的短板。”赵继发说：“不会吧，我现在一台机组还是减负荷运行呢。”

侯三寿问：“另外两台机组打算什么时候装？”赵继发说：“不知道……”

侯三寿瞪大眼睛说：“我真服了你了！当初盲目投资水电站差点儿血本无归，幸亏黄瑞诚救了你。现在园区起来了，势头又这么好，你连个装机计划都没有？！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哪个瞎了眼了会把这么好的项目给你，服了，服了！”

赵继发可怜巴巴地说：“侯总，我没钱……”侯三寿说：“没钱去筹啊，融资、贷款、增资扩股，办法还少吗？！”

赵继发说：“筹了，银行也答应贷款了，可是自筹资金不到位，银行说什么也不放贷，缺6500万呢……”

侯三寿问：“黄瑞诚他们投了多少？”赵继发说：“一分钱也没投，他们那边资金也很紧张，我问过他们几次，总说没钱投。”

侯三寿说：“傻得都跑到西川河了……这样，剩下的钱我投，协议签订后，三天之内资金全部到位。”赵继发兴奋地说：“太好了，你真是帮大忙了，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侯三寿说：“我有个条件，如果需要追加资金也由我出，其他人想要入股或者扩股，决定权归我。”赵继发很干脆：“行，这太可以了。”

侯三寿笑容满面地走进办公室。黄瑞诚说：“继发来电话都快乐疯了。看你的样子也很有成就感嘛。”侯三寿说：“有成就感的是你，总算把我拖进西川河了，解了你的后顾之忧。我破财你免灾，打算怎么谢我？”

黄瑞诚说：“园区的地随你挑，打折。”侯三寿摇头：“小气！我破了这么大一笔财，给你补了一块短板，你居然还到我兜里掏钱，真把我当慈善家啦？！”

黄瑞诚开车和侯三寿经过园区出口。车窗外，一辆辆大型集装箱货车缓缓驶过。侯三寿问：“这些集装箱都运往哪里？”黄瑞诚说：“西南国际码头，主要是出口俄罗斯和独联体的鞋。”“你们自己生产的有多少？”“一半以上吧。幸亏有这一块，不然二期工程上不了马。”

黄瑞诚陪侯三寿参观鞋革批发市场时说：“这里现在是西南最大的鞋革批发市场，开始还担心是不是建得太大了，现在看来还是略微保守一点。入驻的经营户已经有400多家。”

侯三寿问：“商铺全卖了？”黄瑞诚说：“我再傻也不能全卖啊！投资资金一平衡，我就不卖了，剩下的商铺全部出租。”侯三寿说：“这些年在我屁股后头没白跟，有长进。”他觑了一眼黄瑞诚坏笑着，“阿诚，我动心了，你就把鞋革批发市场卖给我吧。”见黄瑞诚为难，笑道，“舍不得？还兄弟呢。我是夺人所爱的人吗？！试探试探你的，假装慷慨都不会。”

商业街上有许多新建和在建的楼房。黄瑞诚指着一座座楼房跟侯三寿比画着。侯三寿似乎很随意地指着一幢楼房问：“那幢楼你打算干什么用？”黄瑞诚说：“写字楼出租。”

侯三寿问：“我能租吗？”黄瑞诚小心地说：“还是试探？你让我很难过……”

侯三寿笑着说：“塞钱给你，又没从你兜里掏钱，难过什么？”黄瑞诚说：“这是专门租给入驻园区的鞋革企业和配套公司的，僧多粥少，迟迟定不了。”

侯三寿说：“我就是配套公司，园区的路灯是我配套的，我还投资了水电站，跟你制定的政策不矛盾嘛！你就是把我当收电费的，也得给个办公场所吧！你还真把我当皮包公司了，客人一来就往宾馆里拉。按理说你欠着我的货款，应该免费提供办公场所，我现在为你考虑，自己掏钱为你增加收入，你跟钱有仇啊？！”黄瑞诚说：“我不是说了嘛，僧多粥少分不过来。”

侯三寿说：“真笨！我教你，搞明标暗投，你公布一个每平方米的起租价，规定时间让各家公司把密封好的报价送来，然后当众唱标，按照各自的报价先高后低依次中标，租完拉倒。既公平合理，又不伤感情。”黄瑞诚问：“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要它干什么？”

侯三寿说：“这里有我的样板工程，我想在这里设个点，推销我的LED节能灯。”黄瑞诚说：“我不信，你小子肯定是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面！”

侯三寿说：“行了，该说你的事了，需要多少？给你6000万吧。”黄瑞诚问：“能不能再多点儿？”侯三寿说：“能，把你儿子给我叫回来，我给你六个亿。”黄瑞诚摇头：“你怎么就偏偏喜欢那臭小子？他到哪儿都给我惹祸，我举手投降，你想要我白送给你，倒贴也行。”侯三寿大笑：“你可别后悔噢！”

第十七章

刘灵子在工作间里修补瓷器，管家进来说：“热拉尔伯爵和夫人请您去会客厅共进下午茶，还有几位客人想见您。”

热拉尔伯爵城堡会客厅桌子上摆着英式红茶和精致茶点。伯爵夫人见刘灵子进来，忙起身道：“各位，这就是你们想见的刘灵子小姐。”她对刘灵子说，“这位是阿德里安子爵，这位是勃诺瓦侯爵夫人，这位弗拉基米尔先生来自俄罗斯。他们都是欧洲著名的收藏家。”

刘灵子忙一一打招呼道：“诸位先生下午好！我是来自中国的刘灵子，很高兴认识你们。很抱歉，我只会英语。”热拉尔伯爵笑道：“没问题，他们都会英语。灵子小姐，你应该为自己骄傲，这些久负盛名的收藏家都是为你而来的。”

阿德里安子爵风趣地说：“我们看了电视才知道，伯爵夫妇的城堡里藏着一位年轻漂亮、手艺出众的修瓷大师，难怪最近总见不着他们。”刘灵子一头雾水地问：“电视？什么电视？”

伯爵夫人笑道：“前两天有摄制组来拍摄城堡的纪录片，在不打扰你的情况下，我让他们拍了大师你工作的镜头，播出后引起很大轰动。尤其是这几位，找上门来问我要人，要请你帮忙修复瓷器。我不敢贸然答应，所以特意把你请来，问问你的想法。”

刘灵子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是什么大师，第一次修补这么珍贵的瓷器，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一步步摸索着来。”勃诺瓦侯爵夫人说：“灵子小姐，你不用谦虚。我们看过你修补的瓷器，太令人惊叹了！我们真心认可你的能力和才华。”

弗拉基米尔先生说：“热衷于收藏这么多年，我自认眼光不错，可是，刚才热拉尔伯爵让我辨认哪一个是经过修复的瓷器，我还是出丑了。灵子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留在法国开一个瓷器修复店，专门从事修复珍品收藏的工作？这些古瓷器都是历经几百年的岁月留存下来的，价值不可估量，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更是未来创作的给养……”刘灵子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说着，彻底愣住了。

刘灵子来到东海石饭店，把弗拉基米尔的建议对黄小威讲了。“他们真这么说？那你怎么想？”黄小威问。刘灵子说：“爸爸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瓷器，了解中国瓷器的美。如果真能在法国开店，那当然好。且不说他们开出的丰厚报酬，光是能看到、摸到那么多珍贵瓷器，对一个学瓷的人来说就已经太值了。我肯定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黄小威一拍桌子说：“那就开呗！”刘灵子白了黄小威一眼：“哪有那么容易啊？真要开店，门面租金从哪里来？工作室的设备从哪里来？还有订单，现在是有几个人找我，可做完这几单呢？没有长期稳定的业务，要不了多久，瓷器修复店就会运营不下去。”

黄小威不乐意了：“刘妈，你平时胆儿挺大的，怎么关键时刻就成老鼠胆了？做生意哪有不难的？都那么容易，岂不人人都当老板了？”刘灵子说：“是是，我胆小如鼠，你色胆包天，能死你了！电瓷窑炉还开着呢，我得回去看着点。”黄小威问：“刘妈，你什么时候答复他们？”刘灵子头也不回地说：“周末！”

第二天，黄小威向石胜人取走全部生活费，他神秘地说：“我想悄悄帮我师姐开一家瓷器修复店。她为我来法国，我要给她一个惊喜。石叔叔，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石胜人说：“行，我替你保密，钱的事我跟你爸先说一声。”

热拉尔伯爵城堡藏品厅聚光灯下，十一件修复如初的古瓷器错落有致，有的釉色匀净、莹润如玉，有的胎薄如纸、透光透影，有的古朴典雅、色泽明丽，令人目不暇接。刘灵子背对大门，远远地注视着这些古瓷器，淡淡的光影若隐若现透在她身上，显得平静优雅。

热拉尔伯爵夫妇走进藏品厅，贪婪的目光久久定格在展台的古瓷器上，藏不住的惊喜满满地写在脸上。热拉尔伯爵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流泪了。热拉尔伯爵夫人拽了一下伯爵，两人一同向刘灵子走去。伯爵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抱住刘灵子说：“灵子小姐，我们太感谢你了！11件不同年代的古瓷器全部修复如初，简直不可思议！”

伯爵夫人说：“灵子小姐，当初选择你的时候，我和伯爵就有预感，你一定会完成这个艰难的工作，但我们没想到你完成得这样出色！”她把一张支票递给刘灵子，“这是4.8万欧元的支票。其中2.8万元是你的工钱，另外两万是我和伯爵给你的奖励。我们衷心希望你能留下来，让更多瓷器焕发光彩。”刘灵子有些不好意思：“热拉尔伯爵，伯爵夫人，我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在法国开店。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还是打算回中国去。”

伯爵夫人说：“可是黄小威先生说你已经打算留下来，还跟我们签订了长期协议，由我们负责代理、接洽你在法国的古瓷器业务……”

刘灵子见伯爵夫妇一脸认真，彻底呆了，她辞别伯爵夫妇，一边往外走，一边拨通黄小威的电话，气急败坏地说：“黄小威，你赶紧滚过来，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在城堡门口，刘灵子一眼看到黄小威笑容灿烂地倚在车门上，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拧住他的胳膊说：“黄小威，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修瓷器的人是我，担风险的人也是我，开不开店得我说了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黄小威嗷嗷直叫道：“师姐！师姐……你松手！等我解释完再打！真是，一个女孩子这么暴力。”说着坐进车里，拍拍旁边的座位，“上车，带你去个地方。你看完再发火也不迟。”

黄小威把车停在一栋蓝色的墙上长满爬墙虎的小楼前，一脸得意道：“到了，下车，这就是你的瓷器修复店。我请石叔叔帮忙找的，一共三层，店面工作室都有了。”他见刘灵子一脸呆滞，越发乐不可支，搂着刘灵子往里走，带她参观小楼，边走边介绍，“一楼临街，前面一半做店面，放两张桌子就能接待客户，后面一半是客厅和餐室。二楼三间卧室，你住一间，剩下两间做客房，师傅他们要是来法国看你，也有住的地方。三楼是阁楼，面积不大不小，正好做工作室。”

黄小威拿出租房合同和跟伯爵夫妇签下的协议：“房子租金交过了，预付半年，水电全包。业务你也不用担心，托伯爵夫人的福，到今年年底业务都排满了，保证你没空休息。签字吧，签了字，你就是老板了。”

刘灵子呆呆地看着黄小威，不知说什么好。黄小威见状，张开五指在刘灵子面前晃了晃喊：“刘妈？刘妈！”刘灵子这才回过神来掩饰道：“你哪来的钱，租这么大的地方？”黄小威说：“为了你，我晚节不保，破戒拿了我爸给我的生活费，再把之前打工赚的、留着租房的钱全压上了，算是入股你的小店。你可得努点力，我还指望跟着分红呢。”

刘灵子看着黄小威，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红了眼眶。她想了想说：“好，我签字。你入股了，得跟我一起开店，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得帮忙，不能光看着。还有，你也别另外租房了，二楼有三间卧室，你搬过来我们一起住。”黄小威惊愕了：“一起住？不不，这不行，不方便……”

刘灵子眼一横，眉一竖：“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我喜欢你吗？我都不在意了，你还有什么好在意的？！”黄小威哭笑不得：“不是，刘妈，你别这么奔放行吗？”

刘灵子一个暴栗打在他黄小威头上：“奔放你个头啊！黄小威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黏黏糊糊放不开的人。你赶紧给我搬进来，我保证不管你，也不骚扰你，更不会干涉你跟闵孝真谈恋爱。真的。你就这么讨厌我，连住在一个屋檐下都受不了？”她怒目而视黄小威。黄小威见状，连忙举手投降，一脸无奈地说：“好好好，我跟孝真商量一下，只要她同意……”

但是，闵孝真断然拒绝：“我不同意！你是我男朋友，搬去跟另一个女孩住，这个女的还喜欢你。这算怎么回事？！”黄小威忙解释：“你别这么想嘛。石叔叔那里人太多，我本来就想搬出去住。师姐要开店，把钱都给她了。她那反正还有空房间，不住白不住……”

闵孝真问：“黄小威，你是不是喜欢她？”黄小威忙不迭地说：“冤枉，黑天冤枉！师姐是喜欢我，可我对她真没意思。我对她要是有意思早就成了，还会来马赛遇见你？”

闵孝真问：“那你为什么非得搬去跟她住？”黄小威说：“为了良心，为了义气。师姐是为了我来法国的，且不说她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就看在她人生地不熟还话不通这一点上，我也不能扔下她。你想，瓷器修复店刚刚开张，肯定会有很多事情需要跟客户沟通。我去了，一来省钱；二来帮她搭把手，做营销，联络客户。孝真，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闵孝真看着黄小威一脸认真，想了想笑道：“我同意了。”

刘灵子心情欢快，戴着纸质三角帽，哼着歌儿打扫、布置店面。店面正中的架子上摆放着刘灵子带来的各种瓷器，高低错落，看去晶莹透彻，玉雪可爱。她把一对接吻的中国瓷娃娃摆在醒目位置，退后看了看，越看越满意。

黄小威抱着行李来了，刘灵子顾不得手上脸上都是灰，一把抱住他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黄小威连忙一脸尴尬地挣脱开。刘灵子丝毫没察觉，只顾边往里走边说，“快进来，我都安排好了，我住中间那间，你住右边，左边那间留着当客房。”

黄小威嗫嚅道：“等等。师姐，还有孝真呢。”刘灵子看见跟在后面的闵孝真，有点不自在，却仍笑着招呼：“孝真也来了？欢迎你做客我们的小店。我刚打扫了一下，不过还缺不少东西，有点不成样子……”

闵孝真拖着行李箱站在黄小威身边。黄小威挠了挠头，艰难地说：“师姐，孝真不是来做客的，她跟我一起住。”刘灵子看看黄小威，又看看亲密地挽着他手臂的闵孝真，愣住了。

刘灵子接受了现实，在二楼右手的房间给黄小威放好新的洗漱用具，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橱。闵孝真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说：“师姐，我来吧。”

刘灵子无奈地默默退开，看闵孝真一脸甜蜜地挂好黄小威的衣物，又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旁边。闵孝真看到床前摆着的拖鞋说：“师姐，这些我都准备好了，用我的吧。你看，拖鞋、牙刷还有毛巾，我都买了情侣款的，可不可爱？”边说边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展示给刘灵子看。“可爱，那就用你的吧。”刘灵子五味杂陈，勉强笑说着，抱着拖鞋和洗漱用具退了出去。

三人围着桌子吃晚饭。刘灵子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黄小威碗里说：“小威，你最喜欢吃鱼，多吃点。”与此同时，闵孝真夹了一筷子青菜往黄小威碗里放。两人看向对方，同时一愣。

黄小威面露难色，就着闵孝真的筷子吃了一大口青菜，又转向刘灵子道：“刘妈，我知道为了开店的事，你挺感谢我的，那也别温柔成这样啊！你凶惯了，突然这么温柔，我还真不习惯。”

刘灵子听出黄小威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又是尴尬，又是难堪，故意板起脸：“不领情就算了，以后我打你骂你，你可别嚷嚷。”说完，装着添饭往厨房走。黄小威故作夸张地喊：“哎，那也不行，刘妈手下留情……”

闵孝真被逗乐了，又夹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别演了，人都走了。对了，周末我们韩国留学生部组织骑行，你去不去？”黄小威说：“我当然去。上次发了假通知，还没跟他们道歉呢。再说了，我可得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女朋友，谁也不准心存妄想……”

两人嘻嘻哈哈说得开心，刘灵子却越听越难过，她从厨房出来说：“我吃完先上去了。”径自走上楼去。

夜深了，刘灵子在卧室里跟父母视频，用的还是黄小威送的电脑。刘大师问：“店面都弄好了？瓷器也摆好了？”刘灵子说：“都摆好了。挺好看的。”

“那就好，我女儿都能开自己的店了，爸爸真为你开心。”刘大师见女儿兴致不高，敏锐地问，“怎么了，又是为小威的事吧？我说过，凡事都有个缘分，就好比瓷器，有缘分的一眼就能看到它的美；没缘分的，再美也没有感觉。人和人也是一样，有些事你可以努力，但不能强求。强求不但伤人，更伤自己。你是个好孩子，小威也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们能相处好，互相友爱，互相照料。”

侯三寿现在红火得很，又是出席奋钧科技光源有限公司挂牌仪式，又是出席某地路灯工程开工仪式，又是出席某签约仪式，又是为某地亮灯仪式剪彩，又是与银行签订“银企合作协议”。

这天，侯三寿向江丐辉询问外销的情况，江丐辉说：“非常好。跟你预料的一模一样，日韩技术的产品已经不是市场份额的问题了，而是退出市场的时间。就连我们不曾关注的南部非洲都下订单要货了。国内情况有点儿麻烦，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各地政府都选择在国庆、元旦、春节亮灯，按这个既定时间，生产厂家会拖我们的后腿。有实力的厂家一天二十四小时加班加点生产我们的出口产品，国内的产品只能找规模不大的企业生产，但生产能力有限，恐怕满足不了我们的时间要求。”

侯三寿说：“跟厂家谈，让他们增加设备和流水线。”江丐辉说：“谈了，跟我们要钱。”“给呀！按合同走，提前拿货款的付利息。”“厂房太小，他们还要地。”

“给……”侯三寿话说了一半又改口道，“嘿，奇了怪了，一个个都把我当保姆了，我给他订单，让他赚钱，我还得替他融资，为他找地，这不对吧？”江丐辉说：“肯定不对，问题是我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侯三寿仰面看着天花板，沉思片刻，嘴里冒出一句：“No problem（ 没问题 ）！”接着问，“营销大会的时间定了吗？”江丐辉说：“定了，下个月在温州王朝大酒店举行。”

侯三寿说：“扩大规模，把所有生产厂家都叫上，地点改在西川河。事前你先放风，就说奋钧科技计划组建中国最大的新能源航空母舰，然后就等他们主动上门求着跟我们合作。我们也用MGX公司的办法，对有实力的企业进行并购，我们以技术、品牌和资金入股，但必须获得51%的控股权。”

江丐辉问：“你不搞微笑曲线的虚拟经营啦？”侯三寿说：“该虚的虚，该实的实。LED以虚拟经营为主，光伏必须是实体经营。”

江丐辉惊讶地问：“光伏？你不是说这是明后年的计划吗？怎么……”侯三寿说：“你这个裁缝佬啊，账上这么多钱不投资放着看啊？那还不如一堆废纸呢！”

江丐辉点头：“侯总的想法很好，温州的土地资源如此紧缺，有钱也白搭。”

侯三寿非常自信：“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只要按我说的把该做的事做好了就行了。”

黄瑞诚在西川河季诚集团会议室召开干部会议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欧盟鞋业协会已经向欧委会正式提出对中国出口企业进行反倾销调查，估计欧委会会很快立案。”王存根问：“这对园区的企业入驻会有影响吗？”

石胜天说：“二期肯定没影响，46家企业都签约了，年底前都会完成入驻。关键是三期，要招60家企业入驻，这么一来会有难度。”王存根担心道：“临街铺面的销售提前完成了预期目标，商业地产、房地产销售势头也很好，如果三期的企业入驻受到影响，那就会影响到写字楼招租。写字楼建设是不是要适当控制，不然我们商业地产和房地产的利润都会压在写字楼上，得不偿失。”

石胜天问：“黄总，三期工程上还是不上？什么时候上？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黄瑞诚起身，站在园区规划图前沉思良久说：“这样吧，我们调整一下进度方案，三期工程推迟到明年春节之后开工，先把人力、物力、财力集中到商业地产和房地产开发建设上，已开工的写字楼按计划推进，没开工的暂缓。”

王存根问：“那明天北京全国鞋革协会理事会上的三期招商还招不招？”黄瑞诚说：“当然招啰。胜天，你按原计划飞北京，多带两个机灵点儿的人，使出牛劲马力给我招企业入驻。存根，叫办公室马上把我的机票改一下，我今天先飞回温州，明天从温州飞北京。”

黄瑞诚飞回温州，立即走进自己办公室，见苏若冰坐在大班椅上无聊地转着圈，故意说：“咦，是我走错地方了？”苏若冰摆出一副老板的架势，装模作样地说：“为什么迟到？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吗？半年的绩效奖金扣了。”

黄瑞诚非常配合地说：“苏总批评得对，我一定吸取教训。不过，奖金的事儿还请苏总手下留情。”苏若冰说：“我为你留情了，市场会为我留情吗？时间会为我留情吗？我们的竞争对手会为我留情吗？你不用再说，现在就去打一份辞职报告，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说着自己先忍俊不禁地笑了。

黄瑞诚说：“苏……你如果来，我真辞职。”苏若冰从大班椅上站起来说：“老板椅有什么好坐的，那么多温州人争着坐，我才坐几分钟就脖梗发凉，肩胛骨生痛，浑身上下不自在。”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苏若冰说：“黄瑞诚，你行啊，现在使唤我好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自己还在天上飞，就把我调来给你看门，好意思吗？”黄瑞诚说：“事太急了，只能采取非常规手段。”

苏若冰说：“是欧盟鞋业协会提出反倾销调查的事吧？不出预料，静观其变。”黄瑞诚不满意了：“苏……我大老远从西川河跑回来，你不会就用这寥寥八个字把我打发了吧？”

苏若冰笑了：“好吧，先给你扫扫盲。按照程序，两个月后欧委会会正式立案，立案后将进行15个月的反倾销调查，到2006年10月才会做出决定是否对中国鞋类出口企业征收16.5%的反倾销关税。在这一轮的调查中，你们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会按自己的计划在中国抽样调查鞋业企业，这是原审行政调查程序，在这个程序中，你们是被调查方，只回答是或不是，其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让你说，当然说了也没用。”

黄瑞诚说：“这样我总算放心了。”“千万别大意，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出口销售不能只盯欧美市场，必须开辟国内市场。”苏若冰一笑，“黄老总，我弱弱地问一句，晚饭安排了吗？”

苏若冰给林佳来打电话：“我马上放假了，好无聊哦！”林佳来回电话说：“赶紧到上海来，陪我逛街聊天。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苏若冰想了想，一脸坏笑着拨黄瑞诚的电话：“我放暑假了，无聊。”黄瑞诚问：“有什么打算？”“你说呢？”“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想干吗？！”

苏若冰生气地说：“黄瑞诚，你这人真没劲，我刚刚给佳来打电话，她一听我放假，立马邀请我到上海。你倒好，装傻充愣，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是怕我花你的钱吧？”黄瑞诚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愚钝了，就怕请不动你……”

苏若冰说：“从现在开始，你真就请不动我了，本教授对你的西川河毫无兴趣！”她想想还不解气，又拿起电话拨通了黄小威，“黄小威，我真替你悲哀，你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爸爸，不懂世故，不通人情，极其无趣乏味！这种人哪个女人要是看上他，一定是三代单传的瞎子！你还让我把他的气球升起来，我告诉你，一会儿我就把气球捅了，把气放了，摔在地上踩三脚，什么人哪！”

黄小威哈哈大笑道：“苏老师，跟这种功利主义者计较，犯得着吗？到巴黎来吧，再过几天我也放假了，我陪你到法国南部的蔚蓝海岸和普罗旺斯度假。苏老师，我可是诚心诚意邀请你，来吧，我有很多的想法要跟你谈。”

苏若冰决定还是去上海看林佳来。她走进上海奋钧游乐公司，高个门卫非常礼貌地说：“您好！请问您找谁？”“我找林佳来。”“麻烦您，请出示您的有效证件。”苏若冰拿出身份证交给他。他将身份证交给边上的胖门卫。胖门卫扫描身份证后问：“苏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请问您是工作洽谈还是私人拜访？”“私人拜访。”

高个门卫说：“苏小姐，对不起，因为您没有预约，所以我们按例行程序需要征求林总的意见。请您少候。”他立即通过楼宇视频接通了林佳来。林佳来出现在视频上。苏若冰一看就对着视频叫：“佳来，还搜不搜身啊？”林佳来在视频里笑笑说：“请按VIP接待程序，将客人接到我办公室。”

门卫们立即在通道上一字排开，主管捧着一束用玩具材料制作的精美手工花献给苏若冰说：“苏小姐，上海奋钧游乐设备有限公司欢迎您的光临！”话音刚落，立在通道旁的门卫们齐刷刷向苏若冰举手敬礼。苏若冰非常惊讶，连连道：“谢谢，谢谢！”门卫主管说：“苏小姐，请！”通往公司的内门打开。苏若冰在门卫主管的引领下向办公楼走去。

林佳来在办公室门口迎候苏若冰。“佳来，不就是一个玩具厂嘛，弄得跟军工厂似的。”苏若冰说着，摆弄了一下手中的人工花，“不过，迎宾礼仪很有创意，很受用。”两人落座后，林佳来说：“大型游乐玩具技术含量不高，很容易被模仿，尤其是内行人看门道，一看就明白。我这是照三寿交代的，搞了厂区封闭，内外有别，权限定格，以保证技术、生产、经营管理都处在严格的保密之中。”

苏若冰说：“也亏你想得出来，把厂建到上海，在上海这个国际化的都市，你的产品在人家大公司眼中根本就不起眼，没人关注你。要是在温州，要不了三天，跟风模仿的产品就会把市场冲得稀里哗啦。”林佳来说：“这些都是三寿的主意，从图纸到厂房全是他给的。”

这时，袁双庆走进办公室说：“林总，这是行政办公会议通过的公司绩效考核条例，请您签字。”苏若冰突然咄咄逼人地看着袁双庆问：“认识我吗？”

袁双庆支吾了半天，说：“您……见过。”林佳来忙说：“若冰，袁双庆是我公司的副总经理，”

苏若冰不客气地说：“他是卧底。袁双庆，你自己坦白吧。”袁双庆的脸一下红了，低着头说：“林总，我们以前见过面。我在单身俱乐部曾经想请您喝咖啡，后来这位小姐说您是她妈妈，我就离开了。林总，您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卧底。我的简历您都看了，我原来是上海一家国企的部门经理，国企改制后下岗去温州，在温州民营企业打拼好多年，因为老母亲身体不好，就辞职回上海了。我是从报纸上看到公司的招聘广告就来应聘了。其实，应聘的当天我就认出您了，不过没好意思说。”

林佳来笑着说：“双庆你别紧张，她是逗你玩的。”接着对苏若冰说，“你就别神神道道捉弄人家了。双庆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温州大学教授苏若冰。”

晚上，苏若冰、林佳来在外滩七号餐厅吃饭。苏若冰说：“袁双庆很喜欢你哦，居然怀疑我这个相亲专业户的眼睛，我就是闭上眼睛，只要男人从我边上走过，我用鼻子都能闻出他是否喜欢你。侯三寿，袁双庆，走了一只猴子，来了一个人猿，去了个三心二意，来了个成双成对，前赴后继，这是缘分。林佳来女士，好好把握吧。”林佳来说：“我看你是想男人想魔怔了，别说我，说说黄瑞诚呀！”

苏若冰说：“不许提他！功利小人，差点儿没把我气吐血。剋他两句不解气，又到他儿子那儿告了个状。不错，这个学生没白教，请我到法国南部去旅游，我的心这才平衡了。”

林佳来从包里拿出一份快递交给苏若冰：“黄瑞诚寄来的请柬、机票，让我转交你。”苏若冰打开快递，看到里面精致的请柬和一张头等舱的机票，故意挑剔道：“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妥协，想得美！头等舱有什么了不起，不去！”

苏若冰当然还是去了西川河。黄瑞诚在机场出口大厅迎候她。大厅里，欢迎的人群在黄瑞诚的身后拉着一条长长的横幅，“热烈欢迎经济学家、博士生导师苏若冰教授莅临西川河考察指导”，有人捧着鲜花恭候在黄瑞诚身边。苏若冰拖着行李箱从候机厅走出来，黄瑞诚、王存根、石胜天等人迎上前去与苏若冰握手问候，有人上前敬献鲜花，有人接过行李箱。苏若冰在黄瑞诚等人的陪同和欢迎人群的簇拥下走出机场大厅。

机场大厅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一溜高档轿车。苏若冰、黄瑞诚同上其中一辆车。车队在警车开道下缓缓前行，闪着双跳灯快速地向西川河驶去。

苏若冰在车上说：“黄瑞诚，你这是出我洋相！”黄瑞诚一脸无辜：“我就是想借你的名声，利用你为我园区的招商造势，达到最功利的效果。留美海归博士、年轻的经济学专家、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哪一样是假的？如此重量级的高知来我西川河考察，你说人家是不是会对我的园区高看一头？只是怕你不配合，事先没敢跟你打招呼，对不起。”苏若冰说：“实话实说，被你利用也还舒坦。”

园区的入口处搭起了一座门楼，门楼上挂着“热烈欢迎经济学家、博士生导师苏若冰教授莅临西川河考察指导”的横幅。门楼两边是敲锣打鼓的工人。管委会主任关心良带着管委会的人在门楼下夹道欢迎苏若冰。

苏若冰在黄瑞诚等人的引领下与迎候在园区入口的关心良等人一一握手，互相介绍后，又重新上车。锣鼓声中，车队驶入园区参观。车上，关心良问：“苏教授，您看我们园区建设得怎么样？”苏若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工业园区，非常气派，如果能够按照你们规划和设想的那样，真正把它建成一座现代化的产业城，不仅仅会给西川带来经济效益，更重要的是，会给整个大西南带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和速度。但愿能引进更多的企业，改变原有的陈旧观念，打破小而弱和缺乏综合竞争力的现状，建设出一个活力四射的西川河。”

活动结束后，黄瑞诚、苏若冰走进办公室。黄瑞诚刚关上办公室的门，苏若冰就瘫倒在沙发上大喊道：“累死了，累死我了！”说着迅速脱掉鞋子，半靠在沙发上，“黄瑞诚，我上当了，你这哪是款待我，简直是折磨我！”

黄瑞诚指着边上的按摩椅说：“苏，上这儿来。”“黄瑞诚，看不出来你还挺会享受的啊！”苏若冰说着光脚走到按摩椅旁坐下。

“是三猴子送的，说是给我配个满叔。”黄瑞诚说着启动按摩椅。苏若冰躺在按摩椅上：“哇，还真舒服！不行，我得让侯三寿也送我一张。”

黄瑞诚笑道：“苏，你如果进军演艺界，一定会成为著名演员。明天媒体一报道，我这儿就门庭若市，还在犹豫的企业都会要求入驻园区，首功归你。”

苏若冰正色道：“现在我们是关起门来说话，我提醒你，对西川河园区的前景你千万不能太乐观。你说得对，会有不少中小鞋革企业入园，他们都希望依仗你这棵大树提升他们的品牌，也希望借鉴你带来的先进管理和技术实现优势互补，提高他们的质量意识和品牌意识。但要引进大型鞋革企业入园难度很大，接下来园区空置的现象势必会出现，就算不出现，单一的产业也是你无形的隐患。美国的汽车之城底特律将彻底破产，原因当然很多，而产业单一是最直接的诱因。我很欣赏你的口号‘西川给我一方土，我还西川一座城’，把‘城’的文章做足，探索一条工业化与城镇化相结合的路子，西川河应该不仅仅是鞋城，更应该是宜居的生活之城。要积极开发商业地产，吸引农民进城，变单一产业模式为多元产业园区，走综合发展之路。”

西川河宾馆大门口竖着一面硕大的喷绘展架，上面写着：奋钧科技光源有限公司营销大会。

苏若冰边走边说：“黄瑞诚，你本事不小啊，连三猴子都为你当起了推销员。”

黄瑞诚说：“这叫无利不起早。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最近，国家通过了《可再生能源法 》，鼓励风能、太阳能、生物质能这些非化石能源的开发和利用……”

苏若冰打断道：“你等等，听你的意思，是想步侯三寿的后尘？你对光伏了解多少？”黄瑞诚说：“一知半解，只知道国外市场广阔，利润空间巨大，国内太阳能资源丰富，正待起步，前景很好。”

苏若冰说：“假如是这样，我劝你现在就打消这个念头。从1969年世界上第一座太阳能发电站在法国建成至今已30多年，尽管光伏发电成本由原来的每度6美元下降到现在的1美元，但仍然远远高于常规电力，在一座别墅屋顶装上一个每年可以发电3000度的太阳能发电厂，要花费25万到30万元，你知道吗？”

黄瑞诚摇了摇头：“我听说江苏有一家公司2003年成为我国第一批光伏组件生产企业，投产不到两年就成功登陆纽约证券交易所，成为我国第一个在海外上市的民营新能源企业，这说明……”苏若冰接道：“这只能说明他们起步早。假如连你这个做皮鞋的都知道其中有利可图，那么，中国会有多少亟待转型的企业瞄准了这块蛋糕，然后一哄而上，你这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又不掌握核心技术，进不了产业链的上游，只能做下游的制造商，一旦出现技术更新、价格调整、产能过剩，首先倒下的一定是盲目逐利者！”

黄瑞诚、苏若冰来到奋钧科技光源（ 西川河 ）有限公司办公楼前，两人隔着落地门玻璃朝里面望，只见大厅中央摆放着西川河规划建设模型沙盘，江丐辉、娄新宝、林万山在签约台旁忙碌。侯三寿面对签约台，与客户一一签订意向书。摄影师忙前忙后为签约双方拍照留念。

黄瑞诚说：“苏，我要让你看看猴急是什么样的。到现在为止，三猴子在西川河还没有一寸地。”苏若冰惊呆了：“他这就敢签约了，胆子也太大了吧。”

晚上，黄瑞诚、苏若冰、侯三寿在西川河宾馆咖啡吧聚会。

黄瑞诚问：“三猴子，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玩？”侯三寿瞪眼：“什么叫你这里？我在西川河是有注册公司的。苏教授来了，你从早到晚霸占着，我捞不到机会表示，只能不成敬意，委屈苏教授喝杯咖啡。”

黄瑞诚问：“真没事我先走了，你陪苏教授好好聊聊吧。”侯三寿喊：“别走，我要租地。”黄瑞诚问：“租地？当二老板？”侯三寿说：“二老板不敢当，只想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帮你开辟一条最可行最直接的来钱道。”

黄瑞诚说：“那就直接买我的铺面、住宅，或者再租一幢写字楼，这个来钱快。你干的是虚拟经营，又不做实体经济，租地干吗呀，别没事找事老试探我。”

侯三寿有点急了：“我这回真不是试探你，是下决心要在西川河打造一艘新能源的航空母舰。”

黄瑞诚瞄了侯三寿一眼：“还说没试探我。三寿，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提‘租地’两个字，再提我就跟你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侯三寿连忙从包里拿出一沓协议书放在黄瑞诚面前：“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入驻意向书是真还是假！”

黄瑞诚低着头一份份翻看意向书，可怜巴巴地看着侯三寿：“坏了坏了，这下该怎么办，愁死我了……没地了。”侯三寿吼道：“黄老邪，你这个混蛋！当初是你把我硬拽到西川河，是你说园区的地随我挑，我还给了你6000万定金。现在我把厂家给你招来，意向书也帮你签了，你却说没地了，让我跟人家怎么交代！”

苏若冰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黄瑞诚也笑得直不起腰来。

第十八章

闵孝真和黄小威在瓷店餐室洗碗，不时嘻嘻哈哈。黄小威拿出一个礼盒得意地说：“孝真，给你的。迪马克经理今天给我支付了一般教授的课时费，还有3000欧元的奖金。我一眼看见这个，觉得特别适合你，就买下来了。”闵孝真打开见是一条钻石项链，小巧别致，很欢喜，就让黄小威帮她戴上。黄小威帮闵孝真戴上后看了看竖起大拇指：“完美！还有呢。”说着将一瓶香水递给闵孝真。“哇，香奈儿绿色气息，我最喜欢的香型！”闵孝说着抱住了黄小威。

两人正腻腻歪歪，刘灵子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看见两人亲热，喊道：“你俩演韩剧呢？小威，赶紧上来。阿德里安子爵的瓷瓶明天要交，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黄小威连忙放开闵孝真：“好，我这就去帮你。”

刘灵子正在工作室打磨瓷瓶，黄小威上楼来将一瓶香水丢给她：“接着，给你的。香奈儿绿色气息香水，让你也清亮活泼，富有朝气。”刘灵子拿香水闻了闻笑着：“这还像做师弟的样子，谢谢啦。”随手将香水放在工作台上。

两人开始在灯光下一起工作。刘灵子低头上釉，突然问道：“那个项链，是你买的还是她要的？”黄小威怔了一下：“哦，是我自己要买的。你是不是觉得闵孝真越发漂亮了？”

刘灵子手下一斜，釉彩上偏了。黄小威叫道：“刘妈，大了，偏出圈了。”刘灵子没好气：“我乐意。还大了，你是要改改大手大脚的毛病了！”

黄小威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你，你也别管我。”说着边干边嘟囔，“我是不是脑瘫了，非得把你留在法国？这下可好，刘妈、刘妈，还真比我妈还妈……”刘灵子又是气又是好笑：“黄小威，说什么呢？”黄小威一脸无辜：“有妈在此，哪敢放肆？干活，赶紧干活。”

这时候，刚洗过澡的闵孝真心情愉悦地在卧室里点上蜡烛，把床铺好，又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黄小威一人倒一杯。她拿出香奈儿绿色气息香水，打开轻轻一喷，又迎着香水的雾气走过去，让香水气息附着在身上，一脸陶醉，然后满意地关了灯，往床头一靠，等待黄小威。过了一会儿不见黄小威上来，她披衣轻手轻脚上楼，走到门口，看到黄小威和刘灵子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突然，她发现了工作台上的香水，脸上顿时阴郁下来，转身气呼呼地下楼去了。

闵孝真在楼下喊道：“黄小威，你下来！”刘灵子一推黄小威：“还愣着干吗？快去啊！”黄小威跑进卧室问：“孝真，怎么啦？”闵孝真说：“我很生气！工作台上的香水是不是你送给师姐的？”

黄小威坦然道：“是啊。有问题吗？师姐一天到晚工作，为我们赚钱，我送一瓶香水给她过分吗？”闵孝真冷着脸：“送七瓶、八瓶都不过分，但是，送同一个品牌、同一种款式就非常非常过分！”

黄小威恍然大悟：“是我错了。我想既然买了就顺手买两瓶，还真没想这么多。下次一定注意。”闵孝真不依不饶：“你把香水要回来，我明天重新给她买。”

黄小威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你这不是让我丢脸吗！这不行。”闵孝真盯着黄小威：“你让师姐身上散发出和我一样的香味，还是你送的，我会觉得你把她也当成我了！你爱的不是我一个人。”

黄小威尽量解释：“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一个很随意的举动。你先休息，我去把活干完。香水的事容我再想想办法。好吗？”闵孝真直视着黄小威：“必须要回来。”黄小威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卧室。

闵孝真立即给萨利赫打电话：“马上来接我，我要回寝室……”

刘灵子在工作间调节了一下电窑炉温度，然后坐在工作台前，打开香奈儿绿色气息香水朝身上轻轻一喷，闻了闻笑了。她见黄小威走进来，高兴地说：“这香味真的很清新。哎，孝真喊你什么事？看你的脸就知道有事，是为你送我香水？”黄小威忙道：“不是不是！”刘灵子点头：“要是就太小气了。”

街上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又是下楼的脚步声。黄小威站起来：“坏了，孝真要走！”刘灵子说：“赶紧去叫住她！”黄小威急忙向楼下跑，出门一看，萨利赫驾驶着法拉利已经消失在夜幕中。

亨利教授在讲课。黄小威频频看向闵孝真。闵孝真却低头认真记录，压根不理睬他。萨利赫用挑衅的目光看黄小威。下课了，黄小威见闵孝真起身，顾不得拿东西就追出去，萨利赫却拦在黄小威面前：“你让闵孝真大半夜哭着回寝室，我很不高兴。”黄小威眉头一皱：“那是我俩的事，轮不到你出头。”

萨利赫扬眉道：“是我和你的事，我并没有出局。我喜欢她，我有追求她的资格。野马黄，你敢不敢跟我决斗？学院后面的山道蜿蜒曲折，是赛车的好地方。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跟我比一场？谁输了谁就退出竞争，从此不许再追闵孝真。野马黄，你敢应战吗？”黄小威一脸笑容道：“只要你不反悔。”萨利赫自信满满地说：“好，你应战了。明天晚上九点，我们不见不散！”

黄小威明白，自己的野马车和萨利赫的法拉利比赛，就现在的车况看，必输无疑。他把车开到汽车修理厂对技师说：“比赛的车道是山路，除了轮圈、轮胎和排气升级外，再增加一套双涡轮增压系统，你估计这样马力会提升多少？”技师惊讶地看着黄小威：“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是改装车的行家！照你这么改，马力暴增将近30%，比好多赛车都牛了。下午五点前能改装好，留足时间让你磨合。”

天色渐暗。黄小威坐在车里拨通闵孝真的电话。传来两声等待音后，随即变成忙音。黄小威接着给闵孝真发短信：“晚上九点，学院后面盘山道，我跟萨利赫赛车。为了你，我一定会赢！”然后他发动车开往比赛地点。

闵孝真在寝室里看着黄小威的短信犹豫不已，还是在同寝室女生的劝解和督促下才去看赛车。

夜幕已经降临。比赛起点旁边满是围观的人群。萨利赫钻出车子，看着黄小威的野马车乐了：“野马黄，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就用这辆老爷车跟我比？赶紧换车还来得及。”黄小威十分自信：“用不着，赢你太简单了。”

担任裁判的黑人同学阿贝索吹响哨子，示意两人上车。现场顿时沸腾起来，气氛热烈。阿贝索看了看手上的表喊：“准备！十秒倒计时，十，九，八，七……”

黄小威看着学校方向，没有闵孝真的影子，愣愣地做着开车的准备。阿贝索挥动了手旗。引擎轰响，两辆车同时飞速往山上冲去。不远处，闵孝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喊：“黄小威……”

山道上，法拉利和野马肩并肩往上冲，引擎声震耳欲聋。法拉利领先野马一个车身，几次加速，但始终拉不开距离。野马紧紧咬住法拉利，几次试图超车，都被法拉利侧身阻挡。法拉利又一次加足马力往前冲，野马被抛开两三个车身。法拉利遇到紧急弯道，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野马差点撞上法拉利，一个紧急避让后，擦着法拉利的车身弯道超越成功。萨利赫惊出一身冷汗，脱口而出：“混蛋！野马改装了！”说着急打方向盘，猛轰油门，紧紧咬着野马，几次试图超车都被黄小威巧妙阻挡。

山道上，两辆车不断交替，一时法拉利领先，一时野马领先，眼看快到终点，依旧分不出谁胜谁负。闵孝真紧张得两手攥拳，紧紧盯住野马，担心不已。两辆车带着巨大的呼啸声冲过来，野马几乎挤着法拉利，以领先半个车身的微弱优势冲过终点，稳稳地停在了人群的前方。法拉利冲出很远后，缓缓停住。黄小威打开车门跳下来，顾不得满头大汗跑向闵孝真。闵孝真也情不自禁地扑向黄小威，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黄小威二话不说亲了上去。

萨利赫朝黄小威、闵孝真走过来，摇摇头由衷地说：“中国黄，我输了，败在你手里不冤枉！我祝福你们。”说着，高高举起右手。黄小威迎上去举起左手与萨利赫重击一掌，两人脸上都露出真诚的笑容。边上响起掌声与欢呼声。

野马开到瓷店门口停下来。黄小威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闵孝真走下来：“小威，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还记不记得？”黄小威说：“当然记得。刻骨铭心，惨痛教训。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一定专人专用，当好闵孝真的白马王子，护花使者，跟刘妈划清界限，保持距离，绝不再做任何让人误会的举动。明天就去买其他品牌的香水，把香奈儿绿色气息换回来。”闵孝真莞尔一笑：“这还差不多。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黄小威、闵孝真走进卧室，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瓶香奈儿绿色气息香水，两个人都愣了。

刘灵子将早餐放在餐桌上。黄小威和闵孝真从楼上下来。闵孝真满脸愧疚地说：“师姐，我回来了。”刘灵子看了他们俩一眼勉强笑道：“知道了。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打算周末回国一趟，可能要一段时间才回来，也可能不回来，看情况吧。瓷店就交给你们了。”黄小威愣了一下看向闵孝真，两人面面相觑。

饭后，刘灵子在工作间专心补瓷。黄小威安静地走上前去，帮她清洗刷子，递上釉料。刘灵子问：“你不陪孝真，又来这儿干吗？”黄小威说：“没什么，就是想帮帮你。”停了停，问道，“师姐，你怎么突然要走？你走了，瓷店怎么办？”

刘灵子说：“没什么，就是想家了。爸爸一个人开着工作室太辛苦，作为女儿，我也该回去帮帮忙。再说这边的瓷店已经上轨道了，你的技术也提升不少。最难修的几件我已经修复好了，伯爵夫人那边也打了招呼，让她暂时不要帮我接活。剩下来这些，你应该可以完成。”黄小威小心翼翼地问：“刘妈，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和孝真……”

刘灵子没有说话，背转身去，从电炉窑里拿出烧好的瓷盘。窑里的光照在刘灵子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釉色，伤感而美丽。刘灵子背对着黄小威叹了口气：“你接着干吧。有什么问题再找我。我先去收拾行李。机票已经买好了，周日下午两点的飞机。到时候还得麻烦你送一下我。”说完径直走下二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关上门，再也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地蹲下身来……

刘灵子拎着行李，回头看着瓷店的三层小楼，感慨万千。黄小威看着刘灵子恋恋不舍的身影，心里也很难受，他打开车门掩饰道：“刘妈，上车！”刘灵子上了车，静静地坐在那儿。

黄小威准备将行李装进后备厢，闵孝真急匆匆出来，将一瓶香奈儿绿色气息香水塞进行李箱，走过来和刘灵子对视一眼，低声告别：“再见！路上小心。”

机场大厅人流涌动。刘灵子排队办好行李托运和登机手续，拿着登机牌走到黄小威身边感慨道：“我不知不觉来马赛好几个月了。刚到的时候，我一句法文都不懂呢。”她看着不远处，“你就是在那个门接的我。那天你可狼狈了，从来没见你那么狼狈过。”黄小威低声喊：“刘妈……”刘灵子一笑：“我要去过安检了。孝真在家等你呢，就送到这里吧。”黄小威摇头：“不，我陪你。”

刘灵子强忍伤感笑着：“我走了，你可得争气点。打工归打工，瓷店也得照看。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你可别给我丢人。”黄小威瓮声道：“我知道。”

刘灵子继续诉说：“接活的时候别逞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上次有我帮你擦屁股，我这一走可就没别人了。真遇上难题就打电话，别死要面子活受罪。”黄小威鼻子发酸：“我知道。师姐，你还得回来。”

刘灵子怔怔地看着黄小威：“其实这趟来法国，我挺高兴的。有机会修补那么珍贵的瓷器，受到那么多人的肯定，还开了自己的瓷店，这些都是我来之前没想过的。”她停了停凄然一笑，“谢谢你。那天你把我带到我们的小店前，我就想跟你说这句话。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珍贵的回忆。”黄小威看着刘灵子，心里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灵子看看前面：“快到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刘灵子见黄小威还是不肯走，故意调侃道：“这么多愁善感可不像你。你师姐我天生不是韩剧女主角的范，学不来哭哭啼啼那一套。走走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她把黄小威往旁边推，跟上队伍，努力笑着对黄小威挥了挥手。黄小威看着她一点点往前走，马上就要进入关口，再也忍不住地冲上去，一把拉住刘灵子的手：“刘妈，你别走！”

刘灵子愣了：“你这是留我？”“对，你现在不能走。”黄小威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刘灵子的包，拉着她往外走。

刘灵子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大声道：“你这是干什么？”黄小威把她拖到队伍外头才放手认真地说：“刘妈，你说了，在法国开店不容易。你是店主，又是店里的活招牌，哪能说走就走？我看过了，接下来的单子里，有好几种瓷器我都没接触过，万一惹出祸来，人家要是找上门，我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刘灵子看着黄小威，又是急，又是气，又是无奈：“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走，你这算什么意思？”黄小威有些尴尬，却仍坚持：“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可惜。我得读书，得去商场打工，没法一个人打理瓷店。你实在要走，也得把接下来的活干完。”

闵孝真系着围裙，放着音乐，在厨房里精心准备晚餐。她换了新的桌布，煮了酱汤，煎了牛排，又从烤箱里拿出刚刚烤好的蛋糕，放好两副刀叉和插着玫瑰的花瓶，退后笑靥如花地看了看，想象着黄小威的反应。接着她快步上楼，拿几张旅行宣传资料下来，满是期待地自言自语：“第一次旅行，去哪好呢？法国南部自驾，看看石头城和古堡；南针峰，登缆车上山，有冰川和雪峰……”

门铃响了，她欢快地跑去开门，没注意到黄小威神色，就拉着他往里走。黄小威把行李箱递给她，想解释却开不了口。闵孝真一脸错愕：“这不是师姐的行李箱吗？怎么……”她看到从车里出来的刘灵子，突然明白过来，一下愣住了。

闵孝真回到卧室，不说话，也不看黄小威，抓起衣物、书本就往箱子里塞。黄小威在她身旁，拼命解释：“孝真，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瓷店离不开我师姐，至少现在还不行。我跟伯爵夫人有协议，修补瓷器的合同一早都签了，她要真走了，我又修不好，到时候可就麻烦了……”闵孝真生气道：“什么麻烦？让你去机场送人，结果你把人带回来了。你还说你没有别的意思？”

黄小威想要辩解，又极力忍住：“我们能不吵架吗？一提刘妈我们就吵，真的没必要。这么大的马赛，她忙她的，我们过自己的不行吗？你不是说想去旅行吗？我们照样可以去……”他一边说，一边拉闵孝真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黄小威，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喜欢就是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犹豫不决，更不能黏黏糊糊。你既然放不下你师姐，这个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黄小威从来没见闵孝真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闵孝真用力把箱子合上，走过黄小威身边，冷静而坚决地说：“别跟上来，也别解释。是瓷店缺不了刘妈，还是你缺不了刘妈，你先自己想清楚。”

刘灵子面对着一桌美食在楼下尴尬地坐着，见闵孝真下来，想说什么，闵孝真却看也不看她，大步走出门去。

刘灵子走进卧室，见黄小威表情沮丧地坐着，难过地说：“对不起小威。我不该跟你回来，要不是我回来，孝真不会这么生气……”黄小威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要你回来的，她要生气也是生我的气。”

刘灵子试探道：“要不我去找她沟通一下？”黄小威一脸疲惫地抬起头：“不用了。师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孝真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

刘灵子看着黄小威孤单的身影，想了想，退出去到工作间修补瓷器，借以整理自己的心情。

黄小威坐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眼前不断闪过闵孝真明媚的笑脸和刘妈在机场时佯作欢快的脸。他懊恼不已，把头发揉得一团乱，往床上一倒，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里一团乱麻，说不出什么滋味。

黄小威到商学院教室四下查看，找不到闵孝真的身影。打电话给闵孝真，电话传来关机的声音。黄小威到女生寝室，敲开闵孝真寝室的门，诚恳而急切地向女生打听闵孝真在哪里。女生告诉他，闵孝真请假昨天带着行李走了，谁打电话都不接，不知道她去哪了。

夜色如墨。黄小威站在瓷店二楼的阳台上，对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发呆。无数美好的镜头潮水般在脑海翻腾：商场里闵孝真的惊鸿一瞥和她在人群中清丽脱俗的脸；小树林里，闵孝真盯着自己，忍俊不禁的笑；转专业考试出来，闵孝真一脸担心迎上前的纤细人影；城堡工作间里，在电炉窑的微光里，两人的第一个吻；寝室前自己唱情歌向闵孝真道歉，闵孝真含嗔带笑的脸；送刘灵子去机场回来，闵孝真系着围裙开门，脸上满是欢快的笑……

眼看东方发白，手机响了一声。黄小威抓起手机看了一下，眼前是闵孝真新发的Facebook（ 脸书 ）状态，上面是一张她穿着滑雪服的单人照，有“日出”两个字，身后是簇新的雪道和冉冉升起的太阳。黄小威脑海中闪过闵孝真的话：“过几天就是假期，我准备了几条旅游路线，看你喜欢哪个。我们一起旅游去……”他立即冲下楼，在餐室的桌子上找到一张法国东南部滑雪胜地度假村的照片，和闵孝真Facebook上的照片对比，有些相似，就套上衣服冲出门去。

黄小威开着野马车直奔法国东南部滑雪胜地度假村。野马在公路上飞奔，两小时就赶到了那个度假村。黄小威停好车，大步往雪场走。雪场里有许多来滑雪的人，非常热闹。黄小威找到闵孝真拍照的雪场前，却不见闵孝真的身影，就忍不住大声喊：“孝真！闵孝真……”

一个工作人员走上前来：“您好，雪场禁止喧哗，以免引起雪崩。”黄小威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找不到我女朋友了。”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去前面服务台询问。如果她入住酒店，肯定会有记录。来到服务台，工作人员告诉他，的确有位闵小姐入住过，不过在一小时前已经走了。

黄小威不知如何是好，打闵孝真的电话还是关机。他想了想，决定开一间房，先住一晚。他在房间里打开闵孝真的Facebook，在照片下留言：“我到了，今晚住在滑雪胜地度假村。”接着和刘灵子通电话：“……我在滑雪胜地度假村。孝真刚刚来过，已经走了。刘妈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黄小威刚挂了电话，就听到手机响，忙打开闵孝真的Facebook，果然又有更新，上面是一张闵孝真吃着龙虾大餐的照片，背景依稀可见，是一个宁静而美丽的小镇。还有一条闵孝真的评论：“来找我。”

黄小威看着评论笑了，拿起手机走到服务台前，让滑雪发烧友看闵孝真照片的背景是什么地方。有人热情地告诉他，那个小镇也是滑雪的好地方，明天一早出发，下午肯定能到。

天边微亮，黄小威驾驶着野马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全速奔驰，下午来到小镇上，他拿着照片四处打听，终于找到闵孝真照片上的那个餐厅，进而找到闵孝真坐过的座位，并且要了一份闵孝真曾经吃过的龙虾套餐，然后把手机递给服务员：“请帮我拍一张照片，要跟这张一模一样。”服务员有些奇怪地给黄小威拍照。

黄小威把照片贴在Facebook上，跟闵孝真之前的照片PS在一起，写上“旅行与孝真”几个字，发了上去，静静地等候着。

手机很快响起来。闵孝真的Facebook再次更新了照片，这次是在雪山山顶，旁边有几个字：“南针峰峰顶。等你。”黄小威咧开嘴笑了。他飞快地回了两个字“马上”，顾不得龙虾大餐，急忙冲出门去。

黄小威来到南针峰山脚，立即坐缆车上峰顶。脚下是连绵的雪山，静谧而壮阔。他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惊喜和期待，两眼看向峰顶。峰顶上，闵孝真一袭红衣，正在等他。缆车到达峰顶，黄小威从车厢里跳出来，气喘吁吁地爬上最高处。他一眼就看到闵孝真的身影，忙走上前紧紧抱住她：“我来了。整整三天，上千公里，让我在你身后追着，现在气总消了吧？”

闵孝真有些不好意思地含泪笑了：“我也不知道。本来真的很生气，想再也不理你了，可是一想到你着急的样子，还是不忍心。黄小威，怎么办？我大概真挺喜欢你的。也许我只是想证明，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哪怕两三天也好，我希望你眼里只有我……”黄小威见她一脸认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抱住她，再也舍不得放手。

瓷器店里只有刘灵子一个人。她躺在床上，看着黄小威Facebook上与闵孝真两人身穿滑雪服，笑容灿烂的合影，内心失落不已。

黄小威打来电话：“刘妈，我找到孝真了。我们现在在南针峰，打算玩一周再回去。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她，也会照顾好自己……”刘灵子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刘灵子在工作室里独自补瓷，补着补着落下泪来。她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无奈放下瓷器，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爸，是我。”说着禁不住哽咽了一下，“爸、妈过年好！小威不在，他跟孝真旅游去了……我没事，挺好的，只是太累了。爸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有勇气就能做得到的。看不到希望的事，再坚持也没有用。我不想让自己难受，也不想让小威为难，会努力把手里的订单完成。然后，我想去一趟非洲，去看看你一直惦记的地方……”

黄瑞诚在西川河办公室一边吃方便面，一边看中央电视台2006年春节联欢晚会。窗外，烟花爆竹此起彼伏。

侯三寿打来电话：“黄老邪，你卖给西川河啦？连过年都不回家！”黄瑞诚说：“三寿新年好！问老太太好、佳来好、小帆好，还有满叔好！我是一人一命，回家不回家都一个人过，哪像你还有天伦之乐。”“你手下的人呢？”“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当然得放他们回家过年了。”

侯三寿忘不了调侃：“那你一个人待那干吗呀，泡妞啊？！赶紧回来。”黄瑞诚笑着：“你真是自己肚子饱，不知道人家锅底漏，还泡妞呢。俄罗斯、独联体几十个大货柜都要赶在正月发货，工人们没日没夜加班加点，你来替我守着呀！”

侯三寿大喊：“阿诚啊，猪内脏吃多了会吃出屎来！别看你现在出口俄罗斯这么旺销，利润也高，靠的就是‘灰色清关’。‘灰色清关’是俄罗斯、独联体专有的土匪黑货贸易，他们要加入世贸组织，首先就会以打击‘灰色清关’的名义查抄中国货物，到时候你没地方说理去！”黄瑞诚故意生气：“三猴子，你会不会说话呀？大过年的，就不能送我几句好话吗？”

侯三寿忙说：“对不起，我这张臭嘴纯属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祝你狗年旺旺发大财！阿诚啊，我告诉你，今天你那个苏教授被佳来拖过来跟我们全家一起吃年夜饭。佳来仗义啊，把她嘁里喀喳数落了一通，苏教授刚才说了，原话哦，‘我早就原谅他了，我也知道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他也没回来呀，让我怎么道歉？’你听听，人家要向你当面道歉，她这个人什么时候服过软啊？你赶紧回来，趁热打铁，弄好了冤家就变成夫妻了。我可是第一时间把信息透露给你！”

黄瑞诚真诚地说：“三寿，太谢谢你了！可是这里几十个货柜压着，我真回不去……”侯三寿催着：“你还想让人家主动请你啊？做梦吧！”

黄瑞诚建议：“要不这样，清明节我要回去给秦悦上坟，我提前几天，做东大家一起吃个饭，也别提道歉的事。这两天我先给她打个电话道歉，你看行不行？”侯三寿关心道：“随便你。大过年的别老吃方便面，动动手犒劳犒劳自己。”

黄瑞诚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看着看着眼圈红了。他犹豫了半天，拿起电话拨通了黄小威：“哦，没什么事。过年了，问问你那边的情况。”黄小威正扶着闵孝真学习滑雪，有些急促地说：“都挺好的。我和孝真在滑雪。灵子在家呢。爸，要没其他事我就挂了。”

第十九章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黄小威、刘灵子、闵孝真围坐在餐桌旁吃饭。

刘灵子说：“小威、孝真，我订好了机票去肯尼亚，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黄小威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刘灵子又埋头吃饭。闵孝真奇怪地问：“师姐，为什么突然决定去肯尼亚？”

刘灵子说：“很久了，我想帮我爸完成他的心愿，可一直走不开。现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好，该了却我爸的心愿了。”闵孝真劝道：“肯尼亚太乱、太危险！抢劫枪杀几乎天天发生！我真的不是吓唬你！自从蒙巴萨天堂饭店再遭恐怖袭击之后，肯尼亚的社会治安状况一直不好。前几天电视里还报道发生在内罗毕绑架外国游客事件，不信你问小威。”黄小威依然一声不吭。

刘灵子看了一眼黄小威：“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万一有什么意外，就告诉我爸、我妈，我到海底寻宝去了。”黄小威抬起头瞪了刘灵子一眼。刘灵子躲过黄小威的目光：“孝真，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肯尼亚姑娘，她在肯尼亚国家博物馆工作，对中国瓷器很有研究。我们约好，她会全程陪我。师姐保证天天给你们打电话，一定不会让你们担惊受怕。”

闵孝真提议：“师姐，要不你等我和小威参加完毕业典礼陪你一起去，好吗？”

刘灵子摇头：“不用，店里还有一摊子事，都走了谁来管呀？孝真，你把小威照顾好师姐就放心了。”闵孝真对刘灵子微微一笑。

刘灵子勉强笑了笑：“小威，你能过来一下帮我收拾东西吗？”黄小威看向闵孝真。闵孝真点点头。黄小威这才跟着刘灵子往楼上走。

两人走进卧室，刘灵子收拾自己的东西。黄小威看到摆放整齐的瓷器不敢置信地问：“都补好了？”刘灵子点点头：“之前接手的所有订单我都赶着补好了。之后接不接订单，接什么订单由你决定。”

黄小威突然明白过来：“刘妈，你什么意思……”刘灵子说：“瓷器店是你投资的，这段时间就交给你打理，店里的收入也都归你，如果我还有回来的那一天，我们再重新商量分成的事。”

黄小威急了：“刘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个店是你的……”刘灵子打断道：“你能陪我去一趟酒吧吗？我来马赛这么久还没去过酒吧。这一次就我俩，跟以前在温州一样。”黄小威见她神色黯然，有些心疼道：“行，我陪你。”

夜色朦胧。海边的酒吧里人不多，歌手低低地吟唱着，伤感的调子令人心碎。

刘灵子有些醉了：“小威，你喜欢的是孝真，我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想让你为难，最好的办法只有离开。现在离开，我们还能当朋友。我不希望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全部都是不愉快的回忆。”说完，一口把杯里的酒喝了，又冲服务员喊再要。黄小威忙跟服务员摆手，对刘灵子说：“师姐，你不能喝了。”

刘灵子看着黄小威一个劲地笑：“师姐是谁啊？我是你的刘妈。你喊我呀，你不一直都喊我刘妈吗？喊呀……”说着跌跌撞撞想要起身。黄小威忙伸手扶住她，二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堤上。刘灵子半挂在黄小威身上嘟囔着：“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没有女人味，嫌弃我天天管着你……”黄小威尽量解释：“我没嫌弃你。我喊你刘妈，是因为你对我好。在我心里，你就跟我姐姐一样，什么都想着我，不管什么事都护着我。”

刘灵子一拍黄小威的肩：“你又骗我！我告诉你黄小威，这辈子除了我爸、我妈，我从来没对别人这么好过……我为了你追到温州，又从温州追到法国，可你呢？喜欢上别人了……”黄小威看着她一脸的委屈，不知道说什么好。刘灵子挣脱黄小威的手，往地上一坐，傻傻地说着：“怎么办黄小威？就算你喜欢上别人，我也不怪你。谁叫我非要喜欢你呢？你明明也没什么好，可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呢，你喜欢过我吗？说！”刘灵子看着黄小威，专注而认真，呆呆地等他回答。

黄小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避开刘灵子的眼神：“师姐，太晚了，我背你回去吧。”刘灵子一脸失望，把手往黄小威肩上一搭。黄小威背起刘灵子，沉默地往前走，耳边只有静静的海潮声和刘灵子细碎的呼吸声。两人的影子落在堤岸上，狭长清瘦，看去格外寂寞。

刘灵子被风一吹酒醒了不少，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倔强而伤感地说：“黄小威，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我还是喜欢你……你说，天底下有多少人啊，我怎么就非得喜欢你呢？”黄小威背着她继续沉默地往前走。刘灵子把头伏在黄小威肩上深情地低声道：“黄小威，这回我真的走了……你一个人在法国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听到没有？在商场打工不要太累，瓷器店的事也不要逞强……有空多给黄叔叔打电话。他一定跟我一样也时时惦记着你……”滚烫的泪水落在黄小威脖颈上。黄小威心疼不已，低声应着：“我知道。刘妈你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黄小威和闵孝真到机场送刘灵子。刘灵子收拾得干净清爽，扎着马尾，显得格外利落。她抱了抱闵孝真，又抱了抱黄小威，笑道：“我走了。再见！别担心我，到非洲后，我会给你们发照片的。”

就在刘灵子转身的那一刻，黄小威突然用尽力量抓住刘灵子的手腕。闵孝真先是一愣，接着似乎明白了黄小威的意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刘灵子。刘灵子挣脱了一下，黄小威没有松手。刘灵子再次挣脱，黄小威依然不松手。刘灵子只得将手绕着黄小威的手转了一圈，黄小威的手被挣脱了。黄小威眼巴巴看着刘灵子走向安检通道，内心十分失落。

闵孝真轻轻牵住黄小威的手，冲他鼓励地笑笑。黄小威没有说话，与她十指紧扣。刘灵子回过头，见两人并肩而立，心情失落之中带着释然。她朝两人用力挥了挥手，快步走向安检口。

正是春暖花开季节，林佳来拉着行李箱走进家门，见客厅的地上放着许多快递包，就问侯小帆是怎么回事。侯小帆得意道：“我要做移动电商，这些是我让时尚买手从国外采购回来的样品，专门为85后订制个性化礼物，帮助像我一样有品位的人传递爱。”

林佳来不明白：“移动电商？是淘宝网店吗？”侯小帆笑道：“不是，我要走跟淘宝相反的路，做小而美。小威让我做成手机APP，随时随地掏出手机就能买到外国潮牌。这是他主动提出拉我入伙的。他说现在做生意要有互联网思维，随时为他人着想。他取的店名叫‘达令礼物’，意思是买给亲爱人的礼物。”

林佳来皱眉了：“人家小威要攻读学位，天天替你跑生意还能好好学习吗？”侯小帆摇头：“妈，你相当out（ 落伍 ）。要不我给你的淘气堡也弄个电商？让你体验一下在网上收订单、签合同的乐趣。”

林佳来不相信小帆也会弄网站。侯小帆说：“别小瞧我，我天天坐在电脑前，互联网是我的强项，看来我真得给你搞一个网站，不然你还以为我吹牛呢。”林佳来问许金生的情况。侯小帆说：“就那样，什么大事也干不了，整天就知道唯唯诺诺。又没替补队员，我只能将就着，先拿他练手呗。妈，我发现我爸挺不错，别看他老跟你拧劲儿，但他有头脑，有能力，能干出一番事业来。许金生就是个哈巴狗，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和他在一起有安全感，没依靠感。”

林佳来问：“那你还想不想嫁给他？”侯小帆说：“再等一等看吧，过两年还没遇到合适的替补队员，我就把自己嫁给他。”

林佳来走进满堂春饭店，见客人满座，脸上露出笑容。她问经理：“生意好到订不到座位，可是财务报表为什么会这么难看？”“进货的价格很高，经营管理费用支出很大，还有……”经理欲言又止。

金青云风风火火地进来，见了林佳来就喊：“亲家啊，你总算回来啦，我天天想你啊，你一走把这一摊子交给我，可把我累坏了，我早上四五点起床，带着大厨进货，晚上十二点才回家。这店里的生意好得让我睡梦中都能笑出声来，可市场上物价高的呀，让我心惊胆战，它贵一毛钱就等于割亲家的肉，我心疼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你让我当这个家，我才知道当家人苦啊，能让亲家无忧无虑在上海滩赚大钱，我再累也值……”

林佳来几次想打断金青云的话，就是插不上嘴，趁金青云喝口水的机会才说：“青云，先不急，这些天我店里店外先看看。哪天你上菜场叫上我。”金青云忙说：“你这么大的老板，怎么能去那种臭烘烘的地方，绝对不行！”林佳来心口不一地说：“青云，有你在，我真的成甩手掌柜了。”

袁采萍告诉林佳来，金青云托她在杭州买了铺面和房子，每个月按揭就要付三四万，她每月的工资才一万元，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

林佳来给侯三寿打电话说：“我去满堂春看了一下，金青云果然不怎么样……”侯三寿说：“早就叫你卖掉那饭店，你不听，反倒交给她经营，现在成了烫手山芋。辞退、卖店，她一定会去烦小帆，弄不好小帆还会对你有意见。我这就找人给她提个醒，让她收敛收敛。”

林佳来和苏若冰聊天时说了满堂春饭店的事。苏若冰笑道：“你老想着她黑了你的钱，你的心情就好不起来。你得这么想，她黑你的钱带不到棺材里，还不是留给儿子，她儿子是你女婿呀，你那宝贝女儿管着他像捏小鸡似的，黑来的钱还不是掌控在你女儿手里？她黑了你的钱，最终又回到侯小帆的手里，你干吗郁闷呢？她给小帆和你给小帆有什么区别啊？”林佳来笑着点头：“真的，让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

晚上，微风习习。侯三寿、黄瑞诚在金麦场露天茶吧喝啤酒，两人都喝了不少。侯三寿调侃：“阿诚，你见了苏教授怎么连话都说不响了？”黄瑞诚回击：“你也一样，佳来在，喝酒还得到这儿来补一枪。”

侯三寿辩解：“我那是问心有愧。你有什么愧啊？她未嫁你未娶，还在那握个手握三年。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黄瑞诚讥讽道：“你当机立断，断得无家可归。”“那是我要离吗？！”“你不造孽，佳来会逼你离吗？！”

侯三寿不服：“你凭良心讲，我这几年哪步棋走错过？”黄瑞诚坏笑：“那李保光的酒店……”侯三寿拿起啤酒瓶：“你信不信我把酒瓶砸你头上！”黄瑞诚讨饶道：“我信，我信。”

侯三寿得意了：“你那个什么产权式酒店，什么‘我还西川一座城’，都是什么玩意儿！不出两个月我要让你看到国家级高科技园区在西川河挂牌，西川河工业园区将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黄瑞诚不甘示弱：“你好意思在我面前得意，谁把你拽进西川河的？谁催生了高科技园区？是我！我是西川河的缔造者！赶紧敬酒，不然我把你的地全部收回！”“收回你就砸手上了。”“砸不了！我再招一百家鞋企入驻，办成全球最大的鞋革城。”

侯三寿说：“嘻，别怨我没提醒你，俄罗斯那边要是出点事，还一百家呢，到头来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都保不住！”黄瑞诚警告道：“别以为我喝多了，你要敢动我鞋革园区的念头，我就跟你势不两立！”

唐元彪兴奋地向黄瑞诚报告：“欧盟提高标准，限制进口，在我们预料之中，尽管出口数量下降，但是我们产值、利润反而上升了。俄罗斯、独联体贸易更是直线上升，已经成为集团最强劲的增长点。在西川河园区，我们鞋革、新能源两大板块齐头并进……”

黄瑞诚打断道：“太顺了让人心里发毛啊！假如10月份欧委会正式决定对中国出口鞋征收16.5%的反倾销关税，怎么办？而恰恰在这个时候，俄罗斯又以打击‘灰色清关’的名义查抄我们到港的全部货物，怎么办？当这两大主要出口市场同时出现危机时，西川河园区的鞋革企业势必出现压缩生产规模、退租标准厂房、撤离求自保的局面，我们怎么办？”唐元彪摇头：“你说的这几样不可能同时出现！真要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知道死还知道怎么逃的只有神仙。”

黄瑞诚忧心忡忡，就把他担心的问题讲给苏若冰听。苏若冰说：“中国鞋类产品在国际市场所面临的问题，一是低档、低价销售，以所谓的价廉物美占据市场；二是通过非正规渠道进口，‘灰色清关’就是典型案例；三是没有契约意识，不守市场规矩。这些都是潜在的危机。”黄瑞诚问：“如何避免这些危机？”苏若冰说：“调整产品结构，把低档产品的出口规模、品种和数量缩小……”

黄瑞诚马上飞到西川河，召集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开会，正式宣布：出口俄罗斯、独联体的货柜立即停止“灰色清关”，全部采取正规报关的渠道。

唐元彪首先跳起来：“停止‘灰色清关’就意味着放弃俄罗斯、独联体市场。正规报关一年都走不了现在一个月的货柜！”石胜天说：“我觉得这是侯三寿的阴谋，他想吞并鞋革园区。”王存根说：“侯三寿想在鞋革园区弄一点现成的厂房倒是真的，他问过我多少次了。至于‘灰色清关’嘛，与俄罗斯政府、海关、税务都有牵丝攀藤的利益关系，我认为还是安全的。”

黄瑞诚提醒大家：“从2004年2月到现在，俄罗斯针对中国鞋类产品组织了三次打击‘灰色清关’行动，共查扣货值达5亿元人民币的中国鞋类产品。如果下一次查扣的货值是50亿美元呢？如果下一次就在此时此刻发生了呢？我还有一个决定，从今天起，出口欧洲市场的产品减量40%，提价30%。”

会场上炸开了锅。唐元彪又跳起来了：“黄总，这个决定意味着我们季诚外销欧洲的产品将下降到不足总销售额的10%……”

黄瑞诚双手下按：“元彪你坐下，别动不动就暴跳如雷。大家也静一静。还有，从今天起我们集中力量拓展国内市场，尤其是大西南市场。还是同样的问题，如果就在开会的这一刻，我们同时遭遇了欧盟反倾销和俄罗斯打击‘灰色清关’，我们怎么办？在温州时唐元彪回答我，真要是这样，就是老天爷想灭我们，知道死还知道怎么逃的只有神仙。这些天我想到一首歌，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己救自己！请各位根据我的决定，三天之内拿出完整的实施方案。你们讨论吧。”说完，他胸有成竹地走出会议室。

黄瑞诚坐在山顶上，听到山下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此时，侯三寿与关心良在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等众人的欢呼声和鼓掌声中，摘下了“西川河工业园区”的牌子，挂上“西川河国家高科技园区”的牌子。

内罗毕国家博物馆里悬挂着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大船图，还陈列着许多中国瓷器。刘灵子在黑人姑娘姆瓦玛卡的陪同下看着挂图和展品。姆瓦玛卡介绍：“早在15世纪，中国航海家郑和就曾经远航到东非。这些中国瓷器都是在东非沿海一带发现的，虽然经过几百年的海水冲刷，依然透露出这里与中国的渊源。”

刘灵子看着姆瓦玛卡问：“你说你是中国人的后裔？”姆瓦玛卡肯定地说：“不是我说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祖母就跟我说了。不然，去年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中国使馆怎么会邀请我去中国寻根问祖呢！”

刘灵子想去拉穆群岛看看，姆瓦玛卡兴奋地答应了。姆瓦玛卡开着丰田车与刘灵子奔驰在非洲大草原上。火红的夕阳仿佛点燃了天际，那云一般的树冠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延伸开来，显得浩瀚而纯净。车子在草原深处停下，刘灵子下车看着远方出神。姆瓦玛卡走到刘灵子身边问：“你怎么了？”刘灵子看着远方没头没脑地说：“我到底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来这里？”姆瓦玛卡乐了：“活着就是活着，活着才会来这里，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刘灵子说：“可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吧？”姆瓦玛卡挺洒脱：“目标？我从来没想过那种东西。太阳升起落下，树木开花结果，动物们追追打打生生死死，这些都没有目标，一定要说有什么目标，那就是活着本身。祖母告诉我，活着，就是为了留下痕迹。我去过很多国家，我的脚印、我的背包都是痕迹。草原上动物们的奔跑迁徙也是痕迹，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同样是痕迹。”

刘灵子心中一动：“为了留下更多的痕迹，所以你当了背包客。”姆瓦玛卡任风吹过自己的脸庞：“用我们部落的话说，人总有一天会死去，但这些痕迹会证明你来过这个世界。我背着背包在世界各地走啊走啊，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成了独一无二的我自己。”姆瓦玛卡说着示意刘灵子坐下问，“你的方式是什么？摄影，还是瓷器？”

刘灵子盘腿而坐，看着广袤的草原，心有所感，怅然道：“大概是爱吧。我喜欢一个人，为了他我追到温州，又去了马赛；也是为了他，我才来到这里。他让我明白什么叫欢喜，什么叫伤心；也让我明白，什么叫求而不得，让我成了独一无二的我自己。”她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温柔似水，“他另有喜欢的人了，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姑娘。他们还在马赛，现在应该在一起……”

两个女孩盘腿并肩坐在草地上，看着巨大的太阳慢慢往下沉，映衬得天边绚烂无比。姆瓦玛卡问：“他喜欢上了别的姑娘，你遗憾吗？”刘灵子面对着广阔的草原，思念之情汹涌而来，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我争取过，也痛苦过，失望过。他曾经让我变得不再自信，变得不像自己。可现在他让我找回了我自己。”

姆瓦玛卡由衷地赞叹：“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喜欢的人。祖母常说，比起被爱，爱一个人是更美的事。像太阳那样纯粹、热情，有无穷的光和热。爱上一个人，不是为了得到他，而是为了照见更美丽的自己。”刘灵子细细咀嚼姆瓦玛卡的话，觉得有东西在心底渐渐化开，由衷地说：“姆瓦玛卡，谢谢你陪伴我，还给我讲了这番话。”说着站起身，“天快黑了，我们走吧，不然到不了拉穆群岛了。”

阳光洒在蓝色的大海上，海面上波光粼粼。刘灵子与姆瓦玛卡光着脚走在拉穆群岛的海滩上，海水一浪一浪扑打着她们的脚背。刘灵子踩着涌上来又退下去的海水，在海滩上搜寻。一块碎瓷片随着海浪卷到沙滩上，刘灵子捡起碎瓷片仔细地欣赏。姆瓦玛卡从刘灵子手中接过瓷片，古灵精怪地将瓷片一会儿贴在胸前，一会儿贴在耳垂上，一会儿放在手指上，俏皮地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刘灵子拿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两位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伴着潮水声飘荡在海滩上。

黑人男孩巴利脖子上挂着一串瓷片风铃，坐在沙滩上的孤树杈上晃动着小腿。远处的笑声吸引了巴利的目光，他从树上跳下来，撒开腿跑过去。刘灵子被巴利胸前的瓷片吸引，微笑着打招呼，想看看巴利胸前的瓷片。巴利警觉地向后倒退了几步，姆瓦玛卡用斯瓦西里语和巴利说话：“她是来自中国的姐姐，叫刘灵子。让她看看你的风铃好吗？”巴利的目光转向刘灵子点点头。

刘灵子轻轻触摸着瓷片情不自禁地问：“巴利，这么漂亮的风铃是谁做的？”姆瓦玛卡在一旁翻译。巴利说是爷爷姆祖卡做的，他听说刘灵子是来自中国的姐姐，就热心地带刘灵子去见他爷爷。

刘灵子、姆瓦玛卡坐在海边的草棚下。姆祖卡与巴利来到刘灵子、姆瓦玛卡面前，姆祖卡看着刘灵子说：“你就是中国人，我是巴利的爷爷姆祖卡。好，好，中国人，中国人。你总算见到自家人了……”他小心地将手中的挂毯展开，挂毯上缀满各式各样的瓷片。姆瓦玛卡问：“姆祖卡爷爷，这些都是中国瓷片吗？”姆祖卡说：“全部是，我从海里捡来的……”

刘灵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太神奇了，太让我惊喜了……”姆祖卡说：“这些瓷片很寻常，只有质地特别、花纹独特的才会让我另眼相看。”说着，拿过巴利手中的那块瓷片说：“像这样的就非常少，你看它的花纹，你听它的声音……”说着，用手指弹了弹瓷片，“这是来自中国的声音，部落里的人都喜欢用这样的瓷片做首饰。”

刘灵子问：“您有没有发现过完整的中国瓷器？”姆祖卡说：“它们都应该还在船上，可谁也不知道装满瓷器的中国船沉在哪里，大家相信它就在眼前。我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一个中国小瓷盘。巴利说来了一个中国人，我才带来。”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子，取出用丝绸包裹着的古瓷盘。

一个修补得很粗糙的小瓷盘呈现在大家面前。刘灵子小心地接过瓷盘，数了数小瓷盘的连接缝，一共七片，其中有一片还缺了一角。她将瓷盘翻过来看，后面有“景德镇”三个字。她小心地将瓷盘交还给姆祖卡：“谢谢，您把您最珍贵的东西拿来让我欣赏，是我的荣幸。”姆祖卡说：“你来自中国，是它的家乡人，家里人来了，我能不让你们见面嘛！”

刘灵子希望给小瓷盘拍个照，姆祖卡很高兴：“巴利，来，我们跟中国瓷器还有你中国姐姐一起拍照，让更多的中国人看到我们拉穆群岛的中国宝贝。”姆祖卡捧着小瓷盘，刘灵子、巴利高兴地站在两边，姆瓦玛卡摁下了相机快门。

刘灵子与姆瓦玛卡离开拉穆群岛，开着丰田车行驶在僻静的土路上，忽然一辆越野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上坐着两个黑人。姆瓦玛卡变换挡位，正准备爬坡，坡顶上又冒出两个黑人，端枪挡在路中间咿里哇呀地喊着。

刘灵子一脸惊恐地问：“他们说什么？”姆瓦玛卡惊慌道：“是劫匪！”说着迅速倒车。端枪的黑人下了土坡，不急不慢地向丰田车走去。越野车开着车门停在路中央，挡住了丰田车的退路，车上下来两个黑人也端着枪，笑嘻嘻地走向丰田车。姆瓦玛卡停下车紧张地说：“记住，他们要什么都给他们，千万不能反抗，否则就没命！”刘灵子说：“赶快报警！”姆瓦玛卡说：“来不及了。”

很快，四个黑人将丰田车团团围住。姆瓦玛卡摇下车窗说：“所有的东西都拿去，请不要伤害我们。”但是，这些黑人并不要什么，而是让刘灵子和姆瓦玛卡下车。两个姑娘戴着黑头套、被捆着双手坐在越野车上。两个黑人手持冲锋枪分别坐在刘灵子、姆瓦玛卡两边。

越野车来到海边，那里停着一艘快艇。黑人分别搀着刘灵子、姆瓦玛卡蹚海水登上快艇。快艇在夜幕中停靠上一座孤岛码头。刘灵子、姆瓦玛卡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孤岛别墅走去。

头目叼着雪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身边站着一位西装革履戴眼镜的白人。刘灵子、姆瓦玛卡被搀着走进客厅。头目连声道：“快松绑，她们是我请来的尊贵客人。”黑人迅速给刘灵子、姆瓦玛卡摘头套、松绑。

姆瓦玛卡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们？”头目笑道：“纠正一下，我们不是绑匪，是正经生意人。我是这里的主人，请你们来是要让你们赚好多好多的钱。姆瓦玛卡小姐，您的问题我回答清楚了吗？”

姆瓦玛卡一怔：“你认识我？”“是她身边的人，我都需要认识。”头目面向刘灵子，“刘灵子大师，出此下策，实属无奈。我是从电视里认识您的，并慕名专程欣赏过您绝世的技艺。我曾委托我的朋友，尝试通过热拉尔伯爵夫妇，邀请您到我的小岛别墅展示技艺，可他们说您很忙。没想到您不请自来，我是有点不够绅士，请您务必原谅。”

刘灵子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头目和颜悦色地说：“刘灵子大师，今晚不早了，你们先去客房休息，我们明天再聊，好吗？不用担心，我绝对保证您和姆瓦玛卡小姐的安全。请！”

第二十章

绑匪头目带着刘灵子、姆瓦玛卡走进孤岛别墅地下室说：“刘灵子大师，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工作间。”刘灵子问：“先生，我能帮您什么？”

“好，我喜欢直截了当。”头目一笑，打了个响指。两个黑人抬着一个木箱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木箱后退出。眼镜男小心翼翼地把两件破损的古瓷器放在工作台上，然后退到头目身边。头目说：“刘灵子大师，请您过目。”

刘灵子与姆瓦玛卡走近工作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刘灵子问：“就是为了让我修复古瓷器，你绑架了我们？”头目笑道：“不是绑架，是请。”

刘灵子指着古瓷器：“假如我没看错，这是蒙巴萨博物馆十年前失窃的中国青花瓷。”“绝顶聪明，不愧是大师。”头目说着示意眼镜男。眼镜男将一个手提箱放到刘灵子的面前：“刘灵子大师，这是给您的报酬。”

姆瓦玛卡急了：“灵子，不能答应他们！”头目微微一笑：“姆瓦玛卡小姐，我是绅士，可绅士也会生气。”话音一落，几个黑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工作间。

刘灵子连忙拉过姆瓦玛卡：“先生，我答应合作！”接着小声对姆瓦玛卡说，“你说过，活着就是为了留下痕迹。”头目示意几个黑人退出。

刘灵子要求跟法国通电话。头目指了指眼镜男：“我的助手精通中文，有什么事他帮您转达。跟您一样，我需要的也是安全。”

刘灵子打通了黄小威的电话，黄小威没好气地说：“刘妈，你在哪里？你想吓死我……喂，我是黄小威，你是谁？我师姐呢？”接电话的是眼镜男：“对不起，她们正在工作。我是刘灵子大师的翻译。她要的原料，请您抓紧准备。从现在开始，请您不要关机，我们随时会跟您联系……”

黄小威的手机短信显示所需原料：长石类、石英类脊性原料；塑性原料，白泥、黑泥、高岭土；溶性原料，氧化锌、氧化镁、铅丹；釉料，青釉、黑釉、拉丝、霁红釉、海底釉……

没听说有海底釉啊，海底釉是什么意思？黄小威陷入了沉思，他自语道：“不对，师姐像是在暗示我……”他忽然想起，刘灵子在临走时曾经说过：“万一有什么意外，就告诉我爸、我妈，我到海底寻宝去了。”

黄小威猛地打了个寒战：“不好，海底釉，就是暗示刘妈出事了。我必须马上去肯尼亚，越快越好……”一直坐在旁边的闵孝真说：“报警吧！”

黄小威大声道：“报警刘妈就没命了！”闵孝真很着急：“那你也不能去，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黄小威喊着：“那刘妈呢？刘妈正处在危险之中，我能袖手旁观吗？！”

闵孝真流泪了：“我跟你一起去……”黄小威抱着闵孝真的肩膀：“别说傻话了，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快去给我订一张明天去内罗毕的机票，我先准备原料。”

刘灵子与姆瓦玛卡在地下室用米醋浸泡古瓷片。刘灵子愧疚地说：“姆瓦玛卡，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姆瓦玛卡反而轻松了：“你就慢慢干，时间拖得越久，我们获救的希望就越大。”刘灵子心事重重：“我担心的是我的师弟，真不该暗示他啊！我怕他会不顾一切来肯尼亚，万一出事，我会后悔一辈子！”

正说着，头目和眼镜男走进地下室兴奋地告诉刘灵子，黄小威大师明天傍晚将如约抵达内罗毕。

“我说过，他来了我们的合作就立即终止！”刘灵子情绪失控地喊叫着，不顾一切地向门口冲去。眼镜男连忙挡住刘灵子的去路。刘灵子一招功夫将眼镜男放倒在地。眼镜男的口袋里掉出一个便携式皮质烟灰缸。姆瓦玛卡连忙冲上去用脚踩住烟灰缸，抱住刘灵子说：“千万别激动，你不是说你从来没用过海底釉吗？”说着不停地眨眼。刘灵子的脸色都变了，惊诧地看着姆瓦玛卡。

头目哈哈一笑：“黄小威大师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种釉料成败在毫厘之间，只有您的父亲和他掌握了其中的奥秘。”刘灵子如雷轰顶，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若冰捧着笔记本电脑聚精会神地看。黄瑞诚在一旁略显忐忑地看着苏若冰的表情。电脑屏幕显示的是《关于全面调整季诚集团2006年下半年生产、销售计划的决定 》。苏若冰边看边点头：“不错，这个决定有点儿壮士断腕的悲壮，收藏了，可以作为企业处置潜在危机的案例教我的研究生。”

黄瑞诚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时苏若冰的手机响起来，是黄小威打的：“苏老师，我是小威，不要告诉我爸是我打的电话。我在内罗毕机场，我师姐在肯尼亚可能被绑架了。请你马上帮我联系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馆……”

苏若冰赶紧走进卧室迅速关上房门：“……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联系大使馆……小威，一定要小心……”她不放心地将房门反锁，心急火燎地拨通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馆的电话。

黄瑞诚一脸狐疑地看着卧室，悄悄走了几步，听到卧室的开门声，又赶紧坐回到沙发上。苏若冰阴郁着脸从卧室里出来。黄瑞诚警觉地问：“谁的电话？这么神秘。”苏若冰连忙掩饰道：“没事，一个法国朋友……”

黄瑞诚说：“不对，英语‘刘灵子’‘小威’，我还能听懂。是不是臭小子又闯祸了？”苏若冰不耐烦地说：“你别管！年轻人吵架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黄瑞诚追问：“是臭小子跟灵子吵架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收拾他！”苏若冰急喊：“黄瑞诚，我叫你别管你就别管！你要敢给他们打电话，我就跟你……”

黄瑞诚连忙放下手机讨饶：“我不打还不行吗？真是的，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过了一会儿，黄瑞诚还是不放心，“苏，我保证不管，给我一点知情权，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苏若冰稳定了一下情绪：“刘灵子和闵孝真拌了几句嘴，刘灵子生气跑了，小威去追她，不接闵孝真的电话，闵孝真急了。”

黄瑞诚摇头：“怎么会是这样？要跑也应该是那个韩国丫头跑，灵子那脾气她不会跑，肯定是他们两个合起伙来……”苏若冰生气了：“你有完没完？再这样瞎琢磨，我以后什么事也不告诉你了。你赶快走！”

已经半夜了，苏若冰还在焦急地打电话：“小威，你现在马上打车去大使馆，刘参赞在使馆等你，地址和联系电话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记住，千万要冷静，不能冲动，更不能一个人行动，否则非但救不了刘灵子，还会把自己搭进去！”黄小威说：“苏老师你放心，我记住了。千万别告诉我爸！”说完挂断了电话，跑到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有一辆越野车紧紧跟在出租车后面。

这时，刘灵子正在孤岛别墅地下室教姆瓦玛卡清洗瓷片碴口。头目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将手机来来回回从这只手抛到那只手。手机响了，对方报告：“头，他坐的车子正驶往中国大使馆方向。”头目阴冷着脸说：“确定了就动手，不要在使馆门口招惹麻烦。司机一起干掉，不留活口！”

姆瓦玛卡对刘灵子小声翻译头目的话。“不要伤害他！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他说，让他听你的。我求你了，不要伤害他……”刘灵子说着哭出声来。

头目说：“我需要的是安全。”

然而，出租车并没有去中国大使馆，而是在一家中资企业大门口停下。黄小威下车敲门，很快进去了。那辆越野车在远处停着，两个黑人在车上监视着大门。

中国驻肯尼亚使馆刘参赞、肯尼亚温州商会胡会长等人在焦急等待。黄小威在中资企业张总的引领下走进会客室。大家互相自我介绍。黄小威急切地说：“刘参赞，跟踪我的不止一辆车，我担心他们一旦发现我进入使馆，会给我师姐造成麻烦，所以才临时改变了主意。你快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刘参赞说：“你做得对。记住，绝对不能跟绑匪正面接触。宾馆总台有警方的人，你把他们要的东西交给总台，让他们自己去取……”

黄小威立即坐中资企业的车来到内罗毕宾馆前厅总台，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包东西交给男服务员。前厅休息区，两个黑人坐在沙发上，一边装作打电话，一边盯着黄小威走进宾馆客房。

刘灵子故意拖延时间，工作进展很慢。夜晚，她双手抱膝，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坐在床上。姆瓦玛卡侧卧在另一张床上，悄悄拿出便携式皮质烟灰缸，小心地打开，发现皮质烟灰缸底部的金属部分有一个明显的徽标。

黄小威一直待在宾馆客房，哪儿也没去。第三天上午，前厅总台的男服务员拿着一张机票，朝行李员大声喊道：“行李生，赶紧把机票给106房的黄先生送去，是今晚回法国的航班。”前厅休息区的黑人边拨打电话边向门口走去。

黄小威的手机响了，他不由自主地一惊，看了看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发颤地喊道：“你玩我呀？！告诉你，老子不陪你玩了！你们爱找谁修找谁修，我今天就回法国。转告你们老板，要有诚意就到法国来找我……”头目说：“黄小威，我就是老板。从现在开始，不许挂断电话，不然，你永远也见不到你师姐了！”

眼镜男接过电话：“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老老实实听我指挥。背上你的双肩包，去总台取回你寄存的东西……”男服务员拿着一包东西，显得有点迟疑地交给黄小威。黄小威一边用手指对男服务员比画“SOS”字母，一边打电话说：“东西取回来了……”

眼镜男在电话里说：“出大门右拐……”黄小威一边走一边紧张地看着男服务员。男服务员从身上拿出对讲机转身。眼镜男说：“过路口，让出租车司机停车，你下车往回走……上越野车，都是自己人，你安全了。”

黄小威戴着黑头套、被捆着双手坐在越野车上。两个黑人手持冲锋枪坐在黄小威身边。越野车来到海边，一艘快艇停在那里。两个黑人左右搀着黄小威蹚海水上了快艇。快艇抵达孤岛码头。

黄小威被押到孤岛别墅花园。头目示意给他松绑、摘去头套，嘿嘿一笑说：“黄小威大师，我们终于见面了，请坐。”黄小威紧张地在头目对面坐下：“老板，请带我去见我师姐。”

头目笑道：“有意思，你们姐弟俩都是急性子。原料都带齐了吗？”黄小威点头：“料是齐了，没人告诉我要修复多少件瓷器，不知道量够不够。”

头目突然问：“海底釉是什么？为什么我的手下查不到这种釉？”黄小威一怔，然后故作镇静地问道：“我师姐没告诉你吗？”头目说：“她说不明白。”黄小威说：“这是我师父研制的独家秘方，专门用来修复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古瓷器。”

黄小威在眼镜男的引领下走进地下室。刘灵子一见到黄小威，就忍不住哭出声来：“小威，对不起……”黄小威快步走到刘灵子跟前紧紧抱住她：“师姐，没事的，不哭，我们抓紧干活吧。”接着，对眼镜男说，“你也没事了，出去吧。”

眼镜男转身走了。姆瓦玛卡气呼呼地走过去将黄小威与刘灵子拉开质问：“黄……小……威，你就是灵子喜欢的‘他’吧？你既然喜欢上了别的姑娘，还跑这儿来干什么？来送死吗？！”

黄小威真诚地说：“她是我师姐，也是我师傅唯一的女儿。师姐是因为我离开马赛的，我不能无情无义。”姆瓦玛卡笑了：“灵子，我嫉妒死你了！”

刘灵子却笑不出来，忧心忡忡地看着黄小威：“可是……”黄小威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有很多人惦念我们……刘妈，干活吧。”

头目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眼镜男进来报告：“警方今天发布寻人启事了，夜里对面海滩还发现了可疑的人。”头目闭着眼睛问：“还要多少时间完工？”

眼镜男怯懦地说：“一天。”头目下令：“准备撤离！把这里弄干净，不许留下一枚指纹、一根头发。对那三个人，按老规矩处理，听天由命。可惜了，两个年轻的大师啊！”

工作台上摆放的一对修复好的青花瓷瓶，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黄小威、刘灵子、姆瓦玛卡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古瓷瓶。头目、眼镜男带着荷枪实弹的黑人走进地下室。黄小威下意识地将刘灵子、姆瓦玛卡拉到自己身边，惊恐地看着对方。头目眼睛直瞪瞪地看着青花瓶惊呆了，好半天才喊着：“太不可思议了！真是精美绝伦啊！”

眼镜男突然意识到什么：“头，该走了。”头目的眼睛依然忘情地盯着青花瓶：“走，走，带上我的价值连城的宝贝……”眼镜男戴上雪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抱起青花瓶，慢慢装到箱子里。

黄小威提醒道：“老板，可以放我们走了吧？”头目挥了挥手：“带他们走。”

半夜，几个黑人押着黄小威、刘灵子、姆瓦玛卡进了一间小屋，突然把他们扑倒在地，堵住嘴，捆绑起来。他们三人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小屋里。

天渐渐露出一丝曦光。刘灵子挣脱了头套和堵嘴的布条，爬向黄小威、姆瓦玛卡，用嘴将他们的头套和堵嘴的布条扯去。三个人互相解开捆绑的绳子。

姆瓦玛卡掏出裤兜口袋里的皮质烟灰缸说：“真是天神助我，他们跑不了！烟灰缸上有他们的徽标。”

三人来到海边，看到有一艘独木舟划过来，他们得救了。离开荒岛上岸后，他们遇上一辆中国货车。司机对照警方发布的寻人启事看了看，让黄小威、刘灵子、姆瓦玛卡赶快挤进驾驶室说：“赶紧打电话，警察和中国大使馆正到处找你们……”

黄小威、刘灵子要离开肯尼亚了，两人在机场的电视屏幕前不约而同地站住。电视屏幕上，一对青花瓷瓶由远而近。播音员说：“近日，肯尼亚警方成功破获国际特大文物盗窃团伙，缴获了包括十年前蒙巴萨博物馆失窃的一对中国元代青花瓷瓶在内的大量文物。值得庆幸的是，经过来自各国的文物专家鉴定，这对价值连城的中国元代青花瓷瓶完好无损……”黄小威、刘灵子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夜晚，闵孝真坐在电脑前翻阅照片。电脑屏幕上，黄小威与闵孝真的合影一页一页闪过。闵孝真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呆想，照片在一张一张自动翻页。闵孝真决心要走了。她非常仔细地在刘灵子卧室里除尘，又认真地擦洗地板，擦拭灶台，然后默默地整理行李箱。

闵孝真坐下写信，流着眼泪在信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将信装进信封。她起身环顾四周，一步步后退到客厅的墙边，留恋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瓷器店，反手关上房门。

黄小威、刘灵子回到马赛瓷器店，见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正对面的墙上多了一个镜框，镜框里是黄小威、刘灵子、闵孝真的合影。桌子上放着一封信。黄小威拿起桌子上的信打开看着：

小威：

我走了。妈妈说，今年家里的木槿花开得格外艳，她说是孝真要回家了。可是，等啊等啊，等到夏日花都开了，她的孝真怎么还没回家呢。我说，妈，孝真想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一棵树，可是，这棵树实在太大了，孝真怎么扛也扛不回来。这棵树是那么挺拔茂盛，不管刮风下雨，都会给我如春的温暖，即便是飘落的树叶，也会变成一枚书签，珍藏在我的心里。三年了，孝真就像在树上筑巢的小鸟，在树枝上荡漾的秋千，在树干上缠绕的藤蔓，过得可开心了，从没想过这棵带来幸福欢乐的大树需要什么。小威，当我想明白的时候，我哭了，哭得特别伤心。我知道，大树需要的不是小鸟、秋千和藤蔓，而是无处不在的阳光、空气和水，那就是师姐啊！小威、师姐，孝真爱你们！

侯三寿来到上海奋钧游乐公司看望林佳来。林佳来告诉他，尽管这么严防死守，市场上还是出现了假冒“奋钧游乐”的产品，真的让人防不胜防。侯三寿建议林佳来拿出10%的利润专门追查假冒产品，然后向工商、公安部门举报。只有这样，才能牢牢占据市场，花费再大的精力也值得。对一个企业来说，打假不仅是占据市场，更重要的是有加倍的广告效益。中国这么多的驰名商标，哪一个没被人假冒过？很多商标都曾经通过高调打假，也只有通过反复打假才能提升产品的知名度、美誉度，才能晋升到中国驰名商标的行列。

“你说得有道理，好吧，我照你说的去做。”林佳来提醒道，“你又要去北京啦？三寿，你也听我一句，别扩张得太快了，还是稳着点好。你呀，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想干四两拨千斤的事，干一次是碰巧，干两次是运气，事不过三，好运不会总是眷顾你的……”

侯三寿不想听唠叨，忙转移话题：“要不你把小帆接上海来，别让她一个人在温州，没人照顾，让人担心。”林佳来叹道：“你的宝贝女儿干正事儿不会，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你还怕她饿着？让她来上海，许金生怎么办？让他一起来？”

侯三寿忙摆手：“让他一起来，把小帆带到上海还有什么意义？小威要是我们的乘龙快婿，让我现在把‘奋钧科技’给了他，我都乐意。”

侯三寿辞别林佳来之后就直飞北京，去见研究光伏等清洁能源的张教授，他说：“我今天是专程冲你的研究专业来的，你能不能拿个研究规划，我想全额资助你做研发工作。”张教授善意地提醒：“你要考虑清楚，这可是风险投资。一是时间风险，三年、五年或许连雏形都没形成；二是资金风险，有可能颗粒无收。”

侯三寿笑道：“不经风雨见不到彩虹。张教授，我相信你的能力，只要你和你的研发团队一门心思踏踏实实做研究，就一定能成功！不管你做两年、三年，还是五年、十年，我都保证你的研发不缺钱。”

张教授这才点头：“你这么信任我，我肯定尽心尽力研制成功。”

黄瑞诚正在西川河园区办公室里冥思苦想，侯三寿突然走进来，径直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

黄瑞诚笑问：“听说你单枪匹马到上海、北京、沈阳、大连相亲去了，有中意的吗？”侯三寿一摆手：“别扯淡了，说正事。听说你把生产规模收紧了？既然这样，跟你商量个事。你这里不是不满吗，把你的鞋革园区再划一半给我。真不行，三分之一也可以。”

黄瑞诚立马拉下脸：“三猴子，你真是上凳上桌还要上佛堂阁了，你要是改行做鞋，我今天就给你地，给你标准厂房。做其他的，免谈。”侯三寿也不乐意了：“我说黄老邪，你怎么就这么邪行？我不是白要你的，也不要你打折，该多少租金就多少租金，一分钱不少。你拉什么臭脸呀！”

黄瑞诚急了：“你动我鞋革园区的歪脑筋，我没把你打出去就算客气的了。”侯三寿喊着：“黄老邪，你还真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啊？你用脚指头想想也能想明白，我这是在帮你懂不懂？！就凭你这双臭脚丫还想占住西川河，做梦吧！”

黄瑞诚也不客气：“三猴子，你给我听好了，你就是一根搅屎棍，搅了‘奋钧服饰’，又搅得自己无家可归，现在又妄想搅我的鞋革园区。你也不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你搅得动吗？！”侯三寿气坏了，吼道：“黄老邪，你这是打我的脸！我跟你没完，我们后会有期！”说罢摔门而出。

黄瑞诚独自站在西川河规划图前发呆。石胜天、王存根走进会议室。

石胜天小心地问道：“黄总，你真不答应三猴子？自打把俄罗斯贸易收缩后，我们自己就有多余的厂房。出不出租倒不是钱的事，就是你们俩这几十年的情分，怎么说呢……”黄瑞诚皱眉：“拉倒吧，三猴子只要一只脚进来，接着就是前后爪一起上，鞋革园区还会有宁日？”王存根说：“据说侯三寿、江丐辉最近在运作组建光伏产业联盟，租厂房也许是投石问路……”

这时，西川河园区供电所忽然打来电话，通知明天园区要限电。黄瑞诚和石胜天立刻赶往西川河园区供电所。黄瑞诚气呼呼地找到所长质问：“我是黄瑞诚，凭什么单独限我鞋革园区的电？”所长回答：“侯总是西川河水电站的大股东，整个高压输电线路和变电站都是他出资建设的，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黄瑞诚一跺脚：“我怎么把这个忘了！三猴子早就为掐我的脖子布下后手。”石胜天感叹：“三猴子够阴的。”

黄瑞诚叹道：“怪不得人家。三猴子比我聪明，他是吃在嘴里，盛在碗里，眼睛盯在锅里，屁股还坐在米缸里，走一步看三步。怪我只会埋头瞎忙活，不抬头看前方，缺乏战略思维，智不如人。”

石胜天建议和侯总沟通一下。黄瑞诚摇头：“他只要说供电是电力部门的事，就把我顶回来了。我们马上购置自备发电机组，再多的钱也得花，我不能输给他！”

侯三寿召集西川河奋钧科技公司负责人开会。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LED新光源基地的建设已经顺利完成了，这是目前国内最大的节能光源基地，我们的产品已远销欧美等地。你们数钱数得手酸了吧？钱这东西真的很怪，你攥得越紧，它跑得越快，你把它撒出去，它就会带着大钱小钱一起回来找你。新光源基地只是拉开我们高科技园区的序幕，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场戏、一场戏地接着上，要建国内乃至亚洲最大的光伏产业基地，要建十年、二十年之后还会让人叹为观止的风电产业基地，让我们的西川河高科技园区成为世界一流……”

有人问：“园区用地、厂房怎么办？”侯三寿说：“这个问题大家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楼外传来很响的马达声，大家纷纷站起来关窗户，但还挡不住噪声。江丐辉说：“这是鞋革园区自备发电机的声音。”

侯三寿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仿佛是自言自语：“蛇走蟹洞，办法不少嘛。”接着对江丐辉说，“给管委会打报告，国家高科技园区有严格的环保要求，柴油发电机组是园区的污染源，必须立即停止，否则我们只能搬迁。不过，这份报告要等光伏、风电基地的规划全部完成后，再一起送给管委会。”

侯三寿专门把张教授请到四川，安排住在成都五星级宾馆套房里。他对张教授说：“您写的规划、预算和研发团队的组成切实可行，我立即按您的要求投资运行。”张教授道：“侯总，我得再次提醒你，这项工程风险很大。”

侯三寿信心十足：“胆小得不到将军做。这个项目我是个人投资，与我的公司无关。您就放心大胆地做，就算颗粒无收，不过是我少赚了一点钱而已。”张教授说：“我不敢保证成功，但我敢保证我和我的团队会竭尽全力。”

“资金支付我用现金。眼下金价一直在涨，我会用现金购买银行可回购金条交给您。您用钱可拿金条变现。这样不但保值，甚至可以增值。”侯三寿拿出两份材料：“这是我草拟的研制合同和保密协议，请您过目。”张教授接过材料看。

侯三寿打开电视机看财经频道。播音员正在播报：“现在播送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8月11日晚，俄罗斯官方以打击‘灰色清关’为由，对阿斯泰市场进行突击检查，查封了华商储存在仓库里的鞋类商品。这是有史以来在俄罗斯发生的最大一次针对中国鞋类商品的查抄事件，货值高达60亿美元，其中仅浙江籍商人就有7000多个集装箱的货物被查抄。”

侯三寿连忙掏出手机给黄瑞诚打电话。黄瑞诚回话：“新闻我看到了。三寿，幸亏你提醒啊，否则，我这一次就在劫难逃了，谢谢你！”侯三寿关心地问：“别废话，快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损失？”黄瑞诚说：“平安落地，毫发无损。”

第二十一章

黄瑞诚遇到了大麻烦。关心良告诉他，在国家西部大开发政策的支持下，侯三寿引进一批高科技企业，而鞋革园区又遭受巨大的重创，有好多企业退租，还有的企业在转型寻找出路。既然是高科技园区，这里的产业必须名副其实，制鞋企业恐怕就得搬迁。

黄瑞诚瞪眼：“这个园区是我花费心血一手建起来的，我凭什么搬走？”关心良说：“我知道你在这儿花费不少心血和财力、精力，所以我们要给你优厚的补偿，除你的投资完全返还不让你受一点儿损失外，政府方面打算多给你5000万动迁费……”黄瑞诚顿时火了：“给我多少钱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

关心良对侯三寿说，黄瑞诚不顾园区发展的整体大局，坚持不肯搬走。侯三寿笑了笑，给他点拨道：“这事儿不必大动干戈，他不肯走是不死心，唯一的办法只能按环保法和国家高科技园区的环保规定执行。”

果然，环保局执法人员来到黄瑞诚的自备发电机房，将机房内的工人都清理出来，在机房大门贴上封条。

接着，西川河管委会召开了鞋革园区用电协调会。

黄瑞诚说：“我们投入资金购买柴油发电机是无奈之举，增加成本、增加运作费用，对企业来说得不偿失，更无利可图，但为了不失信于客户，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关心良说：“根据黄总面临的问题，请各部门提出解决办法。”

环保局说，根据环保法和国家高科技园区的环保要求，柴油发电机不但造成噪声污染而且黑烟油渍都严重污染环境，强大的振动所带来的扬尘，还会危及高科技产品的防尘质量，不符合环评要求，所以自备发电机组必须停用。

供电局说，在电力短缺的情况下首先保证民用，然后保证高科技节能企业的用电，这个顺序不能变。随着高科技园区入驻企业的全面开工，下个月鞋革园区用电量再减一半。我们建议园区的鞋革企业停产，等电力解决后再恢复生产。

黄瑞诚束手无策，连夜给苏若冰打电话。苏若冰说：“搬迁是你最佳的选择。什么打天下者要坐天下，谁教你的？”黄瑞诚说：“三年啊，我不甘心……”

苏若冰开导着：“此一时彼一时，高科技园区已经拔地而起，与你只有一墙之隔，就算你有足够的实力与他们抗衡，你觉得在美国硅谷、北京中关村开个鞋厂划算吗？”黄瑞诚说：“你别急嘛，我这不是向你请教嘛……”

“我不是幼儿园的老师。我最后说一句，路湿早脱鞋，与其沦为赔钱的资本家，不如当一个收租的地主。”苏若冰说完挂断了电话。黄瑞诚自言自语：“路湿了吗？干实业的都去当地主，谁租你的厂房啊？”

关心良心里过意不去，请黄瑞诚喝酒。黄瑞诚指着餐桌上的文件问：“这份决议你们一个多月前就形成了，是吗？”关心良说：“是的，决议形成后，环保局就查封了你们的自备发电机房。当时不告诉你，是说不出口啊！西川河园区是你一手开发建设的，三年的心血，感情太深了，怕伤你的心。”

黄瑞诚说：“你以为钱可以弥补一切吗？我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侯三寿，给我再多的钱我的心照样流血！”关心良说：“黄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要纠正一点，你不是让给侯三寿，而是让给高科技，不冤枉。”

黄瑞诚叹了口气：“梦断西川河啊，让我怎么跟股东交代？！”关心良说：“你的股东们早就知道了，补偿的方案他们都很满意。”

令黄瑞诚揪心的事还有。他的得力干将石胜天、王存根在无奈之下投奔侯三寿了。这天上午，石胜天、王存根愧疚地来到办公室门口，听到黄瑞诚剧烈的咳嗽声，二人进屋，见黄瑞诚有气无力地靠在按摩椅上。黄瑞诚看两人来了，坚持挺直身板，脸露笑容，装着精神饱满的样子说：“坐吧，干吗无精打采的？人在任何时候都要有精气神。”石胜天、王存根异口同声地说道：“黄总，我们对不起你……”

黄瑞诚一笑：“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也曾经追在侯三寿屁股后头，想跟他一起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必要非捆在一起，我相信凭你们俩的实力，一定不会给我丢脸。”王存根说：“我们不该瞒着你……”

黄瑞诚摆手道：“不瞒着我，光明正大地跟我商量，说要到奋钧科技另谋高就，你们走得了吗？这么多年了，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让我自己把自己的胳膊砍了，我做得到吗？现在被人悄悄卸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只能把生米煮成熟饭才走得了。别自责了，瞒得对，做得没错。”石胜天说：“黄总，你骂我们吧，这样我们会好受一些。”

黄瑞诚真诚地说：“我搜肠刮肚，对你俩只有感激的话，找不到一个可以骂的字。多少年了，你们鞍前马后跟我风里来雨里去闯荡天下，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心里清楚，你们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得力干将。不管你们今后给谁干，到哪里干，你们永远是我季诚集团的功臣，一辈子都是我黄瑞诚的好兄弟，好朋友！到温州别忘了来找我，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喝酒聊天……”

石胜天、王存根已是泪流满面。

黄瑞诚说：“哭什么呀？！我明天自己拍屁股走人，季诚集团留下来的扫尾工作就拜托二位了，你们现在公开的身份还是我们集团的副总。企业搬迁、厂房出租还有一大摊子事，够你们忙的，都回去吧，我也该准备明天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黄瑞诚离开园区，独自一人住进雁荡山疗养院。病床的活动桌板上放着手提电脑，床边堆满了书，他一边挂吊针，一边上网搜看资料。

护士余潇潇走进病房，将一份航空快递交给黄瑞诚问：“是谁寄来的快递？”黄瑞诚说：“我儿子。他在法国，研究生刚毕业。”“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寄到这里？”“不想让他知道我住院了。”

余潇潇又问：“怎么没人来看你？”黄瑞诚说：“关机了，谁也找不到我。”余潇潇说：“我猜你是管电力的领导，你看书、上网都跟电有关。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住院了，怕送礼的人太多。你是个清官。”

黄瑞诚哈哈大笑：“我真不是什么领导，是做皮鞋的，我只想利用住院时间休息，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我们可是说好了，你得替我保密。”余潇潇说：“放心吧，你连儿子都不说，对他人就更不能说了。”

黄瑞诚说：“等我出院了，一定送你一双我们生产的高档女鞋。”余潇潇说：“温州鞋我只认季诚的。”黄瑞诚笑道：“那我更该送你了。”

黄瑞诚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看法国电视台拍摄的介绍光伏的专题片，中文配音是黄小威的声音。他一边看专题片一边在笔记本上记。

黄瑞诚隐居起来，搞得许多人都忙着找他。

唐元彪着急地给王存根打电话：“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多星期我们连黄总的影子都没看见。”王存根说：“我真不知道。临走那晚他跟我们俩谈得好好的，不会有事。”唐元彪说：“但愿没事，不然我会杀了你们两个叛徒！”

林佳来给侯三寿打电话问：“你把阿诚怎么了？”侯三寿说：“我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我也在找他，你们干吗都指责我呀？！”林佳来说：“阿诚跟你有什么仇，你老是算计人家？打人太狠，自己的手也会疼；逼人太甚，一定会遭报应！”

侯三寿也着急地寻找黄瑞诚，他让娄新宝什么事也别干，到温州各大医院看看有没有黄瑞诚的消息，要一家家医院、一个个病房找，找到马上来电话，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苏若冰坐在单人充气沙发上，心神不宁地自言自语：“这人会在哪儿？玩失踪？生病了？出国了？混蛋黄瑞诚……”她拿电话拨通了黄小威问：“最近有没有跟你爸爸联系？”黄小威说：“有啊。十来天前他突然来电话让我帮他找关于新能源的科教片，我在法国电视台科学频道给他弄了一套光盘，又花一天时间配了同声翻译，航空快递给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苏若冰忙说：“没事，闹点误会不接我电话了。”黄小威笑道：“要不要我给他打电话臭他一通？”“不用你掺和。快递是寄到家里的吗？”“不是，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和电话，说是寄给他秘书收。”“你有他秘书的联系方式吗？”“手机短信还在，我马上发给你。”

苏若冰看了一下才发来的短信，拨通了余潇潇的电话：“请问你是季诚集团的小余吗？”余潇潇答：“对不起，你打错了。”

苏若冰电话问唐元彪：“你们总裁办有没有一个叫余潇潇的姑娘，说是黄总的秘书？”唐元彪说：“黄总压根儿就没秘书，怎么啦？”苏若冰说：“看来只有到她家碰运气了，等我的消息吧。”

苏若冰按地址敲门。一位中年妇女开门问：“你找谁？”苏若冰说：“请问余潇潇在家吗？”中年妇女说：“我女儿上班去了，你是谁？”苏若冰惊喜道：“我是温大的老师，我冒昧地问一下，小余在哪儿上班？”

中年妇女警觉起来：“你不认识我女儿，找她干吗？”苏若冰忙解释：“我确实不认识你女儿。是这样，前些天我朋友从法国往你们家寄了一个航空快件……”

没等苏若冰说完，中年妇女就说：“快件是我收的，我女儿说是她的一个病人的。那人在雁荡山疗养院住了十几天，肺炎，高烧不退，家里也没人来看他……”苏若冰不等中年妇女说完，道谢后急忙走了。

苏若冰到雁荡山疗养院护士站问：“请问黄瑞诚住几号病房？”余潇潇惊讶地说：“请问你是谁？不，我们这里没有黄瑞诚。”

苏若冰笑道：“你很诚实，不会说假话。你是余潇潇吧？”余潇潇说：“你认识我？”苏若冰说：“昨晚我给你打过电话，以为你是季诚集团的总裁秘书呢。”

余潇潇笑了：“原来是你，我是这里的护士，也是季诚的忠实客户。”苏若冰问：“你的病人黄瑞诚就是季诚集团的董事长，你不知道吗？”

余潇潇兴奋道：“他是大老板？哇噻，太低调了！”苏若冰问：“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他了吗？”余潇潇挺为难地说：“他不让我们告诉别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说。”

苏若冰说：“我是他儿子的老师。他儿子在法国，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他，很着急，所以托我来看他，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和单位呢？”余潇潇点头：“好吧，我可什么都没说。”

黄瑞诚正收拾衣物、书籍，准备出院，余潇潇进来怯怯地说：“对不起，黄先生……”黄瑞诚抬头看见苏若冰，尴尬地笑道：“苏，你怎么……”

没等黄瑞诚说完，苏若冰就大发雷霆：“黄瑞诚，你想干什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玩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吗？有多少人因为你寝食难安吗？！你倒好，一个人到这儿躲清静来了……”黄瑞诚说：“苏，你听我……”

苏若冰说：“我非常非常讨厌你，看不起你！有本事把户口也迁到这儿，一辈子别见人！”余潇潇在一旁说：“大姐，你不能这样，他是病人，医生说他的病就是气出来的。”黄瑞诚一听这话，马上用手捂着胸口装出喘不过气的样子。

“别装模作样了，躺下！”苏若冰说着，将黄瑞诚扶到床上问，“小余，医生还说什么？”余潇潇说：“还说黄先生是劳累过度，因为体虚引发了肝火虚旺，所以出现肺炎的症状……”

黄瑞诚说：“现在好了，全好了……”苏若冰说：“你闭嘴！”

余潇潇看看苏若冰，又看看黄瑞诚说：“可主任医师交代过，今天还不能出院，还要打针巩固巩固。还有你，不像是他儿子的老师，哪有老师这样骂家长的？”

黄瑞诚笑问：“那你说她像谁？”余潇潇吞吞吐吐地说：“像，像你老婆……”

苏若冰没好气地说：“他想得美，谁要是他老婆……”她突然不说了。

娄新宝无精打采地从疗养院病房走廊过来，探头探脑地一间一间病房查看，他走到黄瑞诚的病房前，透过门上的探视窗看到黄瑞诚躺在病床上，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侯三寿接到电话问：“你再看仔细点，确定是黄总？”娄新宝说：“千真万确！苏教授也在。”

侯三寿问：“黄总精神怎么样？躺着还是坐着？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在打针？”娄新宝报告：“精神还好，躺着，没打针，胖瘦看不出来，倒是苏教授好像很生气地骂黄总。”

侯三寿解气地说：“骂得好！装神弄鬼吓唬人，害得我都跟着遭殃。”娄新宝问：“我要进去吗？”侯三寿说：“你进去干什么？！看笑话还是看热闹？别打扰他，让他好好养病。”

十几个鞋革企业的老板聚集在季诚集团会议室里着急地等待着，大家看黄瑞诚、苏若冰从外面走进来，都起身让座。

没等大家开口，黄瑞诚就说：“我知道10月7号欧委会已经做出决定，对中国鞋业出口企业征收16.5%的反倾销税。大家先说说各自的情况。”

卢富有说：“做鞋本来就很辛苦，利润又薄，我们厂又主要做外销，欧盟反倾销一来，估计产值要下降一半，员工要裁减三分之一。照我们厂的数据推算，反倾销至少影响全国制鞋业200万人就业。”

梁怀宇说：“我的企业是专门为欧洲做贴牌加工的，这一反，我就面临全面停产，实在没办法就改做合成革产品，这样不仅利润少了，客户丧失，弄不好还会越陷越深。”

郑建来说：“我原来收到的明年欧洲订单已经撤回了20%，剩下的全部减量。还有的客户要求我改做中高档鞋，这不是笑话吗？！我们与欧洲制鞋业的差距起码有十年，做中高档鞋谁买呀？！出口欧洲的中低档皮鞋一受阻，温州起码会有百分之二十的鞋厂倒闭。”

陈大潮垂头丧气地说：“人家欧盟不承认我们的市场经济地位，他们选择巴西一双皮鞋的生产成本来衡量我们的生产成本。巴西劳动力成本高，鞋企规模小，工艺和技术全都花钱向国外买，成本当然远远超过我们。照这个算法，我们就是提价20%还是倾销，除非退出他们的市场。”

唐元彪也有怨气：“我们集团今年四月开了个拍脑袋神仙会，外销欧洲的产品全部提价30%，人家照样反倾销。好处当然也有，这次反倾销对我们的影响不到集团总销售额的10%，几乎没有伤害……”

黄瑞诚阻止道：“元彪你少说两句。针对眼前的情况，看大家有什么想法？”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你是会长，我们听你的。”

黄瑞诚侧脸看着一言不发的苏若冰：“苏，还是原来的问题，我们该做什么？”苏若冰说：“同仇敌忾。应诉。”黄瑞诚笑着说：“大家听到了吧，苏教授的意见比一年前少了两个字，但多了可操作性。”

卢富有担心道：“应诉？人家是25个国家组成的欧盟，我们充其量只是温州的民营企业，跟25个国家打官司，悬！”苏若冰说：“请大家注意，受到反倾销影响的中国企业一共是1240家。”

梁怀宇突然站起来说：“苏教授，我们都不想打官司，这个问题有没有其他渠道能解决？”苏若冰说：“自从入世以后，中国鞋业出口企业在海外连连遭遇挫折，为什么那些发达国家总是针对中国鞋？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奋起反击过，总是忍气吞声、任人宰割。长此以往，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效仿，中国鞋企会不断被起诉，我们的处境将会越来越糟。”

陈大潮说：“苏教授说得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们该发出声音了。我听黄总的。”黄瑞诚说：“我早就想好了，坚决应诉！不然，我还有什么资格当鞋业协会的会长啊？！”

苏若冰说：“大家要有思想准备，欧委会征收的反倾销关税时限是两年，如果应诉，你们要做好长期的准备，时间可能是两年、三年，甚至五年、六年。”

温州鞋革行业协会应对欧盟反倾销动员大会在温州工商联举行，325家企业来参加大会。黄瑞诚站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不错，这的确是一场鸡蛋碰石头之战，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积极应诉！这一场官司对我们来说输或赢都是必要的，哪怕打输了也是赢！赢的是勇敢面对，赢的是精气神！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中国鞋企都会赢得全世界的尊重，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这场贸易战的英雄！”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黄瑞诚继续说：“人可以被打死，不能被吓死，这是温州人的性格，也是中国人的性格！分布在世界各地的60多万温州人不会被吓死。所以，应对欧盟反倾销案，作为协会会长，我个人的态度是积极应诉，不遗余力坚决打好这场跨国官司！同意联名参加应诉的企业请举手。”他首先高高地举起手。会场上，与会的企业家也纷纷举起了手。

已经是深夜了，苏若冰还坐在单人充气沙发上等黄瑞诚的消息，她焦躁不安地拨通了黄瑞诚的电话，没好气地说：“黄瑞诚，你什么意思？面对数百人一番慷慨陈词很开心是吧？为什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告诉结果有损你英雄形象吗？！”黄瑞诚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说：“你就别挤对我了。什么英雄形象，我都郁闷死了。散会后，真正签字应诉的最终只有五家企业，其中两家是外地的。”

苏若冰问：“那你……这官司还打不打？”黄瑞诚说：“就算只剩我一家，也要坚决打到底！”

苏若冰大声说：“阿诚，我喜欢你……你有黄小威的劲儿。”黄瑞诚说：“我明天就去北京物色律师，尽快向欧洲法院递交司法审查申请。就算打不赢，也能提高我们品牌的知名度，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

苏若冰说：“黄瑞诚，我佩服你的是，明明知道欧盟反倾销对你们季诚的影响微乎其微，却还要带头应战，人就应该有这种境界和情怀。明天上午我送你去机场。你身体还没好透，赶紧睡吧。”

黄瑞诚飞到北京，在五星级酒店大堂吧与浦律师喝咖啡。蒲律师问：“聘请哪个事务所律师？”黄瑞诚说：“就是你。打国际贸易官司你是专家，我们又在MGX公司的起诉案中合作过，你最靠谱，哪怕官司打输了我依然认定你靠谱。”

浦律师说：“有你这句话，这个案子我接了。你打算再动员几家参与应诉吗？”

黄瑞诚说：“不用动员了，与其拉一帮没有信心的企业，倒不如只要几家有信心的企业，有信心才会有精气神。”

浦律师说：“几家牵头，集体参与，牵扯不了精力，花费又少，不参加太傻了。”黄瑞诚感叹道：“傻的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偏拿着鸡蛋碰石头。不过，碰输了精神没输，万一碰赢了我就赚大发了。”

浦律师说：“按照欧盟的规则，这类官司要由一家境外的律师事务所联合代理。官司所涉及的所有诉讼材料以及书面答辩和口头答辩的材料，按惯例全部由国内律所完成；境外律所只是参与递交诉讼材料，负责与法院沟通程序，校对资料以及按照我们所提供的答辩词进行口头答辩，工作量不大，业务水平要求也不高。但我还是希望，境外这家律所除了业绩、影响力和知名度之外，最好是代理过欧盟国际贸易官司的，这样不容易在程序上出错，同时，也会引起法院的足够重视。”黄瑞诚说：“行，只要你认可我就认可。”

黄瑞诚走进客房已是深夜，他连忙拨通苏若冰的电话：“苏，我跟你汇报一下……”苏若冰打断道：“阿诚，别用这种酸得倒牙的方式对我表示不满！”

黄瑞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哪有不满，这两天的情况，让你……”苏若冰说：“我就这么一说，怎么就让你话都说不圆了？我很霸道吗？浦老师跟我通过电话了，境外联合代理，你为什么不推荐小威入职的那家律师事务所？”

黄瑞诚说：“他只是个实习律师，说了不管用。”苏若冰说：“可以让他去找说了管用的沟通嘛！斯特博特·强生律师事务所各方面都符合浦老师的要求，关键是在法国，实习律师与执业律师除了头衔不同之外，出庭辩论、独立完成诉讼都与执业律师享受同等待遇。假如这个官司是小威接洽的，他们律师所又同意联合代理，按照欧美的规矩，就会由小威负责代理。尽管主要的诉讼工作都是由浦老师完成，小威只沟通协助，但对他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啊！”

黄瑞诚说：“两家的合作分工浦律师都跟我说了……”苏若冰说：“你为什么不跟小威说说，让他去向他们老板争取？你是怕小威一口把你拒绝，让你下不了台，是不是？”

黄瑞诚说：“不是，我是想先跟你……”苏若冰说：“矫情！我已经替你跟小威说了，他这会儿或许正跟他们律所老板汇报呢！”

黄瑞诚挺高兴：“太好了，我马上向浦律师建议。”苏若冰说：“不用你多此一举，我已经告诉浦老师，具体的事让他跟小威他们沟通吧，你不用管了，赶紧回来，我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很久，要跟你认真严肃地谈谈。”

黄瑞诚故意问：“什么事呀？还认真严肃，不会是终身大事吧？”苏若冰说：“你别犯贱，终身大事我会找你这个白痴谈？”

黄瑞诚从北京回来，立即和苏若冰到温州楠溪江散心。两人很随意地走在溪滩的鹅卵石上。

黄瑞诚笑道：“认真严肃的话题，浪漫别致的环境，苏，你太有创意了！”苏若冰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管载舟还是覆舟，水起码能灭火。还记得在西川河我们关于光伏产业的争论吗？”

黄瑞诚说：“当然记得，你劝我打消这个念头，说一个做皮鞋的都知道其中有利可图，那中国有多少亟待转型的企业会一哄而上，最终会无利可图。”苏若冰说：“我没能说服你，你依然想涉足光伏产业？你总想跟侯三寿齐头并进，但总是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东施效颦。你为什么非要在同一个领域争高低呢？”

黄瑞诚说：“在疗养院里住半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社会进步也罢，企业发展也罢，并不仅仅是用一个现实去替代另一个现实，而是要用每一种创新去发展前一次创新，只有创新者才有权宣布拥有未来。苏，我说得对不对？”苏若冰笑道：“没想到从你嘴里能听到如此富有哲理而又充满诗意的话。”

两人乘坐竹筏在楠溪江上漂流。

苏若冰说：“你想拥有光伏产业未来的研究成果，对吗？”黄瑞诚说：“苏，你真是个好老师，惯用启发式教育而不是灌输式教育。一开始我还真不习惯，总想尽快在你这里得到答案；现在习惯了在你的半句话中寻找另外半句话。”

苏若冰说：“阿诚，你能不能不肉麻？”黄瑞诚说：“是你让我放开说的，行，我说正事。在西川河你对光伏产业质疑得好，逼得我无路可走，只得转换时空考虑问题，后来我发现站在现在看未来难免会有许多梦幻，如果站在未来看现在，会突然发现视野开阔，线索分明，轮廓清晰，人也就不纠结了……”苏若冰鼓励着：“生了一场病嘴巴倒利索起来了。把水分挤干，说实在的。”

黄瑞诚说：“你说过，全球光伏产品一旦出现价格回落、产能过剩，国内就会有一批企业倒下去。从表面上看这是危机源，实质上好像并非如此。我问你，太阳能的开发和利用，是不是二十一世纪全球能源革命的主要内容？”苏若冰答：“是。”“到目前为止，光伏发电量占全球总发电量的比例微乎其微，对不对？”“对。”“根据世界能源组织的预测，到2040年，全球光伏发电量要占到全球总发电量的20%。按照这个目标，全球光伏装机容量的增长率每年必须递增50%以上，对不对？”“对。”

黄瑞诚问：“这就奇怪了，发展方向没错，市场空间巨大，全球增长速度没问题，为什么一旦出现价格回落，我国风光一时的光伏产业就会迅速进入寒冬呢？”苏若冰说：“因为我们的光伏产业处在产业链的下游，核心技术、生产装备、销售市场都过度依赖国外，只能看天吃饭。”

黄瑞诚兴奋地站起来，扯着嗓子高喊：“哎……黄瑞诚不是大傻瓜……”

苏若冰吃了一惊，接着笑了。

第二十二章

游览古村落的时候，黄瑞诚兴致勃勃地跟苏若冰谈永嘉学派的耕读传家与古村落的关系、古村落的布局、古村落的千年变迁。苏若冰见黄瑞诚兴致如此之高，没打断他，只在黄瑞诚说得有出入时，会不露痕迹地补充更正。

二人在古村落的长廊里坐下。苏若冰说：“看来你已经成竹在胸了，拿出来尝个鲜吧。”黄瑞诚一笑：“成竹不敢说，雨后春笋倒是有一片。解决核心技术问题不能靠买技术专利，要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研发团队；在生产设备上，不能总是依靠国外进口，要建立自己的装备业，用自己的装备制造中国的太阳能高端设备；在产品销售上要从单纯‘卖产品’向工程总包和投资建电厂‘收电费’进军，实现先进制造业向全球服务业转型，让自己成为全球光伏系统解决方案的提供商……”

苏若冰打断道：“实现这宏伟构想，你打算首先解决什么问题？”黄瑞诚说：“拥有一支掌握核心技术的研发团队。”“怎么拥有？”“花重金购买。”“怎么买？”

黄瑞诚道：“当然不能只买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团队，这个团队应该有世界顶级的核心领军人物……”苏若冰又打断：“你别跟我讲当然、应该，我想知道你具体的做法。你总不至于扛一麻袋钱到美国硅谷支个地摊，然后大声吆喝，跟我走吧，我有钱。”

黄瑞诚说：“从买技术专利到买研发团队，怎么说也算是个飞跃吧？”苏若冰追问：“问题是你打算怎么飞，中国比你有钱的人多了，单靠钱能飞吗？”

黄瑞诚说：“是不能，至于具体的做法……”苏若冰咄咄逼人：“一个企业家光有思路，没有行动方案、运作手段、实施步骤，你不觉得很像是说大话吗？难道这就是你的雨后春笋？你是企业家，不是空想家！”

黄瑞诚无语了，沉闷半天后才嘟囔道：“想听你一句好话真难。”苏若冰说：“不难，我电脑垃圾回收站里每天有一大筐，要不要免费送给你？”

夕阳染红半边天。黄瑞诚与苏若冰在农家小院里共进晚餐。黄瑞诚一声不吭地吃菜。苏若冰静静地看一会儿黄瑞诚问：“蔫了？哎，我问你话呢，干吗不搭理呀？”黄瑞诚闷声道：“被你的尖酸刻薄打蒙了，无语。”

苏若冰一笑：“阿诚，你不是抗打击能力挺强的吗？”黄瑞诚说：“承蒙夸奖。一个人遭遇打击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反击的能力。”“在想招呢？”“暂时没有，不过肯定会有的。”

苏若冰说：“来，就为你这句话干一杯。”二人干杯。黄瑞诚放下杯子问：“知道姜逊成博士吗？他是全世界最著名的薄膜太阳能专家，美籍华人，在太阳能电池和其他光电器件领域拥有十八项发明专利。更为厉害的是，他的研究中心还拥有一支由全球新能源领域的科学家组成的技术顾问团队。小威发给我的专题片里，有一集专题介绍姜逊成博士的研发团队，我看了好几遍。我想把他和他的研发团队买下来。”

苏若冰微微一笑：“你打算花多少钱买？”黄瑞诚不假思索地说：“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好，收到！干一杯。”“等等，我愚钝，你别又只说半句话。”

苏若冰笑道：“你不是说能在我的半句话中寻找到另外半句吗？”黄瑞诚说：“你说收到……也就是说你能联系上姜博士？而且，你有把握促成我和他的合作？”苏若冰优雅地点了点头。

黄瑞诚像是自言自语：“我明白了……关系不一般哪……”苏若冰拉下脸厉声道：“黄瑞诚，你能不能不庸俗？！”

黄瑞诚连忙说：“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在推断另外半句话吗？我又没说你们俩是……”苏若冰瞪眼：“你要再说，我立马洗手不干了！”

黄瑞诚忙说：“这半句话信息量太大了！也就是说你决定助我一臂之力。”苏若冰说：“阿诚，你不会以为我们这些教书匠都是嘴把式，光会说不会做吧？我要是说，我帮你组建一支世界一流的光伏研发团队，你觉得靠谱吗？”

黄瑞诚一拍手：“太靠谱了！你这个教书匠跟我见过的教书匠完全不一样，你给出的不单是理论分析，而是可以直接上手的操作方法。”苏若冰说：“好，你如此高看我，我们一言为定，只要你不放弃倾家荡产的决心，我就帮你买下姜逊成的研发团队。你信不信，我有把握帮你做出一个载入MBA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黄瑞诚欣喜若狂：“我绝对相信！这下我真的要飞起来了！来，我敬你三杯！”说着连干了三杯。苏若冰也痛痛快快地干了一杯。黄瑞诚意犹未尽，呵呵笑道：“天助我也！苏，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你不反对我做光伏梦了？”

苏若冰反问：“我的态度对你很重要吗？”黄瑞诚说：“当然很重要，你是我的老师嘛！”苏若冰迅速拉下脸：“真无趣！”

黄瑞诚与苏若冰马上开始分头行动。黄瑞诚与浦律师飞往巴黎，跟斯特博特·强生律师事务所签订代理合同，同时向欧洲法院递交起诉书。苏若冰飞往美国会见姜逊成博士。临行前，黄瑞诚与苏若冰去公证处办理了授权委托。

在北京，黄瑞诚与浦律师登机刚刚落座，苏若冰就从温州机场打来电话：“阿诚，你把我当女汉子啦？弄这么大个画框让我扛到美国去，还不能托运，你脑子怎么想的？”黄瑞诚说：“那是发绣，有温州特色。”

苏若冰说：“有特色的东西多了，温州瓯绣、细纹刻纸又艺术又轻便，你哪怕弄个黄杨木雕，我也可以放在行李箱里托运！”黄瑞诚解释：“不一样，姜博士一定喜欢这个……”

苏若冰反问：“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我从来没听说他喜欢发绣！不就是个搞光伏的嘛，用得着送这么贵重的礼品吗？”黄瑞诚说：“我们不是有求于人家吗？”

“黄瑞诚，你还有求于我呢，怎么没见你给我送过礼物？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带了！”苏若冰生气地挂了电话。黄瑞诚自语：“挂啦？这脾气……”

浦律师在一旁笑问：“是小苏吧？就凭你打电话的口气，不用分析。你应该陪她去美国。”黄瑞诚摇头：“人家压根就没提，我觉得她是不希望我去。”

浦律师说：“要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放你一马，让你跟小苏去美国。”黄瑞诚有意岔开话题：“我此行的任务是替你们呐喊背书，然后享受天伦之乐。我想儿子了……”

黄瑞诚、浦律师拖着行李箱从马赛机场接客大厅出来，黄小威走上前接过箱子问：“爸，身体怎么样？”。黄瑞诚说：“挺好的，这位是浦律师。”

黄小威与浦律师握手：“欢迎您！您是律师界的翘楚，又是苏老师的老师，按辈分我该叫您师公。”浦律师笑道：“千万别这么叫，我还没那么老。”

黄瑞诚问：“怎么不叫灵子一起来？”黄小威说：“她照顾店呢，店里生意可好了。爸，我今天还真没打算接到你。我觉得你会临时变卦，跟苏老师去美国。”

黄瑞诚说：“臭小子，你是不欢迎我来法国喽？”黄小威说：“太欢迎了！你要是真去美国，就有赖账的嫌疑了。我怕你赖我们律所的代理费，老板会取消我实习资格的。爸，你说实话，苏老师一个人去美国你放心吗？姜逊成博士曾经是苏老师的恋人哦！”

侯小帆在书房里上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达令礼物宣传资料 》。原先空荡荡的书房变得像琳琅满目的商场，房间里挂着、摆着、堆着各式各样的创意礼物、配饰、商品。

满叔系着围兜在卫生间擦洗抽水马桶，门铃响了。侯小帆喊：“满叔公，送快递的来了。”满叔答应着打开门，见侯三寿站在门口，笑道：“回来啦？怎么，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说着把拖鞋递给侯三寿。

侯三寿换着鞋说：“我就猜到你在这儿，怎么改行当钟点工了？”满叔呵呵一笑：“孩子一个人在家，我抽空过来看看。”侯三寿说：“叔，我看你是服侍人有瘾。她一个人成天吃了没事干，用得着你给她清理打扫吗？看你把她惯的。”

侯小帆从书房里出来说：“爸，你也太不像话了，一进门就对满叔公说三道四，太不尊重长辈了！”侯三寿笑着：“你属猪八戒的啊，学会倒打一耙了。”

侯小帆说：“本来嘛，满叔公多辛苦啊，你不体谅他也罢了，还说他，不像话。”侯三寿说：“知道你满叔公辛苦，还叫他来给你当钟点工？”满叔连忙道：“是我自己闲着没事难受，也好顺便看看孩子。你们爷俩聊，我做饭去了。寿，晚上别走了，一起在家吃饭。”

侯小帆向侯三寿摊开手，挤眉弄眼地说：“爸，顶一个。”侯三寿疑惑地看着女儿问：“顶什么？”“晕倒，顶就是支持一下，连这也不懂！”“啊，又没钱啦，不是刚给你打过钱吗？”

“你过来。”侯小帆拉着侯三寿走进书房说，“看见了吧？这是你女儿侯小帆为全球经济一体化贡献的GDP。”侯三寿瞪大眼睛问：“乖乖，你买了这么多东西，是打算开商场吗？你这能赚几个钱呀？”

侯小帆失望地说：“汗，狂汗！你女儿我缺钱吗？告诉你吧，这是我的创业项目，专门卖还没有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尚潮牌。”侯三寿不解：“不缺钱你费这个劲干吗？”

“这里的商品都是全世界最刻薄的时尚买手挑选出来的，在我这里买可以省去很多搜索时间，我这是造福于品位挑剔的年轻人。”侯小帆说着向侯三寿展示APP。侯三寿笑着：“好，我老侯家出了个活雷锋啊！你这没少麻烦人家小威吧？”

侯小帆眼睛一亮：“爸，你知道吗，小威发明的折扣商品网上定时定点抢购，现在已经风靡法国了，法国几乎所有的高端商场都纷纷仿效，甚至把整个欧洲都带动了。你说，小威是不是极品男生？”侯三寿拉下脸说：“这么好的极品男生，你为什么不嫁给他？那个许屁生有什么好的……”

侯小帆不乐意了：“爸，你又来了，烦不烦呀？！出去！跟你不在一个频道。”说着将侯三寿推出去关上了门。

三人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侯小帆问：“爸，你在西川河是不是把黄叔叔气病了？”侯三寿大声道：“谁造谣都造到我闺女这儿了？看我不收拾他！”

侯小帆说：“我妈说的。”侯三寿马上无语了，只顾埋头吃饭。满叔在一旁抿着嘴笑。侯小帆说：“爸，以后别动不动就发火，发火对自己对人家都不好，这个毛病你得改改。”满叔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侯三寿转移话题：“你妈开的满堂春饭店天天好饭好菜给你送上门，你干吗还让满叔公给你做饭？还有，这房间也该你自己打扫……”满叔打断道：“跟孩子没关系，是我自己馋了，天天吃饭店谁不腻呀？小帆不嫌弃，能陪我这个糟老头吃饭是我的福分。”

侯小帆得意地说：“爸，听清楚了吧？什么人哪，刚拍你一砖，马上就叽叽歪歪，幸亏满叔公在，不然我还不被你冤死！”侯三寿笑道：“叔，小帆想让你跳槽，干脆搬这儿来上班吧。”侯小帆不满意了：“不许你欺负满叔公！”

黄金娒与杜光宗在金麦场喝茶等侯三寿。

黄金娒说：“棠梨头，石胜天和王存根跟侯三寿才不到半年，就又换车又换房，钱来得多快啊！”杜光宗说：“是啊，他那太阳能电池和LED灯，听说比卖石油还赚钱。”

两人正说着，侯三寿进来了。杜光宗连忙迎上前：“侯总快请坐，你能来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侯三寿笑道：“难得啊，棠梨头也会讲顺风话了。”

黄金娒说：“侯总，说你是商界奇才一点儿都不过分。西川河，黄瑞诚辛辛苦苦经营三年，你三下两下就让它改朝换代了。”侯三寿笑着解释：“你们只晓得和尚吃馒头爽，不晓得和尚求戒苦。西川河一大片地产还是黄老邪的，土地、厂房、写字楼都是我租他的，连买套房子住还得往他的账号上打钱。说白了我是替他打工，说我把他赶出西川河，这不是颠倒黑白嘛！”

杜光宗说：“侯总，你就别喊冤了，没有三分三你还敢上梁山？你现在是高科技、高增长、高利润，三高的典范，温商转型的旗帜。现在还有谁敢不把炒煤、炒房放在眼里，也就是侯总了，搞的新能源，比炒房、炒煤还赚钱呢！”侯三寿得意地笑了。

黄金娒提醒：“棠梨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侯三寿奇怪地看着他俩问：“怎么，还有正事？不就是喝茶聊天吗？”

黄金娒这才说正题：“你就别三八二十八假懵懂了，我和光宗手里都还有几个闲钱，等你一句话。”侯三寿故意说：“你老婆炒房不是炒得挺好吗？”

黄金娒摆手：“那是老娘客的事，总不能让我狗尾巴剁了跟鹿跑吧？”杜光宗接上：“侯总，你不是在扩大规模吗？我们把钱都交给你，占多少股份，分多分少，都是你说了算，我们什么闲事都不管。”

侯三寿点头：“要是这么说就好办了，有钱大家赚嘛。你们要想投了钱再七七八八地来管事，我头就涨了。就说晶硅太阳能电池板，一块纸巾大小的电池板就100美元，统统销往欧洲、美国，还供不应求呢，你们要来管事管得了吗？”

黄金娒问：“这么说你同意了，那我们就打钱了？”

侯三寿故意吊胃口：“或者等定了股份比例、签完协议再打吧……”杜光宗赶紧说：“早打早放心，其他的事全都你说了算。”黄金娒跟上：“对对对，今晚别走，我刚收了一条五斤三两重的大黄鱼，我们一起解决了。”

侯三寿突然问：“阿诚最近在干什么？”黄金娒说：“还能干什么，听说去欧洲法院递诉状了。”杜光宗不屑道：“五家企业去跟25个国家叫板，你说他是不是住院把脑子住短路了？”

侯三寿若有所思地说：“他短什么路啊，这可是一笔不赔本的买卖，名气也是财富啊！人各有志，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他这种不怕死的劲儿。”

卓高波举着写有“苏若冰”名字的接机牌等候在纽约机场大厅。苏若冰从机场到达厅走出来，卓高波迎上前问道：“您是苏教授吧？我叫卓高波，是黄总让我来接您。”苏若冰说：“谢谢，卓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卓高波接过行李车道：“黄总说，您在美国期间，我就是您的专职司机加地陪，随时听命。”苏若冰不好意思地说：“这可不敢当。”

卓高波说：“我跟黄总是好朋友，为您来美国，他给我打了上百个电话，事无巨细，样样过问。”苏若冰一笑：“今天晚上请你帮我在入住的酒店边上预订一个中餐厅。”

晚上，中餐厅包间里非常热闹，苏若冰与留美的同学们谈笑风生。

老同学议论着：“今天聚会请姜逊成了吗？”“仙女驾到，落了谁也不能落了老姜啊！”“若冰，我们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老姜要才能有才能，要风度有风度，他当初那么死乞白赖地向你求婚，你干吗不答应？”苏若冰笑了笑：“我会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的。”

正说着，姜逊成手捧鲜花走进包间，大家哄堂大笑。姜逊成被笑得莫名其妙，忙说：“对不起，来晚了。”非常绅士地将鲜花递给苏若冰，“若冰，好久不见，你依然楚楚动人。”苏若冰捧着鲜花说：“谢谢！有来无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件礼物。”说着将画框交给姜逊成。

姜逊成惊讶地问：“若冰，这是你特意从中国带来的？”苏若冰说：“是啊。这是艺术品，温州发绣。”“我可以打开吗？”“当然可以。”

姜逊成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当发绣呈现在姜逊成面前时，他瞪大眼睛，嘴角抽动着喃喃自语：“父亲，是我父亲……”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捧着绣像跪倒在地上，脸紧紧贴着绣像抽泣道，“爸，我对不起你……”

苏若冰不知道绣像的内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谁也不知道姜逊成与他父亲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直到正式开席，姜逊成才举着酒杯站起身说：“刚才失态了，我先自罚一杯。”说着干了杯中酒，接着又倒一杯，“这杯酒我要敬远道而来的若冰，感谢她送给我一份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想说……不说了，都好好孝敬自己的父母吧，别等他们走了才后悔，那就晚了……谢谢若冰，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以赴，一切尽在杯中。”说着与苏若冰碰杯一干而尽。酒席上的气氛又变得有点沉闷了。

一位同学提醒道：“别忘了，若冰刚才答应我们公布她和老姜真相的。”姜逊成无可奈何地说：“都过去一个世纪了，你们还揪着不放，我就实话实说了。当初，我向若冰求婚，她说她是不会嫁给外国人的……”

苏若冰立马反击道：“姜逊成，我是这么说的吗？我说只要你跟我回中国，我就嫁给你，是不是？！”姜逊成辩解道：“反正意思差不多……”苏若冰说：“差远了，我可不是狭隘民族主义者。”大家起哄：“姜逊成罚酒！”

回到客房，苏若冰往巴黎给黄瑞诚打电话，黄瑞诚刚躺在床上舒展一下筋骨。苏若冰对着电话喊：“你给我起来！”黄瑞诚忙问：“苏，怎么了？”

苏若冰说：“怎么了？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挺阴的嘛！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你送的是梅兰竹菊、花鸟鱼虫呢，居然把我也给骗了！”

黄瑞诚说：“这不怪我，你没问我呀……”苏若冰斥责道：“什么都要我问，你就不能主动交代吗？！不过效果挺好。阿诚，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挺细心，还学会打心理战了。你是怎么知道姜逊成跟他父亲的瓜葛的？”

黄瑞诚在电话里说：“这个，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苏若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还想隐瞒。行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苏若冰来到姜逊成办公室，看到他已把父亲的发绣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姜逊成向苏若冰介绍研究所的情况。研究所刚刚研制成功第二代光伏产品薄膜太阳能电池，这个技术与第一代产品晶硅太阳能电池相比，硅材料用量少，成本也低得多，从发展的趋势来看，薄膜电池最终将取代晶硅电池。

苏若冰问：“你对中国光伏产业的发展有什么看法？”姜逊成说：“中国晶硅太阳能电池的后续研发与国外存在很大差距，至少落后十年，而薄膜太阳能电池的研发更是空白。我们研发的晶硅四代产品在全球有绝对的优势，有望将光伏发电的成本降到每度电不超过0.2美元，但目前中国生产的还是晶硅三代产品。我们研发的薄膜产品技术在全世界都还没有投入生产，一旦推向市场，将使光伏发电的成本降到与化石能源差不多的价格，但是，在中国知道的人很少。”

苏若冰又问：“这项成果推向市场有难度吗？”姜逊成说：“从市场发展方向和市场需求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对电力投资商来说更是求之不得，但对生产商来说，装备更新、设备换代是面临的最大难题，因为他们现有的设备都将被淘汰，相当于重新建厂。这种情况，你的委托人还会有兴趣吗？”

苏若冰肯定地说：“更有兴趣。”姜逊成兴奋地说：“假如是这样，我们之间的合作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我有把握说服我的团队，把晶硅四代产品的技术专利和二代光伏产品薄膜太阳能的技术专利同时转让给你们……”

苏若冰摇了摇头：“如果只买专利，还用得着我大老远跑来找你吗？我要的是你们整个研发团队。”姜逊成被苏若冰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苏若冰拿出一份材料递给姜逊成：“这是我准备的关于我们双方技术合作的可行性报告和实施方案，你看一下，也跟你的技术团队、管理团队商量商量，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咨询我，中英文的电子文档也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姜逊成说：“若冰，我不得不佩服你有如此大胆的设想。放心，我们会尽快研究，及早给你答复。”苏若冰站起身，看了看墙上的发绣像说：“别忘了你父亲临终前的遗愿。”

苏若冰在纽约光伏研究所会议室与姜逊成率领的团队举行合作洽谈：“……我要补充说明的就是这些，请大家继续提问。”

提问一：“苏博士，恕我直言，您提出的双方合作建议不具有现实操作性，像是纸上谈兵。您的第一方案打算斥巨资买下我们的研发团队，请问，我们为什么要卖给您？您说的是为了双赢，可我看到的是单赢。你们用一笔巨资一次性买断我们接下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研究成果，我们因此失去了科学研究的独立性，成为你们企业的一个研发中心，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吧？”苏若冰解释道：“我说明一下，我们并不是一次性买断你们的研发团队，我们每年还会拿出相当数额的经费，提供你们做科学研究。”

提问二：“相当数额是多少？根据什么来核定？是定量的还是变量的？定量的标准是什么？变量的依据又是什么？”苏若冰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说：“这些……双方可以进一步商榷。”

提问三：“苏博士，您的第二方案是在中国建立研究所的分支机构，从理论上讲可行，而实际上不可行，有点异想天开，劳民伤财。如果这是研究所的一部分，何必化拳为掌分散用力？如果只是企业的一个技术部门，您完全没必要设立分支机构，只要向我们购买技术服务就行了，您说呢？”苏若冰说：“我们希望形成更紧密的合作。”

提问四：“太浪费了。您不觉得不划算吗？”苏若冰笑了，笑得有点僵。

提问五：“苏博士，你们提出的双方共同投资成立集研发、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合资公司方案，理论上没问题。问题是你们对新能源只是一知半解，但你们资金雄厚，拥有绝对的控股权，在公司管理运作上你们说了算无可厚非，也符合公平的原则。但是，为什么全球类似的合资公司真正成功的没几家？为什么作为科研方将研究成果推向市场依然这么难？因为，我们关注的重点在未来市场，而你们更多考虑的是眼前的效益，你们的方案没能给出解决矛盾的途径和方法。如果成立的是一家双方内部博弈的公司，不如不成立。有的时候公平并不等于合理可行，最公平合理可行的还是向我们买技术专利……”

苏若冰眉头越蹙越紧，越来越不自信。姜逊成看在眼里，也有点坐立不安。

散会了，姜逊成说：“若冰，别泄气，合作谈判不可能一帆风顺。在你之前，我们曾经和上百家合作对象洽谈过，能像今天这样深入洽谈的还是第一次。”苏若冰沮丧道：“别安慰我了，你的团队给我狠狠上了一课，使我彻底清醒，我就是一个教书匠，其他什么都不是。”

姜逊成说：“千万别妄自菲薄，你方案里有许多闪光点，让我刮目相看。接下来你怎么打算？”苏若冰说：“承认失败，负荆请罪。”

姜逊成哈哈笑道：“别说得这么严重，我不是敷衍你，我们中心的谈判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苏若冰说：“好好的一扇门被我一锤子砸烂，再想重开太难了。”

姜逊成说：“不是还有我嘛！”苏若冰扑哧一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死守你的原则。当初，你只要答应跟我回国结婚，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跑回美国，谁拦得住你呀？可你，连你爸都对你没办法。”

姜逊成叹气：“这些天，看着父亲的画像，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回国，告慰父亲……”苏若冰说：“别犯傻了，我们要的是世界一流的光伏研发团队，而不是一个光伏专家。”

深夜，在美国纽约的苏若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手机，等到一点，她拿起手机联系黄瑞诚。清晨，在法国马赛的黄瑞诚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手机，等到早晨七点，手机响了，他赶紧接听。

苏若冰有气无力地说：“阿诚，对不起，被我弄砸了，方案被否决……”黄瑞诚说：“不会的，我不相信……”

苏若冰没等黄瑞诚说完，情绪突然失控，大喊道：“你相信什么？相信奇迹发生吗？相信姜逊成为了我放弃他的原则，放弃他们的利益，带着他的团队投奔你、依靠你吗？”黄瑞诚说：“苏，你冷静点……”

苏若冰说：“我很冷静，承认失败就这么难吗？你放心，我会给你解释，向你道歉，你满意了吧！”黄瑞诚耐心地说：“苏，这事都怪我，一开始就盲目乐观。商场上要是有必胜的法则，我也不至于从西川河灰溜溜地滚蛋。失败不可怕，找找原因卷土重来，是吧？你方便不方便把方案发给我看看……”

苏若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还想看我笑话啊？不发！”黄瑞诚忙说：“行，不发。能告诉我人家否决我们的理由是什么吗？”

苏若冰说：“好几十条，我还没来得及梳理。”黄瑞诚说：“这么说主要是细节问题，说明人家没否定我们的思路，而是具体的合作细节。”

苏若冰说：“这还不够吗？决定成败的是细节！”黄瑞诚说：“行，你早点休息吧，巴黎已经天亮了。如果怕我闲着没事，就发份邮件，让我消磨消磨时光。晚安。”苏若冰不满地自语：“讨厌，还惦着方案。”说完打开电脑发邮件。

黄瑞诚、浦律师、黄小威在瓷器店吃早餐，刘灵子忙前忙后。黄瑞诚大致上把苏若冰在美国的情况讲了。黄小威说：“爸，我建议您立即飞美国。”黄瑞诚摇头：“我要是不打招呼飞过去，还不得被你苏老师劈头盖脸骂回来。”

黄小威笑着：“要不我打电话帮您请示一下？不说是您的意思。”黄瑞诚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她那么聪明的人，瞒不过的。”

黄小威挠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我爸着急上火吧。”浦律师认真地说：“应该让小威替你去一趟美国。”

黄小威忙附和：“对，我和灵子一起去。”黄瑞诚说：“谁去都不如我自己去！”

这时，刘灵子又端来一碟菜说：“饭好了，大家都上桌吧！”黄小威高兴地一拍手：“来尝尝我们家灵子做的菜！”

第二十三章

苏若冰正在宾馆卧室睡觉，门铃响了。她被惊醒，睡眼蒙眬地从卧室里走出来问：“谁呀？”说着懒洋洋地打开房门，只见黄瑞诚推着餐车出现在客房门口。她惊奇地问：“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

黄瑞诚给服务生塞了小费示意他离开，笑着把餐车推进客厅，故意边推边埋怨：“这个臭小子，他说他给你打过电话了，还说你欢迎我来美国玩几天。”苏若冰问：“黄小威说的？”

黄瑞诚装作没听见，自顾摆弄着餐车。苏若冰说：“行，我这就打电话问小威……”“别问了，这小子捉弄我也不是第一次。赶紧梳洗打扮，吃饭，我都快饿死了。”黄瑞诚说着把苏若冰往卧室里推。

“露馅了吧？一会儿跟你算账！”苏若冰说着走进卧室。

黄瑞诚趁机接通手机压低声音说：“高波，安排好了吗？太好了！姜博士那里呢……好好，是我想见他，当然我做东……行，晚上再说。”

苏若冰梳洗完毕，姜逊成打来电话。“是我……你怎么知道黄瑞诚来了？”苏若冰边接电话边看向客厅，答应道，“好，我知道了，晚上见。”

苏若冰从卧室走出来，黄瑞诚殷勤地招呼：“请坐，赶紧吃饭。”苏若冰落座问道：“你来美国除了安慰我、陪我，给我解闷，还有其他安排吗？”“没有。”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听我安排。”

黄瑞诚支支吾吾地说：“行。不过，晚上，高波那……有个饭局……”苏若冰说：“不行，既然专程来陪我，就必须听我安排！”

黄瑞诚说：“可是，都是老朋友……约好了，很快，就两个小时……”苏若冰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黄瑞诚，你见姜逊成有必要瞒着我吗？”

黄瑞诚忙解释：“苏，我没别的意思，就想死马当活马医，再试试看。”苏若冰说：“那也没必要撇开我！你是怕驰骋商场几十年，最后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很没面子，还是怕我经不住再一次打击？在你眼里，我苏若冰就这么矫情？这么脆弱？这么小气吗？”

黄瑞诚说：“我错了，想多了，对不起……”苏若冰说：“真没劲，就冲你给人家送这么一份有情有义的礼物，不用你说我也会安排你们见面，难道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什么人啊，罚酒！”

黄瑞诚在餐桌上找了一圈没找到酒，笑道：“罚，今晚一定罚，罚死算数。”

傍晚，黄瑞诚、苏若冰、卓高波走进西餐厅。姜逊成已等候在餐厅，他迎上前握住黄瑞诚的手：“黄先生，欢迎您来到美国，让我有机会表达对您的感谢！”

黄瑞诚说：“姜博士，该表示感谢的是我，您这么忙还抽出时间让我见一回真人，太难得了！”

姜逊成说：“要这么说，我们就约定，以后我到中国就找你，你到美国必须找我，谁也不许偷偷摸摸潜水。”黄瑞诚问：“我要是想天天见到你呢？”

四个人又说又笑，餐桌上的气氛非常融洽。苏若冰道：“逊成，黄瑞诚此番来美国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你这匹死马当活马医。”黄瑞诚连忙解释道：“姜博士，千万别误会，我说的不是你，是合作项目。”

苏若冰又催促道：“赶紧把脉问诊吧。”黄瑞诚显得有些不自在：“苏，你这么步步紧逼，别说我到嘴边的话，就连舌头也咽到肚子里去了。”他看着姜逊成，非常认真地问：“姜博士，我想知道，不管你跟谁合作，怎么合作，从科技成果转换的角度，你心中最理想的合作状态是什么样的？”

姜逊成笑着道：“黄先生，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不过，对这个问题我还真琢磨过。最理想的状态嘛，首先我们的科研成果在后续的试验、开发、应用、推广，直至形成新产品、新工艺、新材料，最后发展成新产业的整个过程，我不敢奢求我们有主导地位，但起码我们不会失控。希望我们的合作方能够在保证企业效益的前提下，为未来的科研成果提供足够的试验平台。比如我们的二代光伏产品薄膜电池，眼下你就是投入生产，三年之后未必有市场，更不会有效益，大多数合作方都会缺乏耐心。黄先生，我不止一次做过同样的梦，梦见我的研发团队个个都成了亿万富翁，我说的是做梦，但也算是我的梦想吧。”

黄瑞诚非常认真地说：“姜博士，假如我说我能帮你实现你的上述梦想，你能跟我合作吗？”姜逊成显然不相信黄瑞诚的话，但出于礼貌还是报以“呵呵”一笑。苏若冰毫不客气地说：“阿诚，这是美国，吹牛可是要上税的。”

黄瑞诚一本正经地说：“姜博士，连若冰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情有可原，因为在她来美国之前，我误导了她，让她给我买世界一流的光伏研发团队，甚至不惜倾家荡产。我错了，团队是由人组成的，人能买吗？这么一想我就想明白了，谈判失败不是苏的错，是我的出发点错了，造成现在的结果是必然的……”

苏若冰不买黄瑞诚的账：“你没必要替我承担责任，你不会把买改成坑蒙拐骗吧？”黄瑞诚不气不恼：“应该是请，盛情邀请姜博士率领团队和我们联合组建季诚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第一个要求，请姜博士出任合资公司的总裁，并带领你的研发团队和管理团队全权负责企业的经营管理。”

姜逊成、苏若冰、卓高波有点意外，都吃惊地看着黄瑞诚。

黄瑞诚接着说：“第二，合资公司成立后，首先投资两条晶硅四代电池生产线和一条薄膜电池生产线，以晶硅电池为切入点，尽快进入光伏市场；以薄膜电池为制高点，建立季诚太阳能的高端形象。”

姜逊成两眼发亮，身体前倾，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黄瑞诚继续说：“第三，合资公司对优秀人才实行股权激励机制，让他们当股东、当老板，鼓励他们发财，我想拿出30%的股权作为人才激励，最终形成理想公司的股权结构，季诚集团50%，你们研发中心20%，而优秀人才团队拥有30%的股权。我说完了。”

姜逊成、苏若冰、卓高波被黄瑞诚的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表情。苏若冰情不自禁地说：“阿诚，你这是超越教科书的经典啊！”卓高波感叹道：“30%，大手笔，太厉害了。”姜逊成直瞪瞪地看着黄瑞诚，嘴角颤动着沉默了半天。

季诚集团与美国光伏研究所合作协议举行签约仪式，苏若冰、姜逊成一左一右坐在黄瑞诚两边。光伏研究所一位管理人员主持签约仪式，他说：“现在有请黄瑞诚、姜逊成先生上台签约。”

姜逊成起身请黄瑞诚一同上台。黄瑞诚却两手抱在胸前摇头说：“我签不了，我的授权委托书在苏手里。”姜逊成心领神会：“对，我差点忘了，若冰，请！”

黄瑞诚顺势推了一把苏若冰，苏若冰拗不过，只得起身与姜逊成分别在合同文本上签字。双方交换合同文本，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风趣地说：“姜总裁，今天你就不要讲话了，大家别误会，不是他不想讲，是因为我们早就听腻了。现在，有请我们合资公司的董事长黄瑞诚先生发表演讲！担任同声翻译的是姜逊成博士。”

黄瑞诚站在台前，不停地挠着头皮笑道：“我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博士加起来也没今天的多！这么多世界一流的人才从今天开始跟我这个三流的商人成了一家人，从今往后我怎么的也算是个二流吧，能不得意忘形吗？！谢谢大家看得起我。这次来美国，跟你们这些高端人才一接触，我才明白，做光伏产业不能急功近利，要有恒心、有耐心，要耐得住寂寞。请大家放心，我很淡定，对光伏产业未来的变化有足够的准备，也有充分的信心……”苏若冰边笑边鼓掌，目不转睛地看着黄瑞诚，目光中充满了对黄瑞诚的崇敬，笑容中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羞涩。

黄瑞诚、姜逊成在宾馆大堂吧喝着咖啡等苏若冰。“当时为能进入美国尖端科研机构，我没听若冰的话加入美国国籍，因此失去了她。我父亲也跟我断绝了一切来往，至死都没原谅我。临终他对我母亲说，这个逆子什么时候回来报效祖国了，才允许他到我坟头喊我一声爸爸……”姜逊成抽泣着说，“多少年了，这事堵得我心里难受……”

黄瑞诚劝道：“等你回国了，我和苏陪你一起去看望老人家，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你。”姜逊成掏出手绢擦了擦眼：“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和我父亲之间的纠葛？”

黄瑞诚说：“你在接受法国电视台科学频道采访时说漏了一句话，我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心想这肯定是你的心病，否则你不会欲言又止。”姜逊成问：“我父亲的照片是若冰给你的吗？”黄瑞诚说：“你在电视里说父亲是浙大教授，我就通过关系到浙大找到了老人家生前的一张照片。”

姜逊成感激道：“黄先生真是有心人！”黄瑞诚笑道：“只要你不认为我是有心计的人我就知足了。”

姜逊成说：“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若冰，你可千万别错过了。”黄瑞诚的身体朝前倾了倾说：“姜博士，这事我还得请教你，我怎么老觉得使不上劲儿，她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他正说着，没发现苏若冰已经站到他身后。姜逊成又是眨眼又是咳嗽，示意黄瑞诚打住。黄瑞诚没有领会，继续说，“我见了她心里就发怵，可见不着她心里就没着没落……”

姜逊成只好冲着苏若冰喊：“若冰，都收拾好啦？”这一声喊吓得黄瑞诚赶紧把话打住。“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啦？说也不怕。走吧，等逊成到了中国，你们有的是时间搞阴谋诡计。”苏若冰说完向大厅走去。黄瑞诚、姜逊成跟着她走。卓高波的车已停在门厅等候。

姜逊成与苏若冰握别时说：“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能给我惊喜。”苏若冰故意说：“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欢迎你早日回家。”

温州瓯江路某餐厅包间优雅别致，柔和的灯光把整个包间笼罩得格外温馨。

从落地门窗望出去，夜色中的瓯江波光粼粼，江面上闪闪烁烁，远处的江心屿在景观灯的映衬下，显得神秘浪漫而又富有诗意。

苏若冰、黄瑞诚都有点微醺的感觉。苏若冰问：“阿诚，我是不是很自以为是？”黄瑞诚说：“没有，我很以你为是。”

苏若冰放下酒杯说：“在美国，你把我医死的马救活了……”黄瑞诚打断道：“那马根本就没死，死马神仙也救不活。”

苏若冰说：“所以，今天对你来说是庆功酒，对我是挫败酒。你用你的成功证明了我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你是不是很得意？不然你不会搞突然袭击，让我上台和姜逊成签约。这次你很自信，因为你觉得这是一个成功者对一个失败者的宽容，而且你相信我会乖乖听命，因为你早就看出我原先的心高气傲已变得心虚气弱了，对不对？”黄瑞诚一脸愧疚地说：“苏，我真没你想的这么复杂。假如我这么做伤害了你，我自罚一杯向你道歉。”说着端起酒杯。

苏若冰一把按住黄瑞诚的手：“道什么歉呀，你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所以今天这个酒是我们的庆功酒，来，为我们的成功干杯！”

黄瑞诚满脸堆笑，高高兴兴地与苏若冰干杯，接着又给苏若冰斟酒。

苏若冰说：“阿诚，我也认真地想过，你扭转乾坤所使用的招数，无非就是解决了合资公司的战略定位、策略选择、管理重建、机制创新、人才激励等问题。你的这些招数书本上都有，要论说，我还是教授，你还是学生，可是实际用起来，你成了教父，我成了受洗礼的婴儿，落差居然这么大。我以后怎么还敢站在讲台上自信地去教学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黄瑞诚看苏若冰的表情，立马说：“理论联系实际，从书本到实践再从实践到书本。就像这次，多上手操作。苏，要不我聘请你当季诚集团的独立董事？”

苏若冰不屑道：“独立董事指的是独立于公司股东，而且不在公司内部任职，并且与公司或公司经营管理者没有重要的业务联系或专业联系，对公司事务做出独立判断的董事，我没说错吧？你觉得合适吗？半年开一次会，我怎么操作？怎么实践？怎么试？我要当董事长助理。”

黄瑞诚脱口而出：“那太大材小用了！董事长和总裁你随便挑一个。”苏若冰脸一拉：“你没病吧？我没打算辞职，我的志向是教书育人，我就想有一个从书本到实践的平台，能好好做我的教书匠。我就要当你的助理，你同意不同意吧？”

黄瑞诚很干脆地：“同意，还求之不得。”苏若冰像小学生似的将两手交叉放在餐桌上说：“那你现在就开始教我，给你的助理说说这次失败的原因。”

黄瑞诚被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说：“说过了你可不许翻脸。这么说吧，这次的合作谈判，之所以会出现差错，关键是你有杂念。你的第一个杂念，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意场，生怕出错，所以你为了做成这单生意下了很大功夫，尤其在双方的责权利上做得滴水不漏。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我们面对的不是生意人，而是一个高科技团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压根就不是生意场，更不是生意。如果我们拿生意场上的一套去跟学者谈判，成功的几率是不是就大打折扣了？”苏若冰信服地点了点头。黄瑞诚接着说，“最致命的杂念来自于你跟姜逊成曾经的关系，你变得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一方面你对他们的诉求不敢答应，怕我怀疑你夹杂私人感情；另一方面你又竭力维护我们的利益，希望姜逊成能网开一面。结果你把精力放在双方利益的权衡上，却忽略了双方共同的目标和追求，于是，成功也就理所当然地与我们越行越远……”

苏若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瑞诚，目光中流露出钦佩和崇拜。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石胜天、林万山在温州奋钧科技开会，一个个脸上都露着笑容。

江丐辉说：“我们的晶硅三代太阳能电池，已经成为欧美市场的抢手货，供不应求了。”侯三寿笑道：“供不应求怎么解决？当然是扩大产量，增加生产线。市场份额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温州生产基地的建设要加快，征地、兼并、建厂要同时上，最迟明年二季度开工生产。西川河基地的主要任务就是挖掘潜力，增加产量。我们的目标是到2010年达到850兆瓦，年产能100亿元人民币，成为全球光伏市场三大供应商之一。谈谈你们的想法吧。”

林万山说：“我们手头只有七个多亿，恐怕离你的目标还相差……”侯三寿打断道：“既然是超常规发展，融资就不能按部就班，在保证我们绝对控股的前提下，总公司、分公司都可以增资扩股。”

江丐辉提议：“要求投资的企业和个人太多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筛选一下。”

侯三寿说：“不用筛选，起步1000万，那些又想当股东又想管事的一个都不要。”

林万山问：“那些不投资只吃利息的钱收不收？”侯三寿说：“收啊！不过我把话说清楚，高利贷一分钱也不收，口渴喝盐卤的事不能干，喝盐卤是要死人的。”

王存根说：“我担心遭遇跟皮鞋一样的麻烦事，欧美反倾销。”侯三寿说：“只要反倾销税不超过百分之三十，我们的产品在欧美市场依然有绝对的价格优势。”

石胜天说：“国内的光伏企业增加很快，我担心国内企业的自相残杀会造成国外市场的混乱。”娄新宝说：“就因为这个原因，侯总才要加大投资力度，在规模和产能上确保绝对优势。”

侯三寿说：“不要怕，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打价格战，主动降价让利，全面占领市场。然后，看准机会收购几家有实力的光伏企业。万山，你还得预备一笔资金，争取把西川河的地和厂房都买下来。”

王存根说：“地产可是一直在涨。”侯三寿说：“买涨不买跌，放心，还会涨。”

金青云走进侯三寿办公室满脸堆笑说：“亲家忙啊？我们奋钧科技真是红红火火、财源广进，在温州独一无二头一份，街头巷尾一说起奋钧科技都夸是温州首富……”侯三寿拉下脸说：“有事说事，没事我还忙着呢。”

金青云说：“我攒了一些钱，许多人拉我投资，我说哪能找别人投资啊，要投也得投到我亲家这儿来，你说是不是？”侯三寿说：“亲戚之间不做生意，免得亲不亲财不财伤了和气。赚了，分多了分少了，一不小心就别扭了；赔了，让你赔不让你赔，想不明白就纠结了。所以我从来不在亲戚之间做生意。”

金青云说：“我们这样的亲戚不一样……”侯三寿说：“是亲戚都一样，佳来的钱不是都成了你的钱了吗？我的钱迟早也是你的钱，你就别投了。”

金青云被堵得半天才说：“那我先走了。”她刚出门，侯三寿立刻打电话给林万山：“许瓯平家的投资款一分钱都不能收。”

晚上，侯小帆一脸不高兴地走进办公室。侯三寿高兴地道：“啊哟，今天刮什么风啊，把我宝贝闺女给吹来了，过来赶紧坐。”侯小帆嘟着嘴问：“爸，你为什么不让青云阿姨投资？”“她为难你了？”“她为难金生了。”

侯三寿说：“那怕啥，让她为难去，当妈的不为难儿子为难谁呀？你妈有时不也为难你吗？”侯小帆说：“爸，我不想让金生难过。”

侯三寿说：“乖乖，爸明白你的意思。你听爸说，他许金生要是个男人，就该自己摆平家里的事，不该拿这种屁事来烦你，不然他就不算男人！”侯小帆说：“我是你女儿，他是我男朋友，他不找我找谁呀？”

侯三寿说：“照这么说，他还是我未来的女婿喽，那就找我呀！我会把道理一五一十地给他讲清楚，他但凡比他妈多一丁点脑子，就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乖乖，你就好好回家，坐在你的电脑前干你喜欢干的事，别掺和这种屁事。”

金青云当然不死心，她为了投资奋钧科技，就找到石胜天说：“石总，阿狗阿猫都可以投资你们奋钧科技，我是侯三寿的亲家，他为什么就不让我投？这事我不怪他，想投资的人多，他是公司的董事长，像我这么亲的亲戚入股，他当然要避嫌。你从季诚跳到奋钧，尽管是副总，但要站稳脚跟还得靠我们这些亲戚助你一臂之力。我投资入股的事你必须想办法帮我，帮了我日后我也好帮你，你说是不是？”石胜天为难地说：“青云嫂子，侯总已经拒绝你了，我再帮你，不就得罪他了吗？”“那你就是打算得罪我了？”“我哪敢得罪侯总的亲家呀！”

金青云说：“这话我爱听，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快说，怎么帮？”石胜天挠挠头皮说：“黄金娒、棠梨头他们两个早就投资奋钧了，这次增资扩股他们又在筹措资金，你不如找他们，搭着他们投个暗股。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的主意，更不能让侯总知道。”金青云喜笑颜开道：“放心，我绝对不说。石总，凭你这么聪明，我包你在奋钧科技前途无量！”

另外，水头村老书记与村委会主任周必祝也要来投资。满叔说：“老书记、周主任，回去吧，三寿不会答应的。”老书记说：“等三天三夜我也等，一直等到三寿答应让村民投资为止。”周必祝说：“不认识的人都可以来赚钱，乡里乡亲的反而不能赚，这叫什么道理！”

满叔说：“做生意有风险，万一赔了三寿怎么有脸见父老乡亲。”老书记说：“乡亲们看中的就是三寿有情有义，赔了谁他也不会赔家乡父老的。”周必祝说：“钱我们都带来了，我要把钱再带回去，明天到这儿来的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

老书记说：“三寿要是拒绝村民发家致富，今后他就别想回水头村了，老嫂子在村里还待得住吗？他侯家在村里还有人搭理吗？”周必祝说：“我想不明白，举手之劳的好事，让全村人发财的机会，三寿为什么不干？”满叔说：“风险太大，怕你们经不住。”老书记说：“有三寿和你在，这事就没风险。”

满叔只好拿着水头村的500多万元支票找林万山。林万山说：“满叔，侯总说1000万以下的投资都不收了，那天你也在场的吧？”满叔说：“这笔钱你就不要新增股东了，记到我的名下行吗？”林万山说：“没问题，算老股东增资。”

黄瑞诚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报表、文件，一角放着饭菜。公司财务总监老高坐在办公桌对面。黄瑞诚刚给集团在西川河的留守人员打过电话，唐元彪进来冲着财务总监喊：“老高，你能不能识相一点，让黄总先把饭吃了！黄总，你赶紧吃，一会儿还开会呢。”黄瑞诚刚扒了几口饭，苏若冰拎着煲好的汤走进来，将煲汤放在黄瑞诚面前，打开暖锅盖说：“赶紧喝了。”黄瑞诚凑上去闻了闻：“哇，羊排萝卜汤，真香啊！”说着，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饭后，集团公司中层干部开会。黄瑞诚说：“明天就是2007年了，这是今年最后一个会议。我知道大家手头都很忙，可是再忙也得开这个会。谁都知道，西川河是我黄瑞诚的滑铁卢，原本想大张旗鼓地干一番事业，结果颗粒无收。可老天爷还挺眷顾我们的，东边不亮西边亮，让我们的地产火了。今天我们就开个神仙会，讨论这个问题，到底是把运气当福气继续享用呢，还是少吃点儿见好就收？元彪，你先跟大家讲讲西川河的情况。”

黄瑞诚说话间，苏若冰发现他牙齿上沾着一片韭菜叶，就拿出手机低头发了一条短信。黄瑞诚打开手机一看，是苏若冰发来的短信：“去漱口。”黄瑞诚收起手机走进卫生间，在镜子前张开嘴照了照，发现牙齿上沾着一片韭菜叶，赶紧漱漱口，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一番，才拿出手机回复：“额滴（ 我的 ）神啊！素质啊。谢谢啦！”苏若冰打开手机一看，忍不住偷笑起来。

唐元彪说：“大家都还记得吧，当年我们入驻西川河，黄总说过一句话，西川给我一方土，我还西川一座城。现在，真的是一座城了。别看西川河只是一座新城，但是地产跟一二线的城市完全一样，一路上扬，甚至是一天一个价……”

黄瑞诚回到会议室坐下，悄悄看了看苏若冰。苏若冰装作没看见，认真地听着唐元彪的介绍。唐元彪继续说：“……因为西川河高科技园区的规模效应，带动了许多新能源企业的入驻，工业地产也在直线飙升。我个人的心情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我们的资产不断增值，担忧的是不知道哪一天它会下滑缩水。”

苏若冰说：“我谈点意见，国内房地产市场的非理性发展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所坚守的实业，使得越来越多的企业涉足房地产业，照这样发展下去，中国的实体经济将出现严重萎缩，企业的生存环境、老百姓的就业状况和城乡居民的实际收入都将出现恶化和倒退，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担心的不是房地产价格的缩水，而是担心它会崩盘。我们季诚集团不能玩地，要集中财力干实业。”

高总监举手示意道：“我补充一点，我们杭州的太阳能生产基地正在没日没夜地建设，光设备投资就要六个亿，急需要钱，而且是越快越好。”

苏若冰说：“我认为不管杭州基地缺不缺钱，季诚集团都必须全线退出房地产市场，专心致志做实业。将西川河的工业地产、商业地产和住宅商品房分门别类进行处理。比如工业地产可以出让给实体经济企业，避免炒房集团的介入；商业地产保留一批出让一批，比如鞋革是我们的主业，而西川河的鞋革市场是西南的最大鞋革交易市场，可以继续保留，其余的写字楼、商场等都可以出让；住宅商品房除了已开发的继续做好销售扫尾工作，待开发和未开发的地块整体出让，使集团公司完全退出房地产市场。”

苏若冰的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苏助理，我不同意你的意见，眼下大家都削尖脑袋搞房地产，我们有这么好的项目和资产却要卖掉，太没道理。”“别忘了房地产有风险。”“高风险才有高利润。”“利润变成亏损哭都来不及。”

高总监急了：“哎哎，我杭州明年上半年就要开工生产，急等用钱！这可是黄总和苏助理费牛劲马力拉来的世界一流的大项目。”有人问：“西川河的工业地产出让给谁最合适？”

苏若冰说：“当然是奋钧科技。”会议室里又炸开了锅，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反对。苏若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说说理由。第一，他们是西川河高科技园区的领军企业；第二，他们是实体经济不是地产掮客；第三，他们正在扩大投资，对我们的工业地产垂涎欲滴；最最关键的是，他们资金实力雄厚，只有卖给他们，我们才能在最快时间内获得所需要的资金。至于侯总与黄总之间的个人恩怨，不应该成为我们决策的依据，如果加入个人情感，只会影响我们准确地判断和正确地选择，任何杂念都是我们成功的致命大敌。”

会场上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盯向黄瑞诚。黄瑞诚笑道：“都看我干吗？你们要是觉得苏助理说得不对，拿出理由反驳她呀！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只听不说，急死你们。”会场上一下子又活跃起来。

唐元彪说：“要说个人感情，我不单单恨侯三寿，还恨江丐辉、王存根、石胜天。但撇开私人感情，我同意苏助理的意见。我在这里主动请缨，这个项目的谈判由我负责。”黄瑞诚说：“你谈不合适。你气太大，会把三猴子兜里的钱吓跑。”

第二十四章

夜幕早已降临，黄瑞诚还在办公室里忙着。苏若冰走到他身边，靠在办公桌上，两手托着腮帮子问：“阿诚，我当了你的助理，是不是什么事都得听你的？”黄瑞诚看了一眼苏若冰说：“你就别挖坑埋我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苏若冰直起身说：“那好，你站起来。”黄瑞诚乖乖地站了起来，疑惑地看着苏若冰。苏若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计步器别在黄瑞诚腰间说，“这是3D计步器，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走5000步，作为助理我会定期检查。”

黄瑞诚问：“5000步要多少时间呀？”苏若冰说：“慢走一个小时，快走40分钟。”“从明天开始吧。”“不行，就今天开始。”

黄瑞诚指着桌子上的报表文件说：“我手头还有这么多东西，高总监是属蚊子的，我要是在零点之前不给他，他会‘叮’死我。”“别找理由，真来不及我帮你一起看。”苏若冰不容商量，拉着黄瑞诚就往门外走。

俩人在滨河健身游步道上行走。黄瑞诚边走边问：“苏，你说卖西川河地产谁出面谈最合适？”苏若冰说：“不许谈工作。除了工作，谈什么都可以。”

黄瑞诚想不出什么话题，只得跟着苏若冰无声地走。走了一段路，苏若冰开口道：“不让你谈工作你就变成哑巴了。你说说，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跟我谈过其他事吗？”黄瑞诚说：“有，谈过小威。”

苏若冰说：“那是你求我帮你调解家庭矛盾，不算。难怪黄小威说你有用无趣。”黄瑞诚说：“那你教教我，怎么才会变得有趣。”

苏若冰问：“你当初跟小威他妈是怎么谈恋爱的？”黄瑞诚一笑：“我跟秦悦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赶上改革开放，村里一帮年轻人结伴出来打工。进城后，她老是帮我洗衣服，然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就请她看了一场电影，就这样，两人好上了。后来我们登记结婚，第二年有了小威，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们爷俩身上了……”

苏若冰笑问：“你有没有想过请我看电影啊？”黄瑞诚脱口而出：“没想过……”又连忙改口，“也不是没想过，偶尔也会在脑子里闪一下，可是……”“怕我拒绝？”“对对。我好像有好几年没看电影了，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苏若冰脸一拉：“不去，一点都不浪漫！”

娄新宝将南非经销商葛甘的全部资料递给侯三寿。侯三寿翻看着资料说：“一个印巴商人，居然在南非把我们的LED节能灯做得风生水起，不简单。”江丐辉说：“葛甘专门进口我们的半成品和零部件在南非组装后销售，提高了利润，降低了进口关税。”侯三寿赞赏道：“有脑子，他什么时候来了，我要见见他。”

正说着，王存根、石胜天匆忙走进办公室告诉侯三寿，季诚集团下午刚开过会，决定出让西川河地产，采取议价方式，今天开始报名。侯三寿高兴地说：“太好了，我这是想什么来什么。我们报名，志在必得的事，我们报名了，那些想浑水摸鱼的自然就不敢报了。”

王存根说：“会议上，苏教授极力主张卖给我们奋钧科技。黄总始终没表态。”侯三寿笑道：“小巫婆就是聪明。我们要买，但不能让黄老邪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他急需要钱，也知道我们手头有现钱。我们就一方面高调叫买，一方面拖他、磨他、耗他，到时候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

过了两天，王存根向侯三寿报告，共有六家报名，其中两家地产商，一家投资机构，三家企业。明天开始议价谈判。侯三寿问：“季诚集团谁出面谈判？”王存根说：“我跟胜天打听一圈都没打听到。”

侯三寿想了想说：“要是黄瑞诚自己谈，说明他不想为难我们，我就得亲自出马。”石胜天说：“他也许让苏教授出面谈，苏教授现在是董事长助理，跟唐元彪平级。”侯三寿非常自信地说：“不可能，她那个助理没入职，又不拿工资，她叫体验生活，顶多算个实习生。”

江丐辉说：“先不说谁谈，还是想一想我们该出什么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侯三寿说：“不对，要想万无一失，谈判对手太讲究了。如果我跟黄瑞诚谈，那就是一锤定音，他这个人实诚，不会漫天要价，这点我喜欢；可他还固执，你要想砍他的价比登天还难，我不喜欢。唐元彪就不同了，你得坐地还价跟他磨，对付他这种狮子大开口的，丐辉非你莫属，你是裁缝，讲究的就是慢工出细活。”说着看了看王存根、石胜天，“你们两个不能出面，不然会坏事。但是也不能闲着，得把情报打探清楚。”

黄瑞诚不让唐元彪谈，唐元彪急了：“不让我谈让谁谈？明天就谈判了，我等着报一箭之仇呢。”黄瑞诚故意说：“元彪，我看算了，找个理由把奋钧科技直接剔除掉，不让他们参与了。”

苏若冰心领神会，附和道：“我同意。”唐元彪更急了：“为什么呀？”

黄瑞诚说：“侯三寿志在必得，要；我们投怀送抱，给。这哪像报仇啊？太像嫁闺女办喜事了！”唐元彪着急地说：“别啊，我还指望跟他们谈个好价钱呢！”

黄瑞诚说；“不见得其他几家就谈不出好价钱……”唐元彪打断道：“不一样！其他几家有零打碎敲的，有倒买倒卖的，麻烦事多。侯三寿兜里的钱我们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黄瑞诚问：“那一箭之仇就不报啦？”唐元彪说：“奋钧科技是好买家，这跟报仇没关系。”话音一落，黄瑞诚笑着对苏若冰说：“他总算明白了。”

唐元彪这才慌然大悟，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的是气话，过过嘴瘾。哪头重、哪头轻我还不知道吗？”苏若冰说：“阿诚，可以让唐总谈了。”

黄瑞诚说：“不，你出面谈。汇总各方信息，分析数据，进行归纳判断是你的强项。”唐元彪问：“那我呢？”黄瑞诚笑而不答。

侯三寿听说由苏教授出面谈，奇怪地说：“这个黄老邪什么意思啊？胆子还真够大的，敢跟我玩纸上谈兵了？”江丐辉说：“侯总，你不是说最难对付的是唐元彪吗，苏教授出面应该是好事啊！”

侯三寿说：“不，分析判断是教授的基本功。黄老邪学聪明了，他这是要摸我们的底。”这时，满叔过来为大家续水，侯三寿看了一眼满叔，狡黠一笑说，“丐辉，你不用去了。我也来个出其不意，请满叔出马！”

第二天一上班，满叔就在洽谈室门口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苏若冰来了，她看到满叔对着她一个劲地傻笑，连忙迎上前问：“满叔，你怎么来了？”满叔有些不自在地说：“苏教授，是三寿让我来的。”苏若冰显出一丝不悦，马上又笑道：“满叔，那就快请进吧。”

满叔跟苏若冰、高总监一进洽谈室，就拿起桌子上的暖瓶给他俩倒水。苏若冰连忙夺下暖瓶，搀着满叔在身边坐下，没让他坐到对面乙方的位置，轻声问：“满叔，您来之前，侯总怎么跟您说的？”满叔说：“他说今天谈的是一笔大生意，我说，我没做过生意，去谈哪成呀？他说，活到老学到老。我说，别逗我，八十岁学吹笛子，没气了。他说，苏教授这么大的学问还愿意当实习生，你就不能去学学？苏教授，你知道我拗不过他，就来这儿丢人现眼了。”

高总监说：“满叔，您一来这屋子里的气氛就轻松多了。”满叔笑道：“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苏若冰说：“哪能啊，侯总来了才叫麻烦呢！满叔，侯总有没有让您报个价？”

满叔摇着头说：“没有，他说让我听您的，您说了算。”苏若冰问：“我要是报个天价也算？”满叔呵呵笑道：“不会，您是佳来的朋友，又是教授，您给的价指定公平合理。”

苏若冰说：“侯总太聪明了，让我们两个不懂生意的人一起谈生意。满叔，既然我们都是外行，不如撇开生意随便聊。”满叔点头道：“这样好，这样好。”

苏若冰问：“满叔，您觉得阿诚西川河的地呀、厂房呀，给谁最合适？”满叔想都没想：“给三寿合适。俗话说，住牢的屋穿牢的裤，他都住了这么些日子了，突然说让他搬了给人家，这不等于扒他裤子给他难看嘛，搁谁心里都不好受。苏教授，您别看他俩打打闹闹几十年，一会儿好，一会儿恼，我在边上看得灵灵清清，他俩为钱闹过吗？没有。争来争去，就是争个气，所以钱不钱的，他俩压根就不在意。”

苏若冰说：“满叔，这话还真让您说对了。”满叔叹口气：“叔知道，三寿让我来是故意恶心您，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人从小就调皮，可心不坏。我想，兴许我们两个臭皮匠还真把事给谈成了，他俩不就可以重归于好了吗？这么一想我就来了。”苏若冰说：“满叔，我明白了，您老真好。”

满叔回来把他和苏若冰谈的经过讲了，侯三寿、江丐辉、王存根、石胜天忍不住大笑。满叔问：“寿，叔是不是说多了？”侯三寿说：“叔，您说得太好了！还说自己不会做生意，您做得比谁都好，这事成了！”

满叔不解地说：“可苏教授压根就没表态，也没谈钱呀？”侯三寿说：“表态啦，优先考虑我们，钱的事您就甭管啦！”

苏若冰回来对黄瑞诚说：“我算是领教了，难怪你会气病，侯三寿够损的，你说谁能想出这种馊点子，把满叔弄来奚落我。不行，我得找人治治他。”黄瑞诚笑道：“别忙活了，治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高总监说：“两家地产商只要我们的商业地产和住宅地产；那家投资机构倒是想全部要，如果拿不到全部，就放弃工业地产；三家企业都只要工业地产，除了奋钧科技，其他两家都因为实力不够，拉了好几家企业组团购买。”“我们建议，留两家地产商和两家企业分别进入商业地产和工业地产的最后议价。这是我和高总监对六家单位的分析结果。”苏若冰说着，将资料交给黄瑞诚。唐元彪说：“我同意。一对二，背对背，他三猴子就不敢嚣张了。”

黄瑞诚看完资料，沉思片刻说：“我们眼下主要的诉求是尽快拿到钱，不然就会拖杭州的进度。商业地产和住宅地产标的额太高，就算议价成功，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拿到资金，所以，希望在工业地产上。侯三寿对我们知根知底，肯定会抓住我们时间的软肋拖我们、耗我们。我们也学侯三寿，不按常规出牌。元彪，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江丐辉向侯三寿报告：“季诚集团通知今天下午开始第二轮议价。三家，一家地产商，一家投资机构，一家我们。”侯三寿愣了一下：“这么说工业地产就我们一家，他傻呀，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说了算吗？”江丐辉说：“还有一家投资机构呢。”侯三寿说：“难道黄瑞诚想整体打包给投资机构？不划算啊。谁出面谈？”江丐辉说：“唐元彪。”侯三寿笑了：“想跟我玩高起高打。老裁缝，该你出马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看谁能耗过谁！”

奋钧这边。第二轮议价结束，江丐辉笑呵呵地向侯三寿报告：“侯总，你猜唐元彪的报价是多少？5.25亿，比市场价低了将近3000万！”侯三寿说：“好嘛，急着要钱，那就让他多出点血。”

季诚这边。第二轮议价结束，唐元彪向黄瑞诚报告：“黄总，被你料准了。我报完价江丐辉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汗都出来了，就怕他一口答应。他傻了三四秒钟后才开始砍价，500万。”苏若冰问：“他难道不知道市场价吗？”唐元彪说：“当然知道，但是他肯定不知道黄总的谋略！”黄瑞诚问：“接下来该怎么谈有数了吗？”唐元彪说：“放心吧，保证错不了。”

接着，唐元彪与江丐辉又开始谈判。

“江总，我们昨天连夜商量了你们的意见，重新修订了报价，请您过目。”唐元彪说着，将一份合同递给江丐辉。江丐辉接过合同一看，说：“5.3亿？唐元彪，你搞什么鬼？！我昨天还价500万，你今天反而涨了500万，有你这么报价的吗？”

唐元彪诚恳地说：“对不起，全是我的错。黄总说的是5.3亿，我听错了，昨天少报1000万。现在这个价格，我把你还价的五百万已经减掉了，你就行行好赶紧签吧，不然我回去还得挨骂。”江丐辉坚持：“要签可以，减500万，按昨天的报价签。”

唐元彪装出可怜相：“江总，我都把底牌亮给你了，你这不是存心要让黄总炒我的鱿鱼吗？！”“爱签不签，不签我走先。”江丐辉说着顾自走了。唐元彪叫道：“江丐辉，你良心给狗吃啦！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听了唐元彪的汇报，黄瑞诚哈哈大笑：“元彪，干得好！就这么干，每天涨500万，看他能扛几天！”苏若冰提醒：“阿诚，你别盲目乐观，万一侯三寿拖你十天半个月，你就下不了台。”

黄瑞诚信心十足：“苏，你说过，三猴子对西川河的地和厂房垂涎欲滴，势在必得，这是他的第一根软肋；我们的报价低于市场价，他又是从不吃亏的人，这就是他的第二根软肋。你看吧，不出三天，他兜里的钱就长脚了。”唐元彪说：“我倒希望他多扛几天！”

江丐辉回来正与侯三寿商量对策，手机响了，他拿出一看说：“是唐元彪。”侯三寿说：“晾他一天，今天不谈。”江丐辉接通手机说：“唐总啊，对不起，你看今天真不巧……”

第三天的谈判。

唐元彪指着合同说：“这是今天的价格，5.4亿。”江丐辉噌地站起，指着唐元彪的鼻子说：“元彪，你也太黑了，才三天你就涨了三次价，有你这么谈判的吗？”

唐元彪不紧不慢地说：“市场经济嘛，你自己去看看，全国房地产市场现在是涨声一片，一天一个价，我总不能视若无睹，它涨我不涨，那我不成傻瓜啦！”

江丐辉咬着牙说：“这样，就按你今天的报价，减500万，我们立马签约。”

唐元彪说：“江总，我真不明白，好几个亿的买卖，你怎么老是跟我相差500万呢？你是不是打算拿这500万给我当回扣？”江丐辉说：“做梦去吧！要回扣也得你给我，我是买家。对了，就照你这么说，你也别给我回扣了，合同上直接减500万。”“算了，你也别跟我谈了，要不你让王存根、石胜天来跟我谈。跟他俩谈，我就是一天涨1000万。爱签不签，不签有人签。”唐元彪说着起身走了。

江丐辉汇报了谈判经过，侯三寿猛地一拍额头说：“上当了！黄老邪这是暗示他给过我机会，如果他高价卖给投资机构，我就问不了他的嘴了。我说怎么会给我们报一个低于市场的价格！赶紧签吧！再过几天他的价格就跟市场价起平了，到那个时候，他还真会让你500万。”

江丐辉问：“明天再涨价呢？”侯三寿说：“再涨也得签。”

石胜天问：“签约是不是还得你跟黄总签？”侯三寿说：“我不签，丢不起这个人！黄老邪也不会签，他会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挺好，大家心照不宣。”

王存根说：“早知道唐元彪改套路了，上来就该毫不犹豫签。”江丐辉赌气道：“要知道尿床就一夜不睡了呢！”侯三寿说：“吃一堑长一智，师父也要防徒弟啊！”

江丐辉突然道：“不行，我这就去找唐元彪，连夜签，省得明天再损失五百万。”说着一边拨打手机一边往门外跑。可是，江丐辉给唐元彪打了好多电话，就是打不通。吃完晚饭，唐元彪计划躲出去，刚打开门，江丐辉竟像门神一样立在门口。唐元彪只好和他签了约。

这一次黄瑞诚和侯三寿博弈，结果是双赢：黄瑞诚拿到了急需的资金，侯三寿得到了志在必得的土地。

苏若冰在农贸市场的摊位前一边挑菜一边给黄瑞诚打电话：“阿诚，年夜饭你想吃什么？”黄瑞诚一笑：“你喜欢的我都喜欢。”苏若冰说：“白问了，晚上早点来！”

黄瑞诚在温州时代广场化妆品柜台前给苏若冰挑礼物，可就是不知道该买什么好。他想了想，干脆掏出手机给黄小威发了一条信息：“儿子，给你苏老师买礼物，建议？”黄小威很快回复了三个字：“奥罗拉。”黄瑞诚不知道什么是奥罗拉，又回复了一条信息：“这是什么东西？”黄小威回复：“世界名笔，钢笔的金贵品牌。汗！”黄瑞诚自言自语：“臭小子，知道得还不少！”

新年夜到了，大街小巷响起爆竹声，夜空绽放着烟花。

苏若冰系着围兜，哼着歌曲在厨房里忙碌着。门铃响了，她跑过去打开房门，黄瑞诚抱着一盆白色蝴蝶兰站在门口说：“苏，新年快乐！”苏若冰高兴地喊：“哇，蝴蝶兰！洋兰皇后，高洁清雅，太漂亮了，我喜欢！”欲伸手接过蝴蝶兰。“太沉了，我来。”黄瑞诚说着换上拖鞋，把蝴蝶兰放在客厅茶几上。

苏若冰笑着：“还挺会挑，知道白色的什么寓意吗？”黄瑞诚认真地说：“它象征爱情纯洁、友谊珍贵。是不是？”“阿诚，你变得越来越讨厌了。”苏若冰故意说着，转身走进厨房。

黄瑞诚坐在单人充气沙发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只剩下了一只气球，气球上的涂鸦正是漫画黄瑞诚肖像。他打量着气球上的涂鸦自言自语：“我有这么丑吗？”

餐桌上的菜肴非常丰盛精致。黄瑞诚津津有味地吃着说：“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烹饪技术！”苏若冰不无得意：“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黄瑞诚从包里拿出礼物递给苏若冰：“苏，你知道生活上我是白痴，这份小礼物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阿诚，不管是什么，你已经让我惊喜了。”苏若冰说着打开包装盒一看，格外兴奋，“奥罗拉女士钢笔！热情与承诺的化身。我太喜欢了！奥罗拉，蝴蝶兰，阿诚，你太有才了！奥罗拉出自技艺高超的匠人之手，是制笔王国的尊贵之笔，教皇保罗二世、查尔斯王子、摩纳哥公主卡洛琳，还有比尔·盖茨都是它的忠实用户。”

黄瑞诚说：“看来我真的是孤陋寡闻。”苏若冰调皮地说：“漏嘴了，是小威推荐的吧？”

黄瑞诚老老实实地说：“在商场转了半天，实在没辙，给这臭小子发了信息。”“阿诚，我很满意，你用心了……”苏若冰说着将手轻轻放在黄瑞诚手背上。

黄瑞诚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黄小威喊：“爸，新年快乐！”一句话说得黄瑞诚眼眶红了，接着又听到刘灵子说：“黄叔叔新年快乐！”黄瑞诚哽咽地答应道：“哎，快乐，我今年很快乐……”

苏若冰从黄瑞诚手里拿过电话说：“小威，这么多年，你是不是第一次给爸爸新年问候？他激动得扛不住了。”黄小威说：“苏老师，我刚刚还跟灵子说，你肯定跟我爸在一起，祝苏老师新年快乐！我保证以后年年都会给你们送上新年祝福。”“刘灵子呢？”“在准备年夜饭，她现在是我们瓷博士瓷器修复有限公司的CEO。我嘛，肯定将成为全球电商界冉冉升起的巨星。”

苏若冰将电话交给黄瑞诚。黄瑞诚说：“小威，爸是不是老了，感情变得脆弱了。”黄小威说：“爸，你是变得有一点生活情趣了。可别让苏老师跑了，该进攻得进攻，该表白就大胆表白，有人跟你抢，你要不惜一切血拼，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不明白的话就请教我吧。”

黄瑞诚说：“臭小子，你瞎说什么？”黄小威说：“都是心里话，苏老师这个小妈我认。你要找其他人，过年我就不一定给你打电话了。”

黄瑞诚放下电话，目光闪烁地看着苏若冰，一只手伸进口袋拿出钻戒盒子，有点尴尬地笑道：“苏，这个，送给你……”说着将钻戒盒子递给苏若冰。“又是什么？”苏若冰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故意不屑地说，“卡地亚钻戒，‘皇帝的珠宝商，珠宝商的皇帝’，土豪。还刻着英文字母，S.R.B.哼，蓄谋已久！在巴黎买的吧？干吗送我这么奢侈的东西？”

黄瑞诚有点紧张：“苏，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苏若冰将钻戒戴在手指上美美地欣赏着说：“你收着更不合适。”

紧接着是侯三寿打来的电话，说话的是侯母：“阿诚啊……”黄瑞诚连忙道：“妈，新年好啊！祝您老健康长寿。我的压岁钱您得给我留着，别让三寿贪了。”

侯母笑呵呵地说：“留着，谁也贪不了。阿诚啊，你让新媳妇给妈送来的年货，妈都收到了……”黄瑞诚一边答应一边惊讶地看着苏若冰。侯母说，“……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妈得准备一份大大的红包。”黄瑞诚轻声说：“妈，十八个捣臼还画在岩上呢……”

侯母说：“别骗妈了，人家姑娘都说了，听你的。”黄瑞诚开心地笑了：“妈，您放心，我一定抓紧办。”

侯三寿眼下成了财神爷，黄金娒、杜光宗、李保光、赵继发、方明强、江丐辉、石胜天、王存根等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走进温州机场送客大厅。

黄金娒说：“侯总，我们都请你初六去斐济岛，是你自己不愿去的。”侯三寿说：“我不想爽啊？没那个命！”

杜光宗说：“侯总日理万机奔波劳累，就是为了弟兄们快活似神仙嘛，我们爽了，侯总就高兴了。”侯三寿笑道：“棠梨头这话我爱听，篱靠桩，人靠帮，关公靠周仓嘛。”

李保光说：“金娒，要不跟机场说说，让我们的包机先绕道北京送侯总，然后我们再飞斐济岛？”侯三寿得意道：“哟哟，真会说话，等你们一个个都有了私人飞机，我一架一架轮着坐。”

赵继发说：“侯总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私人飞机我们指日可待！”黄金娒提醒：“不管到什么时候大家都别忘了，我们都是搭着侯总的橹摇上来的。”赵继发说：“那是，要是没有侯总，我们一个个都还得屁股翘起半天高，埋头苦干呢！”众人哈哈大笑，前呼后拥地把侯三寿送到安检口。

侯三寿飞到北京，立即将一份银行的黄金存单交给张教授说：“这是200公斤黄金存单，现价3000万，你需要用的时候银行会按当天牌价兑付现金或实物金条，很方便。”张教授说：“侯总，你在成都跟我说了用这样的方式支付研发经费，我就开始关注国际金价的走势，一看不得了，三五年内很有可能翻番。你们温州人的脑袋瓜子太厉害了，难怪人家说你们头发丝都是空心的。”

侯三寿一笑：“都是被逼出来的，先天不足只能靠后天弥补。教授，这段时间研发进展还顺利吗？”张教授说：“目前进展很顺利，但是最终的结果依然很难预料，不到最后成型，谁都不知道前面的研究思路、方法、路径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错了，就只有从头再来。”

侯三寿坦然道：“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能做的也就是当好后勤部长，让你的团队衣食无忧，不管企业碰到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会保证你的研发资金。”“还是应了那句话，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你要的资料我给你拿到了。”张教授说着将资料交给侯三寿，“世界各国都先后将新能源列入国家战略计划，各国的政策、规划、标准和补贴方式、产业现状都在这里了。有一件事请侯总注意，美籍华人姜逊成博士现在就在中国，与季诚集团在杭州合资组建了季诚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他还出人意料地担任了合资公司的总裁。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整个研发和管理团队都加入了季诚太阳能公司，据说个个都拥有股份。”

侯三寿感到非常意外，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一点都不知道，这招太厉害了！难怪黄瑞诚急于出让西川河。”张教授说：“姜逊成的团队不可小觑，他们拥有许多项行业尖端的太阳能专利和技术，而且从整个光伏产业发展的趋势来看，薄膜技术终将取代传统的晶硅技术，成为未来的主要产品。”

侯三寿迫不及待地问：“我手头的晶硅三代产品应该是目前市场最先进的吧？”张教授说：“你看了这份资料就知道了。姜逊成团队的主攻方向是薄膜电池，但他们还研发成功了晶硅四代，四代一旦进入市场，你的优势就会变为劣势。”

侯三寿赶紧飞回温州，想在南非开拓新的市场。他让江丐辉紧急约见南非的商人葛甘。葛甘高兴地如约而至。侯三寿握着葛甘的手说：“葛甘先生，我早就听说您了，在南部非洲经销LED节能灯你是名副其实的Number one！”葛甘讨好道：“侯总，我没那能耐，是你们的产品倍儿棒，连傻帽儿都能做成number one！”

侯三寿惊讶道：“您的中文说得比中国人还溜啊！”葛甘笑道：“跟中国人做生意快二十年，都变成中国人了。我卖过中国的服装、皮鞋、眼镜、打火机，也卖过文具、节日礼品，还是你们的LED节能灯让我发财了。”

侯三寿说：“这不假。你的组装厂让你的利润翻倍了吧？”葛甘笑道：“你对我门儿清啊！侯总，我能不能邀请您到南非考察，去看看我的组装厂？”

侯三寿反问：“哦，想扩大组装厂，成为非洲的number one？”葛甘连声道：“正是，正是。侯总如果能够投资我的组装厂，我保证让你们的产品成为非洲的number one！”

侯三寿说：“我就喜欢跟聪明的人合作。”葛甘说：“您真是个爽快人，我先告辞，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好消息很快来了。侯三寿不失时机地飞到约翰内斯堡。葛甘热情地迎上前握手道：“侯总，欢迎您来到南非！没想到您会来得这么快。”侯三寿笑道：“快吗？我听江总说，你都快急出病来了。”

葛甘两眼放光：“敢情他什么都告诉您了。这么说，您答应我做奋钧光伏的非洲经销商了？”侯三寿不置可否：“先看看吧。”

葛甘极力游说：“侯总，南非的发电量占全非洲的三分之二，由于生产和管理滞后，全国性的电力短缺现象依然非常严重。要知道，整个非洲的光照都很充足，光伏产品在这里一定会有巨大的市场。侯总如果能够投资我的组装厂，要不了多久，不光是LED节能灯，就连你们奋钧的光伏产品，我都能给做成非洲的number one！”

侯三寿试探：“你想让我投多少？”“我巴不得您能投100万美元，那样我就可以在半年内将我们组装的奋钧产品覆盖全非洲！”葛甘说着往外一指，“过了这个山坡就到我的组装厂了。”

侯三寿突然让司机停车，上山看看。两人站在山头向山下俯瞰。葛甘指着山下的一座厂房说：“侯总您看，那一座就是我的组装厂，您要能投资，我就把四周的地也租下来。”侯三寿显得很随意地说：“你早就该把组装厂的地呀、厂房呀都买下来。”葛甘叫穷：“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买不来一半的地。”

侯三寿指着山下一大片铁皮屋问：“那些铁皮屋是干什么的？”葛甘说：“那是约翰内斯堡最大的临时住宅区……”

侯三寿追问：“有电吗？”葛甘说：“政府正在解决。南非政府开支有一半都用在临时住宅区的改造和救济上，计划逐渐通电、通水，修建公共厕所。今后我们的产品就可以进去了。”

侯三寿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拿一只眼睛盯市场，另一只眼睛瞄政府的口袋，只要瞄准了，钱就会来找你。”葛甘心有灵犀一点通：“您的意思是，临时住宅区的通电不能袖手旁观？”

侯三寿说：“俗话说得好，不怕没钱，就怕没脑子。”葛甘为难地说：“恐怕再有脑子，我的组装厂也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侯三寿笑道：“你以为我感兴趣的是你的组装厂吗？我打算与你合作直接在南非投资建太阳能厂。我如果给你的条件是2000万美元，你会做出什么样？”葛甘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做到当年盈利！”侯三寿说：“你如果做到当年盈利，盈利部分我不要你返回，继续投入，我会让你更有钱。”

葛甘小心地问：“这些厂房和地也买下来？”侯三寿说：“当然，地和厂房我专门出资购买。”“侯总，南非政府规定，企业要想承接政府项目，法人代表必须是南非的有色人种，人选您有了吗？”“不用我选，你就是现成的。”

二人下山。葛甘一路走一路说：“侯总，我早就听说您眼光毒、魄力大，今天我算真正领教了。一群破铁皮屋，我看了十来年愣没看出其中有商机，您一瞅就瞅到钱了，佩服啊！”侯三寿说：“你以为我投2000万美元就只是为了破铁皮屋啊？跟着我好好学吧，我会让你成为南非的光伏巨头。”

第二十五章

参加季诚太阳能科技第一届国际营销大会的人员陆续进场。侯三寿戴着帽子，架着宽大的墨镜，低着头走进会场，在后排靠边的座位坐下。

黄瑞诚主持营销大会：“……我衷心地欢迎各位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来到美丽的西子湖畔，参加我们季诚科技第一届太阳能产品国际营销大会。下面，有请公司总裁、世界著名的光伏专家姜逊成博士讲话！”

姜逊成说：“……向出席营销大会的来自47个国家和地区的192名经销商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我们从去年10月组建到今天，设备总投资已经达到6个亿，今年我们的产能是2.5万千瓦，明年，也就是2008年计划达到10万千瓦，到2009年我们的产能将突破30万千瓦。目前我们生产并投入市场的是晶硅四代产品，算是投石问路。我们的薄膜产品也已经上线，将在合适的时机推向市场，让光伏产业真正跨入薄膜时代……”

后排边上戴帽子、架墨镜的人引起黄瑞诚的注意，他仔细观察后，狡黠地一笑，拨通了侯三寿的电话。侯三寿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黄瑞诚”，赶紧摁断电话，不屑地看一眼黄瑞诚，继续听姜逊成讲话。黄瑞诚得意地又重拨侯三寿的电话，侯三寿不见了。

侯三寿回到公司会议室，江丐辉、石胜天、王存根早就在那里等候。他对大家说：“黄瑞诚不可小看，这家伙十分清楚光伏产业的研发规律，生产一代，研究一代，预研一代，还收购了世界顶级的研发团队，推出晶硅四代，掌握二代薄膜技术。没想到啊，这么多年免费培训他，居然把他培训成真正的对手！”

大家异口同声地问：“我们该怎么办？”侯三寿信心满满地说：“一切照旧！没什么可怕的！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短板，产量跟不上！没产量他就无法占有市场份额，技术再好，价格再便宜，满足不了市场需求就是空话。2.5万千瓦是他今年的产能，把这个产能拿到全球和全国比较，优势还在我们这里。所以，提高产量获得更多的市场份额是我们的主要目标，在必要的时候启动价格战，让我们的晶硅三代全面占领市场。我们跟黄瑞诚的竞争是在三年后。”

傍晚，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李保光等坐在温商会所休息厅的按摩椅上闲聊。

李保光说：“这两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排阵不如跟阵，跟阵不用动脑筋，还能坐享其成。”陈大潮说：“电视新闻讲，美国联邦政府正在挽救遭遇危机的美国次级房贷市场。”

黄金娒说：“我怎么没觉得次贷危机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嘛。”陈大潮说：“你那个金麦场跟美国炮都打不着，当然没感觉。我今年上半年外贸出口直线下降，原先的订单撤了，新的订单没有，我都打算把鞋厂关了。”

黄金娒不服气地说：“谁说我跟美国没关系啊？我们的光伏产品全都出口欧美市场，关系比你大多了。”杜光宗洋洋得意：“是我们跟对了人。侯总说了，北京专家一致认为，次贷危机不会影响我们光伏产业的出口增长率。”

卢富有说：“别说得这么轻松，美国佬开春刚打一个喷嚏，我们银行的贷款就收紧了，搞得多少企业贷款无门叫苦连天，管你内贸外贸，我就不相信你们一点影响都没有。”赵继发说：“我们上半年投资，下半年就分红了，银行凭什么卡我们的贷款，除非它吃满饭了。真没影响！这么多企业关门大吉，你查查看有没有光伏企业？没有！”

然而，经济形势真是神秘莫测。大半年过去，陈大潮的外贸订单连个影都没有，手头的钱连材料都不敢进，哪能扩大生产。他听说侯三寿在非洲又赚了，想拿几个救命钱去玩光伏，到底是找黄瑞诚还是找侯三寿，正在犹豫。

卢富有的美国订单一个劲地往下掉，再掉下去，出口就没指望了，他有两手准备。鞋是自己的主业，就死心塌地跟黄瑞诚；光伏跟着三寿。万一东边不亮，西边还会亮，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紧接着，形势来了个大反转，银行求着企业贷款！

这天下午，黄瑞诚走出办公室，高总监急匆匆跑过来喊：“黄总，你等一等，我没法工作了！”说着，拦在黄瑞诚面前，“银行天天派人黏着我，让我们带头到银行贷款。你好歹给我一句话，这个头我们带不带？不带头，我还赶不走他们。你要是不打算贷款，得给我个办法把他们请走。”

黄瑞诚说：“我下班了，有事明天谈。”高总监固执道：“可银行非要我今天给他们答复。要不你去跟他们说我们真的不缺钱。”

黄瑞诚摇头：“老高，没钱了你找我是对的，账上还有这么多钱你也找我，要你这个财务总监干什么呀？”高总监无奈：“黄总，不是我要找你，是银行的人要找你。”“你告诉他们，如果不要利息，我就带这个头。”“这话我说不了，你自己去说。”

黄瑞诚急着要走：“老高，放我一马吧，我真的下班该回家了。”高总监疑惑了：“你过去从来不准时下班的，现在怎么了？”

黄瑞诚诚恳地说：“过去是我错了，现在我认识错误，痛改前非了！这样，明天我跟他们谈，行了吧？”高总监不放心：“你都说好几次明天了，这一次你可得说话算数。”“算数，一定算数。”黄瑞诚乘着高总监不留神，赶紧溜了。

黄瑞诚还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浦律师打来的电话：“黄总，小威来电话说，他刚从比利时回来，欧委会正式通知启动反倾销日落复审调查，这次总共抽样调查7家中国企业，包括季诚集团。欧委会调查官员马上启程前往中国，这次的调查关系到为期两年的反倾销能否如期终止，一旦调查结果对我们不利，欧委会还会延长征收15个月的反倾销关税，这对国内鞋企来说将会是雪上加霜。欧盟调查官员什么时候到中国，什么时候抽查你们企业都不会事先通知，小威研究过他们的调查程序，很严苛。他特别交代绝不允许请客送礼，也不许询问抽查结果，他们问什么你回答什么，他们要看什么你提供什么，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黄瑞诚说：“您放心，我们没做亏心事，贿赂巴结他们干吗？是他们不让我们的产品进入欧盟市场，我们才是受害者！复审结果还需要25国鞋业协会投票表决？这是什么意思啊？鞋业协会又不是法官，他们投票投得着吗？”

浦律师说：“这次是反倾销的到期复审，是欧盟实施两年的反倾销措施即将到期，在到期前要经过复审程序，决定是停止征收16.5%的反倾销关税，还是继续延长征收15个月。跟我们向欧盟地方法院起诉打官司是两码事，打官司是由法院来判决欧盟征收关税对还是错，官司如果赢了，他们这两年所征收的关税一分不少都得吐出来……”

“苏，我回来啦！”黄瑞诚喊着走进自家餐厅。苏若冰从厨房里出来说：“赶紧洗手，吃饭。”

两人上桌吃饭。苏若冰边吃边嗔怪：“这么多年家里没个女人，也不找保姆，你们爷俩是怎么过的？”黄瑞诚说：“把自己当成猪，凑合着过呗。”

苏若冰不时给黄瑞诚夹菜。黄瑞诚吃着饭还在想着心事。苏若冰问：“吃饭又在想什么呢？”黄瑞诚说：“欧盟两年的反倾销快到期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搞日落复审调查？是不是说明他们还是对我们不信任？”苏若冰说：“不信任是肯定的，造成不信任的主要原因，是双方信息不对称，缺乏沟通和了解。”

黄瑞诚说：“我想，既然是否延长征收15个月的反倾销关税，需要25国鞋业协会投票表决，我们干吗不主动出击，去跟人家交流沟通呢？”苏若冰说：“你想学孔夫子，游说列国。”

黄瑞诚惊喜地看着苏若冰：“这么说，你赞成我的想法？”苏若冰说：“特别赞成。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跑25个国家，我怕你太辛苦，还不一定跑得过来。”

黄瑞诚说：“好在欧盟国家比较集中，我跑一家算一家，争取获得他们的理解。”苏若冰说：“阿诚，要不先听听小威的意见，看看程序上有没有问题？去小威房间，用电脑视频。”黄瑞诚兴冲冲地向黄小威的房间走去。苏若冰突然站起来喊道：“阿诚，我也跟你一起去！”

从银行里贷款出来，陈大潮对这笔贷款怎么用竟然还没想好。卢富友说：“你没想好，干吗急着贷款？”陈大潮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担保吗？我担保就有一半的风险，不如我也贷一笔款，你也替我担保，大家的风险不就一样啦。”

卢富有说：“那也不用急着贷款啊，你要用钱的时候我肯定会担保的，不然还叫什么企业互保。”陈大潮说：“你说得轻松，不贷款行吗？银行的人都跟我翻脸了，说我现在不帮他们完成放贷指标，等银根抽紧他们连屁股都不会朝我。”

卢富有说：“侯总想借国家四万亿的东风扩大投资，我打算把贷的钱投到他那里。”陈大潮担心道：“还投到光伏里啊？这一篮子的鸡蛋会不会太多了？”

卢富有摇着头：“不会。之前我们投进去才几个月，就分了两回红，什么生意比这更划算？”陈大潮突然问：“分红的钱你都存哪儿了？”

卢富有说：“棠梨头开了一家担保公司，我把钱放在他那儿吃利息。”陈大潮惊讶道：“你胆子真大。”

卢富有轻松地说：“没事。他现在资金实力很强，专门做还贷周转资金的生意，这种过桥贷款时间短，周转快，利息高。我又不投资，只吃固定利息，要用了，想上午拿回来，绝对不会拖到下午。”陈大潮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卢富友：“还是你有办法。这银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别说我们这些做企业的，普通老百姓都很容易感冒发烧。”

卢富友很有底气地说：“这个你就不懂了，中国不是美国，不会像美国佬那样对企业不闻不问、见死不救的。像这次，国家就是看到了我们这些外贸企业日子不好过了，才让银行放下这么多钱，让我们渡难关。”

侯三寿与江丐辉、石胜天分析光伏产业报表。

侯三寿炫耀地说：“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权威报告，全国去年的出口增长率下降将近40%，只有我们的光伏逆水而上，增加了50%。根据我的判断，今年增加70%是板上钉钉。我们加大投资提高产量的思路正确啊！”江丐辉说：“侯总，听你的口气是想提前规划2009年的投资了？”

侯三寿说：“还提前呢，已经晚了。人家黄瑞诚请来的那个姜博士，两年前就把季诚科技2009年的投资、生产、销售一揽子规划全做好了，人才啊！我怎么就请不到这样的人。”

林万山进来说：“侯总，银行的人还在财务部等着，他们行长想请你吃饭。”侯三寿说：“吃饭就免了。他们想要我们贷多少？”

林万山说：“五个亿、六个亿都行，越多越好。”江丐辉连忙说：“万山，昨天卢富有、陈大潮不是又打进一个亿的投资款吗？股东增资的钱已经够多了，还贷什么款啊！”

石胜天应和道：“他们也是从银行拿的，没地方去了只能往我们这儿塞。侯总，银行送钱上门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要求稳。”侯三寿自信地说：“这次不一样，送钱上门的不是银行，是国家。全球金融危机造成这么多企业倒闭，这么多人失业，国家能不管吗？政府拿出这么多钱来，就是鼓励我们这些有实力的企业带头投资，让中小企业看到希望，给更多的人提供就业机会，保证我们中国的经济不受金融危机的影响。这是政府抗危机、保增长的重大举措，连这都看不懂。”

石胜天嘟囔道：“我是看不懂，只会单头想。全国这么多光伏企业都拿着政府的钱拼命投资，产品价格肯定会下滑，弄不好还会出现产能过剩。”侯三寿不屑地说：“我们的产品90%出口欧美，而国内的太阳能利用刚刚起步，只要看我们在南非建厂带来的效益，就能预料今后几年中国太阳能市场会有多大。明后两年全球的装机容量增长率将超过70%，这是多大的市场空间啊！什么产能过剩，我还怕供不应求呢！”

江丐辉小心地说：“侯总，我看贷款就算了吧。”侯三寿不乐意了：“你们两个，一个小裁缝，一个皮鞋佬，只会在醋碟子里开荤。钱多就多上几条生产线，还怕它吐不出更多的钱来？”

林万山小心地问：“到底贷多少？”侯三寿用手指着江丐辉、石胜天说：“要不是裤腰头被你们两个秤砣坠着，我真想多贷点。算了，你们想求稳就求稳吧，万山，贷3个亿吧。再少行长就不是请我吃饭，而是打上门来了。”

黄瑞诚与姜逊成在杭州西溪湿地别墅聊天。

黄瑞诚问：“姜博士，你对公司明年的发展计划有没有新的思路？”姜逊成说：“我想把重点放在屋顶光伏建设上，争取明年建成而且能够并网发电。原计划明年30万千瓦的产能不再增加，而且，重点投放国内市场，而不是欧美市场。”

黄瑞诚舒了一口气说：“这样我就放心了。银行把我的门槛都踩烂了，追着要我带头贷款，集团的财务总监吓得不敢上班。如果我们按原计划不变，我就彻底回绝银行，大不了请他们吃饭，求他们原谅。我真担心在这一轮的投资刺激下，光伏产业的产能过剩会提前到来。”姜逊成赞赏道：“黄总，你是我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企业家。”

黄瑞诚叹息道：“我马上就得周游列国，游说欧盟鞋业协会放弃对中国鞋业的反倾销。”姜逊成问：“若冰一起去吗？”

“能不去吗？反倾销案现在是她们学校的重点课题，她是第一责任人。”黄瑞诚叹口气歉疚地说，“真难为她，整整一个暑假，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我是哪儿修来的福分，让一个堂堂的博导给我当钟点工。”

黄瑞诚、苏若冰去法国前，先去看望林佳来。

林佳来说：“你俩到法国千万替我好好谢谢小威。”苏若冰笑着摊开手说：“拿来回扣呀！小威一个网上销售的金点子，让你赚了一座金山，你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吧。”

林佳来说：“还没当妈呢，瞧你急的。”苏若冰说：“我是他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母。”

林佳来突然问道：“阿诚，你跟我说句实话，太阳能真的就没风险？听说三寿最近又投了十好几个亿。”

黄瑞诚大吃一惊：“有这么多吗？”林佳来说：“恐怕只多不少。”苏若冰脱口而出：“不能这么干，这太危险了！”

林佳来十分担心地问：“会出事吗？”苏若冰说：“迟早的事……”黄瑞诚赶紧打断：“佳来，你先别着急，现在关键是要想办法让三寿压缩投资规模。苏，你把你们经济学会的专家们开会分析的，关于这次经济刺激计划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跟佳来说说。”

林佳来听了苏若冰的分析，心里十分紧张，立即给袁双庆打电话：“我家里有点儿急事要回一趟温州，公司里你盯着，拜托了。”黄瑞诚不放心地说：“佳来，跟三寿好好说，千万别吵，越吵越糟。”苏若冰提醒道：“你别说见到阿诚了，否则会适得其反。”

侯三寿开车接到林佳来，忍不住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林佳来面无表情地说：“开你的车，回家慢慢说。”

二人走进客厅，侯小帆兴奋地说：“妈，你回来啦！我爸也来啦……”侯三寿跟侯小帆使了个眼色，侯小帆走到林佳来身边小心地问，“妈，你怎么了？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帮你把房间收拾收拾。”林佳来冷冷地说：“没事，去给妈倒杯热水。”说着转过身对侯三寿，“你也坐。”

侯三寿小心地在沙发上坐下。林佳来接过侯小帆递来的水说：“小帆，我跟你爸谈点事儿，回你屋去吧。”侯小帆答应着跟侯三寿做了个鬼脸，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

林佳来从包里拿出药用开水服下去。侯三寿关心地问：“胃病又犯啦？去医院看过了吗？”林佳来依然冷冷地说：“放心吧，死不了。”

过了一会儿，林佳来平静一下心情，语气和缓地说：“三寿，照理说我们离婚了，我不该再过问你的事，可是，你毕竟是小帆的亲爹，我得为孩子着想，所以……”侯三寿着急地打断道：“你就直说吧，别弄得我七上八下的。”

林佳来诚恳地说：“三寿，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不能再投了，会出事的。”

侯三寿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你就是为这事儿赶回来的？真没必要，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吗？这么多年打拼下来，什么该投，什么不该投，什么该多投，什么该少投，我心里清楚得很。”

林佳来耐心地说：“我相信你的眼光。可这次你的动作太大了，全国各地有那么多企业转型搞光伏，又有那么多资金投到光伏产业里，就算光伏是一座金山，也会被挖空的！”侯三寿警觉地问：“你碰到黄瑞诚了？”

林佳来说：“你别管我碰到谁，也别管人家怎么说，你眼下的做法就应了温州的老话，上山人背毛竹顾前不顾后。你是被光伏眼下的高利润冲昏头脑了。”

侯三寿不耐烦了：“我最讨厌狗拿耗子的人，他黄老邪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就凭他手头有块薄膜电池？他也不用脑子想想，全球太阳能电厂哪一家是按他的薄膜电池设计的？就算我不投资、不增加产量，他也拿不到市场份额的一根毛！”

林佳来还是捺着性子：“我不关心他拿到拿不到，我关心的是你。你生产的产品百分之八九十销往欧洲、美国吧？万一他们对你征收高额反补贴、反倾销关税，你的产品还销得出去吗？产品一积压，你这么多的投资怎么收回？你拿的是银行的短期贷款，现在又都变成了长期投资，如果市场滞销、产品积压，万一银根再抽紧，你怎么支付利息？拿什么还银行贷款和民间融资？”

侯三寿哼了一声：“我听出来，是黄老邪带着小巫婆在你面前讲七讲八了。就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他黄老邪为什么还要步我的后尘，削尖脑袋往光伏里钻？还把西川河的家业统统卖了，不惜血本投到光伏产业里，这怎么解释？”林佳来说：“他的做法跟你不一样。”

侯三寿大声道：“他想一样，就是没那个能耐！”林佳来压低了声音说：“三寿，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侯三寿态度蛮横地打断道：“你什么也别说！我劝你别听风就是雨。黄瑞诚是什么东西？胆小怕事，走一步怕踩死个蚂蚁，他不是我的竞争对手，是我要收购的对象！他当然不希望我做大做强，否则他就岌岌可危了！连他的话你都信，你真是糊涂透顶了！”林佳来强压着火气：“这么说，你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侯三寿提高了嗓门：“错！我是要一条道走向光明，谁也拦不住！”林佳来的火眼看就要冒上来，还是竭力忍着：“你不要大呼小叫，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告诉我，万一遭遇欧美的‘双反’怎么办？”

侯三寿梗着脖子说：“难不住我！计多不怕路绝，我从我的南非工厂发货，它还‘双反’，八反都没用！”

林佳来又问：“万一银根抽紧怎么办？”侯三寿理直气壮地说：“我当年投资，当年收回成本，当年赢利，怕个屁！”

林佳来再问：“出现产品滞销、产能过剩呢？”侯三寿冷笑一声：“好啊，我不卖了。我在国内，在南非、印度、巴西，在世界各地建太阳能电厂，我并网发电，天天收电费！”

林佳来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你真是异想天开，产品都卖不动了，你哪来的钱建电厂啊？！”侯三寿毫不示弱，同样大声道：“我学黄老邪，卖地卖厂卖家业，我活人还会被尿憋死啊！林佳来，你赶紧哪儿来回哪儿去，别狗拿耗子对我说三道四，你没资格！”

林佳来愣了，嘴唇哆嗦着，瞪大眼睛直视侯三寿：“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侯三寿不依不饶：“我也没想到，你会跟着黄老邪、小巫婆这两个阎罗王讲故事，鬼话连篇！”

林佳来失望了：“我真傻，拿别人头上的虱子放在自己头上痒。”侯三寿得寸进尺，气呼呼地说：“你说对了，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我的事你管不着。”

林佳来气得浑身发抖：“这话是你说的？”侯三寿说：“是我说的，错了吗？！”

林佳来彻底绝望了：“侯三寿，你说得好，你这一闷棍总算把我敲醒了……”侯三寿说：“你早就该醒了！”

林佳来停顿片刻，平复了一下情绪，很平静地说：“既然不是一家人了，你把我的钱还给我吧，利息我一分钱不要。”侯三寿一下子愣了，瞪大眼睛直视着林佳来：“你，你想干什么？”

林佳来大声道：“不干什么！俗话说得好，八十岁的老太太搭在大瘟年里死，我犯不着！”侯三寿噌地从沙发上蹿起来说：“林佳来，我明天就给你钱，你以为你给我来一招釜底抽薪，我这火就烧不下去了吗？你错了！我身边到处有柴薪，到处是森林，你难不住我！”

林佳来气坏了，吼道：“你滚，马上从我家滚出去！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侯三寿转身就向门外走，走两步又回头不阴不阳地说：“听说那个袁双庆挺不错的，你可千万别对人家这么狠！”

林佳来被彻底激怒了，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向侯三寿摔过去，大声吼道：“侯三寿，你给我滚！”然后瘫倒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侯三寿情绪非常低落地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林万山的电话，有气无力地说：“明天把佳来的2.6亿还给她吧……不用，她的脾气多一分钱也会被退回来的。……另外，再找一家银行按这个数贷一笔款。”他放下电话，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靠在大班椅上。

满叔急急走过来说：“寿，要不，叔去跟佳来说说。”侯三寿摇摇头：“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满叔说：“叔知道，叔替你去认个错。”侯三寿突然耷拉下脑袋：“叔，我真浑，我真的没家了……”说着，两行热泪流下来。

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坐在巴黎五星级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黄小威将行程表分别递给黄瑞诚和苏若冰说：“苏老师、爸，这是我为你们量身定做的行程表。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跑遍欧盟25国，我帮你们联系安排了10个国家，像意大利、西班牙这些强烈要求征收反倾销关税的国家，都列入了你们的行程，而瑞典等一些明确表示反对反倾销的国家就不安排了。欧盟鞋业协会的态度非常积极，他们的秘书长塞萨尔先生将全程陪同……”

黄瑞诚打断道：“听你的意思，你不打算陪我们跑啊？”苏若冰推了一把黄瑞诚：“你急什么呀！他不陪，谁给你当翻译啊？”

黄小威坏笑道：“爸，聘请律师当翻译，很贵的哦。”黄瑞诚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臭小子，坐了半天了，也不知道给你苏老师泡茶。”

苏若冰并不买账：“你想让小威给你泡茶就直说嘛，何必拿我说事。”“我早就准备了。”黄小威得意地说着，从包里拿出两盒茶叶，“苏老师，这是为您准备的祁门红茶。”苏若冰一怔，说：“黄小威，你雷倒我了。”

黄小威又毕恭毕敬地说：“爸，这是您的西湖龙井，希望您能喜欢。”黄瑞诚笑了：“喜欢，这是我的最爱。”

苏若冰咄咄逼人地看着黄瑞诚：“黄瑞诚，你再说一遍？”黄瑞诚也看着苏若冰，大声道：“再说一千遍还是这句话，你是我的最爱。”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十六章

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游说欧盟鞋业协会的第一站是法国。坐在会议室里的鞋业协会的企业家们个个表情严肃。

黄瑞诚发言。黄小威担任翻译。苏若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黄瑞诚说：“……总之，延长征收中国出口皮鞋的反倾销税，损害的不仅仅是中国鞋企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法国经销商和消费者的利益。‘合则双赢，斗则两败。’双方只有通过沟通、交流，了解并尊重对方的诉求与利益，才能成为彼此信任的伙伴和朋友。”

塞萨尔说：“作为欧盟鞋业协会的秘书长，我本人很欣赏黄瑞诚先生的坦诚，不管中法双方的同行能否达成共识，开诚布公、坦诚相见是增进了解的前提。现在请大家自由发言。”

一位法商说：“黄先生，恕我直言，中国皮鞋的低价倾销对我们法国制鞋工业造成的不是冲击，而是灾难。2005年进口配额取消后，法国有近30%的制鞋企业先后倒闭，欧洲有超过85万个本地就业机会受到威胁。您说，我们能同意取消反倾销税吗？”

黄瑞诚反问：“请问，欧盟的反倾销措施实施了两年，您说的这种状况有否改变？问题是否得到解决？”这位法商支吾道：“这个，没有……”

黄瑞诚说：“先不论中国皮鞋是不是存在低价倾销，从采取惩罚性关税的结果看，欧盟部分鞋企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居高不下的失业率，不能归咎于中国出口的产品，销售与损害二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是吗？”

另一法商说：“我不同意您的推断！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是因为你们中国企业采取了不正当的规避手段，将原产中国的皮鞋绕道澳门出口欧盟。我们发过很多次警告，但你们依然我行我素。2005年4月到12月，从澳门出口欧盟的皮鞋约50万双，而去年同期已激增到850万双。您做何解释？”

黄瑞诚笑道：“据我所知，在实施反倾销前，澳门很多鞋企为了降低生产成本，将工厂转移到了中国内地，其中就有搬迁到我曾经在西川河的鞋革园区，因此，澳门鞋类出口量持续下滑。你们向中国内地征收关税后，澳门厂商在内地的生产线又回流到澳门，这才导致出口量的增加。我这里有一组欧盟的贸易统计数据，去年，欧盟皮鞋反倾销产品进口数量比2006年下降了6.6%，减少不到900万双；而从中国进口的数量却减少了26.37%，超过3500万双。为什么反倾销措施遏制不了价格低廉的皮鞋进口欧盟？因为市场有需求，许多欧洲客户转为向巴基斯坦、印尼、印度和中国澳门等国家和地区进口产品。这样的结果与你们的初衷显然是背道而驰的，是不是应该反省？”

又一位法商说：“反倾销是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市场消费下滑，企业不景气，失业率增加，不是中国皮鞋带来的，而是欧洲经济持续低迷造成的。”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也提醒中国同行好好反省，你们的产品以低技术含量、低成本、低价格、低质量、低档次的无序无规的竞争手段占领欧洲市场，势必遭遇反感和抵制。就算取消了反倾销税，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们那些给人带来不良视觉冲击的地摊货，一定会被逐出欧洲市场。我可以打赌，您敢吗？”

黄瑞诚说：“您的一番话戳到了我们的痛处，我还真不敢跟您打赌。同许多制造行业一样，中国制鞋产业能发展到今天，与世界范围的产业转移是密不可分的，按我们中国的说法叫‘风水轮流转’。你们也曾有过风头正健的时候，像西班牙、意大利鞋业，最早也是利用劳动力优势，靠低成本打赢了美国鞋业，但随后又败在了日本、韩国等同行的手里。按理说，中欧鞋业之间的过节隔了一代。你们也好，日韩也好，当初赢得市场的手段和我们今天一样，也是靠劳动力成本的优势，我真不希望看到你们的今天成为我们的明天。我们温州有数千家小鞋厂，生意好的时候，一年的产量可以达到6亿多双，但是，平均每双鞋的利润不会超过2元人民币，完全靠廉价的劳动力、大规模生产、低研发投入等低廉的成本和加班加点争取订单，再加上企业数量大、规模小，产业集中度低，使得出口无序无规，根本无力应对国际市场的风吹草动。说实话，与应对你们的反倾销相比，中国鞋业如何提升产业层次、提高技术水平和研发能力、提高产品附加值、创建品牌，进柜台而不是摆地摊，这个意义更为深远。靠反倾销、贸易保护主义能解决这些问题吗？你们要说‘能’，我真敢跟你们打赌。还得靠市场开放、自由贸易，互通有无、合作共赢。我还是那句话：‘合则双赢，斗则两败’。”

会议结束，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走出会议室，分别与法国鞋业协会的企业家们握手告别。塞萨尔说：“黄先生，通过今天的交流，您应该相信我们欧盟鞋业协会的会员们在投票的时候，会实事求是做出他们正确选择的。”黄瑞诚笑道：“不相信我就不来游说了。”

黄瑞诚们的第二站是西班牙。鞋业协会会客室里，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以及中国驻西班牙商务参赞，与五六个西班牙鞋业的企业家坐在沙发上交谈，场面显得宽松自由。

一位西商说：“黄先生，我就是阿里坎特省埃尔切市鞋业商会的会长。2004年‘西班牙烧鞋事件’就发生在我们市。”黄瑞诚关切地问：“现在那里的鞋业产业发展得怎么样？”

西商摇着头说：“萧条败落，一蹶不振。外商被烧怕，不敢来了；本地企业伤了元气，搬的搬，关的关，留下的越做越小、越产越少，都恨死你们中国温州人了。”黄瑞诚笑道：“您是反倾销税的支持者。”西商说：“不是支持者，是坚定的推动者。我要是不推动，那些失业的工人会一把火把我烧了。”

另一位西商说：“中国的皮鞋产业受国家保护，家家都能拿到低成本融资、非市场地租，还有免税期、出口退税等手段。就是反倾销十年也没用，越反企业的补贴越多，国家在帮他们买单。”

黄瑞诚很认真地解释：“受到欧盟反倾销制裁的12000多家中国鞋企，其中99.9%的都跟你们一样，是生长于草根的民营或私营企业。我们都是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一点一点积累、一分钱一分钱地攒，才有了今天的家业。我们没有资本，也没有能力向任何国家倾销我们的产品，我们的厂房、设备、原料、人力用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都需要我们用卖产品所得的利润来维系。一旦倾销，我们拿什么维持生产、养家糊口？别说千里迢迢跑到欧洲来倾销，就是在我们自己家门口也不敢做赔本买卖，那会给我们的企业和家庭带来灭顶之灾。连你们欧委会官员维尼格都承认，我们中国的鞋企达到了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可是在反倾销审查程序中，又不给我们市场经济地位，这才导致我们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这位西商说：“黄先生，我承认您说得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西班牙作为一个传统的制鞋强国，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毕竟是被你们中国击垮的。所以，无论从现状还是从感情上来讲，作为会长我在这里明确表态，我们西班牙鞋业协会对撤销反倾销关税，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反对票。”

黄瑞诚惊讶地看着对方，停顿了片刻说：“抱残守缺，死路一条。”黄小威吃惊地看着黄瑞诚，迟疑着没有翻译。黄瑞诚拉着脸说：“原话翻译，不必客气。”

黄小威翻译了原话。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塞萨尔打着圆场说：“我看很好，话说得再重也比放火烧好嘛。如果双方都没有什么新的意见，我看今天就……”苏若冰打断道：“塞萨尔先生，对不起，我有话要说。”塞萨尔连忙道：“苏小姐，请讲。”

苏若冰说：“我想请问会长先生，德国也是传统的制鞋强国，他们的鞋业市场也同样受到了来自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冲击。但是，德国制鞋行业协会主席吾尔班先生对欧盟采取惩罚性关税的措施却公开表示强烈不满，这是为什么？”

西商叹了一口气：“德国和瑞典、丹麦等国家在你们加入WTO后，就开始鞋类产品的结构调整，比较成功地转入到价值链的上游。所以，对中国产品占领他们的中低端市场并不惊慌，他们本国的皮鞋产业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震荡。”

苏若冰笑道：“会长先生，我想在这个方面，您和黄瑞诚先生完全可以达成共识。恕我直言，制鞋产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尤其是中低端鞋类产品，更加注重劳动力优势。发展中国家具备了这种优势，相反，贵国已经丧失了这个优势。如果再不向德国学习，不改变现状，依然想方设法保护落后的中低端制鞋业，即使没有中国皮鞋，也会有来自其他国家的皮鞋使你们处境艰难，走投无路。”

西商无奈地说：“我需要足够的缓冲时间，来调整产品的结构。”

黄瑞诚语气和缓地说：“今天上午，我参观了在座几位同行的企业，毫不隐瞒地说，你们的设备陈旧，工艺也落后。假如希望通过反倾销的手段获得缓冲的时间，靠掐别人的脖子让自己从容调整，只会继续落后。一个没有危机感的企业，一个没有竞争力的市场，还会有活力吗？”

又一位西商问：“黄先生，您认为我们的出路在哪里？”黄瑞诚说：“合作，交流，这是我们三十年积累的经验，中国鞋企正是在与世界各国鞋企的合作与交流中得到发展的。在这里我郑重地向各位同行承诺，我愿意像你们过去帮助我们一样帮助你们重振雄风，与你们共同走出一条合作共赢的光明之路。”

商务参赞首先鼓掌。接着双方都鼓起了掌。

散会后，商务参赞兴奋地对黄瑞诚说：“黄总，你今天的这番话要是由政府去讲就会让人觉得隔了一层，而由你讲就会让西班牙企业家感到真实可信，又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毕竟这是一次两国企业家之间的零距离对话。你单枪匹马游说欧盟，勇气可嘉啊！”

黄瑞诚说：“今天在座的好多人连中国都没去过，怎么可能了解中国的发展进程和现状，我是将心比心，将我所经历的和我想说的话告诉他们。”

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与意大利鞋业协会会长佩德罗夫妇在花园的长条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谈笑风生。

佩德罗说：“瑞诚黄，我请您到家里来，不代表我完全同意您今天在对话会上的话，更不代表我们意大利鞋业协会会投赞成票。”黄瑞诚说：“我太了解您了，是因为我今天说的欧盟反倾销的内因，击中了您的要害，对不对？”

佩德罗说：“您说得没错，反倾销是一场欧盟各国之间的利益争夺战，是缓解内部压力、转移内部矛盾的工具。难道就没有中国企业自身的原因吗？”黄瑞诚感激道：“谢谢您给我留足了面子。中国许多制鞋企业沉迷于‘贴牌生产’，心甘情愿地赚取微不足道的加工费，不仅将大部分利润拱手相让给你们，而且又大幅度推高了出口欧盟的数量，势必成为欧盟制鞋产业结构调整的‘替罪羊’，陷入反倾销的陷阱。”

佩德罗说：“我们可没有强迫你们成为欧盟的‘加工车间’哦。”黄瑞诚说：“不怪你们，是我们自己目光短浅。此外，我们的鞋类产品档次不高，出口单价偏低，部分企业为争抢国外市场份额不惜互相杀价，在国外市场打‘价格战’，不但让利于人，还授人以柄，成为你们‘低价倾销’的借口，这不是自断后路嘛！”

佩德罗感叹道：“您太冷静了。如果中国企业家都像您这么想，要不了几年，全球鞋类市场的份额就会朝中国倾斜。”黄瑞诚说：“不容乐观，材料、工艺、设备、技术都好解决，难就难在迄今为止我们在国际市场还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品牌，这是中国鞋业之痛。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鞋能跟芬迪、古驰、迪奥、圣罗兰、菲尔格慕拥有同样的品质，卖出同样的价格，这才是中国鞋业梦寐以求的目标。”

黄小威开着车一路前行，三人在车上大声歌唱。在英国鞋业协会，黄瑞诚演讲结束后，接过鲜花，英国企业家起立鼓掌。在德国的冷餐会上，黄瑞诚举杯与德国企业家干杯，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参观鞋厂，与老外进行技术交流。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在米兰大教堂前合影。在荷兰的会议室里，黄瑞诚拿着荷兰木鞋，指着坐在自己两边的苏若冰、黄小威，与坐在对面的荷兰企业家说着话哈哈大笑。

黄瑞诚他们回到了马赛。黄小威开车，刘灵子坐在副驾上，黄瑞诚与苏若冰挽着手坐在后排。苏若冰说：“阿诚，你今天的演讲太棒了，短短几分钟，台下的目光由质疑变成友善。黄小威，别装酷！有什么意见尽管发表。”

黄小威说：“从现场的效果看，所有的掌声都出现在我话音落下之时，帅呆了！”刘灵子嗔怪道：“自恋狂。”

黄瑞诚故意问：“苏，这是夸我说得好，还是夸他翻译得好？”苏若冰说：“你儿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

黄小威感叹道：“真没想到，一个人可以这么自信地亮自己的长处，诚恳地揭自己的短处。咳，当初你要早对我这样，何至于弄得我背井离乡！”黄瑞诚说：“苏，他可是你的学生，这话听来是夸我吗？”

苏若冰岔开话题：“阿诚，回去给我的研究生做一次讲座吧？”黄瑞诚连忙道：“这我可讲不了，不去。”黄小威起哄道：“爸，你就别推辞啦，一家三口有两个博士生导师，可是很牛很强大的呀！”

刘灵子悄悄在黄小威身上拧了一下，黄小威忙说：“更正一下，是一家四口，我边上还有一口呢！”满车飞出笑声。

一家人在瓷器店餐厅晚餐。黄瑞诚问：“灵子，你们俩的事，你爸爸、妈妈知道了吗？”刘灵子说：“早就知道了。”“没意见吧？”“我去温州那会儿，他们就同意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听小威的。”

黄瑞诚说：“怎么能听他的，他不靠谱！”黄小威装模作样地说：“我觉得早稻还没割就先割晚稻才叫不靠谱呢！”

当然，要靠谱也简单，水到渠成的事。在回国的飞机上，黄瑞诚轻轻地抚摸着苏若冰的头发，露出欣慰的笑容。苏若冰说：“阿诚，想说什么就说。”黄瑞诚用火热的眼光看着苏若冰：“那我可要说了。苏，我们结婚吧。”

苏若冰没有回避黄瑞诚的目光，也没显出吃惊的表情：“一点都不浪漫，连求婚都不会。浪漫就不是你了。”

回到温州，黄瑞诚和苏若冰就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两人走出大门，苏若冰停下脚步说：“阿诚，你还没向我求婚呢！”黄瑞诚说：“结婚证都领了，还要求婚吗？”“必须求，不然我太吃亏了。”“回家我给你变一百种求婚花样。”

苏若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少一种也不行。”黄瑞诚搂着苏若冰的肩膀狡黠一笑：“我一年变一种花样，求上一百年。”

欧盟鞋业协会投票结果，反对撤销反倾销关税的11票，同意撤销12票，2票弃权。虽然以微弱票数获胜，但是，按照欧盟鞋业协会的规则，弃权票计算在反对票里，所以最终票数统计的结果是13比12，尽管与之前的一边倒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没有通过，这样，对中国鞋业企业征收反倾销关税将延长15个月。

浦律师、黄小威、雅克在一起分析案情。雅克拿着一沓资料说：“浦律师，欧委会对中国七家鞋业企业抽样调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成本和销售价格都远远低于巴西。”黄小威说：“欧盟不承认中国是市场经济国家，所以就不采纳中国企业自身的成本和销售价格，拿巴西作为比较出口价值的基础，巴西的制鞋成本明显高于中国。浦律师，这个抽样调查结果对我们太不利了。”

浦律师说：“别急，欧盟1998年修改的条例规定，中国企业可以按照法律规定，主动申请市场经济地位，这是一个新的立法条款。一旦裁定这家企业拥有市场经济地位，就可以采纳该企业的成本和销售价格。”

雅克说：“为了减少行政机构调查带来的超负荷负担，保证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反倾销的调查，WTO的反倾销协定以及欧盟的反倾销条例都规定了，在涉及出口企业众多的情况下可以采取抽样调查的方法。”浦律师说：“雅克律师，抽样调查的方法，并没有说适用于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定，更没有说可以用反倾销调查来替代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定。”

雅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市场经济地位认定的条款与反倾销调查的条款，这两个条款是不是可以相互适用，是决定官司胜诉的突破点。”浦律师点头道：“没错，我们不去纠缠价格和成本，我们只要找准这两个条款的不同点，我们就能从根本上赢得官司。”

黄小威说：“等等，浦律师，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浦律师说：“这么说吧，欧盟采用巴西的制鞋成本作为衡量中国制鞋成本的依据，我们不同意，可是欧盟说因为我们不承认中国是市场经济国家，所以只得拿经济条件与你们差不多的巴西作为比较的基础。那么，中国的应诉企业就可以提出市场经济地位认定的调查，如果欧盟说不用查了，我已经做过反倾销抽样调查了，这反映出了什么问题？”

黄小威说：“我懂了，这样一来，欧盟新的立法条款就形同虚设了。很明显，同样是调查，但是调查的内容和目的完全不同，两个条款根本不能相互适用。”

雅克幽默地说：“这就像一个医生对病人说，我查出你有胃病，所以，我要把你的心脏切除掉。浦律师，你这个申诉焦点抓得太好了。”

浦律师说：“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在等待欧盟地方法院开庭的这段时间，你们可能要不停地穿梭在法国和比利时之间，跟他们沟通，向他们递交材料，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黄小威说：“我知道，上船容易下船难。”

黄瑞诚因为要等待欧盟鞋业协会投票结果，连续两晚没有睡好，眼睛里都是血丝，报纸越看越远，晚上老说眼睛模糊。苏若冰挽着黄瑞诚到方氏眼镜店验光配镜，刚验好光，卢富有、陈大潮来了。

黄瑞诚问：“你俩怎么找这儿来了？”卢富有说：“元彪告诉我的。接下来该怎么办？”陈大潮说：“眼看两年的反倾销就熬到头，又延长15个月，我和富有都要打关门炮了。”

黄瑞诚说：“昨天夜里我跟浦律师通过电话，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打赢官司，官司赢了，他们就得全额退回反倾销关税。”卢富有说：“打官司就是鸡蛋碰石头。他们今天反你两年，明天反你三年，谁受得了啊！”

苏若冰说：“卢总、陈总，你们要有信心。浦老师这次申诉的理由很充分，而且抓住了要害点，如果胜诉，欧盟对中国鞋业反倾销的大棒就再也举不起来了，除非他们修改法律。”陈大潮还是愁眉苦脸：“眼下怎么办？总不能先停下来，等官司赢了再开工吧？”卢富有说：“现在我们两家开工率已经不足一半了。”

苏若冰看了一眼黄瑞诚说：“阿诚昨天一夜没合眼，都替你们想好了。”黄瑞诚点头：“很简单，我们三家抱团，联合生产。”卢富有、陈大潮欣喜地说：“真的啊？！那太好了！”

黄瑞诚说：“走吧，这事还得听总调度唐元彪的安排。告诉你们啊，得罪我没事，千万别得罪这个老鞋匠，他要不给你们安排生产计划，我也没辙。”

一年后，形势剧变。侯三寿发现，季诚集团门口多了一块牌子：温州诚信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江丐辉告诉侯三寿，这是由季诚集团作为主发起人，联合多家骨干企业共同组建成立的，只贷不存，为中小企业和三农提供金融服务。黄瑞诚为董事长。

侯三寿还发现，杜光宗在两室一厅的写字间的厅里挂上了“温州宗盛信用担保有限公司”的牌子。他走进来若无其事地转悠着。

杜光宗从里间出来看到侯三寿，吃了一惊：“侯总，你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打个招呼，吓我一跳。”侯三寿说：“你还吓我一跳呢，巴掌大的破地方，你也敢做上亿的过桥贷款生意。”

杜光宗不好意思：“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侯三寿警告：“悠着点吧，这种变相高利贷是五月五卖菖蒲，短命的生意。你得学学黄瑞诚，弄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才是正道。”

杜光宗为难地说：“审批挺麻烦的，没有几家有实力的企业作为发起人，不可能批。”侯三寿问：“如果我愿意牵这个头呢？”

杜光宗说：“那肯定没问题。不过只有一两个亿的规模，你看得上吗？要不你来控股我的担保公司算了。”侯三寿断然拒绝：“这种逼人喝盐卤的生意，我打死也不做！棠梨头，等我把小贷公司弄下来，你就把你的破担保公司关了，跟我做点正经的生意。”

于是，杜光宗戴着一副墨镜到温州诚信小额贷款公司营业柜台前打探消息。

他问：“上这儿贷款方便吗？”营业员说：“很方便。个人贷款的期限有12个月和18个月，一般能在申请的当天放贷；企业贷款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只要经营时间超过六个月就可以申请，一般两三天放贷；还有循环信用贷款，那就更方便了。”“利率呢？”“按市场原则自主确定，上限不会超过同期利率的四倍，下限是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的0.9倍。”“额度呢？”“一般在100万以下，最高不超过300万。”

杜光宗回办公室后，打电话把黄金娒叫来说：“侯总好像对小贷公司感兴趣。”

黄金娒摇头：“这种钱庄不像钱庄、互助社不像互助社的东西，他多余感兴趣。”

杜光宗说：“我去黄瑞诚那里看过，跟担保公司差远了，还有好多限制，难道侯总还想跟黄瑞诚打擂台？”黄金娒一想：“三猴子精着呢，估计又有什么利好的消息。”

杜光宗忙问：“他想让我搞小贷公司，我的担保公司怎么办？”黄金娒嘱咐道：“你记住一条，他说让你停，你就停，听他的准没错。”

杜光宗不甘心：“做民间融资我做了十几年，算是老前辈了，真没有比今年更好的。前年多少人拿银行的钱四处投资，好像银行是他们开的，想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就有。今年到银行拿钱没那么容易了，好多投一半的项目不能停，就跑我这里来融资。没想到温州民间资金有这么多。要是现在停我就亏大了！”

黄金娒说：“棠梨头，你要是觉得自己比三猴子聪明，现在就把奋钧科技的股份转给我，我保证他不会再对你这个短命的银背生意讲七讲八。”

侯三寿回来对江丐辉说：“像棠梨头那样的做法，两分利息吸存，三分四分放出，政府迟早要管。”江丐辉说：“听说不少人把自己的住房抵押给银行，拿到钱都放到担保公司了。万一担保公司倒闭，这些人不都得住天下啦。”

侯三寿说：“民间资本始终是国家想管而又一时半会儿管不了的事，所以我估摸着小贷公司是一种尝试，今后很有可能朝金融公司甚至是民营银行的方向发展。我们不妨成立一家。资金不过一两个亿，随便招呼一声就能凑足，关键是要弄到名额，尽快搞定。”

两人正说着，林万山走进办公室说：“侯总，下周有三亿元贷款到期，账上的资金不够。”侯三寿说：“开张支票过过场。”

林万山说：“银行说上面查得很严，要求先还，大概一周再贷给我们。”

侯三寿说：“缺多少？我让他们调剂一下。”“1.2亿，要不要向各分公司调剂？”“各分公司都在用钱的节骨眼上，尽量不抽下面的钱。”

侯三寿立即向西川河水电站的赵继发调剂7000万，用半个月，又向金麦场的黄金娒调剂5000万。这才把1.2亿的缺口补齐。

企业融资越来越困难。半个月过去，赵继发催要他的7000万，侯三寿只好打电话说：“继发，贷款还在走流程，我已经跟金娒说了，一会儿他那里先打给你3000万，剩下的4000万我明后天搞定。公司没问题，是银行有问题了，你放心，我们有实力就不怕银行不给力。”说完挂断电话，对林万山说，“跟我去银行。”

侯三寿走进银行行长办公室，冲着行长劈头盖脸地说：“这算什么事嘛？！我不用钱你逼着我要，我要用钱了你收回不给了，还让不让人活呀？！”行长歉意地说：“侯总，我也没办法，谁会想到卡在总行风险部，我当这么多年行长也是第一次碰到。今天我上上下下打了一圈电话，风险管理部部长非说太阳能有风险，死活不松口，我头比你还大。”

侯三寿说：“有没有风险我还不知道？我这里投资近50亿，每分钱都有用处，你当初不逼我拿，我大不了少投几个亿；现在水管都铺好了，你关水闸不放水，这不是要害死我吗？！”行长说：“你别着急，我跟上面沟通过了，你缩减一下贷款规模，不超过两个亿。另外要重新找一家资产优良、信誉好的企业做担保，最好请季诚集团担保，听上面口气，他们对季诚的资产和负债率都十分满意。”

侯三寿吃惊道：“减掉一个亿啊？！真让人说对了，相信有鬼也别相信你们银行。原先的担保企业都不行吗？这叫什么事嘛？担保还指名道姓，我不找季诚，多找几家联手担保行不行？”行长说：“我把底都透给你了，行不行你自己看。”

第二十七章

夜幕早已经降临。司机开车送黄瑞诚到小区楼下，黄瑞诚正向楼内走，侯三寿从僻静处走出来喊：“阿诚！”黄瑞诚转身，吃惊地看着侯三寿。

侯三寿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啦？来，陪我走走。”黄瑞诚说：“难得。”二人在小区花园里散步。

侯三寿说：“西川河一别，好几年没见面了吧？”黄瑞诚说：“我记得你潜入过我的杭州基地，刚被我发现你小子就溜了。”侯三寿笑着没话找话乱问一通。

黄瑞诚也没话找话地问一遍好。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黄瑞诚问：“有事吗？”侯三寿说：“没事。”“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想请你帮个小忙。”“多小？”“盖个章。”“公章还是私章？”

侯三寿终于说了：“没想麻烦你，可是银行非让我找你，说你的担保管用。”

黄瑞诚问：“要紧吗？”“不太要紧。”“不要紧你还是找别人吧。”

侯三寿忙说：“有点要命。”黄瑞诚说：“要命还不直说？行了，我盖章。”

可是，唐元彪不赞成：“黄总，绝对不能给三猴子担保，你想想‘担保’两个字怎么写的？‘担’，一出手就完蛋；‘保’，呆人干的事。行长缺德，指名道姓让我们担保，我们自己不能缺心眼。”黄瑞诚说：“三猴子的心气多高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求我的。”

唐元彪着急道：“那就更不能往里面跳了。”他对一旁的苏若冰说，“苏助理，别一声不吭啊！你得劝劝他。”苏若冰笑了笑，没有吭声。黄瑞诚感慨道：“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万一他的资金链一断，遭殃的不是他一家企业，能帮还是帮帮吧。元彪，你要相信银行家的脑袋比我们聪明，真要是哪个企业扶不起来，不管是谁担保银行都不会放贷。”

侯三寿走进财务室问：“银行的两个亿到账了吗？”林万山说：“刚刚到账。”

侯三寿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就说嘛，银行是不会停高科技企业贷款的。”林万山说：“侯总，少的一个亿全是周转资金，如果现金流出问题，照样……”

侯三寿打断道：“我很清楚问题远远没有解决，你马上统计一下，看半年内将要到期的债务有多少，必要时成立集团资金调度中心，把所有下属公司的资金集中起来统一调配。”

黄金娒、李保光、方明强、王昌旺正向江丐辉打听公司的资金状况，见侯三寿走进来，都满脸堆笑不做声了。

侯三寿不悦地说：“新宝，谁让你通知开股东会的呀？”娄新宝一脸无辜：“我没通知啊！”

黄金娒连忙道：“侯总，我们是不请自来。”侯三寿看满叔正给大家泡茶，就说：“叔，我没请他们来，不给茶喝。”满叔笑着继续泡茶。

黄金娒说：“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听棠梨头说，有好几个大企业都去他那儿融资了。”王昌旺说：“还有不少中小企业资金出问题，看这样子比2007年还严重。”方明强说：“不知道我们投资的光伏会不会受影响？如果银行进一步收紧，我们怎么办？”李保光说：“我可没想那么多，跟过来随便听听。”

侯三寿说：“新宝，你给他们说说。他们提的这些问题还用得着我亲自说吗？”

娄新宝受宠若惊：“各位老板，是侯总让我说的，说得不对还有侯总呢。是这样，美国的‘次贷’危机爆发后，中国的GDP增速就快速回落了，出口出现了负增长，整个经济面临硬着陆的风险。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政府推出了‘四万亿’刺激经济增长的救市方案。可是，好多企业拿到钱后不是用于技术更新、设备投资和扩大生产，而是去圈地、投资地产，甚至去炒房、炒股、炒原材料。结果，房价暴涨，原材料上涨，通胀水平迅速上升，企业的生产成本大大抬高，完全违背了政府的初衷。所以，政府只能调整政策，收缩银根，不然，像我们这些专心做实业的企业都会遭殃。”

侯三寿问道：“各位股东，都听明白了吗？”方明强说：“我听说银行也减了我们一个亿的贷款？”侯三寿说：“我们要是像他们一样不务正业，银行就一分钱都不给。”黄金娒说：“侯总，我明白了，这次的紧缩政策对我们没影响。”

侯三寿说：“影响还是有的，眼下就少了一个亿嘛。不过，我相信紧缩之后，一定是有重点的扶持。光伏是列入国家发展战略的产业，我们又是实体经济，又是出口企业，政府怎么可能不在资金上给予大力支持呢！”

江丐辉说：“大家还有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跟我到餐厅吃个便饭。”

唐元彪、石胜天、王存根一起喝茶。唐元彪感叹道：“没想到西川河一战，黄总成为孤家寡人。”王存根小声道：“你如果去了西川河，也可能会跟我们一样。”

唐元彪厉声道：“闭上你的臭嘴！这么些年黄总亏待过你们吗？位置比我高，脑子比我灵，钱拿得比我多，怎么还会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石胜天说：“都是钱闹的。今天找你们两个来，就想告诉你们，我打算退出奋钧科技。”

王存根惊讶地问：“为什么？”石胜天说：“钱来得快，去得也会快。你没发现吗？银行贷款收紧了，有好几家企业被银行拒贷、压贷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企业日子不好过，尤其是拿着银行短期贷款去做长期投资的企业。”

王存根惊慌地问：“你是说奋钧科技的日子也会不好过？”石胜天说：“我没这么说。”唐元彪说：“存根，你不知道胜天这小子属天狗的吗？嗅觉比土狗灵一百倍，他说得够清楚了。”

王存根说：“元彪，你别总是吼我，当初离开季诚就是他的主意。”唐元彪说：“他属天狗，你属蠢猪。”石胜天打着圆场：“好了，是我财迷心窍重利忘义了。存根，别嫌我说话难听，见好就收吧。”

这时，石胜天接到李保光的电话，急忙赶到金麦场包间。李保光见面就说：“你要退出奋钧科技股？都转让给我，还有王存根要退的话，也叫他给我。”石胜天挺为难：“可是侯总让我给财务……”

李保光说：“我跟林万山都说好了，侯总也同意了。我现在就去筹钱，你千万不要给人家了。”石胜天提醒：“你想清楚了，揣在兜里的钱才叫钱，在账上的是钱还是债，只有天知道。”李保光说：“少废话，我今天就把钱给你。”

听说王存根要退股，一帮亲戚围着他，七嘴八舌乱嚷嚷。“存根，好端端的你退什么股啊？钱太多啦？！”“当初是你拉着我们入股的，我们刚尝到甜头，你就要退股了，到底什么意思嘛？”“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撇开我们，自己独吞股份啊？！”“想独吞好说，一赔十还我的投资款，我马上就走。”“我不干，奋钧一上市，岂止是一比十啊！”

王存根皱着眉头始终一声不吭。一位亲戚说：“要不这样，你退出的那份全部转给我。”王存根妻子不干了：“二叔你抢钱啊？！我们凭什么退出？奋钧的股东协议上写的是我们家存根的名字！要退也是你退。”

大家又是七嘴八舌乱吵。“存根退出的股份大家平均分。”“不行，按投资比例分配。”“我同意。”“我不同意。”屋里乱成一锅粥。

王存根妻子生气道：“存根，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一定要退就连我一起退掉算了！”王存根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喊：“你们这是干吗呀？！为什么都来逼我？！”

石胜天从奋钧退股后，没有一天安生过，三天两头有人请他吃饭，向他借钱周转，高的都出到四五分利息了。他听说侯三寿在借高利贷，真怕侯三寿开口向他借钱周转，所以才决定去法国，到他弟弟石胜人那里躲一段时间。

比利时欧洲地方法院的法庭上，法官宣布：“全体起立。经法庭裁决，驳回中国季诚集团等企业的诉求，维持欧委会对中国企业征收16.5%反倾销关税的决定，本裁决即日生效。如不服本裁决，在收到裁决书后五十天内向上一级法院欧盟法院提请上诉，休庭。”说完击响法槌。

夜深了，黄瑞诚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欧洲地方法院的判决结果，他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黄小威的电话。黄小威说：“爸，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我回到巴黎了，怕你……”黄瑞诚一听，反而轻松下来说：“没事，累了一天，你也早点休息吧。”

黄小威问：“爸，你打算上诉吗？”黄瑞诚说：“再说吧，我得赶紧睡觉了。”

黄瑞诚独自躺在温商会所休息厅的按摩椅上按摩。卢富有、陈大潮走进休息厅。陈大潮说：“黄总，你可真会躲清闲，我们俩哪对付得了这帮记者呀。”黄瑞诚关了按摩椅：“记者都走了？说说，你们俩怎么打算？”

陈大潮说：“我们听你的……”卢富有说：“我看别再上诉了，照欧洲地方法院的判法，就是上诉到欧盟法院也是输。”

陈大潮马上应和：“就是嘛，一审就花了五十万欧元，再上诉那还得花多少钱呀？！”卢富有自我安慰：“好在一开始就没想赢，不然这会儿还不郁闷死啊！”

陈大潮叹息道：“才一天时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们自以为是的，有说我们自不量力的，还有人说我们是在自我标榜、自寻死路……”卢富有推了推陈大潮，示意他别再说了。

黄瑞诚说：“浦律师明天到温州，我就把你们的想法如实告诉他。”陈大潮说：“你也别难过了，你不是说输了也是英雄嘛。”黄瑞诚苦笑道：“是啊，我们都是失败的英雄。”

浦律师从北京飞来温州，立即来到黄瑞诚办公室。

黄瑞诚与浦律师握手：“辛苦啦！败诉在意料之中，关键是这个过程无可挑剔，我对你真是感激不尽！”浦律师说：“黄总，你知道我的来意。”

黄瑞诚说：“当然知道。”浦律师直言道：“那就继续打吧，上诉欧盟法院，小威已经准备上诉材料了。”

黄瑞诚有意岔开话题，一脸轻松地说：“我们先吃饭，本来想请你尝尝苏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啊。不巧她参加一个全省的什么经济学术研讨会，晚上不回家吃。你就踏踏实实在温州多待几天，等她忙完研讨会，让她好好请你这位恩师。”

浦律师站着不动，非常严肃地看着黄瑞诚：“黄总，我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不是赶饭局的！”黄瑞诚说：“我当然知道。可民以食为天，不能饿着肚子谈吧？”

夜晚，黄瑞诚把不上诉的想法告诉苏若冰。苏若冰说：“要不，打个电话听听小威的意见？”黄小威接着电话说：“爸，我真的很理解你。既然决定，就别再想这件事了。”“小威，你真的没什么建议？”“爸，我是你儿子，理解你是做儿子的本分。”

黄瑞诚坐在沙发上，还是心神不宁，就拨通了侯三寿的电话，约他去老地方吃猪脏粉。两人来到人民路老字号猪脏粉店，老板将猪脏粉端到俩人面前。

两人埋头吃着，谁也没说话。吃了一会儿，黄瑞诚问：“真打算就这么跟佳来别扭着，老死不相往来？”侯三寿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俩干的好事，挑拨离间，釜底抽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跟苏教授领证了？”

黄瑞诚说：“嗯，这事还得谢谢佳来和你。”侯三寿说：“光说有什么用？正儿八经办个婚礼，好久没开心的事了，让大家热闹热闹，冲冲晦气。”黄瑞诚说：“我说过，可是……我说了不算。三寿，有件事我一直想不好……”

侯三寿想都没想接话道：“欧盟的官司？放弃吧。树倒大家的事，这种官司政府又不能出面，一出面就违反世贸协定，得企业自己上上下下忙活，何苦呢？人家反的是中国鞋业，又不是你一家，更何况对你影响又不大。官司输了，你正好有台阶下。”说着坏坏地一笑，“再说了，逃跑本来就是你的专长。”

黄瑞诚愣了一下，刚想争辩，马上又底气不足地说：“都说一辈子了，还说不够。就眼下的局面，我看该逃的是你。”侯三寿脖子一梗：“我逃什么逃？我这是国家发展战略，要不了多久，政策性调整一结束，国家首先扶持的就是我们这些高科技、高利润、出口创汇的大企业。”

黄瑞诚劝道：“三猴子，赶紧压缩投资，钢铁产能过剩的危机就是给我们的警钟。”侯三寿两眼一瞪：“黄老邪，想逃跑你自己逃，别拉着我。”

黄瑞诚忽然下了决心，上诉欧盟法院！他回到家里，马上拿起电话拨通黄小威，告诉他最后的决定。黄小威兴奋地说：“爸，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父亲，我顶你！放心吧，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黄瑞诚就赶到酒店见浦律师：“我整整想了一夜，总算想明白了，这场官司必须继续打下去，立即上诉，这是我最后的决定。”浦律师欣喜万分：“黄总，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黄瑞诚说：“我很清楚，胜诉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半途而废就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其他企业都不打我也要打，打赢了共赢，打输了中国企业的精气神不会输。”浦律师说：“输了，我就听黄小威的，律师费、差旅费都免了。这场官司我和黄小威、雅克都坚持要打，所以输了算我们的，赢了，你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黄瑞诚说：“输了，你的律师费免了，其他的费用我照出。”浦律师说：“没关系，只要你说打，我就坚决打到底。”黄瑞诚说：“我心已定，决不反悔。”

江丐辉小心地劝侯三寿：“眼下资金这么紧张，再花1800万欧元向德国订购设备，是不是不太合时宜？要不先等一等……”侯三寿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银行收紧信贷只是暂时的，而我们的投资不能停。越是在市场资金普遍紧缺的时候，我们越是要加大投资力度，这叫逆势而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超越对手，在光伏行业中牢牢占据领先地位，才能顺利引进香港的私募资基金，才能保证明年850兆瓦，年产能100亿元人民币的既定目标，才能通过境外红筹股在香港上市。还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银行统一向新能源产业开闸放水了，我们再拼着命去追赶人家，还不累死！”

江丐辉说：“侯总，这可是1.5亿人民币啊！钱在哪里？”侯三寿说：“我看你是真老了。去年底，银行给我们五个亿授信，不是还没用嘛。”

正说着，娄新宝与林万山争吵着走进办公室。

娄新宝说：“开具了信用证，设备合同才能生效，又没让你马上付款。”林万山说：“信用证是要银行开的，银行不给开，我有什么办法！”

侯三寿问：“别吵，怎么回事？”林万山说：“新宝按你的意思，把1800万欧元的设备合同敲定了，德国供应商只有拿到银行的信用证才开工生产。可是，银行说给我们的五亿授信取消了，不给开信用证……”

侯三寿大声问：“银行谁说的？！”林万山说：“赵子煜行长。”侯三寿生气地说：“你马上给我找到他，还讲不讲诚信了！？”

林万山说：“赵行长在江心屿，说是在陪重要客人……”侯三寿打断道：“走，万山、新宝，带上设备合同、授信协议，我们找他去！”

侯三寿、林万山、娄新宝登上快艇，向江心屿疾驶而去，继而，他们坐上旅游电瓶缆车，环岛寻找赵子煜。侯三寿看见赵子煜正陪着两位客人边走边聊，没等车停稳便跳下来边走边喊：“赵行长，你可真会找地方躲清闲啊！”赵子煜朝侯三寿喊：“侯总，你来得好，正说你呢！”

侯三寿握着赵子煜的手：“我可是一路上都在骂你。”赵子煜笑道：“骂得好。来认识一下，这两位是我们省行派来督察工作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奋钧科技董事长侯三寿。侯总，接着骂，让省行领导零距离听听温州企业家的心声。”

侯三寿摆手：“算了，不骂了。我对银行收缩信贷规模举双手赞成，要不然房价、物价、原材料价格都要涨到天上去，首先死翘翘的还是我们这些干实业的，而且是一死一大片。所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你赵行长单方面撕毁授信协议，我也就理解了，遭遇这种政策性误伤我也认了。”省行领导喜形于色，侯三寿接着说：“领导啊，误伤不可怕，可怕的是误伤了还不给治疗。我为什么在银根紧缩的当口，花巨资购进世界上最先进的光伏生产设备？因为就在两周前，我看到了国家大张旗鼓地对五大民营光伏企业提供了贷款支持。这是信号啊！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行长你还要取消我们的授信，是不是对政策的理解太不深透了？”

两位省行领导的脸色骤变，赵子煜、娄新宝、林万山却笑了。

三人回到车上，娄新宝边开车边说：“酷毙了，这五个亿授信肯定跑不了！”林万山问：“侯总，我是不是该给赵行长打个电话？”侯三寿说：“不用，一会儿他会来电话的。”果然，赵行长打来电话说：“侯总，还得重新走流程。你让万山明天就把申请资料送来，我好抓紧上报，免得夜长梦多。”

为了筹集资金，侯三寿约王昌旺在天一角食街吃饭时说：“鲁斯服饰我有10%的股份，我想把它转让掉，你有兴趣吗？”王昌旺说：“当然有兴趣啊！可是，人家跨国公司不允许股东另外有自己的服装公司，我那服装厂怎么办？”

侯三寿很干脆：“卖掉啊！就你那服装厂，再做十年也赶不上鲁斯10%的股份。”王昌旺为难地说：“就我家那个老娘客，别说卖了，我要敢提个头，她就敢把我直接赶出家门，下场比你还惨。”

侯三寿说：“我可是问过你了哦。”王昌旺说：“你真想转让，我帮你找下家。”

侯三寿制止道：“千万别，到此为止。弄得满城风雨，不知道的还以为奋钧科技出问题了呢。”王昌旺说：“听说银行五个亿的授信马上要下来了？”

侯三寿说：“一个月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下来。设备晚到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王昌旺轻松道：“不就是1500万的设备定金嘛，我帮你去借。”

侯三寿摇头：“银根这么紧，哪个股东手里还有活钱？！”王昌旺说：“银根越紧，民间借贷越活跃。温州地面上到处是钱，银行的存款利率又没提高，哪个呆头会把钱存在银行里。这种小钱你出面不合适，我来办，借来的保证不是棠梨头弄的那种高利贷。”

侯三寿说：“也行，等银行的钱一到，我把你借的钱先还了。”王昌旺说：“侯总，你应该抓大放小，那些千儿八百万的民间融资，让我们去借，你一开口不光掉价，关键会引起社会上对公司的负面影响，得不偿失。”侯三寿感叹道：“股东们要是都跟你一样，我就能少操多少心！”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和七八个高管在开会。大家已经提了不少问题，会场上暂时沉默了。

侯三寿说：“刚才大家提了三十多个问题，归纳起来，就只有一个：钱。这恰恰是我和林总监考虑的问题，你们就不要越俎代庖了。”他话锋一转，“你们也不能轻松啊。产品价格急剧下滑，我们降价销售是肯定的。降价之后是按部就班照原计划生产，还是增加产量，薄利多销？这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我个人倾向后者。既然要增加产量，占领市场，那么，订购的德国设备什么时候到就变得至关重要，定金已经付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争取对方提前交货。新宝，你得去一趟德国，催促供应商。”

娄新宝说：“让人家提前发货，我们也得提前付款……”侯三寿说：“如果设备提前到了，谁来操作？我们的技术人才在哪里？全国1200多所高职院校中，真正开设光伏技术应用专业的不超过30家，专业对口的人才每年缺口约有20万。人事部门还有时间轻松吗？在技术人才上不管花多少钱都值。”

林万山着急道：“侯总，照这样的做法，资金缺口何止三五个亿啊……”

侯三寿笑道：“万山，我还得重申，到期的银行贷款，一天都不能拖，东挪西借也得还上。每个月的银行利息，一分钱都不能欠。如果把信誉丢失，以后国家扶持新能源产业的政策下来，银行的专项贷款资金下达，也别想有我们的份！另外，我再强调一下，工人的工资、奖金决不能拖欠，股东的股息也不能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香港私募基金还等着过来评估考察呢。”

五亿授信下不来，侯三寿着急地去找赵子煜。他走进行长办公室，赵子煜苦笑道：“侯总你看，新行长要来，我给他腾地方了。”侯三寿问：“您高升了？”

赵子煜说：“奉调回杭州，原职务保留在括弧里，你说是高升还是贬职？我是放松了学习，对政策理解不深透。坐吧，你们的五亿授信我尽力了，胳膊没拧过大腿，对不起了。”

侯三寿明白了：“这么说，你是为了我们奋钧科技被免职的？”赵子煜摆了摆手：“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是国有银行，都说屁股指挥脑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民营企业，这椅子能坐久吗？要是中国有民营银行就好了，我立马辞职，就不用受他们的气了。”

侯三寿歉意地说：“赵行长，实在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赵子煜说：“言重了。你们不容易啊，但愿能挺过眼下资金短缺的难关，我相信国家不会对民营企业遭遇的困境坐视不管的，一定会出台新的政策帮助你们，毕竟你们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建设者和主力军嘛。你让林万山抓紧到信贷处去一趟，我的权限只有2000万，这是我临走前的最后一次签字。”

银行无望，侯三寿到处打电话筹钱。满叔着急地问：“寿，你这一晚上都在打电话借钱，是不是国家不管私人老板了？”侯三寿宽慰道：“叔，没有的事。国家正在宏观调控，要把那些炒地、炒楼、炒煤的钱收回来，支持我们这些实体企业。这调控就像休渔期，我们先得自己解决眼前的困难，等调控好就到开渔节了，国家把柴油往你船上一送，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

满叔说：“寿，叔有钱……”侯三寿打断道：“我真要用到你的钱，说明我这艘船快沉了。”满叔说：“那你一辈子也别想用叔的钱，我死了都留给我大孙女。”

娄新宝知道侯总通过民间融资搞来三个多亿，赶紧对林万山说：“其中6000万是我德国设备的钱，你不能挪用！”林万山抖着手上的合同说：“双方的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德国佬什么时候准备发货，我们什么时候付足50%的款。现在离发货还有四个月，公司的资金这么紧张，我能让6000万闲置在那儿吗？下个月西川河的6000万银行贷款到期，我得拿这个钱还贷款。等你跟德国佬谈好了，西川河的钱也回来了，两不耽误。”

娄新宝说：“我明天去德国就是让他们提前发货的，你不准备钱，我怎么跟人家说？”林万山说：“怎么说是你的事。你只要把补充协议发过来，我保证按协议付钱。”

这时，侯三寿打电话告诉林万山：“通过民间融资搞来的三个多亿，都是以我个人名义借的，利息先从我的股息里付，以后怎么算再说。我把出借人的姓名、卡号、金额都发你邮箱了，利息按月息一分二，千万按时支付，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别对不起人家了。”

林万山说：“侯总，你那个宝贝助理娄新宝，我实在吃不消他了……”侯三寿生气地说：“你让他接电话。……新宝，你脑子进水啦？各个部门都像你这样占山为王、瓜分钱财，我再借八个亿都不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方设法提高资金的周转率。资金周转率提高一倍，就能节约一半的资金，你懂不懂？！”

播音员播报：“据财经新闻报道：新兴产业、清洁能源的高利润和资本市场的财富神话破灭了……曾经被无数光环笼罩，前景似乎一片光明的太阳能光伏行业，却在今年伊始遭遇了市场寒冬……进入2011年，产能过剩的光伏产业遭遇了欧债危机。欧洲各国纷纷削减光伏补贴，原本占据世界光伏装机70%以上、占中国光伏电池出口80%的欧洲市场需求大幅下降，导致光伏产品的价格急速暴跌……”

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忐忑不安地在办公室等着侯三寿。

侯三寿走进办公室说：“用不着惊慌失措，欧洲市场萎缩，我们还有美国市场，我们还可以开辟国内和非洲市场。光伏企业联盟的孔秘书长刚刚给我来过电话，已经有百分之五十的光伏企业处于停产和半停产状态，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坏消息。我还是那句话，谁坚持到最后，市场就是谁的。新宝，马上订机票，明天我们一起去香港，该启动私募基金了。一切按原计划执行。丐辉、存根，你们商量一下，西川河等地的产量要适当减下来，但不能停产。不增不减，保持不变。”

第二十八章

黄瑞诚、苏若冰、姜逊成在一起分析光伏危机。黄瑞诚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言不发。姜逊成拿着一份资料说：“这是国际咨询机构IHS ISUPPLI的最新研究报告，2010年世界光伏市场安装量增速达到153%，而2011年市场预计增长仅为20%。全球对我国光伏组件需求量为11.7GW，相对于我国30GW左右的产能来说，行业整体处于严重供大于求的状态。更糟糕的是，美国七大光伏企业正准备向美国商务部和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交反倾销和反补贴申诉，要求对来自中国的太阳能组件征收超过100%的进口关税，而眼下中国国内光伏全行业的利润率还不到5%的水平。”

姜逊成继续说：“中国虽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硅原料出口国，但是光伏产业所需要的多晶硅提纯核心技术却掌握在国外七大厂商手中，他们几乎垄断了全球的多晶硅原料供应，中国每年仅从美国就要进口20多亿美元的多晶硅原料。市场这一头，虽然中国光伏产品的产量已经稳居世界头把交椅，但光伏发电的安装量却少得可怜。原料供应没有话语权，终端市场又主要在外，只能受制于人，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欧美经济、政策稍有风吹草动，中国的光伏行业就是滔天巨浪。前段时间我去参加光伏企业联盟召开的一个年会，发现投资光伏产业的80%是做纺织、服装、鞋革等传统行业起家的老板，这不是先天性的畸形吗？！”

苏若冰不乐意了：“姜逊成，你是嫌弃阿诚还是自视才高？做鞋的怎么啦？还先天畸形，没有阿诚，你健全的灵魂还指不定在哪块云朵里游荡呢！”姜逊成不好意思地笑了：“黄总，你是怎么调教若冰的呀？毒舌仙子突然变成守护天使，简直判若两人啊！”苏若冰理直气壮地说：“夫唱妇随，女人的天性。”

黄瑞诚问道：“姜博士，在全球范围内，像我们季诚这样不受制于人，从炼硅、生产、设备制造、全套光伏产品供应，一直到建太阳能电站，再到供电服务的全产业链经营的企业目前有几家？”姜逊成肯定地说：“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也就是说，我们有足够抵御风险的能力。”“完全可以这么说。”

黄瑞诚又问：“如果美国正式对中国进口的光伏产品征收反倾销、反补贴关税呢？”姜逊成说：“对我们几乎没有影响。他们针对的是晶硅太阳能电池和组件，而我们的二代薄膜太阳能电池占了今年出口量的80%以上。”

苏若冰问：“逊成，我们2008年销售收入是6个亿，2009年是15个亿，去年达到了25个亿，而且毛利率始终稳定在40%左右，这个数据无论放在国内还是全球都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是，产品销售全部在欧美市场，你觉得会不会是潜在的危机？”姜逊成呵呵一笑：“我们这几年的扩张不是为了占领国外市场，而是为中国市场做准备。由于国内的电价低于欧美，长期以来，制约国内光伏发展的最大瓶颈是光伏发电上网的电价远远高于常规电力，只有将每千瓦时发电成本降低到1元，实现平价上网，发电企业才会有盈利空间，光伏发电的市场才会真正打开。季诚太阳能依靠二代薄膜技术，已经率先使光伏电价到达了国内电网的平价点，而且还有不小的下降空间。”

黄瑞诚点了点头。苏若冰露出欣喜的笑容：“姜逊成，不错，总算没给老同学丢脸。”姜逊成说：“我们下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按照黄总的战略构想，从‘卖产品’向‘卖服务、收电费’转型，朝能源公司的目标稳步前进。”

黄瑞诚忧心忡忡地问：“姜博士，我还有个问题，眼下那些遭遇光伏危机的太阳能企业该怎么办？具体说，我的好朋友侯三寿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姜逊成迟疑了一下。苏若冰不假思索道：“对他们来说，如果眼下是赔本赚吆喝的话，接下来就是赔本也赚不到吆喝。只有全面停产，才能集中精力消化一些过剩的产能。”姜逊成点了点头。

黄瑞诚还不死心：“姜博士，我们能帮帮他吗？比如通过重组、兼并、收购，或股权置换的方式？”苏若冰明白了黄瑞诚的用意，轻轻地搂了搂他的胳膊不再说话。姜逊成尽力平静地说：“他们的技术、设备都落后了，产品的成本又居高不下。另外，衡量光伏产品的关键指标是转化率，转化率越高，单位面积电池发电效率越高，相应的发电成本就越低，对企业来说，产品的市场也就会越好。提高转化率，考验的是企业的科研能力，国内90%的光伏企业没有这种能力。”

黄瑞诚依然不放弃：“我们向他输出技术，提供科研成果呢？”姜逊成说：“他们现有的装备几乎要全部淘汰，相当于重建一家企业。他们有这样的资金实力吗？”黄瑞诚傻傻地看着姜逊成，长叹一口气，非常落寞地摇了摇头。

石胜天从法国回来，黄金娒、江丐辉、王存根、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在金麦场大包间为他接风洗尘，大家一个个都愁眉不展。石胜天奇怪地问：“你们都怎么啦？一个个都像在日理万机，喝酒气氛都没了，是因为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李保光说：“跟你没关系。你走的时候说，揣在兜里的钱才叫钱，回到账上的是钱还是债，只有天知道。现在应验了，在座的都出现了资金周转的难题，在拆东墙补西墙呢。”

石胜天说：“难题来得也太快了吧？”江丐辉说：“光伏产业出现全国性产能过剩，加上银行银根进一步收紧，目前国内许多企业成了僵尸，即使要回一点销售款，也难以应付拆借款的利息，根本谈不上资金周转，大多数光伏企业已经停产，没停产的也是赔本赚吆喝。”

王昌旺补充道：“还有，美国、欧洲已经启动对中国光伏产品的反补贴、反倾销调查，那大棒落下来，不死也得瘫痪。”王存根说：“奋钧科技还相对好一些，我们的南非工厂还比较稳定，非洲市场也没有太大的起落。关键是要同心协力解决资金周转问题，好在温州民间资金实力雄厚。”

黄金娒说：“我们大家现在就是要保证奋钧科技这条大船能够顺风顺水，该拆借资金还得拆借，该互保联保还得保，否则别说这条大船……那个什么了，就是颠簸一下，我们这些人都得……”石胜天打断道：“别说不吉利的话，遇到任何事先把心放宽，针过得去，线也就过得去。”

方明强说：“保光听到了吧，把心放宽，法院诉讼保全冻结你的资金还不一定是坏事呢。”李保光无精打采地说：“都怪我爸妈，取了个保光的名字，一给人家担保就把自己保得精精光光。”

石胜天突然问：“棠梨头呢？”卢富有说：“他现在是头号大忙人，银行的银根一抽紧，他的担保公司就日进斗金，过桥贷款利息都快超过五分了。”赵继发说：“喝酒，有侯总在，谁也不会倒下！”

侯三寿脸色憔悴，嘴上都发出了热疱。林万山走进办公室说：“侯总，集团调度中心已经没有资金可调动，调到西川河的6000万回不来的话，可能要出大事。”正说着，江丐辉、王存根、娄新宝陆续走进办公室。

江丐辉说：“侯总，按照你的部署，集团在外地的企业都限产了，个别不听招呼的我已经严令他们立即限产。”

侯三寿说：“新宝，你把手头的工作全部放下，负责资金回笼，回笼的资金全部回到集团资金调度中心。特别是葛甘那里，问问他为什么迟迟不汇款。”

王存根说：“各分公司还有应付未付的款项，等着这笔钱呢。”侯三寿说：“现在是要保证集团的钱，剥离几个分公司对大局毫无影响。”

林万山说：“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调度中心最少要保持两个亿的流动资金，户头上还要有两千万的资金流才能保证正常的运转，现在户头上只有不到两百万，别说付工人的工资，就是每天付利息都不够。”

侯三寿打气道：“但是大家都要有信心，香港五个亿的私募基金正在筹措，目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赶紧回去工作吧。万山留下。”

大家走后，侯三寿病急乱投医，让林万山给杜光宗打电话借高利贷。

这时，杜光宗、黄金娒、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正围坐在一起，个个脸色凝重。杜光宗接过电话说：“是林万山来的电话，让我帮他筹集1.5亿，用半个月。”赵继发不相信：“不对吧？侯三寿不会借高利贷，渴死也不能喝盐卤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杜光宗说：“我也是这么说的，林万山说非常时期要用非常的办法。”黄金娒说：“棠梨头，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三寿？”

杜光宗说：“我不敢打，他要说是他的意思，我这里还差四五千万呢。”黄金娒想了想说：“还是打一个保险。”他拿起电话，“侯总，杜光宗找我凑钱，说是林万山……”

侯三寿打断道：“这个林万山怎么搞的，我让他找股东调剂，他找棠梨头干什么……不对，找他也没错，棠梨头也是奋钧的股东嘛。正好，你既然替他问了，就顺便跟他说一下，现在的行情利息略高一点情有可原，别给我整出四分、五分逼人喝盐卤的高利贷，把我逼死他也活不了。”

黄金娒跟侯三寿打电话的时候，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侧着耳朵听电话里说什么。黄金娒说：“侯总，不可能的事，光宗再傻也不会干出往自己头颈上套麻绳的事，他说了，明天就把钱打给你。你早点休息吧，你的身体可是我们大家的。”说完挂断了电话。

杜光宗说：“听见了吧？幸亏我没打，这电话要是我打的，三猴子保证会说别整出三分、四分，那我就亏大了。现在拿进来已经是三分了。”

侯三寿借高利贷的事满叔十分担心，他站在一旁给侯三寿按摩着头部说：“寿，叔说的话你别不爱听，放老高的钱拿不得。”侯三寿闭着眼睛说：“叔，你说得对。可是，不拿明天工人的工资就发不了，这一关就过不去。”

满叔说：“你跟股东们说说，先把股息停了。”侯三寿长叹一口气：“就是把股息停了，还有银行的利息、民间融资的利息、拖欠的材料款等七七八八的支出，这老高的钱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满叔让侯三寿给林佳来打电话，侯三寿坚决地说：“我和她早就不是一家人了，哪怕天天喝盐卤，我也不会求她！”满叔说：“你不打叔打。佳来不会见死不救的。”说着就去拨电话号码。侯三寿大声道：“叔，不许打！”说着一把夺过满叔手中的话筒，连着座机一起摔在地上。

黄瑞诚愁云满脸地对苏若冰说：“侯三寿借高利贷了。奋钧科技一旦出事，牵扯面太大了，弄不好可能引发一场金融风波。”苏若冰着急地说：“我给佳来打个电话，把侯三寿借高利贷的事告诉她。”林佳来接到苏若冰的电话，心急如焚，立即带着两亿六千万回到温州。

在温州的办公室，侯三寿坐在大班椅上一言不发。黄金娒、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围在侯三寿的办公桌旁七嘴八舌地说着。

黄金娒说：“侯总，眼下资金确实紧张，再紧张，股东们的股息也不能停啊。”

赵继发说：“是啊，大家就靠这么一点钱养家糊口了，你这儿一停，我们这些人就剩下半条命了。”李保光说：“我反正是僵尸，就指着股息攒几块棺材板，买一块墓地，侯总，你看着办吧。”卢富有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不是跟侯总在商量嘛。”王昌旺说：“股息绝对不能停，今天一停，明天温州城就会闹翻天，大大小小的债主就会不请自到，所以，这根本不是养家糊口的事儿，是关系到奋钧科技生死存亡的事儿。”陈大潮说：“我们投到公司的钱，有不少都是从亲朋好友那里兜拢来的，股息一停，我们拿什么钱去付他们的利息？”黄金娒说：“我们之所以晚上来，就是怕白天动静太大，万一传出去对公司不利。”方明强说：“侯总，大家该说的都说了，最后还是听你的。”

侯三寿不紧不慢地说：“这么多的光伏企业停产了，我们停了吗？不少的企业还不上银行的贷款账号被封了，我们还不上了吗？在整个行业出现困难的时候，我们不拖欠工人工资，月月按期支付银行和民间融资利息，又向德国订购新设备，还得到香港私募基金的青睐，从事的又是国家的战略产业，国家能坐视不管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就是一样没说，信心比钱更重要……”正说着，林佳来拉着脸走进办公室。

满叔像看见救星似的连忙迎上去：“佳来，你总算来了，你把叔想死了……”

黄金娒等人发现林佳来脸色不对，又看看侯三寿的表情，迟疑着都不敢打招呼。

侯三寿见林佳来进来，先是吃惊，接着又视而不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黄金娒等人说：“你们刚才说下周包机去哪儿玩啊？是说伊瓜苏吗？就是巴西那个著名的大瀑布，是吧？”

大家异口同声道：“是是是，就是巴西……”侯三寿舒展着身体说：“盛情难却啊，这次我答应你们一起去爽一爽。”黄金娒说：“侯总，这次不能再变卦了。你忙，我们就先撤了，说过的话你可一定要记住哦！”大家边走便跟林佳来打招呼，林佳来板着脸，没给大家好脸色。

眼看那些人走了，林佳来坐在沙发上斜视着侯三寿说：“继续装啊！”侯三寿梗着脖子说：“谁还不知道谁有几斤几两，用得着装吗？是想要利息了吧？财务记着账呢，明天一分不少还给你。”

满叔着急地说：“寿，好好说话，佳来回来一趟不容易。佳来，寿不是冲你，上火了，你瞧嘴上还起着疱……”林佳来说：“叔，我知道，您老坐吧。”她端起满叔沏的茶，很平静地说，“听说借老高了？”

侯三寿先是一愣，又迅速别过头。满叔连忙抢着道：“借了，一亿五千万，三分息。”侯三寿被满叔横插一杠，弄得又气又恼又不好发火，就说：“我借不借老高是我的事，跟你们全家没关系。”

林佳来咄咄逼人地说：“是跟我没关系，可跟我们家女儿侯小帆有天大的关系！”侯三寿强词夺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女儿。”

林佳来的气顶上来了，大声道：“侯三寿，你当得了吗？你就是死了债死不了！你女儿侯小帆要被你连累一辈子！”侯三寿被林佳来的话噎住，半天弱弱地说：“你放心，我死不了。”

林佳来一听更来气了，吼道：“借老高，喝盐卤，你已经离死不远了！”满叔连忙走到林佳来身旁说：“佳来别生气，寿浑，你跟他好好说。”

林佳来说：“叔，你看他这德行，人都掉河里了还偏说自己没呛水。”说着将头转向侯三寿，“你撑得住吗？！你是宁肯找死喝盐卤，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掏心掏肺的话，是吗？你求我一回就这么难吗？！”满叔赶紧跑到侯三寿身旁劝道：“寿，你就说句话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寿啊，你想急死叔啊！”

“叔，他不求我，我求他。”林佳来说着将一张支票放在办公桌上，“算我为女儿求你了，收下吧。女儿是我们俩的，我不想让她为一个混账父亲痛苦一辈子。这钱不用还，真想还，就还给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吧。”说完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满叔擦着眼泪追着喊：“佳来，你别走，佳来……”

侯三寿一下子崩溃了，干号着狠狠抽打自己的耳光。夜深了，他红肿着脸坐在大班椅上，拿着支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林佳来回家走进客厅，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不一会儿，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天渐渐亮了。侯三寿打电话让江丐辉和林万山到办公室来，他将支票交给江丐辉。江丐辉接过支票一看惊呆了：“2.6亿，哪儿来的？”林万山一听到数字，赶紧凑过来看，松了口气说：“谢天谢地，又能扛十天半月了。”

侯三寿说：“你们安排一下，把德国设备的钱付了，让他们马上发货；先把工资和利息、股息和一些要紧的钱付了；到期的银行贷款能展期尽量展期，不能展期的就还了。原材料的钱能缓的尽量缓，不能一股脑全付出去，一出去就成死钱了，要留点活钱让它转起来。温州基地不能停工，工人也不能散。”

江丐辉不解地问道：“可是产品积压这么多，再生产……”侯三寿说：“停了散了，国家想救你也救不了了。”

林万山担心地说：“这笔钱还是还不了棠梨头的高……”侯三寿不耐烦地说：“我让你还了吗？”

金青云听说侯三寿的公司出了问题，就急急忙忙找到黄金娒说：“黄总，我儿子金生就要订婚、结婚了，要买房、装修、办彩礼，都得花钱；我们老两口住的房子也得重新装修，总不能儿子媳妇住新房，我们住破房子。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把前些年存在您这儿的钱取回来……”

黄金娒打断道：“青云嫂子，我这儿不是银行，没拉过你的存款，是你哭着喊着要在我这里搭暗股，还指名道姓让我投到你亲家侯三寿那里，我没记错吧？”

金青云说：“没错。我不是遇到困难了嘛，找您就是要退股。”黄金娒说：“这事好办，正巧我手头也有点紧，你直接去找你的亲家，让他把我的股份退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的暗股退还给你。”

金青云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侯三寿说：“亲家，我就直说了，黄金娒是您的股东，我是他的股东。他把他的钱跟我的钱一起投给您了，最近我手头有点紧……想退股。”侯三寿说：“我拿过你的钱吗？你到财务去查一查，只要有你们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我加倍还你。”

金青云忙说：“亲家，您拿了黄金娒的钱，他的钱里面有我的钱，他是明股我是暗股。您只要退他一点点股份，我就能拿到我的钱了。”侯三寿说：“这事你找我不合适，黄金娒想退股，让他打报告给董事会。有股东要接手他的股份皆大欢喜，如果没人接手，就让他打个对折或三折、四折，贪便宜的人还是有的。”

金青云连忙说：“亲家，这可不行……”侯三寿说：“行不行，你跟黄金娒商量，我这儿没你这个人。”一句话把金青云顶了回去。

金青云还不死心，拉着许金生找侯小帆，她边哭边说：“……这可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要是没了，我这一辈子就白活了。小帆，阿姨求求你，你跟你爸好好说说，让他把钱还给我，我拿回这些钱还不是为了金生和你吗……”侯小帆说：“阿姨，你别哭了，这钱不会没有的。”

金青云哭着道：“小帆，你是不知道啊，阿姨为了要回自己的钱，我是吃不下睡不着，脑袋一阵阵地晕，我真害怕死了也是一个讨债鬼，死不瞑目啊……”

侯小帆打了一个寒战说：“阿姨，你快别说了，我害怕。”金青云突然跪在侯小帆面前：“小帆，阿姨给你跪下了，求你跟你爸说，把钱还给阿姨吧！他要是不还钱，阿姨就跪着不起来了。”

侯小帆赶紧扶金青云：“阿姨，你千万不要这样，快起来吧！”她怎么也拖不动金青云，只得说：“你起来，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说着，拿起电话拨通侯三寿：“爸，你赶紧把青云阿姨的钱还给她吧……”

侯三寿气愤地说：“……什么？这个泼妇上你那儿闹？真是给脸不要脸。你让她跪，谁也别劝，看她能跪多久！”侯小帆说：“爸，你就把钱还给阿姨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侯三寿说：“乖乖，你听爸说，人是要讲道理的，她的钱不在爸爸这里，是在你黄金娒叔叔那里。要闹要跪要撒泼都该找他，跟我浑身上下没关系。”侯小帆说：“可是金娒叔叔的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侯三寿说：“乖乖，桥归桥路归路，像她这样的情况股东当中多着呢！大家都像她那样没规矩瞎闹，爸爸的公司早就关门大吉了。你把电话快给金生，不给我就挂了。”许金生拿着电话小声说：“侯总，我……”

侯三寿非常严厉地说：“金生，你给我听着，马上让你妈走，她要是不走就你走，一辈子也别想娶侯小帆，你听清楚了没有？让你妈走得远远的！”说完摔下了电话。许金生拿着电话，脸色都吓白了，嘴唇在一个劲地哆嗦。

侯小帆紧张地问道：“金生，我爸说什么了？”许金生惊魂未定地说：“你爸说，让我带我妈走，不然，一辈子也别想娶你……”他的话音刚落，金青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地说：“算他狠！儿子，我们走。”拉上许金生赶紧走了。

奋钧科技与各银行在会议室里开协调会。侯三寿、江丐辉、林万山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短边位置。各家银行的代表坐满了会议桌的其他三边。侯三寿自始至终不动声色。每家银行都想尽快全额收回到期的贷款资金，相互间为还款比例和时间争吵起来。侯三寿见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江丐辉跟出来说：“侯总，你一拍屁股走了，我和万山怎么应付？”侯三寿说：“你也走啊！留林万山听他们吵架就够了，再吵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

江丐辉恍然大悟：“你把他们叫到一起协商，就是这个意思。”侯三寿连忙做一个噤声的动作说：“天机不可泄露。”

夜晚，侯三寿孤零零地坐在温商会所长方形洽谈桌的长边一端。黄金娒、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股东坐满其余三边。

黄金娒语气生硬地说：“三寿，亲兄弟还得明账目，我们都是股东，有权知道公司债务状况。可现在我们是两眼一摸黑，既不知道公司的资产有多少，也不知道负债率有多高，更不知道产品库存数量和应收未收、应付未付的款项有多少，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就算是聋子的耳朵，你也得把我们摆在脑袋上，总不能把我们别在裤裆里吧？”侯三寿安抚道：“大家别急，都别急……”

赵继发说：“能不急吗？！你从我那儿临时拆借的资金，都多长时间了？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害得我都不敢回西川河！”侯三寿说：“我比你们还着急……”

李保光不买账：“光急管屁用啊！你得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陈大潮弱弱地说：“股息也停了，我现在鞋厂的收入付利息都不够。”

卢富有说：“我看连本金都没了！”黄金娒咄咄逼人：“三猴子，就算产品积压、银根吃紧，我们还不至于这么惨吧？你透个底还藏了什么猫腻？”方明强说：“这些年你老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往北京跑，是不是背着大家转移资产？”

侯三寿信誓旦旦地说：“大家放心，我侯三寿要么闭嘴不说，要说只会说真话。金娒问的公司财务状况，实话告诉你们，我也一头雾水……”赵继发急了：“什么？！你这不是瞎胡闹嘛！”

侯三寿不急不躁地说：“你先别忙着下定论，西川河你最熟悉了，那一片土地、厂房，去年抵押给银行还值五个亿，现在挂牌出让打对折都无人问津，你说这资产算多少？还有这应收未收款，产能过剩经销商卖不动了，你是让他退货呢，还是让他想办法降价销售？再说这应付未付款，原材料紧张的时候，我们凭着实力雄厚一下子吃进，把仓库的天花板都顶住了，现在原材料直线下滑，跌了四五成，你是让我按账面付款呢，还是跟人家讨价还价软磨硬泡呢？”

大家都不做声了，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

侯三寿接着道：“诸如此类的账目多了，这是我侯三寿没能耐造成的吗？不是，是次贷危机、欧债危机、全球金融危机造成的！我们是外向型经济企业，原料和市场‘两头在外’，在跨出国门进行资源配置获得最优规模效益的同时，也要承受国际市场动荡带来的风险。如果各位都觉得经不起这种风险的考验，很简单，学那一大批倒闭的光伏企业的办法，停工停产关门清算。”大家都表示反对。

侯三寿提高了调门：“就算你们都同意我也不同意，我是控股方，还是我说了算！真的要死也先死我，你们顶多算个陪葬。”黄金娒立马满脸堆笑道：“侯总，大家都是弟兄，说话重一句轻一句，你就别计较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侯三寿说：“大家还记得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吗？中国政府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保持了人民币的坚挺，给我们带来了持续发展的机遇。所以，‘坚挺’就是我的打算。最近，国家加快启动国内光伏市场的步伐，等德国的新设备一到，我们的生产成本就会大幅下降，市场竞争力就会大大提升，银行就会找上门来。设备一旦转动，计划中的香港私募资金就会到位，不出两年你们一个个都会成为香港上市公司的股东。我为什么在危机到来的时候，还要东挪西借花这么多的钱买设备，这会儿你们该明白了吧？！”大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二十九章

侯家书房的墙上，贴满了“达令礼物店”海外设计师的照片和艺术家们设计的个性化的时尚潮牌；地上堆满了国际快递；电脑屏幕上是“达令礼物店”的Logo。

侯小帆正在电脑前填写网购订单，林佳来走进来神色紧张地问道：“小帆，这么急把妈叫回来，是你爸又出事了？”侯小帆故意沉着脸说：“妈，不是我爸，是我……”

林佳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侯小帆的肚子：“你怎么啦？”侯小帆依然阴郁着脸：“许金生向我求婚了。”

林佳来松了一口气：“你答应了吗？”侯小帆举起手展示订婚戒指：“神马都是浮云。你女儿已经被套牢了，嫁吧，从此不会臭在家里成为剩女了。”

林佳来笑道：“矫情。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侯小帆说：“妈，你女儿是大家闺秀，定日子的事怎么能由我说呢？叫你回来，就是让你代表侯家与许家挑选日子，互换庚帖。”

林佳来嗔怪道：“你爸不是在温州嘛，用得着把我从上海叫回来吗？”侯小帆说：“他呀？还是歇菜吧。别事没谈成就跟青云阿姨打起来，把金生吓跑，那我可真要臭在家里了。”

林佳来说：“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不管你爸现在什么处境，都应该告诉他。”“我没说不告诉他。妈，这是你们家长的事，跟我无关。”侯小帆笑道：“原来嫁人真的挺简单的，等领了结婚证，我就把手机的语音提示改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结婚。”

侯三寿接到林佳来的电话惊讶地说：“他俩要结婚？这个许屁生什么意思啊，我这里正忙着抗击全球金融危机，他乘虚而入骗我闺女。真看不出来，还挺有心计的，跟他妈一路货色。”林佳来说：“就顺孩子的意吧，不管你看好不看好，他俩都不会分开了。再说，小威不是也有女朋友了嘛。”

满叔夺过侯三寿的电话说：“佳来，就这么定了，寿一准没意见。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叔有钱。嫁孙女我高兴，叔等四世同堂都等不及了。”林佳来说：“叔，钱的事你们都别管。告诉三寿，孩子订婚的时候让他别给人家甩脸。”

满叔说：“绝对不会，寿高兴还来不及呢，赶快把日子定了。”他见侯三寿依然一脸不悦，责怪道，“寿，你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让孩子跟着不痛快啊！多久没遇见高兴的事啦，好不容易来了喜事，你还拉着脸。”

侯三寿一脸无奈：“叔，我没说不同意，突然这么一说，不是没心理准备嘛。”满叔这才笑道：“同意就高兴一点。叔可是好久没见你笑了，来，给叔笑一个。”

金青云没好气地问许金生：“你是不是向侯小帆求婚了？”许金生说：“是啊，怎么啦？”金青云气恼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笨的儿子！你不知道侯三寿把家底败光了？这时候你还要娶她女儿，别说一毛钱得不到，搞不好还招惹债主上门，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许金生不屑道：“欠债的是他爸，跟小帆没关系。”金青云气急败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侯三寿现在就是一只丧家犬，整天被人盯着屁股后头讨债，这时候你把侯小帆娶进家，能落得什么好？要钱没钱，要遗产没遗产，要欠条倒是一大摞。前几年我三天两头求他们，早点儿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他们总是推三阻四，现在家也败了，眼看着女儿没地方吃饭了，就把她往我们家送，我们许家是难民营还是收容所啊？！”

许瓯平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至于这么惨嘛，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强呢。”许金生接着道：“满堂春还是林阿姨的呢，上海奋钧游乐公司生产的游乐设备，还占全国市场份额百分之七八十呢。妈，别成天钱钱钱的，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要跟小帆在一起。”

金青云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如果早点结婚，林佳来的2.6亿也不会被侯三寿骗走了。金生，妈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要一辈子记住，侯三寿与林佳来早就离婚了，往后侯三寿是死是活，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把他的棺材抬到自家门前哭，这话你必须跟侯小帆说清楚。你还得告诉侯小帆，她妈要想再嫁人，你们死活不能同意，林佳来的家产都是你的，一分钱都不能少。结了婚就抓紧时间让侯小帆生孩子，有了孩子，林佳来改嫁的念头也就烟消云散啦。”

许金生断然道：“妈，这话我不说，说了就一辈子别想跟小帆结婚！”许瓯平着急地道：“青云，你就不能教点孩子好……”

金青云呵斥道：“你给我闭嘴，我教的全是为他好！我要这些财产还不是为了他们俩嘛！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先娶她，话以后再慢慢说，必须说！”

傍晚，侯三寿一脸阴郁走进办公室，见王昌旺等在那里，就问：“是不是为那笔1500万的设备定金的事儿？钱是用好了，设备也到了，就等香港的私募基金了。是不是他们催你还了？如果急的话……”王昌旺忙说：“不急，不急，你比我要紧，我让他们再缓缓。你忙吧，我走先。”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这时，杜光宗走进办公室。侯三寿说：“光宗，眼下公司还没喘过气来，真不好意思……”杜光宗没等侯三寿说完，便说：“侯总，你都不好意思半年多了，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侯三寿连连作揖道：“实在对不起。不过话又说回来，利息我可是一分一厘都没拖欠。”杜光宗说：“我做的是过桥贷款生意，多几个像你这样长期占用的客户，我早就倒摊子了。现在连民间资金都只收不放了，我也被追债啊。”

杜光宗刚走，又有两位讨债的来，侯三寿解释好久才将他们送到门口说：“把心放肚子里，老孙伯借给我1.5亿，连电话都不打，你们有什么好紧张的！”

侯三寿回到办公桌前，坐在大班椅上发呆。满叔说：“寿，没事就回去吧，别总待在办公室，让人一找一个准。”

侯三寿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出院子。黄瑞诚在车上招呼道：“上车吧，我送你。”车开了，侯三寿半躺在座椅上，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别问，你为我担保的两个亿，我跟银行办了展期，到期后我会按时还款，不会拖累手下败将。”

黄瑞诚呵呵一笑：“你呀，鸭子得了伤寒病，身子烂了嘴还硬。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臭架子。”侯三寿不服气地说：“不管什么时候，架子就是不能倒，不然就是一坨屎。”

黄瑞诚轻松地说：“这下我放心了，回去跟佳来也好汇报。”侯三寿马上坐直身子：“佳来还在温州？”黄瑞诚说：“她三天两头给苏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见到你，你以为我想见你呀？是苏逼我来的。”

侯三寿问：“佳来还说什么了？”黄瑞诚故意提高音调说：“让我帮帮你。”“不用。”“真的不用？”“轻易不用。”

黄瑞诚笑了：“三猴子，别看你嘴硬，你心里还是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有你这句话，西川河的仇我也不报了。”侯三寿说：“黄老邪，你敢说你没报？”

黄瑞诚说：“行了，最好用不上我，只要用上，我两肋插刀。”侯三寿说：“得了吧，说你是烂稻草还乐呢。”黄瑞诚说：“再烂，也是救命稻草。”

早晨，侯三寿坐在住宅楼车道对面的石阶上，两眼盯着单元门。戴行长拎着包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侯三寿连忙跑过去，堵在戴行长的面前，笑嘻嘻地说：“戴行长，早上好！”戴行长惊讶道：“侯总，一大早堵在我家门口，有事吗？”

侯三寿从包里拿出资料说：“戴行长，这是我们刚从德国引进的全球顶尖的光伏生产设备，价值1.5亿人民币，设备一运行，生产成本就会大幅下降，工人们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了。这是全套资料和发票，我用它向贵行抵押贷款，怎么样？”戴行长为难地说：“侯总啊，抵押当然可以，问题是全国这么多的光伏企业停产的停产，倒闭的倒闭，你让我跟上面怎么说？”

侯三寿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沓资料说：“戴行长，这是我们LED节能灯的生产、销售和财务报表，主打国内市场，欧债危机也好，全球金融风暴也罢，对我丝毫没有影响。这个的市场前景总是一片光明吧？我用它向你贷款，你不会再找理由拒绝我了吧？！”戴行长笑道：“这样吧，我回去抓紧时间商量。”

黄瑞诚坐在电脑前忙着，唐元彪闯进办公室说：“黄总，李保光被债主扣三天了，黄金娒、赵继发他们去跟债主交涉好几次，人家就一句话，不见钱不放人。”黄瑞诚问：“欠人家多少钱？”

唐元彪说：“听说六七百万。就是去年为买石胜天的股份借的钱。”黄瑞诚纳闷道：“不至于啊，保光的资产不止这些。”

唐元彪说：“他给朋友的企业担保，企业倒闭，朋友跑了，法院诉讼保全冻结了他全部资产。”黄瑞诚站起身道：“马上跟我走。打电话问黄金娒，人扣在哪儿？先把人保出来再说。”

黄瑞诚、唐元彪、石胜天来到瓯海泽雅农家山庄大门口刚下车，侯三寿的车飞快开过来挡住了黄瑞诚等人的去路。侯三寿、黄金娒、赵继发下车。

侯三寿叫道：“阿诚，你想干什么？”黄瑞诚说：“救人啊。不就是几百万嘛，至于不让人回家吗？！”

侯三寿沉着脸说：“这里没你的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黄瑞诚将侯三寿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你还是集中精力考虑大事，保光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保证让他今天回家。”

侯三寿说：“阿诚，你什么时候能变得聪明一点？你今天拿钱赎人了，明天黄金娒、赵继发、棠梨头、王昌旺，就会接二连三地被债主扣了，你救得过来吗？1986年乐清抬会的教训你忘啦？赶紧走，别在这里添乱！”黄瑞诚固执地说：“大家都是兄弟，我不能袖手旁观。你赶紧走吧，别再干这种引火烧身的事了。”

侯三寿说：“黄瑞诚，你别犯邪行了。我们这一大帮的人，就剩你没卷进金融风波了，你干吗要死乞白赖往里跳？你蹚这个浑水对你对我对大家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连个递烂稻草的人都没有，谁都活不了！赶紧给我滚，滚啊！”

黄瑞诚迟疑道：“可是，你拿什么救保光……”侯三寿说：“你细毛鸡就别替鸭子愁了，赶紧回去吧。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有我的办法。”

李保光无精打采地坐在瓯海泽雅农家山庄院子里喝茶。几个债主围坐在边上陪李保光喝茶。侯三寿、黄金娒、赵继发走进院子。

李保光连忙起身道：“侯总……”接着就说不出话了。侯三寿说：“保光，好福气啊，跑泽雅疗养来了。我说黄老邪怎么会抢着来，山清水秀的谁不想待啊！”

李保光问：“黄总也来了？”侯三寿说：“被我轰回去了。”

债主头儿问道：“你就是奋钧科技的侯三寿？”侯三寿说：“如假包换。把人弄到风景区逼债，挺有创意的。你们谁说了算？”几个人都说：“我们大家。”

侯三寿说：“那就是没人说了算啰。既然如此，那就我说了算。让李保光回家，他的钱都在我这儿，我留下。听说你们有好酒好菜伺候，正好我也累了，就算到你们泽雅度假来了。”债主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张。

侯三寿走到茶座旁坐下，对愣在一旁的李保光说：“跟他们回去吧。顺便跟公司里说一声，有什么签字、汇报的事，就上这儿来找我，需要开会，也都上这儿来开，空气又好，风光又美，人还热情，是个办公的好地方。”黄金娒、赵继发说：“保光，抓紧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债主头儿一把拽住李保光：“侯总，这不行，我们跟您没债务关系，只留李保光。”侯三寿问：“你手里有保光的欠条吗？”

债主头儿说：“当然有，没有我们扣着他还不犯法？！”侯三寿说：“有你也犯法。把欠条拿过来我看看。”

债主头儿拿出欠条递给侯三寿。侯三寿将欠条放在桌子上，掏出笔将“李保光”的名字划掉，签上“侯三寿”三个字，再将欠条交给债主头儿说：“现在，我可以在你这儿度假了吧？”债主头儿被弄得哭笑不得。

边上的其他债主见状，纷纷拿出欠条说：“我也有欠条。”“你也给我签个字吧。”“侯三寿在欠条上一一签字。李保光的眼睛湿润了。

债主头儿问道：“侯总，你真的帮李保光扛了？”侯三寿边签字边说：“白纸黑字，岂能有假！”债主头儿说：“侯总，你真硬码，我们佩服。送客！侯总，请——”其他债主连忙打开大门。侯三寿拍了拍债主头儿的肩膀说：“人死债不死。”

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在温商会所休息厅里等侯三寿。正说着，侯三寿和黄金娒、赵继发、李保光走进来。侯三寿走到一张按摩椅前拍打着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下来说：“都坐吧。”他开启按摩椅，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大家坐下后，看着侯三寿，没人开启按摩椅。侯三寿道：“说吧，都是自己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吭声，只有侯三寿若无其事地享受着。

江丐辉见大家都不说话，清了清嗓子说：“公司从4月份开始就一直亏损，生产越多亏损越大；LED那边还有现金进账，可以撑一下光伏这边。但要继续生产下去，也撑不了多久。”林万山补充道：“现在股息都停了，下月发工资的钱还没着落，更不用说付利息和还到期贷款了。市面上连放高利贷的也只收不放。”

娄新宝说：“欧洲、美国、南非的销售商一个比一个狡猾，利用产品价格连续下跌，天天讨价还价，明明是上个月销的，非说是这个月。我觉得应该当机立断，停止发货。”江丐辉反驳道：“停止发货？你打算把工厂都改成仓库啊？！”娄新宝毫不示弱：“那也比把集团改成慈善公司强。”

王存根说：“侯总，全国90%的光伏企业都停产了，我们也停吧。”黄金娒忙说：“对，先停产，不然连股本金都亏光了。”大家都不说话了，看着侯三寿在按摩椅上享受。

过了一会儿，侯三寿关了按摩椅：“真舒服啊，好久没通筋活血了。”他看着大家说，“说完啦？如果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停产吧。万山负责接待各家银行，把公司的固定资产给他们分分，不够的话先打欠条；丐辉出面安抚债主，千万把先国家后个人的道理跟他们讲清楚，等银行分完了，剩下的归他们；新宝带着设备去德国，把1800万欧元给退回来，然后再去欧洲、美国、南非把货款收回来；存根做好工人的思想工作，等新宝拿到钱，立即给他们发工资；我还得去一趟香港，跟人家说对不起，私募基金我不要了，我们公司不想上市了……”

黄金娒打断道：“侯总，这哪是停产啊，这是破产。”侯三寿说：“有区别吗？我们只要现在决定停产，不用等到明天，所有的贷款银行就都会找上门来，你想不破产也办不到！”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保光冷不丁地问：“香港的私募基金会来吗？”侯三寿大声说：“问得好！首先我们得活着；死了，它就不用来了。”

回到办公室，娄新宝在给侯三寿办公桌的抽屉里安装电源插座。侯三寿将手机充电器插在电源插座上，又将充电器与手机连接，将还在无声闪动的手机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关上了抽屉苦笑道：“这样，打电话的人就知道我没跑，也没死，正忙着呢，没时间接他们的电话。”

满叔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寿，叔跟你们一起去香港吧？”侯三寿说：“叔，你要不在，那些要债的人一准认定我跑路了。”满叔说：“嘿嘿，这么说，叔还是定海神针啰。”

现在，香港私募基金成了奋钧科技的救命稻草。债主们在办公室外转悠，打听侯三寿的去处。江丐辉从办公室走出来告诉债主们，侯总去香港运作私募基金了。林万山告诉债主，有了香港私募基金，自然会请大家来。满叔对债主说：“三寿真要跑路，他还能不带上我？”王存根对债主说：“奋钧科技要在香港上市了。”

卢富有对陈大潮说：“好事！侯总来电话了，香港私募基金经理明天和他一起到温州。”方明强问：“这么说奋钧科技有救了？”陈大潮说：“前途一片光明！”方明强说：“我说嘛，有侯总在公司就倒不了。”

还有一些人来公司办公室讨债。江丐辉担心这些讨债的要是让香港私募基金来评估考察的看见，弄不好要坏事。林万山说：“与其防着他们，不如跟他们摊开讲，香港的私募基金来不了，他们也就拿不到钱，大家的利益都是共同的。”江丐辉道：“这个办法好，我们以侯总的名义请他们吃饭，这样更容易沟通，请客的钱我出，一个也别落下。”

第二天上午，江丐辉、王存根、林万山以及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李保光、陈大潮、方明强等人都穿着正装，笑容满面地在奋钧科技门口迎候香港客人。一辆加长凯迪拉克在门口停下，娄新宝垂头丧气地独自从车上下来。大家等了半天也不见侯三寿和香港客人下车。所有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香港私募基金无望，夜晚，江丐辉、娄新宝劝侯三寿离开温州。江丐辉说：“侯总走吧，可以先到国外，收货款也好，想办法也罢，总比在这里天天被人围堵着强。”侯三寿摇头：“一走了之，今后谁还会信我？”

娄新宝说：“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你再跟人家解释，人家还是不信你。”侯三寿叹息道：“我走了，温州马上就会闹翻天。”

江丐辉说：“你跟新宝去香港，不是也没闹翻天吗？！”娄新宝着急地说：“侯总，再这样下去，你会被逼死的！”侯三寿说：“逼死也比跑路、跳楼强。都别劝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我不相信奋钧科技已经是死症。”

江丐辉、娄新宝很不情愿地往门外走，两人还没走出房门，江丐辉的手机响了，他一看说：“是满叔的电话……咦，怎么挂了？”侯三寿的脸色突然变了，说一声：“坏了，出事了！”立马就往门外跑。江丐辉、娄新宝紧追出去。

三人急忙上车。侯三寿边开边喊：“继续打电话，别停下……”来到满叔家门口，侯三寿使劲敲门叫喊，无人应声。他拿钥匙打开房门，三人冲进房间。房间里亮着灯，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满叔不在屋里。

侯三寿眼圈都红了，叨叨着：“叔，你在哪里，别吓我呀……”他忽然说，“有其他人……他们是冲我来的……”正说着，屋里座机响了，侯三寿连忙抓起电话，“喂，你是谁？”电话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卧旗山。”说完挂断了电话。

侯三寿让江丐辉守着屋里座机，他和娄新宝直奔卧旗山垃圾填埋场，两人打着LED手电筒焦急地搜寻。侯三寿扯着嗓子喊：“叔，我是三寿，你在哪里啊……”娄新宝接了江丐辉的电话喊道：“侯总，洞头老码头……”侯三寿从垃圾山上连滚带爬冲下来。

侯三寿、娄新宝来到洞头老渔船码头已经是凌晨了。码头上，停靠着各式各样的渔船。他俩从一艘渔船跳到另一艘渔船，边喊边找。侯三寿的声音嘶哑了，仍然不见满叔。江丐辉又来电话说快去老厂房。

侯三寿、娄新宝跑进一处灰暗、空旷的老厂房，边找边喊，呼喊声在厂房里发出阵阵回声。侯三寿几乎绝望的时候，厂房的柱子后面传来沉闷的“呜呜”声。

侯三寿、娄新宝不约而同地向柱子冲过去，见满叔头上戴着黑头套被绑在柱子上。侯三寿摘下满叔头上的黑头套喊道：“叔，是我害了你啊……”说着，泪如泉涌。

娄新宝连忙解下满叔嘴上的毛巾。

满叔挣扎着笑道：“寿，没事……”侯三寿、娄新宝手忙脚乱地解开满叔身上的绳子，扶着满叔坐在地上。满叔有气无力地靠在柱子上。侯三寿跪着哭着为满叔揉胳膊、捶腿。娄新宝给满叔喂矿泉水。两人搀扶起满叔上车回家。

在满叔家，侯三寿说：“叔，两百多个债主啊，每天盯着我说啊讲啊，要我保证承诺、对天发誓，我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我说的是实话，他们不相信，为什么非要逼我说了假话，他们才愿意放过我！我不想骗人，我真想跟他们掏心掏肺地说，就是一年、两年我也无法偿还这么多的债务啊！没人要听，没人相信。叔，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连自己都闹不清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侯三寿哽咽了，“叔，我想去海里打鱼，那里没人认识我，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不用骗自己，更不用骗人家。我打鱼赚钱，等我把所有的债都还了，就搬你这儿住，天天跟你下棋、扎针，不见任何人。我不怕倒闭破产，不怕身无分文，怕那些天天围着我的人……”满叔像座石雕，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

侯三寿说：“叔，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说话呀！”满叔说：“听着呢。”侯三寿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说：“叔，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满叔没动地方，静静地说：“寿，慢走。”

侯三寿走到门口猛一回头，见满叔拿起一张报纸若无其事地看起来。他灵机一动，在心里对自己说，对，还是让报纸说话！

第二天上午，侯三寿的车停在人民路十字路口。绿灯亮了，他的车驶过去，突然在路中间熄火停下。不一会儿，整条路全堵住了。他趴在方向盘上，如同睡着了一般。交警跑过来拍打车窗喊：“醒一醒，出什么事啦？快把车开走！”

侯三寿摇下车窗，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说：“喝多了，想睏。”交警严厉地说：“靠边，下车，请接受酒精测试。”侯三寿连忙摇上车窗，锁上车门，躲在车里死活不肯下来。交警又拍窗子，又打电话。侯三寿只得将车开到路边停下。

有电视台记者闻讯赶来采访。侯三寿见媒体来了，忙摇下车窗对着摄像镜头说：“我没喝酒，就是吸了一下……”记者问：“吸的什么？”侯三寿不说了，重新摇上车窗，装出恍恍惚惚的样子。

闻讯赶来增援的交警拍打着车窗喊：“下车，接受检查。再不下车，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行动。”侯三寿依然不离开轿车。交警下令道：“破窗！”侯三寿见交警要来真的，赶紧摇下窗玻璃，说：“别砸呀，万一砸脑袋上了……”

交警说：“少啰嗦，下车，接受酒精测试。”侯三寿说：“我都在摄像机前说过了，没喝酒，就是吸了一下。”

交警说：“你再胡搅蛮缠，我们就采取强制行动了。”侯三寿说：“千万别，你拿手上那个吹气的，我坐在车上吹。”

交警说：“你必须跟我们去医院验血、验尿。”侯三寿说：“我不去，我晕血、晕针还晕疼。”

交警说：“嘿，毛病还挺多的，看来你唯一不晕的是手铐，来，给他戴上……”

“我晕手铐，我下车，我跟你们去医院。”侯三寿很不情愿地下车上了警车。

经过化验，侯三寿坐在医院急诊室的长椅上等候。交警拿着化验单对侯三寿说：“你一没喝酒，二没吸毒，身体还很健康，本来完全不涉及处罚。但你今天的行为很不健康，堵塞交通，妨碍公务，所以，必须对你处以200元的治安罚款。你服不服？”侯三寿连连摇头：“不服。我今天是故意扰乱社会治安，你们应该拘留我，不能徇私枉法，否则，我会告你们的。”

交警被弄得哭笑不得：“你脑子没短路吧？”侯三寿忙说：“哎，还真不一定，赶紧再做个CT、脑电图，还有核磁共振什么的。”“想做你自己做吧，我们不陪了。”说完交警离开。

记者们围上来采访侯三寿：“请问您叫什么名字？”侯三寿说：“侯三寿，奋钧科技公司董事长、总裁。”

记者说：“哇，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侯总啊！您既然没喝酒，为什么说自己喝酒了？”侯三寿说：“开车不让喝酒，心里不是闷得慌嘛，跟交警逗个乐，也好解解闷。”记者问：“您没看到交通堵塞了？”侯三寿说：“看到了。”“看到了为什么坐车上不下来？”“再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后来为什么又下车了？”“知道错了，有错必改。”“为什么主动要求被拘留？”“深刻反省，永不再犯。”

侯三寿见记者不再问了，就说：“媒体记者们，我今天的行为你们一定要曝光，把我的名字、照片都登出来，这不但能教育我，还能对整个社会、每个公民起到警示作用。”

当天下午，晚报就登出了侯三寿开车妨碍公务的报道，还有侯三寿的照片。

第三十章

侯三寿的这个孬点子还真有点用。卢富有、陈大潮、方明强等人看着报纸纷纷议论。陈大潮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卢富有说：“大潮，你以后吓唬吓唬自己就行了，什么‘千真万确侯三寿跑了’，我都被你吓个半死。”方明强说：“总算知道侯三寿的行踪了，不跑不死就能缓气。”

黄瑞诚拿着报纸忧心忡忡地说：“苏，不对劲。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连脸都不要了，会是什么情况？”苏若冰急切地说：“你赶紧打电话劝劝他！”

黄瑞诚连忙拨打侯三寿的手机，忙音，没人接。黄瑞诚又拨打办公室电话，还是忙音，没人接。黄瑞诚一阵恐慌，急忙开车到满叔家。满叔把情况告诉了黄瑞诚，并说：“阿诚，你兄弟俩要相帮啊！”黄瑞诚说：“会的。满叔，您放心吧。”

侯三寿两眼虚空，在夜市排档自斟自饮。黄瑞诚寻找着走到餐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说：“我去看满叔了。警察都惊动了。”侯三寿顾自喝了一杯酒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黄瑞诚说：“这是你的座右铭，写得到处都是。”

侯三寿自言自语：“现在呢？心大了，舞台也大了，偏偏力不从心了。佳来说我的心不是大了，是被贪欲、狂傲控制了。同样都是搞太阳能，说我是一意孤行，说你是一枝独秀。我不跟她争辩，想用五六年时间打造出奋钧旗下的两家上市公司，LED在A股上市，光伏在香港H股上市。用硬碰硬的事实，让她回心转意，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黄瑞诚举起酒杯说：“三寿，别提这些了，来喝酒。”侯三寿不高兴了：“阿诚，你不知道我憋得难受吗？为什么你也不让我痛痛快快说个够？！”“我是怕你伤心。”“不让我说真话才伤心呢……”

侯三寿说：“手里握着大量现金，那是底气；银行络绎不绝上门授信，那是福气；光伏产品的最新专利又轻而易举落到我手里，那是运气。底气、福气、运气都有了，我有什么理由不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谁敢说今年达到850兆瓦，年产值100亿元人民币是异想天开、痴人做梦？没想到拐点会突然显现，一点征兆都没有，次贷危机、欧债危机、欧美贸易保护，外部经济低迷，国内银根紧缩，整个行业在一夜之间全线崩溃，上个月连民间资本市场也垮了。就好比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没油了，怪谁啊？怪路，怪车，还是怪司机？”侯三寿陷入了沉思。

黄瑞诚沉默半天才说：“三寿，别嫌我说话不中听。资金这么困难，为什么还要花1800万欧元购买设备？还空运温州！”侯三寿说：“箭在弦上，逆势而发。发展新能源是国家战略，也是全球战略，对这样的行业，银行的信贷怎么可能一直收紧呢？一旦银行能贷出款来，民间的借贷马上就能还上，我的逆势而发就是弯道超车，会成为不可阻挡的优势。”他叹了一口气，“事与愿违，它偏偏不朝我想象的方向发展，信贷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开始收贷，叫人措手不及啊！”

黄瑞诚说：“你把宝押在私募基金上也是一步臭棋。”侯三寿愤愤不平地说：“什么臭棋，顶多算险棋。人都到机场了，忽然接了个电话，说美国七家太阳能生产企业正向美国商务部提出申请，要求对中国75家光伏企业进行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并采取贸易限制。人家放下电话，说不走就不走了。算了，说也白说。”

黄瑞诚关切地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侯三寿没头没脑地说：“你好啊，抱得美人归；我呢，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沉重的负罪感，欠下那么多亲戚朋友的债和承诺，后悔已经没用。走到屋顶跳下去，一了百了，真能了吗？那些跟着我、帮着我、信任我的人怎么办？为我殉葬？我又不是皇帝……”

黄瑞诚说：“扛不动你就说话，我帮你一起搭把力。”侯三寿无力地摆摆手：“那只能搭一时，不能撘一世，还得自己扛。负债近30个亿，有后续资金，它就是投资，资金链一断，它就是债务。一个月的利息就是3500万啊，扛着被压死，放下被砸死，逃不了……”

黄瑞诚试探道：“你跟我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办法。这话你还记得吧？”侯三寿明白了黄瑞诚的话中之意，笑道：“我是那种人吗？现在就是有办法我也施展不开腿脚，银行、债主把我五花大绑地像粽子一样捆着，再把我挂在那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随风飘动，什么劲也使不上，成活死人了。我得自己把自己解脱了，他们爱闹，闹他们的，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黄瑞诚提醒道：“三寿我得告诉你，一走了之解决不了问题，只能面对。”侯三寿反驳道：“捆着、吊着、飘着你怎么面对？挪挪腿动动身子他们就说我跑路了，可成天待在办公室里不动弹能有出路吗？”

黄瑞诚诚恳地说：“我说句掏心肺的话，只要你面对，再大的压力我帮你扛。你要是一拍屁股走了，公司就完了，温州城也会不得安宁。”侯三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丢到黄瑞诚面前说：“救命稻草。”

黄瑞诚问：“你的还是我的？”侯三寿说：“有区别吗？银行还欠我俩一起签名的两个亿呢。回去慢慢看吧。”

黄瑞诚回去看了侯三寿交给他的文件袋知道侯三寿要去美国，就手举写着“黄稻草”三个字的接客牌，在温州机场出发厅等候，过往旅客看到牌子上的字都忍不住窃笑。侯三寿压低帽子，戴着宽大的墨镜走进大厅，警觉地四处观望。他发现写着“黄稻草”的接客牌，连忙低头溜边向安检通道走去。黄瑞诚发现了侯三寿，不动声色地跟过去，把“黄稻草”三个字正挡在侯三寿眼前。

侯三寿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对黄瑞诚说：“黄老邪，你还真把自己当救命稻草啦？我不需要，闪开！”黄瑞诚不躲不闪，露出笑脸说：“三猴子，我这根稻草是专门用来捆绑伺机跑路的人。”“没工夫跟你废话，我要出差办事。”“没工夫看你演戏，我要带你回家。”

俩人把通道口堵住了，引起后面旅客的不满。黄瑞诚不由分说，挽住侯三寿往外拖。侯三寿面对人高马大的黄瑞诚无力摆脱，他挣扎着说：“阿诚，我真的不是跑路。”黄瑞诚扭住不放：“不跑路打扮成这样什么意思？”“我是怕被人认出来，以为我要跑路。”“我认出来了，认定你要跑路。”

侯三寿说：“阿诚，你松开，听我给你解释。”黄瑞诚说：“你闭嘴，乖乖跟我走。我说怎么弄一份全权委托书给我，幸亏我知道你肚子里有几根肠子。俗话说，料人料不着，料狗四只脚。把破帽子、烂眼镜摘了跟我回去！”

侯三寿软磨硬泡：“我对天发誓，真的有急事，而且是关系到奋钧科技生死的大事，你不会存心让我破产倒闭吧？”“别天一句地一句的，今天这飞机你指定上不了了。”黄瑞诚说着，架起侯三寿就往门厅外走。

侯三寿极力挣脱。黄瑞诚始终不松手。侯三寿急了，吼道；“黄老邪，你光天化日绑架我，我马上报警你信不信？”黄瑞诚说：“我巴不得你报警，警察一来我就告诉他，你欠我两个亿想逃跑，被我给逮住了！报吧，赶紧报警啊！”

侯三寿被黄瑞诚缠得实在没办法，讨饶道；“阿诚，我求你了……”“行，回我办公室你慢慢求。”黄瑞诚说着摘下侯三寿的帽子，手又将他的墨镜摘下来。

侯三寿急得直跳脚：“你这是想跟我动手是不是？！”黄瑞诚说：“要不我们打一架，把警察招引过来一起进派出所，我可就省劲了。”

侯三寿无奈：“黄老邪，我今天才发现，你小子比我坏多了。”“那也是跟你学的。”黄瑞诚说着，又把侯三寿往外拖。

侯三寿突然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喊：“不行，又来了，要拉稀……”黄瑞诚说：“继续装，我保证让你这泡屎拉在裤裆里。”

“我就是跟你走也让我上趟厕所吧，拉在你车子上多恶心人呀。”侯三寿说着，趁黄瑞诚一走神，撒腿往卫生间跑。黄瑞诚紧追不舍。侯三寿停下来说：“我不走了，还不行吗？”黄瑞诚说：“不行，跟我回去。”

侯三寿说：“我跟你回去，你就能保证我跑不了？”黄瑞诚说：“只要你还想跑路，我就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跑不了。”“黄总，黄老太爷，我真的不想跑，我就想拉屎撒尿。”侯三寿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黄瑞诚守在隔间门外。

侯三寿突然从隔间走出来说：“阿诚，你再这样蛮不讲理，真要误我的大事！”黄瑞诚说：“走吧，办大事去。”说着将侯三寿往外拖。

侯三寿实在没招，只得从口袋里拿出国际机票说：“这是从北京去美国的往返机票，来回半个月，10月9号返回。10月15日我宝贝女儿结婚，我能不回来吗？我此行美国的目的，是与德兰库克洽谈以股权投资的方式注资奋钧科技的事。放不放行，你看着办吧。”

黄瑞诚看了看机票说：“有点像真的，这么说有意向了？”侯三寿说：“没意向我跑美国干什么？！哎呀，你就别啰嗦了，放我走吧，别耽误了大事。我对天发誓，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你走吧。记住，每天上午九点我们通电话。”黄瑞诚说着让开了道。

侯三寿在飞机座位上坐下，系上安全带，额头上汗水直往下挂。他伸手往口袋里掏纸巾，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中国银行的国际卡，他自语道：“这烂稻草还真能救命啊！”说着，将银行卡小心装进贴身的口袋。

侯三寿到了北京，急忙去见张教授，询问研发进行得如何。张教授告诉他，已经有初步成果。侯三寿问：“如果转让，能值多少钱？”张教授惋惜地说：“不是最终成果，恐怕一分钱不值！最后一步没有走完，前面九十九步都是零。”

侯三寿拉着张教授的手说：“谢谢。你们继续研发吧，一旦所有的资金花完，我还没有给你们送后续研究经费，这个项目就自动取消，算我对不起大家了。”

侯三寿到美国见到德兰库克就问：“我发给你的资料你都看了吧？风投基金、股权投资或者是收购兼并，你觉得怎么样的合作方式更适合我目前的情况？”德兰库克耸了耸肩：“三寿侯，我想让你先休息一天，明天请我们的高级投资分析师一起来聊聊，这样你对我们给出的结果，就不会不理解了。”

侯三寿问：“这么说，你们已经决定了？”德兰库克婉言道：“恐怕，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侯三寿又问：“如果，我把我个人的股份和资产都清零呢？”德兰库克说：“三寿侯，我和我的同事都很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申请破产保护呢？这样你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侯三寿感叹道：“欠人家的钱我难受，我不想给人留下装死赖账的形象，亏钱不能亏心。德兰库克先生，我还是很感谢你。”说完沮丧地走出大门，很不情愿地离开了。

侯三寿和衣躺在纽约地下室客栈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手表指针指向晚九点，他拨通电话问：“阿诚，温州的情况怎么样？”黄瑞诚说：“你别管温州的事，快说你那儿的进展！”

侯三寿说：“不顺利，我正在想其他办法。要债的有没有找佳来和小帆？”

黄瑞诚急了：“你能不能不操心温州？有我呢！说具体一点，怎么个不顺利？嗯……没人找佳来和小帆的麻烦，妈那儿也挺好。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侯三寿说：“……尽管希望渺茫，但总还是希望，我相信办法一定藏在坚持之中。”黄瑞诚说：“不行就早点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接着，侯三寿来到美国硅谷新光源研究中心，与负责人洽谈。他说：“……这就是目前奋钧科技的现状，我不想隐瞒，我们确实碰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我希望和你们进行第二次合作。”中心负责人问：“您有具体设想吗？”

侯三寿说：“我想通过技术升级拯救奋钧科技，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重组方案，你们研究中心以技术入股奋钧科技，如果担心负债率太高，我可以剥离不良资产，关键是别让我的股东因为我而遭遇更大的损失。”

中心负责人说：“侯先生，您让我非常钦佩，假如不是因为美国经济萧条，我们会有一次非常愉快的合作。但是很遗憾，我们中心由于缺乏资金，新的研究项目无法启动，仍停留在理论阶段。不瞒您说，我们有不少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都加入了中国季诚集团，他们那里已经成为全球光伏技术的研发高地。”

侯三寿问：“如果没有新的研究成果，哪怕有并不落后的技术专利也行。”研究中心负责人说：“对于一家研究机构来说，没有所谓并不落后的技术，当一种新的技术诞生后，曾经的先进势必成为现在的落后。”

侯三寿与霍克教授在老地方咖啡厅见面。霍克教授将一份材料交给侯三寿说：“这是美国投资银行今天刚刚发布的Maxim Group报告，他们对中国境内目前最大的十家太阳能公司的资产做出了统计，根据可以查阅到的资产负债表，十家公司的债务累计达到175亿美元，表明整个行业已接近破产边缘。”侯三寿不相信：“不可能，难道还有比我更惨的吗？”

霍克教授说：“数据是否准确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份报告的出炉对您来说是雪上加霜，没有人会愿意在这个时候对中国的光伏产业进行风险投资，所以，在欧美找到新的合作伙伴已经不可能了。”他迟疑了一下，“另外，网上关于您的负面信息越来越多，连美国的英文网也比比皆是，有的文章还被置顶，甚至有债主在网上用中英文发布人肉搜索和悬赏通缉，您的处境很令人担忧。有说您早就成百上千万地买了投资金条，准备后路；有说您的钱是离婚后被某个神秘女人骗走了；还有说您每周都乘坐包机前往澳门豪赌；甚至说您和您夫人是假离婚，钱都转到了您夫人名下；就连您的女儿、女婿，还有瑞诚黄、小威黄都成为爆料对象。”

奋钧科技会议室里挤满了要债的人。江丐辉对大家说：“网上的消息你们也信啊？网上说我不堪重负辞职不干了，你们信吗？那是阎罗王讲故事，鬼话连篇。各位，侯总还在美国，正频繁接触美国风投公司，他唯一的女儿过几天就要举行婚礼，他能不回来吗？！如果你们不想让自己的钱打水漂，就赶紧走吧，不然投资商都会被你们吓跑，那真的要变成钟馗爷开饭店，鬼都不上门了。”

大家觉得江丐辉说得有道理，厂里生产还很正常，就各自走了。

娄新宝看要债的人都走了，就说：“侯总刚刚来电话，他要去南非卖掉太阳能厂，暂时回不来，小帆的婚礼肯定赶不上了。”大家神色凝重，一筹莫展。

林佳来接到侯三寿发来的短信：“佳来，我马上去南非卖厂，孩子的婚礼不能参加了。”她脸色陡变，立即拨打电话，但对方已关机。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侯三寿，你这个混蛋……”

侯小帆说：“太悲催了，这叫什么事嘛！连把我交到金生手里的人都没有，好像我是私奔。伤不起。妈，要不你牵我的手，把我交给金生算了。”林佳来说：“按温州老辈的规矩，你前脚出门妈后脚就得关门，连婚宴都不能出席。说是女儿出嫁会带走娘家的财气，所以，门关得越快财跑得越少。女儿结婚这天，妈得在家里守住财气，以免娘家败落。”

侯小帆说：“我对钱没欲望，不会把财气带走的。”门铃响了。小帆打开房门，喊：“妈，黄叔叔和若冰阿姨来啦！”苏若冰问：“小帆，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侯小帆噘着嘴说：“那就给我找个爸爸吧。”林佳来说：“小帆，瞎说什么呀！”

黄瑞诚、苏若冰落座后，林佳来说：“你们说天下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父亲吗？一个短信说要去南非卖厂，不能参加小帆的婚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黄瑞诚说：“我俩就是为这事来的。”

林佳来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推迟婚礼，等三寿回来。小帆，你的意见呢？”

侯小帆叹息道：“只能如此了，收回请柬，把头婚改成二婚！”林佳来瞪眼：“小帆，别瞎说！”

黄瑞诚忙说：“不能改！就算你们同意，男方会同意吗？这事要是弄别扭了，小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万一有点什么不顺境的事儿，孩子连话都说不响。”林佳来发愁道：“那怎么办呀？”

苏若冰说：“佳来，有阿诚在你怕啥呀？人是他放跑的，他就得承担责任。”林佳来说：“不能怪阿诚，即使我在也未必能拦住他。”

黄瑞诚说：“佳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由我来代替三寿把小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小威是小帆的亲哥哥，我就是小帆的娘家人，你看这样可以吗？”

林佳来的心总算放下了：“太好了。小帆，你觉得呢？”侯小帆说：“黄叔叔，你真是太给力了！”

侯小帆与许金生的婚礼在温州王朝大酒店宴会厅举行。在音乐声和掌声中，侯小帆挽着黄瑞诚的手走进宴会大厅。许金生捧着捧花站在T台上等候新娘。黄瑞诚将侯小帆的手交到许金生手里说：“金生，我代表小帆的父亲侯三寿和母亲林佳来，把我们的掌上明珠交给你了，这是侯家的托付，也是我们老黄家的托付。小帆是我们两家人的女儿，是我儿子黄小威的亲妹妹。小威让我告诉你，一直以来小帆就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人的牵挂就成了你身上的责任，祝福你能娶到这么好的妻子，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呵护她、爱她，担起做丈夫的责任。”许金生脸上挂着泪珠不停地点头。侯小帆抱住黄瑞诚流着泪说：“黄叔叔，谢谢你！”

在热烈的掌声中，黄瑞诚走上舞台说：“各位亲朋好友，女士们，先生们，我受侯三寿和林佳来的委托，对今天光临侯小帆与许金生婚礼的各位来宾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说着向台下深深鞠躬，“由我作为女方的家长在这里致答谢词，大家都会觉得奇怪，其实，知道我们两家渊源的人都不会奇怪。我与新娘的父亲侯三寿认识已有40多个年头，从走街串巷到成家立业，从家庭作坊到集团公司，风风雨雨、争争吵吵、打打闹闹，几十年没有停过，两家人的交往也从未中断过，因为我们彼此的心始终是相通的。”

主桌上，侯母笑得合不上嘴；林佳来不住地点着头；满叔的眼眶湿润了。苏若冰坐在林佳来边上，用深情的目光看着黄瑞诚。

黄瑞诚继续说：“八年前，三寿登上首届温州民营经济十大年度人物榜首，我好不容易弄个提名奖。当时有记者问我，你最佩服的温商是谁？我说是侯三寿。假如今天有人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还是侯三寿。我敬佩他的聪明和胆魄，敬佩他永不服输的倔强。他经历过多少挫折失败，可再大的困难也没让他低过头。他就像松台山上的小草，被人踩过，被车碾过，被野兽动物刨过啃过，只要遇到春雨阳光，他又会碧绿茂盛，甚至可以顶翻压在身上的千斤巨石！他是压不垮的，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侯三寿没有跑路，为尽快解决当前的危机，他连亲生女儿的婚礼都不参加，此时正飞往南非去处理那里的资产，能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可他做到了。他说他不能空手而归，他一定要带着钱回来。这就是责任和担当，有这样的信念，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林佳来和侯小帆都被说哭了。

黄瑞诚说：“我为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我愿意和侯三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小帆，金生，别怪你们的爸爸不能亲自出席你们的婚礼，他用他的行动给了你们一个天大的祝福，那就是再大的困难，再多的磨难，也要心心相印坚定地走下去！小帆，金生，黄叔叔祝福你们。”

苏若冰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林佳来流着眼泪鼓着掌站起来。场上的亲朋好友们纷纷站起来冲着黄瑞诚热烈鼓掌。

宴会开始。可是，黄金娒、赵继发、杜光宗、方明强、李保光等人在前厅将黄瑞诚围住了。杜光宗恶狠狠地说：“你台上说的我不相信，老实把真相告诉我们，免得受牵连。如果真是你放走了他，明天我们就到季诚集团找你要钱。”苏若冰慌慌张张从宴会厅里跑到黄瑞诚跟前：“阿诚，怎么啦？”黄瑞诚息事宁人道：“没事，大家随便聊聊。”苏若冰在边上提心吊胆地看着。

黄金娒打着圆场：“大家都是朋友，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黄总会告诉我们真相的。”黄瑞诚坦然道：“我在台上讲的就是全部真相。”

杜光宗吼道：“黄瑞诚，你今天如果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就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黄瑞诚迎面上前：“好啊，棠梨头，有种你试试！”

苏若冰跑过来想拽住黄瑞诚，被挤上来的人挡在外面。杜光宗扑上来要跟黄瑞诚动手。黄金娒等人赶紧将杜光宗拉开。苏若冰冲上来拖着黄瑞诚，不让他靠近杜光宗。

黄瑞诚说：“棠梨头，我给侯三寿担保的可是两个亿，今天在场的你们谁的额度比我高？我放跑他，贷款到期，你棠梨头会替我还吗？！你那些喝人血放‘老高’的钱给我我也不要！”

黄瑞诚的话让大家的情绪稳定下来。杜光宗还梗着脖子说：“你黄大老板实力雄厚，两个亿对你来说无所谓。”黄瑞诚说：“我不会像你棠梨头一样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绑架满叔的账，我和三寿迟早要跟你算！”

杜光宗一下子软了，连忙道：“黄总，这话可不能乱说，满叔不是我绑的。”黄瑞诚指着杜光宗的鼻子说：“棠梨头，人在做天在看！我警告你，别太嚣张了，待人自待自，害人自害自，你好自为之吧！”

杜光宗还想说什么，被黄金娒狠狠地踹了一脚。所有的人都没话了。黄瑞诚跟着苏若冰向宴会厅走去。苏若冰挽着黄瑞诚的胳膊说：“阿诚，你真man！”

一大早，几个债主就在侯三寿家楼下围着林佳来讨债。林佳来手捂着肝区，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汗珠说：“大家都上楼坐吧。”债主们议论纷纷。“林总，我们知道你跟侯总早就离婚了，这事不该找你。可是，我们的钱都是侯总以个人名义借的，他不在，真不知道该找谁。”“他要是在南非不回来，我们一个个都得排队跳楼了。”“林总，你能不能跟我们说句实话，他到底在不在南非？”

林佳来有气无力地说：“三寿确实在南非，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债主们又乱嚷嚷起来：“这叫什么话？！他要是十年、二十年不回来，或者死在外面了，我们怎么办？给他陪葬啊？！”“别说得这么难听！欠钱的又不是林总，她不是正在给我们想办法吗？”

“我跟你们一样，希望他早点回来。可是，卖南非的太阳能厂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家一定要有耐心。大家放心，虽然我和三寿不是夫妻了，但还是朋友，他的事我不会不管。无论他是跑了、躲了，他欠下的债，我一定会为他还……”林佳来说着疼得蹲在地上。大家手忙脚乱地搀扶着林佳来往家里走。

与此同时，侯小帆的新家里也不得安宁。女债主们对侯小帆说：“我的血汗钱都被你该死的爸爸骗走了！”“现在男女平等，父债女还，天经地义啊！”“我没法活了，你们要不给我钱，我只有死在你们家门口了。”“大家都是文明人，我们还会来找你，谁也不想吵吵闹闹……”

许金生作揖央求道：“阿姨、大姐，我求求你们别来了，这是我许家，不是侯家，你们在这里闹算怎么回事啊！”女债主们说：“趁早别讲这话，我们找的就是姓侯的。”“找你也没错，女婿半子，你也有一半的份。”侯小帆连忙说：“阿姨、大姐，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女债主们走了，侯小帆急忙关上门。许金生将侯小帆紧紧抱在怀里。侯小帆哭着说：“金生，对不起，连累你了……”许金生宽慰道：“别说傻话，我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

侯小帆擦去眼泪说：“金生，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暂时搬回家住，就是不想让两个家都不得安宁。”许金生说：“我跟你一起回家。”侯小帆摇着头说：“不要，我就是不想让你卷进来！他们就是要钱，只要我妈在，就不会有事。”

侯小帆带着许金生开门进家，见林佳来闭眼蜷缩在床边，惊慌地喊道：“妈，他们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说话呀……”说着就哭起来。许金生说：“赶紧送妈去医院吧！”林佳来吃力地睁开眼睛，声音细弱地说：“不用去医院，小帆，把妈包里的止痛片拿来……”

侯小帆擦擦眼泪，赶紧拿药、倒水。许金生将林佳来扶到床上。侯小帆喂林佳来吃了药。林佳来说：“妈这是气的累的，睡一觉就好了。我明天要回一趟上海，有人来要债，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说，不要发火；要是应付不了，就让他们给妈打电话，或者找你们黄叔叔，千万不要连累你们满叔公……”

第三十一章

侯三寿拉着行李箱走出候机大厅，葛甘非常热情地迎上前：“侯总，欢迎您来到美丽的开普敦。”侯三寿与葛甘握手感叹道：“多好的天气啊，葛甘，现在是南非的春天吧？久违了。”

葛甘带侯三寿来到住处，房间里卧室、客厅、书房、厨房、阳台一应俱全。从落地窗看出去，开普敦的风光尽收眼底。

葛甘笑着道：“侯总，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这里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安全、安静、舒适，能让您踏踏实实地静下心来。”侯三寿夸奖道：“您不仅是中国通，还是人精啊！”他迫不及待地想说正事，葛甘阻止道：“既来之则安之，生意上的事有的是时间谈。我先告辞了。”

傍晚，侯三寿与葛甘在海鲜餐厅边吃边聊。葛甘问：“侯总，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侯三寿说：“人不死，债不赖，砸锅卖铁，欠债还钱。”

葛甘说：“依您目前的处境，回到中国也解救不了奋钧的危机，不如在南非安心地住下来。您难道没想过利用我们在南非的工厂东山再起？眼下我们南非的太阳能厂规模不大，产品销售也只局限在南部非洲，如果您把从德国买的新设备和库存的原材料、成品都空运到南非，在这里扩大生产，建立新的出口基地，利用您手头掌握的销售网络，产品不仅能覆盖非洲，还可以出口欧美，避开欧美各国对中国光伏产品的反补贴、反倾销关税，同时也避免了债主对您的骚扰。”

侯三寿说：“没有生产资金，一切都是空想。”葛甘想了想说：“其实，您不是没钱，就看您怎么调配，如果销售商的回款还是汇到中国，这些钱就不是您的钱，而是债主的。如果让他们把钱转付到我这里，那就成了您的生产资金。”侯三寿模棱两可地说：“葛甘先生，您想得很周到啊！”

夜晚，侯三寿从南非给江丐辉打电话，温州正是早晨。江丐辉说：“侯总，这些天我和新宝、万山在一起商量，如果只为了应对债务，就是把所有资产全处置了也还不清债务。只有暂时搁置债务，寻找项目、寻求出路，才可能还清债务。可是债主们不相信期值，不相信保证、承诺，甚至连白纸黑字的合同、契约都不相信，只相信拿到手的真金白银。我们要想在国内从头再来是寸步难行，信用没了，人与人之间竟然会变得如此恐怖。问题是……葛甘可靠吗？”

侯三寿说：“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如果碰上的是江湖骗子，我们再把宝往这里一押，那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江丐辉说：“如果真是骗局，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

侯三寿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就算南非是一条出路，也等我回去跟股东们商量后再做决定。”江丐辉说：“如果情况不妙，你就赶紧离开南非，处置南非资产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侯三寿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江丐辉说：“你没有上网吧？还是别看，国外的媒体都争相报道，新宝每天被记者弄得焦头烂额。你走后引发了温州企业的一系列连环危机，原先隐藏的问题统统暴露出来了，一部分与我们互保的企业面临倒闭，上下游的供货商也都面临资金链的断裂，假如危机进一步加重，温州LED行业也将面临倒闭潮，重蹈光伏的覆辙。办法只有一个，钱！”

侯三寿情绪失控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我而倒闭破产，我却无能为力，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我无颜面对这帮兄弟啊！”江丐辉说：“侯总，你冷静一点，你的情绪……我不得不告诉你，赵继发……走了……他出事的第二天，他的两个合伙人也跳楼了。是黄瑞诚出手相救，事态才没有继续蔓延……”

侯三寿哭着语无伦次地说：“继发，我对不起你啊，该死的是我……活着，谁都给我活着！你告诉他们，我一定会带钱回来……不能再死了……”

葛甘对侯三寿采取拖延战术，让他的黑人司机开车带侯三寿到商业街逛街。侯三寿问：“我要见葛甘，你带我上这儿来干吗？”黑人司机说：“老板说让我陪您好好玩，等他办完事再见您。”侯三寿拿手机拨通葛甘：“你在哪儿？”

葛甘说：“侯总，我现在不在办公室，怎么样，考虑我的建议了吗？”侯三寿说：“还是见面谈吧。”

葛甘说：“不急，等您跟江总他们商量好了再说，这几天您就在南非好好玩玩，散散心，过几天等我办完事陪您去厂里看看。其实您只要把那套新设备运到南非，生产资金不是问题，您也用不着回去，我保证您在南非一辈子衣食无忧。”

侯三寿跟着黑人司机走进家用电器商店。黑人司机拿出500兰特给营业员。营业员一边记账一边说：“只差400兰特冰箱就是你的了。”

接着，侯三寿与黑人司机走到肯德基门口。黑人司机说：“侯总，我饿了，非常饿。”侯三寿说：“你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您看到了，我没钱了，钱都买冰箱了。”“我也没钱，我是从中国逃出来的。”

黑人司机憨憨一笑：“老板说，他的钱都是您给的，他还要拿您好多的钱，等拿到钱就给我涨工资。”侯三寿一听就说：“走吧，我也饿了。”

黑人司机大口啃着鸡腿。侯三寿吃着汉堡问：“葛甘去哪儿了？”黑人司机说：“没去哪儿，就在办公室，老板不让我告诉您。说等您求他，您一求他，他就会有好多钱，我就可以涨工资。”

侯三寿问：“能带我去见他吗？”黑人司机说：“不行，老板给我500兰特是让我陪您三天，我把钱都给冰箱店了。”侯三寿说：“你如果带我去见他，我就帮你把冰箱的钱全部付清。”黑人司机说：“那就明天去吧。”

杜光宗焦躁不安地走进办公室。满叔连忙起身道：“杜老板来了，快请坐。”杜光宗没好气地说：“别叫我杜老板，叫我杜倒霉、杜完蛋！满叔，您老跟我讲实话，三猴子到底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满叔笑呵呵地说：“一准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就看南非的事办得顺不顺，要是顺，可能明朝天光就走归了。”杜光宗脸上露出喜色：“这么说，三猴子来过电话？”满叔说：“瞧你问的，电话天天来。”

杜光宗急切地说：“把他的电话给我。”满叔面露难色：“都是他打过来的，谁都没他的电话。杜老板，你就别打扰他了，让他踏踏实实把南非的事情办好，拿到钱对大家都好。他要是空着手回来，你不是更着急吗。”

杜光宗脸一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呸呸，他不能死，他死我就活不成了！”满叔说：“既然这样，你就更不能逼他了。”

杜光宗哭丧着脸说：“1.5亿啊，一个月的利息就是450万，我的债主天天逼我，见不到他我往谁身上推？！”满叔说：“或者，我去跟他们说……”

杜光宗气急败坏地说：“你说得着吗？！不行，我得找他女儿、女婿去，不弄出点动静三猴子不会回来。”说着就往外跑。

满叔急忙拨通侯小帆电话问：“小帆，你在哪儿啊？”侯小帆说：“我在机场刚送走我妈，什么事啊？”满叔说：“记住叔公的话，你千万别回家！告诉金生让他也躲躲……”

杜光宗真的带着两个戴墨镜的男人来到侯小帆的新家，把许金生五花大绑起来。侯小帆站在杜光宗面前无助地哭着说：“求你放过我老公，我们家的事跟他没关系！”杜光宗说：“现在他是三猴子的女婿，就有天大的关系！”

侯小帆哭求道：“光宗叔叔，只要你放了他，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杜光宗拿出一份还款协议说：“只要你在这份还款协议上签了字，捺了手指印，我马上放了他。”许金生喊：“小帆，不能签！”墨镜男一拳砸在许金生身上。许金生当场倒地。

满叔使劲敲着门喊：“小帆、金生快开门，我是满叔公啊！”杜光宗对墨镜男说：“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墨镜男趴在猫眼上看了半天说：“就老头一个。”杜光宗说：“让他进来。”满叔跌跌撞撞跑进来。

侯小帆哭喊道：“满叔公，他们……”满叔气喘吁吁地说：“小帆别怕，没事了。”说着向许金生走去，“杜老板，请你别为难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杜光宗说：“请您老自重，别没事找事。”满叔只得走到杜光宗跟前说：“杜老板，请你放过孩子，有事跟我谈。三寿跟佳来早就离婚了，孩子跟了佳来。”

杜光宗说：“他们就是离八百次婚，她还是三猴子的女儿，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让她在协议上签字，不怕三猴子不认账。”满叔问：“三寿为什么要认账？你见过子债父还的事吗？”

杜光宗说：“算你老家伙说得对。好，不要她签了，我天天吃在这儿，睡在这儿，三猴子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走人。”满叔说：“棠梨头，你这样做会遭报应不得好死的！你听我一句劝，只要你放过孩子，这字我签。”

杜光宗说：“你签得着吗？”满叔说：“都知道我和三寿的关系，他从小失去父亲，是我把他带大的，我们叔侄俩相依为命，从没分开过。你说我签得着吗？”

杜光宗想了想让给许金生松绑。满叔看俩孩子出去后，在协议上签了字。杜光宗收起协议，向满叔鞠一躬说：“满叔，您老保重。我的人会寸步不离看着您，我的债主也会找您要钱，可别怪我。”

黄瑞诚知道了满叔签字的事，非常着急：“满叔，佳来一再嘱咐您别揽事，您老怎么就不听劝呢？您要是再有点什么事，三寿回来我们没办法交代。”满叔说：“没事儿。都是自家的事，你不是也在揽吗？！”

黄瑞诚担心道：“高利贷的欠条您真不该签。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赵继发就是被‘老高’逼得走投无路才寻短见……”满叔反而安慰黄瑞诚说：“阿诚，寿不在，七七八八的事全靠你了。‘老高’的事叔扛着，大不了让他们鸡飞蛋打！”

黄瑞诚苦口婆心地劝：“叔，您可不能瞎想。最近政府正抓‘老高’，逼死赵继发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他们要是为难您，千万给我打电话。”满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不敢。叔老了，做不得大事，只能保我孙女平安了……”

满叔到办公室将东西归置完毕走出来，然后就回了老家，去见老书记和村委会主任周必祝。周必祝说：“满叔，照您的吩咐，门口你的那两个跟班，我已经让人请他们吃饭去了。”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满叔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交给周必祝说：“主任，这里是530万，500万是村里大家的投资本金，30万是下半年的股息。”周必祝觉得奇怪：“满叔，股息不是早就停了吗？”

满叔说：“寿说了，停谁也不能停乡里乡亲的。”老书记说：“三寿这孩子多懂事啊。他叔，等又有钱赚了，我还让大家把钱投资给三寿。”

夜晚，瓯江大桥的路灯下，满叔的背影忽明忽暗。忽然，瓯江上一簇浪花卷起，泛起的涟漪向四面扩散。

林佳来、黄瑞诚、苏若冰来到满叔家泪流满面地整理遗物。一台老式录音机放在桌上，旁边有一盒磁带，黄瑞诚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音键，立刻传出满叔的声音：

寿，不论落到哪一步，人的信用不能丢，信用信用，有信才有用。这人啊，没了信义就成了没用的人，招人烦，招人恶，什么经商赚钱，一切都谈不上。孩子，我已经把这套房子卖了，加上我一生的积蓄，一共2132万3153元7分，全给你留着。孩子，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至今仍然不能原谅我自己。为此，我自责了一辈子，希望你不要背负这样的负担，它会累死你的。当年我和你父亲一块出海，遇到强台风，大家看船要沉，都拿着救生圈跳海逃生。只有我和你父亲没有跑，想保住集体财产，后来实在保不住了，船上只剩下一个救生圈，你父亲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力气，他把救生圈让给了我。我怕他反悔，说船头那儿还有一个救生圈。他就去拿，结果让随浪乱摆的缆绳把腿给缠住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挣脱不及，随船沉进了海里。直到现在，我一闭眼这事儿还历历在目，一辈子让我心惊肉跳难以入眠……

林佳来把满叔的事电话告诉了侯三寿。侯三寿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叔——这是你的命，你的命不是拿来还债的！叔，我发誓，见不到一线希望，永远不用这笔钱，永远也不会糟蹋你的生命！哪怕我死了也不会！”

侯三寿怒气冲冲地跑进葛甘办公室。葛甘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说：“侯总您来得真及时，我也是刚回来……”侯三寿打断道：“葛甘，我这次来南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整体转让南非太阳能厂，你如果愿意受让，价格可以优惠。”

葛甘一副诧异的神态说：“侯先生，我被您说糊涂了，我是南非太阳能厂的法人代表，这里的全部资产都是我的，您有什么权力处置？”侯三寿惊呆了，用犀利的目光看着葛甘说：“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葛甘盛气凌人地说：“再说一万遍还是这句话，工厂是我的，与您没关系。当初是您的意思，为了套用“南非黑人经济振兴政策”，承接政府项目，让我把工厂变成黑人控股的企业。而2004年1月由时任南非总统姆贝基签署生效的B-BBEE法案规定，印度裔扩展定义为‘黑人’。我的名字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执照上，工厂也就成为了法律承认的黑人企业，这里的一切当然都是我的……”

侯三寿越听越气，猛地一拍桌子说：“葛甘，我看得起你，让你担任企业的法人代表，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将这里的一切窃为己有。”葛甘也拍着桌子：“既然你连正式的法律文本都不承认，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如果重新考虑我的建议，把你的新设备以及库存的原材料、半成品统统运到南非，我们依然可以像过去一样继续合作。”

侯三寿大吼一声：“你这个骗子，强盗，我侯三寿不是好惹的！”说着，操起椅子向葛甘砸过去。葛甘急忙按响报警器。警察冲进办公室，用枪指着侯三寿喊：“警察，住手！”侯三寿气喘吁吁地丢下手中的椅子。

“你触犯了南非法律，请跟我们走。”警察说着铐住侯三寿。侯三寿大声道：“葛甘，你这个畜生，我要告你！”葛甘哼了一声：“这里是我的南非！我提醒你，用假出资的方式骗取黑人企业的身份是要坐牢的。”

傍晚，苏若冰、唐元彪、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聚在黄瑞诚办公室里，一个个焦急万分。黄瑞诚拨通了南非温州商会朱会长的电话焦急地说：“眼下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需要商会帮忙，奋钧科技的侯总在南非遭人陷害，被开普敦警察局拘留了，请动用一切关系、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把人给保出来。”

朱会长说：“黄总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警察局，保证把侯总救出来。”

黄瑞诚说：“侯总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要尽快安排他安全回国，越快越好。”

朱会长说：“我明白，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跟你通电话。”

苏若冰担心地问：“阿诚，佳来和小帆不停地来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黄瑞诚说：“不能说，满叔的事已经把她们娘俩摧垮了，不能再雪上加霜。侯总被抓的事要保密，对谁都不能说。江总，我建议光伏停产，先停西川河，然后温州。LED不能停，要充实力量扩大销售。你们几个回去后，先商量一个方案，我们再讨论。”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纷纷点头。

黄瑞诚接着说：“元彪，你明天跟高总监安排一下集团的资金，把各分公司的闲置资金都抽调在集团，以备急用。”

黄瑞诚还在办公室忙着，苏若冰先回家了。她刚坐下不久，林佳来和侯小帆就来了。林佳来焦急地问：“若冰，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三寿出事了？”

苏若冰故作镇静：“什么事也没有，阿诚正四处打电话找他，没联系上谁敢接你电话？现在他在南非温州商会朱会长那儿，手机被他砸碎了。”

林佳来将一张银行卡交给苏若冰：“这里是2210万。本来不想麻烦你，我怕小帆应付不了，只能拜托你跟小帆一起把钱还给人家。”说着拿出一份账单交给苏若冰，“这是经过确认的欠债清单。我知道这点钱填补不了三寿欠下的亏空，还一点是一点，你帮小帆把关。”

苏若冰说：“你放心，还是抓紧时间检查一下身体吧……”林佳来说：“我明天就回上海，等我把上海的事情都处理完，马上回来检查。”

苏若冰说：“阿诚已经给你在上海联系了医院，等检查的时间一敲定，我到上海陪你去检查。”

侯小帆刚走进房间，金青云连忙问：“小帆，你妈是不是交给你一笔钱？你赶紧先把妈的钱还了。”侯小帆为难地说：“妈，钱在苏阿姨那里，账单上没你的名字……”

金青云火了：“小帆，你是我许家的媳妇，这笔钱是我们许家的钱，也就是你的钱，你可别雨伞骨头底戳出（ 吃里爬外 ）。走，马上带我去找苏若冰。”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侯小帆就往外走。

侯小帆连连后退道：“妈，我不去。你也别去了，这样不好……”“没用的东西。”金青云说着，自顾向门口走去。

金青云怒气冲冲地找到苏若冰要钱。苏若冰语气和缓地说：“我真的无能为力，你不是侯三寿的债主，钱我不能给。”金青云咄咄逼人：“我问你，侯三寿欠没欠黄金娒的钱？”

苏若冰说：“他们之间是股东关系。”金青云蛮横地说：“我不管他是股东还是债主，里面有我的1000万。”

苏若冰捺着性子说：“佳来的钱是让还侯三寿个人欠债的，就算侯三寿与黄金娒有债务关系，我们也不可以越过他直接把钱给你。”金青云说：“侯三寿该黄金娒的钱，我手头有黄金娒的收据，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要回属于我的钱，有什么不对？！苏教授，你是有名声有地位的人，何必没事找事抓个虱子放在自己头上痒？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钱交还给小帆，该还谁不该还谁由她做主。”

苏若冰说：“好建议！我担心小帆太年轻没经验，把不住分寸，您是小帆的地家娘，干脆我把钱全部交给你，由你来摆平债主，你看怎么样？”金青云喜出望外：“好好，还债的事真不好干，我跟佳来是亲家嘛，吃苦受累也是应该的。”

苏若冰说：“那好，我这就给佳来打电话，让她马上寄一份委托书来，也好让我们尽早交接。”金青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苏若冰，你是明摆着耍我，难怪你以前嫁不出去，像你这么刁蛮的女人，给人家做小的也没人要！”

苏若冰照样不急不躁：“金青云，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可不能出口伤人哦！你说我这电话是打还是不打？”金青云自知说不过苏若冰，恶狠狠地说：“好，我不找你，我找侯小帆。她如果不把钱还给老娘，从今往后她就别想再踏进我许家的门！”

黄瑞诚打电话问：“朱会长，你去过警察局了吗？”朱会长说：“去过了，见到了。不过人还没保出来。葛甘耍花招住进医院，说是被侯总打伤了。警局要等验伤结果出来后才决定是否放人。”

黄瑞诚问：“需不需要中国使馆出面？”朱会长说：“暂时不需要，我这就去医院。”黄瑞诚说：“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情况，请及时告诉我。”

次日，侯三寿在朱会长的陪同下走出警察局。黄瑞诚拿着电话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三猴子，你马上给我回来！调查取证、打官司是律师的事儿，关你屁事啊！你懂南非的法律吗？你要是懂就不会被葛甘骗了，就不会被警察抓起来了！”侯三寿说：“阿诚，你别生气，你听我说……”

黄瑞诚说：“我不听！等你回到中国慢慢说！三寿，算我求你了，赶紧回来吧，你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满叔已经走了，你不能再出事……”

侯三寿说：“阿诚，有朱会长在，你不用担心。你听我说，除了你给我的一张维萨卡，我只带了2000美元，我所有的资产都在中国，在我回来之前，如果需要盘活、处置资产，你全权决定。接下来，与我关联的很多企业都会因为我坚持不住可能倒下去，那会是一大批企业。我个人的资产能卖的卖，能抵的抵，你看着办，只要能让他们活下来，我的资产、股份全部归零我也心满意足了……”

黄瑞诚近乎哀求道：“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它关系到温州这么多企业家的信誉，你赶紧回来吧，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和你一起扛！温州的金融风暴已经引起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大家都在想办法处理企业资金链断裂问题，防止风险扩散蔓延……”侯三寿固执地说：“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告诉大家，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带着钱回来。”

林佳来对袁双庆说：“我决定把公司卖了，你帮我联系一下买家……”袁双庆不等林佳来说完连忙道：“林总，绝对不行。我们奋钧游乐设备现在是业界响当当的品牌，我们生产的淘气堡占有市场80%以上的份额。你卖公司无异于杀鸡取蛋！接下来你怎么办？拿什么继续还债？只有保住公司，你才有可能替侯三寿还清债务，八年、十年我都愿意帮你……”

林佳来说：“双庆，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不仅仅是还债，是在替他找回失去的诚信！我决定了，你如果不愿意帮我，我自己想办法。”

几天后，袁双庆将一张银行卡交给林佳来说：“林总，我把房子卖了，加上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总共是1100万，你拿去还债吧。我求你不要卖奋钧游乐，你应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林佳来惊奇了：“你这是干什么呀？三寿是我女儿的父亲，我替他赎罪名正言顺，你别掺和进来。我不要你的钱。”

袁双庆哀求道：“林总，你就收下吧，只要奋钧游乐还在，一切都会再来的。还债是跟我没关系，可是你跟我有关系，你是我合作过的企业家中最讲商道、商德的人，能为自己钦佩的人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收下吧，为你这样的老板打工我三生有幸。”林佳来感动了：“双庆，谢谢你给我的评价。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话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我欠的已经够多，不能旧债未还再欠新债啊！”

袁双庆只好给苏若冰打电话：“林总执意要以7000万贱卖奋钧游乐公司，我劝不住她。”苏若冰说：“奋钧游乐是佳来离婚后唯一的寄托，不能卖，卖了她的精神就垮了。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袁双庆说：“谁劝都没用，你还是想办法融到一笔资金保住奋钧公司。”苏若冰说：“好的，我一定想办法，你先设法拖住她。”

苏若冰和黄瑞诚商量这件事，黄瑞诚说：“融一笔资金给佳来，劝她不卖，她绝对不会接受，最好的办法是我们出资接手。你说这么大的事佳来为什么不告诉你？她为什么要以7000万贱卖奋钧游乐？为什么袁双庆筹钱帮她还债她不收？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其中包括我们。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苏若冰坏笑道：“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反正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保证二话不说帮你数钱。你不许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不然佳来问我，我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

黄瑞诚专程到上海，将事先准备好的收购合同交给袁双庆说：“这是收购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妥尽管提出来。”袁双庆接过合同认真地看完，一脸疑惑地问：“黄总，我们初次见面，您凭什么如此信任我？”

黄瑞诚笑了笑：“就凭你卖房子凑钱帮……侯三寿。”袁双庆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的本意是帮林总……”

黄瑞诚说：“眼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义几乎丧失殆尽的时候，你能这么做，非常让人钦佩。你如果没有疑义，就这么定了，保留林佳来的技术专利股30%，你出资1100万现金加上给你的管理股占20%股权，我出资9000万现金占50%股权。”袁双庆为难地说：“黄总，您这样太吃亏了……”

黄瑞诚打断道：“什么也别说了，以你的名义买下奋钧游乐公司，公司全权交给你管理。这份合同对外一律保密，尤其不能告诉林佳来，等事态平息后，我会向她解释。”袁双庆说：“黄总，我绝不会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林佳来果然对收购合同心存疑问，她追问袁双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这钱不是你的。告诉我，真正的出资人是谁？不然，我不会在转让合同上签字的。”袁双庆说：“林总，我答应过人家不说的，您就签字吧。”

林佳来说：“1.01亿，高出我转让价3000多万，这个雪中送炭的人是我认识的人吧？”袁双庆央求道：“林总，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能说！”

林佳来固执地说：“不说我不签！”袁双庆动情地说：“他说得对，这次的金融风波不是侯三寿一个人的坎，而是整个温商群体面临的坎，要靠所有温商、浙商甚至所有中国商人同心协力才能迈过这道坎，其中也包括你和他。林总，您就签字吧，等过了眼前的难关，我一定告诉他是谁。你们都是好人，都是我袁双庆钦佩的人，你们让我懂得了什么叫信义，什么是中国商道。”林佳来终于签字了。

第三十二章

苏若冰来到医生办公室着急地问孙主任：“林佳来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孙主任语气沉重地说：“苏教授，你怎么才来？林女士来过了。我们怀疑她是肝癌。”

苏若冰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发疯似的拉着孙主任的手使劲地摇着哭求道：“孙主任，你一定要救活她，她不能死啊……”孙主任说：“不是我们不想尽力，一旦确诊，谁也无能为力。最坏的结果……半年。”

苏若冰在医院停车场的车上找到林佳来，她叫了一声：“佳来……”就说不出话来。林佳来问：“孙主任把诊断结果告诉你了？是不是……”

苏若冰连忙说：“你别瞎想，不是的……”说着禁不住哭出声来。林佳来全明白了，她流泪道：“若冰，为什么会是这样啊！”两人一个车外、一个车内相拥着抱头痛哭。

林佳来和苏若冰乘飞机回温州。在机舱里，林佳来拿出一张银行卡交给苏若冰说：“这里有1.01亿，6000万给奋钧公司应急，剩下的4100万还像上次一样，请你帮我按欠款比例还给三寿的债主。”苏若冰说：“我知道，你就听医生的吧，赶紧治疗。”

林佳来说：“处理完满堂春饭店我就回上海，踏踏实实检查治疗。我求你帮我瞒着小帆，不要把病情告诉她。”苏若冰使劲地摇着头：“不行，我不能这样做，不然小帆会恨我一辈子。”

林佳来说：“小帆太柔弱了，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事，满叔走了，三寿跑了，一夜间从无忧无虑的公主变成了愁眉不展的苦女，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再倒下去。三寿把小帆看成掌上明珠，没让她吃过一点苦，连一句狠话都没说过。小帆是三寿撑下去的动力，也是他活下来的希望，她不能再出事。”苏若冰哽咽着说：“我答应你。放心吧，我和阿诚一定会照顾好小帆，把她完好无损地交给三寿。”

苏若冰回到温州，立即来到办公室。她见到黄瑞诚，哭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喊：“阿诚……”黄瑞诚连忙安慰道：“不哭，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若冰流泪道：“佳来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能就这样走了，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你赶紧让三寿回吧，佳来需要他，小帆需要他……”黄瑞诚说：“放心，我会让上海商会的杨会长找最好的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把佳来的病治好。”

苏若冰痛苦地摇着头：“我只想让她在有生之年别再这么痛苦，别再把这么多苦难压在她肩上，让她轻轻松松过完最后的日子……”黄瑞诚说：“有我在，保证不让佳来再受一点委屈，不让她再经历一点苦难，让她过好每一天。我现在就给朱会长打电话，不管是骗是绑，马上把三寿弄回来。”

南非工商人员指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说：“朱会长、侯先生，在我们政府登记注册的档案中，只有葛甘先生的名字，你们提供的材料只能证明你们与葛甘的企业有很频繁的业务往来，无法证明这家企业是你们的。至于企业归属，我们只认公司注册的法律文本，我手头所有的法律文本中没有侯三寿先生的名字，所以，从法律上讲，企业的拥有者是葛甘先生没有疑义。至于你们提到的要变更法人代表，必须有葛甘先生的授权。”

侯三寿拿着一份合同说：“这是一份我与葛甘共同签署的双方合资合同，难道这个你们也不认吗？”工商人员说：“很遗憾，这份合同不在我们的注册档案中，我们只认经过法律认证的企业执照等材料。”

朱会长说：“执照中法人代表为什么会是葛甘，我刚才已经跟您说明了。”工商人员说：“如果你们为了获得‘黑人企业’的认证，故意隐瞒实际出资人，以弄虚作假的方式让葛甘当法人，侯先生将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接受法律的制裁。”

侯三寿沉默片刻后说：“我绝不放弃我的诉求，只能打官司了。”工商人员说：“侯三寿先生，我必须更明白地告诉您，这个官司连上帝都打不赢。”

傍晚，侯三寿头戴鸭舌帽，架着墨镜，身背挎包走出宾馆。他朝四周看看，然后向街上走，刚路过集市，就被一群黑人小贩围住。一个黑人小贩挡在侯三寿面前，拿着几串象牙手链，来势汹汹地说：“China，便宜！”给人一种强卖的感觉。侯三寿摆摆手绕开小贩。他刚迈腿，旁边插过来一个黑人小贩，搭着侯三寿的肩膀，手掌上露出两颗未加工的钻石，神秘兮兮地说：“China，便宜！”侯三寿推开小贩的手笑道：“对不起，没钱。”话音刚落，又有几个黑人小贩分别拿出犀牛角、狮子牙等，围着侯三寿叫：“China，便宜！”

侯三寿好不容易冲出小贩的包围，刚向前走了不到10米，一位黑人老者捧着一袋螃蟹，笑呵呵地站在侯三寿面前，和颜悦色地说：“China，便宜……”侯三寿问：“多少钱？”

老人依然笑容满面地看着侯三寿，伸出一只手说：“5美元。”侯三寿边掏钱边说：“太便宜了。”他接过螃蟹向街口走去。

忽然，从一辆警车里下来两名黑人警察堵住侯三寿的去路，指着侯三寿手中的袋子说：“打开！”侯三寿打开袋口，露出螃蟹。黑人警长说：“OK，跟我们去警察局。请上车！”侯三寿被带进审讯室坐下。

警察打开袋子，将螃蟹倒在桌子上，警长用挑剔的目光看着螃蟹，只见其中一只螃蟹的小腿正一抖一抖地动，他指着这只螃蟹说：“看见了吗？活的。南非动物保护法规定，任何人不准虐待、屠杀动物，否则将被判入狱5到10年，并处以高额罚款，情节特别严重的将被处以终身监禁。”

侯三寿说：“我没有虐待动物。”警长说：“你买的是活螃蟹。”“就算我买的是活螃蟹，可我并没有打它骂它虐待它。”“你为什么买螃蟹？”

侯三寿说：“煮了吃啊。”警长问：“煮活螃蟹不是虐待、屠杀，是什么？！”

侯三寿说：“我煮了吗？这里哪一只螃蟹被我煮过了？”警长说：“要是煮了你就彻底完了。2006年，一位刚来到南非的中国人，在公众场合下煮了一只活螃蟹，被判入狱五年，罚款10万兰特。”

侯三寿说：“眼前的事实是，螃蟹没有一只是熟的，就是站在法庭上我也理直气壮。”警长说：“有一只是活的。南非政府特别规定，出售、屠杀海产品必须有许可证，没有许可证就是犯法。你没有许可证吧？你买了活螃蟹就犯法了。”

不过，警长还是网开一面，放了侯三寿。

侯三寿走出警局大门，天已经很黑了。他正在街上走着，一辆丰田车在他身边突然停下，下来两个黑人，不由分说将侯三寿塞进车里。一眨眼的功夫，车消失在夜幕中。被黑布蒙头的侯三寿知道，遇到坏人了！

黄瑞诚联系不上侯三寿，急忙请朱会长去警察局。朱会长说：“警长的记录上有侯总的签字，离开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七分，距现在有两个多小时了。”

黄瑞诚问：“他有新的手机号码吗？”朱会长说：“没有。那天跟你通完电话后，侯总就把手机交给我了。我给他换了卡，还没来得及给他。”

黄瑞诚又问：“侯总知道你给他订了明天的返程机票吗？”朱会长说：“不知道。原来打算让他到我家，把打官司的事交托给商会的法律顾问后，再跟他说我明天陪他回国的事。”

黄瑞诚思忖片刻说：“可以肯定，侯总不是躲避，而是失踪了。朱会长，马上请南非警方介入调查，同时，联系中国大使馆请求帮助。”朱会长说：“没问题。可是这么一来，很难保证消息不扩散……”

黄瑞诚说：“不到万不得已，侯总失踪的消息不能公开。你那儿消息一走漏，用不了三分钟，温州立刻轰翻连天，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南非太阳能厂的官司必须马上起诉，尽快申请法院立案。这事一定要大张旗鼓，高调开打，动静越大侯总越安全。一切都拜托你了。一有侯总的消息，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我马上飞往南非。”他说完放下了电话，窗外刚蒙蒙亮。

苏若冰从卧室里出来说：“阿诚，又是一夜没睡。”黄瑞诚说：“苏，天还没亮呢，你起来干吗？赶紧回屋睡觉。”

眼看天快亮了，黄瑞诚哪里还能睡觉，他急忙到办公室，把唐元彪、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叫来说：“都坐吧。一大早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侯总失踪了。大使馆、警察局都已经介入，在没有确切结果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丐辉，西川河停产了吗？”江丐辉说：“停了，我和新宝中午就飞往西川河。林总拿来6000万，2000万还了赵行长调动前批的贷款，还有4000万我们带到西川河，给员工发工资和处理善后。温州月底停工。”

黄瑞诚沉默了半天说：“还有一个坏消息，佳来被怀疑肝癌。小帆还不知道。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就是希望你们不要再给佳来增加负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告诉她侯总失踪的事，让她尽快回上海治病。”

黄瑞诚接着问：“林总监，南非太阳能厂的材料都带来了吗？”林万山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说：“所有的证照、合同、凭证以及资金往来的明细账目都在这儿，前后陆续投了两个多亿，还有将近四千万的货款没收回来。”

黄瑞诚感叹道：“难怪三寿拼命要处置南非的资产，这对奋钧来说是一笔巨资。打官司的事就交给我，不能放过葛甘。另外，随着光伏的停产，奋钧会出现比前一阶段更难把控的局面，大家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力争不出大事情，保证不出恶性事件和群体事件。”

黄瑞诚翻看完一沓材料，拿起电话拨通了黄小威：“小威……”黄小威说：“爸，才几点啊？你这么早就在公司了？是一夜没回家吗？苏老师呢？”

黄瑞诚说道：“问完了吧？臭小子，跟你说正事，你读研的时候，接触过南非的法律吗？”黄小威说：“南非总体上是属于英美法系国家，他们的法律是以裁判结果为根据的，也叫法官法国家，不陌生。爸，你不会让我跑南非给你打官司吧？我可是准备打完你的反倾销官司，就辞职做移动电商玩‘达令礼物店’，灵子也同意了。”

黄瑞诚说：“你侯叔叔在南非失踪了！”黄小威从床上蹦起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黄瑞诚说：“小威，你听我说……”他拿着电话滔滔不绝地说着，黄小威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黄瑞诚喝了几口水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这事儿我还瞒着你林阿姨和小帆。”

黄小威说：“爸，你马上把侯叔叔南非太阳能厂的所有材料扫描后，用电子文件发给我，委托书和原件用航空快递尽快寄给我。”黄瑞诚说：“爸爸谢谢你！一切费用都由爸来……”

黄小威打断道：“爸，你说什么呀？！我一分钱都不要，律所的费用也由我付，你不用管。你别小瞧我，你如果需要钱，我和灵子随时可以给你两三百万欧元。”刘灵子在一旁使劲点着头。

黄瑞诚说：“臭小子，我还真得防你收购我呢。”黄小威笑道：“迟早的事……”

刘灵子瞪大眼睛示意黄小威别瞎说。黄小威接着问：“爸，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黄瑞诚说：“是不是还要在当地找一个律师，这个我不懂。”“我高商学院一个同班同学在南非当律师，我马上联系他。”黄小威说完挂断了电话。刘灵子说：“也不让我说两句，上次寄的保健品不知道他吃没吃。”

黄小威翻着手机号码，心不在焉地说：“吃了吧。”刘灵子说：“赶紧睡吧。”

黄小威一边拨打电话，一边说：“打完这个电话就睡……非黑，你在哪呀？这么吵。”阿贝索说：“哈哈，中国黄！你等等，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了，说吧，是不是要到南非来看我？”

黄小威说：“你猜得不错。非黑，你都在接哪一类的官司？”阿贝索说：“当然是经济官司，学的就是这个嘛。我还是你们南非温州商会的常年法律顾问呢。”黄小威说：“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侯三寿的事？”阿贝索说：“当然知道了！”

黄小威走出约翰内斯堡机场大厅，阿贝索老远就喊：“中国黄……”黄小威与阿贝索紧紧拥抱。阿贝索开着车说：“中国黄，我只要告诉他们，当年在肯尼亚深入虎穴、智斗绑匪，破获文物盗窃团伙的中国黄来了，祖马总统都会接见你。”

黄小威道：“不说这些了。奋钧南非太阳能厂的案子，法院立案了吗？”阿贝索说：“材料被退回来了，说我们目前所提供的材料不符合立案条件。”

黄小威到南非温州商会，与朱会长一起分析案情。阿贝索埋头看卷宗。

朱会长说：“自从大使约见南非警察总长之后，寻找侯总的力度已经很大了。葛甘不承认侯总的失踪与他有关，他又有不在场的证据，警察局只能对他采取外围监控。”黄小威说：“我和阿贝索这两天跑下来发现，非洲国与国之间进出非常方便，陆路和水路的边境管理很松，可以说几乎没有边境的概念。我想是不是可以请大使馆与南非周边国家的中国使馆联系，帮助查一下入境记录中有没有侯叔叔的名字，尤其是与中国有免签证和落地签证的国家。约翰内斯堡与德班港只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港口每天都有货轮开往东非，想上船并不难，侯总有可能被他人强制送往第三国。”

朱会长说：“好，我马上跟大使馆联系。”黄小威说：“非黑，该你说了。”

阿贝索笑道：“我听不懂中国话，我们还是说英语吧。这个案子对我们最不利的是‘黑人企业’的认定，在奋钧南非太阳能厂注册登记前的2004年1月，时任南非总统姆贝基签署了B-BBEE法案，该法案关于‘黑人’的定义由原先单一的非洲裔扩展至印度裔和有色人种，因此，中国人控股的企业也属于‘黑人企业’，根本没必要寻找非洲人或印度人控股并出任法人代表。”

黄小威说：“就是说，法院不会采信我们所说的为了使企业成为‘黑人企业’，才不得已让葛甘作为法人代表的说法。”阿贝索说：“没错，葛甘正是利用奋钧集团只了解2001年通过的“南非黑人经济振兴政策”，而不了解2004年生效的《全面提高黑人经济实力法案 》，钻了空子。我跟我们律所的同事分析过，根据目前的证据材料，确定企业归属的诉讼请求对葛甘有利，我们的赢面几乎没有。”

林佳来身体虚弱地坐在满堂春饭店包厢里，正准备与买家签订出让饭店的合同，金青云闯进来说：“林佳来，你没有权力卖饭店。侯三寿欠我的1000万没还，你必须把饭店抵给我！”林佳来问：“青云，你手头有三寿的欠条吗？”

金青云拿出欠条拍在林佳来的面前。林佳来看了看，又将欠条还给金青云说：“你这个不是欠条，是投资入股奋钧科技的收据，而且，上面没有三寿的签名，谁签的你应该找谁。”

金青云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找黄金娒，他说钱都在侯三寿那里，又说你我是亲家，把我往你这儿推，你叫我怎么办？”林佳来耐心地说：“青云，三寿与金娒之间是股东关系，不存在谁欠谁。我现在要处理的是三寿个人的欠债，与股东没关系。至于股东的投资款，要等三寿回来开股东大会，所有的股东一起坐下来谈。青云，我们是亲家，你更应该帮我，不是给我添乱。”

金青云大吵大闹道：“林佳来，是我添乱，还是你给我添堵？你卖了上海的房产，卖了上海的公司，前后交给苏若冰6300多万，每个债主都多少拿到一点钱，唯独我连一根毛都没有，你让我脸往哪儿搁？！你不给我脸你也别想要脸！你听着，满堂春不管你卖给谁，我照样天天开门营业，天天来收钱，除非你还了我的1000万，否则谁也拿不到一分钱的营业额，敢把我惹急了，我就堵在酒店大门口，来一个客人我赶一个客人，鬼都上不了门！”

买方担心地说：“林总，还是等你理清了债务关系我们再签吧。”林佳来语气很重地说：“你放心签，她敢这么做，我就告她侵吞饭店财产，新账老账一起算！”

金青云回到家里，气呼呼地指着许瓯平说：“林佳来气死我了，硬死犟卖了满堂春饭店，连一分钱也不给我！还有你们，老窝囊废，小窝囊废，三猴子骗了我们家的钱，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是不是男人？”许瓯平说：“侯总当初就不要我们的钱，是你自己……”

金青云喊：“你闭嘴！原指望林佳来能留点财产给我们家金生，现在连一根毛都没有！侯三寿、林佳来既然不认我们这个亲家，我们也不认！把他的女儿休了！走，跟我去找金生，叫他马上离婚！”许瓯平劝道：“不能这样做，要遭报应的！”金青云恶狠狠地说：“你不去我连你一起休！”

金青云跑到侯小帆的新家，咄咄逼人地说：“金生，你马上跟侯小帆离婚！”许金生惊呆了：“妈，你疯啦！”“对，我被他们逼疯了！”“你疯了我没疯，我和小帆是不会离婚的！”

金青云说：“你今天如果不答应离婚，我和你爸就待在这儿不走了。他侯家对我们不仁不义，我们为什么还要收留他女儿？！侯小帆就是个扫帚星，从你跟她谈恋爱到结婚，你有过一点好吗？再这么下去，连我们家都会被这扫帚星糟蹋光了，你不离也得离，否则你就不是我儿子！”许金生说：“妈，我和小帆是不会离婚的，你要是想把她赶出家门，就连儿子一起赶吧，这个家我也不要了。侯小帆到哪儿，我就跟她到哪儿，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许瓯平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爸，对不起，您多保重。”说完站起身将这房子的钥匙放在桌上走了。

林佳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侯小帆枕在林佳来的腿上说：“妈，你可不许骗我。”林佳来抚摸着侯小帆的头说：“妈怎么会骗你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要是有病有痛，你不待在我身边，我心里会好受吗？”

侯小帆问：“那你明天去上海干吗？”林佳来说：“不能把公司转让拿了钱就走，要帮人家把技术、生产、客户、销售管道、售后服务都理顺了才能放心。”

侯小帆说：“妈，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林佳来说：“你现在是许家的人了，你要多陪陪金生，整天陪着妈算怎么回事。明天你送妈去机场吧。”侯小帆说：“你可是第一次让我送你啊，受宠若惊。”

林佳来问：“小帆，金生他妈妈没为难你吧？就算有，你也得理解人家。妈不能因为她是你婆婆，就不讲规矩把钱给她，那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侯小帆说：“妈，我懂。我就是担心金生，天天被她妈吵着闹着，心情糟透了。”

林佳来说：“妈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多跟金生商量。生活的路还长着呢，得两个人相伴着一起走，可不能像我和你爸。现在想想也怪我，要是我一直陪在你爸的身边，他也就不会捅这么大的娄子。”侯小帆说：“妈，你就别自责了，我爸要知道你把上海的厂卖了替他还债，他肯定会感动得死去活来。”

林佳来说：“经过这次劫难，妈什么也没给你留下，你不会怪妈吧？”侯小帆说：“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就十二万分地感激你，就算什么也没有了，我也不怕，小威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林佳来问：“小威都好吗？”侯小帆说：“妈，你别看刘灵子像个女汉子，现在对黄小威是言听计从，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威说，等他帮黄叔叔的反倾销官司打完后，就带着我全力以赴做‘达令礼物店’。我们现在生意不错，连风投公司都在找小威谈投资呢，只要有小威在，你和爸的下半辈子我包了。”

这时，许金生走进来。侯小帆一骨碌从沙发上站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许金生见林佳来在，忙问：“妈，你身体好点了吗？”林佳来说：“本来就没什么病，小帆和你苏阿姨一惊一乍的，没事，我好着呢。”

侯小帆说：“金生，我问你话呢，你怎么来了？”许金生说：“一个人待在家里烦，我过来陪陪你和妈，这两天我就住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应付。”

侯小帆说：“你别掺和我家里的事，不然我心里会更不舒服。”林佳来说；“小帆，金生也是一片好心，你们都结婚了，还分得清你家我家吗？”

侯小帆说：“好吧，饶你一回，我们的家长都发话了，我就收留你吧。”许金生说：“说话算数，我要是赖着不走，你不能赶我走。”

第二天，许金生开着车送林佳来到机场。林佳来、苏若冰与侯小帆、许金生挥手告别。侯小帆不放心地问：“苏阿姨，你们不是有事瞒着我吧？”苏若冰心虚地说：“你就别疑神疑鬼了。我去上海出差，顺便督促你妈全面检查身体……”

侯小帆、许金生才回到家里，金青云就跑来大吵大闹道：“金生，马上跟妈回家！”许金生说：“要回就跟小帆一起回，让我一个人回家，休想！”

金青云突然号啕大哭起来：“皇天啊！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一个白眼狼，宁要丧门星也不要亲生的娘！”许金生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金青云突然打开阳台的门冲出去，她跨过阳台栏杆，将身体悬在栏杆外大喊：“许金生，你今天不回家，我就跳楼……”金青云的举动把许金生和侯小帆吓呆了。侯小帆哭着说：“金生，你赶紧跟妈回家，我实在受不了了！”

许金生被逼无奈，只好沮丧地说：“妈，我答应你，回家。”

南非法院还是不予立案。黄小威无精打采地拨通老师的电话：“您好，亨利教授……”亨利教授兴致勃勃地说：“小威黄，去过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吗？那可是全球最大的野生动物园！”

黄小威说：“官司一头雾水，哪有心思看什么野生动物啊！”亨利教授说：“必须看，让阿贝索带你去，不看你会后悔一辈子。”

黄小威敷衍道：“好，我一定去。亨利教授，材料您看了吗？给学生指点指点迷津？”亨利教授依然兴致勃勃地说：“小威黄，眼下正是动物大迁徙的季节，狮子、大象、犀牛、花豹，这些你在中国难得一见的动物都会尽收眼底，那是何等壮观的场面！”

黄小威着急地说：“亨利教授，我现在急于想知道，您对这个官司有何见解……”亨利教授还在津津乐道：“动物世界太神奇了，生与死，吃与被吃，根本没有什么警察、法官，一条长期自然选择而形成的食物链，把彼此的关系紧密地联系起来。可是，单一的食物链太脆弱，断了任何一环，都可能给链上的生物带来灭顶之灾。克鲁格国家公园就不同了，那里绝对是野生动物的王国，生活着许多世界上濒临灭绝的动物。那里的生态系统中存在着许多条食物链，这些食物链彼此相互交错，联结成了复杂的食物网。食物网越复杂，生态系统就越不容易发生波动和毁灭……”

黄小威打断道：“亨利教授，您对案子还有……”亨利教授说：“小威黄，我要上课了，有空再聊吧。”黄小威不解地问：“非黑，你说这老头子什么意思啊？”阿贝索说：“连他最得意的门生都猜不透，我就用不着想了。”

黄小威和阿贝索只好去克鲁格国家公园。黑人司机驾驶着敞篷越野车，黄小威拿着相机，阿贝索举着望远镜站在车上。一路上到处都是绿色，有平整的草地，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灌木丛，有错落有致、枝繁叶茂的小树林，还有从灌木丛边缓缓流过的小溪，更有随处可见的野生动物。

突然，阿贝索兴奋地喊：“我发现狮群了！就在前面！”黑人司机加大油门，向阿贝索指的方向驶去。黄小威将相机交给阿贝索，拿过他的望远镜仔细搜索着说：“看见了，一只公狮，六只母狮子。太过瘾了！不虚此行！”

车子在离狮群最近的地方停下。阿贝索迫不及待地摁下快门说：“中国黄，你看，远处那群羚羊还优哉游哉的呢！”黄小威问：“狮子怎么不发动攻击？”阿贝索说：“可能不想远离自己的领地。”

黄小威问：“狮子有天敌吗？”阿贝索说：“有天敌就不叫兽中之王了。”“假如兽中之王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领地呢？”“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黄小威笑道：“我明白了！亨利教授……有意思。”阿贝索疑惑道：“我不明白，狮子跟亨利教授有什么关系？”黄小威说：“跟案件有关系，走，赶紧回去。”

敞篷越野车在飞奔。黄小威说：“在案件上，我们进入了一个误区，总想直接赢得企业归属的诉求，而葛甘恰恰在企业归属上费尽心机，做足了功课，滴水不漏，使得我们无从下手。如果我们退一步，不直接与‘狮子’厮杀，而是将它赶出属于我们的领地呢？”阿贝索说：“你是说我们调整诉求，不纠缠在企业归属上。”

黄小威说：“对。奋钧南非太阳能厂的土地、厂房是在企业注册登记前，由奋钧集团单独出资购买的。”阿贝索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官司的诉求点就是要求葛甘归还土地、厂房，一旦胜诉，葛甘就成了失去领地的狮子，坐以待毙。”

黄小威说：“收回土地、厂房后，我们再追诉企业的归属，葛甘还有胜算吗？”

第三十三章

黄小威、朱会长、阿贝索在南非温州商会办公室里谈笑风生。

朱会长笑着说：“阿贝索，我发现小威叫你非黑，你好像很开心。”阿贝索认真地说：“当然开心，非黑的意思不是非常黑，是not，不黑的意思，表面黑，里面红，中国黄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后，经常有人问，阿贝索是谁啊？朱会长，等打败了葛甘，我就注册一家非黑律师事务所，中国黄说了，他要像中国援助非洲一样援助我。”

黄小威突然说：“光顾着高兴了，得赶紧给我爸打电话。”刚拨通电话，阿贝索就抢着说：“你好，uncle！”黄瑞诚说：“Good阿贝索。”

阿贝索兴奋地说：“听懂了，你爸爸听懂了。”黄小威说：“这么简单能不懂吗！爸，你说是吧？南非地方法院受理了我们的诉讼请求，已经正式立案了。”

黄瑞诚激动地说：“太好了！你侯叔叔有消息了吗？”黄小威说：“没有。大使馆来电话说，南非这边没有查到侯叔叔的出境记录。”“也就是说，理论上他还在南非，是吗？”“是的。当然也不排除通过非正常方式进入周边国家的可能。”

黄瑞诚想了想：“小威，你随时把官司的进展情况发布到网上，我相信他一定会看到的，要让你侯叔叔知道他不是孤军作战，而是有一帮人、两代人，还有海内外的温州人跟他并肩作战。你告诉朱会长、阿贝索，辛苦了，我替侯三寿谢谢他们！”

黄瑞诚刚放下电话，苏若冰就打来电话：“阿诚，佳来天天问我有没有三寿的消息，说梦见三寿被人五花大绑丢在荒郊野外，都哭好几回了。今天又闹着出院去南非找三寿。”黄瑞诚说：“朱会长和小威他们也在找，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苏，把实情告诉佳来吧，再瞒下去我怕会适得其反。”

苏若冰担心地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这么多的事都压在你身上，你再这么饱一顿饿一顿没日没夜地操心，会累垮的。你都五十多岁了，我还指望跟你过一辈子呢……”黄瑞诚说：“我听你的，一定照顾好自己，把我们俩的日子过得长长的。”

金青云来到侯小帆的新家，用水果刀把手腕割破，逼许金生和侯小帆离婚。许金生给金青云包扎伤口，含泪哀求道：“妈，你饶了我吧，再闹下去，儿子要崩溃了！”金青云说：“你一天不离婚，我就一天死一回，明天我去跳瓯江，后天我跳大罗山……”

许瓯平在一旁劝道：“你要把儿子逼出个三长两短才踏实吗？”金青云歇斯底里地喊道：“那就让我们娘俩一起死，被那个扫帚星搞死，还不如全家人自己寻死！”

许金生发疯似的跑到卧室抱着侯小帆：“小帆，我对不起你了……”侯小帆哭着说：“金生，你不能这么做……”许金生紧紧地搂着侯小帆失声痛哭。

金青云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来将侯小帆与许金生拉开，指着侯小帆的鼻子骂：“我们家金生不要你了，你还缠着他干什么？！你这个丧门星，谁沾上你谁倒霉！”

侯小帆咬牙极力忍着。许金生大声吼道：“妈，你别说了！”金青云对着侯小帆大喊：“我就要说！老娘的钱被你爸拐跑了，金生被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是一个害人精……”

侯小帆气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嘴唇咬出了血。许金生突然爆发了，他两眼喷着怒火直视金青云，大吼一声：“你欺人太甚了！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满堂春黑来的，采购进货你拿回扣，柜台收银你截留，十万的营业额你敢贪三万，连本带利一起装到口袋里，连员工的工资奖金你都敢克扣，我和我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佳来妈妈是看在我和小帆的分上才没有告你，要是告你，你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休想保住！你不就是要我跟小帆离婚吗，我答应你。”说着转向侯小帆，“小帆，对不起，我许金生有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妈妈，不配拥有你，我不配！”

侯小帆神情恍惚地说：“离婚，明天就离。你们走吧，走啊……”许金生连忙将金青云推出房门。侯小帆突然大声哭道：“爸，你在哪里啊？快来救救我呀……”

许金生给他爸、妈和侯小帆各留一封信离家出走了。他在给父母的信中说：

爸、妈，对不起，儿子走了，去我早就该去的地方，尽一个男人应该尽的责任。别怪我，儿子是不会跟小帆离婚的，我爱她，不管她是富裕还是贫穷，她都是我相爱一生的妻子。我把新房和车子都委托给我的好朋友朱定贵卖了，卖的钱加上我的积蓄都交给小帆，替我岳父还债。经过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我要像我的岳母和小威他爸一样，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在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渔港海边，侯三寿驾着独木渔船从远处过来，在海滩上停住跳下船。海滩上，几个年轻黑人渔民高喊：“China温州！”迫不及待地跑到小渔船边往船舱里看，惊呼道，“哗，金枪鱼！”

“China温州，二十公斤大金枪鱼……”高个渔民抱起金枪鱼喊着向岸上跑。其他几位黑人渔民也跟着兴高采烈地跑。侯三寿收拾完渔具，不慌不忙地跟随其后。

岸上的男女老少都围上来，议论纷纷：“又是金枪鱼，China温州钓多少条了？”“连这一条，四条了。”“刚来的第二天，大家还不认识他，就钓过一条。”

矮个渔民说：“China温州，您很厉害。”侯三寿谦虚地说：“嗨，瞎猫撞上死耗子，运气。”矮个渔民问：“能让我跟您一起出海打鱼吗？”侯三寿非常爽快：“行啊！渔船的租金你付。”“打上来的鱼呢？”“我的。我不能白让你看。”

鱼市拍卖台前围满了人。高个渔民将金枪鱼放在拍卖台上对黑人拍卖师说：“China温州。”鱼贩们纷纷围上来，咿哩哇啦赞不绝口。侯三寿站在边上。

黑人拍卖师朝侯三寿竖起大拇指说：“China温州，恭喜你。”然后喊，“金枪鱼一条，开始报价。”鱼贩们纷纷报价：“10万先令！”“十万五千先令！”“11万先令！”“11.2万先令！”“12.6万先令！”

拍卖师说：“12.6万先令，还有出价的吗？”过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叫价了，黑人拍卖师向侯三寿示意。侯三寿点了点头。拍卖师说：“12.6万先令，成交！”

一名鱼贩将钱交给拍卖师。拍卖师数钱后，抽出一张交给边上的助理，然后将钱交给侯三寿。侯三寿接过钱，拿出1000先令塞给高个渔民。

这时，黑人卡姆从背后搭住侯三寿的肩膀说：“China温州，我们聊聊。”

侯三寿与卡姆来到堤岸边。卡姆指着海岸线说：“我叫卡姆，在这里打了三十多年的鱼，是达累斯萨拉姆的渔夫长者。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以捕鱼为生的中国人，鱼打得不错。”侯三寿说：“咳，瞎猫撞死耗子，我也没经常钓到金枪鱼。”

卡姆说：“是啊。我相信您不经常钓鱼，在我们坦桑尼亚非法捕鱼是要拘捕入狱的。”

侯三寿指着海滩上的渔民说：“我跟他们一样，没有自己的渔船，更没有从中国开着渔船、带着船员来这里捕鱼，就是一个为了混口饭吃的普通打鱼人，坦桑尼亚的法律承认我们是自食其力的渔工，不是非法捕鱼者。”

卡姆问：“China温州有海吗？”侯三寿说：“有，东海，是太平洋的一部分。”“噢，您父亲是干什么的？”“打鱼的。”“几岁上的船？”“刚刚记事，就被我父亲抱到船上。”“会游泳吗？”“不会走就得先学会游泳，否则掉进海里会被淹死。”

卡姆走后，高个渔民跑过来问：“China温州，卡姆找您干什么？”侯三寿说：“提醒我，他是这里的老大。”高个渔民说：“卡姆看中您了，他还会找您的。”

侯三寿住在一间非常简陋的渔港出租房里。晚上，他正在做饭，黑人女房东进门就自说自话：“租我房子的人没有不发财的，前一个房客跟您一样，来的时候也说自己没钱，不过，他先付了一周的房租，您只付了三天。后来他就发财了，到富人区租房了。我看您比他还有本事，第二天就赚回一个月的房租，我听说您今天又打了一条两个男人才抬得动的金枪鱼……”

没等房东说完，侯三寿连忙道：“房东太太，我现在就把下个月的房租给您。”房东说：“China温州，我不是来收房租的，我是来告诉您，安心在这里住下就能赚大把大把的钱。当然，您一定要提前付，我也只好……”

侯三寿将钱递到房东手里：“拿好钱，赶紧走。”房东数着钱说：“China温州，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早晨，渔港停着二十几条独木渔船，渔民们或坐在渔船上，或站在海边，都在等侯三寿。侯三寿拿着渔具走过来问高个渔民：“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不出海？”高个渔民说：“都在等您，说要跟您钓金枪鱼。”“谁召集的？”“没看见卡姆的人，好像是自发的。”侯三寿自语道：“看来……待不长了。”

两人正说着，矮个渔民跑过来，伸手就去接侯三寿手中的渔具。侯三寿没松手，问道：“人是你招呼来的？”渔民丙急忙道：“我向上帝发誓，是他们自己来的。”侯三寿这才将渔具交给矮个渔民。

侯三寿对等候的渔民说：“早上好。”渔民们纷纷回应：“China温州，早上好。”

矮个渔民跳上侯三寿的独木渔船，将渔具放在船舱里，动作麻利地支起船帆。侯三寿站在海水里，用力推了一把独木渔船，然后身手敏捷地跳上船。渔船晃晃悠悠地向大海驶去。二十几条独木渔船像接到了出海命令，跟在侯三寿的渔船后面一起驶向大海。高个渔民看着远去的船队，张开双臂祈祷道：“万灵的海神啊，保佑China温州打不到金枪鱼！不想他有麻烦，先要让人忘记他。”

大海上，侯三寿表情冷峻地看着前方说：“升帆！”矮个渔民马上升起船帆。侯三寿身后的船队也一起升起了船帆。风鼓着船帆，渔船快速向远海驶去。侯三寿眯缝着眼睛，时而看着集群盘旋的海鸟，时而看着远处的海面。好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有无数小鱼奔逃飞跳，海鸟向海面俯冲。

侯三寿突然从矮个渔民手里接过船帆，一边调整方向，一边说：“散开！”矮个渔民朝后面的渔船高喊道：“散……开……”船队以侯三寿的船为中心向两边散开，快速接近小鱼飞跳、海鸟俯冲的海域。侯三寿一边落帆，一边说：“拍水！”矮个渔民高喊：“拍……水……”说着拿起船桨使劲拍打水面。侯三寿也拿起船桨拍打水面，一会儿，他放下船桨，从塑料桶里抓起鱼饵说：“撒饵！”大把大把地将鱼饵撒向渔船周围。矮个渔民高喊：“撒……饵……”说着也帮着一起撒饵。侯三寿取出鱼竿说：“开钓！”远远地抛出饵钩。矮个渔民高喊道：“开……钓……”

还没等鱼竿钩砣下沉多深，马上便有大鱼接饵、猛拉、出线。侯三寿快速放线、收线。鱼竿弯曲了。鱼一会儿露头，一会儿沉下，在水里挣扎，矮个渔民在一旁看傻了，惊讶道：“蓝鳍金枪鱼！”

海面上，独木渔船三三两两从远处驶过来陆陆续续靠近，在海滩上依次停住。渔民们纷纷从自己的船舱里抱出大小不一的鱼，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侯三寿笑着向黑人渔民挥手。矮个渔民抱起一条蓝鳍金枪鱼，喊道：“蓝鳍金枪鱼，蓝鳍金枪鱼！”

这次，侯三寿的鱼卖了30.6万先令，他抽出三张一万先令给矮个渔民。矮个渔民想接又不敢接：“说好的，钱归你……”侯三寿说：“我改主意了。”矮个渔民赶紧接过钱：“谢谢China温州。卡姆先生想请您喝咖啡。”

侯三寿说：“他想知道我是怎么打鱼的，你告诉他就行了。”矮个渔民说：“我都跟他说了，可他……”侯三寿哈哈一笑道：“我人缘不错嘛，渔夫长者都请我喝咖啡。”

傍晚，在渔港咖啡吧，卡姆连声赞道：“China温州，您的钓鱼技术真不错，这样的技术在我们渔港非常罕见。我很想知道您钓鱼的秘密。”侯三寿嘿嘿一笑：“真没有秘密，大家都看见了。”“在达市渔港，我还没见过能守住秘密的人。”“同感，除非一辈子不再打鱼。”

卡姆伸出手说：“China温州，跟我一起干吧。”侯三寿摊开双手：“卡姆先生，我这人随心所欲自由惯了，还是单独干的好。”卡姆将手缩回来说：“看来，您是等我请您吃饭啰。”侯三寿摇着头：“等我有钱了，还是我请您吧。”

夜晚，侯三寿与几位黑人渔民走进渔港黑人酒吧，酒吧里传出节奏欢快的黑人音乐。卡姆与黑人渔民们和着音乐的节拍手舞足蹈，击节而歌，气氛非常热烈。侯三寿接过卡姆递过来的啤酒，学着黑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扭动身体。一曲终了，背景音乐渐渐小了。卡姆拿着啤酒瓶与侯三寿碰了一下：“China温州，我们需要您。”说着指了指酒吧的黑人，“我代表他们请您留下来。”

侯三寿一愣：“我说过要走吗？”卡姆狡黠一笑：“您的房东愿意减一半的钱，让您多付一个月的房租，您没答应。”侯三寿说：“她突然大方起来，原来是您的意思。”

卡姆说：“这片海是我们的，我们祖祖辈辈靠海吃海，生存下来不容易。打一条鱼搭半条命，有去可能无归。后来，世界各地的渔船来得越来越多，美国、英国、西班牙，挪威、芬兰、日本，红黄蓝白黑各种肤色应有尽有。政府通过发捕鱼许可证限制他们，可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鱼都跑到人家的船上去了。”

侯三寿说：“卡姆先生，不是您技不如人，你们用的是独木舟，人家用的是大渔船，能比吗？”卡姆说：“我们也有大渔船。”“你们是抛竿钓，钓一条就一条，人家是延绳钓，一钓一串，能一样吗？”

卡姆说：“我们也有延绳钓的渔具。”侯三寿问：“那为什么？”“您是鱼神，我问您呀。”“我明白了，绕来绕去，还是要我跟您干……”

卡姆谦恭地说：“不，是我带着我的船和我的人跟您干。”侯三寿问：“如果我执意要走呢？”卡姆指了指酒吧里的黑人渔民说：“恐怕他们不会答应。”侯三寿笑了：“威胁我的人，我见多了。”卡姆满脸堆笑地说：“China温州，不是威胁，是盛情相邀。”侯三寿举起手中的酒瓶一干而尽。

早晨，卡姆和船员们迎候侯三寿。侯三寿登上渔船。卡姆迎上去说：“China温州，您没让我们失望。”侯三寿说：“不要奢望，我想帮您，不等于我不想下船。”

卡姆笑道：“您是自由的，我保证。China温州，下令吧。”侯三寿说：“您是达累斯萨拉姆的渔夫长者，您请！”卡姆哈哈大笑，喊道：“起锚——”侯三寿与船员们一起高喊：“起——锚——”渔船缓缓起航。

侯三寿将望远镜递给卡姆，手指着海面跟卡姆说着。卡姆举着望远镜边看边点头，又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黑人船员复述侯三寿的话。黑人船员飞快地记录。

侯三寿蹲在甲板上，手在甲板上画出“U”字形，说要采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投钩。卡姆和几个船员围在侯三寿身边频频点头。侯三寿站起身来，边说边比画，告诉大家要“顺风放钩，逆风起钩”。卡姆和船员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夜晚，侯三寿用钓钩从鱿鱼的头部漏斗中部钩入，再自胴体部下约10mm处钩出。黑人船员学着侯三寿的做法，用钓钩挂鱼饵。侯三寿给船员解释，说这样会使鱿鱼钓饵在水下呈现游泳状态，可以诱惑金枪鱼捕食。

侯三寿在卡姆的边上下达指令。卡姆根据侯三寿的指令调整航速，启动探鱼仪，打开测向仪，打开投绳指示仪等。船员们打开投绳机，开始放钩。有的挂支线，有的挂鱼饵，有的扔浮子……侯三寿一边检查一边指导。投绳缓缓入水。

上午，船员们打开起绳机开始起钩。有的缠线，有的取掐子，有的操作起绳机，有的在后面拉浮子。金枪鱼一条、两条、三条……被钓上来。大家一起欢呼。

夜晚，侯三寿与卡姆在船舱里喝酒。卡姆喜不自禁地说：“China温州，您简直就是鱼神，从有这条船，我还是第一次打到这么多金枪鱼。”侯三寿感叹道：“多富饶的一片海啊！您只要照我说的做，还会打到更多的金枪鱼。”

卡姆喝了一口酒问：“为什么一定要走？”侯三寿放下酒杯，很认真地说：“我需要钱。”“是我给的钱太少？”“不少，一年七八万美金，您敢给，我还不敢要呢。”

卡姆不解地问：“既然缺钱，为什么又不要钱？”侯三寿说：“缺得太多了。”“缺多少？”“一个亿……美元。”

卡姆怔怔地看着侯三寿，半天才说：“China温州，您到底是干什么的？”侯三寿很平静地说：“做生意的，赔了，欠了人家的钱。”

卡姆说：“大生意啊！别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船主，我就是有一座金矿，也留不住您。”侯三寿说：“那不一定。”

卡姆调侃道：“下了船，您就使劲向北走，穿过大草原，到肯尼亚、乌干达边境，那里可能有矿山等着您。来，多喝点酒，壮壮胆。”侯三寿底气十足地说：“走就走，壮什么胆啊！”

卡姆紧张了：“您还当真啦？那个地方无法无天，部落酋长、头领说了算，说杀谁杀谁，说跟谁开战就跟谁开战。当年美国人带着队伍，也就在山上打几个洞跑了，十几年再也没敢去过。”侯三寿追问：“具体是什么地方？”

卡姆说：“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您可别当真，您的命值一个亿美金呢！”

孙主任拿着诊断报告单走进病房说：“这是最终的诊断报告……”苏若冰没等孙主任说完，连忙抢过诊断报告念道：“排除肝癌……佳来，肝癌排除了，你有救了！”说着将报告单递给林佳来。林佳来接过报告单看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袁双庆默默地看着林佳来，突然背过身偷偷地擦眼睛。

孙主任一脸严肃地说：“还不到高兴的时候。诊断报告写得很清楚，林女士得的是肝硬化，已经是失代偿期，属于Child-Pugh B至C级。”

苏若冰说：“是中晚期？”孙主任点头道：“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治疗方案，分四个阶段进行，从明天开始首先进行基因诊断，监控肝病的病毒变异……”

袁双庆急切地问：“孙主任，这个治疗方案有多大的可逆性？”孙主任说：“从我们临床的效果来看，对早期肝硬化有相当大的可逆性。但是，针对中晚期病人，对我们来说是一次难度很大的挑战。所以，我们迫切需要林女士的积极配合，用你的信心给我们以信心。”林佳来说：“谢谢你，孙主任，我一定积极配合。”

然而，没过几天就出了问题。这天，苏若冰走进病房，见孙主任正拉着脸生气。小护士低着头抹眼泪。病床上不见林佳来的身影。苏若冰惊慌地问道：“孙主任，出什么事了？佳来呢？”

护士很委屈地说：“苏教授，孙主任刚查完房，林阿姨接了一个电话，说要马上回温州，不然会出大事，我怎么也拦不住……”孙主任气呼呼地说：“你找我呀！”小护士胆怯地说：“你，你进手术室了。”

苏若冰赶紧给林佳来打电话，对方关机。苏若冰说：“孙主任，您别生气，我马上回温州，保证把她带回来。”

温州奋钧厂区里里外外聚集着几百号工人。林佳来从出租车上下来，艰难地挤过人群，趔趔趄趄走进厂区。娄新宝首先发现林佳来，喊道：“林总来啦！”现场的工人一下子安静了，纷纷让出通道让林佳来过去。娄新宝搀扶着林佳来走向会场。江丐辉、王存根、林万山都惊奇地看着。

林佳来吃力地弯下腰向工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虚弱的声音说：“工人兄弟姐妹们，我对不起你们，奋钧科技对不起你们！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林佳来，我向你们承诺，三天之内奋钧科技保证将拖欠你们的工资、奖金全部发到你们手里……”人群中有工人喊道：“你拿什么保证？三天后拿不到钱怎么办？”

林佳来说：“的确，我拿不出能让你们信得过的保证，我更不知道钱该从哪里来，可我还是要向你们许下承诺，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奋钧科技已经失信于你们了，我要做的就是用我今天许下的承诺，把失去的信誉重新找回来！如果你们一定要我提供保证，我只有两个字‘诚信’。”现场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林佳来眼前一黑，身体摇晃着向前扑去。娄新宝赶紧冲上去扶住林佳来。

工人们散去后，林佳来进了会议室，她一边服药一边问：“万山，账上还有多少钱？”林万山说：“没了。你上次给的6000万，2000万还银行的贷款，4000万用在西川河的善后。现在大楼的水电费都付不出了。”

林佳来看着大家问：“你们也有好几个月没拿到工资了吧？总共拖欠多少工资？”林万山说：“将近1500万。”

林佳来问：“如果再让一部分工人回家休息呢？”林万山说：“需要增加500万补偿金。”王存根说：“三天时间，我们上哪筹集2000万啊？！”江丐辉连忙说：“林总，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我们想办法。”

林佳来迟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万山，满叔留下的那笔钱还在吗？”林万山惊讶地看着林佳来，态度坚决地说：“林总，这笔钱不能动。这不是钱，这是满叔的命！谁也不能拿满叔的命还债！”

王存根耐心地说：“万山，眼看公司就要破产倒闭了，用这笔钱换来几百个家庭安定的生活，值！”林万山的情绪失控了，他咆哮道：“都给我闭嘴！满叔在天上看着呢，他在等我们站起来，他的命不是用来终结奋钧集团的，他是要我们活下去，要看到我们重生！”说着流泪了，“我和侯总发过誓，只要看不到公司有一线曙光，我和侯总就是死了也不会动用这笔钱。”

林佳来哭了，她非常伤心地说：“这笔钱是不能动！动了三寿就回不来了，满叔也不会瞑目。万山，你做得对，谢谢你！有你们在，奋钧科技就有重振的一天。”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三寿不在，公司就全靠你们了，该裁员就裁员，该停工就停工。但不管怎么做，一定要把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留下来。丐辉安排一下，把留下的人集中在催收货款上。存根带一些人负责积压产品的推销，不能让好好的产品烂在仓库里。新宝要把精力投入到生产自救和产品改造开发上，不想死就要找活路。万山是个好管家，企业身处绝境，你却心存希望，难得啊！资金的事你说了算，我们大家都放心。你们忙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大伙默默走出会议室。林佳来瘫在椅子上，喘息片刻拨通了侯小帆的电话。侯小帆跑进会议室着急地问：“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啦？”林佳来虚弱地说：“刚回来，没事。快过来陪妈坐一会儿。小帆，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爸的公司拖欠了工人的工资，妈想把房子卖了给工人发工资，你看行吗？”

侯小帆问：“那你回温州住哪儿啊？”林佳来说：“妈一个人还怕没地方住吗？只要你不怪妈就行了。”侯小帆说：“我谁也不怪，我们租一间房子，我跟你一起住。这事交给我，你别管了。”林佳来嘱咐：“要快一点，我答应人家只有三天时间。千万收拾好你爸那些宝贝玩具，别给弄丢了。”

苏若冰走进会议室，气呼呼地看着林佳来喊道：“佳来你想干什么呀？！”侯小帆吓了一跳，起身道：“苏阿姨。”林佳来掩饰道：“若冰，害得你又跑了一趟……”

苏若冰质问：“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你如果还认我和阿诚是朋友，就趁早打消卖房子的念头！别多想了，你得的真的是肝硬化，不是肝癌，一定要有信心啊！”侯小帆惊呆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林佳来。

傍晚，黄瑞诚急匆匆走进办公室，拨通了林佳来的电话：“佳来，苏都跟我说了，需要多少？”林佳来说：“2000万。”黄瑞诚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我马上通知财务，今天就可以到账。”

林佳来哽咽着：“阿诚，你又帮了我一回。我替三寿谢谢你。”黄瑞诚说：“谁都会有难处，你别忘了，任何时候我们两家都是一家人。你把房子卖了，小帆住哪儿啊，三寿回来住哪儿啊……”

林佳来说：“小帆的事，我也刚刚才知道，苦了这孩子了……”黄瑞诚安慰道：“你别再操心了，苏和小帆还在等你吧？赶紧回家。”黄瑞诚拿起座机打通后说：“高总监，你马上给奋钧科技打2000万，今天必须到账……是借款……你什么也不要说，这事关系到几千工人的生计，我能袖手旁观吗？！”

第三十四章

黄瑞诚接到朱会长打来的电话说，侯三寿有消息了，在坦桑尼亚。大使馆的人说，侯三寿在达累斯萨拉姆办的落地签证，是非正常出境。他现在具体在坦桑尼亚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都不清楚。朱会长答应马上给坦桑尼亚温州商会的夏会长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找。

黄瑞诚刚放下电话，唐元彪走进办公室，黄瑞诚指责道：“公司的钱都哪去了？我这里要用钱，你说没钱了。你现在怎么总像防贼一样防我？我拿这些钱是救人、救企业，用得着你抠抠唆唆吗？你今天不把钱转给方明强，他厂里要出一点事，明天你就给我回家。”唐元彪一脸苦相：“黄总，你得问清情况再发火吧？”

黄瑞诚武断地说：“什么情况？你跟高总监串通一气，对我进行经济封锁。”唐元彪苦笑道：“你冤枉我了，封锁你的，不是我，是银行。我们给奋钧科技担保的两个亿早就到期了，他们还不上，银行就把我们账上的钱冻结了。”

黄瑞诚急了：“那就去银行跟他们说明情况呀！奋钧科技不是还没死吗，急着冻结我们的钱干什么？还讲不讲规矩啦！”唐元彪无奈地说：“现在是风声鹤唳，各家银行都成了惊弓之鸟，只要收不到钱，就立马冻结担保企业的资金。我找他们多少趟了，死不松口。”“真是岂有此理！走，找他们行长去！”黄瑞诚气愤地说完，起身就走，唐元彪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银行，行长热情地招呼：“黄总，好久不见了……”黄瑞诚很不客气：“行长大人，你到底几个意思？当初给奋钧担保是你出的馊点子，为了不驳你的面子，我二话没说答应了。现在还没进入司法程序，你就提前把我账上的两个亿给冻结了，你能不能积点德呀？又挖坑又埋人，累不累？看我不顺眼你直说，我把我季诚集团的账户从你这儿撤了，今后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

行长满脸堆笑：“黄总，别发火，快请坐。”黄瑞诚不买账：“坐不住，被人掐着脖子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还是让我躺着吧。”

行长深表歉意：“算我对不起你……”黄瑞诚不依不饶：“什么叫算？就是！要不是你非逼着侯三寿让我担保，我会担保吗？现在你又搞株连九族，还让不让企业活了？把我们都弄死了，你就能活成千年妖怪万年龟吗？”

行长说：“黄总骂够了吧？要不要我把耳朵洗一洗，继续听你骂，反正我今天没什么事。”黄瑞诚说：“我知道你会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你做不了主。你说吧，是想逼死我呢，还是让我好好活？”

行长叹苦：“这次金融风波一冲击，资产优良的企业所剩无几了，我还能干那种缺德的事吗？一刀切，害死人啊！我跟你一样也是受害者。”黄瑞诚一脸期待：“那总有解决的办法吧？”“有。我说出来怕你骂我。”“你不说，我照样骂！”

行长耐心地说：“冻结的资金在侯三寿回来之前不可能解冻，这是省行的死命令。我们商量过了，你们以资产抵押的方式，行里给你两个亿的贷款。”唐元彪急眼了：“太聪明了吧，拿我们的钱贷款给我们，还得我们付利息，这种事你们怎么想得出来？”

行长急了：“唐总，你就别煽风点火了，再煽，黄总都要把我桌子掀了。黄总，我用行长的最大权限下浮贷款利率，提高存款利息，将你们的损失降到最小的程度。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黄瑞诚用鄙视的目光看着行长：“难怪人家说你们银行家有俩脑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行长说：“黄总，你就别再冷嘲热讽了，一会儿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礼道歉。”

“免了，这顿饭太贵。元彪，赶紧叫老高来办手续，不然一会儿又变卦了。”黄瑞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长紧追慢跑跟在黄瑞诚后面说：“黄总，别走呀，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还有事跟你谈呢。”黄瑞诚说：“跟下雨收伞、晴天送伞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唐元彪在季诚集团停车场拦住苏若冰说：“苏助理，你好好劝劝黄总，不能再这么干了，受金融风波影响的企业不是一两家，再这么无休止地帮下去，要把我们自己拖垮的。”苏若冰无奈地说：“我劝过，他不听。”

唐元彪说：“我有个主意，得你跟黄总说，他现在看到我和老高就两眼冒火，我说又得挨骂。”苏若冰笑道：“谁让你们不知好歹老是当反对派。”

唐元彪着急地说：“不反对行吗？由着他来，季诚集团就该改慈善总会了。苏助理，你一定要想办法让黄总离开温州，躲开受困企业的骚扰。银行都办不了的事，他非拿小贷公司在那里顶，顶得住吗？不帮，他不忍心；帮吧，帮得过来吗？只要他离开温州，我和老高就有办法对付他们。”

苏若冰说：“这时候让他离开温州没理由呀。”唐元彪说：“我的智商只能到这一步，下一步哄也好骗也好，就看你了。”苏若冰说：“行，我试试看。”

于是苏若冰开始“试试看”了。黄瑞诚坐在办公桌前签阅文件，苏若冰在他身后又是揉肩又是捶背：“阿诚，你最近太累了，出去放松放松吧，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弄垮的。”黄瑞诚说：“等忙过了这阵子我俩一起去。”

苏若冰说：“反倾销案不是马上要开庭了吗？你就不想到现场一睹儿子出庭的风采？我看你成天说想儿子都是假的。”黄瑞诚放下文件看着苏若冰说：“苏，我听出来了，你一下午在我这儿软磨硬泡，就是想把我支出去，是元彪和老高的馊点子吧？没想到一个教授居然被人当枪使。”

苏若冰不高兴了：“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跟他们没关系，多好的机会啊，儿子出庭答辩，老子充当啦啦队助阵。”黄瑞诚说：“对，再带上小喇叭，呜呀呜呀地吹，然后喊着‘进一个，进一个’，你以为这是世界杯啊！”

苏若冰说：“你是不想去喽？那我就告诉小威，说你没兴趣。”黄瑞诚说：“等等，是臭小子主动请我去吗？”“我哪请得动你呀。”“早说啊，我一定去。”

苏若冰说：“杯具啊，我的话是越来越不管用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呀！”

黄瑞诚忙说：“苏，臭小子只有通过你，我才会答应，否则，一律回绝！”

黄瑞诚、林佳来、苏若冰、侯小帆走进温州机场大厅。金青云、许瓯平已经等候在那里。侯小帆一见金青云，顿时傻眼了。

林佳来说：“青云，又麻烦你了。”金青云躲避着侯小帆的目光说：“一家人，应该的。”“黄总，给我……”许瓯平说着从黄瑞诚手里接过行李箱。

黄瑞诚问：“瓯平，你也一起去上海？”“我去把她们安顿好了就回来。”许瓯平说着提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去柜台办理登机手续。苏若冰给金青云做交代，并将病历、药品等交给她说：“有不清楚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佳来看着侯小帆问：“小帆，怎么不叫‘妈’呀？”侯小帆撇了撇嘴，目光里流露出怨恨。金青云忙说：“佳来，别为难孩子。小帆，是我错了，我没资格当这个妈。等金生愿意回来认我这个妈了，你们就回家。”

侯小帆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转身从大厅里跑出来，发疯似的向停车场跑去，哭着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刘灵子接电话说：“喂，是小帆吗？”侯小帆失声痛哭：“师姐，我该怎么办啊……”

刘灵子说：“小帆，别哭，你听我说，小威去南非了，他让我告诉你，尽快去侯叔叔的公司，做你能做和该做的事。”侯小帆说：“我害怕，我做不到……”

刘灵子说：“小帆，别害怕，你一定能行。小威临走前给你发了一份邮件，该怎么做写得很清楚，你好好看看。另外，还有一份航空快递今天也寄出了。小威说你要相信自己，要成为有主见的人。”

早晨，侯三寿提起行李走出出租房，上了达累斯萨拉姆公路。天大亮了，侯三寿拎着行李走，脚有点跛。阿斌驾着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过来，侯三寿招手拦车。阿斌打量了一眼侯三寿没停车。侯三寿喊：“兄弟，你是中国人吗？”阿斌将车子倒回来停在侯三寿身边问：“中国哪里人？”侯三寿说：“温州人。”阿斌惊异道：“是温州人啊？！我叫阿斌，也是温州人，上车吧。”

侯三寿上车。阿斌开着车问：“到哪里去？”侯三寿不假思索地说：“哪里有钱赚就到哪里。”

阿斌说：“有五十岁了吧？腿脚又不灵便，干脆给我当伙计吧。”侯三寿问：“你是老板？”“是这辆破皮卡的老板，你如果愿意我就是你的老板。”“我愿意。”

阿斌的车在达累斯萨拉姆卡里亚克商品批发市场门口停下，他下车对侯三寿说：“走，跟我进去看看。”侯三寿跟着阿斌参观卡里亚克市场。阿斌说：“达累斯萨拉姆是港口城市，地理位置优越，政治长期稳定，市场辐射力很强，又是东非的商业中心。卡里亚克商品批发市场是东非地区最大的商品集散地，规模排在整个非洲的前三位，是名副其实的‘东非大集市’，商品贸易辐射东非各国。”

侯三寿问：“老板，你的商铺在哪儿？”阿斌说：“你不是坐着我的商铺来的吗？”侯三寿恍然大悟：“噢，你是送货的。”阿斌不满意了：“什么叫送货的，我从这里进货，然后开车到周边偏远地区卖，卖完再来进货。”

侯三寿似乎明白了：“噢，就像当年走村入寨的货郎担。”阿斌很不满意：“货郎担是肩挑，我是车载，能一样吗？我这叫长途贩运。”

阿斌带着侯三寿来到一家服装商铺前。侯三寿拿起一件衣服，用手捏了一下面料，又翻开里子看了一下针脚，然后将两只衣袖对比了一番。服装商铺老板一看侯三寿的举动就说：“是内行人，原来做什么的？”侯三寿说：“开过服装厂。”

服装商铺老板很惊讶：“人才啊！你别跟阿斌跑零担了，替我看商铺吧，收入比跑零担高多了，还没风险。”阿斌急眼了：“你拆台挖墙脚啊！”

侯三寿诚恳地说：“谢谢这位老板的好意，我是阿斌的伙计，他收留了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不能过桥拆桥板。”服装商铺老板说：“阿斌你好命啊，招了个有情有义的伙计。”阿斌得意地笑了。

晚上，阿斌领侯三寿回到住处，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阿斌指着左手边的房间说：“你就住那一间，会做饭吗？”侯三寿不好意思地说：“会一点点。”

阿斌说：“我做了14年饭，自己做自己吃，马上就要熬到头了。你去房间整理东西，做好饭我叫你。”侯三寿说：“老板，要不我给你打个下手？”阿斌说：“用不着，又不是宴会。”

侯三寿将行李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从行李袋的底部夹层里拿出一沓钱装进口袋。吃完晚饭，阿斌起身收拾餐具。侯三寿连忙道：“老板我来。”阿斌放下餐具说：“对呀，这是伙计干的事，不过我是习惯了。”“老板，你请坐，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侯三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阿斌，“这点钱交给你，房租、水电、伙食费等，所有该扣的钱你就从这里扣，剩下的放在你这里，行吗？”

阿斌接过钱数了数说：“412.5万先令，合15000元多人民币，在坦桑尼亚赚的？”

侯三寿说：“在港口打鱼赚的。”阿斌说：“挺会赚钱的，你不怕我贪了你的钱？”侯三寿笑道：“就怕你不贪钱。贪钱的人才会搂丝扒缝去赚钱，只要不犯法。”

第二天上午，阿斌的皮卡车停在乡村空地上，车旁围着许多当地黑人。阿斌将货物搬下车。侯三寿与黑人用英语交流。

一个黑人小店主对侯三寿说：“你会英语？太棒了！”指了指阿斌，“他不会，很傻。我说我的小店卖你们的货，他听不懂。”侯三寿问：“你想怎么卖？”“你把我要的货送到这里，比零售价便宜一点就行了。”“好，成交。”

黑人店主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交给侯三寿说：“这是清单，还有什么紧俏的、稀奇的东西你看着进，我都要。”

侯三寿正想继续询问，一个黑人拿着件白底印花衬衫走过来，很生气地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斯瓦西里语。侯三寿问：“会说英语吗？”黑人店主说：“他说他跟阿斌说过多少次了，要这款衬衫，不要白色底的，红黄蓝绿都行，可是阿斌又带了一件白底的。”

侯三寿拿出一个本子说：“你让他放心，下次绝对不会错，再带来白底的你就叫我白痴。”店主在一旁翻译。那黑人笑着用斯瓦西里语说：“你应该当老板。”

“这话要让他听见，他会撵我走的。”侯三寿接着对大家说，“你们还想要什么货品都跟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们，能让我赚更多的钱，我就会更卖力。”

话音一落，大家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着所要的东西。店主在一旁翻译。侯三寿非常认真地记下。一个黑人打趣道：“记上，我要一个老婆！”侯三寿哈哈一笑：“我自己还没有呢，你先等等吧。”

侯三寿问黑人店主：“我看你们这里像是棉花产区？”店主说：“这里是坦桑尼亚最大的产棉区。”“你们肯定需要很多编织袋啰？”“不要，不好用。都是装粮食的编织袋，太小了，顶在头上太轻，走路还得用手扶袋子，不方便。起码能装四五十公斤棉花才行。”

侯三寿说：“行，这个单子我接了。”店主说：“你要是把这件事做成，就不用给阿斌当伙计了，坦桑尼亚年产棉花几十万吨，你算算要多少编织袋！”

远处，阿斌朝侯三寿喊：“伙计，别聊了，赶紧走吧！”两人上车。店主将一个布质的棉花袋递给侯三寿说：“大小就照这个做，我马上联系批发商，等你的样品一到就订货，可别断货。”侯三寿说：“保证源源不断。”

阿斌开车，侯三寿坐在副驾上问：“老板，你来非洲几年了？”阿斌说：“整整十四年，儿子读小学一年级我出来，现在读大四了，等他大学一毕业，我就可以回家了。”

侯三寿问：“十四年你从来没回过家？”阿斌说：“回家干吗？把钱丢在路上，还不如花钱让儿子上好学校。我儿子争气，上小学、初中我花钱给他买名校，到高中他自己就考上温州中学了，没花一分钱，现在是浙江大学的高材生，不但学习成绩好，钢琴、美术、书法样样精通，大学一毕业，笃定有人抢。”

侯三寿又问：“你老婆在家做什么？”阿斌说：“老娘客做什么！我什么也不让她做，全心全意培养儿子，出来的时候就给她定了规矩。”

侯三寿问：“你也不想他们？”阿斌大声道：“死人才不想呢！心都想成米筛了，千疮百孔。谁让我们是男人啊，娶妻生子，活的就是个责任。”

侯三寿想了想说：“老板，我觉得像你这样赚钱太慢了，不该看着钱从身边溜走。”阿斌停下车问：“你看见钱啦？在哪儿？”

侯三寿指了指脑袋说：“在这里。”阿斌启动车前行，不屑地说：“想钱？我也会，小心想疯了。”“光想不动才会疯。像我，想到了就行动，所以，我今天就赚得比你多。”“我看见了，多一条破布袋。”

侯三寿在商城服装批发店边对照笔记本边进货。他对服装商铺老板说：“除了指定要的，不同颜色的都来一件。还有那个丝巾也来几条，越鲜艳越好。”

老板对阿斌说：“有伙计没伙计是不一样，你最近货卖得很快呀。”阿斌悄悄地说：“这个伙计讲英语就跟讲温州话似的，我现在有随身翻译了。”

服装商铺老板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吗？网上疯传侯三寿跑到我们坦桑尼亚了。”侯三寿猛地一愣。阿斌说：“不会吧？”

老板说：“你想不到的事多着呢，跟侯三寿离婚了七八年的前妻，把自己上海的企业、房产统统卖了替他还债！”侯三寿的身体微微一颤。另一老板说：“几千工人讨薪，也是他前妻一夜之间筹资几千万，给工人发工资。原来闹得最凶的主管、领班，都表示不走了，要跟企业共渡难关。”“这个侯三寿真不是人！”

晚上，卧室内漆黑一片。侯三寿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他回想着林佳来这些年对他的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夜晚，阿斌在网上搜看有关侯三寿的消息，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他打开手机看信息，数着数字自语：“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810万先令，哪来的？汇错了吧……”他拿出银行卡看了半天，一脸狐疑，就打开卧室门去找侯三寿。

阿斌轻声喊：“伙计睡了吗？”侯三寿答应道：“还没呢，老板，有事吗？”“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好的，我马上来。”

侯三寿与阿斌在沙发上坐下。阿斌神秘兮兮地问：“伙计，你有没有……曾经收到过来历不明的巨款？”侯三寿看着阿斌的样子笑道：“有啊。后来吃光用光，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阿斌不相信：“骗我，你不是这样的人……”侯三寿忍不住哈哈大笑：“810万先令算什么巨款！瞧你这点儿出息。”

阿斌下意识地捂住口袋：“你怎么知道？”侯三寿说：“我赚的钱我能不知道吗？！”“你怎么有我的银行卡号？”“坦桑编织袋厂的老板梅姐有你的卡号。这些钱就是我用那条破布袋赚来的。”

阿斌瞪大眼睛：“一条破布袋值三万人民币？”侯三寿说：“老板，我早就跟你说过，像你这种做法赚钱太慢了。”

阿斌问：“你还有破布袋？”侯三寿指着自己的脑袋：“都装在这儿，多着呢。”阿斌道：“伙计，说来听听。”

侯三寿说：“我们别干长途贩运了，贩运说到底还是搬运工，卖的是苦力。如果我们把长途贩运变成长途营销，那就是一门学问，卖的是脑力。我们还是开着这辆车，跑遍整个坦桑尼亚，一方面帮梅姐推销编织袋，另一方面替市场里服装、鞋帽、汽摩配的老板们跑业务，帮他们开发适销对路产品，建立覆盖全坦桑的销售网络。重要的是这么一路跑下来，就凭我们温州人的商业智慧，我不相信捕捉不到更好的商机，一举多得哦。”

阿斌支支吾吾地问：“这个点子是你出的，那……老板是谁？”侯三寿爽快地说：“当然还是你啊，你是车老板，我是跟车的伙计。”

阿斌笑道：“就这么定了，明天把这车货送完，我就去装一车各类产品的样品，后天就出发。伙计，我最后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侯三寿说：“钱都在你手里，还怕我跑了？就叫我伙计吧，听起来暖热爽心。”

阿斌干脆说：“我保证不再问了，你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反正你不是一般人，发财的路道比我多。”侯三寿笑道：“谁让我比你穷啊！”

丰田皮卡车行驶在姆万扎的街道上，两边有好几家汽车修理店。皮卡车在一家汽车修理店边停下，阿斌抱出一个纸箱跟着侯三寿走进修理店。

几个黑人围上来问：“中国人，修车？”侯三寿说：“不修车，推销汽车配件。”

黑人们摇着头。侯三寿问：“会说英语吗？听得懂吗？”黑人们又摇摇头。

阿斌蹦出几个斯瓦西里语单词问：“你们，老板，在？”黑人们还是摇摇头。

阿斌打开纸箱，用斯语和中文混搭着说：“这，中国，汽摩配，便宜。”又将产品价目表交给黑人们。黑人们拿过价目表，你看我，我看你。

侯三寿扯着嗓子喊道：“Who can speak English？”这时，黑人青年仓库正无所事事地从门口经过，听到喊声，朝汽车修理店答应道：“I can speak English！”说着走进修理店。

侯三寿对仓库说：“你告诉他们，我们是推销汽摩配的，让他们把老板叫来，还有边上这几家店的老板也叫上。”仓库说：“要付我小费。”侯三寿答应道：“OK！”

仓库跟黑人们用斯瓦西里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黑人们四处跑开，不一会儿，两三个黑人老板走过来。

侯三寿说：“各位老板，这是中国生产的汽摩配，物美价廉，你们都是行家，先看了样品再说话。”仓库在一旁翻译。黑人老板们从纸箱里拿出样品，边看边说：“OK！”“Very good！”

“这是产品价目表，你们看看合不合适。”侯三寿说着，将价目表递给黑人老板们。老板们看着价目表，惊呆了，互相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仓库说：“他们觉得不可思议，说先少要一点，如果发货及时，今后就都要你们的货。”

侯三寿说：“如果需求量大，我们就在姆万扎设个经销点，钱一到，我们马上发货，一分钟都不会耽搁。”黑人老板纷纷伸出大拇指：“OK！”“Very good！”

侯三寿说：“这箱样品就送给各位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再见！”黑人老板们异口同声说：“再见！”

外面，一名黑人警察围着丰田皮卡转圈，不停地朝修理店张望，见侯三寿、阿斌、仓库来到车旁，黑人警察问：“是你们的车。”侯三寿说：“是，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修车不可以停路边，懂吗？”黑人警察说着，拿出罚款发票本。侯三寿争辩道：“我没修车！这里有禁止停车的标志吗？”

黑人警察说：“我说你修了，你就修了。想怎么解决？”阿斌拼命拦着侯三寿说：“伙计，别跟他争了，他就是想要几个钱，罚款单一撕，最少是两万。”

侯三寿急了：“我没违章我怕他个屁呀！不能惯他的毛病。”说着，推开阿斌，对警察说：“你开单吧，你要是敢开，我就敢到警察局告你！”黑人警察笑着：“开了你不划算，我们还是可以商量的。”

侯三寿脸一拉：“商量个屁！”阿斌连忙拖着警察往边上走。侯三寿喊：“老板，这钱是你给的，我不认账啊！”“算我的。”阿斌说着抽出5000先令交给警察。警察悠闲自得地走了。

侯三寿指着身边的仓库对阿斌说：“给他小费。”阿斌说：“就说了两句话，干吗给钱？烧的呀！”

侯三寿瞪起眼睛：“抢钱的你都给，人家好歹给我们当了一回翻译，你倒不给了，非得逼人家抢啊？还有没有是非标准！”阿斌耍赖道：“我又没请他……”

侯三寿大声道：“我请的！还答应给人家小费了，说话当放屁，还是人吗？给钱！”阿斌很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抽出一张1000先令的。

侯三寿看不过，从阿斌手里抢了一张5000先令的递给仓库说：“谢谢啦。”仓库接过钱，又看了一眼阿斌手里的钱说：“再见。”

丰田皮卡车沿着维多利亚湖行驶。侯三寿边开车边说：“非洲人民朴实啊，先付款，后发货，不赊账，生意太好做了。”阿斌说：“哼，用枪顶在你脑袋上，让你交出钱，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侯三寿问：“老板，你来坦桑尼亚14年有什么感受？”阿斌叹了一声：“全是眼泪啊！但是我得活着，得让儿子无牵无挂地读完大学。到了，这儿就是维多利亚湖，停车，我下去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儿子。”

阿斌拿相机选取不同的角度拍照。侯三寿看着维多利亚湖说：“我还是喜欢大海。”阿斌说：“我只要是水都喜欢，水就是财。伙计来帮我拍一张。”

侯三寿接过相机为阿斌拍照。阿斌要给侯三寿拍一张。“别，我不拍。”侯三寿扭头就走说，“长得对不起人！”

已经是傍晚了，侯三寿说：“老板，到市区还得个把小时，你系上安全带先睡一觉。”说完启动车子。阿斌系上安全带，喜滋滋地说：“看来这个长途营销的确比长途贩运挣钱，不过，你说我们俩到底谁是老板？”

侯三寿毫不迟疑地说：“钱在谁手里谁就是老板。”阿斌翻了翻眼睛说：“有道理，老板还是我！”

车子快速前进，忽然，车后座伸出一支手枪顶住了阿斌的脑袋。劫匪戴着露出两只眼睛的头套，压低声音喊：“不许回头，把钱统统交出来！”阿斌吓得哆嗦着说：“别开枪，给，我都给你……”边说边从兜里掏钱。

侯三寿也惊出一身冷汗，他往后视镜上看了一眼，见劫匪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就轻声用温州话对阿斌说：“老板，坐好了！”接着猛地加速。劫匪毫无准备，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他连忙掉转枪口对准侯三寿。侯三寿没等劫匪的枪顶住自己的脑袋，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劫匪连人带枪摔到车前排，枪掉在阿斌的座椅下。侯三寿使出浑身力气摁住劫匪，迅速揪下他的头套一看，愣住了。

第三十五章

侯三寿惊奇了，劫匪原来是仓库！他立即把仓库的双手大拇指用鞋带绑在一起。再看仓库的“枪”，竟然是一把打火机手枪！

夜色浓重，阿斌开着皮卡车在市区街道上行驶。侯三寿问：“你父母怎么给你取了仓库这么怪的名字？”仓库低声道：“不算怪，我有个同学叫‘坏工作’，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他爸爸找了个不喜欢的工作；还有个出生的时候，他父母手头只有两个硬币，就叫他‘两个钱’。”

侯三寿哈哈一笑：“你妈是在仓库里生下你？”仓库说：“不是，他们指望我富有，仓库里装满钱和粮食。”

侯三寿说：“所以，你就拿一把打火机手枪来抢钱？”仓库连忙解释：“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哥哥、嫂子、弟弟他们来电话说家里没钱了，我又把工作丢了，也没钱了，所以……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你哥、嫂、弟都靠你挣钱养活？”“还有我老婆、孩子……”

侯三寿问：“他们自己为什么不干活挣钱？”仓库奇怪地看着侯三寿说：“我干活挣钱了，就应该有他们的份，他们不需要干活。”

侯三寿蒙了：“这叫什么道理？一家老小就靠你一个人养活？”仓库习以为常：“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大家都去挣钱，哪有这么多的钱好挣啊！”

阿斌不耐烦了：“伙计，你俩在说什么呀？还不赶紧让他滚蛋！”侯三寿呵呵一笑：“他滚蛋了，去阿鲁沙、塞伦盖蒂、恩戈罗，还有土著部落、北部边境你给我当翻译啊？也不用脑子想想。”

阿斌一脚踩下刹车，回头大喊：“你疯啦！还真想带个抢劫犯去土著部落、北部边境啊？！”侯三寿认真地说：“有人才不用，有大钱不赚，那才是疯了。像你这样当不了大老板。”

阿斌指着侯三寿说：“你再胡思乱想，我就辞退你。”侯三寿嬉皮笑脸地说：“我可不想离开你，如果你辞退我，我就聘请你当我的伙计，你要是不同意，呵呵，我就绑你的票。”说着举起打火机手枪指着阿斌的脑袋，“老板，请开车！”

阿斌哭笑不得地转过身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像土匪！”侯三寿说：“所以啊，你听说过土匪怕土著的吗？！”

皮卡在塞伦盖蒂草原行驶。草原上奔跑着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阿斌一边拿相机狂拍一边叫：“斑马群，仓库，Stop！”仓库开着车说：“老板，再这么走走停停，天黑走不出草原很危险的！”侯三寿说：“怕什么，大不了跟狮子做一回邻居。”仓库无奈停下车，拿出手机查看。

阿斌边拍边说：“早知道坦桑这么美，应该买一辆带天窗的皮卡。”侯三寿说：“小家子气，应该买悍马。”

阿斌说：“早点搞长途营销，我早就买悍马了。”仓库对侯三寿说：“伙计，看来晚上只能住森林宾馆了？”侯三寿说：“No problem！”仓库说：“OK！”

阿斌说：“Go！”

侯三寿笑道：“老板，你的英语水平提高很快啊！”阿斌不以为然地说：“不想学，要想学，十四年，英语、斯瓦西里语都不在话下。”

傍晚，皮卡在塞伦盖蒂草原行驶。夕阳照射下的草原和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呈现出美丽的景象。

夜晚，三人住进森林宾馆。侯三寿在山地上向两个黑人保安打听附近有没有矿山。一个保安肯定地说没有。另一个保安说北部边境也许有，不过那里打仗、战争，打死人，太危险，没人敢去开矿。

侯三寿回到房间，将一张单子交给阿斌说：“按上面的地址、姓名给他们汇钱。”阿斌看了看单子问：“他们是谁？”

侯三寿说：“我的债主，还一点是一点，总有一天会还清的。千万记住，不能让他们查到钱是从哪里汇的。”

“这个简单，你放心吧。”阿斌又看了看单子问，“咦，林佳来，好像哪里听说过，她是谁啊？”侯三寿忙说：“别问这么多！”

阿斌坐在森林宾馆商务中心的电脑前，按侯三寿提供的汇款姓名、银行卡号进行网上汇款，结束后将单子折起来揣在口袋里。接下来，他打开百度页面，输入“林佳来”三个字，打开网页，立刻一脸惊讶。

黄小威在巴黎打电话说：“浦律师，我刚从南非回来，接到了欧盟高等法院的通知，法院要我们月底赴高院进行口头答辩，反倾销案进入了最后决战。”浦律师在北京回电话：“看来今年年底本案就将尘埃落定了。”

黄小威说：“我和雅克一定全力以赴积极应战。你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浦律师说：“没有了，你们就放心大胆准备吧，我和你父亲还有你苏老师，都对你充满信心。”

浦律师接着给苏若冰打电话问：“若冰，小威给你打电话了？”苏若冰说：“是啊。浦老师，口头答辩是反倾销案的最后一轮答辩，欧盟高等法院是在这个基础上做出终审裁决的。尽管最终的结果要在几个月之后才见分晓，但是定音的这一锤还在于答辩的成败。”

浦律师说：“我会提前两周去法国，帮助小威他们准备。”苏若冰说：“浦老师，从一审败诉到二审你来我往的书面答辩材料我都认真读过。我认为，这个案子是中国企业应诉各国反倾销以来碰到的最有意思、运用法律条款和技巧最多的一个案例。你寻找到的案件突破口一旦得到欧盟高等法院的理解和支持，不仅案子能翻过来，关键是欧盟今后就不敢再随意挥舞反倾销的大棒了。”

浦律师说：“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敏锐。当年你就应该听我的，选择当律师。干脆你们俩也提前去法国吧，我们一起分析在这一轮中他们又会提什么问题，也好帮助小威出谋划策。”苏若冰说：“都列为省里的重点课题了，我能不去吗？”

浦律师问：“你的黄总呢？”苏若冰发愁地说：“我打电话给你，就是因为很纠结。快六年了，我知道这个官司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在平时，不用我说他早就决定去了。可是眼下温州这样的情况，我不知道该不该动员他去。这位仁兄正在拯救世界呢，这个时候，恐怕谁让他撤离战场，谁就是他的敌人。”

夜色下，黄瑞诚、苏若冰在温州滨河游步道上健身行走。黄瑞诚边走边问：“苏，浦律师给你打电话了？”苏若冰说：“打了，我机票都订好了。”“我的也订了？”“没订。多事之秋，温州离得开你吗？”

黄瑞诚如释重负地说：“我说嘛，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苏若冰突然停下脚步嗔怪道：“浦老师说你答应去了，我才……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你真给我订机票啦？这事怪我。”黄瑞诚连忙解释，“苏，从100多家企业举手应诉到五家企业提起诉讼，从一审败诉到我们单枪匹马上诉，这么多年，这场官司在我心里已经不是什么官司，而是尊严。我做梦都等着最后的口头答辩，我很想身临其境去感受那一刻的激动。可是，一放下浦律师的电话我就犹豫了，眼下温州的局面，三寿下落不明，奋钧科技又满脑袋官司，我走得了吗？”

苏若冰说：“你说的我都理解。可是，等了这么多年，你甘心吗？”黄瑞诚叹了口气：“很不甘心。你就代表我，代表我们季诚集团，代表我们中国的鞋企，去宣示我们的尊严，讨一个公正的说法！”

第二天上午，黄瑞诚开车送苏若冰去机场。苏若冰嘱咐道：“阿诚，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意气用事，不然，我现在就把机票退了。”黄瑞诚笑道：“你都快成祥林嫂了。我能不知道这次金融风波的利害嘛，就算是个生瓜蛋，天天躺在经济学家身边，熏也熏熟了。放心吧。”

苏若冰认真地说：“你一定要清楚，这次温州爆发的金融风波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既有宏观经济波动的因素，又有温州自身多年累积隐患的因素，还有中国本身金融体系建设所存在的问题。但不管怎样，温州的金融风波并不是特例的、局部的，也不是暂时的，台州、嘉兴、萧山甚至江苏、广东等地区也发生了与温州类似的情况。温州的金融风波只是一个缩影，它凸显了中国长期以来的关于宏观调控、金融体制建设、中小企业融资以及投资驱动等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靠你一个人、一家企业，甚至一个地区、一个省所能解决的。”

黄瑞诚脱口而出：“照你这么说，我只能什么也不做，眼巴巴地看着一家家企业破产倒闭，看着他们一个个跑、跳、走。”苏若冰生气了，大声道：“掉头回家，我不走了。说了半天，你连一句都不听！”

黄瑞诚连忙说：“苏，别生气，我早就听进去了。温州眼下所发生的问题，往小里说，是企业在转型期必然遇到的问题；往大里说，是转型期的中国必须正确认识并积极解决的问题。对不对？”苏若冰更气了：“你既然都明白，为什么还非要跟我唱反调？！”

黄瑞诚辩解道：“我哪是唱反调啊！你知道企业家和经济学家之间的差异在哪儿吗？你们经济学家讲完，这个事情就过去了；我们干企业的讲完了，事情还没开始。所以，我要做的是，在你的经济理论指导下，做到知行合一。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心血来潮，意气用事。这下你该放心了吧？”苏若冰非常严肃地说：“阿诚，你要明白‘静能生定，定能生慧’的道理，凡事要镇定。”

夜晚，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黄瑞诚被惊醒，他抓起电话，传来石胜天焦急的声音：“黄总，要出事了！刚才存根约我到一家大排档等他，他到了之后不吃不喝，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让我照顾好他的老婆孩子，还说对不起他们，没等我问明白怎么回事，他就走了。”

黄瑞诚大惊失色：“必须马上找到他！你在哪儿？”“在你家楼下。”黄瑞诚披上衣服从楼里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石胜天说：“侯三寿跑路后，当初那些搭存根股份又死活不愿退股的亲戚、朋友，天天找他逼债，存根把房子卖了，所有的积蓄都掏空了，差额还是很大……”

黄瑞诚开着车和石胜天一起找王存根，他们估计王存根可能去瑞安老家了，就驾车加大油门奔向瑞安。早晨，黄瑞诚、石胜天来到王存根家老房子。房门没锁，屋里一片漆黑。黄瑞诚、石胜天走进屋子。黄瑞诚透过后窗，看见了王存根的车，就说：“在这儿，快，上楼顶。”

黄瑞诚、石胜天冲上楼顶，见王存根脸朝外，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顶的边缘。

黄瑞诚喊：“存根别干傻事！赶紧回来！”王存根面无表情地说：“黄总，别过来，我撑不住了。”

黄瑞诚怒斥道：“王存根，你撑不住就可以丢下老婆孩子，让他们替你还债吗？撑不住了就可以一死了之，让你的亲戚朋友遭受损失吗？你真他妈的不如侯三寿，他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心存希望，而你这是绝自己的命吗？你在断绝老婆孩子心里的那点希望，你在断绝人与人之间的信义！”石胜天着急地喊道：“存根，你听见了吗？！”

黄瑞诚平静了一下情绪说：“你眼下很艰难，可是，比当年我们背着编织袋被人追得满街跑还艰难吗？有了难处你为什么不找我、不找元彪？你经历了这一场危机，变得不相信任何人了，你让我寒心哪！你想死不是因为没钱，而是你把钱看得比情义还重，一旦没钱就觉得什么都完了。没钱怕什么，只要信义还在，情分还在，朋友还在，一切都会再来！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死是活你自己决定吧。”

石胜天喊道：“王存根，你别再让我看不起你！”王存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黄瑞诚哭喊道：“阿诚，我错了！”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瑞诚、石胜天跑上去，三个人抱在一起。天大亮了。

黄瑞诚将一张银行卡递到王存根手里：“先把要紧的还了，不能让人家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没诚信的小人。”王存根低着头说：“黄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黄瑞诚认真地说：“你们两个回去把手头的事情处理掉，回公司帮我吧。”

侯小帆将车停在路边下车，隔着保时捷中心的落地玻璃向朱定贵招手。朱定贵连忙从里面跑出来。侯小帆一脸严肃地问：“你实话告诉我，金生到底去哪儿了？”朱定贵一脸无奈：“我真的不知道，他爸爸、妈妈也来找过我。”

侯小帆问：“你帮他把房子、车子卖了后，钱怎么给他？”“他给的是你的银行卡号。”朱定贵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信息，“你看，是不是？”侯小帆看了一眼说：“顺便把我的车也卖了。”

侯小帆蹬着自行车在奋钧科技公司门口下车，与保安说了几句，然后推车进门。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窗户，朝四周看了看。办公室里布满厚厚的灰尘。她找到一只电吹风，吹去桌子上的灰尘。江丐辉、娄新宝、林万山走进办公室，大家急忙与侯小帆一同拎水、拖地、抹尘。

房间打扫干净了，侯小帆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江叔叔、林叔叔、新宝哥，你们坐吧。”说着走到大家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丐辉连忙起身道：“小帆，别这样。”娄新宝也站起身：“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孩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林万山说着，示意大家坐下。

侯小帆说：“我长这么大，还没上过一天班，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赚钱还债。公司的事情还是你们说了算，在我爸回来之前，我会天天来上班，跟你们一起渡过难关，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尽管吩咐。拜托了！”说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丐辉、娄新宝的眼圈红了。林万山的脸上挂下一行眼泪。

侯小帆问：“我有一份法国来的快递到了吗？”“到了。”娄新宝说着，拿出快递交给侯小帆。侯小帆坐下打开快递说：“江叔叔，这是小威从法国买来的家用LED节能灯的最新专利，你看能生产吗？”

江丐辉接过材料说：“生产没问题，只是……没有钱……”林万山连忙说：“有钱！小帆，满叔给你留着钱了，总共是2132万3153元7分，我把它一分不少都交给你……”他仰起头喊道，“满叔，我看到希望了……”

侯小帆流着眼泪道：“满叔公……”大家哭着，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晨曦微露，皮卡在塞伦盖蒂草原行驶。仓库摇头晃脑，异常兴奋地一边开车一边吹着口哨。侯三寿问：“这小子今天怎么啦，这么兴奋？”阿斌说：“给他发工钱了。”侯三寿说：“没留一点儿？”

阿斌说：“不让你提前预支就不错了。刚来非洲的时候，中国企业都实行月薪制，发完工资的第二天，一半多黑人员工都不来上班了，连招呼都不打，花钱去了。等钱花完了，又吵闹着要来上班。后来就改为半个月、十天发一次工资，还是有人走。现在变成一周发一次，照样有人第二天不来，不过，比先前好多了。”

侯三寿看着仓库的背影说：“这小子今天拿了钱，得把他给我看紧了。”

侯三寿、阿斌、仓库在休息区吃午饭。侯三寿吃完饭去洗手间。仓库连忙从屁股底下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地图将手臂摆成八字形对阿斌说：“老板，The left hand，to阿鲁沙，明白？”说着比画左臂。阿斌点头说：“明白，左手边通往阿鲁沙。”

仓库又拍了拍右臂，说：“The right hand，to肯尼亚。”阿斌说：“右手边的路通向肯尼亚。”

仓库一脸严肃地说：“To肯尼亚，no！嗒嗒嗒，dangerous，危，险。”阿斌点头说：“懂了，不能去肯尼亚方向，有武装分子，很危险。”

“Yes！See you tomorrow in阿鲁沙，goodbye！”仓库说完转身就走。阿斌喊：“仓库，你给我回来！”

仓库拍了拍口袋说：“嗯……回家，to send money。”阿斌急了，喊道：“你等一等伙计，He来了，you再to……”

“No，he，See you tomorrow！”仓库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说着飞快跑了。

侯三寿走过来拉着脸问：“仓库呢？你把他放跑了？”阿斌连忙解释：“伙计，不是我放跑他，是他跑得太快，我拦不住。”侯三寿掏出手机打电话，仓库关机。

阿斌赔着小心说：“他说回家送钱，明天到阿鲁沙跟我们会合。”侯三寿说：“我说去阿鲁沙了吗？！让他等，等死他！”

侯三寿驾驶皮卡沿着山路行驶，到岔路口，车子向右边转弯。阿斌大喊大叫：“伙计，左边，不是右转！右转通向肯尼亚边境，很危险，赶紧倒车！”侯三寿根本不理会，加大油门继续往前开。阿斌几乎要哭了：“伙计，你说过听我的，不能言而无信啊！”

侯三寿说：“我保证听你的，绝不踏出坦桑尼亚领土。”阿斌气急败坏地说：“我是老板，我命令马上掉头，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老板，你可别后悔哦！”侯三寿说停下车。阿斌下来挥手指挥侯三寿倒车。侯三寿根本不听阿斌指挥，开着车继续往前。阿斌追赶车子喊道：“停下，你不能丢下我，荒郊野地会出人命的！”侯三寿不停车。阿斌哭丧着脸喊：“停车！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侯三寿在远处停下车。阿斌跑着愤愤不平地说：“你恩将仇报，我跟你没完！”侯三寿看着阿斌快到车前，又启动车向前开去。阿斌连忙讨饶：“停车，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侯三寿停下，阿斌气喘吁吁地上车，神色紧张地苦苦哀求：“伙计，我们别冒这个险行不行？那是一个多国交界的地方，这边头领，那边酋长，杀人跟玩似的，弄不好会要了你的命。命比钱重要，拿钱保命是赚，拿命赌钱是赔，赔本的买卖不划算。”

侯三寿根本不搭理阿斌，自顾开车。阿斌继续说：“要不明天我们等仓库回来，让他把那边的情况摸清，确定安全了再让他带我们去，行不？”侯三寿阴冷着脸问：“他要是不回来呢？”

阿斌连忙说：“阿鲁沙会英语的当地人不少，我们到阿鲁沙先找人打听打听，问有没有人去过，去过的人是不是都安全回来了，再了解部落之间有没有矛盾，他们喜欢什么、忌讳什么……”侯三寿说：“百闻不如一见。”

阿斌说：“对，肯定要见，我们找一个当地人带路引荐，又安全又稳当，不差这一两天。”侯三寿说：“时间就是钱。再啰嗦我把你的嘴堵上。”

阿斌无可奈何道：“我瞎了眼，怎么找你这么个土匪当伙计。”侯三寿说：“我才瞎了眼呢，拉了个胆小鬼做老板。”

阿斌不放心地说：“我知道拦不住你，可你得听我一句话，千万别乱来，别逞强，一定要保证安全。不然，你现在就送我回去，我一辈子不再当你的老板……”

侯三寿来气了：“你再废话，我一脚把你踹下车，有本事你自己走回去。”

阿斌无计可施，嘴里念叨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皮卡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一辆越野车在后面追赶皮卡，车上几名持枪的黑人大声喊叫。侯三寿从后视镜里看到越野车，减慢了车速，让越野车超越皮卡车。阿斌坐在副驾上正举着相机，突然呆住了，连忙放下相机，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他从风挡玻璃看出去，越野车上的黑人呜里哇啦地叫喊，拿枪指着侯三寿、阿斌。侯三寿踩下刹车。

阿斌带着哭腔说：“完了，死定了……”不由自主地滑向座位底下。越野车上传来一串枪声。侯三寿猛地闭上眼睛。阿斌发出一声惨叫。越野车在黑人们肆意的狂笑中扬尘而去。侯三寿睁眼看着越野车消失在荒野，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座位底下的阿斌，轻拍他的后背。

阿斌惊恐万状地哭喊：“别杀我……别……”“老板，是我，没事了，人家朝天开两枪就把你吓成这样，没尿裤子吧？”侯三寿说着启动车子。

阿斌直起身，胆战心惊地看了看前方，可怜巴巴地看着侯三寿，声音发颤地说：“伙计，回去吧，打不死，吓……也会被吓死的……”侯三寿说：“找到矿山马上回去。老规矩，我们还是五五分成。”

阿斌哆嗦道：“不要矿山，要命，要老婆儿子……他们等我快十五年了……”侯三寿满不在乎：“放心吧，温州有千军万马等着我呢，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皮卡在车辙路上颠簸前行。又一辆越野车驶近皮卡车，车里站着持枪的黑人。

皮卡车靠边停下。越野车擦着皮卡车呼啸而去。皮卡车翻过土坡，越过沟壑，涉过河沟，行驶在荒野上。黄昏，车子突然熄火，没油了。两人下车。不远处的山边，依稀可见马赛部落。阿斌举相机对着马赛部落拍照。

侯三寿掂着两只油桶晃晃，大声道：“怎么油桶全是空的？”阿斌一边拍照一边说：“仓库跟我说过，打算在阿鲁沙加油，谁让你跑这么远！”“你干吗不早说。”“你听我的吗？！”

侯三寿丢下空油桶，见远处一群手持长矛、长棍的马赛人，呜里哇啦地叫喊着，气势汹汹地蜂拥而来。

侯三寿大喊一声：“快跑……”立即朝着相反方向拼命逃跑。阿斌跟在侯三寿后面喊：“伙计，等等我……”

马赛人举着长矛、长棍在后面疯狂追赶。阿斌跑不动了，马赛人距离阿斌越来越近。阿斌声嘶力竭地惨叫一声：“伙计，救我……”话音刚落，马赛人将阿斌摁在地上，把阿斌脖子上的照相机摘了下来。

侯三寿听到叫喊，转身气喘吁吁地向阿斌走去。马赛人扭住侯三寿。侯三寿说：“Who can speak English？Who can speak English……”马赛人呜里哇啦一番，三下两下将侯三寿、阿斌捆绑起来。

马赛人一路欢呼，将侯三寿、阿斌像猎物一样捆绑着抬过来。另一群马赛人推着皮卡车，嗷嗷叫着跟在后面。皮卡车在部落院门外停下。马赛人跳上车，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货。

侯三寿、阿斌被抬进部落大院。阿斌吓得脸色苍白，侯三寿不停地说：“Who can speak English？Who can speak English？English……”

阿斌绝望地说：“完了，你快想办法啊！”侯三寿平静地说：“听天由命吧。”

老酋长坐在部落茅草房前的轮椅上。几个年轻人哭丧着脸围着老酋长。一个马赛人指着照相机说：“这两个日本人停下车，躲在车子边上，看我们走近了，突然拿出照相机咔嚓一下，就把我们的魂拿走了。”另一个马赛人说：“太突然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守住魂。”老酋长点点头说：“知道了。”

老酋长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大院。侯三寿还在喊：“……can speak English？”

老酋长说：“I can speak English！”围着侯三寿、阿斌的马赛人纷纷散去。

侯三寿看着老酋长问：“为什么扣留我们？我们伤害你们了吗？”老酋长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们私自闯入我的地盘，应该是我问你话。”他指着照相机问，“这个是你的吗？为什么偷拍？”

侯三寿说：“光天化日，光明正大，难道也算偷拍？”老酋长说：“我们同意了吗？没人同意擅自拍照，难道不是偷拍吗？也可以叫盗拍，像强盗一样。”

侯三寿自知理亏，问道：“请问老人家，我应该怎么称呼您？”老酋长指着边上的人说：“他们都叫我酋长。”

侯三寿恭敬地说：“酋长，您好！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拍了您的部落，但事出有因，当时周围并没有看见您的人，所以，无法征得同意，请您原谅。”

老酋长耷拉着脸说：“你很不诚实。”说着，示意了一下边上的人。站在一旁的马赛人走到侯三寿跟前，打开相机让侯三寿看。照相机的屏幕上，几个马赛人正远远地走过来。侯三寿一脸沮丧，朝阿斌狠狠地瞪了一眼。

老酋长说：“看清楚了吗？你不会告诉我，你们拍的不是人吧？”侯三寿连忙道：“不不，我们错了，我们一定把照片删除！”老酋长看着身旁哭丧着脸的马赛人说：“我可怜的孩子呀，毫无准备，也来不及定心收神，你们咔嚓一声，就把他们的魂拿走了。照片删了，孩子们的魂能回来吗？为什么扣留你们，我说清楚了吗？”

侯三寿无奈地说：“非常清楚。”老酋长说：“现在，请回答我，你们像强盗、窃贼、偷猎者一样，拿走了我可怜孩子的魂，我是该扣留你们，还是该款待你们？”侯三寿非常诚恳地说：“酋长，我们接受部落的惩罚，只要能让我们走。”

天渐渐地黑了。马赛人把用带刺的灌木、荆棘围成的院门徐徐关上。老酋长说：“对不起，你们走不了。松绑。”

第三十六章

皎洁的月光照在清冷的马赛部落大院里。侯三寿与阿斌坐在一棵苍老的古树下。古树边上是灌木、荆棘围成的院门，门边两名手持长矛的马赛人来回走动着。

侯三寿仰面朝天，一声不吭听阿斌唠叨：“……刚来的时候，我每天跑完货就数钱，数数儿子的择校费什么时候能还清，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有没有多余的钱让儿子像城里人一样上画画班，请个钢琴老师什么的。钱越数越多，儿子上初中的择校费不用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直数到家里盖起三层楼，数到儿子考上大学。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数钱了，每天夜里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儿子什么时候大学毕业，数还有几天可以回家抱着老婆睡个安稳觉。数日子比数钱开心多了，数得天天像做梦一样……”

侯三寿愧疚地说：“都怨我搅了你的梦。”阿斌说：“谁都不怨，一人一命。我就想，真的走不了，我还有什么事没完成？除了将近十五年没见到老婆儿子，其他都完成了，跟你跑了几个月，额外为儿子挣了娶媳妇的钱。比起你那个……那个在温州的……那些倒在金融风暴里的老板好得多了。”

侯三寿说：“老板，就算我走不了，也得让你走。”阿斌脸色大变：“你可别吓我啊！照片是我拍的，你走不了我就死定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马赛人从茅草房里走到侯三寿、阿斌跟前说：“Come with me！”侯三寿说：“Ok！”

阿斌紧张地问：“伙计，他说什么？”“让我们跟他走一趟。”侯三寿说着站起来，一把拽起阿斌，跟马赛人走进茅草房。

房子里漆黑一片，低矮得站不直身。侯三寿、阿斌佝偻着身体眨着眼，好一阵才模糊看见屋里的东西。老酋长说：“床上坐。”侯三寿拉着阿斌坐下。老酋长坐在侯三寿、阿斌对面，三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老酋长慢条斯理地说：“孩子，到我这个偏远的部落干什么来了？”侯三寿不假思索地说：“路过。”“去哪儿会路过我的门前？”“去边境。”

老酋长说：“去边境有公路、铁路、水路，还有蓝天白云的天路，为什么偏偏要走荒路？”侯三寿说：“有路就一定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可做。”

老酋长问：“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侯三寿坦然道：“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都做。”

老酋长看着侯三寿说：“山北边有人叫了好多年，说如果谁杀了我，就把我的地盘和牛羊分一半给他，一本万利啊！这个买卖你做吗？”侯三寿连忙道：“不，犯法的事不做。”

老酋长掂了掂手中油光光的棍子说：“这里只有权杖，没有法。”侯三寿补充道：“杀人的事坚决不做。”“人家要杀你呢？”“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老酋长摇着头说：“可惜啊，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都走不了。”侯三寿不以为然地说：“无所谓，我反正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无妨。不过，我恳请酋长放了我的老板。”

老酋长瞄了一眼阿斌说：“你很明白，如果我真想放一个，那也是你，而不是他。”侯三寿恳求道：“酋长，哪怕他有天大的错，我都愿意替他偿命。”“哦，为什么？”“他已经十五年没回家，他的老婆、孩子等了他十五年了。”

老酋长暗暗一笑道：“这么说，你们日本人和美国人一样，盯我的地盘也盯十五年，那就更不能让他走了。”侯三寿说：“不，我们是中国人。”“China？”

“China！”“Are you Chinese？”“千真万确，China温州！”

老酋长重复了一遍：“China温州？”接着，突然拉下脸朝门口喊：“带他们出去！”侯三寿、阿斌被押出茅草屋。

侯三寿、阿斌被带进部落小学一间用灌木条围成四面透风的小屋里。阿斌问：“伙计，那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侯三寿说：“把我们当日本人了。”

阿斌不放心：“我看见一说China温州，老家伙的脸唰地就拉下来了，他不会跟中国人有仇吧？”侯三寿也是一头雾水：“开了一天车，还没合眼呢，先让我睡一觉。”说着，就往干草堆里躺下。

阿斌急了：“你还睡得着啊？！如果真的有仇，按部落的规矩，明天太阳一落山，他们就要杀死我们！”侯三寿闭着眼睛说：“人的命天注定，该活死不了，该死活不成。再说了，太阳还没上山呢。”

阿斌使劲儿推着侯三寿：“起来，赶紧想办法。”侯三寿说：“不让我睡，脑子都木了，怎么想办法？老板，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天渐渐亮了。侯三寿蹑手蹑脚走出小屋，伸着脖子朝四周看看，然后隔着灌木栅栏喊：“老板，快起来，看管我们的人都撤了。”阿斌连忙问：“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侯三寿说：“走，管它什么兆，过去看看。”阿斌紧张地说：“千万别乱走，万一又触犯了什么邪门的规矩……”

“你别动，待在里面等我，我去看看。”侯三寿说完就向大院走去。阿斌硬着头皮走出小屋，追着侯三寿向大院跑。

侯三寿、阿斌来到部落大院，看到两个马赛人扛着汽油桶穿过大院，走向皮卡车。另一群马赛人顶着、扛着、抱着昨天卸下来的货品朝院门外走。

阿斌小声问：“伙计，他们什么意思？”侯三寿一脸狐疑：“看看再说。”

马赛人往皮卡车的油箱里加油。他们将货品重新装上车。老酋长坐着轮椅，由年轻的马赛人推着，从两人的身后推过来。

阿斌问：“伙计，看明白了吗？”侯三寿说：“看明白了，想不明白……”

身后传来老酋长的声音：“Chinese，你们走吧。”说着，示意一下身旁的马赛人。马赛人将车钥匙和照相机交给侯三寿，阿斌一把夺过钥匙和相机。

侯三寿不相信地看着老酋长问：“您是说，我们可以走了？”老酋长肯定地点点头。侯三寿说：“可是我不能白要您的汽油……”

老酋长语重心长地说：“China温州，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走吧，记住，不要再来了。”侯三寿说：“谢谢酋长，可我一定要还您的汽油……”老酋长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走

阿斌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上车，迅速关上车门。侯三寿坐在副驾上，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皮卡车轰的一声冲出去，朝着荒野狂奔起来。

为了应对答辩，浦律师、苏若冰、黄小威、雅克热烈地讨论。黄小威根据大家的意见在电脑前精心修改答辩词。然后，浦律师模拟法官提问，黄小威、雅克答辩，苏若冰在一旁认真地听。

经过一番充分的准备，浦律师、苏若冰、黄小威、雅克信心十足地走进比利时欧盟法院大门。

答辩开始，黄小威不卑不亢，神态自如：“……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市场经济地位调查的2.7（B）条款与抽样调查程序的欧盟反倾销条例第十七条两者不能相互适用，因为这两个条款的性质不同，而且第十七条款明确规定，针对反倾销调查可以采取抽样程序，却并没有规定抽样程序也可以适用于市场经济地位的调查。因此，我们认为欧盟地方法院的裁定有失公正，在解读法律条款中存在严重的偏差，他们只考虑到行政机构的调查负担，却脱离了法律的基本原则和精神。鉴于两者之间的关系存在完全不同的立法基础，两个条款在宗旨和目的上的不一致，我提请欧盟高等法院重新裁决，彻底推翻欧盟地方法院的裁定。我的答辩完了，谢谢法官大人。”

苏若冰回到上海，黄瑞诚接机。苏若冰笑吟吟地挽着黄瑞诚走出机场大厅。

黄瑞诚着急地问：“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呀，庭审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苏若冰更正道：“不是庭审，是口头答辩。”“对，口头答辩。臭小子表现得怎么样？”“你想知道结果呢，还是想了解过程？”

黄瑞诚说：“都想知道。”苏若冰说：“结果呢，还要等三到五个月；过程嘛，相当精彩！”

黄瑞诚说：“完啦？具体的呢，说说细节嘛。”苏若冰得意地说：“细节是，我的学生黄小威思维敏捷，沉着冷静，语言流利，有问必答，有答必精，主审法官频频点头……”

黄瑞诚听着不过瘾：“主审法官点头是赞同我们的观点呢，还是欣赏臭小子的口才？”苏若冰故意装作不明白：“看不出来。谁让你不去的，后悔了吧？”

黄瑞诚说：“你看没看出来，胜诉的可能性……”苏若冰一本正经地说：“看出来了，一切皆有可能。行了，赶紧去看佳来吧。下午还得赶回温州呢。”

黄瑞诚指着苏若冰说：“你就使坏吧，看我怎么收拾你。”苏若冰坏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黄瑞诚、苏若冰来到医院，医生孙主任说：“我们用的是目前最先进的治疗方法，至于手术的时间，要等病毒的复制模板完全摧毁后才能进行，还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苏若冰问：“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孙主任医生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肝脏的再生功能很强，所以它的病毒扩散也非常快，尤其对中晚期肝硬化的病人更是如此，早一个星期治疗和晚一个星期治疗结果会完全不同。拖得时间太长了……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黄瑞诚、苏若冰到病房看林佳来。金青云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林佳来身体虚弱，声音轻缓地说：“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我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多亏青云在……”苏若冰看着金青云，迟疑了半天问：“金生有消息吗？”金青云摇着头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抹起了眼泪。

林佳来连忙岔开话题：“三寿倒是每个月都汇钱来，数额也一次比一次多。”

黄瑞诚忙问：“汇款地址呢？”

林佳来遗憾地说：“我查过，是通过网上银行汇的，使用了匿名汇款功能。”

苏若冰说：“不对啊，再怎么匿名，银行也能查到来自哪个国家。”

林佳来说：“可是，南非、坦桑尼亚和周边国家的温州商会找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找不到他？”苏若冰安慰道：“这件事交给我，我通过银行想办法。”

黄瑞诚叹了口气：“三寿这是变着法子惩罚自己！这个混蛋，他怎么就不想想，惩罚自己也会伤及牵挂他的亲人和朋友。”

金青云在一旁老想插话，欲言又止。林佳来看出来了，对金青云说：“阿诚和若冰都是自家人，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金青云支吾着：“我们家小帆……”

黄瑞诚说：“你这个儿媳妇不错，不愧是三寿和佳来的女儿。她把LED和光伏分离，搞了个家用LED节能灯网上销售，生意好极了。”金青云抹着眼泪，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佳来笑道：“你俩还不知道吧？小帆的后台老板是小威。这孩子有福气，能有小威这么好的哥哥，我就是走了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苏若冰打断道：“佳来，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晚上，黄瑞诚在书房里忙着，苏若冰将一张光盘递给黄瑞诚。黄瑞诚将光盘插进电脑。电脑画面上，是黄小威正在接受中国电视台的访谈。

主持人：观众朋友们，今天做客我们《欧盟直播间 》的是法国斯特博特·强生律师事务所的华人青年律师黄小威先生。黄小威律师，你好。

黄小威：主持人好，观众朋友们好。

主持人：黄律师，我和我的同事们都一致认为，你今天在欧盟高等法院的答辩陈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们跟踪报道中国鞋企抗诉欧盟反倾销案快六年了，总是失望大于希望。而你今天的陈述，给我们增添了不少信心。

黄小威：这个主要归功于浦律师，他从反倾销调查和市场经济地位调查的两个法律条款中，发现了两者存在完全不同的立法基础，两个条款在宗旨和目的上的不一致，所以，才有了我今天的‘两个法律条款不能相互适用’的答辩陈述。

主持人：可是我们发现，当你说到对中国企业进行市场经济地位认证时，好像动情了，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黄小威停顿了片刻：我的父亲。

主持人：你的父亲？

黄小威：对。他就是季诚集团的董事长黄瑞诚，一个从扛着编织袋沿街叫卖走出来的中国民营企业家。我是因为跟我父亲的矛盾才离开中国，只身来到法国的……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家里就我们父子俩。可是从我读小学开始，我就很难见上我父亲一面，他一天到晚都在忙他的企业，只要市场上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会寝食不安。因为是民营企业，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一个小小的闪失，就有可能让他们破产倒闭，家破人亡。我还常常抱怨他、指责他，说他不关心儿子，不懂得生活。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他们这一代人用自己的汗血蹚开了中国市场经济的路，其中的压力、痛苦，其中的酸甜苦辣，都藏在他们的心底，没人能真正体会，包括我这个当儿子的。所以，欧盟只有对中国企业进行市场经济地位的认证调查，才会知道千千万万像我父亲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有多么不容易，才会像我一样开始理解我的父亲，从心里爱他……

黄瑞诚看着电脑画面，擦着眼睛掩饰道：“臭小子……是长大了……”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下来。苏若冰看着黄瑞诚，调皮地说：“阿诚，你这叫老泪纵横吧？”黄瑞诚含泪笑了。

林万山拿着一沓票据到办公室递给侯小帆。侯小帆签着字问道：“林叔叔，公司目前闲置的厂房有多少？”林万山说：“不包括西川河，单温州就有18万平方米。”“想过出路吗？”林万山说：“想也白想。银行、债主、股东都盯着这一块，等着清算瓜分呢……”

正说着，江丐辉、娄新宝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娄新宝说：“小帆，你猜猜家用LED节能灯网络销售额达到多少了？”侯小帆不屑地说：“刚过一个亿就高兴成这样，我都不敢跟小威说，他要知道是这个数，肯定说我们是一群菜鸟。”

江丐辉问：“照他的意思，应该多少才不算那个什么鸟？”侯小帆说：“江叔叔，按小威给我们规划的方案，目前起码要达到1.5亿元。”

江丐辉惊叹道：“网络销售有这么厉害吗？”侯小帆招呼道：“江叔叔、林叔叔，新宝哥，来，都坐下。黄小威有个建议，让我们成立一家独立于奋钧科技之外的网络营销公司，负责奋钧产品的线上销售。这样既避免了旧债，又打开了一条活路，我想由新宝哥任总经理，你们看行不行？”江丐辉、林万山频频点头。

侯小帆继续道：“人员不要局限在公司内部选调，要向社会招聘。销售市场不能只盯着国内，要尽快覆盖国际市场，同时，启动光伏积压产品的线上销售。新宝哥，一会儿我把小威做的执行方案发给你。至于销售目标，你如果不想让黄小威臭你，在他回国前，赶紧突破三个亿。”

江丐辉、林万山的眼睛都直了。

侯小帆接着说：“江叔叔，温州的闲置厂房看来是动不了，你能不能让留守西川河的负责人将那里的情况，尤其是土地、厂房的现状，整理出一份详细的材料尽快报过来。黄小威的电商项目要回国落地。”

江丐辉提醒道：“小帆，今天谈的可是大事，是不是听听黄总的意见？他可是你爸全权委托的监管人。”侯小帆说：“他不同意，我敢发号施令吗？！”

高总监哭丧着脸，坐在黄瑞诚对面。黄瑞诚很不耐烦地说：“高总监，你哭丧着脸干吗？又死人啦？没死人你给我振作起来，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这么多事，我已经够烦的了。一见我都耷拉着脑袋，你就不能给我笑一个？”

高总监头缩眉低地说：“我笑不出来，人家没死，我死了。采购部要进原材料，没钱了。”黄瑞诚吃惊地问：“你把钱弄哪去了？”

高总监委屈地说：“钱被你拿去救卢富友的鞋厂了。我早就说过，这钱是进原材料的，你听我了吗？你把借给卢富友的钱还给我，我就给你笑一个。”

黄瑞诚回避道：“算了，别说了。”高总监说：“不说不行，我不能背黑锅……”

黄瑞诚打断道：“你有完没完？！先把股东的股息停了，他们会理解的。我再给姜逊成博士打电话，让季诚科技挤一点资金临时用一下。告诉销售部，所有的货款严格按合同执行，一天都不能拖，拖一天就扣他们奖金。”

高总监从办公室里出来，唐元彪、石胜天、王存根连忙迎上去。高总监说：“该打的基础我都打好，接下来就看你们了。”

仨人走进办公室。唐元彪说：“黄总，我们干不了啦，你另请高明吧！”黄瑞诚问：“我刚把公司交给你们仨打理，你就来给我唱这出戏，你想干什么？”

石胜天说：“黄总，我们不是神仙，没钱，你让我们怎么打理？”黄瑞诚说：“这事我已经在安排了。”王存根小声地说：“黄总，收手吧，整个温州的资金链、信用链都断了，你就别逞能了，救不了的。”

黄瑞诚火了：“王存根，你最不该说这句话，上岸就见死不救了，你还是人吗？能救的我还要救，你们谁说也没用！”唐元彪说：“那你也得量力而行。现在是泰山压顶，乌云密布，你再一意孤行，就是……赶我们走……”

黄瑞诚气坏了，大声吼道：“你走！胜天、存根，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跟他一起走？把你们的手都伸出来，我现在就在你们手心写上‘同意’两个字，你们用它摸摸自己的良心，愧不愧？！看着人家在悬崖边上了，你有能力递上一根绳拉人家一把，偏偏不拉，还拦着别人拉，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石胜天息事宁人地说：“阿诚，大家都是弟兄，你也别发火，我们不是反对你救市，但要量力而行。”黄瑞诚不领情：“什么叫量力而行？能扛一百斤就扛一百斤，一百二十斤谁去扛？我偏不量力而行，我就要竭尽全力，你们也不要拿辞职威胁我，谁要再跟我提辞职，我就翻脸不认人。”三个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黄金娒、卢富友、陈大潮、李保光、方明强在温商会所长吁短叹。黄瑞诚、苏若冰走进来，大家纷纷起身让座。

黄金娒说：“棠梨头跑了。”黄瑞诚说：“跑不了，公安部门已经通缉了。”

陈大潮哭丧着脸说：“黄总，你说我走的是什么霉运啊，上家跑了，下家失踪了，讨债都找不到门……”黄金娒叹息道：“一个个都成了烂泥田里的捣臼，不翻不动，活活困死，一翻动就越陷越深，看不到出路啊！”

黄瑞诚不满意地说：“金娒，你贴出一张告示，什么‘本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就算有出路也被你堵死了。温州老话说得好，做生意‘不怕折，只怕歇’。你关了店门，麻烦自然找上门来。赶紧开门营业，给自己机会，也给人家信心。”

方明强小心地问道：“苏教授，你估计这场金融风波什么时候会刮停？”苏若冰笑道：“方总，你给我出了个难题。1929年，美国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经济大萧条，引发这场经济危机的直接原因，是美国全民疯狂地爆炒股票，导致股票市场泡沫破裂，进而造成股票崩盘，银行大量倒闭，实体企业大规模破产，国民大批失业。而发生在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则是美国人借钱过度消费和超前消费造成的恶果，致使石油、煤炭、矿石、钢铁等原材料价格疯涨，使得经济生产不堪重负，最终导致资金链断裂、虚假泡沫破灭，从次贷危机逐步演变成全球经济危机。从中我们发现，每一次经济危机都是由金融风波开始的，金融风波只不过是经济危机的前奏和序幕。我们必须正视这个现实，讳疾忌医只会掩盖主要矛盾，看不清危机的实质，也就不能对症下药。”

李保光惊呼：“这才刚刚开始，那接下来我们这帮人不都得排队跳楼啦？”

苏若冰接着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危险和机会是并存的，没有危机就不会有转机。如果没有经济危机的压力和动力，我们今天可能仍然停留在油灯照明、马车运输、用长矛大刀对抗洋枪洋炮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而温州这次的金融风波，是属于过剩型经济危机，主要表现为产品过剩、供给过剩、产能过剩。其根源是过度追求发展速度和追求利益最大化所导致的投资冲动、投资过热、暴利诱惑、暴利驱动，形成了泡沫经济。当泡沫涨到极限时必然会破裂，就算没有银根紧缩，也必将造成资金供应紧张、短缺，货币供需失衡，正常的资金供应链条断裂，进而引发企业破产倒闭的连锁反应。”

黄金娒道：“苏教授，你早点跟我们讲这些，我一个饭店佬至于跟在三猴子屁股后头，投资什么短命的光伏吗？！”黄瑞诚说：“这跟投不投光伏没关系，是我们粗放式的经济增长方式和逐利模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方明强还是一脸疑惑：“黄总，我也天天看报纸，看电视，今天这个说，要超常规发展，就必须弯道超速；明天那个说，不对，要一慢二看三通过。搞得你像倒在西瓜园里睏，摸摸全是头，究竟哪个是头，谁也说不清。”

苏若冰说：“要我说，创新才是头。历史上每一次经济危机过后，都会产生一次新的技术革命和产业革命，这就是转机和机遇。”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说：“方总，这是我在法国街头拍到的一张照片，你看看。”

方明强接过照片，大家都凑过去看。照片上，一个法国女郎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苏若冰说：“这是全新的创意，去掉了一副镜片，淡化了眼镜的使用功能，却强化了眼镜的装饰功能。我觉得它会与上世纪出现的时装手表一样，将成为一种新的时尚风靡全球。”方明强说：“对我们眼镜行业来说，就是创新发展的机遇。苏教授，我该好好谢谢你！”

卢富友、陈大潮连忙说：“苏教授，你也帮我们排排创新的阵。”苏若冰看了看黄瑞诚，不好意思地笑了。黄瑞诚说：“富有、大潮，尽管我们三家现在是抱团生产，但是替我贴牌生产和替老外贴牌性质是一样的，都不是长远之计，还是要创立自己的品牌。眼下我给你们的生产计划不会变，而你们自己要好好利用这个时机，尽快把重点从债务处理转到创立品牌、更新技术、拓展渠道上来。老是在一潭死水里搅和，会越搅越浑，只有让活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死水才能变活。我不是千手观音，没有能力为大家还债。我能做的只是在稳定生产上帮你们一把，只要是生产上缺资金，需要担保我担保，需要垫资我垫资，要让企业好好活下去。”

早晨，侯三寿与仓库在坦桑尼亚阿鲁沙停车场装完车跳下车厢，阿斌拉着脸，将行李扔在车厢里说：“Let’s go！”皮卡车驶出停车场。

侯三寿笑着说：“老板，这一回可不是我逼你去的哦。”阿斌说：“是我自己犯贱，行了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相信你的鬼话吧，你总是给人惊喜；相信你吧，你还老是惹祸上身。给你这种人当老板，我会少活二十年。”

皮卡车行驶在恩戈罗火山，扬起一路尘埃。车上播放着非洲音乐。仓库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

侯三寿说：“老板，说说最近温州都有什么新闻？”阿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侯三寿，拉着声调说：“大事嘛，国务院决定在温州设立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探索解决民间融资问题，然后推广到全国，引导经济规范发展；小事嘛，温州的担保行业全线崩溃，担保公司、典当行几乎全军覆没。不过，警方已经对跑路的担保公司老板发出通缉令了。”

侯三寿追问：“有没有一个叫杜光宗的？”阿斌说：“有，头号对象。另外，网上还有人留言，要求对……跑路的企业家，开展……追逃……”

不远的山边，依稀可见马赛部落。阿斌心有余悸：“伙计，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不玩命。”侯三寿轻松地说：“你带着仓库，把车上的东西送了就行。我不相信，送东西给他们还会要你的命？！”

皮卡在部落院外停下。马赛人手持长矛、长棍将车团团围住。仓库对马赛人呜里哇啦一通后，跳上车开始卸车。马赛人纷纷上来帮忙。侯三寿拎着包穿过大院，向一排低矮的茅草房走。

老酋长坐在轮椅上正与几位部落长者聊天。一个马赛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China温州又来了！他们来还汽油，还带来一车日用品和衣服鞋子。”老酋长摊开双手，仰面朝天，仿佛在祈祷：“我的孩子啊，雨和谁都不是朋友，谁在外面淋谁。China温州，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阿斌与仓库忙着给马赛人分发日用品和衣物。侯三寿去见老酋长。

老酋长说：“China温州，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来了。”侯三寿走到老酋长跟前说：“酋长，我保证过，要还您汽油。”“区区两桶汽油，何必上心。”“失信的人，是不配有朋友的。”

老酋长点着头说：“China，朋友，当年为了修建坦赞铁路，在这里留下了很多人，他们都睡着了，他们没有失信于朋友，所以，他们很安稳地睡了40年。China温州，你跟当年的老China是一样的人。”侯三寿说：“酋长，您的话让我受宠若惊，实在受之有愧。”

老酋长话锋一转：“不过，China温州，我不能留你，你赶紧走吧，这里不是招待朋友的地方。”侯三寿神秘地说：“酋长，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说着，拿出针灸包打开。老酋长又惊又喜：“China银针！”

茅草房里点着酒精灯，亮着LED应急灯，侯三寿给老酋长扎针。

老酋长开心地说：“China银针，我父亲享用过。那一年，我二十岁刚出头，我父亲老酋长得了重病，眼看不行了，修建坦赞铁路的中国医生救了他，也是用的银针，七天七夜，硬是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使我们的家族得以延续。”

侯三寿问：“您的家族一直生活在这里？”老酋长说：“我爷爷找到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草地，一待就是70多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死还在这里。”

侯三寿试探着问：“您对这座山一定很了解？”老酋长笑了笑：“它早已是我们部落的一员，了解它就像了解我自己和部落的每一个人。”“山上都有些什么？”“有树木，有生命。”

侯三寿追问：“难道这方圆几百里就没发现过矿山？”老酋长意味深长地说：“孩子啊，我希望你活着。山老了，你的命还很年轻。”他仿佛自言自语，“有矿山的地方就会有战争。我的部落不要战争，祖祖辈辈都崇尚平静安逸的生活。”

侯三寿用泥罐为老酋长拔火罐。老酋长笑呵呵地说：“这个是China火罐，很神奇，我父亲也享用过。”侯三寿在老酋长身上吸附完火罐后，仍不甘心地问：“难道从来没有人来这里勘探过？”

老酋长闭上眼睛说：“这是一场战争，生命是它的代价。没有矿山就没有杀戮和死亡。China温州，你这个好人应该好好活着。”

林佳来在病房里问：“小帆，你是几点的飞机？南非那边的庭审几点结束？”

侯小帆说：“妈，你真操心，我是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南非那边一有结果，小威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金青云说：“哟，那你到温州都快夜里十二点了，我叫老头子去机场接你。”

侯小帆说：“妈，你也是操心的命。不用接……”

侯小帆的手机响了，是小威打来的。侯小帆接通电话摁下免提键说：“小威！”黄小威说：“小帆，阿姨在吗？”林佳来连忙说：“在，在听着呢。”

黄小威说：“林阿姨，法院当庭判决，南非太阳能厂的土地、厂房归奋钧科技所有……”阿贝索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抢着说：“小帆侯，我非黑，China奋钧，赢了！”林佳来、金青云流泪了。

侯小帆兴奋地说：“非黑，谢谢你！小威，我妈泪奔了。下一场官司什么时候打？”黄小威说：“庭审刚结束，葛甘的律师就找到我们，提出庭外和解，被我和非黑拒绝了。”

林佳来含泪说：“小威，能和解还是尽量和解吧……”阿贝索抢着说：“No、no、no，葛甘，坏人，证据伪造，放过他，不可以！”

侯小帆说：“非黑，你的中文进步很快嘛。”阿贝索说：“一点点，一般般。”

黄小威说：“今天下午，我们就会向法院递交将南非太阳能厂归还中国奋钧科技的诉讼请求。”林佳来说：“小威，阿贝索，辛苦你们了。”阿贝索说：“不辛苦，‘香香’红军两万五。”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第三十七章

侯小帆骑着自行车来上班。她一走进办公室，就打电话把江丐辉和娄新宝请来，笑容满面地说：“江叔叔、新宝哥，快请坐。黄小威和我一块做的电商项目‘达令礼物店’，已经成为时尚品孵化器追捧的对象。小威计划明年初回国，开始第一轮融资。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保守地估计，明年的销售额会达到十个亿。”

江丐辉不敢相信：“小帆，你们卖什么这么来钱？”侯小帆说：“是时尚潮牌，就是海外设计师和艺术家品牌在中国的独家代理。我请你们来是有个想法。黄小威希望我们用互联网思维盘活温州的闲置厂房，将它改造为现代物流中心，吸引全国各地的电商、各大快递公司和物流运输企业在这里布点，但是公司目前被债主、供应商、股东层层包围，看来在温州是行不通了。”

娄新宝看到桌上的西川河园区图，就问：“小帆，你是想在西川河实施这个方案？”江丐辉说：“西川河远离温州风暴中心，影响不大，可以试试看。”

侯小帆问：“新宝哥的意见呢？”娄新宝踌躇满志地说：“完全可以，而且目标定位应该是大西南现代物流中心。”

得到江丐辉、娄新宝的肯定，侯小帆的心情一下子舒展开来，她迫不及待地说：“既然这样，请帮我接通西川河留守经理的电话，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娄新宝拨出号码，将手机交给侯小帆。侯小帆小声地问：“他姓什么？”江丐辉、娄新宝异口同声道：“姓许……”

侯小帆说：“你好，许经理，我是奋钧科技公司的侯小帆。”对方半天没有说话。侯小帆说：“许经理，你听见我说话吗？”对方迟疑了半天说：“……你好，我听见了……”

侯小帆笑道：“许经理，你辛苦……”话还没说完，她的脸突然凝固了，怔怔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电话里传来抽泣声。侯小帆悲喜交集：“你是金生……”两行热泪奔涌而出。

许金生抽泣着：“小帆……对不起……”侯小帆痛哭流涕：“金生……你……”江丐辉和娄新宝脸上挂着泪水笑了。

侯三寿在住处客厅独自看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播放的《东非野生动物大迁徙 》。电视屏幕上，数以百万计的角马、斑马等食草野生动物组成的迁徙大军，浩浩荡荡由北向南，从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向坦桑尼亚的赛伦盖蒂进发。解说员说：“……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大草原是角马和斑马的故乡，三个月的大迁徙之后，每年的12月，它们又从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出发，由北向南，开始了回家的路。沿途是数百平方公里的茵茵绿草，它们沿着边界向南推进，一边享受着充足的水源和食物，一边生儿育女繁育后代，这是它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然而，在这长达3000公里的漫长路途中，它们不仅要穿越狮子、猎豹埋伏的草原，还要跨越布满鳄鱼、河马的马拉河，任何一次贪婪、留恋和任性，都会让它们永远滞留在漫漫旅途……”看到这里，侯三寿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阿斌在网上发现侯小帆在会议室讲话的照片，他从房间里出来，坐到侯三寿身旁轻声问：“伙计，是不是三天两头跑马赛部落太累了？”侯三寿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有一年冬天，一个小伙伴说，我如果敢跳进冰冷的海水里，他就把手里的玩具借给我玩十分钟，我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海里，差点丢了性命。”

阿斌似乎听出了侯三寿话中的意思，盯着他说：“你还在想矿山。我看出来了，如果老酋长像那小伙伴一样逗你，你还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侯三寿目光呆滞，不着边际地说：“那些滞留在迁徙途中的角马真是太任性了。”

阿斌不明白侯三寿的意思，只好问：“伙计，老酋长的腿病怎么样了？”侯三寿说：“我估计，再有个把月就可以健步如飞了。”

阿斌迟疑了半天说：“刚才我在网上看到一则八卦新闻，说奋钧科技董事长的女儿侯小帆现在成了公司掌门人，干得有声有色。”侯三寿追问：“还说什么？”

阿斌偷偷看了侯三寿一眼：“说她原来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后来她父亲因为金融危机受了影响，家里没钱了，新婚丈夫又被婆婆逼得离家出走，她就坐到父亲的办公室，带领大家恢复节能灯生产，销售额节节上升，网上好评一片……”

侯三寿站起身走向卧室。阿斌看着侯三寿的背影说：“伙计，你不上网，以后我就把要紧的文章打印给你，行吗？”侯三寿背对着阿斌点了点头。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泪水奔涌而下。

陈大潮泣不成声地打电话：“阿诚，我顶不住了，鞋厂留给你……”黄瑞诚吼道：“千万不要做傻事，有事我们见面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到。”他放下电话就往外走。苏若冰、唐元彪、石胜天、王存根挡住黄瑞诚的去路。

苏若冰一脸严肃地说：“我们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必须清楚，这场金融风波不是侯三寿造成的，他只不过是一根导火索，风波还在加剧，现在，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抗击风波的最好办法就是自保。”黄瑞诚固执地说：“我不能见死不救，我下不了这个狠心。”

苏若冰大声说：“那么多企业处在危机之中，你能救得过来吗？！”黄瑞诚喊道：“我救一个是一个，直到救不动为止！”

苏若冰动情地说：“阿诚，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会把自己拖进困境！”黄瑞诚也动情了：“苏，温州的企业家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百里挑一，如果他们死了，我们几十年用心血、泪水、浑身伤痕打造的温州诚信也会跟着死去。诚信没了，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就会失去生命，变成一座死城。把这样的温州交给子孙后代，我们就成了历史的罪人！”

苏若冰说：“你太理想化了，现实一点吧，你就是把自己拖死，也救不了这场来势凶猛的金融风波！”黄瑞诚咆哮道：“那就让我和他们一起去死！”

苏若冰吼道：“你醒醒吧，我求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了！”黄瑞诚大喊：“你们统统给我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大潮拿自己的生命换诚信，哪怕我破产，也要让他和他的企业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就能浴火重生！”说完，不顾一切地冲出办公室。王存根、石胜天立即跟着跑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若冰和唐元彪。苏若冰抹着眼泪说：“黄瑞诚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唐元彪小心地说：“苏助理，你千万别生他的气。”

苏若冰说：“我生自己的气，我比他还傻，偏偏爱上他。”唐元彪笑了：“我傻，多余担心。老话说得好，天下美女爱英雄。”

苏若冰破涕为笑：“唐总，陈大潮那儿可别出事啊，不然阿诚真要崩溃了。”唐元彪说：“那他也会先崩了我。这算哪门子徒弟，简直就是我的祖公爷！”

黄瑞诚来到陈大潮的办公室，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份《转让协议书 》，协议书的下方签着“陈大潮”的名字，盖着鲜红的指印。黄瑞诚拿起信看：

瑞诚兄，我好后悔啊！怪不得谁，是我的贪欲毁了企业，毁了我自己。5000万银行贷款今天到期，就算筹到转贷周转资金，我又能拿什么还人家？！想来想去，只有把工厂留给你，才能让它不跟我一起死，才能让1000多工人不会因为我而丢失饭碗……

黄瑞诚将《转让协议书 》撕得粉碎。王存根、石胜天走进来。

黄瑞诚掏出一张银行卡交给石胜天：“这事只有你能办。卡里的钱肯定不够，你来凑足1500万。”石胜天瞪大眼睛：“我凑？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

黄瑞诚说：“我也不知道。就算我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你还拿不出1500万吗？现在也就剩下你还有钱。兄弟，快去吧，拜托了！”

这时卢富有打来电话：“黄总，大潮找到了，在医院呢，刚抢救过来，哭着要见你。”黄瑞诚说：“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他立即拨通唐元彪的电话：“元彪，账上还有多少钱？”唐元彪支支吾吾：“没多少了，正常生产还能应付……”

黄瑞诚对着电话大喊：“唐元彪，我不跟你废话，给你一个小时，五点前准备3500万，去偷去骗去抢是你的事，我不管！”

唐元彪放下电话无奈地说：“苏助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真拿他没办法。”苏若冰拿出银行卡递给唐元彪说：“唐总，我的卡里还能凑一点。”唐元彪摆手道：“还是我来垫吧。你的留着，准备还他的信用卡透支。”

夜深人静，黄瑞诚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稀落的灯火，心情格外沉重。

苏若冰拿一件衣服披在黄瑞诚身上。黄瑞诚情绪低落地说：“我再也经不住噩耗的打击了。从现在开始到明年第一季度，是企业还贷、转贷的高峰期，得想办法啊……”苏若冰说：“还是要解决资金链的问题，如何保证资金链的延续，是企业经营和存活的根本。”

市委王书记打来电话。黄瑞诚说：“王书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王书记说：“你不是也没睡嘛。瑞诚啊，这次的金融风波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且还在持续发酵、蔓延，温州的中小企业更是举步维艰。我担心，再这样下去，还会有相当数量的企业破产倒闭，真是不敢想！”

黄瑞诚急切地说：“王书记，你说需要我做什么？”王书记说：“瑞诚，不是你，而是你们。你们企业家协会要携手救市，把断裂的信用链、资金链重新焊接起来。”黄瑞诚点着头，两眼透出坚毅的目光。

第二天，黄瑞诚就作为召集人，请三十位温州企业家来季诚集团会议室开会。

企业家纷纷议论：“黄总，眼下谁还相信谁啊？我们在座的谁敢说自己兜里没钱？问题是信用没了，谁还敢出手相救啊！”“阿诚就敢。只是半死赖活的企业太多了，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过来。”“我觉得要向政府发出呼吁，由政府出面救市。”“我们企业家协会自己都袖手旁观，还去呼吁政府，话都说不响。”

黄瑞诚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创业初期，有一句话在温州很流行，叫作‘不等不靠，不是不要，而是创造条件要’，大家都还记得吧？网上有人质疑‘要不要救温州’，我真想回应‘不用你们救，我们有很强的生命力！’当然，这是气话。眼下这么艰难，谁不希望得到政府和社会的呵护支持？可是，自力更生、自强不息是我们的第一选项。我们不能等了，中小企业是温商的根基，我们这些大企业、集团公司哪一个离得开它们？我们的产品小到针头线脑，大到配件部件，哪一个环节离得开它们拾遗补缺？它们就像水和空气一样给我们极大的生存空间，它们如果垮了，我们在座的许多人也会必死无疑，整个温商大厦就会在一夜间轰然倒地。现在，是它们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必须出手相援，全力以赴为它们排忧解难。我们要展开救市，用我们自己的力量，用温州商人团结相帮的传统，重塑诚信，共渡难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在座的企业家们纷纷表态，黄总说得好，是该出手了。黄瑞诚坚定地说：“今天在座的30家企业都是资产优良的骨干企业，尽管多多少少都受到金融风波的影响，但是都没有伤筋动骨。我提议，我们在座的30家企业联合发起设立‘中小企业转贷临时周转金’，各家出资2000万，我们要用这笔救命钱稳定温州企业家的心，帮助那些跟我们同舟共济的中小企业渡过难关。同意的请举手。”三十只手高高举起。

夜晚，黄瑞诚、苏若冰看《新闻联播 》，播音员播报：“经历了六年对欧盟反倾销的抗诉之后，昨天温州季诚鞋业集团终于收到了欧盟高等法院下达的判决书，裁定欧盟初级法院在审理季诚抗辩欧盟反倾销的案件上，个别法律条款使用不当，欠缺公正，推翻其裁决，终审判定中国季诚集团胜诉。长达6年之久的法律诉讼，终于以季诚集团的胜诉落下了帷幕！”

黄瑞诚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苏若冰将手放在黄瑞诚的手背上。黄瑞诚擦去眼泪，默默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苏若冰走到黄瑞诚身后道：“你说吧，我帮你打字。”黄瑞诚让座给苏若冰，缓缓地说：“三寿，30年前，我曾撇下你逃过一回，被你抓了30年把柄……”

远在非洲的阿斌卧室里，一张纸正从打印机里吐出来，黄瑞诚的话清晰地出现在打印纸上：

三寿，你知道吗，这种因为抛弃情义而埋下的亏欠，是一个人心里的污点。尽管我也千方百计改正它、弥补它，也做到了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是，每当想起它、提起它，我依然还会心虚气短，失去自信。

三寿，这一场金融风波，是我们经商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也是温州民营企业最艰难的时刻，有撇下企业走人的，有欠钱不还跑路的，还有舍弃亲人跳楼的。我不想指责他们，我只是担心我们30多年励精图治构筑起来的诚信大厦，会因此轰然倒塌。假如你重蹈我当年的覆辙逃避了，亏欠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座城市，你侯三寿的名字会被载入大厦摧毁者的名单。人生谁都会犯错，但有的错却需要用一生去弥补，诚信就是如此。

苏若冰说我们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精力过剩，一天不争不斗就浑身不自在，三天不见又想得慌，还真是这么回事。为了克林顿我们从温州斗到美国，你还差点被一枪打死了；为了MGX公司，我把你骂得狗血淋头，那不是因为你签了城下之盟，而是你伤了我的自尊。我死乞白赖要跟你合资，你连句敷衍的话都省了，直接拒绝我，你让我的脸面往哪搁？李保光的酒店，我总算报了一箭之仇，这是我第一次赢你，我真的很得意！可是还没容我得意忘形，你就让我败走西川河。

这么多年，你我斗也好，和也好，我最钦佩的是你身上的那股子傲气，尽管常常傲得我很不舒服，但正是这股子傲气使你走得比我远，走得比我自信，让你逢山开路过河架桥，一步一步成为大家心目中的标杆。可是，你变了，在这次风波中，你把这股子傲气丢了，没了傲气也就没了精气神，没了精气神就没了自信，一个人没了自信，能不阵脚大乱、手足无措吗？

几十年辛苦打拼下来的企业，一辈子建立的信用，脆弱得像海沙堆积的房子，一下子全没了，你心里苦啊！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失落和沮丧，这种苦常人无法体会。而满叔的死，又把你的脊梁骨抽走了。我知道，满叔在你心里的分量很重，他既是陪伴你的叔叔，又是期望你的父亲。三寿，满叔走了，可他的心还在陪着你，他正和你父亲一道在天堂看着你，你千万不能让他们失望啊！任何时候自信不能丢，责任不能丢，信义不能丢！生意场上我们成交的是诚信，义利之间衡量的是人心啊！三寿，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回家。

阿斌面对电脑，眼睛里噙着泪水。他慢慢地拿起电话，一个键一个键地拨着。电话接通后，他说：“黄总，侯三寿和我在一起……”

阿斌把打印的黄瑞诚的话拿给侯三寿看，侯三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黄瑞诚、苏若冰到医院去看望林佳来，并告诉她，黄瑞诚要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去坦桑尼亚。林佳来吃力地说：“阿诚，后天手术，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你一定把三寿叫回来。”黄瑞诚说：“我一定快去快回，我们两家好久没在一起吃年夜饭了，今年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

夏会长、阿斌在坦桑尼亚机场门口接到黄瑞诚。夏会长拉过阿斌介绍：“黄总，这位就是给你打电话的阿斌。”黄瑞诚拉着阿斌的手说：“真是太感谢你了！”

阿斌歉疚地说：“黄总，其实我早就猜出他是侯总了，只是……”黄瑞诚问：“三寿知道我来吗？”“我没敢说，怕他跟我翻脸。”“他现在在哪儿？”

阿斌说：“一大早就去马赛部落了。”夏会长说：“阿斌，开我的车，赶紧带黄总去见他。”

酋长茅草房里放着酒精灯，亮着LED应急灯。侯三寿在给老酋长扎针，他说：“酋长，我要走了，是来向您告别的。”老酋长慢条斯理地问：“去哪儿？”“回中国。”“为什么？”

侯三寿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找矿山，现在没找到矿山，我必须马上回去。”老酋长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我看出来了，你是有故事的人。”

侯三寿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是从中国跑出来的，欠了很多债，为了给债主有个交代，也为了让企业能活下去，我去美国联系了一家投资公司，想让他们给我的企业投资，可是失败了。我又找研究机构，找我的经销商，找我的朋友，还是到处碰壁。我不能空着手回去，不能让等着我的人失望，没有办法，只得下决心到南非，把我的太阳能厂卖了，还我欠下的债务。我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对我言听计从的合作人，竟然蛮横无理地侵吞了我全部的资产，还找人把我赶出南非，丢在一艘货轮密不透风的货舱里。在最绝望的时候，我想过放弃承诺，放弃信念，甚至放弃生命，可是，都放弃了，我怎么对得起那些帮助过我和依然死心塌地帮我的人啊？！货舱里照进一丝阳光，我知道自己得救了。船员们给我这个不速之客松了绑，我才知道我到了人地生疏的坦桑尼亚。我得活下去，在达累斯萨拉姆渔港，我租了一条独木小船，拿出我的看家本领，钓起了很多金枪鱼，连渔夫长者都对我另眼相看。我就常常闭上眼睛想，这要不是金枪鱼而是金子该有多好啊！多少次想着、想着，就把风暴给招来了，独木舟被风暴抛起摔下，好几回我都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可我哈哈大笑。我不怕，死和死不一样，死在追梦的路上，人们会尊敬你、原谅你。酋长，您说呢？”

老酋长慢条斯理地说：“孩子啊，为了矿山，美国人来过，刚打了几个洞，就引来了枪炮声，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跑了。后来，韩国人来了，日本人也来了，最后都跑了。因为他们知道，生命比矿山重要。孩子，你现在还愿意赌一把吗？”侯三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一句谚语‘不睡觉，没有梦。’”

老酋长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一瓶酒，商标是中国的洋河大曲。他得意地笑道：“这是你们中国的开国总理周恩来上世纪六十年代来非洲时，亲手送给我父亲的，我们珍藏50年了。”侯三寿说：“这是稀世珍宝，不要打开。”

“你跟它一样，都是难得的宝贝。”老酋长笑着打开了洋河酒，将酒倒在两只拔过火罐的泥罐里说：“孩子，干！”侯三寿与老酋长仰脖一饮而尽。

老酋长说：“孩子，这里确实有财富，但是需要你用生命作为代价，你愿意吗？”侯三寿目不转睛地看着酋长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兑现我的承诺。”

老酋长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话，为了你的信念，你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我还知道你的心不是为了生意，你有更大的一颗心脏，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侯三寿信服地看着老酋长，坚定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就跟我走吧。”老酋长说着站起身。侯三寿问：“您的腿？”老酋长狡黠一笑：“你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的轮椅了吗？三天前你来过之后，我就把轮椅丢了。不然你带着China银针回家了，我的腿会痛哭流涕的。”

老酋长带侯三寿来到山顶上。风吹着老酋长身上的披巾呼呼作响，他两眼看着前方，用苍老、浑厚的声音说：“孩子，这就是财富，但你需要用生命去换。”

侯三寿发出坚毅的声音：“是的，我会用生命去换！”

侯三寿在老酋长的陪同下回到部落大院。马赛人跳起民族舞蹈，载歌载舞欢送侯三寿。仓库也欢快地舞蹈。

老酋长突然问：“你走了，山还留在这里，你怎么搬走？”侯三寿意味深长地说：“您放心吧，我是China温州人。”

越野车疾行在荒野上。皮卡向越野车面对面驶来，靠边行驶避让越野车。越野车毫不避让顶向皮卡车。皮卡车被逼停下。越野车在离皮卡车不远处停下。

侯三寿从皮卡车上下来。黄瑞诚从越野车上下来。

侯三寿兴奋地喊道：“阿诚，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来了……”说着，张开双臂迎向黄瑞诚。黄瑞诚一步步走向前，挥拳砸向猝不及防的侯三寿，拳头落在侯三寿脸上，侯三寿滚倒在地上。仓库、阿斌赶紧从各自车上下来，扑上去抱住黄瑞诚。侯三寿大吼：“放开他！”仓库、阿斌放开了黄瑞诚。

黄瑞诚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给我起来，还手啊！”侯三寿从地上爬起来，直挺挺地站在黄瑞诚面前。黄瑞诚再次挥起拳头，却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侯三寿抓住黄瑞诚的拳头，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飞机客舱里，侯三寿和黄瑞诚并排而坐，同行的还有阿斌。《回家》的音乐响起。飞机在音乐声中起飞。

餐车推到侯三寿跟前。侯三寿接过餐盒，递给黄瑞诚，自己又拿一个餐盒，然后拿过一罐啤酒打开，将啤酒放在黄瑞诚的小桌板上。

黄瑞诚看着侯三寿，语气尽量平静地说：“佳来病得很重，今天做手术……”侯三寿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侯三寿、黄瑞诚戴着大墨镜急匆匆走出上海机场。黄小威、刘灵子迎上前，喊道：“侯叔叔，爸……”侯三寿紧紧地抱住黄小威：“叔叔想你了。”

黄小威说：“侯叔叔，南非官司全胜了！”侯三寿拍拍黄小威的肩膀：“小威，好样的，谢谢你！”

林佳来的手术很成功，她术后醒来说：“三寿……”侯小帆轻声道：“妈，我爸到上海机场了。”林佳来微微点点头，又合上眼睛。侯小帆贴在林佳来耳旁说：“妈，还给黄叔叔2000万的支票拿来了。”说着将支票放到林佳来手上。

侯三寿、黄瑞诚、黄小威、刘灵子走进病房。侯三寿一把抓住林佳来的手叫道：“佳来，我是三寿……”林佳来睁开眼睛，看了侯三寿一眼，捏着支票的手动了动，两行泪水从眼角挂下来。侯三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佳来，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手。黄瑞诚的眼泪流下来了。

侯三寿在奋钧科技大门口下车。一群记者围上来，场面有点混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侯总，能简单谈谈你从出走到回归的心路历程吗？”“经过这次金融风波，温州人应该吸取哪些教训？”“侯总，是你自己想回来还是政府要你回来的？”“你选择回来，有没有前置条件？”“侯总，你到底欠了多少债？预计几年能还清？”“听说你在非洲发现了新的商机，这次带多少钱回来？”“侯总，你觉得你有能力让奋钧绝地重生、走出困境吗？”“奋钧接下来是重组还是申请破产？”“侯总，听说你已经把企业交给你女儿、女婿了，是真的吗？”“你对你自己和温商群体还有信心吗？”“你会把这段经历写成书或者拍成电视剧吗？”

娄新宝等人挤开人群，让侯三寿通过。黄瑞诚站在会场门口，表情严肃地等着侯三寿。侯三寿与黄瑞诚擦肩而过，走进洗手间，他在洗手间照着镜子，站在盥洗盆前打开水龙头，双手颤抖着捧起水泼洒在脸上。

黄瑞诚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侯三寿笑了笑说：“时间到了。”侯三寿转身跟黄瑞诚紧紧握手，两个人相视一笑，搂着肩膀走出洗手间。

会场中央，悬挂着“背负诚信，绝地重生——奋钧集团董事长侯三寿回国媒体见面会”的横幅。侯三寿跟着黄瑞诚大步走进会场。闪光灯频频闪动。侯三寿淡定地面对各式各样的镜头，朝黄瑞诚微微点了点头。

黄瑞诚站在演讲台前说：“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媒体的朋友们，奋钧科技董事长侯三寿先生回国媒体见面会现在开始，有请侯三寿先生。”

侯三寿站在演讲台前，扫视了一下全场，声音不大却充满信心地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全场一片寂静。

黄瑞诚带头鼓掌。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侯三寿接着说：“我没有带钱回来，可我把曾经丢失的信心带回来了。我要同大家一起，用绝地重生的信心找回诚信，因为诚信才是我们温商最大的财富，哪怕是折戟沉沙、九死一生，我也要用生命守护它……”

侯三寿坚毅的目光在闪光灯频闪下显得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