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卷一　清宫遗闻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

太祖敷教明刑

太祖躬行节俭

太祖教训诸公主

先朝遗物

盛京先朝遗物

制诰之宝

兄弟列坐受朝贺

太宗读金史

盛京库之老熊皮

礼烈亲王

摄政王

萧墙祸

世祖冲年用晦

世祖阅明孝宗实录

郑献亲王

大内真龙

多尔衮

太后下嫁摄政王

太后下嫁贺诏

太后下嫁后之礼制

世祖废后之原因

迎祭邓将军

宫中祭五祀日期

世祖科跣召词臣

世祖能容杨雍建之直谏

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

善果寺御书

世祖画牛

渔洋记御画牛

世祖御笔山水

世祖画盛际斯像

定逢五视朝之制

常参

世祖入五台山之原因

董妃董小宛说

圣祖幼冲

南士

康熙帝计除鳌拜

弈棋谋除鳌拜

纳姑为妃

圣祖至德纯孝

崇理学

讲筵问答

访遗书

圣祖精于算学

陈厚耀以算学受知圣祖

真帝王诗

康熙御书

宋牧仲求圣祖御书

圣祖爱董香光字画

画状元

两朝深通内典

圣祖杜渐防微

圣祖善射

圣祖较猎

圣祖射猎之神武

圣祖书三大事于宫中柱上

圣祖处置台湾警报之法

蔡总兵请修筑边墙

康熙朝与前明宫中费用之比较

圣祖诏绘觉罗武默讷像

赐宴褒忠

圣祖留心书本之谕

圣祖察施世纶之偏执

皇子临大臣丧之典礼

禁折奏媚兹语

圣祖恶吃烟

亲谒孝陵

奉圣夫人

苏麻喇姑

老胡工歌

碧螺春

圣祖垂念寄畅园樟树

自鸣葫芦

西苑烟火

大内异物

南斋遗迹

恒王置产

清世宗袭位之异闻

清代骨肉之惨祸

兄弟阋墙

胤禟惨死

秘事奇闻

清世宗杀隆科多之诏

隆科多之获罪

清世宗杀年羹尧之诏

年羹尧拥立世宗功

世宗谨小慎微

破除满汉之见

喜怒不定

赏花钓鱼

雍正时逻察之严二则

怡贤亲王

汗阿哥

世宗慰留朱高安语

涌金门卖字

河泊所

杖杀伶人

大内密封匣

世宗晏驾之异闻

雍正外传

圣祖识高宗

帝学渊博

宫闱二十四史

高宗崇奖风雅

御制诗

沈德潜校阅御制诗

纯庙题东坡玉带诗

高宗赏鉴

石渠宝笈之玺文

高宗邃于音律

乾隆帝善射

木兰杀虎

行围

哨鹿

跳驼、撩脚诸戏

乾隆帝勤政

绘功臣像

茶宴

大蒙古包宴

高宗之与海宁陈氏

皇帝老爷

程文恭奏止巡幸湖州

御赐联

高宗破格嘉惠耆臣

高宗赐陈文勤予告诗

高宗赐裘文达继母、生母匾额

高宗褒贤母

高宗之微行

缪炳泰供奉内廷

记君臣戏谑

高宗迷信灶神

高宗褒恤史阁部

复封摄政睿亲王册文

果恭王之俭

庆僖王

皇子典学之礼

皇子读书

长春居士

皇子善射

宫训

孝贤皇后

孝贤纯皇后慈俭

孝贤皇后贤淑

孝贤皇后之死

纳兰后为尼

皇后入庙之制

和孝公主

宗室婚嫁

记回部香妃

糟蹋回妇

丈人

和珅获宠原因

内官之制

内监读书之应革

内监改姓

内监不敷用

南薰殿列代帝后图像记

乾清宫先朝战图

同乐园中买卖街

苏州街

如意馆

避暑山庄

嘉量

玉瓮二则

松花玉

琥珀

象黄

东珠

畅春苑前小溪内蚌珠

庆典

内府班戏

大戏节戏

山高水长楼看烟火

内禅

高宗禅位后历书

谕旨前军机署名之例

仁宗之不喜如意

仁宗待和珅

乾清宫灾异闻

官逼民反

仁宗之遇刺

荣恪郡王劝仁宗速回京师

仁宗尊师念旧

仁宗赐百文敏子名扎拉芬

仁宗留心词赋

仁宗宝玺

敬思殿兵书

内府玉印

内府磁器变价

上斋南斋故实

象毙

仁宗梓宫奉移入京记

仁宗遗念

宣宗冲龄时之神武

阿哥杀贼

宣宗临御初年之谨小慎微

玉润堂画像

内府颁赐

年终赐福

宣宗慰黄勤敏公悼亡

宣宗矜恤言官

翁文端两为祭酒

乙酉

宣宗俭德

狐裘不出风

补缀套裤

贤良门外河桥

皇帝扮剧之贤否

公主受保母之虐待

宣宗立文宗为太子事

宣宗勤政

文宗得储位之异辞

清宫选秀女

临雍讲学

耕耤大典

咸丰朝诸臣奏请开捐

镕化内府金钟

文宗之爱民

文宗赐林文忠挽联

文宗批答

侍游御园记

热河之狩

上斋“三天”

安乐渡

圆明园内发现之房中药

曹寡妇

文宗风流滑稽

慈安皇太后

那拉氏得幸之始

西太后之与吴棠

文宗密谕

咸丰季年三奸伏诛

垂帘听政之始

穆宗排外思想

安得海

大内财政

购木瓜五百两

圆明园

沈侍御谏重修圆明园

恭忠亲王谏复建圆明园

重修圆明园之输捐

穆宗立后之暗潮

因旱灾诏求直言

穆宗微行

大喝采

词臣导淫

皇帝患淫创

穆宗垂殁之状

毅皇后之惨死

毅皇后之被逼死

同治帝三妃

同治帝之殊趣

德宗之承大统

德宗继统私纪

慈安后薨逝二则

幽禁李罡应之深意

德宗大婚妆奁单

内务府某郎中妻

大内费用

交进银

购灯

孝钦之寝具

京师大工程

颐和园之来历

颐和园经费

记三海

慈禧之侈纵

翁常熟去官之远因

寇太监述闻

内监直言被诛

寇连材之忠谏

节录寇连材日记中之所云

李莲英

李莲英之机警

李莲英之身后

慈禧后致疑于奕

慈禧之滥赏

管劬安之宠

内廷供奉

画史缪太太

宫中祈雨

八月二十六日之典礼

制糕

新年贡品

灯节

宫中艺菊

宫中菜园

昭仁殿藏书

光绪帝习英文

孝钦后工试帖诗

太后教历史歌

清宫大贿赂场

一万八千金之烟泡费

载澂之淫恶

亲贵诱抢族姑

光绪帝之几废

溥儁之立

清宫内讧之召乱

立大阿哥之原因

记珍妃殉国事

珍妃坠井之异词

两宫西狩记二则

孝钦述蒙尘之状

蒙尘时之市官

庚子失去宝物册

海晏堂

宫中之秘密

德宗晏驾异闻

昌寿公主

德宗被虐

隆裕后亲蚕事

记隆裕后事六则

奕劻力请宣统兼祧德宗

醇邸真珠

大法船

卷二　清宫遗闻

兆祖

叶赫贝勒识太祖为非常人

太祖设四关与明互市

太祖官鄂尔果尼洛科

豫王妃孀姝刘三秀传

圣祖识魏经国

高宗不忘本

乾隆时伪皇孙案

满洲武将得力于《三国演义》

七额驸

车王

内阁两封件

文宗画马

记南京何尚书语

孝钦喜观剧

家法

皇室无骨肉情

宫闱岁时纪一

宫闱岁时纪二

宫闱岁时纪三

宫闱岁时纪四

宫闱岁时纪五

宫闱岁时纪六

宫闱岁时纪七

宫闱岁时纪八

宫闱岁时纪九

宫闱岁时纪十

除夕庆隆舞

打莽式

承平时宫禁之盛事

朝礼

元旦朝仪

曲宴宗室

廷臣宴

赐福字

赐荷包灯盏诸物

派吃祭肉及听戏王大臣

圆明园烟火二则

圆明园龙灯

八仙过海

宫砚

御用纸墨笔

圆明园珍物

太和门六库

武英殿露房

武英殿版之遭劫

崇文门发卖旧库陈物

盛京内务府所藏典训宗器

热河行宫之宝藏

卤簿名物记

红绒结顶冠

金黄蟒袍

陀罗呢经被二则

行装佩飘带荷包之原始

食品

大内瓜子

包衣大

太医院

挑虾家

奶子府

敬事房太监之职务

库兵肛门纳银

满洲八大贵族

亲贵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

旗下庄子

投充

清书之制

满洲非地名

满语

清语官号

有裨实用之清语

称名不列姓

满人遗俗

满人吃肉大典

满洲嫁娶礼仪二则

丧吊

殉葬

常礼

嗜面

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之多

旗主旗奴三则

旗人生计之窘迫

贵冑学堂

记满洲姑奶奶

崇奉堂子

堂子淫祀

万历妈妈

完立妈妈

满洲跳神仪

跳神一

跳神二

跳神三

跳神四

跳神五

满、蒙祭祀不同之典

塞宴四事

木兰秋狝

蒙古诈马戏

行在贡献

长白山

皇陵近地严禁采参

辽东风俗

陪京土风

外藩赐奠赐祭

蒙古土风

蒙古盐铁

多罗皮帐

木兰物产

栗鼠

英崿秋

索伦达呼尔之习俗

黑津

沟民

民觉罗

吉林三姓多雨雪

吉林现城志异

宁古塔

喀尔喀望斗吐鲁番望月

汉案户

叶尔羌

叶尔羌和阗产玉

乌沙克塔克台弃玉

恰噶尔互市

破城之土钱铜佛

西藏风俗

库车出硵砂

陶文毅诗注十则

陶文毅诗注十三则

前清宫词百首

清宫词

胡延长安宫词

颐和园长词

卷三　清朝史料

肇基王业

太宗伐明

用洪文襄

开国方略

摄政王招降汉人檄文

金之俊限制满洲法

清世祖之收拾民心

裁抑宦官之始

厂卫

方国安败降

张存仁收复浙东

嘉兴之杀戮

兵祸

孙之獬请改满装

剃发之令

孔文僄因奏求蓄发革职

郊劳

票拟

绿头牌

奏事处

启心郎

制科

胪传纪事

江南辛卯科场之弊

江南丁酉科场案

台省拾遗

御史巡方

朱之弼奏陈漕弊

世祖怜才

世祖论宜兴

开化案

俄罗斯修表纳贡

西人修历

官制

顺康朝大臣体制

紫禁城骑马之制

优容大臣

集议诸政大臣见诸王不得长跪

大计

终养

十三衙门

衙门

服玄狐

孔雀翎二则

士子入庠服襕衫

论三逆

记孙延龄事

邱象升为刑官时之宽恕

伪朱三太子案二则

庄廷 史稿之狱

陆丽京雪罪云游

戴名世《南山集》之狱

信任满官

鳌拜案

朱昌祚案

噶礼案

烧坯

圣祖严谕

站山子

禁科道风闻言事

任官不甚拘中外资格

考取中书

吏部选郎变例

停止八股禁令

裹足禁令

康熙朝停止闰月

笼络汉族之政策

乡会试副榜源流

万寿开科原始

题名录纪捐银入学之例

开捐之始

王渔洋处置赀郎之意见

开捐免保举例

傅忠毅奏减庆阳府赋税

奏免昌化浮粮之始末

莱州府狱

萧永藻预草典礼

周张后裔

布衣赐三品服

阅视群牧

祭禹陵

僭逆钱文

朱一贵之始乱

朱一贵建号永和

高永寿

柳条边

圣祖处置俄国贡使之法

俄罗斯踞雅克萨城

图理琛异域录

外国封使

安南始末

琉球世缵图

却金亭

琉球使

朝鲜使臣题三家词

朝鲜在中江互市之例

三国贡物

荷兰贡物

傅而都嘉利亚国入贡

蒙古表

暹罗表

土鲁番贡表二则

明裔世袭

军机处

廷寄谕旨

军机章京

勇健军

记辛亥兵败事

书光显寺战事

大策凌

西洋字

恰克图条约

南掌入贡

用鄂文端

宠待大臣

用顾天成

禁抑宗藩

年羹尧案

西选、年选、佟选

满汉大臣班次

破除官员回避本省之见

引小说入奏

御状、鼓状、通状

叩阍

宽文字之禁

世宗恶浙人风气恶薄

查嗣庭试题之狱

江景祺文字之狱

陆生楠论史之狱

曾静、吕留良文字之狱

吕留良狱之取具各省结状

吕留良之羽翼

吕留良狱之株连

吕留良狱株连之终结

程济世注释《大学》之狱

曾静之宽宥

李卫兴浙江水利

沈端恪力争耗羡归公之议

汉军初制

王府属下

八旗之制

军机沿革

军机处行走

军机御史

军机大臣同进见

军机不与外臣交接

军机撰拟之速

军机直舍

清初财政

免租税、漕粮

王公降袭次第

汉官世职

隶旗抬旗之改革

兼管部务

朝马

老疾赏乘坐椅

全红帽罩

翰林编检挂珠之始

内阁中书挂珠

中书入阁观书

道府阶级

回避法始密

解圣裔兼管县事之职

乾隆辛巳殿试

新进士簪花礼

门生帖

授职不待散馆

汪孟 初到内阁口号

吴省钦选馆、授职、擢侍读诸诗

魔王

乐部之建设

清字经馆

秋审四项

录供用汉文

更定官制

九流三教

增四川总督

裁议政大臣

巡阅天津水师

世禄品级禄米

赐爵

大学士加殿阁衔之历史

大臣身后邀恩之例

雪二王冤

杀讷亲

诛伍拉纳

闽藩司冤狱

陈鹏年、李绂等之宽宥

伪奏稿案

浙江州县仓库亏空案

湖南士民为谢济世讼冤

甘肃米捐案

郑源琫之案

书麻城狱

国丧剃发案

胡中藻诗钞之狱

胡狱之结束

尹嘉铨文字之狱

请禁王渔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诗

沈归愚诗狱

徐述夔诗狱

韦玉振文字之祸

程明禋寿文之狱

方国泰藏匿五世祖诗集之狱

曹御史请宽文字之禁

方灵皋《两朝圣恩记》

尹文端摄九印、阮文达摄六印

吴湛山中丞一岁九迁

吴中丞奏请弛禁台民私渡之蓝本

鄂尔泰、沈德潜撤祠

山东巡抚国泰之笑史

黑水营之围

超勇亲王

萨赖尔之降

金川之战

木果木之败

十全武功

功臣图像

军需各数

混江龙爬沙银

禁用宽永钱

白莲教初起

混元教遗孽

朝鲜人入仕中国

安南阮氏遗牍

安南贡使归国

福文襄拒南掌求炮

谕暹罗檄

茶叶大黄之互市

俄罗斯

托硕使俄订约之驳正

广东诸番

香山澳

汉人、唐人、秦人之称

澳门通商三则

书倪宏文赊欠英商货银事

英使觐见清高宗行叩头礼

清中叶之外交观

和珅案

查抄和珅家产清单

和珅家产之籍没

文庙祀典

赈粥良法

春融堂记李焜事

摘印官

李芝龄力阻丈量黔省地亩

童臬司清理山东积案

特科得人之盛

呈缴朱笔

赐肩舆

枢堂

私造假印案

兵部失印事

书泰安徐文诰疑狱

陕西冤案

六指人冤狱

嘉庆癸酉之变

林清之变

吴阶首发林清之变

记刘巡检首破李文成事

强忠烈破李文成之功

滑县之捷

攻破滑县之奇术

记马蹄冈之役

筑砦之利

云南宣慰司

安南国贡使

仁宗檄谕缅甸

国学内有俄罗斯学

琉球官生留学国子监

英吉利

卷四　清朝史料

殿廷考试专尚楷法之由

滇省运铜差之苦累

记州县陋规

道光朝州县陋规之纷议

溃河事类志

邓嶰筠奏免颍州妇女随犯佥配之旧例

宣宗推恩廉吏后裔

妇人得谥

淮关

贼开花

川省州县造非刑

老吏论各省吏事之坏

小鸦儿

琉球臣服清朝之恭顺

英吉利交涉缘起

炮墩御夷

鸦片严禁

林文忠公筹备战事

义律唯唯听命

林文忠以茶叶易鸦片

广东夷变

英将舍粤袭浙

裕谦误浙

定海再陷

英女被擒

徐时栋偷头记

英人在甬东受创

西人受困于嵊县乡民

奕经偾事

吴淞之变三则

牛鉴偾事

镇江之乱

颜柳桥

堵江口

赔款割地之始

伪囚荷枷

林文忠谪戍

节录梁茝林中丞致刘鸿翔书

琦善、伊里布之畏葸

烟费

陈、关阵亡

三元里乡勇

粤师误胜

粤人严禁洋人入城

徐广缙

疲兵

拟谥之例

当十大钱

钞票

职官章服之沿革

御将之难

讷相临洺关之败

咸丰八年科场案

清朝科场各案

科场舞弊

戊午北闱之狱

严戊卿捕鳄行记诛潮匪事

黄崖案

绍兴奇案

邓子久中丞被害

广州之启衅

英人之联法美

叶名琛之玩敌

叶名琛被执之原因

叶名琛被俘后记事

鸦片战争之结果

总理衙门不谙边务

广州一役之影响

庚申和战之纷议

剿夷谕

僧格林沁

焚圆明园

批准四国合立条约

上海洋商租地

租界与道契

记美国借款事

辅政四大臣顾命八大臣

一品给谥遂为定制

亲王秉政之始

旗下大官入朝始乘肩舆

京官升转变迁

满汉分榜合榜之历史

满汉轻重之关系

湘淮军志

湘淮军之来历

多忠勇公薨于盩厔

张洛行被擒

任柱、赖汶光伏诛

平捻冒功

曾左二相封侯

左爵相奏开船政局

李爵相奏开轮船招商局

中俄伊犁之约

愤言

纪列圣御世诸大政

潘忠毅公遇害

马端敏被刺

刺马详情

刺马异辞一

刺马异辞二

唐景星

文中堂二则

倭文端阻开同文馆

疆臣擅杀洋人

淀山湖洋人劫案

清廷自失主权

新加坡之记念诏书

琉球贡使

马复贲越南使记

越南进贡表文

法占越南

法越缔约

天津教案纪事

法外强中干

日本攻掠台湾缘起

应敏斋精于折狱

应敏斋上张振轩请讨日本书

中日订约

总理衙门

杨村奇案

中州奇案

沙河堡谋杀案

鲍增祥

徐某治狱

一女三婚案

记杨乃武狱

王树汶之狱

王树汶狱之异辞

大学士不尽由翰林出身

部匾

军机领袖

挑帘子军机

瞿鸿讥排去王仁和

钦派山长

一撇侍郎

帝师王佐鬼使神差

大人之称

内务府浮销

织呢局

碰响头

记清流党

清流党之外交观

郭嵩焘使英

小节

派员游历之先河

孔翰林出洋话柄

李鸿章出使时之笑史

洪钧出使时之公使夫人

出使笑话

记圣路易赛会副监督

中国赴圣路易赛品

李春来朱桂珍之狱

载振使英

越南为法之保护国

法犯福州

越南主权尽失

死士发辫

英占缅甸

缅甸订约之失败

暹罗独立

哲孟雄之幸存

赫德

吴大澂勘界铜柱

日本并吞琉球

日本不允撤兵

起用檀道济

牙山失守

平壤失守

鸭绿江之败

丁汝昌

吴大澂告示

敌军纵横旅顺

老湘营终于牛庄

甲午议和时之联语

马关条约

割台记

台湾独立赋

安维峻劾李文忠疏

昭信股票

王之春使俄

俄马队教习

三国代索辽东

俄清银行之设立

中俄密约之真相

批准密约

德人据青岛

德国租借胶州湾

批颊

俄占旅顺大连湾

英国租借威海卫

法国租借广州湾

英又索九龙岛

戊戌变政略

戊戌变政小记

荣文忠不欲兴文字狱

记樊樊山查办贻谷案

虎神营

拳匪邪说

拳匪之符咒

拳匪之派别

张德成

曹福田

红灯照

原拳匪之乱

载漪欲谋废立

李秉衡奖许拳教

毓贤酿成拳祸

裕禄酿成拳祸

刚毅导拳匪入京

赵舒翘附和拳匪

徐桐赠大师兄联语

启秀

廷议和战之争执

宣战诏

攻交民巷

董福祥侈言杀洋人

拳匪屠害二则

都门纪变百咏

八国联军

聂士成之殉难

联军入都

瓦德西考试书院生

义和团役之略史

某译员

记黄保如语

记交涉二则

书法人袭云南事

李文忠电阻丁捐

割地酬俄

中国割让地表

俄人狡诈

俄约不成

俄日占领满洲

日俄战争缘起

中立

日军大胜

日俄战争之结果

廓尔喀始终入贡

廓尔喀贡使

周善培召怨

上海闹公堂

庐山租界

马鞍岛盗卖案

卷五　清人逸事

睿史二书之捉刀人

褚库巴图鲁

阿里玛

索尼忠鲠

费直义公

图赖之戆

努三

范文肃因生员免戮

范文肃三大议

范文肃家法

洪承畴有功汉族

沈百五批洪承畴颊

永历举人讥讪洪经略

洪文襄款客

陈名夏、金之俊

宽容陈名夏

张尚书

福禄羹

阮大铖暴死

马士英伏诛

钱谦益贡物单

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语

严武伯之义侠

一队夷齐下首阳

吴城日记冯孝廉事

土国宝

赵清献折狱之神

记吴六奇将军

杨雍建之亢直

王汉、李森先

李琳枝铁面冰心

李侍御有海忠介之风

铁面学道

黄俞邰评骘周亮工

胡学士奇遇

张宸撰祭文

孙承恩不肯欺君卖弟

旗下神童

黄熙绩守安庆

叶文敏逋赋一厘左迁

王船山先生之盛德

史立庵之孝行

清初唯一之蠹吏

大猾段世昌

张杨园家教之严

粤东西两抚之龃龉

魏文毅之先见

魏柏乡相业

满债

沈文恪请罢流徙乌喇新例

魏敏果

魏敏果格言

魏敏果荐陆清献

成给事

王文贞极人爵之荣

王文靖

王文靖请斩吴应熊

李文勤公掌度支

呼名批颊

圣祖识拔图文襄

图文襄用兵

图文襄厚德

费武襄公斩番僧

费武襄公防黩武穷兵之渐

苏克撒哈之诛

权臣好还

索额图

爱公知人

顾文端立朝之大节

权臣用事

明珠

徐文穆不附明珠

德格勒奏劾明珠

安三

朱检讨上书事

娄公谲谏

郭尚书

记马鹞子六则

吴三桂为前明武举

三桂轻财好士

查渐江

平西藩下老生

上平西血书

滇中三好

冯苏投身契

周王元年

刘玄初

吴三桂女

八面观音四面观音

三桂之奢淫

三异宝

宫中账簿

三桂新府

五华山故宫

薛佩玉殉节

赛诸葛

秦大汉

赵勇略

赵襄壮操守

秦将礼客

耿精忠有贤母

耿藩之白石狮

范忠贞对耿精忠之语

范承谟《百苦诗》

范承谟画壁自序

范忠贞遇害

双忠祠

邹宏志上拒贼复城图

福贝子事略

俺达公之横暴

跛金

浚濠得碑

尚之信祸兆斩首

西园瘗烬

舒氏义烈

戴侍讲

彭讱庵之名绩

马文毅公广西殉难始末

苏汝霖陈光龙

陈忠愍

郑飞虹

伪牍谕降江几始末

吴留村一

吴留村二

吴兴祚之治行

吴兴祚之清贫

赖塔与郑经书

姚启圣全家之奇特

姚公子

黄太常密陈平台湾郑氏方略

施琅为郑成功旧部

施世纶政绩

破肚将军

李安溪密谋平台湾

李文贞幼时之岐嶷

蒋伊绘十二图进呈

宋牧仲才能应变

陈文贞得以人事君之道

陈文贞格于禽兽

圣祖呼李文襄为真御史

高裔之孝行

李生孝友

冷孝子

刘孝子

杨大瓢才子孝子

李殿机

李天生之豪侠

淄川小圣人

厉樊榭

太白山人

严绳孙难进易退

严荪友恶伪道学

顾亭林严拒夜饮

梅村晚年得子

梅村有难言之隐

会议张拳

松筠庵诗

内外蛾述

徐健庵爱士

昆山徐司寇乡居怙势

徐立斋得孟子三乐之一

徐公肃之风节

昆山徐氏昆季

陶紫笥之志节

小座师

潍县令之清操

晚遇

姜西溟自信可录者三事

姜西溟典试获咎之冤

士子揭市文

汤文正之清介三则

汤文正之礼贤

汤文正之爱民

汤文正毁淫祠二则

汤文正荐陆在新

汤文正之戆直

汤文正困于佥壬

郭尚书檄毁淫祠

何义门

请削门生籍

何义门索还门生帖之异说

郭琇之被诬

三鱼堂

陆清献为醇儒第一

陆清献劝早完钱粮

陆清献生日

陆清献馈巡抚寿仪

陆稼书之清风亮节

陆清献和平笃厚

叶燮与陆清献同列弹章之欣幸

陆清献殁后放江南学

于清端深得罗城县民心

于清端政迹

于清端嗜酒

于清端之廉俭

于清端畛念饥民

于清端忧谗畏讥

于襄勤任县令时之得民心

韩文懿公不阿流俗

韩文懿失恩眷之由

韩慕庐推重朱竹垞

朱竹垞喜食鸭

朱潘两检讨被劾

张文贞之淡泊

张文贞少时之端重

圣祖宠任张文贞

记高江村

记高士奇之随銮

高江村结欢内侍

高宫詹生有异质

郭南华劾高士奇疏

张文端养心法

张文端两次奏请圣祖多留江宁一日

聪训斋格言

张鹏翮清操

张伯行为江南第一清官

张清恪申辩擅动仓谷

张清恪禁止馈送檄

苏闽士民对于张清恪之感情

陈清端公清操

张司寇之鲠直敢言

张学士扁舟南归

宋荔裳善谑

靳文襄与廷臣治河议论之异同

陈潢治水

孔东塘出山异数记

徐文敬先德

候缺相公

孙文定阻子应试

冯大木

王东皋清节

王东皋操行之清矫

笪重光

任葵尊学士风节

葵尊俭德

陈紫芝在台垣之风节

宋文恪拒绝暮夜馈金

俞铎不敢忤权要

阮应商驾驭猾吏

刘正宗修怨于施愚山

戴京兆

陈恪勤任县宰时循绩

九学哭庙

圣祖称陈汝咸为好官

陈太守

刘中丞以权术革除门税

刘荫枢中丞之敢言

总戎佳论

郝浴出处之恢奇

叶映榴忠节

十可怪

江采白与钱再亭

姚端恪之谨慎

程公引清标

粤藩豫定

杨馝之治行

简谦居之守正

王阎罗

熊志契

翰林建言

三进士出处

丙辰会状

营谋荐鸿博科

鸿博科征聘不至

傅徵君不应鸿博之试

孙豹人对于吏部集验之措词

秦松龄因逋粮案罢官

江南季氏之富

梅定九约束宗族之严

吕尚义破贼事

王掞因请建储获谴

王相国家居之谦抑

杭州驻防

三风太守

赵恭毅以古道自居

赵公谳狱

赵恭毅政绩

赵恭毅抚楚时微行察事

赵恭毅公清节

赵恭毅不畏强御

蔡文勤极言诡随之弊

杨文定之操守

陈文简奏辨

陈清恪

左足赤痣

张文和谨身节欲之效验

张文和之才

张文和驭吏之严

张文和办理山左乱事之宽厚

张文和之名言

赐金园

春联

刘文定公

醉公

何文端进德之勇

刘文恪清理甘肃库亏

魏廷珍

翁氏两孝子

南亭老人

史阁部后嗣

孙家淦之胆

孙诏成杖责滋事宫监

漕弊

年羹尧幼时之桀骜

年羹尧之师

年羹尧之兵法

年羹尧待业师子

年大将军与内阁公文

年羹尧之骄

年羹尧重视同年

虎入年大将军宅

年大将军寄托爱妾

世宗称余甸为直臣

蒋生

岳威信兵法

岳威信题句

岳钟琪纪成斌冤狱

卢宗汉播造岳襄勤谋逆谣言

记李不器事

傅阁峰尚书

朱高安受知于宋大业

朱文端知政体

朱文端奏免年遐龄从坐

朱文端救舒文襄

史文靖公

史文靖为年羹尧所荐

鄂文端未遇时之清况

鄂尔泰能治盗

鄂西林用人

鄂文端有古大臣风

鄂文端力保孙文定

恩礼鄂尔泰

鄂文端公戒弟侈泰之先见

鄂尔泰警世之言

鄂刚烈公

鄂容安赐谥刚烈

杨文乾

鲁亮侪

邬先生

胡煦之被诬

世宗密训李卫

世宗信任李卫之专

李敏达协理清查案

李卫不禁娼赌之用意

傅卓园

记江南清查事

李巨来夙慧

李绂藏经之对

李绂之倔强

沈端恪幼依灵隐寺

沈端恪儒释之奏对

沈端恪远虑论

隆科多以沈端恪为诤友

陈学海

世宗优礼蒋文肃

蒋文恪爱士

记蒋洲

主僧某

线量美人

梁文庄感激恩遇

梁文庄无愧清秩

管库人势利

方灵皋之直

蔡珽

汪师韩编修为妒妇所累

刘师恕奏请饬缴海澄印信

张图南

陈时夏

布兰泰

典试降官

腰斩之惨

高其倬柔奸

巡抚裁缝并坐见客

不通之御史

蜈蚣八字墙

吕四官

蔡以台鬻妻养母

记丁藩伯还妇

郭生始创戏院

卷六　清人逸事

朋党

顾总河

顾琮之风节

四三麟凤　二六鸿鸾

尹文端公

尹文端公肃清江南漕政

尹文端母封记

谦语成谶

讷亲之功过

兆武毅公

读卷大臣不习汉文

阿文勤不修刑部则例之用意

阿文勤训子

倚松亭

阿文成之于李副将

阿文成之于岳大将军

阿文成公用人

阿文成公用兵四则

阿文成之远虑

阿文成公相度

阿文成立朝之恭慎

阿文成知和珅之奸

梁提督

陈方伯

蔡太守

金文简公

魏青天

谢济世不屈于学使

诸襄七

卫司空

陈法之操行

拉傅二公

傅文忠公之谦

傅文忠身后赠郡王爵衔

官场势利

李漱芳

谢金圃怜才爱士

巴延三

直恪公厚德

蒋封翁

王文肃

甘庄恪

雷翠亭持躬之正

雷翠亭劾奏余栋夺情

张船山风节

渺丈夫

吴南溪

胡清恪敢言

钱文端少时之贫

钱文端公有知人鉴

刘文正公之直

刘文正督河工之风厉

朱笥河狷介

张廷瑑之谨畏

秦簪园少时之盛德

颜军门弃文就武

杨中丞精相术

德文庄公龁于和相

德文庄家四世翰林

叶孟两公之清介

吴菘圃协揆之文章经济

裘文达长于行军治水

裘文达公课子之严

裘文达之爱士

于文襄之敏

于文襄出缺之异闻

朱竹君之不肯和同

梁瑶峰

阿司寇

盛司寇

记方恪敏公二则

方恪敏片言回天

方恪敏公不纳故友孙女为妾

外臣赐花翎

方勤襄公盛德

裴宗锡疏请栽橡树饲蚕

轿夫比京官

齐召南敏悟

记许乐亭事

张巡检杖太监

徐中丞

赵瓯北守镇安

来懋斋

入相奇缘

和珅善测帝意

和珅善谑

和珅忮刻

和珅之贪黩

和珅纳贿

正珠朝珠

和珅宅内之缸灯

和珅之家财

和珅库

和宅太监

和珅姬妾

和珅诗

和珅坟茔

和相后裔

倾轧可畏

一团和气

伍相国

伍弥泰之于和珅

郭大昌之于和珅

窦东皋为和珅书扇

兄弟同榜

刘文清语

记和珅与刘文清不洽

刘文清之戏和珅

刘文清晚岁改节

嵇文恭公

嵇文恭不为和珅书楹帖之委曲

嵇文恭清操

曹剑亭劾和珅

曹侍御以劾和珅家人得追赠

管侍御拟劾和珅

记谢御史

谢芗泉之疏阔

烧车御史之子

武虚谷之行谊

武虚谷杖和珅番役

武虚谷借警墨吏

钱南园劾奏国泰之勇决

钱南园通政之敢言

孙伯渊不阿权贵

孙渊如、洪亮吉气节

曹宗丞义行

纪晓岚之机警

纪文达烟量

老头儿

纪文达奏对之敏

《滦阳续录》之新发明

毕秋帆之得状元

毕秋帆发库银赈济

毕秋帆力保张回子不反

毕秋帆酿成教匪之乱

湖北谣

毕秋帆寿和珅诗

毕宫保追给客金

袁简斋之折狱

随园有二

吴雅中丞

彭芝楣

陈文肃少贱习勤之效验

为百姓哭

舒文襄公豫定阿逆之叛

来文端善相马

信勇公

达瓦齐

福文襄被异数有十三

嘉勇贝子将略

剃发

轿夫

福康安舆夫之横暴

陬邑办差

部吏口才

副天保

公子漫游

福郡王之薨

福文襄王夫人

蔡必昌

花老虎

宋总兵

张总兵

李杰

马彪

杨梦槎被祸

董天弼之忠勇

马提督晚节

马壮节死事

李恭勤之权变

李恭勤之廉能

柴大纪冤死

王露

寿同春布衣谋复淡水厅城

程文恭公遭遇

李昭信相公

三文敬公大节不苟

闵抚军之谿刻

海兰察之将略

海超勇盗马

福康安周旋海兰察

高宗恕海兰察

海兰察有忠勇之子

温典史殉节

刘德

沈廷芳礼贤爱民

康臬使保全孝女

博尔奔察

博尔奔察之诡谏

黄文襄公

黄文襄设幕馆事

熊知县

吴达善

李惺长髯

沈树声

浒墅关

玉主

陈星斋太仆被殴

仕途中豪侠风

庄侍郎廉鲠

庄有恭

蒋予蒲

金海住先生

尹舍人以清白遗子孙

尹阁学

孙春台中丞

孙文靖公居乡时事

孙文靖公之政绩

孙文靖公先德

孙文靖从征缅甸时遇险

奎壮烈

富勒浑

许壮烈

冯柯亭能以礼事亲

蒋韶年之孝行

冯郎中

姚立德协守东昌府之镇静

乌大经智略

陆朗夫中丞之镇静

陆朗夫清德二则

陆中丞之爱民

叶副将

牧庵相国

长相国征回民赋税

杨天相之冤狱

陈耕岩

秦大士

赵芥堂

吴祭酒

沈归愚尚书训孙语

王文僖

韩桂舲卫生

查学诗

蕴大司空之异性

伊莘农相国

钮姓门庭之盛

满员笑柄

乾嘉人才

嘉庆初年督抚

嘉庆初年谏臣

权臣奢俭

海参领

禄相公

佛典属

松相公

松文清之廉节

松相国除吏部

松相国宴客

王侪峤

钱侍郎规皇子不应叱辱大臣

泮庵破回逆事

万梅皋

额勒布官两淮时之清廉

沈孝子负骨归葬事

吉庆之清廉

瑚图礼

狱中祭酒

曹文恪之健啖

记林于川事

陈若霖治狱详慎

岳青天

邧斋政绩

李方伯冤狱

鄂中丞

伊中丞

桂香东侍郎

王文端清节

王文端嫉和珅

贪墨之风

王文端之守正

王文简公言人所不敢言

陆侍御

张茂修

一目十行

庄虞山总戎

戴、吴二公

戴文端

大庾戴氏之恩眷

吴槐江同直军机之异词

吴熊光隆遇

亮总兵

董文恪力变川省华侈之风

董文恭不愧为社稷臣

董文恭临变镇定

董太傅度量

董、曹两相不惬望时

骆六

完颜藩司

伊桑阿之无耻

查小山

粤东潘氏

朱文正公

朱文正清德

朱文正之风趣

朱相国号盘陀老人

黄左田

典史被笞

徐端

额经略小史

额威勇公将略

额勒登保用兵苍溪

勒相知人

勒相善用人

仕途中炎凉态

倭什布

魁制府

清查浮数

大吏好杀

成将军

明参政

明亮建功

明文襄

阮文达之祖德

阮元眼镜诗

阮文达公拯婴法

任昭才

张永祥

漏写押韵

戴简恪公

驴车尚书

小泥人

李壮烈战绩

南海伍氏

百制府剿抚海盗

杀贼改为抚贼

百文敏御下之谦

百文敏之折狱

张保

二杨之遇合

杨时斋将略

杨时斋言用人

杨时斋威震回疆

杨诚斋勇略

剖心记

阿财神

赛将军

两广总督部堂庆

蒋作梅令南川时政绩

刘清

严士鋐不畏强御

军营之奢

傅厚庵

姜制军几误劾傅同知

刘凤诰

景德因奏请万寿演戏获咎

姚中丞

批斥姚祖同存心刻薄

言官纰缪

武进士胪唱误班降甲

记杨怿曾召对事

汪如渊

康方伯

周兴岱因规避大考获咎

广赓虞之死

广兴、周廷栋因民谣获罪

王应辰以骄抗贾祸

花怸诬劾戴文端及状元洪莹

黄封翁

莫侍郎耿直

卷七　清人逸事

李凌汉捐赀平楚蜀险滩

汪文端之相业

鲍桂星任事敢言

陈鸿应诏陈言之剀直

曹振镛之误清

曹文正梦桂文敏

曹文正嫉忌

罗壮勇之出身

罗壮勇公鬻妻

鼓噪

英协揆《比翼朝天图》

陶云汀

陶文毅受知与知人

陶文毅预识左文襄

陶文毅以敢谏结主知

陈公銮夫人

两淮盐员之廉节

爱必达

朱封翁

曹循吏

季封翁焚教匪名册

季仙九考试皆遇三数

谢氏

潘文恭之幼慧

潘文恭公相业

潘文恭公之资望

潘穆

穆彰阿

苏侍御请罢黜穆彰阿

罗侍郎奏对之敏

椿寿冤愤自缢

双料曹操

黎御史

记河帅二则

严正成神

乌中丞

浙江学使

徐大陛

陈谭

公卿大僚惑于左道

薛执中

郑孝子

耆英

林文忠办理河工之精核

作官须从牧令出身

林文忠公制一怒字

林则徐祈雨

林公书

林文忠留办河工

林文忠辞南中绅民赎锾之举

林文忠临殁大呼星斗南

蒲城王文恪公尸谏

聂沄

张亮基却河弁馈金

关忠节之勤慎

关忠节早定死志

书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死事

琦中堂

县令腐气

叶名琛

叶名琛迷信乩语

叶名琛之朽骨

外间张同云

裕靖节公殉难

裕靖节为余步云所陷

葛壮节缉海盗之神算

葛壮节父子殉节

黄腾鸿

谢福魁

牛鉴

陈忠愍死绥之异词

汤贞愍舍生取义

汤贞愍殉难

张澄斋之义行

劳文毅公胆识

劳文毅公善居危城

齐勇毅公威名

熊少牧之列史

刘中丞书

程侍郎预知乱事

吴文节毁淫祀

李文恭之忠勤

汤文端左文襄为诸生时留心民事

奇士被害

钱江

罗文僖少年志趣

宣宗称罗澹村为本色书生

王东槐风节

达情锣

寿春亭之诙谐

郭嵩焘

门丁之害

总督傲态

奇判

蒋伯生大令强项

李九

力阻开矿

工部红人

特旨班道员

杜文正拥戴文宗之功

柏葰却朝鲜王赠金

肃顺

大树自倒

肃门六子

陈岱云之气节

龙汝霖政绩

王同知

武昌药局

广州得胜庙

书周天爵事

杨至堂之事功学问

黄文琛之强敏

胡兴仁为守令之才智

胡兴仁生有福慧

王乐山

乌塔二公

塔忠武之忠勇慈祥

邓公之忠勇

罗壮节不愧循吏

王壮愍

林典史

程堡殉难

朱久香之行谊

巡抚折藩司之焰

团练害民

朱茮堂叔侄之忠谨

一门殉难

张国梁之忠勇

张忠武将略

江忠烈公

打虎将

忠臣有后

王壮武

王壮武之军制

王壮武公不愧儒将

王壮武张宴九嶷山

罗忠节公

袁端敏

薛福成书官胡交欢事

胡文忠之权术

胡文忠之几遭诬陷

胡文忠爱才

胡文忠之风流

胡文忠学问为勋烈所掩

良吏平反冤狱

曾文正公始生

文正大度

一生三变

曾文正愿法林文忠

曾文正之父与弟

曾文正书联

文正驭将之权术

曾文正公不禁秦淮灯舫

曾侯甘心受欺

三圣七贤

曾文正奏复罗澹村恤典

辨何桂珍之冤

郭意诚

讼师狡猾

李元度丧师

李观察书

曾文正与左相气度

曾左交恶

曾左友谊之始末

文襄佐幕时之执法

文襄善驭将士

文襄满腹经纶

文襄将略

文襄入朝三则

黄马褂被窃

文襄小像

左相差官

左文襄公晚年意气

左文襄遗议

桂廉访临殁时驰书左恪靖

左文襄奏查李次青折

李楚材

彭刚直摩崖题句

雪琴试我

彭刚直之刚直

彭刚直约束家丁

彭刚直斩水师管带

彭刚直杀胡开泰

彭刚直杀谭祖纶

彭刚直戮肃毅犹子

彭尚书回翔文武两途

彭刚直之多情

彭刚直门生

曾忠襄攻克金陵

曾威毅抚晋之政绩

骆文忠与洪秀全

骆文忠公遗爱

田兴恕

刘蓉力辞曾文正荐章

书邵懿辰刘蕃死事

黄翼升识拔鲍超

黄翼升始任长江水师提督

词臣骄慢

鲍忠壮惧内

鲍忠壮敬文士

鲍超求救书

刘忠壮国尔忘家

刘忠壮公誓为厉鬼杀贼

蒋果敏驭下之严

蒋益澧复杭州

张勤果之畏妻

张曜孙金彪

记纪石甫事

沈文肃诛蠹吏

袁州学官

记胜保三则

淮警

僧忠亲王之神武

书僧格林沁死事

记潘垲

陈国瑞骄暴取戾

陈国瑞却太监赠银

盾鼻录

金梅生之钻营

参戎异才

杨观察

武夫不知文字

倭文端善让

倭文端守旧

夏侍郎窘迫

祁文端门生问补服

夏徵舒是先祖

节录吴廷栋疏

游智开

抚署大树

莲敬

安得海之异闻

薛福成书太监安得海伏法事

段广清之折狱

陈稽亭之行谊

意外总兵

记胡襄愍公未遇时事

李文田

王景琦之奇遇

杨查孽缘

优伶子孙食报

文章挟制

裕总督

木箱

神机营

副都统之颟顸

满臣之懵懂

李炳甫不畏强御

焦袁熹入梦

陈良

盗用巡抚印

李凤苞

田秀栗

孙欢伯

张超

马通人性

张子青相国

谑吟召衅

海山仙馆

四大金刚

穆真

卷八　清人逸事

同光枢臣之消长

文文忠温礼学生

清朝谏臣

吴可读尸谏

吴可读之风流倜傥

王孝子寻亲记

山东某令

湖州某君

记徐次舟观察三则

满员笑柄

英中丞能服礼

裕庚出身始末

刘传桢出身始末

糊涂叟

因祸得福

励太史

记胡雪岩五则

姓之变更

胡先生

李编修

道学贪诈二则

记李鸿章四则

李文忠致谤之由

李文忠之谩骂

中堂目疾

马关之奇辱

卑视外人

翁同和、吴大澂与李鸿章

宝中堂

记马果肃二则

记王仁堪

奇姓

李秉衡

库吏恶作剧

奇俭

记阎文介

沈中丞之继妻

送粤督北行

刘锡鸿

没字碑

新河鸭

钦天监咨复

张文襄痛诋李文忠

张文襄加礼留学生

记刘忠诚与连文冲事

戒烟

孙家鼐

军机纳贿

木厂掌柜

记陈小亭

鲁伯阳

聂中丞禁赌

闱姓

张幼樵

曹州知府

倪子和

庞际沄

杨厚庵宫保

杨玉科

余良栋

维疯子治犬丧

方军门

大实业家叶澄衷小传

孙毓汶之负恩

庆宽

谑老中堂

记王孝祺二则

左宝贵毅力

记章高元二则

龚照玙

龚照玙寿联

丁汝昌

烧鸭子

唐维卿方伯

李文魁

记孙氏父子二则

奏疏纰缪

蔡乃煌

蔡乃煌气死陈启泰

四川创办商务局

欧阳佺

陆春江之受眷

王文勤之圆滑

继禄之冥顽

荣禄嗣子某

苏宫保

康际清观察事

苏元春

八旗兵

巡士

王铁珊殉节

寿伯茀

王辅臣殉难

记文太守

刚毅

刚毅之筹国

刚毅之贪诈

刚毅荐王定扬

刚毅笑话

赵舒翘捕治卫虎

赵舒翘之惨死

徐用仪

许景澄之死

袁爽秋

徐、许、袁三君子奏稿

记立山、联元

聂士成

那桐善饭

礼部尚书赶车

世续家会客厅

庆邸寿诞

振贝子辞职疏

台谏三霖

御史之误认

崇礼

铎洛芲之笑柄

张文达之爱士

张文达清风亮节

荻港防盗

金脸盆

肃亲王戏癖

碰钉子

虚坐

记恩寿事

贵女杀亲夫

冯生

在家不见

柯逢时

朱惠之

王治馨

袁海观

继昌

瑞澄升擢之阶梯

瑞澄识字无多

嘲端方联

端方好色惧内

记端方贪墨巧取

端浭阳之诙谐

端方之滑稽

端方好联语嘲人

端方死事始末记

十可恨

太监李义春

鉴湖

吴樾

柳聘侬

张榕传

铁路车手之道台

徐锡麟枪毙恩铭

马宗汉亲供

汪兆铭谋炸摄政王

史坚如

温生才炸孚琦

陈敬岳炸李准

周之贞炸凤山

凤山之贪婪

吴禄贞被刺

彭家珍炸良弼

朱宝奎

李维格

张传楷死节

余诚格之好谑

满员贪鄙

陈景华

沈子敦先生传略

刘夫人射贼箭

杜妇遗诗

彭氏诗

彭西园题壁

义娘

吴将军父女之风雅

王玉映女士书画

毛西河女弟子

张夫人

女子绝技

苏瑶青女士之才节

朱氏女投江诗

悲唐行

林烈妇

李三姑

马江香、恽清于女士书画

佩环女史

李太夫人之胎教

贤妇宝守先集

锡山孝女

刘全母

吴山尊夫人赠行诗

袁紫卿对镜诗

南楼老人画册之遭际

雏玉

龙幺妹歌

盲妇节烈

綦烈女

楚女

幼女叩阍求赦父罪

记杨勤勇夫人

葛云飞将军妾

盐梅夫人

赵三姑娘

沈夫人佐守广信

管怀珠寄夫书

钱塘难妇

武陵难女

题壁诗二则

曾夫人俭朴

贼妾

费恭人全节

吴夫人

那太夫人雪贞妇冤

玉徵女士

秋瑾诗

范满珠

倪仁吉女郎

诗媒

方畦兰女史遗诗

墨林李女史

李莲英之妹

许女士绝句

吴芝瑛之豪侠

卷九　清朝艺苑

龚芝麓悼董宛君札

龚芝麓读马章民《时艺》

拂水山庄

黄摩西序钱牧斋文

钱牧斋杂记簿

吴中诗老徐波

顾亭林先生勤学

蒋山傭

好讲古音

顾亭林勖甥语

顾亭林《答徐学士书》

亭林先生寿序

梅村学诗

梅村《茸城行》

梅村《十子诗序》

清客天

梅村眼力

顾吴优劣

逸老堂对

姜徐谑对

敬一主人诗

滕王阁诗

朱公《遣婢帖》

东里奇句

马骕

潘耒石癖

诮郑

王西樵激励后生之语

龚陈诗词

陈其年四六

赋梅释云

吟诗写字之敏捷

高念东作诗之敏捷

计东陈其年性情各异

长安耆旧

吴薗次之风义

艺林名句

渔洋号王桐花

渔洋秦淮诗

渔洋召试几曳白

王渔洋寄宋商丘诗之用意

渔洋私谥

崔黄叶王黄叶

张南溟与王秋史

王阮亭推重一康

顾启姬蟹字韵诗

费鹿峰

李侍郎

方尔止

刘公勈诗

诗兆

二戴

杜于皇评诗

交无终始

赵执信之峻傲

邵潜

尹半檐

林茂之之清贫

诗帐诗枕

进士不读《史记》

南施北宋

李丐传

周氏一门风雅

二十八圈

竹垞先生风趣

朱竹垞诗文

竹垞词

雅赚美贬

朱竹垞析产券

李良年之立品

诗公

汤西崖《怀清堂集》

查初白

烟波钓徒

老查少查

李因笃诗

两大文章

二曲先生

李雪木《槲叶集》

文人习气

三毛

毛奇龄变姓名

毛子传

毛西河引经之不足据

毛西河杂记

西河命册

汪顾不薄今人

叶星期汪钝翁

汪尧峰性情卞急

汪尧峰以古文自矜异

尤侗《谢馈药饵启》

尤侗联语

尤悔庵乐府

尤西堂自营生圹

名流疏于韵学

叶文敏之居乡

吴兆骞有名士习气

吴汉槎之自矜

吴汉槎在宁古塔所得

赎命词

纳兰侍卫之风趣

纳兰侍卫之多才

何义门身后赠官

何义门行止不端

阎百诗天质奇钝

阎百诗孝行

阎百诗荣遇

阎百诗渥承朱邸眷睐之异说

海内八家

江左三凤凰

人才月旦

饽饽状元

姜西溟《梦梨诗》

文人好名

柴虎臣之学行

西泠十子

叶奕绳强记法

两大诗家

易堂九子北田五子

四明四友禾中四友

北学南学关学

梨洲印文

万氏八龙之历史

万钱同修《明史》

曹学士为清初理学名臣

张鹏翼笃信程朱

三大奇书

顾祖禹不愿列名《一统志》

昆山徐氏传是楼

遂园禊饮图

圣武成功诗

一字官

绝好宋诗

朝鲜采风录

琉球二僧诗

张湘晓

陆铁庄

仙桃镇琴声

陆稼书《公归集》

文与也耿介

后三高

周君讱斋传

陈恪勤公《虎丘诗》

高士奇《扈从清凉诗》

高士奇砚铭

张文和《闱中对月诗》

批刺

咏烟诗

金圣叹《绝命诗》

惠士陈言

虎林军营唱和诗

韩畕工诗善琴

李笠翁

燕京元夜词

田山姜

圭璋特达

学使以快短明衡文

世祖识秦轼书法

状元书法

傅青主识中气

吴莲洋

蒋征士书《十三经》

暗书

南陈北崔

陈老莲别传

八大山人传

孙北海雅谑

诗家三王画家三王

王烟客

王廉州

廉州画几奉常屏

王石谷

恽南田

灵隐方丈救恽南田

常熟多画师

王麓台

画家成名之难易

宋荦善画

严荪友善绘事

进呈名画

芷仙书屋图

冬心先生

金冬心傔从各擅一艺

金冬心感惓知己之言

诗魔

厉征君《嘲改姓诗》

髯金瘦厉

吴画余绣

索明二相博古

王丐王尸

王安节王宓草印谱

姜次生印章

郭胤伯汲古之士

圣德神功碑文

何世璂沈廷正理学门户之见

王心敬得李二曲理学真传

徐文穆题戏联之寓意

顾栋高殚精经学

顾栋高奏对质直

简仪亲王有志圣贤之学

管杏花

西林相国评杜诗

张文敏《折臂诗》真迹册

张南华之捷才

王文简公补谥

刘文定与裘文达

孙侍御记问之渊博

汪文端公

汪刘二公文学

傅文忠公爱才

朱氏两神童

阿刘二公识朱文正于中乡举时

朱文正借金立券

朱文正与纪文达同赴翰林院上任诗

纪晓岚博雅

纪文达访获《永乐大典》

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

纪文达砚铭之用意

纪文达不没人长

纪家诗

巧对

纪文达自作挽联

纪文达谐诗

纪文达谐联

纪文达嘲内监

纪文达不饮酒

纪文达食性之异

张孟词贡士

谢御史陈情疏

褚筠心

丁处士

张芑堂南瓜为贽

徐华隐读书法

钱文端《积雨诗》

钱文端《题帐诗》

梁侍讲改称山舟

梁山舟创笔饮

梁山舟书法

梁山舟书名播于日本琉球

梁山舟杂记二则

难倒彭元瑞

记彭元瑞

无锡二裳

杨荔裳

龚暗斋观察

胡天游之自负

胡天游为声气所累

胡稚威临殁语

诗人遭际以沈归愚为最隆

高宗赐沈德潜诗

沈归愚不答日本人书函

沈尚书生祠

六诗三笔之誉

赵征君赐锦堂

全谢山淡于宦情

杭世骏以放言获罪

陶然亭留别诗

杭堇浦老而好学

杭堇浦画荔枝

杭堇浦负谢山于死后

记杭世骏杂事

戴东原幼时之质疑问难

蒋师爚深得士心

东方三大

张若瀛

黄莘田十砚斋二则

黄莘田笃于师生之谊

老船

张船山之亢直

张船山善谑

张船山蓄妾

查小山

法梧门之风雅

诗龛名称之始

法式善之谦下

法时帆谑语

法祭酒引疾去官

王惕甫

齐召南之强记

齐召南御试称旨

齐召南之奏对

杨重英抗节不屈

衡文巨眼

抱铛图

卢抱经学士

卢抱经校书之勤

丁氏藏书

罗台山逃儒入墨

谢启祚耄年登第

李申耆少时博学

卷十　清朝艺苑

谢金圃识拔汪容甫

汪容甫之狂放

汪容甫之怪诞

李孝臣之文行

洪稚存

座右良箴

洪北江诗评

机声灯影图

七十二槐堂

江叔沄不书俗字

刘端临之孝行

监造寿仪破绽

毕秋帆折于老僧

鹤楼三绝

休宁二江

王西庄之贪

王西庄之涵养

钱宫詹

吴省钦荐王昙能作掌心雷

王仲瞿与母舅讼

李文藻才名

宰官须用读书人

袁子才《江赋》

袁简斋贻尹文端诗

袁简斋戏尹文端

随园女弟子湖楼请业图

随园禊集

一门济美

青躬道人

孔林遗裔

瓯北控词

尤水村

黄雅林

江西才子

蒋苕生九种曲

蒋苕生刺陈眉公诗

程鱼门

乞须免须词

翁方纲精清书

翁学士摹刻石经残字于南昌学

翁学士晚年目力之胜

朝鲜私谥覃谿文达公

钱文敏公

帖镜

方望溪为李穆堂讥讪

刘海峰

甘啸喦

姚姬传

惜抱传桐城派

姚惜抱有儒者气象

姚姬传为袁简斋作墓志

姚朱王之契合

刘孟涂传桐城派

钱萚石侍郎

秦大士未贵时之志节

鸿博主试之被嘲

沈征士不以贫窭废学

邵二云幼时之教育

李松云以《麦浪诗》受知高宗

李尧栋著述之富

吴谷人

吴谷人之长厚

吴谷人之遗泽

郑先生

顾千里校书之精

臧在东经学

霜帷苦读图

祁鹤皋荐刘澄斋

破败书厨

作诗妙用

周莲堂

吴山尊敏捷

西台笃行

红豆书庄

四代传经

三民合记

李鹿山藏书之富

旭亭家书

朱文正病中为曹侍御作墓铭

阮文达识拔谭莹

阮文达爱才

积古斋钟鼎款识

古鼎

学问从饾饤得来

阮芸台重建曝书亭

阮文达门联

阮堂

甘泉黄隐士

青田一鹤

沈菘町

江阴学使署之燕喜堂

刘文清勖焦循改习经学

焦里堂邃于易学

钟怀之谦抑

刘文恪酒量

曾燠之遭际

江郑堂在儒林文苑游侠之间

石殿撰能辟邪说扶名教

钱三元

井西盲左

异才致富

周制府刊行《晋略》

吴殿撰《送行诗》

赠缪嘉谷谑联

邵荀慈读书之专

邵叔宀太史谦德

宋芷湾之微时

苏斋谭艺

小沧浪七友

严缁生

九老会

臧寿恭与严可均意见之左

严可均之诡僻

严铁桥遁走京师

凌晓楼贫而好学

康绍镛专心掌故

陈左海之学行

割裂题

舒铁云《和尚太守谣》

马世琪缴白卷

除夜觇士

八分书

淳化轩

成王书法

你也配

刘文清姬人精于书法

郑板桥《笔榜》

郑板桥受骗

郑板桥有至性

木工能效板桥书画

郑板桥图章

南梁北孔

奚铁生

渤海陈氏家书

书家二陈

钱坫之篆学

邓完白立品

邓完白书名

张叔未

汪涛书岳阳楼匾

汪己山

金石之学

萧尺木画

衣衣道人

研史

西园画

郑珏画

指画

明福指画

成都府礼殿画像

洋布作画

汤鹏铁画

铁画之异闻

画中十哲歌

十六画人歌

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

郎苏门

郎螃蟹

画水

张董世以绘画供奉内廷

缪炳泰以画受高宗知遇

英梦禅

陈简壮印

王述庵楷木藏书印

顾莼奏疏之敢言

杨胡子歌

汉印

张石州之狂放

张石州之植品

程春海之博洽

宣南话旧图

宣南诗会图

包世臣著《清代书品》

包世臣家书

周止庵

嘉道间汉学家流别

常州人才之盛

俞正燮久困公车

凌厚堂之怪诞

满洲老名士

林文忠封翁之《饲鹤图》

林文忠联语

林文忠之谠论

记羽琌山民二十二则

定盦前生

定盦与太清事

定盦之死

汤海秋戏服大黄毙命

王方伯

吴学使保护士子

徐朗斋三场误点

俞少卿之狂傲

大宪多情

梨云堂

记蒋敦复

顾秋碧先生

陈宝箴

厨子翰林

徐淞桥

太湖石砚

镴隐

武林会馆楹帖

《断钗吟图》题识

艺芸精舍

罗忠节真理学

张南山

朱克敬

阎正衡喜读书

何愿船著《朔方备乘》

钱晓庭画

侯度节操

指头书画

侯青甫《画资词》

妙判

吴让之明经

百汉碑砚

戴熙以书画受知宣宗

戴文节画双桂

高邮王氏传家忠孝

徐若洲知兵

滑稽诗

还山图

黄霁青《嘲改姓诗》

命名不可不慎

雁门冯先生纪略

曾文正得俞荫甫卷

赐同进士出身

曾文正叙桐城派源流

曾文正劝人读七部书

挽联汇志

曾文正工联语

挽曾文正联

早慧不寿

曾左对

左文襄至翰林院受职

左文襄不为人作荐书

塞外上左文襄诗

左爵相创设书局

彭刚直游泰山题联

彭刚直为高驼所赏拔

刚直能诗善书

彭雪琴画梅二则

算学书

赠郭侍郎联语

邓弥之喜诗

邓保之有大志

李芋仙二则

杨利叔

白门新柳

粤东伍氏刻书之多

袁痴

王成瑞题壁

诗癖

裘曰照

英人威妥玛《长友诗》

总理衙门《雅集启》

诗丐

汪柳门

窈窕花

眉寿鼎进士

眉寿鼎进士之异词

龟厂

士礼居

翁叔平书法

刘可毅

记宝竹坡父子

江建霞戏题

张佩纶

挽张佩纶

袁京卿《绝命辞》

吊袁爽秋诗

合肥相国

张文襄寿文

王湘绮挽张文襄联

张文襄设广雅书院

张文襄杂记

爱国歌

奥略楼

梁鼎芬

张公子幼慧

廿八字易百金

记樊樊山

樊樊山电递诗钟

蔡乃煌以诗钟得缺

吴子登

项建霞

集香奁诗

莫春在

江令笑判

崇雨铃

苏州可园

天南遁叟

诗人得意

龚半伦传

记朱棣垞

陈酿和

况晴皋诗钟

琴溪道子

夜宿村郊

画谳

孔子墓诗

文悌之《题壁诗》

文恭仲《咏陈宫诗》

考差卷

胡恭寿

任画

任伯年之疏傲

卷十一　清代述异

兰州大雨

雪灾

山灵遥祝

乾隆再征伊犁时瑞应

以水洗水

镇海将军

汤文正栗主镇压五通神

淫祠

礼闱女婴

长甲

满洲亲贵

京城坐黑车之奇闻

京师五镇

一夜造成之塔

鹤秀塔

水磨沟设厂

云南铁索桥

黔粤人民

黔中猓俗

苗猓陋俗

边郡风俗

甘省陋俗

闽省好勇

归安三异人传

周宿来雅量

哑孝子

草荐先生

华十五传

某京卿跅弛

周于漆生有夙因

邵进士三世姻

蒋翰林

王渔洋前身为高丽国王

孙文定

汤学士梦

张文端为王敦转世

钱葆馚

齐召南二则

梦中预识座师

董文恭奇疾

权相预知死期

邹鸣鹤之梦

陈子文梦谶

神经病能前知

曾文正为巨蟒转生

左侯相之梦

科名迟速先后之有定

瞿圃状元

不利状元

跛解元

墨派滥调

蒲松龄科举谈

科举时代之苦况

外人羡我科第

洋翰林不识字

清汉合璧之殿试策

破题

老儒专心制义

武闱试卷可笑

圆明园军机直班文两比

游泰西花园记

匋公亭赞

僧豁堂诗

嘲求荐鸿博诗

名人临终吟诗

广陵女超一子诗

赵云崧绝句

觞令解围之句

世臣诗稿

漕督谐诗

张暎沙诗

京师竹枝词

蟛蜞歌

黄九烟小半斤谣

缪板桥诗

寿耆之试帖

贵戚凤阳派

嘲章京诗

哭庵诗句

讥刺朝士诗

庚子纪事诗

都门题壁诗

咏馆阁体书

都下消寒会

麀叙词

讥蔡钧乐府

负债诗

诗钟二则

嘲谋学差小说

旦白室匾

科场对

联语无偶

京官谐语

嘲志锐四六偶句

巧对

留学生之解经

戏台灯联

《三国演义》之荒诞

《今古奇观》写本

阮怀宁挑灯作传奇

李太虚曲本

吴薗次奉诏谱《杨继盛传奇》

金圣叹小传

石头记

《红楼梦》包罗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

《红楼梦》之贻祸

《牡丹亭》评语

长生殿传奇

李笠翁十种曲

记蒲留仙

儿女英雄传

吴敬梓著《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之权勿用

记《野叟曝言》

《玩寇新书》回目

《品花宝鉴》隐托人名

俞仲华撰《荡寇志》

《海上花》隐托人名

《孽海花》隐托人名

《怪现状》隐托人名

《邻女语》记庚子国变

小说家李伯元传

小说家吴趼人传

近代小说家

冷红生传

康熙算学

李子金

邓燿绝技

书契圣手

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

顾权

绘画供奉内廷

杜村画癖

纫秋馆

画家别派

西洋画

天主南堂郎士宁线法画

裱工作伪

海王村人物

金石家之笑话

好奇售伪

焚琴子传

刘尚书琴

琴工张春圃

边桂岩挝鼓

毛奇龄《陆生三弦谱》记

王玉峰三弦

麻瑞子空钟

邹一桂以音乐受高宗赏拔

卢明楷以精于乐律受知

瞿松涛传

杨幼凫为盲女演弹词

逍遥居士

茅北山

啸翁传

郭猫儿口技

奕艺

婺源江君辅

奕史

满洲棋

蒙古奕棋

张翁家传

张南垣父子善叠假山

老工梁九

一艺成名

记桃核念珠

桃核舫

杜士元雕核

木天封塔记

张炉

刘贞甫

髪繡

聚珍板

废书套

嘉定朱氏刻竹记

武风子

笔估镌字笔管之原始

蒿菊、东园扇

于啸轩刻扇骨

黄履庄小传

傅青主医术

傅山父子

姚蒙

圣祖论医

秦文恭荐名医徐灵胎

徐灵胎先生传

叶天士遗事

叶薛二医

蒙古医士

戴可亭得纳吸法

名医治中消病

痘医

刘医

医三则

萃仙丸

解砒毒方

松苓酒

湖南祝由科

柱僧

李星来善易数

半仙

李神仙

李坤

神卜

戚瓶谷占验之学

徐念祖通壬遁之术

朱某测字

“因”字三测

范时行

测字奇验

星士方进

子平奇验

生同年月日时

汪阁学

王陈二瞽

日者

梁学博遇术士

揣骨史瞎子

顾鹤鸣善相人术

清中兴以来文武之异相

张储才艺

董仙翁相宅

堪舆骗术

来生有异术

张谷山道术

追写真

乩笔之奇中

三教堂

三教增为五教

十力禅师

道忞奏对机缘

蛤庵禅师

康熙时直省寺庙僧民总数

修斋

再生和尚

大汕

禅讽

梵雅

转庵和尚

转庵和尚之异闻

大石佛

莲溪和尚

文觉国师

睡和尚

法和尚

少室山祖师面壁石

记石杉

记莲泾丈室

莲筏

尧峰僧

佛升天

王和尚

不昧堂

新城诗僧

寄禅和尚行述

法源寺僧

法源寺古物

羊城四大丛林

三庵志略

僧道不必沙汰

道教南北宗

贬斥道教之历史

真人驱假鬼

娄真人

记茅山老人

华山道士

白云观高道士

白云观道士之淫恶

卷十二　清代述异

黄教红教

活佛掣签

蒙古尊奉喇嘛

章嘉喇嘛

喇嘛教

喇嘛庙

河套喇嘛

喇嘛道术

雍和宫

欢喜佛

阿肌酥丸

回教之新旧派

回子阿浑所佩

回俗耐损

吴渔山人耶稣会

弥勒教

李齐风

白莲教之支流

索额图之义仆

张羽军

尼庵女侠

江南北八侠

甘凤池

小李将军

卢虎儿

恽寿侯传

深山大侠

河海客

孙静姑

秀烟

剑客题壁

白兰花

卫女

书院剑仙

剑侠附舟却盗

指剑

剑术二则

剑女与吴扆晋比剑

京师美少年

邓剑娥

秋瑾

桃奴

东明寺异人

陆桴亭先生

褚复生

刘国轩

峨眉僧

常州两僧

庄叟

记马僧

朱道人

名捕传

喻生传

公子却盗

掷钱

王成孝拳勇

陆葆德

豪客途遇自述

六合达某拳勇

铁胎弓

僧与虎斗

陈蓉酩

回人绳伎

双刀张

冯克善技术

沈金彪

冯铁头

测字多力

南海生

胭脂虎

刘中丞如君

女统领

金统领

孙钰

雕弓

记大刀王五事

记力士霍元甲事

专利特许

南顶跑马

绿林太守

贼按察

两海贼

茭塘海盗

李胡子

黄八子

记齐王氏

燕子尾

长脚泰

陈阿尖

滕家庄兄弟

城中盗

李氏二仆

红衣女

马贼

康八康九

昆秀阿宝

区新

铁算盘

京师偷拐之技

骗取佛身金珠

方九麻子

插天飞

骗追宝石顶

励子大借质貂裘

人猬

幻术

是镜之诡诈

髯叟

讼师

刀笔吏

辩才可畏

赌棍姚四宝

拒赌会

南屏山捕蛇

丐捕火赤练

捕蛇药

四明哭丐

郑板桥判富室赖婚案

记《遍行堂集》事

宛平狱

西峰寺案

刘第五案

青州丐妇案

太原张玉姑之狱

赵四图奸凶杀案

华邑两命案

温林氏案

淫妇诬翁

翁媳争讼

南巡杂记

宗室积习

清季内务府之豪侈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

崇文门兵役苛索

交河黑王

河厅奢侈

咸同间河工

道光时河工之奢侈

卖友换孔雀翎

咸同时盐商

某总商父丧

金山寺僧弥缝大狱

开办厘金

陈鉴行乞

圣祖察熊文端遗疏荐熊本之虚伪

包衣张凤阳

横闬侍郎

煤驼御史

士大夫之谄媚

某制军为乞丐

应对舛错之笑柄

煨冷灶

某申

仕途之险

英中丞之浪费

不倒翁

还金

刘玉书巧遇

陈主事以武生为真英雄

糊涂官

官癖

枢廷忌满六人

翰林院禁忌

京师官场之称谓

名刺不用“拜”字

某贵族

某福晋

红顶

私法独利

钱牧斋媚柳

欧阳浩

定王笑语

禁令

兔园

置妾

记于沧澜事

崇礼防制姬妾

某中丞外遇

冒认丈夫

杨翰林之悍妇

吴编修之悍妇

推事李方与英妇离婚

酒帝

功夫茶二则

食量

吴白华赌饭

吃饭何须问主人

王亶望之豪侈

煮熊掌法

婴孩肉

禁鸦片遗事二则

欣悦览之

德宅节礼

藏金券

银魂

兰陵庄氏

掘藏

藏物

玻璃砚

铜人写字

建阳二宝

焚旗

木龙为治河利器

奇觚

宫僚雅集杯

楠木棺

异鸟随幡

甘肃藩署鸽

独秀山黑猿

国畜

太常仙蝶三则

京师各部院树木之瑞异

淅川二诗

树怪

松顶寄生兰

卷一　清宫遗闻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等于古呼山一役。九部合兵分三路来侵，上遣武理堪往侦。由东路行百里许，度岭，群鸦竞噪，若阻其行者。欲还，鸦乃散；再行，鸦复噪，飞鸣扑面，几不能前。武理堪异之，驰归以告。太祖命由札喀路向浑河部侦之。亟驰往，果见敌兵。太祖闻叶赫兵来。时已夜半，恐我军昏夜出，致惊国人。传语诸将，旦日启行，遂就寝甚酣。妃富察氏呼上觉，谓曰：“九国兵来攻，何反酣寝耶？岂方寸乱耶？惧之耶？”太祖曰：“我果惧安能酣寝？吾若负彼，天必厌之，安得不惧？今我顺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悦。纠九国之兵以戕害无咎，天必不佑也！”安寝如故。次日，祝告堂子以行，果获大捷，斩级四千，获马三千匹，铠甲千副。正正堂堂，以整以暇，而破九部二万之众。自此军威大震，远迩慑服矣。

太祖敷教明刑

太祖自天命元年丙辰建元以后，益勤劳国政，靡间昼夜。每五日一视朝，焚香告天，宣读古来嘉言懿行，及成败兴废所由，训诫国人。以议政五大臣参决机密，以理事十大臣分任庶务。国人有诉讼，先由理事大臣听断，仍告之议政大臣，复加审问，然后言于诸贝勒。众议佥定，犹恐或有冤抑，令讼者跪上前，更详问之，明核是非。故臣下不敢欺隐，民情皆得上达，国内大治。盖敷教明刑，其难其慎，早具帝者规模矣。

太祖躬行节俭

太祖尝出猎。雪初霁，恐草上浮雪沾濡，撷衣而行。侍卫辈私语曰：“上何所不有，而惜一衣耶？”太祖闻之，笑曰：“吾岂无衣而惜之！吾常以衣赐汝等，与其被雪沾濡，何如鲜洁为愈，躬行节俭，汝等正当效法耳。”自是八旗臣民，无敢以褕衣华服从事者。

太祖教训诸公主

天命八年，太祖御八角殿，训诸公主以妇道，毋陵侮其夫，恣意骄纵，违者罪之。清当戎衣伐之年，即已敕毖闺箴，修明阴教，夭桃秾李，此王化之所由基与？

先朝遗物

富郎中泰云：“太祖太宗所御之甲，储藏陪都者，长如今人一身有半，令今人极长者，立交椅上比试，犹下与地齐也。又先朝所御皮鞋（满洲语呼为‘乌拉’），长尺有二寸，可知神灵诞生，果有天日河岳之表。”

盛京先朝遗物

盛京清宁宫，藏文皇帝时糠灯，崇谟阁藏高皇帝旧履，以牛皮为之舃，护以绿皮云头。又有先朝所持拄杖，皆白木所成，制尤朴素。清代祖宗开创疆土，备极艰劳。是数物者，盖公刘之鞞容刀，非刘宋之葛灯绳拂也。

制诰之宝

太宗时，贝勒多尔衮平察哈尔部，获玉玺一。玺为元大内物，顺帝北奔携入沙漠，越二百余年。有牧羊山中者，羊三日不啮草，以蹄跑地。牧者发之，得玺，归于元后裔———归化城土默特部博硕克图汗。其部后为察哈尔林丹汗所破，玺亦为所得。林丹汗亦元裔也。多尔衮等闻玺在苏泰福晋所，索取之。璠玙为质，交龙为纽，其文乃汉篆“制诰之宝”四字。

兄弟列坐受朝贺

阿敏者，舒尔哈赤子也（努尔哈赤弟，封庄亲王），征伐有功，皇太极践位，以兄故，不欲受其拜。凡朝贺大典，同大贝勒代善（皇太极第二兄，以位让者）、三贝勒莽古尔泰（皇太极第五兄）列坐己左右，受诸臣朝贺。

太宗读金史

太宗命儒臣翻译《三国志》及《辽、金、元史》、《性理》诸书，以教国人。尝读《金世宗本纪》，见申女真人学汉人衣冠之禁，心伟其语。曾御翔凤楼传谕诸王大臣，不许褒衣博带，以染汉人习气。凡祭享明堂，必须手自割俎，以昭诚敬。谆谆数千言，详载圣训。故高宗钦依祖训，凡八旗校射处，皆立卧碑示儆焉。

盛京库之老熊皮

盛京大库有老熊皮一具，雄烈如生，太宗御枪所获也。历朝藏弆，以示服猛。

礼烈亲王

和硕礼烈亲王，太祖次子也。从征屡建大功，封大贝勒。太祖崩，王首倡议于朝，戴太宗为主。世祖嗣位，王次子硕托、孙阿达礼谋立睿亲王。王发其谋，两人皆伏诛。昔泰伯让国，尚少披荆斩棘之奇勋；周公灭亲，究非离里属毛之继体；天祚圣清，笃生懿弼，忠贞神武，翼戴三朝。史册所书，少双寡二者也。天聪五年，大清兵围大凌河城，生擒明监军道张春等。春见太宗不跪，太宗引弓怖之。礼烈亲王谏曰：“彼不惧死，射之何为？”乃舍之。春终不失节，以寿终。太宗大度如天，从谏如流，固宜海内英豪，闻风景附，屋彼明社，有如拉朽摧枯也。

摄政王

墨勒根王初称摄政，次称皇父，继而称圣旨。王即无成谋，拥戴者骎骎骑虎难下。适大同坚守，九王亲赴行间，道病而殂。其事甚秘，人不得而详也。胡良辅与索尼苏克撒哈等合谋，尽诛九王子孙，灭其门，焚王骨扬灰，世祖始克亲政。

萧墙祸

清廷同室操戈，固不独雍正始也。方努尔哈赤之崩，传序应代善。其子岳托萨哈廉以皇太极才，劝代善让之，是为太宗。贝勒莽古尔泰，自以序在太宗上，衔恨，与贝勒德格类谋，使其女弟莽古济格格置酒宴太宗，而酖杀之。以事机不密，诛其子额必伦。余子五人，黜为庶人。嗣固山贝勒硕托、郡王阿达礼又以私谋立多尔衮，置重典。太宗崩，子世祖福临幼冲，于是武英郡王阿济格、豫王多铎建议国基未固，须立长君，以多尔衮嗣位。太宗皇后博尔济古特氏侦知，胁多尔衮入宫，立其子，以居摄饵之，遂定。顺治七年世祖亲政，多尔衮卒。苏克萨哈詹岱穆济伦首告多尔衮图篡逆迹，罢追封，撤庙享。

世祖冲年用晦

世祖在摄政时，时在关外，深自韬晦。遨嬉狡狯，渔猎鄙事，无不为之。摄政安意无猜，得以善全，盖自冲年善于用晦如此。

世祖阅明孝宗实录

世祖幸南苑别殿，夜半阅《明孝宗实录》。有召对兵部尚书刘大夏、都御史戴珊事，心喜曰：“朕所用何遽不若珊、大夏！”明日宣梁尚书清标及魏文毅诣行幄，备顾问。

郑献亲王

和硕郑献亲王，为太祖弟之子。世祖嗣位，与睿亲王同辅政，功亦相埒。扈驾入关，封信义辅政叔王。十二年，上疏推述太祖太宗遗烈，以为平治天下，在信诏令，顺人心，前方降诏恤满洲官兵疾苦，已复令修乾清宫。诏令不信，何以服人？又请设起居注官，垂信万世，世祖善之。夏薨于位，遗言劝上以统一四海为念。上哀恸，诏图像宫中。

大内真龙

宋中丞牧仲（荦）说顺治二年，在京师见大内所藏真龙。全身盘屈贮筴中，一角五爪，鳞甲如铁，长丈余。

多尔衮

洪承畴之降于清也，以世祖之母博尔济古特氏劝诱之功居多，故皇太极立为后，并爱世祖。踰年，皇太极死，世祖立，一切政事悉委其叔多尔衮任之。迨多尔衮入关，击走李自成，乘势进燕京，踞明宫殿，又遣人迎世祖至，得为中原主。于是多尔衮之功与博尔济古特氏相埒，虽号称摄政王，推帝位于其侄，而内外上下，咸知有多尔衮，而不知有世祖也。多尔衮由是志益骄，出入宫禁时与嫂侄居处，如家人父子然。世祖本藐小无知，而博尔济古特氏且年盛，独居寡欢，以为彼功多，且让帝位而不居，非以身报之，曷足以极其功，以是遂通焉。未几，多尔衮又谋杀皇太极长子豪格，而夺其妻为妃，寻以猎于塞外而死，年仅三十有九耳。逾年，世祖亲政，年已十四，追削其封。

太后下嫁摄政王

方皇太极之甫殁也，有欲援立多尔衮，为以弟承兄之举者。多尔衮心为之动，及将临朝，服冠袍，对镜自视，以为不称。因奉世祖登位，且首先下拜。其时外廷诸人，见其诚意推戴，遂相与嵩呼，而世祖之位于是定。未几，多尔衮入关，仍不以帝位自居，遣使迎世祖至，举朝咸为世祖歉然，思所以报之。多尔衮与范文程密计，使昌言于朝曰：“摄政王功高望重，而谦抑自持，德莫与京矣！我皇上虽欲报之，将何以报之哉！虽然，王固皇上之叔父也。今日之事，犹父传其子也。王既以子视皇上，则皇上亦当以父视王，可乎？”众议曰：“可。”文程乃复言曰：“今闻王新悼亡，而我皇太后又寡居无偶。皇上既视王若父，今不可使父母异居，宜请王与皇太后同宫。”众又议曰：“可。”于是史臣乃大书特书于策曰：“皇太后下嫁摄政王。群臣上贺表。”当时又有恩诏誊黄，宣示天下，其略曰：“太后盛年寡居，春花秋月，悄然不怡。朕贵为天子，以天下养，乃独能养口体，而不能养志，使圣母以丧偶之故，日在愁烦抑郁之中，其何以教天下之孝？皇叔摄政王现方鳏居，其身份容貌，皆为中国第一人。太后颇愿纡尊下嫁，朕仰体慈怀，敬谨遵行，一应典礼，着所司预办。”（明张煌言作《满洲宫词》有云：“上寿称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即咏此事云。）及乾隆朝，纪昀见之，以为此何事也！乃可传示来兹，以彰其丑乎？遂请于高宗削之，是后遂鲜有知者。

太后下嫁贺诏

清世祖太后下嫁摄政睿亲王多尔衮，张苍水诗所谓“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也。闻当时百官贺表，出钱蒙叟笔，藏虞山瞿良耜大令处，亦修史者所必资矣。

太后下嫁后之礼制

孝庄皇后下嫁睿亲王，以国母之尊，竟以嫂嫁叔，不以为嫌，中国有史以来所未有也。顺治间礼部旧案，有国母下嫁礼仪请旨奏章。顺治三年后群臣上奏，皆称皇父。摄政王与皇上字并列，当时上谕亦称皇父摄政王。宣统间内阁清理旧牍，赣县陈仲骞得顺治时殿试策，颂圣处亦然。并双抬写。王卒于顺治七年十二月，诏治丧仪，悉同帝制，追尊为成宗义皇帝。后以罪削夺，太后出居睿亲王府，至康熙二十六年崩，雍正三年葬昭西陵。定制帝先崩而葬者，后即不合葬。地宫一闭，不能再启，凡后崩之后皆然。如孝东、泰东、昌西，慕东、定东诸陵，皆以此。昭西碑文有云：“念太宗之山陵已久，卑不动尊。惟世祖之兆域非遥，母宜从子。”属辞可谓善矣！

世祖废后之原因

清世祖之后，科尔沁部亲王吴克善之女也。于顺治八年册立之，及十月八日，乃有幽废事。初，多尔衮视世祖如子，循满洲旧例为之定婚。迨世祖稍有知识，耻多尔衮之所为，托言谋叛，削其封。又迁怒于吴克善女，谓其为多尔衮之亲也，不欲纳。寻以吴克善既送女至，不得已，姑纳之。然于心终不悦也。故合卺之夕，意志即不协，隐谪冷宫者凡三载，至是乃显指为失德而废之。诏下之日，举朝震骇，大学士冯铨等先争之，曰：“前代如汉光武、宋仁宗、明宣宗，皆称贤主，俱以废后一节，终为盛德之累。望皇上深思详虑，慎重举动。万世瞻仰，将在今日。”疏上，世祖览之，不谓然，以为予之所废者，系无能之人。冯铨等具奏沽名，大不合，严旨申饬。于是礼部仪制司员外郎孔允樾等复争之，曰：“臣考往古，如汉之马后，唐之长孙后，敦朴检素，皆能养和平之福。至于武后、吕后，非不聪明颖利，然倾危社稷，终作乱阶。今皇后不以才能表著，自是天姿笃厚，亦何害为中宫，而乃议变易耶？”一时继起争之者，更有御史宗敦一等十四人。奏入，皆不听，会满族亲王济尔哈朗等阿附之，而废后之议决矣。越五年，世祖旋悟废后之非，仍令将皇后位号及册宝等，悉如其旧。

迎祭邓将军

九月朔，驾出东直门，迎邓将军神主入大内。黄幄列舆辇前，上亲拜祭。询诸故老，邓将军何人，乃劳万乘躬祭。或曰：将军岛帅毛文龙部下，善斗战，没有神灵，立庙岛上。太祖起兵时，战急甚危。求庇于神，显灵脱于难，立庙辽阳。每祭必先之，元旦先亦必谒庙，躬奠致敬，否则宫中时时为厉。或曰：将军明之有功将帅，战没海上者也。考明将帅死辽事，无邓将军其人者。万历征朝鲜，副将邓子龙，数有功，战死海上，岂其神邪？将军英烈，没而有神，固宜。（查慎行《人海记》：“元旦堂祭，乃邓将军庙也。在朝门之巽隅，自车驾外，侍从皆匍匐而入，非亲昵不随行。将军讳子龙，南昌人，万历中副总兵。”）

宫中祭五祀日期

古者大夫祭五祀，今不论贵贱，但祭灶神。考清朝自顺治八年定制，每岁正月祭司户之神，于宫门外道左南向；四月祭司灶之神，于大内大庖前中道南向；六月祭中霤之神，于文楼前西向；七月祭司门之神，于午门前西角楼东向；十月祭司井之神，于大内大庖井前南向。中霤门二祀，太常寺掌之；户灶井三祀，内务府掌之；而每岁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又自于宫中祀灶以为常。是五祀之礼，达于上下，而腊月二十三日之祭灶，亦不得议为俗例也。

世祖科跣召词臣

世祖召修撰徐元文、编修叶芳霭、华亦祥，入乾清宫。世祖科跣，单纱暑衫禅裙，曳吴中草鞋，命三臣升殿，赐观殿中书数十架。经史子集，稗官小说，传奇时艺，无不有之。中列长几，商彝周鼎，哥窑宣炉，印章画册，罗列毕具。庑下珠兰、建兰、茉莉百十盆，清芳触鼻，璀璨耀目。赐席地坐，从容问群臣贤否，时政得失，皆谢以初进小臣，不能备知。因及书史古文，又问近来名流社会，且云慎交社可谓极盛。前状元孙承恩，亦慎交中人也，良久始遣出。

世祖能容杨雍建之直谏

海宁杨少司马雍建，为清谏官第一。方公初入兵垣时，驾数巡幸南海子。公首上书，请养圣躬，慎出入，毋勤于原兽。世祖震怒，谓国家以武定祸乱，顺时于田，示不忘战。乃宣公跽苑庭，面数其罪，令免冠谢。公但对曰：“臣惟知忠爱皇上，无他罪。”上益怒色变，往返数数，过公前谯让不已。诸臣侍直者咸股栗，公神色不动。上乃曰：“而讵不闻善则归君，过则归己乎？奈何翘翘然沽直声，将谓朕盘于游畋，欲方何代主？”于是公始一顿首曰：“此则臣罪。”时世祖固已心重之。后凡有章奏，无不霁颜听纳矣。

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

顺治十年，恒雨为灾。给事中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以钱粮赈济军民，诏从其请。夫宫殿为临御臣民，循行典礼之所，非若离宫别馆，但备游观。世祖从谏如流，爱民若子，乃不惜节土木丹青之费，嘉惠穷檐。开国规模，岂复三代后帝王所有！

善果寺御书

世祖御书赐弘觉禅师云：“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唐人岑参诗也，在都城西善果寺。

世祖画牛

世祖勤政之暇，尤喜绘事。曾赐宋商邱冡宰，手指螺文画渡水牛图，意态生动，虽戴嵩莫过焉。王文简（士祯）曾记以诗。

渔洋记御画牛

戊申新正五日，过宋牧仲慈仁寺僧舍，恭睹世祖画渡水牛，乃赫蹄纸上用指上螺纹印成之，意态生动，笔墨烘染所不能到。又风竹一幅，上有广运之宝。

世祖御笔山水

康熙丁未上元夜，于礼部尚书王公（崇简）青箱堂，恭睹世祖御笔山水小幅。写林峦向背、水石明晦之状，真得宋元人三昧。上以武功定天下，万几之余，游艺翰墨，时以奎藻颁赐部院大臣，而胸中邱壑，又有荆、关、倪、黄辈所不到者，真天纵也。

世祖画盛际斯像

世祖幸阁中，中书盛际斯趋而过。世祖呼使前跪，熟视之，取笔画一际斯像，面如钱大，须眉毕肖。以示诸臣，咸叹天笔之工。际斯拜伏，乞以赐之。笑而不许，焚之。世祖御笔，每图大臣像以赐之。群服天纵之能。

定逢五视朝之制

世祖御宇之九年，魏文毅公疏言：少而勤学，古人比之日出之光，宜及时肇举经筵日讲，以隆治本。八年二月世祖亲政，公又言深居高拱，不如询访臣邻；批答详明，不若亲承颜色。故事有朔望之朝，有早晚朝、内朝、外朝。今纵不能如往制，请一月三朝，以副励精图治至意。自是定逢五视朝之制。

常参

顺治中，月凡六朝，世祖皇帝嫌其频数，定以三旬逢五日常朝。壬戌夏，有旨文武官每日五更入朝，列班午门外，候部院启奏官出，始散归署。既而大理寺司务赵时楫上疏言之，寻有旨，九卿、詹事、掌印给事中、掌道御史如故，余并停。赵杭州人。

世祖入五台山之原因

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七日，贵妃董鄂氏卒。世祖哀悼殊甚，为之辍朝者五日。未几，谕礼部云：“奉圣母皇太后懿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兹谕，特用追封，加之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其应行典礼，尔部详察，速议具奏。”是时，闻者颇讶之，谓仅一贵妃耳，何乃滥加谥号，且晋封为后若是。有知其事者曰：是妃，盖辟疆之姬人董小宛也。明弘光末，被掠至京师，入宫，赐姓董鄂氏，旋册立为贵妃。辟疆知之，惧罹大祸，乃撰《影梅庵忆语》托言已死。太仓吴梅村（名伟业）诗，所谓“墓门深更阻侯门者”是也。不意入宫之后，竟以不寿卒。然世祖之于董贵妃，所谓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者也。乃红颜短命；世祖对之，忽忽不乐。未数月，遂弃天下，遁入五台山，削发披缁，皈依净土。梅村《清凉山赞佛四诗》，即咏此事也。满洲族人，虽百方劝解，卒不能回。由是于十八年正月，谬谓世祖病殁，而以十四罪自责之遗诏下矣。

董妃董小宛说

《宾退随笔》云：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盖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伤感甚，遁五台为僧。语甚明显，论者向无异词。独董妃即冒辟疆姬人董小宛一事，则冒鹤亭广生辩之甚力。盖小宛为水绘园生色，不愿为他人夺也。

赞佛诗：“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又“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屡点董字。“南望仓舒坟，掩面增凄恻。”盖董妃生一子，先妃死，故云（《三国志·魏郑哀王冲传》：字仓舒，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及亡，哀甚）。“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灵境乃杳绝，扪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阑。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叹。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盖世祖幸五台不返，祝发为僧，朝中以大丧告。所谓“房星竟未动”，言帝实未崩也。又“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兢业心，了彼清净理。”又“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皆言帝出家，未尝崩御也。陈迦陵《读史杂感》第二首，亦专指此事。曰“董承娇女，明言董妃也”；曰“玉匣珠襦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盖董妃卒后半月，而世祖遂以大丧告天下也。

圣祖四幸五台，前三次皆省觐世祖。每至必屏侍从，独造高峰叩谒。末次则世祖已殂，有霜露之感。故第四次幸清凉山诗云：“又到清凉境，巉岩卷复垂。劳心愧自省，瘦骨久鸣悲。膏雨随芳节，寒霜惜大时。文殊色相在，惟愿鬼神知。”所感固甚深矣！

冒辟疆《亡妾董小宛哀辞》序云：“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与余形影交俪者九年。至辛卯献岁二日长逝。”张公亮明弼《董小宛传》云：“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卒。其致疾之繇，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盖当时被掠于北兵，辗转入宫，大被宠眷，用满洲姓称董鄂氏。辟疆即以其被掠之日，为其亡日也。非甚不得已，何至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隐微难悉哉！

辟疆《影梅庵忆语》追述小宛言动，凡一饮食之细，一器物之微，皆极意缕述。独至小宛病时作何状，永诀作何语，绝不一及。死后若何营葬，亦不详书，仅于哀辞中有云“今幽房告成，素旐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安香魂于南阡。”数语而已，未足信据也。忆语云：“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签于关圣帝君前。壬午得签云：‘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卜于虎邱关帝庙前，愿以终身事余，又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时友人在坐曰：“吾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乃后卒满其愿，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按小宛若以病殁，则当作悼亡语，不当云“到底不谐今日验”之语也。

最后一则云：“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限韵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著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又云：“姬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之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按此当是实事，讳以为梦耳。忆语止于此，以后盖不敢见诸文字也。

梅村《题董小宛像诗》第七首云：“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仓黄过渡头。钿合金钗浑弃却，高家兵马在扬州。”盖指高杰之祸也。第八首云：“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若小宛真病殁，则侯门作何解耶？岂有人家姬人之墓，谓其深阻侯门者乎？

又《题董君画扇诗》列题像诗后，即按以古意六首，亦暗指小宛。词意甚明，编诗时具有深意。第二首云：“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第四首云：“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盖谓姬自伤改节，愧对辟疆也。第六首云：“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则意更明显矣。向读梅村此诗，多谓为梅村自伤之作，词意多不可通，无宁谓指小宛之为近也。

龚芝麓《题〈影梅庵忆语〉贺新郎词》下阕云：“碧海青天何限事，难倩附书黄犬，藉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展，双凤带，再生翦。”所云碧海青天，附书黄犬，破镜堪展，皆生别语，非慰悼亡语也。董妃之为董小宛，证佐甚繁。自故老相传已如此，鹤亭为水绘园旧主，必欲讼辩，未必能胜耳。参观王梦阮著《红楼梦索隐提要》，董小宛之即为董妃，益无复疑义矣。

圣祖幼冲

圣祖八龄践阼之初，太皇太后问帝何欲。帝对臣无他欲，惟愿天下治安，民生乐业，共享太平之福而已。康熙四十九年，蠲租谕旨，犹述及之。

南士

英雨亭太守言：相传康熙间，有南士求科第入京。未第，将作归计。某夜，忽款门声甚急，开户询之，则健奴数辈，云有某富翁欲延师。士方诧异，而主人既至，殊昧生平，谓士曰：“闻先生道德文章，矜式乡里久矣。有犹子，愿托教焉。”士谦曰：“某南方下士，求名不遂，行且归，何足为人师？”亦复不愿也。主人固请曰：“家嫂寡居，惟一子，欲求善师教之。先生即居此，静候来科，亦复不寂寂。”因再三申请，士思光阴过隙，居此以待三年，未为非计，即从之。主人再三谢，临辞，告士云：“先生姑待此，某夜当遣人敬迓耳。”士唯唯。继思来者兀突，转滋疑虑，亦姑待之。某夜果来苍头，鞚马请士乘，健仆四五辈舁行李，高烧长炬而去，所行皆平生未经由之路。俄抵一宅，崇垣峻宇。委折至一室，仆卸行李，士下乘，止此焉，嘱士曰：“先生勿胡行，饥渴当语奴辈，吾主须夜至也。”士愈怪之。翌日，主人果率弟子至，则发鬈鬈仅覆额，拜谒如礼。主人谓士曰：“家嫂颇爱子，日必宴而起，且愿先生勿挞也。”自是弟子必日午而至，顾颖悟非复常姿，士亦尽心教之。主人供奉丰腆，间时来慰岑寂，家寄束脩，辄不经士手，岁时得家人书，云已收银若干，报平安而已。如是忽三年。一夕，主人至，士言今欲辞赴大比。主人不肯，曰：“先生何患不腾达？且再教吾子三年耳。”士无可奈何，如是又三年，不禁有怨望之辞。于是主人来道谢，曰：“吾子承先生教，已能自成人。先生急功名，不敢再留矣，当敬送先生耳。”士大喜，遂屏当静待。某夜，仆复导至一处，曰：“先生姑待此，天明而行。”俄闻传呼召见，即有着宦服者四五人来引士，所过皆仑焕殿陛，惊不自主。至一殿，有踞龙座者，微视之，乃弟子也。于是大惧，俯伏，俄传玉音叫起，并赐词林官。乃出，汗渗湿重衣矣。

康熙帝计除鳌拜

圣祖仁皇帝之登极也，甫八龄。其时大臣鳌拜当国，势焰甚张，且以帝幼，肆行无忌。帝在内，日选小内监强有力者，令之习布库以为戏。（“布库”，国语也，相斗赌力。）鳌拜或入奏事，不之避也。拜更以帝弱，且好弄，心益坦然。一日入内，帝令布库擒之，十数小儿，立执鳌拜，遂伏诛。以权势熏灼之鳌拜，乃执于十数小儿之手，始知帝之用心，特使权奸不觉耳。使当日令外廷拿问，恐不免激生事端。如此除之，行所无事，神明天纵，固非凡人所能测也。

弈棋谋除鳌拜

清初鳌拜辅政，因正白旗圈地事，直隶总督朱公（昌祚）、巡抚王公（登联）、户部尚书苏公（纳海）与之龃龉，乃悉加诛夷，圣祖不预知也。尝托病不朝，要亲往问疾。圣祖幸其第，入其寝，御前侍卫和公（讬）见其色变，急趋至榻前，揭席刀见。圣祖笑曰：“刀不离身，满洲故俗，不足异也。”即返驾，以弈棋召索相国（额图）入谋。数日后，鳌拜入见，召羽林士卒立擒之。

纳姑为妃

清入关之初，一切习俗，皆承满洲之旧。清圣祖纳姑为妃之事，殊可怪矣。时皇太极有一幼女，世祖之妹也。世祖遁入五台山时，尚未及嫁。及圣祖袭位，尝留之宫中，不为遣嫁。臣下有请之者，圣祖曰：“曷言乎嫁？朕已纳为妃媵矣。”其臣曰：“宫闱之内，王化所基，故伦常不可紊。今公主于皇上为父辈行，皇上不能取同姓之姑为妃。”圣祖曰：“不然。夫同姓不婚，谓母与姊妹及己所生之子女也。若诸姑者，既非我母，又非我女，抑更非我同生之姊妹，虽纳之，庸何伤？”其臣力谏，终不听。

圣祖至德纯孝

圣祖八岁，世祖宾天。十一岁，慈和皇太后崩逝。当时呼抢哭踊，尽礼尽哀，圣孝纯诚，已为薄海传诵。及康熙二十六年，值太皇太后违豫。上躬侍寝榻，废餐辍寐，衣不解带者，至一月余。复自宫中步祷南郊，亲制祝文，词义恳笃，太常宣读之际，涕泗交颐，文武从官，靡不感泣。既遭慈宁大丧，三日以内，悲号无间；饘粥水浆，不入于口；居庐席地，毁瘠过甚，至于昏晕呕血。梓宫启攒之夕，攀慕不胜，左右大臣，固请升辇。上坚不就驾，断去车靷，恸哭步送，刻无绝声。每舁校更番，辄长跪伏泣，直至郊园殡宫，颜悴足疲，凄感衢陌。又传旨回宫之日，仍居幕次乾清门外，并定志服三年丧，不忍以日易月。经王大臣等屡疏乞既葬除服，只行心丧。台省诸臣引经据古，切谏过中；太学诸生，咸以节哀顺礼为请。上骨立长号，勉释衰绖，而有触辄痛，忧瘁惨损之容，阅三年不改。圣祖之至德纯孝，洵尧舜后一人已。详见昆山徐尚书《憺园集》。尚书，盖其时襄理丧仪者。

崇理学

圣祖夙好程朱，所著《几暇余编》，其穷理尽性处，虽夙儒耆学莫能测。当时如李文贞（光地）、汤文正（斌）等，皆理学耆儒。尝出理学真伪论，以试词林。又刊定《性理大全》、《朱子全书》等书，特命朱子配祀十哲之列。故宋学昌明，世风醇厚也。

讲筵问答

丁巳春夏，上日御弘德殿讲书。是时初进讲通鉴讲义，上每先自讲一过，德音清朗，义理贯彻，每有诘问，皆出意表。一日，问诸葛孔明何如伊尹，陈学士（廷敬）对以诸葛亮，三代王佐，伊尹之亚。上问诸葛亮成就，如何比得伊尹。陈对以所遇之时不同，叶读学（方蔼）对云：“伊尹圣人，诸葛亮大贤。大抵伊尹可比孔子，诸葛亮可比颜渊。”上首肯。一日，讲博学之节，上云：“知行孰重？”叶对云：“宋臣朱熹之说，以次序言，则知先而行后；以功夫言，则知轻而行重。”上云：“毕竟行重。若不能行，则知亦空知耳。”又一日，讲一日暴之节，上云：“古来君子小人不并立，君子进则小人退，小人进则君子退，一定之理。孟子此语，说得最好。”

访遗书

康熙二十五年四月，上谕礼部翰林院：“自古帝王致治隆文，典籍具备，犹必博采遗书，用充秘府，以广见闻而资掌故，甚盛事也。朕留心艺文，晨夕披览，虽内府书籍，篇目粗陈，而裒集未备。因思通都大邑，应有藏编；野乘名山，岂无善本？宜广为访辑。凡经史子集，除寻常刻本，其有藏书秘录，作何给值采集，及借本抄写事宜，尔部院会同详议具奏，务令搜罗罔佚，以副朕稽古崇文之至意。”旋又奉旨关系经史，方许采进。时礼侍徐乾学，疏进宋朱震汉上《易传》并图说十五卷，宋张浚《紫岩易传》九卷、《读易杂说》一卷，魏了翁《大易集义》六十四卷，曾种《大易粹言》十卷，吕祖谦《东莱书说》十卷，元金履祥《尚书表注》十二卷，宋李樗黄櫄《毛诗集解》三十六卷，赵鹏飞《春秋经筌》十六卷，王与之《周礼订义》八十卷，蔡节《论语集说》十卷，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六十八卷，唐开元《礼》一百五十卷，共十二部。

圣祖精于算学

宣城梅瑴成、泰州陈厚耀，同直南书房，正定算学诸书。圣祖尝召厚耀于便殿，问测景使何法，厚耀不知。圣祖写西人定位法、开方法、虚拟法示之，又命至御座旁，随意作两点。圣祖自用规尺画图，即得相去几何之法。瑴成直蒙养斋，圣祖亦授以借根方法，谕之曰：“西洋人名此书为‘阿尔热八达’，译言‘东来法’也。”几余召对，时有指授。自后二人之学，弥益精邃。瑴成由进士官至总宪，谥文穆，厚耀以教授超授编修，官至左谕德。研覃微学，讨论秘书，遂成不朽之盛业。

陈厚耀以算学受知圣祖

泰州陈谕德厚耀，与梅文穆公同直内廷，蒙圣祖指授算法。当文穆初入见，上尝语之曰：“汝知陈厚耀否？他算法近日精进，向曾受教于汝祖。今汝祖若在，尚将就正于彼矣。”谕德侍从多年，蒙赐书籍、文具、锦绮、瓜果之类，尚为近臣所恒有。其颁赐仪器，畴人家诧为未见。一日，又赐热河光木，供之儿案，光皎如月。谕曰：“以助汝钩稽布算之勤也。”谕德有《奉敕赋夜亮木》诗，懿戚勋旧，咸羡其遇。

真帝王诗

御制《登城诗》云：“城高千仞卫山川，虎踞龙盘王气全。车马往来云雾里，民生休戚在当前。”真帝王诗！

康熙御书

康熙二十三年，驾幸阙里，御书“万世师表”四字，悬大成殿。次年，以四字颁行天下学宫，又御书“白鹿书院”，额庐山白鹿洞；并赐监本五经四书。其河南府二程祠、邵康节祠、凤翔府横渠书院、建宁府紫阳书院、徽州府文公阙里、长沙府石鼓书院，皆颁御书“学达性天”大字，盛举也。

宋牧仲求圣祖御书

圣祖第二次南巡，以江苏巡抚宋尚书荦居官安静，深得大臣之体，手诏褒美，恩谊甚洽。公面奏：“宋臣范成大蒙孝宗赐‘石湖’二字，后世传为美谈。孝宗偏安主，我圣上乃尧舜之君，相去霄壤。臣功业不及成大，遭逢之盛，自谓过之。臣家有别业在城西陂，乞赐书‘西陂’二字。”上许之。时直幄诸臣，见上颜色蔼霁，竞进求书。公奏曰：“臣老矣！以齿当先赐臣。”上大笑，走笔书“西陂”二大字，立时颁赐。明良喜起之盛，熙熙一堂，直三古以还所未有也。

圣祖爱董香光字画

明华亭尚书书画，真迹绝少，盖由圣祖最爱董笔。当时海内佳品，玉牒金题，汇登秘阁。惟题“玄宰”二字者，以上一字犯御名，臣下不敢进览，故尚有流落世间者。见《独学庐二稿·董香光山水诗画卷跋》。

画状元

圣祖天纵多能，艺事无一不学，亦无一不精。几暇作画赐廷臣。今海内旧家，尚有宝守者。时满洲参领唐岱，号静岩，工山水，尝召入内廷论画法，因御赐画状元。见胡学士敬《国朝画院录》。

两朝深通内典

章皇帝万几之暇，时召木陈、玉林诸禅僧，讲究宗旨。圣祖南巡，亦尝与诸老宿相印证。所幸名刹，辄洒宸翰。两朝深通内典，独无修斋造像之事，真乃具大神识，洞澈空相。木陈和尚，名道忞，曾主天童法席，后封宏觉国师，有《北游集》。

圣祖杜渐防微

文和尚名果字园公，衡山先生之后。圣祖南巡适见之，命入京师，居玉泉精舍，宠眷殊厚。和尚一日携其孙见，圣祖问何事来此，和尚奏曰：“来此应举。”圣祖曰：“应举即不应来见。”圣祖防微杜渐，安可以非分希望恩泽耶？

圣祖善射

康熙二十二年，圣祖西巡，去台怀数十里，突有虎隐见丛薄间。上御弧矢，壹发殪之。父老皆欢呼曰：“是为害久矣！銮舆远临，猛兽用殛，殆天之所以除民害也！”因号为“射虎川”。又易州西南有北魏太武御射三碑，自夸飞矢逾崖，刊石赞功，至于再三。是役御驾过此，勒马而射，连发三矢，直逾峰巅，居民遂呼其地曰“三箭山”。

圣祖较猎

八月十九日，圣祖幸南海子较猎，学士范承谟、陈敱永从。海子纵横各四十里，圣祖驰逐如飞。顾问陈学士安在，近臣对“马劣不能及”。命选天闲之骏，使学士骑之。学士驰及驾，圣祖问：“若识良马乎否？”学士曰：“马脊劲而蹄锐，驰而若无动，良马也。”圣祖笑颔之。又问“习骑乎？”曰：“少而习之，终不如旗下诸臣之工也。”圣祖笑，以为然。每日合围四五，奔逐必十余里，草深及马腹。圣祖不以为劳，举火读奏章，命学士批答，一更乃已。

圣祖射猎之神武

圣祖晚年，尝于行围幄次，谕近御侍卫诸臣曰：“朕自幼至老，凡用鸟枪弓矢获虎一百三十五，熊二十，豹二十五，猞俐狲十，麋鹿十四，狼九十六，野猪一百三十二。哨获之鹿，凡数百。其余射获诸兽，不胜记矣。又于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读此知圣祖大勇大仁，允文允武，均足冠冕百王。宜一时蕃部君长，慑栗天威，咸执梃随鞭之恐后也。

圣祖书三大事于宫中柱上

圣祖初亲政，以三藩及河务、漕运为三大事，夙夜厪念，爰亲书大略，悬之宫中柱上，至三十一年谕旨述及之，犹云至今尚存。圣祖之宵旰勤民，即此可见。

圣祖处置台湾警报之法

阿文成公云：康熙间台湾蠢动，闽省警报到日，仁圣正率诸皇子在畅春园习射，谕令该部知道。旋报全台失陷，仍如前谕。诸皇子请宣旨指授机宜，仁圣不答。射毕回宫，始召诸皇子谕之曰：“闽省距京数千里，台湾复隔重洋，平日用督抚提镇，原为地方有事而设，伊等自能就近筹办。若降谕旨，岂能悉合海外情形？督抚不遵是违旨，遵则误事。”未几，全台收复矣。

蔡总兵请修筑边墙

康熙辛未，总兵官蔡元疏请修筑边墙。圣祖初命阁臣，集九卿于阙门外，面询可否以闻，群臣未及对。圣祖复召大学士谕曰：“朕思众志成城，岂在边墙？”诸臣叩首曰：“大哉王言！臣等见不及此也。”所请遂不准行。

康熙朝与前明宫中费用之比较

康熙二十九年，大内发出前明宫殿楼亭门名折子，又宫中所用银两，及金花铺垫，并各宫老媪数目折子，令王大臣等察阅。诸臣等覆奏；查得故明宫中每年用金花银共九十六万九千四百余两，今悉已充饟；又故明光禄寺每年送内所用各项钱粮二十四万余两，今每年止用三万余两；明每年木柴二千六百八十六万余斤，今止用六七八万斤；明每年用红螺等炭共一千二百八万余斤，今止用百余万斤；各宫床帐、舆轮、花毯等项，明每年共用银二万八千二百余两，今俱不用。又查故明宫殿楼亭门名，共七百八十六座，今以本朝宫殿数目较之，不及前明十分之三；至故明各宫殿九层，基址墙垣俱用临清砖，木料俱用楠木，今禁中修造房屋，出于断不可已，凡一切基址墙垣，俱用寻常砖料，木植皆用松木而已。四十九年，谕大学士等曰：“明季事迹，卿等所知，往往皆纸上陈言，万历以后所用太监有在御前服役者，故朕知之独详。明朝费用甚奢，兴作亦广，一日之费可抵今一年之用，其宫中脂粉钱四十万两，供应银数百万两。至世祖皇帝登基，始悉除之。紫禁城内一切工作俱派民间，今皆现钱雇觅。明季宫女至九千人，内监至十万人，饭食不能遍及，日有饿死者。今则宫中不过四五百人而已。”又谕户部曰：“国家钱粮，理当节省，否则必致经费不敷，每年有正额蠲免，有河工费用，必能大加节省，方有裨益。前光禄寺一年用银一百万两。今止用十万两；工部一年用二百万两，今止用二三十万两。必如此然后可谓之节省也。”

圣祖诏绘觉罗武默讷像

康熙十九年，召内大臣觉罗武默讷入养心殿，命工绘其像，即以赐之。谕曰：“将此像给尔子孙，世世供享，以昭加恩之意。”夫云台麟阁，图画功臣，古有之矣。若诏赐绘像，而仍给其家，则旷古未有也。

赐宴褒忠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正月上元，赐群臣宴于乾清宫，异数也。凡赐御酒者，二大学士、尚书、侍郎、学士、都御史，皆上手赐。通政使、大理卿以下，则十人为一班，分左右列，命近侍赐酒。且谕醉者令宫监扶掖。独光禄卿马世济，以文镇公（雄镇）子；右通政陈汝器，以赠兵侍前福建巡海道副使（启泰）子，特召至御座侧赐酒，上之褒忠优厚如此。翌日，上首唱柏梁体《升平嘉宴诗》，群臣继和。陈汝器句云：“励节褒忠感赐觞。”盖纪实云。

圣祖留心书本之谕

张清恪生长河壖，熟谙水性，尝面奏河务事宜。圣祖偶有所诘问，公即袖出地图，口讲指画。兵部侍郎牛钮在侧，斥伯行书生，但据纸上陈言妄奏。上曰：“毕竟是他留心，即书本亦是他看过，尔等谁留心者？”

圣祖察施世纶之偏执

漕督施公世纶，康熙四十年，方官淮徐道。适湖南按察使阙员，大学士伊桑阿等，以九卿保举世纶入奏。谕曰：“施世纶朕深知之，其操守果廉，但遇事偏执，百姓与生员讼，彼必护庇百姓；生员与搢绅讼，彼必护庇生员。夫处事惟求得中，岂可偏私？如施世纶者，委以钱谷之事，则相宜耳。”

皇子临大臣丧之典礼

康熙四十一年，少傅王文靖公卒于家。上命直郡王云：“前此大臣病逝，间有命皇子临其丧者，从未施拜奠之礼。大学士王熙，因系世祖旧臣，特令王行礼，举哀致奠。盖以公服官最久，力矢公忠，故饰终之典加厚也。”

禁折奏媚兹语

康熙中廷臣章疏：“有德迈二帝，功过三王语。”圣祖曰：“二帝三王，岂朕所能迈且过哉！传谕中外，自后不许如是。”陆清献公尝谨述其事，见《三鱼堂文集》中。

圣祖恶吃烟

圣祖不饮酒，尤恶吃烟。溧阳史文靖、海宁陈文简两公，酷嗜淡巴菰，不能释手。圣祖南巡，驻跸德州，闻二公之嗜也，赐以水晶烟管。偶呼吸，火焰上升，爆及唇际，二公俱而不敢用。遂传旨禁天下吃烟。蒋学士陈锡诗云：“碧椀琼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杯。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人间烟火来。”即纪此事。

亲谒孝陵

康熙甲子冬，大驾幸金陵，亲谒明太祖孝陵。上由甬道旁行，谕扈从诸臣，皆于门外下马。上行三跪九叩头礼，诣宝城前，行三献礼。出，复由甬道旁行，赏赉守陵内监，及陵户人等有差。谕禁樵采，令督抚地方官严加巡察。父老从者数万，人皆感泣。总督两江兵部侍郎王新命刻石纪事。己巳春南巡，再谒孝陵，古今未有之盛举也。

奉圣夫人

恽子居《大云山房杂记》，载康熙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特封世祖之乳母朴氏为奉圣夫人。顶帽服饰，照公夫人例，嗣后多有乳母之封，廷至不知其姓氏。清朝推恩之厚，家法之肃具见矣。按恽氏以封及乳母为恩厚，不降明旨为法肃，其言善矣。考清朝定鼎之初，宫府典章，多沿明代，天子乳母封奉圣夫人，恐是明代旧称。康雍而后，奉圣崇封，罕见纪述，当已裁革矣。

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为孝庄文皇后侍女，性巧黠。清初衣冠饰样，皆其手制。圣祖幼时赖其诲迪，手教国书，宫中甚推重之。至康熙壬午始逝，以嫔礼瘗于昭西陵侧。姑性好佛，暮年持素，终岁不沐浴。惟除夕日量为洗濯，仍自饮其水，以为忏悔云。

老胡工歌

圣祖亲征准噶尔。师远，次归化城。躬自犒劳西路凯旋之师，辍膳享士。献厄鲁特之俘，弹筝笳歌者毕集。有老胡工笳，口辩，有胆气，兼能汉语，因赐以酒。使奏技，应声歌曰：“雪花如血扑战袍，夺取黄河为马槽。灭我名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兮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兮奈若何！”遂伏地谢。上大笑，手书以告太子。

碧螺春

洞庭东山碧螺峰石壁，岁产野茶数株，土人称曰“吓杀人”香（“吓杀人”三字吴谚，见《柳南随笔》）。康熙己卯车驾幸太湖，抚臣宋荦购此茶以进。圣祖以其名不雅驯，题之曰“碧螺春”。自是地方有司，岁必采办进奉矣。

圣祖垂念寄畅园樟树

无锡惠山寄畅园有樟树一株，其大数抱，枝叶皆香，千年物也。圣祖南巡，每幸园，尝抚玩不置。第六次回銮后，犹忆及之，问无恙否。查慎行诗：“合抱凌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枝。”迨圣祖宾天，此树遂枯，亦可异也。

自鸣葫芦

康熙中礼邸辽东庄头某家，篱间结一巨葫芦，中能作音乐声。献于圣祖，甚为爱惜。日置养心殿，后随殉景陵。

西苑烟火

西苑张灯，自正月十四夜起，至十六夜止。癸未上元前二日，有旨查升、查慎行、汪灏，自明日为始，连夕俱至西厂看放烟火。至十四夜，酉刻，内侍一人，导三人自小南门入，沿河北行里许，经勤政楼下，穿网城西渡板桥，宽数百亩，壤平如削。当楼之正面，设灯棚一架，高起六丈余。稍南为不夜城，中列黄河九曲灯，缚秫秸作坊巷衚衕，径衖回复，往往入而易迷。灯之数不知其几。每一灯，旁植一旗，五彩间错。日初落，数千百灯一时先燃。其北列栅，方广约五六里，散植烟火数百架。黄昏，上御楼西向坐，先放高架烟火，谓之“合子”。最奇者，为“千叶莲花合子”。既毕，人气尤静。须臾，桥东爆竹发，药线从隔河起，飞星一道，倒曳有声，倏上倏下，列入栅中，纵横驰突。食顷，火光远近齐著，如蛰雷奋地，飞电掣空。此时月色天光，俱为烟气所蔽。观者神移目眩，震撼动摇，不能自主。移时烟焰尽消，而九曲黄河灯，犹荧荧如繁星也。内官舞龙灯者，至楼前伺候，三人乃出宫。漏下二鼓矣。十五、十六两夜皆然。其后岁以为常，但取道苑北门，不复从南门入矣。

大内异物

高士奇《杂记》云：“直大内，见三异物焉。一小金合，大寸有六分，内贮雕刻牙器百种，如几榻、舟车、盘匜、笔研、投壶、棋局、弦管、升斗、算子之属，具体而微，不受手指，用金铒钳而观之。其一镂象为球，周身百孔，凡九层，亦有七层五层者。以金簪自孔中拨之，圆转活动，层层相似，又皆刮磨光泽，中藏骰子一枚，丹碧粲然。其外洁白无缝，非有凑合粘连之迹，名“鬼工球”。其一酒杯，二十有四，由大及小，如窣堵波，高二寸许，旋木为之。质黄色有木理，薄如纸，柔软而轻，嘘气辄可飞动，然能注酒。三者精巧绝伦，虽有离娄、公输，或亦不能施其心目，不知当时何以摉剔而成。守者曰：“此自外国航海来贡，云皆鬼工所作，藏之侈为异宝。今天子晓御宫门，与阁部大臣议政务，退而问视两宫，暇则与诸侍臣讲论道德仁义，日研究乎经史。举凡奇技淫巧之物，不一寓目。曾有以是言者，取观之，以为琐屑，无当于用，遂弃而置之别所。不然，先生乌得而见之。”

南斋遗迹

大内南书房后院壁，有世祖幼年习弹痕迹。又桐城张文端、静海励文端二公在南书房，每入直，于阬边坐处，以辫发抵壁。久而发印渍纸，至今尚存（按：此指康熙末雍正初而言）。见长兴鲍氏《亚谷丛书》。

恒王置产

恒恪郡王讳弘眭，圣祖孙也。幼袭父爵，性严重俭朴。时国家殷盛，诸藩邸皆畜声伎，恢园囿。惟王尚崇儒素，奉粢除日用外，皆置买田产屋庐，岁收其利，人以吝笑之。王曰：“汝等何无远虑！藩邸除奉粢田产外，无他货取之所，不于有余时积之。子孙蕃衍，何以为生计？”后诸邸皆中落，至有不能举炊者，而王之子孙皆自给，人始服王之先见。

清世宗袭位之异闻

康熙十四年，清圣祖立第二子允礽为太子。四十七年，以不类己而废之，幽禁咸安宫。次年，复立之。五十一年，仍废黜禁锢，他子亦不立。及六十一年冬，将赴南苑行猎，适疾作，回驻畅春园。弥留时，手书遗诏曰：“朕十四皇子，即缵承大统。”所谓十四皇子者，允禵也。贤明英毅，尝统师西征，甚得西北人心，故圣祖欲立之。而卒为其兄世宗所攫。世宗盖侦得遗诏所在，欲私改“十”字为“第”字，遂以一人入畅春园侍疾，而尽屏诸昆季，不许入内。时圣祖已昏迷矣。有顷，忽清醒，见世宗一人在侧。询之，知被卖，乃大怒，投枕击之，不中，世宗即跪而谢罪。未几，遂宣言圣祖上宾矣。世宗即位，改元雍正。或曰：窃诏改篡之策，年羹尧实主持之。盖世宗之母，先私于羹尧，入宫八月，而生世宗。至是，乃窃诏改篡，令为天下主。故当雍正时代，羹尧权倾朝右。而卒以罪诛，是又一说矣。

清代骨肉之惨祸

康熙帝诸子以允禔为最长，非嫡出，故不得立。允礽嫡而长，立为太子。然允礽性乖戾，及帝晚年，见诸子互相勾煽，大有欲速之意，将效隋炀帝之所为。帝觉之，目为狂疾，废之而幽禁宫中。自是诸子益运动继嗣储位，各植羽党，蓄术士，结宦官，互相倾轧不已。初允礽之被逮也，允禔乘间言皇八子允禩可立。帝素恶允禩，以为阴险有异志，至是益疑其密布党羽，希望嗣立。且疑允礽之狂疾，或有他故，乃穷治之。果得允禔令蒙古喇嘛咒咀太子，用术厌魅状。于是念储位不定，必为乱阶，复立允礽。然允礽乖戾如故，仍废黜禁锢。自是不复敢言建储事，群臣言者，辄疑其为私党罪之。至有“朕衰老，中心愤懑，众人虚狂”之语，深以为一生憾事也。及帝崩，弥留仓卒之间，允祯运动得遗命践位，是为雍正帝。帝性尤狠，与允禔、允禩、允禟、允、允禵，故有嫌怨。至是以允禩有才难制，允禟等皆庸懦无能，乃姑封允禩为亲王，令与己同母弟允祥同理政务。而安置允禟于西宁，以孤其势。允禩内不自安，颇怀怨望。允禟在西宁，密用欧人穆经远为谋主，以家财付之；又造新体字为密书，与允禩往来通讯，帝屡宣布其罪状。于是允禩等益不平，对众咒咀。帝为文告庙，屏允禩、允禟于宗籍之外；并勒令更名，寻幽禁允禩于宗人府，改名阿其那，移允禟回禁保定，改名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者，盖满洲语，比之于猪狗也。其惨待骨肉如此，并拘允、允禵。于是诸王及大臣窥帝意旨，交章论阿其那、塞思黑罪状，请杀之。帝佯为迟回不决，惟反复丑诋其罪状，公布中外。未几，阿其那、塞思黑先后死，盖暗杀也。呜呼！骨肉之祸，至此极矣！

兄弟阋墙

世宗性猜刻，待骨肉大臣尤寡恩，多被暗害。兄弟三十五人，长允禔，早卒。次允礽，已于康熙十五年册立为皇太子，择汤斌傅。然性佻达，宵小又从旁诱之，好淫佚，不合圣祖意。未几，废黜，锢之咸安宫。次允祉，次即世宗。圣祖暮年，以储位未定，忽忽有所思，又不欲群臣之请立也。世宗及第八子允禩，均觊觎焉。允禩躁急，私令大学士马齐，会诸大臣保奏，圣祖以马齐诸臣，欲树恩允禩，为日后弄权地也，黜之。由是诸臣皆不敢议。世宗故为柔顺，贿通宫侍，圣祖为所蒙，以其类己也，意颇属。一日，圣祖病，世宗不离左右，侍汤药，圣祖欲立之。即位后，先修怨于允禩，削王爵。允禩与第九子允禟善，遂并允禟亦削爵，安置西宁卫。改允禩名曰阿其那，改允禟名曰塞思黑，恶之甚也。未几，第十子允，第十四子允禵，又以谗言禁锢。惟第十三子允祥，为其信任，余均仇视如路人焉。佟法海者，元舅佟国纲子也，官侍郎。世宗恐允禟在西宁，未便探其近状也，命法海往取其家口来京，交内府严加收管。允禩、允禟遂忧死，允、允禵亦锢死。

胤禟惨死

一日胤禩等宴世宗于私邸，以江南某重要缺，为其心腹某，向世宗要求之。世宗未之许，胤禟持之尤力，声色俱厉，世宗大不乐。盖以禩等欲树党羽以倾覆己也，酒未尽欢而散，怏怏还宫。是夜，胤禟读书于邸第私斋，兔影半窗，鱼更三跃。猝闻檐际有落叶声，心异之。盖平日相谋时，此类侠客行径，知之有素，兼之日间曾与世宗忤，心知其故，颇惊悸。唤侍人，无应者。突一武装人揭帘入，谓胤禟曰：“老爷子（寻常宫中呼皇帝皆曰老爷子）问爷晚安。”禟良久无以对，少选曰：“皇上命尔来何故？要如何便如何耳。”武装人遂出药粉少许，曰：“爷请服此，即永无灾患。”禟犹迟疑，武士出匕首力逼之。禟不得已，服之。甫沾唇，立倒地。武装人翩然跃屋升树去，杳不闻声。翌日，禟室午未启，内监疑之。呼之不应，启户窥之，室扃如故，而室中虚无人，惟地下有湿痕一片，作殷红色而已。内监白之禩等，禩心知其故，不敢言，遂含糊报胤禟卒。

秘事奇闻

桐城某生，授餐于某监为童子师，有年矣，宾主颇相得。一日请于某监，欲向宫内一游，以扩眼界。某监允之，为备腰牌，置衣帽，冒为内庭常供奉者。临入，戒之曰：“入午门时，侍卫必乘人猝不及防，猛声呼啸，非常入者必惊骇失措，惊则执之，性命不可保。每入一门，皆如此。然渐进，防闲亦渐疏，呼声亦渐杀。盖谓已历入多门，必系常入宫者，非奸细也。”某监既引生入，游览毕，小憩于某监坐起所。某监亦内庭有头脸者，其坐起所亦常为圣驾所临幸，谓生少坐即行，恐圣驾猝来，无避匿处也。正言时，忽闻宫监嘘气声，某监惊曰：“圣驾来矣！”可奈何，无已，其暂藏炕床腹内。生入炕腹，从板缝外窥，颇清晰，见世宗盛气入，盘膝坐炕上。俄有力士数人，牵一人至，面惨无人色，命之跪，不跪，曰：“尔独不念手足情乎？曹丕称帝，即窘曹植，然固未置之死地也。尔谋夺大位，计陷储君，惧昆弟之不甘服，欲尽杀之以灭口，独不念众口史笔，难摧公理乎？”世宗大怒，立批其颊，命力士缚其手足。出药粉一小瓶，色白如雪，迫令吞之。阶下置一大瓮，碎尸而埋之。其时鸦雀无闻，针堕地犹能作响。世宗坐炕沿，品茗吸烟，历十余分钟，命启瓮视之。力士复命曰：“毕矣。”世宗延颈伸腰，向瓮内谛视，力士微倾瓮口，流出紫黑水。世宗尚悻悻曰：“尔尚能骂我否？尔等速将此抛入御沟，仍使与浊流伍。”力士抬瓮去，驾亦随出。某监送驾回，出生于炕内。谓之曰：“今日之事，皆见乎？”曰：“见之。”曰：“稍露风声，尔我皆无死所。我今值，未能即归，明日尚有要事相商也。”生既归，自料无幸。然脱离无计，遂乘间将事之始末，密书一纸，破棉衲而藏之，以待某监归。次日某监来，谓生曰：“先生祸由自作。昨日我未归，冀老爷子不问，或不知，即可无事。晚膳毕，老爷子突问曰：‘日间炕内何人？尔真大胆！’甚怒。我急跪地磞头，奏为我戚。圣怒不解，立命杀先生。我实无如之何，计所以报先生者，惟先生死后，送灵还故土而已。顷尚有宫人押以来，先生速料理。”生泣曰：“事已如此，更复何求。异乡人鬼，惟生者矜之。”某监泣与诀，诀已，出药一服，令生饮之。生既死，监归其殡，称病殁焉。后数月，生家人检点箱簏，获生绝命书，始悉生死由。然事关宫禁秘密，稍簸扬，祸且立至，不敢为外人道。

清世宗杀隆科多之诏

圣祖仓卒驾崩，大臣承顾命者，惟隆科多一人，世宗恩遇极隆。亲政之初，谕隆科多应称呼舅舅，嗣后启奏处，皆书写舅舅隆科多。隆科多为孝懿皇后父佟国维之子，袭公爵，官吏部尚书，加太保，后以十一款重罪应诛。雍正五年，狱成，奉旨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造屋三间，锢死于禁所。狱词载隆科多私钞玉牒，收藏在家，大不敬之罪一；将圣祖仁皇帝御书，贴在厢房，视为玩具，大不敬之罪二；妄拟诸葛亮奏称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大不敬之罪三（中略）；仁庙升遐之日，隆科多并未在御前，乃诡称曾带匕首以防不测，欺罔之罪一；狂言妄奏提督之权甚大，一呼可聚二万兵，欺罔之罪二；时当太平盛世，臣民戴德，守分安居，而隆科多作刺客之状，故将坛庙桌下搜查，欺罔之罪三（中略）。皇上谒陵之日，妄奏诸王心变，紊乱朝政之罪一；妄奏调取年羹尧来，亦必生事端，紊乱朝政之罪二；妄奏举国之人，俱不可信，紊乱朝政之罪三（下略）。

隆科多之获罪

邬某者，绍兴人，习法家言，人称之为邬先生。田文镜之开府河东也，罗而致之幕下，邬先生谓文镜曰：“公欲为名督抚耶？抑仅为寻常督抚耶？”文镜曰：“必为名督抚。”曰：“然则任我为之，公无掣我肘可耳。”文镜问将何为，曰：“吾将为公草一疏上奏，疏中一字不能令公见。此疏上，公事成矣，能相信否？”文镜知其可恃也，许之。则疏藁已夙具，因署文镜名，上之。盖参隆科多之疏也。隆科多为世宗元舅，颇有机干。世宗之获当璧，隆科多与有力焉。既而恃功不法，骄恣日甚，上颇苦之，而中外大臣无一敢言其罪者。邬先生固早窥知上意，故敢行之不疑。疏上，隆科多果获罪，而文镜宠遇日隆。

清世宗杀年羹尧之诏

隆科多与年羹尧，以拥立世宗功，受世宗恩遇。迨议年羹尧罪状，隆科多以与年同为世宗重臣，深自疑惧，于年案多所徇庇。坐削去太保，革去尚书。按年羹尧父遐龄，湖北巡抚。羹尧以康熙三十九年翰林出身，历充四川、广东试差。不十年，擢为四川巡抚。西藏军兴，请亲赴松藩协理军务，以功晋四川总督，旋授定西将军。西藏平，入觐，赐弓矢，授四川陕西总督，封三等公，加太保。青海军兴，授抚远大将军，督奋威将军岳钟琪进剿，凡百有五日，而青海平，进一等公，加太傅。父遐龄如其爵，长子斌给子爵。入觐，赐双眼花翎，四团补服，黄带紫辔。值庄浪番贼滋扰，又率岳钟琪剿平之，叙功次子富给男爵。迨雍正下诏诛年，逾曰：“（上略）其大逆之罪五：一与静一道人邹鲁等谋为不轨；一奏缴朱批谕旨，故匿原折，诈称破毁，仿写进呈；一见浙人汪景祺西征随笔，诗词讥讪，及所作功臣不可为论，语多狂悖，不行劾奏（中略）。其僭越之罪十六：一出门黄土填道，官员补服净街；一验看武官，用绿头牌引见；一设座当会府龙牌正座；一穿用四衩衣服，鹅黄佩刀荷囊；一擅用黄袱；一官员馈送曰恭进；一纵子穿四团龙补服；一与属员物件，令北面叩头；一令总督李维均、巡抚范时捷跪道迎送；一令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驸阿宝下跪；一行文督抚，书官书名；一进京沿途填道叠桥，市肆俱令闭户；一馆舍墙壁彩画四爪龙；一辕门鼓厅画龙，鼓吹乐人蟒服；一私造大将军令箭，将颁发令箭毁坏；一赏赉动至千万，提镇叩头谢恩。其狂悖罪十三：一二次恩诏到陕，并不宣读张挂；一奏折不穿公服拜送，只于私室启发；一不许同城巡抚放炮；一勒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妾；一以侍卫前引后随，执鞭坠镫；一大将军印，不肯交出；一妄称大将军行事，俱循俗例；一纵容家仆魏之耀等朝服蟒衣，与司道提镇官同坐；一违旨逗遛仪征；一勒令川北总兵王允吉以老病乞休（下略）。”按自古僭越之臣，至操、昭而极矣。然操、昭当日，不过受九锡晋王爵耳。以视羹尧之俨同敌体，僭用天子礼乐者，表面上操、昭之恪守臣节，尚不可以道里计。汉献、曹髦之懦弱无能，深知天下大势已去，犹不能强自抑制，累草密诏讨贼。曾谓杰黠阴鸷之清世宗，能忍之于年羹尧乎？操、昭手定大难，政由己出，国内知魏王、晋王，不复知有天子，尚伪示恭顺，以掩饰一时庸俗之耳目。曾谓操、昭不能得之汉献、曹髦者，而年羹尧能得之于清世宗乎？吾愿读清史者一深思其故也。

年羹尧拥立世宗功

年大将军羹尧以平青海功，封一等公。金黄服饰，三眼花翎，四团龙补。其子年富封一等男，其家奴魏之耀赏四品顶戴，实为近世所无。年既位极人臣，日渐骄迈。入京日，公卿跪接于广宁门外。年策马过，毫不动容。王公有下马问候者，年颔之而已。世宗前，亦箕坐无人臣礼，上皆优容之。盖世宗之立，年实与有力焉。年挟拥戴功，骄益甚。世宗性猜忌，日夜思杀年，而年犹不悟。至书夕惕朝乾为朝惕夕乾语，乃下诏谓年意干指斥，逮年治罪焉。籍没日，其家蓄妇女旧包头数箧，云欲作绵甲者，又有刀剑无算。命其交将印于岳威信时，年迟三日，始付出。当时其幕客有劝其叛者，年默然久之。夜观天象，浩然长叹曰：“事不谐矣。”始改就臣节。其降为杭州驻防防御时，日坐涌金门侧，鬻薪卖菜者，皆不敢出其门，曰：“年大将军在也。”其余威尚如此，实清代勋臣所未有也。余谓世宗阴鸷猜忌，御臣下尤寡恩。青海之役，战功多出于岳钟琪。年羹尧何所挟而敢骄横如此？世宗亦何惮于年而竟优容懦弱如彼？观世宗待岳钟琪之严峻，与岳钟琪之曲尽臣节，可知年非挟战功而骄，当别有他故在也。及至治隆科多罪，必待田文镜参揭而后发，尤足令人怀疑。世宗之立，果出于圣祖之本意，隆科多何功之有？以世宗之阴狠，隆科多又非巨奸，欲治其罪，则朝下诏书夕对狱吏矣。何待疆臣参揭，始假词治罪耶？当世宗继承之际，其阴谋秘事，想多不可为外人道者，而年、隆必参与其中秘密焉。观世宗立后，诸王心多愤懑，累起反抗。年、隆二人，前蒙奇遇，后遭严谴，其故可深长思矣！

世宗谨小慎微

《澄怀园语》云：“世宗宪皇帝时，廷玉日值内延，上进膳，常承命侍食。见上于饭颗饼屑，未尝弃置纤毫。每燕见臣工，必以珍惜五谷、暴殄天物为戒。”又尝语廷玉曰：“朕在藩邸时，与人同行，从不以足履其头影，亦从不践踏虫蚁。”世宗之恭俭仁慈，谨小慎微如是。

破除满汉之见

雍正中满洲副都御史缺出，世宗命九卿密保。鄂文端公奏许公希孔忠直可任。世宗曰：“彼汉人，碍于资格。”文端曰：“风宪衙门，为百僚丰采，臣为朝廷得人计，不暇分满汉也。”世宗可其言，逾年始调汉缺。

喜怒不定

世宗谕实录馆总裁张廷玉曰：“朕阅康熙四十九年实录，内载皇考谕朕，有‘喜怒不定’一语。朕曾奏曰：臣侍皇父左右，时蒙训诲，实深感愧，至‘喜怒不定’一语。昔年蒙皇父训饬，此十余年。皇父未曾降诲，是臣省改微诚，已荷皇父洞鉴。今年逾三十，居心行事，大约已定。‘喜怒不定’四字，关臣生平，仰恳圣慈将谕内此四字恩免纪载。随蒙仁皇帝传谕：十余年来，实未见四阿哥有喜怒不定之处，此语不必纪载。今朕克承大统，一喜一怒，慎之又慎，未敢轻忽。或尚有不足之处，愈见皇考知人之明。朕仰遵庭训，时时体察，得以陶镕气质，皇考教诲之恩，尤不敢忘也。尔等可将前后情节，据实添载。”

赏花钓鱼

世宗驭下严肃，然每假以词色，以联上下之情。丙午秋，特宴文武大僚于乾清宫，赋诗饮酒。每佳时令节，必赐诸王大臣游宴，泛舟福海，赏花钓鱼，竟日乃散。堂廉之间，欢若父子，故无不达之情。

雍正时逻察之严二则

雍正初世宗因允禩辈蓄逆谋，故设缇骑，四出侦伺。凡闾阎细故，无不上达。有引见人欲买新冠者，路逢人问其处，次日入朝免冠谢恩。世宗笑曰：“慎勿汙汝新帽也。”王殿元（云锦）元旦与戚友为叶子戏，忽失一叶。次日趋朝，世宗问夜间何所事，王以实对。世宗笑曰：“不欺暗室，真状元也。”因袖中出叶示之，即王夜间所失叶。王制府（士俊）出都，张文和荐一健仆，供役甚谨。王将陛见，仆豫辞去。王问故，仆曰：“汝数年无大咎，吾亦入京面圣，为汝先容地。”始知为侍卫某也。

《海滨人物抄存》称天津周抚部人骥，雍正丁未进士。以礼部主事视学四川，三年操守洁，无苟且。先是本部堂官荐一仆，甚勤敏。至任满，数请先行。公曰：“我即日回京覆命，若当随往。”其人曰：“我亦欲回京复命耳。”公惊询，乃曰：”“某实侍卫某也，特来伺公。公考试好，某将先期奏闻矣。”公归，果蒙褒旨。公弟人骐为公立传，叙其事甚详。

怡贤亲王

和硕怡贤亲王，圣祖第十三子。雍正三年，疏请减东南浮赋，奉旨俞允。其年冬，总理水利营田事，浚畿甸河渠，辟荒地数千里，募民耕种，期年而有收。王屡承诏决大狱，多所宽释。因奏言听讼之道，求之辞色，以察情伪，设诚以待之，据理以折之，未有不得其实者。若概用刑求，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此冤抑之所以难伸也。世宗以其言颁示直省有司，刻木榜于堂。四年，御书“忠诚敬直、勤慎廉明”八字以赐，复条析王善行，宣布中外。比薨，诏奉天直隶、江南浙江各为王立祠，为天潢懿戚振古未有之荣。盖世宗之于王，恩谊隆稠，不啻布衣昆季。而王之谦畏寅恭，善承眷睐，亦殊足以上契圣心。吁！难已！盛已！

汗阿哥

雍正十三年，谕内府总管太监：“圆明园阿哥，前日来请皇太后安。未候见朕迳回，且称朕为汗阿哥。阿哥年幼，自是王自立教之如此。此时不向好处引导，阿哥长大，倚恃皇太后照看，性情自然骄惯了。汗阿哥字件，朕虽不责，王大臣闻知，必然参奏，岂不误了阿哥？如今阿哥年幼，王自立尽心向好处引导。阿哥朕之弟，日后成立，即联辅佐。尔等将王自立传来，重打四十板。明年阿哥晋宫，一并令谢成照管，与永璜、永琏同往斋宫，阿哥等日夕相见，必按长幼礼节。如因朕之孙，令圆明园阿哥卑礼相见，断乎不可。”按圆明园阿哥，疑是允禧以下，世宗幼弟也。永璜、永琏均世宗孙，高宗子也，岂有卑礼相见之理哉！

世宗慰留朱高安语

朱高安晚岁多病，屡乞身，世宗嘉奖而慰留之。雍正九年，又具折奏请。内阁传出上谕：“尔病如不可医，朕何忍留？如尚可医，尔亦何忍言去？”高安感激涕零，从此不复有退志。䌷绎圣言，与孔子对定公“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二语，若相表里也。

涌金门卖字

清世宗为皇子时，任侠微行。相传尝游杭州，将泛西湖，出涌金门，见一书生卖字，颇精八法，即命其书一联。中有“秋”字，易“火”于左，世宗曰；“得毋误否？”书生条举名帖辩。世宗曰：“若既博衿，曷为不效举子生活，乃卖字乎？”书生自云尝举孝廉，贫不能给妻子，卖字求活，安望富贵。世宗出囊中马蹄金数笏，曰：“吾贾有赢，不如资若求功名，得志毋相忘耳。”书生谢受之。即上公车，连捷翰林，世宗已践祚。一日，睹其名，忆是书生，即召入。书一“和”字，易“口”于左。询之书生，对言讹体，上笑不答。翌日，使奉诏诣浙江，巡抚受诏发观，乃命此书生仍向涌金门卖字三年，再来供职。书生乃大悟。

河泊所

内阁供事蓝某，富阳人，在阁当差有年。清雍正六年元夕，同事皆归家，蓝以眷属皆不在京，独留阁中，对月自酌。忽来一丈夫，袍服丽都，状甚丰伟。蓝疑为内延值宿官，举杯相招，其人欣然就坐。笑问曰：“君何官？”曰：“非官，供事也。”问何姓，具以对。问：“何职掌？”曰：“管收文书。”问：“共有若干人？”曰：“四十余。”问：“皆安在？”曰：“今日令节，皆回家矣。”问：“君何独否？”曰：“眷属不在此，无可归也。且既有管理文书之责，亦安敢遽离。”问：“当此差有何好处？”曰：“将来役满，可注选一小官。”问：“小官乐乎？”曰：“若运好得选广东河泊所，则大乐矣。”问：“河泊所何以独乐？”曰：“以其近海，舟楫往来，馈赠多耳。”其人笑颔之，又饮数杯别去。明日帝视朝，召诸大臣问曰：“广东有河泊所官乎？”曰：“有。”曰：“可特授蓝某补授。”诸臣出，不知蓝某为何人，共相疑怪。有内监密白昨夜帝微行事，乃往内阁宣旨，蓝瞪目咋舌久之，后仕至郡守。

杖杀伶人

世宗偶观杂剧，有演绣襦院本《郑儋打子》者，曲伎俱佳，世宗喜，赐食。伶问今常州府为谁（戏中郑儋乃常州刺史），世宗勃然怒曰：“汝优伶，何可擅问官守？”因立毙杖下。

大内密封匣

世宗性雄猜，自以夺嫡践位，恐兆争端。乃于即位后，御乾清宫，召王大臣入，谕：“以建储一事，必须详慎。圣祖既将大事付托朕躬，朕身为宗社之主，不得不早为计。今亲写密封，存之匣内，置乾清宫世祖御书‘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宫中最高处，以备不虞，永为定例。”诸臣奏：圣见周详，臣等遵议。乃令诸臣退，只留总管事务大臣，亲书应立皇子名，密封锦匣收贮。

世宗晏驾之异闻

世宗暴崩，传闻异辞。有谓为被刺者，其说亦非无据。盖自曾静劝岳钟琪举义不成，狱兴，辞连吕留良，世宗严治之，戮留良并其徒严鸿逵尸。留良子葆中，时为编修，亦论斩。于是汉人之义愤大起，甘凤池辈，日从事于暗杀，清廷虽极力搜捕，不能止。当时留良孙女某，剑术之精，尤冠侪辈，为祖父复仇，入宫行刺，故世宗实未得令终。考《鄂尔泰传》，谓是日，上尚视朝如恒，并无所苦。午后，忽召鄂入宫，外间已喧传暴崩之耗矣。鄂入朝，马不及被鞍，亟跨骣马行，髀骨被磨损，流血不止。既入宫，留宿三日夜，始出，尚未及一餐也。当时天下承平，长君继统，何所危疑而仓皇若此，可证被刺之说或不诬矣。

雍正外传

雍正康熙第四子，少年无赖，好饮酒击剑，不见悦于康熙，出亡在外，所交多剑客力士。结兄弟十三人，其长者为某僧，技尤高妙，骁勇绝伦。能练剑为丸，藏脑海中，用则自口吐出，夭矫如长虹，杀人于百里之外，号称万人敌。次者能练剑如芥，藏于指甲缝，用时掷于空中，当者披靡。雍正亦习其术。康熙晚年病笃，雍正偕剑客数人返京。先是康熙已草诏，收藏密室。雍正侦知之，设法盗出。诏中有云：“传位十四太子。”潜将“十”字改为“于”字，藏于身边，乃入宫问疾，预布心腹于宫门外，有入宫门者辄阻之。时康熙病已殆。先是十四子允禵奉命出征准部，至是拥兵西路观变。康熙宣诏大臣入宫，半晌无至者，蓦见雍正立前，大怒，取玉念珠投之。有顷康熙上宾，雍正出告百官，谓奉诏册立，并举念珠为证，百官莫辨真伪，奉之登基。康熙众子有知其事者，心皆不服，时出怨言。雍正知群情汹汹，遂以峻法严刑为治。即位未几，亲藩诛锄殆尽。当时各藩皆有党羽，大半系侠士之流，雍正恐遭人之暗杀也。一日，赴天坛祭祀，雍正甫至天坛，突闻坛顶所张黄幕，然一声，陡作异响。卫士疑为刺客，纷趋救护。惟见雍正右手微动，一线光芒，从手中射出，斯须幕裂处坠一狐首。雍正乃谓诸术士曰：“迩来逆党欲谋刺朕，密布刺客，朕故小试手段，使逆党知朕剑术之高妙。虽有刺客，其如朕何？”然雍正虽如此说，而心怀疑惧滋甚，窃思天下之剑客，多半皆为我羽党，可以无虑。惟某僧独不为用，亡走山泽，深以为患，思杀之以除害，而某僧行踪飘忽，无从弋获。一日侦在某所，命结义兄弟三人，易服往探，后布精兵围守要隘。僧睹三人至，笑曰：“若辈受主命来捕我耶？汝主气数尚旺，吾不能与争。虽然，汝主多行不义，屡以私恨杀人，今吾虽死，汝主必不能苟免，一月后必有为吾报仇者，汝等识之。”言讫伏剑而死，三人携其首复命，并以其语复闻。雍正大惧，防卫綦严，寝食不宁者数日。月余，无故暴死于内寝。宫廷秘密，讳为病殁，实则为某女侠所刺。相传某女侠即吕晚村孙女，剑术尤冠侪辈云。

圣祖识高宗

高宗六龄，即能诵《爱莲说》。圣祖初见于藩邸牡丹台，喜曰：“此子福过于余。”乃命育诸禁庭，朝夕训迪，过于诸皇孙。尝扈从木兰，圣祖枪中熊仆，命高宗往射，欲使初围得获熊之名耳。高宗甫上马，熊复立起，圣祖复发枪殪之。归谕诸妃嫔曰：“此子诚为有福。使伊至熊前，而熊立起奈何。”由是益异之。燕翼之贻，因之而定。

帝学渊博

瓯北曰：“上每晨起即进膳，膳后阅部院所奏事，及各督抚折子毕，以次召见诸大臣，或一人独见，或数人同见，日必四五起。最后见军机大臣，指示机务讫，有铨选之文武官，则吏兵二部，各以其员引见。见毕日加巳，皆燕闲时矣。或作书或作画，而诗尤为常课。日必数首，皆用朱笔作草，令内监持出，付军机大臣之有文学者，用折纸楷书之，谓之‘诗片’。遇有引用故事，而御笔令注之者，则诸大臣归，遍翻书籍，或数日始得。有终不得者，上亦弗怪也。余扈从木兰时，读《御制雨猎》诗，有“著制’二字，一时不知所出，后始悟《左传·齐陈成子帅师救郑》篇：‘衣制杖戈’，注云：‘制雨衣也。’又用兵时谕旨，有朱笔增出‘埋根首进’四字，亦不解所谓，后偶阅《后汉书·马融传》中始得之，谓决计进兵也。圣学渊博如此，岂文学诸臣所能仰副万一哉？余直军机时，见诗片乃汪文端、刘文正所书，其后刘文定继之，由诗片抄入诗本，则内监之职。迨于文襄供奉，并诗本亦手自缮写矣。”（御制诗每岁成一本，高寸许。）

宫闱二十四史

相传纯庙时刊印二十四史，上雅重文史，虑多舛谬，常自校核。诸臣虑无以逞上意，乃故于明显处，错误数字，俾待宸翰勘正，以惬圣怀，然不免有漏未正者。故今殿板书常有讹舛云。此说甚奇，然曲意承迎，其极必至于此。至此则心地更不可问矣。

高宗崇奖风雅

高宗天资闳远，几余览古，笃嗜过于儒素。乾隆间诏建七阁，用天一阁之式，内廷斋额，采知不足之名。而范鲍两家，荣荷赐书，叠邀天藻。稽古之报，千载一时。

御制诗

高宗万几之暇，惟事丹铅，御制诗五集，至十万余首。每一诗出，令儒臣注释，不得原委者，许归家涉猎。然多有翻撷万卷，莫能解者。尝于《塞中雨猎》诗内用“制”字。众皆莫晓。高宗笑曰：“卿等一代钜儒，尚未尽读《左传》耶？盖用陈成子杖制以行也。”又出《污巵赋》考词林，众皆误为窳尊。高宗徐检出，乃拟傅咸《污巵赋》也。彭文勤进呈百韵排律，高宗读之曰：“某某出韵。”后考之信然。

沈德潜校阅御制诗

乾隆十四年，命大司马梁诗正，捧御制诗十二册，交沈德潜，命其逐日校阅，嗣阅过四本先缴进。是日召见，上云：“汝所改几处俱依汝，惟《觉生寺大钟歌》中‘道衍俨被荣将命’，汝改‘荣将’为“荣国’，自因道衍曾封荣国公也。荣将本黄帝时铸钟人，汝偶然误会耳。然古书读不尽，有我知而汝不知者，亦有汝知而我不知者。余八本且尽心校勘，不必依回。”

纯庙题东坡玉带诗

东坡玉带，留镇金山寺，僧寮宝护，有如球图。高宗南巡时，驾幸金山，以旧带岁久剥蚀，敕内府琢玉补之。并题诗五章，以纪其事。闻粤匪乱后，带尚完好无恙，殆为神物呵也。

高宗赏鉴

高宗赏鉴书画最精，尝获宋刻《后汉书》，及九家《杜注》，命画苑写御容于其上。又建五经萃室，以贮岳氏《五经》。又觅马和之《国风图》，历数十年始全获，藏于学诗堂。韩滉《五牛》设春藕斋，周铸十二钟设景阳宫。

石渠宝笈之玺文

乾隆九年，诏编《石渠宝笈》四十四卷。内府所藏书画，及款识题跋，与曾邀奎章宝玺者，一一胪载。五十六年，谕撰续编，前后品题甲乙，悉本睿裁。凡九年入宝笈者，皆用五玺。其上方之左，曰“乾隆鉴赏”，正圆白文。右曰“乾隆御览之宝”，椭圆朱文。左下曰“石渠宝笈”，长方朱文。右下曰“三希堂精鉴玺”，长方朱文，曰“宜子孙”，方白文。惟藏乾清宫者，加“乾清宫精鉴”玺，养心殿、寿宁宫、御书房皆如之。其藏圆明园者，惟五玺而已。迨续编《宝笈》，乃加“石渠定鉴”、“宝笈重编”二玺。间有用“石渠继鉴”者，则已入前书，而复加题证者也。撰续编时，阮文达公直南斋，亲瞻美富，作《石渠随笔》，述之最详。

高宗邃于音律

高宗睿性聪强，邃于音律。凡乐工进御钧天法曲，时换新声，每盼晴则令奏《月殿云开》之曲。

乾隆帝善射

上最善射，每夏日引见武官毕，即在宫门外较射。秋出塞亦如之。射以三番为率，番必三矢，每发辄中圆的，九矢率中六七。己巳岁十月，偶在大西门前射，九矢九中。钱东麓（汝诚）叹为异事，作《圣射记》进呈。不知圣艺优娴，每射皆如此，不足为异也。

木兰杀虎

上较猎木兰，如闻有虎，以必得为期。初出塞，过青石梁，至地名两间房者，其地最多虎。虎枪人例须进一二虎，其职役也。乾隆二十二年秋，余扈从木兰。一日停围，上赐宴蒙古诸王。方演剧，而蒙古两王相耳语。上瞥见，趣问之，两王奏云：“适有奴子来报，奴才等营中，白昼有虎来搏马，是以相语。”（蒙古王随驾另驻，营在大营数里外。）上立命止乐，骑而出，侍卫仓猝随。虎枪人闻之，疾驰始及，探得虎窝，仅两小虎在。上命一侍卫取以来，方举手，小虎忽作势。侍卫稍陕输，上立褫其翎顶。适有小蒙古突出攫一虎，挟入左腋；又攫一虎，挟入右腋。上大喜，即以所褫侍卫翎顶予之。其时虎父已远，惟虎母恋其子，犹在前山回顾，虎枪人尽力追之，历重，腾绝涧。上勒马待，至日将西，始得虎归。虎枪人被伤者三人，一最重，赏孔雀翎一枝，银二百两。其二人各银百两。虎已死，用槖驼负而归，列于幔城。自头至尻，长八九尺，毛已浅红色，蹄粗至三四围，盖虎中之最大者。

行围

圣驾行围，猎场先遣侍卫看定，前一夕书绿头签奏明。围中鹰犬，各有专官主之。犬以朱缨金环饰其项，牵者系之于足，见兽则出铃纵之。鹰以绣花锦帽蒙其目，擎者挽绦于手，见禽乃去帽放之。每合围，麋鹿数百，他兽无算。上于围中亲射野彘獐狍，矢无虚发。兽逸出围外者，人皆得射之。鹿尾熊蹯，东方佳味，官厨以此为贵。

哨鹿

高宗搜猎木兰时，于黎明亲御名骏，命侍卫等导入深山叠嶂中。寻见鹿群，命一侍卫举假鹿头，作呦呦声，引牝鹿至，急发箭殪毙。取其血饮之，不惟延年益壮，亦以习劳也。

跳驼、撩脚诸戏

未至木兰之前，途次，每到行宫，上辄坐宫门外较射，射毕有跳驼、布库诸戏，皆以习武事也。跳驼者，牵驼高八尺以上者立于庭，捷足者在驼旁，忽跃起，越驼背而过，到地仍直立不仆，亦绝技也。布库亦谓之撩脚，本徒手相搏，而专赌脚力，胜败以仆地为定。其人皆白布短衫窄袖，而领及襟，率用布七八层密缝之，使坚固不可碎。初则两两作势，各欲俟隙取胜；继则互相扭结，以足相掠，稍一失即拉然仆矣。既仆则敛手退，胜者跪饮一卮而去。

乾隆帝勤政

瓯北曰：“上每晨起，必以卯刻，长夏时天已向明，至冬月才五更尽也。时同直军机者十余人，每夕留一人宿直舍；又恐诘朝猝有事，非一人所了，则每日轮一人早入相助，谓之早班。率以五鼓入，平时不知圣躬起居。自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上自寝宫出，每过一门，必鸣爆竹一声。余辈在直舍，遥闻爆竹声，自远渐近，则知圣驾已至乾清宫，计是时尚须燃烛寸许，始天明也。余辈十余人，阅五六日轮一早班，已觉劳苦，孰知上日日如此，然此犹寻常无事时耳。当西陲用兵，有军报至，虽夜半亦必亲览，趣召军机大臣指示机宜，动千百言。余时撰拟，自起草至作楷进呈，或需一二时，上犹披衣待也。”

绘功臣像

乾隆间，诏绘功臣像凡三次。四十一年平金川五十功臣，五十三年平台湾三十功臣，五十八年平廓尔咯十五功臣，高宗皆亲洒宸翰，立赞褒美。

茶宴

乾隆中元旦后三日，钦点王大臣之能诗者，曲宴于重华宫。演剧赐茶，仿柏梁体，命联句以纪其盛。复当席御制诗二章，命诸臣和之，岁以为常。

大蒙古包宴

乾隆中廓充新疆回部，哈萨克、布鲁特诸部长，争先入贡。上宴于山高水长楼前，及避暑山庄之万树园，中设大黄幄殿，可容千余人。其入座典礼，咸如保安殿之宴。宗室王公皆与焉，上亲赐卮酒，及新降诸臣、贝勒、伯克等，示无外也，谓之大蒙古包宴。嘉庆八年，以三省教匪荡平，亦循例举行。

高宗之与海宁陈氏

浙江海宁陈氏，自明季衣冠雀起，渐闻于时。至之遴，始以降清，位至极品。厥后陈说、陈世倌、陈元龙，父子叔侄，并位极人臣，遭际最盛。康熙间，世宗时为皇子，与陈氏尤相善。会两家各生子，其岁月日时皆同，世宗闻悉，乃大喜，命抱以来。久之，始送归，则竟非己子，且易男为女矣。陈氏殊震怖，顾不敢剖辩，遂力秘之。未几，世宗即位，即特擢陈氏数人至显位。迨乾隆时，其优礼于陈者尤厚。尝南巡至海宁，即日幸陈氏家，升堂垂询家世。将出，至中门，命即封之，谓陈氏曰：“厥后非天子临幸，此门毋轻开也。”由是陈氏遂永键其门，或曰：“高宗实自疑，故欲亲加访问耳。”或曰：“世宗之子实非男，入宫比视，妃窃易之，世宗亦不知也。”或又曰：“高宗既自知非满人，在宫中尝屡屡穿汉服，欲竟易之。一日，冕旒袍服，召亲近曰：‘朕似汉人否？’一老臣跪对曰：‘皇上于汉诚似矣，而于满则非也。’高宗乃止。”

皇帝老爷

高宗南巡江浙，耆老妇女，道旁瞻仰。有称皇帝老爷者，前驱卫士将执而治之。高宗亦惊讶，询之尹文端公。公奏南方愚民，不明大体，往往呼天为“天老爷”，天神地祇无不老爷者。高宗大笑，扈从诸臣，遂不复言。公奏对敏慧，为廷臣所交推，玩此数语，洵称得体。

程文恭奏止巡幸湖州

乾隆间，上方将南巡时，浙藩徐澍调补山东。陛觐，口奏湖州山水清远，请华翠临幸，得旨回浙办理。徐抵任，先开城南碧浪湖，大兴工役。一日，召问武进相国程文恭公景伊，对以湖州春季蚕忙，恐妨民事，立奉停止之诏。徐仍调山左。

御赐联

《粟香随笔》载程文恭景伊毙，高宗赐以挽联云：“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犹是老书生。”《熙朝新语》讹程为陈，而《榆巢杂识》谓是联为纪文达挽词。蘧楼为文达门人，似不致误，然语气则似上赐，或文达代言与。

高宗破格嘉惠耆臣

梁芗林相国诗正为户部侍郎时，值封翁七十寿，高宗谕赐官诰；又赐以五言近体一首；又赐以“传经介祉”四大字。相国兄蔎林，方以庶常侍养家居，特旨免其散馆，授编修，及相国参大政。一日，上忽语之曰：“汝父明年八十矣。”即日赐以阁部之封。逾年辛巳，南巡，封翁迎驾于吴江，上停舟劳问，召见行幄。令二子扶掖上殿，称其多福，赐貂，赐币，赐餈饵；又赐以七言近体一首；又赐以“湖山养福”四大字。封翁既退，偕浙东西士大夫，为太后祝厘于净慈寺，上复赐燕湖上。濒行，又赐相国“台阶爱日”四大字，又赐以白金三百两，为封翁颐养之资。高宗圣孝迈古，是岁适遇慈宁万寿，娥台似幄，奉以时巡，故嘉惠耆臣，尤为破格。大君之锡类，臣子之显扬，至斯叹观止矣。

高宗赐陈文勤予告诗

海宁陈文勤公世倌，乾隆二十二年，以首揆予告。陛辞，赐银五千两，命在家食俸，并御制诗赐之。有“老成归告能无惜，皇祖朝臣有几人”之句，同朝旧人奉诵者，咸为感奋。

高宗赐裘文达继母、生母匾额

裘文达公以军机大臣出治河工。自乾隆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周历山东、河南、安徽三省，疏浚修筑，水患粗已，高宗深嘉之。明年特旨赐公继母郝氏“八旬衍庆”，生母王氏“七帙连祺”匾额，人子显扬，莫荣于此已。

高宗褒贤母

颜中丞希深，乾隆时官平度知州，于役省垣，州遭大水，城不没者数版，灾民嗷嗷，流冗载道。太夫人闻而恻然，命发仓粟尽数赈饥，民赖以生。大吏以擅动仓谷，劾罢中丞官。高宗览疏大怒曰：“有此贤母好官，为国为民，宜保反劾，何以示劝？”立擢知府，并赐其母三品封。天下翕然，颂圣天子如天如神焉！

高宗之微行

高宗御宇六十年，行内禅礼，一时称盛，世所称为十全老人者是也。然好微行，故有至西清古鉴馆识杨瑞莲事。先是有常州杨瑞莲者，工篆隶书，居乡郁郁不得志。乃往京师，依其戚梁诗正，会开西清古鉴馆，诗正送瑞莲入馆中充缮写官。至是，为八月十三日，馆中人多入闱乡试，瑞莲独在馆。午后，一伟人科头白祫，徐步而至。瑞莲不知谁何，漫揖之就坐，其人问馆中人皆何往，以应乡闱对。问君胡独不往，曰：“恐内延时有传写事件，故留此耳。”遂问姓名籍贯，瑞莲一一详告。索观所为书，颇称赏。忽数内侍闻声寻至，始知为高宗，亟蒲伏叩头，高宗笑颔之而去。明日，语诗正曰：“汝戚杨某甚诚实，篆隶亦佳，不得与试，殊可惜。可赏给举人。”诗正顿首谢。嗣瑞莲以修书劳绩议叙，选湘潭令，颇自矜其书。尝忤大吏意，被劾。高宗曰：“杨瑞莲诚实人，予所深知，所参不准，以原奏掷还。”以此见高宗之微行为不虚矣。

缪炳泰供奉内廷

江阴缪炳泰先生，乾嘉时人，未悉其号，善钩勒小影。乾隆季叶，南书房翰林某学士，出为江苏学政，使勒一像，神气宛然，任终返京，即以此像悬值庐。一日高宗临幸，见之，诧为神似，问何人所作，学士以直对，立命兵部以八百里排单往取。学士惶恐奏曰：“缪某布衣，恐不堪供奉。”即命赏举人。既至，命恭绘御容，缪跪对天威，良久不下笔。谕曰：“毋乃矜持耶？可毋庸。”顿首奏曰：“臣实短视。”即谕侍臣出眼镜盈盘，令择戴之，一挥遂就。时帝寿高，耳窍毫毛丛出，他人绘御容者，多不敢及此，缪独兼绘之。既进，高宗揽镜比视，大悦，即日赏郎中，旋补某部缺。嘉庆初，放山西某道，未及赴任卒，盖春秋已高矣。

记君臣戏谑

尹继善在词林日，未司文柄。乾隆丙戌，奉命为会试同考官，高宗戏之曰：“汝可谓新妇生子矣。”是科监试为刘松台侍御，亦未尝分校，自云似未字女。当时传为笑谑。尹有诗云：“杏苑悬弧典故新，每因生子意生身。凌云老树枝分后，可念当时手种人。宫花映彩绣衣新，半老依然未字身。自笑殷勤还学养，宜男却是让他人。”

高宗迷信灶神

乾隆一朝，每岁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夕，祀灶于坤宁宫。预在正室之坑上设鼓板。后先至，上继至，坐坑上。上自击鼓板，唱访贤一曲，后亦和之。执事官鹄立环听。唱毕，送神，上起还宫。六十年中，无岁不然。高宗视朝，必以卯刻。长夏时，天已向明；冬月，才五更尽也。每岁于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自寝宫至乾清宫，每过一门，必鸣爆竹一声。军机之在直舍者，侧闻爆竹自远渐近，则知上已视朝，以为常例。惟过门鸣爆竹，则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后者，非有除旧布新之意，亦谓灶神已送，恐有邪魔为祟，欲藉爆竹以惊走之也。

高宗褒恤史阁部

前明史阁部以乾隆四十年赐谥忠正，后二年始建祠堂于扬州梅花岭。适铅山蒋侍御得公遗像及家书一通，遂因乡衮彭文勤公奏进。御题五言近体一章，并命刻石于祠堂壁间，褒恤遗忠，树立臣鹄，如是其至也。（按：《南疆逸史》称：可法见豫王，王命将宜尔顿伴之，三日不降乃杀之。宜尔顿为之棺敛。而黎愧曾所记乃谓史德威寻公尸，胾骸塞路，腐变不可识，真无稽之言。）

复封摄政睿亲王册文

摄政睿亲王辅世祖定天下，有周公之功，身殁未几，被诬削夺。高宗登基，昭雪复封，诚千秋旷典也。兹于皇朝文典中，见追复封册文，录于下：

“阐宗勋于政府，典重睦亲，察往迹于遗闻，义彰继绝。念精白具征信史，兼伟代以昭垂，宜平反追核爰书，焕明纶而光复。尔多尔衮造邦翊运，作翰宣劳，入关克展壮猷，遂集勋以大定，当轴更襄硕画。爰摄政以多年，群不逞怨积于生前，莫须有反诬诸地下。值冲岁未亲几务，众因矫命以除封；讵深文竟指敛衣，久令衔冤于没世。朕恭稽实录，恻念纯诚，拒二王劝进之勤，誓死力全顾托，成一统廓清之业，奉迎式肇基图。勗尊亲则切诫群工，持法纪则靡私同气。贞心如揭，轨事咸存。祚以世封，聿准懿藩之旧；列之瑶牒，仍延似续之常。葺园寝而祀秩春秋，侑庙庑而位循伯仲。传以表勚，谥以褒忠，兹复封为和硕睿亲王，世袭罔替，锡之册命。於戏，削除匪出于圣裁，狱久成为不白；功伐久彰于实典，忱尤耿其如丹。远昭盈箧之诬，笃棐期风百世；载锡维城之命，沉沦庶雪九原。式慰尔灵，垂休无斁。”

果恭王之俭

果恭王讳（弘瞻），世宗第七子也。嗣果毅王后，善诗词。幼受业于沈确士尚书，故词归正音，不为凡响；居家节俭，积俸至充栋宇。王每早披衣起，巡视有不法者杖之，众无敢为非者。壬午夏，九洲清晏灾，王后至。与诸皇子接见，谈笑露齿，为高宗所见。会其门客干预政事，高宗乃裭王爵，降为贝勒。王闭门谢客，抑郁生疾。高宗往抚视，王叩首衾裯间，惟谢过而已。高宗感恸，呜咽失声。归即加封亲王。薨，谥曰“恭”。

庆僖王

庆僖亲王讳（永璘），高宗十七子。貌丰颀，天性直厚。敦于友谊。御下甚宽，护卫于众中倨傲之，亦不责也。高宗末年，或有私议储位者。王曰：“天下至重，何敢妄觊？惟冀他日将和珅邸第赐居，则愿足矣！”仁宗籍没和相，即将其宅赐王居之，以酬昔言。庚辰春薨逝，仁宗震悼，赙襚甚优，异于他邸焉。

皇子典学之礼

乾隆元年正月，奉旨著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朱轼、左都御史福敏、侍郎徐元梦、邵基，为皇子师傅。著钦天监择日开学，旋择二十四日吉。是日清晨，皇长子、皇次子到学。总管太监传旨，皇子应行拜师之礼。诸臣固辞，遂长揖。赐赉文绮笔砚之属，与雍正元年同。少顷，召皇子及廷玉等六人进见。面谕曰：“皇子年齿虽幼，然陶淑涵养之功，必自幼龄始，卿等可殚心教导之。倘不率教，卿等不妨过于严厉。从来设教之道，严有益而宽多损，将来皇子长成自知之也。”上又谆谆谕皇子，师傅之教当听受无遗。见张文和公自订《澄怀主人年谱》。清朝青宫毓德，家法之善，较之皋陶教胄，恒荣授经，又远过矣。

皇子读书

瓯北曰：“本朝家法之严，即皇子读书一事，已迥绝千古。余内直时，届早班之期，率以五鼓入。时部院百官，未有至者，惟内府苏喇数人（谓闲散白身人在内府供役者），往来黑暗中，残睡未醒。时复倚柱假寐，然已隐隐望见有白纱灯一点入隆宗门，则皇子进书房也。吾辈穷措大，专恃读书为衣食者，尚不能早起；而天家金玉之体，乃日日如是，既入书房，作诗文，每日皆有程课。未刻毕，则又有满洲师傅教国书，习国语，及骑射等事，薄暮始休。然则文学安得不深，武事安得不娴熟，宜乎皇子孙不惟诗文书画，无一不擅其妙；而上下千古，成败理乱，已了然于胸中。以之临政，复何事不办？”

长春居士

乾隆三十一年，谕：“昨见十五阿哥所执扇头，题画诗句，款落‘兄镜泉’三字。询知为十一阿哥手笔，此非皇子所宜。皇子读书。惟当讲求大义，有益立身行己；至寻常琢句，已为末务，何可效书生习气，以虚名相尚乎？十一阿哥方在童年，正宜涵养德性，尊闻行知，岂可以此浮伪淆其识见乎？朕在藩邸，未尝私取别号。犹记朕二十二岁时，皇考因办《当今法会》一书，垂询有号否，朕敬以未有对，皇考即命朕为长春居士，和亲王为旭日居士。朕之有号，实皇考所赐，未尝以之署款，此和亲王所知也。我国家世敦淳朴，所重在国书骑射，凡我子孙，自当恪守，乌可效书愚陋习，流入虚谩乎？设相习成风，其流失必至羽林侍卫，以脱剑学书为雅，相率入于无用；甚且改变衣冠，更易旧俗，所关非小，不可不防其渐。着将此谕实贴上书房，俾诸皇子触目儆心，勿忽！”

皇子善射

一日至张三营行宫，上坐较射，皇子皇孙以次射。皇次孙宣宗方八岁，亦以小弓箭一发中的，再发再中。上大喜，谕令再中一矢，赏黄马褂。果又中一矢，辄收弓矢跪于前。上若为弗解其意者，问何欲，仍跪而不言。上大笑，趣以黄马褂衣之。仓卒间不得小褂，则以大者裹之，抱而去。童年娴射，已是异事，而此种机警，在至尊前自然流露，非有人教之，信天畀也。

宫训

大内宫东西，各列六宫。乾隆间，以古后妃之有懿行者为宫训图十二帧：景仁宫燕姞梦兰、承乾宫徐妃直谏、钟粹宫许后奉案、延禧宫曹后重农、永和宫樊姬谏猎、景阳宫马后练衣、储秀宫西陵教蚕、启祥宫姜后脱簪、长春宫太姒诲子、咸福宫婕妤当熊。遇年节则张挂，年事毕，收藏于景阳宫后之学诗堂。按《宫史联句诗》注仅载十图，余二图阙。

孝贤皇后

阿文成公云：“纯圣壮年，曾患疖甫愈。医云：‘须养百日，元气可复。’孝贤皇后闻知，每夕于上寝宫外居住奉侍，百日满后始回宫。”

孝贤纯皇后慈俭

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文忠公姊也，性慈俭，正位中宫十三载，未尝佩服珠翠。向例宫中多用金银丝索，缉成荷包，后以为暴殄。岁时进呈纯皇帝，惟以鹿羔，缉为佩囊，盖仿先世关外之制，以寓不忘本之意。上深加敬爱，故文忠父子，蒙被恩宠，视他戚畹尤挚且久也。

孝贤皇后贤淑

乾隆十三年三月，孝贤皇后侍奉东巡，崩于德州水程。上深痛悼，亲制挽诗，有“圣慈深忆孝，宫壸尽称贤”之句，因即以“孝贤”二字为谥。越月，复谕乾隆九年蚕坛成，皇后率妃嫔行亲蚕礼，求桑献茧，效绩公宫。数年来新丝告登，命官染织御衣，以朝以祭，皆其所供也。章采犹新，祎褕遽渺，继自今缫盆余缕，安可复得耶？爰命藏诸文笥，传示永久，以志遗徽，世世子孙，其保守之，钦哉。圣心眷念至此，则二十二年中，淑顺贤明，内佐之徽音可想矣！

孝贤皇后之死

高宗孝贤皇后，傅文忠公恒之妹也。相传傅恒夫人与高宗通，后屡反目，高宗积不能平。南巡还至直隶境，同宿御舟中。偶论及旧事，后诮让备至。高宗大怒，逼之坠水。还京后以病殂告，终觉疚心，谥后号“孝贤”。一夜坐便殿，召学士汪由敦，缕述孝贤皇后遗事，使撰入碑文，由敦奉敕撰成。文甚美，中有云：“忆昔宫庭相对之日，适当慧贤定谥之初。后忽哽咽以陈词，朕为欷歔而耸听，谓‘两言之征信，传奕祀以流芳’。念百行以孝为先，而四德惟贤兼备，倘易名于他日，期纪实于平生。讵知畴昔所云：‘果作后来之谶，在皇后贻芳图史，洵乎克践前言。’乃朕躬稽古文，竟亦如酬夙诺，兴怀及此，悲恸如何。”若徒诵文词，可谓情爱谆挚者矣。

纳兰后为尼

高宗第二后为纳兰氏，后废为尼，居杭州某寺。废时无明诏，后卒、满人御史某，疏请仍以后礼葬，不许。诏曰：“无髮之人，岂可母仪天下哉！”嘉庆五年，始改从后礼，惟仪节稍贬损。

皇后入庙之制

古制后先帝崩，则袝祀于庙，设位于其姑下。然遇行祫祭之礼，动多关碍。至明世宗预祧仁宗，以方后入袝，益非法矣。清朝定制，凡后先崩，暂奉安神主于奉先殿夹室中。如孝敬宪皇后、孝贤纯皇后、孝仪纯皇后，皆沿是制。

和孝公主

和孝公主惇妃所生，为高宗最幼女。上甚钟爱，以其貌类己。尝曰：“汝若为皇子，朕必立汝为储。”性刚毅，能弯十石弓。少尝男装，随上较猎射鹿，上大喜，赏赐优渥。下嫁于和相子丰绅殷德，驸马恃父势颇骄纵，公主曰：“汝翁受皇父厚宠，毫无报称，惟贿日彰。吾恐他日身家不保，”后和相籍殁，驸马继殂，公主持家政十余年，内外严肃，赖以小康。于道光癸未秋病逝，宣宗亲临奠醊。

宗室婚嫁

乾隆中，高宗笃念宗室贫乏失产，无以自活。命宗人府堂官详为抚恤，分以等第，最贫者赏银三百两，次者半之，令回赎田产，以资生理。又念婚丧无所赡仰，特命王公行辈最尊者，司宗室红白事件。遇有婚嫁者，赐银一百二十两；死丧者，赐银二百两，为妆赙之费。

记回部香妃

回部王妃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称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秘疏奏闻，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戕也。既至，处之西内。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之，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呼其侣，欲共劫而夺之。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袒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潸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鐍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疣，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侧然。乃令人引入旁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面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敛，以妃礼葬之。

旧史氏曰：“吾读亡国之史，至于晋羊后、北齐冯淑妃、南唐小周后之遗事，未尝不废书三叹也。即孟昶宫人费氏，赋诗见志，慨国无男，未尝不志节佼佼。然卒之失身宋祖，虽巽辞自解，潜祀故君，然亦儿女子之爱情而已，未足以为训也。”（今世所祀张仙起于宋世，本花蘂夫人，在宫中潛祀孟昶。一日，艺祖见而问之，则诡以张仙对，谓：“妇人祀此像者可以生男。”艺祖乃释然。宋人说部中多载其事。）呜呼！孰谓域外远夷巾帼中，乃有荆轲、豫让其人耶？钱牧斋、龚芝麓之徒，可以愧死矣！

糟蹋回妇

回疆霍集占之灭，扫穴犁庭，献俘京师，霍集占夫妇皆下刑部狱。帝夙知霍妻绝色，一日夜半，直班提牢司员将寝矣，忽传内庭有硃谕出。司员亟起视，则内监二人捧硃谕，命提叛妇某氏。司员大骇曰：“司员位卑，向无直接奉上谕之例。况已夜半，设开封有变，且奈何，谁任其咎者？”内监大肆咆哮，提牢吏曰：“毋已，飞马请满正堂示可耳。但得满正堂一言，公可谢责矣。”乃命吏驰马抵满尚书宅，白其故。尚书立起，命吏随至部，验朱谕无误，遂命开锁提霍妻出至署外，盖二监已备车久候矣。次日召见大臣时，满尚书将有言，帝知其意，即强颜曰：“霍集占累抗王师，致劳我兵力，实属罪大恶极。我已将其妇糟蹋了。”言毕大笑。嗣封为妃，诞皇子数人。妃思乡井，辄郁郁不乐。帝于皇城外建回回营以媚之，周二里，一切居庐、风俗、服用，皆使回人为之，特编二牛录以统其众焉。牛录者，即佐领也。又于皇城海内建宝月楼，为妃之梳妆楼，高矗墙外，俾得望见回回营以慰其思乡之念。楼上通连九间；壁上皆贴洋法所绘回疆风景图，极精细，别无陈设。仅一大铜镜高丈余，宽五尺，以紫檀架陈之，如是而已。噫，异哉！帝之纵欲败度，可谓甚矣！设霍妻于侍寝之际而扼杀帝，将如何？此所谓贪色而忘身也！（此说与前节所记不同，传闻异辞，因并存之。）

丈人

高宗幼女和孝固伦公主，下嫁和珅子丰绅殷德。未嫁时，主常呼和相为丈人。一日，上携主游买卖街，和时入直，在焉。售估衣者有大红呢夹衣一领，主悦之。上因语主曰：“可向汝丈人索之。”和亟以二十八金买而进之。主呼和为丈人，未知其故。主少时好衣冠作男子状，或因戏为此称耶？

和珅获宠原因

和珅在乾隆朝为第一权臣，骄横跋扈，天下皆知；岂以高宗之英明老练，而反不觉其奸。直至嘉庆四年，高宗既殁，始由仁宗正其罪哉，此其间盖有故焉。

当雍正时，世宗有一妃，貌姣艳。高宗年将冠，以事入宫，过妃侧，见妃方对镜理髪，遽自后以两手掩其目，盖与之戏耳。妃不知为太子，大惊，遂持梳向后击之，中高宗额，遂舍去。翌日月朔，高宗往谒后，后瞥见其额有伤痕，问之，隐不言。严诘之，始具以对。后大怒，疑妃之调太子也，立赐妃死。高宗大骇，欲白其冤，逡巡不敢发。乃亟返书斋，筹思再三，不得策。乃以指染硃迅往妃所，则妃已缳帛，气垂绝。乃乘间以指硃印妃颈，且曰：“我害尔矣，魂而有灵，俟二十年后，其复与吾相聚乎？”言已，惨伤而返。迨乾隆中叶，和珅以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选舁御舆。一日驾将出，仓猝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欤？”和珅应声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闻而视之，则似曾相识者。骤思之，于何处相遇，竟不可得，然心终不能忘也。回宫后，追忆自少至壮事，恍然于和珅之貌，与妃相似。因密召珅入，令跪近御座，俯视其颈，指痕宛在。因默认珅为妃之后身，倍加怜惜，遂如汉哀之爱董贤矣。不数年间，由总管仪仗而骤跻相位。故珅之贪恣，高宗虽知之，亦不加责焉。迨高宗将归政时，谓珅曰：“吾与汝有宿缘，故能若是，后之人将不汝容也。”未几祸作。

内官之制

世祖鉴前明阉宦之弊，立铁牌于交泰殿，戒内官不许干预政事，官不过四品，皆隶内务府总管。岁时谒见，如堂司制，有周官冢宰统摄之义。高宗防驭尤严，有高云从者，稍干涉外事，高宗遵世祖旨，立时磔死。和相虽贪黩，然制内官严。军机随侍尝有背呼梁文定公名者，和闻之奋然曰：“梁为朝廷辅臣，汝辈安可轻之。”立杖数十，命与梁叩谢乃免。其后内务府大臣，多由僚属骤迁，又无重臣兼领。故敬事房总管辈，多与大臣分庭抗礼，无复统辖之制。至苏大司空（楞额）曾对众曰：“今日尚未见吾都堂。”虽一时谑语，亦可观风气矣。

内监读书之应革

刘若愚《明宫史》载内书堂读书，凡收入宫人，年十岁上下者二三百人，入内书堂读书。本监提督总其纲，择日拜至圣，请词林老师，每一名各具白蜡、手帕、龙挂香为束脩。每给《千字文》、《四书》，派年长八人为学长。有过，词林老师批付提督责处。满廷仍之，于万善殿派汉教习一员，专课年幼太监。乾隆己丑，谕内监职在供给使令，但使教之略知字体，何必选派科目人员，与讲文义。前明阉竖弄权，司礼秉笔，皆因若辈通文，便其私计，甚而选词臣课读，交结营求。此等弊政，急宜痛绝。现今读清书之内监，在长房一带，派内府之笔帖式课之；至汉书，亦派笔贴式之曾读汉文者教授。所有万善殿派用汉教习之例，永远革除。

内监改姓

高宗待太监最严，命内务府大臣监摄之。凡预奏事之差者，必改易其姓为王。以其姓多难分辨，宵小无由勾结也。

内监不敷用

乾隆末年，宫内太监时不敷用，因取之各王公大臣家。盖缘王公大臣所用过多，向无定额，太监多投充私宅。嘉庆四年，始定额数。亲王准用七品首领一名，太监四十名；郡王准用八品首领一名，太监三十名；贝勒准用二十名；贝子准用十名；入八分公准用八名；一品以上文武大臣准用四名；公主额驸准用十名；民公准用六名。其不入八分公，及二品以下，民爵侯以下，俱不准私用。其宗室王公等所用，年终报宗人府查核；一品文武大臣等所用，年终报都察院查核，俱各汇奏。

南薰殿列代帝后图像记

恭读高宗圣制文《南薰殿奉藏图像记》，知列代帝后图像，传自胜国，典在有司，历有年所。自高宗几暇，省阅内库，偶得展观，遂命工重加装潢，袭以绨锦，尊藏于紫禁西南之南薰殿。复令王公大臣详定位置。谨具籍识次第甲乙，又以明诸帝王册贮工部外库，虑其散轶，因附藏殿之西室，俾虔视焉。既竣事，亲洒宸翰，勒石前荣，以示永久。盖缵承帝统，嘉惠前朝，圣人之用心，若是其诚且笃也。其图像轴数，法祭酒式善《陶卢杂录》尝纪之云：南薰殿藏古帝后像凡轴七十有五。宓牺氏像一，帝尧像一，禹王像一，商汤王像一，周武王像一，梁武帝像一，唐高祖像一，太宗像三，后唐庄宗像一，宋宣祖像二，太祖像四，太宗像一，真宗像二，仁宗像一，英宗像一，神宗像二，哲宗像一，徽宗像二，钦宗像二，高宗像一，孝宗像一，光宗像一，宁宗像一，理宗像一，度宗像一，明太祖像十二，成祖像一，仁宗像一，宣宗像三，英宗像一，宪宗像一，孝宗像一，武宗像一，兴献王像一，世宗像一，穆宗像一，神宗像一，光宗像二。熹宗像二，宋宣祖后像一，真宗后像一，仁宗后像一，英宗后像一，神宗后像一，哲宗后像一，徽宗后像一，钦宗后像一，高宗后像一，光宗后像一，宁宗后像一，明孝慈高皇后像一，凡册十五。历代帝王像一册，自伏羲氏起至宋宁宗止，凡十六叶。每叶像二，圣君贤臣像一册，自伏羲氏起至韩信止，凡二十三叶。宋朝帝像一册，自宣祖起至度宗止，凡十六叶。元朝帝像一册，自太祖起至宁宗止，凡八叶。宋后像一册，自宣祖后起至宁宗后止，凡十二叶。元后像一册，自世祖后起至后纳罕止，凡八叶。末四条无标题。元后妃太子像一册，自仁宗后起至后纳罕止六叶。第二三像无标题，末附太子像二。明帝后像二册，上册自太祖起至孝敬毅皇帝止，凡九叶，下册自世宗起至熹宗止，凡八叶。尚有历代圣贤像一册，孔子世家像一册，至圣先贤像一册，历代圣贤名人像一册，皆藏于殿中。

乾清宫先朝战图

乾清宫敬藏太宗实录，中有战国八册，乃盛京旧本。高宗以尊藏之帙，子孙不能尽见。因于辛丑春命依式重摹二本，以一本藏上书房，一本恭送盛京藏弆，示不忘先朝恒烈之勋也。

同乐园中买卖街

圆明园福海之东有同乐园，每岁赐诸臣观剧于此。高宗时，每新岁，园中设有买卖街。凡古玩估衣，以及茶馆饭肆，一切动用诸物悉备，外间所有者无不有之。虽至携小筐卖瓜子者亦备焉。开店者俱以内监为之，其古玩等器，由崇文门监督，先期于外城各肆中采择交入，言明价值，具于册，卖去者给值，存者归物。各大臣至园，许竞相购买之。各执事官退出后，日将晡，内官亦至其肆市物焉。其执事等官，俱得集于酒馆饭肆哺啜，与在外等。馆肆中走堂者，俱挑取外城各肆中之声音响亮口齿伶俐者充之。每俟驾过殿门，则走堂者呼菜，店小二报账，掌柜者核算，众音杂遝，纷纷并起，以为新年游观之乐。至燕九日始辍，盖以九重欲周知民间风景之意也。造办处笔帖式徐君善庆每岁入直，言之最详。晚间仍备嘎嘎灯焉。嘉庆四年，此例停止。

苏州街

乾隆辛巳，孝圣宪皇后七旬诞辰，高宗以后喜江南风景，于万寿寺旁造屋，仿江南式市廛。坊巷毕具，长至数里，奉銮舆往来游行，名曰“苏州街”。

如意馆

如意馆在启祥宫南，馆至数楹，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裱褙帖轴之匠皆在焉。乾隆中，高宗万几之暇，尝幸院中看绘士作绘。有用笔草率者，辄手教之，时以为荣。有绘士张宗苍，以山水擅长，仿北宋诸家，无不毕肖。高宗嘉其艺，特赐工部主事。他如陈孝泳、徐洋辈，皆以文学优长，或钦赐举人，一体会试；或以外郡佐杂升用，亦各视其才也。

避暑山庄

清乾隆晚岁，极事纵游。于热河特建避暑山庄，圈地数十里，广筑围场，杂植时花，分置亭榭。游其地者，忽而青枝蓊郁，忽而竹篱茅舍。凿池引水，杰阁高凭，实天下一大观也。河间纪晓岚先生，扈随多年。《滦阳歌唱集》中，尤多讽颂，今不暇录矣。维纯庙在庄时，游至苍石，四顾茂林修竹，绿草如茵，清风习习，几不知暑之盛至矣。不觉顾而乐之，笑谓从者一武臣曰：“此地气候温淑，大胜京师，洵无愧避暑山庄也。”某武臣对曰：“诚是。此陛下就宫内言耳。若外间城市极狭，房屋亦低小，人民半多蜗处其中，兼之户灶衔接，炎暾之盛，十倍京师。故民间有谚曰：‘皇帝之庄真避暑，百姓仍是热河也’。”乾隆愠然，挥之使出，为之三日不怡。传者云：“该武臣系满人，故未遭祸，若汉人鲜有幸免者。”

嘉量

东汉嘉量，形正圆，较其度数中今太簇，乾隆九年得之。又考唐张文收嘉量，作方形。乃仿其遗制，用今律度制嘉量，方圆形各一，范铜涂金，陈之殿廷。其上为斛，其下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为合龠。其重二钧，声中黄钟之宫，有“御制嘉量”铭。

玉瓮二则

元黑玉酒瓮，流传日久。后在西华门外真武庙中，道人以作菜瓮。乾隆间，以千金易之，建石亭于承光殿（元仪天殿旧址）之南以置之。镌《御制玉瓮歌》于上，并刻词臣四十人《应制咏玉瓮诗》于石亭楹柱。迨回部底平，得大玉于叶尔羌西南之辟尔山，命匠琢治成瓮，自癸未冬至己丑冬，阅六年而工成，亦置承光殿。

承光殿南，乾隆十年建石亭，置元代玉瓮（按：《辍耕录》黑玉酒瓮）。玉有白章，随其形刻为鱼战出没波涛状。大可盛酒三十余石，径四尺五寸，高二尺，围圆一丈五尺，至元二年告成。敕置广寒殿后，屡易代，废置某道院中为酱瓿。工部侍郎三和善博古物，见之，贱价赎归，进高宗，仍置故处。《御制玉瓮歌》纪其事，命廷臣序和，以郑虎文诗为最。其词曰：“天启圣瑞玉瓮出，惟圣克受昭声歌。臣愚未睹法宫宝，伏读睿藻心为摩。瓮广三尺容五石，随形窅突浮圆荷。刻划类铸象鼎物，长风蹴踏万里波。腥涎怪物走蛟蜃，呀呻睒瞲腾鼋鼍。阳冰不冶阴火暗，怪变灭没吞江河。伊谁铲削运鬼斧，或巨灵掌吴刚柯。吾思此玉当在璞，磈然万古怀嵯峨。百灵孕含胚太极，润及草木辉岩阿。原为良工剖凿出，宛转人世袭臼窠。那知德薄不能有，供玩耳目羞媕婀。如延津剑泗水鼎，神物终化理不讹。于时恭承陛下圣，万方贡献声猗那。人无遗贤物鲜弃，希世宝肯终烟萝。熊熊龙气光烛夜，乃迹而得归搜罗。转敕内府输朽贯，千金易致驷马驮。陈之广庭重图训，奠如金瓯无倾陂。龙翔凤翥发天唱，四十八人鸣相和。呜呼隐见会有遇，委弃道院岁已多。冬菹实腹泥没足，学士凭吊资吟哦。拂拭及远光万国，经天不掩同羲娥。甄幽拔隐寄深慨，谁其会者空摩挲。异物且贵况奇杰，努力明盛无磋跎。”

松花玉

松花玉，亦曰松花石，绀绿色，出混同江边砥石山。圣祖时始创为砚，四朝以来，各有妙制珍藏。滑不拒墨，涩不滞笔，允为佳品。乾隆时辑内府所藏旧砚，绘图系说，为西清砚谱，所列松花玉砚甚夥。

琥珀

琥珀中有小草，茎叶花萼，随冬夏二至以渐荣枯，《本草》谓之物象珀。大内旧蓄，不止一枚，高宗名之曰“灵珀”，而系以诗。

象黄

乾隆间，象房喂养贡象，多至三十余只，因谕令暂行停贡。向来各国贡象皆有名，咸丰三年，南掌贡四象，曰“陶罕董”、“陶罕控”、“陶罕换”、“陶罕慕”；缅甸亦于是年贡五象，一曰“唃斗”、一曰“蟒墨”、一曰“戛那走”、一曰“那纪麻”、一曰“看麻”。又象房有象倒毙，太医院官验视有无象黄。世知牛黄，不知象有黄也。

东珠

东珠出混同江，及乌拉、宁古塔河中。匀圆莹洁，大者可半寸，王公以饰冠顶。采珠者为打牲、乌拉、包衣、食粮人，合数人为一起，谓之珠轩。以四月乘舟往，至八月归，各以所获纳之官，如供赋然。旧时二十三珠轩，岁征珠五百二十八粒。或阙或溢，以数计赏罚。乾隆间，增四十二珠轩，征珠六百七十二粒。后又增十二珠轩，征珠一百九十二粒。

畅春苑前小溪内蚌珠

畅春苑前有小溪，直夜内侍，每云阴月黑，辄见空中朗然悬一星，共相诧异。辗转寻视，乃见光自溪中出，知为宝气，画计取之。得一蚌，横径四五寸，剖得二珠，缀合为一，一大，一稍小，巨似枣，形似葫芦。不敢私匿，遂以进御，此乾隆初年事也。高宗爱赏之，常用为朝冠之顶，纪河间记此事。谓小溪不能产巨蚌，蚌珠未闻有合欢。斯盖由天命圣人，因地呈符瑞。寿跻九旬，康强如昔，非偶然也。

庆典

皇太后寿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乾隆十六年届六十慈寿，中外臣僚纷集京师，举行大庆。自西华门至西直门外之高梁桥，十余里中，各有分地，张设灯彩，结撰楼阁。天街本广阔，两旁遂不见市廛。锦绣山河，金银宫阙，剪彩为花，铺锦为屋。九华之灯，七宝之座，丹碧相映，不可名状。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侲童妙伎，歌扇舞衫，后部未歇，前部已迎，左顾方惊，右盼复眩。游者如入蓬莱仙岛，在琼楼玉宇中，听霓裳曲，观羽衣舞也。其景物之工，亦有巧于点缀而不甚费者。或以色绢为山岳形，锡箔为波涛纹，甚至一蟠桃大数间屋。此皆粗略不足道，至如广东所构翡翠亭，广二三丈，全以孔雀尾作屋瓦，一亭不啻万眼。楚省之黄鹤楼，重檐三层，墙壁皆用玻璃，高七八尺者。浙省出湖镜，则为广榭中以大圆镜嵌藻井之上，四旁则小镜数万，鳞砌成墙。人一入其中，即一身化千百亿身，如左慈之无处不在，真天地之奇观也。时街衢惟听妇女乘舆，士民则骑而过，否则步行。绣毂雕鞍，填溢终日，此等胜会，千百年不可一遇。京师长至月已多风雪，寒侵肌骨。而是年均初十日至二十五日，无一阵风，无一丝雨，晴和暄暖，如春三月光景，谓非天心协应，助此庆会乎！二十四日，皇太后銮舆自郊园进城，上亲骑而导，金根所过，纤尘不兴。文武千官以至大臣命妇，京师士女，簪缨冠帔，跪伏满途。皇太后见景色钜丽，殊嫌繁费。甫入宫，即命撤去，以是辛巳岁皇太后七十万寿，仪物稍减。后皇太后八十万寿，皇上八十万寿，闻京师钜典繁盛，均不减辛未云。

内府班戏

内府戏班子弟最多，袍笏甲胄及诸装具，皆世所未有。上秋狝至热河，蒙古诸王皆觐。中秋前二日为万寿圣节，是以月之六日即演大戏，至十五日止。所演戏，率用《西游记》、《封神传》等小说中神仙鬼怪之类。取其荒幻不经，无所触忌。且可凭空点缀，排引多人，离奇变诡，作大观也。戏台阔九筵，凡三层。所扮妖魅，有自上而下者，自下突出者，甚至两厢楼亦作化人居。而跨驼舞马，则庭中亦满焉。有时神鬼毕集，面具千百，无一相肖者。神仙将出，先有道童十二三岁者作队出场。继有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者，每队各数十人，长短一律，无分寸参差，举此则其他可知也。又按六十甲子扮寿星六十人，后增至一百二十人。又有八仙来庆贺，携带道童，不计其数。至唐元奘僧雷音寺取经之日，如来上殿，迦叶罗汉、辟支声闻，高下分九层，列坐几千人，而台仍绰有余地。

大戏节戏

乾隆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照）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各节皆相时奏演，如屈子竞渡、子安题阁诸事，无不谱入，谓之“月令承应”。内廷诸喜庆事，奏演祥瑞者，谓之“法宫雅奏”。万寿令节前后，奏演群仙神道，添筹锡禧，以及黄童白叟，含哺鼓腹者，谓之“九九大庆”。又演目犍连尊者救母事，折为十本，谓之“劝善金科”，于岁暮奏之，以其鬼魅杂出，代古人傩祓之意。演唐元奘西域取经事，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富丽，引用内典经卷，大为超妙。后又命庄恪亲王谱蜀汉《三国志》典故，谓之“鼎峙春秋”。又谱宋政和间梁山盗，及宋金交兵、徽钦北狩诸事，谓之“忠义璇图”。其词皆出月华游客之手，惟敷衍成章，又钞袭元明《水浒义侠》、《西川图》诸院本，远不逮文敏矣。嘉庆癸酉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庆”代之。

山高水长楼看烟火

乾隆初定制，于上元前后五日，观烟火于西苑西南门内之山高水长楼。楼凡五楹，不加丹垩。前平圃数顷，地甚宽敞。远眺西山如髻，出苑墙间，宛若图画。申刻，内务府司员设御座于楼门外；宗室外藩王贝勒，及一品武大臣，南书房上书房军机大臣，以及外国使臣等，咸分翼入座。圃前设火树棚，外围以药栏。入座赐茶毕，各营角伎，及僸、兜离之戏。以次入奉毕，命放瓶花火树，泙湃插入云霄，洵异观也。膳房大臣跪进果盒，上亲颁赐，凡侍座者咸予焉。次乐部演舞镫伎，鱼龙曼衍，炫耀耳目。伎毕，然后命放烟火，火绳纷绕，俨如飞电。俄闻万炮齐作，轰雷震天，逾刻乃已。

内禅

乾隆六十年九月，高宗御勤政殿，召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入，宣示恩命。立皇十五子嘉亲王为皇太子，以明年丙辰为嘉庆元年，所有册立典礼一切虚文，不必举行。至明年归政嗣皇帝仪文，着军机大臣会同各衙门条议以闻。又谕：“朕归政后，应用喜字第一号玉宝，镌刻‘太上皇帝之宝’。玉册，即将御制‘十全老人之宝’说镌刻，作为太上皇帝宝册。”旋军机大臣奏丙辰举行传位大典，应行遵办事宜议定呈览。一丙辰年归政，嗣皇帝登极，颁发诏书，钤用“太上皇帝之宝”，次用“皇帝之宝”。一太上皇帝谕旨，称为敕旨。一太上皇帝仍称朕字。一丙辰年太上皇帝及嗣皇帝起居注，交该衙门敬谨分纂。一题奏行文，遇天祖等字高四格，太上皇帝高三格；嗣皇帝高二格抬写。一恭逢太上皇帝庆节，称万万寿，嗣皇帝庆节称万寿。一恭逢太上皇帝万万寿庆节及元旦冬至贺表、嗣皇帝万寿庆节及元旦冬至贺表、均由内阁撰拟表式。一丙辰年恭进列祖列宗实录，内阁照例按期嗣皇帝前恭进。一凡大祀由各衙门具题，嗣皇帝亲临行礼。一经筵、耕耤大典，及大阅、传胪各典，届期由各衙门奏请嗣皇帝举行。一太上皇帝、嗣皇帝庆节令辰，及掖辇巡幸地方，内外大臣庆贺请安折，俱缮备二份呈进。一外廷筵宴，由各衙门照例奏请，嗣皇帝奉太上皇帝亲临宴坐，嗣皇帝侍坐，一切仪注，临时具奏。一御门听政，嗣皇帝折本示期遵办。一乡会试、朝考、散馆及一切考试题目，由该衙门照例奏请嗣皇帝命题。一嗣皇帝御极后，应请太上皇帝敕旨册立皇后。一丙辰元旦奉先殿堂子行礼，在未传位以前，皇太子随皇上行礼。一陛见文武大臣及道府以上，具折恭请太上皇帝、嗣皇帝恩训。一丙辰新正递丹书克，仍奏太上皇帝词句，且有贺六十年国庆之事，仍应于太上皇帝前恭递。

高宗禅位后历书

高宗御极六十年，亲以大宝授之仁宗，真千古稀有。每岁颁朔，二品以上大臣入乾清宫，仍给乾隆六十一年至六十四年历。纪文达公曾拜此赐，亲标日月于黄绫面上，盖纪恩也，藏之足备掌故。

谕旨前军机署名之例

军机处寄信直省将军督抚，向例于恭录谕旨前一行，用满汉居首大臣挂衔。嘉庆二年阿文成公卒，九月太上皇召见枢臣于万寿山。谕和珅曰：“阿桂宣力年久，且有功，汝随同列衔，事尚可行。今阿桂身故，单挂汝衔，外省无知，必疑事皆由汝，甚至称汝师相。汝自揣称否！”词色甚厉，嗣后遂止写军机大臣，不列姓名，著为例。可见高宗之于和珅，不过使贪使诈，如古之俳优弄臣，远不逮文成诸公，真倚为股肱心腹也。

仁宗之不喜如意

如意，物名也，唐宋前已有之。晋王处仲以铁如意击玉唾壶，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之语，不觉唾壶已碎。此如意之见于史者。满洲旧俗，凡值年节，王公大臣督抚等，必进如意于朝，以取兆吉祥。入关后，仍沿其旧，未之革也。至嘉庆朝，乃有禁止之谕，曰：“诸臣以为如意，在朕观之转不如意也。”是时闻者莫测其故，谓如意亦微物耳，进与不进，无关国家大计，胡乃于亲政之初，他务未遑，独断断然注意于此。嗣有知情之宫史者，曰：“此仁宗之隐衷，由恶和珅而牵连及之耳。”盖仁宗之得立为太子也，他人未及知，独和珅先知之，因递如意于仁宗，以为后日固宠计。厥后仁宗果得立，以为珅既漏泄机密，设将此事载入宫史，则将为后人所笑，故毅然禁之，使不察真相。或竟颂其有崇俭去奢之意，误矣！

仁宗待和珅

丙辰元日，仁宗既受禅，和珅以拥戴自居。仁宗待之甚厚，遇有奏高宗者，皆珅代白，左右有非之者。仁宗曰：“朕方倚相公理四海，何可轻也。”珅又荐其师吴稷堂（省兰）为仁宗录诗草，觇动静。仁宗知其意，吟咏中不露圭角，珅心安之。及高宗崩，王黄门（念孙）、广侍御（兴）等先后劾之，仁宗立命仪成二王传旨逮珅，并命勇士阿兰保监以行。读《味余书室稿》中唐代宗论云：“代宗虽为太子，亦如燕巢于幕，其不为辅国所谗者几希。及即位，若明正辅国之罪，肆诸市朝，一武夫力耳。乃舍此不为，以天子之尊，行盗贼之计，可愧甚矣。”乃知睿谋久定于中也。

乾清宫灾异闻

姚伯昂学土曰：“凡宝物皆有精气。宣和玉杯之将败，有白光从阁上冉冉去；明时铜鼎之将毁，静夜长鸣如虬吟，《韵石斋笔谈》载之。固不独宝剑之气，见于丰城也。余为举子时，谢赐衣恩，五更往右上门。时冬夜寒甚，天色尚早，因入护军直宿之室小憩。有老骁骑校，话及嘉庆二年十月二十一日，乾清宫灾时，伊在殿屋上救火。初见白烟一缕，起自殿脊，直上高约一二尺，烟中即现一冠带人，高亦不过尺许，愈上愈小。顷闻裂帛一声，化为黑烟而散。自是或现女子身，或现道士身，或现书生身，或现盔甲身。高者尺许，短者数寸，不一而足，及殿脊火出乃止。盖皆殿中珠宝精也，为火所焚，真精上出，火热迸裂，故闻裂帛之声。黑烟一散，下亦成煨烬矣。”

官逼民反

嘉庆三年，四川教匪首逆王三槐解京审讯时，有官逼民反之供。仁宗闻之恻然，特谕褒擢廉吏刘清等，以风厉天下。当时民间闻者感泣，至今诵之。

仁宗之遇刺

嘉庆八年，仁宗幸圆明园，突遇成得之行刺。成得者，内务府之厨役也。行刺时，变起肘腋，猝不及防。幸侍卫某额驸勇力绝伦，成得不能敌，遂被擒。既擒成得，仁宗命王大臣及六部九卿会讯之。成得无实供，但云：“事若成，则公等所坐之处，即我坐处而已。”会讯者复命后，仁宗不欲遽兴大狱，遂命并其二子诛之。成得之处决也，已至菜市，缚诸桩，乃牵其二子至。一年十六，一年十四，貌皆韶秀，盖尚在塾中读书也。至则促令向成得叩首讫、先就刑，成得瞑目不视。已，乃割成得耳鼻及乳，从左臂鱼鳞碎割，次及右臂，以至胸背。初尚见血，继则血尽，但流黄水而已。割上体竣，成得忽张目呼曰：“快些。”监刑者谓之曰：“上有旨，令尔多受些罪。”遂瞑目不复言。成得死矣，其所以行刺者，究由何人指使，亦不能知。迨十八年秋，林清变起后，山东金乡令吴阶，捕获林清党崔士俊，究出嘉庆八年，成得曾偕祝现至士俊家，宿一日；御车者为支进才。始知成得本林清党，非有他故。而山东巡抚以事属既往，删不入奏，遂为千秋疑案。

荣恪郡王劝仁宗速回京师

荣恪郡王绵亿，荣纯亲王子也。纯王少聪迈，娴习骑射国语。高宗极钟爱焉。纯王早薨，而王又孱弱，仁宗因令行走乾清门；以习劳，然其疾终不愈也。自幼喜读书，朗诵经史，如瓶泻水，周秦诸子亦能背诵不遗，遇大节尤侃侃。嘉庆癸酉之变，王方扈从，闻变泫然曰：“上为吾辈何人，即论亲谊，亦当代分其忧，况万乘之尊乎？”因请独对。劝上速回京师，以维人心。仁宗首肯，即日回銮。自此益重视王，尝曰：“朕诸侄中，惟绵亿骨肉之情尤笃也。”逾年，王以劳瘵，卒不起，上痛悼之。

仁宗尊师念旧

仁宗之于朱文正，礼数逾涯，恩荣终始。公殁后数年，公侄锡爵方为山东藩司。而山东学政黄勤敏公，亦文正昔所特荐也。仁宗批勤敏谢恩折云：“朱锡爵才胜于德，汝应念石君师傅之旧恩，时加训戒，毋忽。”并令转谕知锡爵，令其回奏御笔于石君二字上空一格。圣天子之尊师念旧，历久不渝。有谕教之责者，宜何如扪心自效与。

仁宗赐百文敏子名扎拉芬

百文敏壮年官京师，有子不育，屡荷仁宗垂廑。嘉庆十六年九月万寿之辰，枢臣面奏公得子。上喜甚，下诏曰：“百龄年逾六旬，望子甚切，连年任事，有裨封疆，故得上蒙天祐，老年生子。朕甚为欣悦，可赐名扎拉芬。”（按：国语长寿也。）公奏谢，手诏优答，有“天赐麟儿”语。堂廉一德，父子家人之谊，不是过矣。

仁宗留心词赋

嘉庆二十三年，大考之次日，仁宗召英相国谕曰：“汝子奎照、奎耀试作，耀当在二等，照次之。今日阅卷，未尝宣露一字，俟拆封后看若何。”既而耀居二等，照列三等，仍为满洲第二名。越日，圣驾诣东岳庙，小黄门传谕云：“文章自有定评，日昨所断竟不爽。”仁宗几暇，留心词赋，当时操玉尺者洵未易也。

仁宗宝玺

嘉庆二十四年，仁宗圣寿六十，包元履德，惴惴矜矜。乃命以“庄敬日强，健行不息”二语，分镌宝玺。非所谓日慎一日欤？

敬思殿兵书

武英殿书籍，其存而不发卖者，向贮于殿之后敬思殿。甲戌夏清查，将完好者移贮前殿，其残缺者变价，符咒等书悉付之丙。于是敬思殿空，为贮板片之所。谢峻生云：“查书时窗台上有黄袱包贮一物，拂尘展视，得书十二本，盖兵书也。无名目，书中画图，按图解说，如白虹贯日、恶风震雷之类，天见何象，则何如应。画有断尸横陈、将军缺首等像图，皆著色画，见之可怖。解俱称‘朱子曰’。恐系秘本，不敢细读，因进御览。奉旨仍谨藏于殿中，案兵家书有图者，惟《虎钤经》，撮天时、人事之变，凡六壬、遁甲、星辰、日月、风云备举，其占有《飞鹗》、《长虹》、《八卦》、《四阵》诸图经，为宋许洞撰。又《握机经》，于衡冲、风云诸阵，皆绘有图，为明曹允儒撰。此称朱子，则不知何书，疑为伪托紫阳者也。”其变价之书，峻生购得《通志堂经解》白纸本，虽缺少三礼图，而其本绝佳。书内有“谦牧堂”印，犹是内府收存之初本也。

内府玉印

内府藏玉印甚夥。乾隆间，择最美者十六枚，缄之箧笥。后又择其纽文与印统合者，得八十枚，壬辰又得四十枚。嘉庆间《宝薮》一册，所载小玺，多至九百余方，贮懋勤殿，余或分置他处。其文多经史语，如“大观在上”，“为君难正谊明道”，“盘圆盂方”，“友风子雨”，“天地为师”，“佛时仔肩”，“学古有获”，含经味道之类。

内府磁器变价

京师宴客，器皿精致，不独外省所未见，即京师向亦未之有也。器之由来，多出于内府。嘉庆十年，磁器库以贮库充斥，请发出变价，□□年再发一次。于是旧磁悉出。间有明代者，其式样之工，颜色之鲜，质地之美，往时外人偶得一具，必将珍为古玩。今乃为酒席之用，每一庖人，且备之十数席。古云美食不如美器，官哥定汝，何以加兹。

上斋南斋故实

乐泉，为乾隆乙卯岁张文恪公泰开直上书房时，得于园庐之东。爱其甘冽，甃以文石，绘图征诗，公遂自号乐泉老人。比嘉庆间，泉渐芜没，仅余涓滴。道光戊子，田季高嵩年募夫极力淘浚，深八九尺，甃石无恙，果有泉自西北石罅涌出。逾日而清澈一泓，其光如镜，环植新柳，顿复旧观。同直咸有歌咏。又叶棣如阁学觐仪卜宅处，有一小阜，可望西山，阁学筑亭其上，名之曰叶亭。戴文节熙作画，沈文忠兆霖作记，时道光己酉，二公同直友也。又祁文端于道光辛卯奉母入都，筮得井之上爻，已而被命重直南斋，并诏许就养园庐，因名“直园”，屋后之井曰“孚井”。嗣徐少空士芬居之，制竹筒为恒升车，仿区田之法，试之有验。辛丑季秋，置酒邀孙文定瑞珍、杜文正受田、贾文端桢、张文毅芾、何制军桂清观刈稻，孙杜诸公，亦当时两斋词臣也。又祁文端有《食笋斋十咏》曰“竹径”，斋南竹三丛，当涂手植，遂以名斋。东南隅两丛，西北墙下一丛，文端所补也。春夏雨足，笋迸地而出，交柯乱叶，款扉者披翠而乃入焉。曰“老屋”，循竹而西，过墙而南，老屋三间，榆柳之下，园庐昔毁于火，独此屋与近光楼岿然尚存。曰“借春荫馆”，馆当老屋之北，檐角海棠一枝，高三四丈，花时与客饮酒赋诗其下，取放翁诗意名之。曰“东峰”，上有老榆，高出群木，下有乐泉，清泠如镜，峰在斋东，故名。曰“月湖”，门对南湖，水天一碧，园木蒙密，到此豁然开朗。曰“影荷桥”，石桥界南北两湖之间，荷花开时，萦红漾碧，如画舫然。曰“见山台”，桥东北水折处，突起一小冈，出馆之背，顶若平台，登之可见西山。曰“药坡冈”，自北而南，尾注于斋，奇石环之。高下杂植药草，桔梗数丛，挺秀可爱，花开如紫玉盏，野菊缘坡，入秋特盛。曰“雨香沜”，斋之后为北湖，锁以重冈，跨以横桥，林阴四匝，幽邃无尽。曰“洗砚池”，北湖之漘，药坡之脚，爰有磐石，可濯可沿。此十景皆文端命名也。又程侍郎直舍在东峰下，有屋一区，侍郎题曰“乐泉西舫”。又食笋斋后土阜，有嘉树三，居者过者，皆罔识其名。程侍郎辨为“杻”，因著《杻赋》，以上俱澄怀掌故之琐琐者，父子同值上书房。又有青阳王氏，其一家蒙眷之厚，尤为志乘所无。当文僖公懿修官礼部侍郎，莲府大司马宗诚已为侍讲学士，同扈跸东巡。仁宗幸翰林苑，父子同席赐宴和诗，高宗实录成，尚书方以詹复为纂修，赐宴礼部。而文僖公适长春宫为主席，比文僖以年引退，尚书即相继入值上斋，奎章珍器，赏赐重叠。虽仁宗亦嘉叹其两世知遇，忠谨自将，时发天音而垂清问也。

象毙

岁丁酉，站班之象行至西长安街，一象病而卧地，少顷力起，跪而向北，若叩首者三。复转而向西，又若叩首者三，倒地乃毙。向北而拜，盖谢恩也；向西而拜，盖不忘所生之地也。象亦可谓灵物哉！

仁宗梓宫奉移入京记

仁宗大行，梓宫自热河奉移入京。工部奏例用一百二十八人，大杠一分，沿途十宿，每宿分六十班，每班需用押杠官四员。自少卿科道以下，主事以上，公侯伯以下，参领云骑尉以上，前锋参领副参领，八旗参领副参领，上三旗头等侍卫，下五旗王府长史内移取能事者，每班四员，照管三十八人。幡杠一分，沿途分三十班，每班派部员官四员，包衣官四员管辖。八月二十三日辰正，仁宗梓宫入安定门。宣宗先一时进城，由神武门入见太后，仍出安定门跪迎。俟过，复驰至内东华门外跪迎，步行随入宫。梓宫入东华门，至箭亭，换小杠，然后入景运门，至乾清宫，百官齐集景运门外。二十三日行殷祭礼，自是日至九月十六日，每日三次齐集举哀。早以辰初三刻，午以午正一刻，晡以申初三刻。当梓宫入城时，臣民跪迎者，无不同深悲戚。仁宗深仁厚泽，感人之深，于斯益见。宣宗哀恸，直令人不忍仰视。

仁宗遗念

嘉庆庚辰重九日辰刻，朝奠后，颁赏诸王大臣遗念，至侍郎而止。吴蔼人信中讲学得与，南书房翰林也。朱韫斋士彦以阁学、顾晴芬皋以詹事、徐少鹤颋以少詹、陈伟堂官俊以侍读、戚蓉塘人镜以检讨，俱得邀赏，上书房翰林也。每人袍一褂一，荷包三，靴一双。诸侍郎所得无靴，别内廷也。旧例惟南斋得与，此次上书房亦始有之。

宣宗冲龄时之神武

乾隆辛亥秋，宣宗行围威逊格尔，引弓获鹿，喜动天颜，黄褶翠翎，宠赉优渥。高宗御制诗，有“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之句，盖高宗以十二岁时木兰从狝，初围得熊；宣宗则初围得鹿，年十龄也。诗又云：“家法永遵绵奕叶，承天恩贶慎仪刑。”则他日圣子承乾，良谋诒厥，若已寓于翰藻中矣。

阿哥杀贼

嘉庆十八年，林清之党闯入宫中。宣宗时在上书房读书，闻变，与内监登垣瞭敌，命急取枪至。顾内监咸与教徒通，而所奉之枪，无实弹。俄见有执白旗攀垣逾养心门进者，宣宗举枪射击之。未命中，怪而察之，知为空弹。因急取衣服间银钅口作丸，再击之，应声毙。教徒不敢逾垣进，积此二原因，遂缄名金匮。

宣宗临御初年之谨小慎微

嘉庆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军机大臣敬拟遗诏，中有“高宗降生避暑山庄”之语。越月余，宣宗检读实录，始知高宗实于康熙辛卯八月十三日，诞生于雍和宫邸。而高宗御制诗，凡言降生雍和宫者三见集中，因传旨诘问。枢臣回奏，称仁宗《御制诗初集》第十四卷、第六卷诗注，均载纯皇帝以辛卯岁诞生于山庄都福之庭，上责其巧辩。谕云：“朕恭绎皇考诗内语意，系泛言山庄为都福之庭，并无诞降山庄之句。当日拟注臣工，误会诗意，且皇祖诗集，久经颁行，不得诿为未读。”遂降旨托津、戴均元退出军机，与卢荫溥、文孚均镌级有差。时宣宗临御甫匝月，其谨小慎微，迩言必察。殆睿性天成已。

玉润堂画像

宣宗御极之初，癸未八月七日，宴十五老臣于玉润堂，踵乾隆五十年正月六日千叟宴故事。年在七十以上，无论中外及致仕在京者皆与焉。内延如意馆供奉，奉敕图形。尔时庆郡王令画工沈振麟抚得副本，人系一签，各具官爵：首御前大臣赛冲阿，次大学士托津、大学士军机大臣曹振镛、大学士戴均元、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孙玉庭、户部尚书军机大臣黄钺、礼部尚书穆克登额、工部尚书初彭龄、理藩院尚书富俊、左都御史松筠、郡王衔都统哈迪尔、都统阿那保、致仕大学士伯麟、致仕都统穆克登布。越二十余年，流转至厂肆，仅十四幅，阙其一，为兵部尚书玉公麟。盖公之子先见之，奉以归，张祥河于癸卯夏述职至都，购藏行箧，明年携至粤西，重装成册。褒鄂凌烟，毛发宛肖，于香山睢阳之外，别开生面，洵熙朝之盛事。又画苑之美谈也。

内府颁赐

《竹叶亭笔记》云：“道光元年十月，内务府检查内库绸缎等项，存者若干件，奏请发交外库备用。上乃命悉数分赐大学士、九卿及翰詹科道。于是以官职高卑为差等，余官编修，分得天青江绸一端，回子锦一匹，小臣不胜庆幸之至。腊月，充实录馆纂修，复有磁器之赐。时余以奉使沈阳，不与焉。二年八月八日，馆臣又有水果四盒之赐，余分得苹婆脯三枚。此次较对，亦得分食，麟侍讲见亭庆不取果，以盒与之。”

年终赐福

列圣每于年终御书“福”字，赐中外大臣。及翰林之值两书房者，其兼赐“福”、“寿”字，则为异数。其召入观瞻御书，即时受赏者，尤为异数。至于嘉平朔日，圣驾在重华宫，御康熙年间赐福苍生之笔，书“福”字斗方十幅，则用以张贴宫庭，从不颁赐臣下。道光三年，宣宗御此笔，于十幅外，别书“福”字一幅，交总管太监梁宝，传旨赏协办大学士英和。实出非常恩遇，前后俱为未有云。

宣宗慰黄勤敏公悼亡

道光元年六月，黄勤敏公悼亡。越二日，宣宗即命军机章京户部郎中赵光禄，赍朱笔宣慰。谕云：“伉俪之情，自难强抑。然卿已逾七旬，气质非十分强壮者可比。矧天时暑热，只可于无可如何之中，节之以礼，切勿有过哀伤。总之国事为重，倚任方深，务加意自重，永保康强，佐朕以襄上理。”勤敏北向顿首，感极涕零。次日，即入朝内直如故。

宣宗矜恤言官

宣宗即位，初御史多有条陈弹奏时事者。下军机大臣及部议时，上多裁去衔名及折尾年月。或条陈数事，只议一事，则裁去前后之文，不欲令人知之，恐其取怨也。圣主矜恤言官至意如此。湖北袁道长铣陈奏一折，闻有十事，上裁出“核赋课、平刑法、广教化”三条，下大臣会议。余俱留中，不知何事也。

翁文端两为祭酒

翁文端公以大理寺少卿丁艰，服阕还京，补国子监祭酒。祭酒秩从四品，理少秩正四品，例不得补。时宣宗亟欲擢用，故有是命也。于是文端两为祭酒，儒者荣之。

乙酉

道光乙酉科乡试。上自命题曰“或乞醯焉”。盖以乞醯二字中，含有乙酉二字也。

宣宗俭德

宣宗即位，内府循例备御用砚四十方，砚背镌“道光御用”四字。上以所备过多，闲置足惜，因命分赐诸臣，英协揆得其三焉。御用笔向皆选取紫毫之最硬者，方得奏进，笔管皆镌“天章云汉”等字。上以其不合用，命英协揆（时为户部尚书）以外间习用者进，试之。取纯羊毫、兼毫二种，命仿此制造。复以管上镌字，每多虚饰，命以后各视其笔，但镌纯羊毫、兼毫字而已。

狐裘不出风

宣宗中年，尤崇节俭。尝有御用黑狐端罩，衬缎稍阔，令内侍将出，四周添皮。内府呈册需银千两，乃谕勿添。明日军机大臣入侍，谕及兹事，自是京官衣裘不出风者十有余年。

补缀套裤

宣宗御宇三十年，服用之俭，为史册所罕见。所服套裤，当膝处穿破，辄令所司缀一圆绸其上，俗所云“打掌”是也。于是大臣效之，亦缀一圆绸膝间。一日召见军机大臣，时曹文正跪近御座，宣宗见其缀痕，问曰：“汝套裤亦打掌乎？”对曰：“易作甚费，故亦补缀。”宣宗问曰：“汝打掌须银几何？”曹愕眙久之，曰：“须银三钱。”宣宗曰：“汝外间作物太便宜，吾内府乃须银五两。”又宣宗尝问曹曰：“汝家食鸡子，须银若干？”曹跪对曰：“臣少患气病，生平未尝食鸡子，故不知其价。”

贤良门外河桥

贤良门外有河，河有桥，式如弓背。上看箭，鹄设于桥西河边，射者立桥北，北向而射。每发矢，上右顾以视其中否。岁己亥，将桥拆平，鹄于桥南，对上设焉。射者立桥北面，西向而射，以免上右顾之烦也。谈风水者谓此桥架河上，如弓之有靶，今拆平则弓去靶矣，恐武不振。明年有英夷之扰，其果以是与？

皇帝扮剧之贤否

自古以来，皇帝好俳优者，颇不乏人，如陈后主、后唐庄宗皆是也。惟清帝之演剧，可觇人格之高下焉。当道光时，宣宗之生母尚存。帝于母后生日，则演剧以娱之，然只演斑衣戏彩一阕耳。帝挂白须，衣斑连衣，手持鼗鼓，作孺子戏舞状，面太后而唱，惟不设老莱父母耳。此犹足称大孝，孺慕之忱，千载下不能责之。至同治间，穆宗所演则卑劣矣。穆宗好演戏，而又不能合关目，每演必扮戏中无足重要之人。一日演打灶，载澂扮小叔。载澂者，恭王奕䜣之长子也。某妃扮李三嫂。而帝则扮灶君，身黑袍，手木板，为李三嫂一詈一击，以为乐。等一演剧也，祖孙之人格，相去天渊矣！

公主受保母之虐待

公主出嫁，即赐以府第，不与舅姑同居，舅姑且以见帝礼谒其媳。驸马居府中外舍，公主不宣召，不得共枕席。每宣召一次，公主及驸马必用无数规费，始得相聚，其权皆在保母，则人所谓管家婆也。公主若不贿保母，即有所宣召，保母必多方间阻，甚至责以无耻。女子多柔懦面软，焉有不为其所制者。即入宫见母，亦不敢曲诉。势分相隔，不得进言，即言亦不听。所以有清一代公主无生子者，有亦驸马侧室所出。若公主先驸马死，则逐驸马出府，将府第、房屋、器用、衣饰全数而入于宫中。除屋宇外，其入保母腰缠者，不可考也。大抵清公主十人而九以相思死。清之公主，子女众多而又夫妇相得如民间者，二百年来仅宣宗之大公主与其夫符珍耳。大公主之初嫁也，有所召，亦为保母所阻，年余不得见驸马面。怒甚，忍而不言。一日入宫，跪宣宗前请命曰：“父皇究将臣女嫁与何人？”帝曰：“符珍非尔婿耶？”公主曰：“符珍何状，臣女已嫁一年，未之见也。”上曰：“何以不见？”公主曰：“保母不使臣女见也。”上曰：“尔夫妇事，保母焉得管？尔自主之可也！”公主得命，回府，立斥保母，召符珍，伉俪甚笃，生子女八人，可谓有清以来首屈一指，可见公主夫妇之相隔，帝并不知之。二百年来之公主皆无此厚颜，故每每容忍自伤以死。管家婆之虐待公主，尤甚于鸨母之虐妓。然宫中不授以照应之权，彼亦不能作恶。特因“照应”二字推波助澜耳，不亦大可畏哉！不亦大可笑哉！吾甚与大公主为女中豪杰也。或曰此二者亦沿明制。

宣宗立文宗为太子事

季文敏公《丹魁堂年谱》，记宣宗立文宗为太子事云：道光庚戌正月，上违豫久，犹日至奉三无私（按：四字别殿名），召见办事。十三日召见慎德堂（按：寝宫名），仅军机大臣大学士祁隽藻、杜受田，尚书何汝霖，侍郎陈孚恩、季芝昌五人，语良久。十四日卯刻，诸臣甫入直，已传旨召对。凡十人，盖定郡王载铨及大军机五人，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王僧格林沁三人，暨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尚书文庆也。上冠服端坐，命至榻前，告以立今上为皇太子。须臾今上入，上取缄匣朱旨传示，并谕勉诸臣毕，各退。今上命军机五人同阅章奏，移时甫还直庐。忽急宣趋入，惊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矣。

宣宗勤政

道光二十九年，圣躬不豫，自夏徂冬，犹力疾视事，不趋简便。三十年正月四日，皇四子（按：即文宗显皇帝）始代阅章奏，召见大臣。事甫毕，而宣宗龙驭上宾。盖以七十天子，笃疾半载，其不躬亲庶政者，仅弥留之顷也。见《曾文正公日记》。（按：是则与引季文敏所记互有详略，谨补录之。）

文宗得储位之异辞

皇四子之师傅为杜受田，皇六子之师傅为卓秉恬。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对，将藉以决定储位。二皇子各请命于其师，卓教恭王，以上如有所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则谓咸丰帝曰：“阿哥如条陈时政，智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如其言，帝大悦，谓皇四子仁孝，储位遂定。

清宫选秀女

《恬庵语剩》云：咸丰三年正月，粤匪发汉阳，沿江东下，覆九江、安庆，破江宁，建都于此。分兵北攻河南、直隶，京、津震动，昕夕戒严。是时清廷值忧劳旰食之余，忽下遴选秀女之诏，八旗骁骑校某有女某，亦名列籍中。女识文字，工针黹，女红之暇，聚邻童以课字，藉谋升斗，以供菽水欢。至时恸哭别父母，随众往坤宁宫门外，排班候驾。自朝至于日中昃，车驾久不至，诸女来自民间，骤睹禁卫森严，颇形惶恐；加以鹄立久，饥渴竟日，荏苒难支，一时间欷歔声与嗟怨声杂遝并作。守者怒叱曰：“少选驾即至，慎毋哭泣，致上怒，以取鞭扑也。”诸女闻之，益战栗无人色。女奋然起，排众直前曰：“我辈离父母，绝骨肉，以入宫禁。果当选，即幽闭终身，无异囚奴。父母鞠育之恩，生离死别，只此须臾，人孰无情，何能恝忍？吾且不畏死，况鞭扑耶？矧粤军起田陇间，不数年悉长江而有之。今遂入金陵，天下去大半矣。吾主不知求将帅之臣，以谋战守而保大业，徒知恋情女色。强攫良女，幽之宫禁之中，使其终身不复睹天日，以纵一己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所谓英主者固如是乎？吾且不畏死，况鞭扑耶？”守者大惊。方争持间，而御辇已近前。因缚之，牵至清主前请罪，不屈。抑之跪，不跪。清主问其故，女侃侃奏如前言。清主曰：“奇女子也！”值某邸新丧偶，以女指婚之，悉放所选诸秀女还其家。

临雍讲学

咸丰三年二月上丁，文宗亲诣太学行释菜礼。越六日癸未，临雍讲学。玉音朗朗，讲《中庸》“中和”一节、《尚书》“皇天无亲”四句。自王公大臣以及有司百执事，自先圣、先贤之裔以至太学诸生，环集桥门璧水之间者以万计。是日，特命惇郡王致祭于赠太师大学士杜文正之灵，盖重渊源，怀耆旧也。

耕耤大典

耕耤之礼，各直省届期举行，然皆率循旧例，草草具文而已。惟京师先农坛，为皇上耕耤之所。坛地辽阔，约有数里，龙鳞凤隰，陇亩纵横。居中为太岁庙。庙前为祈谷坛，后为贮谷仓，殿宇规制宏丽。树皆松柏，卧者立者，虬枝蟠结，黛色参天，大抵是数百年物。当陇亩前起耕耤台，台以板为之，地则藉之以棕荐。台前搭山棚，棚皆以五彩绸绫结成，光灿夺目。皇帝躬耕之处，地约一亩许，两旁分十二畦，乃三公九卿扶犁所也。御耕牛，色正黄，身披黄缎龙鞯，以黄丝绳笼其头，顶竖金牌，上嵌红宝石一，执鞭、执便桶之农官随行。耕时两旁立校尉，执五色春旗者二十四人，歌禾词者二十四人，依牛行上下三推毕，春旗即退。三公九卿之牛，皆以黑缎红缎为鞯，襄事者俱风蓑雨笠，以象农事。煌煌巨典，诚大观也。

咸丰朝诸臣奏请开捐

咸丰三年，户部尚书孙文定公瑞珍，奏请捐纳举人。礼部侍郎陶梁，请仿康熙年间例，报捐生员。文生每名一百两，武生减半。四年，户部侍郎罗文恪公惇衍，奏称粤东大姓，往往聚族而居，积有公产。请令一姓捐银至万两者，将该族子弟，每遇岁试，永远取进文武学额各一名。侍郎何彤云请开各省举人进士捐免停科之例，皆奉旨斥驳。按其时发捻交讧，储胥浩繁，宵旰焦劳，大农仰屋，廷臣遂有此苟且目前之策。

镕化内府金钟

咸丰三年四月，命大臣监视镕化内府金钟。凡黄钟二，太簇一，皆乾隆五十五年所铸镈钟也。盖是时军饷方亟，库藏空虚，圣心焦劳甚矣！

文宗之爱民

咸丰四年，粤贼据扬州，诸将帅围攻之。贼守坚不能下，乃奏请决湖水以灌之。文宗赫然批答曰：“慭不得扬州，无并伤吾百姓也。”圣主爱民之深，真与天地同广大矣。不十年而奏廓清之功，有以哉。

文宗赐林文忠挽联

道光辛丑，侯官林文忠公奉命至镇海军营，比遣戍新疆，居恒常诵“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二语不置，不知是公自作，抑古人成句也。然忠义之忱可想见矣。后公以云贵总督引疾家居。咸丰初元，奉诏起讨粤西贼，海内欣望，而公卒于途中。文宗震悼，御制挽联以赐云：“答君恩清慎忠勤，数十年尽瘁不遑，解组归来，犹自心存军国；殚臣力崎岖险阻，六千里出师未捷，骑箕化去，空教泪洒英雄。”非常知遇，天下臣民读之，皆代为感泣也。

文宗批答

相传殉难浙抚王有龄之父，为云南昆明知县，伏法，两江总督何桂清之父，即为王之签稿门丁。有谓何实王之血胤，事属暧昧，不敢妄断。惟王有龄幼时读书署中，桂清亦伴读，聪颖异常，十五岁所作应举文字，老成不能更一字。欲就试而无籍，乃谋之昆明绅士，占籍就试焉。入泮，食饩，乡举，联捷成进士。入翰林，年甫十八耳。未几，跻显要，任封疆，亦仅三十余也。咸丰九年，何为江督，王有龄亦由捐纳盐大使洊升至江苏布政使，皆何力也。当杭城之初陷也，巡抚罗遵殿殉难，廷议难其人，何即荐王可胜任，折初上。文宗朱批，连书“王有龄”、“王有龄”、“王有龄”九字，不置可否。折再上，批云：“尔但知有王有龄耳？”折三上，言王如负委任，请治臣滥保之罪。于是始简为浙抚，杭城再陷，竟城亡与亡，可谓不负举主，然举主竟不若也。汉阳陶新柏在何幕治折奏事，后尝言之。

侍游御园记

满洲玉明，自道光八年，由侍卫擢厕御前。有《侍游御园记》云：“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奉旨本日散朝后，著玉明、肃顺自备鞍马，午初一刻，晋西南门，在山高水长伺候。有顷，上从内乘船至。下船，出前门，谕玉明、肃顺暨珠勒亨西拉布托云德勒格尔伊勒东阿等，脱去外褂，上乘马，命七臣随后，自山高水长游藻园至厂地，过汇芳书院，又由紫碧山房至鱼跃鸢飞。少坐，过蕊珠宫门，至黄花磴。晋茶毕，往海宴堂，至转马台。过小角门，至狮子林清淑斋，赏饭。左右四桌，命七臣坐，并温谕可饱食，非外廷宴比。又命膳房先给七臣面各一器，上晋粥，又晋饭，颁赏御用菜蔬，七臣叩头谢。上又赏粥毕，随驾起行。由宝相寺、法慧寺过明春门，至雷峰夕照码头。坐如在天上船，游福海。上命笔砚，作诗毕，至渊渟镜澈码头。下船，晋丽春门。骑马，由东墙根过敷春堂，游西大堤，至含辉楼下马。命七臣散归。”

热河之狩

咸丰庚申，文宗驾幸热河。圣意不乐，因御书“且乐道人”四字，命张诸行殿。时慈安太后随行，执不可云：“天子一日万几，安有自求逸乐之理。今虽蒙尘，尤不宜有此。”亲督内侍去之。

上斋“三天”

上书房设于雍正朝，凡诸皇子暨近支王公及岁读书，必特简翰林官使授读。耆儒教胄，龙种传经，古元子入学遗法也。世称上斋曰“三天”。盖由从前列圣，每岁驻跸澄怀园，诸王公即读书园庐。其地为殿三层，皆有世宗御书匾额，前曰“前垂天贶”（按：一作“先天不违”），谓之“前天”；中曰“中天景物”（按：一作“中天立极”），谓之“中天”；后曰“后天不老”，谓之“后天”，统谓之“三天”。自淀园被毁，“三天”旧称，几几乎不知缘始矣。

安乐渡

故事，上在圆明园御舟徐行，则岸上宫人必曼声呼曰：“安乐渡。”递相呼唤，其声悠扬不绝，彩舟达彼岸，乃已。文宗出狩时，穆宗尚在抱，戏效其声。上抚穆宗首曰：“今日无复有是矣。”言讫，潸然泪下，内侍等皆相顾凄惶不已。

圆明园内发现之房中药

丁文诚官翰林，一日召见于圆明园，公至时过早。内侍引至一小屋中，令其坐，俟叫起。文诚坐久，偶起立，忽见小几上有蒲桃一碟，计十余颗，紫翠如新摘。时方五月，不得有此，异之。戏取食其一，味亦绝鲜美。俄顷，觉腹热如火，下体忽暴长至尺许。时正著纱衣，挺然翘举，不复可掩，大惧欲死，急俯身以手按腹，倒地呼痛。内侍闻之，至询所苦，诡对以暴犯急痧，腹痛不可忍。内侍以痧药与之，须臾痛益厉，内侍无如何，乃饬人从园旁小门扶之出，而以急病入奏。公出时，犹不敢直立也。

曹寡妇

有山西籍孀妇曹氏，色颇姝丽。足尤纤小，仅及三寸。其履以菜玉为底，衬以香屑，履头缀明珠。入宫后，咸丰帝最眷之。中外称为曹寡妇云。

文宗风流滑稽

咸丰季年，天下糜烂，几于不可收拾，故文宗以醇酒妇人自戕。其时有雏伶朱莲芬者，貌为诸伶冠，善昆曲。歌喉娇脆无比，且能作小诗，工楷法。文宗嬖之，不时传召。有陆御史者（相传即常熟陆懋宗，不知是否），亦狎之，因不得常见。遂直言极谏，引经据典，洋洋数千言。文宗阅之，大笑曰：“陆都老爷醋矣。”即手批其奏云：“如狗啃骨，被人夺去，岂不恨哉？钦此，不加罪也。”文宗风流滑稽如此。此事为合肥龚引孙比部所言，龚亦狎莲芬者。

慈安皇太后

慈安皇太后以咸丰初年正位中宫，当时已有圣明之颂。文宗显皇帝万几之暇，偶以游宴自娱，闻中宫婉言规谏，未尝不从。外省军报及廷臣奏疏寝阁者，闻中宫一言，未尝不立即省览。妃嫔偶遭谴责，皆以中宫调停，旋蒙恩眷。文宗幸热河，逾年，龙驭上宾。当是时肃顺专大政，暴横不可制。太后与慈禧皇太后俯巨缸而语，计议甚密。于是羁縻肃顺，外示委任，而急召恭亲王至热河，与王密谋。两宫及皇上奉梓宫先发，俾肃顺部署后事。既至京师，则降旨解肃顺大学士之任，旋革职拿问，遂诛之。肃顺素蓄异谋，以皇太后浑厚易制，故忍而少待，不意其先发制之。临刑时颇自悔恨云。于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首简恭亲王入军机处议政事。当是时天下称东宫优于德，而大诛赏大举措实主之。西宫优于才，而判阅奏章，裁决庶务，及召对时谘访利弊，悉中窾会。东宫见大臣呐呐如无语者，每有奏牍，必西宫为诵而讲之，或竟月不决一事。然至军国大计所关，及用人之尤重大者，东宫偶行一事，天下莫不额手称颂。同治初元，鉴曾文正公之贤，自两江总督简授协揆。以正月朔日下诏，凡天下军谋吏治及总督巡抚之黜陟，事无不谘，言无不用，中兴之业，于是乎肇矣。何桂清失陷封疆，厥罪甚重，刑部已论斩矣，阴祈同乡同年及同官京朝者十七人上疏救之，朝廷几为所惑。东宫太后独纳太常寺卿李棠阶之奏，命斩桂清以警逃将，天下为之震肃。寻以李棠阶硕望名儒，命为军机大臣，一岁中迁至尚书，其后颇多献替。胜保以骄蹇贪淫，逮下刑部狱，亦用棠阶言赐死，天下颇以为宜。金陵苏浙之复也，曾、李、左三公锡封侯伯，实出东宫之意，而西宫亦以为然。及太监安得海稍稍用事，潜出过山东境，巡抚丁公宝桢劾奏之。东宫问军机大臣以祖制，大臣对言当斩，即命就地正法。天下皆服丁公之胆，而颂太后之明。西宫太后性警敏，锐于任事。太后悉以权让之，颓然若无所与者，后西宫亦感其意，凡事必谘而后行。穆宗孝事太后，能先意承志，太后抚之亦慈爱备至，故帝亦终身孺慕不少衰，虽西宫为帝所自出，无以逾也。毅皇后之立，实太后以其端淑选中之，盖其圣德为相近云。其后太后益谦让未遑，事无巨细，必待西宫裁决，或委枢府主持，或者以天下大定，可以垂拱而治，故益务韬晦欤。

那拉氏得幸之始

那拉氏者，惠征之女也。惠征尝为徽宁池太道，其女生长南中，少而慧黠，嬛艳无匹侪。雅善南方诸小曲，凡江浙盛行诸调，皆琅琅上口，曲尽其妙。于咸丰初年，被选入圆明园，充宫女。是时英法同盟军未至，园尚全盛，各处皆以宫女内监司之，那拉氏乃编入桐阴深处。已而洪杨之势日炽，兵革遍天下，清兵屡战北，警报日有所闻。文宗置不顾，方寄情声色以自娱。暇辄携嫔妃游行园中，闻有歌南调者，心异之。越日复往，近桐阴深处，歌声又作。因问随行内监以歌者何人，内监以“兰儿”对。兰儿者，那拉氏之小字也，宫中尝以此名呼之。文宗乃步入桐阴深处，盘距炕上曰（凡园中各处皆设炕，备御坐也）：“召那拉入。”略诘数语，即命就廊栏坐，令仍奏前歌。良久，文宗唤茶。时侍从均散避他舍，那拉氏乃以茶进，此即得幸之始也。

西太后之与吴棠

孝钦后为叶赫那拉氏。天命朝，清兵定叶赫，颇行威屠戮，男丁罕免者。部长布扬古临没愤言曰：“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以此祖制，宫闱不选叶赫氏。孝钦父在任湖南副将，卒于官。姊妹归丧，贫甚，几不能办装。舟过清江浦时，吴勤惠公棠宰清江。适有故人官副将者，丧舟亦舣河畔，勤惠致赙三百两（或传二千两，非也）。将命者误送孝钦舟，复命。勤惠怒，欲返璧，一幕客曰：“闻舟中为满洲闺秀，入京选秀女，安知非贵人。姑结好焉，于公或有利。”勤惠从之，且登舟行吊。孝钦感之甚，以名刺置奁具中，语妹曰：“吾姊妹他日倘得志，无忘此令也。”既而孝钦得入宫，被宠幸，诞穆宗。妹亦为醇贤亲王福晋，诞德宗。孝钦垂帘日，勤惠已任知府，累擢至方伯，不数年督四川。勤惠实无他材能，言官屡劾之，皆不听，殁于位。易名曰“惠”，犹志前事也。或传副将尝系狱，孝钦以眷属入视，故沈少司寇家本召见，太后询狱中情状甚悉云。孝钦年七十余，望之如四十许人，发无一茎白者。闻同治年间李阉莲英，曾得大何首乌，献于孝钦，蒸制不如法，融化类粥糜，并汁啜之。相传千年何首乌，九蒸九晒服之，能延年也。

文宗密谕

清文宗在热河，临危之际，密授朱谕一纸与慈安后。谓某如恃子为帝，骄纵不法，卿即可按祖宗家法治之。及文宗崩，慈安以之示慈禧，殆警之也。而慈禧慄慄危惧，先意承志，以事慈安，几于无微不至。如是者数年，慈安以为其心无他矣。日者慈安婴小疾，数日，太医进方不甚效，遂不服药，竟愈。忽见慈禧左臂缠帛，诧之。慈禧曰：“前日参汁中曾割臂肉一片同煎，聊尽心耳。”慈安大伤感，泣而言曰：“吾不料汝竟如此好人，先皇帝何为尚疑汝哉。”遂取密谕面慈禧焚之。嗣是日渐放肆，语多不逊，事事专权，不与慈安协商。慈安始大悔，然已无及矣。光绪七年春夏间，京师忽传慈禧大病。不数日，闻死者乃慈安，而慈禧愈矣。或曰慈禧命太医院以不对症之药致死之，丧仪甚草草。二十七日后一律除孝，慈禧竟不持服，大臣进御者仍常服。国母之丧如此，诚亘古未有也。

咸丰季年三奸伏诛

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皆于咸丰初年袭爵，俱官宗人府宗正，领侍卫内大臣。而端华同母弟肃顺，方为户部郎中，好为狭邪游，惟酒食鹰犬是务，无所知名。五年夏，官军既克冯官屯，剿灭粤贼之北犯者。载垣、端华渐以声色惑圣聪，荐肃顺入内廷供奉，尤善迎合上旨。上稍与论天下事，三奸盘结同干大政，而军机处之权渐移。军机大臣皆拱手听命，伴食而已。惟军机大臣大学士柏葰，资望既深，性颇鲠直，不甚迁就。三奸畏而恶之，戊午科场之狱，竟置柏相大辟。盖三奸以全力罗织之，欲以树威，于是朝臣震悚，权势益张矣。肃顺又借铸钱局一事兴大狱，户部司员皆禠职逮问。京师自搢绅以至商店，被其株累破家者甚多，皆怨肃顺次骨。肃顺恃宠而骄，陵轹同列。是时周文勤公（祖培）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而肃顺亦为户部尚书，同坐堂皇判牍。一日，周相已画诺矣，肃顺佯问曰：“是谁之诺也？”司员答曰：“周中堂之诺也。”肃顺骂曰：“唉！若辈愦愦者流，但能多食长安米耳，焉知公事？”因将司员拟稿尽加红勒帛焉，并加红勒帛于周相画诺之上。累次如此，周相默然忍受，弗敢校也。诸大臣亦往往受其侵侮，无不饮恨于心，而唯诺维谨。惟大学士翁文端公（心存）引疾乞退以避之。十年七月，英吉利、法兰西兵船犯大沽，陷东西炮台，入天津，逼通州，焚圆明园。肃顺方以协办大学士兼步军统领，与载垣、端华同劝上举木兰秋狝之典，巡幸热河。热河行宫本湫隘，内外禁防不甚严。三奸益得出入自便，导上娱情声色，实为希宠揽权之计。迨和议成，英法兵退至天津，留京王大臣疏请回跸，上将从之。为三奸所尼，屡下诏改行期。十一年秋七月，上不豫。十六日，上疾大渐，召载垣等及军机大臣至御榻前，受遗诏立皇太子。是日辰刻，文宗显皇帝崩，三奸辄矫遗诏，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共八人，自署为赞襄政务王大臣。又擅遏禁留京王大臣恭亲王等，不得奔丧。自是诏旨皆出三奸之意，口授军机处行之，多未进呈御览，中外惶惶。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疏言皇上冲龄，未能亲政，天步方艰，军国事重，暂请皇太后垂帘听决；并派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以系人心。三奸不悦，明日上奉皇太后召见赞襄王大臣，命即照董元醇所奏行。三奸勃然抗论，以为不可，退复以本朝无太后垂帘故事，令军机处调旨驳还。然恭亲王遂得于此时奔赴热河，叩谒梓宫，端华等颇不以近支视之。以为赞襄政务之权在我，彼虽近支，何足重轻。盖三奸中肃顺尤专横狂躁，端华之所为，皆肃顺使之。而载垣又为端华所使，二王实皆庸愦无能，其揽权窃柄，一以肃顺为主谋云。恭亲王先见三奸，卑逊特甚，肃顺颇蔑视之，以为彼何能为，不足畏也。两宫皇太后欲召见恭亲王，三奸方阻之。侍郎杜翰昌言于众，谓叔嫂当避嫌疑。且先帝宾天，皇太后居丧，尤不宜召见亲王。肃顺拊掌称善曰：“是真不愧杜文正公之子矣。”然究迫于公论，而太后召见恭亲王之意亦甚决。太监数辈传旨出宫，恭亲王乃请端华同进见。端华目视肃顺，肃顺笑曰：“老六，汝与两宫叔嫂耳，何必我辈陪哉？”王乃得一人独进见。两宫皆涕泣而道三奸之侵侮，因密商诛三奸之策，并召鸿胪寺少卿曹毓瑛密拟拿问各旨，以备到京即发，而三奸不知也。次日，王即请训回京，以释三奸之忌，兼程而行，州县备尖宿处，皆不敢轻居，惧三奸之行刺也。及抵京，密甚，无一人知者。先是，载垣等自陈职事殷繁，实难兼顾，意在彰其劳勚。诏即罢其所管火器健锐营，外示优礼，实夺其兵柄也。两宫俟恭亲王行后，即下回銮京师之旨。三奸力阻之，谓：“皇上一孺子耳，京师何等空虚，如必欲回銮，臣等不敢赞一辞。”两宫曰：“回京后设有意外，不与汝等相干。”立命备车驾，三奸又力阻，两宫不允。乃议以九月二十三日，派肃顺护送梓宫回京。上恭送登舆后，先奉两宫间道旋跸，载垣、端华皆扈从。于是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合疏：“称我朝圣圣相承，从无太后垂帘听政之典，前因御史董元醇条奏，特降谕旨甚晰，臣等复有何议。惟是权不可下移，移则日替。礼不可稍渝，渝则弊生。我皇上冲龄践祚，钦奉先帝遗命，派怡亲王载垣等八人赞襄政务。两月以来，用人行政，皆经该王大臣等议定。谕旨每有明发，均用御赏同道堂图章，共见共闻，内外皆相钦奉。臣等寻绎赞襄二字之义，乃佐助而非主持也。若事无钜细，皆凭该王大臣之意，先行议定，然后进呈皇上一览而行，是名为佐助，而实则主持，日久相因，能无后患？今日之赞襄大臣，即昔日之军机大臣。向来军机大臣，事事先面奉谕旨，辩驳可否，悉经钦定，始行拟旨进呈，其有不合圣意者，朱笔改正，此太阿之柄不可假人之义也。为今之计，正宜皇太后敷宫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工有所禀承，不居垂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昔汉之和熹邓皇后、晋之康献褚皇后、辽之睿智萧皇后，皆以太后临朝，史册称美。宋朝之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之誉。明代穆宗皇后，神宗嫡母，上尊号曰仁圣皇太后；穆宗贵妃，神宗生母，上尊号曰慈圣皇太后。维时神宗十岁，政治皆由两宫裁决施行，亦未尝居垂帘之名也。我皇上聪明天亶，正宜涵泳诗书，不数年即可亲政。而此数年间，外而贼匪未平，内而奸人逼处，何以拯时艰，何以饬法度？固结人心，最为紧要。傥大权无所专属，以致人心惊疑，是则目前大可忧者。至皇太后召见臣工礼节，及一切办事章程，仍循向来军机大臣承旨旧制，或应量为变通。拟求敕下群臣会议具奏，请旨酌定，以示遵守。庶行政可免流弊，而中外人心益深悦服矣。”会钦差大臣侍郎胜保，亦奏请简近支亲王辅政，以防权奸之专擅。十月朔车驾至京师，将至之日，诸大臣皆循例郊迎，两宫对大臣涕泣缕述三奸欺藐之状。周祖培奏曰：“何不重治其罪？”皇太后曰：“彼为赞襄王大臣，可径予治罪乎？”祖培对曰：“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问。”太后曰：“善。”乃诏解赞襄王大臣八人之任，以恭亲王奕䜣为议政王，从民望也。垂帘典礼，令在廷大小臣工集议以闻。先召见议政王大臣，上南面稍东席地坐，两宫亦南面坐，稍北。皇太后面谕三奸跋扈诸不法状，且泣下。上顾曰：“阿奶，奴辈如此负恩，即斫头可也，请勿悲。”遂与王大臣密定计。即另派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鋆、鸿胪寺少卿曹毓瑛为军机大臣。初二日，恭亲王率周祖培、文祥等入朝待命，载垣等已先至，尚未知解任之信。盖三奸解任之旨，及召见王大臣等，已在初一日之申酉间，特命办事处勿知会怡、郑二王，故二王皆不知，然已微有所闻。见恭亲王等，则大言曰：“外廷臣子，何得擅入？”王答以有诏，复以不应召见呵止王，王逊谢却立宫门外。俄诏下，命恭亲王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拿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严行议罪。王捧诏宣示，载垣、端华二人厉声曰：“我辈未入，诏从何来？”王命擒出，复呵曰：“谁敢者！”已有侍卫数人来前，褫二人冠带，拥出隆宗门，尚顾索肩舆及从人，或告已驱散矣。遂踉跄拥至宗人府，幽之。肃顺方护送梓宫，次于密云，逮者至，门已闭，乃毁外户而入。闻肃顺在卧室咆哮骂詈，又毁其寝门。见肃顺方拥二妾卧于床，遂械至，亦系宗人府。肃顺瞋目叱端华、载垣曰：“若早从吾言，何至有今日？”二人曰：“事已至此，复何言？”载垣亦咎端华曰：“吾之罪名，皆听汝言成之。”故论者谓三凶之罪，肃顺尤甚，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盖肃顺之鸷悍，过于二人，自忖护送梓宫，仅迟数日至京，不至有变。然使俟肃顺至而图之，彼耳目既广，布置渐密，则措手较难矣。惟车驾至京，而即日下诏，办理神速，为中外人情所不料，尤有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云。廷议既上，请均照大逆例凌迟处死。初六日，诏曰：“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均经明降谕旨，宣示中外。至载垣、端华、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务之谕。载垣等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违阻不行。御史董元醇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非独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听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折，亦属余多’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屡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在离间。此载垣、端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行宫内御用器物，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于召对时，辞气之间，互相抑扬，意在构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将载垣等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䜣、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鋆、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惠亲王、惇亲王奕、醇郡王奕、钟郡王奕、孚郡王奕、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询以载垣等罪名，有无一线可原。兹据该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极无异辞。朕念载垣等均属宗支，以身罹重罪，应悉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权跋扈情形，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凌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等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典，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实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情罪相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末减，姑于万无可宽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著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此为国体起见，非朕之有私于载垣、端华也。至肃顺之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国法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未忍，著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为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该王大臣等拟请将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均属罪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其箝制，实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即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兵部尚书穆荫，即革职，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均著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是日，载垣、端华自缢。肃顺以科场钞票两案，无辜受害者尤多，都人士闻其将杀肃顺，交口称快，其怨家皆驾车载酒，驰赴西市观之。肃顺身肥面白，以大丧故，白袍布靴，反接置牛车上，过骡马市大街，儿童欢呼曰：“肃顺亦有今日乎？”或拾瓦砾泥土掷之，顷之面目遂模糊不可辨云。将行刑，肃顺肆口大骂，其悖逆之声，皆为人臣子者所不忍闻。又不肯跪，刽子以大铁柄敲之，乃跪下，盖两胫已折矣，遂斩之。先是载垣等拟进年号曰祺祥，已颁宪矣，有言其意义重复者，遂置不用。初九日甲子昧爽，穆宗毅皇帝御正殿即位。礼成，大赦，以明年为同治元年。上母后皇太后尊号曰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尊号曰“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先是，钦天监奏八月朔旦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登极之日，久阴忽霁，八表镜清。于是权奸既去，新政如旭日初升，群贤并进，内外协力，宏济艰难，遂启中兴之治。

垂帘听政之始

方文宗之宠幸那拉氏也，暇辄至其寝室，旋即有娠。咸丰六年三月，诞生穆宗。是时文宗心喜甚，故有“庶慰在天六年望。更欣率土万斯人”之咏。已而那拉氏渐放纵，因不喜其为人，每与肃顺言，欲废之，而卒未忍。迨至热河疾笃，始密书遗诏，付东宫钮祜禄氏曰：“西宫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并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全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廷臣，将朕此旨宣示，立即赐死，以杜后患。”观此遗诏，可知当时并无令两宫垂帘之意也。洎乎文宗既崩，穆宗继立，虽以两宫并崇，而仍微有区别，钮祜禄氏称母后皇太后，那拉氏则称圣母皇太后，盖援明万历朝故事也。然那拉氏因是颇心滋不悦，会肃顺辈在热河矫遗诏，握重权，宫中方侧目，而彼曹犹骄蹇恣肆。由是御史董元醇疏，请皇太后暂行垂帘听政，急捕肃顺于中途斩之。同治元年，上两宫徽号，且定嗣后诏书、奏牍皆以慈安、慈禧并称，不复有母后、圣后之分别。而垂帘听政之制，亦由此始。

穆宗排外思想

夏子松侍郎同善谓：穆宗时，常伴读。衷一计时表，私视之，为上所见。询是何物，侍郎直对，穆宗取而碎之，曰：“无是物即不复知时耶？”又谓穆宗以热河之耻，切恨洋人。尝命太监制洋人偶像，排列案上，以小刀斫其首，曰：“杀尽洋鬼子，杀尽洋鬼子。”

安得海

同治一朝，慈安后颇能主持政务。慈禧后虽中怀叵测，尚未敢公然纳贿鬻权。又其时文祥、沈桂芬、李棠阶先后当国，众贤道长，亦时时能面折廷争，慈禧后益不能遂其所志。然中冓之言，则已不克盖掩天下耳矣。安得海者，直隶之南皮人也，以自宫入内为阉宦，颇得慈禧后之欢。安得海渐干国柄，先谮奕䜣短，以去其议政权；既又笼络朝士，使奔走其门，势焰骎骎，遂与明季之魏忠贤埒。是时穆宗年逾十龄，心恶之。尝因事斥安得海，旋为慈禧后所责罚，因是恨之益甚。于宫中时以小刀断泥人首，内监请其故，则曰：“杀小安子。”于是，内监中知安得海之首领将不保矣。至同治八年七月，而安得海果有在山东正法事。先是山东巡抚丁宝桢陛见，载淳见其遇事敢为，密商于慈安后，令宝桢俟机诛安得海，宝桢慨诺去。至是，慈禧后令安得海往南方织办龙衣，穆宗闻悉，阳赞成之，密诏丁宝桢预为备。及得海出都，过德州，知州赵新即禀报宝桢，宝桢饬东昌府程绳武追之。绳武躬笠，驰骑烈日中，蹑其后三日，不敢动。乃复檄总兵王正起率兵追之。及泰安，执安得海，解至济南。得海犹大言曰：“我奉皇太后命，谁敢犯者，徒自速死耳。”宝桢乃具疏闻，慈禧后聆而惶骇，莫知所为。慈安后乃召军机及内务府大臣议之，皆言祖制不得出都门，犯者死无赦，当就地正法。然其谕犹留中两日未下也，奕复诤之，始宣布，而得海遂伏诛。得海伏诛后，裸尸暴市，以释人疑。然欲盖弥彰，世皆知此中别有暧昧事矣。或曰：闻山东人言，肆市之尸，乃得海随身小珰，与得海同伏法者，非其真身也。然则其故益可思矣！

大内财政

大内银库存一千六百万两，太后处尚有三万两黄金。孝钦后发内帑银，惟戊戌春赈四川灾五万两，为令户部先垫，而准在拨内务府款时扣回者。余则虽名内帑，实仍由户部发出。同治二三年，忽内因乏用，令内监送金一箱，令户部派员至内领取。内监送至委员立处，即委箱而去。委员大窘，良久乃得一人，即托其回至部，遣人入内，将箱中物取出，委员始得回。同治七八年间，上尝手批至户部取银，户部见条付银，不敢覆也。

购木瓜五百两

穆宗朝，荣文忠值内务府。一日小监至，出朱谕，命提库款五百两购木瓜。文忠不奉诏，驰至宫门奏白：“各宫陈设木瓜，已由所司供奉，即欲添购，亦何须如许巨款。”穆宗大怒，文忠面争久之，卒寝其议。史称“宣宗好俭，穆宗好奢”，即此可知。然观光绪、宣统两朝内务府之出纳，则穆宗犹有俭德也。

圆明园

圆明一园由来旧矣，地址居长春园之西，畅春园之北。本为前清雍正藩邸，嗣位后，乃大加开拓，为夏日避暑之所，崇墉复殿，有朝署之规焉。至乾隆时，八方无事，海宇殷阗，益更专饰园居，穷治土木，所费不可以亿万计。南巡所至，举凡天下名胜之区，辄图画以归。若海宁安澜园，若江宁瞻园，若吴县狮子林，若钱塘小有天园，皆仿其制，增置园中，月榭风亭，离宫别馆，务极游观之胜。御制记中谓“采椽栝柱，素甓板扉，不斫不枅，不施丹艧者”，殊非实录也。由是历嘉、道，百余年而不衰。洎及咸丰，园中传有四春之宠，皆汉女分居亭馆，所谓“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也。庚申，英衅起，此园遂毁于火。咸丰闻变，仓皇作热河之幸，州县供帐不及，仅得豆乳麦粥而已。未及期年，终于陪都。同治末年，以奉养两宫，屡拟修复圆明园。卒因穆宗晏驾，遂寝是议。

沈侍御谏重修圆明园

圆明园为前明懿戚徐伟别墅旧址，康熙间名畅春园。世宗在潜邸时，圣祖命于园中辟地筑室，以为世宗读书之所，并赐名圆明，雍正后遂无复畅春之称矣。园距平则门二十里，列圣避暑巡幸，岁驻跸数月以为常。咸丰庚申，西事孔棘，津门被兵，灵囿曲台，付之回祝，文宗在天之灵，有隐恫焉。同治初政，满御史有建议修复者，严旨切责。十一年，广东奸民李光照，觊觎富贵，具呈内务府，请报效木植，重修淀园。穆宗圣孝迈恒，正思两宫听政过劳，无娱游休息之地，因俯从光照请。其实光照一贫子，冀以近幸为护符，得游历川、楚、江、浙诸产木之区，勒索肥己也。幸圣智如神，卒破奸诡，置光照于法，民间获免骚扰。当园工议兴，中外错愕，台谏中惟沈桐甫侍御淮，首上书力争。穆宗震怒，立召见，谕以大学养志之义。沈素呐呐，青蒲独对，慑于天威，但连称兴作非时，恐累圣德而已。又有游侍御百川者，袖疏廷诤，谔谔数百言，声震殿瓦。穆宗虽未遽收成命，而戆直犯颜，不加谴责，长杨五柞，卒罢经营焉。

恭忠亲王谏复建圆明园

圆明园起雍正朝，事成于乾隆，闳敞壮丽冠中国。清制宫中祖制严，兴居有时，饮食服御有常度，帝恒苦之，时巡幸热河。林清变后，则罕幸热河，而常驻园，后暨妃嫔皇子悉侍焉。咸丰末年，英法联军入京，内阁中书龚自珍之子龚橙，导之毁园。穆宗御极，洪金田事败，张乐行、赖汶光先后毙，内外颂承平。慈禧、穆宗思所以为乐者，于是重建圆明园之说起。时交涉日棘，库无储蓄，谏言不行，恭忠亲王坦然力争之。一日叩宫门请见，穆宗知为园事也。问曰：“亦来为阻建园乎？朕志久决，亦何必拂太后意（太后谓慈禧），且朕居彼，与尔等讨论国是，亦甚善。”恭王叩首言：“当今内患虽平，外难日亟，库藏无存蓄，圆明园宪纯两庙所修，当时财力远过今日，且纯庙谕旨，后世子孙勿得踵事华饰。今建园简陋，无以备翠华之临幸，复旧则国币不足。以某之愚，不若少缓便。”穆宗默然良久，卧榻上。王更言祖制不可失，历数所以训俭者。时穆宗好著黑色衣，谓曰：“尔熟祖训，于朕事尚有说乎？”王曰：“帝此衣即非祖制也。”（宫中制，色衣无黑色。）因诫穆宗勿微行，引白龙余且事释之。穆宗曰：“朕此衣同载澂一色，尔乃不诫澂，而来谏朕（载澂，王之子也）。尔姑退，朕有后命。”旋召大学士文祥入，且坐正殿，曰：“朕有旨，勿展视，下与军机公阅，速行之。”文祥知其怒，拆视，则杀王诏也。文祥碰头再三请，终弗怿。文祥退，叩太后宫泣诉之。太后曰：“尔勿言，将诏与予。”杀王之事乃寝。

重修圆明园之输捐

陈止庵曰：“圆明园经列圣积累，始告美备，近虽节减至千万之数，已仅苟完苟美。而部中无项可筹，专待处分，上意亦洞鉴部款。但责令内务府设法，前已奏请王大臣按令输捐，此疏久未发下。醇邸自言清况，万不能不捐，万不能少捐。此旨若下，拟捐王俸十年，合二万两之数。近来日动千工，内务府所捐十余万两，只能清理旧址，圈转围墙之用。闻承办之员，已急不可当矣。皇上以孝养故，盈廷无敢力争，南海、北海，非圣心所向，不议修整也。”

穆宗立后之暗潮

穆宗之将立后也，于同治十一年，召满蒙诸大臣女，入宫备选。慈禧后独喜侍郎凤秀女，欲以中宫处之。凤女虽艳绝侪辈，然举止殊轻佻，慈安后及穆宗皆不之喜。侍郎崇绮女，年稍稚于凤女，貌亦较逊，而雍容端雅，望而知为有德量者。慈安后深喜之，密询穆宗，于二人中意安属？亦以崇女对。册立中宫之议遂定，即孝哲毅皇后也。凤秀女乃封为慧妃。穆宗成婚后，见后气度端凝，不苟言笑，始终敬礼之。宫中无事，尝举唐诗问后，则背诵如流，心益喜，故伉俪綦笃。而燕居时，曾无亵容狎语。慈禧后以其子之敬礼后也，益忿怒。每值后入见，从未尝假以辞色，浸而母子间亦乖违矣。后乃谓穆宗曰：“慧妃贤明，宜加眷遇。皇后年少，未娴礼节，皇帝毋辄至宫中，致妨政务。”且阴使内监时时监视之，穆宗大不怿，于是终岁独宿乾清宫。

因旱灾诏求直言

时下诏求直言，士气顿奋，封章日繁。翰林院侍讲张佩纶，请杀四川提督李有恒；吏部主事赵林请斩乌鲁木齐提督元禄（二弁皆纵兵殃民经奏参者）；佩纶与司业宝廷、编修何金寿，皆请训责枢臣；学士黄体芳参户部尚书董恂屯膏召怨，请屏斥奸邪；洗马廖寿恒，参大学士李鸿章侈泰因循，左右无一正人，请旨训诫。体芳折虽因措词过当，付吏议，旋蒙宽宥。其余条陈善政，指画赈务者，不可枚举。

穆宗微行

穆宗独宿乾清宫时，憏无聊，内侍有导为微行事者，遂欣然从之，尝微服由后宰门出游。湖南举人某，居会馆，与曾国藩寓斋相对。一日在床摊被，见有少年入，就案翻视其文，以笔涂抹殆遍，匆匆即去。怪而询诸仆，仆曰：“此曾大人之客也。曾大人出外未回，故信步至老爷处耳。”国藩归，举人白其状。国藩大惊曰：“此今上也。”举人骇甚，竟不敢入春闱，即日束装归。又尝至琉璃厂，购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掌柜者见非通用物，辞不受，乃嘱店伙随往取银，至午门内，店伙不敢入，弃纸仓皇遁。翌日，遣小内监如数偿之。又尝出游，偶避雨僧寮，遇一人，穷愁殊甚。询其所执何业，乃某姓家厮养卒也，为主人所逐，故托钵香积厨，以图果腹。又问如尔辈，以何处出息最优，则以粤海关对，遽假纸笔作一函，嘱交步军统领衙门，代为位置。时某亲贵执大金吾，得函，即予金治装，赴粤海关承役，其人遂以起家焉。又往往步出内城，作狭邪游，每自称江西拔贡陈某。尝与毛昶熙（谥文达）相遇于某酒肆中，微笑点首。昶熙色变，趋出，亟告步军统领某，以勇士十余，密随左右。数日后，上见昶熙，犹责其多事。嗣以痘疾竟至不起，人疑其为花柳病者以此。

大喝采

某太史居京邸，秉性风流，恃才豪纵。一日独饮于酒楼，方欣然自得，忽闻隔座有引吭而歌者，音节悠扬，殊可悦耳，不觉大为喝采。京师俗例，凡优伶倡伎之歌，客得扬声奖之。若歌为上流社会人，则奖之为亵嫚也。是日隔座歌者亦一独饮客，携一仆侍于侧。仆闻呼好声，以其不知规矩，反唇相讥。时太史已被酒，微有醉态，将行矣，抗声曰：“吾无暇与汝较，吾翰林某，寓何所，汝欲评理，造吾寓可也。”遂行，他日掌院召与密语，太史大惶恐，匆匆请假出都。同寅都不知何故，迄不知获罪何人也。此清同治末年事。

词臣导淫

穆宗朝，有翰林侍读王庆祺者，顺天人，生长京师，世家子也。美丰仪，工度曲，擅谄媚之术。初直南书房，帝爱之，至以五品官加二品衔，毓庆宫行走。宠冠同侪，无与伦比。日者，有一内监见帝与王狎坐一榻，共低头阅一小册。太监伪为进茶者，逼视之，则秘戏图，即丰润县所售之工细者。两人阅之，津津有味，旁有人亦不觉。此内监遂出而言于王之同列，同列羞之，相戒不与王齿。或又曰：“帝竟与王同卧起，如汉哀、董贤故事。”是则未为人见，不能决也。

皇帝患淫创

孝哲后，崇绮之女，端庄贞静，美而有德，帝甚爱之。以格于慈禧之威，不能相款洽。慈禧又强其爱所不爱之妃，帝遂于家庭无乐趣矣，乃出而纵淫。又不敢至外城著名之妓寮，恐为臣下所睹，遂专觅内城之私卖淫者取乐焉，从行者亦惟一二小内监而已。人初不知为帝，后亦知之，佯为不知耳。久之毒发，始犹不觉，继而见于面，盎于背，传太医院治之。太医院一见大惊，知为淫毒，而不敢言，反请命慈禧，是何病症。慈禧传旨曰：“恐天花耳。”遂以治痘药治之，不效。帝躁怒，骂曰：“我非患天花，何得以天花治？”太医奏曰：“太后命也。”帝乃不言，恨恨而已。将死之前数日，下部溃烂，臭不可闻，至洞见腰肾而死。吁！自古中国帝王以色而夭者不知凡几，然未有死于淫创者。惟法国佛郎西士一世亦患淫创而死，可谓无独有偶矣！

穆宗垂殁之状

宫禁故事，天子欲行幸诸妃嫔宫，先时由皇后传谕某妃嫔，饬令伺候，然后大驾始前往，谕必钤皇后玺。若未传谕，或有谕而未钤玺，大驾虽至，诸妃嫔得拒弗纳。此盖沿明代旧制。明世宗，自杨金英谋逆后，始为此制，以防不测耳。穆宗之寝疾也，疾稍愈矣。一日，忽欲往凤秀女宫中，以语后，后不可。上固求之，至长跪不起，后不得已，乃钤玺传谕，上始欣然往。次晨遽变证，召御医入视，疾已不可为矣，后颇自悔。或曰：穆宗疾大渐时，命单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入见寝宫。鸿藻既至，上即命启帘，召之入。时后方问疾在侧，欲引避。上止之曰：“毋须，师傅先帝老臣，汝乃门生媳妇。吾方有要言，何必引避耶？”鸿藻入，见后在侧，急免冠伏地。上曰：“师傅快起，此时岂讲礼节时耶？”因执鸿藻手曰：“朕疾不起矣！”鸿藻失声哭，后亦哭。上又止之曰：“此非哭时。”因顾后曰：“朕倘不讳，必立嗣子。汝果属意何人，可速言之。”后对曰：“国赖长君，我实不愿居太后之虚名，拥委裘之幼子，而贻宗社以实祸。”上莞尔曰：“汝知此礼，吾无忧矣。”乃与鸿藻谋，以贝勒载澍入承大统，且口授遗诏，令鸿藻于榻侧书之。凡千余言，所以防慈禧后者至密。书诏成，上阅之，犹谓鸿藻曰：“甚妥善，师傅且休息，明日或犹得一见也。”鸿藻既出宫，战栗无人色，即驰至慈禧后宫，请急对。慈禧后召之入，既见，即出袖中草诏以进。慈禧后阅毕，怒不可遏，立碎其纸，掷于地，叱鸿藻出。旋命尽断医药饮膳，不许入乾清宫，移时，穆宗崩耗闻于外矣。载澍后来得祸之由，此亦一大原因也。

毅皇后之惨死

穆宗之丧未百日，孝哲毅皇后亦薨。有谓毅皇后自伤侍疾之无状，愿一死以殉者。故当时曾降谕旨曰：“上年十二月，痛经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毁伤过甚，遂抱沉疴，以表其烈。”或曰：是特掩饰天下耳目之言，非实录也。盖穆宗疾笃时，慈禧后已训责毅皇后备至，及上崩，德宗立，毅皇后以与所草之遗诏不符，剧悲痛。事为那拉氏所知，亟召至，遽批其颊曰：“尔既害吾子，尚思作皇太后耶？”毅皇后跪于地，泣不止。久之，始还宫，益痛不欲生，旦夕悲啼，目尽肿。一日，崇绮入视，知其状。奏闻，慈禧后曰：“皇后如此悲痛，即可随大行皇帝去罢。”崇绮出，未移晷，而毅皇后忽薨，年仅二十有二。

毅皇后之被逼死

慈禧好观剧，毅皇后每陪侍，见演淫秽戏剧，则回首面壁不欲观。慈禧累谕之，不从，已恨之，谓有意形己之短。后美而端重，见人不甚有笑容，穆宗亦雅重之。每欲亲近，后见上则微笑以迎，慈禧即加以狐媚惑主之罪。左右有劝后昵慈禧者，否则恐有不利。后曰：“敬则可，昵则不可；我乃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门迎入者，非轻易能动摇也。”有谗者言于慈禧，更切齿痛恨，由是有死之之心矣。然后无失德，事事按礼。知不欲帝近己，则亦远帝，慈禧无隙可乘。会穆宗病，慈禧往视，或见后未侍疾，则大骂妖婢无夫妇情。后曰：“未奉懿旨，不敢擅专。”慈禧语塞，更恨之。及帝弥留之际，后不待召，哭而往。问有遗旨否，且手为拭脓血，帝力疾书一纸与之。尚未阅竟，忽慈禧至，见后悲惨，手拭帝秽，大骂曰：“妖婢！此时尔犹狐媚，必欲死尔夫耶？皇帝与尔何物？可与我。”后不敢匿，慈禧阅迄，冷笑曰：“尔竟敢如此大胆！”立焚之。或曰言继续事也，顺手批其颊无数。慈禧手戴金指甲，致后面血痕缕缕。帝为缓颊，慈禧乃斥令退，不使之送终也。须臾帝崩。故后以片纸请命于父崇绮，父批一“死”字，殉节之志遂决。慈禧之残忍淫凶无人理如此。

同治帝三妃

同治帝之妃三人，帝崩后，三妃皆寓禁城中，为太后作女红，以消磨岁月。中以瑜妃尤为颖慧，能诗工乐，堪称女子中之最有才智者也。且于泰西各国之掌故俗尚，亦无不了然。其居屋与城中他屋分隔，陈设简朴，仅有太监及女仆数人，供奔走焉。诸妃性习宁静，鲜有宾客，块然独处，自乐其乐而已。至瑜妃之室，则图书四壁，颇饶雅趣，诗多凄戚之音，有所感也。妃主张设立学校，以教育女童，盖以其中之能写读者，如凤毛麟角也。并主张以泰西政治，施于中国。惟殊不欲延用教会中之教员，因若辈常借他题，以发挥其宗教主义，恐招华人之忌也。

同治帝之殊趣

穆宗慈禧子，长大颇殊趣，好冶游，及蹴踘、蹶张诸戏。清制，宫中内监有职业服役外，如弄舟、舁舆、演剧等，悉内监为之。穆宗喜舞剧，尤喜掼交。掼交须身体灵活，年稍长辄不能。穆宗亲教小内监为之，初习用板凳，小内监横卧其上，而上以手按其腹，俾圜转如连环，体稍僵，用手强按之，死者比比。其精者掼交至数十度，铮然有声而弗息。一时风尚，自梨园供奉讫各行省，无不喜演剧掼交，自穆宗始也。与贝勒载澂尤善，二人皆好著黑衣，娼寮酒馆，暨摊肆之有女者，遍游之。其病实染毒疮，头发尽脱落，言因发疥疮致命者误。甲戌十二月初五夜，穆宗崩。召恭邸入内，时外间无知者。王入，侍卫及内监随掩关，越十数重悉然。至则见陈尸寝宫，慈禧手秉烛，谓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手诏德宗入宫。德宗尚幼，舆中犹酣睡也。翌晨，宣告帝崩，人始知焉。穆宗小敛，怀纸中尚余银盈握，盖零用未尽者。时风尚攘外，中外臣工，悉耻言外事，道遇侧目睨之。朝臣略知外情唯恭邸，时掌管总署，人讥为鬼使。时奕䜣好顺众议以攘外称能，管神机营，人称为神差。郭侍郎嵩焘倡言非是，群竞屏之。穆宗居宫中，抵排极力，常命内侍缚藁人，衣冠若洋装，自弯弓射之，以为笑乐。故攘外之说，留存通国，至辛丑约成而始息。

德宗之承大统

方穆宗之初殁也，是日薄暮，内廷忽传出懿旨，令军机王大臣入议要政，于是咸趋伺。良久，始见慈禧一人出，身穿轻便服，手携一淡巴菰筒，依坐位而立。诸王大臣乃进，敬问皇上病状，慈禧尚含笑应曰：“皇帝无恙。”语毕，默然者久之，诸王大臣咸惴惴无人色，盖知宫中必有大故矣。移时，慈禧复言曰：“圣躬颇虚弱，未有子，脱有不测，必立嗣。卿辈试思宗室中谁可承大统者。”众多不敢作一语，独文祥微言曰：“分当为皇上立太子，溥字辈，近支已有数人，请择其贤者立之。”慈禧闻而色变，不答。徐曰：“醇亲王之子载湉甚聪睿，必能承继大业，吾欲立之，为文宗显皇帝嗣，卿辈以为何如。”文祥知其意已决，不复谏，众皆唯唯。慈禧始厉声曰：“皇帝已驾崩矣。”众闻言，均失声大哭，而立德宗之议遂定。

德宗继统私纪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穆宗大渐。两宫皇太后御养心殿西暖阁，召惇亲王奕、恭亲王奕䜣、醇亲王奕、孚郡王奕、惠郡王奕详等入。孝钦后泣语诸王曰：“帝疾不可为，继统未定，谁其可者？”或言溥伦长，当立，惇亲王言：“溥伦疏属，不可。”后曰：“溥字辈无当立者。奕长子今四岁矣，且至亲，予欲使之继统。”盖醇亲王嫡福晋，孝钦后妹也，孝钦利幼君可专政。倘为穆宗立后，则己为太皇太后，虽尊而疏，故欲以内亲立德宗也。诸王皆愕不知所对。醇亲王大惊，哭失声，伏地晕绝。恭亲王奕䜣叱之，令内侍扶出，诸王不敢抗后旨，议遂定。是日穆宗崩，帝入居宫中，遂即位。用两宫太后旨，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奕之子德宗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改元光绪。

慈安后薨逝二则

光绪之朝，慈禧后既再垂帘听政，益纵恣无度。时慈安后益倦怠，不多闻外事，且辄静摄不出。慈禧后乃一人召见廷臣，有事竟不复白慈安后，慈安后颇为不平。至光绪七年，慈禧后忽患疾甚剧，征集中外名医治之，皆无效。盖由误认为血膨所致，惟无锡薛福成之兄福辰诊其脉，得病之所在，脉案固血膨也。药剂则皆产后疏瀹补养之品，故奏效如神。慈禧后病既愈，慈安后知其多失德，思所以感悟之。某夕，置酒宫中，为慈禧后庆。酒既半，慈安后屏去左右，殷勤追述咸丰时北狩木兰，猝遭大故，肃顺擅权，宫中颠沛艰危之状；及同治时同临朝十余年事，甚悉。欷歔零涕久之，慈禧后亦悲不自胜。慈安后忽慨然曰：“吾姊妹今皆老矣，旦夕当归天上，仍侍先帝。吾二人相处二十余年，幸同心，无一语勃谿。第有一物，乃畴昔受之先帝者，今无所用之矣，然恐一旦不讳，失检藏，或为他人所得，且致疑吾二人貌和好而阴妒嫉者，则非特吾二人之遗憾，抑且大负先帝意矣。”语次，袖出一函，授那拉氏，使观之。那拉氏启视，色顿变，惭不可仰，函非他，即文宗所付之遗诏也。观毕，慈安后仍索还，焚于烛上，曰：“此纸已无用，焚之大佳，吾今日亦可以复命先帝矣。”是时慈禧后惭愤交并，强为感泣态。慈安后百计慰藉之，遂罢酒而散。越数日，慈安后偶因事至慈禧后宫，慈禧后执礼甚恭，非复如曩时之骄纵，侍者窃异之。慈安后亦阴自喜，以为前日所为之果有效也，岂知别有意在。二人坐谈时，慈安后觉腹中微饥，慈禧后令侍者奉饼饵一盒进，慈安后食而甘之，谓似非御膳房物。慈禧后曰：“此吾弟妇所馈者，姊喜此，明日当令其再送一份来。”慈安后方以逊辞谢，慈禧后曰：“妹家即姊家，请弗以谢字言。”后一二日，果有饼饵数盒进奉，色味花式，悉如前。慈安后即取一二枚食之，顿觉不适，然亦无大苦。至戌刻，遽逝矣，年四十有五。噫！此可以想见矣！

《述庵秘录》云：光绪庚辰冬，慈禧病，御医诊无效，诏各省督抚进良医。直督李鸿章、江督刘坤一、鄂督李瀚章皆有进。故事，两宫坐朝，东西位南向。慈禧既病数月，孝贞后独视朝。辛巳春三月十日晨，召见军机（王大臣在枢府者：恭亲王、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等），御容和怡无疾色，但两颊微赤。军机退，午后四钟，内廷忽传孝贞崩，命枢府诸人速进。向例帝后疾，传御医，先诏军机悉其事，医方药剂，悉由军机检视。时去退直五小时，宫廷暴变，诸臣皆大惊。抵宫，见孝贞已小殓，而慈禧坐矮凳，言东后向无病，日来未见动静，何忽暴变至此。诸臣仰慰顿首，出议丧事。曩时后妃薨，即传戚属入内瞻视后小殓，历朝以为常。孝贞薨，椒房无预其事者，众咸叹为创闻。

幽禁李罡应之深意

光绪八年，朝鲜乱起，庐江吴长庆以淮军往平其乱。执朝鲜王本生父李昰应归之京师，所谓大院君者是也。大院君既至京，慈禧即命幽诸保定，朝鲜王数上疏乞恩，诸亲贵亦为之缓颊，卒不许。众以清廷于外藩事，向不主干涉，胡此次于罡应独严；且朝鲜乱定后，善后事宜，亦未尝过问，而独不许罡应归国，举莫解其故，不知慈禧正有深意存焉。盖朝鲜王李熙以旁支入承大统，其事正与德宗之继穆宗略同。慈禧深虑奕他日恃皇帝本生父之尊，把持朝政，故先借罡应事以示威也。顾奕初不悟其意，及后管理军机，罡应被拘已三年矣。一日燕见，会李熙复有表至京，奕即以加恩外藩为请，乞准其所奏，宥罡应归国，以全父子之情。慈禧闻奏，默然久之，但微哂曰：“吾此举正别有深意，将使天下有子为人后者，有所警惕而不敢妄为耳。非于李罡应有何仇怨也。”奕譞闻之，战栗失色，伏地不起。有顷，慈禧乃笑而慰之曰：“王毋多心，吾知王忠敬，此语并非为王发也。”且勅二内侍掖之以出。奕既归第，惘然若有所失者数日。又越数年，始释罡应归。

德宗大婚妆奁单

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四，进上赏金如意成柄，进上金如意二柄，帽围一九一匣，领围一九一匣，帽围一九一匣，又一匣，各色尺头九匹一匣，又一匣，又一匣，铜珐琅太平有象卓镫成对，紫檀龙凤五屏风铜镜台一件（大红缎绣金双喜字套），紫檀雕福寿镜支一（随金卡子灯），金大元宝喜字镫，金福寿双喜执壶（杯盘成对），金粉妆成对，金海棠花福寿大茶盘成对，金如意茶盘成对，金福寿盖碗成对，黄地福寿瓷茶盅成对，黄地福寿瓷盖碗成对，金胰子盒成对，银胭脂盒成对，银喜相逢梹榔盒成对（金点翠红白玛瑙桂花红碧玉堂富贵），盆景成对，红雕漆太平有象饽饽榼成对，脂玉夔龙雕花插屏成对（紫檀座），黄面红里百子五彩大果盘成对，古铜兽面双环罐一件，脂玉葵花御制诗大碗成对，古铜三足炉一件，古铜蕉叶花觚一件，脂玉雕鱼龙一件，脂玉雕松鹤山子一件，翡翠大碗成对，汉玉松鹤笔筒一件，碧玉福寿圆光璧一件，郎窑大碗成对，汉玉雕仙人插屏成对，青花白地西莲大碗成对，汉玉雕和合山子一件，脂玉雕荷叶双莲一件，雕碧玉镶脂玉乳璧榼成对，汉玉双环喜字兽面炉一件，脂玉双兽面喜字有盖瓶一件，翡翠瓷观音瓶成对，汉玉兽面方炉一件，脂玉双环兽面雕龙座有盖扁瓶一件，粉地五彩瓷八仙庆寿罇成对，脂玉雕西番瑞草芳彝一件，脂玉兽面双环有盖扁瓶一件，古铜周云雷鼎一件，古铜周父癸鼎一件，金转花洋钟成对，金四面转花洋钟成对，铜珐琅龙凤火盆成对（以上均紫檀座），紫檀雕花炕案成对，紫檀雕事事如意月圆桌成对，紫檀茶几成对，紫檀宝椅八张，紫檀琴桌成对。紫檀连三成对，紫檀雕花架几成对，紫檀书格成对，紫檀雕花洋玻璃大插屏镜成对，紫檀足踏成对，紫檀雕龙盆架金面盆一件（大红缎绣花被），紫檀雕花匣子二十件，紫檀雕花箱子二十只，紫檀雕花大柜成对（以上共百抬）。二十五日卯刻，进上赏玉如意成柄，领围一九一匣，又各色福履一九一匣，又针黹一九、花巾一九一匣，红雕漆喜字桌镫成对，紫檀雕福寿连三镜支（大红缎绣帘），金小元宝喜字镫成对，金油镫一件，金漱口盂成对，金抿头缸成对，银胰子榼成对，银粉榼成对，银牙箸成对，金喜字羹匙成对，金喜字叉子成对，黄地福寿瓷膳碗成对，金漱口盂成对，金奓斗成对，金洗手盆成对，银痰盂成对，银沤子罐成对。

内务府某郎中妻

德馨任江西巡抚，酷好声剧，署中除忌辰日，无日不萧管氍毹也。其女公子有国色，嗜好尤过乃父，且极喜观演男女淫媟事。《翠屏山》、《也是斋》之属，无日不陈眼帘也。时官新建县者为汪以诚，汪故有能名，以武健严酷得大吏欢，历任优缺。至是则益遣丁役，持重币走四方，聘名伶来赣，躬为戏提调。日在抚署中，任内一切大小事，悉倩同僚代之。是时赣中有一联曰：“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夕永朝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消魂。”额曰：“汪洋欲海。”四九旦、双麟、双凤，皆伶名也。后德败，汪亦褫职。德女当德宗选后时，亦被选入宫，孝钦极赏之，将正位中宫矣。德宗以其举动轻浮，深不喜之。竟落第，后为内务府某郎中妻。

大内费用

大内费用，由户部拨交内务府者，同治四年一案，定为三十万两。同治七年，又加三十万两。后内务府每年时向户部支取二三十万不等。至光绪十九年，户部堂官奏参内务府堂官不能撙节。时福中堂为户部尚书，兼内务府堂官，出奏时照例违避，后均得处分。已而忽由内降旨，以后每年再添五十万两。粤海关每年供用三十万。杀虎口、张家口、淮安关所收税课，亦归内用。

交进银

户部岁奉太后十八万，皇上廿万，名曰交进银。皇上之廿万于二月初缴，太后之十八万则每节交五万，年下交八万。端节银于四月底交入，中秋银于八月初交入；其年下银则于十二月初交入。

购灯

太后尝命内务府大臣购灯数百盏，此大臣自恃慈眷，未行贿。已而灯入内，内侍故污之，以示太后曰：“某所办差乃若是。”太后亦怒曰：“毁之。”即时取数百盏灯尽碎之，狼籍满地。即宣此大臣入，令其拾碎玻璃，拾尽始止。

孝钦之寝具

太后之榻铺毡其上，毡之上置厚褥三，俱黄锦缎制者。其上又布软绸被单种种，其色各异。上又蒙黄缎被单，单绣金龙及绿云。太后之枕头甚多，刺绣极美，日间均置之床上。另有一枕，内装茶叶，太后率枕之，谓可以明目。此外又有一枕，其式甚奇，长约十二寸，其中有洞，约三寸见方。枕中所盛者，为曝干之花，云太后卧时置耳洞中，可闻声息。黄缎被单上有被六，其色为月白，为枣红，为绿，为淡红，为青，为紫，各各相叠。床为木制，雕刻极精，悬白色绣花绉纱帐其上。床架上悬绸袋甚多，内盛香料，惟香味太浓，嗅之几令人病。太后又喜麝香，亦时时用之。

京师大工程

凡京师大工程，必先派勘估大臣。勘估大臣必带随员，既勘估后，然后派承修大臣，承修大臣又派监督，其木厂由承修大臣指派。领价时，承修大臣得三成，监督得一成，勘估大臣得一成，其随员得半成，两大臣衙门之书吏合得一成，经手又得一成，实到木厂者只二成半。然领款极不易，必年余始能领足，分多次付。每领一次，则各人依成瓜分。每文书至户部，户部辄复以无有，再催始少给之，不如是则恐人疑其有弊也。木厂因领款烦难之故，故工价愈大。盖领得二成半者，较寻常工作不过二成而已。内务府经手尤不可信，到工者才十之一，而奉内监者几至十之六七。戊戌，因皇上将至津阅操，南苑亦预备大阅，造营房若干。报销一百六十万，而李莲英得七十万。

颐和园之来历

海禁既开，五口通商。当时上而朝臣，下而士庶，皆昧于外情，徒为夷夏之辨，而无守御之方。李鸿章所见高人一著，独以兴办海军为急务。一时非者嗤之，忌者沮之。会清孝钦后欲起颐和园，而苦于筹款无术，鸿章乃使恭邸为孝钦言：“以兴办海军名义，责各疆吏年拨定款，就中挪移十分之六七，园可起也。”孝钦闻之大喜，用其言，北洋海军卒底于成。甲午败后，尽移各省所解海军经费，以修颐和园。识者谓清廷荒奢，以海军费为宫室台榭陂池之用，不知当时若无颐和园，即无北洋海军，甲午之役，虽欲求一败衄之海战而不可得。鸿章独能委曲筹画，以求大业之必成，其苦心奇计，诚有足道者。又闻颐和园当年经费颇不赀，白玉石阶级，每年一易。易后太监必椎而碎之，碎则更修。即一龙舟，每年亦然。因工人被太监婪索，故工费一取辄万，不尔亦不能成工。

颐和园经费

修颐和园其款多出之海军经费，闻约计三千万两。其修理费，则出土药税。土药税每年有一百四十余万，归户部拨款者才三十余万，余均归颐和园。太后驻园时，每日须一万两。

记三海

三海中有所谓围城者，承光殿即在其上。老栝数株，大可合抱，皆元时物。殿中祠胡神，目光凶射可怖。晒台右转过仪鸾殿，又过紫光阁，阁中本藏勋臣画像，今则空橱立壁间，百无一存，庚子时敌兵阑入撕裂而焚毁之。然其中有和珅像，虽毁之亦无惜。紫光阁前石路宛宛入绿阴中，枯柳半僵，柯叶尚郁茂，摇荡半空之上。时方秋初，荷花半残，绿叶尚弥望。垂至晒台，则长桥虹偃，过桥始得路，阶级修广，可丈许，趣涵元殿路也。桥断，接以薄板，厚仅指许，稍践即动摇弗宁。桥南北立警察所四，昼夕持械防卫，非防盗也，防景帝自禁中逸出耳。殿中帘幔四垂，积尘盈寸，左右各有配殿。殿廊左转深黑，似西湖紫云洞，皆灵石，叠为小山，上蔽萝薜，桐栝杂植，不辨柯叶。穿洞而出，石荦确如天然，而补桐书房即背此山而构。开窗面水，颇幽阗，有山林意。其下水次作数亭，文柱皆绛。想隔水望此亭，在万绿中出深红，足增无数画境矣。琼笔岛微有山居气象，奇石皆辇自艮岳，必在金之完颜亮时，彼元帝伧俗，不足以语此。最高有琼岛春阴碑，则乾隆手书也。承露盘绝小，小殿中仍祠胡神，座旁列四泥虎神，八手槎枒，怪状可笑，殿顶砖塔刻梵字，行人于宫墙外已望见之。五龙亭列峙水上，就金鳌玉桥，观之了了。初，咸丰帝属意圆明园，数游燕其间，庚申为外兵焚毁。毅帝既亲政，奉东朝旨修圆明园，御史沈淮抗疏力争，以为糜费。姚百川继之，言三海在禁闼之下，便于宸游。毅帝召对言曰：“尔家独无老母耶？老母偶欲游适，亦人子分耳。今太后欲少修圆明园避暑，汝独不肯，问心安乎？”姚奏言三海佳，毅帝授与朱笔曰：“汝细疏三海风物，果胜于圆明否？”姚遂草草对答。时隆寒，皮袖口与笔为梗，毅帝为姚上袖口，令竟书。书竟，毅帝曰：“吾即以汝书为凭信矣。”越日，下诏修三海，圆明之役遂罢。呜呼！柏梁灾后宜春起。孰知颐和园之役，乃尽覆海军之费于其间，此岂沈姚二公之所料乎！

慈禧之侈纵

光绪初，恭王奕䜣当国，事无大小，皆谨守绳尺。无敢偭越。其时三海虽近在宫禁，自庚申后，不免小有残破，亦未尝兴修。每当慈安、慈禧率帝后等幸海时，恭王必从，慈禧辄以言探之曰：“此处该修了。”恭王正色厉声而言曰“喳”，绝无下文，慈禧亦不敢再言。慈安则曰：“空乏无钱，奈何？”及慈安不得其死，遂内外交相媒孽，逐恭王出军机，以瞽瞍继任。于是迎合慈禧，先修三海，包金鳌玉于海中。（金鳌玉，桥名也。桥之南北二牌坊，一曰金鳌，一曰玉。自清初以至光绪五年，皆在大道旁。为西城赴后门之大道。桥旁即承光殿，俗呼“圆殿”。又名“团城子”，如一小城，然上有雉堞，中仅一殿，曰“承光”，亦不甚宏大。四围配殿数十间而已，大玉瓮即在此殿院内，以石亭覆之。亭柱四方刻诸臣和御制《玉瓮诗》。玉瓮直径三尺弱，外刻龙鱼波涛之状。瓮内刻乾隆御制古风一篇。玉色苍白，滑不留手，高约二尺，绝不知何代之物。）时阎敬铭为户部尚书，阎举库中闲款无多寡皆册报。旧例，凡年终户部册报，仅各项正款。他如历年查抄之款、罚款、变价之款，皆不呈报。一以恐正款有亏，以此弥缝；二堂上及库官，亦于此小有沾润。阎掌户部，此等杂款，多报出七百余万。慈禧大喜，遂有兴复圆明园之意。又有人奏言修圆明园须三千余万，不如万寿山，地大而风景胜圆明，估计千余万足矣。乃定议修颐和园，设海军衙门，以每年提出之海军经费二百万两为修园费。又开海军报效捐，实银七千两，作为一万。以知县即选，又得数百万，亦归入修园费。不三年，园成，慈禧率帝后宫眷等居之。自移园后，每日园用万二千金也。园中设电灯厂，小铁道，小汽船，每一处皆有总办、帮办、委员等数十人。满员为多数。甲午之败，李文忠常恨恨曰：“使海军经费按年如数发给，不过十年，北洋海军船炮甲地球矣，何致大败。此次之败，我不任咎也。”诚然。三海以南海为最，遍海皆荷花，海中有殿曰“瀛台”。旁有仪鸾殿，瀛台四围皆水，一九曲板桥通之。壁上贴落（即字画也），皆清初三王真迹。又有成亲王寸楷《赤壁赋》一大幅，房闼曲折数十间，颇精雅，即戊戌变政后幽德宗之处也。

翁常熟去官之远因

翁常熟去官，言人人殊。其实甲午战后，慈眷尚隆，其失眷在丁酉秋冬之间。是年九月间，有旨交户部提款百万，搭排云殿彩栅，以万寿期近也。常熟持不可，内务府某大臣，希后旨遽拨百万与之，后意甚怒。逾月，太后召见内府大臣时，尚申申詈常熟不置也。未几，常熟竟开缺，或谓为刚毅所龁，南海所牵累，事诚有之。然其远因实在于此，颐和园一彩栅之价，何致需百万之巨？缘排云殿为颐和园内之最宏廓之处，殿前方广数十丈，以四大柱支栅。上用金线织成之缎，扎奇花异卉，珍禽奇兽，四周以金玉寿字相间络系。即使从实报销，亦须三四十万。宫中兴作，以三成到工为正例，此栅尤为实用实销也。清季宫闱之豪侈，实出人想象之外。然常熟世家恂谨，宦京多年，何以锋芒暴露如此。盖亦有激而然。甲午之役，常熟主战，合肥主和，其事世人之所知也。战败乞和，常熟党人颇以丧师失律咎合肥。合肥党人谓战败乞和，由于海军覆败，由于筹备未周，连年海军经费，竭大半助修颐和园。予则伤义，不予则伤恩，是以难也。当时事实本系如此，常熟无以难之。自是心中恒不直孝钦所为，其门人若文道希之徒又怂恿之，是以有此急激之举。一念之萌，几致杀身，然其心事则昭然可揭日月也。

寇太监述闻

奏事处太监寇连材，侍西太后久，颇得力，太后深倚之。因派令伺候皇上，实则使之监督行止，侦探近事也。讵寇有义烈气，见皇上之无权也，愤甚。一日长跽太后前，极言皇上英明，请太后勿掣其肘。又言国帑空虚，民力凋敝，请太后节省费用，罢颐和园工程。西后大怒，立杖杀之。据寇云：中国四百兆人，境遇最苦者，无如皇上。自五岁起，无人亲爱，虽醇邸福晋，亦不许见面。每日必至西后前请安，不命起，不敢起。少不如意，罚令长跽。一见即疾声厉色，积威既久，皇上胆为之破，如对狮虎，战战兢兢。日三膳，馔虽十余篮，然离御坐远者半臭腐；近御坐之馔，即不臭腐，亦久熟干冷，不堪下箸，以故皇上每食恒不饱。有时欲令膳房易一适口品，管膳者必面奏西后，西后动以俭德为责。至西后穷奢极欲，挥金如土，颐和园工匠一年不停，陆则铁路，水则火轮舟，每夕数百盏电灯，照耀达旦，远望如琉璃世界。即电灯一项，每夕须六百金，灯厂委员，内府人员外，尚派候补道数十人。膳品，北洋大臣时晋海味，南方鲜果。西后身边使女，反得染指，皇上不能。其伶仃孤苦，醇邸福晋言及，辄暗中流泪。

内监直言被诛

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杀奏事处太监寇连材于菜市。太监有兄在琉璃厂松竹斋纸店为伙，有询其故，寇曰：“余弟违例上奏，条陈十事：请止演戏，请废颐和园，请还宫办事，请免修铁路，请革李鸿章职，请续修战备与日本战，不伦不类者十条，奏上。慈禧疑有指使，嗣见其文理不通，且多别体字，乃信之。”即亲讯之曰：“尔不知祖制，内监不准言政事乎？”曰：“知之。然事有缓急，不敢拘成例也。”慈禧曰：“尔知此为死罪乎？”曰：“知之，拼死而上也！”慈禧太息曰：“既如此，不怪我太忍心矣！”即命交刑部照例办理。至菜市，脱一碧玉扳指赠刽子云：“费心从速。”又以玉佩一、金表一，赠同事内监之来送者。从容就死，神色不变，年甫十八也。慈禧本甚爱此人，所以亲讯者，冀其乞哀而生之也。而孰知其至死不变？强哉矫！此真所谓北方之强欤！至其所为，亦不免受小说及腐儒之激刺。其言或中肯或背谬，皆无足责，君子嘉其忠直焉而已。

寇连材之忠谏

寇连材，直隶昌平州人也，年十五以阉入宫，事西后。为梳头房太监，甚见亲爱，举凡西太后室内会计，皆使掌之。少长，见西太后所行者，多淫纵事，屡次讥谏。西太后以其少而贱，不以为意，惟呵斥之而已，亦不加罪，已而为奏事处太监。一年余，复为西太后会计房太监。乙未十月，西太后杖瑾、珍二妃，蓄志废立。日逼德宗为樗蒲戏，又给鸦片烟具，劝德宗吸之；而别令太监李莲英，及内务府人员，在外廷肆其谣言，称德宗之失德，以为废立地步。又将大兴土木，修圆明园，以纵娱乐。连材大忧之，日夕皱眉，如醉如痴。诸内侍以为病狂。丙申二月初十日晨起，西太后方垂帐卧，连材则流涕长跪榻前。西太后揭帐叱问何故，连材哭曰：“国危至此，老佛爷（宫内人每称皇帝为佛爷，西后则加称老佛爷）即不为祖宗天下计，独不自为计乎？何忍更纵游乐，生内变也！”西太后以为狂，叱之去。连材乃请假五日，归诀其父母兄弟，出其所记宫中事一册，授之弟。还宫，则分所蓄与小珰。至十五日，乃上一折，凡十条：一请太后勿揽政权，归政皇上；二请勿修圆明园，以幽皇上。其余数条，言者不甚了了，大率皆人之不敢开口言者。最奇者，末一条言皇上今尚无子嗣，请择天下之贤者，立为皇太子，效尧舜之事。其言虽不经，然皆自其心中忠诚所发，盖不顾死生利害而言之者也。书既上，西太后震怒，召而责之曰：“汝之折，汝所自为乎？抑受人指使乎？”连材曰：“奴才所自为也。”西太后命背诵其词一遍。无甚舛。西太后曰：“本朝成例，内监有言事者斩，汝知之乎？”连材曰：“知之。奴才若惧死，则不上折也。”于是命囚之于内务府慎刑司，十七日移交刑部，命处斩。越日，遂有驱逐文廷式出都之事，连材不甚识字，所上折中之字体，多错误讹夺云。同时有王四者，亦西太后梳头房太监，以附德宗发往军台。又有闻古廷者，德宗之内侍，本为贡士，雅好文学，甚忠于德宗，为西太后所忌，发往宁古塔，旋杀之。丙申二月，御史杨崇伊劾文廷式疏中，谓廷式私通内侍，联为兄弟，即此人也。崇伊盖误以闻为文云。

节录寇连材日记中之所云

据烈宦寇连材《宫中日记》曰：“凡人当幼时，无不有父母以亲爱之，顾视其出入，料理其饮食，体慰其寒燠。虽在孤儿，亦必有亲友以抚之也。独皇上无人敢亲爱之。虽醇邸之福晋，亦不许亲近，盖限于名分也。名分可以亲爱皇上者，惟西太后一人。然西太后骄侈淫佚，绝不以为念，故皇上伶仃异常。醇邸福晋每言及辄涕泣云。”又曰：“皇上每日三膳，其馔有数十品，罗列满案，然离御座稍远之馔，半已臭腐，盖连日以原馔供也。近御座之馔，虽不臭腐，然大率久熟干冷，不能可口。皇上每食不能饱，有时欲令御膳房易一馔品，御膳房必奏明西太后。西太后辄以俭德责之，故皇上竟不敢言。然则德宗自十余龄后，虽为天子，曾不及一孤儿。后之患痼疾，即由少时衣食不节使然。乃犹下煌煌之懿旨，广求天下名医，以疗此自幼积成之痼疾，亦何益哉！徒借此以为欺人之具而已。”

李莲英

皮硝李者，孝钦后之梳头房太监也，名莲英，直隶河间府人。本一亡赖子，幼失怙恃，落拓不羁。曾以私贩硝磺，入县狱，后脱羁绊，改业补皮鞋。此“皮硝李”三字之徽号所由来也。河间本太监出产地，同乡沈兰玉，向与有故，先为内监，见而怜之，莲英遂恳其引进。适孝钦后闻京市盛行一新式髻，饬梳头房太监仿之。屡易人，不称旨。兰玉偶在闼闼房言及。闼闼房者，内监之公共休憩所，莲英尝至此访兰玉者也。既聆孝钦后欲梳新髻事，遂出外周览于妓寮中，刻意揣摹。数日，技成，挽兰玉为之介绍。兰玉竟荐之，而莲英遂从此得幸矣。迨东宫既殂，益无忌惮，由梳头房晋为总管。权倾朝右，营私纳贿，无恶不作，奔走其门而得显位，如张荫桓、陈璧辈，其彰彰者也。当时慈眷之隆，至与孝钦后并坐听戏，内廷御膳，所遗各馔，例与内监膳用。孝钦后遇有莲英所嗜之品，多节食以遗之；或先命小珰撤去，留俟莲英食之。其四十寿辰，御赐珍品，蟒缎“福”、“寿”等字，同于大员；内自军机，外自督抚，无不有庆祝之礼。赃私之积，以千万计。孝钦后殂后，摄政王载沣亦涎其蓄，而思所以攫之。不意又为隆裕后所庇，卒不能遂。迨其病卒，饰终之典，等于元勋。罪浮于安得海，而结果大异，亦有幸有不幸尔。

李莲英之机警

李莲英受慈禧宠眷，世多知之。莲英为人有机智，能先知后意，故眷注特隆。莲英直庐逼后宫，后尝往视之。直庐坐椅凡十，而经后坐者八。椅经后坐，用黄缎蒙其上，故可数云。慈禧暮年好静默，不乐言语。莲英先意承志，饮汤、药饵、器玩、服御，皆先时备置，靡少差。莲英假日，代事内监必鞭挞无完肤，至有泣求其销假以弭祸者。故慈禧在日，莲英无数时去左右。他监给事宫中，虽嫉之，亦无如何也。一日慈禧至奕䜣邸，道见门帖“总管李寓”四字，侧观久之。至邸，莲英乞数时假，至舍还，禀命慈禧曰：“某在内廷当差久，小内监不谨，妄帖总管等字。某旋舍已痛笞，乞交内务府严办，警余者。”慈禧笑曰：“尔已办，甚善，何必再交该府乎？”莲英故给事奕邸，奕眷戚尤亲密。咸丰末，文宗颇恶慈禧，与肃顺言，有钩弋之语。莲英知其意，夜由犬穴往奕妻所，达上言。奕妻次晨携载淳问安，笑排解之。慈禧终身感奕夫妇之惠，故一立德宗，再立溥仪。而莲英给事宫中，垂五十载，恩眷弗替，固由机警使然，亦由投报钩弋语以致之也。

李莲英之身后

权阉李莲英，秽迹腥闻，纪于各报者，已彰彰在人耳目。自监国摄政，惧罹不测，退居闲散，求保首领。及死去，群阉瞰其私蓄累累，筹思篡取，各遣心腹，四出调查。闻除大城原籍，及各银号金店存款外，其储于宫内者，尚有现银三百余万之多。因共谋瓜分，较量锱铢，遽起争斗。小德张大受夷伤，面奏隆裕太后，交内务府大臣查办，所有存款，概予充公。后来宫内大兴土木，购置西式器具，交民巷各洋行生意兴隆，或谓皆出于李莲英死后之报效也。

慈禧后致疑于奕

慈禧与奕福晋为女昆弟，自解释钩弋语后，尤亲厚。穆宗崩，立德宗为后，所以报也。然慈禧常致疑奕夫妇，德宗御极，非奉诏，弗与一面。奕妻常饮泣自叹以为恨。德宗大婚数稔，无嗣息。屡有离间者，言醇邸有古柏，长干被荫数亩，堪舆言王气，当更出皇帝。慈禧一日径驺从往邸，奕跽迎，后问：“闻尔宅有老柏，信乎？”奕曰：“诺。”后径至树下，徘徊瞻望，良久始去。越数日复至，又如之，谓奕曰：“吾园中构巨殿，中梁无佳材，此柏修直可数丈，用以为梁，诚美选矣。”奕叩首曰：“唯太后命。”乃具酒张宴树下，命工师伐之。未半，树崩，出飞蛇数十。其一堕后前。后惊，罢酒，乘舆还宫，数日弗视朝。奕病亟，直督李鸿章荐医往视，奕弗与诊脉，诏医曰：“君归致言少荃（李鸿章字），予病弗起矣。太后顾念予，日倩御医诊视数次，药饵医单，悉内延颁出，予无延医权。”而病日深，旋泫然问曰：“有壮盛男子，多所娶而不育者曷故。”医惊问王谓谁，奕枕畔竖擘指曰：“今上。”于是知德宗永无嗣续，信矣。奕病，后往视，必携德宗，暮必携德宗偕返。德宗归，必怒杖内监，击宫中什具几罄。人多讥德宗失狂，不知实有以致之。

慈禧之滥赏

清例，内外臣僚，除内廷供奉如上、南两书房及内务府外，非官至二品，不得赐福字；非年至五十，不得赐寿字。仪征阮文达归乡后，名其居曰“福寿庭”，志遭遇之隆也。乃慈禧不然。慈禧好观剧，嫌南苑伶工无歌喉（南苑戏班皆太监为之，宜其无嗓音也），遍传外班。如谭鑫培、孙菊仙、汪桂芬、杨小楼等，先后皆入宫演剧。慈禧晚年最喜观杨剧，每入宫，必携其幼女同往。一日演毕，慈禧特召杨携女入见，指案上所陈猪羊及一切馎饦之属，谓之曰：“皆以赐汝。”杨跪地稽颡（即碰头也）曰：“奴才不敢领。”问何故，杨曰：“此等物已蒙赏赉不少，家中无处存放，求老佛爷赏几个字罢。”慈禧曰：“尔欲何字，联耶？扇耶？”杨曰：“求赏福寿字数幅，即感恩不尽。”言罢，复稽颡不已，慈禧颔之。立命以纸墨进，书大福字、大寿字数方以赐之。并前所指案上各物亦并赐之，且云此赏汝小女孩可也，杨乃率女谢恩出。呜呼！一优伶耳，得臣僚所不易得之物，复称家中无处存放，意若藐然。使臣下言此，即以大不敬罪之矣。且率小儿女以觐九重，即至亲至近大臣，亦未易遇此。此等异数，不施之于朝士大夫而施之于伶人，宜乎身死而国亦随之矣。

管劬安之宠

管劬安者，阳湖人。父营贾业，生计不甚厚。劬安好游荡，淫朋狎友，频年征逐，累耗父赀。顾其人小有才，面目姣好，且善绘事，工小曲，能为靡靡之音，父以其不可教训，逐之。劬安遂弃父母妻子，只身随同乡入都。会如意馆招考画工，劬安应试，膺首选，遂入馆供奉。内廷太监时至馆索画，独赏劬安，劬安又善逢迎，极意结纳。得内监欢，遂受知于李莲英。蒙慈禧召见秘殿，面试之画，大称后意，骤升如意馆首领，时入宫禁。且以江南淫靡之曲，为慈禧奏之。此则北人为有生以来所未闻也。后大喜过望，赏赉无算，命近侍为之置家室，赏居庐于东华门外。劬安亦誓愿鞠躬尽瘁以报，不南归矣。十余年来，积资数十万，置商业于京师，及老留须，遂不恒入宫。当其盛时，宫中园中随驾往来无虚日，后常以吾儿呼之。外人遂讹传为慈禧干儿，其实非也。光绪季年，京师江苏同乡设画会，劬安在会中。无锡吴观岱曾见之，美须髯，疏眉朗目，颇有风致，令人想见张绪当年。

内廷供奉

光绪时，慈圣志存颐养，命挑选能书画琴棋之妇人，入内供奉。又留心民事，命浙省织造，选进能蚕织妇人数名入内，以供顾问。织造因选之杭湖两府，然恐民间妇女不谙体制，乃令人再三教导之。复告以如询及物价，当如何陈对，诸人咸唯唯受命。入内供奉，颇蒙优眷，年余给假令归省家。诸人以在大内久，承宠眷，多为诸人臣所未有，遂骄视一切。至家，一湖州妇人见县令时，言语顶撞。令呵之，妇曰：“我在内廷，见如许大官，汝一小小知县，敢如此耶？”令大怒。次年诸人入都，当由县起文，令乃止，不使此妇得行，而以病详织造。后诸人入，慈圣询此妇何病，他妇诉称为令所遏，慈圣怒，令织造勘送入都。令不得已，乃遣妇，而再三求妇为之弥缝前过焉。（或曰诸妇既与令忤，令乃为代告病。诸妇知之，共作一折，言令罪至省。乞崧振青中丞代奏，中丞收其折，不为通，遂已。）

画史缪太太

光绪中叶以后，慈禧忽怡情翰墨，学绘花卉。又学作擘窠大字，常书“福”、“寿”等字以赐嬖幸大臣等。思得一二之代笔妇人不可得，乃降旨各省督抚觅之。会四川有官眷缪氏者，云南人，夫宦蜀死，子亦孝廉。缪氏工花鸟，能弹琴，小楷亦楚楚颇合格。乃驿送之京，慈禧召见，面试之。大喜，置诸左右，朝夕不离，并免其跪拜，月俸二百金。又为其子捐内阁中书，缪氏遂为慈禧清客，世所称缪老太太者是也。间亦作应酬笔墨，售于厂肆，颇有风韵。自是之后，遍大臣家皆有慈禧所赏花卉扇轴等物，皆缪氏手笔也。会慈禧六旬庆寿，先数日，忽问缪曰：“满洲妇人大装，尔曾见之矣。我未见尔汉人大装果何如。”缪对曰：“所谓凤冠霞帔是也。”慈禧曰：“庆祝之日，尔须服此，为我陪宾。”缪唯唯，即于是日购冠帔服之。慈禧大笑不可抑，谓如戏剧中之某某也。至寿日，置缪氏于众所瞩目之地，众满妇人入宫叩祝者皆见之，无不大笑失声者。慈禧是日竟大乐，赏赉无算。而缪氏束缚直立竟日，苦不可胜言矣。然当时朝中命妇闻之，莫不艳羡，以为圣眷优隆，天恩高厚也。缪氏名素筠。

宫中祈雨

皇帝入禁城某寺行礼，帝不食肉，身悬一玉牌，上镌“斋戒”两字。字为满汉体，随帝之太监等亦悬此，盖敬肃将事也。次日晨兴，至一厅堂，有太监一人，手持大柳枝一，跪其中。太后摘取一枝簪头上，皇后亦若是，帝亦取一枝插冕上。太后复命太监、婢女等亦取而簪之，各人头上，柳叶招展，状甚奇特。盖佛教以柳枝可致雨，故宫中凡祈雨必用之。太监总管入，跪太后前曰：“已于宫前厅堂中，备齐一切，候行礼矣。”太后谓今往祈祷，必步行。行不数分钟，已过庭院而达一室。室中置大方桌一，上有黄纸一方，暨一玉版，内盛银朱，以之当墨者。复有大笔二，桌之两侧，置大磁瓶二，亦插柳枝其中。时各人俱静肃无哗。时太后所衣之黄缎外褂，置于桌之前，太后立取檀香，置于炭盆内焚之。于是跪外褂前，皇后跪其后，祈祷辞：“敬乞上天，与其诸佛，垂怜余辈。而赦贫农于饥馑之中，谨愿牺牲以代，而乞天降之雨也。”读祷词三次，叩首亦三次，至九叩乃已。

八月二十六日之典礼

八月廿六日，宫中又举典礼。方清之龙兴也，顺治帝以力征故，于八月廿六日，粮糈尽竭，不得已以树叶为食。其士卒亦然，盖彼时所可得者，仅有是耳。自是满人纪念，迄今不衰。满人于是日，无不尽屏侈靡，尤以宫中为甚。无得肉食，所餐者，仅米和莴苣之叶而已。且不得用箸，食物则以手撮之，虽太后亦无得或异。此盖欲使后世子孙，毋忘乃祖拓辟疆土所受之艰阻故也。

制糕

宫中制糕于新年，用供佛及祖先者，必由太后亲先制之。太后既决定制糕之时期，宫眷等乃齐集一室，室为专供此用者。于是太监携入米粉糖酵等物，合而揉之，以成方块，置蒸笼中以熟之。糕隆然起，如面包然。群谓隆起愈高，则神悦愈甚，而制者必获吉祥。太后所制之糕，熟时颇佳美。于是众皆贺之，太后大悦，旋命宫眷，人制一方。讵意熟时竟无一佳者，非不能也。特故意出此，以取悦太后耳。

新年贡品

各省督抚等贡献新年之礼品，络绎而至。收到时，辄呈之太后，其合意者留用之，不则付诸储藏室而下键焉，大约永不视之矣。贡品中有小件器具、古玩、宝石、绸缎，无物不具。虽衣服亦有之。直督袁世凯所贡者，为黄缎袍一件，以各色宝石珍珠，缀成芍药花，其叶以翡翠为之。光彩耀目，值价甚巨。所缺憾者，分量过重，衣之殊不适体。太后初见时，似颇爱之。故第一日，即试衣之，后乃弃之不顾。虽有以此衣之华丽，无出其右，屡请太后衣之，卒见拒。某日，太后接见外交团，有谓太后莫若衣此，太后未允，然亦未言其故。故外间之人，无一曾见此奇服者。其他珍品，则两广总督所贡者也，中有珍珠四袋，袋各数千粒，体圆光足。若在欧美购之，价必奇昂。惟太后珍宝甚富，珍珠尤多，故仅赞以“甚好”二字，亦绝不以为意也。皇后及宫眷，每逢新年，亦须有贡献。大抵皆手出之品，如鞋、巾、领、袋等物。太监及女仆等，则各贡奇异之糕点食品。贡品之多，堆积数室，不得太后命，不克移动之。

灯节

新年典礼，以正月十五日之灯节为终止。灯之形式各殊，有作兽形，有作花形，有作果子等形者。以白纱糊之，上敷彩色。中有一灯作龙形，约长十五英尺，其下有十竿，以太监十人持之。龙之前，另有一太监，持一灯如珠，以龙恋是也。游灯时，并佐以音乐。灯之后，则有烟火，各呈中国历史中之风景，以及葡萄、紫藤，与其他诸花形焉，种种幻状，极为可观。烟火之侧，有一移动之木屋，太后及诸宫眷，居其中视之，而免冒寒气也。

宫中艺菊

九月之初，菊花发芽。宫眷之责，应每日往整齐之，尽去其芽，每干仅留其一，以此则菊可肥硕，花开亦大。虽太后亦从事焉。太后于菊最精详，手之不凉者，不得抚之，盖谓热手将使叶之萎也。其花约九月杪或十月初则盛开。太后之于菊也，盖有奇能，能于菊之未含朵时道其花之形与色。谓此将作红花者，乃以竹片书其名于上，而插之花盆中；继又谓此必白者，复如前法，以竹片插盆内，而书其名。花开时，盖无有不如所预述者。

宫中菜园

太后于宫内之菜园，关心至切。播种之际，太后必亲自监临。迨既长成，可以采割，各宫眷均携带一种小叉，而收获之。太后见宫眷等从事南亩，状至忻悦。有时兴致勃发，必相助以奖励之。凡植蔬菜，得有最优之成绩者，太后必有所赏，故宫眷等无不殚竭精力以从事。一为赏品计，一为取悦太后计也。太后又嗜养鸡，每宫眷一人，各得鸡若干只，每晨则各以鸡子呈于太后。

昭仁殿藏书

乾清宫东昭仁殿藏宋金元版书甚多，明版之佳者亦列焉。御笔题曰“天禄琳琅”。甲午岁，命重辑天禄琳琅书目，略仿《郡斋读书志》，而详记收藏家姓名，图识于上。宋、金版用锦函，元版青绢函，明版褐色绢函。宋版书佳者甚多，金版惟《贞观政要》一书，纸墨工好。

光绪帝习英文

德菱每日以一小时，教皇上以英文。皇上天资颖悟，忆力绝强，故进步綦速，惟发音不甚清晰耳。诵习未久，即能读普通教科书中之短篇故事。且能默书，亦无差误。皇上之英文书法，异常秀艳，临摹古体与装饰品用之英字，尤称佳妙。太后闻此，似甚欣悦，谓：“彼亦愿学之。以其自信，苟从事于此，进益必非常迅速也。”讵太后学习两课后，即不能耐。此后亦绝不道及之矣。

孝钦后工试帖诗

孝钦后工为试帖诗。相传同治乙丑会试诗题“芦笋生时柳絮飞”，拟作云：“南浦篙三尺，东风笛一声。□□连夜雨，萍迹故乡情。”又同治癸酉考差诗题为“江南江北青山多”，拟作云：“雨夜螺深浅，风前雁往还。舍连春水泛，峰杂夏云间。”浑切工雅，居然馆阁体制。

太后教历史歌

秋夜冗长，太后尝教宫眷等以中国之历史歌赋。间十日考试一次，以觇学业之有无进益也。其优美者必有奖赏，年幼内监亦共学习。中有数人，答语绝可发噱，值太后畅乐时，闻此则付之一笑。有时则命内监扑责之，以惩其愚顽。惟彼等常被扑责，视之若惯，而旋亦忘之矣。

清宫大贿赂场

慈禧时，宫中贿赂风行，为历史罕见。皇帝每日问安一次，索贿五十金，后妃以次各有差。官眷苦之，家素封者，辄与津贴，贫瘠有因以致命者。近侍词臣，及行省督抚司道等有进献，或赐膳观剧，悉纳之，称“宫门费”。清介无蓄积者，每不屑为。南书房翰林，本内廷文学供奉，至清苦，且为翰林高选。宫廷赏赉宝翰，及代拟应奉文字，内侍传旨缴进，则文件与贿赂偕往（此经手内监所得），即缴御赏。否则沉没其物，恩眷亦渐疏焉。太后生辰，王大臣督抚等，例进如意（督抚现任者有此制，开缺不能）及贡物，由内务府内监等递进。甲午，刚毅入枢垣，制铁花屏风十二面进御。时中外馈献多，太后年高，孄阅之。刚毅赂近侍，置屏风宫中御道侧，辇驾过，内侍奏：“刚毅进屏风，铁花殊精奇，老佛爷曾赏览否？”后命置寝宫，刚毅自此眷遇益隆。

一万八千金之烟泡费

内廷凡遇庆节演戏，召王大臣入座听戏者，时间以六小时为限。王大臣之有烟癖者，瘾发辄不自禁，内监乃得因以为利。度其瘾将发，即送茶一杯至，媵以烟泡三枚。犒赏之额，视官缺之肥瘠为等差，自十金至百金不等。光绪庚辰，俄人以索还伊犁事，几启衅。于时办理海防，召固原提督雷正绾入卫，驻山海关。雷抵都，适孝钦万寿，得拜入座听戏之命。雷烟瘾极大，闻命深以为忧。乃浼人与内监商明，每小时必送茶一杯，每日六茶，每茶索犒千金。雷不得已，从之，计听戏三日，而茶赏乃至一万八千金。都下谓为第一阔烟茶也。

载澂之淫恶

恭王奕䜣之子载澂，淫恶不法。载澂病，奕䜣大喜，日望其死。虽延医制药，不过掩人耳目而已。久之，病革。左右以告，王曰：“姑念父子一场，往送其终可耳。”及至澂卧室，见澂侧身卧南坑上，气仅属，上下衣皆黑绉绸为之，而以白丝线遍身绣百蛛。王一见大怒，曰：“即此一身匪衣，亦该死久矣。”不顾而出，澂遂绝。当澂出入宫禁最密时，王深恐变作，会澂有劫妇事，遂囚之宗人府高墙，意在永禁。无何，奕䜣妻死，澂请于慈禧，谓当“尽人子之礼，奔丧穿孝”。乃特旨赦出之。

亲贵诱抢族姑

载澂者，宣宗之孙，恭王奕䜣之长子，群呼之为澂贝勒者也。年少纵欲，狂淫无度。一年夏间，率其党游什刹海。海故多荷，沿岸皆有茶座，卖莲藕者亦沿岸布地以售。澂见隔座有一妇甚妖冶，独坐无偶，屡目澂，一若似曾相识而欲语者。澂见之，命其党购莲蓬一束赠之，且谓之曰：“此大爷所赠，欲与尔相会，可乎？”妇曰：“吾家人杂，颇不便，请大爷择一地可耳。”澂闻大喜，遂约至酒楼密室相会。从此为云为雨，已非一日。妇知为载澂，澂不知妇为谁也。一日，澂谓妇曰：“吾两人情好如此，不得常相厮守，奈何。尔能归我否？”妇曰：“家有姑，有夫，势必不行。无已，惟有劫我于半途可耳。且大爷劫一妇人，谁敢云尔者？”澂大喜，乃置金屋，备器具，仍约妇于什刹海茶座间，率其党一拥而上，劫之去。道路沸扬，以为澂贝勒抢夺良家妇女，不知其有约也。妇家甚贫，翁在日曾为浙江布政使。辛酉，杭城再陷，逃至普陀为僧，而以殉难闻，得恤如例。子即妇夫，阘冗不能自立，虽亦京曹官，然终身无希望者也。逮妇被劫，知为载澂所为，益不敢控告，因忿而癫。终日被发袒胸，徜徉于衢路间，口讲指画，述其苦楚而已。妇为宗室女，论支派，当为载澂族姑。奕䜣闻之，囚澂于高墙，即此事也。蔑伦绝理，行同禽兽，皇室固当如是乎？

光绪帝之几废

德宗之立也，实以慈禧独断。其母福晋，慈禧女弟，至相得，继颇疑之，福晋常引为憾。德宗既长，奕时诫之，谓：“一家百口，皆老佛爷之赐。”（宫中称慈禧为老佛爷，沿蒙古俗也。）德宗戆直如故。上书房总师傅翁同龢，亦频以民间疾苦外交之事，诱勉德宗。德宗尝言“我不能为亡国之君”，语侵慈禧，而废立之说兴焉。时坤宫与德宗弗睦，频以谗间达慈禧，故事机益迫。甲午，清兵溃，军舰被掳，吴大澄、魏光焘督师关外，刘坤一督师关内，李鸿章议约多丧失，几定约焉。翰林学士文廷式习闻宫中诸事，知内忧外患交乘，国将覆，往见坤一，请力争约款。坤一未会意，谓弱国无权利可言，廷式请屏左右，以废立之说相告。且谓宫中蓄谋久，荣禄以疆臣督兵将不应恫之。慈禧有所作，每询疆臣等意思若何。是宫中滋忌者疆臣，疆臣资高负宿望者今唯公。某知争约必不成，俾内廷因龂龂争约，知废立之难实行，则曲突度秦之效见焉。坤一嘱廷式代起草，而废立之谋因止。次年，又有立溥儁为大阿哥之事。先是，将废立事询荣禄，荣禄谓须探外人暨疆臣意见，乃命李鸿章探外使，而法使首弗允（时外报屡腾废立之说，即指此）。电询刘坤一，复称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抉危定倾，责在公等。而废立之事遂不成（是时华侨及沪商经莲珊、陈梦坡悉有电争）。

溥儁之立

德宗幽后，徐桐、刚毅、赵舒翘、怀塔布、杨崇伊、李盛铎同用事。然帝虽幽，荣禄辈犹以为计未万全也，又讽太后以废立事。于是以端郡王载漪子溥儁为穆宗嗣，载漪参预朝政，未几，酿义和团之变。

清宫内讧之召乱

慈禧太后以戊戌政变，康有为遁，英人庇之，大恨。己亥冬，端王载漪谋废立。先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天下震动。东南士气激昂，经元善连名上书，至千数人。太后大怒，逮元善，元善走入澳门，屡索不与。载漪使人讽各国公使入贺，各公使不听，有违言。载漪愤甚，日夜谋报复。会义和团起，以灭洋为帜，载漪大喜。乃言诸太后，力言义民起国家之福。遂命刑部尚书赵舒翘、大学士刚毅，及何乃莹先后往，道之入京师，至者数万人。义和团既遍京师，朝贵崇奉者十之七八，大学士徐桐、尚书崇绮等，信仰尤笃。义和团既藉仇教为名，指光绪帝为教主。盖指戊戌变政，效法外洋，为帝之大罪也。太后与端王载漪，挟以为重，欲实行废立。匪党日往宫中，匪党扬言欲一龙二虎头，一龙指帝，二虎指庆亲王奕劻及李鸿章也。奕劻时充总理衙门大臣，鸿章则时论所称通番卖国者也。

立大阿哥之原因

戊戌八月以后，内外藉藉，谓将有桐宫之举。每日造脉案药方传示各衙门，人心汹惧。于是候选知府经元善，在上海联合海外侨民公电西朝请保护圣躬，虽奉严旨命捕元善，而非常之谋竟寝。次年己亥，上春秋二十有九矣。时承恩公崇绮，久废在私第；大学士徐桐，觊政地綦切；尚书启秀，在枢廷与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学士荣禄，居次辅，虽在亲王下，最为孝钦所亲信，言无不从，大权实归之。三公者，日夕密谋，相约造荣第，说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荣署名，同奏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朝退。先诣荣，达二公意。荣大惊，佯依违其词，速启去。戒阍者毋纳客，二公至，阍者辞焉。次日朝罢，荣相请独对，问太后曰：“传闻将有废立事。信乎？”太后曰：“无有也。事果可行乎？”荣曰：“太后行之，谁敢谓其不可者。顾上罪不明，外国公使，将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荣曰：“无妨也。上春秋已盛，无皇子，不如择宗室近支子，建为大阿哥，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宫中，徐承大统，则此举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遂于二十四日召集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上两书房翰林、部院尚书于仪銮殿。上下惊传将废立，内廷苏拉且昌言曰：“今日换皇上矣。”迨诏下，乃立溥儁为大阿哥也。康熙末年，诸皇子阴谋夺嫡，理密亲王再立再废，诸子各树党羽，互相倾轧，圣祖因此忧愤而殂。泰陵既以智数登大宝，有鉴于前，遂垂永不建储之谕，臣下具请者立斩。晚年，金盒缄嗣皇帝名藏正大光明匾上，凭几末命，乃启传遗诏立之，继此传为家法。穆宗之崩，不嗣子而立弟。光绪戊寅己卯三月，惠陵奉安。史部主事吴可读在陵次疏言，异日今上有皇子，当后穆宗，草疏后即仰药死。懿旨下廷臣，即当日所称大礼议也。且予可读恤赠。德宗储贰久虚，至是乃立大阿哥，兼祧穆宗，以符前议。溥儁者，宣庙之曾孙，惇慎亲王之孙，父为端郡王载漪。其时恭亲王溥伟、贝子溥伦，次皆可当选。而载漪平日得太后欢心，故立其子。时溥儁年十五矣，入居阿哥所（在景运门外，即青宫也），辟弘德殿，命崇绮充师傅。召陕西陕安道高庆恩入京，与翰林院侍读宝丰、崇寿俱授读，命徐桐照料弘德殿。大阿哥素不悦学，有所喜二犬，次日即宣索入宫，识者早有以虑其不终。徐相是日适考校八旗官学，遽以“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命题，盖隐寓推戴之意云。

记珍妃殉国事

庚子七月二十日，英军陷京师，翌日联军继之。两宫黎明仓皇乘民车出德胜门，甫出门，白旗遍城上矣。太后御夏衣，挽便髻；上御青绸衫，皇后大阿哥随行，妃嫔罕从者。濒行，太后命崔阉自三所出珍妃（三所在景运门外），推堕井中。初，珍妃聪慧，得上心，幼时读书家中，江西文廷式为之师，颇通文史。廷式以庚寅第二人及第，妃屡为上道之。甲午大考翰詹，上手廷式卷授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侍读学士，充日讲官。辽东事急，廷式合朝臣联衔上疏，请起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善恭王所为，上力请而用之。内监或构蜚语，谮妃干预外廷事，太后怒，杖之。囚三所，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锐，谪乌里雅苏台。上由是悒悒寡欢。联军入，日本军护禁城，内庭晏然，乃出妃尸于井，浅葬京西田村。（朱学士祖谋、王给谏鹏运赋《落叶词》，以纪其事。恽毓鼎学士亦赋诗云：“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珍妃坠井之异词

德宗有二妃，曰“瑾”，曰“珍”。瑾妃性婉娈，而珍妃急切。时宫中婪索无艺，凡问安听剧赏物悉有费。二妃本姊娣，德宗宠瑾妃，时津贴之，珍妃不能耐。一日叩慈禧宫，极陈宫中使用巨，种种扰害，语意偶侵内监。及拳匪事起，七月二十日夜，召见军机毕，两宫暨后妃易微服将行，慈禧谓珍妃曰：“予将率尔行，拳众如蚁，土匪渐起。尔年尚韶稚（其实二妃年相若，诚莫知所谓），倘遭污，莫如死。”时宫中扰扰，内监总管崔某，遽牵珍妃，毡裹推诸井。次年回銮，崔犹充内监总管。慈禧怆然曰：“予向言珍妃遭乱莫如死，非必死珍妃，乃一时之言。而崔某遽堕之井，予见崔某辄心怦怦动。”（时外间传言宫中常见鬼，非也。）因谪崔，调李莲英为内监总管。戊申，慈禧死，李莲英出宫。崔求内用，监国载沣曰：“崔某系太后宸断，屏斥远处。今大丧在殡，予不忍召还。崔某自省其愆可矣。”事遂寝。

两宫西狩记二则

庚子，联军逼京师。七月十六日，两宫已有西狩之志，以车辆未备，缓行。十九夜，炮声急，知联军已至城外。二十日，召见王大臣五次，末次惟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太后言：“今只余尔等三人，余均自为计，不复恤吾母子矣。尔等当随吾行。”复诏文韶曰：“汝老矣，尚长途苦汝，吾心不安。汝以舆后来，彼二人骑以从，必同行也。”帝亦顾文韶必当行。二十一日黎明，两宫闻洋兵已入城，仓猝出宫。妃、主均委之以去，两宫皆乘道旁骡车，王公、内侍皆步行。出德胜门，炮声不绝，趣行至贯市东。光裕驼行，献驼轿三乘，帝与贝子溥伦同一乘，太后皇后同一乘，太后衣蓝布夏衣，尚未栉也。帝衣黑纱长衣，黑布战裙，卧具皆不及携。是日勺水未入口，晚宿于民居。随扈者端亲王载漪、庆亲王奕劻、肃亲王善耆、蒙古王那彦图、贝子公爵数人，刚毅、赵舒翘、溥兴等，暨神机虎神营练兵千人，马玉昆兵千余人。兵无所得食，沿途掠于民间。时酷暑，途行甚苦，暮抵居庸关。延庆州知州秦奎良来迎，太后易奎良而行。二十四日抵怀来，县令吴永闻驾至，仓皇出，跪迎大堂侧。太后入居吴夫人室，皇后居其子妇室，帝居签押房。太后手拍梳桌，命进食，盖出京三日，仅进三鸡子也。随启奁自取梳栉焉。吴夫人，曾袭侯纪泽女也，为太后梳头。太后乃命帝书朱谕，命吴令往东南各省催饷糈，以典史摄县印。吴令进燕席，并汉装女衣，并进帝及大阿哥衣，盖两宫出京三日，始得安食易衣也。二十五日，谕言不得已西幸，派荣禄、徐桐、崇绮留京办事，迅筹办法。其时尚未知徐崇已死也。二十六日，下诏罪己，令各省保护教民。二十七日，抵宣化府城，驻跸四日。八月初六日，抵大同府，驻总兵署，驻跸四日。初十，续派留京办事各员，其余令赴行在。十三日，过雁门关。十五日，驻忻州，换黄轿。十七日，抵太原，驻巡抚署，陈设周备，多高宗幸五台时旧物也。江苏巡抚鹿传霖，以兵六千勤王，闻京师陷，绕道河南至于太原。谓联军将掠保定，追驾西来，太原不可居，力请幸西安。乃下诏闰八月初八日西行，江督刘坤一联东南督抚电阻。谓陕西贫瘠，逼近强俄；甘肃尤为回教所萃，内讧外患，在在堪虞。如谓陕西地险，可阻联军，则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险，既不可恃，偏安之局，亦不能幸成。京师根本重地，不可轻弃。各国曾请退兵，不占土地，回銮断无他变，万不可局促偏安，为闭关自守之计。词甚切挚，而太后终虑联军之逼，仍决西行。初八日启跸，二十六至潼关，以锦舟渡河。太后欲登华山，以道险，又亟西行而止，仅登万寿楼，礼圣祖龙牌。九月初四日，车驾至西安，改巡抚署为行宫。仪制略备，帝时服布袍，王公皆衣布。太后胃痛时作，屡泣，夜不成寐。各省纷进方物。时赉群下，御膳费日二百金。太后谓岑春煊曰：“向在京师，膳费数倍于此，今亦可谓省矣。”京师以两宫器服至，鹿传霖授尚书，入枢府，弥执拗用事。荣禄旋至西安，与王文韶仍管枢要。内侍兵卫，日扰民间，秦民苦之。大修戏园，诸臣娱乐如太平时。帝见贡物至，必垂涕。各省协解款，已五百余万。每解款至，内监需索尤苛。诸臣渐趋行在，百物渐集，西安逾兴盛矣。

两宫在太原时，李鸿章入京议和。各国公使请帝还京主议，李鸿章以闻。帝欲从之，太后不可。东南疆臣，多吁请回銮，太后尚犹豫。鹿传霖言北京危地，西安去海远，可阻西兵，力请入陕，太后然之，遂幸陕。及和议成，各国撤兵，内外臣工纷请回銮。四月二十一日，谕言和局已定，经谕令内务府大臣扫除宫禁，本欲即日回銮，惟溽暑难于跋涉，候秋凉再行回銮。定于七月十九日，由豫直回京。至七月朔，陕抚升允奏言关中炎热，大雨泥深；豫抚松寿奏河水骤发，跸路冲毁，请展期回銮。乃改于八月二十四日启跸。蠲所过地方本年钱粮。十月初十日，太后万寿，祝于开封。十一月初四日，自开封启銮，至顺德府。今总统袁公方为直隶总督，迎驾。十六日启行，袁公扈跸，恭亲王溥伟等自京赴正定府接驾。二十四日，两宫乘火车回京，西人登城墙观者数百。官僚、军队皆肃跪道旁，英、奥两国马队肃列左右。各国公使暨夫人皆出观，太后遥揖之，皆答礼。复一揖登舆，遂还宫。

孝钦述蒙尘之状

太后曰：“拳匪之乱，人民颇信其与政府相联络，此实大谬。当发难时，吾叠降谕旨，以兵力逐之，奈已燎原，不可收拾。于时，余决意不出宫门一步。余已老，死生何足置念。惟载漪及载澜力速余去，且劝吾易装，余大怒，未立允。而人民颇谓余衣一女仆之衣，乘一破骡车，而此女仆乃作太后装束，乘吾轿以去，不知谁造此谣者。人既信之，则居北京之外人，当亦有所闻矣。方吾去时，几无一人愿与吾偕，且迁都之议，宫中尚未筹及，而彼等已于其先相率避去。其不去者，则环立吾侧，以觇动作，而不事所事。余见如是，故亲询之曰：‘愿从者从，不愿从者，离此也可。’乃余言甫毕，而侍侧者已寥寥。仅得太监十七，老婢二人，婢女一人，即长寿是也。渠等佥谓无论如何，必与吾俱。吾之太监共三千人，乃不俟吾点验，去者已垂尽。中有劣者且无礼于吾，掷碎吾宝贵之瓶，盖知吾之将去，不能有所惩治也。吾涕泣终日，而祷于太祖太宗之前，祈其护祐，从吾者亦随吾祷。至吾之家族相从者，仅皇后一人而已。戚族某，吾最爱之，凡有所需，均如其愿，乃竟不我偕。余等行后七日，余遣一太监归，见此戚人仍居北京。伊询太监，曾否有外兵追逐，而余之见杀未也。但此后数日，日兵估居宫殿，彼即见逐。盖彼初意，虑其必死。继以余尚未见杀，故来居宫中，或可与余等偕去。一日晚，余等方居乡人陋室中，彼忽与其夫偕至。其夫固甚佳者，彼当告余，以余之去，如何怅惆。及急欲知余安危之状，且言且泣，吾以所言殊不信答之。余之旅行，艰困殆极。日居轿中，自日之未出，以至于既暮，夜则宿于乡村中。行时，帝则乘车，以骡负之，后亦若是。余于途中仍日祷高曾，乞加冥佑，惟帝则终始无言，从未启齿。某日，雨大至，轿役逃者数人，而骡又暴毙。数日，天既至热，雨如倾盆，注余头上。另有小太监五人，又复逃去。盖因前夜虐待县官，畏余惩治也。此县官曾供给周至，务期安适，惟食物本难致。余曾闻彼与县官争斗，而县官则跪其前，乞其勿语，且允其所索。余于斯不禁大怒，以旅行景况如是，苟有为之供给者，不能不自足矣。行经月余，始达西安，余因疲困大病，几三月始愈。至光绪廿八年春，余等始返北京。宫中华饰，其可宝贵者，非经破损，即经劫窃。三海内之珍宝，几无一存。即余所日祷之白玉佛，亦复有人坏其手指，外人且有登余宝座而摄影去者。当余居西安时，以督署备余行宫，其建筑太老，湿重，且易致病。余寓其中，如入地狱。继皇帝又因是病矣。思余生平，备尝艰阻，而以末年为最。”

蒙尘时之市官

当拳匪之肇祸也，联军攻破京师，两宫西幸蒙尘，尚未至太原，某夕寝时，于梦中惊啼。盖惧宫内积储，竭数十年之搜括而得之者，一朝为外人所有也。适岑春煊自甘肃率勤王师至，是夜立寝门外。闻惊啼声，急呼曰：“臣春煊在此保驾，请太后毋恐。”于是那拉氏为之醒，濒行，令为扈从。既逾太原，渡河，至陕西之西安府。慈禧之纳贿鬻权，无所不至。盖利行宫之湫隘，而市道之交之易易也，然因此几兴大狱。初，有浙人施某者，先为潼关厅，饶积蓄，每艳道缺而思得之，顾无门不得入。及慈禧至西安，李莲英从，施某遣侍者关白莲英。莲英告慈禧，慈禧曰：“今方蒙尘于外，价可稍廉，然道员即可擢两司，至少须万金。”莲英遂以答施某，施某以价之贱也，遂成交。某日，施某令其家丁携银票进，入宫门。不见莲英，乃益进，至慈禧寝所。时慈禧方起，见有窥于窗者，呼禁卒捕之。诘其谁命汝入宫，则曰：“陈大人。”慈禧闻之大怒，谓：“岑春煊甫任陕抚，已来监察我。”遽命岑春煊审之。春煊以其冒名犯宫禁，即欲将是人正法。岑之幕宾曰：“杀之，是灭口也。人将议公为情虚。”春煊韪之，乃饬咸宁长安令会审。始知办差者为陈大人，施之家丁，以情急，故矫托之，而宫中实讹陈为岑也。于是将施之官职革去，其家丁论戍。所携之银票，于被捕时已搜去矣。

庚子失去宝物册

顷有官京曹者，在翰院旧栅中，得书一束，内皆往来信稿。有一绵纸本，手抄绳头细字无数。语在隐约间，不知所书云何。末附有数页，载光绪庚子损失宝物清单，至数千件，俱非人间所易有。中如碧玉弹二十粒、四库藏书四万七千五百零六本、金自鸣钟二具、李廷珪墨一匣、穆宗日录七十四本、今上（德宗）手书诗集一本、琬大屏四扇、玉马一匹、发匪玺印样一本、清朝列圣图像四轴、墨晶珠一串、发匪林凤翔洪宣娇齿牙一匣、小影一件，俱在遗失中。

海晏堂

三海本有朝殿，焚于拳匪之乱。太后每见此地，辄为心酸。且以现用之朝殿太隘，不足以容留新年朝贺之外宾，故决计于被焚处筑新殿焉。太后遂命工部依其意旨，制新殿之模型，制成呈览。前此宫内各殿，尽中国式；现造之殿，则参用西制。旋工部制成模型，呈太后阅看。模型以木为之，容积甚小，而窗棂毕具。太后不当意，将模型发还，命工部重造之。迨二次呈进，宫内各人，皆谓较第一次为胜，虽太后亦极形满意。模型既定，太后乃思所以名之者。筹思久，始定“海晏堂”三字，而立兴土木矣。太后于建筑之进行，甚为注意；并决定其中之陈设，悉用西式，仅御座仍旧制。新殿告成，太后亲临察看，仍觉不满意。谓今后始知中国之宫殿，优美无伦，以其形式之庄严，实优于西式之宫殿。然既筑成，无可更改，亦不必过事吹求矣。

宫中之秘密

宫中秘密，有出人意计外者。如皇上宿某宫中，召某妃某宫进御，当直内监，则往彼赤体毡裹，背负而来。或曰此明制；或曰世宗为宫人刺毙，是以此制至雍正后甫有之。语或近是，然年湮时远，亦莫能详也。宫中有地道，通外方。有室，有户，有床、几、坐、椅、灯、镜等。遇变，帝后辄率宫人入地道，外立一最亲信之内监，手执枪枝，每连呼曰：“打拏。”打拏者，满洲语平安也。危迫，则不呼打拏，帝后皆自尽死其处，或由地道遁去。光绪季年，吴樾炸弹事发，满人日夜数十惊，而宫中尤疑惧。慈禧太后除坐朝数小时外，则偕帝后妃嫔等潜入窟。至数日之久。其时掌警部为尚书徐世昌也。

德宗晏驾异闻

德宗天表静穆，广额丰下，于法当寿，颖悟好学。有以圣学叩翁师傅者，则以鲁钝对。盖知太后忌之，不敢质言也。上素俭，衣皆经瀚濯缝纫，声色狗马之好，泊如也。孝钦嗜梨园曲，上不能不预，或传上善挝鼓，事亦无征。畏太后甚。上本口吃，遇责问，益战栗不能发语。归自西安，尤养晦不问事，寄位而已。左右侍阉，俱易以长信心腹。上枯坐无聊，日盘辟一室。戊申秋，突传圣躬不豫，征京外名医杂治之。请脉时，上以双手仰置御案，默不出一言。别纸书病状，陈案间，或有所问，辄大怒。或指为虚损，则尤怒。入诊者佥云，六脉平和无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有大星从西北来，掠屋檐过，其声如雷，尾长数十丈，光烁烁照庭宇，至东南而陨。都市喧传紫微星堕，群讶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贺太后万寿，侍班官先集于薰风门外。上步行自南海来，入德昌门。门罅未阖，侍班官窥见上正扶阉肩，以两足起落作势，舒筋骨，为拜跪计。须臾忽奉懿旨，皇帝卧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礼，辍侍班。上闻之大恸，时太后病泻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十六日，尚书溥良自东陵复命，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就上于瀛台，犹召二臣入见，数语而退。太后神殊惫，上颜色黯澹。十八日，庆王奕劻奉太后命，往普陀峪视寿宫，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门增兵卫，稽出入，伺察非常。诸阉出东华门净发，昌言驾崩矣。次日寂无闻。午后，宫中传醇王监国之谕。二十一日，皇后始省上于寝宫，不知何时气绝矣。哭而出，奔告太后，长叹而已。以吉祥轿舁帝尸出西苑门，入西华门。吉祥轿者，似御辇而长，专备载大行，若古之辒辌车也。皇后被发，群阉执香哭随之。甫至乾清宫，有侍阉驰告太后病危，皇后率诸阉踉跄回西苑。李莲英睹帝尸委殿中，意良不忍，语小阉曰：“盍先殓乎？”乃草草举而纳诸梓宫。时礼臣持殓祭仪注入东华门，门者拒不纳。迨回部具文书来，乃入乾清门，则殓事久毕矣。故事，皇帝即位数年，即营寿兆。上御宇三十四年，竟无敢议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伦卜地西陵。附近旧有绝龙峪，孝钦曾指以赐醇贤亲王为园寝，嗣乃置之。至是，仓卒择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龙。有谓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于数终，似不祥，遂定名金龙。上尊号曰“崇陵”，次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宫于去陵六里之梁格庄暂安殿，以时致祭焉。帝崩之明日，太后崩。

昌寿公主

昌寿公主，恭忠亲王女。幼慧，慈禧畜之宫中为养女。额驸某，劬学早故，公主恒出入禁闼，颇有匡正。某岁，慈禧制一艳色衣，喜甚，谓近侍不可令公主知，公主已前知。一日，从容言曾在某处，见某色材织颜色俱绝，拟制衣进御，以非祖制，遂罢。慈禧默然，退谓左右曰：“曾令尔等勿使知，使非多言，公主宁得作此语耶？”德宗御极，恭邸家人殊嫉之，公主顾大局，时左右德宗。侍郎长叙与恭邸姻娅，其女中选入宫为瑾、珍二妃，故拥护倍力。德宗不废帝位，公主与有力焉。戊申，两宫上宾，分左右陈尸殿中，未大殓。清制，帝后尸大殓前，陈尸板床，去地至近。时王大臣办大丧，殿空无人，尸外仅设双烛。公主适见之，诏载沣至，谓曰：“尔今日幸矣。子为帝，尔摄政。云胡不幸，大丧在目，近侍臣工以百数，无一人承殿中事。倘有差池，孰任之！岂两宫与尔薄耶？”裕氏女学于法，雅善文字语言。慈禧留宫中为舌人，备顾问。公主与游好，因稍习外事，述陈慈禧。故西安回銮后，常见各公使及夫人，从容筵宴，无独尊之意，公主及裕女之力也。

德宗被虐

清隆裕后为西太后之内侄女。西太后自以由西宫出身，故必欲以家人为德宗后。德宗最先已有专宠珍妃，又颇不属意于后。顾以西后强迫指定，遂勉奉之。德宗既不见悦于西后，自戊戌变政后，囚置瀛台，身同俘虏，隆裕既非其所悦，一日盛怒，乃至亲将其发簪掷碎。簪盖乾隆时遗物，隆裕乃以苦诉于西后，西后亦无多语，但令移居己之别室。自此一事以后，隆裕盖与光绪隔置。其年月虽不可考，盖终帝之身亦十年矣。隆裕入宫之后，几同离异，又值西后淫威之下，故隆裕之轶闻遗事，莫可得闻。惟德宗被虐之惨况，则颇有闻于外者。昔汪君穰卿与一宫中修电线者相识，此人历述禁闻，汪君之笔记，乃至一大册子。中有二事，颇骇听闻。一日，城内某牙医家，忽有一人以脱齿一枚，令其镶配，医谓非面见脱齿之人，无法镶治，此人乃携以偕往。至宫中一极远极深之处，见一人服青布袍，独坐座上，面色惨黑，痛苦之状，目不忍见，口齿上津津血液溢露。医乃为之镶配而出。初意但以为宫中太监，不知其为谁某也。翌日，此导引之人来访，谓昨镶牙甚善；今已无苦，命我予君以一荷包，及四两银子，医谢而受之。至又翌日，忽另有一人仓皇来访，谓：“汝某日曾入宫镶牙，信乎？导引者我兄也。今已以此获祸，被扑杀矣。尸骸掷露，无钱买棺。”如何如何，言已痛哭。医乃知牙痛者即为光绪皇帝，乃系被西后打脱。后又怒此监私引医人为之已痛，故扑杀之也。又一日，光绪往请西后安，后方食汤圆，问：“汝已食乎？”不敢云已食，则谨跪对曰：“尚未。”后即赐食若干枚。问：“已饱乎？’不敢云已饱，亦谨对曰：“尚未。”乃更赐食。如此者数四，腹胀不能尽食。乃尽以私匿之于袖口中。归而汤圆满袖，淋漓满于其身，乃命太监换小衫。而其私服尽为西后搜去，此时乃无衫可换，因忍其狼藉而著之。后由监展转以外间小衫进，乃得易衣。溥伦曾有一次见西后，时亦遇后进食，所受之窘如光绪帝，归而腹满气塞，大病四十余日而后愈。盖西后极饕餮，若赐食不食，则震怒矣。光绪既被西后之虐禁，不得与臣工交语。其近支王公，亦无敢私谒者。帝乃久暗思语，秘置一小箱于南书房中，私与其弟醇王书，令彼此以书面交换。通信钥匙，则二人各一，外人不得开之。其书面大抵言外间琐屑事，以此笔谈而已。此事后亦为西后所知，怒而禁止。此后并此笔谈之自由，亦剥削矣。光绪逝时，有人见其病室中陈列极陋。睡一大床，安置北京泥土火炉，裱糊之壁纸，破裂霉烂，盖下等百姓家所居也。

隆裕后亲蚕事

皇后亲蚕事，先取其子而孵化之。蚕既生，皇后乃饲以桑叶。俟其长成，至于吐丝而止。每日必采鲜叶食之，日四五次。特命宫眷数人，于夜间与之食，且观其有无逃去者。蚕之生长极速，其形日异，及其长成也，所食极多，宫眷之饲之者故甚形忙碌。皇后能于日光照之，而知其吐丝之时，苟视之而透明者，则蚕已熟。乃置之纸上，此时之蚕，一无所食，仅常常视之，勿令他去可矣。吐丝四五日后，丝既竭而蚕亦萎缩，状如死者。皇后取而藏之盒中，俟其成蛾，乃取出，置厚纸上，而布子焉。苟蚕已成熟，而任其自然也。则必吐丝自缚，至于布满，而渐成茧矣。因欲知其丝之吐尽未也，乃取茧而于耳边摇之，苟丝已尽，则闻其声。继置茧于沸水中，以俟其柔，如此而蚕死矣。乃以针挑拨丝头，置于辘上而缫之。此外尚有数茧，则另蓄之。茧既成蛾，乃破茧而出，亦置纸上，备之布子，而置之于寒凉之地。俟至来春，其子又孵化而成蚕矣。丝已成，乃取至太后前，俾之鉴核。方此时，太后命一阉人取其幼时于宫中所制之丝来前，而与新丝比。其丝历年已久，然与新制者同其精美也。

记隆裕后事六则

西后崩时，即指定立隆裕为太后。其遗诏中有“军国大事，摄政王当秉承后意办理”之语，故中间曾有垂帘复活之说，然实并无其事。但隆裕颇以摄政所为不当，诏令入宫申斥，则颇有之，其语亦秘不可闻矣。盖隆裕尚非有野心者也。

小德张之宫中关系，颇为外间腾播。但据闻小德张确系真正太监，其设法骗取宫中之钱，则实有之。先此，宫中有佛殿数座，自西后时已旷废。小德张乃耸恿隆裕修理，报销至二百余万。其时之内务府大臣奎乐峰，自请处分，谓报销太不实在，隆裕以经手者为小德张，默然不问，则其深得宠眷可知。又隆裕服阕时，须换青轿，改坐黄轿，制轿之费至七十余万，亦小德张所经手。其时势焰熏赫，大官中盖多有与之结义为兄弟者。然颇闻自共和宣布后，小德张颇谨饬改过，世续既渐不能约束一切。一日，议裁减宫中炭费，而内监及内务府人员抗不遵命，竟至宫中无炭可烧。小德张乃云：“不碍，咱们可到外边买去。”

隆裕病笃时，溥伦荐曹某入诊。其时后盖被三四重，面冷如冰，而房中炉火甚炽，重幕四周，溥伦与医生汗流如注。溥伦谓：“屋内如此，即好人亦须病，何况病人！”乃稍开放窗幕。曹医开方，中有一药，与御医意见不合，曹争之甚烈。其宫中故事，御医与内监均结合一致。溥伦恐有意外，小德张乃云：“无碍，我自煎之。”盖非复前此之跋扈贪冒矣。某当局者言共和宣布后，宫中小监颇持小德张短长，甚至以宗社党相吓，其囊橐颇为此辈所掠夺。及隆裕后逝，瑜妃命小德张往见，小德张称疾不往焉。

隆裕后之生平，既半生归于潜废，及共和宣布时，言论丰采，乃稍为外间所知。后既力主共和，故对于维持大局，排斥万难。先是，皇族会议时，恭王溥伟反对最力。翌日乃请独见，后大怒曰：“国家没有事的时候，被他们闹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得这宗地步，他们又来闹了。我是不愿意见他们的。”遂斥不之见。召见时，谭学衡（其时海军大臣）力谓：“德宗首创宪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终，隐恨而没。今太后赞成共和，则上足以继德宗之遗志，流芳万世”云云。后慨然而道，谓：“我亦知天下系公产，并非满洲私物。但满洲既已遗传二百余载，我只求德宗陵寝可以修造，皇室地位不至坠落，则亦无恨。至于皇帝虽小，将来大时自有我担责任。”因此乃有优待皇室条件之发生。及条件既上，隆裕颇以“大清皇帝仍称皇帝，处以外国君主之礼”条下无“永远勿替”字样为言，其态度甚果决，论旨亦极明了云。

自共和宣布后，后居宫中，少与外间人相接。故北京兵变时，亦隐隐只闻炮声，不知何事。以其父家被劫三四日后，乃有家人报知，颇为流涕。其先，则宫中人秘不使闻知也。又闻后与宣统颇疏隔。养侍之事，一以委之按班（即奉派服侍之太监），故颇起居无节，饮食不时。按班常挟水果袋相随，日食水果无数云。

后之病始于壬子冬间，为臌胀病。前此寿诞，勉强出御，退后遂至不起。逝世在卯前二时，时方深夜，世续、溥伦及醇王皆随侍。今外间颇传醇王曾奉遗诏，有掌管宫中事务之权，而宫中人则有云无之者。据闻，其时确由溥伦等拟议如此，但须照旧例述旨，而其时后昏瞀不知人事，续等大声云云，皆不之省。乃由小德张在枕侧大声而言，谓：“今世续等以太后欠安，宫中事务，请旨命醇王管理。”如是者三，后乃微微点首。良久良久，出一语云：“叫皇帝来。”及抱溥仪至。后乃指之而言曰：“太小，你们不要难为他。”如是遂崩。

奕劻力请宣统兼祧德宗

光绪戊申夏间，德宗已寝疾，诏征国内名医，其疾时盛时退。至九月间，而孝钦亦骤患痢疾。后体素坚实，初尚不以为意，久益委顿，乃命奕劻察视菩陀峪吉地。菩陀峪者，后预备陵地也。奕劻去京师之二日，忽传德宗疾大渐，遂传旨令奕劻返，定大计。立溥仪为大阿哥，以载沣监国，摄行政事。传闻是日奕劻返京，后命草诏，立溥仪为大阿哥，承继穆宗。奕劻请于诏书中加兼祧皇帝一语，后不应，有怒容。奕劻跪请至再，乃颔之，遂于诏书中加承继穆宗并兼祧大行皇帝一语。隆裕太后深德奕劻，故后虽载沣、载泽极力挤之，不能动，则隆裕拥卫之力也。

醇邸真珠

摄政王之老福晋，喜藏精圆真珠。自其子操政权后，凡有请托，以巨珠进，无不有效。京中珠价为之大昂，说者谓该邸近年所藏之珠，价值二百万金。

大法船

宣统元年中元节，为孝钦显皇后恭造大法船一只，长约十八丈有奇，宽二丈，船上楼殿亭榭，陈设悉备，侍从、篙工数十人，高与人等，皆衣真衣。此外殿陛阴森，神佛巍坐，旁立鬼判，状极狰狞。中竖十丈高桅，悬一黄缎巨帆，上书“普渡中元”。无数红莲，围绕船外，真巨制也。是日，在东华门沙滩地方敬谨焚化，一时男妇老幼，咸来瞻仰，感叹之声，不绝于耳。闻此项报销亦数十万云。

卷二　清宫遗闻

兆祖

一说云：清始祖都督猛可帖木尔，为野人杀，即兆祖。弟凡察，遁于野。野人追之，有神鹊止其首。追者望鹊栖处为枯木，因获免。避居朝鲜之阿木河，子董山（一云童仓），袭职。凡察归，分建州为左右卫。凡察领左，董山领右。数传至兴祖，移居黑图阿拉，历景显二代，称后金国。又一说云：居俄漠惠者，非始祖，即凡察。凡察与兆祖，无隔四传，实兄弟。陈仁扬《明世德录》云：正统二年，建州左卫都督猛可帖本儿，为七姓野人所杀，子董昌与叔凡察亡朝鲜，失其印。时董昌弟董山嗣。无何，凡察、董昌归，诏更与印。比得故印，匿之。乃分建州二卫，剖二印，令董山领左，凡察领右。董山寇边无虚日，诛之。又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夷李撒赤哈等入寇，巡抚御之，已稍戢。据此猛可帖木儿死于七姓野人明甚，其非孟特穆又明甚。凡察与兆祖，是否兄弟，则不可知。董昌与凡察，是否叔侄，尤不可知。惟董山既诛，世系之绝而复续也。关凡察一人，则猛可其即兆祖乎？凡察其即孟酋乎？志以俟考。

叶赫贝勒识太祖为非常人

初，叶赫贝勒扬吉弩，识太祖为非常人。言我有幼女，俟其长，当奉侍。太祖曰：“汝欲缔姻盟，盍以年长者妻我。”扬吉弩曰：“我非惜长女不予。恐未足称嘉耦。幼女容仪端重，举止不凡，堪为聪睿贝勒配耳。”太祖因聘焉，是为孝慈高皇后，诞生太宗文皇帝。尧门轩渚，代绪遥遥，圣女来归，实启万年灵长之祚。盖非吕公、窦毅辈仅识英物者，所能等观已。

太祖设四关与明互市

太祖朝，环境诸国，均已削平。境内所产东珠、人参、紫貂、黑狐、猞猁狲诸珍异之物，足备服用。明国亦遣使通好，岁以珍币聘问。爰于抚顺、清河、宽甸、叆阳设四关口互市、以通商贾。而长白山之鸭绿江路，尚有抗阻，太祖乃遣兵招抚之，尽收其众。时辛卯年春正月也。

太祖官鄂尔果尼洛科

太视尝攻翁鄂洛。其臣有鄂尔果、尼洛科者，从火中突出，射太祖中之，一矢贯胄，一矢穿锁子甲护项。拔之，镞卷如钩，血肉并落。已而破其城，获此两人，咸不杀而官之，用劝为人臣者。

豫王妃孀姝刘三秀传

刘氏小字三秀，虞邑之任阳人，家世业儒。伯赓虞，守正不阿，不可以非礼干者。仲肇周，狡黠嗜利，险人也。刘氏生而聪颖，六岁母死，即自妆束。父教之书，目了了。捉笔作字，秀雅可爱。学为笔札，朗朗成章。十岁父死，遂倚两嫂以居。甫垂髫，娇艳动人，乡里称为国色。性明敏，遇难处事，一言立决；摒档家政，过于健妇，两兄亦善视之。苛于择婿，十四岁尚未问字也。邑有黄亮功者，以权子母起家。亮功凭祖父之业，握筹持算，所积愈丰，俨然为一邑之首富。固胸无点墨，大腹贾满贮金银气也。娶于陈而亡，年四十无子，谋娶刘氏为继室。遣媒妫致意赓虞，赓虞不允，且面斥之。肇周利黄多金，极力劝合，赓虞固执不可。未几，赓虞应幕往山左。适讹言四起，谓朝廷遣使至江浙采民女，婚嫁者一夕数百，肇周乘讹言时嫁妹于黄。赓虞回家，肇周诡言官吏已将妹年貌登于册。急切不能得婿，因黄前有成言，故归之也。赓虞无可如何，默默而已。刘归黄，居恒郁郁不乐，逾年生一女，刘爱之甚。曰：“此吾掌上珍。”因名之曰“珍”。时有熊耳山人者，善推五行，言多奇中。适游虞山，刘延至家，使推珍命。山人曰：“是命能富贵其夫，一生无蹇运。”刘喜，乃以己造令推。山人沉吟久之，拍案大叫曰：“安所得是命而绐我哉？女子坐台垣，有执政王家气象，乡村妇安得有是？”问命中有子否，曰：“有二，且生而即贵。”已而推黄，则摇首曰：“此如病隔人，馨香滋味，罗列满前，而欲啖不得，纵使腰缠十万，亦难享用一钱也。”问何时得子，又摇首曰：“命中无子。”尔时举座哄然，咸笑其妄。黄五十而无子，肇周子七，常育于黄家，意盖有所属也。七长，好勇斗狠，喜与无赖游，刘责之不听。刘字珍于直塘钱氏，而招赘焉，意盖因七不肖而托女以终也。七因之愈横，刘怒逐之。会黄死，七斩衰号于柩前。欲公遗产，刘不与，命有力者捽之门外。七大呼曰：“吾必有以报仇。”越数日，七果引盗来劫，幸先有备，盗惊而逸。刘有戒心，遂将财谷尽迁直塘而徒居焉。珍在直塘司收，刘在任阳司发，五日而尽。刘拟于翌日起行，是夜难作矣。李成栋叛，率兵纵掠，所过城邑，辄为残破。尝掳妇十余艘，过嘉定，乡民焚其艘，妇女死者过半，成栋誓必掠取吴中美姝以偿。继破松江，择大宅，多掠妇女置于其中。旋奉命寇粤，令腹心将帅率旗兵千人，名为保松江，实则为妇女计也。七方投旗下为走卒，因与旗兵言刘氏多财，可劫而有也。旗兵言于守将，守将以为然，乃命偏禆率兵五百，以七为乡导。时刘方封锁楼房，碌碌竟日。夜与张媪整理细事，件件俱毕，素服淡妆，坐而待旦。俄而炮声轰天，墙户倾塌，旗兵数百人，蜂拥而入。启仓廪空，启窖藏空，启衣箱亦空，裨将怒甚。七忽拥刘氏至，于火光中望见刘貌，曰，“赖有此耳，不然何以复旗主？”遂掳刘氏而去，张媪从之。盖七不知刘氏迁居，坚执刘氏多财，且欲搜珍，久之竟无获，旗兵遂杀之。纵火焚黄氏之居，而投七尸于烈焰中。刘被掳至松，守将见其貌美，不敢私，遂留待成栋，居于大宅中。未几，成栋在粤中反正，松江宅中所留妇女，悉送至南京，听候发遣。妇三百余人，刘亦在其中，归黑都统承管。初至，群聚马栅中，马粪熏人，一息难处。刘忍痛杂众妇女中，泣不欲生。越日，而满洲太太至，盖王府中总管老妪也。年已七十余，发白如雪，鬓簪花朵，衣履皆男子式，善汉语，滑稽多智。至，则都统以下皆跪迎之。掌家婆二太上前叩首，恭引至棚，妪先作汉语曰：“诸姊妹无恐，我来作降福符官耳，特不知谁真有福者！”乃侧身入队，择当意者。拽裾使行，令至别所，排列共三十余人。妪上下睨视，指曰：“彼太长，此略短；甲似肥，乙较瘦。”乃去其半，令留者至前，谛视发肤掌臂，复隔衣扪其乳，十又去七，仅存其五。乃列坐待茶，殷勤问讯，审其音而耳属焉。一妇声微窌，复去之。旋起立，语四妇曰：“无动，我欲一观履式。”因以指量其履。戏语曰：“无乃唐突，然不尔，则不见真才耳。”徐向一妇微笑曰：“塞楞塞楞。”塞楞者，满语盖言最好。其妇即刘是也。因顾二太作满语曰：“雅海沁兀律罕。”言渠婢令随去可也。俄拥四妇登舆，进王府。刘持张媪痛哭曰：“入此万无见珍时，我亦命不久矣。”至暮，王宴，命四妇侍酒。满妪诫之曰：“至王前，宜各叩首俯伏，命起乃起，慎毋哭泣，致王怒也。”已而三妇如所言，刘独倚左柱，向壁侧立。而额光煜煜，时与灯烛光相射，目泪睫晕微红，如晓花含露。王见甚异，问何籍，不应；问年几何，又不应；问有夫否，刘忽大恸曰：“我民间寡妇，为李兵所掳，以恋恋于一女，故不遽死。今至此已矣，盍速杀我。我良家女，决不肯为奴婢。”声呖呖如娇莺啭树。俄以首触柱，硁然有声。满妪抱持之，刘且踊且号。鬟髫尽解，发长委地，光黑漆。王怜之，命妪引去。嘱善护持，勿令悲损，妪遂引刘入己寝以安之。朝夕进参饮糜粥，糖果品满几案，刘勺粒不入口，坐卧惟泣。张妪忧之，私语满妪曰：“刘之悲毁，痛念其女耳。前在松江，传闻李兵复扰直塘一带，及今三旬无耗，若得通一音以慰其念，饮食或可少进也。”满妪为启于王，王曰速令作书，当命疾足往探耳。妪告刘，刘乃修书寄珍，首言“我生不辰，叠罹险难，河干一送，岂意竟为长别。”中言“七兽肆毒，唆掳往松，方幸李母仁慈生还有日。不料挂名眷籍，忽又送入掖庭，所以不即死者，诚欲得汝一音以瞑目。”又云“直塘一带，是否亦遭焚掠，或七兽未遂所欲，致汝家为破巢之卵，亦未可知。我书得达，急盼归鸿。”末言“茕茕嫠妇，现已密制衵衣，洁身自守。倘罹横暴，愿投清风之崖，汝尚自爱，弗我念云。”珍接书，且读且泣，方与钱生议复。而刘仲适至，反复阅书，作咄嗟状。谓珍曰：“汝母亦太拗矣。王非他，乃入关时从龙第一功臣也。下江南，降宏光，平两浙，以懿亲典枢务，功高威重。但得为王婢，亦足安乐半生，何必峻拂其意。回书宜劝其遇事婉从，设使激发雷霆，恐我与若俱无噍类耳。”珍复书，始慰以无恙，后云母生儿亦生，母死儿亦死，情殊依恋，而恰无激劝语。仲乃私致书，盛言王功盖寰宇，得侍为幸。又云妹固女中智士，小谅宜所不为，矧绎昔日熊耳山人之言，或者事有前定。末则告以房毁无归，婿家究是外人，难以倚托，不如自发根枝，使余等亦叨庇荫。乃于书尾署伯名，而己附之。先是，刘知王为发书，心颇感之，已日进粥糜。及回书至，知珍无恙，色为之喜。继阅两兄书，沉吟久之。忽愠曰：“此非伯兄言，乃刘二所为耳。岂四十金未满渠愿，以故又欲卖我乎？”趣张媪火之。无何，王妃忽喇氏薨京邸，讣至，设位中堂。按满清制，本旗妇女灶下者，例合哭临，在外则穿素而已。满妪语媪，媪以告刘，刘曰：“业啖此间饭，曷敢不遵大典？”乃缟衣练裙而出。王适遇之于中霤，淡冶若仙，瞟目时光恰两射。王曰：“此非触柱求死者乎？何亦雅素乃尔！”因语满妪，以刘骨相不凡，当善视，无与群婢为伍。自是满妪侍刘愈谨，启事辄跪。未几，王赐刘满清服各一箱。越日，又赐参十斤，东珠百颗，刘若弗闻；旋又赐首饰一箧、宫扇二柄、荷包帕各四件、金银锭各一盘。满妪跪告：“此皆王爷所赐，意良重。”又曰：“王赐宜叩谢。”刘惟偃卧，俱置不省。是夜，王命刘侍寝，刘乃大号曰：“果也，将婢妾我也！我难妇耳，生长良家，岂有罪而输为城旦者，任彼朝朝暮暮耶？”王闻即已。满妪殊讶之，私谓张媪曰；“刘自入府以来，王待之者，恩礼亦已备至。无论馈食沃盥等事，俱不令值，且又赏给稠叠，实为非常异数。王尚无子，今忽喇氏薨，群婢中亦无宠幸者，而独注意于刘，此大福将至时也。乃刘尚有不豫色者，何哉？”妪曰：“此何得谓抗。刘居家，喜南面坐，诸婢仆屏息听指挥惟谨。今一旦欲其卑躬屈膝，辱充下陈，宜其宁死不愿也。”满妪微会意，乘间语王，王遂以金凤花冠一品命服为赐。既宣命，张媪低语刘：“王今尊礼至此，宜若可从。”时刘虽仍不言，而手受冠服，颜色甚和。满妪从屏隙中，窥知其隐，即宣言：“朝廷定例，凡正室不孕而侧室有子者，奏闻后，即册立为妃。今服止一品夫人耳，或尚有贵于此者。”至夜，王以御赐金莲蜡炬，导刘入寝。刘顾妪，谓：“独忘拜谢天恩乎？”王即命移炬中堂。王中立，刘立其后之左偏，恭行九叩礼。至寝，刘徐卸冠，易补服，向王三拜三叩起。王见其知大体，有淑嫔风，喜极，几无复平时威重。是夕，刘侍寝。次日，王赏满妪钱六十缗。妪率阖府男妇三百余叩贺刘，刘出白金四百两犒之，众皆感悦。有貂珰二，陈某、刘某，系故明宦者，年皆七十余矣。王以二监给刘，听使令。刘乃作书，饬令赍赴虞山以慰珍曰：“汝母受王恩礼，此身已不及自持矣。特念汝父生前，初无一语忤我，以故覆水之势虽成，而故剑之思弥切。今为之计，莫如访立本宗，授以半产，继宗祧而绵血食。既尽生者之心，即安死者之魄。善体我意，是诚望汝。来监乃先朝内臣，同日归旗者，须加礼款，使知汝非寒俭家儿也。东珠十颗，可为甥孙帽饰；京样手镯一副，俾汝佩之，如见我耳。”书发，二监未至，钱生先偕刘氏伯仲，赴江宁探信。适王以浙西民叛，奉旨往抚，三人得径入王府。刘见之，涕泣不能发声，得刘仲慰劝，始渐破涕为欢。既而满妪奉茶至，皆跪进，称舅爷姑爷。时刘伯犹未知改节事，见妹盛饰华服，及颐指气使处，心甚疑之。私问仲，仲曰：“妹已处于王宫，又何疑？”伯大恚，作书绝妹，拂衣竟归。仲阅书，笑曰：“腐儒语耳，何可令妹见。”遂火之，既而钱将告归。刘私语之曰：“我欲玉成汝名，汝入京，姑勿见我。且我行踪，南北亦尚未定。为语珍，探的后，音书频寄可也。”钱遂归。仲独盘桓府中，结刘监为宗人，共处值房。未几，王自浙归。仲上谒，得司府中出纳册。俄王内召还京，途次济宁。而刘病气逆，登舆辄呕，王檄中丞，召医诊视。或言湿阻，或云水土不服，各拟方进奉。刘阅未毕，即啤而谩骂，以王未解吴俗语，乃强起拥被坐，附耳语王曰：“我病妊耳，群奴皆用利导之剂，岂欲以之杀我耶？”王闻大喜。越数日，体果安，乃就道。抵京陛见，回奏一二军国事后，上问：“王年已四十，何尚无子？”对曰：“臣在江南纳本旗妇刘，现有身。”上喜曰：“男也。”则亟告宗人府以闻，未几，刘果生男。上闻，赐人参果品等物。太后复赐洗儿钱百万，例册刘氏为某王妃。适遇皇太后万寿，刘遵例，统率福晋等，入宫庆贺。太后见刘，问曰：“闻某王妻美，此其是乎？”又问：“年几何矣？”刘以三十有五对。太后曰：“如二十许人耳！”更问何籍，及进身始末。刘以实对，曰：“不意民间乃有此妇。”翌日，又赐锦缎百端，糖果八盒，黄金四十锭，玉带一围。时朝廷新开科举，命王监阅国学录科试牍，刘得遍视诸卷，则其壻钱生与焉。钱以拔萃生入京肄业，因遵刘诫，不入见。刘乃语王曰：“顷见诸生录科卷内，有钱姓名沈堃者，我婿也。”王不语。及榜发，而钱已以经魁获隽。明年，复成进士，选部曹，始因公诣王第。王即延入中堂，令刘出见。刘服黄锦袍、垂紫貂皮、银鼠帕首、珠额翠翘，皂靴款步，喜形于色。谓钱曰：“我思珍久，近已为之置宅一区。汝归，可速挈眷来。仲兄现患消渴，恐不测，汝当偕之还。”钱遂偕行，半途仲死，护榇归，即携珍至都。刘年四十，复生一子。尝为汉装，安车紫盖，女从百余，过珍寓，欢宴累日。一日谓钱曰：“我昨梦处故居，簿书文券积几案，宛如黄氏盛时，觉而戚然。我前以立后嘱汝，今得之否？”钱曰：“黄氏自塘市迁任阳之大桥，三世单传，别无支派。其先自虞而昆，复自昆而虞，系皆无考，故虽遍访以示求后意，竟无应者！”刘闻怅然。姑出金钱，遣纪纲赴泖，为黄修墓道，且拟置田供岁祀。至则墓木已刊，四望平畴野水，黄兆域无由前识，盖兵燹之余，已毁其墓为河道矣。仆乃封土三坯，藉以覆命。时珍已举三子，刘嘱以次甥嗣黄，俟其长成，即于遗址营第奉黄祀，珍诺之。乃不二年，而钱次子死。更命其季，季又殇，黄遂无嗣。刘后安富尊荣，又二十年薨，时岁已周甲。康熙癸丑，张媪以年老南归，为述其颠末如此。《过墟志》一书，志其事最详。

圣祖识魏经国

魏经国，正白旗人。少时供役大内，善啖。常苦食不足，请于管工大人，愿夜以继日，米亦倍支。一日夜漏下，圣祖偶出禁中，闻力作声，问知其故，因命以米数升，作饭赐食，经国跪食尽之。知为异材，擢用守备，累官江南提督。

高宗不忘本

清朝初入关时，王大臣无不弯强善射，国语纯熟。居久渐染汉习，多骄逸自安。高宗知其弊，凡射不中法者，立加斥责，或命为贱役以辱之；乡会试必先试弓马合格，然后许入场，故勋旧子弟熟习弓马。金川、台匪之役，如明将军（亮）、奎将军（林）皆以椒房世臣，用命疆场。高宗尝曰：“周以稼穑开基，国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废武？”满洲旧旗，有命名如汉人，以钮钴禄氏为郎者，益鄙之，亦深恐忘本故也。

乾隆时伪皇孙案

乾隆庚子春，纯皇帝南巡回銮时，驻跸涿州。有僧人某率幼童接驾，云系履端王次子，以次妃妒嫉故，襁褓时将其逐出。僧人怜而收养，至今成立。初，履端亲王讳永城，纯皇帝第四子。出继履恭王后，其侧福晋王氏，王素钟爱。有他侧室，产次子，上已命名。时王随上之滦阳，而次子以痘殇告，其邸人皆言为王氏所害，事秘，莫能明也。上亦风闻其故，故疑童子近是，讯其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嫡妃言其子殇时，余曾抚之以哭，并非为王氏所弃者，言之凿凿。上乃召童子入都，命军机大臣会鞠。童子相貌端庄，颇敦重，坐军机榻上，见诸相国端坐不起，呼和相名曰：“珅来，汝乃皇祖近臣，不可使天家骨肉有所湮没也！”诸大臣不敢置可否。侍郎保成时为军机司员，乃傲然近前，批其颊，曰：“汝何处村童，为人所绐，乃敢为此灭门计乎？”童子惶惧，言系树村人刘姓，为僧人所教者，其谳乃定。时人以保有隽不疑之风。事闻，斩僧人于市，戍童子于伊犁。后又于其地冒称皇孙，招摇愚民，为松相公筠所斩。然闻其邸太监杨姓者云，履王次子，痘时实未尝殇，王氏暗以他尸易之；而命王之弄童萨凌阿负出邸，弃之荒野，嫡妃所抚哭者非真也。然则僧人之教伪童，盖亦有所凭藉，非无因而至者也。

满洲武将得力于《三国演义》

罗贯中《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之书，不尽子虚乌有也。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通鉴》、《六韬》，兼及是书，未竣。顺治七年，《演义》告成。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清初，满洲武将不识汉文者，类多得力于此。嘉庆间，毅公额勒登保，初以侍卫从海超勇公帐下，每战辄陷阵。超勇曰：“尔将材可造，须略识古兵法。”以翻清《三国演义》授之。卒为经略三省，教匪平，论功第一，盖超勇亦追溯旧闻也。

七额驸

嘉庆时，成德行刺，伺仁宗驾幸圆明园时，猝放一袖箭。一侍卫见箭来，不及御，辄以身覆御座，箭洞胸而死。是时七额驸在旁，急以两手抱成德，众侍卫群趋持之，遂醢成德。相传成德武艺，侍卫中无有敌者。或于地中钉短柱一行，成德腾一足扫去，柱皆拔起。七额驸亦能之，然额驸止能扫七柱，而成德可扫至十二柱云。后驾幸木兰打围，群臣方驰逐，有一熊突至御前，连伤侍卫数人。七额驸向前与熊手搏。良久，为熊擒去，坐身下，不得脱。额驸急屈右足，竭力跌熊去，仆于山足，糜烂而死，然其足自是跛矣。

车王

嘉庆癸酉林清之乱，亲王某，以事前知而不奏，革爵。本支无人，得族属中一人请袭，固尝执鞭市中者也。时人目为车王。

内阁两封件

江叔海言内阁两轶事：当派员至内阁取书时，见一木箱，绫锦包裹完固，以为必精本书也。至启视之，层层递解，乃一骷髅。噫！是为何人之首级，何以永存于内阁？又何以绫锦包裹，重视若此？是亦清秘史中之谈屑也。又见一木匣，启视之，黄纸封固，上书“嘉庆四年封”数字。更展阅之，乃一御史上清高宗之奏折。御史姓名，余已忘之，约略第一字为“阿”。内述高宗之妃那拉氏，卒于西湖某庵，应否请加封号。盖那拉妃当时因事被谪，居湖上，削发为尼。既死，御史始为之请封也。折尾有高宗御批，有“无发之人，而可母仪天下乎”之句。其外所以有“嘉庆四年封”数字者，必嘉庆秉政以后，大臣又以奏闻，嘉庆取折阅之，见高宗批词，无可挽回；故封存于内阁也。此又清秘史中之谈屑也。

文宗画马

清朝列圣，天才渊雅，几暇多工绘画。尝见文宗所画马，醇邸恭摹上石，神采飞舞，雄骏中含肃穆之气，非唐宋专家所能比拟也！

记南京何尚书语

圆明园，故雍正赐园，雍正多术智，圣祖深善之，甍桷壮丽，迄乾隆末而恢拓益备。下诏曰：“后世子子孙孙，勿得踵事增华，违朕此旨。”嘉道咸三朝遵之。内容之美，较前尤备，夜光照乘之珠，和阗飞彩之玉，比比而有。故事，帝在宫兴居饮食有节度，秉烛而起，日昳而卧。有司监之，驻园则殊能自由，帝故每常游焉。咸丰某岁，南京何尚书当值圆明园。一日，闻帝驾至，何率众官冠服跽迎园外。见乘舆尚远，忽一骑如飞而前，坐一宫人，垂鞭欹躬向众而哂曰：“何今日侏儒之多也？”语罢，举鞭扬长而去。清制，帝出，百官长跽迎送。是日何等皆跽，故形皆短矬，以蒙侏儒之诮。后访知乘者，为生皇子之贵妃，即慈禧太后也。文宗时，为“四春”筑楼馆于园中（四春，汉女选入宫者），“牡丹春”所处尤闳丽。文宗崩，四春悉为宫中杖毙。

孝钦喜观剧

光绪前，惟遇令节万寿，内廷始传旨演剧，赐王公大臣共入座。自孝钦柄政，乃大变其例。一月之中，传演多至数次，虽极寒暑靡间。孝钦观剧处名阅是楼，在养心殿右，距孝钦寝室约数十武。正厅为楹三，孝钦自书额。中设宝座，暖阁覆之。阁横小匾，长五六尺，字细不可卒读，仅辨下款为陆润庠所书。厅前左右有廊，不甚广，凡福晋命妇蒙特召者，得坐于是间。厅廊之壁，被以金色缎，录万寿赋，字如胡桃大，皆南书房翰林手笔。剧台方式，大小与外间同，而华丽过之。剧目孝钦自定，命阉人传知内务府人员，然后以黄纸大书“口传懿旨演某某剧”，粘之剧场后。每一出上，必先有内务府司员二人自幕后出，朝冠补服，分立台左右，谓之“带戏”，出止随下。所演多文剧，如《捉放曹》、《定军山》、《红鸾禧》之类。演毕，内务府照例犒赏。其尤负盛名诸优，则由孝钦另赐以内帑，多寡不定。各优皆至台前谢恩讫，始由内务府人领出散归。

家法

清朝家法最严，虽内臣奏事，主上不冠，则不进见。故昼除冠，则有小内侍捧立于旁。盛暑见臣下，亦不用扇，俟一起毕（召见一人为一起），稍挥数扇，仍纳于袖，再见一起。

皇室无骨肉情

清祖制，皇子生，无论嫡庶，一堕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媪手。一皇子例须用四十人，保母八，乳母八。此外有所谓“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至绝乳后，去乳母，添内监若干人为谙达，所以教之饮食，教之言语，教之行步，教之礼节。至六岁，则备小冠、小袍褂、小靴，教之随众站班当差。教之上学，即上书房也。黎明即起，亦衣冠从容而入乾清门，杂诸王之列，立御前。所过门限不得跨，则内侍举而置之门内，则又左顾右盼，仪态万方而雅步焉，皆谙达之教育也。自堕地即不与生母相见，每年见面有定时，见亦不能多言，不能如民间可以随时随地相亲近也。至十二岁，又有满文谙达教国语。至十四，则须教之以弓矢骑射。至十六或十八而成婚，如父皇在位，则群居青宫，即俗呼“阿哥所”也。如皇崩，即率所生母并妻分府而居焉。母为嫡后则否，盖子已正位，即奉为太后矣。按自襁褓至成婚，母子相见迨不过百余面耳，又安得有感情哉！

宫闱岁时纪一

二月朔日（祭日无定，有在正月初二者），十月朔日（亦无定），坤宁宫立竿祀神。礼成，召皇子以下，及王公大臣食肉，锡厘广惠，二百余年成例也。宫之西南隅，为供神所。上西向坐，皇子以下，及诸王大臣入，叩首谢，皆西向席地，引茵而坐。人酒一卮，肉一盘，汤、饭各一盂，肉以佩刀自割。（案：太宗尝有“若废骑射，宽袍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与尚左手之人何异”云云谕旨。乾隆间以此镌碑于箭亭，以示万世。故食胙必以佩刀自割，躬示倡率。）上食毕，侍食诸臣，方置椀匙。其食未尽者，赐入直侍卫等食之。

宫闱岁时纪二

四月初八日浴佛，由礼部具奏。是日，于坤宁宫请佛亭至堂子。将大内所备红蜜，及诸王所备之蜜，贮黄瓷浴池内，以净水搅匀。请佛于浴池内浴毕，以新棉垫座，安奉亭中，仍请入宫。

宫闱岁时纪三

顺治十一年，端午，召内大臣大学士等乘龙舸，游西苑。至北桥登岸，幸南台，欢宴至暮。自后遇午日，宫中每以龙舟酬次。乾隆间，五日则奉慈舆至御园观龙舟。圣驾在望瀛洲（亭名），王公大臣，及内廷词臣，亦得与宴赏。其东则蓬岛瑶台，皇太后观竞渡处也。嘉庆间，移于澄虚榭宴赏。高宗诗云：“中流九龙舟，谁肯相参差。”仁宗诗云：“九龙顺轨原无竞。”据此可识龙舟之数。道光初年，尚沿竞渡故事，其后停止。

宫闱岁时纪四

七月七日，祭牛女，宫殿监司其事。西峰秀也，为御园四十景之一，七夕巧筵囊时常设于此，有彩棚蛛盒之胜。乾隆御制诗云：“西峰秀色霭宵烟，又试新秋乞巧筵。”盖纪实也。

宫闱岁时纪五

康熙时，驻跸避暑山庄，于塞湖放河灯，盖中元河灯囊时已有成例。乾隆间放河灯，多在御园湖中，或在山庄，则亦设盂兰盆放河灯。

宫闱岁时纪六

冰嬉之制，所以习武行赏。俗谓跑冰鞋，即《金鳌退食记》所载西苑冰上掷球之戏，而实不止掷球一事。岁十二月，西苑三海，层冰坚沍。于是择令辰，圣驾御冰床临观焉。冰鞋以一铁直条，嵌鞋底中，作势一奔，迅如飞羽。始曰“抢等”。去上御之冰床二三里外，树大纛，众兵咸列。驾既御冰床（亦曰“拕床”），鸣一炮，树纛处亦鸣一炮应之。（案，宣宗《御制观冰嬉应制诗》云：“爆竹如雷殷，池冰若砥平。”又云：“坚冰太液镜中边，翠辇行时竹爆宣。”盖所鸣为竹爆也。）于是众兵驰而至，御前侍卫立冰上，抢等者驰近御座，则牵而止之。至有先后，分头等、二等，赏各有差。继曰“抢球”。兵分左右队，左衣红，右即衣黄。既成列，御前侍卫以一皮球猛踢之。至中队，众兵争抢，得球者复掷，则复抢焉。有此已得球而彼复夺之者，或坠冰上，复跃起数丈，又遥接之，又继以转龙射球。走队时按八旗之色，以一人执小旗前导，二人执弓矢随于后。凡执旗者一二百人，执弓矢者倍之，盘旋曲折行冰上，远望之蜿蜒如龙。将近御座处设旌门，上悬一球，曰“天球”，下悬一球，曰“地球”。转龙之队疾趋至，一射天球，一射地球。（按，宣宗《御制观冰嬉应制诗》云：“彩球连命中，羽笴叠相鸣。”又云：“鸟翔旗色初分队，鱼贯髇声每应弦。”盖所射骲箭也。）中者赏，复折而出，由原路盘曲而归其队。其最后执旗者一幼童，若以为龙尾也。旧制，八旗兵皆演冰鞋，分日阅看，按等行赏。道光初，惟命内务府三旗预备。后则三旗亦停止，仅给半赏之半而已。

禁中冬月打滑挞。先汲水浇成冰山，高三四丈，莹滑无比，使勇健者著带毛猪皮履，其滑更甚，从顶上一直挺立而下，以到地不仆者为胜，名曰“打滑挞”。此亦冰嬉之义也。

宫闱岁时纪七

道光初年，御制《九九消寒图》。用“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字皆九笔也。懋勤殿双钩成幅，题曰“管城春满”。内直翰林诸臣，按日填廓，细注阴晴风雪，皆以空白成字，工致绝伦。每岁相沿，遂成故事。

宫闱岁时纪八

腊八日，雍和宫煮粥供粥，以亲郡王或大臣领其事。中正殿下之左，设小金殿（黄毡圆帐房也），圣驾御焉。御前大臣左右侍，众喇嘛于殿下唪经。达赖喇嘛章嘉胡图克图，至圣驾前拂拭衣冠，申祓除之义。佛事毕，乃散。谓之“洞黎”，清语吉祥也；俗谓之“送岁”。

宫闱岁时纪九

十二月二十九，或二十七八等日，中正殿前殿设供献，并设冠袍带履诸物。圣驾御小金殿，喇嘛一百八十四人，手执五色纸旗，旋转唪护法经。又有喇嘛扮二十八宿神及十二生相，又扮一鹿，众神获而分之。当是得禄之义。殿侧束草为偶，佛事毕，众喇嘛以草偶出，至神武门外送之。盖即古者大傩逐厉之义。清语谓之“跳布札”，俗谓之“打鬼”。（或云：以面为人，非草也。）

宫闱岁时纪十

除夕及新正，宫廷筵宴。以绣笼贮秋虫，置于筵侧，盖自康熙时始也。时奉宸苑之北，小花园内监以秋虫之子，育于温室，如唐花然。遇筵宴则以之承应，自后遂循行之，为恒制。乾隆《御制络纬诗》云：“翊翊蝇蝇鼓翼鸣，秋虫应节作秋声。熙朝供奉百年例，欲罢翻虞近取名。”又上元后一日，宴廷臣诗云：“向筵仙卉发，隔牖草虫鸣。”亦咏此。

除夕庆隆舞

庆隆舞，每岁除夕用之。以竹作马头马尾，彩绘饰之，如戏中假马者。一人踩高跷，骑假马；一人涂面，身著黑皮，作野兽状。奋力跳跃，高跷者弯弓射。旁有持红油簸箕者一人，箸刮箕而歌。高跷者逐此兽而射之，兽应弦毙，人谓之“射妈狐子”，此象功之舞也。有谓此即古大傩之意，非也。闻之盛京尹泰云，达呼尔居黑龙江之地，从古未归王化。彼地有一种野兽，不知何名，喜啮马腿。达呼尔畏之倍于虎，不敢安居。清初时曾至彼地，因着高跷骑假马，竟射杀此兽。达呼尔以为神也，乃归诚焉，因作是舞。

打莽式

本朝岁暮将祭享，选内大臣打莽式，例演习于礼曹。其气象发扬蹈厉，盖公廷万舞之变态也。王公贵戚，于新正竞引之，以相戏乐。其态婉娈柔媚，或令妇女为之，此又莽式之一变耳。

承平时宫禁之盛事

乾清宫每岁封宝后，工部内府进镫竿二，盘龙楠木桂，高与宫檐齐，上衔五色八角圆镫，树于东西中墀。又封宝日，宫中驾幸之所，以爆竹前导。宫中门联，例用白绢锦阑墨书，辉映朱门，色益鲜洁，联语翰林撰写。又腊日，内廷翰林题椒屏进上，谓之“椒屏岁祝”，皆桃符遗制也。封宝前一日，例进门联。立春日，南斋翰林进春贴子词三章，五言一首、七言二首，用硬黄矮纸小折细书，拜笔墨笺纸之赐。御笔“福”字赐近臣，旧例也。道光初年，加赐“寿”字。新正二日，重华宫茶宴联句。见祁文端公《亭》集。

朝礼

清朝凡视朝，驾未出，则内阁大学士、学士、翰林、起居注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副佥都御史先入候驾。驾出，先于保和殿升座。内阁、都察院、起居注官行礼毕，先自御路趋往太和殿。内阁立殿门外东，西向；都察院立殿门外西，东向。然后驾至，升座，诸王分东西班鱼贯而入，敷茵于地而坐。起居注班诸王后，东向。其诸王谢恩，则拜于台阶之上；毕，然后尚书以下文武官员谢恩，行三跪九叩头礼；毕，然后外国陪臣行礼亦如之。

元旦朝仪

元旦宫廷内外朝仪，五鼓，驾亲祭堂子。各官俱朝服，于午门外送，黎明驾回宫。先至奉先殿，继至宁寿宫行礼；毕，然后乘辇出御太和殿，受外廷朝贺，辰刻复回乾清宫。庭前乐作，上升宝座，垂帘，乐再奏。宫嫔于上前行礼；毕，乐三奏，帘卷。东宫诸王，以次在殿庭行三跪九叩头礼，乐四奏。公主郡主于宫中行礼，乐五奏。上御西暖阁，内外诸臣俱集午门内，望毓庆宫行两跪六叩头礼。礼毕，始散班。

曲宴宗室

每岁元旦及上元日，点皇子、皇孙及近支王贝勒公，曲宴于乾清宫及奉三无私殿，皆用高椅盛馔，每二人一席，赋诗饮酒，行家人礼。

廷臣宴

每岁上元后一日，点大学士九卿之有勋勚者，宴于奉三无私殿。名廷臣宴，如曲宴宗室礼，蒙古王公皆预焉。

赐福字

定制：列圣于嘉平朔谒阐福寺，归御建福宫，开笔书“福”字笺，以迓新禧。御乾清宫西暖阁，召赐“福”字。王大臣入，跪御案前，上亲挥宸翰。其人自捧之出，以志宠也。内廷翰林及乾清门侍卫，皆赐双钩“福”字，盖御笔勒石者。余皆封存乾清宫，于次岁冬间特赐御前大臣、军机大臣数人，谓之赐“余福”。

赐荷包灯盏诸物

定制：岁暮时，诸王公大臣，皆有赐予。御前王大臣皆赐“岁岁平安”荷包一、灯盏数对，及福橘、广柑、辽东鹿尾、猪、鱼诸珍物。外廷上大臣亦间赐荷包一，皆佩于貂裘衿领间。泥首宫门，以示宠眷。

派吃祭肉及听戏王大臣

定制：大内于元旦次日及仲春、秋朔，行大祭神于坤宁宫，钦派内外藩王、贝勒、辅臣、六部正卿吃祭神肉。上面北坐，诸臣各蟒袍补服入，西向神幄，行一叩首礼毕，复向上行一叩首礼。合班席坐，以南为上，视御座为尊也。膳房大臣捧御用俎盘跪进。以髀体为贵。司俎官以臂腰肩骼各盘，列诸臣座前。上自用御刀割折，诸臣皆自脔割，遵国俗也。食毕，赐茶，各行一叩首礼。上还宫，诸臣以次退出。是晚各赐糕餈酏，携归邸。至上元日，及万寿节，召诸臣于同乐园听戏。分翼入座，特赐盘餐肴馔。礼毕，各赐锦绮、如意，及古玩一二器，以示宠眷焉。

圆明园烟火二则

上元夕，西厂舞灯，放烟火最盛。清晨，先于圆明园宫门，列烟火数十架，药线徐引，燃成界画杆栏五色。每架将完，中复烧出宝塔楼阁之类，并有笼鸽及喜鹊数十，在盒中乘火飞出者。未申之交，驾至西厂。先有八旗驰马诸戏，或一足立鞍镫而驰者，或两足立马背而驰者，或扳马鞍步行而并马驰者，或两人对面驰来，各在马上腾身互换者；或甲腾出、乙在马上戴甲于首而驰者，曲尽马上之奇。日既夕，则楼前舞灯者三千人列队焉，口唱太平歌，各执彩灯，循环进止，各依其缀兆。一转旋，则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转成“平”字，以次作“万岁”字，又以次合成“太平万岁”字，所谓“太平万岁字当中”也。舞罢，则烟火大发，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空，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内，极天下之奇观也。

圆明园宫门内，正月十五放和盒，例也，即烟火盒子。大架高悬，一盒三层。第一层“天下太平”四大字；二层鸽雀无数群飞，取放生之意；三层小儿四人，击秧歌鼓，唱秧歌，唱“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一首。惟其时观之，朝阳满地，不见灯光矣，后停止。

圆明园龙灯

王建宫词：“每遍舞头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居易录》云，今外国犹传其制，引郑麟趾《高丽史》云：教坊奏王母队歌舞，一队五十五人，舞成四字，或“君王万岁”，或“天下太平”，此其遗意云云。圆明园正月十五日，筵宴外藩，放烟火，转龙灯。其制：人持一竿，竿上横一竿，状如“丁”字。横竿两头，系两红灯，控队盘旋，参差高下，如龙之宛转。少顷则中立，向上排列“天下太平”四字，当亦前人遗意耶！

八仙过海

宫中有八仙过海之戏。八仙为吕仙、张仙、钟仙、蓝仙、韩仙、曹仙及铁仙，此七仙者俱男，仅一何仙为女云云。至图上所绘者，则中国地图也。另有象牙竿八对，径约寸半，厚约寸之四分之一，上镌八仙之名。此戏可由八人为之，或四人各执两仙，以当八人焉。图之中，置一磁盘，以六骰掷其中，而计其点之数。如四人戏此，先以一人掷骰，计其点之数若干，其点之最多者为三十六。倘有得三十六点者，则其所执之仙，当至杭州，而游览其风景焉。如执吕仙者有三十六点，乃以吕仙置于杭州。再掷一次，以视其别一仙之所在。故四人戏者，人掷两次；若八人，则人掷一次。其点不同，则其所至之地亦不同。数点之法，则取其成双者，由一双至于三双，最小之点为双一，双二，双三。苟有掷得者，则当流配而出局焉。其仙之游行图中，而先至皇宫者，则胜。

宫砚

内府藏砚甚夥。乾隆戊戌，命内廷翰林胪为《西清砚谱》。计陶之属五十五种：如汉未央、铜雀、石渠，唐之六螭、八稜，宋之虎符、石函、黼黻、绹纹、壁水、列钱，元之澄泉、结翠，明之卷荷、伏犀，其尤著也。石之属一百四十五种：如晋王之璧水，唐褚遂良之端溪石渠，宋宣和之雕龙、洗象、海珠、风字、八卦、十二辰，苏轼之东井、从星，米芾之远岫、奇峰、螽斯、瓜瓞，薛绍彭之兰亭，杨时之金星，陆游之素心，吴儆之井田，文天祥之玉带生，元赵孟之松花，黄公望之瘢庵，文徵明之琭玉，董其昌之画禅室，林春泽之人瑞，杨明时之科斗，其尤著也。他若玉磁、紫金、红丝之类，并从附录，而以松花江绿砥冠于首。各系图缀说，详载砚质、制作尺度。

御用纸墨笔

供御之文房四事，别类称名，不可胜纪。墨之属，则三希堂、墨妙轩，皆御制精选。他如光被四表、太平雨露、宝翰凝香，皆经进常用者。而回氏旧制品重墨神，亦经仿造珍弆。笔之属，则以书福笔为万祀珍用之管，所谓赐福苍生也。御书常用者，有斑竹管大提笔、髤漆文檀各种提笔。其寻常供用朱书墨书之用者，则有万年青管、经天纬地、万年枝、云中鹤、惟精惟一、云汉为章，及竹管、檀管、细管，皆由外省恭进。纸之属，如宫廷贴用金云龙朱红福字绢笺、云龙朱红大小对笺，皆遵内颁式样尺度制办呈进。其他则有五彩盈丈大绢笺，各色花绢笺、蜡笺、金花笺、梅花玉版笺、新宣纸。旧纸则有侧理、金粟、明仁殿宣德诏勅。仿古则有澄心堂、明仁殿侧理纸、藏经笺、宣德描金笺。外国所贡，高丽则有洒金笺、金龙笺、镜光笺、苔笺、咨文笺、竹青纸各色大小纸；琉球则有雪纸、头号奉书纸、二号奉书纸。旧纸，西洋则有金边纸、云母纸、漏花笺、各色笺纸。又回部各色纸，大理各色纸，此皆懋勤殿庋藏中之别为一类者。

圆明园珍物

西直门外，畅春园稍北，为圆明园。其间水木清华，鱼鸟翔泳，景至幽适。道、咸之时，上常驻跸园中。表以虚堂累榭，饰以怪石奇花，古今希世之珍，充牣其中，莫可指数。有曾入是园者，为言彼经过仅全园三分之一，而所见珍物，已几于目炫神迷，舌挢不能下矣。据所见仅玉器一类，有四方玉花瓶一，高十四五寸，色白逾乳，雕刻人物极精细，疑非人工所为。有玉盘一，径二尺许，上连冬菘一本，叶绿根白，大与真者无异。有珊瑚树数柯，高等身，粗如儿臂，红润照人眼，光灼灼不可逼视。有碧玉甜瓜一，蒂叶皆具，瓜上一蚱蜢，苍头碧翅，作摇摇欲跃势，色泽皆天然。外此若玛瑙之碗、水晶之壶、琥珀之杯，质美而镂工，多人间罕见物云。

太和门六库

太和门之左有明库六，每年钦派满大臣二员，率司属人等盘查一次。每查一次，即盗一次。觉罗炳半声曾随其堂上官往。有一库皆帘幕衣履之属，一珍珠帐幔，宽长可八尺，皆用珍珠穿就，四围则以红绿宝石间之，小者如绿豆，大者竟如龙眼核也。穿线有朽败处，一抖晾，则珠纷纷落，必一一拾而裹之，记于簿，加印花焉。然所裹皆赝鼎，盖已为匠役等易之矣。更有宫人绣履七八箱，嵌珠如椒，皆万历间物也。更有皮张库，则皆鞹矣。又有药库，内藏毒药甚伙，有不知名者，相戒不敢动。更有金库、银库，则历年报空者，此亦前清具文之一端也。

武英殿露房

武英殿有露房，即殿之东梢间，盖旧贮西洋药物及花露之所。甲戌夏，查检此房，瓶贮甚伙，皆丁香、豆蔻、肉桂油等类。油已成膏，匙匕取之不动。又有狗宝、鳖宝、蜘蛛宝、狮子宝、蛇牙、蛇睛等物。其蜘蛛宝，黑如药丸，巨若小胡桃，其蛛当不细矣。又有曰“德力雅噶”者，形如药膏；曰“噶中得”者，制成小花果，如普洱小茶糕。监造列单，交造办处进呈，上分赐诸臣，余交造办处。旧传西洋堂归武英殿管理，故所存多西洋之药。此次交造办处，而露房遂空。旧档册悉焚，于是露房之称始改矣。

武英殿版之遭劫

清初，武英殿版书籍精妙迈前代，版片皆存贮殿旁空屋中。积年既久，不常印刷，遂为人盗卖无数。光绪初年，南皮张文襄之洞官翰林时，拟集资奏请印刷，以广流传。人谓之曰：“公将兴大狱耶？是物久已不完矣。一经发觉，凡历任殿差者，皆将获咎，是革数百人职矣，乌乎可！”文襄乃止。殿旁余屋，即为实录馆，供事盘踞其中，一屋宿五六人三四人不等，以便早晚赴馆就近也。宿于斯，食于斯，冬日炭不足，则劈殿板围炉焉。又有窃板出，刨去两面之字，而售于厂肆刻字店，每版易京当十泉四千（合制钱四百文）。版皆红枣木，厚寸许，经二百年无裂痕。当年不知费几许金钱而成之者，乃陆续毁于若辈之手，哀哉！文渊阁每年伏日例须晒书一次，十余日而毕。直阁学士并不亲自监视，委之供事下役等。故每晒一次，必盗一次。亦有学士自盗者，惟所盗皆零本。若大部数十百本者，不能盗也。

崇文门发卖旧库陈物

旧库内陈物堆积，有明代物，年久无用，发崇文门变价。内有朝靴，以彩绘锦缎攒集而成，似绎丝；前作虎形，以皮金作睛，屈曲者为云气，五色迷离，如庙中神像所著者。亦有绎丝者，乃明帝之御物也，或朝或祀，或晏居，正不知何时著此耳。岂明制当如此耶？

盛京内务府所藏典训宗器

盛京内务府尊藏典训宗器，二百余年，宝守维谨，屡有增加。兹照光绪元年以前内府案卷著录：按敬典阁上层，供奉九代圣容，凡九箱。行乐图四箱，每岁春秋二分，由陪京大臣恭晾。太庙供奉册宝，凡五十八分。敬典阁中层，尊藏玉牒，黄档红档，凡二百四十包；宝十颗。敬典阁下层，尊藏玉碟，黄档红档，凡六十包。崇谟阁尊藏实录，一千四百零三包，圣训三百一十六包；老档十四包，实录图一匣。又恭存列祖列宗所遗御用鞍辔、弓箭、腰刀、枪剑、橐键；高宗纯皇帝御用朝冠、朝珠、朝带、袍褂、鞍辔、弓箭、剑枪、腰刀、橐键、甲胄；仁宗睿皇帝御用朝冠、朝珠、朝带、袍褂、鞍辔、枪剑、腰刀、准捷枪、撒袋、弓箭；宣宗成皇帝御笔、字挂屏、鞍辔、威禽枪、木杆枪、银式件桦木鞘小刀子、火镰、火纸筒；文宗显皇帝御用鞍一副、藤鞭一把、撒袋一副、弓四张、箭三十六枝；以及各宫殿陈设一切金玉铜瓷物件、金锞、金条、银锞、书籍、字画册页，并文溯阁收存各书籍。每值大员更替，按照印册，查点一次，专疏奏闻。

热河行宫之宝藏

清帝耽安逸，多离宫。冬春居大内，夏处热河，秋处奉天，平时处圆明园。园去城远，驻园中，阁员奉事者，夜半起乘骑达园，鸡犹未鸣耳。阁臣省其事具奏，奉谕毕，阁员驰回城，日尚未午。后园毁，中原多故，遂不北巡。奉天、热河，设满员驻守之。二宫多宝藏，热河尤多。某殿壁嵌桃树，高逾丈，根柯悉宝石，叶皆翠玉，枝上百余桃，累累下垂，尽红赧洗也。每桃约重四五两。又壁嵌明皇坠马图，悉玉制，肉色、须发、袍靴，大越数尺，精及毫末，莫不妙肖，若天成然。最精则明皇黄袍丹裹，坠状，袍角掀起，丹略露，有云谲波诡、颊益三毫之致。一案中虚，藏机械，悉秘戏图，手按人物皆动，发须若活。光绪末，宫中兴土木，慈禧思移热河行宫物入大内，共载一百八十巨车，计二万数千具入京师。热河藏弆，自后半入内廷。呜呼！中国美术文艺，固印度、罗马匹也。国粹所在，藏于何有，安得建博物院，出宝藏实之，俾中外得观感兴起，阅资留中央，为教育费。一举两善，而乃违老氏多藏之戒也。悲夫！（意大利每年得游览古物资五六千万金。）

卤簿名物记

卤簿之别，有曰大驾者，郊祀用之；曰法驾者，朝会用之；曰鸾驾者，岁时出入用之；曰骑驾者，行幸所至用之。大驾最为备物，尊天祖也；法驾稍损其数，文物声明，取足昭德而止；鸾与骑又加损焉，事非特典，不敢同于所尊贵也。凡为盖者五十有四，九龙而曲柄者四。色俱黄，翠华紫芝两盖承之。九龙而直柄者二十，色亦黄，皆以次序立。花卉而分五色者十，九龙而分五色者亦十，每色各二，其立不以次而以相间，纯紫与赤而方盖者八。为扇者七十二，寿字者八，黄而双龙者十六，赤而双龙者八，黄与赤单龙者各八，孔雀雉尾及鸾凤文而赤且方者各八。幢之属十有六，长寿也、紫也、霓也、羽葆也各四。幡之属十有六，信幡也、绛引也、豹尾也、龙首竿也亦各四：曰教孝表节，曰明刑弼教，曰行庆施惠，曰褒功怀远，曰振武，曰敷文，曰纳言，曰进善，八者各为一偶。凡旌之属亦十有六，于是有四金节、四仪锽氅、四黄麾。而继之以八旗大纛二十四，羽林大纛、前锋大纛共十六，五色销金龙纛共四十，凡为纛者八十。旗取诸祥禽者，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鹊、白雉、赤乌、华虫、振鹭、鸣鸢，取诸灵兽者，游鳞、彩狮、白泽、甪端、赤熊、黄熊、辟邪、犀牛、天马、天鹿，取诸四神者四，取诸四渎五岳者九，取诸五星二十八宿者三十三，取诸甘雨者四，取诸八风者八，取诸五云五雷者十，取诸日月者各一。其外有门旗八，金鼓旗二，翠华旗二，五色销金小旗各四，出警、入跸旗各一。旗之数共百有二十。为金钺、为星、为卧瓜、为立瓜、为吾仗、为御仗各十有六。又六人持仗而前导曰引仗，自盖至引仗，其名一十有七，红镫六。二镫之下，鼓二十四，金二，仗鼓四，板四，横笛十二。又二镫之下，鼓二十四，金二，仗鼓四，板四，横笛十二。又二镫之下，钲四，大小铜角各十六。自红镫至铜角，其名一十有六。午门之外，有金辇、玉辇焉；午门之内，有五辂、五宝象焉；天安门之下，则又有四朝象焉。朝象虽非朝期，率每晨而一至，引仗以上在太和门之内，铜角以上在端门之内；其最近御座者，有拂尘、有金炉、有香盒数各二，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数各一，执大刀者、执弓矢者、执豹尾枪者，每事各三十人，其立亦不以次而以相间。荷殳戟者各四人，侍殿前执曲柄黄盖者一人。殿下花盖之间，执净鞭者四人；自黄龙以下诸盖之间，仗马十，掌骑者千人；殿之下陛之上，执戏（音麾）竹者二人。计卤簿所需千八百人，制作之明备，真超越前古而上矣。

红绒结顶冠

定制：皇上燕服，冠红绒结顶冠。皇子、皇孙皆以是为礼服，近支王贝勒得上赐者，许常冠戴。辅臣间有赐者，皆不敢戴。惟张文和公蒙特旨，许元旦日冠戴，时以为非常之荣。

金黄蟒袍

定制：皇子服金黄蟒袍，诸王特赐者始许服。乾隆初，诸王蒙赐者过半，一时称盛。及末年，惟文、怡二王特赐之，时以为荣。

陀罗呢经被二则

陀罗呢经被，盖西藏喇嘛胡图克图所贡。质以内地绸缎为之，上有梵字陀罗呢大悲咒，若一大圆图。然字皆旋转，由中达外，约十余层，细极毫毛而明晰可数。凡亲藩勋旧及大臣之被殊眷者，饰终令典，始得被赐。案梓宫用织金梵字陀罗呢黄缎衾一，织金五色梵字陀罗呢缎五。皇后至妃嫔，亦皆用陀罗呢衾，陀罗呢缎；贵人以下，则待恩赐方准用。

王大臣薨，特赐陀罗呢经被，以白绫为之，刊金字番经于上，即古人赐东园秘器之类。

行装佩飘带荷包之原始

士大夫奉使行役，多著缺襟袍，即会典所谓行袍也。行装多佩荷包飘带，亦曰风带，会典称为帉。行袍之帉，宜以素布为之，视常服带微阔而短。满洲松湘圃相国，尝于扈从时语同列曰：“君等知荷包佩帉所由始乎？我朝初以马上得天下，荷包所以储食物，为中途充饥之用。佩帉所以代马络带，恐带偶断，则以帉续之。其初皆用布，今施之礼服，乃饰以绸耳。”观此，知行装荷包，亦应用布；而开国诸臣，披荆斩棘，栉风沐雨之勤劳，即一物一名，已堪观感也。

食品

宫中食品，以豚肉、羊肉、家禽、蔬菜为最多。豚肉之制，约得十种。如肉丸也，有红白之别，红者烹以酱油，味甚可口。又有笋炒肉丝、樱桃烧肉、葱炒肉片等；又有鸡蛋饼、菌子炒肉、白菜煨肉、萝卜煨肉等。鸡鸭、羊肉，亦有数种。案之中有黄磁大盆一，约二尺对径，中盛清汤，有鸡鸭、鱼翅。此外有烤鸡、烤鸭，上置松针，取其香也。

大内瓜子

大内多异物，岁一阅视，出之庭。有瓜子长五六寸，阔如之，不知何地所产。

包衣大

总管内务府大臣，清语称包衣昂邦，即包衣大。张文贞云：“包衣大之职，前代所未有。由乘舆服御，以及饮食日用之节，出入起居，罔不综理。盖如周礼职内、职岁、掌舍、掌次、笾人、幂人诸事，总于天官之属者，皆得领之。”任繁责重，与外朝迥异。

太医院

仁和朱侍郎尝奉命试太医院官学生。侍郎自以不解岐黄，乃浼精医学者恭拟一题，袖至院。题纸既下，见诸生皆袖手默坐，若未得题者。侍郎怪之，遣人询问，则同辞对曰：“向来题目，皆出御制《医宗金鉴》，今非是。故不敢作。”侍郎大窘，乃求得《医宗金鉴》，匆促摘一二语命题，不意诸生犹袖手如故。又问之，则曰：“向来出题，只是在首卷中检取，今尚未合例也。”亟如其言改题，始得终试事。又，向例大医院恭请圣脉，皆隔别分拟，而又不得大相歧异。医官患得罪，皆推一资格稍长者为首，凡用药之温凉攻补，皆此人手持钮珠某位为记。各医生皆视为趋向，又所开必须精求出处。故诸医拟方，必用《医宗金鉴》，取不能批驳也。至次日复诊，照例不能复用旧方，又不得多改，惟酌改两三味，方为合格。故复诊数次，即与初方宗旨迥不同矣。

挑虾家

乾清门侍卫差使，谓之挑虾家。有顺治十八年缙绅册，上刻御前一等虾某，二等虾某，三等虾某，则虾是清话官名。

奶子府

东安门外稍北有礼仪房，乃选养奶口，以候内廷宣召之所，一曰“奶子府”，隶锦衣卫。其制，每季精选各里良家妇，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四十名，养之内，曰“坐季奶口”。别选八十名籍于官，曰“点卯奶口”。季终则更之。每遇不时宣取，则就中选一人，易高髻新衣如宫妆以进。产男用乳女者，产女用乳男者。后来夙戒奶口，类不称旨。临时多别选城市妇人以应，有雇值之费，有打点之费，上纳之费，而奶子遂为一奇货矣。幸一见留，则终其身事所乳，得沾恩泽，无复出理，其食报特隆云。

敬事房太监之职务

敬事房太监者，专司皇帝交媾之事者也。帝与后交，敬事房则第记其年、月、日、时于册，以便受孕之证而已。若幸妃之例则不然。每日晚膳时，凡妃子之备幸者，皆有一绿头牌，书姓名于牌面，式与京外官引见之牌同。或十余牌，或数十牌。敬事房太监举而置之大银盘中，备晚膳时呈进，亦谓之膳牌。帝食毕，太监举盘跪帝前，若无所幸，则曰“去”；若有属意，则取牌翻转之，以背向上。太监下，则摘取此牌，又交一太监，乃专以驮妃子入帝榻者。届时，帝先卧，被不复脚。驮妃者脱妃上下衣皆净，以大氅裹之，背至帝榻前。去氅，妃子赤身由被脚逆爬而上，与帝交焉。敬事房总管，与驮妃之太监，皆立候于窗外。如时过久，则总管必高唱曰：“是时候了。”帝不应，则再唱。如是者三，帝命之入。则妃子从帝脚后拖而出，驮妃者仍以氅裹之，驮而去。去后，总管必跪而请命曰：“留不留？”帝曰“不留”，则总管至妃子后股穴道微按之，则龙精皆流出矣。曰“留”，则笔之于册曰“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幸某妃”，亦所以备受孕之证也。此宫禁中祖宗之定制也。若住圆明园，则此等仪注皆废，可以随时爱幸如人家然，然膳牌之递仍照旧也。所以帝皆住园时多，必至年终始回宫，一至二月中又幸园矣。此犹沿前明宫禁之例。世祖因其可制子孙淫逸之行，遂因之。

库兵肛门纳银

户部各差，以银库郎中为最优。三年一任，任满贪者可余二十万，至廉者亦能余十万。其下司库书役人等，无不肥美，皆满缺，无一汉人也。其中尤以库兵一项为诸役冠，亦三年更替，亦皆满人。虽有汉人，亦必冒满名。役满，人可余三四万金不等。每届点派时，行贿于满尚书及尚书左右，一兵须费六七千金。贿托既定，然后满尚书坐大堂，如演戏然，唱名派充。派毕，众兵稽颡谢。一兵出，必有拳师数人围护之，恐人劫也。盖无力行贿之兵，以及地棍等麕集数十人于大堂阶下，见兵出，即乘其不备劫之去，囚于家，并不加害。或三日，或五六日，必使误卯期而后释。盖一误卯，即须另点矣。被劫者必多方关说，赠以数千金始已。景濂为户尚时，正点派间，忽一兵为人劫去。景熟视若无睹，不敢发一言也，即退堂传谕明日重点。盖为被劫者转圜地也。每三年一次，仅四十人。既上卯，则逢开库日，即入库服搬运之役矣。每月开库堂期九次，又有加班堂期，多少不等，计月总有十四五次。或收或放，出入累千万。每一兵月下过轮班三四期，每期出入库内外者，多则七八次，少亦三四次。每次夹带即以五十两计，若四次亦二百矣。月轮三期，亦六百矣，而况决不止此也。库兵入库，无论寒暑，皆裸体。由堂官公案前鱼贯入。入库后，内有官制之衣裤，取而着之。搬运力乏，可出而稍憩。出则仍赤身至公案前，两臂平张，露两胁，胯亦微蹭，更开口作声如鹅鸣然，然后至彼等休憩室焉。所盗之银，则藏肛门中而出。闻之此中高手，每次能夹江西圆锭十枚，则百金矣。库门前一矢地，有小屋一间，裱糊工整，门户严密，距窗二尺，皆以木栅围之，此乃库兵脱衣卸赃之地。以木栅护之者，防人近窗窥伺也。为数既多，其运出之法更巧。盖京师甚嚣尘上，每逢库期，必备清水洒尘。库兵乃置夹底水桶，藏银于中，俟堂官散后，从容挑桶而出。祁文恪世长署户尚时，忽见一桶底脱而银出，不能不问。随即锁拿库兵数人，将于次日奏参严讯。人谓之曰：“尔将兴大狱乎？尔不顾身家性命乎？无论大狱不可兴，即若辈皆亡命徒，拼出一人认死罪，而半夜刺公，公何处呼冤者。”文恪乃含糊了事。噫，异哉！相传库兵之业，各世其家。年少时，须觅嫪之具而淫之；继则用鸡卵裹麻油探讨之，以次易鸭易鹅，久之门户加大矣；更用铁丸塞之，能塞十两重之铁丸十枚，则百金不难矣。十枚者甚鲜，六七枚者，则普通之塞也。故凡库兵所盗，皆江西锭为多，江西锭光滑无棱，俗所谓粉泼锭是也。其肛之嫩者，则用猪脬浸湿，裹银而塞之。故库兵至老年，无不患脱肛痔漏症，以其纳银太多也。

满洲八大贵族

满洲氏族，以八大家为最贵。一曰瓜尔佳氏，直义公费英东之后；一曰钮祜录氏，宏毅公额亦都之后；一曰舒穆禄氏，武勋王扬古利之后；一曰纳喇氏，叶赫贝勒锦台什之后；一曰栋鄂氏，温顺公何和哩之后；一曰马佳氏，文襄公围海之后；一曰伊尔根觉罗氏，敏壮公安费古之后；一曰辉发氏，文清公阿兰泰之后。凡尚主选婚及赏赐功臣奴仆，皆以八族为最云。

亲贵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

国变后，满洲入关诸亲贵，得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以酬佐命之功绩，黎民苦之。蠡县庞果庄，有嫠妇贫且老，挈一稚孙以居。一日，其宅忽被圈去，迫令即日移出。嫠妇惶急无措，抱其孙倚门哭，乡人闻而哀之，然皆无如之何。有边大有者，慷慨好义。里中少年怂恿之，使出为理论其事。大有慨然往，不得许，且受侮而归。怒甚，迳返其室取短刀出。其妻问之，不顾。时来此跑马占圈者凡五骑，大有持刀至，悉歼之。众大惊怖，劝之逸。大有呼曰：“边某岂畏死耶？若逃去，必累此孤儿、寡妇，则哀之者适以害之矣。丈夫有罪不逃刑，死何足惜！”卒自首论死，时称为义侠云。

旗下庄子

初徙八旗，圈顺天、永平、保定、河间之田。凡腴亩善宅，俱归旗下，谓之庄子。顺治癸巳，以水灾，四府庄子俱荒，欲改圈直、定、顺德、广平、大名地，户部持之，不行。

投充

清初投充名色，起于墨勒根王，许各旗收投充贫民为役使。嗣则有地土者带地投充，奸蠹无赖，或恐圈地，而以地投，或本无地，而暗以他人之地投，恃强霸占，弊端百出，借旗为恶，横行害人。于是御状、鼓状、通状，纷争无已。刘公余佑请革投充一疏，具见切直。

清书之制

清朝文移书疏之制，清书则自后而前，汉书则自前而后。凡宫城榜书，率用清、汉、蒙古三体，按《草木子》载元朝行移文字，汉字自前而后，蒙古字自后而前，畏吾儿字则横书之。

满洲非地名

清语谓金曰“爱辛”，高宗尝详论之，为金清同派之证。开基之始，居长白山东，俄莫惠之野。鄂多理城，亦作俄朵里，地近吉林乌拉，古肃慎氏之墟。按《金史》世祖居完颜部，其地有白山黑水，白山即长白山，黑水即黑龙江。东土发祥，山川钟毓，亦与大金同。清文“满洲”作“满珠”，皆平读，今汉字作“满洲”。因“洲”字义近地名，假借用之，遂相沿耳，实则部族而非地名也。

满语

满语以天子为憨，即古称克汗，“憨”“汗”音相近。贝勒为王，昂邦为臣，哈番为官，马法为祖。译以汉音，文义原无他异。姐姐为“革革”，姐夫为“厄夫”。“革革”即“格格”，“厄夫”即“额驸”，今为公主驸马，详其义亦易晓。院子为“花”，“花”“虾”同音，今为禁卫之称，岂取院子近身奉侍之义乎？

清语官号

清语官号居多，如噶喇昂邦，即左右翼前锋统领；固山额贞、固山昂邦，皆即都统；梅勒额贞、梅勒章京，皆即副都统；纛章京，即护军统领；甲喇额贞、甲喇章京，皆即参领；牛录额贞、牛录章京，皆即佐领。一二三等总兵官世职、一二三等昂邦章京、一二三等精奇尼哈番，皆即一二三等子；一二三等副将世职、一二三等梅勒章京、一二三等阿思哈尼哈番，皆即一二三等男；一二三等参将世职游击世职、一二三等甲喇章京、一二三等阿达哈番，皆即一二三等轻车都尉；盛京八门总管昂邦，即将军；驻防昂邦，即驻防将军；墨尔根虾，即蒙古侍卫；札尔固齐，即佐理五大臣。右见《仁和赵雩门笔记》所述。

有裨实用之清语

清朝入关以来，从龙旧裔，大都渐习华言。若汉臣则虽号称博雅之人，亦未必谙晓国语。择其有裨实用者录之。安巴坚，大理也。伊喇，黍也。锡里，选拔也。希达，门帘也。色珍，车也。唐古，百数也。穆济，大麦也。赫德，渣滓也。罕都，稻也。洛索，极湿难耕地也。贝勒，管理众人之称也。尼楚赫，珍珠也。布希，膝也。又去毛鹿皮也。尼堪，汉人也。巴图鲁，勇也。拉里，爽利也。布达，饭也。呼沙呼，鸱鹗也。萨都拉，结亲也。鄂尔多，宫也。图喇，柱也。安图，山阳也。巴延，富也。赫噜，车辐也。干，气味也。果实，疼爱也。乌，珍重也。舒鲁，珊瑚也。霞哩，斜眼也。呼噜，手背也。札克伞，霞也。伊勒希，副也。按班，大臣也。乌珠，头也。实勒们，鹞子也。爱满，部落也。玛，粗也。苏库，皮也。尼，玛哈鱼也。阿勒锦，声誉也。和勒博，联络也。伊彻，新也。实纳，亦新也。察喇，注酒器也。吉勒展恕泰费音，太平也。纳，地也。巴纳，地方也。沙克珊，狡猾人也。善延，白色也。索珲，姜黄色也。达勒达，隐避处也。玛鲁，瓶也。聂赫，鸭也。伯恃，才力不及也。卓哩指，之也。和卓，美好也。爱新，金也。苏赫，斧也。雅勒呼，肉槽盆也，亦大槽盆也。达为首之称也。乌达，买也。乌噜，是也。佛伸，柄也。准布提，撕也。达春，敏捷也。尼噜罕，画也。塔哈，客也。达抢，饮马处也。锡津，钓鱼丝线也。博勒和，洁净也。珲楚，冰床也。舍音色，白也。干罕，袖头也。琉和，海白鱼也。阿达奇，邻也。尼雅满，心也。齐喇，严也。哈蕃，官也。桂齐，善也。阿苏，网也。已上皆满洲语。特里兖为首之谓也。图鲁卜，形势也。托果，釜也。舒苏，高粱也。索多乌翅，大翎也。道喇，下也。谙达，伙伴也。特哩齐，整也。彻伯尔，廉洁也。保喇，雄驼也。巴图，坚固也。鄂勒哲，寿也。锡宝齐，养禽鸟人也。集赛，轮流值班也。和尔果斯，牧地遗失也。齐苏，血也。哈喇，黑色也。哈斯，玉也。达尔罕，凡有勤劳者免其差役之谓也。察纳，那边也。伊噜，净也。布哈，犍牛也。果勒，河也。特穆尔，铁也。雅克，结实也。喀喇，黑马也。库库，青色也。齐达勒，勤也。伊克，大也。德勒，衣也。丹，有也。岱，亦有也。台，亦有也。伊苏，九数也。察罕，白色也。博啰，青色也。额森，平安也。阿尔，花纹也。尼格，一数也。纳奇锡，绒线也。罗卜科，淖泥也。博尔济，二辈奴也。和必斯朵，器名也。都哩，式样也。默色，器械也。博果岱，麦也。塔齐儿，瘠地也。和坦，城也。永和尔，绒也。和逊，空也。伊尔，锋刃也。图裂图，有柴也。阿穆尔，安也。乌兰，红色也。准，东也。阿萨尔，阁也。珠古，厚也。摩该，蛇也。博果密，包裹也。玛勒图，有牲畜之谓也。玛勒，牲畜也。鄂齐尔，金刚也。达纳，管也。色辰，聪明也。库鲁克，超众也。布延，福也。格根，明也。特古斯，全也。布尔罕，佛也。察克，时也。蒙古台有，银也。乌德美，送也。多罗岱，七数也。笔且齐，写字人也。札尔古齐，断事人也。赛音，好也。兖，深也。巴克实，师也。济苏，颜色也。特尔格，车也。伊逊，九数也。岱尔，牡鹿也。札达，石也。札拉尔，帽缨也。特穆津，铁之最精者也。奈曼，八数也。索诺木纳木结，有福人也。噶布拉，天灵盖也。诺摩罕，朴实也。苏苏勒巴，敬也。达噜噶齐，头目也。鸿和尔，黄色也。拜珠，存也。索约勒，教化之化也。哈陶，刚也。阿实克，利也。娄，龙也。都尔苏，规模也。台哈，长毛也。图们，万数也。纳琳，䌷也。阿巴齐行，围人也。多罗，七数也。尼古勒，罪孽也。珠格尔，闲散也。额苏伦，梵天也。拜达勒，形象也。奇塔，汉人也。伯奇坚，固也。萨巴器，四也。呼喇楚，积聚也。浩尔齐，吹笳人也。和斯，双也。茂不，善也。克哷野，外也。哈布尔，春也。克特，火镰也。塔斯，性烈也。伊札尔，根源也。拜，不动也。诺音，官长也。实古纳，审问也。达兰，七十数也。阿噜岱，山阴也。苏噜克，牧群也。奎腾，冷也。都古尔济，盈满也。克埒，木墙也。诺海，犬也。阿固岱，竟也。乌兰巴尔，红虎也。哈喇娄，黑龙也。锡里济，选拔也。已上皆蒙古详语。兖，理事官也。迪里，头目也。萨勒迪，甲也。珠克，房屋也。已上皆索伦语。伊实，智慧也。达什，吉祥也。札实亦吉祥也。多尔济，金刚也。帕克斯巴，圣也。僧格，狮也。昌，酒也。通，饮也。诺尔布，财也。苏陇，守护也。裕勒，地方也。绰尔济，法师也。鄂特色尔，金光也。敏珠尔，无违之谓也。额琳沁，宝也。佐特，库也。凌，长也。藏布，美好也。云丹，才也。索诺木，福也。策，寿也。贝实勒，琥珀也。众密克，智慧眼也。足克戬，首饰也。古尔，帐房也。嘉勒干，胜也。札巴，徒弟也。默，火也。沙，肉也。明埒，好名也。栋，砗磲也。阿，五数也。年，妙也。图沁，大力也。绰斯，法也。安布，不善之谓也。古拉，身也。纳克楚，黑水也。嘉木阳，文殊菩萨也。已上皆唐古特语。夫稽询故实，必先由语言文字入门。抉择登载，殆不过千百之什一，宏雅之士，或有以引其绪也。

称名不列姓

满洲称名而不列姓。哈刺库不称李，墨勒根虾不称祖，从满洲例也。今有满洲其名，又列汉姓，连至四五字，两无可取，可异也。又满洲所有者，乃有其称、如珊瑚、玛瑙、苹果、橄榄、鸡、棕等，彼地所无，仍同汉语。譬四方土音，称名各异，齐以中原正音，始可施之文告。福建、安徽土音，尤难辨于满洲，不可以对公府，施文章。今以满洲之称加官号，岂非以土音施文字乎？

满人遗俗

满洲地处东夷，本女真遗种，行为野蛮，风俗乖谬，多有为我人梦想不到者。如若祖若父，七十不死，子孙则不顾赡，自亦无颜于世。即倩喇嘛念经，经毕，乃备丰馔与食，名曰“飨神”。食终，或坐空斋饿死，或赴舍身崖坠崖而死。又有一俗，人死后，赤尸露体，敷以牛油，悬之林杪，投之幽谷，以招鸟兽之食。食尽，则戚族相贺；剩有残余，谓此人生前罪恶大，上帝不收，必再请喇嘛念经，再敷牛油，务求食尽乃已。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及入关之后，始被圣教泽化，此风稍戢。然闻之故老传言，尚有所谓拜堂子者，据云，堂子系一狰狞牛鬼蛇神偶像之庙，满洲官书记载，大沦可汗出师必拜之。神作兽形，人身，圆眼，头有支角如鹿状，口衔足踏皆人，项悬髑髅珠，腰缠骷髅带，长约二丈余，状极可怖。华幔低垂，庄严无比，实邪教中厌胜术也。可汗往拜，致为恭谨。嗣见《风俗考》，记摄政王、世祖仍拜之。凡满洲蒙古，天山南北，及口子外归者，咸能言之。又述伏腊，帝祭灶，亦维谨，观音、达摩，尤为所酷奉。每于日中竖一竿，向之膜拜不已。口并喃喃作诵，则不知是何取义矣。

满人吃肉大典

凡满洲贵家有大祭礼或喜庆，则设食肉之会，无论识与不识，若明其礼节者即可往。初不发简延请也，至期，院中建芦席棚，高过于屋，如人家喜棚然。遍地铺席，席上又铺红毡，毡上又设坐垫无数，客至，席地盘膝坐垫上。或十人一围，或八九人一围。坐定，庖人则以肉一方约十斤，置二尺径铜盘中献之；更一大铜碗，满盛肉汁，碗中一大铜勺；每人座前又人各一小铜盘，径八九寸者，亦无醯酱之属。酒则高粱，倾于大磁碗中，各人捧碗呷之，以次轮饮。客亦备酱煮、高丽纸、解手刀等，自片自食，食愈多则主人愈乐。若连声高呼添肉，则主人必再三致敬，称谢不已。若并一盘不能竟，则主人不愿也。肉皆白煮，例不准加盐酱，甚嫩美。善片者，能以小刀割如掌如纸之大片，兼肥瘦而有之。满人之量大者，人能至十斤也。主人并不陪食，但巡视各座所食之多寡而已。其仪注，则主客皆须衣冠，客入门，则向主人半跪道喜毕，即转身随意入座，主人不安座也。食毕即行，不准谢，不准拭口，谓此乃享神馂余，不谢也，拭口则不敬神矣。

满洲嫁娶礼仪二则

满洲氏族，皆年及冠笄，始相聘问。男家主妇至女家问名，相女年貌。意既洽，赠如意或钗钏诸物，以为定礼，名曰“小定”。择吉日男家聚宗族亲友，同亲婿往女家问名。女家亦聚宗族等迎之庭中，位左右设。男家入，趋右位，有年长者致词曰：“某家男某虽不肖，今已及冠，应聘妇为继续计。闻尊室女贤淑，著令名，愿聘主中馈，以光敝族。”女家致谦词以谢。若是者再，始定婚，令新婿入拜神位前及外舅父母如仪。既进茶，女家趋右位，男家据宾筵或设酒宴以贺。改月择吉，男家下聘，有酒筵、衣服、绸缎、羊鹅诸物，名曰“过礼”。女家款待如仪，男家赠银于女家，令其跳神以志喜，既定婚期。前一日，女家赠妆奁嫁资，视家之贫富，婿乘骑往谢。五鼓，鼓乐娶妇至男家，竟夜笙歌不绝，谓之“响房”。新妇既至，新婿用弓矢对舆射之。新妇怀抱宝瓶，入坐向吉方。及吉时，宗老吉服致祭庭中，奠羊酒诸物，以刀割肉致吉词。礼毕，新婿、新妇登床行合卺礼。次早五鼓兴，始拜天地神像宗祠，翁姑坐而受礼。宗族尊长卑幼，以次拜谒。三日或五日，妇归省父母，婿随至女家，宴享如仪。满月期，妇复归，数日始返，然后婚礼毕焉。

婚姻之制，纳采问名，诸仪与汉人无异。数尚双，吉期用两日。妆奁赠嫁，先几日送之乾宅，置桌抬之，以多为荣。迎亲倩年长而全福之女客，至坤宅代新妇上妆，名曰“娶亲太太”；送亲亦倩年长而全福之女客，至乾宅扶持新妇，名曰“送亲太太”。皆乘花舆，故花舆凡三乘。新人登舆，不衣礼服，而着棉袍；不梳旗头，聚发成髻，红巾盖之。内衣如袄裤亦棉制，冬夏如是。若炎暑太热，则改为夹衣，而于肩膝等处稍置棉花。喜舆到门，新郎抽矢三射，云以去煞神。新人出舆，不祭祖，不拜花烛，径入洞房，与新郎并肩坐炕上，阖门行坐帐礼，新郎以竿挑去红巾。食水饺，宜半生不熟，即熟亦讳言之，生者取生育之义也。坐帐既毕，新人易衣，富贵之家带垫子（以珠翠扎成发饰也），簪喜花（红绒制喜字或福字），民家即梳头着常服。妆成，新人坐炕上，不言，不笑，不动，否则不吉。晚间，新郎代新人探花插窗上，愈低则得子愈早。翌晨，新人乃同夫行庙见礼焉。

丧吊

人死则停正屋中，不用床，不在炕，有木架，归杠房预备。衣棉衣，或七或九。盖凶事尚单，故凡事皆用单数也。入殓后三日，请喇嘛诵经，名曰“接三”，云死后第三日必回煞，接三者，迎接魂魄也。停柩于家，多则三十一日，少则五日，开吊发引，一如汉人。逢单七，辄招道侣讽经忏悔。双七则否。五七有焚帛之举，六十日有烧船桥之礼。桥有二，一金一银，船桥所以供冥者之渡也。丧三年，守礼之孤子，束薪卧柩侧，粥蔬食，犹有古意焉。

殉葬

八旗旧俗，多以仆妾殉葬。朱御史小晋（裴）始建议禁止，得旨允行。朱历官至户部侍郎。

常礼

旗人重礼节，道上相遇必请安问好。少者幼者如见尊长，必下车鹄立致敬，待其过而后乘焉。朋友相逢于路，则曰“盍过我家稍憩饮茶”，其实二人之家去甚远也。若适逢饮宴，则曰“盍就坐小酌，何如”，其实主客已齐，不便添座也。谚云“第怕简，不怕虚”，旗人殆深体此意欤。相见唯执手，送客则手略曲。久别乍晤，彼此相抱，复执手问安；如幼辈两手抱其腰，长者用手抚其背而已。如以右手抚其额，点头为拜；如跪，而以手抚额，为行大礼。妇女辈相见，以执手为亲，拜亦偶耳。（此段摘录《宁古塔略记》。旗人昔时之风俗，与欧美相类也。）

嗜面

满人嗜面，不常食米，种类极繁，有炕者、蒸者、炒者。或制以糖，或以椒盐，或作龙形、蝴蝶形以及花卉形。另有一种，中有肉馅。此外有酱数种。又有绿豆糕、花生糕数事，配以糖制之汤。

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之多

主仆之分，满洲尤严。康熙初年，大司寇朱公之弼疏言：“臣见八旗仆婢，每岁报部自尽者不下二千人，岂皆乐死恶生哉？由其平日教不谨而养不备，饥寒切于中，鞭扑加于外，饮恨自尽，势固然也。请敕刑部，岁终备造一年自尽人数，系某旗、某佐领下某仆，注册呈览。俾人知儆惕，而生全者众。”谕如所请。

旗主旗奴三则

凡各项包衣并小五处旗人，或奴籍，或重台，例不得与宗室觉罗抗礼。若必不得已，必先半跪请曰“求赏一坐”，然后坐，方合于礼。每有旗主贫无聊赖，执贱役以糊口，或为御者，或为丧车杠夫，或为掮肩者（京师市上有一种人，专以肩背为人家搬运杂物，谓之“掮肩”），若途遇其奴高车驷马、翎顶辉煌者，必喝其名，使下车代其役。奴则再三请安，解腰缠以贿之求免焉。故旗奴之富贵者，甚畏见其贫主也。

隶牛录下人称之曰“包衣”。牛录包衣者，犹人之投胎也。范公名某，历相三朝，世祖为捐金一万赎之，本旗牛录始脱籍。

道光间，有旗人官两淮运使，其妻与扬州知府妻往来，知府汉人也。一日，知府妻欲宴运使妻于署，以不谙待满人礼，觅一满妇为陪客。遍查同城官眷，惟参将标下中等守备系满人，且世家子，遂往拜致意，守备妻慨允之。届期，盛筵以待，守备妻绝早至。日中运使妻至，守备妻据炕南面坐，傲不为礼，主人讶之。运使妻一见，即双膝跪安，守备妻曰：“今日主人赏尔饭，不必拘礼，可坐下。”运使妻又双跪谢，然后坐。及席设，知府妇推运使妻首坐，守备妻曰：“今日我在此，彼不便坐，我代坐可也。”运使妻为之送箸斟酒，侍立于侧，若奴隶然。守备妻曰：“尔不可拂主人盛情，权坐下同啖可也。”又请双安始就坐。局促至不敢举箸，而守备妻则据案大啖。席散客去，守备妻欣欣然，运使妻悻悻然，知府妻则皇皇然不明其故。继闻人言守备妻为旗主，运使妻旗奴，奴自不敢与主抗礼也。知府亟趋谢罪，而运使终以此存芥蒂焉。又道光朝大学士松筠秉政，上甚倚重之。忽请假数日，上不之异也。次日，军机召见奏对毕，上忽问曰：“松筠何事请假？”一满军机对曰：“因该旗主家有白事（满人谓丧事为白事），松筠照例前往当差。”上曰：“汝往视之，如无甚要事，可命其早日销假。”满军机衔命往。至则松筠摘缨冠，身白袍，坐大门外司鼓。满军机传旨讫，次早面奏情形。上大怒，谓该旗主有意侮辱大臣，即日降旨抬松旗，免其奴籍焉。

旗人生计之窘迫

咸同以降，北京旗人生计之窘，难以言喻。舆台厮养，大有人在矣。某部郎辛丑回銮后，新录一圉人，曰“三儿”，其人面目犁黑，健饭善斗。每当驾车疾驶，或与他车角逐，三儿肆口谩骂，或以鞭慑行道之人，人亦稍稍让之，似审三儿者。某度系圉人侪辈，亦不之疑。一日赴友人宴，车至大栅栏，忽有怒马自后来，锦鞍玉勒，望而知为贵介。三儿车横亘在前，不之让，骑者自后叱之。三儿略一回顾，故缓车行。骑者大怒，策马绕出车前，方举鞭欲击，三儿忽笑语曰：“咦！老七，汝想漏脸，便不怕裁我耶？”骑者熟视，即下马屈一膝，曰：“原来是三爷，忽促间开罪，幸乞见恕。”言毕，牵马旁立，为状甚谨，车去乃行。某大骇怪，归寓穷诘所以。三儿曰：“吾固宗人府籍。骑者，吾侄辈行耳。”复诘其名及世职，坚不肯言，翌晨善言遣之。

贵冑学堂

贵冑学堂学生，类皆王公、贝勒、宗室子弟。故具膳须极丰厚精美，人设一席，日需库平银七八两；稍不遂意，即遭呵叱，甚者且飞盆掷碗焉。总办教习，皆为学生之奴隶，呼往喝来，惟命是听。学生每日到堂，须由教习遣人往请，有请至四五次，至午刻始莅止者。抵堂即索午餐，餐毕扬长竟去，并不上课。亦有偶尔兴至，入讲堂，高唱京调一句者。故时人拟之为“安乐园”云。

记满洲姑奶奶

桐城吴蔼航先生云：“京师有谚语曰：‘鸡不啼，狗不咬，十八岁大姑娘满街跑。’盖旗人家族习惯，皆以未字之幼女为尊，虽其父母、兄嫂，亦皆尊称之为姑奶奶，因此之故。而所谓姑奶奶者，颇得不规则之自由。凡南城外一带茶楼、酒馆、戏园、球房，罔不有姑奶奶辈之衣香鬓影，杂逻于万头攒动之中，兹亦怪矣。每值新年，则有无量数红男绿女，游逛厂甸、香厂、白云观等处。而彼辈姑奶奶亦盛装艳服，至茶棚中，男女杂坐。余尝有《竹枝词》云：‘狂且四面坐中央，目电频加白面郎。还是名门还北里，教人纳闷是新妆。’自有诗喧传都下，巡警厅出谕令男女分座。予又有《打油腔二绝》云：‘隔座娇音唤吃茶，渴犹未解眼先花。而今事事皆皮相，第一须生好脑瓜。警察巡逻也太勤，茶棚男女座须分。目中各有阴阳电，空向情天激雨云。’于是警署又禁止妇女入茶座评茶。而一般五陵少年，即亦作穿花蝴蝶，依依裙带间，恒有不文明之举动，被警察所呵者。予又笑之以诗云：‘只恐狂蜂浪蝶多，安排警察去巡逻。指挥棍子迎头击，打散鸳鸯却是他。’”此等事，凡其铁鞋曾一踏春明者，已视为司空见惯矣。而城内八旗中家资稍啬者，每日购买油盐酱醋等物，亦皆驱遣姑奶奶辈亲至各商店交易，而男子从未有料理开门七字者。闻西后垂髫时雅好修饰，其父为正黄旗参领，因事褫职，贫乏不能自存，惟与候补县吴棠有金兰谊，恒赖其周恤焉。时西后发初覆额，伶俐过人，因拜吴棠为义父，欲其掷果饵脂粉费，藉资沾润，吴棠果破悭囊，时为干女儿点缀钗环衣履。故西后每一出游，道旁观者皆喃喃作欢喜赞，谓天仙化身，不是过也。西后恒携菜筐至东城某油盐店购食物，店主某甲恒以粗笨之手戏挟其鼻，如是者习以为常。不意“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不数年西后果被选入宫，俄而垂帘听政，彼油盐店之某甲，依然操货殖生涯。西后偶与其弟桂祥谈家政时询及某甲，某甲闻之，竟坠井而死，全家遁逃，盖恐其报复挟鼻时之夙恨也。呜呼！“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某甲死时，当自悔其粗笨之手，大不该闯下了滔天大祸也。吴棠后由知县开府四川，懿眷之隆，未有出其右者。按旗人男称爷，女称奶，乃极尊贵之名称，亦有称姑娘为爷者，是雌而雄矣。但未字之女最尊，若出嫁后则又等闲视之，不知何故。或云幼女未字时，有作皇后太后之希望，是或然欤？

崇奉堂子

崇奉堂子，为爱新觉罗氏特有之习惯。凡遇战役，必先祭之。其神何名，无知之者，且祭献之礼绝诡秘，往往不肯宣布，世皆强解之为祭天，谓即古者天子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之意，其实不然。昔有范生者，游满洲之辽阳城，见一古刹，欲入观之，门者不许。谓欲瞻礼，只可在门外焚祷，不得闯入。范生欲穷其异，与门者商，强而后可，乃至刹内。见塑像二，长各数丈，一为男子状，向北植立；一为女子状，南面抱其颈，体皆赤，态甚亵。问之土人，皆以公佛、母佛呼之（见《三罔识略》）。爱新觉罗氏所奉之堂子，盖亦若是焉尔，是特有之习惯也。

堂子淫祀

清祀堂子，等诸郊天。每元日及出师，必先祭堂子，其神有所谓武笃贝子者。考满礼，元日堂子祭仪，享殿内奉朝祭神位于东，夕祭神位于西，舆前设案二，每案陈香碟，朝夕守上香。总管大臣率诸王长史诣圜殿，各依序，悬楮帛二十有七。先一日，所司立杆殿正中石座。祭日，悬黄旛采绳，缀五色缯百缕，楮帛二十有七。其神杆分六排，排六分，皇子神杆立于座前，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辅国公、镇国公，各按排建立。按邵阳魏源曰：“堂子圜殿之神亭，皆以月首祭，其神名纽欢台吉武笃贝子。祭时，总管大臣一人，免冠脱褂入，跽祝叩首。”

万历妈妈

清祖制，每日子正三刻，东华门启扉。首先入门者，布围骡车一乘，不燃车灯，载活猪二口。车辕坐一老妪，直入内东华门，循墙而行，不知何往。次则奏事处官员，有圆纱灯一提，随其后者，则各部院衙门递奏官，以及各省折弁。再其后则趋朝各官，盖皆借奏事处灯光以行。定制：入朝者惟奏事处有灯，讲官有灯，南书房有灯。陛见引见各官员，皆静候于东华门外，见有一灯来，则蜂拥随之。炳半聋曰：“宫中祭万历太后也。”每年三百六十日，每日猪两口，使一老巫主其事。紫禁城东北隅有小屋三椽，供万历太后神牌焉，俗呼为“万历妈妈”。其掌故则当明万历间，清太祖攻抚宁，为明兵所挫，囚于狱。清廷贿内监言于太后而释之，故以此为报。馂余，则大门侍卫享之。（大门侍卫即大清门，侍卫，直班不在大清门，而在乾清门。若乾清门侍卫，则皆王公大臣，名御前侍卫，其位甚尊。外人不知，每混大门侍卫为乾清门侍卫，其人自称亦曰“乾清门侍卫”。其实非也。此等侍卫分一、二、三等，皆每科武殿试榜下取用者。）二百余年老汁白肉也，不设匕箸，各用解手刀片之，不准用盐酱之属。侍卫等以淡食无味，用厚高丽纸切成方块，以好酱油煮透而晒干之，藏衣囊中。至食时，以一片置碗中，舀肉汁半盂浸之，以肉片蘸而食之。云其味之佳，较外间所卖逾百倍。半聋有侄在大门上行走，每逢值班即得食，闻之皆垂涎也。

完立妈妈

清俗，祀神日，于案下设小案，供以糕醑，名曰“完立妈妈”。初不知为何神，宗人沣涂司成（奕溥）言，即为明孝定庄皇后。盖二祖被祸时，李后尝为惋惜，饬论李成梁之枉滥。故太祖感其德，附祀于明堂云。“完立”者，即“万历”之转音也。沣涂学问博洽，又为近支宗室，其言必有所本。

满洲跳神仪

八旗长白旧族宗室王公家，每祀神前一月于神房敬造旨酒，用黍米糟曲，如江南造酒式。前三日，每日朝暮献牲各二，名曰“乌云”（即引祀也）。前一日敬制糕饵，用黄黍米，以椎击碎，然后蒸馈，名曰“打糕”，每神前各置九盘，以为散献。大祀日，五鼓献糕于明堂如仪，俟使归，主人吉服向西跪，设神幄向东，供糕酒素食。中设如来观音阁圣位，巫人（用女使）吉服舞刀祝词曰：敬献糕饵，以祈康年。”主人跪击神版，诸护卫击神版，及弹弦筝、月琴以和之，其声呜呜可听。巫者歌毕，念祝词。主人敬聆毕，叩首。司香妇敬请如来、观音二神位出，户牖西设龛，南向，以供奉之。司俎者呼“进牲”。牲入，主人跪，家人皆跪。巫者前致词毕，以酒浇牲耳。牲耳，司俎者高声曰：“神已领牲。”主人叩谢。司俎者挥庖人进，刲牲葅烹毕。及熟荐，选牲肉最精者为醢，供神位前。主人再拜谒，巫人致辞，主人叩毕，巫以系马吉帛进。巫者祝如仪，主人跪领吉帛，付司牧者。叩兴。始聚宗人分食胙，禁令肉不许出户，庭中讳言死丧事。宾至，主人迎送，不出庭门。暮供七仙女、长白山神、远祖、始祖位，西南向，以神幕隐蔽窗牖，志幽冥之意。舞刀进牲，祝词如朝仪，惟伐铜鼓作渊渊声，祝词声调各异。次早设位于庭院前，位北向。主人吉服如仪，用男巫致词毕，以米洒扬趋退。主人叩拜，牲肉皆刲为葅醢，和稻米以进，名曰“幸天还愿”。再明日，为神位祈福。供以饼，饼以五色缕供神前。祝辞毕，以缕系主人胸前，为受福，三日祭乃毕。长白满洲旧族，近兴京城者，祀典礼仪皆同。惟舒穆禄氏供大上帝如来、菩萨诸像，又供貂神于神位侧；纳兰氏则供羊、鸡、鱼、鸭诸品，巫用铜铃系腰跳舞，以铃坠为宜男兆；蒙古跳神用羊酒，跳神时以一人介冑持弓矢坐墙堵。盖先世有劫祀者，故豫使人防之，因沿为制。

跳神一

跳神，满洲之大礼也。无论富贵士宦，其内室必供奉神牌，只一木版无字。亦有用木龛者，室之中西壁一龛，北壁一龛。凡室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则以南方为上。龛设于南，龛下有悬帘帏者，俱以黄云缎为之。有不用帘帏者，北龛上设一椅，椅下有木五，形若木主之座；西龛上设一杌，杌下有木三。春秋择日致祭，谓之“跳神”。其木则香盘也，祭时以香末洒于木上燃之。所跳之神，人多莫知。遂相传以为祭祖，尝与嵩观察龄伊、孝廉克善详言之。南方人初入其室，室南向者，多以北壁为正龛，西为旁龛。东向则以西壁为正龛，南为旁龛。不知所谓旁龛，正其极尊之处。始悟礼所谓以西方与南方为上，与此正合。极尊处所奉之神，首为观世音菩萨，次为伏魔大帝，次为土地，是以用香盘三也。

跳神二

相传太祖在关外时，请神像于明。明与以土地神，识者知明为自献土地之兆，故神职虽卑，受而祀之。再请，又与以观音伏魔画像。伏魔呵护清朝，灵异极多，清初称为“关玛法”。玛法者，国语谓祖之称也。中壁所设，一为清朝朱果发祥仙女，一为明万历帝之太后。关东旧语，称为“万历妈妈”。盖其时明兵正盛，清祖议和，朝臣执不宜行，独太后坚意许可。为感而祀之，国君仁厚之心，亦云极矣。余则本家之祖也。其礼，前期斋戒，祭用豕，必择其毛纯黑无一杂色者。及期未明，以豕置于神前，主祭者捧酒尊而祝之。毕，以酒浇入豕耳，豕动则吉。若豕不动，则复叩祝曰：“粢盛不洁与？斋戒不虔与？或将有不吉？或牲毛未纯与？”下至细事，一一默祝，以牲动为限，盖所因为何。祝至何语而牲动者，其牲即于神前割之烹之。煮豕既熟，按豕之首尾肩胁肺心，排列于俎。各取少许切为丁，置大铜盘中，名“阿吗尊肉”，供之，行三跪三献礼。主祭者前，次以行辈，排列妇女，后之未冠，叩首有声。礼毕，即神前尝所供“阿吗尊肉”，盖受胙意也。至晚，复献牲如晨礼，撤灯而祭，其肉名“避灯肉”。其礼，祭神之肉不得出门。其骨与狗，狗所余骨，则夜中密弃之街。看街者即为埋之，亦有焚为灰而埋者。惟避灯肉，则以送亲友云。

跳神三

旧礼，舍外一见祭至灶烟起，不论相识与否，群至贺。席地坐，以刀割肉自食。后渐以主人力不足供众，遂择请亲友食肉矣。其日，炕上铺以油纸，客围坐，主家仆片肉于锡盘飨客，亦设白酒。是日则谓吃肉，吃片肉也。次日则谓吃小肉饭，肉丝冒以汤也。其所谓“阿吗尊肉”，初不以食客，意谓此不可令客食也。然亦有与客食者，盖主家人多，当其自尝尚不足，故不能食客；若主家人少，自尝有余，又恐弃之，故以食客，初非秘不与客也。客食毕不谢，惟初见时道贺而已。客去，主人亦不送。又主屋院中左方，立一神杆，长丈许，杆上有锡斗，形如浅碗。祭之次日，献牲祭于杆前，谓之祭天。旧有祝文，首句云：“阿布开端机。”国语，阿布开，天也；端机，听也。谓曰“天听着”。下文为某某设祭云云。今多不用祝文，惟主祭者默自口祝而已。又觉其文首句词气阔大，其祝时亦多不用此首句，但言某某今择于某月日献牲设祭。是祭也，男子皆免冠拜，妇人则不与。其锡斗中切猪肠及肺肚，生置其中，用以饲鸟。盖清祖为明兵追至，匿于野，群鸟覆之。追者以为鸟止处必无人，用是得脱，故祭神时必饲之。每一置食，鸟及鹊必即来共食，鹰、鹯从未敢下，是一奇也。

跳神四

锡斗之上，杆梢之下，以猪之喉骨横衔之。至再祭时，则以新易旧而火之。祭之第三日换锁。换锁者，换童男女脖上所带之旧锁也，其锁以线为之。旧礼，生人后，乞线于亲戚家，为之作锁。今不复乞线，但自买线为之。线用蓝、白二色（亦有用红、黄者）聚为粗线作圈，线头彼处结一疙瘩，结处剪小绸三块缝其上。旧例，上次祭时所带，必至下次祭时始换之。今多只带三日，即取而藏之，下次祭时再带之，以俟换。其换锁之仪，用箭一枝，搭扣处系以细麻及新锁。院中神杆旁，别置小杆，杆上扎柳枝一束，柳上剪白纸，作垂绥二以系之。神座木板前有一钉，用黄绒绳一条。其绳极长，一端挂于钉上，一端牵于门外，系之柳枝上。令带锁者群聚围坐一处，主祭者持箭以麻缕新锁绕于香烟上，然后取一细缕缚于带锁者之怀。置已遍，复绕于烟，每绕一度，怀麻缕一度。如是者三，然后换新锁，其旧锁即系于所牵之黄绳上。自清初以来，所易者均在，若有以年久朽坏者，始取而焚之神座前。平时每挂一黄布袋，即用以贮黄绳者也。当祭时开袋取绳，祭毕仍贮之，悬于神前。其带锁男子至受室，女子至于归后始止。每换锁时，有祭品一度。撤供，即置于带锁者围坐处，群争攫而食之。其未受室、于归者，虽年二十余，亦行此礼，亦与群儿攫食，盖受福之意也。

跳神五

满洲跳神，有一等人专习跳舞讽诵祝文者，名曰萨吗（亦满洲人）。跳神之家，先期且简邀之。及至，摘帽向主家神座前叩首。主家设供献黑豕毕，萨吗乃头戴神帽，身系腰铃，手击皮鼓，唱太平歌，摇手摆腰，跳舞击鼓，铃声、鼓声，一时俱起。鼓每抑扬击之，三击为一节。其节似街上童儿之戏者。萨吗诵祝文，旋诵旋跳，其三位神座前文之首句，曰“伊兰梭林端机”，译言“三位听着”也。五位前文之首句，曰“孙扎梭林端机”，译言“五位听着”也。下文乃“某某今择某某吉日”云云。其鼓别有手鼓、架鼓，俱系主家自击，紧缓一以萨吗鼓声为应。萨吗诵祝至紧处，则若颠若狂，若以为神之将来也。诵愈疾，跳愈甚，铃鼓声愈急，众鼓轰然矣。少顷，祝将毕，萨吗复若昏若醉，若神之已至，凭其体也，却行作后仆状。主家预设椅对神置，扶萨吗坐于椅。复作闭气状。主人于是叩神前，持杯酒，灌豕耳，豕挣跃作声。主家乃阖族喜曰：“神圣领受矣。”乃密为萨吗去鼓脱帽解铃，不令铃鼓少有响声。萨吗良久乃苏，开目则蓦然作惊状，以为己之对神座之无礼也。急叩谢神，徐起贺主家。礼毕，众乃受福。萨吗，即古之巫祝也。其跳舞，即婆婆乐神之意。帽上插翎，盖即鹭羽鹭之意也，必跳舞，故曰“跳神”。二十年前余尝见之，今祭神家罕有用萨吗跳祝者，但祭而已，此亦礼之省也。

满、蒙祭祀不同之典

祭祖大礼也，汉军之俗与汉俗相似。蒙人以木觚挂墙上，画耳、目、口、鼻状人头，祭时以牲酒涂其所画之口。口边油脂积愈高，则以为祖宗享受多，将赐福，否则不祥降祸云。牲用豕或用羊，荐时用整牲，祭毕置大釜中煮之。凡亲戚朋友之受胙者，拔刀割肉而食。食毕，豕腹中五脏犹全存也。满人有竿祭，立竿庭中，系以布或纸，以代祖先（亦有不用竿者）。祭凡三献，初献用生猪，执事者用酒灌猪耳，猪一号，以为祖宗受享。礼毕，撤此猪置釜中煮之，即用以再献。三献仅猪头而已。灌酒猪耳时，庖人怀利刃刺猪喉。刃之长短皆有一定，只许一刺。一刺不死，猪必怪叫，是为失礼。故业此者非专门不可也。

塞宴四事

列圣巡幸木兰蒙古诸台吉，及四十八部盟长，例于出哨之后，恭进筵宴，习武合欢。有所谓塞宴四事者，扈从诸臣，多有赋咏。一曰“诈马”，选六、七岁以上幼孩，文衣锦襮，衔尾腾骧，散鬣结鬃，不施鞍辔，而追风逐电，驰骋自如。别树大纛于数里外，先至者受上赏，余亦恩赍有差。一曰“什榜”，番乐也，蒉桴苇籥，颇有上古遗音。酒半，名王上公更迭献技，其声容制度，与中土之笙镛箫管绝殊，而佅鞨侏儒，亦复自有节奏。一曰“布库”，相扑为戏也。徒手搏击，分曹角力，伺隙蹈瑕，不专恃匹夫之勇，胜者有卮酒、羊臛之赐，立饮无算。（或曰，圣祖之擒鳌拜，先令阉童习此也。）一曰“教”，驯名马也。凡达駻之产，初入牧群，不受羁鞚者，蕃王子弟辄执长竿，携彩索，或跃而登，或超而过，罄控酣呼，疾如风雨，必使调良驯习而后已。逸群奔踶，驭之者愈众，剽悍神勇，颇为壮观。盖清之绥辑外藩，于游歌泮奂之场，不忘武备也。

木兰秋狝

木兰为较猎之所，又谓之哨。哨者，哨鹿也。著鹿皮衣鹿角冠，夜半于旷山中吹哨，作牡鹿声，则牝鹿衔芝以哺之。盖鹿性淫，一牡能交百牝，必至于死。死则牝鹿含芝草以生之，故哨之以取其芝也。每秋驾临，以行秋狝之典，其中有地名半截塔，有一塔倾圮已久，内有字曰“敬德监造”，乃元时物也。五峰言，半截塔之北，有地忘其名，有一墓，前有二小石，皆作成房室之状。其左者上一小额曰“孝敬之墓”，以过路未将拓出；右者门半开，露半身小儿。

蒙古诈马戏

上每岁行狝，非特使旗兵肄武习劳，实以驾驭诸蒙古，使之畏威怀德，弭首帖伏而不敢生心也。上至热河，近边诸蒙古王公，例来迎谒，秋八月万寿节，行宫演大戏十日。蒙古王公皆入宴，兼赐蟒缎诸物。行围兵一千三百名，皆蒙古也。每行围，质明趋事，其王公侍上左右，听指挥惟谨。十余围后，必诹日进宴，上亲临之。是日，设大蒙古包作正殿，旁列四蒙古包，以款随驾之王公大臣，奏乐多弦索，极可听。又陈布库、诈马诸戏，布库不如御前人，而诈马乃其长技也。其法，驱生驹之未羁勒者千百群，令善骑者持长竿，竿头有绳作圈络，突入驹队中。驹方惊，而持竿者已绳系驹首，舍己马，跨驹背，以络络之。驹弗肯受，辄跳跃作人立，而骣骑者夹以两足，终不下。须臾，已络首，而驹即帖伏矣。此皆蒙古戏，以供睿赏者也。岁岁如此，不特上下情相浃，且驯而习之于驱策之中，意至深远也。又喀尔喀四大部地最远，每岁则以一部来入觐。上虽岁岁出塞，而其部须四年一觐。若间岁一出，则其入觐须八年矣，此又驭喀尔喀之长计也。

行在贡献

岁当夏秋之交，上尝巡幸口外。康熙四十七年七月，驾至索尔哈济，有喇里达番头人，进彩鹞一架，青翅蝴蝶一双。上问：“此二物产于何地？”头人回奏：“生穹谷山中。鹞能擒虎，蝶能捕鸟。”天颜大喜，赐以金而遣之。又驻跸郭哈密图七立，有索和诺蛇哈密，献麟草一方。奏云：“此草产于鸣鹿山雷风岭，自利用元年至今，止结数枚，必俟千月乃成。非遇圣朝，不易呈瑞。”

长白山

内大臣觉罗武等谨题，为遵旨看验长白山事。康熙十六年四月十五日，内大臣觉罗武、一等侍卫兼亲随侍卫首领臣耀色、一等侍卫臣塞护礼、三等传卫臣索奉上谕：“长白山系本朝祖宗发祥之地，今乃无确知之人。尔等臣人，前赴镇守兀喇地方将军处，选取识路之人，往看明白，以便酌量行礼。”臣等钦遵上谕，于五月初四日起行。本月十四日至盛京，十六日由盛京起行，本月二十三日至兀喇地方，转宣上谕于将军等。随查兀喇宁古塔及兀喇猎户所居村庄等处，俱无确知长白山之人。佥云堂远望见，惟都统尼雅汉之宗族戴穆布鲁，原系采猎之人，今已老退闲，口称：“我辈原在额赫纳阴地方居住，我虽不曾跻长白山之岭，曾闻我父云：‘如往猎于长白山脚下，获鹿肩负以归，途中三宿，第四日可至家。’以此度之，长白山离额赫讷阴地方不甚遥远。我不知其他等语，因访问虽不曾至长白山，如赴额赫讷阴地方，水路几日可至，陆路几日可至，亦有知往额赫讷阴地方陆路之人否。”据管猎户噶喇大额黑等口称：“如乘马由陆路前赴额黑讷阴地方，十日可至；如乘小舟由水路而往，途中全无阻滞，二十日可至；倘遇水涨阻滞，难计日期。”有猎户喀喇，知赴额赫讷阴地方陆路等语。臣等随议每人携三月粮而往。又思或三月粮尽，或马匹倒毙，不能归家，亦不可定。随语镇守宁古塔将军巴海，可载一船米于额赫讷阴地方豫备，倘我辈米尽，以便于彼处取用。将军巴海云：“大船不能过松阿里河大险处。”当即载米十七小船，至额赫讷阴地方豫备，臣等即拟于六月初二日起行。又思由水路而往，倘遇水涨阻滞，稽迟时日，不能即至。因与噶喇大额黑约，我辈乘此马匹肥壮，遵山陆路往看。俟看过长白山回时，再由水路逆流而上，前赴额赫讷阴地方。约定，臣等带领固山大萨布素，于六月初二日起行。经过文德痕河、阿虎山、库勒讷林祁尔萨河、滹沱河、沙布尔堪河、纳丹佛勒地方、辉发江、法河、木敦林巴克塔河、纳尔浑河、敦敦山、卓龙窝河等处，及至讷阴地方江干。不意噶喇大额黑乘小舟而行，半月程途，七日齐至。因语固山大萨布素：“我辈乘小舟，由江中逆流，前赴额黑讷阴地方。汝带领官兵马匹，由瓦弩湖河逆流而上，由佛多和河顺流而下，前来额黑讷阴相会。”约定遣发去后，臣等于十一日至额黑讷阴地方。固山大萨布素等于初十日已至，因前进无路，一望林木。臣等与固山大萨布素商议，令萨布素闲散章京喀达，与识路径之喀喇，带领每旗甲士二名，前行伐木开路。并谕如望见长白山，可将行几日方得望见，有几许路程，相度明确来报。我辈住二日，亦即起行矣。随于十二日遣发前行去后，本日据固山大萨布素、差人顾素前来，报称“我等别大人们行三十里，至一山顶上，望见长白山，不甚遥远，似此有一百七八十里”等语。又续差艾喀来，报称“先差人来后，又至一高山顶上，望见长白山甚明，约有百余里，山上见有片片白光”等语。臣等趁未有雨水之时，急往看验长白山，因留噶喇大额黑，督捕珠蚌，即于十三日起行。十四日，与固山大萨布素等会于树林中，揣摩开路前进。十六日黎明，闻鹤鸣处七声。十七日云雾迷漫，不见山在何处，因向鹤鸣处寻路而行。适遇路蹊，由此前进，直至长白山脚下。见一处周围林密，中央平坦而圆，有草无木，前面有水，其林离住扎处半里方尽。自林尽处，有白桦木宛如栽植，香木丛生，黄花灿烂。臣等随移于彼处住扎，步出林外远望，云雾迷山，毫无所见。臣等近前跪诵纶音，礼拜甫毕，云雾开散，长白山历历分明，臣等不胜骇异。又正值一路可以跻攀，中间有平坦胜地，如筑成台基。遥望山形长阔，近观地势颇圆，所见片片白光，皆冰雪也。山高约有百里，山顶有池，有五峰围绕，临水而立，碧水澄清，波纹荡漾，殊为可观。池畔无草木，臣等所立山峰，去池水约有五十余丈。地周围宽阔，约有三四十里。池北岸有立熊一，望之甚小。其绕池诸峰，势若倾颓，颇骇瞻视。正南一峰，较诸峰稍低，宛然如门。池水不流，山间处处有水，由左流者则为扣阿里兀喇河，右流者则为大讷阴河、小讷阴河。绕山皆平林，远望诸山皆低。相视毕，礼拜下山之际，峰头有鹿一群。他鹿皆奔，独有七鹿，如人推状，自山峰陆续滚至山下闲散章京毕杨武里等驻立之处，臣等不胜骇异。因思正在乏食，此殆山灵赐与钦差大臣者，随望山叩谢，收其七鹿。臣等上山之时，原有七人也。自得鹿之处，退至二三十步，回首瞻望，又忽然云雾迷山。臣等因清净胜地，不宜久留，于十八日言旋。回至先望见长白山之处，因云雾濛笼，遂不得复见山光矣。二十一日，回至二讷阴河合流之处。二十五日，回至恰库河，此河乃讷阴东流会合之所。二十八日，正行之际，适遇颁到敕旨，臣等不胜欢忭，捧读敕旨，感激靡尽，当经叩头谢恩讫。二十九日，因马瘦不堪驰驱，自恰库河水路乘小舟而归。经过色克腾险处、图白黑险处、噶尔汉险处、噶大浑险处、萨满险处、萨克锡险处、法克锡险处、松阿里大险处、多浑险处，乘一叶小舟历此大江九险，得以无恙而渡者，皆仰赖皇上洪福之所致也。七月初二日，回至兀喇地方。又往看宁古塔等处地方，于本月十二日至宁古塔，遍看会宁府等处地方毕。于七月十七日，自宁古塔起行，八月二十一日抵京师。臣等奉命，于人迹罕到之处，创辟路径，行于不见日色深林之内，无一日阻滞。得见长白山，皆我皇上敬念祖宗诚心感格神明之效也。缘系钦差事宜，谨疏奏闻。奉旨，长白山祖宗发祥重地，奇迹甚多，山灵宜加封号，永著祀典，以昭国家茂膺神贶之意。著礼部会同内阁详议具奏。礼部复疏：《金史》大定十二年，封长白山为兴国灵应王；明昌四年，又加封开天弘圣帝。明洪武三年，并去岳镇王公封号，止称为神。今本朝祭五岳五镇，俱称岳镇之神，相应将长白山封为长白山之神。相择吉地建祠，照五岳例，每年春秋二季致祭。祭祀所行礼仪、应用等物，亦照五岳。今未建祠之前，应特遣大臣往封致祭。其封神祭文，及每年春秋二次祭文，交与翰林院撰拟。工部酌量题请建造祠宇，成日始行春秋二祭可也。奉旨，建祠致祭事宜，著再详议具奏。

皇陵近地严禁采参

辽阳东二百余里，山深林密，不见日色。下产人参，其苗高出百草之上。采参以夏五月裹粮披榛而入，或迷径为虎狼所啖，或人相遇，弱者死，强者攫所有而出。以地近皇陵，恐伤龙脉，迄者挖参之禁甚严，罪至殊死。而趋利之徒，轻生不顾也。

辽东风俗

辽东民风朴质，雅尚礼数。十年前，待客尤有古风，旅人投宿，无拒绝者，接待殷勤，俨然家人父子。食宿而外，濒行必赠糇粮。近以人心不古，盗贼充斥，致居停主人，亦不敢滥于接待矣。辽俗，客至均延入卧室，主妇必出礼客。室中两面皆炕，速客登炕，盘膝时不可去履，虽泥污坐褥弗顾也。去之，则主人怒为无礼矣。又好蓄童养媳，往往子才数龄，媳已及笄。举家同宿一炕，致新台之咏，时有所闻。亦满洲陋俗也。

陪京土风

高宗四诣陪京，谘询土风，拈二字成语，为十二题。一曰“拉哈”：土壁堵间，缀麻草下垂，缘以施圬墁者也。一曰“周斐”：取桦皮厚盈寸者，为屋材，上覆为瓦，旁为墙墉也。一曰“呼兰”：刳木之中空者为直柱，树檐外，引炕烟出之。上覆荆筐，而虚其旁窍以出烟，雨雪不能入。一曰“额林”：庋横板楣栋间，以贮筐箧庐罂诸器。一曰“豁山”：夏秋间，捣败苧楮絮入水沤之，沥芦帘上，暴为纸，谓之豁山，凡纸皆以是名。一曰“霞绷”：蓬梗为干，抟糠和膏傅之，以代烛，俗呼糠灯。一曰“威呼”：刳木为舟，平舷圆底，唇锐尾修，容五六人，或二三人。一人持两桨，左右运掉如飞。一曰“法喇”：似车无轮，似榻无足，覆席如龛，引绳如御，行冰雪中，俗呼扒犁。一曰“施函”：斫木为筒，虚中以受物，贮水酿酒皆用之。一曰“赛斐”：木匕也，长寸许，曲柄丰末。一曰“罗丹”：鹿蹄腕骨也。儿童四围坐掷之，视偃仰横侧为胜负，小以麂，大以鹿，或以薄圆石击之，则曰“帕格”。一曰“斐兰”：小儿以榆柳为弓也。

外藩赐奠赐祭

蒙古外藩王贝勒及胡图克图死，皆遣官致祭，或赐奠。致祭者，有祭文，星使行一跪三叩首礼。赐奠者，星使至，立奠三爵而已。然赐奠之礼，隆于致祭也。星使回，有私觌，羊几头，马几匹，驼几只。或佐以银，星使反其银与驼，或取一二羊焉，或取一二马焉。如是而已，贫者犹不能也。嘉庆己巳，土尔扈特汗死，遣子爵策侍卫楞往喀喇沙尔赐奠。汗之夫人七额驸，拉旺多尔济之侄女也。策侍卫至，夫人已往山中避热。其地有古庙，只三楹，汗之柩置于外廊之地，其简略如此。策奠毕回，夫人遣其官等数人，馈以小哈哒（哈哒者薄绢也，红黄二色，蒙古买以敬佛，为贵物焉。大者长丈余，小者数尺）、小鸟枪一、元宝二。策受哈哒，反银物，仍以哈哒答之（受哈哒者，必转答以哈哒）。其人固请留其枪，不获已，将留之，先取以观。其人乃曰：“枪门实有损，此地无能治者。”策因婉却之，乃还。某问其仪，具以告。某笑曰：“犹是小鸟枪也。昔以馈我，我不受；今为袭封，复持往伊犁献松将军，松将军又不受。一损缺无用物耳，乃为至宝，是则可悯已。”

蒙古土风

乾隆甲戌，高宗咏蒙古土风十二章。曰“乳筒”：以皮为之，平底丰下，而稍锐其上，捋乳盛之。曰“荒田”：蒙古不讲耘耨之法，俗称靠天田。曰“鄂博”：累石象山冢，悬帛以祷神，报赛则植木为表，谓之鄂博，无祠庙也。曰“革囊”：食用诸物，尽纳其中，或以行汲，涉川则挟之肘间，乱流以济，或谓之皮馄饨。曰“柴车”：轮辕略具，以牛驾之。曰“骨占”：炙羊肩骨，视其兆，以占吉凶。曰“马竿”：生驹未就羁勒，以长竿系绳縻致之。曰“儿版”：襁儿卧版上，带束其臂，倚毡庐壁间，啼则摇之，徙居则悬之驼装之后。曰“灰简”：木削两简，编带联之，稍剖其中，涂油而布以灰，作字毕则拭去更布。曰“竹笔”：谓削竹木渍墨为书。曰“口琴”：制如钳，贯铁丝其中，衔齿间，以指拨丝成声。曰“转经”：以木轮贯铁枢，集梵经于轮间，以手转之，谓一转功德与持诵一过等。

蒙古盐铁

蒙古阿巴海部落，地名充俄里，有泡子河，产天然盐。生水中如层冰，厚四五寸许，凿取成砖，不事煎熬而可食，其味较中国食盐稍淡。又有产于高山者，弥望如雪。人迹不能到，则用强弓仰射取之。又产精铁，色如白银。上用鸟枪，皆采此铁制造。往闻明季严禁关口，不得出盐铁等物，谓可坐困外国。岂知彼中物产，固自不乏耶？

多罗皮帐

蒙古人以游牧为生，娴弓马，耐劳苦，居无定所，亦无宫室。男妇杂处篷帐中，蔽风雨而已；帐以油布为之，有用多罗皮者，非贵族不办。“多罗”，蒙古树名，译言满也。多罗之精者，编作雨衣，轻巧便捷，入水不濡，卷之一手可握，每套值银二百余。查初白扈驾木兰，值大雨，圣祖以己所御雨具赐之，即多罗皮织成者也。查纪事诗有云：“燥湿推恩惭厚庇，短长称意荷终身。从今听雨听风候，儤直堪夸梐楯人。”

木兰物产

木兰在热河东北三百余里，本蒙古地，康熙中近边诸蒙古献出，以供圣祖秋狝。今每岁行围，大约至巴颜沟即转而南，不复北矣。巴颜，蒙古语，谓富也。其地最多鹿，故云。山多童，惟兴安岭稍有树。全惕庄为热河总管，尝奉旨采木于木兰，谓瓯北云：巴颜沟之北多大木，伐之从羊肠河流出，热河宫殿材，皆取给于此。有落叶松，盖气益寒则松叶亦落矣。木兰出蘑菇最佳，每秋狝驻营后土益肥，故所产尤美，俗呼“银盘蘑菇”，取其形似，非也，盖“营盘”之讹为“银盘”耳。地有鼠，土疏而坟。一鼠在土中穿突，土辄高起如塚。瓯北初入木兰，见遍地皆塚，疑此中无人居，何得有此。后在戎帐中，日将暮，坐褥前尺许地渐坟起，诧为异事。袁愚谷谓勿怪，此有鼠在其下也。明早再入视，则高尺许如塚矣，然后知向所见皆鼠宅也。野鸡味最鲜，初在草中，为人马所惊辄飞起。然飞只在两山间，不能越山而过，力竭则扑而下。入草中尚能冲十余丈，过此则以首伏丛薄，不见人，即自以为人不见矣。俯而拾之，尚活。数十钱即买得，故可煮汤以待鸡之至也。凡水陆之味，无有过此者。土人云：木兰中多棒松子，野鸡食之，故肉尤美云。

栗鼠

盛京乌拉诸山林多产貂，近东北边者色黄，边外者紫黑，食栗及松皮，故亦呼为“栗鼠”。打牲者八月往，十二月归，于雪中寻其迹而捕焉。每岁输贡，有定额，有常时，其白者尤贵重。

英崿秋

盛京英崿秋，其地产小果，名英崿秋。时以银壶进贡，荐奉先殿，岁以为常。

索伦达呼尔之习俗

索伦（索音近簑）风气刚劲，故兵以索伦为强。其出师归，有愿留京者听之，月给粮银四两。然此中不尽索伦也，有达呼尔在焉。达呼尔者，本居黑龙江之地，自为一部落。与索伦杂处，其习俗极鄙。其行辈有得官者，则以叔呼之，不必一族也。官进一阶，则以祖视之。受者亦居然叔居然祖也，及平日以叔以祖事人者，一朝得官，官且同等，则称之以兄弟焉。级若或过之，则向之所事以叔所事以祖者，即反其礼以待之。有不然者，则相戾矣。此达呼尔之习也，不知者通目之曰“索伦”。

黑津

黑津乃“徽钦”二字讹音也。在三姓东三千里外散处，至东海边，以鱼为生，即以鱼皮为衣，故曰鱼皮笪子，或谓黑津笪子，或谓徽钦笪子，名异而实同也。所食之鱼，曰“达布哈鱼”，牙最利，食小鱼，类内地之鸟鱼。或以为干，或以为面，亦不一品。煮熟先以大碗而入，则人知其有亲也。食时狗蹲于左右，骨出即以饲狗，狗有时即欲食，则攫于其口边。其人爱蟒衣，悬而不著，得蟒衣则张于所居，多者以为富。其水曰“戊子江”，盖海也。冬时水冻，坐扒犁，驾狗而行，或五或七，或十一或十三，日行可六七百里。前狗之领而行者曰“狗头”。狗头一，可值银四五十两；盖行时头狗前行，知有虎豹则回。其知也，以闻气而知也。人视以为备，故贵之。左子恕宜任伯都讷巡检，知之最详，言之最悉。

沟民

沟民者，杂处于黑津之中，非黑津有别种也，盖皆汉民掘人参者，及内地逋逃者。其中有老大哥为之长，群听令焉。老大哥者不计齿，其人公正，为众所服，则众奉而尊之。条教严明，众不敢犯。其刑有四：有斗杀者，大哥号于众，宰牛设酒，生祭之。问其人死所，愿水则以大石系而投之海；愿火则围木致其人于中而焚之；愿坐签子，则攀杨枝削其梢，插其人谷道中，而撒之杨枝上，挑人之肠出矣；愿埋则穴土而坑之。以是无敢轻犯法者。

民觉罗

三姓中有民觉罗，清初之黑津，秀而黠者来投，因编入旗。其人以国家有民公之封，自以为宋后，因自名为“民觉罗”。

吉林三姓多雨雪

吉林多雨，盖其地多山，重岚酿湿，密雾蒸阴。晴暄和朗之天，岁不得多见也。伯都讷多风，常以三四月起。大木拔折，屋瓦飞空，砰轰若千军万马之奔，汹涌若拔地掀天之浪，令人神慑心悸，四月以后则止。三姓多雪，雪时无花无片，如四两半斤之絮团，漫天而降，深及丈或七八尺，常事也。故其地谚曰：“吉林雨，三姓雪，伯都讷风。”

吉林现城志异

吉林等处皆土城，无雉堞。左子恕宜任伯都讷巡司，于乡村近围场处，每晨起，常见对面城郭鲜明，女墙排列，楼阁烟村，互相掩映。城上行人往来，或骑而过，或倚而望。居然蜃楼海市，一大观也。彼地人不识女墙，竟有不知其为城郭者。初见时，觉相距不过三四里许，急令人踪迹之，出三十里，仍无所见。每见必以清晨，日出则灭，土人谓之“现城”。盖凡有城郭人民之地，精气所结，时或现形。如洪泽湖边，人犹见泗州城郭楼台，即其证也。是地旧去黄龙府不远，或辽金旧有州县与？

宁古塔

宁古塔与高丽，以江为界，曰“高丽江”。其江半黑半清，近高丽者水黑，近宁古塔者则水清。色两分，盖天之所以界内外也。江边采薪者，每见必相詈，隔水而诅，习为风气。此理殊不解。

喀尔喀望斗吐鲁番望月

徐星伯言福公喜为诗，曾任伊犁索伦营领队大臣。伊犁西南边外有特穆尔图淖尔，旁多古翁仲。福公巡边至其处，作诗云：“斜阳寄语双翁仲，不是前朝旧鼓笳。”殊清致可喜。《居易录》云：“陈给事说过喀鲁三百里，喀尔喀车臣部落界，即南望北斗矣。”那太仆偶堂（丹珠，前任内阁学士）言：“此说未确。至彼地望斗，觉七星相距空处，较都中所见加宽耳。”宝献山相国兴云：“此地高之故也，地高去天觉近，故望星之空处觉宽。宝时自吐鲁番来，因言彼地望月中影，似加明晰。望天河中白气，乃是小星。吐鲁番较京师高一百五十余里，去天较京师将近一度。塔尔巴哈台，其地较京师高一百　　里，故望星如此。”其说似可信。

汉案户

夏小正曰“汉案户”，谓天河也。献山言，吐鲁番于六月望河，乃当东厢屋脊。盖其地在天河之西也，其地每月朔即见月。

叶尔羌

叶尔羌，西域一大都会也。其办事大臣公署，即小和卓木之花园。有大池，水池中造八面亭；有长桥，高下曲直，可达亭前；居室临水，有艇子舣于水旁，开门即可泛舟。其地恒燠，夹水长堤，花木若春，垂杨两岸，掩映水碧，西域无杨，惟此园独有。居其中，恍如西湖上游也。办事大臣，向多三年更易。有福公勒洪阿任此，集唐诗“白首即令行万里，皇恩只许住三年”二语为联，属徐星伯为之书。

叶尔羌和阗产玉

叶尔羌、和阗皆产玉，和阗为多。然入贡则由叶尔羌大臣奏进。其商回之售卖，初无例禁。自乾隆四十三年，高公朴请间年一次。官为开采，于是定例，玉禁始严。凡私赴新疆，偷贩玉石，即照窃盗例计赃论罪。又办事大臣期公成额、阿公扬阿等，先后请于密尔岱及巴尔楚克地方，各添设卡伦一处，以防回民私采及商民，夹带之弊。又请将采剩河玉，卖与兵丁，俾转售商民，以沾微利。自是以后，玉器遂为无价宝矣。尝见双冠军购玉烟壶二枚，用白金一千八百两。又冷姓商携玉碗四口，径五寸，索直五千两。及己未春弛玉禁，其从前因贩玉获罪者俱核释，兵丁转售之例，及密尔岱、巴尔楚克卡伦俱议裁。先是叶尔羌奏进大玉，至是令即于所至之处弃之，因弃于乌沙克塔克台焉。惟商贩应税者，于付票进关时，注明若干，每月造册，移付嘉峪关税员查核，于是玉大贱。年余，犹见前索价五千之四碗，只须八十两矣。和阗产玉之地有五：曰玉陇哈什，曰哈喇哈什，曰桑谷树雅，曰哈琅圭，曰塔克。惟出玉陇哈什、哈喇哈什二河中者美。其水皆出南山，东西夹和阗城而下。和阗古于阗，《汉书》所谓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是也。西曰哈拉哈什河，哈什译言“玉”，哈喇译言“黑”也，故玉色黯；东曰玉陇哈什河，玉陇译言“察视”之辞（俗言瞧看），其玉尤佳。嘉庆间充贡之地皆罢采，岁惟取玉于此河。其叶尔羌之玉，则采于泽普勒善阿。采恒以秋分后为期，河水深才没腰，然常浑浊。秋分时祭以羊，以血沥于河。越数日水辄清，盖秋气澄而水清，彼人遂以为羊血神矣。至日，叶尔羌帮办莅采于河，设毡帐于河上视之。回人入河，探以足，且探且行。试得之，则拾以出水，河上鸣金为号。一鸣金，官即记于册，按册以稽其所得，采半月乃罢，此所谓玉子也。近年产亦稀，回民应贡，出货购以献矣。叶尔羌西南曰密尔岱者，其山绵亘，不知其终。其上产玉，凿之不竭，是曰“玉山”。山恒雪，欲采大器，回人必乘牦牛，挟大钉巨绳以上，纳钉悬绳，然后凿玉。及将坠，系以巨绳，徐徐而下。盖山峻，恐玉之卒然坠地裂也，今斧凿碎玉堆积，随时可以采之。其玉色青，盖石之似玉者。《尔雅》云：“西北之美者，有昆仑墟之璆琳、琅玕焉。”密尔岱是其地矣。记之可补《尔雅》注。

乌沙克塔克台弃玉

乌沙克塔克台所弃玉一，即密尔岱所产也。徐星伯行经其处，大者万斤，次者八千斤，又次者三千斤，共置一处。初覆以屋，年久屋圮，玉之面南者，俱为风日所燥，剥落起皮。闻辇此大玉时，用马数百匹。回民不善御，前却不一，鞭箠交下，积沙盈尺，轴动则胶固。回民持大瓶灌油以脂之，日才行数里。奇公丰额奏，回民闻弃此玉，无不欢欣鼓舞，其喜可知也。

恰噶尔互市

恰克图（读若去声），清与俄罗斯交界之所，库伦大臣所辖也。库伦土谢汗地，商民皆居毳帐；大臣衙门，壁瓦则皆以木；交易即在恰噶尔设监督焉。彼亦遣人于恰噶尔总其事，以我之茶叶、大黄、磁线等物，易彼之哦噔䌷灰鼠、海龙等物。恰噶尔地最高，至其地如登岭然。俄罗斯地渐洼下，故其地气候恒燠若矣。我之货往，客商由张家口出票，至库伦换票，到彼缴票。库伦者，圈子之谓也（库读若平声）。今有喇嘛圈子，圈内皆喇嘛；买卖圈子，圈内皆买卖人。客货俱载以骆驼，俄罗斯人每以千里镜窥之，见若干驼，即知所载若干物，商未至前四五日，已瞭然，盖其镜已见于三四百里外矣。子爵策侍卫楞言之。

破城之土钱铜佛

庚辰九月五日，徐星伯出小铜佛示姚伯昂，言乌鲁木齐所属之济木萨保惠城，为唐北庭都护地。保惠城北五里有旧城基址，土人名曰“破城”。其地往往得古钱（皆开元钱）铜器，而铜佛尤夥，大小不一。近时牟利者，置窝棚于其地，掘而货之，然取之不竭。多余山侍郎庆，妇携铜佛数尊，皆新出土者。星伯乞其一，高约二寸，厚约二分，为韦陀状；下有座似莲花形，座有四孔皆穿；下有圆柱，似冠上顶柱，盖用以安插者也。佛脑后有铜鼻，一直孔穿，盖用以备绾系也。又有一铜匕，长约七寸，绿坟起如黏翠，葱然可爱，皆唐物也。

西藏风俗

西藏，古吐蕃也。其地不耕不耨。播时普洒其种，及苗高二三寸，青葱一片，则分陇拔而弃之。陇之存者，仍青葱一片也。迨再长至四五寸，则腰割而弃之。存者再发，收可十倍，盖地气之壮也。其俗，人家门首屋脊上，安一物如人之势。以屋之大小为物之大小，未有无此物者，大则可数尺矣。女子每日必涂面，如戏中铁勒奴，盖以喇嘛多，恐其见色不诚耳。鄂云浦中丞驻藏时，有一傅粉抹脂者，居然名妓也，身价甚高，招之不能即至。其名四字，人唤不清，即以“仓场侍郎”呼之。盖其字音相同也，可为绝倒。

库车出硵砂

硵砂出库车。徐星伯云：其山无名，在唐呼为大鹊山。其山极热，夜望之如列灯，取砂者春夏不敢近。虽极冷时，人去衣，着一皮包，露两目，入洞凿之。然不过一两时即出，而皮包已焦，不能逾三时也。其砂着石上，红色星星。取出者皆石块，每石十数斤，不过有砂一二厘许。携此者用瓦坛盛石，密封其口，坛不可满。盖火气特重，满则热甚砂走也。然受风亦走，受潮湿亦走。贾人携此，每行十数日，遇天气晴明无风时，揭其封以出火气。星伯过库车时，曾携数石密封之。及抵伊犁，则石皆化成黄粉，而砂已不见矣。故携此甚难，即其地亦不易得。惟白色成块者不化，乃其下等也，然可以及远。内地所谓硵砂，类即此耳。

陶文毅诗注十则

《文毅集》中有《圣驾南苑大阅恭赋》并序。经邓际昌加注，中所足禆考证者十则，附录之。蒙古诸番，岁至热河瞻觐，赐宴万树园。天聪五年造红衣炮，镌曰天祐助威将军。崇德六年，谕王贝勒大臣子弟习射，壮者角弓羽箭，幼者木弓柳箭，不可荒废。攻遵化城时，小卒萨克哈图先登，太宗亲酌金卮以劳。攻永平时，副将阿山叶臣冒火登城，太宗谕曰：“此我国家第一等材勇人也。”毋再令攻城，以示爱惜之意。乾清宫尊藏太宗战图八册。顺治十年，世祖幸南台，持弓顾诸臣曰：“我朝定天下以此弓，今天下大定，机务殷繁，朕身虽不暇，常念兹不忘。”上驷苑初隶御马监，顺治十年，置阿敦衙门。圣祖尝以三眼神枪刺虎，又力能挽强，每用十二把长箭，围中射鹿，率贯腋洞胸。乾隆二年，高宗御佶闲骝，猎南苑，射中八兔。

陶文毅诗注十三则

永陵在兴京西北十里，尊藏肇祖衣冠。兴祖直皇帝居中，景祖翼皇帝居左，显祖宣皇帝居右。太祖高皇帝福陵，在盛京东二十里。太宗文皇帝昭陵，在盛京西北十里，相距均在三百里间。仁皇帝亲制《太祖太宗圣德神功碑颂》；又留宝剑于实胜寺。永陵山周十里，兴祖陵顶上产瑞榆一株，圆荫城匡。顺治十年，封其山曰“启运”。纯皇帝亲制《神树赋》以纪之。福陵山周二十五里，顺治八年，封其山曰“天柱”。太祖自兴京迁沈，有鸠群集辽阳，乃外藩归顺之兆。昭陵前镌石马二，一曰“大白”，一曰“小白”，乃文皇帝御以破敌者。帝体丰硕，乘小白日行百里，大白日五十里。长宁寺曾藏太宗冠服；实胜寺尊奉太祖甲胄；太宗所遗弓，壮士弗能开，矢长四尺有余。国初旧俗，以糠和膏傅蓬梗为烛，曰“电绷”，又曰“葛灯”，行宫设之，以示无忘俭朴。凡谒陵礼竣，例宴盛京宗室于笃恭殿，谓之敦叙筵。太祖建太政殿，左右列亭十。近北二亭，为诸王议政之所，以下分列八旗。澄海楼在山海关外，纯皇帝尝登以望海，命从臣联句。仿宋人禁体，凡字涉水旁者不用。此次睿藻赓吟，仍用此体。十月初六日万寿庆期，驻跸玉田县之兴隆寺行礼，赐名“万寿兴隆寺”，并赐寺前河为“荣辉河”。（按：此嘉庆二十三年，仁宗东巡再举谒陵大典时所纪述也。文毅方掌吏科，进册后，特邀睿赏，将全诗选入《南书房诗架图》，以供几余圣览。）

前清宫词百首

崇文学士奏铙歌，滇蜀初平庆止戈。勅取金鸡宣大赦，一双驯象宝瓶。（清初有崇文院，取海内知名者为学士，如吴伟业、王士祯、朱彝尊等。滇蜀平皆作饶歌颂扬功德。清制，朝会大典如献俘、宣赦，以驯象驮宝瓶立于班前，皆朝仪也。自越南、缅甸相继属于英、法，无复有贡象者，而宣武门象坊象亦多老死，此制遂废。）　五月薰风殿阁凉，忽传避暑到山庄。金盆急罢兰汤浴，随跸亲询总管房。（热河行宫名曰“避暑山庄”，清先皇每值盛夏驻跸于此。乘舆待发，嫔御随侍先期，惟总管太监知之。同、光时虽经重修，然国家多事，遂不复幸。）　亲割鸾刀奉玉盘，宣炉厂盒爇沉檀。近臣遍有花猪赐，昨日宫中正拜竿。（清制：每祭竿时，立竿于庭，以特豚颁胙，惟清贵有之，外臣不与。）　木落桑干见早霜，官家明日幸围场。万骑夹道金吾肃，前马班联豹尾枪。（清乘舆出入，必有侍卫前导，荷豹尾枪，以大臣领之。沿明制也。）　入值朝臣尽紫貂，六街人静朔风号。至尊昨晚斋宫宿，遥望天坛燎火高。（清时冬至祭天坛，上宿于斋宫，与祭诸王大臣皆服貂蟒，燎火之光照耀远近，盖巨典也。）　图开王会列瑶屏，又值年班换岁星。闻道班禅新入觐，雍和宫侧听皇经。（清每年班喇嘛进京，于雍和宫诵经，以祝圣寿。）　盈盈十五不知春，偏惹君王注视频。妒杀宫中诸女伴，一方红锦束腰身。（内制：凡宫娥进御者，以红锦被裹之，负入寝宫。）　温殿消寒岁欲残，唐花开遍玉栏干。朝元法服先收拾，亲拣东珠缀宝冠。（清制：臣僚冠以五色顶戴，王公勋爵冠以宝石，天子冠以东珠。）　御屏环列净于揩，四库图书次第排。回忆右文全盛日，早朝才罢幸南斋。（南书房亦名“南斋”，选翰林工诗文善书画者供奉其间。康、雍、乾、嘉四朝得人最盛，道、咸之际已不如前，至同、光时虽选置如旧，而此风渺然矣。）　宜春小殿书凝香，妆罢抬身度曲廊。欲向乾清先探问，阿哥可出尚书房。（清制：不立太子，皇子均称“阿哥”，入上书房读书，师傅选翰林充之。每日授课数小时，皇上退朝即入宫请安。）　春来试马系雕鞍，集凤轩前拓地宽。作势飞身方欲上，不禁忍俊又盘桓。（集凤轩在大西门内，上尝较射试马于此。）　沉李浮瓜溽暑清，御园佳果荐时新。葡萄十种离离熟，内诏先颁赐近臣。（御园有葡萄十种，有伏地公、领孙、哈密、琐琐、绿白、黑红、马乳等名。初秋熟时，荐庙后即颁赐近臣，翰林得赐者多纪以诗。）　羊车望断又黄昏，懒卸新妆掩苑门。风逗乐声歌燕喜，不知谁氏已承恩。（羊车始于晋武帝，清宫亦有之。）　红烛烧残午夜余，六宫人静碧窗虚。闲翻译本黄金案，细细临摹学国书。（清制：本章汉字外，另译满字国书以副之。）　东西对峙起离宫，海甸巡游驾六龙。春日百花繁似锦，雕栏铃索护重重。（海甸亦名南苑，为巡游之所。凡百余里，元明离宫别馆甚多。清初亦作东西二宫，珍禽异兽、奇花佳果，皆植养于此，春日花开似锦。）　枢臣入值传宣后，一一头衔递膳牌。卫士传餐仍立仗，已看日影过宫槐。（朝制：除枢臣日日召见外，其余无论内外臣僚，入对者必先递膳牌，始预备召见。）　晓钟初动噪宫鸦，春日迟迟上碧纱。锦帐未悬呼内史，叮咛莫折并头花。（宫中花凡开并头者，宫人群以为瑞，相戒不折，以为得幸之兆。）　秋老霜高狩木兰，羽林万马渡桑干。崇朝便献头鹅至，天子归来荐玉盘。（清制：每秋末冬初，即狩于口外木兰等处，以讲武。道光后即鲜举行旧典；头鹅宴皆沿金元旧制也。）　孟春祈谷幸甫郊，盛世明良一德交。祝罢嵩呼宣赐酺，御筵分出大官庖（孟春，上祈谷于南郊。礼成，赐近臣宴。咸、同后不复行。）　宣窑厂盒戗金红，方翅梅花选配工。每值御门归殿晚，便邀女伴斗秋虫。（宫中亦喜蟋蟀之戏，以宣德御制盆为最贵。蟋蟀多采于易州西陵等处，种类以百数，而梅花方翅为上品。）　胜地瀛台接水滨，朝来内诏宴词臣。承光殿里多彝鼎，学士偏歌玉瓮春。（黑玉酒瓮上有白章，随其形刻为鱼兽，出没波涛之状，可贮酒三十余石，委弃人间迨四百年。乾隆时进于朝，敕建石亭于承光殿南以贮之。《御制玉瓮歌》镌于瓮内，学士郑虎文仿昌黎《石鼓歌》体韵恭和，称旨，敕镌石亭楹柱。）　画栏曲曲碧桥横，戏掉龙舟打桨轻。七十二泉新雨后，玉河春水一时生。（七十二泉发源于西山玉泉山等处，注玉河，可通小舟至海子。）　人日春晴月半规，东西暖阁锦成围。殿前队队宫灯出，知是诸王罢宴归。（东西暖阁在乾清宫后，各九间。）　宣武坊前雀市停，嬉春无事阅《禽经》。翻嫌鹦鹉能饶舌，乞取金钱买百灵。（京师宣武门有雀儿市，珍禽异鸟咸集。北人多养百灵，以其能作各种鸟兽声，然非数年驯养，不可与教。八哥、鹦鹉等佳者一头值数十金，宫中多市之。）　只应慈宫笑语温，金张门第旧承恩。椒房自署文鸳牒，阁下诸王拟指婚。（清制：凡亲王长成，由太后指配各贵戚女为福晋。入选之人皆向所宠幸，日日进宫问起居，伺颜色者。指定后，则明发懿旨：某女婚某王，钦此。见邸抄。）　五云宫殿晓烟含，一派天光接蔚蓝。闻说前年随御辇，杏花春雨在江南。（清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皆屡幸江南。）　首夏园林暑未蒸，九华初御转凉增。南薰殿里笙歌起，四月清和已进冰。（京师向有冰窖。宫中冰皆由内务府进御，甫交夏，即开窖取冰。）　牙签万轴贴金泥，乐善堂前夕照低。禁本缄书皆御识，羊脂小印十全题。（乐善堂乾隆书斋名，高宗自署“十全老人”。有小玉印刻此四字，内府图书多押此印，盖高宗御识也。）　驼封熊白陋侯鲭，品物时新次第呈。除却远方珍异味，御前玉食总双行。（上膳掌于御膳房，聚山海珍错，书于牌。除远方珍异之品以时进御外，常品如鸡、鱼、羊、豕，每膳皆具，每具必双，盖古制公膳双鸡之遗意。）　云罗衫子嫩凉添，新染轻红玉指尖。欲倚画栏望牛女，琼华岛上月纤纤。（琼华岛在太液池中，以文砖乳花石杂甃之，岩洞窈窕，磴道纡折，多叠奇石，岞崿。）　五龙亭畔柳丝丝，春日君王看水嬉。萧鼓乍停方退仗，背人偷折海棠枝。（五龙在太液池西南，傍植杨柳，春日垂丝，树树掩映亭池，风景绝佳。又亭有海棠数百株，春时其花盛开，如在锦城。）　盘龙金柱碧玲珑，鸳鹭成行引上公。今日保和亲试士，锦标谁夺状头红。（保和殿四壁，上下皆雕龙形盘绕，金碧辉煌，惟考试大典及胪传日始一御之。）　景山偷约去登高，佳饵分携乐意陶。内制却嫌酥太腻，翻教宫监市花糕。（京师果饵，重阳花糕最佳。）　中秋分外月华明，领宴归来夜色清。不供嫦娥怜兔影，为侬捣药祝长生。（京师秋节，以泥塑兔神，兔面人身，面贴金泥，身施彩绘，巨者至高三四尺，价近万钱。贵家巨室儿童、闺阁多购以归，香花、饼果供养之。习尚如此，禁中亦然，殊可怪也。）　玳梁新燕羡双栖，午梦惊回莺乱啼。瞥见液池人字柳，长条依旧拂春堤。（太液池旁有人字柳，高宗曾题之云：“借问人称谁氏，依稀彭泽先生。”）　集成四库图书富，御印先朝密密缄。除却禁中藏缮本，四文宝阁贮瑶函。（《四库全书》，高庙时修有二缮本，藏于禁中。又饬浙苏等处建文源、文渊、文津、文溯四阁，分藏四部，皆集珍版。）　西湖朝爽挹颐和，便自开奁斗黛螺。不定惜花偏早起，十洲清气晓来多。（金鳌玉有高庙联语云：“九陌红尘飞不到，十洲清气晓来多。”）　秘阁清斋入值初，春来行困倦难除。玉清砚谱分明记，乞得松花学楷书。（高庙有《玉清砚谱》，以金松花等砚为上品。）短发初齐未上头，只工欢喜不工愁。御前轮值随歌舞，说着承恩便带羞。（清廷宫女皆打辫，必自召幸后加以位号，再行上头。）　蝉噪宫槐日未斜，液池风静白荷花。满堆冰果难消暑，敕进金盘哈密瓜。（冰果，以杂果置盘中，浸以冰块。都中夏日，宴饮必备，盖循满俗。哈密瓜小黄瓤，味最甘，尤胜三白，西域所贡方物佳品也。）　上元值宴玉熙宫，歌舞朝朝乐事同。妃子自矜身手好，亲来阶下抖空中。（空中，玩器之一，近于舞，京师新年王孙、贵姬擅长者皆为之，宫中妃嫔亦多好焉。舞式有鹞子翻身、飞燕入云、响鸽铃等目，颇饰观。）　花朝才过又清明，天际游丝漾午晴。惆怅翠华临别苑，玉阶独立数风筝。（京师俗喜放风筝，自腊日以至清明，夕阳将下，则天际一望皆是。内城尤多，宫中亦乐为之。）　好雨连朝晓霁开，大高殿里谢坛回。六宫欲博天颜喜，齐进南山万寿杯。（祈雨、祈雪，皆于大高殿立斋坛，天子亲往拈香，得雨后则亲往谢坛。亦有亲王代往行礼者。）津沽犹未进冰鲜，膳品先参玉版禅。昨日崇文新报到，不知楚皖孰当年。（冬季，崇文门进呈冬笋及冰鲜鱼，冬笋来自楚皖，分年进京。楚笋当年则入京，在秋杪；皖笋当年必冬初也。冰鲜产于津沽，以节署前玉带河为上品，即银鱼。）　寂寞长门恨转增，夜深刀尺剪吴绫。春风秋月闲中度，又待宫车去拜陵。（先朝妃嫔贫者，多以断绫碎锦刺宫绣以谋生活，每年拜陵之日，则随宫车一出耳。）　臣安曾进秘方传，何代无贤可比肩。目下医家抄写遍，龟龄集胜息饥圆。（龟龄集乃房中药，文宗朝彭毓松、穆宗朝王庆祺皆进此药，得幸后皆以此获谴。）　避暑年年植紫宸，百尊铜佛态横陈。偏无直谏刘仁轨，一任春深镜殿尘。（热河行宫名“避暑山庄”，清帝夏日驻跸之所也，极池馆楼台之胜。内有铜佛殿一所，柱壁皆铸精铜为之，内藏铜佛像百余尊，皆裸形密戏图也，尽态极妍。按唐高宗为武后作镜殿，白日秘戏之，刘仁轨亟谏毁之，武后立周复成之。）　成亲墨妙擅钟玉，贻晋名斋帝语庄。每到端阳逢赐扇，内家争乞十三行。（嘉庆帝兄成亲王工书《帝敕王集》，生平所书各帖上石，赐名“贻晋斋”。所书宫扇十三行，小楷尤精妙，入能品。）　雪花如掌映琼楼，前殿歌声尚未休。金鼎不添银骨炭，吉林新进紫貂裘。（银骨炭出山西窑，其炭白霜无烟，难燃而不易熄。明掌于惜薪司，清掌于内务府，皆以供御。）　金鱼池畔水淙淙，选就头鱼贮碧缸。准备内官供禁御，春来掉尾自成双。（鱼藻池在崇文门外，俗呼曰“金鱼池”。渔户于春日选大鱼贮缸内，以应宫中之求，其最大者长数寸，有龙头、凤尾诸名。在池内，游人以饵饲之，皆作队唼喋。）　一阵东风响鸽铃，春宵酒力未曾醒。乐声忽奏和鸾曲，柳宿宫中添两星。（京师养鸽者，尾际以铃缀之，朝日初升，鸽乍放，天际铃声悠扬飘忽，内城尤多。文宗尝纳二宫人，翌日御试翰詹，以白诗“柳宿宫中添两星”命题，无有知其旨者。）　春深太液漾波纹，楝子开时暖日薰。昨午膳房宜索脍，黄花鱼好进崇文。（御膳房内务府主之，每年三月崇文门呈进黄花鱼，即石首鱼。）　窄袖修裾别样娇，珠钗一串压双翘。承恩自有如花貌，不向春风斗舞腰。（宫妆皆窄袖长袍，不着裙。髻梳横长式，腰植立，不喜婀娜。国俗如此。）　蓬门小苑报花开，恰好妆成应诏催。佯对至尊含笑问，寿宁宫里跪安来。（寿宁宫为皇太后所居，每晨后妃均往候起居，谓之“跪安”。）画船箫鼓按歌声，竞渡波间作队行。夹岸旌旗红照水，衣香人影不分明。（清盛时，每于海甸等处为龙舟、水嬉诸戏。）　彩旗八宝焕珠光，浴佛新开内道场。昨夜慈宁亲诏下，妙高峰里进头香。（京师西山亦名“妙高峰”，上有天仙圣母庙，每年四月朔日开庙会。孝钦曾为穆宗祈痘于此，先期预诏，庙祝必俟宫中进香后始行开庙，谓之“头香”。）　紫册黄封选罢时，垂帘日久思含饴。大婚典礼期将近，少府传宣进四司。（清制：大婚之前，先选宫女稍长者进御。凡八名，曰：司帐、司寝、司仪、司门。）　螓首蛾眉绝世姿，贴黄偏让汉家宜。不知谁博慈宫爱，如意双双插鬓时。（后妃之选，例不得及汉人。选定为后者，太后以金玉如意插其鬓，定制也。）　巨典煌煌庆大婚，金吾不禁放诸门。忽传纸价高丽贵，一色花衣唱谢恩。（同治大婚，金吾不禁，凡穿花衣者可入午门内瞻礼。观光者无不雇蟒袍混入市肆，至无售处。前门雨衣店向卖翎枝、高丽各货，遂以高丽纸彩画为花衣，买者络绎不绝。后因宫内失物甚多，襄办诸臣皆获薄谴。光绪大婚，门禁遂严。）　昭阳仪仗午门开，夹路宫灯对马催。队队宫监齐拍手，后边知是凤舆来。（同治大婚，仪仗由午门排至后第，宫灯数百盏，对马数百匹。内监前引后乘，黄缎盘金绣凤肩舆十六人舁之。舆将至时，宫监拍手相应。）　调护危疑首懿亲，谦冲毕竟让宣仁。只今麦饭逢春社，谁向东陵一怆神。（穆宗孝钦出，母以子贵，故文宗崩热河，两宫垂帘，实则大权独归西后。东后能谦退，恭邸于中调护之。然论及陵寝，未尝不垂涕也。）暖阁梅开春讯探，年年赐嘏主恩覃。御书福寿悬方幅，一例泥金八宝嵌。（每年终，御书福、寿字斗方，遍赐王公、亲贵及内外大臣。）　金钗钿合定深情，执贽宫仪别有名。椒戚都趋珠宝市，一时如意价连城。（清制：册立妃后，见两宫必递如意为贽，上及太后亦以如意赐之。每遇庆典，椒房贵戚搜买遍京师，而东西珠宝市之价遂较寻常倍蓰矣。）　蕙质兰心秀并如，花钿回忆定情初。珣瑜颜色能倾国，负却宫中左手书。（同治选后时，上意在珣嫔、瑜嫔，瑜嫔即毅后之姑也。孝钦以后貌虽亚珣、瑜，而庄重过之，遂定为后。后工书，尤能以左手作大字。入宫后二嫔擅宠，后不逮远甚。然毅皇早弃天下，惟后以身殉之耳。）　待晓金门寝殿开，御阶随仗暂徘徊。紫光阁里看图画，闻说中兴论将才。（紫光阁，清朝图画功臣处。自开国五大臣，如平三藩、准、回，定台湾，及咸、同平粤匪，诸功臣皆绘像于阁。）　垂帘余暇参禅寂，妙相庄严入画图。一自善财承异宠，都将老佛当嵩呼。（孝钦后政暇，尝作观音妆。以内监李莲英为善财，李姊为龙女，用西法照一极大像，悬于寝殿宫中，均呼孝钦为老佛爷。）　内家妆束入时无，窄袖低笼锦绣襦。垂发半抛慵绾髻，额端平插小牙梳。（宫人皆梳辫，前有短发齐眉，以小牙梳挽之，盖时髦也。）　宫漏遥闻报午除，长秋仗下放朝初。诸王一一钞名入，天子亲来问起居。（孝钦两次垂帘，躬揽大政，天子守府而已。）　两番盛典费周章，万寿山前点景忙 。曾记升平千里宴，凄凉犹自说高皇。（孝饮六十、七十两次万寿，初拟举行铺张扬厉。各省疆吏皆先期派司道大员入觐祝嘏，各分地段点景，争妍斗巧，以贡谀媚。甲午有中东之役，庚子有联军之役，戎马仓皇，先后报罢，停止庆典。乾隆，高庙举行千叟宴，时值全盛，海内殷富，前后悬殊若此，益增沧桑之感矣。）　歌舞编成内教坊，颐和日日奏霓裳。新来学得谭家调，小部音声独擅场。（孝钦编小梨园一部，于内教坊以内监知音律者为之，京师伶人以谭鑫培为第一，谓之谭调，供奉内廷为教习。）　十三被点学歌喉，南内春深不识愁。都说李家新髻好，偷来帘下看梳头。（内监李莲英之姊，以梳头得幸，日侍孝钦左右，贵宠无与伦比。）　万寿节中垂盛典，花衣期内引朝仪。尽翻旧样团龙制，六合同春画折枝。（花衣，即蟒衣也。清制：万寿前三日后四日，在官者必服之，谓为“花衣期”。旧制礼服花样皆团龙，自孝钦周甲称庆，内务府官员定制，礼服改团龙花样为六合同春，亦团形一鹿、一鹤、一松枝，取音“六”同“鹿”、“合”同“鹤”、“春”同“松”，皆长年之物，以寓颂扬万寿之意。一时臣僚从风而靡，团龙遂不入时矣。）　春衫低亚双垂碧，宝髻高盘一抹云。买得泰西花露水，不须百合异香薰。（泰西花露盛行中国，宫中尤喜购之。）　御河冰泮不须敲，闲立金鳌望近郊。知是小轮新试水，浓烟一缕出林梢。（金鳌玉虫东在万寿山下，地势高敞，可瞰御河、海甸等处，孝钦曾制小轮舟，以备游幸。）　荔枝、龙眼并枇杷，活色生香撷露华。首夏轮舟飞挽至，红尘一骑笑唐家。（清制：闽广荔枝、龙眼诸品皆贡干，实无鲜者，意在恤民。自海禁大开，轮舟通行，例贡之外，多进鲜果，数日而至。）　珍珠为帐褥芙蓉，歌舞初停便放慵。梦觉每疑犹作乐，八音新式闹时钟。（西洋钟，新式施八音于机内，将报时则八音先鸣，多至十二调者。宫中恒喜置之，名曰“闹钟”。）　玉楼宴罢醉花阴，偏得君王宠爱深。抛却管弦学西乐，御前乞坐打风琴。（风琴为西乐具，必坐而按之，各学堂皆备。禁中亦盛行焉。）　军容荼火气如山，招展龙旗画角间。近日官家频讲武，十三太保手亲攀。（十三响洋枪，宫内呼为十三太保，德宗尝亲习之。）殿前歌舞郑樱桃，十粒金丹别调高。毕竟圣明持大体，曲兰花下摘倭刀。（余庄儿，京师名优也，歌喉宛转，兼功技击，供奉梨园，德宗颇赏之。一日在大内演排《十粒金丹》新剧，未解妆，德宗召之殿内，携手顾后曰：“此子可称文武全才。”后以其近御坐，大怒，将诉之孝钦。上惧，乃以余所佩倭刀为真者，将律以御前持械罪，挥之出，曰“送刑部”。余遂报故，不复召。）　万方送喜讴歌日，三度垂帘端拱年。惆怅帝枢春昼永，一湾流水自涓涓。（同治立，孝钦垂帘；光绪立，再垂帘；戊戌政变，幽光绪于瀛台，凡三垂帘。）　补祝长春巨典隆，香山粉本画图工。只缘摄影神逾肖，冷落当时艾启蒙。（艾启蒙为乾隆时画师，高庙太后八旬万寿，为九老宴，游香山，命艾启蒙图《香山九老图》。孝钦七旬，拟重申庆典，亦欲访召画师图写典景。内务府谓现时无名手，而泰西摄影法实胜于画。未及期，而拳匪乱作，联军入京师，皆罢。）　队队宫监倚棹歌，瀛台四面漾春波。赏花垂钓皆岑寂，闻说君王正养疴。（瀛台四面皆水，盛时宣召近臣赏花钓鱼于此。戊戌政变，孝钦幽德宗于其地，谓在此养疴，以释群疑。）　绕电流虹吉未征，深宫日日祝前星。刀圭欲试西人术，无奈中书不肯听。（德宗前星不耀，中外颇以国本为虑。孝钦遍询王大臣，咸以事体重大，未敢主持。时常熟相国以师傅之重兼执政，力持不可，遂罢。）　吴绫蜀锦制虽工，花样新裁日不同。内敕尚衣催进御，漳州独擅海鹅绒。（光绪中叶，服饰多用海鹅绒，有饬三织造进御。据复奏，绒出漳州，向有官匠承织进御。自洪杨事起，八闽为汪广洋所蹂躏，匠役逃散无存。现咨福建招集旧匠，克日开机云云。）　莲花为貌玉为肤，能读斜行异国书。长信恩深甘薄命，茂陵不聘女相如。（驻法钦使裕庚之女，长身玉立，姿容绝世，兼通翰墨，能英、法语及其文字。孝钦召入宫，甚宠异之，欲赐婚醇邸。女固辞不允，遂出宫。）　南宫馀暇喜临摹，十丈鹅溪纱绢铺。写出虬枝松干古，文华赐本独优殊。（孝钦亦喜作画，常绘古松，笔颇苍老。每画一幅，辄为近侍乞取。合肥相国七旬赐寿，所赐亲绘松图，亦为孝钦得意之笔。）　龙团凤饼斗芳菲，底事春茶进御稀。才罢经筵纾宿食，机炉小火煮咖啡。（咖啡，太西茶品之一，西人恒于膳后服之。性芳温，健脾行气，分消食积。德宗因疾，在宫多嗜此茶。）　重卷珠帘感益多，慈宫经岁驻颐和。李花不似杨花怨，莫放宫人《蹋臂歌》。（内监李莲英最为孝钦所宠异，外论多以非语相加，至此之为北魏胡太后歌《杨白花》。然宫闱事秘，无从知也。《蹋臂歌》始于汉武帝。）　迩来佳酿进西欧，品第醇浓酒库收。最怕香槟气升冽，预持金钥试金头。（近日，宫中饮宴多重洋酒，香槟最佳。有金头、银头之分，气香烈。开时不慎，则酒尽上冲，淋漓满地，而瓶无余滴矣。先以小锥锥瓶，以泄气。）　丰润、杭州便面娇，内宫舒卷嫩凉招。殿头电气虽清暑，适手终输五叶雕。（宫扇以丰润、杭州折扇为贵，图画工细，扇骨六十根至百二十根不等。欧风东渐，宫中殿上多置电气扇。然适手所用者，初夏即丰、杭折扇，仲夏用芭蕉团扇，盛夏则用雕翎扇。扇以金玉、象牙、玳瑁等为之，雕翎有十一叶、九叶、七叶、五叶，愈少愈贵，有值数百金者。）　笙歌初罢画帘沉，百戏纷陈斗慧心。新制留声机匣妙，花前不按八音琴。（宫中先多市八音琴，以为玩具，自留声机出，竞饰新奇，争购赏之，而琴声渺然矣。）　一斛珍珠慰寂寥，仓皇西幸总魂销。马嵬山下同遗憾，凄绝长门赋大招。（德宗珍妃颇有宠，庚子西巡时，戎马仓皇，六宫无主。孝钦顾妃曰：“尔齿稚貌美，此去长安路遥难达，且羽林兵单，或致辱，宜自为计。”未绝之也。有崔监某，李莲英之儿也，遽以毡裹妃，推置宫井中。及回銮后，始治崔罪，流之，草草改葬而已。）　西狩归来奏管弦，笙歌不减太平年。梨园供奉均三品，但恨无过“小叫天”。（“小叫天”为京师第一名角，名谭鑫培，梨园供奉内廷者。其余伶人，滥赏至三品衔甚众。）　薄雾笼烟月未升，颐和殿角隐层层。内官走马开金钥，万盏齐明电气灯。（颐和园自回銮后重加修建，一律改用电气灯，夜分光华夺目，万盏齐明，照耀远近，洵巨观也。）　服饰宫妆总别裁，明珠约指制尤佳。舶来钻石连城璧，贱却金梁耀月钗。（宫内首饰不外金珠，自欧风东渐，钻石乃大盛。大者至值万金，而珠玉不足贵矣。）　杂剧纷陈总滥觞，十番鼓急似奔泷。秧歌独博慈颜喜，叠就新声字字双。（秧歌为京师北鄙之音，备极淫亵，词尤鄙俚。其歌一唱百和，无丝竹金鼓之节。孝钦返跸，衰老倦勤，惟知媚外，以求一日之安。宠监李莲英探太后意，亟思所以怡悦之，于观剧外传一切杂剧进内搬演，慈意果大慰悦。尤喜秧歌 ，缠头之赏屡千金，风靡一时。畿内外游民徒手皆习秧歌，争奇斗异，冀以传播禁中，得备传召，出入大内，借势招摇，宫禁不知，而梯荣罔利者比比矣。）　益寿佳名锡紫霞，香膏制就米囊花。一般遗恨湘妃竹，应向重泉诉翠华。（道光季年，五口通商，洋药弛禁，朝野无不嗜之。文宗初立，亦嗜之。尝谓“益寿如意膏”，又曰“紫霞膏”。及粤事急，宵旰焦劳，恒以此自遣。庚申联军入京，文宗狩热河，有汲汲顾景之势，更沉溺于是。故孝钦亦嗜之，垂帘时皆选上品烟膏进御。德宗末年再申烟禁，孝钦亦自克。及大渐，某邸劝后开禁，以小金盒进曰：“太后为天下臣民主，朝野攸赖，日来圣躬不豫，艰钜益增，今以戒烟致疾，万一不讳，恐非所以重苍生之寄托也。”后掷其盒于地，且加申饬，翌日遂崩。）五色玻璃四面风，水晶新殿制尤工。圆明代谢颐和继，胜有宫花寂寞红。（宣统立，作水晶宫，以奉慈舆。甫成，而民国起。按圆明园毁于咸丰庚申联军之役，孝钦就园址作颐和园。同、光两朝土木之工，当以颐和为最。）九秋风雨蓟门哀，金匮函书已劫灰。三十余年弹指过，鼎湖龙去可重来。（穆宗崩，孝钦贪立幼主，以握政柄，故德宗得立。吴可读侍御以尸谏于蓟门。孝钦藏其奏于金匮。德宗朝孝钦两次垂帘三十余年。德宗、孝钦相继崩，而清不腊矣。）　帘捲千官集凤墀，那堪重摘瓜辞。瀛台纵异输台悔，一样伤心玉儿时。（德宗崩，外间颇有异议。翌日，孝钦大渐，顾命王大臣立溥仪为穆宗后，兼祧德宗。是为宣统帝，而清运告终。）

清宫词

峩峩长白映无垠，朱果祥征佛库伦。集庆星源三百载，觉罗禅亦衍云礽。（满洲发祥之始，肇自佛库伦。佛浴于长白山下之布尔瑚里，有神鹊衔朱果置其衣中，吞之而生子，名布库伦雍顺，是为爱新觉罗氏。及入关定鼎，凡显祖以下之本支，皆为宗室显祖之伯叔兄弟，各支子孙皆为觉罗。凡皇子、皇女及近支所生子女，每岁终，由宗人府记之于表，名曰“星源集庆”。次年正月，交入大内。每遇丁年，纂修玉牒一次，其私生子则不入属籍，赐姓氏曰觉罗禅。）　星火援师救女孙，虫沙莽莽怆招魂。他年大恨终当，古勒城边战垒存。（尼堪外兰居苏克苏浒河部，图伦城阴构。明宁远伯李成梁遣将攻杀沙济城主阿亥章京，复合兵攻古勒城。城主阿太章京之妻为礼敦巴图鲁之女，景祖恐女孙被陷，偕显祖往救之。阿太不令其妻出城，尼堪外兰以计诱杀阿太，二祖均遇害，成梁屠城中人。其后，太祖以七大恨誓师伐明，盖以景祖、显祖为成梁所戮也。）　九翚四凤礼尊崇，骄侈宜惩汉晋风，八角殿中遗训在，天姬首重德言功。（天命八年，太祖御八角殿，训诸公主以妇道，毋陵侮其夫，恣意骄纵，违者罪之。）　华风纤巧束双缠，妙舞争夸贴地莲。何似珠宫垂厉禁，防微早在入关年。（顺治初年，孝庄皇后谕：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此旨旧悬于神武门内。）　七载金滕奉至尊，宫闱祕史那堪论。名姝来自句骊道，素旐凄凉喀喇屯。（睿忠亲王娶高丽女二人，以出猎喀喇河屯中途病卒。）　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璧作台。薤露雕残千里草，清涼山上六龙来。（吴梅村《清涼山赞佛》诗，相传世祖端敬皇后董鄂氏事。廉亲王允禩子著《日下旧见》，载世祖七绝一首，知遁荒之说非无因也。诗云：“我本西方一衲子，黄袍换郤紫袈裟。”）　吴娃中岁谱离鸾，朱邸金尊进合欢。鬋台客矜绝世过墟一志未从残（过墟志一书记豫盛通亲王娶昆山黄氏妇刘三秀事具详始末）　秋狝行围重木兰，柳条边绝外地平宽。永安莽喀嘉名锡，博得高年大母欢。（木兰秋狝之制昉自康熙所以习武事、绥远人也。行围之地为喀尔沁敖汉翁牛特诸部所属地，康熙间献地一千三百余里，四面编柳为界，谓之柳条边。圣祖曾奉皇祖母孝庄皇后至威逊格尔行围，围场分两翼，东口首围名曰永安莽喀，西口首围名曰永安湃，圣祖亲定嘉名，皆以汉语冠于满语之上：“永安”取吉祥之义也，满语沙冈为“莽喀沙”，地为“湃”。）　思子无台异汉皇，皇孙终老郑家庄。从今正大光明殿，御管亲书禁匾藏。（圣祖皇太子理密亲王既废，其子弘晳始而禁锢继迁居西京郑家庄，仍袭郡王。自康熙后不立储贰，默定继体者之名，亲书密钅矞于正大光明匾中，迨末命时始派大臣启视，颁诏册立。）　阿其那与塞思黑，煎豆燃萁苦不容。元武门前双折翼，泰陵毕竟胜唐宗。（阿其那、塞思黑，世宗改其弟允禩、允禟之名也。）

黄教由来国俗崇，雍和潜邸辟离宫。须知我佛名欢喜，丈六金身色即空。（雍和宫在北新桥之北，为世宗潜邸，登极后升为宫。乾隆初庄严法相，以喇嘛守之宫内法轮殿塑男女裸体佛像，谓之欢喜佛，盖从蒙古俗也。）　钜族监官高渤海，异闻百载每传疑。冕旒汉制终难复，会向安澜驻翠蕤。（海宁陈氏有安澜园，高宗南巡时驻跸园中，流连最久。乾隆中尝议复古衣冠制，不果行。）　铁牌请到自邯郸，斋醮连旬诏设壇。步祷深宫家法在，木郎词付近臣看。（乾隆间，京师大旱，孝圣皇后于御园龙神祠内步行亲往祷雨，旋即渥沛甘霖。宫中祷雨之文谓之木郎词，凡三十余句，以三四五七言为句，类汉时郊祀乐章，孝钦皇后曾以示军机大臣。）　便宜发粟为扬仁，严妪何期白简陈。凤艒暂停温诏下，中官宣进太夫人。（高宗奉孝圣皇后南巡，行至山东境济宁州，颜希深以事他出，适地方急赈，其母夫人何氏即发仓粟予之。巡抚某以违制严劾，孝圣以其母为贤，不加处分。召见何氏于舟次，赐以匾额，褒奖备至。会济南府出缺，即蒙超擢，不数年擢至河南巡抚。）　拖床碾出阅冰嬉，走队櫜弓五色旗。黄幄居中奉慈辇，罽帱貂座日舒迟。（每岁十二月，于西苑三海阅冰嬉，所以习武行赏。御前侍卫率八旗兵队奔驰，迅疾如飞，张弓挟矢，分树五色旗以为次第。乾隆间，高宗岁奉孝圣皇后阅视三海中。冬令乘坐冰床，亦谓之拖床，上用者以黄缎为幄，如轿式然，八人推挽之，“罽帱貂座”见高宗《御制冰床联句》诗。）　昆明湖水漾秋清，䴖浴晚晴。水猎罢时箫管进，珍筵粉错启慈宁。（淀园旧有水围，其后停罢，而水亦涸，总督高斌复溶之。乾隆甲戌，高宗尝奉孝圣皇后观水猎于昆明湖。嘉道以还，不复踵行矣。）　九老香山礼数殊，瑤华妙笔手亲摹。胪欢八敳重开宴，书苑能成第二图。（乾隆辛巳，孝圣皇后七旬万寿，赐三班九老宴于香山，在朝王大臣九人，致仕诸臣九人，武职九人，有《香山九老图》，为贝子弘旿绘。迨孝圣八旬万寿，仍宴香山，一为文职九老，一为武职九老，一为致仕九老，仍分三班，命书苑艾启蒙作图。）　宁寿宫中万象春，金川铙吹凯歌新。慈颜睟穆天颜喜，抱见傅来卅六人。（乾隆丙申，平定两金川，孝圣皇后御宁寿宫，高宗侍膳，赐将军阿桂、丰昇额等功绩最著者三十六人宴于阶下，为历来未有之盛典。）　瑶星坤极蔼祥光，宫训图成十二章。岁岁春朝重展视，云缣深护学诗堂。（乾隆间，绘历代后妃之有德者为《宫训图》凡十二帧曰：燕姞梦兰、徐妃直谏、许后奉案、曹后重农、樊姬谏猎、马后衣、西陵教蚕、姜后脱簪、太姒诲子、婕妤当熊。每岁终张于东西六宫，平日收藏景阳宫后之学诗堂。按《宫史联句》诗注仅载十图之目，余二图阙。）　星苍龙失国储，巫阳忽又召会舒。长秋从此伤零落，云黯纤阿返桂舆。（康熙以后既不立储，高宗以皇次子永琏为孝贤皇后所生，特书名封贮于正大光明匾中，未几薨，谥曰端慧太子。复以皇七子永琮亦为嫡出，隐有书名之意，而永琮又薨。孝贤伤悼过甚，不数年崩。）　列戟通侯十四人，外家恩泽古无伦。君王亲诔河洲德，检点袆笄倍怆神。（孝贤皇后事孝圣皇后最得欢心，高宗称其淑德为古今之贤后，故待遇后族贵宠无比前后膺五等封爵者富察氏凡十四人。孝贤崩后，御祭文字哀婉沉挚，见于《啸亭杂录》。凡平日所御奁具衣物不令撤去，照常陈设，圣心眷注亦古今所罕见也。）　长乐宏开饯岁筵，骈词吉语燦珠联。一堂五世空前祀，此是乾隆极盛年。（乾隆间，皇六子永瑢绘《岁朝图》，进呈孝圣皇后，高宗御题有“永绵奕载奉慈娱”之句。其后，命取“永绵奕载”四字为近支宗室命名行派，然未有明谕也。甲辰，亲见皇长子定安亲王生曾孙载锡，是为皇元孙五世一堂。因于雍和宫后室及大内景福宫、避暑山庄皆书揭“五代五福堂”额，诚古今帝王中所仅见者。道光丁亥，钦定续拟“溥毓恒启”四字，其时溥字辈已命名奉字，皆令改之。咸丰丁巳，又钦定续拟“寿闿增祺”四字，均见谕旨。）　鬒云截去独含颦，不学文昭望孟津。祔庙但虚椒屋礼，生前依旧俪中宸。（高宗继后那拉氏随侍孝圣皇后南巡，忽自剪发，失其常度，中途送还京师。满洲旧族最忌剪发，高宗谕旨谓本应废立，以其继位中宫，故优容之。越数年薨逝，命以皇贵妃礼治丧，不得袝庙。其时，有满员上疏力争，谓宜用后礼，留中不发。迨嘉庆四年高宗上仙，始将此折封固，交内阁收贮，至今尚存。或谓废后在杭州为尼者，误也。）　汉姓难同色目侪，当年却特制诚乖。东朝未下通婚诏，圣母曾闻氏魏佳。（满汉向无通婚之例，至光绪季年，孝钦皇后始诏令满汉联婚。然圣祖妃嫔已有年氏、王佳氏、陈佳氏，仁宗生母孝仪皇后为魏佳氏，皆汉人而投旗者，故称为某佳氏。佳者，家之叶音也。视元时专重色目、轻视汉人者，固有异矣。）　家人燕见重椒房，龙种无端降下方。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福康安，孝贤皇后之胞姪，傅恒之子也，以功封忠锐嘉勇贝子，赠郡王衔，二百余年所仅见。满洲语谓后族为丹阐。）　离鬟生长大宛西，钿合无情宝剑携。帝子不来花已落，红颜黄土玉钩迷。（回部某王之女事，见王壬父《湘绮楼文集》所撰传。）　秦箫仙馆倚云霞，玉水萦纡赐主家。独有沁园今阒寂，马神庙外马缨花。（仁宗四女庄静公主下嫁土默特贝子玛尼巴达拉，赐第在德胜门内东蒋家房，与成哲亲王第均赐用玉泉山水引入邸中，城中诸邸皆无此也。今其后人贝子棍布札布尚居之。高宗四女和嘉公主额驸福隆安故第在后门内马神庙，今已改为大学堂。）　定昆池沼旧山庄，复道逶迤缭粉墙。尊养两朝崇圣孝，含晖西爽并沧桑。（含晖园在圆明园之东，有复道相属，仁宗三女庄敬公主厘降时赐居于此。公主薨逝，额驸索特那木多尔济照例缴进。又以成哲亲王寓园西爽村均并入绮春园中，道光时，宣示尊养孝和皇后于绮春园中；文宗初元，亦奉孝静皇后居问部安，视膳一如道光间礼。盖文宗幼时失母，为孝静所抚育，故即位后孝静由康慈皇贵太妃尊为太后也。咸丰庚申之灾，绮春亦同归煨烬矣。）　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孝全皇后为承恩公颐龄之女，幼时随宦至苏州，明慧冠时，曾仿世俗所谓乞巧板者斫木片若干方，排成“六合同春”四字，以为宫中新年玩具。咸丰初，京外有仿其遗制者。）　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贵宠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孝全皇后由皇贵妃摄六宫事旋正中宫，数年暴崩，事多隐秘。其时，孝和皇后尚在，家法森严，宣宗亦不敢违命也，故特谥之曰“全”。宣宗既痛孝全之逝，遂不立他妃嫔之子，而立文宗，以其为孝全所出，且于诸子中年龄较长。）　捧砚调朱玉漏迟，御前裂帛太憨痴。才人一别披香殿，明月羊车系梦思。（宣宗勤于政事，披览章奏常至夜分。某日，有宠姬取而裂之，翌晨遣出，亦不加以他罪。）　中使传宣急召虾，乾清宫畔月笼纱。龙颜一怒蛾眉死，御剑封还血带花。（道光中，某夜，宣宗在乾清宫盛怒，厉声呵斥，立召值班侍衙王某入宫门，授以宝刀，令一宫监带至某宫第几室，于床上取一宫眷首覆命，不知其何事也。王某黄岩人，曾为其从孙弢甫太常言之。满洲语谓侍衙曰虾。）　宫中湖畔启朱门，分府时承同辇恩。表淑含和资母训，太平兰膳体常尊。（醇贤亲王母琳皇贵太妃乌雅氏，性贤明，文宗即位，王分府于太平湖畔。太妃例应归府，文宗甚尊敬之，故仍居宫中。）　纤步金莲上扣墀，四春颜色斗芳时。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湘绮词。（咸丰间圆明园各宫有牡丹春、海棠春诸名，谓之四春，皆以居嫔御者。见王壬父《湘绮楼诗集·圆明园词》。）　女伴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襆映宫槐。祃牙已命南征将，选秀仍闻撂绿牌。（文宗时选秀女，有一女子谓东南发匪方炽，不闻朝廷选将命师，尚于此时循例选秀女耶？语多侃直，文宗不以为罪。王壬父亦为之作小传。满洲俗语谓引见不入选者曰撂牌子。）　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黯泺阳。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咸丰辛酉秋，文宗崩于热河，穆宗初立，孝贞皇后及孝钦皇后垂帘听政，所颁谕旨皆钤御赏印于首、同道堂印于尾。此二印皆文宗末命亲付两宫者也。）　玩物粉罗不倒翁，聪明英毅欲锄凶。梓宫返阙爰书定，铁帽终存翊戴功。（在热河日，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肃顺矫称奉遗命赞襄政务，朋比为奸。孝贞皇后、孝钦皇后召见恭忠亲王，密定机宜，于还京日即治载垣、端华罪，赐自尽；并令肃顺护送梓宫，于中途拿问，解京处斩。仍以怡贤亲王、郑献亲王之子孙袭爵。俗谓从龙入关世、袭罔替之亲王为铁帽子王。穆宗时方六龄，在泺阳行宫戏土偶，折其首，曰：“此载垣、端华、肃顺也，吾必杀之：“其英断如此。）　铁牌深铸未曾刊，矫诏俄闻遣内官。祖训煌煌齐典宝，圣明中外仰慈安（国初，鉴于前明珰祸，世祖特铸谕十三衙门，立于神武门内，所以防微杜渐者，垂训綦严。同治己巳，有蓝翎太监安得海者，伪称奉命至苏州采办珍珠，自天津乘船南下，行至山东，骄纵不法，道路震骇。巡抚丁宝桢派员拿获至省，具奏请旨。孝贞皇后平日于用人行政悉委之孝钦皇后，不轻发言，独于此案力持大体，谓宜遵守祖训，就地正法，不可轻纵。一时中外交相称颂。得海既伏诛，宝桢令陈尸三日，其随从太监苏拉、镳手均斩、绞、发黑龙江如律。）　纳兰一部首歼诛，婚媾仇雠筮脱弧。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入关以前，太宗先聘尼堪外兰之女，而叶赫纳兰部争娶之。太宗遂征服尼堪外兰，复讨叶赫纳兰，灭其部落。纳兰之后以部落为姓，即那拉氏，孝钦皇后其后裔也。）　宝鉴编成号治平，宣仁初政致清明。《尚书》图说曾钦定，更选儒臣值迩英。（同治初，孝贞皇后、孝钦皇后垂帘听政，命南书房翰林录《孙嘉淦三习一弊疏》进呈备览，既又命南书房、上书房诸臣取历代帝王治术足资法鉴者，汇纂成书进呈，名曰《治平宝鉴》。光绪癸卯、甲辰间，命南书房翰林撰《书经图说》，按日呈览，书成颁行。丁未冬，又派儒臣七人轮班进讲，孝钦及德宗每日办事后，听讲于勤政殿。）　库笺滑笏擘窠书，龙虎盘拏势卷舒。朝罢熏修惟礼佛，大圆宝镜映雕疏。（孝钦皇后喜作大字，用丈余之库腊书“龙虎松鹤”等字，每岁多至数百幅。宫中及西苑颐和园喜以“大圆宝镜”四字为扁额。）开国科名几状头，璇闺女诫近无俦。昭阳从古谁身殉，彤史应居第一流。（国初，满汉分榜取士，顺治壬辰科满状元为麻勒吉。乙未科亦分两榜，其后满汉同榜，惟同治乙丑科崇文忠以一甲第一名及第，孝哲皇后禀承家训，母仪懋著，当未受册封之时已有明德和熹之令誉矣。）　寝园新奠妙高峰。锯斧摧残马鬣封。银杏半枯松柏老，宵深风雨泣潜龙。（醇贤亲王园寝在妙高峰，峰巅巨树可数人合抱。某年，孝钦皇后命人斫之，根深数丈，有巨蛇盘亘其下。）　娣姒原从姊妹行，遥源叶赫启灵长。宫廷每叙家人礼，入座安舆赐杏黄。（醇贤亲王福晋为承恩公惠徵之女，孝钦皇后之胞妹。光绪间曾奉懿旨，赐坐杏黄轿，福晋秉性谦冲，每至内廷仍不敢用也。）　求郎不徇馆陶情，汤沐频颁亲所生。异数今同长公主，连云甲第峙东城。（荣寿公主为恭忠亲王之女，文宗以其聪慧轶群，屡欲抚为己女。同治初元，奉孝贞皇后、孝钦皇后懿旨，封为固伦公主，恩遇甚渥。额驸志端早卒，子麟光以先代世职袭公爵屡求要差，孝钦以其少年，终不予也。公主府在安定门大街大佛寺后身。）　桑园深锁绿阴酣，油盖安车重祀蚕。召取吴兴村妇至，绮华馆内染云蓝。（桑园门在金鳌玉桥之北门，南向，与蕉园门相对。每岁三月吉巳，皇后于园内亲祀先蚕西陵氏之神，妃嫔二人、公主福晋命妇七人隨从采桑。皇后有事，或遣妃恭代。光绪间，孝钦皇后命浙江巡抚选湖州蚕妇数人入京，教习饲蚕之法，设立绮华馆，招募机匠，缫丝织绸。）　庞眉入梦是何缘，还我江山一懅然。后夜相逢人似旧，驴儿年改马儿年。（德宗于甲午前，屡于梦中见一老人，曰：“汝几时还我旧物？”德宗无以应。他日，奏闻孝钦皇后。孝钦曰：“如再梦见，告以驴儿年还尔。”旋又梦见此老，仓促之间，则误曰：“我于马儿年还尔。”比寤，犹能记忆，复以闻于孝钦云。）　别殿排云进寿觥，慈怀日夕轸边情。诸州点景皆停罢，馈频闻发大盈。（甲午冬，孝钦皇后六旬万寿，各省疆吏派员祝嘏，自颐和园至西苑沿途分段点景。会中东战事方亟，廷臣交章谏诤，乃命停止。点景仅于园内排云殿受贺。颁发内帑，以犒前敌将士。）　千步廊前竦碧岑，佛香阁畔恣登临。长衣地窣盘旋上，亲挽箯舆有福金。（孝钦皇后住颐和园，每日必登佛香阁游览。阁在万寿山之巅，俯临排云殿，矗立云表，松槐夹峙。千步廊由玉澜堂迤逦而西，达殿门外，为光绪间所新创，非当日园中之旧。废端郡王载漪之福晋，为阿拉善王之女，雅善词令，能伺孝钦之意旨，日侍左右，亲为扶舆。废大阿哥溥俊之入嗣也，福晋之力为多。福金即福晋。）　列肆分廛厕禁林，团城翠栝荫萧椮。步行亲诣承光殿，为识阎闾疾苦心。（孝钦皇后居西苑时，命宫监于北海承光殿侧设列市肆，罗陈百货，亲往问价，以考镜商贾之情。团城亦称团殿，即辽时梳妆楼旧址。其旁有白皮松数株，八百年前遗植也。）　宫车晓出凤城隈，豆粥芜蒌往事哀。玉镜牙篦浑忘却，慈帏今夜驻怀来。（联军入京之日，孝钦皇后晨起闻警，尚未盥漱，以绿绸襥首就道。德宗终日饥饿，行至贯市，仅食冷绿豆粥一盂，以簸箕为枕，卧土坑上。翌日抵怀来，知县吴永迎入署中。孝钦居吴永妻之卧室，始取其奁具梳洗焉。）　九月蒲津官渡寒，翠斿夹道万民欢。冰梨火杮家家献，手赐银牌带笑看。（庚子九月，两宫由蒲津渡河，入潼关，陕境妇孺跪迎道左，咸捧果物上献。孝钦皇后于舆中手取一二，亲以银牌赐之。）　芬敷欧碧八仙庵，移贮铜瓶景泰蓝。一御金根瞻佛座，华鬟云影护经龛。（长安城外八仙庵，唐兴庆宫故址也，孝钦皇后亲往礼佛，庵内牡丹最盛，绿者尤佳。宫监时以折枝插行宫膽瓶中。 ）　太白参天灵气锺，穹碑丽藻竖层峰。差同玉简投龙璧，不似金轮咏石淙。（长安苦旱，孝钦皇后命大臣祷雨太白山，果获甘霖。御制申谢之文泐石山巅，碑首全题皇太后徽号，盖前代碑文无此例也。）　甘泉烽燧逼严城，禁掖传筹夜不惊。承直膳房依例进，寒衣纫就寄西京。（联军入都城，宫内先朝主位尚有祺皇贵太妃诸人，禁门以内不敢惊扰，每日照例进膳主位等。手制棉衣令太监赉呈孝钦皇后。）　春蒐驻跸晾鹰台，慈驭当年两度来。百载重修巡幸典，收京乐府唱銮回。（南苑在京师之南，为元时南海子故址，亦名飞放泊。乾隆以后谒陵回跸，辄于此行春蒐之典。晾鹰台在苑之迤南，蒐毕，命虎枪营人员殪虎于此。乾隆时孝圣皇后、道光时孝和皇后皆尝一幸南苑。光绪辛丑冬，德宗奉孝钦皇后回銮，壬寅、癸卯谒东西陵，均至南苑驻跸数日。惟春蒐之典旷废已久，不克举行矣。）　朱丹绣罽大秦妆，鳀壑人来海宴堂。高坐璇宫亲赐䜩，写真更召克姑娘。（戊戌以后，各国使臣眷属每以岁时入觐，厚加宴赉。辛丑回銮，以旧时瀛秀门内仪鸾殿址改建海宴堂，专为接见外臣之地。甲辰春，孝钦皇后召西女士绘御容宫中，呼为克姑娘。）　翔鸾飞舰掉湖波，天上嬉娱东事多。不爱内家妆束贵，居然雨笠与烟蓑。（孝钦皇后于颐和园率后妃乘小艇，照像用渔家服。）　豳风堂外驻虹斿，自在庄前辟绿畴。亲御麟毫题赐额，至尊侍坐畅观楼。（西直门外三贝子花园改为农事试验场，德宗奉孝钦皇后亲往阅视。以场中高楼为传膳之所，孝钦命之曰畅观楼。其余自在庄、豳风堂诸额，皆御题也。）　别开博局恣清娱，尺幅群仙庆寿图。传记旁征翻旧谱，拜恩得似近臣无。（乾隆间，高宗曾取《列仙传》人物绘“群仙庄寿图”，用骰子掷之，以为新年玩具。孝钦皇后晚年重加增订，复绘新图，颁赏内廷臣工，并以银盆牙骰为赐。）　凤髻盘云两道齐，珠光钗影护蝤蛴。城中何止高于尺，叉子平分燕尾低。（宫中梳髻平分两把，谓之“叉子头”，垂于后者谓之“燕尾”。孝钦皇后时制成新式，较往时之髻尤高，满洲妇女咸效之。）　玉座珠帘五十春，临朝三度抱冲人。扶床一见离孙拜，定省仪鸾仅隔晨。（戊申十月十九日，迎醇亲王载沣之子入宫，孝钦皇后已病笃，尚能召至床前。明日，德宗升遐，枢臣草遗诏，孝钦扶病披阅。又明日，孝钦上仙，相去仅二日耳。）　懒梦山人冰雪姿，婕妤宠幸冠当时。焚香绣佛应多暇，自绘林峦缀小诗。（穆宗之瑜皇贵妃能画山水，墨笔作兰，自题小诗，署款曰懒梦山人。）　岂有诸兄笔砚供，翻从草圣学鸾龙。延春阁上澄心纸，钗股分明染墨浓。（隆裕太后，承恩公桂祥之女。桂祥父子未尝学问，隆裕侍孝钦皇后久，喜学草书。宣统初元，时以草法书擘窠匾联延春阁，自署斋名也。）御花园近石廊西，灵沼轩头榜字题。引得玉泉三百斛，光明世界现琉璃。（大内御花园之东，有土阜一区，向以日者之言不宜建筑。宣统己酉興修水殿，四围濬池，引玉泉山水环绕之，殿上窗棂、承麈、金铺，无不嵌以玻璃，隆裕太后自题扁额曰“灵沼轩”，俗呼为水晶宫，辛亥之冬尚未毕工也。）　赵家姊妹共承恩，娇小偏归永巷门。宫井不波风露冷，哀蝉落叶夜招魂。（瑾贵妃、珍贵妃为侍郎长叙之女，己丑同被选。戊戌，珍贵妃被黜，庚子之变死于宫内井中。）　石头旧记寓言奇，传信传疑想像之。绘得大观园一幅，征题先进侍臣诗。（瑾珍二贵妃令书苑绘《红楼梦》大观园图，交内廷臣工题诗。）　坤宁宫里拜南膜，萨满名称译语殊。世袭竟同三品俸，曼珠旧俗亦崇巫。（坤宁宫中供奉神位，皆依盛京清宁宫旧制，应由皇后每日行礼，设一女官代之。食三品俸，名曰“萨满”，俗讹称“撒麻太太”，旧《会典》谓之“赞祀女官”。清晨，入神武门，至宫礼神。萨满身故，则传其媳而不传女，盖其所诵经咒不轻授人也。）　吃肉迎神溯国风，官家举案乐融融。地衣新袭西洋毯，促坐齐来女御宫。（满洲风俗最重祀神，祭余之肉，席地坐而食之，谓之“吃肉”。每岁二月初，皇帝、皇后同在坤宁宫吃肉，妃嫔以次咸入座。）　英华殿辟旧时基，七树菩提贯若累。岁岁园官来进奉，黄绦百八缀牟尼。（大内英华殿为前明所建，在寿安宫之北，宫中自皇太后及皇后以次，均以此为礼佛之所。殿中有菩提树七株，采撷其子以为念珠。）　鹊驾凌秋璧月悬，甘瓜素果敞清筵。宫中自向天阶拜，愿祝人间恨海填。（七夕，宫中设果桌祭牛女，皇后亲行拜祭礼。其神牌曰：“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天孙织女，福德星君。”）　长街深邃列西东，绮馆椒廷署后宫。答应更兼常在号，汉家增级未须同。（时增级十四者可谓减损，大内东西各列六宫，六宫左右谓之东西长街。）　从龙右族世为姻，尽是天家肺腑亲。敕取年龄高四姓，指婚先及近支人。（凡近支王、贝勒、公及外戚之子女，既及岁者，开具姓氏、年龄进呈，奉旨为之联姻，名曰“指婚”，满洲语又谓之“拴婚”。）　四节频颁戚里恩（吴梅村句），面脂赐出月华门。曾亲内殿关防密，朱毂黄缰集禁垣。（凡公主、福晋、格格及外戚眷属，岁时有赐，入内谢恩，谓之“会亲”。于宫门外施以黄幂，谓之关防。）　殿西船坞对山椒，画鹢飞轮似御飙。万炬通明传电气，春波潋滟绣漪桥。（颐和园有船坞，琢石而成，在仁寿殿之西南，与万寿山相对，旧名“宝莲航”，亦名“石舫”。光绪中叶，昆明湖中始置小轮舟二艘，复于园外东南隅设电气房，专司园中电灯。绣漪桥在园墙之南，湖水出闸自桥下东流，汇入高梁河。）　泼寒妙伎奏升平，南府新开散序成。不是曲终悲伴侣，似嫌激征杂秦声。（宫中掌戏曲曰“昇平署”，其后令年幼太监习之，谓之“南府”，南府之名始自康熙间。道光初元，力崇朴实，将南府人役一概遣散，至光绪间复之。内廷向演昆曲，其后好演梆子腔，此腔出自秦中，说者知有六飞西幸之事矣。）　百宝华灯密炬红，太平万岁字当中（王建句）。　换衣试作回身舞，可似幽州浑脱工。（每岁上元或万寿节，令乐工舞灯，衣五色画衣，分行成字，凡数十变，有“太平万岁”、“万寿无疆”诸字。以黄绫册书成字样，陈诸御案，以备观览。）　寂寞山高与水长，银花火树不成行。迎春别启新堂宇，宴九年年乐未央。（乾隆以后，每岁宴九日于圆明园山高水长殿内，匾额即以此，看焰火，庚申园毁。至光绪中叶兴修三海，筑迎春堂，始循旧例，于堂外放焰火焉。）　官磁采釉重康熙，汝定哥均不足奇。敕取宫灯明似镜，御窑尚有旧人知。（官窑磁器胜于前代，尤以康熙时制为最。同治间大婚典礼，饬九江道于景德镇御窑厂定造宫灯罩，颁发旧样。其质洁白，光透中含花纹，胜于玻璃。厂中无人能造，百计采访，惟一旧工人，年八十许，颇知之。家藏一书，备言制造之法，秘不示人，以重金购之，始出此书。乃按其遗说精制进呈，与康乾间物无异。）　角黍犹沿椴木名，筵前挏酒注罍罂。花糕醯酱皆苏造，食谱当年御制成。（宫中于五月食椴木饺，《尔雅·释草》：“椴木，槿。方言燕之。”东北朝鲜冽水之间谓 之“椴”，此关外旧俗，尚沿古时名称。又有“苏糕”、“苏造酱”诸物，相传孝全皇后生长吴中，亲自仿造，故以名之。）　分例无多月赐缗，何如乞巧问针神。宫奴携向前门卖，刺绣盘龙一色新。（先朝嫔御退居别宫者，每月分例银至薄，不足自给，往往作针黹，令内监鬻于市肆。）　瓠瓜秋老结深青，范合方圆各异形。款识精镌题御玩，旊陶而外有新铭。（御园旷地遍植瓠瓜，当结实之时斫木成范，其形或为瓶，或为盘，或为盂，镌以文字及各种花纹，纳瓠瓜于其中。及成熟时，各随其范之方圆大小，自为一器，奇丽精巧，能夺天工。款识隆起，宛若砖文。乾隆间所制者尤为朴雅，此御府文房之绝品也。）　百年宫史久湮沉，密记金銮费讨寻。话到开元如瞥电，虞渊落日穹阴。

胡延长安宫词

（行在内庭支应局督办署陕西凤邠盐法道授江安粮储道，臣胡延恭纪）镜里八流萦紫甸，云中双阙拥黄图。汉唐王气今销歇，又迓銮舆作帝都。（光绪庚子八月，两宫在太原下诏，巡幸西安。抚臣端方奏明设局，恭备供奉事宜。饰南北两院为行宫，北院巡抚所居，南院则总督行馆也。圣驾莅止居于北院，取其屋舍较多，然草草修葺，仅蔽风雨而已。）　榜水千庐似客寮，六飞停处雨飘萧。王公个个如杨柳，泪眼愁眉过灞桥。（圣驾于九月初四日幸西安，午前到灞桥。百官跪迎道周，传膳后入城。是日微雨。）南院高寒北院低，御厨东设炭房西。日中殿上呼宽达，零落貂珰总不齐。（行宫极狭隘，膳房在东，炭房在西。内监惟御前供奉者在宫中，余俱在宫门外东街箭道，谓之大坦坦。两宫太监数千人，其奏事首领称为“宽尔达”，余亦各有品秩。此次随扈者不及百人，在御前给事者数人而已。）新立屏风对寝宫，朱笺戬谷字当中。圣人初试霜毫笔，宝砚烘残墨晕红。（皇上寝宫门外新立屏风，上以朱笺亲书“戬谷”二字，粘于上。时砚冰久冱，命炽炭炙之，委员汤志尹等侍于侧。）　多难尤应惜寸阴，卑宫菲食圣人心。土圭五寸台三尺，但觉长安日易沉。（寝宫无晷漏，慈圣命于院东置小土台，上设木晷，以测日景。）　不因苦谏伏青蒲，崩角都教内监扶。只为月宫门户小，团圆不便老臣趋。（两宫初莅长安，在行宫二重殿东室召见臣工，门作圆月式，垂棉布帘。王相国趋入，辄为门限所阻，仆于室内，赵尚书继之又颠。两宫亟命内监扶起。次日即斫圆为方，宽绰无碍矣。）圣寿都教罢御筵，每逢佳节泪潸然。从臣漫点梨园籍，更有何心奏管弦。（圣驾幸陕，未久即值皇太后万寿。当事者欲选梨园乐部以进，两圣闻之严斥，不许。嗣后每遇佳节，一切典礼筵宴均先期降诏停止。）　雨里青螺路百盘，秦云西望怯长安。三城才得芜亭粥，信有人间行路难。（延拜西安知府之命，十一月初二日谢恩召对，两圣为述七月二十一日出都情状，及道上所遭，泪随声下，延亦痛哭失声。慈圣云曩在宫廷，即闻谶纬，有西幸长安之说，故出都后一言幸陕，心辄悸之。两圣过怀来县，始得进膳。三城，怀来地名。）　拾橡空山茧足行，麻鞋谒帝不胜情。重劳天语询儿女，知在长安望月明。（慈圣询延出都月日，并问过宣、大时家小曾否受惊，延详陈以对。圣恩高厚，举家感激涕零。）　减税蠲租恤暵灾，兴元重下诏书哀。二千石要知民隐，取汝曾为县尹来。（两圣深以秦中灾荒为念，问延官山西时曾否从事赈抚。延奏山西壬辰年，北路被灾，曾随护抚臣胡聘之筹办急赈。慈圣云，胡聘之为京卿时派办畿辅赈务，甚为尽心。谕延到任后务以赈事为重。且云：“汝历官剧县，必能周知民隐，所以特简首郡者，正以此耳。”）　百万哀鸿泣路歧，九重连日沛恩施。炊烟浓处朝曦上，正是城中饭熟时。（秦中苦饥，远近饥民聚于长安。两圣命于城关增设粥厂二十余所，就食者日恒十数万人。苟非圣驾在此，邻省赴籴者多，断乎无此财力。）　朝来积雪正柴门，鹑结争趋祗树园。共喜万间开广厦，寺名真合号慈恩。（慈圣又命抚臣于城关创设暖厂十余所。城外雁塔寺斋舍较多，饥民就抚者倍于他厂。）　供奉何人进画图，行宫亦有挥清于。日长频唤先生入，伏地闲谈当说书。（云南嫠妇缪素筠，以画供奉慈宁久矣，太后西幸随驾。至长安，仍居宫中。太后几暇无事，辄召入寝宫赐坐地上，闲论今古。内监皆称为缪先生。）　藁砧远隔雁门关，禁院深深锁玉颜。不是内家有拘束，出门早化望夫山。（缪素筠有侄留滞北都，侄妇年二十余，素筠随驾至秦，携以入宫，居于太后寝宫东偏小室中，终日不得出户。）　绣函远自故宫来，料得威姑忍泪开。献袜正逢长至日，北风吹老一阳回。（十一月冬至前二日，北京人至行在，留京王大臣各有贡献，皆食物常品。惟穆宗某妃遣人赍献慈圣履袜数事，为适用之物。）　栗烈何人耐岁寒，尚方犹自御绒冠。敝貂浅托红丝结，多少从臣带泪看。（长安诸工皆劣貂皮，又远莫能致皇上，冬日犹御绒檐秋帽。秦抚岑春煊请易貂檐，亲手捧出，遍觅丰貂不得，仅以敝貂幂之。）　凤池春暖衍恩波，玉纽朱丝字不讹。竹契鱼符遗制在，不愁少府费钱多。（慈圣防弊极严，虑粮台支应局或不免中人求取，特召主者：宫中支一钱一米，必以朱泥小印为信，以故两局月费不及万金，始终无求索之弊。印文曰“凤沼恩波”，慈圣所常佩者也。）　祀罢勾芒送却冬，土牛濈濈鼓逢逢。小臣自捧新图进，画笔居然有戴嵩。（庚子十二月立春先一日，迎春祀勾芒神，因念都城是日应由顺天府进春牛及春山宝座。延守郡行京，与顺天无异，特选画工，依钦天监颁式写春牛图进呈。而顺天府亦写图，由驿驰至，同于是日呈进。）　半臂轻笼绣蟒衣，中官三五立金扉。圣人新御黄绒帽，长穗垂肩看赐绯。（除夕前数日，召行在官员有内廷差使者，各赐绸缎数端。是日午后，同诣前殿谢恩。皇上御便服小冠，冠顶缀红绒结，垂肩黄丝穗长尺有咫。内监皆服蟒袍，外罩青色半臂，而以蓝布裹头，如营兵。）　镂玉堆盘菜甲鲜，咬春遗制至今传。小臣不作承明梦，也傍尧厨撰御联。（立春日，宫中以大盘二，各盛生萝卜二条，镂字为联，分呈两宫，谓之“咬春”。延应命撰二联，语内监有善镂字者，刻画甚精，此沿前明之遗制也。）　忽传五福隆中天，萸带莲裶拜殿前。天语温和褒政美，臣心不二主恩偏。（十月二十八日，两圣赐臣延及内务府郎中增崇、河南布政使端方、署陕西布政使胡湘林、按察使冯光遹、署督粮道李绍芬，御书福字各一方，诸臣同诣前殿谢恩。慈圣数目延，端布政奏曰：“此西安知府胡延也。”慈圣颔之。时委员汤志尹立门前，司启闭，闻慈圣谓左右曰：“胡延较前清瘦，首郡政繁，劳苦可知也。”）　门锁金蟾夜漏长，中官吹烛倚回廊。碧兰干畔施茵褥，直把珉阶当玉床。（两圣寝宫窗外，每夜有内监数人更番坐守，卧者即在阶上陈茵褥焉。）　金貂簇簇紫茸翻，鹭分行静不喧。平日宫廷能造膝，朝班却在二重门。（辛丑元日，百官诣行宫朝贺。皇上御前殿正坐，王公班在阶上，枢臣及各部院秩一品者在阶下，侍郎以下各官皆在二门外。延等平日供奉在寝宫阶上跪安，此日序班则远在大门内宫门外矣。）　奉宸久作禁臣看，干办勾当事几端。宫监不分中外秩，传宣犹自唤都官。（延守西安之日，即充行在内廷支应局提调，每日辰初入内，午初散。值日晡入内，阖门散值。俄权粮盐道篆充督办，仍兼提调如故。听差委员汤志尹、马荫梧、舒鉴、陈官韶等八人，则朝夕在宫门应候。遇有传办之事，内监辄语委员曰：“有旨传尔堂官胡延来。”盖不知中外官秩之分，竟以堂司为长官属吏之通称也。）　亦有材官似虎罴，迎銮为说出关时。播迁倍觉君王重，翼蔽方知圣母慈。（京师七月之变，两圣乘车至沙河，岑春煊帅师迎之，遂随扈以西。材官林泰清者短小精悍，膂力过人，步行扈驾，跬步不离。溃兵乱民有来犯者，辄手刃之。日恒杀十数人。在长安行宫，为延言：“圣驾出居庸关时，匪党四出，枪弹如雨。两圣共乘一车，皇上在车内，慈圣坐于辕上蔽之。皇上固请易位，泰清亦跪请之，慈圣泣然曰：‘皇帝关系重何，可使临锋镝？予老矣，殆无妨也！’呜呼！患难之际，慈孝益彰。”泰清言至此，涕泗交下，须髯奋张。延辈闻之，几于痛哭失声矣。）　八扇金扉向晓开，凌寒奉帚暂徘徊。当阶仰见天颜乐，笑汝秋风折桂来。（圣驾初至，宫门委员陈官韶每晨入内视洒扫。一日，慈圣见之，顾谓陈曰：“汝何官？”陈跪奏曰：“臣大挑知县也。”慈圣展然曰：“汝举人耶？”）　独驾柴车出建章，黄云陇首望新疆。可怜十万横磨剑，只胜临歧泪两行。（两圣至长安后，谴责肇祸诸臣，命下之日，延诣澜公英年、赵舒翘行馆宣诏，亲率缇骑逮英、赵二人入狱。次日，复以官车遣澜公就道。澜公以宗室近支，得从议亲之条，发遣新疆。）　那有鳖山画采绘，帝城元夜冷如冰。中宵好是团圆月，满照宫庭当试灯。（长安元夜灯火最盛，两圣以年岁荒歉，宵旰忧劳，不许民间放灯。宫中惟以纸糊数灯，悬于门楣，十六夜后即命撤去。）　蠡窗高敞试严妆，八扇门开透晓光。禁院无人花露湿，当阶新一炉香。（太后寝宫，每晨当院设案置炉，烧藏香一枝，太后妆罢传膳，香亦烬矣。）　压线宫闱久被恩，何年重返苧萝村。昨宵新作还乡梦，春水如云绿到门。（慈圣在京，召选浙中妇女能纺绩工针绣者数人，纳于宫中，以教宫人。圣驾至秦，随扈者户人而已。）　长养宫中似日，五年绕膝爱嫛婗。北风骤紧兰芽折，内侍人人哭弄儿。（织妇挈一子，居宫中历五龄矣，能言能笑，请安跪拜如仪，慈圣剧爱怜之。每膳投以果饵，必跪谢然后食。冬月在行宫，骤感寒疾，一夕而夭。慈圣不怿者累日。）　半开鸾镜浅匀妆，来往珉阶姊妹行。问罢早安垂手立，数珠新染布衫香。（庆邸三女皆年少，居于行宫，极为俭朴。平日皆着布衣，其少者但施朱粉，入寝宫问安恒持香珠串长尺许。）　莫唱回波栲栳歌，风霜老却镜新磨。挑灯为说当年事，曾奉湘君走热河。（内监有高四者，年六十八矣，自言昔隶宫中乐部，为生脚，旋改隶后宫给事。庚申京师之变，曾侍慈安皇太后，幸热河后复隶乾清官。每夕挑灯至直庐，叩以旧事，颇能道其始末。又自言历事三朝，两随播迁，衰病侵寻，思归至切；回忆五十年前圆明园红氍毹上绿髩簪花，不知是真是梦。言次凄惋欲绝，无异上阳宫人说天宝遗事也。）　览奏临窗耐晓寒，暂移日影上花兰。监奴长跪从臣立，仿佛仪鸾殿里看。（两圣晨间览奏章，俱在寝宫窗下。奏事太监呈折讫，即跪于案前。延等有事入内，辄立于窗外。）　撤馔频闻步履声，挑灯夜夜绕廊行。重门听下黄金钥，儤直归来恰二更。（慈圣晚膳后，必在寝宫前后巡行一周，然后阖门。宫监谓之“绕弯”。延等闻下筦钥，即归休矣。）　出纳丝纶仗老身，手擎黄匣往来频。六曹三院诸司吏，都作奎章阁下人（旧制：内廷设内外奏事官，外奏事以满部员充之，内奏事则太监也。行宫无外奏事，惟内奏事辛太监一人，递折宣旨，往来两宫间。各部院司员领批折者，悉集前殿东室，而军机大臣内直庐亦假此室。延辈直内廷者，俟枢臣去后，亦憩息于兹。辛丑夏间，都中外奏事官始至行在。）镜镊经旬整御容，侍香昨夜返金童。近臣逸乐天颜喜，不复殷勤觅剃工。（圣驾出巡十日，剃发宫监执此役者均未从行。届日，特命侍郎溥兴觅工，出入由侍郎带领，每请发一次，赏工银四两。幸西安半年后，内监擅此艺者始自都来行在。）　草草穿成百八珠，朝冠一样伴珊瑚。探囊幸有辛家料，未必千金值一壶。（扈从诸臣，平日俱行装，惟万寿、元日着蟒龙补服。瓜佳相国以数金买一朝珠，两圣见而问之，相国具以实对。君臣感喟之余，转以为笑。皇上言，出宫时竟未携有烟壶。适相国囊中贮有二壶，系自都携出者，立以进御。近年辛家皮料、壶价极昂，都中豪贵争购之，有以千余金买一壶者。）　鱼贯何人永巷迎，一星长傍月边明。临窗夜夜呵鸾镜，画烛高擎过五更。（圣驾西巡，后宫从者惟皇后、瑾妃二人。同居皇上寝宫后小屋三楹，每晨皇上梳栉，皇后必亲往侍奉。）　无人深夜抱衾裯，那见新诗出御沟。只有垂髫三五辈，簪花捧帨不知愁。（两宫侍女不及十人，年皆在二十岁内，月钱在前路粮台支给，谓之“女子口分”。）　慈宁俭德几人传，夹布帘开践破毡。最是寝宫门扇小，玻璃断处缀连钱。”（两宫力崇节俭，宫中布地用极薄旧毡。延等入内，欲易以新者，慈圣不许。寝宫门槅玻璃破，命以红纸剪如钱式，连缀粘之。）　翠鼎浓煎上药宜，太原回首下车时。行宫日午行散，别遣中官召御医。（两宫西巡以来，虽极忧劳，而圣躬宁豫，慈圣小有违和。在太原时，巡抚荐县丞叶嗣高请脉，立和胃舒肝之方煎膏以进。幸西安后，大臣复荐知府吴观乐、知县徐本麟与太医庄守和等，于视朝后入内请脉，以为常。）　月头不费买花钱，那要官家粥米田。信是周南风俗好，王姬先咏柏舟篇。（庆邸有女三人，随驾至长安，其一少寡宫中，呼为“元大奶奶”。葛帔练衣，不施朱粉，居于太后寝宫西偏。）　微闻戚里走香车，隔弄遥看内苑花。面药口脂新赐与，拜恩曾不过三家。（王公福晋及外戚夫人随扈者，只庆邸二侧福晋及桂公夫人。每逢令节，颁赐入宫谢恩，平常未尝召入。）　局布无嫌吉贝粗，缭绫虽细亦模糊。江南进得千番锦，得似成都贡彩无。（湖北贡局织布匹数百束，苏州贡绸缎而无纱罗。延等分购纱罗数十匹进呈，两宫夏衣始得无缺。惟江宁织造增崇资呈绸缎袍褂料数十箱，以备赏需。）　不闻卫署报严更，那听城头警夜声。只有羽林兵四五，殿头兀坐到天明。（行宫禁卫虽严，夜无传筹报更者。两重门内，逻者各二十人，皆岑抚部下甘军；殿上惟虎神营兵四五人，秉烛守夜而已。）　涤盏传杯早暮趋，玉阶簇簇拥宫奴。有人昨夜新承宠，缀上冠头一颗珠。（两宫传膳内监十数人，来往传递杯盘，极为严肃。供此役者，冠皆无珠，盖新进无秩者也。间有供奉勤慎者，超出侪辈，冠始有珠矣。）　强扶愁病走天涯，回马并州泪旋揩。同伴相逢还絮语，来时曾荐入关斋。（两圣在太原启銮时，有内侍二人病不能从，遂留于太原。无何死其一，冀宁道许涵度为营棺殓，寄榇兰若，作佛事三日；其一带病行间关，至于长安。两圣以涵度能恤旅客也，颁江绸数卷赏之。）　行宫无地奏笙簧，频遣中官赐篚筐。一样被恩宽礼数，殿前惟拜左贤王。（圣驾在长安，各直省贡方物，无贵贱，悉以分赉臣工。从扈人多，虽王公不能遍及。而延与抚藩每赏必预，一年之中先后得二十余次，恩至渥矣。故事，凡内廷赏赉由奏事处颁发者，必诣阙谢恩；由中官颁发者，往往谕免。延与各官必赐宸翰殊珍，方入内叩谢，余俱由中官颁到传旨，免其谢恩。惟蒙古亲王那彦图，但被赏，必诣殿跪拜，盖皆由奏事处颁赉也。）　天中谁复佩灵符，处处朱门缀艾蒲。惟有寝宫循旧俗，当楣倒贴纸葫芦。（端午日，行宫内外门各缀蒲艾数茎，两圣寝宫门楣倒贴红纸葫芦，盖北都旧俗也。）　云窗高敞幂轻罗，奈此炎曦 返照何。十丈竹帘新挂稳，珉阶风细蹙微波。（慈圣寝宫阶仄长，夏日光辐射，殊苦炎热，特命制竹帘数挂，垂于檐际。）　为想琳琅梦石渠，小窗叆叇午晴初。坊门觅得新翻本，不遣陈农访异书。（两圣在行宫无书可观时，遣人在坊间购石印《三通》、《九朝圣训》、《御批通鉴》、《辑览》、《渊鉴类函》诸书。当事者欲求善本以进，竟不可得。）　曲榭层楼宛转通，圣人居处百花浓。赭黄袍映朱兰立，正对终南第一峰。（行宫惟终南仙馆植有花木，皇上寝宫在焉。东有楼颜曰：“悠然见南山。”巡抚毕沅笔也。上于视朝之暇，时往登眺。）　玉龙汩汩引泉源，水暖应知土脉温。新种荷花三百本，小红桥外绿云翻。（终南山馆池水久涸，上命汲井水灌之。新种芙蕖因水性过暖，不能开花，惟翠叶翩翻而已。）　行宫无地筑金龛，妙相空来丽跋蓝。赢得从官三奉使，香林深处学和南。（西藏、蒙古屡贡佛相至行在，两圣以宫中无地供奉，先后命胡湘林、李绍芬及臣延赍至省城卧龙寺，设龛以祀。）　画棚高揭紫绳拖，碝森森倚翠娥。日午忽惊花影暗，夜来新觉雨声多。（行宫夏日搭盖凉棚，延与巡抚升允、布政使李绍芬逐日入内带匠。棚凡四处，只召见殿及太后、皇上、皇后寝宫耳。）　赐茶小憩曲房隈，抵得金茎露几杯。铃索无声花院寂，揭帘忽报圣人来。（五月某日，延与升巡抚、李布政三人同入内，带匠。时太后初起，知延等早至，特命在东院小房内憩息，各赐茶一杯。忽皇上揭帘入，延三人亟长跪，请安。上劳问数语而出。上盖闲步偶入，初不知延三人在内也。）　玉食何曾备万方，黄绨轻幂试羹汤。大官选得雏盈握，别有金钱出便房。（圣驾在长安，力崇节俭，两圣每月茶膳两房所需不过三四千金，大坦坦厨房百余人茶饭皆在此数。每晨支应局进生菜，悉依传单购备，鸡三四只、猪肉十余斤而已。如膳房添进时鲜，或多用鸡肉，则在内司房领价，不得于支应局常供有所增益。）　几日南薰满汉宫，御床茵褥一重重。桃笙象簟浑难得，聊剪轻黄葛布蒙。（长安四月已苦暍矣，行宫卑隘尤甚，两圣寝宫及召见殿御床茵褥仍用棉布。慈圣召延入内，谕买黄葛布蒙之，秋后撤去，仍可施设。其节俭如此。）　日暮陈宫失应刘，淮南鸡犬亦荒陬。翩翩凤翮延鸿阁，此是天潢第一流。（近支王公随扈者惟贝子溥伦，每晨必至行宫。贝子凝重清淑，性尤好文，宗室令器也。行宫前殿西室为王公及禁卫武员直庐，东室则军机大臣及延等待诏处，贝子喜近文士，恒自西而东。尝见其所书小楷，极似天瓶，又见所作《胡蝶诗》四律，亦清隽可诵。贝子自号“延鸿阁主人”。）　日午槐阴转玉除，御妆移傍小方壶。昼长人静浑无事，一盏清茶一卷书。（皇上寝宫搭盖凉棚，延与升巡抚、李市政入内带匠，上避于东园小方壶，内监捧书卷、茶铫以随。小方壶者，池上堂名，巡抚毕沅所题也。）　覆盎城头报五更，四来堂上候鸡鸣。宫奴双举黄罗伞，碧瓦如波晓晕生。（皇上旰食宵衣，每日寅初必起，盥栉后天犹未明。俟太后兴，即入寝宫问安，同览章奏。少选出，御便殿召见臣工，日以为常，不爽寸晷。所居东院北室本名“四来堂”，今改“四喜”。两圣每出，凡遇晴雨，两内监擎黄伞荫之，天阴则否。）　不听冲冲纳凌阴，豳风古咏竟难凭。宫中新购青瓷甑，满注寒泉当贮冰。（长安苦热倍京师，当事者欲求冰以进，遣人至南山深处求之，竟不可得。于是升巡抚购青瓷大缸二，分进两宫，日注清泉，以充冰桶。）　长陵何处望松楸，湘瑟无声泪暗流。说到华胥虹降日，人间天上一时愁。（六月初九日，延署陕西凤邠监法道，篆入内谢恩，见前殿烧烛香，诸近侍屏息以待。顷间，太后率皇上出，诣案前行礼，内侍皆匐伏，延在门外亦随之以跪。礼毕，两圣行至门前，延始免冠谢恩。见慈圣泪犹在睫，出问近臣，始知是日为文宗显皇帝诞辰也。）　挏酒如泉不易求，大官乳酪费寻搜。木栏新树长楸侧，下直归来学饭牛。（御膳房制乳酪，买牛最难，盖秦中年荒牛少故也。数月之间仅购得七八头，圣驾将行，慈圣不忍弃之，特命西安府豢养。刍秣取给公家府署，于马厩侧树木栅以养之。）　隔墙施杖听呼号，家法严防秦赵高。强项令逢骢马使，鸡鹅冠入狴犴牢。（两圣御内监极严，但有过犯，辄施鞭箠。六月中，大坦坦夜间有细民阑入胠筐，失衣物数事。太监郭姓年十四五，竟至朝房诘长安知县，责令捕贼赔赃，谯诃谩詈，极无状。知县白于巡抚，升允据以上闻。两圣召升允问状，立将郭太监斥革，鞭以千数。鞭讫，命发咸宁县监禁，盖恶其侮辱官吏也。按乾隆时，内廷太监首领专用秦赵高三姓，以示警戒，圣意至深远矣。见《纪昀笔记》。）　汉滨桂树复园芳，金粟如沙用斗量。记得当时充贡品，尚衣曾蓄隔年香。（汉中丹桂最盛，某家复园所产尤馥郁。秋间初结蕊时，即采撷之曝干，致于四方熏衣，久而不散。慈圣偶忆在京时曾有贡者，与枢臣闲话及之，适延新有所得，闻之，函拣数两敬呈，仰蒙赏收。）　软谷如波色正黄，含风易惹御炉香。近臣都赐雷州葛，抵得丝袍蜀锦。（广东贡雷州葛，质细而色黄，两圣以为佳，特颁内廷行走诸臣，延与抚藩皆得与焉。）　书扇淋漓凤藻翔，朱泥宝篆耀奎章。拜恩亲入猗兰殿，捧出人间第一香。（四月二十二日，慈圣特召升巡抚、李布政及延三人入内，面赐御笔画兰折扇各一柄，背面题七绝五首，延所得有“愿作人间第一香”句，南书房张尚书百熙笔也。三人跪领之，各免冠叩头谢恩。闻慈圣亲画折扇八柄，四军机外惟延等三人与赏，盖异数云。附张尚书题诗：空谷无言孰见知，何当披采到华枝。深宫欲写求贤意，独向瑶阶寄睿思。丛蕤缀紫气含芬，妙绘新颁下五云。殿阁风微香不断，只疑中有御炉薰。谢览才华竟体芳，清时何用拟萧梁。幽姿不与群花伍，愿作人间第一香。鹤禁深深不染埃，托根新喜得滋培。风微复道轻香动，帘外尚书进御来。汉苑移来小草荣，九重宸赏惬琼英。看花好向猗兰殿，玉辇春风入上京。）　轻点唇朱淡染眉，飞花砖子特相宜。珠签玉盝都零落，聊遣中官购土瓷。（皇后出都仓皇，未携奁具，莅太原日始稍稍增置。冬月在长安，命中官出购瓷盒、木箧，以盛脂粉，皆民间常用至粗之品。）　汉宫忽报柏梁灾，属玉楼倾长草莱。谁向北风问消息，尚书新自故都来。（吏部尚书敬信自北京至，行在召对移时，面奏仪鸾殿被焚及都中近事。两圣惨然不悦。）　金泥漉漉洒长街，伏地争传少妇佳。斜射云鬟红晕颊，漫抬纤手接银牌。（慈圣入长安时，听民间妇女瞻仰。某家妇年二十许，在宅门内，銮舆倏至，少妇慑于尊严，辄出跪门外。太后见其补服，知为命妇，嘉其有礼，命以银牌赏之。回銮时，跸路左右有老小废疾跪送，悉赏银牌，命桂公芬车等按名发给牌，由前路粮台先期铸进。）　同州瓜与渭南桃，日盼车声过灞桥。竹笕盛来冰碗荐，深宫和泪试并刀。（长安果品少，无可进御，惟同州瓜、渭南桃较佳。延与抚藩届时各购数百枚以进，两圣转增凄感，再三慰劳，并止后毋进呈，虑费财力。其实每贡一次，不过费 十数千钱而已。）　不撰青词奏九天，宫中日夜袤炉烟。火云如伞轺车疾，乞得龙湫太白泉。（秦中久旱，两宫轸念灾黎，发帑拨漕。恩诏叠下，特于五月初吉，命传郎桂春诣太白山乞水。水至，供于宫中，日夜祷祀。不数日，大沛甘霖，农田沾足，居然转歉为丰。）　丰碑兀兀起山冈，宝篆双针御墨香。只有杜迁能市石，撰文应让蔡中郎。（长安既降甘澍，两圣发帑千金，修太白山神祠，召翰林院撰碑文颂扬神功，而以延董市石立碑之役。）　金顶黄绦镂玉函，鸾舆新试启朱帘。圣躬磬折慈颜喜，始信天家礼数严。（回銮有日，上命将新制二轿，舁入内庭演试。延与升巡抚、李布政督夫舁入，皇上奉皇太后出，命内监八人举之。皇太后先坐，以为适，乃命皇上坐试。上因太后立于地，不敢辄坐，太后笑谓曰：“汝略坐无妨。”上乃作半跪式略坐即下，一时融融泄泄。太后之慈爱，皇上之孝敬，于兹可见矣。是日，各官蒙赏赉有差。）东西卫尉两边分，门里材官萃若云。禁旅新添程不识，行忽有上将军。（行宫大门内外、二门内宿卫皆岑抚部下甘军，以金造、林泰清、马福祥三人分统之。圣驾将行，特命固原提督邓增率所部随扈。邓遂日至殿上，与延辈同进退焉。）　黄卷新添翠墨辉，琳琅满箧载将归。石经字爱开成好，不数江南蒋布衣。（两圣知长安碑林多古刻，命抚臣各拓一本呈览。拓本百余种，惟命将唐开成石经精拓数十本，车载以归。余选阁帖数种而已。鸿都兴学之意，于兹可见。按鸾舆出巡，行李谓之“黄卷”。）　金殿留身日正中，安危重论徙薪功。退朝高敞蓬莱馆，旌节花开一品红。（陕西护抚臣端方，当拳焰方张之际，懔遵谕旨，保护教堂最力，偶有乱民蠢动，立置重典。羽书下州县，责令谨守条约，保教安民。幕府草檄，手腕欲脱，虽指摘交乘，卒赖镇定之力，全境乂安。圣驾得以晏然临幸者，端方之力也。两圣莅止，深契其能，擢任湖北巡抚，旋加头品顶戴尚书衔。陛辞之日，召对奖勉，时逾六刻之久。濒行，复赉宸翰殊珍以宠异之。按陕抚所居南院因曾饰为行宫，非奉命不敢辄住，岑、端、升三任，均奉旨赏住者，然只由箭道出入，正门仍扃钅矞如故。）　扰象驯犀事万端，又传过警到长安。北门坐镇须平仲，扈驾何如安土难。（二月中，山西警谍至长安，云洋兵将自直境来侵，已逾晋境。抚臣岑春煊立请召对，面陈款守事宜，而以艰巨自任。两圣深倚畀之，虽不欲令离行在，然晋边事急，非春煊莫办。即日下诏移镇，春煊衔命驰往，抚恤被戕教民，严劾酿祸官吏，一面缮治边备。洋兵竟不犯边，秦晋安堵如故。）　五柞长杨何处求，盆花点缀汉宫秋。朱蕤翠叶愁相向，偏爱临阶安石榴。（慈圣寝宫最窄，院中亦无花木，局中月进盆花数种，修莳皆不如法。惟端方进石榴数盆，老根蟠结如石。慈圣爱之，常临阶赏玩。）　床床屋漏万家同，生恐油衣损汉宫。将作有人新入匠，报名声在雨声中。（六月长安大雨，延等恐行宫屋漏，时带匠入内补葺。一日，同新署西安府知府傅世炜在寝宫门外相视，两圣遽出，因并跪请安。慈圣不识世炜，指问臣延曰：“彼何人也？”延未及对，世炜即跪奏衔名；慈圣复详问籍贯、仕履，世炜奏对如仪，圣意甚为忻悦。）　轻揭珠帘敞画屏，宝光煜煜透疏棂。朱衣三寸慈宁笔，玉女窗中现寿星。（四月中，命将寝宫窗格改糊冷布。东西配殿三，格格所居，延等带匠入时，格格避于他所，见壁上黏一小幅，画寿星小像，纯用朱笔钩勒，笔意超妙。问之近侍，云是慈圣御笔以赐格格者。）　尚食无多翠釜虚，三河不复贡龙鱼。青苴昨自潼关入，小店秋灯访蟹胥。（两圣在行在，膳房极为简率。又以生鱼难求，传单不用此品。八月中，闻有贩活蟹自津门来者，延于市店访之，购得八头进呈。秦晋朴陋，有鱼龙鸭凤之谣。）　世变都繇政教乖，救时医国正需才。嘉谟已入宗臣告，立盼鸿都太学开。（七月二十二日，延授江安粮储道。翌晨召见，两圣问救时之策，延对以拳匪之变，皆由教化不行、士夫不学所致，今非广兴学校不可。昨见江鄂督臣会奏变法疏稿，言学堂章程甚为详尽，请即下诏兴办，以育人才。慈圣谕曰“汝有建白，可与政务处商之；但有裨于时政，予与皇帝无不虚衷采纳，立见施行。”延退后，枢臣继入，两圣即命下诏，开大小学堂。）　又向宫廷论将才，府兵弓广骑尽凡材。王朝虓虎彬彬士，都自胶痒肄业来。（两圣又问武备，延言：“古昔文武不分，学校羽、籥、诗、书与射、御并习，泰西各国兵士莫不自学堂中来。今宜仿其制度，开武备学堂，以储将才。庶几有勇知，方可备干城之选。若今之绿、练各营将弁，皆不知书，非疲弱即犷悍，断不可用。”两圣曰：“俞。”不数日，降整顿武备之诏。）　岂有人人张释之，明光执戟听输赀。从今别定停年格，着意清源正本时。（延又言：“捐纳买官，最有妨于新政，嬲乱吏治，阻阏人才，莫此为甚。江鄂督臣会奏疏内亦曾言之：‘今欲整顿变法，请即下诏永远停止，庶几人人向学。’”两圣深以为然，立命枢臣拟旨，遂于二十八日降诏，永远停捐买官。）　斑髩婆娑进御劳，开门轻拂凤凰毛。晴窗对整盘龙髢，玉案铿然落剪刀。（慈圣寝宫有老妇二人侍奉，皆自北都随至者，宫中呼为“妈妈”，月钱在粮台支给。延等一日入内，时慈圣出御外殿听政，见二妇在窗整理髢子，飞梳抛籰，意甚整暇。寝宫风门幔上并画凤凰一只。）　宝髻双分尺半长，佩环摇曳出昭阳。平时不著云霞帔，只罩攒花绣衤两裆。（皇后晨诣慈圣寝宫问安，恒立于殿后拱候。平日但梳平髻，御便服长袍，外罩绣花半臂。）　今年八骏东归日，去岁六龙西幸时。圣主还京天下乐，老臣谋国几人知。（两圣以庚子七月出都，以辛丑八月回銮，岁适一周。三秦父老固乐圣驾久居，臣工亦意见不一，有请就长安建陪都者，有请迁襄阳、开封者。两圣眷怀宗社，日思远都，而危言庞陈，亦淆圣虑。惟枢臣瓜佳相国力排群议，坚请回銮，并乞先期降诏，以靖人心。故降诏之后，款局大定，中外欢忻。）　豹节鸾旗满近郊，安排车驾过函崤。前驱莫漫愁风雨，行幄新添蒙古包。（圣驾将行，有人进蒙古包十余座。制如行帐，以布为之，有窗，有门，可容十许人。敛之一马可驮，至为轻便。两宫今在行宫东院张之，亲临验视。）　石铫砖听煮茶，行厨惟恐食单奢。鸳浆麟脯都无用，只载城西水一车。（延七月杪奉命勘视东路行宫跸路。慈圣谕饬各州县官，不得妄事供张，一切务从俭约，早晚两膳仍依传单备进，由膳房烹饪。惟去秋西幸，沿途井水味劣，此次命汲本地山泉，以供御茗。临潼无山泉，特自长安载酉关井水一车，足一日之用，渭南以下皆有山泉，不复用西关水矣。）　荒园白日走鼪鼯，狭径难停顿使车。谁信六龙能驻跸，丛篁深处置行厨。（东路五州县，行宫皆极简陋，仅蔽风雨。华阴尖营，假道旁李氏废园，尤为草率。延复命时面陈此园湫隘状，慈圣喟然曰：“尖营但一寸室传膳，足矣。予上年在直隶道中，求如此园尚不可得，而奚歉歉耶？”按《唐书》，天子巡幸食宿处谓之“顿”。元宗西 巡，特召御史大夫魏方进为置顿使。）　缁流望幸付空谈，荐福慈恩久不堪。只有黄杨沾雨露，片时思降八仙庵。（长安汉唐古迹久湮，伽蓝、名园百无一存，存者亦不堪临览。缁流羽士虽人人望幸，而圣驾不肯轻出。惟启銮时道经东城八仙庵，两圣从内务府大臣继禄之请，暂憩片刻而去。庵较他庙略净，院植黄杨二株，蟠郁苍秀，数百年物也。）　银绢特颁殷令名，黄罗云膀一朝成。琳宫绀字都生色，更遣毗卢鼓吹迎。（銮舆将启行，秦中祠宇悉颁匾额共四十余所。是时，南斋供奉惟尚书陆润庠一人奉召。一日毕书，上以银绢赉之。）　莫上莲花玉女峰，天梯如线路才通。一言又使山灵怨，不得开云迓六龙。（两圣因来时未登华山，深以为歉，此次回銮，拟登山游幸。枢臣不知险夷，未敢谏阻。适延奉使东路回，复命之日，面奏华山险山献逼仄状，两圣为之动容，游幸之意始辍。考《华山志》，载仁皇帝西巡过此，本欲登山，为风雨所阻，山灵何不幸也。然山险特甚，实非宸游所宜。次日，延进《华山志》一部。）　绣岭云开驻彩旃，行厨日午断炊烟。去时饥渴来时饱，信是温凉两样泉。（回銮前一月，东路五州县各发帑金万数千有差。行宫跸路，及随扈王公大臣供张，悉取给于公，不以累县官。临潼一尖两宿，领帑较多。去年圣驾经此，知县舒绍样仓卒供应，极为整齐，从官亦皆果腹。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圣驾还驻华清宫，翌日驻跸零口。署知县夏良材竟不为从官设食，王公以下莫不枵腹，以致人人怨怒。巡抚升允劾之，两圣不欲以供张之故，重谴州县，加恩交吏部议处。良材借口于兵丁攫食，其实署内仅设一厨，即无攫夺之事，亦断不足供千人之食也。骊山温泉别有一源极寒，浴之已疾。）前旌不用载飞鸢，雨里何妨降玉泉。此是唐虞巡狩地，明堂高对华峰巅。（圣驾过华阴，驻跸二日。华山下玉泉院，县官略加修饰，以备宸游，两圣于召见臣工后亲往临览。是日微雨，大臣骑马秉盖以从。院距县城八里，对院道观《志》称即古时明堂，地正对三峰。）　赐金增秩剧怀惭，别主情怀益不堪。魂梦依然随凤节，只余身向大江南。（圣驾九月初五日驻潼关，延仰蒙召见。谕以职守为重，直赴新任，不必随扈远行。延以供奉日久，受恩至深，叩别天颜，无任依恋，奏对硬咽不能成声，两圣亦凄然。复再三温言谕勉，延益不禁涕泣。是日蒙恩赏黄金四十两，以为之官路费。初赏银千两，慈圣恐取携不便，改赏黄金。天恩厚渥如此，宜何如感激图报也。次日，同地方官在关外跪送，并叩头谢恩。仰望天颜，谁不凄怆？嗟乎！河梁送别，今古销魂，况君臣之际乎？况供奉最久、受恩至重之小臣乎！）　不待中官频致辞，九重慈孝尽人知。新声若比香山乐，此是元和圣德诗。（延供奉行在内廷，将及一年，宫中纤悉之事，莫不周知，故所述圣德悉是实事。昔王建作宫词，全得自传闻，故有“不是中宫频向说，九重争遣外人知”之句。）

颐和园长词

颐和园去京师数十里，枕山襟河，形胜天然。孝钦后移千万海军经练费，创造斯成。危楼崇殿，砌玉泥金，较建章之万户千门，阿房之怀川庄地，犹无过其奢丽。海宁王国维长词一首，佳丽无伦。以长庆之清词，写开元之艳迹，缠绵往复，感慨淋漓，诚此题之绝作也。词曰：

汉家七叶钟阳九，洞风埃昏九有。南国潢池正弄兵，北沽门户仍飞牡。仓皇万乘向金微，一去宫车不复归。提挈嗣皇绥旧服，万几从此出宫闱。东朝渊塞曾无匹，西宫才略称殊绝。内殿频闻久论思，外家颇惜间恩泽。六王辅政最称贤，诸将专征捷奏先。迅扫材枪回日月，八荒重睹中兴年。联翩方召升朝右，北门独付元臣手。因治楼船凿汉池，别营台沼追文囿。西直门西柳色青，玉泉山下水流清。新锡山名呼万寿，旧流湖水号昆明。昆明万寿佳山水，中间宫殿排云起。拂水回廊千步深，冠山杰阁三重峙。磴道盘纡凌紫烟，上方宝殿放祈年。更栽火树千花发，不数明珠彻夜悬。是时朝野多丰豫，年年三月迎鸾驭。长乐深严苦敝神，甘泉爽皑宜清暑。高秋风日过重阳，佳节坤成启未央。丹陛大陈三部伎，玉扈亲举万年觞。嗣皇上寿称臣子，本朝家法严无比。问膳曾无赐座时，同怀罕讲家人礼。六王小女最承恩，远嫁归来奉紫宸。卧起每偕宁寿主，笑谈差喜缪夫人。尊号珠连十六字，大官加豆依前制。别启琼林之羡余，更营玉府搜珍异。月地云阶蔽上方，宫中习静夜焚香。但祝时平边塞静，千秋万岁渠未央。五十年间天下母，后来无继前无偶。却因清暇话平生，万事何堪重回首。忆昔先皇北狩年，属车常是受恩偏。因看批答亲教写，为制金章特与钤。一朝铸鼎降龙驭，后宫髯绝不能去。北渚方深帝子愁，南衙复遘丞卿怒。手夷端肃反京师，永念冲人未有知。为简儒臣严豫教，别求名族正宫闱。无端白日西南驶，一纪恩勤付流水。甲观曾无世嫡孙，后宫并乏家人子。提携犹子付黄图，劬苦还如同治初。又见法宫凭玉几，更劳武帐坐珠襦。国事中间几翻覆，近年最忆怀来辱。草地间关下泽车，邮亭仓卒芜蒌粥。上相留都拥大牙，东南诸将翊王家。坐令佳气腾金阙，复道都人望翠华。自古忠良能活国，于今母子仍玉食。宗庙重闻钟鼓声，离宫不改池台色。一自官家静摄频，含饴无异弄诸孙。但看腰脚今犹健，莫道伤心迹已陈。两宫一旦同绵惙，天柱偏先地维折。高武子孙复几人，哀平国统仍三绝。是时长乐正弥留。茹痛还为社稷谋。已遣伯禽承大统，更扳公旦觐诸侯。别有重臣升御榻，紫枢元老兼黄阁。安世忠勤自始终，本初才气龙腾踔。复数同时奉语言，诸王刘泽号亲贤。独总百官称冢宰，共扶孺子济艰难。社稷有灵邦有主，今朝地下告文祖。坐见弥天戢玉棺，独留末命书盟府。原庙丹青俨若神，镜奁遗物尚如新。那知今日新朝主，却是当年顾命臣。离宫一闭经三载，绿水青山不曾改。雨洗苍苔石兽闲，风摇朱户铜蠡在。云韶散乐久无声，甲帐珠帘即渐倾。岂谓先朝营鼎殿，翻教今日作尧城。宣室遗言犹在耳，山河盟誓明终始。寡妇孤儿要易欺，讴歌狱讼终何是。深宫母子独凄然，却似滦阳游幸年。昔去曾逢天下养，今来翻受属人怜。虎鼠龙鱼无定态，唐侯已在虞宾位。且语王孙慎勿疏，相期黄发终无变。定陵松柏郁青青，应为兴亡一拊膺。却忆年年寒食节，朱侯亲上十三陵。

卷三　清朝史料

肇基王业

清朝以明神宗四十四年丙辰，太祖始俯顺诸贝勒大臣恭上尊号，建元天命。太宗嗣位，建元天聪。天聪九年，以收服察哈尔全部，获历代传国玉玺。明年四月，始建国号曰大清，改元崇德。国人初尊太祖为聪睿贝勒。至天命九年，恭上尊号曰：覆育列国英明皇帝。太宗崇德元年，群臣恭上尊号曰：宽温仁圣皇帝。昔成周豳岐创业，太王王季，犹待追崇。不若清朝天造经纶，戡乱攻昧，当洪基俶建之初，已赫然有抚中国、子万民气象也。

太宗伐明

天聪三年，太宗以明国屡背盟誓，亲统大兵征之。入洪山口，克遵化城；遂由蓟州进规燕京，驻营城北土城关之东；复移驻南海子，距关厢仅二里。诸贝勒请攻城，太宗谕曰：“朕仰承天眷，攻城必克。所虑者倘失我一二良将，即得百城，亦不足喜。”遂止弗攻。

用洪文襄

松山既破，擒洪文襄归。洪感明帝之遇，誓死不屈。太宗命诸文臣劝勉，洪不答。益厚遇之，至解貂裘以赐。久之，洪叹曰：“真命世之主也！”因请降。太宗大悦，即日赏赉无算，陈百戏以贺。诸将皆不悦，曰：“洪一羁囚，何待之重也。”太宗曰：“吾侪栉风沐雨者，欲何为？”众曰：“欲得中原耳。”太宗笑曰：“譬诸瞽者获一前导，安得不贺也。”众乃服。

开国方略

天命十一年，设八旗大臣。天聪二年，定文馆职司。五年，设六部。六年，定城守官三年考察之例。八年，定八旗职官名。十年，更定内三院。崇德元年，定内院官制，设都察院。二年，设八旗议政大臣。三年，设理藩院，定部院制。八年，设礼部蒙古理事官。此清朝澄叙官仪之始。太祖乙卯年，定八旗军制。太宗天聪三年三月，定军例于外藩；八月，定行军赏罚例。五年，定出征军制。崇德八年，定军律。此清朝整敕戎行之始。天命五年六月，设纳言之木于门外。天聪五年，令贝勒大臣尽直言谏。此清朝下诏求言之始。天命二年，令详慎讼狱。天聪九年，禁徇私枉断。崇德五年，肆赦。此清朝明刑弼教之始。太祖乙卯年，令群臣举贤才。五年，令贝勒大臣子弟就学。三年，授举人生员官阶，优免丁役。此清朝兴贤劝学之始。天聪六年，行新定朝仪。崇德元年，行太庙荐新礼。三年，谕礼部申明禁令。八年，定内外相见礼。此清朝班朝肃庙之始。太祖甲寅年，令国人屯田旷土。太宗天聪九年，禁滥役妨农。崇德元年，禁屯积米谷，令及时耕种。二年，令各屯堡及时劝农。此清朝重农贵粟之始。天聪元年，发帑赈饥。二年，发帑资民嫁娶。崇德二年，谕贷粟资民。六年，以岁歉谕行备荒事例。此清朝孚民生之始。天命八年，勖群臣勤职。十一年，勖诸贝勒毋习逸乐。崇德二年，谕诸大臣勤修国政。七年，谕诸王贝勒勤修政事。此清朝诫谕臣工之始。以上九则，均见开国方略。清之祖宗，一隅肇造，业业兢兢。当周绵商之始基。已姚典姒谟之毕备。考其时，正明国末造，君暗臣炀，百度浸弛，无复纲纪。兴亡之故，盖不待入关定鼎，而早可了然矣。

摄政王招降汉人檄文

大清兵五月初一日追贼至京，出示云：大清国摄政王令旨，谕南朝官绅军民人等知道，曩者我国欲与尔明和好，永享太平。屡致书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两朝悔悟耳。岂意坚执不从，今被流寇所灭。事属既往，不必论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地方，有能削发投顺，开城纳款，即与爵禄，世守富贵。如有抗拒不遵，一到玉石不分，尽行屠戮。有志之士，正干功名立业之秋。如有失信，将何服天下乎？特谕。

金之俊限制满洲法

金之俊，江南之吴江人也。明时，官兵部右侍郎。流贼李自成陷燕京，之俊不能死，被夹拶甚苦。迨清兵入燕京，之俊又降，仍原官。旋由尚书而为内院大臣，拜大学士。康熙元年，始以予告致仕。越八年乃卒，谥文通。盖之俊之效力于满清，凡十有八年。开国方略，咸出其手，当因当革，条理井井。故时人谓之语曰：“从明从贼又从清，三朝元老大忠臣。”盖丑之也。然闻其投降时，先遣人谓多尔衮曰：“我有十事，当与尔要，尔能悉从，则我降；不则有死而已。”多尔衮令召至，叩其故。之俊曰：“兹事于满洲则无损，于汉人则甚愿。尔如许之，将以不从者而饵其从，某度江南不难下矣。”多尔衮复愿闻其详。之俊乃提十不从之纲曰：“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阳从阴不从，官从隶不从，老从少不从，儒从而释道不从，娼从而优伶不从，仕宦从而婚姻不从，国号从而官号不从，役税从而语言文字不从。”多尔衮皆允之，于是之俊降。旋得参机密。又闻当时定制：凡旗人不得经营商业，王公不得私离京城，内阉出宫者斩。若斯之类，皆之俊辈为之谋也。后高宗始悟其诈，大恨之，欲尽改革，又以其皆祖制，不敢动，乃厕其名于贰臣传，以泄愤焉。

清世祖之收拾民心

世祖既登极，册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又建立丰碑，纪其功绩。犹恐民不忘明，乃施笼络民心之术。约举之有数端：一为明思宗崇祯暨帝后帝妃发丧成礼，自长陵以下十四陵、皆设官典守。一明官吏降附者，各予升级，仍令视事；朱姓诸王，亦仍其王爵；明之职官绅士曾殉国难者，给予谥法及优恤诸典。一被斥官吏非犯赃者，及士为清望所归，并隐居山林而才德可称者，皆征辟录用。一蹂躏之后，有鳏寡孤独，及乞丐街市者，皆给粮养之。一正额之外，一切加派，如辽饷、练饷、剿饷诸名目，尽行蠲免。明季厂卫之弊政，亦一律除之。一官制衣服，暂用明制。凡已附于满清之民，所以不遽反抗者，盖由于此。

裁抑宦官之始

顺治元年，定鼎颁诏，赐廷臣宴。有内监数辈，先行拜舞。奉谕朝贺大典，内监不得沿明制，入班行礼，从户科给事中郝杰请也。清之裁抑宦官，自此举始。（按：郝公并请复牙牌旧制，照品级悬带。）

厂卫

卫与厂之设，皆起永乐中。其时事权，尽归阁部，间有所监督收考，则付之厂卫。后二百年，阁与卫皆厂之私人。卫附厂以尊，而阁又附卫以重。清流之祸惨烈，为前古所无。顺治初年，议复设厂。北平张国献，时在垣中，上疏极论其弊，事乃寝。真定梁相国云。

方国安败降

乙酉六月，清兵至杭州。潞王常淓、张秉贞以城降，两浙风靡。总兵王之仁守定海，上其印。都督方国安，自杭走金华，与朱尚书大典合兵。尚书以方兵剽诈，不许，遂相持。会山阴太学郑遵谦倡义兵。熊少卿汝霖、孙职方嘉绩应之。宁波则刑部员外郎钱肃乐，浙东响集，迎鲁王于台州，西筑土城守江。国安东下富阳，其下分屯金村岭、朱桥。其屯朱桥，则国安兄子元振也，号土汉营大总，兵万余，船五百余。沿朱桥列栅至转塘口，左江右山，或说之曰：“山路莫要于西溪，而横山大岭扼其冲。旁多间道，丛竹可伏兵。从此距营二里，为清风亭，以千人据之。且西接五云天竺，可俯瞰杭州。益将疑兵连合江东，纵复不利，岂能越险薄我营哉？”元科不以为然，元科亦国安兄子，戎旗营三总也。八月，元科以三千骑直趋六和塔，明日战于清风亭，江东兵莫敢登岸。越三日，清兵自六和塔来攻，国安浮江身自督战。自晨及晡，国安失利。清兵觇横山、清风亭俱无伏，九月既望，以八百骑自清风亭，五百骑自横山，夜去营一里，乘势夺桥。桥逼塞门，守兵皆走。元科手斩数人，撄栅力战。清兵登庙山，望栅中白墙不相属，遽发炮，墙倾，大呼驰入，方兵大溃，仅得及舟而遁。遂焚其栅，自是国安不复能渡江。丙戌五月，大将军贝勒孛罗至西兴，荆国公将走台州。马士英以许封西平王，劝国安降，遂解甲。后与元振俱被杀。

张存仁收复浙东

顺治乙酉，张公存仁屯师钱塘江上，南北相持者经年，不能渡。时有士人某鬻盐为业，忽见江沙暴涨，水止及腰，其人荷盐徒涉，过江售卖。哨兵缚解帅府鞫之，知江沙可涉。张公调兵千余，头缠白布，伪扮明兵，尾随其人涉江，至岸。明兵惊溃，我兵尽渡。而浙东郡邑，望风瓦解。昔宋社将屋，元兵屯集江沙，忽有人进曰：“此间水浅可渡，其人先涉，大军随后，无一不济。”清世祖开国，其事略同。且二事俱在钱塘，岂非天乎？

嘉兴之杀戮

顺治二年乙酉，六月初九日，大清兵抵嘉兴时，马士英在杭，命都督陈洪范与大清议和，过嘉兴，舟旗书奉使清朝。兵巡道吴克孝投水，左右救遁。同知朱议滨、推官孙昌祖、知县某等弃职遁。知府钟鼎臣以城降，居民争粘顺民字于门。贝勒王扎营演武场，先遣数骑进城，揭安民榜。士民有到营献策者，即承制给札，授衔随征，遇缺委补，谓之南选。住三日，拔营进北门，出南门。骑兵由草荡陆行，步兵舟从漕河行。军秋毫不犯，市肆安堵。明□王常同世子官民开门迎降，随委县官署事。秀水县胡之臣，先曾在天宁寺前卖膏药，人素轻贱，因藉军需严威胁民，民怨切骨。更委投降总兵陈梧至郡镇守，时各官尚服明朝冠带。闰六月初五日，下令剃头，百姓哄至陈梧署。梧云：“剃头小事，但剃后，汝等妻子俱不保。”民遂沸然。时有外邑乡绅屠象美，与梧歃盟共事。初七日，聚军民于大察院，象美袖出伪诏，开府道署，示谕城内外二十四坊居民，每家出兵一人，民有迁避不出者，众兵抄抢其资，书逃民于其房入官。数日间，聚众三万余，无将领队伍，亦无军令约束。凿木揭竿，或以寸铁缚竹杪。葛衣裸体，足蹑草履，乌合喧呶，竟同儿戏。日给兵饷，悉派本坊乡绅巨族质库。是日，众拥委署知县胡之臣至梧署，乱兵攒刺，磔尸球场。十二日晚，东关外盘获沙船一只，询称盐寇，谋为内应。于是急闭四门，搜斩党羽。市郭乡村，一时传遍，搜杀甚多。各坊居民，不容往来。逾界者，即亲识立时擒杀。乡村之民，亦各歃盟团结。群不逞藉称盘诘，遇逃难男女经过，或身带银赀，一概杀劫。平昔豪横辈流毒闾里者，尽为仇家报复。杀人放火，随地皆然。旬日之间，自相残戮，尸横遍野矣。十三日，大兵次陡门，梧遣标营陆中军哨领陆兵。先锋朱大定等部水师，又率民兵继后救应，迎战于镇西。两军相接，大兵数百忽绕出郡兵后，前后夹击。郡兵大败，砍杀赴水死者大半。残兵退保入城。水军返棹鼠窜。初，象美与梧起兵时，梧轻象美书生，且权非独握，阴有微隙，流言屠有异志。至是，象美见各县调兵出战不利，太湖调王蜚兵又不至，廿五日，新安水师败于麻雀墩，继而民兵被坑于姚油车，歼于石灰桥，知事渐危，聚集家将，怀宝开北门欲遁，随被乱兵所杀。郡兵恐大兵登真如浮屠，窥城中虚实，纵火烧之。贝勒在杭发披甲三千，廿五日晚抵嘉兴。四鼓，进薄西门外锄头坝，作浮桥，达城脚下。火炮连发，声如轰雷，守城兵纷纷逃下。廿六日天未明，梧开东门。口称亲出掣兵，率家丁同朱大定逃走平湖，城门随闭。黎明，传大兵逾城已久。郝千户开东门，百姓喧挤出逃，践踏倒死，嚎咷震天，接踵而行，首尾数十里不绝。大兵知陈梧东走，分兵追赶，至朝阳庙，不及而还。时城中逃出者十二三，未及出者十七八。有削发为僧，避于佛寺者；有自系狱，诡称罪囚者；仅二百余人，其余尽行杀戮。血满沟渠，尸积里巷，烟焰涨天，结成赤云，障蔽日月，数日不散。郡守钟鼎臣自缢。嘉兴平时，群盗蜂起，白布缠头，号曰白头兵。临平山则有陈万良，永昌寺则有殳茂环，太湖有沈泮、柏相甫，吴江有吴日生、周天舍等。少者千人，多者数万。惟吴日生通款于明鲁王，封长兴侯。制旗铸印，设官部署，屯兵于舟，扎营淀山等湖，分投乡村。白昼抢劫，名曰打粮，所到之处，烧掳一空。被劫之民，无以为生，亦投为盗，众至万，蹂躏数百里，官兵屡剿不尽。至庚寅、辛卯间，各处剧盗输金投降，给札授衔，听其归里，名曰安插。锦衣顶帽，群盗随从，公然与府县官抗礼，阳为投顺，阴仍行劫。因乡野民赀寄顿在城，盗无以劫，乃择缙绅富人，并其爱子，擒匿盗穴，勒千金万金取赎，愆期不至，有水牢、河泥、粪窖、烟薰眼等刑，数日一比，往往丧命。不取赎，彼称当没，碎磔示众。出城亲自赍刺拜谒巨家，口称贷饷，稍不允诺，夜必烧劫，流毒几十年，后渐次剿灭。

兵祸

顺治壬辰，漳州被围日久，城中百姓裁余一二百人。第舍万间，率洞开不闭，室中虚无人。其一二百人者，指沟中白骨，历数其生前姓氏里居，语人不爽铢黍。及危急之日，有士子率妻子阖户一恸而绝。邻舍儿窃煮食之，视肠中累累然皆纸絮不化，邻舍儿亦废箸自绝。古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不勤兵远略，其德可谓至矣。

孙之獬请改满装

清初入关，衣冠服履，一仍明制。前朝降臣皆束发顶进贤冠，为长袖大服。殿陛之间，分满汉两班，久已相安无事矣。有故明山东进士孙之獬者，首剃发改装，以自标异而示亲媚。归入满班，则满以其汉人也，不受；归汉班，则汉以为满饰也，亦不容之。獬益羞愤，于是疏言：“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奏上。九重叹赏，不意降臣中有能作此言者，乃下削发之令。而东南士庶，无不椎心饮泣，挺螳臂以当车。是皆孙之獬一念躁进，酿此奇祸。满汉相怼，永永无已。清廷之失策，亦已甚矣。顺治丁亥，山东布衣谢迁起义兵，入淄川，之獬合家惨死，闻者快之。

剃发之令

世祖初登极时，本欲令国民一律剃发，以其抵抗者众，且弘光方称帝于南都，未知何日可南北统一，故下不强迫之令，曰：“予前因归顺之民，无所分别，故令其剃发，以别顺逆。今闻甚拂民愿，反非予以文教定民之本心矣。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听其便。”越一年，南方大定，乃下剃发之令。其略曰：“向来剃发之制，不即令画一，姑听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始行此制耳。今中外一家，君犹父也，民犹子也，父子一体，岂可违异。若不画一，终属二心，不几为异国之人乎？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非。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闻是时檄下各县，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之语，令剃匠负担游行于市，见蓄发者执而剃之。稍一抵抗，即杀而悬其头于担之竿上，以示众。嗣后，剃发担有一柱矗立，若旗竿然者，犹其遗制云。

孔文僄因奏求蓄发革职

清初入关定鼎，首奠山东，剃发令下，原任知府孔文奏：“臣家宗子衍圣公孔元植，已率四世子孙告之祖庙，俱遵令剃发讫。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贤起而羽翼。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先圣之章甫逢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来未之或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惟圣裁。”得旨：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文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圣之时，似此违制，有玷伊祖时中之道，着革职，永不叙用。

郊劳

安亲王平湖南，康亲王平闽粤，章泰贝子平滇黔，凯归，上皆郊劳于卢沟桥西二十里，诸王、都统、满汉大学士、尚书侍郎、阿思哈尼哈番以上大臣，皆从。既至诘朝，皇帝对天行三跪九叩头礼。诸王、大臣及出征王、将军等，随行礼毕，上御黄幄，诸王、大臣侍班，鸿胪寺引出征王、将军等朝见，行三跪九叩头礼，礼毕，赐茶回宫。

票拟

清初，内阁日进本章，虽多例行事件，而票拟稍误，辄有议，更历已久，自生例案，因积成样本四巨册。故事奉行，即新进之士，亦可援例处分矣。然非熟悉源委，纵莫得其详。票拟者不遑他务，而惟揣摹此样本为急，屈士大夫为胥吏之事。清廷大政如此类者，不胜缕。有口号二十八字，一时阁员奉之如枕中鸿宝：“依样葫芦画不难，葫芦变化有千端。画成依旧葫芦样，要把葫芦仔细看。”

绿头牌

清朝六曹章奏，悉沿明制。惟紧急事或涉琐细者，则削木牌而绿其首，以满洲字书，节略于上，不时入奏取旨，不下内阁票拟，谓之绿头牌子。盖古方策遗意也。

奏事处

清鉴明政丛脞，特设奏事处，遴选六部、内务府之能书写者，为奏事官。十年一更易，统属于御前大臣。又命御前侍卫一员，总统其事。外庭章奏，无不直达御座，壅蔽之患顿除。

启心郎

清初，满臣不解汉语，每部置启心郎一员，以通晓国语之汉员为之。职正三品，每议事坐其中，后多缘以为奸，乃汰去。

制科

清朝满洲学校之设，自范文程始。应试一百四十人，其入庠岁试之法，为等第者三。上第赉绢二匹，次一匹，又次威以夏楚。吾浙巡抚萧起元曾殿焉。科举初场二义，尚书广宁杨方兴、山阴沈文奎，皆抡元。国初试功臣子弟，对策二道，呈内院除官。顺治乙酉，始乡试；丙戌，始会试廷对。而满人未之及也。辛卯定制，满人中式者四十人，而蒙古、乌金超哈亦如之。乌金超哈者，辽人也，皆与汉合榜。初场经义三篇，俱清书。壬辰，满洲、蒙古始放进士五十人。状元麻勒吉，授弘文院。

胪传纪事

缪彤著《胪传纪事》云：“二月初九日第一场，坐淡字号。初十日，卯刻大风，出贡院门，有旗下小厮牵予裾云：‘新科状元来了。’吾家里人都要出来看，予颇异之，不解其故。十二日第二场，坐珠字号。夜梦外祖语予曰：‘吾掌海中珍宝。’予叩曰：‘珍宝谁为第一？’外祖曰：‘飞钱为第一。’又以牙笏授予。二十六日榜发，中式三十六名。予寓报国寺西廊第一房。丁酉八月在此举乡试，丁未复至此举会试。未发榜前一两日，予心怏怏，遂束装作归计。二十五日，至殿前古松下，默祝云：‘公车五次，今科不中，以后不作进取想。’竟与松长别矣。又与三弟及寺中同寓黄继武、马殿闻辈作别后，遂出寺门，往张家湾。行里许，远远见一人骑而来，两手抱金字牌二，有‘状元及第’四字，忙向彰义门走，与予骑交臂过。予在马上回顾，又有‘假满还朝’四字，予心疑焉。过同郡汪苕文寓，别之，因问顷所见必史及超、徐公肃、严就思三先生进京。苕文云：‘三公无一来者，子岂梦见耶？’适邵无尽、李经园与星士方伯瞻在座，谈星学。苕文亦自负精于星理者也，索予造观之。予急欲至张湾，遂别去。是日，仅至海岱门外许家居宿。二十六日早，榜发有名，仍归报国寺。予至松下长揖谢之。三月二十日殿试，礼部仪制司员外俞有章唱名，名数单者从左掖门入，双者从右掖门入。予三十六名，当在右，由贞度门至太和殿前，行三拜九叩头礼。内院官置黄桌于丹陛，即抬下丹墀。礼部散题纸，诸进士跪受，又行三叩头礼，然后就坐。读卷官十四员，为大学士巴泰、李尉，学士明珠、刘秉权、刘芳躅、田逢吉，吏部左侍郎冯溥、右侍郎王清，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熙，礼部左侍郎黄机，户部左侍郎严正矩，礼部右侍郎曹申吉，兵部左侍郎刘鸿儒，刑部左侍郎马绍曾。二十一日到礼部，领三枝九叶帽顶，宿鸿胪寺。二十二日五鼓入朝，至午门候传胪。是日微雨，皇上升殿，时雨稍甚。先一日，传某人状元，某人榜眼，某人探花，彤已无望。不过随班行礼而已，及至太和殿前，与诸进士跪丹墀下，听三唱，第一甲第一名系彤名。每一唱已，必鼓乐良久，彤心中犹疑非是，不敢出班。礼部官掖之前，然后出班跪，跪稍迟，传制官已唱第二名。仪御史于次日疏云：‘第一名缨彤未跪，即唱第二名张玉裁，传制官应听处分。’奉旨罚俸三个月。良以书生未习朝仪，因累执事官，于心甚不安也。是日唱名毕，行三跪九叩头礼。彤随礼部堂上官，捧黄榜，从御道出，跪置龙亭内，鼓乐迎至东长安门张挂。顺天府府尹李天浴、府丞高尔位，迎彤与张玉裁、董讷等三人至厂内，簪花酌酒，用仪从迎至顺天府赴宴。先望阙叩头，府尹、府丞率僚属对立，行四拜礼，然后就席。彤坐正席，榜眼、探花左右坐，俱向南。用教坊乐，彻席，望阙谢恩。府尹、府丞亲送至寓，寓中设席款之。二十四日，同张、董两同年求谢恩表。旧例，前科状元代作，所以尊前辈，以其知体式也。甲辰科状元严就思先生给假归。上而己亥徐立斋、乙未史立庵两先生皆在籍。应求前科榜眼、探花，而李贞孟、吴长庚两先生亦在籍。惟辛丑榜眼李子静先生在任。彤与张、董两同年登堂求见，投门生帖。用贽仪二十四金，赏长班管家银八两，俱照例也。是时鼎甲中最资深者，金沙蒋虎臣先生，系丁亥探花。因己丑有熊次侯先生，戊戌有孙惟一先生，皆在任。虎臣先生云：‘李子静应让孙惟一，孙惟一应让熊次侯，熊次侯应让不佞，不佞代求李子静。’此乃衙门之体。一时前后辈，俱叹服蒋先生之言良是。二十五日到礼部，与恩荣宴。读卷官自满汉大学士以下，收卷官掌卷官自翰林科部以下，监试御史及巡缉供给各官，俱与宴。皇上遣内大臣佟国舅陪宴。彤一席，榜眼、探花一席，诸进士四人一席。用满洲桌，银盘，果品食物四十余品，皆奇珍异味，极天厨之馔。御赐酒，三鼎甲用金碗，随其量尽醉无算。宫花一枝，小绢牌一面，上有‘恩荣宴’三字，状元用银牌。四月初二日，午门外赐彤袍帽，水晶金顶凉帽一顶，镶蟒石青朝衣一件，玳瑁银带一条，荷包、牙筒、刀子俱全，马皮靴一双。当时更易。率诸进士行三跪九叩头礼。榜眼、探花以下俱折钞五两。初六日，着赐袍入朝，亲捧谢恩表，跪丹墀下，内阁收进。匣用黄绫包，用销金龙袱。初七日，国子监释褐，鸿胪寺官引彤至先师神位前，行释菜礼，奠三爵，及四配，伏位。次引榜眼、探花至十哲神位前，东西分奠爵，伏位。引二甲第一名奠东庑，三甲第一名奠西庑，伏位，同行礼毕。至彝伦堂，拜大司成。大司成坐正位，在本监中式者，行四拜礼，众俱两拜。大司成请鼎甲上堂，酌酒三杯，鼓乐送出。二十日，吏部引见。二十二日，奉旨授彤秘书院修撰。张玉裁、董讷俱授编修。二十四日，吏部宣旨。二十五日，入朝谢恩，至内院，见满汉大学士，行一拜三叩头礼。旧规二拜六叩头，大学士受一答一。今满洲大学士省答拜之礼，止行一拜礼。见学士二揖，即出。二十八日，同张玉裁、董讷到任。先谒孔庙，次谒土地祠，土地神为韩昌黎先生。谒毕，即至内院，报到任日期，典籍移咨吏部开俸。是日选庶吉士。二十九日，奉旨帅颜保、范承谟，教习庶吉士。三十日，到教习老师处投帖。五月五日，大会同馆诸同年于金鱼池。十五日到内院，请进馆日期。问大学士亲自送否，如亲送则设席多，不亲送设席少。大学士李公问范老师，范老师又问诸门生自酌定可也。李公云：‘此衙门大典礼，自辛丑世祖章皇帝宾天，故不行。甲辰应行而不行，今科不行，此礼必废。但今科鼎甲三人，庶常十二人，多寒士。此举甚费，如何？’十九日早，齐赴翰林院，投教习老师请启。以次投中堂各前辈启。二十六日进衙门，午时，候教习老师大到任。三鼎甲与诸庶常迎老师于二门外，打躬，老师进后堂。请同年拱立圣庙前，候老师同行二跪六叩头。次至土地祠，同老师行一跪三叩头礼。入川堂，两位老师交拜，即坐川堂，是为丹地深严。鼎甲庶常，左右分班，彤领左班，次董讷、次史鹤龄、次夏沅、次丁蕙、次谢兆昌、次唐朝彝、次刘泽溥。张玉裁领右班，次潘翘生、次张英、次储振、次卢琦、次杨仙枝、次王曰温。排班东西向立。转向上，行两跪六叩头礼。老师受一答一，仍分班侍，同馆交拜，行两跪六叩头礼。老师升公座签押，诸年兄俱签押毕。出至大堂，候老师退后堂。请庶常号，书出。老师退火房，是为修吉堂。前即五云深处，请鼎甲号书，所以优鼎甲也。三学长该达多奇那思泰，与彤等交拜于川堂，然后请老师上席，席设后堂，席散归寓。放假三日，然后进馆读书。”观此，亦足觇清代科举典礼之一斑。

江南辛卯科场之弊

江南辛卯，主考左必蕃、赵晋。头场四书题：“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次题“博厚所以载物也”三句；三题“孔子登东山而小鲁”一节。出榜后，于贡院前贴一对：“左邱明双眼无珠，赵子龙浑身是胆。”又题目诗：“能行五者是门生，贿赂功名在此行。但愿宦囊夸博厚，不须贡院诵高明。登山有竹书贪迹，观海无波洗恶名。一榜难为言皂白，圣门学者尽遭坑。”

江南丁酉科场案

清初科场，富室子弟，每以关节幸中。及顺治丁酉，江南溃败独甚。时主考杭州钱开宗、严州方猷，同考二十员，皆知推妙选。首题则“贫而无谄”全章，取中举人一百二十名。揭晓后，关节颇多，物议沸腾，达于京师，皇上震怒。敕部严加覆试，以“春雨诗五十韵”命题，黜落举人三十余名，主考房官二十二人刑于市。有无名氏作诗八句，惜后四句不全，有：“孔方主试合钱神，题目先论富与贫。金陵自古称金穴，白下于今中白丁。”赖此一番大创，天下读书士子，俱踊跃称快。

台省拾遗

故事，举行计典后，台省例有拾遗。顺治丙戌，部院大计群吏，止据抚按所揭以黜陟。台省欲循故事，内大臣不欲也。陈溧阳力主之（溧阳陈名夏，清初拜相），台省拾遗奏上，多被反坐。己丑大计，鉴前事，虽有纠拾亦仅耳，其后遂停。杨少司马雍建为副宪时，复请举行拾遗。格于部议不果，督抚之权渐重矣。

御史巡方

世祖时用部主事及中书舍人、行人评事博士等官。假监察御史衔，巡按各直省，差竣，都察院殿最之。最者得内升京堂五品，余则仍回居本职，不真授御史也。后仍归御史，而巡方亦停不遣。康熙六七年间，复用各部郎中，以监察御史巡视盐课，未几复旧。

朱之弼奏陈漕弊

粮米之目有四，曰漕粮、白粮、军粮、恤孤粮。此就州县解放言之，而小民之纳粮则一也。明季，乡绅豪横，创为拨兑之目，清初犹沿其弊。盖军粮、恤孤粮，既可迟缓其期，又无增耗之费。故有力之家，往往营求拨兑。而漕、白二项，专派于单弱之户，其苦不可胜言。顺治十二年，大兴朱尚书之弼，以科臣上言：“请敕漕臣、粮道亲督州县，画一编征，尽数输纳。敢有拨兑者治罪。”上从之，民困以苏。

世祖怜才

顺治丁酉，世祖既诛方猷、李振邺、张我朴等，南榜举人不得会试。已而覆试，江南举人第一叶芳霭，第二□□□。世祖意甚悔而惜之，每谓江南举人被累之困。己亥八月，会试榜发，世祖顾问礼部：“江南覆试举人中式几人？”礼部对：“已中十七人。”又问：“叶芳霭中式否？”奏：“已中式矣。”又问：“□□□。”奏：“□□□名在副榜。”问：“其人安在？”奏：“回原籍矣。”廷试，遂拔芳霭一甲第三人。辛丑，世祖晏驾。明年，□□□始成进士。世祖雅意怜才，欲收拔之，竟以回籍不遇，功名有定数，不可幸也。

世祖论宜兴

世祖常言明朝之亡，由周延儒、冯涿州少子，娶宜兴从女。初颇为解，上不以为然，又问：“延儒有子官翰林，今安在？”铨跪对曰：“庶吉士周奕封，非延儒子也。”时奕封请假在籍，乙未秋还朝。俄除知县，乃涿州希旨外之也。

开化案

顺治间，山左张公立山，宰开化。有木子雄者，以图财谋命，拟大辟，已定案待决矣。适张丁艰，卸事。署任为钱塘县丞王某。交代时张缺库项百余金，未清。正在措置间，而王索之急，且欲封其行李。张鬻衣裘售簪珥以足之，始得回籍。去数月，部文下，木子雄依拟正法。王时尚在署事，遂为监斩官。张后服阕赴补，得江西铅山令。到任未几，有河口镇民为窃贼拒捕伤脑死。张饬捕役严缉，遂获正凶。到案时，张视其貌若素识者，听其声，绝类开化土音。问其姓名，为李雄，疑而盘诘之，即从前图财谋命之木子雄也。张大惊曰：“闻汝已正法矣，何为尚在？”子雄仰视，识其即从前之承审官，因不敢隐。具言昔处斩时，正在黑夜，刀适中颈骨，身虽仆而首不殊，颈痛几绝。比醒，则四周绝无一人，因力挣绑索断，逾城而遁。逃至江西，改姓为李，作偷儿以度朝夕。今又以拒捕破案，死复何言。张验其脑后，刀痕宛然。询知监斩者即署事之王丞。念及前怨，遂以子雄昔日刑后脱逃，及今拒捕杀人事，通详上宪。江西巡抚移咨浙江查之，浙抚大骇。行提昔日监斩及用刑之人，至省严鞫。时王丞已升令江南，离任至浙。讯得开化县中向未戮人，无善于行刑者。当夜子雄正法时，刀砍而仆。疑其已死，遂用芦席掩覆之。俟天晓然后收殓，讵次日尸已不见。不敢声扬，竟以业已处斩具报，不料其逃至江西，复因他案败露，及于前事也。抚台又咨提子雄至浙，令其亲族认识之，果是。复再三研讯司刑之人，并无贿纵情弊。案遂以定，子雄仍解回江西结案，而王丞与用刑之人咸获重谴焉。

俄罗斯修表纳贡

俄罗斯国以顺治十七年遣使入贡。不知正朔，自称一千一百六十三年。初与俄罗斯立约往来，不强之修表纳贡。彼此关会，不用诏旨，惟理藩院行文于其玛玉斯衙门。如有司咨牒状，盖早恐后日梗化，不致有伤国体也。

西人修历

明万历中，西洋人利玛窦，与其徒汤若望、罗雅谷等，奉天主教来游中国，极言授时历之误，当时未之信也。至顺治元年，若望进浑天星球、地平、日晷、窥远镜各一具，及舆地屏图，请依西洋新法推算。二年仲秋朔，日食，若望先期进时刻分秒起复方位，至期，令廷臣公同测验。诸法俱舛，而新法独合。于是令若望用新法修时宪历。时天下初定，海禁尚弛，西洋人来者愈多，散居中国。于济南、淮安、扬州、镇江、江宁、苏州、常熟、上海、杭州、金华、兰溪、福州、建宁、延平、汀州、南昌、建昌、赣州、广州、桂林、重庆、保宁、武昌、西安、太原、绛州、开封等处，共建天主堂三十余所。入其教者，厚与金帛。无籍之徒，群相依附，其焰遂炽。有歙民杨光先者，著《辟邪论》，又著《孽镜》、《中星说》、《选择议摘谬十编》，痛詈新法之非，总名其书为《不得已》。又以若望等邪党惑众，包藏祸心，具请《诛邪教疏》，康熙三年，赴部投递。下吏部会审，若望得罪革职。四年，以光先为监副，光先五上疏辞职，不准；寻升监正。西法中废，后西洋人南怀仁，复具疏讼冤。又革光先职，用南怀仁，而西法复行。至雍正间，严海禁，毁各处天主堂，止留京师一处，俾西人修历者居之。有潜来内地妄称传教者，皆严绳以法。岁月既久，禁防稍疏。迨道光、咸丰以来，传教者益纷纭，疆吏不敢过问矣。

官制

国初内三院，满洲大学士谓之榜式。乌金超哈官大学士，亦称榜式，如范文肃公、宁文毅公是也。六部初不置尚书，率以贝勒管部事，置侍郎以佐之，有满洲、汉军（即乌金超哈）、汉人各二员，后置尚书。久之，又省去汉军侍郎，定为满、汉尚书各一员，侍郎各二员。汉军亦有为汉侍郎者。满洲郎中员外郎，初称理事官、副理事官，后改从汉官之称。惟协理兵部督捕、太仆寺汉少卿二员，仍称理事官，科道初亦称理事，后改同汉人，俱称给事中御史云。

顺康朝大臣体制

顺治四年，谕范文程、刚林、祁充格曰：“文职衙门，不可无领袖。今尔衙门，较前改大。尔三人可用珠顶玉带。”见本传，查浦辑闻。康熙初，三品以上乘舆呵殿，双藤彻扇。丙戌罢引藤，丁亥并撤拥扇，惟背灯笼题衔。壬辰冬，仍听乘舆、藤扇如故。

紫禁城骑马之制

年老大臣，六十五岁以上，应骑马入紫禁城者，先列名具奏。准骑者，由东华门入，至箭亭下马；由西华门入，至内务府总管衙门前下马。

优容大臣

圣祖厚待儒臣，如张文端（英）、高江村（士奇）等，朝夕讲论，无异友生。与李文贞（光地）谈《易》，每至子夜，诸侍从多枕戈以待。如明相虽贪擅，圣祖念其筹画三逆之功，终未置之极典。徐健庵（乾学）昆仲与高江村比昵，时有“九天供赋归东海，万国金珠献淡人”之谣。圣祖知之，惟夺其官而已。尝谕近臣曰：“诸臣为秀才，皆徒步布素。一朝得位，便高轩驷马，八驺拥护。皆何所来，可细究乎？”

集议诸政大臣见诸王不得长跪

康熙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诸王大臣议礼永康左门。诸王以次环坐。内阁九卿科道议毕，阁臣白其议。向诸王长跪移时，武定李相国之芳，年老踣地。华亭高太常层云，时官给谏，抗章弹奏云：“天潢贵胄，礼当致敬，独集议国政，无不列坐；况永康左门，乃天子禁门，非大臣致敬诸王之地。大学士辅弼大臣，当自重，诸王宜加以礼接。”疏入，交宗人府、吏礼二部议。凡会议时，大臣见诸王，不得引身长跪，着为令。（按：《东华录纪》康熙二十七年，有给事中高层云，疏参大学士王熙向康亲王杰书等跪语，与此则鹤徵录者少异，未知同事异传，抑别一事也。）

大计

外官三年大计，用“才、守、政、年”四格，始于顺治三年，康熙初停止。四年复行。二十四年，停布、按“卓异”。康熙二十二年大计，藩臬举“卓异”者多。总宪徐公元文上言：“旧例藩臬入觐，虽许条奏地方事宜，然仅由通政司投递。引见一次，辞朝即行。于述职之实，犹有未尽，请令面奏，并加谘访。庶可知其才具之优劣，并以见督抚所举当否。”圣祖是公言，至日御乾清门，科道侍班，通政司引藩臬官以次面奏，著为令。明年有旨，藩臬勿举“卓异”。卓异官引见，向例文职赏朝衣，武职赏蟒袍，盖古者车服以庸之义。日久渐成具文，价浮物敝。乾隆间，遂改为引见后准卓异者加一级。

终养

旧时，继母年老，无终养例。康熙九年，浙抚范承谟疏言，知县丁世淳，以继母刘年老，呈请终养。吏部议驳。奉特旨允行，嗣后继母生母，皆准终养。

十三衙门

康熙元年谕：历代委任宦官，未有不乱。我太祖太宗痛惩往失，不设阉人。先帝以宫中使令，偶用此辈，然遗诏有云：祖宗定法，未尝任用中官。朕禀承先制，厘剔弊端。乃知满洲佟义、内官吴良，奸险狡诈，变更祖制，倡立十三衙门。钱粮借端浪费，以遂侵牟，广兴营造，致民力告竭。此二人者，挠乱法纪，情罪甚大。虽置之法，未足蔽辜。吴良已经处斩；佟义亦伏冥诛，削其世职。十三衙门立行革除。

衙门

辕门见于周官，名最古。唐《张仲方传》，两省官入朝，宣政门未开，百官错立朝堂，此尚是朝门，非今之官署也。任葵尊宏嘉官御史时，奏定朝服：三品以上，乃得衣貂及猞猁狲。王渔洋老人戏为诗曰：“京堂铨翰两衙门，齐脱貂裘猞猁狲。昨夜五更寒透骨，举朝谁不怨葵尊。”可为后来衙门两字典故。

服玄狐

清朝极贵玄狐，次貂，次猞猁狲。玄狐惟王公以上始服。康熙十一年，重定衣服等威之制，三品以上，始得服貂及猞猁狲。未久复故，日讲官每岁赐貂，自滇中告变停赐。康熙十九年，乃遍赐讲官九人。又按袍帽初以紫貂为贵。康熙以来，尤贵元狐，非阁臣不得赐；尚书亦有蒙赐者，厥名元狐，而色实苍白也。

孔雀翎二则

清朝侍卫，皆于冠上带孔雀翎。以目晕之多寡，为品之等级。武臣、提督及总兵官亦有赐者。后文臣、督抚亦或蒙赐，得之者以为荣。

康熙间，福建提督施琅，平定台湾功第一。诏封琅靖海侯，世袭罔替。琅疏辞侯爵，恳照前此在内大臣之列，赐戴花翎。部臣议，在外将军、提督，无给翎例。圣祖特旨赐戴，以开疆海外。削平僭伪之元勋，赏翎弗及，以泽延后世。巍巍五等之崇封，愿易一翎，而格于廷议，当时之重花翎如此。

士子入庠服襕衫

清时冠服用满洲制，独士子初入庠，服襕衫。《坚瓠集》云：明初，秀才衫。前后飞鱼补，骑驴，有伞。绢用青色，止一围，门斗随之，则是明服也。举人谒客亦然，张青绢伞，秀才则否。按：相传有生降死不降，老降少不降，男降女不降，妓降优不降之说。故生必从时服，死虽古服无禁。成童以上皆时服，而幼孩古服亦无禁。男子从时服，女子犹袭明制。但自嬗变耳，独不解妓降优不降之说。秀才、举人之服明服，又不知何故。

论三逆

清初既定云贵，因命吴三桂、耿继茂、尚可喜等，世守边圉，以为藩镇。后渐跋扈，拥兵自重。圣祖召诸臣谋画，惟富察尚书（米思翰）首言撤其兵。明相国（珠）和之。圣祖曰：“吴逆蓄谋已久，不早除之，养痈成患，何以善后？况其势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制之。”因立下移藩之谕。三逆果叛，时争咎首谋者。圣祖曰：“此出自朕意，伊等何罪？”

记孙延龄事

孙延龄，孔定南婿也。定南殉粤西难，女四贞年十二，乳媪携之遁民间，得免。顺治十年，将军缐国安收复桂林，四贞归京师，既长，适延龄，王在时所许字也。康熙三年，延龄出镇衡州。六年六月移镇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为正副都统，受延龄制。延龄所居，明靖江王府，既居之，忽忽若失，或头目眩晕，不视军事。学围棋、鼓琴、临池拓摹古帖、挟弹丸、张罾罟取鱼鸟以为乐。王、孟心易延龄年少，以妇贵，无大材略，不屑为之下。而延龄亦骄纵，数傲侮王、孟，遂有隙。十二年二月，永年为兵校所讼，延龄因言永年不法，命孔氏赴京奏闻。而永年亦遣人入京，阻孔氏于河南，不得进，仍返粤。延龄由是益憾永年。时巡抚马文毅公（雄镇）具奏将军、都统互讦事，上遣大臣出勘两造，延龄内不自安。十三年正月，吴三桂叛，延龄遂诱王、孟十二人至府，尽杀之。而遣人纳款于三桂，蓄发易冠，发兵反。囚文毅，杀浔州知府刘浩、知县刘钦邻、周岱生等，以应三桂。提督马雄驻柳州，亦贰于三桂，然奸狡持两端。延龄使人逼其易衣冠，不从，詈之。又遣其兄延基与总兵官陈全攻雄，雄不为动。七月，又遣总兵官侯成德攻雄，为雄所败，雄亦为流矢中颊，是以愈不睦。既而延龄上表三桂，称名不臣，不用其印札，自铸印设官，变置州县。视贿多者与善地；饷不以时给，军士不服。十五年，军士念故将军缐国安旧恩，鼓噪奉缐三公子为主，谓市德于缐公子，而缐公子约束军士颇严，复鼓噪囚缐公子，而迎延龄。时延龄夫妇逃匿小民孙七家，军士迹至，以二舆从。延龄疑惧不敢出，孔氏曰：“出亦死，不出亦死。”乃匿延龄别室，而自出见军士云：“尔曹杀我夫妇易耳，独不念先定南乎？”军士环列叩首，具陈所以奉迎之意，孔氏察其无他，呼延龄出。延龄不敢坐舆，请以一舆舁其妇，而挽舆以行。既入府，延龄惭不能视事，谓孔氏曰：“吾之复得生也，以卿故。军士念定南王威德，重卿，卿其握权视事，吾愿为闲人矣。”孔氏遂戎服，击鼓升堂，理军务，军士颇服。十六年，缐公子以前事流广州，逃之柳州，说马雄伐延龄。延龄闻雄兵至，疑城中有内应，籍诸仇家，无男女老幼，夜尽驱之滩水旁。每十口一举刃，推置水中，至明而毕，江赤水不流。实无内应也。雄至，相持数月，无胜败，乃引去。遂致书三桂，谮延龄阳奉命，实归清朝。三桂固怒其不称臣，益信。十月，遣其兄子伪将军吴世琮，至桂林绐延龄，延龄不知雄谮己，郊迎世琮，伏卒断其首于马上，函送雄所。四贞率残兵遁归，老于京师，以善终。延龄死后十余日，雄亦病死。

邱象升为刑官时之宽恕

山阳邱公象升，官止大理寺寺副，仕虽不大显，而其亭平钩考，颇有足述，盖亦清朝刑官之表表者。吴三桂反，有逃人来归，吏以叛逆论，事下三法司，公执定律议减罪二等。江南所上狱，有大盗支家科在逃，而其党五十人皆议斩。公阅卷太息，曰：“乌有盗首未获，而从皆决，是属岂无冤乎？”明日，昌言于三法司，三法司不能难，遂缓死。时长安为之语曰：“邱公为理，民无冤死。”旗人有与父异居，而邻人通其后母者，其父病，不能制，愤曰：“儿代我斩淫人！”旗人受命杀二淫于床，自归有司。论以大逆，法司奏当，公争之曰：“《春秋》书夫人孙于齐，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夫绝不为亲，即凡人耳，方诸古义，宜以非司寇而擅杀当之，不得以逆论也。子思子曰：‘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旗人从父命，杀父仇，自拘司败，而以大逆论之，无乃非《春秋》之义乎？”遂以两议上，诏从末减。大学士高阳李文勤公曰：“朝廷须用有经术士，谅哉。”

伪朱三太子案二则

伪朱三太子一案，在康熙初，三藩叛正之时。其人实名杨起隆，令其党李株等，纠约满洲各官家奴，将于元旦起事，经监生郎廷枢上书告变。圣祖镇静如常时，密遣捕获株等二百余人，诛之。讹言始息，起隆旋亦就获，处以极刑。

康熙间，诈称朱三太子者，一福建山贼蔡寅，与海逆勾通为患。海澄公黄芳世，与营总都巴等，击败之于天宝山者也。一奸民杨起隆，诈称朱三太子，伪号广德元年。其党聚于京师鼓楼西街降将周全斌家。全斌子公直，首于都统祖永烈，永烈与都统图海及吉哈等围之。擒伪齐肩王焦山、伪护驾指挥朱尚贤、伪阁老张大、伪军师李柱、伪总督陈继志、伪提督史国宾、伪黄门官王镇邦等，磔于市。至十九年，获起隆，送京师。一江南金和尚，挟妖术，诈称拥立朱三太子，为崇祯帝子永王，潜相煽诱，聚众太湖。圣祖南巡，谋劫乘舆，以发炮不鸣而止。事发，捕逆党，悉伏诛。所称朱三太子者，年七十余矣，解京师，鞫实，斩于市。

庄廷 史稿之狱

庄廷，家湖州，康熙间人，目盲。以史迁有左邱失明、乃著国语之说，遂奋欲著书。其邻为故阁辅朱国桢家。朱尝录明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凡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得之，乃招宾客编为明书，凡百余帙。廷死，无子，家赀可万金。其父允城为刊其书，中多诋斥清语。归安令吴之荣，以赃系狱，遇赦得出。或教之挟此书索庄氏贿，庄氏谢不应，遂告之大吏，大吏亦未以闻。之荣入京师，摘忌讳语白辅政大臣。于是遣官至浙，执允城及廷之兄廷钺与弟侄等，并列名参阅者十八人，皆论死。其刻书、鬻书并知府、推官之不发觉者，皆连坐。发廷墓，籍其家。其参阅诸人，有庄氏私列其姓名而被祸者，如吴江之吴炎、潘柽章是也。又查伊璜、范文白、陆丽京，亦列参定中。适周栎园见之，以告文白。文白亟偕伊璜、丽京，合词检举，故虽牵连逮系，而后得不坐。《鲒埼亭外集》记庄廷史祸曰：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作明史。举大经大法者笔之，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国变后，朱氏家中落，以稿本质千金于庄廷。廷家故富，因窜名己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语。岁癸卯，归安知县吴之荣罢官，谋以告讦为功，藉此作起复地。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廷并纳重赂以免。乃稍易指斥语，重刊之。之荣计不行，特购得初刊本，上之法司。事闻，遣刑部侍郎出谳狱。时廷已死，戮其尸，诛其弟廷钺。旧礼部侍郎李令皙曾作序，亦伏法，并及其四子。李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则得免死充军。对曰：“予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称旧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荣素怨南浔富人朱佑明，遂嫁祸，且指其姓名以证，并诛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八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昌祚、尚衡贿谳狱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归安、乌程两学官并坐斩，而二人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莅官甫半月，事发，与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至绞。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适书贾他出，役坐其邻一朱姓家少待，及书贾返，朱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贾及役斩于杭。邻朱姓者，因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归安茅元锡，方为朝邑令，与吴之镛、之铭兄弟，尝预参校，悉被戮。时江楚诸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及鬻书者同日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无首告，谓廷慕其名，列之参校中，得脱罪。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妇女并给边。盖浙之大吏及谳狱之侍郎，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有冤者，不敢奏雪也。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

陆丽京雪罪云游

陆莘行记老父云游始末云：康熙元年壬寅春二月，父友王于益者，（按：益当是一字之误，其名曰猷定，以诗文传世。）自闽至浙，寓昭庆寺。忽疾作，父亟为调治，昼夜不息，王竟不起，父为敛资棺殓，并出床头十金，令其仆扶柩归，偕同人送至江浒。有为父言：“湖州庄姓者，所著秽史，抵触本朝，兼有查、陆、范评定姓名，大为不便。”父曰：“风马牛不相及也，何得有此。”归家自思，范君文白远隔海，不及相闻。查君伊璜住居不远，（所居俗名黄泥团。）何不一询。因往查，查适他出，父入书室，见案头果有此书。查归，父谓之曰：“此何物，尚置此邪？若不早图，祸将作矣。”因即具牒文宗，行文湖郡，教谕赵君宋查验。赵亲至庄，始知作书者名龙，系瞽目，已故，无子。父庄某，弟廷月。（按：庄父名允城，有三子。龙一名廷，廷月一作廷钺。）即碎其板，计六十四叉口，贮于府库。板虽碎而书已行矣。有吴之荣者，取货于庄，不获。（吴之荣尝为归安令，时以赃系狱，出，有吏教之为此。）又查有女优，吴欲观之，亦不得，憾甚，遂抱书击登闻鼓以进。六月尽，人言籍籍，母与伯兄甚忧之。兄即呕血数升，遣仆从长安迎吾父归。父曰：“板碎矣，悠悠之口何患焉？”遂束装往台州，时七月十九日也。十月四日，邱嫂沈孺人卒，父归。谓母曰：“吾梦神人谓余曰：‘尔诗文之祸起矣，将来不知何似。’”未几，风声渐紧，父母欷歔偶语。余尚幼，叩所以。大人曰：“尔何知，以尔兄疾甚故耳。”十一月十五日，吾父清晨同叔父梯霞公出门。途遇二吏云：“纪公相延视疾。”父善医，故驾言也。父与叔逆知其意，因曰：“今望日，须一奠吾母而往。”于是辞大母灵，哭声甚哀。叔急入内，连呼仲兄速往随父，母与两兄悲号趋出。予亦大恸踵后。父怡然随吏而去，见司李纪公，纪伟元未第时，即与吾父有交。此时惟有挥涕而已。寄钱塘狱，钱令姓慕名天颜，亦与吾父有交，日逐供应，悉皆慕办。十二月，督抚差解官龚姓者，将父与查、范起解进都。十一日，三人庭谒太守丁公，丁讳浴初字咸池，系查好友。丁素重父才名，出席而迎，命宽刑具。役曰：“锁已灌铅。”丁怒叱曰：“彼无辜，何得如是！”立命换锁。因谓父曰：“君等俱属首人，到京自白。为今之计，速行为妙。”父曰：“资斧缺如，寒衣未备，以此迁延。”丁即遗十金，裘一袭。父又曰：“此行死生未卜，乞归一辞母灵。”丁怜而许之。于是而至家，举家骨肉，号哭震天。伯姊双手举父锒铛，一恸几绝。十五日长行，仆张煌从三叔父于别舟，送父入都。仆褚礼从吾母，将衣饰典尽，得银二百。亲友馈送亦数十金。以四十金与叔父安家，余作进京之费。予与伯姊送至关河，父背予挥泪谓母曰：“此女素所钟爱，且远字龙山，可善视之。”又谓姊曰：“吾素知汝贤孝，母与弟妹，全赖于汝，勿以我为念也。”予与伯姊吞声而归。母及庶母徐、两兄，送至嘉禾。吾翁鲲涛祝公乘小舟候于道左，赠金洒泪，郑重而去。父谓母曰：“相送千里，终须一别。行矣，毋乱我心曲为也。我虽遭此横祸，明岁值年，凡事悉依旧规，不可苟简。尔系贤明妇人，何烦琐琐。”命庶母曰：“汝当持身以正，上下相平。”戒两兄曰：“汝等唯以孝母为事，谨守礼义，终身不必读书，似我今日。”遂尔分手。一日泊金山下，闻钟磐声，誓曰：“苟得生还，所不祝发空门者，有如大江。”癸卯正月十六日，得父初六至维扬信。十八日，母梦曾祖妣沈太孺人举箸呜咽。十九日，系沈忌辰，年例祀后方始收新年所悬神像。余兄妹随母至厅事，见诸像皆作愁苦状。母心悸，命仲兄至陈庵祈签。诸婶母陆续俱至。忽一吏持柬云：“纪爷至矣。”母思吾夫之出，纪所知也，至何为者？少顷，见百余人随一官到，伯兄出见。母于屏中窥之，非纪也。正疑虑间，二婶母急告母曰：“京中事发，官来籍没矣。”语未竟，数十人排闼而进曰：“女眷请出来，听总捕毛爷一点，无大害也。”母将余托于二婶，冒称拒兄之女，名文姑，杂于诸侄女中。文者，拒兄小字也。仓猝中即以此名应之，故册上有侄孙女文姑，年方七岁之语。近邻许周父，平日待之甚厚，此际手持糨一盂，于门上遍贴封条。且曰：“某某系某人子，不可疏放；某某系某人仆，急宜追絷。”官喜其勤，即取吾家米三石、布二匹与之，令为向导，同捕役进京。逮三叔父，与叔遇于纱帽胡同。为褚礼所见，叔避之，不获，许竟无功。后事解，此奴惶愧欲死。是日，拒嫂携赞侄归宁。余姊婿沈穆如、伊兄德隅、二婶母□、庶母陈，早出门。吴姊以目疾，不至，故皆免于难。吾父为长房，拒石兄即毅□公讳培子，为二房。盖同门出入者也。梯霞叔为三房，紫缠叔为五房，左墄叔为六房。是晚，五房上下计三十口，俱押至总捕班房。时禹川侄虽在，尚未书名。二婶母向一朱姓吏，再三恳求，其人许之，与同伴用草荐卷出，亦高义也。吴姊闻之，一恸而仆。于是伯姊翁锦雯吴司李、仲姊翁甸华沈文学，二父执手持火把至窗外，泣谓母曰：“事如此，惶遽无益。闻二郎尚未收，意欲藏之王店朱近修家，以延一脉。”大舅父字台孙公亦恸而至，谓母曰：“弟力微，不能脱姊。程婴之事，当力任之。”母曰：“闻吏侵朱氏甚急，（朱为二兄所聘岳家）弟当令其就狱，勿以一子累亲友也。”舅曰：“我为之。姊勿与知可也。”乃遍觅至二母舅宙合家，暮夜挟之同归，至夜密送梁姊母庵。兄慨然曰：“举家为戮，何以生为。”遂自投系所，持母兄而泣。吴姊肩舆至各家踪迹，闻已出，哭曰：“赵氏止此一块肉，而今已矣。”二十一日，男子发按察司监，狱卒分给铁链，所余一轻一重。二兄以大兄病甚，大兄以二兄年幼，争取重者。卒为之感动，遂得俱易轻者。女子发羁候所，内分七所，头所二所查氏居之，三所四所陆氏居之，五所六所范氏居之。吾大房被逮者：吾母、两兄、庶母徐、仆俞纪元夫妇、褚礼妇。漏网者：义女阿金。二房被逮者：二婶、拒兄、余与两侄女、仆赵福元、赵妇、陈妇、义孙阿寿、义孙女阿满。漏网者，拒嫂、禹川侄、赞皇侄，仆佩锦、合璧。三房被逮者：三婶母、复弟因代度兄故名诚夫、仆陆书、俞妇。漏网者：杜南兄、方义弟、履真弟、仆陆松、陆元妇、鲁妇。五房被逮者：五叔父、庶婶母贾、魏兄、魏扶弟、仆高成夫妇、阿囝。漏网者：阿妹。六房被逮者：六婶母、婶母母胡夫人、理扶兄、马星妇、可成妇、义女阿留。漏网者：柱弹弟、仆马星、陆茂。又被逮者：二叔祖梦明公、三叔祖梦文公、三叔祖母黄、庶叔祖母□、仆文鼎。又被逮者：子长伯，查、陆、范三姓，共计一百七十六人。二十五日，俱至贡院点名。是日人犯不齐，仍令归所。二十六日，清晨始点。途路之人，不论老少男女，俱各垂泪曰：“陆氏世世忠孝，奈何遭此奇冤。”进天开文运牌坊，见两叔祖、子长伯、五叔父、诸兄、仆从皆至，庭设三席，中满洲大人，左总督赵公，右巡按朱公，旁藩、臬二司。一应闲人，皆不许进。止书吏二人，三家唱名已毕。母呼曰：“天乎天乎，吾夫何罪，举首在前，发觉在后，夫何使我三姓至于此极也。”众皆泣下。赵公亦曰：“尔夫有辩，且自安心。”于是，男妇仍各分散。二月二十日，上宪之意，将各家男子亦归羁候所，七所对照一间。狱官之堂，□屋之间，中供狱神，其二间内三姓男子所居。查系伊璜长子回一、并二子、三子，侄汉回。范系文白弟文元、文清、子魏公、隐公、郑公。吾家则二叔祖、三叔祖、族伯子长、五叔父、拒兄、桂兄、冠兄、理兄也。妇女止六所。所余七所，三姓男仆共居之。初，三姓惟给官粮，勿令亲戚馈送，恐以毒进。赖锦雯吴公，愿以身家力保，于是传送不绝。求之古人中，不可多得。各家亲戚，亦得通馈饷焉。余自父被逮后，即断荤，与吾母、诸婶、仆妇，日诵经不辍，后得完聚。人咸曰：“陆叫应神天也。”一夜，庄廷月妻潘氏至，年二十四，子方四龄，老妪一人，分六所之半间居之。又一日，赵教谕妻至，弟赵旃彩，侄和官，年十四。婶母一人，子都官，年十一，长女十七，次女十三。两仆妇女，分四所之半间居之。有朱右民者，湖州人，富倍于庄。所生三子，其第三媳苏州申相国家女也。庄索朱货，右民欲不与，长子劝之再三，父命中子以二百金付之。中道而复，庄不遂意，仇口扳诬。故右民见督抚之际，以手自批其颊曰：“老奴悭吝，以至于此。”谓长子曰：“吾害汝。”谓次子曰：“汝自为之，勿吾怨也。”正月二十四日，吾父到京，与查、范同入刑部牢。行李使费，悉被逆仆张煌席卷南还。吾父茕茕无计，幸舅祖信甫裘公父子在都，三叔父往见哭诉。公曰：“我已知之，可草冤单一纸。待吾相机而行。”于是出白镪五千，关通要路。褚礼又至父执颢亭严公署。时公为掖垣，置褚于密室，三餐亲为传送。因致书浙省当道，立为暴白。不数日命下，回浙候审，即日出京。三月初六日，抵杭。入营监守，全家被系，无人馈食，姊姑吴母顾太君命人传餐，朝夕不缺。为人姑者，未有慈厚如太君者也。褚礼以密事往返南北至十五日，少有就绪，复随三叔父回杭。叔即往羁候所投到。时三月十七日，褚以膏贴半面，其半以帽遮之。暮夜见吴姊诉京中之事，并言张煌逃归。即至塔下村寻煌妻，云不归，及见煌行李具在，始不能匿，乃同至姊家。张传餐，褚复进都探事。同拘陈永样每凌吾父。一夜，父梦二官大帝曰：“事将释矣，明日当有小警。”次日，以小恙暂松刑具，陈将锒铛盗去。适查狱官至，父遑遽别将一锁键上，以至无事。及去，遍访诸人无失锁者，始知为大帝之灵也。后数日，陈以此锁付狱卒，易糠食之。计营中所系庄姓父子，朱姓父子，花里毛姓；前文宗赵教谕，陈永样，吾父及查、范；湖州新任太守谈某，尚有评文姓氏多人，不能记忆。（陆、查、范三家外，尚有十八家，皆以参阅列名株累。）当事知三姓已有缓意，且天气渐热，四月十三，除吾父及伊璜、文白外，将三姓男女共移小井巷官房，系所籍王元之屋。屋近吴山，住房高下不一。最高者查居之，其下吾家与范居之。二十二夜，照磨刘君来云：“公等不日归家矣。”二十六日，果发还家。然其开者三房、五房、六房之屋。吾大房与二房合居，尚尔封固。因与二婶母同借三房之室居之，门前犹有役看守。桂兄病剧，吴公锦雯保出；子长伯，俞姊保出；胡夫人，其弟方虎保出；并带可成妇随出。亲友探候者门庭如市。六叔父以事入粤，郡县无不重其才名。缇骑至，令伪以伶茗宴叔，席半执之，叔神色不变，且曰：“手足死于一处，幸也。”奋然就道，五月初九归，亦羁小井巷。是月二十五日，吴姊处舆人罗五匆匆至，云：“本下矣，本下矣。”伯兄亦舆至，子长伯、胡夫人、可成妇亦至。三姓主仆复上刑具。两卒共挟一人，此际神魂俱丧。母藏并翦予身，拟事急自刺。次日，守卒正在午饭之际，府吏奉丁公之命，急来道喜，诸卒亦欢然而散。是日，凡在营诸人，每名依次点出。朱右民临行，妻命婢进参汤一盏，饮之。出凌迟，三子斩，妻闻惊怖，立殒，三媳给边。庄龙父服毒先死，弟廷月凌迟。廷月妻潘氏给边，幼子亦斩。赵教谕本拟从轻，因藏秽史一部于米栈中，故君宋亦斩，妻孥得释。花里茅某亦皆灭门。郡守谭公莅任三月，以庄逃入太湖论绞，后庄尽获。赦到，谭已决矣，惜哉。陈永样即系前盗锁之人，日詈吾父曰：“尔死囚也。吾罪不过笞耳。”亦竟斩首。凡刻书、印书、订书、送板者，一应俱斩，行刑于城内众安桥之弼教坊。一刻字匠临刑哭曰：“上有八十之母，下有十八之妻。我死妻必嫁，母其谁养？”言毕就刑。首滚至自门，忽然竖起，盖行刑之所，去家不远也。发庄龙塚。塚前有坊，曰才高班马，棺内富丽之甚，衣寿字绛衣，颜色如生。刽以刀碎其首，脑出溅刽喉中，立死。是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及末，方点父等至明伦堂，三人此际魄已去身。督抚皆曰：“尔等不惟无罪，且有钦赏。”于是叩谢出。分路各归，凡开张行路之人，无论识与不识，见父得释，欢声载道，拜贺于前，父亦答拜。途中泥泞，时尚服祖母之丧，素衣为皂。归后骨肉重逢，浑如隔世。桂兄喉音久失，不能发声，见父泪流满面而已。入屋，惟有尘埃满目，青草盈庭，赖吾姊所携仆为之洒扫。漏网之人，相继而至。二十九日，诸家犯妇发边，舟皆封钉。六月二日，桂兄卒。八月二十六日，父呈张煌于官责之，止追所窃之半，分赐俞、褚二仆。十月初有旨，将庄、朱家之产，一半给首人吴之荣，一半给查、陆、范。父曰：“合家获免幸矣，反贪他人之产耶。”尽归查、范。乙巳夏，之荣发恶疾，骨存于床，肉化于地，颈断而死，呜呼！天之报施，诚不爽矣。是秋，姊翁吴公以司李任粤，延父偕往，每岁馆谷二百金。九月三日起程，丙午四月至南荣守孝山叔署。丁未春，辞叔至严州。是岁祝发齐云，不肯背前誓也。十一月十五日，褚仆归道所以，举家悲泣。十九日，冠兄就道迎父于山顶，见之曰：“冤业至矣。”兄哭拜于地，请父同归，父不允。兄又禀曰：“大人纵不怜妻子，独不念先人坟墓乎？”父乃曰：“汝先归，吾当于来年仲春朔回杭扫墓，兼与汝母一诀。”戊申正月，仲兄预于江干觅一精舍，号曰草庵。候至二月十七日，吾父果至。十九日，母嫂往见。二十日，余与吴姊往见。诸叔兄弟亦相继往见。次第诀已，誓不入城。挈童子王保，法名透月，居河渚庵中。五月，三叔父病危，迎父入城，父不忍辞，至叔家施医药。叔小愈，谓父曰：“弟命赖兄以生，健饭始任兄行。”父曰唯唯。余母子相隔一垣，父不顾也。九月，叔已平复。父召兄曰：“吾以叔疾违约入城。吾之交广，若使有疾，谁非当治者？是吾以逃禅为名，而以医僧终也，奚可哉？适丹霞金道隐师相招，且复往粤避迹三年，然后结茅近地。汝若阻我，我必雉缢。”兄不敢拒，命褚礼随行，时戊申九月二十六日。己酉冬，褚礼从丹霞归。庚戌岁，王保有禀札至，父抹其所书托足之地。是冬，兄曰：“今已三年，父将至矣。”壬子春，父已逾期，仍命褚礼从余舅翁郭皋旭入广，至丹霞迎父。方知一月之前，已去武担，仆追至武担，不能踪迹。盖吾父立意弃家，不欲人知。每至即易姓名，无从察也。 后值三藩之乱，往来不通，虽仲兄复历险阻，遍为寻觅，终不能得。兄幸成进士，竟以神竭咯血而卒。吾父生于前明万历甲寅九月初五日寅时，历今康熙丁亥，年九十有四。自五十五岁弃家，不睹亲颜者三十九年。人生之惨，有如是乎？余愧不文，略书所忆，以备家乘采择云。康熙四十六年岁次丁亥五月朔，钱塘陆莘行缵任氏识。

庄史之祸，梯霞从外祖拒石、冠周两舅氏书之详矣。然其中笔所不及载者，吾姨母述之为更悉。忆癸卯正月，弟方四龄。十八日，母安人欲挈予归宁，予闻之甚喜。适母以目疾为大母所阻，予甚怏怏。次日未刻，忽见母号哭仆地，予亦惧而啼。又见举家有雪涕者，有耳语者，有太息奔走者。一日，梯霞公来，亲友俱集，座为之满。母恐物色者闻于当事，仓卒株连，舆予至梁庵姨祖母所。予乍离母怀后，不肯寐。天明从外祖到案，予亦归家。外祖事释，将欲展墓。时方盛暑，予瞰无人，窃祭品中瓜瓤尽食之。母觉，欲予杖，赖外王母劝得免。外王父祝发暂归，居郭外之草庵，以枣一匊赐予。予坚拒不受，母曰：“长者之赐，其敢辞乎？”予曰：“母向者言空门之物，不可食也。”其痴愚顽钝，真堪捧腹。按首牒之举，外王父恐始祻，尚尔狐疑。母力劝曰：“需，事之贼也。”乃与查、范急行之，非母之见机明决，皆为戮矣。吾里祖庙巷，共建关帝祠，吴之荣亦捐金。后发难，所诛不下千余人。之荣以惨报死。祠凡三毁，不留一故埴，然未尝及旁舍。神人去恶之尽，诚若此也。外王父弃家，历今凡三十九年。弃家十一年，而母安人卒，每念慈帏，潸然出涕。虽冠周、拒石两舅父，乞食寻亲，足迹遍天下，而终不可得。在外王父远引高蹈，洵不可及。第为之子若孙者，其果何以为情耶？抑为之女若外孙者，又果何以为情耶？悲夫。时丁亥六月朔日，愚甥吴磊萃山氏谨跋。

戴名世《南山集》之狱

记桐城方、戴两家书案曰：鄞人全氏祖望《江浙两大狱记》，既失之疏略，又失之无据。此等文不作可也。湖州庄氏史案，各书记载，疏舛互见。惟归安杨氏凤苞及陈氏培根两君所记，最得其真，首尾详备，足以信今传后。惟吾乡方、戴两家书案原委，外间至今有不得其底里，非诬即疏也。今春夏之间，在家养疴；本乡荒歉，待哺嗷嗷，无法一一周济。中心抑郁无聊，杂检家中旧藏记载。病闲之余，聊以遣闷。适有客来访，询及吾乡故事；并及乡先生戴编修名世《南山集》及方学士孝标《滇黔纪闻》之书，有何大逆不道，为武进赵刑部申乔所劾。余既据两家原书大旨，并参乡先辈相传，暨赵公参折，圣祖仁皇帝谕旨，及记载所有，一一答之。客即请所语，随笔录出，以订外间流传失真之故。此案虽发之戴氏，然非方氏先有《滇黔纪闻》之书，为戴氏所见，则戴氏之书，可以无作。故先从方氏之书记起。而方氏书案之前，已有顺治丁酉江南科场一案，因波及牵连，先书于首，以著方氏祖孙父子先后遣戌始末云。

方玄成字孝标，后避讳以字行，别号楼冈，为明代太仆寺少卿方黄中先生大美之孙，国朝少詹事方坦庵先生拱乾之长子。顺治丙戌举人，己丑进士，改庶吉士。历任内宏文院侍读学士，两充会试同考官。顺治十一年，诏举词臣之品学兼优者十一人，侍帷幄，备顾问。世祖章皇帝亲选其七，玄成与焉。明年，举行经筵讲官，例用阁部大臣，孝标以学士被简用，称异数。世祖尝呼楼冈而不名。一日顾谓曰：“方学士面冷，可作吏部尚书。”十四年丁酉，江南乡试，正考官方犹，副考官钱开宗。孝标第五弟章钺中式。场后，外间以此科闱中取中不公，物议纷起，旋经给事中阴应节，参奏江南主考方犹等弊窦多端，物议沸腾。其彰著者，如取中之方章钺，系少詹事方拱乾第五子，孝标亨咸膏茂之弟，与方犹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请皇上立赐提究严讯云云。世祖赫然震怒，先将方犹、钱开宗及同考试等官革职；并中式举人方章钺，刑部差员役速拿来京，严行详审。方拱乾着明白回奏。十二月乙亥，少詹方拱乾回奏：“臣籍江南，与主考方犹，从未同宗。故臣子章钺不在回避之例。有丁亥、己丑、甲午三科齿录可据。”下所司查议。至十五年戊戌春三月庚戌，世祖亲复试丁酉科江南举人，戊午，先将本科准作举人七十五人，其余罚停会试二科二十四人，文理不通革去举人十四名。至十一月辛酉，世祖亲定方犹、钱开宗两主考官即行正法。同考试官均即处绞。方章钺等八人俱着责四十板，家产籍没入官，父母兄弟妻子并流宁古塔。居二年，世祖每见方孝标旧讲章，必称曰才人，以予嘉贞上书讼冤，故詹事拱乾、学士孝标祖孙父子，乃得释归。至康熙十二年，有所亲某官贵州贵阳府。孝标夙慕滇黔山水，乃往访所亲，藉资游览彼处风景。未几，吴三桂反滇中，黔抚叛附，凡外间游客之在云贵者，均被拘留。孝标乃佯狂不省人事，方食，忽自嚼碗剺面，坐卧不避污秽。月余后，守者以为风颠，防之稍疏。孝标乘间逸去，剃发为僧，名方空。间道奔湖南衡州，以僧服见大将军裕亲王。王深嘉之，欲闻于朝，孝标辞曰：“老母年八十余，日夜望儿归。今得以不辱之身，归见老母足矣。”王曰：“方先生可谓忠孝两全矣。”授以国书龙牌，归至江宁，缴牌督署。时总督麻勒吉手书致公，有云：“惟有将老先生一片忠诚，逢人语不置耳。”孝标归，乃追记在滇黔时所闻所见，明季国初以来彼时事，刊入生平所撰《钝斋文集》中。其书当时约有流布，此孝标晚年著此书原委如是也。时邑人戴名世亦与孝标晚年相接，名世字田，有号褐夫，别号忧庵。早年聪颖，才思艳发，好读左氏、太史公书，尤留心有明一代史事，网罗放失。时访明季遗老，考求故事，兼访求明季野史，参互考订，以冀后来成书，仿太史公之意，藏之名山。尝见方氏所撰《滇黔纪闻》之书，未及深考。康熙某年，其门人有舒城余湛字石民者，偶与释氏犁支相晤。谈桂王时事，盖犁支本为宦者，后因桂王为吴三桂所害，此宦者乃皈依释氏，改名犁支。时名世闻之，乃往余生处访问，而犁支已去，不及相见。名世归，乃属余生将所闻于犁支者，一一书示。逾年，名世得余生所记。后得方氏《滇黔纪闻》，考其同异，并以所疑，致书于余生。（书曰：前者浮屠犁支，自言永历中宦者，为足下道滇黔间事，余闻之，载笔往问焉。余至而犁支已去，因教足下为我书其语来。去年冬乃得读之，稍识其大略。而吾乡方学士有《滇黔纪闻》一篇，余六七年前尝见之，及是而余购得此书。取犁支所言考之，以证其同异。盖两人之言各有详有略，而亦不无大相悬殊者，传闻之间必有讹焉。然而学士考据颇为确核，而犁支又得于耳目之所睹记，二者将何所取信哉？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仅如弹丸黑子，不逾时而又已灭亡，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奋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近日方宽文字之禁，而天下所以避忌讳者万端，其或菰芦山泽之间有厪厪识其梗概，所谓存什一于千百，而其书未出，又无好事者为之掇拾，流传不久，而已荡为清风，化为冷灰，至于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澌尽，而文献无征，凋残零落，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流离播迁之情状，无以示于后世，岂不可叹也哉？终明之世三百年无史，金匮石室之藏，恐终沦散放失。而当世流布诸书，缺略不详，毁誉失实。嗟乎！世无子长、孟坚，不可聊且命笔。鄙人无状，窃有志焉，而书籍无从广购，又困于饥寒，衣食日不暇给，惧此事终已废弃。是则有明全盛之书且不得见其成，而又何况乎夜郎筇笮，昆明洱海奔窜流亡区区之轶事乎？前日翰林院购遗书于各州郡，书稍稍集，但自神宗晚节，事涉边疆者民间汰去不以上，而史官所指名以购者，其外颇更有潜德幽光。稗官碑志纪载出于史馆之所不及，知者皆不得以上，则亦无以成一代之全史。甚矣，其难也。余夙者之志，于明史有深痛矣，辄好问当世事而身所与士大夫接甚少，士大夫亦无有以此为念者；又足迹未尝至四方，以故见闻颇寡，然而此志未尝不时时存也。足下知犁支所在，能召之来与余面论其事，则不胜幸甚。）乃康熙二十二年癸亥时事也。至三十九年庚辰，至四十年辛巳，戴氏均膺浙江学使保德姜侍郎棣之聘。姜公稍助买山之资，又以前此十五六年幕囊，存于友人赵良治所，赵为买田五十亩，屋一区于故里南山冈。以四十一年壬午冬，由江宁卜居于此。时其门人尤云鄂，生平所钞戴氏文百余首，为之付梓。因卜居南山冈，以《南山集》命名。此与余生书，即刊入集中，自云：“此集仅得全集五股之一。”其集颇流行外省。至四十四年乙酉，应顺天乡试。中式第五十九名，年已五十有三。至四十八年己丑会试，中式第一名进士，殿试第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年已五十有七。在京供职。至五十年辛卯冬十月丁卯，左都御史武进赵申乔据《南山集》奏参。（原奏云：题为特参狂妄不谨之词臣，以肃官方，以昭法纪事。钦惟吾皇上崇儒右文，敦尚正学。训饬士子，天语周详，培养人才，隆恩曲至。普天下沾濡德化者，无不恪循坊检，懔畏章程矣。乃有翰林院编修戴名世，妄窃文名，恃才放荡，前为诸生时，私刻文集，肆口游谈，倒置是非，语多狂悖。逞一时之私见，为不经之乱道。徒使市井书坊，翻刻贸鬻，射利营生。识者嗤为妄人，士林责其乖谬。圣明无微不察，谅俱在洞鉴之中。今名世身膺异数，叨列巍科，犹不追悔前非，焚削书板。似此狂诞之徒，岂容滥厕清华。臣与名世素无嫌怨，但法纪所关，何敢徇隐不言，为此特疏纠参。仰祈敕部严加议处，以为狂妄不谨之戒，而人心咸知悚惕矣。伏候皇上睿鉴施行。）得旨：这所参事情，该部严察审明具奏。旋据九卿议戴名世一案：我朝定鼎燕京，剿除流寇，顺天应人，得天下之正，千古之所未有也。七十载万国朝宗，车书一统，薄海内外，咸奉正朔。皇上御极以来，隆礼前朝，轶古越今。天下人民，咸戴生全义育之恩，沦肌浃髓。方孝标丧心狂逆，倡作《滇黔纪闻》，以致戴名世摭饰其间，送书流布，多属悖乱之语，罔识君亲之大义。国法之所不宥，天理之所不容也。又刑部为题参事，今看得左部赵参戴名世一案，夹讯戴名世，供：“《南山集·孑遗录》，方正玉刻的，《南山集》系尤云鄂刻的。云鄂是我门生，我作了序，放他名字。汪灏、方苞、方正玉、朱书、王源序，是他们自己作的。刘岩未有作序。我与余生书内，有方学士名，即方孝标。他作的《滇黔纪闻》，内载永历年号。我见此书，即混写悖乱之语，罪该万死”等语。讯问方登峄，供：“我自幼继与方兆及为子。我生父方孝标的《滇黔纪闻》，我听见戴名世被参之说，书内有方学士书。我问我侄方世樵，说家中有《钝斋文选》板。我叫世樵寄信烧毁”等语。据方世樵供：“我寄信烧毁板是实，那《滇黔纪闻》即《钝斋文选》内二篇书”等语。据方苞供：“我不合与戴名世作序收板，罪该万死”等语。据方正玉供：“《孑遗录》是我银子刻的，序文是我的名字，有何辩处”等语。套讯尤云鄂，供：“我先生戴名世书，是我银子刻的，序是先生作的，放我名字”等语。查戴名世书内，将本朝年号削除，写入永历大逆等语。据此，戴名世照律凌迟，弟平世斩决。其祖父、子孙、兄弟、伯叔父兄弟之子，俱解部立斩。其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十五岁以下子孙，伯叔父兄弟之子，给功臣为奴。方孝标身受国恩，尊崇弘光、隆武、永历年号，大逆已极，依律凌迟。今已身故，应剉骨。财产入官，伊子方登峄、方云旅、方世樵照律斩决。孝标族人，不论已否孝服尽，除已嫁之女外，一应放黑龙江。汪灏、方苞，应绞立决。方正玉、尤云鄂，妻子放宁古塔。刘岩、佥妻流三千里，至配所责四十。原任尚书韩菼三十七人，俱系时文，毋庸议。余生等六人，至拿到日再结。王源、朱书已经病故，毋庸议。《南山集》板烧毁，行文各省，将方孝标、戴名世所造之书，查出烧毁。五十一年壬辰春正月丙午，刑部等衙门奏：察审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孑遗录》内有大逆等语，应即行凌迟。已故方孝标所著《滇黔纪闻》内，亦有大逆等语，应剉其尸骸。戴名世、方孝标之祖父、子孙、兄弟、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岁以上者，俱查出解部，即行立斩。其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十五岁以下子孙，伯叔父兄弟之子，亦俱查出，给功臣家为奴。方孝标归顺吴逆，身受伪官。迨其投诚，又蒙恩免罪，仍不改悖逆之心，书大逆之言。令该抚将方孝标同族人，不论服之已尽未尽，逐一严查，有职衔者尽皆革退。除已嫁女外，子女一并即解到部，发与乌喇、宁古塔、伯都纳等处安插。汪灏、方苞，为戴名世悖逆书作序，俱应立斩。方正玉、尤云鄂，闻拿自首，应将伊等妻子一并发宁古塔安插。编修刘岩，虽不曾作序，然不将书出首，亦应革职。佥妻流三千里。上曰：“此事著问九卿具奏，案内方姓人，俱系恶乱之辈。方光琛投顺吴三桂，曾为伪相，方孝标亦曾为吴三桂大吏。伊等族人不可留本处也。”夏四月壬戌，刑部等衙门议复戴名世等一案，上谕：“大学士等案内拟绞之汪灏，在内廷纂修年久，已经革职。着从宽免死，但令家口入旗。方登峄之父，曾为吴逆伪学士，吴三桂之叛，系伊从中怂恿。伪朱三太子一案，亦有其名，今又犯法妄行，方氏族人，若留在本处，则为乱阶矣。将伊等或入八旗，或即正法，始为允当。此事所关甚大，本交内阁收贮，另行启奏。”五十二年癸巳春二月乙卯，大学士等以刑部等衙门审拟戴名世私造《南山集》，照大逆例凌迟一案请旨。上谕：“戴名世从宽免凌迟，着即处斩。方登峄、方云旅、方世樵俱从宽免死，并伊妻子充发黑龙江。此案内干连人犯，俱从宽免治罪，着入旗。”谨案：戴名世伏法，其家人等均蒙圣祖仁皇帝恩，不惟免死，亦未从方登峄遣戍。名世死后，其弟辅世即自京师扶榇回里，葬于所居南山冈砚庄之南。世宗宪皇帝在潜邸时，洞悉此案情形，凡前所牵连隶旗籍者，于雍正元年，特诏尽得释归。时方登峄尚未蒙赦，以雍正六年殁于卜魁城。而戴氏所与余生书，即余湛，先于壬辰四月遘疾，死于狱中。刘岩并未曾为戴名世作集序，部议以《南山集》中有与刘大山书，波及其不将《南山集》出首。佥妻均隶旗籍。刘岩以丙申夏六月先卒于旗。雍正元年，诏并赦其妻女归原籍。又圣祖所谕：“案内方姓人俱系恶乱之辈。方光琛投顺吴三桂，曾为伪相。方孝标亦曾为吴三桂大吏。伊等族人不可留本处。”又谕：“方登峄之父，曾为吴逆伪学士，吴三桂之叛，系伊从中怂恿，伪朱三太子一案，亦有其名，今又犯法”云云，盖当时歙人有方光琛者，吴逆伪相也，有子侄九人受伪职。其最著者名学诗、学礼。吴逆败，皆伏法，惟学诗在逃，而此案部疏，据《南山集》原文，称方学士，不复具名。北方士与诗同音，国书又同为一字，圣祖阅清字疏曰：“是非漏网之方学诗邪。”廷臣不能晓，圣祖因为语往事甚悉，盖圣祖彼时实误以方学士即前此漏网之方学诗。又误以方光琛为方孝标之族人。彼时尚未一一分晓，故有此谕。最后乃觉其非也。其实，方孝标不过因闲居无事，有所亲宦游云南，乃往访之，藉得纵观滇黔山水，未久即遭三桂之逆，间关归里。晚年无事，编定生平著述，追录在滇黔时所见闻，刊入所著《钝斋文选》中。其书只记滇黔风景，兼及桂王时事。书中亦仅有永历等年号，刊集时失察，未及删除。且据乡先辈故老相传，其书兼有颂扬熙朝恩典，实无悖逆之语，已可想而知。即据刑部当时复旨，亦只云方孝标身受国恩，尊崇弘光、隆武、永历年号，大逆已极，依律凌迟云云。亦可见其书别无他违碍之词也。盖当顺治、康熙之间，凡明季遗老及当时文人著述，凡有涉明季、三藩之事及年号者，均有干厉禁。戴名世《南山集》与余生书，中间有弘光之帝南京一段，实非本朝巨子所宜言，故大干厉禁。至《孑遗录》，只记明季桐城被兵始末，并无一语有干国朝忌讳，亦不过有弘光年号耳。所以王源、汪灏、方正玉只为作《孑遗录序》牵连，王源时已故，免议。汪灏、方正玉，亦得先后蒙赦也。又乾隆四年诏修《明史》成。又数年，高宗纯皇帝复特谕：甲申以后，存福王年号；丙申以后，存唐王年号；戊子以后，存桂王年号，改修《明史》。已公然教后人修史，神而明之之至意，实隐与方、戴两家之书，有载三藩年号之意义相合云。附录云：我朝世祖章皇帝，圣祖仁皇帝，封吴三桂于云南为平南王，凡彼处应有各官，有旨多半听其自为除授。但每除授一官，即行文达部注册，谓之西选。大凡康熙十四年以前，吴三桂未叛逆之时，凡仕于云南，至吴逆晚节，有知几先逃，及吴逆临叛亦即脱逃者，均不得谓之伪职，以先有名报部注册也。但后人考求吴逆时事及仕于吴逆者，总以康熙十四年之前分别观之，不得概目之为伪职焉。此义后人多不之知，故附著之。

信任满官

康熙初，易山、陕督抚以满官，却馈遗，革火耗，一时翕然，恨易满官之晚。数月，陋规尽复，通贿不减于汉军汉人矣。言官逢迎者，请易三省总督、直隶巡抚以满官；内大臣谋尽易江南、山东、浙、闽、粤、边海诸提镇以满官；海上诸总镇，满汉相参。赖圣祖独断，力持其不可，乃止。（日下旧见：康熙七年正月，定山西巡抚为满缺，放觉罗阿塔。八年九月降调，以马雄镇代之。又云：康熙七年正月，定陕西巡抚为满缺，放白清额，八年十二月卒。九年，放鄂善案山西巡抚，直至雍正八年，放刘于义陕西巡抚，直至雍正元年放范时捷。则康熙一朝，此两省巡抚皆满人也。）

鳌拜案

康熙初年，公爵内大臣鳌拜，专权自恣，擅作威福。与内大臣费扬古有隙，坐以怨望弃市，并杀其子，籍其家。又与苏克萨哈论事龃龉，因苏克萨哈籍隶正白旗，遂欲以蓟州、遵化、迁安诸屯庄，改拨镶黄旗，而别圈民地给正白旗。诏遣大学士苏纳海，与直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丈量酌易。经朱昌祚等勘明，奏请停止。鳌拜即坐苏纳海拨地迟误，昌祚等纷更妄奏，均逮治弃市。又迁怒苏纳海族人英俄尔岱，令部臣尽削世职。并诬苏克萨哈怀奸蓄异，应磔死。圣祖不允，鳌拜攘臂强奏，私予绞决，并诛其族属。又尝请申禁言官，不得陈奏。时有窃鳌拜马者，捕斩之，并杀御马群牧长。又尝欲文武官尽出伊门下，与穆里玛等结成党羽；凡事在家定议，然后施行。倚仗凶恶，毁弃国典。圣祖遂特降谕旨，革职籍没。鳌拜父子，拘禁伏辜。

朱昌祚案

朱总督昌祚疏未上，先以其草示苏纳海、把免鹿公闻之，遂三人并赐死。苏纳海系刑部，披甲二人直入，立其侧，纳海顾而笑曰：“我知之矣，我大臣也，固有体。”取酒酣饮，呼家人布裀于地，解衣覆衾卧。顾二卒取尽，二卒取其带，曰：“是未能尽我。”取弓弦缢之，乃绝。从容不少乱。朱昌祚泣下，徘徊不能自引决，四卒抱之就缢。苏纳海宽博有量，昌祚、登联（按：王登联，顺治十八年九月任直隶巡抚），为民请命，死非其罪，士类丧气。

噶礼案

康熙中年之总督噶礼抚山西时，先经御史刘若鼐疏劾贪婪无厌，虐吏害民，计赃数十万两。回奏得辩释。复经平遥民郭明奇等列款，呈请御史台入奏：一通省钱粮每两索火耗银二钱。除分补大同诸处亏帑外，入己银四十余万两。一指修庙宇，用印簿分给通省，勒捐入己。一纵令汾州同知马遴婪赃分润。一令家伶赴平阳、汾州、潞安三府，勒取富民馈送银两。一因词讼索临汾、介休富户亢时鼎、梁湄银两。一纳知县杜连登贿，许调缺及许以贪婪被揭曲为庇护。一隐匿平定州雹伤不报。旨又下，噶礼回奏，得消弭，擢任两江。辛卯科场与考官赵晋，通同售卖关节，为巡抚张清恪公讦参。两遣大臣审讯，始得实，罢噶礼任。未几，其母叩阍，称噶礼种种忤逆，并与弟色勒奇、子干都置毒食物中，谋害母命，请正典刑。下刑部讯实，议凌迟；旨令自尽，妻子从死。

烧坯

康熙末年，总督噶礼由晋抚升任两江，办事勤敏，喜著声威。尝以南闱号舍逼窄，请旨增建，即今平江府各字号是也。而贪婪不法，无敢言者。辛卯岁，江南科场事发，噶袒护之，得银数十万两。又大纵估客粜米出洋，米价一时腾跃，以至军民交怨。时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为江苏巡抚，密饬查拿。果得总督令箭，并访获张元隆等交通海贼情状，以实参奏。圣祖震怒，正钦差张鹏翮，出京审办科场，兼讯噶礼。而噶礼权势甚盛，遂以反诬革张伯行职。事闻，圣祖曰：“朕素所知张伯行为天下第一清官，着加恩免议。”旋调仓场侍郎。而罚噶礼修热河城工，以赎前愆。五十一年九月，上知城工未完，懈于督办，遂以噶礼拿交刑部。适噶礼之母，诣都察院讼礼忤逆，令家人进两耳，籍没其家。妻子同谋，法皆斩首。其母恨礼甚，又诣刑部请照陶和气例，凌迟后焚尸扬灰。有旨赐帛，而噶礼又贿嘱帛系未绝时即行棺殓，监绞官候至夜分，忽闻棺中语云：“人去矣，我可出也。”闻者大骇，劈其棺。噶礼遽起坐，因耳目皆无，不知所之。监绞官惧事泄，一斧劈倒，连棺焚化，始行复命。圣祖笑曰：“这奴才真烧坯也。”此案见康熙五十一年邸抄。

圣祖严谕

康熙某年七月二十三日早朝，内出上谕五六百言。大略谓贪官污吏，刻剥小民，百端科派，多加火耗，贿赂公行。道府庇而不举，督抚知而不奏，吏治益坏，盗贼益多，民生益促。皆由督抚纳贿徇情所致。许科道各官从公纠举，拿问得实，督抚定行处死。二辅中堂错愕跪奏：“督抚大臣遽加处死严谕，何颜多官之上，尚须稍假，责其后效。”圣祖怫然遽起，至御座后，复命学士传旨，连声云：“定要处死。”遂下，飞行各督抚。盖督抚最不肖者，皆数公私人也。京师有谣云：“若要百姓安，除非杀三南。”三南者，江南、河南、湖南三抚也。（案：江苏巡抚顺治十七年为朱国治，康熙元年丁忧。河南巡抚康熙八年郎廷相，十一年佟凤彩。湖广巡抚顺治十七年杨茂勋，十八年刘兆麒，康熙九年董国兴，十一年休致。）圣祖已微闻之。言官无劾奏者，故上谕严重如此。

站山子

太和殿墀品级山，镌正一品至九品，文左武右。合正从计之，为行四，为数三十有六。皇上升殿，科道官立山旁纠仪，谓之站山子。即宋人排班石遗制。惟今范金为山形为差别耳。朝官戏呼站山子科道为天罡星。盖举其数以相嘲也。见《郡斋笔乘》。

禁科道风闻言事

黄陂姚抚部缔虞，康熙十七年，以礼科给事中主考江西，还。奏免江西逋赋二百十余万。以文字之职，而议及民瘼，竟邀旷典，故事未尝有也。初、宪臣艾元徵，请禁科道风闻言事，进言者日少。抚部抗疏，请圣祖检阅世祖朝言官章奏，如何謇谔；今相率以软熟为风，恐平时无以作其敢言之气，临事必无肯为皇上尽忠者。顷之，圣祖御乾清门召谕曰：“朕亲政以来，诸臣何尝以言获罪。”对曰：“上即不谴言官，但有此处分条例，诸臣方跼蹐畏罪，谁复肯发奸指佞者。”圣祖色霁，因曰：“人臣论事，当择其大者远者，如魏象枢弹程汝璞，亦是风闻。已而鞫问得实，本朝原未有风闻之禁也。”将退，诏以所言宣付史馆。寻出抚四川，请罢蜀中采木之役，仁言利溥，抚部之谓矣。

任官不甚拘中外资格

勤恪公齐苏勒，初以内府主事出任永定河分司。既迁翰林院侍讲，国子监祭酒，仍管永定河分司事。时康熙四十余年也，可见当日择贤任事，不甚有中外资格之拘。

考取中书

康熙五年，诰敕房中书员缺，取进士及考定职衔举人及贡监生员，送部考选。既集阁下，礼部语三院大学士命题，把免鹿公及班相挥之曰：“中书不过取书法而已，何用文为？”适平西王黔中露布至，即指之曰：“誊此于卷可矣。”录未半，把免鹿公曰：“足矣，足矣。”即收卷。除进士外，词臣取中三十卷，点用十五名。中书为清华之选，内升部郎，外转犹不失郡司马。两榜知推，望若登天之难。辅相大臣直以儿戏目之，可叹也。

吏部选郎变例

吏部选郎，例从本部历俸而至。故副郎主事，率皆后辈。康熙三十四年六月，德清谈未庵以事去，特旨选用五部进士出身者。秀水袁静公由户部正郎调掌选，在衙门为后进。未到任前，投同司副郎主事，俱称晚生，亦变例也。

停止八股禁令

康熙元年以前，考取乡会试做八股文章。二年八月，内出上谕：“八股文章，实于政事无涉。自今以后，将浮饰八股文章，永行停止。惟于为国为民之策论表判中，出题考试。钦此。”自甲辰改制科，历丁未，至康熙八年己酉，礼部题定。嗣后照元年以前例，仍用八股文章考试。奉旨依议。

裹足禁令

康熙三年，遵奉上谕：议政王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员会议，元年以后所生之女，禁止裹足。其禁止之法，该部议复等。因于本年正月，内臣部题定元年以后所生之女，若有违法裹足者，其女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议处。兵民交付刑部，责四十板，流徙。其家长不行稽察，枷一个月，责四十板。该管督抚以下文职官员，有疏忽失于觉察者，听吏、兵二部议处在案。查立法太严，或混将元年以前所生者，捏为元年以后，诬妄出首，牵连无辜受害，亦未可知。相应免禁止可也。

康熙朝停止闰月

杨光先者，新安人，明末居京师，以劾陈启新，妄得敢言名，实市侩之魁也。康熙六年，疏言西洋历法之弊，遂发大难，逐钦天监监正加通政使汤若望而夺其位。然光先实于历法毫无所解，所言皆舛谬。如谓戊申岁当闰十二月，寻觉其非，自行检举。时已颁行来岁历，至下诏停止闰月。光先寻事败，论大辟。光先刻一书曰《不得已》，自附于亚圣之辟异端，可谓无忌惮矣。

笼络汉族之政策

圣祖在位六十一年间，虽外讨内绥，兵威甚盛，然亦知汉族之不可以武治也，乃用儒术以束缚之计。其政策有六：一崇祀孔子，亲往释奠，并饬国子监讲求程、朱性理之学，以风示汉民。一举博学鸿词科，以网罗明季遗民及奇才杰士。一开馆编《会典》、《字典》、《明史》、《佩文韵府》、《渊鉴类函》等书，俾士人奉为准则。一巡游江南，召试名士，藉以觇察民心。一开千岁宴，诏天下不论满汉官民，凡年过六十五者，皆得与宴赋诗，以示满汉一体。一采鄂尔泰奏议，取士复用八股，以牢笼志士，驱策英才。（时八股之废且数年矣，满大学士鄂尔泰奏请复之。有“非不知八股为无用，而用以牢笼志士，驱策英才，其术莫善于此”等语。）自是以后，汉族始安，帝业始固。说者谓满清之命脉，全在于康熙一朝能以儒术笼络天下之人心者，非虚语也。

乡会试副榜源流

乡会试之有副榜，考之前代，名曰激赏。顺治戊子科，诏天下廪生中副榜者贡至吏部谒选，其最者以推官用，次知县，次州佐。增广附学中副榜者，入成均读书。满一年，送吏部历事考用，如廪生例。后不为例，计顺治甲午、丁酉、庚子三科，皆举行。至康熙癸卯、丙午、己酉，遂不许立副榜名色。至壬子科，大司成某复请举行如甲午例，允行。

万寿开科原始

康熙五十一年，各省士子以圣寿六十，请开恩科。事下礼部，部臣以旧例所无，难之。太仓王尚书掞曰：“以万年之圣主，当六旬之大庆，此岂有成例可援乎？若以糜费为嫌，则民间家长生日，子孙童仆，尚不惜出所有以宴饮娱宾。矧富有四海，而区区计及于此乎？”遂如所请以上，得旨举行。此清朝万寿开科之始，见《潜揅堂文集》，而士林鲜有知之者。

题名录纪捐银入学之例

眉叟年谱，纪康熙十六年丁巳，魏象枢条陈入学。每学四名，余俱捐银一百十两准入泮。近时钱泳《履园丛话》，亦纪康熙十七年戊午，有旨令该各直省童生，每名捐银一百两，准予入泮。一科一岁，后不为例。郡中旧家，有藏国初以来入泮题名录者，专纪苏府长元吴四学（元和县雍正初年，新分此，从后总言之。）入学新生额数姓名，（历任学使名氏及各试题亦备载。）曾借阅之，始知此例。自戊午年科试，至壬戌年岁试，凡行四次。先于丁巳年岁试，即裁定进额。如苏府学本二十名者，改作五名。长、吴二县学本十五名者，改作四名。（二十名、十五名之额，据此录注称顺治十八年所定。前此每学皆四十名，顺治四年所定云。）余俱纳银一百两，准作生员附后。每学无定额，常有七八十名或百余名之多。以此类推，各省各府州县可见。至辛酉年科试，正额复旧，而援纳仍行。及癸亥年科试，捐例始概行停止。盖是时三藩叛乱，命将出师，征讨络绎，不得不开此例，以济军需。迨二十二年，海宇销兵，故例亦随闭。其每学四名，实依魏公所奏，而捐银百两，则与原奏一百十两之数不符，当由廷议核减耳。或疑生员为人才出身初步，进由援纳，难免滥竽。然余观题名录中，吴荆山宗伯（名士玉，卒谥文恪）、顾侠君太史（名嗣立，有《元诗选》传世）皆从捐生起家，亦未可谓不得士矣。（潘麐生钟瑞曰：四学采芹录无刻本，余家向有抄本。录中载康熙十四年乙卯，先有廪增附一体，准其捐纳作贡之令。十六年乃有援纳生员之例，举行四次，共有八百二十五名。至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增府县学额各五名，凡府学二十五名，长、吴各二十名。雍正三年乙巳，又增各五名，如府学。五年丁未，分元和县定额，长、元两学合二十五名。咸丰年间筹饷例，凡捐银二千两，准广文武学额各一名。六年丙辰，三县进额各加一倍。九年己未，定加三县长额各十名，又暂广长洲五名，吴县二十五名。同治四年己丑，又定加府学长额十名，由长洲拨入三名，元和拨入二名，吴县拨入五名，复有暂广、登极、恩广及岁科连试之额，增益之，倍取之，合计四学遂有三百六十余名之多，由后溯前何其盛也。）

开捐之始

康熙初年，戡定三藩，发帑行师，度支不继。廷臣请开事例捐输，此清开捐之始也。然开例三载，所入仅二百万有余，捐纳知县至五百余人。始则缺多易得，后非数年不能选授。亦复观望徘徊，经左都御史宋德宜奏称限期停止。下所司议行。

王渔洋处置赀郎之意见

国家自滇、闽、二广用兵，始开捐纳之例，始犹经户部斟酌，不至过滥。其后陕西赈荒、出塞运饷等事，则渐泛滥矣。始商人巴某等，初捐即补知府。言官论之，因革去。其后于振甲为运饷都统，则不由户部及九卿集议，径移吏部铨补。于是佥事方面显官，亦在捐纳之列，初任即得补授矣。后左都御史张鹏翮，疏言州县守令教职，捐纳冗滥。九卿集议，遂欲通改幕职佐贰等官。王渔洋尚书时贰户部，谓诸公曰：“朝廷不可失信于天下。已往可勿论，但当慎之于将来耳。”众以为然，遂罢议。按渔洋廷议，在当时自是正论，盖捐数本重，捐员亦寥寥无多。其后则减成折额，展转售鬻。甚至市一牛之赀，可使显贵其二子。而且丱角之岁，隶名天官；胎妊之儿，预营仕牒。吏道沦胥，非政体所宜也。

开捐免保举例

康熙三十年，户部以大兵征噶尔丹，军用浩繁，奏行输运粮草，准作贡监，并开捐免保举例。陆清献公时为御史，奏谓督抚举人，必曰清廉，方为合例。若保举可捐，是清廉可捐而得也。公又疏称捐纳一途，贤愚杂错，惟恃保举以防其弊，不敢谓保举尽公，犹愈于竟不保举云云。下九卿议，并言事例已行，不必更张。今军功捐纳两途，到省一年，由督抚察看才具，出具考语，即当时保举遗意。

傅忠毅奏减庆阳府赋税

傅忠毅公宏烈，康熙初年知甘肃庆阳府。郡自闯逆蹂躏之余，重以霜、雹、大疫，民不堪命。公入境告庙，誓救孑遗，安抚流亡，多方措赈。于是岩疆始有起色。郡之宁州、安化、合水三属，当明初，元将平章邠国公李思齐横征加赋，坐困残黎，三百年未经请减。公特疏入告，通政司以知府无上疏例驳回。公不顾罪戾，复遣吏击登闻鼓，以积困上达，荷蒙恩谕查蠲。而平凉、巩昌、临洮三府带征，均得循例题请赐免。所谓子产有辞，诸侯赖之也。庆人感戴，立祠塑像。盖不待公建立大功，成睢阳、常山之节，而已家尸户祝，永矢勿谖矣。

奏免昌化浮粮之始末

广东昌化县正赋不及二千，而中有浮粮六百余两。盖自前明成化中山水圮城，附郭膏腴，悉就沦没，遂有此无征之额。民间困累百年，至崇祯朝始得悬豁。而本朝定鼎，以明季赋重，悉照万历间旧额，于是薄海欢欣，而昌化独有向隅之叹。康熙间，常熟陶紫笥先生元淳宰兹邑，屡列状申大吏，请免。最后撰浮粮考一册，迄不得上闻。垂没犹以为憾，令子晚闻太常正靖居言路时，始端牍吁陈，获邀俞旨。呜呼贤矣！大凡一命之士，存心利济，精神气力之所注，虽时会中梗，必有获申其志之一朝。然而粃政易滋，神君难觏，循良继世，往牒尤稀。如陶氏父子，亦可以风型天下矣。

莱州府狱

顺治辛丑，苏属诸生以吴县令任维初横征虐民，聚众哭庙，鸣钟击鼓于府堂，遂成大狱，至今人多能道之。以此案牵及金圣叹诸人，遂附圣叹以传也。康熙三十七年戊寅，山东亦有昌邑生员刘范、徐卿及十学诸生千余，抱孔子主，鸣钟击鼓，哭于莱州府门之举。同一举动而知之者寡，则案中无金圣叹其人，人遂不以挂诸齿颊也。此案亦起于县令无道，与辛丑案相仿佛。惟辛丑案则成大狱，秀才辈大失败。戊寅案则秀才辈颇吐气，案情则为官场所弥缝，为稍异耳。先是，掖县（莱州府首县）令管承宠患眚，潍县医士郭钦若药之而瘥，遂宠遇之。会管摄潍印，钦若思有以媚之，拟为谋即真，以潍缺优于掖也。以意告管，且定策雇邑之游民若干，冒为缙绅，走省城，诉巡抚，陈管德政，乞调繁。管喜其策，而不思此举实格于例也。遽予郭三十金，使给晋省者为旅费。利令智昏，殆此类欤。潍县乐舞生吴苏，饮博无赖也，奔走势利，无所不为。郭利用之，使约无赖二十余辈，图此事。曰：“事成，酬匪薄也。”吴利其酬，如约行，郭则干没三十金。吴等徒步往，又纵博无厌。走七百里，几于乞食，始达省。而管令已奉札罢署事，回掖任。前谋不成矣，或泄管令予金数于吴，吴大怒，嗾诸无赖噪郭，毁其门。郭恨之刺骨，谒管令，谮吴反复，管令怒，授意潍儒学革吴乐舞生。吴被革，仍就童子试，入莱郡。郭又走报管曰：“公之不得潍，吴之反复所致也。今彼既至郡矣，某亟思为公报之，而拙于谋也。公其教之。”管素有心计，侦知吴喜博，遣掖之无赖陈玉秀往诱之戏，而以捕役随之。博甫交，玉秀大呼吴负千钱，讧而斗。役掩执之诣管，管呼杖，吴大噪，讦郭干没及己劳苦状。管馁，舍之，趋白府，以博徒招盗为词，入吴罪。时莱守为陈士矿，惑于先入，不察情伪，杖吴二十，荷校通衢。时赴试秀才咸集郡城，莫详吴之为人，辄呶呶以辱斯文尤守，且诟管纵奸噬人。势已将汹汹，而陈玉秀狐假虎威，辄酒醉攘臂行市上，与诸生遇，即喃喃詈不休，秀才辈尤恶之。昌邑武生徐卿，屠夫也；与侪辈行，遇陈睥睨过，徐颐指目语辈侪，是即设计陷吴生者。陈微闻之，大怒，谓：“何预措大事，而敢指斥我。若逋我博钱，欲赖耶？”扭之，以属游徼者。廪生刘范至，求解不可，同庠十余生趋府白其冤。守不即出，诸生呼声渐高。守使隶传闻，隶固陈党，挥大杖扑诸生。时聚观者百余人，咸大忿，争掴吏铃木。吏厉声叱逐，诸生聚益众，大诟于门外。内署闭，诸生狂哭，以头触扉，喊声震天。初，守不得志于学使陆鸣珂。至是颇自危慄，使教官约乡先生数辈，聚诸生于明伦堂，以甘言，怵以官势，绐使和好。管令至，傲睨嬉笑，旁若无人。昌邑教官言事在潍掖，而昌邑人无端被祸，徐卿无罪受辱，当有以处之。乡先生右诸生，新任潍令某盛气凌人，欲折诸生。以故含怒，列阶下者近千人。刘范排众，平气启白，但求惩玉秀及府隶，诸生即奉身退。管不应，而潍令语益悖。堂下怒声轰发，争搏潍令。令仓卒走，管亦避退，诸乡先生皆逡巡遁。惟余教官数人勉事弹压。诸生哭于圣庙，声闻数里，黠者抱孔子主以出。诸教官大骇，罗跪俯伏不敢动，亦不敢夺。诸生遂拥之行，民亦多哭。从者迎入府，置主于署门，环对长号。守大窘，役皆走散。学使侦知之，方喜守被困，少泄其憾。而是时众聚难散，实不可收拾。诸生击鼓谒学使，学使为之易试期，亦实纵之，以削守势也。诸生既犯大吏，谋所以告巡抚者，守因得乘隙夜出，谢学使，而阴令教官携主去。已而学使不直守，责令亲杖吏与玉秀，以谢诸生。守犹有难色，旋以众怒难犯，卒从其说。此则诸乡先生实心赞翊之功也。于是诸生始就试。夫以一宵小启衅，而能傀儡守令，侮辱诸生，岂非偏听生奸之为患哉？或曰：“大变暴著，而竟能消弭于无形，是则弥缝之巧也。”吁，天下事岂仅此而已耶。

萧永藻预草典礼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文皇后宾天，上询仪制于宗伯，仓猝无以应。萧公永藻为仪制司主事，已预草典礼，精详周备。由是深加器重，不次拔擢，遂至广东巡抚。其为巡抚也，一介不取，纪纲之仆张二，洁如其主。以赂进者，亦正色峻拒。立品于臧获中，此在近世尤难。

周张后裔

康熙二十四年，佥都御史姚缔虞，言宋儒周惇颐有开继之功。下部议，得旨，以惇颐二十九代孙嘉耀世袭五经博士。二十六年，户科给事中汪晋征，言孔孟以来，道学之统，至宋周、程、张、朱而始著。乃程、朱二氏久置世袭博士，周惇颐子孙亦为博士，其张载子孙，应一体恤录。九卿等复议。顺治十二年八月，据江南布政使司呈请，朱熹裔孙煌礼部题授世袭五经博士。康熙九年五月，礼部复御史傅世舟疏，题授二程裔孙程宗昌、程延纪世袭五经博士。二十四年四月，九卿詹事科道会议，佥都御史姚缔虞疏，题授周惇颐裔孙嘉耀，世袭五经博士。张载关中大儒，与濂洛并重，载裔孙亦应照例授世袭五经博士。陕西巡抚副都御史布哈，疏请以载裔孙张梦熊应诏。梦熊未及袭而卒，以其子从先为博士。

布衣赐三品服

康熙间，嘉定布衣孙致弥，以都尉耿某荐，特旨赐三品服，充朝鲜采诗使。美除清秩，亘古无俪。士论荣之，戊辰入词苑。旋罣吏议，起用至翰林学士。

阅视群牧

乙酉八月杪，围场既撤。驾自兴安岭一带巡边，入张家口。廿八日，驻上都必拉。廿九日早，沿路阅视群牧，先诸王子马群，次正蓝旗，次镶白旗，次正白旗。其余各旗，牧地稍远，不及赶赴。自上都必拉至诺海和硕，五十里间，驼马牛羊，弥望不绝，皆数年中赐种孳息者。每位诸王下，马驹二千余匹，八旗每一牛录，有马一千二三百匹，余畜产称是。三十日早，发诺海和硕，先阅镶黄旗畜牧，次阅太仆寺官马，马驹一万三千余匹。上沿途缓辔，选其骏异者归上驷院。计程七十余里，抵塔班托罗海驻跸。九月初二日，自乌兰脑儿至查木哈兔脑儿，阅视庆丰司羊群，计二十六万头。又东宫监牧四万头，共羊三十万。初三日，阅视牛群，约十万余。是夕，驻跸托里浑脑儿。初四日，阅视上驷院马驹，每群以毛色为别。白者、青者、黑者、红者、黄者、紫者、杂色者，散布山冈，望同云锦，为数约二十万。四十里抵昂乌力海巴拉汉，典牧官员，屯聚于此。过此六里驻跸。初五日，上御幔城南门，观调生马，先赐南书房翰林官马八匹；赐随驾总兵副将各官，人各马一匹。初七日，至西巴里台，上谕云：“此间尚有上驷院马二十一群，向经调习者。每年春夏放青，九月归厂。今岁因朕巡边，恐马力疲乏，留备更替，故不令赶来。”上又谕云：“明朝养马，大累民间。我太宗时，以独石口至张家口山北一带，水草肥饶，指为放牧之地。今历数十余年孳息，既不累民，亦不费官。自古马政之善，无如本朝者。”

祭禹陵

康熙己巳二月，上巡幸武林。因渡钱塘，亲谒大禹陵。谕总督侍郎臣王隲曰：“朕巡行江表，缅怀禹德，躬率群臣，展祭陵庙。顾瞻殿宇圮倾，礼器缺略，人役寥寥，荒凉增叹。愚民风俗，崇祀淫祠，俎豆馨香，奔走恐后。宜祀之神，反多轻忽，朕甚慨焉。自昔帝王陵寝，理应隆重培护，况大禹道冠百王，身劳疏凿，奠宁率土，至今攸赖，岂可因循。特书‘地平天成’四字，悬之宇下。着地方官即加修理，毕备仪物。守祀人役，亦宜增添，俾规模弘整，岁时严肃。兼赐银二百两给与守祠之人，此后益令敬慎。地方官亦须时为留心，以副朕尊崇遐慕之怀。”其即遵谕行。盖是行原因视河，故于禹陵特加崇重如此。

僭逆钱文

清初奠定区宇，所刬除诸逆寇，皆尝窃大号，铸钱文。如郑成功僭号常平，孙可望僭号兴朝，吴三桂僭号利用，耿精忠僭号裕民，迤西土酋王耀祖僭号大庆。蛮睫螳轮，竟非全无大志者，录之以见真人扫除之难，元勋栉沐之苦。详钱侗《建元类聚考》跋。

朱一贵之始乱

康熙六十年辛丑，夏四月，台湾民朱一贵作乱。一贵漳之长泰人，小名祖，游手无艺，好结纳奸宄，为乡里所嫉。于康熙五十二年之台湾，充台厦道辕役。寻被革，居母顶革地，饲鸭为生。其鸭旦暮编队出入，愚民异焉。奸匪过者辄款延烹鸭具馔，务尽欢。时承平日久，守土恬熙，绝不以吏治民生为意，防范疏阔，一贵心易之。辛丑春，凤山县令缺，台郡太守王珍摄县篆，委政次子，颇逾闲。征收粮税苛刻，以风闻捕治盟歃者数十人、违禁入内山伐竹木者十余人。奸匪遂藉为口实，日诬谤官府短长，摇惑人心。有黄殿者，居罗汉门，与朱一贵善。时谋不逞，往来密洽。三月，李勇、吴外、郑定瑞等相率之罗汉门，见一贵曰：“今地方官长，但知沉湎樗蒲耳。种种不堪，兵民瓦解，欲举大事，此其时乎。”一贵曰：“然，我姓朱，若以明朝后裔耸乡村，归者必众。”皆曰可。夏四月十有九日己酉，李勇、吴外、郑定瑞、王玉全、陈印等五十二人，即黄殿庄中奉一贵焚表结盟，各招羽党，得数百人，立贼帜，书大元帅朱。夜出冈山，袭劫塘泛。辛亥，警报至郡，总兵官欧阳凯集将弁议出兵，中营游击刘得紫请行，弗许。右营游击周应龙者，庞然魁伟，素议论风生，令守淡水。甲寅，周应龙在二滥，传令兵番杀贼一名，赏银三两；杀贼目一名，赏银五两。土番性淫，杀良民四人，纵火燔民居，复毙八人，闻者股栗。乙卯，远近贼党借兵番杀掠为辞，鼓煽沿途庄店，迫胁居民，分授以帜。由是，各乡纷纷响应。把总李茂吉为贼所执，至南校场，见戴穆，挺立岸然。穆怪其不跪，叱之曰：“若兵耶？”茂吉曰：“官。”穆曰：“把总微官耳，若壮士降，当以汝为将军。”茂吉瞋目厉声骂曰：“我朝廷命官，岂从汝作贼。”举足踢贼案，案翻，奋力断缚直前，欲夺刀杀贼。贼众举刀共斮之，头脑破裂，尚指贼痛骂如初，气绝乃已。

朱一贵建号永和

一僧异眼怪饰，周游街巷，诡称天帝使告台民，四月杪有大难。难至，惟门设香案，以黄纸为小旗，书“帝令”二字，插案中可免。及贼至家，如僧言，故官兵见者，以为百姓从贼，多慌乱，以及于败。群贼攻破台湾府，分掠金银。复开红毛楼，楼故红彝所筑，旧名赤嵌城，红毛酋长居焉。郑氏以贮火药军器，四十年来，莫有启者。贼疑为金银窖，故发之，得大小炮位、刀枪、硝磺、铜铁、铅弹如山。癸亥，立朱一贵为王，通天冠、黄袍、玉带，皆取之优。群下拥坐堂上，呼万岁，建号永和。

高永寿

粤民高永寿在笨港负贩为生，有病者于破庙饿且死，永寿活之。一日至南路，遇前所活人。欷歔感泣，引之深山中谈，酒殽相待，贼也。与见朱一贵，刀枪森立，言倡乱谋甚悉，邀永寿入伙。佯许之，乘间逃回，赴南路营告变，弗信。至府复告之，镇道以为狂疾，会审严刑，坐妖言惑众，将论死。从宽，责逐过海，递回原籍。迨贼平后，制府移檄粤东，唤高永寿至台，寻向日所见贼营故处，不可得。令往罗汉门看之，亦不是。再至南路遍寻，上下山谷，月余乃还。据高永寿谓昔日如梦如醉，想是命当受刑，今遍览各山，并无其处，亦异事也。

柳条边

哈达城在抚顺东北，有哈达河。其东插柳结绳以界蒙古，长亘千里，南至朝鲜，西至山海关。有私越者置重典，名柳条边。见高宫詹（士奇）《扈从东巡日纪》。

圣祖处置俄国贡使之法

康熙间，俄罗斯贡使入京，圣祖令选善扑处有力者，在馆伺候。凡俄国一使一役出外，必有一善扑者随之。俄人虽高大强壮，而两股用布束缚，举足不灵。偶出扰民，善扑者从其后踢之，辄仆地不能起，以此凛然守法。

俄罗斯踞雅克萨城

俄罗斯人来边境者，清初呼为罗刹。康熙二十四年，踞雅克萨城，圣祖命副都统公彭春往讨，师薄雅克萨。遣人以书谕降，不从。军其城南，集战船于城东，城下三面积柴为焚城状。城中大惊，其酋额里克舍，穷蹙乞降，乃宣恩谕。宥其罪，额里克舍引六百余人稽颡谢，即徙去。时彭春奏陆行自兴安岭以往，林木丛杂，途径窄隘。冬雪之时，沙结冰坚；夏雨泥深淤阻，惟轻装可行。水程自雅克萨还至爱罅城，于黑龙江顺流行舟，仅须半月，两岸可纤挽。若逆流行舟，须三月，较陆倍期，而于运粮炮为便。时尝建木城于黑龙江呼玛尔，调兵千五百往驻，造舟运炮。又选福建投诚善用藤牌兵四百人助剿。当此泰山压卵，北海浇萤，蠢兹岛夷，一鼓可下。且使慑彼降人，命为乡导，即犁庭扫穴何难。而我圣祖犹宣谕诸将，谓中国兵马精强，器械坚利，罗刹势不能敌，归诚时勿杀一人，俾还故土。

图理琛异域录

康熙五十一年，土尔扈特汗阿玉奇从子阿喇布珠尔，请内属。诏封贝子，寻遣归。圣祖命图理琛等赍敕往谕，假道俄罗斯，五十四年三月还京。是役也，往返三载余，经行数万里。盖土尔扈特为俄罗斯所隔，而俄罗斯又故导我使纡行故也。图理琛等归，撰《异域录》，首冠舆图，次为行记二卷进呈，圣祖嘉悦。

外国封使

清朝声教之远，梯航至者数十国，而受封遣使者，惟安南、琉球二国。安南又凡三遣，始则康熙三年，谕祭黎维禔，奉使者侍读学士程芳朝。继则康熙五年，册封黎维禧，奉使者编修吴光也。六年八月，维禧逐都统使莫元清，夺其谅山高平地，元清奔皈朝，两广守臣以闻。七年遣使宣谕，则侍读李仙根、职方主事杨兆杰为正副使。琉球封王，顺治中遣给事中张学礼、行人王垓为正副使，居闽数年罢归。康熙初，复遣。时张已改御史，王已迁户部郎中矣。康熙十二年，暹罗请封，上以海道窎远，令以敕印付其使臣带往，于事理甚便，而亦不失柔远之体。按嘉靖二十年，降安南国为安南都统使司，仍以莫登庸为都统使。国初定粤，莫敬耀来归，未受爵卒，授其子元清都统使。黎维禔亦来归，未受封卒，子维禧立。康熙五年，册封维禧安南国王。康熙二十一年，琉球、安南复入贡，遣编修孙卓、仪制司郎中周灿往安南。检讨汪楫、中书舍人林麟焻往琉球。二十三年，暹罗复入贡云。

安南始末

安南入清朝，顺治初莫敬耀来归，未受爵而卒，授其子元清为都统使，居高平。黎维禔亦来归，未受封而卒。康熙三年，遣编修吴光、礼部司务朱志远，谕祭维禔。五年，遣侍读学士程芳朝、礼部郎中张易贲，册封其子维禧为安南国王。六年，维禧夺元清高平地，遣侍读李仙根、兵部主事杨兆杰，谕还之。粤西孙延龄、马雄叛，元清负恩助逆，病死。其弟敬光，为黎氏所讨，来奔。令地方官送归本国，死于泗城土府，爵除。维禧死，弟维嗣。维死，弟维禛嗣。康熙二十二年，遣侍读明图、编修孙卓，册封维禛为安南国王，仍赐御笔匾额“忠孝守邦”四大字。又遣侍读邬黑、礼部郎中周璨，谕祭两故王维禧、维。二礼并举，称盛事云。

琉球世缵图

琉球国或云流球，或云留球，自元以前不通中国。明洪武五年，中山王察度，始遣使入贡，入清朝为属国，职贡不绝。然纪载诸书，不详其世次。汪翰林舟次楫使琉球归，作《中山沿革志》，进呈御览。云世系沿革，被国有厉禁，秘不以告。多方购得《琉球世缵图》一卷，令译者以汉文释之，知其国自南宋始称王。元延祐间，国分为三（中山、南山、北山），明宣德时复合为一。（明初，山南王承察度、山北王帕尼芝亦遣使入贡，受封。）自宋及今，代已四易。所谓姓欢斯者无据，谓皆尚姓者亦非也。世缵图载之如左：（大琉球国中山王舜天以来世缵图）舜天、舜马、顺熙、义本、英祖、大城、英慈、王城（二城或作成）、西威、察度（始通中国）、武宁、尚思绍、尚巴志、尚忠、尚思达、尚金福、尚奉久、尚德、尚圆、尚宣威、尚真、尚清、尚元、尚永、尚宁、尚丰、尚贤、尚质、尚贞（即今袭封世子）。

却金亭

休宁汪舟次方伯楫，以诸生召试一等，授检讨。寻奉命册封琉球，为其国撰孔子庙碑。馈赆极丰腆，力郤不受，国人为建郤金亭。嘉、道间犹岿然翼然，丹青无恙。按册封一役，以王人之贵，惠临下邦，但求其文采风流，不辱使命耳。耀燕公四裔之版，赡陆生南粤之装，取岂伤廉，辞尤得体，清节若方伯，宜东人瓣香祝之。若夫关海互市之日，金元交聘之年，存国体于衣冠，寄王灵于旄节，片言必慎，妙选四方专对之长；一介宜严，无忘六计弊廉之义。

琉球使

康熙二年，科臣张立庵学礼、王巢云垓，奉使琉球，册封国王尚质。其所纪入海之舟，为梭子形，上下三层。广二丈二尺，高如之；长十八丈，桅之高如之；桅头有斗，可容数人；舟设水井二口，官司启闭；柁用广西铁力木。入洋有白水一线，横亘南北，谓之分水洋。过此洋水，绿白红蓝，历历如绘，汲而视之，其清则一。行三日后，见一山横于舟前，首尾约长千丈，以镜照之，乃巨鱼也。缁黄赞呗，其鱼渐沉，然鳞鬣矗峙，犹沙屿芦苇然。至晚潜消，舟始得进。又数日，将近伊蓝埠，误泊龙潭。二龙垂天而下，风云四起，恍惚晦冥，舟师大怖。风稍定，急移帆而南；次温镇，抵那坝港，入琉球界矣。凡宴使臣，击鼓而歌者，大夫以下等官；舞则十龄幼童，皆贵官子弟为之。考之旧册，大约渡海以夏至前后两三日，归以冬至前后两三日。故使臣之在其国也，有迎风宴、中秋宴、重阳宴、冬至宴、饯别宴。是役于五月启行，十一月始回舟复命。

朝鲜使臣题三家词

吴汉槎（兆骞）戍宁古塔，行笥携徐电发（）《菊庄词》，成容若（德）《侧帽词》，顾梁汾（贞观）《弹指词》二册。会朝鲜使臣仇元吉、徐良崎见之，以一金饼购去。元吉题《菊庄词》云：“中朝寄得菊庄词，读罢烟霞照海湄。北宋风流何处是，一声铁笛起相思。”良崎题《侧帽》、《弹指》二词云：“使车昨渡海东边，携得新词二妙传。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以高丽纸书之，寄来中国。渔洋续集有“新传春雪咏，蛮徼织弓衣”，指此。

朝鲜在中江互市之例

朝鲜为清国外藩边门，商民亦有互市之例，谓之马市。市设于中江，岁春秋仲月望后，朝鲜员役以牛货济，陈于江干，驻防兵丁台驲夫以布七千五百十四段，易牛二百、盐二百九十九包，海荣万五千八百斤，海参二千二百斤，大小纸十万八千张，绵麻布四百九十九段，铁犁二百具，以京畿平壤黄海三道商各一人承办。义州知府率员役领之，所具糗饵薧鱼，称之曰宴，其官商曰别将，右见蒙古博明所著《凤城琐录》，亦清朝怀远之谟也。

三国贡物

康熙丁未夏，荷兰国甲娄吧王油烦吗绥极，遣陪臣卑独攀呵闰等八员入贡。内有刀剑八枚；其柔绕指旃檀树四株，各长四丈许；西洋小白牛四，高一尺七寸，长二尺有奇，白质斑文，项有肉峰；荷兰马四，锐头卓耳，形态殊异。又玻璃箱、牡丁香、哆啰尼绒之属。是岁，暹罗国王森烈拍腊照古龙拍腊马噱陆坤，遣贡使握坤司答喇耶迈低礼，贡六足龟、孔雀、驯象等物。回回国贡牛，三角三目云。

荷兰贡物

荷兰国自康熙六年入贡，今二十五年。台湾平，设郡县，其王耀汉连氏、甘勃氏，遣陪臣宾先吧芝，复奉表进贡。表词有云“外邦之丸泥尺土，乃是中国飞埃，异域之勺水蹄涔，原属天家滴露”云云。贡物大珊瑚珠一串，照身大镜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块；大哆啰绒十五匹，中哆啰绒十匹，织金大绒毯四领，鸟羽缎四匹，绿倭缎一匹，新机哔叽缎八匹，中哔叽缎十二匹，织金花缎五匹，白色杂样细软布二百一十九匹，文采细织布一十五匹，大细布三十匹；白毛裹布三十匹。大自鸣钟一座，大琉璃灯一圆，聚耀烛台一悬，琉璃盏异式五百八十一块；丁香三十担，冰片三十二斤，甜肉荳蔻四瓮；镶金小箱一只，内丁香油、蔷薇花油、檀香油、桂花油各一罐；蒲萄酒二桶，大象牙五支；镶金鸟铳二十把，镶金马铳二十把，精细马铳十把，彩色皮带二十佩；镶金马铳中用绣彩皮带十佩，精细马铳中用精细小马铳二十把，短小马铳二十把，精细鸟铳十把，镶金佩刀十把，起花佩刀二十把，镶金双利剑十把，双利阔剑十把，起金花卑利剑六把；照星月水镜一执，江河照水镜二执，雕制夹板三只。

傅而都嘉利亚国入贡

康熙己酉，大西洋傅而都嘉利亚国，贡使玛讷撒尔达聂入贡。有旨：该国从来未通中国，凡赐赉皆加一等。其人物贡物，与荷兰略同。

蒙古表

康熙二十一年，蒙古为请旨事，外藩蒙古王、贝勒、贝子、公、台吉等诸臣，诚惶诚恐，谨奏者：“向因逆贼吴三桂相率叛乱，军民极其荼毒。幸我皇上不惮身心之劳，孜孜图治，仰见天朝早臻太平，是以祭告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世祖皇帝，复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徽号。涣颁恩诏，大赦天下，爰加赐赉，率土俱欢，恭上我皇帝尊号为至神大德治平天下圣皇帝。伏祈皇上俯准臣等所奏，臣等不胜欣跃。”奉旨：朕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勤求化理，期于中外乂安，生民乐业。今逆寇虽已荡平，治化尚未孚治。前诸王大臣等请上尊号，已经有旨，这藩王等所请，亦不必行，该部知道。

暹罗表

康熙二十三年，暹罗国进表云：“启奏大清国皇帝陛下，伏以圣明垂统，继天立极，无为而治。德教孚施万国，不动而化，风雅泽及诸彝，巍巍莫则，荡荡难名。卑国世荷皇恩，久沾德化。微臣继袭践祚，身属遐方，莫能仰瞻天颜。幸遇贡期，敢效输款，颛遣正贡使臣坤孛述列瓦提，二贡使臣坤巴实提瓦抒，三贡使臣坤司吝塔瓦喳，正通事坤思吝塔披彩，办事文披述喀新礼嘑等，梯航渡海，赍捧金叶表文，方物译书，前至广省，差官伴送京师，朝贡进献，代伸拜舞之诚，恪尽臣子之职。恭祝皇图巩固，帝寿遐昌。伏冀俯垂鉴纳，庶存怀远之义。微臣瞻天仰圣，不胜屏营之至。”

土鲁番贡表二则

土鲁番自顺治十三年入贡，至康熙十二年，国王玛墨忒塞伊忒韩，复遣其臣兀鲁和隥等献马。其表略云：“土鲁番国王某，上言于乃圣乃仁天下治平皇帝陛下，恭惟皇上一统攸同，何异于古之占什特。惠泽群生，相同乎昔之达汗。法纪军威，比隆于楷黑塞劳。聪明格物，媲美乎伊思谦达尔。皇上睿知天锡，如日升之无不照。皇上拨乱为治，如月恒之无不临。旌旗闪烁，超越乎墨乌戚尔。皇恩浩荡，实出于度量宽仁。国祚无疆，而万国咸宁。洪福靡际，而皇图应运。”后称一千八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礼部之荷兰、暹罗、琉球，诸国表文，用金花笺，文义皆如中国，或谓是闽粤人代作也。

康熙二十一年，土鲁番上言：“伏以我皇上犹昔者斯堪达尔之君，一统金瓯。扎穆西特之君，藻鉴五方，亦若化日普临率土，景星光照万灵。抑犹哈地穆之君，广布恩惠；汝思他穆之君，勇力绝伦。譬之矛锋之锐，龙爪之威，莫敢正向而视。兹者恭候圣安，窃照前经遣发进贡乌卢火者，曾上谕：‘五年一次进贡，钦此。’所以误此进贡者，原因臣国遭逢荒乱。今幸太平，亟遣亦思喇木火者，前往进贡。至于以后应进贡物，合当照密尔焦地音阿克剌覃进贡旧例。但天朝建都极东，臣国地居极西，应否照旧进贡，表请裁夺。”

明裔世袭

康熙二十三年，驾幸金陵，谒明孝陵。三十八年南巡，复诣孝陵，命求明代后裔，俾守世祀。时以易代既久，无从访察，议寝其事。雍正元年，世宗于圣祖书笥中，检出未发谕旨一道。以明太祖崛起布衣，统一方夏，经文纬武，汉、唐、宋诸君之所未能及。其后嗣，亦未有如前代荒淫暴虐亡国之迹。欲大廓成例，访其支派一人，量授官职，以奉春秋陈荐，仍令世袭。二年，遂封朱之琏为一等侯，入正白旗。

军机处

军机处本内阁之分局。清初承前明旧制，机务出纳，悉关内阁，其军事付议政王大臣议奏。康熙中谕旨，或有令南书房翰林撰拟。是时，南书房最为亲切地，如唐翰林学士掌内制也。雍正年间，用兵西北两路，以内阁在太和门外，儤直者多，虑漏泄事机，始设军需房于隆宗门内，选内阁中书之谨密者入直缮写。后名军机处，地近宫廷，便于宣召，为军机大臣者皆亲臣重臣。于是承旨出政，皆在于此矣。直庐初仅板屋数间，高宗特命改建瓦屋。然拟旨犹军机大臣之事。先是世宗时，皆桐城张文和公廷玉为之。高宗初年，文和以汪文端公由敦长于文学，特荐入以代其劳。乾隆十二三年间，金川用兵，皆文端笔也。国书则有舒文襄赫德及大司马班公第。蒙古文则百里藩院纳公廷泰，皆任属草之役。迨傅文忠公恒领揆席，满司员欲藉为见才营进地。文忠始稍假之，其始不过短幅片纸，后则无一非司员所拟矣。文端见满司员如此，而汉文犹必自己出，嫌于揽持，乃亦听司员代拟。相沿日久，遂为军机司员之专职。虽上亦知司员所为，其司员亦不必皆由内阁入，凡部院之能事者皆得进焉，而员数且数倍于昔。此军机前后不同之故事也。

廷寄谕旨

军机处有廷寄谕旨，凡机事虑漏泄不便发抄者，则军机大臣面承后，撰拟进呈。发出即封入纸函，用办理军机处银印钤之。交兵部加封，发驿驰递，其迟速皆由军机司员判明于函外：曰马上飞递者，不过日行三百里；有紧急则另判日行里数，或四五百里，或六百里，并有六百里加快者。即此一事，已为前代所未有。机事必颁发而后由部行文，则已传播人口。且驿递迟缓，探事者可雇捷足先骋递而到。自有廷寄之例，始密且速矣。此例自雍正年间始，其格式乃张文和所奏定也。

军机章京

清初沿明制，票拟承宣，皆由内阁。雍正间，设军机处于门下，选三品以上鸿达亲信者为军机大臣。得挑四品京堂以下，及部院各属，才敏笔捷者为章京，内外职掌官奏事。上炳烛批览毕，面谕大臣，寄信原奏衙门可否之，即由章京拟呈，称旨而后发，是为廷寄。凡票拟称旨，仰蒙褒嘉，则声誉蜚腾，往往越次迁转。否则随班进退，旬月无一事交办，则同列目笑存之。或戏为句云：“五更飞到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此指得意者而言。其不得意者云：“五更踱到军机处，不识今朝有事无。”闲况可想也。

勇健军

雍正中，西虏未靖，世宗召天下壮士，得数千人。其最者能开二十石弓，以鸣镝射其胸，镗然而返；又能开石胎弓，及举刀千斤者，号勇健军。命史文靖司之，屯巴里坤，以备不虞。后西夷来朝，始罢此军。故当时盗贼稀少，四海靖谧。论者谓世宗善牢笼勇士，不使为非也。

记辛亥兵败事

康熙丁丑，圣祖亲征沙漠。噶尔丹穷蹙自缢，其侄策零多尔济奔窜阿兰泰山北，稽首称臣。圣祖受降凯旋，朔漠荡平。后策逆招徕噶尔丹，藩臣部落渐强，侵犯喀尔喀部落。圣祖震怒，练兵筹饷，为深入计。世宗践阼，欲竟圣祖未竟之绪。会策逆死，子噶尔丹策零嗣，噶少年聪黠，善驭士卒，诸台吉乐为之用。世宗决议讨之，朱文端（轼）、沈总宪（近思），皆以时未至。惟张文和（廷玉）主战，荐费直烈（扬古）嗣爵傅尔丹者为帅。傅颀然蘁立，面微，美须髯，有名将风。筑大将坛，率满洲绿营等五万兵讨之，诸蒙古藩臣皆执靮以从。达忠烈（福）力谏。世宗曰：“策零新死，噶逆新立，何云不可？”达曰：“策零虽死，老臣固在，噶逆亲贤使能，诸酋长感其先德，力为捍御。我以千里转饷之劳，攻彼效死之士，臣未见其可。况溽暑未易兴师。”张文和曰：“六月兴师，载诸《小雅》，君未知耶？”达词色愈厉，世宗曰：“然则命汝副傅尔丹行，尚敢辞耶？”达语塞，遂叩首出。祃祷于明堂，世宗亲酌傅公，宠其行，是日大雨如注，旗纛尽湿。识者以为不祥。从征为查副将军（弼纳）、巴将军（赛）、副都统戴公（豪）、海公（兰）、西公（弥赖）、定公（寿）、苏公（图）、马公（尔齐）、侍郎永公（国）、塔公（尔岱），皆一时将帅之选。八月会师于科布多城，噶逆遣将伪降。言其国携贰，与哈萨克叠战经年，马驼羸弱，可袭灭也。傅公欲进师，定公（寿）曰：“噶逆闻警，敛师境内，静以观变，其谋可知。莫如耀兵境上，以扬我武，全师凯旋，策之上也。安可信俘虏片言，突入敌垒？”傅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彼穷蹙之余，安敌精强之士，汝何怯也？”定默然出，以袍付仆曰：“汝持此归葬。”永公（国）曰：“国闻用师乘暇而战，未闻无隙而致胜者。今噶逆亲亲用能，选不失材，贤不失位，疆圉远辟，牧养蕃滋。彼犯我尚当筹以御之，况敛兵蓄锐之时，可深入乎？”海公（兰）曰：“量敌而入，将之能谋也；知难而退，武之善经也。敌未可轻，武未可黩。俘虏之言，奚足为信？羸师待敌，外夷故智，君其防之。”傅遣然曰：“国家所以无敌者，以武臣不畏死耳，君等安可蹈汉儿弱习哉？”因命整军以进。主事何公（溥）执辔以谏。傅曰：“蕞尔竖儒，安识兵事！”以鞭挥何手而去。马公退告众曰：“师殆哉。”戴公（豪）曰：“带组具存，何畏死无具也。”查公（弼纳）曰：“余刀俎余生，受君恩不死，今得以马革裹尸，幸矣。”查前因允禟党议辟，世宗特宥之，故查益感激用命。师出境数百里，不见贼垒。获侦者云：在博克托岭。傅遣苏公（图）往剿，未数里，闻胡笳远作，毡裘四合如黑云。傅惧，移师东，陷和通淖尔，华言大泽也。定公谓傅曰：“违众陷师，谁之咎也？”傅默无语。定公曰：“言在先，敢辞死乎。”遂与马公（尔齐）率师援苏。兵既接，忽大风蔽日，雹如牛首。清兵血战，无继师。定公（寿）中矢殒，苏公等俱没于阵。西公（弥赖）率本部援之，兵溃身殉。贼遂犯大营，傅命蒙古兵御之。定制，科尔沁王公树红纛、土默特旗树白纛为志。时科尔沁王某偃旗首遁，土默特公沙津达赖奋身入贼垒。众见白纛，谓蒙古兵败，骇曰：“白纛兵陷于贼矣。”诸军遂大溃。终夜甲仗声不绝，傅举止失措，惟抚驭满洲士卒曰：“慎勿坠家声也。”永公（国）刎颈死，戴公（豪）、海公（兰），自缢于幕上。何公（溥）曰：“死为国殇，永享俎豆。荣矣。”遇贼而死。医士汤某，仓皇奔窜，扬言曰：“我有丹药，噙之可以免渴。”卒无应者。陷于贼，傅杂士伍奔窜出。查公（弼纳）跃马舞刀，贼皆披靡，溃围而出。不见傅，恐蒙陷师罪，曰：“颁白之年，岂可复对狱吏。”遂复入阵而死。达公（福）殿军，被杀。达，鳌拜孙也，素矢立节雪祖耻，竟遂其志。巴公（赛）血战死之，惟塔公（尔岱）冒锋矢，以皮绳穿其胫，盛以皮袋，载诸马后，从容唱胡歌返。蒙古科尔沁王逃匿萑苻中，以千金赂傅。傅受贿，言蒙古白纛先败，收公沙津斩之，蒙古士卒皆忿。事闻，世宗震悼曰：“朕悔不听达福言。”厚恤其家。斥傅爵，赏恤溃卒。后二年，噶逆大入，赖额驸超勇亲王光显寺之捷，始和。初，世宗命傅尔丹与岳威信（钟琪）会议进兵策。岳赴傅穹庐中，见壁上刀槊森列，问：“何所用？”傅曰：“此吾所素习，悬以励众。”岳笑而漫应之。出，语人曰：“为大将者，不恃谋而恃勇，亡无日矣。”后卒如岳公所料。

书光显寺战事

傅尔丹之败，虏因阑入喀尔喀界。时超勇亲王（策凌）远屯他戍，虏酋利其赀，欲掳其游牧。其副曰：“彼为盟长，北方之最强者，若激其怒，以遏吾归，诺颜难生还也。”酋长不从，因破其塞，掳其妻孥，驱牛羊数万以行，南犯大青山。当是时，修亲王屯归化城，顺承郡王屯贺兰山，互相掎角。闻警，修王调宣大二镇军以待。事闻，世宗命大学士马尔赛佩抚远大将军印，一等侯李杕副之，率精卒数万，遏其归路。虏知有备，因南掳蒙古诸部落。超勇王闻警趋归，知妻孥已被掳，仓卒计无所出。时舒穆禄直恪公（绰尔铎）以理藩院侍郎转饷至，超勇王告以故，且欲奔诉于朝。直恪公笑曰：“余素以豪杰待王，今何出此下策。夫蒙古诸藩以王为最，朝廷方恃以办贼。今虽妻孥失陷，然劲卒尚存，王若统率诸部尽力向敌，遏其归路。则一战成功。妻孥可全，疆域可复，此上策也。若不顾大计，单骑归朝，诸将帅不明王心，必以王为败绩，收付廷尉，按律定科，吾恐漠北诸部不复为王有矣。”超勇王感叹曰：“君言良是。男儿一腔血，当为诺颜倒也。”因返斾向敌。诺颜者，蒙古谓君也。直恪公复命，便谒顺承王，乞师相助。超勇王闻之，益用命。有护卫某能日行千里，尝立高峰上，拱手作雕立状，贼不觉。命潜入贼营，悉知其虚实，然后檄调诸部落蒙古兵，得三万人。王曰：“贼众三十万，以一诛十，可御敌矣。”乃会顺承王，请以孱弱士卒行，顺承王简精锐付之，超勇王笑曰：“吾所以请王师者，欲其饵敌也；王师纵强，焉能御百万众哉？”乃易孱弱以行。日行三百里，至光显寺。王笑曰：“其险已为吾据，虽百万可成擒也。”寺左河右山，众请登山据险。王曰：“贼知吾据要害，若自上游以渡，吾功反不易成。”因命满洲军背水而阵，蒙古军营河北，己率劲旅万人伏山侧，属诸将曰：“闻笳声则进。”部署始定，贼众大至，见背水满洲军，笑曰：“败亡之余，复敢斗耶？”其副曰：“策凌人杰也，今吾已破其部落，彼岂甘心于吾，恐驻师于此以遏吾归也。”酋笑曰：“彼国之制，无以外藩将满洲兵者，彼乌敢在此。”率众越险以进，满洲师皆弃甲沿河走。虏众追掠间，闻阵后作笳声，须臾旌旗遍山谷。王大呼曰：”“策凌在此。”率众从右山下一驰如风雨。掷帽于地曰：“不破贼不复冠矣。”军无不以一当百，贼崩溃，伏尸蔽野，人马践踏。追击，贼狼狈渡河逃，河北诸蒙古将闻笳声，复半渡击之，其副战死。酋帅率数百人，骑白骆驼夜遁，河水为赤。王从容于马上弹琵琶，唱胡曲以归。马尔赛之师屯乌兰城，以为虏不复经此，日置酒高会，不理军事。李杕故马戚，惟其言是用。及诸路捷书至，军士咸欲出师立功，马屡止之。复闻贼哨骑至，诸将请命曰：“吾奉命屯戍于此，未奉退贼之命也。”诸将士拔刀斫柱间，有泣者，李以鞭挥之，曰：“守吏紧闭关，越者斩。”诸将益愤。傅阁峰尚书（鼐）时以偏禆从军，慷慨言曰：“相公奉命遏贼归路，今天亡其魄，豕突至此。正男儿杀贼立功时，奈何闭关任其飏去？”率本部斩关出。马不得已，始下追贼令，虏已远去。适副都统达尔济受修王令追贼，马误为虏，命军士击之，两军互伤。乃托辞贼远难及入告。奏上，世宗大怒，斩马尔赛于军，李杕长流塞外。超勇王等论功封赏。有差虏归告其主，曰：“南朝大有人在，策凌谋勇兼备，未可撄其锋也。”始敛兵，微吐和意，世宗夏遣傅阁峰尚书（鼐）、阿文勤公（克敦）往谕，议始成。当时若非马尔赛之闭关纵寇，则其酋可擒，其部可灭，不待历二十年之久也。

大策凌

大小策凌皆号准噶尔名将。特以后人不肖，卒陨其宗，并歼其族，故其材武遂湮没不彰，亦可哀也。小策凌为将，未尝败衄，惟额尔德尼昭之战，几覆其师。然是战以后，旋与俄罗斯有耳提施河之捷，俄于东方自雅克萨之役以来，所未尝有也。耳提施之战，衅起于寻金沙。喇嘛脱喇者，为喀尔喀间谍。策凌知之，脱喇东归不得，乃走俄，说以耳提施河金砂之利。俄探之果然，遣人往开，准部尽执杀之。乃以哥萨克兵一万、土耳扈特兵六千来犯。小策凌御之河上，俄军恃其火器蔑视准人。小策凌夜篝火于林，张疑军，而悉所部触土耳扈特兵，土耳扈特兵溃，乘胜崩之，俄阵亦动。俄将见事急，令併土耳扈特人击之。小策凌见俄阵坚，乃少却。中宵使军士衣俄死人衣，入其垒，举火大噪，遂环而傅之。俄火器不及施，皆短兵接，准人技击，俄人所不及，遂大败。俄人裒死伤者退，准人从之，入俄境五百里，不见一骑，疑有伏，乃行归。自是哈萨克、布鲁特诸部落，皆倚准人为重。故中间百年，俄不得志于中亚。及其衰也，痘症盛行。战士多病，准人不知医药，故歼于清。东方斯巴达六十万人，几无遗种，亦古今来亡国者所未经见之惨也。

西洋字

雍正四年，西洋意达里亚国入贡金页表文，翻译进呈，宴犒极厚。比遣归，缮给敕谕，长竟丈，前列清汉楷书，后幅另译出西洋字，令钦天监监正戴某书之。戴西洋人也，用规矩横界十余格，从左及右横书，竟一格，甫入下格，自顶至踵。方幅不空一字，年月不能横写。亦勒数格截断书之。砚用小银盒，墨汁渍绵，如俗所用图章印色。旁插两鹅翎管，长二三寸，斜锐其尖，略剪平，宽半黍，以蘸墨汁，枯则插于盒中，易第二管，辗转互换。字无横笔，皆直竖，或斜飞，上参差而下平如截，酷似横幅所画远洲芦苇，亦不能分别几笔为一字也。卷首有一字，如劈兰叶而拳作螺纹，大倍诸字，余心疑为天字，问之果然。录之，以志遐方学业之异。

恰克图条约

雍正五年，恰克图条约缔结以后，内地商民以烟草、茶叶、缎布、杂货，往库伦及恰克图贸易者日多。至乾隆二年，又以监督俄罗斯馆御史赫庆之条奏，停止俄人于北京之贸易，统归恰克图。嗣是，百货云集其地，市肆喧阗，称为漠北繁富之区。先是，恰克图贸易，两国不榷税，已而俄罗斯渐渝禁约，私收货税。又两国边民互失马匹，其数不可稽，而俄人辄以少报多，移文责偿。于是二十九年，朝命闭恰克图，不与通市，然办事大臣等辄乘间舞弊，私与交易。清高宗震怒，三十年，削土谢图郡王桑斋多尔济爵，诛库伦大臣丑达，厉行闭关之策。至三十三年，而库伦大臣庆桂，以俄罗斯恭顺情形入奏，遂互市如初。其后四十四年、五十年，复闭关者再。前者则以俄罗斯边吏庇护罪犯、不即会审之故，由库伦大臣索林奏请查办，逾年得解。后者则以俄属布哩雅特种人乌呼勒咱等入边行劫之故，奉旨绝市者几七年。至五十七年，始以俄人悔过乞恩之结果，复订市约五款。其文如左：一、恰克图互市，于中国初无利益。大皇帝普爱众生，不忍尔国小民困窘，又因尔萨那特衙门吁请，是以允行。若复失和，罔再希冀开市。二、中国与尔国货物，原系两边商人自行定价，尔国商人应由尔国严加管束；彼此货物交易后，各令不爽约期，即时归结，勿令负欠，致启争端。三、今尔国守边官皆恭顺知礼，我游牧官群相称好。尔从前守边官皆能视此，又何致两次妄行失和，以致绝市乎。嗣后尔守边官，当慎选贤能，与我游牧官逊顺相接。（下略）右条约以乾隆五十七年正月，由库伦大臣松筠、普福等，与俄官色勒裴特在恰克图市圈互换。是时，俄人以闭关日久，商旅阻绝，急欲藉平和之方法回复市利，故听命惟谨，务相交欢。松筠等直以俄罗斯人感激皇仁倍申诚敬等语，列款具奏，遂于是年四月望日开关市易，自是两国商民互市不绝。然至咸丰八年，中俄缔结天津条约，开海路各港之交通。于是陆路输出品之大宗，渐改海运。而恰克图贸易，遂无复昔日之盛况焉。

南掌入贡

南掌古越裳地，自周以后，不通中国。明有刁线歹始通贡。雍正七年，遣头目叭猛花贡象。乾隆十年，以该国窎远，定为十年一贡。五十九年，始赐敕印。彼时国王召温猛，不克自振，逃赴越南。越南国将其敕印收缴，其国乃为其胞兄召蛇荣代理。嘉庆十八年，召温猛死于越南之南雅，其国遂为蛇荣子召蟒塔度脂所有。每贡用蒲叶金字表文，其贡使称曰“大怕”（音近怕字之上声，不知其字，聊记其音耳），从者称曰“后生”。曰“大怕者”，盖其贵者尊称也。“大怕”衣红袍，帽则若官轿前刽子手之式，其内衣布紧缠身，亦着靴。闻在其地则赤足，且不着裤也。“后生”或衣蓝布袍，或葛巾，不带领，暑日亦戴骚鼠帽，其状不文。“大怕”之服，当亦如此。今所服者，盖入云南境后，地方取戏中衣帽使着之，非其国服也。

用鄂文端

鄂文端任内务府时，世宗在藩邸，因事召公。公拒之，曰：“皇子宜毓德春华，不可交结外臣。”世宗心善其言。及即位，首召公入。戚友以前事代公忧。世宗见公，即谕曰：“汝以郎官之微，而敢上拒皇子，守法甚坚，为大臣必不受请托。”立授江苏布政使，不十年，登首揆。

宠待大臣

世宗知大臣禄薄，不足用，故定中外养廉银两，岁时赏上方珍物无算。鄂文端（尔泰）召入时，世宗特命海司空（望）为之起第于大市街北，凡器用无不备。张文和（廷玉）尝小疾，及痊。世宗告近侍曰：“朕股肱不快，数日始愈。”众争来问安，世宗笑曰：“张廷玉有疾，岂非朕股肱耶？”陈中丞（时夏）籍滇南，世宗因其母老，特命云贵有司置传，送至任所。岳威信（钟琪）以边勋置高位，或谤其系岳武穆后，复宋金世仇。世宗特封其奏，以示岳公，后公出征西域，世宗特命其子（浚）送至玉门关以慰之。故一时将相，无不用命。

用顾天成

世宗以蔡中丞（嵩）依附年羹尧党，籍其家。得顾太史（天成）《咏星星草》诗稿，疑语涉讥讽，命蔡索全集进呈。见恭挽圣祖诗，有“已过虞舜巡方日，尚少唐尧在位年”之句。世宗泪下曰：“草莽之间，乃有此臣耶。”因召入，特赐编修，直上书房。

禁抑宗藩

清初入关时，诸王多著劳勚，故酬庸锡类之典，甚为优厚。下五旗人员为王府僚属。承平日久，诸王习尚骄慢，往往御下残暴。如两广总督杨琳，为敦郡王属下，王遣阉人赴广，据署搜索。世宗习知其弊，即位后，禁抑宗藩，不许交通外吏；除岁时朝见外，不许私谒邸第。又将所属值宿护军撤归营伍，自是诸王皆懔然奉法。

年羹尧案

太傅一等公大将军年羹尧，初以平西藏平青海功，恩宠莫比。罪迹渐彰，中外交起弹劾。得旨，令王大臣三法司九卿会议，旋奏羹尧有大逆之罪五：一与静一道人、邹鲁等谋为不轨。一奏缴硃批谕旨，故匿原折，诈称毁破，仿写进呈。一见浙人汪景祺《西征随笔》，诗词讥讪，及所作《功臣不可为》论，语多狂悖，不行劾奏。一家藏锁子甲二十八，箭镞四千，又私贮铅子，皆军需禁物。一伪造图谶妖言。其欺罔之罪九：一擅调官兵捕郃阳盐枭，致死良民八百余；奉旨查询，始奏并无伤损，后乃奏止伤六人。一南坪筑城，官弁骚扰番民，不即劾奏。一诡劾都统武格等镇海堡失律。一西安解任时，私嘱咸宁令朱炯，贿奸民保留。一纵令刘以堂诈冒已故保题武功令赵勋名姓赴任，知而不奏。一将幕友张泰基等冒入军功，共十八案。一家人魏之耀家产数十万金，羹尧妄奏，毫无受贿。一西宁效力者实止六十二员，册报一百九员。一退役王治奇，冒军功得授州判。其僭越之罪十六：一出门黄土填道，官员补服净街。一验看武官，用绿头牌引见。一设座当龙牌正座。一穿用四衩衣服，鹅黄佩刀荷囊。一擅用黄袱。一官员馈送曰“恭进”。一纵子穿四团龙补服。一与属员物件，令北面叩头。一令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跪道迎送。一令蒙古札萨克郡王额驸阿宝下跪。一行文督抚，书官书名。一进京沿途填道叠桥，市肆俱令闭户。一馆舍墙壁彩书四爪龙。一辕门鼓厅画龙，鼓吹乐人蟒服。一私造大将军令箭，将颁发令箭毁坏。一赏赉动至千万，提镇叩头谢恩。其狂悖之罪十三：一两次恩诏到陕，并不宣读张挂。一奏折不穿公服拜送，只于私室启发。一不许同城巡抚放炮。一勒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妾。一以侍卫前引后随，执鞭坠镫。一大将军印不肯交出。一妄称大将军，行事俱循俗例。一纵容家仆魏之耀等朝服蟒衣，与司道提督官同坐。一违旨逗留仪征。一勒令川北总兵王允吉，以老病乞休。一要结邪党沈竹、戴铎等怀欺惑众。一袒庇私人马德仁，阻回甘抚石文焯参劾奏疏。一本内引用“朝乾夕惕”，故作“夕惕朝乾”。其专擅之罪六：一建筑郃阳城堡，不行题请，擅发银两。一委侍卫李峻等署理守备，奉旨饬驳，仍不即行调回。一擅用私票行盐。一谕停捐俸，仍令照旧公捐。一捕获私盐，擅行销案。一守备何天宠患病，不照例填注军政，又嘱直督李维钧勒清苑令陆篆，接受前任王大猷亏项。其忌刻之罪六：一凌虐现任职官，纵任私人夺缺。一军前官兵支粮实册，不先咨晋抚诺岷，欲令迟误致罪。一尚书绰奇自军营商办粮饷，清字咨文，不交新任总督岳钟琪，欲令违误军需。一捏参夔州知府程如丝贩卖私盐，杀伤多人。一欲令李维钧为巡抚，曲陷原任巡抚赵之坦。一遏抑中书阿炳安等军功。其残忍之罪四：一郃阳盐枭案内，故勘良民无辜冯猪头至死，一锁禁笔帖式戴苏。一劾金南瑛等七员，急欲出缺与私人。一不善安辑蒙古台吉齐克济札十等，致困苦失所。其贪黩之罪十八：一收受题补官员银四十余万两。一勒索捐纳人员银二十四万两。一赵之坦罢职，发往军营，羹尧勒馈金珠等物，价值二十余万两。一受乐户窦荣银两。一收受宋师曾玉器及银万两。一遍置私人，私行盐茶。一私占咸宁等盐窝十八处。一收受鸿胪寺少卿郭继孔古玩。一索属员傅泽沄贿，不据实劾亏帑。一西安、甘肃、山西、四川四省效力人员，每员勒银四千两。一受参革知府栾廷芳贿，奏请往陕省。一掠各番衣服为己有。一私征新抚各番租粮。一擅取蒲州盘获私盐价银一万两。一遣仆贩卖马匹。一私贬马发各镇勒重价。一遣庄浪县典史宋尚文，赴湖广江浙，贩卖四川木植。一令人卖茶，得银九万九千余两。其侵蚀之罪十五：一冒销四川、西宁等军需入己。一冒销军前运米费入己。一侵用各员弁俸工凡五年，皆入己。一筑布隆吉尔城，冒销工料入己。一隐匿夔关税银，又加派粮规入己。一盘获私茶，取罚赎银入己。一侵用河东监政盈余入己。一西安米万石未运至西宁，冒销运费入己。一宁夏各卫贮仓谷，及留西宁养马银，并收入己。一侵用城工余银入己。一抄没搭儿寺硼砂、茜草诸物，私变价银入己。一侵用纪运韶等捐解银入己。一斫桌子山木植入己。共计赃银三百五十余万两。罪凡九十二款，供状明白，律应大辟。其父及兄弟、子孙、伯叔、伯叔之子、兄弟之子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并子之妻妾，给功臣家为奴。奏上，恩予自裁。子富立斩，余十五岁以上之子，发极边。其父遐龄，兄广东巡抚希尧，革职免罪。

西选、年选、佟选

吴三桂开邸滇云，擅选月官，时号西选。年羹尧在西域行营，引用私人，但咨吏部，不由奏请，谓之年选。隆科多长吏部时，所办铨选官员，皆自称为佟选，佟其姓也。三臣罪状，罄竹难书，昏制谬封，若合符莂。后三桂伏天诛，羹尧赐自尽，隆科多死于禁锢。不知当时依草附木之辈，忝列长名榜上者，作何面孔向人。

满汉大臣班次

本朝定制，各部满尚书在汉尚书之前。大学士管部者，虽汉人亦列满尚书前，若满汉皆以大学士管部，则仍满先汉后。雍正六年，公富尔丹管部务，张文和公方兼吏、户部，逊让再四，世宗命文和居前。又朝会班次，大学士例在领侍卫内大臣下。世宗亦特命公列王之下，公侯领侍卫内大臣之上。

破除官员回避本省之见

清初官员补授之例，回避本省。如江苏之与安徽，湖北之与湖南，陕西之与甘肃，亦称同省，例应回避。雍正七年，世宗以江南之上江、下江，湖广之湖南、湖北，陕西之西安、甘肃，虽同在一省，而幅员辽阔，各设巡抚司道以统辖之，其情形与隔省无异。且既系同省，则于彼处之人情土俗，较为熟悉，未必不于地方有裨。嗣后，此数处府州县以下官员，不在本籍巡抚辖下者，不必回避。按，昔贤有分道用人之论，极东之产，不使远官于极西。果从其制，与世宗所谕熟悉风土裨益地方者有合也。

引小说入奏

《三国演义》，不知作于何人。东坡尝谓儿童喜看《三国志》影戏，则其书已久。尝闻有谈《三国志》典故者，其事皆出于演义，不觉失笑，乃竟有引其事入奏者。雍正间，札少宗伯因保举人才，引孔明不识马谡事。世宗怒其不当以小说入奏，责四十，仍枷示焉。

御状、鼓状、通状

登闻院在西长安门外街东，旧设满汉科道各一员。雍正二年，统于通政司，主受诉讼之事。清初刘公余佑，请革带地投充疏。有御状、鼓状、通状，纷争无已语。鼓状，即登闻院之状。通状，通政司之状也。其后控诉者赴都察院及提督衙门，外藩则赴理藩院，无所谓鼓状、通状矣。

叩阍

凡冤狱，不得直于本省官长，则部控，又不能直，乃叩阍。然叩阍极难，其人伏沟中，身极垢秽，俟驾过时，乃手擎呈状，扬其声曰冤枉。如卫士闻之，即时捉得，将状呈上。其人拿交刑部，解回原省。或言专有一等人代人为此，亦不须多钱，缘此等本是丐流。既得讼家钱，且解省时沿途均官供食。狱结，照例充军，又可中途脱逃，为此者极多。且非此辈，则何时候驾，如何递呈，亦不能如式也。

宽文字之禁

文字之禁，以清朝为最宽。即庙讳御名，前代所悬为厉禁者，列朝谕旨，亦只令敬避下一字。世宗朝，巨工有避兼名，辄怒曰：“朕安得有许多名字，非朕名而避，是不敬也。”

世宗恶浙人风气恶薄

雍正四年，世宗以浙人查嗣庭、汪景祺，诗文悖逆，风气恶薄，停止浙江士子乡会试。六年，经李卫、王国栋、王兰生等奏称两浙人士，省愆悔过，士风丕变，谕准照旧应试。

查嗣庭试题之狱

雍正四年，江西正考官为礼部侍郎查嗣庭，试题曰“维民所止”。有讦者谓“维止”二字，是取“雍正”二字去其首也，狱遂起。今将当时上谕节录于后：“雍正四年九月乙卯，谕内阁九卿翰詹科道等，查嗣庭向来趋附隆科多，隆科多曾经荐举，朕令在内廷行走，授为内阁学士。后见其语言虚诈，兼有狼顾之相，料其心术不端，从未信任。及礼部侍郎员缺需人，蔡珽又复将伊荐举。今岁各省乡试届期，朕以江西大省，须得大员以典试事，故用伊为正考官。今阅江西试录所出题目，显露心怀怨望，讥刺时事之意。料其居心浇薄乖张，平日必有纪载，遣人查其寓所及行李中，则有日记二本，悖乱、荒唐、怨诽、捏造之语甚多。又于圣祖仁皇帝用人行政，大肆讪谤；以翰林改授科道为可耻；以裁汰冗员为当厄；以钦赐进士为滥举；以戴名世获罪为文字之祸；以赵晋正法为因江南之流传对句所致；以科场作弊之知县方名正法为冤抑；以清书庶常复考汉书为苛刻；以庶常散馆为畏途；以多选庶常为蔓草，为厄运；以殿试不完卷、黜革之进士为非罪。热河偶然发水，则书淹死官员八百人，其余不计其数；又书雨中飞蝗蔽天，似此一派荒唐之言，皆未有之事，而伊公然造作书写。至其受人属托代人营求之事，不可枚举。又有科场关节及科场作弊书信，皆甚属诡秘。今若但就科场题目加以处分，则天下之人必有以查嗣庭为出于无心，偶因文字获罪，为伊称屈者。今种种实迹见在，尚有何辞以为之解免乎？尔等汉官读书稽古，历观前代以来，得天下未有如我朝之正者。查嗣庭读书之人，受朕格外擢用之恩，而伊逆天负恩，讥刺咒诅，大干法纪。着将查嗣庭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拟。”

江景祺文字之狱

汪景祺，钱塘人，在年羹尧幕中，作《读书堂西征随笔》。其所作诗甚多悖谬语；又讥议圣祖谥法，雍正年号；又作《功臣不可为》论，以檀道济、萧懿，比年羹尧。坐大逆不道，斩枭。妻子发黑龙江为奴；其亲兄弟、叔、侄，发宁古塔为奴。

陆生楠论史之狱

以论前史而获罪者，自陆生楠之狱始。自茲以往，非惟时事不敢论议，即陈古经世之书，亦不敢读矣，此真历代文字狱所未前闻也。雍正七年秋七月丙午，谕内阁：“据顺承郡王锡保奏，在军前效力之陆生楠，细书《通鉴论》十七篇，抗愤不平之语甚多。其论封建之利，言词更属狂悖，显系非议时政，参奏前来。陆生楠由广西举人部选江南吴县知县。朕览其履历，奏折前惟颂圣浮词，中间不过腐烂时文，无一语近于直言规正，亦无一事切于国计民生；而倨傲诞妄之气，溢于言词，知其人必非醇谨。及至引见之时，举动乖张。朕将伊折内之语，诘问数条，陆生楠总默然不能对。但闻朕教训，转多愤懑之色。彼时将伊扣缺，令以主事试用。盖以其人或小有才，令其在京办事学习，以冀悛改也。后伊改授工部主事，引见时不惟毫无敬畏，且傲慢不恭，显然逆抗形于词色。夫主事职列部曹，外任知县，历俸多年，或卓异行取，始得升补。而陆生楠以边方举人，筮仕之初，即膺茲职，尚何负于伊，而伊竟敢怼及君父乎？伊系广西人，平日必有与李绂、谢济世结为党援之处，故敢如此。是以将伊革职，发往军前，与谢济世同时效力。前锡保起行之时，朕谕以军前效力之汉官等，果能安静守法，自知罪过，则皆可贷其前愆，开予自新。或有私自著作，怨怼罔上者，亦未可定。今果得陆生楠所著之书，悖逆之情，尽行败露。”

（一）论封建

“其论封建云：‘封建之制，古圣人万世无弊之良规，废之为害。不循其制亦为害，至于今害深祸烈，不可胜言，皆郡县之故。’等语。中国之一统始于秦，塞外之一统始于元，而极盛于吾朝。自古中外一家，幅员极广，未有如我朝者也。至若贾谊、晁错，欲削弱诸侯，乃虑分封之失而欲一之，非以郡县为失而欲分之也。李泌因藩镇之兵连祸结，思以封建为自固之谋，岂尝谓三代之制必可复乎？今六合成大一统之天下，东西南朔，声教所被，莫不尊亲。而陆生楠云：‘以郡县之故，至今害深祸烈不可胜言。’试问今日之祸害何在？陆生楠能明指乎？狂肆逆恶如陆生楠之流，实天下所不容也。又云：‘圣人之世，以同寅协恭为治。后世天下至大，事繁人多，奸邪不能尽涤，诈伪不能尽烛，大抵封建废而天下统于一。相既劳而不能深谋，君亦烦而不能无缺失，始皇一片私心，流毒万世。’等语。同寅协恭，固为治之要，至于知人任相，惟在人君之明哲。汉唐以来，有贤君图治于上，则必有良相助治于下，岂万世无一知人之主乎？且同寅协恭之道，于封建何与？陆生楠肆意妄言，支离缪戾至于如此。”

（二）论建储

“其言建储也，借引汉武帝戾太子事，发论云：‘储贰不宜干预外事，且必更使通晓此等危机。’等语。《书》有教胄子之文，《礼》有文王世子之篇，仪文明备，教戒周详。凡以养成德性，欲其学于古训，深知民情物理之微，周知人间疾苦稼穑艰难之故，岂可禁之不闻外事乎？至于父子天性，家国一理，惟有至诚至敬，可以为事亲之道。危机之说，岂人子所忍形于言存诸心者乎？设使江充掘蛊之时，太子能居易俟命，不诈出武库兵发长乐卫，则决不至有湖城之难。是戾太子之祸，正由于晓危机也。又陆生楠云：‘有天下者不可以无本之治治之。’等语。其意借钩弋宫尧母门之事，以讥本朝之不早建储。我朝圣圣相承，皆未由先正青宫而后践天位，乃开万世无疆之基业，锡亿兆臣民之洪庥，逮朕缵登大宝，承重熙累洽之盛统。七年以来，中外乂安，是我朝之国本有至深至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如陆生楠借汉武之事以讥刺者，实为弥天不可赦之罪人也。”

（三）论兵制

“其论兵制也，则称唐之府兵，云：‘李泌为德宗历叙府兵兴废之由，府兵既废，祸乱遂生。至今为梗，上陵下替。又府兵之制，国无养兵之费，臣无专兵之患。’等语。而陆生楠之为此说者，盖其怀蓄逆乱之心，郁不得逞，故以国无养兵之费，摇动人听。冀或更制以紊乱军政，所谓执左道以乱政，言伪学以疑众者，王法之所不宥也。”

（四）论隋炀帝

“其论隋炀帝云：‘后之君臣，倘非天幸，其不为隋之君臣几希。’等语。隋文帝以勤劳节俭为治，史称其仓库实而法令行。至炀帝以骄奢淫佚，自取败亡，非可诿之于天也。后之人主，不为炀帝之行，岂有炀帝之祸，又何为而望天幸乎？陆生楠之意，又何所指也。”

（五）论人主

“其论人主也，云：‘人愈尊、权愈重，则身愈危，祸愈烈。盖可以生人、杀人、赏人、罚人，则我志必疏，而人之畏之者必愈甚。人虽怒之而不敢泄，欲报之而不敢轻，故其蓄必深，其发必毒。’等语。朕临御以来，日理万几，皆奉若天道，因物以付，未尝以己意生杀人、赏罚人。而陆生楠为畏之、怒之、报之之说，试问在廷诸臣，朕自雍正元年以来，曾以藩邸旧人而擢用者何人？曾因当时宿怨而治罪者何人？且朕从前与外廷之人毫无恩怨，又何所庸其畏，何所庸其怒，何所庸其报哉？且云：‘蓄必深，发必毒’。此陆生楠指阿其那等而言，抑陆生楠自蓄此心也。阿其那等各案，内外臣工之所共知，无俟朕再为告谕。陆生楠亦身列仕籍，岂无见闻？而为此论，其狂悖恶乱不亦甚乎。又云：‘虽怒之而不敢泄，欲报之而不敢轻。’乃陆生楠自述其心也明矣。虽蓄怒而不敢显言，是以托于论列通鉴以微泄其愤。又怨而欲报，欲报而不能，但以‘身危祸烈’等语肆为咒诅。其逆谋发露，公然形于纸笔矣。”

（六）论相臣

“其论相臣云：‘当用首相一人。首相奸谄误国，许凡欲效忠者皆得密奏，即或不当，亦不得使相臣知之。’等语。择相之道，惟在得人。若既得其人，而又使人密奏，且奏或不当，而犹多方掩饰。是窥伺挟诈，教人以谗慝，而招人以排陷也。且相臣果属邪，便当露章宣奏。而群小故为排沮，或欲动摇大臣，或从门户起见，人主自宜分别是非，以定邪正，岂可调停和处于其间乎？又云：‘因言固可知人，轻听亦有失人。听言不厌其广，广则庶几无壅；择言不厌其审，审则庶几无误。’等语。朕于人言，必决之以理，揆之以情，未尝拒人之言，亦未尝轻听人言。此内外臣工所共知者，陆生楠何为而有此讥议乎？又云：‘为君为臣，莫要于知人而立大本，不徒在政迹，然亦不可无术相防。’等语。君臣之间，岂容丝毫权术乎？三载考绩，必以政事为据，若不以政迹，人亦何由而知耶？”

（七）论王安石

“其论王安石云：‘贤才尽屏，谘谋尽废，而己不以为非。人君亦不知人之非，则并圣贤之作用气象而不知。’等语。圣人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有何作用乎？宋神宗锐意求治，而安石任意更张，其失在于作用明矣。又云：‘笃恭而天下平之言，彼固未之见，知天知人之言，彼似未之闻也。人无圣学，能文章，不安平庸，鲜不为安石者。’等语。安石之误国，在于不引其君于当道，非谓知天知人。惟有端居深拱，静默无为，笃恭于无声无臭之表，而遂可使天下平也。故夫笃恭而天下平者，正由敬信劝威之道，而极言其效如此，非百务尽隳、上下睽绝而后可为治也。其文词议论，险怪背谬，无理之甚。”

（八）论无为之治

“其论无为之治云：‘虽有忧勤，不离身心；虽有国事，亦第存乎纲领。不人人而察，但察铨选之任；不事事而理，止理付元之人。察言动，谨几微，防谗间，虞疏虑。忧盛危明，防微杜渐而已。至若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等语。从古圣帝明王之道，未有不以勤劳自励，而以逸乐无为为治者也。是以治天下，莫大于用人理财二端。理财一事，自应付之臣下；至用人之权，不可旁落。今试以铨选之权付之大臣，大臣敢膺此任乎？无论稍存容私情之见者，固不可一日当此重任，即秉公持正之人，于用舍黜陟之际，不为怨府，即为祸源矣。至若懋昭令德，克勤小物，不泄迩，不忘远，古训昭然。汉宣帝综核名实，治理一新；光武务勤吏治；唐太宗书守令姓名于御屏，朝夕省览。古来贤主，未有不本于勤劳者。岂可以用人大节为笾豆之事，置之不问也？又云：‘绛度数谏，异镈顺从，是以陷于朋比而不知。盖有圣功即有王道，使徒明而不学，则人欲盛而天理微，固不能有三代之事功。至力衰而志隳，未有能如其初。’等语。夫嘉谋嘉猷，入告于尔后，乃朕日所望于大小臣工者。即位以来，时时谕令诸臣以忠言谠论，面折廷诤。凡内外诸臣，条陈政务，有当理而可行者，必令廷臣详议施行，并未尝拒谏诤而喜顺从也。至于人臣朋比，历代有之。有以阿谀谄附为朋比，亦有以倾险倖直为朋比，如汉之梁、窦。唐之牛、李，宋之绍述，明之门户是也。若唐虞之世，盈廷师济，一德一心，谓之朋比可乎？以上皆陆生楠论断通鉴中语。朕指出数条如此，陆生楠罪大恶极，情无可逭。朕意欲将陆生楠于军前正法，以为人臣怀怨诬讪者之戒。着九卿翰詹科道秉公定拟，具奏。”

曾静、吕留良文字之狱

湖南靖州曾静，因考试劣等，家居愤郁，忽图叛逆。遣其徒张熙，诡名投书于川陕总督岳钟琪，劝以同谋举事。岳钟琪拘留刑讯，究问指使之人，张熙甘死不吐。岳钟琪置之密室，许以迎聘伊师，佯与设誓，张熙始将曾静供出。据曾静供称：“前因轻信吕留良邪说，被其蛊惑，兼闻道路浮言，愈生疑罔，致犯弥天重罪。今蒙一一讯问，并发吕留良日记等书，极其狂悖，又知圣朝深恩厚泽，皇上大孝至仁，心悦诚服。自悔从前执迷不悟，万死莫赎，今乃如梦初觉”等语。因俯首认罪，甘服上刑。内阁九卿等备录供词，进呈御览。雍正七年五月乙丑，谕：“吕留良因考试劣等，愤弃青衿，忽追思明代，深怨本朝。后以博学鸿词荐，则诡云必死；以山林隐逸荐，则剃发为僧。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乃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其日记所载称我朝，或曰清，或曰北，或曰燕，或曰彼中，至致逆犯吴三桂书，亦曰清，曰□□，若本朝于逆藩为邻敌者然，何其悖乱之甚乎？且吴三桂、耿精忠，乃叛逆之贼奴，人人得而诛之。吕留良于其称兵犯顺，则欣然有喜，惟恐其不成。于本朝疆宇之恢复，则怅然若失，转形于嗟叹。于忠臣之殉难，则污以过失，且闻其死而快意。不顾纲常之倒置，惟以助虐迎寇为心；不顾生民之涂炭，惟以兵连祸结为幸。何吕留良处心积虑，残忍凶暴，至此极也。又如伪永历朱由榔窃立于流寇之中，在云、贵、广西等处。其众自相攻劫，贻祸民生，后兵败逃窜缅甸。顺治十八年，定西将军爱星阿等，领兵追至缅城，先遣人传谕缅酋，令执送朱由榔，大军随至城下。缅人震惧，遂执朱由榔献军前。此伪永历之实迹，岂有被执时，满汉官兵转于伊马前皆跪之事。瞽说荒唐，诞谬极矣。又文集内云：‘今日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等语。夫明末之时，朝廷失政，贪虐公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至于流寇肆毒，疆埸日蹙，每岁饷千百万，悉皆出于民力，乃斯民极穷之时也。我朝扫清寇氛，与民休养，六十余年，民安物阜，即考羲皇以来，史册所纪，屈指而数。蒙上天之眷佑，可以比并我朝之盛者，不可多得，而乃云羲皇以来未有之穷乎！又日记所载怪风震雷，细星如彗，日光磨荡，皆毫无影响。妄捏怪诞之处甚多，总由其逆意中幸灾乐祸。但以捏造妄幻惑人，观听为事，其失实不经，皆不顾也。夫灾异亦古所时有，上天垂象，原以儆戒人君，令其修省进德。若以捉影捕风之语，指为灾异，传诸后世；或谓从前太平盛世，尚有如此非常奇怪灾异，倘遇日月星辰水旱之变，必生轻忽，漫不经心，凡所以启后世人君之怠玩者。其罪可胜言乎？曾静止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曾静之谤讪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是吕留良之罪大恶极，有较曾静为倍甚者也。朕即位以来，实不知吕留良有著述之事，而其恶贯满盈，神人共愤，天地不容。致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琪之举，曲折发露，以著吕留良之凶顽。而吕留良之子如吕葆中者，曾应举成名，蒙恩拔置鼎甲，仕列清华。其余子孙多游庠序，乃不即毁板焚书，以灭其迹。且前此一念和尚谋叛之案，党羽连及吕葆中，其时逆迹早已彰著，蒙圣祖仁皇帝如天之仁，免其究问。而吕葆中遂忧惧以死，就常情而论，吕葆中之兄弟子孙，遇如此之惊危险祸，且荷蒙圣祖仁皇帝如此高厚洪恩，尤当感激悔悟，共思掩覆前非，以为倖逃诛殛之计。岂料冥顽悍骜，习与性成，仍复抱守遗编，深藏笥箧。此固吕留良以逆乱为其家传，故世恶相承，罔知儆惕。而实乃天道昭然，不容少昧，使逆贼之阴谋，彻底呈见于今日，逆贼之遗毒，不致漏网于天诛也。曾静逆书，朕已洞悉，知外间逆党颇众，竟有散布讹言，希图构乱者。然其所诋惟朕之一身，朕可以己意自为判定归结；若如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获罪于圣祖在天之灵者，至深至重，即凡天下庸夫孺子，少有一线之良，亦无不切齿而竖发，不欲与之戴履天地。此亦凡为臣子者情理之所必然，应将已故逆贼吕留良及见在子孙嫡亲兄弟子侄，照何定例治罪之处。着九卿翰詹科道会议，直省督抚两司秉公各抒己见，详核定议，具奏。”

吕留良狱之取具各省结状

雍正八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会议：吕留良应剉尸枭示，财产入官。伊子吕葆中曾叨仕籍，世恶相济，前此一念和尚谋叛案内连及吕葆中，逆迹彰著，亦应剉尸枭示。吕毅中应拟斩立决。伊子孙并兄弟，伯叔兄弟之子，及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应行文该督查明，按律完结。并行知各省府州县，将大逆吕留良所著文集、诗集、日记及他书，已经刊刷及抄录者，于文到日出示遍谕，勒限一年，尽行焚毁。得旨：朕思吕留良之罪，从前谕旨甚明，在天理国法，万无可宽。然天下至广，读书之人至多，或者千万人中尚有其人谓吕留良之罪，不至于极典者。朕慎重刑罚，诛奸锄叛，必合乎人心之大公，以昭与众共弃之义。吕留良不过盗袭古人之绪余，以肆其狂诞空浮之论，今若焚灭其迹，假使毁弃不尽，则事属空文。倘毁弃尽绝，则将来未见其书者，转疑伊之著述，实能阐发圣贤精蕴，而惜其不可复得也。著将廷臣所议，行文直省学政，遍行询问各学生监等，应否照议将吕留良、吕葆中剉尸枭示，伊子吕毅中斩决。其所著文集、诗集、日记及他书已经刊刻刷印暨抄录者，尽行燔毁之处，着秉公据实，作速取具该生监等结状具奏。其有独抒己见，令其自行具呈该学政一并具奏，不可阻挠隐匿。俟具奏到日，再降谕旨。

吕留良之羽翼

丙戌谕：严鸿逵者，实为吕留良之羽翼，兹择其悖逆之语，一并宣示。日记有云：“索伦地方，正月初三日地裂，横五里，纵三里；初飞起石块，后出火，近三千里内居人悉迁避之。”又云：“热河水大发，淹死满洲人二万余。”又云：“十六夜月食，其时见众星摇动如欲坠状，又或飞或走，群向东行。”又云：“旧年七月初四日星变。”钦天监云：“此星出天沛垣，入天市垣分野，属吴越有兵，起于市井之中。”凡此荒唐叛逆之语，自康熙五十年至雍正六年内，所记载者不胜枚举。其中惟索伦地方，拥石出火，实有之事。盖彼地气脉使然，前此已经屡见，其旁远近山顶亦有烈焰者，而严鸿逵以此为讥讪乎。至热河发水一事，因此地山回峦抱中，惟一道河流，每雨水稍大，众水所汇，或致冲决堤岸。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雨连昼夜，其时附近行宫一带，地处高阜，惟隔岸山根之下，为水所漫溢。本地久居之民，及扈从之官兵皆知。雨止水即减退，安重不迁；惟寄居之匠人等惊惶迷惑，或有愚人编木为筏，谓可乘流而渡。遂有木筏触石而解，沉溺者数人。是时，朕以轮班恭请圣安，随从官员二三百人，驻扎即在水发之地，因约束严整，无一妄动之人。及至水退，皆安然无恙，无一人被水者。乃严鸿逵谓淹死满洲人二万余，何妄诞至于斯极。且热河之地，五方之人毕集，而严鸿逵谓独淹死满人，有此理乎？严鸿逵种种丧心病狂，皆拾吕留良之唾余，而尤加幻妄，岂非凶逆性成，万死有余之逆贼乎？且伊又貌作迂腐曲谨之态。浮薄之士，簧鼓其虚誉，致有廷臣以纂修《明史》荐举及伊者，伊乃自鸣得意，抗慢诡激。其自记有云：“予自意定当以死拒之耳。”其大言藐抗若此。又云：“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言其师曾静，永兴县人，在彼中讲学，学者称蒲潭先生。从前因读讲义，始弃诸生。”夫以朕特旨诏修《明史》，旁求山林隐逸之士。而廷臣荐举及伊，至欲以死力拒，竟视朝廷如儿戏，等征召于弁髦。而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恶之徒，尺书驰问，一介相通，则数千里之外，呼吸相应，招纳党类，天地间显图不轨，扰乱纲常，未有凶狡至于此极者也。似此悖逆叛乱之人，煽惑民心，且获罪于圣祖皇考，与吕留良党恶共济，其罪不容于死。严鸿逵应作何治罪之处，着九卿翰詹科道会同速议，具奏。

吕留良狱之株连

戊子谕：严鸿逵之徒沈在宽，与吕留良、严鸿逵党同叛逆之彰明较著者也。至其所著诗集有云：“更无地著避秦人。”又云：“陆沉不必由洪水，谁为神州理旧疆。”其意欲将神州付之何人经理也？沈在宽年未满四十，而亦效其师之狂悖，肆诋本朝。乃于逆贼曾静之徒张熙，千里论交，一见如故，赋诗赠答，意同水乳。此其处心积虑，以叛逆为事，其罪实无可逭，着交刑部将沈在宽讯取口供，具奏。

吕留良狱株连之终结

雍正十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议奏：逆贼严鸿逵枭獍性成，心怀叛逆，与吕留良党恶共济，诬捏妖言，实覆载所难容，为王法所不贷。严鸿逵应凌迟处死，已伏冥诛，应戮尸枭示。其祖父、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皆斩立决；男十五以下，及严鸿逵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俱解部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沈在宽传习吕留良、严鸿逵之邪说，猖狂悖乱，附会诋讥，尤宜速正典刑，凌迟处死；其嫡属等均照律治罪。又吕留良案内黄补庵，自称私淑门人，所作诗词荒唐狂悖；车鼎丰、车鼎贲，刊刻逆书，往来契厚；孙用克，阴相援结；周敬舆，甘心附逆，私藏禁书。黄补庵应拟斩立决；妻妾、子女给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流二千里。车鼎丰等但拟斩监候。又吕留良案内被惑门徒房明畴、金子尚，应革去生员，杖一百，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沈允怀、沈成之、董吕音、李天维、费定原、王立夫、施由、沈斗山、沈惠侯、沈林友，应革去教谕、举人、监生、生员，杖一百，徒三年。朱霞山、朱芷年从学严鸿逵时年尚幼小；张圣范、朱羽采、令伊等幼子，从沈在宽附学训蒙，审无与沈在宽交好之处，应无庸议。得旨：严鸿逵着戮尸枭示，其孙着发宁古塔，给与披甲人为奴。沈在宽着改斩立决。黄补庵已伏冥诛，其嫡属照议治罪。车鼎丰、车鼎贲、孙用克、周敬舆，俱依拟应斩，着监候秋后处决。房明畴、金子尚，俱着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等十一人，着杖责完结。张圣范、朱羽采、朱霞山、朱芷年，着释放。

程济世注释《大学》之狱

雍正七年七月辛丑，谕内阁：据顺承郡王锡保，以在军前效力之谢济世，注释《大学》毁谤程、朱，参奏前来。朕观谢济世所注之书，意不止毁谤程、朱，乃用《大学》内见贤而不能举两节，言人君用人之道，借以抒写其怨望诽谤之私也。其注有“拒谏饰非，必至拂人之性，骄泰甚矣。”等语。观此则谢济世之存心，昭然可见。谢济世于公正任事之田文镜，则肆行诬参；于婪赃不法之黄振国，以及党护钻营之李绂、蔡珽、邵言纶、汪等，则甘听其指使，而为之报复。乃直颠倒是非，紊乱黑白，好恶拂人之性者矣，天理国法所不能容。灾已逮身，而犹不知省惧，何其谬妄至于此极。夫拒谏饰非之说，乃朕素所深戒，然必责难陈善，忠言谠论，而后可以谓之谏。若乃排挤倾陷之私言，奸险狡恶之邪论，岂可以直谏自居，而冀朕之听受耶？试问谢济世，数年以来，伊为国家敷陈者何事？为朕躬进谏者何言？朕所拒者何谏？所饰者何非？除处分谢济世党同伐异，诬陷良臣之外，尚能指出一二事否乎？谢济世以应得重罪之人，从宽令其效力，乃仍怀怨望，恣意谤讪，甚为可恶。应作何治罪之处，着九卿翰詹科道秉公定议，具奏。

曾静之宽宥

丁未，怡亲王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遵旨讯问曾静、张熙，照大逆不道律即行正法。上御乾清宫召入诸臣等，并令李绂随入。谕曰：“今日诸臣合词，请诛曾静、张熙。伊等大逆不道，实从古史册所未有，以情罪论之，万无可赦。但朕之不行诛戮者，实有隐衷。上年曾静之徒张熙，诡名投书与岳钟琪。岳钟琪仓卒之间，忿怒惊惶，不及筹算，即邀巡抚西琳、臬司硕色，坐于密室，将张熙严加根究，问其指使之人。张熙不肯供出真实姓名，旋即加以刑讯，而张熙甘死不吐，岳钟琪无可如何。越二三日，百计曲诱，许以同谋，迎聘伊师与之盟神设誓，张熙始将姓名一一供出。彼时岳钟琪具奏前来，朕披览之下，为之动容。岳钟琪诚心为国家发奸摘伏，假若朕身曾与人盟神设誓，则今日亦不得不委曲以期无负前言。朕洞鉴岳钟琪之心，若不视为一体，实所不忍。况曾静等僻处乡村，为流言所惑，其捏造谤言之人，实系阿其那、塞思黑门下之凶徒太监等。因犯罪发遣广西，心怀怨忿，造作恶语，一路流传，今已得其确据。若非因曾静之事，则谣言流布，朕何由闻知，为之明白剖晰，俾家喻而户晓耶？且从来国家之法，原在以一儆百，曾静等之悖逆，谅宇宙内断无第二人，即后世亦可断其必无有与之比者，何必存惩一儆百之见？所以宽宥其罪，并非博宽大之名而废法也。”

李卫兴浙江水利

李敏达公卫为浙江总督时，疏言：“鄞县大嵩港灌民田数万亩，日久淤浅，且无支河蓄水，请疏通大嵩港，于港口建坝。分浚支河，于通海之横山头等处，筑土塘并石闸六。又镇海之灵岩、太邱二乡，有浦口通流入海，闸已圮废，应筑塘修闸，以资蓄泄。”并从之。鄞郡僻处海东，距省会四百余里，大吏耳目所不及。寇乱已前，凡捐输抽厘之事，则以为商贾辐辏，土壤膏沃，所以扰民者无不至。而农田水利，及守土长吏之贪廉，大府无过而问者。敏达虽恃气骄倨，不纯用儒术，而泽及海隅，盖封疆中之佼佼者。

沈端恪力争耗羡归公之议

耗羡归公之议，创自田文镜诺岷。世宗已许行，而犹召九卿议之。众以上意所向，不敢争，沈端恪公独争之力。言：“今日正项之外，更添正项；他日必于耗羡之外，更添耗羡。他人或不知，臣起家县令，故知其必不可行。”世宗曰：“汝为令，亦私耗羡乎？”公曰：“非私也，非是且无以养妻子。”世宗曰：“汝学道人，乃私妻子乎？”公曰：“臣不敢私妻子，但不能不养妻子，若废之，则人伦绝矣。”世宗笑曰：“朕今日乃为沈近思所难。”是日，众皆为公危，然上虽不用公言，而亦不怒也。

汉军初制

清初，俘掠辽沈之民，悉为满臣奴隶。太宗悯之，拔其少壮者为兵，设左右两翼，命佟驸马养性、马都统光远统之，其后归者渐多。入关后，明降将踵至，遂设八旗，一如满洲之制。康熙中，三逆平，其藩下诸部落，亦分隶旗籍。雍正中，定上三旗，每旗佐领四十；下五旗，每旗佐领三十。其不足者，拨内务府包衣人隶焉。

王府属下

清初定制，皇帝亲将之旗有三：曰镶黄，曰正黄，曰正白。诸王亲将之旗有五：曰正红，曰镶白，曰镶红，曰正蓝，曰镶蓝。其五旗户籍，皆为王公僚属。沿左氏人有十等之制，递为臣仆，升擢皆由王公掌之。升平日久，诸王习于骄汰，多虐其所属。世宗命王府护卫诸官，由本王擢迁，其余悉隶有司，岁时庆吊趋谒，仍如制。嘉、道间护军营操，习用各王府旗纛，存旧府制也。

八旗之制

清初建旗辨色，始建两翼；后归附日众，乃析为八。本部所属者为满洲，蒙古部落迁入者为蒙古，明人为汉军，合为二十四旗。每旗制都统一人，副都统二人，参领五人，佐领以百丁为率，无定官，每佐领下以骁骑校一人隶之。镶黄、正黄居都北，次两白，次两红，次两蓝，皆环拱禁城城池。衙署仓库，以骁骑马兵守之，各于禁门外置公厅。都统、副都统更番值宿，以备不虞；巡狩则增街衢之守，（俗名街堆子）归则撤之。每三岁编审户口，稽壮幼除逃亡，书版藏于户部；其冒滥及隐匿不报者，罪其司。阅选秀女以三年为率。届期，户部移文造籍，有隐匿不报者罪之。旗有逃亡，申刑部督捕。大阅，皇上亲御甲胄，巡阅营队，集八旗将士于演所。阵法，汉军火器营左翼四旗，以次而东西上，右翼四旗以次而西东上。每旗鹿角二十，步兵八十八，引旗四人，长枪手二十。鹿角旁列炮十，鸟枪百，藤牌百，炮兵三十人，御炮车兵百人。纛十，执纛兵三十，小旗二十，负旗将士二十，红旗二十，麾旗二。金五，鼓一，鸣金兵十。海螺五。每旗参领三，散秩官骁骑校十；每翼都统二，副都统每旗各一。满洲火器营左翼四旗，在汉军左翼左，右翼如之。鸟枪兵百二十，护军百二十，总统五。每旗纛兵二，执纛四。海螺十，金五，鼓一，委传宣官八。金下，麾旗者扬旗，鼓声大作，鹿角兵前进，分队而立。藤牌兵跳舞，作斩虏状，分合如法，三作而退。鼓声一进，鸟枪兵列队而进，枪声齐发，声乱者罪之。扬旗者落旗，金声初奏，枪声顿止。俄擂鼓如前，麾旗者扬旗，枪进如前，如是者九。连环枪作，满洲前锋护军乘马者自两翼出，彼此奔驰，三军作冲围状，盘旋数次，枪止乃已。金声再奏，八旗骁骑兵冲阵而出，海螺画角齐奏，传宣官呼收兵者三，军士咸顿首欢呼，再叩而退。兵部臣告礼成，上还御营，翌日赏赉有差。每岁春秋咸集，于仰山洼村。（在德胜门外十里）简练如仪，惟将士衣素服，不着戎胄，与临阵别。演试火器炮石，岁以春秋，由兵部奏请钦命大臣，同汉军都统，演炮于芦沟桥。八旗以次演，及牌者有赏，否则罪之。军政五载一举行，律有四：一操守，曰：廉、平、贪。一才能，曰：长、平、短。一骑射，曰：优、平、劣。一年岁，曰：壮、中、老。以次定赏罚焉。

军机沿革

顺治间，大学士等俱内直，诸章奏即日票拟，面赐裁决。雍正七八年间，以西北两路用兵，设军机房，领以亲重大臣，选庶官之敏慎者为满汉章京。于是寻常理事，仍由内阁票拟；大政皆由枢臣面奉指挥，拟旨缮发。高宗即位，改名总理处。三年，王大臣请罢总理命，复名军机处。其时，诏旨皆大臣自行缮拟，次日授所属进之，其后令章京具草，视定进呈。盖自汪文端由敦始。雍正十年，铸办理军机处印。乾隆初，换铸清汉篆，其文曰“办理军机事务印记”。印藏大内，印钥以领班之军机大臣佩之。有事，则直日章京至内奏事处请印，向军机大臣请钥。用印毕，即送入内。乾隆间，军报旁午，难于屡请屡缴。故请印出，则钤就数百封函，以备取用。自后遂习以为常，凡请印钥，以金牌为验，牌广约五分，厚一分，修约二寸，镌“军机处”三字，直日章京佩之。封印后，领班章京佩之，若有扈从之役，则先出都一日，请印交领班大臣管带。军机直房，每有部院官以启事画稿为名，侦探消息，传播街市，目为新闻。和相见诛之后，规制始严。凡军机大臣，止准在军机承本日所奉谕旨；部院稿案，不准在军机处办理；司员不准至军机处启事；军机章京办事处，不许闲人窥视；王以下及文武大臣，不许至军机处与军机大臣谈论；至通谕王公大臣之事，在乾清门阶下传述，不许在军机处传述。并命科道官一人，轮日至隆宗门内纠察，俟军机退直方退。嘉庆二十五年十月，裁稽查军机处御史。

军机处行走

乾隆朝大臣入军机者，亦曰军机处行走。后章京曰军机处行走，大臣曰军机大臣上行走，其初入者加学习二字。傅文忠公恒，乾隆八年由户部侍郎入政府，当时诏旨尚曰军机处行走也。又乾隆已前，别有议政处行走，文忠于十二年擢户部尚书、议政处行走。嘉庆十六年，卢文肃公荫溥，时为光禄寺少卿，特旨令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以五品卿超拜大枢，前此未有也。

军机御史

军机为枢密重地，非奉诏旨不许擅入，故军机司员不叩年节。自和相专擅，所属禀事，皆丛集军机处阶下待之。日久，皆直入堂中回稿，政每易泄。仁宗命满汉御史二员，每日轮流立军机处阶上，有阑入者，即时纠劾。

军机大臣同进见

军机大臣同进见，自傅文忠公始。高宗初年，惟讷公亲一人承旨，讷公能强记，而不甚通文义，每传一旨，令汪文端撰拟。讷公惟恐不得当，辄令再撰，有屡易而仍用初稿者。一稿甫定，又传一旨，改易亦如之。文端颇苦之，然不敢较也。时傅文忠在旁窃不平，迨平金川归，首揆席，则自陈不能多识，恐有遗忘，乞令军机诸大臣同进见，于是遂为例。诸臣既感和衷之雅，而文忠实亦稍释独记之劳。然上眷倚有加，每日晚膳后，阅内阁本章毕，有所商榷，又独召文忠进见。时谓之晚面云。

军机不与外臣交接

往时军机大臣，罕有与督抚外吏相接者。前辈尝言，张文和公在雍正年间，最承宠眷。然门无竿牍，馈礼有价值百金者辄却之。讷公亲当高宗初年，亦最蒙眷遇。然其人虽苛刻，而门庭峻绝，无有能干以私者。迨傅文忠为首揆，颇和易近情矣。然外吏莫能登其门，督抚皆平交，不恃为奥援也。赵瓯北在汪文端第，凡书牍多为作答，见湖抚陈文恭伴函，不过獞锦二端。闽抚潘敏惠公，同年也，馈节亦不过葛纱而已。至军机司员，更莫有过而问者。闽督某被劾入京，人各送币毳数事，值三十余金。顾北墅云入直，诧为异事，谓生平未尝见此重馈也。王漱田日杏所识外吏稍多，扈从南巡，途次间有赠遗，归装剩百金，过端午节充然有余，辄沾沾夸于同列，是时风气如此。

军机撰拟之速

军机撰述谕旨，向例撰定后于次日进呈。自西陲用兵，军报至，辄递入，所述旨亦随撰随进。或巡幸在途，马上降旨，傅文忠面奉后，使军机司员歇马撰缮，驰至顿宿之行营进奏，原不为迟也；然此营至彼营，七八十里，必半日方到；而两营之间，尚有一尖营，以备圣驾中途小憩者，清语谓之乌墩。司员欲夸捷，遂仓卒缮就，急飞驰至乌墩进奏，名曰赶乌墩。斯固敏速集事，然限于晷刻，究不能曲尽事理，每烦御笔改定云。

军机直舍

瓯北曰：“余直军机时，直舍即在军机大臣直庐之西，仅屋一间半，又逼近隆宗门之墙，故窄且暗。后迁于对面北向之屋五间，与满洲司员同直，则余已改官不复入直矣。扈从木兰时，戎帐中无几案，率伏地起草，或以奏事黄匣作书案，而悬腕书之。夜无灯檠，惟以铁丝灯笼作座，置灯盘其上，映以作字，偶萦拂，辄蜡泪污满身。非特戎帐中为然，木兰外有行宫处，直房亦如此，惟多一木榻耳。余归田后，岁庚子，上南巡，余恭迎于宿迁，见行宫之军机房，明窗净几，华裀绣毯。当笔者倚隐囊欹而坐，颇顾盼自雄，余不觉爽然失也。”

清初财政

清初时，帑藏充盈，库中累积。顺治初年，除明季三饷，两浙、八闽、楚、蜀、两粤，犹须征伐。用兵之银，岁千三百万，加以官俸二百余万，而岁入赋额千四百八十五万，是出浮于入八十七万五千有奇。其时朝廷惟尚节俭，迨削平三藩，至康熙六十一年，户部存款八百余万。雍正间积至六千余万，自西北两路用兵，动支大半。乾隆初部款不过二千四百余万，及新疆辟后，费帑三千余万，而户部库中只存七十余万。四十一年两金川兵事，又用帑七十余万，是年诏称库中乃存六千余万，四十六年又增至七千八百万。而南巡六次，免天下钱粮四次，如此巨用，库中仍不少减，较咸、同以后之竭蹶，大相径庭矣。

免租税、漕粮

高宗自奉俭约。不许街市用金银饰；禁浙江组绣，代以刻丝。御膳房日用，屡加核减，至末年岁用仅二万余金，近侍告匮，不顾也。关民间大计者则不计。西域金川用兵，至一万万零四千余两；河工海塘，以亿万计；丙寅、丁酉、乙卯，普蠲天下正供租税三次；辛卯、庚戌、丙辰，普蠲五省漕粮四次；初不吝惜也。

王公降袭次第

清初宗臣贵位，统名贝勒。崇德元年，定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辅国二公。皆冠宝石顶，以补服翎眼为差次，统名曰入八分王公，盖即九锡意也。其不入八分公，以及镇国、辅国将军，皆冠珊瑚顶。奉国将军，视武臣正三品；奉恩将军，视武职正四品，秩皆与流官同。旧例，亲王嫡子封郡王，郡王以下嫡子，皆递降一等受封；亲王众子封辅国公，亲王庶子封辅国将军，郡王以下递降同。故安王诸子皆封僖勤诸郡王。康熙中以俸糈繁众，改亲王无论嫡子众子，皆封未入八分辅国公。郡王以下递为减等；而考以翻译马步射三者皆优，然后授以本职，否则递相降等授爵。其亲、郡王皆世袭罔替，贝勒以下皆降袭至辅国公，然后世袭，而辅国公又无复降袭之例。其未入八分辅国公以下，皆降至奉恩将军，世袭罔替。无论军功、恩封皆一例，故杜度、彰泰诸贝勒，有开创大功者，亦皆一体降袭。高宗笃念宗亲，特分定军功、恩封之例，其有勋劳者，无论王、贝勒皆世袭罔替。其恩封者，亲王递降至镇国公；郡王递降至辅国公；贝勒递降至不入八分镇国公；贝子递降至不入八分辅国公；镇国公递降至镇国将军；辅国公递降至辅国将军，皆世袭罔替。

汉官世职

初，公、侯、伯之下无子、男，而别有五等世职，盖八等也。乾隆元年，始定一二三等精奇尼哈番（旧世职为昂邦章京）为一二三等子，一二三等阿思哈尼哈番（旧世职为梅勒章京）为一二三等男，一二三等阿达哈哈番（旧甲喇）为一二三等轻车都尉，拜他喇布勒哈番（旧为牛录）为骑都尉，他沙勒哈番（旧为半个前程）为云骑尉。

汉文臣无世职。雍正间，以大学士朱轼、张廷玉、蒋廷锡，勤劳辅弼，特廓成例，给予一等阿达哈哈番世袭，汉世职盖自此始。又八旗世职袭次完时，有赏恩骑尉承袭罔替之例，汉世职则否。乾隆三十二年，以海澄公黄芳度阖门殉节，准于袭次完时，照八旗例，给恩骑尉袭次罔替。同时如将军张勇、赵良栋、王进宝，提督孙思克、陈福、豆斌，总兵高大喜等，皆缘此推恩。又殉节阵亡之张国彦等十七员，军功较著之惠应诏等十四员，亦一体加恩。此后，汉官始有世袭罔替之例。

隶旗抬旗之改革

国初，各部落及汉人之归附者，分隶满、蒙、汉八旗，亦时有改易。如华善本隶汉军正白旗，其先苏完人，因改入满洲籍，此汉军改满洲也。和济格尔本蒙古乌鲁特人，后隶正白旗汉军；遂为何氏，此蒙古改汉军也。莽鹄立本蒙古正蓝旗人，后擢入满洲镶黄旗，此蒙古改满洲也。王国光先世为满洲，姓完颜，其父初为明千总，归附后隶正红旗汉军；乾隆十八年，命其子孙及同族仍改入满洲正红、镶白二旗。此改隶之后，继又复改也。佟国纲先世本满洲，后率明人来归，隶汉军。国纲请仍隶满洲，部议以佟姓官多，应仍留汉军，国纲一支，改隶满洲。此又或改或不改也，似此者不可枚举。至于建立功勋，或上承恩眷，则有由内务府旗下，抬入满洲八旗者；有由满洲下五旗，抬入上三旗者（谓之抬旗），然惟本支子孙方准抬，其胞兄弟仍隶原旗。又皇太后、皇后丹阐在下五旗者，皆抬旗。丹阐者，清语谓母家也。

兼管部务

一部有满汉两尚书、四侍郎，凡核议之事，宜允当矣。然往往势力较重者一人主之，则其余皆相随画诺，不复可否。若更各重臣兼部务，则一切皆惟所命。而重臣者实未尝检阅也，但听司员立谈数语，即书押而已。故司员中为尚书所倚者，其权反在侍郎上；为兼管部务之重臣所熟者，其权更在尚书上；甚至有尚书、侍郎方商榷未定，而司员已持向重臣处画押来，皆相顾不敢发一语。昔人曾奏请亲王不可兼部务，盖有所见也。

朝马

明制，诸朝臣皆自左右长安门步行至午门，从无赐禁城骑马者。故阁臣沈鲤扶病入掖垣，屡至颠仆，为时人所怜。定制：王、贝勒、贝子，皆乘马入禁门，至景运门下骑；诸大臣一仍明制。乾隆中，念诸臣待漏入直，每遇风雪，徒步数里，甚为颠蹶，因特许诸阁臣乘马入内，以示荣宠。

老疾赏乘坐椅

清优礼耆臣，有赐紫禁城骑马之制。乾隆五十五年上谕曰：“内外文武大臣，特恩赏在紫禁城骑马，用资代步。”但年老足疾之人，上马亦觉艰难。嗣后，已经赏马之大臣，因有疾艰于步履者，仍加恩准令乘坐椅，旁缚短木，用两人舁行入直。

全红帽罩

全红帽罩，惟三品以上入内廷者准服，四、五品官虽内直，不用也。高庙时，军机章京带领引见，值天雨，冠缨尽湿。上问其故，金坛于文襄公以礼制对。上曰：“遇雨暂用何妨？”自是行走军机处者，冠罩无不全红矣。

翰林编检挂珠之始

清制，文职五品以下不得悬带数珠，翰林院官，无所区别也。自雍正三年，御门听政，始派翰林、编检四人侍班。乾隆二年，以翰林班在科道前，科道挂珠，而翰林独否，不足以肃朝仪。特谕修撰、编检一体悬挂。后翰林不兼讲官者，例不侍班，均沿此制。

内阁中书挂珠

内阁中书挂数珠，自严侍读长明始。严官中书时，充方略馆官，以书局在内廷，例许挂珠也。见《潜揅堂文集》严侍读传中，后中书不兼馆差者，无不挂珠矣。并举贡之议叙中书衔，捐职双月中书者，亦靡所区别，即数十金捐纳之科中书，亦且一串牟尼项下垂矣。辗转僣用，又不知始于何时。

中书入阁观书

内阁大库，藏历代册籍，并封贮存案之件。汉票签之内外纪，则具载百余年诏令陈奏事宜。九卿翰林部员，有终身不得窥见一字者。部库止有本部通行。惟阁中则六曹咸备，故中书品秩虽卑，寔可练习政体，博古而通今也不难。

道府阶级

知府旧为正四品，道员则视所带布政使司参政、参议。按察使司副使、佥事，兼衔为等差，有三、四、五品之异。乾隆十八年，以钱谷、刑名二司分任，道虽兼衔，事难越俎。且知府为道所辖，而兼参议、佥事衔者，阶级反较知府为卑，不足以示表率。因定守巡各道皆正四品，停兼衔；而改知府为从四品。

回避法始密

同官回避，乾隆间法始密。其先如福建巡抚赵国麟，与藩司刘藩长联姻，系雍正十二年具奏允行。又雍正间，魏经国为湖广提督，特旨以其子魏，为提标中军守备，及为松江提督；以次子魏琨，补泰州营游击。其时固不拘回避之说也。后则部例日繁矣，今复有捐免回避之例。

解圣裔兼管县事之职

曲阜县，唐、宋以来，多以圣裔领县事，金、元以衍圣公兼知县事。明改为世职，由衍圣公保举，嘉靖后不由衍圣公保举。清初由衍圣公咨部题授。雍正二年，兖州知府吴关杰，奏请拣补，不授孔氏，未允行。至乾隆二十一年，命在外题调，不复为孔氏世职矣。

乾隆辛巳殿试

辛巳殿试，阅卷大臣刘文正公、刘文定公，皆军机大臣也。是科会试前，有军机行走之御史眭朝栋，上一封事，请复回避卷，即唐人所谓别头试也。上意其子弟有会试者，虑己入分校，应回避，故预为此奏。乃特点朝栋为同考官，而命于入闱时，各自书应避之亲族，列单进呈。则眭别无子弟，而总裁刘文正、王文襄，应回避者甚多。是岁上方南巡，启跸时，曾密语刘、王二公，留京主会试，疑语泄而眭为二公地也，遂下刑部治罪。部引结交近侍例，坐以大辟。于是军机大臣及司员为一时所指摘，且隔岁庚辰科状元毕秋帆、榜眼诸桐屿，皆军机中书，故蜚语上闻，有历科鼎甲皆为军机所占之说。及会试榜发，赵瓯北又以军机中书得隽，傅文忠为赵危之，语赵不必更望大魁。而赵以生平所志在此，私心终不能已。适两刘公又作阅卷大臣，虑其以避嫌摈也，乃变易书法，作欧阳率更体。两刘公初不知，已列之高等。及将定进呈十卷，文定公虑赵卷入一甲，又或启形迹之疑，且得祸。乃遍检诸卷，意必将赵卷置十名外，彼此俱无累矣。及检一卷独九圈，当以第一进呈。九圈者，卷面另粘纸条，阅卷大臣各以圈点别优劣于其上。是岁阅卷者九人，九人皆圈者惟此一卷。文定公细验，疑是赵卷，以语文正。文正复阅，大笑曰：“赵云崧字迹，虽烧灰亦可认，此必非也。”盖赵初入京时曾客公第，爱其公子石庵书法，每仿之。及直军机，赵以起草多不楷书，偶楷书即用石庵体，而不知赵另有率更体一种也。文定则谓遍检二百七卷无赵云崧书，则必变体矣。文正又复阅，谓赵云崧文素跅不羁，亦不能如此谨严。而文定终以为疑，恐又成军机结交之局。兆将军惠时方奏凯归，亦派入阅卷，自陈不习汉文。上谕以诸臣各有圈点为记，但圈多者即佳。至是兆公果用数圈法，而惟此卷独九圈，余或八或五，遂以第一进呈。先是历科进呈卷皆弥封，俟上亲定甲乙，然后拆。是科因御史奏改，遂先拆封，传集引见。上是日阅十卷，几二十刻。见赵卷系江南人，第二胡豫堂高望，浙江人，且皆内阁中书。而第三卷王惺园杰，则陕西籍，因召读卷大臣，先问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皆对云：“前朝有康海，本朝则未有。”上因以王卷与赵卷互易焉。惺园由此邀宸眷，翔步直上，而赵仅至监司，此固命也。然赵亦即由此蒙主知。胪传之日，一甲三人例出班跪，赵独挂数珠。上升座遥见之，后以问傅文忠，文忠以军机中书例带数珠对，且言昔汪由敦应奉文字皆其所拟。上心识之，明日谕诸大臣，谓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今当西师奏凯之后，王杰卷已至第三，即与一状元亦不为过。次日又屡言之，于是乡会试瓯北皆蒙钦点房考，每京察必记名。及授镇安府，赴滇从军，调广州，升贵西道，无一非奉特旨，上之恩注深矣。寻以母老乞侍养，凡五年，丁艰又三年。服阕赴补，途次又以病归，遂绝意仕进。

新进士簪花礼

新进士释褐于国子监，祭酒、司业，皆坐彝伦堂，行拜谒礼，簪花。故事三鼎甲皆簪金花，外有备用一枝，为总理监事所携归。乾隆辛丑，长洲钱棨适占三头，于是总理监事者为漳浦蔡文勤公，新司业则翁覃溪学士方纲也。文勤戏谓今科状元，是翁公上年所得士，此花应归翁公。学士因携归，椟藏之，镌铭其上。并撰三元考，三元喜宴诗四律，京师士大夫及四方诗人和者数百家，锓梓为《三元诗集》。

门生帖

乡会座师，投帖称门生。后避师生嫌，用名帖不书称谓。惟教习以特派故，用门生帖。乾隆间，程文恭景伊，教习乙未翰林，以平生未掌文衡（仅作戊辰同考一次），属同馆改用名帖，自此遂成定式。又康熙癸丑，徐秉义授编修，其母弟掌院学士徐元文为教习，具疏题明，特免秉义赴馆。癸未，查慎行选庶吉士，时掌院学士教习揆叙，为慎行受业弟子，特免慎行赴馆。

授职不待散馆

向例，散馆后始授职，虽传胪亦然。惟雍正元年，二甲一名张廷珩，即授检讨。十一年，二甲一名张若霭，即授编修，皆未选庶常而授职者。按二甲授检讨者，张廷珩外，康熙间则钱金甫，乾隆间则陈兆仑、夏之蓉、周长发。三甲授编修者，康熙间则李铠、钱中谐、曹禾，乾隆间则董泰。或召试词科，或特旨拔用，故未依甲第。散馆改用他官，即不得复入翰林，惟张逸少由庶常散馆改知县，迁秦州牧。以父大学士张玉书奏乞内用，改授编修。钱塘梁启心，乾隆己未庶常，以父老侍养于家，其弟诗正方以侍郎侍从禁廷，因即家授启心编修。未散馆而授职，康熙间王兰生以庶吉士充武英殿总裁。皆异数。

汪孟 初到内阁口号

汪厚石吏部（孟），有初到内阁口号云：“陈人久叹积薪余，乍许清班学士趋。猎猎西风敝裘帽，东华门外唤车驱。静听阁老马蹄声，侍读诸公白事迎。我自田间来几日，慎教轻易上阶行。六科书吏立如麻，齐下三单卅点加。埽笔纷纷忙注本，日轮眼急下东华。（原注：遇启銮封印日，三日本齐下。）乾清门侧档初交，匣砚看人唤打包。枯坐今朝守晚，领归谕折件传抄。（原注：领上谕奏折，日直中例派一人候夜直交代，为守晚。）御门闻道特除官，硃笔题名敬奉观。别有改签更式样，传宣票拟细寻端。（原注：御笔亲书为硃签，特旨改标为改签。）轮班辰入退过申，来是空言两隶人。莫怪此间无洒扫，禁城清绝不生尘。”又典籍厅任事八首云：“六年历俸八年资。又向西厅坐褥移。一转成仙人共笑，邅回不去待何时。”“寂寞茶房淡泊厨，喧然吏役日高初。各堂上任夸谁似，一饱猪羊祭库余。”（原注：典籍到任，例以猪羊祭库。）“画行事细粗能晓，点卯人多猝未详。夜直若非连两夜，军机须去面中堂。”（原注：供事皂隶、纸匠苏喇朔望日赴厅唱名，汉典籍无园直夜直连两日。）“印单印簿缝钤存，启钥开箱昼继昏。始识相公多摄事，十才一二本衙门。”（原注：中堂有兼管上谕，处国史馆、三通馆、俄罗斯馆，行部院衙门文，俱用厅印，以印单为凭。）“掌印帮班等样官，平湖满汉一厅攒。考勤簿子亲书押，要送兼厅侍读看。”（原注：满汉典籍各二，缺余皆别堂来兼理者，满侍读学士侍读兼厅则厅为官之长。）“北厅章奏南厅案，大库文书小库银。承发散班齐了事，瓣香酹酒祭科神。”（原注：厅供事，南北各十四人，五月十三日，醵钱事科神，云是萧曹也。）“宝箱例引赴乾清，肃驾年年典据征。接送预行交泰殿，奉盈一念警宵兴。”（原注：旃檀香宝交泰殿，二十五宝之一。驾出内阁，学士典籍各一员，赴乾清宫请宝；驾旋，送宝亦如之。）“办事衔名不自由，背推踵接此勾留。莫将五日轻京兆，尚许笞人唤皂头。”（原注：吏部选例中书带办事衔者，题管典籍撰文则否。）吏部为乾隆丙戌进士，先以壬午献《龙井闻见录》，召试，得中书。其自注各条，颇足存当时黄扉故实。

吴省钦选馆、授职、擢侍读诸诗

吴省钦，人不足论，其选馆、授职、擢侍读恭纪诸诗，颇足考见当日词林规制，爰并其自注录之。选馆云：“觚棱端耸五云间，隔昼传呼法驾还。（驾在西苑引见者，俱须祗诣；惟新进士引见，驾特先日还宫，以恤寒畯食宿之费。）年贯并翻蝌蚪字，趋跄分领橐班。名超甲第先排等，（自戊辰至是科，除一甲外，皆先命王大臣验列，一等数人，二等者三四倍之，钦在二甲三十名时列一等之第三。）喜送丁奴各候关。（从人止中左门外。）通籍七年官数月，宫扉初次听金环。尧廷列跽姓名通，诏傍阶墀览下风。（引见官跽处距阶例二丈许，是日命移近至阶下。）誉忝朝元珠错落，（新进士试保和殿，第一者谓之朝元，时钦忝此选。）迹联馆少玉玲珑。（馆选齿最少者谓之馆少，钦与海宁祝德麟、寿光李铎，同列一等，其年皆只二十。）丹豪结体天旋左，（名折既下，丹圈者庶吉士，尖者分部额外主事，连点者知县候选，御笔圈处皆由左而右，丹迹宛然。）黄闼凝晖日正中。好与元和征故事，喜欢三十二人同。（陈标句，案元和十三年，放进士三十二人，今科一甲三人授馆职，庶吉士选二十九人。）引对频烦翰苑司，（引见新进士，由翰林院司之。）传宣顷出凤凰池。瀛洲虽到官称士，郊殿初旋帝命师。（庶吉士例以掌院学士及内阁学士列本候简俾教习焉，协办大学士刘纶、侍郎德保未待题本先膺是命，距北郊后只三四日云。）掌院分书长论齿，（云、贵、川、广人免习国书，其余三十岁以下者，多令派习掌院学士于馆选者数日，以齿分清书、汉书谓之分书。）到门换帖缓需期。（后辈谒前辈，初次俱用晚生白帖；例以科分最先之前辈，择期于庶常馆谒报，谓之换帖。）山林台阁悬霄壤，勉习唐贤二应诗。（唐人以应制、应教作为二应体。）麟角牛毛命不居，下江只选四中书。（江苏庶吉士四人，俱中书改授，其不由此者，惟修撰秦大成而已。）乍支双俸分帮俸，（各关额解庶常馆，共银三千余两，谓之帮俸。）未引单车列后车。（庶吉士车入院门，与编修学士无异，惟士单引而停车亦稍后云。）教养恩兼三殿上，哀荣感及九泉余。卷堂叩假臣何敢，忠信斋心奉玉除。”（馆选乞假者，只准注病或卷堂而散，闻将严是令焉。）授职云：“六街新报状元归，西苑熏弦协舜挥。襥被预租金地净，押班齐望火城围。三年教养恩如海，两字贤良德有辉。执卷趋跄敷坐稳，氈茵髹儿咫颜威。（时尹文端、刘文正以大学士为馆师，率领谢恩，讫入贤良祠散馆。）殿东晴接殿西阴，正大光明仰帝心。丹字分题双捧下，锦袍合跽三思寻。尽（即忍字）求麦陇秋涛壮，莫负花砖昼晷沉。一赋五诗真卤莽，愿窥凤律破蛩吟。（是日，试入砖影赋麦浪诗，省钦成五首）翠辇东来降玉阶，羽林全撤仗双排。平临天步光先近，宣索云笺韵未谐。（巳刻，御辇经殿前，随下，上殿谕诗成者以稿上。）封进阁门重简点，评量枢院尠参差。二三等第劳宸览，留馆容看发绿牌。（清、汉书皆分一二三等，拆封后依序缮，绿头牌引对勤政殿。）宵衣勤政仰家传，雁序通名岂论年。职志已完文士业，词章也荷圣人怜。但循资格安时命，早托编摩遣俗缘。如此清华难副望，向阳葵藿勉精专。”（省钦与修《一统志》、《音韵述微》、《续文献通考》，时列一等第二）大考擢侍读云：“天门荡曳青，甲第联衔候试差。月旦待题名士重，风仪难信病坊谐。（朔日引见，应出试差人员坊缺中有年老者，遂命大考。）六年大比宜循典，三日常雩适致斋。馆吏一时喧走语，笔床砚匣细安排。（自壬戌后，届六年即举大考于西苑，时值雩典。）文囿宏开曙色霋，羽林双引翰詹齐。抱从佛脚灵当乞，仰过天颜候渐稽。荐寝拜霑嘉果赐，留田策罢远粮赍。茂先王佐臣何有，惭愧枋榆斥低。（试拟张华《鹪鹩》赋《新疆屯田议紫禁朱樱出上阑诗》）白华朱实捧宸赓，草屋标题兆豫成。（省钦自号白华，伏闻御制朱樱诗，首联有“白华细结三冬月，朱实纷垂首夏天”之句。）新进无资还压卷，故人有分辄连名。（省钦列一等第一，褚侍讲廷璋一等第二名，自召试朝考，省钦名皆在褚上。）寸心得失终难问，鼎甲回翔暂比荣。（一等例止三人。）今后好修衷倍矢，敕头何易副亲旌。（历奉谕旨，观其文，复观其人，亲定等第。）丹翰迁除宠命新，光明喜遇佛生辰。三升未信由司马，五品先夸不逊人。（明张位《词林典故》，五品不复推逊，引《虞书》语，人以为笑端。）报主文章徒梦寐，致身富贵孰精神，飞沉时数关前定，少贱惊心四十春。”

魔王

磨勘之例，自乾隆己卯始严。时磨勘官宫太仆焕文、阎侍御循琦、朱侍御丕烈、朱侍御稽，尽心细核，指摘较多。世以为魔王，盖借魔作磨也。同治癸酉，梁京卿僧宝，充小磨勘，爬剔极严，主司房考，多获谴，人亦呼梁曰魔王。至不安其位，乞病去。

乐部之建设

虞廷分礼、乐为二职，至《周礼》司乐之职，属之春官。清乾隆七年，始置乐部。凡郊庙祠祭之乐，神乐署司之。殿廷朝会宴飨之乐，和声署司之。宫中庆贺宴飨之乐，掌仪司司之。铙歌、鼓吹前部大乐，銮仪卫司之。均隶于乐部。而以礼部满尚书一人为之总理，亦曰典乐，盖仿周官遗意云。

清字经馆

乾隆壬辰，上以大藏佛经有天竺番字、汉文、蒙古诸翻译。然禅悟深邃，汉经中咒偈，惟代以翻切，并未得其秘旨。清文句意明畅，反可得其三昧。故设清字经馆于西华门内，命章嘉国师综其事，达天、莲筏诸僧助之。考取满謄录纂修若干员，翻译经卷，先后凡十余年，《大藏》告蒇。四体经字始备，初存经板于馆中，后改为实录馆，乃移其板于五凤楼。

秋审四项

旧时秋审分四项：曰情真应决，口缓决，曰可矜，曰可疑。雍正间，去可疑一项。后以避世宗嫌名，改情真曰情实。情实者进册，缓决者进本不进册。

录供用汉文

清初刑部谳狱，录供不用汉文。康熙间，尚书王公掞，以供词非汉语，汉官无由知曲直，随声画诺，便成虚设。于是始命录供兼清、汉稿。至乾隆间，裁满字稿。

更定官制

清初，官职悉沿明制。其总摄国政者，有五大臣十六臣之分，其余设总兵、副将、游击，皆阶以等级。（如一等总兵官、二等游击之类。）其后改为国语，无复汉名。（如固山、额真之类。）入关后始改总统旗务者为都统，每旗一员；其参协者为副都统，每旗一员。其下设参领、佐领等官，惟世职名仍沿国语。（如阿思哈呢哈番、拜他拉布勒哈番之类。）乾隆初，从舒文襄议，始设汉衔：其一品者为子，二品者为男，三品者为轻车都尉，四品者为骑都尉，五品者为云骑都尉，而官名乃厘正焉。

九流三教

举人大挑始于乾隆丙戌科，吏部新议选法：一等用知县者，又借补府经历，直隶州州同、州判，属州州同、州判，县丞，盐大使，藩库大使，凡九班。二等以学政教谕用，借补，训导，凡三班。时谓之九流三教。按此语儇巧不足录，藉以纪大挑缘始，及当时铨补章程耳。

增四川总督

雍正九年，大军征噶尔丹策凌，上以川、陕地广，又理军需，总督员难于控制。特旨增设四川总督，即以四川提督黄廷桂补授，兼管提督印务。乾隆元年，西陲军务告竣，裁川督，廷桂仍为提督。后于十三年复设总督，始为定员。

裁议政大臣

清初定制，设议政王大臣数员，皆以满臣充之。凡军国重务不由阁臣票发者，皆交议政大臣。每朝期，坐中左门外会议，如坐朝仪。雍正中设立军机处，议政之权遂微，然犹存其名，以为满大臣兼衔。乾隆壬子，高宗特旨裁之。

巡阅天津水师

世宗念津门附近京畿，海防綦重，设满洲水师都统一员，副都统二员，协领下若干员，兵三千，守御海口。然满兵不利水师，初设，章程草创，训练技艺，不及绿营之半。乾隆丁亥，高宗巡幸津淀。是日大风，势难操演。时都统为奉义侯英俊，年已衰老，所传号令俱误；技艺既疏，队伍复乱，喧哗不绝。高宗怒，立加裁汰，英俊等降革有差。

世禄品级禄米

清朝初定公、侯、伯名位，历级有九。子、男以下，以国语称之。乾隆初，特允御史舒赫德请，改子、男等名号。公位视三公，冠珊瑚，服斗牛补，袭次二十有四，禄米六百石。侯、伯服与公同，侯次二十，伯次十八，禄米四百石。子位视正一品，服麒麟，岁禄三百石，次十六。男位视子，米一百五十石。轻车都尉正三品，袭六次，禄一百石。骑都尉正四品，袭二次，禄六十四石五斗。云骑尉正五品，袭一次，禄四十石五斗。凡位八，级二十有六。清初开创勋劳，不论阶次，咸世袭罔替。顺治九年后封者，始以次为沿革，间有特命，视开国元臣世袭罔替者，盖异数也。乾隆中，高宗念阵殁殉难诸臣，赐后裔官一人，曰恩骑尉，视正七品，世袭罔替。

赐爵

海澄公黄梧，本郑成功将，顺治十三年归顺。其子芳度，康熙间拒耿逆之招，困守漳府，城陷殉难。事闻，赠王爵，谥忠勇。陕西提督王进宝以平吴逆功，授三等子，赐彤弓骏马，卒谥忠勇。乾隆三十二年，诏三等子爵世袭罔替。同时赵良栋授一等子爵，卒谥襄忠。乾隆间，诏一等子爵世袭罔替。

大学士加殿阁衔之历史

桐城张文和公，雍正丁未十月授文华殿大学士，至戊申五月改保和殿，后此多以初入之衔为定，不更。即如刘文正公拜相十年，终东阁。而后入者尹、高，俱文华；阿、温，俱武英；陈、刘，俱文渊。其行步班次，不以殿阁为序。按清朝殿阁，首中和，次保和，次文华，次武英，次文渊，次东阁、体仁。

大臣身后邀恩之例

赵瓯北曰：“汪文端师两子，今少司农承霈、前龙川令承，皆余授业弟子也。”师一日忽语余：“桐城张文和公先以得罪归，今既殁，上仍遵世宗遗诏，还其配享巨典，恩莫大焉。其子学士君，自宜泥首阙廷奏谢，乃寄声问余应入京否，抑或循故事，呈本籍巡抚代奏，毋乃不知事体。”余始知大臣身后有恤典，其子例当谢恩，而生前官禁近受眷最深者，尤当诣阙谢也。及师殁，长君郎中承沆本荫官，既扶柩归，奉恩纶葬祭如礼。岁庚辰服阕，赴京补官，而病殁于扬州，吾师身后遂无复登仕籍者。承霈以书来告，余忽忆师前语，因令其以御赐祭葬来谢，万一蒙恩旨，或可得一官。遂作书趣霈来，而亦至。余为白于傅文忠，文忠讶以何事来。余告以故，或因此得蒙恩，授一内阁中书，文端一脉不坠矣。文忠喜曰：“此可谓善于觅题，明日即代为奏。”方是时，京师诸公卿皆以为文端既殁，其子复何所望而贸贸来也，虽旧在门下乞余光者亦目笑之。次日上至瀛台，奏甫入，上即命内监高姓者出，问汪由敦二子在此，朕欲一见。已而又一内监秦姓者出，传旨带领引见。及驾出，二子迎舆前免冠叩头谢，上驻舆垂问。奏对毕，上意似不甚嘉许，因问二人履历，奏云皆监生，试而未中。上曰：“汝明年可再试，试而不中可再来。”谕毕舆已行。文忠奏云：“明年乃会试，此二子皆监生，不能入礼闱。”上命各赏一举人，理藩院尚书富公德来传旨，率二子叩谢。而文忠以余先有内阁中书之语，未得遂也，又奏云：“小者无所能，大者书法似其父。”上又命以前赏其长子之荫官赐霈，而赐举人。于是文忠来传旨，又率二子迎舆谢。一刻间凡三叩头，而霈得户部主事，转过于内阁中书矣。是日，满朝大小臣工，无不感圣天子垂念旧臣，恩施逾格，有泣下者。兼颂文忠之垂悯故人子弟，而并以余为有画策之能。抑知此事实因师前论张文和语而触发之，然则吾师前语其有意乎？无意乎？由今思之，竟如樗里子之智，能计及身后者，吾师真哲人也。自余为二子创此例后，裘文达、钱文敏、王文庄诸公殁，其子皆仿此，得授内阁中书云。

雪二王冤

清兵入关，忠睿王方摄政，定鼎规模，多所裁定，薨后议罪革爵。饶余郡王阿巴泰父子略定河北，征讨吴逆，累功封安亲王。以后嗣依附廉亲王允祀，世宗特斥其封。高宗夙知二王功高，于乾隆戊戌特复睿王封爵，令其五世孙（淳颖）袭封，并命配享太庙。安王嗣封辅国公，以承其祀。

杀讷亲

高宗即位，以果毅公（讷亲）为勤慎可托，厚加信任。讷亦敏捷，料事每与高宗合。以清介持躬，人不敢干以私，门惟巨獒终日缚扉侧。初无车马迹，然自恃贵胄，遇事每多谿刻，罔顾大体。戊辰春，金川蠢动，张制军（广泗）率兵攻之，因其地势险阻，不克，高宗命讷为经略。恃其才，蔑视广泗，甫至军，限三日克刮耳崖，将士有谏者斩，三军震惧。攻击多伤，讷自是慑伏，不敢出一令，每临战避帐房中，遥为指示。人争笑之，军威日损。有三千军攻碉，遇贼数十人哄然下击，其军即鸟兽散。惟日乞增兵转饷，至有欲乞达赖喇嘛、终南道士为之助战之语。高宗大怒，立褫其职，令往塞外效力。复因其匿败事闻，封其祖遏必隆之刀于中途斩之。由是众皆悚惧，无不致命，卒成大功。

诛伍拉纳

伍制军（拉纳）继福文襄督闽，惟以贪酷用事，至倒悬县令以索贿，故贪吏充斥，盗贼纵横。魁将军（伦）劾之，高宗大怒，并巡抚浦霖罢斥，槛解入京。时和相擅柄，故缓其行，以解上怒。高宗计日不至，立命乾清门某侍卫飞骑召入，于丰泽园廷讯，伍、浦皆服罪，立置于法。

闽藩司冤狱

嘉定李君赓芸，乾隆时进士，令孝丰，洊升福建汀漳龙道，布政使司方君在漳道任。龙溪县有械斗事，令黄某懦，不能治。有朱履中者，内狡而外质，君以其愿也，请上官以朱往。朱莅任数月，亦不办，而君升两司。以朱之无能也，左迁朱校职。朱亏盐课五千，漳州守毕所昔纳朱贿，而今苛绳之。朱愤无所泄，揭两院，谓亏帑由道府婪索。当君任漳道，以修船事，仆人私贷款于朱，君不知也，至是朱亦揭之。总督汪志伊刻而忮，专以察察为明，解君任，必欲穷其事，促对簿。君不肯诬服。总督谓狱不成，皆问官碍旧上司面，将罪之。会岁暮，问官恐案不结，上峰督责急，诘问厉。君愤为吏挫辱，越日缢死。贫无以殓，士民数千，日号泣于门。事闻，清廷令大臣出按，抵朱法，督抚均谴斥。天子硃书使者奏中曰“良吏”，阮元为作传，遂以“良吏”署其端焉。（按闽谚有：“清明时节雨悲悲，路上行人哭布司。借问冤家何处是，人人皆指汪志伊。”呜呼！是可以知舆论矣。）

陈鹏年、李绂等之宽宥

阿山之劾陈鹏年也，必欲死之，而清帝令在京修书。后因白事不跽，总督噶礼修前督怨，呵曰：“知府生死我手，何敢尔！”陈不为屈。巡抚张伯行夙重陈，噶与张不相能，因愈迁怒陈；奏陈《游虎丘诗》含讥刺，大逆不法，应斩决。清帝释不问。又乾隆戊子，江西巡抚吴绍诗，奏李绂诗文集语句愤激，李任渶、傅占衡集内亦多狂悖句，请将李绂等子孙革讯，查封家口房屋，并请将李茹、冯咏、冯谦、万承仓、吴名岸、黄石麟查办。旋奉旨：李绂所作诗文，其中诚有牢骚已甚之词，但核之多系标榜恶习，尚无讪谤实迹。即其与戴名世七夕同饮，原在名世未犯罪以前。且座中不止一人，无足深究。至李任渶之于吕留良，语多推许，不过为讲学文字俗套。若傅占衡狂吠之语，殆染明末无知妄作之风。久经物故，如一一根究，事体未协，且恐无识之流，疑为文字获咎，反得遂其诡激沽名之隐，甚无谓也。但此等谬语刊刻成书，于世道人心贻误不小，着该抚将各项书本、板片查明销毁。（按：吴绍诗此举，亦欲借兴大狱图报复，幸其计未售，免于拖累。不然，此十余家子孙无噍类矣，想见文字贾祸之惨。）

伪奏稿案

乾隆十七年，有伪作大学士孙嘉淦奏稿，累万言；指斥乘舆，遍诋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徐本、尚书讷亲等。事闻，清廷震怒，饬各省穷治，久不得主名。又令尹继善来京随同各大臣讯办，讯出千总卢鲁生、刘时达等会商捏造实情。上谕各省：“传抄伪稿一案，屡经降旨宣示中外，此等奸徒传播乱言，其诬谤朕躬者，有无虚实人所共见，不足深辨。而诪张为幻，关系风俗人心甚大，乃各省督抚仅视为寻常案件，惟令属员取供详解，过堂一讯，即为归案了结，致展转蔓延，久迷正线。各省就案完结情形，大略如此。而江西尤甚，即如施廷翰案之张三张奕度，承审官草率错谬。及到江南，又不能讯出实情，几认为捏造正犯，经朕命军机大臣审讯昭雪。而卢鲁生在江西两次到案，均被狡脱。又经军机大臣从解京之书吏段树武、彭楚白等供词互异之处，细加研诘，始将卢鲁生、刘时达传稿情节逐层究出。比鲁生、时达先后到京，朕督令诸臣虚心研鞫，反复推求，始则借端狡饰，继则混同乱指。诘问再四，又各委之伊子，忍心害理，莫此为甚。迨情竭词穷，始得其会同捏造各奸伪，将伪稿逐条默写，及其造谋起意，破案后借线掩饰，一一吐出，矢口不移。当此化日光天之下，乃有此魑魅魍魉，潜形逞伪，实出情理之外。今不待大刑，供情即已确据，殆由奸徒罪大恶极，无所逃耳。此案查办之始，各督抚即行竭力跟究，自可早得真犯。乃粗率苟且，江西舛谬于前，江南迷误于后，均无所辞咎。江西近在同城，卫弁腾口嚣嚣，毫无忌惮，串供漏线，几于漏网吞舟，厥罪较重于南省。解任巡抚鄂昌、按察使丁廷让、知府戚振鹭，俱革职拿问。总督尹继善，及派往江西同问之高麟勋、周承勃，俱交部严加议处。钱度、朱奎扬等，尚与专委承办者有间，仍交部议处。至卫弁为总漕专责，瑚宝亦不能辞咎，亦交部严处。”此案株累多人，江南、江西尤甚。而孙家淦竟始终不一问，先是御史书成恐被累无辜，奏请罢查办。清廷以书成身为言官，未能备悉原委，远方传说，更难保必无浮议，褫书职。

浙江州县仓库亏空案

诸城窦东皋先生（光鼐），学行深纯，尤长于制艺，屡掌文衡。乾隆五十一年，因浙江州县仓库亏空，特派大臣阿文成公与姜晟、曹文埴、伊龄阿，先后驰往查办，伊龄阿旋留为巡抚。是时，窦公以吏部右侍郎督学浙江，甄拔名宿，声誉翔起。高宗密敕将仓库事据实陈奏，窦公严劾平阳知县黄梅丁忧演戏，借弥补仓库为名，科敛肥橐，赃款累累。温旨褒其不避嫌怨，而阿公等查复则谓并无其事，窦公具疏执辩不休，并亲赴平阳访查。伊龄阿劾其在明伦堂招集生监，询以黄梅劣迹，答以不知，则咆哮发怒，用言恐吓，勒写亲供，奉旨褫职。窦公未及复奏，伊龄阿又劾其在平阳城隍庙多备刑具，传集书役，追究黄梅款迹，生监平民一概命坐，千百为群；及回省时携带多人，昼夜兼行，致水手堕河淹殒；并有不欲作官不要性命之言。奉旨拿交刑部治罪。窦公抵杭，旨尚未到，而官民皆知学使被谴，巡抚已密遣人守其衙署。忽有归安诸生王以衔、王以铻，以门生投刺来谒，窦公见之，二生请间入内，脱留棉袄一件，称报老师识拔之恩。窦公拆视，则皆黄梅按亩勒捐之田单、印票、图书、收帖，二千余张，喜极欲狂。盖窦公虽亲赴平阳，而自抚藩以至府县早已豫为布置，故于黄梅赃款虽略得佐证，乃未获其确实凭据。二王以邻郡诸生密为收积，人固不及防也。窦公于是奏称黄梅以补亏空为名，按亩捐钱，户给官印田单一张，在任八年，侵赃二十余万。因将田单、印票、图书、收帖，各检一纸呈递。奏甫出，而中丞派员押解锒铛就道矣。上谓：“凡事可伪，而官印与私记不可伪，且断不能造至二千余张之多，况字帖俱有业户花名排号，确凿可据。”因命阿公中道折回浙省，且免窦公拿问，同往审讯。阿公旋奏黄梅勒借民钱，侵用田单公费是实。奉旨，伊龄阿与前抚福崧皆严议革职，阿公等亦皆议处，窦公回京，署理光禄寺卿。

湖南士民为谢济世讼冤

乾隆初，全州谢公济世起戍籍，除湖南督粮道，巡抚许容忌其刚直。衡阳令李澎、善化令樊德贻，巡抚私人也，其征粮浮费皆倍蓰。谢公易服为乡民，往纳得实，乃具牒劾之。巡抚格不行，公面陈状，辞过激，巡抚恚甚，反纠公解任听勘。谕总督孙公嘉淦赴南省会鞫，孙故名臣，为巡抚及布政使张璨、按察使王玠等所蛊，科罪谢公，褫其职。于是湖南士民大哗，揭帖讼公冤。御史胡公定采民谣以闻，谕复遣侍郎阿里衮公及胡公往勘。至则士民数万，爇香跽马首称冤，盖得朋谋倾陷状，狱具。督抚、两司、守令皆坐免。谢公改驿盐道，天下快之。

甘肃米捐案

甘肃产米少，边地仓储必须充实，故藩库有收捐监谷之条，藉所收粮石以资裒益，行之日久。官幕仆人视为利薮，因缘滋弊。乾隆四十六年，大学士阿桂剿办回事，李侍尧再起为陕甘总督。有旨，饬二人查办，阿复奏系王亶望任藩司时，怂恿勒尔谨奏请开例；且一面奏立规条，一面即公然折色包捐，王得拥厚赀而去。清廷大怒，提讯勒尔谨，并将王亶望拿交刑部审讯。又令阿、李将历任道府何人，如何冒消，如何勒买，如何分肥，逐一查明参奏。旋据奏称按察使福宁供：开捐之始，即属折色，并无交粮。王亶望将实收总交兰州府存发各州县，或多或少，均藩司主政。至折色银两，并未见补买归仓，多放银抵粮，盘查结报，皆系具文。又据知府宋开煌供：前因敦煌、玉门两县册结，以未经盘查详，请展限；王亶望不准，只得在省出结。又据福宁供：各属报灾分数，俱由藩司议定具奏；又补行取结，并未亲往勘验，放振亦不监视。王亶望若预知被灾轻重，定发实收多少，其为侵浮消蚀，毫无疑义。再王于每名监生公费四两外，又加杂费一两，王廷赞复任又加一两，至此事总不过首府首县数人经手。请将兰州府知府蒋全迪、前任皋兰知县捐升刑部员外郎程栋，革职提讯。并王亶望任内捏报之历任道府王廷赞、秦雄飞、福宁等现任官二十一员革职审办。又丁忧□□之潘时选等一十三员，由吏、刑二部查明，一并革职解讯。有旨：蒋全迪、程栋先拿解兰州。王廷赞解交行在，俟王亶望等解到再行会讯，其曾任道府县者一体拿解严究。王廷赞供出馈送王亶望银两之武威县知县朱家庆、固原州知州郭昌泰、泾县知县邱大英、西宁县知县詹耀琳，分别提取讯供。行在大学士九卿会讯，按律定拟：请将勒尔谨、王亶望、王廷赞，即行正法。其侵银三万两以上之程栋、陆玮、那礼善、杨德言、郑陈善、蒋重熹、宋学淳、李元椿、王臣、许山斗、詹耀琳、陈鸿文、黎珠、伍葆光、舒攀桂、邱大英、陈澍、伯衡、孟衍泗、万人凤等二十犯，侵银不及二万而任内有建仓侵欺之徐任英、陈韶二犯，改为斩监候，入于本年勾到情实官犯内办理。着派刑部侍郎阿扬阿驰驿前往甘省，会同该督李侍尧传旨晓谕，提视行刑。其侵银一万两以上之闵元、林昂霄、舒玉龙、王万年、杜畊书、杨有澳、李本楠、彭永和、谢恒、周兆熊、福明等十一犯，侵银九千至一千两以上之韦瑗、尤永清、万邦英、丁愈、赵元德、顾汝恒、宋树谷、黄道矩、蒲兰馨、章汝楠、侯新、董熙、沈泰、墨尔更额善达、华廷飏、贾若、林庞枟、觉罗承志、李弼、申宁吉、谢廷庸、叶观海、麻宸、张毓林等二十六犯，俱依议斩监候。又冒振不及一万而任内有建仓侵欺银两之钱成均、王旭、陈金宣、宋开煌等四犯，从宽免入本年秋审，仍牢固监禁。四十七年，清帝以兰州逆回苏四十三倡乱时，谢桓、宋开煌、万邦英、董熙、黄道矩，着有微劳，免五犯死，发黑龙江充当苦差，遇赦不准援释，所生亲子亦不准应考出仕。并饬查通案有无似谢桓等情，曾经阿桂折内声叙出力者，许自行陈诉。又经李侍尧复奏：将舒玉龙等二十四犯照谢桓等一体免死发遣。（按：此一赃案也，犯之者竟至数十人之多，其骇人听闻乎？其习惯成自然乎？怪事！）

郑源琫之案

郑方伯源琫之伏法也，或谓侍郎罗国俊劾之。其弹章衔名由内裁去，略曰：“如湖南布政司郑源者，凡选授州县官到省，伊即谕以现有某人署理，暂不必去，俟有好缺以尔署之。有守候半年十月者，资斧告匮，衣食不供。闻有缺出，该员请示，伊始面允，而委牌仍然不下。细询其故，需用多金，名为买缺。以缺之高下，定价之低昂，大抵总在万金内外。该员财尽力穷，计无所出，则先晓谕州县书吏、衙役人等务即来省伺候。书役早知其故，即携重资而来，为之干办。及到任时，钱粮则必假手于户书，漕米则必假手于粮书，仓谷采买军需等项，则必假手于仓书。听其率意滥取，加倍浮收。上下交通，除本分利。至于衙役以讼事入乡，先到原告家需索银两，谓之起发礼。次到被告家，不论有礼无礼，横行吓诈。家室惊骇，餍饱始得出门。由此而入族保词证各宅，逐一搜求，均须开发。迨到案时不即审结，铺堂散班之费，莫可限量。盖各有所挟，积渐之势使然也。是以贼盗蜂起，不敢申报。报则枉费银两，不为缉获，获即受贿放去，毫无裨益。谚云：‘被盗经官重被盗。’凡此，皆由署事官员贻害之所致也。盖不见机取利，则瓜代者又至矣。内有一二自好者任其摆弄，不肯曲从。如长沙府属之湘乡县知县张博，实授已七年，在任不满四月；湘潭县知县卫际可，实授已五载，至今并未到任。大率好缺皆然，不胜枚举。巡抚姜晟近在同城，岂无闻见，只以其纳贿和珅，莫可谁何。盖自守则有余，而振刷则不足也。且闻郑源在署，家属四百余人，外养戏班两班，争奇斗巧，昼夜不息。昨岁九月，因婚嫁将家眷一分送回，用大船十二只，旌旗耀彩，辉映河干。凡此糜费，皆民膏脂。是以楚南百姓富者贫，贫者益苦矣。臣不忍坐视一方赤子日填沟壑，冒昧直陈，不敢隐讳，亦不敢虚饰”云云。此折颇简切，是以王三槐之乱，则曰“官逼民反”。由此观之，倚仗权门，鱼肉百姓，正不独一郑源也。其时云南尹阁学（壮图）召至京师，以整饬吏治入奏。略曰：“现今所急者川省军务，尤莫急于各省吏治。吏治日见澄清，贼匪自然消灭。贼匪不过癣疥之疾，而吏治实为腹心之患也。以今日外省陋习相沿，几有积重难返之势。惟在亟宜剔刷，破格调剂，庶乎有益；似非徒仗雷霆诫谕所能耸其听也。臣以为除弊者不搜其作弊之由，则弊终不可除；治病者不治其受病之根，则病终无由治。伏查乾隆三十年以前，各省属员未尝不奉承上司，上司未尝不取资属员。第觉彼时州县俱有为官之乐，闾阎咸享乐利之福，良由风气淳朴，州县于廉俸之外各有陋规，尽足敷公私应酬之用。近年以来，风气日趋浮华，人心习成狡诈。属员以夤缘为能，上司以逢迎为喜，踵事增华，夸多斗糜，百弊丛生。科敛竟溢陋规之外，上下通同一气，势不容不交结权贵以作护身之符。此督抚所以竭力趋奉和珅，而官民受困之原委也”云云。语极明快，后半则请清查陋规。以乾隆三十年前旧有者存之，乾隆三十年以后续加者去之。谓与其任凭隐瞒，以酿无穷之弊，何如明为指破，以施调剂之恩耳。

书麻城狱

麻城涂如松，娶杨氏，不相中，归辄不返，如松嗛之而未发也。亡何，涂母病，杨又归，如松欲殴之。杨亡，不知所往，两家讼于官。杨弟五荣疑如松杀之，访于九口塘。有赵当儿者，素狡狯，漫曰：“固闻之。”盖戏五荣也。五荣骇，即拉当儿赴县为证，而诉如松与所狎陈文等共杀妻。知县汤应求讯无据，狱不能具。当儿父首其儿故无赖妄言，请无随坐。汤访唆五荣者乃生员杨同范也，因请褫同范，缉杨氏。先是杨氏为王祖儿养媳，祖儿死，与其侄冯大奸。避如松殴，匿大家。月余，大母虑祸，欲告言。大惧，告五荣，五荣告同范，同范利其色，曰：“我生员也。藏之，谁敢篡取者。”遂藏杨氏复壁中，而讼如松如故。逾年，有乡民黄某，见河滩浅水中有一尸为犬爬啖，告地保，请应求往验。会雨，雷电以风，中途还。同范闻之大喜，指其衣衿笑曰：“此物可保。”与五荣谋伪认杨氏，贿仵作李荣，使报女尸。李不可。越二日，汤往，尸朽不能辨，殓而置楬焉。同范、五荣不允，率其党数十人哄于场，事闻总督迈柱，委广济令高仁杰重检。高试用令也，觊觎汤缺，所用仵作薛某又受同范金，竟报女尸肋有重伤。五荣等遂诬如松杀妻，应求受贿，刑书李献宗舞文，仵作李荣妄报。总督信之，劾应求，专委高鞫。高掠如松等，两踝骨见，犹无辞；乃烙铁索使跽，肉烟起，焦灼有声，虽应求亦不免。不胜其毒，皆诬服；李荣死杖下。然尸故男也，无发，无脚趾骨，无血裙裤，逼如松取呈。如松瞀乱，妄指认抵拦。初掘一塚得朽木数十片，再掘并木无有，或长髯巨靴，不知是何男子。最后得尸，足弓鞋，官吏大喜，再视髑髅上鬓鬓白发，又惊弃之。麻城无主之墓，发露者以百数，每不得，又炙如松。如松母许氏哀其子之求死不得也，乃剪己发，摘去星星者为一束。李献宗妻剜臂血染一裤一裙，斧其亡儿棺，取脚指骨，凑聚诸色，自瘗河滩，而引役往掘，果得。狱具，署黄州府蒋嘉平廉其诈，不肯转，召他县仵作再检，皆曰男也。高仁杰大惧，诡详尸骨被换，求再讯。俄而山水暴发，并尸冲没。不复检。总督迈柱竟以如松杀妻、官吏受赃拟斩绞奏。麻城民咸知其冤，道路汹汹。然卒不得杨氏，事无由明。居亡何？同范邻妪早起，见李荣血模糊奔同范家。方惊疑，同范婢突至，曰：“娘子未至期遽产，非妪莫助举儿者。”妪奋臂往，儿颈拗，胞不得下，须多人搯腰乃下。妻窘呼三姑救我，杨氏闯然从壁间出，见妪大悔，欲避而面已露，乃跪妪前戒勿泄。同范自外入，手十金纳妪袖，手摇不止。妪出，语其子曰：“天乎！犹有鬼神，吾不可以不雪此冤矣。”即属其子持金诉县。县令陈鼎，海宁孝廉也，久知此狱冤苦，不得问闻。即白巡抚吴应棻，吴命白总督，总督故迈柱，闻之，以为大愚，色忿；然无所发怒，姑令拘杨氏。陈阴念拘杨氏稍缓，或漏泄，必匿他处；且杀之灭口，狱仍不具也。乃伪访同范家畜娼，而身率快手直入毁其壁，果得杨氏。麻城人数万欢呼随之，至公堂，召如松认妻。妻不意其夫焦烂至此，直前抱如松颈，大恸曰：“吾累汝，吾累汝。”堂下民皆雨泣。五荣、同范等叩头乞命，无一言。时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也。吴应棻以状奏，越十日，而原奏勾决之旨下。迈柱不得已，奏案有他故，请缓决。杨同范揣知总督意护前，乃诱杨氏具状，称身本娼，非如松妻，且自伏窝娼罪，迈复据情奏。天子召吴、迈两人俱内用，特简户部尚书史贻直督湖广，委两省官会讯。一切皆如陈鼎议，乃复应求官，诛同范、五荣等。袁子才曰：“折狱之难也，三代而下，民之谲觚甚矣。居官者又气矜之隆，刑何由平。彼枉滥者何辜焉？”麻城一事，与元人宋诚夫所书工狱相同。虽事久，卒白，而变幻，危乎艰哉。虑天下之类是而竟无平反者正多也，然知其难而慎焉，其于折狱也庶几矣。

国丧剃发案

乾隆十三年，孝贤纯皇后大丧。锦州知府金文淳于百日内剃发，拟斩决，改缓。是时江南总督周学健于二十七日后剃发，所属文武未剃者淮徐道定长一人而已。事闻，命拿解刑部治罪。而□□总督塞楞额旋奏：二十七日后已剃发，巡抚彭树葵、杨锡绂，及两省文武亦俱剃发。人数既多，遂加恩宥。塞拿解治罪，以满洲世臣，非如汉员犹可诿为不知也。彭、杨革职留任，罚修直隶城工，以顺从总督非出己意也。周革职发往直隶城工，以虽非满洲，乃总督大员也。金释免，亦罚修城工，以不听满员劝阻，非出无心，特以官卑得末减也。余官从督抚所为而为之，皆免议。

胡中藻诗钞之狱

乾隆二十年三月十三日，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等面奉上谕：“我朝抚有方夏，于今百有余年，列祖列宗深仁厚泽，渐洽区宇，薄海内外共享升平。凡为臣子，自乃祖乃父食毛践土，宜其胥识尊亲大义。乃尚有出身科目，名列清华，而鬼蜮为心，于语言吟咏之间，肆其悖逆诋讪怨望如胡中藻者，实非人类中所应有。其所刻诗，题曰《坚磨生诗钞》。“坚磨”出自鲁“论”，孔子所称磨涅，乃指佛肸而言。胡中藻以此自号，是诚何心？从前查嗣庭、汪景祺、吕留良等诗文日记，谤讪诪张，大逆不道。蒙皇考申明大义，严加惩创，以正伦纪而维世道。数十年来，意谓中外臣民咸知警惕，而不意尚有此等鸱张狺吠之胡中藻，即检阅查嗣庭等旧案，其悖逆之词，亦未有累牍连篇至于如此之甚者。如其集内所云：‘一世无日月。’又曰：‘又降一世夏秋冬。”三代而下，享国之久无如汉、唐、宋、明，皆一再传而多故。本朝定鼎以来，承平熙皡，盖远过之。乃曰：‘又降一世’，是尚有人心者乎？又曰：‘一把心肠论浊清’，加浊字于国号之上，是何肺腑？至《谒罗池庙》诗，则曰：‘天非开清泰’又曰：‘斯文欲被蛮’。满洲俗称汉人曰‘蛮子’，汉人亦俗称满洲曰‘达子’，此不过如乡籍而言，即孟子所谓东夷、西夷是也。如以称蛮为斯文之辱，则汉人之称满人曰‘达子’者，亦将有罪乎？又曰：‘相见请看都盎背，谁知生色属裘人。’此非谓旃裘之人而何？又曰：‘南斗送我南，北斗送我北，南北斗中间，不能一黍阔。’又曰：‘再泛潇湘朝北海，细看来历是如何。’又曰：‘虽然北风好，难用可如何。’又曰：云揭北斗，怒窍生南风。’又曰：‘暂歇南风竞。’两两以南北分提，重言反复，意何所指？其《浯溪照景石》诗中用‘周时穆天子，车马走不停’，及‘武皇为失倾城色’两典故，此与照景石有何关涉？特欲借题以寓其讥刺讪谤耳。至若‘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之句，尤为奇诞。朕每日听政，召见臣工，何乃有朝门不开之语。又曰：‘人间岂是无中气’，此是何等语乎？其《和初雪元韵》，则曰：‘白雪高难和，单辞赞莫加。’‘单辞’出《尚书·吕刑》，于咏雪何涉？《进呈南巡诗》则曰：‘三才生后生今日’，天、地、人为三才，生于三才之后，是为何物？其指斥之意可胜诛乎？又曰：‘天所照临皆日月，地无道里计西东。诸公五岳诸侯渎，一百年来首同。’盖谓岳渎蒙羞，首无奈而已。谤讪显然。又曰：‘亦天之子亦莱衣’，两亦字悖慢已极。又曰：‘不为游观纵盗骊’，八骏人所常用，必用盗骊，义何所取？又曰：‘一川水已快南巡’，下接云：‘周王淠被因时迈’，盖暗用昭王南征故事，谓朕不之觉耳。又曰：‘如今亦是涂山会，玉帛相方十倍多’，亦是二字与前两亦同意，其《颂蠲免》则曰：‘那是偏灾今降雨，况如平日佛燃灯。’朕一闻灾歉，立加赈恤，何乃谓佛灯之难觏耶？至如孝贤皇后之丧，乃有‘并花已觉单无蒂’之语。孝贤皇后，系朕藩邸时皇考世宗宪皇帝第聘贤淑，作配朕躬，正位中宫，母仪天下者一十三年。然朕亦曷尝令有干预朝政骄纵外家之事，此诚可对天下后世者。至大事之后，朕恩顾饰终，然一切礼仪，并无于会典之外有所增益。乃胡中藻与鄂昌往复酬咏，自谓殊似晋人，是已为王法所必诛。而其诗曰：‘其夫我父属，妻皆母道之’。夫‘君父’，人之通称，‘君’应冠于‘父’上，曰‘父君’尚不可，而不过谓其父之类而已，可乎？又曰：‘女君君一体，焉得漠然为。’帝后也，而直斥曰‘其夫’曰‘妻’，丧心病狂，一至于此，是岂复载所可容者乎？他如自桂林调回京师，则曰：‘得免吾冠是出头’。伊由翰林洊擢京堂，督学陕西，复调广西，屡司文柄。其调取回京，并非迁谪，乃以挂冠为出头，有是理乎？又有曰：‘一世朴谁完，吾身甑恐破’。又曰：‘若能自主张，除是脱韁锁。’又曰：‘一世眩如鸟在笯。’又曰：‘蚤官我曾惭。’又曰：‘天方省事应问我。’又曰：‘直道恐难行’。又曰：‘世事于今怕捉风。’无非怨怅之语。《述怀诗》又曰：‘琐沙偷射蜮，馋食狼张箕。’《贤良祠》诗曰：‘青蝇投昊肯容辞。’试问此时于朕前进谗言者谁乎？伊在鄂尔泰门下依草附木，而诗中乃有记出西林第一门之句，攀援门户，恬不知耻。朕初见其进呈诗文，语多险僻，知其心术叵测。于命督学政时，曾训以论文取士，宜崇平正。今见其诗中即有‘下眼训平夷’之句，‘下眼’并无典据。盖以为乘照之义亦可，以为识力卑下亦可，巧用双关云耳。至其所出试题内，考经义有‘乾三爻不象龙说’，乾卦六爻皆取象于龙，故《彖传》言‘时乘六龙以御天’。如伊所言，岂三爻不在六龙之内耶。乾为当今年号，龙与隆同音，其诋毁之意可见。又如‘鸟兽不可与同群’、‘狗彘食人食’、‘牝鸡无晨’等题，若谓出题必欲避熟，经书不乏闲冷题目，乃必检此等语句，意何所指？其种种悻逆，不可悉数。十余年来，在廷诸臣所和韵及进呈诗册，何止千万首，其中字句之间，亦偶有不知检点者，朕俱置而不论，从未尝以语言文字责人。若胡中藻之诗，措词用意，实非语言文字之罪可比。夫谤及朕躬犹可，谤及本朝则叛逆耳。朕见此书已数年，意谓必有明于大义之人，待其参奏；而在廷诸臣及言官中并无一人参奏，足见相习成风，牢不可破。朕更不得不申我国法，正尔嚣风，效皇考之诛查嗣庭矣。且内廷侍从曾列卿贰之张泰开，重师门而罔顾大义，为之出资刊刻。至鄂昌身为满洲世仆，历任巡抚，见此悖逆之作，不但不知愤恨，且丧心与之唱和，引为同调，其罪实不容诛。此所关于世道人心者甚大，俾天下后世共知炯鉴。张泰开着革职交刑部，胡中藻、鄂昌已降旨拿解来京，俟到日，交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公同逐节严审定拟具奏，钦此。”

胡狱之结束

甲寅，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奏称：“胡中藻违天叛道，覆载不容，合依大逆凌迟处死；该犯的属男十六岁以上皆斩立决。张泰开明知该犯诗钞悖逆，乃敢助赀刊版，出名作序，应照知情隐匿律斩立决。其与逆犯酬答之鄂昌，俟拿解到日另议。”谕：“今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公同确讯，屡经面对，佥请处以极刑，自属按律定拟。朕意肆市已足示众，胡中藻免其凌迟，着即行处斩，为天下后世烱戒。胡中藻系鄂尔泰门生，文辞险怪，人所共知。而鄂尔泰独加赞赏，以致肆无忌惮，悖慢诪张。且于其侄鄂昌叙门谊，论杯酒，则鄂尔泰从前标榜之私，适以酿成恶逆耳。胡中藻依附师门，甘为鹰犬，其诗中谗舌青蝇，据供实指张廷玉、张熙二人，可见其门户之见，牢不可破。即张廷玉之用人，亦未必不以鄂尔泰、胡中藻辈为匪类也。鄂尔泰、张廷玉亦因遇皇考及朕之君，不能大有为耳，不然何事不可为哉。大臣立朝，当以公忠体国为心，若各存意见，则依附之小人，遂至妄为揣摩，群相附和，渐至判若水火。古来朋党之弊，悉由于此。鄂尔泰为满洲大臣，尤不应蹈此恶习。今伊侄鄂昌即援引世谊，亲眤标榜，积习蔽锢，所关于世道人心者甚巨。使鄂尔泰此时尚在，必将伊革职，重治其罪，为大臣植党者戒。鄂尔泰着撤出贤良祠，不准入祀。其配享太庙，系奉皇考遗诏遵行，与见在准张廷玉之配享相同，应仍照旧。张泰开本一庸懦无能之人，其出赀刊刻，由被勒索；而序文又俱系胡中藻自构，张泰开着从宽免治其罪，即着释放，仍在上书房行走，效力赎罪。胡中藻之母年已八十，其孙亦在幼稚，及伊弟胡中藩等，着从宽免其缘坐。其胡中藻诗案内一应干涉之人，除鄂昌俟解京之日另行审结外，其余俱着加恩，一概免其查究。至于李蕴芳身为县令，乃以检验为苦，反覆嗟怨，甚属狂悖，该抚见以贪婪题参革职，俟审拟到日再降谕旨。余依议。”

尹嘉铨文字之狱

博野尹少宰（会一），少孤贫，笃信程、朱。著有《君鉴》、《臣鉴》、《士鉴》、《女鉴》、《洛学》、《北学》诸编。其子嘉铨由举人历官藩司，擢京卿。乾隆四十六年休致，忽遣子赍奏为少宰请谥，并从祀孔子庙廷。高宗震怒，派英廉、袁守侗二大臣，检查嘉铨所著各书，中有悖谬处。谕云：“朋党自古大患，皇考世宗御制是论，为世道人心计，明切训示。乃尹嘉铨竟有‘朋党之说起，父师之教衰，君亦安能独尊于上’之语。颠倒是非，显悖圣谕。且又有为帝者师之句，俨然师傅自居。无论君臣大义，不应如此妄语；即以学问论，内外臣工，各有公论，尹嘉铨堪为朕师傅否乎？昔韩愈云：‘自度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尹嘉铨将以朕为何如主也。又所著《名臣言行录》，将本朝大臣如高士奇、高其位、蒋廷锡、鄂尔泰、张廷玉、史贻直，悉行胪列，以本朝之人，标榜当代人物，将来伊子孙恩怨即由此起。又伊在山东藩司任内，面求赏戴花翎，敢于朕前肖述对伊妻言，‘如不得赏，无颜相见’等语，彼时伊毫不知耻，而朕深鄙其人，实自此始也。至其托言梦中神人告以系孟子后身，当传孔子之道。又朕制《古稀说》，而伊乃自号古稀老人，且娶年逾五十之处女为妾。所行种种乖谬，正如少正卯言伪而辨，行僻而坚，所必诛者。伊从前经朕保全，休致回籍，本可终其余年。乃恶积贯盈，自行败露，此实天道昭彰，可为天下盗窃虚名，妄肆异议者戒。尹嘉铨着即处绞。

请禁王渔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诗

乾隆丁未春，礼部尚书某摭掎王渔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诗，及吴园次长短句内语疵，奏请毁禁。事下枢廷集议，请将《曝书亭集·寿李清》七言古诗一首，事在禁前，照例抽毁。其渔洋《秋柳》七律、他山《宫中草》绝句及园次词，语意均无违碍，奏上报可。时管侍御世铭方内直，实主其议也。见《韫山堂诗集注》。

沈归愚诗狱

长洲诗人沈归愚，为叶横山入室弟子，微时即名满大江南北。高宗闻而慕之，乃以庶常召试，不数年遂跻八座，礼遇之隆，一时无两。尝告归，上以所著诗十二本，令梁诗正委之改订，颇多删润。迨归愚疾殁，上命搜其遗诗读之，则己平时所乞捉刀者咸录焉，心窃恶之。又闻其有《咏黑牡丹》诗云：“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遂以为是近诽谤也，命戮其尸。

徐述夔诗狱

扬州东台人徐述夔作《一柱楼》诗，多排斥满清语。其咏正德杯云：“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后述夔已卒。东台县令上其事，谓壶儿即胡儿也，亦含诽谤意。命剖棺戮尸，其孙食田等数人并解京正法，诗集悉销毁。（按：述夔所著书，见于禁书目者七八种。）而藩司陶易、扬州府谢启昆等悉置重典。此乾隆四十三年事也。

韦玉振文字之祸

乾隆四十三年，江苏巡抚杨魁奏：“赣榆县生员韦玉振为其父刊刻行述，内有于佃户之贫者赦不加息，并赦屡年积欠之语，殊属狂悖。经其叔韦昭告发，韦玉振应请照违制律杖一百，褫革衣顶。”又宝山县职员范起凤，呈控堂弟起鹗，存匿应缴违碍禁书，如亭林等集数种，请委员赴其家查搜。旨：“韦玉振于行述家谱内，妄用赦字世表二字，虽此外尚无悖逆之迹，究属僭妄，非仅违制可比。且该犯身列宫墙，自应稍知文义，乃于赦字世表字僭用不忌，自当治以僭妄之罪。今该抚仅照违制拟杖，未为允协，仍应照僭用例杖一百，徒三年。”

程明禋寿文之狱

程明禋，湖北孝感县生员，至河南桐柏县教书，十有余年。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有富家郑友清生日，戚生刘用广等浼程撰文制幛祝寿。程因郑友清本系楚人，在豫起家，又时值三月，文内叙有“绍芳声于湖北，创大业于河南”，及“捧河中之剑，似为添筹”语句。郑友清疑有违碍，用红纸贴出。程闻怒甚，程门人生员杨殿才、胡高同、王学华俱不服，令郑友清之侄郑万青往程服礼，不从，拳殴郑万青右眼。杨殿才又以郑友清系属白丁，不应妄加评语，乃编造俚语，粘贴街市，为师泄忿。郑友清即持幛向桐柏县教谕黄怀玉呈首，怀玉通禀学抚两院。抚臣富勒浑批饬南阳府提讯，于程寓所搜出久经饬禁之《留青新集》一部，又摘写《后汉书·赵壹传》内成语诗“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二句，密加圈点。又于程友曹文邠家查出文昌录一轴，同符咒解省，抚臣、两司等将程所作寿文狂悖之处，逐一指诘。程供：“上年二月，刘用广向犯生说，他相好郑友清原是湖北兴国州人，移居河南桐柏，经营起家。三月初一是他生日，央犯生作文，与他祝寿，犯生应允。因想郑文清从湖北到河南起家，故说‘绍芳声于湖北，创大业于河南’，原引《易经》富有之谓大业，是赞颂他的。至‘捧河中之剑’二句，因系三月生日，故引用秦昭王上巳置酒事，是切时令的。至《赵壹传》诗句，乃犯生庚子科回籍乡试不中，心内牢骚不平，偶读《赵壹传》触起心事，随手摘写几句，不敢有别的意思。”富诘以汝何以独取《赵壹传》两句诗，且批“古今同慨”四字？况当今圣明在上，勤政爱民，臣民无不爱戴，汝怎混抄那“不暖饱当今丰年”的成语。程供：“犯生教书度日，那些有钱人都瞧犯生不起，心里愤懑，故圈出‘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二句，旁批‘古今同慨’四字。犯生科举多次总不得中，埋怨主司去取不当，又以命运乖蹇，无由发迹，即使衣食充足，也不快活。故写出‘钻皮出毛羽，洗垢求癫痕’，‘不饱暖当今丰年’等句。”曹文邠供：“文昌录符咒，是业师刘逢恕所寄，系伊父刘仁增遗存。言每遇作文，书符念咒，倍加敏捷。业师练习数次，并不效验，所以回鄂未带，留在犯生处有年。”旋经富勒浑奏请：程明禋照大逆律凌迟处死；该犯胞弟程明珠，照律拟斩立决；其妻沈氏，同年十五岁以下三子二狗、三狗、五狗，及明珠子七儿，俱依律缘坐，给功臣家为奴。其门人杨殿才、王国华、胡高同等，事不干己，辄写帖辱骂，拳殴郑万青，均属不合，俱照律褫革衣顶，杖八十。黄怀玉革职。

方国泰藏匿五世祖诗集之狱

乾隆四十七年五月初三日，内阁抄出安徽巡抚谭尚忠具奏：歙县生员方国泰藏匿伊祖方芬《涛浣亭》悖逆诗集一案。奉上谕：“谭尚忠奏已故歙县贡生方芬所著《涛浣亭》逆诗，伊孙方国泰藏匿不报，请将方芬刨坟戮尸，方国泰照大逆知情隐讳拟斩立决等因，已批该部议奏。据称查出方芬诗集内‘征衣泪积燕云恨，林泉不共马蹄新’。又‘乱剩有身随俗隐，问谁壮志足澄清’。又‘蒹葭欲白露华清，梦里哀鸿听转明’等句，虽隐约其词，有厌清思明之意，固属狂妄；但不过书生遭遇兵火，流离转徙，为不平之鸣。并无公然毁谤本朝也。方芬老于贡生，贫无聊赖，郁不得志，借诗牢骚则有之；况其人已死，朕不为已甚。若如此即坐以大逆之罪，则杜甫集中穷愁之语最多，即孟浩然亦有‘不才明主弃’之句，亦得概谓之大逆乎？从前查办河南祝万青家祠匾对，及湖南高治清所刻《沧浪乡志》，吹求字句，办理太过，屡经降旨通谕各督抚，匆得拘文牵义，有意苛求，岂谭尚忠尚未之闻乎？即如徐述夔所著逆词，狂悖显然，亦因其诗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之句，借朝夕之朝，作朝代之朝；且不言到清都，而言去清都，显然有兴明朝去本朝之意。其余悖逆之句，不可枚举，实为罪大恶极。是以提犯来京，命廷臣集讯，定以大逆不道之罪。此实因有逆词足据，不可不办也。此案着交刑部照此旨核拟具奏，如方芬集内或另有不法之句，不止如折内所云；该抚未经摘出，抑有不敢陈奏之语，并着该部查明，再行请旨核办。”旋刑部遵旨奏称：“方芬系本朝岁贡生，生于明天启年间，殁于康熙二十九年，著有《易经补义》一部，《涛浣亭诗集》一本。又伊七世祖方有度著有《陛辞疏草》一本，方国泰于学臣考试时，将《陛辞疏草》、《易经补义》二书呈出，以为一家孝友，请匾奖励。当经饬县查出方芬《涛浣亭》诗内有‘征衣泪积’等句，语意狂妄。讯之方国泰，据云《涛浣亭》系伊五世祖方芬所著，不知何时刊刻存留在家，只此一本。诗内悖谬之处，因是祖上所著，相隔百有余年，实不能指出作诗本意。至所著避寇诸句，幼时曾经祖父言及，康熙初年闽寇来攻徽州府城，一家逃避，官兵平复，始得回家。这避寇的话，想必指闽寇等语。臣查前奉谕旨：凡收藏违碍悖逆之书者，俱令及早缴出，仍免治罪。前抚臣业已宣布，该犯读书识字，既然将伊祖上所著之《陛辞疏草》、《易经补义》呈求请奖，而于《涛浣亭诗集》独不呈出，其为有心存匿，已可概见。科以应得之罪，夫复何辞。惟如该抚所请，将方芬刨坟戮尸，方国泰斩决，办理殊失持平。查律载收存违禁之书者杖一百；又大逆知情不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此案除方芬久经物故圣恩不加重罪外，方国泰应照律量减一等，杖一百，徒三年。至该抚奏称诗集板片，恐各属搜罗不尽。现在通饬实力查缴，并移咨各省一体详查焚毁等语，应如该抚所奏办理。”

曹御史请宽文字之禁

满清承有明糜烂之余，入主中国。迨闯、献已夷，宏光被虏，天下几乎大定。明季遗臣义士，犹多树独立之帜；挥鲁阳之戈，舍生殉义，力图恢复者，视他代鼎革之际，尤为惨烈。康熙削平三藩，中原驯伏，然士大夫犹多以逸民自居，慨然存故国之思。康熙以天下初定，不得不以礼貌罗致之，故有博学鸿词之举。迨吕、曾文字狱兴，法网渐密，文人往往以疑似影响之词，横受诛戮。至胡中藻狱兴，株连无辜，备极惨酷。自此狱后，而比附妖言，告讦诗文之事，纷然继作。御史曹一士特疏论之：谓比年以来，小人不识朝廷诛殛大憝之故，往往挟睚眦之怨，借影响之词，攻讦诗书，指摘字句。有可见事生风，多方穷鞫，或致波累师生，株连亲故，破家亡命，甚可悯也。臣愚以井田封建，不过迂儒之常谈，不可以为生今反古。述怀咏史，不过词人之习态，不可以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遗纪年，亦或草茅一时失检，非必果怀悖逆，敢于明布篇章。使以此类悉皆比附妖言，罪当不赦，将使天下告讦不休，士子以文为戒，殊非国家义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观于此，则当时清廷之摧残士气，及官吏奉行之过当，亦可见矣。

方灵皋《两朝圣恩记》

方灵皋苞初为逆党，隶旗籍十年。至康熙癸巳召试，撰湖南洞苗归化碑文，命为蒙养斋校对官。雍正元年，出旗复原籍，乾隆七年以侍讲休致。先是戴名世狱，部议戴姓期服之亲皆缘坐；方孝标族无论服未尽已尽罪皆斩。狱词具于辛卯冬，五上五折本；至癸巳春章始下，悉免死，隶于汉军。灵皋作《两朝圣恩记》，以志殊恩。

尹文端摄九印、阮文达摄六印

尹文端督两江时，尝一月间兼摄将军、提督、巡抚、河漕、盐政、上下两江学政，九印彪列，簿书填委。而公判决恢然，犹与诸生论文课诗。见袁枚所作《公神道碑》。（按：袁文多夸诞，一月摄九印恐无是事，或数月中曾经遍摄，已绝无仅有之奇遇矣。）阮文达官粤时，以两广总督、两广盐政摄广东巡抚、太平关税务、广东学政、粤海关税务，时公适生孙，因名六印。见《弟子记》，及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公皆青年科第，白首耆英，儒雅风流，功勋赫奕，惟知人善任，用能措施裕如也。

吴湛山中丞一岁九迁

固始吴湛山中丞士功起家部属，自乾隆丁丑暨戊寅仅一载，由楚臬而护楚抚；升陕藩，护陕抚；既调直藩，再调陕藩，再护陕抚；旋授闽抚，仍留陕抚，兼管陕藩。古所称一岁九迁其官者，蔑或过之。

吴中丞奏请弛禁台民私渡之蓝本

台湾，海外上郡也，例禁私渡。而民犯死偷渡者日益众，故台湾令鲁鼎梅修县志略云：“内地穷民在台者数十万，其父母妻子欲就养，格于禁例，于是贿船户，冒水手姓名挂验。妇女则以小船出口上大船，抵台后，复用船接载，率以夜行，名曰‘灌水’。更有客头勾通习水积匪，用漏船收藏多人，入舱封闭，遇风则尽入鱼腹。比及岸，遇有沙，驱之上，名曰‘种芋’。或潮涨漂溺，名曰‘饵鱼’。穷民迫于饥寒，相率入陷阱。”言之痛心，固始吴湛山中丞抚闽，据志语入告，请旨弛禁，从之。其疏中有云：“内外人民，皆朝廷赤子，向之在台为匪者，悉出只身无赖。若安分良民，既已报垦立业，有父母妻子之系恋，有仰事俯育之辛勤，自必顾惜身家，各施保聚，此从前督抚诸臣所以叠有给照搬运之请也。及奉准行，过台以后，亦未有在台滋事者。乃因奸民偷渡，致令良民在台者身同羁旅，常怀内顾之忧；在内者怅望天涯，不免向隅之泣。以故老幼妇女茕独无依之人，迫欲就养，竟致铤而走险，毕命波涛，甚非所以仰体我皇上如天之覆，一视之仁也。”言简意赅，恺恻入听。中丞之造福海外，闽人至今感颂。若彼鲁令者，殆亦有心人已。

鄂尔泰、沈德潜撤祠

曹申吉，由侍郎出为贵州巡抚，吴三桂叛，曹遂从逆。三桂多忌，降者往往被戮。三桂死，同党复相仇杀。滇平之后，曹不知所终，当时以传闻之讹入昭忠祠。乾隆间钦定《国史列传》，列曹于《逆臣传》中，而祀典未撤；嘉庆七年，礼臣始奏撤其位。又乾隆二十年，江西进士胡中藻以《坚磨生诗》悖逆肆市，胡为鄂文端尔泰门生，故党于文端。刊其诗者巡抚鄂昌，文端侄也，于是文端撤出贤良祠。又乾隆四十三年，以举人徐述夔《一柱楼》诗狂诞悖逆，而为述夔作传者沈德潜也。高宗以其颂美逆词，追夺官爵官衔谥典，撤乡贤祠位，并仆赐祭葬碑文。

山东巡抚国泰之笑史

乾隆末，国泰为山东巡抚，年才逾弱冠，风姿姣好，酷嗜演剧。在东日与藩司于某在署中演《长生殿》，国扮玉环，于扮明皇。每演至《定情》、《窥浴》诸出，于以为上官也，不敢过为媟亵，关目科诨，草草而已。演既毕，国正色责于曰：“君何迂阔乃尔，此处非山东巡抚官厅，奈何执堂属仪节，以误正事。‘做此官行此礼’之谓何，君何明于彼而暗于此耶？”于唯唯，自此遂极妍尽态，唐突西施矣。国乃大快曰：“论理原当如是。”后国被钱南园所参，高宗即令钱随和珅往勘，使节抵济南，署中剧尚未阕。国闻报，仓皇易妆往见，面上脂粉痕犹隐隐也。

黑水营之围

黑水营之围，孤军陷万里外，凡三月得全师以出，诚千古未有之奇事也。将军兆惠既深入叶尔羌，贼众我寡，且马力疲不能冲杀。乃占一村寨，掘濠筑垒自守，即所谓黑水营也。所掘濠既浅，垒亦甚低，贼可步屟入，遂日夜来攻。而我兵处危地，皆死中求生，故杀贼甚力。贼惧我兵致死，欲以不战收全功，别筑一垒于濠外，为长围守之。如梁、唐所谓夹城者，意我兵食尽当自毙也。而营中掘得窖粟数百石，稍赖以济。贼又决水灌营，我兵泄之于下流，其水转资我汲饮，已而随处掘井皆得水。又所占地林木甚多，薪以供爨，常不乏。赋以鸟枪击我，其铅子着枝叶间，每砍一树辄得数升，反用以击贼。惟拒守既久，粮日乏，仅瘦驼羸马亦将尽。各兵每乘间出掠回人充食，或有夫妇同掠至者，杀其夫，即令妻煮之，夜则荐枕席；明日夫肉尽，又杀此妇以食。被杀者皆默然无声，听烹割而已。某公性最啬，会除夕，明公（瑞）、常公（钧）等皆至其帐聚语，屈指军粮，过十日皆鬼录矣。某公慨然谓吾出肃州时有送酒肴者，食余饤饾，今尚贮皮袋中，呼奴取出供一啖。时绝粮久，皆大喜过望，既饱而去。则私相谓曰：“某公亦不留此，事可知矣。”不觉泣下。盖自十月初旬被围，至此已将百日，无复生还望也。而上一已预调兵在途，富将军、舒参赞率以进援；果毅阿公又以驼马至，遂转战而入。兆将军亦破垒而出，两军相遇，乃振旅归。是役也，地在万里之遥，围及百日之久，不伤一人，全师而返，国家如天之福，于此可见。然向非预调索伦兵在途，将缓不及事。于此益见睿算之远到云。其年遂尽平回地。

超勇亲王

王先世为元太祖第四子裔，居喀尔喀赛音诺彦部。康熙中，准噶尔台吉噶尔丹势强，喀尔喀四部尽为所破。王时弱冠，负祖母单骑叩关降。圣祖怜之，置宿卫，授轻车都尉爵，赐第京师，尚纯悫长公主，洊封郡王。雍正中，遣归游牧。九年，征准噶尔时王请从，世宗许之。命从顺承王驻察汗河，傅尔丹既师于和通淖尔，贼众蹂躏入内境。王言于顺承王曰：“使虏骑充斥，大军败亡，安用将帅为？”因率本部卒迎贼于鄂登楚勒。时贼势鸱张，赤帜遍野。王曰：“此未可以力争。”命部将巴海夜入贼垒以致师，王伏精锐于林莽间。巴海率哨骑奔贼大队，贼众追之，王吹角伏起，我兵无不一当百。转战竟日，贼仓卒遇大敌，不及备，遂为清兵所歼。王阵擒贼首二，皆渠魁。贼帅小策零坠骑，裸身跨白驼遁，漠南肃清。时谓北征第一战功云。逾年，复有光显寺之战，王威名镇漠北，虏骑震慑，不敢南牧。及高宗即位，授王定边左副将军，镇乌里雅苏台。傅阁峰尚书归，定和议，高宗命王会议。虏使哈柳辩士也，谒王于京邸，诮王曰：“闻王漠北有营帐，奚必居京邸？”王曰：“国家都于此，我随君而居，即为吾土；喀尔喀乃藩部，何足道。”柳又言：“幼子思归，欲传致之。”王慨然曰：“公主所育为吾嫡长，其余孽，何足齿及？汝部纵放归，吾请于皇上，必戮于宗也。”哈嗒然退，王复面奏高宗曰：“今北虏挟臣子以为重，臣若许之，适足以长其骄心，恐无益于国事。况此子不肖，不即陨灭，赧颜偷生，无足存也。”高宗诏奖之，比之乐羊。复命王修书答之，和议乃成。庚午，王薨于军，遗表请归祔公主园寝。高宗惋惜之，命配享太庙及贤良祠，外藩得预侑食者，惟王一人，盖异数也。嘉庆甲戌，礼部尚书（成宁）以王为外藩，撤贤良祠牌位于后殿。事闻，仁宗震怒，立褫成职。长子（成衮扎布）嗣，仍掌定边左副将军印。其族贝勒青滚杂卜，因兄额林沁多尔济故纵阿逆，奉旨赐死，阴煽惑诸喀尔喀蒙古诸藩曰：“元太祖裔无正法理。”谋共叛。檄至王所，王大怒曰：“焉有人臣犯而复仇之理。吾家世笃忠贞，岂可自蹈诛夷也。”首发其谋，复寄札于哲卜尊丹巴呼图克图，令其谕所部知大义，俾勿惑。事闻，高宗嘉之，即命王统师剿，曰：“大义灭亲。”王茂宏所以仗安东节也，王率诸喀尔喀藩部追捕，青滚杂卜计穷，拥兵自卫。王传檄诸部，宣布国家威德，其党皆散。惟青滚杂卜父子数人宛延沙漠中，迷失道路，为官兵所擒。高宗大悦，赐王黄金带，敕封其子为世子。王白皙，微髭数茎，状不类蒙古。知兵法，有元臣木华黎所著兵法，王世收藏之，故用兵多合古法。掌大将军印几四十年，未尝戮一偏卒。曰：“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吾敢恣意杀戮，贻祸后人耶？”弟郡王车克登布以勇捷称，高宗尝以霍去病、曹彬比之。孙（拉旺多尔济）有祖风，尚和静公主，掌宿卫四十年，所领将卒无不用命。和相当权，诸臣奔竞其门，王独与之梗，仁宗甚为优眷。癸亥春，有陈德之逆，喀拉心贝勒丹公某为刺伤，王以手捘其腕，德莫能支，遂被擒。礼王以罪废，王面诘某贵臣曰：“礼王何罪？乃罗织至此。”贵臣赧然退。王因于岁首谢病归。刘文清公尝比之金日，薨之夕，有大星殒于西北，讣至恰如其期。

萨赖尔之降

准夷初乱时，达什达瓦部下有宰桑萨赖尔者，不肯他属，率千户首降。高宗召见，询以准夷事。萨曰：“今诸台吉觊觎大位，各不相下。达尔扎以方外之人篡弑得国，谁肯为其臣仆？昔噶尔丹优待下属，亲如骨肉。宰桑有功者，噶亲酌酒割肉食之。每秋末行围，争较禽兽，弯弓驰骋，毫无君臣之别，故人乐为用。今达尔扎妄自尊大，召对时长跪请命，謦欬之下，死生以之，故旧切齿，其危亡可立待也。”高宗悦，授散秩大臣。后其国互相篡弑如萨言。及阿睦尔撤纳叩关，萨复奏：其为众部所畏服，正可资以前驱，迅扫残孽。高宗乃拜萨为副将军，率新降众往讨。及伊犁复变，班、鄂二公召萨议之，萨曰：“阿逆智勇兼备，不可撄其锋。不如裹粮先归，覆命天子，将准夷全部畀之，则其祸立解也。”鄂襄勤曰：“为王守土之臣，安可以地资贼？理宜效死弗去，岂可捧首逃窜，致对于司败耶。”萨拂然曰：“竖儒安知兵事！”因策马去，易厄鲁特衣冠以叛。及策公（楞）收复伊犁，萨复颜迎大军于土鲁番。高宗命械至京，陈文勤首请诛之。高宗曰：“死绥之义，士大夫所宜守，萨赖尔乃藩部孱臣，安知大节，未可苛责。如卿言反高视萨赖尔矣。”命其泥首于班、鄂二公柩前，乃释其缚。后复授内大臣，数年始卒。

金川之战

金川为汉冉駹地，隋置金川县，唐属雅州，明隶杂谷安抚司。高峰插天，层峦回复，中有大河，用皮船笮桥通往来。山深气寒，多雨雪，所种惟青稞、荞麦，番民皆筑石碉以居，与绰斯甲布等九土司接壤。康熙中内附，后莎罗奔以土舍率兵从岳威信（钟琪）征羊冈有功，雍正元年授为安抚司。莎罗奔既得官号，自号大金川，以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于是有两金川之称。莎罗奔寻以女阿扣妻泽旺，旺懦，为妻所制。乾隆十一年，莎罗奔劫泽旺部。十二年，又攻革布什咱及明正土司。时制军庆复用兵瞻对土司，草率完局，颇不当高宗意。巡抚纪山觊其位，遂主用兵，高宗壮其请，纪山命副将张兴仓卒进兵，为所败。高宗知纪不足为，庆复以班滚事被逮，因命张公广泗改督川陕，剿金川。张固宿将，初随鄂文端征苗，所向披靡，视金川与诸苗寨等，遂慷慨复旨，谓旦夕可以奏功。调兵三万，分两路，由川西进者，攻其河东噶喇依诸巢穴。由川南入者，攻其河西诸碉卡。副将马良柱已乘胜攻克逊，克逊贼众詟服，累请降。张毁书辱使，务捣其巢。又忌马未请命而战，檄马还，易以他将。贼乘隙建筑巨碉，蓄粮养锐，清兵阻险不得进。张泥前奏，不敢据实入告，仍以期于冬尽殄灭为言。至十三年春，诸将多失事，张兴为降番所诱，被戕；噶固土兵与贼通；游击孟臣死焉。张复以增兵练饷为请，高宗疑其妄，乃命大学士讷公亲往督师。岳威信（钟琪）起自废籍，授总兵衔，命由丹坝取勒乌围，张由西岭取噶喇依。讷故近臣望族，负高宗恩宠，锐意灭贼，遂谕军中，期以三日取噶喇依，违者按军法。诸将身蹈锋刃，总兵任举、副将贾国良战死。讷自是不敢言战，仍倚张，张复轻讷，阳奉而阴忮之。诸将无所禀承，率观望不前。讷密劾张袒庇黔兵，轻信胡士。时莎罗奔之弟良尔吉伪来降，张信之，留军中，以故动静皆泄于贼，越半载无尺寸功。高宗大怒，逮张、讷先后明正典刑。命傅文忠（恒）为经略，将八旗劲旅，复调吉林、黑龙江诸军从。傅文忠临行，高宗亲祷明堂，张黄幄以宴公，亲酌之酒，命于御道前上马，设大将旗鼓，军容甚肃。公既至军，任冶军门（大雄）为总统，变易张、讷弊法，壁垒一新。又侦知良尔吉之奸，召至幕中，责其贰心之罪，立置于法。又于雪夜攻克坚碉数处，察其道路险峻，非人力所易施，据实奏闻。高宗知群鼠穴斗，无须劳我兵力，会孝圣宪皇后中降懿旨，以休兵息民为念。贼亦惧，乞岳威信代请降。傅文忠命岳公往谕贼。岳公率从者十三人直入噶喇依贼巢，莎罗奔等衷甲持弓矢以迎。公目莎罗奔故缓其辔，笑曰：“汝等犹识我否？”众惊曰：“果我岳公也，”皆伏地请降。导入帐中，手茶汤以进，公饮尽，即宣布天子威德，群番欢呼。顶佛经立誓，椎牛行炙，留公宿帐中，公解衣酣寝如常。次日，莎罗奔率子郎卞入博文忠营降，傅公拥莲幕，诸将士佩刀环侍，岳公引二酋入跪启事。傅坐受岳公拜，始呼二酋入，抚以威德。二酋战慓无人色也，匍匐而出，谓其下曰：“吾侪平日视岳公为天神，傅公乃安受其拜，天朝固未可量也。”金川遂平。傅、岳二公凯旋，高宗郊劳于黄新庄，行抱见礼。封傅文忠为忠勇公，赐双眼花翎，四团龙褂，宝石顶，紫韁辔。复岳公伯爵，加威信二字宠异之。立碑太学，大赦天下。

木果木之败

明参政（亮）曰：“兵宜于乘锐直进，若不审敌势，坐失机宜，兵气衰竭，欲复振不易也。往昔温将军（福）木果木之败，可为龟鉴。宋总兵（元俊）乘胜直捣美诺，当时厚集兵力，一鼓歼灭，金川可定。温乃狃于易胜，不复调檄各路兵马，惟日与董提督（天弼）辈置酒高宴。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屡次劝阻，温反劾其煽惑军心，高宗召还。额驸护军统领伍岱，辽东骁士也。见温所为，叹曰：‘吾闻速拙，未闻迟巧，焉有屯兵贼境，而日以宴会为务。吾固辽海健儿，未审有若此能致胜者。’温大怒，以他罪遣戍。遣绿营兵三五十人取碉卡，有致伤者，温反责之，人心并懈。海超勇公（兰察）至，扣刀诮温曰：‘身为大将，苟安旦夕，非夫也。今师虽老，使某督之，犹可致胜。’温拂袖起。迁延月余，贼侦清兵弱，乃整劲旅数千东攻，清兵不战自溃。海公初对敌即咤曰：‘云气已颓散，不可战。余马首欲东，与诸公期会于美诺寨。’因驰马破围去。温方雅服督战，为贼所擒；董公（天弼）、牛公（天畀）、张公（大经）等皆死之，师遂大溃。清兵自相践踏，终夜有声。渡铁锁桥，人相拥挤，锁崩桥断，落水死者以千计。吾方结营美诺，见溃兵如蚁，往来山岭间，吾遣人止之。溃兵知吾在，止者数千，收留犒赏，兵少安。适有持铜匜沃水者，误落于地，惊曰：‘追者至矣。’群起东走，势不可遏，其丧胆也若此。吾与阿文成公收兵养锐，逾二载，军心始振。大将用兵，慎勿使其心颓丧至此也。”

十全武功

乾隆五十七年，十全武功成，高宗制记，并有“十全大武扬”诗句。其所谓十功者：平准噶尔为二，定回部为一，扌带金川为二，靖台湾为一，降缅甸、安南各一，又两次受廓尔喀降，合之为十。其内地之三幺麽不与焉，然国帑告匮，元气夷伤，所谓“功成万骨”枯欤。

功臣图像

紫光阁南向，在春耦斋之西北，为明平台故址。康熙间，每以秋日于此校射，后试武进士亦在此。乾隆辛巳阁成，抡平定回部功臣之尤著者，并集廷臣、外藩庆宴于此。自后大军凯旋，宴劳诸将，及赐宴藩部与属国使臣，多在此阁。又命于阁内图画平伊犁回部功臣百人（大学士傅恒第一）；平两金川功臣百人（大学士阿桂第一）；平台湾功臣二十人（是役阿桂尚未至军中而图像仍第一）；平廓尔喀功臣十人（阿桂以未预戎事，恳让福康安第一，阿列第二）。又弆藏军中得胜灵纛，及俘获军械于阁后武成殿，绘历次战图，张之阁壁。自后大武告成，皆踵行画像故事。

军需各数

上用兵凡四五次。乾隆十二三年用兵金川，至十四年三月止，共军需银七百七十五万。（实销六百五十八万，移驳一百十七万。）十九年用兵西陲，至二十五年，共军需银二千三百十一万。（实销二千二百四十七万，行查未结六十三万。）三十一年用兵缅甸，至三十四年，共军需银九百十一万。三十六年用兵金川起，至四十二年止，共军需银六千三百七十万。以上系章湖庄在户部军需局结算之数。五十二年台湾用兵，本省先用九十三万。邻省拨五百四十万，又续拨二百万；又拨邻省米一百十万并本省米三十万石，加以运脚，约共银米一千万。

混江龙爬沙银

靳文襄置混江龙，或谓特为河工留一开销地步，其实无益，高宗去之甚是。颜鲁愚中丞为延榆绥道，亦循故事，置爬沙银以治无定河，未数年废。榆林人尚有言，河患由于废爬沙，其然岂其然乎？

禁用宽永钱

宽永，为日本纪年，其钱文曰“宽永通宝”。乾隆间，以沿海地方行使宽永钱甚多，疑为私铸。谕令江苏、浙、闽各督抚穷治开炉造卖之人。经两江督臣尹继善、江苏抚臣庄有恭，疏奏此种钱文，乃东洋倭人所铸，由商船带回，漏入中土。因定严禁商舶携带倭钱，及零星散布者官为收买之例。当时原疏引《朱竹垞集》内载有《吾妻镜》一书有宽永三年序”；又徐编修葆光《中山传信录》内载“市中皆行宽永通宝”为据，事载高宗实录。（按：汪大令辉祖《梦痕录》，称朱、徐二书为其馆某县时所考得，尹文端公大加褒赏。遂有“宰相须用读书人，作官作幕，尤不能不用读书人”之语。）

白莲教初起

乾隆末年，白莲教初起，蔓延极广。当刘之协之徒张正谟、聂人杰辈，聚众倡乱于枝江县时，当阳县令闻变，坐厅事，传集书役，语之曰：“白莲教已反，贼踞枝江之灌湾脑，与本邑界连。邑中习教者宜先严捕，以防内讧。”书役齐声曰：“我等即白莲教也，更谁捕？”令拍案怒骂曰：“汝辈反乎？”曰：“反即反耳，何怒为？”令拂袖起，群役争先拉杀之，遂据当阳县城。

混元教遗孽

奸民刘松以河南鹿邑县混元教案，戍甘肃隆德县，其党宋之清、刘之协复假名白莲教。乾隆五十八年谋乱，事发就执，纯庙命治其首恶，余悉量减。刘之协之党，复于楚、豫、秦、蜀间往来煽诱，六十年势渐猖獗。嘉庆元年，诸郡县群贼响应，遂成燎原，将帅纷纭，缕指不足以尽。民间既厄于贼，复扰于兵，奔窜流离，千村荆棘，余幼时入蜀所目睹也。九年八月，贼始尽平，计其始终十历寒暑。当时贼中有黄号、青号、白号、蓝号、线号，又有掌柜、元帅、先锋、总兵等名目。焚掠之惨，蔓于数省。涓涓不息，遂成江河。后之人宜惕然于弭患之不可不豫也。

朝鲜人入仕中国

金简，朝鲜人，清乾隆中，其女入贡得幸，册封贵嫔，授简官户部郎中。简为人多心思，手创武英殿聚珍版程式，颇称精巧，清主甚亲幸之。简亦感特达恩，愿世为臣仆，呈请入内务府旗籍，后仕至户部尚书。初，简官都统兼户部侍郎时，因补服违制，得处分。乾隆谕内阁曰：“本日召见都统金简，见其补服狮子尾端绣有小锦鸡一只，怪而问之。则对以奴才以都统兼户部侍郎，侍郎系文职二品，然照例文武兼官，章服当从其尊者，故绣此以表兼综文武之恩荣耳。章服乃国家大典，岂容任意儿戏，金简着交部议处。”（按：中国重文轻武，当时一般人之心理已如是矣。）

安南阮氏遗牍

交阯，古属中国，尧典宅南交，此见于经文之最古者。汉、魏、六朝及隋、唐、五代均设官置守，至宋初，丁氏始建国称安南。二世十三年，亡于太宗时。黎桓二世三十二年，亡于真宗时。李公蕴八世一百二十年，亡于理宗时。陈日煚十二世一百七十年，至明建文时为黎季犁所篡而亡。明成祖发兵灭之，交阯仍归中国者三十年。宣宗时复为黎利所据，传十世至黎，为莫登庸所逐，时嘉靖元年也。世宗削其王封，改为安南都统使，传二世，至神宗时又为黎维潭所并。维潭传至裔孙维祈，于清乾隆时为阮光平所灭。光平传子光垂，至嘉庆年间又为阮福映所夺，称臣入贡，请改号为越南。江都蒋观察超伯，咸丰十年于京师琉璃厂市购旧书，中夹公移二纸，其末皆钤安南国王之印，硃色烂然。其文曰：“安南国王阮光平，肃禀天朝御前大臣、经筵讲官、太子太保、内大臣、议政大臣、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广东广西军务兼理粮饷盐课、一等嘉勇公台前曦瞩：兹者接奉宪札，内阁钦奉上谕，令故黎君维祈率同伊属下人户全行来京，归入汉军旗下，编一佐领。又黎维祈穷蹙内投，亦着一并送京安置，俾小番抚有安南全境，永无后患。仰维大皇帝兴灭继绝之意，不忍黎氏故主齿于齐民，且不欲其翱翔粤西，使黎氏支庶及旧日臣民藉此为名，讹言煽惑，余光爝火，未绝星星，故特令全行进京，归旗受职，盖其防微杜渐。所以仁于黎氏者，乃所以厚于小番，圣恩体恤新邦，实属无微不至，其为欢忻感激，何可限量。而亲侄阮光显，陪臣阮有晭、武辉瑨等回国，钦奉颁赐诰命敕印，并彩币珍品，祗领带回，再奉御赐亲书诗章，稠叠宠荣，实逾常格，盖自本国丁、李、陈、黎觊幸之难，而今日蒙霑之易，岂敢自谓恭顺之至，有加于前人，实蒙大皇帝至仁洪慈，将遐远偏方，悉归覆载。飱和沐泽，报答何阶，虽罄土地所有以旅阙庭，曷足以对扬休命？况海岭之尺土寸民，皆天朝之赐，不腆篚包，讵堪尘渎，惟是恪恭奉上之诚，不能自已。奉有谢恩表文一道，谨遣陪臣黎伯珰、吴为贵等随表进京，并赍递贡品上进，耑望尊大人收表转奏。今年八月祝厘大礼，小番谨已点检行装，先期诣关，匍匐稽拜，区区之衷，不遑启居。后以今年四月上浣赴阙，候尊大人带随进京展觐。窃思小番生于布衣，赖天朝宠灵以克有国，鄙陋荒远，礼制多所未娴。且小番深山缔构以来，主臣相聚，有意跋涉，或执羁靮以从，今万里程途，个个愿带随偕往。且此次瞻觐丹墀，献万万岁寿，受臣子旷闻之异渥，睹生平未见之大观，鼓舞趋跄，乃众情之同然者，难为峻却。如呈请多带员役，又恐于体制未合，将来行时当得带随几许员弁，多少部曲，从陆道起，若干人马；或从水道，作何储顿。又冠带衣服用何品色，统祈早赐开示，庶得预先备办入觐，以合礼仪。且天朝讳避条禁，下邦始奉内属，未得一一详知，窃愿俯赐教明，庶不致冥行径造，以重取戾。又本国自李、陈、黎氏都于升隆城，天朝恩命，于此贲临，迩来地气衰歇。今本国富春以南，疆界较前代稍广，设都建国，惟又安为土中，已于其地之凤凰山前置为本国中都。业经陈达、左江汤道官知照，向后一切公文往复，比升隆城日期又多一倍，仰维体照，幸免稽延之咎。家儿光垂方当学礼，玉树生庭之誉，未敢披襟，蒙贶吉祥如意锦缎多珍，一家父子均沐恩波，拜领之荣，实深感佩。至如家将吴文楚先后趋赴，乃其职分内事，并蒙彩币之赐，爱屋及乌，顶戴又何如也。再奉钧谕，本国初立，事事草创，一切服用有缺欠须备用之处，列折呈达，当为采买送来。窃惟衣服所以华躬，中州服色彩章之美，深所景慕，所有龙蛟袍样，谨奉别折开列，希下织坊照样织造，工竣之后，发付奉领，为小邦朝䜩之服。陈请为渎，万望鉴原。临纸向辕，翘瞻肫切，肃禀，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十日。”此上两广制军福文襄函也。又一纸是致粤西中丞之牍，两文皆婉委曲折，亦可想见蛮夷大长，书记翩翩矣。董司农恂为题“安南阮氏遗牍”六大字。观察自题二绝句云：“黎氏凋零阮氏雄，禾刁木落后先同。可怜十道将军印，都付先游一令公。”“斗大华闾古法乡，蜗蜒犬迹总荒唐。请看二阮须臾事，又是南柯梦一场。”今安南已为法兰西所据，其王仅拥虚位，将来不知若何更变矣。

安南贡使归国

乾隆乙亥冬，安南贡使自京归国，时贡使归舟泊于水东门外湛恩亭下。抚标武员皆列营于岸稽察之，昼则任其入城，夜则不得上岸。次日，通事率贡使于各衙门投谒请见，正使武钦麟其国某科状元，今官礼部侍郎；副为翰林陶春兰、部曹武陈绍。通事二人皆阮姓，而手本则称安南国陪臣某某，不列官衔也。其人皆纱帽红袍，不异明制；惟帽翅阔而且长，靴头长尺许，拖曳而行，靴统不掩脡，短若半靴然。曾至府中禀谒，商公不接见，使经历辞谢之。次日商公答拜，礼房呈帖请验，双红单帖夹以全柬，顶格大书：天朝中宪大夫知广西桂林府事商思敬拜。（其时知府尚系正四品，故称中宪大夫。）问系旧例乎？礼房以贡使过省原卷送阅，则历来知府名刺具在，盖答拜后贡使仍来谢步缴还也。又次日，抚台请宴，其仪制于先一日遣从前伴送赴京之巡检千总往船传谕。至期，大陈仪卫，自城门以至堂下，兵皆全装站班，威仪整肃。抚台坐大堂，司道府县进见毕，依序而坐。然后通事领贡使于东角门报名入，堂上下应者声如震雷，行至堂下，向上三叩首就位。抚台正坐，各官雁翅排列，皆有筵席。贡使及通事共五桌，设于最末，以矮几席地坐。进酒进馔，咸以细乐侑之。三爵后，通事率贡使出位，又向上三叩首谢，仍由东角门而出。众官告辞，兵马亦随后依次退。又贡使归时，中国物件除军器外皆许其买带，经过关津，例不查阅。惟过广西省城桥船时，首府先遣经历查其所带书籍，录取书目呈览，每部价值若干均注于下。首府核其不应带出者，禀知上宪截留之，仍遣经历赍原价往取其书回，如小说、传奇之类，皆在所禁者也。贡使将去，又赴各衙门告辞，各宪皆给与程仪礼物有差。启行之日，首府设厂，陈执事于桥船上，开关放行。盖漓江江阔水冲，桥成即圮，向造巨艇八十余，两只一联，铁索两条横贯之，而维其末于石柱，铺板于上，以济行人。每日辰申二时开锁放舟，货物过桥例应纳税，故过桥犹过关。关系首府所司，是以亲莅送行也。

福文襄拒南掌求炮

福文襄王总制云、贵，值南掌国贡驯象四，并言被交趾诸国劫掠，无御敌器，以余象一求予巨炮。文襄檄谕：以国家法制森严，赏赉有节，兵火利器不容妄求，还其象，不予之炮。上韪之。

谕暹罗檄

乾隆四十年秋，广东船商陈万胜，带回暹罗王郑昭文禀一件。内称平定打马部落，人众投归，内有滇省人赵成章等十九名附船送回，并情愿合击缅甸，乞赏给磺铁炮位等语。时李侍尧以大学士督两广，据情转奏。奉上谕：“中国当此全盛之时，果欲征剿缅甸，何必借助于海外小邦，况抚驭外夷，亦自有道。如藉其力翦灭叛蛮，彼必恃功而骄，久且难于驾驭。此一定理，李侍尧盖见未及此也。现令军机大臣代拟檄稿发去，李侍尧接到后即照例缮发。”文曰：“两广总督李为檄谕事，本阁部堂接阅来禀，并开列名单，送回滇省兵民十九名，具见小心恭顺。所请军火，前经驳饬，今除铳仔一项不准出洋外，其需用硫磺、铁锅，准照上年请买之数，听尔买回。至所称合击缅匪，所言已悉，但天朝统驭寰宇，中外一家，国富兵强，势当全盛。前此平定准噶尔回部，西北拓地二万余里，德威所布，遐迩震慑。缅酋顽蠢负嵎，甘弃生成之外，实为覆载不容。迩来因伸讨金川，将滇兵暂撤，今策勋在即，或阅一二年稍息士卒，再行集兵将缅人一举扫平，此时自难预定。如果兴师剿伐，以百战百胜之王师，奋勇直前，视攻捣阿瓦，不啻摧枯拉朽，何藉尔海外弹丸聚而合击。或尔欲报故主之仇，纠约青霾红沙诸邻境，悉力陈兵，尽除花肚，亦尔自为之。设尔志得伸，据实禀报，本阁部堂当为代奏，大皇帝为天下共主，亦必鉴尔忠诚，予之嘉许。至中国之欲平缅匪与否，天朝自有权衡，固非我守土之臣所敢料，亦非尔之所当请问也。为此檄谕知之，须至檄者。”

茶叶大黄之互市

中国随地产茶，无足异也。而西北游牧诸部则恃以为命，其所食羶酪甚肥腻，非此无以清荣卫也。自前明已设茶马御史，以茶易马。外番多款塞。我朝尤以是为抚驭之资，喀尔喀及蒙古、回部无不仰给焉。大西洋距中国十万里，其番舶来，所需中国之物，亦惟茶是急，港船载归，则其用且极于西海以外矣。俄罗斯则又以中国之大黄为上药，病者非此不治。旧尝通贡使许其市易，其入口处曰恰克图。后有数事渝约，上命绝其互市，禁大黄匆出口，俄罗斯遂惧而不敢生事。

俄罗斯

赵瓯北曰：“西北诸国，惟俄罗斯最大。我朝平准夷后，西北万里悉入版图。准夷西北为哈萨克，而哈萨克外皆俄罗斯地也。中国之正北，出居庸关五千里，始至喀尔喀之乌里雅苏台，为边境尽处，亦与接壤。其地有一种人号乌良海，有我朝之乌良海，亦有俄罗斯之乌良海，此正北之连界处也。乾隆二十二、三年间，曾遣使来借辽东之黑龙江运粮，则其国境又与我东北之黑龙江相接也。回部之外为拔达克山，而拔达克山之外又系俄罗斯地，则其西境又包众回部矣。不宁惟是，康熙年间，我朝征大西洋国之能占星者，西洋遣南怀仁、高慎思等由陆路来，亦假道俄罗斯，三年始至，则其国西境又直至西海矣。兆将军西征时，闻西北有龚国者，其城周五百里，皆铜铸成，岂即俄罗斯耶，抑别一国耶。俄罗斯至今为清朝与国，不奉正朔，两国书问不直达宫廷。我朝有理藩院，彼亦有萨纳特，有事则两衙门行文相往来。其字又与蒙古异，内阁尝另设中书二人专习其书文，以便文移。其印则圆如三寸盘，而油硃堆纸上，厚数分，不与内地印色同也，纸亦洁白可爱。其国历代皆女主，号察罕汗。康熙中，圣祖尝遣侍卫托硕至彼定边界事，托硕美须眉，为女主所宠，凡三年始得归。所定十八条，皆从枕席上订盟，至今犹遵守不变。闻近日亦易男主矣。”

托硕使俄订约之驳正

赵瓯北《檐曝杂记》称康熙中，谕遣侍卫托硕至俄罗斯定边界，托硕美须眉，为其国女主所宠，凡三年始得归。所定规约十八条，皆从枕席上订盟，至今犹遵守不变云云。梁茝林抚部南省，公余录据会典以驳之，略谓：“自康熙二十八年平定罗刹，命内大臣索额图与俄国使臣费要多罗定议。雍正五年，郡王额驸策凌与俄使萨华等定议。及乾隆三十三年、四十五年、五十七年，三次皆因俄国吁请开市，允准定约五条。从无托硕所定十八条于枕席订盟之事。”

广东诸番

广东为海外诸番所聚，有白番、黑番，粤人呼为白鬼子、黑鬼子。白者面微红，而眉发皆白，虽少年亦皓如霜雪；黑者眉发既黑，面亦黔，但比眉发稍浅，如淡墨色耳。白为主，黑为奴，生而贵贱自判。黑奴性最悫，且有力；能入水取物，其主使之下海，虽蛟蛇弗避也，古所谓摩诃及黑昆仑，盖即此种。某家买一黑奴，配以粤婢，生子矣。或戏之曰：“尔黑鬼生儿当黑，今儿自非尔生也。”黑奴果疑，以刀斫儿胫死，而胫骨乃纯黑，于是大恸，始知骨属父，而肌肉则母体也。又有红夷一种，面白而眉发皆赤，故谓之红毛夷，其国乃荷兰云。香山县之澳门，久为番夷所僦居，我朝设一同知镇之。诸番家于澳，而以船贩海为业；女工最精，然不肯出嫁人，惟许作赘婿。香山人类能番语，有贪其利者，往往入赘焉。

香山澳

澳门在香山县，大海中忽起一石澳，广十余丈，长六里许，首尾相属不断，如莲之有茎。中途瓮城□关闸，逾之抵澳门，则如莲菂。番人依山筑城，广袤四五里，三面皆临巨浸，惟北通地脉一茎耳。海中诸峰包裹，前十里为十字门，如两眉横列而缺其正中。又南十里为小横琴塞隘口，又南稍折西为大横琴重案也。番人之停舶必于湾，湾之所在即名澳。香山故有澳名浪白，诸香互市其中，而今之澳门则旧名濠镜，地有南北二湾。明万历中，有大西洋人至此乐之，遂请濠镜为澳，而就二湾停舶。久之，益自彼国遣众聚居，岁输税五百金，清朝除之。番人安其业者已数世，所居率依山，为楼三层，方者、圆者、三角者、六角、八角者，俱为螺旋形以入。其教曰“天主”，其寺曰“三吧”，高十余丈。于屋侧启门户，石作雕镂，金碧照耀。寺僧曰“法王”，以时集男女礼拜。其所奉曰“天母”，名玛利亚，抱一婴儿，曰“天主”，为耶稣。被服珍怪，障以琉璃，望之毛发生动，云汉哀帝时人也。寺有风琴，其琴铜弦，弹之以和经呗，并管箫诸乐器，藏机木柜，联以丝绳，轮牙相错，一人转机则诸音并奏。有定时台，巨钟覆其下，立飞仙台隅，为击撞形。亦以机转之，按时发响，起子末一声至午初十二声，复起午末一声至子初十二声，昼夜循环无少爽。前揭圆槃，书十二辰，俟某时钟动，则蟾蜍移指筹某位。有千里镜，番人持之，登高以望舶，械仗樯，可瞩三十里外。又有玻璃千人镜、多宝镜、显微镜、小自鸣钟、自行表，以及海洋全图、璇玑诸器，皆极工巧。花有贝多罗、丁香，禽有五色鹦鹉、幺凤倒挂，兽有獴、短狗。其人昂鼻鬈发，目深碧不眴，贵女而贱男，昼卧而夜起。男有白、黑二种，白者贵，黑者为奴。衣以多罗尼辟支，曳高屐，戴黑毡笠，相见脱之以为礼。腰佩长刀，刀着地尺许，间有握赤藤者则甚贵，澳中四人而已。其女子则华瞒宝靥，出以锦被蒙其首，而足跣不袜。其家政女子操之，父死女袭其业，男子则出嫁女家，不得有二色，犯者女诉之法王，立诛死，或许悔过，则以钩钩其手足，血流被体而免之。澳中有议事亭，番目四人，受命于其国，更番董市事。凡事经四人议，众莫敢违，及官司有令，亦必下其议于四人者，议得当以报闻。其行贾之地曰“马西”，以中国丝帛、白铅，易胡椒、檀香、苏木以归，且与马西约，不得以所产市他国。康熙辛未，马西背约，私与他国市，澳人怒，驾舸往所市之国责之，马西患之，遂相仇杀，死者三百余人，市道中绝。稍西曰“小西洋”，去中国万里，半年始至，所产有碧琉璃诸器。极西曰“大西洋”，去中国九万里，三年始至，往者以其太远，只就旁岛迁贩，未尝亲至其地也。番舶之出以冬月，冬月多北风；其来以四五月，四五月多南风。既出，则澳中黑白鬼一空，计期当返，则孺妇绕屋号呼，以祈南风，亦辄有验。其舵工素与海习，虽卒遇飓母浮礁，亦万不失一云。右见龚兵部蘅圃（翔麟）《珠江奉使记》，特录之，以见当时谈夷务者之意识云。

汉人、唐人、秦人之称

礼部四译进贡之使或谓中国。为汉人，或曰唐人。谓唐人者，如荷兰、暹罗诸国，盖自唐始通中国，故相沿云尔。马永卿引《西越传》言秦人我丐若。马注：谓中国人为秦人，各以通中国时为称，古今不易也。

澳门通商三则

广东香山属有地曰“澳门”，为通夷舶之所。其地隔海，广东人及客广者多未至其地。余尝往游之，夷屋鳞次，番鬼杂沓，俨然一外国也。明代许西洋租地交市，只一千三百八十人耳，今所侵殆数倍矣。其人皆居楼，高楼峻宇，窗扇悉以玻璃，轩敞宏深，令人意爽。楼下多如城之瓮洞，贱者处之，其屋用白石攒灰垩之，宛如白粉，净洁可玩。其俗有尊客至，当家老翁出迎，礼以脱帽为恭，以妇女出见为敬，男子无少长则避之。客至，款留酒果，设大横案，铺以白布，列果品茶酒于其上。近门处为尊客座，排列依次而北。其妇坐于案之横头，女子环案坐；客西向则坐于客右，东向则坐于客左。案前各设磁盘，盘内置刀一叉一，叠白布于上，布即饭单也。饮以熬茶，和以白糖，一女斟茶则一女调糖。令鬼奴按客座以进食果，则女子切片置盘内，鬼奴递送客前；取客前之盘返于主人，别置他果，往复传送。酒贮以玻璃罂，红黄白各色俱备；杯亦玻璃，大小罗列，以酒之贵贱，分杯之大小。饮时则主翁自酌，鬼奴传送，客饮愈多，食愈多，则主人愈乐。妇人妆束悉与洋画同。其髻色与内地无异，但无尾耳。囟前留垂发，长二寸许，被于额上，如内地未嫁女于之看毛发，卷如画丝，即诗所谓“卷发如虿”也。生于其国者，发浅绛色而目光绿，生于澳门者与内地同；浅绛者天然卷毛，黑者则盘束而成矣。女之大者，两肩披以水红绸及乳，如云肩而无瓣。闻富者仍加金绣。胸俱露而不蔽，裙亦束于衣外，女之幼者垂以裤脚，布之细如蝉翼。

有咇哋花园者，园中以钢丝结网蒙之，内有大树一株，小树数株；有假山，有水池；壁上多插以树枝，蓄各种鸟，红黄白绿，五色灿然。鸟之飞鸣上下，宛如在园林中也。或巢于树，或巢于山间水旁，或巢于檐壁及所插枝上，名曰百鸟巢。又有曰百角巢者，别一家之园也，巢乃一六方亭子耳。园中曲道逶迤，竹树葱茜，与唐人园林无异，（番禹称内地人为唐人）惟屋宇不同。园蓄鸡一，大若小驴，额上有肉角，食火，即火鸡也。番人之有职者，所居墙外有黑鬼执火枪守之，隔数十步立一人，衣以纯黑，似戏中所扮朱八戒者，其冠亦似戏中孙行者之冠。胸前用白皮条，宽二寸，左右交缠，用以兜枪。其人以左手插于皮条内握枪柄，枪直竖于左乳前；火枪之旁，复有铁枪，虽枪两用，重笨已极矣。持枪者直立不动，宛同木偶。人过其旁，但一目觑，颈不转也。近旁有脱帽卧地者三四，盖即循环替代者也，此乃番国之官兵也。其富而无职者，门前立红衣人，如戏中之刽子手。帽亦似孙行者，而斜其一边，执□鞭以守门焉。

其俗，有词讼事，呈于番官，番官具文，乃列所诉状下于被控者。被控者复呈诉，如此三四，难明，则聚讼者与被讼者到庭，列坐于地以质之。屈伸莫定，则以经册列地，或翻之，或践之，理曲者不敢践则负矣。其国制和尚为尊，有犯罪者请于和尚，和尚命之杀则杀，命之宥则宥。然和尚之尊不及女尼。凡和尚所判必告于尼，尼若不然，则不行矣。妇女与人有私，遇礼拜时必跪白于和尚前，盖求和尚申天主莫之罪也。妇人最重者两乳，惟本夫得抚摩之。若与唐人私，和尚问以曾否抚乳，如曾抚及，即戒以下次不可，当即忏悔，其妇唯唯而退。女之欲为尼者，先闭于寺楼，惟留一穴通饮食，于是者一年。至期，其父母问之曰：“其苦如此，能否坚受？”如不能受者，即令回家；愿苦者再闭一年，复问之，立志坚定，即终身闭于此楼，永不与人见。殆佛家所谓真苦修行者，故其尊莫与比并矣。又其俗男子不得置妾，不得与外妇私，其妇约束极严；而妇人随所爱私之，其夫不敢过问。若其夫偶回本国，往来需时，必托一友主其家，其友三四日，一过宿。若逾多日不至，妇则寻至，责其疏阔。其夫归，问友之往来疏密，密者即为好友，疏则不与之交矣。习俗所尚，全与礼教相反，此天所以别华夷也。

书倪宏文赊欠英商货银事

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奉上谕：“刑部奏驳李质颖咨称革监倪宏文赊欠英吉利商人嗡等货银万余两，拟杖责未协；议将倪宏文改拟杖流监追一案，已依议行。并明降谕旨，将督臣李侍尧申饬；李质颖交部议处；令将倪宏文家产变抵，勒限一年监追，再照部议发遣。如该犯限满不完，即令该省督抚司道及承办此案之府州县官，于养廉内照数分摊，传旨令该洋商收领归国，以示体恤。此等洋商，冒越重洋，本因觅利而至，自应与之公平交易，方得中华大体。如遇内地奸民设局赊骗，致本货两亏，尤当如法讯究。乃李质颖仅将该犯拟以薄惩，而欠项则令其自行清理。所谓有断无结，使外洋孤客负屈无伸，岂封疆大臣惩恶绥遐之道。幸而刑部奏驳，朕始得知其详，为之更正。如部臣亦依样胡卢，其谬尚可问乎？中国抚驭远人，全在秉公持正，令其感而生畏。若平时视同草芥，任听地棍欺凌，有事鸣官，又复袒护民人，不为清理，彼既不能赴京控诉，徒令畜怨于心，归而传语岛夷，岂不轻视督抚，鄙而笑之。朕此番处置，非只为此事，盖有深意。汉、唐、宋、明之末季，多昧柔远之经，当其弱而不振，则忽而虐侮之；及其强而有事，则又畏而调停之。姑息因循，卒酿大衅。宋之败，明之亡，皆坐此病，不可不引为殷鉴也。方今国家全盛，诸国慑服威稜，自不稍生异志，然思患豫防，不可不早杜其渐。英吉利洋商一事，该督皆以为钱债细故，轻心掉之，不知其关系甚大。所谓涓涓不塞，将成江河也。朕统御中外，一视同仁。如札萨克诸番恭顺诚服，其辈行本小，朕均抚若儿孙，与满洲、蒙古之执役无异。而新附之准夷回部，年班来京者，朕亦必联之以情，待之以礼，厚其饩赉而遣之，莫不怀德戴恩，几与内札萨克相等，皆内外臣工所共知者。即如伊犁与哈萨克易马一节，办理亦须妥善，若所给缎匹轻薄，暗减其价，致所得不偿所售。哈萨克贸易已非一日，均能悉其底里，口虽不言，而心岂能允服，即违立法通市之本意，其流弊且无所底止。朕每以此廑怀，该伊犁将军不可不实力妥办，以裕永远之规。若任其日趋日下，而不知反，朕一有所闻，惟该将军是问，恐不能任其咎也。又如朝鲜、安南、琉球、日本、南掌，及东西洋各国，凡沿海沿边等省分洋商贸易之事，皆所常有，各该将军督抚等并当体朕此意，实心筹办。遇有交涉词讼之事，断不可徇民人以抑外夷。即苗疆、藏地，亦当推广此意妥行。若仍视为具文，再有此等事件，一经发觉，必将该将军、督抚治罪，不能如此案之仅予议处也。”（按：观此章所述，当时国势之强而交涉之顺也，谁知未数十年变迁如是乎？可慨矣。）

英使觐见清高宗行叩头礼

乾隆五十七年，英国遣正使伯爵马戛尔尼（M a c a r n e y）、副使斯当东（S t a u n t o n）等入中国要求通商条件。翌年，自天津赴京师之际，中国官吏循例予以旗章，题曰“英国贡船”，强使立之。及至京师，则政府又循例强使于觐见时行叩头之礼。马戛尔尼等深虑以此等小节损中国政府之感情，妨其推广商利之目的，不敢抗议。遂以是年八月十日觐高宗于万树园幄次，旋以要求诸款向政府提议。是时，朝廷固确认英吉利为海外朝贡国之一，此次使节直为叩祝万寿而来，得瞻天威，已属蛮服陪臣之大幸，特以荒远，不识天朝体制，妄行乞请，无足深责。以故一方则赐使臣筵宴，优加赏赉，以尽怀柔之意；一方则敕谕英国王，盛称天朝威德，于英政府所要求者驳斥无遗，付诸使臣而遣之。于是马戛尔尼等此行之结果，自赍还文绮珍玩等赏赉品致诸国王之外，其余绝无所得。惟其随行员等以途中所见中国内地实情笔之于书，归而布诸全国，则实为英人莫大之利益云。陈康祺郎《潜记闻》云：乾隆癸丑，西洋英吉利国使当引对自陈，不习拜跪，强之止屈一膝，及至殿上不觉双跪俯伏。故管侍御韫山堂诗有“一到殿廷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之句。康祺忆穆宗亲政后，泰西各国使臣咸请觐见，先自言用西礼折腰者三，不习中国拜跪。通商衙门请大臣曲意从之，惜无举前事以相诘责者，即此已见当时吾国朝臣之外交观念矣。

清中叶之外交观

自乾隆十二年金川叛乱，迄五十七年泥泊尔征定，其间用兵凡十余次，战役上虽未尝无一二败北事，然其终局常得自然之胜利。故是时有十全武功之称：谓两定金川、两定伊犁、一定回部、一入缅甸、一定台湾、一复安南、两胜廓尔喀也。此等武功，于宣扬国威，恢张领土上固有伟大之效力。然令朝野上下益傲然自大，轻视外国，误用其惯法以对付欧罗巴，渐至酿成种种之失败者，此亦其一大原因也。俄罗斯学士贝斯德纳夫尝于所著《对华意见书》中纵论之，略言：“支那康熙、乾隆间武功极盛，若黑龙江地方之占领，若西藏之归服，若外蒙古人之归化，若准噶尔之征定，及布哈尔汗国近旁诸部之降服，若土尔扈特之脱归，皆此数十年间发生之事实，无一不足长支那之傲慢心者也。支那人既以此等事实长其自大之风，蔑视外国矣。而又适当欧罗巴诸国遣使北京，遂谓为己国强大之所致，愈增其焰。何则，支那人以为外国公使之来北京者，皆朝贡使也，朝贡国若是其众，历代中未尝有如我清朝者也。而支那政府又常思乘机发达臣民之爱国心，故每当外国使臣之至，辄称为朝贡，布告全国。其官吏则又奏诸皇帝，谓陛下聪明至圣，总裁万机，德加四海，兼统万国，兆民悦服。是以各国派遣使臣前来朝贡，政府即又以此等奏文刊布四方，揭示诸城门，通谕人民。彼欧罗巴公使固未尝不熟闻其说，然起而向支那政府诘责其处置之不当者无有也，抑岂惟不于此等文告致其诘难而已，虽支那边吏于欧洲诸国使臣之赠品，附以标帜，而题曰‘某国王奉献中国皇帝之贡物’，彼等亦恬然有所不顾也。而此贡物自边境送达北京，途中人民之见之者，直以为欧罗巴诸国服从支那，而确认此累累者为贡品无疑矣。”此其语虽不无过当，然观于乾隆朝与俄罗斯增订之条约，及与英吉利交涉之文书，而知当时自尊自大之习惯，实有出于吾人想像之外者矣。

和珅案

嘉庆四年，大学士公和珅经御史广兴、直隶胡季堂疏发其罪，恩赐自裁，将大罪二十传示中外。其词曰：“当上册立为皇太子时，先期预呈如意，泄机密以为拥戴功，大罪一。圆明园骑马直入中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大罪二。肩舆出入神武门，坐椅轿直进大内，大罪三。取出宫女子为次妻，大罪四。川、楚教匪滋事，各路军营文报任意延搁不递，大罪五。纯庙圣躬不豫时毫无优戚，逢人谈笑自若，大罪六。纯庙力疾批章，间有未真之字，辄口称不如撕去另拟，大罪七。管理吏、户、刑三部，将户部事务一人把持，变更成法，不许部臣参议一字，大罪八。西宁报循贵贼番聚众抢劫杀伤，将原折驳回，隐匿不办，大罪九。国服曾有中旨，令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来京，乃故违谕旨，无论已未出痘俱不令来，大罪十。大学士苏陵阿以姻亲，匿其重听衰惫之状；侍郎吴省兰、李潢，太仆卿李光云以曾在其家教读，俱保列卿阶，兼任学政，大罪十一。军机处记名人员随意撤去，大罪十二。私盖□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宝阁槅段仿照宁寿宫式样，大罪十三。其坟茔设立飨殿，开置隧道，致居民有和陵之称，大罪十四。所藏珍珠手串二百余串，较宫中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大罪十五。真宝石顶非所应戴，乃藏数十余颗，并有整块大宝石为御府所无者，不计其数，大罪十六。家内银两、衣饰等物数逾千万，大罪十七。夹墙藏赤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赤金六千余两，地窖埋银百余万，大罪十八。通、蓟地方当铺、钱铺资本十余万，与民争利，大罪十九。家人刘全资产亦二十余万，且有大珠及珍珠手串，大罪二十。”

查抄和珅家产清单

钦赐花园一所，亭台二十座，新添十六座。正屋一所十三进，共七百三十间。东屋一所七进，共三百六十间。西屋一所七进，共三百五十间。徽式新屋一所七进，共六百二十间。私设档子房一所，共七百三十间。花园一所，亭台六十四座。田地八千顷。银号十处，本银六十万两。当铺十处，本银八十万两；号件未计。（金库）赤金五万八千两。（银库）元宝五万五千六百个。京锞五百八十三万个；苏锞三百一十五万锞，洋钱五万八千元。（钱库）制钱一百五十万千文。（以上共约银五千四百余万两。）（人参库）人参大小支数未计，共重六百斤零。（玉器库）玉鼎十三座，高二尺五寸。玉磬二十块。玉如意一百三十柄。镶玉如意一千一百零六柄。玉鼻烟壶四十八个。玉带头一百三十件。玉屏二座二十四扇。玉碗一十三桌。玉瓶三十个。玉盆一十八面。大小玉器共九十三架，未计件。（以上共作价银七百万两。）另又玉寿佛一尊，高三尺六寸；玉观音一尊，高三尺八寸。（均刻云贵总督献。）玉马一匹，长四尺三寸，高二尺八寸。（以上三件均未作价。）（珠宝库）桂圆大东珠十粒。珍珠手串二百三十串。大映红宝石十块，计重二百八十斤。小映红宝石又八十块，未计斤重。映蓝宝石四十块，未计斤重。红宝石帽顶九十颗。珊瑚帽顶八十颗。镂金八宝屏十架。（银器库）银碗七十二桌。金镶箸二百双。银镶箸五百双。金茶匙六十根。银茶匙三百八十根。银漱口盂一百零八个。金法蓝漱口盂四十个。银法蓝漱口盂八十个。（古玩器）古铜瓶二十座。古铜鼎二十一座。古铜海三十三座。古剑二口。宋砚十方。端砚七百零六方。（以上共作价银八百万两。）另又珊瑚树七支，高三尺六寸。又四支，高三尺四寸。金镶玉嵌钟一座。（以上三件未作价。）（绸缎库）绸缎纱罗共一万四千三百匹。（洋货库）大红呢八百板。五色呢四百五十板。羽毛六百板。五色哔叽二十五板。（皮张库）白狐皮五十二张。元狐皮五百张。白貂皮五十张。紫貂皮八百张。各种粗细皮共五万六千张。（以上共作价银一百万两。）（铜锡库）铜锡器共三十六万零九百三十五件。（磁器库）磁器共九万六千一百八十四件。（文房库）笔墨、纸张、字画、法帖、书籍未计件数。（珍馐库）海味杂物未计斤数。（住屋内）镂金八宝床四架。镂金八宝炕二十座。大自鸣钟十座。小自鸣钟一百五十六座。桌钟三百座。时辰表八十个。紫檀琉璃水晶灯彩各物，共九千八百五十七件。珠宝、金、银、朝珠、杂佩、簪钏等物，共二万零二十五件。皮衣服共一千三百件。绵夹单纱衣服共五千六百二十四件。帽盒三十五个，帽五十四顶。靴箱六十口，靴一百二十四双。（上房内）大珠八粒，每粒重一两。金宝塔一座，重二十六斤。赤金二千五百两。大金元宝一百个，每个重一千两。大银元宝五百个，每个重一千两。（以上均未作价。）（夹墙内）藏匿赤金二万六千两。（地窖内）埋藏银一百万两。另又家人六百零六名。妇女六百口。尚有钱店、古玩等铺，俱尚未抄。

和珅家产之籍没

和珅之为高宗所宠也，一切奢侈，僭拟君王，尝于其密室穿高宗御用服，临镜自照，以为得计。因是仁宗恶之特甚，恒欲诛之，顾以高宗在未之发。及高宗崩，甫逾六日，仁宗即下珅于狱，旋数其二十大罪，令自尽。又将其平时所得赃贿及田产房屋、典铺市廛等项，悉没入官，凡一百零九号，已估价者只二十六号，值二百二十三兆余；未估价者尚八十三号；以三倍半为比例算之，当得八百兆有奇，可抵甲午、庚子两次赔款总额，斯亦巨矣。顾相传嘉庆初年所赏给于臣下者无几，大都入于内府。故副都统萨彬图有和珅财产不止此数，必有埋藏、寄顿、侵蚀、挪移等弊，请密派大臣研鞫追究之奏，所谓言在此而意在彼也。仁宗知其意，乃直斥为越俎之非，而八万万金之巨额，遂一入而不复出矣。时人为之语曰：“和珅跌倒，嘉庆吃饱。”民之多言，亦岂无因而至乎？迨圆明园一役，义和团一役，取和珅二十年之储蓄而转贮于宫中者，固已不胫而走矣。又闻和珅家中有一玉马，长三尺余，高可二尺，洁白温润，为高宗平回部时，命将军采自和阗藏于大内者，经和珅盗出以与爱妾，俾浴时坐其上以逞淫乐。至是亦抄出，置之圆明园，迨文宗立，此马遂为孝钦后浴时跨坐之具。庚申，英、法军至，全园俱付一烬，惟此马被英人取去，迄今存于伦敦博物院，盖已再阅沦桑矣。噫！可不谓之妖物也欤。

文庙祀典

嘉庆九年，驾幸翰林院，诣先师位行礼，旧典二跪六拜，仁宗特行三跪九拜礼。文庙祭祀，武职副将以下向不与祭。康熙四十九年，太原总兵官马见伯疏，请依文臣一体行礼。兵部议驳，特旨允行。十哲之称，始于唐开元八年，盖四科弟子颜子以下十人也。二十七年以颜子配享，乃升曾子于十哲，居子夏之次；宋端平二年升子思子；咸淳三年曾子、子思子升配享，乃升子张；康熙五十三年升朱子；乾隆三年升有子。于是，十哲实为十二哲。

赈粥良法

嘉庆乙丑，浙西水灾歉收，杭、嘉、湖三府散筹赈粥，分男女两厂，择佛寺立大芦篷，无雨淋日炙之苦。道路出入次第，皆以木栅梆炮为号令纪律，日赈数万人，无拥塞之虞。有疾者给以药，老病废疾别有厂，妇女有厕篷，数月中无一人死于厂者。其煮粥浓厚，以立箸不倒、裹巾不渗为度。司事与饥民同食之，无一盎者，民情欢悦。时阮文达抚浙，所谓实心行实政也。

春融堂记李焜事

王述庵司寇《春融堂集》中，有闻吴侍讲有《参劾作》云：“觍颜尚冀履花封，快听风雷下九重。豺虎有知应不食，鹰鹯必逐自难容。旁观尚欲舒公愤，当事能无愧曲从。（原注谓平宽夫学使。）天道恢恢原不漏，昌言真足警群凶。”此诗盖为前苏州总捕、同知李焜作也。嘉庆四年，吴郡有诸生之狱，其端起于吴邑令甄辅廷为富室追逋，值国忌日责杖生员吴某。吴控于有司，不得直，四学诸生不服，适学使平侍郎恕松江按试还，群往胥门使舟呈诉。学使已有先入之言，拒不纳，诸生哗而散。次日，紫阳书院观风，众忿不受卷，学使怒，命有司收系百余人讯状。承审之员，李焜其一，焜夙有睚眦于诸生，迎合意指，锻炼尤力，褫革二十四名，欲科以聚众滋事之罪。事既白，平与李皆镌秩去，李犹得为县。未几，为湖南学使吴公省兰发其私书请托事，坐遣戍新疆，人甚快之，故司寇有此作。司寇先有与平学使一书，责其徇州县而虐诸生，语甚侃直，为时传诵，而文集未编入。后见钱思元《吴门补乘》中已刻之，故不复缀。闻狱方急时，乡先达皆以慎默远嫌，虽为之师长负重望者，亦嗫嚅不敢发一语与有司抗。得司寇此书，士气赖以稍振焉。

摘印官

长麟相国巡抚浙江时，闻仁和令某有贪墨声，乃微行访察之。一夕遇令于途，直冲其卤簿而过，禁役方呵叱，令识为公，急降舆谢罪。公问何适，以夜巡对。公哂曰：“时仅二鼓，出巡无乃太早，且夜巡所以诘奸，今汝盛陈仪卫，奸人方引避不暇，何巡察为？无已，其从吾行乎？”乃悉屏从人，笑谈徐步，过一酒肆，曰：“得无劳乎？与子且沽饮。”遂入据坐。问酒家迩来得利如何，对曰：“利甚微，重以官司科派，动多亏本。”公曰：“汝一细民，科派何以及汝？”酒家频蹙曰：“父母官爱财若命，又不论茶坊酒肆，每月悉征常例；蠧役假虎威，且取盈焉。小民何以聊生？”因历述令之害民者十余事，不知即座上客也。公曰：“据汝言，上官犹无觉察乎？”曰：“新巡抚闻颇爱民，然初到，一时何能俱悉，小民亦胡敢越诉。”公略饮数杯，付酒钱出，笑语令曰：“小人多言已甚，我不轻听，汝亦勿怒也。”行数十武，忽曰：“此时正好巡夜，盍分道行。”令去。公复返至酒家，叩门求宿，对以非寓客处，公曰：“固知之。我此来非为求宿，特为护汝来耳。”酒家异其言，留之。夜半有剥啄声甚厉，启视，则里胥县役持硃签汹汹来拘卖酒者。公出应曰：“我店东也，有犯我自当，与某无涉。”胥役固不识公，叱之曰：“本官指名拘某，汝胡为者？”公强与俱。至署，令即升堂，首唤酒家。公以毡笠蒙首，并绾登堂，令一见大骇，免冠叩首。公升座索其印去，曰：“省得一员摘印官也。”

李芝龄力阻丈量黔省地亩

黔中多山，少平地，田可耕者寥寥，其陂陀硗确，即丈量亦高下不可准。嘉庆十六年，巡抚颜公检以黔幅员辽阔，而粮数乃不敌一二县于江苏，虑多隐匿，请丈全省田。适山阳李芝龄宗伯宗昉以中允为贵州学政，闻之骇甚。而颜公锐自任，调属吏，设官局，事行有日矣，苦无说以折之。初，宗伯甫下车，檄各学校官访乡士大夫藏图书、金石、歌谣涉黔事者，最上学政，为记一书。至是，适得御史包承祚丈田奏，知乾隆初贵州学政邹一桂尝请丈田，而包驳之，事获寝。宗伯遂以示颜公，勿复言丈田事，黔民始庆再生。盖网罗旧闻，其有益于人国如此。

童臬司清理山东积案

定例：京控案件，由步军统领、都察院、通政司上达者，率奉旨交督抚提案研讯，或令督同臬司。嘉庆二十四、五年，童通副师方以勤慎受天子知遇。上念山东积牍如山，清厘不易，遂以公调任东臬，每案辄奉特旨专交审讯，定议后即单衔奏结。在任一年，二十余年积案千余起无复留滞，释狱囚无罪者一千三百余人；并审结本任内案一千八百起。天心嘉悦，有“秉公办理、不避嫌怨”之褒，然公自此招中外忌嫉。睿庙以庚辰七月宾天，九月即调公湖北，十一月授通政使司副使。明年，被旧属诬讦，吏议降四级调用矣。

特科得人之盛

清朝特科得人最盛。康熙戊午，举博学鸿词，得彭少宰、孙遹等五十人。乾隆丙辰，再试鸿博，得刘文定纶等十九人。乾隆己巳，诏举经学，得吴司业鼎等四人。又康熙朝两次南巡江浙，召试诸生，得吴文恪士玉等七十三人。乾隆六巡江浙，得王司寇昶等八十五人；三巡山东，得初尚书彭龄等十七人；四巡天津，得姚文僖文田等十六人；巡幸五台，得龙殿撰汝言等九人。他若蓝太守鼎元，雍正初，以特荐召试；严方伯如熤，嘉庆初，以孝廉方正召试，并称旨授知县，皆为名臣。而乾隆十七年，桐城黄太守良栋以国子监生肄业期满奏留，亦奉特旨亲试，立授赤城令，尤为奇遇，后亦以循吏称。设国家自康、雍以来，拘守秋乡、春会三年一试之成例，彼特科登进诸贤，恐槁项黄馘，老死蓬衡，霾姓名于狐貉之口也久矣。噫。

呈缴朱笔

臣工奏折，凡经有朱笔，虽一圈点俱呈缴，不独有朱批而后缴也。其在任久者，或每年奏缴一次，或任满汇缴，则无定制。缴进之件，俱存于红本处，遇纂修实录时奏明请出，事毕仍交红本处奉藏。嘉庆十二年，以列圣以来积渐既多，始移藏于太和殿东夹室内。其馆中请出者，于应缴时即由本馆恭送夹室，不复缴进矣。

赐肩舆

嘉庆己巳，上特旨诸大臣年逾七十者，赐肩舆入直，后遂为例。

枢堂

京官以枢直为最华要，两书房特清华而已。嘉、道两朝，领袖者至丰腴，每年得馈遗有至巨万者。然不过通消息，示向背，未有公然雌黄人才于其枢长之前者。即述旨缮拟，亦皆恪遵上意，不敢有一字轻重于其间，非若后来之可以任意轩轾也。枢长向皆勋旧老臣，及久任封圻谙练庶政之人，故中外洞达，无不尽之情，难言之隐。自曹文正穆、长白祁文端，皆以词臣驯至通显，渐见破格矣。然道光初年，于先朝故事，尚能恪遵循守，不失故步，盖文正先人于乾隆朝列正卿。文正生于京邸，明习朝章；长白亦颇好学，寿阳则于说文小学外皆不甚措意矣。军机大臣旧例与入觐督抚不私觌，不留饮，惟于朝房公众地延接数次，亦人所共知共见也。文正守此例极严，长白便已通融，再后则无之。大臣见章京则呼曰某老爷，无有呼字呼号者，以枢禁森严，不敢一毫涉私昵耳。许玉叔、汪衡甫二公至警敏，入直数日，各事皆谙，无异老辈；何慎恪公则小心谨密，故始终恩礼不衰。由章京而直上枢堂者，在前惟戴大庾、卢德州二相，并公而为三。彭文敬以通政使出直，越数年复召，不能并也。章京四日一班，下直时多不至本部办事。在前惟吴槐江制军，在后惟钱萍启中丞，一刑部，一户部，则不但下直日，即平时部有要事，无不预也。梁茝林有《枢垣纪略》一书，纪载甚详。自雍正二年设立，至嘉庆二十五年止，百年之中，章京百人，江浙居大半，而浙多于江，浙人又以杭为多，嘉次之，其余外郡则寥寥矣。

私造假印案

嘉庆己巳冬，工部有书吏王书常者，私镌假印，冒支国帑。其于钦派岁修工程，皆假捏大员名姓，重复向户曹支领，每岁耗银至数十余万。久之，为工头某告发，始置书常于法，大吏降黜有差。夫水曹支领银两，必须诸司空签押毕，关知户曹；度支大员复加查核，然后发帑，定例本为详慎。乃诸部曹夤缘为奸，伺大员谈笑会饮时，将稿文雁行斜进，诸大员不复寓目，仰视屋梁，手画大诺而已。更有倩幕友代画者。其习已久，故使蠹胥得以肆其奸志。嗟夫！于照常供职之事，尚复泄沓若此，又安望其兴利除弊，实心办事哉？

兵部失印事

嘉庆庚辰春，仁宗恭谒两陵，兵部奏失行在印信。仁宗命留京王大臣等审讯，月余未得端倪。后鲍姓胥吏供：系前秋巡幸木兰时行帐中遗失，随从司员隐匿未报等情。将堂官司员降黜有差，移交古北口提督等处访拿正凶，终未缉获。然闻何主事（炳彝）言，是日收印时适伊值日，亲同满员手书存库，实未尝失也。或言有人觊觎非分，贿鲍姓者窃去，意存叵测，事未及发而谋败。诸大臣恐兴大狱，故借行帐中遗失消弭其事耳。

书泰安徐文诰疑狱

徐文诰，泰安徐家楼人，家素封，盗瞰之久，以徐兄弟均擅鸟枪，不敢近。嘉庆乙亥，徐夜半闻盗警，兄弟持枪出，蓦见黑影里二人自西甬道趋而东，揣为盗，二枪并发。既察非盗，一为族人徐士朋，一为佃户某，均徐氏防夜人也。士朋伤稍轻，佃某立死，则以盗劫杀人控。泰安令汪汝弼诣勘，徐宅门左右壁无形迹，其木栅内泥壁上有烟火痕，嵌有枪子；诘以盗曾入室否？则以砸毁楼窗越入言；视其楼去地丈余，势不能飞而出入。诘以所失何赃？则补报失物单二十五件。越数日，文诰忽具呈云：“雇工柏永柱家有三眼枪，请问之柏。”讯之柏，供疑贼击毙。月余，柏妻忽喊诉，伊夫无击贼事，乃主人以五百金令顶认，以赂未全付，故不甘。提讯柏，亦反前供，饬传徐，徐遁。会历城县捕役获贼犯杨进中，供有在徐家楼枪毙事主语，徐即以是供上控。委历城令赴查，与汪原勘同。乃委济南府胡祖福、候补府钱俊、候补县周承宽会讯。讯杨进中，坚不承其前供，谓为历城役以百金诱之；讯捕役，亦坚不承。历城令郭志青与周同里，谓周曰：“此案情伪灼然，君必欲研讯捕役，将置予何地乎？”周诺，为专讯文诰，具得疑贼击毙，赂柏顶认状。狱成，徐兄弟拟徒，臬司程国仁贳文诰弟，文诰独坐罪。旋奉部驳，谓一枪不能伤两面，且鸟枪杀人，例同故杀，何得拟城旦。复委候补牧李冈讯，文诰语戆，李怒曰：“尔恃事主耶，现奉部将论故杀，决尔首，尔事主安足恃？”文诰大惧，乃以盗毙事主、委员刑求事主走都控。清帝大怒，下谕严斥，朱批曰：“太觉可恨，直唐之来俊臣矣，此李委员应正法，断不可恕。”旨下，人人震慄。适直隶总督温承惠降东臬，汪固英相高足，温亦英门下也，乃属汪以原勘原讯通禀，抚臣据禀复奏。时温讯此案颇严厉，然初无意与原讯诸员为难也，而胡祖福恃已升登莱道，至省不谒温，遽谒抚军和舜武曰：“此案均文诰银钱买出，仍用前之柏永柱顶凶故智耳。”和信之，谓委员赵毓驹曰：“汝讯泰安案乎？”赵唯唯。和曰：“胡不为子孙计？”赵怒，诉之温，温亦怒。饬王古渔、高泽履二员复讯，均无异词，二人胡密友也。次日温上院。和曰：“此案闻系徐氏买成者。”温曰：“有买必有卖，委员得贿乎？本司得贿乎？果有据，盍参办。”和曰：“案中疑窦甚多。”温曰：“请指驳，本司能顶复。”俄和病卒，程国仁来抚东。知温老于吏事，惧弗敌，引兖沂道童槐为助。程以原转官奏请回避，奉旨无庸。程曲意结温，温偃蹇遇之，程无如何。时山左大比，程入闱监临。藩司提调，适东昌有河工事，程属温往勘，温曰：“此藩司事，本司何能往？”程即以此语入告，且云臣与藩司入闱，因河工事紧要，属臬司往勘，原想地方公件，无分彼此，讵温某抗不肯往，总以曾做总督，不服差遣，臣又不能分身，焦灼万状。清廷褫温职，以童司东臬，从此吴越一家，可以指挥如意矣。而文诰又以抚军回护原转，有心苛驳控都。钦差帅承瀛赴东讯办，据实驰奏，各官均褫职。惟无一拟戍，恐未协，而各官中汪乃英相高足，钱乃抚军臻介弟，李亦有奥援，胡与冢宰卢荫溥世讲，且故父尚书高望在日，侍学书房。惟周无凭藉，乃决意以周遣戍。

陕西冤案

嘉庆庚辰，陕西渭南县富民柳全璧，因索债事，将佣人朱某群殴死；乃重贿县令徐润诬为朱某自行跌伤，已完案矣。朱妻子不甘，上控抚院，改委他县令姚洽另审。柳复广为通贿，巡抚朱勋、布政使邓廷桢，皆有所染。姚洽承意指，朱妻方临蓐，而命差役凌逼赴审，致伤风死。其戚马某屡控，姚洽复加严刑致毙，朱某有侄，已受贿私和矣。村民不甘，群聚诟之。曰：“汝不上控，吾侪即分汝尸。”朱侄不得已，入京上控。御史王松年密劾之，仁宗命那绎堂制府驰驿往讯，尽得其实。全璧抵死，洽润等论戍，勋、廷桢降革有差。后闻鲍双五司空言，开验时伊适在弟珊任所，闻伊弟言尸已经年，乃面貌如生，伤痕宛然，无庸洗刷，亦一异也。

六指人冤狱

嘉庆年间，浙江某县乡人有娶妻者，合卺之夕，新郎自洞房出如厕。至夜半，家人皆已倦卧。始闻新郎返入房中。黎明，家人方起，见洞房已开，询知新郎早出门矣，亦未之异也。既而数日不归，家人始怪之，相与迹至厕中，积薪之下，忽见一尸，则新郎也，大骇。诘问新人，云：“花烛之夜，新郎入房片时，旋出如厕，夜半始入房就寝。天将明，详问我金银首饰共有若干，藏于何所，我一一告之。彼云性喜早起，嘱我且睡，少顷则闻其已出。今检视首饰皆无有矣。”家人问其状貌若何，答云：“夜半，灯影朦胧，未能谛视，但见其右手六指。”盖新郎方如厕时，适有贼藏厕中，欲俟夜深行窃。既见新郎，恐其号而执之也，遽前搤其项杀之，因假其衣以入洞房，次早席卷而去。是时村中有一六指人，素无行，为众所不齿。家人闻新人之言，以为必此人矣，遂鸣之官。捕六指人，加以刑讯，遂自诬服，狱既具，论如律。新人以新郎既死，复遭污辱，遂自缢。新郎之母惟一子，见子、妇俱亡，亦自缢。越数年，郡人有商于闽者，遇一人于逆旅，询之同乡也。其人忽问曰：“吾乡有一新郎被杀之案，其贼已得否？”郡人曰：“狱早定矣，贼且伏诛矣。”其人面有喜色，方盥沐，不觉自匿其右手，骤视之六指也。郡人觉有异，因穷诘之，且告以有人抵死，今虽告我何害，贼具吐其实。盖贼与新郎相隔一村，自杀新郎后远适闽省，既遇同乡，乃欲探一实音也。郡人许以不泄于他人，阴遣人报本地有司执贼，一讯即伏。闽省督抚为之具奏。移案至浙江核办，论贼如律。于是知县以失入抵罪，自巡抚至知府皆照例议处云。

嘉庆癸酉之变

礼亲王昭梿，记嘉庆癸酉之变云：白莲邪教起自元末红巾之乱，明有唐赛儿、徐鸿儒等，其经卷皆盗袭二氏之文，极鄙亵。又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为真言，书于白绢，暗室供之。其教以道祖为重，又有天魔女诸名位，自京畿迤南，习者颇众。乾隆中傅文忠（恒）任步军统领时，捕获黄村妖妇某氏伏诛，究治党羽，风稍熄；而蔓延至楚、豫、秦、蜀诸省，遂有嘉庆丙辰楚北揭竿之乱，兵兴九载，然后扑灭。其传习京畿者，又变名八卦、荣华、红阳、白易诸名。有林清者，本籍浙江人，久居京邸，住京南宋家庄。幼为王提督（柄）家僮，随王于苗疆久，颇解武技，彼教推尊为法祖。颀身黧面，髯张如蝟，自以智谋过人，掌教久，积银米，家颇富，遂蓄不轨之志。大内太监多河间诸县人，有刘金、刘得才等，其家素习邪教。选入禁中，遂与茶房太监杨进忠等传教，羽翼颇众，因与林清交结。会辛未秋，彗星出西北方，钦天监奏，改癸酉闰八月于次年二月，诸贼以为豫兆。又其经有“二八中秋，黄花落地”语，遂附会其说，谓本朝不宜闰八月，故钦天监改之。不知康熙戊戌已有之也。杨进忠颀而长，面目凶险，以铸军器为己任，暗于宣武门外铁市中铸刀数百柄。林清结党数千人，其中祝现、屈五、刘第五、刘呈祥、宋进财、陈爽、李五等为巨魁，暗约于九月十五日午时，入禁城起事。汉军独石口都司曹伦，侍郎曹寅后也，家素贫，尝得林清助，遂入贼党。任命曹福昌连不轨之徒，许为城中内应。福昌欲于十七日起事，以是日上驻跸白涧，诸王大臣皆往迎驾，乘其间也。而林清狃于经言，未改期，欲聚数百人入。诸逆监以为大内地不广阔，难容多人，妄恃林清果有邪术可致胜；清又倚诸内监谙熟禁中路为导引，遂以二百人为额；皆市井无赖，初无智略，谋又不秘，颇为人知。林清尝步行街衢，风开其袂，露悬坎卦腰牌，为市人所见。又于街市沽饮，饮醉后露大逆语，有司皆以株连太监，不敢究。祝现者，本豫王府包衣人，居桑岱村，充豫府庄头，家颇富；弟祝富庆，颇不善兄所为，知反期已决，奔告豫王。豫王裕丰初欲举发，旋因壬申年上阅南海子日，王亦曾寓宿林清家，畏罪不敢奏。卢沟司巡检陈某，因居民逃窜，访知其谋，数日前申报宛平县，县令某已有检派弓兵会同擒剿之札，既而不果。步军统领吉伦，贪吏也，营员久已申报，吉伦以事干禁御不肯究。数日前方携酒游西山香界寺，吟咏竟日，托言迎驾白涧。是日驺从出都门，有左营参将某攀舆以告曰：“都中情形，大有叵测，尚书请留。”吉伦厉色曰：“近日太平如此，尔乃作此疯语乎？”挥舆竟去。十四日，林清贼分二队，其东自董村至者，以祝现、屈五为首，约由东华门入；其西自黄村至者，以李五、宋进财为首，约于菜市口齐集，由西华门入。正阳门外开庆隆戏园刘姓者亦其党，曾授逆职为巡城御史。是日延李五等入园观剧，酣饮竟日，营坊诸官无过问者。十五日午，太监刘得才引祝现等入东华门，有卖煤者与争道，贼脱衣露刃，为看门官兵觉察，骤掩门，贼喧然出。又陈爽十数人阑入，屈五等皆遁。礼部侍郎觉罗公（宝兴）侍直上书房，甫退直出，遇贼，宝踉跄奔入。时署护军统领为杨述曾，汉军人，由参领起家，率数护军御之，杀数贼于协和门下，而官兵受伤者无算。宝侍郎遂命掩景运门，入告皇次子。皇次子从容布置，命侍者携鸟枪入，并严命禁城四门，促官兵入捕贼。刘得才引二贼入苍震门，欲手刃太监督领侍常永贵，泄夙忿，为太监刘某击擒之。其由西华门入者，仓卒门不及阖，遂全队入。杨进忠与其徒高广福引之，尚衣监为制上服处，杨尝乞其补缀而不与值，司衣者拒之，杨遂引贼入，全行屠害。有老妇数人藏荆棘中获免，遂入文颖馆，杀供事数人。陶编修（梁）方校书，闻门外履声橐然，突问曰：“金銮殿在何所？”陶仆某方提茶榼至，以身障陶，贼伤数刃，陶得以免。贼遂丛集隆宗门，门已阖，有护军某知事急，怀合符于身，亦被数刃，瞢然卧阶下，合符得以保全。贼由门外诸廊房逾墙窥大内，皇次子立养心殿阶下，以鸟枪击毙二贼。贝勒绵志亦趋入，随皇次子捕贼。有二贼潜入内膳房屋中，众内监击杀之。诸王大臣闻变，皆由神武门入。余在邸方弈，闻变骋马入，至神武门，庄亲王（绵课）、贝子（奕绍）先后至。闻贼聚攻隆宗门，纳兰侍郎（玉麟）方迎驾归，短衣踉跄入，集城隍庙门前。时官兵至者未逾百人，余皆仆隶，众错愕无策。镇国公（奕灏）勇士也，掌火器营事。因曰：“今日火器营官兵，皆聚集箭亭备拣出征，（时有滑县之变）可招而至也。’余应曰：“君言大是。”乃骋马去。镇国公（永玉）护军统领石瑞龄曰：“禁内隘窘，变恐不测，可速备车乘，以备后妃之行。”宗室原任大学士禄康曰：“此何等语，乃敢出口耶？”众默然。成亲王（永瑆）后至，已被酒，大呼曰：“何等草寇，敢猖獗乃尔，吾手击之。”因脱帽露顶，势甚雄伟。有内监言贼甚凶猛，已攻中正殿门，入者约计二百余人，盖即其党也。须臾，奕灏率火器营官兵千余人入，庄王率百余人并矛手数十从西城根进，余在后督官兵后至者。副都统公安成，超勇公海兰察子，少年勇锐。余抚其背曰：“君乃勋臣世荫，不可有坠家声。”安乃奋勇向前，遥闻枪声訇然，知已对敌。有数十贼入慈宁宫伙房，庄王同安成、奕灏先后追至隆宗门，贼首李五方欲纵火，庄王率王众擒之。获数贼，余向南遁。时副都统苏公（尔慎）、钮钻禄公（格布舍）方奉命南征，入京整行装，闻警趋入，亦首先杀贼。侍卫那伦者，太傅明珠后也。少时家巨富，涤面银器，日易其一；晚年贫窭，一冠数十年，人争笑之。是日应值太和门，闻警趋入。有劝其缓行者，那故迂直，曰：“国家世臣，当此等事，敢不急赴所守耶？”急趋至熙和门，门已闭，徬徨间适贼蜂至，遂被害。高广福杂众贼中，引贼由马道上城，腰出白旗招展，或书“大明天顺”，或书“顺天保民”，皆以白布裹首，呼号于雉堞间。奕灏、苏尔慎上城驱逐，高广福持旗呼众，奕灏射之，自城楼坠殒。御书处苏拉某，导李五匿御刻石榻间。余督后兵自武英殿复道进，理藩院员外郎岳祥，海兰察婿也，甚勇健，与余遇，愿从杀贼。时贼有迎拒者，镶蓝旗护军校常山以枪击之，坠于御河，山即下河擒之，众愈踊跃，擒毙贼数十。贼有自投御河毙者，有匿于城堞草中者，有匿于五凤楼者。天将黑，与礼部尚书穆公（克登阿）遇，穆曰：“天已昏黑，奈何？”余曰：“今十五夜，有月。”盖安众心也。穆不解余意，曰：“月光终不及日光。”余急指心以示，穆乃曰：“月光固皎如昼也。”庄王等皆入隆宗门内，余念西华门为贼突入之所，恐其乘夜夺门出，因率火器营兵数百屯于门侧。会成王命护军统领石瑞龄、义烈公庆祥、散秩大臣绵怀、副都统策凌分守四禁门。庆公（祥）乃率其所管正蓝旗护军营弁兵至西华门，会英诚公（福克津）原任礼部侍郎哈凝阿皆至。庆固多智，其营参领赶兴为缅中降贼德森保子，勇健思干蛊，与余露宿驰道上。太监张泰者，己巳春，同鄂罗裹共倾陷广赓虞侍郎，时亦通贼，由城堞蛇行，伏于东华门马道上，为奕灏所擒，始知有内监通贼状。至五更，月色皎洁如昼，余与庆公命岳祥率数十兵上城巡眺，庆公又命长枪手数十拒守西华门洞中。夜间寒风凛然，内务府衙户中，尚有佚贼砍某郎中肩逃去，大城内柝声丛杂，竟夜不绝，盖玉念农侍郎（麟）率步兵巡逻甚严密。天将明，忽暴雷雨，军士火绳俱灭。闻五凤楼中有人声。余命火枪齐发，然雨势甚大，因退屯咸安宫门下，兵弁无不怨雨非时者。后始知是夜逸贼匿五凤楼，欲于是时纵火突出，会雨灭其种，固国家无疆之福也。天明，有南薰殿人报其中有贼者，余率兵立土墩上，指挥数十人入群房。有正红旗火器营护军检福禄，冒险入擒数贼出，贼攀树逾垣，亦为兵弁所获。有史进忠者，人甚黠，余命岳祥以善语诱之，始言姓刘，盖以刘得才为可恃也。久之，始得林清名姓，及李五、祝现率众入西华门语。会庄王率长枪手数十人拥至，余告其故，王曰：“适奕公（灏）亦于锡庆门前讯问陈爽，供与之合。”余因与之筹画兵食，王蹙额曰：“内务府仓中现不发粮，奈何？”乃命余护卫向街巷中市饼饵，聊充竟日餐。户部侍郎，宗室果齐斯欢至，衣襟尽血，云适巡至五凤楼，见一贼匿于扉侧，往擒之，贼挺刃至，余手刃之，气甚壮。果为壬戌宗室进士，不负干城裔也。因耳语余曰：“闻有内监通贼者，王勿泄。”天霁，余亲同岳祥上城巡视，见正红旗兵列营西华门，军容甚肃，余凭堞问之，乃康副军（修）队也。午间，庄王亲散饼饵。数人共一枚，不足充饥。余与庆公议修书寄家，命运米数十石入供军食，从门隙投出，自晚米始至，军士饱餐。日落时，有火器营参领扎某入御书处巡视，闻石隙中有人语，出呼兵入，庆公命赶兴持刀首入，众兵弁随之，余与庆、福二公拒其门。贼出斗，官兵踊跃擒捕，凡擒二十四人，首谋之苏拉亦与焉。余讯之，战栗无人色。李五甚狡捷，与官兵格杀，被伤甚重，是夜毙。黄昏时，讹言有贼犯西长安门，庆公与余列队以行，兵士有惊诧者，余欲正法，乃帖服。久之，始知为古北口提督马瑜率兵由密云至京，城北尘土蔽天，致有此讹。晚间庄王入，督领侍常永贵擒刘得才数人出，皆俯首服罪，此十六日也。此日昧爽，上遣和硕额驸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和硕额驸科尔沁郡王索特那木多布斋、固伦额驸固山贝子玛尼巴达尔、大学士托公（津）、吏部尚书英公（和）先后入京，盖于路闻警报也。命八旗都统各于界域中擒捕逆匪，各都统闻命皆趋出，惟成、庄二王及奕灏、安成等数人未动，殊有识。庄王已将林清名姓居址，密札告玉侍郎（麟）。会英公（和）至，已授步军统领，命番役张鹏、高得明二人往宋家庄擒捕林清。有宋某举发其事，因命为引导。由东华门溃散者，已归告林清，清犹冀曹福昌之党应承于十七日起事者，或可侥幸，因未遁。黎明，张、高至其家，扉尚阖，张、高扣扃久之，林清燕服出。张鹏伪告曰：“城中事业有成，奉相公命，延请入朝。”清大喜过望，欲登车。其姊闯然出曰：“事吉凶未可知，不可独往。”张、高等推妇仆地，遂驱车返。妇踉跄归，命数十人追之，车已入南苑门，门随掩，追者无及。是日傍午，息传上自燕郊回銮，逾时遍禁城皆知。贝勒（绵志）持钥立东华门楼上，佇望景运门皆洞开，久之杳然，盖即福昌之党所为也。余方假寐，闻之不及着靴趋出，庆公曰：“事关巨大，我等有城守责，不可擅离，恐有他故。”余是其言，诸王大臣于各偏僻处收捕，先后又得十数人。有刘姓者缚卧隆宗门侧，自怨艾曰：“吾早言是物凶狠，终不能成事，若辈不听好语，至此。”可见贼众皆乌合。然始终不获祝现、刘呈祥二人，或曰死于东华门，着青衣者类呈祥，然无左验；至祝现踪迹诡密，不可深诘。是日，谕旨至，深奖皇次子功在社稷；封智勇亲王，贝勒（绵志）以扈翊功亦封郡王职衔，赏食俸银一千两。择十九日回銮，命诸王大臣毋庸远接，以靖人心。是日，庄王率兵出巡九门归，人心稍定。晚间，骤闻禁城外喧哗声，俄满街讹言，太平湖（在城西南隅）业经接战，又言西长安门已破，人声沸腾。时科尔泌贝勒鄂尔哲依图有母丧，闻变墨缞守神武门外，纪律颇严。俄有冠五品顶戴花翎人骤马至，云欲调官兵出禁城御贼，鄂询之即趋去。又有骑白马人沿街传呼有贼，盖即福昌党羽，期于是夜举事者。果益亭侍郎（齐斯欢）守西栅栏，有营兵报贼至者，果立缚杖之。大僚有欲启神武门出兵者，幸为庄王所阻，守午门之策凌，闻变竟率兵开门首遁。赖皇次子遣安成巡察，至午门阒无一人，归报皇次子，改命公舒明阿代守之，舒招集前兵固守得无虞，此安城亲告余者。庆公抚御士卒，列队以待，命岳祥、赶兴上城瞭望，谓余曰：“此队文武二员殊可嘉。”俄大风蓬翳，新寒侵骨，至夜半人声渐息，实无一贼，盖贼党煽惑也。闻北城有兵出守禁城，其妻闻警自缢者，有全家殉节者，惜不知其名，此十七日事也。次早北风凄紧，日色无光，士皆披裘立，尚寒栗无人色，所擒贼有冻毙者。至晚，刑部始命司员录诸贼生供，启神武门递送于狱，此十八日事。明日，余同诸王公迎驾朝阳门内，常服挂珠，用兵礼也。辰刻，上乘马入都，夹路士卒欢拜，上抚御士卒，缓辔入宫，即下罪己诏。众王公大臣集乾清门跪听，皆不禁呜咽失声。上立开内外城诸门，以安人心，特赐将士食，命御前侍卫等视食毕，然后复命。又命庄王及贝子（奕绍）等入太庙社稷诸宫殿搜捕余贼。次日，召王公大臣于乾清宫，面谕近日诸大臣因循怠玩，有为朕宣劳者，众必阴挤杀之，以致有此大变。余首奏曰：“皇上此言真切中今日之病，臣等世受国恩，使今日有此事，真愧死矣。”上首肯者再。又谕曰：“前日，朕闻报时即命回銮，皇父陵寝在咫尺间亦不能谒。前讹言有贼三千直犯御营之语，朕谕御前王大臣不必惊惧，俟贼果至，汝等效死御之，朕立马观之可也。”因又谕曰：“我大清以前何等强盛，今乃致有此事，皆朕凉德之咎。”众皆呜咽痛哭，叩首请罪。成王因言皇上若此圣明，百姓纵不能爱戴如父母，何至反为寇仇，此必有致祸之根，容臣密奏可也。上曰：“兄可急缮奏闻，王大臣中如有能摅忠悃者，可缮折以对，待朕裁定。”众叩头谢。上又曰：“此中亦真有为朕出力者，朕实知之，不必因此生怠也。”众又叩首出。时有欲合辟邪丸药使诸内监服之，以却其邪谋者，上笑而不答。是时，额驸拉旺多尔济等奉旨率健锐营往剿东董村及宋家庄诸处贼，已弃巢逃窜，超勇王遂焚其室。巡城御史曹恩绶、陆泌，遣侦者巡逻于右安门，获太监杨进忠家书，始知其通逆。盖伊引贼入，见庄王率劲旅至，伊即逃入直房，闭门晏寝。至是事定，始遣仆通信与其家，乃被获，实天意也。上命承恩公和公（世泰）至其家搜刀布出，乃伏法。二十三日，上御丰泽园亲讯逆党，诸御前侍卫佩刀环立，威仪甚肃。上命庄王、超勇王坐御座侧，引刘进才、刘金至。上问曰：“汝等皆朕内侍，朕有何薄待汝，乃萌此逆谋？”二贼俯首，称主子饶命者再，上笑曰：“汝既顺林清，何知君上？”二贼无词，上命夹打毕牵 去。复引林清至，上问其何故蓄逆谋，林清曰：“我辈经上有之，我欲使同辈突入禁门，杀害官兵，以应劫数。”上又讯问其党，清曰：“有包衣入祝现，为党中巨魁。”上回顾刑部诸臣，问祝现何在？尚书（崇禄）奏曰：“业经正法。”侍郎宋公（镕）奏曰：“尚未缉获。”上首肯之。顾庄王曰：“外间言太监皆叛，今日审明，除此数逆外，非尽叛也。”玉音申谕者再，盖安反侧心耳。因命将林清等即时正法。余是日亦佩刀随往，后有妄言林清有诸邪术，悖逆不服之言，皆齐东语。步军统领、五城御史等陆续捕获从逆贼党，上优赉升擢有差。革吉伦、玉麟职。其日未及入禁城之大臣，大学士刘权之、刑部尚书祖之望、礼部尚书王懿修等，皆命致仕。副都统杨述曾以协和门捕贼功，宥死戍边。护军统领明志，以是日入直乃其本管旗分官兵，亦革职发往东陵赞礼郎上行走。后十月间，步军统领英公（和）访获曹福昌从逆有证，逮其父曹伦至，御讯于丰泽园，即时正法。以失察故，革禄康裕瑞职，发往盛京居住。逾年，裕丰匿告事发，革王爵。后贼党虽陆续就擒，然祝现、刘第五漏网，殊使人愤悒也。

林清之变

林清之变，喋血宫门，祸延三辅，经数月始定。世皆谓变起仓卒，而不知先一岁已发露于台湾，特是时公卿大臣不肯据实上闻耳。当十七年春，兵备赵崇华摄台湾淡水同知，甫下车，即访获妖言惑众之高妈达。讯之，具供其同党刘林、祝现，将于次年秋在京师举事。徒党遍中外，刘林者即林清原名也。崇华亟通详请奏，大吏以其语不经，匿弗以闻，仅依寻常传布邪教律拟决，至次年九月十五日而事起矣。然事起之前一日，卢沟桥巡检已飞报顺天府尹，谓祝现奉林清命，定于次日午时入宫举事，其党已于本日入城。府尹犹以不可冒昧声张斥之。又不预谋防卫，至事作，而手足无所措矣。疏忽之处，在各大臣均不得辞其咎。

吴阶首发林清之变

林清之变，吴曹州阶，实为首功。嘉庆十八年七月，金乡县邪教萌枿，巡抚同公兴以吴可任大事，属往捕，遂由泰安权金乡。时八卦教潜煽曹卫间数十州郡，密订变期，倡言八九月有白阳大劫，诵八字诀可不死，愚民狂骛恐后。金乡教首崔士俊，遥戴刘林为教主，刘林即林清也，逆情日恣。吴至走诇其迹，以计获士俊并其徒党数十人，亟送省狱，悉斩之。大府始得以士俊等从林清谋逆，内连宦竖状飞章上变，并以逆党之隶直隶者，驰告直督。贼由此惊惶自乱其约，而凶渠林清阑入禁闼，首尾失应，遂得旦夕歼灭。吴在金乡运奇缚奸，完危城，保良弱，贼锋猝兴，累战皆靡。乡团助顺缚贼送城下者，凡斩馘五十，断胫斫筋者八十有奇，而金乡以靖。明年，曹卫悉平。仁宗著《天人交感说》，亦以吴之竭忠济难为足多也，论功赐花翎，升署曹郡。入都，上急欲见之，询大臣曰：“吴崇祯来未？”大臣以告，特旨令即日入见。召对，询战守颠末，奖励优异。越三年，复朝京师，天颜霁和，重褒乃绩，深廑其病喉，慰谕至再。既而失察所属郸城单县狱，部依法两议降调，仁宗始则优诏许留；继则召至阙下，予复秩，见喉音未愈，圣情惓惓，命善自养。每山东大吏述职，必咨询及之。吴虽未大显，而远臣之遇主至于如此，则亦足慰其劳，首破李文成勚也已。

记刘巡检首破李文成事

陕西刘斌，嘉庆时为滑县老安司巡检，尝饮聂监生所，酒半，私语曰：“是邑将有变，君急去官可免。”时十八年八月十五夜也。因微服行村中，久雨初晴，夜气惨淡，闻治兵仗声甚厉，刘抚膺叹聂言不妄。侦铁工，具知李文成与直隶林清首尾谋起事，告守令，均笑置之。越日，拘铁工讯，手擒李文成、牛亮臣，亲致之县，县穷治文成，折其胫。贼始定谋九月十五举事，至是不及待，又忿君之擒其魁也。九月七日夺城门入，君时居典史署，闻变更短衣持械出，遇贼于巷，击杀二贼，及子嘉善均殉难。妻韩氏先得君与诀书，坐署中，与子炳善、达善、女巧云，自焚死；婢从死者二人，曰春梅，曰夏莲。先是，韩伪怒前妻子宝善，逐之，匿姻家免焉。事闻，赠知县，赐谥忠义，以九品微官，获邀易名之典。见梅伯言《柏枧山房文集》。

强忠烈破李文成之功

嘉庆十八年，林清之乱，滑县令强忠烈克捷实有社稷功，朝廷矜恤尤厚，而中外至今有异言。钱氏记事稿颇得其实，亟采之。公初莅滑，有退吏方讼系，公白其诬，出之，吏感激思自效。诇逆谋以白公，公密申太守，请调兵为备而后禽之，太守不应，且属毋张皇生事端，再申又不应。九月，贼载兵二车入滑，公知事急，又以申于守，答如前。公曰：“兵不得调矣。”顾其下，“吾欲遂禽之如何？”吏役多感公，愿尽力。遂突入李文成舍，絷而归。文成，贼中渠恶，主滑事者也。公坐堂皇严诘谋叛状，暴笞断其胫，文成及其党二十四人皆具服，乃之狱，贼夜入狱，劫文成出，遂举事。公闻变，率吏役御贼，巷战良久。贼益众，吏役争拥公出城，将奔开封求援兵。旦至封邱，封邱令全福劝少休，而飞骑白太守。守曰：“吾闻滑破，谓令死矣，已申省。强君义当死。”全福匿郡檄，从容语公，“闻贼据滑势张甚，非厚集兵力不能击，滑旦夕不得复，奈何？”公大恸曰：“城不得复耶，吾死后矣。”起立问有朝服乎？曰：“有。”朝服至，公望阙北面再拜讫，为书致其同年席元榜，属善教二子，谕二子事席如父，赋诗一章，誓必为厉鬼杀贼，乃缢，后城破三日也。或诬公是时欲遁去；或云太守以不早发兵，畏公言，迫之死；皆不然。公死未尝见郡檄，且已脱身，可无死。乃朝服拜阙，慷慨作歌，谓非就义如归者乎？是役也，假令太守早从公言，谒大府集营兵，则滑可不失；而林清之谋早泄，必不至氛扰宫禁，亟返銮舆，糜饷劳师，阅两月之久而后克。假令公不禽文成刑伤残废，则文成奸谋，方将以十五日前北来，为林清后继，祸患更不胜言。是公即不死，而公之功亦足庙食而无愧者也。睿皇帝褒劝忠义，越格从隆。而悠悠之言，反若为妖人图报复者，是可痛矣。

滑县之捷

河南滑县，地邻三省，易于藏奸。有李文成者，素习白莲教，为愚民所推服，与林清勾通，约于九月中起事。有县吏牛亮臣、主计冯克善，皆与谋。又有宋元成身躯壮伟，多黠智，乃勾通东昌、曹州、大名诸贼。又恃有曹福昌、刘得财党羽内应，有司知者皆不敢举发。滑县知县强克捷陕西韩城人，中戊辰进士，素忠戆。乃收捕李文成于狱，根究结党逆谋，上司有阻之者，强不为撼。牛亮臣、宋元成遂纠结党贼众，于九月初九日劫狱入署，强闻变，朝服立于堂，以大义责之曰：“汝辈皆朝廷赤子，奈何崇信邪教？甘谋不轨，自古几见有红巾为帝王者，乃为此灭族之计，吾为汝父母代汝悲也。”众感其惠，不忍戕。宋元成首犯强公，因屠害家属数十人。其媳徐氏，贼欲，犯之，徐瞋目大骂，怒啮贼背，贼怒，醢之。劫文成出狱，遂据城叛，欲结队北上。有教谕吕某佯降贼，因绐之曰：“昔川、楚教匪蔓延九年，所以终为官兵扑灭者，因不据城池，无所守故也。今可闭关自守，以待他郡救援，然后会师北上，始保万全。”贼信其说，遂屯兵道口诸村堡，为声援计。事闻，上命直督温承惠为总统，率古北口提督马瑜，及护军统领富兰、副都统格布舍、苏尔慎等，率直隶、河南绿营兵讨之。温驰至正定，闻禁城变，复率兵归保定，上以失察林清及逗遛故，褫其职。改命陕督那彦成督师，命简健锐、火器二营兵二千，命侍郎公庆祥、副都统御前侍卫桑吉斯塔尔、副都统绩德、长庆等率之往。时山东东昌亦有应之者，赖盐运使刘清、副将马健纪、张拱辰等，率兵诛夷无算。上又命固原提督杨遇春率陕中兵讨贼，杨固宿将，所统兵皆身经百战，杨善为抚驭，得其死力。河南巡抚高被围于滑县，富兰等统兵救之，围乃解。那驰至军，请申明纪律，檄调各省兵马，上责其逗遛，那谓人曰：“昔川、楚之所以失事者，皆兵力未集而遽与之战，反为所败。是以人心震慑，不敢复撄其锋，以至蔓延日久。今吾当厚集兵力，一鼓灭之。”遂屯河阳未进，杨遇春领关西兵至，先率数骑驰入贼垒遍观形势，曰：“乌合之众，易擒也。”会吉林、黑龙江劲旅至，遂于十一月二十日攻破道口诸贼垒。李文成于官兵未合围时已遁，因前被知县强公夹伤，故不能速行。那命总兵特依、顺保、杨芳，副都统德英额等追之，李文成遁入林县司寨山中，径路曲险，赖获土人导以进。官兵有溃散者，杨芳斩数骑，人始用命，四面合攻。自辰至酉，贼势衰，坠涧壑死者无算，尸与涧平，清兵乘之。李文成知事急，自焚死，司寨之贼始尽。其据城者，犹日将白旗招飏，以期外援；清军将林清首示之，贼以为伪，以林清内有奥援，事定成，其愚暗若此。宋元成遣冯克善潜出围北上，以侦林清成败，及号召党羽，至河间旅店中，为知县张翔所获。上命大学士托公（津）驰赴大名，率富兰、马瑜等讨长垣诸贼，以次扑灭。那用杨（遇春）提督掘地道计，初于城西北掘之，为贼所破，复于西南隅掘之，既爇城轰阝贵。杨持皂旗首登堞，桑吉斯塔尔继之，城隅关帝庙被焚，火光如昼。清兵乘胜用命，那与高公（杞）登土阜督率进兵，至天明，贼屠戮殆尽。于破屋中擒牛亮臣、徐安国二贼，斩之。凡几十日，滑县平，教谕吕某亦自缢死。事闻，上大悦，封那彦臣三等子，赐双眼花翎；杨遇春二等男；高杞一等轻车都尉，余皆优赉有差。强公赐恤知府衔，谥忠毅，建专祠；媳徐氏赠恭人，附祀焉；子荫云骑尉。

攻破滑县之奇术

滑县李文成本与林清同谋，订定九月十五起事，会先期事泄。滑县令强克捷急捕文成下狱，徒众大哗，劫狱戕令；踞城以抗清军，清军于是围滑城矣。顾滑城虽小，而墙垣颇坚，濠又深，攻之猝不易拔，乃舁巨炮对城轰击。党徒睹官军开炮，四城各支巨帐，帐式似用牛皮制就者，炮弹着其上，旋即卸下，丝毫无损。清军围攻匝月，无如之何。后党徒内讧，有出投清军者，众诘以御炮究用何物，降者笑不言。但曰：“破之易耳，多备青鱼胆来，吾自有术。”众疑之，继以既言有术，姑为一试。遂购青鱼数百尾，剖腹取胆，降者令以鱼胆涂炮门，一发而城帐糜碎，再发而城垣坍倒。徒党不支，乃弃城走。降者亦逸去。

记马蹄冈之役

教匪之乱，蔓延楚、豫、川、陕数省。就中以冉天元最为骁悍，合白号、黄号、青号、蓝号共数十万，听其指挥，横行川、陕东西，荼毒数十州县。天元雄黠，专用伏以诱陷清军。当德楞泰偕额勒登保抵秦州也，蓝号、黄号贼三万，合白号贼二万，乘间渡嘉陵江，分扰南部。西充总兵朱射斗战没，德由间道追击，俄都统赛冲阿、温春陷伏中，被围急。德分兵往援，转战深入，连夺要隘。天元以大队屯马蹄冈，而伏兵万余于火石垩后。德抵马蹄冈，已过贼伏数重，始觉。俄伏发，八路来攻，人束竹湿絮以当矢炮。战三日，贼更番迭进，清军饥疲，当之皆斩，德与亲兵数十下马据山巅，誓必死。天元督众登山，直取德，德乘高注矢，满引而发，恰好对天元马殪之。马毙，天元仆。德奋勇擒之，贼瓦解。而山后乡勇闻信亦至，逐北二十里，饮羽怒追，擒斩无算，是役为军兴以来功第一。

筑砦之利

白莲教寇蜀时，定远方有堂积权知梁山县，因阅蜀小纪，有蜀往经大故，其遗民赖结坞自卫语，遂访之土人。或云坞即砦也，凡山巅地夷旷而四面险绝者，则有之。方令四乡以古砦报，且饬修治，使民移谷具械，为御贼计。民或信或否，方鞭其不用命者，工遂毕。有七斗砦最大，七峰联属，故以七斗名，周围可八十里。丁巳夏，贼破巴州长寿，掠邻水、大竹而东。是时邻水、大竹、垫江、长寿、鄷都、忠州，六七州县之人，尽东走避贼。经城邑不敢纳，恐有贼谍也；亦不能纳，人众邑小也。闻七斗砦大，争趋之。一日夜至者十余万人，未三日而山童矣；其分走他砦者亦十余万人，梁山民之在砦者不计焉。俄而贼大至，见诸砦有备，又径险狭难攻，且无可掠而去。于是人知筑砦之利，诸郡县皆效之。明年戊午，总督勒公保督蜀师。廉知其事，遂上坚壁清野之议。

云南宣慰司

云南土司惟宣慰司最大，秩□品；其地隶版图，而为南掌、老挝所奴隶，每蹂躏索馈献，有喀鱼拉者为尤甚。宣慰司初尚富，今已敝凋，则不胜其扰，而喀鱼拉之来更频。思茅同知辖是境也，能为之逐喀鱼拉，即为称职。盖南掌诸国皆瘠而穷，又为缅甸附庸，意者供亿不足，不免旁索。嘉庆己卯，南掌入贡，其从者所过，虽办差之草帘亦取而留之，鄙可知矣。

安南国贡使

安南国，嘉庆九年锡号越南，古交趾也。其随贡使来者，衣红短袄，束绿带，以蓝布缠头，出两角，若戏中之扮渔婆者。贡使则宽袍纱帽，上加一凿花铜片，若女子之翠围。其地东南界云南，人无尊卑皆赤足见。见有以绳作络，人坐络中，扛而行，则其官长出也，俨若中国之抬猪者矣。

仁宗檄谕缅甸

嘉庆丙辰，缅甸王以恭逢国庆，遣使叩关朝贡。云南勒总督保以该使臣上年进京叩祝甫回，将原赍表文贡物令来使带回。上以该国地居炎徼，遣使远来，致徒劳跋涉，向化未伸，因命军机代拟《巡抚江兰檄谕》开导之。檄曰：“云南巡抚为檄知事，照得该国王以今岁恭逢国庆，遣令头目人等叩关，赍到表文贡物，恳求朝贡进京，经总督部堂勒以该国贡使甫经回国，将此次原赍表物仍交来使带回，令该国王俟嘉庆五年，再行遣使赴京祝嘏。”具奏：蒙大皇帝俯鉴，该国王抒忱效顺，实出至诚。而总督部堂勒新任云贵，不能仰体大皇帝怀柔至意，率将赍到表文贡物仍令来使带回，办理错谬，已钦奉谕旨，将勒保革去总督，并交部严加治罪，仍命将办理错误原由传谕该国王知悉。至该国使臣业经遣回，若又令进京朝贡，长途跋涉，未免来往烦劳，特令本抚谕知该国王，应俟嘉庆五年太上皇帝九旬万万寿，再遣使来京祝嘏，以遂瞻就之忱。并特赏该国王绣蟒袍料一件，织金蟒缎一匹，大红片金一匹，大红妆缎一匹，以昭恩赉而示体恤。为此，知会该国王敬谨遵照祗领，须至檄者。

国学内有俄罗斯学

国学内有俄罗斯学，康熙间许俄罗斯通中国，始遣其子弟入学，十年一更。子弟若寄信于其国者，皆露函交理藩院，理藩院译其文进呈，无私语，方为寄之。嘉庆己巳，忽寄书一本，皆汉字。其书卷前二页有圆图，如太极状，图内黑白杂错，若画云气者，其解以为阴阳二气，有此二气，是生一男一女，男女自为配，是生天主。反覆辩论，大意是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书奏，仁宗令察其书所自来，得其刻板毁之。案俄罗斯古丁零国也，人狡而狠，好利，其国教宗耶稣。

琉球官生留学国子监

琉球国遣官生入监读书，自康熙二十二年部议准行。无年限，每逢册封之年，请于使臣回京代奏。其来也四人，率以四年而归，归其国则授四品官。嘉庆十年，其子弟来，吴兰雪时以博士教之，颇聪颖。十四年己巳还国，过山东蒋别驾第，护送之。其子弟有赠蒋诗者，有诗草即今传“海国笔花，何止属江郎”之句，工秀可诵。兰雪衣钵，传之海外矣。后兰雪为候补中书，尝作诗云：“凤凰未识池边树，桃李先栽海外花。”亦韵事也。

英吉利

英夷初至中国，未尝不驯谨，自道光二十年以后，始逐渐骄肆，名为恭顺，实全无恭顺之心。尝与云台师谈及往事，师深为扼腕，曰：嘉庆二十二年，我为两广总督时，首以严驭夷商洋商为务，盖洋商受英夷之利益，英夷即仗洋商之庇护，因此愈加傲黠不驯，我每遇事裁抑之。时英船在黄浦与民人争水，用鸟枪击死民人。我严饬洋商，必得凶犯，方登船而此犯即拔刀自刎死。又咈哂国夷人打死民妇，我立获凶犯，照例绞决抵罪。道光初，英夷有护货之兵船，在伶仃山用枪击死小民二人。我饬洋商向英国大班勒取凶手，大班诡言只能管贸易事务，兵船有兵头，职分较大，我令不能行于彼。我旋饬传谕兵头，兵头复诡称，夷人亦有被民伤重欲死者多人，欲以相抵。我察其诡诈，传谕大班，如不献出凶手，即封舱停止贸易。大班又称实不能献出凶手，无可如何。情愿停贸易。时兵船已诡避在外洋将匝月，我持之益坚。大班乃率各夷人全下黄浦大船，禀称无可如何，只好全帮回国，不做买卖。我发印谕：言尔愿回即回，天朝并不重尔等货税。于是英国大货船二十余号收拾篷桅，作为出口之势。仍上禀云：大人既许回国，何以炮台上又设兵炮？我又加印谕：言虎门炮台，本是终年常设，并非此时待尔等出口，欲加轰击。且天朝示人以大公，岂有许尔等回国，复行追击之事。于是各船不得已而出口，复又旋转在外洋校椅湾停泊多时，而其兵船遂真远遁矣。未几大班又禀，兵船不知何时远遁，我等实愧无能，大人如准入口贸易固是恩典，否则亦只好回国等语。而洋商亦代为禀求，并令大班寄禀回国，告知国王，下次货船来粤，定将凶犯缚来，方准入口，否则不准。大班亦同此禀求，我始应允，直至三年春，始照旧开舱通货。此事冬末春初，凡夷商人等皆惶惶言，关税必由此大缺，且恐别滋事端，城中各官亦有为缓颊者。我一人力持，以谓国体为重，货税为轻，索凶理长，断不可受其欺胁。并饬其以后兵船不许复来，非是护货，适以害货等印谕。及四五年货船来粤，禀称前此犯事兵船，不敢回国，委不知向何处逃散，无从寻获。而四五六年间，此种兵船亦实不复至。我对众曰：“此所谓可欺以其方也。”自我去粤后，兵船复来，门人卢厚山亦仿我此意行之。时有褒嘉之旨云：玩则惩之，服则舍之，尚合机宜，不失国体也。闻此后惟林少穆督部亦守此法，而情事顿殊，为之慨然而已。

卷四　清朝史料

殿廷考试专尚楷法之由

宣宗初登极，以每日披览奏本外，中外题本，蝇头细书，高可数尺。虽穷日夜之力，未能遍阅。若竟不置目，恐启欺蒙尝试之弊。尝问之曹文正公振镛，公曰：“皇上几暇，但抽阅数本，见有点画谬误者，用朱笔抹出。发出后臣下传观，知乙览所及，细微不遗，自不敢怠忽从事矣。”上可其言从之，于是一时廷臣承望风旨，以为奏折且然，何况士子试卷。而变本加厉，遂至一画之长短，一点之肥瘦，无不寻瑕索垢，评第妍。以朝廷抡才大典，效贱工巧匠雕镂组织者之程材，而士子举笔偶差，关系毕生荣辱。末学滥进，豪杰灰心，波靡若斯，虽尧、舜、皋、夔圣贤，岂能逆料与。文正晚年颇以为悔。

滇省运铜差之苦累

乾末嘉初，滇省运铜为最苦之差。一经派出，即身家不保。推原其故，凡全滇属员中，有亏短者，有才具短绌者，有年迈者，本管道府即具报委令运铜。于承领运脚时，即禀明藩司，将所短各数扣留藩库。以至委员赤手动身，止有卖铜一法，所短过多，或报沉失，或交不足数，至参革而止，此数十年弊政也。蒋砺堂相国攸铦任滇藩，查得铜厂内有提拉水泄一项，每年应发银二十万两，八成给发，扣存二成，得四万两。于四正运每船津贴银八千两，副运减半，于起运时给发一半，船至湖北全给之。保举运员，须本管道、府加考，以并无亏空，年力正强为合格，此法行至道光年，尚无更变，人不以为畏途矣。见崇庆杨袭侯国桢自定年谱。杨亦道光初藩云南者，今滇铜久不采运，旧章未必遵行，录此以为讲铜政者之一助。杨袭侯在滇，两署藩篆，其时各省采铜委员，率羁留至四五年。侯访知四川乌坡厂铜可以搬运，遂陈请大宪，在乌坡采买铜二百万斤，五省委员咸获赍运，虽铜价略贵，而运脚节省，合计有盈无绌。此亦留心度支所当知者。

记州县陋规

道光时，满尚书英和，言各省州县陋规日盛，不如奏请分别查明，以定限制。侍郎汤金钊奏：“陋规均出于民，州县之所以未公然苛索者，恐朝廷知而治罪也。今若明定章程，即为例所应得，势必明目张胆，求多于额例之外，虽有严旨，不能禁矣。况名目烦碎，所在不同，逐一检查，反滋纷扰。殆非立法所能限制也。”时各督臣孙玉庭、蒋攸，及尚书汪廷珍，俱先后奏阻。汤疏入，罢议。

道光朝州县陋规之纷议

道光初年，英煦斋相国和，初为军机大臣，以州县办公无资，而取民无艺，奏请以各省陋规，酌定其数为公用，有于数外多取者重罚之。宣宗谕直省督抚议奏，言人人殊，两江总督孙相国玉庭，上疏极言不可，奉旨嘉许。英相国得薄谴，撤出军机；而孙相国赐“公忠大臣”四字，天下颂圣主之明。同时广东巡抚康公绍镛一疏，尤为畅达，其略曰：“粤东负海滨山，盗会诸匪，甲于他省。公用以缉匪为大宗，捐摊赔补次之，办公杂项又次之。粤东州县岁入所藉，专在兵米折价，历久相沿旧规，官民相安。缘粤东产米稀少，全赖粤西、湖南两省接济，故民间皆愿折纳，地方官代为买谷碾支，百数十年循照已久。若概收本色，事涉更张，转滋扰累。其余杂税，及车舟行户盐当规礼，或有或无，不能一律，此粤东陋规与州县办公之大概情形也。今欲明定章程，立以限制，其中有窒碍难办，势不能径情直行者。即如兵米折价一项，朝廷取民，岁有定制，抑且应征本色，折取即为违令，今以例征本色，例严浮收之正供。忽明著甲令，许其折价，许其多取，无论国家轻徭薄税，断不值因办公费用，误蒙加赋之名。且即以折价而论，在驯谨花户，虽照旧规完纳，而刁生劣监，顽抗百姓，多不能照数。有于正数之外，丝毫无余者，更有正赋之内，收不足数者。州县以浮折事属违例，往往将赢补绌，自行赔补。今若定以折收额数，则所浮之价，即为应纳之数，设有短少，似难办理。又粤东兵米零尾，挂欠颇多，须州县先为垫解，是照正项尚不能年清年款，设经明定额数，其挂欠代垫，恐较前尤甚。况贪官污吏，视所加者为分内应得之数，以所未加者为设法巧取之数。闻之雍正年间，议将地丁火耗酌给养廉，当时议者，谓今日正赋之外，又加正赋，将来恐耗羡之外，又加耗羡。八九十年以来，钱粮火耗，视昔有加，不出前人所虑。前项折价，与从前火耗增收，事实相近，即能明查暗访，坚持于数年之间，亦断难周防远虑，遥制于数十年之后。夫兵米正额，各州县有定数，折收之价，粤省有通例，其不能行尚如此。况杂税等项，名目不一，或此地有，而彼地无；或此地多，而彼地寡；愿者减其数以求悦，黠者浮其数以取赢。究之浮者已浮，数已定而难改；减者非减，事甫过而复加，此时毫发未尽之遗，即他年积重难返之渐。其中更有持蛮行户，刁滑商人，向不完纳平余，致送礼规。今以案经奏定，数已申明，在官视为宜然，在民视为非旧，两相胁制，互为禀呈。上司既不能为官吏分外婪索，予以纠参；又不能因民间不缴陋规，惩以官法；尔时办理更形掣肘，是杂项等税之难办，较兵米折价尤甚也。再四思维，实无万全之良策，且各项所入，既有陋规名目。今逐款胪列，上渎圣听，于礼制似亦未协。夫弊去其太甚，事不外旧章。臣等受恩深重，于查办此事，万不敢畏难推委；而事有窒碍，不敢不将情形据实密陈。应请照常办理，并随时稽察，如有于常额外多取丝毫，一经访闻，轻则撤参，重则治罪。并督率司道府厅州县等官，力行俭节，屏除浮费，庶以俭佐廉，省一分之费用，即以纾一分之民力云云。”此奏可谓通达治体矣。按英相国原奏，诚恐州县取民无制，亦具一片婆心。而揆以国家大体，实不可行；且又不胜其流弊，故圣主不惜收回成命也。

溃河事类志

道光甲申十二月，大风霾，致高家堰十三堡溃决，洪泽湖全行倾注，淮、扬二郡几皆鱼鳖。宣宗震怒，特派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孚，至南河查办，乙酉正月，星节莅止万柳园者，清江浦北岸之邮亭也，凡南北往来大臣，皆于其地请圣安。是日自总督、漕督、河督及阖属文武百余员毕集，旗盖车马，街衢为之填咽，诸大府皆于辕门外坐胡床以俟。少选，先见一材官飞骑至，朗呼曰：“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惟此一语。而江督孙寄圃相国、河督张莲舫司空，皆知褫职矣。相国即呼清河县某至，询曰：“各事预备乎？”盖其时宸怒不测，凡桎梏锒铛刑具，皆不可少也。司空家丁以空梁帽及元青褂献，相国遽止之曰：“姑少俟。”未几，两星使入行馆，漕督入请圣安毕，暂退。旋呼三人听宣谕旨，随带司员四人自中门出，手捧朱谕于香案前排立，三督皆跪，司员居首者持谕朗宣，至孙玉庭辜恩溺职，罪无可逭下即止。复徐徐曰：“皇上问孙玉庭知罪不知罪？”相国乃免冠连叩，敬答曰：“孙玉庭昏愦糊涂，辜负天恩，惟求从重治罪。”语毕，又连叩崩角。始传谕曰：“着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再候谕旨。两江总督着魏元煜署理。”宣毕，漕督乃九顿谢恩。再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误国殃民，厥咎尤重。”又宣曰：“皇上问张文浩知罪不知罪？”河督时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称罪应万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续又宣曰：“张文浩着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讯。”遂呼清河县取枷至，枷乃薄板所制，方广尺余，以黄绸封裹，荷于河督颈，拥之而去。是时内外官民，观者万人，莫不悚惧。复传道、府、厅、营罗跪庭中，一一传旨。复又云：“钦差临行，面奉圣谕，自古刑不上大夫；张文浩官至河督，而特令枷号河干者，实因民命至重。设官本以卫民，今乃荡析离居，实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严谴，乃为慎重民命起见。凡淮、扬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此司员乃满人，传旨时声音宏亮，高下缓急，娓娓可听。

张莲舫河帅为浙东世家子，以州同需次南河，饶有干局，洞悉河务，故由同知升道，即由道升东河总督，丁艰未服阕。宣宗登极，特令夺情署工部侍郎，督办北直水利。其时枢相戴大庾、蒋襄平二公力为推荐，眷倚特甚。而张乃以此自满，莅南河任，设台座，参将跪道，不为停舆，于旧时同僚，皆厉声色待之，众论鼎沸。御黄坝应闭不闭，洪湖五坝应启不启，致有此变。汪相乃山阳县人，其祖营亦被水漫，故衔之尤甚，殆欲置之死地。赖文公从中缓颊，以其父年逾八旬请，始从宽戍伊犁逾十二年，终不获赦云。

汪、文二星使查办两月，复命入都，奉旨：张文浩着发往伊犁，充当苦差，当起解之日，亦一大观也。是时江督为琦侯善，河督为严公烺，皆集于制府行辕。张则荷校囚服，引至大堂，设香案，二督宣旨后，疏枷谢恩。解官庭参唱名官犯某，点名后，发文凭，公事既毕，二督乃邀张入内厅饯行。辞让至再，始入。酒三行，即出矣。至大堂，二督各呼己所乘舆伺送，张固谢不敢，二督乃互挽一臂，挥泪曰：“三兄此行，乃为国家办事，人生作官，不能无公过。圣明在上，不久自必赐还。我二人才轻任重，将来尚不能望三兄地步。三兄行后，老伯处自当代为侍奉，切勿记念。”张亦痛哭跪谢，仍呼小竹舆由旁门入，步行欲出。两督亟止之，并谕众曰：“张大人奉旨出差，尔等应照常伺送。”乃坚闭侧门，促舆由中门出，鼓吹升炮，二督即亦同至万柳园，各官皆随行。坐久，张不至，旋报已由僻径渡黄矣，二督乃返。先至张寓，请太翁安，呼张之大郎出，安慰再四而去。不数日，致赆万金，送眷回浙矣。严、张本旧僚，相得甚；琦则仅泛交，且素有刻核名，而死生患难之际，绸缪慷慨如此，公议私情，无不允当。

道光甲申，洪湖溃决后，黄强淮弱，漕艘稽阻。琦侯与副总河潘芸阁，力主开放王营，减坝导河北趋，将以下河身，挑挖通畅，再行挽黄归故。正总河张芥航不以为然，而力不能止也。计费帑六百万，挽故之后，河身仍然高仰，一无成效。上怒，降琦侯为阁学，特命大学士蒋攸、尚书穆彰阿，来江查办。以同知唐文睿倡议切滩，发新疆看管。总局为淮阳道邹公眉，经理未当议处。一时物论沸腾，有五鬼闹王营之说：琦为冒失鬼，潘为怂恿鬼，张为冤枉鬼，邹为刻薄鬼，唐为糊涂鬼。此后乃行灌塘法通漕，不问淮黄之强弱矣。

邓嶰筠奏免颍州妇女随犯佥配之旧例

旧例：颍州府属凶徒，结党三人以上持械伤人者，不分首从，发极边烟瘴充军，佥妻发配。江宁邓嶰筠中丞抚皖，奏言，颍属民俗强悍，非此不足示惩，惟佥妻发配，似无深意。此等妇女，本系无罪，一经随夫佥发，如长途摧挫难堪，兵役玷污可虑。或本犯病故，则异乡嫠妇，飘泊无依；或本妇身亡，则失恃孤婴，死生莫保。况颍属妇女，颇顾名节，一闻夫男犯罪，自知例应同发，或伤残以求免，或自尽以全身。在本犯肆为凶暴，法固难宽；在本妇无故牵连，情殊可悯。疏入，奉旨删去此条。公牍文字，能如此周详恺恻，宜其动圣明之听，而造福闺幨也。

宣宗推恩廉吏后裔

固始吴瀹斋中丞（其浚）气识深沉，操守贞白。抚山西时，裁革盐规，不以入告。道光二十九年，公已没矣，以整理山西盐务，因缘达天听。上大嘉叹，立赐公子承恩、洪恩，孙樽让举人；承恩并赐主事。廉吏儿孙，世传簪绂，不贤于金籝万万乎。

妇人得谥

清嘉庆间，教匪之乱，滑县知县强克捷殉难，既赐谥忠烈矣。复特旨，谥其子逢泰之妻曰“节烈”。道光朝，台湾之乱，嘉义县县丞方振声、千总马步衢、把总陈玉威殉难，既破格给谥矣（方曰义烈、马曰刚烈、陈曰勇烈）。而振声妻张氏、玉威妻唐氏，亦特旨予谥“节烈”。妇人得谥，古无有也。

淮关

淮关额税二十万，而岁征于商者莫知其数。自监督左右，下至环关而居者，靡衣鲜食，咸取给焉。有人归自清江，早关未放，时方严寒，舟子商人，股栗以待。久之，众拥一少年盛服至，次第报验讫，则官舫华仆，持柬讨关，少年皆颔之。最后至一破舟，载货浮于所报，少年怒，嗾从者诘之，鞭笞交下，豕牵其人而去。或问少年官乎？舟子曰：“噫嘻，远哉！老于车者识轮轴，老于舟者知舵木。是人姓名曰老谷，关督司阍妻弟之仆也。”未及三年，死于回禄。

贼开花

州县中差役之扰乡民者，其术百端。程次坡御史条陈川省积弊，有“贼开花”等名目。言民间遇有窃案呈报之后，差役将被窃邻近之家，资财殷实而无顶带者，扳出指为窝户，拘押索钱。每报一案，牵连数家，名曰“贼开花”。乡曲无知，慑于法网，出钱七八千至十数千不等，胥役欲壑既盈，始释之，谓之“洗贼名”。一家被贼，即数家受累，如此数次，殷实者亦空矣。有鲁典史者，刻一联榜于堂楹云：“若要子孙能结果，除非贼案不开花”。此川省之弊蠹。正恐不独川省为然也；地方大吏，安得尽天下蠹役一一而知之，在能使亲民者极力整剔而已，亲民者又安得尽一县蠹役一一而除之，在能使作奸者有所忌惮而已，上能整剔，下有忌惮，其弊久而自除。吾愿凡膺民社之责者，人人如鲁典史之存心则善矣。典史忘其名。

川省州县造非刑

程御史折又云：川省吏治，日趋严酷。州县多造非刑，有绷杆、钩杆、站笼等名，此类当与吾乡鹦哥架、美人妆相等。地方官待胥役则付之宽典，治愚民则绳以峻法，几何不轻重倒置耶。古来“贪酷”二字，连缀而言，贪则鲜有不酷，酷则鲜有不贪者。盖酷正所以济其贪也。作法于凉，古人深戒。

老吏论各省吏事之坏

东华门外酒家一老吏，自言作幕二十年，作官三十年，游历九行省；极论兵乱以前各省吏治之坏，滔滔汩汩，口若翻澜。且云：当时知府、知县，幸不甚知；知则劫富民，噬弱户，索土产，兴陋规，百姓更不堪命。巡抚、巡道，幸不常巡；巡则搅驿道，折夫马，斥供张，勒馈赆，属吏更不堪命，仍苦百姓耳。其言殊太激切。天下之大，百官之众，小廉大法，岂繄无人。钱唐袁枚令沭阳，南靖庄廉访亨阳，以淮徐海道来巡，就馆，馈淆烝。受之，止袁共饮，问沭水原委，簿领利病，甚悉。旁及山经、地志、星象、乐律，甚辨。翼日，会诸生于学，讲中庸卒章，款款尽意，闻者色动。翼日校丁壮，发矢，矢旁决；爇火器，器闭。诸丁伏地请罪，袁亦起谢，廉访乃弛外衣，手弓而前，教如法，矢发，十八人无不当鹄者，火器亦如之。毕，就坐，笑谓袁曰：“而奚慊慊耶。专心治民，吾职在巡，年年来为子教之可也。”从苍头二人，僮一人，皆自饮其马。临去，犒以金，坚不受。后公卒于官，民为罢市，号哭，赙以钱，一日至六千。呜呼，巡道如公，民方恐其来巡之暮也。

小鸦儿

道光季年，山左群盗甚剧。有小鸦儿，年十八，矫健尤甚，其魁善驭众，勒其部，半使为盗，半藏匿乡曲，以时更代，故来去飘忽，官不易治。而小鸦儿独恒以剽掠为事，魁数止之，弗听。魁曰：“汝累牍如山，新太守捕汝急，不速归，祸旋踵矣。”小鸦儿怒曰：“咄，何许狗太守，我当有以报之。”时太守嘉禾沈公，名某，良吏也，有爱才之癖。自东昌调济南，素闻小鸦儿名，及其魁约束严明状。以为草泽中人，其才必有可用者，拟招之，使自效。故悬重金募小鸦儿。会郡试，出驻校士馆。是夕鼓三下，公有爱女，方在内衙，挑灯独绣，觉帘衣微动，有人窥觇，因问谁？数问无答者。突一壮夫掀帘入，遍体衣黑，手利刃铦于霜，大言曰：“身即小鸦儿，特来会汝官，却不遇。烦寄语，若欲奈何我，不日复来，管取首领也。”环堵四顾，有小箧置层箱上，耸身举刀挑下之，曰：“我非利汝物，但取此为信耳。”发箧，仅补褂、朝珠各一事，挈以出，一跃升屋，转瞬已渺。女公子始大号，侍从惊集，阖衙沸腾，勇者登屋奋追，竟不能及。于是小鸦儿即持二物往见魁，魁恨曰：“汝果从府衙来耶？既若此，历下不可以复留，速归，非奉我召，弗自来。”小鸦儿不得已，乃归。时沈公捕之益急，隶役皆受比。不数日，忽有人缚小鸦儿来献，公喜，即亲鞫之。初，距郭数十里，有集甚繁靡，土娼杂居。某土娼家，新逆一客，挥金如土，不类常人。娼疑之，顾客语甚。一夕客大醉，因宛转诘之，客笑曰：“何事絮叨，我非他，实某也。浪迹江湖，素戒酒色，今行且归，故暂破戒，图欢乐。然翼晨当发，感汝多情，明以相告，幸勿泄。”娼大惊，然阳为爱敬，待其寝，潜出，告于众。坊保并集，绕舍三匝，数健儿操梃入帏，先一梃击客中右臂，客负痛跃起，欲遁。足甫垂及地，床下已伏有人，抱之甚坚，而左臂复中一梃。客度不能脱，乃慨然曰：“合休，合休，诸君弗尔，可相将到官去。”众知客即小鸦儿，不敢忽，洞其胁，贯以铁索，牵之行。然神色自若，途中称说生平，强悍之气如故。小鸦儿既被逮，见沈公，所犯具服不讳，惟党与备五毒不肯吐，公义之，命系狱。冀久而贷之，阅岁许，始召出狱。问汝勇力比昔颇减否？答曰：“诚减矣，假如庭前石蹲狮，向可挟其一，跃登东郭门，今不能矣；然使当门悬一长者，则犹可附丽而上也。”公曰：“勉之，明日我当试汝，能若是，我宥汝罪，且破格用汝。”明日，小鸦儿承公命，脱桎梏，挟石蹲狮步至东郭门，见悬，麾监者使退，遂跃登，及半几坠，藉力复跃，乃登。公率僚属观于城下，方共骇叹。小鸦儿既上城，俯雉堞徐置石蹲狮，向公声喏曰：“蒙公见释，我便去矣，却再相会。”语毕，返身疾逃，一跃已落城外。时万口腾喧，公不为动，麾众鸣金，金未绝，而小鸦儿已为兵役所执。盖公虑有失，先设伏城外，约俟鸣金起而截捕，故小鸦儿终不得脱。公以其野心不得制，乃白大吏杀之。

琉球臣服清朝之恭顺

故事：琉球国间岁一贡。道光十九年，诏改每四年遣使朝贡。是岁，中山国王尚育咨达闽抚：“谓琉球地滨海，最患多风，惟朝贡以时，则风雨和顺，每遇贡年，岁必大熟。又贡舶出入闽疆，岁颁时宪书，得以因时趋事，庶务合宜。又琉球不产药材，赖贡舶载回应用，至航海针法，全赖随时学习，番休更替。若四年一朝，则丰歉不齐，人时莫授，药品缺乏，针盘荒疏，请奏复旧制。”时抚闽使者为吴文节公文镕，疏闻，手敕报曰：“据奏，情辞真挚，如所请行，并允令陪臣子弟随同贡使，入监读书。”按：琉球臣服清朝，最称恭顺，在我国家八荒亭毒，原望其承庥衍绪，永为瀛海维屏也。

英吉利交涉缘起

粤东准外人通商以来，惟英吉利国生理较大，向经该国设立公司，派令大二班来粤，经理贸易。其公司船每年七八月间，陆续而来；兑换货物，及次年二月，出口回国。该大班于出口完事后，请牌前往澳门居住，此为互市之始。道光十七年，粤督邓廷桢奏云：“洋人义律领有彼国公书文凭，派令经管商务，虽核与向派大班不同，但不别有干涉，似可稍为变通。查照前例，准其来省照料。”此英领事义律住广东省城之始。方义律之在粤也，曾云：“马化伦系英官目，来粤稽查贸易，令伊晋省，代具呈词，免写禀字，经邓廷桢转奏。”此洋员致督抚书函不称禀字之始。道光十九年，林则徐奏：“趸船鸦片消除净尽，为杜绝病源，臣已撰谕帖，责令各洋人将烟土尽行缴官。即于二月十三日，据领事义律复称，向各洋人名下追究呈明，并二万二百八十三箱，以后再令陆续呈缴，并严定夹带罪名。”此鸦片开衅之始。（按：禁烟之举发于黄爵滋其奏请严禁，引余文仪《台湾志》云：交留巴本轻捷善斗，红毛造鸦片诱使食之，遂疲软受制。惟禁内地吸烟吸食，无人外来，烟土何从售卖？乃勒缴烟土，彼商谋利而来，利未得并其本没之，激之甚，反而相陵者势也，文忠此举不无遗憾。郭嵩焘曰：议款以后，内地各处任其游历，载在和约。诸君子严拒之之义而先违谕旨，是彼欲入城，其势顺；我之阻其入，其势已处于逆。洋人通商，汕头距潮州咫尺，商民喜其余利，与之交易，工匠、夫役受其雇值而为之奔走，徒恃一二学者持不准入城之议，以求争胜，其言虽正，其气已孤矣。）

炮墩御夷

道光朝，英夷横海上，师船游弋闽、浙诸洋面。宣宗命都御史祁隽藻、大理寺少卿黄爵滋，驰往福建阅海口。祁、黄会奏：“控海口莫如以炮墩易炮台，法以囊沙为墩，以小渔舟层叠沙囊之外，以两船首尾夹缝为炮洞，贼炮不能洞我沙，而我兵隐墩内，可于船罅击贼。”于是福建厦门为炮墩，贼果不能近。

鸦片严禁

鸦片输入中国，始于明代，而渐盛于清初。禁鸦片之议，则起于乾隆、嘉庆年间。时英吉利东印度商会运输鸦片渐多，清廷禁令亦渐严，曾两次焚烧鸦片数千函。乃始则操之甚严，继又纵之过宽，迨道光之世，流毒已遍中国。英吉利商船每年贩运鸦片数万函进口，鸿胪卿黄爵滋，慨政财之困乏，疏请严禁，各省将军、督抚皆是其议。清廷特命湖广总督林则徐，以兵部尚书佩钦差大臣关防，驰赴广东查办海口。而鸦片之战乃起。

林文忠公筹备战事

林公于销毁鸦片后，复欲为杜绝来源之计，一方请设专条，凡以鸦片入口者，分别斩绞；一方布告各国，商船有夹带鸦片者，船货没官，人即正法。义律不允，林公乃下令绝其薪蔬食物。义律既被逐于澳门，率英商五十七家渡海，乃招兵船二艘来粤，又藏器械于货船中，突攻我九龙山驻扎之水师，水师参将击退之。林公奏闻政府，政府有不患诸臣孟浪，特患过于畏葸之谕。而禁绝英商贸易之令，至是乃公布。略谓：英自禁烟后，反复无常，若仍准通商，殊非事体；且彼曲我直，中外咸知，其即将英之贸易停止云云。林公筹兵、筹饷、筹战、筹守，增改营额，以香山、大鹏为左右翼，建筑炮台；以尖沙嘴官涌为咽喉地，创造木排铁练，横断于虎门海口。凡广东水师所辖洋面四百余里，为西洋船舶之往来孔道者，无不节节防堵，联络一气。又以重价购大炮二百尊，排列于横挡两岸，密遣人侦探敌国情形。又聘请熟谙英文者翻译各种新闻纸，知英人大畏沿海枭徒，及渔船疍户之袭击。乃招募丁壮五千人，奖以义勇之名，亲赴狮子洋校阅水师，明申号令，严定赏罚，兵士亦演习纯熟，勇气百倍。林公之预备战事，可谓尽善矣。

义律唯唯听命

林公既以道光十八年十一月赴广东任，其目的所在，惟禁绝英商之贩运鸦片，然不张以兵威，恐终不得达目的。乃发兵亲围英领事义律之馆门，勒令呈缴鸦片全数。义律知无可调停，乃劝谕英商出鸦片全数，并验缴二万余箱，义律唯唯奉命。林公即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在虎门海滩高处，监视销毁。用海水成卤，投鸦片其中，顷石灰沸之，随流出海，法至简捷。各国士商之袖手于旁者，皆深服林公之办事精细，或作文以颂之。

林文忠以茶叶易鸦片

向闻林文忠公烧西商鸦片烟土而不给价，故致启衅。近闻人言，彼时实以茶一箱易烟一箱，而茶为胥吏所办，中多杂以沙石；既至欧洲，又以不能售寄回，商人耗本无算，遂至激成衅端。又文忠闻伍氏通西人，乃屡苛罚之。曾令缴军饷至数百万，伍每入见，多为署中人所侵，至费千金始得一椅。后林复出而陨于军。或曰，实伍畏其复至，使人谋毙之。

广东夷变

初，禁烟令下，大吏饬属严查，官弁泄沓者多，非滋扰穷民，即奉行故事，徒为胥吏肥己计耳。惟林公（则徐）由钦差总督两粤，规画周详，雷厉风行，搜缴尽善。定法贩卖者杀，轻者流，吸食者黥；期以三月，不悛，分别刑责。又延医配合药料，施给贫民。西洋趸船，缴出烟土二万余箱，并所搜民间烟具，累箧连箱，付之一炬。时通商国以十数，咸倾心受约束。独英吉利惧失重利，遂以索食为名，举兵犯尖沙嘴，公遣参将赖恩爵等击走之。严断接济，先后六战，夷皆受创去。夷目义律潜赴澳门，倩西洋诸夷递说帖，求转圜，公以其言未可信，奏请相机剿抚。上手敕报曰：“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畏葸，先威后德，控制良法也。”已而英夷果反复，又请停其贸易，并请沿海诸省严守备。谕曰：“该夷自外生成，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尚何足惜。”公既奉谕，益慷慨任劳怨。英人穷蹙，屡撼公不动，则大惧，知粤中无隙可乘，乃改图犯闽、浙。初泊梅岭，扰厦门，总兵窦建彪等击退。遂由舟山攻陷定海，据之，掠宁波，窥吴淞，沿海骚动。当事不能御侮，争以激变咎公，因中伤之。代公督粤者为协揆某公，至则反公所为，而密输款于夷人，夷复舍定海去，并力广东。

英将舍粤袭浙

英将伯麦率兵舰十余艘，及印度驻防兵舰二十余艘，或泊金星门口，或泊老万山外；逡巡而不敢猛进，盖慑于林公之威望。而舢板小船，屡被火船所焚毁，英兵又死伤无数。伯麦留粤旬月，无关可袭，无城可夺，无港可扼，无口可入；战则不能必胜，退则恐受国谴。而伯麦之伎俩几穷。惜乎当时所谓大吏者，分疆而治，省界之严，不啻秦越，诚风马牛之不相及也。凡邻省有急难者，绝不顾问，即其所辖之形势险要地，亦不设重兵以严为之备。伯麦乃窥见邻省之有隙可乘，浙江大吏之畏葸不决；遂巧用其声东击西之计，而浙江之沿海各口，首遭其蹂躏。

裕谦误浙

敌入厦门，不守而退，即全队驶赴浙江，将寇定海。守将总兵葛云飞者，久历戎行，夙称健将。初以增城、列炮两大策，上书于裕谦，不果行。厦门之败耗闻，再上书言增炮、备船事，又不果行。及英舰二十九艘抵东港浦，清兵仅四千耳，飞书至大营告急，请速济师，裕谦谕之曰：“尔毋望救兵至矣，但死守弗与战可耳。”定海孤悬海中，何险可守？即以全省之兵力保护之，尚不免有不测之祸。裕谦此谕，可谓奇绝矣。定海失守，镇海、宁波继之。葛云飞战死，王锡朋、郑国鸿继之。二总兵死，而同知韦逢甲等又殉战于乍浦。乍浦之战，清兵发炮十不中一，敌人仅以一舰迫碎炮台，盖死炮攻活舰，已犯兵家之忌；况清兵临敌怕死已甚，安得不见败于临敌敢死之英人。然浙东之战事方急，而江苏又为敌兵侵略之所及。

定海再陷

英吉利既定广东之议，馈夷银蚨无所出，使洋商伍怡和贷金足之。夷人索厦门、宁波、上海益坚，治粤者了粤事，不暇恤他省。秋八月，英夷再至厦门，陷之。其赴浙酋目曰郭仆；仆义子曰陈禄，浙人也，深悉沿海地利，导之深入。方是时，总兵葛公云飞、王公锡朋、郑公国鸿，守定海，而大帅统重兵驻镇海城。夷攻定海之竹山门，三镇且战且守，飞书请兵。大帅不应，戒死守，毋望援。于是三镇合兵四千，当夷人二万余，死伤既多，继以败溃。锡朋愤甚，独挥短刀陷阵，所亲卒及身自荡杀数十百人，力竭被刺死。国鸿别领一队，冲入夷兵中，纵横荡决，当者披靡。会夷兵大至，围之数重，竟以中铳亡于阵。而葛公云飞死尤烈，云飞驻守南路土城，手掇四千斤炮击夷；复帅部卒持械步斗，夷酋安突得执大绿旗麾兵进，公骂曰：“逆贼终污吾刃，斩之。”刀折，急拔所佩剑，仰登竹山门。贼飞刀劈公面，去其右半，血淋漓径登。贼骇迸间，忽有炮背击公，洞胸如碗而没。安突得者，被擒于浙军，夷人归我定海，请释还国者也。先是，天雨浃旬，公青布帕首，麻袍，着铁齿靴，日拊循士卒，霪潦中屡战却敌。行营有药桶，二公密纳火线其中，而朱书封面曰“饷银”，贼至取之，尽焚死。义勇徐保者，夜迹公尸，走竹山门。雨霁，月微明，见公半面立崖石下，两手握刀不释，左目犹如生，欲负之行，不能起。跽而祝曰：“盍归见太夫人乎？”遂乘夜浮舟内渡。三镇既坐兵少，同日殉难，夷人乘胜陷镇海，诸帅或移节他所。独钦使裕谦公投泮池死。初，广东讹言，公得虏必剥其皮，公曰：“虏谓我不能尔耶？”遂擒两夷目，剥其皮，以故夷人怨公次骨，以十万金购公尸甚急。千总马瑞鹏泅水出公，载以小舟，送至省垣殓之。方事之殷，林公在浙，奉命削职戍伊犁，论者追咎公督两粤缴烟激变故也。南中诸君子，有赎锾之请，公致函婉谢，怡然而行。钵池山农曰：“三镇之殉，行略谓请兵大帅，不应。”而裕公幕客陈时谓，海风大作，文报断绝所致，传闻异辞。然所系于大帅者，是非得失相远矣。

英女被擒

舟山群岛者，浙江沿海之门户也。道光二十年，英兵陷之，其兵舰复窜赴各口。有驶至余姚县者，胶沙不能行，乡勇聚而攻之。擒一英女，询之，知为英王第三女也。当时浙省官吏，若能用和平之手段以羁縻之，假以礼貌，使不失其王女之贵重，而后要挟议和，则我国主权，或不至十分之损失。而当时官吏不省也。

徐时栋偷头记

西人之陷明州，为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庚戌。其明年三月乙亥，始弃郡城，越二日，并弃镇海。时将军奕经，参赞文蔚辈张皇战功，以收复告，诏第诸将劳绩，升赏有差。其实宁波之复，偷儿徐保、张小火及其党六十人力也。徐先生《时栋集》中有《偷头记》一篇，甚详且确。记云：西夷英吉利据宁波府，我师袭攻之，不克。时大将屯绍兴，而前鄞令舒君在军中。一日缚间谍至，将斩之；舒君视其人，则府之善为偷者也，意哀之。曰：“若为偷而死，盍为偷而生。若能窃鬼头来，吾且白将军赏赉汝。”偷诺而去。华人谓夷鬼子，而别其色，谓其国人白鬼，其收刺他部落以为奴为兵者为黑鬼，既而偷果以夷头献。舒君介之见将军，将军大喜，厚赉之。又既而献头者纷若，乃与群偷计其直，黑鬼一头钱若干，白鬼倍之，生获又数倍之。自是逾城洞穴，日昏暮，遍府中无非偷者。夷据城，夜必巡街巷，两夷先后行，方格磔笑语，后者忽无声，回视之，已失头而仆。前者大骇，僵立，旋又失其头。或着夷衣冠，持竹杖，橐橐然曳乌皮屐以来，夷人近与语，遽刺杀之。其生致之也，则以布自后扣其颈，使不得鸣，而绞布两端负而趋，至幽僻，钳口置诸橐，缒以出城。或为夷所见，追之，则别一偷自曲巷出，并偷追者头。夷巡城上，亦往来通夕。群偷各以长藤为环，喑默候城外，闻巡者过，为怪声惊之，夷倚堞俯视，遽以藤环钩其头而坠，塞其口而反缚之，候如初。城上夷谓坠者误失足，皆伸头下视，思援之，又尽为偷所钩致。乃哗然拥所获以去，疾如风。凡城内外以窃鬼头至者，党日众，计日巧，所获日多，其奇策秘术，莫得而详也。一日，将军复下令，得群夷百，不如得酋一；能生致之，赏万金，官三品，不者取其首可也。久之反命，酋不可得，盖酋不夜出，其所居邃室，环以夷兵，又一夕屡易其寝所，得酋一，不如得群夷百之速而易也。顾酋虽防护甚谨，而心常惕惕，每日夕即觳觫自惊扰，旦夕以失首报者恒数十，或至百余。由是大惧，尽率其属，登舟他去，而将军以克复府城入告矣。

英人在甬东受创

英人之盘踞甬东也，其魁郭某、朴某，常以暇日出游市肆。庚子，副车卢君派，奇士也，恨英人之蹂躏我内地，思欲歼之以泄其忿。短衣草履，伪为卖饧者，肩一担而往，密缝火药于所披絮袄内。以避城门之盘诘，入城则倾置一小瓮。往反数回，积至十余斤，乃坚塞其口，加以药线，安放担中，停市口以待。阅数日，果见两人联袂至，某大喜，潜燃药线，跳身他处遥望之。二人行至担侧，忽轰然一声，火光乱迸，屋瓦皆飞，朴去稍远，仓皇避去。郭则焚及其衣，几至糜烂。一时城中大乱，某乘间逸出。以计之不成，懊悔者累日。

西人受困于嵊县乡民

浙江嵊县有小村落，曰俞家庄。道光壬寅，西人寇宁波，官兵莫能御。越州震动，嵊尤有唇齿之忧，乡民起，相约捕鱼海上。一日，见有夷船停泊，突入其船，夺其兵仗，杀夷人过半，折毁其船，取其货物以归。意夷人必来报复，乃操小舟十余只，载稻草菅索，捕鱼海上如故。不数日，果见火轮船二扬帆来，乡民俟其近，各怀利刃跃入水中，密以所携稻筐系两轮旁，船不得动。夷人方愕然，乡民已跃火轮上，出利刃击夷，夷尽歼焉。取其货物，防守益固，夷因不敢入嵊县境，而一邑无恙，盖亦静以待动之法也。见陆伊湄大令所著《庚辛日记》。

奕经偾事

宗室大学士扬威将军奕经等奉命赴浙，与侍郎文蔚锐意恢复，议定迸军方略。一、奕经以兵勇三千军绍兴之东关镇；文蔚以二千屯慈溪城北之长溪岭；副将朱桂、参将刘天保，以二千屯城西大宝山，以图镇海。二、提督段永福以勇四千伏宁波城外，余步云以二千驻奉化，图宁波。三、海州知州王用宾驻乍浦，雇渔船渡岱山；总兵郑鼎臣统水勇，主火攻，图定海。约同时进攻。而郑鼎臣先袭击无功，段永福、刘天保亦失败，朱桂父子阵亡，英军连陷大宝山、长溪岭。奕经遽回杭州，浙抚刘韵珂力主和议。廷议亦大变，以耆英为钦差大臣，按兵休战。英舰遂北趋吴淞，江南提督陈化成战死，宝山、上海迭陷，而江南之兵祸乃亟。

吴淞之变三则

道光二十二年春，传言浙军议和有成约，英吉利将就抚广东。独江南提督陈公化成驻守吴淞，谓夷情反覆，未可深恃，请留所部兵弗去，增筑海口炮台。当冬雪方盛时，平地积数尺，公乘小舟出入风涛中，或踏雪按行部曲，妪姁如家人，军中呼为陈佛，故人乐为用，守御特严云。是时蒙古、吉林及京师火器健卒营兵，由某将军帅领南来者，命翼长等统之，分布江浙，资策应。而将军驻节苏州，往来于杭、绍之间，营帐中器皿珍羞，穷极瑰异。又幕客知州鄂君者，滥支军饷，费用无度，以博将军欢。会天寒风雪，帘幙壁衣之属，皆以貂、狐、洋鼠为之。围炉拥酒，侑以管弦。论者谓有缓带轻裘，雅歌投壶之意。时夷人要求不已，参佐或请进兵，将军酒半，启帷探望曰：“寒哉，气也。”

夏四月，英吉利将寇吴淞，先以戈船三十艘进攻乍浦。乍浦为都统驻防之城，并调客兵助守。轮船一至，发炮数声，屯卒八千，同时解甲。同知韦逢甲、千总韩大荣，死之，满营被难尤惨。吴淞以东西炮台为犄角，某将守东台，而提督陈公扼其西。夷船将至，公执红旗登台麾战，戒左右海洋飘忽，火器毋浪发，度敌船稍近击之，则发无不中。且以静待动，劳逸迥殊，勿为所震，自乱则败矣。抚参将周世荣背语之曰：“吾与若福皆不薄，世荣不解。”公曰：“战胜膺上赏，即不胜得令名，非福而何？”已而夷人据船樯系炮而上，乘风鼓浪，顷刻至前，公遽命炮击，敌船铳炮亦发，雷轰电掣，声震百余里，烟焰蔽空。自卯及巳，击毁夷人大舰一，小轮船五。贼阻欲退，我军噪而奋，方事之殷，东台将士稍却。公闻之，遣将驰斩先退者一人，以徇于众。亲帅世荣等凭高瞭望，指挥弁兵，铳炮子错落如雨，簌簌从冠侧过，公行无所事，屹立不少动。夷众疑其非人，及侦知公，相与大惊。是时牛制军鉴，驻节宝山，闻胜趋出，将及西台，夷人以远镜窥见其纛，驾巨炮狙击之。制军跳而免，督标兵遽呼曰：“制军伤矣。”师遂溃，斩之弗能止，东台兵亦弃台走。贼并力攻公急，世荣曰：“事不可为矣，请公速行。”公拔剑叱之曰：“庸奴，误识汝。”世荣径去，亲兵存者数十人。贼登岸，炮中公颠，复强起手燃巨铳，创重，喷血死。夷人既入宝山，犒饮镇海楼，酒酣，或作华言曰：“此行良险，使有两陈公在，安能至此？”其一盖谓副将连升也。

陈公之薨也，麾下弁兵从殉者八十人，守备韦印福、龚增龄，千总钱金玉，把总许攀桂，外委许林、徐大华，为最著。印福于嘉庆中获盗方荣升，又屡擒红胡教匪，擢官。每曰：“武官临阵，斯为奉职，死生固度外事，若畏死，不作武官矣。”金玉临危，或劝避去，答曰：“我年十六，即食国饷，今焉避害？”遂及于难。大华多力，陈公守西台，炮毙夷兵多名，皆大华手击之也。左右转移，无不如志，当东台却走时，众志动摇，陈公益拊循之，以忠义相激劝，攀桂大言曰：“主将与某等共饮食，同风露，所争只此一时，公受国恩，某等受公恩，欲去者众共诛之。”由是士心始固。公卒众溃，攀桂不行，饮剑而死。安徽武进士刘国标者，初任兵部差官，因事落职，耆制军奏复其官，至是独负公尸匿芦苇中。越十二日，殓于嘉定，面如生，臂胯及胸，受铳炮创者八，百姓罢市哭奠。绘像二，一贻其子，一留吴淞。公之在台也，凡三阅寒署，钦使裕谦公，尝以风雨夜侦公，见公危坐帐中，铃柝声琅琅然也。先事语制军曰：“公第坐镇，毋轻出入。”及出而偾事，而制军去之苏州，再去之江宁。

牛鉴偾事

英人之北窥江苏也，有导英人游范氏天一阁者，得我国《一统志》等书。又以重价购长江、黄河两流域地图，遂日夜兼造小蜑船数十号，预备驶用于浅河之中；更利诱清军所裁撤之水勇，为进行之乡导。初，江南提督陈化成与制军牛鉴扼守吴淞，以东西两炮台为犄角，化成先约牛鉴坐镇弗轻出。乃登台挥战，击沉英舰四艘，英军气阻，欲退矣。牛鉴不守约言，闻胜趋出，未及三里，英人望其帜，驾炮狙击之，牛惊跳走，师溃。世荣请陈同走，陈拔剑叱曰：“庸奴，误识汝。”世荣逸。敌炮下如雨，中陈，颠复起，创重喷血死。

镇江之乱

英夷既破上海，由黄浦入泖淀，窥伺苏州，虑浅隘道梗而返。时总兵尤渤营于大涨泾，夷船不敢深入内河，松江幸无恙。乃别由福山口入犯镇江，圌山守兵新铸万八千斤炮，发之，声震江南北，然夷船游逸而过，不备亦不惧。事后询之土人，则清兵以无弹之炮，无子之铳，虚张声势，相率而逃矣。夷人初到之地，恃其财利，蛊惑穷民，至以洋钱一枚市胡椒数粒，乡僻百姓愿效奔走者，所在有之。某寺僧密白于夷曰：“城北依山为垣，故有塞门，其虚可捣也。”夷登金山觇之，炮发而城破，淫掠搜括，埒于宁波。京口副都统海龄与妻、孙同时殉节，骁骑校祥云投水死，其父马甲长松先一日登陴，毙于炮，妻邬琅罕济勒们氏惧遭污辱，掩面以利刃刺杀二女，然后自戕。时六月十九日也。镇江故殷富，西关以外，为一郡精华所萃。夷梳之，兵勇篦之，土寇又剃之。富民迁徙者，背负肩担，悉被劫掠。江宁、常州闻警皆震。已而，溃兵跳集于苏，势汹汹且内讧。时李公星沅官苏藩，请于中丞，斩剽劫者以徇，人心少安。

颜柳桥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七日，英夷兵船闯入圌山关，将犯扬州。周子瑜观察，札委余东场盐大使颜柳桥（崇礼）驰往招抚。颜有胆略，素喜任事，遂与办事商人包恪庄计议，禀商但云湖都转，许即相机办理。颜即于初八日随带羊酒鸡豚等物，赴瓜洲渡江，至象山纤道瞭望。值夷船飞帆驶进，势甚凶猛。象山与焦山紧对，颜伺其抵焦山马头，以礼招呼，效郑商人弦高故事，头顶说帖，跪献江干，因得上夷船；见其头目郭士利，引与郭富相见，词色慷慨，晓以敬天心保民命诸语，郭漫应之。次日，复带金币等物，以婉词导之。时夷人已将瓜洲民房占踞，并遍树赤帜，将江路全行堵截，无一民船往来，而火轮船及三板船，已有十七八只，尽拦入金山北固之麓。颜探闻郭酋主战，僕酋主和，正在设法谋见酋。而镇江已破，传闻驻防海都统闭城锢民，尽遭屠戮。颜心胆俱碎，即欲为脱身计。而包以扬城危在旦夕，力怂恿之，颜亦以扬州若失，则夷船必逆江而上，金陵皖江一带俱不可问。遂激于义愤，幡然复由吗利逊见酋。吗能通汉语，颜晓以战争之害，和议之利，转述之于酋。始有献银百万不入扬城之议。归复于包，包为转请于都转。时城中人人危惧，移徙者十之七八。颜复上夷船，嘱吗酋与酋商减银数，往复数四，议定给洋银五十万元。每元作银七钱一分，遂面与酋定约。旋即分次送给，而扬城安保无恙，居民亦旋定安辑矣。

堵江口

客侨寓邗江，无所事事，然日闻海上警报，惄然忧之。当官者，惟但云湖都转（明伦）时从客讲求此事，客曰：“夷情如此猖獗，难保其不犯长江，则瓜洲一带口门，不可不预为之计。”都转问计将安出，客曰：“扬州本富盛之区，尚可有为，足下所筦度支，亦尽可挹注，此地若无以御之，则他处更将束手矣。今大江两岸口里，□□之漕艘，不下千百只，似可预先调齐，横塞江口，以铁索联为巨栅，每船中预伏数兵，安设枪炮火器，从头舱中穴孔以待之；再招集捆盐人夫一二千名，各予器械船只，使之并力堵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废艘为前茅，以捆徒为后劲，四十里外，有此两层扼隘，英夷虽猛，恐亦不能飞来矣。”都转闻之，极为动念，正在筹画间，而焦山口早望见夷帆，夷兵倏陷镇江，即回指金陵。不数日，和议已成，此事遂止。

赔款割地之始

牛鉴既败，不退守镇江，而急走江宁，于是英舰连过福山、江阴、圌山诸要隘。而镇江复陷，镇江依北固山为城，以运河为濠，形势甚险固。英人必先犯镇江者，盖是时英国方经营印度之殖民地，兵费浩大，势不能与中国久事战争，其希望和议之成，日亟一日。镇江为漕运之要道，彼将遮断粮饷之咽喉以重困我，庶和议能速成也。镇江失守，大快敌心，乃乘胜进行，兵抵燕子矶，距江宁仅三十里耳。清廷闻报大惧，始决意议和。乃以耆英与牛鉴为议和全权大臣，便宜从事；并复用伊里布，乃与英使璞鼎查订结和约。其草约如左：一赔偿所焚鸦片及兵费二千一百万两；一割香港岛与英；一开上海、宁波、福建、厦门、广州五口为通商埠；一中英官员以同等交接。此草约系英使璞鼎查所拟，清廷若能磋商得宜，但许以五口通商，不偿兵饷及烟价，而鸦片则永令停运，以当日事势揆之，英人当允我也。无如当时大吏迁延不覆，敌遂误听汉奸之言，谓清廷已密遣寿春兵助战，于是有今日若不定议，诘朝交战之书。伊里布等惊皇无措，不及商酌，即覆书一切惟命，无片语及禁鸦片事，而数十年之流毒，遂基于是。和约成，是谓南京条约。是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九日也。

伪囚荷枷

七月，夷目璞鼎查率众至江宁。牛制军、耆中丞、钦使伊相国，及在事文武大员皆集，会议督署中，久而未决。制军曰：“何事多言，夷人晨抵上海，向午而破，比至镇江，一炮而陷坚城，此其势尚可敌乎？诸公别有退夷策，良善；不则议和之外，宁有说哉？”相国、中丞皆曰：“然”。乃使巡捕张攀龙、相国阍人五品衔张喜往见夷目。夷目大言曰：“若何人？敢来议军事。”攀龙曰：“某等为大府亲近吏，先问贵国意向所在，可和，则相国以下，公所相见未晚也。”璞鼎查曰：“归告尔官，若诚心议和者，偿我川赀，归我兵饷，实需银若干万。通市马头，统粤、闽、江、浙、天津为五口，缺一不可。”其分领水师者曰巴葛二目，二目进曰：“伊相国曩驻广东，尝获我国人辄纵之归，遇我有恩礼，今为相国减九百万。”通事者先后达于二张复命。大吏以贿银为外省事，或可酌许；土地必俟奏定。月之二十日批折回省：“朝廷轸念生灵，俯如所请。惟天津不许，厦门俟诸异日。”月杪定议，各大帅宴夷靖海寺。夷目数辈方过桥，百姓扶老携幼，男妇纷沓，环桥而观。少年气盛者指摘唾骂，竞以泥沙瓦砾掷之，其一人伤额及颧，夷目怒，诘大帅，大帅责江上二县令。则观者甚众，无可指名。乃出狱中轻罪囚，伪为掷瓦砾者，荷校于寺门以慰之。事竣，护卫南还。

林文忠谪戍

伯麦与义律赴天津投书讲款，为国会致宰相者，所列条款凡六：一偿还货价，二开放五口商埠，三交际用平等礼，四赔偿军费，五不得夹带鸦片，累及英商，六尽裁经手华商浮费。时天津道陆建瀛，请以废止鸦片贸易为先决问题，若英人承诺，则许以免税代第一款，以开放澳门代第二款，以海关监督与平行代第三款，其余仍回广东与林公定议。乃宣宗惑于满枢臣穆彰阿之言，遽加罪林公；而督抚等欲自诿其罪，交章劾之。清廷褫林公两广总督之职，谪戍伊犁。林公身受重谴，未忘国家，犹有戴罪立功之请；且言各国商船，愤贸易为英人所阻碍，咸欲回国各调兵船，助我攻英，此以敌攻敌之上策也。明告各国，声讨祸首，英将为万国所不容，不得不服从众令，遣使请和。惜林公奏入，竟不省。

节录梁茝林中丞致刘鸿翔书

某自引疾得请后，忽闻浙东英夷猖獗，大帅奔回杭州，钱塘江一带戒严。六月杪，至衢州，探闻江南大吏，以千万金钱与英夷议和，许其于江南、浙江、福建、广东四省，设立马头互市，业经奏准。呜呼！此乃城下之盟，不得已权宜之计。惟我皇上如天之德，深悯东南百姓，久遭荼毒，勉从疆吏所请，使民气得以小苏。凡薄海含生负气之伦，无不感颂皇仁，而咨嗟太息于臣工措理之失当也。七月初，至浦城，忽闻英夷复欲在福州添设一马头，执事已为据情奏请，不胜骇愕。继闻此事已奉中旨，再三驳饬，仰见圣明覆载无私，洞鉴于万里之外。俾滨海臣庶，均各安耕凿于尧天舜日之中，为之额手称庆。乃不数日，又闻执事以此事顶奏，求顺灾情；则诚某之所不解也。试问执事夷情重乎？民情重乎？夫前此之准议和，乃我皇上之顺民情以顺夷情，此经中之权，史传中屡有之。今此之请添马头，乃执事之拂民情以顺夷情，果何说以处此。以省分论，福建不能先于江南、浙江、广东也；以富强论，福建不能胜于江南、浙江、广东也。乃江南、浙江、广东，每省只准设一马头，而福建一省，独必添一马头以媚之，此又何说以处之？且江南之上海，浙江之宁波，福建之厦门，广东之澳门，本为番舶交易之区，而福州则从开国以来，并无此举，今以亘古未闻之事，而为恭奉外夷之故；强率吾闽数十万户商民，必与上海、宁波、澳门一律办理，于国计、民生、政体，均所未安，此又何说以处之？况中原滨海各省，不一而足，倘该夷援福州之例，于山东索登州马头，于直隶索天津马头，于辽东索锦州马头，则概将唯命是听乎？况外番如英夷者亦不一而足，倘各外番并援英夷之例，亦于滨海各省请分设马头，则又将惟命是听乎？且福州省城，外距五虎门大海，尚有百十里之遥。苏州省城，外距常熟海口，不过百里。浙江省城，外距龛赭海门，亦不过百里。广州省城，则外距澳门，不过数十里。若皆以海道可通之故，各援福州之例，并请于各省会分设马头，又何词以拒之？且执事亦知该夷所以必住福州之故乎？该夷所必需者中国之茶叶，而崇安所产，尤该夷所醉心。既得福州，则可以渐达崇安，若果福州已设马头，则延建一带必至往来无忌。某记得道光乙未年春夏之交，该夷曾有两大船停泊台江，别驾一小船由洪山桥直上水口。时郑梦白方伯，以乞假卸事回籍，在竹崎江中与之相遇，令所过塘汛各兵开炮击回。则彼时已有到崇安相度茶山之意，其垂涎于武夷可知。此时该夷气焰视十年前更甚，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况犬羊之无厌乎？此局果成，其弊将有不可殚述者。愿执事合在城文武各官及在籍老成绅士，从长计议，极力陈奏，必可上邀俞旨，下洽舆情。使英夷知中国不可以非理妄干，自当帖然听命。甚不愿后日以卢龙之责，归咎于当时之大吏及士大夫也，敢拜下风，伏惟垂鉴，幸甚。

琦善、伊里布之畏葸

林公已矣，清廷命琦善代之。且命伊里布赴浙视师，与英定休战之议。英亦遣使至京师请还王女，愿悉归浙东侵地。伊里布嫉林公之仇视外人，悉反其所为；而琦善至广州，亦大反林公所为。至裁撤水师，解散壮丁，尽废一切守具，伊里布又私返王女，遣张喜赴英舰馈牛酒，并谢以政府之重处林公。英将伯麦对曰：“林公自是中国好总督，有血性，有才气，但不悉外国情形耳。”遂以偿军费、开商埠、弛烟禁、减税则诸款，要索于力主议和之伊里布。伊里布不思民脂民膏取之易尽，顾给以六百万金之偿款；不思国家领土权万不可轻弃，顾畀以厦门、香港之租地。厦门为全闽门户，香港一岛为粤海适中之地。宜邓廷桢力争之，清廷又赫然震怒，有烟价一毫不许、土地一寸不给之谕。时东印度镇将璞鼎查，特奉女王命，以三万二千人至澳门，英军大振，遂废停战之约，再犯广东。

烟费

广东沿海炮台，曰沙角、大角、虎门、横挡、乌浦、二沙尾。以及省河要隘，棋布星罗，古人相度地势，联络声援，实为今人所不及。内河则木桩铁锁，载石沉船，奏移高廉道驻扎澳门，守以重兵，严禁奸民相勾煽，虽百英夷无能为役，林公力也。自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协揆琦善代林公督粤，预存不欲战之心。夷至虎门，则急撤乌浦兵；至乌浦、二沙尾，则急撤猎德省河兵；听其添造蜈蚣快蟹小船，及竹梯火箭之属；尽去内河桩石，出入裕如。琦善初索夷人烟费银一千万两，夷目义律允七百万，先缴百万，香港遂为夷有。并索宁波、上海各口，不许，即攻虎门。又扬言不得增兵，增兵即不和，气高词傲，挟制多端。某公奉约惟谨，广抚怡中丞，与杨侯以下诸提镇，名为共事，实不能参一谋。时诸军集省会者，驻防满兵，督抚提标兵，又调集客兵、团练乡勇民兵，不下二万余。而各台守将累以兵请，只发数百人，暮夜载以渡船，窃布内外，夷人幸其少，佯为不知，而和战守迄无明文，迁延不决者累日。羊城题壁诗有云：“谁使货通狮子国，岂无兵驻虎门山。漏卮不塞河沙数，幸有雄师取赂还。”盖指烟费而言也。

陈、关阵亡

夷目义律，以广东和议久不定，进攻沙角炮台。伏兵二千，以竹梯登后山，副将陈公连升预埋地雷，夷至而雷发，击死百人。夷怒，知我兵少，麾众前进，连升以数百兵当彼五倍。自辰及申，火药告罄，夷人别遣精兵绕出三河口，烧毁我兵脚船，与前所伏兵合力夹攻。连升中铳仆，沙角、大角并陷，夷人恨之入骨，刀矛交下，身被数十创，又执其子斫之，刳破胸腹而死。守备张清龄、外委瞿殿林，从殉，三河营丧兵最多。是时，提督关滋圃守镇远，李润堂守威远，马辰多隆守定远，皆不过数百兵，进不能战，退不能守，门户藩篱，全不足恃。关公与诸提镇请于琦善，力诉炮台危急，坐以待毙状，不得兵，恸哭不行。琦善怒曰：“不到炮台是畏死，即以军法从事。”诸将曰：“炮台何敢不往，第兵则不发，徒往何益？是迫之死也。国家死数提镇，殊不足惜，第恐大势一坏，丧师失地，于国体有关耳。”不听，猎德以外各炮台相继失守，关公天培，暨总兵福祥、游击麦廷章、都司沈占鳌、守备洪达科，同时中炮阵亡。关公身受数十创，半体焦烂，廷章亦只存半体。公仆孙长庆，既受公命送印大府所，返而求公尸，膝行入夷人营，铍交于胸，历举他尸数十审视，乃得之。夷众虽忌公而心敬其人，独某公静镇如故。由是英吉利进逼省垣矣。

三元里乡勇

时横挡、虎门、镇远、威远、靖远各炮台，每处仅以数百兵守之，提督关天培等赴省密请增兵，琦善置不问。清廷先后命奕山为靖逆将军，杨芳、隆文为参赞大臣，奉宣战之谕，计无所施；反大宴义律于师子洋。迨二十一年二月，英兵乘风连夺横挡、虎门炮台，提督关天培死焉。遣湖南初到援兵仓卒御之，提督祥福又死焉。广东门户大开，敌人深入堂奥，实琦善自撤藩篱，非敌人之勇于进攻也。三元里乡勇愤英兵淫暴，突集十万义民，截敌人归路，殪其帅伯麦霞毕。而义律亦被重围。夫集各省之兵，费巨万之款，反不如区区三元里之乡勇，能制义律于死地，可痛哉！然挟义律以为质，令其退出虎门，而后徐与议款，则谈判一切，或较能得力。乃知府余保纯反保护义律出围，义律侦知广东民气难犯；内河团勇皆善战，饮恨而不敢报复。遂移兵于福建之厦门，浙江之宁波，而兵氛又蔓延矣。

粤师误胜

粤师既小挫，大吏一意主和，而英夷要求太甚。得旨：“夷性反覆，不许通商，当即大申挞伐，朕志已定，毋再因循。”某及杨侯、怡中丞，皆被议；林公以四品卿衔调赴浙营效力。时靖逆将军奕山、参赞隆齐抵粤，初及佛山，望见夷船，舍舟而陆，入居贡院中。同日耆制军英亦至，京营及续调客兵皆集，军容之盛，照耀川陆。先后制器械，造木筏，编草船，筹备经旬，克期进战。夷人来诘云：“和约在耳，何故中变？又不使一介明其曲直，调兵欲何为？”纵火焚烧，顷刻灰烬。四月朔，将军乘贼无备，夜令出战，铁骑突出，刀枪齐鸣。炮声火焰中，弁兵报称获胜，烧毁夷艇四，沉溺死者甚众。大帅相庆于堂，官吏悉称贺。诘旦，乃知误烧民舟，夷人晏然无所损。而我兵驻守泥城者，转为夷众所乘，弃械无算。

粤人严禁洋人入城

江宁订约后，宁波、上海、厦门领事馆，虽不在城中，常得与道府以下官相见。福州城中乌石山顶建洋楼，大府弗能禁，且与行相见礼。粤人闻而诟病之，合辞诉大府，请毋许洋人入城。不省，乃大起团练，传檄远近，不支官饷，亦不受官约束，骎骎与官为仇矣。是时，耆英总督两广，英人复以入城请，纳之惧激变，拒之虑起衅。密告英人，粤民鸷悍，请徐图之，期以二年后践约。既鹿邑徐广缙为总督，汉阳叶名琛为巡抚，英人以兵轮闯入粤河，申前约。总督密召诸乡团练，先后至者逾十万人，自乘扁舟赴英船，告以众怒不可犯。耆老十余辈造入领事馆，陈说百端，英酋方谋留总督为质，两岸练勇呼声震天。英酋惧，请仍修旧好，不复言入城事。于是粤人自得，谓洋人固易制也，好事者宣言于外，欲遂乘胜沮败通商事。英公使文翰贻书总督，愿重定和约。粤人请为载书，严禁洋人入城。文翰见众情汹汹，恐妨商务，遂莅盟。总督巡抚会疏入告，宣宗成皇帝嘉之：封总督一等子，巡抚一等男。时道光二十九年时也。

徐广缙

徐广缙为总督，经年不出一示，不办一事。夷人因前耆英立约，准三年后入城游玩，至时以文书来问徐。徐不敢允，亲诣虎门与夷人会议，请延时日。夷人曰：“此细事耳，迟早亦无碍也。”徐回省，张大其事，连夜换城门，又命城厢内外铺户皆出壮丁，持戈巡游，以壮声势，数日乃已，犒奖无算。申奏朝廷，自谓督率各处乡民团练，使夷人畏惮，不敢进城云云。上谕谓不发一卒，不费一矢，功胜于十万师，赐以世袭子爵。徐广缙意得甚，日事淫侈，不理政治；纵容属吏，以朘削民之脂膏。以致贼盗四起，掳人勒赎之事，纷然并作，并掳及知县史朴。此道光三十年之事也。

疲兵

粤东之变，调兵万有七千，兵不可谓不多；各省支饷数百万，用不可谓不足；木料采于广西，火药器械运自江皖，军装不可谓不备；而决裂溃败，一至于此，固由贪懦者失策于前，抑兵实不足恃也。奉调之初，沿途劫夺，诉之领兵官，无从查问；甚至指骂官长，捶挞贫民；将弁瞠目视之，不能发一语。抵粤以后，喧呶纷扰，兵将不相见，遇避难百姓，指为汉奸，攘取财物。教场中互相格斗，日有积尸，莫之究诘。自古无不可用之兵，视乎统领训练之人，不教而用，诛赏不行，宜乎强者骄弱者靡矣。夏初，楚兵昼夺十三行，背负肩担而去，呼群结党，散赴各乡，累日不归，不知所事，军书虽在，从无按籍稽查者。时都守以上，驻扎城中，守台兵丁，望见夷船，急发空炮数声，卷包而遁。大帅许逃兵入城，而百姓不许出。一二守军法恤民隐者，略加约束，忘平日縻饷之恩，衔一时肃法之怨，不变则溃矣。国家养兵卫民，文武并重，及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兵亦不知兵。世既右文轻武，武弁又自甘颓放，不求振作；其弊遂至于隳行伍，朽器械，猝然召之，糜烂而不可用。

拟谥之例

定例：臣下谥典，由礼部奏准后，行知内阁撰拟，旧隶典籍厅。咸丰初，卓文端公入阁，改归汉票签，令两侍读司之。凡奉旨给谥者，侍读遵谕旨褒嘉之语，得谥文者拟八字，由大学士选四字；不得谥文者拟十六字，由大学士选八字，恭请钦定。惟文正则不敢拟，悉出特恩。又咸丰三年，祁文端公面奉上谕：文武大臣或阵亡，或军营病故，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拟用“襄”字。见鲍康《皇朝谥法考》。

当十大钱

咸丰时造当十大钱，然出京师即不可用，价日跌落。外省人入京者猝不易辨。或戏释之曰：“凡当十大钱，手中才取一文，看钱面却写十文，市中通呼为二十文。”如用以购物，实准作平常制钱二文。

钞票

军兴之初，厘捐法尚未通行，饷胥时绌。军士有脱巾之虑，司农则仰屋而嗟，乃议制钞票以济之。而南河先请数万，其式以坚厚白楮，界为两方，饰以红绿；上方具载通行条令，下方载银数年月，以代河饷。河员得之，与大钱之当百当五十者，分发各州县富贾典商易制钱。商贾无所用，则卖诸报捐之人，十钱只值二三，自捐局以外皆不收。

职官章服之沿革

帽顶之有珊瑚、宝石、水晶、车渠，自雍正四年始。乾隆时有请知县用蜜蜡顶者，未经议准。自咸丰兵兴以来，各军营保举及事例捐纳者夥，于是知县无不蓝晶其顶；即佐杂等官，亦多水晶、车渠者；乡镇分防之县丞、巡检，率皆红矣。

御将之难

粤匪初起，仅数千人，然皆亡命骁悍，有必死之志。承平日久，兵不任战，向荣虽宿将，而深沉苍猾，每耻功非己出，不肯尽力。始而周文忠信人言，首与之忤，向已袖手。及赛相至军，调乌都统，乌性忠直，与向冰炭。围贼于永平半年，卒使突围出，至乌阵没。贼围桂林，向始一尽其技。湖南守城数月，使伏兵龙尾塘之说，向能与江忠烈力争之，贼尽久矣。大抵其心薄视诸将，养寇自资，大权一日不在己，贼围一日不可减。迨奉钦差大臣之命，贼势已张，虽尾追东下，力扼金陵东南，不为无益。而所失已不偿所得矣，御将之难，古今一致。粤西之坏，如林文忠道卒，即以徐督往，而以叶摄督篆，则羊城洋务不致无人。而以本省总督亲往，上下一气，调军调饷，一无阻挠。虽徐才不必过人，而视客官孤寄，动辄掣肘胜矣。及李文恭薨，周文忠病，赛相无功，再命徐往，则火已燎原，虎已出柙。徐之识力，非戡乱之伦，益不可为矣。

讷相临洺关之败

讷近堂阁部（讷尔经额）之总制直隶也，酣嬉废事，吏治日坏。咸丰三年，以钦差大臣督兵驰救怀庆，适贼解围，奔窜山西，讷相督兵回防直隶。初有献计于讷相者，言潞城、黎城之间有一小径，循太行东出，可由河南之武安，径趋直隶之临洺关。近时商贾皆由此往来，其路甚捷，然有险可扼，若遣兵五六百人守之，虽十万之众，不能过也。讷相拘守太平时旧制，以为潞城、黎城皆山西地，乃具咨文请山西巡抚派兵守之。咨未及达，而贼已陷潞城、黎城，果由此路东出。是时，讷相方督凯旋之军万余人，次临洺关。先一日，有冒讷相旗帜，责州县供张者，盖贼之先驱已过而北矣，而讷相尚未知也。次临洺之日，贼众麕至，官军仓皇失措，车驰卒奔，万余人溃散略尽。讷相以数十人走入广平府城，尽失其关防令箭、军资军书等物，幕友吏仆皆星散，既已不能具奏，广平知府为之禀达省垣。是时桂燕山相国（良）以刑部尚书驻守保定，为之入奏，讷相奉旨革职拿问，贼焰由此大张。盖讷相为承平大吏已数十年，养尊处优，素不知兵，行军既无侦探，又无营垒，加以拘牵文例，故及于败云。

咸丰八年科场案

咸丰八年关节案发，省辅弃市，少宰戍边，内外帘官及京兆闱新中举子，军流降革至数十人之多，可谓科场大狱矣。相传刑部定谳时，文宗以大学士柏葰早正揆席，勤慎无咎；且株连过众，圣意不乐穷治。而端华、肃顺方用事，肃又官司寇，因得挟刑律与天子争。盖肃顺屡有憾于柏，而朝臣中起家科目者，又其素所白眼也。九年二月十二日，文宗御勤政殿，召见王大臣等，正诸臣玩法之罪，天颜惨沮，殆亦以通榜有凭，难于曲宥。尔时监视行刑者为肃顺，及赵大司寇光；比穆宗登极，肃益跋扈难制。两宫震怒，胪列逆迹付廷议，罪在不赦。盖甫及三年，权势熏灼之堂上官，亦复囚衣赴西市。其监视行刑者仍赵大司寇也。寻有旨复柏葰原官，并加恩录其后人。

清朝科场各案

咸丰戊午科场大狱，中外皆归咎刑部长肃顺，以为用刑过严。其实慎重制科，法律严峻，亦清朝家法然也。考顺治二年乙酉，河南乡试内录，称皇叔父为王叔父，主考欧阳蒸、吕云藻，俱革职交刑部治罪。四年丁亥会试，同考官袁襜如擅改朱卷，革职。九年壬辰会试，以第一名程可则悖戾经旨，特旨除名。试官秘书院学士武陵、胡统虞降三级，宏文院学士大名成克巩降一级，同考左敬祖等夺俸有差。十一年甲午，礼部参奏，顺天主考编修吴县范周，编修江夏吴正治评阅试卷，止有姓名，全无次第，给谏宋牧民亦称试录程文，种种乖谬，并奉旨交刑部。最可畏者，尤莫如十四年丁酉，顺天、江南两省科场大狱。顺天则刑科给事中任克溥，奏同考官李振邺、张我璞，（时有张千、李万之谣）受科臣陆贻吉，及博士蔡元禧、进士项绍芳贿，中田耕、邬作霖举人，俱奉旨七人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尚阳堡；余被流徙者二十五人。正考官庶子黄冈曹本荣、副考官中允溧阳宋之绳失察，各降五级。江南则江宁书肆刊《万金记传奇》，不知出谁手。传闻禁中，（以方除一点，钱去二戈，指两主考姓）世宗大怒，命将主考侍讲遂安方犹、检讨仁和钱开宗、房考李上林、商显仁、叶楚槐、钱文灿、周霖、张晋、朱、李祥光、田俊民、李大升、龚勋、郝维训、朱建寅、王国祯、卢铸鼎、（一作钱升）雷震生，俱骈戮于市。厥后衡文获咎者，尚难枚举。圣谕煌煌，从未比附轻典。然则戊午一案，同官不闻连坐，家属亦未长流，圣意哀矜，岂部臣所能持柄哉。

科场舞弊

咸丰戊午科，顺天乡试大狱，伏法者正考官大学士柏葰、同考溥安、士子平龄等；又场外传递之程某，而遣戍、革职者不知凡几。原参御史孟传金，初固不料如是之严惩也。盖自道光以来，凡士子来京应试，遇同乡京官之考差者，必向之索关节，谓之条子。不必一定为利，亦有为收门生计者，亦有博延揽人才名者。若不向之索条子，则其人必见怪，以为此士瞧不起我，因而存芥蒂者有之，故热中之士，亦乐得乞条子也。此风已久，昌言无忌，恬不为怪。及戊午事起，而此风遂绝。事后执政诸大老，皆觉杀人太多，追咎孟御史多事，摭他事发回原衙门，自是科场严肃者十年。己未会试，奉特旨加倍严搜，片纸只字皆不敢挟入。至同治改元，慈禧秉政，博宽大之名，凡派搜检之王大臣请训时，必谕之曰：“勤慎当差，莫要多事。”即隐示以勿搜也。而士子之怀挟，直可设一绝大书肆矣。至同治庚午科，江宁有刘汝霖者，时文高手也，为人代作而中。嗣是，每科富贵子弟，皆刘之生计矣。刘成进士始已，继起者为陈光宇，为周钺，皆江宁枪手之卓卓者。所代中不知凡几。陈入翰林后，竟因此永不准考差，周后亦分发河南知府。继陈、周而起者无数矣，直至停科举之日止。盖江南一闱，行贿于考官者尚无其人，惟代作者实繁有徒。北闱自光绪改元后，此风亦盛，初犹乡试为之，继乃会试亦公然为之。戊戌会试，有宝应刘某者，以一人而中三进士，且得一会元。执政知之，廷试时会元与刘皆抑至三甲，会元用中书，刘用主事，二人书法皆佳，皆可得翰林者也。当道不敢兴大狱，聊示薄惩而已。至湖南主考杨泰亨、陕西主考周锡恩、浙江主考费念慈，大张旗鼓，出卖举人，更卑卑不足道矣。此科场气运之所以终，而国之所以亡也。

戊午北闱之狱

戊午北闱之狱，外帘实先肇端。先是，府丞蒋达，以场中供给草率，擅自出闱，赴园奏事，奉旨革职，府尹梁同新亦降调。以吴鼎昌、毛昶熙代之，台长并札专门御史，分传各行户查究草率之由，移咨刑部定案。治中及大、宛二县，皆镌级去。比题名录出，士论哗然，孟传金遂首发大难矣。譬如雨雪，先集惟霰，信然。

自科举取士，乡、会试为抡才大典，而通关节，行贿赂，满朝再见不一见。至咸丰戊午，顺天乡试一案，则狼狈甚矣。正主考柏中堂葰、同考官郎中浦安、居间者主事李鹤龄、中式者主事罗鸿绎，均正法，牵累尚数十人。是科监临为梁同新，提调为蒋达，入围即以供给事议不合，互相诋。八月初十，头场门开，蒋贸然出。各官奏参，蒋褫职，梁亦降调，识者已知不祥。榜发，谣诼纷然。天津焦佑瀛，时以五品京卿充军机领班章京，为其太夫人称寿于湖广会馆，大僚半在坐。程楞香庭桂，是科副主考也。谈次，述闱中正主考柏葰，有改换试卷取中事，于是载垣、端华、肃顺均不满于柏，思中伤之。适御史孟传金，奏第七名举人平龄，素优伶，请推治。（平后瘐死狱中）文宗大怒，饬侍卫至礼部，立提本科中式朱墨卷，派大臣复勘，签出诗文悖谬之卷甚多。载垣与端、肃乘间耸动，下柏家人靳祥狱，褫柏职，特派载垣、端华、全庆、陈孚恩会讯。又于案外访出同考官郎中浦安，与新中式之主事罗鸿绎通关节，罗对簿吐供不讳；居间为罗乡人、兵部主事李鹤龄，并逮李。时罗织颇严，都中人无敢谈是事者。未几，察出程庭桂子炳采，收受熊元培、李旦华、潘敦俨代谢森墀关说金，程父子亦入狱。讯程时，程面诘孚恩曰：“君子即曾交关节在我手，君知之乎？”孚恩嗒然。次日，急具折自行检举，得旨逮孚恩子，孚恩勿庸回避。孚恩终以儿子事不乐。潘父为侍郎，孚恩稔知其与程交密，乃以危事挟侍郎自首，侍郎恐，如其教，而子亦入狱矣。李清凤，告病在籍侍郎也，因子旦华事，忧惧病加剧，竟死。余牵累者，惟彭祖彝查无实据。己未二月狱成，请先结柏与罗案，清帝御便殿，召王大臣入，皆惴惴，尚书麟魁竟至失仪。旨下：柏、浦、罗、李，同日弃市，刑部尚书赵光同肃顺，监视行刑。是日柏坐蓝呢后档车，服花鼠皮褂，戴空梁帽，在半截胡同口官厅候旨；浦等三人均坐席棚中，顶大如意头锁，番役数人夹视之。肃顺自圆明园内阁直庐登车，大言曰：“今日杀人了。”抵菜市口下车，至官厅，与柏携手，寒暄数语。出，会同赵公宣旨，气飞扬，赵惟俛首而已。七月，庭桂父子案结，载垣等以部拟未平允，奏云：“关节无论已未中，均斩决。”孚恩乞怜两王，乃先开脱陈、潘、李三人，而以庭桂父子拟斩决。上谕：决庭桂子，庭桂发军台。庭桂出狱，寓彰仪门外华严寺中。孚恩来候，一见，伏地哭不起，庭桂曰：“无庸无庸，汝算还好，肯饶我这条老命。”孚恩恧而出。此案惟朱凤标仅罢职，旋以侍讲学士仍直书房，盖清名素著也。余同考官处分殆遍，前数月有星变，此其验乎？后三年，肃顺因事籍没，亦弃西市。

严戊卿捕鳄行记诛潮匪事

吴郡向无潮人，自西洋通商，潮人贩土者麕至，多寓阊门外。有富而豪者为之魁。始犹安靖，自癸丑春金陵陷后，假保卫为名，开局练勇。无识富家助银数十两，局中给灯悬门外，许以寇至则报局代为驱逐。甚有避乱迁乡，雇潮勇护送者，于是遂起其觊觎之心。而狡焉思逞，其魁则平日交结地方官，不肖之员利其厚赠，至于约为兄弟；因而恃官为庇，鱼肉闾阎，无事不有。始而强取食物，继且白昼攫金矣；始而乡间为盗，继则肆劫近城矣。爱其屋则占踞逼迁，艳其女则诬媒强娶；吓诈者持刀登门，酿成命案，械斗者列炮大路，阻绝行人。有司置若罔闻，讼之必加袒护，至丙辰夏，而吴地几暗无天日矣。太守西蜀薛公焕，平时廉得其实。七月莅任后，即请令抚军部勒士卒，中秋夜午，亲自督率出城，搜剿潮匪。初犹拒捕，旋皆弭首就缚，起赃无算。捕至，分别首从，先后诛斩。于是远者闻风多遁，吴市遂得肃清焉。元和严戊卿文学承咸，首唱《捕鳄行》纪事，其辞曰：“潮州刺史驱鳄鱼，千载以来称灵异。潮州近海风气恶，其人都是鳄鱼类。冥顽不灵藐王章，羊很狼贪性狂恣。粤西余孽窜江滨，羽檄争驰方有事。潮众杂处阖闾城，白日横行无畏忌。掠人财产充橐囊，掳人妇女入旅次。西城户口最殷繁，夜夜人惊寇盗至。昔日鳄鱼在恶溪，今日鳄鱼在平地。昔食民畜害犹小，今食民膏祻更炽。河东太守人中豪，一麾出守来吴市。下车即问民疾苦，同声切齿潮人肆。访问得实心激昂，不露声色运神智。区别莠良散其党，约法三章伸大义。随向军门请兵符，材官苍头密布置。中秋夜半月朦胧，鱼钥潜开偃旗帜。雷霆疾走捣其巢，身先队伍青骢骑。潮人恃众犹跳梁，凭高困守举烽燧。阱中之虎釜中鱼，一网擒之伏猛鸷。当时抗拒几十人，先报上刑市中弃。其中械系数百人，累累入城属之吏。省释无辜不滥刑，巨魁骈首试刃利。黄歇堂前秋草殷，鲸鲵京观叠肩臂。士民环属声欢腾，粤贼闻之心亦悸。吴地已无内顾忧，江上凯旋望群帅。”是时，潮匪之魁郑姓，侥幸漏网，事后仅递解回籍，论者犹以未经正法为憾。同时和戊卿作者，贝子木青乔、释觉阿、祖观，诗中皆及此意，颇有责备之词。然余以戊卿诗如元次山《中兴颂》，独合颂扬正体，故特存之，而附记其实云。

黄崖案

黄崖在山东肥城、长清之间，素无居人。咸丰间，江浙人避洪逆之难，流寓山左者甚众。有张积中字子中者，扬州人，其兄尝为临清州，殉难死。积中读书，稍有文学，好诵佛，常以行善劝人。又略能堪舆诸术，聚徒讲学，一时从游者甚众。张告人，言黄崖地可避寇，即独先移家往，从之而去者，渐积至八千余家，筑砦购守具，为久居计。张尝以每月某日为众人讲书，其语不尽纯正，外间人已纷纷疑为邪教。会青州府首县汉军某大令，获异言异服数人，讯之。供言奉张七先生令，招军买马；而宜都县知县扬州某大令，获数人，供亦如之。乃各飞禀至省。时某相国为巡抚，得禀大惊，急欲剿办。丁公宝桢时为按察，白相国云：“张之子实在省为候补知县，观其人循谨，其父亦必非谋逆者，请令其速赴砦，招其父至省；而一面令长清县往查确实，毋遽发兵焉也。”相国良久始许之，允予张子限五日，丁即传张子，告以将灭门状，张子伏地叩头大哭。丁曰：“无惧，可速于五日内招汝父来，则可无事。”张子即飞驰而往。时长清县知县陈伯平大令奉命入砦察视，而宜都县某大令之父与张有连，往力劝张，亦适在砦中，出陪陈，力言并无反状。坐顷，忽外间传一信至，言访得长清县来砦穷探虚实，请速杀以灭口，信为某大令之父所得。大惊，即示陈曰：“本谓其诬，今乃若此，奈何？”陈愕眙出门，则马夫已被杀矣，二人乃急以被缒墙而出。是时抚藩在省，待张子七日不至，已大疑。盖张子至砦哭劝张，张曰：“吾反无据，若往，是实其言也，汝辈若惧，可自往。”妻子环跪请之，不许。而长清飞禀已至省，相国复问丁，丁不能复为地。乃令两司率总兵湖北人王某，记名提督湖南人王某，道员湖南人王某，率大兵往剿。至则砦中亦闭门严守，俄顷间，已破城而入。张举家自焚死，官兵大肆淫掠，死者万余。丁命植旗西门外，使人以令箭约城中曰：“出西门乃免。”从之而生者千余人。陈伯平欲救之，无策。适登州府知府豫山至，陈语之故，且教之策。豫乃于众中大呼曰：“大人命勿淫妄杀，今奈何违令？长清县知县何在。”陈即出，半跪请示，豫以令箭予之，使禁兵毋妄动。被难者则由是稍得出，陈救得妇孺五六百人。时杀人已万余，而未得谋反实据，相国乃责三王曰：“汝辈皆言谋反是实，今奈何无据？若三日不得，则杀汝。”三王急，命搜得戏衣一箱，使营中七缝工稍补治之，即以此为据。由是诸在事者皆开保如剿匪例，七缝工后亦被杀以灭口。是役冤死无数，道员王某被鬼捉去死，提督王某亦惨死，家中淫乱无状。陈子冕，后登癸未状元。

按此事传者不一，是说较详，亦尚平允，姑记之以质知者。或曰：“某相国后屡被召不出，盖亦疚于兹事也。”又闻难未作时，有候补道某君子在省中娶妇，其妇翁亦道员也，成婚甫三日，欲远出。妇怪问何事，子言赴黄崖，听张七先生讲书。女恚曰：“新婚未几，乃即远离，何无人理耶？”子曰：“张先生约束严，不可不往。”妇哭诉诸父母，疑婿为邪教人。父曰：“张读书人，何至是？”母诟曰：“汝已误将女适匪人，今不速发，将灭门矣。”父不得已，乃禀闻中丞，而大祸遂作云。

绍兴奇案

绍兴昌安门外某村有张世昌者，素以沿乡卖旧衣为业，出必数月，家中惟老母魏氏与妻同居，妻即母之内姪女也。某年春，结伴出门卖货，世昌至夏未归。一日，姑病思食自煮鸡，妇宰鸡煮熟，就砧斫之。念姑年老齿落，其鸡未知煮烂与否，因取一脔尝之。适姑于房中唤媳，妇欲应而鸡肉方入喉，不能出声，气塞而蹶。姑屡唤不应，匍匐出视之，则已死矣。疑其热天中恶，治之不醒，以母家相隔百余里，若俟通知而后殓，则恐暑月尸溃。又以其子远出，家无余财，遂央邻人赊薄棺殓之。屋无停柩所，外近又乏闲地，而有祖坟远在五六里外，央邻人即日舁往厝之。讵妇死后，因着衣入棺，及舁而行远，震动其身，鸡肉渐下，而气渐转，至黄昏而霍然大苏，知已在棺中矣，奋力顶盖而出。茫茫旷野，四无居人，不知此为何所，坐于棺侧而泣。适有远村菩提庵僧独修者，与其工人马四回子，自某处索负，提灯而归路过坟旁，闻啜泣声而问之。妇出以实告，独修举灯照之，见妇少而有色，思欲携归庵中，以隐语商之马四，四以为然。遂诡告曰：“汝家系吾去顺路，吾引汝归可乎？”妇喜诺。同行里许，至一村，则马四之兄马二回子之家在焉。马四知兄已举家往祝妻母寿，家中阒然无人，顿起毒谋。托言饥渴，欲于兄家索食而后行，至则其门已锁，掇开而入。时夜已半，邻人疑马二归也，故闻声而不之问。马四嘱独修先于灶下烧火，而己入内取米，淘淅入锅毕，遽拾柴斧，隐至独修背后，向头上尽力奋击之，闷绝于地，复连斫之而毙。持斧向妇低语曰：“汝从我乎？否则亦请试斧。”妇正在战栗，惧而从之。饭毕，席卷其兄之所有，挟妇而遁。次早，邻人见马二外门似为人所掇落，唤之无答应者，疑为被窃，邀众同入察之。见一僧被杀于灶下，入内则衣物皆空，亟往其家以告，邀之报官。官验尸后，随讯问邻右及其妻家之人，佥言马二是夜实系全家在于某所，并未回家，证见确凿。而独修之徒知师被杀，马四不回，疑四图财害命，亦控之官。官严缉马四不获，案悬未了。张世昌之妻父魏某闻女身故，飞驰而来，往坟上哭之，棺已空矣。闻于官，官细察之，则薄棺薄殓，似非盗坟，乃尸又不见，遂成疑案，惟饬差缉访而已。未几世昌归，见妻死而尸亡，再四寻求，终无影响。秋间，其伙伴李茂元者，复来邀与同出，世昌以母老身单，不能他往辞之。至次年春，茂元独自卖衣至台州宁海城外，见一家门傍河干，有妇淅米提篮而入，酷类张妻。茂元疑之，次日潜身僻处以觇，则真确无错，询之旁人，曰：“此本县捕役许保贤家也。”茂元遄归，告之世昌，世昌赴县求一自缉牌，偕茂元及妻父魏某，飞驰而往，伺其妻出，遽拥至县控之，并呈缉牌为据。官讯妇，妇直言上年夏间事，并言马四回子胁妇逃至天台，投亲不遇，转至宁海，赀财用尽，遂投身于捕快许家为帮役。许屡欲通妇，而妇不从。一日，马四随许出外缉贼，数日后，许独归，谓妇曰：“马四死于水，我已殓之。妇心疑而不敢诘也。是午缚妇强奸，否则欲杀妇，惧而从之，已数月矣。讯之许保贤，供亦相同。及问马四死状，初犹狡赖，严刑鞫之，实供马四系异乡之人，知无亲人根究，诱与外出，乘间以斧击倒，斫毙之，而占其妇。官往验马四尸首，伤痕宛然，遂问许以大辟。以妇既不知情，屡遭迫胁，情殊可悯，赎杖解回，以结绍兴之案。世昌念妇素来幽娴驯谨，其遭污垢，实为强暴所逼而然，告于母而收之。

邓子久中丞被害

江宁邓子久中丞（尔恒）以翰林为云南道员，荐擢藩司。咸丰十年十月，升授贵州巡抚。未及赴任，明年春调陕西巡抚。是时徐之铭抚云南，纲纪废弛，回寇与营将勾通为患，之铭非但不能禁遏，又从而党庇之，浸遂为所挟制。副将何有保者，始亦为之铭私人，既而党羽日众，势焰纵横，作恶多端，之铭亦无如之何。凡滇中大小官员，以升调病休出境者，有保辄遣其党追之境上，尽劫其宦囊以去，无敢与校，皆以得出虎穴为幸。有保等恃此为生涯者八年矣。中丞之将赴黔也，行李马驮中途被劫，中丞声称俟到京参奏。适调陕抚，行至曲靖，借居府署，何有保闻有参办之言，密嗾其党史荣、戴玉堂，夜率练众，拥入署中，戕害中丞。所携衣物旅费，搜括无遗。于是遐迩纷传之铭以中丞久任云南司道，知其阴事，恐中丞一入都，而其劣迹尽闻于朝也，故密讽何有保害之。之铭亦奏中丞被戕之事，大致称邓尔恒由滇赴陕，经臣派拨练兵护送，行抵曲靖，在府署偏院居住，署知州唐简等素知府署不甚严密，欲派兵练巡查，邓尔恒自称行李无多，不须防卫，仅留两仆在内伺候。是夜窃贼李宝，逾垣而入，邓尔恒闻院内有贼，亲自堵门喊捕，李宝素恨邓尔恒，闻其在内，遂与其伙党一拥而入，遽将邓尔恒杀害。该府闻警，传集兵役拿获各犯，即经就地正法等语。并将曲靖文武原禀钞呈。文宗谕旨云：“邓尔恒在曲靖府署居住，知府唐简等既欲派兵练巡查，何以辄复中止？窃盗拒捕伤人，固属常有之事，惟邓尔恒系属大员，何以轻身堵门？即谓该犯李宝系因怀恨，故将该抚杀害，然昏夜之中，何以知堵门喊捉之人即系该抚？且知李宝之杀该抚，实为挟仇起见，在场各犯既已就获，该府等自应迅速解省，听候审办，何以遽将各犯正法，以致无可质对？邓尔恒既留两仆在内，则被害情形，均应目击，何以并未取有供辞？曲靖文武原禀，种种情节支离，徐之铭并未驳斥，辄行入奏，以大员被戕之案，并不彻底严究，草率了事，实堪诧异。新任总督刘源灏，已谕令赶紧前往云南，著将邓尔恒被害情形，密速访查，据实具奏，务期水落石出，不准稍存徇隐消弭之见，钦此。”源灏竟不敢赴滇，迁延半年，中途乞病而归。台谏交章论列，前任总督张亮基亦疏劾之铭。奉穆宗谕旨云：“邓尔恒被戕之案，日久未予查办，亦无以彰国宪，著张亮基迅速驰赴云南，督办军务，将徐之铭先行撤任，并将邓尔恒被戕之案，彻底根究，按律惩办。何有保父子如此跋扈，必须设法剪除，又宜防其设计暗害，钦此。”于是复起江宁潘忠毅公（铎）于家，驰往查办。先是，戴玉堂等既害中丞，掠其行装，何有保以其隐匿赃物，执缚玉堂，拷打甚酷。玉堂气忿潜逃，嗣闻潘公查办之信，同治元年闰八月，纠党夜攻何有保，杀之。史荣、戴玉堂，旋皆被潘公拿获，严讯各情，供认不讳，即予正法。潘公据实复奏，并称讯据各犯供称，徐之铭并无知情徇纵情事，但以疏于防范，请交部议处。何有保仍戮尸枭示，以儆凶残，遂由此结案。然谓之铭并不知情，世多疑之，潘公或自以万里孤踪，威惠尚未周浃，而之铭在滇日久，私党蟠结，骤难参撤，既须与之共事，不得不为之湔袚，以安其心欤。

广州之启衅

东莞会匪倡乱，合他寇围广州，势张甚；有议借洋力御寇者，叶相斥之退，诸寇旋败散。按察使沈棣辉督军剿贼功尤多，列上官绅兵练之力战者，请奖荐，叶相格不奏。兵练皆解体，棣辉忧愤而卒。叶相檄诸府州县，凡昔通匪者，吏民格杀勿论。黠悍者皆假捕会匪名相仇杀，前后斩十余万人。从贼者不敢归，或轶扰广西、江西，或遁入海，栖诸岛中。英人以火轮船围而降之。英方与俄罗斯争雄，欲驱降贼以敌俄，贼首关钜、梁楫惮远行，坚请英领事官巴夏礼先攻广东，可以得志。巴夏礼谓师出无名，留香港数月，日夜训练。六年九月，有水师千总巡粤河，遇一划艇张英国旗，千总知奸民惯借英旗以自护也，登艇大索，执逸匪十三人，拔其旗，以获匪报。西洋通例以下旗为大辱，巴夏礼驰与争论，千总弗为礼。巴夏礼大恚，照会叶相，谓按和约拿匪当移取，不当擅执，毁旗尤非礼。且华民在英舟为佣，实无罪，责归所获十三人。其驻粤公使包冷谯让书亦至。叶相曰：“此小事，不足校。其畀之。”遣一微员送十三人者于领事馆。是时，巴夏礼已与公使及水师提督密谋，欲乘此时求入城，翻前约；又见所遣仅微员，疑有意折辱之，遂不受，曰：“此水师事，当送水师提督舟中，若并送千总来，乃受。”微员复命，叶相曰：“系之。”遂系十三人于狱。

英人之联法美

英商以洋行被毁，所丧货财多，愤甚，驰报国主；群酋知不能隐，亦驰报国主。遂敛船退舍以待命。国主下议院议，上议院大臣力主称兵，下议院绅民不允。有调停其说者，谓宜先遣特使至中土，请重定盟约，并索偿款以恤群商。不许，则先礼后兵，理直辞顺，乃可激众怒用之。国主以为然。简二等伯爵额尔金赴粤，调入兵轮分泊澳门、香港俟进止，遣使告法、美两国合从之利。额尔金贻书叶相，大略谓旧约凡领事官得与中国官相见，所以联气谊，释嫌疑，故两国无难办之事。自广东禁止入城以来，浮言互煽，壅阏不通，致有今日之衅。粤民毁我洋行，群商何辜，丧其资斧，请约期会议偿款，重立约章，则两国和好如初，永无龃龉。否则，以兵戎相见，毋贻后悔。叶相谓其语悖狂，置不答，额尔金再三趣之，皆不答。法美两国领事官亦以毁屋失财，照会叶相，请酌给赔偿；且言英已决计攻城，愿居间排解。议者或劝抚定法、美，以伐敌交，叶相谓彼皆比周以胁我也，遂不听，且不设备。粤民扬言英使果来，当群起击之。额尔金淹留香港，久不得中国要领，欲与他省大吏议之，则皆以叶相握通商大臣关防，不敢搀越为辞。欲入都，则是时未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无主之者。适法、美两国兵船至香港汲淡水，将赴日本。乃讽之同攻广东，谓得志中国，则日本不战自服，遂与联盟。七年五月，英师攻东莞，不克。己丑，琼州镇总兵黄开广以钓船、红单船百余，与英师战于三山，我军溃，英师追至佛山镇而止。九月，谍报英船骤至，将大举攻城。叶相笑曰：“讹言耳，必无是事。”十月戊申朔，忽有英、法两国小火轮船入粤河，竖白旗，示无战意，递照会，仍言入城索偿及通商事。叶相答以通商而外，概不能从。于是英、法、美三国兵船皆集黄埔。十一月戊寅朔，进泊花地；癸未，进泊沙面，登河南岸，夺民屋以驻兵。法人美人皆不欲战，谓我于中国素无怨，何必弃好寻仇。英人谓曰：“方今中国内寇益横，人瞢于外交之道，助之不知德，病之不知怨。贵国笃念交谊，中国且益自尊，谓小国不敢叛天朝也。贵国如不欲责偿款，我将独进，如有所得，我自擅之。”二国乃与约，得利均沾。美船虽从而不助战，英又兼供二国一月兵饷。

叶名琛之玩敌

叶相方在校场阅武闱马箭，忽闻炮声从东来，吏报英兵舰进夺腊得中流炮台，文武相顾愕眙。叶相笑曰：“乌有是，日昃彼自走耳。”令粤河水师偃旗，勿与战。英船进迫十三洋行。明日，英人趋凤凰山炮台，守兵以有“勿与战”之令也，则皆走，不知所往。明日，英人夺踞海珠炮台，遂驾炮注击总督署。司道冒烟进见，请避居，叶相手一卷书，危坐，笑而遣之。十月丁酉朔，日当午，炮声震，城骤崩，缺口余二丈，英兵既入城，复退出。叶相遣知府蒋立昂往诘领事用师之故。英水师提督亦在坐，同辞答曰：“两国官不晤，情不亲，误听传言，屡乖旧好，请得入城面议之。”叶相坚守前约，亦心惮洋人诡谲，虑既见而受辱也，遂不许。巴夏礼请先议定面见礼，然后入见，或于城外设公所为会议地，亦不许。是时，英兵不满千，而兵勇及团练赴援者数万人，皆畏敌火器，未能力战。于是炸炮连日，分五路入城。十一日，炮昼夜发。辛未夜，西关外洋楼大火，粤民火之也，先焚美利坚、法兰西居室，次日始延及英馆，凡昔十三行皆烬焉，丧失资财无算。英兵亦携火具，焚缘濠居民数千家以报之。遂悉众登舟，己卯，退泊大黄炮台，稍稍驶去。巴夏礼知法、美二国馆被焚，喜曰：“二国必与我矣。”大抵群酋隐谋，初守便宜，欲以兵劫盟，改前约，俟得所欲，乃报国主。故其开炮入城，务作声势恐吓。叶相亦微觉之，谓彼是无能为，固不敢困我也。叶相狃前功，蓄矜气，好为大言以御众，渐忘其无所挟持，每到危迫无措，亦常有天幸获转圜。默念与洋人角力必不敌，既恐挫衄以损威，或以首坏和局膺严谴。不如听彼所为，善藏吾短。又私揣洋人重通商，恋粤繁富，而未尝不惮粤民之悍，彼欲与粤民相安，或不敢纵其力之所至以自绝也。其始终意计殆如此。

叶名琛被执之原因

英自割据香港后，竭力经营商务，不啻密布网罗，猎取我国民之生计也。然无知商民，反多冒挂英国商旗，受其形式上之保护，究其原因，未始非关税则例，利益外商者居多，激之使然也。咸丰七年九月，有亚罗船者，张英旗入粤河，为水师千总某所见，疑为奸民，遽登舟大索，拔去所挂之英旗，执舟子十三人，械系入城，以获匪报。事闻于英领事巴夏礼，大恚，即以南京条约为词，谓约载不法华民逃至香港或英船藏匿者，华官得移取，不得擅执，毁旗尤非礼，因责归所获十三人。而两广总督叶名琛，谓小事不足较，遂送还之。巴夏礼乘机翻前约，又求入城。名琛不之理，顾亦不设备，既无抵抗英人之智力，犹自负为能，尽焚英商十三洋行。岂知已激怒美、法，法尤岸然与英联盟，遣二等将额尔金，会巴夏礼攻破省城，挟总督叶名琛登舰，将军、巡抚均被执。

叶名琛被俘后记事

英香港总督会同法、美二国提督，张榜郭外，限以二十四时破城，劝商民暂避其锋。庚寅日，敌据海珠炮台发炮，如百万雷霆并击总督署，开花弹芒焰四射。火箭入南门，延烧市廛，火光烛天，阖城鼎沸。叶相微服奔粤华书院，千总邓安邦率粤勇千人殊死战，杀伤颇相当，以无后继，遂不支。辛卯，日未中，洋人登城，城内炮台及观音山顶遍竖红旗。叶相知城陷，始派弁持令箭出新城，悬万金赏调潮勇攻观音山，战良久，不能克。巡抚柏贵檄绅伍崇曜等议和，往见叶相，仍以断不许进城五字语之。壬辰，将军穆克德讷，竖白旗西北城上，开西门，纵居民迁徙。洋人塞城上炮门，分兵巡城瞭望，张榜禁止杀掠，谓此行惟仇总督，不扰商民也。癸巳，将军、巡抚会同出榜安民，谓和议可定，城内士民毋惊恐，伍崇曜等趋英船谒公使额尔金，不得见。见其翻译官威妥玛、领事官巴夏礼及通事张同云、李小春。往返三四，和议不成。英人索叶相甚急，乃以乙未夜，移居左都统署圃之八角亭。戊戌，英人括总督署中财物，并取布政司库银二十万两以去。释南海县狱囚，分队引路寻总督。己亥，突劫将军、巡抚、都统至观音山，诡云会说公事。旋搜至八角亭，拥叶相置大轿中，冠带领顶如平时，遂登观音山，度飞桥逾城出。薄暮，舁入舢板小舟，携上火轮船，从者或以手指河，慑之以目，盖劝之赴水也，叶相瞠不悟。将军、巡抚等会疏劾叶相，旋得旨，以乖谬刚愎之罪褫其职。壬寅，洋人送将军、巡抚等还署，挟叶相至香港，犹每日亲作书画，以应洋人之请。从者力劝不可题姓名，乃自书“海上苏武”。八年二月，英人挟至印度之孟加腊，居之镇海楼上，惟武巡捕蓝瑸与一栉工二仆实从。叶相犹赋诗见志，日诵《吕祖经》不辍。九年正月，蓝瑸病卒；叶相寝疾，西医治之不效，三月丁丑卒。英人殓以铁棺松槨，伴以水银，并所作诗归于广东。时人读其诗，未尝不哀其志，而憾其玩敌误国之咎也。因为之语曰：“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负，古之所无，今之罕有。”盖反言以嘲之云。（诗曰：“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客星单。纵云一范军中有，怎奈诸君壁上看。向戌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任他日把丹青绘，恨态愁容下笔难。”又曰：“零丁洋泊叹无家，雁札犹传节度衙。海外难寻高士粟，斗边远泛使臣槎。心惊跃虎笳声急，望断慈乌日影斜。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盖叶相在镇海楼，洋官五日绘相一次，分报英国主及香港、上海洋官。而叶相之父，当城破时仓皇出走，未得音闻，故其诗云然。）

鸦片战争之结果

鸦片战争既告终，于是中国与欧美大国先后订约者凡三。清廷已确认诸国为平等政体之友邦，公文照会禁用夷字。而其时所谓清议者之势力，尚于尔后数十年间左右一世之舆论。虽清廷亦时为其所劫持焉，独其为战争原因者之鸦片之禁令，清廷初无明文解除，而臣民吸用之习，蔓延益甚。从而英商之输入，亦依然盛行。清廷不得已，至咸丰九年，遂公然弛禁，以洋药之名，征收关税。由是吸食鸦片之弊风，不啻为法律所默许，而诸外国人反从而丑诋之。或且携我国一二粗制烟具陈诸博物院，以为我国民风俗之代表矣。

总理衙门不谙边务

自咸丰季年，中西重立和约，朝廷创设总理衙门，堂司各官，如军机处例。泰西诸国均于都城列使幕，事言庞杂，部族蕃多，戢暴驯顽，颇非易易。总理衙门大臣增添至十数人，多儒臣，不谙边务。

广州一役之影响

英、法两国兵久踞粤城不去，而北门外九十六乡之义师起，设团练局于佛山镇，扬言戒期攻城。然心志不齐，号令不一，讫于无成。英人初志在得入城见大吏，藉以通隔阂、驭商兵，乃粤民一激再激，叶相复一误再误，使拱手而有粤城，非英所望也。然其意终在更定约章，索偿款，增商埠。又因粤事益知中国易与，遂纠法、俄、美三国兵船北上，驰入大沽，阻我海运，立约而还。既约事中变，科尔沁忠亲王以重兵扼大沽。九年，击败英法兵船，英人退至香港，益募闽、粤亡命，操练不辍。十年，复悉锐犯大沽、北塘炮台，连败官军，陷天津，逼京师。寇焰披猖，海内震动。英、法两国乃迫索巨饷，别订约章，大得便利，视旧约加倍蓰焉。

庚申和战之纷议

庚申，西人扰天津。台省意见龃龉，一日之间递封奏者六次。显皇帝特降朱批，交团防王大臣偕巡防王大臣，传集科道，会议于朝，议战议和，纷如聚讼。阅两时许，无定议，至第三日，台谏诸君始在直隶会馆公议复奏，稿送淀园王大臣阅看，则云前日已面奏，盖和议成矣。时科道中主稿者陆眉生侍御秉枢也。

剿夷谕

咸丰十年八月初六日，内阁奉上谕：“近畿各州县地方士民，或率领乡勇，齐心助战；或整饬团练，阻截路途；无论员弁兵民人等，如有能斩黑夷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有斩白夷首一级者，赏银一百两；有能擒著名夷首一人者，赏银五百两；有能焚抢夷船一只者，赏银五千两；所得资财全行充赏。钦此。”时抚议未成，夷酋日骄，圣心震怒，原望中外臣庶敌忾同仇，除边患而壮国威，在此举也。

僧格林沁

咸丰八年秋七月，英、法同盟军退赴上海，清廷密遣科尔沁王僧格林沁，往大沽修筑炮台。翌年夏五月，英将卞鲁士率兵舰再入大沽，僧王督马步军御之，英军大挫，歼其领队。英人不得已，求如沪约。同盟军复合，兵舰百艘，其势不可犯。僧王创敌人不善陆战之说，请撤北塘兵备，纵敌登岸击之，而不知非胜算也。天津逼近京师，且地多高阜，同盟军自下击之，清兵遂为众枪之的。马队三千，存者七人而已，僧王始悔纵敌登岸之非计。英将巴夏礼带兵入京，清廷促僧王再战，僧王乃截击于八里桥，清兵获胜，擒巴夏礼。惜曾国藩、胡林翼诸人勤王之师，缓不济急，否则可全胜矣。未几，敌以援军至，再战，胜保率师御之，丛枪集击，伤颊坠马，败走僧王军。僧王仓卒不能敌，退守朝阳门外，然整顿军队，尚可以战。无如亲王载垣等欲邀功于和议之速成，端华、肃顺辈又利于从帝避难热河，遂私以兵败奏闻。

焚圆明园

文宗命恭亲王奕䜣留守，仓猝间率后妃等北幸热河。同盟军重围京城，清廷又甘言请和，而阴设伏兵以待，并虏其属员入城，大挫辱之。同盟军愤清廷之失信，攻破京城，举火焚圆明园，留兵不去。恭亲王奕䜣等迫于无可如何之地位，遂于禁城内批准条约。其要点如下：一赔偿同盟国军费八百万两，并给十万磅于被虏者及其家属；一以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九江、汉口、镇江等为商埠；一准四国公使驻札北京；一准基督教国传教士游历内地。

批准四国合立条约

初，法国教士在内地设立基督教堂，内地人民因未明信教自由之公例，群起反对，或戕杀其教士。又有美国军舰驶行于海口，误为清军炮台所击，美即袭夺炮台以报之。其时美、法两国均遣使来京，责问清廷，英遂假手于美、法两国，联络同盟军，大举北侵，共谋基督教国公共之利益。逼天津，入白河，陷大沽口，踞我南北岸炮台。清廷不得已，急批准四国之合立条约，然已挽救无及矣。四国条约中所载：曰公使驻京，曰不课卡税，曰增加商埠，曰游历内地。

上海洋商租地

上海西商之租地也，始于道光壬寅，而盛于咸丰庚申。其始，仅于浦滩搭盖洋房，以便往来贸易。继因粤逆之乱，调兵助剿，请益租地。富商巨贾于是集焉，而市斯盛矣。按法兰西租地，自北门外至洋泾浜南岸，东至小东门外之方浜，西至西门外之周泾。英吉利则自洋泾浜北岸至吴淞江南岸，东至虹口，西至泥城。而花旗各国又错处其间。近于沿浦东，又有制造铁木碾轮等厂，头坝、虹口、下海浦诸处，为其雇工杂色人所僦居。南北地广十余里，洋房联络，金碧万状，其间里港纷纭，人行如蚁；华民多设肆于中，铺户鳞比，百货山积。茶坊则楼架三层，最上者一茗需钱五六十，若登酒楼非费十余金不可。戏馆大小三四十处，箫鼓喧阗，夜以继日。妓院则无地无之，更有花烟间及广东流娼，密如栉比。浦滩上下，多集舢板，每舟仅二三人，系广闽宁波人操之，咸假西商旗号。渡客雇舟初不论值，每至江心僻港，任意勒索，甚则露刃抢夺，致有害命者。或私设赌场，窟藏匪类，以租界为逋逃渊薮。嗟乎！西商惟知射利而不知远害，然而盛衰倚伏，道若循环，我恐以是盛者亦以是衰也。所谓租地者，名虽给价，而图书、地保、通事、账房、辗转扣除，业主所得十仅三四。是以温饱之家，遭此而赤贫者，不知凡几。若以田论，价已美矣，但沪城系通商大邑，东城市闹，房值最昂，有屋一二椽，每岁得租即有百余金。而地仅分余，如合田价，几不值一哂。惟城西北三四里，屋少田稠，且多义塚。西商不辨肥硗，或得善价。然在地保尽知底细，因串通事以霸持，有丝毫不吐者，若辈居间，既可取利，故百端耸动，无不欲西商之广其址也。更有逐利之徒，又租洋商之地造屋召租，以牟什一。而洋商以民地转取商租，利几百倍，窃维租界日广，则民地日促，蚕食年年，将何底止？因思洋商重利，益地之请，缘界内之盛，易于取利也。界内之盛，实由华民之铺户杂处其间，商旅咸集故也，若欲绝之，必使华洋分界，使界内既不成市，利又安所取乎？更须定议，嗣后洋商租地，不得概以田论。出租之房，以租价定值，有百金之租者，给以千金，自住者令偿原价，使民亦可以息抵租。每岁钱漕，仍令完纳，如民间佃田之例，日后退租，则可清查原主，给价归业。诚如是而使民无怨，畛域既分，更可免涉事端。所谓逋逃薮者，亦俨发其覆，而盗贼亦清矣。

租界与道契

租界性质，准外人在界内向业主租用地亩，租用后为洋商之租产。若业主不欲出租，虽在界内，仍为华产，与外人无关系也。按照条约，洋商只能在租界中租地，而租界外为洋商所租者，且数倍于租界。虽华产必经洋商租后，而转取洋商权柄单以为贵，华民自有地产，由上海县给执照，谓之方单。洋商租产，则由会丈局转上海道给契，谓之道契。今租界外转道契者，东尽吴淞浦东之沿浦，上起白莲泾，下至吴淞口，无不在道契范围内。法界未辟租界以前，已在道契范围。公共租界亦然，西门外华界亦无不转道契，惟南市仅转数张遂截止。

记美国借款事

咸丰末，长白恒祺为粤海关监督，值粤氛正急，需用浩繁，南海商人伍崇曜，创议借用美国银两以济要需。事平未筹给。同治四年，美廷缮递总理衙门照会，索还原款，总署司官以天朝之待外国首贵诚信，此项既归官用，自应由官给还，安得延宕至今，请于堂官奏闻。一面分咨户部及广东督抚，速为筹办。顺德罗惇衍，时领司农，具疏密陈，颇持正论。（按：此借洋债之权舆也，又谁知后来司空见惯乎。）

辅政四大臣顾命八大臣

圣祖冲龄践阼，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并受顾命，同辅政，时号曰四大臣。咸丰十一年，文宗晏驾，泺阳辅政诸臣躬侍玉儿，遂传谕海内以载垣、端华、肃顺、景绶、杜翰、匡源、穆荫、焦祐瀛，为顾命八大臣。其实八人者特是日内直之员；上未尝以元良付托。端华、肃顺辈志在揽权，故敢矫遗诏以养威，引私人以自重也。按：康熙初辅政四大臣，实出鳌拜冒托，见圣祖谕旨，鳌拜后竟伏法。同治朝入大臣，则诛锄贬黜，无幸免者，惟景绶以戚畹，再起。

一品给谥遂为定制

清代给谥最为矜重，故自开国至道光朝，膺易名之典者仅四百余人，有生官极品而殁不得谥者。自同治初，两宫垂帘训政，凡阶一品者皆予谥，遂为定制矣。

亲王秉政之始

清祖制，亲王、皇子等毋得干预政事。与大学士相见，行半跪礼，称老先生，如兼师傅者，或称老师；自称或门生，或晚生，从未有称大学士之别号。如嗣醇王载沣，呼李文忠曰少荃者。当文宗崩，穆宗孩提，天下又不靖，慈安柔顺，不敢负重任；慈禧位卑，又恐不孚人望，思得一重望之亲贵佐理之。于是廷议推奕䜣为议政王，总理军机大臣，此本为权宜之计，非永远定制也。奕䜣既议政，本有百官总己之权，于是向之以老先生、老师称大学士者，遂一变而为官称，如称李文忠为李中堂，左文襄为左中堂，犹不敢庞然自大，直呼其别号者；而大学士之对于奕䜣，则自称晚生矣。奕䜣去位，亲贵执政为定例，以迄于亡。

旗下大官入朝始乘肩舆

顺治初，汉人京官亦多乘马，高邮王文通公每入朝皆乘马。其后始易肩舆。三品以上用四人肩舆，四品以下则二人耳。然旗下大官例乘马，无肩舆，有之自近年始。宋朝《野类要》云，百司出局人，从先报上马者。盖旧礼只是乘骑，自中兴以来始得乘肩舆也。

京官升转变迁

陈寿祺云：今军机章京无以翰詹充补者。乾隆间，大庾戴文端公初授修撰，典湖北试回，奉旨仍直军机。（按：公以举人应天津召试，钦赐内阁中书，即直枢府。）今军机章京外放后，无入都仍充章京者。乾隆间，新建裘恭勤公行简，初以举人中书入直，守宁武、平阳数年，以母老请内用，补户部员外郎，仍直军机。今大学士无为巡抚者，乾嘉间嵇文恭公抚浙江，朱文正公抚安徽，均已入相，今两书房无以科道行走者。雍正间，吾邑邵学阯中丞以给事中直上斋。今部曹无得学政者。（同治初，偶一简用词臣，均以为破例。）乾嘉以前，部郎视学不可指数，风气变迁，未解何繇。

满汉分榜合榜之历史

顺治九年，壬辰科殿试分满、汉两榜，蒙古归满榜，汉军归汉榜。满状元为麻勒吉，赐进士及第出身及一甲授职，并与汉榜同。选赛冲阿等六人为庶吉士。十二年乙未科亦分两榜，如壬辰例。此后皆满、蒙、汉合为一榜，而满洲、蒙古、汉军无入一甲者。至同治四年乙丑科，以蒙古崇绮为状元，汉军杨霁为探花，为二百余年所未有。

满汉轻重之关系

清初定鼎以来，直至咸丰初年，各省督抚满人居十之六七。自洪、杨倡乱，天下分崩，满督抚殉节者有之，而敢与抗者无有也。会文宗崩，廷议请太后垂帘，恭亲王辅政，乃变计汰满用汉。同治初，仅一官文为湖广总督，官文罢，天下督抚满臣绝迹者三年。逮英果敏升安徽巡抚，亦硕果耳。当同治八九年间，十八省督抚提镇，为湘、淮军功臣占其大半。是以天下底定，各国相安，成中兴之业者十三年。及恭王去位，瞽瞍秉政，满人之焰复张。光绪二十年后，满督抚又遍天下矣，以迄于宣统三年而亡。恭王可谓识时务之俊杰哉。

湘淮军志

湘军始于咸丰二年，淮军始于同治元年。其营制为曾文正手定，而李伯相遵守之。萧曹继兴，斠若画一，每五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每营分立前后左右四哨，每哨设哨官一。营官有亲兵，有什长，其亲兵分六队，每队设什长一名，率亲兵十名，伙勇一名。计六队，凡七十二人。哨官有哨长一名，有护勇五名，其外有什长，有正勇，有伙勇。其正勇一哨分八队，每队什长一名，伙勇一名，其抬枪队正勇十二名，合什长伙勇为十四名。其刀矛小枪队正勇十名，合什长伙勇为十二名。每哨合哨官、哨长、护勇为一百八人，四哨共四百三十二人，合营官、亲兵为五百四人，队官在外。其联伍之制，亲兵六队，则一队劈山炮，二队刀矛，三队劈山炮，四队刀矛，五队小枪，六队刀矛。每哨八队，则抬枪为第一队，刀矛为第二队，小枪为第三队，刀矛为第四队，抬枪为第五队，刀矛为第六队，小枪为第七队，刀矛为第八队，总计一营。劈山炮两队，抬枪八队，小枪九队，刀矛十九队，共为三十八队。其搬运一切，犹有长夫，每营营官及帮办人员，共用长夫四十八名。搬运子药、火绳及一切军装等项，共用长夫三十名。营官亲兵队，每劈山炮队用长夫三名；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名，计六队用长夫十四名。如拔营远行，营官另拨公夫帮抬劈山炮，哨官、哨长及护勇五人，共用长夫四名，四哨其夫十六名。其哨队，每抬枪队用长夫三名；每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名；计四哨抬枪八队，用长夫二十四名；刀矛、小枪队，用长夫二十四名；共长夫四十八名；总共一营用长夫一百八十名。大率百人用长夫三十六名，合之营哨官员各勇人等共六百八十五人，是为正额。或十营设统领一员，或数十营设统领一员，或数营设一统领，无定制。至同治四年，北征捻逆，于是又添练马队营，其制则每营营官一员，帮办一员，字识一名。一营立前后左右中五哨，其前后左右四哨，各设正哨官一员，副哨官一员；中哨即以营官为正哨官，外立副哨官二员。每哨马勇五十名，散勇五名，每十人为一棚，每棚什长一名，散勇九名。一营共营官一员，正哨官四员，副哨官六员，马勇二百五十名，什长二十五名，散勇二百二十五名，营官及副哨、帮办、字识等共用伙夫二名；四哨之正副哨官，共用伙夫四名。每棚用伙夫一名，共二十五棚，为二十五人；又一营长夫五十名，通计用夫八十一名，合之营哨官员、帮办、字识各勇人等共五百九十二人。其马数则营官四匹，帮办一匹，字识一匹，正副哨各二匹，什长及马勇各一匹，共为马二百七十六匹。搬运锅帐子药，则每哨雇用大车一辆，共车五辆。其每营百马之内，准报倒毙三十六匹，如数换领，以资弥补，此其大较也。

湘淮军之来历

湖南王壬秋孝廉闿运著《湘军志》一书，叙军之缘起与军中琐屑事，纤悉无遗。虽表扬功绩，而劣迹丑态，曾不少讳，即曾文正也不免有微词，何况其他。故湘军将帅咸恶之，购其板而毁焉。以事皆直笔，非诬也。今上海已有小本翻板矣。厥后王定安又撰《湘军记》，则一意谀颂，无足观也。贵池刘芗林观察含芳，官登莱兵备时，亦尝述淮军之原委，欲作淮军志，未果而卒。刘尝曰：“淮军并不始于李氏。”亦犹壬秋先生云：“曾之前已有称湘军者矣。特二公起，继续而扩充之，遂建大功，名闻天下也。”

多忠勇公薨于盩厔

钦差大臣、西安将军多隆阿忠勇公，由黑龙江马队从征楚皖，荐擢大帅。身经数百战，料敌如神，其奇勋伟绩，尤在庐桐之间。摧灭粤寇陈玉成，实能转移天下全局；曾文正公尝称其智勇兼备，为中兴名将第一。同治元年，提师入关，尝以亲兵七十人解商南之围；以二千人破捻寇五六万之众，伏尸四十里，山前巨壑，窈不见底，人马层积，填与路平。驱剿回寇如风扫箨，其计画常出人意表，萃而迫之山谷之间，大川之旁，杀贼动以数万计。陕西叛回几尽，将移剿甘回矣，适滇匪蓝大顺由蜀窜陕，陷踞盩厔，城中老贼仅数百人，胁从人数亦不甚多。多公引兵围之，大顺百计守御，城小而固，久不能拔。朝廷既知贼之势衰，又以多公用兵素称神速，讶其师久无功也，严旨诘问。多公起自武员，不耐摧折，又自耻其困于小寇也，同治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掘地道燃火药轰开月城丈余，公自率穆图善、姜玉顺等骤入其城。不意城内尚有坚卡五道，将士力攻不能破。公在炮台亲自擂鼓，贼见其穿黄马褂也，知为大帅，以鸟枪狙击之，头眼受伤，忍创回营。传令诸将，此城速克，伤重亦可痊；如不克，伤轻亦不欲复活。诸将四面环攻，以次日三更克复县城。蓝大顺逃至汉阴，为团练所截杀。而公伤病益剧，巡抚刘公（蓉）往视之，见其卧于躺椅，困惫殊甚，竟瞠目不能语，遂以四月十五日薨于盩厔。公生平爱士卒如骨肉，而威令严明，凡所指挥，汤火不敢避。屡殄巨寇，勋满海内，而此次忽为小丑所困，殆有数焉。方受伤时，上发内府珍药敷治，并命黑龙江将军传其子双全驰驿往视。而公本无家，双全依戚族而居，身无完衣；将军怜骇，赠以行资，始得驰往，已不及见。公遗疏云：“不使家有长物，身有余财。”洵非虚语也。

张洛行被擒

张洛行为捻寇渠魁，跳梁十年，官军无如之何。同治癸亥，洛行为僧邸所败，以五千人保于尹家沟，僧邸率大军围之。洛行自知势不敌，以数百人突围出，僧邸召骑将恒龄率数千骑追之，擒斩贼党略尽。洛行以二十人奔西洋集，圩主陈天保故贼党也，甫于是日降官军，而洛行夕至，天保纳之，阴遣人驰报宿州署中。时西林宫保（英翰）署宿州知州，率壮丁二百人赴之，直至洛行卧所，洛行方吸洋烟，英公呵之起曰：“汝非张洛行乎？”曰：“然。”曰：“从我走。”乃并其甥侄数人皆擒以归，解送僧邸军前凌迟处死。僧邸保奖英公，俟补直隶州后以知府用。朝廷颇嫌其赏薄，未数月擢知颍州府，旋迁凤颍六泗道，两年间遂至安徽巡抚。

任柱、赖汶光伏诛

同治五六年间，捻寇窜突苏、皖、鄂、豫、山东等省，黠猾以赖汶光为最，而慓悍善战莫如任柱。所统马队颇多，方诸军划运河而守，捻众马步约近十万，盘旋济、青、沂、海之间，行踪猋忽。官军追逐，往往落后，实尚未能制胜。一日，铭军逐贼于安邱、潍县之交，获一贼目曰潘贵升者，讯知为任柱帐下健儿，将杀之，贵升呼曰：“赦我，我愿投诚。”其甥有唐姓者，在铭军作哨官，亦愿保而释之。刘省三军门闻之，呼贵升谓曰：“汝能为我杀任柱乎？”对曰：“能。”乃畀以洋枪一枝，曰：“此去若成功而返，当赏汝三品衔花翎及白金二万两。如不能杀，亦不责汝，任汝相机为之可也。”盖刘军门之意，本非望其必成，以为即不能成，不过弃一洋枪耳。贵升执枪驰马而去，复归任柱。任信而不疑，仍置帐下，明日复战，贵升忽以枪击任柱，殒于阵前，纵马奔向官军，告刘军门曰：“我已杀任柱矣。”始犹不信，继见捻党不复耐战，铭军与诸军连日大捷，贼势如土崩瓦解，追至赣榆、沭宿境内，降贼供称任柱实死，乃赏贵升如前约。赖汶光既哭任柱而埋之，其党震惧，溃散略尽。汶光率败贼千余名抢渡六塘河，南趋扬州。诸军水陆穷追，贼至湾头，手无器械，饥疲已甚，竞入民家掠食。会大雨，吴香畹观察（毓兰）侦知贼无去路，夜率所部华字两营会同水师急攻之，各勇丁争取牛马财物，怀挟甚富。观察恐为贼所乘，急令撤队。时已二更，归营各释所负，复于三更出队。诸贼冒雨淋漓，阻于河水，正在徬徨饥窘之时，官军缚之如执鸡豕，生擒赖汶光，凌迟处死。东路捻股遂灭。

平捻冒功

同治六年十月，铭军追捻贼于赣榆县，有马队营官邓长安者，其中表潘贵升久陷捻中，隶伪鲁王任柱部下；月之上旬逃归邓营，自矢刺任柱为贽而投诚。邓携之见主帅刘铭传，刘谕以不必剃发，如能得手，保二品官，赏三万银。十七日下午，铭中军驻西门外，左右军驻东南西南两处，正造饭间，探报贼大队由东南来，即拔队迎击。任柱亲率大队顺城根来迎，刘师即于西门外顺城根击之。当未交绥时，潘见任柱来，驰马先迎之，任柱曰：“尔何以得回？”潘曰：“有中表为马队营官邓姓者保，留得不死。”又问：“何以不剃发？”潘曰：“我伪对刘帅言，留发以便出入两军间，劝大王降也。”任又问：“刘帅现在何处？”潘指从西来白龙长旗者即刘帅坐营。任曰：“即传令攻之。”潘出其不意，奋手枪击其背，毙焉，遂急驰回阵报刘帅。刘不信，以为诈，将斩之。潘曰：“且缓觇之，任柱死，其队必哗乱。若不哗乱，则任未死，大帅杀我未晚也。”顷之，贼队果哗嚣而退，左右两军合击，大破之，追杀四十里，斩万余级。有黄旗马队善庆者，旧隶僧王部，王薨，遂隶刘部下。其时亦顺城根迎击者，争潘功以为己功，得上赏。而潘仅得三品官、二万银。若据奏报之言，则死任柱者善庆也，非潘贵升也。

曾左二相封侯

曩闻粤寇之据金陵也，文宗显皇帝顾命，颇引为憾事，谓有能克复金陵者可封郡王。及曾文正公克金陵，廷议以文臣封王似嫌太骤，且旧制所无，因折而为四，封侯伯子男各一。曾文正公封一等毅勇侯，世袭罔替；曾沅甫宫保封一等毅威伯；提督李臣典封一等子；提督萧孚泗封一等男。左文襄公之肃清甘肃、新疆也，廷议援文襄公长龄平张格尔封公之例，拟封一等公爵。皇太后谓：“从前曾国藩克复金陵，仅获封侯，左宗棠系曾国藩所荐，其所用得力之老湘营亦系曾所遣，将领刘松山等又曾所举也。若左宗棠封公，则前赏曾国藩为太薄矣。”乃议左公以一等恪靖伯晋二等恪靖侯，所以不获一等者，稍逊于曾公也。

左爵相奏开船政局

同治元年冬，宁波诸军进攻粤贼于绍兴，三战三捷。将复其城，而洋火药告罄，史士良观察令赴上海向李爵相商借数千斤。乃爵相亦以剿贼药尽，而洋船不至，正在踌躇，无可应付；谓不如自己仿照造之，于是开局制配，无机器则以手舂当之，无洋硝则以土硝炼净抵之，无藤炭则以柳炭及杉炭代之，以意加樟脑等物，舂配极细，居然造成。第力较洋药少逊，且发后有渣滓留存管底，须时加刮洗耳，然足以资救急之用。爵相闻之，亦在宁局制造万斤。久之，洋人之药运到，遂止。然自是知药可配造，因从而推广及洋枪洋炮等类，并仿造小火轮船二只，试之，均能合用。第以公费甚钜，无款可筹，且贼已将次剿灭，乃置之不讲。至五年秋，左爵相由广东平贼归，遂决计开轮船局，疏陈于朝，朝议允之。局将开，爵相又奉陕甘总督之命，率师西征。奏保前江西巡抚沈公葆桢为船政大臣，莅其事者九年，沈公擢两江总督。又命前江苏巡抚丁公日昌继之，从此中国之轮船与外洋争烈矣。左爵相之疏，剀切详明，筹备周当，今节录载之，俾后世言船政者有所考焉。公疏谓：“窃惟东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陆。自广东、福建而浙江、江南、山东、直隶、盛京，以迄东北，大海环其三面，江河以外，万水朝宗。无事之日，以之筹转漕，则千里犹在户庭。以之筹懋迁，则百货萃诸廛市。匪独鱼、盐、蜃、蛤，足以业贫民；舵艄水手，足以安游众也。有事之时，以之筹调发，则百粤之旅可集三韩；以之筹转漕，则七省之储可通一水。匪特巡洋缉盗，有必设之防，用兵出奇，有必争之道也。况我国家建都于燕，津沽实为要镇，自海上用兵以来，泰西各国火轮兵船，直达天津，藩篱竟成虚设，星驰飙举，无足当之。自洋船准载北货行销各口，北地货价腾贵，江浙大商以海船为业者，往北置货，价本愈增，比及回南，费重行迟，不能减价以敌洋商。日久销耗愈甚，不惟亏折货本，浸至歇其旧业。滨海之区，四民中商居十之六七，坐此阛阓萧条，税厘减色，富商变为窭人，游手驱为人役。并恐海船搁朽，目前江浙海运，即有无船之虑，而漕政益难措手，是非设局建造轮船不为功。从前中外臣工屡议雇买代造，而未敢轻议设局制造者，一则船厂择地之难也，一则轮船机器购觅之难也，一则外国师匠要约之难也，一则筹集巨款之难也，一则中国之人不习管驾，船成仍须雇用洋人之难也，一则轮船既成，煤炭薪工需费不赀，月需支给又时须修造之难也，一则非常之举，谤议易兴，创议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观者一人，事败垂成，公私均害之难也。有此数难，毋怪执咎无人，不敢一纾筹策，以徇公家之急。臣愚以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监造轮船不可。泰西巧而中国不必安于拙也，泰西有而中国不能傲以无也。虽然，善作者不必其善成，而善因者究易于善创，如虑船厂择地难，则福建海口罗星塔一带开漕浚渠，水清土实，为粤、浙、江苏所无。臣在浙时，即闻洋人之论如此，昨回福州，参以众论，亦复相同，是船厂固有其地也。如虑机器购觅之难，则先购机器一具，钜细毕备，觅雇西洋师匠与之俱来，以机器制造机器，积微成巨，化一为百；机器既备，成一船轮机即成一船，成一船即练一船之兵，比及五年，成船稍多，可以布置沿海各省，遥卫津沽。由此更添机器，触类旁通，凡制造枪炮、炸弹、铸钱、治水、有适生民日用者，均可次第为之。惟事属创始，中国无能赴各国购觅之人，且机器良楛，亦难骤办，仍须托洋人购觅，宽给其值，但求其良，则亦非不可得也。如虑外国师匠要约之难，则先立条约，定其薪水。到厂后，由局挑选内地各项之少壮明白者随同学习，其性慧夙有巧思者，无论官绅庶士，一体入局讲习，拙者惰者随时更补。西洋师匠尽心教艺者，总办洋员薪水全给。如靳不传授者，罚扣薪水，似亦易有把握。如虑筹集巨款之难，就闽而论，海关纳款既完，则此款应可划项，支应不足，则提取厘税益之。又臣曾函商浙江抚臣马新贻，新授广东抚臣蒋益沣，均以此为必不容缓，愿凑集巨款以观其成。计造船厂、购机器、募师匠须费三十余万两；开工集料，支给中外匠作薪水，每月约需五六万两，以一年计之，需费六十余万两。创始两年，成船少而费极多，迨三四五年，则工以熟而速，成船多而费亦渐减，通计五年所费不过三百余万两。五年之中，国家捐此数百万之入，合虽见多，分亦见少，似尚未为难也。如虑船成以后，中国无人堪作船主、看盘管车诸事，均须雇倩洋人，则定议之初，即先与订明教习造船，即兼教习驾驶。船成，即令随同出洋，周历各海口。无论兵弁各色人等，有讲习精通能为船主者，即给予武职千把都守，由虚衔荐补实职，俾领水师，则材技之士争起赴之。将来讲习益精，水师人材固不可胜用矣。且臣访闻浙江宁波一带现亦有粗知管驾轮船之人，如选调入局，船成即令其管驾，似得力更速也。如虑煤炭薪工按月支给所费不赀，及修造为难之费，则以新造轮船运漕，而以雇沙船之价给之，漕务毕，则听受商雇，薄取其值，以为修造之费。海疆有警，专听调遣，随贼所在，络绎奔赴，分攻合剿，克期可至。大凡水师宜常川住船操练，俾其服习风涛，长其精力，深其阅历，然后可恃为常胜之军。近观海口各国所驻兵船，每月操演数次，俨临大敌，遇有盗艇，即踊跃攫击，以试其能，所以防其恶劳好逸者如此。且船械机器废搁不用，则朽钝堪虞，时加淬厉，则晶莹益出。故船成之后，不妨装载商货，藉以捕盗而护商，兼可习劳而集费，似岁修经费，无俟别筹也。至非常之举，谤议易兴，始则忧其无成，继则议其多费，或更讥其失体，皆意中必有之事。然臣愚窃有说焉，防海必用海船，海船不敌轮船之灵捷，西洋各国与俄罗斯、米利坚数十年来讲求轮船之制，互相师法，制作日精。东洋日本始购轮船，拆视仿造未成，近乃遣人赴英吉利学其文字，究其象数，为仿制轮船张本，不数年后，东洋轮船亦必有成。独中国因频年军务繁兴，未暇议及，虽前次有代造之举，现复奉谕购雇轮船。然皆未为了局，彼此同以大海为利，彼有所挟，我独无之。譬犹渡河，人操舟而我结筏；譬犹使马，人跨骏而我骑驴，可乎？均是人也，聪明睿知相近者性，而所习不能无殊。中国之睿知运于虚，外国之聪明寄于实；中国以义理为本，艺事为末，外国以艺事为重，义理为轻；彼此各是其是，两不相喻，姑置弗论可耳。谓执艺事者合其精，讲义理者必遗其粗不可也，谓我之长不如外国，藉外国导其先可也。谓我之长不如外国，让外国擅其能不可也。此事理之较著者也，如拟创造轮船，即预虑难成而自沮，然则治河者虑合龙之无期，即罢畚筑；治军者虑蒇役之无日，即罢征调乎？如虑糜费之多，则自前道光十九年以来，所糜费已难数计，昔因无轮船，致所费不可得而节矣。今仿制轮船，正所以预节异时之费，而尚容靳乎？天下事始有所损者，终必有所益。轮船成则漕政兴，军政举，商民之困纾，海关之税旺，一时之费，数世之利也。纵令所制不及各国之工，究之慰情胜无，仓卒较有所恃，且由钝而巧，由粗而精，尚可期诸异日，孰如羡鱼而无网也？计闽、浙、粤东三省通力合作五年之久，费数百万，尚非力所难能，疆臣谊在体国奉公，何敢惜小费而忘至计。至以中国仿制轮船，或疑失体，则尤不然。无论礼失而求诸野，自古已然，即以枪炮言之，中国古无范金为炮、施放药弹之制，所谓炮者以车发石而已，至明中叶始有佛郎机之名，国初始有红衣大将军之名。当时得其国之器，即被以其国之名，谓佛郎机者，即法兰西音之转；谓红衣者，即红夷音之转，盖指红毛也。近时洋枪、开花炮等器之制，中国仿洋式制造，亦皆能之。炮可仿制，船独不可仿制乎？安在其为失体也。臣自道光十九年海上事起，凡唐宋以来，史传、别录、说部及国朝志乘、载记、官私各书，有关海国故事者，每涉猎及之，粗悉梗概。大约火轮兵船之制，不过近数十年事，于前无征也。前在杭州时曾觅匠仿造小轮船，形模粗具。试之西湖，驶行不速，以示洋将德克碑、税务司日意格，据云大致不差，惟轮机须从西洋购觅，乃臻捷便。因出法国制船图册相示，并请代为监造，以西法传之中土。适发逆陷漳州，臣入闽督剿，未暇及也。嗣德克碑归国，绘具□□图式，船厂图册，并将购觅轮机，招延洋匠各事宜逐款开载，寄由日意格转送漳州行营。德克碑旋来漳州接见，臣时方赴粤东督剿，未暇定议，德克碑辞赴暹罗，属日意格候信，彼此往返讲论，渐得要领。日意格闻臣由粤凯旋，拟来闽面订一切，臣原拟俟其来闽商妥后，再具折详陈请旨，因日意格尚未前来，适奉购雇轮船寄谕，应先将拟造轮船缘由据实驰陈，伏乞圣鉴。”

李爵相奏开轮船招商局

李爵相既平粤贼后，于同治四年，先在上海开机器局，以制造洋枪洋炮，及铜帽、洋药诸军火。比督两江，于金陵亦设制造局。曾文正公再督两江，仍踵行之。嗣福建创造轮船，文正公亦令于上海兼造，数年已成八艘。十二年，又仿造铁甲船一艘，洋人所能者我尽能之矣。十三年，李爵相又奏开轮船招商局，共集赀一百五十万（官给二十万，商集百三十万），先购买外国轮船，而以机器局所造之轮船益之，以运江、浙二省漕粮。漕运既毕之后，准商人雇载赴外洋及各海口销集货物，以分洋船之利。无事则运粮贩货，取其资为修购船只之用。有事则用为战船，以之巡防，以之攻击，盖一举两得之术也。光绪元年，于招商局内又分设保险公司以保轮船，先由商集资十五万，本局之船，可以无须向外国保险；而外国之船，我转可保之，则保险之利亦分之矣。李相国所以为国计民生筹画者，至矣尽矣。

中俄伊犁之约

新疆者，位于西藏、青海之北，有天山横贯其中央。天山以北曰伊犁，与俄之中亚细亚诸部毗连。回酋白彦虎倡乱之时，俄遂乘机掠其地，伊犁之乱方亟。俄商适有被害者，俄乃甘言告清廷曰：“回逆暴动，杀害商民，恐伤两国友爱之谊，俄为保护商民起见，不得不设重兵以镇压之。”旋命哈夫士克将军抵伊犁，时用威杀，时而恩抚，各路土民畏其威而怀其恩，渐入其牢笼而往归之。俄既占据伊犁，又甘言告清廷曰：“回逆未靖，恐不免扰累边界，暂领伊犁，事后当归还也。”同治七年，左宗棠率湘淮劲卒勘定陕甘，乘胜出关，克复乌鲁木齐，以扼重要；克复吐鲁番，力争南路诸隘，剿抚兼施，诸城次第平靖。乃创规复伊犁之议，促驻札边境之俄官将伊犁交还。俄官背负前约，左公挟兵力以争之，留守新疆，历久而不能决。清廷乃于光绪五年，遣全权大臣崇厚使俄，议索回伊犁事，两国使臣会议于拉哇基，崇厚为俄使所胁，允割伊犁南境之天曀须河流域归俄，且偿军费银五百万卢布。及崇厚还京，朝议哗然，左公尤赫然震怒，会同廷臣交章论劾，谓崇厚奉使无状，擅订割地之条约，乃立逮崇厚治罪。改派曾纪泽为全权大臣，赴俄廷再议。

是时俄人增兵伊犁，而遣军舰游弋海上，声言决裂以为要挟地。而李鸿章力主割地，痛诋左公昏耋，酿成兵战之祸。俄将考夫门力主还地，建言索取赔款，以充铁路之用。曾氏意见，又与李氏大相反背，逆揣俄人之必不出于战，坚执索还伊犁之说。左公亦日治战备，扼住俄舰之东下。英相格兰斯敦劝清廷议和，且以俄国东方之兵力与其制胜手段来告，清廷允其请。然俄卒不敌左公强硬对外之主义，仅以九百万卢布赎还伊犁，而两国之和议乃成。其重要条件如下：一清俄二国境界，从白奇脱岭沿克尔俄斯河，自此河而进至注入伊犁河之处，更进至横断伊犁河而达于南方之乌森脱岭；二清国偿还俄国占领费用九百万卢布；三俄国于清国各地得有设置领事之权，且俄国人民于伊犁得有土地权，与各种贸易所有特权。

愤言

近来洋务纷繁，俄人猖獗，虚声恫喝，隐有挟制中朝之意。当事者推诿苟安，因循不振，大局日坏矣。有痴人纭阳作愤言八首，剀切直陈，无异当头之棒，特全录之。诗云：“中兴岁月庆承平，北鄙无端竟悔盟。从古艰难恢盛业，至今气节作干城。主忧反是因臣辱，和议偏教与国轻。自有钧衡操胜算，何须痛哭到苍生。”“玉关万里一丸封，戡乱三番纪武功。肯使楼兰窥土宇，直教回鹘化沙虫。紫宸夹辅尊姬旦，（谓李爵相）黄耇专征仗召公。（谓左侯帅时，年已七十余。）第一人心尤足恃，草茅也说耻和戎。”“谋国年年说富强，金银亿兆出重洋。构来利器千钧弩，”费尽军资万斛粮。无隙能乘先自怯，及锋而试向谁商。楼船来去如排闼，关吏犹夸肃海防。”“英簜重临使者车，出疆犹复拥高牙。威仪争看朝阳凤，志趣原来处井蛙。臣子果能尊国体，外夷何敢弱中华。参谋更有王钦若，百万无妨岁币加。”“欲将忍辱到何时，天道循环亦可知。如此艰危犹有待，再图振作恐无期。尽东其亩难为国，惟楚有材敢致师。（谓左季高侯帅）筑室聚谋难决计，因循最怕众心离。”“用夷变夏竟何如，为问东施效得无。漫笑寓言多激烈，还期大事不糊涂。霸功也要来豪杰，王道何尝属腐儒。为问群臣何策善，樊川自治是良谟。”“好官只是为多财，衮衮诸公亦可哀。柔远也须分族类，建章何处认楼台。逃名讵必皆畸士，媚敌居然号异才。二百余年恩泽厚，男儿切莫便心灰。”“尽多优孟袭衣冠，不少遗贤咏考槃。万里行师筹饷急，十年树木叹才难。谁能国事如家事，莫便偷安作治安。夜半鸡声真不恶，隔窗灯逼剑光寒。”

纪列圣御世诸大政

平江李元度编次《国朝先正事略》，搜罗宏富，其业伟矣。读其《国朝先正事略·自序》，发皇祖德，扬诩神功，荟最列圣御世诸大政，提纲举要，以类相从，足为研讨掌故者之一助，因节录之：三代下得天下者，以汉、明为正，然亭长也，僧也，于前代究有君臣之谊。我朝龙兴东土，与前明为敌国，明运告终，中原无主。吴三桂迎请入关定鼎，葬庄烈帝以礼，令臣民服丧三日，于揖让征诛外别开一局，得国之正此其一。圣祖御宇六十一年，高宗御宇六十年，为太上皇又四年，各以一朝絜梁、唐、晋、汉、周五代而复过之，自殷中宗后无能企及者，享国之永此其一。中国既大一统，又合以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及雍正中滇、黔、川、楚、粤改土归流诸郡县。乾隆中复荡平准部、回部，拓土二万里，为开辟以来所创见，疆圉之广此其一。国初平大小金川，平台湾，平西藏，平新疆。其在内地则平甘回，平湖、贵苗，平川、楚教匪，平粤寇、捻寇，及黔之苗匪、教匪，及滇、陕之回匪，皆若炳炎火以燎枯蓬，武功之盛此其一。自康熙三十年至乾隆六十年，诏普免天下钱粮凡八次，蠲免七省漕粮凡二次，其余因恩诏因军务因水旱偏灾蠲豁民欠者，不可以亿兆京垓计，蠲恤之优此其一。康熙中减地丁银四十万，雍正初减苏松一道地丁银四十五万、南昌一道地丁银十七万。乾隆二年，减江浙地丁银二十万。同治四年，减江南地丁银三十万。举南宋、前明之苛政以次除之，减赋之仁此其一。自古有丁即有役，康熙五十二年，特诏滋生人丁永不加赋。雍正四年，诏摊丁于地，别无力役之征，宫中有大工役，发帑雇工给佣值如平人。乾隆十一年，停妇女编审；二十七年，并停编审，民间益相安于无事，力役之宽此其一。功令死刑分二等，曰情实，曰缓决。又有虽情实而不勾决者，勾囚之日，皇帝赐大学士坐，一一商榷之。讲官科道侍，先时繇部核定爰书，加以九卿会议，法司签商。盖自有司定谳至予勾决，更心目以数十计。凡肉刑，及夷三族、廷杖、下镇抚司狱、妻女发乐籍诸条，一概革除，刑狱之平此其一。自古宦官女祸，至汉唐而极，汉之十常侍，唐之门生天子，明之九千岁，及吕、武、韦诸后复辙，不可枚数。我朝宫闱肃穆，内官不过六品，斜封墨敕诸敝政一扫而空之，家法之善此其一。前代人主率耽安逸，明神宗二十八年不见大臣。我朝列圣宵衣旰食，无日不召见臣工，文自知县，武自守备以上，一一寓目，虽在万里外，纤悉必闻，政治之勤此其一。凡兴朝于胜国诸忠义多仇视之。国初甫入关，即褒恤崇祯殉难诸臣，钦定通鉴辑览，命附纪唐、桂二王事迹、钦定胜国殉节诸臣录，凡明季抗王师殉节，及建文朝殉难诸忠，并予专谥通谥，所以维万世纲常也，忠义之崇此其一。凡降将宣力兴朝，殷士裸将周京，皆缔造时所不废，然臣节当为之坊。乾隆中，特命国史馆编立明季贰臣传，得谥者追夺之，虽有功不贷。又命贰臣传分甲乙二编，俾人品仍有区别，以示万世之公，衮钺之严此其一。至若圣学渊深，天章美富，圣祖御制诗文集百七十六卷，世宗御制诗文集三十卷，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高宗御制诗文集五百余卷，合诗文四万二千余篇。古今儒生，穷年著述，无希其万一者。仁宗、宣宗、文宗圣制奎章，后先辉映，并能超轶三五，御集之富此其一。经史子集各门，皆有列圣钦定之书，发凡起例，悉衷圣训，至四库馆启，存书三千四百六十种，计七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卷。建七阁储之，以嘉惠士林，为中经新簿所未有，右文之化此其一。按李氏此作，可谓煌煌大文。昔曾文正保折，称其下笔千言，有兼人之才，非阿好也。

潘忠毅公遇害

潘忠毅公（铎）始自河南巡抚，降调湖南布政使。咸丰二年，粤寇之攻长沙也，公尝以藩司护理巡抚，守城有功。后乃引疾以去，优游林下者十余年。同治元年，云南叛回蜂起，全省分裂，而省城回众亦与叛回相通，鱼肉良民，胁制官府，大小衙门皆有党蟠踞。巡抚徐之铭贪淫昏懦，既已自失其权，为回人所钳制，因又挟回自重，怙恶不悛。是时之铭虽已罢斥，而朝廷所新授之巡抚贾洪诏、林鸿年等，皆不能入滇境，侨寓成都，每遥探云南军务，具折奏报而已。之铭为诸回所拥护，托言新任未到，不能交篆，踞位奏事如故，如是者三四年。之铭既嗾其党杀升任陕西巡抚邓尔恒于境上，总督张亮基颇有戒心，引疾求退，疾驰而去，深以得出滇境为幸。朝廷方起用旧臣，遂命潘公署云南总督，时同治二年也。潘公不避艰险，毅然入滇，道经曲靖，回弁马联升来谒，面称有人给信，令其设谋杀害总督。联升固回党之黠悍者，或故为恫喝之言。或徐之铭与省城回众虑公之至，早欲害之，均未可知。而公置之不问，行至板桥，署布政使岑毓英、总兵马如龙排队迎入省城。既视事，亟欲力振威权，安辑回汉。而同僚异心，寇盗逼处，殊难措手。回人掌教马复初者，名德新，以字行，昆明县诸生，在回教中行辈最先，推为大酋。滇省群回皆隐听号令，自徐之铭以下无不仰其鼻息，受其挟制。之铭尝与德新遣回人武进士田庆余，招抚杜文秀，许割大理、永昌、丽江三府封之。德新复亲至姚州议和，文秀在姚州遍贴伪示，谓马复初已允分给迤西之地矣。马如龙者，亦回众中之渠魁，彪悍好斗，之铭奏署临元镇总兵，潘公察知回党内外盘结，之铭又从旁掣肘，滇事遂无可为。然德新、如龙虽首鼠两端，尚未显露逆迹，颇欲羁縻勿绝，而署督标中军副将杨振鹏亦阴与回通。马德新使人示意，欲封平南王，公严拒之，德新不怿。马如龙恃其徒众，欲兼并迤东诸郡，惟临安土豪梁士美不服，以忠义激励官绅，纠众据险以抗如龙。如龙屡请剿士美，公不许，如龙怀怨，径率所部往攻临安。公念如龙若踞临安，则回势益强，且梁士美忠义，宜保全之。密檄士美固守待援，又檄他郡练众之素与如龙为仇者数千人，阳为会攻临安，实令与士美合图如龙。盖如龙去则回稍弱，而后滇事可筹也。公念徐之铭虽不足恃，究系同办一事，尝向之铭微露其意，之铭归告其妾。之铭之妾多与回酋狎暱，酋以告德新；德新怨惧交并，密召武定营参将，回酋马荣率练党二千余人，即冒公所调练众旗帜，入居省城五华书院，日出骚掠。居民讼之督、抚两署，同治三年正月十五日，公亲往书院弹压，谕令出城，请期五日不许，请期三日亦不许，限以即日出城。是时回众矛戟森列，马荣攘臂大言曰：“即不出，当奈我何？”嗾其众使前。公大骂，身受七伤死之。云南府知府黄培林、昆明县知县怡曾，上前救护，同及于难。中军杨振鹏在侧，默然无言。是日也，公约徐之铭同往，之铭阳诺之而不至，盖早知其有变云。贼亦不攻其署，岑毓英以兵练数百扼守藩署，自臬司以下官吏未死者，皆避入藩司官廨。徐之铭迎马德新入居总督署，号令一切，阳称请其弹压回众，德新以总督关防送交徐之铭。公尸暴露三日，其家丁哀恳杨振鹏转求德新发回字令旗，始得殡殓，面如生。德新之召马荣，初意欲使官与回相持不下，己乃出而调停之，以市德于总督，并解马如龙之厄。不料其构成大衅，且所忌惟潘公。今公已死，又欲讨马荣以示己无背叛意，乃密召马如龙率师赴省。岑毓英亦致书如龙奖其忠诚，召之入援。如龙攻临安数日不克，得书欲退，恐梁士美追袭，乃以情告士美，士美登城谓之曰：“汝若奔援省城，尽心王事，当不汝迫也。”如龙折矢与之盟，以二月一日夜回至省城，自南门入，与岑毓英夹攻贼党，贼死伤过半，杨振鹏登城，劝止官军勿开枪炮，天明送马荣出城，逃回武定。初五日，众议徐之铭仍署总督，马如龙署提督，疏通道路。厥后马联升以叛闻。是年十二月，林鸿年奏称马联升伏诛，马荣为官军所擒，解至省城正法。杨振鹏受之铭檄，往权鹤丽镇总兵，与回匪通谋作乱，为如龙所擒。

马端敏被刺

同治九年七月二十七日，为两江总督月课武职之期，马端敏公（新贻）亲临校场阅射。校场在督署之右，有箭道可通署后便门，端敏阅射毕，步行由箭道回署。将入便门，忽有跪伏道左求助川资者，一武生端敏同乡也，接呈状阅之。谓曰：“已助两次矣，今胡又来？”言未毕，忽右边有人大呼伸冤者，未及询问，已至端敏身前，左手把其衣，右手以小刀揕其胸。端敏谓从人曰：“我已被刺，速拿凶手。”言讫而绝。从人舁端敏入室，武校闻声奔集，执缚凶犯，并执武生，付首县熬审。凶犯为张汶祥，河南汝阳县人；武生实不知情，盖适逢其会耳，乃先释武生使去。是时人情汹汹，讹言朋兴。朝廷调曾文正公还督两江，两发重臣按此狱，越半年，事乃定。先是，有丹阳某生者，梦见吏役持名单一纸，所录殆数十人，第一名为张汶祥，第三名为马新贻，而己则在数十名以外。寤而告人，决计不与秋试。未半月，而端敏被刺，某生以是冬十月卒，惟张汶祥名列第一，而死在明年二月，咸莫测其故也。端敏骑箕之夕，张子青漕帅（之万）在清江浦，忽梦端敏以年愚弟名帖来拜，端敏故与漕帅丁未同年也，神色惨淡，久之默然，徐曰：“吾事专托同年。”拱手而去。未几得旨，前赴金陵熬审凶犯。漕帅至金陵时以语人，谓凡事莫不有定数云。是年，又有湖州人费以耕字余伯者，以鬻画游上海，病卧客舍，马公被刺之日，费忽语人曰：“制府马公今日已死，一百二十余年前之案发矣。此案共数十人，吾名亦在其中，不能久居人世矣。”越三日，而费卒。

刺马详情

马新贻字谷山，山东菏泽人，世为天方教，由进士分发安徽，即用知县。咸丰间，皖北一带粤、捻交讧，马以署合肥县失守革职，带罪立功。唐中丞委办庐州各乡团练。一日，与捻战而败，被擒，擒之者即张汶祥也。汶祥本有反正意，优礼马，且引其同类曹二虎、石锦标与马深相结纳，四人结为兄弟。与马约，纵之归，请求大府招降其众。马归为中丞言，允之，张、曹、石三人遂皆投诚，大府乃檄马选降众设山字二营，令马统之；张、曹、石皆为营哨官矣。至同治四年，乔勤悫抚皖时，马已荐升至安徽布政，驻省城，兼营务处。抵任后，山字营遣散，张、曹、石皆随之藩司任，各得差委，甚相得也。无何，曹二虎眷属至，遂居藩署内。时张已微窥马意渐薄，大有不屑同群之意，劝曹勿接眷，曹不听。曹妻既居署中，不能不谒见马夫人，马见曹妻艳之，竟诱与通。又以曹在家不能畅所欲为，遂使曹频出短差，皆优美。久之，丑声四播，汶祥知之以告，曹不信，继闻人言啧啧，乃大怒，欲杀妻，汶祥止之曰：“杀奸须双，若止杀妻，须抵偿。不如因而赠之，以全交情。”曹首肯，乘间言于马，马大怒，谓污蔑大僚，痛加申斥。曹出语张，张曰：“祸不远矣，不如远引为是。”曹不能决。忽一日，马檄曹赴寿春镇署请领军火。时寿春镇总兵为徐，字心泉，怀宁人也。乔勤悫大营驻寿州南关外，徐为总营务处，曹得檄甚喜，欣然就道。汶祥谓锦标曰：“曹某此去，途中恐有不测，我与若须送之，盖防其途中被刺也。”于是三人同行，至寿州，无他变。石笑之，谓张多疑，张亦爽然若失。及投文镇辕谒见，忽中军官持令箭下，喝绑通匪贼曹二虎，曹大惊，方欲致辩，徐总兵亦戎装出，曹大声呼冤。徐曰：“马大人委尔动身后，即有人告尔通捻，欲以军火接济捻匪，已有文来，令即以军法从事。无多言。”遂引至市曹斩之。张跌足大恸，谓石曰：“此仇必报，我与尔须任之。”石沉吟，张又曰：“尔非朋友，我一人任之可也。”曹既死，张、石收其尸藁葬讫，遂分道去，不知何往。至九年，李庆翱为山西臬司，统水陆各军防河，驻军河津县，石锦标为李之先锋官，已保至参将矣。一日，委石稽查沿河水师各营，凡十一营营官公宴石于河上，忽有大令至调石回，谓有江督关文，逮石至两江对案云云。盖张汶祥之难作矣，时马新贻方督两江，督署尚未重建，借首府署驻节，署旁有箭道，每月课将弁于此。马被刺之日，正在阅课，甫下座，忽有一递呈呼冤者，汶祥乘此突出刺之，入马左胁，刀未拔出，伤口亦无血。方喧嚷间，马回首见张，曰：“是尔耶？”复回顾左右曰：“不要难为他。”遂倒地。舁回卧室遂死。张既刺马，矗立不少动，时兵众方执呼冤者拷讯，汶祥大呼曰：“毋冤他人，刺马者我也，我愿已遂，我决不逃。”于是司道府县闻风皆至，藩司梅启照，命发交上元县收禁，时首府为孙云锦。上元县令张开祁，江宁令萧某，即于上元署中同讯。汶祥上堂，原原本本，如数家珍，两令相对眙，莫敢录供通详。次日商于梅启照，梅曰：“不便直叙。须令改供浙江海盗，挟仇报复。”张不肯，其后种种酷刑，皆逼令改供，非无供也。张又云：“自曹被杀后，我暗中随马数年，以精钢制匕首二，用毒药淬之。每夜人静，叠牛皮四五层以刃贯之。初不能入，二年，五层牛皮一刃而洞穿矣，盖防其冬日着重裘也。马为浙抚时，曾一遇于城隍山，护从甚众，不能下手，至今乃遂志耳。”梅言于护督以海盗入告，护督者将军魁玉也。奏入，朝命郑敦谨为查办大臣；郑未来之先，朝命漕督张之万就近查办，张不敢问，托故回任。乃改命郑也。相传张奉命后，自淮来宁，一日舟泊瓜洲，欲登岸如厕，以小队二百持械围护之，时人传为笑谈。郑至江宁，张之供仍如在上元时，一字不改。郑无如何，乃徇众官之请，以海盗挟仇定案。司官有颜姓者，于谳定后弃官而归，郑亦引疾去。其年为同治九年庚午乡试之年，马死之日在七月下旬，正上下江学使者录遗极忙时也。次日，上江学使殷兆镛考贡监场，题为“若刺褐夫”，诸生哗然，相率请示如何领题。殷沉吟曰：“不用领题，下用领题。”又次日补考，题为“伤人乎？”盖皆谑而虐矣。马死后数日，署中一妾自缢，并未棺殓，密埋于后园中，即曹妻也。时上海戏园编出《刺马传》全本，皖抚英翰闻之，亟函请上海道涂宗瀛出示禁止，并为马请祠请谥，铺张马之功，几与曾、胡埒，裕庚手笔也。英与马同官安徽，有休戚相关之谊云。厥后乔勤悫有七律咏其事，末二句云：“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场独写真。”案既定，决张汶祥于金陵之小营，马四亲自监斩。马四者，新贻之弟，浙江候补知县也。定制一刀一钩，命刽子以钩钩肉而碎割之，自辰至未始割毕，剖腹挖心而致祭焉，汶祥始终未一呼号也。子一，阉割，发黑龙江为奴，石锦标亦革职遣戍。案既结，马四后至浙江，为众指摘，上官亦不礼之，郁郁死。新贻既葬数年，河决菏泽，墓为水所冲塌。无子，天之报施固不爽耶。

刺马异辞一

汶祥始为粤匪所虏，继而逃出，至宁波，以押当贸利自给，并与诸海盗通，食其粮者数年。值马公巡抚浙江，擒斩海盗颇众，复禁歇押当，汶祥益贫无赖，乃时思为海盗报仇。汶祥又有妻为人诱之以逃，汶祥追而执之。复以失物诉巡抚，求为追缴。马公以此小事，不宜烦渎，格其诉不纳。其后汶祥妻又谋逃逸，汶祥迫令自杀，既而怒曰：“巡抚不为我追赃，使吾妻有轻我心，是杀吾妻者巡抚也。”遂怀必报之志。会马公总督两江，汶祥千里间关，候伺两年而始遂其志。天下固有以睚眦之忿，结滔天之衅者，其张汶祥之谓乎。

刺马异辞二

张汶祥初在发匪军中，为李侍贤裨将，金陵既下，侍贤南窜闽、广，数为官军所败；汶祥知其必亡，阴怀反正之志。会有山东徐姓者，仕为武职，被贼掠去，时与汶祥同营，二人遂深相结纳，谋同逃，誓富贵无相忘。未几，竟得脱。时马新贻已官浙抚矣，徐与同乡，故相识，遂留其幕下为材官，而张则辗转至宁波，开小押当自给。一日，张至杭访徐，徐留与饮，酒酣，徐忽慨然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古人信不吾欺。以堂堂节帅之尊，而竟甘心外向，曾无人发其覆者；而吾侪小人，不幸被掳，伺便自脱，官府犹以贼党疑之，或竟求生得死，天下不公之事，孰有甚于是者。”张异其言，固询之，徐乃言，旬日前，抚帅得一无名书，发视之，新疆回部某叛王之伪诏也。（马新贻固回回种人）略云：“现大兵已定新疆，不日入关东下，所有江浙一带征讨事宜，委卿便宜料理云云。”马得书，即为手疏以报，略言：“大兵果定中原，则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张闻言大愤，拍案叫曰：“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以泄愤。”已而马下令禁私开押店，盘剥害民，而张肆遂被封，益落魄无依，杀马之志益决。未几，马已擢任江督，张适以事诣金陵，遂谋行刺。是日天未晓，马已出阅操，归署时甫黎明，张潜伏箭道门侧以俟。会有一山东人漂泊白下，求马资助者，舆甫入门，其人即拦舆递呈，马探半身出接呈。张狙出进刃，刃从胁下入，刃本向上，张又力绞之使向下。迨刃抽出，已卷作螺旋形矣，其用力之猛如此。马既饮刃，即大呼左右曰：“札著了。”南人不明北语，误札为找，故疑二人本相识，因以有复仇之说也。马死时家有两妾，皆四十许，盖从马已廿余年矣。张既被获，群拥之入署，两司集讯之，张据地趺坐，抑使跽，卒不肯。但问上坐者何官？曰：“藩臬两司也。”笑叱曰：“两司那配问我，请将军来，我始肯言耳。”有顷，将军至，讯其何以行刺？则曰：“请先饬制台家属一律去署，再遣兵役围其内宅，我方肯说。”将军以语不伦斥之。则曰：“若是，吾终不肯言矣。”穷诘之，终不吐一语，不得已，乃屏左右，诱使吐实。始以徐语告，且曰：“公不信，第遣人往搜其秘箧，苟不得伪诏者，吾甘伏反坐之罪。”问官闻此，咸大皇惑，不欲兴大狱，故矫为异词，而亟磔张于市，实则终无确供也。莫子偲先生之弟某于时署江宁府，亲睹其事。见《春冰室野乘》。如俗所言，马新贻渔色负友，张汶祥为友复仇。近人且以其事演成新剧，几成铁案，殆当时问官含糊，以致事后议论蜂起，以讹传讹也。

唐景星

香山唐景星观察（廷枢），洞悉欧洲情势，有干才。同治初，奉旨在总理衙门行走，时大臣未谙欧洲交涉之术，每欧使盛气相凌，诸大臣辄噤缩相顾，不敢发一语。于是外人玩侮益甚。一日，威使争一事未得，辄拍案厉声，唐忽奋拳起曰：“威妥马，汝何得如此？”威怒曰：“汝何故无礼？敢道呼我名。”唐曰：“此何地，而汝敢拍案，吾何得复有礼于汝？”威使出不意，闻是言，遂稍戢其威。后有人问唐曰：“汝何以敢得罪大使”唐曰：“吾在彼久，熟知彼中事，在公堂拍案，彼已有过，故彼无以罪我也。”然大臣等终以唐在衙门恐易启衅，遂出之。

文中堂二则

同治朝，有西国公使六人请觐见，文中堂与议礼节极严，甚至将茶杯掷碎。公使初欲带刀，并欲多带从人，文皆不可。是日，诸使入觐，带人颇多，文命每门截留数人，至紫光阁，裁余翻译而已。（按：此举自差强人意，惟惜徒务其末耳。）

自中西立约互市，朝廷设总理衙门，以大学士以下、九卿以上数人为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多寡无定员。其章京则以阁部司员考充之，如军机例。凡遇中外交涉事件，泰西诸国驻京使臣（其自称曰全权大臣）多赴总理衙门，与中朝诸大臣定议。顾夷性狡谲，恃其机器舟械之利，出语骄横不可制，文相国祥以忠忱挚悃，诚实不欺，默化其鸷悍之气，遇事持以定力，虽敌情万变，而不为所挠。同治一朝，边事尚不至酿成大衅者，相国一人力也。闻西人每届岁首，辄遗书通商诸大臣，以为履端之贺。其称文相国必曰“忠鲠清廉”，而微嫌其与彼为难。余皆以圆融识时务誉之，否或称甲第之华美，车骑之都丽，谓太平宰相安富尊荣，固应尔尔。

倭文端阻开同文馆

同文馆之始开也，朝议拟选阁部翰林官年少聪颖者，肄业馆中，时倭文端方为首揆，以正学自任，力言其不可。御史张盛藻遂奏称：天文算法，宜令钦天监天文生习之；制造工作，宜责成工部督匠役习之。文儒近臣，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疏上，都下一时传诵，以为至论。虽未邀俞允，而词馆、曹郎，皆自以下乔迁谷为耻，竟无一人肯入馆者。朝廷岁糜巨款，止养成三数通译才耳。方争之烈，恭忠亲王奏命文端为同文馆大臣，盖欲以间执其口也。文端受命，欣然策骑莅任；中途故坠马，遂以足疾请假，朝廷知其意不可回，亦不强之。文端之薨也，巴陵谢麟伯太史以联挽之曰：“肩正学于道统绝续之交，诚意正心，讲席敢参他说进；夺我公于国是纷纭之日，攘夷主战，明朝无复谏书来。”当时士大夫见解如是，宜乎郭筠仙、丁雨生，皆以汉奸见摈于清议也。国之不竞，诸君子乌能辞其责哉。

疆臣擅杀洋人

岑襄勤总督云南时，以英人马嘉里游历内地不受约束，遣人杀之，遂开公使出洋之例。此彰彰在人耳目者也，不知英果敏抚皖时，亦杀传教士二人，至今人不知之，但讶教士失踪而已。此事在同治丙寅秋，英初升皖抚，督师驻颍州。忽有英教士二人乘淮河船二艘，率通事侍者十余人至，自言为上海徐家汇总教士所派来此传教者，进谒巡抚取进止。果敏立即延见，词意殷勤，并云购地造屋一切，如百姓有阻挠者，我为尔重惩之。两教士欣慰无已，口颂贤中丞不置。及送客出，即传沿河二营营官至，谓之曰：“今有洋教士二人来，汝知之乎？”对曰：“知之，彼二舟即泊营门外。”果敏曰：“甚善，今夜三更，俟两船人皆熟寝，尔率兵衔枚入，骈斩之，并舟子妇孺皆不留，杀其人，火其舟，埋其尸，天明时须一律毕事，如逃出一人，尔罪死。”两营官唯唯。是夜，即如法炮制，二舟男、妇大小四十余人尽矣。事后，上海教会行查二人踪迹至皖，皖吏以未见覆之。未几，云南事发，果敏谓人曰：“使皖办得不干净，亦如云南，国家又不知赔却若干矣。”尝以此自鸣得意。或曰，裕庚之谋略也，两教士固冤矣，两船之合家大小不更冤哉。乱世人命如草芥，信然。然亦不达外情所致也。

淀山湖洋人劫案

淀山湖之案，其始，有英属国之流氓，（即中国所谓光棍者）在上海纠合英国人二，买一芦墟船乘之。雇上海人二为服役，雇宝山人二为行舟，至黄渡地方又雇一青浦人。将至淀山湖，舟行迟，复于田间雇一人助之。行至湖中，适遇一地保钱粮船，遂劫之。乃船中仅有钱二十余千耳，地保跳而免。适见桥畔有巡缉炮船在，地保熟其人，乃呼救。哨官令起椗追贼，顾勇数不足，有乡人二踊跃从之。贼望见追至，扬帆逃，炮船追十余里，至崑山县之千墩镇，日已落矣，不能及。爰发炮击之，一击不中；再发，几及之。贼遂落帆，洋人三，立于船头以手相招，若将还物者也。炮船遂驶近，不为备。相距咫尺，洋人突发手枪，哨官伤，坠水死。左右二勇毙于舟中，余勇方持械欲斗，枪再发，又殪。内一勇佯死落水，泳而逸。于是洋人持刀过船，将已伤及未伤者尽杀之，悉掳舟所有，推铜炮于水而去。次日，逃勇归报信，上海令即诣勘。炮船已为水营收回，哨官及勇尸亦俱收讫。惟同往之乡民三尸在，亲属号哭惨戚，令掩涕不忍视。乃捐廉俾其成殓，而悬赏五百金以捕贼。不越月，先捕得上海宝山之四人，又青浦之舟子一人，其田中雇来人，则因见贼杀人，当即投水逃去，不可究诘矣。于是，用上海人作眼线，擒获洋人二，其一逃往广东。署上海道杜公文澜又悬赏三百金捕之，未几，亦获于广东之香港，令赴上海会审。情真事确，中国人俱画招，而洋人狡赖不肯承。爰羁于英国之领事衙门，盖外国人不受中国羁禁也，彼时只候香港之犯解到定案矣。而香港之领事故濡滞之，总督马端敏公咨催广督，文内有“札饬该洋官”字样，香港领事乃谓中外不相统属，安得用该字以轻我，遂将凶犯纵之去。于是上海领事亦将凶犯释放，而炮船之弁勇暨乡民十一人之死，无从取偿，哀哉。

清廷自失主权

朝鲜于清世受册封，人知之矣。同治初，李熙以冲龄践位，其生父大院君李昰执国政，严禁耶稣教徒而与法国开衅，又误劫美国之商船而与美国开衅，又炮击日本云扬舰之在江华岛者而与日本开衅，三国均遣使诘问清政府。清人惮于交涉，答以朝鲜之外交非中国所宜预。是言也，与生番不服王化一语同其谬误，而失败更巨。按国际公法，已无建国能力，为强国所征服而从其政令者，谓之属国，则其外交权当操之于上国。朝鲜既藩属于清，则与各国交涉自宜由清廷主持。孰意三国未曾违背公法，而清廷乃自弃其主权也。

新加坡之记念诏书

《清代野记》云：余随使泰西时，道出新加坡，其时中国总领事为左秉隆，字子兴，广东人。京师同文馆学生也，能通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研究外交，颇有心得。曾惠敏公携之出洋，即任以新加坡总领事。时觞余等于署中，见其书室中有画龙竹筒十余枚，皆长三尺许，两端皆以蜡印封固，异而询之。左叹曰：“此皆历年中朝所颁暹罗、缅甸等国恩诏、哀诏也，制成后循例颁寄，亦不计人之受与不受，代寄者大都皆中国海商，一至新加坡即交与领事衙门，日积月累，遂有如此之多。使果寄至彼邦，彼亦必不承认，反生枝节，不如留此以为记念而已。”继又曰：“英人已屡次请求一二幅为博物院之陈列品，吾不敢也。”

琉球贡使

《清代野记》云：清同治四年，余在常州，喧传有琉球贡使过境，偕众往观。使舟泊西门外接官亭下，久之，见二役舁一方箱至，一骑持名帖随之，立岸上大呼曰：“使臣接供应。”即见使舟有二人出，如仆隶状，跪鹢首，向岸叩头，亦大呼曰：“谢天朝赏。”于是二役即舁箱入舟中，亦不知何物。须臾，舁空箱随骑者匆匆去。久之，武阳两邑令呵殿来，舆立河干，两令端坐不动，执帖者以名帖，两手高举，大呼使臣接帖。于是正副二使臣出，至鹢首，向岸长跪，以两手各捧一邑令之名焉，戴于顶而口中自述职名焉。两大令但于舆中拱手，令人传免而已，不下舆也。礼毕，使者入仓，两令亦呵殿归署矣，郡守位尊，不往拜也。两令之名帖，以红纸为之，长二尺，宽八寸，双折，居中一行大书：天朝文林郎知常州府某某县某某人顿首拜，字大径二寸许。此余所目睹也，至所闻则更可异矣。琉球贡道，止准收福建海口，至闽后即须由内地前进。闻到闽后，浙闽总督有验贡之例。是日，总督坐大堂，司道旁坐，府县则立侍案侧。两贡使手捧表文贡单，至头门即跪，报名膝行而进，至公案前，以表文贡单呈验。总督略阅一过，传询数语，即命赐食。即有一役以矮桌二置大堂口，酒肴亦续续至，二使者叩头谢，乃就堂口席地坐而食之；各官仍坐堂上也。须臾食毕，复向上九叩首。谢恩毕，乃鸣炮作乐掩门，无私觌之礼也。琉球服装，衣宽博之衣，腰系大带，宽尺许，以颜色分贵贱。冠亦如之，冠似僧冠而稍高。惟足则中国之缎靴，盖彼居本国皆赤足，惟入重始靴也。其仆役则宛然戏剧中所扮苍头状，一身皆黑，最易识别。考琉球全国之地，不过中国一大县，本无国王也，明洪武好大喜功，赐其土酋金印，封为国王。又赐闽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以为之辅。于是俨然一国矣。其时日中正当幕府时代，列藩分封，不相统一，琉球遂幸延国脉四百余年。及日本推翻幕府，力行新政，回顾卧榻之下，有人酣睡，又非条约之国，遂一鼓灭之，夷为冲绳县矣。

马复贲越南使记

乾隆间征越南，拟治阮光平篡弑之罪，复黎氏社稷。会王师大败于富良江，阮光平惧中朝大举复仇，遂卑词乞降。帝因彼既胜而降，遂亦许之。于是加封号，挥宸翰，恩礼稠叠。及光平来朝，复赐宴、赐诗、赐游三海，待以隆礼。光平归国，仍复不靖。时以我国沿海盗舟供其指使，劫夺商民，且封海盗为提督、总兵诸官，海疆官吏无可如何。黎氏残裔归国后，复为阮光平所歼，中朝亦不过问。至同治间，法人开殖民地至越南，见其地势沿海，土肥人蠢，思久据之，始而通商，继渐逼入内地。时越南王告急于中国之书，不知凡几矣。朝命李文忠派员前往侦探实情，令下，无人应者。有桐城马复贲者，以应试不第，依其兄居天津，兄为操江练船管驾官忠裔也，复贲请于兄，愿应募往。兄遂为介绍于文忠，文忠大喜，许以归来后必专折以荐。惟此时亦宜有职衔，乃立畀双月候选同知执照以行，此同治七年事。复贲少有大志，好酒任侠，弛跅不羁，好读书，而不工举业。尝作乘风破浪之想，此行而愿遂矣。其行程由内地广西出镇南关，终日行深箐密林中，虎狼之叫嗥，瘴疠之恶毒，一无所恐，随役死二人，而复贲且无恙也。既间关至越南，达中朝君相意旨，留其国者二年，于八年壬午冬，伴越南二使一范姓一阮姓者，来天津乞援师。文忠却其请，而越遂亡，文忠旋丁内艰。朝命合肥张树声署直督，文忠以复贲属之。张已奏请以五品京堂用，已属稿矣。会有谮复贲于张者，言其酗酒狎妓事，遂不果荐，仅以同知终。文忠复莅，亦无如何矣。嘻，以复贲之勇侠，使将一军，颇足以伍绛灌，惜不遇知己，奈何。其在越南时，有致友人书一通，兹录之以证当年之实事焉。书云：“（上略）越土之广，古交阯无是也，实由乾隆中兼并占城、真腊二国而然，自是分为南北二圻。乃得之未久，而南圻极南海滨沃壤（即今之西贡也）为法人侵占。同治十二年，法商以运械往云南，道出北圻东京（前黎王之旧都，为彼国繁盛之域），羡其地之富，乘间攻取，法以数十人之力，数日之中，连下八省都会，越人无计御侮。其时云广与越交界隙地，土匪出没于深山密箐中，劫杀边民。内有刘永福者，广东钦州人，素枭桀。有越官与相识，遂招其拒法，法受创，与越人成约而罢。因其地形险阻，民心未附，法遂幡然变计，阳尊以虚名，而阴收其利，越人为其所愚。（时当中国粤寇未平，未暇过问。）数年以来，察地抚民，根深蒂固，一二年前时有侵侮之事，越人噬脐莫及，复欲乞援于朝廷，而私与法人立约一节，显背国法，自知未能蒙允，忍而不发，以至于今。刘永福自助越人击退法兵后，该国授为三省提督，驻札宣光一带，（在东京之西北，与云南毗连。）设关征税，裕饷练兵，虽未必忠于越人，而仇视法人，实其本愿。云南自普洱、临安东至开化各府，皆与越交界。万山重叠，路极崎岖，内有大河三：一由蒙化东南流历元江、临安，至蒙自境入越界，名元江。下流名洮江，东流六百里，历越之宣光、兴化、山西各省，至其东京。一由蒙化南流名李仙江，又名把边江，历普洱、思茅南入越之兴化省，折而东流七百里，名陀江，亦至东京，北与洮江会。一由开化南流入安平，（名泸江，即古泸水也。）入越界，下流名宣江，历越之宣光、山南，流四百余里至东京，三江总汇，名为富良江，一名珥河，又东南流三百余里，分为数十派，潆洄而东入于海，此地形之大略也。刘永福所驻之地，即洮江中流，云越交界要隘，法之图越也，实意在云南矿产之富。若越之东京，则早已在其掌握中矣，第因永福积仇，扼守中路，道阻不通。从前法越约中，原载明通商中国云南一节，今法人以永福既为越官，碍其通商之路，即系越人背约。去年八九月间，法人定议先攻越南，故贲于十一月奉差赴越，传语国王，留其都城二十日，反复笔谈数万言。今年三月初八日（壬午年事也），法陡兴兵，将东京攻破。其时贲适在彼，身入其中，彼此商办，法人亦知理屈，仍将城池交还越人，贲即飞请速派大员来此，大可补救。适合肥丁艰，张公署任，遂将此事束之高阁云。”或言刘永福之弃越投清，亦复贲之计画，而彼不承认也。嗟乎，以酗酒狎妓之微嫌，遂没其困苦艰难之功业，清朝之赏罚不均，于此可见一斑矣。

越南进贡表文

同治十二年，越南国王遣使上表进贡，表文用俪体，选词颇佳，兹备录之。“越南国王臣阮福时稽首、顿首，谨上言：兹仰见萱阶日煦，桂甸风清，仰天阊而葵藿遥倾，瞻王会而梯航恐后，谨奉表上进者，伏以皇畴建五，庶邦翘安劝之仁，使驿重三，下国效宾从之款。寻常雉赆，咫尺螭坳，钦惟大皇帝陛下汤德懋昭，尧勋光被，六御辰居极北，合遐迩为一家一人，四敷文命暨南，公覆载于所通所至。波不扬于周海，共毕受于商畿。念臣忝守炎邦，世承藩服，久洽同文之化，夙敦述职之虔。土物非臧，上届幸停留抵；庭香惟谨，下情获遂瞻依。臣凭仗宠灵，恪修职贡，式金式玉，遵王度以不违；维翰维屏，迓天庥于无 。臣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除另具岁贡品仪交陪臣潘仕俶、何文关、阮修等赍递上进外，谨奉表随进以闻———一恭进今年癸酉岁贡品物象牙一对，犀角二座，土绸一百匹，土纨一百匹，土绢一百匹，土布一百匹，沉香三百两，速香三百两，砂仁米四十五斤，槟榔四十五斤。”读之，不胜山河今昔之慨矣。

法占越南

越南系我国数百年来之属国，云南之门户也。其地与滇、桂毗连，水陆纵横，往来殊便。法欲逞其窥伺云南之志，不得不先据越南为根本地。然则我国当如何保全越南，失越南之属国害犹小，失云南之门户害乃大也。清康熙初，册封黎维禧为安南王，黎氏守藩奉贡，世不失礼。及乾嘉间，阮光平起而占领东京，谓之新阮。而广南旧阮后裔名福映者，欲统一全国，求助于法，许以布教自由与割化南岛以为酬报。阮氏既统一，改安南为越南，背负前约，法大怨之。咸丰八年，遂与西班牙联军攻越南，夺顺化府沿岸炮台，转破南方之西贡埠，略取交阯支那；而清廷方疲于洪、杨之乱，中原多事，无余力顾南服。法越经四年之战，越不能支，因割西贡以和。西贡者越之海军要港，当东西两洋之冲，今法国邮船之往来欧亚者必寄椗焉。

法越缔约

同治六年，法又占领柬埔寨。柬埔寨虽非越南地，然法之势力，已侵入交阯支那之全部。越南人民大不平，常有刺杀法人之事。然越民不思卧薪尝胆，报复国耻，徒存暗杀之心，我甚无取焉。同治十三年，法受大挫于普，（即普法战争）其相佛雷借外征以泄其忿，乃再侵越南，肆力狂扰，要求布教自由，开放红河，以及上流之矿山开采权。越王不能拒，因订约焉。夫所谓红河上流者，明明将进窥我云南，盖由海口经东京，出红河，而直抵云南矣，惜清政府当日未能抵制之也。其时法人与越南直接所缔条约如左：一、法国公认越南为独立国，二、河内及其他两地方为贸易场，三、溯红河而上至河内，得自由航行之权利。四、越南既为独立国，不得与他国有联属之关系。

天津教案纪事

同治庚午，天津教案起，牵连俄法二国。法人要挟多端，交涉棘手。曾国藩时为直督，大不理于众口，荐李鸿章为北洋大臣。李到任，适普法战事发生，法人急于自救。此大问题遂烟消云散焉。嗣和局定，遣崇厚赴法廷道歉，为李合肥办理外交第一次。吴中丞大廷有《津门纪事诗》并序，叙事颇详，急录之。序云：天主教流行中华，为日虽久，尚未遍布，自咸丰十年与各国通商后，法国逞其兵力，威胁直省，遍立教堂，且以邪术迷拐男女，竟有剜眼剖心之事，良民申诉，地方官无可如何，积愤已深。同治九年五月二十三日，遂有津民纠众事，戕杀法领事丰大业，及法人十七人，俄人三人，并将津郡教堂、学堂、仁慈堂，一律焚毁。法国驻京夷酋纷调兵船，停泊紫竹林，藉端恫吓。当事者欲以求和了局，现奉旨命曾侯相驻津查办，而国是未定，和战两歧。余适督运闽米来津，目击时艰，忧心如捣，抚时感事，情现乎词。诗云：十年瀛海外，邪教遍中原。狂犬争纷噬，羝羊敢触藩。有谁能御侮，无地与鸣冤。倏忽波涛起，津沽白昼翻。燕赵悲歌地，华戎混处场。廿人同赵卒，一炬付咸阳。他族惯要挟，朝端要主张。须知相司马，未便任猖狂。凭仗楼船力，扬帆逼直沽。英情工反覆，国事漫模糊。横海屠鲸手，防军落雁都。纷纷筹策者，可解火攻无。世岂无韩岳，其如隐患何。川原三辅壮，忠义两河多。投饵捐金帛，丸泥设网罗。愿期三岛外，早日息鲸波。

法外强中干

法既占领东京，军驻谅山，其窥伺云南之心，始为清廷所觉悟。命李鸿章与法公使布烈开议，犹以上国自居，不承认越南为法之保护国。议不洽，法乃召还布烈，以脱利克公使代之，再会议于天津，仍不洽，清廷电饬驻法公使曾纪泽与法相佛雷面议。纪泽以机敏之才，雄辩卓论，力持公法以判断，绝不为佛雷所屈，且能洞见其国家底蕴，今日筹兵，明日筹饷，窘迫万状，急望成效于越南，此外强中干之现象也，故和局虽已垂成，我国仍日以全力治军备。

日本攻掠台湾缘起

琉球旧属于中国，台湾又纳土于清初，然地皆邻近日本；日本自维新以后，颇主开拓之政策，盖觊觎此两地久矣。清政府不知思患预防，仅恃同治八年两国通好之书，一若从此可永敦友谊，岂知未及四载，而台湾之兵衅已开。台湾孤悬海中，中国文化未易输入，而其东部又为生番盘踞之地，有十八社之名称，残忍好杀，是其特性，清廷竟无术制御之。同治十一年，有琉球国人遭风漂至台湾东部，为生番杀害，清廷置不问；明年日人亦漂至该处，复遭凌虐。日人遂乘此机会，特遣参议副岛种臣与清廷开交涉。当时清政府诸公苟能力任办理是案之责任，不过厚恤被害者之家属，力筹善后之策，捕获正凶，以正典刑，如是焉已耳。乃计不及此，反告以台湾东部夙为化外之民，实无能力以钳制之，敢谢不敏焉。主是说者方自谓巧于推托，可免抚恤之费，保护之力，捕获之劳，然对于台湾东部之统治权，实已放弃净尽，而为日使所侵夺矣（按此言实出于清大臣合肥李文忠公）。日本既得政府还答之语，即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任番地事务总督，率兵舰五艘驶向台湾，沿东岸而泊焉。番民虽勇悍素著，然无军律部勒之，而又愚蠢如马牛，西乡从道设计诱之，大破牡丹社，斩其酋长，余社悉为日军所胁服。而台湾西南北三部如澎湖、马矶、鸡笼等地，迭驰警报于清廷。清廷谓日本不当擅自兴兵。侵占我属地，大伤友邦之谊，遂遣使责问，且谕其迅速撤兵。然犹未知今日之交涉困难，即昔日之巧于推托所致也。日本全权大臣大久保利通来京辩论曲直，侃侃有词，清廷不能屈。盖生番既系中国化外之民，则不得明认为中国之属地，日本既有被害之人民，则不得不以民命为重，为此复仇之义举，是日本之兴兵，为番酋兴兵，非为中国兴兵也。日本之占地，占番酋之地，非占中国之地也。至此而清廷之语塞矣。清廷语塞，犹复强饰以争辩，大久保遂愤然思去，和局将裂，而战事将开矣。

应敏斋精于折狱

方伯在廉访任，遇有命盗案件，恒惧其枉，靡不悉心研鞫。州县颇苦其驳诘，然狱少冤民矣。尝记其二事：一为上海县案。先是，苏州妇因避难携其已嫁女至上海者，贼退后女不归苏，而另与一人为夫妇，即俗所谓姘头也。妇利其资而不之禁。如是者有年，婿在苏不知也。久之，其人资罄，女出佣于巨室以自给，然归来则相处如故。又久之，妇以乏资厌其人，遂声言苏婿来索，将挈女去，席卷所有登舟。舟尚未发，妇适以故上岸。其人寻至，爰携女共逃。妇归女失，觅之不得，乃欲诈巨室谓其匿女。索扰久之，无所获，忿而服鸦片以往，毒发遂毙。县谳谓妇死缘婿索女故，女因奸致母自尽，科以死罪。狱上，公细询其情，阅全案，无婿家一词，疑之。乃密饬吴县令提其婿到，则始终茫然，不知有是事。是妇自死于索诈矣，于是仅科女以奸罪完结。一为无锡盗案，屡承屡翻，而赃据凿确，即发审局诸委员亦以为真盗也。公亲提研讯，见事主则长而大，盗乃矮而小，究诘再四，事主但认赃为据，公因取赃衣反复视之，遽呼事主前，指一马褂曰：“此汝之服耶？”对曰：“然。”即令衣之，乃短小甚；呼盗使服，则却称其体。盗乃泣而呼曰：“今日见青天矣，此固我之衣也。”盖无锡是年盗案层出，一无破获，捕役惧比，因获一人强之承，复嘱事主强之认，冀逭其责耳。后经事主历历供出，公大笑，重责捕役，而取一长大之马褂赐事主服之去。曰：“以后终当为尔得盗，毋代捕诬人也。”公自言此二案案情均在目前，承审官自不留心耳，敢矜以为神哉。

应敏斋上张振轩请讨日本书

同治甲戌，日本以台湾生番戕杀琉球人为词，举众数千突入台境，扎营筑垒，与生番攻战，蓄意叵测，全台震动。事闻。上命福建船政大臣，前江西巡抚沈公统师莅台，相机筹办。沈公怒其猖獗，上疏请剿，廷议久之不决。倭势益张，将图深入，其议院有踏平我二百郡之说，闻者发指。讹言繁兴，沿海皆警。既而倭与番战不利，且疾疫大起，英国公使威妥玛从中调处。朝廷重惜民命，允予抚恤银两，倭人喜得息肩，遂解而归，然其众之死亡者已不少矣。应敏斋方伯上书张振轩中丞，请讨日本，略曰：“日本介在东洋，密迩中国，其人狙诈多端，素无信义。近者一切效法西人，妄思自强，潜图开辟，盖其意狡焉，思逞久矣。今乃背约称兵，藉词构衅，闯入我边地，虔刘我番民。中国欲全旧好，据理与争，不遽用武，并许为之建望楼塔表，护彼商船，可谓宽大极矣，礼义著矣。讵料彼之诡计，即以虚言款我，而久踞番社，诱胁番人。又运屋材，携农具，为筑室屯耕之计。群番迫于凶焰，势必尽受羁縻，则台湾之地，与我共之，异日难保不驱群番为前导，以与我争台湾。夫台湾虽小，我圣祖皇帝勤劳二十年而得之者也。台湾有事，则粤闽江浙处处戒严。古人谓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今日台湾番事之谓也。且诸国通商以来，所以犹就范围不启戎心者，以其有条约在也。今日本不守条约，若令得志，非惟为日本所窃笑，西人更将藐视中国。为今之计，宜举日本背约之罪布告诸国，并援公法，严捕倭人。在台诸军，分据险要，务遏绝敌人接济，并其归路，勿轻与战，密谕番人伺间狙击。厦门一口，未知能扼以舟师、断敌人往来之路否。一月以后，彼之粮饷、煤火、子药、必渐将罄，番人见官军相助，亦必奋力抗拒。彼前阻深山不能骤进，又畏官军相助，其后台洋风涛险恶，彼船虽利，岂能久泊，势孤心怯，宜无不退师之理。所虑者既退而修怨，必扰我沿海诸省，设防之具，自不可不预筹也。现在本省防务，业经督抚严密布置，无可再赞。惟以全局而论，设防之法，必使诸省各自为战，则守御有责成，亦必使各省互相救援，则气势方联络。何以言之？今之倭寇，与前明之倭寇异。明之中叶，各岛奸商，乘明纲纪废弛，勾结莠民为乱，其迹同乎流寇，故蔓延而害广。今日本兵士二千有奇，工役二千有奇，闻尚雇有西洋及中国人在内，乃其国王所遣，成军以出，志在开边，故力聚而势专。然窃料日本之兵力，可以注我一路，多亦不过两路，万不能分扰各省。今察地势，直隶可与奉天、山东并力，江苏可与浙江并力，广东可与福建并力。彼省有警，则此省出兵以救之，甚至一省有警，则四五省酌度分兵以救之，轮船迅疾，固朝发而夕至也。至中国轮船，宜再陆续购备，合之闽沪两厂所造，凡火轮战舰须过三十号以外，再得铜包战船四五号，分拨少许，以扼最要之口。此外共配精卒万余，会合训练。昔年水师宿将，如前陕甘总督杨宫保，智勇兼备，战功卓著，威名播于遐迩，应请奏恳皇上特召视师，专督轮船大军追逐寇踪。南则与之俱南，北则与之俱北，各省诸军夹击，客主顺逆之分，胜负必有所在，筹防之要，当不外此。虽然，古之驭外夷者，必能守而后和可恃，亦必能战而后守可完。与其战于内地，不如战于外洋；与其战于外洋，不如战于彼国。窃观今之日本，有可伐者数端，请陈其说。往者日本国王不改姓者逾二千年，国中七十二岛，岛各有主，列为诸侯。自美加多篡国，废其前王，又削各岛主之权，岛主失柄而怀疑，遗民念旧而蓄愤，常望一旦有事，乘间蜂起。彼昏不悟，尚复构怨高丽，使国中改西服效西言，焚书变法，于是通国不便，人人思乱。今宜思管子攻瑕之说，乘中国寇平未久，宿将多存，劲旅未散，有事东洋，亦藉以练习船炮，兴起人材。失此不为，后数十年彼基益固，而中国承平日久，民不知兵，猝为所乘，悔将奚及。此揆之于时而宜致讨者一也。昔年中国由普陀趋长崎，水程四十更，风浪巨险，由厦门趋长崎，水程七十二更，商民渡海皆由之。元代征倭，会兵合浦，大抵亦由南道。今则往来者众，新道益开，自上海至长崎，水程不过千四百余里，轮船两日夜可达，断无元代飓风之虞。且中国所以屡绌于外人者，以彼合纵连横，协以谋我，不得不防决裂，含忍至今。今幸泰西诸国未与合谋，尚得用全力东注；而日本之国小援孤，亦断非泰西诸国之比，此酌之于势而可致讨者一也。议者每以元代征倭丧师十万，用为殷鉴，不知元人以征贡不至，遽兴无名之师。又用宋降将范文虎为统帅，一遇飓风，遽自弃师潜遁，盖其理不直，其用人又不当，以至于败，使倭人至今有轻中国之心，正宜因此折其骄锋，破其故见，使之有所震慑。古来两国交兵，苟能仗义执言，则胜者常十八九，反是则败者亦常八九。今日本败盟弃约，侵犯我疆，彼固内反而自惭，各国亦旁观而窃议。我之兴师，以奉辞伐罪为主，而初无耀兵域外之心，以征抚降服为图，而非存拓地开疆之见；将所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于是乎在，此质之于理而当致讨者一也。今中国海疆，自琼崖迄于辽碣，回环几二万里，若欲处处设防，中国劳费固已不支，而又未能保处处无虞也。诚选劲旅万人，径捣长崎，逼进倭都，则彼先已夺气，将撤兵自救之不暇，断无余力以犯我。兵法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攻其所必救也，夫是之谓以攻为防。以攻为防，则合数省之力萃于一路，劳费省而防转可恃。以守为防，则竭数省之力分备诸路，劳费繁而防且难恃，此其得失不待明者而决之也。且我军战内地，一有失利，则全省震惊，即幸而获胜，而内地之民被其荼毒、受其诱胁者已无穷矣。我军战倭地，虽偶有挫失，不过损伤军士而已，添募以往不难也；若战而胜，则我可因粮于敌，招彼民为向导矣，夫攻人之与受攻于人也，岂可同日语哉。此筹之国计与民瘼，而尤不得不致讨者一也。凡此数端，机不可失，亟宜预为布置，速购船械，以备训练。倘若庙谟早定，以李伯相节制沿海军务，仍镇天津，拱卫畿甸；杨宫保节制战轮水军，直指长崎，必可以内外协力，奋扬威武。檄令高丽起师，渡对马岛，使震荡日本之北路，以分其兵势。高丽本我属藩，必愿乘时略地，以泄旧憾。我师宜禁止杀掠，号召其前王之旧将与故臣遗民，有愿举义匡复者，俾求故王之后立以为王，许尽复其国之旧制。各岛主有挈地投诚者，封以王号，使各为自主之国。夫日本之人望变久矣，临以大兵，蔑有不瓦解者。且事固有措注不劳而厥效甚溥者，汉武帝时募良家子及有罪之戍卒，得自请奋击匈奴。雍正中选各省技勇数千人号勇健军，屯巴里坤故地，盗贼绝踪。道光回疆之役，选南北路遣犯二千为死士，屡挫贼锋。今宜远仿汉制，近法先朝，广募沿海枭徒、疍户渔丁，及闽粤间械斗之民，及哥老会中鸷悍之士，许令投效军前，奋击日本。优其廪饩，凡合三千人，鼓之以不次之官，不赀之赏，统以健将，济以轮船，用为前驱。此辈皆亡命犯法不畏死之人，正所谓以毒攻毒，死固无损于中国，不死亦能建威于外国。倘日本自知理屈势穷，遣使行成，愿申旧约，则必使偿我兵费，称我东藩，然后收师而退。果能如是，非特令日本畏怀，亦且使西人詟栗，中国之患少有豸乎。然则综而计之，今日畀以番地，曲全和约，兵端若可暂弭，而后患无穷，和亦难恃，策之下也。决计驱逐，待其入寇，随时御之，策之中也。先为非常之举，以奋积弱之势，虽得失参半，犹愈于坐而自弱，策之上也。使彼或闻天威赫怒，知中国未可与争，愿遵和约，不战自屈，尤善之善者也。抑本司更有望者，自来天下大事，往往败于二三，成于一旦。在昔庚子辛丑之间，洋人初入中国，朝廷未悉外夷情状，和战迄无定局，每变一议，则罪其前议之人，于是当事者不敢任事。局益变而势益不振，迨剿办粤孽，坚持定见，不稍改移，卒能使贤才勃兴，歼除巨寇，此盖断与不断之效也。应请奏求皇上博采群议，衷于一是，然后乾断独运，默定至计，俾中外大臣奉而行之。用人则慎之又慎，方略则精益求精，尽屏局外之浮言，勿视东洋为过重，此即制胜之道也。本司通计中国应购船炮及水雷开花、后膛洋枪之属，为费当逾千万，一时无从筹措，只可商借洋款，由各海关分年筹还。即使不战而守，前项船械亦须预备，当此时事多艰，但望中外力节浮费，数年之内，偿此要需，则元气不至大损，或尚可补救于万一。梼昧之见，是否有当，既承命妄参末议，不敢不尽其区区之愚，如蒙酌核而俯采焉，幸甚。”

中日订约

时英国公使威妥玛居间调停，乃会同恭亲王及军机大臣宝鋆、文祥等，与日本全权大臣大久保利通互订条约，时同治十三年也。其要略如左：一日本于台湾东部战事，原为保民义举起见，中国不得指此为不是；一中国准给抚恤被害家属银十万两，并偿还日本在台湾修道建房费银四十万两；一对于台湾东部战事，两国来往一切公文，彼此撤回注销；一该处生番，中国自宜设法妥为约束，并保护日本之商船。

总理衙门

威妥玛在中国久，熟于中国情事，归国后著一日记，详载所闻见。内言总理衙门最极姗笑，云中国总理衙门，其规矩与欧洲各国之外部迥然不同。凡各国使臣至总理衙门，必具酒果，王大臣以次陪客同坐，一若以饮食为交涉之要务也者。又中国虽事权不归一，然大臣仍不敢各抒己见。每使臣发一议论，则各人以目相视，大臣视亲王，新入署之大臣又视旧在署之大臣。若王一发言，则各人轰然响应，亦莫非是言；若亲王不言，诸大臣必不敢先言也。一日，余至署，诸人相顾，无敢先发一语。余不能复耐，乃先发言曰：“今日天气甚好。”而诸人尚不敢言，惟沈君某者，似觉不可复默，乃首答曰：“今日天气果好。”于是王大臣莫不曰：“今日天气果好。”不啻如犬之吠影吠声云。（按：威语固嫌过甚，然谓中国事权不归一，而各人仍不敢自抒己见云云，实切中症结。）

杨村奇案

杨村杨翁年已六旬，而精神矍铄。然中馈已虚，惟遗一子，小字红玉，年才十五，为人甚循谨，邻里均许为克家子。翁爱若掌珍，为聘童养媳柳氏于家，年相若，两小无猜，耳鬓厮摩，爱情甚挚。翁抱孙望切，越三年即为之成婚礼。时贺者盈门，群谓是一对玉人，我翁对此佳儿佳妇，足以娱暮景矣。翁顾而乐之，意亦甚得。次日旭日三竿，而彼少年夫妇犹甘同梦，迟至向午，双扉仍扃。翁大疑，破关而入，见如花新妇裸卧于床，而新郎已杳不知何往。趋前视之，容颜依旧，触手如冰，检验全体无伤痕，惟衾褥间桃浪沾焉。翁既悲媳之死，又伤子之亡，老泪横流，簌簌如雨下。覆衾大哭，声达户外，邻右闻声奔视，见状大惊，窃窃私议，均莫测其故。杨翁涕泪弥满，呆若木鸡，已不能出一谋。群乃代为料理丧事，并雇人觅其子，一面往报妇家。时交夏令，翁恐尸腐致疫，贻害邻居，乃急殓而瘗诸野。越三日而柳氏父始至，见诸事已毕，心颇怀疑。以问翁，翁以恐尸腐烂为言。询所病，翁曰：“无病。”询其子，翁曰：“不知，已觅三日矣。”柳闻翁言，怫然不悦曰：“我女至君家于兹三年，素无失德，何忍出此毒手？我女果无疾而死者，汝子焉用逃？且不令余一面，而急急瘗诸野，此又何心欤？君若不同谋，何匿子瘗妇以灭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君谓余受欺乎？”邻人竭力代白其诬，柳曰：“翁子若在，此事或不然，今避而不面，案已成铁证，尚何辩乎？余惟有控诸法庭。翁虽老，法不能为老而贷也。”拂袖疾驰而出。无何，县令率差役莅乡，地保设尸场毕，呼翁至案前，询翁始末，翁以直告；询诸邻，邻亦如翁言。令曰：“谋毙与否，开棺即知，无庸狡赖。”乃传左右牵翁认妇棺，力启之。讵知棺中非妙龄少妇，乃一就木老人，须发皓白，斧伤满背。观者大骇。令问翁，茫然不知所答；问诸邻，皆曰：“亲见翁之媳入此棺，今为老人，实不知其所从来。”柳曰：“棺既为翁家棺，则棺中何人，当问杨翁。”令乃呼翁至，加以刑讯。翁虽不能熬刑，然实无以对。令乃瘗棺，而系翁于狱，一面出示招尸亲。事隔月余，忽有人诣令自投，申言为杨村杨翁子红玉。令亟出询之，自言新婚燕尔，偶与妇狎，戏掐其神潭，讵匿笑方剧，而妇忽寂然不动，挑灯视之，死矣。玉但知作剧，不谙解之之法，一时惧罪而逃，不料构成冤狱，累及老父。昨闻吾父被刑，行将抵罪，故即自投以白父冤，请释父。系玉于狱，令乃系子释翁。杨翁既归家，终日郁郁，喃喃若痴。邻居恐其成神经病，争劝远游以消愁闷。翁诺之，乃匆匆束装就道，怅怅不知所之。去杨村数十里有建昌者，巨邑也，人烟稠密，商贾辐辏，游观者均视为乐土。翁姑，嘱舟子往，道经周溪，忽见垂杨树下一少妇浣衣溪畔，逼视之，酷类其媳。自忖曰：“天下妇人貌相若者甚众，名或不同，姑以小字呼之，即不应亦无碍。”乃昂首大呼曰：“蕙姑乎？”呼声未毕，妇已举首，瞥见杨翁，不觉深诧曰：“来者非我翁耶？何缘来此，请速泊舟过家，媳有言欲白也。”翁闻言，惊定而疑，遥问曰：“汝其鬼耶？其人耶？”妇惨然曰：“媳犹人也，非鬼也，翁请勿疑。此间非谈话地，姑请到家再述。”杨翁乃系舟登岸，从之去。迤逦约数十武，入一草舍，虽不宏敞，却甚清洁，绝非农家光景。翁询之曰：“蕙姑，汝果何由而至此？可直告余，余不汝咎也。”妇闻言，玉容惨淡，涕泗交流，乃历述其所遇：盖妇之卒也，仓卒被瘗，至夜半而复苏。幸棺木本薄，板有微隙，空气流通，妇又自内力击，大声呼救，隙遂加大，得以不死。天既明，有木工叔侄两人，系建昌寇氏，适负械从此过，闻呼救声隐隐自棺中出，大异之。驻足而视，棺又微动，二人乃撬棺出之。妇本少艾，时方新婚，服饰华丽，耀人耳目。其侄乍见心动，将以偕归，叔不之许，细询里居，欲送之归。侄曰：“儿年已长，娶妇亦大难，今既得此，不烦媒介，不费聘金，讵非幸事。”叔曰：“乘人之危而要之，不可。汝苟送之归，渠家必厚酬汝，于汝亦良得，且无后患，汝何不思乎？”侄忿然曰：“贪小利而失佳妇，叔乃大愚。且渠家方以渠为已死，我以之归，渠家必不之究，叔苟不泄言者，其谁知之？”叔曰：“噫，欲人不知，除非莫为。汝为此，他日必累及余，余老矣，不复堪囹圄之苦，必不许汝。汝不愿行，余独送之可也。”回顾妇曰：“娘子无恐，老汉送娘子归杨村，可速行。”妇闻老者言，甚感之。乃行不数武，忽巨声起于后，回首视之，老者已仆于地，侄持巨斧力斫之，血流遍地，惊极而倒。侄既以妇故而死其叔，乃即以叔之尸入归之棺，掩盖加钉，完好如故，挟妇起，促之偕归。妇泣而请曰：“君苟肯送妾归者，妾必报君以娶妇之资，誓不相负。”匠嗤之曰：“舍却眼前美妇，转求梦内娇妻，天下有是人乎？汝随余归，余必厚汝，否则当赏汝以斧，俾与余叔同眠。”妇思不允，必死于斧，死固可以完名，而此冤终不能雪；且翁与郎永不知妾之所以死，不如姑留此身以图后日，乃含泪随之。既抵家，逼为夫妇，妇不能拒，遂忍之。翁既知妇之颠末，泫然抚之而泣曰：“天乎！儿何不幸，遭此强暴。此皆余卤莽速殓之咎，亦复何罪？然儿若不归，案无由白，郎将瘐死狱中，儿心安乎？盍速行，稍迟恐无及也。”妇乃从翁登舟，将抵家，忽见途中一少年肩负斧锯，茫茫然来，瞥见妇，大骇，势将篡夺。妇恃有翁在，不复惧。大声呼曰：“咄！恶贼，妾向以荏弱为汝所劫，今天公见怜，俾与阿翁遇，汝死且在旦夕，尚敢肆恶耶？”翁闻妇语，知少年即寇氏，忿极与争。村人闻声集视，翁一一数其罪，于是群起捕之，缚而送诸县，携妇以为证。令升堂，一鞫而服，乃释其子于狱。蕙姑见夫婿枷锁锒铛，不禁掩泣。令命翁携归，重谐伉俪。盖是日匠适自南康佣作返，特纡道至杨村探其事，不意适值翁与妇也。

中州奇案

中州某村有兄迎妹归宁者，相距可三十里，妹骑兄步。中途，兄腹胀如厕，以驴识途，命妹先。及尾之，去已远。至家，妹固未归，合家惊觅不得。初，女纵辔至三叉路，歧行十数里，天色将晚，无可问途，下驴倚树而哭。遇村人某乙问其故，告之。乙曰：“寒家不远，姑留一宵，明日送尔回家何如？”女不得已，从之。乙住小村，兄甲屠者也，远出，一嫂归宁。邻家惟一妇在。乙引女入室，谓曰：“灶有餐，可充饥，予嫂衾枕故在，兄嫂皆他出，安宿无恐；予将寄宿主人家，以避嫌疑。”语毕，又隔篱呼告邻妇，乃反扃其门去。女正虑男女同室不便，乙去良得，食毕入房，取衾覆身，和衣而卧。未交睫，忽闻隔篱苏苏有声，大恐，急起，见旁有洗猪盆，因覆于地，藏身其中而隙窥之。女之初入也，腰有小袱，邻妇入盗之。未出，忽有履声自外入，昏黑中与妇相触，相将榻而私焉。女见之骇极。移时，又有履声入，甚厉。入室见二人卧，出刃并杀之，取头出。女益骇，几绝。盖甲偶夜归，见户不扃，疑为盗，及入室，闻男女声，疑弟盗嫂，乃杀之，将以头鸣于妇翁。妇家相距数里，昏黑中径往扣门。及开门，甲见妇在，大骇。反奔，掷女首沟中，而径往乙主人家扣门，开门出者俨然弟也。共火其首，则乙主人。乙诘之，甲缕述其误，乃共回家觅寄宿之女。会天明，里正率众毕至，女乃自盆出，告众所见，乃知邻妇以奸死。乙主人闻乙言，误以邻妇为寄宿之女也。其事播传，寄宿女母家亦至，乃共禀官，以误杀杖甲结案。

沙河堡谋杀案

有甲乙二人者，贩布于外，得厚利，携资以归。途遇一卖花者，与同行，夜宿沙河堡逆旅之西偏屋内。卖花者一担荷两箱，无余物。先有贩沙壶客与一瞽者，同宿东偏屋。瞽者中夜醒，忽闻西屋斧声甚厉，继以人呻吟声，已而寂然，第闻窸窣声而已。大疑，悄呼贩壶客醒，告之故，客不知所为。瞽者曰：“我试碎君壶，君即起与我争，伪喧以观其变。”西屋三人闻喧争，果出劝。二人争益力，瞽者谓失钱，三人指贩壶客窃，客不服，遂起相殴；逆旅主人亦来劝，请搜贩壶客之橐。搜之迄无所得，瞽者则大哭曰：“我无目而赤贫，卖卜积得两缗，大不易，今中夜失之，安知非西屋客所为？凡寓此者当悉索其囊橐，否则以性命相搏，誓不出此门矣。”西屋三人曰：“我好劝汝，乃诬我耶？”瞽者曰：“汝不来，吾那得相诬，既入我室，则不得不搜检矣。”逆旅主人闵其无告，又虑有意外事，乃婉劝三人启箱，以释瞽惑。三人固执不可，且神色仓黄。众益疑之，谓瞽钱必为所窃。尽集寓中诸客，迫三人启其箱，则油纸包各一，血渍殷然，解之，支解二死人也。盖每箱预藏一人，俟甲乙眠熟，潜出而砍杀之，分置箱中，拟未晓即启行，人数相符，逆旅主人必不疑也。不意为瞽者所觉，遂败。缚送官，一讯而服，赏瞽者，而置三人于法。此光绪初年北京事。

鲍增祥

光绪初，安徽歙县某宠二胥，一王耀，一三多，一邑受其害。歙人许颂康及其戚程某饶有资，忤二胥。适邑有盗案发，二胥乃诬陷之，执许、程入狱。许、程受刑诬服，狱成，上江督皖抚，不日出决。王耀扬鞭过市，指程质库曰：“此不日属我矣。”歙之人愤甚，敢怒而不敢言。有鲍增祥者，歙诸生也，秋试举副贡，人懦而性侠，状其事上徽守，白许、程冤。徽守奇之，为转详大府。是时侯官沈文肃督两江，得状，阴廉其实，大怒，立驰秘封付徽守，释许、程，枭二胥。守奉檄缚二胥赴市，亲监刑，枭其首于万年桥上。歙令闻变，仰药死。

徐某治狱

浙江湖州徐某，少随父佐治幕职。光绪初，纳粟为县令，指发到粤，尝任陵丰县。有以子媳忤逆告者，视之老妪也，亟坐堂讯之。妪言媳不孝，平日侍奉无状，今日值我生日，故以恶草具进，而自于房中啖酒肉，我不能复忍，故叩求惩治。又提其子媳讯之，则涕泣不作一语。徐疑之，乃谓妪曰：“尔子媳不孝实可恶，然本县为民父母，而使部民犯不孝之罪，实教化不明之咎也。今本县为汝上寿，和尔姑媳何如？”妪叩谢。徐乃令人于堂上设一长案，令妪及其媳就坐，各予以面一碗。食毕，徐故问他案，不即发落。俄而二人皆大吐，众视之，则妪所吐皆鱼肉，其媳所吐则青菜而已。众大笑，徐乃责老妪曰：“汝在公庭敢造谎，则平日行径可知，姑念今日系汝生日，且控子媳无反坐理，姑纵汝去，幸勿谓本官易欺也。”妪大惭而退，众皆称快。又任某县时，有某店伙伴在外收账归，忽大风雨，天又昏黑，遽触石，踣而昏。既醒，则银二百元已失去，亟诉县，徐某以其无证人，又不能指明何人劫银，斥不之理。某泣求至再，言依人觅食，此银失去，必见疑于肆主，此后将无啖饭处。徐某不得已，乃询其石之所在，令明日到署听审。次日，徐遣役舁石至署候质，有知其舁者，咸入署观审。徐登堂，指石而责之曰：“通衢大道，乃众人所由之地，尔乃横卧道中，有碍行人，尔罪一也。风雨昏黑时，行人易失足，尔仍不知避让，尔罪二也。人既倾跌，尔又不知照顾，致令其所持之银被人窃去，尔罪三也。”责毕即喝杖八十，观者大笑，声振堂宇。徐忽拍案呵斥曰：“法堂之上，汝辈如此无礼，于律为有罪，今愿受责乎？受罚乎？”众曰：“愿罚。”徐乃朱书每人应罚银一元，其现有者即时缴堂，未有者记其姓名住址，亦限即日缴到。终计所得，乃适如某店伴所失数。遂以畀之，某店伴乃大喜，叩谢而去。

一女三婚案

陆春江之知上海县也，颇以清廉著。时乡民有杜某者，有女已及笄，许字于赵姓子矣。同里某，固惯作冰人者，因未审其女之已许于人，谓杜某妻，愿为令爱作伐。氏固悍妇，恶其夫之擅以女妻人而不之谋也，又许之。女之舅氏闻其事，又复以女许婚于某姓子焉。杜某昏惯性成，又慑于阃威，不之察。无何，三姓之子婚各有日矣。月老相将持聘礼至，杜某争持之，迄久不能决，乃相与诉于陆春江之庭。陆悉召三姓之子若父与杜某夫妇而聚讯焉。首诘杜某以许婚状，曰：“男有家，女有室，古之善训也。女年长而不以与人，非礼也，故许女于赵姓耳。”次讯氏以重许状，曰：“怀胎十月，抱负三年，自呱呱坠地以迄长成，提携捧抚，慈母之力为多，而父乃擅以许人，我何为独不然？”三而询及女之舅氏，舅氏曰：“女不更贰夫，礼也，乃若父若母以一女而再许人，吾舅氏宁不可三之哉？”陆念言各有理，无从下判。乃质女以所愿，女泣曰：“从其一则负其二矣，负父母为不孝，负长老为不敬，有一于此，吾宁死也。”乃陆故迫之曰：“愿乎？”曰：“愿也。”曰：“死则不能复生，尔无悔？”女曰：“死则死耳，不悔也。”言次，令胥吏取鸦片至，令死。女无言，取立仰之，须臾作忍痛不堪状，倒卧地上，游魂四散，尸已僵矣。呜呼，生也何难，杀之何易，只以家庭专制，不忍分爱，而瞑目以死。彼女子抑何烈也，而陆某亦太酷虐矣。若父若母睹此情景，不禁放声大恸。而三姓之子亦顿时呆定，相顾惨沮，噤不一声。陆宣言曰：“有欲收其尸者乎？”皆不应。独赵氏子挺身曰：“愿收其尸。”陆讯其故，赵氏子曰：“予家贫，不能再娶，行且生为旷夫，死作孤魂，荒邱埋骨，垒垒者将谁与伴耶？女也不幸，香消玉碎，已先我而去，缘已终悭，恨何能补？桐棺练衾，冷饭浊酒，聊尽寸心，吾所愿也。”言已，呜咽不成声。陆嘉其诚，曰：“有是哉，良心也。”遂促该两姓具结存案，而以尸归赵氏，且以彼两姓之聘仪为赙，而嘱其厚葬焉。悲夫，鸾镜已破，那有重圆之日，洎乎日落兮凄复恻，乌无偶兮飞寂寂。赵氏子舆其妻归，一片断肠情景，殆难消受。孰知雀巢瑞木，未获返魂之草，而悲怨丛中，竟来融泄之乐。赵某始也惧其肉走尸行，继则审夫魂归魄聚，真有出于意料之外者。一时林畔樵夫，河滨渔者，争来问讯，或者且疑为天公福善之证，喧传远近，群称其异。既而探知其实，乃陆春江之伪药为之也，迨药力已尽，则人复如初耳。须臾之死，技至此乎，时人遂传为奇案。

记杨乃武狱

浙江葛毕氏一案，为光绪初年四大案之一。葛毕氏者，故余杭土妓，艳名噪一时。杨乃武与县令刘锡彤之子皆昵之，杨以诸生武断乡曲，常恃刘为护符；刘亦藉杨为爪牙，故二人相得甚欢，而以毕氏为之媒介。杨既捷秋试，家计顿裕，毕氏遂议委身事之。谋既定，为刘所侦知，乃大愤。于是谋所以陷杨者。而适有品连死事，品连者，毕之夫，鲁而懦，毕平时故庸奴畜之，品连不能堪，因乘间服阿芙蓉膏以死。刘知之，大喜，即召品连之出母某氏者至，饵以厚贿，俾投状诉冤，称子被二人者谋死。县令逮杨及毕氏至，胁以严刑，五毒备施，不胜楚，皆引服。浙之士大夫则起而大愤，谓杨虽非端人，而品连实非所谋害，县令疾其把持公事，藉事锄之耳，乃合词控诸都察院。然葛品连之服毒果实，则杨之冤终无由雪，故坚称品连实病死，而非毒毙。后事下学使者复讯，仍以原谳上。浙京官益恚。再疏争之，而刑部提讯之旨下，部檄至浙，令县令亲解尸棺入都，浙绅闻之大惧。亟谋乘夜启品连棺以它尸易之，刘令故贪鄙，署中吏役莫不恨之次骨，故无一人泄其事者。刘令行时，尚扬扬自得语人曰：“品连服毒固确，杨乃武终无由卸罪，吾行骑款段出都门矣。”既抵部，部臣奏请开棺蒸验。先照例询刘令是否真苦主尸棺，刘答以无讹，且循例具亲供甘结。棺既开，刘乃大愕曰：“此似非真尸矣。”问官叱之曰：“尔已具结于先，今尚何狡辩为？”刘遂俛首无一辞。案既结，杨及毕氏皆释放；巡抚、学使、臬司及历次承审道府州县皆革职降调有差。刘令发黑龙江，遇赦不赦，时年已七十矣。此案到京之日，刑部署中观者如堵墙，几无插足地。见者云葛氏肥白，颇有风致云。葛出后，削发为尼，杨则不知所之。又杨每于供词画押时，以屈打成招四字编为花押书之，意者杨必有隐匿，冥冥中特借此以惩之耳。

王树汶之狱

河南南阳府镇平县猾胥胡体安者，盗魁也。河南以多盗故，州县皆多置胥役，以捕盗为名，大邑如滑、杞，隶卒皆多至数千人。实则大盗即窟穴其中，平时徒党四出，劫人数百里外，裒其所得，献诸魁。大府捕之急，则贿买贫民为顶凶，以消案。有司颟顸，明知其故而莫敢究诘，盗风乃益炽。体安凶猾，尤冠其曹。一日，使其徒劫某邑巨室，席所有以去，鸣诸官，案久未破。巨室廉知体安所为，则上控司院，巡抚涂宗瀛檄所司名捕之。体安大窘，阴与诸胥谋，以其家童王树汶者伪为己，俾役执之去。树汶初不肯承，诸役私以刑酷之，且诳以定案后决无死法，树汶始应诺。树汶年甫十五，尫羸弱小，人固知其非真盗也。县令马翥者山东进士也，闻体安就获则狂喜，不暇审真伪，遽驰牍禀大府，草草定案，当树汶大辟。于是体安已更姓名，充它邑总胥矣，树汶犹未之知也。刑有日，树汶自知将赴市，乃大呼曰：“我邓州民王树汶也，安有所谓胡体安者。若辈许我不死，今乃食言而戮我乎？”监刑官以其言白宗瀛，宗瀛大骇，亟命停刑，下所司复鞫之，卒未得要领。树汶自言其父名季福，居邓州，业农。乃檄邓州牧朱刺史光第逮季福为验，未至，而宗瀛擢督两湖以去，狱事遂中变。河道总督李鹤年继豫抚任。开归陈许道任恺者甘肃人也，先为南阳守，尝谳是狱，又与鹤年有连，于是飞羽书至邓，阻朱公，俾勿逮季福，且以危言怵之。朱公慨然曰：“民命生死所系，曲直自当别白，岂有相率炀蔽，陷无辜之民以迎合上官者耶？”任恺使其党譬说百端，终不为动，竟以季福上，使与树汶相质，则果其子也。恺始大戚，知是狱果平反，己且获重咎，百计弥缝之。豫人之官御史者，乃交章论是狱，说颇侵鹤年。鹤年初无意袒恺，然出身军旅，素简贵，不屑亲吏事，又恚言路之持之急也，遂一意力反宗瀛前议。然树汶之非体安，则已通国皆知，无可掩饰。则益傅会律文，谓树汶虽非体安，在律强盗不分首从皆立斩。原谳者无罪。时树汶入狱已五年，初止为体安执爨役，或曰娈童也，并无从盗事，而谳者必欲坐以把风接赃之律，于是树汶遂为此案正凶。而官吏之误捕，体安之在逃，悉置之不问矣。言者益大哗，劾鹤年庇恺，于是有派河督梅启照复审之命。故事，钦差治狱，皆令属官鞫之，大臣特受成而已。河工诸僚佐，什九鹤年故吏，夙承鹤年意。启照已衰老，行乞休，不欲显树同异，竟以树汶为盗从，当立斩，狱遂成。言者争之益力。吴县潘文勤时长秋官，廉得其实，乃奏请提部复讯，且革马翥职，逮入都。于是赵舒翘方以郎中总办秋审，文勤专以是狱属之。研鞫数月，始得实，行具奏矣。而鹤年使其属某道员入都为游说，某故文勤门下士，文勤入其说，遽中变，几毁旧稿，仍依原谳上矣。赵争之甚力，曰：“舒翘一日不去秋审，此案一日不可动也。”方争之烈，文勤忽丁外艰去官。南皮张文达继为大司寇，文勤亦旋悟，贻书文达，自咎为门下士所误，所以慰留赵者甚力。疏上。奉旨释树汶归，戍马翥及知府马承脩极边，鹤年、启照及臬司以下承审是狱者，皆降革有差，而朱公已先以他事罣吏议，则任恺嗾鹤年为之也。方三法司会稿时，丰润张学士佩纶署副宪，阅疏稿竟，援笔增数语于牍尾云：长大吏草菅人命之风，其患犹浅；启疆臣藐视朝廷之渐，其患实深，云云。辇下士大夫莫不叹为名言，一时督抚皆为之侧目。其实此语亦有所本，当光绪丁丑，刑部治葛毕氏狱，给事中王昕疏劾浙抚杨昌浚，疏中大意即此数语也。礼部侍郎张亨嘉，于时以大挑知县需次东河，启照之派员谳案也，亨嘉与焉，独持议平反，不肯附和鹤年党。比提部，部檄查取诸承审官职名，亨嘉请去己名，启照不许，乃请咨会试，陈牒刑部，述此案始末綦详，以是免议。旋即于是科成进士，入翰林。义宁陈抚部宝箴时官豫臬，当朝命启照复讯也，陈公固心知树汶冤，以启照为其乡先辈，冀力争得转环，而启照中先入言，卒不从。及部檄至，有谓陈公可据此自辩者，陈公谢之曰：“吾不欲自解以昭人过也，遂同罣吏部议。狱之起当光绪己卯，讫癸未春始议结。豫人谈斯狱者，犹曰微朱公，树汶无生理也。然体安卒无恙。

王树汶狱之异辞

同治末年，河南光州布商赵某者被盗请缉。时州牧为唐咸仰先生，旋得王树汶一名，讯之，则称业装水烟，曾役于盗而非身为盗者。反复推求，均无异词。先生以证据不足，未便定谳，因暂絷之，候弋正犯。讵赵固长袖有力者，上诉诸省吏，且谓唐庇盗养奸，为闾阎害。一夕，省檄至，令即处分，唐复按如前原案详上。省吏益怒，遂提王犯到省，发审委员竟以重刑苦拷，诬服，遂咨部矣。阅数月，钉文回，罪拟斩。监斩官陆惺以大挑知县奉委，亦随部文至其地，越日限到，押王赴市曹，便道过邑之城隍庙。囚车骡忽奔入内，鞭之不出；王亦极口呼冤，陆谓骡入邑庙，囚忽呼冤，中必有故，因不复赴斩。随往臬辕述其异，臬司谓陆迷信，擅误公令，痛叱之。复禀于李子和中丞，中丞亦以案，久定无翻改理，益骂其妄。陆无如何，中夜弃官去。河南之民冤之，适其事为某御史所闻。据以入奏，旨令就近饬河督复讯，河台梅启照亦以事历多官，决无错误，随意采问，如旧定复。河南之民愈哗，御史复以闻，钦委某讯，而真盗业由他案缉获，供及光州事矣，始知王果冤。由是臬司、中丞及河台以下皆罢黜去，而唐得上旨嘉奖，不数年荐擢至臬司。陆弃官后，亦得会试入翰林焉。

大学士不尽由翰林出身

满、蒙、汉军大学士，不必尽由翰林出身。汉大学士清初亦皆特简，嗣由吏部进本，惟翰林出身者始开列。亦有以资劳入阁不由翰林者，如赵国麟，康熙己丑进士，乾隆四年授文华殿大学士；孙文靖士毅，乾隆辛巳进士，五十七年授文渊阁大学士；费文恪淳，乾隆癸未进士，嘉庆十二年授体仁阁大学士；章文简煦，乾隆壬辰进士，嘉庆二十二年授文渊阁大学士，皆不由翰林出身。彭公蕴章，道光乙未进士，咸丰六年亦授大学士。光绪初，左文襄宗棠入相，海内惊为异数，其实非破格也。

部匾

六部皆有匾，上书：某年谕满大臣等宜时至大内某宫敬谨阅看某朝所立御碑。后各部多失去，其存者亦大率以纸糊之。前某部尚书某公，因署中大堂撤造，乃见之，旋查宫内所立碑，系专谕满大臣。大略谓：“本朝君临汉土，汉人虽悉为臣仆，然究非同族。今虽用汉人为大臣，然不过用以羁縻之而已。我子孙须时时省记此意，不可轻授汉人以大权，但可使供奔走之役云云。”呜呼，深远矣。

军机领袖

满清公卿贵至大拜，而未尝值军机者，不得谓之真相。军机大臣有时多至六七人，而权实操于领袖，新进者画诺奉行，徒拥虚名也。荣禄在军机，势焰尤甚。军机同在值庐，有事绝不商榷，荣以为如是即如是矣。荣雅善王仁和，有疑难事稍就商议，仁和但能为之推阐，不敢别抒所见也。荣于汉文不甚通晓，遇有草拟诏旨，非仁和莫属。仁和甫拟就，荣反复详视，即袖以上闻，其余诸军机互相揣度，窃窃私议而已。军机向例，凡京外章奏发交军机建议者，各件必先置领袖军机案前，领袖军机阅竟，传观某军机者，亦只某军机一人阅之，他人不能聚观。领袖军机偶发一议，诸人纵不谓然，但在值庐时决无有反对者。惟同入奏对时，尚能各抒己意，略事补救。然其人已不可多得，而为领袖所不悦矣。

挑帘子军机

军机大臣次序，一按入值者之先后为断，最后入值者谓之“挑帘子军机。”盖军机入对，领袖者手捧折盒、章奏等件首行，余以次从之。将及乾清宫奏对处，则领袖者行稍缓，最后之军机趋前，将帘卷起，让诸军机以次行毕而后入。及奏对毕，领袖行至竹帘，则最后之军机又趋前卷帘，让诸军机行毕而后出，如是者习以为常。

瞿鸿讥排去王仁和

善化瞿子玖与仁和王夔石同值军机，善化实为仁和门生，其入军机也，仁和实援引之。向例，大臣初入军机，除画诺外不敢妄建一议，若在师门，此例尤严。瞿欲排去仁和，即可居汉军机领袖，苦不得间。会仁和有耳疾，又年迈，拜跪稍艰；瞿当同入召见时，于仁和步履扶掖备至，及退出时又挽之使起，故显其老态于两宫之前。瞿又以其间语仁和曰：“师患耳疾，设上以要政询问者，门生右顾，可勿答，左顾则诺。”仁和然之，方私幸为门生之关切也。会北洋筹练新军，两宫以仁和曾任北洋，召询可否？仁和见瞿右顾，不以应。孝钦后曰：“汝于此等事竟不置可否耶？”瞿即在旁婉奏曰：“王某近患耳疾，且已衰迈，恳两宫恕之。”孝钦又询王曰：“汝耳疾若是其甚耶？”仁和未闻所以，第见瞿左顾也，遽对曰：“然。”孝钦怫然，即命起去。未五日，而开去军机差使之命下。

钦派山长

长沙徐寿蘅尚书，曾面奏学堂不如书院之善，因力荐孔宪教。言其丰裁峻整，学问优长，如以为孝廉书院山长，于风俗人心实大有裨益。旋奉廷寄，令湖南抚台以孔为孝廉书院山长。

一撇侍郎

严侍郎某未达时，本一介寒畯，既而成进士，入词林；然翰苑清苦，冰衔虽贵，究不足为温饱需也。未几，乞假归里，无所聊赖，乃构一书舍，招集旧时生徒，以为讲学之所。旋闻政府有奖励学堂之举，乃乘机以开办学堂当自乡里蒙学为始基之说进，且以自立之小学附陈于当道焉。其办学之费，初仅津钱五十千文。京津故事，以制钱五百为一千，故核其实数，仅得二十五千文而已。禀既上，门稿见之，疑其有误，以为此区区者胡足以办一学堂，遽援笔为之增一撇于十字之上，改为五千千文，豪奴眼光固百倍寒畯。时直督方亟亟谋办学堂，而颇以款无所出为虑，阅禀大喜，以为绅之能为己助也，遽为专折入告，得旨赏四品京堂，于是人咸知其为通达学务之人矣。旋得补授某部堂官，未几，遂擢升斯职，故知其事者皆目之为“一撇侍郎”云。

帝师王佐鬼使神差

清末，京官冗杂，内阁六部多以输赀得官。即翰林衙门亦因点用稍宽，散馆时又不甚改汰，院中人数，视嘉、道年间不啻加倍，以致翰林之望开坊，部曹中书之望补缺，非别有差使保举者，几乎难于河清。一时戏言，遂有“帝师王佐、鬼使神差”名目，皆美授也。凡词臣奉旨在弘德殿、毓庆宫授读者曰“帝师”；凡部曹中书充军机处及总理衙门章京者，以其襄佐恭邸（按：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近年皆以恭亲王领班。）故曰“王佐”；若鬼使，则出使外洋之员，以西人初入中国，人皆呼为鬼子也；神差，指神机营差使，惟满臣得充之。四者升途较捷，得亦较难。京师多失意濩落之人，惯有此等轻隽口角，识之，以见风尚之所趋。

大人之称

蒲留仙《志异》云：康熙四十余年，称谓之不古可笑，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二十五年始。广西水月禅林，明崇祯时，广督熊文灿创，康熙时，广督石琳增修。有石塑像，前供铁炉一，镌“两广民造，恭献总督两广部院石大老爷长生座前，康熙庚辰仲冬吉建。”按：庚辰乃康熙三十九年，与蒲所云自二十五年始吻合。则大人之称，必雍正以后，梅珏成曰：“康熙中非中钦差使，即督抚亦不称大人。”此可证钦差称大人在康熙末，督抚称大人则雍正初也。嘉、道以降，外省风气视前又判，府厅以下称司道曰大人。至咸、同军兴，卿贰督抚总军务者，营员悉尊之为大帅，是又加大人上矣。近则督抚非军务省亦称大帅，甚又别为老帅。大人二字仅司道普通称呼，而知府加三品衔无不大人矣，直隶州加四品衔亦无不大人矣。（按：刘永庆任江北提督时，要属员称大帅，大人之称鄙夷不屑。）

内务府浮销

京外各署用费，虽多不实不尽之处，然究未有浮销之数乃超过实用数四五倍者，有之，则惟京师之内务府。内务府一年所领用款，除内帑不计外，多或千数百万，少亦八九百万，皆向度支部支取。计臣有应付之责，而无稽核之权。总管有稽核之权，而以因缘为奸，志在分肥，更不敢稍事挑剔。以故如此巨数，按之实用不过一二成，余皆入之堂司私囊中。客有熟悉彼中情形者，谓大内寝殿前皆张彩棚，年一易，绸料取之内库，不计值，仅结扎费每间报至八千金，其他可想。又谓彼中七司十一库，司员得司其一，富可立致。惟对于各总管大臣，年须奉以巨金，自五千金至万金为度，美其名曰“备赏”，沿为例。又谓有汉军旗人王姓，出身裱糊匠，夤缘继绿之门，得内府差，年领用款七八十万，今成巨富，豪侈拟于王侯。又谓某相国由总管大臣入赞枢密，堂司揣摩意旨，以存于银号之款私易某相户，数近十万金，知之者盖鲜。嗟乎！政府一言新政，则号于众曰：“无款，无款。”而内府岁糜巨款，如掷虚牝，乃不一为措意，投鼠忌器耶？同流合污耶。小民脂膏，在理应供若辈之挥霍耶？吾知明年皇室经费厘定，亦不过掩人耳目而已，呜呼！

织呢局

甘肃织呢机器，系光绪十年由泰来洋行经手，购诸德国名厂，共价约八万余磅，（是时，每磅合中国银四两二钱左右。）连开井、淘金、挖河机器在内。织呢机二十张，每天作工十点钟，可出呢二十匹。（每匹五丈。）引擎两个，一烘毛洗毛刷毛用，（洗毛先用小便烧开洗一次，再用肥皂洗二次，共计三次，则毛皆白。）一织呢用。由席步天与福克（外国人）解运前去，其大件用四轮大车，由樊城走河南、陕西，十八站，用十八匹十二匹马车装运，（由汉口至兰州，共运六个月。）其小件由荆紫关走陕西，至兰州。计出呢一年之久，可出极细呢，如哈喇呢样。又织洋毯，（六尺，长宽同。）每毯发售，作价漕平银一两五分。细呢有大红、青蓝各种，计外国工匠九名。后左文襄公去，谭文帅继任，遽命停工。

碰响头

凡大臣被召见，恩命尤笃，或纶音及其祖父，则须碰响头。须声彻御前，乃为至敬。然必须重赂内监，指示向来碰头之处，则叩头声蓬蓬然，若击鼓矣，且不至大痛；否则叩至头肿如瓠，亦不响也。凡大臣跪久则膝痛，故膝间必以厚棉裹之。前合肥以太后万寿在迩，乃在北洋大臣署中日拜跪三次，以肄习之。盖清朝大臣恭谨，类如此。

记清流党

光绪初年，承穆庙中兴之后，西北以次戡定，海宇无事，想望太平。两宫励精图治，弥重视言路，会俄人渝盟，盈廷论和战。惠陵大礼议起，一时稍具风骨者咸有以自见。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闽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激昂喜言事，号曰“清流”。高阳李文正公当国，实为之魁，疏入多报可，弹击不避权贵。白简朝入，鞶带夕褫，举朝为之震竦。松筠庵谏草堂，杨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论列，辄集于此。赤棒盈门，见者惊相传，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见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门；丰润喜着竹布衫，士大夫争效之。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亭，以国忌日嫁娶，镇平素服往贺，座客疑且诧，俄两弹章上，两亲家罢官矣。尚书贺寿慈演皇杠，过琉璃厂宝名堂茗话，诸公合数人之力倾之，至摭拾暧昧为罪案，率罢去。二张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阁学抚晋，丰润以庶子摄都堂，知癸未科贡举，骎骎大用矣。当是时，法兰西窥安南，中朝怀柔藩服，锐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视师福建闽县，会办南洋，镇平使往定边界。丰润过上海，中外人士仰望丰采。既而海疆不竞，丰润主持重，为敌所乘，闻炮声先遁，狼狈走乡村，赖海军学生炮击法帅孤拔殪之，敌始退。丰润犹疏辨，朝廷震怒，削职戍新疆。闽县、镇平相继谢病去，宝侍郎典闽试归，途纳江山船女为妾，上疏自劾罢官。言路名望锐减，孝钦知诸臣好大言，实不足用，自此遂轻视言官矣。

清流党之外交观

同、光之间，清流党之势最盛，实有左右朝野舆论之权。一时尊王攘夷之论，靡漫于全国。凡稍谈外交识敌情者，咸斥之为汉奸大佞，痛诋之不遗余力。党势既盛，遇事则挟其鸱张虚矫之气，以鼓动多数无识之徒为之后盾，朝廷于和战大计往往为所劫持，实数十年来外交失败之原因，而鸦片战争、英法联军诸役之所由酿成也。兹录清流党言论逸事数则，以供外交家之参考焉。李文忠之督畿辅也，凡有造船购械之举，政府必多方阻挠，或再四请，仅十准一二。动辄以帑绌为言，其甚者或且谓文忠受外人愚，重价购窳败之船械而不之察。故文忠致刘丹庭书有云：“弟之地位似唐之使相，然无使相之权，亦徒唤奈何而已。”按其实，则政府扌带龁之者非他人，即翁同龢也。同龢本不慊于文忠，因乃兄同书抚皖时，纵苗沛霖仇杀寿州孙家泰全家，同书督师近在咫尺，熟视无睹。及为人参劾，上命查办，文忠时为编修，实与有力焉，然亦公事公办，并非私见也。同书由是革职遣戍，道出甘肃，为某将军奏留军中效力赎罪，后以功赏四品顶戴。同治三年，卒于花马池军次，开复巡抚，追赠右都御史，予谥文勤，并于扬州地方建立专祠。然同龢因此恨文忠矣；使非文忠有大功于国，使非恭王知人善任，恐亦将以罪同书者罗织而罪文忠矣。所以光绪初年，北洋治海陆军，皆文忠竭力罗掘而为之。及甲午之败，文忠有所藉口，而政府犹不悟也。当时朝士无不右翁而左李，无不以李为浪费，动辄以可使制梃挞秦楚之坚甲利兵为言，顽固乖谬，不达时务，众口一词，亦不可解。至因优伶杨三之死而为联语云：“杨三已死无苏丑，（杨，崑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昌言无忌、不辨是非如此，所以梁鼎芬以劾文忠革职，同年故旧皆以为荣，演剧开筵，公饯其行，至比之杨忠愍之参严嵩，其无意识之举动，真堪发笑。可见当时朝士之昧于时局，绝无开通思想也。甲午之年，京曹官同声喧詈马建忠，竟有专折奏参，谓马遁至东洋，改名某某一郎，为东洋作间谍，盖以马星联之事而归之马眉叔者。星联字梅孙，浙江举人，癸未，以代考职事革捕，而遁至东洋；建忠号眉叔，江苏人，候选道，其时实在上海为招商局总办。言者竟合梅孙、眉叔为一人，可笑孰甚。至谓文忠为大汉奸，眉叔为小汉奸，观御史安维峻劾文忠一疏，无一理由，此等谏草实足为柏台玷。而当时朝野上下，且崇拜之，交誉之。及获罪遣戍，大侠王五为之备车马，具粮，并在张家口为之赁居庐，备日用，皆不费安一文，盖若辈皆以忠义目安也。闭塞之世，是非不同，无怪其然。故有与文忠相善者，不曰汉奸，即曰吃教，反对者则人人竖拇指而赞扬之，若执孟子皆曰可杀一语，则文忠死久矣。所以然者，文忠得风气之先，其通达外情，即在同治初元，上海督师之日，不意三十年来，仅文忠一人有新知识。而一班科第世家，犹以尊王室攘夷狄套语，诩诩自鸣得意，绝不思取人之长，救己之短。而通晓洋务者又多无赖市井，挟洋人以傲世，愈使士林齿冷，如水火之不相入矣。光绪己卯，总理衙门同文馆忽下招考学生令，光稷甫先生问某太史曰：“尔赴考否？”某曰：“未定。”光曰：“尔如赴考，便非我辈，将与尔绝交。”一时风气如此。某君之随使泰西也，往辞祁文恪，文恪叹曰：“你好好一世家子，何为亦入洋务，甚不可解。”及随星使出都，沿途州县迎送者曰：“此算是什么钦差，直是一群汉奸耳。”处处如此，人人如此，当时颇为气短也。郭嵩焘之奉使英伦也，求随员十余人，竟无有应者；岂若后来一公使奉命后，荐条多至千余哉。郭后乘小轮返湘，湘人见而大哗，谓郭沾洋人习气，大集明伦堂，声罪致讨，并焚其轮，郭噤不敢问。邵友濂随崇厚使俄也，同年公饯于广和居，睢州蒋缓珊户部亦在座，竟向之垂泪，皆以今日此宴无异易水之送荆轲也，其愚如此。曾惠敏返国后，朝士亦多以汉奸目之，读近世中国外交史，及薛、曾、郭三星使之书牍，未尝不太息痛恨于书生之误国也。

郭嵩焘使英

光绪元年，英人马嘉理、柏乐文，为滇民半途戕害，清廷派侍郎郭嵩焘赴英道歉。国书云：“去年正月，贵国翻译官马嘉理，携带护照由缅甸至滇省边境被戕，并将同行副将柏乐文击殂。朕特派湖广总督李瀚章查明奏请，将都司李珍国等分别治罪。二年六月，又特派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鸿章为便宜行事大臣前赴烟台，会同贵国钦差大臣威妥玛将前案筹结。经李鸿章复奏，贵钦差大臣威妥玛以为惩其既往，不如保其将来，朕特降旨，著照所请，将李珍国应得罪名加恩宽免，仍谕各省督抚，恪遵上年谕旨，照约保护；并著经理各国事务衙门拟定告示，咨行各省遵办，以期中外相安。昨马嘉理特派入滇惨遭戕害，不但有关生命，且伤两国和好，朕深为惋惜。兹特派钦差大臣、礼部左侍郎、总理各国事务大臣郭嵩焘，前赴贵国代达衷曲，以为真心和好之据。朕知郭嵩焘干练忠诚，和平通达，办理中外事务甚为熟悉，望推诚相信，得以永臻友睦，共享升平，谅必深为嘉悦也。”（按：同治时，遣美国使臣蒲安臣通使各国，副以志刚孙家谷；至遣使驻扎各国，则创议于光绪元年。次年十月，郭侍郎始成行，若崇厚使法，载沣使德，那桐使日，吾不欲述之矣。）

小节

郭筠仙中丞使欧洲，偶某处茶会，有西女忽觉有触其颈者，觉其物松软，奇痒不可耐，按之不得，四顾又无所见，已而复然；再三察之，始知中国钦使之花翎方左萦右拂也。又薛叔芸钦使尝赴茶会，忽腹中郁勃，气达下部而出，毗婆有声。众方愕视欲笑，未即发声，一人独端然，言曰：“今日吾赴盛会，未有进益，惟于声学颇获新理。”众闻之，不能复忍，咸大笑，拍掌声如雷。又有某公尝赴约，以饱食故，哕噫若雷，众咸作恶，为置上不食者久之。以是知小节不可不慎也。

派员游历之先河

清德宗十三年，总理衙门复奏一折，谨奏：为遵拟出洋游历人员章程，恭折具陈，仰祈圣鉴事。窃臣衙门于上年十二月初十日，钦奉谕旨，前据谢祖源奏请，饬保荐出洋人员，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议复，请由翰林院六部核实保荐，现在几及两年，尚未据保荐有人。著该衙门传知翰林院六部迅即查明，有无可以保荐之员，限三个月内咨复该衙门，毋再迟延，钦此。钦遵恭录行知各部院遵照办理去讫。查臣等前奏内称翰詹部属中如实有制器通算测地知兵之选，坚朴耐劳，志节超迈，可备出洋游历者，请旨饬下各该衙门核实保荐，咨送臣衙门考核，再行奏请游历各国。应需出洋薪装，届时由臣衙门酌定数目，在出使经费项下发给等因。现在各该衙门正在陆续保送，俟送齐后，由臣衙门考核去取，厘定员数，带见请旨遵行。至游历员应定年限，及薪水数目，必须示以定章，俾资遵守。臣等公同商酌，谨拟章程八条，开列清单。恭呈御览。（下略）查所拟章程八条：一选派人员，当视经费赢绌，定员数多寡。刻下设法节省出使经费，计省出之数，每年只四万余两，以供派员游历之费，不为充裕，不得不限定员数。臣等公同商酌，此次派出之员，除翻译人员之外，或十员或十二员。一各衙门保送人员，除翰林院人员由其本衙门先试以纪载文笔再行咨送外，其各衙门保送人员拟由臣衙门定期考试，以定去取。考试所取，专以长于纪载叙事有条理者入选。一游历至久以二年为限，往来程途均在限内，有过二年限者，即作为自备资斧之游历，停支薪水，过一年半后先归者听。一翰林院人员在南书房上书房有紧要职事者，虽于单内自注愿行，臣等未敢擅便，届时奏闻请旨。各部人员派出游历者，每月拟给薪水银二百两，伙食仆役一概在内。每员准带翻译一员，月支薪水五十两。一各员游历时，应将各处地形要隘，防守大势，以及远近里数，风俗政治，水师炮台，制造厂局，火轮舟车，水雷炮弹，逐一纪载，以备查考。一各国语言文字，天文算学，一切测量、格致之学，各员如有素日曾经留意，及出洋游历后择端学习，可写手册录交臣衙门进呈。一各员游历回华后，将所精之制造，所著之笔记，呈臣衙门后，应否由臣等择其才识卓著之员奏请给奖，伏候圣裁。一游历各员倘有在途在洋适遇他项事故者，均照臣衙门出使章程办理。此折进后，遂于四月二十六日奉朱批依议。其时部员如鲫，各衙门保送出洋游历人员，名数甚众，仅就各部堂保送者，外部屋座，已不敷用，故分两日面试，取定二十八员。复经亲王及大学士、军机大臣面示外洋大略情形，始于六月初二日，率领觐见孝钦皇太后、德宗皇帝于养心殿。钦派傅云龙等游历东洋及美洲，程绍祖等游历西洋及非洲。东西两洋共派十员，是为清政府派员出洋游历之始。

附：光绪十三年闰四月二十一、二日，考试游历人员取定名次单。一名傅云龙，兵部候补郎中。二名缪祐孙，户部学习主事。三名顾厚焜，刑部学习主事。四名刘启彤，兵部学习主事。五名程绍祖，兵部候补主事。六名李秉瑞，礼部学习主事。七名李瀛瑞，刑部候补主事。八名孔昭乾，刑部候补主事。九名陈爔唐，工部学习主事。十名洪勋，户部候补主事。十一名徐宗培，户部候补员外郎。十二名金鹏，户部候补主事。十三名王旭东，户部候补主事。十四名严庚辛，工部候补主事。十五名费德保，兵部候补主事。十六名贺松荫，户部候补郎中。十七名常联，刑部堂主事。十八名钟宝僖，户部候补员外郎。十九名蒋实英，工部候补主事。二十名孙庆祺，工部候补主事。二十一名余和壎，刑部候补主事。二十二名曾纪先，兵部候补主事。二十三名何宗楷，刑部候补主事。二十四名志善，刑部候补主事。二十五名王春沛，刑部候补主事。二十六名熙文，户部笔帖式。二十七名左庚，户部候补主事。二十八名张标云，户部候补主事。

孔翰林出洋话柄

清光绪丙戌，曾惠敏公纪泽由西洋归国，忿京曹官多迂谬，好大言，不达外情。乃建议考游历官，专取甲乙科出身之部曹，使之分游欧美诸国，练习外事。试毕选十二人，惟一人乃礼邸家臣之子，非科甲，余皆甲乙榜也。游英法者，为兵部主事刘启彤，江苏宝应人；刑部主事孔昭乾，江苏吴县人；工部主事陈爔唐，江苏江阴人；刑部主事李某，山东文登人。命既下，李与陈皆知刘久客津海关署，通习洋情，遂奉刘为指南，听命惟谨。孔独不服，谓人曰：“彼何人？我乃庶常散馆者，岂反不如彼，而必听命于彼乎？”随行两翻译，皆延自总理衙门同文馆者，亦惟刘命是听。孔愈不平，所言皆如小儿争饼果语，众皆笑之。一日者行至意国境，船主号于众曰：“明日有东行邮船往上海，诸君有寄家报者，可于今日书之。”于是皆报平安。次日晚餐，席上忽无牛肉，盖西行已浃旬之久，牛肉罄也。孔忽谓刘曰：“船主私拆我家信矣。”刘曰：“何以知之？孔曰：“我家世守文昌帝君戒，不食牛肉已数代。及登舟，每饭皆牛，尝不得饱，昨于家书中及之。今忽无牛肉，是以知其拆阅我家信也。”刘笑曰：“船主未必如此仰体尊意，公自视太尊贵矣，且船主未必识中国字，拆信何为？况欧人以私拆人信为无行乎，公何疑及此。”孔指舌人谓刘曰：“彼中国人也，何以能识洋字，安保船主不识中文耶？”刘嗤之以鼻。及抵英伦，以舌人不听彼使令，遍诉于使馆中人，初不知其有神经病也。凡游历各厂各要塞，皆刘语舌人，按路之远近，为游之先后。一日，游阿模司大炮厂，见所铸炮弹有长三尺许者，罗列无数，孔问舌人，以炮弹对，孔大怒曰：“尔以我为童耶，炮弹乃圆物，我自幼即见之，此明明是一尊小炮，何云炮弹？”舌人亦不答。凡经游之地，其门者皆有册，请留名。孔必大书翰林院庶吉士，刘每笑而阻之，孔谓是妬，大不怿。久之，使馆中人皆知其有神经病矣，彼所言或劝之，或不直之，孔郁愈甚而病发矣。一日，忽具衣冠书状呈公使，大声呼冤。公使命人收其状，而却其见，视其状则皆控刘语，大可喷饭。阅数日，见公使无动作，遂窃同伴之鸦片膏半茶瓯全吞之，复至厨下觅冷饭半盂，咽而下之。人初不知，及毒发，众询之，自言如此，急觅医诊救，已无及矣，至夜半毙焉。床头有遗书一通上公使者，略云：“刘将杀我，前日引我至蜡人馆，指所塑印度野蛮酷刑相示。是将以此法处我也，我不如自尽，免遭其屠戮之惨，并乞公使代奏为之理枉”云云。于是伦敦各报馆大书游历官自尽，所言皆一面之词，幸公使及众人皆知其由，不然，刘受其累矣。孔死后，公使奏请给恤如例，并函致其父，述其情。其父叹曰：“是儿素有痰疾，其乡试落第时，亦曾作此状，幸防护周至获免。今又犯此病而死，是乃命也，于刘乎何尤。”

李鸿章出使时之笑史

相传李鸿章使美时，美人慕其功，多敬之。李尝欲一登美伯理玺天德座，不可得。一日，赴美官某宴，李乘间至座息片时，如愿相偿，美人亦无如之何。又尝以翰林名刺投美某大臣。（翰林名刺字向大）某见其字之大也，以为凌己，还以愈大者。李怒曰：“此欺我也。”更以长五六尺之名刺复之，一时传为笑话。又李坚忍多谋，临事不动声色，美人尝以之拟中国人之性格。又李喜食烧羊肉，美人为设烧羊肉街以媚之，街至今犹存美京，李之节概权望，亦云奇矣。

又李至伦敦时，于英故将军戈登之纪念碑下表敬意，将军之遗族感激之，以极爱之犬为赠。此犬盖于各地竞犬会中得一等赏者也，以此赠李，盖所以表非常感谢之意。不意数日后得李氏谢柬，中有云：“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于饮食不能多进，所赏珍味，感欣得沾奇珍，朵颐有幸云云。”将军之遗族得之大诧，报纸喧腾，传为笑柄。合肥之贻国羞，尚不尽此。据予所知者，尚有在英赴某贵族宴，李素多痰，席次见地皆毡毹，无处吐痰，乃以盛酒之玻璃盏作痰盂，浓绿滋滑，状至不堪，一班贵女皆掩目欲呕，逃席去。

又在美，思中国饮食，嘱唐人埠之酒食店进馔数次。西人问其名，华人难于具对，统名之曰“杂碎”。自此杂碎之名大噪，仅纽约一埠，杂碎馆三四百家，遍于全市。此外东方各部如费尔特费、波士顿、华盛顿、芝加高、必珠卜诸埠皆是，全美国华人衣食于是者凡三千余人，每处此业所入可数百万。中国食品本美，而偶以合肥之名噪之，故举国嗜此若狂。凡杂碎馆之食单，莫不大书曰李鸿章杂碎、李鸿章饭、李鸿章面等名，因西人崇拜英雄性及好奇性，遂产出此物。合肥丰功伟业，迄今铜像巍峨者，勋劳尽在于是矣。或曰：“中俄之密约，马关割台湾，非其功乎？子何云尽在是矣。”予几瞠目不能答，惟俯首应曰：“不错，不错。”

洪钧出使时之公使夫人

洪钧简俄、德、奥、荷钦使，纳名娼傅彩云，携之航海。路出伦敦，英皇请公使夫人赴宴，傅盛妆而往。维多利亚颇加青眼，曾用电摄法与之合留小影。故樊云门方伯增祥《倩云曲》中有句云：“可怜坤媪山河貌，曾与杨枝一例看。”缪佑孙江阴人，派往出洋游历者也，洪要之，俾充参赞。一日由俄赴奥，公使夫人上火车，参赞随员俱须站班伺候。缪曰：“此班诸君能站，我不能站。”于是一倡百和，纷然各散。事后，洪衔之刺骨，五年期满，不为保举。缪往俄京游历，不为咨昭，缪大恚。时洪画帕米尔界，有侵溢处，缪著书立说，尽情攻击，自是劾洪者日凡三四起，洪以是抑郁而亡。而所谓公使夫人者，一名傅钰莲，再名曹梦兰，三名赛金花。之南之北，仍作高唐神女，吁，可慨已。

出使笑话

《蒪乡谩录》云：李伯行为日本钦使时，一日开茶会，其随员查益甫者，见西人送茶与西妇，盖素识者也，查亦贸然送一盘与一妇。妇见系华人，勉受之，未及接得，查忽又缩手不与，大笑而去。及跳舞时，查一人独自乱跳，西人为之捧腹。杨某为比使时，比国适开博览会，杨将中国小脚鞋及烟具等种种恶陋之物，送往陈列，且自以为得意。任满回国，适与考察宪政之五大臣同舟，一日大餐时，杨忘其所以，以辫盘旋于额，各西人皆顾之而笑。端午桥欲告之，而恐其不悦，乃询曰：“足下刚由厕所来乎？”曰：“否。”曰：“吾见公之辫盘于额，以为从厕所来耳。”杨乃自觉，急除之下。又尝自题小照云：大有武乡侯气象。又好作诗，同人莫不笑之。张某为英国钦差，常亲自上街买小菜，其使馆中房屋一切龌龊万状，不堪入目。其大厅一间，所谓宴会之处也，卧榻设于斯，饭间设于斯，厨房亦设于斯。自汪伯棠接任后，英人云：日来始得瞻仰贵馆之丰采云云，其平日无一客到可知矣。崔国因之鄙陋，全国人皆知，然未得其详。吾国人见轻于外人，崔实为罪魁，当其家眷盗酒馆之手巾为西人搜出后，因此钦使为盗之风声遂传于环球。上亦知之，故惩以革去二品顶戴之罪。其在英时，夫人专为全馆上下人洗衣而收所洗资，其裹脚带飘飏于使馆门前，英人见白色长带随风荡漾，以为中国有何丧事，使人来探问，始知为脚带也。西报中为照片揭载之。又不自开火食，惟附食于翻译李一琴处，每见酒瓶、荷兰水瓶等，必拾而藏之，使馆中人往往以空瓶及绳索、橘皮等置之门外，以待崔来，崔见即拾去。置之不已，崔则拾之不已，且毫不知倦，察其色似喜不自胜者，真可怪已。许某使比时，偶与妇人之老者同座，则置之不理；而专使译人与少妇攀谈，少妇多厌之，翻译极以为苦。笑话怪像极多，不能尽述云。钱钦使念劬云：十年前随某公使为参赞时，初莅法国，包定火车头等厢房一间。夜分，公使忽腹泻，如决三峡，满裤淋漓。公使一时性急，乃以指甲抓剔裤间之粪，而弹之有声，于是满车皆作星星之粪点。及钱醒，始告之，钱自解一裤易其污者，掷之车外，又取他物抹去所弹之粪点，忙乱至天明，不能复睡。报纸未得喧传，实赖此半夜擦抹之功，更幸系包定一舱，舱内无外人，否则不可设想矣。又云吾国驻美某公使避暑来法，适值某公爵夫人开筵会，钱为之介绍入座。汤毕，侍者捧鱼一大盘由厨房出，香味扑鼻，盖某河中最难得之鱼。主人正在演说此鱼之美，及厨司烹调之得法，座客正作朵颐之想，捧鱼者首至公使手侧，以待公使之取鱼。公使初未之知，时适喉中痰满，呼咯一声，回首欲吐于地，不意不偏不倚，正落鱼盘之内。座客大哗，公使逃席去，钱亦抱惭不置云。外洋公司轮船，凡在一二万吨以上者，其大小便所，悉男女有别，不得错乱。吾国有某某参赞者，随某公使往欧洲，参赞貌白晳，好修饰，因之未留须。一日欲如厕，推门入，则先有人在，见其面洁如玉，唇朱如樱，乌辫垂垂，纱衫宛宛，疑为女子之误入男厕也，为之殷勤握手，携入女子厕中。不意女厕中有一妇识其为中国参赞员也，不禁大笑，乃为之语曰：“君是吾辈同类耶？抑闻贵国有所谓宦官者，与女子相似，君毋乃是耶？且欧洲女子近求选举权而不可得，而支那女子竟得为外交官，吾辈当开会欢迎矣。”参赞大窘，数日不敢入厕，至使署后，急为留须，今已于思于思，非复如前日之妩媚矣。

记圣路易赛会副监督

《新庵随笔》云：某京卿者，中国最初出洋游学生中之杰出才也，虽无专门学问，亦未受卒业文凭，而于侪辈中当时固已首屈一指。回国后，就关道某公为舌人，颇蒙青睐，旋与公之宠姬某氏有瓜李之嫌。为所觉，仓皇遁去，落落不得志者有年。既而公不忍没其才，以为弃置可惜，复捐瑕录用。赞襄某处铁路事，擘画颇周备，某公大喜，不数年屡保至道员。会朝命亲贵重臣聘问欧美各国，需用译人以佐皇华之使，公以某口辞捷给，荐之。未几，晋秩京卿，复拜使命，为美国赛会副监督，于是创议于会场特建中国宫室，糜帑至四十五万金。既成，视之非宫非殿，非庙非衙，殊不能名其状。且以卑小之室置诸各国崇楼宏宇间，殊不足壮观瞻，虽他人莫敢非笑，而亦自叹弗如焉。有知者谓，经手中饱不下其数之半云，考之与赛诸家游记所言，大略相同。无何，京卿既归，托病不朝，留连东瀛，逍遥养疴，未几竟殁。京卿无妻，以妾当妻。妾某氏，本勾栏中人，或谓即吴伎朱桂珍，亦莫能详也。至是不安于室，私于圉人，辗转复与某伶有染。伶固个中男儿，好身手也，一日观剧，偶与人争座，为或所诮。某氏大愤，退而与伶谋自营戏园焉，即春桂茶园是也。画栋雕梁，俨然为海上各园之冠，盛矣哉。说者谓京卿以偷工减料之资，即为大兴土木之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中岂有乘除之数存耶。然则营营无已者，亦可以反矣。按：某京卿即黄开甲，某伶即李春来也。

中国赴圣路易赛品

圣路易赛会，中国政府馆之卑陋，既如前所述。而最足以章吾国耻者，则赴赛物品是焉。兹录其尤甚者如左：烟枪十余枝，烟灯数枚，满面烟容之官员一，杀人刀数柄，杀人小照数方，雏形知县署一，各种酷刑俱备，枷一；上海、北京、广东、宁波装小足妇人各一，小木人数百枚，乞丐、烟鬼、囚犯、苦工、娼妓之类，小草屋十余间；苗蛮七，绿营兵一；翰林、进士、举人、秀才各一，均高四尺以上，背驼面目枯瘠；奎星楼一；小城隍庙一，城隍、鬼判俱备；教会学校照片数十方，药王、财神等神像照片多方。呜乎！政府糜数百万巨款，而所征出品，乃悉为卑陋劣粗之物件，或代表陋俗迷信之具，是非赴赛，直自求辱耳。论者所以太息痛恨于承办官吏之毫无心肝也。

李春来朱桂珍之狱

朱桂珍，吴门之山塘上人，其父业屠，殁后，母即改嫁棕棚匠。朱氏幼时性嗜剧，且喜作男子装，有小棕棚之目。大观、庆乐两剧场，盖无日不有其母若女之踪迹焉。久之，其母以棕棚匠不遂所欲，遽与离异。黄朱氏（即朱桂珍）亦届破瓜之年，吴俗故多轻薄子，游蜂浪蝶，时萃其门。邻左毛媪夙以七十鸟为业者，瞰其姿媚，知为奇货可居也，婉转怂恿，遂入海上乐籍，命名曰朱桂珍。三马路之公羊里，其香窟也，顾以美未殊众，不甚知名，性尤狂傲，与客恒落落寡合。一日，作西装游于张氏味莼园，纤腰一握，袅娜如临风之柳，诚有所谓行一步可人怜者。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盖黄京卿之遇彼姝，适其时矣。一见即剧赏之，即夕召使侑觞，两情伉俪，遽赋定情。未逾月，畀其母以明珠十斛，置诸金钗之列焉。氏性聪慧，自幼粗解文义，喜读说部书，尤嗜《水浒》及《施公案》，尝叹黄天霸之为人，而惜其莽武不情。适京卿后，怪其文弱过甚，与人言及，自伤非偶，盖不俟京卿之殁而已蓄异志矣。夙好观剧，至是益逞其欲，于某园踪迹尤勤。李春来者，某园中之著名武生也，尝扮黄天霸等戏剧，好身手已镂入美人之肺肝，而情电所磨荡，眼线所接触，益觉刚健中含有妩媚风格。李伶渐窥其隐，柳梢月上，克遂私约。久之，不复顾忌，鹊巢鸠居，公然如伉俪。于是人言藉藉，中冓之耻，论者至指京卿以为戒。李伶犹不知敛迹，稔其积有巨资，百计骗取。维时李伶适隶某园，朱几无日不诣是园观剧。一日，朱之座位忽为他人所占，争之不得，大愤，归而与李伶谋，欲独辟一园以泄愤。李亦欣然从之，乃退出某园，另赁基址，即与某园望衡对宇；而于建筑时又复别出心裁，装置一切克臻美善，为海上各园之冠，名曰春桂，即嵌二人之名以名园也。朱氏亦自居于老板娘娘而不疑，与李偕往偕来。未几，李伶因丁伶改名来沪事被逮，而海上不平人与粤东诸同乡公函控诉，两罪并发。朱氏出其全力辇金运动，致成交涉之案，审讯之日，有人目击李伶衣春纱衫汽车而至，不加刑具，神色自若，令人忘其为淫凶恶极之羁犯焉。或曰京卿积赀如许，皆由多行不义而来，悖入悖出，亦固其所；而朱氏独始终不隳其志，讯期辄驾车而往，侦控消息。念李伶之就押所也，则尝太息流涕曰：“侬诚薄命，致苦我黄天霸。”平心论之，得不谓之情种乎哉？惜用之非其人耳。

载振使英

辛亥夏至，英皇有加冕事，清政府所以派载振往贺之者，以是时奕劻雅欲退隐，而其子载振久置闲散，不可不出，故先宠以此行，为后日地步耳。载振既抵英，其坐席或云在三十六位，或云更后，惟厕于埃及使之前，印度使之后，则确闻也。夫中英素敦睦谊，今皇皇清使乃与亡国贱奴等视者，有三原因：一、英俗最重上等社会，极谨严，视狎妓等事以为大戒，载振以纳妓杨翠喜一事，故英人极为不韪，以为加冕为国皇对于上帝之大典，以载振往，意近渎慢。二、英国本意欲中国派载洵、载涛等前往，以与帝室最亲也，载振则甚疏，英人以中国为不甚尊重其事。三、英人又以为载振于政界不占重要之位置。三者皆由载振之个人而发，而乃累及于国家全体名誉矣。及载振回京后，清政府愤无可泄，乃一归咎于驻英使臣刘玉麟。其所藉口，有谓系公文中未将贵族叙出者，有谓其他措词不合者。实则英人岂有不知振贝子之履历者乎？特清政府之张冠李戴耳。

越南为法之保护国

越南旋以吴终及苏帼汉等乱事，求助于清廷。至光绪八年，法人责越王不守条约之罪，并借保护为名，遣其将利威尔疾驰入越南，袭河内。夫越王何尝不守条约，但不忘中国之恩遇，仍守藩贡之礼耳。时越南守将犹藉黑旗兵之力以拒法。黑旗兵者，刘永福部下之团勇也。永福初从太平军，事败走越，越王招抚其众，卒成劲旅。以区区一亡命，具此奋勇敢战之气魄，虽非完全将帅之资格，亦我国民中不可多得之壮士也。河内失守，永福抵死御之，竟能战死利威尔，克复河内。法之援兵再至，孤拔为将，力攻山西，永福身在重围，战守交困，暂领黑旗兵退驻北宁，而山西又陷矣。越南遣使告急，清廷虽派兵援之，仅能保守北宁，扼住孤拔之军。而法将布里耳又率阿尔塞兵大举南侵，分全军为三队，其二队米洛将之，从河内进发；一队纳克烈耳将之，从海东进发，突攻北宁；清兵与黑旗兵皆非其敌，安南兵更无论矣。于是北宁、太原、桑台、兴化等地相继失陷，东京全部悉为法军驻扎之地。时越王逝世，嗣主新立，国步艰难，生灵涂炭，既无望于上国之救援，又尽失其三关之锁钥。阿尔塞兵所至残掠，惨无天日，嗣王不得已，遂于光绪九年订顺化之约：一、以东京割让法国；二、嗣后越南为法之保护国，非法国许可，不得与他国交通。

法犯福州

清军与法军方对峙于谅山，法将突勒率军进掠谅山北路，清军袭击之，颇获战功。法人骤弃和约，声言谅山之役索赔款二千万镑，密遣水师提督列司勃士率舰队由南海进行，毁基隆炮台而据之。基隆在台湾之北部，遥与福州相望，其意将不利于福州也。督办台防事宜刘铭传率精锐之兵，疾驰至台北，抄袭基隆之后，法军弃基隆，乘舰遁。适与孤拔之舰队合，孤拔领军舰十四艘直犯福州。福州海口，福建舰队在焉，仓皇闻警，不及整理军火，驾驭失策，清军之战令未宣，敌军之炮声隆然矣。数年来修办海防，筹资、筹料、筹工，以成此福建之舰队，岂知鏖战三小时，扬武等七艘悉被水雷艇击沉矣。（法之水雷艇二艘。）于是，福建船政局、罗星塔炮台同遭蹂躏。法乃据彭湖岛，封锁台湾海口，奏捷于本国之政府。

越南主权尽失

福州败绩之耗至，而广西边界之寇又急矣。纳克利耳及米洛两将所统陆军，连战连胜，突入镇南关。杨玉科御之，战殁。法军筑炮台于关外十余里之文渊州，以示坚守之意。光绪十一年，冯子材率兵至镇南关，总兵王孝祺率数营来会，巡抚潘鼎新闻广西之警，返兵来援，法之陆军大震。自谅山入关拒战，令越南兵为先锋，西贡客兵次之，阿尔塞兵又次之，而本国之陆军为殿。子材等分三路击之，法军大败，然惟越南兵首遭巨劫耳。会孤拔以伤病死，佛雷又将失相位，法国君民久厌远征，而清廷亦深以罢战为是。遂立和约于天津，认东京为法属地，认越南为法属国，是谓天津条约。而清廷于越南之主权乃尽失，惟不赔偿兵费，又于云南之蒙自等处开商埠焉。

死士发辫

清光绪甲申法越之役，中朝迭遣岑襄勤、冯萃亭、刘省三诸军分道戍守，继复遣鲍武襄出关，未几议和。英雄无用武之地，多有抚髀兴叹者。然重峤叠岭之中，烟岚成瘴，水土不宜，虽未交绥，而死者已不少矣。及旋师，皆弃其尸，而驮数十乘发辫以归，是皆死士之所遗也。辫上各系姓名籍贯，将分致其家，招魂葬之。临行，襄勤公会诸帅设醮于蒙自，以荐忠魂，复题一联于斋坛云：是谁浩劫催成，马革分归，虫沙竞化，更摧残瘴雨蛮烟，试回看越裳殄瘁，汉帜苍茫，这无限国殇，各向天涯遥布奠；何处巫阳招得，关门月黑，塞上云昏，尽淹滞忠魂义魄，倘他时三界轮回，九幽度脱，愿都为壮士，重来边塞忾同仇。宋人祭阵亡将士疏云：战河南，战河北，无忘此日之精忠；出山东，入山西，再作明时之将相。语绝沉痛，若此联之悲感沉郁，亦足诵也。

英占缅甸

滇、粤边界之外，其为我属国者三：曰越南、曰缅甸、曰暹罗。越南二年一贡，缅甸十年一贡，暹罗三年一贡，著有明文，载在礼部者也。光绪十一年，法既占领越南，而缅甸之主权，亦于是年被夺于英。英之取缅，先据沿海西南三部，犹法之取越，先据真腊六道，盖海疆形势，在南而不在北也。及侵入东北，缅甸之全国遂灭，举其地为印度属州。清政府闻之，始与英人抗议，英允代偿其贡，清政府许焉。夫缅甸之贡赋有限，滇、粤之损失实多，况所谓代贡者仅虚设之名词耳。滇边之藩篱，于是遂撤。

缅甸订约之失败

乾隆缅甸一役既敷衍了事后，遂定十年一贡之例。逮英人破阿瓦都城，逐其国酋，夷其宗社，而中朝尚复不知；于是有光绪十三年与英人定缅甸条约。兹录之，以证中朝自欺之笑柄焉。大清国大皇帝、大英国大君主、五印度太后帝，因欲固存两国友睦，历久不渝，并广开振兴彼此人民通商交涉事宜，兹由大清国特派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多罗庆郡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工部左侍郎孙，大英国特派赏佩二等迈吉利宝星、前署驻华大臣、今美京头等参赞大臣欧，将所议条款开列于左：一、因缅甸每届十年，向有派员呈进方物成例，英国允由缅甸最大之大臣，每届十年派员循例举行，其所派之人，应选缅甸国人；一、中国允英国在缅甸现时所秉政权，均听其便；一、中缅边界应由中英两国派员会同勘定，其边界通商事宜，亦应另立专章，彼此保护振兴；一、烟台条约另议专条，派员入藏一事，现因中国察看情形诸多窒碍，英国允即停止，至英国欲在藏印边界议办通商，应由中国体察情形，设法劝导，振兴商务，如果可行，再行妥议章程，倘多窒碍难行，英国亦不催问；一、本约立定，由两国特派大臣在中国京城将约文汉、英各三分先行画押，盖用印章，恭候两国御笔批准，在于英国京城速行互换，以昭信守。光绪十三年二月初八日，奉旨依议钦此。按：第一条具见英国外交手段，以虚名与中国。第二条则实利归己矣。第四条更见狡猾，彼已与藏番连年开衅，藏恃地险，英恃炮利，互有胜负，未得便宜，意欲使中国饬令藏番降服，而又不肯明言，恐违公法，故隐约其辞，且示退让，则中国与藏番不得不入其中矣。彼总理衙门群豕乌得知之。

暹罗独立

越与缅既亡矣，介居其间之暹罗，乃与英法殖民地相接。法人屡侵湄公河两岸，以扩张越南之形势。英亦沿湄公河上游以窥我云南之边境，势力接触，屡起冲突。光绪十九年，英法协议成，割分暹罗所辖南掌地，许为中立，废入贡中国之例，两国均不得派兵入境，或谋特别之权利。其后法人之愿望渐奢，侵暹罗益甚，英人乃阴助暹罗以敌法，使两国之势一不均，则暹罗之亡，可翘足而待也。幸其国君亦能锐意变法，遣储君庶子肄业于英国学校，且有为西国顾问官者，至今称为独立国，实受英之保护也。

哲孟雄之幸存

《清代野记》云：印藏之间，又有小国名哲孟雄者，周遭仅中里七十余里耳。本为藏番部落，每由西藏入贡之期，市附贡方物，聊以将意而已。英人欲通商西藏，必由达吉岭开埠，为转输停顿之地。欲开达吉岭，必道出哲孟雄，遂力争哲孟雄于总理衙门。以为本系印属小国，总署函致驻英公使，于是星使命随员各抒己见。有湖南新化人邹代钧者，为邹叔绩太守汉勋之孙，舆地名家也，援古证今，原原本本考据，哲非印属，呈星使，亦不置可否；以示总文案方培容，方字子涵，上元人，见邹说，大声曰：“钦差如商量此等大事，不可委之书生，彼皆据《海国图志》及《瀛寰志略》等书妄腾臆说耳，中国古书万不足恃也。既英人欲得哲孟雄，不如与之，中国何在乎此七十里小部落哉？”星使亦不能决，方又曰：“何不与马参赞商之？”星使以为然；马参赞者，英人马格里也，自郭嵩焘奉使时，即授马二等参赞，藉以通两国之情。马虽英人，然忠于所事，并不助英以欺中，英人亦重之。及问马，马曰：“容细查之。”即登楼觅邹曰：“君舆地专家也，请据中国古书为我考察哲孟雄究奚属者？”邹曰：“已进一说于公使矣。”马即询星使，星使曰：“方子涵云，中国古书恐靠不住。”马曰：“是何言？中国书论中国事，犹以为靠不住，岂外国书论中国事反靠得住耶？”取邹稿去，即据以译成英文，而复英外部焉。英外部亦无异说，乃照租借例定议而已。方在八股时代颇有文名，不料一入仕途，顿丧其天良如此。

赫德

总税务司赫德居京久，常衣满清制服，延翰院名公课其子。其子亦能作八股试帖，工小楷，欲援朝鲜人金简之例纳监应试，当路以国体攸关，竟不许。以为任何丧师失地之事皆可惟命，惟此天朝名器，则不可以假人耳。讵知赫德此举，非以为荣，而效马可波罗故事也。马可波罗者，意大利之威内萨人，少随父由康士坦丁，越土尔其斯丹，得至蒙古，见元世祖于大都。通蒙古文、汉文，应试得举，历仕江浙诸路，颇见宠任，年老放归，国人敬之，以其首通东方故也。光绪甲午，万寿覃恩，赫德亦请领诰轴。故事遇覃恩，各官请领诰轴，其制词悉抄袭陈文，依样誊写，千篇一律。赫德事由内阁典籍厅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该衙门特派章京撰拟，咨厅呈堂阅核，发交诰敕房缮给，此创例也。

吴大澂勘界铜柱

光绪十二年，吴大澂在珲春勘界时建立一铜柱。铭曰：疆域有志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语颇得体，近竟为俄人窃去，置之伯利博物院中，可叹。

日本并吞琉球

琉球之为中国藩属也，自唐宋以迄清季，世奉正朔，三年一贡，风俗制度，悉仿中国。每易王位，必仰中朝之册立，此中外所共闻也。日使归国，大肆其压制之手段，勒令琉球不得入贡中华。那霸市中有迎恩亭者，旧时中使抵那霸，琉王率属来迎之所也，而日人又勒令毁之。其国本通用中国文字，日人又以和文易之，今则通用和文矣。后美国总统格兰忒，感北洋大臣李鸿章接待之优，曾与日主力争琉球，大意直我而曲日。日主坚执前说，谓我国已放弃保护属国之权，而彼国确为其人民报被害之仇。美总统见清政府之非日主敌也，遂罢其议。时琉王适被害，日主乃伪言，琉球先王舜天者系日本人皇之后裔，竟代主其国，改名冲绳县，以西海道辖之。今其县厅所治，即冲绳岛之那霸也。

日本不允撤兵

朝鲜自李昰当国，屡与日本龃龉。其后国中分两党，各谋争权，内讧大扰。及伊藤博文与李鸿章之天津条约成，清廷在朝鲜之势力，已与日本并行，而各不相让。光绪二十年三月，朝鲜有东学党崔时亨之乱，清守将请派兵助剿，国王亦来乞援，李公即派海军赴仁川，命叶志超率淮勇向牙山。然清廷于五月初一日发兵，而朝鲜于初十日已有乱党悉平之报。先是，清廷准前约，当派兵之日照会于日本，至是亦欲今日本一律撤兵，而岂知日本调遣重兵，有进无退，中日之战机于是始动。然李公若用聂士成之议，乘日军未发，先以大兵渡鸭绿江，据守平壤，更以海军扼住仁川港口，使日军不得长驱直入，亦未始非先发制人之计。乃李公竟以主和不主战之一念夺其议，清廷既屡请同时撤兵，而终拒于日本；日本又屡议共革朝鲜内政，而清廷亦不许。在李公犹日望欧美之干涉，和平了事。孰料日军志在决战，陆续调兵至朝鲜，旬日中已逾万人。清军未及觉察，遂至朝鲜战地形势悉为日军所扼。清廷自法越肇祸后，竭力兴复舰队，聘英、德将校司教练战舰焉、炮舰焉、巡洋舰焉、海防舰焉、水雷艇焉，卒造成亚东大海军者，惟北洋大臣李鸿章一人而已；即直隶练军之淮勇，久经战阵，亦颇见称于欧美各国。何图一旦中日开战，竟有不可思议之失败者。

起用檀道济

清制待满人较汉人为优。满洲入仕之途甚广，各部院笔帖式目不识丁者殆居多数，循资比俸，亦可至员外郎中。然不能得京察一等，无外补之望，乃以保送御史为出路。朝廷视满御史甚轻，但保送即记名，无须考试也，故满御史多不能执笔作书，间或上疏言事，然亦他人为之捉刀。光绪甲午冬，清日之战正剧，一日早朝，福山王文敏在午门外与同列论及军事，太息曰：“事急矣，非起檀道济为大将不可。”意盖指董福祥也。一满御史在旁闻之，殷殷问“檀道济”三字如何写，或书以示之。次日，即上奏请起用檀道济。又某御史上奏，言日本之东北有两大国，曰缅甸，曰交阯，壤地大于日本数倍，日本畏之如虎，请遣一善辩之大臣前往该两国，与订约共击日本，必可得志云云。闻光绪帝阅此疏，甚为震怒，将降旨斥革；时恭忠王在侧，言如此将使满洲大臣益为天下所轻，乃止。

牙山失守

六月二十七日，中日均以战事布告各国。李公急筹战备，派总兵卫汝贵营平壤，提督马玉崑营义州，另派兵乘轮渡海援救牙山之急。乃仅及丰岛，竟遭日本舰队之袭击，沉兵轮一，死兵士七百余人。有济远舰者，其管带方伯谦途遇日军，即匿避铁甲最厚处，转舵逃回旅顺。牙山失守。叶志超退驻平壤，反饰败为胜。奏捷于清廷，得赏给军士银二万两，保奖将兵数十员。然海军、淮军之威望，已被二公丧失将尽。

平壤失守

日军进窥平壤，清军有叶志超、聂桂林、丰升阿、左宝贵、卫汝贵、马玉崑六将在焉。彼六将者，其官职皆不相上下，谁能节制兵权，统一号令！各将其将，各军其军；有纪律未谙者，有器械不备者，有临敌恐惧者，有统兵观望者，且有克扣军饷而不顾大局者，以此将才前当大敌，乌得不败。时日将野津由三道合攻，左宝贵督前阵战殁，卫汝贵率全营遁，而叶志超亦悬旗罢战矣。然我闻日军之进窥平壤也，道路险恶，军士艰难，酷暑烈日，疠疫流行；所赍除区区干外，仅以一匙之盐供数日饮料。清军若晓兵机，出奇迎袭之，可获全胜；藉曰不胜，而平壤亦大可守也。盖李公主和不主战之一念，已易而为主守不主攻之一念，军无统帅，守不扼险，始终坐待敌攻，制于人而不能制人，此皆兵家所深忌。迨平壤失守，而清廷遂无可用之陆军。（淮军、奉军经李公之训练，日军颇惮其威名，战胜之后，其将领犹自谓始愿所不及云。）

鸭绿江之败

平壤既失，朝鲜遂无清军驻扎之地，仅亟亟焉以防边为事。丁汝昌率定远、镇远、经远、来远、靖远、致远、扬威、超勇、平远、广甲、广丙、济远十二艘，及水雷艇六艘，游弋于鸭绿江口。而敌军亦以本舰队及游击舰队十一艘，向大同江进迫。丁汝昌即列阵以待之，遥望日舰将至，突开巨炮以攻敌。岂知相距九里，尚非炮力所能及。敌军并不应炮，其游击队忽从清军左侧抄袭于后，与本舰队夹击，始发炮，黑烟蔽天，清军节节分离，彼此不能相应。致远舰管带邓世昌，见船身叠受重伤，犹奋勇前进，誓死不退，开足汽机欲与所遇之日舰同沉，乃中途而已遭覆溺；经远舰虽孤立无援，管带林永升，确是敢战之士，击破敌舰中名赤城者，歼其舰长，惜误为水雷所中，惨遭轰裂；济远舰方伯谦，即昔日逃回旅顺者也，当致远、经远两舰苦战时，彼舰亦受重伤，仓皇遁走，反撞沉搁浅之扬威舰；广甲舰亦因逃撞沉于岛石；定远、镇远，虽能力战，因敌舰势猛，步步退还，于是清军败绩。黄海海权遂全握于日人之手，不亦痛哉。

丁汝昌

敌军以全力孤注于威海卫，丁汝昌尚率定远等七艘死守刘公岛。敌军进攻，定远、来远、威远三艘同被轰沉，而刘公岛又不能守矣。夫丁汝昌身膺政府之重命，握海军之全权，一败再败，酿成空前绝后之国耻。兼之粮绝援尽，威海卫危在旦夕，乃赠降书于敌将，书中约言沉痛，要求敌军不得伤害地方，故敌军未入威海卫。海军提督丁汝昌已身殉国难矣，敌将惜之，准其请，并礼葬焉。或哀丁汝昌之死，颇合海军将帅之资格。然黄海之战，泄露军机，令敌人预为防备，临战又不克尽职，致遭败绩。书之史册，罪无可。虽曰死节，实不足为后世法焉。

吴大澂告示

旅顺号称天险，详载于亚洲地理诸书。有炮台二十余座，欧人云：若以三年粮数，百兵守之，即坚不能破。会吴大澂请命出征，兵抵旅顺，首出劝降告示，晓日人以大义，言词可泣可歌，其志非不大也。惜短于御将之才，遂至未交锋而全军崩溃。旅顺既失，盖平、营口、登州、荣城等，其势皆不能支，而威海卫亦危。

敌军纵横旅顺

陆军之败，败于不能战也；海军之败，败于能战而不尽能战也。以久练之陆军，久著之海军，尚有不能战不尽能战之失策，彼依克唐阿等所募之新军，更可想矣。自是敌军气焰方张，已渡江登岸，窥我海疆第一重之门户，所谓九连城是也。九连城失，凤凰城继之，金州、大连湾、岫岩、海城又继之。老将宋庆暮年余勇，出其万死不顾之力，究不足以挫敌军常胜之威，而敌军已纵横于旅顺口矣。

老湘营终于牛庄

日人之据海城也，分扼唐王、亮甲两山，筑炮台，掘壕，为固守计。时淮勇已败，不能军；湘勇新集，日人思以轻兵袭之。日兵之在辽东者颇明纪律，于贫民贸易务得其平，惟间向富户勒助饷项，故贫民愚者受其饵，多感之；富者虑其扰，密以情告老湘营。统将李公预伏兵半边街左右，夜昏黑，日人至者约三百人，数人甫入街，伏遽起，击杀三十余人，擒数人。一骑坠而毙之，后知为大酋之子也。李公由是轻日人，以为易与，数挑战，日兵不出；越数日队大至，分沿村庄而前。湘军分三路应之，贺长发率中路，战未几，日兵即退，贺领队逐之。日兵纷登唐王山，贺部逐登山半，见左右接应者不至，遽返。中有两兵植旗不肯退，贺遣人喝之，乃退。日兵乃由壕入垒，徐发炮击我师，伤多人。论者以为此役若左右齐至，乘锐气而入，日炮不及施，台可夺，山可据，海城唾手可得，实中日胜负之机，惜其时漫无以赴也。湘军再胜，李公益骄，淮军将徐邦道者，谄事倍至，李公颇以儿视之。湖南亲军营将刘树元，侍夙将，屡以言相抵，龃龉不相得。又屡约分攻唐王、亮甲山，屡不如约。时日人已定计抄牛庄，苦其兵少于我，乃抽山东据城邑之兵，从分水岭过，攻所必救，故趋我陪京。依军据案山站，闻警回援，以书告诸军帅慎防，无应者。依军方拔队，日兵蹑之，战不解。李、刘登山远眺，刘命发大炮助击，李曰：“不可击，此依军也，勿谓吾不早言。”诘朝，依遣人来谢，乃知藉此退日兵，又惜其不多发也。于是日人乃从此道径抄牛庄。牛庄者，数百里平原中一市镇，无城郭沟池可守，又无山川险要可扼，而诸军饷械屯其中。各将帅觊海城可旦夕下，争前趋，仅魏军两营留守。初七下午，日兵渐至，魏部奔告其帅，乃率四营回援，尚以为海城窜出轻兵，函达刘树元，慎顾前敌，勿庸虑后，不知日兵已遍布牛庄东北；有混迹入市者，市外一天主堂，亦扛炮据其巅，有惊告者，魏恐挑他国衅，听之。初八黎明出队，日兵已先阵，排枪数发，我伤亡多。虑不支，一裨将请于魏帅曰：“事急矣，愿率所部冲锋，得势则大军随进。”魏颔之，乃率一营奋勇而前，为日兵枪队排击，将尽歼焉，裨将者与所余数十人俱就擒，魏部鸟兽散。方战之顷，李所率部赴牛庄，魏邀其合击，李以未饭辞，欲乘其疲而取全胜也。讵兵入市，四散觅食，魏兵逃逸。日人以炮封市口，聚兵环数里，湘兵欲出不得，殊死战，鲜降者，死伤约千余人。李匿一典肆，日人攻之甚力，击杀不少，乃逾垣之贺匿处。贺任为前路，旋被枪子伤洞股，舁而行，苦战得出，时已过夜分矣。说者谓老湘军起于王壮武，盛于战陇坂，收复天山南北二万里地，而终于牛庄云。然日人虽胜，卒以此重湘人，不敢蔑视，以是知前贤之遗泽远也。

甲午议和时之联语

甲午之役，丧师失地，为国大戚，此中朝贫弱之缘起也。合肥相国老成持重，了然于势之不可为，故发难之始，即立持和议，当时有血气者莫不交口非之，后王师果不胜利。迨李奉使议和，尝因宴会，伊藤侯口占一联曰：“内无相，外无将，不得已玉帛相将。”索李属对，李知讽己，思有以报之，顾久索不得，归语其参随，咸默然。浙人某有隽才，而不为李所重，至是独慨然曰：“是不难，何不云‘天难度，地难量，这才是帝王度量’。”李叹息称善，遂优遇之。迨李捐馆舍时，某已一麾出守矣。

马关条约

初，清政府央欧美各国调停战事，日本拒不纳；再委天津海关税务司德人德特林议和，又不纳；光绪二十一年正月，清政府乃派张荫桓、邵友濂为全权委员，会见伊藤博文。伊藤无礼殊甚，谓张、邵等未合使节之资格，索然去长崎，渡海归国。而时局几失望于和平，李公至此，慨然愿以残躯走敌国，恭亲王亦全力主持，谓舍议和别无他策，舍李公别无他人。二月初旬，李公自天津起程，抵马关。日本崛强犹昔，英美诸国见其屡梗和议，大有野心，哗然群起，将不利于东方三岛国，日本始再派伊藤博文等为全权大臣，开谈判于马关。首议暂时休战事件，不意日使贪得无厌，竟欲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为质。和局未成，先失要隘，李公又乌能无辩，辩而不听，始撤回停战节略，直议讲和条约；然战事未停，和局必不能成，此易见之事也。李公与日使第三回之会议，索我偿金三万万两，种种要求，令人眦裂不忍言。李公磋商良久，未获要领，归途踯躅。突遇刺客，枪中李公左颊，弹丸深入目下，一晕几绝，以中国相臣骤遭暴徒之行刺，日本保护责任未免欠缺矣；伊藤等躬诣谢罪，见李公处九死一生之际，尚喁喁言国事，深自惭悔，上达于日皇。日皇遣御医军医来视疾。医谓钳取枪弹，旬日中须静养，李公阻之。曰：“宁死无割，当此国步艰难，决不敢因臣身迟误大局。”日皇悯其忠忱，特下二十一日停战之令，而和议亦略有端绪。三月初七日，伊藤等将所拟和约底稿交来。李公扶病呻吟，亲自驳议，及停战之限期已迫，日军蔽海而过马关，李公始电求清廷允议，是即所谓马关条约是也。然较伊藤等所议原约，已争还不少云。兹节录其条约如左：一、明认朝鲜为独立国，绝封贡之关系（封者册封贡者入贡）；一、偿日本兵费银二万万两（较初议减去一万万两）；一、割辽东半岛及台湾澎湖群岛（较初议减去黄海北岸一切岛屿）；一、开重庆、沙市、苏州、杭州为商埠（较初议减去北京、湘潭、梧州等商埠）。

割台记

台湾旧隶福建，称台湾府，后设台湾道。光绪乙酉，建行省，升淡水厅为台北府，设巡抚驻焉。闽浙总督实兼领台湾。刘铭传为巡抚，振兴百务，铁路、商轮、屯垦、开矿、新政备举。今日人所经营尽美者，皆本铭传之旧以为扩张者也。邵友濂继为巡抚，而中日方失和，海疆戒严，乃命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广东南澳镇总兵刘永福率所部防台。永福增募兵，仍称黑旗。中法之战，永福起于越南，以黑旗兵屡挫法军；唐景崧独身走越南招之，中法和议成，粤督张之洞荐授总兵，驻钦州；唐景崧以法越罢战后由吏部主事授台湾道，旋擢藩司。朝廷方倚景崧知兵，而提督李本清与之交恶，遂求去；以提督綦高会代守沪尾，旋复以提督廖得胜代高会，两月之间，沪尾三易将矣。援朝鲜之师既败，辽东城邑相继陷。友濂书生，不知兵，密求枢府内调，朝廷亦以景崧才，付以兵事，乃以景崧署巡抚，而调友濂抚湘。景崧与永福共事于越南后，积不相能，景崧既署抚，乃移永福军台南，景崧自任守台北。日兵舰攻澎湖妈祖宫，守将击之，伤其两艘。日人将攻文良港，而先攻妈祖宫，以牵缀华军，使不为备，乃潜登文良港。澎湖至台北电线中断，日军遂占澎湖，海道中梗，军械之购自外洋者尽为日夺，台湾乃孤悬矣。时更有李文奎之变，文奎故直隶游匪，从淮军渡台，充抚辕亲兵。副将方某为武巡捕，以文奎犯令革退，转事中军黄翼德，充什长。翼德募兵于粤，方某署中军，复以事革文奎，文奎乃大恨。其党徒遍城中及署内外，思伺隙报之。景崧婿余某内渡，文奎率党劫其装于道，护勇逃归署，文奎追之，方副将自抚署出，文奎径斫其颅，反奔入门，踣而毙；中军护勇内应，争发枪，景崧遣差官出视，及仪门中刃返。叛徒将入杀景崧，景崧出，叛兵猝见巡抚慑焉，敛刃立，并告无事。景崧慰之，以文奎徒党众，因令文奎充营官以安之。杨岐珍率所部入援，与叛军对击，伤居民十余人，景崧命止之；以文奎募缉捕一营屯基隆，而张示别缉杀方副将之贼，为掩饰计，将领多离心，兵浸骄不可制矣。及割台议起，台湾举人以会试在都上书力争，不报。割台信益急，主事邱逢甲建议自主，台民争赞之。乃议建民主国，开议院，制蓝地黄虎国旗，议戴景崧为总统。四月，和议成，卒割台湾，朝命景崧率军民内渡。台民乃决自主，上台湾民主国总统印绶于景崧，鼓吹前导。绅民数千人诣抚署；景崧朝服出，望阙九叩首谢罪，旋北面受任，大哭而入。即抚署为总统府，电告自主，有“遥奉正朔，永作屏藩”语。命陈季同介法人求各国承认自主，皆不答。设内部外部军部以下各大臣。省官不愿留者听其内渡，提督杨岐珍等归于福州。日本兵舰大集，先攻基隆，吴国华守三貂岭，遇日侦探队，击之，毙日兵官一。营官包干臣奉命来助战，夺日兵官首级以归，遽报大捷，吏民皆贺；国华方逐日军，遽回兵追干臣，日军遂占三貂岭。分统李文忠等方会师援基隆，而日军已大集，文忠等战皆败；景崧命黄义德屯八堵，为胡友胜后援，义德遽驰归，诡言狮球岭已失，八堵不能驻军，日人悬金六十万购总统头，故驰归防内乱。景崧不敢诘也。是夜，义德所部军索饷大哗。翌晨，日军占狮球岭。城中惊扰，幕客熊瑞图请退守新竹，巡捕吴觐庭以枪拟瑞图禁之言，傍晚溃兵竞入城，客勇土勇互斗，尸遍地。总统府火发，景崧微服，挈一子、妾易男服，杂逃民中窜出城，附英轮至于厦门。游兵大掠三日，日军尚未至，德商毕狄兰以书告日军，乃以兵来收城。景崧归老于乡，庚子勤王军谋起事汉口，约景崧举事于桂林，汉口事败，亦无发景崧者，光绪壬寅，客死广州。刘永福守台南，台北既陷，镇道以下官吏相继内渡，台民上民主总统印绶于永福，永福不受，仍称帮办，设防守。部署稍定，而日兵舰至，窥安平口。永福自击日舰，几沉之；日军攻新竹，相拒月余，大小二十余战，互有伤亡。日人购奸民导僻径，抄台军后路，分统杨紫云战殁，吴彭年赴援不及，乃守大甲溪；义民长徐骧之军为日军追入箐菁中，徐骧绕出其后击之，日军炮无所施，大败，获日兵数十。时库帑既匮，仅恃钞票为挹注，军饷益不支。永福先遣员渡厦门求款，并电乞沿海督抚助饷，绝无应者，饷绝械罄，永福忧惶无策。台南土匪为内间，引日军深入，匪集愈众，日军用为前锋。吴彭年伏兵大甲溪，候日军至猛击之，日军败渡河，徐骧伏兵乘其半渡奋击之，日兵大败。七月，日大队攻大甲溪，相持未下，忽哗传大营陷，军皆惊退；盖新楚军统领李惟义奉命为后援，日军以金啖土匪，冒称日军袭之，惟义惊遁，营遂溃。前敌乃大挫；袁锡清力战死之，日军据大甲溪。永福令诸军严守彰化，徐骧屡以伏兵挠日军，义民亦迭起抗之。日军屡窘，多伤亡，日军仍利用土匪导攻八卦山，吴彭年死守，力竭殉之。日军夺八卦山，俯瞰彰化城，彰化降。日军连陷云林、苗栗二县，进逼嘉义，误入山谷，民团林义成等塞谷口，尽歼之。台南山谷险阻，深箐丛杂，民团潜伏，遇敌猝起，日军不习地势，屡战恒败衅。台北、台中各城邑闻台南义声，皆思奋起图恢复，日大军乃严备之。台南援绝饷竭，相持数月，军皆饥困，日军以全力攻台南，徐骧等尚力战。骧每战必居前敌，卒中炮死。嘉义守将王德标以地雷达日营，夜半地雷发，日军死七百余人。日军惊退，以死将士多，大愤，聚巨炮猛轰嘉义，破之。仅余台南孤城，永福犹死守，日本台湾总督桦山资纪贻书永福，谓公以孤军持绝地，数月不下，公已无负于台民。今困守孤城，尺地以外皆敌军，徒伤民命何益？倘率所部去台，当以礼送公去。永福拒之，词甚峻。日军乃大攻城，永福自发炮殪日军数十人。相持数日，城中军饥甚，哗溃。土匪蜂起，夺城迎日军，永福逃登德国商轮。日兵大索四次，不获，盖德人深佩永福，秘藏之也。永福内渡至厦门，旋归于广东之钦州。永福守台南数月，以饷糈并绝而败，世犹谅之。

台湾独立赋

甲午后，台湾割归日本，外间有造作谰言者，谓刘永福如何如何，人皆信之。章主政式之且为赋以纪之，记其末段云：“赫赫岩疆，堂堂奥府，二百年奉我冠裳，十八省视为门户。直与长河东岱，并占雄图；庶几汉水方城，同居要堵。而乃隋函不守，设委强邻，遂难讠雚郓来归，重逢故主。独有人焉，不受羁衔，别张旗鼓；要收中外攸分，自有雌雄可睹。抗制诚非，设心亦苦；信足快逐鹿之谭，起闻鸡之舞。只算圆球变局，重经沧海桑田；愿招绝岛孤臣，一诉皇天后土。”

安维峻劾李文忠疏

安维峻既以抗疏请归政，革职遣戍张家口。朝命即下，安直声震天下。大侠王五身护之往，车驮资皆其所赠，则当时安为国人推重可知。然余肄业北京大学分科时，见安先生人极谨愿，已无复有昔日刚劲之气。至观安劾李文忠一疏，语多牵强附会。顾亦为清流所传诵，于此可见当时朝臣风气之锢塞，国民对外意识之暗陋也。疏云：“奏为疆臣跋扈，戏侮朝廷，请明正典刑，以尊主权而平众怒。恭折仰祈圣鉴事，窃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当倭贼犯顺，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其不欲战固系隐情。及诏旨严切，一意主战，大拂李鸿章之心，于是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米军火，日夜望倭贼之来，以实其言，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故意勒掯之。有言战者动遭呵斥，闻败则喜，闻胜则怒，淮军将领望风希旨，未见贼先退避，偶遇贼即惊溃。李鸿章之丧心病狂，九卿科道亦屡言之，臣不复赘陈。惟叶志超、卫汝贵均系革职拿问之人，藏匿天津，以督署为逋逃薮，人言啧啧，恐非无因；而于拿问之丁汝昌，竟敢代为乞恩，并谓美国人有能作雾气者，必须丁汝昌驾驭。此等怪诞不经之说，竟敢陈于君父之前，是以朝廷为儿戏也。而枢臣中竟无人敢为争论者，良由枢臣暮气已深，过劳则神昏，如在云雾之中，雾气之说，入而俱化，故不觉其非耳。张荫桓、邵友濂为全权大臣，未明奉谕旨，在枢臣亦明知和议之举不可对人言。既不能以死生争，复不能以去就争，只得为掩耳盗铃之事，而不知通国之人早已皆知也。倭贼与邵友濂有隙，竟敢令索派李章鸿之子李经方为全权大臣，尚复成何国体？李经方为倭贼之婿，以张邦昌自命，臣前劾之；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适中倭贼之计。倭贼之议和诱我也，我既不能激厉将士，决计一战，而乃俯首听命于倭贼。然则此举非议和也，直纳款耳，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切齿痛恨，饮食李鸿章之肉。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意旨，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谈，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斯，敢干预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李莲英岂复可容？惟是朝廷被李鸿章恫喝，未及详审利害，而枢臣中或系李鸿章私党，甘心左袒。或恐李鸿章反叛，姑事调停。初不知李鸿章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实不能反，彼之淮军将领皆贪利小人，无大伎俩，其士卒横被克扣，则皆离心离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服李鸿章有余，此其不能反之实在情形，若能反则早反耳。既不能反，而犹事事挟制朝廷，抗违谕旨，彼其心目中不复知有我皇上，并不知有皇太后，而乃敢以雾气之说戏侮之也，臣实耻之，臣实痛之。惟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布告天下，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倭贼有不破灭，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祖宗监临，臣实不惧。用是披肝胆，冒斧锧，痛哭直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奏上，奉旨革职，发往军台。时恭王再起秉政，适于是日请假，次日知之，斥同辈曰：“此等奏折，入字藏可也，何必理他。诸公欲成安之名耶。”众无言，此足见恭王之有识也。

昭信股票

昭信股票者，甲午年后赔款过巨，国用大绌，清廷用侍讲学士黄思永奏议，仿外国公债例制定此票。令各督抚分饬府州县设局派员，始则劝购，继则勒购，且有因逼毙命者；台臣亟以为言，乃诏罢之。当制定股票时，有“按时还款，永不充公”之语，民咸言将来此款无着，必以虚衔嘉奖了之，购此票者多贬价辗转售出。及诏罢后，准此票移奖实官，其先以一二成售入者因而获利。自实官捐停止，此票遂成为奇货，有反恨当时不知多购者，诚笑柄也。

王之春使俄

自联俄之说滥觞于朝内，于是疆臣希恉，一唱百和。适俄皇呵咧克桑德尔第三卒，而湖北布政使王之春乃有使俄通庆吊之行。其致唁国书云：“大清国大皇帝闻大俄国大皇帝呵咧克桑德尔第三薨逝，甚为悼惜。因念中国与贵国订交最先，前大皇帝在位多年，尤敦睦谊，凡二国交涉事宜，无不推诚相与。兹特派头品顶戴、湖北布政使王之春，前往贵国专赍国书，特致唁忱，以表格外和好之据。惟望嗣位大皇帝承克先志，永固邦交，从此二国聘问往来，情谊加厚，共享升平之福，朕实有厚望焉。”又致贺国书云：“大清国大皇帝忻悉大俄国大皇帝克绍丕基嗣登宝位，笃亲邻之至谊，洽修好之欢心。因念中国与贵国立约最早，订交最深，兹特派头品顶戴、湖北布政使王之春，前往贵国呈递国书，特申贺悃，较前规而加密，期永好以无愆，惟愿宝祚益隆，邦交益固，二国共享升平之福，朕实有厚望焉。”（按：联俄之说胚胎于孙毓汶，而李莲英亦其附属品。盖俄人包藏祸心久矣，此回之春使俄即借之交欢强邻，而不恤卖国，此上海金谷春所以有万福华之炸弹案欤？然以李合肥之眼光，尚惑于喀希尼甘言而铸此大错，又何责于知识卑下之王之春哉。）

俄马队教习

聂功亭军门见俄国马队整练，颇多之，因拜俄国领事，请代延马队教习，且曰：“吾营马队不多，一员一弁足矣。”领事则大喜，亟请公使电达俄廷。数月后，则来俄皇御前总兵一人，又四员四弁至津径驻俄领事馆，使人告聂。聂大骇，亟往拜。因与议立合同，总兵曰：“噫！凡立合同者，皆以小人之心度人，吾侪何须此。”聂因与议月给薪水之数，曰：“吾不须汝薪水，但送车马饮食之费可也。”翌日，开单送聂，约五人月须数百金。聂因请至营中，请其教习马队。总兵曰：“吾启行时，吾国大皇帝谓汝全营事皆归我管理，何独马队耶？请汝辞他教习，而用我国教习。”聂争之曰：“吾初与领事言，固只教练马队。”俄总兵曰：“汝与领事言有据耶？汝岂尝立合同声明之耶？”聂曰：“若言未立合同，则皆未立合同也，请回国，吾将别议之。”俄总兵笑曰：“以吾之位分，虽汝国大皇帝尚不能去留我，汝乃欲去留我耶？速如我教，无多言。”聂不得已，因尽辞营中德国教习四人，而用俄教习。又聂之辞四教习也，方患其不受命，四教习有延之武备学堂者，有自袁军来者，皆复其故处；有一人来自本国，则厚给川赀遣之。四人皆受代去，无他言，阅者咸以为异。

三国代索辽东

长白、鸭绿为满洲创始之地，清朝根本系焉。万不得已，始以陪京之辽东割让于日本，于是北洋之藩篱撤，东三省之管钥辟矣。乃俄罗斯野心勃勃，久视东三省为囊中物者。今见马关条约之成立，遂不免瞿然惊，跃然起，哓然而不能已于言。甲午战事之前，清廷先求调停于英、俄，此实导人以干涉之渐也；战事既成，清方蓄恨日本，积久愈深，又欲嗾使俄人以阴为复仇地，俄踌躇未动。迨丁未三月，李鸿章将使日本，俄使喀希尼语之曰：“吾俄能以大力拒日本，不使中国有大陆尺地之失。惟中国必须以军防上及铁路交通上之利益为报酬。”而张之洞又自江督署电奏：“请以赂倭者赂俄，令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割分新疆之地以酬之。”俄乃窥见政府诸公之用心，遂联合德、法，迫日本退还辽东。俄国之干涉辽东也，其原因有二：日本占领辽东，彼不得伸手满洲，足阻其势力东渐之机。又不得逞志于朝鲜，坐令日本以战胜后余威，迫朝鲜之改革内政，而因以不利于俄。清政府即不为之请，彼亦未必甘居局外。是时法在云南，虽不欲再开事端，又与俄为同盟之国，其助俄固宜；德、法为世仇，法与俄合，恐俄人助法制德，其势不得不参入干涉之议，以亲爱之意示俄。要之三国之干涉辽东，在形式上观之，清廷似有收还土地之利益，然实则得一辽东，而失且三倍于辽东焉。盖三国最终之目的，惟各以相当之酬报为口实耳。三国致言于日本曰：“辽东割归日本一款，关系中国京畿之危险、关系朝鲜独立之阻碍，关系东洋和平之破坏，关系友邦情谊之伤害，欲保全中国京畿，朝鲜独立，东洋和平，友邦情谊者，故谨以退还辽东请。”其言也缓，其心也险。盖俄人已洞悉日本之虚实，陆军留守于辽东半岛，海军游弋于台湾近傍，久疲于战阵之中，元气断难骤复，其机可乘。日人密遣太平洋舰队陆续进行，德、法二国皆预筹战备，而俄舰之在日本各港者，尤有即日开战之决心；况一经决裂，海路断绝，则辽东之日军遂少生还之望；时日皇虽英明强悍，然怵于众怒难犯，无所施其伎俩，遂诺诺唯唯，而不敢略有违言。日本廷臣会议再四，苦无谢绝之良策，乃从友邦忠告，与李鸿章改订约章，退还辽东。清廷卒赠以三千万两之酬报，夫日本费无量金钱，竭许多汗血，经二年之艰难辛苦，始得辽东半岛为新领地。今以不欲拒友邦忠告故，竟肯举大战利品归还清廷，清廷当如何欣幸。岂知辽东问题，适足为中俄密约及各国租借军港之先导，而实际上终不能为我国所有。

俄清银行之设立

俄使喀希尼固长于外交手段。会李公罢职闲居，俄使暂缓密约之要求，而再以恩惠要结清廷，于是代借外债之问题发现矣。清廷自甲午岁后，军费耗于前，偿款迫于后，国库空虚，搜罗乏术，不得不新募外债。然俄之财力不能如英、法、美之充足也，乃运动法国之银行家，说合一万万两之借款。俄人亦狡且诈矣，然更有集财之新法在，意盖以与其集本国之资而投之于经营草创之满洲，不若以他国之财成己国所经营之事，于是乎有俄清银行之设立。满洲之达官贵人欲常保其富厚，争以其赢余存储此中，为子孙长久之计。从此俄国即有不利于满洲之举动，决不敢持战议以自危。于是俄清银行之钞票通行于东三省之地，满洲之财权，直可谓统制于俄清银行之手。而喀希尼所望成于李公之密约，又实行于是时。

中俄密约之真相

中俄密约者，瓜分中国之先锋也。而其机实自中东之役启之。当军书旁午，风声鹤唳之时，当局者旁皇无所措，辄欲借他国之力以泄一时之忿。两江总督张之洞电奏争和议曰：“若以赂倭者转而赂俄，所失不及其半，即可转败为胜。惟有恳请饬总署及出使大臣，急与俄国商订密约，如肯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即酌量画分新疆之地，或南路回疆数城，或北路数城以酬之，许以推广商务”云云。是中俄密约最初发议之人也。当时，盈廷诸臣倚俄之心甚热，而西后尤为主持，虽此策未实行，然王之春使俄时已有所商订；而俄人亦居为奇货，将借此市恩而求大欲于中国。俄使喀希尼频露意于当道，以结其欢心，遂有胁日本还我辽东之事。乙未二月，李鸿章以全权大臣议和于日本，于事前先有所商于各国公使。俄使喀希尼曰：“吾俄能以大力反拒日本，保全清国之疆土，清国则当以军防上及铁路交通上之利便以为报酬。”李鸿章与喀希尼私相约束，既成于此时矣。既而马关条约既发布，而俄人有联合德、法迫还辽东之事，喀希尼即将举前者与李鸿章私约提作正文，以要求于总署。适值和议成后，德宗大怒，李鸿章罢职，入阁闲居。于是俄使暂缓其请，以待时机。喀希尼知中国实权在于西后，而李鸿章为帝所嫉、为后所庇也，乃密贿通内监以游说西后；且与李鸿章约，设法复其权力，而借其力以达俄国之希望。于是时机适到，有丙申春间俄皇加冕之事，各国皆派头等公使往贺，中国亦循例派遣，以王之春尝充唁使，故贺使即便派之。喀希尼乃抗言曰：“皇帝加冕，俄国最重之礼也，故参列其间，必一国之名士，闻于列国之人物乃可；王之春人微言轻，不足当此责，可胜任者独李中堂耳。”于是有改派之事。喀希尼复一面贿通西后，甘诱威迫，谓还辽之义举必须报酬，请假李鸿章以全权，议论此事。而李鸿章请训时，西后召见至半日之久，一切联俄密谋，遂以大定。李鸿章抵圣彼得堡，遂与俄政府开议喀希尼所拟草约底稿，及加冕之期已近，往俄旧都莫斯科，遂将议定书画押。当其开议也，俄人避外国之注目，乃假托筹借国债之名，不与外务大臣开议，而使户部大臣当其冲。遂于煌煌钜典、万宾齐集之时，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而此关系地球全局绝大之事，遂不数日而取决于樽俎之间矣，时丙申四月也。其年七月，李鸿章尚游历欧洲，其议定画押之草约达于北京，喀希尼直持之以交涉于总署，全署皆为之惊愕。德宗观而大怒曰：“是举祖宗发祥之地一举而卖与俄人也。”坚持不肯画押。喀希尼乃复通西后，加甜诱之言与恐吓之语，西后乃严责皇上，直命交军机处开议，不经由总理衙门。至八月间，喀希尼迫逼中朝，其势益急，故为束装就道，骊驹在门之状，雇运搬行李车数辆，置于俄使馆门前以示意。乃告总署云：“若此约不批准，则即日下旗回国。”西太后为所惑，日日敦迫皇上命即画押，皇上之实权本在西后之手，安能批其逆鳞哉？于是以西历九月三十日批准此密约，俄使喀希尼即日携约而归于俄，即为酿成日俄战争之原因，而近日东三省外交困难之所由来也。

批准密约

李公既抵圣彼得堡，俄政府即面索相当之酬报，示以喀希尼所拟之草约底稿；加冕之日，李公往莫斯科行贺礼，又勒令李公画押。当其开议之始，俄人恐外国之干涉，破坏秘密之条约，乃假托筹借国债之名，不与外务大臣开议，而使户部大臣当其冲。遂于煌煌钜典、万宾齐集之时，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而此关系绝大之事，遂不数日而取决于樽俎间矣。至八且中旬，喀希尼迫清政府批准，其势汹汹，屡作归国状，以示决裂。并告总署曰：“若此约不批准，即日下旗归国耳。”清政府不得已而准之。密约原文有十二款，而关系最重者四：曰铁道，曰矿务，曰军港，曰兵权。兹节录其要，并述其利害。第一款云：“准俄国由海参崴续造珲春至吉林之铁道。又由俄国某城续造爱珲至齐齐哈尔之铁道。”第三款云：“中国由山海关至奉天、吉林之铁道，准俄国代造。”夫我国东西北三面皆与俄之边境相连，故俄人由新疆入嘉峪关，可断北京之右臂；由蒙古入张家口，可抚北京之背；由满洲入山海关，可扼北京之吭。乃一阻于伊犁之役，再阻于蒙古之险，俄所念念不忘者，独满洲一方面耳。一旦骤握东清铁路之实权，不特西伯利亚路线，可缩短数百里之工程，正恐路工告竣，其轨线所至之处，即为势力所到之处。夫商业从国旗，国权从铁道，满洲非我国主权之所在乎？果就以铁道畀之，卧榻之旁，鼾睡者且将入帷矣。第七款云：“黑龙江及吉林、长白山等处所产五金之矿，准俄国开采。”夫满洲全部之矿产，星罗棋布，而金矿尤多。经各国探检调查，能确知其道路之远近、矿质之良否者，皆不及俄国矿山技师之详。而清廷于开挖矿山之事，悬为厉禁，往往以发矿为有害，闭矿为有益。凡有佳矿请于官府，官府必禁之；即官府许之，地方绅士亦必群起阻之。昔俄人有作黑龙江旅行记者，传播国中，读者皆心醉其天然饶富。今以一大宝藏之窟，开门而进之，夺己之食，饫人之腹，官府不能禁，绅士不敢阻，而东三省地下之黄金，将尽为俄罗斯私有之家产。第九款云：“许俄国租借胶州湾，且为停泊军舰处。”第十款云：“旅顺口、大连湾，不得让于他国，且为俄国停泊军舰处。”夫俄之海军舰队，曰波罗的海舰队，曰黑海舰队，曰里海舰队，曰太平洋舰队。拥百万之貔貅，以铁血为主义，然终不能横行于东太平洋者，无他，仅一海参崴之军港，未足以占形势上重要之位置；今得于渤海湾左右大张其羽翼，胶州湾、旅顺口、大连湾三口得停泊军舰之自由，中国仓卒有事，即可调遣太平洋舰队，突入渤海而绝无阻碍，且其势力已由满洲而侵入山东矣。第六款云：“准俄国专派马步兵于铁路侧驻扎保护。”夫哥萨克之兵队，颇著威名于列国。今假保护之名，盘踞于吾东北，饵之以恩，诱之以利，摄之以强，迫之以威，由是奉天、吉林之人民，不久将被其融化，欲分而不能分矣。故俄于满洲地方，特起“沙母尔”之新名词，移殖其民十五万，而称之曰“黄俄罗斯”。其余诸款若商业、若营务、若税则、若财政，无不处处危险，步步退让。噫！中俄密约之利害可以见矣。

德人据青岛

德人之据青岛也，守将章高元叠电总署，谓被德人诱之登舟，幽诸舟中，譬胁万端，终不为动。此事后之掩饰辞也。初，青岛开辟，政府拟建为海军根据地，以文武大员二人守之，文为山东道员黔人蒋某，武即章高元也。会丁酉乡试，蒋奉调回省，防务乃为章一人专理。是日方日中，炮台戍兵偶以远镜周瞩海面，忽隐隐见兵船一艘破浪而来，疑之，谓外国兵船何事至此？再审睇之，则更有数艘衔尾继至，急报知高元。时元方与幕客数人为麻雀之戏，闻报，怡然曰：“彼游行海中偶经此地耳，何预我事，尔等张皇如此。”俄顷，船已抵岸，始辨为德人旗帜，旋有水兵三四人乘渡船登岸，入市买纸笔数事而去。移时，即以照会一函抵高元署中。元赌方酣，竟掷诸几上，漫不拆视。且自语曰：“是何大事，来溷乃公。”又食顷，赌倦少憩，一幕客取牍欲启封，章元尚睨之。客曰：“封已启矣，且视其中何语？”启函阅之，客遽狂呼“咄咄怪事”，高元始取视，乃知函中勒令于二十四点钟内将全岛让出也。高元遽推案，尽翻赌具于地，令速速开队，亟出署，则德兵已满街市。队既齐，将士皆挟空枪无子弹，急返库中领取，则库已为德兵所占矣，乃大窘。高元曰：“既不能战，吾惟与之论理。”亟诣德将侃侃与辩，德将夷然曰：“此事吾奉本国训条行事，实无理之可言，汝但全师退出而已，吾亦不汝害也。”高元不许，遂被幽之于舰中。元故健将，法人犯基隆时力战，尝有功。然非方面才，恃勇而骄，漫无预备，以至于此。

德国租借胶州湾

俄、法、德三国干涉辽东之结果，均得清廷之酬报，而德独少于二国，其原因一。甲午之后，各国经营我国，皆有根据地，以维持其势力，德独无之，其原因二。德国东亚商业正勃兴之时，商船来者日众，不得不于我国占一良港，其原因三。德欲得俄国之欢心，以解散俄、法同盟之势力，阴知俄人欲要求我国土地而无所藉口，故即导以先路，其原因四。德政府以扩张二亿五千万元之海军费要求议会之承认，不得不急示威于海外，以悦其心，其原因五。于是占领中国土地之心，其热度遂达于极点。是时，山东曹州府钜野县，适有杀害德国宣教师之事，德政府遂命其驻京公使与清政府开谈判。更遣军舰三艘突入胶州湾，拔华帜，树德帜，遂占领其地。德皇又遣其弟至我国，于议会宣言曰：“日后如有损我德国权利者，当以铁血相见。”故清廷欲乞援于他国，卒无仗义责言为之讼直者。光绪二十四年，清廷与德缔结租借胶州湾条约，其要略如左：一、德国租借胶州湾，以九十九年为期。按国际公法，租借地满百年者即可收入版图，名虽租借，实占领焉；一、准德国于山东全省敷设铁路；一、准德国设立德华公司；一、准德国开采煤矿及其他诸矿权。

批颊

胶州之役，海上有数人相聚时言及此事，悲愤欷歔，不减新亭之涕。惟一人独曰：“君辈何必作此态，此事关系大局，实四万万人共之，何必吾数人担忧；况德人无礼，千秋后史策自有公论，且天道乘除，冥冥中实有主者，何烦君等雪涕。”忽一友飞一掌批其颊，此人怒问故？友曰：“汝何必问，此汝全体之辱，奚独烦口之喋喋？况我如此无礼，将来自有公论，且凡事皆有天道，安知必无报应。”此人惭且怒，几相哄，旁人解之，始忿忿而罢。余谓中国人持此见识者不知几千百年矣，今日衮衮诸公，谁不存此意见？此人独受批颊之辱，诚哉其冤也。（《素隐漫录》）

俄占旅顺大连湾

俄国海参崴舰队，忽占领旅顺、大连湾。援德为例，亦使其驻京公使与清政府开谈判，要求租借旅大两港及邻近相连之海面，以二十五年为期。又延长东清铁路，由哈尔滨直达旅顺。俄国于数十年中经营大陆铁道及太平洋政策，至此乃告大成。此与德人之事牵连而并起者也。

俄占旅顺、大连湾时，英人扬言：“俄不以是二地为通商口岸而占以自固者，当聚兵船轰退之。”时俄实颇惧英人，乃电诏其将曰：“如英果欲相击者，可速退出。”已而消息寂然，始知英虚声恫喝耳。遂定久占计，且规有东三省权利。后英稍闻此事，方悔从前退缩之非策，然已无及矣。（按：英人而不免有此，实为失策，故审虚实亦为外交之要务。）

英国租借威海卫

胶州湾之事毕矣，而重大之交涉又起焉。马关条约中明载赔款三年付清之期限，日月迫促，转瞬而巨款之交付急于星火矣。国库支绌，欲求剜肉补疮而不可得，有议创国捐者，有议借民债者，廷论交战，卒不胜续借外款之议。于是俄国首先应募，欲在北方诸省设铁路，及罢斥总税务司赫德，以俄人代之。英即强硬反抗，亦欲承借此款，姑以利息较轻者诱清廷，清廷惧英、俄之决裂，各以善言回绝。与日本商议，欲延期二十年摊还，而日本竟不许，山穷水尽，有急何能择之忧。卒因赫德之周旋，借汇丰银行等一千六百万金镑，于是英国所要求订约者有数项焉。

（一）监督中国财政。（二）自缅甸通铁路于扬子江畔。（三）扬子江一带不许让与他国。（四）开大连湾为通商口岸。（五）推广内地商务。（六）各通商口岸皆免厘金。依此条约，英人得遂其经营南清之政策，并赫德之位置益加巩固，而我国财政之枢纽，几不能脱英人手矣。英国既得如此之利益，犹以为未足，见俄缔结旅大之条约，声言俄国此举不特侵略满洲，且于中国全部大有并吞之志。遂借世界公益为口实，索我北洋重镇之威海卫。实则恐俄人之南下，侵夺其扬子江左右岸之势力，而急思有以抵制之也。英之租借威海卫也，其对于清廷之交涉易，对于德、日两国之交涉难。威海卫与胶州湾接近，德恐损失其通商上及军事上之价值，英乃宣言威海卫之租借，决不侵害德国在山东之权利。日本当偿金未清之日，威海卫尚在占领之中，英乃用和平之交涉，恳日本于偿金交清后撤回威海卫之驻兵，两国不欲与英多事，竟皆首肯。英遂遣驻京公使，援俄例索借此港，时李鸿章与英使反复辩论，英使告之曰：“君但诉诸俄使，如诉诸我，俄使干休，我亦干休耳。”李公无词以对，遂与英缔结租借威海卫条约，以二十五年为期，其条约一依旅顺大连故事；惟他日清廷若重兴海军，尚可在威海卫停泊军舰。

法国租借广州湾

法之经营滇、粤，非一朝夕矣。自甲午后与清廷订约，要求云南数处为通商口岸，以扩张越南东京商业之利益；又于云南、越南交界之地，变动其边境；又于广西之镇南关，筑直达龙州之铁路，此皆经营滇粤之事也。我国最良港湾，尽为捷足者得矣。法人以为能抵制香港之货物，而与九龙岛成对峙之形状者，惟广州湾一隅耳。然欲占领之，必有一二掩饰之词，以免旁人之干涉。遂借英租威海为名，要求广州湾，向总署特开谈判；又效德国之故智，率军舰突入广州湾，占领其地，而后议租借之条约。其所议之条约，租借广州湾以九十九年为期，建筑炮台，留驻军舰，租地内之人民有不遵法之规约者，即行驱逐之令。雷州府所属，准其敷设铁路，且划定云南、广西二省不得割让与他国。清廷于割地之事，已属司空见惯，况以英、德、俄三国之前事，安能禁法之不步后尘耶？而其约遂成。

英又索九龙岛

威海卫之事既终，未几而又有九龙岛之要索焉，合附记于此。香港者，英人之重镇，自鸦片之战，割据其地，兴工建筑，气象一新；然欲望其十分发达，非并有对岸之九龙岛不可。于是又乘法人索借广州湾之役，得有所藉口而再开交涉。李鸿章与英公使竟以拍案相见，甚至租借九龙后求其不筑炮台而不可得。此约既成，九龙岛之附近及香港四周之诸小岛，皆为英领之港湾。

戊戌变政略

中日战后，中国腐败情形和盘托出，于是志士愤起，咸知非变法无以图存，而南海康有为出焉。直清帝亦有志改革，召对称旨，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梁启超，次第擢用。废八股，开学堂，汰冗员，广言路，凡百设施，同时并举。守旧党不悦，满大员尤深恨之，而清帝愈加信用，因是恨改政党移而恨帝。荣禄辈日夕谋诸太后，军机大臣翁同龢，帝所亲任也，赞成改革，乃帝与翁一面谋改革；太后与荣一面谋废立。四月二十三日，帝下诏誓改革。二十五日，康有为召见。二十七日，太后忽出一谕，令帝将翁同龢开缺。工部侍郎汪鸣銮，翁之党也；兵部侍郎长麟，满人忠于帝也；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帝所擢用也；均斥革。荣又讽太后临朝训政，急捕改政党，康有为、梁启超急脱；谭嗣同等六人歼焉。余汉大臣李端棻等数十人，禁锢谪戍；而改政党所设施，一切成泡影焉。荣与太后定计幽帝，以病解说人心。

戊戌变政小记

光绪二十四年，岁次戊戌，清德宗皇帝锐意维新，用康、梁之言，设新政府，以图改革。天下之民，莫不引领以观厥成，窃以为中国之强可计日待也。不料四十日即推翻矣；新章京被斩矣，德宗被幽矣，西后复临朝矣，渐至于庚子拳匪之乱，其不亡国者几希。余尝举戊戌变政之谕旨，及推翻后之伪谕，录而存之，俾后来者知当日之梗概焉。二十四年正月初六日，上谕：“给事中高燮曾，奏请设武备特科一折，着军机大臣会同兵部，参酌中外兵制一并议奏。”同日上谕：“总理衙门遵议贵州学政严修，请设专科一折。据称该原奏一为岁举，一为特科，先行特科，后行岁举。特科约以六事：一内政，凡考求方舆、险要、邻国利病、民情风俗者；二外交，凡考求各国政事、条约、公法、律例、章程者；三理财，凡考求税则、矿务、农功、商务者；四经武，凡考求行军、布阵、管驾、测量者；五格物，凡考求中西算学、声光、化电者；六考工，凡考求各物制造工作者。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无论已仕未仕，注明其人何所专长，在保和殿试以策论，严定去取，评列等第；复试后引见候擢，此为经济特科。以后或十年或二十年一举，不拘常例。岁举则每届乡试年分，由学政调取新增算学、艺学、各书院学堂高等生，监录送乡试。初场专门，次场时务，三场仍四书文，凡试者名曰经济科。中贡士者亦一体复试、殿试、朝考等语，仍着该衙门妥议具奏。”四月二十六日，上谕：“徐致靖奏保荐通达时务人材一折，康有为、张元济，著于本月二十八日预备召见。黄遵宪、谭嗣同，著送部引见；梁启超，著总理衙门察看。”五月初五日上谕：“（前略。）乃近来风气日漓，文体日敝，所试时艺，大都随题敷衍，罕有发明。而空疏者每滥竽充选，若不因时变通，何以见实学而拔真才。自下科始，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一律改试策论，一切详细章程，该部即妥议具奏。”五月初八日，上谕：“前因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特降谕旨，令军机大臣、总理衙门、王大臣会同迅速复奏。”五月十六日，上谕：“总理衙门奏议复御史曾宗彦奏请振兴农务一折，（中略。）农务为富国之道，是在地方官随时维持保护，实力奉行。上海近日创设农学会，颇开风气，著刘坤一查明章程，咨送总理衙门查核颁行。其外洋农学诸书，著广为编译，以资肄习。”五月十七日，上谕：“（前略。）各省士民若有新书，及以新法制成新器，果系足资民用者，允宜奖赏以为之劝；所制之器，酌定年限，准其专利；有能独力创建学堂，开辟地利，兴造枪炮各厂，有裨于兴国殖民之计者，并著照军功例给予特赏。”五月二十九日，上谕：“孙家鼐奏：原任詹事府中允冯桂芬《邠庐抗议》一书，最为精密，著迅即饬刷一千部，克日送交军机处。”六月初一日，上谕：“张之洞、陈宝箴奏：请饬妥议科举章程一折，（中略。）著照所拟乡会试仍定为三场，第一场试中国史事论五道，二场试时务策五道，三场试四书义两篇，五经义一篇；首场中额十倍录取，二场三倍录取，取者始准试次场，每场发榜一次，三场完毕，如额取中。其岁科试生童，亦以此例推之，先试经古一场，专以史论、时务命题，正场试以四书、五经义各一篇。至词章楷法，未可尽废，如需用此项人员，自当先期降旨考试；偶一举行，不为常例。嗣后一切考试，不得凭楷法之优劣为高下。”七月初三日，上谕：“（前略。）嗣后一经殿试，即量为授职，至于朝考一场，著即停止。（下略。）”七月初六日，上谕：“总理衙门代奏：主事康有为陈请兴农殖民以富国用一折，即于京师设立农工商总局，派直隶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等督理。端方著开缺，同徐建寅、吴懋鼎均赏三品卿衔，准其随时具奏。（下略。）”七月十三日，上谕：“湖南巡抚陈宝箴奏保人材，湖南候补道夏献铭、黄炳离、前内阁学士陈宝琛、侍读杨锐、礼部主事黄英采、刑部主事刘光第、广东候补道杨枢、王秉恩，江苏候补道欧阳霖、杜俞、柯逢时，江西候补道恽祖祁，湖北候补道徐家干、薛华培、左孝同，均著来京，预备召见。”七月十四日，上谕：“近日臣工条奏，多以裁汰冗员为言，（中略。）如詹事府无事可办，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半属有名无实，均即归并内阁及礼、兵、刑等部办理，外省如直隶、甘肃、四川等省，皆系总督兼管巡抚事，惟湖北、广东、云南三省督抚同城，原未划一；现在东河在山东境内者已隶山东巡抚管辖，只南河河工由河督专办。著将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并东河总督，一并裁撤，均著以总督兼巡抚事，河督即归并河南巡抚。至各省漕运多由河运，河运所费无多，应征漕粮亦多改折；惟盐所引省分亦各分设督销。其各省不办运务之粮道，及向无盐场、仅管疏销之盐道，亦均著裁撤。此外如各省同、通佐贰等官，有但兼水利、盐捕并无地方之责者，即查明裁汰。其余京外犹有应裁文武各缺，著分别详议赶办。至各省设立局所，名目繁多，虚糜不可胜计，著将各局所中冗员裁撤净尽，并将分发捐纳劳绩人员严加甄别，限一月办竣。”（七月十四日裁缺，八月十一日复旧，计裁二十八日。）七月十六日，上谕：“怀塔布据称礼部主事条陈挟制等语。朝廷广开言路，前经降旨，毋得拘牵忌讳，稍有阻格，若如该尚书所奉，即系狃于积习，致成壅蔽。怀塔布着交部议处，王照原呈着留览。七月十九日，吏部议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左侍郎堃岫、徐会沣，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均着革职；王照赏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用。”七月二十日，上谕：“（前略。）著工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五城街道厅，将京城内外河道一律挑挖深通，并将各街巷修垫平坦，款由户部筹拨。”同日上谕：“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着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七月二十四日，上谕：“孙家鼐奏请设医学堂，考求中西医学，当今大学堂兼辖。”同日上谕：“孙家鼐奏遵议徐致靖酌置散卿一折，酌置三四五六品学士各职，遇有对品之卿并翰林对品缺出，一体开单请旨。”同日上谕：“刑部代递主事萧文昭请设茶务学堂、蚕桑学堂，着各督抚迅速筹议开办。”七月二十七日上谕：“瑞洵奏南漕改折并屯田裁并各折，交奕劻、孙家鼐会同户部妥议。”同日上谕：“黄思永筹款设办速成学堂，着即如所请筹款试办。”同日上谕：“都察院代奏四川举人陈天锡所请，将大挑教职、誊录各项人员，于会试荐卷中挑取，及科甲候补人员，准其一体考差。”同日上谕：“中书祁永膺奏请，将各省教职改为中小学堂教习，著详议。”同日上谕：“刑部主事顾厚焜，呈请邮政广设分局，各省一律举办，著妥议。”同日上谕：“瑞洵奏称于京师创设报馆，翻译新报，即著创办，以为之倡。”同日上谕：“国家振兴庶务，兼采西法，牧民之政，中西所同，而西人考究较精，故可以补我未及。（中略。）故日夜孜孜改图新法，岂为崇尚新奇，乃眷怀赤子，皆上天所畀，祖宗所遗，非悉令其康乐和亲，朕躬未为尽职；加以各国交通，非取人之长，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犹有未知，咎在不肖官吏与守旧士夫，不能广宣朕意。（中略。）今将改行新政之意布告天下，使百姓咸喻朕意，上下同心以强中国，朕不胜厚望。着查明四月二十三日以后所关乎新政之谕旨，各省督抚均迅速照录，刊刻誊黄，切实开导；各省州县教官详切宣讲；各省藩臬道府饬令上书言事，毋得隐默顾忌；其州县官应由督抚代递，即由督抚将原封呈递，不使稍有阻格，总期民隐尽得上达，督抚无从营私作弊为要。此次谕旨，并着悬挂督抚大堂，俾众共观。”七月二十八日，上谕：“（上略。）即着各省督抚传知藩臬道府，凡有条陈，均令其自行专折具奏，毋庸代递。至州县等官言事者，即由督抚将原封呈递。至士民有欲上书言事者，即由本省道府等随时代奏，均不准稍有抑格。”以上皆德宗锐意新政，切实讲求之证，非若后来以新政涂饰天下耳目，藉便私图也。至八月推翻之后，八月十一日，伪谕：“著将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照常设立，毋庸裁并；又凡有言责之员，自当各抒谠论，其余不应奏事人员，概不准擅递封奏，以符定制。又时务官报无稗政治，徒惑人心，着即日裁撤。又所有官犯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并康有为之弟康广仁，着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都察院严行审讯。”八月十三日，伪谕：“荣禄著军机大臣上行走，裕禄著补授直隶总督，所有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八月十四日，伪谕：“康有为实为叛逆之首，着各省严密查拿，极刑惩治；梁启超狼狈为奸，所著文字，语多狂谬，着一并严拿。康有为之弟康广仁，御史杨深秀，军机章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与康有为结党，隐图煽惑，情节较重，是以未候复奏，于昨日谕令将该犯等即行正法。”八月十四日，伪谕：“已革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着永远监禁；编修徐仁铸，着革职，永不叙用。”十五、六等日，伪谕：“左都御史着怀塔布补授，并授内务府总管；户部左侍郎著徐会沣署理。”（七月十九日黜，八月十五日复。）二十日，伪谕：“溥颋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二十一日，伪谕：“湖南巡抚陈宝箴滥保匪人，着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着一并革职；四品京堂江标、庶吉士熊希龄庇护奸党，暗通消息，均着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十九日，伪谕：“李端棻即行革职，发往新疆，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以上皆戊戌一岁中之事，至二十六年庚子夏，拳匪倡乱，亲贵庇贼，致启各国之衅。京师不守，两宫播迁陕西，于是有十二月初十日敷衍变法之谕，去精神而求糟粕，愈变愈坏，人心愈失，以迄于辛亥十二月寿终矣。合观前后各谕旨，前者令人欢欣鼓舞，后者令人怒发冲冠。德宗变法，何等恳切肫挚；西迁后之变法，仅欺饰人民而已，且不仅欺饰也，方藉此破格之名，而大开贿赂之实。在彼亲贵，方人人自为得计，不知树倒胡孙散，迄今日又从何处博得一文哉！尤可笑者，斥康、梁为叛逆，为奸邪，悬赏购之，恨不即日磔之；孰知异日伪行新政，仍不出康、梁所拟范围以外，自古有如此无耻之政府乎？噫，异矣！（按：戊戌新政虽未成，而德宗名誉已洋溢乎中外，泰西人至称之为中国大彼得，足征其佩服深矣。愚以为不有戊戌之推翻新政，必不致有拳乱；不有拳乱，革命事业无从布种。凡事莫不有因果，辛亥之结果，实造因乎戊戌也。）

荣文忠不欲兴文字狱

国初，凡撰文妄书年号者，俱干例禁，文字之狱到处株连，士大夫无不栗栗危惧。苏守某有《虎阜》诗一首，末两句云：“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自往还。”制军某据以上闻，遂遭重谴。又有某翰林与同年倡和诗，有“心迹双清”字样，某御史劾其咒诅国家，奉旨革职。乾、嘉后，此案寂寂无闻。近时某尚书奉敕，撰赠英公使萨道义诗，有“天际神州”等语，或谮之于太后，欲加贬谪。荣文忠日：“何必于此时兴文字之狱？”太后怒稍解，仅命杖南书房太监二十而已。

记樊樊山查办贻谷案

丁未、戊申之交，领军机者张、袁、庆外，尚有鹿传霖其人。鹿初本与故相荣禄有旧，庚子勤王至西安，荣相挽之入枢府。庆、瞿暗斗，鹿长吏部，张、袁入相，再入枢垣；鹿为人貌谨厚，然铓角内敛，以崛强著闻。在枢府无所建白，惟查办贻谷案颇铮铮见头角。初，两宫回銮，拟派大员兴办西北屯垦，贻谷丐荣禄请于孝钦，得充垦务大臣兼绥远城将军；旋又兼理藩部尚书衔，便节制蒙盟，势烜赫矣。贻谷本饶心计，家赀富厚，出关即责蒙旗报效地亩，又设公司，以贱值购蒙地，以善价售之，一转移间致富钜万。会与副都统文哲珲不协，文遽以婪赃劾贻氏。疏入，孝钦甚怒，令军机拟旨派员查办；鹿氏自负骨鲠，慨慷请行。奕劻得贻赂，惧鹿氏不易动摇，请旨以绍英贰之；然绍英视传霖行辈资望，不如远甚，虽随行，惟拱手画诺而已。鹿传霖既承旨查办贻案，则物色随员，开缺山西巡抚张曾者，故与贻谷有宿怨者也，为南皮侄孙，以鹿为南皮姊夫，故曾尝往来鹿家。是日鹿退朝，与曾言及查办事须物色随员，曾言大人故吏樊增祥者，现闲居都门，此非一绝好随员耶？鹿大喜曰：“吾老悖，乃不忆及此，幸子语我。”乃专奏，调樊随行。鹿偕其副绍英至绥远，樊氏参谋帷幄，其一切查办状况具见奏折。然贻虽以张、鹿两汉相之迫压，独能再接再厉，终得脱身，金钱魔力能左右一切，可叹也。樊樊山以忤甘督升允去官，升允固与樊为香火兄弟，素相狎。升任粮道时，出赃十万报效清廷，故不一年升陕抚，旋调甘督。增祥以升庸庸，恒狎视之，升积不平，藉粮务事派员查办陕藩。增祥怒，尽拘留其委员，又疏劾升不法。升亦腾章相诋，廷议下锡良查办，锡以满汉意见，又受托，竟不直樊，于是樊遂落职。至查办贻案时，计已被放一年矣。

虎神营

庚子以前，北京劲旅，以神机、火器两营为最。荣禄又新练一营，名之曰“虎神”，皆不知其命名之所在也。荣禄语其所亲曰：“今之为患于中国者，非洋鬼子乎？夫洋者羊也，惟虎吞羊，惟神制鬼，故曰虎神。”后联军入都，此营不知所终。

拳匪邪说

义和拳谓铁路电线，皆洋人所藉以祸中国。遂焚铁路，毁电线，凡家藏洋书、洋图，皆号二毛子，捕得必杀之。城中为坛场殆遍，大寺观皆设大坛。其神曰洪钧老祖、梨山圣母。谓神来皆以夜，每薄暮，什百成群，呼啸周衢，令居民皆烧香，无敢违者。香烟蔽城，结为黑雾，入夜则通城惨惨，有鬼气。神降时，距跃类巫觋，自谓能祝枪炮不然；又能入空中，指画则火起，刀槊不能伤。出则命市人向东南拜，都人崇拜极虔，有非笑者则戮辱及之。仆隶、厮圉皆入义和团，主人不敢慢，或更藉其保护。稍有识者，皆结舌自全，无有敢讼言其谬者矣。

拳匪之符咒

义和拳称神拳，以降神召众，号令皆神语。传习时令伏地，焚符诵咒，令坚合上下齿，从鼻呼吸。俄而口吐白沫，呼曰“神降矣”，则跃起，操刃而舞，力竭乃止。其神则唐僧、悟空、八戒、沙僧、黄飞虎、黄三太。庚子四五月间，津民传习殆遍。有关帝降坛文、观音托梦词、济颠醉后示，皆言灭洋人。忽传玉帝敕命关帝为先锋，灌口二郎神为合后，增财神督粮，赵子龙、马孟起、黄汉升、尉迟敬德、秦叔宝、杨继业、李存孝、常遇春、胡大海皆来会师。其所依据则《西游记》、《封神传》、《三国演义》、《绿牡丹》、《七侠五义》诸小说，北中所常演之剧也。洋人、教士、教民，分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遇之杀无赦。礼神以顶着地，叩首三十六，练术有浑功、清功，浑功百日，清功四百日；浑功避枪炮，清功能飞升。然习者利速成，多浑功也。临阵时，佩小黄纸画像，有首无足，锐指，头四周有光，耳腰际间作狗牙诘屈状，不名何神。心以下书一行，文曰：“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诵咒曰：“左青龙，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将，后请黑煞神。”诵此祝枪炮不然，诵声未绝，中弹毙。其焚教堂，大师兄率众握刀来，转向东南跪伏。突立起呼杀，其声动天。大师兄焚香掷堂中，俄而焰发矣。有张天师拥众横杀，俄别出一张天师，不相下，时互斗。后其一诳巨金遁，其一仍专横，大师兄曹福田至，获天师斩之。

拳匪之派别

义和拳源于八卦教，起于山东堂邑县，旧名义和会。东抚捕之急，潜入直隶河间府景州、献县。乾字拳先发，坎字继之，坎字拳蔓延于沧州、静海间。白沟河之张德成为之魁，设坛于静海属之独流镇，称天下第一坛，遂为天津之祸。乾字拳由景州蔓延于深州、冀州，而涞州，而定兴、固安，以入京师。天津、北京拳匪本分二系，皆出于义和会，其后皆称义和团。坎字拳为林清之余孽，乾字拳为离卦教郜生文之余孽，故皆尚红。其后有黄色一派，则乾字拳所创也。坎字、乾字授法各殊，坎字拳传习时，令焚香叩拜后，植立而仆，仆而起，跳跃持械而舞。乾字拳则令闭口伏地，少时白沫满口，则呼曰“神降矣”，亦起跃持械而舞。又有震字，则山东王中之遗孽，中于乾隆间被戮。坤字拳不详所自，震字拳见诸永定河南岸，坤字拳见诸京西，从者盖鲜。惟坎字、乾字最势大矣，乃分扰于京、津。京师从授法者教师附其耳咒之，词曰：“请请志心归命礼，奉请龙王三太子、马朝师、马继朝师、天光老师、日光老师、月光老师、长棍老师、短棍老师。”要请神仙某，随意呼一古人，则孙悟空、猪八戒、杨香、武松、黄天霸等也。又一咒云：“快马一鞭，西山老君，一指天门动，一指地门开，要学武艺请仙师来。”一咒云：“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标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陀来治病，十请托塔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率领天上十万神兵。”诸坛所供之神不一，如姜太公、诸葛武侯、赵子龙、梨山老母、西楚霸王、梅山七弟兄、九天玄女；又有供纪小唐者，则小说之年羹尧。最奇者为山西祁相国，则祁文端也。大约祀神无规定，意中所欲奉则祀之耳。自乾隆时高宗恒以小故杀人，诗、词、戏剧皆足杀身，供奉者乃杂取《封神传》、《西游记》诸小说点缀神权，以求绚烂而免祸也。浸淫百年，蒸为民俗，愚民受戏剧之教育，驯至庚子乃酿此巨变，岂得曰非人为哉？

张德成

拳匪之祸，成于匪首张德成、曹福田。皆直督裕禄所曾奏保也。德成，白沟河人，业操舟，往来玉河、西河间。时义和拳已传至静海县之独流镇，有童数辈方习拳，德成睨之而笑。众诘之。德成曰：“此为神拳也。”众叩其术，德成乃取一秫秸，以黄纸掷地上，令众拾之。壮夫数人不能举。群大惊，罗拜曰：“真神师也。”拥之入巨宅，设坛焉。远近拳匪争来附，遥受节制，德成居独流，声势甚雄。曹福田为天津拳匪之魁，其自署门榜曰：“署理静、津一带义和神团”曹盖以本任属德成也。德成语其众曰：“顷睡时，元神赴天津紫竹林，见洋人正剖妇女，以秽物涂楼上，为压神团法也。”他日又言：“元神赴敌，盗得洋炮机管，炮不得然矣。”更率众周行镇外三匝，以杖画地曰：“此一周土城，一周铁城，一周铜城，洋人即来无能越者。”五月，直隶四道员结伴去津，舟过独流，遇匪将手刃之，皆叩首乞命，牵赴神坛。德成审为大官，释之，延坐，自炫其术，使达诸总督，请饷二十万，自任灭洋。皆受命。上书裕禄，裕禄乃驰檄召德成。不至，屡檄之，德成怒曰：“吾非官吏，何得以总督威严凌我耶？”裕禄谢过，命使以八人舆礼迎之。德成至，以敌体礼见，启中门迎之入。次日，宴于节署，德成忽若睡，呼之不应。俄欠伸起，袖出铁炮、机管数事，云元神出，新从敌中窃来者，敌炮皆废矣。裕禄深敬之。德成恒出入节署，以耀其曹。裕禄表荐诸朝，称其年力正强，志趣向上，复屡报战功，赏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无何，城陷，张匪挟钜资行至王家口，索盐商王姓具供张。王以二人舆至，德成怒曰：“吾在津，制军以八人舆迎我，犹不时至，汝乃如是亵神耶？”不得已，假关帝庙绿舆迎焉。既至，盛宴之，德成犹谓不能下箸，推席而起。王不能堪，村人愤甚，乃共谋刺之。共捕德成，余匪尽逃，德成叩头乞饶。众曰：“试其能避刀剑否？”共斫之，成血糜焉。余匪至白沟河后，推德成之弟张三，称三师父，挟至独流镇，仍立天下第一坛，谓张三神力过德成十倍。联军已踞天津，将剿余匪于诸村，村人共逐张三，余匪乃四散焉。

曹福田

曹福田，天津静海县人，本游勇，嗜鸦片，无以自存，乘乱煽惑。初至津，登土城楼，询租界何处？土人言东南方，即伏地向东南叩首，良久起曰：“洋楼毁矣。”东方烟起，万众悚然，盖适河东民居被焚也。既入城，商民跪迎。福田坐马上指挥，令起立，曰：“无须跪也。”闻拳坛令阖郡持白斋，谕无须，言：“我亦饮酒食肉也。”闻洋货店多被毁，亦云：“无须，洋货入中国久，商民何罪？”津民以是尤信奉之。福田室中悬神像，关帝、赵子龙、二郎神、周仓也。另供本主曰：“圣上杨老师。”福田整队赴前敌，以洋铁造鼓吹、大螺，红旗大书“曹”字，侧书“扶清灭洋，天神天将义和神团”。福田骑马，戴大墨晶眼镜，口衔洋烟卷；长衣系红带，缎靴。背负快枪，腰挟小洋枪，手持一秣秸，语路人往观战。至马家口，谓前有地雷不可进，绕道归。又令商民备蒲包、麻绳各数千，麻绳备缚洋人，蒲包蒙其首也。福田不敢与洋人战，日列队行周衢，遇武卫军则缚而戮之，报聂士成落垡一战之仇也。直督裕禄奏保，赏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实虚报战功也。绅商虑开战则全城糜烂，力请于裕禄议和。裕禄令请命于福田，福田不可，曰：“吾奉玉帝敕命，率天兵天将尽歼洋人，吾何敢悖敕命？”绅商哀之急，则怒命杀之，群哀请乃免。和议既阻，乃请别择战地，福田不可，曰：“若别择地，当先以租界归我。”张德成至，众复哀请，德成许之，福田不可。众以商民生命为请，福田曰：“死者皆劫数中人。吾扫荡洋人后，犹当痛戮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完此劫数。”及马玉崑兵败，津城陷，福田易装遁。冬间私至静海境，众呼捕之，惊走。次年正月，潜归里，里人缚送之官，磔之于静海县。

红灯照

甲午中日之战，津郡惊扰，官民迁徙。时适北乡挖支河，获残碑一，字漶漫。惟二十字可读，文曰：“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照满街，那时才算苦。”类谶语，奥莫能明也。及曹州匪起，时袁公世凯方抚山东，获匪首朱红灯戮之。时谓应红灯之谶，然津郡尚无扰也。庚子四五月间，忽传有红灯照者，皆十余龄幼女，红衣裤，挽双丫髻，稍长者盘高髻，左手持红灯，右手持红巾及朱色折叠扇，扇股皆朱髺。始老孀设坛授法，集闺女数十辈环侍受法。四十九日术成，称太师姐，转教他女。术成，持扇自扇，渐起渐高，上蹑云际，掷灯下，其从妪拾缴坛内。女身植立空际，渐化为明星，较星差大，其光晶晶，或上或下，或近或远，或攒聚如联珠，或迤逦如贯鱼。津民狂走聚观，佥云目睹有终夜升屋而瞭者。女子自言能于空中掷火，焚西人之居，呼风助火，焚无余，津民深信之。入夜，家家悬红灯，迎红灯照仙姑也。城内外列炬高悬，若万星之齐耀。争传拳队所至，红灯随之，每焚洋楼，皆言仙姑掷火也。又有沙锅照者，以飨神团，人挟一锅，遇拳民战时，析薪淅米，炊饭飨之。沙锅仅如巨钵，自言饭百人不尽。此团皆乞丐也，沿门索米济军，无敢拒者。五月中，有黄莲圣母乘舟泊北门外，船四周皆裹红绉，有三仙姑、九仙姑，同居舟中，自言能疗疾，拳匪伤者舁舟傍，傅以香灰，数日而蛆出焉。直督裕禄迎入署，朝服九拜，弗为动；乃制黄旗两杆，大书黄莲圣母，鼓吹一部，送侯家堠某神堂居焉；圣母坐神橱中，垂黄幔，香烛清供，万众礼拜，城陷逃去。拳匪散为盗，劫圣母于舟中，审为圣母也；缚而献诸都统衙门，获重赏。一仙姑投水死，一仙姑与圣母同被执，皆戮之。或云：西人载之游欧洲，而红灯照皆复其居，大半为娼焉。

原拳匪之乱

清德宗，庚子拳匪之乱，满人赞之于上，一二汉人之不逞者和之于下，燎原之火，极于滔天，中外有史以来未有之奇闻也。英人赫德，寓燕都四十年，其于朝野之情伪，与京朝士大夫之风习，揣之熟矣。著书论拳匪，颇多恕辞，而归咎于德占胶州、法据广州、英戍威海之迫人太甚，满洲为自卫计，乃铤而走险耳。赫氏此论，盖亦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义。考义和拳之名，始于嘉庆初年，事发，垂禁綦严，其文著于祖训。西后于变法之事，动以祖制相绳。此则悍然不顾，毋亦有大愤于其心，而倒行逆施，出此下策耶。盖戊戌八月政变之后，所连坐甚众，逢迎干进者率嫁人以新党之名，而己取其利。杨崇伊首上垂帘之疏，张仲炘、黄桂筠并进废立之谋，西后深喜之。已而康有为走入英，英人庇焉。乃以李鸿章出督两广，欲得之而甘心，英人知之，保卫益至，鸿章以状闻。西后大愤曰：“吾何负于英，而故与予靳此区区耶？”会端庶人载漪之子溥儁立为大阿哥，天下哗然。东南督抚中刘文诚首抗疏立争，绍兴经元善亦联名上书，请收回成命。西后以为此皆不足虑，独遣人讽各国公使入贺，公使贺则不啻邀各国之承认，而后行大事而无难。公使微特不入贺，更正言以规之，于是西后对于列强之恶感，一发而不可忍矣。适义和拳揭“扶清灭洋”之旗，自山东入畿辅，竟不约而合当宁之意。又有载漪、载勋、载濂、载澜、刚毅、徐桐、崇绮、启秀、赵舒翘、徐承煜、王培佑力赞之，事遂不可为矣。以区区康有为、大阿哥之故，几使神州陆沉，而爱新觉罗之祀，亦不二十稔而斩，是可为太息者也。

载漪欲谋废立

端郡王载漪为惇亲王之子，惇王宣宗之子，文宗之兄也。孝钦后谋废德宗，先择近支王公之子为皇嗣，其溥字辈最亲而最长者，为溥伦、溥侗兄弟；溥伦为孚郡王之孙，孚郡王宣宗之第九子也。穆宗崩无子，溥伦以次当立。孝钦后以为皇帝继穆宗后，则穆皇后当为皇太后，而己当为太皇太后，不足持大柄，乃不为穆宗立嗣，谓溥伦之父已出继远支，溥伦兄弟皆不当立。溥字辈无人，不得不选载字辈，于是选醇亲王奕之子入嗣大统，是为德宗。德宗之母，孝钦后之妹也。孝钦以内亲故，冀其长而亲我，又利立幼，己得专政。戊戌变政后，孝钦怒德宗，遂立大阿哥，潜图废立，而外人不协，孝钦乃大恨。载漪自以将为天子父，方大快意，闻各国阻之，乃极恨外人，思伺时报此仇。适义和团以灭洋为帜，载漪大喜。刚毅、赵舒翘、何乃莹先后导拳匪入京师，日以仇教为名，斥德宗为教主。载漪欲引以谋废立，屡导匪首入宫演术，孝钦后深信之。载漪兄载濂、弟载澜并以漪故，深被宠任，附和拳匪。五月，以载漪管理总理衙门兼管虎神营，外交、兵权并在掌握。拳匪焚掠殊甚，各国兵舰至，因开御前会议，许景澄、袁昶力言衅不可开，载漪恨之。遂戮袁、许，徐用仪、立山、联元皆以通夷被戮。每廷议，帝皆言“匪不可信，衅不可开”。载漪语不逊。载漪既倚拳匪及董福祥，尤骄横，孝钦后亦曲意就之。各国公使赴总署约，载漪遣虎神营兵伺于道，杀德使克林德，后至者皆逃归。及通州失，李秉衡死，载漪仍凶暴，欲杀奕劻、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俄而城破，两宫出走，载漪与奕劻、刚毅、溥伦、那彦图等，随扈至西安。各国索罪魁急，李鸿章等电劾肇祸诸王大臣，载漪革职，交宗人府圈禁，俟军务平定后再行交往盛京，永远圈禁。各国憾不已，乃定为斩监候，以懿亲加恩，发新疆永远监禁，即日起解。载漪自以罪重，计当被戮，奉发配极边之旨，大喜过望。又询左右曰：“阿哥有罪乎？”众曰：“未闻也。”载漪曰：“本无预渠事，当可免也。”乃兼程赴配所，虑西人之续请正法也。大阿哥顽劣无状，在西安，日携数内监至剧院，其父戍边，亦无戚容。旋斥退出宫，回銮后闲居京师。载漪家属皆随至配所。光复时甘肃独立后，载漪将家属至兰州，贫极不能自存。今仍居陇中，不得还京也。

李秉衡奖许拳教

拳祸始于毓贤，成于载漪、刚毅，人所习闻，然最初实为李秉衡。光绪乙未，秉衡抚山东，仇视西人。山东有大刀会，主仇西教，秉衡恒奖许之。丁酉十月，大刀会杀二教士，德人请褫秉衡职，不允。转秉衡川督，德人憾不已，乃命开缺。德人坚谓不足敝辜，卒革职去。毓贤以曹州府知府至藩司，秉衡所最亲善也。及为东抚，循秉衡之旧，护大刀会尤至。己亥，刚毅入枢府，力荐秉衡，令查办盛京案，归即命巡视长江水师。秉衡过武昌，语鄂督张之洞曰：“朝廷将痛除西人，公当默体此意。”毓贤旋授山西巡抚，语其属曰：“义和团魁首有二，其一鉴帅，其一我也。”庚子五月，匪势大炽，东南督抚连名请剿匪，粤督李鸿章领衔，约秉衡署名，不得已从之。旋密奏请募兵北上，谓西兵专长水技，不善陆战，引之深入，必尽歼之。朝命统兵北上，乃募湘勇十六营，行中途逃散。乃返南京，另率队北上，比至京，而天津陷。孝钦后正忧惶无策，思与西军言和，秉衡入对，力以退敌自任。后大喜，命统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出屯杨村河西坞，及至而杨村已失。西军势甚锐，秉衡一战而溃，自维无以对朝廷，乃吞金死。事闻，照总督例赐恤。联军入京，奕劻、李鸿章与议和，联军请惩办罪魁，得行在朝旨云：李秉衡固执酿祸，应定为斩监候，惟念已临难自尽，着革职，撤销恤典。秉衡负清名三十载，自佐贰致开府，及死，人无惜之者。

毓贤酿成拳祸

毓贤以山东曹州府知府至藩司，继李秉衡为巡抚。山东大刀会仇视西教，毓贤奖借之。匪首朱红灯倡乱，以灭教为名，毓贤命济南府卢昌诒查办。匪击杀官兵数十人，自称义和拳，建“保清灭洋”旗，掠教民数十家，毓贤庇之，出示改为义和团。匪树“毓”字黄旗，掠教民，焚教堂，教士屡函乞申理，总署令保护，毓贤均置不问。匪势愈炽，法使屡责总署，乃召之来京，即以项城袁公为代巡抚。时拳匪出没于东昌、曹州、济宁、兖州、沂州、济南之间，势甚盛。袁公至，力剿拳匪，获朱红灯戮之，数月而匪势大衰。山东境不能容，乃窜入直隶境，庚子三四月间，蔓延各属矣。毓贤入都，见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士刚毅，盛夸义和团忠勇可恃。载漪等信之，据以入告，遂拜巡抚山西之命。毓贤至任，卫军数十人，皆拳党也，自称义和团总领，拳术渐被于山西，浸猖獗。平阳府教堂被毁，府县以闻，称曰“团匪”，贤痛斥之，郡县承风而莫敢诋拳匪矣。毓贤命制钢刀数百柄，分赐拳童，勉以杀洋人。大师兄出入抚署，若贵宾。五月，朝旨令保护教民，毓贤承端、刚旨，仍置不问。六月，匪焚教堂，毓贤登高观之，曰：“天意也。”营官将施救，毓贤不许。英教士逃出，号于众曰：“昔晋省大祲，吾输财五六万，活数千人，独不能贷一死耶？”卒戕之；一英妇挟儿出，跪言：“吾施医，岁活数百人，今请贷吾母子。”语未绝，一兵以梃击之仆，推置火中；复奋身出，仍推入，与其子同烬焉。毓贤以兵守城门，禁教士出入，复移教士老幼于铁路公所，以兵守之。他日，复驱入抚署，毓贤坐堂皇，命行刑，杀英教士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二十余人，枭首示城门，剖心弃尸，积如丘山。又驱法天主堂教女二百余人至桑棉局，迫令背教，不皆从。令斩为首二人，以盎承血，令诸女遍饮，有十六人争饮尽之，毓贤令缚十六人悬高处。迫其余背教，皆不从，求死益坚。兵士择貌美者掠数十人去，皆不屈死焉。各属教民，富者皆为拳匪掠夺，其被逼背教，抗而死者，先后数千人。被祸最惨者为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匪势蔓全省矣。联军破天津，毓贤自请勤王，朝旨命统军入京。毓贤实不欲行，阴使晋民吁留，朝旨再促不已，就道，犹告拳党曰：“教民罪大，焚杀任汝为之，勿任地方官阻止也。”七月，毓贤始去晋，而联军已破京师，遇两宫于途次。李鸿章奉命议和，德皇要惩办罪魁，鸿章以闻。闰八月有旨，命毓贤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为晋抚。各国以罪魁未惩办，不允议约。驻德使臣吕海寰、驻俄杨儒、驻英罗丰禄、驻美伍廷芳、驻法裕祥、驻日李盛铎，合电请惩办罪魁，首李秉衡，次毓贤、刚毅、赵舒翘、董福祥、载漪、载澜，并述各国坚决之意。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亦先后电劾，得旨，毓贤褫职，配极边，永不释回。各国意犹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即行正法，派何福堃监视行刑。署甘督李廷箫为晋藩时附和毓贤，纵拳戕教，既得毓贤正法之命，持告毓贤。毓贤曰：“死吾分也，如执事何？”廷箫虑不免，元旦仰药死。兰州士民谓毓贤伏法为冤，集众代请命，毓贤移书止之，并自挽曰：“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沉三字狱；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毓贤有母八十余，留太原，一妾随行，逼令自裁。正月初六日，何福堃至什字观，呼毓贤出，武员举刀斫之，伤颈未殊。毓贤连呼求速死，其仆怜之，助断其项，收葬焉。

裕禄酿成拳祸

津郡拳匪始于静海属之独流镇，称天下第一坛。直督裕禄不之禁，渐延入郡城，张旗挟刃游于市，转相煽诱，旬日之间坛林立。业冶铁者家家铸刃，丁丁之声，日夜相续，若铃铎之互答。官不敢禁挟械，但禁冶铁。示甫下，匪纷集县署，刃露逼官弛禁，不得已从之，冶炉遍衢巷矣。匪诵言灭洋，租界戒严，教堂尤汲汲，津、保之间，迭毁电线、铁路。五月，朝旨严剿拳匪，裕禄承端、刚意，故纵之，匪焰益炽。教士皆避居租界，官临视各教堂，加钥焉。匪犹扬言教堂藏地雷火药，定期轰毁津城，鼓楼东教堂洋楼特高，夜半忽传中有火光，游民渐聚渐众，匪率众焚之，烬焉。破狱出狱囚，洋货店及藏洋书器者，皆焚毁之。禁民间着白衣，谓其近洋派也。以河东民居邻租界，谓藏奸细，焚殆尽。令民家焚香，供清水一盂，馒首五枚，青铜钱数枚，家置一秫秸，黏红纸，供五日，持以挥敌，首自落。匪纷集督辕求枪炮，裕禄命赴军械所自择焉，尽撄以去。又令居民喊“大得胜”以助威，有闭火门神咒，遍张通衢，其词曰：“北方洞门开，洞中请出铁佛来，铁佛坐在铁莲台，铁盔铁甲铁壁塞，闭住炮火不能来。”既而洋兵枪弹屡及，神咒不验。又令居民焚香叩首时以拇指掐中指，男左女右，力掐不放，曰“避火诀”也，已而又不验。匪扬言海口起沙，横亘百里，外阻夷船，团中海乾神师为之也。既而一僧来，自称海乾，众虔奉之，着黄缎服，手念珠，持禅杖，受众供养，城陷后不知所终。复有一道士来谒大府，自号天灭，谓天灭洋人也。官吏恭送入坛，团匪与语不合，斩之悬首西门，曰：“此伪天灭也。”匪劫掠无虚日，富户一空。及城陷，匪首张德成挟重资遁。日本兵先至，津民大书“大日本顺民”，或揭诸门，或缠诸臂，以求保护，拳民一时绝迹焉。

刚毅导拳匪入京

拳匪之入京师，刚毅实导之。刚毅识字不多，以清正自诩，由部曹外任巡抚，内召为尚书，入枢府，后眷甚隆。奉命江南查案，旋之广东。敛浮赋，括四百万；历东南诸省，括千万，归于京师。得梁启超所撰《清议报》，进于孝钦后，后大怒，愤外国之庇康、梁，必欲报此仇。益恨德宗，思废之，立端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将于庚子正月行废立，刚毅实主之。力引载漪居要职，宠眷在诸王上。后命荣禄告李鸿章，私以废立意询各国公使，皆不协，后益大恨。刚毅日言仇洋，见谈洋务者皆斥为汉奸。过金陵，见刘坤一所立之储才学堂，立命闭之。董福祥以杀洋人自任，刚毅力誉于后前，恩宠日渥。及拳匪据涿州，朝议剿抚不决，乃命兼管顺天府事尚书赵舒翘偕府尹何乃莹，驰往解散；刚毅虑舒翘或戾己意，自请继往。舒翘至，召匪首谕朝廷德意，令解散；匪首坚请褫聂士成职，舒翘难之，刚毅至，许以先退聂军。及复命，力言团民忠勇有神术，若倚以灭夷，夷必无幸。舒翘本以刚毅力贵显，益附拳匪说，后乃命刚毅导拳匪入京。旬日至数万人，坛场遍城内外，王公贵人争崇奉之，渐出入宫禁，莫敢究诘。刚毅与载漪合疏，请用团民，乃奉统率团民之命，董福祥率武卫军攻使馆，刚毅日坐城楼观战。曰：“使馆破，夷人无噍类矣，天下自此当太平。”舒翘起为寿曰：“自康有为倡乱，天下扰扰，公起而芟夷之。上病，失天下心，幸继统有人，定策之功公第一。”刚毅大喜。及联军破京师，两宫仓皇出走，刚毅随扈至太原。李鸿章电劾肇祸诸王大臣，后召见载漪，痛斥之。自出狩后，刚毅忧惧，不复有所言，及随扈西安，中道病，折回侯马镇，病死。十二月，惩办罪魁，刚毅以先死免戮，追夺原官。

赵舒翘附和拳匪

赵舒翘以刑曹熟习刑律，刚毅援引致位尚书。拳匪据涿州，奉命解散。甫抵涿州，而刚毅继至，遂导拳匪入京师。刚毅力言拳民忠义可用，舒翘附和之。及联军破京城，随扈两宫狩西安，各国索惩办罪魁，舒翘革职留任，各国憾不已，乃改为斩监候，囚西安狱。次年正月，各国要加重惩办，西安士民连合数百人为舒翘请命。枢臣以闻，乃赐令自尽，派陕抚岑春煊监视。舒翘犹以为必有后命，其妻谓之曰：“君无冀也，吾夫妇同死耳。”乃以金进，舒翘吞少许，逾三时不死，犹处分家事，又痛九十余老母见此奇惨，既而自恨曰：“刚子良害我。”春煊迫于复命，乃更进鸦片烟，两时仍不死。再进砒霜，始偃卧而呻，夜半犹未绝。乃以厚纸蘸热酒，连蔽其七窍，乃绝。其妻仰药殉焉。

徐桐赠大师兄联语

徐桐以汉军翰林至大学士，以理学自命。日诵《太上感应篇》，恶新学如仇。门人李家驹充大学堂提调，严修请开经济特科，桐榜二人之名于门，拒其进见。其宅在东交民巷，恶见洋楼，每出城拜客不欲经洋楼前，乃不出正阳门，绕地安门而出。庚子，年八十矣，孝钦后以耆臣硕望，每见恒改容礼之，大政必询焉，故晚年尤骄横。拳匪起京师，桐大喜，谓中国自此强矣。其赠大师兄联云：“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联军破京城，桐皇遽失措，其子侍郎承煜请曰：“父庇拳匪，夷人至必不免，失大臣体。盍殉国，儿当从侍地下耳。”桐乃投缳死。承煜逃焉，为日本军拘获后奉旨正法，乃拘回刑部戮之。

启秀

启秀以翰林至尚书，自附于理学，大学士徐桐深喜之。徐桐以仇视新学见重于孝钦后，戊戌政变后，徐桐尤被优礼，以过老不令入枢府，有大事则谘之而已。桐荐启秀入枢廷；时刚毅方贵用事，启秀遂附于刚毅。庚子五月间，修撰骆成骧典贵州试，谒启秀辞，启秀谓之曰：“俟尔还京时，都中无洋人迹矣。”其时政府已蓄意灭洋，偶一流露也。袁昶、许景澄之杀，诏书出启秀手。及两宫出走，启秀未及从，与侍郎徐承煜同为日本军拘去。承煜，徐桐之子，官刑部侍郎，袁昶、许景澄及立山、徐用仪、联元之杀，皆承煜监斩，承煜殊自得。联军破京师，承煜绐其父引决，而己逃焉。日军执之，与启秀同拘于顺天府署，日军所屯地也，辛丑正月，诏命戮之。奕劻等传诏旨至，日军官置酒饯之，酒次传中国正法之旨，承煜色变，极呼冤，詈洋人不已。启秀曰：“即此已邀圣恩矣，吾深悔从前之谬误，今已矣。愿贵国助吾中华光复旧物也。”次日，刑部派员提之，日军官曰：“徐侍郎顽钝如故，启尚书心地明白，惜其悟之太晚，二人皆贵国大官，已代备舆送之矣。”至刑部署衣冠，至菜市。启秀下舆小立，气度犹从容，监斩官出席礼之。承煜已昏不知人，西人集视者咸拍照毕，并就戮焉。

廷议和战之争执

载漪等昌言，以兵围攻使馆，尽歼之。太后召大学士六部九卿议，诸臣相顾逡巡，莫敢先发。吏部侍郎许景澄首言中国与外国结约数十年，民教相仇之事，无岁无之，然不过赔偿而止。惟攻杀外国使臣，必召各国之兵，合而谋我，何以御之？主攻使馆者，将置宗社生灵于何地？太常寺卿袁昶力言拳匪不可恃，外衅必不可开，杀使臣，悖公法，声振殿瓦。太后怒目视之。太常寺少卿张亨嘉力言拳匪宜剿，亨嘉语杂闽音，太后未尽晰，姑置之。仓场侍郎长萃，在亨嘉后大言曰：“此义民也，臣自通州来，通州无义民不保矣。”载漪、载濂均言长萃言善，人心不可失。帝曰：“人心何足恃，徒滋乱耳。士夫喜谈兵，朝鲜一役，朝议争主战，卒至大挫。今诸国之强，十倍日本，若遍启衅，必无幸全。”载漪言董福祥善战，剿回大著劳绩，夷虏不足戮也。帝曰：“福祥骄而难驭，各国器利而兵精，非回部之比。”帝自戊戌幽闭后，每见臣工，恒循例三两言而止，绝不言政事，是日独峻切言之，盖知启衅必足以亡国也。侍讲朱祖谋班在后，力言福祥无赖，万不可用。太后厉声言：“汝云董福祥不可用，谁其可者？”祖谋言：“若必命将，则袁世凯可，拳匪乱民必不可用。”载漪叱之。载漪语狂恣，帝默然而止。廷臣皆出，载漪、刚毅合疏言：“义民可恃，其术甚神，雪耻强中国，在此一举。”闻者太息，然畏祸莫敢言也。是日，洋兵援使馆者以兵少，不敢进，至落垡而还。太后复召见大学士六部九卿议，太后曰：“皇上意在和，不欲与夷战，尔等可分别为上言。”帝曰：“我国积弱至此，兵不足战，用乱民以侥幸求胜，庸足恃乎？”载漪曰：“义民抒忠愤以卫国家，不因而用之以雪国耻，乃目为乱民而诛之，人心失，将不可以为国。”帝曰：“乱民皆乌合耳，各国兵利，乱民岂足当之，奈何以民命为戏？”太后虑载漪辩穷，户部尚书立山为内务府大臣，最得太后欢，思得立山以助载漪，乃问：“立山，汝言如何？”立山曰：“拳民虽无他，然其术多不效。”载漪愤然曰：“用其心耳，奚问术乎？立山必与夷通，乃敢廷辩，请以立山退夷兵，必听。”立山曰：“首言战者漪也，漪当行；臣主和，又素不习夷事，不足任。”载漪诋山汉奸，太后两解之，乃命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及立山至使馆，告勿调外兵来，兵来则决裂矣。次日，复开御前会议，载漪请围攻使馆，杀使臣，太后许之。联元力言不可，倘使臣不保，他日洋兵入城，鸡犬皆尽矣。载漪怒斥联元方自使馆还，怀贰心，罪当诛。太后大怒，立命斩联元，左右力救而止。大学士王文韶言：“中国自甲午以后，财尽兵单，今遍与各国启衅，众寡强弱，显然不侔，将何以善其后，愿太后三思。”太后大怒而起，以手击案骂之曰：“尔所言吾皆熟闻之，尔为夷人进言耶？”帝持许景澄手而泣曰：“一人死不足惜，如天下何？”太后阳慰解之。景澄牵帝衣而哭，太后怒叱之曰：“许景澄无礼。”即罢朝。太后已决意主战，载漪、载濂、刚毅、徐桐、崇绮、启秀、赵舒翘、徐承煜、王培佑又力赞之。遂下诏，褒拳匪为义民，给内帑十万两。

宣战诏

五月二十五日，下诏宣战，军机章京连文冲笔也。诏曰：“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枭张，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我国赤子仇怒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朝廷仍不开衅，如前保护者，恐伤我人民耳。故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宿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复公然有杜士立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取，危词恫喝，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肌，祖宗凭依，神祇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翦彼凶焰，张国之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饷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厚望焉。”诏书以外人索大沽口为词，而大沽口已先于二十一日失守矣。

攻交民巷

太后谕各国使臣入总理衙门议，德使克林德先行，载漪令所部虎神营伺于道杀之，后至者皆折回。徐桐、崇绮闻之大喜，谓夷酋诛，中国强矣。太后旋命董福祥及武卫中军攻交民巷，炮声日夜不绝。拳匪助之，披发禹步，升屋而号者数万人，声动天地。洋兵仅四百，董福祥所部万人，攻月余不能下，武卫军死者千人。董军、武卫军与拳匪混合，恣意劫掠。贝子溥伦，大学士孙家鼐、徐桐，尚书陈学棻，阁学贻谷，副都御史曾广銮，太常陈邦瑞皆被掠，仅以身免。徐桐、贻谷皆附和拳匪，亦不免也。溥伦等争告荣禄，荣禄不能制，民居市廛数里焚掠一空。独东交民巷使馆，以塞门德土为垣，严拒守，不能破也。尚书启秀奏言：“使臣不除，必为后患。五台僧普济有神兵十万，请召之会歼逆夷。”曾廉、王龙文请用决水灌城之法，引玉泉山水灌使馆，必尽淹毙之。御史彭述谓义和拳咒炮不燃，其术至神，无畏夷兵。太后亦欲用山东僧普法、余蛮子、周汉三人者，王龙文上书所谓三贤也。普法本妖僧；余蛮子以攻剽为盗魁，至尽发蜀中兵乃捕得之；周汉则狂夫也。朱祖谋请勿攻使馆，言甚痛切，不报。曾廉闻之曰：“祖谋可斩也。”载漪亦欲杀祖谋，未发，及城破而免。御史蒋式芬请戮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以其贰于夷，不奉朝命也。载漪为匪党论功，封武功爵者数十人，赏赉无虚日。载漪每出，扈从数百骑，拟于乘舆，出入大清门，呵斥公卿，无敢较者。

董福祥侈言杀洋人

董福祥以回中枭杰，降于左宗棠，历保至提督。召对时孝钦后奖之，福祥对曰：“臣无他能，惟杀洋人耳。”荣禄、刚毅等皆极重之，徐桐逢人誉福祥，谓他日强中国必福祥也。福祥益自负，遂浸骄。拳匪扰京师，董军与拳匪比而焚掠。奉命攻使馆，月余不下，使馆守兵仅四百余人，兵匪死二千余人。联军入京，董军大掠而西。及惩办罪魁，以福祥有强力于回部，虑激回叛，不敢戮之，革职留任，仍统回军驻甘肃。西人犹以为言，乃革职，锢于家。荣禄在西安综大政，福祥移书让之曰：“祥负罪无状，仅获免官，手书慰问，感愧交并。然私怀无诉，不能不愤极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隶麾旌，忝总戎任，军事听公指挥，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诚谋国，故竭驽力，排众谤，以效驰驱。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举，七月二十日，电命祥统所部入京师，实卫公也。拳民之变，屡奉钧谕，复嘱祥来京，命攻使馆。祥以兹事重大，犹尚迟疑，以公驱策，敢不承命。叠承面谕，围攻使馆不妨开炮，祥犹以杀使臣为疑，公谓戮力攘夷，祸福同之。祥一武夫，本无知识，恃公在上，故效犬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执政，而祥被罪，窃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谓不尽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公抚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馆，祥弥月血战。今独归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多有议公反复者。祥惟知报国，已拼一死，而将士愤怨，恐不足以镇之，不敢不告。”端王载漪宥死，配新疆，复屡传福祥挟回部之众，拥端王为叛，卒不果，老死回中。

拳匪屠害二则

载漪于邸中设坛，晨夕虔拜。太后亦祠之禁中。城中焚劫，火光蔽天，日夜不息。车夫小工弃业从之，近邑无赖纷趋都下，数十万人横行都市。夙所不快，指为教民，全家皆尽，死者十数万人。杀人刀矛并下，肢体分裂，被害之家，婴儿未匝月亦毙之，惨无人理。京官纷纷挈眷逃，道梗则走匿僻乡，往往遇劫，屡濒于险。或遇坛而拜求保护，则亦脱险也。太后召见其大师兄，慰劳有加。士大夫之谄谀干进者，争以拳匪为奇货，知府曾廉、编修王龙文，献三策乞载漪代奏：攻交民巷，尽杀使臣，上策也；废旧约，令夷人就我范围，中策也；若始战终和，与衔璧舆榇何异？载漪得书大喜曰：“此公论也。”御史徐道焜奏言：“洪钧老祖已命五龙守大沽，夷船当尽没。”御史陈嘉言自云得关壮缪帛书，言夷当自灭。编修萧荣爵言：“夷狄无君父二千余年，天将假手义民尽灭之，时不可失。”曾廉、王龙文、彭清蔾、御史刘家模，先后上书：义民所至，秋毫无犯，宜诏令按户搜杀，以绝乱源。郎中左绍佐请戮郭嵩焘、丁日昌之尸，以谢天下。主事万秉鉴谓，曾国藩办天津教案所杀十六人，请议恤。主义民者恒十九，湘人也，侍郎长麟前以附于帝，为太后罢斥，久废于家，至是请率义民当前敌，太后弃前憾而用之。当时上书言神怪者以百数，王公邸第，百司廨署，拳匪皆设坛，谓之保护。士夫思避祸或思媚载漪者，亦恒设坛于家，晨夕礼拜焉。

义和拳既纵横都下，因派载勋、刚毅为总统，比于官军，然拳匪专杀自如，载勋、刚毅不敢问。都统庆恒一家十三口皆死，载漪素昵庆恒，不能庇也。尚书立山不附载漪，侍郎胡燏芬、学士黄思永、通永道沈□□，皆以说洋务著称，拳匪皆欲杀之。燏芬逃，沈□□以贿免，立山、思永并下狱，指为通夷。编修杜本崇、检讨洪汝源、主事杨芾，皆指为教民，被伤几死。

都门纪变百咏

马路新开四达衢，太平时节帝王都。无端三月咸阳火，烧破涂山玉帛图。（京城新筑马路，自东交民巷迤逦至崇文门大街，直达总署，平坦可行，无复从前崎岖之象。）　初起山东号义民，忽延保定忽天津。俄惊辇下纷纷遍，真似神仙会驾云。（团民起于山东、直隶接壤之处，延及保定、天津。庚子三月间，流入京师，胁从益众，踪迹飘忽，相传有驾云之术。）洋气须教一例除，先烧电线火轮车。琉璃河接长辛店，此是鹏程发轫初。（五月初一，拳民肇事，焚拆琉璃河、长辛店一带铁路，并毁电杆。）　使相巡行历保阳，空名墨敕散千张。城乡一夕标黄纛，奉旨团民字几行。（五月十一日，朝旨命刚相驰赴保定，察看情形。闻刚相沿涂遍召渠豪，散给空黄札子，奖励备至，遂成招抚之议。）　颐和园里闹神仙，疑有疑无鼎沸传。卫士仓皇宫监走，大家跪奏佛爷前。（皇太后、皇上驻跸颐和园，五月十二夜二鼓后，喧传神仙下降，附近居民争购香楮，向空跪拜，喧嚷之声达于大内。翌日遂有回銮之谕，旋步军统领拿获造言生事之人，系李群行一名，立即正法。宫中称太后为老佛爷。）　烧香供水喊连天，白混青皮一气联。吓杀人家小儿女，纷纷罗拜大门前。（自五月十六日起，每至夜分，满街喊声大作，令各家烧香供水，其势汹涌，居民大惧。）　王府门前大纛高，黄巾夹路怒提刀。神仙符箓无凭准，误把京官当二毛。（招抚议成，诸王贝勒府第设立神坛，门前高建大纛，上书“替天行道，奉旨义和团”等字样。有某京官携眷出都，为团众逻获，拥至庄王府烧香焚表，仅而获免。团众呼教民为二毛子。）　袅袅香烟罨禁城，登坛焚表迓神明。满朝纡紫拖青者，低首齐呼大世兄。（每坛有一大世兄领之，坛事悉听主持。缙绅朝士诣坛跪祷，往往相与抗行。）　闭目挥拳咒有灵，洋人枪炮噤无声。阵前只作婆娑舞，杀敌原来不用兵。（团众到坛焚香一炷，叩首三遍，便即浑身发颤，口中呼呼有声。少顷，蹶然而起，谓之上神，闭目挥拳，力大无敌。事毕之后，始焚表退神。）　八戒沙僧与悟空，不教口角透微风。东南三叩喃喃语，瞥见封神姜太公。（团众念咒有“八戒、悟空，不准透风”及“太公在此”等语，跪拜必向东南方。）　结束登场咒语同，铁眉铁眼铁肩胸。羽林龙武虓如虎，输与香村五尺童。（咒中又有“铁眉铁眼铁肩胸”等语，乡愚无知，信从益众，虽乡间五尺之童，亦皆报名入团。）　包头粗布色鲜红，怒目断牙气象雄。素日蠢愚如鹿豕，偶凭神力便威风。（团众皆用粗布包头，禁用洋布，持械游行，气焰可畏。）　黄乾红坎满城，统率新增王大臣。昔日八旗十八卦，不妨名目略翻新。（扎黄巾者为乾字团，扎红巾者为坎字团，泾渭各分，不相连属。五月二十六日，朝旨命端、庄二邸及刚相督带拳民。）　举刀划壁焰光青，都道神仙敕勒灵。一事真无思议处，四围焦土拥官厅。（相传团众举火之术，划壁作圈，中界十字形，以刀连触之，咒着、着、着，霎时烈焰飞腾矣。十七夜，焚灯市口教堂，四围俱烬，独留一巡街官厅，上盖凉棚亦未延及，人皆异之。）　辘辘街头碾水车，神旗映出字龙蛇。一瓢分解炎天渴，都道坛中不饮茶。（团众以车运水，上插黄旗，有“神拳水车”字样，坛例不准饮茶，惟饮凉水而已。）　不须转饷更赍粮，口袋新储辟谷方。却怪街坊太多事，手持黄簿写捐忙。（闻团众每人带一口袋，内储辟谷丸，日啖两三粒即能止饥。自六月初旬起，街坊无赖辈挨户写捐，米麦银钱随意捐助，然则所谓辟谷者，特彼中愚人之术耳。）　尺方绛布挂门前，道是仙坛敕令宣。入夜红灯齐照眼，依稀万寿太平年。（团令众居民铺户各于门前悬一红布，六月十四夜，满街多挂红灯，翌日又复传令禁止。）　抹十愁兮改十欢，玉皇把笔坐云端。由来天上人情重，大帝犹将佛面看。（团众用黄纸刊送传单言，今年本月有大劫，因观音大士慈悲众生，于玉皇前竭力面求，遂将十愁改作十欢。按十愁为兵灾凶荒等事，十欢则天下太平，年谷丰登也。）　炼气三年导养勤，枪刀难入火难焚。自言术是金铃子，不数奇门与易筋。（团中有功候较深者，自言金铃子术，三年后始能不畏枪火。）　洪钧老祖降从天，一日燕齐去复旋。宫锦袈裟月牙铲，非僧非佛亦非仙。（团中所谨奉者曰洪钧老祖。五月十七日傍晚，有人见一异人，衣宫锦袈裟，执月牙铁铲，疾驰进永定门。闻上午自山东起行，申牌已抵燕京。是夜，遂有焚烧各教堂之事。）　青年高弟术通神，飞过黄河一叶身。三角黑旗两丸弹，好凭法宝杀洋人。（传闻有黄挠老祖者，将生平奇术传授高弟两人，各予黑旗一面，铁弹两丸，言开仗时黑旗一摇天昏地暗，弹丸飞去便可尽殪敌人。故团中奉为法宝。）　军中有女气难扬，天使神兵便不妨。寡妇娇娃齐奋勇，红灯挂后黑灯张。（团中有所谓红灯照者，均以十四五岁闺女充之，衣履皆红色，相传能避火炮。黑灯照则皆青年嫠妇也。）　古貌银髯二百秋，新来八老说甘州。自携五百田横士，飞过重瀛蹴墨欧。（都中喧传新来八老皆甘肃人，年近二百，白髯过腹，望之若神仙中人，系团中最老前辈。自言将携五百团民航海西行，遍扰欧美各洲地界。）　但愿寻仇不愿封，山东团首觐深宫。一龙二虎羊三百，隐语参详七字中。（闻端邸引团首四人入觐太后，面奏不愿封官，但愿得一龙二虎三百羊，俾了心愿足矣。七字隐语各有所指也。）　黄色肩舆力士扶，辕门投谒竞传呼。将军揖客今重见，仪注翻新会典无。（闻天津团首张德成等四人进谒裕制军，身坐黄色肩舆，戟门武弁一律跪迎。相见时长揖不拜，气焰颇熏灼。）　西方佛子大神通，统率兵团奏战功。立马阵前红斗笠，随身还有四金童（传言天津开仗时，有老僧披红斗笠，四童子随侍左右，策马先驱，指挥兵团进前，因获胜仗。）　夫人统率复仇兵，来自齐州越禁城。粉黛兜鍪一佳话，白团三万拥银旌。（左提督宝贵阵亡于甲午牙山之役，日来喧传其夫人率统白团数万人，与洋人抵敌，作复仇之举。）传言宝坻大辛庄，拳长相师总姓黄。兄弟六人分领袖，麦花山下是家乡。（宝坻县东南有大辛庄，居民数十户皆务农为业。今年三月，忽来拳师数人，其领袖者自称黄天霸兄弟，六人皆住麦花山，一乡之人信奉谨甚。）一般装束两般情，假假真真辨未明。放火杀人神不管，仙家亦是做聋盲。（自副都统庆恒全家被害后，奉旨着将义和团分别真伪，严加约束。）　虔诣邯郸请铁牌，深宫总为小民斋。穷乡自有归耕处，好雨声中散尔侪。（都中苦旱已久，王府丞培佑驰赴邯郸县，恭请铁牌。六月初到京，连日渥沛甘霖，四乡团众有田可耕，私自散归者不少。）　圣祖当年用楚材，远人恭顺敢生猜。而今驱遣同羊豕，疑是晴天霹雳来。（康熙时，南怀仁、汤若望等以历算术受知圣祖，久居京师，敕建天主堂于宣武门内城根。二百年来，奉教者日多，而教民横行之势日甚，今则奉旨驱逐矣。）　摩西十诫守真传，骈首街衢命不延。到死犹呼天主救，可能呵护尽升天。（团众搜杀教民极为惨酷，闻教民临死时尚有呼天主救我者，其愚真不可及。）　天主堂高遍地烧，无如西什库坚牢。讹言中有人皮阵，破法须用狗血漂。（京中教堂焚毁净尽，惟西什库坚不能破，炮火环攻殆无虚日。喧传堂中以人皮为阵，故能辟除枪炮。军机某章京献克制之法，言杀黑狗取血，以喷筒遥射之，可以立破。）　秽血涂门事有无，狐鸣篝火夜惊呼。可怜丐妇无名氏，到死犹疑作鬼奴。（五月十六日，团民杀死某丐妇于草厂十条胡同，言该妇受洋人贿托，晚间以秽血涂人门户，将不利于居民。）　东倭书记德钦差，途遇无端白刃加。一蚁溃堤全局坏，重贻忧患到天家。（五月十五日，杀日本书记生杉山彬于永定门外。二十三日，德国钦使克林德赴总署议事，甫行至东长安街，仓卒被戕。）　西兵矫健捷如猱，右手擎枪左执刀。铜帽蛮靴红靺鞈，几人扼死御河桥。（五月十五日，西兵十五人，兵官两人，扼守北御诃桥，团民不敢过。）　锡作弹丸布作囊，积沙四壁坐中央。如何不识军谋狡，不见人儿只放枪。（洋兵占住民房，搜罗五金熔作弹丸。缝粗布为囊，满贮沙泥，堆置墙壁间，而相与藏躲其中。吾军历乱放枪，竟未能伤其一卒。）　蛮邸峨峨十一邦，半无墙壁半无窗。枪林炮雨相持苦，白旗曾无一卒降。（交民巷使馆计有十一国，兵团围攻一月之久，洋兵尽力抵御，不少退却。泰西例投降则竖白旗。）　才过杨村半日程，一千精锐泰西兵。赴援无计通前路，陷入重围不放行。（西员续调救援使馆之洋兵，由天津入京。行至杨村左近，被团兵围住，不能前进，仍回天津。）　踆乌西匿阵云开，上将麾旄拥众来。可惜甘凉诸健卒，枉将血肉委尘埃。（董军攻交民巷，炮火轰天，血肉狼藉，甘凉精锐伤亡至二千余人。）　使馆沉沉凿地营，往来传命属章京。雷池一步君休惧，认取前途扬白旌。（总署章京往来传命，均相见于地营之下，其进退时以白旗为号。）　瓮中捉鳖岂能逃，公使全权气焰消。不信长房能缩地，冥鸿海外已逍遥。（军机处接粤督从香港转电言，各国公使已有潜踪出京者。）　不堪忍辱再图存，天语嗟咨国体尊。率土人民齐下泪，几行明诏比兴元。（五月二十四日下宣战谕旨，有“与其苟且图存，受人挟制，何如大张挞伐，一决雌雄”等语。）　捷书夜半到甘泉，百万优颁内府钱。前敌兵民齐感奋，温纶颁自九重天。（五月二十一日，直督奏天津开仗，拳民获胜。奉旨嘉奖，赏银四万两，由天津盐库给发。又五月二十五日，赏给武卫中军、官军、神机。虎神两营及义和团民各十万两，由内帑颁发。）　征调纷纷乱若麻，军符四出捉官车。行人嗟叹穷官乐，十日关门不上衙。（军事日亟，征调纷如，官兵四出捉车，甚至大员所坐之红拕呢车亦被捉去。中城御史陈璧请饬大宛二县设立官车局，其事始定。）龙旗飞扬大沽台，炮火雷轰药库灾。兵力未能当一面，两三敌艇上塘来。（五月二十四日，直督奏大沽失守情形，东炮台为日本所占，西炮台为英兵所占。先一日，专折奏报有大沽兵力太单，闻药库失火自焚，恐难坚守。然则彼时已有失守消息，何折中犹未明言耶。）　靴刀首帕出京门，健将如飞马玉崑。行近大沽三百里，可能夺得旧营屯。（五月二十五日谕，马玉崑迅速回津助战。二十七日到京召见，谕驰赴天津救援，即日率兵出都，其时已闻天津失守矣。）　津沽南北涨沙龙，千里烟台一线通。铁甲鱼雷齐拥住，回帆难鼓巨鳌风。（喧传大沽、烟台海中同时涨两沙龙，将洋舰尽行拥住，不能进退。）　赶造抬枪与背枪，军书火急匠工忙。旧传利器称无敌，洋式翻嫌仿后膛。（谕豫抚裕长赶造抬枪背枪，迅速解赴前敌。）　守城专属大金吾，启闭重门验虎符。白塔安排传信炮，误公校尉敢枝梧。（谕步军统领豫备守城事，宜管理白塔信炮之某校尉，因误公获谴。）　大官廷议面团团，一字言和便汉奸。且莫当前争意气，可知收拾劫棊难。（五月廿二、廿三日，召内阁六部九卿会议，国事内阁学士联元奏言不可轻于开衅，端邸廷叱之，几遭不测。）　电召疆臣李合肥，纶音重叠出军机。要他水陆兼程进，一柱擎天合仗伊。（五月二十日奉上谕，粤督李鸿章着即来京。六月初七，电催迅速来京。初十日，又奉水陆兼程，迅速来京之谕。）　奉诏勤王首着鞭，铮铮佼佼定兴贤。如何忽作偷安计，不赋同仇但议迁。（召苏抚鹿传霖迅速来京。闻鹿中丞有信函致荣、刚二相国，力主迁都之议。）　膺狄惩荆李海城，忽持和议众人惊。老臣自解忠君国，不是穷婪节不贞。（李鉴堂钦使素恶洋人，为团众所信服。近在长江一带发来电奏，亦持和议，都人士哗然，谓之改节。）　强弱相悬衅漫生，诸臣痛哭上书争。错疑湖北唐藩镇，中叶朝廷令不行。（宣战旨下，东南督抚疑系矫诏，均不遵行，旋联元抗章力谏，亦未邀俞允。）　巨舰飞来瞬息中，未从江海鼓腥风。全亏诸老能调护，半壁东南保障功。（沿江沿海安堵如故，皆张、刘二制军调护之力。）　羽檄飞驰召将才，曾无外省一兵来。老成全力持和议，恐把生灵付劫灰。（电催各省勤王兵，一月以来尚未有一军报到。各督抚不遽调遣者，犹望衅端速弭，与各国言归于好也。）　北门锁钥寇莱公，幕府英才一夕空。夜草军书朝视事，两旬三疏太匆匆。（直督裕制军幕客闻变星散，奏报太希，奉旨申饬。）　兀兀金汤山海关，将军猿臂月弧弯。朝廷自重干城寄，莫把岩疆看等闲。（六月初二日，谕增祺派兵严防山海关。）　乍闻三晋衅端开，又见辽阳酿祸胎。惟有山东袁抚院，清风千里净尘埃。（六月初十日，晋抚毓贤奏山西民教仇杀。同日盛京礼部侍郎清锐奏拳民焚毁奉天所属教堂，惟山东则安堵如故。）　联英联日又联俄，电旨飞传一刹那。为问国书呈递日，使臣能否力调和。（六月初七日，电谕出使英、日、俄三国使臣，向外部呈递国书，言议和事。）　窄窄衣襟短短枪，少年内监易戎装。分班西苑门前立，拥卫慈舆出上阳。（皇太后选少年内监数百人，手持新式快枪，衣服整洁，慈舆出入前后拥护。）　肘腋何堪有寇氛，中涓逃避忽纷纷。禁中大索威如虎，龙准王孙将北军。（端邸疑皇上左右有崇奉天主教者，带领团民数百人入宫中搜查，内监纷纷逃避。）　巍巍肃邸富收藏，劫火销为瓦砾场。骨董图书尽抛却，窖金千万剩空坑。（肃亲王府邻近英国使馆，珍藏金石、书画、古帙，为都下首屈一指，富声甲诸皇族，今为洋兵所占，付之一炬。）　当朝老道住洋场，爱惜门前土一方。第宅园亭无片瓦，中堂还是旧中堂。（某中堂素有老道之称，其宅在东交民巷，门前有土一堆阻碍马路，洋人以重价购之，坚不允许，云此系吾家风水所关，岂肯轻易铲去。今则全宅皆毁于火矣。）　军机堂上铁丸飞，禁御沉沉昼掩扉。多病可怜枢密使，条头留值不能归。（交民巷开仗时，枪弹飞入军机堂上。旧例，军机大臣晨入午散，自军事紧急，各大臣轮流值宿。时某中堂适抱河鱼之疾，偃卧禁中，形容颇悴。）　乞选渔船钻铁甲，议挑井水灌城濠。料渠谋国忧勤日，异想天开首独搔。（中州李侍御奏请挑选海户，潜伏水底凿沉铁甲船。崇尚书奏请挖深京师城濠，运水灌注，以阻敌人。）　沙场 裹革此身轻，枉炼前军三十营。死敌死民同一死，可怜到底未分明。（直隶提督聂军门士成，统武卫前军三十营，奉旨剿团，为团军所痛恨。六月十三日，在天津与洋人开仗，力竭阵亡。全军溃散，或曰为团民所戕害也。）胪唱曾传第一声，黔南冠冕擅才名。募苗也作勤王计，弱冠终军自请缨。（夏殿撰同龢奏请自备资斧，归募苗兵，率赴前敌，诏允之。）　文士终输市侩奸，无端囚服辱清班。多财更比多才患，日下何人救对山。（六月初八日，团民持庄邸手谕，立捉黄慎之学士到府，幽闭数月，遂送诏狱。闻其起事之由，缘学士于京中开设三肆，平时精于出纳，颇结怨于小人，值此兵乱充斥，其掌柜人等意欲干没，致遭此祸。）　银刀簇拥大司徒，复壁藏人事有无。大狱全凭神语定，岂知神语总模糊。（喧传户部尚书立山家中藏匿洋人，庄邸亲率团民三次搜查，杳无所得。遂拥该尚书以去，令其到坛烧香焚表，俄而诸神下降，历数其罪。尚书形色仓皇，未能分辨，庄邸奏交刑部监禁。）　贵介匆匆走急装，身怀虏使乞援章。潞河义士搜衣得，一夕喧传满帝乡。（旗人某，身藏日本使臣乞援书，单骑出走。行至通州，为本地民团所获，立时砍杀。）　巨亿偿金昔款倭，就中渔利善张罗。一朝授首边尘外，带到泉台有几多。（六月初七日，谕斩废员张荫垣于新疆戍所，因甲午之役，张曾经手赔款者也。）　津通百里世相望，转运千艘日夜忙。粮道忽然无下落，朝廷有诏问仓场。（天津被扰，江浙粮道及押运委员等四散逃走。有旨谕仓场侍郎等查明下落，迅速督运。）　健儿拥护出京都，鹤子梅妻又橘奴。都道相公移眷属，原来小事不糊涂。（方事之殷也，某相国移眷出京，所部官兵沿途护送。）　选人新自八闽来，未谒金门已酿灾。飞落弹丸齐洞胁，累然主仆不生回。（闽人某捐纳县丞，来京验看。五月二十八日赴部过堂，行至前门内，忽有弹丸飞至，洞胁而仆，仆马歼焉。）　苦行焚修净六根，忽惊明诏下禅门。笑渠参透蒲团后，也会和南学谢恩。（有诏召山西五台山极乐寺某僧来京，盖出自军机大臣启尚书意也。）　中堂令箭满街飞，武卫军中脱号衣。只要钱财不要命，马驼车载几群归。（五月二十六日，武卫军四出抢掠，荣相亲持令箭拿获三十余人，当场正法。）　华俄西去汇丰存，雪白纹银百万屯。想发洋财人似蚁，崇文门接正阳门。（华俄道胜银行被毁，其时汇丰尚存，屯银甚多，都中无赖人人想发洋财矣。）第宅连云美奂轮，贵官气象迈群伦。不图暴客垂涎久，白书挥刀不避人。（徐中堂、孙中堂、曾袭侯等宅，同日被劫一空。）　故家箧笥秘奇珍，发视无端堕劫尘。翡翠朝珠貂嗉褂，卖来不值几多银。（诸宅被劫后，均于前门外消赃，有以京蚨三十千得带嗉貂褂者，有以京平银四五两得翡翠朝珠者。）　户部衙门积蓄多，甘军大队作巢窠。堂司官属纷纷散，银库郎中没奈何。（户部衙门为董军所驻，办事人员均迁至会典馆内。）　宫殿巍峨画里开，洛阳王气郁佳哉。而今不似东周样，少个元公划策来。（春间，军机处接到豫抚裕长折件，内有精绘洛阳宫殿图一纸。）　旗分八面下秦州，推背图中一语留。绀宇琳宫清净地，大兴土木待巡游。（闻陕抚在省城豫修一大寺院，土木丹青极为华丽，以备西巡之用。）　挽粟飞刍络绎过，神仓玉粒积多多。如何直待兵争岁，始发缗钱治运河。（朝旨，命漕运总督，江苏、山东两巡抚浚治运河，以利转运。）　税司教习聘欧西，卅载勤王未可诋。一自红羊同堕劫，冤禽夜夜上林啼。（总税务司赫德、大学堂总教习丁韪良，为中国办事三十余年，素称得力，皆授有二品官阶，今则同困城中。）　宏规大起育英才，学贯中西马帐开。笳吹一声弦诵歇，诸生云散讲堂裁。（京师大学堂经营三载，规模初具，经费若干万均存道胜银行。自该行被毁，此款化为乌有，管学堂大臣遂有裁撤学堂之请。）　揆文奋武两难兼，郡国新停举孝廉。多少星轺驰驿路，邯郸枕上梦初甜。（六月十二日诏，停今年乡试，缓至明年三月举行，典试一律召回。）　曹部郎官散若云，谁将案牍理纷纷。漫云请假循常例，严旨全教予处分。（京城开战，各部院司官纷纷回籍，谕分别请假未请假，一律严予处分。）　纸人豆马舞漫天，又见林清闹白莲。六十余人尽受缚，一朝骈首禁城边。（步军统领拿获白莲教匪六十余起，出纸人一箱，黑豆数斗，审明后均押赴菜市口正法。）交民两字改鸡鸣，共说今名胜旧名。试把六书参体例，居然转注与谐声。（团众改交民巷为鸡鸣街，因《推背图》中有“金鸡啼后鬼生愁”一语也。）大栅栏前热闹场，无端一炬烬咸阳。问渠闭火多奇术，为底神灵误主张。（五月二十日，团民焚大栅栏老德记药房，霎时全街俱烬。延及观音寺街、煤市街、廊房头条胡同、二条三条胡同、西河沿、珠宝市、东西荷包巷，灼及正阳门城楼，计焚二千余家。相传团众有闭火之术，至此独不灵验。）祝融虐焰上干霄，金店银炉一例烧。百万商民齐束手，市廛景象太萧条。（大栅栏之火，金店炉房尽毁，京中银源顿竭，银号、钱铺、典肆，一律停闭，市面萧条为从来所未有。）　深宫不忍苦吾民，百万新颁内帑银。传谕四恒齐复业，大家借给要均匀。（六月初九日，发内帑银五十万两，户部银五十万两，借给四大恒银号，令其规复旧业，以维市面。四大恒者恒和、恒利、恒源、恒裕，都中钱肆巨擘也。）　发棠乞请允群臣，红票源源指百囷。门榜大书平粜局，禁城内外潞河滨。（兵乱之后，饥民载道顺天府，请发仓米万石，于京城内外及通州一带设局平粜。）　辉煌金碧店悬牌，洋字洋名一律揩。欧墨新书千百种，满投沟井自沉埋。（团民焰日炽，都中讳言洋字，店肆招牌一律改换，如洋布改作粗布，洋药改土药之类。西国书籍皆于夜深人静时暗中抛弃，沟井皆满。）　置闰羲和始帝尧，春秋冬夏四时调。如何八月成妖孽，人与黄杨厄共遭。（相传闰八月必不利于国家，今又验矣，均莫测其所以然之故。）　家家寒食问何为，一纸纷传禁火期。七夕中秋与重九，古来几个介之推。（团众订期于七月初七、八月十五、九月初九等日，居民铺户一律不准举火。）　积尸秽气上干云，乱后须防疫疠熏。黑豆花椒姜一片，沿街黄纸送纷纷。（民间刊印救疫方，沿途分送。）　动魄惊心三十天，枪声不断炮声连。阿侬日日闲无事，百首新诗次第编。

八国联军

北京大乱时，英、法、俄、美、德、日、奥、意，八国商人群集于其公使馆，天主教徒群集于教堂，各结团死守，以御义和团及董福祥之军。各国欲解北京公使馆之围，英国先派东洋舰队指挥官西摩为联军总司令官，进逼大沽，要求占据炮台，总兵罗荣光不听，遂开战。荣光战殁，大沽陷焉。大沽既陷，联军将攻天津，中途被围于义和团，各国求救于日本，日本遣山口素臣中将助之。六月，大举攻天津，马玉崑、聂士成苦战三日，英军以绿气炮进击，不能敌，天津遂陷。绿气系化学中最毒之药品，猛烈之绿气炮，人触其气，脑髓中之神经系立死，百步内无幸生者，为文明战争时所禁用。今英人独于天津试之，殆视义和团为野蛮之举动，故亦以野蛮之手段对付之耶。联军既解天津租界之围，夹运河而进，聂士成御战于北仓。义和团曾受聂士成之诛剿，因蓄恨而袭击于后，戕其家属，聂士成遂战死。联军入北仓，即分道趋北京，日军由运河进陷杨村，连陷通州，直隶总督裕禄死之，乃逼京城之东南。英军由铁路进，巡阅长江大臣李秉衡以勤王师迎战于黄村，兵溃亦死，乃逼京城之西南。辇毂大震。

聂士成之殉难

拳匪之变，以聂提督士成死事最烈。士成，安徽合肥人，为淮军宿将，发捻诸役及剿朝阳匪皆有功。甲午中日之战，据大高岭阻日兵，尤著名。叶志超逮后，士成代为直隶提督，率武卫军驻芦台。庚子四月，拳匪毁保定铁路，直督裕禄命副将杨福同驰往镇之，及易州，为匪戕死。朝廷方议用拳匪，不赐恤。匪焚黄村铁路，聂军一小队驰至，突被拳匪迎击，伤数十人。士成奉相机剿抚之命，军至落垈，拳匪三千人方毁廊坊铁轨，士成谕禁不止，仍扑聂军，士成命击之，匪多死，乃大恨士成。匪党诉诸朝，朝旨严责士成，裕禄命士成军回芦台。士成至津，遇拳匪于道，匪持刀奔马首，士成避入督署，裕禄为之缓颊，乃止。时拳匪在津及二万人，遇武卫军辄缚而戮之，士成不敢与抗。端王载漪、刚毅等深恨士成，思乘间除之。荣禄虑聂军激变，驰书慰之，谓贵军服制颇类西人，遂致寻衅，团民志在报国，愿稍假借。士成得书，慷慨复书曰：“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聂军守杨村，遏洋兵，屡战，互有杀伤。洋兵以饷绌兵单折回。裕禄张拳匪功，赏拳匪巨万，聂军不与。旋奉命攻天津租界，血战十余次，租界几不支，西人谓自与中国战无如聂军悍者。拳匪恨士成甚，诋聂军通夷，朝旨又严督之，士成愤甚，谓上不谅于朝廷，下见逼于拳匪，非一死无以自明，每战必亲陷阵。一日战方酣，拳匪拥入其家，执其母妻女以去，士成闻报，分军追之。部下新练军一营多通拳匪，见聂军追匪急，大呼聂军反，齐开枪横击之。士成内外受敌，被数十枪，乃麾其军还攻拳匪，自突战于八里台，以期死敌。麾下执辔挽之回，士成手刃之，将校知不可回，乃随士成陷敌阵，士成中数弹，裂肠死，麾下夺尸归。拳匪将戮其尸，洋兵追及，拳匪逃，乃免。裕禄以死事上，朝议赐恤，载漪、刚毅力阻。乃下诏责其误国丧身，实堪痛恨，姑念前功，准予恤典。士成死三日，而天津陷焉。

联军入都

联军入都，各国划界分屯军队。美、日两国兵均严守纪律，不扰居民。德军愤使臣之被害，其出师时，德皇誓于军，谓破都城时，当以入野蛮国之法待之，故德兵淫掠殊甚。其他国军队亦略同焉。联军既占北京，分兵追驾，至保定而还。联军举德大将瓦德西为统帅，入居仪鸾殿，整队入宫。见穆宗瑜妃，犹致敬礼；殿宇器物，戒勿毁掠，逮回銮时尚无恙也。城内外民居，则恣意搜括，庙、观曾设拳匪坛者则焚之。拳匪乱时积尸于道，联军则驱华人负尸出城，有达官贵族被驱遣负尸，不顺则鞭之。其掠人筐箧，则夺大车载之行，牲口不足，则执华人于道以代骡马。陈璧方官御史，亦被执，使负纤焉。侍郎李昭炜所居，有小童掷石伤洋兵，则入执昭炜至营，痛挞之，复驱出，晕堕于玉河桥下。于式枚方居贤良寺，趋救，始获苏。联军以非李鸿章来不能言和，乃命鸿章与奕劻同为议和全权大臣，至于京师。奕劻一以让鸿章，不敢置一词。联军索罪魁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等数十人，鸿章屡与辩护。瓦德西曰：“吾等所列罪魁皆其从者，为全中国体面，其首罪名尚未提出也。此而不允，则吾将索其为首者。”其意盖指太后也。鸿章亟以电告，乃允以载勋等赐死，而特原载漪，配新疆。并黜溥儁大阿哥，使出宫焉。鸿章与各国磋议，已历数月，心力交瘁。行在政府屡传电谕，授意驳辩，鸿章谓枢臣不明敌情，徒乱意，阅竟旋毁之，幕僚不及见也。鄂督张之洞亦迭电干议，鸿章笑曰：“张某作官数十年，犹书生也。”之洞深恨之。各国持之坚，久未定议，而鸿章积劳病深，卒不起。濒危，犹口授计画，秩然不紊。各国闻鸿章逝，皆感怆，乃悉如鸿章议，卒签约，而鸿章不及见矣。先逝一日，口授于式枚草遗疏，保项城袁公继直督任，谓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并力请回銮，保外人无他，电达行在，太后及帝哭失声。辍朝，立授袁公直督。

瓦德西考试书院生

庚子联军入都，君臣皆遁，闾阎悚惧，罔知所届。乃招本国绅士助理事，设警察巡逻等，军政仍联军自掌之，绅士备顾问而已。或谓瓦满清搜人材在八股试帖，将相悉取给之。瓦乃考试金台书院，示期悬榜如昔。文题以“不教民战”；诗题“飞旆入秦州”。试日，人数溢额，瓦为评判甲乙之；考得奖金者咸忻忻有喜色。

义和团役之略史

义和团，白莲教之支派也，借邪教以惑众，又借仇教以纠众。发源于山东，滥觞于畿辅，而鲁抚、直督，恰好为一对胡涂虫。（鲁抚为毓贤，直督为裕禄。）　一则奖助之，一则崇拜之，于是集北京矣。徐桐、刚毅者，顽固之党魁也，欲扩张权力，闻之，乃同荣禄辈与太后密谋，且倚之逐外人。宗室满大臣尤赞成之，后决议以端王载漪主其事，招之于保定，时光绪二十六年也。义和团既入，焚教堂，戕教士，毁洋行。甚至围使馆，杀日本书记官杉山彬、德国公使克林德。各使函诘总理衙门，支吾以答。各使急电调兵队来京，于是天津陷，杨村、通州相继失，直趋北京，而两宫西幸矣。

时京内外焚掠无虚日，端王等亦大戮朝臣，其深明外事、力主剿办者袁昶、徐用仪、许景澄遭惨杀焉。驯至奕劻、李鸿章议和约，各国亦厌祸，不为已甚，定大纲十三条，清政府际此时不得不承诺焉：一、惩办罪魁；二、公禁输入制造军火之物料；三、公私损失一律赔偿；四、使馆驻戍兵，界内不准支那人居住；五、大沽炮台及京津军备悉撤；六、各国可任指一地屯军，为京津之通路；七、清国当特派专使赴德唁，并立碑北京；八、清国当特派专使赴日谢罪；九、改正现行之条约；十、整理清国财政，以筹措赔款；十一、改正总理衙门之事权；十二、地方官保护外人不力者，革职，永不叙用；十三、改公使入观仪节，务从简易。议粗定而李鸿章卒，以王文韶代，二十七年遂定约。清廷对付此约与所实施者，录左：一、除徐桐、刚毅先死外，毓贤、启秀、徐承煜斩决；庄王载勋、英年、赵舒翘均赐死；端王载漪与其弟载澜发边外，永禁。余禁锢革职，永不叙用者凡百余人；大阿哥废。三、赔款四万五千万两，各处焚毁教堂就地筹赔者不在此数。七、以醇王为全权专使，赴德唁谢。八、以那桐为全权专使，赴日唁谢。十、以常关归税务司办理，准洋盐进口。特派大臣与英国改订商约。裁厘金而加海关税。十一、总理衙门改为外务部，设尚书侍郎，位在六部上。

某译员

前清时，有为广州美领事之译员者，一日随领事见两广总督。甫至客座，忽一人入，潜递一纸，则银票数千金也。骇问何故，曰：“制军即出，汝于领事言次，可伪传领事语，求一某事。此事宾主皆不知，汝得此无害也。”顾此译员颇有操守，力言不敢为此非义事，其人怏怏去。己而事毕回家，则有人馈珍贵之品，罗列几案，并有一信申前说，言今先以此相饷，事成则前款仍相奉，决不食言。译员又却之。他日，忽来一函，言某事必须汝照办，否则以白刃相加，二者惟君所择。译员见此，知不可久留，乃托故辞去。

记黄保如语

杭人黄保如司马官直隶，办天津洋务局，初办事，诸事颇顺手。一日，美领事招饮，坐无他客，惟黄君一人而已。领事夫人亦同坐，酒半，领事与夫人请移至内室，已而又改设于月台，而领事云“有公事”，先辞出，夫人留之坐。黄君虑招物议，强辞而去，夫人意颇不悦。自后与领事来往公事，常致龃龉云云。

记交涉二则

庚子，辜鸿铭与汉口某国领事议交涉事。领事谓中国围使馆，真野蛮事。辜辩曰：“所谓使臣，以其纯乎文事也，今使馆乃擅调兵入京，是已失使臣状态，我等焉能以待使臣礼待之？”领事无以应。又德璀琳曰：“惜哉！中国之不知办事也。假使中国先照会各使臣，限令若干时内出京，迟则不保护，则彼必不能以围使馆之罪罪我矣。”壬寅秋，德公使宴庆邸于宅。饮次，德使若不经意者，谓庆邸曰：“今上海将议退兵，于贵亲王之意何如？”庆邸曰：“固所愿也。”德使曰：“吾甚虑贵国不能保守长江利权，必将设法使他人不得干与扬子江利权，方可。”庆邸曰：“甚善。”因谈饮甚洽。次日，德使函致庆邸曰：“昨夕之言，贵邸若以为然者，请复函有以教之。”庆邸不觉，乃复函谓昨所聆贵大臣议论，甚为钦佩。已而，语为英外部所闻，电其驻北京公使，使速诇探。英使廉得其实，乃函问庆王有无此事，而庆答以无有。于时辰州教案将结，英使怒庆邸，以为待华人非用辣手不可，深悔辰州教案办理太轻，遂翻前议，论斩者数人，此事华人尚无知者。

书法人袭云南事

庚子四月中，有法人运驮载百余头至云南之蒙自关。关吏验得内有二十六驮均系军火，阻之不得，遂电告滇省大吏。逮至南关，南关亦阻之，厘局且派勇协助。法人遽出洋枪二支前驱，抢行而过，遂入省城领事署。士民哗然。大府电询总署办法，旋得总署复电云：“此事大背公法，已告该国使臣，所有军火即令缴出，领事亦由该国撤回。”翌日，又得总署电，则但言洋枪交出，不及撤领事。云南大府乃遣员商令领事交出，则领事恃无凭据，乃诡言实只卫身洋枪二十六支。华官谓来者共百驮，今既云枪止二十六支，不过两三驮，试问百驮物何在？领事乃复以约六十四驮运来之物，匀作百驮示华官，以示无欺。然每驮仅二三十斤者，令人失笑。华官诘之，领事无可置辩，惟一味搪塞。绅士不可，云自余军火，彼必埋地下，一旦祸发，将阖城灰烬。是时绅士中陈小圃、太史荣昌、王仲瑜、孝廉玉麟，已奉奏派为通省团总，陈遂密商李仲宣中丞，发谕单省城近旁七十二团，期发四十以上人，不持军械，期五月十四集南校场，将与法人理论。而先数日，法领事方苏雅、译员伯威、教士明类斯并教民数百人，言欲去云南，并请官兵保护。时法人已知拳匪事，有戒心也。而云南官绅乃反不知，以为必法人出其徒属，将轰省城，官乃以保护兵未集为辞，期以十四。已而法人欲以清晨出，官又约以午刻，时团中集者乃皆四十以下人，血气方壮，咸手执器械，声势汹汹。午间，法人行李出城至南校场，扛夫方停担休息，时校场中人约万人，甚拥挤。无赖辈或揭扛中物视之，扛夫喝言“无动，动将不舍汝”。无赖辈言：“竟开视，将奈我何？”遂杂沓抢视各物，而忽见携有军火，大哗，遂共前检视，物尽毁弃。遂入城，将毁法领事署，官兵力保，始无事。乃分毁城内平政街之天主堂，及他法教堂七八处。或叫曰：“英亦洋人也。”遂又毁绿水河之耶稣教堂，及他英教堂六处。而无赖或乘机攫物云。戊己间亦有一次，由东关入，约十驮，内皆枪弹。（按：此事以理言之甚为可疑，惟彼中官绅皆谓极确，故特录之。）

李文忠电阻丁捐

庚子赔款，各疆吏以丁捐为可行。时鹿文忠公长户部，见而韪之；电商李文忠公，公大不谓然，发电阻止。当时知者绝鲜，文忠薨，得电稿传抄。略云：“赋税摊丁入地，名为地丁，康熙年间有“永不加赋”之旨。丁税即加赋也，本不当行。今因变法理财中分条奏及此，尊意欲饬各省照办，鄙见丁册加征，事太扰乱，万难办理；如果举行，必致海内骚然，人心不靖，少壮流为盗贼，贫弱沦于沟壑，激于祸乱，抚恤为难。公等曾任封疆，谅知州县吏役积弊，愿体恤民隐，万勿惑于浮言，巨款未清，转生巨患也。至赫德节略偶有此议，各公使虽亦问及，不过为索抵赔款起见，并非为我谋财。如与商及租界华民及教民，必不应捐，更恐迫民入教，为丛驱爵耳。各使气焰正张，敝处据情上达者，均迫于事势，万非得已，时时内疚。或因其欲我举办者皆举办之，则自主之权，不侵自失。中国诚贫弱，理财急务，亦是难题，似宜回銮后从容妥议，或有良法。若仓卒之间，骤集巨款，无非掊克聚敛，实恐大伤元气云云。”文忠生平颇可訾议，然就事论事，固知老成谋国，顾全大局，非操切图功者所得冀其万一也。某系以诗云：“伤心时事乱如麻，又见司农仰屋嗟。南北关津成怨府，吞声饮恨万千家。（加倍征常新关）千家灯火辟层层，都市喧阗百货屯。杯水车薪何所补，穷檐只觉力难胜。（房捐）利源何事苦搜罗，九等丁捐法太苛。盛世孳生黄册在，便加田赋竟如何。（丁捐）罗掘皆空事屡经，群公谋国议盈廷。印花一例翻新样，民怨民咨不忍听。（印花税）”前诗为穆道人所作，摊丁入地，是前明一条鞭之成法。康熙年有诏永不加赋，此后子孙蕃衍，入盛世孳生册。数典而忘其祖，当局者抑何愦愦耶？

割地酬俄

北京条约既成，俄乃大索酬劳。清廷不得已，割黑龙江北二千七百里之地予之，自乌苏里江入海之处起，至海参崴止。于是俄以海参崴为侵略东亚之根据地，遂从容进窥满洲，不居侵略之恶名，而扩振其实在之权力。狡毒哉俄人。前门之虎方拒，后户之狼又至矣。

中国割让地表

帕米尔，二万五千方英里；俄塞密尔金省及贵尔干，塞米巴拉省两省东半，九十万方英里；俄阿姆尔省，五十万方英里；俄沿海省南半，三十六万方英里；英小图伯特（即拉达克），三万方英里；英野人山，四万方英里；英老挝，一万方英里；法老挝，一万五千方英里；俄日桦太，二万五千方英里；日台湾，一万五千方英里；合计一百九十二万方英里。面积之大，八倍于今之日本，六倍于德意志，九倍于意大利。若加入属国，则西南朝贡国浩罕十二万方英里，东方朝鲜八万方英里，南方越南三十八万方英里，缅甸三十九万方英里。都计二百八十九万方英里。丧失之多如此，殆去全国五分之二。

俄人狡诈

俄既有吞并之志，然亦未便言明。及各国撤兵之期限，交还铁路之条约，振振于俄人耳膜中。至是更无可粉饰，乃于五月十八日宣告各国曰：“俄国为确立满洲之秩序，以保护铁路为要，而不妨害他国，凡在清国版图内之军队，当尽撤去，断不踌躇云云。”各国亦私自慰曰：“信矣，俄之占领满洲，不过一时之占领耳，军队终当撤退，东亚可望和平也。”乃无端而开大连湾之青泥洼市；又无端而设东清铁路之中央停车站；又无端而建哈尔滨之大都会；又无端而于黑龙江沿岸千五百里之地不准一华人居住；又无端而于黑龙江沿岸千五百里之地移住哥萨克兵以实之；又无端而于中国土地易改名称；又无端而于华人房屋充为仓库，措置善后事宜；确然井井有条，是岂一时占领者耶？是岂军队终当撤退者耶？是岂东亚可望和乎者耶？各国始恍然于俄人虚伪，而急思有以抵制之。

俄约不成

狡哉俄人，列国且为所卖，清政府自非其敌矣。当北京条约谈判方酣之际，已与政府另开交涉，而有将成未成秘密条约：曰俄国仍有满洲行政权；曰俄国仍有留兵保护权；曰俄国仍有进退华官权；曰俄国仍有监督警察权；曰俄国仍有训练军队权；曰俄国仍有金州占领权；曰俄国仍有蒙古、新疆、伊犁等开采矿山权；曰俄国仍有牛庄以外不许让与他国权。此约发现，各国使臣无不相顾愕然。美、德、奥、意四国先向清廷申警告，日、英倡议尤烈，谓清国若应俄国之要求，是自开分割之端。刘坤一、张之洞等联名奏阻；南省士民或开会演说，急电抗争。致此约之不成，实足以夺俄人之野心，而于经营满洲之政策，至此遂骤遭失败。

俄日占领满洲

满洲满洲，中俄密约之初，辛丑和约之后，一变而为敌境，再变而为战场，终变而为公共地。无论其为俄为日，试问俄与日之心目中，尚知满洲为今日中国之领土乎？而首发难者则实属于俄。俄自租借旅顺、大连，即藉此为根据，将建新俄罗斯于满洲。观其租借未阅百日，遽定旅顺为第二军港；翌年，忽改置关东省于辽东半岛，颁行治民律，称哈尔滨市为首府。又经营其所握之东清铁道权，每十里必建屋驻哥萨克兵，车过则出二三人负铳向车立。近年我华人之死于非命也，交涉局公牍所载，累累成册；至于毁居室，掠牲畜，夺种植，搜铁器，尤属寻常见惯之事。嗟嗟满洲，釜鱼幕燕已耳。义和团之肇事也，在五月下旬，而俄却于四月十八日突遣军舰十九艘向东亚进行，其为援救公使馆耶？抑为占领满洲计耶？是役也，略地几何？曰二十余邑，而盛京、吉林为最著；杀人几何？曰不下二万五千人，而侨居阿模尔省会之华民为最惨。

日俄战争缘起

东亚均势之说，既为各国所藉口，且坚不可破，俄人纵欲占领满洲，其势不得不改变方针。光绪二十八年，与政府缔结交还满洲条约，愿将满洲之主权交还中国。军队则于十八个月内分为三期全由满洲撤去。夫交还满洲，撤退军队二语，几为俄人之口头禅，今公然由条约发表，或者天诱厥心，将从事斯语矣。然撤兵第一期，不过略减兵数而已，至第二期不独全未撤还，更于吉林省增加兵额。英、美、日三国忠告清政府，迫俄人实行条约。俄反悍然不顾，扩张军备，以预备三国之干涉。其时，所视为国家存亡之一大问题，竭力以抵抗俄人者，莫如日本，何也？盖满洲若为新俄罗斯，其势力直可制中国、朝鲜之死命，控制黄海、日本海，而日本立国之基础，必为之动摇；国运之进步，必为之阻遏。故英、俄同盟后，即直接与俄国交涉，从此满洲问题，非复为中、俄间之问题，实已变为日、俄间之问题矣。日本迫俄人承认交还满洲，俄人回答，竟置满洲于交涉范围之外。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日本遂宣告各国，与俄人断绝外交关系，命驻俄公使下旗归国，即日整备开战。

中立

日、俄既立于决战之地位，而我国又有极困难之问题起，所谓中立是也。十二月二十六日，英、美两国首先宣告中立，并声明战地应划定界限，不许侵入中国疆土。然满洲非为我中国疆土耶？已明明为两国之交战地，若以满洲为界限，恐各国不肯承认，而必欲分划满洲，则于何地始，何地止，何地为中立地，何地为非战地，其中殊难解决焉。无已，姑限战地于辽河以东，命马玉崑守辽河西以备之。

日军大胜

日本自开战以后，先沉俄舰二艘于仁川。旋率联合舰队由韩境趋鸭绿江，与俄国太平洋舰队战于旅顺，沉俄七艘。三十年二月，俄将马克罗甫战死于旅顺；三月，日本第一军陷凤凰城，第二军陷金州；九月，陷辽阳；十二月，陷旅顺。三十一年二月，日军以全力攻奉天陷焉，是为陆军最后之决战，日军大胜。俄乃再遣波罗的舰队东航，四月，被日军袭击于对马海峡，尽歼无遗，于是日俄之战争终。计俄军死伤四十万，日军死伤二十万；俄之东洋舰队及波罗的舰队，全遭歼灭。盖日本自有历史以来所未有之大战也。

日俄战争之结果

俄既败绩，日亦不利于久战，美国居间调停，而和议始成。其大要条件如左：一、承认韩国之主权；二、桦太岛南半之割让；三、旅顺、大连湾租借权之让与；四、俄撤退满洲兵；五、承认保全中国领土及开放门户；六、哈尔滨以南之铁道让与；七、海参崴干线作为非军事铁道，俄国保管之；八、沿海州渔业权之许与及其他项。此条约谓之朴子茅条约，俄人虽持不许偿金之议，而权利之丧失良多。至我国之于东三省，名义上虽仍如故，然辽东半岛，隐为日本之势力范围。吉林、黑龙江两省仍不能脱俄罗斯之关系；奉天南部，自遭兵燹，元气亏矣。

廓尔喀始终入贡

《清代野记》云：京师旧有会同四译馆，在正阳门内东城根玉河桥沿，明旧地也。屋共三百余间，专备外国贡使驻足之地。凡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廓尔喀诸国来者，皆驻焉。以余所知而言，暹罗，咸丰间尚入贡，嗣因粤寇作乱，海道不通，遂绝。琉球，则于光绪六年灭于日本。越南亦于六七年间为法人蹂躏，直逼其都，国主遣使臣入中国求援，居天津半年余。时李文忠为直隶总督，以其私订条约，未曾请示天朝，不便保护，拒之，二使臣痛哭而归。其实文忠不敢与法人开衅也。琉球尚世子亦在天津，每晨必长跪文忠辕门外，候文忠舆出，则作秦庭之哭。文忠每遣武弁慰谕之，如是数月之久，亦痛哭而归。缅甸之役在乾隆朝，本系敷衍了事，并未扫穴犁庭、执讯馘丑也，大兵仅达木邦而止。即以木邦土酋为王，与之订十年一贡之例。至光绪八九年间，英人占据缅甸后，大为整顿，至十三年，遂与我驻英公使订缅甸条约矣。朝鲜则岁有例贡，海道距山东一苇可杭。然不准由海行，必须遵陆渡鸭绿江，出奉天，过榆关而至京师，迂道千余里之遥，不以为苦。彼国商人恒藉岁贡以获大利，盖以货物杂贡品中出入两国之境，皆免税也。以高丽葠为大宗，布次之，纸发海味又次之，每十月来，次年七月归，以为常。及为日本所灭，而贡亦绝。于是四译馆鞠为茂草矣。惟廓尔喀与前清相终始，至光绪季年，犹见邸抄中有入贡之事，彼国亦十年一贡也。

廓尔喀贡使

乾隆间，征服廓尔喀事载之《圣武记》中。逮至英伦，见使署旧日档案，始知廓当日举兵，实非抗中国也，乃欲伐印度也。印与廓有切齿仇，久欲得印而甘心焉，自顾力量不足，拟借上国以为助。其时译音不通，廓之语言又为印、藏夹杂之音，愈不能解。及见兵起，边吏仓黄入告，乃命福康安征之，故一战即降。降后，上书于福康安，详述由廓入印山川道里甚悉，请发大兵收印度，愿为向导。福据以上闻，乾隆帝忽疑廓此举为复仇之计，将引我重兵深入腹地，聚而歼旃，不允所请。且其时正用兵西北，开辟新疆，亦无暇他顾。厥后，英人之灭印度，亦廓尔喀导之也，惜哉。使当日移征新疆之师而收印度，则今日富甲地球矣。即雅片亦无由而兴，何有于禁，九州铁不能铸此大错也。自是廓亦定十年一贡之例。光绪元年冬，余在京候试，忽市上喧言有外国入贡者，奇形怪服，非所常见，余亦随众往观，见其由安定门大街过天桥，入正阳门，而至四译馆止焉。贡品行李随从及护送兵役约四五百人。其使臣二人皆衣渗金宽博之衣，皆红紫色，冠皆如和尚所冠之毗卢帽，而中较高，上似有金绣之饰。各手一素珠，乘四人肩舆，无盖无帷，如庙中神轿状，大惑不解。明日见邸抄，始知为廓尔喀也。相传四译馆中能廓语者，仅译吏一人，语且不精。幸廓使能英语，遂以英语相酬答焉。至光绪三十一年，又见其入贡，绝不以中国贫弱而反颜，可谓有始有终矣。今则为英之保护国，亦渐更其政俗，然其教则仍佛教也。

周善培召怨

周善培号孝怀，浙人也。满清时宦于蜀，去年争路风潮起，召民怨，报载周已被杀。后闻尚未死，系逃往民间。周性酷而刻，然施政不无善者。岑云阶督蜀时，始创办警察于成都，周总其事。未逾年，盗风大息，城乡十里内外乞丐绝迹。先是，成都四门吊桥附近乞丐充塞，行人苦之，既害治安，复乱秩序，且于都邑外观亦甚不雅。周办警察时，于四城设丐厂四，约可容三四千人。凡乞丐及游民等，皆强收入，使习粗艺，或随时派充各公所，供土木役。量事取值，以赢余十之六充公，十之四为该乞丐作存款，四年期满，付以所蓄，遣使自营生业。此法实整理地方善政之最，其他设施亦多得当处。以后各地方皆宜仿行，既足救济贫民，又可整理地方，亦以工救贫之道也。

上海闹公堂

戊申十一月，上海罢市风潮起后，其以纪事诗相示者，几满邮筒。中以翼云八绝，为得中正和平之旨，并录之：黑风吹海水群飞，十万惊涛撼浦矶。剩有芙蓉长剑在，誓挥热血洒龙旗。　鸿门争贺沛公回，动地枪声訇怒雷。无物酬恩惟碧血，人心虽死未成灰。（乱民哄入捕房，关司马闻言，驰往弹压，枪去身者尺有咫，百姓争以身翼蔽，大呼曰：“宁伤百姓，不伤好官”。）　警柝连宵驻六驺，须眉如雪为民忧。辕门列戟双龙影，高漾筹边海上楼。（上海道袁观察，日夜驻节洋务局，为国忧劳，刻无宁晷。）

向晚红灯对对开，无人知是宰官来。花门黧面充前导，星拱中华拥上台。（是夕，关、金两廨员梭巡各界，彻夜不归，印捕、西兵擎枪前导。）　官符一纸挟风霜，漫说天骄属海王。画诺不须书凤尾，六街文告揭煌煌。（向例，华洋文告，必经捕房签字，始准在租界张挂。是日不然，道、新两署安民告示贴满通衢。）　青呢抹额赤铜冠，团练军歌唱海滩。寂寂西兴桥畔路，夜深矛戟耀霜寒。（是日，团练、西兵出队防卫，入夜驻扎各要道，而以西兴桥尤夥。）　连催美酒进葡萄，细割龙肝试宝刀。大嚼屠门聊快意，犒师谁是郑弦高。（团练、西兵登岸，多就食于金隆等西菜馆，坐为之满。初有上海道供亿之谣，实讹言也。）　持节东来仰壮猷，旌旗指处大功收。太真涕泪临江洒，多少苍生拜马头。（玉帅莅沪，人心大定，此次交涉能得和平结果者，皆玉帅坚持之力也。）

庐山租界

匡庐为赣之名胜，人迹罕至，今牯牛岭已为西人避暑地矣。初，英人李德立传教中国，过庐山，狮子庵方丈导之登临，直跻其巅，觉山高气爽，泉清木秀，迥异人世，疑为仙居，羡叹不去口。时代理江防者为前九江电报局总办盛福怀，宣怀弟也，夙性颟顸，李就与议租山地为外人公共避暑场。福怀不审利害，慨然允之。期以九十九年，租值仅数百金，或言巨万，殆归中饱。后为大吏侦悉，而木已成舟，无术挽回矣。山中自划租界以来，转瞬十余年，已成洋楼数百座，马路、公园、球场、浴池之属咸备。复增植异卉奇树，疏密横斜，点缀成趣。山间气候，夏月不燠，洵天然避暑佳境也。房主年缴地税、警捐外，居人岁纳人税二金，凡纳税人均有选举被选举权。全山事务悉由公司董理，董事数人，按年由众公举。阳历八月十五为得山纪念日，如期辄循例举行祝典，张灯火，燃爆竹，兴高采烈，如醉如狂。彼之得山纪念日，即吾之失地纪念日也。福怀遗德，俦则忘之。

马鞍岛盗卖案

马鞍岛原名花鸟山，在吴淞东南，扬子江口之外。其最大者曰北马鞍岛，距上海约二百五十里，舟行六七小时可达。其山两峰高耸，中间微凹，状类马鞍，因以得名。盖舟山群岛之支脉也，居民皆浙人，然地邻江苏，故向为崇明县辖境。山中有灯塔，高耸云表，光照数里，舟行者利赖之。岛中有港，海水澄碧，清洌可喜。山下浅滩，沙软如茵，气候温和，爽垲宜人，尤宜于夏。故海上西人既得租借权，遂经营不遗余力，将以为避暑海浴计也。其间居民皆业渔，故西人拟于此创渔业公司云。乙巳夏，始以轮舶通航，一时泰西士女联袂偕往者如云而起，几视为海外新辟地。余亦尝乘轮一游，留连竟日，得略知梗概。归成游记数千言，稿为友人取去，辗转借阅，迟至十一月中旬，始刊录《上海时报》，世遂稍稍有知其事者。岛本荒山，西人一旦投资巨万以经营之，且扬言购自中国政府，则必有契约，向颇疑之。故于游记中尝三致意焉，后读浙抚密札宁绍台道喻文，始恍然于其始末云。文略曰：（浙抚密札）本年十月十八日，接准江苏巡抚部院陈咨开，据苏松太道瑞徵详称，崇明县辖境内马鞍岛地方，闻有洋人设立渔业公司，并购地造屋情事，即经饬县查复，皆系黄仁林、李召南二人私自盗卖，详祈咨请浙江抚宪饬提解沪讯究，并恳分咨苏、福、狼三镇，于寻常会哨之外，按月前往稽查，藉资稽考，祈示遵等情到本院。据此，除批，查沿江沿海地方，洋人私往贸易，本为约章所不准，马鞍岛即有英国大东公司商准设立海线、引线上岸、租用地亩之事，时阅二十余年，期满亦应退租。此外洋商，何能私自买地造屋？黄仁林、李召南罔顾利害，辄敢私行盗卖，为虎作伥，实属胆大妄为，亟应关提到案，严切讯究。责令妥商洋人退价销契，免贻后患。陈钱山等各岛地面既广，港岸深阔，形势紧要，关系领海主权，尤应杜渐防微，力筹抵制。中国辖属辽远，形势海岛，所在多有，地方官先时了不措意，迨至外人凯觎，动酿交涉，出而磋商，已落后著，失策往往在此。该道所拟选举该岛明白诚实柱首，令其传谕岛民，以后不准将地私售洋商，并令随时查明禁阻。倘洋人在该岛一切举动实有妨碍，即行飞速报县禀办，由县月给薪水，以资办公。洵属惩前毖后，卓识远谋，均准照办。即饬崇明县遵照，至苏、福、狼三镇于寻常会哨之外，按月前往稽查，分别报明移会，并咨请浙江抚院饬遵之处，仰候分咨办理，仍候南洋大臣批示、缴等因，印发并分咨外，相应抄详咨请。为此，合咨贵部院，请烦查照，希即转饬遵照，密提黄仁林、李召南二人解沪究办，望即施行等因云云。此案实误于朦混禀请税契，即用李德立三字，而未书洋商，崇明县主漫不加察，遽予用印。西人得印契，即恃为铁券，而任意转售矣。李德立，英人也，先本教士，后乃经商，尝以一私人之资格，朦得牯牛岭旷地无数，为西人绝妙避暑地者也。今此案罪人已得，交涉亦将就绪。案虽由沪道上详，事实发生于余之游记，鲰生可谓不负此行。

卷五　清人逸事

睿史二书之捉刀人

考清初睿忠王致史阁部书，乃李舒章（雯）捉刀，阁部答书。按内阁库中原稿，为侯朝宗（方域）之笔。二公皆当时文章巨手，故致书察时明理，答书义正辞严，不惟颉颃一时，洵足并传千古，亦赖忠王、阁部二人之名节昭著者也。

褚库巴图鲁

褚库巴图鲁姓萨尔图氏，少为烈亲王牙将，勇冠一时。攻宣化府城，首登其堞，颈为明兵所刃。公左手抚额，右手犹手刃数人，僵于城侧，气仅属，城因以破。医云：“其喉未断，使妇女抚吸其气，犹可生。”命妓如法治之，缝其颈，果复生。至顺治中，从世祖幸南苑，弯弓逐兽。马蹶，颈复断，遂卒。

阿里玛

清初有骁将阿里玛，能自握其发，足悬于地。又能举盛京实胜寺之石狮，重逾千斤。战功甚巨，入京后所为多不法。世祖欲置于法，恐其难制。有巴图鲁占者，勇亚于阿，命往擒之。占至阿邸，故与语，猝握其指，阿怒，以手拂占，掷于庭外数十武。曰：“汝何等人，敢与吾斗！”占以世祖命告，阿笑曰：“好男儿安惜死为？何用绐也。”因受缚，坐车赴市曹。至宣武门，阿曰：“死则死耳，余满洲人，终不使汉儿见之，诛于门内可也。”以足城门甕洞间，车不能行。行刑者从其言。阿延颈受戮，其颈如铁，刀不能下。阿自命占以佩刀割其筋，然后伏法，亦奇男子也。

索尼忠鲠

索尼最老成忠鲠，太宗不豫，以世祖托之。世祖逸游，索尼强谏，世祖或不堪其怒，索尼伏地引颈，称述顾命，至于涕泣。世祖往往泣下，掷刀回跸而止。知尼忠直，以圣祖托之，盖两朝顾命之臣也。

费直义公

费直义公（英东）瓜尔佳氏，为苏完部长，清初首先归顺。其孙哈达哈言公病终时，有侍卫某，乞假归里，回兴京，路遇大风霾。某下马伏地，见风中火焰烈然，有数百小蛇附风而行。已而，见巨蟒径如甕。某方慑栗，闻巨蟒呼曰：“汝非某侍卫乎？吾乃费英东之魄，本由翼宿降生，今归本垣。汝归奏聪睿贝勒，勿以吾为念也。”语毕，蜿蜒而去。风息，侍卫归，公薨已二日矣。

图赖之戆

图赖，费英东子，能继武，立功天聪顺治间。方清兵之入关也，李自成前锋拒之于一片石，势锐甚。图赖冲锋，率先怒马陷阵，破贼将唐通，又追败李自成于望都。又从多铎下河南，平江南。性亢直，见世祖幼冲，多尔衮结母后专政，欲白者屡。一日，于朝堂面斥多尔衮曰：“图赖自矢于天，效忠皇上，不避诸王大臣嫌怨久矣。王为诸王大臣表率，亦复同流合污。图赖不言，恐负先帝，言之终不免于戾。今欲自新，王幸勿姑息，不我教也。”多尔衮心滋不悦，卒优容之。

努三

满洲斐穆氏努三者，清初随康亲王下江南，其时南都初破，民不薙发者尚多。王于苏州某村擒得百余人，交努公收管，令于次日骈斩。公念其愚民无知，夜间悉薙发留辫。次日，面禀王曰：“民已薙发归顺，例得免死。”王从之。其后百余人子孙蕃衍建庙祀公。越数十年，公第八子经过其地，见公木主，为之堕泪。寺僧询知为斐穆公幼子也，百余家子孙均来拜谢，各邀至家，款洽而去。公之子德音官至侍郎，孙曾为三四品官者甚多。

范文肃因生员免戮

范内院文程出关葬亲，宿一牛录庄，范公不怡。问：“此有游憩所乎？”牛录云：“咫尺查孝廉居，书室楚楚。”公与二牛录三骑至。孝廉迎坐书室，公欣然曰：“此可下榻乎？”孝廉曰：“不鄙荒陋，幸甚。”解带盘桓，鸡豚雉兔，略具盘飧。公饮啖至饱，曰：“有牙牌可消长夜乎？”取牌共戏，索箸为筹，孝廉以围棋子代之，四人共戏。公与孝廉胜，分博进，牛录谢去。公寝，晨兴，语孝廉：“独行无侣，能从我游乎？”则借马从之。之墓所，公曰：“太祖定辽阳，壮者配营中，杀老弱。已而渐及拥厚资者，虑有力为乱也。”公行一地，曰：“昔我就戮处也。十七人皆缚就刑，太祖忽问：‘若识字乎？’以生员对。上大喜，尽十七人录用，至今职。我始望岂及此乎！葬地回抱山林，堪舆家言，此地贵不可言，将相不足道也。”公宽厚有量，开国良相也，与江浙诸范通谱，称为文正公后。捐金买田吴中，修文正祠堂，后出抚浙。

范文肃三大议

清开国元辅，在汉臣中必首推范文肃公文程，其遭遇如汉之留侯，明之诚意，而建树宏远则过之。世传其三大议，尤足固根本。流贼破明燕京，吴三桂来乞师，睿亲王召公筹策，公曰：“贼恶稔矣，可一战破。惟好生者天之道，古未有嗜杀人而得天下者。国家欲统一方夏，非乂安百姓不可。”王用其言，入关申严纪律，妄杀者罪，遂定京师。一大议也。明季赋额屡增，民不堪命，公廷对请用万历时额，从之，天下大悦。二大议也。闯、献乱后，土旷民稀，公条上军屯事宜，诏议行之，流亡渐集，裁兵不哗。三大议也。公以孔孟之学术，为伊旦之经纶，张刘两文成乌足语此。

范文肃家法

文肃范公（文程）家法最严，子弟不稍假色笑。长子官户部侍郎，次子官翰林学士，往往侍立终日，不命之坐不敢坐。故忠贞（承谟）历官督抚，皆以清节著闻，终殉逆藩之难，论者以为家教云。忠贞弟承勋，为云贵总督，康熙三十二年入觐。圣祖曰：“尔系盛京旧人，尔父累朝效力，尔兄又为国捐躯。朕因见尔思及尔兄，心为惨切。不见尔八九年矣，尔鬓发遂皓白如此耶！”解御用貂挂狐白裘赐之，并赐御书“世济其美”额。

洪承畴有功汉族

周同谷《霜猿集》：“松山战骨未全枯，再建功名佩虎符。终是风沙容易老，白头南渡又南都。”此讽洪承畴之背明归清也。洪功成归里，称觞林下，坐客如云，乃有朗诵烈皇帝祭文，以代祝嘏之词者，此其隽快，不在《渔阳三弄》之下。当辽阳兵败，洪氏生降之日，微特宫廷不知，亦举朝所不敢信者也。及江南克捷，洪以内院大臣出抚江宁，始知其尚在人间。石斋起义，事败，逮至江宁，见洪，佯责之曰：“若岂洪承畴耶？洪大将军为国捐躯，天子且赐祭九坛矣。若等从北方来，独不见穹然道左之御碑，而今冒其名耶？”是时洪汗簌簌下，不能仰视。考洪以万历丙辰释褐，时满洲天命帝方有众一旅，崛强于三韩以北，蛟龙初起，而佐命元勋，偏在南朝。当满汉一家之日，洪承畴密室造请，竟建以汉人养旗人，不令旗人营生计之策，从此满汉分居，汉人得安其农工商贾之业，二百七十年来免受其扰，虽出租税以养之，犹有利焉。此则洪承畴之有功于汉族。抑若善于补过者也。驯至八旗之人，一物不知，仰恃汉人，犹婴儿之于乳母，民军一起，数月之间而亡其族矣，盖彼早已亡于洪氏矣。

沈百五批洪承畴颊

明末，崇明有沈百五者，名廷扬，号五梅，家甚富。曾遇洪承畴于客舍，是时洪年十二三，相貌不凡，沈以为非常人。见其穷困，延之至家，并延其父为西席，即课承畴，故承畴感德，尝呼沈为伯父。后承畴已贵，适山东河南流贼横行，淮河粮运辄阻，当事者咸束手，于是洪荐百五。百五乃尽散家财，不请帑藏，运米数千艘，由海道送京。思陵召见，授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加光禄寺卿。不数年，承畴已降清朝，百五独不肯，脱身走海，尚图结援，为清兵所获。洪往谕降，百五故作不识认，曰：“吾眼已瞎，汝为谁？”洪曰：“小侄承畴也。伯父岂忘之耶？”百五大呼曰：“洪公受国厚恩，殉节久矣，尔何人斯！欲陷我于不义乎？”乃揪洪衣襟，大批其颊。洪笑曰：“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遂被执，至于江宁，戮淮清桥下。妾张氏，收其尸，尽鬻衣装，葬之虎邱东麓，庐墓二十年而死。初，百五结援时，有死士五百人，沈死后，哭声震天，一时同殉，殆有惨于齐之田横云。

永历举人讥讪洪经略

云南永历朝丁酉科举人江彧，才望士也。洪经略入滇，彧将随公车北上会试，谒见经略。经略不许云：“崇祯朝举人许会试，永历朝举人不许会试。”彧曰：“若以大清龙飞之日计之，则自天命元年始，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举人，皆将不许。若曰崇祯固中国之主也，永历先帝，圣子神孙，西南半壁，固大明之江山也，奈何所取之士有异于崇祯之朝乎？吾知之矣，崇祯先帝，曾为公设御祭九坛，固公之恩人，其所取士得为举人，许其会试，所以报也。永历先帝，公之仇也，所取之士亦仇也，其不许会试，宜也。”公怒，命扶出。

洪文襄款客

洪文襄晚年既谢事，复独居侘傺，有其同乡士人往谒，公拒不见。士人归旅邸，无聊甚。晚间，喧传相国回拜，已至门矣。士人趋出，公降舆握手，故作寒温泛语久之，入则四庭肴馔备陈，珠帘绣幕，华灯辉熠。公延客入首席，陪座者皆一时名士。既而笙管缤纷，伶工毕集。演剧数出，酒数行罢，公起告辞。士人送出，公又辞让，须臾，乃登舆去。士人返舍，依然寒灯如豆，破壁颓垣，犹如故也。盖公久蓄将略，无所施为，聊借款客以展其怀抱耳。

陈名夏、金之俊

左懋第之北使也，廷辩不屈，顾陈名夏曰：“君先朝会元，何在此？”陈无以对。金进曰：“先生如此固执，何不知兴废？”左叱之曰：“汝何不知羞耻！”金恧而退。世祖幸南苑，赐诸臣馔，曰：“朕甚悯耕牛劳苦，不忍食其肉。”金进曰：“皇上恤牛之劳且然，况百姓乎。”

宽容陈名夏

清初于前明臣工之归款者，率仍还其本职，保全始终。大学士陈名夏辗转矫诈，宁贷其死，乃犹与同僚宁完我言：“若要天下太平，除非依我两事。”屡问何事，名夏推帽摩其首曰：“留头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矣。”宁以其语上闻，世祖颔之。后但治名夏以抹删谕旨、作奸犯科诸款，于前两语置不问。盖定鼎之初，人心未能齐，朝廷每以宽大处之也。

张尚书

堂邑张蓬玄（凤翔）自明时已为尚书，入清朝为大司寇，年已七十余。一日侍宴上前，下阶而仆。世祖命内侍掖以行，出长安门，尚有诏追问能骑否。徐讽令以礼致仕，遂进所撰《礼经》、《乐经》而去。张公在明时为东林所推，尝自作年谱，谓甲申之变，欲死而不得。吏部侍郎孙二如（昌龄）谓玄曰：“箕子不死者，以《洪范》也，公有《礼》《乐》二经，道统在焉，亦箕子之九畴也，何必死？”

福禄羹

杨琳者，四川人，旧以小吏给事张献忠左右。顺治末年，随孙可望降。初授太仓州判，升临安知县，尝与人言：“献忠破开封，获福王，醢其肉，杂鹿肉煮之，以分饷将士，名为‘福禄羹。’”

阮大铖暴死

阮大铖降清时，清兵方下浙东，俨然以福建巡抚为掌握中物。随征南行，至仙霞关，暴死。其仆下岭求棺不得，时值天气炎热，三日后，乃得门扉一扇，募土人舁下山，则尸骸悉溃烂虫出矣。草草薄殓，不知埋骨何地。无子绝祀。

马士英伏诛

马士英自南都逃至绍兴府，入方国安营，既而阮大铖亦至。清兵渡江，士英、国安走台州，大铖迎降。录用降官，奉有阮大铖“投诚独早”之旨，以军前内院随征，急招士英及方逢年、方国安等出降。时唐王改元于延平，士英心怀首鼠，密表通军中消息。及清兵下仙霞关，唐王仓卒出奔，书杠委弃道路。贝勒于乱籍中得士英表，大怒，以泄漏军机，与二方同日处斩，悬其头于黯淡滩而去。时钱西顽先生在福建亲见之。

钱谦益贡物单

顺治乙酉，豫王下江南，残明诸臣，咸致重币，以虞山钱牧斋所献为最薄，盖自表其廉洁也。其所具柬帖，第一行细书“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尾亦如之。其贡品乃流金金银壶、珐琅银壶各一具，蟠龙玉杯、宋制玉杯、天鹿犀杯、葵花犀杯、芙蓉犀杯、珐琅鼎杯各一进，珐琅鹤杯、银镶鹤杯各一对，宣德宫扇、真金川扇、弋阳金扇、戈奇金扇、百子宫扇、真金杭扇各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见谦益乡人《柳南随笔》，以是为薄，则厚者可知矣。

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语

国初，黄叶道人潘班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曰：‘与君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座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终身。纪文达记此事，谓名教所关，不得谓之佻薄，因引所作《四库总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案语至云“枭鸾异性，未可同编”，又云“纡青拖紫之荣，不得与荷戟老兵，争一纸之先后”，词严义正，洵足诛奸谀于既往矣。其所称林下巨公，文达特讳言其姓字，盖即明降臣礼部尚书常熟钱谦益也。

严武伯之义侠

虞山钱宗伯下世，其族人夙受卵翼者，妄意室中之藏，纠合亡赖少年，嚣于宗伯爱妾所谓河东君者之室，诟厉万端。河东君遂自杀。同县严生武伯不胜其愤，鸣鼓草檄，以声厥罪，宗伯之家始安。夫宗伯以一朝魁硕，宗匠儒林，晚节摧颓，至尽丧其数十年谈忠说孝之面目。其人诚不足论，第其生前奖惜孤寒，陶成后进，一旦声华澌灭，而平日依草附木之辈，遂反唇而肆其訾謷。迄于家室漂摇，姬姜毕命，葛裙练帔，孤雏可怜，亦未始非人情之过薄。河东君一死报主地下，老尚书不知相对作何语。若严生者，可不谓古之义侠欤！

一队夷齐下首阳

明国变后，诸生多抗节不受试者。后出示云：山林隐逸有志进取者，一体收录。诸生乃相率而至。昔人作诗嘲之曰：“圣朝特旨试贤良，一队夷齐下首阳。家里安排新雀帽，腹中打点旧文章。当年深自惭周粟，今日幡思吃国粮。非是一朝忽改节，西山薇蕨吃精光。”

吴城日记冯孝廉事

无名氏《吴城日记》三卷，藏于印氏鸥天阁，纪顺治二年大兵初到吴门事，颇有遗闻可采。如五月廿六日，南京差鸿胪寺卿黄家鼒、通判周荃，到苏安抚，钱牧斋另有印记告示，招谕慰安。此因新降，出力效忠，诸家野史所未及也。其他纪杨廷枢、刘曙文乘诸人之难，都与志传相符，别有一条云：“洞庭两山未靖，先之招抚，犹怀两端。吴公统兵往（吴谓提督吴胜兆），乃惧而迎降。郡中乡科冯宁延，避迹洞庭西山，不肯剃发。吴公令人劝谕，不从，乃执其家属，仍不为动。执向军前，宁延终不屈。遂斩之，而剖其腹，弃尸湖中。”事在乙酉九月。按：乾隆《苏府志》，冯君无传，但选举门列“崇祯己卯举人冯宁延，吴县人，字长年”而已。迹其抗志捐生，与叶古为相似，视杨维斗诸君亦无愧，然诸君皆列郡志人物门，死节事已炳然。即古为亦得后裔作传表彰，编刻遗集，独冯君二百年来，名姓翳如，事几湮没，非《吴城日记》著其大略，又孰知之而孰传之耶？

土国宝

土国宝者，明太湖盗也，清初归降，洪文襄公荐授苏州巡抚。性残暴，一时搢绅故老，咸被其害。又因抗粮案，株连生员数百，尽行斥革。后又交通郑氏，欲以地叛，为制府麻文僖公（勒吉）所知，因尽搬调兵马粮饷赴江宁，露章劾之。国宝侦知，欲逃，城门已闭，夫妇缢死钟楼，中外快之。

赵清献折狱之神

浙闽总督铁岭赵清献公廷臣，善于折狱，摘发如神。其最传人口者数事，杭人至今犹能道之。有盲者与屠者善，一日入屠室，虚无人，手纂簝中，有钱五百，怀之走。屠者觉而追于途，盲者抚膺叫曰：“天乎！吾辛苦积此钱，乃欺吾瞽而要劫乎？”众皆愤愤，公过，为遮诉焉。屠者亦泣陈。公笑命吏取盆水，投钱其中，浮脂荧荧也，乃断归屠者。法司鞫杀人者，既自承矣。公见所上牍而疑之，曰：“伤不及寸，而刃盈尺，此必冤。”后果获真盗。夏大旱，山中人相惊以旱魃，颜赤鬛，绛衣冠，猝入人家，壮者逸，弱者匿，魃去而财物空矣。公曰：“吾当禳之。”密戒逻者分伺掩捕，果获暴卒，伏法焉。

记吴六奇将军

海宁查孝廉继培，字伊璜，才华丰艳，而风情潇洒。常谓满眼悠悠，不堪酬对，海内奇杰，非从尘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岁暮，命酒独酌。顷之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因缓步至门，冀有乘兴佳客，相与赏玩。见一丐者避雪庑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视良久，心窃异之，因呼之入。坐而问曰：“我闻街市间有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饥寒之色，人因称为铁丐者，是汝耶？”曰：“是也。”问：“能饮乎。”曰：“能。”因令侍童以壶中余酒，倾瓯与饮。丐者举瓯立尽，孝廉大喜。复炽炭发醅，与之约曰：“汝以瓯饮，我以卮酬，竭此醅乃止。”丐尽三十余瓯，无醉容，而孝廉颓卧胡床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庑下。达旦雪霁，孝廉酒醒，谓其家人曰：“我昨与铁丐对饮甚欢，观其衣极蓝缕，何以御此严寒？亟以我絮袍与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携觞，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复挈之归寺，询以旧袍何在。曰：“时当春杪，安用此为？已质钱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问曾读书识字否。丐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孝廉悚然心动，薰沐而衣履之，徐谂其姓氏里居。丐曰：“仆系出延陵，心仪曲逆，家居粤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奕，遂致落拓江湖，流转至此。因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斯，敢以为污？不谓获遘明公，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仆虽非淮阴少年，然一饭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内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与日夕痛饮，盘桓累月，赠以衣履之资，遣归粤东。六奇世居潮州，为吴观察道夫之后，略涉《诗》《书》，耽游卢雉，失业荡产，寄身邮卒。故于关河孔道，险阻形胜，无不谙熟。维时天下初定，清兵由浙入广，舳舻相衔，旌旗钲鼓，喧耀数百里不绝。凡所过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间，路无行者。六奇独贸贸然来，逻兵执送麾下。因请见主帅，备陈粤中形势，传檄可定。奇有义结兄弟三十人，素号雄武，只以四海无主，拥众据土，弄兵潢池。今大兵南下，正蒸庶徯苏之会，豪杰效用之秋，苟假奇以游札三十道，先往驰谕，散给群豪，近者迎降，远者响应，不逾月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六奇运箸之谋，所投必合；扛鼎之勇，无坚不破，征闽讨蜀，屡立奇功。数年之间，位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不偶时，自分以污贱终，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门，赠金萧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誉，遂心喜自负，获以奋迹行伍，进秩元戎。尝言天下有一人知己，无若查孝廉者。康熙初，开府循州，即遣牙将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书币，邀致孝廉来粤，供帐舟舆，俱极腆备。将度梅岭，吴公子已迎候道左，执礼甚恭，楼船箫鼓，由胥江顺流而南，凡辖下文武僚属，无不愿见查先生，争先馈赠，箧绮囊珠，不可胜纪。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身出迎，八驺前驰，千兵后拥，导从仪卫，上拟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则蒲伏泥首，自称昔年贱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临，糜丐之身，未足报德。居一载，军事傍午，凡得查先生一言，无不立应，义取之资，几至巨万。其归也，复以三千金赠行，曰：“非敢云报，聊以志淮阴少年之感耳。”先是，苕中有富人庄廷钺者，购得朱相国《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饰，刊行于世，前列参阅姓氏十余人，以孝廉夙负重名，亦借列焉。未几，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孝廉嗣后益放情诗酒，尽出其橐中装，买美婢十二，教之歌舞，每于良宵开宴，垂帘张灯，珠声花貌，艳彻帘外，观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伎拍板，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园林极胜，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孝廉极所心赏，题曰“绉云”。阅旬往视，忽失此石，则已命载巨舰，送至孝廉家矣。涉江踰岭，费亦千缗。今孝廉既没，青娥老去，林荒池涸，而英石峰岿然尚存。《聊斋志异·大力将军》、蒋心余《雪中人传奇》，皆记吴将军事焉。

杨雍建之亢直

清初台省诸臣，亢直有声，不愧朝阳鸣凤者，厥惟海宁杨雍建。杨当顺治时，历三垣三载，前后疏数十上，有一日上九疏，于天下大局能见其大，不仅以锄击巨奸著也。新城王贻上，称为清朝谏官第一。尚可喜、耿继茂二王，并镇广东，杨言粤民连岁苦兵，今困惫未苏，由两藩并镇，请移一藩以苏民困。凡所论奏，皆关天下大计。辅政大臣索尼、鳌拜、张威福奏事，见之皆长跽。杨入，独揖而立。辅臣目送曰：“此南苑上书谏猎者也。”自是言事者得不跽。康熙三年，有旨大赦天下，翌日御前发红本，二囚当决，吏钳纸尾进，请抄发。杨曰：“昨颁赦而今行刑，是诏令不信于天下也；红本当封还。”同官均变色，争持不可。杨曰：“六科以封驳为职，古制也。吾封之，咎吾任之，不累公也。”旋有旨，三法司再议，囚得不死，直声震天下。

王汉、李森先

掖县王汉字子房，倜傥有经世才，中崇祯丁丑进士，为高平、河内二县令。上书言事，怀宗奇之。召对，擢御史，巡按河南，进巡抚都御史，死永城贼刘超之难。予少见其奏疏，及《小武当诗》一篇，真奇才也。同邑李森先字琳枝，崇祯庚辰进士。入清为御史，屡上疏，论事切直，三下刑部，不少摧折。巡按下江，清刚端劲，置淫僧三拙、优人王紫稼于法，江南人莫不快之。劾忌者，被逮，吴中罢市，哭送者万人。世祖廉知之，寻内擢卿寺，而李不幸死矣。李修髯长身，饮酒无算，家有椒雨园，在南郭外，日与酒徒酣饮其中，醉则衣白衣，徒步歌呼过市。巾帻欹侧，酒痕狼籍，有阳城之风。

李琳枝铁面冰心

王渔洋谓谏官称杨以斋、魏环极，御史称李琳枝，铨曹称王伯勉，总督称李邺园，巡抚称汤潜庵、张孝先。按：以斋、环极、潜庵、孝先，及武定、蔚川皆刻有疏稿。琳枝巡按下江，优人王紫稼及三遮和尚淫纵不法，皆杖毙之。紫稼即龚芝麓、吴梅村、陈其年所歌王郎者也。李素豪于饮，家有园名椒雨。椒雨，酒之辛者。李所书“铁面冰心”额今犹悬陕西道中。

李侍御有海忠介之风

掖县李侍御森先巡按江南，诛豪右，有海忠介之风。中谗被逮，（按：李自选御史，两经革职，俱起原官。后又以言事，谪戍尚阳堡，寻赦还。至是已四黜矣。）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僚属相顾挥涕。松江知府李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今日之行，荣于登仙。诸君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为掀髯大笑。正华，献县人，守松多惠政，王渔洋称为近日廉吏之冠，宜其与侍御臭味相孚欤！

铁面学道

溧阳狄公敬，顺治甲午以文望简授湖广提学道，时方官屯田员外也。单骑之任，毖饬学校，力剔宿弊。每临所部，则集诸生于学宫讲卧碑，不如式者辄挞之。诸生屏息骇汗，不敢仰视，咸訾其过严。公曰：“士习颓靡久矣，今敷教在严，惟严而后可以言宽也。”试之日，绯衣坐堂上（按：时服色初定品，官犹或沿明制也。）焚香告天，取诸生试卷，当堂面阅，阅毕即发，一切竿牍不得行，而积弊以清。所奖拔士，皆穷巷老儒，足迹鲜入城市者，群号公为“铁面学道”。公尝识熊文端于乡举时，后文端居金陵，公已告归，复相与讲学谈经，修东林、白鹿之绪。故文端志公墓，其铭词有曰：“治称廉敬，功翼典谟（按：公著有《尚书衍义》）。”殆非阿好云。

黄俞邰评骘周亮工

周侍郎亮工，文章政绩，斐然可观。晋江黄俞邰谓周栎园吏事精能，抚戢残暴，则如张乖崖；其屡更盘错，乃别利器，则如虞升卿；其文词名世，领袖后进，则如欧阳永叔；其博学多闻，穷搜远览，则如张茂先；其风流宏长，坐客恒满，则如孔北海；其心好异书，性乐酒德，则如陶渊明；其敦笃友朋，信心不欺，则如朱文季；其孺慕终身，友爱无间，则如荀景倩、李孟元；至其登朝未久，试用不尽，则如范希文；而遭谗被谤，坎挫折，又如苏长公。按：栎园侍郎入清朝后，敭历中外，激扬雅道，树立边功，自不愧循良林苑中人物。俞邰评骘未为失伦，至贞介若陶处士，古人与之伯仲者，前一管幼安，后一司空图耳，即论乐酒著书，亦岂侍郎所能比似！

胡学士奇遇

山阴胡学士兆龙为庶常时，一日诸公皆出院，学士独留。世祖微行入院中，屏息立其后良久。学士方习清书，回顾见世祖，惊起俯伏，世祖笑曰：“若误矣。”学士曰：“小臣不得近天颜，然朝谒瞻仰久矣。”问诸吉士安在，若何独留此？学士奏诸臣习清书幸已成，各有事归私寓，臣钝劣每后于人，私习以补其拙。世祖曰：“诸臣何事，惟博奕耳，今已分曹他适饮酒矣。”即日传旨，超升学士三级为侍读，大被眷注。

张宸撰祭文

顺治时，皇后丧，词臣撰拟祭文。三奏草，不称上意，最后中书张宸撰，中有句云：“眇兹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何人？”帝阅之堕泪，寻迁张兵部车驾司主事。（按：《上海县志·文苑传》：宸字青雕，有文名，明诸生。降清入太学，选中书舍人。）

孙承恩不肯欺君卖弟

顺治戊戌状元孙承恩，常熟人也。先是，承恩弟旸，举丁酉北闱，以事遣戍。胪传前一夕，世祖阅承恩卷，其颂语有云：“克宽克仁，止孝止慈。”玉音称赏。拆卷见其籍贯，疑与孙旸一家，遣学士王熙，疾驰出禁城，至承恩寓面询。学士故与承恩善，因语之故，且曰：“今升天沉渊，决于一言，回奏当云何？”承恩良久慨然曰：“祸福命耳，不可以欺君卖弟。”学士叹息。既上马，复回顾云：“得毋悔乎？”承恩曰：“虽死无悔。”学士疾驰去。世祖秉烛以待，既得奏，尤喜其不欺，遂定为一甲第一。

旗下神童

蒋修撰按学顺天，八旗弟子应童子试者五百人，入泮六十余人，旗下三十七，汉人二十六。修撰语查给谏（培继）曰：“初谓旗下无文章，不意成章者二百余卷，取之不尽，入泮外尚有三十卷，皆遗珠也。第二名蔡某，系漕督蔡公（士英）之孙，侍郎（毓荣）之子，神童也。年十二，五经古文皆通，一日可就十余篇，莫谓旗下无奇才。入泮满洲六人，蒙古一人，破天荒矣。侍郎课子甚严，经史日有程，一失意，槚楚立施。旗下课子如此，吾辈有子不教，可耻也。”

黄熙绩守安庆

顺治己亥，海寇破京口、瓜仪、宁国等处，金陵几不守。寇安庆，推官黄熙绩力守全城。辛丑论功罪，监司守令以下死者数十人。熙绩以前功特擢给事中，仍世袭阿思哈哈番。通判李星诏，亦得叙升员外郎，世袭阿达哈哈番。黄闽人，李楚人。

叶文敏逋赋一厘左迁

昆山叶文敏公方霭，顺治己亥以第三人及第。辛丑逋赋狱起，士绅同日除名者万有余人。叶适欠折银一厘，亦被左迁，因具疏云：“所欠一厘，准今制钱一文也。”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见《柳南随笔》。

王船山先生之盛德

国初，剃发之命綦严。先生时在楼上著书，檄至，府县会营将草堂围定。郡守某先登楼，见先生出座拱立，不自觉其五体之投地也。亦可想见盛德之容，令人钦敬，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史立庵之孝行

史立庵先生大成，顺治乙未首魁天下，鄞人至今艳称之，徒以其科第官阶耳。按：先生贰宗伯时，同人议裁孝子节妇廪给，曰：“彼分内事，何与朝廷。”先生毅然曰：“为子不孝，为妇不贞，亦何与朝廷，必以法绳之耶？”议遂寝。先生性至孝，会其父思之，绘己容以寄，亦令先生绘己容寄父。先生闻命惊怵，晨夕不安。故事，京察六年俸满，方得请假归。先生仅四年，不合例，乃上疏自陈曰：“臣父思子不见，思见子之仪容；呼子不来，频呼子之名字。臣而忍此，不可以为人子，亦何以为人臣？”世祖览奏恻然，特许终养。及中途，而父凶问至，哀毁成疾，遂以养母家居。（按：《今世说》注称，先生以母病乞养，为当事所格，曰：“吾岂以一官易一日之养乎！”遂家居十年，例应削籍，遇赦免。误也。）先生充讲官，主贡举，皆有建白，忠孝大节彰彰如是，讵以一甲进士、二品京堂为轻重与？

清初唯一之蠹吏

潘某者，忘其名，清顺治初京师大猾也。祖若父世为部吏，明亡悉收部中例案藏于家。满清入关，百度草创，纠纷不可理，群吏皆束手。潘以故得劫持上下为奸，疆臣日辇金其门，富至累巨万。初，潘窟穴于吏部，久之诸部吏皆归之，奉为宗主。由是日益发舒，起大宅京师，园林邸第拟于王公。两廊下如六部例，分置各房，榜曰：“某部某部，凡来关说某某事者，则入某房，而潘总其成。”朝政交部议者，非盈其欲壑不得直，且遭严谴。家藏伪章，文书下行直省，多潜易之，奉行者莫辨焉。又招纳豪猾亡命之徒，为之耳目，有不慊意，辄暗杀之，莫得主名。内外大吏皆惮之，无有敢举发者。已而流闻禁中，清世祖以问大学士陈名夏，名夏不敢以实对。世祖震怒，命步军统领逮之，发交刑部治罪，尽得其奸状。爰书上，立置重典，并逮其羽党数十人，治罪有差，京师为之肃然。籍其家，得内外大吏交通文书两巨箧，吏不敢匿，以闻。世祖不欲深治，诏焚之。翌日，世祖幸南书房，谓某翰林曰：“潘一小吏，治之甚易，名夏辈何局促乃尔？”某翰林对曰：“潘耳目多，声气广，恐朝廷未必尽治，言之或为百口累。”世祖微哂曰：“汝告名夏，今得安枕矣。”后数举以戒廷臣。

大猾段世昌

山左李侍郎望石初名立，其选庶常也，世祖举御笔改名赞元，后以监察御史出按楚。时鄂渚有大猾段世昌，稔恶万端，而神谋四达，前台使莫能谁何。李至，佯置不问。一日，饯客江干，已微醉，从一尉一僮，夜往叩门。世昌仓皇趋出，径前手絷之。命尉牵其颈，踏月还署，即置之狱。远近显要为之求解者，书牍盈案，李概不发，立杖杀之。当世昌入狱时，语其家人曰：“我少时见一道人，能知未来事，询以终身。道人曰：‘他日所遇，非桃非杏，非坐非行，即禄尽时也。’今按君姓名适符，尚欲觊生乎？”

张杨园家教之严

桐乡张杨园先生履祥，训门人语，姚瑚所述，有云：“默斯未冠时（按：默斯先生子，名维恭），先生命暂以幅巾御寒，默斯不欲。隆冬盛寒，囚首露顶，家人患之，托瑚告先生，瑚难其辞。一日寒甚，始致辞曰：‘默斯头冻如此，恐或多疾，奈何？’先生厉辞曰：‘与之幅巾，彼既不肯，此头何妨冻落！’因言年前太福（原注，即仆陆慎乳名。）小时出镇，私买一帽戴之，予见之怒甚，投之于厕。可以待子不如待仆乎？”

粤东西两抚之龃龉

昔有粤西抚军，假公事谒制府于粤东。东抚面诋其非，西抚不堪其辱，云：“公不可独为君子。”东抚答云：“那个教汝做小人？”或谓东抚是佟青村法海。

魏文毅之先见

顺治末年，以滇闽用兵，加天下练饷五百万。魏文毅公奏请敕部计军需足用即止，诏除已派外并停止。康熙元年，云南平，上疏请撤满洲兵还驻荆襄，扼天下形胜，消奸宄之萌，为部议所沮。复请命湖广总督自武昌移驻荆州，从之。及吴三桂反，湖南州县俱陷，卒不得以只轮匹马躏及荆湘，人以是服公之先虑。按：公自台垣至作相，先后二百疏，忠诚耿耿，上轶郑公。此三折尤有禆大计，孟子所谓社稷臣也。

魏柏乡相业

清初名臣二魏公，世人多以蔚州为巨擘。今观二公家乘，蔚州初为冯铨所重，虽云座主，究系比昵匪人。后又以海昌株连罢官，复召后，以撤藩事请诛明、米二公，蹈袁盎故辙。又以地震请诛索相，以应灾咎，亦违宋景之心。至吴逆叛时，首建招抚之策，有“七旬苗格”之语，几误国事，尤非戡乱之才。至柏乡相公居谏垣时，首劾张缙彦，为明庄烈复仇，后屡劾刘正宗、陈之遴诸阁臣，为世祖所引重。至请罢吴三桂居滇南一疏，尤为豫测奸谋。其要语曰：“滇黔蜀越，地方边远，今将满兵遽撤，恐一旦有变，有鞭长莫及之虞。再荆襄为天下腹心，请设满兵驻防，以一重臣督之。无事控制边区，以消奸宄窥测之心；有事驱除□□，以通四方水陆之道。”尤为卓识，使当时用其言，可无三逆同叛之祸，其相业胜蔚州多矣。

满债

顺治十六年，海寇作乱。苏郡有驻防兵来守，将军祖大寿，圈封民居以为驻防之所，号大营兵，自娄门至桃花坞、宝城桥而止，独不及后板厂一隅。缘后板厂有李灌溪，曾任前明兵备。时祖为微员，有事当刑，幕友劝李解救，李适掷色，曰：“此人有福，当得全红。”一举而得六红，遂救之得免，祖故以此报之也。康熙三年，抚军韩心康奏请以驻防兵移至京口。去之日，恐兵有变，预与将军谋，先备船于城外，令兵一时尽行出城，不得停留一刻，违者斩首。盖当时民间有借兵银者，偿之无已，名曰“满债”。韩深知其意，预令欠户远逃，贴抚军封条于门，兵来索价，见之舍去。民赖以安，吴人感其德，立祠于虎邱半塘，今韩公祠是也。公抚吴时年未三十，俗呼为小韩都堂。

沈文恪请罢流徙乌喇新例

圣祖登极，因旱求直言。新例，流罪皆徙乌喇。诏九卿会议，沈文恪公荃谓，乌喇距蒙古三四千里，地不毛，极寒，人兽冻辄毙。徙流罪不当死，不应驱之死地，乃独为疏上之。有旨令画一。文恪持前议益坚，且曰：“臣此议行，三日不雨者，愿伏欺罔之罪。”圣祖方冲龄，改容纳之。越二日，大雨盈尺，新例竟罢。

魏敏果

魏敏果在台垣，一日与吏尚王公永吉遇于途，魏当回避，王坚请魏小轿先行。次日，令其宗人语魏曰：“吾每过魏公，门巷阒寂，若无人者。吾甚敬之，若避我，则我心何安？后弗复尔。”魏平时不谒权贵，大学士金公之俊请告去官，诣伏魔庵，庵与魏寓近，谓老僧曰：“吾慕魏公，恨未识面，今将归矣，可一见否？”僧以告之，乃走晤。敏果尝梦葛巾青衣儒绦者二人，召之曰：“先师召汝。”魏从之，至一处，宫殿崔巍，导入殿门，命行礼。二人鸣赞，先行九拜礼，曰：“此先王之礼。”后行三跪九叩礼，曰：“此时王之制。”拜毕，赐饭一盂，箸一双，食毕命出。魏曰：“可到他处否？”乃导之谒四贤祠。堂三间，内四人分坐，分两层。上层二人，一貌清朗，一貌苍古。下层正坐一人，貌修伟。面东侧坐一人，黑而髯。命行四拜礼。正坐者闭目不言。侧坐者呼魏名，厉声曰：“范祖禹说你有些好处，你勉励著。”唯唯而退。二人复从旧路导之归寓，乃寤。敏果尝为益都冯相国所荐，冯魏同榜进士，而无深交。一日，魏叩冯所以荐者，冯曰：“余为祭酒，值丁祭，凡不与祭者，例于前一日瞻拜，公每期必至。一日大雨，泥深三尺，同官曰：‘此番必无一人来矣。’未几公至，肃然瞻拜而去。此外果无一来者，此余之所以知公也。”

魏敏果格言

蔚州魏环溪尚书（象枢）顺治中以光禄丞养亲家居，服阕，以临朐冯相国易斋（溥）荐起为御史，不五载至尚书。所著有《庸斋闲话》，与薛文清《读书录》同旨。偶录数则于此：“有不可知之天道，无不可知之人事。好名是学者病，是不学者药。”“居大臣而德不纯，学不粹，不如下僚；居下僚而政不平，刑不中，不如素士；为士而理不明，学不正，不如庶民。”“偶见水与油，而得君子小人之情状焉：水，君子也，其性凉，其质白，其味冲。其为用也，可以汗不洁者而使洁。即沸汤中投以油，亦自分别而不相混，诚哉君子也！油，小人也，其性滑，其味浓。其为用也，可以污洁者而使不洁。倘滚油中投以水，必致搏激而不相容，诚哉小人也！”“五伦之外无道，六经之外无文，四书之外无学。”

魏敏果荐陆清献

陆清献宰嘉定时，魏敏果公方长御史台，与清献素不相识。闻其政声，以诗遥寄，有“吏道虽云杂，天下岂无人”，及“盥手赠荒言，始终愿自珍”之语。值会推福建按察使，上命选天下贤能爱民之官，不拘资格擢用。魏公遂以清献荐。后虽为巡抚慕天颜中沮，而魏公之求贤若渴，以人事君，洵不愧古大臣矣。

成给事

初，益都冯公荐起魏光禄（象枢）于田间，并及成主事性。于是魏授御史，成授给事中。成即魏己丑门生也，曾以中书舍人假御史巡按福建，有清声。在京师，却扫绝交游，亦廉介之士，然其著书自述，有云“不用磁器，以木代之”。夫磁器，非玉杯、象箸之比，讵可废之？亦矫矣。在著中无他建白，惟请遣官清丈蜀省田，增加赋税。会有兵事，其说不行。

王文贞极人爵之荣

王文贞公崇简尝建言，帝王庙祀宜及守成令主，因列商中宗以下七人。又言宋臣潘美、张浚宜罢祀，诏从之。公为礼部尚书，年六十三，以老乞休。年七十，依古人以每岁尽读《五经》为夏课，尝作《青箱堂记》，云：“阶前辟露台，方丈余。夏秋日暮，父子兄弟六七人，率坐台上，或《庄》、《论》、《诗》、《书》，或称述祖德，旁及故旧家世之兴衰，以为劝戒。”公家辇下，出身寒素，父子同时官九卿，享上寿。乞休于主恩方渥之时，视其子文靖为宰相，徜徉林下者十有五年。而一生端谨，无可指摘，可谓极人爵之荣者也。

王文靖

王文靖（熙）宛平人，文简公（崇简）子。少年登第，世祖喜曰：“公辅器也。”命供奉内廷，世祖亲教习清文，兼习释典。与孙学士（承恩）、麻文僖公（勒吉）日侍西清。世祖升遐时，命公与文僖同撰遗诏，受顾命。公家训云：“祭墓无以牲牢，以蔬果代。”人有言其过俭者。公曰：“今以宰相祭墓，诚为太俭。日后子孙侪于庶人，则易于措办。若敖氏之鬼，不致于易馁也。”毙之日，都城士民皆往送丧，为之罢市。

王文靖请斩吴应熊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反书至。一夕，都城内外所在火起，盖三桂子应熊方以尚主在京师，其党为之也。王文靖公熙疏请将应熊速正法，传首楚蜀，以寒老贼之胆，以绝群奸之望，以激励三军之心。应熊寻伏法。始三桂恃鸱张之势，子又戚懿，朝廷必不杀以为之招。及闻应熊死，惊悖气夺，遂底于亡。

李文勤公掌度支

三藩未变以前，仁皇帝偶思营建。时李文勤相国方掌邦计，上询有项可动否，公奏云：“户部无可动之项。”事遂止。未几，吴逆事起，上忧及帑项空虚，公奏云：“户部存项敷用。”上诘以前语，公正色曰：“部帑原备缓急之需，若平日耗于土木，缓急将何支持？”上颔之。仰见开国名臣经国大猷，去皋、夔、旦、奭不远（或曰马文穆公齐事，考文穆康熙八年始入官，十四年始官户部曹郎，安得于三逆未变之前先有奏对，误）。

呼名批颊

佟中丞凤彩巡抚河南，年已老，每日五鼓燃烛治文书，或坐倦假寐。少顷，辄矍然起，自呼其名曰：“佟某，汝为朝廷大臣，封疆之重，皆汝肩之。奈何老不任事若此！”辄以手批颊数四，侍者为之悚然。中丞在豫，如论罢修河夫役，协济柳梢，及调剂西征大兵，秋毫无犯，豫人感其德者，犹绘像祀之。

圣祖识拔图文襄

图文襄公海初为中书舍人，世祖幸南苑，公负宝以从。上见其举止严重，立授内阁学士，不数年荐至大学士。及康熙初，西征授钺，果建大勋。

图文襄用兵

图文襄公讳（海）马佳氏，辅翊世祖、圣祖，功业卓然。康熙初，奏茅麓山之捷。甲寅冬，吴三桂既叛，察哈尔复蠢动，事闻，圣祖忧之。孝庄文皇后曰：“图海才略出众，盍任之？”世祖立召公，授以将印。时诸禁旅皆南征，宿卫尽空，公奏请选八旗家奴之健勇者，得数万人。公令翌日聚德胜门。是日黎明，公至教场检阅毕，疾趋以行，不许夜宿，每至州县村堡，命众奴掠之，获金宝无算。不数日抵察哈尔。下令曰：“前此所掠，皆士庶家，不足为宝。今察哈尔承元后数百年之基，珠玉货宝不可胜计，汝等终身富贵也。”众踊跃，夜围其穹庐，察哈尔部长布鲁额不及备，擒之。公分散财帛，奖励士卒而归。陛见时，圣祖责其掳掠宣府等郡县，以有司劾章示之。公谢罪曰：“臣实无状，然以舆台之贱，御方强之敌，若不以财帛诱之，何以得死力？然上待臣奏绩而后责之，实上之明也。”圣祖大悦曰：“朕亦知卿必有所为也。”复令公西征。

图文襄厚德

大学士谥文襄图海公既定平凉，军中论功，取诸将偏裨士卒记功牌报部，记过牌悉聚焚之，不以语人，其厚德如此。子诺敏公今为刑部尚书，人以为阴德之报。

费武襄公斩番僧

费武襄公扬古勋业隆隆，平噶尔丹功第一，其胆识亦正不可及。公尝从圣祖之番僧寺，番僧中号为活佛者见上傲睨，不为礼，公即挥刃斩之。上尤其鲁莽，公徐奏曰：“番僧虽贵，亦人臣也，岂可使无礼于前，乱我国法？使有异术，臣抽刃时，应早令伽蓝按捺，不延颈就戮矣。”扈从者争服其言。自此，番僧见大皇帝弥益恭顺。

费武襄公防黩武穷兵之渐

费武襄公以国戚封伯爵，大兵征噶尔丹，出为抚远大将军。既奏凯，众欲露布扬功绩，公不谓然。其奏折惟言兵至某处迷道，某处败绩，某处绝粮，此行屡蹈危机，皆臣失算之故。今凭借圣天子洪福，徼幸成功，实非意料所及云。幕客皆咎其失体，公曰：“天子深居九重，如见策勋太易，必至好大喜功。士卒劳瘁，不可不使上闻之，庶异日无穷兵黩武之患也。”人皆摄服。

苏克撒哈之诛

苏克撒哈以材辩受知九王，见事中变，尽发九王阴谋以自免。世祖大委任之，四辅同受顾命。苏克撒哈才器开敏，超出三人之上，往往独断，无所瞻顾。见汉官杰出者，倾身折节下交之，既入其门，志之木札，积至盈箱，朝臣皆其党矣。三人咸以才识推之，把免鹿公鳌拜不能平，卒计倾之。摄政初入都，圈地分八旗，九王镶白旗下多得善地。摄政既殂，御前正黄旗下有言分地不如镶白旗者，把免鹿公煽之。苏克撒哈，镶白旗人也，闻之不敢言。言者滋多，鳌苏二辅请遣大臣复勘正黄旗地，诏遣户部尚书苏纳海、侍郎雷虎等，同固山牛录、科道、部曹多员出视地，拥众数千，民间惶惧。正黄旗下原得善地者惮于迁移，共言勘地之扰。流闻禁中，圣祖朝太皇太后，太后切责四辅圈地扰民，事将中止。明日，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疏相继上，请罢圈地。把免鹿公大惊，疑苏结党直通宫掖，力构陷苏以二十四大罪。赐自尽，诛其四子十二孙，婴孩妇女无一免者。一子妇将免身，系狱生子，抱赤子断其首于市。籍赀不满十万，其子有逾十万者。苏妻闻难作，取箱中记札焚之。曰：“无遗祸举朝也。”妇之明决有过人者。四子皆为内大臣，有相士见之，私谓客曰：“苏公诸子无一令终者，苏公祸不测矣。”明年而难作。

权臣好还

苏克撒哈最受知于九王，卒倾九王以自免；学士明珠最善于苏，见苏既危，遂附把免鹿公，杀苏以自效。把免鹿公遂善明珠，人以为好还之报。把免鹿公既专政，揽权操切，益倍于苏，督抚大僚，盖无不入门如市矣。

索额图

索额图，索尼子。生贵族，性倨，树党羽，倾权利，朝士大夫非暗自托，宦不得达。稍失意，辄广座呵斥。凡会闱榜出，索择名下士者令喻意拜门下，不尔抑之下第。与其党额库礼、江潢等私议国事。康熙初，政地连震，左都御史魏象枢入对，屏左右，伏地泣，极言天变如是，乃索额图、明珠二相植党排忠良所致。会天久不雨，清帝命学士德格勒筮之，遇夬。德进曰：“泽上于天将降矣，而卦义五阳决一阴。小人居鼎铉，故天屯其膏。决去之，即雨。”帝曰：“安有是？”德以索与明珠对，然犹豫未发。未几，索家人告发，经查搜江潢家，得与索密谋书甚多，交宗人府拘禁。

爱公知人

英诚公讳（爱星阿）扬武，勋王孙也。偕吴三桂入缅，擒获明桂王由榔有功，任领侍卫内大臣。初，索（额图）以椒房擅宠，明（珠）时为侍郎，因结索公，见知于圣祖。爱公谓索曰：“吾视明公材智在君上，今虽因君见用，志殊有所畏懦，盖忌公也。他日龁公者必明。”索不悟，后明招引高江邨、徐健庵辈为党，索为所挤落职，抑郁以终，如爱公所料。

顾文端立朝之大节

文端公顾八代精韬略，善射。以摆牙喇从征云南，先后参镇南将军襄壮公莽依图、平南大将军襄毅公赖塔军，比有功，洊长礼部，列内臣班。顾公虽以武功起，居家好治经义，矻矻如诸生。居母丧，三日不食，三年不入内。立朝持大节，不附执政索额图，为所抑。居要地数十年，致仕，卒无以为殓。世宗在藩邸，遣王府官治其丧，乃克成礼。

权臣用事

弘文、秘书、国史三院，汉满大学士各一人，汉学士柏乡、曲沃、高阳三公，满相首则班布尔善，次巴泰，次图海。班相乃王子觉罗公，风流潇洒，有汉官风度。巴相致政，内院缺一人，敖、遏二辅欲补以索尼第三子，圣祖不听。国子公在奉天，礼贤下士，甚得内外誉，圣祖欲用为内院，二辅力持不可。久虚此席，后补以刑部尚书对哈纳。天子虽亲万机，独犹敖、遏二辅，班、图二相用事，学士明珠、多诺，四公羽翼也。明学士辩若悬河，兼通满汉语言文字，既获主眷，复多内援，百僚奔走其门。每岁将尽，内而部院台省卿寺庶僚，外而督抚府镇监司，致馈其门，数十日不得通，假寓宅旁胡同，次第通笺，始得纳之报命云。明学士家僮婢皆吴人，彼中大吏买之进奉者，服食器用，俨然江南豪贵之不若。（案：明珠康熙十六年七月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二十七年革职；三十年复授保和殿大学士，三十九年内大臣，四十七年乃卒。）

明珠

明珠字纳兰，于康熙戊午迄戊辰十余年间，权势最盛。是时，镇定三藩干戈将靖，明珠为满首相，与汉首相杜立德等同尽赞襄之力，故世祖恩眷颇优，尝以御书大轴赐之曰：“朕万几余暇，留心经史，时取古人墨迹临摹，虽好慕不衰，然未窥其堂奥，岁日既深，偶成卷轴。卿等佐理勤劳，朝夕问对，因思古之君臣美恶皆可相劝，故以平日所书者赐卿，方将勉所未逮，非谓书法已工也。”又于壬戌上元节，因海内乂安，时当令序，特宴大小臣工于乾清宫，赋诗纪盛，明珠亦与焉。次年上元节，复赐宴，且获赏马匹。甲子冬，世祖初下江南，明珠为扈从，凡苏州之虎邱，镇江之金山，江宁之雨花台，皆为踪迹所至，故其遗闻轶事，江南人犹有能道之者。

盖明珠之为人也，性狡猾，貌慈善，见人辄用甘语柔颜，以钩探其衷曲。当时为所笼络者不鲜，满臣如佛伦、葛思泰、傅塔腊席珠，汉臣如余国柱、李之芳、熊一潇等，皆是也。其纳贿之铁证，凡督抚等官出缺，必托人辗转贩卖，满其欲壑而后止。故督抚等官愈剥削，而小民愈困苦矣。又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后，应升学道之人，率往论价；九卿选择时，必承明珠之风，任意派缺，缺皆预定。由是学道亦多端取贿，士风文教为之堕地矣。顾明珠之贪婪如是，世祖未尝不知之，曾语珠曰：“居官清廉如于成龙者甚少。全才未易得，但能于《性理》一书稍加观览，则愧怍之处甚多。虽不能全依此书以行，亦宜勉强研求，明晰理义。”盖因其嗜利无餍，故言于成龙以励之也。惟明珠卒不悟，未几，言官郭琇弹劾之，遂罢大学士职。

或曰明珠虽以贿罢，而生平驭下极严，以故手操政柄时，凡属家奴无敢为城狐社鼠之行者。其法广置田产，命诸奴分主之，厚加赏赉，使人人自足，而严禁其干预外事。又立主家长一人综理家政，诸奴有不法者，许主家长立毙杖下，即幸免而被逐，亦无他人敢容留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况他处乎”？故其下皆戢戢奉法惟谨。明珠之后嗣，尝以奕世富豪，为满洲世家冠。至裔孙成安，因忤和珅坐法籍没，所庋珍宝，有为天府所无者。世人以此事证《红楼梦》一书为演明珠之家事，则误矣。盖成安籍没时，距明珠执政已及百年，其时代迥不合也。

徐文穆不附明珠

明珠执政，好轻财厚施，以招来新进及海内知名士。时文穆公徐元梦方以庶常夙被召见，讲经论义。因不附索额图，散馆改部属。明氏每与索以权势相倾，用此尤欲致公。公为童子试京兆，与明氏子成德名相次，又同榜选庶吉士，屡招，皆不就。公既观部政，时以公事见珠，必遍赞于广众中。及改官中允，迁侍讲，圣祖偶询公之为人，珠以诚实对；选讲官，列荐名先于学士，公终不一至其门。旋奉命为皇子师，珠复使所亲谓公：“此非福也，惟归诚于执政，或少安。”公不答。一日，圣祖御瀛台，教诸皇子射，公不能挽强。圣祖怒，以蜚语诘责。公奏辩，圣祖震怒，命扑责，被重伤，命籍其父母皆发黑龙江安置。然圣祖意终怜公，其夜命医二人治其疮。翌日，复召诣皇子书堂。时大雨，裹疮至宫门，跪泥中，见御前侍卫，号泣求转奏：“臣奉职无状，罪应死。臣父廉谨，当官数十年，籍产不及五金，望明主察之。且臣父母皆老病，臣年正壮，乞代父谪戍，尚能胜甲兵，尽命力。”众皆掩耳走。有关保者最后至，斥公而入，尽以公言奏。圣祖立赦公父母，则已槛车就道矣。及诸途，观者夹路，皆感泣。遂复公官，仍侍皇子，后复以德格勒公私删《起居注》，下公于狱，几死。圣祖久而察公之忠诚，复自司员擢用至正卿。比世宗登极，倚任益专，尝赐诗称为“同学旧翰林”。（按：《望溪集》记公逸事谓，圣祖晚而信公甚笃，呼为同学老友。盖事在康熙六十一年。误会也。）论者谓康熙一朝，不附明珠、索额图者，汉臣惟潜庵汤公、环极魏公、华野郭公，满臣则德格勒公与公二人而已。

德格勒奏劾明珠

德格勒镶蓝旗人，康熙朝官侍讲，李安溪尝荐其学行，屡召见论经义。德性骨鲠，不附权势。偶扈驾巡行，时相明珠见其将向用也，使人累千金为装，却不受。会天久不雨，圣祖命德格勒筮之，遇夬。曰：“泽上于天将降矣。一阴居上，天屯其膏，决之即雨。”上愕然曰：“安有是？”以索额图、明珠对。明珠闻而大恚。二十六年冬，坐私删《起居注》论死。遇赦，以谪籍终。按：侍讲志节贞亮，芥视千金，因事效忠，志除奸憝，其敷陈经义，盖汉之刘更生，而非明之蓝道行，事虽不成，于荐主有光矣。爱贤如安溪，汲引于先，乃不能昭雪于后，岂亦畏明珠气焰，恐罹党祸，姑听怀忠抱悫之士老死穷荒与！

安三

明太傅擅权时，其巨仆名安图，最为豪横，士大夫与之交接，有楚滨萼山之风。其子孙居津门，世为鹾商，家乃巨富，后竟登入仕版，有外典州牧者。不肖宗室，至有与其连姻眷者，亦数典忘其祖矣。

朱检讨上书事

朱检讨（天保）字鹤田，满洲人，中康熙癸巳进士，入词林。父朱尔讷任兵部侍郎时，理密亲王既废，储位久虚，廉亲王（允禩）觊其位，揆叙王鸿绪等复左右之，阴欲害理密亲王。检讨深忧之，具疏曰：“皇太子虽以疾废，然其失良由左右非人，习于骄抗。若遣硕儒名臣如赵申乔等辅导之，潜德日彰，犹可复问安视膳之事。储位重大，未可轻移，恐生藩臣觊觎，则天家骨肉之祸，有不可胜言者。”疏成欲上，以侍郎公在，徘徊久之。侍郎公察其情，曰：“忠孝未可两全，汝捨孝全忠可也。”趋之入告，时圣祖幸汤山，公早出德胜门，有鸦百数栖马前，似阻其行者，公挥之去。疏上，圣祖欷歔久之。近臣阿灵阿素为允禩党，曰：“朱某之疏，为希异日宠荣耳。”圣祖大怒，置公于法，侍郎公荷校死，而理邸得以寿终。

娄公谲谏

圣祖既废理邸，揆叙王鸿绪辈恐其复立招祸，因造诸蜚语以闻。圣祖怒，欲置王于重典，众莫敢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圣祖近侍也，年已耄，善解人主意。时上自畅春园还宫，欲明颁诏旨。公先日燕见曰：“闻护军统领某得暴疾，肉尽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体胖著者，次早上入宫，某统领佩刀侍神武门，丰伟如故。上诘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体之丰瘠乃现于外者，尚讹传至此，何况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罢其诏。娄公善于谲谏，有胆有识，洵为不可及也。

郭尚书

郭尚书（四海）纳兰氏，金台吉之后，即明所谓海西部落也。以文荫，康熙间屡任膴仕。尝以宗伯摄司寇数年，亦异数。然闻其多权术，任科道时，有以贿进者，公夏日皮冠重裘，围炉斗室中见之。继仍登白简，其人反噬。公诘其谒见时日，其人言衣冠居处状，众以为必无之理，乃脱身事外，亦巧宦之极者也。

记马鹞子六则

王辅臣本姓李氏，河南人。少为宦官家奴，后闻其姊夫在流贼中，往依之，骁勇善战，而摴蒲一掷，饶有刘毅之风。尝一夜输银六百两，其姊夫知而谋杀之。弯弓于门内以待，辅臣归，一发不中，反杀其姊夫而逃。后流入姜瓖营，为料某帐下健儿。有王进朝者，无子，与料善，问料曰：“汝帐下人有可为我义儿者否？”料曰：“此有二人，其一知书，一不知书，惟公择。”不知书者则辅臣也。王择不知书者，自此为王氏子矣。辅臣长七尺余，面白皙，无多须髯，眉如卧蠶，如世所图吕温侯像，勇冠三军，所向不可当，号曰“马鹞子”。清兵之围大同也，辅臣乘黄骠马，时出剽掠，来则擒人以去，莫有撄其锋者。清兵远望黄骠马骋而来，辄惊曰：“马鹞子至！”即披靡走。辅臣与白成功、葛秉贞三人，更迭乘黄骠马出，清兵亦不辨乘马者之为谁也，见即走耳。城克，姜瓖降，八王子以辅臣为虾，随入都，都中满汉无不以识马鹞子为荣矣。八王得罪，死，辅臣没入身者库久之。

章皇帝亲政，尝拊髀谓鳌拜曰：“闻有马鹞子者勇士，今不知何在。安得其人而用之？”拜亦不知也。一日，拜之仆骑而过市，遇一少年，下马而避道左。仆怪而问之，曰：“我马鹞子也，向者于某所识公，公忘之耶？”仆喜曰：“我主甚念尔，尔来朝不可不早来谒。”归以启鳌，鳌亦喜。俟其来，即率之以见上。上大喜，立授御前侍卫一等虾。未几，洪承畴经略河南，上命侍卫二人随侍，一为张大元，一则王辅臣也。大元傲慢无礼，经略待之稍不如意，辄悻悻见于词色，尝曰：“我奉朝廷命来随女，岂女家奴！劳苦如是，不当题我为一镇总兵耶？”经略亦微闻之。辅臣事经略惟谨，经略未食不敢食，未衣不敢衣，视经略所向，经略行辄左右之，遇险阻必下骑自执其辔，有冈峦泥滑不可行者，必背负经略而过，虽家人不是过也。勤敏谦恭，未尝以御前人自居。经略绝怜爱之，曰：“儿，俟有好缺，我题女官。”辅臣辄泣曰：“臣奉命随相公，死随相公耳。相公勤劳王事，臣安忍离相公左右，而安居好爵耶？”经略对之亦泣下。经略以夷陵为川湖要地，土司杂处，题请设镇，而以大元为请，虽酬其愿，亦即为辅臣地矣。大元之镇，经略携辅臣上云南。云南平，设援剿五营，而题辅臣为右营总兵，辖云南迤东地方，驻曲靖府。后经略归朝，遂隶平西王藩下。

辅臣之事平西，无异经略，而平西之待辅臣，有加于子侄，念王辅臣不去口。有美食美衣器用之绝佳者，他人不得，必赐辅臣。辅臣为人恭以事上，信以处友，宽以待人，而严以御下。然有功必赏，虽严士亦乐为之用。尝奉平西命，征乌撒，与诸将会食于马一棍营中，吴应期亦在坐———应期者，平西之侄也，为固山额真。饮酒薄醉，将饭矣，辅臣饭盂有死蝇焉。王总兵者见之，呼曰：“饭有蝇！饭有蝇！”时马一棍为主人，御下酷厉，每以微过责人，一棍立毙，故有斯号。辅臣恐其以死蝇故而杀庖人，曰：“我等身亲矢石人也，得食足矣，安暇择哉？倥偬之际，死蝇我亦尝食之矣。”王总兵性愚蠢，不解辅臣意，乃曰：“公能食此蝇，吾与公赌，输吾坐下马。”辅臣念言既出诸口，遂勉强吞之。吴应期在旁曰：“奈何王兄马直如是好骑耶？人与兄赌食死蝇，兄便食之，若与兄赌食粪，兄亦将食粪耶？”辅臣怒骂曰：“吴应期，女恃王之犹子，当众辱我。人惧女王子，王子王孙，吾不惧也。吾将食王子王孙之脑髓，而嚼其心肝，挖其眼睛矣！”遂挥拳击食案，案之四足皆折，案上十二磁簋暨菜碟、饭盂、酒杯等，一一应手碎。左右侍从以百数，皆辟易。应期乘间逸去，诸人亦劝辅臣归。来朝酒醒气平，亦自悔之。左右劝辅臣往谢应期曰：“固山之言，本出无心。公怒骂过甚，往谢而解可耳。”王甫出门，而吴已飞骑来矣，执手入，拜伏不起，曰：“昨以酒故无状，出语伤兄，兄罪吾诚是，愿兄恕之，无藏怒。”王亦拜，掖之起曰：“我醉出语伤兄，兄不罪我，何反自责为？”遂招诸镇来，开筵痛饮，极欢而别。从此相好如初，无闲言矣。或有以此言闻之平西者，词多溢恶，平西不善也。适曲靖差将官入省领饷银，事毕，辞平西归，平西劳之曰：“女归言吾问尔帅、众各营将士无恙。更语尔主，前征乌撒时，与吴应期酒后争嚷，少年兄弟，使酒骂坐，此其常事，乃至老拳相向，亦复何妨？谁是妇人，腹有私孕，惧其打落耶？打即打耳，何必牵引老夫，乃云女是王子，吾将食王之脑髓心肝，此诚何语！令他人闻之，掩口笑我曰：‘吴三桂老子，平日爱惜王辅臣如珍宝，今一旦思食其脑髓，岂不令人寒心？’归语尔帅，今后更无作此等语。”王辅臣闻之，亦怏怏曰：“我与女皆为朝廷臣，岂女家人，而受制于女？女自向女之侄，视我为外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安能郁郁久居此耶？”乃密遣人持金钱入都，遍赂朝廷左右暨用事者，人人交口王辅臣。上闻之亦耳热矣。适平凉提督缺出，上以边镇须材，特点王辅臣。报至滇南，平西闻之，如失左右手，叹曰：“小子费亦不赀矣，家私几何，乃如此胡为耶？”及至省辞王，王待之愈厚，执手涕泣曰：“尔至平凉，无忘老夫。汝家贫，人众口，万里迢迢，何以当此？”遂出帑二万两，以为路费。

辅臣至都，久不得陛见，盖其平日专用力于近侍之人，阁部九卿全不留意，故满汉大臣多少之，无人引见。兵部曰：“事关仪制，在礼部。”礼部复曰：“提镇引见，兵部事也。”两相推委，而王辅臣又不肯更以金璧贿赂部臣，惟随众常朝而已。一日朝，上赐群臣茶，有近侍曾识王者，行茶至前，私问无恙，曰：“来几时矣？”曰：“久。”匆匆不得款语。后上燕居，偶念平凉提督何久不至，近侍奏曰：“至矣。前常朝赐茶时，奴亲见其坐班。”上曰：“何不引见？”亟令人出外访问，立诏之入，上坐内庭以待，望见喜曰：“有武臣如此，朕复何忧？”自此恩泽频加，赏赉屡及，无日不诏入，语必移时。廷臣骇然，不知其何自也。都下哄传，以为平西有密语令王入奏，又讹马鹞子为马儿头，种种不经之语，令人发笑。上问辅臣出身，曰：“身者库。”上惊曰：“如此人物，乃隶身者库耶？”立命出之，改隶旗下。因谓之曰：“朕欲留汝于朝，朝夕接见，但平凉边庭重地，非汝不可。”其命钦天监择好日以行，时值岁暮，而定期岁内。上又谓之曰：“行期近矣，朕不能舍，上元在迩，其陪朕看灯过而后行。”更命钦天监再择吉日于上元之后。期届，入辞，温语良久，授以方略，重加赏赐。御座前有蟠龙豹尾枪一对，上指谓辅臣曰：“此枪先帝所遗以付朕者，朕每出必列此枪于马前，以无忘先帝。汝先帝之臣，朕先帝之子，它物不足珍，其分此一枪以赐汝。汝持此往镇平凉，见此一枪如见朕，朕见此枪如见汝矣。”辅臣拜伏于地，泣不能起，曰：“圣恩深重，臣即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涓埃！”涕泣而出。

癸丑，平西王反，念陕西为天下之脊，而王辅臣、张勇实握兵权，又皆旧部曲，辅臣尤为亲密。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向为辅臣之所亲信。三桂访得之，以书二通、札二道付士荣，令其从间道走平凉以致辅臣。而令辅臣以书一、札一转致张勇，不别遣使。辅臣得书，立使人拘执士荣，令其义子王吉贞赍逆书二通、伪札二道，解逆使汪士荣星夜入朝。上见之大喜，置士荣于极刑，留吉贞于朝，晋职为卿，而嘉辅臣之忠良也。张勇闻之，怒曰：“吾二人事同一体，汝即欲作忠臣，亦宜先使知，会同遣人，乃背我独献忠于朝廷，令朝廷疑我，是卖我也。我看汝作忠臣者作至几时！”自此张、王遂成参商矣。

秦州之变，世多知之，兹不具记，然初非辅臣本意。方其下之谋为变也，辅臣以死自誓曰：“宁杀我，无负朝廷！”言之至再。迨变局已成，而辅臣亦无如之何矣。平凉之兵既杀经略，陕西督抚以反状上闻。上亟召王吉贞入内，曰：“汝父反矣。”吉贞曰：“不知也。”上即以陕抚状示之。吉贞战栗，噤不能言。上曰：“无恐，朕知汝父忠贞，决不及此，由经略不善调御，平凉兵变胁汝父，不得不从耳。汝宜亟往，宣朕命，汝父无罪。杀经略，罪在众人，汝父宜竭力约众，破贼立功，朕赦众罪，不食言也。”吉贞星夜归平凉。时辅臣尚在秦州，平凉居守诸将技痒正不可奈，忽见吉贞归，欢呼曰：“大总爷至矣！”拥之入城，奉为总兵，设官分守焉。吉贞亦将上命置脑后。自吉贞归平凉，而王氏之反势成。辅臣既杀经略，讵不思疾取西安，而张氏雄踞西陲，耽耽虎视，一举足而东，则张氏卷甲尾其后，踌躇首鼠，退保平凉，而大兵已四集矣。辅臣初在大同，城破之日，有结发妻自缢而死。后贵，复置妻妾七人。平凉被围时，辅臣顾七人而叹曰：“死大同者，今无其人矣！”七人闻之，同时皆自缢而死。辅臣出战虽屡胜，而孤城坐困不支，经略图海招之降，与之钻刀设誓，保其无它。辅臣出降，遂随经略转战有功，事多不具录。事平，上撤经略还朝，即召辅臣入京，鞍马已具，行有日矣，乃出其后妻。自七人缢后，辅臣复娶一女，至此忽与之反目，怒不可解，登时欲出之。召其父来，与之决绝，而密语之曰：“领汝女亟离此，他方远嫁。我出汝女，所以保全之也。”有工匠随征久，具呈于辅臣，求批归省，辅臣取其呈手裂之，曰：“汝归即归耳，尚须此物耶！汝归不宜复来，逢人不可道一王字。”命取银赏之，工匠涕泣辞去。随命司计者取库中银多少分之，各为一封，多以百计，少或数两，一一标识，余一二万金，置之库中，以印条封之。更录簿一册，记银数，并诸杂物，曰：“吾为提督久，岂无余赀，令人动疑，累汝后人也。”取旧帐目悉火之。召诸将卒亲随人等至前，曰：“汝等随我久，东西南北奔走，犯霜露，冒矢石，亦良苦。今我与汝等辞，汝等宜远去。”随其人之功绩，各以银一封与之，曰：“汝持此，愿归田者即亟归，愿入行伍者速投他镇去，无言向在我处。”众皆哭，挥之行，曰：“速去！我事自当无累汝等，从此决矣。”既发遣众，乃命酒，独酌高歌。饮讫，见盛鱼银碗在案，重二十余两，沉吟曰：“此物当与谁？”适有童子捧茶至，顾曰：“汝在此几年，曾娶妻否？”童子曰：“未娶也。”遽命取石，槌碗令扁，以授童子，曰：“与汝归娶一妻，勿更来矣。”复酣饮高歌二三日。问门下尚有几人，则惟数十人在矣。召之来共坐，呼酒欢饮。至夜半，泣谓众曰：“我起身行伍，受朝廷大恩，富贵已极。前迫于众人为不义，事又不成，今虽反正，然朝廷蓄怒已深，岂肯饶我？大丈夫与其骈首僇于市曹，何如自死！然刀死、绳死、药死，皆有痕迹，则将遗累经略，遗累督抚，遗累汝等。我筹之熟矣，待我极醉，执我手足，以纸蒙我面，冷水噀之，立死，与病死无异。汝等可以痰厥暴死为词。”众哭谏之，怒欲自刎，众从其言。天明，以厥死闻。后经略入朝，上问王辅臣，经略言反非其本意，上怒曰：“汝与王辅臣一路人也！”图海惧，吞金而死。

吴三桂为前明武举

吴三桂，明之武举也，出江南某公之门。某公殁，其子奉母以居，贫，无以供菽水。一日，于故书中得《武举试录》一册，见吴名，始悟出父门下。时吴镇云南，方贵盛。欲往谒之，以告母。母初不可，既而贫困日甚，乃许之。鬻田质簪珥，治装以行。比至滇，旁皇歧路，不克自达，卖字市中，聊给朝夕。忽遇藩下护卫，询其籍贯，知为江南士人，邀至家塾。既半载，宾主颇洽，因从容言：“欲一见王可乎？”询其愿见之故，乃为叙述师友渊源所以然者。护卫诺之。一日，吴大会寮佐，酒间历言少年时起家科目，夸示座客。护卫适侍侧，即跪启曰：“王当日出江南某公之门乎？”吴惊曰：“然。汝安从知此？”护卫曰：“某公有子，贫困，万里上谒。至此无由自通，今寄食某所，故知之耳。”吴大喜，立召之，使预宾筵，为重客，留府第中数月。某以母老告归，吴又大集宾僚祖道，赠以二万金，别扃一筐为母寿，皆珠宝也。某归江南，遂为富人，惜不知其姓氏。

三桂轻财好士

三桂轻财好士，人有一长，收录无弃。以曾为傅宗龙部将，视宗龙子汝如亲兄弟。王府门禁甚严，汝非时出入，侍卫不敢诘。宁都曾应遴于三桂有恩，其子傅灿游滇，三桂以十四万金赠行。巡抚袁懋功内召，馈以十万金。李天洛予告，亦以三万金为赆。知县以上官，有才望素著及仪表伟岸者，皆令投身藩下，蓄为私人。

查渐江

查先生（容）郡试拔第一，试于学使者，怒其搜捡，拂衣径出。性好游，至滇，吴逆未叛时，延为上宾。先生察其有异志，佯醉而出，即行，有“将军有酒能投辖，壮士闻鸡已出关”之句。吴遣亲军邀于路，先生素有力，从马上提亲军掷地曰：“乃公终不为老兵留。”亲军诉吴，恚甚，遣剑士将杀之，微服间道得免。

平西藩下老生

礼垣粘公本盛，丙午典试滇南。平西藩下诸生五百，选二百人送棘闱。一生年八十，请与试，平西以老不许，固请曰：“生自束发奋志，虽老不少衰，功名迟速有定，王亦何惜一席地，令志士赍志不遇乎？”王不得已，并送之。诸官见此老生，无不揶揄之。受卷官视其卷，文既无疵，字亦楷细，异之。揭晓日，拆卷至三十四名，老生竟中隽矣。无不拊掌称为佳话。（《广阳杂记》云：闽人粘本盛自礼科典试滇中，丙午岁也。时功令凡旗下人不第者勒令披甲。吴三桂藩下人皆贵游子弟，顶故辽学生名应试者三百余人。三桂待本盛礼数甚厚，属其破额广收。都中诸事，三桂力肩之，是科辽人中二百五十余人，从来未有也。）

上平西血书

查如龙下江人，弘光朝曾为部郎，后流落江湖，未尝一日忘天下也。康熙初年，伪造天下督抚提镇书扎、官封印信、花押图章，一一逼真。书中之意，皆联络声气，共图举事，恢复中原。皆有报书草稿，汇为一册，辞皆俊伟。携之走滇南，寓山中僧舍，去省不远，为血书一通，上平西。言：“天下督抚提镇及朝中大臣皆有同心，待王为盟津之会。王，华人也，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之机杼在王，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响应，此千古一时也。”令一童子于王府上之，其意欲露布此书于人，胁王以不得不从之势。童子至王府，不得其门而入，逡巡归。后以假银事败露于曲靖府。曲靖知府李率祖号素园，向与平西有隙，得此甚喜。然见其书稿牵连天下无一遗者，遂取而焚之，唯以上平西血书申督抚，闻之于朝，命千总董三纲解之入京。如龙临发时，呼三桂曰：“我死，尔九族之灭亦不远矣！”至京，凌迟处死。朝廷之疑滇，自此愈深矣。

滇中三好

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凡卖身者，皆师事国柱也。国枉号怡斋，顺治甲午举人，与夏国相、卫朴、郭壮图，皆三桂婿。

冯苏投身契

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苏，本籍浙江临海县，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后署“媒人胡国柱”。

周王元年

三桂年六十二，自称都招讨大元帅，建号曰周王元年，铸钱为利用通宝。蓄发易衣冠，帜色用白，步骑皆以白氈为帽。先一年冬，滇中雷电风雪一时兼作。是年夏，西寺塔顶铜凤有声呜呜，数日不止。又有异鸟来集，展翼方丈余，状貌丑怪，博物者不能识其名。人咸知为不祥，三桂不悟也。

刘玄初

刘玄初蜀人，为蜀王刘文秀幕客。蜀平，平西王复罗置幕中。癸丑，闽粤二王皆上书，请解职东归。吴世子应熊使人启平西，曰：“朝廷久疑王。今二王皆有辞职疏，而王独无，朝廷之疑愈深。速拜疏发使来，犹可及也。”平西命玄初具稿，玄初曰：“上久思调王，特难启口。王疏朝上，而夕调矣。彼二王辞者自辞，王永镇云南，胡为效之耶？不可。”平西怒曰：“予疏即上，上必不敢调予，具疏所以释其疑也。”怒刘，出为监井提举。未几，有贵州之变，三桂思玄初言，以之留守学士。至夷陵，驻兵松滋，三月不进。玄初上启曰：“愚计，此时当直捣黄龙而痛饮矣，乃阻兵不进，河上消摇，坐失机宜，以待四方之兵集，愚不知其为何说也。意者王特送诸大臣入朝为王请乎？诸大臣辱国之臣，救死不暇，乌能为王请也？若曰待世子归乎？愚以为朝廷宁失四海，决不令世子返国也。夫弱者与强者斗，弱者利于乘捷，而强者利于角力；富者与贫者讼，贫者乐于速结，而富者乐于持久。今云南一隅之地，不足当东南一郡，而吴越之财货，山陕之武勇，皆云翔猬集于荆襄江汉之间。乃案兵不举，思与久持，是何异弱者与强者角力，而贫者与富者竞财也？噫！惟望天早生圣人，以靖中华耳！”平西不报。未几，玄初亦死。

吴三桂女

吴三桂有二女，一居广陵，一居吴门拙政园。其居吴门者有大志，夫王永宁，以奴蓄之，而好与小民争利，凡各处水埠船只，必强令纳赀，不则解缆而去。春日游诸山，人马导引至众，阊门外卧桥两栏断折，下水溺死者十余人，而仍扬鞭前驱也。御史台据以上劾，奏留中。自是益横，姑苏数百里间，称吴小姐无弗切齿云。后三桂败，吴县令收而绳以法。

八面观音四面观音

三桂爱姬有称八面观音者，故宗伯南昌李明睿家妓，城破，为蔡毓荣所得。又有四面观音者，亦美姿容，后归征南将军穆占。陈圆圆先死矣。

三桂之奢淫

吴三桂之宠姬，人无不知为陈圆圆也。然圆圆外又有所谓连儿者，年十七，留侍三桂，三桂宠之逾常。连姿容婉丽，尝夏日侍三桂游荷塘，练裳缟袂，执白扇立九曲桥上，遥而望之，疑为出水芙蓉也。三桂败，连儿为赵良栋部将所得，不逾年即死。绝命词中有“君王不得见，妾命薄如烟”之句，丽质清才，犹非圆圆所可及已。三桂在滇中，奢侈无度，后宫之选，不下千人。三桂公余辄幅巾便服，召幕中诸名士宴会。酒酣，三桂吹笛，宫人以次唱和。旋呼赏赉，则珠玉金帛堆置满前，诸宫人憧憧攘取，三桂顾之以为笑乐。三桂不善书，而每喜临池。府苑中花木清幽，有所谓列翠轩者，厅事五间，朗然并列，窗外隙地数丈，悉栽细草，地尽则层峦叠嶂，高插天际。春秋佳日，三桂辄携笔墨于轩内作擘窠大字，侍姬数人环视于侧，鬓影钗光，与苍翠之色互相辉映。厕身其中，殆无异蓬壶、阆苑矣。

三异宝

三桂所宝三异物：一驺虞皮，白章黑纹，得之宁远；一红宝石帽顶，径寸，长二寸许，光照数丈，炎炎如火；一大理石屏，高六尺，山水木石，浑然天成，似元人名笔，本沐氏旧物。

宫中账簿

簿录时，伪宫中财物充，裁纸折叠刀多至数库。有蹇而泰者，字文定，昆明人，本庠生，少为孙可望所阉。可望败，削发为僧，复入三桂府，专掌图籍。博学善诙谐，三桂或盛怒，以微词解之，恒冰释。赵良栋携以入都，曰：“此吴逆宫中账簿也。”以故，诸将所攫取者皆不能匿。

三桂新府

三桂即永历所居五华山作新府，重楼复道，规制拟大内。又为园于西郊外，名安阜园。因圆圆齿已长，张氏亦老，更罗致艳冶，以歌舞自娱。

五华山故宫

云南五华山，永历故宫在其上。顺治丁亥，洪承畴督师由贵竹大路取滇，李定国拒战曲靖。吴三桂由广西四川旁捣其虚，至黄草坝，入省城。永历遁至阿瓦。三桂重购得之，缢于贵阳府。三桂以功封平西王，遂据山上故宫。增修二十余载，备极崇丽。康熙癸丑，三桂反，出攻长沙抗命。乙卯，僭尊号，丁巳病死。伪周洪化，其孙也。戊午，诸王贝勒讨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耿精忠，由福建进征西粤，亦由四川黄草坝直薄省城，俘伪洪化斩之，滇南大定。康熙癸亥，金陵邵子为章赴幕楚雄，访其父老得实，题四截句于壁，一时争相传和，诗曰：“百万雄师睥睨间，先朝一脉绝南蛮。擒人即是人擒路，谁道天公不好还。”“军威南朔敢称雄，转眼兴亡一瞬中。他日龙门成纪传，君臣父子总无公。”“行营历历草萋萋，铜柱摩崖手自题。虎豹无睛威尚在，老军犹说旧平西。”“岧峣天半起觚棱，不尽亭台取次登。心力刚枯人事去，秋风谁与哭西陵。”邵子诗笔敏妙，惜有濡头之癖，落魄寡俦，故不甚显于时。

薛佩玉殉节

薛君讳佩玉，山西苪城人，辛丑进士，出李宫詹容斋之门。为人孤介质直，临事不苟。康熙十三年正月十一日，滇逆至都匀，戍将及兵士数千人内叛，胁受伪印。薛君不可，登楼自缢。仆薛策、薛健救之，曰：“汝误我，非爱我也。”急麾去，遂死。其子镛为诸生。

赛诸葛

康熙中，三逆叛。诸将率多逗留不战，拥兵自卫，惟护军统领希公佛累战有功，多以奇谋致胜，军中呼为赛诸葛。庚申元夜，公统兵攻衡州，贼将夏国相、胡国柱拥重兵守之。公谓众曰：“衡州为吴逆伪都，故防御极严。若使豫为治具，则难立克，顿兵坚城之下，最为兵家忌。不如乘今夜令节，贼疏懈时暗袭，此李愬入蔡计也。”因连夜趋兵抵城下。贼果皆酣饮，一鼓下之。夏、胡二贼仓惶跣足遁。公抚恤残黎，湖南诸郡传檄而定，为南征第一战功云。

秦大汉

沈丘枳店民秦大汉，名光甫，状如金狄，绝有力。鲖阳之门，伛而行乃得入。鬻所获秫秆于市，每担四十捆。适积雨后，市有大车陷淖泥中，三牛不能出。光甫脱牛，而以手出之。康熙十三年，时方用兵，亲王出镇荆州，有荐于军前者。王赐袍一领，制布十二匹，尚不掩胫。其足尺有四寸，植其靴，高与食案等。健驴肥马莫能胜载，刀矛之属不足供其展用，乃骑以橐驼，而铸三十斤铁枪与之，始得称意。然不宜于僄疾之战，废归，以病死。

赵勇略

赵勇略（良栋）宁夏人，年二十四岁，以武勇受知于陕甘总督孟乔芳。从英王征陕，授潼关游击，再随大学士洪承畴征云南，迁副将军。康熙元年，平西王吴三桂奇公，奏推广罗镇总兵。公知三桂必反，以疾辞。三桂大怒，欲劾诛之，总兵沈应时巽词解免。旋补天津总兵官。十三年，三桂叛，陕西大震，宁羌、惠安兵变，杀经略提督。圣祖命公征之。议者疑公陕人，不可信。公请留家口于都，而己率劲兵前往，圣祖许之。时官兵败散，屯堡荒废，公沿路晓示，招兵归原汛。劾贪墨，募健儿，军威大振，斩首逆熊虎等四人，宁夏平。上疏奏蜀为滇黔门户，若不先恢复，则滇黔路不通，请乘胜进兵，圣祖许之。公率兵抵密树关，遇贼，败之，擒其将徐成龙，遂取徽县。过高山深箐数十里，昼夜兼行，抵白水坝，时康熙十八年除夕也。坝为川江上流，与昭化唇齿，俗号铁门槛。贼防守尤力，沿江立营，为石囤木栅，设炮以待。公下令曰：“元旦渡江大吉，违者斩。”黎明，公骑骣马，率麾下五千人横刀渡江。江浅，万马腾簸，波涛尽立，呼声震天。贼连发炮，伤数十人，无敢回顾者。贼大惊，曰：“老将军令如山，不可抗也。”方半渡，天忽风，吹马如吹舟，顷刻抵岸。斩贼将郭景仪等，获旗帜、器械、马匹无算。余贼奔窜。追之，再胜于石峡沟，十日而克成都。入城，秋毫无犯，收金银印二百六十，伪札千，奏缴之。圣祖大喜，手诏褒美，加勇略将军、兵部尚书，总督云南。公密奏滇黔倚蜀为捍蔽，今蜀已得，而三桂新死，宜乘机速进，圣祖许之。当是时，清王师征滇，贝子彰泰自贵州进兵滇池，将军赖塔自广西进兵黄草坝，满汉兵十万余围城，九月未下，斗米四金，月需米六万石。公至军，即向贝子陈三策：其一称我兵匝围太远，自归化寺至碧鸡山，东西七十余里，呼调不灵，宜掘里濠相攻逼；其一称欲取内城，先破外护，使贼匹马不可出，方可招降；其一降者宜分别收养，不宜尽发满洲为奴。贝子不悦，以满语驳诘，而公又不解，瞠目牴牾。幸公已奏闻，诏下，悉如公策。贝子不得已，与兵二千，攻得胜桥。公望见桥头炮台甚密，白昼攻之，所伤必多。乃伏马兵于南坝两岸，分步兵为三队，结营立濠墙，墙上架火枪子母炮，身披厚棉，持大刀督阵。夜三鼓攻桥，贼尽出死战，其帅郭壮图亲搏战，三进濠墙，而伏兵三起应之。列炬如星，枪炮雨下，贼败走。公夺桥，进至三市街，再败之，天犹未明也。平旦，入东南二门。郭壮图自焚，三桂孙世璠自杀，余盗贼尽降，云南平。公本秦人，性戆，取蜀时见罪于将军吴丹，丹为明珠侄，珠心怵之，授意兵部抑公功。公复屡疏争，珠使其党御史龚翔麟劾以大不敬，宜坐斩。圣祖优容之，命乞骸归里。圣祖征噶尔丹时，幸其邸，问方略以行，叙功封一等子。尝谕侍臣曰：“赵良栋果良将也，惟性褊狭，与人每多龃龉，朕不用实保全之。”归数年卒，谥襄忠。乾隆中，高宗念其功，加封其嗣赵曰泌一等勇略伯。

赵襄壮操守

平滇之役，赵襄壮公良栋实为首功，而操守尤不可及。城破时，诸将争取子女玉帛，公独戒所部营城外，秋毫无所犯。又访得吴逆司管库之人，以藩宫簿籍进呈，于是诸将所干没尽发觉。而三桂宠姬二人，一归将军穆占，一归总督蔡毓荣者。事亦上闻，公独以廉洁蒙圣祖褒奖。盖公虽武夫，居然有曹武惠下江南气象矣。

秦将礼客

张靖逆侯、赵勇略将军，皆秦人，勋望相埒，而气度各殊。靖逆驻军甘州，客有往谒者，所次旅舍，必细询姓名，注簿送驿，每日飞骑入报。比至州城，侯吏前迎曰：“某非从某地来者乎？”随导入馆舍，饮馔、供帐莫不腆备。客入见，多在宅内书堂，丽僮八人肩舆载靖逆而出，辞以足疾，不拜，捧手延坐，寡于词对。然宴币稠叠，虽疏交必饫意而返。勇略功懋性刚，其入成都时，浙人王某弃伪职来归，勇略知其夙负文望，置幕下掌书记。凡削稿进览，必候其升坐，面无忤色，始从屏后转出，逡巡捧纸置案，肃然退立。勇略小不当意，遽拂纸于地，亦不言应有点窜处。王蒲伏取藏袖中，仍从屏后嘿嘿归馆，易稿再呈，率以为常。故士人每惮从之。平滇后家居，身被宽袖直领之衣，首冠黑绒帽，以帕围额，虽王公至不为改服，唯故旧寒素款门求谒，则礼接有加。是知风尘延揽，即功盖天下者未尝不留意也。

耿精忠有贤母

耿精忠两次叛乱，朝人暮豕，其罪不亚于吴逆，顾其母周氏则贤母也。当滇氛初起，精忠密受伪命，周氏屡责不悛，即愤郁绝食而死。范忠贞公犹唁之。精忠弟昭忠、聚忠亦尝首发逆谋；及精忠再降，复合疏请赐显戮，播告中外，以为乱臣贼子戒。然则精忠洵戾气所独钟矣。

耿藩之白石狮

粤东既定，建平南、靖南二王府，东西相望，备极雄丽。而靖藩性尤汰侈，谓门前两狮必用白石琢成，而石以星岩者为良，乃飞檄肇庆行高要县取之。时浙中杨自西雍建为邑令，承命开凿，督促频繁，斧斤丁丁，昼夜不得暂息，仅获胚石二具。驾以艨艟，行至峡口，舟不胜载，与石俱沉。复命更取，其督愈亟，藩官日喧询于堂，令唯俯首隐忍而已。未几，雍建内擢兵垣，疏言粤东不堪两王，条其累民之弊二十余事，因迁耿于闽。后其府已改将军第，而狰狞列峙于门者，犹是杨公经营之石也。

范忠贞对耿精忠之语

康熙初年，撤藩议起，吴逆反于滇，闽藩耿精忠遥应之。巡抚刘秉政降。精忠环兵刃胁总督范忠贞公，公挺身前，啮齿大骂，精忠执之。复使秉政来说公，秉政时已为伪枢密使，公蹴之仆地，笑曰：“逆贼分即死，予先褫其魄矣。”精忠见公无屈意，乃使人问曰：“闻公昔与水月和尚游，和尚何言属公邪？”公叱之曰：“吾家世孔孟，忠孝大节，岂死生所能夺。即彼缁流稍有识，亦必以忠孝劝人，岂肯妄言祸福？归语尔主，善自为计，无取族灭。”水月，杭州人，尝书数语以示公：“若为后日兆者。”诸家述水月语不同，要不足辨，惟公答耿逆之问，则词严义正，与颜含所谓“自有性命，无劳蓍龟”，张巡所谓“未识人伦，焉知天道”，同以浩浩落落，揭日月而轩天地也。

范承谟《百苦诗》

琉璃厂画肆博古斋祝华封者，以孝闻，教子成立游泮，非寻常市井人也。数年前，曾得一康熙十二年《时宪书》，书内字迹皆满，大小浓淡亦各不同。行款欹斜，迄无端字。纸之背面亦皆有字，甚至以香头画字。详其文义，多幽郁愤怒之诗。无年月，无名字，盖收买卷轴时所夹带，姑置之，莫可得而考也。不数日，又收一册页，乃顾亭林先生楷书，即译此《时宪书》诗稿，一字不遗者也，乃知为闽督范公承谟为耿逆幽于土室凡五年所作之《百苦诗》。祝因装为一匣，以重价售之。惜宪书两面有字，不可裱也。考范公遇害在十六年，耿逆败归降时，此书何以不遭兵燹，得至亭林先生手，为编次审定而重书之，又百数十年而流转都门，既分复合，安得不谓之鬼神呵护耶？观于此者，知天地间无适然之事，可以勃然兴矣。

范承谟画壁自序

承谟蓬头垢面，系颈挛手，逢万寿圣节者三。丙辰三月十八日，肃诚向阙拜舞，深愧忝生圣世，不克振拔，沦为误国庸臣，辱亲败子，乘未灰余烬，志梗概于壁，俾后之见者知余不肖不才所遭不幸也。溯余生而庸弱，先太傅督训严切，冀有成立。辛卯春，世祖章皇帝以元勋子选充侍卫，复以年方幼稚，免入直扈从，令在家读书，大庆贺入班行礼。是年，诏八旗满汉子弟有文学者，与汉人一体乡会试，余得登贤书。明年壬辰，成进士，选庶吉士。甲午解馆，授侍读学士。余病懒性成，常经月不至翰馆，而升转之阶，反越常次。呜呼！先皇帝之恩何以报称耶。迨先帝龙驭上宾，余浮沉班末年余，循资升学士。时伯兄充浙东援剿总兵官，先太傅左右侍养无人，余复以多病，恐旷废职业，力求解任。辞至再，始得请。历三载，廷议撤援剿诸路兵马，伯兄归京师。丙午孟秋望日，合族集东皋习射饮酒，诸幼年子弟辈赋诗属对，是日先太傅顾而乐之，因谓余兄弟曰：“吾家世受国恩，尔等乘年富力强，宜速补官，为国家效力中外，勿以予老为念。”申谕再三，不意余兄弟罪孽深重，先太傅于是年八月初二日弃不肖辈长逝。服阕，补秘书院学士。先是先太傅在日，皇帝尚冲龄，一日，余与同官进内请安，上询曰：“尔谁氏子？尔父何官？今在否？年几何？”余悉具先太傅始末以对。上喜曰：“尔若子耶。”如此者数回。后值朝贺期，先太傅入贺，上指问左右而不名，但曰：“此非某官乎？”且称说祖宗朝往事甚详。左右皆惊为异数。余解任后，代余者同众入内，上问曰：“此为谁？范承谟何久不见？”阁臣曰：“承谟病，解任矣，此其代者。”上曰：“果病耶？剧耶？病愈尚起用耶？”对曰：“病须调理，一痊即补。”上颔之者再。先太傅闻宸注如此，感激益深，因追忆昔年太宗、世祖旧恩，辄向北流涕不止，故“亟图报称”之语时加训督。次年，上亲御万几，余与同辈日侍左右。至冬，巡抚浙江缺人，廷推及余，上色喜，谕曰：“浙江东南要地，国计民生，悉委尔矣，可善为之。”余受命惶悚，自顾驽钝，膺兹繁要，昼夜拮据，寝食不遑。而德薄才微，政多阙误，以致上干天和，旱潦频仍，虫疫叠降。二三年间，仆仆山陬水澨，勘荒拯灾，请蠲请赈，改折免征，心劳形惫。幸圣天子爱民如宝，凡为民请命之疏，虽部议格不行，上必驳令再议，或径批如所请行。呜呼！不才如谟，何幸有此遭遇也！久之，事益繁，食日减，旧疴新疾，交攻孱体，不得已以病告。上悯念微劳，准驰驿回京调理，维时内而科道，外而将军、总督、提镇、巡盐御史及兵民商贾，具疏叩阍，挽留者日相继。始犹轸恤病臣，未即报允。后乃允提臣请，复留浙年余。余力疾视事，不敢少懈。会闽督需人，时余以他过镌级，例不准列，上特简往任。壬子十二月二十五日接邸报，是日忽感气逆之症攻冲五内，猝病陡险，虽极力调治，时减时发。遂力辞新命，未蒙俞允，因请陛见，欲面陈病状，上允之。入都时即赐召对，首询江浙民生疾苦，暨经由诸处光景。余悉条奏无隐。次即问病势何似，奖劳备至。亲遣御医就舍诊视，赐秘府之方，颁上方之药，洵无虚日。未几，以荐举人才一案致诖吏议，具疏认罪，静听处分。兼值举行察典，内外官三品以上例令自陈，余因又以病告，期得罢免，藏拙邱园。及命下，仍令速赴新任。御医回奏，又云疗疾稍痊，可以理事。余感不加斥逐，任用弥笃，尚安敢辞海疆之险，偷衽席之安也？陛辞日，上曰：“闽海氛未靖，地方困苦已极，为天下第一烦剧要地。卿廉能素著，亦为天下最，故特倚任。”仍赐御衣帽、上厩良马鞍辔，迥异常数。复命近侍就廷前宣谕曰：“此朕时刻所御之服，解以衣尔，如见朕也。”次日入谢，赐宴毕，面辞就道。间关万里，堂上牵衣，许国以身，不遑将母，而恋恋君亲之心，从此与道路俱长矣。行至山东界，宿羊留店，为折臂三公故里。其夜，赐骥忽殂，余叹息良久，知驰驱天末，终无功也。及踰浙，抵仙霞关，一望层峦叠 ，瘴雾迷漫，险滩怪石，奔流急湍，中藏猛虎毒蛇，磨牙砺爪，择人而噬。以故村落荒凉，城郭破碎，崎岖甚于蜀道，变幻疑于鬼窟。履任后，诹访情势，检阅籍册，不觉失声大呼曰：“闽疆之败坏，一至此耶！”大计军政，所以劝惩文武。此省廉能循吏，知勇干城，而使之沦落一官，淹蹇万状，廉吏勇将之心不堪问矣；黜幽纠慝，幺么岂无充数，而贫酷悍婪，日惟苞苴是营，安享富贵，是执柄者与败检者之心不堪问矣；学校考取人才，干请鬻贿，而寒窗之彦百无一闻，是奇才异能之心不堪问矣；沿海苦兵火者二十余年，有司加耗重征，敲骨吸髓，而蠲免之实惠不沾，蠹役之鱼肉弥甚，是父老子弟之心不堪问矣；兵卒荷戈，守山戍海，负隅则有虎豹，窥视则有鲸鲵，藉其死力以争此土，而粮饷欠至半年，库银缺额百余万，呼庚呼癸之兵心更不堪问矣。呜呼！海天半壁，危如一线，虽智若良平，勇如贲舍，亦难展足措手，而况萧墙之祸已酿于撤藩哉！癸丑冬，部臣入境，奉旨藩下左右两镇，归地方官管辖。余与抚臣刘秉政、提臣王进功密议，欲量拨一二营分防他处，更勿迫其行，庶不至人心惊惶。进功始应之，而中挠焉，必图尽遣以孤其势。余复密诏之曰：“此非孤其势也，适迫涣散之军心，驱之附彼也，失计非小。须稍缓二三月，候浙江协饷至，补给旧欠月饷，再预发两三月银米安家，然后令彼前往，则途次庶无骚扰，戍所庶无他虞。急之，恐仓卒生变。”进功虽意折，仍私自调拨，屡催赴戍。及择期报明发饷起伍，无何，果人心汹汹矣。俄而滇逆蠢动，风闻煽惑，讹言沸兴。及停止迁移之差员赍命星至，命精忠复绾兵符，因得借口操练兵马，整顿器械，从前防拨之形迹，催行之举动，岂不徒滋疑贰乎？身为边疆大帅，又历戎行，而不察时事，不揆人心，事未至则刚悻偏执，事一至即仓皇失度，亦可哀也已！至抚军为全省大吏，责任非轻，会议之时，略无可否，竟若置身局外者，不更可嗤耶！余不幸，不得同心协力、公忠为国之寮寀而罹于祸，宜也。然予亦不因时艰势蹙，辄敢废弛政事，而不急急收拾人心，以为补苴计也。故自莅任来条奏诸疏，请速展界者，安民也；请拨现在协饷者，安兵也；请将绿旗官兵裁去原额补足者，实营伍也；请免缉投诚逃弁许投到宥罪安插本处者，清山陬海澨也；题补城守副将□□劳弁者，叙功苦而邀不次，令之感激报效也；报巡历边海一带形势启行日期者，为欲置身外郡以备调御防范也。再如颁刊示而准采捕者，活沟瘠也；就弥盗而联保甲者，储乡勇也；宽林简修而招无成者，一安投诚，一散岛聚也；延林燧、董生等因时相机者，抚海逆也。天或假以时日，获奉俞旨，诸事就绪，滇锋一挫，闽势自孤，而逆谋自戢。天乎，天乎！何竟使余为误国庸臣辱亲败子乎！当逆居丧卧病时，余每亲至吊慰，乘间辄讽谕以大义，冀感动其心。余客嵇留止窃虑之，常相告曰：“昔魏文贞有言曰：‘宁为良臣，毋为忠臣。’又语云：‘神龙见尾不见首。’公其慎之。”旧弁王天祐等亦跽进曰：“连日之会，轻蹈不测，左右多戒心，公独谈笑自若。窃窥抚提二公中怀叵测，不可与语。”余俱应之曰：“诚然，余非昧于此也。然以孤危之身，处艰难之际，当疑忌之秋，唯示之以诚，使小人无能乘其隙，稍以缓彼之谋，图济我事。至死生祸福，诚不暇计，既委身事主，父母之身即君之身，古云‘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且予非不知徒死无益，但时事如此，百无一备，同城共处，举动牵制，上下左右皆彼腹心，虽日日闭门筑垒，其能免耶？”皆叹息而退。督标兵马向称精锐，闻自李公去世，渐次颓靡，及余来点阅，狼狈不堪，名具实亡。闽安镇为闽省门户，履任三月余，未遑巡视。后见群情稍安，欲量带数十名兵弁往视形势，而该营将佐方以帐房什物、弓箭器械朽坏未整为辞。逆即随遣官来言曰：“迩日民心稍安，讹言稍息，恐公远出又复摇动。”少顷，抚军亦来力阻，且为相约曰：“某在此久，颇能得彼秘密，有所闻即来告，共图报效朝廷，断不能误乃公事。”余曰：“闽安之行，不过一视海口，非久期长往，既诸公止予，不行亦可。靖藩祖孙父子叔侄兄弟世受天家非常宠遇，量无他志，若公忠孝自矢，肯以朝廷之心为心，社稷苍生之福也。”语竟，心辄郁郁，退而不能释。复一客进曰：“公既不得看海，何不因滇寇震楚，以设备邻封为辞，潜出省，令厄据上流，亦一策也。”予曰：“计过矣，楚于闽相去辽阔，间隔西江，风马牛不相及，毋论轻举贻笑，且启衅端，祸不可解。不见闽安未果之行乎？所携兵弁为数有限，尚以诸件未备为辞，今往据上流，谁与为徒？钱粮、军伍、城池、人心，一无可恃。今即不量多寡，率尔前往，或据延平，或据建宁，誓死以图一济。但彼逆念虽久，逆形未著，倘或疑我据地，欲阴谋之，激变军心，讹传京师，风闻者纠弹于前，按罪者苛绳于后，既冒轻出失守之名，兼招激变殒灭之祸，身名俱丧。耻莫甚焉，余不为也。”三月十五甲寅，天初明，逆遣员诣署，跪请曰：“王守制，数月未亲军务，今海艘游荡，乘滇南多故，萌窥伺心，讹言愈兴，众情愈惑。今新奉固守地方敕命，不敢以私心废公事，愿与诸公会商为护内防外之策。因丧服未释，不便就教，敬遣下员促驾。”未几，抚军来约同往。询以所商何事，近有何消息？但支饰他语，虽心窃疑之，乃故坦然共辔，以示无惧。是日愁云漫漫，冷雾漠漠，太阳惨淡无光色。入逆邸中，觉廊庑杀气不可以目。予知既陷虎口，势无退理，挺身而前，仰天大骂。贼众兵刃环临，重加束缚。时一二狼卒有误持刘臂者，逆党马九至急叱曰：“不干巡抚事！”秉政但俯首无言，两颊微红而已，逡巡间即挥之去。伊惶恐斜趋而出。呜呼痛哉！君亲伦理，灭绝尽已。余喷血切齿，丑言痛诋，欲激怒以速吾死，庶几上酬主德，下报亲恩，乃大骂一日夜。求死不得，又欲不食死。逆每罗列饮食，予斥挥之，舌敝唇裂，龈肉俱腐。骂至第八日，气虽渐微，声虽渐细，闻者犹狼藉塞耳，瞋目怒视，又恐余自死，环守不懈。余身层层缧，肢体拘孪，不能动作，惟一息尚存，骂声不已。不意延至第九日十日，而精神顿复，气之微者渐壮，声之细者渐宏，侧耳其旁者，不以为恨而反以为奇。呜呼痛哉！岂余当死于刀锯、鼎镬，而不当死于饥哉？岂予罪深孽重不能为朝廷守疆土，以致震惊堂陛毒祸生灵当死于国法哉？当此之时，神魂恍惚，常见先皇帝俨然临于其上，先太傅俨然临于其旁，即远而太宗皇帝、先高祖大司马，余幼所未经身事者，亦亲承音容笑貌于梦寐之间，慈诲殷勤，嘉言慰谕，岂余思念所聚结而为形者，天锡神圣默恤余之坚贞憔悴哉？约计七百余日之中，著旧日衣帽，时历寒暑，从未更换。虮蝨蚊蝇，恣其攒噬，蓬垢疾病，任其缠绵，粥食半杯，便可终日。逆虽时遣问讯，而恶语更加，后亦不敢屡至。防守者见余刻刻觅死，百折不回，感动于中，多方慰解，且为余言从前罹难时，署中宾客亲友及家人辈俱一一被执，凌逼勘讯、桎梏窘辱、艰难惨切之状，幸皆忠义自励，视死如归，不为稍挫，而二三妇女婢仆之类，又能从容尽义，夫妇女子相继投缳。呜呼痛哉！闽之文武大僚，平日建高牙，拥大纛，亦云极一时之赫奕矣，而望尘稽颡，蒙面图官，保妻子而活躯命者，如云屯雾匝。独余宾客戚友，身未邀一命之荣，口未占升斗之禄，感予区区之意，尚能念君父，重名节，以身殉孤臣。即健儿奔走之徒，巾帼臧获之细，皆知寸心不二，临难不移，闻者得无稍愧乎？余以识计疏，波累贻祸，万死其何恤焉！余居重垣迴壁中，骂未已，继之以诗文。左右不敢具笔砚，乃烧桴存煤，画字墙上。其讥刺太毒者，左右旋即涂去，前后仅存若干篇，并为文以序大略，俾见者知不肖不才所遭不幸得死不易云。螺山髡翁炭笔识壁。

范忠贞遇害

范忠贞公遇害，一时同死者自幕友至隶卒共五十三人。有部曲张福建者，闻变，手双刃大呼夺门，当之者立毙，力竭被执。又泰宁许鼎者，自公被执日即阴左右之，公书片纸只字悉收藏。及被杀，耿逆焚公尸于山野，许鼎预往潜匿，心志其处。至夜，行乱石中，取其烬体藏于家。明年，负骸骨走万里，至京师。事闻，上遣内大臣佟国维侍卫廿人奠酒临丧。十九年，耿精忠赴市朝日，公子时崇手刃磔其肉，攫其心以祭公墓。此较王弇州兄弟赎得严世蕃一熟体而荐父对食啖尽者，更快人心。

双忠祠

双忠祠祀死节之臣温处佥事陈公、知永嘉县事马公者也。康熙十三年，耿逆叛于闽，势张甚，浙东西大震。温州首被围，二公相与谋曰：“温界闽越之交，无温是无闽浙也。吾侪读圣贤书，誓以死守，脱不济，义不可苟活。”约既定，洒泣登陴，帅士民画守御计甚备。而总兵官祖宏勋者，潜通贼为内应，佯以缺饷激怒其众，一军甲而噪，劫二公会议于郡之大观亭。二公大声曰：“欲饷则与饷耳，是何为者？”又反复开谕，以国恩不可背负。宏勋语塞气夺，恐众心动，益大怒。时陈公方以扇指麾，突以白刃横击，手随扇坠。马公瞋目大呼，急起搏贼。贼从后挥刃中公顶，流血被面。公即以首捽宏勋曰：“吾与若俱死矣！”俄群贼蜂至，遂同遇害，至死骂不绝口，时甲寅六月朔日也。丙辰，王师定闽浙，上其事，诏从优议赠恤荫祭葬祠礼，复赐陈公谥忠毅，独马公格于阶，例不得予谥。会康熙四十二年，上南巡莅吴，时马公之子以参议督粮吴会，援陈公例，以易名之典上请。得俞旨，赐谥忠勤，又御书“旌劳葵忱”扁额，俾揭祠首，盖异数也。按：二公皆起家乙科，陈公初司李于蜀，课最入郎署，旋以佥事出守。马公始任山左之昌乐，有惠政，补永嘉。陈公讳丹赤，字献之，福建侯官人，顺治辛卯举人，由温处道佥事赠通政司通政使，谥忠毅。马公讳琾，字奉璋，陕西武功人，顺治甲午举人，由永嘉县知县赠布政司参政，谥忠勤。参议公名逸姿，字隽伯，由荫生入仕，有能名。按：辽海刘廷玑《在园杂志》中有一条，云：“甲寅闽变，浙东温州总兵官祖某潜已通款。一日，伏甲于资福山之大观亭，集众官议饷，巡道陈公丹赤、永嘉令马公琾皆在坐。逆镇厉声曰：‘兵饷不充，士尽饥馁，抄陈道家，足以给饷。’有巡道夜不收即夜捕手林莪者，挺身前曰：‘尔欲抄吾道主家，岂非反耶？’遽扶陈公出。逆镇大喝曰：‘小人何敢如此？’林曰：‘吾小人心中惟知有道主，道主心中惟知有朝廷，不似尔等享高官厚禄，早已顺贼，一心惟知有贼也。’逆镇愈怒，挥甲士寸磔之。二公不屈，皆遇害。后邑人立祠，祀两公，庑下设林莪像，被皂服，懔懔有生气。”

邹宏志上拒贼复城图

耿逆反于闽，其党分陷浙之遂安。教谕邹儒与其子宏志有拒贼复城之功，抑而未上，时康熙十三年也。越三十年，圣祖南巡，宏志于吴江道中具本启奏，并绘图四帧，摹当年战守状，乞请旌表。内侍传呼帮上船来，召见宏志，以图中有宏志冒死救父、踰城断齿事，上新验视，遂邀褒谕。命入宋金元明四诗馆效力叙官。宏志后官山西岳阳县知县，增补六图，遍征题咏，王渔洋、毛会侯诸君皆有诗。（按：渔洋诗不见本集《国朝诗别裁》，集称为桐城方式济作。）

福贝子事略

康熙十三年甲寅闽变，温州二月闻警，三月方知耿精忠谋反，已有贼据分水关。温镇总兵祖宏勋谋害温巡道陈丹赤及永嘉县马琾，即迎贼众及伪都督曾养性进城，盘踞全部。浙抚奏闻，特命固山贝子福喇塔授为宁海将军，偕康亲王带领旗兵至杭州会议征剿。康亲王分路由衢州救闽，福贝子救护温、台等处。时贼众甚多，恐粮饷不继，将民家铜器尽行追比，即开伪局铸钱，名曰“裕民通宝”。又铸大炮，镌曾养性姓名其上，聚众数十万。八月，遣吴长春、朱飞熊攻乐清县，乐协苏□□死之。乃长驱攻下嵊县、天台、仙居等城。时曾养性赴黄岩助战，朱飞熊请从水路带兵攻台州，吴长春请从陆路带兵攻黄岩。十四年八月，贝子自钱塘江飞渡绍兴进发，遂斩伪都督吴长春于黄岩。伪将军朱飞熊水战，中弹，毙于台州。贝子乘胜连复数县，曾养性从水路逃回温州。贝子统兵追蹑，从柟溪沿山至青田，渡江抵温。贼由上塘抵御。贝子预于绿嶂地方宝胜寺伏甲以待。九月初三日，我兵佯退绿嶂，贼尾追近，号炮一声，伏兵俱出，截住石甲湾，贼首尾不克相顾，溺死及杀伤者无算，贼势大溃。养性闻报，急于西南城外房屋尽行拆毁，将屋柱运至西城陡门头造木城一带，至三角门止。又运粗石墙于陡门头隔河造石城一带。又自陡门头起至三角河止，造泥囤，离石城掘河数丈，将泥运入囤中，名曰泥囤城。将及完工，岂期大兵从柟溪间道而来。道路崎岖，贝子自牵马步行，风雨骤至，帐房未到，与士卒同在雨中相为劳苦。遂发兵攻青田，越和岭，至威宁滩，编簰为欲渡之势。处州石帆、杨梅冈等贼望风俱逃。时贼船自郡江至青田港鳞次栉比，贝子命乔千总带领甲士数百在下冯山鸣钟摇旗，作安营状。贼瞭望以为不复进兵，不料大兵已潜由溪口过平堰滩，从白溪一路逾天长岭，直至郡西山，屯营于君子峰上。中有瓯浦岭，东南角三峰连续直达护国寺左，曰万丈平山。贝子常登其巅相度形势，俯视郡城，了如指掌。即令各旗安营，而每日用大炮攻城，贼兵惊扰，被伤者众。时当十月，晚禾大熟，百姓逃匿深山，无人收割。贝子查随征官员，独缺永嘉县丞一员，遂发令箭一枝，令夏声管永嘉丞事，往各郡安民。逃匿百姓，闻信相继而出，夏声遂用永嘉生员林文纶（字绾青）、周声（字翼子）二人相为助理，劝谕百姓收割，并劝往营盘贸易。贝子每日差人巡视，如有强买者以军法从事，众皆悦服。贝子正议进兵，讵意贼于十五年二月十七夜，将所制火箭煜于西山相近之暘、吕家净屿寺诸山下埋伏。于二更时分，潜出三角门，水陆齐犯，投强火烧着各营盘，贝子即派夸兰达丹母布、总兵陈世凯等出战，大炮打沉贼船不可胜计。贝子登高瞭望，用诱敌计，令被烧下营移踞上营，谨守要隘，亲督大军下山杀贼。贼兵因无队伍，大败。追至将军桥、灰桥等处，扼其归路。贼不能过，尽堕水中，水为不流。斩首二万有余，活擒贼将无算，吴旗鼓全家俱没，曾养性坠马，浮水逃入郡城，坚守不出。贝子登紫芝峰，见将军桥、姑娘庄新桥一带大河内积尸填溢，不觉流泪语诸将曰：“此等皆朝廷赤子，我奉命救民，今杀伤如此，能不心惨？积尸作何处置？”总兵陈世凯、巡道姚启圣、知府王国泰、知县郑廷俊在旁，领一老民徐应龙参见，曰：“此人目下收拾尸骸，已有数百具。”贝子稍慰，即发赏一封，谓老民曰：“做此好事，必须择人助理，事成后当请给官职。”指陈世凯曰：“好个将官，可称为陈铁头。”复谓诸将曰：“贼今退入城中，心胆俱裂，唾手可破，但温州百姓久遭荼毒，当体朝廷好生之心，不得妄杀，以伤天和。”众皆曰：“此我王之阴功，瓯民之大幸也。”适康亲王咨请会闽征剿，时营内有大小炮三四十位。贝子悉心筹画，押运过岭，众军继之。行近灵福，贼又于袋头山拦截，势甚猖獗。诸将请战，贝子曰：“为将之道，必动出万全，方能取胜。”时大炮过山已有三十余位，现存九位，尚在横山五凤楼山脚，因选强兵于夜静时潜运大炮，安山腰者四，安山脚者五，天微明各炮俱放。值潮盛长，贼船不能退，我兵疾趋港口，攻击无遗，比西山之战更为威猛。谍报养性自袋头山再败后独守孤城，已有归顺之意，百姓盼望大兵速至，以解倒悬。贝子遂于八月十八日自处州进发至石塘岭，即遣陈世凯进兵，自率步骑继发，二更至双岭张村口，伐木取路，五鼓已抵贼营。贼猝不及防，各相奔命。大兵连破九寨，遂过石塘。贝子亲督指挥，贼又连败六阵，大兵遂至岭下，乘势渡河。伪都督连登云等皆鼠窜逃命，遂恢复□□□□云和等县，而温、台、处三郡遗孽尽灭。由龙泉振旅入闽，耿逆惊惧投首。养性在瓯闻报，亦薙发归顺，是冬遂次第扫平。

俺达公之横暴

俺达公之信，尚王可喜之长子也，酗酒嗜杀，壶樽杯斝，与弓刀矛戟之属，随其所至，必兼携以行。坐则辄饮，醉则必杀人。深宫静室，无以解酲，即引佩刀刺其侍者，虽宠仆艳姬，亦瘢痏满体焉。性喜蓄狗，筑狗房，设狗监监之，下隶以健儿数十人。阅旬必纵之出府，所过屠肆，例应各给豕肉饲之。街中人狗塞途，行者辟易。一夕，闻有哄声，亟呼监往视，监遇瘛狗而奔，不敢复往。之信大怒，命左右割监肉啖狗，肉尽而止。又取民间子十五以下为把竿之戏。二竿长大，以筼筜为之，砻节莹皮，其光可鉴，教之攀缘上下，盘舞竿头，之信把盏观笑为乐。其习技未熟者多至颠殒，或穿腹折肢，恬不介意。

跛金

金光字公绚，浙江义乌人，知书有权略。尚可喜从辽阳入关，得光甚喜，置之幕下，凡有计议，必咨于光而后行。然光颇自负，意不欲屈人下，乘间潜逃。可喜遣健卒追还，抉其足筋，令不可走，而礼爱益加，于是跛金之名遂著。顺治中，可喜入粤，进爵平南王。其长子俺达公之信酗酒暴逆，王之宫监适有事于公所，偶值其醉，忽指监曰：“汝腹何大也，此中必有奇宝，我欲开视之。”以匕首刺监腹，应刃而毙。王之堂官王化者，年已六十余，盛夏苦暑，袒而立于庭，之信憎其年老，笑谓化曰：“汝须眉太白，我当黑之。”遂缚化曝烈日中，自巳至酉，百计求免，始得脱。王大忿恚，呼之信杖之三十，而耑恣益甚。光因乘间言俺达公刚而多虐，勇而寡仁，若以嗣位，必不利于社稷，请废而立次子固山。王深然其说，因循犹豫，终未即行。光窥王无废立意，恐谋泄见疑，遂曲顺之信所为，凡凿山开矿，煮海鬻盐，遣列郡之税使，通外洋之贾舶，无不从光擘画，以是藩府之富几甲天下，而光之富亦拟于王。丙辰二月，郑锦下东莞，马雄入南海，赵天元、谢厥扶俱以舟师迎降，之信计无所出，乃杀光以辞于敌，谓向之抗衡上国久持弗下者，皆此人之为也，遂纳款伪周。时可喜屏居旧府，闻之，深悔不用光言以速光之死，流涕太息者累月，不久亦殁。

浚濠得碑

吴逆之乱，潮州镇刘进忠首叛，遥为声援。平藩尚可喜发兵讨之，以次子尚之孝督师，屡出无功，凤凰山一战，挫衄尤甚。乙卯，可喜于粤秀山后浚濠筑垒，为固守计，于土中得一石碑，其上有文云：“挖破老龙伤粤秀，八风吹箭入佗城。种柳昔年曾有恨，看花今日岂无情。残花已自知零落，折柳何须问废兴。可怜野鬼黄砂碛，直待刘终班马鸣。”其文似诗似谶，未有能解其意者。

尚之信祸兆斩首

康熙丙辰二月，尚之信约众谋逆，送印伪周，自称暂管辅德将军。次年丁巳五月，反正归朝，自称暂管平南亲王。识者谓其前后两衔俱以“暂”字冠首，于义为斩头，祸形已兆，宜天诛之难逭也。

西园瘗烬

康熙丁巳五月，朝廷宽尚之信从逆之罪，仍命袭父爵为平南亲王，率师讨孙延龄，驻宣武县。有藩下人张伯全，素不悦于之信；而张士选者，之信弟之孝之私人也，亦与之信有隙。至是，之信忽召伯全至军。伯全惧祸，密约士选入京告变，谓其心怀怨怼，放言讪上。有旨，遣宜大人同伯全至粤勘问。是时，藩下之兵悉隶于固山王国栋，国栋方与巡抚金俊交欢，俊授意国栋，偕尚之璋赍诏至广西。之信闻命，即解王印，还广州待罪，羁留五仙门提督行台，设兵严卫。适李天植愤杀王国栋，俊遂以反状闻。庚申八月十七日，赐死于府学名宦祠，焚尸扬灰。沈上达家人钟姓者，收其骸骼余烬，瘗之西园报资寺。

舒氏义烈

尚之信之羁于五仙门也，内外音信不能相通。时之信母万福金与其弟若子尚在旧府，徬徨涕泣，不知所为。藩下总兵李天植密与府中人谋曰：“王国栋与吾辈同起厮养，沐恩日久，洊加拔擢，位至固山，兵枢归其掌握，宝货充其帑藏，王之所以待国栋者不可谓不厚矣。俺达公纳款伪周，曾无一言谏阻，亦受辅翼将军之秩。今公已弃邪归正，承袭王爵，因二三宵小谗构，致见羁执。为国栋者自宜剖肝沥胆，力白其诬，否则继之以死，此正竭忠效命之秋也。乃阴阳其间，冀卖主以易富贵，忘覆翼之洪慈，肆反噬之惨毒，王之抔土未干，而使全家骨肉危如累卵。国栋之罪其可逭乎！不若诱而杀之，庶足慰在天之灵，而纾阖合门之愤。”因传福金命，召国栋入，商移家还京之计。先伏武士于两廊，及国栋至，共出擒之。之信之子剜去两目睛，天植与尚之节等寸割其肉，投与群犬啖之。国栋家人奔告金巡抚，捕同谋者，皆慷慨就缚，天植对狱无讳词，意气甚壮。巡抚以其状闻，坐反伏诛，同死者一百八人，即俺达赐剑之日也。当天植受戮时，其妻舒氏尽出家财，散与亲旧及其部卒，复检取箧内券约，聚而焚之。手执白刃，呼二女至前，告之曰：“汝不幸生我家，命不得长，与其污而生，不若洁而死。”挥刃各劈其首而殒。又顾谓诸侍妾曰：“义夫以死报我主，我辈可不以死报我夫乎？”闺中之姬十人，皆令自裁，乃自刎于堂上。其凛凛义烈，粤人尝艳称焉。

戴侍讲

戴侍讲（梓）生时，母避难梓潼庙，梦神授以儿，故名。工诗画，负经世才，尤好兵家言。康熙十三年，三藩逆命，上命康亲王率师驻浙，礼聘梓。大兵剿闽，伪将马九玉屯九龙山，师不得进。梓往说，降之。王假梓监军道职，招抚伪总兵刘进忠并韩大任、江机等，收其众。十五年，丁父艰归。未免丧，时台湾未平，王趣令赴军，制冲天炮以献。凯旋入见，试《春日早朝诗》，授翰林院侍讲，偕高士奇直南书房。西洋南怀仁谓冲天炮出其国，造之一年不成。命梓造，八月成。上大悦，即封炮威远将军，镌制法官名，以示不朽。后征葛尔丹，以三炮隳其营，遂捷。

彭讱庵之名绩

南昌彭佑庵，清初侠士也。力田养亲，且耕且读，年四十，父母殁，始有四方之志。才略过人，诸大帅争致之幕府，而名绩尤著于粤东。时三藩逆乱，君与宁都魏际瑞以策干平南王，不合，遂游诸方面间，而制府金公光祖雅重焉。刘进忠畔，官兵合围潮州，议统营掘濠，而近营塚数百，居民汹惧。君询知其俗多深葬，遂献议濠宽上狭下如釜形，斜深丈许，即无伤墓中骨。金公称善，因属役于君，民大喜。未几，城遂下。海寇赵子龙犯肇庆，欲招之降而难其人，强君往。至则露刃相向，君屹然注视良久，曰：“若非濠半街赵某乎？”赵免胄涕泣，立解甲归顺。始赵居广城，众辱之于市，君解之，与白金为生计，故一见而屈云。金公将上功，用君摄监司，君拂袖行。抵广州，傅忠烈公以书币迎，谢曰：“公惟慷直，轻信人，勿蹈贼计。吾二亲未葬，子幼，不复来分忧矣。”已而傅公果中诡计，入贼营，遇害。君在军，诸公所遗白金随手散，至家解装，仅买屋两楹，田数十亩，而葬四世十丧。余皆以恤族姻、朋友之贫者。考其时，江右多节义之士，如君之济难履险，功成不居，盖又视坐谈策略者加一等焉。

马文毅公广西殉难始末

广西偏处南粤，而桂林当宝永之外，以全州为门户，左荷苍梧，右据柳江。国家因前代之旧，置省会于此，巡抚、都御史行台在焉。康熙十二年季冬，吴三桂反书至粤，马公雄镇方抚其地。案令甲，巡抚止治吏事，未有提督军务之命，公便宜急病约提帅某公，饬疆界，严烽堠，厉兵峙粮，以绝三桂连结闽粤之路。未三月，将军孙延龄叛应之。延龄，故定南王孔有德女夫也。初，有德镇广西，战没无嗣，廷议以其功高，不忍使他人代将，用延龄为将军，俾统藩下军，仍镇桂。延龄纨袴子，不知顺逆，因与都统王永年有隙。十三年二月下旬七日，遂杀永年，及副都统孟一茂等三十余人。以兵围台署，传伪命，遗公冠服，且胁之降。公朝服，北向叩首，曰：“臣亡状，只以一死报国。”拜毕，阖书室自经。家人蹋户救之。适有自提帅所来者，谓当与总督会兵即至，公曰：“果尔，吾何难少俟。”因密疏陈延龄叛逆状，且言贼围守之严，一切上下文书，皆截劫不得达。臣责在封疆，义惟一死，昨潜报督提并来，救兵将至，故少待之。望亟移邻近禁兵，拯粤民于涂炭。疏至，上始知公义不党逆，为之色喜。逾月，督提兵不至。公语长子世济曰：“贼势虽强，人心自固。汝速赴阙请兵来，我为内应，破之如振槁叶耳，无徒父子相守，为贼所屠也。”世济潜达江西，巡抚江西董公卫国奏其事。上益喜，遣章京一人驰驿以来，至则授以四品京卿。六月，贼围愈急，公夜为再陈粤西情形疏，付长孙国桢，极言桂林人心素轻孙贼，而吴逆远不相救，有反掌可复之势，倘大兵亟到，功可立就。粤西既复，吴逆腹背受敌，平荡可期。臣远在五岭万里外，若机有可图，臣敢不竭力！如其不济，惟有与妻子同齿剑死，期无负皇上知遇而已。俾与客朱昉凿墉而出。数日，客李子燮又将次子世永潜出，从之抵京。上复大喜，并朱李二客并授以官。于是，贼侦知公终不肯屈，而子若孙入朝请师者相踵，乃使其兄延基率兵，排闼前执公。公引佩刀自刭，血流被体。贼卒前抱夺之，公握刀甚固，截卒手，落其三指。终被夺，不得死。贼舁公出，并亲属四十余人幽别室，而守公者甚严，卧起不得自适，如是者四年。一幼女、四孙及婢仆四十人，以冻饥相继死。十六年夏，三桂恶延龄异己，以公在或为所诱，乃使贼吴世琮至桂林，攻杀延龄。随召公，称伪诏，欲降之。公须发怒张，目眥尽裂，骂曰：“吾大臣，义当死。所不即死者，欲手刃汝辈叛贼，归报圣主耳。今志不遂，死矣，何多言！”世琮见公语峻，无降意，摄公置他帐，使其党说诱百方，更进以酒食。公倾食掷器，怒骂不绝口。贼度公终不可胁，遂先杀公幼子世洪、世泰，次家仆诸老道等九人。次及公。公颜色不变，怡然饮刃而逝。初，李夫人在囚所，未知公遇害，守者房李二。弁登垣告之，妇董请于李夫人，先死，次二女，次顾，次刘，次苗。二女与顾已就缳，犹以其辈行相让。李夫人身为收敛，乃奋身入缳而卒。今粤人言如此。又部曲易友亮者，奉衣一袭进，曰：“此上所赐御服也，公不忍污贼手，先卒数日，授某谨收之。今幸不陨命，敢以归笥。”世济泣受之。以粤人言征之、成文焕所述，行哭求公尸，自公与李夫人以下骸骨皆在。十九年，世济还京复命，上赐衣于朝。上嘉叹无已，即以衣赐世济，赠公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赐葬加祭，谥文毅。

苏汝霖陈光龙

广西孙延龄、马雄之乱，死节者前则巡抚马公雄镇、富川知县刘公钦邻，后则巡抚将军傅公弘烈。又有间关贼中百折不回，乃心王室，如提学道佥事苏公汝霖、平乐县知县陈公光龙，亦疾风劲草也。苏弃家逃至肇庆军前，题补布政使，部议以品级太悬，不允。苏寻死于粤。然军前题补，品级相悬者不可胜计，如胡一琏以佥事题补布政使是也，独苏格以部议，可叹。陈仅题授梧州府同知，寻以病请，一妾邓氏，一子粤郎，皆死猺峒中。读其《与袁太常书》，甚可悲也。苏字鹤洲，石埭人，壬辰进士。陈，黄陂人，举人。

陈忠愍

陈都督福字东海，陕西定边堡人，积功至右都统，驻夔州，迁宁夏总兵官。寻滇黔告变，陈百口尚在夔门。时蜀中已陷贼，以左将军印诱之，招致百端，陈皆执其使以闻。采龙辈叛乱，据花马池等城，讨平之，进围固原。朝论方倚为长城，谓必办贼。一日，贼忽以五百人伪降，陈坦然不疑，置之左右。陈部下有九营，而自居中，号令严肃，日晡，诸营不得相往来。夜二鼓，降人发难，中军惊扰，时大风雪，诸营无敢趋救者。遂刃陈，取其元去。此乙卯冬事也。陈忠勇，乃心王室，其死也上震悼，特赠为公，谥忠愍。擢其弟参将奇为天津总兵官，寿为光禄寺少卿。

郑飞虹

郑飞虹幼姣好，其父为府吏。时知府蔡善继园有荔支树，飞虹同其弟自墙外以石打荔支，误中善继之头。善继怒，呼其父子至，一见飞虹而怒解。后飞虹烝其后母某氏，某父欲杀之，逃往海盗李旦舟中，有宠于旦。旦死，欲置主，卜之于神，飞虹十卜皆吉，遂立以为主。其弟莽二名之豹，枭勇绝人，遂雄踞海上。弟之彪后改名鸿逵。

伪牍谕降江几始末

纽琇曰：泉州人江几，少年无赖，逾墙窃人妇，堕地伤足而跛，共呼“拐子”，海中郑氏之党也，受伪命为将军。聚众邵武山间，蔓延衢信，其所领卒皆裹首露足，轻捷善走，峭壁百丈，攀缘如飞，频出摽掠，官兵莫能谁何。时吴留村公开府八闽，计欲谕降，而以未得通使为忧。江右有翁韬、郭国祚，因相与谋作吴公伪牍，既成，步行三百余里，越壑逾岩，抵其帐下。江发书，怒，将杀之，伪总兵高茂方谏曰：“将军雄据险要，勒兵数万，水战凫轻，山斗猿捷，而驰骤平原，非其长也。况地无千里之饶，粮无一年之积，出则势不能远，守则师无所资，其能久乎？许之，犹不失我富贵。”江是其言。遂释二人归。然纳款之期，犹豫未决。韬与国祚径造吴公辕门，请见言机密事。公命延入，因抵掌陈江几可抚状，且权宜擅假公书，罪应死。公闻之大喜，曰：“壮士可用也。”立作手札，择标下之有干略者偕以行。先是，茂方力劝几，几已心动，至是，遂率其所部伪官百员、众七万余人出降。吴公奏闻于朝，各与爵赏有差。康熙辛未，虞山瞿修龄在吴抚军幕，亲见国祚年止二十余，美如冠玉，乃能深探贼巢，直登宪府，负荆飞之勇，成连贾之功，可谓奇矣。其子蕙卜识曰：庚寅夏五，蕙寓羊城。有持副帅郭公刺，以《觚剩》为请。蕙携谒焉，羽扇流风，令人钦挹。揖蕙而言曰：“予即《粤觚》中所载伪牍谕降之郭某也，片纸功名，谬辱先公采拾，幸矣！惜乎予不及见公，而未得尽为公所知者。予自江贼既抚，成功不居，负勇莫试，改名世耀，应选翘关，委任千夫长。值台湾未靖，师驻泉州，距彭湖三十六岛，势阻险要，师不克进。金门总制陈公龙谓予善习流简，率甲士结阵扬帆，指挥鹢首，不数日，而尽捣其穴，台湾以平。靖海将军施公朗题叙战功，加衔都督，推授古北口镇标游府。恭遇銮舆北幸，得邀顾问。时上御日本贡刀，令予跨赤骦以试。深蒙嘉叹，随手授曰：‘资尔武备，戮力王家。’越日，载锡龙章，昭示奖劝。寻转参戎，量移副帅，此粤之干城所由寄也。塞雁北征，岭鸿南集，风尘戎马，老我岁华，而英龄锐志，犹若从觚余勃勃欲发，请续志之，无负表微之遗意。”蕙窃念先严秉笔时，颇以公不见用为惜。讵公建牙东来，而墨庄久闭，已不复有扬其伟烈耶！因录其言于后，不庶虚此乞书之一遇云。

吴留村一

吴大圭，绍兴人。明末负贩辽东，为烈王幕客，掌会计事，任头等护卫，邸中皆呼为“蛮宰”。子兴祚，字留村，以乙榜知无锡县。有惠政，因忤上官，罢，落拓江淮间。遇良王南征，公杖策进谒，王大喜，立授同知札付。命攻紫琅山，下之，承制授太守。时吴逆部韩大任败走吉安，拥众数万，犯汀州，闽中大震。公启王曰：“此可折简招也。”因轻裘率数骑，入大任军，叩其垒。大任延入。公长揖毕，仰天大哭。大任惊问，公曰：“吾来生吊将军，安得不哭！将军所以威行海内者，以吴王待将军如心腹，托以专阃，深信不疑。数年之间，屡为官兵所败，铤而走险，南康王拥告捷之师，挟久逸之众，破将军如摧枯拉朽，将军兵败身辱，孤军南下，何以复见吴王？是死期已近，仆安得不豫吊？”大任迟回久之，曰：“然则归降康王，若何？”公曰：“祚之来，实王使以迓将军。请解甲归朝，可保全名。”大任悟，乃率众降。王大喜曰：“公此行，何异汾阳之见回纥也。”公历任至两广总督，偕姚制府取金门、厦门有功。郑氏既降，又奏通洋舶，立十三行诸番商贾，粤东赖以丰庶。后以事去官，降副都统。圣祖北征噶尔丹，命公转饷。公素知塞外山川，因命运卒走捷径先达军中，时御营绝粮已数日。圣祖大喜，谓理密亲王曰：“吾父子有济矣。”询运官名，近臣以公对，圣祖曰：“究竟旧臣可恃也。”擢福建巡抚，未数月卒。公既感良王恩，岁时修僚属礼甚恭。王建邸，奉旨命天下督抚资助。公毫无献纳，王怪之。及邸成，公进帘、榻、古玩诸物，价逾万金，设之庭寝，无不合度，盖公豫令人丈量制办也。王意释然，虽小节，其敏捷如此。

吴留村二

留村字伯成，其先本浙之山阴人，中顺治五年进士，时年十七。其明年，即选江西萍乡县知县，迁山西大宁县知县，升山东沂州府知府。以事镌级，左补江南无锡县者十三年，政通人和，人民感戴。忽有奸人持制府札，立取库金三千两。吴疑之，诘以数语，其人伏罪。乃告之，曰：“尔等是极聪明人，故能作此伎俩，若落他人手，立斩矣。虽然，看汝状貌，尚有出息。”乃畀以百金，纵之去。后数年，闽寇日炽，吴解饷由海道至厦门，忽逢盗劫，已而尽还之。盗过船，叩头谢罪曰：“公，大恩人也。”询之，即向所持札取库金者。由是，其人献密计为内应，将以报吴。时闽浙总督为姚公启圣，与吴同乡，商所以灭寇之法。康熙十五年冬，八闽既复，姚上闻，特擢福建按察使。旋升两广总督。留村在无锡，既膺殊遇，夙驾将行，锡之父老士庶被泽蒙庥者，自县治以至河干，直达于省城之金阊门，八九十里，号泣攀留，行趾相接，不下数万人。其搢绅及受知之士，则操舟祖道，肆筵设席，鼓吹喧阗。或有执卮酒以献于道者，亦连樯数十里，依依不舍，使君为之泫然。士民之感德如此。

吴兴祚之治行

康熙十五年冬，天子以闽海初定，思得文武兼济之臣以绥靖之，特擢吴兴祚为福建按察使。吴公籍山阴，时方知无锡县也。无锡当南北孔道，苦供亿。公抵任时，前官亏帑金罢不得归者三人，役之在狱者三十余人。公慨然力为补苴请豁，官得归，役得出狱，佥曰：“吴公生我！”县田久不清丈，飞诡隐匿，弊百出，输役者至破家。公以入官田千余亩卖为役费，民害遂除。康熙八、九年，水旱荐臻，公为分乡赈粥之法，全活无算。苏州驻防兵回旗，公请令箭于都统，单骑弹压，有取民一鸡者立笞之，以故兵过而民不知。其他惠政多类此，宜圣祖破格登庸，以七品卑官骤迁宪长也。公后抚闽，平台一役，厥功尤多。

吴兴祚之清贫

吴督部兴祚仕宦四十余年，位一品，所得禄赐尽以养战士，遗亲故，而居无一廛，囊无赢金。自两广还京师，与无锡秦谕德遇于瓜洲，脱粟枯鱼，酸寒相对。谕德曰：“公贫乃至此乎！”明日与别，公喜见眉宇，告谕德曰：“适有饷米数十石者，不忧馁矣。”见谕德所为《公行状》。从古天挺伟人，树立勋伐，固无不自清操峻节中来也。

赖塔与郑经书

郑经之初立也，清廷遣疆吏贻书招之。经请如琉球、朝鲜例，不登岸，不剃发，不易衣冠，议遂中辍。至三藩既平，赖塔复与经书曰：“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台湾本非中国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睠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殄灭，中外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经报书，请如约，惟欲□□□为互市公所，而姚启圣持不可，议复寝。启圣督闽，务欲灭郑氏，收台湾为功。数遣刺客谋暗杀，事皆无效，经亦寻卒。于是王位继承之争起，郑氏遂败。

姚启圣全家之奇特

会稽姚尚书启圣生而倜傥，以豪闻。少客松江赵太守所，午睡大鼾，僮仆窃窥之，则雕虎也。甫冠，以诸生游通州，得权知州事，杖土豪杀之，寻弃官去。游萧山，遇二健儿掠二女子行，有老父随之哭，持牵汹汹。公怒夺佩刀，杀二健儿，纵女子去，亡命隶汉军。平台一役，公功独多。夫人何氏亦绝有力，举石臼如无物，公奇之，娶焉。生长子仪，雄伟与公埒。尝驱驷马驾奔车，自后掣之，马为之却。挽强弓，百步外可洞四札。以功授知县，擢部郎，出知开封府，谕以京堂用，自请效力从戎，改总兵，终云南鹤庆总兵官。天生奇人，萃于一家，匪适然也。

姚公子

姚制府（启圣）佐良亲王平闽，欲灭郑氏，以绝民望。尝与纳兰太傅（明珠）不睦，太傅嗾徐总宪（元文）劾之。立斋故为顾亭林甥，阴庇明裔，亦嗛公所为，遂周内其罪，露章弹劾。幸圣祖察知，不究其事。公子仪心衔之，侦知其兄健庵自某学政归，苞苴无算，伺于卢沟桥。俟其车数十乘至，公子固兼人力，乃拽其车尾，尽掀于巨浪中，大言曰：“若辈赀财皆取诸不义，敢与余鸣之官乎？”健庵惧，饮忍而已。事久，圣祖闻之，大笑曰：“姚仪此举殊快人意，然有此勇力，不可使闲置郎署。”遂改授武职，立功海上，洊至南阳镇总兵官，以善终。

黄太常密陈平台湾郑氏方略

清初平海寇郑氏一役，袁随园撰姚公启圣神道碑，谓发纵指示，姚实首功，而提督施琅攘之。读沈尚书《归愚文钞》，则姚督部之功，又多出于漳浦黄太常。方督部奉命入闽，太常谒军，条平海十便。督部用其策，相与密谋，伺间出奇。先收诸要地，以蹙其势，乃大开修来馆于顷州，来降者予官服车骑，即亡无所问。卒有亡入贼者，皆夸示所有，贼心动。谍至，密使诸营门款之，谍即以情输。战有日矣，或塓馆舍盛供具，大书某镇某官公馆，声言某月日某将当漳降，贼互猜贰，归者日众，贼党日孤。我师一鼓而下十九寨，遂复海登，克厦门。澎湖一战，郑克塽面缚，求贷死，海寇以平。诸将克金、厦门时，议悉诛贼党，以其子女资财犒军。督部申来禁令，全活数十万众，亦由太常密请也。太常总藩湖南时，适武昌夏逢龙乱，已陷四府，廷议出京军，上曰：“湖南有黄性震在，彼佐平数十年海氛，何愁幺么跳梁辈！”时抚臣亦拟请兵，太常第主静镇。未几，逢龙果诛死，然则太常亦人豪矣。（按：太常以道士自郑氏来降，复入台，以计间刘国轩于克塽，郑氏由是失势。见全吉士《姚公神道碑》，盖亦唐魏文贞之流亚云。）

施琅为郑成功旧部

施襄壮公琅少有识度，膂力绝人，通阵法，尤善水战，谙晓海中风候。明末，从军讨山寇有功，授游击。尝隶黄道周幕下，道周不能用，乃谢去。郑成功托故明遗孽，栖海上，以琅为左先锋，而心忌其能。琅以法诛逃将，成功怒，执琅，囚其家属。琅脱身归清，父与弟皆遇害。（一曰公随芝龙投诚，遂从大军立功。广东成功踞海岛，诱而囚之舱中，公以计脱，父弟子侄皆被害。一曰公曾事成功，见苏茂以无罪杀，遂脱身来归。考之诸书均未核。）成功后悔之，尝曰：“楚国之祸，其在子胥矣。”后琅平台湾，成功孙克塽率其属迎水次。人谓琅必报仇，琅曰：“绝岛新附，一有诛戮，恐反侧不安。吾所以衔恤茹痛者，国家事重，不敢顾私也。”宣布诏书，抚纳降附，遣克塽等次第渡海，至内地待命，则非残忍阴鸷之子胥所可比矣。

施世纶政绩

施世纶为清官，院曲盲词，有演唱其政绩者，盖由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比公为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故俗口流传，至今不泯也。按：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泰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莅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公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粮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以父忧去。（按：公为靖海侯琅次子。）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钱文，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储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公平生得力在“不侮鳏寡”、“不畏疆御”二语，盖二百年茅檐妇孺之口，不尽无凭也。

破肚将军

康熙间澎湖之战，漳浦蓝军门实为前茅。贼舰蔽江，迎敌，炮中过腹，肠出矣，血淋漓。公族子法为掬而纳诸腹中，四弟瑗傅以衣，五弟珠持匹练连腹背交裹之。公大呼杀贼，不暇顾也。有红毛医能治之，卒无恙。台湾平后，公入都，抵赵北口，遇圣驾出水围，马凝立不及避，乃舍骑步入梁园中。驾至，遣侍卫问谁骑，公乃出曰：“臣蓝理从福建来者。”上问：“是征澎湖时，拖肠血战之蓝理邪？”公奏曰：“是。”召至前，问血战状。解衣视之，为抚摩伤处，嗟叹良久。嗣专阃浙江，每遇南巡迎谒，圣驾见公，辄语诸王公以拖肠血战状。又引见皇太后曰：“此破肚将军也。”按：东汉贾复、北齐彭乐、唐郭琪，皆以临战肠出，力疾杀敌为奇勇。军门澎湖之役，复何减古之骁将哉！

李安溪密谋平台湾

李安溪光地字晋卿，官编修。省亲归，值耿逆据福州，郑经犯泉漳，乃密草平闽机宜，裹蜡为丸，谋诸季父日煌，偕仆夏泽佯为江湖术者，绐出，疾走京师，投阁学富鸿基入奏。圣祖手削蜡出疏，谕康亲王军中保护其家。十六年，同安蔡寅伪称故明裔，裹白巾，号白头贼，众万余，围安溪。乃简乡里健儿三四百人，贼乘高欲下，使弟光垤率百余人扼于要险，卒不得逞。传檄诸乡，绝其赀粮，立时溃散。十七年，郑经围泉州，属邑皆不守。公遣人从间道走福州请师，以乡兵迎导宁海将军喇达自漳州入安溪，巡抚吴兴祚自福州入永春，同时而至，贼败走。事闻，召入，奏郑经死、子幼、人思内附状，荐施琅可任，遂平台湾。

李文贞幼时之岐嶷

安溪李文贞公之先代，本聚族乡居。清初时，有剧盗亦姓李者，欲占据其乡，已挈党踞李氏祠堂，索供钱米，李氏族人惶惶，日聚祠门外商议。时公方九岁，随其封翁杂立稠人中，为盗魁所见，呼其进祠，拊摩而噢咻之，并假封翁以词色。一日，忽谓封翁曰：“你此孩子让与我，我便挈众他往，誓不相犯。”封翁不知所答。时族众已共闻此语，群哀恳于封翁，曰：“此事固非人情所堪，但为保族起见，功德莫大，况此子岐嶷，他日未必不复归，愿熟思之。”封翁无可奈何，私以问公。公毅然曰：“惟父所命。”众大欢。盗魁亦喜甚，乃择吉日，与其妻高坐中堂，广张灯彩，令封翁领公行父子礼。盗魁本自有一子，少公一岁，遂令行拜兄礼。事毕，乃送封翁独归，而令公以父子相称。公不从，盗曰：“适已从矣，何顿改也？”公曰：“适遵父命，不敢不从；今父不在此，何从之有？”于是盗欲困之，扃置一室，而少与之食。翌日，入室视之，公殊无所苦。复闭其窗槛，以烟从外熏之一日夜，意必闷倒矣。启户觇之，则伏于地。蹴之起，阳阳如平常。盗之妻曰：“我相此子非凡品，困之实所不忍，且其福命甚大，即欲死之，亦势有所不能。不如竟舍之去，而以我幼子转托之。自古绿林无不败之局，我既与彼同姓，将来或藉以延一线血食，亦未可知。”盗魁以为然。明日，遂召封翁交还其子，并郑重付其幼子，使抚养之。刻日即统众盗他去。后盗果被获，覆其族，而其幼子附封翁，遂世其家焉。现在李姓族谱中，别有一支附于宗图之后者，即幼子所传也。呜乎！盗能相人，而其妻更能保族，所谓盗亦有道也。又文贞公之墓，在安溪某乡，康熙间有道士李姓者，利其风水，道士之女，方病瘵将危，道士告之曰：“汝为我所生，而此病已万无生理，今欲取汝身一物以利吾门，可乎？”女愕然曰：“惟父所命。”道士曰：“我欲分李氏风水，谋之久矣。必得亲生儿女之骨肉埋之，方能有应，但已死者不甚灵，现活者不忍杀，惟汝将死未死之人，正合我用耳。”女未及答，道士遽以刀划取其指骨，置之羊角中，私埋于文贞公之墓前。自后李氏门中死一科甲，则道士族中增一科甲；李氏田中减收若干斛，则道士田中增收若干斛。李之族人有觉者，亦不解其故。值清明节，村中迎张大帝为赛神会。彩旗导从甚盛，行至文贞公墓前，神像忽止，数十人舁之不能动。中一男子大呼曰：“速归庙！速归！”众不得已，从之。至庙，男子据上坐，云：“我即大帝神也，李公墓中有妖，须往擒治之。”命其徒某执锹，某执锄，某执绳索，部署已定，又大呼曰：“速至李公墓！”众如其言。神像疾趋如风。至墓，令执锹锄者搜墓前后。久之，得一羊角，金色，中有小赤蛇昂首欲飞。其角旁有字，则道人合族姓名也。乃令持绳索者往缚道士。时公家族众亦至，鸣之官，讯得其情，置道士于法。李氏从此复盛，而奉张大帝甚虔。

蒋伊绘十二图进呈

常熟蒋氏再世名相，河南学道莘田先生遗泽也。公为文肃父。康熙十八年，滇闽方用兵，征调四出，又广开捐纳事例。公官御史，绘十二图以进（按：蒋氏世工画学，亦自公开之。）：一曰《难民妻女图》，二曰《刑狱图》，三曰《寒窗读书图》，四曰《春耕夏耘图》，五曰《催科图》，六曰《鬻儿图》，七曰《水灾图》，八曰《旱灾图》。九曰《观榜图》，十曰《废书图》，十一曰《暴关图》，十二曰《疲驿图》。复为疏，极言其状。圣祖动容嗟叹，置诸左右。又尝为五疏，论救荒之策，言切而哀。逾年，驾东巡，道多饥民，圣祖顾近臣曰：“此蒋伊所绘《流民图》也。”公为学道，以经术造士，屏绝干请，居乡好施予，多所全活。详见公家传《行状》，三槐驷马，益信古人之不欺。

宋牧仲才能应变

商邱宋牧仲抚江苏时，专以提倡风雅为事。有人以抚署外两辕门署额“澄清海甸，保障东南”八字衍为联句，嘲之云：“澄清海甸沧浪水，保障东南伯虎坟。”似其治行无甚足传，不知其才能应变，亦有度越寻常者。当公抚江西未莅任，值楚中夏色子变起，贼氛逼近。即兼程驰赴，申军令，严守御，民心少定。而富室尚有迁移者，或请禁之，公不可。曰：“禁之，人将以我为怯，百姓且散走矣。”幕下士请去，公又不可，曰：“人恃抚军耳，抚署人出，则人心散。果欲去，吾即以军法从事。”时江右亦有裁兵三千，期朔日诸官集抚署，杀以应楚。公先期密擒为首者二人，就辕门震爆斩之。张文告数十纸，示以渠魁已歼，胁从散者不治。是日薄暮，城门吏报无籍之潜出者二千余人，乱遂定。方讯斩贼首时，贼指总兵之奴曰：“是亦吾党也。”公急命批颊。异日，密语总兵去其奴。总兵愤曰：“公真谓我通贼耶？”公曰：“岂有是哉？日者贼甫启口，而奴立君后，佩刀已出鞘数寸。吾即命笞贼，奴乃纳刀。不然，事正不可知之数，君特未之见耳。”总兵乃大感服，其弥患于无形若此。

商邱宋尚书荦于康熙二十七年六月奉命抚江西，舟次芜湖，闻楚北兵哗，江西震恐，亟鼓棹入南昌，抚慰之。莅事未十日，突有奸徒李美玉、袁大相，勾结楚逆，以“酉”字帖授其党，将以诘朝谋不轨。公侦知奸谋，乘夜计擒二元恶，旦即悬首藁街。余党兽散，乱遂平。公自作《御变诗》纪事。儒雅鼓吹之才，乃有此从容镇抚之策，固知封疆大帅，亦不可不用读书人。

陈文贞得以人事君之道

康熙朝《名人文诗集》，惟泽州新城及长洲汪氏之所著，为闽人林佶手写，书法妍雅，尤可宝贵。考新城、长洲，盖即泽州相国所荐达也。公为学士时，上数问公能文之士，公举王士祯以对，王遂以户部郎中改翰林院侍讲。会诏举博学鸿儒，公疏荐汪琬，汪以主事改官编修。后公长御史台，上咨九卿廉守令，公举陆陇其、邵嗣尧，皆得擢为御史。四公者文学节概，均足衣被天下，振起来兹。然则贤如文贞，岂特儒雅过人，其于以人事君之道，视古大臣复何让焉。

陈文贞格于禽兽

泽州陈文贞公性至孝，始登籍，闻太夫人病，即归省。后庐墓山居，有百鹤飞翔之异，乡人名之为百鹤阡。地多虎，公作《祀虎文》告之，虎乃避去。

圣祖呼李文襄为真御史

武定李文襄公之芳为言官，侃侃謇謇，圣祖呼为真御史。出任封疆，勋绩尤著。当康亲王统师入闽，公方督两浙，移镇衢州，遣师平江西诸贼。民有陷贼来归者，为茅屋二千余间，别男女居之，给其食；有田者，予以耕种具。又命属官于入闽通衢设粥食饥民，凡五年，活民一百二十余万。视富郑公之振青州，有以过之。（按：范枌《平闽纪事》称公为蛮子佛，或其时满兵四出，满人呼汉人本有蛮子之称；或吾浙人呼山东人有称为山东蛮子者，以公籍山东而名之，均不可知。既称为佛，则公之慈祥恺悌，必有深入人心者，宜至今遗爱未沦也。）

高裔之孝行

宛平高大理（裔）少有至性，生十二年，而父以吏事谪沈阳，公涕泣号呼，欲上书阙下，请以身代。众皆骇笑，以为孺子言，莫与承听者。临行，揽父裾泣曰：“儿不能发愤致身，使父生还，十年后当独身依戍所，不复言归。”自是刻苦于问学，昼则从诸昆弟坐列贩鬻，夜中且泣且读书。严冬，常服短布单衣，忍寒抱卷不辍。康熙丙辰，果成进士，入翰林。会以地震，推恩宽在法者，公请于朝，天子恻然感至情，诏许赎归。而方是时家无丝粟，乃流涕曲跪告于同官暨乡人，倾身以营。逾年，而公父得归，公仁孝之声震天下矣。公侍父至壮且老，容色如婴儿，动静作止语默之间，所以承意观色而处其宜，皆古礼经所未尝有。退朝常居于内，问之仆御，则太夫人好公览杂记陈说其义以为欢乐，率以为常。昔晋王祥以孝子，仕至三公，后世不免遗议。公典试秦中，视学江南，号为廉直，由通参五转至冏卿，所司纤细皆得其理，虽名不逮祥，而出处两全，声名完粹过之矣。

李生孝友

李生中德之父，京师东城骁骑校也。康熙十二年，从征入闽；十三年，中德参军陕西，携家入秦，秩满，偕母而归。其父已自闽回，娶妾生子，恐嫡至非妾所乐，遂不许相见而休之。中德涕泣蒲伏，启父曰：“我母少时从大人入关，盥栉于鞍马之间，炊纫于锋镝之下，艰难险阻，备尝之矣。今头且半白，男幸获升斗禄，承菽水欢，方以团为庆，母之贤大人所知也，于七出之条无所犯，何忍中道弃之？茕茕迈年，徬徨何倚？我母止生一男，而勿使男终母之养乎？”言未既，以头抢地，流血沾衣，父终不听。再请别室而居，亦不可。中德念留母违父，非人子自靖之谊，乃于东直门外营密室居母，复买一媪一僮，供其汲恤之役。每日下直后，蚤晚侍父侧，视膳问寝，无几微憾容，与庶弟燕笑如常。伺有间，则潜往母所定省，而父不知也，如是者六年。迨父病棘，始告其父迎母还。父深自悔咎，垂泪而瞑。未几，妾亦随殁，遗有四子，其母不以前事芥蒂，视如己出。而中德亦抚若同生，岁延师训之。其后食指渐繁，不能设西席，乃自为师位于堂，列坐诸弟，讲诵无辍。余尝过其家，书声琅琅从户牗间出。长幼之服，裘葛以时，寒燠必备。其子六龄，亦在塾，短襦敝缊而已。余因叹其处人伦之变，而孝友不失其常，可谓贤矣。中德字子峻，受业于余，通满汉文，能诗。

冷孝子

冷孝子名升，益都颜神镇人，诸生。父植元，好远游，崇祯己卯岁适岭表，鼎革后兵戈阻绝三十年。孝子发愤，依肇庆道赵君韫退（进美）往端州，冀便咨访。一日，有乔某者，亦山东人，往西粤，孝子跪请访求。阅岁，乔返，微闻其父殁于龙州土司，孝子遂辞去，溯牂牁而上，历三百七十余滩，自横州达南宁，又经迁隆、思明行五千里，遇那利人蔡、郑二叟，洵知与其父旧为龙州土司客。乃与偕往，复与葬师谭姓者遇，竟得父榇于龙州北门交带桥侧，负骸骨归。孝子自叙其事，为《龙州扶榇记》。冷一寒士，父殁三十年，竟能觅遗骸于蛮荒万里之外，视王绅《滇南恸哭记》尤难，书之以风世云。

刘孝子

《先正事略·孝义门》载近世孝子寻亲远道、备历诸艰至十余人之多，或负骨归葬，或奉以还乡，诚感神明，卒遂其志。然考其出门，年皆在二十三十，独康熙间毕节刘孝子以十四龄童子，至性勃发，只身孤行。阅十年之久，足迹遍天下，果得其父于万里之外，奉之以归，其事尤旷绝千古。而《李氏事略》未及采，亦一阙也。（按：李氏所失载，远道寻亲如钱唐陆寅、单父刘宏甲、山阴杨宾、溧阳潘天成辈尚多。）孝子名琪，生四岁，父出贾不返。孝子时涕泣思父，辄依母陈问父形貌奚若，及父平日言动，谨志之。既而请于母，欲求父所在，母曰：“儿幼穉，何能为？姑待之。”至年十四，泣谓母曰：“儿行决矣。”母亦泣曰：“若父始客滇，今十年不知所在，儿能大索天下邪？慎无去我。”孝子跽而曰：“儿幸有兄弟可奉母，母无念儿。儿不得父，不可谓子，儿行决矣。”则先求之滇。不得，则之蜀之楚，西逾桂林，北走秦陇，险阻寒饿，屡濒于死。时距父客游时已辽远，传闻疑似，必踪迹达其地，望绝而后之它，悲思凄怆，为诗四十章传于人，冀有来告者。既又之吴越，之齐鲁，之燕，之赵，如是十年。一日，忽于京师之国舅厂闻有乡音者，审里居姓名，则其父也。道家常旧事，悉符合，相持大恸，道路闻者皆流涕。长洲沈文悫公歌诗纪其事，从而和者百十人。孝子侍父归，母犹无恙。家故贫，竭力营甘旨，孝养二十余年。及遭忧，孝子四十余矣。子五人，一举于乡，孙曾并著文行。元孙侍御史晟昌始以孝子事实上于朝，复按得实，乃命有司坊其县而祠祀焉。吁！天祚完人，国旌至行，食报之厚，理极寻常，顾夷考二十四史独行卓行诸传中，如彼其纯且挚者，几人哉！几人哉！

杨大瓢才子孝子

山阴杨宾大瓢工诗善画，性嗜著述，乡里有杨才子之目。父安城为友人牵连，戍宁古塔。宾赴阙讼冤，圣祖鉴其诚，谕令之柳条边，迎父归养。塞外人称为杨孝子，著有《柳边记略》。宾既归越，乡人亦改称孝子。孝子盖文艺微长，不得掩其堂堂大节也。

李殿机

王氏亳州人，李殿机妻也。殿机父死于法，母张氏没官，给配象房校尉王福。殿机因冒王姓，继粥于红旗厄尔库家。王氏在本籍，年三十四岁青。叔兄强之嫁，誓死不从。康熙二十八年，觅夫至京师，时殿机已配萧氏矣。有城御史阮尔询具疏上闻，竟为夫妇。殿机、萧氏皆断出为民，同归于亳。

李天生之豪侠

李天生检讨性行慷爽，尚气概而急人患，一秉秦中雄直之气，生平与二曲交最密。天生宗朱子，二曲讲良知，各尊所闻，不为同异。亭林在山左被诬陷，天生走三千里至日下，泣诉当事而脱其难。在都门，尝与毛西河论古韵不合。西河强辩，天生气愤填膺，不能答，遂拔剑斫之，西河骇走。天生古豪杰，其周旋亭林、二曲，不愧古人之交；其剑劫西河，未免稍失儒者气象。然以西河之利口喋喋，滑稽不穷，非劲敌如天生，恐亦不足以折其骄横诡诞之气，宜当时传为快事云。

淄川小圣人

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赡品端，言动有则，乡里咸称为“小圣人”。蚤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少司寇，克溥延之官邸，训其子彦方。处以广厦，坐不易床，供以丰肴，食不兼豆，虽隆冬盛暑，衣冠襜如。司寇知孙有二子，已就童试，适是时山左学使者与司寇有旧，将为之地，而未详二子名，屡欲请之，惮其严正，终不敢发。先生端居缄默，遇有问难，辄指画谈议，滚滚滔滔，竟晷不倦。凡及门与辇下诸子以制艺就正者，一一评骘，务惬其隐，而运之菀枯，年之修短，皆能于文预决之。康熙癸丑，出为交城令，携家以行。既而遣其长子归淄就婚，课其书艺，忽惊叹曰：“嗟乎！吾子其不返乎！”泫然而别。归未匝月，忽无故自缢死。治交多异政，秩满，迁蜀中州牧，卒于官。迄清中叶，过其故里，询孙姓名或不尽识，询小圣人无不识也。

厉樊榭

厉樊榭上计至都，同郡汤侍郎右曾夙慕其才，将礼致焉。樊榭即日襆被出城，不与相见，其峻洁多类此。家居既久，思得禄为养，亟办装，将诣吏曹谒选。至天津县，羁滞数月，意忽不可，浩然而返，竟未入国门也，其超越又多类此。

太白山人

关中二李为康熙间大儒。亦有称三李者，二曲、子德外，一则郿之太白山人也。名柏，字雪木，九岁孤，稍长，读小学曰：“道在是矣。”遂尽焚所习帖括，日诵古书。会童子试，匿废寺眢井以免，母命之，乃一就试。补弟子员，旋弃去入山，力耕苦学，自子德被征至京师，数称山人贤。人始有知之者，或欲周之，辄峻拒。尝一日两粥，或半月食无盐，忍饥默坐，洒如也。自诵曰：“贫贱在我，实有其门；出我门死，入我门存。”又曰：“牛被绣，鸾刀就。”善作书，著有《檞叶集》，盖山中乏纸，采檞叶所书也。其潜光晦真，抱道自乐，似尤出盩厔、富平之上。（按：山人女即适二曲子，儒家婚媾不当有是，二李先世必有一改姓者。）

严绳孙难进易退

康熙大科四布衣之一严绳孙，方被荐，初贻书京师诸公曰：“闻荐举滥及贱名。某虽愚，自幼不希无妄之福，今行老矣，无论试而见黜，为不知者所姗笑，即不尔去就当何从哉？窃谓尧舜在上，而欲全草泽之身以没余齿。讵有不得，惟幸加保护。”时有司奉诏敦趣，引疾，不许。既抵京，赴吏部自陈疾不能应试状，至再四，终不允。御试之日，发题赋诗各一首，中允仅赋《省耕诗》一首而出，冀被放也。圣主素稔其姓字，谕阁臣曰：“史局不可无此人。”仍用翰林，在职五年。尝侍宴保和殿，和圣制《升平嘉宴诗》称旨，特命撤御前金盘枣脯以赐。又从容语左右：“严某好人，中外皆知。”时论谓旦夕当大用，而中允拂袖遽归。难进易退，若中允，真不改布衣面目者矣。

严荪友恶伪道学

圣祖朝，魏蔚州、李安溪诸公皆以湛深理学渥受宸眷，一时风气，遂不免以缘饰外貌、高谈性命为投时，严荪友在翰林极厌薄之。尝于众中大声曰：“吾一生所见真道学，惟睢州汤潜庵先生一人。”座上莫不咋舌。

顾亭林严拒夜饮

顾亭林先生貌极丑怪，性复严峻。鼎革后独身北走，凡所至之地，辄买媵婢，置庄产，不一二年即奔去，终已不顾。而善于治财，故一生羁旅，曾无困乏。东海两学士宦未显时，常从假贷，累数千金，亦不取偿也。康熙丙辰，先生至都下，两学士设宴，必延之上座，三釂既毕，即起还寓。学士曰：“甥尚有薄蔬未荐。舅氏幸少需，畅饮夜阑，张灯送回何如？”先生怒色而作，曰：“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皆于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学士屏息肃容，不敢更置一词。陆舒城常言：“人眼俱白外黑中，惟我舅祖两眼俱白中黑外。”非习见，不知其形容之确。

梅村晚年得子

吴梅村晚年精于星命之学，连举十三女，而子暻始生。时唐东江孙华为名诸生，年已强壮，赴汤饼会，居上坐。梅村戏云：“是子当与君为同年。”唐意怫然。后戊辰暻举礼部，东江果同榜。或赠梅村《五十生子诗》云：“九子将雏未白头，明珠老蚌正相求。兰闺自唱河中曲，十六生儿字阿侯。”盖少妾所出，后官兵科给事中。

梅村有难言之隐

《池北偶谈》载，吴梅村祭酒病革时，有《绝命诗》云：“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祭酒词集》载其病中赋《贺新凉》一阕云：“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虽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郤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至其诗集中如《吊侯朝宗》、《寄房师周公芮》诸作，凄酸激楚，自悔偷生，隐痛沉悲，殆难言喻。盖甲申后堂上健存，柴车屡征，忍耻一出，自与虞山合肥辈贪恋富贵者，心事略有不同。

会议张拳

康熙丙午，吏部尚书阿思哈、侍郎太必兔，议各省差大臣二员，设衙于督抚之旁，以正督抚。相国冯溥时官侍郎，执不可，谓国家设督抚皆重臣，今不信，遣大臣实迫处此而稽查之，甚无谓也。太必兔性暴，闻之大恚，嗔目起立，张拳向冯。冯徐言曰：“鸡肋何足饱尊拳。尔我等也，既是公议，何不容吾再议乎？且议之可否，自有上裁，岂尔我所得专？”疏上，清廷是冯议，太必兔反交好于冯。旋以寅缘事发，伏诛。

松筠庵诗

康熙庚申，刑侍高公（珩）再致政，归淄州。未行，移居宣武门西松筠庵。相国益都冯公（溥）过之，流连竟日。高公赠诗云：“户倚双藤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相看一笑忘朝市，风味依然两秀才。”冯公和云：“隐几僧寮户不开，天亲无著忆从来。而今老去浑忘却，只识维摩是辩才。”渔洋亦和云：“二老前身二大士，相逢半日画炉灰。它年古寺经行地，记取寒山拾得来。”

内外蛾述

顺治十六年海上之变，金坛缙绅罹祸最酷。王公明新名在逆籍，身戮家徙。有妾方孕，行至山东红花浦，产儿旅舍。杨老仆密启曰：“覆巢之下，已无完卵。一线之系，在兹客婴。此去冯益都家不远，我主为其门下士，受知极深，驰告求匿，必能纳也。”妾是其言。杨乃襁儿于怀，痛哭夜走，叩益都之门。时冯公在告，慨然曰：“此我事也。”疾挥杨去，遂命侍姬乳之，名曰“协一”，示与己出无二。协一年至弱冠，昆山徐司寇高益都之义，女内侄以字协一，内外蛾述，闻者传为美谈。今协一以益都荫，历仕至广州太守。而金坛王氏之孥，复以输金归自塞外，完聚骨肉，仍享仕，皆益都存孤之德也。

徐健庵爱士

先辈尝言，徐健庵（乾学）在康熙中以文学受知，方其盛时，权势奔走天下。务以奖拔寒酸、笼络人才为邀名计，故时誉翕然归之。其所居绳匠胡同，后生之欲求进者，必僦屋于旁，俟其五更入朝，辄朗诵诗文使闻之。如是数日，徐必从而物色，有所长，辄为延誉。当时绳匠胡同宅子僦价辄倍他处，所甄拔初不以贿，惟视其才之高下定等差。相传乡会试之年，诸名士先于郊外自拟名次，及榜出果不爽，非必亲自主试也。徐方主持风气，登高而呼，衡文者类无不从而附之，以是游其门者无不得科第。有翰林杨某者，其中表也，八月初遇徐于朝。徐问欲主顺天乡试否，杨谓幸甚，徐曰：“有名士数人，不可失也。”及夕，则小红封送一名单至，计榜额已满。诘朝，主试命下矣，杨不得已，与诸同考官如其数取之。榜发，而京师大哗，捏名帖遍街市。圣祖闻之，降旨亲审。杨窘甚，求救于徐。徐谓毋恐，姑晚饭去。翼日，有称贺于上前者，谓国初以美官授汉儿，汉儿且不肯受，今汉儿营求科目，足觇人心归附，可为有道之庆。圣祖默然，遂置不问，盖即徐令人传达此语也。尝有人日具名纸谒其门，必馈司阍者十金，而不求见，但嘱以名达徐而已，阍人怪之，密以白徐。徐令留见之。其人故作踖踧状。谓吾诚意尚未到，不敢求见也，强之而后入，徐问曰：“足下有深仇未报乎？”曰：“无有也。”“然则何为逡巡不敢言？”固问之，始以情告，欲得来科状元耳。徐曰：“已有人，可思其次。”其人谓他非所望，宁再迟一科，徐许之。然徐不久罢归，其人竟不第。

昆山徐司寇乡居怙势

徐司寇被议放归，欲延潘次耕于家，而亭林书尼之。其词甚激，至云：“彼之官弥贵，客弥多，便佞者留，刚正者去，今且欲延一二学问之士，以盖其群丑，不知薰莸不同器而藏也。吾以六十四之舅氏主于其家，见彼蝇营蚁附之流，骇人耳目，至于征色发声而拒之，仅得自完。”读此，知当日昆山兄弟乡居怙势，招致宾游，兰艾枭鸾，杂然并进，其气焰实不可近。故亭林痛嫉之也。

徐立斋得孟子三乐之一

徐立斋登己亥状元，授职后，尝召至便殿门，问家世及父母年岁、兄弟几人。立斋具奏，上嘉叹曰：“尔可以当孟子三乐之一矣。”一时以为荣。迨庚戌，健庵及第，立斋已任大司成，或赠诗云：“祭酒先成文庙礼，探花初采上林芳。”尔时释褐，岂竟弟坐而兄拜耶？癸丑，果亭及第，入馆，健庵以掌院司教习，具疏题明，免果亭教习，旷典也。后来查初白慎行入馆，揆恺功叙掌院，揆为查受业弟子，亦奏明免查教习。

徐公肃之风节

清初，昆山三徐名位相埒，文学称健庵尚书；而风节操持，不能不首数公肃相国。公官修撰，世祖常召见讨论经义，赐鞍马御膳，恩如家人。世祖晏驾，公哀痛哭泣，羸瘠不胜。康熙十九年，从谒孝陵，犹悲恸不止。捐例初开，但令得官后三年称职，上官保举，否则罢。既又令输银免保举，即听迁转。公初为祭酒，即请免纳粟入监之例，及是又言国家大体所关，惟贤不肖之辨而已：若捐银得免保举，是金多者与称职同科也，（按：此论与陆清献疏廉耻可捐之说不谋而合。）因坚请停止捐例。后事例既罢，而府部寺院笔帖式近三千人，复求开例出知州县，其以京察大计被议者，亦复谋官。廷议时，公争之三日，卒从其言。二十二年大计，一切馈遗无敢及门，其所弹劾亦不避权贵，详见长洲彭绍升《测海集》。按：郭华野参疏不及公肃，而康熙以后诸名人诗文笔乘，于徐氏子弟之豪横，声气之舄奕，颇有微词，即亭林《致诸甥书》，亦屡以权势鼎盛为戒。然绍升公乡人，其言殆可据也。

昆山徐氏昆季

嘉善柯光禄岸初先生常言，昆山徐氏三昆季皆世间伟人，其别号健庵、果亭、立斋，各道性情，无不极似。相国面方口大，双眸有光，寡于言笑。与客饮至酒深，或述往事，间发谐语，乃始微哂。庄坐移晷，无倦容。盛暑必肃衣冠，虽门生故吏不以亵见。少时嗜弈及叶子戏，自晋秩大司成，遂绝不为。昔李九我为南祭酒亦然，盖先后贤有同揆也。司寇温厚凝重，短视而善鉴人，凡受其赏识者，次第尽掇巍科，吐握之勤，晨夕靡暇。常至口酬辨问，手缮简笺，耳受陈禀，兼施并给，曾不阙误。宾退而后，辄事铅椠，即饮阑寝倦，从无释卷之时。宫詹性恬荣进，称疾家居，筑室山南曰“耘圃”，榱桷朴素，列贮缥缃，竹坞萧森，莲池淡荡，游其门者翛然有遗世之思。年五十有二，始举一子，遂命地师相地。客有问者，曰：“相地何用？”宫詹自指曰：“将以藏此躯耳。”时司寇与相国尚无恙，而宫詹方在盛年，遽为此语，亦足以见达天之致矣。不数载，而司寇与相国相继谢世，果亭先生特膺宠命，洊陟宫詹。嗟呼！达天者，其得天独厚哉！

陶紫笥之志节

陶紫笥进士元淳，昆山、常熟两尚书之乡里也。年少入都，能文章，尚志节，季野、百诗，皆忘年交之。昆山领史局，季野为之任考索，而颇委紫笥以文。已而为忌者所排，与昆山绝。紫笥甫通籍，一日在翁邸，翁之子妄人也，辱何义门于众中。紫笥愤甚，请翁出，以正谊责之。翁护其子，甚不直紫笥。紫笥长揖出，且谓之曰：“明公之力，不过使陶生不为翰林，请从此辞。”已而果不与馆选，出令粤之昌化，有惠政。

小座师

潘稼堂素与南州交好，康熙乙卯，徐太史果亭典试浙江，偕潘入闱。潘得许汝龙卷，极赏其后场五策，亟称于太史，因此入彀。撤棘后，许谒徐，并见潘于武林行馆，尊为小座师。己未，潘以布衣应诏，授翰林院检讨。康熙壬戌，分校礼闱，许卷仍以潘荐，成进士，遂为真座师矣。汝龙改名汝霖，官至礼部侍郎。

潍县令之清操

河南侯户部抒愫，顺治壬辰进士，令潍县时，清操绝人。大贾郭某陷于讼，荐绅为之请者以十数，侯闭阁不与通。同年某方守莱州，移书惩责，侯佯为莫解，复曰：“滥竽作吏，旷职怀惭，苟有可以报朝廷爱百姓者，教之敢不惟命。”守意沮。方抒愫出宰，其兄抒恽语之曰：“吾家世清白，若以一钱归，吾不复弟视若矣。”故愫以清节特闻，兄之教也。见田雯《古欢堂集》。

晚遇

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俱以诗古文见重于时，其跅弛不羁，性亦相似。阮怀十五省试不售，年近六旬，始岁贡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为大司成，奇其才，延之家塾，常谓曰：“先生弱冠蚤致盛名，余甫就傅，愿一见颜色不可得。今乃屈至门下，实惭且幸。”阮怀唯唯，绝无逊让意。又数年，召试博学鸿儒，授翰林院检讨，未几，以老病去官而卒。西溟长身多髯，尤工书法。相国监修《明史》，疏其名以闻，因得借秩史馆，屡试京兆，乃得隽。康熙丁丑，成进士，时圣驾亲征葛尔旦奏凯旋京，举朝献颂，诸体毕备，唯西溟文最古雅。适遇传胪，皇上特拔置一甲第三名，已七十有余岁矣。西溟书素以行草擅长，登第后，乃喜作小楷，以三指撮管端，悬腕疾挥，分行结体，疏密合度，其纸尾图记曰“丁丑后书”。

姜西溟自信可录者三事

吾乡姜西溟太史尝语望溪：“子他日志吾墓，可录者三事耳。吾始至京，明氏之子成德延至其家，甚忠敬。一日，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按：某指安三，明珠宠仆也），先生一与为礼，所欲无不可得者。’吾怒而斥曰：‘始吾以子为佳公子，今得子矣。’即日卷书装，遂与绝。昆山司寇，吾故交也，能进退天下士，平生故人并退就弟子之列，独吾与为兄弟称。其子某作楼成，饮吾以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故以属先生。’吾笑曰：‘是东乡，可名东楼。’昆山闻而憾焉。常熟翁司寇亦吾故交，每爱吾文，后以攻睢州骤迁据其位。吾发愤为文，谓古者辅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今詹事有正贰，即古太傅少傅之遗。翁君贰詹事，其正实睢州汤公。公治身当官，立朝崭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审谕汤公之德以导太子矣。翁见之长跽，谢曰：‘某知罪矣，然愿子勿出也。’吾越日刊布，翁用此相操尤急。”西溟既没，望谿乃述其遗言。

姜西溟典试获咎之冤

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是科鼎甲不利，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之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第前辈多纪述此事，而不能定其关节之有无。昔读《鲒埼亭先生墓表》，称满朝臣僚，皆知先生之无罪，而王新城亦有“我为刑官，令西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知同时公论，早以西溟之连染为冤。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阛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徐先生言之甚详。

士子揭市文

康熙己卯京闱，以贿赂公行，士子为文揭于市，逮治主考姜宸英、李蟠。姜瘐死，李谪戍，遂命下科壬午另编官卷。揭文出于怨口，非尽可凭，然必有以致之，主文柄者可不慎哉！其文云：“朝廷科目，原以网罗实学，振拔真才，非为主考纳贿营私逢迎权要之具。况圣天子加意文教，严饬吏治，凡属在官，自宜洗涤肺肠，以应明诏。不意顺天大主考李蟠、姜宸英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薰心，炎威炫目。中堂四五家，尽列前茅，部院数十人，悉居高第。若王李以相公之势，犹供现物三千（王熙孙景曾，李天馥子某）；熊蒋以致仕之儿，直献囊金满万（工部尚书熊一潇子，本左都御史；蒋宏道子仁锡）。史贻直、潘维震因乃父皆为主考，遂交易而得售（浙江主考史夔子、福建主考潘云鹏子）；韩孝基、张三第以若翁现居礼部，恐磨勘而全收。年羹尧携湖抚资囊，潜通昏夜（年遐龄子，馈一万）；朱世衍舁督学秽蓄，直达寝门（北直学院朱阜之侄）。励廷仪则畏宗卿要路，兼受苞苴（宗人府丞杜讷子）；收严密乃修同谱私情，不嫌乳臭（榜眼严虞惇子）。总是老师分上，且期囊橐之取盈，故舍其友而独收其婿（狄字乃李、姜二人本房老师之婿）；更恐言路关头，必欲逢迎之尽致，遂因其弟而并及其兄（副宪刘谦子侄皆中）。尤可丑者，宛平之门馆私人，亦不敢达其嘱托（王熙西席二人、管当子二人、一齐中式）；所可奇者，总督之长班贱役，致无弗尽其收罗（王朝柱父，范总督长班）。费士龙以居停关说，半现半赊（费为黄编修之舅）；蒋廷锡馈学道遗资，如携如取（河南学道伊子托严虞惇馈三千）。王守烈凭虞山一饯，数月前先结狐群（王因严虞惇献三千）；廖赓融恃相国专房，百名外续居狗尾（赓融父凤征为北门馆客时，出入其家）。张翮许魁选而得义经之殿，嫌其少也（预报元魁云，魁定张翮，以所馈少，名次略后）；姚观以同乡而兼姻娅之亲，岂为文乎（姚乃宸英妻亲）？三场代笔，魏嘉谟遂占高魁（魏代熊本终场，本方十四岁）；午夜夤缘，刘师恕俨居首选（督捕右堂刘国黻数日前，夜至李、姜寓，嘱托其子，遂中式）。胡承谟之半万，均系徽商；李昶年之八千，专为废籍（山东革职阁学李膺荐之子）。编修岂能荫侄，知借力于家兄（陈恂弟澍馈银三千，遂中北籍）；佥事诚为有儿，亦贻谋于乃祖（赵继抃济宁道景从之子，由其祖吉士所通）。赵熊诏因王而通李，数倍于王（熊诏托王守烈献李银三千）；徐陈基献靳以媚姜，名先于靳（周融杭州人，挟赀五千，托徐转交姜二人，皆中北籍）；二贺父子异籍，具大神通（壬辰进士贺宽子宏道，中卫籍；孙秉豳，中北籍）；两黄兄弟连名，若合左券（黄宏深、宏湛兄弟各五千）。魏龙巨万，洵是魁才（魏嘉谟系乙丑进士，专期子龙河家，有巨万）；吴李多赀，果为首选（吴琏，徽商，系陈洵说合。李治亦盐商）。借藏身为活计，徐用锡之阴谋（徐藏身直抚李光地幕中，知县献以关节）；托假馆以夤缘，谢绪宏之狡术（谢乃洮岷道绪光之弟，假馆于姜而纳贿）。胡天不吊，任舆独少佳儿（为主考通线索者张预章、陈恂、严虞惇子侄皆中，胡任舆无子，但居间得钱耳）；黄物有灵，叔璥岂真难弟（黄叔琳居间，中其弟）。不阅文而专阅价，满汉之巨室欢腾；变多读而务多藏，南北之孤寒气尽。取人如此，公论谓何？况夫数世长随，擢居鼎贵（李蟠祖、父皆作长随）；八旬老子，拔置清班（姜宸英年老）。朝廷待彼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哉！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严虞惇抚床而嘱，何偏值受命之辰（严初六日至李寓嘱托，子侄皆中）；黄梦麟馈参为名，何必在赴宴之后（姜宸英赴宴之后，差人至黄处取参半斤，中其舅费士龙）？龙门未启，题目何以喧传；蕊榜未悬，元魁何由预报（预报请名，分毫不爽）？售关节于杀妻之凶犯，岂谓知人（王兆凤本姓贾，高邮人，杀妻问罪。逃至京师，匿良乡傅署中。李、姜属意中为解元，冒北籍）？寄耳目于舐痔之怀来，宁云择侣（此番皆怀来县钱安世把持）。呜呼！噫嘻！投身鲍氏，固已薄其为人（李蟠中状元后，投拜内监鲍三老门下）；不赴亲丧，早已窥其短行（姜宸英亲死，不奔丧）。身辱者心必丧（李），孝亏者忠必衰（姜），似此败检，贻玷清流，以御魍魅，未足蔽彼厥辜。肆诸市朝，庶少伸夫公道。吾辈进退不苟，死生惟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当路风闻既确，目击又真，何惜弹劾之章，达诸天听。不然，苟白简之迟迟，致群情之汹汹，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国门，或杀之车下，四方闻之，恐笑士大夫之无人也。”

汤文正之清介三则

汤文正赴岭北道任，雇一骡载襆被出关去。及移疾受代，衣物了无所增。

汤文正公斌抚吴，莅任时，夫人公子皆布衣，行李萧然如寒士，日给惟菜韭。公一日阅簿，见某日市只鸡，愕问曰：“吾至此未尝食鸡。谁市此者？”仆以公子对。公怒，立召公子责之曰：“汝谓苏州鸡贱于河南耶？汝思啖鸡便可归去。世无有士不能咬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因命跪庭读《朱子家训》，并笞其仆而遣之。及去苏日，惟《廿一史》为吴中物。公指谓祖行诸公曰：“吴中价廉，故市之，然颇累马力。”其夫人乘舆出，有败絮堕其舆前，老少见者为泣下。

睢州汤潜庵先生以江南巡抚内迁大司空，至京，贫益甚。赁居委巷，御寒只一羊裘。冬月入朝，卫士识与不识，咸目之曰：“此羊裘者即汤尚书矣。”公生日，荐绅知公绝馈遗，惟制屏为寿，公辞焉。启曰：“汪琬撰文在上。”公命录以入，仍返其屏。其殁于京邸也，同官唁之，身卧板床，上衣敝蓝丝袄，下着褐色布裤。检其所遗，惟竹笥内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赙以二十金，乃能成殡。其清介若此，而生前犹有以伪学劾之者，独为君子，不其难乎！

汤文正之礼贤

公任潼关道副使时，朝邑雷子霖以理学显，公治事之暇，时造其庐，以志景慕。常州守祖进朝有惠政，落职，公奏留之。祖制衣靴欲奉公，久之不敢言，乃自著之。钱塘冯山公景条陈淮扬民困，因万季野上书。汤文正公见书三叹息，语季野致意，且勉立德功，不在徒言也。又尝语沈昭嗣曰：“令友冯山公固是不朽人。”又曰：“青史名长，不在暂时科第也。”文正公之礼贤下士，能受尽言如此。徐俟斋不出山者几四十年，巡抚汤公慕其品望，悉屏驺导，止从一小僮，驾扁舟访焉。鹤迹满径，松影在门，候之良久，竟不获见，叹息而返。吴人两高之。

汤文正之爱民

公抚吴时，有司报湖荡有莲芡，公驳还。吏固以例请，公曰：“例自人作，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惠。且莲芡或不岁熟，一报部即为永额，欲去之得乎？”常熟某氏奴讦告其主国初时得隆武伪札，迫主逃遁，欲据其主母。公曰：“国家屡更大赦，此草昧事，何足问？而逆奴乃以讦其主乎？”焚其札，毙奴于杖，中外快之。近时，颇有人诋文正诸人为伪学者，使士大夫人人能如汤之洁己奉公，又何至天下事不可收拾哉！

汤文正毁淫祠二则

康熙丙寅，擢江宁巡抚都御史汤斌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汤濒行，疏毁吴下淫祠五通、五显、刘猛将、五方贤圣等庙，恭请上谕勒石上方山。得谕旨，通行直省。初，汤以阁学迁巡抚，过渔洋邸舍，为言吴中妇女好入寺院烧香，首当禁止。汤以为然，在吴遂力行之，风俗一变。至若淫祠一节，尤于世道人心裨益不小。汤自言昔为方面时，只遵宁陵吕叔简先生《从政录》行之，其抚吴亦此志云。

汤文正公之奏革淫祠，投五通神像湖中，世多纪之。先是，上方山民掘地得碑，其文曰：“肉山酒海，遇汤而败。”可知淫昏气焰，必待正人得位而始衰，亦早有定数也。

汤文正荐陆在新

长洲陆明府在新为诸生时，敦尚气节，刻苦自厉，彭山筑屋，躬耕读书。以孝廉为松江教授，斋规方雅，屏绝贽币。汤文正公抚吴，察其廉勤，以卓异荐。是岁，江南七府一州诸长吏登启事者仅君一人，故事未有也。既入都，圣祖召见，赐蟒服，迁庐陵知县，大著声绩。世称文正之知人。

汤文正之戆直

睢州汤斌号潜庵，字孔伯，又字荆岘。清初，顺治九年应选，入二甲。十三年，授翰院，为明抗节致命诸臣纪实入国史，文字直书，毋少顾忌。阁臣金之厚、冯铨，两劾之。世祖召至，原奏与观，并温加慰谕。汤秉笔曾不因之少屈。抚苏时圣祖南巡，江督几欲毁屋修御道，汤力争不可。圣祖至，奖曰：“是事颇合朕爱民之意。”并撤御馔赐之。盖是时国基甫定，欲要结民心也。

汤文正困于佥壬

睢州汤文正公自翰林出为监司，年四十，从孙征君讲学夏峰，质行著河漳。其治绩，吴淞十郡儿童妇女皆耳熟焉。立朝之节，同时士大夫多知之，惟受特知于圣祖，而卒困于佥壬。其致怨之由，相构之迹，虽门人子弟或不能详也。公巡抚江苏时，执政明珠有家隶言事多效，公卿震慑，所至大府常郊迎。过苏，畏公威声，弗敢谒，自监司以下，朝夕候其门。公闻，使召之，将命者用故事以客礼请。从骑数十至辕门，顾谓左右：“主人出迎何迟也？”久之，辟大门传呼，大惊窘迫，脱厮舆服被之。入至阶下，见公南面坐，乃跪而听命。公曰：“汝主与吾同朝，闻汝来，故以酒饮犒汝。”命门卒为主人。其人惭沮，即日去苏。归诉之，谋致难于公。而公声绩甚焯，上方向公，念公在外无从得事端，会东宫出阁读书，乃为上言：“汤某以理学为时所崇，辅教太子，非某不称。”上然之，遂以詹事征。公之内召也，比郡士民，争以农器什物塞水陆，道不可行。公示谕：“吾在外，不能为父老德。往者，屡请核减浮粮，并为廷议阻，今入见天子，且面陈之。”余相国国柱者，执政私人也，得此以告曰：“曩议皆上所可也，善则归君，过则归己。而市于众以为名，使上知此，立蹶矣。”比公至，语已上闻，而公未之知。进讲东宫，首《大学》“财聚民散”数则。毕讲，东宫入侍，上问所肄，具以闻。上曰：“此列国分疆时语也，若海内一统，民散将安之？”试询之，公具陈秦、隋土崩状，且言一统而民散，祸更烈于分国时。会灵台郎董汉臣上书，指斥时事及执政大臣，下内阁九卿庭议。执政惶悚不知所为，议与同列囚服待罪。王相国熙继至，貌甚暇，徐曰：“市儿妄语，立斩之，则事毕矣。”执政曰：“上阅奏至再三，亲点次，类嘉与之。奈何君言若是？”王笑曰：“第以吾言入，视何如。”时公为宗伯，最后至，余相国述两议以决于公。公曰：“彼言虽妄，然无死法。大臣不言，故小巨言之，吾辈当自省。”国柱曰：“此论可上闻乎？”公曰：“上见问，固当以此对。”执政入奏，国柱尾其后，而与之语。命下，董汉臣免议。自是，上滋不悦公。戊辰，余国柱宣言，上将籍公内府，为旗人表率。时公以兴作，度材于通州，某月某日下晡忽返，招乡人某官与语。客退，独坐一室，向晦语家人：“吾腹不宁。”夜半遂殁。既殁逾月，上与诸大臣语曰：“吾遇汤某特厚，而怨讪不休，何也？”众曰：“无之。”上曰：“廷议董汉臣，彼昌言朝无善政，君多失德，‘大臣不言，故小巨言之’，尚不为怨讪乎？”众乃知公为执政及国柱所倾也。

郭尚书檄毁淫祠

汤文正抚苏，奏毁上方山五通神庙，世以比之狄梁公、程明道，至今啧啧。考同时汉军郭尚书世隆督浙闽时，闽俗信鬼，多淫祠，黠者敛钱民间辄数十万。尚书檄诸州县毁之。离省治八百里有山，奉五显神，庙貌壮丽甲闽中。一日，野火自起，烬无寸椽，火熄而檄适至。仁廉刚直之气，震慑淫昏。公是举可质文正矣。

何义门

何义门焯以拔贡为李文贞荐，直南书房，赐举人，复赐进士，改庶吉士。康熙五十二年，再以文贞荐，召赴阙，授编修，直武英殿。五十四年，有蜚语上闻。圣祖方自热河还京，命收系，并簿录其舍中书，付南书房学士蒋廷锡等，视有无狂诞语。检五日无有，间有讥笑士大夫著作，诟近科文者，粘签以进，而辞吴县令馈金札稿亦厕焉。圣祖阅毕，怒渐解，且嘉其有守，仅坐免官，还其书。命仍直武英殿。

请削门生籍

长洲何焯，康熙时拔贡，赐举人，又踢进士，侍皇八子读。时徐尚书乾学、翁祭酒叔元方收召海内新进，何亦及其门。会设太子讲官，以汤斌、尹泰、鄂棻、舒淑、黄与坚任，汤荐候补道耿介。适清廷下诏求言，灵台郎董汉臣上书多指斥时事，下九卿议，执政惶恐，与同列囚服待罪。汤于殿廷宣言：“董言虽妄无死罪，大臣不言，小臣言之，吾辈当自省。”明珠入告，以汤当会议时有“惭对汉臣”语。传旨诘问，汤具疏引罪，耿亦以疾乞休。于是翁叔元受要人旨，与尹泰、舒淑、开音布，并劾耿实无病，汤妄荐。举朝多不平。何致书翁，请削门生籍，天下快焉。

何义门索还门生帖之异说

常熟翁铁庵司寇受要人旨，劾汤文正而据其位，何义门请削门生籍，屡见前人纪载。唯《履园丛话》称，即墨郭公琇令吴江时，前抚余国柱方掌纶扉，征贿巨万，不与，嗾人劾奏，虞山司寇从而和之。长洲贡生何焯在京考选，为司寇门生，遂登翁之门，攘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与他说稍异，未知孰是。

郭琇之被诬

即墨郭总宪琇、康熙间与莆田彭中丞，并以直声震中外，世称彭郭总宪。镌职家居时，佛伦为山东巡抚，劾公父景昌原名尔标，曾入贼党，伏法。并诬公私改父名，滥请封典。部议追夺，并夺公冠带，逮赴江宁勘治。议遣戍，得旨宽免。后再起督湖南，（按：时湖南专设总督。）入觐，具疏讼冤：“臣父郭景昌，系县庠生；邑匪郭尔标无妻室，安得有子？不知佛伦何所闻而诬蔑若此。”佛时已入相，上亲诘问，以舛错对，佥仍给诰轴，然已被诬十年矣。（二十九年夺封，三十九年复给。）

三鱼堂

陆稼书曾祖溥，为丰城县丞，尝督连夜过采石。舟漏，跪祝曰：“舟中一钱非法，愿葬鱼腹。”漏忽止。旦视之，则水荇裹三鱼塞其罅，人称为盛德之佑。溥子东迁，居泖上，筑堂名“三鱼”。今《稼书文集》称“三鱼堂”。

陆清献为醇儒第一

清初醇儒，首推陆清献公、汤文正公。汤为巡抚，陆为知县，其见于事业，陆较汤为难；至其有体有用，未尝不殊途同归也。二公皆虚怀若谷，虑以下人，未尝自命为独得真传，上接道统。后推为一代醇儒，众无异辞者。所谓实至名归，而要其不可及者，在实事躬行也。

陆清献劝早完钱粮

清献治疁两载，每于初限进民而命之曰：“钱粮者朝廷之国课，非县官之私蓄。尔民能急公，身家快乐，县官亦得安逸，有工夫做好事以加于百姓。我与尔非怨仇，何苦日行杖责？况一杖责，私与皂役杖钱，若雇人代比，又当与雇钱二百，皆虚费，而有欠粮受责之名，何不省此以凑正数，则尔我俱安。”从此传闻四野，云集响应。右见公日记。按：公堂数语，岂遂足以沦浃民心，清献之居官，必先有深入民心者在。

陆清献生日

稼书先生生日，老稚数千焚香拜堂下。有百岁老人愿一识爷，曰：“自我为民以来，未见有官如爷者也。”见《测海集》。

陆清献馈巡抚寿仪

陆清献公令嘉兴时，值巡抚慕天颜生辰，众皆献纳珍物，惟恐不丰，清献独于袖中出布一匹，履二双，曰：“此非取诸民者，为公寿。”天颜笑却之。卒以微罪劾，罢其任。

陆稼书之清风亮节

稼书先生清风亮节，在人耳目，详载于阿崇朴所选《公行状》及钮玉樵《觚剩》。汪韩门太史有《陆公行状书后》一篇，末附二事。状所未及者，事虽细，而公之高风已不可企矣。公将去京师，相国那拉公明珠欲接纳公，昆山徐尚书乾学为订期往谒，公诺之，而先期就道。人或咎公失信，公曰：“告以不往见，则无以拒有力者，必不免于见矣。”又公居乡时，值高学士士奇亲丧讣闻，不欲显然往吊，乃乘小舟赍香楮，杂众宾入拜。拜已径出，比学士知，亟款留之，而棹已返矣。又闻先生作宰时，尝作《劝盗文》，遣吏往狱中诵读，大略谓一念之差，不安生理，遂做出此等事来，受尽苦楚。然人心无定，只将这心改正，痛悔向日的不是，如今若得出头，从新做个好人，依旧可以成家立业等语。一时狱中痛哭失声。

陆清献和平笃厚

陆清献《三鱼堂日记》云：“始见魏环老，一见如旧识。言及丙辰冬推闽臬之时，皇上问嘉定、无锡两县俱好，朝议方推，而参疏夕至矣。环老言及之，尚怒形于色，余但自谢至诚不足以感动上台，无足怪也。”又一条云：“辛未六月十四，在阙右门会议捐纳保举一事。忽起大风波，至二十二日始得宽免之旨。方颠沛时，最承相爱者，满人则钟申保，汉人则同衙门各道长。外如谭祖豫之计画盘费，张长史之殷勤执贽，崔平山之踌躇前路，皆有古风；而沈乐存之慷慨愿救，尤同衙门之杰出也。”清献官声学派，冠冕昭代，世无异辞，观此二事，于参劾不公之上司绝无怨望，而于同朝故旧偶有一言之申救，一事之图维，耿耿不忘，一若真受再生之德者。非圣贤中人，那得如此和平，如此笃厚。

叶燮与陆清献同列弹章之欣幸

嘉善叶大令燮知宝应县，修决堤，免无名之税，出诬服杀人者，政声大起。以伉直不容于上官，不二年落职，欣然曰：“吾与廉吏并登白简，荣于迁除矣。”时嘉定令陆清献公亦被劾也。语虽解嘲，而清献之介节忤时，至使同列弹章者引以为重，亦足见人心是非之公已。

陆清献殁后放江南学

陆清献以康熙壬申十月归道山。明年冬，会推直隶、江南学院，廷臣咸拟翰詹大僚，圣祖皆不允，特旨直隶著李光地去，江南著陆陇其去。相国王文靖公熙奏称陆某已经身故，圣祖曰：“何不启奏？”对曰：“七品官在籍身故，无启奏例。”圣祖嗟叹久之。曰：“本朝如这样人不可多得了。”清献贞廉忠鲠，没后犹受知君上若此。

于清端深得罗城县民心

于清端令罗城，拊循残氓，悉除诸禁，诚意恻恻感人。民皆以田赋亲输公手，或留数钱置案上，公问何意，曰：“阿耶不要火耗，不谋衣食，宁酒而不买乎？”公感其意，留数钱，计得酒一壶而止。公居罗城久，从仆或散去，或死，罗人益怜公，每晨夕集问安否，间敛金钱跪进，云：“知阿耶清苦，我曹供些少盐米费耳。”公笑谢曰：“我一人何须如许物。可持归易甘旨，奉汝父母，如我受也。”民怏怏持去。一日，闻公家人来，罗民则大喜，奔哗庭中，言阿耶人来，好将物安家去，又进金钱如初。公又笑谢曰：“此去吾家六千里，单人携货，适为累耳。”麾使去。民皆伏泣，公亦泣，卒不受。比公迁知合州，罗民遮道呼号：“耶今去，我侪无天矣！”追送数百里，哭而返。一眇者独不去，公问故，曰：“民习星卜，度公橐中赀不及千里，民技犹可赀以行也。”公感其意，因不遣去。会霪雨赀尽，竟藉其力得达。公一生得力在罗城，罗城治迹，莫详于公政书中《与荆雪涛书》。

于清端政迹

于清端成龙治术，为清循吏之最，以州牧屡迁至福建按察使。福建当耿精忠乱后，公抚绥遗民，多惠政。巡抚直隶、总督两江时，官吏望风改操，知公好微行，遇白髯伟貌者，群相指震慑。士民有欢笑，无管弦，游惰不空手，柜坊无锁。公清介绝俗，重门洞开，白事官吏直入寝室，左姜豉，右簿书，状如乡里学博，而用兵如神，尤善治盗。知黄州时，闻张某者盗魁也，崇墉高垣，役捕多取食焉。虑少辽缓，奸不得，乃半途微服，佣其家，诡名杨二，司洒扫谨。张爱之，使为群盗先。居亡何，尽悉盗之伴侣胠箧机密绰号，乃遁去，鸣钲到官。一日，集健步约曰：“从吾擒盗。”具仪仗兵械，称娖前行。至张所，排衙于庭，大呼：“盗出！”张错愕迎拜，犹抵拦。公曰：“勿承，可仰面视，我杨二也。”张惊，伏地请死。公取袖中大案数十，掷与之曰：“为办此，足以赎矣。”张唯唯。公留健役助之。不数日，群盗尽获，其杀人者活埋之。武昌营弁某弟素无赖，适远归，是夜军饷尽劫。弁告弟所为，被刑诬服，连引十余人，狱具献盗，公破械纵之。抚军惊问，曰：“盗冤。”曰：“真盗何在？”公指堂下一校曰：“是真盗也。余党进香木兰山，今晚获矣。”未几获盗，赃尚在校家，封识宛然。江宁盗号鱼壳者，捷，倚驻防都统为解，有司莫能擒。公抵任时，官吏惮公，远迎公，日旰不至，方惊疑探刺，而逻者报公早单车入府矣。群吏饰厨传不受，馈饩牵不受，一郡不知所为。按察使某公年家子也，从容言公过清严，则上下之情不通。某意欲具一餐为雅寿，公笑曰：“以他物寿我，不如以鱼壳寿我。”按察司喻意出，以千金为募。雷翠亭者名捕也，出而受金，司府县握手嘱曰：“我等颜面寄汝矣。”勉之，翠亭质妻子于狱。侦知鱼方会群盗，张饮秦淮，乃伪乞者，跪席西，呢呢求食。鱼望见疑之，刃肉冲其口，雷仰而吞，神色不动。鱼咋曰：“子胡然，子非丐也。子为于清天来擒我耳。行矣，健儿肯汝累乎？”翠亭再拜，群役入，跪而加锁，拥之赴狱。司府县贺于衢。是夕，公秉烛坐，梁上砉然有声。一男子持匕首下，公叱：“何人！”曰：“鱼壳也。”公解冠几上，指其头曰：“取！”鱼长跪笑曰：“取公头不待公命也。方下梁时，如有物击我手，不得动，方知公神人，某恶贯满矣。”自反接，衔匕首以献。公曰：“国法有市曹在。”呼左右饮以酒，缚至射棚下，许免其妻子。迟明，狱吏报失盗，人情汹汹，司府县相贺者转而相尤。趋辕将跪谢告实，而公已命中军将鱼壳斩决西市。

于清端嗜酒

吴三桂之变，全楚震动，土匪蜂起。时于清端守武昌，威惠素著，剿抚兼施，计擒大冶贼黄金龙，斩之，降其众数千。捷闻，巡抚张公朝珍持露布示僚属，曰：“人谓我不当用醉汉，今定何如？”盖清端尝襄事秋闱，陪大吏觞两使者，抵掌论时事，饮数十巨觥。闱中皆笑公酒狂，故张公及之也。按：属吏见长官，多嗫嚅逡巡，拘守仪节，公独于皇华公宴之座，侃侃直言，靡所避忌。此时豪气，已足吞逆藩而有余，况金龙一无赖贼哉！

于清端之廉俭

有清贤臣，必以于清端为清廉第一。罗城非人所居，即王恺、石崇到此，岂复能豪举？公之得力在动心忍性，不必以俭德称也。自江防迁闽臬，舟将发，趣人买萝卜至数石。人笑曰：“贱物耳，何多为？”公曰：“我沿途供馔，赖此矣。”其自北直赴江宁也，与幼子赁驴车一辆，各袖钱数十文投旅舍，未尝烦驿递公馆也。在制府署，日惟啖青菜，江南人或呼为“于青菜”。仆从无从得茗，则日采衙后槐叶啖之，树为之秃。诸子冬衣褐，或木棉袍，未尝制一裘。官楚时，长公子将归，署中偶有腌鸭，刳半与之，民间有“子公豆腐量太狭，长公临行割半鸭”之谣。公卒之日，僚吏见床头敝笥中惟绨袍一袭、靴带二事，瓦瓮中粗米数斛、盐豉数器而已。公之贤不仅以廉俭见，特公之清操苦节，夷险一致，尤为人所难能。若夫身为大臣，但能却苞苴，安澹泊，于国计民生，坐视其窳败惰偷，而绝无补救，然则植木偶于庭，并水不饮，不更愈于只饮杯水者乎！

于清端畛念饥民

于清端罗田之治，备载政书，稍谙掌故者耳熟能详矣。既贵而后，清操如故。康熙二十年，公方以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江西，在官日食粗粝，佐以菜把。年饥、屑糠杂米为粥，举家食之，客至亦以进，谓曰：“如法行之，可留余米赈饥民也。”

于清端忧谗畏讥

清端晚岁或有以蜚语闻者，公心动。时熊文端罢相，居江宁，一日过文端舍，坐梧桐树下语及之。文端曰：“公亦虑此耶？大丈夫勘得透时，虽生死不可易，何况其他。”公曰：“敬受教。”其明年，乞休，弗许。再过文端，有忧色，文端厉声曰：“遂忘梧桐树下语耶？”未几，公卒于官。

于襄勤任县令时之得民心

于襄勤公与清端同名，宦迹亦与清端相追逐，人称清端为老于成龙，襄勤为小于成龙。襄勤初以乐亭令权知滦州，缘罪囚脱逃，应降调。乐亭民列其善政，叩阍吁留。部议以保留违禁，械为首者系于狱。逾年，县民再叩阍，下巡抚金世德察奏，所列善政皆实，始复襄勤官。嗣清端抚直，识其贤，清端迁两江总督，疏荐其可大用。寻以江宁府阙员，请敕廷推清操久著与于成龙相类者。上果以襄勤任之。自此襄勤遂简在帝心，隆隆日上，□声伟绩，与清端颉颃矣。

韩文懿公不阿流俗

韩文懿公菼当廷试日，吴三桂逆衅已萌，公对策力言三藩当撤，无少顾忌。祭酒阿理瑚请以故相达海从祀两庑，公谓海造国书，一艺耳，未合从祀之典。御史郑惟孜请令国子生回籍应试，公疏言太学一空，非京师首善之义。此三事皆建白侃侃，不阿流俗。公立朝数十年，谠言直节尚不止此，世徒以经义相推尚，即有《怀堂文集》，亦在若显若隐之间，吁，可慨已！

韩文懿失恩眷之由

康熙中，江南布政司张万禄亏库金三十余万。制府阿山上言，费由南巡，非侵牟。或谓张于制府为姻家，上震怒，下九卿议。众议山大辟，宗伯韩文懿公正色曰：“果有连，其情私；而语，则公也。且斯言得上达，所益不细。”忌者增语上闻，公由是恩眷日替。

韩慕庐推重朱竹垞

韩慕庐宗伯菼以诸生被斥。壬子，应京兆试，以第一人中式。癸丑，会状。虚心好学，至老不倦，尝语人云：“吾贵为尚书，宁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归田，饭疏饮水，多读数万卷书耶？”

朱竹垞喜食鸭

朱竹垞先生喜食鸭。一日，病中梦游一园，园后推门入，有一大池，池中养鸭无数。问池边叟曰：“此鸭属何家？”叟曰：“当尽以供君食耳。”未几病愈。又数十年，病中复梦至其处，宛然旧游处，则池中仅存两鸭。复问人曰：“前此池中鸭甚多，何以今仅剩此？”则曰：“尽被君吃完矣。”嗒然而醒。从此勅家人，永不食鸭。越日，有出嫁女从远乡来省病者，知老人素喜食鸭，携两熟鸭来献，先生默然，不数日逝矣。此与李文饶万羊事颇相类。

朱潘两检讨被劾

《藤阴杂记》载，朱竹垞以带仆充当供事，出入内廷；潘稼堂耒以浮躁轻率，有玷讲官，为掌院牛钮参劾。原奏尚存。按：大科初开，廷臣原议处以闲曹，如中行评博之类。圣祖特恩，一二等咸入翰林。词馆中以八股进身者，咸怀忌嫉，遂有野翰林之目。朱、潘两检讨尤负盛名，宜牛钮亟思锄去也。不然，带仆入直，京官常事，岂独竹垞一人？品学若稼堂，尚玷京官，谁复胜簪笔侍书之任哉！

张文贞之淡泊

张文贞（玉书）性淡泊，从不食肉，日粗粝一盂，或山药少许。为《明史》总裁时，其父湘晓先生（九征）贻书，戒之曰：“此非养身之道，食不厌精，汝未读《乡党》耶？退直后宜静坐片刻，养身节劳，勿以膏自焚也。《古乐府》“杀君马者路旁儿”，谓竭马之力以娱道旁耳目，吾虑汝之马力竭矣。”文贞闻命悚然，加一餐焉。

张文贞少时之端重

丹徒张文贞公性颖悟，少端重，寡言笑。尝与宾宴，竟夕危坐。比去，双趺宛然，识者许为台辅之器。

圣祖宠任张文贞

康熙三十五年，亲征噶尔丹，至科图，诏汉臣皆止，京江相国独坚请从深入。噶尔丹已破走，复请从至归化城受降。圣祖赐所御衣帽御寒，戒毋露宿，轸恤甚至。嗣是宠任益专，为汉臣冠。

记高江村

高江村士奇华亭人，家甚贫窭，鬻字为活。纳兰太傅明珠爱其才，荐入内庭。康熙帝喜其才便捷，凡遇巡狩出猎，皆命江村同禁御羽林诸将校并马扈从，故江村诗有“翡翠丛中列，鹅黄队里行”云云，盖纪实也。江村性巧，遇事先意承志，皆惬上意。一日，上猎中马蹶，上不怿。江村闻之，乃故以潴泥污其衣，趋入侍侧。上怪问之，江村曰：“臣适落马堕积潴中，衣未及浣也。”上大笑曰：“汝辈南人，故懦弱乃尔。适朕马屡蹶，竟未堕骑也。”意乃释然。

记高士奇之随銮

圣祖南巡，高士奇珥笔随銮，事事辄如上旨。上幸杭州灵隐寺，寺僧跪求赐额。上书“靈”字，“雨”头太大，其下恐难得势。正待踌踌，士奇掌书“雲林”二字，伪为磨墨者，潜以掌示上。上悟，改为“雲林”二字。故灵隐一号雲林，即此由来也。又幸镇江金山寺，寺僧亦求赐额。上搜索未就，士奇另纸书四字，便呈于上。上展视，则“江天一色”也。上大悦，即蘸墨书之，故此四字较赐题各处者，尤为精神饱满。又幸苏州狮子林，狮子林为倪高士迂所定图稿，非复寻常蹊径，上望见之，赞曰：“真有趣！”后赐额，即截去“有”字，而以“真趣”二字付之。盖亦从士奇请也。圣祖尝与明珠、高士奇同立偏殿之中，上笑曰：“今儿咱们像什么。”明珠曰：“三官菩萨。”高士奇遽跪奏曰：“高明配天。”明珠闻之，不觉额泚。

高江村结欢内侍

方江村之入都，自肩被进彰义门，书联扇遍赠朝贵干仆，以谋朝夕。明珠司阍见其善书也，延课子。一日，明珠急欲作数函，仓卒无人，司阍以高对，即呼入。援笔立就，明珠大喜，遂属掌书记。后入翰林，直南书房，皆明之力也。江村有小慧，既置身势要，橐益日以富，则结欢近侍，探宫内起居，报一事酬金豆一。每入直，金豆满荷囊，日暮率倾囊而出，以是内庭隐秘事皆得闻。或觇知上方阅某书，即抽某书翻阅。偶询及，辄能对大意，故益得异宠。上尝曰：“在廷博雅可与道古者，莫士奇若！”而忌之者益深矣。高初因明进，至是，明转向之访消息。每归第，则九卿之肩舆塞其巷，明亦在焉。江村直视，踏步入门，若弗知也。诸贵客皆使傔从侦探，盥面矣，晚饭矣。少顷，则传呼，延明相国入。必语良久，始出。其余大僚或延一二入晤，不能遍，则令家奴出告曰：“日暮，不能见，请俟异日也。”诸舆始摩击而散。明日，俟于巷者复如故。声势赫奕，上下侧目。或有谮之者，谓士奇肩襆被入都，今但问其家资，即可得其招权纳贿状。上一日问之，高跪进曰：“督抚诸臣以臣蒙主恩，多有馈遗。其实圣明威福不旁落，臣何能参预一字，在彼诚无益，在臣则寸丝粒粟，皆由恩遇中来也。”上笑置之，后以排之者众，放归。

高宫詹生有异质

中南山人常言高宫詹生有异质，身御盛服，虽时当酷暑，曾无点汗。便遗之事，终日不行，以是出入禁闼，从容中礼，凡侍从诸臣俱莫能及。

郭南华劾高士奇疏

郭南华劾王鸿绪、高士奇奏疏云：皇上宵旰焦劳，励精图治，用人行政皆出睿裁，未尝纤毫假手左右。乃有植党营私，招摇撞骗，如原任少詹事高士奇、左都御史王鸿绪等，表里为奸，恣肆于光天化日之下，罪有可诛，罄竹难悉。试约略陈之：高士奇出身微贱，皇上因其字学颇工，不拘资格，擢用翰林，令入南书房供奉，不过令其考订文章，原未假之与闻政事。为士奇者即当竭力奉公，以报君恩于万一。计不出此，而日思结纳谄附大臣，揽事招摇，以图分肥，凡内外大小臣工，无不知有士奇之名。夫办事南书房者，前后岂止一人，而他人之声名，总未审闻，何士奇一人办事，而声名赫奕乃至如此？是其罪可诛者一也。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门户，结王鸿绪为死党，科臣何楷为义兄弟，翰林陈元龙为叔侄，鸿绪胞兄顼龄为子女姻亲，俱寄以心腹。在外招揽，凡督抚、藩臬、道府、厅县，以及在内大小卿员，皆王鸿绪、何楷等为之居停哄骗而夤缘照管者，馈至成千累万。即不属党援者亦有常例，名之曰“平安钱”，是士奇之奸贪坏法，全无顾忌。其罪之可诛者二也。光棍俞子□在京肆横有年，惟恐事发，潜遁直隶天津、山东雒口地方，有虎坊桥瓦屋六十余间，值八千金，馈送士奇，求托照拂。此外顺治门外斜街并各处房屋，总令心腹出名置买，何楷代为收租，士奇之亲家陈元师、伙计陈李芳，开张缎号，寄顿各处贿银赀本约至四十余万。又于本乡平湖县置田千顷，大兴土木，修整花园。杭州西溪广置园宅，苏、松、淮、扬，王鸿绪等与之合伙生理，又不下百余万。窃思以觅馆糊口之穷儒，而今忽为数百万之富翁，试问金从何来？非侵国帑，即削民膏，夫以国帑民膏，而填无穷之溪壑，是士奇真国之蠢而民之贼也。其罪可诛者三也。圣驾南巡时，上谕严戒馈送，定以军法从事。惟士奇与鸿绪愍不畏死，于淮扬等处，鸿绪招揽府厅各官约馈万金，潜送士奇。淮扬若此，他处又不知如何索诈矣！是士奇之欺君灭法，背公行私，其罪之可诛者四也。更可骇者，王鸿绪、陈元龙鼎甲出身，亦俨然士林之翘楚者，竟不顾清议，为人作垄断，不以为耻。且依媚大臣，无所不至，即以人之所不屑为者，亦甘心为之而不以为辱，苟图富贵，伤败名教，岂不玷朝班而羞当世士哉！总之，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既观望而不敢言，趋奉者更拥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有负圣恩，臣罪滋大。故不避嫌怨，仰祈皇上立赐罢谴，明正典刑云云。

张文端养心法

桐城张文端尝云，五六年来得一法：一身五官百骸，听其与忧喜烦苦相缠绵，独守方寸灵府之地，制为一城，坚闭四门，不许忧喜、荣辱、进退、升沉、劳苦、生死、得失一切之念，阑入其中。或稍疏虞，打入片刻，即忙驱逐，仍前坚守。若此外之声音笑貌，惟有听其波委云属，与忧喜相浮沉而已。更有安心一法，非理事决不做，费力挽回事决不做，败坏生平、不可告人事决不做。衙门中事，一切因物付物。一事当前，只往稳处想，不将迎于事前，不留滞于事后，用以每卧辄酣，当食辄饱。视斗室如千岩万壑，烛下浊酒一杯，以解饥劬；清琴一曲，以调心气。此则一二年来之又一进境，较之昔时急于进退，以致形神交困者，则差胜也。

张文端两次奏请圣祖多留江宁一日

康熙四十四年南巡，驻跸江宁，将启驾矣，以在籍诸臣吁请，允留一日。时桐城张文端公英已以大学士致仕，迎辇淮南，随至金陵，亦以为请。得旨，念老臣恳求谆切，准再留一日启行。四十六年，文端迎于清江浦，仍随至金陵，圣祖亦允公奏，多留一日。初，文端予告时，濒行，御书“笃素堂”三字以赐。在淮安，则御书“谦益堂”及“葆静”匾额。在江宁，则御书对联及“世恩堂”匾额。他所赐赍，不可胜言。黄幄戊校之尊严，止玉辇以片语；绿野午桥之清，曜奎章于四隅。史乘传流，有余宠焉。

聪训斋格言

“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桐城张文端公英聪训斋语多格言名论，此四句尤切至。

张鹏翮清操

清国直省学政，沿明旧习，多徇干谒，行苞苴，圣祖深嫉之。时大僚中清誉久著者莫如浙抚张文端公鹏翮，而各行省中积弊最深者莫如江南，遂特简公视江南学。公信心直行，矢慎矢公，终其任无一幸进者。声华之士，偶得京函，踯躅逡巡，不投而去。公去后，多士思之不置，每言及，辄欷歔流涕。如公可谓不负委任矣。

张伯行为江南第一清官

仪封尚书通籍用中书，总河张文端公异其才，题赴河工。以劳绩补济宁道，旋迁江宁按察使。圣祖南巡，以公为江南第一清官，遍问大学士督抚以下，推奖无异词。圣祖大悦曰：“汝等何莫保举，朕保之。将来居官好，天下以朕为明君；若贪赃坏法，天下人笑朕不识人。”驾至松江，即擢福建巡抚。按：公以候补中书三迁而膺节钺，在当日已为特达之遭，迄今士慕民思，巍然孔庑，不益彰圣祖知人之明与！

张清恪申辩擅动仓谷

张清恪公初官济宁道，值岁荒，倾家财运谷以赈，并载钱及棉衣数船，分给冻馁者。俄有旨振济，公奉檄振汶上、阳谷等县，以擅动仓谷数万石，将挂弹章。公上书申辩，其略曰：“振济奉恩旨，非擅动也。动仓谷以广皇仁，非邀誉也。饥民户口皆可考，非肥己也。使上有特恩，坐视各州县之流离死亡而不救，官有余粟，野有饿莩，本道之罪，其可逭乎？汉汲黯过河内，以便宜发粟，武帝释之。今已擅动仓谷，题参理应顺受，第恐将来山东各官皆以为戒，视仓谷重民命轻，害不可言矣。”事得寝，此亦遭逢圣明，得行其志也。

张清恪禁止馈送檄

“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谁云交际之常，廉耻实伤；傥非不义之财，此物何来？”此仪封张清恪公任督抚时禁止馈送檄也，质确如古谣词，一命已上，当奉为金绳铁矩。

苏闽士民对于张清恪之感情

清恪抚苏时，以缉海盗及科场二事，与总督噶礼互讦，廷臣多袒噶者。上谕削噶礼职，而公留原任。此举当载信史，无俟致详。其时江左士民欢声遍朝野，榜于门曰：“天子圣明，还我天下第一清官。”焚香结彩，拜龙亭呼万岁者，至数十万人。复有数万人赴京师畅春园跪疏谢恩，愿各减一龄，益圣寿万万岁，以申真实感激之忱。而闽省士民亦不谋而合，若赤子之庆慈父母也。呜呼！此岂易得于小民哉！

陈清端公清操

陈清端公瑸释褐归里，讲学五年，足迹未尝入公门。每谓贪不在多，一二非分钱，便如千百万。后尝举此入对，圣祖嘉之。士未有未仕时律身不严，而居官能以清廉著闻者，观于公益信。后公令古田，调台湾，督川学，巡台厦，开府湖南、福建，孑身在外，几二十年，未尝挈眷属，延幕宾。公子旷隔数千里，力不能具舟车一往省视。傔从一二人，官厨以瓜蔬为恒膳，其清苦有为人情所万不能堪者，公晏然安之，终其身不少更变。圣祖目为苦行老僧，又曰：“从古清官，计无逾瑸者。”盖公之壁立千仞，与张清恪之天下清官第一，均邀圣许，斯真泰、华两峰，同标峻绝矣！

张司寇之鲠直敢言

韩城张大司寇自擢九列，即以明决敢言任事著声。其始长刑部而罢也，以提督九门陶和气势焰方炽，司寇齐世武阿附之，摭其仇人死刑狱，公持不可，因此谮公。逾年，圣祖烛其奸，诛和气，投世武于荒。乃思公，以大司空征，既至，改司寇。公感圣祖灼知，益以国是自任，而众亦知圣祖信公，凡部事主断者十之七，九卿廷议待决者亦过半焉。圣祖春秋高，诸王门下人或因缘诡法，有以负债讼淮商及吏民者，命关逮。公正言折将命者，合堂变容。公意色愈坚，事竟罢。诚王属长，以文学信任朝夕上侧，王府孟尚曾毙甘肃平民事达部，王再三切谕不得上闻，而公具以实奏。众皆危之，公坦如也。河南州县困于岁征黄粮，中家以下，鲜不破产鬻子供挽赁。巡抚杨宗义疏请改折，而仓督及有司阴阻之，户部、九卿皆曰：“毋庸议。”公方自阌乡鞠狱还，奏使事毕，慷慨陈民艰，退又具疏。圣祖立斥群议，特改诸州县之远水次者，民困大苏。观此，则公之方鲠伉直，泽被于众，在同时三张中尤当首屈一指矣。

张学士扁舟南归

辛亥秋，驾将出关谒陵，又有遣大臣巡察之议。侍讲学士张贞生于乾清门面奏，言过戆，下考功。议革职为民，蒙恩止镌二级，于九月二十二日扁舟南归。学士居富川，有讲学园，即文信国故居也，一时赋诗赠行者甚多。宋荔裳按察云：“三殿衮衣何事补，西江迁客累朝多。”高念东侍郎云：“读书学道千秋事，士所当为正自多。”王西樵云：“言听便为天下福，计违不负一生心。”学士《留别诗》云：“秋风送客复乘船，江远帆孤一梦悬。焚草灯前期报国，披肝殿上愿回天。圣明岂是诚难格，臣戆还应术未全。赖有宗工交勗勉，临歧申赠绕朝鞭。”渔洋亦赠诗三首，其一云：“上殿似闻辛庆忌，行吟休拟楚灵均。”学士寻奉特旨召用，圣主知人之明，度越千古矣。

宋荔裳善谑

京师有市猾某者，本骡马行牙人，以附黄膘李，至巨富。一日堂成，宴士大夫，壁间有孔窦，客疑问之，答曰：“手脚眼也。”盖工匠登降攀附置手足处。宋荔裳在坐应声曰：“吾有对句矣，乃头口牙也。”合坐大笑。又莱人某者，以散官居旗，常狎一妇，妇啮其舌，持赴刑部，令急骑追之。宋适往视，戏曰：“君所谓驷不及舌。”

靳文襄与廷臣治河议论之异同

汉军文襄公靳辅任河事最久，其受人倾轧亦最多。康熙二十四年，圣祖念高邮、宝应诸州县湖水泛溢，民田被淹，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龙经理海口，旋召公及成龙至京汇议。成龙力主开浚海口故道，公仍初议筑长堤束水敌潮。时大学士九卿从公议，而通参成其范、给事中王又旦、御史钱珏均是成龙，宝应人侍读乔莱亦奏辅议非是。乃命尚书萨穆哈等勘视，奏称海口不必开。会汤文正以巡抚入为尚书，独奏下河宜浚，卒以廷臣异议，命侍郎孙在丰往董其役，未尝专从公策也。二十六年，谕又询下河田亩何策可纾水患，公仍主筑堤减水之说。时成龙抚直隶，圣祖以辅疏示询成龙，仍言下河宜开，重堤不宜筑。诏遣尚书佛伦、侍郎熊一潇与总督董讷、总漕慕天颜、孙在丰会勘。惟佛伦奏应从辅议，天颜、在丰议均与公左。明年正月，御史郭琇劾公糜费帑金，攘夺民田，横取米麦，越境货卖。科臣刘楷、台臣陆修祖复交章劾之。天颜、在丰亦疏论公屯田累民，及阻挠下河开浚事。公自请入觐，圣祖御乾清门，命辅与成龙、琇各陈所见。卒允九卿议，停筑重堤，革公职。后又命学士凯音布，侍卫马布，尚书张玉书、图纳等先后往勘，均称公治河功。二十八年正月，圣祖南巡阅河，辅从行，圣祖亲见堤工河道，始褒辅实心任事，劳绩昭然，复原品。三十一年，复任河督，而公不久逝矣。逾年，召见河督于成龙、原署河督董讷，责以排抑靳辅。谕大学士曰：“于成龙曾奏河岸未见靳辅栽柳，及朕南巡，指询成龙，无辞以对。董讷亦曾言之。彼时九卿皆言靳辅当从重治罪，若即诛辅，则死者可复生乎？”成龙、讷皆叩首。

陈潢治水

靳文襄为治河名臣，幕客陈潢，钱塘人，善治水，文襄用其策，遂有成功。尝著《河防摘要》一书，同里张霭生复纂《河防述言》一卷附之。康熙二十三年，圣祖特授潢佥事道，令赞理河务。其后两河既奠，潢仿古沟洫法，为沟田之制。先于安东近湖地试民屯垦，有效。因力赞文襄开屯收息，以业两河游食贫民，补历年糜帑，兼备后此防河经费。构庐分界，归者如市，辟土渐广，占利私垦者多。有司清厘，奸民腾谤，忌者乘之，文襄与潢皆削职。潢死，文襄再起，以义友竭忠疏陈于朝，得追复其官，文襄功名彪炳国史，而潢事鲜有知者。

孔东塘出山异数记

任以鲁诸生读书石门山中，山在少昊陵直北四十里。史称少昊氏都曲阜，葬云阳，其山古曰云山，因山有石门，后改今名焉。山多洞壑及清泉佳木，相传古之晨门吏隐于兹。唐张叔明亦鲁诸生也，卜宅其麓，杜子美有《访张氏隐居》诗，又有《与刘九法曹郑瑕邱石门宴集》诗，李太白亦有《鲁城东石门送杜甫》诗，皆其处也。任诛茅叠石，结庐其中有年矣。康熙壬戌秋，予家六十七代大宗衍圣公毓圻束书加币，敦予出山，治其夫人张氏丧。明年春，即延任祖庭，修家谱及《阙里志》，并选邹鲁弟子秀者七百人，教以礼乐。更采访工师造礼乐祭器，至甲子秋皆竣，合宗族万人释菜于庙，告备也。礼既成，将还山，恭闻天子东巡，有事阙里。宗公族姓复留任襄祭事，任乃率诸弟子在庙肆习。至十月初七日己亥，上遣太常寺丞张量馨、鸿胪寺鸣赞韩布赍香帛来阙里，监视祭品，与任共事月余。十一月十六日丁丑，驾自南旋，已次费县，任骏奔在庙，更深回舍。甫就寝，听剥啄急，阍者云：“有天使东来，传呼任名，急趋勿后。”任披衣起，一僮掖任奔至衍圣公东书堂，灯火荧煌，两大人剑佩俨然，前执任手曰：“来矣，来矣，跪听宣旨。”任喘息未属，匍伏阶下，听上谕曰：“阙里系圣人之地，秉礼之乡，朕幸鲁地，致祭先师，特敷文教，鼓舞儒学。祀礼告成，讲明经书文义，穷究心传，符合大典，于孔氏子弟选取博学能讲书人员，令撰次应讲学义，预期进呈，故谕。”诸臣叩头兴。两大人者，翰林院掌院学士常公书，侍读学士朱公玛泰也。诸臣者，山东巡抚张公鹏、衍圣公宗子毓圻也。任前揖云：“任以藐小儒生，选侍经筵，虽惧陨越，然分不敢辞，但不知撰何讲义，乃称大典。”常公出示二黄封，乃《大学》圣经首节，《易经·系辞》首节。于是拂几案，给笔札。两大人西向坐，巡抚、衍圣公东向坐，命任北向坐，刻烛五分不成一字。张公笑云：“两条红烛，四双青眼，纵有七步才，亦难构思矣。”衍圣公为任别置一几，不移晷而《大学》讲义成。张公傍睨云：“讲义是矣，后段颂圣似不可少者。”任应声补足。常公又促撰《易》义，任谢云：“《诗》乃专家，《易》则未习也。”朱公哂云：“未贯五经，何言博学耶？”任愧谢。又勉撰《易》义，既脱稿，烛尚未跋。朱公读完，拍任肩曰：“名下固无虚士。”即缮写封缄。漏四更，两大人上马，东趋复命矣。十七日戊寅，申刻，驾至阙里。任在诸生班跪迎。是夕，驻城南行宫。薄暮，有二骑至庙，呼任诣行宫。跪幔城外请圣安毕，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公在丰传旨云：“所撰讲义虽好，但有数字未安。”即令改易，一一指示，其应改处隐有掐痕，盖出睿鉴也。遂更易数字，呈御览讫。又传经筵进讲须得两生，任遂以族兄举人尚铉对。既奏允，乃入孙公行幕。孙公手誊讲义二本，云此设御案者。又命一中翰誊二本，云此设讲案者。任不及俟誊完，别孙公入城，夜已三更矣。有鸿胪寺少卿西公安传予至诗礼堂，习经筵仪节。少顷，则先时二骑者捧誊本讲义恭陈御案及讲案上，举首见堂中画屏，云：“此画我识得，乃‘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也。”任私捉兄铉袖，曰：“我两人将登朝矣。”二骑乃翰林院笔帖式，一雅君思泰，一赵君特拔，皆有文名，曾供事经筵。因教任进讲声音、容止。抵明，则十八日己卯，上乘舆进城诣先师庙。至奎文阁前降辇，入斋幄少憩，即步行升殿，跪读祝文，行三献礼，三跪九叩，为旷代所无。牲用太牢，祭品十笾豆，乐舞六佾，其执事礼乐弟子皆任所教也。任在诗礼堂伺经筵，不获陪位。礼既毕，上还斋幄稍憩，更便服鹰白色袍，石青色褂。辰刻，内阁学士席尔达、太常寺卿葛思泰，导引上由奎文阁东入承圣门，步升诗礼堂御座。百官听讲，左翼列者大学士明珠、王熙，吏部尚书伊桑可，礼部尚书介山，工部尚书萨穆哈，内阁学士麻尔图、席尔达，翰林院掌院学士常书、孙在丰，内阁侍读学士徐廷玺，翰林院掌院学士朱玛泰、高士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果，国子监祭酒阿礼瑚，太常寺卿葛思泰，太仆寺少卿杨舒，鸿胪寺卿西安，光禄寺少卿胡什图，吏科掌印给事中费杨古，陕西道御史喇古，及山东巡抚都御史张鹏。右翼列者，袭封衍圣公孔毓圻，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孔毓、颜懋衡、曾贞豫、孟贞仁、仲秉贞，原任五经博士孔毓瑛，口北道佥事孔兴洪，曲阜县世职知县孔兴认，明氏学录孔尚祝，尼山书院学录孔毓玺，洙泗书院学录孔贞爝，及四姓候补选者三十五人。其司道府县官俱候门外。班既定，上谕衮州府知府张鹏翮作官清正，亦许听讲，遂传入列巡抚下。鸿胪寺鸣赞唱行礼，衍圣公率五氏子孙行三跪九叩头礼毕。鸣赞唱讲书，尚任遂与尚铉由西阶上，行一跪三叩头礼，起立于讲案西偏。尚任先至讲案前北面对立，陈书开卷，用二银尺镇定。御案前书亦展开，用金尺镇定。两案相距咫尺，上肃容端立，尚任进讲《大学》经义。讲毕退，天颜悦霁，顾侍臣曰：“经筵讲官不及也。”尚铉进讲《易·系辞》，讲毕退。同下阶，入班排立。鸿胪寺官奏请宣敕谕，衍圣公率五氏子孙俱跪，大学士王熙宣圣谕曰：“至圣之道，与日月并行，与天地同运。万世帝王咸所师法，下逮公卿士庶，罔不率由。尔等远承圣泽，世守家传，务期型仁讲义，履中蹈和，存忠恕以立心，敦孝弟以修行，斯须弗去，以奉先训，以称朕怀。尔等其祗遵毋替，特谕。”衍圣公率五氏子孙叩头谢恩出，俟于毓粹门外。上面谕大学士明珠、王熙曰：“孔尚任等陈书讲说，克副朕衷。着不拘定例，额外议用。”又谕：“朕初至阙里，祀典既成，意欲遍览圣迹。”著衍圣公、山东巡抚及讲书官引驾。少刻，驾出承圣门，有内侍捧一黄绫敕筒前行，诸臣等导引，复入大成门，登大成殿，诣先师神座前，命侍卫启幛拂尘，肃瞻塑像，顾问尚任曰：“尔启奏来。”即有侍卫撮予背衣，拥之使跪。尚任跪奏曰：“东魏兴和二年，兖州刺史李珽始塑圣像。”奏完，拽之使起。以次至四配神座前，遍览毕，又观案上礼器。有牺、象、云雷三罇，问何代法物。尚任奏曰：“汉章帝元和二年祀阙里所留祭器。”又观石刻吴道子所画鲁司寇像。出殿北扉，过圣配幵官夫人殿，至圣迹殿，周览石刻圣迹图，及凭几像、立像、行教小影。上顾问曰：“何像最真？”尚任奏曰：“惟行教小影颜子从行者最真，传为端木赐手写，晋顾恺之重摹者。”上拂拭凝视久之。由左阶出，问西偏是何所。尚任奏曰：“前为金丝堂，后为启圣公叔梁父祠。”上敛容驻望。复入大成殿，至殿前左扉，南向立，召五氏子孙有顶带者皆入跪殿陛上，面谕曰：“至圣之德，与天地日月同其高明广大，无可指称。朕向来研求经义，体思至道，欲加赞颂，莫能名言，特书‘万世师表’四字，悬额殿中，非云阐扬圣教，亦以垂示将来。”命侍卫出示，则前行所捧竹筒也。顶有锁钥，既展开，仰见御书，日星昭回，云汉炳耀，群臣莫不欢跃，同声颂扬。衍圣公毓圻起接，恭安殿中。上又面谕曰：“历代帝王致祀阙里，或留金银器皿，朕今亲诣行礼，尊崇至圣，异于前代，所有曲柄黄盖，留之庙中，以示朕尊圣之意。”其伞即御前常用者也。翰林院五经博士毓埏起接，恭置殿中。衍圣公孔毓圻率五氏子孙谢，群臣皆呼万岁。遂出殿，至陛上仰视规模，问大成殿榜。尚任奏曰：“此榜宋徽宗御书飞白字也。”上立檐楹，抚视盘螭石柱，赞叹移时，始下阶，顾问尚任曰：“尔年几何？”尚任奏曰：“臣年三十七岁。”又问：“尔去先师几世，尚任奏曰：“臣系先圣六十四代孙。”又问衍圣公系几代，毓圻奏曰：“臣系六十七代孙。”引驾登杏坛，尚任奏曰：“此先师讲道之所。”上览金臣党怀英篆书“杏坛”二字碑，又玩坛前石镌龙炉。尚任奏曰：“此金章宗时巧工镌造。”上赞其精美。前行至宋御赞殿基，览宋臣米芾所书桧树赞碑，宋真宗君臣所制孔子及七十二弟子赞碑，至大成门内东阶，观先师手植檀。上问此树未朽，何以无枝。尚任奏曰：“弘治十二年，门殿被火，此树在门殿之间，枝叶烧脱，孤干独存。今又二百年矣，不枯不荣，其坚如铁，俗呼为铁树。”上令侍卫入阑，抚摩良久，称其神异。又出大成门，问汉碑何在，尚任奏曰：“汉碑在奎文阁前。”引驾由唐碑亭观唐乾卦碑，前至奎文阁。尚任奏曰：“此阁贮历代书籍，皇上钦颁经义皆谨藏其上。”由阁西偏门出，阅明永乐、弘治碑。前至同文门，观门右汉碑。尚任奏曰：“此汉元嘉三年鲁相乙瑛置卒史碑，今谓之百户碑。”上问何谓百户碑，尚任对曰：“历代优崇之典，于庙庭设官四员：典籍以掌礼仪，司乐以典乐舞，管勾以治屯田，百户以卫林庙，谓之礼乐兵农四司。今典籍、司乐、管勾皆奉朝选，惟百户止由衍圣公札委，于典制未全，伏望皇上特恩，一体选设。”上可其奏，即交吏部议设。以次观汉韩敕造礼器碑、诸郡史孔谦碑、魏宗圣侯孔羡碑。又历门左，观汉史晨祀庙碑、韩勅修墓碑，及泰山都尉孔宙碑、博陵太守孔彪碑。阅竟，上问门外尚有古迹否，尚任奏曰：“前仰高门，有璧水一曲，无源易涸。若导城东文献泉入庙注之，斯璧水常盈，藻芹有托，但未曾奉旨，不敢轻开。”上曰：“此又何妨？”顾大学士王熙曰：“衍圣公等所奏曲阜城外泉水，既不关碍运道，准其疏通入城，交与巡抚遵行。”驾自同文门回，阅明代碑。由奎文阁东偏门入，观宋金元修庙碑。又顾问尚任曰：“尔年三十七岁，有几子？”尚任奏曰：“臣有二子。”上霁颜垂注。北行数武，复问庙基广阔，何处是先师故宅，尚任奏曰：“皇上所御讲筵之后有鲁壁遗址，乃先师燕居之所。”复入承圣门，观堂前太初石、唐槐、银杏树，由中阶升堂。尚任奏曰：“此当日夫子独立，伯鱼趋庭得闻诗礼之处。”上至后堂，观孔宅遗井，凭栏慨慕，汲水尝之。上问鲁壁遗址，尚任奏曰：“昔秦始皇焚诗书，臣九世祖孔鲋，预藏《尚书》、《论语》、《孝经》诸书于壁中。至汉鲁恭王欲毁臣祖故宅，以广其宫，闻壁中金石丝竹之音，发视，得竹简古文。故后世名其堂曰‘金丝’，又曰‘鲁壁’。”上因命尚任指点其处，一一目之。顾谓尚任曰：“尔家古迹看完否？”尚任奏曰：“先圣遗迹，湮没已多，不足当皇上御览。但经圣恩一顾，从此祖庙增辉，书之史册，天下万世，想望皇上尊师重道之芳躅，匪直臣一家之流传。”大学士王熙、翰林院学士孙在丰、侍讲学士高士奇咸跪奏曰：“孔尚任所奏甚是。”上微笑颔之。又登诗礼堂，升御幄，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出候承圣门外。上亲取御制《过阙里》诗，付大学士王熙捧出，赐衍圣公孔毓圻，命尚行跪读曰：“銮辂来东鲁，先登夫子堂。两楹陈俎豆，万仞见宫墙。道统唐虞接，儒宗洙泗长。入门抚松柏，瞻拜肃冠裳。”读毕，衍圣公毓圻等叩头谢恩。尚任言曰：“从古帝王过阙里，惟唐明皇有五言律诗一章，止叹圣生衰周，有德无位，而全无悦慕赞美之辞。伏睹御制新篇，超今轶古，景仰圣道，不啻羹墙。臣家何幸，膺兹宠锡！谨世世守之，奉为典谟焉。”圣驾出承圣门，大学士王熙宣谕曰：“圣驾即日幸孔林。仍著衍圣公及讲书官孔尚任等引驾。”少刻，驾由毓粹门出，登凉辇，卤簿前导，过袭封府门，注望久之。东出鼓楼门，北过陋巷街，出曲阜城北门。万姓匍匐满道，拥瞻天表。有周公后裔东野沛然，掖其父扶杖跪道左，手捧奏疏，乞为世官，奉先祠如四氏例。其疏稿任代作也。上览疏问曰：“周公姬姓，尔姓东野，何也？”沛然奏曰：“昔伯禽之季子名鱼，食采于东野，因以为氏。”上问周公庙何在，沛然指奏曰：“东望高阜松柏郁然者，即鲁公世庙也。”上为引领，又顾扶杖者曰：“此老者何人？”沛然奏曰：“臣父东野云鹏，年七十有五。”又问尔族众几何，奏曰：“丁不满百。”上览疏讫，付侍卫交部即议。前行一里至圣林门，令扈从臣皆下马行。又半里，驾入楼观门，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跪迎道左。上顾笑曰：“尔等已先到此。”驾及洙水桥，即命降辇。衍圣公毓圻奏曰：“此去墓门尚远。”又引驾至墓门，降辇步入，恭诣先师墓前北面跪，大学士明珠捧金碗，上三酹酒毕，行叩头礼。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随后陪位，亲见御袍翠裹有补缀烧痕，仰叹：“我皇上恭俭至德，媲美神禹矣！”上仰瞻墓碑，问墓上是何草木。尚任奏曰：“孔林草木，皆远方弟子各国所产，移植墓傍，种数繁多，不能悉辨，惟楷木、蓍草二种最著。”上问楷木何所用之，尚任奏曰：“其木可为杖，又可为棋。其木之瘿可为瓢。其叶可为蔬，又可为茶；其子榨油，可为膏烛。”上又问：“有蓍草否？取来朕看。”衍圣公毓圻自墓侧取蓍草一茎进呈。上览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蓍草一丛五十茎者占筮方验，今果有否？”尚任奏曰：“林中蓍草虽多，其丛生五十茎者，下有灵龟守之，谓之瑞草，不能常有。今銮舆经过，瑞草必生，臣当驰献。”上由圣墓西偏至先贤子贡庐墓处，奉祀生端木植、端木谦跪庐外，上疏乞比仲氏以博士祀祠。上问子贡后人何以在此，衍圣公毓圻奏曰：“果系端木嫡支，奉此处香火。”上览奏毕，手付侍卫，即东过宋真宗驻跸亭，低徊良久。令侍卫登高远眺，上见树附野蔓，亲摘一叶，问此草何名。尚任奏曰：“此名文草，冬夏不凋，根叶花实具五色五味。”南过楷亭，尚任奏曰：“此端木赐手植楷树，枯而不朽，后人建亭其旁。”上又问有蓍草丛生地上者，可寻一观。尚任导引历楷亭之西，冈陇崎岖，榛芥深密，披丛指奏曰：“此即蓍草。”上亲摘一茎，玩其枝干，又采子盈掬，辨其气味，倾赐尚任手，曰：“细嗅之，亦有异香。”又问此大树为何木，尚任奏曰：“俗名橡子树。”上笑曰：“本名槲树，乃木傍加斗斛之斛。”上瞻玩过午，出享堂，至阶下南面立。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叩头奏谢曰：“从来临幸之君，但诣庙庭，若降辇幸林，只有宋朝真宗，传为古来希有之举。今皇上祀庙之后，瞻拜墓前，酹酒成礼，周览古迹，爰及草木，尊师重道之诚，无以复加。臣等忝在圣裔，世世感戴高厚矣！”大学士明珠、王熙等跪奏曰：“从古帝王幸阙里者，仪文之备，未有如我皇上今日者。臣等备具扈从，不胜欣忭！”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在丰、侍读学士高士奇等跪奏曰 ：“皇上恭诣阙里，盛举仪章，凡有血气，莫不感动，诚海内向风之自，万载太平之基，不独孔氏子孙顶祝皇恩也。”端木子孙二人亦来阶下三跪九叩头。礼毕，上徐行观墓道石仪华表、翁仲、甪端、文豹。至墓门，伫立东望，问是何所。尚任奏曰：“臣家春秋祭扫，族姓燕会之所，名曰思堂。”其堂门久扃，诸臣俱前辟道，惟尚任一人侍立驾侧，自叹草茅何以至此。上阅西壁碑刻，见明臣毕懋康谒林诗，览终篇。顾问尚任曰：“尔年果三十七岁否？”尚任奏曰：“臣年三十七岁。”又问能作诗否，尚任奏曰：“亦尝学诗。”因跪候上旨。天颜怡悦，频命起来。霁堂陛之威严，等君臣于父子，一日之间，三问臣年，真不世遭逢也。遂导驾入思堂，问壁间有何名碑，尚任奏曰：“皆宋元人题名。”上周览讫，在堂中南向坐，问曰：“此林周围几许？”尚任奏曰：“共地十八顷，今二千余年，族众日繁，袝葬无隙。”上曰：“将如之何？”尚任奏曰：“未免坟积墓累矣。”上曰：“何不开扩。”尚任奏曰：“皇上问及此，真臣家千百世子孙之幸，但林外皆版籍民田，欲扩不能，尚望皇上特恩。”上回顾侍臣，微笑数语，即转曰：“可具本来。”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叩头谢恩。上步出思堂，升辇出林门西，发之兖州。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跪送道左，起见祭酒阿公告任曰：“上在思堂数语，尔知之乎？”任曰：“不知。”阿公曰：“上云此秀才好胆子，知朕敬重先师，尽力乞请。既到其家，皆依所奏可也。”任荷皇上温言优容之恩，随路感泣，逢人称述。申刻入城，即赴诗礼堂，候礼部尚书介公颁赐皇赏。衍圣公及五姓博士、曲阜知县俱颁日讲《四书》、《易经》、《书经》解义各一部。赐衍圣公狐腋蟒袍一领，黑貂褂一领，缎绫表里各五匹。赐五姓博士、曲阜知县及四氏子孙名列仕籍者三十五人，俱羊皮蟒袍、绵缎褂各一件。赐孔氏子孙进士、举人、贡生十一人，俱镶领袖绵缎袍、绵缎褂各一件。监生生员三百人，俱银五两。曲阜县百姓，明年地丁银两全与蠲免。任时在诸生班内，亦领银五两。俱望行在叩头谢恩毕，衍圣公先赴兖州送驾。任抵暮返舍，薰沐焚香，拜告先祠，跪述老母膝前。老母感激皇恩，不觉泣下。甫设晚餐，忽有二使自郡城来，传衍圣公语云：“皇上已驻跸兖州西郭，问及尚任，可速前来。”任即策骑奔赴。夜二更至行在，上犹未寝。谕大学士明珠、王熙考典礼，备祭文、祭品，遣恭亲永宁偕礼部尚书介山回曲阜致祭周公庙。衍圣公率尚任等谢恩门外，仰窥行幄银台红烛高五尺许，上脱冠凭几，拟写衍圣公毓圻祖母一品太夫人陶氏八十节寿坊额，衍圣公等俱跪阶下。少顷书完，乃“节并松筠”四字。侍卫捧出，群臣仰观，龙翔凤翥，翰香淋漓。命尚任高声宣示，衍圣公毓圻暨弟五经博士毓埏长跪接受。三叩头谢恩毕，谯楼已四鼓矣。是夜回寓，稍盹即兴。天明，十九日，送驾北上。一路随驾诸臣莫不指任曰：“此讲书秀才也。”每晚随衍圣公赴行在候安，即蒙赐茶。二十一日早行，憩路傍古庙，上遥望见，遣飞骑来问此队何人，答云：“衍圣公孔毓圻等送驾过此。”又问有讲书秀才孔尚任否，答云：“尚任亦在此。”飞骑复命。少顷，遣侍卫来赐茶各一碗。是日，遇吏部各官围坐陌上，见任云：“正须君来。今日议设圣庙百户，谁其可者。予商之衍圣公。”以现在供事百户陈治世姓名开列本折，上之铨曹。次日晚，过内阁王公行幕，王公待以宾礼，情意温然。少间，拱手云：“年兄大才，皇上眷注之隆，诸臣莫比。今日遵谕议官，清华要津，皆不可量，真可贺也。”任答曰：“皇上以万国天子祭万古圣人，此非常大典，尚任一介草茅得与其盛，何荣如之？议叙官爵，出自圣恩，尚任不敢妄有希冀也。”王公肃然示敬。又一日，行次见吏部官围坐如前，高声呼曰：“今日在此议孔尚任官！”任下马拱手谢之，未交一言。其夕，见内阁王公，告任曰：“议官已定，不日为国博矣。”任喜谢曰：“汉唐儒生以经术进用者，皆赐博士。任虽才学不称，而皇上授官之典，可称允当。”二十三日宿德州，次早，皇上乘舟入京。衍圣公毓圻率尚任等跪送西岸，上凭窗捋须，谕令还家。二十九日回曲阜。十二月初一日，授官报至：“吏部为钦奉上谕事，议得恭遇皇上法驾时巡，躬诣阙里，致祭先师孔子庙。大礼告成，命讲经义，阐扬圣教，振起儒宗，诚旷古之希逢，为盛朝之钜典。而孔尚任、孔尚铉陈书讲说，克副圣衷，应将伊等不拘定例，俱从优额外授为国子监博士可也。奉旨俞允。”于二十四年乙丑正月十八日乘传赴京，二十八日升国子先生座，二月初七日取入礼闱充誊官，既撤棘。祭酒翁公叔元初莅任，知任为皇上特用讲书之员，为任设高坛于彝伦堂西阶，考钟伐鼓，集八旗十五省满汉弟子数百人，绕座三拜。任乃黄盖乌翣，开经敷讲，月期三集。讲毕，即将所讲经义给散诸生，一时啧啧称为盛事云。时衍圣公入都谢恩，任追随末班，赐宴礼部，命尚书张公士甄陪侍，享大官醴酪，观教坊歌舞，书生遭际，自觉非分，犬马图报，期诸没齿，但梦寐之间，不忘故山，未卜何年重扰松柏，石门有灵，其绝我耶！其招我耶！康熙乙丑二月二十八日孔尚任私记。

徐文敬先德

徐文敬公潮先世业渔，生公之日，江潮大上，一小舟为风漂没，徐翁急救之，得无恙。僦舟者为邻省孝廉入都赴试者，翁延至家，致鸡黍之敬。次日洗儿，请孝廉命名，以江潮之异，遂名曰潮。其后，孝廉累不第，而文敬早达，至某科以编修分校，孝廉得售，适出其门。

候缺相公

益都孙相（按：孙廷铨字道相，山东益都人，官至秘书院大学士。）丁艰归，服阙赴京，报部起服。自昔九列京堂无起服赴补例，诸老莫不笑之，目为候缺相公。

孙文定阻子应试

益都孙文定公罢官居乡，恂恂廉慎。公子宝侗有高才，侍公京邸，每乡试不许入京闱，尝曰：“吾为大臣，汝又薄有文誉，使或以一第相溷，为结纳之资，平生廉隅扫地矣。”宝侗卒为诸生。渔洋《池北偶谈》称文定此一节有唐贞肃、王忠肃两公之风，洵非阿好。

冯大木

冯舍人山东海州人，康熙二十一年进士，官中书舍人。性孤介，不入大僚之门，官闲无事，惟枕藉书卷。所为诗清警绝俗，生平深相契者惟赵秋谷宫赞。朝官或得诸葛铜鼓，两人各赋长歌，诸名士皆阁笔。渔洋欲裒两人唱酬之篇为《二妙集》，舍人一夕中煤毒卒。

王东皋清节

王东皋丙戌进士，久于铨曹，一介不取，恒居官廨，虽胥吏亦服其清正。御史李某过汤阴，见其居室庳陋，叹其清节，特疏荐之。时王已自选郎改御史，内升京卿归里，上有意以都御史召，竟未用而卒，海内惜之。满州总宪某尝叹盐法之弊。合肥龚端毅公曰：“古云：有治人，无治法。但以两淮付王伯勉，两浙付魏象枢，各加佥都御史，久任，何患盐政不肃清乎？”

王东皋操行之清矫

《陆清献年谱》称，王东皋之在吏部壁立千仞。东皋盖汤阴王御史伯勉字也，少贫，借榻枯寺，忍饥读书，顺治初通籍。谒选授行人，充山东诏使，却例馈，不干有司一语。迁吏部郎掌选事，清介日有名。尝语人曰：“岳忠武，吾县人也。‘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吾生平诵此二语，惟求无愧。”又曰：“作吏部无他才能，只须守定‘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八字。”同年范印心自平阳入觐，知其贫也，怀金将贻之。约同年馆卿钱同往谒其庐，语久之，卒不敢出而退。一羊裘十年毛尽脱，满洲同官聚谋曰：“王长官一寒至此，奈何？”醵金制狐裘一、貂帽一遗之。东皋曰：“伯勉生平未尝受人一钱，何敢烦公等。”同官言于尚书，固劝之，乃受。一日，世祖谕旨至部，示满洲尚书韩代，尚书以无汉字，召东皋至属书之。辞曰：“译字非郎中职，出上意邪，伯勉不敢不书；大臣意耶，腕虽断不敢书也。”既改御史，时有赀郎将授正印官，持奏，乃已。巡城，豪强屏息，无敢有轻裘怒马洋洋道上者。公改御史时内升都御史，以两淮盐法敝，欲举公往。公力谢不可，曰：“内升借补之员，例不奉差。今必以此事相付，从前弊窦，不敢欺隐以负主上。”遂止。丁忧服除，遽卒，朝野惜之，谓斯人再出，其所表见，何遽落魏环老下邪！

笪重光

句容笪侍御重光直声震朝野，尝劾明珠、余国柱二相国，弃官去，不知所终。《啸亭杂录》称其隐甘肃汉龙山为道士，年九十余犹在，自称绣发真人。果有其事，可与金坛蒋修撰逃往四川峨眉山终老，畸人异迹，先后同传已。

任葵尊学士风节

《池北偶谈》记同时御史敢言，惟荆元实、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宏嘉，钓台宗丞族兄也。钓台《清芬楼稿》称，康熙中叶，御史噤不言，人诮为廌解角。自公入台垣，而言路始振，章数十上，咸有益国计民生。巡视北城，亲王诸府，公侯第宅，多在辖下，骄悍尤难治。公偶出，有锦衣骏马突其前。公叱呵之，众不敢，曰：“此某王所嬖千金旦也。”公大怒，身逐之，隶走卒奔，抵王府，坐其门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公叱缚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天子曰：“非凌汝，行者吾法。汝庇优，亏吾法。”王觳觫，稽颡出。马三爷者，戚畹某弟，登城私，公执而鞭之。告其兄，兄面谢过。已而谋龁公，公廷发其奸，某矫辩，天子命掌其颊三十。又声九门提督罪，诏立斥罢。公尝慨然流涕曰：“宏嘉之得保首领，天子赐也，盖信而后谏，其遇不可及云。”

葵尊俭德

宜兴任葵尊，（宏嘉）性俭朴而貌恭谨，玉峰相国最器爱之。丙辰成进士，馆选有期矣，葵尊犹然蓝缕。相国谓曰：“廷见天子，衣冠不在华侈，然亦须楚楚。”葵尊曰：“敬依夫子命，当借之同舍生。”相国哂焉。

陈紫芝在台垣之风节

康熙间，前辈有声台垣者二人，一理少，一则非园先生紫芝也。先生初官词曹，即不受外僚书帕之敬，入台尤持风纪。尝疏请裁屯卫，颁礼书，除南城大猾邓二，皆允行。时疆臣多由阁部保举，湖广巡抚张，大学士明珠所私也，恃势贪暴，廷臣不敢纠。先生具疏劾，且请罪其保举之人。奏入，上语之曰：“满朝为所贿属，尔小御史，乃尔敢言。”翌日，面谕九卿，即与内升四品卿。（按：蒋学镛《樗庵存稿》谓，原保大僚十余人因之降黜。新修《鄞县志》从之，非事实也。康熙二十七年，明珠革职，上谕尚以保举张，官员未经议罪，责塞楞额之庇护。见《明珠传》。）先生益感激，思报称。一日于朝房值，明珠延坐，进茗饮之，归寓暴卒。（按：明珠延坐一事，见《莱州府志·郭琇传》。）在明相黩货揽权，势居骑虎，固不避妨贤害正之丑声，惜济济盈廷，无一人为之举发者，而先生之方刚见惮、峭直寡援益见矣。

宋文恪拒绝暮夜馈金

长洲相国宋文恪公德宜官户部侍郎时，龙江关大使李九官解铜入京，夜馈公银四十两，求给门票。公斥出，立劾之。圣祖以公举首馈遗，不负简任，而褫九官职。或曰，公是举视关西四知，其自律律人，尤为峻绝也。

俞铎不敢忤权要

御史俞铎奏都门淫雨，大水为灾，江淮水没田禾，宜命就近督抚亲行踏勘，屏省驺从，无扰吏民。往见督抚徒委有司，有司借勘荒科派，乞天语严饬。奉旨，令指名奏闻。铎再疏，往年见淮督委泗州知府某某勘荒，因派报荒多费。疏上，八月初五日早朝，传旨召俞铎面对。咫尺御座，下询甚温。铎仍以所奏对。圣祖曰：“此康熙五年事，知州久经革职，何必再言。当举现在督抚受贿、有司私派者陈奏。”铎唯唯。圣祖再三申问，把免鹿公坐圣祖前，注目直视铎，铎惧，卒无所言。圣祖大怒，下部议处，然仍传谕督抚，就近州县灾荒，屏去仪从，亲行踏勘，星驰上闻。盖圣祖于督抚将大有处分，欲言官纠举。铎劫于政府，宁逢上怒，不敢忤权要。吏部疏上，拟降铎二级，有纪录二次，抵销免降，圣祖竟批革职。辅臣奏若斥言官，绝言者路，乃如部议。

阮应商驾驭猾吏

大河卫人阮给谏应商官户部郎，猾吏悚息。由其到任第一日，即以裘服逾制，挞从事二人。督治文案，惟令抱牍待判，不得出一语，威声所至，故云南一司，无不洗手奉令也。（按：户部云南司总辖仓储出纳，与山东司之司盐政陋弊相同，莫可猝拔，至今犹然。）官吏科给事中，尤著风节。其时吏部选人，或违例压缺，改易文凭，驳选停放，除授不公，给谏上书极论，数百言，指斥无隐，铨曹多被议者，直声大震。一日圣祖御门，有所咨访，特指名命对。给谏从容敷奏，众皆属目。嗣是连次御门，辄垂问阮应商在否，盖知其廉办有节，行将大用之矣。以疾告归，遽卒，朝野惜之。

刘正宗修怨于施愚山

施愚山分守江西，政声藉甚，时论以为不日当开府。忽遭束阁，盖安邱刘相国正宗当愚山持节山左时，有所干请，不遂，至是修怨焉。然益见愚山之不畏强御矣。

戴京兆

戴型远京兆杭州人，登顺治己丑进士，官山东提学。清方孤峭，人不可干以私，所拔皆一时名士，与施愚山（闰章）先后齐名。内升大理寺丞，予告，久之起补，稍迁顺天府丞，再予告归。幅巾野服，参学径山，绝迹公府，人品为武林第一。康熙辛酉卒，两子亦相继卒，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

陈恪勤任县宰时循绩

陈恪勤公鹏年初知西安县，邑经耿逆变后，版籍残缺，豪强侵占，多至数十百顷而无税。其流亡归籍者，往往无田可耕而转困追呼。公下车，即以清丈为急务，使税出于田，田归各户，民庆更生，于公生日醵钱欢饮，号陈公会。邑有溺女之习，公惩劝兼施，浇俗顿革。民生女半以陈名，或以湘名，以公湘潭人也。烈女徐氏含冤死，公为建祠，以褒其节，邑人为演《铁塔冤传奇》。公忠清强直，为康熙朝有数名臣，百里报最之初，固应早著循绩也。

九学哭庙

康熙初，两江总督阿山劾陈鹏年在苏州府任内受盐典陋规，又逐群娼建亭南市，宣讲圣谕，大不敬，论斩。解任，下江宁狱。诸生俞养直及士民数千大呼“请保清廉太守”，不得，愿入狱与太守同死。有误传养直死于狱者。时学使者方按试句容，八邑生童哗曰：“读书应试何为也！”皆火其卷出。于是好事者绘《九学哭庙图》，以江宁八县，合府，共九学也。又有张黄旗于城上曰：“如丧考妣。”忌者因以大逆上。先是清圣祖南巡，大府委陈办龙潭行宫。故事，侍卫、内监均有馈，陈一切不问。或置蚯蚓粪席间，清帝召陈诘责。适织造使幼子趋庭，清帝以其无知也，曰：“儿知江南有好官乎？”曰：“知，有陈鹏年。”而致仕大学士张英亦以陈廉吏告，遂命入京修书。

圣祖称陈汝咸为好官

浙江陈莘学先生汝咸随父讲学证人社中，专力于“慎独”之旨。梨洲尝谓人曰：“此程门之杨迪，朱门之蔡沈也。”康熙三十年，成进士，（按：《国朝先正事略》称汝咸会试第一，误。是科会元乃张援。）座主李文贞方以讲学招来后进，或邀之往，先生谢不与。散馆改知县，宰漳浦十三年，循绩惠政，不可殚纪。调南靖，浦人相率赴会城，吁留不可，归收田器，塞县门，昼夜环守。去之日，民扶老携幼环跪街巷，泣曰：“公毋去，活我百姓！”拥肩舆，不得行。先生下舆，步入李太学家。夜半，假城守二骑作巡逻者，间道从北门逸去。民追思不已，即于北门构月湖书院，塑先生像瞻拜。月湖，吾邑城中湖，世称月湖先生也。在南靖善治盗，任未期月，犬不吠夜，颂声大作。内召由主事擢御史，疏言闽海挂号之弊，圣祖嘉纳，赏赉食物。时海贼陈尚义乞降，先生自请入海抚之。陛辞，温谕曰：“汝乃近御之臣，风涛不测，不必亲下海。”后随行之千总果遇飓风。事竣复命，圣祖又谕曰：“汝若同入海，不受惊耶？”五十二年，奉使至湖广祭告诸陵，兼赉驻防士卒。先生入出红苗界，默筹久远之策。猺洞长官有出迎者，歌其土音，先生为《竹枝词》，宣布太平威德之盛，使习之。明年，陕西、甘肃报荒，复奉使出抚。临行，圣祖谕曰：“穷边恐不得食，彼所出肉苁容、土参，朕亦尝之，颇美，可啖也。”先生顿首谢。入境，见野有饿莩，即不复御酒肉，抚慰饥民，步行一日逾九岭，至平凉发贮谷，并移镇原仓米赈之。以劳，卒于固原地方。有司检视其囊，衣一袭、钱一缗而已。讣闻，圣祖悯悼，连称“好官”，可惜先生官不过理少，而当时主眷之隆，已骎骎以重臣相待。盖闽中作令之政声，早达聪听也。

陈太守

陈龙岩，福建晋江举人，累官江宁知府，居官以清介闻。随州妖人朱方旦左道蛊惑。四方督抚、藩臬所至郊迎，为立书院。至金陵，总督某公方延之衙署，忽辕门传鼓声甚急。遣问之，陈立辕门外直对云：“无余事，知府某以朱方旦左道惑众，来请发下鞫审正法，以安地方耳。”制府虽怒其戆，然素知其廉干，亦不罪也。后陈卒于任，总督于成龙亲吊哭之。

刘中丞以权术革除门税

韩城刘中丞观察赣南时，赣之镇将私收门税。公阴遣一人负布、一人负麦，交午过其门，曰：“彼欲税，则质其布麦而来告。”会镇将方过饮，守令皆在，二人者来，白失布、麦状。公勃然曰：“门何税而为暴如是！监司买物而失其物，如小民何！”镇将惭退。明日，下令革其税。公乃复具觞邀镇将，揖之升堂，疾下拜曰：“帅惠吾民，敢不拜嘉。”镇将大欢。按：公性耿直，此举惠人之政以委曲行之，其权术尤可爱也。

刘荫枢中丞之敢言

韩城刘中丞荫枢，以知县行取为吏刑户三科给事中，前后疏十上，论连捐、速升之弊；又请试捐员，停保举，开言路，核名实；又言藩臬宜入觐奏事；又陈豫、秦两省事宜，皆报可。又论楚省摊粮病民，下九卿议。公又开陈公卿间，遂蠲其赋。外转赣南道，署按察使；以争疑狱失巡抚意，劾罢之。康熙四十三年，圣祖南巡，公迎见于潼关，上曰：“此刘胡子也，何为民服？”以被劾对，诏复其官。公广颡丰颐，美须髯，官科垣，屡蒙召见，上故识之。荐擢贵州巡抚，会额鲁特数扰边，上使尚书富宁安等往征之。已击走矣，领兵大臣尚拟进剿，各省捐饷捐马者皆起，公上封事曰：“泽旺阿剌蒲坦，小丑也；侵扰哈密，小惊也，请无用兵。”又密陈六事，略言臣老人也，报皇上之日无几，敢冒死以言。从来与庸主言，非发露其详不可，与圣主言，则引其端而已悟。皇上圣主也，臣不敢多言，敢以六事进：重内地，勿勤远略；谨喜怒，而慎用人；核名实，以重国本。寻以年垂八十请老。上令赴大军驻所，周阅详议具奏。公抵营，仍疏请屯哈密以东兵毋轻出，又以病乞休。诏责其惮远涉，令还巡抚任。后数月，休致来京，下刑部议，以阻挠军务当绞。命发往博尔丹处种地，公年八十一矣。子炽请随侍，公笑止之曰：“人死道路，与家庭何异汝？自归，耕田读书，无我虑。”居喀尔三年，上谕廷臣曰：“刘荫枢忠臣也，但书生不知兵耳。”诏还京，复其官，与千叟宴。雍正元年，世宗召见慰问。赐金，遣之归，旋卒于家。康雍间多直臣，若公之百折不挠，始终一节，亦所罕见。

总戎佳论

项城于大海，永历时予铁券封伯，清质其母而招之，乃始归命，改授总兵。顺治中由滇南还项，椎牛设宴，大会故乡父老，曰：“向者捐亲戚，背井闾，藐是一身，远游万里。一旦躬擐甲胄出入戎马间，兵刃雪飞于前，炮石雷斗于侧，当是时余岂复有生之心哉？战必受伤，伤必重创，甚则洞胸穿腹，自期必死，而卒未尝死也。懦夫弱卒，锋镝未交，心怀退宿，而枕尸于疆场者不少矣。避死者顾反得死，忘生者顾反得生，是有天焉，无容逆计也。”因袒其体，遍示坐客，瘢痏之痕如绣，见者无不惊叹。彝陵总兵张忠孝贤而好文，康熙三十一年，杨允文惊一以中军守备为其属，谒张，张必降阶握手，备致谦抑曰：“君以文章魁天下，致身戎轩，顾仆何人而屈君于麾下乎？仆固武昌一守城卒耳，犹忆少时与亡妇栖止茅舍，岁暮绝粮，丐恩主帅之阍，赐钱二百，易面一斗，将藉为夕餐。而腹枵心棘，趋蹶仆地，斗面遂失其半。归而告妇，相对垂涕，以为无复伸眉之日也。惝恍出门，负暄东墙，偶以柳枝画土，晃然若有物耀于目者，手坎之，得白金三两。是年进百夫长，家亦小阜。今幸圣明拔擢，建牙于兹，而糟糠之侣久游泉下，念之未能辄忘。仆举此以告君者，要知困极则亨，理有必然。凡人遇小不如意，动生怨尤，此自绝于天耳。彼苍仁而爱人，俟命者乃知天之君子也。”二公虽武人，然其言皆当于理，笔之以为偷生疾贫之鉴。

郝浴出处之恢奇

定州郝巡抚浴生而机警，负异材。年十四五，能通六籍百家言。尤留心世务，高自期许，讲求古今兴亡治乱，而慕诸葛孔明、李邺侯之为人。顺治初通籍，即上书指陈利弊，娓娓数千言。由御史奉命按蜀，破巨寇刘文秀等，且密陈吴三桂跋扈状。三桂衔公深，一再倾轧，公坐是降调，旋流徙盛京安置。公至铁岭，僦屋潜居，日手《周易》一编，哦吟自得，不知身在冰天雪窖中也。如是者十有八年。三桂反，起补原官，疏论兵事，多奇中。巡盐两淮，百废具举，转饷大有赖焉。最后擢抚粤西，汰冗兵，置戍堠，停鼓铸，省邮传，养士择将，通商惠农，疮痍顿起。圣祖尝语左右：“粤西善后，朕早知非郝浴不可也。”初，王师凯旋，经费不赀，公尝权宜动库帑，又前抚傅公因馈饷不继，亦多所那移，未及补而公即世。署篆者劾公侵隐，吏议落职追赔，上曰：“郝巡抚廉能素著，其所动支必非入己。”著免追取。公子进士林复牒上公冤，谕复原官，赐祭葬。按：公躬襄圣运，其所遇时会与孔明、邺侯不同，而盘根错节，前沈后扬，树立恢奇，卒有以践其生平之志业，亦何怪少年英迈，早如处囊之锥、跃冶之金耶！

叶映榴忠节

叶映榴字丙霞，江南上海县人。顺治辛丑进士，由庶吉士改部曹，出视陕西学政，稍迁湖北督粮参议。戊辰，武昌兵变，从容拜疏，公服自刭死。奉旨褒嘉，特赠工部侍郎。己巳，上南巡，其子叶敷迎驾。上谕礼部等衙门：“当楚省兵哗之际，叶映榴尽节捐躯，朕心深切悯悼。特诏所司优赠亚卿，兼予恤荫。今巡行江南，见其子叶敷迎伏道旁，弥增轸恻。忠节之臣，应特与谥，以彰异数。尔等会议具奏。”部复特谥忠节。丙霞，故刑部侍郎有声子，弱不胜衣。在部曹，与渔洋为文章之交，尝以虔州围城中诗二百余篇属渔洋序论。

十可怪

康熙时，浙江提学使程汝璞，每按临考试，私带姬妾入棚，或以七相公乳母托名，或以阅文相公托名，用轿抬入。嘉兴各处有十可怪之谣，如：“一可怪，廪增入学一齐卖。二可怪，吓诈校官骂奴辈。三可怪，到处出棚带奶奶。”见魏环溪奏稿。学使之纳贿，近百余年以檀斗生玑为最，几于一府全卖，虽参劾褫职，而宦幐已满载归矣。

江采白与钱再亭

河南自闯贼蹂躏之后，田野半化污莱。清朝底定，荒者减其额税，惟灵宝一县，以许姓族大粮多，当事避嫌，未经豁免，虚粮二万，贻累日久。康熙十七年，江采白甫至其邑，夙夜筹画，三请于院司，竟得奏蠲，合境欢腾，江亦因之内擢。旧例，顺天狱之罪犯军流者，必俟咨行各省，佥妻到日，然后发遣。康熙四十年，钱再亭为京尹，请先掣定地方，押赴本省，领妻同解，则系者不致淹滞于囹圄，行者不致欺辱于道路，三便之奏，奉诏允行。又琉璃、亮瓦二厂，旧例除官房富户外，小民计屋输租，而贫苦之氓，倒坏之舍，糊口未能，算缗何出？请悉贷之。于是岁免租四千三百有奇。当再亭在垣中时，建白俱切政要。而其尹京兆也，犹不忘民瘼，天下称之。江采白名蘩，汉阳人。钱再亭名晋锡，太仓人。

姚端恪之谨慎

姚端恪公文然长刑部日，方更定条例，公曰：“刃杀人有限，例杀人无穷。吾曹可无慎乎？”虚衷详议，去其太甚，剂于宽平，决狱有所平反，归辄色喜。尝有囚误刺字，争之不得，归而长跪自罚。公子堂应会试，为总裁王清所黜。清公所举士也，撤棘后始知之，来谢过，公笑曰：“此足明我两人无私也，君报我厚矣，何谢为？”其生平谨慎大都类此。

程公引清标

程汲字公引，其先本徽人，以行盐寓居扬州，明末全家罹难。汲方十二岁，兵劈其首，仆久复苏。迨于既壮，身长八尺，状貌魁梧，惟自顶及颐，创痕尚在。顾生产已尽，漂泊江湖间。适大贾方姓者自楚反吴，汲附其舟。方呼与弈，弈甚善；饮之酒，酒尽数斗，神犹卓然，方心异之。因相约为兄弟，假以万金，仍使行盐以继前业。汲悉散其金，结交当途贵客。康熙戊午，以太学生入赀，得杭州府同知。莅任之明日，自持帚笔大书署门曰：“官居佐贰，不受民词。”往时颇以棋酒自豪，至是楸枰、杯勺悉皆屏绝，凡谳上之狱，必孚而输，临以权势不为屈，诱以贿赂不能通，讼庭之肃，等于宪府。未几，方姓者至，将理旧逋，嘉其室冷如冰，太息而去。阅三载，以卓异闻，迁河间府太守，旋升直隶巡道。己巳，皇上南巡，命于中丞扈从，汲以巡道护理巡抚事。銮回之日，迎候舟车，仓卒不备。因削秩归，乃还扬州故居，逾岁而殁。其没也，门无宾客，室无媵婢，怀无子女，积无帑藏，孤灯穗帏，老妇啜泣而已。观其列驺树戟，距布衣北行时仅十有一载耳。勃然而兴，奄然以逝，当是槐下淳于重成一梦也。

粤藩豫定

颜方伯敏裁缺家居，久不得调。康熙十六年，江南藩司缺出，客有以经营之说进者，颜曰：“吾向在西秦，元旦假寐，梦乘官舫，舫中白榜青书，有‘月临波作案，云倚树为屏’之联。出观两崖，绅士稠杂，皆云迎方伯公者，行已至广西界矣。十年前曾有此兆，异时当补粤藩，他非所望也。”阅二载，颜以旧例引见，忽钦点粤西，竟没于任。

杨馝之治行

杨公馝静山，康熙朝循吏也，知固安。预修永定河，故事，秋汛毕即兴工，时永定河道黄某赋役钱不均，迟延及冬。朝涉者股战，公意怜之，许日出后下。黄巡工，迟民之来，欲笞之。公力争不得，乃直前牵马至冻处曰：“公能往，民亦能往。此时日高出，公重裘尚瑟缩，乃责此赤胫者戴星来耶？”黄大恚，将缮牒劾。会巡抚李文贞过柳家口，闻其事，召谓曰：“汝年少能然，古之任延也。”劳以酒，解裘衣之，事得释。调宛平，圣祖巡畿南，固安老幼争乞留，圣祖曰：“别与汝固安一好官，何如？”一女子对曰：“何不别以好官与宛平耶？”圣祖大笑，以为诚，许食知州俸，仍令固安。寻迁云南丽江府。丽江故苗地，新归版籍。公乃召土官为典史，诸里魁以头目充。令人树榆一本，亩蓄水一沟，建文庙，定婚丧之制。期年岁熟，俗为一变，民饰庙以祀，号为第一太守祠。累迁至四川巡抚。乾隆初，缘言事罢，再起，以光少告归。

简谦居之守正

蜀中简公谦居，天姿绝人，凡有记览，过目不忘。康熙辛亥，视学江南，江南财贿所都，前学使者无不藉营金窟。公至，力反其弊，势挟利诱，屹不为动。每发榜，后进诸生而面诲之，某某解题中款，某某用古入化，并不摊卷于案，皆能背诵其文。试苏州，题中有“上”字，一生因公名上，遂写“上”为“尚”。公呼是生问故。生曰：“宪名，未敢正书耳。”公怒曰：“汝将以此求媚耶？士人行己贵乎立品，即小可以见大，即穷可以征达，推此意也，他日侥幸立朝，则婢膝奴颜，汝必安为之矣。”跪生于庭，立命改正。又数年，公补粤西右江道。北地崔维雅者，倾险人也，向与公同官，屡有干请，公薄其为人，不甚应之。是时升任粤藩，护理院事，遂以故巡抚郝公与公有交，借事诬奏，系公于狱。公无以自明，吞金而殁。其明日之午，维雅方启门视事，忽狂呼曰：“简公来矣！”仓皇亟趋下阶，伏地叩颡不已。复起立，投帽脱衣，反手面缚。左右扶入内室，乃绝。维雅疏下部议，白公无罪，而公已殁，天下莫不冤之。

王阎罗

汉军王侍郎国安，康熙初抚两浙，勤敏强记，所部吏民贤不肖及奸宄姓名各有记籍，摘伏如神。尝晨坐厅事，官属以次晋谒，复延见乡里耆老，问疾苦。甫阖扉，遽微服行阛阓间，或单骑出入山谷。访诸不逞者，立擒至官，远近骇服。会朝议，欲弃舟山，徙民内地。公上疏，力言不可，乃止，即今之定海厅也。浙人呼公曰王阎罗。

熊志契

熊文端公（赐履）汉阳人，相圣祖先后几三十年，忠清刚介，崇尚理学，号为贤相。薨时，家无担石，赖族人熊本立治丧，始葬。暮年始生子，名志契，公甚钟爱，然志契才智庸劣，幼失怙恃，无训迪，目不识丁。圣祖眷念旧辅，召见志契，欲赐科目。问曰：“汝何所慕？”志契童，遽曰：“我欲策蹇驴，游都市中。”圣祖嗟叹曰：“赐履无子矣！”因命归。乾隆甲子，授翰林院孔目，命上驷院赐驴一头，以遂其志。志契官四十余年，以孔目终其身。乾隆丙午始卒，年七十余。

翰林建言

康熙间，翰林建言者四人，始则孝感熊相国（赐履）以论时政阙失，得薄谴。上亲政，擢学士，不三年遂大拜。继则庐陵张学士幹臣（贞生）谏差满洲大臣巡方，镌二级。去后，诏以原官起用，辞不至。再诏至京，卒于位。又海陵陈编修雁群（志纪）上书论督抚大吏贪污，又劝上用威刑。上亲鞫，遣戍宁古塔，连及台省数人。又猗氏卫检讨尔锡（既齐）上书条列时政，上御乾清门，奏对不称旨，既而卫以祖母丧归。归六年，复至京，奉旨调外补霸州判。二十六年，以原官起用。二十七年，特旨升山东布政使。然四君子人品各有不同，熊受特达之知，固不必言；张居王山，与木石为伍，读书刻苦，一介不以取与；卫教授汾西，在姑射山中，虽长吏罕睹其面，皆非陈所及也。

三进士出处

渔洋云：“本朝进士出身最奇者三人。一予同年任暄猷，杞县人，明末团结乡勇，以御流寇。南渡授官后军府左都督靖边伯，豫王下江南，投诚，遂隶旗下。中顺治壬辰进士，以磨勘被黜，复中乙未进士，官至江西南赣道佥事。一吴李芳，邵阳人，崇祯己卯举人，粤西时官至左都御史。投诚，愿以科第进，中康熙甲辰进士。一钱世熹，五河人，南渡为副总兵官。既而为浮屠。久之，复补诸生，中康熙庚戌进士，年已七十余，未几卒。”

丙辰会状

吴门彭修撰定求，为云客先生之子，幼奉乩仙甚谨，云客严禁之，终莫能夺。箓练既久，遂能通神，废乩运腕，不假思索。始为诗文，继为制艺，随笔疾书，悉成佳构。棘闱获隽，用此技也。康熙丙辰，岁计偕入都，吴大冯与彭有旧，得其经义秘本，内有朱书“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十字。及礼闱榜发，与殿试传胪，果皆第一。盖功名之事，原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告之。所谓元君者，岂即所奉之乩仙耶？或云乩仙是前朝进士松江杜麟徵。

营谋荐鸿博科

康熙丁巳、戊午间，入赀得官者甚众。继复荐举博学鸿儒，于是隐逸之士，亦争趋辇毂，惟恐不与。西溟先生有句云：“北阙已除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时以为实录。康熙己未试鸿博科时，有进“三不如”之说，以毁百四十三征士者。（按：《施愚山年谱》作一百七十五人，《竹垞年谱》作一百九十余人，王氏《池北偶谈》、方渭仁《松窗笔乘》及《鹤征录》引李武曾所记均作一百八十六人。此则张石洲《阎百诗年谱》，仍其原文。）上意浸衰，一时哗然，以为与李林甫表贺“野无遗贤”无异，见阎百诗《与陆翼王书》。（或曰，进“三不如”说者，高江村也。）

鸿博科征聘不至

康熙己未，博学宏词之征，内外荐剡百八十余人，不至者四人：浙江应谦嗣寅，江西魏禧冰叔，山西范鄗鼎彪西，陕西李颙中孚。范登顺治辛丑进士，阐明绛州辛复元全先生之学，与应李以理学著于南北。唯魏以古文擅名，其兄际瑞，弟礼，皆有诗名。时号宁都三魏。

傅徵君不应鸿博之试

傅征君山字青主，山西人，擅皇甫元晏之重名，秉司马子微之高节，兼以笔精墨妙，为世所珍。康熙己未，诏求博学鸿儒，当事竞为推荐。青主以老病辞。强之再三，乃令其子执鞭，乘一驴车，至崇文门外，称疾荒寺。八旗自王侯以下，及汉大臣之在朝者，履满其门。坚卧不起，朝廷遂听其还乡。是年应试中选者，俱授翰林院检讨，然其人各以文学自负，又复落拓不羁，与科第进者前后相轧，疑谤旋生，多不能久于其位。数年以后，鸿儒扫迹于木天矣。天下莫不叹征君贞志迈俗，而有先见之明也。

孙豹人对于吏部集验之措词

前鸿博科关中孙豹人先生（枝蔚）迫于有司，舆疾入都。诸待试阙下者多务研练为词赋，先生独泛览他书。客询之，则曰：“吾侨居广陵，数十口饔飧待我，使我官京师，不令举家饿死乎！”已入试不中，良喜。会圣祖诏诸布衣处士有文学素著老不任职者具授京衔，以宠其行。于是及格者数人，而先生与焉。其将以年授官也，吏部集验于庭，主爵者望见先生须发皆白，引之使前，曰：“若老矣。”先生直对曰：“未也。我年四十即若此。且我前以老求免试，公必以为壮，今我不欲以老得官，公又以为老，何也？”众皆目笑。时施愚山《送先生归扬州序》有云：“非崇儒敬老，无以示朝廷之恩；非引分守穷，无以见岩穴之志。”众亦以为得体。案先生以老求免数语，与冯唐“文帝爱老，武帝爱少”之言，可云千古绝对。愚山赞语，则又从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末段脱胎也，而先生愚不可及矣。

秦松龄因逋粮案罢官

苍岘山人无锡秦谕德松龄，康熙己未词科人物也。先于顺治乙未入翰林，以逋粮案罢归，然其文集载《上座主胡山阴书》（按：胡名兆龙，乙未总裁。）中有：“某久在京师，素知功令，薄田五顷，输赋独先，本籍欠粮之册，绝无贱名。只以同族孀姑，远在邻邑，平日不相闻问，不知何人所使，诡将彼户，滥注卑衔，逋赋三分，致干国宪。直俟檄提之日，方知受罪之由”云云。按江南逋粮之狱，绅连染极多，叶文敏公方蔼仅欠丝毫，亦遭削夺，故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合观此事，想见清初宪典之严。

江南季氏之富

江南泰兴季氏，与山西平阳亢氏，俱以富闻于天下。季自沧苇以御史回籍后，尤称豪侈。其居绕墙数里，中有复道，周巡健儿执铃柝者共六十人。月粮以外，每夕犒高邮酒十瓮，烧肉三十盘。康熙九年，霖雨连旬，恐霉气侵涴，命典衣者曝裘于庭，张而击之。紫貂、青狐、银鼠、金豹、舍利狲之属，脱毛积地，厚三寸许。家有女乐三部，悉称音姿妙选，阁宴宾筵，更番佐酒。珠冠象笏，绣袍锦靴，一妓之饰，千金具焉。及笄而后，散配僮仆与民家子，而娇憨之态，未能尽除。日至高舂，晨睡方起，即索饮人参、龙眼等汤。梳盥甫毕，已向午矣。制食必依精庖为之，乃始下箸。食后，辄按牙歌曲，或吹洞箫一阕，又复理晚妆，寻夜宴。故凡娶季家姬者绝无声色之娱，但有伺候之烦、经营之瘁也。

梅定九约束宗族之严

梅定九征君以历算之学受圣祖特知，一时大夫群士皆延跂以为异遇，顾征君行谊亦自有不可及者。圣祖南巡，李文贞以君书进呈德州行在所，命坐赐食，三接宠光，并御书“绩学探微”四字以赐。朝士敦劝出山，征君乃亟告归，营祠庙，定宗禁。梅氏自北宋家宛陵，征君之先与圣俞同祖，别支族繁也。自征君为族长，梅氏无公庭狱讼垂三十年。族属数千人，无敢博戏者。或侮其父兄，辟宗祠，扑击之不少恕。君没，赴吊哭失声。

吕尚义破贼事

大瘐县民吕尚义，世居南源山下，其地在大庾。崇义二县之间，土田肥美，然界连广东，层峦峻岭，山有锡矿，矿徒出没。峒老则亡为盗贼，剽劫村庄，人莫敢居。惟尚义结庐其下数十年，贼莫能害。尚义与妻俱善用鸟枪，发无不中，施攻尤敏，十步可放三枪。每遇贼至，夫妇二枪连环不绝，岁杀贼无算，贼恨尚义刺骨。康熙四十年，有广东万猴山贼渠蓝某率贼二百余人，白日持炮枪过大庾岭，昌言将往南源杀尚义复仇。南安参将营兵莫敢阻拒，闻之赣镇杨钧，随遣二守备率兵数百人往捕。比至南源，则贼已为尚义击败，窜匿山谷矣。时尚义妻已没，一女亦能用鸟枪，父女二人共杀贼五十余人，其余匿山谷者尚未解散，官兵以林深箐密，莫敢搜捕，尚义慨然前行曰：“第随我来，贼可尽得。”尚义鹰目，洞微见远。茅草中有伏贼，百步外即见之，发枪即中，咸惊起。遂逾山以逸。官兵环视，不敢捕，惟得沙炮三位而还。崇义高令尚瑛召尚义至衙，予酒食，赐银，欲署为捕头。大庾令亦欲委之，彼此列状争于府，盖二县俱有山贼，惟尚义所在，则贼不敢犯也。尚义俱谢不受委，曰：“吾农民，不愿充役。但两县官长为安靖地方计，吾所居在两县间，何敢辞劳。南源一带，吾女在，可无事。其余两县地方，但有山贼，吾愿随官兵往捕，贼闻吾至即逃矣。”于是两令大喜，厚赐而遣之。然广东矿贼自是役大创，亦不复至南安云。时镶红旗祝公钟贤为南安守，公子兆龙亲见其事。兆龙与余同在八旗志书馆，为余言其端末如此。余惟古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至兵刃既接，则有以气与力为强弱者。自明之初年，西洋火器入于中国，遂为军中无敌之技，虽由基之巧，项羽之气，乌获之力，一鸟枪杀之有余矣。虽然，习其技者贵精，主其事者贵勇。技不精，则心手不相应，施放钝拙，不足以制弓矢；志不勇，则临敌仓皇失措，往往弃利器为敌用。若吕尚义父女二人，鸟枪可连环不绝；技既甚精，以二人当二百余人；而气定神闲，不为贼乱，则勇亦殊绝。使天下为将弁者尽得尚义辈效驰驱，岂不皆精兵哉！兵不必皆精，而尚义辈特以山居老，余故为太息而记之。

王掞因请建储获谴

清朝家法不立储贰，然亦自乾隆已后始明宣谕旨，奉为祖训，开国未尝有也。圣祖晚年储位未定，康熙五十年后太仓相国王公掞先后七上密疏，请早建国本。至六十年，复申前请，适御史十三人合疏上陈，与公不谋而合。或疑公指使，圣祖怒，发公前后疏，手诏切责。命御史十三人，及公之子奕清，以额外章京衔往军前效力，至乾隆初始召还。公虽以此举获谴，而老臣谋国之忠，天下后世当共喻之。

王相国家居之谦抑

王太仓相公假归，入山养病，戒仆人勿言姓氏。道遇疾雨，移舟避乡坊，其家不容，逐之。乃告曰：“我好人，勿疑也。”乡人笑曰：“好人那肯六月出门远行？”公闻之悚然曰：“彼言是也。”公喜菊，多蓄名种。杜醒陶造之，猝见白剪绒，不觉身入花间，忘与主人交礼。公曰：“君兴故不减我。”乃赠与之。公夏六月科跣据地，手捉菊虫，邻叟不知，意花丁也。呼之不应，乃戏蹴之。公曰：“叟亦爱菊耶？”亦赠与之。公有古瓷，直不赀。一日，李安溪索观，命奴捧之，历阶而上，失足倾跌而碎。李不觉失声，公怡然不动。安溪每服其雅量。

杭州驻防

丁丑六月间，杭城自荆州调来之驻防旗人，因至某茶叶店小故口角，忽纠众滋事，殴伤近二十人。于是市人汹汹，自鼓楼至盐桥皆罢市。仁和、钱塘两县令出为谢，乃始开市。时卫静澜中丞方护抚院，曰：“狠戾如是，是不可长。”遂直奏其事，又讽杭人官京者合辞揭参。于是朝廷震怒，命浙抚严办。乃将为首肇事之人革去马甲，鞭若干下，且以木笼囚之，自是旗人稍敛迹。

初，杭城初驻满营时，满人住营中者遇妇女乘舆过满营，每迫令停轿掀帘，捏手抚足，无所不至，杭人患之。于是绅士告诸巡抚，巡抚告诸将军。将军假他事出至某处，易小轿，帷四面，露手帘外，纤指长爪，俨若妇女。入满营中，诸无赖果令停轿。掀视，则将军也。大骇，欲返走，将军大怒，命执至署，枷责有差，自是此风稍戢。此事或云即巡抚所为。（又按：明时，杭之富人悉住西城，故清初特圈为八旗兵丁住札之所。然汉人甚不喜之，或建议为营中屋宇应仿兵房之式，于是高大之屋一时毁去，俾满人不得居住云。）

三风太守

吴薗次守湖州，多惠政。廉得大猾所在，单舸禽而歼之，欢声动地。凌忠节公未葬，为捐俸卜地葬焉。公暇，颂酒弦诗，四方名士往还若鲫。湖人呼为三风太守，谓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也。既罢归，贫无田宅，购废圃以居，凡索诗文者，多以花木竹石为润笔资，不数月成林，因名“种字林”。

赵恭毅以古道自居

赵恭毅（申乔）登第后，以古道自居，人厌之，托疾归。会买妾，其家故宦族女，以负债故，卖之。公知之，慨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冯商之举不可继乎！”立送女归。圣祖知之，曰：“此古谊之士也。”命公出，洊至公卿，以廉直著。

赵公谳狱

吾乡赵恭毅公令商邱时，道有死人，往验。赤身，有刀痕，不知谁所杀也。归途不三里，见小村短墙内有新浣下衣暴日中，青蝇集焉，忽心动。至其家，一老妇出，问之，年六十余，止一子业耕，余无人，突问曰：“汝墙内所曝裤何处来？”妇色变，曰：“老妇所著也。”问有何秽多蝇？妇益窘，曰：“月事。”公曰：“六十余妇人，宁有此耶？”拘其子至，责以杀人状，不肯承。公曰：“而母已服，园中裤其赃据也。”子乃输其情。云在田刈麦，见过客有包裹，截杀之，而褫其衣裤。刀在灶突中。起出，半日而狱成。

赵恭毅政绩

赵恭毅起家牧令，刻苦自厉，清不近名。开藩两浙，谓欲令州县无亏帑，当先革藩司陋规。故有钱粮加平、时节馈送、兵饷挂发、奏销部费诸款，一切禁绝。僚属凛凛奉法律。由浙抚调湖南，禁州县额外加派裁软抬硬、驼公费脚价诸名色。时苦盐贵，公谕商人尽革诸衙门陋规，自巡抚始，司道以下视之，毋得更高价累民。入长台垣，因万寿恩诏，请免官地民房新旧租税。奉使陕西，请蠲潼卫、大同府本年应征米豆草束，皆报可。公生平政绩难偻指，其大旨不外损上益下，扶弱抑强，助圣天子培树国脈脉，盖古所谓社稷臣也。

赵恭毅抚楚时微行察事

赵恭毅公抚楚，尝微服偕藩、臬之市肆中，问政得失。市人盛称公而诋两人，两人愧汗，不敢出一语。公偕藩、臬去，顷复还呼其人，谓之曰：“若言两司过，两司必怒若，然有我在无恐。”因以所携扇贻之，曰：“持此，谒藩司则无事矣。”明日，藩司以扇还公，公徐语曰：“人言可畏也。”其后藩、臬亦奉法。属县水灾，公与一仆操小舟抵城下。晨兴，坐县堂，令惊起伏谒。公索米饮一瓯，啜已即去。

赵恭毅公清节

武进赵恭毅公贞操伟节，诸家纪述详矣。其令商邱时，白太夫人在养官署，寄家信购物，仅红头绳一两，胡粉一匣。见公《家世守家书》真迹。由□□巡抚迎驾清江，往返仅用白金五十两。见公所手《治官书》。公以大儒为名臣，此特其清介之一节。

赵恭毅不畏强御

康熙季年，优人徐采给事藩邸，嗾佣者杀人，事下九卿。议者欲脱采以佣抵，藩邸亦属公。公曰：“天子之法，不能为王屈也。”独据刑部谳论采主使，坐绞。已而，采竟减死充边。及世宗即位，仍逮采于边，论如律。下诏褒公，一时豪强大猾为之惊慄。

蔡文勤极言诡随之弊

陶太常初通籍，偕同年数辈谒漳浦蔡文勤公。公叩以《诗·民劳》篇，太常逡巡未对，公曰：“此诗重戒诡随，八章中独此句不变。”因极言诡随之弊，声色严厉，闻者悚然。后夫人病剧，公以太常知别脉，命之入视。衿帷粗敝，寒士所不堪，太常为之踧踖自愧。见太常所撰公文集跋。

杨文定之操守

江阴杨文定在词馆中，萧然如穷诸生。一日，圣祖问李文贞：“朝臣操守有如张鹏翮、赵申乔者乎？”以公对。遂命提学直隶。直隶学臣以检讨任，前后均未闻也。迁侍讲，丁艰。服满，自河工还廷，未补官。有旨令主陕试，亦出特恩。雍正间，以云贵总督兼云抚，时于奏牍中言“存诚主敬”之学，世宗手批答之云：“吾君臣万里谈道，不亦乐乎。”两帝之褒尚儒臣，诚非三代下帝王所可逮已。

陈文简奏辨

文简公既入翰林，圣眷优渥，屡从属车豹尾，卷阿矢音之作，一时称盛。会都御史郭琇劾高文恪公士奇，指公为交结，有叔侄之称。得旨，一并休致。公奏辨谓：“臣宗本出自高，谱牒炳然。若果臣交结士奇，何以士奇反称臣为叔？”事遂得白。再擢掌院学士、吏部侍郎，巡抚广西。人皆贺公，宋夫人独愀然不悦者累日，曰：“一门群从，咸列清华，我夫子乃出为粗官，令我惭颜于娣姒矣。”事载《全太史祖望文集》中所撰《广陵相公伤逝记》。时弟兄叔侄中清恪公为春卿，文和公为冬卿，丙斋公为司寇，匏庐公亦贰宗伯；夫人之姊妹夫太仓王相国掞方掌钧轴，海宁顾侍郎、合肥李宫詹、长洲缪宫赞，同在朝列，故夫人云然。然不数年，亦入总西台。世宗即位，授公宰辅之任矣。

陈清恪

清恪公讳诜，精堪舆之术。抚贵州日，猺獞屡窃发为患。公周览其城郭，曰：“阴阳向背，均失其宜，祸害所由来也。”遂奏请筑而更之，既成，曰：“从此百年可无兵燹。”至道光末年，贼始蠢动，距筑城时已百五十年矣。公尝于海宁相得一地，以重值购之而不用。暮年官礼卿，在京邸，次子卒于籍，家人求葬地，查夫人以所购地与之。公闻之怒，遽请告归。归而诸宗戚迎之，公不还家，先诣宗祠，于祖父无为公神主下取一函示宗戚。启之，则内书一行曰：“某年月日时改葬无为公于某处。”即所葬次子之地也。公愀然曰：“予半生涉历，乃得此地，地之吉与檀树坟等。不敢自私，而留以葬吾祖，思与伯叔弟兄共之。今乃以葬吾子，负初意矣。”然年月日时皆未至。恐不能善，则又诣葬处视之。顿足曰：“葬师无识，偏左丈许，坏此佳城，可为惋惜。”因指其旁一大树，令掘之，掘下三尺，得石匣，中有书曰：“某年月日时葬无为公于此。”公因叹家门祚薄，不能得此吉壤。众曰：“何不再移葬之？”曰：“地气已泄，不可用矣。”众曰：“然则此地遂无用乎？”曰：“后六七十年，子孙当有武官至一品者。”至嘉庆初元，公曾孙体斋公用敷官安徽巡抚，兼提督，授一品封，为振威将军。

左足赤痣

公左足下有赤痣，每自诩为贵征。黄夫人者，公配查夫人之侍婢也，尝为公濯足，手捧足而视其痣，公笑曰：“婢子何知，我所以官极品者，此痣之相也。”夫人亦笑曰：“公欺我，公足只一痣，已贵为公卿，何以我两足心均有赤痣，而为婢女？”公闻之惊，使跣而视之，信。遂纳为簉室。生二子，长文勤公世倌，官宰相；次訚斋公世侃，官翰林。查夫人亦生三子，皆登科第仕，世目公门为五子登科云。

张文和谨身节欲之效验

张文和公幼体弱多疾，精神疲短，步行里许辄困惫，尊长以为忧。公因此谨疾，慎起居，节饮食，时时儆惕。三十通籍，气体稍壮，嗣值南书房，辰入戌出，岁无虚日。塞外扈从十一次，夏则避暑热河，秋则随猎于边塞辽阔之地，乘马奔驰，饮食失节而不觉其劳。康熙丁亥，圣祖以外藩望幸，车驾远临，遍历蒙古诸部落。公皆珥笔以从，一百余日不离鞍马，亦不自知其鞅掌。世宗朝委任益笃，以大学士管吏部、户部，掌翰林院，皆极繁要重大之职，兼以晨夕内直，宣召不时。适西北军兴旁午，每奉密谕，筹画机务，羽书四出，晷刻不稽。偶至朝房或公署听事，则诸曹司抱案牍于旁者常数十百人，环立番进，以待裁决。舆中马上，披览文书，吏人多随行于后，候一言为进止。又总裁史馆、书局凡十余处，纂修诸公时以疑难相质，公为之从容论定。薄暮还寓，则宾客、门生车驾杂沓，守候于外舍者如鲫矣。夜然双烛治事，既就寝，或从枕上思及某疏某稿未妥，即披衣起，亲握笔改正。黎明付书记，缮以进。而气体之强健，反过于少壮时，见公所自述《澄怀园语》。自来天生命世，固多付以龙马之精神，用能为国家任重致远。然公中年以还，谨身节欲、戒慎恐惧之一念，实足以后天补先天之阙也。

张文和之才

张文和公辅相两朝，几二十余年，一时大臣皆出后进。年八十余，精神矍铄，裁拟谕旨，文采赡备。当时颇讥其袒庇同乡，诛锄异己，屡为言官所劾。然其才干实出于众，凡其所平章政事，及召对诸语，归时灯下蝇头，书于秘册，不遗一字。至八十余岁，尝颠倒一语，自掷笔叹曰：“精力竭矣！”世宗召对，问其各部院大臣及司员、胥吏之名姓，公缕陈名姓籍贯，及其科目先后，无所错误。又以谦冲自居，与鄂文端公同事十余年，往往竟日不交一语。鄂公有所过失，公必以微语讥讽，使鄂公无以自容。暑日，鄂公尝脱帽乘凉，其堂宇湫隘，鄂公环视曰：“此帽置于何所？”公徐笑曰：“此顶还是在自家头上为妙。”鄂神色不怡者数日。然其善于窥测上意，每事先意承志。后为高宗所觉，因下诏罪之，逐公还家，致使汪文端、于文襄辈互相承其衣钵，缄默成风，朝局为之一变，亦公有以致之也。

张文和驭吏之严

张文和公性宽厚，而驭吏特严。长吏部时，知有蠹吏张某者舞弄文法，中外官屡受其毒，人呼为张老虎。公命所司重惩之，朝贵多为营救，公不为动，时称公伏虎侍郎。一日坐堂上理事，曹司持一牒来曰：“此文‘元氏县’误书‘先民县’，当驳问原省。”公笑曰：“若‘先民’写‘元氏’，外省之误。今‘元氏’作‘先民’，乃书吏略添笔画，为需索计耳。”责逐黠吏而正其谬，同官服其公敏。康褀官京师十年，每见外官有事于铨部者，为吏所持，辄至质衣装、货车马举债出国门，甚或蹭蹬终其身。如文和之察弊，亦中人才智所易及，乃画诺坐啸，目击狐鼠之横行，而噤不一诘，岂有所却顾欤！

张文和办理山左乱事之宽厚

康熙五十九年，山左盐枭焚劫村落，率党横行，南北道几梗。又青州诸生鞠士林招集无赖，倡邪教，文武大僚捕获百五十余人。事闻，诏侍郎张廷玉、都统陶赖、学士登德驰往按治。圣祖面谕曰：“奸民聚众，妄称名号谋不轨，讯明应大辟者即在济南正法，应戍者即发遣。”张文和公细察狱词，廉得其概，昌言曰：“此盗案，非叛案也。贼自称仁义王、义勇王、飞骽将军，观‘飞骽’二字，不过市井绰号耳，无足深究也。”乃手定爰书作盗案拟结，斩七人，戍三十五人，用肉刑十八人，残废疾病免议七十二人，无干二十五人。初盗魁供党羽二千余人，公念罪在首恶，就按察司械送之百五十余人讯结，不连染一人，世称其宽厚。

张文和之名言

桐城张文和公《澄怀园语》云：“予在仕途久，每见升迁、罢斥，众必惊相告曰：‘此中必有缘故。’余笑曰：‘天下事安得有许多缘故。’”

赐金园

世宗朝，张文和公在政府，十数年间六赐帑金。每赐辄以万计，公恳辞。上谕云：“汝父清白传家，汝遵守家训，屏绝馈遗，朕不忍令汝以家事萦心也。”公归，以“赐金”名其园。历稽史册，大臣拜赐，未有如此之优厚者。

春联

宪庙赐张文和廷玉春联曰：“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张氏岁岁贴之。后京官家度易桃符，强半书此二语，近日比户皆然。

刘文定公

刘文定公（纶）武进人，少贫至绝食，以竹烟筒乞烟草于邻。邻诮曰：“烟草消食，勿多吸也。”公笑受之。后受知尹文端公，首荐博学宏词，张文和公喜其文颖锐，读其诗至“可能相对语关关”句，曰：“真奇才也！”擢第一，位至宰相。清汉阁臣不以进士进者，惟公一人。

醉公

睿忠亲王曾孙名（塞勒），性爽抗，嗜酒，虽朝会气犹醺然，人呼为醉公。然遇大事，多直鲠。康熙戊戌，理邸以罪黜，东宫虚位，圣祖命诸臣集议。时廉王觊觎大器，揆叙王鸿绪左右之。公愤怒起于坐，大声曰：“惟有立雍亲王，苍生始蒙其福。”众憬然。后世宗即位，召公责之，曰：“当日汝言几危朕躬，然忠鲠可嘉也。”公免冠谢曰：“臣一时愚直，自不能遏抑耳。”乾隆戊戌，复睿邸，追赠公王爵。

何文端进德之勇

何文端公（按：《谥法考》无何文端者。雍正初，吏部尚书何世璂谥端简，何实出身翰林，而不得文字。故文端误记与？）居京师时，一同年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问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内外家长皆未起，一家奴仆，其为奸盗诈伪，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晏起。见桐城张文端《笃素堂集》。读此，可见何公进德之勇，并可见前辈处朋友间规过责善如是其严也。

刘文恪清理甘肃库亏

甘肃自康熙六十年至雍正四年，司库亏帑至一百六十余万，案牍散佚，莫知所由。武进刘文恪公于义署总督，设法清厘。不籍一家，不笞一吏，而咸获归款，亦可见综核之才已。

魏廷珍

魏廷珍字君弼，景州人，康熙癸巳探花，性骨鲠。为漕督时，文觉国师南行朝山，仪卫尊严，地方大吏膜拜如弟子。至淮，关督年希尧首行此礼，河督嵇文敏不得已从之。魏独直立不拜，且上疏言：“臣不能从佛法。”世宗亦不之罪。

翁氏两孝子

余姚翁运标刺史父瀛，廪贡生。康熙壬申，以妻兄邬某官粤西，赴约，夜泊祁阳之新塘，失所在。舟人大索不得，报其家。反行箧，失钥。时君甫三岁，兄运槐八岁，招魂葬父。三年，母又卒。君茹苦力学。兄十三岁即历楚、粤、豫章间，寻父不得，病归。雍正元年，君举进士，悲不得父骨，誓往寻。卜汉寿亭侯庙，有“谁知意外得生还”句，三卜而三兆焉。于是兄弟遍走湖南万山中，刺血疏祈于神。两年，仍无所得，榜一舟曰：“余姚翁某寻父。”溯洄衡、永间半年。一日，泊新塘，遇土人郑海还者，云其弟海生于三十年前失足落水，格败苇，得不死。视苇中已有溺尸，身佩小钥囊，因瘗之白沙洲，存钥囊为记。乃急遣持钥证之，牝牡吻合，囊为君姊前手制以奉父也。始悟生还之讖，应郑氏兄弟名。乃号泣启封，扶柩归，于前瘗处留封树为志。时称翁氏两孝子。

南亭老人

南亭老人王姓，名世芳，字徽德，浙临海人。生时，父梦星降南方，故号南亭。长有勇力，尚气节，康熙丙辰，曾养性犯台州，祖遭贼害。老人年十八，随父请兵夜袭贼营，杀贼无算，养性败死。值主将卒，功未叙。归而读书，家贫，卖药自给，而拾遗金不昧。入天台山，遇异人，出瓢水饮之，遂有异。尝见巨鱼暴陆地，取投诸河，化龙去。宵行遇虎，以为牛，拍之，虎嗥而避。年四十九，始入胶痒，八十贡成均，九十六官遂昌训导，百有九岁告休，晋秩少司成。七世一堂，寿终百十七岁。

史阁部后嗣

明末史忠正阁部可法殉节时，相传尚无嗣息。弟可程官北京不返，其后裔无有问之者。雍正初，邓东长宗伯钟岳督学江左，有童生史姓年四十余，其祖书可法名，心异之。询之，则阁部孙也。盖督师赴扬，寄孥白下，有孕妾于沧桑后生一子，延史氏之脉，因家焉。邓公遍询诸老生，对无异词。及阅其文，疵累百出，邓公曰：“是不可以文论。”录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记其事，俾后之视学者毋凭文黜陟也。故史生得以青衿终，而家亦稍裕焉。天之祚忠节，不绝其后，洵非偶然。而邓公恤孤苦心，亦不愧古人也。按：《靳茶坡集》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道邻子，鼎革后流寓山阳。又《扬州志·名宦传》载，史公死后，养子直求其尸，不得，招魂葬衣冠焉。愚庵当即直耶。

孙家淦之胆

兴县孙家淦，性戆直。官检讨日，值世宗初政，上封事三：曰亲骨肉，曰停捐纳，曰罢西师。世宗大怒，召王大臣示之，责掌院学士曰：“尔翰林乃容此狂士耶！”学士叩头谢。大学士朱轼在侧，徐曰：“此生诚狂，然臣服其胆。”良久，世宗笑曰：“朕亦不能不服其胆。”立召对，授国子司业。一日，引见教习，不称旨，孙坚持之。世宗怒曰：“汝能保此曹不以贪墨败乎？”曰：“愿保。”世宗掷笔令书状，孙执笔欲下，侍卫呵曰：“汝敢用御笔乎？”孙悟，奉笔上，免冠顿首曰：“上用笔，臣不敢捉。”世宗曰：“尔固犹知有君父乎？”命锁交刑部，大不敬，论斩。后释，降银库行走。

孙诏成杖责滋事宫监

孙方伯诏成康熙壬辰进士，选庶吉士，为甘肃武威清朝甲科之开山。雍正初年解馆，改知直隶某县。会世宗有事先陵，跸经其邑，大雪积行宫门外数寸。故事，凡宫门内外粪除之役，宫监司之。时宫监有所索于方伯，未之允也，辄呼县官来扫雪。方伯拥彗以前，谓宫监曰：“县官为天子扫雪，岂辱事耶？”伛偻扫雪不已。宫监怒，将群集而殴之。于是，方伯引其魁以出，饬皂隶缚而加杖。是时，上官皆伺候宫门外，闻之震慄。遂以其实上陈，且请罪。世宗览奏，欣然曰：“此知县好大胆。太监滋事，不可赦。”著交所司治罪，召见方伯，慰勉者再。未几，而擢守宁波矣。旋迁宁绍台道，转两浙盐运使。惠政令望，至今不沫。其杖责阉人，与乾隆年间热河巡检张若瀛缚杖滋事太监，若合符契，尤为世所传扬。谢山先生作《方伯墓铭》云：“西凉之域，茂陵所开，晋十六国，继翦蒿莱。历唐宋元，颇称乏才，运际中天，乃起其衰。峨峨使君，破荒而出，如炼石手，以补天阙。花砖绫被，三馆矜式，洊历方面，树藩秉臬。被名与位，有如飘蓬，惟兹令闻，可以无穷。吾家枌社，桐乡之东，甘棠蔽芾，我思召公。”可见方伯之亦侠亦儒，蔚成循卓，固非但金花榜子，为凉州群彦之虑无也。（按：公宦浙多年，最慎庶狱，尝曰：“吾不能必人之无冤，惟求己之无悔。”此二语亦刀笔吏座右良箴。）

漕弊

苏属漕规，向有官儒两户，类多诡奇，弊窦丛生。雍正二年，奉旨尽行汰去，而奸胥猾吏，私以汪宫赞应铨出名投牒。故事，官批讼牍，必以朱笔点其名姓，缙绅则用圈焉。令为喻某，误以笔点汪名，汪闻大怒，作诗一绝曰：“八尺桃笙卧暑风，喧传名挂县门东。自从玉座标题后，又得琴堂一点红。”

年羹尧幼时之桀骜

年羹尧七八岁时，随父遐龄湖北巡抚之任。一日父出，大风，江中浪涌如山。羹尧欲泛舟游黄鹤楼，家人百方拦阻，羹尧不听，乃驾舟破浪而行，倾侧颠簸，几于溺者屡矣。比游黄鹤楼，顾盼自雄。日暮，风益猛，命解维渡江。众不敢忤其意，复冒险而回。人怪而问之，曰：“吾年方幼，正当力学之时，若吾后福无穷，遇险必济；否则，葬于江鱼之腹，亦了此一生。”髫龀之时已如此桀骜，是以大功虽立，终以跋扈伏诛也。

年羹尧之师

年羹尧西征大将也，幼傲岸异常儿，不肯读书。年搏师，师遁去者三，以故人相戒，毋为年家儿师也。羹尧父忧之，乃揭榜募师。久之，无至者。一日，有老者年近耳顺矣，突造谒羹尧父，曰：“闻公子缺师傅，愿充其选也。”羹尧父曰：“先生美意，然儿不肖，师搏去者三矣。”老者曰：“固闻之，然请试之。”乃择日，命拜师。沿俗成礼毕，羹尧又自去。翌日启学，又不来，顾在花园中运土泥，植草木，老者又不命也。如是者三阅月，老者无聊，闭户姑取胡琴弹之，成声。忽羹尧破门入，内请曰：“先生，我愿学此也。”老者曰：“尔去玩乐也，学此何为？”年不肯去，曰：“先生，我愿学此也。”固请之，老者乃教之。不日成声，学不竟，又去。一日，老者又取胡笳吹之，有律。年又破门入，曰：“先生，我愿学此。”老者曰：“此非尔可学也，学之决不成律也。”年曰：“先生，我愿学此也。先生试教之。”老者又教之，又不日成声，学未竟又去。如是者累日矣，年未尝往老者读一日书也。一日，老者又闭户戏习拳棒。忽年自牖窥之，大喜。破门跃入，曰：“先生，此最好，我愿学也。”老者曰：“闻汝多力能斗，汝试为我召众仆，与一斗，我观之。”年喜曰：“好！好！”遂召健仆十六人，人执棍棒。年曰：“先生观之，吾力健否。”举棍一挥，十六人齐仰天倒。于是老者曰：“汝力健，然敢与我一斗耶？”年曰：“何不敢？第吾胜，莫谓年家儿又搏一师也。”老者曰：“且莫虑。”两人遂斗。年忽疾呼曰：“先生何往？”老者乃于其项背应曰：“我在兹。”则老者果以头枕年颈上，年未知也。于是年曰：“先生此必教我也。”老者曰：“尔顾玩去，学此何用也！”跪而请曰：“先生必教我，我愿学也。”老者曰：“固欲学耶？”年曰：“固欲学也。”老者曰：“起！起！”遂于床中出一卷书，授年曰：“汝固欲学耶，则读之。”年曰：“吾欲学搏也，读此何为？”老者曰：“搏，一人敌耳，读此则万人敌也。”年曰：“恶有是？先生欺我，此一卷纸，吾以拇足指跌之，可丈外矣。安有万人敌也！”老者曰：“然则汝不能学矣，汝去玩乐也。”年不得已，乃曰：“吾即读此。”自是书声朗朗，闻斋外。邻人都知年家儿读书也。三年，老者乃辞其父，曰：“公子可矣。老夫亦更无所教，请辞去。”馈以千金，老者不受，曰：“若公子异日成就，岂千金值耶！”老夫以传技无人，故不远千里也，竟去。

年羹尧之兵法

年羹尧征青海日，营次忽传令云：“明日进兵，各人携板一片，草一束。”军中不解其故，比次日遇塌子沟，（淤泥深坑也，满语云然。）令各将束草掷入，上铺板片，师行无阻。盖番人方倚此为险，不意大兵骤至也。遂破其巢穴。又年征西藏时，一夜漏三下，忽闻疾风西来，俄顷即寂。年急呼某参将领飞骑三百，往西南密林中搜贼，果尽歼焉。人问其故，年曰：“一霎而绝，非风也，是飞鸟振羽声也。夜半而鸟出，必有惊之者。此去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宿鸟必多，意必贼来潜伏，故鸟飞惊起也。”其兵法之灵变，实不愧一时名将，而卒罹大谴，惜哉！

年羹尧待业师子

年大将军羹尧有幼时业师汪某，台州人。将军贵，汪某已前卒，家甚贫，其妻命其子某跋涉至西陲，谒将军求官。子年二十余，颇愚鲁。至西陲投逆旅，逆旅中人视其稚朴，且寒素，以下等舍宇处之，某亦安焉。翌日，某询年大将军府何在，逆旅中人共惊异，主人自来问渊源。某为具述之，主人大恐，立启精室，绚烂非素所睹。某自揣身无饰资，不敢居此，主人固请居焉。曰：“苟大将军知客官不居此，主人且得重罪。”自是供给丰腆，并奉资恣其用。某初往大将军府投刺，不得见。继往，复不见，归颇愧叹。主人曲为解慰，劝之投函，音息复邈，不觉怨望。主人亦色沮。枯守月余，资斧尽竭，积耗旅资且数十金矣。一日，数弁皆三品冠，持大将军名刺，云传见某，某即随往。至府，则自门以入，夹道卫兵剑戟交叉，某心胆俱落。勉强至大将军前，匍匐不敢发一语。将军面若含怒，厉声曰：“吾以为吾师子必早腾达，乃若犹尔，已负吾师，复不在家侍奉若母，而来求官，官岂官若耶？吾亦无所资尔。”即命侍卫导交藩司，押送回籍。某不觉懊丧欲绝，悲愤中来。及抵藩署，藩司已降阶恭迎，盛宴在堂。是夕，归逆旅，陈设愈灿，臬司以次亦复争相款宴，赠赆无算。某乃喜出意外。流连既毕，藩乃命二吏相伴返浙。甫抵里门，土木轮奂，则本州知府已为鸠工茨第，一如富豪。乃知大将军方接某刺时，已命人赍万金嘱知府为经纪矣。已复探得某愚鲁，不堪为官，故作狡狯，以绝其望也。

年大将军与内阁公文

贾臻《郡斋笔乘》云：“岳斗南观察兴阿为内阁侍读时，在大库亲见雍正中年大将军与内阁公文，封筒面书‘右仰内阁’字，大三寸许，加朱。直跋扈至此，宜其死矣。”

年羹尧之骄

年大将军（羹尧）受世宗宪庙知遇，以平青海功封一等公，金黄服饰，三眼花翎，四团龙补。其子年富封一等男，其奴魏之耀赏四品顶戴。年既承天眷，浸骄纵。入京，公卿跪接于广宁门外，年策马过，毫不动容。王公有下马问候者，年颔之而已。至御前箕坐，无人臣礼。世宗皆优容之，而年犹不悟，至书“夕惕朝乾”为“朝惕夕乾”，语意干指斥，故世宗决意诛之。籍没日，其家蓄妇女旧包头数箧，云欲作绵甲。又有刀剑无算。命其交将印于岳威信时，迟三日，始付出。或云幕友有劝其叛者。年夜观天象，叹曰：“事不谐矣。”始改就臣节。其降为杭州驻防防御时，日坐涌金门侧，鬻薪卖菜者皆不敢出其门，曰“年大将军在也”。其余威尚如此，实清代勋臣所未有也。

年羹尧重视同年

年大将军羹尧怙宠鸱张，目无朝贵，然独重同年。雍正元年平青海归，黄缰紫骝，绝驰而行，王公以下膝地郊迎，年不之顾。史文靖公贻直独长揖不拜，将军望见大惊，翻骑而下，曰：“是吾铁崖同年耶！”扶之上马，并辔入彰仪门，一时传为佳话。将军军法极厉，一言甫出，部下必奉令唯谨。尝舆从出府，值大雪，从官之扶舆而行者，雪片铺满手上，几欲坠指。将军怜之，下令曰：“去手。”盖欲免其僵冻也。从官未会其意，竟各出佩刀自断其手，血涔涔遍雪地。将军虽悔出言之误，顾已无可补救。其军令之严峻有如此者，然亦可见其平日性情之残酷矣。

虎入年大将军宅

雍正三年八月，有虎夜逾城，入年大将军宅。是月，大将军被逮，右二则均见《鲍氏稗勺》。

年大将军寄托爱妾

年大将军谪守杭城涌金门时，杭人凡出入城者多避道。惟一老生早晚出入，见年必揖，日日皆如是。一日，年招生前，谓曰：“观汝人颇谨饬。吾罪重必死，有一爱妾，愿相托，望见许。”生辞。年固请，生曰：“家贫，恐不能赡，是以不敢。”年曰：“无虑，明日当遣至汝家耳。”固询所居。次日晚，果一肩舆至生家。女自舆中出，貌颇美，并携双抽屉桌一张，他殊无有。生方恨不能供给，夜间，女谓生曰：“吾抽屉中悉金珠，货之，足供汝一生矣。”明日视之，果然。遂陆续取出，易银置产，称小康焉。

世宗称余甸为直臣

康熙时，以河官而兼民治实德在人者，惟诸暨杨观察（三炯）、福清余少京兆（甸）。京兆初试江津令，西事起，泽望破藏，连青海诸番谋窥川陕。年羹尧抚四川，加正赋，通私茶，犹不足以奉战士。多额外急征，檄再三至，京兆不应。乃遣内丁持印文告谕，自朝至日晡，不出。使者哗，乃开门坐正堂，命反接。众不敢动，君冯怒。乃共推曳伏之地，投六签。丞簿皆曲跽为请，须臾，士民集堂下者数百千人。耆老数十升堂，以身蔽使者，告哀曰：“公何难弃官？但我民自今无怙恃矣，望哀赤子无依，宽使者法。”久之，乃命释缚羁候。越日，使者索原文，斥之曰：“还报大人，我无子，闭门待劾。原文已间道付二三执友矣。”旬日，声震京师。羹尧曰：“此民所戴也，劾之伤众心，不去百城玩令。”“会行取遂以应内召。此一事大类武博山之抗和珅。既入，为吏部主事，掌选二年。权要富人求速化者多为所格，长官亦阴患其戆，乃力求退。嗣沧州督河荐，起为兖济道。士民闻其至，讼狱者争赴焉，几夺廉使之政。久之，廉使及巡抚所己弊亦起诉于道。公刺得其情，反复申列，必大当乃止。沧州没，齐苏勒以工事劾之。士民相随听勘者数百千人。齐巡工至公所部，父老结彩炷香稽首于舫前，请登岸，受万民瞻拜。拥肩舆至广原，升高座，聚者万余人，四面环拜，投香于地，高如邱陵，咸呼：“还我余公，吾民万世尸祝！”河督大惊，许拜疏，众乃散。世宗闻之，立召入。退语政府曰：“吾又得一直臣矣。”此一事大类陈沧州之忤噶礼。

蒋生

年大将军（羹尧）镇西安时，广求天下才士，厚养幕中。蒋孝廉（衡）应聘往，年甚爱其才，曰：“下科状头当属君。”盖年声势赫濯，试官皆不敢违故也。蒋见其威福自用，骄奢已极，告同舍生曰：“年公德不胜威，祸必至。吾侪不可久居于此。”友不听，蒋伪作疾发，辞归。年赆以千金，蒋辞不受；易百金，乃受。归未逾时，年以事诛，幕中皆罹其难。年素侈用，不及五百者不登簿，蒋故辞千而受百。

岳威信兵法

岳威信公征青海，行至崇山，见野兽群奔，曰：“此前途有放卡贼。”蓐食速驱，果擒百余人。自此探信贼断，敌不及备，大军直抵其帐。敌众仓皇惊溃，丹津衣番妇衣遁，降者数万。自出师至此，前后仅十余日，古来用兵塞外未有如此神速者。

岳威信题句

岳威信公钟琪由文改武，屡立战功。有诗集若干卷，尝过卢生庙，题句云：“只因未了尘寰事，又作封侯梦一场。”较之竞病之吟，更尔雄壮。

岳钟琪纪成斌冤狱

岳威信公佩抚远大将军印入觐时，命提督纪成斌权其篆。会准夷入寇，掳马驼万余，纪不时奏，乃为总督查郎阿所发。遂褫岳公爵，斩纪于营。然据当时遗闻，与清史所载颇有出入，兹录之，以示此狱之真相也。岳之入朝也，纪以满人强劲，因以驼马命副参领查廪领卒万人驱牧。廪性懦葸，畏边地寒，因以马驼付偏裨，以五十人放牧，而己率众避寒山谷间，日置酒高会，挟娼妓以为乐。会夷入寇，偏裨报廪，廪笑曰：“鼠盗之辈，不久自散。”因按兵不动。及马驼被掳，廪闻信，乃先弃军去，过曹总兵勷垒，呼曹救之。曹性卞急，因率兵往，为其所败，单骑而奔。赖樊提督建率本标卒追之，转战七昼夜，始却其敌。廪见纪公，皆委罪于曹勷。纪笑曰：“满人之勇固如是耶！”将收缚斩之。会岳公至，纪告其故，岳公惊曰：“君今族矣，满人为国旧人，党类甚众。吾侪汉臣，岂可与之相抗，以干其怒也？”因解廪缚，以善谕之。因皆委罪于曹，斩之以徇，而以捷闻。廪乃恨公次骨。会查郎阿巡边，故廪戚也。廪因矫控岳公诸不法事，以及纪公掩败为功诸状。查故怒岳公，因诬实其言以闻，上大怒，斩纪公于营，置岳公于诏狱，而廪官固如故也。呜呼！岳公之于清世宗可谓尽忠竭力矣，因一卑贱满人之蔑诬，乃使青蝇之谗，为祸若尔，汉人之尽忠清室者当亦爽然若失矣！见礼亲王《昭梿笔记》。至于柴大纪以福康安之嫉忌，张广泗因讷亲之牵，率皆以奇绩而被极刑，其事具载清史，冤抑人多知之，非如杨天相、纪成斌二狱。百余年来，虽绩学之士，尚多据官书为信谳，则甚矣，是非之失实矣！

卢宗汉播造岳襄勤谋逆谣言

岳襄勤公雍正三年以一等公总督川陕，望重勋高，又持乡节。五年秋成都谣言，有谓公以川陕兵马反者。公疏闻，谕曰：“数年以来，在朕前谗谮岳钟琪者甚多，不但谤书一箧，甚至有谓钟琪系岳飞之后，意欲修宋金之报复者，其荒唐悖谬至于此极。岳钟琪懋著功勋，川陕兵淳良忠厚，其尊君亲上，众所共知共闻。今奸民乃云从钟琪谋反，是不特诬钟琪，并诬川陕兵民以叛逆之罪矣。特饬疆臣黄炳、黄廷桂严审造言之人。”旋审系湖广奸民寄居四川之卢宗汉播造浮言，论斩如律。

记李不器事

岳钟琪督川陕日，湖广人卢宗汉诬其谋反。寻又有靖州人曾静遣徒张熙投书，劝以同谋起事，详《岳本传》。惟李不器一事，本传未载，录之，以补缺文。雍正六年十二月初十日，谕：“据将军常色礼奏，道士李不器揭报岳钟琪谋反，甚为荒谬。李不器向因隆科多荐，在内廷行走。仁皇帝广大包涵，如喇嘛、西洋人及僧道等类，蓄养甚多，其中不肖之人借供奉名色在外招摇，而李不器尤为狂妄。至仁皇帝宾天，朕以李本籍陕西，发回原籍，交年羹尧拘管。讵年将伊送往终南山内，厚加供养。李不器怙恶不悛，肆为大言，且捏造朕旨，有‘只要他在，不要他坏’之语。今春，朕问岳钟琪，钟琪奏称李在陕，每年供给在通省存公银两内支给。朕批谕此事当日外给甚为错误。李本有罪之人，留其性命，已属宽典，乌可厚待？随令岳将伊看守。讵李因此怀恨，造为无根之词，深可痛恨。常色礼容此奉旨拘禁之人逃入将军署内，并令乘轿辕门，骇人观听。常色礼甚属无知，著巡抚西琳将李不器严加刑讯。”

傅阁峰尚书

傅阁峰讳（鼐）号爽斋，姓富察氏，世以武略起家。公眉目英朗，倨身而扬声，精骑射，读书目下数行。年十六，侍世宗宪庙于藩邸，骖乘持盖，不顷刻离。雍正元年，补兵部右侍郎。年大将军以骄汰诛，穷其党，公谓廷臣曰：“元恶已诛，胁从罔治。鼐侍上久，能知上用心，傥诸臣知其冤而不言，非上意也。”诸王大臣以公言平反无算。隆科多获谴，公言其子岳兴阿无罪。世宗疑公与隆交厚，谪戍黑龙江。公闻命，负一箧步往，率家僮斧薪自炊。先是，公在世宗前论准噶尔形势，世宗不以为然。用兵数年，所言验，乃召公还，予侍郎衔。世宗违和，医药皆公掌之。十年春，命公监马尔赛军，贼为超勇襄亲王败于光显寺，由拜达理遁。公请于马曰：“贼败亡之余，可唾手取也。鼐虽远来马疲，犹能一战，愿大将军给轻骑数千助鼐，事成归功将军，事败鼐受其罪。”马嘿然，再三催之不应。公长跽以请，马戚副帅李杕曰：“违将令者斩。”公愤激，率兵开城出，而贼已先遁。以马病，不能穷追。事闻，世宗大悦，赐孔雀翎，移佐平良郡王军，斩马尔赛以徇。会贼有求降意。而盈廷诸臣皆欲罢兵，世宗问公，公叩首曰：“此社稷之福也。”世宗意遂定。即命公偕都统罗密、侍郎阿克敦往。时战争连年，虏氛甚恶，穷沙万里，雪没马鼻，行人迷路，认人畜骨而行。公闻命，驰抵策凌部落，噶尔丹策凌坐穹庐，红氍毹为褥，金龙蟠叠高五尺，侍者貂蝉持兵，女乐数行，弹琵琶献酒。公从容宣诏，音响如钟。贼酋伏地，观者万计，皆膜手指公言曰，“果然中国大皇帝使臣，好状貌也！”诏划阿尔泰山为界，策凌曰：“阿尔泰山不毛之地，中国奚用？我先人披荆棘，厉血刃，与喀尔喀争，岂忍弃之？”公曰：“以为若不念先人，尔若肯念先人，更善。昔我圣祖征噶尔丹，通好尔国。尔国主伐叛助顺，缚噶尔丹来献，在途病死。尔国震于天威，即献阿尔泰山地方，中国受之，置驿设守，已有年矣。今犹有是言，是非背大皇帝，乃是背尔之先人，岂非大不祥乎？”策凌语塞，思以利害动公。乃集十四鄂托、十四宰桑而见公，曰：“议不成，公不归矣。”公叱曰：“出嘉峪关而思归者，庸奴也。某思归，某不来矣。今日议集，万世和好；不集，三军暴骨。一言可决，而如儿女子，吾为尔王羞也！”诸酋相目以退。翼日，策凌如约缮表，求公转奏，并遣宰桑同来，献橐驼、明珠等物，和议乃定。高宗即位，迁刑部尚书，以事免。公接下宽而杂，事上刚而戆，伉爽自喜，好声矜贤，简节而疏目，故每撄祸焉。果毅亲王任事时，謦颏所及，九卿唯唯。公在坐，王发声未毕，辄拒曰：“王误矣。”王不能堪。世宗责公曰：“汝知果亲王何语，而又误耶？”公亦不能答。

朱高安受知于宋大业

朱高安生而宏声广颡，双颧插鬓，大口长目，步阔二尺。少好学，用志不纷。塾师尝会饮，公不与，读书不辍。师命爨夫遗以酒肉，置座间，若无睹也。每见古大儒名臣循吏之行，辄笔记之。见余金《熙朝新语》。此乃公年十八读书龙城寺事。高安二十三岁入学，以康熙三十二年癸酉领江西解，时年二十九也。长洲宋太史大业拔之落卷中，评语嘉赏极至，末云：“旷世逸才，伯祥大士之后，一人而已。”拔冠多士，以为振靡起衰之式。宋为大学士文恪公子。揭晓相见，叹曰：“河目海口，昔惟先公，今见吾子。”是太史又不仅文章巨眼矣。”

朱文端知政体

高安朱文端公轼字若瞻，抚浙日以清吏治、正风俗二事为急务，曰：“察吏莫先于奖廉惩贪，厚俗莫要于去奢崇俭。”谕民嫁娶之节，里党宾蜡宴会止五簋，俱有常品。浙人呼为朱公席。道见一妇人盛妆，问其夫卖菜者，命入署至厨下。问谁为夫人，时夫人与女奴杂作，妇人莫之辨。公指示之，曰：“此炊者夫人也。”命留侍夫人午饭，馔惟蔬菜。食毕，命之出。自此浙俗一变。丙辰，赐第于地安门外。遗折云“万事根本，君心所重，莫过于理财、用人。近惟盐课一事，经臣条奏，尚未议行。伏思国计民生，均应筹画，臣查额征所储一切经费，宽然有余，倘日后有言利之臣，伏祈乾断永绝其言。至用人尤关紧要，邪正公私，心迹各判，几微之间，最易混淆。惟审择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臣垂死之言也。”文端生于康熙四年，卒于乾隆元年九月十八日，年七十二。

朱文端奏免年遐龄从坐

年羹尧既以大逆诛，父遐龄年八十余，法当从坐。九卿俱画诺矣，高安朱文端公独不署名。宪皇帝责问：“公奏以子刑父，非法也？”“臣簿录年氏家书，遐龄训羹尧甚严，羹尧不能从，以陷于罪。罪在子，不在父。”上颔之，遐龄竟免。

朱文端救舒文襄

乾隆乙亥，阿酋既投诚，舒文襄公赫德时任定边将军，请将其家属分置苏尼特等近地，以为羁质。纯皇帝大怒，谓其分散骨肉，有伤远人之心，命近侍封刀斩之。朱文端公闻命，排扉而入请召对，力言人材难得，舒某虽一时过虑，然平日办事勤慎，请援议能之典。上曰：“命已下逾日，恐难追转。”公奏曰：“即命臣子成麟追之。”上可其请。公出谓其子曰：“追不及，汝勿返也。”成麟故勇往，能日行八百里，即于马前割袍前襟，驰骑而往。甫至潼关，卒追前命而归。时傅文忠公告人曰：“朱公诚仁者之勇，是日虽恒百辈，终无济于事也。”

史文靖公

史文靖公（贻直）器量宏大，风度端凝。尝有不时宣召，公雅步如常，或促之，公曰：“天下安有奔迫宰相耶？”人服其有体。

史文靖为年羹尧所荐

溧阳史文靖公贻直与年羹尧为齐年。年败后，世宗问文靖曰：“汝亦年羹尧所荐乎？”公免冠对曰：“荐臣者羹尧，用臣者皇上也。”世宗意解。

鄂文端未遇时之清况

鄂文端公未遇时，家甚窘，与夫人僦屋以居，尝夫妇卧病，不举火三日矣。一日早晨，忽有一人似公使者叩门而入，惊曰：“此鄂中堂也！”急趋出。少顷，邻家闻哭声矣。盖勾魂冥卒误至公家，故预知后来福泽耳。

鄂尔泰能治盗

清鄂文端尔泰自浙抚迁桂抚，道出湘江，将入零陵，有中使驰令受诏。时世宗尚束湿之治，中外受命者莫不震惧。文端奉诏欲启，中使曰：“上旨令公抵任后发。”文端如命。及至桂，发诏，乃命捕某剧盗，限三日解入都。文端悚息，秘令干吏授以方略，果即获盗，如命解都。文端时以能治盗称。

鄂西林用人

鄂西林相公（尔泰）节制滇南七载，一时智勇多出幕下。公尝命张制府（广泗）征花苗，开筵设乐，谈笑竟日而不及兵事。及暮，张不得已，请将略。公愀然曰：“老夫误用人矣。夫转运糗粮，备整甲仗，惟老夫是问。至于兵机难测，转瞬变易，惟在临事处决，安有预定机谋而能胜人者哉？”张慑服。他如哈军门（元生）、董将军（芳）皆出其幕，为一代名臣。此数人至其家，皆执洒扫贱役，其家亦佣仆视之，如郭汾阳之于李西平、马北平也。

鄂文端有古大臣风

西林鄂文端公尔泰总督云贵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方获谴，新巡抚朱纲多方罗织，至欲用刑讯。兵民汹汹，为文定颂冤，谋群起击纲。公好言抚慰之，复厉声责纲曰：“过汤阴岳忠武庙，见铁人乎？”狱得解。高宗即位，首召文定。文定旋奏公处置苗疆非善策，公不以为忤。文定没，公经纪其丧，哭之哀。呜呼！可谓大臣矣！

鄂文端力保孙文定

世宗时，合河孙文定公被诬有婪赃，据以入告者亲王也。上询之鄂文端公，公曰：“孙嘉淦性或偏执，若操守，臣敢以百口保之。”上意解，即命公弟讯问，事白，抵诬者罪。公弟名尔奇，时与文定同以少司空兼祭酒，亦贤者也。

恩礼鄂尔泰

文端相国鄂尔泰经略西路，将凯旋，世宗命户部尚书海望为治第，凡什物棜禁盘匜柘窬之属必具。已报竣矣，命舁堂上几视之，以为窊败，大怒，召海切责。海叩头请易，乃已。及公入朝奏事毕，谕曰：“卿勿还旧居，可赴新宅。”复手书“公忠弼亮”四字赐之，侍卫十人捧宸翰随公入第。上闻第中无园圃，赐以藩邸小红桥园，而中分其半为军机房。呜呼！圣主之优礼至矣。人臣之宠荣亦极矣！

鄂文端公戒弟侈泰之先见

鄂文端公当国时，其弟鄂尔奇亦位跻正卿。一日，公退朝，过尔奇书斋，见陈设都丽，宾从豪雄，甫掀帘不入而去。尔奇急诣兄问故，公庭立责之曰：“汝记我兄弟无屋居祠堂时耶？今偶得志，而侈泰若是，吾知祸不旋踵矣。”尔奇跪泣谢罪，始已。嗣后，伺公往，先藏珍器，屏燕朋，乃敢见。然卒为李卫劾奏，以侈败。世方服公先见也。按：宋子京椽烛修史，侍女满前，其兄景文尝有寄语学士“记得少年读书某寺时否”之语，文端诫弟政与之同。惜鄂尔奇无小宋之清才，而奢侈过之，宜其富贵之不终。

鄂尔泰警世之言

文端尝语人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矣。”见张文和《澄怀园语》。按：文端生平识量渊宏，规画久远，此数语大有阅历，足以警世之积谷把柁者。若夫胸无远猷，疏阔偾事，辄藉口于不拘小节，则转不如谨守绳尺之士，犹不至祸人国而害及苍生也。

鄂刚烈公

鄂刚烈公（容安）遗诗墨迹五十一首，为法时帆祭酒（式善）搜辑，可补铁冶亭制府（保）《白山诗介》之阙，如“纤月谁家梦，流萤何处归”，“江梅辞腊雪，夜雨响春镫”句，清空一气。又绝句“行尽斜阳又见星，孤村灯火认寒亭。小眠一觉沧桑梦，茅店鸡声雪里听”，不事雕缋，自尔出尘。公为文端公（尔泰）长君，雍正朝以吉士行走军机。乾隆间，在豫抚任内奏陈开、归、陈三府多水患，非开濬沟渠，不足资宣泄；中及贾鲁河、大沙河、涡河俱各深通，惟惠济一河上流尚须开濬。嗣移抚山左、江右，总制两江，于运河高堰等工皆切实陈奏。旋援西路参赞大臣，与义烈班公（第）密疏阿睦尔撒纳叛逆，有旨擒治。会行至乌龙吉，果叛。逆党应之，而公被陷。转战力不支，遂各自尽。上震悼，馘逆党耳赐奠，特建双忠祠。公之临危致命，大节凛然，岂直笔墨遒拔为世珍宝？

鄂容安赐谥刚烈

鄂襄勤伯容安，西林文端公长子也。家传方略，勇敢性成，连任疆圻，多所筹画。乾隆二十年，偕班第公驻守伊犁，值阿睦尔撒纳叛逆，力战自尽，上深轸悼。及阁臣议谥，以公由词苑起家，拟“文刚、文烈”以进。高宗抹去二“文”字，取“刚烈”二字以赐。盖夙知其忠义果毅，不欲复以常例拘之。

杨文乾

田文镜不喜科目，总督河东时，祥符令平越王士俊尝谒田。田问出身，王眉蹙口涩，若为万不得已者，对曰：“士俊不肖，但某科翰林耳。”田以为讪己，愈恶之，每见嗔喝，吹毛索瘢。王忧懑。幕客裘香山，高士也，被酒大言曰：“制军有意相督过，将早晚劾公。公去无名，不如择一有名事去。”问何事，曰：“今新河南鹻地增税，民不能堪，公以状启田，田必据此劾公。公虽去，公名传矣。”王深然之，缮稿数千言，通牒大府。布政使杨文乾心嗛田所为，屈于势位，不能言。得王牒，惊曰：“此何时，尚有奇男子！”呼童焚香，供牒再拜。迟明，田果具疏劾王，属杨具详。杨佯助田，怒谩曰：“狡哉王令，知公憎，故借此求名。若据彼牒劾，是堕其计也。且罪止罢官，不如姑舍是而别摘他罪中之，使不得舒展。”田然其说。由是王感杨甚，每念舍身报。无何，天子擢杨巡抚广东，士俊送出境，悲不能止。杨亦泫然曰：“事未可知，何忍遽别。姑行一驿乎？”既又留之曰：“事未可知，姑再行一驿乎？”王自度杨去，己必无全理，惘惘相随。忽见飞骑北来，捧黄封授杨。杨下舆，北向九叩，招王曰：“我与汝同往广东，速归理装。”盖杨奉旨升任时，即具疏力荐王可大用，天子许以道府用矣。王感激，伏地叩谢，泪随声下。比至广东，一年授肇高廉道，寻擢布政使。田卒，竟督河东代其位。

鲁亮侪

袁枚云：己未冬，余遏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坐甫定，阍启清河道鲁之裕白事。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白须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鲁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驱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干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勅亡素，致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之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黄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云。

邬先生

先生绍兴人也，习法家言，为田文镜之幕客，人皆以邬先生称之。文镜开府河东，邬谓曰：“公欲为名督抚耶，抑为寻常督抚耶？”文镜曰：“谁不欲名耶，庸庸何为者？”邬曰：“然则公欲名矣。第欲名，须任我草一疏上奏，疏中一字不能令公见。公可乎？”文镜素知可恃，许之。邬即草一疏，使文镜用关防拜发，文镜不知系参雍正嬖臣隆科多也。隆乃世宗元舅，世宗之获当璧，隆颇与力。既而恃功不德，骄恣日甚，焰可逼人，世宗亦苦之，只以隐事为隆所持，未能形诸口耳。会中外大臣不审就里，以帝嬖臣，亦无敢言者。邬知之，竟直声其罪。疏上，隆果获重谴。于是朝野上下皆壮文镜之胆识，由是文镜之宠眷亦日隆矣。后因事与邬不洽，龃龉日深，邬坐是引去，朝奏遂日遭谴责。文镜引咎，凂人达意，使厚币聘邬返。邬与约，日非五十金现兑，不握笔；不能照幕客囚居例，大梁市肆，须随伊寄迹；辰入酉出，不得藉卖通关节禁阻。文镜无法，一一勉从之。入署后日如约。或缺，则仍素纸也。于是圣眷复隆如初，文镜益不敢稍忤其意。久之，事上闻，致批文镜请安折中有“朕安，邬先生安否”，其为雍正器重如此。邬得金后，豪嫖滥赌，恤孤济贫，酒尤为至友。日得之五十金无一文存者，盖邬孑然一身，无妻室儿女之累也。文镜卒，邬飘然去，各督抚争致不得。后有人在京师见之，盖入大内矣。

胡煦之被诬

光山胡侍郎煦，康熙朝道学名臣，治《易》究图书之蕴，著函书数十万言。圣祖屡召见，问爻象疑义，命画图讲说。叹曰：“真苦心读书人也。”雍正九年，奏河南水灾，忤总督田文镜（按：时河南专设总督）。文镜奏侍郎子胡基孟本异姓，不当冒官卷中式。诏斥基孟，侍郎亦落职。乾隆元年，事白入觐。复原官，并复基孟举人，然已被诬六年矣。

世宗密训李卫

铜山制府李敏达公开藩滇中，世宗密谕训之曰：“汝恃宠放纵，于督抚前粗率无礼，操守亦不能纯，间有巧取，如此行为，大负倚任。嗣后极宜谦恭持己，和平接物，川马、古董之收受，俱当检点。两面钦用牌，不可以已乎？是皆小人逞志之态，何须乃尔。”按：“恃宠放纵、操守不纯”数语，实赅敏达一生。时犹雍正初年，敏达初逞志也。世宗已明见万里如此。后之隆隆向用，殆古人使贪使诈之说乎！

世宗信任李卫之专

雍正一朝，汉臣中最蒙恩眷者，莫如田端肃文镜、李敏达卫二公；而信任之专，似敏达尤在端肃上。考敏达以康熙末年授云南驿盐道，雍正元年管理铜厂，二年已擢云南布政使矣，仍兼理盐务。三年抚浙江，四年管理两浙盐政，五年授浙江总督。六年，命江苏所属七府五州一切盗案俱令管理，复因廷议筑松江石塘，上以江南督臣范时绎办理未协，令公查议具奏。奏上，得旨，仍令会同江南督抚稽查办理。十二月，上以公留心营务，凡江南军政举劾，命公同范时绎等办理。时适遣侍郎王玑、彭维新往江南清查积欠钱粮，亦令公与闻。七年，加兵部尚书衔。八年，江宁有张云如者，以符咒惑人，谋不轨。公遣弁密访，得其党甘凤池等私相煽诱状，令游击马空北赍文往缉。旋以范时绎及臬司马世烆回护失察咎，又曾与云如往来，辗转关查不解，且贿空北禀饰，具疏劾之。上命尚书李永升赴浙会鞫得实，时绎解任，世烆以下论罪如律。十年调督直隶，命节制提督等官。至乾隆二年，又以奏亲王府侍卫库克于安州民争控淤地案，赴州属托，谕嘉其执法秉公，特赐四团龙服。三年，疏参直隶总河朱藻挟诈误工、贪劣等款，及藻弟蘅干预赈务。奏入，命尚书讷亲、孙家淦会鞠得实。革藻职，拟杖流。蘅亦拟杖。公旋卒。公一生政迹如此，虽古遗直，何以加诸？窃谓公锐于任事，屏绝嫌怨，苟有利于君国，岂得复议其学术之纯驳，心地之公私？惟范时绎封疆世臣，何至交及叛人，贿及末弁；亲王天潢近属，何至争及淤地，托及有司？公之轻听人言，恃恩卖直，恐所未免。若会鞫诸臣，殆慑于气焰，未敢平反耳。赵左科场之狱，赃款累累，道路四播，乃重臣衔命，两到江南，时犹不令总督会审也。而爰书再成，依然袒噶礼而右清恪，其明证矣。

李敏达协理清查案

康熙末，各省钱粮多亏，世宗诏清查，天下震慑。李敏达公卫总督浙江，闻之，诣内幕问策，皆瞠不语。公曰：“不请朝臣来，天子弗信；朝臣至而督抚无权，事败矣。宜速缮一疏，极言浙省废弛久，诚得内大臣督治，甚善。但内臣初至，未得要领，臣身任地方，需臣协理，事裁办。”疏成驰奏，即诈称生日，开筵受贺，浙中七十二州县，无不麜至者。公张灯陈百戏，止而觞之。召诸州县至密室，语曰：“清查使者至矣，汝库亏丝毫，勿欺我，我能救汝。否者，发露被诛，勿我怨。”皆泣谢曰：“如公教。”归皆核册密呈，其无亏者具状上。亡何奏下，许公协理。清查大臣户部尚书彭维新实来，先至江南，江南督抚不敢阑语，一听彭所为。彭天资险盩，钩考烦密，民吏不堪，州县拟流、斩、监迫者无算。毕，到浙，气骄甚。公迎见，即持朱批示之，曰：“朝廷许卫与闻，公勿如江南办也。”彭气沮，稍稍礼下于公。公置酒宴彭，半巡，执杯叹曰：“凡共事者未有不争者也，某性粗，好与人角，屡蒙上诲。今誓与公无争而后可，但不知如何而后可以无争。”彭曰：“分县而办何如？”公曰：“善。”呼侍者书州县名若干，揉小纸如豆，髹盘盛，与彭起分拈之。暗有徽记，彭不知也，其亏者归公，其无所亏者归彭。彭刻苦辜较，手握算至胼起，卒无所得。而公密将赃罚闲款、盐课赢余私摊抵矣。故使人问曰：“有亏否？何如？”彭曰：“无之。”彭问公，公阳为喜出意外者，而应曰：“亦无有也。”遂两人同奏浙省无亏。世宗大悦，语人曰：“他人闻清查多忧愁，独李卫敢张灯宴，彼教督有素，自信故也。”晋秩太子太保，赏赐无算。各官俱加一级，江南之人望如天上。河东总督田文镜柄用时，忌公，暗劾公，上不为动。田惧，转结纳，伺公居太夫人丧，遣人以厚赙吊。公骂曰：“吾母虽馁，不饮小人一勺水也。”麾使者于大门之外，而投其名纸于溷中。然性极服善。一日坐堂上，命吏胥田芳作奏，请封五代，田不可，曰：“封典止三代，无五代。芳不能作此奏。”固命之，对如前。公大怒，骂曰：“畜产！例自我创，何干汝而逆我！”田遽起立，勃然曰：“公大误，公怙天子一时宠，忘王章。芳故晓公，公当谢芳，乃辱及其亲何也？且公为人子孙，封三代而犹未足；芳亦人子孙，未封一代而公以畜产宠秩之，何用心逆人道耶？芳殊下服！芳殊不服！”公素负气，忽公堂为吏所折，窘不知所为，强复怒曰：“便是我误，汝不服奈何？”曰：“公大人也，芳小吏也，岂特公詈芳，芳无如公何。即公杖死芳，芳亦无如公何，所可惜者，大人之威能申于小吏，而小吏之理殊直于大人耳。”言毕竟走出。公默然顾左右，乱以他语而罢。是晚召芳，芳疑公蓄怒，将阴祸之。入，色如土。公握其手，笑曰：“汝有胆识，而辱为吏，可惜！吾贷汝千二百金纳县丞，他日事上官，亦以直道行之。”田泣谢，得富平县丞，选凤翔令，以贤闻。

李卫不禁娼赌之用意

李敏达卫长于治盗，所辖地方不逐娼妓，不禁樗蒲，不扰茶坊酒肆。曰：“此盗线也，绝之，则盗难踪迹矣。”按：敏达与田端肃文镜皆雄恣不驯，纯任权术，而皆立功名。雍正朝凡二公旌麾所驻，盗贼为之潜踪。敏达之禁纲阔疏，是或一道与。

傅卓园

傅公卓园名魁，初，李公卫标下兵也。少无赖，以材武入勇健营。涿州大盗李自洪力敌千人，匿大邵村牛四家，公命卓园往擒。卓园请标下李昌明及韩景琦俱，公笑曰：“汝往，能擒此贼。昌明往，非昌明杀贼，则贼杀昌明。韩景琦往，必误乃公事。不信，如汝意试之。”卓园夜至牛村，自洪方谋劫冉贡生家，未发，卓园破门入，昌明舞双锤先登。贼暗中斫之伤，大呼仆地。卓园继进，门小，器无所施，弃其戟，手掐贼阴而曳之，小肠出矣。贼抱卓园，刃其背万千。幸衷甲，不死，然入肤者寸许。卓园绕贼肠于臂，至三匝，贼犹能运刀。景琦急来助，昏黑不办，捧卓园足，以为贼也而缚焉。卓园自念受两人敌，必败，不得已逆而踆之，绳三重皆断，景琦仆出数步外。天渐明，三人共缚盗，献之县。公大笑曰：“吾所料何如？”盗且死，愿行刑者曰：“吾为盗三十年，杀人如草。官兵屡捕，无敢格斗，今擒我者谁也？愿一见而死。”或指卓园。盗运目久之，叹曰：“我久当死，死于足下值矣。我所遗宝刀，知足下来，哀鸣三日，宜赠子佩之。我死不悔为盗，悔不知天下之尚有人也。”

记江南清查事

雍正五年，诏清查康熙五十一年以来，江南负课一千二百余万。大府督责急，逮捕追比无虚日，瘐死者已十余人，官民惴惴。山阴童华知苏州府，恻之，固请宽限。巡抚怒曰：“汝敢逆旨耶？”童曰：“某非逆旨，乃遵旨也。皇上知有积欠，不令严追，令清查者，正欲清其来历，查其底细，或在官，或在吏，或在民，或应征，或不应征，使了然分晓，然后奏请，以俟圣裁。此诏谕意也。今奉行者绝不顾名思义，徒以十余年积欠，亟亟焉求完纳于一时。是暴征，非清查也。”曰：“汝意如何？”曰：“限某三月，当分别牒报。”从之。乃量释系累者千余人，次第造册，请转奏。是役也，全活数千人。而各州县因缘扰累者，尚不在此数。

李巨来夙慧

李侍御（绂）性聪慧，少贫，无赀买书，贷于邻。每一翻译，无不成诵。后官翰林，库中旧藏有《永乐大典》，公皆读之。同僚取架上书难公，无不立对。典试江南，闱中卷几万本，公皆批示，无不中肯，实近世文人所不逮。

李绂藏经之对

世宗尝问侍郎李绂曰：“汝于书无所不见，则二氏谅所尽通。”绂对曰：“臣向于藏经亦谛观之，然甚无补于天下国家。”世宗笑而颔之。

李绂之倔强

李临川人，生有异禀，读书日二十本，由编修超五阶为庶子。世宗在潜邸即知其名，及即位，授广西巡抚。当时，庙堂痛惩朋党之习，尚书蔡珽适获戾，李面保，忌者因目为死党。而河南巡抚田文镜者，由县丞历官巡抚，察察为明，眷隆甚，严吏治，一劾动数十员。李以直隶总督入觐，过豫，一揖未了，即厉声问田曰：“公身任封疆，有心蹂践读书人，何耶？”田立以李语入奏。李入，亦首劾田负国殃民。又连疏纠劾，会御史谢济世亦劾田，世宗以济世所言与李奏一一吻合，明是结党倾陷，宜严惩。于时内外诸臣以全力排李，必欲死之。上知其才，又恶其倔强，欲摧折而用之，两次决囚，缚李西市，刀加颈，问此时知田文镜好否，李奏：“臣愚，虽死，不知文镜好处。”乃宣旨赦还。

沈端恪幼依灵隐寺

沈端恪近思字斋，幼依灵隐寺僧谛辉。既已披剃，复延师课以举业。游庠，还俗无所归，徘徊于西泠桥下。遇项某，识其非常，邀至舍，妻以女。成进士，任选君，以清介著，不可干以私。后为御史大夫，雍正丁未卒于位。闻卒之前一日，出端门，瞠目若有所见，呵曰：“此何地，尔等敢来！即来，何须多役？”时户曹郎姚均风培和随其后，问公与言者为谁，曰：“衙役。”实无一人也。姚讶之，次日公薨。

沈端恪儒释之奏对

仁和沈端恪公少时尝在灵隐寺中为僧，世宗夙耽禅悦，一日，公独对，上问之曰：“汝于宗门必多精诣，试言之。”公对曰：“臣少年潦倒，偶逃于此。幸得通籍，方留心经世之学，以报国家，日惧不给，不复更念及此。亦知皇上圣明天纵，早悟大乘，然万几为重，臣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释迦。臣即有所记，安敢妄言，以分睿虑？”上改容颔之。公真受孔子戒者矣。

沈端恪远虑论

沈端恪公近思作《远虑论》四篇，皆为台湾作。一谓台地宜分为八县，地方官易于约束。二调桀骜之徒，宜收为兵。三谓渡台之民宜令搬取家属，团保聚。四谓乡里宜各设义学，以化强暴之风。谟硕画，凿凿可行，与纸上空谈者迥异。

隆科多以沈端恪为诤友

沈端恪公初为文选郎，尚书隆科多最专断，曹司莫敢仰视，端恪独侃侃持正议。一日画诺，尚书曰可，端恪曰不可。尚书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书忽曰：“沈选君诤友也。”改而从之，且曰：“寮友当如此矣。”入告于世宗。遂不次加太仆卿，仍领选司，自此得大用。按：是举不难于端恪之不阿，隆科多乃为选君屈，又从而荐达焉，则尤为难能者也。

陈学海

雍正间，田文镜劾河南属吏黄振国、汪、邵言纶等。直督李公绂言其冤，钦使往按验，还奏文镜所劾是。御史谢公济世又劾文镜贪黩，奏入，与绂语多同，上疑焉。命九卿科道集刑部，讯交关状。谢公辩无有。而刑部尚书励杜讷曰：“是当刑讯。”御史永丰陈公学海在班中，忽起走庭中，北向大言曰：“与谢某交通者我也。”大臣皆愕然。陈公故以部郎从钦使河南，得文镜欺罔状，又为奏争不能得，归尝发愤为同僚言之者也。大臣将以闻，请并讯。俄有旨罢讯，谢公革职，发军前效力，陈得无事。然明年，卒以告病验不实，亦遣戍去。盖亦铮铮血性男子矣。

世宗优礼蒋文肃

雍正丙子秋，常熟蒋文肃公廷锡主顺天乡试时，太夫人高年在堂。世宗皇帝恐其悬念，命枢府诸大臣索其家平安信，于降旨之便，传入闱中，以慰其心。

蒋文恪爱士

文肃公长子大学士文恪公溥极爱士，肯为寒素地，有揭荐牍来者悉馆门下，未尝拒一人。其掌书记者为裘文达公所引入。一日，文达入朝遇文恪公，文达曰：“有一孝廉在都候选，所学极优，师留之乎？”（按：文恪为文达房师，故文达称之曰师。）文恪唯唯。文达知文恪性阔达，宾客多寡皆不甚措意。明日，遣一仆径送孝廉入文恪邸第，属仆曰：“第送诣某书记厅，云昨已面语相公，相公属留客耳。”仆致文达公命出，书记某即挈孝廉巡历厅事侧两廊，见屋比栉，悉客馆，内一室门独启，遂径入。见榻上亦有卧具，遽命仆撤出贮厅事中。语孝廉曰：“君行李至，即安置此，但出必须键户，慎勿启也。又一要语相属，君虽馆此，实无一事，不妨日出游衍，然必须饭毕始出。日两饭，亦无邀客者，但闻长廊口有高唤者，曰：‘饭具矣。’即速诣厅事食，迟则不及。”孝廉遵其约，每日饭毕即键户出游，约计复当饭则又归。岁值五日、中秋日，及岁尽前数日，即有仆从三四辈挟巨囊至，遍入客馆，见一卧榻，即置朱提一封，标其函曰“岁修”，为数五十。若旁有卧榻，则贮一小封为数四，以犒从者。孝廉居文恪邸二年，选湖北一县令，始去。在邸日，未尝一为事，亦未尝一面文恪，盖疏节阔目如此，然无碍其为太平宰相也。

记蒋洲

蒋洲大学士，蒋廷锡子也，由部曹外放，洊升山西巡抚，以贪赃被劾。清廷派大学士刘统勋、尚书塔永宁讯办，蒋自认不讳。旨：“蒋洲为原任大学士蒋廷锡之子，不思洁己奉公，乃肆意侵蚀，数盈巨万，又勒派属员以为弥补。其贪婪秽著，玷辱家门，实出法外。杨龙文身为监司，曲意逢迎，七赍以知府迎合上司，明德收受蒋洲古玩金银，均属奸贪无耻，革职拿解，来京治罪。山西一省巡抚藩臬朋比为奸，吏治之坏，至于此极，朕将何以用人，何以信人？”蒋洲、杨龙文即行正法。

主僧某

蒋文恪公季子元枢天姿明敏，早登贤书，洊历至台湾太守。其地远隔重洋，为盗匪出没之所。有一大刹主僧某行踪颇不善，而与当事往还，与蒋尤为莫逆，结生死交。一日，蒋得闽督八百里密札，命其立拿此僧；不得，祸且不测。盖访此僧为数十年洋盗渠魁也。蒋即招之至署，盘桓数日，欲言又止者屡矣。僧曰：“窥公大有心事。丈夫行为，当落落大方，何为效儿女子嗫嚅哉？”蒋曰：“不然，此事行之于君大不利，不行又于我不利，故踌躇耳。”遂出札示之。僧默然良久，曰：“吾与公有前世缘，故一见如故。若不株连大众，则吾为公死，否则，虽竭台湾十万之众，亦不能近吾也。”蒋曰：“上司只索君一人，余无所问，放心可耳。”僧使人招其徒至，命将后楼所藏册籍取来。其徒率众辇至，半日始毕，堆置满庭，取视之，皆兵马粮饷器械船只之数，逐命一火焚之。告蒋曰：“吾杀人如麻，一死分也，但须好为棺殓。吾所住禅房三间，墙壁皆金银砌成，即以赠公。从来好官不过多得钱耳，有此巨金亦可解组而归。不然，恐聂政辈之甘心于公也。”遂慨然就缚。蒋亲送至省，大吏讯于庭，直认盗魁不讳。问其党，不置一词。加以三木，神色自若，即请王命决于市。临刑日，有状貌魁伟、踪迹诡秘之人，相率窥探，当事恐激变，亦不敢问。待决时，又有一黑面长髯者怒目而立。僧呼之前曰：“昨在狱中，再三劝汝等改恶从善，勿得妄动，今如此行径，意欲何为？可速退，弗谓吾不能斩汝也。”其人忽不见，僧即引颈受戮。决后，当事研讯狱吏，何得放人出入。众曰：“此僧有神勇，无论大索巨锁，虽绷以犀革，手一动，即纷纷脱落。惟哀求其勿累众人而已，至此等重犯，奚敢放入探视，实不知从何处飞入也。”蒋回至台湾，拆其屋，得白金数百余万，即挂冠而归，别构居第于常熟之北门中，筑园亭，极其豪侈。不久病殁，后嗣不振，所居已易主矣。

线量美人

蒋赐棨为文肃公孙，承先代家世，上颇优眷。侍郎乃附和和相，因与其家人刘全等联为友谊，分庭抗礼，颇自堕其家声。朱文正公曰：“使戟门不趋和相，自守家范，其侍郎固在也。今周旋若此，乃终未能改一官阶，徒自减其声价，甚无谓也。”侍郎颇好色，以为妇女颀而长者其交始久。故预制墨线，合其度者方为收用，时谓之“线量美人”云。

梁文庄感激恩遇

雍正间，钱唐梁文庄公入直上书房，获侍高宗皇帝暨、和两亲王讲读，以旧学受知遇，回翔馆阁，平陟台衡，恩礼哀荣，旷绝寮寀。公晚年自言，尝为高宗作擘窠大字，适宪皇帝驾至，诸臣鹄立以俟，宪皇帝命竟其书，以墨渍袍袖，复令高宗曳之。今藏此衣三十年，他时服以就木，庶存歾志君恩也，后公子孙如其言。

梁文庄无愧清秩

内阁、吏部、翰林院皆京僚极清要地，梁文庄公尝兼领数年，王尚书际华戏谓曰：“公可谓三清居士矣。”裘文达公闻之，笑曰：“兼以上书房、南书房，则五清也。”文庄性俭素，自奉啬于贫士，赀郎热官不敢因缘造请。每下直，双扉昼掩，门庭阒然。署所居为味初斋，示不忘旧。同时朝论谓惟公实堪此清秩云。

管库人势利

台州侯元经嘉，才士也，词赋敏赡，屡困场屋。年五十，官江左县丞，解饷户部，为库吏需索，不即予批回，侯大窘。时梁文庄公为侍郎，见侯名曰：“夷门也。”顾司官谓某尚书祭文诸君谦让不作，盍以属之？即传至户部后堂投笔札，不移晷成骈体，极壮丽。某司官复进曰：“此堂官祭文。诸曹司尚需一首，亦以相属。”侯磨墨濡笔，复成四言韵文，此何足尽夷门才，而一时堂上下称讶不已。彼管库者已袖批文俟侯出而付之，明日束装行矣。镇江黄太守永年试童子，邀夷门至署阅卷。一夕，自持烛入厕，久不出，家人怪之。启户，则已堕厕中死矣。文人遭此，不可解矣。

方灵皋之直

方灵皋先生受世宗知，以罪累而致卿贰，性刚戆，遇事辄争。尝与履恭王同判礼部事，王有所过当，公拂袖而争，王曰：“秃老子敢若尔！”公曰：“王言如马勃味。”王怒入奏，世宗两罢之。往谒查相国，其仆恃势不时禀。公大怒，以杖叩其头，血涔涔下。仆狂奔告，相公迎见，公云：“君为天子辅臣，理宜谦冲恭敬，款待下僚，岂可纵豪仆以忤天子卿贰，公误多矣。”怫然欲去，查长揖谢之，乃已。后复至查邸，其仆望之即走，曰：“舞杖老翁又来矣。”公立朝甫一载，政多匡裨。尝密荐来相公（保）、魏尚书（廷珍）、方恪敏公（观承）、顾河帅（琮）、方中丞（世俊）于朝，后皆为名臣。世人皆以文士待公，初不知直鲠若此。

蔡珽

雍正间，以年羹尧在京房屋一所、奴婢二百二十五口、金银绫绮衣物器皿赐左都御史蔡珽。珽奏言：“房屋乃国家旧赐羹尧者，奴婢则内府所隶之人，既蒙恩赍，臣不敢辞；若金银绫绮等皆不可问之物，释氏有言：‘审己功德，量彼来处’，臣不敢受。”

汪师韩编修为妒妇所累

雍正朝，钱塘汪太史师韩教授皇子，赐居圆明园侧，离家人所居仅一舍，不能治其私。其妻怒其妾而听其居外，台臣以为言，遂罢官。编修植品端介，无可疵。著作淹雅，著有《谈书录》、《诗学纂闻》、《韩门缀学》诸书。（其《缀学》仿顾氏《日知录》之体，考订详洽，为近代说部之佳者。）徒以闺房诟谇之私，累及清官，一斥不复，然则家有妒妇，其亦士大夫生平之大不幸已。

刘师恕奏请饬缴海澄印信

福建海澄公向以管辖兵马、支销钱粮给予印信，后营裁而印未缴。雍正五年，刘侍郎师恕方充福建观风整俗事，疏劾袭海澄公黄应缵滥给戚族印文，混行文武衙门，殊属非宜。请饬缴销，向后承袭时改给敕书。诏从之。

张图南

雍正间，鸿少张应诏字图南，湖南人，尝官两淮运使、巡盐御史，承贪吏之后，整饬廉隅，一尘不染。故乡亲族来冀沾润者，一切谢绝，遂有发其先茔以泄怒者，卒亦不悔。家惟小屋数椽，瘠田半亩，可谓处脂膏而不润矣。

陈时夏

雍正元年，元谋陈阁学时夏以御史授河南开归道，仍带台衔。四年，署江苏巡抚。世宗念时夏母老家居，以道远未迎养，特命云南督抚资送至苏州，复赐人参，以慰高年行役之劳。案阁学抚苏三年，兴修水利以外无甚政绩。雍正六年，上谕云：“汝自莅任以来，盗不能缉，吏不能察，承追钱粮不及完二十分之一，苏郡大开铜铺不能禁止，河工迟误而不能劝惩。惟令戏班减少大半，缎铺关闭十家，僧道数千百人还俗，祠庙数处改为书院。在汝意以王道变化风俗，但不知实有益于生民处何在。”旋降授营田观察使。

布兰泰

雍正十年，江西布政使王承烈升任来京，奏称抚臣布兰泰过于严酷。清廷令布来京面询，伊奏：“臣在江西所办事件，往往从重从严，以待皇上折中，使恩出自上。”旨：“办事之道，唯在中正无偏，今有意严刻，先为过甚以待折中，必朕留心体察，方得更改，而伊又未奏明，朕又安能逆料其必严而事事驳正乎？况巡抚所办地方事不陈奏朕前者甚多，乌可先存严厉之见乎？布兰泰溺职负恩，著即革职。”

典试降官

陈詹事万策典试浙江，便道归里，假提督丁士杰仪仗祀祖，又强令地方官平粜。事闻，世宗以士杰逢迎乡绅、亵视名器黜之；万策既欲市恩乡里，命督抚没其家赀换谷散给贫民，而降詹事为检讨。

腰斩之惨

雍正年间，俞鸿图督学闽中，关防颇严，操守亦慎。每扃试之日，戒其仆从分值内外，毋得擅自出入，将以绝传递之弊。乃其妾与仆勾通，作奸犯科，每传递之文，即贴在俞君背后补褂之上，仆役轻往揭去，授之试士，而俞君不觉也。久之，考取亦滥，远近大哗，为言路所弹劾。上遣侍讲学士邹升恒往代其任，并令将俞君腰斩。邹君即为监斩官，而邹君与俞君本儿女姻亲，以詟于天威，不敢漏泄。俞君仓猝受刑，及赴市方知之。刽子手于腰斩之犯向索规费，得费则可令其速死，不得则故令其迟死。俞君既斩为两段，在地乱滚，且以手自染其血连书七“惨”字，其宛转未死之状，令人目不忍睹。邹君据实奏陈，上亦为之恻然，遂命封刀。从此除腰斩之刑者，盖自俞君止也。

高其倬柔奸

苏抚高其倬奏：“地棍夏寿纠集多人，打毁浒墅关税房。”旨：“海观甫离任，即有此事，汝尚有颜面乎？皇考每以高其倬与魏廷珍并论，谓有才，均不实心任事者。汝勿以今日为得计也，土棍妄为，大干法纪，再不拿办，汝不无纵盗大咎乎？高其倬之柔奸，皇考姑容之，朕断不姑容也。”

巡抚裁缝并坐见客

雍正时，陕西巡抚西琳每接见僚属，有二裁缝并坐，不但司道恭揖，二裁缝稳坐不少动，即府厅州县下长跽白事，裁缝亦坐如故。凡地方机密要事一一听闻，外间招摇，到处通贿，大小官员莫不骇愕，然无如之何也。其不肖者且与之莫逆，通关节委差买缺，应如响焉。陕西粮道杜滨奏稿载此事甚详。

不通之御史

雍正五年，知县钱以瑛行取入都，补授御史。引见，条奏三事：一请饬各省督抚勒令尼姑还俗；一民间养女至二十岁外者，请饬督抚谕令速行择配；一民间斗殴每起于数十文之小，请有司于境内查明，给与钱文，以息争端。旨：“鄙琐不通，不胜台谏，著以主事原衔勒令休致，条奏发还。”（按：此汉员之不通也。至满人之为御史，其不通并此不如者多矣，可叹！）

蜈蚣八字墙

雍正中，太常寺卿吴隆元奏修天坛折内有“蜈蚣八字墙”语。上命交部严议，以其不敬也。

吕四官

世庙时，有吕四官，以力闻，为暴于乡，不容于闾闬。走海上，引倭时入寇。四十余年后，年八十矣，更来闽省其父母坟墓，人皆不识，曰：“吾吕四官也，流寓他乡久，今暂一归省耳。”即去，人亦不敢踪迹之。

蔡以台鬻妻养母

闽中蔡殿撰以台赤贫至孝，无以为养，将鬻其妻。夫人不忍拂，请行。抵富家，白其故，乞改执爨役，主人感动，遂如指。一日，召墨客入书斋，适遇夫人，相对泣。主人骇诘之，知客即蔡也，乃送还夫人。未几，蔡联捷会状，屡典文衡，激厉寒畯，现身说法，初不以此事为讳。见童通副师《过庭笔记》。

记丁藩伯还妇

一裨帅从某地战胜归，戏下多妇人。内一姝光丽甚，军中谣言曰：吾帅得美人，帅欲污之，美人曰：“吾纵失身，宁能备兵儿后房耶？”誓不许。帅恚甚，而又疑其语。时藩伯丁公方以天子侍从臣出观察江南北，铁面持斧，与绣衣等，帅畏之。私念美人憎余老兵，而观察以翰林供奉出禁中，称才子，匹之，美人喜，即观察公必喜。择吉日，戏下诸妇女咸相率贺美人。已而帅饰七香车，强美人登车，戏下诸妇女洒涕送美人，商旅市肆扶老携幼聚族观美人。缙绅、博士弟子私议曰：“观察公奈何受美人？”既而冷语曰：“观察公应受美人。”美人至，观察公微笑曰：“时不吉，吾未可见美人，且贮别院。”命侍婢进芗泽，洁饮食，即观察夫人以及苍头、奴子咸信曰：“观察公爱美人。”又疑曰：“观察公奈何不见美人？”美人居数日，命制锦衣一、布襦一赐美人，且传语曰：“诘朝见美人。”明日，侍婢促美人沐浴膏粉，薰以兰麝，苍头、奴子又相率私贺美人。“吾不知观察公果爱美人否，美人意果移否。”薄暮召美人，衣布襦椎髻出，匍匐拜灯下，哽咽卒不能语。良久，啼有声，举首光丽与华灯相射。观察公传呼曰：“小妇宜拜。嗣后慎无拜。”侧目观其衣，甚喜。美人啼已，又拜，长跪曰：“贱妾士人妇也，家破身俘，道路闻夫存，忍死冀见天日。居戏下惧见辱，濒死而幸不死，又忍死以乞大人怜。”啼痕湿布襦，左右皆泣下。观察公剪烛长笑曰：“吾聊以试卿耳，汝义不污营帅，吾备位禁林，值史馆，见忠孝节义必表扬之。今者天子命吾陟外台，激扬风纪，宁妾士人妇耶？汝且归别院。”命快骑之某地，踪迹其夫。不半月，士人至，观察公命美人居北院，士人居南院，两院窗齐启，夫识妇，妇始识夫，遥不得语，隔窗而啼，泣尽而继之以血。观察公徐曰：“召二人来。”语士人曰：“汝妇贞，微吾，妾汝妇矣。”命左右饮食之，使去。甫登舟，传呼曰：“召美人来。”美人惊。既至，问曰：“汝夫来有糗粮乎？有衾褥乎？”疾应曰：“有。”急登车而去。甫登舟，传呼曰：“召士人来。”士人惊，美人惊而啼。既至问曰：“汝远来有糗粮乎？有衾褥乎？”士人蹙额曰：“无。”观察公大笑曰：“汝书生遭乱离，仓卒欲见妇，不暇他顾，吾以金二百赆君行。”命二卒护其舟。江南北始闻公受美人，骇而疑；美人入室，益信；既闻纳美人，冷语如故。久之，又闻公召其故夫，则大喜感激，如身当其事者。久之，闻赐金以壮其行，则又感激，人人泣下。

郭生始创戏院

吴县王鹤琴先生耆年硕德，与谈吴中掌故，则掀髯抵掌，如数家珍。尝询以吴中戏院之肇始，先生云：“明末尚无此，款神宴客，侑以优人，则于虎邱山塘演之。其船名卷梢，观者别雇沙飞、牛舌等小舟环伺其旁。小如瓜皮往来渡客者，则曰‘荡河船’，把桨者非垂髫少女，即半老徐娘，风雨甚至。或所演不洽人意，岸上观者即抛掷瓦砾，剧每中止。船上观客过多，恐遭覆溺，则又中止。一曲笙歌，周章殊甚。雍正间，有郭姓者始架屋为院，人皆称便，生涯甚盛。自此踵而为之者至三十余家，卷梢船于是遂废。”

卷六　清人逸事

朋党

清雍乾时，朋党之习正盛。世宗严惩，其风终不少杀。满派则鄂尔泰领袖，汉派则张廷玉领袖，而田文镜、李卫、尹继善、汪由敦，皆其附属品也。乾隆五年，河南巡抚雅尔图奏田文镜在豫，百姓至今怨恨，乞罢其贤良祠。谕旨：“此等事何须亟亟为之？若行撤去，岂不悖前旨乎？使田文镜尚在，朕不难去之。今已死，在祠与不在祠，何碍于事？况今之在祠将来应去者，正不知其几何也，何亟亟于田文镜？朕观雅尔图此奏，并不从田文镜起见，伊见朕降旨令李卫入祠，以为李卫与大学士鄂尔泰不合，特借田之应撤，以见李之不应入耳。当日王士俊请将田文镜入贤良祠，乃奉皇考谕旨允行者；今如撤去，是反前案矣。试思田文镜留于祠中，于国计民生有何关系乎？鄂尔泰、田文镜、李卫，均督抚中为皇考最称许者。其实田文镜不及李卫，李卫又不及鄂尔泰，而三人素不相合，众所共知。从前蒋炳条陈直隶裁兵一事，又有人奏直隶总督改为巡抚，外间均以为鄂尔泰之意。又李卫子李星垣初到京师，即奏称伊父孤身独立，恐不合之人欲图报复。朕命讷亲严行申饬云：‘汝不过一武职小官，即有与汝父不合之人欲图报复，朕乾纲独揽，洞察无遗，谁敢施此伎俩。汝新进之人，即存此念，甚属糊涂。’李星垣陈奏时虽未明言，朕即知其指鄂尔泰也。从来臣工之病，莫甚于逢迎揣度。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乃皇考简用大员，朕所倚任，自当思所以保全之。而无知之徒，妄行推测，如满人则思依附鄂尔泰，汉人则思依附张廷玉。不独微末之员，即尚侍中亦所不免。即如李卫身后，无一人奏入贤良祠者，惟孙嘉淦与鄂尔泰、张廷玉不合，故陈奏耳。又如今日进见之杨超曾、田懋，均朕亲加拔用，何尝有人保荐。如众人之见，则以二臣大有权势之人，可操用舍之权，其视朕为何如主乎？又如忒古尔德尔，因坐台托故不往，朕加以处分。又刑部承审崔起潜一案，拟罪具题，鄂尔泰曾为密奏。朕降旨从宽，外间即知为鄂所奏，若非鄂私泄于人，人何由知？是鄂尔泰慎密之处，不如张廷玉矣。又前日刑部侍郎员缺，朕原欲批用张照，因鄂尔泰未曾入直，而张廷玉在内，朕恐人疑张廷玉荐引，故另用杨嗣璟。又励宗万人不安分，钻营生事，朕因其小有才具，尚堪驱策，令其在武英殿行走。而外人以为张廷玉所劾，其实励宗万保举得贿一节，果亲王亦经奏闻，并非出于张廷玉也。朕之用舍，悉秉大公；朕之继述，期于至当。如谓皇考所用之人不当罢斥，所退之人不当登进，则鄂尔泰岂非告退闲居，而朕起用之大臣乎？兹将前后情节宣示，以破朋党之说，以成我君臣际遇之美。”

顾总河

顾总河（琮）伊尔根觉罗氏，太傅公顾八代子也。太傅为世宗授经师，渥蒙恩恤。公以起家，乾隆中累迁至河东总河。性鲠直，好宋儒书，日惟一编相对，灯火荧荧如诸生。以古名臣自命，大事侃侃，不避利害，人以“铁牛”呼之。鄂文端曰：“是真铁汉也。”果于友谊，之河督时，前督完颜伟病于署中。家属已先行，公为之守护汤药，旬日无倦容，完颜公谢之。公曰：“吾辈共事，君父与昆仲无异，安有兄病而弟不经理者乎。况公家属已去，琮敢不黾勉从事。”完颜公感激垂涕。后卒于署。公董其丧事，含殓从厚，人争称之。所统河上兵卒，皆文弱少年，教以兵法技艺。尝与李敏达公（卫）遇，李素以知兵自负，其亲随率关西壮伟之士，笑谓公曰：“若此何以御敌？”公笑曰：“狄武襄以少俊为西夏所轻，故制渗金具接战，恒多奇捷。安用外貌伟哉？”命与角抵，李兵应声而倒，李惭而谢之。

顾琮之风节

混同顾公琮，太师文端公名八代子也。风骨挺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并称。时人为之语曰：“前徐后顾，刚亦不吐。”世宗初年，设会考府，公为主事，杖某亲王府吏。亲王初不悦，而后奇之。公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有文觉禅师者，出都声势烜赫，骑从如云，道出袁浦，兖、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属郊迎恐后。公方与前总漕魏公廷珍相交替，皆若弗闻也者。公在京师守制时，小车敝帷，人以为厮养。奉命治漕，治南北河，久享厚禄，老病罢归，至不能僦一廛以居。壁立千仞，清绝一尘，惟公实允蹈之。

四三麟凤　二六鸿鸾

尹望山相国内召后，赞画枢要，退居赐园。公子十二人，排日至园奉侍。时谓之“四三麟凤，二六鸿鸾”，盖羡其子多且贤，如荀龙、贾虎之比也。

尹文端公

尹文端公讳（继善）字元长，姓章佳氏，世居盛京。父文恪公（泰）罢祭酒，家居。世宗居藩邸时，奉圣祖命祭三陵，会雨，宿公家，与文恪公语，奇之。问：“有子仕乎？”曰：“第五子举京兆。”曰：“令见我。”及公试礼部，将谒雍邸，而世宗践阼，乃止。登雍正元年进士，引见，世宗喜曰：“汝泰子耶。果大器也。”入翰林。未逾年，授广东按察使。甫抵任，迁副总河。未半年，迁江苏巡抚，去释褐甫六载。公白晳少须，丰颐大口，语声清扬，体孔瘢如朱砂鲜，目秀而慈，长寸许。年三十余即任封疆，遇事镜烛犀刻，八面莹澈，而和颜接物，虽素不善者亦必寒暄周旋。督南河，世宗命开天然坝，公不可。适浙督李敏达公（卫）入觐，过清江，传旨严饬，且云卫已奏明黄水小，毋妨。公复奏李卫不问河身之深浅，但问河水之大小，非知河者。倘河浅坝开，宣流太过，则湖水弱，难敌黄之强。幕客齐为公危，有治装求去者，公不为动。世宗喜曰：“卿有定见，朕复何忧？”辍御衣冠赐公，加公太子太保。高宗登极，公屡任中外，先后督三江，几三十年。民相与父驯子伏，每闻公来，老幼奔呼相贺。公亦视江南为故乡，渡黄河辄心喜，不侵官，不矫俗，不蓄怨，不通苞苴，严肃傔从，所莅肃然。凡一督云贵，三督川陕，四督江南。每遇艰巨，纡徐料量，靡不妥帖。而性善谦下，将有张弛，必集监司以下属曰：“我意如此，诸君必驳我。我解说，再驳之。使万无可驳而后行，勿以总督语因循也。”以故鲜败事。所理大狱，雍正间江苏积欠四百余万，乾隆间卢鲁生伪稿及各邪教等案，皆株连万千。而公部居别白，除苛去烦，不妄戮一人，人皆服之。公长于奏对，世宗问曰：“汝知督抚中当学者乎？李卫、田文镜、鄂尔泰是矣。”公应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大局好，宜学处多，然臣不学其愎也。”公貌类佛而不喜佛法，闻人才后进，则倾襟推毂，提训孳孳。如袁简斋太史，刘石庵相国，秦涧泉状元，皆公所提倡。后拜文华殿大学士，仍留江南省。次年召还，临行，吏民环送悲号。公不觉凄怆，过村桥野寺，流连小住，慰劳送者。其再督江南时，吴民有“吉甫再来天有眼”之谚。年八十余，卒于位。三代宰辅，世人荣之。

尹文端公肃清江南漕政

尹文端节制两江，凡四度，德政固多，而最得民心在严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粮，以脚费为名，率一斗准作六七升。公初巡抚江南，奏明每石令业户别纳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斗斛听民自概。有遗粒在斛之铁边者，亦谓之花边，令民自拂去。其时，有司签书吏入仓收漕，莫肯应也，其后桂林陈文恭抚吴，胡文伯为藩司，皆守成规，弗丝毫假借。有某县令戈姓，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辄被劾坐绞。漕务肃清者凡四十余年，皆文端遗惠也。宜吴人思公至今犹不置云。

尹文端母封记

尹文端公母徐氏，江宁人，为相国侍妾。相国家法严，文端总督两江，夫人犹青衣侍屏匽。文端调云贵入觐，世宗从容问：“汝母受封乎？”公叩头免冠，将有所奏。世宗曰：“止。朕知汝意，汝庶生也。嫡母封，生母未封，朕即有旨。”公拜谢出，相国怒曰：“汝欲尊所生，未启我而遽奏上，乃以主眷压翁耶。”击以杖，堕孔雀翎，徐夫人为跽请，乃已。世宗闻之，翌日，命内监、宫娥各四人，捧翟茀翚衣至相国第，扶夫人榻上，代为栉沐。炫服襐饰，花钗灿然。八旗命妇，皆严籹来围夫人，而贺者相环也。顷之，满汉内阁学士，捧玺书高呼入曰：“有诏。”相国与夫人跽。乃宣读曰：“大学士尹泰，非藉其子继善之贤，不得入相，非侧室徐氏，继善何由生？著勅封徐氏为一品夫人。”尹泰先肃谢，夫人再如诏行礼。宣毕，四宫娥扶夫人南面坐，四内监引相国拜夫人。夫人惊，踧踖欲起，四宫娥强按之，不得动。既乃重行夫妇合卺结褵之仪。内府梨园亦至，管弦铿锵，肴蒸纷罗。诸命妇各起持觞，为相国夫人寿。酒罢，大欢笑去。后三十年，文端侧室张夫人受封，文端谢恩，面奏及之。上曰：“朕实不知先帝有此事，乃竟暗合，岂非卿家之运耶？”公继室鄂夫人，鄂文端公犹女也。两文端相见，鄂老矣，叹曰：“吾日夜思抽身退，未知能否。”夫人曰：“女闻古之君子，事君能致其身。”又曰：“明哲保身，未闻有抽身者。”两文端为之莞然。

谦语成谶

桂林陈文恭性谦下，尹文端居首揆，素所推仰。一日文恭病，文端往视，曰：“吾辈均老，不知谁先作古人。”文恭拱手曰：“还让中堂。”盖习于谦，初不觉也。文端默然。及文恭予告归，方戒途，传闻文端骑箕之信。欲回京一吊，家人力阻。行至韩庄而薨。

讷亲之功过

讷亲以恃宠骄倨，复贻误金川军务，致罹重谴。闻其人操守颇廉介，当隆隆赫赫时，门无苞苴。部院司员以公事关白，必反复驳诘。见有才器出众者，荐引惟恐后人。讷赞枢垣时，武毅谋勇公兆惠，诚谋英勇公阿桂，均为庶僚。讷即密保二人内堪尚书，外堪督抚，无一知者。迨讷身后，高宗将原折发出，人始服其论荐之公。然则讷虽功名不终，其识量才猷，殊非拱默私禄者可比，宜高宗之异常眷倚也。

兆武毅公

徐英公选将，必用方面大耳，曰：“以彼之福，成我之功”，史策笑其诬。然果有恃福命成功者，如耿恭终反玉门之道，浑瑊不荷吐番之枷，载在史策，近日如兆武毅公（惠）其人也。公白氏，孝恭仁皇后族孙。王师定伊犁，公从事偏裨。会将军策楞玉保等先后褫职，命公权护其印。未逾月，四卫拉特部受阿逆指挥，四部齐叛，欲擒公献阿逆。公知之，而所帅惟蒙古兵二千，军官数百，诸将震惧。永相国（贵）时在军，曰：“均死也，与其束手待毙，何若全师以归？且战且行，不过逾月，可抵边境。（时以乌鲁木齐为镇边。）皇上念战士之苦，未必尽置于法。（先是，永将军常以退兵伏法。）纵受斧钺，不昧狐死首丘之义，士卒犹得生也。”公犹豫曰：“永将军殷鉴不远，不如继班鄂二公于地下。”都统莽阿难，老将也，掀髯笑曰：“将军休怯，若以阿难独当殿队，可保诸君生入玉门。”公从其言，莽率本部百人殿于后。有追兵至，辄为莽败去。贼畏之，呼曰“修髯将军”。转战数十日，贼渐远，公欲屯营休息士卒。莽曰：“我兵惟余十日粮，而去边境尚数千里，若使粮尽兵散，强敌追至，何以御之？”因日驰数百里，卒入内境，官兵未损一人。上大喜云：“介子、耿恭不过如是。”封公武毅伯，赏赉无算。复命公佩定西将军印，剿回部，雅将军（尔哈善）以迟缓致罪。公轻骑直入，至阿克苏为贼所困。临黑水而阵，鄂参赞（实）曾阻公曰：“我兵径路生疏，岂可冒险直入？倘敌人夹以攻我，虽欲生还，不可得也。”公不听。至是，鄂公曰：“若听实言，焉得至此？”公惭甚，命勇士数十人各怀羽檄，突围出，抵阿克苏二人而已。舒文襄公时屯阿克苏，立命诸将往救。窦提督（斌）、高总兵（天喜）、石都统（三泰）先后往救，皆没于阵。石为贼获，缚诸高竿，命石降。石骂曰：“天朝世臣，安肯屈膝丑虏，求旦夕生哉！”大骂不绝，贼用炮击之。鄂公（实）等先冲围战死，粮已竭，军士咸煮鞍革以食。赖富将军（德）率偏师自小道入，贼不为备，因冲队入，杀贼无算。公复率残兵自内攻之，人各用命，遂解围振旅而归。公先后两遭危困，死生间不容发，竟得保全。归膺高爵，非福泽丰厚，何以致此。

读卷大臣不习汉文

乾隆辛巳殿试，将军兆惠方奏凯归，高宗隆其遇，特派读卷。兆自陈不习汉文，上谕以诸臣各有圈点，圈多即佳卷，兆检得赵翼卷九圈，遂定第一。先是，卷皆弥封，是科以御史奏改，先拆封。第一赵翼，江南人；第二胡高望，浙江人；第三王杰，陕西人。因问读卷大臣曰：“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对曰：“未有。”上即以王为第一，赵为第三。越日，谕诸臣曰：“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陕西则本朝未有，与一状元不为过。”是时西师凯还，而西人适得元，诚佳话也。

阿文勤不修刑部则例之用意

阿文勤公克敦管理刑部时，诸曹司屡请纂修则例，文勤置不答。因浼公子文成公代请，仍不答。文成惶然，得闲复以为言。文勤喟然曰：“汝何不晓事至此？近日刑名从重办理，乃一时权宜，辟以止辟之义。若纂为成例，则他日刑官援引，伤人必多，岂尚德缓刑之道乎？”文成每为司谳者述之。

阿文勤训子

阿文勤公方燕居，文成公侍立。公仰而若有思，忽顾文成曰：“朝廷一旦用汝为刑官，治狱宜何如？”文成谢未习。公曰：“固也，姑言其意。”文成曰：“行法必当其罪，罪一分与一分法，罪十分与十分法，无使轻重。”公大怒骂曰：“是子将败我家，是当死。”遽索杖。文成皇恐，叩头谢曰：“惟大人教戒之，不敢忘。”公曰：“噫！如汝言，天下无全人矣。罪十分治之五六，已不能堪，而可尽耶？且一分之罪，尚足问耶？”其后文成长刑部，屡为诸曹郎述之。

倚松亭

阿文成少年时，饮于鄂总督某园中。园有古松一株，构亭其下，颜曰“倚松。”酒半，文成公谓鄂公曰：“亭名不佳。松岂可倚者？大风折松，亭亦受其压矣，可不惧乎。”

阿文成之于李副将

阿文成公持节堵青龙冈工，副将李荣吉以为进占得占，大工所深忌，宜缓之，得实而后进，以防陡蛰。文成斥其挠众，急趣之。既合龙，文武皆贺，惟荣吉不至。召之，则于坝上再拜使者曰：“为荣吉谢公相，坝实未稳固。荣吉不敢以贺公相故离工，致疏虞。”督土料追压。阅两日，竟不守。文成中夜闻坝蛰，驰至，荣吉已挂缆落水。文成令曰：“能生之者，官擢三等，兵吏赏千金。”未几，舁荣吉至。文成垂涕亲去其湿衣，以上赐黑狐端罩护之，良久乃苏。文成遂自劾而荐荣吉。窃谓李副将胆识过人，不阿贵近，其才岂独可以任河工；而文成忠实勿欺，不肯屈人材以怙己过。震无咎者存乎悔，宗臣器量，洵乃可法可师。

阿文成之于岳大将军

阿文成公在金川时，曾被岳大将军参劾获咎。嗣文成总督云南，岳适降补云南提督，心常惴惴。文成偶咏诗示岳云：“鸣镝一声山响答，长空飞鸟漫相疑。”岳始释然。

阿文成公用人

阿文成公屡膺挞伐，平定绝域，为近日名臣之冠。其拔擢人才，或于散僚卒伍，以一二语赏识，即登荐牍，故人乐为用。兴将军（奎）以将校从事，公奇其貌，曰：“此将材也。”与副将札，命攻克某岭，即日克捷。后卒为名将。如王述庵司寇（昶）、韩桂舲司冠（崶）、百菊溪制府（龄）、朱白泉观察（尔赓额），皆以微员致显贵。闻其于军务倥偬间，惟于幕中独坐，饮酒吸烟，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愀然长啸，持酒旋舞。则次日必有奇策，驱使将士破强敌。其立功者或奖以数语，或赏以糕果，而其人感激终身，甘与效死。海超勇权奇自负，同时无一当其意，独服公驱使，辱骂惟命；遇他帅，虽礼下之，不乐为用。薨前数日，自知死期，于诞辰置酒作乐终日，训子孙以名节，曰：“余从此长诀，不复训尔等矣。”病笃，取所著兵书、诗文稿，尽命焚之，曰：“无以此误后人。”其厅第湫隘，居然儒素，较万厦巍然者薰莸自别。李文靖厅前仅容旋马，公无愧焉。

阿文成公用兵四则

阿文成征金川，一日安营已定，忽传令迁移。诸将以天晚力阻，公随发令箭云：“违者立斩。”合营虽从之，而不免怨诽。迨昏夜大雨，前此营基，水深丈余，几为漂没，咸诧为神奇。公曰：“我有何异术？特见群蚁移穴，知地热将雨耳。”按文成此举，不难于先见，而难于实言。稍有权术者，必又以为遁甲奇门矣。健儿虽莽，肯受吾绐。

文成公阿桂，满洲正白旗人。其勋簿官阀，生卒岁月，具载史籍，兹特录遗事数则。方公之为定西将军，剿金川酋索诺木也，已百战抵其巢，索诺木震慑，业约别日尽室出降，其木城木栅悉已毁撤。是日晚，参赞以下谒公曰：“事机叵测，今日必生缚索诺木致帐下，方可安枕。”公不答，亦不待语竟，已入帐中卧。诸将弁待命不敢退，而公已鼻声如雷彻帐外矣。诸人者旁皇达旦。甫日出，索诺木已自缚率诸酋跪帐外，公次第以属吏。因进参赞以下告曰：“诸君昨日之语，盖惧索诺木他窜，或畏罪先死耳。我已据厄要，窜将何之？渠若能死，又岂待今日哉？吾故以为不若高卧待，旦日当自来也。”诸将弁诺诺，皆曰：“非某等所及。”

木果木失事后，公代统大军。一日，日欲昳，公忽率十数骑升高阜，觇贼屯扎处，不知阜数折，已逼贼砦。贼望见，即率犷骑数百，环西南阜驰上。公顾从骑曰：“下马。”复曰：“解衣。”衣不足，复曰：“解里衣。”解毕，曰：“衣悉寸寸裂。”急分走高阜，杂挂林木上。挂毕，曰：“无衣者悉束带。”曰：“上马。”曰：“向南阜缓辔下。”适贼骑已驰至，距向所立阜仅二十步。时瞑色已上，忽见冈缺处旗帜飘忽，络绎不绝。疑援骑从山后至，勒马不遽进，方遣骑四出觇伺，而公已率从骑回大营矣。公曰：“此兵机也。不尔，则贼马十倍于我，宁得脱耶？”

乾隆辛丑夏，撒拉尔回民叛，高宗命阿文成公征之，时文成公视浙江海塘工未毕。高宗命和相往摄篆，和自负其才，每发一议，众辄沮之。及公至，和出迎。公问其失机状，和赧然曰：“将帅皆傲慢不为用，公请试之。”公曰：“然则斩耳。”和复问进兵状，公笑不答。令诸将次日清晨集辕门，命和坐其侧。每呼一将调拨及屯戍，辄应如响，和甚恚愤。公部署毕，问和曰：“诸将初不见其慢，尚方剑将谁诛？”和即日衔命归，衔公次骨，终身龃龉，肇衅于此。

阿文成之远虑

乾隆朝回疆奠平，廷臣有新开郡县之议。阿文成言回部性顽，难治以汉法，宜择酋建国，而驻大将军于乌鲁木齐，责其贡赋。不然，恐办事领队大臣，或有嗜财好色，不过六十年后，终当有变。及张格尔事起，适符其期。参赞大臣武公隆阿，因重进此说，上遂命直督那公驰往密议，始以除夕擒张逆于铁盖山。盖犬羊之性，骤未可以冠带治之，文成之虑远矣。

阿文成公相度

安南国王阮光平至京，遣其臣馈公土仪。公取一二物，语使人曰：“中朝相公问陪臣好。汝国王既诚心朝觐，其优赉厚宠，皆出自皇上体恤远人之意，莫谓中朝相公不识‘顺逆’二字也。”陪臣汗流浃背，谓人曰：“此诚宰相语。”公有赐马，一日脱缰去，圉人入告，公方观书，曰：“觅之。”既获复命。公徐曰：“好。”读书如故，其度如此。

阿文成立朝之恭慎

公承家教，进止温恭，起居有常处。每朝先五鼓起，入禁廷，坐直房待旦，不假寐。诸曹屏息，室内外如无人。召阁部直事官，询上折记阁本，与岁时应举掌故，及一日所折狱，备顾问，始入内朝。有奏稿，必亲阅无误字，乃进御。或上辇经直房，侍者下户帘，公从室内起立垂手，候卤簿过，方复坐。又云：公画诺至恭慎，每署日稿尾，虽遇仓猝，运末笔如有力千钧。又云：公管刑部最久，一郎与公议公事不合，公嫌其戆直，而卒予特擢。郎有伛偻而勤政者，公举任剧郡。及入觐，高宗亦曰：“人果不可以貌取也。”

阿文成知和珅之奸

乾隆末年，和珅横甚，公业知不能制，凡朝夕同入直，必离立十数步外。和珅知公意，故就公语。公亦泛答之，然卒未尝移立一步。公尝病卧直庐，军机章京管世铭入省之，公素所厚也。忽呼语曰：“我年八十，可死。位将相，恩遇无比，可死。子若孙皆已佐部务，无所不足，可死。忍死以待者，实欲俟皇上亲政，犬马之意，得一上达，如是，死乃不恨。”然竟不果。洪亮吉登第日，公为读卷官，拟第一进呈。洪素不习书，独公赏之，尝谓刑部郎孙星衍曰：“人皆以洪编修试策该博，不知字亦过人，余首拔之者，取其无一毫馆阁体耳。”

梁提督

梁提督（朝桂）少为黔中步卒，从征金川。勒乌围为贼垒之险歧处，两次皆不能进。阿文成公围之经年。梁公奋然进曰：“朝桂闻，将恃斗才，不斗力。今贼垒坚碉丛立，我兵仰攻，彼据建瓴之势。人非木石，焉能抵枪炮，是殃民也。不若觅他岭嶂贼所不守者，绕道攻其后，贼进退失险，我兵合击，狄武襄所以下昆仑也。”阿文成公奇其言，与卒数百，授参将札付。公率卒草衣卉服，自丛岚叠嶂间以刀掘路。各怀一铁钉，踵迹相接，攀钉而上。夜半抵贼垒，由后攻之。贼以为自天降，仓卒奔窜。官兵攻贼，贼遂尽歼。后洊至广西提督，台湾之役，亦著劳绩云。

陈方伯

江西德化陈东浦方伯（奉兹），初以进士为四川知县。当金川作乱，清兵过境，上宪多委以苦差。公主炮局，及修葺兵与桥路，常居口外山谷间，濒危者屡矣。同僚亦不之恤，上宪更不垂怜也。有三杂土司者，地当进攻金川之孔道。清兵猝至，三杂长卓尔码，妇人也，疑且伐之，闭门相拒。将校大哗，谓三杂畔矣，宜先攻破之。公疾行告将军曰：“三杂非畔，未知国家意耳。请以单骑往察而谕之。”将军从公策，公至，数语间，卓尔码即散守者，具状上谢，且奉军过甚谨。后得诏，加封贤顺，卓尔码谓：“惟公能活我，又予我以荣也。”铸像事之。公在蜀中二十七年，至是，以军功洊擢至江苏布政使。

蔡太守

杭州蔡太守（澄）官四川保宁府，兼摄川北道。时值金川用兵，所调索伦兵，势张甚，沿途抢掠，州县不敢诘。公召其统兵官，谓之曰：“兵以戡乱，若此是创乱也。余止知保护我民耳。汝再不戢，余惟白之大帅，且兵备亦可按军法也。”兵竟肃然。是役也，川中颇骚扰，惟川北一境帖然。又制宪某素黩货，时公以军功将得保举，制府先期语之，且曰：“保宁产绸甚好。”公伪为不知者，竟送绢二匹。制府大恚，以年老劾去。去官日，人争出钱立碑，至今川中庙祀之。

金文简公

吴江金文简公（士松）少寒苦，随其封翁外出读书。翁尝馆同邑某氏，一年至除夕始放学，主人讶其迟，翁曰：“明年正月下旬为子聘妇，恐稽时日，故于今岁预补其不足耳。”又曰：“寒士举事不易，纳币费实无所出，欲探支明年两月束修可乎？”主人如言付之归。届期，备礼延宾。冰人赵某，旧交也，饮酒欢甚，赍币至女家。女徐姓，号素封，见赵色变，愤然曰：“几为君误，今而知金氏赤贫，吾女奈何适窭人子乎？”赵谓君业已许之，岂能食言。徐坚不允，词气俱厉。赵无奈何，还白翁。时宾朋满坐，见事中变，咸默然。翁惭甚，谓赵君作蹇修，而事至此，奈贻笑何？赵俯思久之，乃曰：“我与君旧交，家有息女，年与郎君相若，即以缔姻，何如？”翁喜诺，立浼座客执柯，以币纳赵，应期成礼焉。后文简官至大司马，赵封一品夫人，而徐女不知何往矣。

魏青天

魏青天者，广昌魏少宰定国知湖广应城县时，楚民争称之者也。公善决狱，惠政入人心。邻县讼者咸赴诉，上官亦知之。云梦、孝感民为有司所虐，闭城罢市，大吏亲临，不得入。檄公往，民望见衔牌，欢曰：“魏青天至矣！”皆罗拜，旋解散。嗣守杭州，豁浮粮，屏盗贼，戢旗兵，民感戴如在楚时。会巡抚黄叔琳获罪，或言叔琳弟叔璥为御史巡台湾，过杭扰民，民罢市。世宗命将军、督、抚会讯。讯日，观者如堵墙。叔璥囚服，噤不语，将军呼三木脅之。公率钱塘令历阶上，抗声曰：“府、县司地方，地方罢市，府县不知，请先劾府、县。且阖城老弱万千在庭下，辱将军一问，有无立剖，安用刑为。”将军目外望，诸百姓匍伏同声应曰：“如府君言。”叔璥遂得释。公后以陈臬畿辅，敲人致死，谪戌黑龙江。乾隆元年，与杨名时、魏廷珍同召见，出抚安徽。入贰吏部，终其身，世称魏青天。

谢济世不屈于学使

士大夫立朝风节，多由读书养气而来。亦有少日贫贱，即不肯稍自枉绌者，盖天赋劲骨，异日必有树立者也。金州谢观察济世，雍乾间号直臣。年十八，应学使者试，学使跣而坐于堂，命跽而呈卷。先生不从，逐之出，请罪于其母。母笑曰：“儿何罪？今日为一领蓝衫屈，它日仕宦窥狗窦为门生义儿，皆此忍辱求荣一念误之也。汝能是，吾无忧矣。”按观察木强戆直，取怨同朝，幸遭际圣明，不为范滂耳；若其母，虽滂母何愧焉。

诸襄七

诸襄七锦，学问淹贯，而性甚古拙。尝典试福建，巡抚馈正副考官瓜各五十。而先生之瓜以误数少送一枚，先生大怒，请巡抚面问之。巡抚曰：“此系误数，即当再送。”先生益大怒曰：“我岂为一瓜争乎？膰肉不至而孔子行，醴酒不设而穆生去。瓜虽微，亦可见礼意之衰也。”一时传为笑谈。

卫司空

卫司空（哲治）历任封疆，以廉能著。抚粤西时，谢侍御（济世）子犯法，公锻炼其子。因波及侍御，随园曾作书规之。一日召对，高宗问近日封疆大吏臧否。公自谢无状。上言：“置汝，姑勿论。其外究竟孰为优劣。”对曰：“惟江西巡抚阿思哈耳。”时阿宠眷最渥，而公敢撄之，亦难能也。

陈法之操行

贵州陈兵备法，在翰林时，与山西孙文定公、广西谢御史济世友善。三人者，皆清直介立，论事引义慷慨，志相得也。陈公守顺德，引疾归。高宗登极，文定荐起之。陈公官淮扬道，考论河务，为一书曰《河干问答》。文定见而善之，复以之奏御。及文定督湘楚，治谢公狱，稍稍袒巡抚许容。归京师，过陈公，公谢不见，自是交遂绝。乾隆十年，河决江南陈家浦，河督白庄恪公钟山被劾去官，责令赔补。陈公已调大名道矣，念旧与庄恪同事，不可使独受，牒部科自引咎，且为庄恪辨析。大臣以闻，下部议夺职，戍军台。公以四骆驼负书数万卷，赴第十六台，日著书。居二年，成《易笺》八卷，多取朱、程传义发明之。而异者亦多，自序不欲如前人株守师法，党同伐异之所为也。按陈公操行贞坦，出处光明，不忝为洛闽之学。孙文定乃有此失，可见义理辨析之精，诚不得有祸福权变之说略参其中也。

拉傅二公

拉忠襄公（布敦）姓董鄂氏，以世荫起家，仕至古北口提督。乾隆戊辰，奉命与傅襄烈公（清）同为驻藏大臣。傅为孝贤纯皇后兄，性忠鲠。其弟文忠公贵，尚于人前呵叱之。藏王颇罗鼐新故，子朱尔墨特扎布性凶悍，与准夷勾通谋逆，计日举事。二公密劾，命岳襄勤公（钟琪）率兵讨之，未至而贼逆谋日炽。二公计曰：“语云，千里裹粮，士有饥色，况万里乎？今贼谋日甚，若不矫诏诛之，使羽翼已成，吾二人亦必为屠害，而岳公不获进讨。非惟徒死无益，是弃二藏地也。不若先发制人，虽死犹生。继之者亦易为力。”因矫诏召朱至楼上，宣诏豫去其梯。朱跪拜，傅公自后断其首。贼围楼数重，傅襄烈遂自刎死。拉忠襄挥泪挟刃跳楼下，杀数十人，自剖肠死。事闻震悼，封二公一等伯，建双忠祠于石大人胡同祀之。

傅文忠公之谦

傅文忠公（恒）以椒房勋戚当朝轴三十年，惟以尊奉前辈，拔擢后进为务。一时英俊之士，多集于朝，如孙文定（嘉淦）、岳威信（钟琪）、卢巡抚（焯）等起自废弃，毕制府（沅）孙文靖（士毅）、阿相（尔泰）、阿文成（桂）皆公所赏。子文襄王，复以英年拥节钺，屡镇边隅，累世三公，门多故吏。闻公款待下属，多谦冲，与共几榻，毫无骄状。汪文端公死，公为之请荫，录子承霈为部曹。舒文襄公籍没遣戍，公代赎其宅，俟其归而赠之。

傅文忠身后赠郡王爵衔

察哈尔总管李荣保，傅文忠公父也。殁时官止二品，例不给谥。自乾隆间文忠以大学士平大金川凯旋，特敕照勋臣额亦都、佟国维例建宗祠，祀傅恒曾祖哈什屯、祖米思翰、父李荣保，春秋官为致祭，并追谥李荣保曰庄恪。文忠叠奏边功，殊宠冠代，然生前封爵亦止一等公。异姓之臣，靡可复加也。自公子福康安继世节钺，勤劳尤多，嘉庆元年卒，谕赠郡王爵衔，并推恩伊父傅恒，亦追赠郡王。

官场势利

清乾隆朝傅文忠公扈从热河，而其兄总宪广公成因病没于京邸。文忠乞假归治丧，广公家受吊凡三日。讣文已遍发矣，其最后一日，则文忠到京日也。前两日除亲族外，凡京朝大官无一人至者。比文忠到京，则各部院大臣，以及大小官员，无不毕至，素车白马，烂其盈门。虽与广公素无杯酒交，然以文忠故，皆赙赠丰厚，且皆亲往吊奠。有进而与文忠言者，有就文忠之位而与言者，甘词媚态，穷极卑鄙。盖文忠时主枢要，主眷极隆，故人皆藉吊丧为名，一接言词丰采为幸也。官场势利，真无微不至哉。

李漱芳

李侍御（漱芳）四川人，巡视中城，有傅文忠公家奴栾大，恃公势招无赖肆行市衢，无敢过问者。公慨然曰：“傅相以忠谨传家，故能保大。家奴游荡，非公所知。不可使贻累椒房，攸关甚巨。”乃捕大，审得实，立登白简。高宗大悦，戍栾大，傅公罚锾有差。擢公为给事中，以旌直。

谢金圃怜才爱士

嘉善谢金圃侍郎墉，乾隆十六年以优贡应南巡召试，列第一，赐举人，授内阁中书。明年，赐进士出身，改翰林，因撰文错误落职。廿四年，献平定回部铙歌，复原官，在上书房行走。尝馆大学士傅公家，额骑尚书暨文襄王皆冲龄受业。九掌文衡，而在江南则典试、督学皆再任。公纯笃贞亮，实足以仰副倚任。其甄擢名士，卓识宏量，尤为近代公卿之所难。三元钱棨乡、会试皆出公门，殿试公与读卷，世称盛事。高邮李惇、嘉定钱塘、山阳汪文端公廷珍、阳湖孙星衍、甘泉焦循，皆由公识拔成名，经术文行，表表称江淮间儒者。汪容甫中方贫困遭侮，受公知，充丁酉科江都拔贡。公尝语人：“予之上容甫，爵也。如以学，予于容甫北面矣。”自是明经文誉始大起。阮文达公始应童子试，公极口奖励，召入第读书，卒为巨儒贤相。呜呼！直省督学十八人，越二年一更易，典试数且倍之，怜才爱士如谢公，今何人哉？秀才初出贡，许其才学足为侍郎、学政师，虽自知素明者，恐未能毅然出诸口。公于是乎不负所职矣。

巴延三

巴延三制府初任军机司员，无他能，人鄙之。尝值宿，夜有西域用兵飞报至，大臣俱散出。高宗问值宿者，以巴对，呼至窗下，立降机宜，凡数百语。巴小臣，初觐龙颜，战慄应命，出宫后一字不复记忆。有小侍臣鄂罗哩，人素聪黠，颇解上意，遂代起草。高宗阅之，称嘉者再，问其名，默志之。数日，语傅文忠公（恒）曰：“汝军机处有若等良材，奚不早登荐牍？”立放潼商道，不数岁至两广总督，毫无建树，终以贪黩罢。惟感鄂切骨，常以恩人呼之。

直恪公厚德

舒直恪公（超铎），满洲望族也。历仕西安、凉州、安西、黑龙江诸将军，高宗笃任之，尝曰：“满洲世族未忘旧习者，惟某一人。”性直笃。任西安时，前将军杜赖贪鄙，屡侵粮饷，至自制饼饵，令军士重价购之。公至三日，立劾之。任西安提督，金矿事发，牵连数百人。狱未决，公竟命释之。僚属有请者，公曰：“金矿窄不容足，安容数百人？盗者必获重宝以远飏，奚累及无辜为。”后盗果获于他境。任黑龙江将军，奏开倭市，许开垦诸疏，夷民便之。有馈参者，公笑曰：“吾日啖数升，自强健，安用是物？”取小参啖之，曰：“已领命矣！味甚苦，无所取也。”人笑其朴，亦可觇其廉。

蒋封翁

铅山蒋适园封翁（坚），心余太史（士铨）之父也。精法家言，以智侠自喜。七岁随其叔游法云堂，听僧诵经。庑下坐县捕数人，私语曰：“某寺僧被杀，不得主名，奈何？”蒋附叔耳语曰：“杀人者，堂上老僧也。”叔问之，曰：“彼诵经而屡顾，不在经，故疑之。”语为捕者所闻，竟牵僧去，一讯即服。十七岁出游，阻风瑞洪镇。有少年同舟，舟人食，少年登岸。再食，再登岸。蒋疑而迹之，见其蹲古庙大钟下。诘之，曰：“我南昌熊白龙，家贫，告急于河口某戚，不遇反。寄食于舟，未偿其值，而又阻风，舟人将不余食，故避此。”言毕泣。蒋亦泣，强之回舟，与共食，并资以金。熊感谢归，邀过其家，见母，誓为兄弟。居无何，熊来曰：“我得弟金，获利三倍。今将贩缯临安，无所托母妻，故来。弟亦知吾父有养子曰蛟，平素无行，脱有故，弟善持之。”言毕去。逾年，临安人来曰：“熊某死矣。余金若干，濒死时属曰：‘为我报蒋君。’”蒋阴计归熊丧，非蛟不可，而蚊见金必叵测，乃函致临安主人，授部署法。迟至十日，始告熊母，母果遣蛟往。已而召蒋哭曰：“蛟至临安，骸已焚，块然在桶。今舟人已负之纳我圃中，此外不余一钱，奈何？”蒋慰母再三，而身自往圃哭视毕。走出，母牵蒋袍哭，曰：“闻临安主人，以儿金寄君。金之来固由君，然贸易者与有劳，盍析其半以活老身。”蒋未答。蛟突睨曰：“此事须南昌厅主明之耳。”蒋叱之曰：“何必南昌厅，召二三邻叟来，即明也。”蛟即扃蒋而去。俄顷，有庞眉者六七辈至。蒋曰：“所以嗫嚅者，受亡人托，防蛟故也。今母见逼，不得不速明，请皆诣圃。”绕桶号曰：“白龙知我。”斧之，复底脱，皆熔金莹然，裹以簿券。众取视，皆感泣，叹老妪不知人而已。游幕山右时，临汾令纵吏暴征，民弃家登山。抚军檄泽州牧佟往抚治，聘蒋同往。至其地，山上人如蠛蠓，张旗树栅。蒋手令箭先行，环山呼曰：“抚军知汝等皆良民，为奸吏迫而走，特遣佟使君来活汝。宜各宁尔家，有目者视此箭。”山上人噤不敢语，稍稍下，蒋导之入县庭，牵犯法吏六人跪佟前，民环庭而嚣，欲殴之。蒋从旁大呼曰：“勿妄动，有王法在。”乃吏至流血，民欢噪拜谢去，安堵如故。后蒋以倦游家居，忽闻佟为负课事击狱，怃然曰：“我不往，则难不解。”至泽州，佟方缺金五千，自分无全理，且老，不肯食。闻蒋至，为强一饮。会太守有疑狱聘蒋，蒋曰：“若能助佟，我即助君。”太守喜，张示劝募，州人负刀布麇至。三日而事集，佟行，蒋乃行。蒋四十六岁，始娶钟夫人，生心余。捐馆时，犹及见心余举于乡。后心余官编修，赠如其官。

王文肃

王文肃公（安国）性刚毅，操守廉洁，屡历仕，贫如故。每早登朝，家不举火，偕幼子同舆往。公入内堂餐，市饼饵数枚，令其子坐舆中食之，充饥而已。履懿王与之善，尝倾助之。公辞不受，曰：“忝在九列，不敢与王有所交结。”子侍御（念孙）以弹和相著声。

甘庄恪

甘庄恪（汝来）吴江人，少任涞水令，有德政。时有御前侍卫某放鹰，蹂躏田苗，公命锁至庭前，大杖数人。大吏闻之，惊曰：“某令疯耶？”因劾之。圣主笑曰：“不畏强梁，真民父母也。”擢其官，后至吏部尚书。乾隆初，高宗坚意复三年丧，诸臣莫详其制。公时任礼部，依据经注，参定大礼，繁简悉当，后皆遵之。一日暴薨于署，同事者为相公讷亲，因亲送其丧归。讷先入，见老妪缝纫于庭。讷呼曰：“传语夫人，相公暴薨于署矣！”妪愕然曰：“汝为谁？”讷备告其故，老妪汪然大哭，始知即夫人也。讷问，有余赀否，夫人曰：“有。”启囊出银八两，曰：“此志书馆月课俸也。”俸本十六金，相公素俭，计日以用，此所余半月费也。讷因感泣，代具衣衾殓之，归奏高宗。上亦感动，命内务府理其丧，入贤良祠。

雷翠亭持躬之正

闽中自李文贞、蔡文勤二公重振龟山、考亭之绪，薪尽火传，理学大畅。继之者宁化副宪雷翠亭先生也。先生随计入都，寓文勤邸，朱高安方居比邻，文勤语先生曰：“高安素知子，子可一见。”先生以陸清献不见魏蔚州为比，后高安礼先焉。乃往见。又一日，孙文定过文勤，文勤语先生曰：“孙公实为子来，当一往以答其意。”先生曰：“不敢也。将有保举，恐近自媒。”文定终荐之，补国子监学正。

雷翠亭劾奏余栋夺情

乾隆初元，宁化雷公以庶吉士蒙特召，侍阿哥书房讲读，严正恪勤，于中贵不假辞色。嗣丁忧。编修余栋以皇太子薨入京，被命留侍诸皇子。公奏皇子侍奉之人，必明大义，笃伦理，方于学术性情有助。余栋父丧未葬，若隐忍行走，则讲书至“宰我问三年”章何以措口？于天下风化有关。于是编修得终制。按公之学出自漳浦蔡文勤公，文勤则李文贞嫡传也。公劾奏夺情侃侃如此，于安溪一脉，不得不谓之青水。（《鲒埼亭集》杨文定公行述称余编修夺情时，文定力言其不可，上收还成命。文定亦安溪高弟。）

张船山风节

船山先生，世多以诗人目之。官谏垣时，连上三疏，一劾外省督抚，一劾河漕盐政。尝画一鹰赠人，自题云：“奇鹰瞥然来，㧐身在高树。风劲乍低头，沉思击何处。”风采如此，诗人也欤哉！

渺丈夫

乾隆初，李御史（慎修）德州人，身躯伛偻而敢言。高宗于上元夜赐诸王公大臣观火戏，公谏阻之，以为玩物丧志。高宗喜吟诗，公亦谏，恐以摛翰有妨政治。高宗韪其言，尝召公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公奏曰：“臣面陋心善。”高宗数笑。又当时以钱贵故，诸大臣议变法制，公上疏阻之，历举前代之政，洋洋万言，已豫料日后钱价踊贵之弊矣。

吴南溪

乾隆初，高宗下诏求言，一时台谏以吴南溪为最。公讳（炜）歙县人，面黧黑，寡言笑，尝弹果毅公纳款，为世所称。曾有保护圣躬一折，高宗切责之。召询张文和公，文和读疏讫，口啧啧称羡，欲于靴中捉物状。高宗询之，文和曰：“臣欲取笔？附名于折尾也。”高宗乃释然。后任口北道，捐免民积欠米数万石，所放兵粮皆足斗斛，士卒怀若父母。召擢光禄少卿，侍南书房。循王有小过，公以大杖责之。王哭诉，高宗曰：“汝师夏楚良是，又何诉为？若再犯，朕必亲责。”宫中尝演《鸣凤记》院本，孝圣宪皇后问朝中有如杨继盛之人否，高宗对曰：“惟吴炜差近之。”其优宠若此。年八十余，无疾而终。

胡清恪敢言

乾隆七年，诏求骨鲠质朴之士，如古马周阳城者。九卿咸有荐辟，廷试策论，上亲取青浦胡清恪公宝瑔第一。公时官中书舍人，用大学士查公荐也。后公官御史，有敢言之目。任封疆，能持大体，卒为名臣。相传公将生之夕，父教授君梦王文成遗以金轴，曰：“五十年后，烦送至吾乡。”及高宗南巡至会稽，遣公赍御书“名世真儒”额及御祭文祀文成，方悟前梦，因为题曰“三不朽”，悬诸祀堂。按梦境渺茫，岂可据为典要，而硕辅真儒之魂魄，千载如生；丝纶俎豆之恩荣，九幽亦感，此则确然可信者也。

钱文端少时之贫

钱文端公幼贫甚。隆冬早起读书，灶无宿薪，汲井水盥手，肤为之坼。未弱冠，依人京师，佣书糊口。冬无裘，入市以三百钱买皮袖自缀于袍，钞纂益力。逾数年旋里，课两弟读书于南楼，去梯级，缒绳送饭食，岁除始一下楼。如是者二年，学大进。遂以文字邀异遇，席宠累代。高庙南巡，公扶杖迎銮。御制诗至有“江浙大老”之目。回忆童牙孤露，饥寒逼人，虽寤寐中当无此冀望。士之匿影蓬荜，憔悴谋生者，观于公无自戚戚也。

钱文端公有知人鉴

秀水钱文端公陈群有知人鉴，诸城刘文正初释褐时，以所业就正。公谓文正房师王楼山云：“吾贺子及门得伟器，他日令仆才也。”金坛于文襄方为孝廉，来谒，公即大赏异之。刘文正及钱唐梁文庄俱以笔法自诩，公曰：“二君毋高自位置，会看贤郎跨灶耳。”后文正子文清相国、文庄子山舟学士，果濡染家学，八法冠时，碑版大书，照耀四裔，不必如大令自誉，而书名突出二公上。

刘文正公之直

刘文正公（统勋）乾隆年中久居相位，颇为高宗所倚任。公性简重，有古大臣风。尝有世家子任楚抚，岁暮馈千金。公呼其仆入，正色告曰：“汝主以世谊通问候，其名甚正。余承乏政府，尚不需此，汝可归告汝主，留赠故旧之贫窭者。”有赀郎昏夜叩门，拒不见。次早至政事堂，呼其人至，责曰：“昏夜叩门，贤者不为。汝有何禀告，可众前言之，虽老夫过失，亦可箴规。”其人嗫嚅而退。薨时，高宗亲奠其宅，门闾湫隘，去舆盖然后入。高宗归告近臣曰：“如刘统勋方不愧真宰相，汝等宜效法之。”

刘文正督河工之风厉

刘文正以宰相督中州河工，一夕出馆舍，微行河干。见乡民舆送秫秸者数十辈，俱露宿河干，人牛皆饥，疲莫能兴，老少相对泣，异而询之，则对曰：“吾等皆某县民也。去此三日程，奉县官檄，输送秫秸至此，而收料某委员每车索钱数缗，钱不出，料不入。吾辈窭人，安所得钱。淹留已将旬日，所赍已罄，即欲逃归，亦不可得，是以泣耳。”公闻言，疑信参半，乃语之曰：“吾亦来输料者，与某官手下人素相知，顷已缴矣。今当为汝等代缴之。”乃驱其一车去。至料厂，诣某委员处，某见其面目光泽，衣履鲜洁，疑为乡间富室也，乃倍索钱十余缗。公略与辩，辄大怒，令从者以鞭笞驱之出，而扣留其牛车。公急驰回馆，立命材官持令箭缚某委员至，一面召河帅议事。某至略诘数语，即命牵出斩之。河帅亟长跽为缓颊。良久，乃命释回，以重杖杖之数十，荷以大校，枷号河干。诸厂委员悉震慑失次，而乡民输料者随到随收，无敢稍留难矣。

朱笥河狷介

笥河先生先主刘文正公家，文正大拜后，先生不复通刺往候。一日，文正遇先生于朝，戏之曰：“其忘我邪？”先生正色曰：“非公事，不敢过丞相门。”文正称为“狷者，狷者”。

张廷瑑之谨畏

张侍郎廷瑑奉命往祭陵寝，先期数日，途次风雪大作。同人欲沽酒以御寒，侍郎以未曾行礼，力持不可。人笑其迂，然其生平谨畏可想矣。

秦簪园少时之盛德

嘉定秦簪园先生少时貌甚劣，质直无文。合卺之夕，新妇闷坐垂涕。先生询之曰：“余虽不才，忝名庠序。家虽不丰，尚可温饱。今日吉期，何为若此情状。”新妇云：“幼已字有婿家，父母嫌其贫，遂悔初盟。”先生诘以何人，新妇为述其姓氏，乃同学友也。先生立即避出，并遣人将同学友招之来，告其故，且谢误娶之罪。幸未成婚，即以己之洞房，为同学友之洞房。次日，将奁饰衣物悉行赠与同学友，而送之归。嗣于乾隆癸未科登礼榜，当未传胪时，前十本已知为某某，而先生名次在后十本第一。其第一名褚公廷璋，乃长洲人，与同郡某宦有隙。适诸城刘文正公将所定前十本进呈，某宦欲中伤之，因语文正公云：“外间早已迎新鼎甲矣。”公本公正无私，不知机诈，闻此言勃然曰：“难道我有弊乎？既有此言，盍改诸？”遂以后十本进呈，而簪园先生竟大魁多士。

颜军门弃文就武

颜军门（鸣皋）粤东梅州人，性豪隽，喜读书。时有相士，谓其他日当以长枪大剑取功名。颜嗤其妄，攻苦益力。年届三十，急于进取，居父丧禫服未终，应试入学，为乡人攻讦，被斥。或谓之曰，相士之言验矣，观子骨相魁梧奇伟，异日为朝廷寄阃外任无忝也，安事穷年呫哔为。颜韪其言，弃读，习骑射，越岁一试冠军，遂登武科。公车北上，舟抵维扬，夜泊闻邻舟乡语喧呶，过访之，则皆南越应武会试者。因同行有番禺朱某病剧垂毙，议举而弃诸厓。所虑者他日归乡，朱之亲属索尸棺结讼耳。颜曰：“此大不可。公等与朱君同乡里，忍弃之原野，饱犬豕腹乎？”众曰：“君独非同桑梓乎？盍过君舟？或者起死人而肉白骨，徒为局外人议论无当也。”颜遂毅然挈朱归舟，亲视汤药。越日，舍舟登陆，而朱病益甚，殁于车中，途次无以为殓。旅店已死者不得入，遂以帕蒙死者首，托言猝中恶，恐车中颠播，负之行三十里，晚入旅店，主人勿辨也。次日择土殓埋，封识而去。比入场，颜固文士，武备非夙娴，而策论则洋洋数千言，场中莫与埒。同考官以其外场，仅列单好，姑置之。夜分假寐，恍惚见案上发奇光，起视之，则颜卷也，挑灯细阅，不觉击节曰：“此人异日为将，祭遵、羊祜之俦也。”荐于主司刘文正公，并述其异，遂登上第。后历任海疆，至福建台澎镇，署水师提督，以功名终。

杨中丞精相术

临川杨中丞頀精相术，乾隆甲辰成进士。胪唱前一日，新进士会集乾清门外，公遍相诸同年，谓友人曰：“今科榜眼、探花，当是南北二邵（谓余姚邵瑛、天津邵玉清），第一人未见何欤？”嗣见一人脱帽箕踞独坐金缸旁，公拱手贺曰：“龙头在是矣。”亟询姓名，则会稽茹棻古香也。少顷传前十卷引见，以次唱名，鼎甲皆如公言。

德文庄公龁于和相

煦斋先生未婚时，和相欲妻之，德文庄公辞焉，和衔之。乙卯，先生以庶常散馆，和密令监试者索诗稿，记其句，将欲黜之。是日有索稿者，先生辄与之。及缮写，别为一诗登卷。次日阅卷，追索先生之卷而不得。是科满洲留馆只先生一人，和由是怏怏。故文庄公扬历中外垂四十年，卒不得一谥。嘉庆年，始追锡易名之典焉。人皆服文庄之识远，先生之应事捷也。

德文庄家四世翰林

奎玉庭照，甲戌授庶吉士。先是，令弟奎芝圃耀，以辛未庶常授编修，煦斋先生作《示儿诗》，有“应呼乃弟为前辈，敢向而翁认晚生”句，一时荣之。德文庄公以乾隆翰林起家，官至大宗伯。先生为乾隆癸丑乾林，玉庭昆仲，后先继美，为满洲科第第一人家。成亲王为书一匾曰：“祖孙父子兄弟翰林。”今玉庭长公子锡祉，又以乙未科编修擢司业。四世翰林，诚玉堂嘉话也。

叶孟两公之清介

乾隆间：福州叶毅庵宫詹（观国）以儒林丈人屡司文柄，廉勤尽职，至老不衰。督滇学时，诸城刘文正公适奉使至，见公喜曰：“吾见馆阁诸君一出学差，无不面丰体胖。今君如此清癯，半为校士清勤，半为官厨冷淡，不愧为吾门下士矣。”在粤西时，值乙酉科选拔之期，有某生为巨公婿，挟权要人手书谆谆相托。得书，立焚之，不置一词。榜出其人竟不与，属翕然。按试各郡，约束丁役，无额外糜费。比任满，代者以地方供应事酿成大案，竟罹重辟。抚臣劾奏学臣某按临之处，较前任学巨叶某多派人夫至七百余名。在安徽时，年近七旬，大省卷帙繁多，而无一篇不过目。尝夏夜校阅，尽屏仆从，惟留一幼童在身后挥扇。忽扇风灭灯，饬僮取火。宫詹每阅卷，必据大几，将卷居中央，取者置左，不取者置右。灯灭，宫詹以两手压两边卷，突暗中有一卷飞压左手之背。及灯至复阅之，其文实不佳，乃将此卷别行批抹，遍示幕客而不言其故，署中惊以为神。平生凡四任学政，皆弊绝风清。四十余岁，始连举丈夫子七人。同时闽省出为学政者不一人，而清操隽望，则惟宫詹与孟瓶庵吏部为伯仲之间。吏部督学四川时，总督某广纳苞苴，值其寿辰，公书楹联为祝，不受。公以已署双款为言，仍不受，且云并非整寿，他处送者悉不敢收，不能不一律相待。公即日携一椅坐总督头门外，凡各属有送寿仪者，悉为部录而却之，曰：“大人并不收礼，我送微物且不收，何况所属？有混行馈赂者，我必立揭部科。”凡坚坐三日而去。总督亦为屏息，至今蜀人能道其详。盖非公之壁立万仞，不能如此。

吴菘圃协揆之文章经济

吴菘圃协揆（璥）以奏赋受知高宗，由编修超擢学士。屡持衡尺，朝士多推重其文章。阿文成公独荐吴某饶经济，可大任。奉旨分巡河南，兼理河务，遂以精练水事称。前后任东南河督，岁奏安澜，未尝有失。而它处溃防奉命塞决者，罔不如期底绩，世始服文成之识人。又林文忠公尝谓协揆文章为政事所掩。即书法之美，一二小简，亦复超妙入古。然协揆未尝以书名，则蕴蓄之宏远，诚不可及也。

裘文达长于行军治水

乾隆二十一年，清王师征伊犁。公面奏军务机宜，乾隆帝大悦。以其才似舒文襄，即赐御衣冠，乘传至巴里坤传宣圣意。会逆酋莽阿里克遣其弟诡称押送诸番，探信卡伦。公与哈密镇臣祖云龙缚畀总督，发其奸。哈密兵少，有赴巴里坤种地者七百人。公请暂留为卫，拨沙洲五卫麦石添备支放。其剩余者，公散各塘路站平粜之。上皆奖许。公以一书生冒矢石行万里外，与陕甘督抚、满洲诸将军计议机密，而能下协边情，上符睿算，近代儒臣所未有也。公听视机警，受大任举重若轻。上爱其才敏，倚若股肱。凡有事于四方，与大学士刘文正公先后奔走，前命未复，后命又至，半途回车，朅朅东西。虽侍内庭，领六部，而英荡款关，足迹常遍天下。公所谳决，无苛严，亦无纵舍。尤善治水，常奏治水当先审其受病之由，再论治病之法：就一县一府而言病有其处，合一省而言则不然；就一省言病有其处，合数省而言又不然。若仅于一处受病处治之，而下流之去路未清，则为患滋甚。上深然之。所治黄、淮、淝、济、伊、洛、沁、汜等共九十三河，疏排浚瀹，贯穿原委，俱有成效，可为后法。凡遇政事，诸大臣或探圣意，噤齿不前，而公独抗声，有犯无隐。上鉴其诚，虽忤旨时加严训，不逾时恩礼如初，亦与舒文襄公相似。年六十二，病噎。上赋诗存问，医药不绝于道，加太子少傅。薨时赐谥文达，入贤良祠。

裘文达公课子之严

裘文达公充磨勘大臣时，某省士子用“社稷镇公子”，众以为应议。公心知非杜撰，而一时忘其出处，归第问公子麟，对以句出《国语》。后于《左传》检得之，遂长跪受责。时公子已官编修矣，公课子之严，待士之宽，一举而两善备焉。

裘文达之爱士

裘文达公名曰修，江西新建人。公赐宅在内城石虎胡同，购一轩名“好春”，退直所憩。宾客、门下士往来者，于阍人悉不关白，径入此轩。若已退直，则公必坐轩左右，若待客矣。一日，值岁小除，诸人咸诣轩与公饯岁。忽司阍者至公侧耳语，公大笑曰：“户部堂官岁尽分饭食银两，亦不可告人耶？”即命挈一囊至，泻出之，皆库贮大锭，两五十。公数坐中客若干，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遍给乃止。公食指既广，又宾客常满坐，值窘乏亦时时断炊。一日过午，尚未具食，坐客有愠者，公觇知之，即出语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尚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主人亦尚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乾隆帝眷公，时得召见。公奏事毕，则必言各衙门人材，曰某人勤，某人干事，某人擅文笔。是以公在部及掌院日，翰林诸曹司迁转最速，由公推毂勤也。

于文襄之敏

乾隆初，军机大臣入参密勿，出览奏章，无不屏除奔竞，廉直自矢。如果毅公讷亲，其人虽谿刻不近人情，而其门庭阒然，可张罗网雀，其他人可知矣。惟汪文端公由敦爱惜文才，延接后进，为世所訾议。然所拔取者皆寒畯之士，初无苞苴之议者。于文襄敏中承其衣钵，入调金鼎。初尚矫廉以蒙上眷，继则广接外吏，颇有簠簋不饬之议。再当时傅文忠、刘文正诸公相继谢事，秉钧轴者惟公一人，故风气为之一变。其后和相继之，政府之事益坏，皆由公一人作俑，识者讥之。然其才颇敏捷，非人之所能及。其初御制诗文，皆无预定稿本。上朗诵后，公为之起草，而无一字之误。后梁瑶峰入军机，上命梁掌诗本，而专委公以政事，公遂不复留心。一日，上召公及梁入复诵天章。公目梁，梁不省，及出，公待梁誊默。久之不至，问之，梁茫然。公曰：“吾以为君之专司，故老夫不复记忆，今其事奈何。”梁公愧无所答。公曰：“待老夫代公思之。”因默坐斗室中，刻余录出，所差惟一二字耳，梁拜服之。故其得膺天眷，在政府几二十年，而初无所谯责者，有以哉。

于文襄出缺之异闻

金坛于文襄在高宗朝为汉首揆，执政最久，恩礼优渥。辅臣不由军功而锡世爵者，桐城张文和廷玉而外，文襄一人而已。（新疆底定时，文襄以帷幄赞襄之劳，锡一等轻车都尉世职。）然世颇传其非考终者，云文襄晚年，偶有小病，请假数日。上遽赐以陀罗经被，文襄悟旨，即饮鸩死。武进管缄若侍御《韫山堂集》有《代九卿公祭文襄文》，中四语云：“欲其速愈，载锡之参。欲其目睹，载赗之衾。”乃知陀罗经被之赏，固当时实录也。经被之为物，乃一二品大员卒于京邸者例皆有之，并非殊恩异数，以文襄膺眷之隆，身后奚虑不能得此。而必及其未死以前，冒豫凶事之戒，使其目睹以为快耶？此中殆必别有不可宣布之隐，故特藉两汉灾异策免三公故事，以曲全恩礼，如孝成之于翟方进耳。清代雍正以前，汉大臣居政地者，虽无赫赫之功，然大抵硁硁自守，不肯以权势自肆。洎张文和当国，风气始一变。而文襄实承其衣钵，士大夫之浮薄者纷纷趋其门下，权势赫奕，炙手可热。清初诸老刚正谨厚之风，至是乃如阙文乘马矣，以高宗之聪察，岂有不烛其隐者。文襄之祸，实由自取。昔文和晚年以致仕归里，陛辞日，要请宣布配享清世宗庙庭之旨，致触上怒，下诏谴责，撤其配享。及其薨也，以配享为先朝所许，复下诏还之，其用意殆与此举同。雄主之驾驭臣工，真有非常情所能测度者矣！

朱竹君之不肯和同

朱竹君学士视学安徽，以事降编修，在《四库全书》处行走。比归，总办《日下旧闻》纂修事。是时，金坛于相国敏中掌院为总裁。于公直军机，凡书馆稿本，披核辨析，苦往复之烦，意欲学士就见面质。而学士执翰林故事，总裁纂修相见于馆所，无往见礼，讫不肯往。爱之者强拉之至西园相见，学士持论侃侃不稍下。金坛间为上言：“朱筠办书颇迟。”高宗不之罪，曰：“命蒋锡启趣之。”真特恩也。后学士弟文正自山西归，复入翰林，从容为兄言宜稍和同者。学士曰：“子亦为是言耶？”文正愧服。

梁瑶峰

梁文恪公（国治），乾隆戊辰状元。入直南书房，累任学使。后以粤东事免，复擢湖南巡抚，入继于文襄辅政，当时有于、梁之称。其实公醇谨不滥交，与文襄异趣也。抚湘时，家人索贿不遂，故阻膳脯，以激公怒。而公枵腹终日，初无怒容，亦不知为奴所绐。在军机处，和相以其懦弱，有意揶揄，至用佩刀剃公发为笑。公亦受之，亦可觇公之度矣。

阿司寇

觉罗少司寇（阿永阿）以笔帖式起家，任刑部侍郎。时那拉皇后以病废，公欲谏，以老亲在堂，难之。母识其意，喟然曰：“汝为天家贵胄，今欲进谏，乃以亲老故违汝志耶？可舍我。”公涕泣从命，置酒别母，侃然上疏。高宗大怒曰：“阿某觉罗近臣，乃敢蹈汉人恶习，博一己之名。”召九卿谕之。陈文恭公曰：“此若于臣宅室中，亦无可奈何事。”托冢宰（庸）曰：“帝后即臣等之父母，父母失和，人子何忍是非于其中？”钱司寇（汝诚）曰：“阿永阿有母在堂，尽忠不能尽孝。”高宗斥之曰：“钱陈群老病居家，汝为独子，何不归家尽孝？”钱叩谢。高宗乃戍公黑龙江，命钱司寇归养。逾年，后崩，御史李玉明复上疏，请行三年丧，亦戍伊犁。二公先后卒于边。

盛司寇

盛司寇（安），满洲人，以科第洊卿贰，颀然蘁立，须眉苍然，以古大臣自命。戊辰春，孝贤纯皇后崩。时周中丞（学健）、塞制府（楞额）以违制剃发，交刑部治罪。又锦州守金文淳禀命于府尹剃发。事发，高宗震怒，立命诛之。公叩首请曰：“金小臣，罔识国制。且请命大僚，然后剃发，情可矜恕，请宽之。”高宗怒曰：“汝为金某游说耶？”公曰：“臣为司寇，但知尽职，并不识金某为何如人。如枉法干君，何以为天下平也？”高宗大怒，命侍卫反接公赴市曹，与金文淳同正法。公长笑，惟曰：“臣负朝廷恩而已。”高宗悔悟，命近臣驰骑并金赦之。公施然叩谢如常时。市曹属目曰：“此真司寇也。”次日，高宗即命公入上书房，傅导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况诸皇子乎？真师保之妙选也。”

记方恪敏公二则

海昌陈旉南先生雍正丁未会试，与仁和沈椒园先生共坐一车。每日恒见一少年步随车后，异而问之。自言桐城方氏子，将省亲塞外，乏资，故徒步耳。二公怜其孝，援令登车。而车狭不能容，于是共议每人日轮替行三十里，俾得省六十里之劳。到京别去，不复相闻问矣。后二十余年，旉南先生以云南守赴都，椒园先生时陈臬山左，亦入觐。途中忽有直隶总督差官来迓，固邀至节署相见。则总督即方氏子，欢然握手，张筵乐饮十日。称为车笠之交，一时传为美谈。兹见武曹先生所记《方恪敏公轶事》有相类者，用附录之。曰：吾乡乔坚木丈尝归自京师，迂道过保定，时直隶总督为方恪敏公。乔，方出也，公留署累日。一夕酒半，乔自陈屡赴公车，侘傺不得志。公曰：“甥得毋有饥不食耶？”乔作而对曰：“未也。”“得毋有寒无衣耶？”乔作而对曰：“未也。”公笑曰：“嘻，是奚足怖。吾方穷时，将游京师，至宝应资罄。岁将暮，寒风栗烈，敝缊袍仅行线存，中无里衣，束带长尺，余两端以贯续之。纳履则足之前后皆见，将诣汝母丐数金北上。甫抵门，仆者衣冠甚都，列坐于门之两楹，余逡巡欲入，仆诘曰：‘客奚为者？’余曰：‘将探吾戚。’仆笑曰：‘是安得有若戚，得毋为行窃计耶？’余自顾窭人子，欲言之恐碍汝母，迟回久之，终弗入。乃信步折而东，又屈曲西行里许，至卢家巷。巷门为南北通衢，有屠门市者如争。屠每割，必倩对宇列肆者书，数往来，甚烦，列肆者颇厌苦之。余倚柱而笑，屠顾见曰：‘客何为者，作字比不得切肉也。’余拱手曰：‘非敢然也。见长者行甚苦，小子略识字，幸不弃，可代劳耳。’屠喜曰：‘客乃能书。’即借肆中纸笔，置几案。屠者手切肉权轻重，即口诵数，余奋笔疾书，食顷，已更数十纸。屠笑曰：‘客之书更速于我之切也。’会日暮，屠者荷余肉行，顾余曰：‘吾知客未饭，盍从我于家。’余随之数百步，门临河畔，茅屋三间，一女应门，可十八九许。屠呼老妪出曰：‘吾幸延客，速作饭。’叩其姓，胡也。亦返问余，叹曰：‘是缙绅官家子也。’坐余以堂，少选，提一壶酒命女温之。烛至，命妪女俱坐，曰：‘客幸不见外，我老无子，迫岁甚忙，又无伙伴，客能留卒岁，当必有以将意。’余曰：‘某穷途，长者见收，幸甚。’屠大喜，酒至，辄取盎中盐菜为副，切肉置大盘。是时，余已饿竟日，酣饮快意，视今日之节制畿辅，其乐十倍。饭罢，庋门扇为床，布草荐，取布被覆焉。天将明，呼余起，日记数以为常。除夕，为置酒肴羹肉，共食如初。元日，余揽衣起，则非复故衣，一蓝布袍，新布絮袄。近身里衣絮袴，内外补缀完整，布袜、履各一。余惊起拜谢。屠笑曰：‘客此去，当作官人，区区者奚足言？’开岁五日，余欲去，屠曰：‘此间灯事甚闹，幸更延十数日。’余心德之，不能却也。望后乃辞以行，屠者曰：‘固知客不能留也。’又置酒肴为饯。翌日，赠钱四千，袱被囊一，将所覆布被并钱纳焉。送至河干，余拜，屠亦拜。附船至山东，囊中余钱数百。有故交自北来，身无一钱，分半与之。遭遇圣恩，以有今日，皆胡长者赐也。及为直隶布政司时，遣一介以千金报德，且戒曰：‘若肯来，即备舆马迎至署中。’至则门巷萧条。胡夫妇身殁已久，女适谁氏子，亦不知所终。”言至此，公泣数行下，座客皆为之改容。乔恍然如有所失焉。

雍正间，桐城方氏因《南山集》一案，遣戍者盖十余人，恪敏公观承之父亦在遣中。恪敏间岁至塞外省亲，恒只身走万里，不以为苦。乡里重之，然家亦渐落，后值归途赀竭，复乞贷东走至宁波，访其戚某宦，冀有所得。比至，逼岁除，见某门隶皆衣狐裘，甚豪倨。自顾褴褛，恐遭呵斥，不敢遽投谒。左近巷中有小逆旅，因暂居，为觅便计。数日，食且不继，偶立门前怅望，邻屠某奇恪敏一状貌，与通款洽，问来意。恪敏一一告之，屠摇首曰：“我居此几二十年矣，未见其恤一亲友，往谒恐无益。”恪敏闻言，深悔轻至。屠忽问先生知计学否，曰：“略谙，特未精耳。”屠曰：“会年终，当核短吾肉价者，一一烦先生书字索之。寒舍匪遥，即下榻度此残岁，何如？”恪敏诺，遂偕往。屠呼妻出见，款待极殷渥。元旦，恪敏欲行，屠坚留曰：“雨雪载途，愿小住，已嘱荆人制絮袍相赠，长途聊藉御寒也。”又五日，屠捧袍，妇携袜履至，促恪敏易讫，视帽破，脱已毡笠与之，复赠钱五千，始送启行。（按以上情节与前略有不同，故并录之。）过武林，仍无所遇。有相士瞥见恪敏，起揖曰：“贵人至矣。”恪敏怒曰：“我不谈相，何戏为？”相土急摒挡种种，挽至一庙，延上坐，曰：“君某年应得某官，应至总督。今官星已露，速赴都图际遇，勿误。”恪敏叹曰：“窭人子日食尚艰，何由能北上耶？”相士曰：“此不难。”返家启笥，出二十金为赠，并书人名一纸嘱曰：“他日，有总兵名此者，失机当斩。乞拯之，即所以酬我矣。”洎入都。资复罄，不得已，行拆字之术于肆，以谋旅食。一日，平定郡王舆过，见招帖，赏其书法，召入邸掌书记。久之，高宗临幸，遂以所书楹帖受上知，赏给中书。不十年，总制陕甘。果有总兵与前姓名符，以遗误军机得罪，力为开脱。后细询邦族，即相士之子也。风尘巨眼，乃在江湖屠沽间，良可慨也。

方恪敏片言回天

乾隆某年春，上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跸，手携兵器，为扈从侍卫所格，立被执。诘之，曰：“直隶人。”上震怒曰：“朕每年春秋两巡，累及近畿百姓，固应怨我。然两次所蠲免钱粮亦不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已于卡伦门外接驾，一闻此事，飞骑追上，而乘舆已前行。公疾趋伏道旁，大声呼曰：“臣方观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中一疯子也。”上闻，稍回顾，而乘舆已入宫门。甫降舆，即传军机大臣入对。上曰：“顷犯跸之人，据方观承奏自是一疯子，不知果否。”军机大臣磕头奏曰：“方观承久于直隶，所奏自然不错。”上曰：“既如此，即交尔等会同刑部严讯，作疯子办理亦可。”军机大臣磕头谢出，即日在行帐中定案。当是时众情危惧，不知此案如何株连，乃以恪敏公片言回天，其事骤解，如浮云之过太虚。真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方恪敏公不纳故友孙女为妾

方恪敏公观承，子勤襄公维甸，两世为尚书、直隶总督，皆有名绩。恪敏五十未有子，抚浙时，使人于江宁买一女子，公女兄弟送至杭州，将筮日纳室中矣。公至女兄弟所，见诗册有故友名，询之，知此女携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年与此君联诗社，安得纳其孙女乎？”还其家，助资嫁之。公年六十一矣，吴太夫人旋生子，即勤襄也。

外臣赐花翎

清初定制：外任文臣无赐花翎者。乾隆中，方恪敏观承官直隶制府时，眷遇颇优，以古北口大阅故，公特乞赐花翎。上笑曰：“若尔侏儒状，亦爱花翎耶？”因特赐之。嗣后，外任督抚屡有蒙恩赐者。惟刘文正公督陕时特赐花翎，公回京时即日缴还，上亦优容，不加责也。以直隶总督之尊请赏花翎，而上以调侃之词出之，亦可见清高宗之骄泰无礼，与当时大臣柔媚无气节矣。

方勤襄公盛德

台湾林爽文之乱，福节相（康安）来平之。随带军机章京二员：一为方葆岩维甸，一为范叔度鏊。节相倚之若左右手，命方专司讯鞠，范专司文奏。收复诸罗日，在番山中搜出逆民千余人。节相欲尽置之法，姑付方讯录供词，方逐名细加研鞠，则皆被脅从者，欲并释之，节相不可。方持之益力，后竟得尽活。此后搜山所得，悉仿此办理，所全殊多。时论谓方之功德甚大，宜有报，后果扬历封圻。终于直隶总督任，谥勤襄，恪敏公观承子也。

裴宗锡疏请栽橡树饲蚕

乾隆二十八年，直隶按察使裴宗锡疏言：“古北口外山场产菠萝树，土人俱伐作薪，不谙养蚕。此树本名橡树，入土即生，三四年后叶可饲蚕。臣前在济东饬属遍栽，颇有成效。今以之供薪，殊觉可惜，请照东省法劝民广栽试养。”谕交直隶总督方观承实力妥办。（又按：程侍郎《恩泽集》记橡树饲蚕法甚详。）

轿夫比京官

京师口语以轿夫比四种京官：前一为“军机”，扬眉吐气；前二为“御史”，不敢放屁；后一为“翰林”，昏天黑地；后二为“部曹”，全无主意。虽戏谑而颇切当。范叔度前辈鏊由庶常改刑部，入军机，升御史，人戏称为“四夫先生”。

齐召南敏悟

天台齐侍郎敏悟强识，观书目十行下，一览则终身不忘。其应征北上时，谒某邑宰，留宿署中。见架上有异书八册，请借观。主人曰：“诺。”次日将登程，主人奉书以出。侍郎曰：“已阅讫矣。”主人未之信，抽一二册询之，探喉而出，不一字。

记许乐亭事

钱塘许乐亭先生为申、韩老手，滇生尚书之曾祖也。初就幕于陕甘两省，后督部方恪敏公以厚币延之。公办事精敏。时平凉、庆阳数府洊饥，卧殣相属，封翁闻而悯之，私具一折稿请公入告，并请发帑银二十万两赈济平凉等府饥民。迟之数日，折尚未发，封翁即袱被辞馆。公亲至问故，曰：“待先生并无敢慢，今忽辞馆，想为请帑二十万之折迟疑未发耶？”封翁曰：“此折果发，必不辞馆。”公诺之。即日拜发去后，公意终惴惴，谓所请过多，恐不能邀准。一月后奉回硃批，乃大蒙嘉奖，并以二十万两恐尚不敷，加赈二十万两。公大喜过望，即诣封翁谢过，于是平凉等府数十万生灵得免转于沟壑矣。

张巡检杖太监

纯皇帝幸滦阳，有随侍太监某滋扰民间。时热河巡检张若瀛者（桐城相国文和公族子也）抚以善言，太监愈咆哮。若瀛乃呼役缚之，立加大杖。直督方恪敏公闻之，大惊曰：“张某疯矣！”亟上章劾奏。上察其情，谓侍臣曰：“非太监恣行不法，若瀛安敢尔。其人殊有家风，朕甚嘉之。”因特旨越七阶擢同知，而太监遣戍畿辅，民庶欢声若雷。若张若瀛者绥弱锄强，其胆识直出制府恪敏公上。百僚之底，乃有斯人，亦足传也。

徐中丞

徐中丞讳（士林），山东文登人，家务农。公幼闻邻儿读书声，慕之，跪大母前曰：“愿送儿置村塾中。”许之。中康熙癸巳进士，累迁至福建汀漳道。俗械斗杀人，捕之，辄纠众据山。或请用兵，公曰：“无庸。”命壮士分扼要隘，三日度其食尽，遣人入，怵以好语曰：“出山者免。”果逐队出，乃伏其仇于傍。仇呼曰：“为首者某也。”立擒以徇，众惊散，嗣后捕犯无据山者。迁江苏布政使。丁父忧，诏夺情，不起，服阕入都。高宗问山东、直隶麦何如，奏曰：“旱且萎。”问得雨如何，曰：“虽雨无益。”问何以用人，曰：“工献纳者，虽敏非才；昧是非者，虽廉实蠹。”高宗深然之。迁江苏巡抚，公于要路不通一刺，而于乡会师门惓惓不忘，曰：“此人生遇合之始也。”治狱如神。性廉俭而绝不自矜。尝贺长至节，天寒重裘。按察使包括以貂假公，公披之如忘，涕唾交挥，家人耳语曰：“此包公衣也。”公大惭，谢过。少顷，论公事快意，挥洒如故。听讼饥，家人进角黍，且判且啖，髭尽赤。盖误硃为糖，笔箸交下，不复辨也。晚坐白木榻，一灯荧荧然。手批目览，虽除夕、元辰不辍。幕客怜之，治具邀公，公猛啖不问。其平素知爱民忧国，惟日不足而已。故于服食居处，人以是供，公以是受，不容心于丰，亦不容心于俭。抚吴未逾年，以疾乞归养，舟次淮安卒。其遗疏云：“愿皇上除弊政毋示纷更，广视听而有独断，爱民勿使之骄，用人先求其直。”章上，人以比朱文端公。

赵瓯北守镇安

赵瓯北在镇安，别无惠民处，惟去其病民者一二事而已。常平仓谷，每岁例当春借秋还。其谷连穗，故不斗量而权以称，出借时盛以竹筐，每称连筐五十斤。筐重五斤，则民得谷仅四十五斤耳。及还仓则五十斤之外，加筐五斤，息谷五斤，又折耗五斤，共六十五斤为一称，民已加十五斤。然相沿日久，亦视为固然，不敢怨。余赴滇从军之岁，粤西购马万匹济滇军。有司不无所累，遂于收谷时别制大筐可盛百二十斤者收之，民无可诉也。及明年，瓯北自滇归，已无购马费，则仍循旧例六十五斤可矣。而墨吏意殊不足，然未敢开仓也。府仓亦有社谷当收，即令于称之六十斤处凿一孔，贯锤绳于其中，不可动移，听民自权，筐五斤系前官放谷时所扣，息谷五斤价交司库，故六十斤为一称。于是民之以两筐来者剩一筐去，城内外酒肆几不能容。瓯北适以事赴南宁而归，顺州牧欲以购马岁所收为额，州民陈恂等赴宁来控。瓯北立遣役缚其监仓奴及书吏，荷校于仓外，而各属之收谷皆不敢逾检矣。又天保县令某先与署府某商谋，谓民间田土无所凭，故易讼，宜按田给照以息争端，实则欲以给照敛钱也。而时未秋，民无所得钱，先使甲目造册，将于秋收后举行，而不虞余之自滇归也。夏六月，余忽回郡，廉知之，以此令向日尚非甚墨，因语以此事固所以息争，而胥役等反藉以需索，则民怨且集于官，不如自以己意出示罢之，尚全其颜面也。然计其所失，已不下万余金。某方衔次骨，而民间皆知以余故，得免此横钱，是以感最深。每瓯北出行，各村民辄来舁舆，至其村巡历而过，又送一村，其村亦如之。父老妇稚夹道膜拜，日不过行三十里。至宿处，土锉瓦盆，鸡豚酒醴，各有所献，不烦县令供顿也。及瓯北调广州，时方赴桂林，途次得旨即赴新任，不复回郡。时署中惟一妾，巾车出城，满街人户无不设香案跪送。又留一族孙鹤冲在郡，交代毕来广，时街民送亦如之。是岁九月，陈恂等七十余人，又送万民衣伞至广，计程四千余里，距瓯北出镇安已六七月矣，亦可见此邦民情之厚也。

来懋斋

来懋斋先生（宗敏），萧之西乡人也。性慷慨有奇节，而家赤贫。乡举后欲赴礼部试，而苦无资斧，奔走告贷于亲故之门。亲故以其贫也，望门投止，无一应者。既而曰：“贷资恐我之贫，无以偿，孰如成一会而等集之，（萧人俗例：凡临事乏资者，得邀亲友七八人各出一分，于发起人立约，而次第发还之，谓之会。）庶次第偿还，人之金钱无虚掷之虞，而吾亦得从容措归焉。”于是复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获七人之认可，然皆以情不能却，强应之而心实否之。届期，先生黎明起，扫庭除，洁杯盘，具嘉淆旨酒以待之。讵知自巳而午而未，日及夕矣，无一亲友之足迹往临者。有群丐过其门，见先生家备陈设，罗盘杯，必有所谓喜事者，遂群聚于门外，欲思得墦间之祭余而饱腹焉。斯时也，先生愤火中烧，希望均绝，出谓群丐曰：“予家之设盛筵，非嫁非娶，实以部试期迫，赴都乏资，欲藉亲故之集会输资，应眉急耳。奈亲故负我，前许可而今食言，致吾之酒淆为虚设。虽然，与其使鱼馁肉败，置地以饲犬，孰若供汝曹之一饱，汝等其各进就坐，吾为东道而畅饮焉。”群丐遂为登堂大嚼之。食已，谓先生曰：“吾侪小人蒙尊爷之错爱，赐以酒食，固属非分之宠荣。然一饭之恩，胡可忘者。今试问尊爷由此达京师需金几何？”先生曰：“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门，足矣。”群丐起应曰：“是区区者胡难之有，吾侪愿护送达都。”至次日，群丐果至。或携行囊，或负书笥，或舁肩舆，拥先生以就道。途次，以行乞之资供先生之食。抵都后，群丐各分道行乞，以所得资为先生应试用。试后果捷南宫，得出为某邑宰，循例还乡扫墓，群丐亦从之返焉。甫抵里门，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踵相接，而先生亦平淡视之，不介意。越数日，将赴任所，群丐请从之。先生恐引群丐赴任所致干未便，却之。群丐咸曰：“尊爷作官自作官，吾等行乞自行乞，但使有效犬马处，则吾等在焉。”抵任后各行乞于四方，绝不与先生相亲近，惟昏暮一潜入署问安而已。时某邑多盗，先生抵任后，赖群丐为之侦探，而渠魁毕歼，户颂安宁，由是政声卓著。上峰将保先生升郡守，先生固淡于利禄者，遂以亲老终养乞休。群丐亦于是散去，惜未详各人之姓氏为憾也。

入相奇缘

乾隆中叶，和珅以正红旗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当差，举舁御轿。一日大驾将出，仓猝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欤？”各员瞠目相向，不知所措。和珅应声云：“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见其仪度俊雅，声音清亮，乃曰：“若辈中安得此解人。”问其出身，则官学生也。和珅虽无学问，而四子书、五经则尚稍能记忆。一路舁轿行走，高宗详加询问，奏对颇能称旨。遂派总管仪仗，升为侍卫，洊擢副都统，遂迁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尊宠用事，旋由尚书授大学士。盖自乾隆四十二三年以后，向用益专，其子丰绅殷德复尚公主，（公主府址清季改为北京大学堂。）而权势愈熏灼矣。性贪黩无厌，征求财货，皇皇如不及。督抚司道畏其倾陷，不得不辇货权门，结为奥援。当时督抚如国泰、王亶望、陈辉祖、福崧、伍拉纳、浦霖之伦，赃款累累，屡兴大狱，侵亏公帑，钞没资产，动至数十百万之多，为他代所罕睹。此辈未始不恃和珅为奥援，迨罪状败露，和珅不能为力，则亦相率伏法。然诛殛愈众，而贪风愈甚。或且惴惴焉惧罹法网，惟益图攘夺刻剥，多行贿赂，阴为自全之地。非其时人性独贪也，盖有在内阴为驱迫，使不得不贪者也。当是时，阿文成公以元勋上公首相为枢府领班，然十余年中常奉命出赴各省治河、赈灾、查案，席不暇暖。和珅益得潜窃魁柄，行文各省，凡有折奏，并令具副封先白军机处。专政既久，吏风益坏，酿成川、楚教匪之变，和珅复任意稽压军报，并令各路统军将帅虚张功级，以邀奖叙。而和珅亦得晋封公爵，且于核算报销，勒索重贿，以致将帅不得不侵克军饷，教匪且愈剿愈多，几至不可收拾。盖至乾隆末年，而康、雍、乾三朝之元气，殆尽斲丧于彼一人之手矣。

和珅善测帝意

故事，顺天乡试《四书》题，皆由帝钦命内阁先期呈进《四书》一部，命题毕仍发下。乾隆乙酉科乡试，内监捧《四书》发还到阁时，珅探问帝命题时情状。内监言，上手披《论语》第一本将尽矣，始欣然微笑，振笔直书云云。珅沉思良久，遂知为“或乞醯焉”一章，盖“乞”、“醯”二字中嵌“乙”、“酉”字在内也。乃密通信于其门生倩人预构，获隽者甚众。

和珅善谑

和相虽位极人臣，然殊乏大臣体度，好言市井谑语以为嬉笑。于乾清宫演礼，诸王大臣多有俊雅者，和相笑曰：“今日如孙武子教演女儿兵矣。”又安南贡金座狮象，空其底者，和诧曰：“惜其中空虚，不然可多得黄金无算也。”为夷官所姗笑。其器量浅隘若此。尝阅《闻见后录》载章子厚好为市衢之谈，以取媚于神宗之语，可见今古权奸如出一辙也。

和珅忮刻

乾隆间，故相和珅屡奉派预文字之役，在高宗意不过欲其追从儒臣练习文采耳，而珅忮刻特甚。凡得卷非其属意者，先视其笔误斡补处抉去之。其无笔误则妄摘瑕疵，以指甲深画之。南巡召试，数与梁文定、朱文正、董文恭诸公同阅试卷，或取或舍，珅辄专决。其谬妄可想，其气焰亦可想。

和珅之贪黩

和珅伏诛时，谕旨谓其私取大内宝物，此实录也。当孙士毅（谥文靖）归自安南，待漏宫门外，与和珅相值。珅问曰：“公所持何物？”士毅曰：“一鼻烟壶耳。”索视之，则明珠一颗，大如雀卵，为雕琢而成者。珅赞不绝口，曰：“以此见惠，可乎？”士毅曰：“昨已奏闻矣，少选即当进呈。奈何？”珅微哂曰：“与公戏耳，公何见小若是。”阅数日，复相遇直庐，和珅语士毅：“昨亦得一珠壶，不知视公所进奉者为若何？”持示士毅，即前日物也。士毅方谓由大内转颁，徐察之，实无其事。乃知和珅出入宫禁，遇所好者径携之出，不复关白也，其得宠之专如此。宫中某处陈设有碧玉盘，径尺许，高宗所钟爱者。一日为七阿哥所碎，其弟成亲王曰：“盍谋诸和珅，必有以策之。”于是同诣珅，述其事。珅故作难色曰：“此物岂人间所有？吾其奈之何？”七阿哥益惧，失声哭。成邸知珅意所在，因招至僻处，与耳语良久。珅乃许之，谓七阿哥曰：“姑归而谋之，成否未可必，明日当于某处相见也。”及期往，珅已先在，出一盘相示，色泽尚在所碎者上，而径乃至尺五寸许，成邸兄弟感谢珅不置。乃知四方进物，上者先入珅第，次者始入宫也。江苏吴县有石远梅者，业贩珠，恒怀一小箧，锦囊缊裹，赤金为丸，破之则大珠藏焉。重者一粒值二万金，次者值万金，最轻者犹值八千金，士大夫争购之，惟恐不得。问所用，则曰：“将以献和中堂也。”中堂每晨起，恒服珠，故心窍通明，过目即记，虽一日之内诸务纷沓，而胸中了了不少遗忘。珠之旧者与穿孔者，服之皆无效，故海上采珠之人，不惮风涛。今日百货，无如此物之奇昂者也。

和珅纳贿

宁羌人张某以守备罢归，言其壮日充陕西抚辕巡捕官，巡抚某令赍二十万金馈和珅。投书出，日侦探不得耗。费银五千余，始见一少年丽服奴出，问白者、黄者，某以银对，奴顾左右收外库，授一名柬，曰：“以此还报，答书另发矣。”某意奴非司阍，即和珅心腹，或笑曰：“此重佁耳。其心腹司阍，岂数千金能见颜色。”是时天下承平久，物力殷富，献媚者夸多争胜。如以数万金进，不值一盼也。籍没时，人参多至六百余斤，彼侈言胡椒八百石者未免寒陋矣。

正珠朝珠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赐和珅自尽。后定亲王绵恩奏呈查出正珠朝珠一挂，仁宗阅之，谓正珠朝珠为乘舆服用珍物，岂臣下所应收藏，深为骇异。定亲王奏称曾询之和珅家人，供称和珅日间不敢带用，往往于灯下无人私自悬挂，临镜徘徊，对影谈笑，其语言声息甚低，即家人亦不得闻悉。谕旨：此种情状，竟有谋为不轨之意。若此事败露于正月十八日以前，即不凌迟处死，亦当予以大辟。今已赐自尽，幸逃显戮。姑免磔尸，伊子丰绅殷德著革去伯爵，赏给散秩大臣衔，当差行走。绵恩等能细心查出，使和珅逆迹不至掩覆，办理甚为认真，均著交部议叙。未几，广兴由给事中擢左副部御史，旌其纠劾和珅之功也。

和珅宅内之缸灯

和珅查抄议罪后，分其地半为和孝公主府，（和之子丰绅殷德尚十公主。）半为庆亲王府（时尚为郡王）。及嘉庆二十五年，庆亲王薨，五月十五日，管府事阿克当阿代郡王慜绵呈出毗卢帽门口四座，太平缸五十有四，铜路灯三十六对，皆和家故物也。此项亲王尚不庆有，而和乃有之。庆亲王未及奏者且二十年。缸较大内稍小，灯较内为精致。因分设于紫禁，今景运、隆宗两门外，凡所陈设铁缸及白石座细铜丝罩之路灯，皆其物也。

和珅之家财

和珅用事二十余年，至嘉庆三年以前，未尝一被弹劾。乾隆间，御史曹锡宝虽尝一劾其家奴刘全藉势招摇，家资丰厚，然廷闻查勘，竟以风闻无据覆奏，锡宝坐妄言被诘责。及嘉庆四年正月三日，高宗崩，而和珅始为御史广兴，给事中广泰、王念孙等所劾，即日夺职下狱，寻赐自杀。其家财先后抄出，值八百兆两有奇。甲午、庚子两次偿金总额，仅和珅一人之家产足以当之。政府岁入七千万，而和珅以二十年之宰相，其所蓄当一国二十年岁入之半额而强。虽以法国路易第十四，其私产亦不过二千余万，四十倍之，犹不足以当一大清国之宰相云。

和珅库

和珅金银库内帐，及大柜内珠玉等项杂物帐簿，有好女子四名掌管，每年太监罗玉持出查对一次。四女子名香莲、蕙芳、卢八儿、云香也。籍珅之家人刘全、刘陔、刘印、胡六家，除金银外当铺八座；内监呼什图家，得米、麦、谷、豆杂粮一万一千六十五石，时文安大城两处被水，分给两县作为口粮、籽种。

和宅太监

和珅宅中大监呼什图，时称内刘，籍其家亦十余万，且为其弟刘宝梧捐纳直隶州知州，刘宝榆守备衔，刘宝杞州同衔。

和珅姬妾

和珅有宠妾长二姑，所称二夫人者。珅引帛时，赋七律二章挽之，并以自悼云：“谁道今皇恩遇殊，法宽难为罪臣舒。坠楼空有偕亡志，望阙难陈替死书。白练一条君自了，愁肠万缕妾何如。可怜最是黄昏后，梦里相逢醒也无。”（其一）“掩面登车涕泪潸，便如残叶下秋山。笼中鹦鹉归秦塞，马上琶琵出汉关。自古桃花怜命薄，者番萍梗恨缘艰。伤心一派芦沟水，直向东流竟不还。”（其二）又传有吴卿怜者，苏人，先为平阳王中丞亶望妾。王坐事伏法吴门，蒋戟门侍郎锡棨得之，以献于珅。珅败，卿怜没入官，作绝句八章叙其悲怨云：“晓妆惊落玉搔头，（正月初八日晓起理鬟，惊闻籍没。）宛在湖边十二楼。（王中丞抚浙时起楼阁，饰以宝玉，传谓迷楼，和相池馆皆仿王苑。）魂定暗伤楼外景，湖边无水不东流。”（其一）“香稻入唇惊吐日，（和处查封，有方餐者，因惊吐哺。）海珍列鼎厌尝时。（王处查封，庖人方进燕窝汤，列屋皆然。食厌，多陈几上。兵役见之，纷纷大嚼，谓之洋粉云。）蛾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其二）“缓歌慢舞画难图，月下楼台冷绣襦。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其三）“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其四）“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梁间燕子来还去，害杀儿家是戟门。”（其五）“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乃到吴门。”（其六）“村姬欢笑不知贫，长袖轻裾带翠颦。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其七）“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啼时休向漳河畔，铜雀春深燕子栖。”（其八）珅死时年未六十，先患足软。每夜半，生剥犬皮一，缚两膝上，始入朝，虽盛暑不能去。

和珅诗

芳草堂王惕甫所藏海内同人尺牍四十余册，皆乾嘉间名臣名士手迹。董文恭公一札，以一人所作诗倩惕翁代为点改。又嘱其无须多动笔，但择不著紧处签注三五条，即驰送园寓云云。札后惕翁手记云，和珅一日作七古一首，凡数十句，而实无一句押韵，用典纰缪处亦甚多。携之直庐，以示富阳，属为改定，不敢改也。乃以委予。时予客其京邸，故自圆明园致札如此。和珅之陋劣，不自知其丑固可笑，而富阳立朝委曲之苦心，亦于此见之矣。按钱梅溪泳《履园丛话》载，和相有《嘉乐堂集》，其子额驸丰升殷德所刊，闻嘉庆末有人在燕市书摊见之，曰此《铃山堂集》也。亟买一帙，寄焦山书藏贮之。不知惕翁所阅之诗亦在内否。（查查山光曰：予家旧藏乾、嘉间两朝邸抄，有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前大学士和珅伏法事。先是十一日拿问，进刑部狱，在狱中作诗六韵，云：“夜色明如许，嗟予困不伸。百年原是梦，卅载枉劳神。室暗难挨暮，墙高不见春。星辰环冷月，累绁泣孤臣。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余生料无几，孤负九重仁。”赐尽后，又于带间得一绝云：“五十年前幻梦真，今朝撒手撇红尘。他时睢口安澜日，记取香烟是后身。”事后刑部奏闻，御批云：“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此二诗不载《嘉乐堂集》中。）

和珅坟茔

嘉庆四年，和珅奉旨拿问，下刑部，并下各直省督抚议罪。直隶总督胡季堂奏，其冀州城外坟茔前有石门楼，石门前开隧道。正屋五间，称曰“享殿”。东西厢房各五间，称曰“配殿”。大门称曰“宫门”。外围墙二百丈，围墙外设堆垡，土人称曰“和陵”。墙西房屋二百一十九间。定制，亲王坟茔，围墙不得过百丈，和珅倍之。籍其家，更多人臣不应有之物云云。

和相后裔

和致斋赫奕一时，赐死后门楣衰替。子丰绅殷德号天爵，善小诗，俊逸可喜，尚有和孝公主。初赐贝子品级，因父获罪，降散秩大臣。中年慕道，与方士辈讲养生术，卒致喘疾，号数旬死，年未不惑也。弟制府和琳子名丰绅伊绵，号存谷，初袭宣勇公，嗣降袭其祖荫轻车都尉。善堪舆，贵家争延致之，间有验者，后以痨瘵终。惟余一幼子，年甫四龄云。

倾轧可畏

廊庙间倾轧之风始于和珅。其时虽以阿文成公之老成，亦刻刻防之；如王韩城、董富阳，则循循如属吏矣。金方雪在吏部，极有声。一日，和笑语：“京察已记名，不日可外任。当以上海道处君，何如？”不及数日，果命下。公亟白曰：“原籍在五百里内，例应回避。”和曰：“君太迂。此细事，何足问哉？”公终不自安，到省后即自行具呈督抚。奏入，与江宁盐道对调，和大恚。未二载，值高邮冒赈案发，已讯结，和奏上曰：“历任藩司失察，亦宜严议。”上深颔之，公遂落职。盖公曾署藩司两次，和记忆极真，故遂巧中之。此外不一而足。盖和之才，实为严世藩之亚，机械百出，无形无声，非可意料也。

一团和气

鹤沙吴白华侍郎（省钦）与弟稷堂先生（省兰）俱登显要，生平尝九典试事，门墙桃李几遍天下。方和珅之未第也，曾受业于稷堂先生。后珅贵，侍郎藉其援引，反屈身拜门下，士林耻之。洎珅败，削职归家。门下士有以画幅献者，启而视之，则一团和气也。遂羞愤而卒。尝奏准试场中加写“添注、涂改”字样，士子一时不检，往往被贴。迄今邑中人谈及科场条例，未有不呼其名而唾骂者。

伍相国

伍相国（弥泰）蒙古人，父以破准夷功，敕封诚毅伯。公少膺宿卫，任散秩大臣，先后几五十余年，以勤慎称。与恭王交最笃，后任西安将军。撒拉尔回民叛，公应调往援，途中遇制府勒尔锦止兵檄文。公慨曰：“夫弈小技，心无卓见，尚不能制胜，况兵事乎？乃指麾大将如儿戏，勒公非知兵者。”仍率兵进。时兰州被围急，赖公兵至，军威乃振。以和相戚，引入政府，阿文成公甚轻之。及判决政事，持大体，无稽迟，文成叹曰：“真宰相才也。”与结姻焉。班禅额尔德呢来朝，命公护送。往返数千里，不与谈，不和南称弟子，唯行宾主礼。恭王赴质庄亲王约，同谒班禅额尔德呢于清净化城。公岸然曰：“王素守儒道者，奚为随人蹊径至此？”王退，告人曰：“此行有愧于伍公多矣。”

伍弥泰之于和珅

文端伯相伍弥泰乾隆四十八年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明年七月，授东阁大学士，越二月，和珅亦以冢宰拜参知矣。世多以伍相为和珅外祖，以年辈论之，似不甚符，或文端女为和珅继母耳。相传文端家有急需，公子辈贷二千金于珅。公闻之，语诸公子云，既已向贷，退还不情。命取田契价值相当者署券归偿。珅力辞，使者三返，始勉受。珅之贪污，殆公所素嫉，故以之示意欤！

郭大昌之于和珅

和珅为伍弥泰外孙，盖满洲人多云然。而吴督部熊光亦著之笔录者也。伍公与和坤先后入相，或是珅继母之父，苦无确证。按包慎伯中衢《一勺郭君传》云：嘉公谟为河库道，大学士忠襄伯和珅其外孙也。珅少贫，每遣仆刘全徒步往返五千里求佽助，嘉公资以白金五十两。君方为河库道吏，与全饮而欢，语之曰：“子且贵，何为人仆从苦如此。”亦资之如嘉公数。珅嗣以家累，遣全求嘉公助白金三百金，嘉公怒，詈遣之。珅遂私出都，诣嘉公。公怒甚，欲治以逃人之法。君从容语嘉公曰：“吏见和郎君贵当在大人上，大人毋薄其贫。且大父以三百两助外孙，事甚小，何苦怒如此。”嘉公曰：“汝善和郎君，何不自助之？”君曰：“大人不助和郎君，吏不敢先。”嘉公乃出金授君，曰：“即日为我遣之。”君招至酒楼，握手曰：“郎君不日当大贵，贵后愿毋忘。今日为天下穷黎乞命。”既为具鞍马，又自以白金三百助其装。其后珅以户部尚书为军机大臣，扈跸下江南，至红花埠，遣全驰诣君，约相见于仲兴。君曰：“吾始谓若主济世才，今乃招权纳贿，为赃吏逋逃薮，毒流生民。吾恨尔时不怂恿治以逃旗外遣之罪。若主仆旦夕且无死所，毋累我。”遂与绝，后卒如君言。嘉公后官漕运总督。观此，则珅实有两外祖，且皆早识珅奸矣。郭君名大昌，山阳人，洞澈水性，穷极事变。乾嘉之际数十年，凡奉特旨持节治河及经制官，河督以下遇事谘决，倚为安危。盖振奇士也。

窦东皋为和珅书扇

秦少司寇瀛，小岘山人，文集中《诸城窦公墓铭》后，有少司寇自记云：公自浙江学政以左都御史召还，一日富阳董公手执公所书金字扇，大学士和珅见而语董公曰：“写金字善用金，无如窦东皋者。”遂取一扇，属董公代乞公书。余适趋过，董公曰：“秦君固善东皋先生者，盍属之。”因以属余请于公。公书就，授余还之。书款称“致斋相国”，自称“晚生某”，盖遵旧例。致斋，珅号也。一日，和珅召见出，语余曰：“子见东皋，告以有御制文，命其制序，散直后即来领。”是日，公随诣珅宅，领归，撰序呈进。公没后，编修洪亮吉上书言事，以前在尚书房尝被公指斥，附劾公交结和珅，书扇称师生，自称门生。其诬公实甚，此事关公大节，不可不辨，云云。

兄弟同榜

乾隆六十年，窦公以左都御史为会试正总裁。副考官二人，皆资望较浅，一切悉推窦公主政。榜既发，则第一名王以铻，第二名王以衔也。和珅在上前指出，上查知为同胞兄弟，则大疑之。因派大臣复试。王以衔列二等第四，王以铻列三等七十一名。磨勘大臣奏称王以铻中式之卷，次艺“参也鲁”后比用“一日万几”、“一夜四事”等字，肤泛失当，疵累甚多，遂罚停王以铻殿试。谕旨斥窦公年老昏愦，先行开缺，听候部议；副考官交部议处。越八日，进呈殿试卷十本。名次既定，拆视弥封，则第一名乃王以衔也。和珅与诸大臣瞠目相视，因奏曰：“此次阅卷诸臣，皆秉公认真，亦无私弊。如有失当，何防易置？”上曰：“若此，则彼之兄弟联名，或出偶然，科第高下，殆有命焉，非人意计所能测也，何必易置。且既拆弥封而再易置，则转不公矣。”胪唱之日，舆论翕然，盖以二王素著才名也。自是窦公之取士，与王氏兄弟之得会状，遂传为佳话。

诸城窦公光鼐性伉直，尝发和珅私事，和深衔之。乾隆乙卯，为会试总裁官，所定第一、第二皆浙人，他总裁欲易置其一。窦曰：“吾论文岂论省耶？”他总裁意皆不平。榜发则王公以铻、以衔，胞兄弟也。于是群议蜂起。和欲兴大狱，以倾窦。复试日，使卫士环列讥察之，无所得，卒摘元墨小疵，罚停科。遂有谓此榜不足据，当再试者。迨殿试卷进呈，拆第一名封。高宗惊问曰：“此非会元耶？”和相奏，此会元兄。上问谁所取，纪文达奏：“臣取。”“谁所定？”和相奏：“臣定。”上笑曰：“尔二人岂有私者？外间传闻固不足信。”于是事遂解。嘉庆间，仁宗知勿庵公非奔走和门者（以衔字勿庵），每道前事，先后命直两书房。累官工侍，迁礼侍，恩眷甚厚。功名富贵，自有定命，虽权相亦不能夺。（此与前记互有详略，并录之。）

刘文清语

乾隆末，和相当权，最尚奢华。翰苑部曹多效所为，衣圭袍褶，争妍斗奇，其悃愊无华者，皆视为弃物。惟刘文清公（墉）敝衣恶服，倘佯班联中，曰：“吾自视衣冠礼貌无一相宜，乃能备位政府不致陨越者，何也？寄语郎署诸公，可以豁然矣。”人服其言。

记和珅与刘文清不洽

和珅性警敏，读书不多而能强记。既贵，延吴白华（省钦）诸公于家，日与讲论今古，故于诗文亦粗解，有所作。私倩彭文勤（元瑞）、纪文达（昀）为之润色，二公虑被龁，恒为捉刀。独刘文清（墉）时与抗，人传文清门庭清峻，而不知性喜诙谐，数以谑语刺珅，珅不能堪，饰词以诉。高宗亦知二人不相洽，每以温言解之。

刘文清之戏和珅

清乾隆时，和珅当国，权倾一世，明阉宦魏忠贤亦不是过。结党营私，道路侧目，朝士莫敢撄其锋者。时诸城刘文清公崇如（墉）总制百揆，亦无以挫其焰，心常衔之。癸未春首，侦知和应召入宫，值风雪载途，泥泞遍地，乃故着敝衣迎之于路。和至，命人持刺高谒于前曰：“中堂亲自过府，贺年不遇，今降舆矣。”和无法下轿，比欲寒暄，而刘已跪地与贺，和急答之。玄裘绣袄，已污秽满身，哭诉宫闱，卒莫奈刘何。

刘文清晚岁改节

刘公墉为文正公子，少时知江宁府，颇以清介持躬，名播海内。妇人女子无不服其品谊，至以包孝肃比之。及入相后，适当和相专权，公以滑稽自容。初无所建白，召见亲选知府戴某，以其迂疏不胜方面，因问及公。公以“也好”对之，为上所斥。谢芗泉侍郎颇不满其行，至以否卦彖辞诋之。语虽激烈，公之改节亦可知矣。然年八十余，轻健如故，双眸炯然，寒光射人。薨时毫无疾病，是日犹开筵宴客，至晚端坐而逝，鼻注下垂寸余。殆亦释家所谓善解脱者欤！

嵇文恭公

嵇文恭公（璜），文怡公（曾筠）子，少赐进士出身，数年即洊卿贰。貌清癯，遇事端谨有识，为史文靖公所推，继程聘三相公为相。时于、和二相以贪刻闻，而公以和平处其间。初无所建白，然和犹数加谗慝。高宗召见，尝戒之曰：“曹、莽之为，非人臣所宜效。”公益加寅畏。年八十余，重赴琼林，时人荣之。遇大事不苟。台湾道永福初与柴义勇公龃龉，加以蜚语。柴获罪，福亦以贪酷下狱，勾决日，廷臣皆左袒之。高宗顾公。公扬声曰：“永福为守土大员，不可轻纵。”高宗乃勾决。闻者快之。公暮年，高宗有温旨，遇身体不适则免朝。公每早必揉伸其躯久之，曰：“今日舒畅，登朝如故。”人皆敬其谨慎，知大体。

嵇文恭不为和珅书楹帖之委曲

钱氏记事稿尝因东皋书扇，记及嵇文恭公逸事，云：嵇公与和珅同在政府，一日乞书楹帖，公受其纸归。乃召翰林甲乙数人者饮于堂，童子彭寿请曰：“研墨已得矣。”公叱之曰：“吾方有客，尔何言？”客请其故，而曰：“吾侪正乐观公之用笔，以为法也。”公遂对客书之。甫半，而彭寿覆其墨，公起诟让之。客为请，乃已。明日，谢珅曰：“徒败公佳纸。盖彭寿覆墨，公所教也。”甲乙数人皆珅门下士，使亲见之，言于珅以为信也。公所以委曲为是者，亦以称谓故也。钱氏又谓，公方与珅一堂议政，使其相水火，必激而偾事。去之既无其力，怒之何益，而卒能不丧所守，公盖有柔嘉之则者。

嵇文恭清操

嵇文恭公当国，其相业人共称之，其清操容有不甚知者。比公晚年予告，常膳至不能具兼味。殁未一载，懒眠胡同第宅即属他姓，中外感服，始叹公之清恐人知。公婿张云璈诗有云：“老屋区区留不得，而今始识相分贫。”盖纪实云。

曹剑亭劾和珅

和珅在政府时，上海曹剑亭侍御锡宝上书论劾，同朝多咋舌者。侍御至热河待罪，纯皇帝召入，谕之曰：“尔读书人，不读《易》欤？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侍御叩头流涕而出。至仁庙时事，益大白，玺书褒美，天下感叹。遭际圣明，直臣非不可为也。

曹侍御以劾和珅家人得追赠

定例：五品以下官非殉寇难，无赠官给荫者；五品官亦无追赠至正三品者。乾隆间，御史上海曹锡宝上章劾和珅家人刘全倚势营私，家赀丰厚，为同郡某侍郎漏言。和得部署掩蔽，奉旨勘查无迹。曹亦寻卒。仁宗亲政，和珅下狱赐死。谕云：“当和珅声势熏灼，举朝无一人敢于纠劾，曹锡宝独能抗辞执奏，不愧诤臣。加恩追赠副都御史，伊子照加赠官衔给予荫生。”天下闻之，莫不同声感叹。

管侍御拟劾和珅

武进管侍御世铭，在台垣负抗直声。一日，与友人酒坐。时和珅以伯爵官大学士，众誉伯揆无虚口。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骇愕。是夕，侍御归邸舍，遽卒。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闻之洪稚存太史子符孙，符孙得诸太史。太史与侍御同里友善，其言当不谬。（按姚文云，钱通副沣以劾和珅，奉上命稽察军机处，为权倖所困，衣食不豫，寒悴以死。世皆疑其被毒。惜翁独明其不然。惜翁，指姬传先生也。）

记谢御史

谢芗泉御史（振定），湘乡人，负经世才，尚气节。乾隆庚子，由编修改御史。戊申，典江南乡试，巡视南漕，入瓜、仪。粮艘阻风，祷于神，得济，疏建风神祠。嗣是，渡江风辄顺。京口人呼“谢公风”。嘉庆元年，巡视东城，有乘违制车彪彪然绝道而驰者，擒讯之，则和珅妾弟也。其人怙势横甚，君痛杖之，焚其车于通衢。事闻，诏令指实，则车已焚，无左验，竟坐罢官。自此直声震天下。四年，和珅败，特旨：以主事起用。

谢芗泉之疏阔

谢芗泉先生焚车事，世多称之。其人大节不苟，然性疏阔。其居处几榻尘积数寸，不知拂拭；院中花草纷披，殊有濂溪不除阶草之意。财物奢荡，一任仆人侵盗，毫不介意。性复多忘，尝新置朝衣，借法时帆祭著之，罢官后遂不复取。及官仪部，当有祭祀，复欲市取。时帆闻之，故意问之曰：“吾记君尝于某时新置朝衣，去日未久，何得遂无？”谢茫然曰：“此等物弃诸敝笥，安可索取？”法复曰：“或君曾假诸人乎？”谢仍不复记忆。法笑曰：“君于某日曾假余著之，今尚在余笥中。君果忘乎？”谢方恍悟。其不屑细故若此。

烧车御史之子

谢兴峣以固始县令转州牧，入觐。询及家世，上忆前事，谓枢臣曰：“谢某乃烧车御史之子也。”未几，擢兴峣成都知府。

武虚谷之行谊

武虚谷先生至性敦笃，重风义。尝由京师奉兄柩南归，乏资斧，手挽鹿车，不避溽暑泥泞。比达里门，足重研，数月不能行。族孙有孤贫者，十五年与同爨。闻师丧，千里奔赴。窃谓此数事当求之后汉《独行传》中。

武虚谷杖和珅番役

乾隆五十七年，和珅方秉政，兼步军统领，遣番役四出诇事，携徒众持兵刃为暴民间，官吏莫敢问。一日至山东博山县，饮博恣肆，知县闻，即捕之。至庭不跪，以牌示知县曰：“吾提督差也。”诘之曰：“牌令汝合地方官捕盗，汝来三日不吾谒。且牌止二人，而率多徒，何也？”擒而杖之。知县卒以是去官，博山民若失慈母。而和珅遂亦不复使番役出京师。盖知县事者，偃师武亿虚谷先生也。

武虚谷借警墨吏

虚谷宰博山时，檄治邻邑煤窑狱。窑户介典史某以白金二千进，典史惮其威望，不敢言。虚谷廉知之，因祷雨，谓典史：“吾祷于神，虽贫，不为墨吏也。雷霆实闻之。”时适震雷，典史惊悚，遂获澍雨。合擒治番役一事观之，虚谷之为吏，盖所谓无欲则刚耳。

钱南园劾奏国泰之勇决

钱南园通政为御史时，劾东抚国泰。是时，刘文清公偕和珅奉高宗命往山东讯鞫，并谕御史同讯。方谳狱日，国泰忽起立，詈御史曰：“汝何物，敢劾我耶？”文清大怒曰：“御史奉诏治汝，汝敢詈天使耶？”立命隶人披其颊。国泰惧而伏，珅遂不敢曲芘。狱上，国泰伏诛。初，通政将奏国泰事，诣所善翰林邵南江曰：“家有事，需钱十千，可借乎？”邵曰：“钱可移用，将何事也？盍告我。”通政曰：“子勿问何事，有事欲用此钱，当于吾子取之。”越三日，而弹章宣矣。时国泰声势方盛，人皆为之危。幸高宗仁明，察其忠直，寻擢通政司，而山左去一奸人，朝野歌颂焉。邵于是叩之曰：“子前告我需钱十千，岂为此事耶？”曰：“然。吾自度劾国泰，必受严谴戍边，故预备资用耳。”邵曰：“若果有此行，十千钱亦不济事。”曰：“吾性喜食牛肉，在道可不用傔从，以五千钱市牛肉，日啖此，可无饥。其余钱吾自负之，得达于戍所足矣。”闻者悚然。通政眉棱耸峭，朝列皆畏惮之，其实虚怀乐善，出于至诚。同时以伉直忤和珅，有御史曹锡宝、谢振定，博山知县武亿云。

钱南园通政之敢言

乾隆四十六年，逆回犯兰州，而甘肃冒赈事发，狱已成矣。诛窜者几百人，而独不及陕西巡抚毕沅。昆明钱南园通政沣方为御史，奏言冒赈折捐，固皆由王亶望执法营私。但查亶望为藩司，毕沅曾两署陕甘总督，近在同城，岂竟毫无所闻见。诚早发其奸，则播恶不至如此之甚，即陷于刑辟者亦不至如此之多也。臣虽不敢必其利令智昏，甘受人饵；惟是瞻徇回护，不便举发，甚非大臣所以居心。奏入，上是之，夺沅爵三级。先是，科道衙门自李漱芳左迁后，无人敢言事者。自此疏出，而一时台阁凛然生风。钱南园通政复有疏劾东抚国泰一事，甚有益当时大局。奏言山东吏治废弛，借纳贡名，贪婪无厌，官民苦之，所属州县亏空累累，请旨按问。且言嗣后愿皇上勿受贡物，俾天下督抚无以藉口。上览奏，即命军机处传讯。已而有旨，随同军机大臣和珅、刘墉、诺穆清等前往查讯。其时和珅柄国，而国泰素奔走其门下者，人皆为通政危。及抵境，和已授意国泰弥缝，辄以危言相恫喝。幸刘文清深知其弊，常与通政密商。比到省盘查，则和先扬言不用全数弹兑，抽查至数十封无短绌，和遽起回馆舍，通政请封库。次日彻底拆封，则多系圆丝杂色银，盖借诸商贾以充数者。因诘库吏，得其实，遂出示，召诸商贾来领，大呼曰：“迟来即入官。”于是，商贾纷纷具领，库为一空。复往盘他府，亦然。案遂定，和亦无如何也。于是国泰与藩司于易简俱拿交刑部治罪。高宗嘉之，许为敢言。语云：“批龙鳞易，捋虎须难。”通政是举若非圣君在御，贤相同舟，其不为珅所搏噬也，几希。钱南园视湖南学，不通干谒，不受苞苴，取士至公，士子莫不诚服。期满留任，适丁母忧。闻讣之日，星夜出城，宿于旅舍，即委员赍印交巡抚。次早启行，大吏已下追送赙仪，皆拒不受。呜呼！举察廉孝者，身范当如是已。钱南园重入谏垣时，（按：南园以督学湖南时，荆州水灾，城圮，及孝感有活埋人命之案，不行查奏，部议革职留任。后复加恩，以主事用。考令甲革留加恩应改降留，不应以通副堂官反降司员六品，再擢始仍官御史。事在乾隆末年，殆和珅与有力也。）即令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当时，阿文成已下咸称为南园先生，不以名也。惟和珅屡加究诘，欲穷以难处之事，卒不能屈。姚姬传撰《昆明钱侍御南园诗序》云：“侍御既丧，子少，诗散失。法祭酒式善，师司马君范，为搜辑得百余首，成二卷。当乾隆末，和珅秉政，士有耻趋其门，已可贵矣。若夫立朝侃然，讼言其失于章奏者，侍御一人也。姚先生于侍御有师生谊，言之能举其大。按侍御由编修改御史，即疏劾山东巡抚国泰贪赃秽乱事。国，和私人也。高宗立召对，曰：“当令和珅同行往查。”君出，不俟和先行。微服止良乡，见干仆乘马过，侦之，则和遣往山东也。记其貌，伺其还，叱止之，搜身畔，得国泰书。具言已挪款备查，中多隐语。立奏之。和至，见君衣敝，赠轻裘，却之。比反命，高宗出示国泰书曰：“朕已知其详，不必复奏也。”伏国泰法，命君直军机处。时和为军机大臣，与阿桂不相能。君疏曰：“臣伏见近日惟大学士阿桂一人入直军机；大学士和珅则入止内右门内旧直庐，或入止隆宗门外近造办处；大学士王杰、尚出董诰，入止南书房；尚书福长安入止造办处。每召见时，联行而入，退即各还所处。属僚白事，趋走多歧。以皇上乾行之健，离照之明，大小臣工，感德怀刑，决不至启朋党之渐。然行之万世而无弊，实莫如率由旧章。自世宗以来，及皇上御极之久，军机大臣萃止无涣，由前律后，不应轻于变更。况内右门切近禁内，大臣入止，司员随之，为日既久，不能不与内监狎熟。万一有无知如前之高云从者，虽立正国典，而所已多，杜渐宜早。若隆宗门外及造办处，则应差人众窥探于外。大臣于中办事，亦属过亵，请申饬诸臣仍照旧例。”疏入，有旨饬责，由是有稽查军机处之命。时和相擅权，朝中自立私寓，不与诸公共坐。公劾之，谓：国家所以设立衙署，盖欲诸臣共集一堂，互相商榷。佞者既明目共视，难以挟私；贤者亦集思广益，以济其事。今和珅妄立私寓，不与诸大臣同堂办事，而命诸司员传语其间，即有私弊，诸臣不能共知。虽欲参议，无由而得，恐为揽权之渐。请皇上命珅拆毁其寓，遇事公同办理，无得私自处判。疏入，高宗嘉其言，命公入军机以监之。逾年，公暴卒，高宗甚悼惜。

孙伯渊不阿权贵

孙伯渊先生（星衍）耿介自持，不随流俗，以一甲进士授编修。时和珅当国，一时英俊，多屈收门下，公独不相往来。和衔之。公散馆，试《厉志赋》，用《史记》竆竆如畏”语，和指为别字，抑置二等。以部员改用。故事，一甲进士散部，或奏请留馆。时和方掌院事，欲公至面商，公卒不往。曰：“吾宁得上所改官，不受人惠也。”又由编修改官，可得员外郎，前此吴文焕有成案，或谓君但往一见，即可仿办。公曰：“主事终擢员外，何必汲汲求人？”自是编修改主事，遂为成例。补刑部直隶司主事。时领部务相国阿文成公、大司寇胡庄敏公，皆刮目相待。派入总办秋审处，同人皆目君为书呆。惟同阶张鞠园（祥云）素与公以古学相切劘，既同官，而议狱多龃龉。鞠园主精明，公主仁恕，往往依古义以求平，多所全活，为长贰所爱敬。久之，同人亦渐无复言。是年，伊墨卿先生新入部，其尊人云林光禄饬之曰：“治狱最难，吾愿汝法伯渊可耳。”公自改官后，仅六年，即由京察出为兖沂曹济道，权臬事。七越月，平反至数十百条，活死罪诬服者十余案。亦不以之罪县官，曰：“县官岂尽明刑律，皆幕僚误之也。”解组后，侨寓白门，专以揄扬后进为事，坐客恒满，人目为陈太邱。

孙渊如、洪亮吉气节

阳湖孙渊如先生星衍、洪稚存先生亮吉，角订交，并负才望，世称孙洪。乾隆丁未、庚戌两科，皆以一甲进士授编修，（孙丁未科第二，洪庚戌科第二。）孙散馆《厉志赋》，用《史记》“竆竆如畏”语，和珅指为别字，抑置二等。盖和方当国，朝官多趋走其门，先生独不往来，和衔之，故有是举。顾旧例，鼎甲散部，可奏请留馆，即改官亦可得员外郎。时和掌院事，欲先生面谒，先生卒不往，毅然曰：“天子命何官不可为，某男子不受人惠也。”卒以主事分刑部，出为兖沂曹济道，权臬事，告归。洪留馆后一视黔学，以言事谪戍伊犁。逾年，特诏放还。夫际乾、嘉全盛之时，卓卓如两先生者，幸捷巍科，犹不能久于馆职，岂天生玉堂，果不许文人厕足与！然而两先生文章经术，衣被士林。其出而服官，一则力避权门，一则昌言主德，清操亮节，体用兼赅。彼拾许、郑唾余，窃班、扬貌似，通儒自命，气节靡然者，岂能望其肩背哉！

曹宗丞义行

曹慕堂宗丞（学闵）与纪文达公同充翰林院办事。会有八九英俊，与同馆争名相轧，同中蜚语，为院长所嫉，势且同挂弹章。时文达公亦负时誉，在危疑中，不能申雪，惟坐清堂中，与同事相叹惜。宗丞奋起拍案，曰：“诸公以此事为真耶？则数人者皆轻薄子耳，何足惜！如灼知其枉耶？则所办何事，而噤口如寒蝉乎？”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宗丞婉请曰：“据公所闻，此数人者裭不蔽辜矣。然公此语从何来？倘白简一上，事下刑曹，无证佐不能成狱。愿先示告者姓名，并列章中。”院长沉吟久之，竟中止。后数人皆通显，无知此事由宗丞解者，而宗丞亦终身未尝自言。又其同年陈裕斋侍御四十余无子，又有所阻格，不能置妾。宗丞鸠赀买一女，送其家，后举一子。侍御夫妇相继没，有婿谋踞其余赀，百计媒蘖，孤儿孀妇，且旦夕不自存。宗丞又率众同年仗义逐婿，乃得安。

纪晓岚之机警

纪文达公性机警敏给，好滑稽。与和珅同朝，恒隐相嘲谑，而和辄不悟。一日，和乞书亭额，纪为作擘窠“竹苞”二大字。和喜而张之。偶值高宗临幸，见之，笑谕和珅曰：“此纪昀詈汝之词，盖谓汝家个个草包也。”和珅闻而甚衔之。未几，两淮运使卢雅雨见曾以爱士故，宾至如归，多所馈贻，遂至亏帑。事闻，廷议拟籍没。纪时为侍读学士，常直内廷，微闻其说，与卢固儿女姻亲也。私驰一介往，不作书，以茶叶少许贮空函内，外以面糊加盐封固，内外不著一字。卢得函拆视，诧曰：“此盖‘隐盐案亏空查抄’六字也。”亟将余财寄顿他所，迨查抄，所存赀财寥寥。和珅遣人侦得其事，白之。上召纪至，责其漏言。纪力辩实无一字，上曰：“人证确凿，何庸掩饰乎？朕但询尔操何术以漏言耳。”纪乃白其状，且免冠谢曰：“皇上严于执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惓惓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上嘉其辞得体，为一笑，从轻谪戍乌鲁木齐。未几，赐环，授编修，晋侍读。《四库全书》馆开，为总纂焉。

纪文达烟量

河间纪文达公酷嗜淡巴菰，顷刻不能离。其烟房最大，人呼为“纪大烟袋”。一日当直，正吸烟，忽闻召见，亟将烟袋插入靴筒中，趋入奏对。良久，火炽于袜，痛甚，不觉呜咽流涕。上惊问之，则对曰：“臣靴筒内走水。”盖北人谓“失火”为“走水”也，乃急挥之出。比至门外脱靴，则烟焰蓬勃，肌肤焦灼矣。先是，公行路甚疾，南昌彭文勤相国戏呼为“神行太保”。比遭此厄，不良于行者累日，相国又嘲之为“李铁拐”云。

老头儿

河间纪晓岚先生一日在朝房待漏，坐久倦甚，戏语同僚曰：“老头儿胡尚迟迟其来。”语未已，履声橐橐起于座后，则高宗微服至矣。厉声问“老头儿”三字何解。先生从容免冠顿首，谢曰：“万寿无疆之谓老，顶天立地之为头，父天母地之为儿。”高宗乃悦。

纪文达奏对之敏

纪河间性坦易，喜滑稽，名言隽语流播最多。相传其奏对之敏捷，亦为一时朝士所深佩。嘉庆初，实录馆请议叙，或言其过优。仁宗以问公，公不言可否，而对曰：“臣服官数十年，无敢苞苴进者。惟戚友凂臣为其先人题主或铭墓，虽厚币，辄受之矣。”上恍然曰：“然则朕为先帝推恩，何嫌其厚？”遂如所请行，此犹小事也。乾隆某年考试差后，有宣布前列诗句者。台臣密以告，将兴狱矣。高宗召公问之，公顿首曰：“如臣即泄漏者。”问何故，曰：“书生习气，见佳作必吟哦，或记诵其句，欲访知为何人手笔。则无意中不免泄漏矣。”天颜大霁，遂寝其事。

《滦阳续录》之新发明

纪文达《滦阳续录》载，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捕一玛哈沁。问其何处得火药，曰蜣螂曝干为末，以鹿血调之，可代硝磺，但力少弱。又一蒙古台吉云：“鸟铳储火药铅丸后，再取一干蜣螂以细仗送入，则比寻常可远出一二十步。”文成试之，均验。又疡医云：“水银能蚀五金，金遇之则白，铅遇之则化。凡战阵铅丸陷入骨肉者，但以水银自创口灌满，铅即化水，随水银而出，可免割取之苦。”今火器盛行，行军者不可不知。

毕秋帆之得状元

毕秋帆先生（沅）未第时，先由中书直军机，应庚辰会试。揭晓前一日，公与诸桐屿（重光）、童梧冈（凤三）皆在西苑该班。桐屿应夜直，忽语公曰：“今夕须湘衡（毕公字）代我夜直。”公问故，则曰：“余辈尚善书，倘获隽可望鼎甲，须晚回寓以待。若君书法，即中式，敢作分外想乎？”语竟，二人径去不顾，公怡然为代直。及日晡，适陕甘总督黄廷桂奏折发下，则言新疆屯田事，公夜坐无事，乃熟读之。无何，三人皆中。时新疆甫辟，上方欲兴屯田。及廷试策问，即及之，公屯田策独详核冠场，拟以第四本进呈。上改第一，桐屿次之，梧冈名在第十一。同直知其事者咸嗟叹。

毕秋帆发库银赈济

镇洋制府抚河南，乾隆五十二年，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溃城决，淹没田庐人民，死者以数十万计。七月朔，得襄阳飞信，制府即日先发藩库银四十万两，星夜解楚赈济，一面奏闻。高宗大加奖赏，不数日擢两湖总督。昔汲长孺之发仓，犹待矫诏，且所发粟数，史亦无征。制府此举，固由仰体圣慈，其识量亦不愧封疆矣。

毕秋帆力保张回子不反

毕秋帆制府抚陕时，甘肃回人不靖，阿文成公奉命督师往剿。省垣有张回子者，为内地回人之望，拥赀百万，尚书素知其人。一日，方与两司议筹防，有飞骑传军报至。尚书启视，即置靴中，两司退，召巡捕曰：“汝持我名柬，即邀张回子来。”张至，以军报与阅，张皇遽伏地，请收付狱。尚书曰：“我欲收汝，不汝邀矣。我固知汝必不反也，我将以全家百口保汝。”张叩头出。后知文成营中获一谍，亲讯之，指张为谋主。谍固尝佣于张，以盗牛逐也。文成已入告，驰书陕抚密收。尚书亦即拜疏，以全家保其不反，事遂得寝。然其时方修城，回人之居内地者不下数万。张素任侠，为族属所信向，诸回多伺其动静以为从违，设非制府之推诚布公，后患殆不可料也。制府历官之政迹，传闻异辞，是举从容镇定，弭乱无形，盖犹从读书稽古来矣。

毕秋帆酿成教匪之乱

毕制府沅庚辰状元，历任两湖总督，性畏懦，无远略。教匪之始，毕受相国和珅指，不以实入告，致使蔓延日久，九载始靖，人争咎之。姚姬传先生至曰：“戮毕沅之尸，庶足以谢天下。”其受谤也若此。然好儒雅，广集遗书，敬重文士，孙渊如、洪稚存、赵味辛诸名士多出其幕下，尝岁以万金遍惠贫士。人言宋牧仲后一人，信不虚也。

湖北谣

毕制府（沅）任两湖总督时，满洲福公（宁）为巡抚，陈望之（淮）为藩司，三人朋比为奸，皆不以公事为务。毕性迂缓；福天资阴刻，广纳苞苴；陈则摘人瑕疵，务使下属倾囊解橐，然后免。时人谣曰：“毕不管，福死要，陈倒包。”又言：“毕如蝙蝠，身不动摇，惟吸所过虫蚁；福如狼虎，虽人不免；陈如鼠蠧，钻穴蚀物，人不知之。”故激成教匪之变。

毕秋帆寿和珅诗

钱梅溪（泳）《履园丛话》“耆旧”一门载，毕秋帆督两湖时，值公相和珅年四十，自宰相已下皆有币帛贺之。惟秋帆独赋诗十首，并检书画铜瓷数物为公相寿。梅溪曰：“公将以此诗入《冰山录》中耶？”秋帆默然，乃大悟，终其身不交和相云。

毕宫保追给客金

毕秋帆宫保尝有一侍姬与门客潜通，惧事露见罪，因遁去。毕知之怒，授某弁刀，使追得杀之。毕夫人闻之，急曰：“不可，事已至此，何必再造孽缘？”毕悟，夫人使弁置刀，更授以金，曰：“如遇客，可告之曰：汝欲得侍姬，何不早白？何匆遽为？今事闻，大人殊不怪汝，且虑汝中途川资缺乏，故特使我追给汝金。汝好自为之，无虑他日不相见也。”弁去，果追及，因授金，且述命如夫人教，客感愧欲涕，再三致谢而去。后客夤缘得官，已而毕被罪，遭籍没。客时为京曹官，适随王大臣莅其事，正指挥间，忽豪商查某令人持片至，致辞某大臣曰：“毕宅厅有翡翠盘径尺许者，此我家主人物。主人闻毕被籍没，特命小的来，求大人赐取回。”大臣方迟疑，某前垂手谨白曰：“是实借之查氏者，前某客毕时亲见之。”因许持去。然盘实毕氏物。客欲报毕恩，故约查取之。后客因说查与毕宅万金，为购盘赀。毕之眷属，藉是稍有糊口赀云。

袁简斋之折狱

袁简斋先生为上元县时，民间某娶妻甫五月，诞一子，乡党姗笑之。某不能堪，以先孕后嫁讼其妇翁。翌日，集讯于庭，观者若堵墙。公盛服而出，向某举手贺。某色愧，俯伏座下。公曰：“汝乡愚，可谓得福而不知者也。”继问其妇翁：“汝曾识字否？”对曰：“未也。”公笑曰：“今日之讼，止坐两家不读书耳。自古曰白鹿投胎，鬼方穿胁，神仙荒诞，固不必言。而梁嬴之孕逾期，孝穆之胎早降，有迟有速，载于史册。总之，逾期者感气之厚，生而主寿；早降者，感气之清，生而主贵。主寿若尧年舜祚，尔等谅亦习闻；主贵者不必远征，即如仆亦五月而产，虽甚不才，犹得入掌词垣，出司民牧。谓予不信，令汝妇入问太夫人可也。”某唯唯，即命妇抱儿入署。少顷，儿系铃悬锁，衣红绣葆出。妇拜伏地下，曰：“蒙太夫人优赏，许螟蛉作孙儿矣。”公正色谓某曰：“若儿即我儿，幸善视之，他日功名，勿使出我下可耳。”继又顾众笑曰：“尔众中有明理之士，幸谅予心，勿以前言为河汉也。”众即齐声附和，于是两造之疑俱释，而案乃断。片言折狱，此之谓矣。

随园有二

随园有二：袁子才随园，夫人而知之；关中罗贤亦有随园，其自记云：“余辟地诛茅，偶有怪石，便叠为山；偶临水；便濬为池；偶折柳，植而环之。有草不除，落花不扫，读《易》其中，喟然叹曰：‘随之时义大矣哉！随地而安之，亦随地而乐之。’孔子曰：‘乐在其中矣。’”遂自号曰“随园”云。

吴雅中丞

吴雅中丞（福崧）为海大司空（望）族孙，年二十余即任封疆。辛丑夏，甘省回民苏四十三叛，据华林寺。公率兵捕获，争先入寺，致火枪击公翎顶坠。公屹然不动。阿文成公荐之两任浙抚，遇事明决，下僚畏之如神。俸廉外不受岁时苞苴，继王亶望贪纵后，故民尤感戴。事亲最孝，母好游览，浙中湖山名胜甲天下，故朝夕往游。下属供给丰腆，颇多赔累，啧有烦言。又未以贿通，和相衔之切骨，然政绩昭著，无间可入也。会有盐道柴桢者，才庸懦，公素厌其人，桢升擢两淮运使去，库有亏帑，曾允至淮迁挪，已完补矣。公恐为人知觉，乃文移鹾院，讯其淮库亏缺与否。鹾使为戴全德，和相私人也，廉知其故，露章劾之。使者至，迎合和相意指，附会其狱。又柴簿书中有馈福公金一千两，实馈福尚书（长安）者，乃坐赃于公。高宗命槛车征入，欲廷讯之。公扬言，会当见皇上，尽发和某隐私。为和所知觉，改易狱辞，以激上怒，命于中途赐死。适行至红花铺，公闻命，须髯奋张，大声疾呼，不肯就死。晋抚（吉庆）以鸩饮公，然后受法。

彭芝楣

乾隆辛亥，彭芝楣协办大学士。是年大考前列升学士者，皆公之门人。或作一联曰：“近日词臣，无出其右；一时学士，皆出其门。”

陈文肃少贱习勤之效验

祁阳陈文肃公大受未达时，家贫甚，耕于山麓。同舍渔者每夜出捕鱼，公为候门，则读书以为常。后以冢宰拜协揆，直军机。值金川用兵，高宗忧勤方略，军书如织，虽夜分必达公。一日数被召见，或夜宿直庐，倏卧倏起，出入常见星。偶归邸，则阁部公牍积数寸，刻烛披览。公泰然不觉其劳，盖筋骨夙坚，少贱习勤之效也。

为百姓哭

陈文勤公年少登科，扬历中外，垂六十年。年八十，始得请予告。历掌文衡，门生故吏遍天下，相高宗者十七年，福寿罕比。生平崇节俭，讲理学。每敷奏，及民间水旱疾苦，必反复具陈，或继以泣。上辄霁颜听之，必笑曰：“汝又来为百姓哭矣。”事载洪太史亮吉《更生集》中。然秉赋甚薄，每日饭不过一瓯，或啜莲实少许，即可度一日，而年跻大耋，信寿算不在饮食之多寡也。都中尝有一瞽者，善揣骨相，公与溧阳史文靖相国屏车骑，往访之。瞽者揣文靖未半，即跪而呼曰：“中堂。”洎揣公，则曰：“此乞丐也。”文靖呵之曰：“此陈中堂。”瞽者揣之良久，又抱其身摇之，愕曰：“真乞丐也，乌得欺我。”公笑曰：“大约以我无食禄之故耶？”乾隆第六次南巡，公已殁矣。时谕祭历代名臣，自周公以下，止三十余处。特命以公及文简公列入，尤异数也。

舒文襄公豫定阿逆之叛

舒文襄公以分置阿逆家属获罪，降为马卒。公即荷殳执靮，与士卒同伍。及闻班忠烈公（第）密劾阿逆事，曰：“阿逆叛志已决，不可使得其家属，付虎以翼。余虽得罪，曾任大臣，出疆专命之罪，余甘任之。”乃部属士卒围其营帐，阿逆果夜率众至，欲掳其家属牧厂。清兵争先用命，阿知有备，踉跄遁。上闻之大喜，复其位。

来文端善相马

乾隆时，大学士来文端公保善相马，闻嘶即能辨其优劣。尝路见负煤老骥，以重价购之，涤以入贡。上因文端夙有“伯乐”之称，命蓄以上驷。会降酋阿睦尔撒纳来朝，上临滦阳万树园。阿酋素以骑射著名，上欲觇其技，辄以无马辞。侍臣出戈什哈马示之，绝不当意。文端令圉人牵所贡之负煤老骥使之乘。甫振辔而坠，三试皆然。阿酋大惭，尚未之异也。殆阿酋叛，大为西陲边患。侍臣有忆万树园驰射时事，以良马先知其叛逆，故怒掷之，请加三品俸料焉。文端之目力，又出伯乐上矣。

信勇公

信勇公（玛木特），额鲁特人，初为准噶尔宰桑。乾隆癸酉，都尔伯特汗策凌来降，达瓦齐遣公追之。既入边，复逸出，副都统达青阿诱擒之。高宗谕曰：“玛木特傥召之不至，或至心怀不服，则擒之可。今遣使往辄至，不明惩其罪，反诱擒，非也。”诏宥罪遣归，给衣冠。公感恩，稽首而还。后清兵入，公感激前事，且念达瓦齐不足事，乃赴副将军萨拉尔军，请内徒。入觐，高宗念其诚，授内大臣。时议征达瓦齐，以阿睦尔撒纳为左副将军，以公为参赞。公密奏曰：“阿睦尔撤纳，豺狼也。往必为殃。”高宗以不逆诈谕之。军抵伊犁，公多赞画功，封三等信勇公，赏双眼孔雀翎，四团龙服。命守札哈沁，以疾留伊犁。阿逆叛，为逆党所擒。阿逆慰之曰：“准噶尔与天朝疆域殊异，尔欲内向，何也？不如归我，当善视之。”公怒唾而言曰：“天下岂有无君之国哉？达瓦齐篡虐，圣天子讨其罪，噶尔丹策凌嗣已绝，我不内归将焉往？且天朝已擒我，不即诛，复释还，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何忍背之？尔先我往，圣天子待尔厚，尔乃谋逆。今既擒我，我何惧？死则死尔。大军至，将磔汝，犬不食尔肉也。”阿逆惭，缢杀之。事闻震悼，御制《烈士行》以奖之。

达瓦齐

伊犁之役，达瓦齐被虏。既至，行献俘礼，系白组，跪阙下。上以其未抗拒也，特赦之。封以亲王，赐第宝禅寺街，择诚隐郡王孙女配之。然不耐中国风俗，日惟向大池驱鹅鸭，闹其中，以为乐而已。体极肥，面大于盘，腰腹十围，膻气不可近。其从人亦皆厄鲁特，故膻益甚，十步外即令人掩鼻，然性淳厚忠谨。尝扈从行围，上下马，坐茵未至，方小立，达瓦齐辄手捧落叶堆于地，请上坐。上大笑，赏银币以宠之。

福文襄被异数有十三

福文襄屡出筹边，功在社稷。其生平所受恩宠，亦复空前旷后，冠绝百僚。初以领队大臣随征金川，攻克得楞山，赏嘉勇巴图鲁。后即以嘉勇二字叠为封爵佳号，异数一也。索诺木就缚，金川平，封三等嘉勇男。班师，上幸良乡，行郊劳礼，赐御用鞍辔一。旋御紫光阁饮至，诏图形阁中，上亲制赞，异数二也。甘肃逆回田五等滋事，授参赞大臣，擒贼首张文庆等，晋封嘉勇侯，异数三也。台湾逆贼林爽文围嘉义，诏以为将军，驰驿往剿。立解县围，捷闻，封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异数四也。生擒林爽文，槛送京师，台湾平，赐金黄带、紫缰、金黄辫、珊瑚朝珠。又命于台湾郡城及嘉义县各建生祠，再图形紫光阁，上制赞如初，异数五也。廓尔喀贼匪窜后藏，诏以为将军，叠克贼寨。奏入，御制《志喜诗》，书箑以赐，佐以御用佩囊，异数六也。甲尔古拉集寨之捷，酋惧乞降，诏许班师，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会十五功臣图像成，上复亲为制赞，时大学士阿文成以未临行阵奏让首功，异数七也。寻赏一等轻车都尉，命照王公亲军校例，给六品蓝翎三缺赏其仆从，异数八也。由川督移云贵，会黔苗石、柳、邓围大营、嗅脑营、松桃厅三城，楚苗石三保围永绥厅，逆渠吴半生附之。有旨，命督师进剿，未匝月立解三围，赏戴三眼花翎，异数九也。屡毁贼营，夺贼卡，降七十余寨，诏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异数十也。吴半生降，赏公子德麟副都统衔，授御前侍卫，异数十一也。积功无可加赏，晋公父文忠公贝子爵，异数十二也。逮公薨，特旨赏郡王衔，赏库银万两治丧，并于家庙旁特建专祠，以时致祭。其父傅恒追赠郡王衔，子德麟袭贝勒。丧入城，亲往赐奠，御制诗哭之，配飨太庙，并入祀贤良、昭忠二祠。复奉谕德鹿承袭贝勒后，其子袭贝子，孙镇国公罔替，异数十三也。其他封赠荫袭之稠，部院封圻之重，瑰珍玮宝之锡，云纶汉之褒，为寻常将相所罕有者，不胜缕述。异姓世臣叨被至此，清朝第一人也。

嘉勇贝子将略

乾隆间，嘉勇贝子援诸罗时，超勇公海兰察前行。行约百里，贝子督师继进，夜大雨，天黑如墨。遇土山，驻军山顶，贝子中坐，随军官围贝子坐，外亲军外正军皆围坐。贼游兵近山践泥泞过，火炬千万，贼自炬中窥山，黝黑无所见，疑有军。发铳炮击之。贝子令曰：“无出声，无动。”久之，贼过尽。雨霁，天益明。超勇公已入诸罗城，捷使至，军始起行，无一伤。视铳炮子，皆历落入山腹。又贝子征卫藏时，有隘道几一里，贼屯军守隘北，甚严。大军屯隘南三十里许。贝子调军伏隘东西，而以前军分五军攻隘。迭退迭进，战一日，盖数十胜负。贝子在大军中，前军军报沓至，不动，及二更，前军大败，退不止。贼逐前军出隘南，炮声大震，火炬尽热，照耀如白昼。东西伏军皆起，贼惊退，相蹂躏。我军蹙之入隘。贝子急上马，万骑齐足，顷刻至隘口。前军伏军已过隘，闻贝子至，勇气百倍，大军乘势合攻，遂夷贼屯，追奔五十里而后止。又贝子平林爽文时，凯旋自三衢方舟下严陵江，舟设重楼，陈百戏，中军鼓吹竞作，从官舟衔舳舻，并两岸直下。军容之盛，为史策所未有。嘉庆元年，贵州平苗之役，五月丁巳有大星陨于西南，声隆隆然，数百里皆闻见叹诧。逾日，一骑白衣冠自大营来，知贝子薨矣。

剃发

九江剃发者素著名。福文襄过九江时，偶呼待诏至，其奏刀籁籁如风，令人如不觉。剃毕，命赏五十金去。剃发者出告人曰：“吾生平为人剃发多矣，无如此之难者。盖公既卧坐任意，又倏忽转侧，一不留意，即易致伤损，深惧获罪也。”

轿夫

福文襄出行坐轿，须用轿夫三十六名轮替值役，轿行若飞。其出师督阵亦坐轿，轿夫每人须良马四匹，凡更役时辄骑马随从，然颇扰民间。某县令尝杖一轿夫，致被劾罢官。又某公督四川，其轿甚大，须夫役十六人始能举之。轿中有小童二人，伺候装烟倒茶，并有冷热点心数十百种，其侈汰如此。

福康安舆夫之横暴

福康安行军时，遴选舁夫，皆壮狡者，四班更替，日驰百里。即临阵督战，亦防韦虎故事，不甚骑也，故舆夫尤横。嘉庆初，以廓匪不靖，经理藏卫，方以地险寇遁，纡筹乏策。一轿夫头素暴横，入苗人家，强夺藏丫头簪珥。巡视都司徐斐禁之，即捽徐下马，裂其衣殴之。时随营为川北道杨荔裳，姚一如副之。姚刚直喜任事，闻之赴辕禀福，司阍林姓，即林臬台之叔，颇解事，曰：“将军以过劳心，少不豫。此等琐屑，两君决之可耳。”遂遣多役捕至，犹肆咆哮，怒呼用棍，众愤既深，痛予击扑，手掴至四十，放起已毙。复往禀知，福亦不怒，曰：“抢夺斗殴，军政固应加重。”但饬阍人急为选充。越数日移营，舆已驾，而舆夫不集。严督之，则环跪崩角曰：“役等舍命奔走，原止供奉贵人。今随员均可耑戮，役辈恐无遗孑，惟将军主之。”福赫然，即询谁毙役者。姚昂然曰：“姚令仪也，与杨揆无与。”福曰：“何不告我？”曰：“琐事贱人，何敢上渎？”福不得已曰：“责之固当，毙之太过。”遂撤姚差。时姚已保升川东道，折已缮，并撤之，改用李，则怒其对之戆也。久之，乃得迁。时云：间许，小欧先生在都门闻之，为赋《小乐府》一章纪之云：“杨干仆，叔向戮。泾水兵，段尉刑。书痴白面太憨生，一怒能使三军惊。上公罽帐醉眠熟，狐鼠凭陵窃威福。就中舆皂尤狰狞，日日肩公作公足。入市手掣幼妇钗，毁垣刀揕门官腹。监纪咨嗟军尉愁，忌器情多空局促。闯然一骑来，意气颠如雷。佁令先贵近，何物此重佁。呼吏捽之下，倔强奚为哉。赤棒掴盈百，血肉飞尘埃。上公惭谢首频俯，实应且憎谓予侮。从此蛾眉谣诼多，雀纷哓鸩鸟诉。片语何缘解忤公，三年终竟难淹我。岩廊传说作奇闻，想象须眉争起舞。君不见曹黄门纠刘秃子，几辈寒蝉羞欲死。不分茸城强项多，二妙同岑照青史。”

陬邑办差

清初，大将军福康安奉命西征，声势赫奕。所经州县，以办差不善登白简者，不一而足。传檄至陬邑，缺既清苦，官亦疲懒。闻前途才干之员每有失误，心甚悚惶，日惟涕泣而已。其官亲某向司征比，碌碌无闻，今见其戚，官将败矣，不忍坐视，谓令曰：“能搜括三百金予我，不问出入，或可无碍前程乎？”令姑允之。时值盛暑，炎威正炽，官亲乃与工房相度馆舍，极其宽敞，染古色纸以裱糊之。字画皆用旧物，其椅桌以油核桃仁薰作乌木色；以人家用旧之滕竹蓆片蒸洗一色，按其大小形像，制为引枕靠垫，蓝缎为边，以玫瑰杂杨花代絮实之。其帘幕用深绿色虾须竹为之。其天棚自村口直接至上房，长有里许，上铺芦席，盖以松毛。其陈设则购山中小松柏数百盆，夹道而列，所有茉莉花、夜来香之属，反在其后，只觉芳香而不见其形。公馆后及左右墙外三面环列水桶，以竹截作筒，伏民夫数百人，各持一筒，吸水向上徐徐喷之，俾屋上棚间俱有润泽意。又漉西瓜为汁，稍加冰糖、薄荷水，其凉沁脾。茶用兰牙、雪瑞，本系北产，气香味厚，色亦清冽。用沙瓯烹熟，置于水筒，以取温和。铺陈既毕，大将军至矣。令出远迓，大将军由烈日中来，舆入村口，已觉阴凉。至公馆内，两旁松柏阴森，更觉沉静古穆，并无结彩悬灯耀目增光之物，心地尤爽。坐其铺垫，皆软滑清香。及进酒席，则雪雁、冰参、卤鸭、糟鸡之类，只觉香鲜配口，无一毫肥腻气味。不觉大乐，谓从官曰：“吾自出都以来，日夜不得休息，今幸得此福地。虽系尖站，必须住宿一宵。”遣从人先往前站，五鼓当启程来也。临行，给令二千金以偿其费，又面加奖励焉。未几，令果得优保，仕至监司，皆此官亲力也。

部吏口才

福郡王征西藏归，户部书吏索其军需报销部费，乃上刺请见，贺喜求赏。福大怒曰：“幺么小胥，敢向大帅索贿赂乎？”顾胆大若是，必有说，姑令其入见。厉声询之，对曰：“索费非所敢，但用款多至数千万，册籍太多，必多添书手，日夜迅办。数月之间，全行具奏，上方赏功成，必一喜而定。若无巨资，就本有之人分案陆续题达，非三数年不能了事。今日所奏乃西军报销，明日所奏又西军报销，上意倦厌，必干诘责，物议因而乘之，必兴大狱。此乃为中堂计，非为各胥计也。”福闻之大为激赏，遽饬粮台以二百万与之。盖道光以前，军需报销部费皆加二成，不似今日之数厘也。此吏眼明手快，措语侃侃不挠，可动王公之听，亦奇才也。而福公从善如流，能测英主喜怒，亦非庸流所及。然其司阍达此刺，已得赂十万，否则，谈何容易得见一福公哉。大抵彼时不论君子小人，在上在下，皆有才略智识，故办事如火如荼，光焰万丈耳。国家全盛，何地无才，此则关乎气运也。

副天保

乾隆中，福文襄王屡任督抚，权势赫濯，家奴随行，骚扰驿站，州县事之惟谨。有无赖子副天保，少与王家奴邻，悉王情状嗜好，乃与其党数十人假王名号，沿途讹诈，称疾不会僚属。至湖南辰州，知府为清公（安泰），乃王所荐擢者，具手版谒见。从者遏之，清公疑其诈，闯然入见。保卧重茵中，公直前揭被，知非王，呼群役进，立时擒获，无一逃者。事闻，纯庙大喜，立擢其官，后公仕至浙江巡抚。

公子漫游

吾乡王东白观察，乃四川打箭炉粮台，致富百万，为福贝子所最赏。其子少年纨绔，偶至吴门觅灯船不得，乃于次年悉数预定。苏人无一船可游，大惊，以为江河间大盗，闻之府县，加以桎梏。适贝子征台湾归，其子迎谒舟次。福责令长跪，数其浪游，再三谢罪始罢。此语闻之于外，各官皆缩颈，以为贝子爱之如是，幸勿孟浪也。其时大吏，一颦一笑之矜重也如此。

福郡王之薨

福郡王将薨前一日，发兵之际，大雾迷漫。王怒，命以枪炮击之，顷刻雾解天开，朗无纤云点缀。空中震雷忽起，击营前大石如粉，王不怿。次日遂薨。驻兵之地名背子坡，前为打狗河，“背子”与“贝子”同音。王本命又属戌也，数之前定如此。

福文襄王夫人

福文襄王夫人姓阿颜觉罗氏，性爽伉，遇事多决断，配文襄王二十余年，封疆案牍，尝为佐理。安南国王阮光平既归降，高宗欲其来朝，以贳其罪。而阮畏天朝法，不敢亲至，文襄王忧之。夫人曰：“此相公祸福关头，使光平不亲至，何以归报君命？”文襄因呼使臣吴俊入署商榷。吴故善辞令，驰入安南力说光平入觐。高宗大悦，颇优赉之以归，夫人之力也。王薨后，夫人持家数十年，闺门整肃，人咸称之。

蔡必昌

蔡太守（必昌）任四川重庆守，云能豫知冥中事。福文襄王征廓尔喀时，蔡谒见王，因问此行休咎。蔡云：“此次蒇事必速，冥中只造册数月。后不数年，川楚间当有大劫，冥中已造册数年，尚未已也。”王因问册中名姓，蔡怃然曰：“未来事不可豫言，依稀记得秋帆制府乃册中首领也。”其言乃甲寅七月望日，时楚尚无事。明年果有楚苗之变，后川楚教匪蠢动，兵连九载始平，果如所言。

花老虎

花连布，满洲人，以世职洊至南笼镇总兵官。性勇直，与人交有肝胆。少时读书曾习《左传》，故于战法精妙。值铜仁红苗杀官吏反，福康安以总督进剿，檄公随营，素稔公勇，令首先解永绥围。公率百余骑长驱直入，破毁苗寨数十。苗人皆乌合众，未见大敌，大惊曰：“天人神兵至耶。何勇健乃尔。”因远相奔溃，永绥之围立解。时公着豹皮战裙，故苗人呼为花老虎云。福大军至，令公结一营，当大营前御贼，悉以剿事委之。福日置酒宴会，或杂以歌舞。公则昼夜巡徼，饥不及食，倦不及寝。苗匪既知福持重不战，乃兽骇豕突，或一日数至，公竭力堵御，贼已退，乃敢告福知。如此百昼夜，须发尽白，而旁有忌其功者，互相肘掣，故不及成功。小竹山贼匪叛，黔督勒保檄公督兵往剿。公御贼山梁上，转战益奋，中鸟枪三，堕入深涧中。诟骂不绝口，贼欲钩出之，乃□□转入岩石中折颈而死。事定，诸将弁百计出其尸，颅骨皆寸寸断矣。

宋总兵

宋总兵（元俊）字甸芳，江南某县人，以武进士任四川城守营守备，迁阜和营游击。乾隆三十六年，金川酋索诺木袭杀革布土司。其党小金川酋僧格桑亦发兵侵明正土司，据斑斓山，阻官兵进路，被害者相继告急。总督阿尔泰知公素得夷心，命抵贼巢，责问原委。至刮耳崖，索诺木迎谒，诡以革番内变为词。公知其诈，归告阿公曰：“两酋犄角为奸，阳顺从而阴怙恶，非一大创不可。如兴师，当先取小金川。”献三路进兵之策：一从斑斓山直掠小金川门户；一从贲碛截取甲达金山梁，救达围而趋美诺；一绕小金川尾闾，由约查进攻逊克宗。阿公奏闻，高宗命副将军温福、提督董天弼，分路进兵。总督阿尔泰驻扎后路，居中控制。时蜀中敉安日久，一旦军兴，相顾唶嚄。两金川地势奇险，碉卡柴立。公独历历指画，探知小金川所占明正之达岭山梁，与巴底巴旺相连，密令参将薛琮挟巴酋暗击山梁，而自统兵从甲楚渡河攻之。贼腹背受敌，大惊奔溃。收复纳顶碉寨百余，即用纳顶土司户为前导，直捣约咱。贼愈困，闻大兵至即走。提督董天弼破甲金寨，副将军温福收复斑斓山，再克卡了。高宗大喜，擢公松潘总兵，赏花翎，时三十七年正月十日也。计剿小金川未及五月，而侵地全收，高宗谕褒美。公益感激，将直捣贼巢，旋奉将军命，调回筹办什咱事宜，受代而行。方攻夺河东时，小金川求救于索诺木。索许之，将袭我后路，公得巴酋密报，遣使至刮耳崖责问之。索诺木知谋泄，乃撤回原兵，于要隘处增碉固守。公请于制府曰：“大金川逆形已露，不可不诛。然犯险强攻，徒伤士卒，不如即用革布逃酋。其人有报仇雪耻之心，尤悉形势，可使也。”遂密遣番酋乘夜逾山，约诸酋连结各寨为内应，而自率游击吴锦江等由节木郭渡河，据勺藏桥，举炮为号，革番从内突出，与官兵合力夹攻。斩千余人，进围丹东角洛，收复革境三百余里。事闻，高宗愈嘉奖，赐荷包，宠异之。先是，公别遣守备陈定国潜约绰斯甲布土司屯兵甲尔垄坝上，听候调遣。人莫知其意，及革境全平，金川酋畏绰土司之蹑其后，不敢倾巢出战。大兵虽在东南，而制胜在西北，坝上兵虽不动，已扼金革咽喉，其算略深沉类如此。高宗意大兵乘胜，即可擒索诺木；而公言兵少，未可轻进，为制府桂林所劾，调回大营革职。公长身蘁立，音响如钟，髯尺许，望而知为伟人。料敌审势，毫忽不爽，初复革番，用兵不过千计。及进攻金川，公建议北路必需三万人。当事者疑公怯，不听，卒无成功。后副将军明亮广集汉士兵三万人，先通路，后进兵，其言始验。公待士信，用法严，与参将薛琮交最厚。攻小金川时，制府重公，命以游击领兵节制诸将，公磨利刃与薛约曰：“某地某日会我，后至我斩君。”及公至所期处，而薛逾二刻。公遣飞骑持刀呼取薛参将头，薛望见笑曰：“薛头与贼不与公也。”奋前夺数碉反，公犹手缚之见制府，以功论赎乃已。大抵驭番者平时视若草芥，及蠢动又畏如虎，国家所赏缯帛，易以窳败。番酋叩首领去，归视大恚，掷于路。公赏物必佳，其人辄喜相告。或舁公抵其巢，率子女环视左右。公赐以茶烟簪珥，儿子畜之，小不循法，立加笞呵，悚息听命。打箭炉边关以外官将行李，俱畏夹坝出没。惟公与果齐盛太守之箱箧，蛮夫争为背负，或遗于路，必擎送行幄。诸番小有动静，先来告公，以故所向有功。后川督桂林拥兵不战，又私以银赎溃兵，为番夷所姗笑。公与前督阿尔泰连名劾之，高宗持疏曰：“阿尔泰封疆老臣，所言必不误。桂林乃负恩若此，法不可贷。”时有袒桂者，乃曰元俊介胄小臣，乃敢于连名者，恐阿为宋所绐。高宗使某贵臣勘之。贵臣左袒桂林，劾公狂藐状，公抑郁死。死之日，番夷面环哭，声振岩野。公平居以忠义自许，思立功名，然性刚，能款下不能事上，谗忌者众。没后两子戍边。有张芝元者，以走卒隶公麾下，拔参将。四十一年春，大将军阿文成公平定金川凯旋，芝元书公战状，抱一册哭陈辕门。阿公代为奏闻，赦其子归。人莫不叹张能报德，公能知人也。

张总兵

张总兵（芝元）川中人，少为小校，隶宋总兵（元俊）麾下。宋抚恤甚厚，公感其德。后宋以枉获罪卒，二子皆遣戍。公复随明参政（亮）征大金川。有番僧某为贼侦，泄军中事。公进言明将军曰：“军中机宜，动为贼觉，兵家大忌也。今番僧某受我封号，阴为贼谍，非翦除之，贼无灭日矣。”明公伟其言。会大风雪，命公率数十人为出差状，宿寺中。公故通番语，自取囊中脯鲊，与僧寮煮酒痛饮，情甚欢洽。番僧皆醉眠。公出寺，聚柴焚之，风火酷烈，番僧皆爇死，贼谍乃断。公屡立战功，洊至参将。丙申春，金川平，凯旋。公书宋总兵战状，抱一册哭陈军门。阿文成公讯之，公曰：“非宋公芝元，无以致此，敢不报其大德？况宋公所以获罪者，乃触怒阃帅，罗致其愆。天子不知其功，故今陈其战绩，乞公转奏。若犹以功微罪重，则赏罚出自朝廷，芝元心无憾矣。”文成公笑曰：“壮士也，代为具奏。”得邀恩，赦其子归。辛亥冬，廓尔喀再乱，抢掳扎仆伦布。公率孱卒数百，转战山崖中。时大雪弥漫，山谷皆平，而公手挥大刀，指挥番卒，皆感激用命，卒御贼归。孙文靖公曰：“达赖喇嘛之杵，转不如张总阃之刀也。”以劳瘁卒。

李杰

云南铜运委员李杰者，黔人，能诗善画，以征苗功累擢至参将。非其所好，改就知州。王君南卿与相识，谈次问曰：“君貌恂恂，不类武士，何以参戎？”李笑曰：“此非吾功，吾妹之惠也。”异而诘之。李因言父官提督，屡著战勋。母氏偕历戎行，亦具大力。继杰而生一妹，幼负异禀，玉立长身，力大尤罕其匹，出入好作男装，姻党间悉以公子呼之。年十四，从父杀贼，众莫能敌。驰马试剑，居然美少年，见者莫辨雌雄也。又十年，父母欲为择配，使还女服，抑郁不乐而卒。相传妹初生时，邻近金刚寺灾，有火球出自大殿，飞入署中。红光烛天，远近救火者皆至。既入署，一无所见，第闻夫人分娩，适举一女。众异之，以为金刚部将所生也。其生平战功皆让阿兄，故杰得备位行间云。李既由长江东下，迂道游吴门。女妓姚修竹者，美姿容，善度曲，而性极恬静，纨绔子弟过访者交口称赞，缠头甚丰。修竹落落然，无所许可。独见李，雅相属意，李亦极爱赏之，议以千金纳为妾，而先留佩玉一双为聘，订期二年中改官江南取焉。自是修竹独居楼上，不见客，客有迫之见者，寻常问答数语外，翩然而返。已而逾期，李不至，候之数年，抑郁成疾，日弄李所赠佩，以寄思慕。又数月，病益剧，乃执其母手，诀曰：“儿与李君诚前缘，然初意非特念李，实闻李妹为天下奇女子，故慕之而及其兄耳。今病笃，势不可活，愿母以双佩殉儿，寄棺尼寺中，勿钉勿葬。倘李君幸而来，犹得凭棺一恸，使知天下有奇人，亦有痴儿也。”语毕，涕泣而逝。

马彪

马壮节公（彪），固原人。少无赖，尝冲突固原提督仪仗。提督命杖于辕门。公问人曰：“提督品最高，究竟何如人始为之？”人告以由行伍起。公奋然曰：“吾以提督皆天人，若由行伍进，吾犹能力致之。”乃誓曰：“吾不致身此官，终不入此城。”遂仗剑从军。时进讨回部，公奋身用命，积功至总兵官。路由固原，有邀其入城会饮者，公力辞之曰：“此尚非吾入城时也。”后以平撒拉尔回民功，因授固原提督。公至城门，挥去侍从，步至署，命置前提督神位，朝服祀之。然后接众乡里父老，设酒欢宴终日，指神位曰：“吾非为此公所激，何能至此？聊以报德也。”

杨梦槎被祸

无锡杨明府梦槎，乾隆间以孝廉令四川鄷都。值金川酋逆命，调赴监制炮位，屡有功。癸巳六月，大军至木果木山。夜半，贼劫炮局，遂拥之去。环叩用炮之法，明府阳教之，而阴诡其制，反裂，殪贼无算，贼酋切齿，剁其尸如泥。事闻，诏赠兵备道，赐祭葬，荫一子如其官。呜呼！烈且智已。

董天弼之忠勇

乾隆四十一年，大小金川平，头人七图葛拉尔思甲布传送行在。纯皇帝命军机大臣问为逆状，对甚悉。复言陷底木达时，四川提督董公天弼将所部二百人抽短兵力战，不可败。夜半，领兵头人以鸟枪数百杆环击杀之。先是，在军诸大臣劾董失守要隘，纯皇帝徙公之子联瑴等伊犁。至是赦还，复联瑴举人原资，赐内阁中书。

马提督晚节

马提督全，山西阳曲人，原名瑔，字具堂。始隶兵籍，中壬申武探花，授二等侍卫，官福建游击。与同官狎，广座奋拳，同官败走。马轻骑追及城濠，桥上相搏，同坠于水。从者解纷，始散。制军闻之，俱劾去。马时年未三十，游京师，相国傅文忠公爱其材，留京营教习。复以兵应武试，己卯冒顺天籍中式。庚辰会试，复售。文忠从容奏之，高宗御紫光阁校试，识公曰：“尔马瑔耶？”召问良久，遂以第一人及第。不二年，授江西总镇，旋进提督，领兵金川阵亡。特赐优谥，恤礼有加焉。

马壮节死事

马壮节公从征金川时，温相国（福）拥兵不进。公慨然曰：“金川蕞尔小夷，经大兵两度挞伐，不能获尺寸之利，屯驻经年，老师糜饷，安用将帅为？今相国以台司重臣，不能出险用奇，使彼畏威革面，惟置酒高会，挞辱士卒，将何归报天子？”温斥其妄。其后木果木之败，公殿后队，手戮数十贼，力尽死。董提督（天弼）、牛提督（天畀）同死焉。

李恭勤之权变

乾隆三十七年木果木之变，李恭勤公世杰方以蜀臬总理登春沟粮台。值黑夜，降番猝发，大学士温公战死，粮台在促浸者百无一存。公闻变，集夫役择险踞守，遥望隔山贼众如蚁，风驰电卷而来。四无援兵，审势不敌。因下令曰：“事亟矣！弃此不保，是资寇也。粮宜亟焚，帑则任尔曹取之，不尔罪。”既以一炬罄储胥，夫役咸携白镪遁还内地。公退保老营（今隶抚边屯，距美诺三十里），飞檄日隆关官属。凡逃兵入关，置第善款之，检搜腰缠，而薄赀其行旅，帑藏竟得无缺。是役也，粮不被掠，帑仍运回，夫役不亡失一名，录功最懋，恩赏孔雀翎。公饶权术，而有毅然任事之略，肫然爱民之诚。其由流外至兼圻，非幸也，宜也。

李恭勤之廉能

清代名臣中其以赀郎进者，以李敏达公卫、李恭勤公世杰为最。敏达逸事具详于前。恭勤公贵州黔西州人，少入赀为江南某司巡检。乾隆南巡，公司船跳木。时雨后泥滑，上登舟时偶失足，公遽起扶之。督抚恐，缚公请命，上笑曰：“微员中有如此忠爱者。”命立擢知州。后官至四川、江南总督，以廉能称职。乾隆帝屡欲以为阁臣，有尼之者，言公不由科目，例不可官内阁，乃中止。公督川时，蜀中自金川用兵以来，府库空竭；又承福文襄王积奢侈后，征调赋敛无艺，州郡皆疲敝。公设厉禁：凡府州县，无事不复入成都郡；即以公事来者，不过数日，不得畜音乐，侈宴会，不得饰舆马衣服，朝珠之香楠犀碧，蟒服之刻丝顾绣者，皆有禁。公官总督数年，未尝宴一客。成都将军新莅任，公思不为置酒则缺情，置酒则破禁，遂乘其家口抵任时，馈一蒸豚，一烧羊，使标下武弁婉告曰：“本欲屈入署，适闻眷属至，谨以此佐家宴。”属吏于布政使以下，亦未始具一饭。元日，则先饬厨为十数斛，有下属谒见，公遣人告曰：“知君等劳苦，盖饷以食。”遂设食饷之。毕，公然后出坐，堂皇受礼。毕，即令府厅州县等递谒司道府厅，礼毕，告曰：“元日俗例，上司属员虽不接见，亦必肩舆到门，道有远近，必日昃始归，徒苦傔从，无益也。况若曹亦有父母妻子，岁首例得给假，诸君何不早归？今若曹亦放假半日乎？”属员皆应曰：“诺。”于是元日虚文始革，其风趣也如此。及督两江时，福文襄王征台湾，檄调各督抚府库饷银，他人无不应命。惟公力持不与，曰：“不见部文征拨，誓不敢发此饷，有亏朝廷之府库也。”福亦无如之何。其严厉又如此。

柴大纪冤死

柴大纪，台湾总兵也。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反，连陷彰化、嘉义，大纪以孤军急守府城。总督常青、将军恒瑞见贼，甫交绥即退。大纪兵四千，抗贼十余万，计破其炮车。诏大纪纪律严明，载入行军律法，封义勇伯。旋福康安至，围解，大纪出迎，自以参赞伯爵，不执橐鞬之礼。福衔之，劾其奏报不实。高宗因言大纪困守孤城半载，至以地瓜、野草充食，非得兵民死力，乌能不陷。如云设词取巧，则当时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粮食垂尽，原以速援兵。大纪屡蒙奖赏，或稍涉自满，于福康安前小节不谨，致为所憎，直揭其短，殊失大臣休容之度。然谕旨虽如是云云，而大纪卒为福坐法死，时论冤之。

王露

乾隆间，林爽文反台湾，庄大甲附之，围诸罗城。日久，军饷断绝，文报不通。总兵柴大纪遣人伪作乞丐，装中藏血书，乞粮于将军常青。台湾县知县王露曰：“流寇满地，恐中途为所劫，请先遣其赝者。如得达，即以真继之。”遂装砖砾十车，封缄甚固；又用牛车若干辆装草柴，上加糠秕，覆以芦席。时有二人立门外遥觇，门役疑为奸细，执送王露。王露问之，二人曰：“吾等皆诸罗人民，因城中粮尽，故遣来探听。”王露乃伪叱门役曰：“汝何故妄执良民？”因呼二人至后堂，谕之曰：“诸罗绝粮久，余稔知之。独路梗，解送不易，奈何。今将先送伪物，赚贼劫去，过二三日然后再送真物。请速归语城中，努力固守，无以乏食为忧。”二人叩谢而去。次日黎明，拨老弱役二名，谕之曰：“尔等先以伪银米试之。途中倘遇贼劫去，当重责；若能解到，则有厚赏。”二人唯唯去。至中途，贼千余人立高阜，望之大笑，不阻，亦不追。夫役疾驱，直抵诸罗城，验封开视，则皆真银米也。夫役共讶之，不解其故。盖王露于中途潜易之。诸罗既得粮，分与兵民，守御益力。

寿同春布衣谋复淡水厅城

乾隆间，会稽寿同春以布衣客台湾淡水厅幕。值林爽文之变，淡水陷，厅官及于难。寿展转贼中，密约忠义士反正，城立复。乃搜捕群不逞，斩刈无算。而抚定其孑遗，周恤备至，威惠大著。草万言书，渡海达大府。大府疏告，天子惊赏。即命知淡水厅，循政多可纪者，后骂贼不屈死。事闻，赠太仆寺卿，荫官立祠，恩礼有加。寿亦人杰矣哉！

程文恭公遭遇

仕宦进退，莫不有命。余外舅程文恭公为礼部侍郎时，在班行中无所短长，方疑侍郎一席亦不能久。会圆明园失火，举朝大臣咸趋救，公踉跄入。正值上坐小舆出，文恭跪道左请圣安，而先入及后入者皆未得见也。上遂心识之，明日赏救火诸臣币物，特命给一分。自是邀圣眷，洊历吏部尚书，拜大学士，为一时贤相，其端皆自救火之日起。

李昭信相公

李昭信相国（侍尧），忠襄公永芳六世孙，少以世荫膺宿卫。高宗见之，曰：“此天下奇才也。”立授满洲副都统。部臣以违例尼之，高宗曰：“李永芳孙，安可他比？”后任广东将军，即转两广总督，先后几二十余年。公短小精敏，机警过人，案籍过目不忘。下属谒见，数语即知其才。谈其邑之肥瘠利害，动中窾要，有阴事缕缕道之如目睹，謦欬之下，人皆悚栗。然性骄奢贪黩，纳贡物皆精巧，天下疆吏从风而靡，识者讥之。调云贵总督，以受贿下狱，议辟。高宗怜其才，特宥之。复历任陕甘、两湖、浙闽，贪黩如故。督闽时值台湾之变，高宗以常青非将材，恐不能守，令全师归，待福文襄王（康安）至再筹进取。公以台为严邑，一旦失守，非十万兵不易取。恐失机宜，节谕旨数语寄语常青，具疏请罪。高宗大悦，以为处置得宜，有古大臣风，赐双眼孔雀翎奖之。其处大事明决若此。

三文敬公大节不苟

乾隆朝，三文敬公保以绎进士出身，历任封圻，入拜东阁大学士。公性愚暗，不悉吏事，在外不饬簠簋。时人比之李昭信，而庸劣过之，然幼读宋儒诸书，大节不苟。癸未夏，纯皇帝巡幸承德府，公时任直隶按察，扈从至密云，霖雨数日，河水暴涨。上欲乘骑渡河，公叩首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万乘至尊，岂可轻试波涛？使御驷有失，何可追悔？”上以满洲旧俗宜亲习劳勤以扬武勇为言。公曰：“皇上此行奉太后乘舆同至，即使上渡河安便，独不识慈舆何恃以济？”上动容，为之回辔。又督浙闽时，浙抚王亶望既丁艰，自以督办海塘为言，夺情视事，亦不遣眷属回籍。公恶其蔑伦，密疏劾之，王因此获罪。公尝为上书房总师傅，手集古今储贰之事，曰《春华集览》，教习诸皇子。词虽弇陋，为成亲王所讥，然不失师保之体，故卒后特赐谥文敬，盖取责难于君之义也。右见礼亲王昭梿《啸亭杂录》。王为公女婿，其褒贬当不谬云。

闵抚军之谿刻

闵抚军（鄂元），乌程人，乙丑进士，累任安徽、江苏巡抚。初任皖时以廉洁自重，布衣蔬食，接见僚属，必谈《性理》、《近思录》诸书，背诵如泻水，人皆詟服。袁简斋先生笑曰：“如其廉洁果实，不过高辛氏之孽子耳。况外木强而内狡诈，不近人情，乃王荆公之绪余，徒贻害苍生耳。”人皆以其言过当，及抚吴日颇改前节，苞苴日进，动逾千万，人始服袁之言。时李昭信相国以贪墨获罪，严谕令各督抚议其罪。人皆希旨，以为可诛，独闵探知高宗有怜才意，乃以议贵议功为言，复以督抚养廉实不敷用，有必须受诸陋规，始足以充公项等语。高宗虽严斥，心是其语，李罪因之末减。后闵以弟获罪，降三品顶带，故吴人谚曰：“议功议贵，一言活昭信中堂，难逃青史；伪仁伪义，三品留江苏巡抚，无补苍生。”复以庇属员冒征案，获罪遣戍，人争快之。其家置产券约皆不书闵名，盖豫防籍没也。其用心谿刻如此。

海兰察之将略

乾隆朝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冠。边功战略，炳矞旗常，无待述矣。其行军实由天授，有为自古名将所未尝到者。自结发从戎，每临阵微服率数十骑绕出贼后，知何处有瑕可蹈，辄冲入贼队，左右疾射，使其阵乱，而我兵乘之。又能望云气，决贼势之盛衰，此战之胜负；察山川脉络，知安营汲水之宜；听地窖，识贼马之多寡；验马矢，料敌去之远近。即仓猝间手弹弓弦，亦能预测利钝。以故进必歼敌，退亦全师，操纵神奇，不可殚述。（按望气之说，屡见史策，古名将皆能之。北齐时斛律金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超勇，蒙古人，或得秘传。不知今尚有传者否。）魏氏《圣武记》称，天生海公，以成就福康安之功名。按：福康安以椒房贵戚，得专阃，军略非其所长，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海超勇盗马

海超勇公（兰察）从征西域、金川、台湾诸战，以功超封五等，为乾、嘉时武臣之冠。值内廷时，与蒙古巴林那王（巴图）相善。二人皆有骏骥，扈跸木兰，王欲以己马易公骑，公不许。王曰：“余夜间使人盗去，公勿瞋也。”公笑应之曰：“大佳。”晚间，王果使人往窃，见骏马独立荒原龁草，因潜捕之。讵土窟中一健夫执马韁伏其内，大呼曰：“寄语汝王，吾公行当窃王马矣。”盖公豫为之备也。使者归告，王命防闲严密。夜半，忽闻帐外大呼：“盗马者乘马遁矣。”俄万帐齐呼捉贼，如山岳崩势。王马皆惊逸出栈。及追转，而名骏已失。盖公潜至王帐后，使从者群呼，及防者出视，而公乘马行矣。事虽猥琐，亦一兵机也。次晚，二人相见欢饮，王深服其智，卒以马赠公。

福康安周旋海兰察

乾隆五十三年，台匪林爽文平，纯庙召见德少司空成，以福康安视阿桂何如询问少空。奏云：“阿桂能指海兰察，福康安则极力周旋之，方得海兰察之力，以此不如阿桂。”上云：“汝所言亦是。”但阿桂出师西域，海兰察系末弁，夙感阿桂拂拭之恩，故愿效驱策。海为金川参赞，福康安尚系领队。一旦骤临其上，不能不谦谦自下，倚为干城。两人境地不同，福善周旋，是以平贼。

高宗恕海兰察

超勇公海兰察不检细行，和珅与之龃龉。一日，于纯圣前讦其在甘肃剿贼回京，收受皮张等物。纯圣谕云；“海兰察能杀贼，皮张收以御寒，何必诘责。汝等既不能杀贼，亦岂能谢绝人情乎？”和珅语塞。

海兰察有忠勇之子

乾清门侍卫安录，超勇公海兰察长子也，嘉庆四年，川楚教匪之役，追贼阵亡。仁宗深为悯恻，谕称：安录甫至军营，即能奋不顾身，海兰察于九泉下亦当自喜有子。并命将安录新生一子赐名恩特赫默扎拉芬，即袭公爵；而其弟安成袭骑都尉世职。恤忠之典，与大昌殉难相同，盖睿皇帝追念公之殊功懋伐也。

温典史殉节

乾隆甲辰，甘肃小山逆回田五为乱，聚石峰堡，大肆淫掠。遂犯通渭城，知县王割须窜乡里。典史温模，福建长乐人，夙有惠政，闻变，率兵民登陴固守七昼夜。会粮尽城陷，正衣冠北向拜，遂自经。事平，大学士阿公、嘉勇侯福公以闻，纯皇帝嘉悼之，有“取义舍生，赏延于世”之谕。赠府知事加知县衔，旋晋道衔，赐祭葬，入祀昭忠祠，荫一子知县。诸被难者咸有恤荫，而置王于法。流外微官，赫然忠义，谁谓哦松射鸭之中无豪杰士欤？

刘德

乾隆戊子，新疆昌邑屯官中秋夜犒诸流人，男女杂坐。屯官醉逼诸流妇唱歌，顷刻激变，杀屯官，劫库据城。明日，乌鲁木齐闻警，都统温公福率城中存兵一百四十七人，往至洪山口。守备刘德叩马曰：“此去昌吉九十里，疾驰至城下，彼逸我劳，且仰攻，百余人胡足恃。前行无险可扼，不如扼此山口一线路，以待其来，贼易破也。”贼至，德手红旗令于众曰：“望贼尘不过千人，然皆亡命，必死斗。幸所乘皆屯马，未经战阵，受创必反走。尔等但屈一膝，伏而击马，马惊逸，贼即溃。”又令曰：“望影鸣枪，则不及贼。且药易尽，当视我旗动乃鸣枪，违者吾手刃之。”俄而贼枪齐发，声震山谷。德仍令伏不动。有前队一人伤，德曰：“彼枪及我，我枪亦及彼矣。”旗一挥，枪尽发，贼马惊逸，噪而乘之，遂歼焉。温公叹曰：“刘德貌如村翁，乃临阵能如是，大官但善应对耳。”

沈廷芳礼贤爱民

仁和沈观察廷芳，乾隆鸿博科人物也，为御史，号劲直。督山东赈恤，寻拜登莱青道之命，以莱州老儒高凤起、法坤厚、毛贽晦名乐道，有加礼焉。暇则屏驺从，入村舍巡视稼穑，问民疾苦。人识其所乘白马，见其马来，曰：“我使君也。”迁河南按察使，入觐，奏言母年九十，乞归养。高宗俞其请，并赐御书旌之。服除，陈臬山东，仍乞归老。其归也，数千人送至崮山驿，皆曰：“使君前者去，不数岁复来，今当以何时至邪？”慰之曰：“父老意良厚，其各训子弟勉为善良，毋为系念焉。”挥涕别去。观察历官中外，虽甚鞅掌，不废撰述，盖桐城方侍郎弟子云。

康臬使保全孝女

乾隆三十年，元和令某，廉吏也，卒于官。无子，一女在襁褓，家隔数千里，贫不能归，夫人挈女寓吴门。一老仆日负担经营，以佐主膳。越十余年，仆死，母女益困。居市阛小室中，针黹度日，即比邻亦忘其为前令尹女也。丙午岁大饥，薪桂米珠，炊烟莫继。女性孝，泣谓母曰：“异乡孤寡，举目谁怜。儿愿鬻身为婢，得资以膳母余年，亦稍酬罔极恩也。”母瞿然曰：“汝父吏也，乌乎可。”女曰：“儿矢志自爱，决不贻吾父泉下羞。”夫人含涕从之。言甫出，媒氏接踵。一日，偕一媪至，言某乡某太太愿出重资购女为婢。夫人疑未许，媒从旁怂恿之。夫人曰：“如尔言，我亲送上门，方信。”议既定，夫人乘舆送女往。则高堂广厦，严阀阅家，有太太者岿然坐，谓夫人曰：“我视尔女犹女，尔放心去。”微察之，不类大家，且室中联语新艳，案头管弦罗列，心疑有异，姑若不知也者。俄闻有昵笑声，窃窥门隙间，则粉白黛绿者盈焉。仍不言，顾谓女曰：“善伺太太，我再来看汝。”女涕如泉涌。夫人以目示意，登舆疾去。道经臬署，陡跃下，闯辕鸣冤。时廉使为山右茂园康公，勃然怒，飞传三令至，即日拘媒及妓院人按律重惩，并毁其院。公复指女谓三令曰：“此茕茕者。若以匹敌，则亦令君之女也，忍令流落至此？且君等平时养恶容奸，非夫人不几使缙绅女入陷阱中耶？兹姑不问，请各捐俸五百金为作嫁资，以谢过。”咸唯唯。越日，公招考书院首拔者蒋生名瀛，寒士也，青年未娶。公即为作合，又自出五百金，为生完娶。

博尔奔察

内大臣博尔奔察事高宗最久。从高宗南巡，见灵岩梅可合抱。公拔刀作欲砍状，高宗惊问。公曰：“恨其不生于圆明园，而使上跋涉江湖之险也。”亦可谓善于讽谏矣。

博尔奔察之诡谏

乾隆帝待臣下极为严厉，然有时加以狎谑，以联上下之情。有内大臣博尔奔察侍上最久，善嬉谑。辛未春，扈从南巡，至镇江口，上放烟火，有被烟熏嗽者。博笑曰：“此乃素被黄烟所熏怕者，故望而生畏也。”时黄文襄公督责过严，故公寓言之。又有较射而弓落地者，上震怒。公在傍曰：“此皆因引见故。昨日射箭良多，以致臂痛，不能引弓也。”上乃释然。又上一日较射，多不中侯，人皆畏惧。时修髯人至，公望而笑曰：“汪都统之弟至矣。”汪都统札尔故修髯如戟，上抚掌大笑。上尝行窄巷，有步军校积石为山于其厅侧者，上望而问之。公骤马奏：“此步兵花园也。”上大笑。又上书福字，公立于侧，上笑谓曰：“汝亦识此中佳否？”公应声曰：“知之，上所书福字黑且亮也。”上大笑。其谲谏皆若此者，亦东方朔、简雍之流也。

黄文襄公

乾隆中，汉军仕者多玩法被罪；始终圣眷优隆惟黄文襄公（廷桂）一人。公以武弁历任岩疆督抚，操纵严切，下吏苦之。督陕时西域用兵，剿抚并用，粮运维艰。公以为当先安内而后攘外：外夷跳梁，国无大损；若因军需驿骚，致内地有事，则所系者大。乃命运粮车十家抽一，厚其值，许带鬻物，民踊跃争先。又以粮待尽而后运，则士饥；马待缺而后补，则战衄，命安西至哈密沿途开池畜豆，马行且喂，故驰千余里愈壮。台站有缺米者，曰：“吾抚兰时曾买谷三百万石，分存河东西，正为此耳。”公盖久知高宗之欲西讨也，高宗倚任如左右手，以酂侯刘晏方之。加太保封忠勤伯，赐红宝石顶、四团龙补。公素咯血，理军务中夜辄起，或张目达旦，积劳成疾。疾剧时，口中犹作“马驮粮运、进剿捦贼”语，喃喃不绝。文武官吏绕榻听，为之泣下。高宗以其未预饮至之礼，深惋惜之。

黄文襄设幕馆事

黄文襄公督陕甘时，值西北用兵。公督师肃州，乃设一公馆，凡藩臬兵备道州县司军旅事者，皆寓其中。公镇日危坐中堂。邮骑至，直入馆院，公启封视之，应付何司者立时分派，目击其抄稿、钤印毕，即咨复。故应付急速，从无留滞，军事得以易蒇。

熊知县

高宗之南巡也，黄文襄廷桂任江督。方厉威重，供张悉咄嗟取办，属吏惕息，无敢少忤意者。时丹徒知县为潜山熊君，会公开辟御道，不忍坏人冢墓，迂绕里许。文襄大怒，谓跸路所经不由直道，是大不敬，弗急改必诛。君对曰：“岂驾前有人持指南针，由京师直至丹徒不一转湾耶？且上非秦始皇，如闻江南有发冢曝骼事，必赫然震怒，罪将在公而不在某。幸而上不知，公独无恻隐心乎？”道府咸骇，引君袂使谢，君不肯，且大言曰：“参官已耳，尚能杀我耶？”文襄无如何。道卒得不改。苏臬某公好微行访察，一日密檄逮丹徒大猾某解省，君使人拘之至，则农家愿悫人也。立纵之去，以实上禀。未几，以事赴苏，臬司怒曰：“君识其为善人而遣之，策我不能识人耶？”君曰：“由县解司，中间胥吏层层需索，公即有皋陶之明，讯而释之，而其家已破，诬者之计得矣。”臬司瞿然，为之改行。熊君后以治绩擢至知府，尝曰：“长官亦人耳，何必惧。有患得患失心，则面少人色，将顺不暇，居官之治迹，可想见矣。”其言其事，足以戒世之脂韦者。

吴达善

吴制府（达善）满洲人，先世由辽左移驻西安，以公贵，始入都迁旗。公以丙辰进士，累任陕甘、两湖、云贵总督。督陕甘时，继黄文襄位，办理军需，率循旧章，累邀高宗圣眷。督云贵时，以图宫里雁珠鞍不遂，妄加刑戮，致构边衅，为人所訾。然督楚时，继爱必达宽纵之后，吏治玩弊，盗贼充斥，公严加整饬。命营员构线擒获江湖大盗数百名，立加诛戮，悬首江干，累累相望。一时盗贼戢迹，商贾便之，亦严吏中之铮铮者也。

李惺长髯

乾隆辛丑，进士李惺以钱塘令起家，洊升顺庆守，告养起复，年七十余矣。长髯髟髟，华采炤铄。陛辞日，上甚赏叹，令赴政事堂共观之，同时以为异遇。见陈太仆兆《紫竹山房诗》。荣哉，此髯真可谓绝伦超群矣。

沈树声

清乾隆时，有沈树声者，由拔贡充八旗教习。期满引见，以知县教职分别铨用。未几，选授江西之弋阳县。沈性情落拓，素好狎邪游，虽现宰官身，然积习难遽改也。某岁中秋节，署中小宴，酒酣，戚友戏之曰：“君素跌宕，不拘小节。今闻邑境有娼某颇风韵，合署之人几无一不亲香泽，君独抱向隅，未免辜负。趁此良宵风月，盍往观乎？”沈曰：“诺。”即趋而出。阍者见之，讶本官之微服出外也，潜呼他仆尾之。一面即备舆从，亲押而往，其意因县多地棍，恐其不识长官，或有冒犯也。沈至娼家，已重门深闭，人声甚隐，立户外稍久，舆从已跟踪至。正欲遄回，陡闻门内纷扰声，觉有异，排闼而入，见形状慓悍者数人四散奔逃。惟苦巷窄不得窜，乃悉就擒。带回县研讯，则皆邻邑大盗，得赃后避此俵分也。因点缀其词，录供上报，遂以获盗功迁司马焉。不数年，升至长芦运使。有谑者谓，饮水思源，流妓之恩亦殊不浅。谁为风流薮泽中无升官发财之机会哉。

浒墅关

苏州浒墅关，纯庙呼为“许墅关”，至今遂沿其误，盖纯庙短于视，未及睹水字旁也。乾、道时推为美差，有日进斗金之谣，官吏吹求，不亚今之崇文门。某公尝有诗以讥之，云：“落日停桡一水前，行人争道使君贤。云间纵有双黄鹄，飞出吴关不税钱。”

玉主

《吴兰雪先生诗集》中多巨公显宦名字，时人呼为“有韵缙绅”。闻先生有爱姬，早死，先生哭之恸，彫玉为主，佩衣带间，昕夕不离，其情痴如此。

陈星斋太仆被殴

星斋太仆居忧时，河库道何君聘之课子。乾隆己巳二月赴淮，舟泊丹阳，遇秋申解犯数船自镇江往苏。两船偶触，解役突率众囚徒入船，各持器械，杂手中铁链，指伪劫夺，罄所有以去。太仆方与客对弈，猝被一囚连殴三链，头颅、脊背受创极重，流血昏晕。盖每岁秋谳时，胥役、囚徒互相狼狈，以亡命横行为利薮，而不知太仆之为贵人也。痛定鸣官，得其主名，经丹阳县令请抚军雅公具奏，立置重典。嗣是，此风稍戢矣。辛未岁，太仆起复入京，上方自南巡还。太仆道旁接迓，犹垂问此事甚详，并霁颜曰：“汝何不言鸡肋不足当尊拳耶？”自是每遇召对，必问及焉。高宗睿性之和易，玉音之警敏如此。

仕途中豪侠风

海昌陈云岩公孝升性慷慨，喜交游。弱冠时，手散万金结客；官甘肃平番令，挥霍益甚，置驿延宾，有郑当时风。会有某都统以谴戍伊犁，道出公境，公怜其遇，厚待之。复赆其行，都统感甚。然公于此等事甚多，不之记也。作宦十年，亏帑巨万，落职待勘。适都统复起用，洊擢陕甘总督，未抵任即遣人往诣公。公已忘前事，惊不知所出，司道各官闻之亦惊。既悉其情，乃争出资为弥其缺。总督既至，待公如上宾，叠加奏保，隆隆骤迁，不十年，官至云南布政使。公自喜愈甚，人有急难，求之无不应者。钱塘陈香谷中丞桂生时官某邑令，欠课五千，计无所出，欲觅死。公闻之，召令入见，呵之曰：“五千金细事耳，若乃欲以性命易之乎？”袖出一纸给之，则五千金藩库寔收也。陈感激涕零，以其曾祖勾山太仆与文勤公同朝通谱谊，遂以叔事公。公虽喜结纳，而独不肯阿权贵。时和相国珅势张甚，公不与通，和颇衔之。会福文襄郡王出师征苗，以函取库金二十万。公与之，而文襄薨，未及补牍。大吏劾公浮销著赔，和遂追公赴部对簿，不得辩。在狱两年，尝受恩者馈赠盈万。公度所亏太巨，不能偿，则悉以所赠者周同系之人，其慷慨盖天性也。未几，没于狱。时和已败，乃得援赦免追。后香谷中丞抚苏，招公子赴署中，待之同于兄弟，人亦重中丞之能报德焉。

庄侍郎廉鲠

武进庄侍郎存与性廉鲠，典浙江试，巡抚馈以金，不受。遗以二品冠，受之。及涂，从者以告曰：“冠顶真珊瑚也，直千金。”公怒曰：“何不蚤白？”驰使千余里返之。为讲官日，上御文华殿，同官者将俟上起，讲已毕矣。公忽奏“讲章有舛误，臣意不谓尔也”。奉书进讲，琅琅尽其旨，同官大惊。上为少留，颔之。

庄有恭

常州庄有恭为浙江学使，按临杭州。有考生求给出恭假，庄疑其伪，不之许。生即曰：“生员是真有恭，何曾是庄有恭！”

蒋予蒲

王树勋者始为僧，以修炼术游京师，教人蔬食，云能前知。卿大夫多从之游。大臣出治河，挟与俱，敬礼备至。已而料河事及工筑成败皆不酬，皋文先生记其事。然树勋竟入赀得知府上考。重入京，为御史石承藻疏劾，流窜边方。王仲瞿昙有《和尚太守诗》，甚怪伟。石疏中连及侍郎蒋予蒲为其弟子。上召问，侍郎对“尝与谈道，然臣实肉食”。会军机章京方饭，侍郎亦饭，尽肉而出。然侍郎久蔬食，上亦知之，仍罢斥。

金海住先生

金海住尚书（甡），壬戌状元，直上书房。质庄亲王为其弟子，公善时文、应制诗，王善学之，卒以名世。性直鲠，遇诸皇子嬉笑，即面折之。体肥伟，夏日裸体园中。遇万寿节，禁庭词臣皆有贡献，公贡莱石菊花一枚，号曰“东篱寿友”。同事者诮其弇陋，公曰：“天子富有四海，何所不备？吾辈措大所献者联君臣之情尔。此物吾所珍惜，故贡诸丹陛，亦野人献芹意耳。”人服其诚朴。

尹舍人以清白遗子孙

内阁典籍尹均，云南之蒙自人，内阁学士壮图父也。乾隆五十年以就养京邸，特旨入千叟宴。与一品大臣列坐丹墀东，赐赉珍异，天下以为至荣。典籍性廉俭，在京师好饮豆汤，月必数设，呼子若孙共啖，曰：“此吾多味，若曹即富贵，慎勿忘。”与阁学同朝，父子入直，常共载一车。诸城刘文清公尝叹曰：“尹舍人可谓以清白遗子孙矣！”

尹阁学

尹阁学（壮图），云南蒙化人，丙戌进士，久任部曹，洊至内阁学士。时和相专擅于内，福文襄豪纵于外，天下督抚习为奢侈，库藏空虚，民业凋敝。公上疏弹之，高宗为动容。和相忌公，请即命公驰驿普察天下府库亏空，而令侍郎（庆成）监之。庆固贪酷，每至省会，不急盘查，而先游䜩终日。惟公枯坐馆舍，举动辄为掣肘，待库藏挪移满数，然后启之，秤对初无亏绌，庆劾公妄言。降主事，公即告终养。当其草疏夜，秉烛危坐，竟夕抄录。弟（英图）屡窥其户，公笑曰：“汝不必代兄忧虑，余之头早悬都市矣。汝代养老亲天年可也。”仁宗即位，召入都，温谕至再，加给事中衔，以亲老命乘传归。复给奏折匣钥，命遇事条奏。久之，乃卒。

孙春台中丞

无锡孙春台中丞（永清），平叔宫保（尔准）之父也。为诸生时，入广东布政使胡公文伯之幕。值土司以争荫袭相讦告，验之，皆明时印玺。总督将拟以私造符信，比叛逆律当斩，株连者尤众。公先具私稿，袖以见胡，曰：“土酋意在承袭，无他志，岂宜以叛逆坐之？”胡曰：“是督抚意，且限迫，安能仓卒易稿？”公乃出所具示之。胡读竟大喜，陈于督抚，从之，得活者二百余人。及公巡抚广西时，安南大校莫、黎、郑、阮各姓相吞噬久矣。先是，黎氏残莫氏而据其国，其臣郑检寻篡之。阮惠复诛郑，并逐黎氏。乾隆间，黎维祈破关，求内附，时朝廷已遣福文襄王总督两广。将议讨，公密陈曰：“黎、阮相吞噬，外夷之常。闻安南深慑天威，可以折箠使也。”文襄然之。未几，阮惠果悔罪自陈，乞效职贡。纯庙嘉阮惠之恭顺，准其入觐，赐名光平，并赐改国号曰“越南”，皆公之成其美也。公由举人中书入直枢禁，出掌封圻，常以未登科甲为恨。后平叔宫保由词林登制府，受美谥。宫保之子又由进士出身，则公之贻穀也大矣。

孙文靖公居乡时事

孙平叔先生久宦闽省，有遗爱，由汀州守洊晋连圻，身后谥文靖。相传公未释褐时，乡邻有老嫠妇不戒于火，延烧十余家，嫠妇以无救焚死。家乏余丁，烬余之尸，任其暴露矣。其十数家被烧者旋复营造，将残砖破瓦，悉堆砌于嫠妇遗骸之上。公见而伤之，独出数十缗，令匠人移去砖瓦，起出遗骸，买棺敛埋之。又值邑中荒歉，粮价腾踊，饿莩载途。官方议行平粜，而富户吝于出谷，互相推诿。公时家中落，将古瓶一对售得数百缗，于前后门各设一厂平粜。由是殷实之家感愧，竞相设厂开粜，藉以存活者无算。次年，公遂成进士，入词垣。

孙文靖公之政绩

金匾孙文靖公尔准，字平叔，以翰林起家，历官至闽浙总督，赠太子太师，入祀名宦祠。公负经济才，任闽督，兴利除弊，濬木兰陂，溉田数万顷。平台湾张丙之乱，善政指不胜屈，闽人至今德之。公身肥大，健啖，食鸡子及馒头可逾一百。尝阅兵至泉州府，太守崇君福馈以馒首百、卷蒸百，一品锅内双鸡双鸭，公尽食之。告人曰：“我阅兵两省，惟至泉州乃得一饱耳。”幼年身肥，夏日苦热，则以大缸满贮井水，身浸其中，仅露口鼻以为乐。十八岁时，自尊人广西巡抚署中归，道钱塘江，正遇秋汛，大喜。欲观潮，放舟江心以俟。比潮至，闻万马奔腾声，急出至鹢首视之。舟人谏，不听。立未定，已为潮头卷入江中，仓卒之间，但觉浪压肩背而过，有千万斤之重。三四翻腾，遂掀于江岸，若有人舁之起者，一无所苦。公自言素来短视，受此大惊，卒未识潮为何状，殊可笑也。公生平以扶植善类自任。巡抚安徽时，安化陶文毅公澍为方伯。文毅陛见，论某官不法事，声色俱厉，须髯翕张。宣宗疑之，密谕公履任后察其为人。公密疏保举，奉朱批曰：“卿不可为其所愚。”又具疏条列善政，力荐其贤。文毅公遂获大用，洊督两江，为时名臣，公之力也。官闽臬时，漳浦黄忠端公石斋先生墓旁地为豪家所占，子孙力弱，与争不胜。一夕，天大雷雨，遍山上下皆坟起成黄山字，无虑数千万，豪大惊，叩首还之。公有诗纪其事于《泰云堂诗集》中。督闽后，遂以忠端公之理学忠义奏请崇祀文庙两庑，得俞旨焉。

孙文靖公先德

孙补山公（士毅）先世有业农者，家少康。乡之虎而冠者，以其愚弱有财，谋所以倾陷之。适有盗案攀入其名，拘讯屈招，定为死罪矣。乃有乡人伪为矜悯救援之状，向其妇曰：“虽断死刑，尚可谋赎。”妇方哀其夫之不赦而请托无门也，闻之大喜，尽鬻其田产付之。数日后，业农者释系出，踵门谢之。询其所以解脱之故，答曰：“将尔罪嫁与某人，尔方得生也。”农骇曰：“我幸以有救而得生，渠转以无故而致死，是可伤更甚于予也，况渠代予死，可不谋救之乎？”恳再为设法。其乡人曰：“非财无以为也。”农归与其妇谋，复将祖上祭田并其住屋尽弃之，以为营救之资，而不知悉饱乡人之橐也，其忠厚恻怛、甘受人欺如此。后公由进士出身，官历翰部，外掌封圻，晋封公爵，赐谥文靖，其勃兴也宜哉。

孙文靖从征缅甸时遇险

孙文靖公从征缅甸，过天生桥，桥崩马坠。已濡足矣，忽跃登岸。又在缅界断饷三日，同官家奴有爨马髀于釜者，公过啖之。适奴觅薪自后至，不知公也，拔刃一挥，已及颈矣。适同官自帐后亟止之，幸而无恙。同官即刘公秉恬也。文靖即以征缅功受高宗知遇，洊擢大臣，列五等爵。

奎壮烈

奎壮烈（林）为孝贤纯皇后侄，以椒房甲第勇力过人。兄果烈公（明瑞）殉节滇南，故高宗不使临戎，而公乞恩者再，至痛哭殿陛间，愿杀贼复仇，高宗为动容。后从征缅甸、金川，皆以趫捷建功。及任伊犁将军，好纵酒，集众官饮，不胜者灌之，至登屋瓦上，与近侍酣饮。有犯法者，剥皮揉以盐，号痛竟日始毙。为海禄劾罢。后又从征廓尔喀，疽发于项，仍力疾从军。孙文靖公（士毅）往视其疾，公执手曰：“疾何必问。大丈夫不能马革裹尸，殗殢床箦，亦可丑也。”至卒，惟以军务未蒇为忧，语不及他。性耽书史，好作小诗，有曹景中之风。尝读《元史》，王述庵侍郎问所慕，公曰：“耶律文正非余所及，得及王保保之忠贞，足矣。”

富勒浑

乾隆时，封疆大臣之贪秽昭著，接迹而起，莫甚于富勒浑之肆无忌惮也。五十二年上谕：富勒浑督抚中资格最深，故由闽浙调任两广。今春舒常来京，即称富勒浑操守难信。穆腾额行在陛见，亦奏富勒浑操守平常，且不能约束家人。是以令孙士毅据实查奏。彼时和珅即在朕前奏云：“不如将富勒浑调回。”和珅意存消弭，为回护富勒浑地步。及孙士毅复奏富勒浑纵容家人殷士俊招摇索贿，伊漫无觉察，形同木偶。又派阿桂往讯，于先侵后吐之处，仍未切实根究，且于家人拟罪失之过宽。富勒浑身为大臣，理应静候质讯，乃敢咆哮肆辩，并有“我若得罪，合省官无一得免”者，此何言耶？今日富勒浑之绑赴市曹，实阿桂、和珅之回护有以酿之也。朕御极五十年，时时以整饬官方为重，而贪墨玩法，如恒文、蒋洲、良卿、方世俊、王亶望、国泰、陈辉祖、郝硕、浦霖诸奸，接踵败露，此皆朕水懦民玩，用人不当，未尝不引以自愧。以后各督抚有仍蹈前辙，朕必执法如山不贷。（按贪墨之吏此时极矣，乃谕饬皇皇，而试玩比比，廉耻尽失，世风愈污，连类大书，不禁掷笔三叹也。）

许壮烈

许壮烈（世亨），成都人，先世回民。公以行伍起家，征金川，以功至专阃。阿文成公颇器之，曰：“武臣中识大义者，惟许某一人。”任广西提督，会安南国王黎惟祁为其邻清化王阮光平所逐，叩关请兵。时孙文靖公（士毅）为广督，主用兵。公曰：“蛮夷相攻，王者不治，一旦兵连祸结，未易已也。”孙不听，率两广诸镇兵伐之。阮光平不意王师至，又兵寡，回清化调兵。孙大捷，入黎城饮酒赋诗，不以贼为意。公谏曰：“我兵深入重地，自应慎重。况光平未战遽退，恐有不测，宜及其未至振旅入关，上计也。”孙曰：“尔介胄之士，何知？”及光平后率师至，维祁骤弃国走，贼势汹涌。孙茫然失措，欲以身殉。公叩马谏曰：“公为大臣，若有所伤，有关国体。世亨一介武夫，位至拥旄，以身殉国可也。”令诸将护孙公入关，独率数百人赴敌，尽没。光平追文靖至富良，将及，总兵尚公（维升）平南王裔，少年勇锐，率兵御之。转战竟日，手戮数十人，甲尽赤，后援不及，抚剑叹曰：“丈夫死绥志也。然不死大敌，而亡于小丑，未尽吾勇也。”自刭死。孙公遂撤江桥，率残卒入关。总兵张朝龙、李化龙亦先后死，锱重甲仗尽为敌获。事闻，高宗以公知大体，甚加惋惜，封壮烈伯，祀昭忠祠。子军门公（文谟）以侍卫擢至福建提督，川楚之役，亦以勇健世其家。

冯柯亭能以礼事亲

冯孟亭侍御为伯阳司寇之嫡孙。司寇庶子柯亭中丞钤抚安徽时，将葬其生母曹夫人，袝于司寇之茔，相与并列。侍御持不可，曰：“是并嫡也。”中丞曰：“有子之妾，礼当袝，何并列之疑？”侍御退而考之，得韩魏公葬所生母胡，其柩后于嫡夫人尺许。魏公自为志铭曰：“棺椁之制，悉用降等，安神之次，却而不齐，示不敢渎也。”中丞无以难，议乃定。然中丞亦守礼严甚。尝入觐，高宗询及家事，谕曰：“汝母有贤子，今封夫人矣，将不为正室乎？”中丞叩首谢，敬对曰：“臣父未有遗命。”上霁颜曰：“是也，汝父未有命。”遂已，按中丞能以礼事其亲，侍御能以礼匡其长，二事均足为士大夫家范。

蒋韶年之孝行

乾隆丁巳，长芦运使蒋国祥以事谪戍军台，其子韶年屡求代父不得。壬戌五月，出塞省父，恸哭求台帅。帅怜之，为奏请，果获俞旨。其父归，寻卒，韶年旋亦放还。见汉阳沈郎中《秋曹日录》，记之以贻表独行者；并使后世孝子顺孙不幸遘罹家难者，知我先皇孝思锡类，曾有此旷荡之深恩也。

冯郎中

冯成修字达天，广东南海人。成修七龄丧母，依世父以养。每语及其父远出事，辄涕泗交颐，益奋学。乾隆己未成进士，选庶常，散馆改吏部主事。庚午晋礼部郎中，己卯命督学贵州，揭条约十四则以训士。成修得官后，两次乞假寻亲，卒无所遇，以故一生隐痛。年六十一假归，不复出。掌教粤秀越华书院，受业数百人。年八十，计其父已百有一龄，乃持服三年。乙卯重宴鹿鸣，卒寿九十有五。著有《养正要规》诸书，工诗。送沈归愚宗伯还里，分得老字，句云：“九重垂念儒臣老。”为当时所传诵也。

姚立德协守东昌府之镇静

乾隆甲午，山东王伦之乱，姚公立德方官河帅。值东抚徐公绩剿贼不克，退驻东昌府城，公与之协筹守御。府东门外人烟辐辏，为南北往来水衢。贼传檄某日攻城，先一夕东厢火起。抚军疑贼至，登城促令放炮。公曰：“事未得实，万一有误，则城外生灵涂炭，民心惶变，恐失城不待贼至矣。”相持不已，抚军欲手自燃火，公从后掣其肘。未几报至，则民居失火，非贼也。抚军揖谢公，公曰：“君志在急灭贼，不暇思耳。”人服其雅量。

乌大经智略

乾隆甲午，寿张民王伦作乱，总兵孙惟一率兵剿之，众寡不敌。巡抚徐绩檄合省兵与河帅姚立德会剿，战于柳川。贼众皆乌合，甚畏官兵。徐书生，不谙军事，令将军器缚载后乘，仓卒遇贼，士卒皆徒手溃，宗室某首遁。徐避兵东昌，贼遂猖獗，进围临清。守将叶清故武科子弟，善吟诗，书擘窠字，仓卒乘马伤髀。署知州秦震钧与参将乌大经任守城，立烽燧，造火器，及击木礌石，晓谕居民令分地守。贼屡攻之，火器骤发，击毙贼无算。贼首王伦对城张黄盖，奏鼓乐，指挥其众。乌公令敢死士数人突出击之，几获伦。后舒文襄公赫德率某旅救之，围始解。舒公召乌询颠末，乌应对详明。舒荐于朝，高宗召见，奇其貌，曰：“真将种也。”洊擢至甘肃提督，终于任。

陆朗夫中丞之镇静

吴江陸朗夫中丞官运河道时，寿张逆匪啸聚，距济宁州才二百里。良民生长太平，猝惊骇。公严禁诸官所毋或远行，滋民疑。乡人争入城，虑良奸莫辨，议闭门。公曰：“贼未至，何示怯耶？且忍拒吾民使散逸，被贼害或胁诱耶？”洞开重，身坐其间，稽察容纳，民心以安。未几，而天兵歼贼，人皆重公镇静有方略，预识为封疆大器云。其后，中丞抚湖南，最饶政绩，劳悴卒官。其初莅长沙，梦吟七言长篇，记一联云：“能开衡岳千重云，但饮湘江一杯水。”被其泽者挥涕诵之。

陆朗夫清德二则

陆朗夫中丞（燿）抚楚时，会总督阅兵抵长沙，直入巡抚厅中。见公午食皆菽乳菜蔬，讶之。答以天久不雨，斋必变食故如此。总督瞿然詈其奴曰：“此来传舍酒肉如山，何不以祈雨告耶？”返行辕，丰腆悉彻。时总督为满洲特升额公，人谓特公善改过，而益叹公之清德之感人也。

陆朗夫中丞巡抚湖南，初至任，盐商进白金三万两。公问其故，商人曰：“此旧规也，先进此金，后当以时继进。”公不受，并绝其再进。商人曰：“大人不受，则此金无所归矣。”公命以其数平盐价，价为之顿落。时天下督抚皆有贡献，争以珍奇自媚，公所贡者寻常土宜而已。上知公廉，必受之，以慰其意。而和珅方用事，官吏重赂，习以为常，公未尝致一物，闻其能为祸亦不惧也。故事，巡抚岁决狱，有失入者部臣以轻重议罪，有失出者议罚之。会廷臣言失出之罚，使巡抚自议当罚几何，公乃私忧曰：“岁岁决狱，难保无失出之误，自议所罚则不可从轻。我唯有旧宅一区，田百亩在，将何以胜之？”时湖南亢旱，公已病，日强行求雨，冒暑积劳。却药饵勿御，遂不起。忠清至此，洵足廉顽立懦矣。见公乡人张士元《嘉树山房集》。

陆中丞之爱民

陆中丞讳（燿）字朗夫，吴江芦墟人，生即端悫。六岁受《孝经》、《论语》，以古贤自期。乾隆壬申，举京兆，补中书入军机，傅文忠公倚为左右手。迁州郡，以廉直称。公风骨秀整，静气迎人，虽恂恂谦谨，而临大事则屹不可动，屡迁至湖南巡抚。公事母孝，初选守大理府，再迁甘肃监司，俱以亲老调近。抚楚时，见属吏有老亲赴补者恻然悯之。奏官员凡亲年七十，虽有次丁俱许终养，一时中外归养者千余人。临终前一月，犹奏湖南社仓谷业已敷用，息谷请免从收。奉旨允行。批到日，方伯秦承恩捧札子告于柩前，慰公泉下爱民之心，时没已二十余日矣。所著《切问斋丛书》，皆选清朝诸名臣奏疏见诸施行者，各分门类，注尤详备，足为后世准绳。

叶副将

叶副将（清）临清人，洊至本协副将。王伦之变，公抱疾与知州秦公（震钧）同守城凡十余旬。贼昼夜攻之，公应时堵御，患痢益剧。秦公劝其休息，公曰：“均之死也，与其死疾，宁死贼。”遂带疾从军。大兵云集，城赖以全，公卒以疾死。

牧庵相国

牧庵相公（长麟），景祖裔也。乙未进士，以部曹洊至督抚，性廉明。任吴抚，擒获强暴，禁止奢侈。尝私行市井间访察民隐，每就食于面馆，吴人传为美谈。抚晋时，和相觊觎上公爵，市人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匿晋省某家。和珅因公陛见至京，握手宫门柳下，嘱托再三曰：“无论其真伪，务坐为逆党，吾与公皆得上赏矣。”公至晋，访之无实据，某实董仇家，故欲倾陷。公慨然曰：“吾发垂白，奈何灭人九族以媚权相？”因坐董二以诬告，大忤和相意。后因闽中事牵连，谪戍西域，仁宗亲政后召入。历任闽、陕诸制府，以母老，入都参知政事。又以目眚致仕，久之乃卒。

长相国征回民赋税

长牧庵相国麟抚山东时，每岁临清关有解巡抚公费若干两，相国欲奏归公。其长公子怀亦亭云麾新方十余岁，以为不可，曰：“大人不取此项，不足为廉。若一奏入，瓜代者至，将必仍旧贯，是令司关者倍出之矣。”不听，果如公子言，相国亦稍悔所见之不远也。及为喀什噶尔办事大臣也，先是新疆奠定之初，一切赋税较之准噶尔时有减无增，回民悦服。其喀什噶尔回民内有伯德尔格一种，素皆贩运营生，绝无恒产，岁例税金十两，金丝缎二疋。乾隆二十七年，有阿奇木莫萨者，于正贡外索普尔钱二十千文，办事大臣海明查出，即将此钱作为正赋。相国具奏，以为既非赋课旧有，应革。又伯德尔格初只八十余户，迨乾隆四十五年有四百余户，办事大臣玛兴阿议增贡金四十两。相国以为无论中外百姓回民，生齿日繁，则生计日难，从无计户增赋之例，应裁。又喀什噶尔看管果园回民岁进葡萄一千斤，办事大臣永贵议以徒劳台站，只收二百斤，余八百斤，每斤作钱十文折价存库。相国以事虽细微，体制不合，宜免。此节殊得绥番之体。

杨天相之冤狱

乾隆末，海盗渠魁某横行江浙洋面，下诏书命捕之，为崇明副将杨天相所获。提督陈大用飞章入告，仓卒未会总督衔。总督某髦而贪，且衔提督之独奏也，思有以中之。已而上有旨，命两江总督审明正法，盗因以十万金贿总督，总督受之。适扬州某太守自侍御外擢至江宁，上谒，总督语以是案尚有可疑。太守遽曰：“绿营习气，往往诬平人为盗，以自邀功。宜详察之。”总督大喜，即以此案属之。竟以诬良为盗定案，出盗于狱，而杀杨天相于海口，提督亦坐免，戍军台。杨天相死之明日，总督出行香，若有所见，即日死。逾年，盗忽至山东巡抚衙门自首，历言在江南被获，行贿得脱状。东抚不欲兴大狱，诛盗而讳其事。当天相死时，提协两标兵皆呼冤击鼓，愿罢伍归农，几成大变。而上海之民为天相焚纸钱灰如山阜，至清季，邑中父老犹能言之。乾隆朝自和珅秉钧以后，政以贿成，以横行江海之大盗，得贿则任其逍遥法外，而反置擒贼之将士于极刑，吏治之黑暗腐败，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顾当时幸免危乱者，因国家承平日久，小民安生乐业，准回衰亡，外无强敌，得以粉饰太平耳。无识之士，辄颂乾隆朝为极郅治之隆者，其亦曾一考其事实否耶？

陈耕岩

陈耕岩少廷尉桂森有乡试门生来京会试，馈送五百金。公勃然变色，掷于门外。以常情而论，师生谊重，受之亦未至伤廉，而公以瓜李之嫌，毅然不惑。此种风力，即古人中亦不多见。

秦大士

秦殿撰大士在朝时，一日，上偶问曰：“汝家果秦桧后人乎？”秦无他言，但对曰：“一朝天子一朝臣。”

赵芥堂

钱塘赵芥堂明府令长洲，多惠政。民有诉子不养赡者，赵鞫问未竟，曰：“尔辈久候，当饥。各予百钱，令食而后鞠。”既至，问父：“食乎？”曰：“食已。”“百钱尽乎？”曰：“尽矣。”问诸子，则兢兢然献其余钱八十余，仅食十数钱耳。赵怒其父曰：“尔小民生理几何？一食而尽百钱，则非子之不养，力不能遂汝欲也。”呼左右予杖。其子叩头乞哀，词色迫切，胜于己之将受杖者。明府两谕而释之，自是民父子以慈孝闻。冬月，有乡民担粪而倾于衣肆之门，主人怒其不祥，欲褫其衣拭之。乡民乞哀，左右劝解，皆不听。明府适至，叱乡民曰：“尔自不谨，即褫衣拭地固当，不从将重责。”时天寒，风雪交作，乡民解衣裸体，伛偻战栗，从地上浣涤污秽。市人窃窃怜之，谓县官助富贾，欺穷民。拭既净，公问主人：“尔意释乎？”主人喜而谢。公曰：“穷民无衣，冻死奈何？”主人曰：“惟公所命。”即使民自就衣架取之。民踧踖取衣衫一。赵曰：“单衣不足御寒，易之。”易絮袄，曰：“絮不如裘。”遂取一羊裘，值十余金。赵使民披裘担具先行，主人之徒目送之，俯首而入。

吴祭酒

吴鳞潭官祭酒，国子生教习八旗子弟，例与助教并坐。有欲抑之旁坐者，吴曰：“助教爵尊于教习，所教者八旗子弟，师也。若等其父兄，岂有父兄为子弟延师而屈之旁坐乎？”闻者帖服。

沈归愚尚书训孙语

沈归愚尚书于清朝儒臣中最称晚达，尝训其孙惟熙曰：“汝未冠，蒙皇上钦赐举人，亦知而翁乡试时固十七次落第秀才乎？”盖尚书年六十有六，始膺乡举，不自料其后日恩荣至此也。

王文僖

王文僖（懿修）青阳人，立朝四十年，持躬谦抑，从不与人相忤。尝入朝，每过门，必谦让许久。成哲王厌其烦，曰：“此朝廷政门，非先生居室中，无容久逊。”皆大笑。任学政时，每封事必检阅数日，始拜发。一日拜折后，偶忆其中落一字，大诧曰：“吾命休矣！”终日恹恹无人色，逮批折回后，神气始定。

韩桂舲卫生

韩桂舲尚书（崶）家居时，年逾七十矣，每消寒会食，必以四字为准：曰“早”，曰“烂”，曰“热”，曰“少”。

查学诗

新安查孝廉学诗，坐张我朴累，流关东，论赎在都下。孝廉云：“关外河流膏润，地无风沙，鱼蟹米盐甚贱，材木不可胜用。有力者携百工健丁，伐木构屋，取土开窑，烧砖炭，种□稻，酿酒树果，畜鸡豚鹅鸭牛羊，射雉兔鹿麂，经岁饱肉，不费一钱。大布甚佳，并裘可以御寒。长白医无闾诸山可游眺。以视都下薪桂米珠，尘秽扑面，真不啻霄壤。惟坟墓亲朋，不能不系情怀故乡耳。”

蕴大司空之异性

蕴大司空布家中窗户俱用竹帘，虽隆冬亦无用氈布者，盖其性嗜轩敞，不使眼界闭一室也。冬日退朝，只衣绵袍，凝寒亦不着皮裘。卧时以被覆于身，四围俱不折拂，其睡亦无定所。一夜尝易数处，此亦禀性独异者。有老媪尝役于其家，出则为人言之。施吉士銮坡隆冬亦不着裘，即皮帽皮领亦不着，其事亦相似。

伊莘农相国

伊莘农相国初任云南通判，因公挂吏议，去官，穷滞不得回旗。欲谒抚军，求谕寅寀凑赆资斧。司阍者以挂误废员，斥不与通。恳告再三，始颔之，令少待。俄见大小吏分队晋谒白事，司阍者次第传命。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厅也入，府厅也出；州县也入，州县也出；佐贰也入，佐贰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意以为当及己也。时日濒晡，忽司阍者大声谓伊曰：“抚军今日接见属吏，一一处分公事，为时久，甚矣惫，闲人毋得干嬲。尔且退，期以诘期相见。”伊无奈，次且徒步归。凡往返三日，皆如之。惟日于节署堂皇西偏支胡床，屏息枯坐，一无所事。始仰屋默数堂皇自西迄东木椽若干，继默数椽上承尘方砖若干，目谛心识，顺算逆复，周而复始，藉攻沉闷。既抚军但语郡守为道地，仅共敛白金百两为赆，而抚军固始终未得见也。滇省去京师万里，途长资短，万难携眷同行。遂暂置眷属，孑身入都，向亲友称贷，再事区画。不谓都中亲友见伊免官归，相率避道，无一存问。故事，旗员因公去官，例许请觐。有旧胥谓伊曰：“君困若此，盍援例请觐，倘沐旷典未可知。”伊如言，搜腰缠仅存所赆金三十两，悉以付胥，得具文上请。时朝廷方廑念滇中苗疆事宜，以伊从滇来，特召见。询问苗情，伊据实条陈，奏对称旨，上意嘉悦，敕以原官仍回滇视事。亲友闻伊复官，渐有来庆贺者，及陛辞遄发，忽奉命超擢郡守。亲友来者愈众，不惟庆贺，有推荐纲纪者矣，有饷馈食物者矣，且有不向称贷而殷殷进程币惟恐不受者矣。伊迫于朝命，不敢濡滞，甫出都门，又奉诏简授监司，并谕兼程驰驿赴任。既抵滇省，妻孥相见，恍在梦中，即日循例参谒抚军。前司阍者见伊至，亟趋前磐折起居，言笑和悦，不似前气象愁惨。比将命入，抚军即传命曰：“请。”相见之下，吉词奖庆，备极谦和。见伊着监司衣冠，讶曰：“君尚不知耶？昨已奉诏，特命君陈臬滇中，君尚不知而犹着此耶？”命左右速为具按察冠服，就于节署更易。两年之间，由滇臬荐转布政，坐迁巡抚。受命之日，诣节署大堂焚香设案，望阙九拜谢恩。接受印信毕，忽仰见堂西偏屋椽方砖历历在目，因忆昔支胡床枯坐其下，三日往返，欲求一望见抚军颜色而不可得。讵料甫两易寒暑，竟及身起而代之也。伊方木立神凝，冥然追想，忽阍人来报在省大小属吏咸来谒贺。伊次第接见。犹是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厅也入，府厅也出；州县也入，州县也出；佐贰也入，佐贰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彼一时，此一时，抚今追昔，大为感喟。接见各吏既毕，乃进司阍者而戒之曰：“尔曹识之，自今以往，但有来谒者必将命，且须接以和悦，切勿以愁惨之气象相加，慎毋令堂皇西偏再有人枯坐胡床求见不得，徒劳其仰屋默数木椽若干方砖若干也。”未几，伊内迁，仕至大学士。

钮姓门庭之盛

浙江钮殿撰福保，戊戌进士。某督学浙中，按部湖州岁试，乌程廪增附与试者三十一人。某视点册，其祖与陈大士同名，三十一人皆同祖兄弟也。因问广文何以如此之盛。广文答曰：“除已登科出仕者，本年大魁及拔贡入都朝考，皆同祖者。”因问究有若干人，答曰：“八十余，其祖生子八人，子之子或十余或八九或七八不等。”某赞叹久之。广文曰：“其兄弟至多，皆读书，无习匪者。”此尤世间所难有者也，钮氏之德益厚矣。

满员笑柄

《莼乡漫录》云：前清乾嘉间，内务司员某外任扬州盐院。值丁祭，吏人循例预白。某曰：“何祀？”曰：“祭孔夫子。”某不解，以问塾师曰：“孔夫子何人也？”师曰：“孔子圣人也。”仍不解。以问奏折幕友曰：“孔子曾居何官？”友曰：“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愈不解。友因晓之曰：“即今之刑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耳。”某恍然。召吏人及塾师谯让之曰：“何物夫子，何物圣人，宁孔中堂而不知耶？”

乾嘉人才

汲修主人云：“前代正人君子名节隆重，指不胜屈，近时人材寥寥。何古今之不相及若此？”尝与毕子筠孝廉谈及，子筠曰：“君泥古史册语，故视古今异宜。不知本朝人才之盛，为前代所不及。先朝无论已，即以目下人才论，如王文端、之持正，朱文正之博雅，松相公之高谈理学，岳少保（起）、蒋励堂（攸铦）之廉名素著，戴文端、百菊溪之才锋敏捷，庆丹年相公、董太保之和平谦让，额经略、德将军之战功克捷，杨军门（遇春）之宣劳西北，王提督（得录）之扬誉东南，李壮烈（长庚）、穆忠果（克登布）之忠节，强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昌）之死事，汪瑟庵（廷珍）、吴山尊（鼒）、鲍双五（桂星）之文学，拟之前代人才，有过之无不及者。史笔有所润色，皆一代名臣也。”余韪其言。

嘉庆初年督抚

仁宗亲政之始，政治一新。督抚如岳中丞辈罔非正人。长公麟，觉罗氏，乙未进士。抚吴中，尝私行街市，察下吏贤否。首清漕政，下属抗之，公斥其最贪者，余皆服。吴民赖之，忤和相，遣戍伊犁数年。仁宗召入，命为陕甘总督。陈公大文，会稽人，辛卯进士。乾隆中历抚两粤，仁宗首调山东。公至日剔清漕务，首劾贪吏三十余员。性深严，见下属皆温颜以对，谈论良久，然后正色申之曰：“汝某事贪贿若干，余皆悉知。若不速改，余弹章已定草矣。”故下属咸畏之。觉罗吉公庆，武功郡王某世孙，性温厚，抚齐越诸邦，无所施为，去后民辄思之。每于署中购屋三间，不采不琢，仅避风雨。室中设长几一，椅十，宋儒书数册，判事、见客、起居、饮食皆在焉，他屋皆封锁。书公麟，高文恪公晋子。首擢安徽巡抚，有善政，高宗最喜之，加两江总督。以忤和相，谪西域数载。仁宗亲政，擢闽浙总督，再调云贵，劾罢前督富纲。弟副宪公广兴以劾和珅擢官。屡劾大吏，公不喜所为，尝于仁宗前言之，后调两湖总督。屡奏大捷，于炎暑中奔驰山谷间，堵剿教匪，不使入境。遘疾薨，以一等男世其家。汪公志伊，桐城人，起家县令，累任至福建巡抚。尝陛见热河，惟乘一敝车，束补被其中，后随三奚奴而已，往来都邑数十处，皆不知其为封疆大吏也。请客惟用二簋，疾天下废宋学，刊幼学仪节之书。以某制府性情不适，引疾去。台公布，蒙古人，初任户部银库郎中。时和相专权，补者皆以赀进，故任意贪纵，侵盗官项。又勒索运饷外吏，经年累月，不时兑纳。公至日，与员外郎和公德盟诸库神，积弊一清。后任广西巡抚，粤西储粮亏缺甚多，公调停数年，仓庾充牣。初公彭龄，莱阳人，初任御史，劾彭参政元瑞兄子冒充吏员，彭公为之罢职。任云南巡抚，前抚江兰虎而冠者，公又劾罢之。逾年，以亲老陈情，改补京职。后任为伊桑阿，任黔抚时即以贪著，又冒铜仁苗洞功，入境后勒索沿路供用，滋扰下属。公已去任，闻之叹曰：“均为天子大臣，岂可以去官故，目睹下民受害而不顾？”又露章劾之。仁宗以手书奖公，而赐伊自尽，滇民大悦。吴公熊光，常熟人，初任军机，以才能著。高宗嘉赏，命与戴公衢亨特擢卿贰。仁宗亲政，首擢河南巡抚。时豫省遭景安倭什布之虐，盗贼遍野，民不聊生。公至日，定保甲，聚乡勇，堵御卢氏东境，不容一贼犯边。数载，豫省安堵如故，士民赖之。王公秉韬，汉军人，以县令起家，累迁颍州守。丁巳春，教匪突至光州，去颍州甚近。大吏皆畏葸闭关，任寇饱扬去。公慨然曰：“均为天子守臣，岂可以疆圉故致遗害？”与提臣定公柱团结乡勇数千，战于境上。定公故知兵，公复励以忠义，助以粮饷，破贼垒。贼踉跄去，豫省以安。朱石臣司农时抚皖，甚器之。仁宗亲政，首荐为奉天府尹，后任南河河道总督。公性方正，不好沽名。长制府麟，汪中丞志伊，皆以廉著，公不喜其为人，尝曰：“长三汪六，皆名过于实者，奚足贵。”荆公道乾，介休人，性直朴。为县令时，尝着敝衣独步上辕，败絮应手，人笑之，不顾也。以朱石君荐，代为安徽巡抚。无所更张，而下属畏之，不敢干以非道。请客惟用五簋，饭脱粟而已，后以疾去官。阮公元，仪征人，家世任武职，公以科甲著，自释褐至卿贰，甫五年。博学，群经诸子无不通贯，尤精《尔雅》小学诸书，以朱石君荐，任浙江巡抚。前中丞贪酷，而公易以廉平，下属庆更生。温台贼盗充斥，公与提臣李长庚设法捕之，风稍戢。性和蔼，而能守正不阿。仁宗待之甚厚，每批其折，尝卿之而不名。

嘉庆初年谏臣

仁宗即位，首下求言诏。一时言官指摘朝政，改如转圜，虽其间不无妄言获咎，然其补益良多矣。广公泰，满洲人，下诏时，泰与广兴首先应诏，参劾和珅奸慝诸款，即时伏法。蒋公攸铦，汉军人，劾外省贪吏宜降革者，李奉翰、景安、秦承恩诸人先后获罪，吏治为之一转。副宪公瑚国灵阿，宜制府绵子，首条关税盐务诸弊，又请却纳贡献，停止捐纳。马公展泰，仁和人，论湖督景安畏缩偷安、老师糜饷之罪，安为之罢职。又论湖北教匪奸民宜除、难民宜抚诸条，仁宗尽从之。继公善，满洲人，虽为和相所引，无所依傍，时番绎科场皆近臣子弟藉以进身，顶冒传递之弊不胜言。善首论之，场务始肃。迁太仆寺卿，八旗士卒蓄养马匹，多有冒领干饷，饲者十不二三。出牧时啗番使以金帛，为蒙古所哂。善复犯众怒言之，弊遂清。满洲人恨入骨。至验马日，众误以戴菔塘（璐）为善，殴之几毙。事闻，首谋者伏诛。张公（鹏展），广西人，任御史，奏出师八弊政，皆中窾要。刑部郎中金光悌，素便佞专擅，堂官多庇之。后迁光禄少卿，犹恋其职。鹏展劾请离任，其略云：以天子之刑部，而金光悌一人专擅二十余年，其余司官皆出门下，故使比昵为奸，无阻之者，良可慨也。仁宗遽允其请。和公（靖额）满洲人，以译起家，而素重文士。满洲举人旧例三科后始简选小京官，人多缺少，致多壅塞，非三十余年不能入仕版，不若汉人大挑之捷。和深悯之，陈请同汉人例，一体选授县令。卫公（谋），济源人辛巳进士，年七十余始为谏官。福文襄王（康安）虽屡立战功，然所历封疆，苞苴广进。仁宗责那绎堂司空谕旨，有“福康安历任封疆，簠簋不饬”之语。谋因备论王诸贪婪状，不宜配享太庙，虽未允其请，一时公论与之。周公（栻），宁夏人，论外省大吏，多有参劾属员。初无劣迹，恐悃愊无华之人，不得上司欢心。被劾者众，请嗣得照大计例，许其付咨引见，则贤否自难逃圣明洞鉴之中，使大吏专擅之习，为之稍减。仁宗允其请。庚申夏，彭芸楣尚书入内，落马昏仆，朱石君司农以己舆载出。故事，大内无特旨不容车轿出入，栻因劾之。其略云：朱珪无无君之心，而有无君之迹。又温藩司承惠冒乡勇功为己功，依附罪抚秦承恩，致使武关有失，亦附劾之。当时虽奉严旨，未数月，石君舆夫有闯禁门殴伤守者，上切责之。尝曰：“周栻之言甚正，殊可嘉也。”沈公（琨）归安人，江苏生员之狱，巡抚宜兴庇护属员，信任家人，苞苴日进，特造严刑以讯告者，有小夹棍、头箍诸名目，又于国丧中演剧。琨一一陈之，兴罢职。逾岁，仁宗欲巡幸盛京，琨复上疏阻之。萧公（芝）汉阳人，久淹词馆，及用御史，年已七十余。上疏奏端正风俗，以天道人心为本，洋洋数千言，皆有关政治。王公（宁炜）山东人，上疏言上之用人行政，宜习其素，不可因保举遽加升用。金光悌、黎兆登等非不有人荐用，然考核其实，殊有未称者。游公（光绎）福建人，上疏言今大臣未尽和衷，武备未尽整饬，愿效魏元成《十思疏》，以裨治化。后满洲某侍郎因公愤争，仁宗曰：“游光绎之言，不为无见。”后以劾黄公（永沛）罢职，人争惜之。

权臣奢俭

世之论人者，莫不以奢为骄汰，以俭为美德者。然大臣臧否，自当论其大节，初不在奢与俭也。汾阳王姬妾数十人，寇莱公蜡泪成堆，卒为名臣。秦桧之不着黄衫，卢杞之恶食，非不俭朴，然终不免为小人。此史策之尤著者。嘉庆间，某阁臣历任封圻，簠簋不饬，其家奢汰异常，舆夫皆着毳氈之衣，姬妾买花日费数万钱。尝操演士卒，有司某适馈银五万，某挥散军士，略无吝色。至于和相则赋性吝啬，出入金银，无不待筹握算，亲为称兑。宅中支费，皆由下官承办，不发私财。其家姬妾虽多，皆无赏给，日飱薄粥而已。然二公贪婪，如出一辙，初不以奢俭易其行也。

海参领

海参领（秀），满洲人，诸库巴图鲁裔，幼患痘，左鼻壅塞，人多笑之。参领伺母出，以佩刀刺鼻孔，血涔涔下，卒通其窍。时方七岁，父叹曰：“此何异符生之刺目也。”洊至正红旗参领，以廉能称。时和相议以官厩马散兵丁饲养，会八旗大僚议，人皆应如响。公独曰：“国家不惜数百万金钱为刍收费，良以天闲重务，备缓急之用也。今若散给兵丁，虽稍济其生计，倘一旦用之，恐侵冒者众，徒繁刑害众，无实济。”和岸然曰：“汝是何龌龊官，乃敢抗议？”卒如和议。仁宗复命立厩饲养，而公卒已数年矣。阆峰侍郎（保）夙与公善，尝曰：“使八旗参领皆如海某，安有疲玩兵卒哉？”将荐于朝，公力辞，卒以劳瘵终，论者惜之。

禄相公

宗室相国（禄康），诚毅贝勒裔，于宗室中属长行。嘉庆初辅政，矫和相弊，故持躬清介，驭下宽大。然才具庸劣，又不甚识字，罔识朝廷大体，一时丛脞成风。最可哂者，一日礼亲王遇公于禁中，述其祖德，公赧颜曰：“先世身遭刑戮，安敢计功？”礼亲王为之骇然。诚毅贝勒为显祖幼子，开创时勋劳称最，以病薨于邸。经太祖亲临哭奠，立碑旌功，事具国史，而公误以褚英贝勒事归之诚毅（按褚英贝勒，太祖长子，以事赐死），诚所谓数典而忘其祖矣。后以故纵舆夫聚赌，降副都统，复以失察曹伦事遣戍辽东，侘傺以卒。

佛典属

蒙古典属（佛尔卿额），顺义王俺答裔，祖（拉锡）被掳至，隶上驷院牧马。圣祖于内苑阅马，见其竟日无怠容，曰：“此金日也。”擢侍卫，世宗御极，廉亲王允禩等觊觎大位，拉公首发逆谋。世宗悦之，擢内大臣，子孙皆膺仕。公其长孙也，年十六，即擢宿卫，尝擎盖于马上假寐，误惊御骑，高宗怒之，以贵臣子，不即责。徜徉禁闼三十余年，始擢鸿胪卿，旋受副都统，仁宗时洊至理藩院尚书。公素不信佛，谓无轮回事。病革时，呼子孙环列榻前，以为有遗嘱，公忽张目曰：“此时目前尚无一鬼至，是终无鬼矣。”寄语世人，莫信浮屠说也。语罢，瞑目逝。

松相公

松相公（筠）幼读宋儒书，视国事为己事，深忧厚虑，不慕近功。镇伊犁，抚外夷如赤子。哈萨克、布鲁特、俄罗斯诸国贡使至，公皆呼之坐前，询其国治乱，亲赐以食，教以“忠孝”，曰：“我大清所以立万世基者，惟此二字也。”辞行时，厚加赏赍，故属国爱若父母。又议开屯田数百万顷，命满洲士卒畊之，与以牛粮耔种，厚其赏恤，人乐为用，岁省边费巨万。重交谊，有告匮者，解囊与之无吝色，故任封疆数十年而家无担石。高宗深知其忠。任司马时，因失印事谪本旗骁骑校。公即持襥被向印房值宿，有阻之者，公曰：“军校之职，提钤值宿而已。余虽曾任大员，敢旷废厥职者。”未浃旬，仁宗即位，仍复原官。癸酉秋，复出为伊犁将军。新疆闻其复来，庆若再生，老稚荷担以迎，公关抚之曰：“鲰生此行颇不寂寞也。”在镇三载，丙子秋始归。擢参政御前大臣。召见时，民间隐情，街谈巷谚，无不率口而出，毫无隐忌。

松文清之廉节

松文清公贵能食贫，老不怠事，出为伊犁将军，未挈眷属。一日，遣役至京，附银五十两，将以迎夫人也。役未行，而银已他用，即亦不复寄赀。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获就道。夫人既至，则置之别院中，日扃其门，供馔之外，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均取给焉。

松相国除吏部

松相国除吏部尚书，入京，行抵涿州，八喇嘛遣人迎之。相国乘一马，喇嘛之使人乘一骡，易骑而行。自涿连宵至圆明园，其家人戚友迎于长新店者，俱不至也。到园已四更，扣军机章京直庐门，呼叶公起，为具折。叶公者，户部郎中叶公继雯也。是日，叶公非入直期，其同事重松相国之为人，亦不敢辞，而相国亦不问其姓名，即以叶称之而已。次日面圣，即呈讲《大学》首章，以为治国平天下当自正心诚意始。出借勒相国肩舆候客，家人始闻相国之已到都也。晚仍宿园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归家。其妾迎于中门，相国顾谓长公子曰：“此谁家戚谊也？”长公子曰：“此某姨娘耳。”相国乃恍然问曰：“汝今亦老矣！”其为人旷达如此。

松相国宴客

松相国督两广时，姚兰扆运同时丁内艰，在其幕府。一日相国宴客，邀之同座。食间关部遣纪白事，相国命之入。其人见相国宴客，肴馔必丰，因属目焉。相国见之，意其人之垂涎也，曰：“汝爱食吾肴乎？”取二簋与之。相国之小仆诧其事，自座后翘足而望，相国回首见之，意小仆亦垂涎也，曰：“汝亦爱食此肴乎？”复取二簋与之。存其余以食客，客颇怏怏。然相国不之顾也，尽醉而罢。

王侪峤

王侪峤（苏）居谏垣时，有直声，尝弹平宽夫司马。出守洛阳，不趋势要，上司畏其锋棱。钱楷时为方伯，其族弟（俊）以资授道员，仗兄势，甚豪纵。公察其办物料有亏缺，乃直揭藩司。禀中有深知钱道为上台族人，然夙信大人之清正，必不以葭莩故致误国事也。钱大惊，准其揭。治（俊）如法，后告人曰：“是日读禀时，余手自颤摇。不知作何批示方好也。”自是，公之直名益彰。

钱侍郎规皇子不应叱辱大臣

侍郎钱樾值上书房，适某皇子叱辱谙达麟宁过当。麟已拜参知，侍郎以皇子不应凌虐大臣，正词规劝。皇子亟谢过。后侍郎视学江苏，途次，遇学艺处眷船，烜赫逾分，尝附折陈奏，绝无瞻顾。

泮庵破回逆事

泮庵将军（永芹）密郡王第三子，性直戆，颇识兵机。任乾清门侍卫，出戍西域。会回逆叛，公守危城，兵甫百余人。从官皆大惊，公处之晏然。命文吏守城，公率卒冒雪夜出。漏下十刻，下属惧，公曰：“贼众初起，人心未定，若不一鼓歼之，使蔓延四出，封疆可虞。今乘黑夜攻之，贼不知我众寡，易扑灭也。”直抵贼垒，声言北路数万人至。贼惊溃，投兵降，生擒逆首。某大臣攘为己功，露章劾之。仁宗禠公职，赖松相救免。

万梅皋

南昌万廷兰字梅皋，乾隆壬申春乡、秋会联捷进士。由庶常改知县，授直隶怀柔县，调宛平县，擢通州牧。以东路厅事牵涉罢官，抵罪者甚众。案狱者日事刻求，众皆不知所措，先生独恻然以一身任之。一年，狱成，拟大辟，余官皆得免。未几，朝廷亦微知其非罪也，戊子秋谳，蒙恩免勾。丁酉春，銮驭东巡，过通州，见崇墉屹然，问此城工何人承办。大吏以前任州牧万廷兰对，遽蒙恩改缓决。壬寅年，忽奉特旨出狱，计系保阳狱者十六年矣。时同案各官皆已旋里，各出厚资来助归计者不约而同，先生悉笑却之。归里后，优游林下，几三十年。至嘉庆□卯寿终，享年八十有九。梁山舟先生为集元遗山诗句作挽联云：“千丈气豪天也妒，一生诗在事中传。”有《计树园诗存》行世。

额勒布官两淮时之清廉

乾嘉以前，淮纲繁富甲天下，视鹾使者骄贵简出，出则舆从华盛倍封圻，金钱挥霍，一斥巨万。额少农勒布官两淮，力矫积弊。常从二三骑，自策骡穿街巷，祷雨甘泉山，辄步烈日中，往返三数十里。旧例：别库岁征几千万，乃鹾贾结交势要物，听使者主持，公一不问。游客来谒，自馈肴疏果饵数器而已。曰：“吾为扬州开一生面也。”嘉庆戊辰，被议入都，鹾贾送至王家营，环跪纳会子四纸，纸各镪十万。公诘何为，佥曰：“大人节官费岁数十万，又奏增盐息至分半，岁溢且二百万，计大人按临六载，众商所受恩且累千万，区区者诚不足言报称。”公曰：“我前节官费以为今日地，是攫寮寀所应有也。请增盐息者，为岸猾持若短长耳。若等竟以作市价，是捊民以益商，我负疚滋重，况分若肥耶？必不听者，以状上闻矣。”是年秋，公故当觐圣，例以珍玩为面贡，公阅实制备，仅值十六万。先期贮京第，及至都，部议当差热河，不得面，无用贡。公濒赴戍，遣使悉送还扬州，费脚价银六千，实己资也。呜呼！处脂不润如公，诚可质古人矣！（按公少时奔丧至山西，士人醵赀万金为赙，公一无所受。事闻，仁宗大嘉许。可知自古名臣必于微贱时培养风节，百尔君子，盍共勉之。）

沈孝子负骨归葬事

武康王松斋孝廉（诚）有《沈孝子诗》。序云：“孝子名应科，德清县松雪里人。父炯文，乾隆中以事连染，遣戍陕西之渭南，卒于戍所。越十年，应科长矣，赍本县牒，徒步往求父尸。至则棺已瘗，莽莽平原，无可寻觅，号痛不已。一牧牛人过而问焉，告以故，其人曰：‘吾知之。吾已忘之，汝可问荷锸者张可宁。’因遥指张居处，入门则张已病亟，哭拜叩状下，张气息仅续，瞠目曰：‘吁！吾几忘之矣。汝父瘗处，吾埋三巨石于上，若“品”字然。亟寻勿失。’言迄即逝。应科哭拜出，遍寻者又两日。至一所，有石微露，搰之果得三石，再搰则棺见焉，木已朽矣。炯文少时当唇堕一齿，验之宛然，复指滴血，血沁入。遂负骨徒步以归，里中人皆称孝子云，事见邑人《徐承烈杂著》。承烈字绍家，号晦堂，德清诸生，所著《燕居琐语》十六卷，载嘉庆《德清县志》。书尚未刻，杂著即琐语稿本未编辑者。其书分目排纂，此条为嘉庆辛酉十月十一日甲寅所记。前摘《浙江通志》徐清献公（旭龄）负骨事，末慨应科之不遇，谓其年四十余尚为牧犊子。今去晦堂著书时又五十载，孝子之姓名里贯，父老亦鲜有道之者矣。幸此书仅存，后之人掇拾于蛛丝煤尾中，尚得发幽阐隐，岂非孝弟之至通于神明，有不可泯灭者欤？余作此诗在道光戊申，亦十月十一日，岂偶然哉？”清渭南头一抔土，苔花晕骨斑纹古。年年寒食棠梨开，谁携麦饭浇其所。嗟哉沈孝子，日夜恸不止。父死骨未归，有生不如死。芒鞋不袜迳出门，肝肠惨结愁云昏。秦云渺渺望不见，但有太行□削黄河浑。朝望太华道，仙掌三峰矗天表。暮宿黄河边，飞砂没胫寒偎烟。千气万力喘不得，一朝得到渭水侧。平原四望莽萧瑟，三寸桐棺复谁识。仰天一恸来悲风，精诚倏感精灵通。何物骑牛人，得非五千道德元元公。因公来拜前村叟，昔年荷锸出渠手。是时叟病危，属纩将不久。忍死须臾为君剖，语甫出口气绝口。遍搰荒冢黄飞埃，果有三石品字堆。痛哭捧髑髅，一齿呀然开。滴血入骨骨欲活，属毛离裹何奇哉！君不见庚公能平滟滪滩，蔡公能止鹿触槐。古来孝感有如此，而况四千余里负骨重趼来。鹅之山，苕之水，孝之招魂葬故址。迄今四十六年幽光发故纸，惜哉旌表未及此。我欲作诗上国史，应科其名沈其氏。诗后原注云：“己酉春，浙江省垣有采访节孝之举，余录孝子事实，并缮此诗上之总局。遂于咸丰元年辛亥经浙江巡抚常题请旌表，亦可慰孝子之心，并慰晦堂先生著书之心矣。”又孝子之兄应登恸父哭踊，哀动旁人。应科负骨渭南，赖兄经营养母，亦以孝称。诗注附著《燕居琐语》所纪云。

吉庆之清廉

粤东制府为天下繁华之区，居是官者无不穷奢极欲，搜括明珠翡翠珍奇宝玉，载满海舶而归。惟觉罗吉庆督粤几十年，不名一钱，几榻萧然，浑如儒素。壬戌冬，博罗之变，公率提督孙全谋极力剿捕。业已蒇事，而抚臣瑚图礼素暴戾争柄，公屡宽假，而某恐为公所害，因先发制之，密劾公疲软失机数事。上命其究诘，某乃坐高座呼公至，宣上谕毕。即命公改囚服，并去仆从，锒铛絷颈。吏隶诋呵以辱之，并詈以谰谩之语。公浩然曰：“某虽不才，曾备位政府，不可甘受其辱，有伤国体。”因引佩刀欲自刎。瑚图礼素多力，因扼其左腕，公情急，遂取烟壶吞之，逾时而死。某遂以轻生上闻。公子寿喜袭祖荫散秩大臣。其家荜门圭窦，初不知为曾任封疆者，则公之清介可知也。

瑚图礼

瑚和斋图礼、汪瑟斋廷珍、同时为国子祭酒。瑚首课题‘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汪首课题“德之不修”一节。监中为作一联曰：“糊涂三乐，疙瘩四忧。”“糊涂”、“瑚图”同音；汪项有瘿，人称为“汪疙瘩”也。

狱中祭酒

阿逆叛时，其妻子为舒文襄公所擒。少子某，年甫周晬。高宗怜之，命永锢监中，至四十余尚未出狱，不识牛马。嘉庆年间始卒，狱中皆推为祭酒。又回部霍集占之子某赐傅文忠宅为奴，文襄王委任之，招揽事权，颇为殷富。回部王公辑瑞至者叩拜其门，某坐受之，主仆之礼俨如也。

曹文恪之健啖

清中叶大臣善啖者，首推曹文恪公秀先，次则达香圃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折一二叠，以带束之，饱则以次放折。每赐食肉，王公大臣，人携一羊乌义，皆以遗文恪，轿仓为之满。文恪坐轿中，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轿仓中之肉已尽矣，故其奏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之句，道其实也。香圃家甚贫，每餐或不能肉食，惟买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之而已。人极儒雅，惟食时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宗伯每生日，馈者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伤寒病起，上问尚能食肉否，对以能食。于是赐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终。

记林于川事

林于川先生（雨化）性刚直，司铎宁德。有某生家颇裕，而所为多不善，先生屡戒饬之。某生深衔恨，诬先生以他事，控于府。太守全某与某生比，先生面诉于太守，词又戆直，太守恨之。某生欲因此逐先生，乃献洋银五百于太守，控先生得赃，送省委审。委员又袒护全守，呵斥甚厉。先生曰：“此事若不得直，我当京控。”亦呵斥委员甚厉。大府闻而恶之，上下锻炼成狱，遣戍乌鲁木齐。此乾隆六十年事。逾年，而全守亦以遣罪至，时先生以嘉庆元年恩赦释回。戒行之日，全守适到，先生具旧属手版到门问起居，并禀即日东行，于手版中夹呈一诗笺云：“五百花边亦小哉，忍将名教扫尘埃。好还天道君知否，我正归时汝却来。”全某正早餐，阅之且噎且吐，晕倒于地，几至不起。

陈若霖治狱详慎

陈望坡尚书（若霖），世居闽县之螺洲，扬历中外数十年，皆以朴诚结主知，以仁恕孚人望。尝语人曰：“吾侪生当盛世，循分供职，有何奇才异能？惟能以人事君，则收效自远。”又曰：“吾侪治狱，不能惟明，遑云克允。惟念唐虞之世，以尧舜为君，以皋陶为刑官，而一则曰罪疑惟轻，再则曰宁失不经。则其不敢自信可知。而宽严之间必有道矣。”当陈臬楚北时，勘办秋录，以失出十五案为部臣指驳。奏入，上谓：“陈若霖刑部老手，何至失出十五案之多？”坐降四品顶戴，拔去花翎，或有以此诮公者。公曰：“此我平生第一心安理得事，君何尤焉？”长刑部日，尤以汲引人才为务，鼓舞作兴，无人不乐为之用。当时刑曹中推能手，其外任司道掌封圻铮铮有声者，皆出公夹袋中也。又公早岁困于童试，至二十八岁乃决意辍业为商，结伴同往苏州贩布。已登舟矣，螺洲距省城三十里，舟至洪山桥必小泊，即省城之马头，过此则长行矣。值连日大风，不能解缆，忽岸上急足到，为公递家信云：“昨学辕牌示，即于日内赶办科考，嘱公速回应试。”公笑曰：“此所谓蛇足也。”漠不为意。同伴皆促之回，亦不动。乃数人掖之上岸，将行李抛置路旁。时风已转，径扬帆去，公不得已怏怏入城。旬日间遂入泮，是为乾隆丙午科。九月举于乡，次年三月成进士，入翰林。散馆改刑部，甫补缺，即丁忧归家，居八年始出，其淡于荣进如此。公貌简口讷，不喜趋承。在刑部时，惟日坐司堂理牍，堂官从不识其面，公亦不求人知。时和珅初伏法，其仆刘秃者已拟远戍，故事，凡遣犯由提牢官点交差役，解往顺天府衙门发配，司官弗与闻。是日适公当月，念此系重犯，亲身押往，索取顺天府收文。旋有科道参奏，遣犯刘秃声势尚赫，临行，夹路饯筵拥挤不绝，以致发配三日尚未出京。上震怒，立召刑部各堂官，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无以对，磕头出。即联骑入署，立传各司官诘之，司官亦皆茫然。时公方贸贸入司堂，问何事喧嚷，有老书吏告之故，且请公上堂。时堂官查出是日当月之员，已厉色相待，见公至，大声曰：“汝于某日当月乎？”曰：“然。”曰：“刘秃之事发矣，汝尚不知乎？”曰：“顷适知之，但咎在顺天府，与本部何干？与当月者又何干？刘秃于某日出禁，司官即是日亲身押交顺天府衙门，并立取本日收到印文为据。尚何惧乎？”因就怀中出一纸呈上，各堂官皆辗然曰：“是不难复奏矣。”事遂解。附录之，以见公之遇事详慎，有益于公家又如此也。

岳青天

岳少保（起），满洲人，以孝廉起家，初任奉天府尹。前任某以贪著，公入署，命仆自屋宇器用皆洗涤之，曰：“勿染其旧也。”后与将军某抗，罢官。嘉庆亲政，用为山东布政使，俄调江苏巡抚。公清介自矢，夫人亲掌签押。署中童仆不过数人，出门驺从萧条，瘦骖敝服，居然寒素。禁止游船妓馆，无事不许宴宾演剧，吴下奢风为之一变。驭下虽甚宽，然不假以事权，尝与客共谈，指其侍从曰：“若辈只可供洒扫趋走而已，署中政事，乃天子付我辈者，安可使之与闻？向来大吏不能令终，皆坐倚若辈为心腹耳。”夫人尤严正。公尝往籍毕弇山尚书产，归时已薄暮，小饮面微醺。夫人正色告曰：“弇山尚书以酖于酒色，致有今日。相公触目警心，方谨戒之不暇，乃复效所为耶？”公长谢焉。吴民至今思公，演为《岳青天歌》，以为汤文正公后一人而已。

邧斋政绩

福建漳州械斗最难治，斋李公名赓芸，曾为漳守。其始至，悉召乡约里正至廨，饫之酒，而告之曰：“朝廷设官，正以平尔曲直也，奈何不告官而私斗为？”皆曰：“告或一二年狱不竟，竟亦是非不可知，而且先为身累，不得已而斗耳。”公曰：“今有吾在，狱至立剖，有不当更言之，何如？”皆曰：“幸甚。”公曰：“然则私斗何为者？归为我遍告乡民，后更斗者，吾必擒其渠，毋恃贿脱；苟有居业，吾且尽焚之，无悔。”皆唯唯退，然不知公之治果何若也。已而有斗者，立调官兵往捕，悉如所言，斗者大惧。公日坐堂上，重门洞开，吏役更番侍。有诉者直入至公前，公命役与俱，召所当治者，而限以某时日。不至则杖役，至则立平之，释去，不费一钱。民皆欢呼曰：“李公活我。”虽外县皆赴诉于公。公先询问大概，而后下于县，县不敢稽。以是漳大治，至今妇孺能道之。

李方伯冤狱

李许斋方伯（赓芸）之狱，主持者汪稼门制府（志伊），激成者涂瀹庄太守（以辀），左右委诺者王畹馨抚军（绍兰）。当狱急时，李本可自明，而涂承汪意指，必欲周内其事，当堂拍案呵斥，声色俱厉。李不能堪，遂自裁。奏入，上震怒，发二星使勘实。李清望久著，吾闽人又感其德政。有副贡生林光天者，倡议合数百人讼其冤。星使据以上闻，狱遂白，涂谪戍，汪王皆罢为民。闽人快之，王一生宦迹不离闽省，由知县至巡抚，皆汪一力扶持而致，感汪至深，过于迎合，以有此错。汪则自命甚高，大有吃两庑特之意，而一意造作，群称为假道学。自以此案败，声名顿衰云。

鄂中丞

鄂名山丙辰进士，铨选甘肃某县令。为邪匪刘松起逆地，人情变动，朝不谋夕，前县令莫敢诘。公抵任访知之，命捕役暗录诸名姓，县诸城门。然后登堂召耆黎，告之曰：“如某等，皆王法所必诛。然某初莅任，应施宽法，暂弛其死。今与众约，如有再干禁例者，余官虽微，必杀无赦，莫谓教之不豫也。”其党魁漫曰：“藐书生能若是强耶？”故犯其禁，公立毙杖下者五人。遂皆俱，其邑大治。与抚军朱勋不睦，沉沦州县二十余年，始擢鄜州牧。卢中丞（坤）见而悦之，荐于朝。仁宗召见，曰：“奇才也。”累选至陕西巡抚，去鄜州甫四载云。

伊中丞

觉罗公（伊里布），显祖翼皇帝第五子贝勒巴□□后裔，其五世祖拜音图，以附睿忠王故，黜宗室，遂隶旗籍。中辛酉进士，就国子监典簿。家贫如洗，日徒步之署。品坚介，人多揶揄之。惟吴兰雪博士与莫逆，时赀助之。选云南通判。顺宁之役，逆首高罗衣既就擒，武弁贪功，多所株连。伯玉亭相国（麟）命公讯之，公皆释其囚。武弁谮之玉亭，相国大怒，召公曰：“老夫竭力擒捕巨盗，公皆纵之，使老夫何面目对众？”公怫然曰：“某官虽卑，为天子宗人，岂肯戮无辜以媚上司？如所纵再有叛者，某甘以命殉之。职之迁黜，惟命是视。若杀人以迁官，虽立擢制府，吾不愿也。”玉亭悚然曰：“奇男子也。”立擢腾越同知。入朝，复荐于仁宗，不四载，累迁至云南巡抚。任浙江藩司时，嘉兴有水手闹漕者，道员李宗傅驰禀，请兵弹压。抚臣黄鸣杰，龌龊士也，怃然曰：“今河道壅滞，皇上盼漕甚殷，岂可阻其行期，以干重谴？”公进曰：“今调兵镇抚，即可无事。纵激变之，所误不过嘉兴一帮，其他故无害。否则纵凶殃民，所关甚大。”黄不听，反令护送之，致有劫囚杀官事。黄因之罢职，众皆服公之先见。

桂香东侍郎

觉罗香东侍郎（桂芳），兴祖裔也，为两湖制府图公（思义）孙。性豪宕，嘉庆己未进士。仁宗召见，曰：“奇才也。”日见信任，不数年登九列。家素贫窭，然门生有馈纳者，公曰：“以束脩贽先生，谊甚古。然某任司农，尚充用，不敢受。”封还之。有某公为相，政苟且，公面责之曰：“不意宗臣中有如公者，直污蔑腰带矣。”某恨之次骨，亦无如何。癸酉林清之变，公拟奏稿数条示董蔗林诰。董曰：“公言虽是，恐不合上意。”公正色曰：“此何等时，尚以迎合为言耶？”董公谢之。奏上，仁宗嘉纳。甲戌春，钦命往粤西审办成林案，病于武昌寓所，未数日暴卒。

王文端清节

韩城王文端公杰，乾隆二十六年进士。殿试进呈时，阅卷诸臣置公卷第三，高宗亲擢第一。盖公夙在尹文端公幕中司奏折，高宗识其字体，尝蒙嘉奖也。清朝陕西人得鼎元自公始，公自通籍至参政，握文衡者十二次。其间督浙学三任，督闽学两任，而丁未、己酉、庚戌四年之间，三充会试正总裁，尤为异数云。阮文达编公年谱，称公服官四十年，贫如为诸生时。有门生自外任归，馈金为寿。公曰：“曩吾与若言何如？今受若馈，如所言何？”公忠贞亮直，相业有闻。即此一端，亦可见两朝恩遇有自来已。

王文端嫉和珅

海盐陈太守渼精岐黄家言，官礼曹时，枢相和珅召令视疾。太守咨于座主韩城王文端公，曰：“此奸臣，尔必以药杀之，否则毋见我。”太守谢不往。和疾之时，已保御史，乃出为巩昌知府，复以事贬知州。然文端为乾隆朝名相，同官非人，何难胪列奸私，独达天听，明正其揽权误国之罪？假手刀圭，恐涉诡诈。然和珅当日以上公懿戚，手掌丝纶，久领朝班，非无小廉曲谨。而纯皇扩宽大之度，届髦期之年，政府相攻，惧伤圣意。公一时忠愤激发，嫉恶若仇，容或偶为此语。揆其心术，仍不失为磊落光明。太守族孙其元《庸闲斋笔记》亦述其事，则非无稽也。

贪墨之风

大学士和珅在军机日，手持水墨画轴。韩城师见之，曰：“贪墨之风一至于此。”又尝捉韩城手谛视曰：“状元宰相，手果然好。”韩城曰：“者手但会做状元宰相，不会要钱，有甚好处？”闻者凛然。

王文端之守正

公高不逾中人，白发数茎，和蔼近情，而时露刚坚之气。其入军机时，和相势方熏赫，梁文定公国治为其揶揄若童稚，公绝不与之交。除议政外默然独坐，距和相位甚远，和相就与之言，亦漫应之。高宗极信任公，和亦不能夺其位。仁宗亲政，公为首辅，遇事持大体，竭诚进谏，上亦优待之。其致仕归日，上赐以诗，有“清风两袖返韩城”之句。命皇次子亲为祖饯，以荣之。癸亥春成德之事，公时已致仕，急入内请安，谓礼亲王昭梿曰：“德为庖厨之贱，安敢妄蓄逆谋？此必有元奸大憝，主贿以行，明张差之事，殷鉴犹存。吾见上时必当极力言之，以除肘肋之患，聊以尽老臣报主之心可也。”后上召见，公应对如前，上深然之。会某相国恐株连其戚，急治其狱，草率完案，致癸酉秋有林清突入禁门之变。上深思其言，命有司特赐祭焉。

王文简公言人所不敢言

嘉庆十八年，巨逆林清以七十七人入禁门。既殄定，有议筑圆明园宫墙高厚者，有议增圆明园兵额者。高邮王文简公意非之，具折上。睿皇帝大动容，召对良久，乃罢。谕军机大臣曰：“王引之乃能言人之所不敢言。”其奏牍何语，海内迄今弗知，而公之风旨可见矣。

陆侍御

陆侍御（泌），钱塘人，己未进士，颇骨鲠。癸酉之变，太监杨进忠为某贝勒袒庇，事已漏网。公不平曰：“本朝阉寺本无威权，何以大吏畏之如虎？赫赫天潢反与交结，如不举发，奚用御史为？”乃遣吏逻伺，卒得其逆书，劾之，仁宗立擢四品京堂。其党衔之次骨，卒未能中伤也。

张茂修

张茂修，河南滑县人，曾入庠，性豪宕，不拘小节。李文成将叛，以其武勇可恃，阴遣其徒约之。茂修欲辞，既念文成势已就，非口舌所能阻，伪许之，奔告巡检刘某。刘初未信，修曰：“此何等事，某敢以为戏耶？愿君早发之，犹可挽救，勿使滋蔓。”刘乃转详强公克捷，文成始就擒。后贼劫犯时，茂修全家遇害。

一目十行

蒋协揆（攸铦）有一目十行之敏。在军机日，睿皇欲观会榜题名录，公即默写以进，二百数十名，其差者只一县名耳。此与宋张文定公纲记相国寺染簿，皆天纵也。

庄虞山总戎

武臣以不惜死为要义，言语小节，在所轻也。庄虞山总戎（芳机）曾为京口参将，有遗爱。及闻总戎已物故，有含涕吁嗟者，武员之得民心如此。忆任参将时，与梁茞邻同官，值入觐回，告梁曰：“我此行几误事。入见时，上问汝自江南来时可见过蒋攸铦。我对曰：‘没有。’三问三对如前，上变色曰：‘汝太糊涂，岂有江南武官来京，而不向江南总督辞行者乎？’我急对曰：‘有，有，有。’上容稍霁，数语毕即出，而浑身汗透矣。”梁诘其故，庄曰：“我只晓得江南总督，或蒋中堂，他从来没有名帖拜我，我又未尝请他写过一联、一扇，那知什么蒋攸先、蒋攸后乎？”梁笑曰：“此自君之疏失，然无碍于理。主上宽仁，断不汝罪也。”庄颔之。未几，即升广东总戎去。又乾隆间，有南省某总戎入觐者，时值南河漫口。奏至，上问：“妆过清江浦时，情形若何？”对曰：“浩浩怀山襄陵。”上首肯，曰：“然则百姓光景如何？”对曰：“百姓如丧考妣。”上斥出之。翼日，即有嗣后凡武臣引对，不准通文之谕。

戴、吴二公

乾隆末，戴文端公（衢亨）及吴槐江公（熊光）尚为军机章京，两人适同夜直。夜半，忽有某省急递折至，上已披衣阅竟，宣召军机大臣甚急。内监奏军机大臣尚未到，只有该夜班之军机章京两人，已在直房祗候。上询两人姓名，即行召入，以折示之，并口授机宜，令即拟旨进呈。两人出，运笔如飞，立具草以进，晓畅周浃，悉如上意。适军机大臣已到，齐入对。上以两人所拟示之，并询妥否，咸曰：“甚妥。”于是，上盛夸两人之能，命每日随军机大臣入对。时和珅方用事，恐分己权，奏曰：“两人本军机处得力之员，即臣等撰拟皆出其手，今可仍责成在直承办，与面承谕旨无异。若即令随同入对，则官职较卑，于枢廷体制似有未协。”上微哂曰：“汝等不过计较官职之高低，朕又何难处分？汝等且出。”即有旨谕，和珅遂不敢再奏。未几而硃谕已下，戴衢亨、吴熊光即赏加三品顶戴，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和珅为之嗒然。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此之谓欤！

戴文端

雍正中建立军机，张观斋相国实综其事。当时谕旨尽出其手，后汪文端、于文襄等莫不衣钵相传。戴文端（衢亨）为金坛得意门生，诗文字法悉规模其师，纤发毕肖。和相深恶之，屡阻其升阶。庚子秋，木兰射鹿，献之纯庙，虽赐以诗，亦鄙其躁进，故回翔枢府二十余年。睿庙深知其才，骤进司空，机务皆与赞画，宠眷甚隆。因与商人查有圻连姻，及殿试读卷取中洪殿撰（莹）事，为花晓亭御史所劾。上皆优容之。辛未春，扈从五台，道中偶寒疾，误服参剂殁。上甚哀悼之。公颀然玉立，貌清癯，性聪敏。虽承于梁嫡派，然颇伉爽，尽心国事。尝奏请承旨后，有所见解，许其附牍以闻，仿古批驳之意，上允行之。当川楚用兵，公拟书诏令，其奖励斥责处动中窍要，诸大将皆詟服之，用能成斯巨功，公之匡赞居多。虽桑维翰一麾十五将，刘穆之五官并用，无以过也。又能保全善类，勒文襄以贝锦受祸，松湘浦以戆直致罪，公皆一二语匡救之，卒保全功名。故睿庙甚重其人，弹击之语不能入也。

大庾戴氏之恩眷

故事，内外大臣亲属任科道者，对品回避。嘉庆朝，戴文端公在枢府，其季父可亭相国以学差还都，方管掌京畿道，例改六部员外郎，纯庙命以科道应升之鸿臚少卿候补。时当训政，燕翼谋至深远，见可亭相国才器堪大受，不欲使更滞郎署也。可亭相国督南河，积劳遘疢，假归里门。时河工未蒇，两江总督铁冶亭保请帑六百万。睿庙以斯事艰巨，命戴文端偕觉罗长文敏公麟赴工审度，并谕文端曰：“清江距江西才二千里，使事毕，卿可一归省卿叔父。”故文端《纪恩诗》有“此去竹林勤问讯，亲传天语到柴门”之句。以朝夕夹辅之重臣，恩予往返四千余里，以慰其家庭骨肉之私，为史册纪载所未有。盖睿庙极重戴氏叔侄，欲并寄以股肱心膂。其储参大政之意，已于是乎定矣。

吴槐江同直军机之异词

吴槐江制军充军机章京久，阿文成公甚器之。大学士伯和珅同掌枢府，积不平。嘉庆初政，文成既薨，纯庙幸滦阳，训政忧勤，或午夜视事。一夕，以宣军机大臣不得，命召章京。唯吴公已上直，入对称旨。少顷，珅至，上曰：“军机事日繁，傅森、吴熊光皆任事，可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以助若。”珅谓吴官才五品，不符体制（按公时官通政司参议）。上命加三品卿衔，珅又曰：“其家贫，大臣例开轿，恐力不办。”上命赏户部饭银一千两。又曰：“戴衢亨出身状头，官学士，已四品，在军机日久，与吴同，用吴不如用戴。”上曰：“此岂殿试耶？”珅语塞，乃承旨。然文端卒与公同加三品衔拜命，而班次乃居公下，珅之奸诈如此。珅之能行其奸诈者亦仅如此。（按傅公森任侍郎久，前一日召见，诘问甚厉，人共危之。及上直，乃知圣意疑公识度，或未胜大用，试而后授也。）

吴熊光隆遇

吴熊光由中书入枢直，洊历台谏，擢通政司参议。时和珅为枢长，即欲令公出直，曰：“通参班厕大九卿，应退出军机。”阿文成故善公，争之曰：“故事，副宪及通正、通副、理正、理少不得直军机，通参阶止五品，不在此例。且前此给事亦官五品，并未出直也。”和珅益衔之。公以忠直为上所知，擢军机大臣后，屡欲简畀封圻。商之和珅，和奏曰：“适有直隶布政使缺，可补也。”上从之。后悟外省布政阶资远出军机大臣下，以让和珅。和奏曰：“吴某以三品顶戴骤易红顶，已被深恩矣。”上颔之，旋授河南巡抚。公在楚督时，有劾公擅作威福，下行文檄，语气竟与上谕相同。上笑曰：“吴熊光在军机年久，每日拟写谕旨，手笔已熟，故外任亦不觉信手直书。此后宜痛自检点，毋得颟干咎，寄谕饬之。”公初赴楚督任，未出豫境，有协防陕西兵赵士福等二百余人以缺饷两月逃回本营，而陕省咨会亦至。公命集讯，或言是皆应死法，公非豫抚，可无理此。公曰：“察其情形，苦累缺饷必矣。协防非临阵，回本营非逃匿山海，岂可同论哉？”遂杖首谋者。二百余人悉分拨豫边防堵，诸将给与口粮。公由楚督调直督，引对时，上曰：“教匪净尽，天下自此太平矣。”公奏曰：“督抚率郡县加意抚循，提镇率将弁加意训练，使百姓有恩可怀，有威可畏，太平自不难致。若稍形松懈，则伏戎于莽，吴起所谓舟中皆敌国也。”上韪之。嘉庆十年，东巡盛京，旋跸驻夷齐庙，公与董文恭、戴文端同起引对。上曰：“外人言不可听。此次有言道路崎岖，风景略无可观者。今到彼，道路甚平，风景甚好，人言岂尽信哉？”公越次对曰：“皇上此行，欲面稽祖宗创业艰难之迹，以为万世子孙法，岂宜问道路风景耶？”上曰：“卿苏州人也，朕少扈跸过苏州，风景诚无匹矣。”公曰：“皇上前所见，翦彩为花，一望之顷耳。苏州城外惟虎丘称名胜，实则一坟堆之大者。城中街皆临河，河道偪仄，粪船络绎而行，午后臭不可耐，何足言风景乎？”上曰：“如若言，皇考何为六度至彼耶？”公对曰：“先朝至孝冒天下。臣从前曾侍皇上进谒，亲奉圣谕曰：‘朕临御天下六十年，并无失德。惟六次南巡，劳民伤财，实为作无益，害有益。将来皇帝如南巡，而汝不阻止，汝系朕特简之大臣，必无以对朕。’仁圣之所悔，言犹在耳也。”上动容纳之。公尝语人曰：“刑赏者国家之大权，而寄于封圻大吏，若徒以有司援例求免斥驳之术处之，失其旨矣。例有一定，情有万端，故寓事必当详审而后行。赏一人而有裨于吏治，有益于民生，虽不符例，赏所必加也；刑一人而有裨于世道，有益于人心，虽不符例，刑所必及也。虽不得请，亦必再三力争之，乃为不负。若忧嫌畏讥，随波逐流，其咎岂但溺职已哉！”

亮总兵

伊尔根觉罗总兵亮禄，以世荫任河南城守尉。嘉庆庚申，川楚教匪滋事，豫省将校皆檄调他往，抚军吴公熊光亦率兵堵御卢氏。河南兵力虚弱，故宝丰、郏县教匪谋逆。布政使马公故书生，未娴军旅。公曰：“吾闻兵贵神速，今贼初滋事，率乌合之众，易于扑灭。”乃驱兵疾行，不三日至，贼尚未觉。公率兵围其寨，声言满兵十万自京至，命树八旗大纛，以鞭笞马腹使腾蹶嘶号，声震数里，贼惧。至夜，公起曰：“此擒贼时也。”吹角命士卒进，公首先逾濠焚其寨。士卒用命，一鼓歼之，回报马公。事闻，仁宗大喜，立擢公副将。后任云南开化镇总兵，未逾年，卒于任。

董文恪力变川省华侈之风

以翰林入值军机者，上元董文恪公教增其一也。（按，公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出为外吏，彊毅不阿。任川藩时，俗尚华侈，公力矫之，务为俭约。每公宴，诫不用优伶。总督勒公以春酒召，公至门，已通刺矣，闻音乐声，即返去。勒公为之撤乐，乃复至，饮尽欢。风尚为一变，蜀人两贤之。

董文恭不愧为社稷臣

董文恭公居太夫人忧，常徘徊一室，若有所甚忧。或执象笏击几，笏为之裂。人疑公与和珅同居枢密，必有所甚不得已者。嘉庆初元，珅势益张，外而封疆大吏、领兵大员，内而掌铨选、理财赋、决狱讼、主谏议、持文柄之大小臣工，顺其意则立荣显，稍露风采，折挫随之。太傅朱文正公以德行文学受两朝知遇，扬历中外，垂五十年。时以内禅礼成，例得进册，珅多方遏之。既上，珅又指摘之。纯皇帝谕曰：“师傅之职，陈善纳诲，体制宜尔，非汝所知也。”旋召公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仁宗作诗寄贺，属稿未竟，珅取以白上皇曰：“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耶？”上皇色动，顾董文恭公曰：“汝在军机、刑部之日久，是于律意云何？”公叩头曰：“圣主无过言。”上皇默然良久，曰：“卿大臣也，善为朕以礼辅导嗣皇帝。”乃降旨朱珪仍留两广总督之任，旋又改巡抚安徽。是时，直内廷者无不色变震恐，文恭独从容谢过，书旨而退。右见《刘礼部集》。读此，见文恭之忠亮格天，深心调护，真有功宗社之大臣。亦由两朝圣人善作善述，止孝止慈，训政者一时罔极之心，传祚者万世无疆之业，卒非佥壬所能荧听也。

董文恭临变镇定

嘉庆癸酉秋，林清、李文成等倡乱三省。上方谒东陵回，次白涧行宫，猝闻禁城盗警，扈跸诸臣多错愕，不知所计。有欲奉驾之京东，调大兵成列而后进者。董文恭公曰：“是滋乱也，献俘者且至矣。”即日进次燕郊，适提督英和以所统兵焚黄村及宋家庄、董家庄贼穴，并擒贼目。迎驾还宫，三日而定。论功公与托公、津桂公、芳卢公、荫溥英公和皆第一，荫袭有差。众谓公之临变镇定，尤不可及云。

董太傅度量

礼亲王曰：“本朝宰辅，罕有加真三公者。”惟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加太保衔，加太傅者惟董文恭一人。公为文恪公子，未冠成进士，居枢府几四十年。和相当轴，公谦冲自居，不为用。仁宗亲政后，宠眷日隆，终身无过，时人贤之。闻有上赐朝珠价值数万，一旦失去，公毫不介意，但责有司捕治。后知为某奴所盗，因训之曰：“余待汝甚厚，何得为此不肖事？使余逐汝，终身无倚矣。”仍令服役，奴感终身，公薨，以身殉。执此一端，足见公度矣！

董、曹两相不惬望时

董文恭相国诰，曹文正相国振镛，嘉、道两朝名臣也。文恭盛德伟望，朝野钦仰。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林清遣贼入禁城为乱。时上幸热河，闻变，近臣有以暂行驻跸之说进者，文恭力请回銮，继以涕泣。而文正在京师，于乱定后镇之以静，畿甸遂安。时有无名子撰一联嘲之云：“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师。”二公闻之，笑相谓曰：“此时之庸碌啼哭，颇不容易。”文恭初加太子太师衔，人有尊以太师之称者。公辄笑辞曰：“贱姓不佳。”后二公皆加太傅衔。文正虚谟远猷，小心翼翼，历相两朝，福寿近世罕比。

骆六

骆六，宝坻人，幼为陶凫香仆。陶戊辰翰林，嘉庆十八年，六从主人在文颖馆校书。时嘉庆帝秋狝木兰，林清勾结内监张泰、王福禄、刘得财等作乱。京师震动，贼数人入文颖馆，骆藏主人复室中，扃其户，而自索器谋拒之。苦无械，乃折桌足持与斗。贼削以刀，断四指，晕而仆。贼入室，虚无人，遂去。时皂隶数人伏草中，贼去乃出，闭馆门，陶与诸人共守之。时贼冠白巾，持白旗，遍墙上皆是。道光帝方为阿哥，手发火枪御之，连毙执旗贼二名。天陡阴，雷雨交作，贼恍见武帝持刀指挥，城内外兵勇纷集，墙上贼皆鸟兽散，仓卒之间围立解。嘉庆帝回銮，董文恭公诰力请还宫，人心遂定。凫香在馆，与隶数人日食糜一餐，已三日矣。闻有叩门者，乃出。而骆殊未死，移归寓，渐苏，陶厚待之。后每陛见，道光帝辄问义仆骆六尚在否。陶养之终其身。或问当时形状，述之如绘。复曰：“我一细民，徒以一时报主之诚，遂忘其身，即令毕命草莽，与蝼蚁何殊？乃屡蒙天语垂询，复蒙主人豢养恩，不以仆隶视，其荣多矣。”其人诚朴，无他长，不能为一切机械变诈习，故临难忠奋，有古人风。年七十卒于家。

完颜藩司

完颜岱满洲人，伟之孙也。任献县令，颇著廉声。历任河南藩司，时白莲教初起，所在蜂拥难遏。巡抚景安素懦怯，屡为贼败。惟公率羸卒数千守双沟。公性慷慨，经费宽为筹备，不问出入，故人踊跃乐为用。贼屡犯豫界，皆为公击去。自丙辰九月至丁巳春，大小百余战，无不堵御得宜。时淅川有蠢动者，公告景曰：“萑苻小寇，易为扑灭，中丞可奏绩，以纾朝廷忧。襄、汉间贼势猖撅，岱请御之。”景以初起者难御，而双沟有险可恃，因促公往。公急掩击，贼尽数就擒。景贪其功，弃双沟而蹑公后，诛杀难民，以大捷闻，封伯爵，公惟议叙而已。襄、汉诸贼，遂袭其不备，阑入南阳，由卢氏出武关，与川匪合，逆焰遂不可制。公以劳瘵卒于军，仁宗甚悼惜之。

伊桑阿之无耻

贵州中丞伊桑阿，高文端公兄子也。累任封疆，以贪黩闻，为下吏举发。清帝命初颐园侍郎往讯，得实，解京正法。清帝怒其暴虐，复遣侍郎瑚图灵阿于中道赐死。伊初闻旨，以为诈伪，不肯受命。瑚使人缚之，乃叩头乞贷须臾，以待恩命之至。瑚笑曰：“曩昔威望，皆往何处去也？”因以帛勒毙。夫以封疆世族，至于玩法致罪，已无颜以对人；乃摇尾乞怜，如犬彘就死状，真不知是何肺腑也。

查小山

戏剧中演查、潘斗胜，事甚猥琐。然实非无因，特流传之失真耳。乾、嘉之朝，禾中殷富，首以王江泾陶氏为巨，此外则推查氏。查以天津盐务败归，犹存数百万，所居有内外二园，林壑幽旷，内室尤宏丽，皆仿内式。主人有官侍御归里者，服食皆拟王侯。凡各盐岸派伙更动，皆手书某人去，盖仿邸抄云。查小山有圻即声山宫詹之曾孙，由天津盐务起家，祖父皆仕宦鼎盛，与朝贵多至亲，一时煊赫无比。年甫四十遽卒，计生平挥霍，殆不下六七千万，故俗呼曰“遮半天”。其母丧时，致相国三人为之知宾。中外大僚有所称贷，无不资之，如陶文毅、百文敏，每贷银率以万计，取之如携也。其最著名乃四鼓开正阳门一事。禁门非特旨不能夜开，查在城外宴客，忽有事急于还宅，时已四鼓，乃使其幸客道地，门遂独启，以三十万犒守门兵，一时哄传，以为豪举。其出京归浙省墓，行至禾，适闽督阅伍，泊南岸太平巨艘十数，用红旗。查泊北岸，船之巨而多如之，用蓝旗，声焰往往如此。此嘉善金眉生廉访笔述，语虽侈妄，盖稍得其实云。

粤东潘氏

潘仕成盛时姬妾数十人，造一大楼处之。人各一室，其窗壁悉用玻璃，彼此通明，不得容奸。又禁不使下楼，有所需则婢媪致之。潘另住一处，夜间欲召何人侍寝，则呼其行第，使人召之。潘败，一日将散诸妾，则令人楼下呼之曰：“几姑，（粤俗，婢仆呼主人之妾，多以入门之前后次第之曰几姑。）老爷召汝，可扃门来。”至则潘谕之曰：“今不需汝等，汝欲留者，吾仍月给汝金若干。否则给汝四百金，任汝所之，惟不得复上楼。”一人去则又呼他人，散者十之九。诸人初不预备，故房中物纤悉未取。

朱文正公

公讳（珪）大兴人，八岁即操觚为文，文体倔傲苍古，与兄竹君学士（筠）齐名。年十九，登乾隆戊辰科进士，高宗深重其品。刘文正公（统勋）复荐于朝曰：“北直之士多椎鲁少文，而筠、珪兄弟与纪昀、翁方刚等，皆学问渊博，实应昌期而生。”高宗曰：“纪、翁等文士耳。朱珪不惟文好，品亦端方。”数年，擢山西布政使，抚军为黄检，文襄公之孙，少年纨绔，贪黩骄奢，公时匡正之。黄劾公迂滞，高宗优容之。改学士，入直上书房，日导仁宗以今古嘉猷。侍讲幄十余年，无一时趋语，仁宗甚重之。常忤某贵臣，公舆人殴伤官兵，贵臣嗾护军统领某重劾之，以泄前愤。赖仁宗优待公，惟治舆人罪，谓侍臣曰：“师傅所当优礼。至其舆人，务须以法治也。”后以孙文靖公荐，高宗曰：“朕固知朱珪通晓吏治。”授安徽巡抚。公清介持躬，俸廉外毫不沾取。吴修圃（）为公所取士，尝夏日谒公，饲以瓜，亦必计值付价于县隶，其不苟取类此。爱惜人材，所荐如荆道乾、王秉韬等，皆名臣。掌己未、乙丑二春闱，所取如张惠言、鲍桂星、陈超曾、汤金钊、孙原湘、孙尔准、谢崧等，皆知名士。尝于闱中得吴山尊（鼐）卷，再三咏读，大呼曰：“山尊在此矣。”时已半夜，披衣叩阮中丞（元）扉，命秉烛批点，曰：“老夫眼方倦，不能执笔，君可代为之。此必吴山尊文也。”榜发果然。性醇厚易受欺。有贪吏者，故衣蓝缕谒公，谈竟日，皆安贫语，公深信之。后以罪遣戍赦归，公掌铨日，力为昭雪，欲复其官。彭文勤公（元瑞）言其贪，公怫然曰：“若某人者，可谓忠于朝，友于家，为今之颜闵。安可辱以贪名乎？”又取文尚引据经典，士子多为盗袭獭祭之学，文风为之一变。素嗜许氏《说文》，所著诗文皆用古法书之，使人不复辨识。晚年酷嗜仙佛，持斋茹素，学导引术，多诡诞不经。

朱文正清德

朱文正公清德素修，为时宗仰。薨之日，卧处仅一布被布褥，其别舍，则残书数箧而已。见者莫不悲感。仁宗亲赐奠，甫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挽诗，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之句。天章论定，公亦当含笑于九泉。

朱文正之风趣

大兴朱文正公，乾、嘉时名臣也，厓岸高峻，清绝一尘。虽官宰相，刻苦如寒士，馈遗无及门者。与新建裘文达公最善，一日至裘处，谈次忽叹曰：“贫甚，奈何。去冬上所赐貂掛亦付质库矣。”裘笑曰：“君生成穷命，复何言？我管户部，适领得饭食银千两，可令君一扩眼界。”因呼仆陈之几上，黄封灿然。公注视良久，忽起手攫二元宝，疾趋登车去。

朱相国号盘陀老人

朱相国文正公晚年恒闭目养静，门生故旧至，公倚桌坐，以杖支颐，杖头置青绢一幅，盖以拭目也。与客谈亦不睁目，语喜诙谐。翰林院土地相传为昌黎文公，故有文公祠，公以为代文公者为吴殿撰鸿。一日丁祭毕，舁轿过文公祠，公自轿中回首作拱介，大声曰：“老前辈有请矣！”乙丑除夕，余至公家，问公岁事如何。因举胸前荷囊示曰：“可怜此中空空，押岁钱尚无一文也。”有顷，阍人以节仪呈报，曰：“门生某爷某爷节仪若干封。”公因谓余曰：“此数人太呆，我从不识其面，乃以阿堵物付流水耶？”其谐谑如此。自以为前身为文昌宫之盘陀石，因号“盘陀老人”。有请乩者，谓公系文昌二世储君，名渊石，故字石君，奏请加梓潼封号，行九拜礼。卒之日，卧处一布被布褥而已。上亲赐奠，驾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诗，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谈钱”。传曰：“知臣莫若君。”信哉！

黄左田

芜湖黄左田司空钺，乾隆庚戌进士，授主事，怏怏而归。设帐江左，自分终老湖山矣。嘉庆己未，朱文正公入京，招之来，荐为内廷供奉。定例：南书房非翰林不能行走。黄乃以候补主事入直懋勤殿，每日入直。例南斋供奉由乾清门出入，懋勤殿供奉只带领匠役由石门入。黄以年近六十且多病，恒有浩然之志。岁甲子，驾幸翰林院，黄格于例，不得与。高宗以黄当差有年，特赐翰林；又以其顶戴六品，若与编修头衔，有似降等，因授对品翰林。以一未经补缺之主事，卒尔得开方翰林，实异数也。由此典试、督学、总裁，不及十五年，官一品。庚辰八月，入直枢密。当候补户部主事时，高宗念其贫，命户部尚书侍郎每岁助银五百两，尤为异数。

典史被笞

漳州蔡文恭公承其世父文勤公之指授，髫龄中即以圣贤之学自奋。文勤为安溪李文贞公入室弟子，公以此得寻安溪轨范。清朝二百年来，闽人与□□者惟安溪与公两人，而公相业较安溪尤粹。朱文正尝称蔡公直上书房四十年，其培养启迪于根本之地最深且久。诸皇子孙曾辈对公之容，莫不肃然蔼然，敬信悦服。公亦知无不言，而纯朴和易，能使人意融。文正亦久直三天者，故能言之亲切如此。公致仕家居时，每遇巡检典史，亦执礼甚恭。或以为过，公曰：“欲使乡民知位至宰相亦必敬父母官，知父母官之尊，庶几常存不敢之心，而犯上作乱者或鲜矣。”故终公之世，漳浦民无滋事者。闻公殁后数年，有某典史往乡捕人者，为公族众拥至蔡氏宗祠中扃门押跪，笞四十而逐之。典史愤极，诉之漳州守，求伸冤。守问典史曰：“此冤必应伸。但汝以官为重乎？抑以冤为急乎？如肯以一官拼之，则我必能为汝伸冤。倘仍舍不得此一官，则请再自斟酌。”典史不言而罢。呜呼！此漳泉之刁风所由日炽也。

徐端

乾隆中，和相秉政，河防日懈。任河帅者皆出其门，先纳贿，然后许之任，故皆利水患，藉蚀国帑。如嘉庆戊辰、己巳开濬海口，改易河道，糜帑金至八百万。而庚午、辛未高家堰、李家楼诸决口患，尤倍于昔，良可嗟叹。惟河帅徐公（端）自河工微员以廉能著，受仁宗特知，擢河东副总河，寻即真。公久于河防，习知其弊，尝浩叹国家有用赀财滥为糜费。每欲见仁宗沥陈，同事者恐积弊揭出，株连者众，故尼其行，致抑郁而死。贫无以殓，而所积赔项至十余万，妻子无以存活，识者悲之。继公者为陈凤翔，直省贪吏，入赀为永定河道，复得奥援，立擢河东总河，去天津县任未期年也，后以妄放潴水为百制府（龄）所劾。仁宗命立枷河上，凤翔复遣家人入都缓其狱，得释回。未几，以惊悸死于河上廨中。

额经略小史

额经略（勒登保），吉林人，少以侍卫从福文襄王征台湾、廓尔喀苗疆诸部落有功，洊至护军统领。楚苗之役，公受瘴病。时福文襄、和宣勇相继卒，有传公已故者，其家为设位祭。久始知其讹。嘉庆己未冬，特授经略，督办三省教匪。公为富尚书（德）甥，素知兵法，待下严，然遇有功者必亲为抚视。延胡学土（必显）为幕客，出师皆其参酌，故每战必胜。庆总宪（溥）言，公行师如数日不遇贼，则抑郁不乐。闻鼙声即踊跃据鞍，指挥三军，欣然从事。凯归，必烹肥羊呼众同食，亲为之割。视诸将如骨肉，言语质朴。如违制，则当筵谩骂，不少贷。一日，游总兵云栋违公节制败，公骂曰：“汝何畜产，乃敢违令致败辱？如杨遇春小儿断不至此。”时杨方在座，而公初不顾也。甲子春归朝，任御前大臣，乙丑秋病笃。仁宗遣庄亲王往视，王面奖其勋绩，公瞪目曰：“吾有何功？可愧死。”惟性好杀，擒贼无论老稚尽歼之，曰：“毋留此致他日生变。”卒无后嗣，人皆惜之。

额威勇公将略

威勇公额勒登保讨白莲教时，继福文襄为经略，贼甚畏之。每战张左右翼，以降贼居左张红旗，乡勇居右张白旗，皆为前锋。贼望见红白二旗，则群相惊曰：“额爷兵至矣。”皆奔。公既善用兵，尤喜以身先士卒，临阵辄以两人肩竹兜乘之。铳炮矢石常从肩耳过，左右失色，公不少避，督战益力。尤严操守，赏士不惜万金，而不以一钱自奉，督抚馈遗一无所受。用兵岁久，诸将无不蓄赀财，凯旋过芦沟桥，虽名将如德侯亦辎重累累；公独萧然行李，一骑负一补被而已。

额勒登保用兵苍溪

嘉庆时，额勒登保（姓瓜尔佳氏）尝剿教匪追贼入苍溪。我军败，而贼首王登廷寻为南江团勇盘获。据实奏闻，谕曰：“额勒登保此次盘获王登廷，与所奏苍溪一带官兵挫折之事相隔止一日，使他人处此，必讳言失利，将王登廷作为阵获，以掩败为功。今据实直陈，不稍存讳饰。而于乡团盘获王登廷一节，并不攘为己功，真不愧经略之任。”额勒登保尝曰：“我兵条条生路，惟拼命向前是一死路；贼条条死路，惟拼命向前是一生路。欲以我之长，击贼之短，惟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一法耳。”

勒相知人

勒相国保督黔滇，南笼诸苗叛，毗连粤西。时川楚教匪蠢动，川黔将士皆北征，滇中士卒微弱。公善于抚驭，骑兵走卒，皆能呼其名。有功罪，立为惩赏，故人为效死。有宋延清者山东人，父为刘文清公舆夫。延清骁勇无敌，勒相视为骨肉，每饮邀与同坐。延清尝入苗寨，竟日不出，设酒以待。至日暮，延清持刀，背负首级十余颗绳贯之，衣甲尽赤，彳亍如酒醉。公手酌以赉之，然后命易服，饮酒竟夕。后复入苗寨，为贼所害，公悼惜之。及为经略，帐下裨将如桂涵、罗声皋、罗思举、马瑜、施缙等，皆由将校擢开阃，卒赖以平贼。

勒相善用人

勒相公保，温相国福子。温以木果木偾事，公统师尽反父政。待绿营士卒优厚，与文士论交谊，如石殿撰韫玉、石太守作瑞，皆收罗门下。马军门瑜，忠壮公全，镇将国锐（全子），公皆与论世谊，人乐为用。惟满兵切恨入骨，己未之役，几受其谮。赖继起者偾事，公复拥旌旄，与额经略等先后杀贼，川楚教匪为之尽歼，公力也。公短小精悍，善诙谐饮酒，赏赉颇丰。在军中不喜谈兵，嬉笑如常日。而寄心膂于将帅，使各尽所长。力持坚壁清野之策，故贼无所掠，以底败亡。

仕途中炎凉态

勒襄勤相国保督四川时，待僚属以礼，即不歉意者亦未尝不饮人以和也。尝告陈梅亭方伯曰：“我始由笔帖式官成都府通判，不得上官欢，时遭呵谴。同官承风旨，置之不齿，每衙参时无与立谈者，抑郁殊甚。又以贫故不能投劾去，含忍而已。会闻新任总督某来，十年前故交也，心窃喜而不敢告人。总督将至，身先郊迎，辞不见，愠矣。抵城外上谒，又不见，更愠甚。乃随至行辕，大小各官纷纷晋谒，皆荷延接，而我独不得见。手版未下，又不敢迳去。天气甚暑，衣冠鹄侍，汗流浃背，中心忿恨欲死。正踌躇间，忽闻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其官，而称行辈，具见旧时交谊。此一呼也，恍如羁囚忽闻恩赦，爰整衣冠，捧履历，疾趋而入，则见总督科头衩衣立于檐下，指而笑骂曰：‘汝太无耻，乃作此等形状见余乎？’我禀请庭参，则掖之起曰：‘不要汝磕狗头。’回顾侍者令代解衣冠，曰：‘为勒三爷剥去狗皮，至后院乘凉饮酒去。’我于斯时越闻骂越欢喜，比至院中，把酒话旧，则此身飘飘然若登仙境，较今日封侯拜相无此乐也。时司道众官犹未散，闻之俱惊。我饮至三鼓归，首府、县官尚伺我于署中，执手问总督意旨。从此遇衙参时逢迎欢笑，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而勒三爷之为勒三爷如故也。官场炎凉之态，言之可叹。故于今日待属官有加礼以此，而不肯轻意折辱属官亦以此也。”方伯尝举以告人，自谓一生历官不敢慢易忽略人者，勒侯之教也。

倭什布

费莫威勤侯（英惠）言，其父文襄公（勒保）于嘉庆己未初膺经略时，兵势猛勇。率朱射斗、施缙诸将擒冷天禄于道士观，蹙徐添德于绥定，其功指日可成。间有余匪流入湖北者，楚督倭什布乃张大其词，以川贼十万窥境入告。睿庙大怒，置文襄于理，命继勇侯德楞泰率劲旅入楚剿之。实无大股，徒致事机变易，流毒川西数十州县，皆由倭一言误之也。倭姓关氏，起家寒微，初任川北道，政以贿成，积数十年未迁。福文襄西征，倭竭力交纳，始迁陕西藩司，乃矫廉邀誉。王文端公误信乡评，荐之于朝，洊擢楚督。倭拥重兵驻荆宜间，日置酒高会，不理军务，忌勒功高，谗之。后以军务废弛，为高文襄书麟所劾，降巡抚。后继觉罗吉公为粤督数载，毫无振作，致使洋盗蔓延，鸟石诸寇皆所酿成。调任陕督，以叛兵事罢斥家居。卒以善终，犹蒙世荫，真厚幸也。

魁制府

魁制府（伦），完颜氏副将军（查弼纳）孙，性勇干。高宗召见，询家世，公述战功，授福建将军。喜声伎，尝夜宿狭巷，为制府伍拉纳所觉，欲劾之。伍固贪吏，纳属员贿动逾千百，不纳者锁锢逼勒。又受洋盗贿，不捕缉，五虎门外贼艇云集。公慨然曰：“伍公以封疆大吏，举止同盗贼，不知愧悔，反欲劾人耶？”乃抗疏劾伍之贪纵，并闽省库藏亏绌事。置伍于法，以公代。伍故某近臣戚，故公直名闻于时。仁宗亲政，公丁艰归，以直见知。时勒相为经略，待满兵严，故蜚语上闻。命公往代，公至营宣谕毕，勒公即就逮。合营诉其冤，乞公代奏。公毫不省察，致人心涣散，不复为用。嘉陵江之役，一任贼人偷渡，无抵御者。公以是获罪，赐自尽。

清查浮数

乾隆末年，吾闽亏空案发，州县伏法者二十余人。藩司以惊怖死，臬司以冤杀七命，为人举发。时甫擢陕藩，已起行，复奉部文追回正法。道府俱褫职，总督伍拉纳、巡抚浦霖，并逮问入京。纯庙震怒，廷讯日施大刑，越日即押赴市曹。时伍两目耿耿，犹能左右视；浦右腿已夹断，横卧车中，奄奄一息矣。当日总理清查局者为田方伯凤仪，天性峻刻，勾稽出入，皆就现存为断。又以迫促了事，就中应划应抵者，皆未及详慎分清。撤局后，总计库款，乃浮出数十万金，而死者不复生矣。又有古田令塔伦岱者，由满洲孝廉出身，官声本好，亏项皆有款可抵。当时未及查出，遂拟绞决，人尤冤之。

大吏好杀

闽省乾隆末亏空之案，发于福州将军魁伦。司章奏者为福州林樾亭先生（乔荫），士林耆宿也。时闽省吏治极敝，仓库皆空，魁伦镇闽日久，尽知其详。而先生文笔既雄，敷陈详尽，奏入，大动上听。立授魁伦为闽督，使穷治其事，遂成大狱。逾年，魁伦以丁忧回京，先生亦赴部谒选，见故太傅朱文正公。先生本文正公高第，公于其来厉色问之曰：“魁某兴大狱，闻皆汝怂恿之，信乎？”先生力辨其无，且谓亏空于理应办，不料清查之决裂至此耳。公曰：“汝代人捉刀固应末减。若魁某之好杀，断无好结局，且静观之。”无何，魁伦授四川总督，以教匪偷渡嘉陵江，失机伏法。樾亭先生时甫选四川彭县，调江津，旋被檄委办藏务，卒于西陲边外。

成将军

成将军（德）姓钮钴禄氏，额直义公亦都族孙。初从阿文成公征金川，多战绩。阿公尝曰：“裨将中知兵者，惟成某一人。”次随征廓尔喀、苗疆，亦多战功。后征楚中教匪，总统为楚制府福宁，性暴愎，失将士心。攻旗鼓营、浮山诸贼，株守经年，无尺寸功，公甚抑郁。戚某往探公，公设酒待之。将饮，公笑曰：“席上无可欢，可以贼心肺侑酒。”因下令出战，公结装去。闻火枪声，须臾擒贼数十归，酒尚未寒也。公掀髯叹曰：“若此草窃，较之金川番匪，十不当一，何难灭此朝食。而当轴辄养贼自重，不解何心。老夫功名终于此矣！”潸然泪下。不逾年，以疾告归。其子提督穆克登额亦猛勇，有父风，累破贼，后殉节于川中。仁宗甚悼惜，特赐世袭一等男旌之。

明参政

明参政（亮）少时尚履懿亲王郡主，夫妇勃谿，王颇厌之。王母定太妃薨，奉移之东陵。秋间道路积潦，舁夫皆惮行。公时襄事，以巨杖击舁夫，自行泥淖中，舁夫乃娓娓从命往。行数日，队仗整肃如行军焉。王大喜曰：“诚吾佳婿也，他日可为名将。”初，公入闱乡试，高宗偶问傅文忠公曰：“汝家有与试者无？”文忠以公对。高宗曰：“世家子，奚必与文士争名？”擢蓝翎侍卫，从征西域，公甫出闱，即匆匆就道焉。

明亮建功

清嘉庆丙辰，湖北孝感变乱，毗连三省。贼众数万，永保屡为所败，先后征兵数千，皆覆没。时明亮方获罪，以侍卫衔自西域归，高宗命其往代。行至当阳路，总督毕沅以固原、西宁兵五百人畀之。明曰：“今孝感之贼，啸聚多日，已伤官兵数千，是贼中必有知兵者，若不十倍其众，难以破敌。此王翦所以益兵破楚也。今若不谋而进，以零丁积苦之兵，御锐气方张之寇，是驱羊入虎群耳。”毕无以对。适陕西镇总兵德光率兵三千人至，愿随明往。毕谓明曰：“此天助将军成功也。糗粮、器械吾任之。”明喜。逆行数日，至杨镇，民多逃窜，街市阒如。贼闻官兵至，皆敛兵守寨。明率众守桥，笑谓众曰：“羸张飞尚可御敌也。”命诸将鸣鼓吹角以攻贼。贼果蜂起，明据地势，杀伤相当，贼诧曰：“向官军未有不闻声溃者，今何人，耐战乃尔？”嗣闻为明，皆相顾唏嘘曰：“吾侪命蹇，此老尚无恙耶？”次日，贼绕道上北山，据建瓴之势以觑我。德请战，明曰：“贼勇而锐，未易藐视。”以千人付之。德故未经战阵，既见敌，未鼓而火枪骤发。明闻声，惊曰：“此军殆矣，非出奇无以救之。”因怒马独出，率将士数十人行荒畦间，绕出数里。畦间尸骸纵横，乃永保兵溃处也。

明文襄

明文襄公（亮）出入将相五十余载，性豪迈，不积余财。又屡遭籍没，晚年贫甚，负券山积。居文庙小巷中，破屋数椽，仅避风雨，应门惟一老妪。二子又相继丧亡，益加憔悴。故请致仕表有“担石无储，二子先逝”之语，宣宗为之动容，命全俸养疾，逾年薨。仁宗亲行赐奠，命入贤良祠，以侯世其长孙，皆出异数云。

阮文达之祖德

阮文达公之祖昭勇将军玉堂，尝从大帅征苗。有降苗数千百人，帅将戮之，将军以死请得生，帅怒，百苦之而不悔。嗣没于官，家无储蓄。公父湘圃封翁承信，居贫洁身自守。偶至某渡口获一囊，启之，皆白金，而有官牒在其中。怆然曰：“此事上关国务，下系人命，宜守俟之。”坐至暮，果有一人来，将投于水。诘之，语以失金，且泣曰：“自累累本官，不如先死。”封翁亟出囊付之，不告以名姓。楚有旧家女，窭而鬻于娼，得金二百。时封翁客汉口，竭囊中赀赎之，嫁诸士人。此皆翁贫贱时事。文达既贵，督学浙中，按部驻绍兴。有乡中故人谒封翁于省署，接以礼。故人曰：“清贫苦此乎？”翁曰：“家本寒也。”其人徐出二纸，曰：“契值千金，为先生寿。”封翁艴然，白髯翕张，立而斥曰：“吾生平耻苟得财，故贫耳。君奈何无故而为我寿，不恤千金？若曰有乞于吾之子，吾子受朝廷重恩，清廉犹不足报万一，而以此污之乎？君以礼来，吾接君以礼。君以贿来，恐今不可出此门阈。”其人愕然，叩头谢罪而退。

阮元眼镜诗

阮元以文学侍从受知清廷，历乾、嘉两朝，任封圻，内升大学士。当时著述，蔚为一家。当元入史馆，适和珅掌院事，元执弟子礼甚恭，和收之门下。未几，大考翰詹，高宗以眼镜命题。和知上高年不用镜，先泄信于元，故元诗云：“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高宗以押“他”字脱空议论，又暗合己意，置高等开坊。

阮文达公拯婴法

金华贫家多溺女。阮文达公抚浙时，捐清俸若干，贫户生女者，许携报郡学，学官注册，给喜银一两，以为乳哺之资。仍令一月后按籍稽查，违者惩治。盖一月后愿养情深，不忍杀矣。此拯婴第一法。

任昭才

任昭才鄞人。入海底能数时之久，行数十里之远。阮文达元抚浙，获安南二千余斤铜炮，遭飓沉温州三盘海底，命昭才往图之。昭才用八船分二番，一番四船，空其中；四船满载碎石。自引八巨绳入海底，系沉船之四隅，以四绳末系四石船。系定，掇其石入四空船，则石船空矣，浮起者数尺。复以四绳系二番之石船，系定，复掇石入第一番空船，浮起者又数尺。如此数十番，船与炮皆出水面。此盖祖秤象之意而变通之者。昭才入营，得微官，以病卒。

张永祥

张永祥淮宁人，枪法精绝，人呼为“张铁枪”。嘉庆丁巳二月，白莲贼齐王氏即所谓齐二寡妇者，自楚掠豫，将南趋襄城。永祥以乡兵三百人败之于卢氏，贼遂窜秦蜀，当事给永祥把总衔，意不屑也。后十年，阮相国元抚河南，召永祥给役麾下，抚浙时复携与俱，使教温宁营枪法。相国去浙，而屠孟昭倬方知仪征县事，聘之往，捕巨枭蒋光斗等。闻永祥甚驯谨，而临事慷慨，无所挠阻，有古烈丈夫风。乃混迹驺铃，不能以功名显，惜哉！

漏写押韵

阮文达元由云贵总督至京，遂入阁。尝派阅卷，见一卷甚佳，而诗末句仅四字，漏写所押之韵。文达曰：“此必用某韵无疑。”欲取军机章京某手所执之笔为之补填。章京曰：“中堂勿尔。安知此卷不先经圣览乎？”文达悟，掷笔而以原卷进。迨召见诸阅卷者，即问曰：“诗有书四字者，见之乎？”对曰：“见之。”复问曰：“取否？”对曰：“未取。”乃复及他语，既退。文达揖某章京曰：“非子，吾此时已交刑部矣。（凡阅卷，须写取、不取及名次黄签，故必由阅卷之军机大臣带章京一人进内供役。）

戴简恪公

开化戴简恪公敦元，其封翁年五十无子，仅有田三顷。值卫州河涨，溺毙人口无算。翁以地契质富家，得钱若干，救活者颇多。事过而田已去其三之二。逾年，即生简恪。五龄能写大字，书籍甫过目，即成诵，时号神童。翁携之杭州，时齐息园先生家居，称博雅，与之谈艺，不能相难。早登科甲，值出痘，未殿试。次科乃补试，入翰林，改刑部。丁艰归，居天竺寺十年。仪征阮宫保抚浙，乃敦促入都。简恪之先德，人鲜知者，其同郡余朗山侍御（本敦）始为人述之。

驴车尚书

戴简恪公敦元官刑部尚书。一日大雪，公著雨罩，手抱文书，步至街衢，呼驴车乘之，御者不知公为谁也。及至署，隶役呵殿而入。公下车，去雨罩，帽露珊瑚顶，御者大惊，将弃车而逃。公强留，与之钱而去。都中谓之驴车尚书。卒之日，乡人往视之，敝衣露肘，布衾一袭。其俭德为不可及云。

小泥人

吾乡戴简恪公敦元，少嗜酒，不拘小节，落拓里市，过目不忘。家贫，不能购书，借读于坊贾。闻公数理最精，满屋列小泥人，暇则为之推算，云其成毁亦如人生死也。

李壮烈战绩

闽中固积富区，自总督雅德、伍拉纳等骄奢贪纵，吏治废弛。海盗猖獗，水师懦怯，莫敢撄。提督倪斯得老耄，不谙纪律，故蔡牵、朱溃等啸聚海滨，众至十万。丁丑冬，突入台湾，赖浙江提督李壮烈公（长庚）抵死御之，台湾得全。公同安人，起家武科，出为浙江副将，福文襄王（康安）奇之。安南阮光平阴叛，入中国海面掳劫，王命公往擒之，公曰：“官船钉疏板薄，不能冲突波涛，长庚自愿倾家造船。惟火药非私家所宜有，愿公赐之，余不费丝毫官物。”王大悦，奏署总兵衔，并赐银数万两。公造海船数十只，不加镂饰，与客船无异。率兵三千尾夷船，夷以为客船，返舟与敌。旗鼓突出，声振数里，加海涛汹涌，士卒勇气百倍，枪炮骤发。贼惊溃，覆船数百，俘斩数千人，生擒夷伪官伦贵利等以献，王优奖之。请于朝，任海坛总兵，浙抚阮公（元）倚为左右手。公好读书，与阮公唱和无虚日。台湾之役，公已围蔡牵于鹿耳门，计日可擒。时所率浙中精兵只五百余人，蔡牵以钱四百余万豢闽卒，诸将遂解体。牵遣人伪献降书，公抵书于地。褫其衣，刀见，立诛之。是晚大风雨，蔡牵乘夜遁。公方饮酒，立倾杯，整队进。闽中兵莫有继者。公太息曰：“朝廷养兵百余年，一旦反为贼间，果何为者？”因全军而归。闽督阿林保置酒贺，从容语曰：“海上事易为掩饰，公如以蔡牵假首至，余即飞章露布，不惟公居首功，吾亦受帷幄之赏，岂不胜冲突鲸涛，侥幸于万一哉？”公奋然曰：“于清端之捉贼，姚制府之用兵，长庚所知也。石三保、聂杰人之擒，长庚所未解者。皇上所以任长庚者，欲使永靖海氛，以绥民命。成功与否，则天也。公文吏，幸事早蒇，仆则视海舶如庐舍，不畏险也。公今以逗挠劾长庚之罪，他日以覆舟讳长庚之死，皆惟命是从。仆一武夫，犹知以死报国，公以世臣名族，亦罔识忠孝二字乎？”推几而出，幕客谏曰：“将军误矣。自闽粤用兵，生灵糜烂，几数百万，皆以蔡牵一人故。今假传授首，博天颜之喜，后或羁以官爵，啗以利货，以伺其敝，不亦可乎？今必冒风涛之险，困其巢宅，一旦飓风阻路，粮饷莫继，士卒散亡，竭一人之力，敌百万之寇，稍失利而大吏朦胧奏之，将军必遭狱吏之辱矣。”公慨然曰：“君不闻王彦章‘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语乎？仆虽不肖，不愿与蔡牵同日生也。”渔山之战，公舶遭风失信，阿遂诬公逃寇，不知所之。赖阮文达以受伤入告，仁宗优诏奖之。后丁卯十二月二十五日，战于黑水洋，蔡牵穷迫，以三舟舣岛，去公艇半里耳。公因山为垒，以逸待劳，四面围之，计日可获。而闽督飞檄催战，责以逗挠。幕客劝公封章以奏，公斫舷怒曰：“大丈夫以死报国，不受唾面辱也。”因整军进，下令皆持短兵，为必死计。及战，浙军无不一当百。有卒跃登牵船，牵几被擒，以众寡不敌死。而牵奴林十素识公，暗由蓬窗发火枪，中公胸。公茹痛呼曰：“诸君不杀此贼，老夫死不瞑目矣！”长号而终。事闻，仁宗震悼，封一等壮烈伯，谥忠毅，祀昭忠祠。公卒二年，部将邱公（良功）、王公（得禄）等率公旧卒建功海上。时闽督易方葆岩制府（维甸），与二将合志歼贼。戴文端公（衢亨）掌枢柄，所请无阻挠，二将得以用命，蔡牵投海死。子小仁获而奴之，海氛遂平。然皆由公裹血茹创，于惊涛怒浪中大小百余战，使其精锐耗亡，继之者易为功也。

南海伍氏

粤东近数十年富人，推南海伍氏。先是，嘉庆间粤东十三行，有开怡和号伍姓者，本闽人而居粤。故事，西洋人至广州通商者，必由十三行交易，额定饷银若干，皆由十三行承认。十三行中有中落者，则由余数家分认其饷。时诸行多衰落，独伍氏巍然存。有伍敦元者，为伍之疏族，新从闽中来。伍之家长谓之曰：“汝来殊不幸，不能有以润汝，姑住此可也。”无何，制军阮公以欠饷故，召伍入见。伍惮不敢入，敦元独愿代往。乃入见阮公，公诰欠饷状，敦元曰：“非敢欠饷也，实以商业方疲，而上督饷益急，则力益不支，是官商两困之道也。”公曰：“既如是，免汝家数年饷，好自为之。”敦元归，以报。时伍商既屡困，有厌倦意，乃悉收故业，而独以商号俾敦元。敦元既得诸商号以营业，业大进，不十余年，约得千万，遂大富。传业其子紫垣名崇耀者，富益盛。偶旗昌洋行之西人乏资，伍氏以巨万金畀之，得利数倍。西人将计所盈与伍氏，伍既巨富，不欲多得，乃曰：“姑留汝所。”西人乃为置上海地及檀香山铁路，而岁计其入，畀伍氏。紫垣死，以其子子笙像寄西人，曰：“是乃吾子，以后金皆寄彼。”子笙死，又以子垣孙像寄西人，而属其寄金焉。垣孙益奢侈无节。然西人未以铁路股票寄伍，又未以其号数相告。已而旗昌倒闭，时某君方为招商总办，私以崔某属存局之银存旗昌。旗昌既闭，某君欲以被倒之款划归局，而某观察不可。时局屋初向旗昌租住，乃掯不付租。旗昌西人曰：“局屋实伍氏产也，久存案英领事署，安得不付租？”乃使状师率数人往封其屋。某观察乃令招商局南栈马头夫役数百人逾垣入，启门，而谓西人曰：“吾非不付租也，请以金存上海道，讼毕乃付。”时英人已调兵船入黄浦江，兵已登舢板，而夫役在局前者数百人甚噪。西人之有识者惧果启衅，乃急止兵勿登岸。后伍垣孙至香港，或嗾使延状师与华人讼，乃得反其产。旋仍以其地售与招商局及某氏。迨垣孙死，西人金又不至，伍氏遂式微矣。

百制府剿抚海盗

百菊溪（龄）张姓，内务府人。壬辰进士，授编修，尝领署事。阿文成公见曰：“公辅器也，异日功名当不在老夫下。”后官阶蹭蹬，任科道二十余年。仁宗亲政，擢山东按察使，不数载至封疆。公性聪察，遇事敏干，识人才，如朱白泉廉使、温承志臬使，皆拔自微员。再任粤东，百姓匍匐庾岭以迓。时海盗充斥，连樯百舰出没波涛间，人莫敢撄。公任温、朱二公入盗舰中，说匪首张保降。保观望未果。朱觇知其妻郑一嫂颇勇健，保素畏之，温故美少年，乃设法诱郑。郑因慷然曰：“同辈中几见有白首贼耶？”遂谓保曰：“向来海上诸雄所以能肆掠者，因督臣懦弱。今百公健吏，反前所为，必欲尽殄党类，以报天子。若不及早稽首军门，其兵朝暮下，妾不欲同君齑粉也，请断褵袂，各行其志。”保惧，降。公复督将帅攻乌、石二匪，炮发，二匪艇皆倾糜，海水为赤。粤东洋匪尽歼，实海上第一功。事闻，加公宫保衔，赐双眼花翎，朱、温诸公赏赉有差。公貌岐嶷，面如削瓜，谈笑间使人懔然生畏。初任封疆，以廉直自矢，民以包龙图比之。丙子冬，以劳瘵死。下诏褒宠之，继以讳灾为松相所劾，乃罢其奠醊焉。

杀贼改为抚贼

百文敏公督两广，以海盗方张，锐意灭贼。过皖，贻皖抚董文恪教曾诗，有云：“岭南一事君应羡，杀贼归来啖荔枝。”及盗魁张保就抚，文恪遗书曰：“昔蒙赠诗，当更一字为抚贼归来也。”文敏报书引咎。

百文敏御下之谦

丁卯，百以两粤开府乞病内用。入都时，或谒之于道次，百蹙然曰：“吾以刑部尚书用，汉员为金兰畦光悌，其人张汤、郅都也，吾不与衡，如民命何？”客曰：“昔径山示童子案云：‘汝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作么生？’童子曰：‘吾旁行一步何妨？’”百颔之者再。陛见时，乃力陈病尚未痊，乞闲散自效，遂改总宪。庚午，以两江节钺底定李家楼漫口。合龙后，至龙王庙行礼竣，僚属以至卒徒均叩谢且贺，百忽一例遵跪。众大骇曰：“卑职与小的曷敌。”百喟然曰：“当在坝上时，何所分大人卑职、老爷小的也。惊涛一刷，贵贱同流，诸君不顾身命为朝廷事，皆吾好朋友。”指帽上红顶曰：“永矢此心，诸公皆可戴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均崩角，至有泣不能起者。百晚节颇有墨名，然干练，能任事，亦满大员中之能臣也。

百文敏之折狱

清嘉庆年间，封圻大吏才猷卓著者，首推百文敏公，当时朝廷称之曰“能”，身后谥之曰“敏”，非虚美也。曩从汉阳友人偶谈一事，已不愧神明之誉，兼可为惩劝之资，因亟笔记之。方百文敏之总制两湖也，有江西客民在汉口经商多年，积有余资，回家置产，渐臻完美，因年逾周甲，思终老于家，以免奔驰之苦。有一弟在家读书，仅博一衿。谁知弟心不良，恃田园契据尽在手中，将兄递年产业，作为己手所进，一股全吞，致兄垂老萧条，无可控诉。不得已，挟其微资重赴汉口为贾。迁延数载，生意甚微，郁闷歔欷，无以自遣。熟闻百公之精明，屡伸民间之冤抑，遂作词呈控。讯出其祖父寒彻，一无遗蓄，弟年甫冠，向赖老兄抚养，得以读书成人情事。时公已洞见此案大概，收呈后不加批发，即手交江夏令，谕令设法办理。江夏令以案关隔省，既难于传人，又无从察访，延至数日莫展一筹，转求教于制府。公笑曰：“此易事耳。即在盗案中列其弟为窝家，斯得之矣。”江夏令因遵谕具详，公即飞咨江西中丞，刻日严拿其弟到案，不由分辩，即押解至湖北归案讯质。公随亲提至大堂，厉声呵斥曰：“秀才家应守名教，乃敢作盗窝家，致富千金，情实可恶，法更难宽。”速令招供定案。时其弟魂不附身，只求苟全性命，指天誓日，供称家产系兄作贾所成，实无与盗通窝情事。问以兄现在何处，答曰“现居汉口”。立传到案，质讯明确，断定革去生员，薄与笞罚。即将家产仍归兄管，听兄随时赡给，不准分外妄干。弟亦俯首遵依完结，毫无异议。案关两省，事阅多年，不过数语之间，而真情毕露，一时靡不倾公之明云。

张保

闽浙海盗最剧者，人但知有蔡牵，而不知同时又有张保者。牵既就戮，海洋安谧者久之。及保猖獗，屡劳王师，力竭请降，授官至参将。保供职既久，有拟荐擢总兵以示羁縻者，桐城姚石甫观察言于大吏曰：“保无尺寸功，穷蹙乞降，官至三品，国恩宽厚至矣。再加迁擢，何以服奸宄？不如以海洋缉盗责之。有功则迁擢不为滥，有罪则谪降不为苛。”保卒以此计奔走海上而死。

二杨之遇合

嘉道时，汉员战功之伟，推二杨侯。论其起家，遇春为先，芳为其所识拔者。遇春以提督署陕甘总督，为芳所无，然张格尔之乱，芳擒之于铁盖山，先遇春封侯。当遇春之平滑县也，仁宗锡以二等男爵，召见慰劳有加。命跽膝前，执手问，谓：“卿与朕同岁，年力正壮，将来如有军务，卿须为我独当一面。”恩眷之亲，视芳有加。大抵二人机谋迅速，洞中应变，又能同心协力，无分尔我。且得将士死力，苍溪之役，宁陕新兵之变，其明效也。视前之赵良栋、王进宝，互纠争功，攘臂殿前，迥不侔矣。

杨时斋将略

国家升平日久，提镇皆由武科积劳以致专阃，多未娴武略。川楚之变，将帅多败，其身经百战功绩尤著者，杨时斋军门为最。杨公名遇春，四川人，由武举入营。红苗之变，公以材官奔走其间，福文襄公（康安）见而奇之，曰：“此将材也。”擢至专阃。时宜制府（绵）督陕甘，畏葸不前。公谏曰：“甘凉兵为天下劲卒，阿文成公曾将以平西域。今制军据河山之险，拥精锐之卒，自关陇西下，建瓴之势，破敌必矣。奈何以百战之卒，而畏乌合之众哉！”宜不能用。勒相国保经略至陕，倚公为左右手。公修髯伟貌，善抚驭士卒，部下多匪降者，腰佩长刀，形貌凶险，而公颐指气使，莫不悦服，故十数载所至克捷。公有黄骡，日驰数百里，常乘以追贼，贼畏之如虎。部将如杨公（芳）、游公（云梯）、吴公（廷刚）、祝公（廷彪）皆由偏裨至专阃。瓦柴关军叛后，公独骑至贼中，说以大义，贼即抛戈降。甲戌春来京，召见，优奖之，赐紫禁城骑马，乾清门侍卫里行，武臣中罕有比者。

杨时斋言用人

杨时斋宫保（遇春）言，军营中无人不可用：即如聋者，宜给左右使唤，可免泄漏军情；哑者宜令送递密信，可免添造词语；跛者宜令守放炮座，可免轻率却走；瞽者宜令伏地听远，瞽于目者必聪于耳。然则废人尚宜用之矣，况士人乎？

杨时斋威震回疆

富阳周芸皋观察凯，由进士历官至福建兴泉永道，所至卓有政声。道光十二年，台湾民张丙作乱，大府调观察摄理台湾道事。戡定之际，搜捕余孽，鞫讯犯供，无枉无纵。办理善后事宜，筹画周密。去任四十年，台地叠遭东西夷外警，而境内风尘不惊，盗贼不起，则措置之善也。观察文集中有记陕甘总督杨侯逸事一则，云：回疆张格尔之乱，戕大臣，据喀什噶尔城，围和阗、叶尔羌、英吉沙尔三城。上命大学士长公为扬威将军往征之，以陕甘总督杨侯参赞军事。抵七里河，与贼夹河而军。侯以所部先济，贼见中流人马高大殊于常，惊为神。侯击之，伏尸万余，张格尔遁。复喀什噶尔城，三城围解。既而久不得贼，或谓贼畏侯，不敢出，侯在军不可得也。上召侯回陕甘总督任，总督驻兰州，控嘉峪关，回疆出入要地也。寻遣伯克伊萨克诱张格尔出，献俘京师。回疆平，上嘉伊萨克功，加郡王衔。伊萨克素强盛，雄长诸伯克，与二子分领三大城，桀黠通华言。道光十一年，奉诏入朝，自恃功高，益骄侈非分，舆马繁多。所经回疆，诸伯克盛其供张，比入关犹盛。甘肃府县请于布政使，白侯将迎诸郊，侯曰：“无须，第视我行事。”明日将至，侯以令箭招至数里外。伊萨克乃单骑从数人来，侯令自戈什哈以上有顶戴者冠带华服，不佩刀，辕门平列至堂下皆满。伊萨克至辕门下马步行，见两旁官屏息立无声，伛偻不敢仰视。至堂侧少许，命入见，堂以内虚无人焉。一巡捕官导之行，历厅事数重，侯见之便室。居中高坐，常衣冠，二童子侍旁，于地施红茵一。伊萨克及门，未逾限，双足跪，摘冠叩头。侯令一童子扶以入。命坐，伊萨克叩头者再，乃坐。道温语竟，侯自拂其髯曰：“吾老矣，较在回疆时奚若？”曰：“更精神。”侯曰：“汝亦老，须发皆白。吾辈受大皇帝厚恩，当思及时报称，为子孙计，无妄想。”伊萨克叩头曰：“谨受教。”侯又曰：“大皇帝念汝，少住即行，无多从。宜往谒各官，皆有食物，恣汝啖也。”令一童子扶之出。伊萨克汗流竟体，里衣皆湿。上马行数里，神始定。侯谕布政使下及府县官以外藩礼礼之。明日，伊萨克减骑从行。或请故，侯曰：“兰州为入关第一省会，俾知天朝仪注，他省加礼，乃知恩矣。”同安令项廷绶时官甘肃，亲见之，为凯言。又曰，凯旋兵初过州县横甚，殴知县，报闻皆咎令，侯意不谓然。比至亲临堂皇，就辕门捆责带兵官各四十，受责者五十余人，斩殴官者一人以徇，兵后无敢哗。侯任固原提督三十年，陕甘妇竖识与不识，皆畏爱侯。及官总督，见所属益谦，曰：“吾粗人，公事惧有失，幸助我。”然所策断悉中度，非人所及。凯尝见侯于乾清门外，伟躯干，美丰仪，面修目，词气蔼然。髯长三尺许，覆胸白如银，文武威风，天人也。侯名遇春，四川崇庆人，经大小二百八十余战，无不以身当先，未尝受创，年八十有一，以疾致仕，未报。次子国桢时巡抚河南，求解职侍养兰州。诏许之，在官受养，中外以为荣。旋侯复请命，安车入都，召见数四，赐克什参币无算。侯初以平滑县功，封一等男，至是晋一等侯，敕各省地方官护送以归，食俸于家。夫人年亦八十，子弟官文武二品者一门八人，旧所部戈什哈官提镇者同时十余人。贵州果勇侯芳，侯同姓，继侯为固原提督，先侯而侯，亦侯所拔也。

杨诚斋勇略

杨诚斋军门（芳）贵州人，少贫窭。读书应试未就，乃充行伍，藉军饷赡家。乾隆乙卯，楚苗窃发，毗连黔境，铜仁诸苗亦乘时蠢动，攻铜仁寨。游击孙总兵（清元）欲弃寨避贼，公奋然曰：“芳闻尺地寸土，莫非为天子所守，奈何委于贼？”孙壮其言。战败，时福文襄王督师，命诸将移寨，闻败怒，欲置孙于法。孙叩首曰：“非卑将之过，皆杨芳一人意。”王命缚公至，诘曰：“汝何人，敢抗吾法？”公大声曰：“芳幼读圣贤书，惟知忠孝。今寨虽小，天子所畀付。若轻弃，是违君命也。故芳欲一战以扬士气，其胜与否自有主之者，非芳之罪。如使芳执殳效命，早马革裹尸矣！”王异之，命为亲军，日见委任，不数载官至专阃。公与杨时斋军门（遇春）为布衣交，遂通谱。公善谋，时斋善战，二公如左右手，不可须臾离。其守陕安镇，政令宽洽，民感其惠。尝入陛见，署篆者暴虐，激变营兵，乱军蒲大芳揭竿起。然感公旧德，曰：“杨夫人在镇，勿杀害。”共舁夫人轿，送出南山，叩拜去。

剖心记

即墨李荣轩大令毓昌查山阳县振务，被鸩死，昭雪后得旨赠荫。《国朝先正事略》已为之传，惟限于史体，琐屑之事多不备载。偶搜得手抄此案全卷以归，撮其崖略云：初淮阳水灾，振务既已，例委员赴各属查勘。时即墨李公荣轩适以榜下知县分江宁候补，即奉委查山阳县，携仆三人首途。既抵山阳，就邑中之善缘庵暂驻。旋遍赴各乡查得浮开振户无数，一一笔录存之，将为禀揭地也。公三仆曰李祥，曰顾祥，曰马连升。李最狡黠，得公笔记状，潜告其友包祥。包祥者，山阳令王伸汉之仆也。包得李言，即以告王令。王令惧，谋所以止之。出巨贿，令包因李以进公。公怒拒绝之，王令益惧。因包召李至与商，李曰：“小人能为力而不能为谋。苟谋定，有所指挥，小人当效奔走也。”王令喜，授以谋，贿而遣之。他日，公勾当事竣，将行，王令置酒祖饯，醉归。渴而索茗不得。良久，李始以一瓯至，公嗅之有异味，置之。时公已醉极无力，李执耳强灌之，颓然遂倒。李之受王令谋也，归而商于顾、马，顾、马皆首肯，于是群小起而谋公矣。适所进鸩也，李见公倒，呼顾、马至烛之，血溢七窍。复悬绳梁间，举公起缢之。及明，伪为仓皇状，奔县署请验。王令至，验为缢死，赠棺殓之。此嘉庆十三年十一月初七日事也。越十有二日，公叔父泰清自籍至。知公已死，谒王令问死状，令以缢对，问遗仆，曰：“主死仆散，事理之常，吾已荐之他往矣。”谋归其丧，令慨然馈百金，曰：“归宜即营葬事，死以入土为安也。”泰清持丧归，置棺中堂。公夫人林，贤而慧，无子，公出任后即依泰清居。至是一恸几绝，思以身殉，夜梦公曰：“世乏细心人，卿果殉，我冤终不白矣！”醒而异之，询泰清山阳情形，茫乎不知所谓冤也，妖梦置之。悲至，则叩棺长恸而已。一日，偶检公所遗行箧，甫启视，即见蓝表羊裘一袭，摺皱狼藉，一若仓卒所置也者。提出抖之，觉襟袖有痕而色异，非油非酒，试濯以水，水色赤。吮而嗅之，其臭腥，审为血也。大骇，持奔泰清曰：“吾夫其冤也，此物奚而至哉？”泰清审之确，曰：“冤则似矣，然犹未足以为证。”问：“若何？”曰：“必启棺验之，始可信也。”夫人曰：“苟得明其冤，虽启棺何伤？”于是剖棺，棺剖而尸见，犹未腐也。面涂石灰，胸际置小铜镜并符录等。启视心腹指尖，皆作青黑色。濯去石灰，面色亦然，双拳紧握。夫人大恸曰：“天乎！谁杀吾夫者，吾誓雪此冤！”泰清曰：“毋然。家尚有男子，此非妇女事，伸冤吾任之可也。”乃入都，控于都察院。事闻得旨，此案著交山东巡抚吉纶提到李毓昌尸棺，派明干大员详加检验具奏。所有原告李泰清，著该部照例带往备质。风声所播，山阳王令早有所闻，已驰贿济南，遍赂上下矣。检验之日为六月十二，暑气逼人，而尸犹不腐。巡抚以次众官咸集，以水银洗刷，遍体青黑，毒伤显然。官犹以为未信，必令蒸检，盖将以难尸亲也。尸亲以大冤所在，茹痛从之。及蒸毕，剔刮而验其骨，则两肋、两锁子黑如墨。众官相视愕然，忤作犹不喝报。方伯某颇严正，睹此状，知为钱神作用，乃叱忤作欲杖之，始报委系被毒身死。东抚既复命，旨提各犯入京，交刑部讯问，冤始大雪。特旨李祥、顾祥、马连升均凌迟处死。李祥一犯尤为此案渠魁，著派刑部司官一员将该犯解赴山东，饬令沿途地方官多派兵役防护。到山东后，交该抚转饬登州府知府押至李毓昌坟前，先行刑夹一次，再行处死。仍摘心致祭，以泄幽恨。一时人心称快焉。此案除三犯外，包祥、王令均斩决，淮安府王毂绞决；江督铁保、同知林永升，均革职，戍乌鲁木齐；苏抚汪日章革职，宁藩司杨、护苏臬司胡克家，均革职，留河工效力。其余佐贰杂职，获徒流杖责者八人。惟教谕章家璘，查无受贿分赃，亦无浮冒。得旨，送部引见，以知县用。既惩创凶顽，复奖励廉洁，虽片善不遗，此则晚近所罕觏者也。案既定，复特旨赠李公知府，赐其嗣子李希佐举人，一体会试。公叔泰清本武庠生，亦赐武举人。御制《悯忠诗》三十韵，勒石墓表以旌之。《悯忠诗》不录。

阿财神

起居服食之美，首以旗员为最。盖多供奉内廷，得风气之先，无往而不当行出色也。欧阳晓岑云：“以余所见之两淮盐政，淮关监督，嘉、道时以阿克当阿为极阔，任淮鹾至十余年，人称为阿财神。过客之酬应，至少无减五百金者，交游遍天下，仁宗亦极契之。派查河，派查赈，视如星使。乃竟不能一到督抚。其时政体尚严，至道光则钟云亭同一内府，即任闽督、东抚矣。阿之书籍字画三十万金，金玉珠玩二三十万金，花卉食器几案近十万，衣裘车马更多于二十万，童仆以百计，幕友以数十计。每食必方丈，除国忌外鲜不演剧。即其鼻烟壶一种，不下二三百枚，无百金以内物，纷红骇绿，美不胜收。真琪朝珠，用碧犀翡翠为配件者一挂，必三五千金。其腻软如泥，润不留手，香闻半里外。如带钩佩玉则更多矣。司书籍之仆八人，随时装潢补订又另有人。宋元团扇多至三千余，一扇值四五两，乃于数万中挑选而留之者。全唐文馆即其奏请谕旨开办，吴谷人、吴山尊、孙渊如、贵仲符、石琢堂、洪桐生诸老辈，皆为座上客，极一时风雅之乐。饮馔中他不具论，四月中鲥鱼上市，必派数小艇张网于焦山急流中，上置薪釜，一得鱼即投釜中。双桨驰归，到平山则其味正熟，与亲在焦山食者无异。其豪侈皆此类，亦彼时之风会也。”

赛将军

高宗建立健锐、外火器二营，屯郊圻。命综理王大臣勤加简练，赏罚严信，故满洲武臣多出其间，如德继勇（楞泰）、赛将军（冲阿），其尤著也。赛本寒族，膺健锐选，屡出师回匪、台湾、川楚等处，颇建功绩，洊至吉林将军。德继勇倚如左右手，与杨时斋少保名相埒。后以积劳内迁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实行伍中所仅见者。闻其纪律严明，行师十载，家无余资。文员间有馈遗，皆立赏士卒，云：“此皆汝等之劳瘁所致，余何敢厚蓄也。”仕至极品，惟藏皮裘数笥。屡顾之曰：“微末士卒，宦囊殊可观。”性雍容，不问家人生产。纪纲以簿书进，即麾之去，曰：“置汝等何用？此琐屑事尚烦渎乃翁耶？”可以觇其品矣。

两广总督部堂庆

广东山中产一种鳖，土人名为“山菜”。味极腴美，老饕皆嗜之。然所产绝少，得之颇不易。庆成督两广时尤喜此味，属员探知所嗜，不惜重价而沽，幸而得之。磁钵中满贮清水，养鳖于内。遣干仆星夜驰献，习以为常。庆获之，无不喜动颜色。一日，有某令遣人献一磁缸，缸上封识用红纸签大书两广总督部堂庆。初不知为何物，及启视，乃一鳖也，游泳水中，悠然自得。庆不觉大喜，署中人亦附和之，几至哄堂。明日衙期，与司道谈及，犹笑不可止。某令闻之，恐制军疑其有意侮辱，惊惶无措，急进省谒见两司，求为解围。两司谓制军以为笑谈，并不嗔怒，毋庸求见也，令乃回任。然自此广东人呼鳖为总督，盖犹以此为笑谑云。

蒋作梅令南川时政绩

灌阳蒋君作梅以进士令四川之南川县，旋督理西藏粮台。时番僧斗杀汉民，君按致其罪。其酋堪布赂金瓶而实以珠，求缓狱。君怒，挥之去。乃倍其赂于驻藏大臣强君，君益怒，不从。强君者惭，其酋且重赂，遂以监守盗诬君，奏置之法，时嘉庆十五年五月也。呜呼！廉吏果可为乎？然是月川督常明已疏辨其罪甚析，朝旨责其驰奏之缓，不及平反，而君之诬则大白。君治南川，敏而勤，狱为之空。县多山溪，患涨溢，君会之成川，田以不败。及官西藏，抚军民有恩。至是且为之死，皆感动罢市，立庙设其像如生。呜呼！廉吏果不可为乎？

刘清

有清用人不以资格，故朱衣客以道员用总兵官，见渔洋《池北偶谈》，然皆清初开创之际，康熙以后未见以文员改武者。刘和斋清以县吏起家，著青天名，屡征川楚、山东教匪，皆有功。性粗率，嗜樗蒲，与文吏坐，使酒谩骂。喜与士卒共饮，乏方面威仪。仁宗知其人，丙子秋，以山东盐运使改登州总兵官。公大喜过望，曰：“老臣得以尽职矣。”命下之日，举朝咸以仁宗用人得宜，因材器使。闻其说王三槐未降时，勒威靖深斥之。乡勇讹传为欲行军法，集数万人于辕门活祭公，楮镪满路，哭声震天。勒公令公出谕之，众皆感泣，遂同至贼垒曰：“三槐不出，我辈碎身以殉矣！”三槐惧，因出降。后金乡告变，公趋救之，兵未满百，而贼骤至。公令众偃旗安卧，竟夕无声，贼趋过不敢犯垒。众问故，公笑曰：“此固兵法之易晓者。我军不敌百分之一，若仓皇趋避，贼知其寡而犯之，无孑类矣。今营垒整肃，贼必以为众，恐我觉察，逃避倍速也。”后援兵四集，公率以追贼，一鼓歼之。擒贼党讯之，云贼某初欲犯公垒，贼首戒之曰：“刘青天知兵者，不可撄其锋。”及败，犹曰：“前日若从汝言，则早被擒获，不能延至今也。”

严士鋐不畏强御

丹徒严廉访士令四川华阳时，甫莅任，而西藏廊尔喀兵事起，贝子福文襄公为大将军征之。军事络绎于道，自成都至打箭炉皆设军需局。公言于布政使英善曰：“大兵大役，圣人所以绥远人，靖边陲，内地民人尤宜爱护。”兵部勘令颁行在案，凡有为百姓撙节者，所以仰体皇仁；有藉端需索征求无厌者，必痛惩之。会总督和琳傔从入局，苛索马夫酒食，势嚣甚。廉访立擒治，申请递解回籍，众为之肃。潼川商纳赀为职道，而负盐课。盐道林俊为之调停，其人抗不服。大府以委廉访，申其罪，请褫革加桎梏焉，别签商人如原议。此非所云不畏强御、不侮矜寡者欤？（按，嘉庆间教匪之役，公尝从将军德楞泰大营，请招团练为乡导。募乡勇万人，而以桂涵、罗思举为队长，进讨。比有功，桂、罗皆以剿贼劳官至提督。然则公之韬略可想矣。）

军营之奢

宗室副都统（东林），太宗第十子韬塞裔。任侍卫时，从征川楚教匪十余年。云军中糜费甚众，帑饷半为粮员侵蚀，滥行冒销。有建昌道石作瑞，侵蚀帑银至五十余万两，延诸将帅会饮，多在深箐荒麓间人迹罕至之所。鱼蟹珍馐之属，每品用五六两，一席多至三四十品，而赏赐优伶、犒赉仆从不与焉。有某阁部初至，石馈珍珠三斛，蜀锦一万匹，他物称是。故所侵蚀者皆荡尽，至死无殓费，人皆快之。闻明参政（亮）言，随明忠毅公（瑞）征乌什回部时，军中大帅，惟有肉一胾、盐酪数品而已。事未逾数十年，而变易至此，作俑者可胜诛乎？

傅厚庵

乙卯春，湖南苗疆蠢动，毗连三省，福文襄公为滇督，率兵讨之。贵州提臣花连布，骁将也，解永绥之围。苗颇畏王，乃易视之，日与川督和公（琳）饮酒听乐。匪因玩视王师，煽惑勾连者日众。加以山崖险阻，清兵不能进，苗益焚掠无忌惮。福、和二公相继受瘴卒。继之者为明参政亮，复以湖北教匪，匆匆北归，未及创惩。傅厚庵（鼐）浙江人，以吏掾仕湖南，习苗情形，文襄王重倚之。明参政荐为凤凰厅同知。时乾州、凤凰各厅苗匪出没，居民逃窜。公剪荆棘，招逃亡，练乡勇数月，曰：“可以用矣。”率攻苗寨，苗笑曰：“宿将如福王，尚不敢撄吾锋。尔微员，何足污吾刃？”转战数旬，苗匪大败。公率众围之，苗请降，公与之约曰：“嗣后有阑入汉界者，吾当檄取诛之；有匿不与，必阖寨屠夷，不汝贷。”苗稽首从命。公厚抚恤曰：“叛则吾仇，降则吾子，忍不抚育之耶？”苗益感激。公在任十年，无敢出塞滋事者。仁宗大喜，擢公按察使。陛见归，触暑，暴殂于途。仁宗甚悼惜，加巡抚衔。

姜制军几误劾傅同知

山阴傅公平苗之绩，邵阳魏氏、平江李氏纪之详矣。方公官凤凰厅，用前人雕剿法，战守年余，碉堡林立，苗垂困。兵备成宁忌之，数言于姜制军晟：傅同知不去，苗必大乱。已而吴陈受果扰内地，制军意动，将劾傅招乱。会巡阅至某县驿，方饭，而苗数千环行馆，噪索食，犒之不退。中夜，闻门外惊哄，呼号鼎沸，俄而寂然。一人从数卒入谒，傅公也。制军叹曰：“几误边事。”即委傅公讨贼，一战俘陈受。自后责成，尽用其策，苗祸乃纾。人才之进退，边疆之安危系之，谗口百出，长城立摧。如姜制军者，盖幸有此行馆一惊矣。此事他书未载，惟《钱氏记事稿》称，姜公劾疏赖幕府昆山李以谦而少留，然则苗疆之安堵，以谦功在制军上。

刘凤诰

刘少保（凤诰）江西人，己酉探花。殿试日，天已昏黑，公文尚未就。众监试大臣欲逐之出，常宗伯（青）曰：“此生书法极秀劲，可给烛，使终篇。”榜发，擢高第。公于常公终身执弟子礼，性豪宕，少假馆蒋司马（元益）宅。蒋公喜其俊雅，欲纳为婿。久之，公使酒詈仆夫，蒋公曰：“非大器也。”善遣之。洊至吏部侍郎，与修高宗实录。告成，加太子少保，贰卿加宫衔者惟公一人。督学浙江，以严酷驭士子，为言官所劾，谪戍黑龙江。适将军有贺表，命公代撰。表至，仁宗谓近臣曰：“此刘凤诰笔也，其文愈佳于昔，可谓穷始工也。”未久，放归田里。

景德因奏请万寿演戏获咎

仁宗睿皇帝五旬万寿，御史景德奏请于万寿节令城内演戏，设剧十日，岁以为例。得旨，以景德冒昧陈奏，照溺职例革职，并发往盛京差遣充当苦差。考前代每遇庆节大酺连旬，百戏曼衍，以视圣朝敕几勤政，屏黜侈浮，相去奚啻霄壤哉！

姚中丞

姚中丞（祖同）钱塘人，貌岐嶷，多智略。直枢庭时，草谕旨万言，皆当上意。任直隶藩司，慎筦库，工会计，不多蓄奴仆，曰：“滋弊者尽若辈也。”签押皆自视用印。州县候补署篆者，皆以弥补亏空之多寡，为补缺先后，故人皆踊跃从事。嫁女日不用鼓乐，暗送出城，曰：“恐有司闻之，馈送嫁资也。”闻滦州有亏空，轻骑减从，自省驰五日至。时已昏黑，立命秉烛盘查，卒得其实。州牧顿首请免，公曰：“吾不劾汝，何以警众？”卒治罪如律。

批斥姚祖同存心刻薄

嘉庆二十三年万寿恩诏，普免天下积欠钱粮。各省欢腾，争造册送户部。安徽民欠三百万，凤阳一府尤多。巡抚康公绍镛阅册已定，未及奏，迁去，继之者姚公祖同，疑民欠不实，行令诸道府大为核减。属吏震公威，勒令诸州县减造十分之四，以其欠数虚报存库。州县苦之，势汹汹将上闻。姚先奏以为官吏欺侵，造册不实，请展限核减。朱批云：“损上益下，朕之愿也。存心刻薄，有伤政体。”姚大惭。六百里行文，以原册上。

言官纰缪

嘉庆中尝以大水求言，有言官奏曰：“宜令妇女腰间悉系黄带，以黄属土，土能克水故也。”上恚甚，批尾折曰：“下诏求言，求得此种之言，令人浩叹而已。”又某言官疏称京师宣武门人皆称“顺治门”，正阳门人皆称“前门”，崇文门人皆称“哈达门”，宜责令改正。上令其自某日始，至前门逢人辨正。又某奏宣武门、正阳门等皆应书本名，不宜沿流俗之误。上令自往城门观果误否。此等纰缪人，直无可理说也。

武进士胪唱误班降甲

嘉庆二十四年秋，武殿试传胪，上御太和殿。胪唱时，一甲一名武进士徐开业、一甲三名梅万清，均未到班。奉谕，事关典礼，非寻常疏忽可比。本应全行斥革，念其草茅新进，徐开业革去一甲一名并头等侍卫，梅万青革去一甲三名并二等侍卫，俱仍留武进士；再罚停明年殿试一科，俟下届会试再与新中式武进士一体殿试。即以一甲二名秦钟英拔补一甲一名，授为头等侍卫，其一甲二名、三名无庸再补。前曾有文进士胪唱误班降甲，不意鹰扬宴中人亦有此一段故事也。

记杨怿曾召对事

皖杨怿曾，嘉庆翰林，受知仁宗，为大理卿最久。开府楚北，风骨铮然。尝召对，直暑天，掀帘见清帝摇扇挥汗，入跽。上将扇却坐右，不复用。问事甚详，良久，热甚。上汗出如雨，卒不用扇。又久，乃出，杨亦湿透纱袍矣。

汪如渊

汪布政（如渊）秀水人，殿元云壑堂弟，己未进士。散馆日，同吴侍御（赓枚）、史侍郎（致俨）借寓澄怀园中。时庭有榴花二株，公戏言曰：“岂留二黜一之兆耶？”次日公与史留馆，吴公改礼曹，时传为佳话。任侍御、杨侍御（世英）与满御史某互劾，杨语颇直，仁宗两黜之。公上疏救杨，上以蹈明台谏陋习，改公刑曹。累迁顺天府尹，遇林清变后，事如蝟集。公不延幕客，危坐堂上，燃烛观文书，四鼓乃寝。暇独处陋室，足不逾阈。尚书（镮之）过访，叹曰：“此去枯寂禅师有几？为官如此，有何乐境？”公笑曰：“此汪某报国之始念也。”刘笑谢之，京兆为之大治。宣宗即位，首简广东布政。公清惠如昔，与制府某不合，遇事裁抑，公愤郁抱疾终，抵任未两月也。贫无以葬，粤人感激，助赙襚焉。

康方伯

康方伯（基田）山西兴县人，久任江南，由县令至方伯，未出本省，于河道最熟。任河道时，督率将卒守堤，动以军法从事，稽时日者立枷杖。故人皆嗟怨，然河汛赖以无虞。睢宿河溃，公立堤上指挥士卒，狂澜大作，堤为之欹。众咸畏，而公声色愈厉，漫口因之堵塞。李香林河帅告人曰：“康公真天人也。”著有《河防筹略》，洞悉历代水利如指掌。嘉庆己未，公任南河帅，积弊山积，官吏恐为公所揭，阴纵火焚积料，以掩其迹。公因之罢官。后仁宗复赐公太仆寺卿衔，督办河务。而为要路掣肘，不能有所施，因告病归。素服海参丸，老年体力轻健，步履如飞，年九十余始卒。

周兴岱因规避大考获咎

侍郎周兴岱以典试江西获咎，部议夺职。特旨，用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次年嘉庆癸亥，大考届期，兴岱以年老有疾，恳请休致。上谕斥其不早陈奏，有心取巧，勒令休致。寻复赏编修。因其父周煌曾任上书房总师傅，而兴岱亦儤直南斋有年也。按兴岱前官编修，大考尝列四等，垂老遘此，宜其谈虎色变与！

广赓虞之死

广兴以赀郎补官，王文端公识为伟器。洊升给谏，寻任刑部侍郎。仁宗颇倚任，侍郎亦慷慨直言。尝召对，仁宗曰：“汝与初彭龄皆朕信任之人，何以外庭怨恨乃尔？”侍郎俯首称谢。有内监鄂罗哩者，少为高宗近侍，年七十余，尝至朝廊与侍郎坐语，颇以长辈自居。侍郎艴然曰：“汝辈阉人，当敬谨侍立，安可与大臣论世谊乎？”鄂恨入骨。会内库绸缎窳败，鄂即奏侍郎私行抽换。仁宗命鄂告侍郎，鄂出，漫言之。侍郎不知为仁宗旨，坐而辩之。鄂入奏其坐听谕旨，仁宗怒，削职。于是素与侍郎不协者蜂起，媒孽其短，河南、山东二抚复交劾之。仁宗亲讯日尚欲缓其狱，侍郎未省仁宗意，辩论不休，初无引罪语。又赃款有实据，仁宗怒，遂置之法。侍郎性爽朗，举动不入时趋，嫉恶太严，且诋人阴私事。然心无城府，事过即忘，人恨之罔觉也。

广兴、周廷栋因民谣获罪

“周全天下事，广积世间财。”此嘉庆间山东民谣。缘内务府大臣广兴、左都御史周廷栋奉命往东省审案，广兴黩货营私，周廷栋为之隐饰。众怨繁兴，谤书腾播，此十字遂达天听，谳鞫得实。奉旨，广兴伏法，廷栋屏斥不复用。后之乘传四方者，无谓人言不足恤也。

王应辰以骄抗贾祸

常州王君应辰以嘉庆辛酉进士，选四川新繁县知县，到官颇得士民心。而县素号饶邑，君绝苞苴之私，不能饰厨传，称过客，故上游及同列皆不喜。戊辰冬举计典，有日者素识君，而往来于藩司之门，自省中遗君书云：“方伯将以计典黜君矣，得金若干乃可免。”缄其书，以方伯印封发之。君得书笑曰：“鬼蜮乃敢白昼见？”藏其书，而以其事白制府，制府以为胁持也，怒，以才力不及填计典入奏，立委员摄印署理。委员至，君拒不见。委员噪于庭，君乃出索其委牌。而委员以制府促督，不及待司文，无以应。君笑曰：“此亦可诈耶？”呼驺械之。委员恐，驰去。诉制府，谓某敢抗制府命，且辱之。制府大怒，命中军提兵，随成都府知府往捕。围其署大索，获日者所致书，毁之。捆君归于省，置诸狱，以抗不交印奏，祸且不测。于是四川诸州县大哗，腾谤书遍于道路。顷之，闻于朝。御史或摭以入告，奉旨查办。然后出君于狱，放之归，而以病风复奏焉。

花怸诬劾戴文端及状元洪莹

嘉庆十四年殿试后两月，给事中花诬劾戴文端公营私舞弊各款，并连及状元洪莹，谓与戴衢亨交结情密，故援引为一甲一名。仁宗特派满洲军机章京，将洪由福园门带至上书房，命二阿哥监看，令其默写试策。核与原卷相符，上称为真才实学，并以洪横被诋诬，赏纱二件，以示奖异。花所劾文端他事，经诸大臣会讯，均系子虚。交部议罪。

黄封翁

嘉善黄南薰封翁（凯钧），霁青太守之父也。少攻帖括，甫冠而孤，度不能自存，乃弃去，课治农亩。今《友渔斋诗集》有《咏农器诗》十余首，每首一器，并详为之注，使不耕而食者读之，可以知稼穑艰难焉。嘉庆甲子，浙西大水，禾稼淹没，米价骤腾。县官行平粜政，众多避匿。翁独以身倡，大暑烈日，持盖步行，按户之上下罔有漏失，所全活甚多。尝以屋旁隙地假人，后久假不归，且反辱焉。翁笑置不问。又买邻人之屋，而其屋已先赁（音任，以财雇物也。）人为店。翁虑其他徙失利，垂立券而毁之，让为店者。其好行其德如此。

莫侍郎耿直

莫宝斋侍郎任仓场时，因常州武弁旗丁与州县互控，牵涉多人，满侍郎润祥议交刑部审讯。公议咨交两江总督就近鞫之，润祥持不可，公不为屈，遂各执奏陈辩上前，仁宗卒从公议。今通州仓场署满汉两寮各榜“和衷报国”四字，仁宗纶音，为公立也。公视学江苏，劾署藩司鄂云布玩公护短。道光二年，以通场盘米事与户部互讦，连拜三疏，措词峻激，至以“胡涂昏愦”、“不通文义”诋部臣，而以“洞悉仓务无逾于臣”自诩。时户部满汉两尚书皆军机大臣，方向用。朝士皆为公危，上竟不之罪。谕称莫晋所论皆属因公，惟负气辩论，失敬事之道，仅令降一级为内阁学士。公谢疏有云：“主圣则臣自直，仰钦厉世摩钝之精心；恩深而命转轻，弥坚报国忘身之素志。”朝野诵之。（按户部复奏时右侍郎汤文端公独自行检举，盖信公素学必不妄相纠弹，故深自引咎也。忠实如两公，足为越人重矣。）

卷七　清人逸事

李凌汉捐赀平楚蜀险滩

李本忠字凌汉，汉阳大商也。一日赴归州，请于州牧曰：“州多险滩，本忠之祖死于是，父亦尝濒于死，心窃痛之。愿出资募能伐石者。”州牧可其请，州滩以平。又走蜀之夔州，一如请于归州者，皆得请。既去诸滩石，又以楚舟泝江而上，必用挽夫数十人负走屴间，恒失足颠坠死。乃凿崖通道，以利其行。始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凡平险四十有八，所费金二十万，盖旷世义举也。楚蜀有司闻于大吏，以上于朝，本忠及其子孙并膺四品章服之赐。或撰其事颠末，曰《平滩纪略》。至今往还楚蜀者，峨舸大艑中，犹时闻长老年辈啧啧道李凌汉也。贸迁小夫，负娥、愚公之志，卒底于成。久官斯土者，咸自愧心力之弗逮焉，亦奇人奇事已。

汪文端之相业

汪文端公之相业，不以隆隆赫赫为名高。其行谊文章，海内识与不识，推为正人无异喙。仁宗知公深，故在内则长成均、直上斋、洊充总师傅，在外则安徽、江西、浙江连任学政。始终委寄，不外文学侍从之任。公为大司成，选刊《成均课士录》，教学者以义法。三省试牍，皆曰立诚编，犹前志也。又尝撰为《学约》五则以训士，一曰辨涂，谓喻义喻利，人心之分尽于此。为己为人，学术之分尽于此。有志者当立辨乎毫厘千里之差。一曰端本，谓士者四民之首，天下事皆吾分内事也。自公卿至一命之吏，皆读书人为之，故贵通古今，达事变，相期为有体有用之学。一曰敬业，时文者古文之一体，犹之碑、志、传、记、表、疏、论、序云耳。以摹拟剽窃者之不足言文，乃并时文而小之，过矣。一曰裁伪，谓昌黎论文惟其是，吾论文惟其真，盖必能真而后是非可得而论也。申、韩、庄、列，异乎吾道者也，而朱子以为先有实而后托之文，非以其真耶？一曰自立，文之不能不变者，时也。挽其变而归之正，或因其变而愈益神明于正，学者事也。苟非克自树立，随风气为转移，取已陈之刍狗，沾沾然仿效之，庸有冀乎哉？其因文见道，大恉不出乎此。宣宗在青宫，公尽忱启迪，非法不道。登极后，献纳尤勤。道光三年，手敕称汪廷珍于师道臣道之义，二者兼备。然则公之辅翼圣聪，成三十年仁孝太平之治，上与伊傅比媺矣，相业黯淡，何足议之。

鲍桂星任事敢言

鲍觉生侍郎（桂星）督学中州，当受代，闻林清之变。上书陈十事，疾驰至京。仁宗亟称之，曰：“卿疏折已次第施行矣。”后以少空总裁武英殿，条陈殿事，劾提调及副管不职状。提调互讦之，遂落职。逾五年，复编修。宣宗即位，以编修奉独对。上语之曰：“汝所劾者，今朕褫其职矣。”于是隆隆屡迁，复至卿贰。世但目侍郎为文士耳，不知其任事敢言，练习大政，久为两朝所深知，故偶蹶而终显也。

陈鸿应诏陈言之剀直

宣宗登极之初，下诏纳言，一时上书者多务剀直，而钱塘陈参议鸿所言尤切中。其《论听言用人理财疏》云，听言有三：曰虚受，曰聪听，曰明辨。用人有三：曰随时保举，曰破格擢用，曰即事考核。其请复日讲，及畿辅营田、水利二大端，亦为世所传诵。嗣请复两浙盐制，裁盐政归巡抚，遂为营私者侧目。及稽查银库，筹杜积弊，诸私人尤多不便，屡龁之。虽赖圣明曲赐保全，而参议已不安其位。然未几，假照截留之狱起，其弊皆由银库，连染者至千余人。吏临刑有叹者，曰：“使陈公在，何至此。”亦足见参议之居官，去削棱划崖、隐酿巨祸者万万矣。

曹振镛之误清

清世大官谥文正者八人，汤斌、刘统勋、朱珪、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八人中汤斌以理学，朱珪以学问，曾国藩以勋业，皆无人訾议；李鸿藻、孙家鼐，皆以师傅得之，则成惯例矣。其人盖尚无大过。杜受田以文宗师傅，相从最久。受田卒，文宗哭失声，故恤典亦至渥。若曹振镛，则拘牵文义，挑剔细故，钳制天下人心不得发舒，造成一不痛不痒之天下。洪杨猝发，几至亡国，则曹振镛之罪也。初，宣宗倦于大政，苦于章奏不能遍阅，振镛在枢府，乃献策曰：“今天下承平，臣工好作危言，指陈阙失，以邀时誉，若遽罪之，则蒙拒谏之名。此后中外章奏，皇上无庸遍阅，但择其最小节目之错误者谴责之，则臣下震于圣明，以为察及秋毫，必无敢肆者。”宣宗从之。其嗣后章奏中有极小错误，必严斥，罚俸降革。中外震悚，皆矜矜小节，无敢稍纵，语多吉祥，凶灾不敢入告。及洪杨难作，互相隐讳，莫敢上闻。至于屡陷名城，始为奏达，皆曹振镛隐蔽之罪酿成之。厥风濡染，以至晚清之将亡，在政府者尚循斯辙。当其得谥文正时，当世已有不文不正之谤，则振镛之罪恶可知也。乾嘉以前，应制书虽工，仍满纸碑帖字，诗亦有拗体者。其时虽号台阁体，亦尚有雅气也。自曹振镛在枢府，挑剔破体帖字，不问文之工拙，但作字齐整无破体者，即置上第。若犯一帖字，即失翰林。海内承风，殿体书直成泥塑，士习阘茸，厌厌无生气，皆曹振镛所造成也。名臣谥法，古以文正为最荣，今人亦踵其说，而不知其所自始。按：《梁溪谩志》云，谥之美极于文正，司马温公尝言之，而身得之。清代谥文正者八人，远过宋明（宋只三人），然考《清鸿秘册》中所载，群臣得用之谥，以忠为第一字，而文为第五字，正为第四十一字，则竟以文正为佳谥之首称，亦似无所据矣。

曹文正梦桂文敏

桂文敏公芳以少农军机大臣，奉命赴□鞫案，中途授漕督，因旋旆莅任，行至荆州患病。桂之祖总督两湖，没于楚。父恒官湖北督粮观察，又没于楚。都人闻公病，皆危之，以其先不利于楚也。桂在京时，与曹文正公同掌翰林院事，而彼此过访，未曾登堂。病时，曹梦桂来访，坐厅事，告云：“吾已物化矣。惟吾祖、吾父俱不利于楚，是何故也？”曹曰：“君尊人岂官楚乎？”桂曰：“前吾家书，烦君携寄，乃忘之耶？”言已，复曰：“吾今约君往履安寺，彼地绝佳可乐矣。”曹不欲往，桂起坐牵其衣，曹坚退。桂曰：“可相待二十年。”曹惊寤。次日，桂凶闻至。曹追忆寄书事，乃其典试湖北时，桂曾倩寄家书不诬也。桂二世官楚俱不利，乃至过楚亦不利，三世厄于楚，此中岂有因果与？文正没时，恰符二十年。

曹文正嫉忌

仕途倾轧排挤之风，至为可畏，苟一不慎，辄被中伤，殊有令人防不胜防者。清道光初年，蒋襄平以直督召值军机处，主眷甚优渥，曹文正嫉之。时两江总督琦善，以外交失败奉旨降调，帝召军机大臣问曰：“两江乃重任，当求资深望重久、历封疆者与之。顾谁堪当其选者？”曹对曰：“以臣观之，似那彦成为最。”帝曰：“西口正多事，何能他移。”曹不语。又少顷，帝乃指蒋曰：“汝即久历封疆，非汝无第二人。”议遂定。襄平出语人曰：“曹之智巧，含意不申，而出自上意，当面排挤，真可畏也。”阮文达公亦不为曹所喜，帝一日偶问曰：“阮元历督抚已三十年，甫壮即升二品，何其速也？”曹对曰：“由于学问优长。”帝复询曰：“何以知其学问？”曹对云：“现在云贵总督任内，尚日日刻书谈文。”帝默然，遂内召。盖曹素揣成皇帝重吏治，恶大吏政务废弛，故借此挑之，以触成皇帝之怒也。

罗壮勇之出身

罗壮勇公思举初征白莲教，后平永州苗，为嘉、道两朝赫然名将。籍四川之东乡，少亡赖，数行窃。令捕之，杖毙弃诸野，中夜而苏，匐匍至一老妪家。周之，乃改行，投身军营，骁勇冠绝侪辈，遂历保至专阃，封子爵。当赵金龙之乱，罗受命与总督卢公坤往平之。贼已困，将擒矣，时宣宗以尚书宗室禧恩来督军，未至。诸公议待禧至，罗曰：“围久师怠，贼必遁，糜帑可惜。”遂违众一战，歼贼且尽。禧公为亲信重臣，督抚以下皆降屈为礼，怒罗之不待也，盛气陵之。罗不为屈，且面折之曰：“诸公贵人，多顾忌，罗思举一亡赖耳，受国厚恩至提督，惟以死报，不知其他。”禧甚怒，而无如之何。罗每对人言生平作贼事不少讳，并请文人历叙其事，洵奇男子也。（按：《魏氏圣武记》云，思举忠孝人也。其始，军中莫知所自来。及为副将，自檄川陕、湖北各州县销积案数十，云所捕剧贼罗某，今已为国宣力，其毋复株连，世始知其前事。与此少异。）

罗壮勇公鬻妻

罗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能配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我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天生豪杰，磊磊落落，安得以道学家之律绳之。

鼓噪

道光三年冬，南河中军副将裘安邦操练兵丁，过于严刻，不服而哗，其声彻于帅署。裘因以鼓噪禀请究办，将成大狱，大拂河帅之意。龃龉者旬余日，值制府孙公莅浦，询裘曰：“是日演武场中，只人语喧哗乎？抑有击鼓者乎？”裘曰：“只一片人声，并无鼓声。”公笑曰：“鼓者，伐鼓渊渊；噪者，人声嘈杂。必兼之者乃为鼓噪。此殆非也。”其狱顿息，河帅甚喜，河上同官皆啧啧称孙公之明决。（按：《会典》中载，康熙十年题准，官弁给饷稽迟，侵扣暴虐，以致营兵哗噪者，革职。该管上司及提镇，皆降二级调用。又河营兵哗噪，提督徇情不参，及参劾不实者，降二级调用。又若该管官唆使哗噪者，革职提问。是功令中只有哗噪之目，并无鼓声人声之分，孙公亦因例议綦严，又河帅适病，肝火炎易，权辞以解此狱，非遂可为典要也。）

英协揆《比翼朝天图》

英煦斋协揆《恩福堂笔记》，自纪其为册封佟雅皇后持节使事，在道光三年冬。其夫人萨克达氏，奉谕旨径诣后宫行家庭礼。届期，协揆偕夫人同入东华门，观者艳之。程春海编修举唐权文公与权县君同朝兴庆宫故事，取其诗句，属为《比翼朝天图》。此事自是名臣佳话，辉映古今。惟笔记未附载权文公原诗，阅者尚以为歉，余故为录存于此。文公集虽经明人刊刻，然传本颇不多也。题为《县君赴兴庆宫朝贺，载之奉行册礼，因书即事》，诗云：“合卺交欢二十年，今朝比翼共朝天。风传漏刻香车度，日照旌旗彩仗鲜。顾我华簪鸣玉佩，看君盛服耀金钿。相期偕老宜家处，鹤发鱼轩更可怜。”

陶云汀

安化陶云汀，前清嘉道间为两江总督，其夫人右手背有一赘疣肿起。或问故，则蹙然曰：“我出身微贱，少常操作，此手为磨柄所伤耳。”有知其事者，言陶少时极贫，初聘同邑黄氏女，有姿色。吴姓者，闻黄女美，谋夺为其子继室，以厚利啖黄翁。黄顿萌异志，迫公退婚。公不可，黄女之母亦不愿。而女利吴富，意已决，又其父主持甚力，遂辞不适穷生。家有养婢，愿以身代，女之母许之。即今之总督夫人也。后吴姓恃富，又占曾姓田，两相仇斗，吴子被殴死，翁亦继卒。族中欺黄女寡弱，侵吞其田产殆尽。时陶已贵显，丁忧回里，始悉其事，怜黄女在窘乡，赠五十金。黄女愧悔欲死，抱银号泣，不忍用，后为偷儿窃去，忿而自缢。一日宴会，伶人演《双官诰》，陶为特客，竟双泪承睫不能忍。主人私语人曰：“此我失检，忘却云汀家有碧莲姊也。”是日，上下观剧者百数十人，皆目注陶，众口喧传，其事益信。

陶文毅受知与知人

陶文毅公丰裁峻整，好议论人物，惟恐不尽，虽廷对亦然。开藩皖中，循例觐圣，奏对后颇为宣宗所疑，赖孙文靖力保，始获大用。（按：故湖北巡抚胡文忠公，为文毅女婿；伯相湘阴左公、故陕抚刘中丞蓉，皆文毅幕僚。三公皆由文毅识拔，声望大起。然则文毅受知于文靖，而赏识英雄之巨眼，不尤驾文靖而上之欤？）

陶文毅预识左文襄

左文襄下第南旋，至江南上谒陶文毅，意欲稍得川资，即归里读书也。文毅一见，即留住署中，日使幕友亲故与相谈论。居十余日，左欲归，陶仍使客挽留。又数日，陶忽出见曰：“汝言论志趣，我数日来已尽知，将来名位必远在老夫上。闻君当行，谨备若干金，聊助君膏火资也。”左唯唯，不敢当。陶公复云：“吾有一子，欲与贤女婚对，当恳见许。”左亟辞，且言年齿门第名位皆远逊，何敢仰附茑萝。陶公曰：“不然，若论年齿，但须渠夫妇年相若可矣，不须论亲家年齿也。君若谓门第，此系贤女嫁至吾家，无忧不适。至于名位，君他日必远胜我，何虑为？”竟结婚而别。

陶文毅以敢谏结主知

陶文毅公官台谏日，铮铮有声，奉命巡视南漕。翼日请训，甫入殿侧门，即谕曰：“放尔南漕矣。尔尚有良心，肯说几句正经话。”宠任之专，由此其始矣。

陈公銮夫人

陶文毅公督两江时，陈公銮为陶表弟，在其幕中，左文襄亦同事。文襄颇朴素，陈年少俊美，且有文才。陈好游曲巷，尝悦妓某，偶问妓曰：“汝意中欲嫁何人？”妓对曰：“无过左师爷，其次即君。”陈甚怪其语。时文毅太夫人知陈狎游状，因召谓曰：“汝果有是意，宜先使见我。果佳，即当为汝娶之。”陈喜谢。妓由旁门入，见太夫人，太夫人果赏之，即为陈娶为妾。后陈督两江，妾已扶正，去初嫁才十五六年耳，后生子。

两淮盐员之廉节

两淮都转拥东南财赋之雄，此席得人，于库储、鹾政，均有裨益。道光中叶，陶文毅整理淮纲，选江宁守平罗俞君德渊为运使。君初到扬，运库若洗，次年遂有三百万之储。稍后，则高阳李廉访龠通亦能一尘不染，诸务肃然。去任时，鹾商例有重赆，廉访力却之。陈臬两浙，卒后灵榇过邗，商家仍申前请，其妻子仍力却之，谓遗令然也。呜呼！脂膏之地，为守难兼综核之才，公私易昧。若二君者，可以风矣。

爱必达

湖广总督爱公必达，谓府州县官皆以知名，则一府一州一县事，宜无所不知。属员进见时，必详问该管之山川古迹，能应对者即加赏识。大学士苏公凌阿，时降补沔阳知州，预知其事，未到任，先将《沔阳志》翻阅极熟，进见时，遇问即答。爱公大悦，遂成水乳。不久，即题升郧阳知府。后苏公升任，谒辞，爱公恋不忍别，云：“吾与君一番相好，尚望临别赠言。”苏公云：“公实心实政，毫无可议，惟以山川古迹询问属员，以知否别其优劣，某窃以为不足以尽人材。即如某初谒见时，知公必问及州属山川古迹，不过将州志翻阅三两日，遂能应对如流，蒙公赏鉴，可见人之贤否，并不系此。所谓知府知州知县者，当知利民者何在，害民者何在耳。苟大处能知，即小者不知，亦何损于吏治？”爱公乃昭若发矇，为之首肯。苏公此论深达大体，为大吏者稍有所偏，下官便能乘机取巧。唯中心空洞，廓然大公，乃驭下之第一义也。

朱封翁

宝应朱武曹先生彬，文定公之尊人也，沉潜理学，工诗古文，于经史尤极研究。举孝廉，官学博。时文定公已通显矣，督学使者非年家子，即小门生。先生于按试时趋官侍立唯谨，学使固辞，先生终不去。学使踖蹐，深以为苦。虽老，每会试必与计偕。文定公官至列卿，同人咸劝先生可勿应试，先生不肯。道光癸未，公放会试总裁，示贴回避亲父某人，都中传以为笑。儒林中啧啧叹羡，而先生懊丧特甚，拟留京俟再试。于是棘槐诸大臣咸劝公为奏请一品封典，俾致仕，先生初不知也。比命下，则大怒，以为阻其上进之路，选大杖欲挞公。公介戚友跪谢，乃已。己酉，公视学浙江，先生偕来，公持法严，士子有过及文艺小疵，咸夏楚不少贷，其作奸犯科者无论矣，故时比之雷部神，有天君之称焉。赖先生时为训解，公因之少霁威严。然承杜石樵尚书后，以猛济宽，人多不堪。岁试未竣，飞谤已至京师，钱心吾给谏特疏劾之。事下廷议，谓学政奉公行法职也，惟亲父不应随棚按临各郡，予公薄谴。先生遂浩然归去。濒行时，犹谆谆以宽为勖。归后以载籍自娱，不问外事，年逾大耋，乃终。

曹循吏

曹怀朴（谨）河南解元，宝应朱文定公及陈恭甫编修所取士也，宰闽省有循声。宰闽县时，值新廉访莅任，故事，闽县与侯官分办署中磁器，侯官费至洋银千圆，而曹以百圆了之。司阍者不纳，且毁其器之半。曹乃怀器单，及各碗式，亲呈于廉访曰：“以大人上下人等计之，无论侯官所办若干，即卑职此一单，已足敷厨房茶灶之用。今为阍人毁其半，亦愿补行送入。若必求多且精，只有取之于民，非卑职所敢出也。”廉访无如之何，转奖谕之。一日，于途中遇两人争辩，执而问之。其一人曰：“某拾得银一封，约重五十两，持归家呈母，母曰：‘银数太多，倘此人急需此项，失之恐有他变，亟应守其地还之。’某因到此守候，果遇此人寻至，即以原银相付。其人熟视许久曰：‘尚有五十两，汝应一并还我。’盖其人即欲藉此讹诈也。”曹诘失银者曰：“汝所失银实是百两乎？”曰：“然。”又语得银者曰：“渠所失系百两，与此不符，此乃他人所失。今其人不来，汝姑取之。”复语失银者曰：“汝所失之百金，少顷当有人送还，可仍在此候之。”其拾银者持银竟去，失银者嗒然不能复置一辞，途中围观者咸称快。曹之断狱明决类如此。

季封翁焚教匪名册

江阴季仙九尚书芝昌，以进士第三人及第，官至闽浙总督。哲嗣念诒，亦以进士入翰林。家门鼎盛，而其赠公则以知县遣戍新疆，卒于口外者也。初赠公官直隶巨鹿县知县，地方传言有教匪事，公方严拿，总督遽飞章入告，及上命重臣来查办，公业将首犯擒获，并搜得名册二本。细为访问，非青莲、白莲等比，不过以鬼神祸福恐吓愚民为敛钱计耳，并无谋叛情事。及阅名册，则绅衿富户几居其半。公筹思数日，至郡见太守曰：“此等人名为教匪，实非教匪。而册内共有二千数百户，俱是良民，一时无知，惑于祸福之说，与之往还，册上即列其名，并非从之为匪者也。星使到时，若将名册上呈，势必将各户拿问，纵得原情释放，而二千数百人家已破矣。”太守曰：“子将若何？”对曰：“以某之愚，欲将名册焚之，只办为首者数人而已矣。”太守曰：“此举甚善，然子且获大咎。咎不止于褫职，盍再思之。”公曰：“某思之已熟，一己获罪，而能保数千户无恙，亦何惮而不为？”太守曰：“子愿则好为之，毋令后人笑子拙也。”公还，即举名册投之火，合署人皆大惊，既已无可奈何。星使至，将首犯审明后，即饬取名册。公曰：“某已查明所列之人俱系良民，留之恐拖累，已焚之矣。”星使大怒，顾亦无可奈何，只据实严参。褫公职，发新疆效力赎罪，公怡然就道。人或怜之，或嗤之，然此数千户实良民，虽漏网，地方亦卒无事，而公竟殁于戍所。公殁后不十年，尚书即探花及第，孙曾鼎贵。噫！孰谓天道无知，而报施果不足凭耶？

季仙九考试皆遇三数

季仙九尚书以道光壬辰第三人及第。癸巳甫留馆，即应大考，复列第三，擢侍读。己亥又值大考，名单出，则仍第三也。擢少詹事，具折入谢，召见谕曰：“汝卷本定第一，朕不知如何移置第三。然第一不若第三巧合上次名数。”因大笑，故尚书纪恩诗，有“九重知己温言逮，三度同符盛事传”之句。（按：尚书名芝昌，字仙九，盖取仙芝九茎之义。殿廷三试，三列前茅，遂跻华显，适符三三成九之数。唐人诗“官阶科第皆前定”，其不然欤？）

谢氏

谢镛尝傅宣宗，临终时虑妾及少子无依，乃以三千金托梁山舟学士存诸当中。学士曰：“可。然当中无用此，当为缄而藏之，不能得息也。”谢诺，乃缄诸箧，使谢手封识之，且使谢书一存本不收利之笔据，存己处以为信。已而谢殁后，少子夭，妾亦死。长子搜其箧，得学士收条，乃往索。学士以原箧与之，并以其父所书笔据示之。谢子遽曰：“两家至好，公又父执，岂好计较。”遽毁其据。迨启箧检点毕，忽问曰：“息银何在？”梁怒，然笔据已被毁，无以难之。谢子谩骂，学士拍案呵之，谢一挥手而学士遽倒。时阮芸台中丞之父，乐西湖之胜，因为僧，居某寺。或戏为对曰：“公子挥拳，老学士斯文扫地；封翁削发，大中丞不孝通天。”后谢次子之妾，又控长子把持家事，值谢门生某为中书，助之。宣宗念师傅恩，命浙抚查勘，乃革其长子官而锢之。

潘文恭之幼慧

吴县潘文恭公（世恩）试童子时，终日端坐，不离试席。吴县令李逢春异之，拔置前列，因出对云：“范文正以天下自任。”公对：“韩昌黎为百世之师。”又云：“青云直上。”公对：“朱绂方来。”李决公必贵。后为状元宰相，某公赠联云：“大富贵亦寿考，蓄道德能文章。”说者谓，非公莫能当此语也。

潘文恭公相业

吴县潘文恭公以大学士领政府，相宣宗垂二十年，中外不甚称其相业。李元度撰《国朝先正事略》，至于叙仕宦，述恩荣，详列世系子女生卒，而无一言及其居官。公同乡冯桂芬所为公墓志铭，称公视学云南，革新生红案银，在江西绝替考之弊。时担匪边钱、会匪踪迹出没无已，公密疏以闻。在浙江，值海寇蔡牵、黄葵之乱，亦如之。总户部最久，黑龙江将军请增都尔博特六屯，公议地当游牧，开垦非利也，不可许。言官奏山东盐课请归地丁，公议山东场灶半毗连淮境，一归地丁，听民自运自销，官私漫无稽核，必为两淮引课之累，寝其奏。公大考升官时，和珅方执政，屡招公，公不往。文宗登极，诏举人才，公疏荐林文忠公、姚廉访莹、邵员外懿辰、冯中允桂芬，皆表表人望也。公之事业，虽不知视古名相何如，亦足愧后之模棱伴食，坏国是于无形者。

潘文恭公之资望

道光朝，潘文恭公久居揆席，而满汉四相公，其三人入词林时，皆文恭教习门生：一鹤舫相国穆彰阿，一献山相国觉罗宝兴，一海帆相国卓文端公也。公有诗纪盛云：“翰苑由来重馆师，卌年往事试寻思。即今黄阁三元老，可忆槐厅执卷时？”穆相以为二百年来所未有。

潘穆

潘文恭与穆彰阿为军机大臣，竞以顺承旨意为工，阿附之外，无他语也。时人为对曰：“著、著、著，主子洪福；是、是、是，皇上圣明。”

穆彰阿

相传穆彰阿擅权时，偶一门生入都谒穆，欲求一信函，至外省张罗。穆思少顷，乃曰：“汝某日可来。”至则穆无他语，但令之某省见某巡抚，令以手书扇呈之，并另书一扇与其门生。门生未测何故，往见某中丞，面呈中堂所书之扇，并言穆中堂令来见。中丞大惊，又见某亦持中堂手书之扇，知必是中堂之要人。即日召藩臬令与各属员，集资得万余金赠某，并重礼款之。

苏侍御请罢黜穆彰阿

道光二十三年春，有白气自天西南隅，绝九州殊域，直扫参旗，经五六十日不灭。御史高要苏公廷魁抗疏数千言，大旨以时政乖迕，归过枢相穆彰阿辈，立请罢黜。而劝上下罪己之诏，开直谏之门。语切至，多所指斥。宣宗览奏动容，特旨嘉奖。公即谏垣三直之一。

罗侍郎奏对之敏

罗侍郎文俊素短视，寻丈外即茫无所睹。宣宗尝于召见时笑问：“卿见朕否？”公叩首曰：“天威不违颜呎尺。”时服其奏对之敏。

椿寿冤愤自缢

椿方伯寿，满洲贵胄也，道光庚子进士，官工部主事。外放后，擢至浙江布政使。适巡抚黄宗汉莅任，初见即以手摸其帽顶。方伯不解其故，后知示意言其官职在伊手中也，授意索银四万两。方伯无以应。百端凌虐，当面叱骂如奴隶。方伯不堪其辱，愤不欲生，回署自缢，先缮写冤单，并列黄贪秽各实迹，遣家丁赴都察院呈诉。黄闻知，即令干仆带黄金百两，追至山东行贿买，嘱将冤单改换。黄本在穆门十子之列，穆方窃柄，事遂不得白。方伯夫人持刀入抚署，欲代夫报仇，黄避匿不敢出。忽颈生落头疽，血肉溃腐，呼号惨切。知方伯冤魂索命，遣人赴天竺礼忏解冤。方伯夫人梦方伯谓己曰：“上帝怜我居官正直，已授温州府城隍矣。”黄疮口虽合，时仍淌血，终身不瘥。黄行同禽兽，诸媳多有新台之丑。任侍郎时，奸其媳，为子所撞破，立将发辫剪下。携银百两弃家而去，云到峨眉做和尚，秽声传播，无可遮掩。逆臣端肃擅作威福，黄谄附其党，骤得保擢，升授川督，大张凶焰，凌虐属员，威逼毙命。仁寿县知县国英，在督署大堂自刎身死。宜宾县知县徐继镛，在省寓跳井死。布经稽仰洙，在督署仪门自缢，救醒。通判李宝瑔，骂及妻孥。高守备传戏班迟到，打军棍一百，外委马姓杖毙堂下。藩司杨培，面骂无耻小人，顶帽掷地。臬司马秀儒，屡遭斥辱，面呼“老马”。西昌土司安氏，收禁府监逼诈金盆两只，酷暴贪婪，几开边爨。逆臣伏诛，黄以逆党褫职。携资到沪，颈疽复剧，遍体溃腐，血肉狼藉。将及匝月，城隍庙道士潘某，梦一红顶官白面微须，乘舆进庙。神传呼升座，武士两人领签持刀出。随闻门外哗噪声，一人手提首级掷地上，须长尺余，颈血淋漓，大声跪报罪犯斩讫。神令将首级送与红顶官验视。明日，闻黄已于三更时颈断头落矣。后知白面微须者，方伯生时像也。

双料曹操

道光时，朱勋为陕西巡抚，贪婪冠诸疆臣，而阴狡特甚，虽仇家莫能尽其赃证。后以渭南柳家案褫职，民间莫不快之。朱在乾隆时以县丞待缺陕西，娶妻某氏，已数年矣，伉俪之间，并无乖舛。一日逢衙参期，同僚谈及闻按察使有女甥，现方择婿，苟有年少未娶者，倘得预东床选，有此奥援，富贵不难立致也。朱忽心动，归即愁叹，语其妻曰：“适闻岳母病危，奈何？”妻请归省，朱遣仆送之，密以六百金与仆，谓曰：“人与金皆为若有，南北任所之，第不再至陕省为吾累足矣。”仆大喜，竟如所嘱而行。朱于妻去后，即托言病没，浼客为媒，娶按察甥女为继室。朱固权谲，善营斡，又得按察之奥援，展转汲引，凡要差美缺，悉为所据。一帆风顺，直上扶摇，不十年，竟至封疆大吏。时称为“双料曹操”。至同治间，有某官者以巧佞遽跻显要，而胸无点墨，鄙俗不文，人号为“半截严嵩”，诚天然妙对也。

黎御史

湘潭黎吉云者，道光时官至御史。初不名吉云，宣宗以其名犯庙讳，时西域适献吉云骓，因赐名吉云。黎性慷慨，平时尝诋言官蓄缩，既为御史，乃亟思建白。一日，忽奏洋兵已破天津至河西务，宜速发大兵抵御。宣宗得奏大骇，亟召见，问：“军机大臣皆未以此奏，汝何从知此？”黎曰：“得诸剃头者。”宣宗大怒，命褫职，即日出京。于是同乡知好咸饯送之，并各赋诗相赠。黎亦自作诗，甫题二句曰：“寒蝉久无声，楚客今当归。”忽掷笔，仆地死。

记河帅二则

栗恭勤公毓美，字朴园，山西浑源州人。幼贫而孤，师某同邑明经，老名宿也，同学某甲年少家裕，有纨绔风。师子女各一，子二十余，略不辨菽麦。女及笄，婉淑明慧，父母爱如掌珠，素器朴园，欲以归之。彼此皆有意，女亦微闻其说，特未明议聘耳。朴园以贫故，常宿于斋，师之子伴焉。一夜，师子曰：“躁甚，不能寐，愿与子易位。”朴园难之，强而后可。俄自屋上坠一物，铿然有声，师子大呼。视之，铁戈贯胸，气已绝矣。朴园惧而号，师出，见子惨死，谓朴园谋杀。朴园哗辨屋上有洞，然以易位故，疑不能释。某同学亦质赞之。鸣于官，以文弱书生，严刑逼讯，遂诬服以谋杀。寄囹圄，延颈以待决矣。女既无所归，同学某遣冰人来，愿养夫妇老，许之。既合卺弥月，某甲饮微醺，告女曰：“费尽心血，乃能娶汝。”女诘之，曰：“汝兄之死，乃我买盗某为之。本欲贼栗某，何期误伤汝兄？然栗某得罪，我始得与汝合，亦天缘也。”女佯欢笑，益劝之醉，某酣卧。女藏刃于怀，彻夜不眠，向曙出，至县署击鼓，为兄雪冤。官廉得情，以某甲并盗抵法，而释朴园。女大言于堂曰：“我以误归某，今为兄故出首本夫，前生孽缘也。”出刃自刎死。朴园以由女得释，哭不成声。后以拔贡，由县令洊至河督，养师夫妇终其身，奉女木主，朝夕申瓣香焉。

黎襄勤公世序，河南罗山人。初以进士令西江，上官命稽案至某县，羊角风旋舆前不散，黎曰：“汝冤魂耶？导我行，为汝雪之。”风果前导，至塚而没。问里甲，云某甲新以瘵卒。问其家，继妻少艾，无子女，以饶于财未嫁也。唤其妻至，美而艳。问：“若夫以何疾死？”答以瘵。曰：“是有他故，吾欲验之。”某氏甚辩，曰：“验有故，当我以罪，无故奈何？”黎曰：“我当其罪。”棺既开，骨瘦如柴，验无据。某氏喧号索命。黎无以难，姑悬待访。某氏迭控于廉访中丞，檄下如星火。至省垣，大吏咸谓黎疯颠，将参处。黎曰：“固也。请赐一月限，世序访不得实，罪无悔。”宪许之。辞出，作星士装，周行县四境二十余日，迄无朕兆，心甚郁郁。一日微雨，奔至一村，避柴门下。老媪出阖扉，问之，曰：“卖卜之人，暮无所归，乞投宿焉。”媪曰：“我齿已暮，无所避嫌。家有三楹，客可宿东偏屋。”出脱粟饭之。问其家人，云有子某乙，日游荡不归，言之絮絮泣。俄有叩门声，一男子入，携酒肴饼饵甚多，呼母曰：“今日博大胜，母可饱餐。”媪告以有客在，导以见，因列酒馔。某乙曰：“汝财星也，今日来，我博即大胜。明日勿去，我再往博。”明日去，至午归，负赤仄累累，曰：“汝真财星。”因更买酒食以饷。饮既酣，某乙曰：“欲与君结为兄弟，如何？”黎亦欣然，因劝之曰：“观子意气不凡，何甘于下流？况有母，宜务正业，蓄妻子，不宜自弃如此。”某乙曰：“我虽赋闲，然奉养老母外，一身无挂碍。得钱多，即乐一日，否则忍饥，要妻子何为？天下妇人最毒，某村某甲，家资巨万，身不得其死，今且他人入室矣。要妻子何为？”黎曰：“闻有县官为检验矣。”某曰：“此事除我知之，虽武侯复生，安能测其底蕴。县官且由此得罪，他官更莫敢问矣。”黎曰：“盍为我言之。”某曰：“他人是非，言之何益？”黎曰：“我两人交同手足，保无漏言，闲佐酒，庸何伤？”某曰：“我梁上君子也。一旦入某甲家，掘后墙，探首入，见某甲卧床上，其妻与一男子，各持烛持剪，自瓷盎中出小蛇一，置某口，以剪剪蛇尾，蛇痛极，入腹中，某甲大呼，气已绝矣。妇人与男子收蛇尾并剪，置盎中，埋牖下，然后同饮同卧。我观至三鼓，怒发上指，不复窃，遂归。县官何人，遂能测耶？”既而曰：“我明日仍往博，子毋去，卖卜村市，晚归同饮可也。”黎曰：“我卜子三日内有奇祸，无出门。过此以往，当交好运，终身吃著不尽矣。汝在家坐守，我出卖卜，约晚，仍会于家。”黎出，暗会人骑驰至省垣，见廉访请复审。拘某乙来，跽堂下，视堂上，卖卜人也。黎曰：“第吐实。保无害。”某乙供如前，从牖下掘得瓷盎、蛇尾、剪刀并存。再检棺中，半蛇亦出。供证确凿，某氏无所遁，乃供在室时通于表兄某。既嫁，夫有瘵疾，不能满其欲。与表兄计，夫死无迹，赀既饶，与表兄昵，不嫁终其身。案定，抵某氏及其表兄于法，群以为龙图复生也。后黎官至河帅，迎某乙母去，奉养若母。约某乙不为盗，日给钱一缗，任其游瞩，以终其身云。

严正成神

黎襄勤公初擢河督，甫四十岁，人皆呼曰小黎。自以新进资浅，于各督抚皆执礼极恭，侍坐随行，唯诺惟谨。而一清澈骨，无玩好，无妾媵，晚年独居于外。二子皆布衣蔬食，不知为公子也。以用碎石，中外浮议蜂起，忧劳成疾，通体骨立，殁时年五十三。宣宗震悼，以诗挽之，建专祠，予上谥。其未殁之先，有群鹤来盘旋空中月余，及殁乃去。又天现白气成大圈者三，方正月，无云而雷。此皆其异征也，传闻已成河神矣。黎公素恶请托，其妻弟王某，以知县分发安徽，时藩司为徐月樵，乃由河厅升道，由道升藩臬，公之门下士也。妻弟欲得一书，不敢自言，公之夫人亦不敢代请，乃托幕友邹公缓颊。慨然答曰：“作官贵自立。苟有可建树，何待人言？此人决非吏才，为说项只自欺耳。”言之再三，始勉允。嘱记室曰：“只可添乘某到省之便一语，不必露干请意。”乃王某持此书到皖，方伯从未得公书，询知为至戚，遂历委优缺。比公薨，而此君已成素封矣。

乌中丞

道光年间，乌中丞巡抚浙江，颇留意海塘，且于考试书院极为认真。杭士讥之，为对曰：“毕生事业三书院，盖世功名一海塘。”又乌尝莅试某书院，院中例供诸生食饭，诸生争食，至于攘夺。乌笑曰：“好一群老鼠。”瞥见一纸在公案，取视之，乃是一对，对文曰：“鼠无大小皆称老，龟有雌雄总姓乌。”

浙江学使

杭士儇薄，尝有学使杜某待士以苛刻著。尝暑日试士，令士子以纸条黏头着案，使不得交头接耳。比题纸下，诗题为《万马无声听号令》，一士忽对案大声呼曰：“此题出处大奇，君辈亦知其下句乎？”群惊问故，又大声曰：“是‘一牛独坐看文章’。”诸人大笑，一时纸条并断。

又有周学使者，前在京考差时，杭人许某卷独早完，周讶其速。许曰：“我杭人无有迟钝者，如我犹不为敏捷。”周衔之。后竟为浙江学使，试杭，限三点钟即缴卷，未及亭午，全案已出。场中士子大半犹苦思力索，差役等大呼曰：“诸位免劳，请明年再来可也。”

徐大陛

道光间，杭人有徐大陛者，潦倒场屋，便至放诞。每学使举行科岁试，点至徐名，书吏必前白曰：“请大人留意，此人声音甚大。”学使初不为意。徐闻唱己名，前引吭唱“有”，声震椽瓦，学使为之惊骇。既接卷，徐忽从衣袖中掏摸久之，出一纸包置公案，曰：“生员只身，家无童仆，此包中皆坟屋契券，置家中恐遭不测。又恪遵功令，不敢携片纸只字入场，故特请大宗师暂为收管。”学使无如何，以属书吏，既缴卷，则领去。余意太平无事，人之奇气无所发泄，故致流溢如此。

陈谭

粤有陈谭者，素无赖，善讹诈人财物。时道光中烟禁甚严，而西关千总某藉以渔利，陈即赁屋对某弁署，舆马赫奕，宾从杂沓，若素封者。一日，挞其仆创甚，仆乃私告千总曰：“吾主人犯死罪而不知惧，乃敢挞我。”千总曰：“伊吃鸦片烟乎？”仆曰：“然。”曰：“吃烟有据乎？”曰：“他时不吃，惟更鼓三转时必吃之，非是莫能支也。”千总乃话仆曰：“汝为引线，吾若获其实据，当以百金予汝。”因夜往密捕，仆招手曰：“可矣。”弁即率兵数人一拥入，捉陈并取枪灯至署。陈至，即大笑曰：“汝入我彀中矣，我将不复出。”弁问曰：“汝何人？”曰：“我陈谭也。”弁大骇曰：“实据在此，复何说。”陈取枪掷地曰：“此何足为据？”弁视之，则斗门在竹节下，吸之不可通，乃知为陈所绐。惶遽求送陈归。陈不可，曰：“吾百计方得到此，安肯归？”弁大恐，奉以多金始去。

公卿大僚惑于左道

康熙间妖人朱方旦，道光间薛执中，皆挟道术游京师，能驱遣风雷，役使鬼神，先期言休咎，多奇中。王公贵人争拜座下，朝官趋走若鹜。方旦经讲官于入直时劾奏，执中以言官上闻，皆依左道律，服上刑，大僚多连染降黜。

薛执中

道光朝，满人福济、文庆为大学士，而皆好神仙术。凡遇都下黄冠羽士流，询之，莫不云寓两中堂家。间有伪托以自重者。妖人薛执中挟其术游东三省，自言得异人传授，能驱役鬼神，颠倒生死，愚人奉之若神，布施无算。时边外将军某亦好邪道，闻薛名，重币招致，筑百尺浮屠居之，而己膜拜其下。顾薛亦有异术，足以眩人耳目者。住口外数载，闻中朝贵显求异人，薛欲往就，将军不许。薛大笑曰：“某行岂将军所能禁遏哉？请以千人围浮屠，而遣健仆兼程至京师，某如后期，非夫也。”将军如其言，比报至，薛到已一日矣。先是，文庆秉烛夜坐，披览案牍，忽檐端有飞鸟坠。一羽客翩然入，曰：“久闻中堂慕黄白术，敢为不速之客。”明日，文招福济及诸同志师事之，如皋太史尤致殷勤。会某给谏太夫人疾笃，医药无效。有荐薛者，给谏痛呵之。太夫人故奉佛，闻之怒曰：“尔不欲汝母生活耶？曷其相持之谬。”给谏不得已，延之来医。曰：“易治耳。肠中有二泥人，药下之，即愈。”给谏益嗤其妄，因太夫人信之切，姑试之，竟不起。给谏盛怒，投牒刑部。同台某给谏据以严劾，因避文及福，皆涉及如皋太史，奏上。帝怒曰：“左道旁门，有干禁例，辇毂之下，敢此横行！”谳定，论大辟，两中堂预纵薛逸去，如皋太史竟远戍新疆。

郑孝子

郑孝子立本萧人，父相德坐事戍西域。立本稍长，知之痛哭，废寝食。及年十八，辞母寻父，家故贫，誓以丐往。母初止之，不听。临行，哭而戒之曰：“汝父左手小指缺一节，中有横纹。幸而相见，以此为验也。”历半年，行抵库车，查军籍无父名，流寓数月，未知所往。边徼人稀地广，又无可乞食者，困甚。会军将高魁元闻立本操中土音，问之，具以告。魁元惊曰：“汝父我友也，曩昔戍乌鲁木齐之绥来县。虽然，别八年矣。去此三千里，中隔雪山，往大不易也。”馈赀而别。立本既知父耗，心益急。时张格尔余党未靖，官道梗塞，乃裹粮走小路，攀崖越岭，误入深山，前临陡涧，深不见底。立本彷徨无策，忽有兽自南来，大如象，疾行若电，黄光闪烁，举步作金声，瞥然北去。因念此物来处当有途径，黑夜探行，转折至天明，乃回库车之路。惝怳道旁，气息仅属，惟呼天吁父而已。差官赵弁者，从山脊过，问而怜之曰：“我转饷回，即赴绥来，当携汝行。道路险巇，勿自往，往亦不识也。”托立本于回务主事奇氏家，奇礼遇之。居逾年，赵不至，亦无他伴，乃复潜去。行入戈壁中，绝水。时夏日酷烈，掬路旁马溺饮之而呕，呕而复饮。如是数日，惫极而仆。适番众骑马过，抚之未绝，负至泉饮之。逾时始苏，又以饼饵食之。复起，行数十里，见天山雪水汹汹迎来。自念有进死无退生，褰裳涉之，寒若层冰，中挟砂石如碗如拳，击胫骨，痛不可忍。良久得岸，始达土鲁番大道，由是历蒙古塔、白洋河，至乌鲁木齐。急奔绥来县访问，则父已病殁数年矣。立本长号过市，恸不欲生，濒死者再。先时相德抵戍，西人筵请教读，隶门者颇多，卒之日共营葬焉。及闻立本至，告以墓所，争筵致之。立本既患病二年，同门轮视不少怠，以故得不死。他日启墓，门人悉会，中国人流寓西域者咸来设祭。祭毕开棺，体肤悉化，惟左手独存，缺指横纹宛然。远近骇异，以为天留只手，以待孝子辨认也。立本益哀哭不能止。众上其事于都统，沿途具夫役，给驿马，护孝子负骨以归。时鸦片战争之前四岁也，盖往返二万数千里，时历八年。立本抵家拜母，相持悲泣。葬之日，父老士女奔走往观，咸呼为郑孝子云。（按：清代孝子寻亲，若益都冷秀才升之远走龙州，昆山曹君起凤之跋涉酉阳，难哉，不多觏已。然或资力有余，犹有赖焉。郑孝子乞食绝域，备历荼苦，卒能辨认指节以归，至诚感神，信夫。世之日侍庭闱，而奉养疏略者，岂不痛哉！）

耆英

耆英为两广总督，用度奢汰。每吃鼻烟，辄以手握一把擦鼻端，狼籍遍地，皆上品鼻烟也。其侍者不忍，或随时录贮之。后其家贫甚，姑取售诸肆，得数百金。

林文忠办理河工之精核

河工为国家漏卮，道光十一年，林文忠公擢东河总督，奏言秸料乃河工第一弊端。其门垛、滩垛、并垛诸名目，非抽拔拆视，难知底里。遂将南北十五厅各垛逐查，有弊者察治，所属懔然。岁省度支无算。得旨，向来河臣从未有如此精核者。

作官须从牧令出身

林文忠抚苏日，常谓僚属曰：“吾恨不从牧令出身，事事由实践。”曾文正督两江日，尝曰：“作官当从州县作起，才立得脚住。”今士人通籍，多以翰林为荣选，次亦望为六部曹郎，以升途较外吏捷耳。国计民生，不稍留意，虽宰辅何荣？而身为州县者，又往往急催科，缓抚字，瘠百姓，肥身家，案牍付之幕僚，耳目寄之胥吏。阅历利弊，适济奸贪，又不如京朝官之冷署浮沉，不致殃民误国也。

林文忠公制一怒字

林文忠性卞急，抚苏日，尝手书匾额于厅事之堂，曰“制一怒字”。昔宋贤吕本中教属吏当先以暴怒为戒，公以之自律，其克己功夫尤切实已。

林则徐祈雨

侯官林文忠公则徐督楚时，值大旱，米价腾贵，民有饥色。公倡议捐廉贩米，平价便民，劝僚属量力乐输，而皆有难色，竟不果。旋牌示，某日虔诚祈雨，自抚司下至牧令，例应先日斋戒。及期，公徒步临坛，各官踵至。拈香毕，席芦于地，以次列坐。时骄阳当空，不张盖，不设茶，众皆苦之。公曰：“我辈平日养尊处优，不识民间疾苦，今日愿与诸君共尝之。”约坐至三炷香之久，公曰：“茶水不能不少饮。”命仆抱瓮至，公先饮，余以次分给。各官渴甚，均一吸而尽。少顷公大吐，众亦吐。公曰：“此足以验我辈心肠矣。”戒勿掩其吐物，公起亲验，命侍者按物籍记。众吐皆腥荤厚味，独公所吐藜藿赤饭。公作色曰：“为民请命，顾若是乎？天心之不仁，实君等视民命如儿戏有以召之也。”众皆愧惧，恐公弹劾，愿尽力捐输办平粜。因是，始虽饥而终得无害。寓仁于术，其是之谓乎？

林公书

林公之卸督篆也，方奉不许通商之命。代公者亲诣公所，专主和议，力言不可战之故。公语人曰：“是来名为相商。实则钳予口耳。”寓书江督云：“主和之说，某自以为秘计。军营凡奉廷寄及发兵奏折、夷书往来，不以一字示人。将弁司道问及，曰：‘夷人第求数事而已。’问求数事，又秘而不宣。惟密任直隶守备白含章及夷目赖地之汉仆鲍某，往反投报。尝与义律期会莲花港，及期，义律不见。明日复往，议甚密，左右莫获与闻。夷人竟制小船，听其闯进三河口，故镇口唾手可得。镇口既去，故直逼省城。即使省城幸而无恙，而各路炮台，新安、香山两邑，均为逆夷所占。损国威，长寇志，谁之过与？纵逃法网，必获天诛，言之可为痛哭流涕者也。如昨者川楚调兵，徒为夷人藉口，较之日前一气贯注，难易迥殊。况此次大败，皆由烟费七百万两激之，牛羊鸡鹜小米之馔激之，岂能复溯缴烟之事？若瞒天昧己，再加狂诬，必当畅叙一词，遣人赍投都察院，亦得光明磊落而死耳。”江督得书，喟然长叹，而不能赞一辞也。卒无定计，甚至出令旋止，靡所适从。知广州府余保纯面请将军主谋，二参赞、督抚、都统、提军会印，札下广府行事，除琦善所得烟费银百万复畀夷人，仍馈以洋蚨六百万，和约乃成。以夷人恭顺俯求通市入奏，朝廷方事柔远，不欲逞兵，从之。由是归炮台，纳关税，夷船起货如故。义律与靖逆将军议退兵，将军使义律先之，不可。是月十九日，靖逆将军帅参赞、翼长、侍卫及诸提镇退兵于金山，离省垣六十里。然后义律以其兵出，其据香港者卒不退。五六月间，尚见轮船游弋，防我兵蹑其后也。

林文忠留办河工

林文忠出戍伊犁时，王定九先生（鼎）特请留办河工，以其详悉水利。遂往行在，筹悉险要，始得合龙。一日，王定九先生大开宴会，林居首座。忽传旨到，谕曰：“于合龙日开读。”明日启旨，曰：“林则徐于合龙后，著仍往伊犁。”定九大骇，文忠自若，即日启行。至伊犁，伊犁将军某素所器重，问之曰：“君欲远乎？欲近乎？”答曰：“林某愿远。”遂批发极远之所。于是详求水道，始开河泊，民得其利，至今称为神人焉。

林文忠辞南中绅民赎锾之举

林文忠戍西域时，南中绅民有赎锾之举，不期而会，集白银至巨万。公闻之，邮书婉谢，而公子汝舟言尤切至，遂不果行。未几，即赐环，且重膺节钺矣。是举在三吴士民，自出于中心感激之私，不暇权衡审度。而揆之大臣事君之义，身罹谪籍，方自咎辜恩溺职，贻误封疆，何敢冀君父垂怜，尚有生入玉关之一日？当公在伊江，即罄私家之财足以自赎，度公亦必不为。况资出他人乎？公父子忠孝纯笃，能见其大，固非世俗所能知也。

林文忠临殁大呼星斗南

粤贼初起，首陷平乐府城。时林文忠公已由西域赐环，文宗特诏起之田间。公方卧疾，闻命束装，星夜兼程，宿疴益剧。公子编修汝舟随侍，劝以节劳暂息。公慨然曰：“二万里冰天雪窖，只身荷戈，未尝言苦，此时反惮劳乎？”口占一联云：“苟利国家生死以，敢因患难避趋之。”乃舁疾亟行，忧国焦劳，驰驱尽瘁，遂卒于广宁行馆。初，贼震公威名，咸胆裂，思解散。猝闻溘逝，毒焰益张。公临殁，大呼“星斗南”，莫解所谓。

蒲城王文恪公尸谏

道光中，林文忠公（则徐）以钦差大臣驰赴广东查禁鸦片烟，与英吉利兵船相持海上，宣庙倚任甚至。既而中变，命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驰往查办，严劾林公。革职遣戍新疆，尽撤守备，与英吉利讲和。于是舆论哗然，皆骂琦善之误国，及宰相穆彰阿之妨贤，而惜林公之不用也。其后河决祥符，上命大学士蒲城王文恪公（鼎）临塞决口，亦命林公赴工效力。蒲城一见林公，倾诚结纳，且言还朝必力荐之。及大工合龙，朝命林公仍往新疆。蒲城还朝，力荐林公之贤，上不听。是时，蒲城与穆相同为军机大臣，每相见辄厉声诟骂，穆相笑而避之。或两人同时召见，复于上前盛气诘责之，斥为秦桧、严嵩，穆相默然不与辩。上笑视蒲城曰：“卿醉矣。”命太监扶之出。明日，复廷诤甚苦，上怒，拂衣而起。蒲城牵裾，终不获伸其说。归而欲仿史鱼尸谏之义，其夕自缢薨。是时，新城陈孚恩为军机章京，性机警，最为穆相所宠任。方早朝，军机大臣惟蒲城不到。孚恩心知其故，乃驾而出，急诣蒲城之宅。其家方抢攘无措，尸犹未解下。盖凡大臣自缢，例必奏闻验视，然后敢解也。孚恩至，命其家人急解之。检衣带中，得其遗疏，其大旨皆劾穆相而荐林公也。孚恩谓公子编修某曰：“上方怒甚，不愿再闻此言。若奏之，则尊公恤典必不可得，而子亦终身废弃。子而犹欲仕于朝也，不如屏此疏勿奏，且可为尊公邀优旨，子其图之。”会张文毅公（芾）亦至。文毅，故穆相最亲厚之门生，而亦蒲城同乡且门生也，相与共劝编修。编修从之。孚恩代为改草遗疏，以暴疾闻。上震悼，命成郡王奠茶酒，晋赠太保，入祀贤良祠，孙三人皆俟及岁时带领引见，饰终之礼隆焉。孚恩袖蒲城原疏以去，返至枢垣呈穆相，穆相大喜。于是推毂孚恩，不十年，至兵部尚书、军机大臣。而张公亦于数年间由翰林跻卿贰。惟编修以不能成父志，为蒲城诸门生及陕甘同乡所鄙弃，亦自愧恨，遂终身不复出。蒲城薨未几，而林公召还，复为陕西巡抚。世俗皆言，自蒲城薨后，宣庙常闻空中呼林公姓名，故不久赐还。此说虽未尽然，然亦足见人心所归仰云。

聂沄

蒲城王文恪公鼎，道光末以争和议，效史鱼尸谏，自缢死。其遗疏严劾穆相彰阿。穆大惧，令其门下士以千金啗文恪公子伉，且以危词胁之，遂取其遗疏去，而别易一稿以进。人皆知为泾阳张文毅芾所为，而不知其谋实定于文毅同县人聂沄之手。聂字雨帆，以拔贡朝考一等，官户部主事。入直军机处，为穆相所深倚。既得文恪遗疏，穆相面许以大魁酬之。是时聂已捷京兆试矣。及礼部试届期，穆相授以关节，且遍嘱四总裁、十八同考官。时同考官有某侍御者，晋人也。夙倔强，生平未尝趋谒穆相，得穆嘱，阳诺之。及入闱，聂卷适分某侍御，侍御亟扃诸箧中，而固之。榜既定，独不得聂卷。主司房考相顾错愕，群知为侍御所匿也，因议搜遗卷。至某侍御房，侍御故为侘傺状曰：“吾某夕不谨，致一卷为火所烬。榜发后不得不自请议处矣，公等所求者得非即此卷乎？”众知无可为，废然而返。聂此岁亦补缺，不复应礼部试。后聂官至太常少卿，穆败，聂亦谢病归。回匪之乱，首扰泾阳。泾阳为西北商旅所辐辏，繁盛亚汉皋，贼故首趋之。众谋城守，议广积刍粟。聂以官贵，为众绅领袖，谓贼可旦夕平，城决无久守理。而其家有积粟数千石，可规善价也。乃倡议贼方苦乞食，故所至抄掠，今积粟城中，是招之使来也，力争不令一粟得入城。后贼围城年余，城中食尽，守御具一无缺，独人皆卧仆，莫能兴。城遂陷，所失以数千万计。泾阳不守，而西北之元气尽矣。嗟夫，佥壬之为祸也，烈哉！

张亮基却河弁馈金

铜山张督部亮基，初以中书从王文恪公治河工。适林文忠谪襄河务，独契公。时公尝却河弁馈金三千，文忠密识诸简，未以告人也。逮公为永昌守，文忠方由西域赐环，授滇督。公道谒焉，文忠欢甚，出手籍记却金日月，公然异之，盖不复省记矣。公之清恐人知，文忠之求贤若渴，殆未易于今人中求之。（按：文忠尝疏荐公，云其才胜臣十倍，宣宗始知公可大用。文忠之识公，实基于却金一事。）

关忠节之勤慎

胡夏米甲利之初至吴淞也，关公奉檄押护南行。及浙江交替回苏，夷又扬帆北驶。奉旨严诘，大吏将罪公。公曰：“某送之，浙人受之，当时取有咨文，非以空言塞责也。由浙北驶，责在浙人。”大吏无以绌，乃止。公在官，训练操防，独勤其职。他营多废弛，因以尼公。公曰：“水师与陆路异，陆路居腹里，奸宄线索易得，不至一发无所制。洋盗出没剽劫，动辄戕命，我辈职司禁暴，奈何听盗贼白昼杀人，而不预为计哉？”初议海运，督抚知公才，檄委护送。时洋盗群集山岛间，素敬关帝。至是，从山上望见粮艘纛旗大书关字，波浪烟雾中似有人坐艄楼，一人侍立持大刀，如世所绘关帝像者，群盗竟罗拜不敢犯。

关忠节早定死志

关忠节公天培，道光朝名将也。起行伍，拜专阃，官广东水师提督。时海警方萌芽，与林文忠经营十台，累战克捷。奏上，公卿相贺。嗣以和战聚讼，廷议蜩羹，孤军莫援，公卒身受数十创以殉，天下痛之。方公以海运入都，常从故人饮酒肆中，醉而言曰：“日者谓吾生当扬威，死当庙食。今吾年四十余，安有是哉？”夷难起，缄一匣寄家人，坚不可开，及后启视，则堕齿数枚，赐衣一袭而已，盖死志早定也。事闻，特赐祭葬，谥忠节，荫恤如制，广东及原籍皆建专祠。

书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死事

关天培山阳人，起家行伍，洊升苏松总兵。道光十四年，英国兵船驶至黄浦河，水师提督李增阶坐疏防落职，以关调补。当是时，洋烟流毒遍天下，侍郎黄爵滋发其事，清廷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林威望素著，至，与关尤协力，拘英船头目，获烟土二万二百余箱焚之。二十一年四月，英兵轮突入浙江，陷定海。分溯大洋上天津，诡投书乞和。直隶总督琦善驰赴广东，林则徐以罪去。于是和议兴，海防撤矣。广东边海门户，曰香港、虎门，香港去省少远，虎门海道曲折，近省，外列十台，最外大角、沙角二台，屹为东南屏蔽。是年十二月，英人攻大角、沙角，毁师船。而大帅日以文书与往来，冀得缓。英人不报而急战，战方交，又投书议和，书报复，而日夕攻掠不已。时诸军集广州者，驻防满兵、督抚标兵不下万人，又调集客兵、团练乡勇民兵数万。而大帅所遣助守台者，抚标二百人，提标二百人，由是二台益孤危，相继陷。英人又进攻威远、靖远诸台，守者仅弱兵数百。关遣将痛哭请兵，不应，乃决计往靖远台督战。已而英大掩至，关帅、游击夏廷章奋勇上台，卯至未杀伤过当，而身受数十创，血满衣甲尽湿。呼仆孙长庆，使去。长庆哭曰：“奴事主数十年，今有急，义不使主死而己独全。”手持关衣不放。关怒拔刀逐之曰：“吾上负天子，下负老母，死犹晚。不去，今斩汝矣。”投之印，长庆号而走。及山半回顾，关已仆于地。急送印大府，又至台求关尸。英人严兵守台，乃乞通事吴某以情告。吴为请，英人义许之。入求尸，铍交于胸，遍索不得。卒诣关所立处，举他尸数十，乃得之，半体焦焉。鲁一同为关家传，兹从摘录。鲁传末论曰：“甚矣，虎门之败也！悲夫，可为流涕矣。方公之经营十台，累战皆捷。而衅发于定海，诈成于天津，夷不为无谋。要岂夷能死公哉？《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厉有阶矣。长庆义士，诚感犬羊。知感恩为一日之报，异哉！”

琦中堂

道光间，琦静庵（善）中堂以荫生入刑部。时年未逾冠，为汉人老辈所侮，心大恨之。以三百金延一部胥在家，事以北面，二年而尽其技。二十五岁即擢金堂，特派查办事件。二十七岁任豫臬，连劾二巡抚去任。三十岁，即由江宁藩司擢山东巡抚，政声卓然，宣宗至赏之。然不学无术，卒为清议所摈。其督直隶时奏折中有云：“该洋人呈阅所谓全权，其式圆而上有斑文，近似符箓。”盖不知全权为何物，且误以洋文为符箓也，闻者皆匿笑之。

县令腐气

琦中堂善乃满人中之稍解事者，年仅逾冠，即膺疆圻任。尝督某省，有试用县令二人，一截取，一大挑班也。初到省，衣冠朴旧不整，酸气可掬。投刺入督辕，不候传呼，直趋入花厅内，对坐论经史，侃侃有声。内巡捕官方欲屏去之，琦在牖后私听其言论，颇嘉赏焉，戒巡捕勿声。琦出，二人不知琦之年少也，曰：“我辈来谒大人，候之久矣，烦后生家入内为我请之。”琦微笑曰：“二位老先生，我即琦某也。”二人慌忙下拜。谈次，即求赏差使。琦曰：“此易事，请俟明日。”越日，果传二人入，命各教授公子读。二人请曰：“卑职在家教半生书，今一行作吏，复膺此任，不犹然故我耶？”琦曰：“汝姑先安之。”不数日，二人又请委缺，琦又曰：“此易事，请俟来月。”越月，琦忽出部文示二人曰：“二位老先生，缺在是矣。”二人阅部文愕然，则琦已将二人咨部，改就教职，须即回籍赴某广文任也。一时哄传其事，咸称琦待彼辈和而不迫，然已恶作剧矣。

叶名琛

叶名琛督粤时，英人犯虎门，属吏飞章告急，叶皆置之不问。后为英人俘去，置诸印度，并派解华语之翟理斯守之。叶无事，尝以经学授翟，故翟于此道甚有门径，有《周易注》，及译成《论语》、《老子》诸书。粤人有乐府三章，皆记叶事，其诗曰：

叶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无事。十三彝炮打城惊，十四城破炮无声。十五无事灵不灵，乩仙耶，点卦耶，签诗耶，择日耶？

彝船彝炮环珠口，绅衿翰林谒中堂。中堂绝不道时事，但讲算术声琅琅。《四元玉鉴》精妙极，近来此秘无人识。中堂真有学问人，不作学政真可惜。

洋炮打城破，中堂书院坐。忽然双泪垂，广东人误我。广东人误诚有之，中堂此语本无疑。试问广东之人千百万，贻误中堂是阿谁？

两广总督汉阳相公叶名琛为英夷所虏，传观外国各岛，曰中朝宰相也。累臣庾死，舆榇囊骨而归。廷评免其戮尸，文吏赦其辱国，甚有以苏武郝经相许者。富顺朱眉君作《汉阳相公行》曰：

汉阳相公望龙虎，帝命天南咨固圉。卢头十载建旌麾，黄宣五等颁茅土。雍容军政矜裘带，沉毅神机陋干羽。百吏难参杜德机，远夷默玩渠丘莒。巨舰周城三十六，先声一炮摧公府。万雷入夜火轰云，人肉填城血为雨。岂无老罴卧当道，势可愤豚公不许。兵有虚声责有专，诸卿高阁何关汝。十月十四事当戢，镇海楼中备樽俎，彝器喧阗擂大鼓。九十三乡勇遣归，龟从筮从时可数。粤秀山头红旆举，诸营飞翰安如堵。无人之地索相公，百鬼挟趋公首俯。回纥今真见大人，匈奴固是嗔夷甫。奋身不并蛟龙游，絷项甘遭犬羊侮。土风谁听钟仪音，廷评或许苏卿伍。相公一身何足惜，中朝体制天王土。呜呼！相公之志非不坚，半生功烈知由天。东洛旧齐筹海望，南皮新就富华篇。散金自学陈平误，如意犹思昭远贤。李陵得当还归汉，千里云亡定怨仙。君王面下欧刀敕，故旧情深动颜色。幸不生还累素交，且为易棺安反侧。文渊马革换鲛丝，慷慨幽忧那得知。老父悲凉抚题奏，圣朝宽大免陈尸。相公介弟东华客，文采璆玕品圭璧。著书薄海有高名，下客长安曾接席。可怜痛哭为余说，国优方亟非家厄。我时无语只沉吟，事有难言忘吊惜。愿能奋发攘夷功，一洗垢瘢同气责。粤游偶读粤中诗，广东人误诚有之。（见陈兰甫诗）敢道是非无信史，欲明功罪仗微词。屡乖事会宁关命，撞坏家居更付谁。征南幕府新传箭，笳鼓喧喧归善县。官绅踊跃檄输将，王师镇静终无战。故事无须感汉阳，天津北去火轮忙。东风入律夔龙绩，捍海金堤白霁王。

叶名琛迷信乩语

粤民自使相琦善莅粤后，常疑大府阳剿阴抚。叶相亦畏粤民之悍，遇事尤裁抑洋人，欲求众谅。然粤民见叶相之夷然不惊，转疑其与英人有私。及英人累致书不答，且不宣示，则愈疑之。僚属见寇势日迫，请调兵设防不许，请招集团练又不许。众固请，叶相曰：“姑待之，过十五日必无事矣。”乃乩语也。先是，叶相之父志诜喜扶乩，叶相为建长春仙馆居之。祠吕洞宾、李太白二仙，一切军机进止咸取决焉。乩语告以过十五日可无事，而广州竟以十四日先陷，人咸讶之。或曰，洋人赂扶乩为之也，然其事秘，世莫得而详云。

叶名琛之朽骨

咸丰己未七月，广东藩司毕承昭奏称，本年四月省城喧传，已革督臣叶名琛在五印度病故，正在饬查。即于九年四月十三日，据英国官巴夏礼送来照会，内云，本年三月初八日，贵国前任两广总督叶名琛在印度城内病故。当经装殓妥协，派向来陪侍之英官阿查利一路护送，于四月十二日到粤，已将棺木及所遗银物交南海县收领等因。又据南海县知县朱燮亲往洋船，将叶名琛棺柩验收，移至大东门外斗姥宫安置。讯据家人许庆、胡福同供：咸丰八年正月初三日，小的们与武巡捕蓝镔跟随主人，由省坐洋船至香港，并厨子刘喜、剃头匠刘四，一同携带食物行。初七日由香港开船，十六日到新加坡，十八日由新加坡到喀喇，即五印度。二月初二日，移上炮台居住。三月二十五日，又移往相去十五里之大里恩寺楼上居住。自到寺后，洋人日备车马请主人游玩，主人不允。至九年二月二十日，带去食物已尽，小的请在彼添买，主人不允。且云：“我之不死而来者，闻洋人欲送我英国。其国王应明理，故欲见该国王，问其既经和好，何以无故启衅？谁是谁非，折服其心，以存国体。不料日复一日，总不能到他国，淹留此处，要生何为？食物既完，何面目食外国之物？”经翻译官将食物送来，主人一概拒绝。于二月十九日得病不食，至三月初七日戌时病故。临死并无别话，只说辜负皇上天恩，死不瞑目。当时有洋官阿查利在场料理，于初八日装殓。二十四日，洋人将棺上大船，开回广东。四月十三日到省。蓝镔已于九年正月二十二日在印度病故，寄埋客地，谨奏，奉批览。（按：叶汉阳人，道光进士，由翰林外任知府，洊升广东巡抚。己酉，与鹿邑徐制军广缙办理英人入城事，得旨嘉奖。徐封子爵，叶封男爵。未几，徐去位，叶督两广，晋大学士。粤城变作，竟为囚虏。）

外间张同云

叶相失事时，将军、巡抚、司道进见，商战守策，而叶相淡若无事。然或密询其故，则曰：“彼但作战势来吓我耳。张同云在敌中，动作我先知之，我不与和，彼穷蹙甚矣。”张同云者，本通事，叶相购为外间者也。有识时者退而叹曰：“强寇岂可以空言应哉。己则无备，辄谓人穷蹙。譬犹延颈受暴客白刃，尚告人曰：‘彼惧犯法，穷蹙甚矣。’自欺如此，祸其可纾乎？”

裕靖节公殉难

道光年间，靖节公（裕谦）由知府洊擢封圻。英锐任事，亦颇讲求吏治。自禁鸦片烟之事起，英吉利陷定海，踞之。于是林文忠公以两广总督，被劾落职，而大学士文勤公（琦善）往代其任。琦相力主和议，许以香港割畀英人，以易定海。是时，裕公已署两江总督，每论时务，慷慨激发，坚持清议，疏纠琦相之咎，而推服林公甚至。庙谟亦已中变，褫琦相职，逮下刑部狱。命将分道出师，络绎赴浙、粤诸省，而裕公以钦差大臣驰抵镇海视师，提督余步云为之副。当是时，英人因与琦相议和，已让定海，而尽调兵船南驶。朝廷遣总兵葛壮节公（云飞）、王刚节公（锡朋）、郑忠节公（国鸿）率师驻守，裕公所携制兵四千，皆由各省分调，畸零凑集，号令不齐，且承平日久，未经训练，实不耐战。余步云尤恇怯巧滑，善结奥援，屡冒军功，加太子少保。营外掘濠如浅沟，一孺子能逾之，远近皆知其不足恃也。裕公驻镇海城内，步云驻招宝山，一日，裕公望见招宝山上有白旗，颇心疑之，乃劝步云以竭诚报国，且与之盟。步云伪称足疾，勉强莅盟。有一英人名嗢哩，以舢板船搁浅，为浙民所擒，送至大营。裕公命生剥其皮，并抽其筋以为马缰，呼号三日而后死，其声惨厉异常。英人闻之，怒曰：“中国自命为守礼义之国，而酷虐不仁如此乎？”会广东亦旋和旋战，久无成议，英遂驰兵船复攻定海，陷之。三总兵同日战死。英兵进攻镇海，用舢板船蚁附登岸，而余步云守招宝山之师先溃，诸营继之。裕公自投泮池，水浅不得死。一武弁负之以趋，雇得小舟，仅与幕友陈若木、吴如渤二人退至宁波。宁波吏民皆已仓皇惊扰，莫之省者。裕公自登舟即吞金，坚卧不语，陈吴二幕友亦惟恐裕公之急切不能遽死。次日黎明，舟过慈溪县城，幕友往舱中抚之已冰，皆喜曰：“公薨矣。”遂往告县令，殡殓之。余步云始奏称退守宁波。而英人陷宁波，步云奏称退守上虞，且言裕谦大营先溃，以致各营相继奔逃。复奏言，闻裕谦率其幕友、家丁舟过慈溪，不知所往。于是宣宗皇帝谕旨，叹恨用人之难，谓柔懦无能者既愤事，而刚果有为者复鲜效也。陈若木者以字行，宜兴人，习刑名，痛裕公之为步云所卖也，乃代裕公夫人草诉冤之辞，遣裕公旧仆赴都察院呈递。而步云始奉旨逮问。然步云供辞狡展，又素通声气，朝贵多隐为之地者，狱久不定，将待以不死矣。刑部尚书李庄肃公（振佑）坚执不允，加以刑讯。步云畏李公之威，一一吐实，不敢复有所隐。谳既上，得旨：步云正法，而裕公亦获优恤，建祠予谥，饰终之典隆焉。若木由是名闻江南，凡两江总督到任，必卑辞厚币，敦请入幕，为上宾者数十年。

裕靖节为余步云所陷

裕靖节公之殉节，中外亦多异论。按：公之死，提督余步云实陷之，而公则从容就义者也。方道光辛丑七月，厦门失守。公得报，集兵镇海，率文武僚属刑牲酾酒，誓于众曰：“逆虏悖天寒盟，得气于广闽不为备，罹兹瘏毒。今乃扬帆起椗，卷众北趋。镇军葛、镇军王、镇军郑先帅偏师，急趋定海。幕府总统大兵，相机援应。且虏数和以要我，今日之事，有死靡他。幕府四世上公，勋烈不沫，受命专讨，义在必克。文武将佐，敢有异心受夷一纸书、去镇海一步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音词慷慨，闻者震奋。及三镇毕命，定海告陷，公知不济，叹曰：“昔先义烈公以乾隆二十一年八月死于难，今道光二十一年八月，谦在此，命也夫！”谓其客曰：“明日将战，今先有言，凡军中谕旨、奏疏及他文簿置行馆中。”又曰：“余无子，可以德峻承祧。”又曰：“吾所草诸疏，藏之家祠。朝廷有所推问，以此进。”将战，又曰：“公等去城西数里外观我破贼，急草露布。不者，与家人会于余姚，勿顾我。我死，提督必以我说于夷，夷虽得镇海，不能有也。朝廷复命大将断曹娥江而西，东南尚可勉为之。”公浩气忠肝，成算夙定若此，岂犹夫智穷数极、一死塞责者比哉！而其时余步云守招宝，早怏怏怀二心。方事亟，公与约分险驻军，步云忽称疾。二十六日，公登城督战，亲援枹鼓。战方交，而步云单骑上城，有所谒，公不答。旋去，复来，曰：“我死固当，如百口何？且步云有息女，今日嫁何如哉？”公曰：“儿女情故不免，然忠义事大。”步云既归招宝山，提标兵即溃。公遂不能支矣，投身泮池，昏顿展转以死。步云虽终伏国法，而荒裔鬼獠，从此益轻中国，黄犬东门，朝衣西市，岂足蔽辜。

葛壮节缉海盗之神算

葛壮节公云飞治浙江水师时，捕盗最力，以海为家。某年岁除，将士方休息，公忽下令巡海，扬帆掩旗鼓，直捣某山。围其岛，盗方酣饮，尽缚之以归。岁旦，僚属集公署庆贺，闻入海捕盗，皆大惊。已而公至，马前絷大盗数十，付有司诘问，斩之。而以所得器用财货散士卒，皆叩头辕门，欢声雷动而去。或请其故，公曰：“海最细者，出某山下，近吾访诸市而无之。此其山必薮盗，故渔舶不敢前。异时捕之，徒多苦我将士，又散走，难尽获。岁暮，盗必聚窟中，且料我必不出，不设备，故可掩而尽也。”闻者叹服。（又闻公恂恂如书生，遇人片长称扬不辍。而往往谩骂其僚属，常曰：“号称武官，乃不能杀一贼，国家设武官焉用此？”）

葛壮节父子殉节

清葛壮节公云飞，为水师名将。尝伪作商舟，以诱贼，东南海贼擒刈极多。贼中为之谣曰：“莫逢葛，必不活。”公子以敦征粤寇，有功。能以匹马出入贼阵，贼屡披靡，呼之曰“银枪小葛”。后亦殉难。

黄腾鸿

道光二十二年，英人攻定海之晓峰岭，晓峰无炮，不能拒。既陷，总兵郑忠节公国鸿死之，副将黄腾鸿亦从而殉焉。腾鸿世居平江，富臂力，能挽五石弓，射必命中。以贫故，偕弟飞鸿走定海，充战兵，隶忠节部下。二十二年，英军犯定海，先攻竹山及九安，皆不利，乃退而迫晓峰。时有营将在岭外，忠节欲调入，敌弹雨下，不能行。募敢死者令缒岭入，腾鸿应募。少选，兵皆入岭，忠节奇之。然我军驻晓峰者止二百余人，敌众可二十倍。忠节以众寡不敌，命腾鸿复缒岭出，赴镇海求援，期以三日。鸿逾宿即至，至则顿足大哭。忠节知镇海大府拥兵不救，慨然曰：“吾受国恩二十年，来守此土，城亡则与之俱亡耳。世间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腾鸿闻言，跃起曰：“腾鸿愿与主将俱死。”忠节嘉其义勇，即擢为副将。越二日，敌军首领安夺俄率军万余至，与旧军联合猛攻，岭破。忠节策马持刀出战，腾鸿先驱。敌兵短刀刺忠节。鸿急以背受之，中肩，血淋漓，仍竭力护忠节。忽枪弹飞中忠节首，仆而殉。鸿负创持忠节刀，挥杀敌军十余人，力竭而死。忽起立，大呼曰：“亦足以报国矣。”言讫，尸复仆。弟飞鸿乘夜盗忠节及其兄尸，见腾鸿面中十余创，双目灼灼如生。年仅二十四。事闻于朝，特赠总兵，附祀郑忠节祠。

谢福魁

谢君福魁，固原人。王公锡朋官固原游击时，适城中举行冬防，习技于某寺前之旷场。场故有巨石一，无能举者，君至，笑曰：“走，走。”一手举石立，众皆骇异。王公偶经是间，见而喜曰：“健儿。”遂录为亲兵。君为人勇于任事，不避嫌怨，从征回疆、诸猺有功，擢把总。及王公守定海，君从焉。既而英军攻益急，君奉命驰赴镇海请援。临行，王公郑重属曰：“大局危急，脱有援军，或尚有济。知汝忠勇可恃，故以任汝，其毋辜予意。”君诺而出，兼程前往，既至提督余某所，呈文书讫，并泣述来意。余某不听，君抗言定海危在旦夕，敌兵可二万余，我兵仅五千，守御不暇。且定海与此相为唇齿，大帅宜速往调度，毋使彼地将卒盼望欲绝也。言时指天划地，声泪俱下。左右恶其直，将加鞭箠，君叱曰：“予死且不惧，顾惧鞭笞哉？”左右无如之何，挥之使出。君仰天长叹，曰：“大帅有指挥全局之责，此虚则调彼以实之，彼虚亦然，往来策应，捷于影响，而事乃有济。今若此，奚赖者？”遂倍道归，将以复命。讵归而九安门已陷，王公死节。君大号曰：“吾无以对王公也，然公已死，吾何忍独生。亦惟有捐此微驱，以志吾过而塞吾责而已。”遂拔佩刀自刎死。君天性忠直，无取阿私。从王公征湖南猺时，有兵士入市肆，购肉不与钱，致争斗。肆主呼于军门，门者不理。君言于公曰：“兹事吾亲见之，曲在同辈，惟公察之。”公立出讯，果如君言。因罪兵而偿肆主以值，并以守正称君。后君出谓人曰：“吾不欲阿好同辈，累及良民，致重隳吾军之名誉也。”其识大义类此。呜呼！君名位甚微，而能感激主恩，尽瘁国事，不避艰险，视死如归，洵无愧为大丈夫矣。

牛鉴

牛鉴于道光戊戌（十八年）五月以服阕，为江苏布政使；己亥（十九年）六月，擢河南巡抚；辛丑（二十一年）九月，又升两江总督。二三年间，官阶叠晋，势位崇隆，而其贪财误国之罪，亦于是时始。

盖英人义律以要索香港不成，于南洋沿海岸一带已大肆骚扰。陷广东之虎门，而关天培等阵亡。陷浙江之定海，而葛云飞等阵亡。所恃者长江下游之宝山，或能善为筹防，聊以固我圉耳。乃自壬寅（二十二年）四月，驻守吴淞口之松江提督陈化成闻乍浦失守，江浙骚然，飞告牛鉴请益兵，以资严备。时牛鉴驻师上海，答言有河南、徐州、江宁兵三千，藤牌八百，陈提督遂恃以无恐。迨五月初旬，英舰由外洋探水而入，牛鉴方自沪至淞，见之作惊疑状。陈提督亟慰藉曰：“毋恐。外洋所恃不过枪炮，某经历海洋五十年，此身在炮弹中入死出生者屡矣。今日火攻颇有把握，愿以身当之。苟得挫其锋，援兵一鼓而进，英兵不足病也。”牛鉴意稍定。次日，英舰果入口，陈提督麾令开炮，首击沉其火药舰一。又中其象鼻头桅之战舰三，毙其兵凡三百余。英舰势却，绕出小沙背。适牛鉴统兵赴校场，军士皆呼跃，战益奋。须臾，英司令官由桅顶瞭见牛鉴舆，突飞炮注攻，逐其左右队而击之，徐州兵先溃。河南参将陈平川遂以藤牌八百拥牛鉴回城。牛鉴弃冠遁走，令一卒坐其舆，伪为制军状。英兵遂登陆，绕东炮台而西。时守备韦印福等守西炮台，力战死。陈提督见军无后援，抚膺顿足曰：“垂成之功，败于一旦。制使杀我矣。”遂中弹，喷血死。是时，浙江士民为之谣曰：“一战甬江口，督臣死，提臣走。（督臣谓裕谦，提臣谓余步云。）再战吴淞口，提臣死，督臣走。”（提臣谓陈化成，督臣谓牛鉴。）盖丑牛鉴之不如裕谦也。（陈化成死后，殓于嘉定之关帝庙。）

英兵既陷吴淞，乘胜溯长江而上，复陷京口（镇江之旧名）。驻防旗人，无男女少长皆被屠，遂逼金陵之下关，此六月间事也。时牛鉴方自沪逃回，沿江告警，一日数惊。牛鉴不谋江上之守，惟假危言以胁朝廷。观其奏词，谓形势万分危急，呼吸即成事端。既铺张钟山架炮之事，又言事若不成，即遣人前挖高家堰。道听之语，不知传自何人，而任意指称，以效腐鼠之吓，牛鉴之罪，上通于天矣。迨白门和议既成，耆英、伊里布皆署名，独牛鉴屏不与，其故不可深长思耶。

世称牛鉴甫至上海时，即有为英人作说客者，许酬以重金而撤吴淞之防，牛鉴密允之。惟惧为陈化成所觉，故佯出视师，及见炮弹逼近坐舆，乃亟走。当时，虽有百陈化成且无能为力，而况仅一陈化成乎？及英舰既抵观音门，将士等犹愤愤请决一战。牛鉴止之曰：“虎须未可捋也。”洎乎廷旨令耆英由浙赴宁，商议和约，牛鉴惟引领东望，日遣人探问耆相到未。盖其心已沉溺于间金中，而封疆重事已置之度外矣。语云“贪人败类”，殆牛鉴之谓欤？

厥后，文宗但责其毫无准备，糜饷劳师，褫其职，置之法，而不及于贿，故后人无知其贪者。（牛鉴自宝山逃至嘉定，其仆从尚多，曾向嘉定人言牛鉴得赃事甚详。）

陈忠愍死绥之异词

莲峰陈忠愍公为江南提军，爱民礼士，抚循营卒，实近今名将中所罕见。道光壬寅岁，公坚筑炮垒，御敌吴淞，旋以失利，力战阵亡。部下武进士某匿其尸，事平成殓，面如生。相传公扼守吴淞时，檄镇将某分驻西炮台，以示固守。其步卒有盗民鸡者，民诉诸公，公饬镇将率其部卒至，将斩以徇。卒哀求乞免，乃减等，责以军棍，插箭游营以示戒。会传敌至吴淞，羽书告警。公与制军某公书，谓海口军事一以付余，君但无出宝山县城一步，并力相击，则事济矣。未几，敌近吴淞，公尽力轰击。战将捷矣，制军闻警即弃宝山而遁，由是西炮台守将以前隙反炮击公。中项而卒，兵遂溃。先是，公统舟师驻扎黄浦，值天暑触热，乃同亲随二人登岸，至某商寓，乞假片地以涤烦燥。商诺之，并以酒食进。公啖鸡子数十，食肉无算，下以火酒约三斤许。少选，商请进浴，公偕两亲随入室。商于旁隙窥之，见公腰膊间紧缠青布两幅，随令从人去之，其腰围大逾常人。浴罢，挺立如前，裹腰以出，谢商登舟去。此虽琐屑事，亦足见英雄之有异人常也。

汤贞愍舍生取义

道光壬寅，西人陷京口，金陵戒严。朝命以在籍绅士蔡友石太仆世松、周石生方伯开麒、汤贞愍公贻汾协力守御。蔡、周皆耆臣宿望，汤尤说礼敦诗，洞谙韬略。敌知有备，始退去。贞愍被命日，有寄二公诗云：“同是深恩难报答，寸心早把死生除。”其后粤匪之变，上书大府，进守江之策，不用。城破，挈孙投水死。舍生取义，卒践前言，呜呼伟矣！

汤贞愍殉难

汤雨生（贻汾），其先武进人。大父大奎为台湾令，与雨生父荀业俱死林爽文之难。雨生以荫为云骑尉，蒙阮文达赏拔，积官至乐清副将。能诗善画，画仿思翁，字亦学之。咸丰改元，慨论时事曰：“贼至金陵，无可守者，惟有殉之而己。”后金陵破，雨生赋《绝命辞》，从容自杀。其别墅狮子窟藉古树以为墙垣，面对钟山，流水环绕，殊有胜概。

张澄斋之义行

道光中，夷船入江，金陵戒严，兵民乏食。山阴人张澄斋为白下侨旧，慨然发藏粟三千石，倾家财七万有奇，悉以供军糈，振民饥。城完寇退，口不言功。大府上其义行，有诏褒录，留江南以知府用，并赏孔雀翎，是亦清朝一卜式矣。惜澄斋需次岁余，遽谢世，不及稍有所措施也。

劳文毅公胆识

劳文毅公崇光宣力中外，练达坚贞。其开府滇粤，尤为盘根错节之遇。先是，泰西人扰粤海，番舶逼五羊城，前督叶名琛被劫，淟涊依回，惜一死。粤东大乱，西人入居节署及民廛，文武官避居佛山镇，会城空无人。公闻命，兼程抵广州，从者请缓，公叱曰：“非尔所知也。”属吏叩马谏，公曰：“吾奉天子命，来为督抚，不入城将焉往。”遂单骑疾驱入。西人亦骇愕，遂与营弁列队郊迎。洋酋请见，公见之若无事者。及论事，则折以理，不为少屈。明日，商民复业者数千家。西人莫测公所为，气夺，因退去。其督云贵也，云南汉回民方互斗，黠者煽为乱，自署督潘忠毅铎殉难后，会城为回所踞，守土大吏徐之铭辈浸与为缘。公自勘黔案拜总督之命，驰抵昆明，僚属徘徊俟进止，或尼其出入。公曰：“吾尝单骑入广东，岛夷万计，视之蔑如也，岂慑叛回哉？”遂入城。回汉军民并郊迎，如抵粤时。既至，语属吏曰：“汉回仇杀，乃械斗案，非军务也。”益开诚心，安反仄，武员中有持两端者，感公忠荩，皆革面以功名自奋。滇事始可收拾，贼乃渐平。公常佩小印，文曰“忠信笃敬”。至是，人益服其可行蛮貊云。

劳文毅公善居危城

善化劳文毅公（崇光）为封疆大吏二十年，值咸丰、同治用兵之时，其所居亦率多贫窘艰危之境，虽无卓然杰出之经纶，然每能履变不惊，化险为夷，以功名终，则其从容应事之度，有可称者焉。先是，文毅以广西布政使统领一军，出省剿贼，招降贼首张嘉祥，改名国梁，即后在江南杀贼为名将，殉大节谥忠武者也。文毅既擢巡抚，洪秀全、杨秀清等大股悍贼虽已出粤境，而余寇蜂起，群盗如毛。广西饷绌兵弱，搘持数年，贼势益炽。与湖南、广西诸省音问阻绝，饷道不通，省城数十里以外皆贼也。文毅与人书云：“忝膺疆寄，困守孤城，不特毫无官趣，抑且毫无生趣。”适蒋果敏公（益沣）以候选知府，为罗忠节公（泽南）营官，中道散去，文毅招之赴粤。蒋公请立功后必保至实缺按察使，所需粮械毋稍缺乏，然后愿行。文毅许之。蒋公乃募楚勇三千人入粤，击平群寇，克复诸府县城，楚粤之路始通。无何，而文毅调抚广东，权两广总督。自咸丰七年，叶昆臣使相（名琛）为英吉利所执，英人踞守广东省城者数年。迨庚申和约既定，次年，英人交还省城，督抚、司道仍驻佛山镇，不敢入城。英人常目笑之，谓两国既和，断不复存恶意，中国大员何怯也？然是时上下议论，皆谓一入省城，必受洋人挟制，将复如叶相之事。文毅内决于心，独备仪从，呵殿入省城。城外万人夹道观之，将军、都统、司道府县遂皆从之。洋人既觉其无所惧，诸事稍稍就范。议者亦始知与叶相彼此异时，以是称文毅之毅焉。旋实授总督，后移云贵。云南自巡抚徐之铭倚叛回以自重，总督潘忠毅公（铎）至为所戕。厥后之铭虽死，而回党内外盘踞，耳目甚广。巡抚刘公岳昭、藩司岑公毓英，皆统师在外。文毅始驻贵州，既而道路稍通，遂入云南。或劝文毅毋遽入省城，文毅曰：“省城未失，而大吏皆惮不敢入，则彼寇将终据之。且彼所以欲害我者，恐或有图之之意也。今我未挟重兵，则彼固无虞矣。”遂入城，莅总督任。终日闭铃阁，以示无事，日写白折三四开，告人曰：“吾以此陶情适性，且泯彼猜疑也。”于是在位数年而薨。夫文毅治广西最久，其所筹亦殆无遗憾。若在广东，则是时已与英人讲解，入城本无后虑，文毅之智殆能见及之。其在云南，盖有不服药为中医之见存焉。总之，两粤及云南三城者，以常见度之，皆危地也。然惟撄之以无心，则虽履至险，而往往能化其险。观文毅之所处，殆犹佛家能狎蛇虎，而蛇虎亦竟不为之害欤。（此与前段互有详略，并录之。）

齐勇毅公威名

嘉道名将，杨忠武而外，必推新野齐勇毅公为一时瑜普矣。回部之役，回人詟二公威名，称忠武曰哈萨谙班，而称公曰咬龙谙班。哈萨，华言美须髯；咬龙，华言虎也。忠武请老，天子从容问：“异日如有军务，武臣中谁可继卿？”忠武奏齐慎材任将帅。公自征川楚教匪，征浚滑，征关陇，征逆回，均与忠武俱。枕戈蓐马，不啻百战，勇名闻天下。粤海事起，命公为奕山参赞，徒以将将匪人，束手而无所用其武。然抚夷之议，独不会衔，公虽武臣，不诚凛然须眉丈夫哉！

熊少牧之列史

道光十九年，胡文忠公副长、白文端公文庆典试江南，文端挈湖南举人熊少牧入闱襄校试卷。言路劾文端，文忠亦被议，镌级。少牧下请室，除名放归。考少牧故名士，缘昔以优贡入城均。文端为祭酒，大激赏，重违知己，勉强之也。少牧负异禀，能文章，作为诗歌，尤雄视湖湘间。劳文毅公备兵山右，尝招之幕府。粤寇犯长沙，骆文忠公檄令江西乞饷，至则慷慨陈大义，闻者感动，得饷金归。适济乏绝，坐是复原资，截取知县，改蓝山学训导。值江西贼犯县，婴守危城二十余昼夜。解围，用内阁中书，旋请告归。初主求忠书院，士喜得师，横舍至不能容。晚年辟草堂，莳花木，问字乞诗文者接踵于门。著作百卷，躬享大耋。使非中挂吏议，弃绝浮荣，当咸、同军兴，殆亦曾、胡诸公夹袋中人物也。

刘中丞书

英夷变起，朝廷慎简疆臣，而浙抚刘公韵珂镇定审详，为时论所洽服。夷人就抚之后，公致直隶讷制军书云：“浙省军兴以来，商民助饷，为数已多。宁郡为全省精华，逆夷搜括一空。上年秋歉，饥民滋事，集赀赈济，实已竭蹶。复以贿夷之银，劝令捐输，势必不应。若如川省之议增粮赋，万不能行，必致忠义之心，变为怨怒之气。故剿夷之银可劝捐，而贿夷之银不可劝捐也。某惟据实陈奏，不敢稍有欺蔽，愚戆之言，惟大君子含容而幸教之。就近天下大势而论，文官爱钱而惜死，武官既惜死而又爱钱。以致帑藏空虚，脂膏罄竭，军无壮志，民有乱心，战固败，守亦败。然战守之败，败于无人；和之败，败于失策。逆夷之反复与否，姑不具论，即目前善后之计，已致犯有儳焉不终日之势。盖助夷为逆者汉奸也，除寻常侦探□□外，其为逆夷主谋执戈相向者何止万人。夷虽戢兵，若辈混迹不去，藉夷之势，作奸犯科，以谋衣食，官不能诘，吏不能捕，一也。夷既以兵胁和，夜郎自大，通商马头，清道而前，文武官吏，皆将如尹邢避面，二也。取人财货，掠人子女，出入苏杭街市，孰能禁止，三也。不轨之民，干犯国法，一经逮问，则窜身夷馆，即属干城，四也。民犯夷，则惟恐纵民以怒夷；夷犯民，则又将捉民以媚夷。地方有司，知有夷而不知有民。五也。水师将弁，本多怯懦，洋盗出没，抢劫商旅，或悬一大英国旗号。我兵势难查缉，且亦愿以此自解，六也。力胁通商，必求免税，西洋诸国，大半为英夷所降服，此后货船，我设关而彼取税，七也。黄岩一县，贫富吸烟，杲杲出日，阒其无人，月白灯红，乃开鬼市。通商之后，烟禁大开，鬼市将成。八也。年来干戈扰攘，专为禁烟，禁烟专为漏银，鸦片仍行，银尽可待，九也。国家所恃以通商裕课者，银也。今银尽于夷，法乱于夷，财匮民穷，且生他变，即戢兵亦复何及，十也。抚绥既定，后患颇多，其制作奇巧，枪炮灵便，其足以夺中国之利者不可胜算。且彼制造物件，均用机器，较中国之用人力者，固有灵钝之别。而人心之好奇者，莫不见异思迁，而用心仿效，不下万人。则是退兵之后，或有他国出而效尤，或即英夷托名后至，别肆要求。我未能深悉夷情，又安能尽服丑类？此不可不虑者一也。英夷在粤，初已就抚，迨给与银两，复肆滋扰。此次议定后，或称国王之命，谓郭仆等酋办理不善，调回本国，别生枝节，此不可不虑者二也。逆夷屡有北赴天津之说，上年投书之陈在镐，及今诱获之郭仆义子陈禄言，虽给银割地，终不肯不往天津。而前索通市马头，却又置天津于不问。反复诡谲，情殊可疑，能杜其北上之心，方免事后之悔，此不可不虑者三也。通商之后，各省关税，自必明定章程，万一英夷阻勒如故，势不能听其病商攘课，一经追究，必启争端，此不可不虑者四也。澳门定制，民人与英夷狱讼，一听有司讯断，万一案及夷人，抗不交出凶犯，如广东林经喜之案，何以戢夷暴而平民心？此不可不虑者五也。罢兵之后，各省海口仍须设防，如修造炮台战船，增设兵伍营卡，初非剿夷，而猜嫌阻挠，致海防不能整顿，此不可不虑者六也。通商定议，须治奸民，应令夷人悉数交出，定地安插。否则介乎夷汉之间，恃夷犯法，万一夷人护庇，官法难施，必生衅隙，此不可不虑者七也。英夷既立马头，则马头之外，不容上岸。倘或任意闯入，掠取牲畜妇女，民人不平，纠合抗拒，夷必归罪于官，即起兴兵问罪之师，此不可不虑者八也。名曰通商，而英夷拆毁定海城垣，建造夷楼，挈眷居住。倘各省均如定海，转盼之间，即非我有，恐非通商体制，此不可不虑者九也。中国凋敝之故，由于漏银出洋，夷船既多，漏银更甚，□□□□交子之弊将行，国用民用，生机交困。此后虽准以货易货，比前更须严禁漏银，分毫出洋，杀必无赦，而衅端之开，即在于此，此不可不虑者十也。”天河生曰：“古人经世之语，当时忽之，往往验诸数十百载之后。精诚所注，若合符节，虽百世可知也。”书中所虑隳海防，抗官法，哄鬼市，纵奸民，行交子，及夷人蓄志天津，多方挟制，由后观之，不爽铢黍。以公之深心虑事若此，倘得从容展布，别无蒙面畏葸辈掣肘其间，夷虽狡，岂至是哉？

程侍郎预知乱事

《南海县志·谭莹传》载程侍郎事甚奇，附录之。莹素善饮，疾病不去杯。或箴以湎酒非摄生所宜，莹笑曰：“酒者，天之美禄。古人所以享食高年，岂杀人物？况寿算天定，吾犬马齿当逾古稀。”或曰：“何以知之？”莹曰：“壬辰科，歙县程侍郎来典试，（按：侍郎名恩泽，以道光壬辰为广东主考。）榜后粤中名士饯于白云山云泉仙馆。酒酣，慨然曰：‘粤东今日可云极盛，衰象将见。此后廿余年，乱从粤东起。再十余年，乱遍天下，不堪设想矣。’时曾拔贡钊亦精于《洪范》五行之学者，与相问难，不觉郁悒。程笑曰：‘子无为杞人忧，吾与子不及见。’随谛视座中人曰：‘都不及见矣。及见者，谭君玉生耳。’后五年，侍郎卒。甲寅，红巾起，曾拔贡卒。逮丁巳以后，内外交讧，几如阳九百六之期，而当日同席诸公物故殆尽，惟我独存。今年过耳顺，酒亦何损于人哉？”后谭果七十二始卒。

吴文节毁淫祀

吴文节公文镕，自道光十八年奉命查办安徽、浙江、江宁、东河各事件，副萧山汤相国以行。回京，即授福建巡抚，调湖北，复调江西，调浙江，擢云贵总督。调浙闽，复调湖广，遂殉粤匪之难，前后十有七年。自出国门，每旦必焚香北向跪拜，虽邮程戎幕亦然。见公年谱。楚人好鬼，越人好，自古而然。云贵僻处天西，其崇信鬼神，乃复不亚中土。省城旧有华光寺，城内外与之同名者凡数十处，俗称某天子庙，又曰某天坛、某天台。住持僧道，创设无稽神像，诈言祸福，惑民渔利。道光间，督部吴文节公、抚部铜山张公深恶之，檄属亲督兵役，将各州县所供奉不经之土木偶像，投之浊流。并将庙宇分别毁拆，或改为善堂、义塾，或改祀正神，淫祀遂革。

李文恭之忠勤

湘阴李文恭公星沅起家孤寒，开敏沉毅。陶文毅公故父执，知公久，招入川东幕，委以书记。每口授大略，援笔万言，曲尽事理。文毅色喜曰：“子经世才也，但当多读书耳。”公感激自力，执弟子礼终其身。又公以编修督学广东时，道州何文安公数主文，所在有清望。公以利弊叩，笔识之。文安敛手曰：“子能虚心问，实心行，吾不独为粤士庆，为异日封疆幸矣。”凡新进士引见，御笔注名单，朱圈者入馆，选部曹则加尖角。世传公通籍时，宣宗始角公名，垂视久之，涂以圈，盖简在自此始也。粤西盗起，林文忠公殁于军，诏起李文恭公督师大臣。时公以养疴在籍，而太夫人亦春秋高矣，闻命即拜疏登道，太夫人挥涕促之行。浃辰抵桂林，调兵集饷不速办，襄事者意歧出，累月无功。公愤激动宿疾，密疏请易帅。犹强起刻期出巡，卒不支，因口授遗疏，至“贼不能平，谓之不忠；养不能终，谓之不孝”四语，声哽咽不可复续，幕僚为足成之。垂绝，犹瞋目曰：“粤西宿将，惟向荣可倚。”言之至再三。噫！匪躬尽瘁之节，千载如见矣。

汤文端左文襄为诸生时留心民事

武进张皋文编修茗柯书左仲甫事，有曰：“余同年友仁和汤吉士金钊（按：汤文端公萧山人，此误。）告余曰：‘往岁北来，道凤颍间，往往询其民人谣俗。有刑狱不当、赋役无节者，民曰：“非霍邱左爷来，谁与办之？”有风俗乖忤、水旱冤抑者，又曰：“非霍邱左爷来，吾属不安枕矣。”’云云。”又左宗棠《请饬史馆为桂超万立传疏》曰：“道光十七年，臣宗棠会试北上，道出栾城。偶游城市，见知县桂所张示谕，劝民耕种，并示以种植木棉、薯芋之宜，以及备荒之策，甚为详备。询之居民，皆言令之爱民出于至诚，其洁清自矢，为从前清官所未有。心窃异之。”云云。霍邱、栾城之循卓，不待复言；而汤、左二公当骑驴觅举、手无寸柄之时，驿路偶经，即留意人才如此。儒臣识量，名相襟期，肇于此矣。

奇士被害

钱东平（江），吴兴奇士也。少从宦粤东，英人据香港，君草檄集壮士三万人，订期往袭之。洋商大俱，迫督抚拘囚之，以滋事发新疆。林文忠在戍所深赏之，赐环时属将军免其罪，同入关。在都遨游公卿间，跅弛好大言，黄树斋司寇引为同志。咸丰三年，贼陷金陵，江北震动。雷鹤皋星使奉命防河，君怂恿起义师于里下河仙女庙，数日间得勇数千人，饷数十万，军威甚振。其戚沈姓，君荐之入幕，屡以文字被谯让，心衔之，谗于雷，谓君将夺主其军，左右细人复萌蘖之。雷乃设伏邀君至，语小不合，群刃交至，遂被害。乃以谋叛入告，亦沈所作也。君挥金如土，以布衣名动海内。然处事多疏，有于广座中诮其无才，特以气盖一世而已。死后，人皆咎雷之忍。说者谓雷之有德于钱至矣，以钱之疏诞，不出一月，非为贼擒，必为下所杀，一生底里尽矣。今虽冤死，而天下人惜之，以其才不尽用也。此其为德乎？为怨乎？众无以难。沈姓后亦落拓，无生理。

钱江

钱江字东平，浙江监生，小有才，口多大言。尝客广东，坐法戍新疆，遇赦回籍，游说公卿间。当雷公以办理粮台，驻节邵伯埭，江往投之，历言用兵、理财诸法。公大悦，辟置幕府，相需甚殷。时江北兵勇万余，储胥孔棘，公虽以转饷为职，实无所措一金。江为画策，疏请空白部照，劝民捐输，随时填发，往往百姓报捐，或数年不得护符，则意兴索然。至是朝纳白金，暮荣章服，故富商巨室，踊跃输将。又立厘捐法，诸贾人末作卖买积贮诸物及商以取利者，出入一钱，官取其厘。分别城市大小，居者立局，行者设卡，穷民小本经纪者免，故商贾不病，而大有裨于饷。军兴十余年，各省仿行，源源不竭，卒成勘定功。其事创行于雷，而其议实倡始于江。嗣后，官吏待缺者视为利薮，设局日多，立法日广。胥吏、仆役一局数十人，大者官侵，小者吏蚀，甚至石米束布，搜括无遗，则非立法之苛，而奉行者不尽善也。雷公既得二策，军用日饶，公私交裕。又使江与同幕五人亲赴下河，督劝捐纳，不从者胁之以兵，时人畏之，目为五虎。江自恃其能，气焰日盛，屡以言语相侵侮，雷阳服之，而积不能平。一日，会饮行营，持议不合，两不相下，雷忿甚，声色渐厉。江怒掷杯起曰：“即不然，能杀我耶？”雷亦拍案曰：“即杀汝，敢有何言？”立叱左右牵出斩之。盐知事张翊国者，英年勇敢，素为江所轻慢，衔之。至是得雷公令，掣剑而行，残酒未终，江头已献。乃以江恣肆跋扈，将谋不轨入奏焉。论者曰：“钱江有可杀之罪，雷公非杀之之人。”呜呼！岂不然哉？宜黄黄树斋先生赠江诗云：“渥涯天马慎飞腾，终见云霄最上层。”气概可想，惜乎江之不知慎也。黄天河曰：“予尝奉檄劝捐，预出空白照示人。乡民拥资者见之，欣欣然喜而相告，虽甚悭吝，不自觉其钱之出于囊也，于是服江之才者一。厘捐假手商贾，实则取诸买物之人，商民转得藉口增价，故人人欣然不以为苦，于是服江之才者二。可杀之罪，或亦有天道焉。雷公既坐他事，免官，寓居清江普应寺，茹素讽经，藉资忏悔。江汉间读厘如雷，呼公为厘祖。”

罗文僖少年志趣

安化罗文僖公绕典，生而有文在手曰“典”，因以为名。在词馆，即究心经世之学。湖南猺变，成皇帝询军事，公图形势扼塞以进。曹文正公振镛言于上曰：“有用才也。”未几，上书房员阙，上询于潘文恭公，举公及杜文正以对。上复以二人询王文恪公，对曰：“罗某，良吏才也。”会召对，垂询良久，谕近臣曰：“此人精神满腹，可外任。”遂自平阳知府荐督云贵，历官秦晋、湘楚、滇黔六行省，（湖南公本籍，曾奉办理团防之命，力解长沙城围。）攘寇安民，功在人口。其邻人称公少读书岳麓，凡十二年，岁再归省，必徒行，曰：“吾以习劳也。”则公之志趣可想矣。而成皇帝知人之哲，曹、潘诸公荐士之诚，即公一人亦可概其余矣。

宣宗称罗澹村为本色书生

罗壮节公通籍后，以知县发直隶，屡治剧邑，循绩远闻。在清苑以卓荐引见，宣宗谕廷臣曰：“此本色书生也。”赏加同知衔，公之受知自此始。天下知县无不系同知衔者，加考进秩，如公殆无愧颜。

王东槐风节

王观察东槐初入台，即以犯颜自任。以盐漕敝政，请参折中开中法，纳米麦以代盐课，兼可裁漕运。虽格不行，多韪其论。山东患盗，劾主名大小吏十余员，斥州县二十余案。密按皆实，因受知宣宗。道光二十八年，时议开矿益帑藏，已允行矣，公敬陈列圣封禁成训，谓开采者上非良吏，下非良民，请缓其令，事竟寝。任街道时，遇王府木器车横行中路，辄笞之。巡北城时，访得恶魁曹七为民害，迅禽治之，辇下皆畏惮。庚戌正月，议陈先帝硃谕“郊配、庙祀”二条，让善至孝，裁义至精，不可沿例而掩显谟。疏上发还，夜半，公为哭失声。（按：宣宗遗命二条，曾文正长礼部时亦有专折，议礼精确，立论微婉，足为儒臣言事之鹄。今存公集中。）后又陈初政阙失，事关禁密未发。其时经费支绌，言利繁兴，公疏言破患贫之见，而后治本可端，元气可培，人心可固。其正大之气，洵足为古之遗直矣。

达情锣

《庸吏庸言》、《蜀僚问答》、《读律心得》诸书，为南丰刘观察衡庆、光之际，任四川牧令时所作。观察政声茂著，言行相符，已入史馆循吏传中。（按：四川、广东均请以衡入祀名宦祠，允之。其事迹宣付史馆，则由同治中四川学政杨秉璋疏请。）其历官任内于大堂旁悬锣一面，号“达情锣”，令有冤抑者击之，即出坐堂皇，立为听治，民用是感之尤深。到今刘公锣之名，西川父老犹传念不置于口。

寿春亭之诙谐

诸暨寿春亭先生于敏，嘉庆庚午举人。道光年间，官汤溪县训导，时八十余岁。人极和蔼，健饮啖，健步，所到之处，人争迎之，老稚妇女，无不识寿老师也。年逾九十，视听不衰，历任督学使者皆引重之，故不丽于计典。先生善谈，尤喜诙谐，同寮中坐无车公不乐也。向来府试监场，例留校官二人，皆以命年力强壮者，为便于稽察之故。故先生从未监场，颇以为歉。咸丰纪元，太守和君龄府试，忽以命先生。先生大喜，向上揖谢曰：“太尊知我尚属有用之材，不是全废之物。”众皆大笑。于是端坐堂上者竟日，不稍跛倚，时先生已九十二岁，人咸服其精神之健焉。会同僚公宴，海昌陈子庄与府教授萧山蔡二风强先生饮酒食肉，进一巨觥，则侑以肉一大脔。先生尽三十余觥，起而笑曰：“昔孔子厄于陈蔡，饥欲死。今我厄于陈蔡，饱欲死。古今人真不相及也。”众俱粲然。

郭嵩焘

郭嵩焘尝奉使泰西，颇知彼中风土，以新学家自命。还朝后缘事请假，返湘中原籍。时内河轮船犹未通行，郭乘小轮回湘。湘人见而大哗，谓郭沾染洋人习气，大集明伦堂，声罪致讨，并焚其轮，郭噤不敢问。观此，可见当时内地风气未开之怪象也。

门丁之害

张太岳苍头游七入资为官，勋戚文武多与往还，通姻好。七具衣冠报谒，列士大夫。严惟中家奴严年与门客罗龙文为奸利，年黠恶，朝士至以“萼山先生”呼之。嘉道以降，外省督抚最任此辈，吏治之坏，廉耻之牿，半由于此。道光丙午，清苑王晓林侍郎抚皖，门丁陈七小有才干，王信任之，不肖之文武属吏多走其门径。有仇恩荣者任池州守，一日宴僚属，都司某自省归，亦在坐。仇问曰：“足下在省，何耽延许久？”某曰：“本欲早回，因王抚台生少爷，须随同各官叩贺。不意抚台门公陈七爷亦生少爷，既贺抚台，不得不贺陈七爷，故回署稍迟。”仇正色曰：“抚台生子可贺，抚台门丁生子亦贺，不畏人笑骂乎？”某曰：“合城文武上自藩臬，下至州县，皆亲走贺。其未赴省者，亦专人送礼，岂独我一人。要笑骂，能人人而骂乎？”仇顾坐客曰：“且食蛤蜊。”王莅皖久，陈七所入甚厚。咸丰初，混迹京华，冒捐官职。癸亥正月，王侍郎发桂往，同乡庆贺，见同席一人蓝顶貂褂，询之，有告曰：“此陈小山。不识耶？”盖七自号小山，俨以观察自居矣。后为御史孟传金劾斥。

总督傲态

道咸间，某公督两粤，舟至广州，属员来迎。故事，凡迎上官者应跪递手本，然上官大率谦不敢当，阍者入白，上官辄命曰“免”，诸属员因即不跪。某公性极傲，接帖门子入白良久，未命“免”。属员跪下不能起，相顾羞怒。更见某公自船舱中挟二妾出，指两旁属员曰：“是皆来迎我者。”入署后，凡榜员入见，跪拜之顷，某公竟倚胡床，不为礼。适某太守以部曹改捐知府，指省粤东，将谒督员。或告以某公傲状，太守不之信。及入谒，则某公翘一足倚胡床，果如人言。太守忿甚，忽思得一计以劫之。因起立垂手，谨白事：“卑职顷自京来，有面回事。”某公意必有要津传语，不觉起坐听所言。太守曰：“无他。只问大人在京陛见皇上时，皇上举止何如？”某公闻言悚骇，唯唯无以对。与太守分坐，接谈如礼，自是骄态尽戢，不复如前矣。

奇判

易州有一富室子，私一孀妇，其夫弟讼之州牧。州牧讯之，对曰：“吾素与其兄相善，兄死，彼不能养其嫂，吾时时周恤之。彼因愧生忿，且与吾有夙嫌，故以是相诬。”州牧乃叱讼者曰：“汝以小嫌，诬及汝嫂，俾尔兄蒙耻地下，诚莠民也。其归善视尔嫂，敢再讼者，当重笞。”讼者惧而退。乃顾谓富人曰：“汝诚善人也。且跽案侧，视吾折他狱。”令吏以他案进，则有以欠债讼者，讯其数，对曰：“渠欠我钱六十千，三年矣。子母犹未偿，吾现亦苦贫，故不得已而讼之。”讯被告者，则顿首曰：“吾非不欲偿，奈力不足何？”州牧沉吟曰：“一欲缓索而不能待，一欲速偿而无所出，将何以处此耶？”既而冁然曰：“是奚足虑，有善人在。”乃顾谓富人曰：“彼两人如此艰窘，亦为善者之所哀也，为代偿此债，可乎？”某不敢辞，亟应曰：“诺。”欲起。则止之曰：“毋，尚有一案未审，盍尽此然后归？”又提第二案至，乃一老者控其子忤逆。问子安在，则曰逃去矣。州牧乃慰之曰：“尔子不孝若此，当为尔责惩，以期改行。顾已逃，安从觅之。老者气愤无所泄，将郁而生疾，可若何？”有顷曰：“得之矣。”又顾谓富人曰：“既力行善事，今代彼子受咎，何如？”某顿首曰：“此事乌可代者？”曰：“何不可？此亦善举也。”遂笞之三十。笞已，笑问曰：“尚欲行善否？吾案牍山积，盍一一为吾了之？”则泥首曰：“不敢矣。”乃释之去。

蒋伯生大令强项

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宰山东，多惠政。初至汶上，父老称蒋公子。（按：因培父瞻岵先知是县，卒官。）会巡漕御史某家人婪索供张，势张甚，所过咸趋承惟谨。抵汶上，君方诣行馆谒。及门，闻诟厉，廉知横行状，便止屏外，扬声慷慨而言曰：“公奉天子命来，因公过境。凡适馆具餐，所应储峙，有司为东道主，何敢怠忽？今乃纵厮养无状乃尔乎？是藐功令也。因培亦朝廷命官，藐功令者而顾颜奉之，非夫也。”遽令撤所张镫及供膳，拂衣径归。御史遂中夜苍黄去。后事发，以贿赂牵连者数辈。东抚以君事上闻，奉硃批“此人可嘉之至”。由是君强项之名，籍甚遐迩矣。

李九

李九者，赣之青口人。邑人不识其名，问“李九”则无不知者。兄七与邻人讼隙地，县官索贿，七弗与，邻人赂之。系七典史署，朝暮逼迫，继以榜掠，饮食又不以时至，七愤而缢。时县令吴蕊元、典史费长春也。九方午食，闻七死，掀案而起曰：“所不与兄复此仇者，非丈夫也。”投状海州，州不为理；控诸监司，仍檄州。九念外省官吏上下徇庇，终无能为兄雪冤者，乃徒步入北京，具状都察院。事闻，下苏抚集讯。九既多历风霜，又到省赀罄，日受挫折，疮疥发于腹背，卧病中惟祝七冤得雪，即身死无憾。九妇闻之，日夜涕泣，焚香告天，求夫生还，愿以身代。而蕊元、长春贿属承审官，责九健讼，鞭笞惨毒，身无完肤。九忍死不少屈。蕊元等度终不可威胁，因属其素所亲信者，就旅舍置酒，召美伎，反复开陈，饵以重利。九始终闭目不一言，既而曰：“吾与若厚，不忍牵累。不然，今日之举，即公堂左证也。”蕊元等闻之益惧，计无所出，乃议以毒手取九命矣。先是，医士某为九诊病，长春与相识，夜往谒之曰：“李九必欲杀我，奈何？”因袖出饼金为寿。医士佯惊谢，长春曰：“不宁惟是，今日长春一命、吴公一官，悬于君手。君诚能因九病药而鸩之，报德方长，不食言也。”医许诺，约以十日内乘便行事。会陈莲史廉访莅任，微闻李氏冤，即日提案，详摘蕊元等顶戴，将加刑讯。九则躃踊堂上，眼枯无泪，长涕而号。蕊元等竟不能讳，尽得实情。狱具，蕊元褫职，长春戍边，吏役正法者二人。九至是喟然叹曰：“今而后死无憾矣。”时受病已深，奄然一息，归至半途竟卒。镇中绅士以鼓乐迎其榇。其妻见榇，触额求死，姻党劝慰，乃归。

力阻开矿

浙江武康县有凝紫山，俗讹为银子山，明季几罹矿税之祸，今封闭已久。丙戌、丁亥间，有吴越游手不逞之徒，勾串胥吏，呈请开矿，且以重利啖主文者，事久不能决。熊抚军学鹏、永抚军德亦心疑其有因，檄湖州守简明干官一员入山勘实，以定行止。陆紫坪令德清，膺斯役，不入山，竟赴府言于太守曰：“俗语不实，流为丹青，可无勘而明。奸人行险侥幸，庸知不预为以实其语？设勘之果确，则竟开矿任采乎？不若据理辨驳，一纸申覆，因力陈其不便于民间数事。”太守布勒亭深然之。会布仓卒罢官，陆亦挂议去，事仍未结。摄令李某入奸人之言，复扬其波。将入山征实。紫坪尚滞会城，闻之，谒上台，力言理所必无，并陈其利害。上游采其言，事乃得已。

工部红人

王广荫，通州人，官工部尚书。一日肩舆入朝，行至正阳门，见前有旧呢后档车，疲骡驾之，从者亦寥寥，按辔徐行，阻王肩舆不得前进。前驱者以鞭挥之曰：“某马疾，且欲入朝，君等权时落后如何？”从者大怒曰：“尔倚官势，打世家仆耶？”言未已，忽车中一戴珊瑚顶八团补服者搴帘露半面，举手挥从者退，曰：“是工部王大人，红人也。尔等不可犯，避路让之。”便揽辔路左，不行。王知某世爵贫而狡，急降舆谢罪。世爵某亦拉手问讯，无怒容，乃分道去。下午回寓，有青衣持帖送一仆至，云适在路获罪，送府领责。但此奴体羸，缘尊纪捶伤，咯血数矣，祈药石无吝也。王知其诈，顾无如何，赠以白金二十笏，命从者致词曰：“敬呈药资。小介无礼，已痛惩矣。”事乃已。自后同僚相戒，无敢与周旋者。

特旨班道员

张蔼青观察（华奎）成进士后，朝考时以先已捐纳得道员，令仍以道员分发。张往谒祁子和先生，忽有二同年至，率然言曰：“张华奎真取巧，自知书法不佳，不能入翰林选，乃临时电捐道员。因是为特旨班道员，非取巧乎？”张曰：“得特旨班道员，诚为取巧。然却是前数年捐者，非临时电捐也。”二人复辨其不然。张曰：“此易辨。彼是由海防捐报捐者，今海防捐例已停，可知非临时捐矣。”二人犹辨谓非是。张曰：“此无庸疑，吾即张华奎也。”二人闻之，惭不复能语。

杜文正拥戴文宗之功

宣宗晚年最钟爱恭忠亲王，欲以大业付之。金合缄名时，几书恭王名者数矣。以文宗贤且居长，故逡巡未决。滨州时在上书房行走，适授文宗读，微窥上意所在，欲拥戴文宗以建非常之勋。一日，上命诸皇子校猎南苑。故事，皇子方读书者，奉命外出，临行时必诣师傅处请假，所以尊师也。是日，文宗至上书房，左右适无人，惟滨州一人独坐斋中。文宗入，行礼毕。（皇子见师傅皆长揖。）问将何往，以奉命校猎对。滨州乃耳语曰：“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骑射，万勿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复命时，上若问及，但对以时方春和，鸟兽字育，不忍伤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竞争也。阿哥第以此对，必能上契圣心。此一生荣楛关头，当切记无忽也。”文宗既至围所，如所嘱行之。是日，恭王所得禽兽最多，方顾盼自喜，见文宗默坐，从者悉垂手侍立，怪之，问其故。文宗曰：“吾无他，但今日适不快，弗敢驰逐耳。”日暮，归复命，文宗独无所献。上询之，具如滨州所教以对。上大喜曰：“是真有君人之度矣。”立储之议遂决。后数岁，宣宗崩，文宗甫御极，即晋滨州为协揆，未及正纶扉而遽薨逝。上闻讣，为之失声，亲往奠醊，追赠太师，予谥文正，饰终之典，悉视大学士例有加。嘉道以来，汉大臣追赠太师者，仅公一人而已。盖非惟追怀典学之勤，亦以报其拥戴之勚也。清朝十帝之文学，以文宗为最优，盖亦滨州启沃之力云。

柏葰却朝鲜王赠金

静涛相公柏葰，以咸丰戊午科场事被戮，世皆知肃顺、端华修夙憾也。（按：公尝于道光朝以少宰使朝鲜，朝鲜国王馈五千金，却之，请益坚。携归奏闻，请存礼部，还其使臣。清节如此，通榜受赂，良非信谳矣。）

肃顺

肃顺秉政时，待各署司官眦睢暴戾，如奴隶若。然惟待旗员则然，待汉员颇极谦恭。尝谓人曰：“咱们旗人浑蛋多，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枝笔利害得很。”故其受贿，亦只受旗人，不受汉人也。汉人中有才学者必罗而致之，或为羽翼，或为心腹，如匡源、陈孚恩、高心夔，皆素所心折者。曾国藩、胡林翼之得握兵柄，亦皆肃顺主之。惟最不利于人口者，则咸丰戊午顺天科场案发，柏葰以宰辅主试，竟遭刑戮，实肃一人有以致之也。刑部定案后，行刑之日，各犯官皆赴菜市口，候驾帖一到即行刑。是日，柏葰照例冠摘缨冠，衣元色外褂，同赴市口，先向阙谢恩，静候驾帖。时谓其子曰：“皇上必有恩典，我一下来即赴夕照寺，候部文起解。尔回家，速将长途应用之物赶紧送来。”盖向来一二品大员临刑时，或有格外恩典。柏意谓非新疆即军台，故云至夕照寺候起解也。乃言甫毕，见刑部尚书赵光一路痛哭而至，尚书盖在内廷候驾帖者。柏一见云：“完了，完了。皇上断不肯如此，必肃六从中作祟。我死不足惜，肃六他日亦必同我一样。”云云。刽子即屈左足半跪，送中堂升天矣。闻是日赵光候驾帖时，文宗持硃笔颇迟疑，并云罪无可逭，情有可原。肃顺在旁曰：“虽属情有可原，究竟罪无可逭。”上意犹未决，肃顺即夺硃笔，代书之。赵光一见，即痛哭出宣武门矣。柏死后，有人挽以联云：“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鉴孤忠。”盖此等挽联最难著笔，此联颇能得体也。越六年，肃顺亦斩于市口，监刑者仍赵光也。定制：宗室行刑，在宗人府自尽，不赴市曹斩决。肃顺乃照叛逆例绑赴市曹，与大盗等，更难堪矣，而柏葰临终之言果验。肃顺既斩，柏葰亦昭雪。

肃顺极喜延揽人才，邸中客常满。湖口高碧湄大令会试在京，聘为记室，欲以状头畀之。庚申高中式，迨殿试，适肃奉命为收卷大臣，虑有优于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时，不交者撤卷。”乃未晡即有交者，视其名钟骏声也，通篇七页半无一补缀。肃不觉大愠，即受而置之靴中，既毕事，亦忘之矣。归邸脱靴始见之，大骇，即遣骑驰送阅卷处。阅卷大臣以为必肃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进呈御览，而钟竟得大魁矣。及遍觅高卷，乃知亦在撤卷中。盖高作字甚缓，日将没犹未毕，遂一例被撤，而肃不知也。及朝考，又以出韵置末等。以知县发江苏，补吴县知县，有强项声。肃之爱才多此类，如陈孚恩、匡源、焦佑瀛、黄宗汉等，皆肃所举也。而独不喜满人，常谓满人胡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耳，故其待满人不如其待汉人之厚。满人深恶之。及文宗崩，穆宗幼，那拉后名位又卑，肃常藐视之，言者论其有窥窃大位之志，非无因也。肃随文宗之幸热河也，常戏坐宝位，谓人曰“似否”。那拉后甚忌之。肃每晨未起，坐帐中，即饮人参汁一杯，有小内侍专司其事。杯为和阗羊脂玉所制，文宗赐也。一日，小内侍误碎之，大惧，欲逃。有老监某教之求陈尚书缓颊，陈尚书即孚恩，与肃最莫逆者也。孚恩授以计而去。小内侍归，粘以胶，次晨仍贮参汁以进。甫揭帐，即惊呼仆地，而掷杯焉。肃怪之。对曰：“适见爷两鼻孔中有黄气二，如龙状，长五六尺。故不觉骇而碎杯也。”因请死。肃曰：“速起。毋妄语！何惧为！”竟不问碎杯事。肃自是隐然以为有天命焉，故文宗晏驾，肃命改元为祺祥。穆宗立，始定同治年号，其举动躁妄如此。肃之临刑也，秽语詈那拉后。刽子以刀筑其口，齿舌皆糜，犹喷血而詈焉。自是朝中大治肃党，凡为所赏者皆禁锢终身，然皆有文武才者也。相传肃之生也，有冤业焉。肃为郑亲王乌尔棍布之孽子，母回女也。先是王下朝，途见一女甚美，命心腹包衣赵姓者探之，欲购为妾。乃知女幼已字人，父开草料铺，家粗给，无与人为妾之理。王大懊丧，必欲致之，多金非所吝。赵请缓图，王不许，予三月限。赵于是伪为革退者，卜居于女之邻，与女父缔交，时助其缓急，谊若管鲍。女父母皆感之，然于女仍无术以致之也。期已迫，王忽奉旨管步军统领事，受事三日，有以获盗解署者。赵大喜得计，贿盗使言回回为窝主，于是女父与诸盗骈斩于市。赵厚为之殓，且周恤其母女。又使人伪为女父贷券，登门追索，赵又为清偿，于是母女感之次骨。赵又阴使恶少时登门调女，又阴使人诬其不贞于婿家，婿乃退婚。而母女益大困，商于赵。赵曰：“何不进女于王？不但母女得所，且可享富贵，计莫此之善也。”乃饰女以进。王大喜，重赏赵。次年即生肃顺。未几，王患颈疽而死，如斩然，俗呼落头疽也。使刽子缝其项，乃能殓，盖京师惟刽子擅此技也。可异者，赵亦患颈疽而死，以至于肃顺之斩，论者以为有天道焉。吁！异矣。

大树自倒

内阁多古树，皆数百年物也。每遇会试年，有鹊占巢其上，是科阁员必得鼎甲。咸丰辛酉夏，满票签房外大树一株忽无故倒，围墙尽塌，屋瓦如齑粉。次日，命工伐薪，枝叶堆积，高与檐齐，识者已知不祥。时长机务者，大学士宗室肃顺，颇张权势。未几，缘事伏法。（按：此与明末薛国观开内阁窗槛事绝相似。虽谰言不足深信，亦逆氛所感，妖由人兴欤。）

肃门六子

湖南李篁仙名（榕），严六皆名（咸），溆浦人黄瀚仙、邓弥之、邓保之及王某，为肃门湖南六子。肃败，六子尚在都城。已而李以铸钱事被捕治，余五人始惧，相率仓皇南旋。严乡居十年，郁郁不得志。忽左文襄念故旧之谊，驰书延之。严得函大喜，谓家人曰：“我固知此公不能任事，是必彼不了，乃请我相代也。”遂出。至则左待之殊平平，未尝谘以重要事，月奉才五十两耳。严殊恚，日作书责左治军无状。一夜，严忽夺更夫所执柝，自宅门直达签押房左卧所，击之不绝声，至左耳边忽大声击之。左惊寤，顾见严，诘曰：“君何故来此？且更漏亦军中要事，汝何可乱之？”严曰：“我之言尽矣，汝终不一省。吾知汝终不能用我言，今当久别，故乘夜相见耳。”左曰：“君且归卧，明日即相见，何言久别？”严遂去。次日不见严，迹之，则已悬庭中大树下死矣。

陈岱云之气节

长沙陈岱云太守源兖，生平以气节自高。与曾文正公为密友，卒殉咸丰三年庐州之难。官编修时分校礼闱，首辅穆彰阿有子与试。分校十八人，皆其门下士也，十七人者争觅公子卷，冀得一当，独惮太守方正。卷适在太守房，以艺劣，未呈荐。同事物色之，且以情告，太守亟加批抹焉。穆相无如何也。

龙汝霖政绩

龙汝霖，字皞臣，湖南攸县人。道光丙午举人，由教习官山西知县。初宰曲沃，曲沃多徭，计丁出资，里胥以意高下，民患苦之。汝霖择士人分管其里，均徭于田，岁省万金而事不废。继宰高平，俗尚赛神，春秋歌舞，费常逾万。汝霖禁止之，以其费为义塾，凡百一十有七，弦诵之声，比相接。民死贵厚葬，歉即停柩以待，不葬者五万有奇。汝霖革其奢，为之期限。逾年，葬者四万。再任江西铅山县，县近闽，俗多械斗，汝霖教以礼让。逾年，民输其械，斗者遂稀。汝霖笃志学道，言动温良，而遇事强直，无所畏避。官高平时，有某布政过境，仆从索贿不得，尽取器物以去。汝霖遣役追絷之，搜行李，得所失物以归，乃遣行。巡抚沈某，尝以奴属汝霖，奴故吸鸦片，汝霖难之。会众见，巡抚复言。汝霖曰：“某用人有约，不博不歌不吸烟，乃得留。此奴苟不吸烟，唯公所命。”巡抚惭谢，不复言。王闿运诗“戆搜文布政，狂斗沈尚书”，盖指此也。著有《坚白斋集》。

王同知

咸丰纪元，岁次辛亥八月，黄河决于丰北岸。先是河水盛涨，丰工报险者再。徐道沈君束手无策，王同知熙善与客谈棋，坚不发金。邑有盘龙集，素称富庶。绅民求救于熙善，熙善曰：“无金奈何？”请者曰：“先由富民筹赀抢修，然后领帑归之。”熙善曰：“无帑奈何？若必欲缮修者，不取偿，不滋事，任若为之。”请者大哗，归以语众，众散而堤决三百丈。是集适当其冲，居民扶老携幼，避走高墩，男啼女哭，无墩者攀据树上。远望有白云重叠，疾驰至前，则河水汹涌，如万马奔腾，顷刻而下。集中屋宇鳞次，如小舟飘泊江湖中，瞬息卷去。其奔走中途者，遇水冲击，莫知其乡。或预为死计，以长绳系妻子，各结一队，水势既勇，牵挂树枝屋角间，目穿肠出。而田亩牲畜无论已。河帅既入奏，徐道沈君削职，王熙善例应枷示河干。昔相制军疏劾河督陈公凤翔，陈奉旨革职荷校，愧愤而卒。而熙善力能通神，安坐馆舍中围棋如故，间与妻妾宴饮，相娱乐而已。

武昌药局

李筱荃制军督湖广时，尝在校场阅兵。忽有大声轰然震发，众大惊，以为贼至，杂然奔溃，顷刻散尽。演武厅上惟制军及江夏县二人耳。已而知为药局灾，乃复集。呜呼！人心易惊溃如此。

广州得胜庙

广州北门外二里许山巅，有二庙，曰东得胜，曰西得胜。东得胜庙为尚、耿二王驻兵处，后建庙纪功。神像都塌，有大钟一、碑一，皆镌纪功辞。庙门外多野冢，又大炮纵横无数，云咸丰时所用也。

书周天爵事

东阿周天爵以县令起家，荐至湖广总督，缘事镌级。再起漕督，辞皖抚，以兵部侍郎衔专办团防，积劳卒颍州塗次，予谥文忠。当周之初任怀远令也，单车赴任。久之，始迓太夫人、夫人来署。夫人事纺绩，官舍萧然。适度岁，僚属酬应，而夫人无命服。怀远地僻，不易购，周又不欲假诸缙绅家。典史孔某，平阳世家也，检笥中旧七品服献之，始得贺岁成礼焉。陆遐林之变，省垣失守，全皖摇动。周不动声色，四面兜围，未十日，渠魁授首。尝使主簿包曜升，同游击刘玉豹往东南一带会剿。包卑鄙小人，无知识，妄自尊大，奉委后不俟刘，领百余兵先行，甫半途猝遇贼伏，胆落弃舆奔，乡兵阵亡二十余人。周闻大怒，立缚包至，命正法。包叩头乞哀，周怒不解。爱将信长庆跽为缓颊，周意释，呼舆夫弛包裈，重责五十棍逐出。时侍立文武员弁数十，咸股栗舌挢不下，曰“真将军”。

杨至堂之事功学问

清江为南北通道，咸丰间发捻蜂起，浦以南江宁、镇江、瓜洲，西北则庐州，北则河南，贼或据或流，烽火相望不绝。独丽浦郡县，民饮食安乐，商贾高枕，熙熙然不知数百里外为罴虎豺豕战斗之窟，河帅聊城杨公以增力也。公为湖北监司，善治盗。提督罗公思举睨视大吏，独重公。开藩陕西，值大旱饥，巡抚林文忠奏请自代，文忠每曰：“杨至堂乃圣贤门中人也。”公性好聚书，其学以宋儒礼法为归，而名物、象数、音声、训诂，亦勤恳研究，宜树立如斯其奇伟与。（按：今天下藏书家博且精无出杨氏右者，宋元旧版亦最夥。公子绍和，官侍讲。侍讲子亦举孝廉，克守先业，足见公遗德之长。）

陆立夫制军尝语人曰：“吾向以杨至堂好蓄书，今乃知其得一书必阅一书也。”杨公晚年亦自言：“古人曰‘归耕’吾不能矣。若著毡冠，披羊皮裘，课乡里小童经书，吾诚乐之。”其所得之深远可想。

黄文琛之强敏

黄文琛，字海华，湖北汉阳人。由举人官国子监助教，改宝庆府同知，升永顺府知府，署永州、宝庆、衡州知府，皆有声。永州邻广西，咸丰时洪秀全据江宁，广西贼恒欲东下，文琛练民兵扼之，卒不得下。宝庆人邹汉勋以事为知县所系，文琛遣役持柬，备肩舁诣狱迎邹先生。明日，即劾知县，出汉勋罪。衡州民毁教堂，教士诉官，必杀民偿屋。文琛坐堂皇列甲卒见之，曰：“失火延烧，无杀人理。远来失居，官当汝恤。必欲寻衅败盟，即先斩汝，听胁巡抚杀我。六十老翁，何吝一死？”教士气沮，即乞五百缗去。巡抚闻之惧，急遣人代文琛。教士转骄，得餍其意。永顺俗多讼，初至诉者日数十人，文琛口讯手判，竟日而毕。尤诬妄者，笞逐之。弥月后，数日乃一人。性强敏，文簿有字者，莫不亲览。天未明，即起治事。朝食后，静坐读书，或赋诗，芟理花竹。人怪其闲，而卒无废事。文琛博究经史，尤习知先朝掌故，当世利病。卒以刚介，不竟其用，知者惜之。著有《思贻堂诗集》。

胡兴仁为守令之才智

胡中丞久抚浙，适在粤寇乱浙之前，或称其保境息民之功，或咎其偷安废事之失，未敢臆断，其他省政迹亦靡所传闻。惟相传公尹西安时，长文襄公凯旋过境，天寒需火炉，仓猝无以具。公命取食案数百，镟其中置铁镬盛火，而截其足之半，三军如挟纩。又督帅牙兵三千索貂缨，公诺而去，从官请折价，需金六千。公购貂裘数袭，命缝人缕裁之，叱咤立办，督帅大悦。盖公为守令，实非碌碌无寸长者。

胡兴仁生有福慧

长沙胡兴仁抚部起家牧令，荐至高官。其历正道光、咸丰之交，世方多故，而公所履多亨衢。在官三十年，未尝一罹谴典。其令陕西也，回氛未炽。其巡西蜀也，啯匪甫平。其开藩粤西，则洪、杨诸逆早窜吴会，而五管粗安。抚浙几四年，江皖糜烂，而两浙宴然不知兵革。公去数月，杭州遽陷，代者殉焉。时论谓公生有福慧，殆信然乎？

王乐山

无锡王乐山先生（思绶），以知县分发湖北，携子燮同至会城。时粤匪三陷武昌，围攻甚急。先生抵城，闭不得入。巡抚陶文节公（恩培）、武昌知府多公（山）将死之，止先生毋入。不可，遂携子仆进城。明日城陷，先生殉难，子仆皆从死，此咸丰五年二月十七日也。六年城复，先生次子（庭桢）入城，觅忠骸无得，乃奉衣冠葬焉。

乌塔二公

广州都统乌（兰泰）公谋勇兼备，屡著战勋。顾性急气盛，时时涉险轻贼。同僚或戒之，则曰：“人死不尽由贼，不见贼亦不必长生。人人明哲保身，谁为捐躯报国者？”最后，与向公合击仙回岭，大雨不止。军士馁甚，议收队，以待明日。夜五鼓，阴云如墨，都统忽自率小队入山，掩贼不备。向公闻之，疾饬诸镇接应。山径崎岖，未及列阵，贼众冒死冲突，致阵亡总兵四人，都统竟以腿中流炮而薨，天下惜之。都统薨，而麾下火器营护军塔（齐布）公以敢战著，勇略埒于都统。每临阵背火铳一，腰刀二，手长矛套马竿，怒马独出，戒亲兵不必从，从亦无能及者。尤好逼近贼砦觇形势，见贼辄怒目切齿，口角流白沫，若将生啖贼者。贼自金陵泝江而上，通道于湖南，冀与广西老巢联为一气。公以千数百人破贼十倍于湘潭，歼毙、炮毙、溺毙以万计，贼始沮丧而返。最后率壮士二十人助攻小池口，马惊失道。乡民知公名，留匿其家，时岁除前一夕也。至明日，大营迟公不归，驰骑侦之不见，汹汹失所倚。夜半，忽闻乡民送公至，诸帅惊喜，跣而出迎，握手相劳苦。公第曰：“饥甚！速饭我。”各营军士闻之，皆跃出，欢声如雷。饭罢，已元旦矣。其为时所倚重如此。未几，以积劳气脱，薨于军。公少于都统数岁，卒年未四十也。

塔忠武之忠勇慈祥

塔忠武公之战绩载在《琅书》，“诸葛大名垂宇宙”矣。公性忠勇，亦最慈祥。统兵岳州，即于左臂涅“忠心报国”四字。洪山之捷，麾军逼贼于沙湖塘角间，贼争赴水死，中多幼孩。公见之大哭，传令拯救，得数百人。群贼因而乞命者又七百有奇，诛其极悍者，余尽释之。一日力战归，左右以海燕窝进。公曰：“吾母夫人在都，不知能给朝夕否，忍甘此耶？”德化令进莞席，以士卒皆卧草土，却不受。其笃孝、贞廉又如此。从古名将秉气之纯，如公亦少觏也。

邓公之忠勇

贼之围长沙也，多募矿丁。因令掘地道，道成，轰坍城十余丈。邓公时率镇筸兵六百人，多强悍不畏死，即驰往堵御。贼上，屡被遏退。缺处近学使署，署中积钱可数千缗。学使急募人运石填城，凡运石一块，给钱一千文，于是人争运石前往。时邓军与贼抵拒，兵贼扭合持战，猝不可分。或陷入缺中，筑城者不暇问为兵为贼，即并筑其中，贼卒不得逞。后修城得骨甚多，乃并葬一坟云。邓后扼守江南之石子湾，时部下适分大半助他处攻剿，公所将才数百人。俄贼大至，众言不可敌，宜速避。公曰：“吾受国恩至重，义不宜去。汝辈可速自为计。”众感公恩义，亦不肯行。公曰：“汝辈同死此，何益？不如姑去，将来犹可为报仇计。”众犹不肯。公曰：“既如是，与其徒死，不如设计伤贼。”乃尽以所余火药埋置地下，俟贼至即轰发。于是贼等多被轰死，而邓及部下亦于是日殉难云。

罗壮节不愧循吏

罗壮节公遵殿抚浙，坐席未暖，遽为狂寇所乘。省城被陷，公以身殉，妇稚相随殉节，浙人犹以公短将略訾之。公循吏也，由牧令擢封圻，所至大著名绩。官湖北时，佐胡文忠公整饬吏治，筹划储胥，文忠倚为心腹。外任三十年，身后止薄田四十亩，土屋十余间。亮节清风，为近代疆臣所未有。以视后此失守之巡抚拥赀百万，贪虐昏愚，撤衢严之门户，塞明越之咽喉者，岂复可同日语欤？

王壮愍

李莼客《越缦堂笔记》力诋王壮愍有龄。壮愍于浙事固无可辨，然杭州未陷时，壮愍力求救于曾文正。文正先以他事与壮愍有隙，故迟之，而李秀成兵入杭州矣。壮愍自经院中桂花树下。秀成入，叹为忠臣，以王者冠服葬之，故杭人多多秀成而少曾侯也。是年，杭人以城陷死者七十余万。

林典史

明季，阎典使死守江阴事，忠心义节，后世传为美谈。乃观林典史之殉节，有如出一辙者。林，福建上杭县人，名汝霖，字小岩。己未冬，署浙江仁和县典史，庚申发逆之乱，杭州失陷，公母妻与二姊及长女皆先自缢。贼至，公危坐堂皇，嗔目大骂。贼知其忠，婉言劝降。公大呼曰：“生不能啖汝肉，当为厉鬼杀汝。”随举案上砚击贼首。首破，贼怒，公遂遇害。长子泾生年十六，投效浙营，冀复仇，死于包村之难。次子泾生年十二，辛酉岁遇寇不屈，又为所戕。后当道请旌于朝，诏赠主簿。越七年，重葺典史官署，得一门忠骸。时程贰尹（钟瑞）为防塘县丞，因将遗骨殡殓，附葬林处士墓侧，并请列入祀典。上海蔡紫黻茂才（尔康）有诗纪其事。

程堡殉难

丹徒吴封翁启，军机章京台朗、监察御史台寿之父也。咸丰戊巳间，由京携家侨居苏州，翁时年七十余，形貌魁梧，白须渥丹。性复伉爽，能饮健谈，座客常满。日者，有客自京来，翁觞之。客程姓，名堡字镇伯，先世亦丹徒人，惟堡官京师已三世矣。时以京曹截取道员，发浙江，道出苏州。年五十余，无子女，仅携老妻与一仆而已。居翁家数日，终日求宝刀名马。翁笑之，程曰：“今粤寇未靖，浙与贼邻，岂必无战事？吾今往，当请缨自效，与长枪大戟相周旋，不愿以毛锥子露头角也。”迨至浙未三月，贼袭杭，陷之。会提督张玉良援师至，即克复，前后仅三日也，而堡死矣。先是贼之来也，为徽宁之败贼，仅三千余人。堡所居去贼尚远，闻贼入，大怒，发冲冠，髯奋张，挥刀出门击杀数十百人。贼麕集交刃之，遂殒，妻方自缢。其仆于贼去后，殓其夫妇，而至苏述其状于翁。翁大哭，设位祭之，且归葬其榇于祖籍焉。嗟乎，堡一候补官耳，无守土之责，何必死？即不出杀贼，亦无人责以不义者，更何必死？而堡也则深以未酬其志，必欲杀贼以死，死忠义也。杭城既复，未闻当事有褒恤之者，是岂遗忘之耶？抑以死之无名而不措意耶？予尝闻先君子言之甚详，故特表而出之。

朱久香之行谊

久香先生精于文，其行谊尤为醇笃。与倭文端相国仁同年，平时以道义相切磋，造次必轨于正。咸丰庚辛间，贼陷浙江，先生矢志讨贼，忠愤所激，言发涕垂。人或迂其行事，妄加谤哂，先生不顾也。余与先生素昧平生，于上海旅次一见，即倾襟以待，逢人说项不去口，谬许余为知兵。李爵相欲委余浦东军事，先生贻书争之，谓余必须赴浙，以顾桑梓。爵相乃令偕史士良观察到宁波。宁波苦饷绌，先生即在上海为筹饷事，每数日必致余一书，论军务机宜，料敌出奇，动中肯要。余即以书呈观察阅之，战胜攻取，多用其策。会被召用，乃去。然绍兴之复，终属先生筹饷筹兵之力也。泗门谢员外敬集黄头义勇击贼，先生资以饷。又恐敬恃勇不戒，令高足弟子吕五峰茂才受豫参其军事，尽心擘划，叠著战功。会贼大至，敬仍以轻敌败没，受豫亦抗节死。其宗人国恩接统其军，卒底于绩。先生以二人死事状疏闻于朝，得专祠祀焉。呜呼！若先生者，文章、经济、道学三者兼而有之矣。

巡抚折藩司之焰

咸丰八九年间，昆明何根云制军（桂清）总督两江，王壮愍公（有龄）素为所识拔，以一盐大使不数年间荐擢至江苏布政使。总督、藩司互相倚重，而巡抚傫然不能问一事。壮愍气得志盈，不以巡抚置意中，每诣院谒巡抚，仰面观天，言如泉涌，但自陈其所办之事，而不请示焉。赵静山中丞（德辙）大不能堪，而无如之何，竟引疾以去。归安徐庄愍公（有任）由湖南布政使升抚江苏，素闻壮愍之专横也，思有以折之。壮愍初次上谒，左右两俊仆各执白铜烟筒装送水烟。庄愍谓之曰：“君仕至两司，尚未知官场通例乎？藩司谒巡抚，但许吸旱烟，不准吸水烟。君虽才略无双，定例其未可违也。”遽挥二俊仆使去。壮愍愕然出不意，无可置辞，丧气而出。然于公事专擅如故。未几，何制军力保壮愍任浙江巡抚，而庄愍为何制军所压，终不能收回巡抚之权，隐忍而已。俄而制军失陷常州，庄愍殉节，遗疏劾之，何制军竟伏法。

团练害民

《庸闲斋笔记》载，咸丰中，以粤贼肆扰举办团练，各省均设团练大臣，以巨绅主之，苏则庞公钟潞，浙则邵公灿、王公履谦。后浙事败，王公获遣戍之罪。然团练大臣特有其名目，不能节制诸郡县也，每县各有练局，委员绅董主其事。第认真举行者少，故贼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不能支吾耳。金华府属办团练者推金、兰二县。金绅则朱驾部允成，生员方滋、李璠，贼至皆与之角战，久乃败散。兰则诸葛一村拔贡令优贡寿焘为之主，各村皆附和之。其初声势联络，甚为贼惮，后则村董内良莠不齐，于是施家滩等处藉盘查奸细为名，杀人夺货，行旅视为畏途，诸葛二君亦不能禁止。王壮愍中丞委段臬使光清亲往查办，宽，不能戢。大营兵勇非数十人连樯而行，即不得免，甚至本地差委各官过之，均遭掳掠，示以冠服，曰伪也；验以印文，亦曰伪也，几至无理可喻。余初以为传闻之过，嗣因严州粮台公事，舟经其地，即有数人登舟，口称盘查，搬动箱笼什物，见余顶帽，则哗曰此伪官也。一时聚集至百许人，各持刀杖，势已汹汹。适有一武生郑姓者来，见之叱曰：“此金华陈老师也，若等不可无礼。”乃皆散去。郑君来前慰藉，谓此辈业已豺狼成性，攘夺戕杀，将来必致大祸，某行且避去矣。未几，张帅自金华败退，溃兵过此，愤其从前之阻梗，登岸焚杀，两岸十余里靡有孑遗，此亦好还之报。第未知郑君已先避去，得免于难否？然兰溪之团练遂散矣。夫团练而至于为暴，此亦何异于作贼？是盖由前邑令某公遇逃散兵勇过境者，不问是非，概行杀戮，人皆视杀为固然，遂致尾大不掉，后来莫可如何。同治元年，李爵相在上海军中与余言及某公杀勇事，深以为非，盖爵相尔时过兰溪寓唐副宪壬森家，习闻其事也。

朱茮堂叔侄之忠谨

平湖朱茮堂先生为弼服官，恪守绳墨，清绝一尘。官顺天府府尹时，有上闽督书托其邮递，先生惊曰：“私牍，可扰驿站耶？”乃出己资由信局寄去，而持收照谢人。其谨畏如此。后官至漕运总督，剔除积弊，八省吏民咸颂之，殁祀乡贤焉。先生犹子山泉观察（善张），卓荦有奇气。道光二十年，英人犯乍浦，办善后事。后以南河通判出山，荐擢江南淮海道，发捻煽逆，保障淮扬，叠著战功。文官而得巴图鲁勇号，尤为异数。殁后追赠右副都御史，崇祀名宦。山泉季弟楚卿别驾（善宝），咸丰庚申署江宁同知，侨驻常州，时粤逆破溧水、句容，当道弃城走。楚卿叹曰：“毗陵为苏浙门户，我虽无守土之责，当与城存亡。”遂登陴拒战，而心知数不可为，赋诗曰：“狂风已断悲笳曲，落日空挥宝剑光。惟有丹心终不改，犹能杀贼死戎行。”城破，巷战死，入祀昭忠祠。叔侄三人，于乡贤、名宦昭忠祠中各专一席，荣矣哉！

一门殉难

庚申之乱，贼陷苏城，元和蒋仲吕（锡璜）先生临授命，谓妻郭氏及诸子曰：“汝曹速去，毋为贼辱。”郭曰：“妾不难从君死，惟呱呱者为累耳。”急以幼子沉之水，顾诸儿曰：“速去，毋为贼掳。”诸儿泣对曰：“父殉国，母殉父，独不许儿殉亲乎？”卒以次自杀于中庭。阖家五人俱死。蒋采臣司马有词纪其事。

张国梁之忠勇

张公国梁之初薨，朝廷以忠骸未获，数月未忍议恤。咸丰圣谕有云：“东南半壁，倚为长城，尚冀该提督不死，出为国家宣劳。”又云：“张国梁若在，苏常一带何至糜烂若此。”读者无不感激涕零，谓朝廷知人善任，而江南士庶不克长承庇荫，为可惜也。公年十八作盗魁，任侠结客，跳刀拍张，能以勇略慑侪辈。其党李某为土豪所困，公怒，帅众往劫破其家，卒挟李某以归。时为之语曰：“拯弱锄强张嘉祥。”嘉祥，公初名也。前广西抚巡劳公（崇光）闻而异之，遣将招抚，改今名。忌者恒欲假事杀之。周文忠公（天爵）爱其才，保护备至。及随向大臣追贼东下，每一战捷辄加一官，年二十八而声威远著，为国虎臣矣。向大臣桂林、长沙、武昌之捷，皆与公俱，相倚如左右手。而公之立功，尤以克复太平著。贼据江宁，以精锐扼守太平，为犄角计。向公欲取之，问诸将谁敢往者。众不应，公独慷慨请行。向公喜而抚其背曰：“吾固谓非弟无能破此城者。”即帅所部五百人往。贼初修砦，掘重濠，以备守死。比闻公至，不战而遁。公徐入城，安市廛，察死伤，抚残疾，归报向公，往返仅七日。及向公薨，公已拜总统诸军之命，北自瓜镇至浦口，南自芜湖至镇江，上下数百里间，闻警必赴，一身如龙，涉长江如履平地。而大要尤以保固苏、常为首策，时为之歌曰：“杀贼江上江水红，向公黑虎张公龙。钟山大战疾风雨，张公生龙向公虎。”驻师金陵，大小数百战，未尝挫衂。一日，与向公共平钟山贼垒，炮伤中指，蒙恩赏给御用药散，谕以勇猛之中宜加慎重，中间尚方珍玩赐予络绎，且命图形以进。自念远方武臣，受殊眷，膺重寄，日夜感泣图报。自偏裨擢至大将，所得禄俸不以一钱自私。军中豪杰士或有负俗之累，需用数百金，公立予之，故人人愿致死力。自向公卒，和帅骄愎忌公功，遇事龁。公度不济，誓以身殉，抉一指寄家，示无还意。盖是指即用御药医痊，不欲使落贼手也。洎乎丹阳之变，力竭捐躯，而公年三十有八矣。丧归，无以葬，得劳公赙始克成礼。钵池山农曰：“粤贼自据金陵，盖无一日忘苏。省垣诸公得以高枕而卧，匕鬯不惊者，向、张之力也。”当夫和营瓦解，呼吸存亡，待饷孔迫，司财者从而靳之，倘所为杀其生己者与？总统既没，贼遂恣肆而无所忌，逾月之间州县十丧九八。呜呼，不有今日，谁念前功者？

张忠武将略

张忠武公国梁在军日久，其用兵神化处，遵古而不泥古，虽老将莫测。当长围初成之时，兵多调援在外，不敷防护。围东角为贼所必争，以副将马得昭守之。马又赴援扬州，大帅以此地为忧。公笑曰：“某往驻三日，可无虞矣。”即率亲健五百人往，别遣将驰太平，声言调大炮，令诸将三日毋见，以大黑布固帏里许。四日帏撤，公返，群视之，乃于帏中又浚一深沟，架以竹浮桥。距沟十余步内筑一高土台，上设万余斤大炮三位，旁罗数百斤炮十位，覆以草屋，蔽以草帘。令心腹将守之，授疲卒三千，凡伤老除疾病须归此营，旗帜亦弊。贼之，疑而返。及大军溃，四围皆破，此地独全，贼仍不敢近。久之，黠贼自炮后撼之，随手而落，始知其为土炮也，大叹服。

江忠烈公

江忠烈公初率团练兵剿寇，时兵皆散募，公激以大义，皆奋勇愿死敌。时命公协剿广西寇，诸将怯懦，皆主尾追，虽向忠武亦如是。公独奋然曰：“随贼东西，将无已时，非截击不可。”诸帅皆曰：“寇势盛，不宜轻敌。”皆不愿行。公再三言之，乃曰：“君等既如是言，请自为之。”惟乌蓝泰深然公说，遂与公同绕出贼前，截诸簑衣渡。时公兵才数百，乌兵亦不多，而寇势方盛。一战乌殁于阵，公为铁杆伤腕坠马，两亲兵掖之去。公复追扼道州，道州已陷。公又至省助守，俄而贼又至。时城外石马铺有河南、陕西兵各数百，贼奄至，不及战，悉跪降。咸被贼屠杀。前队至，城中犹未觉，罗绕典乘肩舆出城数十武始觉，乃倒抬而入。时城中大帅多而不一，公请于诸帅曰：“南城外有小山，尚可守。宜速扼之，则西北角运粮犹可通，如被合围，则难守矣。”众帅相顾，莫肯前往，因即委公。公即率所部兵三营前往，城由是得固守云。

打虎将

浙江知县江公忠源，以知兵任战著。赛大臣调赴广西，所练楚勇初至，敝衣槁项，诸军皆窃笑。侍卫开隆阿者善骑射，发无不中，尝射猎山中，毙虎十数，军中号为“打虎将”。开亦自负，公遇诸公所，长揖过之，意颇不怿。他日督队出战，猝遇贼众，围之数重。矢尽，左右冲突，不得出。公登瞭台望之，曰：“必开君也。”急帅亲兵数十人，介马驰救之，卒挟开出，并辔而归。开下马拜公曰：“活开隆阿者，先生也。人言楚军弱，今竟何如？”握手饮尽欢，遂为至交。

忠臣有后

江忠烈年四十，尚无子，新宁女子不肯与人作妾。癸丑守长沙，来潭谒徐仲绅制军，留信宿。遍觅勾栏中人，无当意者。后在益阳买妾，数月遣归，明年正月，得遗腹子，袭世职。向使爱妾不遣，即同殉庐城矣。忠臣不合无后，岂非天乎？庐州之陷，以知府胡县役某缒贼入城，城外尚有楚勇营盘数座，原可以不死。先是，奏称“臣誓与此城共存亡”。死后二日，廷寄至，硃批有“不必与城共存亡”之语，已无及矣。庐人于城外为忠烈建祠祀之，仿岳庙铁铸秦桧夫妇之意，为塑跪像，插标书通贼犯官知府某，犯人县役某，忠烈以手指之，作怒骂状。明年贼至，无故惊退，云大风扬沙，空中有无数阴兵，即其祠所也。钱玉贵者，忠烈爱将也，尝以赤膊入阵，勇悍无敌。一日深入陷贼，夜迷路，忽见忠烈指示路径，得出。忠烈虽死于贼中，家人以千金购得其尸，面貌如生，扶柩回城。后贼复围新宁，其妾梦忠烈云：“无恐，明日贼当去。”已而果然。既又梦忠烈抚之曰：“吾在彼亦甚岑寂，尔可从我。”数日后，竟无病而逝。或言忠烈死后尚有风趣，或曰非也，此别有深意存也。呜呼，忠烈灵爽不昧，亦至是哉。

王壮武

咸丰间，寇起，岳州屡失守，城中虚无人烟。曾文正以空城难守，未尝措意。王壮武独奋然曰：“岳州为湖南门户，何得置之？”遂毅然以二营兵驻守其中。俄而寇大至，兵少粮绝，几濒于危。文正遣炮船往，欲援之使出。诸营哨官欲请迁避，而惮壮武不敢发。兵众稍稍移就东城。壮武怪，询故，部下白言兵众饥疲，欲就船状。壮武知不能强，而耻于前说，急拔刀欲自刎。部下救之，得不死，遂登船去。壮武以书生将兵，忠勇奋发，其部勒营陈皆用己意。其点名辄鼓吹升座，望之威严若神。其部下将咸勇敢善战，人目为老湘营云。

王壮武之军制

王壮武公生曾文正同县，文正识为将才。而义师东征，不甚倚为缓急。湘楚人士咸谓壮武轻改营制，失文正欢，非也。按：（何应祺作《壮武传》，称公陈法队左右各百人，鼓之，人鱼贯为两行。左驰右，右驰左，三驰而圆，皆持满外向。再鼓之，则左右驰复其伍。对向为格斗，左起则右伏，右起左亦如之。三起三伏，士复驰，乃变圆为方。于是后军分出，左右蛇行，绕攻前军，三合而退，其前左右军亦互为进退。主将鼓角鸣，台上旗周麾，士周驰聚为城郭。城为三门，先聚者为左右行，先自门出，余亦次第复为队。士惟视听旗鼓，疾走如风雨，无声息可闻也。）又宋采蘅《虫鸣漫录》称，壮武督兵剿贼，每三五日集众讲《圣谕广训》及性理诸书。暇日，令军士习射作字。及闻令出，众皆奋勇争先。公亲执桴鼓，一鼓，而军士排列如墙；再鼓，左右翼兜围如张翅。迨贼营炮子落于前，然后三鼓而驰，势如潮涌，无不全胜。据此则壮武之营制，虽非文正手定，其阵法实参互古意，兼集众长。文正识量恢宏，必不以此苛责。康祺考壮武初从文正，先挫于羊楼，继败于岳州。赖文正惜公材武，以水师密脱，而士卒丧亡极多。文正一生谨慎，殆嫌其意气之过锐，故九江之役，不敢挈以偕行。迨公智略益神，勋烈益茂，尽瘁戎幕，湘楚失声。惟文正亦深惜将才之难得，岂复以前事绳之？（按：公卒后，张忠毅运兰、刘忠壮松山递统其众。后忠壮兄子京卿锦棠扫清漠北，亦用此军。皆恪守公成法云。）

王壮武公不愧儒将

王壮武公由湘乡团练起，剿贼楚粤、江西，纪律整严，机神敏妙，屡建大功。贼众骇惧，至有“出队莫逢王老虎”之谣。公幼英毅，自隶罗忠节门下，始折节读书。治军以训练为急，所部壮丁，习刀矛、火器之暇，以《孝经》、《四书》转相传诵，每营门夜扃，书声琅琅出壕外，不知者疑为村塾也。军麾所至，辄以忠义风动其民，能使顽懦感悟。江西抚建各属士民称为恩人，呼为青天。临战，则自相纠集，负荷裹粮，候公指，盖儒将之效至此。以积劳，卒于乐安军中，年仅三十三，天下痛之。

王壮武张宴九嶷山

咸丰五年春，王壮武由楚边追贼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赒恤者。公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娶妇，且召饮之。比公破贼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即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公封翁生朝，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公功。酒酣，公起望山东云波浮湘，悲怀故里，怅然曰：“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为将奈何？”老人起，执爵，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公班师回楚，即乞假幕府省亲，于是离家已四载矣。迹公九嶷张宴一会，觉驱车九折阪，置酒三垂冈，叔子游岘首，梁公陟太行，前史风徽，犹可颉颃也。

罗忠节公

江右某公为秀才时，罗忠节公带兵过其县境。某公故与令稔，因往询罗公之行军如何。令嗟叹曰：“罗公真圣人，吾见行军者多矣，未见有如是整肃者。”某公大惊，因即往谒。将至营，适见营兵数人牵一牛至，曰：“秀才来甚好。适有民人来营，诉牛为他营兵盗去，帅命吾等往索。他营兵不服，与斗胜之，遂以牛归。而牛主闻斗，惊惧逸去。吾等无所归牛，今当请秀才代交牛主。”某公卒谒罗公而退。罗公克复某城，某公又与他绅往谒。罗公曰：“君辈来，甚佳。今贼未大受伤，虽得城无益，吾须即往。此间存现银谷甚多，吾已命兵众运置一处，勿得携分毫。汝辈可即以此办保甲团练也。”语讫，即驰马去。已而他将所带绿营兵至，掠取存物，一时便尽。公守洪山，寇攻屡，不得志。出赏格，募广济、兴国人围攻，死亡甚多。时江西告急，促公往援。公以屡奉诏诘责不即克复湖北省城状，故未得即赴。一日，寇大股猝至。公督队下山，未几，寇已至，各发枪炮。时公戴长穗小帽，着棉马褂，突有枪弹伤公额。兵众闻主帅受伤，陈稍动。公犹指挥全军，旋冲旋退，故寇不敢迳逼。公血殷袍袖，众劝速归养伤，公不肯。使两人夹扶，徐行至营，公立门外，众兵由是咸陈营前，寇遂退。公是夜语言即模糊，次日报知胡文忠，文忠旋来省视。公卒以伤后受风，遽殒于军。（按：此所述公殉难状，与奏报稍不符，然系得之亲在营中之人，当得其实，故录之。）

袁端敏

清袁端敏公督师征发逆时，尝有委员某到营领饷，公延之入，且设筵焉。委员初甚异惧，呐呐如不能言。既而见公开诚布公，若见故旧，委员乃高谈阔论，大抵皆委琐之词。端敏公心虽不悦，亦姑容之。乃催弁兵急取饭来，本思藉此以钳其口也。未几，饭至，委员乃于啖饭之余，忽起而致问曰：“大帅贵姓？”言次作愕然惊顾状。端敏公曰：“君不知耶？我姓袁名甲三。”同坐诸公哄堂大笑，为之喷饭。委员乃兴辞而出。

薛福成书官胡交欢事

辽阳文恭公官文总督湖广时，益阳文忠胡公林翼巡抚湖北。胡才气卓荦，以一行省之力经营天下事，官拱手以听，遂成大功。然二人离合之始末，人或未知也。咸丰五、六年间，洪军踞武汉，时官由荆州将军改总督，凡上游荆宜襄郧各郡兵粮悉主之。胡驻军金口，晋规武昌，凡下游武汉、黄、德各郡兵粮悉主之。然督抚相隔远，往往以征兵调粮互有遗言，而官于巨细事不甚究心，多假手幕友、家丁，诸所措置，胡尤不谓然。既克武昌，威望日大，官亦欲倚胡为重，三往拜而胡谢不见。或谓胡曰：“天下未有督抚不和而能办大事者。且官为人易良坦中，公善与之交，必能左右之。是公不啻兼总督也。”胡喜，急往见，官推诚相结，胡得以察吏、筹饷、选将、练兵，官画诺仰成而已，未尝有异议。每收城克敌，及保荐贤才，胡阴主其政，而推官首尸其名。官心感胡之力，而胡愈得发舒。俄胡遘太夫人丧，赏假营葬，省中大政归官主持。官听已革总兵樊燮之诉，奏劾左公宗棠。左为胡同学友，胡曾荐其才可大用。既被劾，胡愠不言，贻书曾国藩解其狱，且荐左襄办江南军务。官有门丁颇为奸利，无耻者多缘以奔竞，胡所欲参劾者至此均荐居要地。府中用财奢侈，不足则提用军饷，胡积不能平。会户部员外郎阎公敬铭时总理粮台，胡以督府事告之，且云筹饷如此为难，而彼用如泥沙，若不举实纠参，恐误大事。阎曰：“公误矣。本朝二百年来不轻以汉人司兵，今督抚与统兵大臣满汉并用，固由气运转移，亦不分畛域之效也。湖北居天下冲，劲兵良将所萃，朝廷乌肯不以亲信大臣临之？夫劾一人使去，能保后来者必胜前人耶？而公能再劾之也？倘继之者不明远略，专己自是，则掣肘更甚。讵若今用事者中无成见，依人而行，既以使相握兵符，又隶旗籍，为朝廷倚仗，每有大事，可借其言以得请。今彼于事之大者惟公言是听，其失只在私费豪侈耳。然诚于事有济，即岁捐十万金供给之，未为失计。此等共事人求之不可得，公顾欲去之，何耶？”胡拍案大喜曰：“吾子真经世才也。非子言，吾几误矣。”遂仍与官交欢，官亦敬之终身。迨胡薨，官劾巡抚严树森去之。曾国荃巡抚湖北，又劾官去之。湖北从此多事。

胡文忠之权术

胡文忠为人最有血诚，然亦善用权术。咸、同之间，朝廷舍湘军外固无所可倚任，然固不能无疑忌于其间也，乃特派满州大员监督之。官文恭公以大学士督湖广，盖有深意焉。曾、左诸公颇忧之，胡文忠曰：“是易与耳。”其后官文恭卒无所掣肘，事事惟胡、曾是命，皆文忠苦心利用之功也。今记其一事。官文恭有爱妾，常欲宠异之。到任甫一月，值妾生日，伪以夫人寿辰告百僚，拟待贺者至门，然后告以实为如夫人也。届期客群集，藩司某已递手本矣，阍者以实告。藩司则大怒，索回手本。正与阍者纷议间，而胡文忠适至，询其故，藩司曰：“夫人寿辰，吾侪庆祝，礼也。今乃若此，某朝廷大僚，岂能屈膝于贱妾？”卒索手本去。胡文忠从旁赞叹曰：“好藩台，好藩台。”乃语甫毕，竟自昂昂然传年家眷晚生胡林翼顿首拜之帖入祝矣。当藩司之索回手本也，道府以下，亦纷纷随索者不少。及胡文忠以巡抚先入祝，则又相随而入。官氏妾几于求荣反辱，得文忠乃完其体面，妾大德之。文忠诇知文恭之爱而畏其妾也，归署乃以夫人之意请官妾游宴，而先告太夫人善待之。官妾至，胡太夫人认为义女，自是官妾兄文忠矣。文忠欲有所施设，虑官为难者，则先通殷勤于其妾。妾乃日夜聒于文恭之前曰：“你懂得什么。你的才具识见安能比我们胡大哥？不如依著胡大哥恁么做便怎么做罢。”官辄唯唯奉命惟谨。自此官胡交欢，而大功之成实基于是。

胡文忠之几遭诬陷

咸丰季年，胡林翼治军武昌，不媚朝贵。有中以蜚语者，上遣钱宝青查办。钱挟大欲而来，以为所参情节甚重，必可满欲。及至鄂，胡照例待之，绝不使人关说。钱探之，胡曰：“就地筹饷，就地练兵，不费国库一文，不调经制一卒，请星使确查可也。”钱大恨，遂怀一网打尽之计。一日者，送供给委员至行辕，见星使员役皆皇皇，问何故，皆曰：“大人昨晚灯下写复奏，至今房门不开，而案上灯光仍闪烁，我辈不敢叩门也。”候至夜仍无动静，乃报胡。胡率司道府县皆至，命叩门，不应；三叩，仍不应。命斧以入，大骇，则见钱伏案死，一奏折尚未书毕，喷血满纸。亟取出阅之，更大骇，盖直诬胡、鲍等有反意，将割据湘汉而自王也。胡叹曰：“天有眼，天有眼。”取血折藏于怀，以暴卒闻，上亦不追究也，此事遂罢。设钱章入，纵朝廷不信其言，而胡、鲍等之兵权削矣。胡、鲍一去，大事尚可问哉！此仪征张肇熊为人言。肇熊父名铮，字铁夫，当胡治军时随布政理军饷事，故言之甚悉。

胡文忠爱才

胡文忠公（林翼）开府鄂州，整饬吏治，爱惜人才，一时弊绝风清，治行为各省之冠。有候补府续立人者，充省城保甲总局会办，性严正，嫉恶如仇。一日，黎明出门，其肩舆中有联一悬诸左右，其辞曰：“尊姓原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续见之怒甚，即刻上院诉诸文忠。文忠亦以此风万不可长，应札饬首府县严拿重惩。越数日，续又谒文忠，文忠一见即趋前拱手，极口道歉。续错愕不知所对，文忠乃徐徐云：“此联为某所撰。如此美才，而令沉沦于下，是吾过也。已罗而致之幕下矣。”续乃不敢赘一辞。

胡文忠之风流

陶文毅督两江，严禁僚属冶游。时胡润之亦在文毅幕中，僚属之冶游者皆借润之为名，而文毅则独责诸僚幕而不责润之也，曰：“润之他日为国勤劳，将无暇晷以行乐。今之所为，盖预偿其后之劳也。”已而润之果勤劳国事至死矣。观此，则以文毅之严正，而独能恕润之；以润之之跌宕风流，而一操事权，则顿改前态，苦刻励行。英雄之所为，固迥异寻常人矣。

胡文忠学问为勋烈所掩

胡文忠公削平全楚，出境督师，中兴大局赖以旋转。其勋烈之赫赫，海内识与不识，咸震而服之矣。其学问则掩于勋烈，世庸有不尽知者。公在军，治经史有常课，仿顾亭林读书法，使人雒诵以己听之，日讲《通鉴》二十页，四子书十页，事繁则半之。而于《论语》尤十反不厌，敦请耆儒，与之上下其议论，旁征列史，兼及时务，迨病至废食，犹于风雪中讲肄不少休。每问吾今日接某人，治某事，颇不悖于斯义否，其痛自绳削如此。公所著有《读史兵略》四十六卷，《论语衍义》十卷，皆自抒其所心得，而非裙扯以成书者。宜曾文正疏陈劳勚，尤服其进德之猛与。

良吏平反冤狱

胡文忠公抚鄂时，尝明保东湖县令张建基之治行，荐擢府道，至湖北布政使。以贪赎著闻，大府勒令告病归田，世颇讶胡公之滥保。其后乃知胡公之保建基，以其平反东湖冤狱，而实则理是狱者建基之前任张君也。先是，东湖有民妇某氏者事姑素孝，每晨起洒扫庭除，治中馈，然后适姑寝问安，以盥水一盆、鸡卵两枚置案上，如是以为常。一日清晨，排闼入，见姑床下有男子履，大骇。亟低声下气为掩门而出。姑已觉之，羞见其妇，自缢而死。乡保以妇逼死其姑鸣于官。妇恐扬其姑之恶，不复置辩，遽自诬服，已按律定谳矣。此张君前任事也。及张君莅任，过堂见此妇神气静雅，举止大方，谓必非逼死其姑者。疑其有冤，再三研诘，矢口不移。因谕之曰：“汝若有冤，我能为汝直其事。此时不言，不得活矣。”妇答曰：“负此不孝大罪，何面目复立人世，愿速就死。”令终疑之，沉思累日。县有差役某甲者，其妻素以凶悍著，令忽召某甲云，有公事须赴某县一行，俾还家束装，速来领票。顷之，某甲到署，令忽大怒曰：“汝在家逗留，误我公事，必为汝妻所縻也。”即发签拘其妻，鞭之五百，血流浃背，收入狱中，与获罪妇同系。某甲之妻终夜诅骂，谓县令如此昏暴，何以服人。妇闻其絮聒不休，忽言曰：“天下何事不冤。即如我任此死罪，尚且隐忍不言，鞭背小事，盍稍默乎？”县令使人潜听于户外，闻言来告，令大喜。明旦，提妇与某甲之妻同至堂上，诘以昨夕所闻之言，妇不能隐。令悉心鞫问，尽得其情，平反此狱。而薄犒某甲之妻，慰而遣之。通省惊为神明。及胡公抚鄂，访知东湖张令之事，而其时张建基适令东湖，胡公误以为平反此狱者也，遂登之荐牍。而前任之张令已卒，竟致湮没不彰。其籍贯名字，至今已不可考矣，惜哉。

曾文正公始生

曾文正公之生也，以嘉庆辛未年十月十一日亥时。曾祖竟希封翁年已七十，方寝，忽梦有神虬蜿蜒自空而下，憩于中庭，首属于梁，尾蟠于柱，鳞甲森然，黄色灿烂，不敢逼视。惊怖而寤，则家人来报添曾孙矣。封翁喜，召公父竹亭，封翁告以所梦，且曰：“是子必大吾门，当善视之。”是月有苍藤生于宅内，其形夭矫屈蟠，绝似竟希封翁梦中所见。厥后，家人每观藤之枯荣，卜公之境遇。其岁枝叶繁茂，则登科第、转官阶、剿贼迭获大胜；如在丁忧期内，或追寇致败，屡濒于危，则藤亦兀兀然作欲槁之状。如是者历年不爽，公之乡人类能言之。饶州知府张沣翰善相人，相公为龙之癞者，谓其端坐注视，张爪刮须似癞龙也。公终身患癣，每晨起必围棋，公目注楸枰，而两手自搔其肤不少息。顷之，案上肌屑每为之满。同治壬申二月初二日申刻，公偶游署中花园，公子劼刚侍公，忽连声称“脚麻，脚麻”，一笑而逝。公子亟与家人扶公入室，盖已薨矣。是时，城中官吏来奔视者，望见西面火光烛天，咸以为水西门外失火。江宁、上元两县令亟发隶役赴救，至则居民寂然，遍问远近无失火者。黄军门（翼升）祭文有曰：“宝光烛天，微雨清尘”，盖纪实也。自后庞观察（际云）来自清江浦，成游戎（天麟）来自泰州，皆云初二日傍晚见大星西陨，光芒如月，适公骑箕之夕云。

文正大度

曾文正未达时，尝赴省乡试，肄业岳麓书院。以后至故，与某生同屋。某生性颇褊躁，其书案离窗可数尺，文正因置案窗前以取光。某生怒曰：“吾案头之光全自窗中射来，今为汝遮，则减吾读书之光矣。”文正曰：“然则令我置案何处？”某生指床之侧面曰：“可置此。”文正竟如其言。文正中夜读书，某生又怒曰：“平日不读书，此时乃来聒噪人。”文正为之低声潜诵。是科文正中式，报到之日，某生捶床大怒曰：“此屋风水当为我得，今乃为汝夺去。”或诘之曰：“彼之书案方位乃汝所教，何为怪彼？”某生愈怒曰：“正坐如此耳。”凡某生不情之举动，同人咸为抱不平，而文正处之燕如，故识者均知为大器云。文正尝至江南筹资，得百金，尽以购全史。携归，一年毕诵。其精勤如此。

一生三变

文正一生凡三变。书字初学柳诚悬，中年学黄山谷，晚年学李北海，而参以刘石庵，故挺健之中，愈饶妩媚。其学问初为翰林词赋，既与唐镜海太常游，究心儒先语录，后又为六书之学，博览乾嘉朝训诂诸书，而不以宋人注经为然。在京宦时以程朱为依归；至出而办理团练军务，又变而为申韩，尝自称欲著《挺经》，言其刚也。咸丰七年，在江西军中丁外艰，闻讣奏报后，即奔丧回籍，朝议颇不谓然。左恪靖在骆文忠幕中肆口诋毁，一时哗然和之。文正亦内疚于心，得不寐之疾。曹镜初诊之，言其岐黄可医身病，黄老可医心病，盖欲以黄老讽之也。先是，文正与胡文忠书，言及恪靖遇事掣肘，侈口谩骂，有“欲效王小二过年，永不说话”之语。至八年，夺情再起援浙。甫到省，集“敬胜怠，义胜和，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属恪靖为书篆联以见意，交欢如初，不念旧恶。此次出山后，一以柔道行之，以至成此巨功，毫无沾沾自喜之色。尝戏谓予曰：“他日有为吾作墓志者，铭文吾已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数语。”故挽联中有“将汗马勋名，问牛相业，都看作粃糠尘垢”云云，道出此老心事。盖文正尝言：“吾学以禹墨为体、庄老为用。”可知其所趋向矣。

曾文正愿法林文忠

曾文正公致其弟威毅伯书云：“闻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读此，见文忠之清操，亦见文正兄弟之志趣。

曾文正之父与弟

曾文正勋业满天下，而其父若弟居乡，乃恃势特甚，所请于官必从之而后已。其四弟澄侯尤甚，有所恶，辄以会匪送官请杀之，杀五六十不能释一也。县令熊某性慈善而无如何，每数日必私哭。或问故，曰：“曾四爷又欲假我手杀人矣。”县开码头，故事必杀牲以祭。或劝杀人，遂杀十六人祭之。文正归，知其状而不能谏其父。一日，澄方昼卧，文正遽以锥刺其股，流血被体。澄遽呼暴，文正问故。曰：“痛甚。”曰：“然则汝杀人乃不痛耶？”

曾文正书联

曾文正之父撰一联，悬之厅事，曰：“有诗书，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时事不闻不问，只将艰巨付儿曹。”款书：“竹亭老人命，男国藩敬书。”相传林文忠之父亦有联云：“粗衣淡饭好些茶，这个福老夫享了；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等事儿曹任之。”

文正驭将之权术

李金旸年未三十，勇悍绝伦。群以为跋扈将军，绰号冲天炮，积功保至副将，赏勇号。统兵江西，战败被陷贼中，旋又逃归营。友张光照在毓抚军处控其通贼，遂将二人并解至东流大营。文正力辩其冤，谓张光照诬告统领上司，先行正法。是日李来谒，盛称中堂明见万里，感激至于泣下。旋又传令李金旸虽非通贼，既打败仗，亦有应得之罪，著以军法从事。即派亲兵营哨官曹仁美绑至东门外处斩，闻者无不骇怪。李本以符水治病，最著灵验。曹受其法，有师弟之谊，又怜其无辜罹法，故命行刑者身首不殊，尸诸江干，覆以芦席，亲兵十人守之。适予小厮往观，闻呻吟声，方知其未绝。傍晚即扬帆而去，不知所之。后闻削发入空门，号为更生和尚，姬妾三人亦均为比邱尼，斯亦奇矣。欧阳晓岑尝从容问李金旸何以事白而见杀，文正曰：“左季高、赵玉班俱称其才可大用，若不能用，不如除之。且江西纷纷言其通贼，吾既违众而戮张矣，亦何能不顺人心乎？”文正此等举动，直有非恒情所能窥测者矣。曹后随郭子美征捻湖北阵亡，又已数载，故敢笔之，以广见闻。

曾文正公不禁秦淮灯舫

六朝金粉之遗，只剩秦淮一湾水。逮明季马湘兰、李香君辈出，风情色艺，倾动才流。迄今读板桥之记画舫之录，纸墨间犹留馨逸。自兵燹十年，而一片欢场又复鞠为茂草矣。金陵克复后数月，画船箫鼓，渐次萌芽。时六安涂廉访守郡，亟飞牒县厉禁。次日，谒曾文正公，公笑谓曰：“闻淮河灯船，尚落落如曙星。吾昔计偕过此，千艘梭织，笙欧彻宵，洵承平乐事也。”又次日，公先约幕府诸君买棹游览，并命江宁、上元二邑令设席款太守。一时士女欢声，商贾麕集，河房榛莽之区，白舫红帘，日益繁盛。寓公土著，闻信来归，遂大有丰昌气象。公真知政体哉。

曾侯甘心受欺

同治乙丑之秋，郭远堂中丞开藩苏州，诸寮属晋谒。翌日，中丞觞之，酒酣，中丞忽问元和令萧山陶君肖农曰：“某人近日在家否？”陶对曰：“已游痒，且食饩矣。”中丞乃笑谓诸人曰：“此系渠乡人，当金陵初复时，冒称校官，往谒曾侯，高谈雄辩，议论风生，有不可一世之概，侯固已心奇之矣。中间论及用人须杜绝欺弊事，遂正色大言曰：‘受欺不受欺，亦顾在己之如何耳。某盱衡当世，略有所见。若中堂之至诚盛德，人自不忍欺。左公之严气正性，人亦不敢欺。至如某某诸公，则人虽不欺，而尚疑其欺，或已受欺而不悟其欺者比比也。’侯不禁大喜，抚髀称是。因谓之曰：‘子可至军营中，一观我所用之人。’某诺而出。次日，遍谒诸文武，归而复命曰：军中多豪杰俊雄之士，然某于其间得二君子人焉。’侯惊问何人，则举涂方伯宗瀛及中丞名以对。侯又大喜称善，乃待为上客。顾一时未有以处之，姑令督造炮船。未几，忽挟千金遁去，所司以闻，且请急发卒追捕。侯默然良久曰：‘止勿追也。’所司惘然退。侯乃自循其须曰：‘人不忍欺，人不忍欺。’左右闻者皆匿笑，不敢仰视。”中丞言至此，又顾陶君曰：“此人既游庠食饩，当令人勉之务正。如曾侯者，难再遇也。”

三圣七贤

湘乡曾涤生国藩重督两江时，中江李眉生鸿裔游其幕中。眉生年少倜傥，不矜细行，文正特爱之，视如子侄，文正秘室惟眉生得出入无忌。时文正幕中有“三圣七贤”之目，皆一时宋学宿儒。文正高其名，悉罗致之，然第养以厚糈，而弗责以任事。一日，文正方与眉生在室中坐谈，适有客至，文正出见之。眉生独在室，几上案牍得《不动心说》一首，为某老儒所撰，老儒即所称圣贤十人中之一也。文之后幅有“使置吾于妙曼蛾眉之侧，问吾动好色之心否乎？曰不动。又使置吾于红蓝大顶之旁，问吾动高爵厚禄之心否乎？曰不动。”眉生阅至此，戏援笔题其上曰：“妙曼蛾眉侧，红蓝大顶旁。尔心都不动，只想见中堂。”题讫，掷笔而去。文正送客去，归书室，见之叹曰：“必此子所为也。”因呼左右召眉生，则已不在署中，盖又往秦淮河上冶游矣。文正即饬材官数人，持令箭大索之，期必得。果得诸某姬舟中，即挟以归。文正指所书诘之曰：“此子所为耶？”曰：“然。”曰：“此辈皆虚声纯盗之流，言行必不能坦白如一，吾亦知之。然彼所以能猎得厚资者，正赖此虚名耳。今汝必揭破之，使失其所以为衣食之资，则彼之仇汝岂寻常睚眦之怨可比？杀身赤族之祸伏于是矣。盍戢诸？”眉生悚然受教，自此遂深自敛抑，卒成名儒云。

曾文正奏复罗澹村恤典

咸丰十年二月，粤贼陷杭州，罗澹村中丞死之。文宗温旨褒恤，予谥忠愍。未几，御史高延祜摭浮议劾公，有旨罢恤典。同治元年，曾文正公讼公清忠大节，穆宗皇帝特谕：仍遵文宗初次谕旨，照巡抚例从优议恤，赠衔赐葬，予谥壮节，并给骑都尉世职，入祀京师及本籍昭忠祠。一人两谥，已为古今所稀闻。而公妻徐氏、孀女陈罗氏、侄妇周氏同时殉难者，均令配食专祠。并以雇妇金梅氏、家丁顾斌祔祀，赐恤尤为极渥。至今吾浙舆论，谓初次失陷之巡抚，徒以乞援不及，力尽捐躯，其身后之荣，本未可妄议裁徹也。（按：咸丰十一年，浙江再失，巡抚之子女仆妾先一月已出城渡江，沿途索州县供酒浆，调勇丁护金帛。连樯叠骑，千里驿骚，宁绍温台之民惊传寇至。稍有识者，盖早知其畏惮刑章，拼死塞责，无复守御之志矣。以视公之受命成仁，一门浩气相去何啻天壤。其恤典之应复应销，想后世必有定论也。）

辨何桂珍之冤

军兴十余载，士大夫以身殉疆场者，指不胜屈。膏涂原野，莫相收恤者有之；断躯绝头，事不上闻者有之。若阻挠百端，独婴惨祸，生前招苛议，生后被余责者，则云南何公桂珍冤最甚焉。公以宁太道莅江南，安抚福公留之江北，令之募勇剿贼，无一金之饷，一夕之粮，得二百人，率之而行。集溃兵团勇合三千人，以大破捻贼，招降贼酋，军声大振。论者以为必邀上赏矣，乃以逗留不救庐江，被劾免官。其实檄救庐江之文尚未至公手，而城已被陷，大帅将欲卸己之责，遂归罪于公。公既褫职，大帅又留公驻英山。八月之中仅支银三百两，而士卒三千人居无帐幕，食无粮米，徒以忠义相激。日提饥军转战贼中，贼来益众，兵败莫援，已岌岌不可终日矣。而大帅又密书，令其图翦招降之贼。书复落于贼手，顷刻变作，公遂粉骨碎身于贼。于是复以机事不密咎公，实则此书亦未抵公也。公殁后，恤典不及，其弟为行状，尚不敢声公之冤，仍循弹章为据。吴侍郎廷栋发愤言之，而事稍白。越数年，曾文正公复为公作《殉难碑记》，乃获昭雪。然当时虽正人君子，亦未尝不责公也。

郭意诚

郭意诚为湘中名儒，中兴诸老咸与交好，各欲罗致于幕下。意诚极爱其妇，不能远离，力辞不就。曾文正尝寄书谑之，中有云：“知公麋鹿之性，不堪束缚。请屈尊暂临，奉商一切，并偕仙眷同行，当饬人扫榻以俟。”迨郭至，曾乃命遄返，书曰：“则燕雁有代飞之候，鸳鸯无独宿之时。此亦事之可行者也。”郭得书一笑置之。

讼师狡猾

曾文正在徽置一柜，凡地方诉牍悉投其中，不必列名。于是告讦之风大起，人患之，求于老讼师。老讼师曰：“不出三日，必令停止。”众疑之。及第二日，果撤回。盖讼师写十数无名之禀，皆痛詈文正者，文正不能不阅，又无可查究，此令遂停。讼师之心，可谓巧矣。

李元度丧师

李元度，曾文正部将也。丧师衢州，亡六七千人，文正劾之，并自请议处。军中有作联额诮李曰：“士不忘丧其元，公胡为改其度。”额曰：“道旁苦李。”然李虽不长于军事，固长于文章也。观其所选小题正鹄，及所撰先正事略，非绩学者乌能之？

李观察书

曾公既克金陵，京外官绅走书申贺，谨守常格者居多。独李次青观察博引繁称，铺张扬厉，一书累三千言，中叙讨贼之初以书生张空拳，撄巨寇，号召生徒子弟，忍饥转战，备历艰阻，百折而不回。及乎大功告成，懋邀巨赏，兄弟同日膺茅土，以蕞尔一邑备有侯、伯、子、男之封，建旄仗钺寄专阃，及方伯连帅之属，至以千百计，可谓如荼如火，千载一时矣。而得力尤在末一段，寓规于颂，深得古人赠言之旨。其辞云：“两江督府兼综河漕盐法及操江，诸务殷剧，号难治，承平时选帅尝重于他省，非有文武威望知大体可信畏者莫能任，况于辟獉狉夺残黎于猰之口，其事与开创同。而又有凫夷逼伺，狡犷不可测，则所谓安内以攘外者，宜必邃谋深识消患于未萌焉。窃谓图治以教养为先，在今日则养先于教，世乱才胜法，若由乱而治，则当以才用法，而不为法所缚。至于内治既修，外侮自戢，道在蓄威养望，有以大服乎中外之心，久之必喙不遑矣。”所议亟为通达。此外骈散文字，率以郭李相比拟。曾公勋业，诚不必少逊前人，然时势不同，未可例也。

曾文正与左相气度

恪靖与文正书函来往，每以兄弟相称，不肯稍自谦抑。至文正死后，乃自书晚生挽之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岂其悔心之盟，有不觉流露者欤？

曾左交恶

曾左交恶，恪靖好以气凌人，文正时以诙谐出之。一日，恪靖来咨，极诋文正用人之谬，词旨亢厉，令人难堪。文正复之云：“昔富将军咨唐义渠中丞云，贵部院实属调度乖方之至。贵部堂博学多师，不仅取则古人，亦且效法时贤，其于富将军可谓深造有得，后先辉映，实深佩服，相应咨复。”云云。恪靖见之大怒，从此遂无一字见及矣。按：文正制行谨严，秉性方正，而善于调侃若此，可与其挽妓春燕一联云“未免有情，忆酒绿灯红，此日竟同春去了；似曾相识，怅梁空泥落，几时重见燕归来”，同称佳话。

曾左友谊之始末

陈子庄《庸闲斋笔记》云：曾文正公与左季高相国同乡，相友善，又属姻亲。粤逆猖獗，蔓延几遍天下，公与左相戮力讨贼，声望赫然。合肥相国后起，战功卓著，名与之齐。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盖不数唐之李、郭，宋之韩、范也。比贼既荡平，二公之嫌隙乃大构。盖金陵攻克，公据诸将之言，谓贼幼逆洪福瑱已死于乱军中。顷之，残寇窜入湖州，左公谍知幼逆在内。会李相之师环攻之，而疏张其事。公以幼逆久死，疑浙师张皇其词而怒，特疏诋之。左公具疏辨，洋洋数千言，辞气激昂，亦颇诋公。两宫皇上知二公忠，实无他肠，特降谕旨，两解之。未几，洪幼逆遁入江西，为沈幼丹中丞所获，明正典刑，天下称快。而二公怨卒不解，遂彼此绝音问。余为左公所荐举，公前在安庆时亦曾辟召之。同治丁卯，谒公于金陵，颇蒙青眼。洎摄南汇县事，丁雨生中丞时为方伯具牍，荐余甚力，公批其牍尾曰：“曾见其人，夙知其贤，惟系左某所保之人，故未能信。”云云。蒯子范太守以告余，谓公推屋乌之爱也。辛未，公再督两江，张子青中丞欲调予上海，商之于公，公乃极口赞许。是冬来沪阅兵，称为著名好官，所以奖勖者甚至。闻余欲引退，特命涂朗轩方伯再四慰留，谓公忘前事矣。后见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及二公嫌隙事，侍读云：“上年谒公于吴门，公与言左公致隙始末，谓我生平以诚自信，而彼乃罪我为欺，故此心不免耿耿。”时侍读新自甘肃刘省三军门处归，公因问左公之一切布置，曰：“君第平心论之。”侍读历言其处事之精详，律身之艰苦，体国之公忠，且曰：“以某之愚，窃谓若左公之所为，今日朝端无两矣。”公击案曰：“诚然。此时西陲之任，倘左君一旦舍去，无论我不能为之继，即起胡文忠于九原，恐亦不能为之继也。君谓为朝端无两，我以为天下第一耳。”因共叹公憎而知善，居心之公正若此。余又谓：“洪逆未死，公特为诸将所欺，并非公之自欺，原可无须芥蒂也。”公殁后，左公寄一挽联，读者以为生死交情，于是乎见矣。

文襄佐幕时之执法

左文襄佐骆文忠幕时，长沙富人常氏有子杀人，当论抵。以独子故，遍贿官绅，求寝息其事，文襄执不可。常氏恨且惧，乃辗转托人求文襄勿问。文襄曰：“此事若问吾者，吾犹谓必杀之。”卒论罪如律。

文襄善驭将士

文襄刚毅强果，已届耄年，精力不衰，虽日历兵间疾苦，未尝以况瘁形于颜色。边塞苦寒，雪压行帐，拥絮著缁，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授方略，自朝至夕，不遑暇食。军事旁午，官书山积，日必次第治理。遇将士不尚权术，惟以诚信相感孚，贪夫悍卒，一经驾驭，罔不帖然。副将某在麾下颇能用命，后至江西，未久即伏法。公曰：“若始终属我，何至亡其首领？”公雅喜自负，与友人书，恒末署老亮，以诸葛自况，砥砺刚介之操，老而益力。

文襄满腹经纶

左文襄在甘肃时，一日值盛夏，解衣卧便榻上，自摩其腹，一材官侍侧。公顾之曰：“汝知此腹中所贮何物？”对曰：“皆燕窝、鱼翅也。”公笑叱曰：“恶，是何言？”则又曰：“然则鸭子、火腿耳？”公乃大笑而起曰：“汝不知此中皆绝大经纶耶？”材官出，语同曹曰：“何等金轮，能吞诸腹中？况又为绝大者耶？”闻者咸捧腹。

文襄将略

左文襄征回，凯旋入关，顿军某所。安扎甫定，文襄忽传令拔营前进。时兵弁惫甚，欲稍休息，猝闻此令，皆不欲。诸总领入帐白状，文襄怒曰：“吾即起马。有敢后行者，以军法从事。”众怨恨勉行。行数小时，文襄问已行几何，帐下白言，离前驻军所已四十里。文襄复下令安营。稍顷，前途来报云，前驻军所忽被轰炸，全营营地顿成巨坎。于是全军皆大惊服，将领皆入谢，且问所以先知之故。文襄曰：“吾甫驻军时，忽思叛回虽暂弭首，然出于勉强，非诚心归化也，必甚憾我，阴图报复。吾所驻地，彼必预算及，且吾静听更鼓，地下若有应声，如中空者然，故令速避。然明言又恐后不验，故不能不以威迫耳。”将领咸惊叹，以为神人。

文襄入朝三则

相传左文襄久历戎行，自至督抚，未尝入朝。初入朝，例免冠叩首，文襄叩首毕，咨询逾时，命退。文襄领旨即起，忘其冠。上命太监持与之，索三千金。

左文襄公天资豪爽，圭角毕张，一切睥睨视之。治军新疆，廷命所谕，辄以为不是，必加驳辨，诋军机为无才。文忠劝上召左入赞甚力。左既入枢垣，凡事必不以为然，及请旨俞允后，左又无言。始知天下事之难，固不能尽如一二人意。又左尝轻视大臣踧踖鞠躬者，以为天威不若是之可畏。初入京召见毕，退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天威咫尺之森肃矣。”于是始不敢为大言。

昔左文襄罢西师而入朝也，愤纲纪之不举，盛欲有所整顿。朝中诸大臣颇相忌畏，而未有以相制。已而，察知议政王意亦不愿，于是遂群起侮弄之。或举其可笑之端，编为小诗，转相谐谑。缘左侯不习于陈对，其初陛见也，慈圣劳苦之，且曰：“汝在外久，今在京须早起，想不便。”左侯操湘音对曰：“臣在军中，五更时便须弄起来。”诸人遂皆举此为笑。左又谓诸寅僚曰：“吾之妾善为盐齑，虽乡味颇可口，翌日当遣人分致。”乃仅各馈少许耳。诸人编诗亦遂入之。又左体肥，每当治事之处，喘息殊甚，诸臣伪为恭谨，相共扶掖，其实以为弄资也。又诸臣知其欲研究诸务，任其自行料检，左顾此则失彼，举端则不能竟委，数日茫无头绪。已而两江总督缺出，遂简放左公督两江云。

黄马褂被窃

左文襄初次入觐时，寓善化会馆。忽一日，黄马褂被窃，笥中朝珠及冬裘无数，且有银数百两皆无恙。文襄大惊，乞步军统领缉之。统领曰：“此衣既不能衣，又不能质钱，窃之何为？此必尔曾大言，故若辈显其手段耳。不必缉捕，自当送还也。”不数日，文襄出门归，见榻上置一袱，黄马褂在焉。文襄舌挢不能下。

文襄小像

左文襄入都，醇王特引至府第，两人并坐，使精于摄影术者为照一相，后以一纸呈上。又有西人为文襄塑一像，今奉长沙祠中，双目炯炯如生，视之可怖。然髭颇短，与今市中所售文襄照不类。先是，四时皆以上等时服更易，冬则貂褂或元狐褂，后为偷儿盗去，乃更用其次者。骆文忠亦有塑像在求贤馆。

左相差官

清同光之间，湘阴左宗棠平定捻、回各匪，功高威重，朝廷倚畀甚隆。麾下将校皆百战馀生，迭保至提镇显职，然往往有不愿膺专阃之寄。左相旌麾所至，拥护八驺，伺候若奴仆，盖军心固结，甘苦与同，故宁弃富贵如敝屣也。一日，某差官奉左相命，谒见藩司禀白公事。藩司故满州世家子，好自尊大，染官气甚深，平时待寮属极倨傲，呼叱漫骂，视为故常。差官投进衔帖后，传呼请见，送茶升炕，均以平等礼待之。盖因左相故格外优异，然以为差官必谨守礼法，万不敢竟与抗衡也。讵差官入见后居然升炕，毫不谦让，且箕踞而坐，高谈阔论，旁若无人，藩司已心厌之。比送客，则又昂然出中门，迥异属员之趑趄不前、腰弯背曲者，不觉勃然大怒。以为是不过区区一差官，左相之奴仆类耳，乃踞傲无礼至此，岂真不识方伯之尊严耶？翌日，谒见左相语其事，谈次颇愤愤不平。左相立唤差官至前，斥之曰：“尔等自恃战功，在本帅处随意坐卧，随意谈笑，固无不可也。藩司大人为朝廷大员，体制何等尊重，尔竟敢肆行无忌，以待本帅者待之，何不自量乃尔？其速叩头请罪，违则藩司大人一怒，吾不能代尔乞情也。”差官如言谢罪而退。有顷，左相端茶送客。比其出也，则中门以外差官十余人，俱黄马褂红顶花翎垂手侍两旁，前谢罪之差官亦在其列。藩司大惊，手足无措，乃一一对之请安招呼，步行至辕门外，然后登舆而去。盖藩司初时以为差官者必系寻常偏裨将校，而不意皆红顶黄褂之提镇大员，故回念前事，不觉愧悔交并也。

左文襄公晚年意气

左文襄公自同治甲子与曾文正公绝交以后，彼此不通书问。迨丁卯年，文襄以陕甘总督入关剿贼，道出湖北，与威毅伯沅浦宫保相遇，为言所以绝交之故，其过在文正者七八，而亦自认其二三。文襄常与客言：“我既与曾公不协，今彼总督两江，恐其隐扼我饷源，败我功也。”然文正为西征筹饷，始终不遗余力，士马实赖以饱腾。又选部下兵最练将最健者，遣刘忠壮公（松山）一军西征，文襄之肃清陕甘及新疆，皆倚此军之力。则文襄之功，文正实助成之，而文襄不肯认也。文襄每接见部下诸将，必骂文正，然诸将多旧隶文正者，退而愠曰：“大帅自不快于曾公斯已矣，何必对我辈烦聒？且其理不直，其说不圆，聆其前后所述不过如是，吾耳中已生茧矣。”迨壬申二月，文正薨于位，文襄寄挽联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又致书唁劼刚袭侯，措辞颇为恳挚。或谓文襄自此意气可平矣。庚辰、辛巳间，文襄奉旨召入枢廷。文武官僚于中途进谒者，皆云左相言语甚多，大旨不外自述西陲设施之绩，及诋讥曾文正公而已，谈次不甚及他事。既入军机，文襄奏言直隶永定、滹沱等河水患日剧，请自出相度机宜，督率旧部数营挑浚修治。阅数月，文襄奏报河工蒇事，颇多铺张，并有“数十年积弊一扫而空”之语。于是清议之士渐多失望，咸谓左相之疏未免虚夸，远不逮李相节次治河之奏周详核实，意者其西陲功绩皆不过如是乎。（余谓议者推崇文襄，始固不免过当，因而责望亦太重。不知北河末流之弊，本非岁月所能奏功，且距京师咫尺，有效无效，众所共知。文襄出笔太易，乃其习惯使然，殆不始于此日也。）顷之，文襄总督两江，官绅有赴金陵者，皆云文襄见宾客无他语，不过铺陈西陲功绩，及历诋曾文正公而已。苏绅潘季玉观察以地方公事特赴金陵，欲有所陈，归而告人曰：“吾初谒左相，甫寒暄数语，引及西陲之事，左相即自述西陲功绩，剌剌不能休，令人无可插话。旋骂曾文正公，语尚未畅，差弁侍者见日已旰，即举茶杯置左相手中，并唱“送客”二字，吾乃不得不出。翼日，左相具帖招饮，方谓可乘间言地方公事矣，乃甫入座，即骂曾文正公，迄终席言尚如泉涌也。既撤席，吾又不得不出。越数日禀辞，左相始则骂曾文正公，继则述西陲之事，终乃兼骂合肥李相及沈文肃公，然其意若谓本不如己远甚，初无待其力攻也。侍者复唱送客，吾于起立时方欲陈地方事数语，左相复引及西陲之事，吾乃疾趋而出云。”潘君之言如此，可谓形容惟肖矣。又李相上复陈海防事宜一疏时，适文襄在关外奉召将至，恭邸及高阳李协揆以事关重大，静俟文襄至乃议之。文襄每展阅一页，每因海防之事而递及西陲之事，自誉措施之妙不容口，几忘其为议此折者，甚至拍案大笑，声震旁室。明日复阅一页，则复如此。枢廷诸公始尚勉强酬答，继皆支颐欲卧，然因此散值稍晏，诸公并厌苦之，凡议半月而全疏尚未阅毕。恭邸恶其喧聒也，命章京收藏此折，文襄亦不复查问，遂置不议。

左文襄遗议

左文襄戡定西陲，功名与曾、李埒，然实有未尽满人意者。其奏疏铺排战功，半属子虚，所以奏廓清之绩者，纯恃招降以集事耳。肃州之役，一败涂地，几不能军。幸虏酋无远志，涎降人待遇之优，排众议而就抚，关内赖以奏肃清，然亦危矣。读江都史绳之中丞念祖复程伯宇一书，其诋河甚至。史晚节为人不足重，而此书则不可谓非实录也。今节录于下：“（上略）足下来书，下询边徼汉唐之形势，近代之变迁。每欲作札，略述近日攻剿之机，边民流离之惨，辄咄咄不能置一语。嗟乎，塞则犹是也，汉唐守备之固，形势阻隔之险，久不复闻矣。方谓山迁河改，无事法古，安问当年形势乎？国朝乾嘉之间，抚驭钳制，漫不复稽，遑问汉唐乎？嗟乎，幸仆笔拙目短，不足准古证今，以报足下之命。不然，将历考其羁縻之失，而追录其倾覆拙钝之由，曲述其遁饰之隐，屠戮之虐，搜括罗织之苛，使九边泣血之声，千里暴骨之惨状，一旦而毕呈于足下之前，亦足下之所不忍闻也。足下乃谓仆之西行，可以有为乎？昔者颜子将之卫，请于夫子，夫子曰：‘嘻，若殆往而刑耳。’仆虽不敏，独不惧死于暴人之前乎？”（下略）甘肃僻处天西，风气朴僿，士人仅知帖括，兵兴十余年，未有能著一书以述攻战之迹者。文襄持节西征，又极力牢笼士大夫，结其欢心，使不持异议，故竟无一人能发其骄愎粉饰之情状。呜呼，使多忠勇不死，关陇可百年无患也。幕燕之危，岩坛之险，孰实为之？江统徙戎之论，读之有余悲已。闻人言，史少年时目不知书，既贵，乃折节向学。此文郁硉奡岸，直摩唐人之垒，非规两宋，以时文为古文者所能，不可谓非奇士也。

桂廉访临殁时驰书左恪靖

左恪靖侯请以桂廉访超万政迹宣付史馆，初笔已述之矣。廉访晚年以避寇至闽，徐清惠公树人檄署福建按察使，盖谂其方廉强直，破格举之也。廉访任事后纲纪大张，百僚畏慑，惜年已笃老，遽以疾终。已大渐，亲起握笔，驰书恪靖严州营次，滔滔千百言，皆吏治兵事之要，并云军中疾疫繁兴，当请于上帝，誓为神荼啖食厉鬼。其遗书字体端劲，无一笔懈忽。而讣至之日，果阴霾烈风，山鸣潮立，隐隐若有大冠绛衣，乘云气而东走，佥曰廉访桂公之灵也。盖义胆忠肝，英魂毅魄，正气所聚，神明不渝。是说也，世之谈良能者或诮以为诞，康祺愚陋，则固深信而无疑。

左文襄奏查李次青折

左文襄公奏议，语气多改窜，不复尽用原本。如奏查李次青折，公既为李辨战败不得为罪，而后复申之曰：“惟李在湘不得意，复钻营江西，得有优保，实为无耻。”按：左与李至交，而入告之言，切直如此，实为近来督抚所不及，今此数语均已删去。嘻，左公不自讳，而后人乃为代讳，直道不行，甚可慨也。

李楚材

李楚材副将，衡州人也，人呼为李九长毛，投诚后在文正营中带勇。命以千人援湖州，甫至三日而湖州陷。据李自称，昏黑之中偷过贼营十余座，已探至城根矣。文正以为妄，即撤其营。欧阳晓岑谓此人有绝技三：一走及奔马；一入水不濡，可历数时；一黑夜有光，试之皆验。文正终不肯用。再欲求荐至浙营，晓岑谓不须作函，但云由曾营过，弃而不用，故来此投效，必当收录。恪靖果即令统四营，颇立战功。惜炮子断其左臂，已成废人矣。恪靖尝谓文正无知人之明，故文正所弃者无不重用也。

彭刚直摩崖题句

刚直以水师克复小姑山，凯旋后，摩崖题句云：“书生挥指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儒将风流，令人钦羡不绝也。

雪琴试我

安徽克复，彭玉麟权巡抚，遣人迎曾文正东下。舟未抵岸，忽一急足至，众视之，彭之亲信差弁也。登舟，探怀中出彭书，封口严密，文正携至后舱。其时，内巡抚官倪人垲侍侧，文正亲信者也。及启函，仅寥寥数字，且无上下称谓，确为彭亲笔云：“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十二字而已。文正面色立变，急言曰：“不成话。不成话。雪琴还如此试我，可恶，可恶！”撕而团之，纳于口而咽焉。雪琴，彭字也。人垲，字爽轩，皖之望江人，后为江苏直隶州，言于欧阳润生，润生为人言如此。

彭刚直之刚直

彭刚直公刚介绝俗，然至性过人。幼而失怙。事母至孝，居贫奉养，先意承志。外祖母居怀宁，无子孙。公时恃佣书为活，岁不足衣食，以太夫人忧念艰难，跋涉往返五千里，迎至衡阳，太夫人得奉母终天年，所谓孝思不匮者也。邹夫人以朴拙失姑爱，终身无房室之欢，自太夫人卒后，遂不相面。其弟某游客秦豫，遭乱隔绝廿年。及公授安徽巡抚，见邸钞，识其名，始间关至军中，相对哭失声，护爱甚笃，与共寝食。而弟久客州县，服洋烟成瘾，公军中尤严禁烟，以情告，公大怒，立予杖四十，斥出之，曰：“不断烟瘾，死无相见。”弟感愧自恨，卧三日夜，濒死。竟绝，不更服，复为兄弟如初。以其习商业，令行盐，致赀巨万，公一无所取。弟亦豪迈挥霍，恤贫笃义，乡人流落江淮者悉收恤资之，岁散万金。亦先卒，遗妾、女，与公子妇同居，以孤孙见绥后之。公自领内湖水军，及后总全军，军饷无所出，不以烦公家，前后惟领银十七万两作盐本，军饷外所应得公费，悉出以佐义举。凡出资助本县学田银二千，宾兴费银二千，育婴公费二千，修县志书独供笔札刻资银五千，独建船山书院银万二千，衡清试馆银一万两。其濂溪墓、昭忠祠、京师及各直省湖南衡永会馆凡募助公举者，动以千计。所部有功者凯撤时及疾笃时，均举赠各万金，凡费银十万两。族中老者岁有馈，又计丁口遍资给之，凡数万金。计其兄弟所散财几满百万。而当轴要人无一字之问，十金之遗，以孤洁无援自喜。至于对于朋友，协和群帅，煦煦恂恂，未尝有倾轧骄倨之心。五十以前，有气陵之者，必胜之而后已，其后望重年耆，人皆推敬，亦深自敛抑，诱接文士，尤能折节。素工画法，兰入妙品，而尤喜画梅，全树满花，所至辄奋笔泼墨。海内传者过万本，藏于箧者一牛车不能载。尤恶浮华，厌绝馈遗。治军广东时，民士恐饷不继，共辇银十七万送军中，谢不受。及归，众以金排万人姓名列二伞，志感颂。其直万金，悉谕令各还其主，且戒其奢焉。其绣字颂功者，送海幢寺中。

彭刚直约束家丁

岁甲申，彭刚直奉命防粤，驻南石头。岁除夕，思得鲜鲤作羹，命厨人求之市上不得，惟洪某家有一尾。洪故武技教头，老而隐居河南者。厨人至，予以钱换鱼，洪弗受。厨者曰：“宫保有令，市物不予值者斩。今弗受，徒重吾罪。”固予之。洪曰：“第归告宫保，洪某此鱼非送宫保者，乃送彭义人者。”厨人归以告。翌日元旦，公命四差官赍名片以谢焉。

彭刚直斩水师管带

刚直衣服朴质，类村叟，一奚奴随之，亦村童也。一日过石门湾，石门湾故大镇，亦往来孔道，有水师管带驻焉。时傍黄昏，公命奚奴候于镇外，自憩于茶寮。寮中每夜有说文书者，镇人群集听之，正中一座管带席，他人所不敢僭，公即据其座。寮主人劝其移他处，公婉谢之曰：“俟某大人至吾当谨避之耳，此刻无妨也。”主人不得已而谆嘱之，公谨诺。俄而二弁舁大灯笼导管带至，坐客莫不避席。主人即趣公，公不听。管带视公大怒曰：“何物村人，不识老爷，大胆据吾座。”二弁者亦大声嗥叱。公徐徙他座，蜷伏无言。管带犹余怒未息，坐客莫不悚息为公惧。俄而公濳去，立召管带。管带至，则适所斥坐上村人也，匍匐如死人。公略叱曰：“一管带威福至此耶？”命斩之，阖镇无不骇然。

彭刚直杀胡开泰

彭刚直治军严肃，恒得法外意，所诛者必可以正民俗。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倡女饮，而使妻行酒。其妻不可，遂抽刀剖其腹，街巷汹汹。事闻院司，方聚议谋所以处，公适至，闻之，曰：“此易耳。”遣召之来，但询名姓居止，便令牵出斩之，民大欢。

彭刚直杀谭祖纶

湖北忠义前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诱劫其友张清胜妻，清胜访之，阳留居密室。出伪券索偿债，得遁去。诉营将州县，皆为祖纶地，置不问，因诉于公。公先闻黄州、汉阳道路藉藉，欲治之无端。得清胜词，为移总督，先奏劾祖纶，且遣清胜赴武昌质之。诏公与总督即讯，祖纶令人微伺清胜于轮船，挤之溺水死，饵其妻父母及妻刘氏反其狱。忠义营统将方贵重用事，总督昌言诱奸无死罪，谋杀无据。公揣祖纶根据盘固，不可究诘。适总督监临乡闱，即骤至武昌，檄府司提祖纶至行辕亲讯，忠义营军倾营往观。祖纶至，佯佯若无事。公数其情事支离狡诈，及谋杀踪迹，祖纶伏罪。引令就岸上，正军法。一军大惊，然已无所及。夹江及城上下观者数万人，欢叫称快。故公之所至，老幼瞻迎。长江闻其名字，肃然相戒。牧令辑其隶役曰：“彭宫保至矣。”非独威声使然，所行事深感民心，庶乎不侮瘝寡者也。

彭刚直戮肃毅犹子

彭刚直公以钦差巡江至皖，时合肥李肃毅方势盛，犹子某素骫法，时出夺人财物妻女，官不敢问。一日，夺某乡民妻去，乡民诣刚直诉之。刚直留乡民，而命吏以刺邀某至，出乡民谓某曰：“此人告若夺其妻，有之乎？”某自恃势盛，直应曰：“然。”刚直大怒，命笞之无算。而府县官皆至，悚息哀求，刚直不听。俄抚藩俱以刺至请见，刚直命延接，而阴嘱吏曰：“趣斫之。”巡抚足甫登舟，而吏持头来缴令矣。刚直乃移肃毅伯书曰：“令侄实坏公家声，想亦公所恨也，吾已为公处置讫矣。”肃毅复书谢之。

彭尚书回翔文武两途

衡阳彭雪琴宫保始以诸生佣书营中。道光季年，新宁雷再浩之变，湖南提督率师往剿，事平，彭公获保以把总拔补。曾文正公之起兵讨粤贼也，彭公带水师一营为营官。文正询知其实系诸生，始保候选训导，厥后累立战功。咸丰十一年，由惠潮嘉道擢广东按察使，遂授安徽巡抚。是时，官军初克安庆，彭公尚统领水师，常居舟中，未及莅任。偶至安庆，命府县限三日内将闾巷所贴伪示剔除净尽。届期，首府据知县之禀上谒销差。彭公驰马通衢视之，果无伪示，及入穷街僻巷，则见伪示张贴者如故，且多悖逆之辞。彭公大怒，知其犹是官场敷衍旧习，召首府擢发骂之，复奋拳殴之。明日值衙参之期，大小官员无一至者，皆曰恐遭殴骂。彭公素志雅，不欲入官场，先已具疏沥请开缺，专意剿贼，继复陈难离水营，力辞巡抚。曾文正公奏称彭某素统水师，一旦舍舟登陆，未免用违其长。于是奉旨，允其开缺，以水师提督候补旋改以侍郎候补，补兵部侍郎。继改漕运总督则辞，授两江总督则辞，复以巡阅长江水师擢授兵部尚书。光绪十四年，因病请开缺回籍。夫彭公始以把总改训导，继以提督改侍郎，遂为兵部尚书以归，回翔文武两途之中，亦自古名臣未有之局也。

彭刚直之多情

彭刚直公刚直之名满天下，然亦多情人也。未达时，悦其乡女梅花，欲娶之未果而夭。尝作《梅花诗》数章以志感，缠绵悱恻，固与刚直之性不类，此殆如宋广平之赋梅花欤！洎乎暮年持节长江，与瓜洲镇总兵吴家邦、江防统领王之春最昵。时镇江有名妓曰大乔、小乔，家邦纳大乔，之春纳小乔，皆献大乔、小乔为彭刚直义女，过从甚密。尤宠爱小乔，之春因之获膺上荐，官至安徽巡抚。此殆如东山暮年，赖丝竹陶写欤！或以欲焉责之，则过矣。

彭刚直门生

赣丁峻，字潜生，为清彭刚直得意门生，世多知其画名，而不知其有异术也。尝闻其为皖臬时，于密室中置一铁椅，重若千斤。日必盘坐其上，默运元神，后舒两臂徐徐絜椅，离地既高，历时亦久，身不动摇。又有海洋剧盗某，丁素识也，有奇窃名。尝以数小儿怀种种锁钥，藏假底皮箱中，溷入轮船箱舱。中途潜出，遍发他箱，尽取其珍贵者，而以己箱中破衣败絮实之，仍为锁固，从未败露。因得一玄狐裘，希世物也，持赠丁。受之不谢，仅出墨洋四枚，分置方桌四角，向某拱手笑曰：“恭喜你四方发财去。”此江湖中礼节也。或谓丁微时固秘密结社之流，其信然欤。

曾忠襄攻克金陵

沅浦中丞由地道攻克金陵处，名龙脖子，其缺口已修补。有湘乡公记事碑，亦甚简略。末有铭云：“穷天下力，复此金汤，苦哉将士，来者无忘。”可见当时力战之艰。赵惠甫曾躬在行间，云是日为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黎明微雨，旋霁，日中又雨。大声忽发，砖石俱飞，倏忽之间而烟气迷漫，不见天日。及烟散，则见城中龙广山上，万蚁蠕蠕，盖皆人也。时我军已由缺口入城矣。俄而旌旗尽开，四面齐下，而贼所据伪府同时火起矣。

曾威毅抚晋之政绩

威毅伯曾公之抚晋也，值山右大祲，赤地千里。前抚噤不以闻，公下车，即飞章请命。于是公私赈贷，集金粟至亡算，晋民始苏。龙山典史朱克敬笔记称，公初次祷雨，未即应。下令诫所部官吏毕至坛，绅士自廪生以上皆集，积薪塞庙门，誓次日不雨，即自燔。雨果应时至。晋父老感涕讴歌，乃家尸而户祝之。论者谓公此举视昔年攻拔金陵，平积年僭号之贼功相等，盖一则夺数百万生灵于豺貘封豕之吻，一则活数百万生灵于沟渎饿殍之余。前古勋臣，未有斡回元化，大任叠肩，建立如斯其伟者也。

骆文忠与洪秀全

骆文忠秉章，粤之花县人，洪秀全亦花县人也。故老相传，文忠幼时实与秀全同塾，洪每言：“我他日长成，必造反。”文忠曰：“汝造反，我必平之。”洪藐之曰：“竖子不足以平我。”文忠曰：“我或不能，亦当举有力以代我。”后果如其言。盖当时中兴名将，出于文忠荐保者为多云。

骆文忠公遗爱

骆文忠公（秉章）以咸丰初年巡抚湖南，适值粤寇鸱张。曾文正公以在籍侍郎帮办团练，旋创筹饷募勇之议。益阳胡文忠公与新宁江忠烈公实左右之，风气既开，人才蔚起。于是塔忠武公（齐布）、罗忠节公（泽南）、李忠武公（续宾）、李勇毅公（续宜）、王壮武公（錱），及总督杨公（岳斌）、侍郎彭公（玉麟）等，先后卓著战功，名闻海内。其他以杀贼跻显秩者，尤不可数计。当是时，精卒遍于畎亩，良将布于闾阎，但患招之不能尽，不患其无可用也。骆公以休休有容之度，适莅是邦而逢其盛，每与诸公共事，颇能不掣其肘，不掩其长，以故勋望日隆。会大学士恪靖侯左公以在籍举人就骆公前任张石卿中丞（亮基）之幕，张公既去，骆公复宾礼之。左公练习兵事，智略辐凑，骆公专任以军谋，集饷练兵，选用贤将，屡却悍贼，两败石达开数十万之众，复分兵援黔、援粤、援鄂、援江西。丰采几与曾胡二公相并，则左公帷幄之功也。骆公每公暇适幕府，左公与幕宾二三人慷慨论事，证据古今，谈辩风生。骆公不置可否，静听而已。世传骆公一日闻辕门举炮，顾问何事，左右对曰：“左师爷发军报折也。”骆公颔之，徐曰：“盍取折稿来一阅？”此虽或告者之过，然其专任左公可知。惟时楚人皆戏称左公曰左都御史，盖以骆公官衔，不过右副都御史，而左公权尚过之也。然骆公外朴内明，于贤不肖之尤著者，口虽不言，而辨之甚精，既能推毂贤才，贤才亦乐为之用。至其清介自守，尤为一时封疆大吏所不及，此其建树之本也。当时楚人皆曰：“骆公治吾楚十年，而吏民安堵，群寇远遁，此吾楚福星也。”厥后督师入蜀，蜀中值蓝朝鼎、李短搭搭等群寇蜂起，揭竿乌合之徒，所在屯聚，全省被蹂躏者四十余州县。骆公仅募楚勇万人以行。是时黄子春观察（醇熙）为统将，刘霞轩中丞（蓉）实以同知佐戎幕，旋超授四川藩司，赞画军事者二年。楚军入蜀，一战大捷，鼓行而西，驱殄群孽，连解定远、绵州之围。而黄观察亦遇伏战没，骆公选裨将代领其众，会合蜀军分途追剿。蓝李等巨酋十余人以次擒戮。未一年，而全蜀肃清，盖蓝李各寇皆起于草窃，声势虽盛，并无远略，实不耐战。骆公以楚中节制之师进与之角，鲜不克捷，既捷之后，群贼望风瓦解，自就夷灭，故其摧陷廓清之功为甚捷也。蜀民见骆公用兵如此之神速，以为诸葛复生，且出水火而衽席之，皆曰：“骆公活我。”石达开率其悍党窥犯蜀疆，自入绝地，诸土司扼守险隘，会合官兵擒灭之。天下闻之，谓石达开著名剧寇，不过稍亚于洪秀全，而骆公擒之，易于反掌，莫不仰其威名。蜀民亦谓骆公用兵果不可测，于是感之如父母，而望之如神明矣。蜀中地大物博，骆公既削平群丑，省中司道建议整理财赋，因而筹饷筹兵，南援滇黔，北援秦陇。当是时，曾文正公督两江，凡湖广、两粤、闽浙等省大吏之黜陟及一切大政，朝廷必以咨之。骆公督四川，凡滇黔、陕甘等省大吏之黜陟及一切大政，朝廷必以咨之。二公东西相望，天下倚之为重，而骆公所陈大计，亦多能统筹全局，不愧老成典型。先是，蜀中童谣曰：“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盖俗称骆字为马各骆，而南方又“各”“角”同音也。然则骆公当立勋名于蜀，其数早已前定矣。骆公既薨，成都为之罢市，居民皆野哭巷祭，每家各悬白布于门前，或书挽联，以志哀思。适文勤公崇实以将军署总督，谓为不祥，遣使禁之。蜀民答曰：“将军脱有不讳，我辈决不敢若此。”闻者为之粲然。迄今蜀民敬慕骆公与诸葛武侯相等，骆公专祠，蜀民亦呼之为丞相祠堂，虽三尺童子入其祠，无不以头抢地者。或谓骆公生平不以经济自命，其接人神气浑穆，人视之固粥粥无能，而所至功成，所居民爱，在楚在蜀，自有诸贤拥护而效其长，岂其大智若愚耶？抑骆公之旗常俎豆早有定数，大功之成不在才猷而在福命耶？

田兴恕

田兴恕，凤凰厅人，勇敢亚于鲍忠武，江西、贵州多有战迹。闻其行军江西也，一日偶率部下数百人出，突遇寇大队至，围之数重。田引兵入一地，四面溪水环流。田令四面站队，而己卧吸鸦片烟，寇数喊杀，皆植立不动。寇稍怠，久之或坐或立。田挥刀突进。众从之。寇出不意，悉披靡，杀伤无算。田乘马素驯良，一日出战，马忽跃而人立，炮子猝至洞其胸，田跳而免。战罢，田埋马村中，而亲祭之。田后以杀洋人论戍伊犁，士卒感其恩，从之去者数百人，所至任供给，州县甚苦其扰。时左文襄征回，攻循州不能下。田至自列，愿任破州，一战下之。文襄奏其功，得释罪，免戍归。

刘蓉力辞曾文正荐章

湘乡刘抚部蓉与同县曾文正为布衣昆季之交，两家集中举理学经济互相箴勗之书牍文诗，早隐然以第一流自待。兵事起，抚部久客文正幕中。每削荐章，文正欲列其名，辄持不可。文正谓：“此古人之常，且幕客皆叙劳，君何得独不尔邪？”抚部谓：“汉代萧、朱、王、贡，以转相汲引为贤，盖踵战国余习，非友道之正。士各有志，奚必以此相强？”文正深然之，由是终身未尝论荐。而抚部卒由胡、骆两文忠公交章引达，骤跻显官，功在秦蜀。天挺人豪，岂忧终屈欤？然而所守之正，可以自主者也，所遇之亨抑，非可以自期者也。

书邵懿辰刘蕃死事

邵仁和举人，官内阁中书，刑部员外郎。直军机处。性戆直，诸要人忌之，不安于位。咸丰四年，坐防河无效，吏议镌职。十年杭州再陷，邵麾家人出避，诡词称将出，与其子泣别，三日不食，骂不绝口，十一年十二月朔殉难。在围城中著《礼经通论》。刘，湘乡人，巡抚刘蓉弟也。咸丰二年，清军战失利，刘由长沙省兄于军中，留焉。蒲圻之役，洪军扼险立栅，枪炮环射不可近，辰至午相持不决。蕃从蓉督战，进曰：“事急矣，贼将乘我，不力殆矣。”乃下马转战而前，枪毙二卒。忽敌军一卒伏下田，举枪击蕃，伤仆地。蓉舁归，自麾兵急斗，火其栅，五垒皆破。蓉还视蕃创在脐下，气奄奄，痛甚。蕃张目顾曰：“兄勿尔命也。”语讫而绝，年二十五。

黄翼升识拔鲍超

长江提督黄翼升初从曾文正游，夔州鲍超夫妇来长沙，以贫故，谋生计不就。久之，赀罄，存钱止数百。鲍故烈士，以钱市酒肴置酖，将与其夫人饱饫以死。邻妪知之，以告公。公亟往敂门，则户键矣。毁门入，鲍夫妇方对案举箸。公问何为，以实对。公唶曰：“壮士奈何效匹夫匹妇死沟渎？”鲍曰：“奈绝食何？”公曰：“子从我隶名军籍中，岂惟不死，且可图进取。王侯将相庸有种耶？”鲍泣拜。公遂挈以归，进之曾文正。不数年，鲍由步卒起，战比有功，官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与公对树旌节，列爵苴茅。海内识与不识，争以郭、李、韩、岳相比拟。然则鲍固人杰，公亦巨眼矣哉。

黄翼升始任长江水师提督

同治三年，洪杨平，长江奏设经制水师，以一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膺此选者三等男长沙黄公翼升也。公起家材官，隶曾文正麾下，久任军事，力济巨艰，功与彭、杨埒。初隶水军，方监造战船，有龙降其舟，色正青，长五六寸，隐见倏忽。或曰：“此黄河庙中常示现者也。”文正偕幕僚往观之。嗣是，公每战龙见则必捷。戊辰秋，官军蹙捻寇于燕齐接壤之运河。时河水浅，跃马可渡。公虑贼之潜遁也，祷于龙神庙，祷毕龙复见。水不雨而涨，贼突围不济，遂尽歼焉。公忠忱耿耿，战绩洸洸，训士则以匈奴未灭为激励，论功则以雍齿且侯为慰藉。其厚得神助，有由来矣。

词臣骄慢

胡林翼为鄂抚也，治军武昌，所部以鲍超一军为最强。超壁城外。学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满，将还京，林翼设筵饯之；以超功高望重，妇孺知名，延作陪客。不意俞蔑视之，终席不与交一言。席散，超怒甚，跨马出城谓左右曰：“大众散了罢，武官真不值钱，俞学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这班人在朝中，我辈为谁立功者！”正忿忿间，林翼驰马至。林翼于席间情形已了然，故超之出也，林翼亦尾之。至是谓曰：“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训饬之，特设负荆筵。请公明午降临，使俞某陪客，公不可却。”超诺之。明日仍三人，超宾位，俞陪位，林翼用翰林大前辈（十科以上称大前辈，俞后胡十科也。）面目，直言训斥，俞唯唯听受。席终，林翼又曰：“所谓不打不成相识，我三人何妨换帖结为兄弟。’俞意犹踌躇，林翼怒视之。即命具红柬，各书姓名、籍贯、三代，而互易焉：胡为长，鲍次之，俞又次之。林翼谓超曰：“如今俞某为我辈小兄弟，即有过可面训，勿相芥蒂也。”超亦唯唯，气遂平，不萌他志矣。俞返京，行至涿州，投井而死。或曰为其母所逼也。

鲍忠壮惧内

鲍忠壮超未贵时，贫甚，典其妻于人。后起家卒伍，历经战阵，至攻克江宁，勋名大著，乃赎妻归。甚畏闺令，人有所求，得夫人一言，无不从也。（《郎潜二笔》纪罗忠勇典妻事同。）

鲍忠壮敬文士

忠壮颇敬幕府文士，有某先生者在幕府，尤得信重。一日，忠壮提笔欲作字，久思无所得，仅书一“门”字，而反户，直笔不右波。某先生启曰：“门字右欠一钩。”忠壮怒，指厅事门而掌其颊曰：“若试视门下可有钩耶？”适壁上悬曾文正联，中有门字，某先生乃指而言曰：“曾文正写门字，亦有钩。”忠壮顾视果然，即仆地三叩头曰：“先生恕吾武人。”盖忠壮平生最信服文正也。

鲍超求救书

鲍超，字春霆，由担水夫从戎，立功至专阃。贵后犹不知书，自姓名两字外更无所识。方被围于九江也，将遣人赴祁门大营，诣曾国藩求援，嘱幕客某撰禀牍。移时不至，鲍焦急不能耐，自往促之。见幕客方握笔构思，鲍顿足曰：“此何时耶？安用此文绉绉为者？”呼亲兵以白麻一幅至，自操管于幅中大书一“鲍”字，旁作无数小圈围绕之。亟封函递去。众不识其意，问之。鲍曰：“大帅自能知其故。”递至祁门，曾之幕中人拆视，亦莫知何事，持示曾。曾大笑曰：“老鲍又被围矣。”乃急檄多隆阿往援，围始解。

刘忠壮国尔忘家

咸同之交，湖湘倡义，猛士云兴，桓桓将才，殆难偻数。顾求其结发从戎，转战十四行省，平粤匪、捻匪、回匪，与贼相终始，而功尤独伟者，则湘乡刘忠壮公无与比矣。公自隶老湘营，百战江皖，及保垂危之秦，救不支之晋，又速卫畿甸，以步当马，为天下先。其功在琅书，当与山河日月同悠久，无待述矣。考公从军十有八年，仅归省亲一次。年逾三十聘妇，二十余年未娶妇。家议送女至军中，而公又驰驱无定所。妻父乃携女历西江、皖楚，居二年皆弗值，及后侨中州以待。公既平捻贼，以回乱援陕，道出洛阳，始成礼。会羽檄日数至，居旬日，即投袂行。自是，公遂尽节西陲，不复与家人相见矣。读公碑传，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古人犹托空言，公则见诸实事也。

刘忠壮公誓为厉鬼杀贼

湘乡刘忠壮公松山从征粤逆、捻逆，功俱在诸将上。入秦剿回匪，纵横扫荡，威震西陲。自结发从戎，转战十四行省，殊庸茂绩，有国史在，无庸赘矣。当公力攻金积堡，炮中左乳，创甚。张目语诸将曰：“我受国恩，未报即死。毋遽归我丧，当为厉鬼助君等杀贼。”及官军平金积堡，讯俘，称公尽节后，夜辄闻戈马声，如怒潮涌至。贼疑官军来袭，莫敢解衣卧。左侯相驻军平凉时，一夕闻大声呜呜震山谷，察之了无所见，疑必有异。未几，捷音至，是日马化隆就擒矣。化隆者，公所誓不与俱生之贼魁也。见公敕建祠碑。忠义之气，生英死灵，纪此事者殆非神奇其说。

蒋果敏驭下之严

蒋果敏抚粤，御旧部甚严。常出巡视，一日，出见卖馄饨者扭部兵相殴，蒋斥问故。因言兵食馄饨，向索钱不与，故与诟。蒋曰：“此易耳。”即令人剖兵腹验状。卖馄饨者骇愕，求罢不可。已而见兵腹中馄饨阗溢，乃斥卖馄饨者，使去。

蒋益澧复杭州

前清蒋果敏益澧之复杭州也，其驻师西南则清波门外翁家山，东北则钱塘门外宝石山。是时，城内洪杨军尚十万，果敏仅二万人，亦号十万，为五色帜，衣亦异色。使二万人绕苏堤自北而南，日二番，番必易衣帜，若为有十万人者。城中不审虚实，且日忧无给，遂溃。

张勤果之畏妻

前清张勤果公曜效忠，咸同间为中兴名将，勋名赫然，然其轶事少有知者。公少贫，为人赁舂，有奇力，负米累数石。性刚侠，闻不平事怒眦欲裂。一日负米出，见众围观一少妇，哭欲求死。询之，则夫死不肯嫁，而姑逼之也。公奋曰：“天下宁有此事理者？”时姑方在旁，公即以所负米压其上，毙之，众哄然大快。公乘间遁，亡命河南。时河南捻寇起，民多团结自保。公以武勇为众所服，推为团长，群以其行次呼之曰张大哥。张大哥之名，著汴宋间。适捻围固始，其令蒯某儒者也，有女美而才，度城且破，随死无益，乃榜于众曰：“有能守此城者，吾以女妻之。”当是时寇张甚，咸莫敢应，以推张大哥，且曰：“此艳福，非张大哥无可消受者。”公笑而起，进谒令，筹守御，阴念贼众我寡，非出奇不足取胜，乃以壮士三百出伏城外。夜三鼓，突起潜袭贼营，城上鸣鼓角应之，呼声震天地。贼大惊溃，终夜汹汹不绝。时忠亲王僧格林沁方以大军来援，未至数里，遥见火光中来往搏战甚力，惊曰：“是何壮士？”及至劳问，乃公也，大加叹异。因奏署县事，并为公作伐，令遂以女归公，即夫人也。夫人博古通今，娴吏事，为公阅案牍，批窍导要，咸惊为老吏。公固不知书，任河南布政时，御史刘毓楠劾公目不识丁，遂改总兵。公愤甚，就夫人学，执业如弟子。夫人时诃骂之，公怡然也，后遂通知文史。偶行军归，蒯夫人辄多所陈诉，张甚苦之，因曰：“容我开一单，细细看之。”公自改官颇不平，数偃蹇朝命。左文襄公督师剿回，奏请公领兵，公不应。时严旨趣公，门下客多方说公，皆不应。夫人乃谓公曰：“汝以功自负，数逆上命，将谓朝廷不能杀汝耶？”公闻言蹶起，即往从左，公咋舌曰：“夫人言可畏，夫人言可畏。”文襄复奏改公文职，后遂巡抚山东。与属吏辄言其夫人之能，且曰：“汝等畏妻否？”或答以不畏者，公正色曰：“汝好胆大，妻乃敢不畏耶？”盖公之畏夫人为世所罕见也。

张曜孙金彪

张勤果公，讳曜，字朗斋，虽浙之钱塘籍，实世居吴江之同里镇。闻其少年跅弛不羁，恒见恶于乡里。一日，为其戚陈某批其颊而训之，乃大悔恨，走河南，投其姑夫光州刺使蒯某。蒯以其少年无业，不之礼，但月给数金豢之而已。勤果壮伟多力，食兼数人，署中两餐不得饱，乃日私食于市，所得金辄不敷，而衣之蓝缕不顾也。时发捻交哄，各省戒严，光之绅民募乡兵为捍卫计，请于州守委一人统之，合署无愿往者。勤果请行，蒯许之，遂部勒乡兵壁城外。未几，有捻逆大股窜州境，勤果率所部遮击之，斩获无数，贼遂溃。盖为僧忠亲王所败，尾追而至此。贼退而王至，勤果率众跪迎道左。王壮之，询击贼状，大喜，立畀五品翎顶，以知县列保。不二年，荐至河南布政使，因得罪巨绅刘姓，刘为御史，劾以目不识丁。奉旨，改南阳镇总兵，仍统所部号为“嵩武军”者，累立功于河陕、关陇间，擢提督。光绪初年，入卫京师，膺帝眷，授山东巡抚。值岁大饥，勤果捐廉俸并募集巨资以赈之，全活无算，山东民至今感之如父母焉。刘御史后为知府，被劾归，贫无聊赖，乃与勤果通殷勤。勤果岁必以巨金贻之，其报书则钤以“目不识丁”四字小印，亦谑矣。勤果书法有颜之骨，米之肉，颇秀健。尺牍亦隽语络绎，不似彭刚直之翰墨专以粗豪胜也。相传其被劾后延通人教之，发愤读书，遂一旦豁然。其部将有孙金彪者，字绍襄，吴江人，世居邑之盛泽镇，未达时即以勇侠称。父曰孙七，精拳技，恃博为生，有枪船四五十艘。枪船者，首锐棹双舻，瞬息百里，鹢首置大铳一，中藏四五人，内河寇皆恃此为利器。七有德于镇，镇之人无贫富皆善之。七死，金彪年十四，已入武庠为诸生，群枪船以奉七者奉之为主，仍设博于镇。金彪年虽少，独能以兵法部勒其众，刑赏无所私。当是时，苏城为粤贼所踞，镇有富人黄某者虑贼入镇搜掠，密款于嘉兴贼酋，得伪檄，民赖以安。于是，江浙商贩自上海出入万贼中者，辄以盛泽为枢筦。镇益殷富，事无大小皆阴决于黄。有小鬼法大者，邻镇巨猾也，闻盛泽繁盛，率枪船百艘莅镇设博局已，辄思大掠以投贼，已定期。黄闻之大恐，金彪之师沈玉叔谓黄曰：“君欲除小鬼法大，非金彪不可。”黄大喜，设盛筵款之。金彪曰：“敬诺。”会有南北巢湖粮艘千人避乱萃镇上，金彪说其酋助己，遂与小鬼法大战，擒而磔之，尽夺其舟。于是设保卫局，集枪船团练为战守计，事皆一决于金彪矣。初，金彪之灭小鬼法大也，举盛泽附镇使巢酋设博局以为酬。巢酋谓功高，欲分盛泽博之半，弗得，则怏怏弗能平。金彪度巢酋终弗戢也，思并之。会巢酋生日，金彪载羊酒往寿，而阴伏枪船于芦丛中以待之。饮博至暮，谓酋曰：“今夜月色大佳，吾两人驾小舟纵饮湖上，可乎？”巢酋从之。中流酒酣，金彪请以铳击宿鸟赌胜负，巢酋三击而不中，忿甚。金彪曰：“我一击便中也。”遂洞酋胸，毙湖中。众大噪，伏舟尽出。金彪手佩刀，号于众曰：“若主欲为盛泽患，故除之。若毋恐，从者听约束，不从者驾尔舟归乡里，弗汝歼也。”众皆降。于是金彪势大盛，苏贼睨之莫敢犯。同治元年，李文忠克吴江，金彪散其众，以保卫功授千总。东南大定，生计日拙。张勤果返自河南，挈至陕，以功擢记名提督，授陕西汉中镇总兵，赏黄马褂。光绪壬辰、癸巳间，统嵩武军驻山东之烟台，为东军冠焉。当金彪之设保卫局也，一日闻渔父诟曰：“孰谓孙氏人守法者？乃取我大黑鱼而不与值。”夜既半，金彪急呼疱人治黑鱼脍，庖人求鱼不得，方咨嗟，一卒以鱼献。命渔父质之信，即斩以徇。自是所部肃然，全镇以安。此非吴人而知兵者哉？

记纪石甫事

刘崧生提督（鹤龄）从周达武解阶州围，时丰城纪石甫注馆其家。纪有才名，能为诗，周时以诗质之，纪直指其误，以是忤周。阶州人民稀少，惟山下有街一条，人户稍多，纪尝至一茶店小憩。一日，店中老姥出药方质之，云其女偶患寒热，浼医者为处方。纪视之，则药性多相犯，笑曰：“饮此，适得剧耳。”乃另拟方与之。次日，纪又往，姥迎告曰：“病果愈矣。”纪复为疏方。越日，姥至营中求复往视，纪以己在营中，不便时与民间交接，不许。刘之义子谢某劝之，次日乃同往。纪独入视疾，见其女虽病容憔悴，而风貌可人。又见壁上贴一纸，意谓当是店中发票，视之乃二诗，遂袖之归。以后辄独往，时日浸久，遂相接洽。时纪以军功得保至府道，女自以弱质处乱地，阚之者多，与纪潜谋为脱身计。纪因乘己入都引见之便，遽携囊中金与其母女同行。周营中既多忌纪，又恨纪独得女，乃使人冒为本夫，诉诸周。周既积前怒，至是遂严责刘，谓：“汝营中人辄诱拐民家女子，若不速交出，当治汝。”刘无如何，乃令义子某往追，五日及诸某地。刘子促纪曰：“闻营中追急，盍以女付我先行，而君行稍后？使人无可执证，庶得瓦全。”纪如其言，刘子乃携女行。逾二日，女已微知其情，曰：“汝等之谋，吾已颇悉，然甚不妥，必累及纪君。不如先一日遣我归，我当自料理。我本无夫，奴辈何得蔑我？我归，事当解，然后再谋复出之策。汝迟一日归，以不遇告，可也。”女返家，即往见周，剖析微至，力言与纪无涉。且言来往我家者惟达字营中人为多，历言某人某人皆是，因诵周诗滔滔如宿诵，云即得之周营中人。又言此民间事，与武人何干？周语塞，将付州治之。或谓此等言语宣之州衙，恐不雅，乃归其家使人守之。而营中欲得之者众，嬲之不已。女虑卒不得如志，一日出刀自刎死。不数日，忌者告归，行至清凉驿，遽卒。

沈文肃诛蠹吏

沈文肃公葆桢以乡荐绅，被旨为钦差大臣，省大吏以降皆畏且忌。藩署胥吏某平日挟持上官，以刻蠹起家，与公有丝萝谊，公素恶之。一日以饷故忤公，公立逮之至，数其罪，以军法从事。方伯为之哀请，公不听。方坐堂皇而封翁手书至，公置书案隅，且了公事后治私事耳，卒诛之。事讫，发封翁书，果为某缓颊也。

袁州学官

沈文肃（葆桢）前为江西巡抚，一日，有袁州府教授年老某广文来见。文肃问曰：“袁州某守，作官近来如何？”广文答曰：“某大老爷为官到甚好，惟他弟二老爷实要不得。”文肃知必有故，因霁颜温语，详询之。广文因将其弟如何招摇、如何纳贿情事直言无隐，文肃一一颔之。俟广文去后，密委干员驰赴袁州，就各节查访而回，果如广文言。遂将某守撤任，而惩其弟如律。时广文犹未及回任，中途有人恚之曰：“某太尊与尔有仇隙耶？何于中丞前倾之？今伊已为尔去官矣。”广文愕然良久曰：“我实说伊做官甚好，惟言伊弟二老爷则要不得耳，岂并此亦不能说耶？这就难了。”说者谓广文憨直，真三代之遗，今日诚不可多得。然文肃之能纳人言，又无偏听之患，亦不可及也。

记胜保三则

胜保，字克斋，满州镶蓝旗人，以乙榜任国子监助教。转翰林，开坊荐至侍郎、尚书衔太子少保而终。其由皖豫入皖琐事，颇有可记者。豫有邢家寨者，附捻逆者也，寨主邢万钧曾掳胜保弟恩保而污辱之。至是恩保为翼长，颍州围解，乘胜攻克邢家寨，捕邢万钧并捕其妻妾子女，恩保令兵士于白昼污而斩之。又制一刀，铭曰“斩邢万钧之刀”，用以磔之而泄忿焉。及胜获罪，恩亦遣戍黑龙江。久之，无以为生，遂入马贼党，为将军铭安捕斩之。有张龙者，宿州人，亦捻首也。其妻曰刘三姑娘，美而勇。尝披红锦袍，插双雉尾，乘骏马，舞双刀，人莫敢敌。张龙有外宠，刘衔之次骨。胜知之，使人诱刘以为义女，刘感胜，遂刺杀龙，以众降。胜又虑人之多言也，以刘配部将某。胜败，刘复暗结苗沛霖，图举事，为蒙城知县尹春霖所杀，并其夫斩之。苗沛霖者，凤阳诸生，性阴鸷慓悍，有兵略。以团练保卫功，荐至布政使衔四川川北道，锡勇号“巴图鲁”。又暗通粤寇，封为秦王，夜郎自大，目无余子，独服膺胜保，执弟子礼甚恭。伪英王陈玉成自安庆为曾忠襄所败，全军皆没，穷无所归，走凤阳投苗。苗匿而不见，使其侄天庆缚献于胜。时胜驻军于河陕之交，得陈大喜，克日亲讯，盛设军卫。陈立而不跪，大笑曰：“尔乃我手中败将，尚然高坐以讯我乎？”因历举与胜交绥事。胜大惭，命囚之，铺张入奏，冀行献俘大典，以矜其功。批答反斥其妄，并命就地正法。大失所望，遂切齿于曾氏矣。陈妻绝美，胜纳之，宠专房，随军次焉。胜性豪侈，声色狗马皆酷嗜，生平慕年羹尧之为人，故收局亦如之。胜每食必方丈，每肴必二器，食之甘，则曰以此赐文案某，盖仿上方赐食之体也，然惟文案得与，他不得焉。胜豪于饮，每食必传文案一人侍宴。一日，军次同州境，忽谓文案诸员曰：“今午食韭黄甚佳，晚餐时与诸君共尝之。”及就坐，询韭黄，则弃其余于临潼矣。大怒，立斩庖人于席前，期明早必得。诸庖人大骇，飞马往回二百余里，取以进。其泰侈如此。冯鲁川，山西进士，由刑部郎简放庐州知府，出京赴任，道由河南，胜奏留军中司章奏。冯，端人也，高尚淡泊，不趋时习。一日与胜言论不翕，决然舍去，恐面辞不得，留书别之。胜阅书大惊，亟命材官赍狐裘一袭、白金二百，飞骑追冯还，戒之曰：“如冯不归，杀尔无赦。”并手书致冯，略曰：“计此书达左右时，公度韩侯岭矣，此即‘雪拥蓝关马不前’，昔退之咨嗟太息之地也。公于军事虽非所长，然品望学问当代所重。所以拳拳于公者，以公之品学足以表率群伦也。”云云。冯得书即返，胜大慰。

胜之章奏往往自属草，动辄曰：“先皇帝曾奖臣以忠勇性成，赤心报国。”盖指咸丰间与英人战八里桥事也。又曰：“古语有云：‘阃以外，将军治之，非朝廷所能遥制。’”又曰：“汉周亚夫壁细柳时，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此三语时时用之，意以为太后妇人，同治幼稚，恐其牵掣耳，而不知致死之由，即伏于此矣。至西安日入行台，甫下舆，而冠上珊瑚珠忽不见，遍觅不得。识者已知为不祥矣。及事败年余，有人于地肆上以钱四百购得之，可诧也。入陕后，各省督抚交章劾胜，有劾其贪财好色者，有劾其按兵不动者，有劾其军中降众杂出漫无纪律者。惟河南巡抚严树森一疏最刻毒，略曰：“回捻癣疥之患，粤寇亦不过支体之患，惟胜保为腹心大患。观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见。至其冒功侵饷，渔色害民，犹其余事。”云云。相传为桐城方宗诚手笔。是以慈禧震怒，立下逮问之旨，而狱成矣。初，胜之至陕也，军机处有密书至，嘱其日内切勿上言触怒，因廷议将以陕抚、甘督二者择一简任，俾专力于西北军事。胜得书，示文案诸员曰：“姑妄听之。”逾数日无耗，又曰：“是或有变，不得不上言利害以要之。”众劝稍缓，不听，乃自属稿。略曰：“凡治军，非本省大吏，则呼应不灵。即如官文、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皆以本省大吏治本省兵事，故事半而功倍。臣以客官办西北军务，协饷仰给于各省，又不能按数以济，兵力不敷，又无从召募，以致事事竭蹶，难奏厥功。若欲使臣专顾西北，则非得一实缺封疆，不足集事。”奏上，大受申饬，至谓该大臣跋扈情形已可概见。不匝月，而逮问矣。胜之为钦差大臣也，与河、陕两省巡抚皆朱笔札文。文案诸员尝切谏，胜曰：“尔辈何知，钦差大臣者即昔之大将军也。大将军与督抚例用札，不以品级论也。”在陕日，有驻防副都统高福者出言顶撞，胜大怒呼杖。高福曰：“等二品耳，何得杖我？”胜曰：“我钦差大臣也，以军法且可斩，何止杖？”立命杖二百，逐之出。后之劾疏，高福亦其一也。又有德楞额者，初帮办陕西军务，亦副都统也。胜至劾去，降参领，俾统一军壁黄河岸，德亦衔之。逮问之旨密交多隆阿自赍，即代胜为钦差大臣者。至之日，胜方置酒高会，宾客满座。有谍者报曰：“灞桥南忽增营垒三十余座，不知谁何？盖桥之北为回逆所据也。”须臾又报曰：“来者闻为将军多隆阿也。”胜绰髯沉吟曰：“岂朝廷命多来受节制乎？若然，则不待营垒成，即当入城进谒矣。姑饮酒，且听之。”有登城而望者，见连营十余里，刁斗森严，灯火相属，寂无人声。归而相谓曰：“事不妙矣。”有潜行整装待发者。甫黎明，忽报多将军至。将军下马，昂然入中门，手举黄封，高呼曰：“胜保接旨。”胜失色。即设香案，跪听宣读。读毕，并问曰；“胜保遵旨否？”胜对曰：“遵旨。”多即命取关防至，验毕，交一弁捧之。谓从官曰：“奉旨查抄，除文武僚属外，皆发封记簿。”胜再三恳。多曰：“与尔八驼行李，其余皆簿录之。”当即摘去珊瑚顶、孔雀翎，易素服待罪；遣兵百人守之。凡文武员弁、兵卒、役夫，皆遵旨投多军矣。胜于此骄容尽敛，凄然无色。平日庖人四十八人仅存其二，红旗小队二百并旗械皆不见，材官之便捷者皆亡去，所存者老仆三人，圉人二，皆胜官翰林时旧役也。是晚，即闻炮声隆隆，彻夜不息。次日黎明，人报灞桥克复，回垒皆扫平矣，即胜四十余日所不能攻克者也。逾数日，胜就道，例以铁索缠舆杠，示锁拿意。甫至河，德楞额截其辎重、侍妾而去。胜诉于多，始返其辎重，而留其侍妾，谓人曰：“此陈玉成贼妇也，不得随行。”胜亦无如何。至京，系刑部狱，奉旨严讯，犹桀骛不驯。讯其河南奸淫案，答曰：“有之，河内李棠阶、商城周祖培两家，妇人无老幼皆淫之。”周大怒。其后赐帛之命，皆周成之也。是时周值枢府，李掌刑部。死之日，周监刑，胜曰：“胜保临刑呼冤，乞代奏。”周曰：“圣意难回。”遂死之。

胜有印章二，一曰“我战则克”，一曰“十五入泮宫，二十入词林，三十为大将”，皆生平得意事也。当庚申年文宗北狩，洋兵入京，和议成，议建总理衙门，以治外交事，大宴各国洋使于礼部堂上，英使巴夏理首座。酒酣，胜笑谓巴曰：“今日和议已成，誓约已定，然两军究未分胜负也。今将与君会猎于郊外，胜负无与国事，第请与君之士戏耳，可乎？”巴大恐，乞恭亲王和解之。胜大笑曰：“彼惧我矣。”盖是时胜奉命总统各省援兵，位诸将帅上，当时援师至者十三万，故巴恐也。八里桥之战，胜一生最得意事也。时洋兵麇集，僧忠亲王战不利，大沽失守，近逼北塘。八里桥者，距北通州八里，洋兵欺我无人，长驱而入。至桥，胜扼之，炮弹破马腹，颔受微伤，易马与战，卒败洋兵。厥后和议易成，未受大累，未始非胜一战之力也。当时胜裹创入见，故文宗奖之曰：“忠勇性成，赤心报国。”岂知此二语即长其傲，速其死哉？当洋兵之焚圆明园也，珠玉珍宝皆掠去，独书画古玩弃而不顾。有土寇二百余掠所余而遁，至中途遇胜，聚而歼旃，尽得其所有。簿录京宅时，并其第皆赐兆公焉。兆公者，慈禧姊子，于穆宗为中表行也。同治季年，兆公之母死，居丧不哀，慈禧大怒，命尽室所有为皇老老，焚之。皇老老者，即其姊之俗称也。焚三日夜始竟。焚之时，命护军统领率千人监视之，于是胜所得与历年御赐物皆荡然矣。闻胜所得者，有项墨林进呈之物数百种，他称是，亦书画之浩劫哉。有扬州人冯继昌者，曾在胜军为文案小吏，后为皖北牧令，谓一日奉使至宿州，见旅舍有执泛扫役者貌酷类胜，面亦半青色。密访之，知其母少时曾一度侍胜寝，盖过境时地方官所进之土妓也，而贵种沦为下贱矣。故世之疵胜者，皆谓胜有应得之罪。惟曾文正有言：“胜克斋有克复保卫之功，无失地丧师之过，虽有私罪，而无死罪。”人皆服其公允云。考胜所部，惟雷正绾一军二千人为官兵；其余则苗沛霖万人，宋景诗八百人，长枪会也；又山东大刀会千人，合之不满万五千人。苗军之饷，沛霖自称报效者；雷军则就饷于陕者；其余则或有或无，不能按时按数也。盖各路协饷皆积欠，间有来者，必先尽胜挥霍，挥霍所余乃归军用耳。一日者方至同州，雷军后至，猝遇贼伏，未及备，遂大败，死伤枕藉。雷正络痛哭入，求发恤赏，胜无以应。须臾，负伤者累累舁至辕门下，彻夜呻吟，无过而问者。呜呼，胜治军如此，自奉又如此，焉得不败？就逮之次日，苗沛霖率所部返皖北而叛。宋景诗骤马挺枪而来，哭拜于胜前曰：“沐恩不能终事公矣，世事尚有公道哉？”掷冠带于阶下，率八百人呼啸而去。一渡河即大掠，后为宋庆所灭。大刀会亦返山东作乱。故曾国荃劾胜疏云胜保军营降众杂出，诚哉是言，未之诬也。

淮警

州牧某君知河帅之好酒嗜歌也，以千金召梨园于苏州而献之。河帅试之名部也，大喜。延漕督、榷使迭为宾主，宴饮累日。而捻寇自徐宿循河而东，警报叠至。命都司德君率兵三百御之，与贼夹运河而营。同知钟姓者言于帅曰：“夹河相持非久计，宜趣进战。”檄下，都司曰：“贼众我寡，渡河则人数历落可见。某非惜死者，第恐一败，大势不支耳。必欲战，请益兵以决之。”不听。我兵半济，贼众奋前掩杀，败溃立尽，纵骑追逐，直及王营，而浦中歌舞未已也。及河北百姓号泣南奔，众乃大惊。漕督、榷使疾还署。河帅仅以身免，日暮亦至郡城，呼于庆城之门。门者不纳，虑其冒也，面而后入之。未几，榷使继至，呼于北门，门者曰：“城无商，不须榷也。”遂去。贼既焚掠清江，南至湖觜。而漕督欲行，行李辎重自署前至于南门。山邑宰顾公思尧语诸绅士曰：“君等第闭城，坚勿放行。彼若不释于诸君，有我在，保无虞也。”众曰：“诺。”使者再三至，胁令启城，众不可。举铳拟之，众即当铳立曰：“身可杀，城不可开也。”去之，至东门，东门亦然。怒而召邑宰，问：“诸生坚不开城，何故？”顾曰：“渠辈皆书生，身家性命所系，虑开城则人心必离，人心离则奸宄伺隙而起。外寇乘之，必不免矣。其言曰：‘即为公计，不如安之。’今盗贼密迩，而百姓慑伏不动者，恃有城耳。一出城，则盗贼贼也，莠民贫民皆贼也，公将焉往？”明日贼退，城外居者被劫，行者被掠。漕督思顾言，甚德淮人。

僧忠亲王之神武

咸同间，僧忠亲王以善战称，而孔武多力，昭代懿亲中实罕其匹。性尤喜接士，辇毂之下，凡有挟艺至者，罔不以礼罗致。所居邸临通衢，其西为市集，自晨至夕，肩贩担负，往还杂沓，不一而足。有贩羊肉者，其人为回子，蓝睛高鼻，状至弗类。门者每晨起，必见此贩者辇其羊肉独轮之小车，自府前踯躅西，日夕则返，率以为常。一日，贩夫返自市，过府门，日尚未晡，憩焉。门前旧有石狻猊二，高五尺，左右蹲，被发怒目外视，道路过者暮夜必以悸。是日，贩夫即肩此门右狻猊之石以立，立时出其腰中所插之短烟杆，实烟满其斗，燃火柴吸之，且吸且自狻猊口中撩其所衔丸续续弄之。丸受弄鹿卢转，声镗不已。半晌，顾谓门者曰：“闻人言王爷嗜武艺，门下力士如鲫。今居府中者，凡几人，其艺又何若？”门者鄙其人，置弗答。贩夫数数言，门者厌之，走入。有顷门者出，则贩夫已起去，而门右之石狻猊忽易而里向。大怪，睨视左，左亦如之。心知贩夫弄己，惧为王见，或且获戾，乃急召健者六七人反之。顾“於邪”之声达于堂奥，而所举曾不能以方寸。六七人者力且索，乃相顾益大哗，交口奇贩夫。正喧聒间，王自外呵道回，见状问故，门者嗫嚅以告。王曰：“其人今安在？”曰：“去已久矣。明当复来。”王曰：“来即止以闻。”明日，贩夫果至，门者走白王。王独身出中门，立面贩夫，即指左右石狻猊谓曰：“是而所为耶？”贩夫惶恐，伏地谢。王曰：“无畏。而果多力者，更为我复之，吾不汝罪也。”贩夫起，乃揎其垂破之衣袖，趋而之门右，侧身薄狻猊，屈其右足，令身少蹲，徐乃自狻猊腹下插右臂入，肩以起，旋之，令如旧所向，始稍稍安诸地。毕则更趋而左，不半晌，左者亦安置如前。王大称善。既而见贩夫车上累累载羊肉，因顾语门者为市二斤。其时京师肉价低，羊肉斤不过钱三十而足。门者支钱出，王自门者手中索得之，撑以二指，伸手以授贩夫。贩夫直前取，触钱，钱矗立如小铜炮，指下上抵，兀然不得动摇。乃骈四指握而撼之，弗胜，则拔以两手，最后乃脱其挽车之靷，贯而负之以肩，为状殆如纤夫之曳巨筏，顾纤夫虽俯其躬至地，而筏仍勿进。但见王略一振臂，手背蓝筋条条露，两指益弩张，中空似半月。此数十个之青铜钱不胜拇指之压迫，乃自指间格格作响。贩夫所负之车靷为年已久，势且垂朽，而用力过猛，亦时时有裂声出于脑后。贩夫流汗被额，不自知其靷之将绝，仍弯其腰悉力前曳。王惧其倾仆，势且破脑，乃疾呼止之。贩夫既止，旁立牛喘。王笑而与之钱，贩夫得钱数之，则钱十九齑粉。乃大骇服，立跪伏王前，赞王神勇不绝口。王出布二端、钱十贯赐之，贩夫拜谢而去。此同治初年事也。

书僧格林沁死事

同治时，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视师山东，战颇利。曹南一役，乘胜穷追，遇伏死焉，大局为震动。方王之削平教党及诸土寇也，乘势南征，擒张洛行于宿州，歼苗沛霖于下蔡，淮颍以北揭竿乌合者，扫刮无留，威声赫然。既追捻寇于光、黄、汝、邓之间，山谷沮洳，骑不得骋，累中贼伏，丧良将恒龄、舒通额、苏克金等。王益愤，日夕逴一二百里，宿不入馆，衣不解带，席地寝。天未明，传爨毕，士皆橐糗粮。王手一鞭，上马猋驰。贼十余万与清军夹水而阵，王帅亲兵数千薄之，贼骇，进入山东境，王追愈疾。当是时，清军与捻均重趼羸饿，势且俱踣。贼扬言，王少宽即降。同治四年四月己丑，王督陈国瑞、郭宝昌、何建鳌等军与战于曹南，败退入空堡，贼围数重，且欲掘长濠困之。清军粮草俱乏，逮夜，汹汹欲溃。诸将启王，请突围出，不许，固请，许之。王部分诸将，自与成保马队俱，使降者桂三帅骑数百为先驱。王饮酒醉，上马，马踶逸不肯行，乃易以他马。时夜二鼓，天星昏黑。桂三有异志，既出堡，即反走突冲清军。贼乘之，陈国瑞所领步队四千覆溃几尽，国瑞以身免。余军与贼不相辨，长驱并驾于昏黑中。迟明，见道旁小圩，遂收队入，不知王所在。俄有贼首戴三眼花翎红顶扬扬过圩去，清军望见，哭曰：“嘻！吾王死矣。”急迹至麦塍中，见已遇害，身受数伤，旁一僮同死。乃骑载王尸，告有司殓之。总兵何建鳌、内阁学士全顺皆死于阵。自恒龄、舒通额战殁，王常怀必死。性友爱，王弟至营，与同寝处。将别，引上坐拜之，告无生还意，戒善事太妃，无他语。王子来省，途中有司馆之，王子固辞，未能却。王闻大怒，将杀之。僚属为请，乃罚跪良久，且役以贱事困苦之。每战安营定，展马鞍帐外，独坐饮酒。一卒奏炙肉于前，诸骑卒环以乞肉。王遍啖以片脯，乞者踵至，至尽一蒸豚。日为常。

记潘垲

淮逆苗沛霖之扫灭，人皆知归功于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不知其主动力实为霍邱三河尖练长潘垲。垲曾应童子试，罢去，以然诺重乡里。咸丰六七年，蒙亳间捻匪蹂躏三河尖，垲及其子立勋先后被虏，展转不得脱，乃伪为贼谋，多幸中。贼奇之，大加委任。因私与官军通消息，解散其部卒七八万人，只身奔寿州，谒巡抚翁同书。翁赏以五品军功牌，命与沛霖合办团练事。沛霖者本凤台诸生，狡而险，性尤淫毒，藉团练名以逞其凶暴。屡受荐举，至川北道布政使衔，非其意也。垲知其叵测，佯为其腹心，若向所以待捻者，沛霖亦信之不疑。十一年，沛霖反，陷寿州，垲时从中调护流亡被难之人。沛霖欲分掠光固五属，垲复力阻之。是年冬，清廷命四路进讨，沛霖惧。遂通连粤匪马永和，令渡淮围颍州，又嗾捻首张乐行据淮上，以牵制诸军。垲乃离间沛霖与乐行之好，且说沛霖解颍围自赎，而为巡抚李续宜言沛霖不可信状。李然之，拟重用垲，以胜保力袒沛霖而止。后沛霖果复叛，据怀远，破颍上，围蒙城，再破寿州，势张甚。幸垲受曾节相意旨，反戈相向，乃为僧邸所灭。当蒙城围急时，僧邸尚未至，微垲此举，蒙城必陷，陷则贼必北窜，后患且未有已也。事平，僧邸以垲父子先纳款，免死戍边。而垲守三河尖时，武断乡曲，或遂杀人。河南道监察御史奏垲父子不法。同治三年，追垲、立勋还，竟斩于市。南汇张啸山先生记此事甚详，因节录之。

陈国瑞骄暴取戾

陈国瑞年十余岁，为粤贼所虏。既而降于官军，总兵黄开榜养为义子，隶大帅袁端敏公（甲三）部下。未及弱冠，积军功至都司，然慓悍不驯，动辄犯法。是时，吴勤惠公（棠）以漕运总督驻节清江浦，索将于临淮大营，端敏乃以国瑞予之。始将七百人，与捻寇追逐于淮扬徐海之郊，每战辄胜，威名日隆。吴公既倚为长城，一切顺其所为，如奉骄子。渐增募其众至二三千人，复隶科尔沁忠亲王麾下，扫荡练匪苗霈霖，及山东白莲教匪，皆以国瑞为首功。积官至记名提督、处州镇总兵，帮办清淮军务。国瑞益自鸣得意，令军中称己曰大帅，自谓名位与吴公相并，有轻之之意矣。忠亲王战没曹南，诸将皆以不能救护主帅获罪，国瑞独以战功素著，免予议处。时曾文正公督师北上，适刘省三军门（铭传）克复宁济之长沟。国瑞率军后至，见淮军将士所携洋枪精利，心独艳之。国瑞向以黠悍自雄，诸将无敢与抗者。既恶淮军之先入长沟也，又思夺其利器，自率亲兵五百人突入长沟，见淮军勇丁即杀之，凡杀数十人。刘军门闻变，亲督所部与战于寨中，淮军尽携火器，发无不中。国瑞亲兵多执长矛，狭巷中不能转掉，五百人皆歼焉。国瑞跃登民屋，刘军门使其众梯而执之，置之空楼三日，给以糜粥，使饥而不至于死。国瑞见军门泣曰：“此五百人皆数年来所纠合四方之精锐，一旦为君所歼，吾军从此衰矣。”军门乃怜而释之。于是刘、陈二人皆禀诉于曾文正公，互相指讦。文正恶国瑞之犷也，欲摧其盛气，而磨励陶成之。凡批牍数千言，大旨奖其长而戒其短，历举其罪恶十余事，俾速自悛改。且明白禀复，并劝其去“钦差”字样，勿与英、康两军同扎，勿扰民，勿私斗，勿虚报勇额。国瑞具禀词多巧饰，不肯任过。文正叹曰：“是真不可教也。”已乃具疏弹劾，撤去帮办军务名目，革去提督，褫去黄马褂，仍留处州镇总兵，以示薄惩而观后效。国瑞悚息听命，驰往徐州谒见文正，受约束维谨，旋复还驻清江。国瑞驭下严酷，手刃膳夫不下百余人，将士无罪被杀者不可数计。国瑞有养子曰陈振邦，亦积功至总兵。一日，国瑞忽欲杀之，振邦求救于漕帅，吴公为之缓颊。国瑞不听，振邦乃走匿漕帅署中。国瑞再三索之不得，自率亲兵数百驰赴帅署，欲掩执振邦。时已二鼓，署中闻变，急闭大门。国瑞督兵攻之，守门者在内叱曰：“汝赖漕帅卵翼扶持，以有今日，乃敢反邪？”国瑞怒曰：“以子叛父，非反而何？吾捕反父之子，且讨匿反贼之人耳。”力攻久之，坏大门而入，复攻二门，破之。署中人退守宅门，其坚过于大门，国瑞猛攻不克。然署中人情愈急，骂愈厉，国瑞益怒不可忍，自以头触门，痰涌气厥，颓然仆地。吴公乃命门吏数人舁国瑞置一古庙中，派员看管。而檄别将代统其军，疏劾国瑞革职，永不叙用。越二年，捻酋张总愚驰突畿辅、山东，是时醇邸方领神机营，密荐国瑞，欲倚以办贼。复召为头等侍卫，俾募数千人讨贼。国瑞之复出也，颇染鸦片烟瘾，兼有好色之称，锐气已大不如前，而性情骄暴如故，倚恃邸眷，凌侮诸将。遇钦差大臣恪靖伯左公，营中所运饷银军械于中途，擅自截留。左公具疏劾之，请以都司降补。奉旨留中，而命国瑞归左公节制。国瑞上书左公，历数其短，如排击曾文正公为背恩裁抑鲍超、蒋益澧为攘功等语，指摘不遗余力，而密致其稿于醇邸。醇邸奏之朝廷，虑国瑞不复能为左公用，乃命改归安徽巡抚英公（翰）调遣。越日，复改归山东巡抚丁公（宝桢）调遣。既而连次改隶大学士官公（文）、将军都公（兴阿）部下。最后隶钦差大臣肃毅伯李公部下，国瑞军实无战功，而捻寇适全股荡平，国瑞亦获受上赏，开复记名提督、黄马褂、花翎勇号，并赏云骑尉世职。诸军既皆凯撤，国瑞往来南北。庚午，天津焚毁教堂之案，洋人以其激怒津民，致杀领事丰大业，檄索陈国瑞甚急。赖曾文正公严词驳斥，幸得无事。国瑞乃寓居扬州，与提督李世忠过从游宴。先是，国瑞在清淮时尝截留李世忠营中饷盐，值银巨万。又杀世忠部将之攻下蔡圩者，取其军械，而诬其句通苗霈霖，世忠皆不敢与校。及是欲泄宿憾，而阳与为欢。国瑞不悟，日与狎饮，时时以戏言虐之，世忠积不能平。一日清晨，率亲兵数十突入国瑞之舍，擒国瑞以出，声言解往金陵，听总督曾侯相处置。挟以登舟，扬帆南下。国瑞之兄子陈泽培率众追之。是时，湖北运铜船数百号停泊河干，其水手皆楚人，国瑞同乡也。泽培号于众曰：“孰能追夺吾叔者，赏以万金。”于是应募者数千人。追及世忠于瓜洲之四里铺，围其大舟。世忠乘夜挟国瑞登舢板炮船，潜行出口，溯江西上。黎明，泽培登其大船，取世忠妾婢三人以归扬州，扶以游街。官吏驰往弹压，送归世忠本宅。而船中尚有二女，于纷呶之际怀金宝赴水以死。曾文正公既接世忠禀牍，严批责令先释国瑞，来辕听候讯办。世忠泊船芦苇丛中，先自来谒文正。文正拒不见，遣武弁以一令箭偕世忠同至炮船，释放国瑞，始于船底掖出之，饥惫几无人形，时同治十年闰四月十八日也。李陈二人同交营务处，委员讯具供词，文正衡情剖断。世忠以擅执大员，被劾褫职。国瑞累次滋事，又滥杀世忠部将，因事在赦前，劾以都司降补。均交地方官，严行管束。泽培革去监生，时议允之。越数年，国瑞复以詹启纶杀人之案，谳有唆耸主使等情，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其后廷旨密询吉林将军云，陈国瑞是否尚堪起用。将军复奏谓，陈国瑞凶暴桀骛，不堪复用。论将材者皆以为定评焉。

陈国瑞却太监赠银

陈国瑞发遣至新疆，时值穆宗大行。诸太监有遣戍者，见陈贫，赠以银。陈曰：“咱老子从不用没子人的银子。”遂却之。

盾鼻录

《盾鼻录》一书专叙发匪犯顺始末，其中兼述何子贞太史数事，污蔑诬陷，莫此为甚。相传作者系江苏人，以乙科起家，曾任四川永宁道。与督臣黄宗汉意见不合，而黄与太史系儿女姻亲，遂汇衔参革，因愤而作此。序中自谓非见诸奏牍、谕旨者不录，然谓贼至道州，何绍基开门延接，试思果有是事，何以并无一人参揭？至于鞋杯口盏，亵越已极，自来奏牍、谕旨中曾有此等语乎？其纪贼陷诸郡县，谬误舛错，尤属不胜枚举。黄天河先生谓其自相矛盾，有以夫。

金梅生之钻营

金安清，字梅生，浙之嘉兴人。少游幕于南河，由佐杂起家，荐升至两淮盐运使。工诗古文词，尤长于理财，声色服玩宫室之奉，穷奢极侈。当咸丰季年，江南全省沦陷，仅江北十余州县地。金以运使驻泰州，督办后路粮台，设厘捐以供南北防军，岁有赢余。所用综核之员，其最著者曰杜文澜，（浙之秀水人，后官江苏布政。）曰宗源瀚，（江苏上元人，后官浙江杭嘉湖道。）曰许道身（浙之杭州人，其时知泰州，后亦为道员。）当其开办之初，传所派重要各员于内室，询其月需若干金始不绌，或曰多，或曰少，金颔之。次日授檄，则皆如其言而倍之，且谓之曰：“诸君但计日用，未计有意外事。今得此，并意外事亦足办矣。若此外更有一文染指者，军法从事。”众情踊跃。故以一隅之地，而供给数万大军，无哗饷之虞，不可谓非人才也。金思大展骥足，包举一切，非入政府不可，于是辇金入都，首结交劻贝勒。（即后来之庆亲王奕劻也。）其时劻年甫弱冠，初入政界，为之运动各当道，皆允保荐内用京卿。军机中惟文祥不受其贿。一日，文宗顾谓大臣曰：“金安清究竟可内用否？”诸人皆极力揄扬。文宗未及答，继向文祥曰：“尔以为何如？”祥曰：“小有才具，心术不端。”文宗曰：“心术不端，如何要得？”遂罢。未几，遂有漕督吴棠密参营私舞弊四十余款，奉旨革职查抄，此同治元年春间事。旋奉旨革职，永不叙用，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金则一肩行李，径往本籍县署投宿。县令大异之。金曰：“我奉旨交尔管束者，若不住署，何得谓严？”令知其无赖，岁致千金，始免。乃游说于湘淮诸大帅，求复用。谒曾文正七次，不得见。人问之，文正曰：“我不敢见也。此人口若悬河，江南财政了如指掌，一见必为所动。不如用其言，不用其人为妙。”同治壬申，增淮南票盐八十票，从金说也。曾忠襄抚浙时，金往说之，大为所惑，专折奏保请起用，大加申斥。文正闻之，叹曰：“老九几为其所累。”久之，郁郁死。金性淫荡，妇女微有姿，无不被污者。凡亲党之寡妇孤女，就养于彼者，皆不能全其节。臣门如市，杂宾满堂，河工、盐商之恶习兼而有之。在泰州督饷时，军书旁午，四面楚歌，金之宅无日不歌舞宴会也。同治癸亥，胜保逮问。簿录时，有奁具首饰百余事，皆有“平安清吉”四字，或小篆，或八分。譬如镜函，四角包以黄金，则凿此四字以饰之。冯鲁川先生时在胜幕，见之不解。嗣有人谓曰：“此皆金梅生所献，安清其名也，即所谓欲使贱名常达钧听之意。”始恍然。其工于媚术如此。然其古文胎息腐迁，诗词则揣摩唐宋，即笔记小说皆卓然成家。惜乎不以文章气节取功名，而以侧媚巧佞博富贵，其心术人品与其文大相径庭。此圣人所以必听其言而观其行欤。杜、宗、许三人者，惟宗能俭约，不尚声色。杜与许亦竟为姬妾狗马之奉者。及曾文正东下，制羊裘、灰布袍以为见文正之用。许尝谓人曰：“吾脱羊皮胎已二十年，不图今日复用之。”盖文正东征以来力戒华侈，减衣缩食，以裕军饷，故曾军中无服绸缎者。迨金陵攻克后，始睹黼黻文章之盛。金之著述甚多，凡署名金坡废吏者，皆其手笔。拟之古人，迨魏收、范蔚宗之流亚欤。

参戎异才

师庾山参戎，金眉生之妻兄，挥霍豪迈。始从事河工，继而带兵剿贼，纪律严整。能用众，虽以十万乌合隶之，数日后即部勒成军，真异才也。第性豪侈，厨传丰美，姬侍皆殊色，好结交士大夫，人多称之。在杭州赁居金衙庄，园林为一城冠，绿窗朱户，翠袖红裙，座上客常满。眉生每酒酣，辄笑之曰：“君自命盖世豪杰，以吾意度之，必死妇人女子之手。君年浸暮，盍以雏鬟中尤丽者见赠，以省他日卖屦乎？”师大笑而颔之。未几，以偏师千人防婺源，困于贼，以槊自刺其腹死。师本可不出省，特以费用日广，无以取悦闺房，外防冀有获，遂殉难焉。眉生之言验矣。师好负气，眉生曰：“使我二人对阵争衡，日施一二小计，可使君一愤而卒，不张一弓，不折一矢也。”师无以应。然其才略，武人中至今未见其偶云。

杨观察

杨筠，字竹村，为杨疋伦先生（大堉）之嗣子。忽思欲得多金，惟为仆差易。遂至父友某君家，求供奔走之役。某大惊，训责备至。杨求益切，自陈谋生无术，惟此差可免冻馁，遂留某家。某固业盐，杨因是颇有所获。时值发逆之乱，诸商将运盐过洪泽湖。他人惮险不肯行，杨独愿往，大有所获利，多没为己有。已而转入李世忠营中，司载盐等事，乘间牟利。积赀甚巨，捐至道员。然行止与人稍异，每行至门前，辄侧身旁立，如有所避。或谓其虽尊至监司，仍不忘奴仆体统云。

武夫不知文字

张璧田军门玉良起于行伍，目不识丁。陈太守子壮于兰溪军次见之。适有急牒至，军门折阅，点首攒眉者良久。乃举付从兵，令送文案处。陈询牒中何事，笑而不答，以为秘不肯宣也。越日，又见持一札颠倒观之，大惑不解。既乃知其本不知书，特为此以掩饰人之耳目。尝与程印鹊太守换帖，三代中有名蚤者，陈以为怪，见其一帖则是“早”字矣，因询其文案某君。答曰：“渠不能指定一字，第随其口语而书之，是以如此。”同时有吴总戎再升者，眇一目，每战必先登，贼畏之，呼为“吴瞎子”。尝延僧追荐先人，僧请三代讳氏，张目不能答，急召文案委员，令撰一好名字与之，闻者捧腹。此与侯景之托王伟撰七庙讳者何异？清初，马惟兴以孙可望将来降，官至福建总兵。顺治之季，尝赐诸将三代封典，惟兴久之不上。抚臣问之，楸然曰：“某少时为寇虏，相从作贼，今幸际会风云，实不知父何名，母何氏。若私撰之，不惟欺君，亦自诬其先人矣。愿公以此语上闻，但恩荣及身而已。”一时皆是其言。惜无人以是说告之军门及吴总戎也。

倭文端善让

《蕉轩随录》记倭文端大学士行走班次在周商城上，而宴见必让商城居上。尝公选玉牒馆校对等官，公至朝房，又与商城让。商城笑推之曰：“二哥你又同我让了，此何地耶？”公乃就坐。

倭文端守旧

初派学生出洋，及入同文馆学习，曾文正谓应多派举贡生监。倭文端谓举贡生监岂可使学习此等事，卒如倭议。又定税则，文端谓烟酒、琐碎之物，朝廷何屑科税，遂定烟酒、食物不税之例。又条约定每年六部、九卿堂官分诣各国公使贺年，惟倭文端及祁子和侍郎未尝一投刺云。

夏侍郎窘迫

同治初，东南诸省匪乱未已。籍隶此数省之京官，既无从得炭敬、别敬诸进款，而其亲友之避难入京者，又相率依之，故京官愈窘迫。闻彼时夏子松侍郎居京，亦有二十余人栖止。每日早晚二餐，诸人团坐而食。早餐人各饽饽一枚，皆极粗者，中置盐菜羹一碗，人各得啜少许。晚餐人各粥一碗，粥极稀，几无米粒，中置盐菜一盘，人各食少许。侍郎亦与诸人同食，以是为常。时有某君亦避难至都，身藏金叶甚多，虑人知其有金，乃亦随众人食粥而已。后为人所觉，争鄙之。

祁文端门生问补服

祁文端公在京时，忽一甘肃门生至。怪其无故远来，姑出见之，所著衣冠甚古，且缀补于袍上。公因问其缘何来此。曰：“因援例得服知县品服，未识今所用当否。以乡中人不能决，思不如入都询问老师较为有据。”文端审视之，果七品服也，曰：“是矣。”又问：“是否缀在袍上？”文端忍笑告之曰：“应缀在外套上。”此人谨受命，辞而去。文端念此人以小故远来，良可念，命仆封四金至旅店馈之，则此人已行矣。若此人者，真可谓太古之民也。

夏徵舒是先祖

清同治初，曾望颜为陕西巡抚，首县为唐李杜，字诗甫，四川进士，善滑稽者也。有山西贾夏姓者，营业于陕西省城，颇殷裕，忽动官兴，入赀为县令，分发陕西。人谓之曰：“尔初入仕途，一切未谙，宜聘一富有经验之通人，而朝夕请益焉，庶不为人所笑。”夏然之。到省之日，例须随众衙参。至抚署官厅，甫入门，众见其举止矫揉造作，已匿笑矣。忽首县唐问曰：“贵姓？”曰：“夏。”唐乃上其手而作庄容曰：“从前有位夏徵舒，是府上何人？”夏见郑重而言，以为必显贵者，遂卒然对曰：“是先祖。”唐一笑颔之。须臾衙参毕，归寓，所延之友问曰：“今日作何事，作何语？”夏曰：“中丞未见，明日须再往，他无所语。惟在官厅有首县问我夏什么舒，是府上何人。”言时作冥想状。友曰：“夏徵舒也。”夏曰：“然。”友人曰：“尔何答？”夏曰：“我见其高举两手，郑重而出，即对曰‘是先祖’。”友曰：“坏了，坏了。那夏徵舒是一个龟子子，尔如何说是先祖。”夏大怒骂，即欲赴首县理论。友曰：“明日仍须上院，必仍见之，何必急急？”次日一见唐，即扑唐身，揪其领而骂曰：“你为何骂我龟子子？”唐曰：“诸公皆在此，我何尝开口，而彼谓我骂他为龟子子，诸公闻之乎？”夏愈怒，欲揪之见中丞，众劝不听。揪至二堂口，文巡官遂以状白中丞，命传二人入。曾问唐，唐曰：“请大人问夏令可也。”曾遂问夏。夏曰：“唐令骂卑职龟子子。”曾曰：“愿闻其详。”夏遂以昨所问答陈之，夏徵舒之“徵”字终不能记忆也。曾笑曰：“是尔自认，非彼骂也。”命巡官导之出。随即悬一牌示，大致谓夏某咆哮官厅尚可恕，胸无墨汁，何以临民？著回籍读书云云。夏见之气结不得伸，郁郁而已。人笑之曰：“一声龟子子，断送一县令。”此张悟荃茂才云。

节录吴廷栋疏

同治甲子七月，江宁克复。捷音至京，刑部侍郎霍山吴廷栋有《请加敬慎持以恒永》一疏。旨嘉奖，并发交弘德殿，俾资省览。一时都门传抄，几于洛阳纸贵。其原文中最至切者，曰：“治乱决于敬肆，敬肆根于喜惧。从古功成志满，人主喜心一生，而骄心已伏，奄寺即有乘此喜而贡其谄媚矣，左右即有因此喜而肆其蒙蔽矣。容悦之臣，即有迎此喜而工其谀佞矣；屏逐之奸，即有窥此喜而巧其夤缘矣。谄媚贡则柄暗窃，蒙蔽肆则权下移，谀佞工则主志惑，夤缘巧则宵小升。于是受蛊惑，塞聪明，恶忠谏，远老成。从前戒惧之念，一喜败之；后此侈肆之行，一喜开之。方且矜予知，乐莫违，一人肆于上，群小煽于下，流毒苍生，贻祸社稷，皆因一念之由喜而骄已。军兴以来，十余省亿万生灵，惨遭烽火；大兵所过，又被诛夷。皇上体上天好生之心，必有哀矜而不忍喜者矣。使万几之余，或有一念之肆，虽纶音告戒，而臣下第奉为具文，积习相沿，徒为粉饰，将仍安于怠玩侈纵矣。夫上行下必效，内治则外安，其道莫大于敬，其机必始于惧。惧天道无常，则不敢恃天；惧民情可畏，则不敢玩民；惧柄暗窃，则谄媚必斥；惧权下移，则蒙蔽必祛；惧邪易侵，则夤缘必绝。凡此皆本于一心之敬，盖惧在敬之始，敬在惧之实，一人恪恭于上，盈廷交儆于下。群帅知惧，必协力以扫余氛；大吏知惧，必尽心以图善后。而宵旰勤劳，更与二三大臣开诚布公，集思广益，庶至诚无息，久道化成。”剀切敷陈，言人所不敢言。当时倭相国仁谓为陆宣公以来有数文字，诚然。

游智开

游智开尝官安徽之和州，州中妇女好抹牌，不事事。游欲禁之，而患不能，乃令诸丐曰：“凡见人家赌博者，得入丐钱。”和民街屋，多临街安窗，于是诸抹牌者欲闭窗则无光，开窗辄为丐所见，此丐去，彼丐复来，不堪其扰，乃相率罢抹牌。曾文正督直隶时，患吏治之弛，乃调游及某君至直，以为他州县表率，后为永平府。去任时，言官某劾其十七车尽载银币，某公独奏保其必无是事，乃得免议。然游性褊小，不识大体。官粤藩时，首府某君患游苛察，思有以钳制之。宴见时，忽突询曰：“大人此次入京，所耗费亦不赀否？”游蹙然曰：“颇亦不少，大约两万余矣。”某因曰：“此在今日，亦不得不如此。”游后知其有意钳己，甚恨之。后升巡抚，旋署总督，乃劾去之。

抚署大树

游布政性苛细。在抚署时，署为清初尚可喜王府，署之西偏有一园，虽亭榭久虚，然草木颇丛蔚。有大树数株，大率三四百年物。游辄令锯木，令署中守门者售于肆，得银五十两。守门者令人舁树出，则当地绅民，谓园中树关一城风水，无得锯，若辄锯者，则吾辈见人舁木出，即聚众打之。守门者乃不敢出木，然银则已缴矣。又衙前有官屋数十间，令署中役隶居住，偶空两三间，役隶等因私租与人。游知之，令录租入官。其他行多类此。

莲敬

游紫岱方伯（智开）护川藩时，一日潜至门房，见信插中有红纸封签写“莲敬四金”，游疑不解。意谓或有请其仆食莲子，仆不往而折送银者。已而出其封，则见下署曰“如弟易家霖拜具”，易时为布经历。游大怒，遂斥仆去而撤易任。后易捐知州，仍官于蜀，甚得志。

安得海之异闻

安得海，直隶南皮人，以柔媚得西太后欢，语无不纳。厥后遂干预政事，纳贿招权，肆无忌惮。穆宗年渐长，知其所为多暧昧事，乃告东朝。（文宗嫡后，钮祜禄氏，谥孝贞。）东朝性忠厚，密令缓发，穆宗独不愿，故安得海乐极生悲，而有在济南伏法之事。先是，西太后将命安得海出都，问之穆宗。穆宗阳为赞成，阴以白东朝，谓安得海必出都门，出都门一步即可斩，特谁肯下此辣手者。东朝以穆宗欲急诛，不忍拂其意，且长此秽乱宫中，任西太后为唐武瞾第二，他日九原之下，亦无颜以对文宗。乃答穆宗曰：“汝欲求有肝胆之人，惟山东巡抚丁葆桢尚可恃。”穆宗闻而大喜，急求东朝密告丁葆桢，俟机诛安得海。丁葆桢既闻密旨，即密嘱德州知州赵新曰：“传闻安得海将过山东，如见有不法事，可一面擒捕，一面禀闻。”赵新能吏也，更事既多，计较利害亦颇熟。及安得海过境时，欲勿禀，则惧为丁公所怒；欲显禀，则恐不能去之，反撄其祸。因与幕客商，用夹单密禀，意谓丁葆桢如不参奏，则夹单非例行公事可比，既不存卷，安得海断不之知；若竟参奏，则为祸为福，丁葆桢自当之，与地方官无与焉。及丁葆桢疏既上，西太后知之，大惶骇。顾事既如此，乃忍痛与东朝同召恭邸及军机、内务府大臣议之。皆力请就地正法，以符祖制，然犹留中两日未下。醇王复诤之，始有谕云：“丁葆桢奏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折，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坐太平船两只，声势烜赫，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船旁有龙凤旗帜，带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观者如堵。又称本月二十一日该太监生辰，中设龙衣，男女罗拜。该州正访拿间，船已扬帆南下，该抚已饬东昌、济宁各府州县跟踪追捕等语。览奏曷胜诧异。该太监私自擅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宫禁而儆效尤？着山东、江苏、直隶各督抚迅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随从人等有迹从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钦此。”于是丁葆桢即诛安得海于济南，籍其辎重，得骏马三十余匹，良者日行六百里，黄金一千一百五十两，元宝七十枚，巨珠五颗，珍珠鼻烟壶一枚，翡翠碧霞朝珠各一褂，碧霞玺数十枚，重者至七两。其他珍宝称是，皆输内务府。时同治八年七月中也。历城县令于安得海伏法后，为购地葬之，营一小坟。越数年，历城乡人有病者，忽为鬼所附，聆其口音，则京腔也。众怪病者素不习此，环集问之。鬼自言“姓安，在内廷供职多年，有要差赴广东，留滞于此。寓屋数间，久不修理，天雨下漏，令人难住，烦诸君为我稍加补葺。”众问到此后曾回京否，答曰：“吾曾回京两次，宫中景象，不异曩时。守宫之金甲神，因昔时曾见吾面，不吾御也。惟黄河难渡，往返不易，故仅行两次耳。”众往视其坟，果有两洞，为拾泥土补之。明日，鬼复来附病者，谢曰：“烦诸君厚意为我葺屋，可弗漏矣。”拱手而别。

薛福成书太监安得海伏法事

同治八年夏四月，福成自江南如保定，道出山东。时余弟福保在巡抚宫保平远丁公幕府。福成就谒公，公留之宿，与语天下事，逾二旬不倦。将别，公叹曰：“方今两宫垂帘，朝政清明，内外大臣各职其职，中兴之隆，轶唐迈宋。惟太监安得海稍稍用事，往岁恭亲王去议政权，颇为所中。近日士大夫渐有凑其门者，当奈何？”有间，复言曰：“吾闻安得海将往广东，必过山东境，过则执而杀之，以其罪奏闻，何如？”福成与福保同对曰：“审如是，不世之业也，其难如平一剧寇，功尤高。然布置欲豫，审几欲密欲断，否则不惟贾祸，亦恐转益其焰而贻天下患。”公颔之。其秋，安得海果出都，公即奏闻。奉上谕，丁葆桢奏太监安得海矫旨出都，舟过德州，僭拟无度，招摇煽惑，声势赫然。著直隶、山东、江苏总督、巡抚迅遴干员，严密擒捕，捕得即就地正法，毋许轻纵。而丁公初具疏时，闻得海已南下，亟檄知东昌府程绳武追之。绳武躬簦屦，驰骑烈日中，踵其后三日，不敢动。复檄总兵王正起发兵追之，及泰安围而守之，送至济南。当是时，朝旨尚未到，而安得海大言：“我奉皇太后命织龙衣广东，汝等自速戾耳。”官吏警焉。丁公念朝旨未可知，欲先论杀之，虽获重谴无憾。知泰安县何毓福长跪力谏，请少待之。会朝旨已至，乃以八月丙午夜弃安得海于市，支党死者二十余人。籍其辎重，得骏马三十余匹，黄金珠玉珍宝称是。皆输内务府。方丁公奏上朝廷也，皇太后问恭亲王及军机大臣法当如何。皆叩头言，祖制，太监不得出都门，擅出者死无赦。请令就地诛之。醇亲王亦以为言。命既下，天下交口称颂。伯相合肥李公阅邸钞，矍然起，传示幕客，字呼丁公曰：“稚璜成名矣。”曾文正公语福成曰：“吾目疾已数月，闻是事，积翳为之一开。稚璜豪杰士也。”

段广清之折狱

段广清，苏人也。前清同治间知浙江鄞县时，以廉明称。一日驺从偶出，远见人如蚁簇，环立某米店门首，众口喧腾，似有哗辩。段颇以为诧，命二快隶往问。旋偕二人来，伏舆前，一自称乡中人，一则米店东也。乡人供以父病，来城延医，道经某米店，误践其雏鸡致毙。店东索赔钱九百，小人囊中仅得铜钱二三百枚，不足以偿，因与争论耳。段曰：“雏鸡值几何，乃索偿九百乎？”乡人曰：“店东言雏鸡虽小，厥种特异，饲之数月，重可九斤。以时值论，鸡一斤者厥价百文，故索赔九百。小人无以难也。”段顾米店东曰：“乡人言真乎？”启东曰：“真。”段笑曰：“索赔之数，殊不为过。汝乡人行路不慎，毙人之鸡，夫复何言，应即遵赔。”乡人曰：“吾非不遵，奈囊资不足耳。”段曰：“汝可典衣以足之，再不足，本县为汝足之可也。”时环观者啧啧骂县官之昏愦，以一雏鸡断偿九百，胡有是理？然其时官威重，不敢诘难也。乡人亦唯唯听命，解衣付典，得钱三百，合囊资共得六百。段以三百补之，立以付米店东。且笑语曰：“汝真善营生哉，以一雏鸡而换钱九百。如此好手段，不愁不致富也。”店东面有喜色，叩首称谢，携钱而起。段忽命之回，两人复跪舆前。段曰：“吾顷所判尚有未妥当处。汝店东之鸡，虽饲数月而可得九斤，实则未尝饲至九斤也。谚有云：斗米斤鸡。饲鸡一斤者，例须米一斗。今汝鸡已毙，不复用饲，岂非省却米九斗乎？鸡毙得偿，而又省米，事太便宜。汝应以米九斗还乡人，方为公允。”店东语塞，乃遵判以米与乡人。乡人负米去。时观者一片声喧，颂神君妙断，又嘲骂店东。店东颜色赧然，不敢驻足店中云。

陈稽亭之行谊

《明纪》六十卷，初名《明史长编》，为元和陈稽亭工部（鹤）所辑，而其孙（克家）续成之者也。余昔从族人家借读，辄叹其博收慎取，文章斐然，于前代贤奸治乱，因革得失，尤能深切著明，不愧良史。江苏丁抚部修版印行，已附之司马《通鉴》、毕氏《续通鉴》后，不胫而走海内矣。考姚春木所著工部家传，称工部少出嗣，居本生父忧，瘠甚，降服三年，要绖不除。乡举后，祖母年高，不欲往应礼部试。通籍，官部曹，再出再归，卒掌教江宁之尊经书院以老。平居取予尤不苟，同邑吴司臬（俊）由粤东入觐，将出都，以例馈同乡官。工部谓其使者曰：“吾于尔主人未尝有交旧也。”却之。而工部是日，日高尚未爨也。在部与栖霞牟昌裕、山阳郑士超交相善，京师谓之“工部三君子”。然则如稽亭者，观其行谊，亦可信其史笔已。

意外总兵

清同治间，湘淮军兴，削平发、捻、回诸大乱，各路军功所保记名提督，部册所载近八千人，总兵则近二万人，副将以下汗牛充栋矣。故提镇大员欲得实缺，非督抚密保不可。有桐城人陈春万者，农夫也，多力而胆大。同治初年入湘军为兵，随大军转战至关陇，亦保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矣。左文襄颇喜其勇，然以其无智虑，又不识字，十年来位不过营官而已。（营官只带一营五百人也。）不但无简任之望，并数营统领亦不可得，郁郁不得志。文襄既出关，陈营又裁撤，更无聊赖，贫不能归。迨文襄班师回任，陈欲往面求一差委。及见，文襄即向之称贺。陈曰：“标下来求中堂赏饭吃耳，何贺之有？”文襄曰：“尔尚不知耶？尔之印，较我印大且倍也。”陈愈不解。文襄乃命设香案，命陈跪听宣旨，始知已特简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已数日，正觅其人不得也。清制：挂印总兵，体制尊崇，与寻常总兵大异，准专折奏事，不受总督节制，如宣化镇总兵乃挂定边左副将军印之类。当时文襄颇疑陈密求李文忠而得此缺，甚忌之。盖因肃州镇出缺时例由文襄奏报，即随折保二人以进，而皆未用故也。后始闻内廷人言，是日军机开单呈请简放时，帝笔蘸朱太饱，未及见文襄所保之人，而朱点已滴于陈名之上。帝曰：“即此可也。”陈实得之意外。不二年，谢病归，终不能安于位也。

记胡襄愍公未遇时事

胡襄愍公未遇时，授徒某家，主人嫌其无能，思有以激励之。一日天雪，主人大宴宾客，客至者皆衣冠整饬，公最后至，独笠冠草屦，主人鄙之，然未有言。少顷雪盛，主人门外有竹园，竹枝受雪重，垂地。主人乃命公对曰：“雪压竹枝头扫地，只因腹内空虚。”且曰：“能则速对，否则我家西席不君属矣。”公构思久不就，遂愧愤去。后官至军门，一日郊游，见杨枝为风所吹，飘飘欲坠，忽感曰：“昔年‘雪压竹枝’之对，吾何不以‘风吹柳叶背朝天，足见眼前轻薄’对之。”乃檄趣主人来。主人大恐，不知所措，方以为公不忘前隙也，百计趋避，竟倾其家产，终召之去。公谓之曰：“久未亲长者颜色，欲一握手为欢耳，何遂见忌乃尔？”因以对授之，曰：“君出对良佳，费我思索久矣。”主人乃知其所以被召之故，惭赧无言，唯唯叩谢而去。

李文田

李若农侍郎文田出身寒微。幼孤，其太夫人佣于梁福草比部家，为伯乞通政思问乳母。通政既離襁褓，仍留司提挈事，时侍郎随母寄梁氏也。稍长，太夫人即使之就市上卖梨枣，觅蝇头。通政束发就傅，比部延何铁桥先生为之师。每授读，侍郎辄于窗外窃听，如是者有日矣。先生奇之，加以考问，辄应对不爽，因言于比部，使为通政伴读，而不责脩脯。于是侍郎始读书。及长，与通政同案入泮，乡试复同年。明岁试礼部，侍郎讬疾不赴，送通政行，临别握手语曰：“此行当努力。余所以不赴者，让君先著，即所以报君也。”是岁通政成进士，次一科，侍郎以探花及第。

王景琦之奇遇

《聆风簃杂缀》云，清穆宗御极时，春秋鼎盛，好微服冶游。然微行时从者仅一二内臣，若无便给之士为其狎邪侣，未能曲尽游兴。京师著名之饭庄，曰宣德楼。一日，王景琦太史偕某部郎小酌楼中，王擅二簧，某部郎长昆曲，乃以红牙檀板各献所长。一曲既终，隔座一客欣然至前，询太史等姓名官阶，曰：“所奏曲良佳，盍为我再奏一曲？”视其人气度高华，口吻名贵，太史心知其异，乃如命为之再歌。歌未竟，蓦有二少年被华服，立帘外探望，见客则拱立肃然。俄而车马喧阗，人传恭王至。行马数十，奉一朱轮车停楼下。恭王从容下车，入与客耳语。久之，客始微颔，怏怏从之去。客登车，恭王为之跨辕，游龙流水，顷刻已渺。太史与某部郎皆心惊不已，知遇上也。不数日，上谕下，二人皆不次晋秩。某部郎以枉道为耻，辞不拜，太史则数迁至侍郎、宏德殿行走，所以蛊惑上者无所不至，上竟以此得痼疾不起。所谓出痘者，医官饰词也。及薨，人有撰挽联讽其事者云：“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策，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王后为陈六舟弹劾革职，永不叙用。陈疏如神禹之鼎，而措辞又含蓄得体，惜不记忆云。

杨查孽缘

杨鼎来，字小匡，淮安山阳人，才子也。兼精拳勇，能百人敌。幼随其父苏州校官任，署邻查姓者，浙江海盐巨族，与校官至交，眷属相往来。有女幼而有才，尝来署与杨同嬉游，两小固无猜也。杨能诗，女亦能诗，唱酬无虚日。杨固未聘妇，而女则已字吴县潘祖同矣。虽彼此有情，格于礼法，不能通婚媾。祖同父侍郎曾莹在籍时，杨曾受业门下。及弱冠，娶彭氏。彭时为京官，杨走京师就婚，假馆于潘氏，时女已出嫁，祖同亦入翰林。咸丰己未，杨中顺天副榜，已与女通。至甲子，又中乡举，其年祖同因事革职遣戍，兄祖荫又由侍郎降编修，骤失势，杨遂无所顾忌。然其师曾莹固在也，以侍郎退休，就养于京。一日见杨与女唱和诗，语多狎亵，逐杨出。次年，杨会试不第，竟夤夜逾墙入潘宅，负女遁。潘氏聘拳师五人使于中途杀之，追至杨柳青，见杨与女叠骑而驰，五人皆败而还。杨遂安然归故乡矣。于是，潘氏父子遍告同乡故旧，闻者皆恶之。朝臣相戒，如会试得杨卷即抽换，不使淫凶得志也。无何，杨竟于同治戊辰复入京应试，乃拆弥封，杨名在第九。已进呈御览，不能易。（例如放榜前数日，必将中拟之前十本进呈，候钦定也。）遂更相戒，于殿试时抑之。杨素工书，师米襄阳，人皆识之。至是杨变作率更体，众果不察，进呈前十本，杨之卷又在焉。朝考时始抑入三等，犹得用主事，分工部。杨自知不容于清议，不复作春明之梦，遂归。筑精室于淮河之下，与女居，日相唱和，享闺房之乐二十余年，授徒以终。淮之人呼女为汤夫人，盖合其二夫之姓之半而谑之也。杨自书楹帖，榜其门曰：“文章有价，阴骘无凭。”女先杨数月死，杨挽以联云：“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能于无可著笔之中，曲曲传出心事，可谓才人之笔。淮之人述女《赠杨会试送行诗》云：“淮水清清河水浑，安排行李送王孙。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传胪妾倚门。”风致甚佳，然含荡意，一望而知非贞妇也。闻女并不美，且面有痘瘢，惟多才耳。自杨中会试后，朝中大老主会试者得淮安卷辄摈之，如是者几二十年，以为淮之士人皆如杨也。有吉元者，亦山阳名下士，坐是困春明终其身，恨杨次骨。杨为山阳世家，五世皆进士，亦难得也，然至杨斩矣。杨妻彭氏与所欢查氏各生一子，皆不能继杨业。闻之泗州祁颂芸云。

优伶子孙食报

同治乙丑，庶吉士怀宁郝同字仲赓，散馆改吏部主事，工骈体诗词，书法亦秀劲，一时有才子之目。不知其大父乃优伶也，名郝金官，道光间名噪京师。晚年厌倦风尘，举历年所积五万金捆载还乡，雇镖师数人护送之。行至山东，值大饥，人相食，官吏劝赈颇惶急。郝慨然以所有报大府，愿赈活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优人也，即得官，亦不齿于同列。若蒙破例，准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无所望也。”大府允之。郝遂返京师终焉。至同治改元，孙同捷顺天乡举，至乙丑，遂成进士，入翰林矣，人谓赈荒之报也。

文章挟制

怀宁有杨秉琦者，礼南学士秉璋之九弟也。幼随兄官京师，从瑞安黄漱兰学士体芳攻举业。学士时文名家也，门墙甚众。同时有庐江人章玕者，字蕴卿，富室子也，以资为户部郎，亦负笈从黄游。与秉琦有戚谊，叔之，至相得。凡学士所改课作，彼此皆互相留稿，以资揣摩。同治庚午科，秉琦恐兄入闱须回避，乃出京就本省试。是科顺天首题为《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全章，黄曾改秉琦课作极佳，章玕携入闱录之，得中第十名，刻入闱墨。玕父恐秉琦扬其事，手千金赠之。久之，学士死，秉琦屡试不第，其为人乖谬成性，好恶与人殊。妻死无子，遂只身走金陵就章。先是，章捷后，同乡皆讪笑之，龚引生比部竟于宴会时面诮焉。章恐为言官上闻，兴大狱，遂改道员分江苏，其时曾忠襄督两江。章挟权贵书以往，未几，遂得管筹防局务，金陵城中道员第一美差也。当秉琦之造章也，谓章曰：“我贫而病，又无子，将就养于尔，尔当能奉我以终也。”章唯唯，窃怪之。然不敢慢，辟精室处之，饮食起居，事事维谨。少不遂意，则必呼章而责之，如父之训子然。章有婢美，秉琦欲之，即遣事焉。日者章自上海返，携广东藤椅八，甚精美，秉琦见之，命留其半。章曰：“此我购以奉帅者，叔爱之，当别购以进。”秉琦曰：“尔视我不如帅，何也？”章曰：“非帅以一纸与我，安得此美任？”秉琦曰：“我岂无一纸与尔耶？”章无言。如是将十年，秉琦死，章为营丧葬焉。仆婢皆尤之，曰：“主人徒多此一策耳，而遂受挟制终身，何为哉？”有榜下知县周某者，贵州人，以初抵省谒章，谀之曰：“职未第时，即熟读观察闱墨，诚名家也。”章以为诮己，大怒，变色而起，即传呼送客。周惶惧不解。及出，询之皖人，始知其故。自是僚属无敢以文章颂章者。

裕总督

清同治间，有裕某者，由粤督调两江总督，其上房用粤东顺德之梳头妈多人，以侍左右。梳头妈者，与寻常仆妇不同，专以代妇女梳头为业，貌姣好，且柔婉解人意。其脚之后跟，每日用细石净水相摩擦，以是洁白而光润。平时惟趿拖鞋，露其水磨之脚跟，以为勾引之具，行路时玉痕宛宛，略如纤月。他省人之至粤者，每谓见此令人之意也消，其动人处有过于柳眉樱唇者。裕某素喜闻鼻烟，其闻烟时，必以各妇之脚罗列于前，以其脚跟为盛烟之碟，谓远胜于象牙、翡翠之各碟也。有人微讥其近秽者，裕笑曰：“昔杨铁崖鞋杯行酒，千古传为美谈。吾之此事，风流蕴藉，开千古未有之创举。想铁崖闻之，犹当欣羡，尔辈俗人，何足语此？”言者谓事系闻之恩厚云。

木箱

许竹笈侍郎前使俄时，一日，忽有车栈递来一函，云外有木箱一扣，属速往取。问何处寄来，则云不知，拆函视之，亦不明晰。遣人取箱归，开视之，乃赫然一死人也。亟令人报捕房验视，盖为人谋死者。后经捕房再三研究，卒得破案云。

神机营

法越之役，醇贤亲王将命神机营出征以耀武。许恭慎公知其不可，而难于发言，因作书与王云：“以王之训练有素，必所向克捷。惟虑南北水土异宜，且闻彼地烟瘴。倘兵士遘瘴疠，有所折挫，不特于天威有损，且于王之神武亦恐有所关碍。”于是王大省悟。次日，见恭慎曰：“汝言大是。且兵士以战死固其分，若以瘴死，使致损挫，岂不笑人？吾已止是命矣。”由是王益敬服恭慎云。

副都统之颟顸

阿勒浑者，在黑龙江为副都统三十年，不识汉字，更无论汉文。所行公牍，除满文外他皆不阅。一生长技，惟骑射耳。一日，有一满人应试者，邀南方士人某君同饮于万福居，阿与焉。坐间，阿突然问某君曰：“闻前十余年南方有大乱事，确否？”某君遂举粤、捻之乱略言之。阿大诧曰：“如此大乱，其后如何平定？”某君曰：“剿平之也。”又曰：“闻南方官兵见贼即逃，谁平之耶？”某君又举胡、曾、左、李诸人以对，皆不知，但曰：“奇哉，奇哉。此数人果真能打仗者耶？”可谓天下无独必有偶矣。

满臣之懵懂

有开坊翰林生长京师，且系世族，又为国史纂修，亦不知咸丰间事。其人名麟趾（似是同治甲戌翰林），当时仅二十余岁，在馆校对史传，阅至罗泽南、刘蓉等列传，拍案大骂曰：“外省保举之滥，一至于此。罗泽南何人也，一教官出身，不三年，竟保至实缺道员、记名布政使，死且请谥。刘蓉更岂有此理，一候选知县，遂赏三品衔，署布政使。外省真暗无天日矣。”时同坐者为阳湖恽彦彬，见其愈骂愈烈，万无可忍，遂耳语曰：“慎毋妄言，若辈皆百战功臣。若非湘淮军，我辈今日不知死所矣。”麟曰：“百战何事？天下太平，与谁战者？老前辈所谓湘淮军何物耶？归谁将军统之耶？”恽笑曰：“即与太平战耳。南方大乱十余年，失去大小五六百城，君不知耶？”麟大诧曰：“奇哉，奇哉。何以北方如此安静？所谓与太平战，更难索解。”恽曰：“尔不知洪秀全造反，自称‘太平天国’耶？”麟又曰：“贼之事，我如何能知道？”恽知其不足与言，遂不答而出。出即逢人道之，一时传为笑柄。

李炳甫不畏强御

宁波人李景祥，字炳甫，乙未进士，为奉天广宁县知县，为政不畏强御。先是，教士恃其势，多干与词讼。李至县，教士来谒，李颇礼接之。一日，教士来托一讼事，李曰：“此系中国人自相争讼，与汝何干？汝欲观者，坐我旁可耳。”于是李传两造至，研讯备至。李曰：“此曲在教民，是无如何。”命决杖二百。教士请减，李曰：“不可。若因汝请为减，人必谓我不能持权也。”命决如数。又判枷六月，教士又丐减。李曰：“是罪虽重，而情尚轻，姑减为一月可也。”教士见将军，言李倔强状。将军谓李曰：“今天子犹降意远人，京城诸大官与西官握手，即肉颤心跳，各省督抚见西人至不能作一语。至于地方官办理交涉案件，见教士则汗出如浆，魂悸魄散，惟求了事而已。汝何人，乃敢如是耶？”李昂然曰：“吾据理直言，教士其如我何？”将军虽不甚信，然颇壮其胆气。后教士以李用意正直，卒无他言。

焦袁熹入梦

同治间，粤东学使以宁波章采南先生（鋆）为最著。先生文名素盛，且极廉洁。后卒于任所，或曰实署中人不便所为，害之，卒亦莫能明也。相传先生试海南，甫至，梦有人自称焦袁熹，谓之曰：“汝场中宜出《去三年不返》题。”醒颇恶之，后果验。盖焦氏《去三年不返》文，人颇熟诵，而焦亦为广东学使，卒于南海。又此语恰可为学使卒任所之唁辞，先生竟应斯谶，亦可异也。

陈良

同治中，或奏请陈良从祀圣庙，部文至湖北云，着该督抚速将该先贤籍贯、履历及有何著述，并具册结前来。

盗用巡抚印

同治中叶，湘南盗用巡抚印文一狱，几摇动大局，幸知县某精细，未酿大祸。先是，长沙有名妓廖玳梅者，色艺冠一时。省绅某位尊而多金，昵之，欲纳为妾，廖不允。有外县绅某者亦昵之，其人家亦不贫，且年少，美丰姿，廖久属意矣。外县绅每逢省中课书院必至，至时宿廖所，而屏省绅于门外，省绅颇衔之。一日，外县知县某忽奉巡抚密札一通，谓该县绅士某某等六人勾结发逆余党，拟在省城作乱，已侦获同党多人，供证鉴确，即将某某等六人密拿正法云云。令得此札，大惊异。盖此六人皆邑中清白公正之士，其中皆举人五贡之类，且家皆殷实，文名籍甚，何致有悖逆举动？遂商之刑幕。幕将院札阅数过，拍案曰：“此文伪也。焉有督抚印文而无监印官衔名者乎？公须亲赴省垣，密商布政取进止。”令乃行，谒布政以情告。布政亦细阅抚札，不能决，语令曰：“尔明日毋出面，俟我上院询明后，再商办法。”次早，布政入见巡抚，密问曰：“如某县某孝廉某拔贡者，非公书院门生耶？”中丞曰：“然。是皆高才生，累列首选，吾甚刮目者。岂有所干求耶？”布政曰：“否。闻公欲杀此数人，何也？”中丞大惊曰：“何来此言？孰诳尔耶？”布政曰：“有据在。”乃出印文授之。中丞面色如土，颤声答曰：“印则是也，我何尝为此。”布政乃述其由。中丞益骇曰：“是不可不究。”因严鞠署中男女仆婢等。有夫人小婢曰：“某日，有某卖婆来，似曾向夫人乞印文焚疏事。”亟逮卖婆至。初不承，继将用刑，乃哭曰：“是省绅某贿我求夫人者。”立命逮某绅，一讯而服。盖省绅欲娶廖，廖意终不属。省绅曰：“尔属意者如目前暴卒，则奈何？”廖曰：“某若死，则嫁尔。”省绅乃出此毒计，思假县令手而杀之也。彼五人亦因公事与省绅龃龉，结怨甚深，拟一并除之，以为快。于是案乃大白。廖逃至外县，追捕监禁，卖婆与省绅皆拟斩，中丞夫人吞金死，中丞告病去。布政升巡抚，其令则调署大缺以酬之。中丞刘琨，云南人，布政李桓，江西人。

李凤苞

崇明李凤苞，字丹崖。少时为厘局司事，月才支银八元耳，已而局中委员荐至丁雨生中丞（日昌）处办舆图事。后屡以保举，出使泰西。又经手在伏尔铿厂购铁甲船二艘，然以婪取多，恐运至中国必被觉察，乃密存伦敦英国大银行，共约四千磅。又恐持取票据或致查出，乃仿西法，于交款之时使银行主人书一字于己掌中，旋即抹去，约取款时，必须取款人能将此掌中所书字写出，方准给付。后李回华。又数年，被曾惠敏严刻褫职。已而死，遗嘱中忘将此事写明。其子钟英托人至银行关说，欲提取此款。行主人曰：“必须如约能书掌中字则付，否则不能，但可取利。”于是，此巨款竟不能至华云。或曰李款实存上海某银行中，李子往取时，行之买办云：“是有之，然前日北洋发电来取去。”李子不能察知其真伪，又不解西语，又不谙与西人争讼之法，遂为所干没云。又李之乡人曰：“惠敏函问李购枪炮价值，则反廉于己。忌甚，因劾去官。”后曾入觐，太后尚问及李，曾不为湔刷。已而曾至上海，李稍赠土宜，曾约之西餐，犹颇款曲。此恐李自饰之辞，不足信也。

田秀栗

田秀栗，字子实，陕西人。初捐从九官于蜀，继捐升知县，令成都。丁文诚督川，闻其贪劣，将劾之，田惧。时制军苦督署之窄，田阴伺得其旨，审知督臣自山东来，山东抚署素华敞，乃修督署，尽规其制，由是得督臣欢。又为雇二仆妇，田阴许岁私给数百金，使侦制军动静。自是，制军凡一举一动，皆为田所知，有所陈对，咸中窍。会又侦知制军债，家某，使人嗾至川索甚急，债凡三千金，制军窘，无可为偿。田乃白制军能使之去，制军不得已许之，田乃引债主归，出橐中金偿之。制军于是不复能劾田。东乡案结，前督文公实有令提督李友衡督兵进剿之札，在李友衡处。文恐为所持，以属田。田素与李善，乃先为伪文书一通署袖中，且先约一友随后往。田见李慰问毕，询所以自免之策。李曰：“吾有文督札在此，若死，则俱死耳。”田曰：“文官多巧，其中有趋避语。宜出示我，当为汝辨之。”李不疑有他，遂取出与观。正指点间，忽外传有客至，李出见客，田忽促以伪文书易之。李送客归，田即曰：“顷视文书，果如君言，当无他矣。”遂匆匆别去。李返视前札，则已易去，“督兵”二字已改为“相机”矣，始知为所卖，大悔恨，由是见钦使无复可置词。文既得札，三叩首谢之。田他事诡谲多类此。后为沪州牧，忽见案牍犯人有“李友衡”字，大惊，遽倒地死。其子自陕至川，过昭化某渡，亦没于水。或云田绐李之家属，非面绐李也，俟考。四川有一灯谜曰：“田秀栗绐文书”，四书一句，是“难乎有恒”矣，即指此事。

孙欢伯

孙欢伯（喜），江苏人，以佐杂到浙，夤缘保知县，更名熹。尝署黄岩、天台事，亦颇提倡文学，然尚严酷。时刘兰舟（璈）为台州府，以善捕盗闻。尝有降盗数百人，刘忧不易处置，孙乃请伪言点名者，驱盗入一古庙中，不尽则载以数舟，出不意使人焚庙，并凿舟沉之，盗尽死，由是颇得意。后孙以亏空故，被藩司详参，籍没其资，家室尽零落。孙一日乘小舟，过绍兴某处，夜苦热，登岸，适遇旧仆。旧仆住岸上，请入屋中小憩。孙困极无聊，奄忽之间，遽中暑死。

张超

有四川候补同知甘肃人张超者，其父尝为提督，仅一子，即超也。生长骄贵，性复狠戾。母钟爱特甚，一切听其所为。父没，超遂奉太夫人居省城需次。超渔色赌博，无所不至，姬侍盈前，然好恶不常，稍久即厌弃。一日，有贵官将至，超往迎，出城数里。超渴，令仆去觅茶，遂停轿街中，轿夫亦散坐街旁。超在轿中，延佇之顷，忽见街旁袜店中一妇，光彩照人。超目注神移，不觉跨足出轿，移步立店前，凝视无一语。妇人坐柜台内，手方缝袜，忽举首见一靴帽袍褂人立前，大怪异。随呼问曰：“喂！汝何人？何故呆立我店前？”超方惊悟，即支吾应曰：“是欲买袜。”妇因问足量号数，取袜置柜面。超得袜，并不试着，即取怀中银一锭交妇人曰：“存汝处为袜值。”妇见银，即时瞪目作色，骂曰：“汝视我为何等妇人，辄以此污我。”遽掷银街中，而反身入后屋，且将通后屋之门紧闭。超见妇作如此举动，爱慕惊恨，一时交并。遂倒身坐店中椅上，闭目若槁。良久启目，则见仆持茶杯直立于前。问曰：“汝何时来？”曰：“伺候久矣。”复问曰：“顷何时？”曰：“已旰。接差者均去，迟恐不及。”超曰：“我不去，即回公馆。”仆惶惑不知何故，又不敢询问，遂命轿夫依主人言行事。超回公馆，不解衣倒卧榻上，不食，亦不发一言。太夫人大惊，以为必被他人触怒，或为人侮弄，否则必中邪祟，呼仆问状。仆以所见告，皆罔测其故。太夫人固问情状，超仍不言。太夫人曰：“无论何事，我皆能解释，汝但告我。”超始小声言曰：“即言之，恐亦无法。我拼一死耳。”太夫人曰：“天边月，海中龙，我皆能取与汝，何事足难我？”超因述袜店所遇事。太夫人曰：“痴儿，一贫贱妇人，亦值得如此颠倒。汝姑进食，我当遣人先往侦察。”超闻言始食。于是太夫人即遣干仆数辈至袜店中看此妇人，且就便探其情状。良久，众仆驰回，咸吐舌摇手曰：“大难大难，是真非寻常妇人。”太夫人叱问故。仆禀曰：“此人年可二十余，其夫从军死广西，妇独身数千里至营中觅夫柩。时军中人皆艳其色，多欲挑之，而妇凛然不可犯。众反敬之，各赙以金钱，妇遂独身扶柩归。妇之父母贫苦，又以妇年少有色，欲嫁之，庶己晚年有所依恃。妇执不可，曰：‘儿愿以十指养亲。若欲嫁者，儿抵死不从。’父母哀其志，竟从之。妇遂设小袜店于城外，其父居城内某所，母媪则居城内一杂院，皆赖女度日。母兼为人洗衣。仆等问其四邻，皆称妇烈孝，恐难令其改节也。”太夫人闻之，沉思良久，忽骂仆曰：“蠢才不解事，汝岂非谓此女孝乎，如此大有着力处。”遂呼一仆至前，密告以计，令明日照办。次日，太夫人乘轿，令仆备空轿，随己至媪所居杂院中。杂院者，系一大破屋，众贫人杂居其中之谓。斯时院中诸人，正相与操作笑语，忽闻门外喧噪声，俄见太夫人坐轿入院，后随一空轿，并随一仆。太夫人出轿后，四望诸人，忽直前执一媪之手，曰：“好好！汝竟藏匿在此，几令我急死。今遍觅始得，幸即偕我归，勿再令我抱恨也。”媪正惶惑，太夫人又回顾仆人曰：“已预备轿否？”仆曰：“已预备。”即命仆扶媪坐轿先行。众正疑诧，太夫人因宣告诸人曰：“此人实我至亲，以穷故，避匿在此。今故寻回，欲赡养之。”众皆叹太夫人贤德，又颇有怪媪之乖僻者。于是太夫人遂上轿，与媪同行。时媪在轿中，既惊且惧，忽见至一公馆，仆大声传呼曰：“老太太与姨老太太回矣。”俄闻门内应声若雷，婢仆蜂拥出迎，扶媪及太夫人入内。太夫人命引入浴，并取新衣令媪易着。又命其子超出拜，呼为姨母。媪几疑身入天宫，不知措手足处。已而太夫人引入房中，密问曰：“汝知我邀汝来此之意乎？”媪茫然。太夫人曰：“实告汝。我持斋诵经数十年，昨夜梦观音大士告我曰：‘汝本应即成正果，所以迟迟者，以汝前生道侣流落人间，汝未知寻觅故也。若迎以来与同修行，汝当即生天矣。’因备告其处，我依梦中所言寻访，果得汝杂院，恍惚若旧识，岂非前缘乎？汝姑随我焚修，如何？”媪闻言自忖，得此奇遇，计亦良得，遂唯唯。自是，媪与太夫人行坐不相离，饮馔起居，皆与太夫人相若，举家人亦尊敬之，媪遂安之若固然。一日，媪禀太夫人言欲暂出，太夫人问何事。媪言欲探其夫，太夫人愕然曰：“我正忘却问汝家事，汝家尚有何人？”媪具以实告，因及其女，并言其贞烈状。时诸婢侍侧，咸啧啧赞羡，且曰：“我家主人，虽姬妾盈前，然尚无似续。倘得此女为侧室，将来产男，必成伟器。”太夫人瞋之曰：“勿多言，人家好女儿，岂可轻拟？”婢等亦不复言。媪探夫归，太夫人殷勤问状。翌日，复命媪导其夫来，且命子出拜，呼之为姨父，又命留住，待之与媪同。一日，太夫人偶外出，诸婢媪等群集媪室，谓曰：“汝以贫素，忽得来此，意谓何若？”媪曰：“自来此后，凡所食处，皆所未经，那得不乐？”曰：“然则感太夫人之意乎？”曰：“感。”曰：“将何以为报？”媪仓卒不能对。诸人曰：“此甚易。太夫人虽事佛，然甚思抱孙。前闻汝言女之贤，颇亦思之。若汝女能来，则太夫人慰矣。”媪曰：“此事甚难！我女誓不嫁人，且我言素不为所重，恐未能听耳。”众笑曰：“汝女未知此间之乐耳，若知之，岂有不肯之理？”媪因为众所强，姑一往试之。时女适坐柜内，见媪来，即诧问曰：“娘几日来在何处？身上如许绸绫，何从得来？儿往问杂院，云被一贵人迎去。儿记我家无此亲戚，意极疑讶。”媪因白女，夸所遇之奇。女不待言毕，即曰：“穷人生无四两福。此事太奇，儿劝娘以后勿往，随儿吃一碗苦饭，虽无大好，亦不至有祸。”媪见被女奚落，意所欲言，竟默塞，不得吐。遂嗒焉若丧而回，恹恹坐一室中。婢仆集问状，媪以实告，则群尤之曰：“汝何无能至此！汝以母命女，亦何大难？且汝女既孝，则汝即用苦肉计，亦无忧彼不从。”媪既为众劫持，次日乃与夫同往，见女即大声曰：“我等受某家大惠，势不能无报。已与言明，将汝许彼作妾。”女闻言怒，甫欲争拒，媪急出利剪自刺其喉，血流倒地。女大惊，急夺剪，唤媪醒，且哭曰：“我父母必欲夺女志乎？姑随父母去，再商从违。”是时，超家已遣人尾媪后侦状，见女有许意，即驰归报。女随翁媪至超宅，甫入门，则鼓吹大作，门内宾从杂沓，灯彩辉煌，若有大事者。女方惊讶，则见太夫人降阶执女手曰：“此天福我家，将使汝为我家留种，故特屈礼迎汝。”女则跪且哭曰：“尊家富贵，欲求西施、王嫱，何愁不得，何苦欲夺一贱妇之志。然感父母被待之厚，愿执箕帚，比奴婢，伏伺太夫人终身，则何如？”太夫人亦持女哭曰：“我不幸为未亡人，膝前仅一子，又未抱孙，若不速为嗣续计，是吾家之祀将斩，且无以报先人于地下也。所以欲求汝者，为汝贞贤，将来生子必贵。若徒为奴婢，岂我所以望汝之意乎？”时婢媪数十辈劝譬再四，且许以如见从，则待汝父母恩礼不改。女见己虽失节，而父母尚能得所，遂勉强依从。女既归超作妾，然究出勉强，见超时意态落寞。且生性贞烈，貌虽秀艳，而笑语迎承，不如他妾远甚。超始极欢欣，忽见女如此，又本性易厌，才数日顷，便生憎恶，又别娶一妾。初时女之父母食处，犹得如常，既而情意渐减，不得时见超及太夫人，又不能时得饮食，最后则直令与仆婢同处。女心既不堪，又怒超无理，时喃喃对壁作怨怼语。一夜，超又至女室，卧吸鸦片烟，女坐超前历数超无状。超生来未曾受如此数责，怒，遽批女颊数下。女愈怒骂，超遂捽女发拳足交下，犹未已，又以烟签乱戳女阴户。女哀号怒詈，声动椽瓦。闻者咸为悚息，然无敢救者，良久，竟死。超令人取席裹女尸，弃诸野，女之父母亦被逐出。女死之夜，超方卧烟榻上，忽闻微风动帘。超见有人徘徊门外，谛视，即女也。超大惊，呼仆众至，烛之，则无有。乃令众人围守竟夜，次日，奔告太夫人。太夫人曰：“此汝胆怯之故。此等贱女子，乌能为祟？今夜姑睡我室中，看渠尚敢来否？”是夜，超即移卧具至太夫人室中。甫上灯，超见女已立门外，怒目视超。稍顷，已入室，超大呼“鬼至”。俄而女竟附超身，超即发狂，始则语言颠倒，渐且成颠痫。太夫人日夜忧念，祷祀医药，所费金钱不知凡几，然卒无效。成都某寺，故大刹也，寺中僧众数百。前时有一僧来栖寺之藏经阁，终日危坐，不与他僧交语，众以为痴。时时窃笑之，惟江阴缪某乃独异焉，常与往还。时有候补知县陕西某君需次川中久，新得一差，乃迎其母及眷属来，僦屋而居。母住楼上，甫数日，则母忽发狂。某君素孝，百方医祷无效。一日缪至，偶言僧状，某君即乞缪为延僧。缪至僧所，僧即瞋之曰：“我久不与人间事，汝何故言我？”缪怪其言，因告之。僧曰：“我已知某君孝子，我当往。然此间寺僧日与我居游，不可不有以慰之。姑先延诸僧作法事，三更时我自当至。”至期，主人果依言除正屋作经堂，延僧同众至，经呗铙钹，声彻幽明。漏三下，主人及众僧延企之顷，此僧果翩然至，南面高坐，诵往生咒，向空撒米数撮而去。众僧皆匿笑，谓：“此何大奇，乃如此矜异。”忽僮婢走报曰：“顷老太太疯愈甚，竟大步走出，欲下楼。请老爷速设法。”某恨且恐，急上楼视母，则母忽作男子声曰：“汝无恐，我特来相谢耳。我本陕西人，明末商于此，即住此屋。献逆入蜀，我阖家死屋中，遗骸悉葬此，埋恨地下，百余年矣。汝家移入，老太太之净桶，适在我头上，秽臭殆不可耐。我屡托梦相恳，求移他所，而老人善忘，竟未依办。我故小小作祟，冀汝家迁屋，令我鼻观得清净耳。不意汝家所延庸医俗僧，徒乱人意。今幸高僧度我，举家皆得生人世，故特奉谢。”言已，倒身下拜。稍顷，闭目不语。某君急唤之，则母已醒，病若失。由是，某君及缪益重僧。缪与超亦世交，往还甚谂。缪闻超病状，往视，其太夫人出见，备陈病状，语色惨悒。缪因举僧，太夫人泣谢曰：“如得僧来，则是衰门之福也。”缪因诣僧请之，僧嗔曰：“汝又饶舌，此等事亦足辱我耶。然吾敬此女烈孝，微汝言，吾亦欲往。令超家洁是女生时所居屋而帷之，尽去灯烛，阖其门。吾于某日夜间当至。”缪以告太夫人，咸如戒。至期，屏息以待。俄而僧至，推门入，复阖门。有数婢从门隙窥之，见僧入时屋中幽黑，俄而壁间有微明，已而明如白昼，见僧坐榻上，装束如佛，与适所见迥异。后又见女出，璎珞披体，状貌尊严。僧见女至，肃然起迎。俄闻僧问讯声，又闻女哀诉声，怒詈声。又闻僧婉恳声。忽闻划然一声，光忽暗，女忽不见，则僧已启门出矣。对太夫人曰：“孽哉！汝家乃作此，实不可救。吾特为恳缓三年，汝家若能多种善果，或可冀万一。否则，老僧亦无术矣。”语毕，拂袖竟去，亦不受谢。超次日果愈。以先世庇荫，故屡得优差缺。然怙恶不悛，骄淫狠戾，一如其旧。后三年，超署某县事，卸任归，寓旅舍，忽一夜如有所见，嗷然仆地死。（或曰，超历署数缺，后因交代事为丁文诚公劾罢，至下监。后私出，侘傺死。）

马通人性

南皮张子青尚书（之万），丁未状元也。为孝廉时，与同伴数人赴京师，道出天津，公骑一红马，甚神骏。途遇洋官见而爱之，遣人来买，公不许，则固以请。同伴以外国人不足较，劝公与之，遂牵而去。次日，将欲启程，洋官送马来。还询其故，则洋官甫乘遽被掀下，连易数人，皆掀坠。且蹄啮不可向迩，以为劣马，故不复留。比公乘之，调良如故，共叹此马之义。此同治辛未公抚苏时为人言者。

张子青相国

南皮张子青相国年已耆耄，而神气无殊少年。恭王问之曰：“君何修而得此？”张相曰：“吾无他术，独能不用心耳。”恭王曰：“君真大能。位至军机，而能不用心，洵是难得。”张相最爱演戏，有僧虚舟者，日在其府中为戏提调，甚被宠昵。赶三尝谑之曰：“有一僧死，见阎罗王，王斥其戒律不严。僧极陈守戒清苦，可请验。王命剖视其腹，则满贮青菜豆腐也。继一尼至，王斥如前，尼亦力辨，且引僧为例。王又命剖视，则满贮稀粥而已。”盖北音稀粥音近“虚舟”也。后被言官言，逐虚舟出都。

张相亦能自唱戏。花厅中无他陈设，帽架上置纱帽两顶，欲演戏时，即自戴之。

张相好梆子戏，京城梆子之盛，由张相始。

谑吟召衅

有泰州王某，同治甲子举人，以部曹而为军机章京。一日入直，至半途，忽摸项下忘挂朝珠，遍索车中，亦不得。时已入正阳门，势不得回宅，盖夜半开城，只许入不许出也。不得已，忆东城有好友浙人汪某，可往假之。驱车往叩门，汪已寝，闻王至，亟起。王告以故，即入取珠出，且曰：“吾较尔长大，吾珠恐不合用，兹以内子所用者假尔用之。”王致谢，且戏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粉花香。”此乾隆间京师讥某相义女诗也。汪闻立变色，返身入内。王亦不俟其送，即匆匆出。甫上车，见汪气汹汹，手白刃出，大骂曰：“尔如此污蔑我，誓与尔不共戴天。”王亦不解，急驱车去，汪犹追及，斫车尾而返。次早，汪复握刀至王所居巷口俟之，昼夜不懈，致王误班数日。王后询于人，始知所吟诗即当时刺其祖母之诗也。嗣以汪寻仇不已，遂谢病归，终身不入京。

海山仙馆

粤东盐商，潘氏最称富盛，其花园名海山仙馆，颇具丘壑。潘之裔名仕成者，奢汰愈甚，后以欠国课不能缴，家被籍没，园亦入官，此同治季年事也。园价昂，一时无人能购。乃用开彩法售之，共三万条，每条银钱三枚，数日即满额。逮开彩时，为香山一蒙师所得。此人本寒士，以骤得巨产之故，恣意嫖赌。全园不能即售，则零碎拆售，先售陈设古玩器物，次售假山石，次拆门窗售之，次锯树售之。未一二年，重过其处，则全园已犁为田，惟颓垣败瓦，犹约略可数。得彩之人，已潦倒死矣。又潘尚有《佩文韵府》板，则抵与山西某票号云。（或曰“海山仙馆”四字离合观之，适是“每人出三官食”六字。出三者，出银钱三枚也；官食者，款归官也。颇为巧合。）

四大金刚

同治季年，湖南开办黔捐。时刘韫斋中丞（琨）为巡抚，委绅士黄子寿观察（瑜，黄冕子）、张力臣观察（自牧）及官场二人，总办其事。张与三人商作伪执照射利，又以铅作银。时张兼办黔军粮台，揣知兵涉边地，莫能辨银之真伪，即将伪银搀入。缘是四人获利甚巨，张尤多，至一二百万，时谓之“四大金刚”。积七八年，事始败露，为言官参劾。黄死时头自脱落，人谓其获阴谴。张初未从军，而累保至二品顶戴，王壬秋先生为其作寿序，有“足下出户庭，而位至通显”语，盖讥之也。

穆真

自帕夏踞新疆，杜文秀亦踞大理，南北两回教国，遥遥相对。文秀之慓悍不如帕夏，而内治过之，窃位一隅，历三十年而后亡，则以得人为之支拄故也。先是，庆阳回人穆真者，牧羊儿也。关中兵起，真更失其本业，飘泊无归，闻新疆已建回教国，乃走新疆，投帕夏麾下，为走卒。英人扬思哈班游历东中亚细亚，帕夏遣兵护之行，真与焉。扬思哈班独爱真灵敏，遂留为从者，入印度。居三年，竟通英语，且于英人治印政策皆知其大凡。遂辞扬氏，东出横缅甸野人山，以入大理。途中再遇猛兽，皆不死。既至大理，封人以为谍也。检其箧中，复得蟹行书数十册，以示众，皆莫解。乃执之，而送于文秀。文秀与语，奇之，即用为参谋，凡经营战守，皆与筹议。真后众发言，阴采其长者推阐之，多中窾要。虽新进，而权势出诸将上，文秀倚之如左右手。回酋马如龙与文秀有宿仇，投清军为之将，以饷匮使来乞粮，且言与清将杨玉科不协，愿为同教人尽力。众以为诈。真曰：“渠诈否信不可知，然不妨姑应之。而使能言者赍饷以往，即入其营，宣布德意。渠即叛我，其兵亦必感激，不为彼用也。且当明目张胆宣言之，以间之于清。”杜文秀谋之于众，众不谓然。如龙前此与文秀哄，夺其爱妾，文秀惎之刺骨，至是欲诱杀之。乃遣使诱如龙，伪言军饷俱在，令以亲卒来取。如龙睹使者目动，而言速，疑有异，拔剑劫之。使者惧，遽吐实。如龙怒杀使者，而贻书诟文秀，遂决意为清。时中原之战事略定，而缅政方乱，真度文秀终不能以一隅抗天下，乃劝之介英人以与清和，岁时奉贡，称外藩。而西收野人山以图缅甸，乃能得志于缅，席其米、棉、矿产之富，不难卷土重来也。文秀称尊日久，闻言颇不乐，但日渐疏远之。法人伐越南，谋通澜沧江航路，滇西大警。文秀集其众议。真请与法订攻守同盟，结对等条约，以兵佐法，而从法购火器，聘其将为训练，且以使者自任。文秀亦不许。真叹曰：“国其亡矣。”谋去之。会闻葱岭以西併于俄，而西域开陇之回势，皆日蹙，无可归。又念文秀知遇，濡忍未决。文秀侍人某受岑毓英金，令图真，日夕伺之，未得间也。庖人某受刘长佑贿，谋毒杀文秀。事先发，侍人因谗真同谋。时真已度大理必不支，方治装去，之印度。而捕者至，见其将行，益信为畏罪而逃也，遂执之见文秀。文秀不问，即命杀之。真为人短小精悍，好以智御人。其见文秀，自言为帕夏款英使，不言其为侍者也。大将某勇敢使气，恶其后来居上，扬言真出身微贱，才干无可使。其实第以虚辞恫喝，非真知底蕴者。真疑窥其隐，故因东犯，陷之死地。其他作为多类此，以故舆论率不直真。其在大理，终身以宾师自居，未尝受职，故不免于间谍之嫌疑，被杀也无冤之者。

卷八　清人逸事

同光枢臣之消长

同光之际，当国枢臣，分数时代。同治初元，为文祥、沈桂芬时代。时大乱初平，疮痍未复，正可改革政体，以固国本。文祥虽不学无术，犹知引沈桂芬自助，实为汉人掌握政权嚆矢，故李鸿章、翁同和，亦联袂而起。时封疆大吏，汉人居半，即枢要之地，实力亦渐加增。同治中叶，宇内得以少安者，职是故也。光绪初，变为孙毓汶、徐用仪时代。然孙名为汉人，实仰满人鼻息，尤与李莲英狼狈为奸；徐用仪则唯唯诺诺，听孙指挥。十年至二十年，高阳、常熟又携手入。然高阳守有余而才不足；常熟极思振作，而掣于西后之肘，亦不能大展其长；且触满人之忌，故收场尤落寞。二十年后，则刚毅、荣禄时代，纯为满人猿臂伸张之日。继之者奕劻、世续、那桐，沆淋一气，固守藩篱；如瞿鸿、徐世昌、林绍年，皆在奕劻之下；如张之洞等，虽权力稍增，而为日无多，不能发展矣。

文文忠温礼学生

蔡毅若观察名锡勇，言幼年入广东同文馆，肄习英文。嗣经选送京师同文馆肄业，偕同学入都。至馆门首，刚下车卸装，见一长髯老翁，欢喜迎入，慰劳备至。遂带同至馆舍，遍导引观。每至一处，则告之曰：“此斋舍也，此讲堂也，此饭厅也。”指示殆遍。其貌温然，其言蔼然。诸生但知为长者，而不知为何人。后询诸生曰：“午餐未？”诸生答曰：“未餐。”老翁即传呼提调官。旋见一红顶花翎者旁立，貌甚恭；诸生始知适才所见之老翁，乃文文忠也。

清朝谏臣

清朝谏臣首数彭郭琇，至孙文定公嘉淦以自是箴高宗，袁锐以寡欲规宣庙，昌言主德，风棱卓然，盖古之遗直矣。而嘉、道之间，苏廷魁、陈庆镛、朱琦，为谏垣三直；合之吾浙金应麟，世称四虎。稍后，王侍郎茂荫、袁端敏甲三为言官时，亦复侃侃论列，不避权要。端敏至劾及某郡王，暨侍郎书元，虽文宗亦以为已甚，非所宜言。同治一朝，张盛藻论同文馆，边宝泉参李伯相进瑞麦，及游、沈二君谏停园工诸疏，皆剀切可诵。主圣臣直，遭其时然也。

吴可读尸谏

光绪己卯春，三月下旬，予在京，住潘家河沿。是日天朗晴明，予正午饭，忽见空中有白片纷纷下，亟至庭中视之，六出雪花也。瞬息即化，炊许始止，不知烈日中何以忽然落雪，甚异之。数日，即闻吴柳堂侍御尸谏事。吴名可读，甘肃人，由道光庚戌进士，部曹转御史，以劾成禄言太激，左迁吏部主事；操行清洁，不附权贵。是年，穆宗梓宫永远奉安，吴乞派随扈行礼，人皆以为吴贫，冀博此数十金之车马费耳。不意至蓟州，遂密奏穆宗立后事，自尽于所居寺中。折上，慈禧忽然天良发现，批云：“以死建言，孤忠可悯”云云。京师同官同年等，为设祭于文昌馆，挽联无数；惟黄太史贻楫一联最洒脱，云：“天意悯孤忠，三月长安忽飞雪；臣心完夙愿，五更萧寺尚吟诗。”死时尚有绝命诗七律一首，云：“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抔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预祝紫微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所，惠陵风雨蓟门东。”吴居南横街，即以宅为祠祀之。其尸谏之疏曰：“吏部稽勋司主事、前任河南道监察御史臣吴可读跪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窃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为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祥之举动。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斩或囚。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我先皇帝曲赐矜全，既免臣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以传讯而触忌触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坼，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变。即日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反覆思维，窃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未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有臣子所难言。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醇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令人忠义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能伪为？罪臣读之，至于歌哭不能已已。傥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而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端。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能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庭之忠佞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王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请二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一归于不误之策，惟有仰乞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以来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缉缉，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折，由前察院转进，呈底奏底俱已就草。伏思罪臣业已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亲臣重臣大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疏臣远臣小臣，则为干进希名。又思在诸臣中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可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吏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仍未有念及于此者。今逢我大行皇帝永远奉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驾，瞻恋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年，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折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之一二，缮写又不能庄正；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曰：‘惧。’曰：‘既惧，何不归？’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曾参之贤，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病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救，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悔。’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史鳅之尸谏，只尽愚忠。罪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昧死具折；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堂官代为上进。罪臣前以臣衙门所派随同行礼司员内未经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鋆，始添派而来。罪臣之死，为宝鋆所不及料，想宝鋆并无不应派而误派之咎。时当盛世，岂容有疑于古来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龙驭永归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迫切。谨以大统所系，贪陈屡屡，自称罪臣以闻。谨奏。”

吴可读之风流倜傥

皋兰吴柳堂侍御，少时颇倜傥，好狎邪游，不修边幅。某科计偕入都，遨游北里中，会试被摈。乃留京候再试，实则恋某妓，不忍言别也。数月后，资渐罄，其座师某公劝使出城，僦居九天庙，谓其地清，僻远城市，可一意读书也。（九天庙在广宁门外，为关中会馆公产。）侍御从其言，往居之。甫三宿，郁郁不自得，俄勃然起曰：“人生实难，何自苦如是？”即日入城，仍宿某妓所。久之，金尽，妓亦稍不礼之，渐至衣食不给。乡人士始资以金，而要以仍居九天庙，否则不予金。侍御不得已，乃怏怏去。都下人皆呼侍御为吴大嫖。初，京师鞠部向推三庆四喜，咸丰中叶，四喜渐不振，诸伶谋散去。余三胜自江南归，乃悉橐中金重新之。都人为撰联曰：“余三胜重兴四喜班。”而颇难其对。至是，或曰得之矣：“吴大嫖再住九天庙。”当其时，闻者无不为之绝倒。

王孝子寻亲记

王政，承德郡学诸生也。在襁褓时，父重华商于京师，以醉后与人斗殴，误杀人，亡命古北口，在围场为人佣作食力。自是三十余年，音耗断绝。政年弱冠，颇能读书，时时作寻父想。祖母林、母马，哭挽之曰：“汝知汝父貌乎？何寻为？”又数年，泣告祖母及母曰：“天下无无父之国。今明明父在，而任其飘流异域，不能服劳奉养，尽子职之一日，天下复何贵有人子矣！”祖母曰：“吾耄矣，岂不愿汝父归？第念汝足迹未尝出里门一步。年来虽据道路传言，汝父在古北口，然沙漠风云，非汝所惯；而况外而道路崎岖，内而家无担石，资斧将焉措？”政曰：“无足虑也。儿自佣书卖字，以为路费；即不然，乞食亦所愿也！”祖母及母终禁之。政乃伺隙潜行，走京师，访诸父执。佥曰：“前数年，确知其在古北口围场谋生。然一岁之间，屡易其地，已难踪迹；况迩来久沉鱼雁，仍在故处否，莫可稽矣。塞外荒凉辽阔，欲遍历其境，虽穷年不可得。子将若之何？”政唯唯，谢指导，竟赴围场。凡人迹可及处无不到，见人即拜问。或曰“仿佛有之”，则喜形于色；或曰“未之见也”，则忧从中来。茫茫然不辨东西南朔，信足所至，日必百余里。其间有竟日一食者，有竟日不一食者，有并日不得食者。夜则投古刹中栖止，或露宿岩壑间，往往遇虎狼，濒死者屡。而政卒无退悔心，跋涉年余，十指皴裂，双足重茧，面目黧黑，形貌骨立，真乞人之不若矣。而寻父之志，虽百折不回。一日，行至围场极北，倦极，见道旁关壮缪庙，趋憩廊下，坐而假寐。蒙眬间，闻门外喧呶声，惊醒出视，见一叟挥拳斗两少年，少年皆仆，狼狈殊甚，而叟挥手殴不已。政劝止之，纵两少年去，叟怒未息。政曰：“昔者吾父以斗误杀人，遂出亡，吾至今犹有余痛。故凡见斗殴者辄阻之，不听则以身翼之，恐其蹈吾父覆辙也。叟诚勇，何必与此龌龊少年较哉？”叟曰：“聆若言，非此间人。顾何以至此，而惫敝之状可掬也？”政告以故，且拜问老父踪迹。叟讶曰：“汝吾子耶！吾王重华也。吾母林，犹健饭耶？汝母马，亦无恙耶？”相与抱持大哭。遂偕归，举室相庆，闾里啧啧称孝子。是年政游郡庠，事在光绪初元也。

山东某令

江宁藩司长远帆（禄）方伯观察山东时，言夏日有某令分发到东省，初次谒抚军。故事，凡僚属初见长官，例须服蟒袍补服，虽酷暑不得免褂。维时正当炎夏，某令汗流浃背，热不可当，因持所携团扇，举臂狂挥。抚军曰：“何不宽褂？”令曰：“是，是。”遂命仆辈代为除之，既而挥扇如故。抚军笑曰：“何不解带宽袍？”令曰：“是，是。”因离座，次第去之。归座谈笑益豪，举动益肆，不觉将扇以左右手更递互挥，逢逢有声。抚军不能忍，睨而戏之曰：“何不并衬衫宽之，较为爽快。”令应声解之。抚军随拱手请茶，左右传呼送客。令仓卒无所为计，急取缨冠戴诸头，而以左腋夹袍服，右肘挂念珠，携短衣，踉跄而出，如杂剧中扮演小丑登场状。官舍寅僚，署中役吏，见者皆吃吃笑不可抑。翌日，而饬令回籍学习之示颁矣。令之狂态固可哂，而某抚军亦真可谓恶作剧哉。

湖州某君

湖州某君纳粟为县令，历任诸剧邑，专以锄强悍，折势豪为事。所至有强项令之目，而衔之者亦刺骨。某制军以不畏强御举之，非虚语也。当其任陆丰县时，县有土棍某，横行一乡，乡人虽恨之，然知官必不敢惩治，亦遂无控之者。暨某君至，乡人素闻其威名，乃联名具呈控告，某君收其呈，不置可否，众咸失望。迨次早，则某君已率健役至土豪所居，出其不意，擒之回署矣。众骇其神速，相率往观。至则自大堂以外，直至通衢，万众拥观，几无隙地。某君方坐堂上，讯土棍以所控，土棍不答，惟肆口大骂。某君令笞之，骂愈厉；杖之，骂更厉。某君怒，令人于堂上掘坎，示若将活埋之者；而阴令掘坎之人，埋至心际即止，不令遽死，冀其乞怜，即取保释放。不意土棍愈骂愈厉，而旁人亦愿其速死，无一人代为乞命。某君知无活之之理，遽令人持枪至就坎中击毙。不数日，而某君活埋恶棍之名，噪于一邑，向之横行于乡里者，皆闻风远避，邑以大治。然其后调任首邑，以事忤某山长，被其嗾某御史摭此事劾之，遂至罢官。某君与山长初非有夙怨也，当其调首邑时，方莅任视事，即有以无故被禁年余未得省释来诉者。某君讯之，则言去岁正月，方游行市中，误撞某山长妻之舆，被舆夫辱詈，某不能忍，与相殴击，讵未数刻，即被某山长令人捆送至县。县官遽令下之狱，一系年余，黯无天日。今闻青天到任，故敢上诉。某君令提某山长之舆夫至，则言此人实当街殴人，且乘间窃取小人之棉衣，故家主特令送县，请青天勿为疑惑。某君廉得其情，遽援笔书判语张于署门，其大旨曰：“查某山长送惩某人一案，据其所言，只是殴人窃衣，例不过科以笞罪，何至囚禁终身？况查去年正月某日，天正寒冷，舆夫之衣，自当被于身上，何至置于轿后被人窃去？况通衢之中，某人苟窃衣，何他人皆不之觉，其为架词诬告，显而易见。揆其隐情，明系某山长因其不知避道，误撞其妻之舆，而舆夫又被其还殴，遂怒而出此。然考向例，惟官长出门，方有清道之例，不许行人冲导；其他，则虽以归休之宰相，亦不能援照此例，何况于山长？何况于山长之妻？某山长恃势欺人，凌虐乡里。前县某甘为势豪鹰犬，置小民于不顾，皆本县所不取。合即将某人释放云云。”某山长闻之，大惭怒，遂以巨金饵某御史，劾之去官。

某君又好忤权要，当慈安皇太后大行日，遗诏到粤，各官循例于皇华馆成服哭临。某君时为首县，遽令购盈丈白布，大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悬于辕门外，己则素服立于侧。次日，制军张振轩宫保至，瞥见之，亟下舆入，惟某都统不之觉，仍乘舆入。某君大呼曰：“此禁地，谁敢乘舆入者？”都统乃亟下轿，步行而入，仍步行而出。事已，都统大恨之。

又一日，某君往谒长将军善，遽白曰：“今上司檄县，禁赌甚严切，而大人所统辖营中乃有设局聚赌者，非特良贱不分，抑且男女无别，不知大人将自禁之耶？抑由卑职拿办也？”将军大惭，亟慰以好言，嘱其不必声张，别令人就某处察之。则果有一巨室，聚众赌博，如某君所言。即提为首者惩以严刑，而庇护之佐领以下各官，亦斥革有差。

记徐次舟观察三则

徐次舟观察赓陛，初以县令仕粤东，历署繁剧。喜以察察为明，故士论或议其刻，然其强项之气有足多者。其摄南海县时，值穆宗毅皇帝之丧。哀诏至，百官例赴万寿宫哭临。时广州将军某，举止跋扈，肩舆直入。明日，观察以丈许白布，大书“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以竹竿挑之，素衣冠执立于东华门外，若秉幡然。将军至，则扬于舆前，大呼“请军帅下马”，将军无奈，降舆步入。又某都统于国恤日鸣锣出，为观察所遇，执鸣锣者返署，杖之数十。仍送归都统府，别具禀牍，谓“倘律以大不敬，当诛。姑念其无知细民，已薄惩之，仍请示办法”云云。都统无如何，反作函谢之。一时同僚罔不咋舌。又曾作函于某国领事，函中称之曰：“贵领事”，领事覆函，谓：“本领事职位等于贵国司道，贵国县令之称司道曰‘大人’，则阁下致函本领事亦应称‘大人’云云。”观察以函致驳之，略谓：“敝国县令之称司道为大人者，以其为司道也。贵领事职位虽等于敝国司道，而究非敝国司道。且两国交涉，系主客之谊，主客相交，无责人以称谓之理；且‘大人’二字亦何足为荣，敝国有一种书画家，无论为舆台仆隶作书画，皆称之曰‘仁兄大人’。贵领事如必责我以‘大人’相称，则我即以此‘大人’二字称贵领事，恐贵领事转滋不悦也。”领事竟不能答。

相传徐次舟观察署南海令时，某老妇失一豕，指控为某甲所盗，甲称冤，且曰：“凡盗豕者，若驱之行则蹒跚而迟，必为人觉，故必荷之而趋。小人手无缚鸡力，何能盗豕？”观察曰：“诚然，吾亦夙知汝为安分者。又念汝贫，赏汝十千钱，俾作小负贩，嗣后当益图上进，无负余之栽培也。”言次，仆人已取十千钱置案下。甲大喜，叩谢讫，取钱一一荷肩上，起欲行。观察斥之曰：“止，汝谓手无缚鸡力，十千钱何止六十斤，乃能荷之以行耶？吾未究尔盗豕之法，而尔先言之。是尔工于盗豕者也。”顾左右呼杖，甲大惧，崩角自承。又一日呼殿出，遇一童子哭于途。观察见之，呼至舆前，问：“何哭？”曰：“筐有二百钱，为人攫去，故哭也。”问：“何业？”曰：“卖油果。”问：“油果安在？”则举其筐曰：“已售罄矣。”问：“筐盛油果者耶？”曰：“然。”曰：“得钱亦置筐内耶？”曰：“然。”曰：“然则筐胡弗为汝守钱，致被人攫，吾当为汝审筐。”即带童子及筐返署。一时途人哄传“徐青天审筐也，”争随至署观审筐。观察升坐大堂，纵人入观，于案上置水一盂，令来观者自东阶升，投钱一文于水中，然后自西阶下。差役往来弹压，毋少紊乱。诸人以一文钱细故，如命投之，观察高坐监视。忽一人投钱讫将趋下，观察指之曰：“此抢钱贼也。”搜其身，二百文犹在橐。以赃及所授钱均给童子，而惩抢钱者。人问：“何以知其抢钱？”曰：“一筐中杂置油果与钱，则钱必受油污，投之水中，油必上浮，故一望而知也。”曰：“何以知抢钱者之必来？”观察曰：“吾扬言审筐，一时路人争传，彼方笑吾愚而疑吾颠，乌有不来者；脱不来，则观审者无虑数百人，所得钱尽以畀童子，偿所失且有余，亦足以了一事矣。”

归安徐赓陛次舟先生，晚年又号次髯，盖自伤老大也。仕清时，尝为张曜、李鸿章、张之洞罗致幕中，颇资借箸。所著有《不自慊斋文集》行世，多能颉颃古人。尤以宦粤时所撰苏文忠庙碑起句云：“文章为一代之宗，景仰在千秋之后。”胎息长公，为人传诵。公幕友吴剑潭，曾言公一逸事，决心辣手，亦有可传。公初仕为鲁吏，诣寺拈香。有士人拦舆，公阅状讫，纳袖中，慰士人勿声张，且归候命。迨祀事毕，投刺谒方丈。僧出迓，公遽握其手，僧以病疽谢。公笑曰：“余有奇药，藏之久矣。”立遣侍者归取之。临行，叮嘱某处者是，勿误。僧感谢，公复与作口头禅，僧亦忘其痛苦。少焉，侍者返，以不获报，公佯怒，斥侍者颟顸。邀僧就诊，藉作盘桓，僧辞不获。公遂屏舆从，与僧徒步归。甫抵署，即坐堂上，命拘僧伏阶下，掷状于地。僧知有异，面色死灰，叩头无语，公令活埋。事后，以擅杀自劾焉。盖士人妻少艾，入寺进香，僧诱于密室，将加以非礼。妻忿极，咬僧指将断，乘负痛间夺门出，始得免焉。公既得其情，复证僧手，知无诬枉；又虑僧手眼灵通，稍纵即逝，故悍然出此云。僧死有余辜，公治非其道。酷吏之疑，尚为公惜。

满员笑柄

吴县潘文勤公（祖荫）于前清光绪初叶长刑部，有满司员某，闻其好尚文雅，思所以媚之者。乃急就成诗数十首，恭楷录正，于堂上署诺时揖而进之。文勤即时翻阅，及首章题目，乃《跟二太爷阿妈逛庙》八字。（都人谓“从”曰“跟”；谓“伯父”曰“太爷”。“阿妈”者，满人称父之词。都中隆福等寺，月有常期，陈百物以待售往游者，辄谓之逛庙云。）不禁狂笑，冠缨几绝。某是时面若死灰，逡巡自退矣。

英中丞能服礼

英翰，满人也。清咸、同间剿捻有功，除皖抚，极爱奢华。光绪初年，为太夫人庆古稀，四方寿礼，无美弗备，尤以天长某令姑苏绣幛为特色。先是，两司寿幛张挂中堂，继因绣幛佳丽，遂移易之。臬司孙公衣言，气节士也。预祝参观时，见轻重倒置如此，怒曰：“监司不及县令耶？”密约司道两班礼成即返。明日如之，招待者留宴会不可，留观剧亦不可。白英，知有故，第仓卒间不得其由来。太夫人闻之，知为争名分也。越日，命英特设盛筵，作负荆举，孙仍不可，疏通再三，许之。而以见于直隶会馆相要，英如命。是日大会百僚，张宴演剧，孙独后至。时孙负海内雅望，英故敬惮之。衣冠立门首，见孙至，未下舆，竟长跪道左曰：“英某一时糊涂，乞先生恕罪。”孙乃下舆，扶英起而谢曰：“某非敢傲中丞，特怒某令太谄也。”酬酢甚欢，终无芥蒂。惟某令旋引退，不复敢留矣。此徐雨棠在皖时目击者。善夫，孟子之言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若某令者，殆逢恶之流亚欤。然孙能守礼，英能服礼，又俱不失为贤者也。

裕庚出身始末

裕庚字朗西，本姓徐，为汉军正白旗人。父联某字翰庭，道、咸间任江苏县令，君子人也。庚貌岐嶷，幼而聪颖，读书十行并下，过目成诵。有誉庚于其父者，联曰：“是儿聪颖自恃，不受范围，愈贵显愈不能保令名。吾料其必堕家声，非福也。”太息而罢。庚年十二，即入国子监肄业，时胜保为满助教，亟爱之，遂由官学生入泮。十四食饩，十六选优贡，累应乡举不第。遂就职州同，从胜保军。甫逾弱冠耳，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纵横跌宕，有奇气。凡奏报军事，极铺张扬厉之致，令阅者动目，故所至倒屣。胜败后，裕回江北省亲，旋丁父艰。会冯鲁川已由庐州知府权庐凤道，随巡抚乔勤悫驻寿州。冯与乔同年同乡，又京师旧好，言听计从。裕得冯汲引，入乔戎幕，司章奏，乔甚倚重之。同治五年，乔调抚陕西，裕亦相从，已荐升知府矣。乔乞休，英果敏抚皖，又入英幕，而权势愈盛。甲戌岁杪，果敏擢广督，裕以道员留广东，事无大小，一决于裕，英惟画诺而已，粤有二督之称，其信任如此。闱姓捐事起，英入奏，谓岁可益百万，不待命下，即布告举行。巡抚张兆栋、将军长善、都统果勒敏，交章劾之。英、裕皆革职。未半年也，英举家返京，裕亦随之。光绪三年，起英为乌鲁木齐都统，期年卒于任。裕侘傺无聊，有言于李文忠者，谓裕才可用，遂至津，文忠众人遇之。适刘铭传授台湾巡抚，延裕往，得开复知府，发湖北。时鄂督为张文襄，一见惊为奇才，历畀沙市、汉口厘税事，皆鄂省美任也。复得道员，以明保送部，转内阁侍读学士，奉使法国。六年归，升三品卿，而双目瞽矣，以至于死。裕妻前死，遗一子曰奎龄。妻婢凤儿者，赤脚婢也，裕悦之，宠专房。继又纳京师妓，不容于凤儿，服毒死。及罢官入都，邂逅一洋妓，实洋父华母所生也。洋妓者，家上海，有所欢入京，追踪觅之不得，乃遇裕，纳之。凤儿忿，而洋妓阴狠，能以术使裕绝凤儿，且凌虐之，凤儿不堪其虐，亦自经。于是洋妓以为莫予毒也已，与裕约，不得再纳妾，不得再有外遇。气日张，权日重，玩裕于股掌之上，而服从终身焉。久之，立为继室，逼奎龄夫妇母之，奎龄不从，逃之芜湖，匿县令邹隽之署中。隽之即清末外务部尚书邹嘉来之父也。无何病死，邹为之殓。奎龄妻为觉罗续庆女，缔姻时，续方为颍州守，续无子，仅一女，甚钟爱。嫁后，续夫妇相继亡。及奎龄逃，洋妓遂褫其妇之衣饰，斥为爨婢。妇不从，鞭之。裕偶缓颊，则诬以新台之耻。久之，裕亦与之俱化，而朝夕鞭挞矣。裕之邻为英教士居，常闻呼号之惨。得其情，甚怒，将与理论，始稍稍敛其锋，然续女亦伤重死矣。当洋妓之奔裕也，携一子，小字羊哥，即上海所欢之种也。继又为裕生一子二女，裕更视为天上人矣。洋妓固有才，凡英、法语言文字，及外国音乐技艺，皆能之。二女既长，亦工语言文字之学，尝夤缘入宫为通译，西国命妇之觐慈禧者，皆二女为传言，以故势倾中外。会有外国女画师者，慈禧命其绘油像甚肖，将酬以资；画师以其为太后也，不索值，而二女竟中饱八万金。未几，为慈禧所闻，逐之出宫。乃之津之沪，广交游，开跳舞会，泰西之巨商皆与往来。二子名勋龄、馨龄，勋龄即羊哥。皆入资为道员，馨分湖北，勋分江南，皆为端忠敏所摈，不知所往。及裕庚死，洋妓率其二女流寓上海有年，不知所终。或曰随洋人至欧洲矣。语云：“知子莫若父。”观裕庚之结局，而联翰庭之言验矣。

刘传桢出身始末

皖抚乔勤悫公驻军寿州时，上元宗湘文太守源瀚荐一人来，曰刘传桢。宗之未仕浙也，曾从事江北粮台，勤悫时为两淮运使，管粮台事，驻泰州，倚宗为左右手。刘之来，即委内署文案，刘不能文，不称职，以宗荐故耳。刘时年二十余，美丰仪，衣帕蕴藉，风流自赏。冯鲁川嘲之云：“顾影翩翩刘太守。”即指传桢也。刘虽年少，已知府用直隶州矣。既入幕，见裕庚为乔所重，深相结纳，师事之。率妻子与裕同居，裕亦不吝教诲，年余，居然能为公牍文字，即书法亦酷似，其小有才如此。继知某与冯鲁川皆裕旧侣，亦过从甚密，厚貌深情，人皆不以为忤。考其官之由来，则得之豫胜营。豫胜营者，李世忠归诚后所统之军，皆降众也。刘入营后，不一年，自白丁而至四品官孔雀翎，或曰：“李艳其貌，将以官为饵而龙阳之。”刘微窥其意不善，遂托故而逃，投勤悫也。迨勤悫入陕，继之者为英果敏，刘大见信用，管捐输厘金诸要职，亦三品衔记名道矣。同治庚辛间，扬州捐输分局，亦刘所辖也。故时来扬，藉稽核公事为名，为冶游计。一日遇李世忠于青楼，刘庄容对之，李笑曰：“尔勿作态，尔忘在营时为我提虎子邪？”刘大恨次骨，从此不敢与李相见。在扬州，以八百金购一小家女，年华碧玉，楚楚动人。畏人多言，不敢以捐局为金屋，携至炮艇中设阳台焉，于是鬓影衣香，掩映于长枪大戟间矣。刘时驻芜湖，管皖南厘政，岁必数游扬州以为常。无何，英果敏丁外艰，满大员例持服百日即视事，惟果敏父没于京，须奔丧回旗守制，遂陈请半岁假。当是时议所以护抚印者，故事，惟布政合格。时布政为张兆栋，按察为裕禄。兆栋孤介，不与诸人洽，而裕禄则与刘传桢、裕庚皆结为兄弟，情好甚密。刘乃与裕庚谋，怂恿果敏奏请裕禄护抚印，既舍布政而取按察，则疏中于张不能无微词，兆栋深衔之，粤东恶感，盖根于此矣。假满英回皖，张亦擢广抚去，裕禄则坐升布政。同治甲戌冬，果敏擢粤督，裕禄又坐升皖抚，传桢、裕庚，皆为果敏所奏调。裕庚随果敏先行，传桢有未了事，约后期。不意次年五月，因擅开闱姓捐，英、裕，皆劾革矣。于时传桢仍留皖，信用如故，继而权安庐、凤、颍等道，骎骎乎将膺简命而大用焉。数年，裕禄擢鄂督，传桢自以为皖中老吏，新抚必倚重，忽为御史所纠，奉旨命江督查办。勘云：“刘传桢有奔走肆应之才，无监守临民之器，降通判。”赋闲年余。夤缘李文忠，得管淮军支应。驻金陵，于是旧院笙歌，秦淮风月，朝朝暮暮，老死于是间焉。李世忠之罢官闲居也，以演剧博塞为乐，蓄优伶数十人，往来于长江商埠，博缠头资。又于安庆居宅设博局，为囊家赌甚豪，胜负常巨万，贵游子弟趋之若鹜。有吴通判弟某者，与博徒龃龉，为众殴辱，伤其臂，数日死。吴固不敢与李敌，又不甘隐忍，姑控于巡抚取进止。裕禄受其词，意不决，传桢进曰：“李世忠怙恶不悛，屡奉严惩之旨，犹不知敛迹。今又以赌博酿人命，当据实上陈，勿回护。”裕即命传桢属草。草上，奉旨就地正法，以除后患，遂斩世忠于中军参将署前。刘之疏稿，盖引用曾文正受降时语，有云：“该逆虽已投诚，其心叵测，嗣后各督抚当随时察看。如果有不安分之处，一面奏闻，一面即行正法。”李之死，即死此数语也。不然，以优柔无识之裕禄，安敢死李世忠哉？非刘之衔恨，又谁忆二十年前之曾疏而引之哉？谓李之死，死于刘也可，死于文正也亦可。李世忠初名兆寿，亦贼中伪王也，投诚后改今名。刘传桢字文相，江南上元人，家世微贱，至传桢始以斜封贵。子二，长名家怡，捐纳湖北知州，为瑞澂劾罢；次某夤缘入泮，发放时，以衣冠不整，为学使者戒饬。传桢死，家居苏州，今式微矣。二十年优孟衣冠，居然富贵，槐柯一梦，不堪回首当年，犹传桢之幸也。传桢有母弟曰传林，幼失教，长傲饰非，好昵群小，伪为神经病，以抵触正人。传桢有客曰姚伯平者，桐城惜抱翁后也，好作谐语。传林妻丑，见妇人有微姿者辄羡之，于是修容饰貌，冀有所媚。伯平戏谓曰：“尔欲为红楼之宝玉乎？”传林闻初亦不觉，继忽怒曰：“宝玉曾盗王熙凤，岂隐刺我盗嫂耶？吾必扑杀此獠！”纷呶竟日，阖局如沸，终使伯平谢过而后已，此在芜湖事也。传桢自以得官不正，必欲传林博一第，以光门闾。然传林亦小有才，诗词骈体皆可观，独八股不能就范。于光绪己卯捷南榜，人皆异之。后以通判官广东，遇麻疯女，几死。补广州通判，通省第一缺也。补十年，始得莅任，一年即被劾归，然宦囊累巨万矣。后不知所终。

糊涂叟

清之同治间，燕京市上有乞儿，人称之为糊涂叟。叟年六十许，须眉皓然，沿街乞得钱，旋散去，或悉至爆竹店买爆竹燃之。冬夏一葛，不冠不履，若狂若痴，故人称之为糊涂也。而实不然，叟尝荷一葫芦而行，凡食者、用者，悉纳之葫芦中，向人自称葫芦叟。或疑糊涂叟为仙，争向求道。叟曰：“我非仙也。且古无仙也，言仙者率欺人之言耳。”或谓叟昔尝为山西某县县令，以刚直，遭大吏怒，屡辱之，欲置之死地，叟乃弃家而遁。叟自言则曰：“弃骨肉而图自全，我不为也。”或又谓叟为鲁之某邑人，少有才名，屡应试不售，愤而为此。叟曰：“我固无才，即抱才不遇亦常事，何愤为也。”或问：“喜燃爆竹何为？”曰：“惊他梦耳。”问：“宿何许？”曰：“随处是家。”问：“葫芦重几何？”曰：“此闷葫芦不可使汝等知也。”好事者多与之钱，叟曰：“多非我所欲也。”取数文，其余悉还之。取得数文，又或与他丐，或与路上儿童，举止不定。时朝政日非，叟慨然曰：“乱将作矣，此不可留。”未几，遂不复见，而莫知其所之。后三年，遂有庚子之变。

因祸得福

某中堂素善伪谦，有谒见者，虽微员末秩向之叩拜，必一一答之。盖习以为常，人亦不之异矣。一日，有同乡某入赀为太守，其意不过藉此一官，或冀到省后得一例差，为仰事俯畜计，固不敢遽望补缺也。引见事毕，循例遍拜各同乡。及至中堂宅第，手版既进，中堂以有乡谊，立时请见。某衣冠伛偻入，至厅事，中堂已降阶相迎。某随之入厅，即欲下拜，中堂谦不敢当，其坚欲行礼，中堂又力扶之。正在相持之际，某冠上之顶，忽贯入中堂朝珠内，互结不解，陡闻硼然一声，线竟中断，珠散满地。中堂素多忌讳，心大不怡，某亦羞惭无地，勉强辞出。送之登车后，愈思愈愤，谓：“如此莽夫，真是不上台盘者。”默识其名，拟俟其到省，函致大吏予以参处，方消此恨也。明日入朝，奏事毕，上忽问及：“某省有知府要缺出，吏部开单请简，此缺多交涉事，必须能员。尔意中有可保之人乎？”中堂略一思索，平日所有请托馈赠之人，一时竟无从记忆。上见其良久不语，颇有怒意，不觉惶恐万分，连连顿首曰：“臣思此要缺，似非某人不能胜任。”所谓某人者，即跌散朝珠之某太守，因含怒于心，故其姓名独牢牢记住也。上微颔之，朝退，命军机拟旨特补某缺。后太守侦知其事，挽中堂之亲信者，再三认罪，并馈以厚礼，中堂亦不复芥蒂。是真因祸而得福也。

励太史

励自牧守谦以世家子官词林，落魄不羁，索逋人常满户外。一日天气甚寒，设盛馔宴客，客皆衣紫貂、海龙而来，室中多设火炉，劝酒甚挚。客皆出汗，解衣畅饮，公潜令家人取赴质库，酒罢始以情告。次日，各送还质券而已。又尝游维扬，谒都转某，某亦翰林后辈也，竟不见。公乃探得某阴事，作诗三十首，刊板先印一纸送入。某见之，惶窘不知所为，既挽公素好者馈以五百金，公乃将板销毁。此与宋胡旦假董俨珍器诳薛映三百金，同是不羁之才，未可拘以绳墨也。

记胡雪岩五则

胡有财神之目。相传胡幼时作徒于某店，夜卧柜台上。半夜，忽闻有人声，急呼众起，果得一贼，已僵矣。久之，始醒。众询其故，则叩头言贫不能自存，故逾垣入，冀有所获。不意甫入门，即见一金面神卧于桌上，遂不觉惊骇欲绝。众乃抶而释之，咸窃窃奇胡。

胡既富后，广置姬妾，荒淫过度，精力不继。有以京都狗皮膏献者，胡得之大喜。盖他春药皆系煎剂或丸药之类，虽暂济一时，然日久易致他疾，惟狗皮膏只贴于涌泉穴中，事毕即弃去，其药性不经由脏腑，故较他药为善。然京中他店所售皆伪物，即有真者，而火候失宜，皆不见效。惟一家独得秘传，擅名一时，而有时亦以旧物欺人，伪作新者。故胡每岁必嘱其至戚挟巨金入京监制，以供一年之用，所费亦不赀。某年，有人于津沽道中遇其戚某，询以何往？彼亦不讳言，并告以制膏法，惜日久忘之矣。

胡败后，自知不能再如前挥霍，乃先遣散其姬妾之平常者，令其家属领归。室中所有，亦任其携去，所得不亚中人之产。迨后事渐亟，谣言将有籍没之举，乃亟择留其最心爱者数人，余皆遣去，则所携已不及前。然犹珠翠盈头，绮罗被体也。暨疾亟，其家人并其所留之姬遣去，则徒手而出，一无所得矣。其幸不幸如此。

江浙诸省，于胡败后商务大为减色，论者谓不下于庚申之劫。盖其时惟官款及诸势要之存款，尚能勒取其居室、市肆、古玩为抵，此外若各善堂、各行号、各官民之存款，则皆无可追索，相率饮恨吞声而已。胡死之次年，值中元节，杭例有盂兰盆会之举。有轻薄子故于其居室前设一醮坛，悬蟒袍、补服、大帽、皂靴及烟具、赌具诸寓物于壁，旁悬一团扇，上题款曰：“雪岩仁兄大人法正。”见者粲然，怨毒之于人亦甚矣哉。

胡之母享年九十余。当胡未败时，为母称觞于西湖云林寺，自山门直至方丈房，悬挂称寿之文，几无隙地。自官绅以至戚族，登堂祝寿者踵相接。暨胡殁后，母亦继殁，则其亲友方避匿不遑，到者寥寥。其家新被查抄之命，虑人指摘，丧仪一切，惟务减杀，无复前之铺张矣。论者或比诸《红楼梦》之史太君，洵然。

姓之变更

今世之姓，代有变更。如海宁陈氏之出于高也，圣祖以文简相国奏辨知之，至高宗，遂命文勤相国与汉军高文良公联族谊焉。嘉兴钱文端公及箨石宗伯本姓何，合肥李相国本姓许，则人知之者鲜矣。然由海宁陈氏复承异姓者，如杭州张简松先生云璈及道光丙午举人戴陈常，皆是。嘉庆年间，南河河道总督司马公，自言是海宁陈氏，于康熙初年，承外祖姓为司马氏。至取异姓为后者，苏州吴修撰信中，系给谏玉崧游幕广东途中所收养者。修撰状元及第归，给谏乃告之，俾迎养其母，人称给谏之盛德。又闻乾隆时某相国，其封翁官石门少尉，乞养民家子带归，后公以状元提督浙江学政，遣访其家，止有一兄，为圬工糊口。人劝之往，则曰：“彼自为学政，我自为泥水耳。”人咸叹此人之高致为不可及。

胡先生

胡方字大灵，广东新会人。家居学道，静介自守。父丧，三年不入内，有薄产，尽以与弟。总督某闻其名，遣招之，方走匿他舍。肆中遇胡先生市物，不言二价。乡中欲行诈者，辄曰：“恐胡先生知。”时为之语曰：“可被他人笞，勿使胡君知。他人笞犹可，胡君愧杀我。”

李编修

山阴李编修平，抱羸疾，欲乞归。封公遗书切责之，以壮年正可致君泽民，何得托病？如归，必杖杀之。乃卒于京。年三十余，无子，止一女。都下莫不哀之。

道学贪诈二则

曾文正之东征也，以大学士、两江总督治军于安庆。开幕府，揽人才，封疆将帅出其门者甚多，一时称盛。有所谓三圣七贤者，则皆口孔、孟，貌程、朱，隐然以道学自命者。池州进士杨长年者，亦道学派也，著《不动心说》上文正，文正阅竟，置幕府案头。时中江李鸿裔亦在幕中，李为文正门人。杨说有“置之二八佳人之侧，鸿炉大鼎之旁，此心皆可不动”云，盖自矜其诣力也。李阅竟大笑，即援笔批曰：“二八佳人侧，鸿炉大鼎旁。此心皆不动，只要见中堂。”至夜分。文正忽忆杨说，将裁答，命取至，阅李批，即问李曰：“尔知所谓名教乎？”李大惧，不敢答，皇恐见于面。文正曰：“尔毋然，尔须知我所谓名教者，彼以此为名，我即以此为教，奚抉其隐也？”人始知文正以道学钳若辈耳，非不知假道学者。（按：此与前三圣七贤一则，互有异同，故并录之。）于是有桐城方某者，亦俨然附庸于曾门圣贤中矣。方某闻为植之先生东树之族弟，先生得古文真传，品亦高洁，与城中桂林望非一族。方某窃先生未刻之稿，游扬于公卿间，坐是享大名。初客吴竹如方伯所，有逾墙窥室女事，方伯善遣之，不暴其罪也。嗣是，橐笔为诸侯客者十余年。相传客豫抚时，严树森劾胜保一疏，即出其手。及文正至皖，为所赏，延之幕府，执弟子礼焉，故与李文忠称同门也。及文忠督畿辅，方某以知县分直隶，补冀州属之枣强知县。

方某令枣强时，有富室某获贼，送方某乞严惩。方某曰：“尔失物乎？”曰：“幸朱失。甫闻穴壁声，即擒之矣。”方某曰：“彼亦人子也，迫于饥寒，始为此。本县不德，不能以教化感吾民，吾甚惭。人非木石，未有不能感化者，尔姑将此人去，善待之：晓以大义，养其廉耻，饮食之，教诲之，为本县代劳也可。慎毋以为贼也苛虐之，本县将五日或十日一验其感格否？”富室不得已，将贼去。贼闻方某语，至富室家，顿以宾客自居。稍不称意，即曰：“官命尔，何敢违？”富室无如何，又不敢纵之去，惧其验也。乃辗转贿以重金，始不问。从此无敢以窃物告者。邑有少孀，无子女，有遗产千金。叔觊觎之，逼其嫁，不从，乃讼其不贞。方某逮孀至，谓之曰：“吾观尔非不贞者，尔叔诚荒谬。然吾为尔计，日与恶叔居，亦防不胜防。设生他变，将奈何？”妇叩头求保护。方某曰：“尔年少，又无子女，按律应再醮。”妇曰：“醮则产为叔有矣。”方曰：“不然，产为尔所应有，叔不得夺也。”妇叩头谢曰：“感公晓喻，愿醮矣。”方称善者再，回顾曰：“命缝工来。”指妇谓曰：“以此妇为尔妻，如何？”缝工睨妇微有姿，妇视缝工年相等，皆首肯。方曰：“佳哉。本县为尔作冰上人。”即令当堂成礼，携妇去；命隶卒至妇家，尽取所有至署中。明日，缝工叩头谢，并言及妇产。方曰：“尔得人矣，犹冀得财耶？何不知足乃尔。此金应入公家矣。”斥之退，缝工不敢言，妇亦懊丧而已。一日，有省员至，方宴之。命行沽，乃薄劣无酒气。方曰：“是沽者盗饮，益以水耳。”沽者曰：“此间酒无不益以水者，非关盗饮也。”立签提酒家来，责之曰：“凡人行事当以诚，诚即不欺之谓。尔以水为酒，欺人甚矣；且以冷水饮人，岂不病？是乃以诈取财也。律宜重惩。”命将所蓄酒尽入官。酒家叩头无算，愿受罚。方曰：“罚尔若干为书院膏火，免尔罪。”乃已。县月有集。集者，平日所无之物，是日皆陈于市。俾乡民之来购者，不过布帛菽粟之类而已。来者麇聚，方于是日以少许酒食，款乡之耆老于堂上。毕，出所著语录若干册，遍给之，且曰：“此本县心得之学，足裨教化，所直无多。尔曹可将去，按都图散之，大有益于人心风俗也。”耆老以为赠也，称谢而去。翌日，檄诸里长等按户收刊资，每册若干，又获金无算。族弟雅南自故乡来省兄，意有所白而未言。方一见，作大喜状曰：“弟来甚善，我薄俸所得，惟书数十笥耳。将赍归以遗子孙，无可托者，弟来甚善，其为我护此以归可乎？”越日，集空箧数十于堂上，命仆隶具索以待。方躬自内室取书出，皆函以木，或以布，往来蹀躞数十百次，堂上下侍者皆见之。有怜其劳，欲代之者，方呵之曰：“止，昔陶侃朝暮运百甓，以习劳也。我书视甓轻矣，亦藉此习劳耳，何用尔为？”装既竟，乃以绳严束之，即置之廊庑间，非特仆隶等不知中之所藏，即其弟亦茫然也。至夜分，方妻密语雅南曰：“尔途中须加意，是中有白金万也。”雅南大诧曰：“吾所见书耳，非金也。”妻曰：“不然，金即入书中，函穴书入二大锭，百两也。”雅南大骇，恐途中有变，不欲行。方妻曰：“尔仍伪不知可也。苟有失，罪不在尔。我之所以诏尔者，俾途中少加意耳。”事乃泄。故事，帝谒陵，直隶总督治驰道成，须亲验。是日，百官皆鹄立道旁，候文忠至。方亦列班中，文忠一见即握手道故，同步驰道上。文忠好诙谐，忽谓方曰：“尔官枣强有年矣，攫得金钱几何？”方肃然对曰：“不敢欺，节衣缩食，已积俸金千，将寄归，尚未有托也。”文忠曰：“可将来，我为尔赍去，我日有急足往来乡里也。”方称谢，即摸索靴中，以银券进。文忠曰：“尔勿以赝鼎欺我，致我累也。”言罢大笑。道旁观者数万人，皆指曰：“冠珊瑚者中堂也，冠铜者方大令也。”皆啧啧惊为异焉。久之，以循良第一荐，例须入觐。去官之日，乡民数万聚城下，具粪秽以待，将辱之。为新令吴传绂所闻，急以敝舆舁方由他道遁，始免。方惧入都为言官持其短长，乞病归，置良田数百顷，起第宅于安庆城中。又设巨肆于通衢，以权子母。三十年前之寒素，一变而为富豪矣。迨方死，子孙犹坐享至今日也。枣强者，直隶第一美任也，有“银南宫，金枣强”之谣。他人令此，岁可余四万金。方与文忠昵，既无馈遗之繁，又善掊克之术，更以道学蒙其面，所入当倍之。莅枣五年，不下四十万金矣。方仍布衣蔬食，敝车羸马以为常。军兴以来，县令皆有升阶，或四品或五品，无以素金为冠顶者，方则始终七品服也。昔文正幕府人才辈出，军旅吏治外，前为二派。一名士派，如独山莫友芝邵亭、武昌张裕钊廉卿、中江李鸿裔梅生辈，皆风流儒雅，以诗文名者。一道学派，如徽州何慎修子永、程鸿诰伯旉、六安涂宗瀛朗轩、望江倪文蔚豹岑、桐城甘绍盘愚亭及方某辈。然何管苏州厘政三十年，弊绝风清，死无余财；鸿诰以校官终，不求仕进，皆卓卓可风者。若涂者，以大挑知县受文正知，奏简江宁知府，不数年而苏松道、而江藩、而豫抚、而鄂督，解组归田，百万之富矣；又为子纳道员，分江苏，宣统改元，以侍妾盗其黄金，忿而归。倪以编修授荆州守，荆故鄂之美任，亦荐至豫抚，兼河督，富亦百万，有巨宅在江宁城中。亦为子纳道员，分江苏，子不才，受鸦片毒，不能事上，上官亦以其富家子置之。有黄金置箧中，子常枕之，不知中有金也。一日者为仆挟之去，不知所往，觅枕不得，始悟中有金焉。涂、倪之相类，造物若有意揶揄之者，甘令江苏，累权繁剧，沽名之事亦为之，后以推诿命案为沈文肃劾免。一孙病，不能为人，竟绝嗣。京师谚云：“黄金无假，道学无真。”此之谓欤。

记李鸿章四则

李初以优贡客都中，以文字受知于曾国藩，师事焉。日与讲求经世学，平生所有，实基于此。及入翰林，未三年而洪军起。李适在籍，佐巡抚福济幕。时庐州已失，福欲复之，不得手；李乃建议先取含山、巢县，以绝其援，福授以兵，克之，由是有知兵名。福疏荐，道员郑魁士沮之，遂不得志，而谤言四起。后授福建延建邵道，拥虚名，无官守。咸丰八年，曾国藩移师建昌，李往谒留焉。旋国藩派湘军新旧九营，使弟国荃统之，赴景德镇助剿，以李同往，江西告捷。又随国藩大营两年有奇，十年，国藩议兴淮阳水师，荐李补两淮运使。疏上，清文宗北狩，不省。李时年三十八，自叹半生数奇，无复鼎钟望矣。讵知天所以磨厉之者，固别有所在乎。

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始以丁未翰林供职京师，其封翁愚荃先生与曾文正公，戊戌同年也。傅相未第时，尝以年家子从文正习制举文，既得翰林，亦常往问业。咸丰二年，文正丁忧回籍，傅相与其封翁从侍郎吕文节公（贤基），奉旨回籍治团练，自是遂不甚通音问。厥后皖北糜烂，吕公殉舒城之难，而团练事遂无可为。傅相旋入皖抚福元修中丞（济）幕府，中丞盖傅相座主也。然中丞本不知兵，措注未尽合宜，傅相亦不甚得志。会粤贼势益横，傅相病官军之退避也，力请大举一战。是时郑军门（魁士）为总统，谓：“贼强如此，君既欲战，如能保其必胜，愿书军令状否？”傅相毅然书之。官军与贼战而大败，贼漫山遍野而来，合肥诸乡寨皆被蹂躏，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先已捐馆，傅相与诸兄弟奉母避之镇江，而自出谒诸帅图再举。既落落无所合，久之，闻曾文正公督师江西，遂间道往谒焉。谓文正笃念故旧，必将用之，居逆旅几一月，未见动静。此时在文正幕府者，为候补道程桓生尚斋、前翰林院庶吉士陈鼐作梅、江宁布政使许振袆仙屏。陈鼐与傅相本系丁未同年，傅相使往探文正之意，不得要领。鼐因言于文正曰：“少荃以昔年雅故，愿侍老师，藉资历练。”文正曰：“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间局面窄狭，恐艨艟巨舰，非潺潺浅濑所能容。何不回京供职？”鼐曰：“少荃多经磨折，大非往年意气可比，老师盍姑试之。”文正许诺，傅相入居幕中。文正每日黎明，必召幕僚会食，而江南北风气与湖南不同，日食稍晏，傅相欲遂不往。一日以头痛辞，顷之差弁络绎而来，顷之巡捕又来，曰：“必待幕僚到齐乃食。”傅相披衣踉跄而往。文正终食无言，食毕，舍箸正色谓傅相曰：“少荃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遂无他言而散，傅相为之悚然。盖文正素谂傅相才气不羁，故欲折之使就范也。傅相初掌书记，继司批稿，奏稿。数月后，文正谓之曰：“少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傅相亦自谓：“从前历佐诸帅，茫无指归；至此如识南针，获益匪浅。既而文正进驻祁门，傅相谓祁门地形如在釜底，殆兵家之所谓绝地，不如及早移军，庶几进退裕如。文正不从，傅相复力争之。文正曰：“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会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师守徽州，违文正节度，出城与贼战而败，徽州失陷。始不知元度存亡，久乃出诣大营，又不留营听勘，径自归去。文正将具疏劾之，傅相以元度尝与文正同患难，乃率一幕人往争，且曰：“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文正曰：“我自属稿。”傅相曰：“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留侍矣。”文正曰：“听君之便。”傅相乃辞往江西，闲居一年。适官军克复安庆，文正移建军府焉。傅相驰书往贺，文正复书云：“若在江西无事，可即前来。”傅相乃束装赴安庆，文正复延入幕，礼貌有加于前，军国要务，皆与筹商。明年，吴中绅士雇轮船来迎援师。文正奏，遣傅相募淮军赴沪，而密疏荐其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胜江苏巡抚之任。抵沪未及一月，奉命署理江苏巡抚，练兵选将，克复苏、常、嘉兴等郡。遂实授巡抚，加太子少保，赏黄马褂双眼花翎，封一等肃毅伯，勋名几与文正相并，距出幕府时仅逾两年耳。未几，绩望日隆，卒蒇文正未竟之绪。文正之志业，傅相实继之。同治十一年，文正薨于两江总督官廨，傅相邮寄挽联云：“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盖纪实也。

咸丰十一年，有旨询苏帅于曾国藩，曾以李荐，且请酌拨数千军，使赴下游助剿。于是李归庐州募淮勇，合肥张树声、树珊，周盛波、盛传兄弟，及潘鼎新、刘铭传从之。国藩为定营制，悉仿楚军规法以训练之；又于楚军中选一健将为其统帅，即郭松林是也。同治元年，淮军成，八千人溯江而下，解松江围，克川沙、奉贤、南汇各处，进克苏、常，实戡定江南第一关键，补江苏巡抚。又克嘉兴，孤杭州之势，金陵底定。而东西捻起，山东、畿辅、河南一带风雨飘忽，僧格林沁阵亡，蔓延楚北。朝命国藩视师，国藩以湘军暮气不可用，且欲持盈保泰，以疾辞，荐李代。李拜命，不辞劳瘁，驰逐数省，用合围法渐次肃清。捻事方了，北洋教案起，法人藉端要索。国藩时回直督，大不理众口，又荐李为北洋大臣。李一到，竟化云雾为青天。自是以后，凡交涉事，李又为专门名家。李之勋名威望，至此几与国藩抗矣。（按：此役适普法战事起，法人自救不暇，欧美各国亦注目于此大问题，而此小问题乃消沉于无何有。）

中兴以后，交涉日繁，而北洋大臣适当其冲，非李莫属矣。李在任内，运其全副精神，经营海陆二军，自谓确有把握。光绪八年，法越衅起，朝议筹防，李复奏：“有臣练军十余年，以经费支绌，不能尽行素志；然临阵策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等语，其自信可想。讵中日一役，艨艟楼舰，或创或夷，淮军练勇，屡战屡北，岿然威名，扫地以尽。所余败鳞残甲，再经联军津沽一洗，随罗荣光、聂士成同成灰烬。于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十年所蓄养，所布置，一旦烟消云散，殆如幻影焉。究其所以失败之由，群议之掣肘者半，用人之失当者亦半。李当大功既立，自视太高，觉天下事甚易。又其故吏裨将，昔共患难，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转相汲引，布满津要，委以巨任，不问其才之可用与否，以故临事贻误，坐偾大机，其一因也。至其所办商务，亦无一成效可观，何也？则官督商办一语误之耳。自同治元年讫光绪二十七年，此四十年间，李无日不在要津。其称为闲散者，则乙未三月至丙申三月，凡一年；戊戌八月至庚子八月，凡两年。己乙丙之间，入阁办事，及戊戌八月至十一月，退出总理衙门。其间奉命治河，商务大臣，总督两广。在他人为之，亦为优差，而按李之一生赫赫炎炎，不得不谓为末路也。洎赴德见讽有俾士麦，赴日乞怜于伊藤，尤末路之忍气矣。

李文忠致谤之由

当光绪初元，凡人言及李文忠，无不痛詈之者，无论上下社会之人，众口一词。按文忠得谤之由，自苏绅起。当苏州克复之日，大兵进城。伪忠王府有牌坊一座，上刊颂语，款列众绅，如翁、潘、彭、汪等名，皆一时朝贵。合肥遣兵数百守之，不使拆。其实与名之人，非建坊之人，无赖小绅借大绅之名以媚伪王。合肥不知，以为若辈竟暗通反寇，将穷治之。后察知其实，遂听其拆毁。然而苏人竟因此恨文忠矣，所不恨者潘文勤耳。文忠口无择言，亦不能为之讳。光绪改元恩科，顺天乡试，适文忠因事入觐，公事毕，已请训辞行矣。因榜期在迩，遂勾留数日以候之。届期，文忠于贤良寺（文忠入京之住处也）设筵，邀同乡显贵数人，秉烛通宵以候报。至天明无一来者，遣人至顺天府阅榜，安徽竟无一人。文忠颇怏怏，即大言曰：“咸丰戊午，北闱不中吾皖一人，闹出柏中堂大案，不要今年又闹笑话罢。”即登舆出城而去。此言传于各主司之耳，岂能不恨乎？穆宗奉安之年，文忠照例办皇差。内庭派出大臣有灵桂者，亦大学士也。而文忠之走卒舆夫等，皆以为中堂仅合肥一人耳，又安知京中尚有无数中堂者。至尖站处，灵桂舆夫将灵桂大轿停堂中，文忠舆夫曰：“此我们中堂停舆地，尔何人，敢停此。”灵之人曰：“我家亦中堂，且满中堂，位在尔中堂上。”李之人不服，大骂曰：“非我中堂，尔中堂尚有今日耶？”遂交哄。文忠闻之，命巡捕官传语止斗，且曰：“让让他，让让他，不要惹动癫狗乱咬人，不是顽的。”此言也，非指灵桂，乃暗指诸御史也。然灵桂闻之，岂有不恨之理。夫文忠尚能督畿辅二十年而不遭祸者，一由恭亲王倾心相托，二由慈禧尚有旧勋之念，三由文忠每年应酬宫闱亦属不资，不然危矣。

李文忠之谩骂

文忠对于下属若喜之，则必曰：“贼娘好好的稿。”（合肥土白）故属员受文忠之骂者，无不喜形于色，自以为红也（官场有红员之称）。一日某候补知县谒文忠，文忠曰：“贼娘好好的稿。”某立而对曰：“卑职不敢贼大人娘。”文忠竟无辞以对。

中堂目疾

李文忠之对僚属，恒倨傲侮慢，无所不至；然有面折其过者，则亦深自引咎。某大令进谒，行半跪礼，文忠仰天拈髭，若未之见者。既坐定，问：“何事来见？”对曰：“闻中堂政躬弗豫，特来省疾。”曰：“无之，或外间传误耳。”曰：“否，以卑职所见，中堂或患目疾也。”笑曰：“是益谬妄。”曰：“卑职方向中堂请安，中堂未见，恐目疾深，中堂反不自觉耳。”文忠为之举手谢过。传说文忠自手书楹帖云：“受尽天下百官气，养就胸中一段春。”论者谓为真宰相语。

马关之奇辱

甲午马关议和，李与日大臣伊藤博文述论高丽，龃龉过甚。伊谓李曰：“今日之事无他，仅割与不割四字。”李参以他语，伊他顾，不应者久之。旋以怒相加，俾速决。李亦奋退，谓人曰：“李某名在全球，决不受此奇辱，报之必矣。”遂潜至京师，与俄使相商，怂恿备至。俄使密与德国出而干涉，辽东卒不能割。故李再至马关，遇刺客，闻日人至今以为大耻。日俄之战，远因亦系于此。

卑视外人

甲午以前，人皆詈李文忠媚外，今沟瞀儒犹尚持此论。不知文忠卑视外人之思想，始终未尝少变，甲午以后，且益厉焉。其对外人终不以文明人待之，此老倔强之风力，今安得复睹其人哉！其使俄也，道出日本，当易海舶。日人已于岸上为供张行馆，以上宾之礼待之。文忠衔马关议约之恨，誓终身不复履日地。从人敦劝万端，终不许，竟宿舟中。新船至，当乘小舟以登，询知为日本舟，遂不肯行；船主无如何，为于两舟间架飞梁，始履之以至彼船。其晚年直总署也。总署故事，凡外国使至，必以酒果款之，虽一日数至，而酒果仍如初，即此项已岁糜数千金。公至署，诸使来谒，署中依例以酒果进，公直挥而去之，曰：“照例外宾始至，乃款以酒果，再至则无之也。”诸使皆色变，然竟不能争。法使施阿兰狡甚，虽恭忠王亦苦之。公与相见，方谈公事，骤然询曰：“尔今年几何矣？”外人最恶询问年龄，然慑于公威望，不能不答。公掀髯笑曰：“然则是与吾第几孙同年耳。吾上年路出巴黎，曾与尔祖剧谈数日，尔知之乎？”施竟踧踖而去，自是气焰少杀矣。丁酉岁暮，俄使忽以书来求见，公即援笔批牍尾曰：“准于明日候晤。”时南海张樵野侍郎在座，视之愕然曰：“明日岁除矣，师尚有暇晷会晤外人乎？俄使亦无大事，不过搅局耳，不如谢却之。”公慨然曰：“君辈眷属皆在此，儿女姬妾团情话，守岁迎新。惟老夫萧然一身，枯坐无偶，不如招三数洋人，与之嬉笑怒骂，此亦消遣之一法耳。明日君辈可无庸来署，老夫一人当之可矣。”其侘傺如此。

翁同和、吴大澂与李鸿章

翁同和善书法，喜豢鹤。有鹤飞去不返，翁曾自书赏格，招人代觅，大书“访鹤”二字，榜示于正阳门瓮洞。时人善其书，揭之去，三易而三揭之。吴大澂者，喜于纸上言兵事。甲午中东失睦，吴正抚皖，上书万余言，历陈战之利，且自荐焉。上任之，至旅顺，大败而归。时人曾戏拟联语以讥之云：“翁同和三次访鹤，吴大澂一味吹牛。”又李鸿章入枢府时，翁同和领水曹，亦有人戏以联云：“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小民荒。”盖李合肥人，翁常熟人也。

宝中堂

有客言，宝中堂由四川总督任回京，一夕在曲室与宠姬对酌，酒微醺，将就寝矣。忽见绣帘如被疾风吹起，突一豪客持白刃挑帘入，屈一膝对中堂言曰：“中堂安否？”相国惊问：“尔何人？夤夜至此何为？”客曰：“小人由成都一路护送中堂到此，今夕无人，故特来见。如不见信，中堂请回忆由成都起程，由某至某处时，宿某姓家。夜间颠倒不成寐，戏索雏姬臂并枕而卧，嫌其钏搁脑后不安，亟命脱之，置枕畔。明晨失之，匆匆晓发，不暇寻觅。有是事乎？此物当时即系小人代为收却，盖预藏之，以为随行之左券也。”遂从袖中出金钏一，掷案上，触酒盏铿然有声。中堂见之，惶悚无所为计，卒然问曰：“然则尔欲何求？”曰：“求稍赏旅费回蜀。”问：“须几何？”曰：“十万八万不见其多，三千五千不敢嫌少。小人乞赏，岂有奢望，敢惟中堂命。”中堂曰：“俾尔五千金，何如？”谨谢。中堂复沉思曰：“但宅中现无此数，奈何？”曰：“是不难，就此夹室中，某箱外有作何封识者，中储黄金甚夥。何妨取三百以犒小人。”相国不得已，开钥如数予之。客受讫，就腰间解黄袱出而裹之。负剑于背，复拱手致谢欲行，瞥睹案头有白玉鼻烟壶一具，莹然夺目，指曰：“此壶甚佳，但不审烟味若何？”相国薄瞋之，曰：“难道尔亦识此雅趣乎？”曰：“然。小人不肖，颇有此癖。”便取壶倾烟嗅之，点首曰：“诚佳。但微觉未尽除芳冽耳。小人欲奉借三日，待归璧时，当请易以囊年所藏之品，还为中堂寿，聊答厚赐如何？”中堂曰：“尔取便取去，何托言借为？”客笑曰：“金则拜赐，壶必见还，不敢欺也。”遂袖之，掀帘去。相国忽遥呼曰：“来，我尚有一言忘问尔。”客返身曰：“中堂想系欲问小人名姓乎？小人姓李，未尝有名，平时侪辈因小人喜着短靴，辄戏以‘靴子李’呼之。中堂如明日报步军统领、五城御史一体严拿时，切勿忘却。”乃耸身过檐际，如鸟惊飞去，庭前枯树叶飒飒如雨下，良久始定。天明中堂急遣人报缉，并详言昨夜所见结束若何、年貌若何、音声若何，一一命捕役牢记之。复令官吏曰：“三日内必执来，当厚赏，否则将迁怒于尔等也。”官吏咸股慄，唯唯听命。急派兵役四出穷搜，至晚绝无所见。明日，有一役忽于正阳门外某酒肆中，见一人年若四十余，面瘦而广颡，目如愁胡下视；短衣窄袖，足蹑皂靴，当炉独酌，顷刻尽数器，复连呼取酒。细察之，真李也。欲擒之，虑不敌，驰归告其伙伴，请共捕之。坊官有一黠者，闻而摇手曰：“此非常人，不可以力取。我请一人先往，动之以情，冀或有济。众尾我来，遥觇动静可也。”众曰：“善。”坊官某遂单骑直奔至某肆中，下马入门便长揖曰：“李大哥久不见，此番从何处来？”李见之，笑拊其背曰：“尔来甚好，我在此待尔久矣。”亟让坐于己上，提壶酌之。戏曰：“尔岂真问我从何来耶？只欲挽我同往耳。”坊官俯首曰：“不敢，中堂之命，大哥想早闻之，如能见怜，感且无尽。否则惟有随大哥马足之尘，相率偕逝耳。”李慰之曰：“我如欲累君等，早离此矣，何必久待？”因引满。请各尽一杯，把臂徒步出门去。入城，直赴刑部，将上堂，顾左右曰：“此法堂也，例宜加刑具。”左右乃以械械其手足。少顷，承审司员升座严讯，厉声问曰：“尔即靴子李乎？”曰：“然。”曰：“前夜劫宝中堂五千金者尔也？”曰：“五千金数诚不误，但系中堂赏与小人，非敢劫也。”曰：“玉壶想亦是赏与尔者矣？”曰：“此小人求借一观，今夜当送还，非赏亦非劫。”司员怒曰：“尔诚狡辩，待我请命中堂再严办尔。”命先系于狱，众乃曳之下。至阶，李请少憩，就靴中取斑竹烟管吸烟，且吸且顾曰：“此处牢狱颓败不堪，想历年修造之费，均被堂司各员蠹尽，各营私宅去矣。我今捐助二百金，烦公等略葺墙垣，恐目前即有逸犯也。”言已，顿足一呼，铁索寸折，上下桎梏如蜕脱，跃登屋瓦，三四转即不见。众相顾咋舌，莫敢谁何，懊恨而已。相国闻之，知其是夕必来，悚惧不能卧，室中环燃巨烛，令仆从持兵器绕室三匝。待之半夜寂然，喜其不果来。鸡初号，忽见李从空际翩然下，仆辈瞪目相视，身如缚，噤不能声。李径趋相国前，探囊取玉壶置几上，从容谓曰：“小人前约，今夕必自来以此物见还。日间何必扰扰，中堂请试尝此烟，情知不佳，亦聊示河梁之信耳。小人日来将有远行，更有一言敢为临别之赠。中堂亦知当日开府蜀中时，吏治不修，纪纲坏隳，臣门如市，贿赂公行。境内士民，衔之次骨，天灾人祸，必有一焉，可立而待也。小人前奉假五千金，原欲为中堂市义，稍济穷乏，冀赎前愆；岂知见利忘死，区区之数，犹难割爱，人之愦愦，孰过于此。小人想，中堂上既不畏国法，下复不恤人言，犹幸天假手于靴子李其人，得以旦夕制其死命，使其有所畏惮而不敢肆行无忌。中堂如日后稍知悛悔，勉为善人，或犹得保首领以没。不然，李某随时可来致候也。中堂幸自爱，李某行矣。”言已，一揖而逝。

记马果肃二则

马维骐字介堂，父名定邦，以武解元投军，擢广南参将。同治元年春，滇垣发匪乱，偕马如龙等倡和汉安回之议，方获解围，滇督徐之铭奏任开广总镇。三年，乱复作，维骐方弱冠，从父在乡办团，应马如龙、岑毓英召，率众冲突枪林弹雨中，为贼所惮。由是转战三迤，两解省围。七年，父卒，家无余财，竭力奉母，得其欢心。光绪元年，攻克腾越鸟索寨匪，拿获妖僧朱洪顺。三年，剿办各属蛮夷土教各匪。攻克楚雄、南安、广通、大姚、兴新、禄丰、定远、马龙、沾益、宁州、邓川、阿迷、寻甸等府厅州县，斩将搴旗，常为一军之冠。然功不易居，积毁销骨，遂为都司某所构陷。既士民代白其冤，督抚廉知无罪，而拘留已百日矣。被留时，维骐坦然自信无他，毫无乞怜态。旁观叹服曰：“此人真铁汉也！”旋以刘长佑奏保参将，为岑襄勤所重，尝语之曰：“子才气迈伦，自来名将能当艰巨而神运用者，类无不知古今，子近之矣。”居恒读兵略及历史地理，尤喜临池，深服颜鲁公暨乡先达钱南园之忠贞骨骾，心仪之。长沙张文达公百熙，跋其书有云“翰墨之缘，儒将之风；瓣香南园，以归鲁公”之句。于此可想见其风流耳。

大学士刚毅奏称将才第一。二十六年，李文忠督粤，倚之如左右手。督办高雷阳十一属积案，翦悍匪无数，拿办乱党，擒斩史经如。清廷命选将才，粤督德寿以维骐荐，嗣调补四川提督，平拳匪之乱，平巴夷之乱。川督锡良以“功宣绝徼，忠勇冠时，洞达经权，机谋悉合”奏上其功，赏给头品冠服，并赏穿黄马褂。公暇，辄偕士大夫寻先贤古迹修葺之，如武侯祠之惠陵，新都之马孟起墓，均建楹勒石，捐俸以蒇事。以转战边徼，蛮烟瘴雨，雪窖冰天，劳瘁成疾，宣统二年，卒川任内。其遗爱所存，具详国史、家乘。

记王仁堪

丙子恩科，福建王可庄仁堪春闱报罢，旋胪唱一甲一名，其人为曹鸿勋。王乃刻一私印，文曰：“落第状元。”其自负可知矣。越丁丑，果独占鳌头，方将印文之意露出，一时京下盛传其事。盖溯甲戌，鼎甲一名为江苏陆润庠；辛未，为广东梁耀枢；戊辰，为洪钧也。以上四人，其名次藏有金木水火等字。至王姓名及字藏土字三，想其得土独厚，故自负不作第二人欤。是时，京师或撰一联曰：“五状元金木水火土，连科及第。”久未有对，后有对之曰：“四川省公侯伯子男，列爵齐封。”真无独而有偶矣。及衣锦还乡，戊寅夏，游于鹭江，侨寓榕林数月，一时绅商多与盘桓筵宴。悦一女校书，名曰红玉，乃泐诗一绝于壁曰：“忧乐斯民百感萦，樽前丝竹且陶情。愿倾四海合欢酒，聊学文山前半生。”此诗后闻于朝，颇被议，乃自解曰：“臣只学文山前半生。至后半生，则臣不敢言矣。”屡主文衡，丙申，卒于镇江府之任，年四十七，与文山同岁。当镌此诗时，识者莫不以末句为国亡之音，却应在与文山齐年，信乎诗能成谶，不在彼而在此也。王初以翰林院修撰入直南书房，慈眷与圣眷均颇优，随时赏给上方珍物无算。其后在苏举殡，各件皆用龙亭舁出，约数十种之多；甚至腊月二十三日之祭灶糖，亦蒙颁赏，恩礼可想其隆已。无何，南书房诸翰林，有以清苦不堪，欲求外放者，以意达诸执政，执政因以讽上，上大悟，命开单以进。阅单，则王仁堪名次在前，因念其供职年久，清苦自必逾常，即圈出简江苏遗缺知府，补镇江。然王家况颇饶，志不在外，无意得之。诵袁子才“清华曾荷东皇宠，飘泊原非上帝心”之句，每自伤悒。既莅镇江，政绩焕然，循声卓著，遂调首府。吴民之舆颂，一如在镇江时。会学使按临，本府例充提调。某文宗以太守屡简试差，未可过屈大宪。乃另委一候补府代之，其为上游所推重如此。时值大比之岁，浙江主考道过苏州，太守至舟次迎谒。适已革中书周福清，遣人递关节与正考官殷如璋。殷以太守不与寻常二千石等，既在座，不敢匿其情，遽以书并投书人交太守讯办。大案由此而发，其为京僚畏惮又如此。太守素有疝气疾，未几，举发甚剧。当延现已过班知府之吴某为医治，吴以局方麝香大戟丸与服，讵用麝过多。是日服丸，力疾上院，中途痛大作，即返署。汗下如雨，痛不可忍，须臾而卒。吴民哀之有巷哭者。初，王每视事，必坐大堂，而大堂暖阁下相传为春申君墓，坐之必罹殃咎，故历任相沿，遇大典亦只设座暖阁外。王不信，至是竟卒，愚俗以为得罪春申君也。于是江西真人府来牍，谓现在府城隍林则徐已届任满，天曹已命王仁堪补授是缺云云。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斯言殆亦有可信者耶？然非吾辈之所敢知矣。

奇姓

李文忠督直隶时，有部将姓者名贵，云南人，生长于合肥。有知其历史者，谓其高曾有因事发配至合肥，遂家焉。贵孩提即失怙恃，亦不自知其姓。稍长，应募为兵，募者问其姓名，答以不知。募者笑曰：“之乎者也皆可为姓，尔即姓者名贵可也。”以功，洊至记名提督巴图鲁，补通州协副将，范啸云游戎曾隶其麾下，为人言如此。从此，万姓统谱又增一奇姓矣。

李秉衡

李公秉衡作牧冀州时，适州属冯家庄出盗墓案，公亲诣勘验。村众及邻村观者不下千人，围尸场如堵墙。验毕，传地保、邻居等，略讯数语，立释之，若不甚介意者。事主恳缉盗，哓哓不休，亦置若不理。众方咤公素精细，何于重案反疏略乃尔。忽于众中指一人，饬役拘至前，厉声问曰：“何故发人墓？知罪当死否？”其人力辩非是，公声愈厉曰：“敢不承者，立捶碎汝骨。”其人战栗无人色，尽吐情实。盖此人名六大辫子，墓实彼所盗，故从众往观，冀使人不疑。而不虞公之识破其奸也。事后，或问公何以知之，曰：“吾观彼神色屡变异，虽阳为镇定，而瑟缩畏避，失常度。又他人争挤向前，恐观之不详，彼故避于后，而频睨视我，若惟恐我见者。私窃疑之，故拘讯以审其虚实耳。一讯而服，则亦初念所不敢必也。”于是，众愈服公心细而智捷焉。

库吏恶作剧

阎文介长户部时，日坐堂皇，严查弊窦，库吏衔之刺骨。一日，文介将入朝，忽冠上红顶不翼而飞，仓卒间假诸他处而入，则内监已向朝房催讯数四。及返，见案上醇邸属题小影，亦不知所往。百计搜觅，终不能得。月余，则小影仍置案上，而红顶竟作金杯羽化矣。文介知系库吏所为，驭下益严。然不久即触慈禧怒，出户部，盖仍为库吏贿内监所中伤也。

奇俭

阎文介之官山西，语戚某曰：“宜多携搭连布。”搭连布者，至粗且厚。阎之任，首制以为袍褂。属员有用摹本缎者，阎辄斥之。言：“今兵书旁午，汝辈何尚奢阔？审如此者必是多财，可捐赀充军饷。”属员等惮之，乃皆以搭连布为袍褂。戚所携布且尽，价大涨。有知县某以进士即用，闻其事，乃遍假贷华贵之衣，及诸佩物，服以入见。文介责其奢，对曰：“卑职需次此间，所得宦囊仅足制衣物，实再无此多金购搭连布，故只得服故衣入见。虽见参处，亦无可避。”文介惭不复语，自后虽有著摹本线绉者，亦不复致诘矣。阎工会计，官户部尚书日，悉发旧簿籍一一综核，抉摘爬罗，得四百余万。由是朝廷得资以造颐和园，其所荐达悉多俭刻。一时有“天下俭一国俭”之目，“天下俭者”为李公用清。相传其自原籍起复入京时，徒步三千余里，未雇一车骑，都下闻者咸大惊怪。官云南巡抚时，坐日堂皇理事，夫人即坐其旁小室中，将产时不雇接生媪，既产遂毙。公之仆怜之，为市棺稍美，公以为费，令易薄者。已而子亦死，仆更为市小棺，公叱曰：“安用是，乃启夫人棺纳之”云。“一国俭者”为李公嘉乐。其为江西布政使也，常呼剃发者，剃毕，与以二十文。已而呼问其仆，曰：“吾与此人二十文，亦得意否？”仆曰：“外间剃发一次亦须四十文，今为大人剃头乃才二十文。殊不满所望，已垫付数十文使去矣。”公怒曰：“吾家中剃发才须十二文，今与二十文，已大过，汝乃更私增之乎？嗣后吾不须彼矣。”盖公夫人亦能供待诏之役，不假他人手也。后二李均被言官劾去。或曰：“李公嘉乐官江苏时，有县绅某公将入都，群谋赆之。公独曰：‘某公京朝官，吾辈何宜如是。’事遂已。后某公至津，一日忽出银票一纸，凡千金，遍觅其取银之肆不得。托人询之，人视之，乃不著名之小银号也。人问所从来，曰：‘李某所赠也。’人始知李虽阳却，阴实赠之，且厚于他人云。”时以俭闻者又有卫公荣光，其抚浙时，早食惟油条三数枚，庖人入内悉须搜检，不准夹带鱼肉。一日公生日，僚属毕贺，公延至花厅，亟令庖人治具。诸人咸谓当大有所饷。已而仆人捧两大木盘出，则累累者悉油条也。

记阎文介

朝邑阎文介公敬铭，状貌短小，二目一高一低，恂恂如乡老。未第时，尝就大挑，甫就班跪，某亲王遽抗声曰：“阎敬铭先起去。”公深以为恨，常慨然叹曰：“一岁三落第，而会试不与焉。”盖公于是岁试中书教习，皆被摈也。其后入翰林，改官户部。胡文忠奏调总办东征粮台，疏中有“阎敬铭气貌不扬，而心雄万夫”之语。未几，即超擢藩臬，晋抚山东。东事既定，公亦乞病解组。以故居逼近大河，时虞水患，仍徙居解州之运城。光绪元年，秦晋大饥，奉命偕曾忠襄公督办晋赈，吉州牧段鼎耀冒侵赈款，奏斩以徇，诸官吏皆惕息，莫敢骫法。晋人歌咏其事，至以比包孝肃。辛巳冬，与南皮张文达同被召，命长户部，知遇之隆，一时无两。癸未春，奏结云南报销案，公与枢臣同入见。奏对至三时许，太后以某事问恭王，王奏曰：“此事丹翁知之最悉，太后可问彼。”后顾公亦曰：“丹翁以为何如？”公闻命，皇悚万状，亟免冠叩首，众皆不喻其故。后徐悟，微笑曰：“汝以吾误称汝字耶。吾敬汝德望，在宫中语及汝，未尝不以字也。”一时闻者以为异数。光绪甲申，法越事亟，北宁失守。慈圣下手诏，责枢臣襄赞无方，尽退恭忠亲王以下诸公。而以礼亲王世铎及文介、张文达、额勒和布诸公代之。时高阳李文正以协办大学士降调侍郎，协揆一缺应由吏部具题请旨。先一日，召枢臣面议，文介力保文达及徐荫轩相国，慈圣犹豫久之，曰：“用他们不如用你。”文介亟顿首谢，不允。次日，枚卜之命遂下。文介长户部数年，其最有力之改革，即以汉司员管理北档房是也。故事，天下财赋总汇，皆北档房司之。而定例，北档房无汉司员行走者，以故二百余年，汉人士大夫无能知全国财政盈绌之总数者。文介为户部司员时，夙知其弊；及为尚书，即首建议，谓“满员多不谙握算”，事权半委胥吏，故吏权日张，而财政愈棼。欲为根本清厘之计，非参用汉员不可。当时满司员尚无所可否，而胥吏皆惧失利权，百计沮之，文介毅然不少动。幸是时慈圣眷公方殷，竟从其请，邦计出入之赢缩，至是乃大暴于天下，此亦满汉权力消长之一大事也。文介既得政，忽失慈眷，此中盖有秘密之关系。论者举谓慈圣方兴三海颐和园之役，而文介靳不与款，以此恶而逐之者，犹是皮相之论也。初，文介极敬戚畹某上公之清节，某上公亦极意交欢文介；文介遂力请以某上公为满尚书，冀收和衷共济之益。某上公既为尚书，则又进福文慎锟于文介，文介亦器其材，奏为户部侍郎，以自副。某上公与文慎既同得志，朋比而倾文介，所以龁者备至。文介遂以此积失慈眷，不得不求去矣。初以久疾，请解机务，专办部事，疏上，遽得请。都下皆骇然莫喻其故。然此时文介虽管部，而权力已大逊为尚书时，故常请假不至署。会江西布政使李嘉乐、署陕西布政使李用清，皆奉旨开缺候简，二李皆一时廉吏，为文介所举而被疆臣劾罢者也。命下，文介方在告，遽奏辨赣、陕两抚之诬，请旨收回成命。疏入，奉旨严行申斥，责以不谙国家体制，公于是遂决浩然之志矣。然其归也，犹温旨慰谕，俾驰驿归里，食全俸。且戒以国有大事，宜随时以所见入奏。及其薨也，乃仅赠太子少保衔，一切辅臣恩泽俱不得与。故事，辅臣身后，必晋三公，即不能，亦当赠太子太师；今以一品大臣，而身后饰终之典，乃以二品衔予之，清朝二百年间，盖公一人而已。是时几并予谥而靳之。赖南海张樵野侍郎力争，始得请。内阁原拟“清勤悫介”四字，硃笔独点用第四字，亦不满之意也，文介之署鄂藩也，胡文忠已薨，官文恭为总督，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继文忠为巡抚。严公原籍渭南，盩厔李午山方伯宗寿，知武昌府，皆文介乡人也。故事，两司必兼督抚总营务处衔，故能节制诸将领。某弁者，文恭之娈童也，文恭宠之甚，令带卫队，且保其秩至副将。某居然以大将自居。恃节相之宠，势张甚，视两司蔑如也。一日，帅亲兵数人闯城外居民家，奸其处女，女哭詈不从，以刀环筑杀之而逸。其父母入城呼冤，府县皆莫敢谁何。文介闻之大怒，急上谒督署。某弁固知文介之必不赦己也，先入督署求救于文恭，文恭匿之。有顷，文介已上谒，文恭辞以疾。文介称有要事，必欲面陈，如中堂不可以风，即卧室就见，亦无妨。阍者出，固拒之。文介曰：“然则中堂病必有痊时。俟其痊，必当传见，吾即居此以待可耳。”命从者自舆中以襆被出，曰：“吾即以司道官厅为藩司行署矣。”卧起于官署者三日晚。文恭嘱司道劝之归署，必不可，文恭窘甚。以严、李两公与文介同乡，急命材官延之至，浼其为调人，而自于屏后窃听之。二公譬谕百端，文介终不屈，誓不斩某弁不还署。文恭无所为计，乃自出相见，即长跽，文介岸然仰视，不为动。严公乃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体至此，公独不能稍开一面网乎？”文介不得已，则趋扶文恭起，与要约，立斥某弁职，令健儿解归原籍，立起行，无许片刻逗留。文恭悉允诺，乃呼某弁出，令顿首文介前，谢再生恩。文介忽变色，叱健儿执诣阶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毕，立发遣以行。事讫，始诣文恭前长揖谢罪。然文恭由是益惮敬文介，且密疏保奏俾抚山东。文介之执法不阿，固未易及；而文恭之休休有容，不以私憾废公义，又岂能求之于今日哉？

沈中丞之继妻

清光绪中叶，浙人沈秉成任安徽巡抚。沈嗜女色若命，粉白黛绿，列屋而居者，无虑十数人。然其得之也，既非购自妓家，亦非娶自贫户。盖皆遣其心腹，访有闺阁名姝，家境窘乏者，则用种种欺骗手段以罗致之。既入其彀，已无可奈何，且势焰熏灼，胆弱者亦不敢较也。时常州有贡生某，老讼师也，生有一女，貌美而才，远近艳称之。沈闻而羡甚，乃遣其幕友某展转介绍，得识贡生，托言沈有鼓盆之戚，拟求女公子以续鸾胶，并允以千金之聘，而不须备办妆奁。贡生知其谋，竟慨允之，惟聘礼外又索衣饰费千金，友无吝色。议既定，乃择日送女赴任所。至则已赁大宅为公馆，托言署中事冗，婚礼概从简略，贡生亦不甚注意。嫁之前一夕，女以男宅诸事草率，不类正室礼，哭之甚哀。贡生慰之曰：“儿无虑，彼计虽狡，我自有策以破之。”因将所筹画者潜告之女，女始恍然。婚期既过，沈以外宅观瞻不雅，仍谋迁入署中，女顺从之。与诸女相见之际，均以姊妹称，并不斤斤于名分。沈至此心始大安。宴尔新婚，爱情亦颇浓挚，事隔年余，彼此相忘若无事矣。一日，阍者忽传进驿站递来山东巡抚公文一角，朱印烂然。中丞启封阅之，则山东巡抚之咨文也。内并附奏片，大意谓：“据安徽巡抚某某咨称：‘东省灾荒，居民流离失所，殊深悯恻。今妻某氏节省日用经费，并典质钗环，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至东省，请为散给灾区。此系出自愚忱，断不敢奏请奖励’等语。伏查救灾恤邻，古人所难，出自妇女，尤为罕见。今皖抚沈秉成之继妻某氏，悯念灾区，慨捐巨资，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为敢据情奏闻，应如何奖励之处，出自逾格恩施，非臣所敢擅请云云。”某月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沈秉成之继妻某氏，著给予‘乐善好施’字样，准其自行建坊，钦此。”中丞阅竟，不觉大惊，暗中察访，始知皆老贡生所为。盖即将所得聘礼，移作赈捐，咨文预先备就，嘱其女乘间用印发出。此等寻常公事，沈抚本不寓目，故事前一无所知。而“继妻某氏”四字，固已旨意煌煌，传之通国；倘欲呈明其事，则印信为人窃用，处分非轻，且亦难于立言。只好将错就错，不复追求。而某氏继室之名分，则固无人能夺矣。未几，沈抚殁，丧回苏州寓馆。沈之诸子，不认氏为继母，氏于苏抚恩寿来寓吊丧时，犹亲出控告二子违逆云。沈之计谋颇奇，而老贡生实足为劲敌，斯亦报施之巧矣。

送粤督北行

粤督谭宫保，自奉召入京后，将次起行；有某者历叙其事迹为文以赠之，亦古者滑稽之遗也。其文略曰：“宫保知乱世则多盗，此非人力之所能挽回。故自抵任之后，凡属下之以土匪窃发报者，多优容之，而亦不避养痈之诮。调兵勇焉，训乡团焉，俱属奉行故事而已，其能否收效，概不再计。盖谓时势至此，何怪其为盗？所以虽有剿捕之名，实无剿捕之实。或以商民被扰为言，宫保晓之曰：‘商民苦盗，曷不从之为盗？当无所苦矣。’或又曰：‘如多盗何？’宫保曰：‘盗亦赤子。朝廷既难保护，则彼为自存之计。虽遍地萑苻，亦属吾民自强之好处，何必使之尽灭乃为快哉？’惟盗贼亦知之，故特向之打单三十万，盖逆料宫保之能容之也。此宫保之仁也。宦海浮沉，境况最苦，宫保知百僚之所欲得者惟富，凡遇贪官污吏，均不过问。又知粤东为沃壤之区，未必一挹即竭，遂一任各官鱼肉，藉饱宦囊。然使处人以贪，而我则自居廉洁，是以浊流待人，而以清流待己也，宫保不为也。故凡有以苞苴进者，无不受之，其有视所贿之多寡以为授官之优劣者，此乃鼓励之法，欲各吏之以贪见长也，此宫保之公也。行年虽老，而君恩难忘，一息尚存，何敢自懈？所患者精神不足耳。所以务为珍摄，凡有一切应理之案件，皆搁置之，不敢稍为关注，所以蓄精神也。顾精神不疲矣，而心志未畅，犹不足以养生；爱陶情于声色货利，有求斯应，无所窒碍，既养其生，便可留以报效，此宫保之忠也。然宫保虽能以纵欲养生，未免有所戕害，故足疾愈后，耳苦重听，目患青盲，不见不闻，如土木偶，而犹不肯致仕。直至为各直臣所劾，始知德高谤兴，道高毁来，乃屡疏乞休，求遂初愿，遂有卸任粤督之诏。以宫保仕途久历，前后所入，岂止满篝满车，直是壑谷皆盈矣。既不苦贫，何必恋豆，而宫保仍不告退者，殆不服老也，此宫保之勇也。柔远之道，圣朝所宜，宾至如归，须有以安其聚处。故法人索地于广州湾之外。则如德如俄等国，当揖让而有中国矣。尧舜复兴，不用干戈以争天下，宫保其牖之欤。呜呼！宫保行矣，吾粤有数种人失望者曰：‘贪官’也、‘流贼’也、‘奸民’也，借寇无从，攀辕徒切。某不敏，谨代为扼腕焉。”

刘锡鸿

中国铁路之不能早开，实因刘锡鸿之一折所阻；四万万人为奴之祸，实基于此。刘为法国使差时，往往敝衣趿鞋，举止蹒跚，衣带飘舞，徒步出外。而最爱立于最高桥梁之上，周望四处。其随员等切谏之，刘大怒曰：“你等不知乃翁意，欲使外邦人瞻仰天朝人物耳。”

没字碑

刑部司官湍多布者，总宪怀塔布介弟也。官掌印郎中，向来文件渠不看稿，均托同司友人代看。渠画诺，搦管如负千斤弩。旋官湖南臬司。

新河鸭

湖南有陈海鹏者，积军功为总兵；然不之官，仍在本乡带兵数营。其人浑浑，而好谈诗，又好结交当世名公、巨卿及一时名士，家居常燕客。湖南鸭瘦，陈屯军新河，饲鸭颇肥，或戏为句曰：“欲吃新河鸭，须交陈海鹏。”陈尝作诗，示王益吾祭酒，中有“玲珑五云起其中”句，王颇赞其典丽。陈退告人曰：“谁谓王君博雅？我直抄长恨歌全句，伊尚不知。”闻其言者莫不失笑。又陈尝拜何方伯枢，时盛暑，何谓：“升冠。”陈谓：“系盛礼，谦不敢当。”何固请，陈乃两手端然将冠捧下，曰：“今日我班门弄斧矣。”于是湘人相嘲，凡脱帽辄谓之“班门弄斧”。后陈之孙亦稍有祖风，有戏改前联者曰：“欲吃新河鸭子，须交陈海鹏孙。”

钦天监咨复

会典馆开，须编辑近代灾变之事，因移文咨询钦天监，二年未得复。时礼王管理钦天监，乃由分纂官请总裁而恳礼王促之。翌日，即得复曰：“查得自道光某年至光绪某年，天上并无事故，合行咨复云云。”又其先屠君（仁守）纂《五行志》，询之钦天监。时惇王管监务，亦如是云。

张文襄痛诋李文忠

庚子拳匪肇衅，两宫巡狩西安。李文忠电奏有曰：“毋听张之洞书生见解。”当时有人将此语传入张文襄，文襄大怒曰：“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滑。”文襄门下论及李文忠，往往痛加诋詈。

张文襄加礼留学生

张文襄督鄂时，督署电报房有留学生梁崧生者，领袖电报房诸生，专司译电报事。向例朔望行礼，署中文案委员与电报学生分班行礼，梁学生固与电报房诸生同立一处，文案委员无一与交语者。一日，文襄出堂受礼，见梁学生与电报诸生同立，则亲携出班外，置诸文案委员班，曰：“汝在此班内行礼。”大众愕然。此后，文案委员见梁学生则格外殷勤，迥非昔日白眼相待可比。

记刘忠诚与连文冲事

刘坤一之三下江南也，西太后之意初不属之。时当国者为荣禄，荣不学无术，诏令、批折一切委连文冲。连本军机处帮领班章京，小有才，又善谀媚，以此得荣欢。刘坤一欲回任两江，不得不奔走荣门，荣门不可得而入，乃结纳荣之幕友连章京。曾谒二次失值，不得已，求见连西席某，间接以通于荣。西席某黠甚，比连归，某言刘来谒状，而不言其他，连亦略颔之。翌日，西席某探连今日所办之事，连大言曰：“荣相奏请以刘坤一回任，竟得俞允，余无他事。”翌日，刘又来，西席某向刘贺云：“事已谐矣。”翌日，清谕出，刘又来，并挟白金二万两之券，袖交西席某手，云：“乞为连君寿。”西席某竟以金入囊，而缄其口。比请训出，照例拜客，刘与连始觌面。连未道谢前贶，刘亦未便明言。又疑连藐二万。翌日，又馈送白金二万。仍以券交西席某手，西席某又蚀金一万。仅回连云：“刘某今送万金来。”连遂援十成提二成例，以二千金酬西席某劳，己得八千金，而不知已为西席某所卖。越半月，西席某忽借他故辞馆，竟怀挟三万二千金去。比庚子拳祸，政府纵匪殃民。五月，清载漪伪谕有云：“与其苟且图存，同归于尽，曷若大张挞伐，以决雌雄。彼恃战力，我恃人心。”一时传诵，而不知祸我东南赤子，皆此数语酿成之，而连文冲与有力焉。连以庇拳故，为外人所指索，必欲痛惩之。荣禄知连不可留京，遂外放江西某府知府，连亦竭力设词解免，而外人卒持不可。适刘坤一督两江，连以属吏礼参谒，私冀刘不忘前惠，或为怙恶。刘以连罪通天，外人尤不可掩饰。连疑刘负义，不为力，遂自诉生平未尝妄取一钱，而为人谋则无不忠，何以今日患难，人竟不我援手？语侵刘，刘曰：“余前以二万金馈君，君犹以为未足，必欲再得余二万金乃餍。君曰‘不妄取一钱’，毋乃自戾其说乎？”连闻言，瞠目不解所谓。刘反复详述当日种种情状，连如梦初觉，自悔堕入西席某彀中，然已无及矣。

戒烟

某相国者讲学家也，其在翰林院掌院学士时，延一新留馆之某太史为诸孙授读。相国生平固深恶吸食鸦片烟者，太史到馆数月，宾主极相契，相国方自喜为诸孙得良师。一日，太史独坐斋中，整检箱箧中物，箧底固藏有烟具，方一一拂拭刮磨。相国忽自外入，亟掩藏之，已无及矣。相国坐既定，初只闲谈，后徐及吸烟之害。太史悚息侧听良久，倏肃然起立，涕泗被面曰：“某不肖，未尝奉教于大君子之前，少时偶因疾病，药饵无灵，友朋因以吸烟劝。尔时不知其害，贸然从之，沉溺于此中者十年矣。今闻师相言，如梦初觉，十年来殆不可为人，自今日起，誓当痛绝之。”相国见其意诚，转抱不安，慰之曰：“君既因病吸烟，骤绝之，恐病复发。但有志戒绝，不妨徐徐云尔。”太史曰：“不然，改过贵于勇猛，向不知其为害，相与安之；今既知其非义，则斯须不可掩留，朝闻道夕死之谓何？即使触发旧疾而死，不犹愈于吸烟而生乎？”乃即相国前启箧，尽取其烟具出，毁而弃之。相国大服其进取之猛，改过之速，为生平所未见，于是益加器重。留馆未十年，遽保列京察一等，擢守大郡。实则太史生平从未吸烟也。

孙家鼐

孙家鼐之思想迂旧，人皆知之。其文字之劣陋，人鲜知之。皖人相传，其殿试策对卷中，有以疏广之“疏”为“舒”，及雒阳之“雒”为“睢”，流传种种笑柄，不知其何以擢大魁也？其志行亦极卑污，今举一事例之。某年有候补郎中某，亦皖产也，觊觎宪政馆差使，夤缘觅孙之门径，又苦不能自荐，乃浼孙之门下士某某为之介绍，馈贽敬白金一千两。翌日，孙果予某郎中以一见，坐定无他语，某郎中不敢仰视，又不敢先发言。移时，孙遽捧茗碗，家人传呼送客，某郎中犹以孙为默许己也。既辞出门，候半年余，杳无消息。某惶益甚，不得已，走谒介绍某。某谓今日之事无空谈理，某郎中又媵以六百金，介绍某允翌日即诣孙处一询。介绍某既见孙，细述前事，孙曰：“此事予几忘之。予老矣，精神不周于事。彼既洁己以进，予当为之设法。”越数日，仅以宪政馆行走了事。某郎中未满所望，颇怏怏。或谕之曰：“慰情聊胜于无耳。”孙素以理学标榜于人口耳间，而乃亦有此隐耶？

军机纳贿

清制，京官之权重于外吏，而军机大臣以近水楼台，权势尤熏灼。外省督抚、司道年终例馈炭敬，以京官职分之大小，分炭敬之厚薄焉。光绪朝，有某军机者，耄而贪，暮夜苞苴，多多益善；千万黄标，百万紫标，累累不动尊，大半皆外省所馈之炭敬也。一日退值后，入密室中，检点黄白物，充盈箱箧，顾而乐之。然细查之下，竟少去数封，为数约千两，心甚诧怪。以为能入此密室者，惟一最诚笃最亲信之老仆，此外虽亲子弟，非奉呼唤不得入。忽失去此多金，殊不可解；若为一一根究，又虑风声外泄，不免有玷声名，只得忍气吞声，暂缓发觉。然扪心隐痛，固刻刻难忘也。逾数月，午睡初醒，群仆咸在室外，惟此最诚笃最亲信之老仆肃侍左右，因呼令取茗饮解渴。老仆躬身奉茗具进，讵趋走之际，忽有一物坠于地，视之，则锁钥也。急取而试藏金之箧，牝牡若符合，不觉勃然大怒，信手取案头翡翠鼻烟壶怒拍之，应手碎若齑粉。老仆并不露惊惶态，但曰：“此烟壶记得去年某大人从两江任上所孝敬，据闻价值二千余金，老奴殊代为惋惜。”军机益怒不可遏，拟呼他仆缚送有司署惩办。老仆急摇手止之，谓：“主人且无怒，此项锁匙，却是老奴所配，但主人的银子，从何处得来？须瞒不过老奴。老奴伺候多年，偶然取用些些，也无甚稀罕。主人如必欲送老奴到审判厅，老奴须一一实供，不能为主人隐讳。再自三思，勿卤莽贻悔。”军机知一经宣布，关碍甚多，乃强自按捺，叱令速退。老仆微笑，拱手称谢，扬长出门自去。

木厂掌柜

玉铭者都下木商，隶籍内务府，入赀捐同知职衔。清光绪年间，忽放四川盐茶道。其谢恩召见时，光绪帝询：“尔向在何署当差？”对曰：“奴才向在某某。”帝不解，又问之，则曰：“皇上不知某某乎？某某者，西城第一大木厂也。奴才向充管事。”帝哂曰：“然则木厂掌柜耳。木厂生意甚好，何忽弃而作官？”对曰：“因闻四川盐茶道之出息，比木厂更多倍耳。”帝是时已怒甚，然犹隐忍未发，复问：“尔能国语乎？”曰：“不能。”“能书汉文乎？”嗫嚅良久，始对曰：“能。”帝乃以纸笔掷地，令一太监引之出，于乾清宫阶上默写履历。待之良久，始复命缴卷，仅有“奴才玉铭某旗人”数字，字大如茶杯，而脱落颠倒，不可辨识，甚至“玉铭”两字亦复错讹不能成书。帝始震怒，立命以同知归部候选。玉既失官，复归木厂，承办醇贤亲王祠大工。以干没巨款，并勾通内监盗邸中物，售诸西人使馆。事觉，诏提督衙门逮捕，乃披剃为僧，遁入西山佛寺。

记陈小亭

陈小亭，户部书吏子，家饶于财，昵素云三老板。三老板者，本名素云，十年前亦有声于时，陈与之昵最早，十年间饮食宴处，悉在三老板家。三老板性挥霍，独能供给，既竭其藏金，则售卖房屋以继之。陈在京房业计百所，平均以三千金约之，可得三十万。以此推之，三老板所糜，当不可以数计，真销金窟也。今桐花庄等班房屋，小亭旧产也。小亭既尽售其旧业，渐贫窘，乃自设伎寮，沾溉夜度资余润以糊口，前蕴香小班是也。三老板虽始终不薄视小亭，然其富过小亭且百倍，自奉之丰，视小亭蔑如也。小亭家世书吏，而富埒王侯，其祖若父舞文弄法，赚取污浊钱，非如小亭其人，乌能排斥迅速如此。传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谅哉。

鲁伯阳

清光绪朝，沪道聂缉规升某省臬司。次日，枢臣入见，袖关道记名单以进，请德宗简员补授。帝阅之无言，忽出白纸条寸许，署“鲁伯阳”三字，蹙额授枢臣，俾详查其籍贯履历。诸臣奉旨，退至军机处，遍检各种道府存记名单，并无其人，即持以复命。帝犹欲召吏、户两部堂官，查询其出处，诸臣徐悟其故，乃顿首曰：“上果知此人可用，即径行简放可也。必欲确查出处，恐吏、户两部亦无籍可稽耳。”上凝思良久，乃太息而授之。鲁奉旨南下，时刘坤一方督两江，知其所由来，固靳之，终不令赴任。数月后，藉事劾去之，奉旨开缺。闻鲁于此缺先后运动费，耗去七十余万，竟未得一日履任。因愤而入山，著道士服，不复出。后有知其事者，谓鲁所纳之贿，系摄政王之母某福晋所得。盖福晋与慈禧太后最契合，故敢作此狡狯云。

聂中丞禁赌

吴中赌风极盛，凡开赌者必系搢绅子弟，依恃权势；且又房屋深邃，地方官虽明知之，亦无如之何也。湘乡聂缉规任苏抚时，亟欲禁止赌博以为名，顾屡檄首府县拘捕，而卒无效。乃思亲自访拿，为惩一儆百之举。商之幕友，或怂恿之。时城内某巨绅家赌风最炽，输赢动以千百计，聂遂决计自往查之。而某绅者与各署皆素通声气，故消息极灵，凡有举动，无不知也。一夜，已逾二鼓，聂带同亲信家丁二人，乘舆至某绅家，叩门直入。至厅事，灯烛辉煌，宾朋杂遝，残筵犹未散也。主人见聂至，急降阶恭迎，谓：“今日治晚诞辰，承亲友携酒相贺，已愧不敢当。乃又蒙大公祖深夜辱临，荣幸甚矣。”急唤仆人重开盛筵，坚邀入座，并介绍诸客，皆苏城振振有名之士绅也。聂至此无奈，姑入席周旋。时随来二仆已为人陪至他室欢饮，呼之亦不至。酒阑，主人又邀聂至内厅，桌上灯烛大明，筹码咸备，谓：“夙闻大公祖酷嗜樗蒲之戏，今夕诸君皆至交，不妨随意入局，以消长夜。”聂此时进退两难，徬徨无计；而察主人意，非入局者，必坚不放行，不得已姑允之。未及终局，托故兴辞，核计筹码，计输数十元，咸谓大公祖如未携现款，请书一条，明日到署领取可也。聂急欲脱身，只得书数字与之，主人乃殷勤送至门外。明日备函，并附原条，命仆至抚署账房索取所负之数十元。账房见有聂亲书笔据，照数与之。聂自经此戏弄后，亦不敢再言禁赌矣。

闱姓

广东每值试事，必买闱姓，扛鸡禁蟹，名目不一，而流弊甚多。光绪间，徐花农任粤学，莅任伊始，外示关防，每获枪替，辄严惩之；除枷示外，拍照存案，并究罚延请者，予以重惩，人多惴惴。而不知徐实色厉内荏一流，暗卜榜花，遣人猜买，凡所卜者必遴选入彀，不问其文字之工拙也。因是之故，获利无算。黠者某侦知之。时适某县院考出复，因择其入选中之僻姓者一人，饵以重赀，使勿入试，某固寒士，欣然从之。迨学使坐大堂点名，呼某不至，窘急莫可名状，严诘廪保，则以本童抱病对。学使无如何，既而搔首踟蹰曰：“彼虽病，可卧而作文也。”拟一题，命巡捕连试卷送往某童寓所，当面监试，题为“又极之于其所往”。一时见者为之哗然。

张幼樵

张幼樵先生在朝时，直言敢谏，不避权贵，天下仰望风采。顾有时迫于穷困，所弹劾者不必尽出于公意，试举一事征之。光绪癸未，萧山林恭甫太史（名国柱）由贵州学使任满回京，宦囊颇裕。张与林同年，且系宿交，乃俟其复命毕，往假三千金，林吝不与，张悻悻辞出。次日，复浼人至林所传述己意，谓：“果不允者必有以报复，毋贻后悔。”林年少气盛，当来人前肆口诋张，指为无赖，来人逡巡去。不二日，林忽得革职永不叙用之旨。纠者为吴桥刘博泉侍御，（名恩溥，后官至侍郎。）实张所使也。初，林丁母艰，将服满不及十日，适为考学差期，林急于应考，设法弥补，先考一日报服阕。仓猝入试，试毕竟得差，人无经意者。当林遭母丧时，张曾为照料诸事，又襄题林母主，故独知其讳日甚悉。至是，以林不允假金故，乃搜罗当时林之哀启，持以告刘，嗾令据实纠参。刘本薄林之行，遂本此上折。更摭拾其在贵州时与巡抚林肇元有通谱朋比事，劾为品行卑鄙，有玷官箴；并未交查，即日革职。距抵京不过一月耳。林得上谕后，知张所为，往谒之，张拒不见。林径入厅事，毒詈万端，良久不去。张窘甚，呼友劝之出。又数日，林始出京云。

曹州知府

浙东某太守署大名府时，尝捕盗至边境，其地距山东之曹州府境才数十里。时曹州知府某公甚有干名，某太守因欲往谒之。甫至署门，见左右各列站笼四架，睹其枷人颈处，油腻厚殆寸许，盖必站死人百数，始有此状。太守心为战凛。入大门，则两旁刀枪森列，威严可畏。延坐花厅，见案卷累累，颇怪此公见客处何必亦堆置公事。久之，主人始出。坐始定，便瞠目视曰：“某今乃欲反，盖斥某相也。”太守愕答曰：“安有是，且亦安能？”某哂曰：“汝汉人护汉人，况为属员，安肯言其实。”太守知不可与论，乃亟誉其勤能以乱之，且曰：“君客座尚理公事，足见贤劳。”某曰：“此皆盗案须杀人者，非盗案则不在此。”太守曰：“然则君办盗案若干？”某曰：“殊不多，凡归案办者才杀千余人。”太守讶问曰：“岂尚有不归案者乎？”某曰：“盗多，得辄杀之，何暇悉上闻。”太守又问其数，某曰：“亦无几，不过七千余人耳。”时某公到任才二年，太守怪曰：“计时安得办如许？”某曰：“吾治此类事，皆有简法，不必尽烦刽子手也。”太守叩其法，曰：“除站死外，余则以四人仰置一条凳上，翻出其腹。以数人分捽其头足，又一人持枣木棍，方上而圆下，其末锐，力洞其腹，洞四人讫，辄弃去。又举棍易洞他凳之人，顷刻数十人，易易也。”太守闻之，身颤魄悸，不复得语，遂兴辞出。太守后为候补道，某则已为巡抚矣。（按：此系毓贤事。）

倪子和

倪子和者，南省人，乙酉拔贡，朝考得知县，分发四川。适悼亡，欲续娶。时李有恒妾因夫被诛，拥赀巨万，将改适人，欲得年少正途知县，且许作正室者乃嫁之。或为作伐，且先令相见，意颇合。倪亦悦女美，且有赀，遂娶归。以其赀加捐大花样，两年得补某县，又调补某县。以某案罢官归，宦囊可三四万，遂侨居成都。时刘又丹太守心源，自夔府调成都，闻川中官场风气颓坏，常有购民家女为婢妾，一有不合，辄加私刑，甚至治死。遂出示痛禁，且悬赏招告。时倪家买一铁匠女为婢，其妻凌虐备至，他仆妪怜之，或窃告其父母来省视。见其酷楚，愿备价赎回，不许。至戊戌正月间，婢被榜掠而死，其家遣人来视，不见婢。闻刘太尊牌示，因往控诉。刘即传倪家守门者问之，守门者以他婢对。刘曰：“非谓此。是前十许日事。”门者曰：“实未见，惟某日某仆指挥抬工抬一画箱去。不知何事，亦未之问。”因复传抬工询之，云是埋之某处者。乃遣役随往发之，抬至署启视，则遍体伤痕凡十七处，最可惨者，前阴用火箸烧红插入八寸许，凡三出三入；查皆倪太太所为，惟靴尖一伤系倪帮凶。刘因禀藩司，以某前已褫职，因拘之，并传倪继妻；适临盆，产一子，即匿避，乃锁其婢仆十余口去。太守将倪交发审，局逼令将妻交出。且曰：“如到案，当以彼用火箸治婢之法治之。”局员以倪当日坐办审局，推诿不肯穷究。刘索之急，倪力认为己所杀，或劝勿认，倪曰：“士可杀，不可辱。今纵罪我，抵命至矣。若使我妻到案，是大辱也。”刘必欲拘其妻，其妻遂投入天主教。倪由教士函托成都府，释出。

庞际沄

庞际沄以湖南布政使，护巡抚篆，待属员甚骄倨。属员不被询问，不得辄言。一日，州县数人入谒，庞初不语，惟仰首拈髭而已。既而曰：“近日雨水颇调匀。”一知县谀颂之曰：“是皆大人德意所感。”庞默然久之，睨此官曰：“谁人与汝说话？”是时，庞意当即真。已而朝命某为巡抚，而移庞为云南布政。庞颇愠，久之死。

杨厚庵宫保

杨勇恪公起自行间，其居乡里，循谨孝义，里中人至今称之。其在军中立战功，积勋至开府，事迹详史传。闻其持行，有他将所不及者。法、越事起，公奉特旨募勇援台，时庞省三为巡抚，重公名，先为公募勇数营；公至省，见多市井，不可用，改募之。庞又荐某为将，某乃旧隶公偾事者。公告以不可用，庞衔之。适是月届太后万寿期，文武官绅应庆祝。初，所司置拜垫，公与绅士伍。公先时至，拜位列大府后；藩司某至，见公拜垫居第三，曰：“公昔为总督，今为钦差，朝廷班次宜有序。”公谦不肯；藩司固请之，乃亲移公拜垫于巡抚之左。庞至即行礼，不知公前之谦也，更恨之。乃日催其拔队，阴持饷不给，藩司请示，不置可否。长沙民习于兵，见乡兵至，辄欺侮之。兵怒，数斗詈，或延烧民间草房一间。庞遂命闭城门，且榜示民得诛乱兵，格杀勿论，阴欲激变。即日，以纵兵焚掠入告，且谓彭公受命即行，而杨乃逗留长沙，久不去。于是公部将多愤懑不平，幕府中亦怂公疏辨。公慨然曰：“朝廷方忧边，何忍更以琐屑烦圣虑耶？降罪我自当之。”然朝廷知公，卒未下庞奏。公至闽与守官等议办防守机宜，幕府欲公入告，公曰：“此守臣事，吾特助为之耳。若我入告，是占守臣颜面也。”卒不奏。时须渡台，而我海军悉已为法人所歼，督臣等意欲留公省中，因问公渡台事，公曰：“吾奉朝命渡台，是须即行。”问行期，公未语。翌日，公巡阅炮台，提军方留宴，公起如厕。久不出，众候，不敢散。逾日，始知已改装附舟渡海矣。后和议成，公遂归。公在家，与诸乡绅齐列，出门但坐平常肩舆，至乡即乘竹轿，与田夫野老问答如平交。中兴以来，诸将帅纯笃无过公者，人多以是称之云。

杨玉科

杨玉科统领，以克复云南大理府起家，得资不计其数。挟巨金游上海，挥霍无度，贩珠玉者不绝于门。尝备金钏数十事，盛之以匣，使仆挟之随行。每有悦者即求肌肤亲，勿问昼夜也；事已，呼仆进匣，令妓自择金钏一双，间有贪者求其二，亦弗靳也。每悦一妓，则数以千金娶之去。鸨有不从者，则以势劫之。然娶去后，稍拂其意，即逐之去。鸨辈恶其攘夺钱树子也，每布谣言，谓“杨统领之待婢妾若待军士然，恒以军法从事，稍不合意即杀头”云云。以故诸妓渐畏之。其实国家之军法，杨何能施之于家庭，不过其人暴戾实甚。其妾某偶触其怒，时值六月，杨褫其衣，赤身缚之于烈日中，终日未已；经诸人环跪代求，始释而逐之。类此者盖不可胜纪云。中法之役，告奋勇赴前敌，战殁于阵前，事闻于朝，得旨优。杨在日，诸妾均令见客，不回避。一日，其友袁某至，适其妾花小宝在侍，袁屡顾之。杨曰：“汝喜之耶？当以为赠。”立呼肩舆送至袁处。

余良栋

余良栋，四川人，为湖南近时州县贪酷之冠。庞际沄之自湖南移藩云南也，过芷江度岁，余意庞将抚湖南，其所以谄奉之者甚至。其卧床特使人至江南定造，床绝大，可容四五人卧，雕镂精绝；床中有屉，可储食物；帐以貂皮为之，贵至数千金。既成，庞犹嫌其掩处稍窄。又有毛片不称处，即令拆己八百金之貂褂，补缀使成完璧。新年犒庞男女仆人，尤为优厚。余为芷江时，每下乡必住富人廖氏家，廖亦以知县主其家，则得免讹诈之患，故供应甚至。一日余住廖家，见有茶花一盆，特异平常茶花，因相索取。廖以此系亲戚家物对，余怫然。后复下乡，改住他家。县捕得剧盗，令供廖子，即令捕快擒至，刑讯不承，令踹扛；廖子不能忍受，遂诬服。然余并不伸详，廖氏贿三千金，便释之。廖子尝捐有官职，为余详革，后朱君为永州府，乃为开复云。余知桃源，尝派差至乡捕人，差甚虎暴。有监生某尤之曰：“此小事，何若此张扬。”差怒与诟辨，并归禀余。余大怒，即令捕监生至，杖之百数。监生不服，与辨论，余下之狱，监生贿狱吏脱去。余知必京控，即派马快截之归，并约马快云：“如捕得当重赏，若脱走即毙杖下。”果拘以归，余竟置监生死地。又尝觊邻县某氏富，贿求不与，即诬以入哥老会，执其二子杀之。余初为芷江时，上宪派员至，余辄厚馈遗，增于常例；府属微员有贫死不能归榇者，余必厚资之。及为桃源，吴某为巡抚，阅兵过桃源，令特为建一房，甚精洁，笔砚陈设亦楚楚。余知吴好山水，度游屐所经，皆为洁除。又出赀，所在建己德政碑。吴以为能，特疏保循良，余因此益自喜，不复酬应省中委员。后陈右帅抚湘，余事多被发；右帅大怒，乃奏革职，发往军台。余弟良材，官湖北某县知县，亦为于中丞劾罢云。

维疯子治犬丧

满人维煜字干臣，纳赀以道员分发皖江，夤缘得皖北牙厘局。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日以声色自娱。置榷事于不问，偶拂其意，则肆口谩骂，剌剌不休。人人以“维疯子”目之，而彼不知也。蓄一犬，黑色，能伺人意，维令人呼之为黑爷。每当厅事会客，便衣，则犬踞坐于坑上。或有衣冠之会，则黑犬不上坑，箕踞于地，与主人对面而娆。投以食，狺狺作摇尾怜。偶或侮之，则悍然至主人前，以口牵衣而为嘤嘤之泣。主人会其意，饬仆人集犬之左右，令各供状，非得侮之者自承，乞宥于犬，犬卒不应。诸仆咸憾之。一日，以毒物置食盆，犬食之，乃绝其命。维大索凶手不可得，于是择日为黑犬发丧，令仆役跪而吊，衣衾棺槨之礼悉备，甚至各局员迎合意旨，咸往奠。一时传为笑柄，而皖之维疯子乃无人不知。呜呼！难矣。

方军门

方照轩军门（曜），威声震粤中，然多厉暴之行。方镇潮郡时尝观剧，粤中戏剧向多男女杂演者。适某优夫妇二人同演一淫戏，描摩淫态，备极媟狎。方忽叱下，即于戏台前杀之。

大实业家叶澄衷小传

近世我国弛海禁，沿海编氓，因与外人通市而暴起致赀财者，不一而足。然或攻剽椎埋，或弄法买奸，宗强比周，侵凌孤弱，类皆鄙琐龌龊不足道也。独沪上富人叶氏，当初赤手自掉扁舟以治生，而卒起富至巨万。又慷慨好义，清刻矜已诺；此犹是古之任侠，而实吾国商人所宜奉为典型者也。叶氏名成忠，字澄衷，先世居浙东之慈溪县，后迁镇海沈郎桥，遂家居焉。父名志禹，世为甿之邱氓。成忠生六岁而孤，母洪氏抚诸幼弱，居一椽篷屋，刻苦仅以自给。成忠九岁始就学，未几，仍以家贫故，从母兄耕。年十一，就佣邻里，居三年，主妇遇之无状，成忠慨然曰：“我以母故忍受此辱，然丈夫宁饿死沟壑耶？”遂辞去，欲从乡人往上海。临行，无资斧，母乃指田中秋禾为抵，始得成行。至上海时，海禁大开，帆船轮舶，麇集于沪渎。成忠自黎明至暮掉一扁舟，往来江中，就番舶以贸有无。外人见其诚笃敦谨，亦乐与交易，故常获利独厚。同治元年，始设肆于虹口，乃迎母就养。初肆规甚微，然节饮食，忍嗜欲，与佣妇同苦乐；又能择人而任事，故数年间肆业日益远大。乃推广分肆，殆遍通商各埠。又在沪北汉镇创设缫丝厂、火柴厂，以兴工业，且以养无数无业游民。既饶于赀财，自奉一若平素，绝无豪富气象，若构洋楼集珍物之类。遇人固肫肫，言必信，行必果，交友必诚。见显贵士大夫言，犹訚訚如也，毫无谄谀意。又好引重后辈，善体人情，各如其意之所欲，故人乐为用。性好施予，无倦容，无德色。客外虽久，戚有缓急厄困者，苟有请，罔不佽助。待族人尤笃，捐金置祠田，又建忠孝堂，以赡族之贫苦无告者，附以义塾、牛痘局，曰：“是皆我母之志也。”凡里中之善举，必力任其成。在沪北购大地，立蒙学堂，以教贫穷子弟，拨充十万金经费。又特倡捐二万金，建怀德堂，凡肆中执事身后或有孤苦无告者，岁时存问，俾免饥寒。至各直省遇有水旱之灾，则必出巨资以助赈济。封疆大吏高其义，尝请于朝，屡邀宠锡，并传知嘉奖。光绪己亥年十月，在沪病笃，召其子七人曰：“吾昔日受惠者，各号友竭诚助吾任事者，汝曹皆当厚待勿替，以继吾志。”卒年六十。

孙毓汶之负恩

光绪十六年，归政诏下，清德宗始亲政。然据内廷人言，皇上徒有亲政之名，并无其实，一切用人行政，仍操太后之手。内则太监李莲英，外则军机大臣孙毓汶，均太后最得意信任之人。孙毓汶且与李莲英结兰谱，得以侦探内宫消息，视皇上如虚器焉。当中日事急，凤凰、九连城相继失陷，浸及登莱，毓汶日召梨园府中演剧，宴俄使萨道义，结联俄约。前门未退虎，后门又进狼。毓汶之谋国如是，其无心肝也可想。（按：当时尚有文廷式诸人造毓汶府，令其缴还门生帖。）

庆宽

庆宽本名赵小山，工画，尝绘颐和园全图，由醇贤亲王进献孝钦后，赏二品顶戴以奖之。后投旗籍，以郎中司柴炭库。故事，每交冬令，内监俱向郎中索柴炭御寒，庆宽靳不与。群谮之于德宗前，又授意某御史列款纠参。庆宽懼，浼人说项。内监知其多金，必欲献三十万，庆宽无策，遂革职查抄，自分入囹圄矣。某相为请于德宗，谓：“庆宽为醇贤亲王赏识之人，父功之，子罪之，毋乃不可乎？且彼实无大罪也。”未几，夤缘开复，得江西盐法道。

谑老中堂

荣庆长学部时，左丞为乔树柟，（人称为乔壳子。）右丞为孟庆荣（号黻臣）。有人撰一联云：“壳子并吞双御史，黻翁倒挂老中堂。”双御史为高柟、高树，皆川人。乔名树柟，故曰：“并吞。”荣为协办大学士，孟名庆荣，故曰：“倒挂中堂”也。因忆昔年内阁中书有名吴鋆者，见堂官宝中堂亦名鋆（即文靖），因改己名为“均金”以媚之。后其婿某得内阁中书，有人撰联云：“女婿头衔新内阁，丈人腰斩老中堂。”两以老中堂为谑，而壳子一联，尤为穿插入妙。

记王孝祺二则

甲申，谅山之捷，世人但知归功于冯子材，而不知王孝祺之功尤伟，盖王氏于此战实身当前敌也。先是，桂抚潘鼎新颠倒功罪，调度乖方，以至溃败，乃欲蔽罪于冯子材等；奏请于军前正法，已得旨矣。时张文襄为广东海防钦差大臣，探悉潘之奸欺，抗疏于朝。朝廷卒收回前旨，而责其立功，王氏时帅偏师，急振军前进。

王氏读书明道，为清朝有数之名将。时官北海镇总兵，平时治军有方略，暇则手一编，与幕僚讨论学问，孜孜不倦，其于越南地理研究至析。此役出关时，以乾隆间征越无功由于失地利，又以近世枪炮至烈，非得地利不克，故其所帅军士，深谙沟垒之术，技艺娴熟。此时法兵席累胜之势，潮涌而来。王氏张疑军以待之，己则潜率精锐，伏于一扼要地，预相地形，筑土墉为障，凡三小时而事集。法军望见我疑军也，以为主将中坚所在，即发枪炮猛力攻之，锐不可当。历一时许，见我不回击，乃止击，以骑侦。侦得我为空垒邑，分军为二，鼓锐以进，兼取包抄搜索之方略。甫动其阵，王氏率带一队飞至，直向法军挑战。法军乘之，王因率队退至障畔，戒所部曰：“吾闻法人性好贵，平日多养尊处优。彼势虽锐盛，顾难持久，当以忍耐胜之。”遂令军士伏障下，不许轻发枪炮。此时敌弹如雨霰，王氏穿草履，服布服，坐一土墩上，从容指挥。及见法军气将竭，乃发令曰：“吾众可出战。”遂风驰而前，至以锋刃相接；此时他队伏军备夹击者，亦已突至法军阵后。法军猝不意，大败奔北，死者数千人，堙谷填阬，累累皆京观，遂获全胜。是役，法兵凡万余，而王所帅偏师不及三千，杀敌数千，我军死伤不及百，此为中外交绥以来第一胜绩。王氏恂恂退让，口中不言功，朝廷亦以寻常功绩视之，无隆渥之赏；世所知者又多归美于冯子材，能知王氏当时战状者盖亦仅矣。此清朝武功所以不振之由。至后十年甲午之役，几如敢死之风绝迹，至可痛也。（按：时尤可痛之一事，则李秉衡、苏元春、唐景菘辈，皆攘王氏之功为己功。苏以百金结上海某报，力为揄扬，由是苏之虚誉日振于流俗，几无人知王氏功矣。）

左宝贵毅力

左宝贵，前清某处总兵也。甲午一役，提师五千人，随提督叶智超出关援朝鲜。平壤之战，日本兵队出我不意骤进。宝贵探悉，请智超会师助战，智超谢绝之，宝贵怒。宝贵故回人，遵回礼，先期沐浴，誓临阵死节。会战期迫，宝贵翎顶辉煌，为士卒先，或劝去其翎顶，免为敌矢之的。宝贵曰：“吾服朝服，欲士卒知我先，庶竞为之死也。敌之注目，吾何惧乎？”故战时，所部兵均勇往直前。惜孤军独当一面，大军不为之援，敌人围之数重，全军遂覆没焉。死后赠提督，照提督阵亡例赐恤。士论韪其毅力，而惜其为上级所扼，不得竟其全功也。当是时，日人抵大陆者，几如入无人之境，宝贵独梗之。是时智超设协力助之，胜负之势，未可知也。卒以众寡不敌而死，吁，可慨已。事后，日人独谓宝贵军犹有勇气，他将真若霸上棘门军，乃儿戏耳。

记章高元二则

章高元为淮军后起名将，其骁勇果毅，冠于侪辈；于发捻诸战，功绩至伟。法、越之役起，甲申正月，以淮、湘军各千名渡海，防守台湾、澎湖，挂印总兵。是年七月，法兵攻基隆，守将孙开华出战不利，基隆遂陷。时章所部但二千兵，分防各地，在麾下者仅五百。闻基隆陷信，拔剑斫案而起，急欲恢复，誓于所部率以进。将抵基隆，复诫其众曰：“国土失陷，吾将兵者之耻也。今与诸君约，吾今夜必复基隆，若及明而不复者，吾宁自刭，不与诸君相见矣。”章氏为镇将多年，向曾不营私殖，所得财悉以养死士，为淮军诸将所仅见，故深得士心。令既下，所部士卒咸鼓勇而进。将抵炮垒，使部将李世鸿、章保胜，分兵由小径抄其后，章则率兵士百人，提刀直击法兵营垒。途遇逻者，缚之而直前，此时法兵忽觉章来袭，枪炮如雨射出。海中法舰复以大炮榴弹击章军。章氏帽檐被炮弹击去其半，左耳受炮震失聪；然是时袒臂大呼而进，不用枪炮，挺短刃直斫法兵。法兵大败，死者二千余，折其兵官二人，余众凫水逃入法舰，法舰亦于夜中引去。章氏果践其言，于夜中踏破法垒，夺还基隆。时他将闻章氏短兵进战，咸为震栗失色。迟明，率兵来援，则见基隆早易法帜树章军旗矣。是役法兵死伤残骸，筑为京观，大塚巍然，至今每年有法舰到基隆，祭此役阵亡军士。（法国尝寄款到台湾，讬日本人修葺此塚。此实中外交绥以来第一奇功也。）

其后甲午之役，章氏统广武、嵩武及新募福字军共八营，奉李文忠檄往援旅顺，未发而旅顺陷，遂奉旨会同宋庆赴前敌，守牵马岭。屡与日兵战，杀敌甚多，迭获胜，敌不敢犯，引去。时宋庆暮气已深，疾章声威功绩，将出己上，则其屡次退师失地之罪，必相形而不可掩。会召章议事，章氏请合兵决一死战，以摧强敌。宋不从，且以危祸怵之。章氏呼曰：“我章迂子岂畏死者乎？曷为不战？”盖章氏临阵，率骑马前行以率士卒，视弹子如无物，人皆以迂子目之也。于是宋庆嫉之益深，乃檄其弃牵马岭，以守盖平。盖平无险阻可扼，绝地也；章氏知宋陷己，然迫于上将命，不得不行。既抵盖平，敌兵大股数万四面来攻。章氏戒所部无妄动，俟敌近，乃发枪，歼其将三人，敌军死伤甚众。知敌将大至相乘，请援于宋军，宋竟不许。十二月十三日，敌大举环围，榴弹如霰，复驰使求救；时宋驻析木城，终按兵不动，竟不赴援。章氏搏战一日一夜，疲极不得息，子弹告竭，则以锋刃突击日军，死伤山积。终以众寡悬绝，部将杨寿山、李仁党、李世鸿、贾君廉、张世宝等皆阵亡。章氏弹尽援绝，乃率残兵冲出重围，退往营口。此役也，为中日战事中第一恶战，日本军人至今称之。虽败犹荣，可谓有价值矣。（按：宋庆倾诈嫉媢，于此役屡屡退却，乃及身显荣，身死犹得忠勤之谥。章氏为国力战如此，及退而归田，乃至无以为生。其后，皖绅公呈皖抚，奏请赏食全俸，始蒙朝廷存恤专制。国之纲纪即在赏罚得当，赏罚一失，未有不解纽而立败者。又按：章氏其后复官登州镇，德兵占胶澳时，章氏又请死战。时李秉衡为鲁抚，不发弹药，而又劾其退缩；朝旨则不许其开炮，章氏因而气愤成疾。）

龚照玙

庚子，联军入京，刑部狱所系职官龚照玙、何隆简、徐致静、黄思永等皆出狱。龚照玙者，当甲午中日之役，以道员督办旅顺营务处。旧日营制，大帅节制各军，而营务处监护诸将，隐若统制，恒以道员充之。大帅以下，营务处最尊；大帅若不知兵，则权掌自营务处。盖湘、淮军兴以来，恒以书生立功；湘、皖书生慕曾、左之风，谈兵者尤众。照玙代刘含芳驻旅顺，诸将争媚事之。旅顺形势雄固，军储甚丰。日兵将至，诸将争舣舟作逃计。照玙闻金州陷，逃至烟台，赴天津，谒李鸿章。李大斥之，返旅顺，已而日兵至，乘鱼雷船先遁。六统领不相属，乃共推姜桂题主之；姜庸材失措，旅顺遂陷。照玙夺职，系刑部六年。联军来，照玙逃出，卒贷死为民。夫龚照玙与姜桂题同为满奴走狗，同为辱国庸臣，亦有幸有不幸耳；今姜仍为皇帝之爪牙，高官厚禄。天之报施奴才亦有私乎？照玙在地下其垂涎否耶？

龚照玙寿联

前清甲午之役，龚照玙弃旅顺而逃，其罪与卫达三等；后卫被诛，龚运动得法，得久羁狱中。庚子拳匪乱，遂自出狱。和议成，复大加运动，脱身南归。其年六月六日为其六十寿期，乃预定宴客三日。其邑人张陆先生者，素与龚有隙，第一日忽肃衣冠而入，长揖曰：“六哥今日乐矣，容弟一言乎？”龚曰：“请见教，实愿闻之。”曰：“弟近看新书数本，始知国民乃国家之主体；弟亦国民也，则中国土地之存亡，应负一分之责任；请问六哥，前年将弟之旅顺送向何处去也？今日能见还乎？”龚大窘，狂呼逐客。二日晨，其门首忽有联云：“称六太爷，上六旬寿，欣占六月六日良辰，六数适相逢，曾听得张陆先生，大踏步闯进门来，口叫六哥还旅顺；坐三年监，陪三次斩，赚得三代三品封典，三生愿已足，最可怜达三故友，小钱头不如咱洒，冤沉三字赴黄泉。”龚愤甚，大索数日，不得其人。（小钱头不如咱洒者，合肥土语。言卫用钱之法不及龚，故卒得祸也。）

丁汝昌

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当甲午之役，与日本海战，全军尽没。至于舰队亦降，以一死代全舰官兵之命，其志极可哀，而无损于军人之名誉。日本人以丁之手书公牍，用铜片印成一册，大乌圭介为之跋语，极称道其为人。东西洋学者研究丁之行为，谓有伦理学上之价值。而当时统将有道员戴某，则实临阵退缩，邂逅为敌所毙，而滥厕忠义之林，清朝为之赐恤。是非赏罚之不明，未有甚于清之季世者。即张佩纶马尾之役，见敌不走，气象伟异，自王壬秋、林琴南辈均鸣其冤。而言者至今不已，故法越、中日诸战役之真是非，久莫能明矣。

烧鸭子

甲午中日之役，有四川贡生萧开泰，上书总署，献胜敌之策，则尤足发一大噱。萧以精畴人家术，掌教京师之同文馆，尝慷慨论国事。大东沟海战以前，萧谓太阳为天地真火，如用厚一尺方八尺之镜，引日光以发火；则虽敌舰在三十里外，不难立成灰烬，闻者皆迂之。既而海军熸，台湾割，萧慨良谋之不用，叹秉国之无人，乃浩然而归。思有以间谗慝者之口，于成都市上设一鸭子铺，用镜引日中火熏炙，每值天晴，利市三倍，萧以此益自信。殊不知敌人兵舰，能必其不以阴雨时驶至，并能如死鸭子之伏不一动，以静待其火烧否耶？萧之理亦自光学悟出，虽不能大用，苟修明之，而以施诸烹饪制造之事，则或有实际。闻者徒笑其敌舰之不能焚，卒无有平心静气为之别画一策者，吾不能不为此君惜也。

唐维卿方伯

灌阳唐维卿方伯景崧，为人慷慨有大志，工词章，以翰林散馆授吏部主事。久官京师，脱略不羁，好与博徒游，贫益甚。一日有友过谈，公曰：“秋菊始花，霜螯正肥，愿留君一醉。”呼仆出市蟹，仆颦蹩曰：“厨中正乏米，安所得蟹乎？”公亟乱以他语，入室攫小儿帽上银饰，易钱以市蟹，与友人痛饮歌呼以为笑乐，其豪迈如此。甲申，越南事棘，公上书宝佩蘅相国，愿孑身往越南，说越南义士刘永福出奇兵攻法军；宝壮之，未行而病。京班中有青衣旦余紫云者来视疾，私馈五千金，公乃成行。至越南，徒步入万山中说刘永福，为规画拒法兵策；纸桥之捷，宣光之战，义声塞天地，为世所称。是时张文襄督粤，奇其才，令领一营；疏荐，旋授台湾道，擢台湾布政使。甲午，日本战事起，公署台湾巡抚，乙未归。初寓上海，赁居西园，余紫云自京来视之，公赠二千金以酬其夙惠。时议者谓公挟台湾赀数百万归，公笑而不辩。回广西，益起大宅，颜曰：“五梅堂”。宅内有花园，有戏台，公日以征歌为事，间与乡人博饮。数年而公复一贫如洗，竟客死广东，赖友人经纪其丧，始克归葬。于是毁公者默尔息矣。

李文魁

马关之役，台湾自立为民主国，奉巡抚唐景崧为大统领，七日而灭。盖景崧文吏，无远略，七日间之兴废，实李文魁左右之也。文魁湘人，为抚标管带，驻台北。先是，和议垂定，景崧示所属，誓与台湾共存亡，台民信之。已而有官将渡厦门，载运行李颇多，无赖遏而夺之；中军王某率兵驰救，枪杀十余人；众大噪，持械互斗，中军被杀，兵皆溃走，众遂蜂拥至抚署。署兵开枪，又击死十余人。景崧闻变而出，适文魁自外至，拔刀历阶而升。景崧惊问何为，文魁曰：“来护大帅耳。”景崧以令授之曰：“速召守兵六营来。”文魁持令出号于众，提督杨岐珍及各统领俱率兵至，众乃散。文魁遂驻狮球岭。及闻基隆破，率左右数十人，挟快枪突入抚署，大呼曰：“狮球岭危在旦夕，请大帅督战。”景崧悚然起立，举案上令箭掷之曰：“军令俱在，好自为之。”文魁俯首拾取。及起，而景崧已杳矣，遂捧之出。景崧退而叹曰：“诸公误我，我误台民。”竟携巡抚印，乘德商轮船而遁。各军闻之，悉溃散。文魁亦蹑景崧后至厦门，图杀之；寓福升馆，召妓侑觞，既醉而出。以景崧与杨簧轩善，径往其家迹之，不得。营官印宝昌，率兵巡警遇之，诘其姓名，不答。邀往提署，又不肯行，纵兵禽之，皆辟易。某弁素有力，进与斗，众又助之，文魁乃被缚。搜其身，则刀枪俱在，提道会讯，始知为李文魁也。竟置之法。

记孙氏父子二则

孙公开华字赓堂，湖南人。咸丰、同治间，从鲍公超转战楚北、江南、江西有功，累叙至总兵。光绪初，调至台湾。十年，法人来犯，时督办台湾军务者为刘公铭传，故淮军宿将，多谋能断，部下将士皆精锐善战。刘知公可大用，令守淡水炮台。公进言曰：“台湾无兵舰，海面不可与争，当诱之陆战，令其登岸而后迎击，乃为万全。”刘公深然之，卒用其法以创法人。刘公尝于酒半语客曰：“吾有四提督一总兵，谋勇兼备，何忧敌之不破，功之不成哉？”四提督谓曹志忠、章高元、苏得胜、邓长安，一总兵即指公也。既而公以火药不足，不用大炮，令军士尽伏台后。法兵官礼士卑士，从铁舰开放大炮二百余门，公台上寂无声息，相戒不少动。法人以为我守兵已溃走，立放舢板驱兵登岸。伏骤起，奋勇直进，肉薄移时，斩级数百，呼声震天。法人惊出不意，入海死者不可悉数，击沉舢板四，军中莫不称贺。公曰：“敌虽经此巨创，然心不甘服，必且复来；吾等防务不宜稍懈，如有解甲休息者，罪以军法。”未几，法人果谋袭击，公率士卒贾其余勇，冒死抵御，三战三捷，法人慑公威，自是遁去。公强毅而气和，得士心，枪林炮雨中，将卒得公一言，莫不视死如归，故能搴旗斩将，力遏凶锋，相持数十日，而淡水卒获无恙。当时，无水师以为援助，而炮台军械又远不如敌，乃竟能转败为胜，振我国威，非公将略之优，曷克臻此？刘公奏陈公战绩，擢福建陆路提督。光绪十九年，以疾卒于淡水。举殡之日，士民香会送，至为泣下。亦有绘像以祀者，盖其威德之感人者深已。

孙公子，字子堂者，佚其名，恂恂儒雅，读书养亲，不求闻达，立志以古人自期。时究心戚少保兵略，公诏之曰：“吾自从军以来，大小百数十战，其中布置得诸兵法者十之四，参以己意者十之六。盖泥古而不知变通，未有不致败者；尔能研究古兵略以求其变，按之时势以会其通，用兵之道，不外是已。”公子谨受教。光绪二十年，中日战起，清海陆军屡战屡北，因割辽东半岛、台湾、澎湖与和。台人不肯让，知公子为名将之后，又深谙兵法，遂推为义师首领。公子奋袂起曰：“国家土地，不得以尺寸与人。台湾北通吴会，南接粤峤，乃东南之保障；又况物产丰腴，鱼盐充足，正多天然之利。而朝廷视若弁髦，一旦委诸敌人之手，是诚何心？某虽无能，然不忍睹此大好海疆，沦于异域，重辱我先考也。”即日募壮士，墨绖视师，购器械，立旗帜，不数日而战守之具悉备。当操练时，以黑布抹额，足穿屝履，往来指挥，见者不知其为贵公子也。已而日兵抵台，声势汹汹，扬言有反抗者立予屠戮。其家人闻而惧之，谓公子曰：“将军死未几，后事方殷，公子宜自爱重。且朝廷既允割弃，力复不敌，幸毋以千金之躯轻于一掷也。”公子曰：“不然，今日之事，先考之灵，实式凭之。事纵不成，亦可告无罪，正不得以其必败而遂怀退志。人谁无死，死贵得当耳。”与诸壮士枕戈待旦，誓以死拒。未几，日兵来犯，公子奋勇击却之；翌日，日兵来者愈众，自辰至午，肉薄相当，夷伤略等；顾敌源源继进，而公子则无后援。移时，壮士死者几尽，公子亦身受数创，大呼曰：“吾可以见先考于地下矣。”策马陷阵，力竭死之。至今过三貂岭者，其地父老犹能道公子历史，至欷歔泣下云。

奏疏纰缪

满洲入仕之途甚宽，各部院笔帖式，目不识丁者殆至多数，循资比俸，亦可至员外郎中。然不能得京察一等，无外补之望，乃以保送御史为出路。朝廷视满御史甚轻，但保送即记名，不必考试也。故满御史多不能执笔作书，间或上疏言事，亦他人为之捉刀。光绪甲午冬，东事正亟时，有一满御史上奏，请起用檀道济；又有一御史上疏，力保孙开华，不知开华已死数年矣。又某京堂上奏言：“日本之东北有两大国，曰缅甸，曰交阯，壤地大于日本数倍，日本畏之如虎，请遣一善辩之大臣，前往该两国与订约，共击日本，必可得志”云云。清德宗阅此疏，甚为震怒，将降旨斥革；恭忠王在侧，言如此将使满洲大臣益为天下所轻，乃止。昔康熙时，一老侍卫直乾清门数十年，清寒甚。康熙帝见而怜之，因授为荆州将军。诏下，妻子皆狂喜，而某独不乐，戚友来贺者，辄对之痛哭。骇问其故，则曰：“荆州要地，东吴之所必争，以玛法之智勇，尚不能守，何况于我？此去必死于东吴之手矣！”众知其不可理喻，咸匿笑而已。然此人犹能读《三国演义》，犹自知才力之不胜，在今日飞鹰走狗之徒上万万矣！（玛法者，国语“贵神”之称。）

蔡乃煌

蔡乃煌原名金湘，字雪桥，作秀才时殊无赖，工刀笔，好为人构讼。清道员王存善，尝宰番禺，恶其为人，思有以惩之；卒以争妓一案，褫其衣顶，迹稍敛。遂挟其兄子，乃煌监照北走京师，冒应顺天乡试，登乙科。至是，乃居然名乃煌而字伯浩，人亦莫之辨也。甲午之役，中国受创日本，朝议割台湾为媾和，台民大哗，誓死不奉诏；然无术挽回，遂宣布独立，举巡抚唐景崧为总统，谋负嵎自守。景崧密电满廷乞饷，许之，饬部输百万金。部臣知其隐，阴扼其十之四。乃煌以县令，客台湾藩幕，署藩李体乾郎中秉端，为景崧乡人，为人质直无城府，乃煌乘隙没其金二十余万而逸。台湾以饷糈不足，无可为御，官吏亦纷纷内渡。台民数百万卒沦为异族，乃煌亦一罪魁也。亡何，走四川，纳其干没之资为道员，不数年，竟授苏松太兵备道。维时南洋各岛谋开辟，相率出股券易银，银荒则券大贱，与前数月适成反比例。驯至亏负不能支，巨细金融机关纷纷其门，岌岌不可终日。乃煌电请政府假外款三百六十万，维持市面，许之。华商所负外债使尽归之，然后以所余接济之，各以产业为质，政府遂收民间不动产数百万。股票一日无起色，即取赎一日无定期，度支部知其故，劾之，蔡乃煌遂落职。然所购股票无虑数十万，已间接售诸政府矣。

蔡乃煌气死陈启泰

当蔡乃煌任沪道时，陈启泰适任苏抚，蔡恃枢眷轻陈，陈不平。适因某事下札严诘，蔡怒，亦腾书丑诋。以陈吸鸦片，又嗜赌，故书中有“横一榻之乌烟，叉八圈之麻雀”之语。陈益不堪，严章参劾。事下江督查办。故事，督抚参劾司道无查办者。陈以枢府袒蔡，气厥遂死，案亦渐消。当端方奉查办命时，语幕府此事可作灯谜打四书一句，幕僚不解所谓。端徐笑曰：“厄于陈蔡之间”耳。

四川创办商务局

鹿芝帅任川督，创开商务局，以川绅宋芸子、乔茂萱总其事。二君于商务不甚了了，于蜀中情形亦不甚透彻，误解公司之义，以捆商登垄为事，一年无所成。乔以避怨，借故辞去。宋独任之，兴无数公司之名，办成者惟白蜡公司一宗；然亦不过设一秤取行用，争商人之利，与加厘无毫发异。其余为煤油公司、枳壳公司、镪水公司，不特无成，且贻笑柄。在重庆开煤油公司局，集股数万金，办法、告示、章程散布一省，皆指言：“以煤取油，用机器化之，各国煤油皆出于煤，故外洋以煤矿为要政”等语。公司局则收买煤炭，堆积如山，渝城煤日涨，民众怨之，几酿巨患。后渝城英领事照会渝关道，询中国得何法能用煤取油，外洋煤油系开井数百丈而油自出，然必有煤油矿地始可开。今中国谓煤油出于煤局，而招股开办，或亦有所验欤？关道以询公司，方知公司亦不知煤油之另有矿也。外国人传为奇谈，渝民闻之，群指煤山笑骂之。宋愧，始另作章程，然已费万余金。后令郭、王二人到申，采办开煤油矿机器。英商立德禄向在渝经商，深知川省煤油矿多且佳，以利惑郭、王入股万金，作后日占据川中油矿地步；讫今无成，而煤油矿已入英商之手矣。此开煤油公司之大概情形也。镪水公司系商人认办，积股数万。开办半年，造水工匠多系制造局之劣工，制造异常恶劣，无可用处。而本已化尽，遂中止，此镪水公司之大概也。枳壳，惟四川江津一属产此，某绅欲登垄捆商，禀请开办公司，商局核准，遂开局悬牌，并招局勇查偷漏。枳商初不甚到局问价，某绅以重价招之，不一月而到处存积之货齐来；某绅以股本五万余金，而所到之货已过六七万金，倾家产购之，不能得其半。枳商哗然，遂将局打毁，而公司随倒矣。后某绅将枳壳运渝，枳商齐行跌价，某绅大折亏；股友兴讼，今犹未了。此枳壳公司之大概也。此外如五金矿，商办者甚多，皆无成效；惟冕宁金矿系官办，费去数十万，亦无成效，现已归法商手。惟火柴公司系商办而有成效者，惜专利只二年。有奸商挂英旗者再开一厂，以夺其利，几致倒闭。未一年，奸商以兴讼停办，而挂日旗者又起，今亦利微矣。己亥年，放李京卿到川，为商矿务大臣。李未到川之时，宋告退。制军举富绅陈光弼观察接其事，并奏准为副办。陈本少年喜事，李未到，陈先垫赀数万，修造商务局，极其壮丽。暨李至，惧费巨累己，不入内居，欲另租庙宇。陈以大门石坊造时，已大书“四川商务总局”等字，商务大臣不居，有失局面，邀人婉说之。局房作为陈自造，李作租住，认上房五间，房租每年五百金，陈大不说。从此意见不合，商务事归陈，矿务归李。李之谋此差者，因在粤被议，无面旋梓。在京钻营，得南洋劝捐之差，因捐获厚利，报效二十万金。又得某之举于太后，遂得放钦差大臣以荣归，意在炫耀乡里，非真有回川办商矿之心也。接事后遇事推避，三年无成。后京友与函，谓：“居职三年未成一事，何以复命？倘被参弹，恐不免于祸！”得书后心急成病，遂成瘫患，告病去职。陈办商务，初颇勇为，因隆昌捆麻布商，酿成命案。遂惧而退缩，事不敢为。李告退后，陈愈可推诿。陈亦以报效得京卿。

欧阳佺

欧阳佺，字友仙，湖南新化廪生，纳赀为江苏候补知县。性迂谨，上宪檄为筹防局委员数年。丁酉年，上宪以其劳，命解饷由陆路入京。既毕事，计所领薪水，川赀银尚余六百两，遂挟之遵陆南旋。至曲阜，往拜曲阜令，因以银交令存贮。令将留之饮，欧阳曰：“吾将往谒孔林，不得奉扰矣。”且极言孔教近甚衰微，颇极嗟悼。令初不之异，遂索马去。三日不归，令怪，使人觅之，则已解带缢死孔林某屋正梁上。令大骇，然审非有别情，乃以状上闻。而寄其金于江宁公馆中，斯可谓以身殉道矣。未数月，德占胶州。

陆春江之受眷

陆春江中丞，初官上海县，任满以道员召见。孝钦后问曰：“闻人言汝在上海做官名声颇好，洋人交涉都很得法，到底怎样对付？”对曰：“臣在上海遇有洋人交涉，臣不去欺他，却也不去怕他。”孝钦大悦，尝告枢臣：“陆元鼎办事，我可以放心。”由是而监司、方伯，不十年而抚三吴。人见其端谨持重，粥粥若无所能，而不知其受眷实有由来矣。

王文勤之圆滑

王文勤之居相位也，时人皆以无毁无誉多之，不知此正文勤软美处。以余所闻，胡广中庸，天生顽固，殆不能为文勤曲笔。京师士大夫艳传，文勤有油浸枇杷核子之徽称，盖甚言其滑也。枇杷核子固滑矣，若再加以油浸之，其为滑，殆有不可以方物者。清代官场，无论京官外官、大官小官，皆含有枇杷核子性质，未可专以此谥文勤也。先是，德宗毅然变法，欲模仿赵武灵王胡服故事，衣已制矣；而文勤强聒不已，致忤德宗意旨；盛怒之下，时御用研台适在几上，遂以研台飞击之，几中文勤头额。文勤佯作负痛状，急起至颐和园，见太后诉一切。适荣禄由天津乘火车诣颐和园，与文勤不约而遇。太后以为事成左证，翌日，遂有政变之举动；而文勤居然为再造元黄之后党矣。逡巡十年，身名俱泰，既不如李鸿章之左迁，又不至有瞿鸿之窜谪。周旋于新旧党、帝后党之间，得以令终，使非圆滑，曷克臻此？

继禄之冥顽

满人继禄为荣禄近族，以荣援，得总管内务府大臣。继工于谄笑，父事李莲英，李深善之，故内府大权握于一手，积资至数百万。顾不识字，谈吐鄙俗，聆之令人作三日呕。性好马，闻有名驹，必罗而致之厩下，虽千金不惜；养鸽千余头，种色皆备，饲粟日五斗，有一头贵至百金者。家畜美妾五，享用拟于王侯。光绪乙巳夏，有谎言六月十九日，天将下坠者，语闻于继，深信不疑，忧之至忘寝食。甫入六月，即分送传单，云：“届时速念《高王经》，庶免斯厄，否则人类必绝。”见者莫不嗤之以鼻。将届期三日，继令于家中，自妻妾下逮臧获皆茹素，更延僧道各数十人，昼夜喃喃诵，为众生解免灾难，己亦叩首无算。及过期，一无朕兆，继终不悟，犹嚣嚣然语之人，谓微彼善祷者，天意或未可知。其愚昧若此，古之杞人讵得专美于前哉。夫满人对于君主自称曰“奴才”，若继者冥顽不灵，其识见殆更下于奴才数级。近臣如是，胡运可知矣。继禄嗜好甚多，畜鸟、畜鱼、畜狗、畜蟋蟀，几于无所不有。专供斯役者约数十人，皆优给薪金，岁需二三万。

荣禄嗣子某

满洲故相荣禄，当戊戌政变后，独揽内外大权，炙手可热。无子，抚从子某为嗣。某多声色好，日挥千金，曾不少惜，相国知之，无如何。及相国薨，孝钦念其勋，赐嗣子四品京堂。某益挥霍无忌惮，所畜马为京师最，出则前后簇拥十数马，望之色一律；异日更出，则全易其色，如是数易而马色不复，其浪费无度类若此。用不给，索之父妾，数万金到手立匮。某年腊将残，复索款，父妾莫之应；某侦知，妾室一巨椟内藏贵重物，袖小锥断其钥，遽手一银行存券，仓皇欲遁。妾急前持某袂，不令去，相持半时许。某不胜忿，见身旁火炉光正熊熊上，豺声呼曰：“若吝不吾与，吾亦不许若独享。”即掷券烈焰中，悻悻走出。券实故相私贻妾俾作养老计者，为数正百万，银存道胜银行，尔时秘之不令某知。一旦成灰烬，妾悲泣不食者数日。

苏宫保

广西苏子熙宫保，统兵二十年，家无私蓄，与士卒同甘苦；而于应办事宜不吝施与，且负累多至二十余万金。国尔忘家，公尔忘私，宫保有焉！

有寓近龙州之法人，延一某国人为友。居未久，为游勇所掳，勒赎数十万金。法人辗转无策，不赎则伤友谊，欲赎又乏多金，不得已以情谒苏宫保。宫保竭力出其友，以归法人，并峻却其厚酬；法人之附近边界者无不深相敬慕，谈者谓有羊叔子之风。

康际清观察事

帮办龙州铁路康际清观察，前于乙未秋间，委办南宁厘局。到差以后，遇事需索，至将各委员所得款项一切婪为己有。办至期年，复得帮办铁路差，遂阳与督办苏宫保之表弟赵海仙参将从楷相结纳，引为稽查，月送二百金；阴欲占揽大权，每以总办自命。因于丁酉二月间，致信宫保，伪署赵名，屡称康总办云云。宫保阅书骇异，令查总署来文。康实帮办也，于是怒撤赵差，以示惩儆。继而稔知系康所为，康又为再四强求，乃寝其事不问，而任赵如故。

龙州官荒最多，历久无从清查。康每托言铁路所经，以贱价购得荒地甚多，另倍价值，报于宫保，骤获巨万。闻此皆凭祥州州判钟歧为其主谋，钟固康之爪牙也。

康为帮办，每日恨不能畅行己意，而又惧宫保之严正，思有以中伤之。于是与其盟兄工头葛礼义密谋，嘱葛发电于总署，言：“宫保不谙洋务，不胜督办之任，请另派他人云云。”电过谅山时，为法国五画所见。五画素钦宫保，阅悉，甚骇异，即将原电录示宫保。置之不问，后此电亦未得复。

康又借龙州厅署内囹圄隙地，起建华丽住宅。于丙申十月开工，至丁酉春间落成，约费公款巨万，托为铁路公司所用之屋，实与铁路相隔一河；至铁路工程，则到差年余尚未开办。以上各种悉为宫保所闻，恐误要公，即行封章入告。

苏元春

苏元春，武职中之贪者也。为广西提督时，恒孳孳于滇之盐井、粤之盐田、湘桂之田亩房屋，若军事如何，有所不暇计者。迨光绪壬寅、辛卯间，广西之乱作，而元春乃不免于罪。初驻于龙州之军，凡二十五营，营各五百，统计万二千五百人；岁糜饷五十余万金，以边防重要，清廷亦不之惜也。迨元春至，遂以缺额克饷为自饱私囊计，饥军乏食。有脱巾狂噪，势甚汹汹者，元春无以应之，则潜令恃打单为生活。而广西益以多盗闻，盗之起也，始犹明火执仗，继则白昼横行，其穿军衣者不可胜数。匪党知其治军无状，于是以饥荒为藉口，而乱亦从此兴矣。虽然，发难之初，亦仅零星小股，非有金田洪、杨之胸怀大志者也；设握兵之臣迅扑灭之，亦甚易易。惟元春以克饷之故，不得不纵兵，以纵兵之故，不得不庇匪，遂使祸作于边军，毒流于全省。兵匪既无所分，剿抚两难得力。周树模闻而劾之，清廷令岑春煊严查，廉得其实，始革元春职；旋又械至京师，欲诛之。法人为之请求，乃处禁锢。

八旗兵

清师入关，谓满人武健非汉儿比，于边要暨腹省设驻防，屋舍园圃具。月给饷糈逮子孙，编马甲命将军统之，督抚弗得过问；诉讼由理事同知专掌。而京师八旗兵，则专设步军统领神机营，由王大臣督之，汉官无与其事者。（壬午，左宗棠以汉大学士领神机营是特制。）庚子，清帝及太后等西行，亲率八旗兵道关外，数日师驻不肯行。慈禧后问：“曷不行？”众以饷糈缺乏对。后曰：“易事耳，第扈驾，朕当给尔。”翌日，师驻又不行。后问，众言：“吾等有饷糈，而妻子留京师，生机全丧，将饥死，愿回京与共命。”温旨勉之，六师行。时陕甘总督魏光焘勤王，名甘军，藩司岑春煊督领之，由草地（关外总名）至。御驾过，忽满兵飞弹中后舆，玻璃悉震；后怒，命春煊率兵擒数人斩之。饬八旗兵退五里外，勿得近乘舆，而命春煊督甘军导从达西安。次年北旋，先遣八旗兵回都，驾后行，禁城禁卫军以提督姜桂题统之。法军官乘醉闯禁门，兵士向阻弗应，反用枪拟兵，兵举枪毙之。事闻，慈禧大惊。姜往诉法使，导指其处实证之，使命舁尸返，而仍谢姜。慈禧喟然曰：“此八旗兵所不能，而姜军优为之。汉人终胜于吾满也必焉！”

巡士

巡士潘姓者，天津人也。颀而黑，躯干壮伟，体力过人。尝在武卫军张统领麾下，为余言联军战事颇详悉，其信否则不敢知。潘之言曰：“吾一家之隶军籍也久矣。吾祖、吾父、吾兄、吾弟以及吾身，盖莫不如是。然吾家实以技击为业者也。兄弟辈日走四方，为掷涂、距跃之戏，取悦观者，博蝇头利以糊口。每岁大操，吾辈则荷戈而往，坐作进退，攻守击刺，咸娴熟可观。总戎辄给资千百文，而吾辈得数日醉饱。其平时，则吾辈之饷，总戎蚀之；吾辈之额，总戎隐之；即吾辈亦以就饷之薄，不如鬻技之丰也，故从无入伍者。自吾祖迄身，盖不知若干年，悉如是也。庚子之役，战衅已开，吾辈犹以为大师兄法力通神，区区外人，固无足当一击。已而忽为积尸所绊，仆地，因不敢起立。久之无声，张目起视，则海中之舰已去，而陆上之兵亦无，乃急逃出。闻人言英兵入天津矣，一家皆死，剩孑然一身。事后乃知吾军未至之先，敌人已从高粱丛中登岸，人马又自田中徐行，而吾人不觉也。其统领者有善马，发令已毕，即乘之去，故不死。自兵燹后，益穷困无聊。乡人有为巡士者，因与招俱来，月得银数星自给。”言罢犹欷歔不置也。

王铁珊殉节

清殉节吏王铁珊，字伯唐，安徽英山人，光绪己丑进士，官兵部主事。庚子殉难时，寄族伯蕊修书云：“联军必至，非骄将乱民所能敌。都城如陷，誓以身殉。”其诗云：“死为恨鬼魂犹厉，命有中年寿已多”，以及“间道旧悲经丧乱，新亭还见泣公卿”等句。悽凉惨淡，沉痛已极，几令人不忍卒读。

寿伯茀

光绪间，有旗产寿伯茀者，深通时务。因恫于中日战争之败，于丁酉岁，上书八旗诸王公，陈说当世利害，极中肯要，因是遂为顽固党所不取。庚子七月，联兵入京，昆季相率殉国难，诚可哀也。有绝命词三首，录于下：“衮衮诸王胆气粗，轻然一掷丧鸿图。试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曾蒙殊宠对承明，报国无能愧此生。惟有孤魂凝不散，九原夜夜祝中兴。”“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沉。今日海枯白石见，两年重谤不伤心。”

王辅臣殉难

山阴王辅臣郎中焕初，与寿山将军为密契，寿山留守黑龙江，延郎中于幕府。时正义和团势盛，郎中素为留守言其妄，不可信。留守左右有通团者恶之，留守亦不能坚持，郎中知不可留而去。甫离会垣，团魁诬为通洋，迫留守逮之反，留守伪为复挽留者；坚致会垣，杯酒未罄，即命加刑，郎中嘿不一言。有见之者，云：郎中临难，仅衣白布亵衣一袭，首冐以白布。刑毕掷尸坑中，后来不复能辨识矣。

记文太守

文微时，曾娶一有夫之妇为妾，得志后妾死，乃自撰《绛云小传》，极称其妾之慧秀贤淑，工书善画，所记琐事甚多。其开宗明义，谓妾自言“虽侍前夫年余，并未破瓜”云。文性极俭，在河南太守任中，衣衫蓝缕。每晨醒，即于枕上呼童买蒸馍馍一个，送至衾中大嚼。文早起盥面，必敷胭脂水，否则不能见客，盖面上有烟灰之色故也。拳匪起时，文烟瘾日增；及闻两宫西狩，则终日卧床吃鸦片。榜其房门曰：“此处停灵，闲人免进。”文不用家丁，伺候皆亲兵，不准呼“大人”，只准呼“二爷”。又文见上官皆不请安，惟见荣中堂则请安。

刚毅

刚毅一生外任封疆，内入军机，主眷优隆，一时罕见，卒以拳乱之事列入罪魁。其行事为世人所知，予故不传，独志其轶事焉。自甲午战后，赔款大增，财政奇绌，荣禄一意练兵，苦军需之无所出也。密奏，派刚毅赴两江、两湖、两广、闽、浙等省大肆搜括，除常款外，无公私悉取之，岁得千数百万，海内骚然。虽然，此犹托为公家所取者耳，而饱入私囊者乃不可胜数。盖回京之时，箱笼等物至数千件，道旁观者皆曰：“此中悉累累黄白物也。”其贪鄙无耻盖如此。方由京南下也，正在戊戌政变后，是时各省所设公私学堂，皆由热心兴学者组织而成，惟刚毅以仇视康梁之故，凡见学中有迹近新党者，务摧锄之不遗余力；车辙所至，弦诵寂然，豪杰为之夺气，其顽固不化又如此。尤可笑者，张之洞时任江督，刚毅至，南皮延入花厅，升座与谈论；刚毅方口若悬河，吐其胸中之腐气，而南皮已鼾声大作矣，在春秋高者类如此。而刚毅以为侮己也，誓报之。故复命时备言南皮老惫不任事状，盖犹廉颇三遗矢之意耳。由是罢南皮江督职，又不令赴鄂督任，恩眷中衰，即以此故。

刚毅之筹国

刚毅既入枢府，慈禧殊重之。戊戌新党败，德宗幽瀛台，朝廷颇欲搜罗各省库藏充挥霍。刚毅喜事挑剔，以为能也，命查各省库藏，节冗费。刚毅既至江宁，调查盐务厘金及地方行政簿，昏昧弗省，但勒令运司五岸督销盐厘掣验，各认增若干，多者赞称之。其实该管官增数，于私槖殊无加损，长官督之于属僚，属僚督之于吏役，最瘠唯行坐商人而已。私增查仓、编港、上号等名目，向以十金取给者，此后须增五六金甫了之。吏役横暴，目无法纪，谓朝廷加税，不得不尔，其实彼等私橐累累也。厘金总办缺人，赣人某道允月增十万金，觊得差，既诺焉；而某道言月可增十二万金，遂夺彼与此。江宁五方杂居，颇患盗，县捕不足供任使，设保甲局助之，岁费才六七千金（光绪末设警察局，岁费约二十万；而此时犹以保甲局，岁费六七千金为多。）刚毅径裁之，后盗贼横佚，白昼行劫。抵粤东，设施一如江宁，藩司弗审刚意，闻刚至，日督员吏会计钩核。时盛暑，刚将入都覆命，谓曰：“君奚苦，天下事殊易办，日只须两句钟，著坎肩，（北人谓背心之称。）挽将辫子，一小童掌扇，则诸事毕焉。”藩司会其意，因润色了之。刚毅此行殊得意，归装颇丰富云。

刚毅之贪诈

满人生性好财，其故由馈赠宫阃亲贵。包衣人严主仆之谊，主家贫困，包衣虽官宰辅，主至其家，则尊事若父母，有所欲辄携去，弗能较也。故满人应官多贪鄙，靡足言者。刚毅由清文翻译，历官部郎巡抚。不识汉文，好琐屑，自谓精能。巡抚广东，以甲午入都祝嘏，（慈禧六旬寿）希大用。时内地通用银，广东独制银币。刚谓总办某道曰：“为我制银币三万，携入都。”某曰：“诺。”制成赍往，刚默然。至都因内侍献慈禧，且言：“刚毅知万寿赏号繁，特铸币以表敬意。”慈禧故喜誉，币新色可喜，遂饬收，刚寻入军机。某道亦不敢索偿。

刚毅荐王定扬

刚毅尝于太后前，荐其昔日抚苏时之中军王定扬，曰：“王定扬竟是臣手下一个黄天霸。”慈圣颇哂之。时荣相亦同召见，出谓刚曰：“黄天霸虽好，但只可惜去那施不全的，竟是一个包袱脚儿如何。”包袱脚者，京师语，谓人满腹是戏，口中却唱不出之谓也。刚闻之，甚以为恨。

刚毅笑话

刚毅为刑部尚书，上官日与诸司员言，称皋陶为舜王爷驾前刑部尚书皋大人皋陶。（陶字读本音。）此事早脍炙人口，而不知犹有令人发噱者。其在刑部日，提牢厅每报狱囚瘐毙之稿件，辄提笔改为“瘦”字，且申斥诸司员不识字，诸司员咸匿笑而已。在军机时，四川报奏，剿番夷获胜一折，中有“追奔逐北”一语。刚览折忽大怒，谓：川督何不小心至此，奏折可任意错讹耶？”拟请传旨申斥，众诧而问之，则曰：“此必‘逐奔追比’之讹。盖因逆夷奔逃，逐而获之，追比其往时掠去汉人之财物也。若作‘逐北’，安知奔者之不向东西南而独向北乎？”翁常熟在旁，忍笑为解其义，刚终摇首不谓然。又刚尝于拟谕旁添“毋蹈积习”四字以授仁和，而“蹈”书为“跌”。仁和见之，乃取朱笔密点跌字四围，旁另恭楷书一“蹈”字，始终未变辞色。时人皆服其雅量。

赵舒翘捕治卫虎

光绪庚子五月，拳祸作。六月，联军集大沽。时端王、庆王、荣禄、刚毅、赵舒翘，皆值军机。大沽失守后；孝钦召见军机，传谕单叫起，问战守之策。首端王，力陈战利；次庆王，请圣明决断，依奴才愚见，则和利；次荣禄，力陈和利；次刚毅，力陈战利；最次为赵，奏对最久，有“不如先战，战北再和，亦未为迟”之语。且谓：“现在大军会集京师，各省勤王之军亦将到，即使战败，外人亦决不能长驱直入。”慷慨激昂，语极动听，孝钦意遂决。卒致两宫西狩，赵亦赐死，至今论国是者追原祸始，犹叹息痛恨于赵之一言几丧邦也。然赵自凤阳府荐升刑部尚书，历任皆有声。客有自皖公山来者，为言赵守凤阳时之遗事甚悉，于捕治蠹胥卫虎事，尤称颂不置。先是，某县东西乡，有甲乙二姓者，家富百万，各为一乡冠。甲有女，许字乙子，年及笄矣，以迷信甚深，婚期屡阻。乙憾之，自择一日，谓再愆期者，当为其子别娶。甲惧，乃亲送女于归。两家相距数十里而遥，时值溽暑，中道已疲乏不胜。天复骤变，雹雨大作，乃休于一古庙而息。会他家亦有迎娶遇雨而入庙暂避者，两家新嫁娘各出舆坐憩。蓦闻枪声骤发，识为盗警，仓猝间灯火尽熄，昏黑中乘舆竟去。甲以疾作，先返。比甲女至乙家时，乙父正衣冠延客，女突于舆中跃出，大声诟厉，出利刃刺乙父毙，旋亦自刎。新郎见酿祸，奔县呈诉。翌晨，而女尸竟失所在，于是纵女弑翁，移尸图赖之罪，甲百口不能自辩。爰书一定，秋决且有日矣。顾两家虽因婚期事稍龃龉，初无宿怨致相残杀理，且移尸之举，亦疑莫能明。甲仆某，老而任侠，微行四访，竟得女于盗船中。盖女在古庙中，误登他人舆，而此娶妇者非他，即著名之蠹胥卫虎是。虎盘踞公门数十年，拥资巨万，枭匪盗贼皆往来其门下；权势薰天，邑宰亦慑其名，不敢问。顾无子，瞰佃人之妇美强夺之。妇矢必死，预嘱其夫远飏避祸。既与甲女误登彩舆，入门见衣冠而主人者即手刃之，初不知其误杀也。虎见甲女，知为误投，以美胜于妇，大喜。劝之不从，强之不可，胁之以刃不为动。既审知妇刃乙父事，急使其羽党深夜移尸灭迹，而扃女于别室，至是拟载往他处，货作钱树子。乃适为甲仆所得，因偕奔至县，为其父鸣冤，且讼虎之暴横。讵邑令已先入虎言，转诬女为行刺私遁，下诸狱，榜掠无算。甲仆忿甚，赴府控告，而令不知也。一日，令强女画供不从，将治以“一品衣”之极刑。“一品衣”者，以铁片作衣，烙火成红色而加诸囚身，痛等凌迟，惨逾炮烙。一用而囚无不屈供，问官可因是高迁，故名之曰“一品”，亦虎新发明之利器也。方威逼间，有人报郡守至，惊愕间赵已入，笑谓：“老兄大忙，今日姑由兄弟代理案件何如？”登堂数语，即释甲父女，并恺切劝谕乙子：“甲女贤淑，服阕后必仍娶为室。”旋械系卫虎返署。明日而邑令去任，委人代理矣。虎入狱后坚不署诺，且百计请托，官绅为之说项者，日凡数至；赵预计其数，一度请托则掠虎若干。一夕夜半坐堂皇，笞虎臀数千，虎惘然不解所以。则是夜赵宿宠姬处，姬言及“卫虎”两字也。后赵卒以是去凤阳，而先一日，虎已瘐毙狱中，阖境颂神明焉。

赵舒翘之惨死

祸福报应之说，近于迷信，知者弗道。然而左氏有言：“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则确为理论之信而有征者。当光绪戊戌时，赵舒翘为刑部尚书，六君子案作，孝钦后震怒，召见赵，命严究其事，赵对：“此等无父无君之禽兽，杀无赦，不必问供。”孝钦颔之。赵有门生某君，闻之大骇，谒赵力陈杨、刘与门生同乡至好，此案稔知其冤，请老师奏请分别审讯，声泪俱下。赵悍然曰：“汝所言者友谊也，我所执者国法也。南山可移，此案不得动。汝速出，旨即下矣。”某恸哭而去，闻者莫不谓赵之残忍。越三年，庚子拳乱作，赵一言丧邦，两宫西幸。到西安后，命左右拟旨，赐赵自尽。旨拟就呈孝钦阅，因他事搁置未发；已逾数日，忽左右有人问，赵事如何处置？孝钦怒曰：“此事还未办么？”日已向晦，使左右速宣旨，限今夕四钟复命。前任提牢厅某君及大同县令张鹤龄均在侧，张亦赵之门生也。为赵具衣冠，北面叩头领旨谢恩毕，服鸦片不死；服鹤顶血、服金均不死；时夜将半，使者催益疾，赵呼取汾酒来，连饮数巨觥亦无恙；最后以黄蜡涂耳目口鼻殆遍，后以汾酒石灰喷厚纸封其面，（俗谓开加官）气仍未绝；使者催速以帛勒之，讵赵闻言，犹呼曰：“请稍缓，须臾即死矣。”然卒不得死。使者曰：“时限已届，恐获严谴。”急以帛勒之，复以数人力缚其手足。良久，始宛转就毙。呜呼，惨矣。先是张等闻赵有赐死消息，密电顺天府尹何乃莹，求合肥援救。何得电，谓人曰：“我不能以一官徇彼。”置不答。未几，何罢职。盖何亦赵之门生，赵虽不贤，而何亦太无心肝矣。

徐用仪

庚子之变，正士碎首，公卿骈戮，为清开国以来所仅见。被难诸公，其尤为无妄之灾者，则海盐徐大司马用仪是已。徐公由户部小京官考取军机章京，荐至正卿。官京师四十余年，畏慎小心，遇事模棱，有孔光、冯道之风。而竟与袁、许诸贤同遘奇祸，实出意料之外。盖东海（徐荫轩相国）深恶其人，必欲杀之而后快。方甲午之役，徐公以少宰为军机大臣，而东海以大学士官吏部。时东海久不召见，一日忽入内，散直后至吏部，徐公已先在，迎谓曰：“闻中堂今日有封事，内容可得闻乎？”东海拈髯微笑曰：“无他言，但窃附春秋之义，责备贤者耳。”盖即劾济宁（孙文恪毓汶）及徐公也。后徐公之出军机，此疏有力焉，其怨深矣。戊戌政变后，徐公再入总署，意甚得。所亲有劝以时事方艰，当乞身勇退者。徐曰：“吾通籍将五十年，竟不得一日为尚书，辜负此生矣。终须一陟正卿，始乞退耳。”后果擢大司马。甫月余而难作，徐公与瑞安黄漱兰侍郎为儿女亲。拳祸未作时，侍郎在里门以书贻之，封识重重。启视之，仅素纸一幅，擘窠书“水竹居”三字而已。水竹居者，徐公里中别墅名也。侍郎盖以此惎其归，徐终不悟，竟及于难。徐死时年逾七十矣。

许景澄之死

浙右老儒某君者，与许竹筼侍郎为布衣交，自侍郎持节欧西，即入其幕中，十余年未尝一日去左右。某君尝言，当侍郎下狱之日，晨起，都市尚平安，寂寂无所闻。日晡饭罢，方坐书室中与某君闲谈，一面令从者驾车，云：“将赴总署。”未及整衣冠，忽阍人持一名刺入云：“有客求见。”侍郎审其名，非素所识，令阍人辞，以即赴总署，有要事不暇接见。阍人出，须臾复入，则来者自云：“系总署听差武弁，奉奕劻命，请许大臣即入署，两邸诸堂已先在，云有要事待商也。”侍郎乃出见之，立谈数语，某弁即辞出。侍郎乃入，具衣冠，语某君曰：“昨晚散署时，未闻有何要事，何今日两邸诸堂同时俱集耶？”某君曰：“想必有事。公出，我亦欲至城外，看外间消息如何？”言已遂去，俄复入云：“请公之某弁尚未去，方在门外顾盼非常，甚可疑诧；且总署武弁数人，吾备识之，未尝见此人也。公可多带数人去，有不测当饬其还报也。”侍郎笑置之，不以为意。及驱车出胡同口，则尚有提署番役数人俟焉。某弁一指挥，争蜂拥侍郎车，不东向而北驶。问何故？则曰：“今日议事在提署，不在总署也。”有顷，至步军统领衙门，某弁即扶侍郎下车，而尽斥其从者使还，曰：“此间有人伺候大人，不须汝等矣。”侍郎入，引至一小室内，即反扃其门而去。侍郎闻隔壁室内，有一人叱咤声，审之，即袁太常也，然亦不得相见。从者既归，某君大惊愕，急诣王文勤宅探问消息，并请其论救。文勤尚不信，曰：“顷散直时并未奉旨，安得此事也？”某君奔走终夜，卒不获要领。三鼓后，始闻侍郎及太常皆送刑部。次早，又得刑部某部郎密书，谓：“顷者堂官从内出，即饬预备红绒绳，恐目前即有不测。”故事，大臣临刑必用红绒绳面缚也。某君得书，欲诣文勤乞援。甫出门，闻人言囚车已出城，急奔赴西市，则二公皆已授命。监刑者徐侍郎承煜，已驱车入城复旨矣。

袁爽秋

袁爽秋之夫人薛氏，学问宏深，博通经史，有不栉进士之誉。爽秋学问，夫人攻错之力居多，故爽秋有季常之惧，然实另有原因也。传闻爽秋本姓某氏，为袁某乞养子，故冒其姓。幼时家贫，为人牧牛，常戏登桐庐塔顶，乡愚野老，谓其必发达，以该塔素名有鬼嬲人，爽秋登之无恙也。及十二三岁，某戚携之北上，流落都门，薛慰农收养之，执杂役焉。后因某事对答数语，慰农大奇之，使伴诸子读，遂妻以女。有谓爽秋实为养父挟之北上，适值薛慰农择婿，爽秋预其选。盖尔时慰农所注意者二人，一为杨廷甫，一为袁爽秋，薛慰农之夫人亲相之，并阅二人文。谓杨廷甫必可点翰林，袁爽秋不过进士而已；且杨貌优于袁，欲婿杨。薛慰农则谓杨虽可入词苑，终不过翰林而已，袁虽不能入词苑，必有督抚之望，为一代名人，遂决婿袁云。庚子之难，爽秋从容就义，实其夫人薛氏所主持也。可谓巾帼英雄矣，不栉进士，岂虚誉哉！

徐、许、袁三君子奏稿

拳匪大肆之际，因力主剿办，为端、刚冤害者有三君子焉，则徐用仪、许景澄、袁昶也。徐在总理久，许充出使大臣，袁任芜湖关道，皆谙洋务悉外情者，乃因忠遭毒手，中外冤之。当时三君子疏，叙义和团源流甚晰，节录之，见国之尚有人也。奏云：“密陈局势危迫，急图补救，以弭巨患，披沥直陈事。窃义和团名目，实白莲教余孽。去年，吴桥县知县劳乃宣说帖，考之最详；前月东抚袁世凯遵旨复陈，言万无招抚之理，亦言之切实；前东抚毓贤，办理平原一案，称匪首朱红灯自称明裔，妖言煽乱，幸被官军掩捕，并无能避枪炮之术，此其明证。上年臣询提督程文炳，该提督乙未年驻军近畿，有山东义和团，自称金钟罩、红灯照名目四十五人投效；以枪刃试其技，立见血毙，是妖术全不可信；而其广招党羽，久蓄逆谋，妄称明裔，为邪教，为乱民，又确无疑义。臣上年十一月十三日，蒙恩召见，其时东省拳匪借仇教为滋事，臣曾面奏，系邪教倡乱，应早为扑灭。旋经袁世凯实力扑除，东省安然。不意东省肃清，流入直隶，督臣观望迁延，听其滋蔓；及涞水戕官，督臣裕禄尚尔迟延；涿州据城不已，延及永清、霸州；焚毁芦保铁路，又毁张家口电杆，又焚杀教堂教民数百处。本月十六日，该匪胆敢潜入京师，盗兵辇毂之下，焚教堂，攻各使馆，纵横恣肆，放火杀人，震动宫阙，实为罪大恶极，万不可赦。二十日，焚烧前门外千余家，京城精华，剥削殆尽。各国因其仇教，畏其凶锋，情急自卫。十六日，枢臣启秀，传旨慰问各使并及公使之妻，该公使等感激圣慈，口称调兵为保护生命，绝不干预中国国家公事，其词决非虚伪。为今之计，唯有先清内城之匪，以定民心，以慰洋情，乃可阻其续调之兵；必中国自剿，乃可免洋兵助剿。现在历奉严旨，饬令步军统领、武卫中军严拿首犯，将城内外坛棚尽行拆去，乃官兵观望，而拳匪横行如故。步军顺天府五城，遵旨所拟十条章程，何曾实力办到，久且煽惑愈多，致成巨变。伏乞皇太后、皇上恭行天讨，责成大学士荣禄且抚且剿，便宜行事，先清内城地面，悬赏缚购匪首老祖师、大师兄者。该大学士为国大臣，应扼要坐镇，不宜劳以细事，须得人襄助，乃可分理。伏见武卫军幕僚，记名道府樊增祥、内阁学士桂春、编修王廷相、御史黄桂鋆、府丞陈夔龙，均有谋略，堪以任事。请旨交荣禄参赞谋略，遴派得力将弁，挑选劲兵，分十余队；更请旨，暂闭前三门，严禁出入，分路搜捕。所获匪徒，略讯口供，即行正法，庶足以儆人心而申国法。若因循不剿，各国势大怨深，并举报复，祸患不可胜言。与其外人干预，代行剿办，将至拳匪洋兵，互相战斗，喋血京师，玉石不分，杀害良民，大局糜烂，不可收拾。不如自行剿灭，尚可杜彼族之口，以维持大局，社稷幸甚，万民幸甚。”

记立山、联元

养心殿者，前清御朝之所也。严冬窗破，北风吹面，景帝不能自支，因语立山以纸糊之。时立山方有宠于那拉后，悯景帝苦寒，遂不请诸那拉后，糊之以纸。明日，那拉后大怒，召景帝切责曰：“祖宗起漠北，冒苦寒立国，汝乃听朝而畏风耶？”午后，召立山批其颊，祸且不测。李莲英素厚立山，即大呼曰：“立山滚出。”立山悟，因仰跌地上，果翻转数四直出帘外，那拉后为之莞然。庚子拳匪祸作，浙西三君以抗拳骈戮，而满洲联元、立山继之。联元本崇绮门下士，向亦空谈性理，其婿寿伯福与言欧美治术，始渐开通。拳事起，联官内阁学士，抗疏劾拳，捧章至东华门，遇崇绮于途，具道所以。崇厉声曰：“君满人亦效汉儿卖国耶？”联不顾，拂衣而入。少倾崇入对，严劾联，奉旨著步军统领衙门拿捕正法。方联之就刑也，忽有数骑自顺治门冲出，径赴菜市；其一骑马足缚一人，拖曳数里，面目皆损败不可辨，盖即立山也。立山内务府旗籍，汉姓杨，为内府堂郎中二十余年，饶于财，性豪侈。凡菊部名伶、北里歌伎有声誉者，皆为之脱籍。有妓绿柔者，名噪都下，立山与镇国公载澜同昵之。澜虽公爵，然处闲散，绌于财，以故绿柔恒善立山，而绌载澜，澜大恨之。至是拳变作，适立山有请毋攻使馆之奏，澜即矫朝命缚赴市曹，哲妇倾城，亦可畏哉！然立山之死，门客星散，独所善伶人十三旦，往收其尸，经纪其丧事。彼虽伶也，愧士大夫多矣。但不知种祸之绿柔君，能如绿珠之坠楼否？

聂士成

甲午之役，聂士成初隶叶志超，（先是热河朝阳有匪乱，聂、叶共往平。聂功至高，而为叶所冒，叶遂居聂上。）为其所累，相率俱败于牙山。叶获罪，聂乃以偏师千人，扼守摩天岭，捍蔽盛京。日军屡犯之，俱为所击退，盛京得保无恙。及和议成后，聂乃奉命练一军，聂因参用德国兵制，召募精壮，日日训练之，躬与士卒同食饮卧起。知东三省将有战祸于其间，特率兵躬履其地，详绘地形，至晰至备，欲一旦为国效力也。庚子春初，北方义和团勃起，所过焚掠，聂氏时官天津镇，发兵讨之，一击而败。拳匪走散，转集于京师，结连宫庭。端、刚遂构聂，降旨严斥，聂奉旨扼腕叹息，谓其下曰：“吾无死所矣。”有劝其避往保定者，聂喟然曰：“死吾分也，特患不得其名，且举吾数年辛苦所成之精锐，误供凶暴，投诸一烬，为可惜耳。今国衅既开，天津首当其冲，以吾奉命镇兹土，充吾力讵足以拒八国联军乎？吾死必矣，特如斯以死，吾其终不瞑也！”斯时内扼于端、刚，外迫于裕禄，聂氏穷无所之，死者累累。他国联军继进，聂与苦战数日，以一当百，杀伤过当。联军知聂军不易胜也，乃破公法，用绿气炮攻之。聂知无幸，先一日诫所部曰：“惟吾先自蹈死，汝曹退守他所，或能稍完吾精锐。备他时国家一用，无俱从也。”明日张阵复战，聂氏独身扼守一桥。联军来攻，力斫数十人，忽一榴弹飞至，聂氏并其骑俱化灰烬。死事至惨烈，殆过于所谓三忠者远。顾三忠犹有表彰之者，独此叱咤风云、誓死殉国之良将，讵可等于虫沙乎？是则表扬之谊，固吾人后死者之责也。呜呼！聂氏用非其时，以死伸职，岳岳良将，而为奸回所断送，其死至可痛惜。顾当吾国挫败之余，乃忽有此不可侮之一军，巍然与列强搏战，使列强知我国人终不可侮，而少生其戒惧，（按：当时西人述及聂军之强矫任战，莫不惶然变色，沪上诸西报可复按也。）则其功施于国亦至大矣。此又吾人所宜知也。

那桐善饭

那桐善饭，非佳肴不适口。每食必具参翅等数簋，啖之立尽。其庖人月领菜费至六七百金之多。

礼部尚书赶车

联军入京，凌辱王公贵人。若肃王善耆、御史陈璧等，往往迫之担粪运石，当时各日报争载之。怀塔布者，时任礼部尚书，于孝钦后为姻属，为人至龌龊无状。适为联军所获，以之驾车；一洋人执御，时以鞭挞其背作声。怀回首斜睨而笑曰：“老爷别打，横竖这路是我跑衙门跑熟的，包管不错。”其意扬扬，若甚自得者。呜呼！此耻岂西江能濯耶？

世续家会客厅

世续家有会客厅五楹，高大异常厦。槅扇以巨玻璃为之，栋梁皆红木，雕刻花草，工致绝伦。计费七万金，系某木厂所报效。

庆邸寿诞

庆邸某年寿诞，驻京各国公使夫人，约是日赴邸庆贺。庆闻之，拟召深通外语女客为招待员，而苦无其人。时孙慕韩由驻法公使任回京，其二三女公子精数国言，乃由陈筱石夫人介绍，邀为外国公使夫人主宾。届时女公子周旋中节，众啧啧称赞，庆大乐。事后挽陈夫人为蹇脩，必欲聘其第二女为世子室，盖因第三女面有麻，不如其第二女佳也。陈以语孙，孙伪言次女已字人，以三女许之，即昔年庆府所迎娶者是。孙意盖谓赫赫世子，异日必姬妾满前，断不能如寻常人一妻之制，妻以爱女，实非所愿；而权门炙手，攀附有缘，又不敢全拂其意；故姑以己所不甚钟爱之女予之，藉以为结纳地，于计亦得，其用心可谓巧矣。

振贝子辞职疏

前清贝子载振为赵启霖参揭，案结，赵以妄言落职，全台大哗。载振内不自安，亦具疏辞职。其词略谓：“臣系出天潢，夙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遂破格而跻九列。倏因时事艰难之会，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遂至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蹐跼有难安之隐。所虑因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惟庸懦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再四思维，惟有仰恳天恩，开去一切差缺。愿从此闭门思过，得长享光天化日之优容，倘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云云。”婉曲微妙，文词斐然。或云此疏系太仓唐文治捉刀也。

台谏三霖

当奕劻父子之专权也，撄其锋者立糜碎。时台谏中有三霖焉，均矫矫不阿者，湘赵启霖、闽江春霖、桂赵炳麟是也。赵启霖首揭其奸，革职；江春霖继之，回原衙门。两君虽鼓勇直前，捋虎须而探虎子，奈负嵎已固，终不能挫其威，而两君均回籍矣。惟赵炳麟未忤巨奸，幸而得保。（按：前三君时，有蒋侍御式瑆劾奕劻贪秽事，回原衙门。）

御史之误认

前数年，江西道监察御史赵熙，奏参吉林巡抚陈昭常，而误为黑龙江巡抚，且误“昭”为“照”，致被申斥。未几，广东道监察御史胡思敬奏参：“陆润庠请假修墓，为目击国事艰难有心规避，否则何不令其子陆大坊回籍云云。”奕劻阅而笑曰：“陆大坊系前都御史陆宝忠之子，该御史于此等事尚闹不清楚，所言尚足信乎？”都下传为笑柄。有客为之辨护曰：“昔年鹿传霖奏事，称‘闽浙总督李兴锐为李勉林，清孝钦太后不知为何人，申斥之，盖勉林乃李之字也。”余曰：“勉林、兴锐，毕竟是一人，不似胡思敬代人认父。”客又曰：“有郑思贺者，一日递封奏，只书掌江南道监察御史巨跪奏而无其名，又有满御史攀桂于折内写‘攀’作‘’，比较胡、赵二人何如？”余曰：“郑系偶然疏漏，系笔误，且满洲大员照例不识汉字，无责焉耳。”客又曰：“乾隆朝，有某侍御奏请改易顺治门名称，以顺治系清之世祖年号，不宜袭用，朱批著侍卫带领该御史，看明该门首石泐名称据实回奏。”该御史到门首，侍卫即以手提其耳曰：“请看明乃宣武门三字。”该御史大惭，耳亦几被撕脱。余笑曰：“胡、赵两人，大可与此不知谁何之御史媲美，惜无人一提其耳耳。”

崇礼

已故予告大学士崇礼，奉旨赐谥文恪，入祀贤良祠。二月二十七日，举行入祠典礼，上午九点，由礼部衙门舁出黄亭一座，中供谕旨；又朱书黄牌四对（太子少保、予谥文恪、文渊阁大学士、奉旨入祀贤良祠）并有龙旗、御棍、鼓乐、提炉等翼以行；武官四员骑马前导，礼部尚书荣庆肩舆以随；至六条胡同崇宅，升炮奏乐。公子跪迎于大门之外，荣尚书捧旨入宅，载涛、载、世续、李经迈等肃入大厅。荣宣读上谕毕，捧至垂花门外焚化，公子九叩首起，即传膳。世荣先行，候于祠。午后一钟，移崇主供黄亭内，涛、等随送入祠安位，道旁观者啧啧称异弗置。按：崇本姓蒋，内务府人，由郎中充粤海关监督，连任两次，括银数百万两。（其仆王某刻尚拥资数十万，其主可知。）回京数迁即大拜。庚子拳乱作，联军入京，崇宅宏丽，为奥兵占据。崇每日在后院哭泣，闻者哀之。

铎洛芲之笑柄

旗人铎洛者，光绪中，官山东粮道，以征粮苛急，民怨次骨。一日，铎因公出省，至齐河，渡河而北，日暮行旷野中。土民忽结队百余人持刀棍来，从者以为劫贼，皆踉跄走。独铎一人坐舆中，喝问：“你们都是干什么来的？”民不答，径捽铎舆中出，叱使伏地，褫其裤，选隶役所执大杖，杖之八十，臀肉尽脱。杖毕，委之去，铎以是革职。十余年，复夤缘官某省盐道。值书院月课，榜发，监院官以奖赏银请，铎援笔径批第一人十两。故事，盐道缺最瘠，月课第一人奖银不过二两。监院以旧例告，请减。铎哑然曰：“咱们在城里时，偶向石头胡同口袋庭，听姑娘们唱一支小曲，也要赏他个四两头；这人花花绿绿的写了这七百多字，请师爷们念与我听，也怪有调门儿的，难道就不值十两头吗？”

张文达之爱士

庚子回銮后，惟京师学事办理差强人意。先是，京师本有大学堂，庚子之乱，生徒星散。至是，长沙张百熙被命管学。公夙负学界重望，苦心孤诣，锐意兴学，礼聘桐城吴挚甫先生为教长，阳湖张鹤龄副之，网罗一时名流殆尽。开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继又开进土馆豫备科。自是，五方秀士鳞集横垫，文学彬彬振朝野矣。文达后因清廷疑忌，不得展其怀抱，乃辞学务一切差使，改任邮传部尚书；与侍郎唐绍仪因用人事不相能，遂郁郁一病不起。张为人宏达爱士，能容纳众流，没后士林争悼惜之。如皋冒广生挽以联云：“爱好似王阮亭，微闻遗疏陈情，动天上九重颜色；怜才若龚芝麓，为数揽衣雪涕，有阶前八百孤寒。”盖纪实也。论者谓文达离学务而任邮传，本非素愿，推文达之心，始终不能忘情于苦心缔创之全国学务耳。

张文达清风亮节

长沙张文达公（百熙）怜才好士。管学部时，尝有广厦万间之志，嗣因绌于经费，又为忌者所尼，遂中止。殁后，门弟子醵金七千两，欲为公范铜像。因其家粥不继，此款权储京号义善源生息，以资存活。上月，义善源倒闭，此款亦被干没。文达清风亮节，自堪千古；而是区区者非不义之财，其后人亦不克享有，可慨也。

荻港防盗

长沙王绍荣先生名诗访，别号劲盦。清光绪庚子秋，官长江水师芜湖营守备，驻防荻港。值土匪千余聚牛婆矶，相距约十余里，谍报中夜渡江，假道贷饷，商民顿起恐慌。公部下仅水兵十二，协防外委一，兵亦同之。公自忖众寡不敌，难撄其锋；又以乌合之众，或恐扰乱地方；遂先下令封江，杜奸细也。后密谋绅商，集老弱少壮民兵百余，黄昏时令水兵荷枪前导，民兵执械后随，列长蛇阵，大张旗鼓，号炮喧天，示警备也。于是公亲率之，就港口一小山，循环往来历一小时，始解散民兵。复调水兵，整顿枪弹，伏某当典更楼，属典中人暂避后室；但多张灯火，大开门户，备伪金数百封，藉遂匪欲，俟其出而尾击之，俾一鼓歼除焉。并戒居民息灯闭户，视若无事者然，盖公以兵不厌诈，成竹在胸也。甫二鼓，匪果至，睹此冷静态度，大惊疑。一声呼啸，如狼豕奔，草木无惊，商民称庆。而公方携其幼弟绍荃，先出小山散步，作壁上观，其好整以暇又如此。事后，地方以闻大吏，请论其功。时新宁刘坤一督两江，拘文法，反以公未迎迓痛击，畏葸无能免咎。赖皖南道吴季清力为陈说，始无事云。

金脸盆

中国之大，奢侈莫如官场。然亦未闻有以金面盆为器具者。有之，自五少大人始。五少大人者，女扮男装，十七八岁之翩翩少年也。兴禄□帅之属吏，思贿赂以得差，而以异想天开之法，倩精工制成金镶珠嵌之金脸盆，以孝敬五少。于是委洋务局、机器局、电报局、营务处、善后局等，札文叠至；而滇省之候补各员，皆奔走兴禄之门。按：清季，上海有女扮男装之许阿妹，不料官场中亦有之。许已枷责监禁，五少大人将何如？以一金脸盆而得五六处之差使，又得一班候补者之奔走，其受贿贿人，何止利市三倍。呜呼！清季官吏黩货至此，虽欲不亡，得乎？

肃亲王戏癖

晚清，王公贵人嗜戏成癖。相传肃王善耆，尝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肃扮石秀，杨起潘巧云。当巧云峻词斥逐石秀之时，石秀抗辩不屈。巧云厉声呵曰：“你今天就是王爷，也得给我滚出去。”四座观剧者皆相顾失色，杨伶谈笑自若，而扮石秀之善耆，乃更乐不可支也。叫天尝语人曰：“我死后得我传者，惟某王爷一人而已。”或云即肃王也。善耆在宗室中雅号明达，而所行所为乃如此。当庚戌夏间，各省代表以请愿国会集京师，晋谒肃。谈次，邸忽取帽掷于案，大声唱：“先帝爷白帝城”云云。诸代表悚然大惊异。肃徐笑曰：“诸君无尔，咱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横竖咱们乐一晌儿就得了。”即此观之，则知世所传，合演《翠屏山》一事。决非子虚乌有也。

碰钉子

赵次珊自言为某省臬司时，一新到省县令，年少美丰姿，以为纨绔也。赵曰：“青年多丰采，何以不骛学问求功名，而来听鼓？”正拟端茶送客，县令忽欠身起曰：“卑职已念过书。”赵异之，曰：“秀才乎？”曰：“然，已幸中矣。”赵颜微，曰：“举人乎？”曰：“然，已会过矣。”赵益惊曰：“然则老兄进士乎？”曰：“然，已幸点为庶吉士。今以截取知县，来求大人栽培耳。”赵大窘，颈颜俱赤，亟起身拱手谢之。

虚坐

张孝达尚书督粤时，一日见诸州县。入见者共八客，而客座左右仅八椅，除主位外只七座，仆人忘未增椅。有一客曲膝顿股，虚作坐形，久之倦忘。略一转动，即仰倒于地，一坐愕然。

记恩寿事

恩寿之贪秽卓著，固已有口皆碑，其乱伦一节，人尚未知也。当恩在苏抚日，其叔景星由福建将军他调；景有妾某氏，沪上名妓也，恩久垂涎，未得间。适景过沪，恩迓入署，流连数月；景出，恩私焉。二人爱情甚密，顷刻不离。久之，渐露消息。景觉侦之，双双鸳鸯弋焉。恩跽而受杖，景将妾处死，此事江南官界皆知。恩恃有奕劻奥援也，自言指顾两江到手。会江督李兴锐出缺，宁藩李有棻就近兼权，而不及恩；恩怒，怂恿奕劻借事罢之。未几，竟为周馥得，周有项城力，恩无如何也。时廷议以清江南北要冲，裁漕督而设江淮巡抚，恩藉奕劻力调补，兴高气扬，修理衙署；一班走其门者连翩赴淮，南京候补为之一空。未数月议撤，添江北提督。

贵女杀亲夫

榕兴字吉孙，满洲人，江苏候补知府也。年三十一，妻为前兵部尚书铁良之侄女，年二十九。榕需次苏州时纳一妾，极宠之，因是不与妻共枕席者五年。光绪三十四年春，奉委荷花池厘差，局在北岸濒江，属镇江境，乃携家居差次。有荐司事与榕者曰周凤魁，无锡人，少年美丰姿，善修饰。五月始至，未浃旬，即与榕妻通。榕知之，慑于阃威不敢言，忿而致疾，宿于外寝。榕有一子，妻出也，已六岁，将拜周为假父。择期六月二十六日，设宴称贺。先期妻谓榕曰：“二十六日将大治具，汝能稍饮一杯否？”榕不答。至二十四日，榕觉疾甚如疟状，次晨，妻忽造榻殷勤慰问，并劝之食。榕夫妇积不相能，已五年之久，至是人皆异之。是日慰问至八九次，至黄昏又手粥一瓯，力劝加餐。榕不忍却，遂啜之，未三更死矣。七窍皆有血，舌紫黑，医者以银针探其喉，作黑绿色，皆知其中毒也。走告妻，妻若不经意者，犹手风琴而歌，周坐其旁，稚子倚周膝而嬉。妾闻之，奔至榕寝，抚尸大恸，为之洗涤血污，手自含殓，而二十六开筵拜假父之举不成矣。阖局之人大动公愤，诱周至江南岸而痛挞之，并勒其供状，历述通奸谋毙始末。有高姓者北人也，性愚直，将执状控于官，尼之者谓不合法律而止。当道又碍于铁良，不欲彰贵家之秽，仅遣人送其子与榕榇回旗，即周凤魁亦幸逃法网焉。噫！大员之妻谋毙亲夫，若毙一犬然，诚世界罕见之事也。清律，凡捉奸者，必于奸所双执之，又必其本夫或其父母始可；即翁与伯叔兄弟皆不得而捉之也。又曰：“指奸勿论，以其非亲见于奸所也。若外人告奸者有禁，恐其妬奸或诬奸也。”此高姓之控，所以不合法律也。

冯生

庐陵冯生，学警务于日本，娶三日而行，三年乃归。尝自日本得催眠术，归之夕，即其夫人试之。术果验，命起则起，命止则止，命言则言，无不如意。已而命之醒，竟不醒，生徬徨终夜。及天明，夫人遂得狂易之疾，见人辄殴，见冯生亦操杖抶之。家人怪之，诘冯生，生不肯以实对。久之，父母为之纳妾，生醉后泄于妾。其岳家闻而控之，结讼年余，终以亲族调和而罢，其家产则荡然矣。自是生遂以东洋催眠家自居，与人语必及之，甚夸炫也。一日方语人，而其夫人突出，手捣衣杵乱击，几案上陈设尽碎。其家人皆至，力拘以入。客大骇，问为谁，生以告，且曰：“此吾催眠术之成绩品也。”

在家不见

汤某入京，汪某往拜，意欲释前苏杭甬之憾也。门者持片入，汤告之曰：“汝为汪大人言，我在家不见。”汪怒去。是夕赴沈子敦宴，座有两人誉汤不置，汪忿极，连骂“王八蛋”不已。沈厉声再诘之，汪作色曰：“谁问我，我便骂谁。”沈大怒，掀案仆地，杯盘狼藉，汤菜溅客衣袂，而汪之身又淋漓尽致。沈子敦掀髯笑曰：“这是为什么？”座客面面相觑，不欢而散。次日，汪具衣冠赴沈宅谢罪，言明其故，沈始恍然，一时遍传都下。

柯逢时

金牛柯逢时布政章门，贪墨致巨富。复以夤缘摄抚篆，政声愈恶劣，赣人衔之次骨。寻去赣，赣人集一联赠之，颜曰：“伐柯伐柯。”联曰：“逢君之恶，罪不容于死；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联首轻轻嵌入“逢时”二字，天衣无缝，巧不可阶；亦足见柯氏在赣之政迹，与赣人对柯之感情矣。然柯去赣不数月，即泰然坐拥七省膏捐土税，贿赂公行自若也。呜呼！此满清之所以亡欤。

朱惠之

蜀人朱惠之起家保举，善逢迎，工聚敛。一旦攫得鄂省膏捐差，即大肆虎狼手段，苛政酷法，层出不穷；于膏捐外，假筹饷名义，添门面及烟酒糖各税，鄂人苦之。有幕宾某与之积不相能，朱死，某以一联挽之曰：“门面有税，膏捐有税，烟酒糖有税，画策无遗，求也可使致富；左右曰贤，国人曰贤，诸大夫皆曰贤，盖棺论定，今之所谓良臣。”可谓谑而虐矣。

王治馨

王治馨于前清末叶，为奉天极红之候补道，充奉天巡警局总办，手面阔绰，莫与伦比。其属僚大率多新进少年，狂嫖浪赌，任性妄为，王不能抑制，且从而附和之。尾大不掉，权柄下移，王虽自知其过，势成难返，不得已听之。局员中有彭某等三人，皆科长也；常伴王作叶子戏，恃宠骄蹇，肆无忌惮，局中侧目。一日，王方自局归，有客两人欲作雀战，势成鼎足，乃命仆电话，招局中人曰：“叫大浑蛋来。如大浑蛋已他出，二浑蛋、三浑蛋皆可。”两客愕然询招何人，王莞尔曰：“敝局多浑蛋，如某某等三人皆浑蛋之尤者，故余以大、二、三别之耳。”

袁海观

袁海观制军初名海官，家贫。曾忠襄督两江时，候补县湘人赵某，方筦金陵善后局，赵有戚串某在局司会计，袁往依之。其出也，贩土布至金陵，载以小车，沿路求售以给旅费。其戚谓：“我亦依人耳，何能为汝觅事？无已，姑言于赵公乎？”既见赵，令月给数金，给事会计处。越数月，其戚以事还湘，觅代者，赵以袁少年勤谨，深器之，即令主会计事。及赵为铜山令，袁仍其职，铜山缺肥，会计岁入且数千金。乃入赀为县丞，需次江左，始字曰“海观”，而以树勋为名。寻为上海知县。拳乱起，孝钦后、德宗帝方出狩，袁以某省候补知府率五营勤王。一日召见，孝钦询以义和团果可恃否？袁不语，惟叩头大哭。孝钦顾德宗而言曰：“袁树勋忠君爱国，微官中乃亦有此。”相与嗟叹者累日。会某省某道悬缺，遂畀之。自是而迁苏松太道，历中外，以至总督。今湘中之谈富室者，辄首屈一指曰：“袁氏。”

继昌

前江宁藩司继昌，满洲进士，由部郎外放，荐升湖南按察使，江宁布政使。方其在湘臬任也，适公出，有挑水夫女者，继见，魂为之夺。挑水夫穷且贱，纳其女恐召外议，乃转属当伙吴姓，收该女为义女，继出金数千备嫁装，藏金屋焉。讵是女性淫荡，在吴家时与吴子小吴结露水姻缘。比归继，小吴为原主，频来往；继又烟癖甚重，日夕沉湎于阿芙蓉。该氏不安，怂恿继招小吴入署，襄办账房。由是一对野鸳鸯得时常比翼。大吴知之，垂涎勾引，父子聚而麀之。然荡妇喜翩翩，小吴爱情，终跨大吴灶，而醋海波澜，时起于乔梓，丑声外播。继虽知之，缩颈而无如何也。该氏又令继在湘购置房屋，为莬裘计。无何，调升继宁藩，小吴随任，声势烜赫；旋继以戒烟得痢，未数日卒。小吴遽向宝善源汇号提款八万，并携继所有细软字画（值二万金）与该氏席卷逃。继本有两子两媳，两子在湘连丧，遗寡媳二，相对痛哭，讫无策。嗣哭诉于端方。端以款之巨也，思攫之，为通饬缉拿，在下关获焉。该氏声言不愿入京，愿得在湘购置房屋居之，细软字画愿归两媳。小吴所携白镪八万缴一半，端因入己囊，一段风流案胡涂了结。小吴罪名，端则借革命党永远监禁。

瑞澄升擢之阶梯

旗人某制军，庚子年，方官刑部郎中。会拳匪乱作，两宫西狩，某欲避难津门，苦不得川资，仓猝间为日军所掳，命作苦工。某自承系职官，不耐操作。傍有人曰：“是满人，可使牧马，及扫除粪矢。”黎明而起，操作綦苦，少辍则鞭棰从之。适某大尉欲觅汉人能书写者，制军遂为书自荐，大尉录之。未几，联军去京城，大尉以某善伺人意，濒行荐之于其国公使，仍充书写。会某公使与庆王晤谭，庆邸徐言外交人才之不易，公使乃曰：“人才自有，惜无用之者；即如现在我处之某部郎，才亦可用也。”庆默记之，言于枢臣，谓某人为公使所赏，必非凡品。枢臣又以庆言，或有所假借也，争欲罗致。未几擢海关道，三迁而至总督矣。

瑞澄识字无多

瑞澄性狡，未达时，在沪因拐骗珠宝事，公廨出票提之，旋遁去。逮任苏抚时，辇巨金倩人赴沪运动，将此案取消，遂得逍遥法外。瑞与清室泽公爷为葭莩亲，有所求必有所应，故办事一切能得心应手，无人敢掣肘，职是故也。昔时，某君尝述一段佳话，堪足发噱。一日，某提学使以学校毕业公文上院（时公已护院），面呈且请示。公故诩其能，当大庭广众，持此公文高声朗诵。至“肄业”之“肄”字，乃读作“肆”音，合座轩渠；公虽怒，然不敢言，即此一端，其他可知。呜呼！一省之广，巡抚之责任何等重大，一举一动，莫不为全省之矜式，岂可以此不学无术之徒而贸然任之？清室欲不亡，得乎？苏抚某公亦旗人，才识之无，一日接见属员，临行叮咛曰：“太湖一带土匪出没之处，宜游戈游戈。”盖“游弋”之“弋”字，竟作“戈”字读。吁，怪矣。

嘲端方联

端方督两江政策，外假笼络手段，以要时誉，而内实行其金钱主义。当时都人士或竟为其所蒙，犹未能深窥端之为人也。有好事者曾撰一联云：“卖差卖缺卖厘金，端人不若是也。”（以一事例之，许星璧一知府得综理财政局差，许感恩知己。会端移节北洋，许特馈端白金二万以报之，美其名曰：“赆敬”。然许卒以中饱败。）对句云：“买书买画买古董，方子何其多乎？”嵌“端方”二字巧甚。据此可想见其搜刮民财之一斑已。又闻友人王冶山言，端在江南，曾侵吞赈款银至二百余万两之多，虽经言官揭参，然卒以查无实据搪塞了事。故此事谈者多为端方讳，大抵事涉隐秘，分润者必非止一人，则弥缝之术易为力。

端方好色惧内

端方自北洋任被放罢官后，行踪颇自由。相传端常常私至江南，而尤与京口焦山住持僧名六净者昵。（如盛宣怀之昵常州天宁寺住持僧冶开。）一夕，微服冶游，暗中摸索，京江诸名妓滋味窃尝殆遍。谓所亲陈庆年曰：“南北名花，予稍稍物色，惟京江妓女风骚有别趣，他处无以过之也。”庆年闻言，以寇莱公爱桃花，白香山嬖樊素、小蛮谀端，是亦不可以已乎？端方之妻，丑而妬且悍。先是，端曾蓄汉种雏姬二，貌颇艳丽，将欲纳为小星，妻侦知之，日夕藉他事凌虐二姬，时以巨棰鞭挞，体无完肤，卒致毙。至是，端终身不敢提议置妾。犹栩栩然号于人曰：“予平生不二色也。”可发一叹。或曰：“端惧内，殆与梁鼎芬同。”我谓梁之度量犹闳于端，何以故？端有妻而不能有妾；梁则视妻如禁脔，而己则不蓄一妾，岂不难哉？

记端方贪墨巧取

晚清各疆臣贪墨之法，有直接间接两种。直接纯以白镪交易差缺，间接则以书画、古玩、珠宝交易。端方在两江，即纯用间接手段攫取赃物也。凡属员家有存物，端探知面索，久假不归焉。江南为文献之邦，荐绅家每存有古迹，端亦必多方罗致之。书画外又好金石铜器，其实端于此道盲人瞎马，惟二三幕宾之言是听。而幕友中如沈幼彦、王孝禹辈亦非于此道三昧，故其文房所罗列张挂，砂石并下，赝鼎鱼目，堆满眼帘。端但知慕名而已，而某家何者落笔，成何派头；即如山水一项，某家峦头如何、水法如何、树法如何、皴法如何、透法如何，均属茫然。又于藩署旁开一古玩铺，中所列皆端家存物，某价若干，标明物上，热中无耻之流，朝买以进，夕即悬牌。吴兴陆氏，存书大家也，昆季二人，一道员，一太守；均听鼓江南，兄弟各进古书百余帙，（价值二三十万金）伯得军械所总办，季得宝应厘局。（时厘金初改统捐，此处陡变优差。）计端来江南数年，此项间接赃不下百余万。

端浭阳之诙谐

赵次珊尔巽，奉召入都，将拜东督之命。浭阳往拜，贺曰：“三哥恭喜，帖子已写好否？”赵愕然，不解所谓。浭阳笑曰：“即谨具满洲三省，奉申俄日笑纳之帖子也。”赵摇首曰：“此事恐怕我还做不到。”盖浭阳最喜诙谐，如昔年在工部当差，侍郎桂祥粗鄙无文，一日书“开”字，中间忽少一横，众皆笑之。浭阳曰：“他是叫咱们到他门儿里去造二十。”众为绝倒。二十者，都中旧日极卑贱之土窑名目也。又督两江时，王壬秋侍讲来欲借三万金，浭阳正与幕友斗牌，即取牌中三万予之，侍讲亦为莞然。

端方之滑稽

端方之抵美也，船傍岸，即为人用汽车迎入三藩息旅馆。美洲之大旅馆，其门大都为旋叶，凡旅客出入，侍者必推动旋叶，以随旅客之意。端方降汽车后，旅馆侍者亦照例推动旋叶，以待端之入门。端进叶中后，忽见四叶同时推动，目眩头晕，随叶环转二周，依旧旋至门外。端不敢再入，摇手曰：“我不图无锡人之江尖嘴上团团转，今于外洋身临之。”《秋星阁笔记》云：“端午桥小有才，充名士，好嘲弄人，犹忆有上海某中书者，发起一拒赌会，网罗名人不鲜，而尤企大力者为之作登高呼。时端正开府两江，某中书趋谒节辕，痛陈赌害。端太息曰：‘诚如君言，此花骨头亦唐丧余不少。向者余亦嗜此，一行作吏，兹事废矣。惟近日盛行麻雀牌，闻士大夫皆嗜之如性命，君亦能之乎？’某君曰：‘中书向于各种赌经，均未入其藩篱，殊为门外汉也。’端曰：‘我犹仿佛忆之，麻雀牌中他牌均四，惟白板则五。’某君急辩曰：‘大帅误矣，白板亦四也。’端熟视某中书半晌，笑曰：‘咦！足下亦个中人也，能正我之误，大佳。’又周视在座诸僚曰：‘君辈皆亦深知白板之数非五也。’语已大笑，端茶送客矣。”又闻端浭阳为人言；“余昔督两江时，恨未使翁延年（号笠渔，湖南人。）令山阳县数日。”叩其故，则言：“余顷闻一联云：‘铜山县，山阳县，阳湖县，湖南从九，做过四五年知县。铁宝臣，宝瑞臣，瑞鼎臣，鼎足而三，都是一二品大臣。’上联即指翁令也，下联字字的对，以铁对铜，尤为巧合，惟翁实未令山阳，故余引以为恨耳。”

端方好联语嘲人

端午桥最好为联语嘲人，其官工部时，同官有赵有伦者，京师富家儿也，目不识丁。以其舅张翼之援，入赀为郎，不数年历得要差，且充会典馆纂修。常以千金购一妓归，大妇妒甚，立驱之出，赵不得已，赁别舍居之。妇知其谋，乃靳赵自由出门，归少晏辄诟谇不已。赵甚苦之。一日，与端相遇于署中，端呼与语曰：“菊曾（赵字），吾昨日偶作一联一额，君试为吾评骘之。”联云：“一味逞豪华，原来大力弓长，不仅人夸富有；千金买佳丽，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敦伦。”额曰：“大宋千古”。赵极口称赞不已。出遇人，犹为人述之，似自诩其通文者，人匿笑之弗顾也。灵石何润夫乃莹，庚子岁官副宪，以拳匪头目革职。戊戌八股之复，何所奏也。何本庚辰庶常，散馆改部，签分工曹。夫人某氏阃威甚厉，以何失翰林怒甚，何长跪以谢，乃得释。既入工部，贽百金往拜满尚书某为师，某嫌其菲也，怒斥之。端为撰一联曰：“百两送朱提，狗尾乞怜，莫怪人嫌分润少；三年成白顶，（庶吉士七品金顶，改部属，则六品须换白顶。）娥眉构衅，翻令我作丈夫难。”额曰：“何苦乃尔。”又“妻为翠喜干姑嫂，儿是朱纶表弟兄”之联，亦端所撰也。

何故山右世家，而生平耻为晋人，常自诡为江苏人，与人言必操苏语。一日在某处宴会，座有苏某就询籍贯，何答曰“江苏”，某欣然曰“同乡也”。询至蒲州杨编修天麟，杨应声曰：“吾与何前辈同籍。”某曰：“然则亦同乡也。”杨摇首曰：“不然，吾本老西，何前辈亦老西。渠不愿居老西之名，故每冒贵省人耳，实则渠足迹未尝至大江南也。”何愧甚，面颈俱赤。然又无可置辩，亟匆匆上车遁去。

戊戌政变后，端亦极自危，赖进《劝善歌》得免，且获擢陕臬。其事人人知之，端尚有一诗亦咏此事。诗云：“误矣公羊学，危哉死鹿音。侧闻诛正卯，谁实纵佥壬。智识羞葵足，劬劳感棘心。朝廷故可改，寇盗漫相侵。”人称其属对之工，然“音”字去声，系“荫”之通假字，诗作平声用，不惟失黏，且出韵矣。

端方死事始末记

《清代野记》云：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铁路国有之旨下，起长白端方为候补侍郎，督办川汉、粤汉铁路事。先是己酉之秋，端由两江总督调直隶，正慈禧太后梓宫奉安之日，于隆裕后行礼时，端之左右有以摄影器摄行礼状。后大怒，以大不敬罪，端革职，抵任甫百日也。至是，以亲贵及诸大臣荐遂起用，岂料祸机即伏于此哉。端既受命，于六月九日抵武昌，建行台于平湖门外，勘路召匠，期于九月朔兴工。而川人以川汉铁路，已奉先朝谕旨，归商集赀承办，恳川督赵尔丰代奏，收回成命。不报，再三请，则以格杀勿论恫吓。于是，川之士民焚香环跪督署者数千人，大书德宗皇帝神位顶于首而泣求焉。尔丰大怒，命卫队铳击之，死者枕藉，而川乱成矣。事闻于朝，电旨，命端方率鄂军入川平乱。七月下旬，端发武昌，率三十一、三十二两标兵以行。至宜昌，按兵候消息，端之意盖不欲临之以兵也。无何，朝旨严迫，不得已进至重庆。至重阳日，闻武昌事起，民军已据武汉二城，荫昌率京军南下，亦败退。端大恐，亟率师进至资州驻焉。朝命革赵尔丰职，以端代之，端知事无可为，欲入都面陈机宜，兵大哗。时统兵者一为曾广大，一为邓某，皆端任鄂督时所拔之士也，于端皆有师生谊。又有营官董海澜者，四川人，亦鄂之学生；当端之发武昌也，总督瑞澄力荐于端，谓可大用，端遂命董为营官，隶曾广大部下。当时广大禁兵毋暴动，至十月朔，端行有日矣，布告军士，谓已遣人至成都银行，借四万两发本月之饷，并为众军办归装。众怒稍息，至初五日，端束装待发，众以银未至，阻其行，并要挟书券，端与之。至初七日黎明，银犹未至，众谓诳我；于是董海澜倡议入行馆，驱端至侧屋，云：“我辈将假尔室开会议。”兵入室，遍搜行箧无所得，即欲杀端。曾广大乃宣言曰：“端某非诳人者，彼欲行即听其行，何必杀？如赞成者举手。”乃举者仅少数，曾又再三劝，兵皆汹汹，谓曾有异志，当先杀之。曾乃不敢言，大哭出，谓端曰：“曾某不能保护，罪万死。然迫于众，实无可解免矣。”其时兵皆举铳待发，曾亟止之曰：“此中尚有汉同胞无数。若满人，不过端兄弟二人耳，何为玉石不分耶？”众乃逼端至行馆大门一小屋中，乱刃交下。其弟端锦大骂，迫之跪，不屈，亦乱刃而死，皆断其首。曾广大备棺殓之，欲并殓其元，众曰：“是将函至武昌者，不得殓也。”乃即日东下归鄂矣。僚友、仆从皆只身分道遁。初八日，成都借银至，已无及矣，遂为红十字会所得。先是，端之议行期也，尚未得成都独立信，至初五日，资州牧以省电告，遂决意还京。资州众绅环而请曰：“公毋行，公若反正，则成都唾手可得，即众亦必以都督举公。且公之兵所以哗嚣者，以公不反正也，若一变计，则皆为心腹矣。”端不可，众绅又请曰：“公如虑成都不能容，则即于资州树白帜。某等可函致省绅，来资州拥公为主，公幸勿疑。”端叹曰：“我果如此，何以对慈禧太后、德宗皇帝于地下哉？我计决矣，君等毋为我虑也。”皆太息而散。端自入资州后，无日不作还京计，使早日行亦可无事。乃一因借银未至，二因有投诚土寇周姓，约初四日率众来降，遂待之。不料初五日一闻川省独立之信，而祸不旋踵矣。端之至重庆也，凡南北公私函电及从官信牍，皆为军士所遏不得达，是以沿江各省响应反正之举，一无所闻，盖至死仅知武汉之事而已。死事闻，赠恤如例，特谥忠敏，此殆清廷最后之予谥矣。

十可恨

晚清一士人状类痴颠，尝在后门大街一带演说十可恨。其言曰：“外务部外交失败，一可恨；法部各级审判不清，二可恨；军机大臣不负责任，三可恨；资政院议员乞怜，四可恨；陆军部兵士腿快，五可恨；大臣卖国，六可恨；外人强硬，七可恨；钱铺坑人，八可恨；国民不知自强，九可恨；巡警管洋车不管马车，十可恨。”

太监李义春

太监李义春，某日潜入中和殿，窃取槅扇上之铜什件，为景运门值班大臣查见，奏交大理院审办。经刑科四庭讯明，查太监混入西华门内至中和殿行窃铜什件等物，律无治罪专条；拟依偷窃大内乘舆服物者，绞立决例；减一等拟以流三千里，交顺天府尹定地，发往配所，收入习艺所工作十年，限满释放。奉旨依议。闻李义春与小德张积不相容，前次发见死阉李莲英藏金，小德张欲据为己有，李义春与之争殴，故衔之尤甚。闻者早知李义春之不免矣。

鉴湖

鉴湖在迪化府西关外，湖中有阁，为前清张侍郎荫桓所建。周重翠柳，外有长河及石戈壁，盛夏清凉，居之忘暑。俗于旧历六月六日争游赏之。

吴樾

吴樾字孟侠，乃安徽桐城名家子，因种族之见，以炸杀铁良自任。会政府厉行宪政，命载泽、端方等五人出洋考察宪政，樾乃以炸铁良者转而炸五大臣。方五大臣之出京也，由前门车站乘车至津时，樾同山东张榕伪饰仆装，携弹亲掷。五大臣无恙，而樾之下身碎矣，然头至腹则如故。张榕见事失败，即更姓字为余本强而逸。五大臣以当时未知烈士为谁何也，乃以药水浸樾尸，使不坏，置于玻匣，陈于车站，以俟知者。日久无应，埋之荒土。既阅月，东京同盟会中得其遗书，乃知炸五大臣者吴樾也。

柳聘侬

谋刺五大臣，在车站抛掷炸弹之党人柳聘侬，自经官吏悬赏万金购缉之后，于戊申八月，飘流潮州。旋为巡警所获，派水师弁兵百二十名，提解请奖。途次，柳忽口占一绝，得意高唱云：“百廿健儿同警跸，槛车今夜发潮州。鼎烹葅醢浑闲事，犹胜南冠作楚囚。”

张榕传

张榕字荫华，号辽鹤，山东之历城人。以父宦于辽，遂寄籍抚顺。幼颖慧绝伦，长而好读，淹贯中外，博洽教乘；善骑射，精剑术，有古侠风。未弱冠，即著名缙绅间，二十二岁入北京大学，与吴樾共事。值出洋考察政治大臣首途，吴谋炸之，事败。榕毁樾所遗物，易姓名为余本强，卒为侦者探得。发所有缄件，获保卫章程及照会布书与他证件，皆樾墨迹，知为榕，拟死之。先是，侦探杨以德为津埠无赖子，得榕居处，于更阑时潜入缚之。榕曰：“吾大丈夫也，勿以鼠窃狗偷为。”挺身走。有山东道黄某素器榕，欲以身家保，未果。有某国公使亦重其才，欲出而干涉，以意达榕。榕曰：“康、梁窜逸，卖籍偷生，国人羞之。殷鉴在迩，吾尚践其迹耶？”卒不允。后为太后所闻，悯其幼，乃处以无期徒刑。按律执行，居狱四年余，与狱吏王喜璋善。王感其侠义，谋偕脱。榕初以为不可，王曰：“此非如康、梁藉势外人以求生也，愿君三思。”商数晨夕，乃允，遂与璋偕亡，买轮东渡。及觉察，已邈不知去向矣。方未去时，榕题诗壁上，有“一声霹雳田龙起，震灭人天诸不平”之句。留东未久，扶桑名士即器重之，时有某武士与榕较剑，为榕击败，名益大噪。未几，归大连，谋恢复，得同志甚众。武汉事起，乃于辽阳组织急进党，旋举榕为魁。同时有王小堂者，拟暴动，榕力阻之，事乃寝。自后榕益扩张党力，四出联络。闻滦州兵败，乃集议谋进行，榕犹欲稍待，奈主急进者众，见不可强，乃步庭击剑，持短入长，纵横中节。复口吟武士曲，慷慨激昂，剑影眩目，歌声悦耳，举座鼓掌，咸为感奋。翌日，悉柳大年、张涵初被拘耗，心殊悒悒。会有来告袁世凯欲交为心腹者，榕未应，顾益郁郁。民国纪元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友人约至北里左近之某馆饮酒，有张作霖之军队藏于阴地。行未远，一刺客尾其后，连放三枪，皆中要害而死。闻其事者，识与弗识，咸为愤慨不平云。

铁路车手之道台

天津探访局总办杨以德，庚子前在天津火车剪票。拳乱时颇得意外之财，乃官兴勃发，捐一杂职。夤缘入探访队，工谄媚，善迎合，苟可以邀功者，虽诬其父为贼亦所不顾。知袁之注意革命党也，乃出其傥来之财物，广布耳目，凡稍有疑似者，必逮捕罗织，以成其狱，被害者不胜枚举。杨藉此遂得直接于袁之门下，捐知府，保道员矣。组织探访队，杨为管带，特设探访局，杨为总办。其恶之最著者，如炸弹案之诬捕张榕；马贼案之逮捕丁汝彪；立宪降谕之日，密捕吴道明致毙于毒药。其室中罗列孙、康及梁启超、麦孟华、章炳麟、邹容诸肖像，日夕谛视，自谓捕得其一，京堂可操券矣。忽一日，密禀徐世昌，谓邹容到京。徐大惊，飞饬内外厅戒严，并搜各客寓及庙宇寺院，时距邹容之死已一年半矣。其诬妄率类此。

徐锡麟枪毙恩铭

徐锡麟字伯荪，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少有大志，胆识过人。癸卯科以廪生中副车，以科举缚人甚烈，更入学堂，为山阴县学校长，绍兴府学监督，又为大通师范学堂、明远女学堂创办人。后与富绅许某，同出洋游学，至德国入警察学堂，半年卒业。又至日本，于日本语言文字略知一二。见中国政治废弛，官吏委靡不振，故其革命思想，怦然欲动。其父梅生，尝切戒之，而锡麟不顾也。迨返国后，捐道员，候补安徽，拜谒皖抚恩铭，纵谈军政，为恩所倚重。徐又为湘抚俞廉三表侄，乞俞作书说项，即委充陆军小学堂总办。丙午二月，改委巡警学堂会办，兼办学堂事务。与党人时通信件，军火均由大通等处潜运。恩抚得信早，旋即出示有大批军火来皖，饬属严切查拿。而江督在上海所获之党人叶某，又将同党人名录呈，并谓多猬集于皖，而为首者乃徐锡麟，但举其别名言之。江督即电恩铭，严密侦探。时徐为警察长，故皖抚特邀请协商，徐阳诺之而阴畏之，恐一旦事露且有不测，故欲先发制人也。会丁未五月间，巡警学堂各学生已届三月毕业之期，照章应由抚院亲临考试，以便拨充站岗。徐遂定二十八日举行毕业式，以杀恩抚为下手之方，寻戮皖省之满员；此外文武可以不鞭而驱，不策而驰；事定，即溯江直下南京，而后徐定大计。适恩抚以二十八日须祝幕府章君太夫人寿，改期二十六日。徐力言为期太促，赶办不及；恩铭传顾松问之，顾以一切齐备对，遂定期。徐计为之破，衔顾甚深。又恩抚平时因公出署，恒在下午二点钟，而是日独于上午八点钟到。徐疑谋泄，乃设盛宴于花厅，预埋炸药于地下，请各官宴毕阅操；而孰意恩抚有先阅操后设宴之命，徐更急促不安。至已初，先考内场功课，恩抚率司道入第三进礼堂。徐此时身穿军服在礼堂阶上，学生等列队迎，先由官绅行鞠躬礼，恩抚答礼毕，学生正拟行礼时，徐突上，掷炸弹于地，未触发。徐友马子畦赶击一枪，中恩抚右手。马行刺神色仓皇，手颤不能再试。徐即在靴统内掏出六响快枪两枝，握左右手，轮向恩抚轰击。计中八枪，第一中手，第二中唇，第三中腰际及两腿，最后由尾闾洞穿小腹，遂仆地。时文巡捕陆永颐，武巡捕车德文，以身遮护；陆则登时毙，车亦身受重伤，道员巢凤仪腿受一枪，首府龚镇湘背受一枪，收支委员顾松，因不从指使亦为击死。旋经藩司冯梦华等，命戈什将恩抚背负轿中，抬回抚署。恩抚犹能大呼：“务将徐锡麟拿获，收禁司监。”并谓：“巡警学堂全体毫不干涉，毋滋疑畏。”一面饬令关闭城门，派兵巡逻拿捕，加调各营以保大局。复称腹中痛甚，速请西医起弹。及西医至，谓弹入脏腑，非剖腹不救。恩抚时已不能言，惟以手指腹，催其速剖而已。乃一剖再剖，均不见弹之所在。（或谓此弹已经药水制过，见血即化。）恩抚竟坐是气绝。不意天祸斯人，于受弹至痛后尚加以剖腹之刑也。当时徐见恩抚去后，即胁迫学生三十余人抵军械所，为抵御计。而缉捕营管带杜春林、中军兼巡防营标统刘利贞、稽查局候补知县劳文琦，各带兵勇莅所围住。徐急令宗汉子（即马子畦）、光复子（即陈伯平）守住大门，枪毙兵勇六名，相持六小时之久。陈伯平为缉捕营勇击毙；马子畦当场被获；徐则纵高跳低，避至隔壁方姓医室内。兵勇踪至，亦被获，解督练所，由（藩司）冯煦、（臬司）联裕问讯。冯曰：“恩中丞为尔之恩师，尔何无心肝乃尔？”徐曰：“新甫（恩铭字）待我，私惠也；我杀新甫，为汉族出气，乃公愤耳。”又问云：“尔究系孙文之党否？”对曰：“孙不足以指挥我，此事仅我与我友宗汉子、光复子所为，其附和我之学生实不知情。当时我以枪迫之，不得不如此。我之罪我一人当之，即数十学生之罪亦我一人当之，寸磔我身可矣，幸毋累及他人。”徐问曰：“新甫死未？新甫死未？”联裕曰：“未死，明日当亲自杀尔。”徐闻言，神色大变。联又曰：“尔知罪否？明日将剖尔心肝矣。”徐悟而大笑曰：“然则新甫死矣。新甫死，我志偿；我志既偿，戮我身为千万片，区区心肝何足惜。”且指裕曰：“尔幸不死。”裕惊无人色。徐又曰：“杀尔故无济，即不杀尔，亦不伤我之志。我本拟先杀恩铭，次端方，次铁良，再次良弼。”冯问曰：“汝平日尝谒见抚台，而不击之于署中，乃至今日始击之于此地，何故？”对曰：“署中私室也，学堂公地也，大丈夫作事，须令众目昭彰，岂可鬼鬼祟祟？”后授以纸笔，谓曰：“请尔自书数语，备作供词，可乎？”曰：“可。”其供词云：“我本革命党首领，捐道员到安徽，为排满而来，做官本是假的，使人无可防备。满人虐我汉族将近三百年矣，观其表面，立宪不过牢笼天下人心，实主中央集权，可以膨胀专制。然实满人之妄想，以为一立宪便不能革命，殊不知中国人的程度不够立宪。以我理想，立宪是万万做不到的，革命是人人做得到的，若以中央集权为立宪，越立宪得快，我汉人越死得快。我只拿定革命宗旨，一旦乘时而起，杀尽满人，自然汉人强盛，再图立宪不迟。我蓄志排满十余年矣，今日始达目的，本拟杀恩铭后，再杀端方、铁良、良弼，为汉人复仇。乃竟于杀恩铭后即被拿获，实难满意。我今日之意，仅欲杀恩铭与毓钟山（名秀）耳，恩铭想已击死，可惜便宜毓钟山了。此外各员均系误伤，惟顾松系汉奸，他说会办谋反，所以将他杀死；赵廷玺他要拿我，故我亦欲击之，惜被走脱耳。尔等言抚台是好官，待我甚厚，诚然，但我既以排满为宗旨，即不能问满人作官之好坏。至于抚台厚我，系属个人私恩，我杀抚台，乃是排满公理。此举本拟缓图，因抚台近日稽查革命党甚严，他又当面叫我拿革命党的首领，恐遭其害，故先为同党报仇，且要当众将他杀死，此外文武不怕不降。我便直下南京，可以势如破竹，我从此可享受大名，此实我最得意之事。尔等再三言我密友二人，现已一并拿获，均不肯供出姓名，将来不能与我大名并垂不朽，未免可惜。但此二人实有学问，在日本均知名，以我所闻，在军械所击死者，为光复子陈伯平，此实我之好友；被获者或系我友宗汉子，向以别号称，并无真姓名。若尔等所说已获之黄复，虽系浙人，我不认识。众学生程度太低，无一可用之人，均不知情。尔等杀我好友，两手两足剁了，全身砍碎了，均可；不要冤杀学生，是我诱逼他去的。革命党多，在安庆者实我一人，为排满事欲创革命军助我者，仅光复子、宗汉子二人，不可拖累无辜。我与孙文宗旨不合，他也不能使我行刺。我自知即死，故拿笔墨将我宗旨大要，亲书数语，使天下后世皆知我名，不胜荣幸之至。”各司道聚议，援张汶祥刺马新贻例，剖心致祭。毓秀、联裕合举先挖心后斩首之说，劳文琦附之，冯煦力持不可，曰：“斩首国法也，挖心私刑也，以私废公，恐遭廷议，斩首后再行挖心。”当晚由宋芳宾、劳文琦监守，斩于东辕门下，复将心挖出置碟内，供于恩抚尸前。卫队某弁取其肝，烹而食之，谓味极美。徐尸旋用四块板封钉，置于露地，大雨倾盆，一日夜不止。二十七日午前，始将徐躯舁至北门外掩埋。

马宗汉亲供

马宗汉字子畦，年二十四，浙江余姚人。去年三月间，由日本留学回国，寓沪赵昌记栈。与陈伯平同住一处，由陈介绍与徐锡麟面晤，放谈时事，订以心交。锡麟在沪欲组织女报，未成，回浙。旋到南京，由直隶州捐过道班，赴京引见，指分安徽，陈伯平与之偕来。锡麟到皖，即于客冬得陆军会办差，使伯平作书致我，我因事不果来。今年三月，徐改委巡警会办后，复用函招我，我自度非警察出身，不愿赴约；徐再三催促，谓即游历一遭，亦可增长学问。我为之意动，乃起程，于四月二十九日抵皖，往寓锡麟公馆。时徐宿学堂，由陈伯平吩咐随丁请徐回寓，或住学堂，或住公馆，随徐之命，然迄无定所。十二日，伯平赴沪，我亦于十四日回上海。我友纷至，向询皖事，我一一答之。嗣伯平购七响快枪六支，我尚谓现在长江防范极严，倘一搜获，岂不误事？伯平谓：“此乃防身之物，岂能不备，我的收藏，他决查不出；你若合用，我送你一支，但藏在箱里，包管无妨。”遂于二十二日，在上海搭美顺商轮溯江而上，二十五日到安庆。时徐锡麟宿在学堂，接家丁报告，赶回寓所。是晚，我同陈伯平、徐锡麟住在学堂。锡麟言及排满，说：“后日就要请抚台演说，行毕业礼。我便趁势打死他，须仰仗二公为我帮助。”我素来不会放洋枪，辄问如何结果？锡麟意谓抚台死，我便可行我大事。除了满族数官外，我们汉人做官的，只要以大义责他，不愁他不醒悟，不入我的范围。然后派人拆毁电杆，招降军营，纵有负固，满、汉各官无电报可通，无军符可握，何患不一举而成功？且我之兵亦可不数日即能招到，南洋后援接应，攻南京势如破竹矣。所患者学生程度卑下，不足语此耳。我料此举实在害少利多。不意二十六日，抚台便莅堂大考，锡麟就开枪乱击。抚台倒后，他又转入厅内。见有一委员带金顶者（指顾松），锡麟勒令跪地，彼回逃，锡麟又痛骂是奸细，进房取刀，赶上乱砍。伯平在旁加击一枪，立时毙命。锡麟恫惕学生跟随他走，不从者斩。约有二三十人偕锡麟尾至军械所，伯平守前门，我守后门，无奈你们兵多，众寡不敌，势难久支。我欲翻墙逃走，遂被你们拿获了，也是命该如此。我伪称黄复，实为祖宗接代起见，非畏死也；今既被捕，有杀而已，何必许多啰唆。那军械所前门被你们击死的，便是陈伯平。我初本不愿轻举妄动，致遭身败名裂；此次实陈、徐二人义不可却，我死乃为友殉义也。学生尽属威逼所致，到军械所时，见外面之兵一齐开枪，咸出怨言，愿为学生剖白之。问我光复会是何取义，系何宗旨，我素非其党，我又奚知？

汪兆铭谋炸摄政王

汪兆铭字精卫，广东之番禺县人。二十岁前，研究国学；二十一岁，即自备资斧留学日本，肄习法政。入同盟会，佐理革命事业有效，旋举为议员，任《民报》撰述。二十三岁后，偕孙中山、黄克强、胡汉民等游历本部各方，为革命运动。次往南洋群岛，组织同盟分会，先后归国起义多次，事泄致败。清宣统二年三月，决计入北京，谋暗杀摄政王。中山、克强劝止不听，且谓：“如阻我行，我愿蹈海死。大丈夫死则死矣，安能学社会儿女态，一计而再计耶。”其决谋有如此，克强为之感动，并约以佐助。汪乃偕同志友六七人至京，在地安门小什刹海附近，开设同生照相馆，为掩饰栖止计。一面密购军火，一面贿交苏拉，邸内重要之地，暗埋猛烈性之炸药，盖受贿埋置也。药线将通，方谋燃炸，不意谋泄。警厅派恩、陆二区长，内警服而效民装，伪为照相，埋暗警十余人于屋之前后，身带手枪，乘机将汪之同志黄树中抱执，搜获盛弹之七响枪一支。乃饬警大肆搜索，得折一扣，知汪在西南园小胡同居住，乃往将汪拘获解厅。厅中待遇亦颇文明，予茶命坐，问讯和平。汪亦直供不讳，索笔书招，千言立就。招中历叙某年渡日留学，某年入同盟会，某年与于钦州之役，嗣以某年某处某事失败，乃激而实行暗杀等语。问同党几人，识人几许，则曰：“宪政编查馆中人，皆吾所识，今不相认耳。”转问黄，黄则云不知，问官因激以友谊曰：“汪君不免，君何忍独存？”黄乃大哭，直前夺笔书招，汪亦夺笔执手而言曰：“君实不知情，何敢诬认？”黄仍哭曰：“一切皆我，何干君事？”当时羡者誉为美谈，而实情遂尽皆吐露矣。汪、黄经问官定为主谋，法拟定为死刑。时载沣摄政，鉴于党祸日夕相寻，恐益干其怒，乃作解怨之举，博宽大之名；肃邸又从事曲成，遂饬法部以扰害治安定拟，判决汪、黄皆处以无期徒刑，加重改为永远禁锢。一时中外人士皆称，对待此国事犯处理之得宜，然实满清开国二百数十年未有之举也。虽铐镣羁身，汪处之泰然，时读阳明诸集，吟咏自解。会民国肇兴，党人皆释，遂于清末造宣统三年九月十六日，同黄出狱。拟留京别有作用，嗣克强力招回沪，任议和代表。

史坚如

史坚如，广东番禺世家子也。资性深沉温厚，当孙中山在新安、惠州未甚得手时，史君乃炸粤督德寿，以遥为牵制。托友人在督署旁赁一宅，与兄古如，潜将炸药运入。深夜间，昆弟二人锄锸并施，将药藏妥。俟东方既白，遂燃点药线，乘轿出城，欲乘轮赴港。坚如默计时刻，何以未闻爆发？乃竭力劝兄先往港，己则登岸入城，熟察其不爆发之理由，始知所掘之地道，系厨房之阴沟，彼中咸湿，水气太甚，故至于此。乃谋所以再发之，惟遍观室中，只有昨夜所遗下洋火一盒。欲再扃户出外，购买燃烧之物，又恐动邻右之疑。于一日一夜中如蚁之旋磨，直至天将达旦，乃得安置药线，燃点既毕，潜行出户。未几，轰然一声，如迅雷之不及掩耳。坚如甚喜，而诈问旁人出何声响？未几哄传督署被轰，又未几哄传总督无恙，只吃一惊；惟后围墙坍塌丈余，毙官吏二十余人耳。坚如疑甚，以为按药力分量，督署当可焚毁一空。立乘小轿，直抵督署后察视，德寿果无恙，心乃索然，返家偃卧。而德寿已侦得炸药由坚如所赁之屋中发，因已迁徙一空。乃拿问房主，则言前月由某裱画店荐引客人租赁此屋，并由该店盖印担保。当即拿问裱画店，该店主供称，素不认识其人，事缘太史第之公子史君坚如言有友人欲租此屋，托余店盖具担保图章等语。德寿乃恍然，盖数月来官界哄传坚如兄弟大有革命运动，但无实据。至是立调大兵，将史家严密围困，由某管带将坚如捕拿，既而发交南海县令讯问，坚如直认不讳。问：“何故为此？”曰：“政治腐败，吾民种种受苦，至于忍无可忍，无非若辈狗官所为，故吾欲得而甘心也。”问：“何人指使？”曰：“自己出钱，自己办事，以求达吾目的。此等事端，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史某非愚，岂有受人指使而冒昧为此之理。”问：“党羽何人”曰：“既云自己出钱，自己办事，乌得有党。”曰：“然则平素相识往来者亦无之乎？”曰：“多。”问：“何人？”则历举城中巨绅达官，非世谊即戚属。问官无如何，乃收监，不数日而遇害。

温生才炸孚琦

温烈士生才，粤之嘉应州人。少孤苦，六岁母又弃去，乏雁行，亦鲜姊妹，伶仃无靠，乃就食外家，与群儿异，识者故知其非常材也。年十四，被匪人诱至荷兰，充刈草工。三年转贩大霹雳，任锡矿役，磨骨折筋，日仅代价六七毫而已。工暇，入矿设之公益学堂，习英语文字，亦略有解悟。惟壮年时曾失身役隶，实因在矿次乘隙逃回，无可栖止，计无所之，不得已也。历随沈宗济、荣勋、魏邦瀚，折而赴越，充常春亲兵，又改隶冯子材营，执旗牌役。阅历现状既多，恨满族特甚。嗣回霹雳，曾从中山游，于是革命之念益坚。会辛亥三月，法人组织之远东飞艇社，就广州之东门外燕唐地方演放，遍邀各当道参观。时孚琦以摄政载沣之内戚，得不次擢升。荐至署理广州将军；浮夸习性，好事纵游，乃税驾往观，此三月初十日事也。迨回跸，尚欲入看农事试验场及新军驻在地，甫至东门直街尾谘议局前麒麟阁门次，温烈士突从人丛中跃出，闯向轿前，手持五响快枪，向璞孙（孚琦字）猛击，头枪中孚琦头部。卫队骇绝奔去，轿夫亦弃之逃，温得继续从容发射者，实奇遇也。计中太阳穴一枪，脑门一枪，颈项一枪，身部一枪，孚琦倒矣，两足横支轿外，血涔涔直涌。谘议局守卫巡警郑家森见肇祸，因手无枪，不敢护，亦不敢捉。嗣见温烈士弃枪，从东校场口积厚新街遁，方敢尾追。直至东关凤仪街，方遇河南侦缉队黄熙材，乃约合跟踪至永胜街，因遣黄通知东二区分驻所冈警陈金，鸣笛召到他段冈警周定邦、曹德二人，协同拿获。即由东二区分驻所飞禀警道，警道饬交番禺县，即飞禀张督。时张鸣岐方督粤，闻耗大骇，即据情飞电入奏；一面赶饬广州府以次各官，护送将军回署，然璞孙已气绝多时矣。饰后之典，颇极奢丽，一棺之费，去价八百金，由黄黎巷长茂板局办呈，绸缎由广州府署前公益号选进，价亦两百余金。卜吉十一日申时大殓，张督以次皆往吊祭；孚妻尚氏株求不已，尚欲究及护兵，张恐酿成变局，不允乃止。（参阅《当代名人事略》。）

陈敬岳炸李准

宣统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革命党在广州失败后，陈敬岳、林冠慈欲暗杀李准。买轮返省，直伺至闰六月十九日，值李准调查清乡回省，舆过大南门，行经双门底怡兴机器制衣店前，陈与林以手枪猛击不中，遂抛最猛烈之炸弹。不意弹心落地稍偏，仅轰毁其轿与夫役；微伤准右手及胁，而准随遁入广中和药丸店。卫队开枪还击，林冠慈死之，陈敬岳旋亦被执。准至店后痛极昏去，鲜血淋地不止。比舁至藩署，仅胸部稍温。时张鸣岐任粤督，乃微服杂卫队中，徒步往视，慰问时，准已无所答，惟痛极乱语耳。事后张代入奏，竟有“纵身飞上高墙，及裹创格毙两匪，勇气百倍，迥非常人可及”云云。奏上，竟膺懋赏，并由内务府颁出平安丹六瓶，回生仙丹六十锭。嗣清乡总办江孔殷（翰林），闻耗奔至，并约爱众医院西医达保罗诊治。达为钳出手部弹片，又割开胁肉，用磁石吸取伤口内屑弹碎片，敷药三月方愈。当时达细验弹质，尚无毒性，乃免冠为李贺；盖陈烈士素讲人道主义，所制者乃文明弹也，否则李准鲜有不死者。陈烈士被获后，李世桂改提至海珠细讯，旋得部电，照行刺大员未成例，判为监后绞。

周之贞炸凤山

凤山，福州驻防正白旗人。为满人中号称开通者，初随荣禄治武卫军，故得与闻兵事，陆军大臣铁良尤重之。曾游欧洲，考察德、奥之陆军，归而任军谘府参谋官，尚以为陆军大臣非己莫属也。乃陆军大臣忽为荫昌补授，凤山遂与铁良同谋外任。会孚琦被炸，政府知广东为革命党出产之地，广州将军一职实难其人；凤山以知兵自命，遂欲藉其能力保卫南疆，乃得补广州将军之缺。抵任时心犹怏怏，仆从之简，为历任将军所无，惟一妾、一婢、二仆、一妪随之而已。行踪亦颇秘密，侦悉者仅某协统一人而已。是日凤山到埠，声息全无，迎候者亦仅某协统率旗卒八人而已。刚至南仓关前首约（地名分有首、二、三、四等约）地方，周之贞之爆烈弹，已从天外飞来，轰然一声，凤山之头颅及臂部之半已为弹力轰去。卫兵十人及旗兵八人半死之，时张鸣岐督粤，闻耗惊极，致语不成声。比饬检尸，而凤之骸体，乱众尸中，已残块不全矣。周之贞，广东广州府顺德县人。弱冠时，即经商于南洋各岛，从孙文、康有为诸党人游，既乃崇拜孙文排满之说，不以保皇为然矣。曾与同志温生才、黄鹤鸣等组织暗杀敢死队于东京，举克强为首，志在尽殂满人。孚琦、李准两役，以不得执行为恨，至是闻凤山赴任之信，黄兴欲自担此任，周偕同志李沛基力阻不可，他友亦以黄不宜作此孤注轻于一掷。黄无可如何，乃与周、李言别。周返粤，留李沛基于仓前街某商店内，己则自号陈八，伪作洋货商号之伙友，榜其门曰：“成记洋货号”；自又别赁一宅于昌华大街，作爆烈弹之制造场。无何，上海林直勉来电云：“凤山已首途。”周乃日夜伺之，至九月初四，凤山果至。党人朱述堂侦知路径，奔至仓前街周店，伪为购笠衫者，乘便传通消息；周会意，即遍知党人分伺，盖恐凤山或绕别道也，己则伺于约地。二时半，凤山果乘舆而至，周即由窗隙联发双弹，凤山死矣。李沛基知事得手，遂分窜屋后炉地而下，尘垢满衣，邻女大哗，李惊之曰：“革命军攻城矣！”一时秩序大乱，李乃得杂人丛中去，周亦避处香港。光复后，周任粤军肇罗属司令云。

凤山之贪婪

清季炸死广州之凤山，当督练近畿军时，其侵蚀军饷不可以数计。己酉，余友汤君官戎部，掌军需，亲见两事：一项城在枢府时，每镇岁减发之三十万，铁良当事，仍还给之。一某军医官控凤山发饷按七成，举例累累，其他贿卖差缺，丑声载途，不可道也。凤山有一女，嫁前皖抚诚勋子增龄。前年冬，诚宅被盗，勋大不怿。某君与勋有旧者往慰之，勋慨然曰：“他物盗去不足惜，独次儿妇失去一箧，内藏物盖值三十万，此不无耿耿耳。”此可见凤山婪赃之巨，不可臆测也。

吴禄贞被刺

禄贞号绶卿，湖北云梦县人。为湖北武备学生，以官费至日本习陆军，具有血性。会庚子大通之役，吴实襄其成，事败至上海，后投效东三省，冀有图也。卒以才略，得受知于当道，遂重握兵符。间岛之争，佐边务大臣延吉办理交涉，精明干练，日人虽狡，无以逞私欲。荐升副都统，遂为第六镇统制。迨武汉起义，荫昌统兵南下，禄贞扣留军火，以掣其肘。又以荫兵在汉，奸掳烧杀，禄贞遂奏言，荫昌督师无状，乃参谋丁士源、易乃谦逢迎所致，请旨严惩，以安人心。由是荫昌遂与禄贞积不相能，而良弼忌之尤甚，恐其手握重兵，在北方响应，为心腹患。故命其率师南下，以试其心，行至半途。忽改命为山西巡抚，以解兵权。又以重贿两万金，啖吴部下第十三协统领周符麟，使引旗兵刺禄贞于石家庄营次。九月十七夜，禄贞正与张世膺密谈军事，突有第一镇旗籍两管带到营求见；谈约二十分钟，两管带起身告辞，禄贞送至楼腰（系借住站长西式楼房），两管带乘其不备，抽刀直砍，割其头以去。张世膺遂亦遇害。迨护兵闻警，执灯赶来，追寻凶手及禄贞之头，已杳如黄鹤矣。一时将士及收抚之山西军队，哭声震天，誓雪此恨，即将石家庄至正定之铁道，及南北交通之电线，一律撤毁，与旗兵开战，旗兵望风而靡。当禄贞被刺之次晨，宗社党良弼往军谘府问石家庄有急电到否？众答无之，良弼形色仓皇，坐立不定。旋有人持电至，良弼译电讫，即大呼曰：“吴禄贞在石家庄被刺。”并告陆军部，诬吴欲在石家庄大杀旗兵，故被刺。是以吴死后清廷曾无一优恤之诏，盖实利其死也。

彭家珍炸良弼

彭家珍字席儒，蜀之成都人也。于辛亥十二月初八日，由天津乘快车赴京，寓西河沿金台旅馆。晚餐后，乘馆中常备之马车，冒名东三省讲武堂监督兼备补第二营管带崇恭，直往红罗厂拜访良弼。良本与崇交好，料必接见。迨至阍人以良出告，彭怏怏。甫返辔，而良弼适由肃邸府中归。彭亦折辔转，良弼疑似间，正问家奴该车之客为谁？奴未及答，而彭之炸弹已轰烈矣。良立地乃在阶沿上，故弹之猛烈性至彼己稍减，仅轰去良左腿半部，然昏绝于地矣，由家奴扶入内室。彭则为弹轰伤，旋死。事后，防营警兵蚁至，搜检怀中得炸弹一，亚斯脱力勒新枪一，相片一。然相系三人合拍，搜获时，仅彭之面容在，余已抉去首部，不辨为谁何矣。其名片，皆署崇恭之名与衔，预计冒崇谒良地。良弼入室后，随请川田、池上两日医诊治，据云：“肌理中已含有药毒，必须截去断股，方可冀收效。”当时良弼因放血太多，已不省人事；再加医生横加刀割，血更不可止。家人及幕客皆莫能阻，亦不敢阻也。延至初十日午间，即殒命。当时彭御车之马因惊逸去，车夫左足亦受伤，舍命蹶至西安门间，雇人力车归馆。比至，即昏不知人。良弼家属梦梦中尚疑实崇恭之为也，乃电奉天询崇恭之行止。比接回电，崇恭未常离奉，至于刺客之究竟，当时彼实未知。彭在奉久，故奉省军界中人，皆知彭为革命党员也。

朱宝奎

朱宝奎尝以邮部侍郎见载沣，询宣怀之为人。以宝奎固宣怀弟子，相处垂二十寒暑，知师莫若弟也。宝奎遽对曰：“外君子而内小人。”宣怀闻而恚甚。嗾岑春煊劾之，遂免官。宝奎虽驽下，亦有以窥其微矣。

李维格

辛亥八月，武汉革命军起义，实乘机于川乱。川乱之作，肇于铁道国有之策；主此者为盛宣怀，而其所以主此，则以汉阳铁厂故。宣怀用郑孝胥、李维格之徒，谤满天下，积毁销骨。孝胥授湘藩后，亦既不容于清议，维格独为众论所不及，伟矣。维格字一琴，吴人也。起家猥贱，父某吴中之伶工，善昆山曲，恒饰旦登场。兄某世其业，主清音班，吴中巨族有事庆吊，辄驰驱执役。弟某负乐器以从，寻入梨园演京剧，以小荣祥名，而不著姓。女兄亦为歌伎，以花春林三字标其艳帜，往来苏、沪间，名噪一时，寻为富室王氏簉。维格席其从良资，益以姊婿所特赐，得游学于外，不数载，执沪北某小学教鞭，寻为横滨领事署舌人。岁戊戌，复归海上，主时务报馆译事。居亡何，江标、梁启超组织湘学会于长沙，维格与焉。党人翼护德宗，得罪于孝钦，被谤议，几不测，仓皇遁归；顷之，遂为盛氏译员，辗转入汉阳铁政局。维格为人小有才，精核苛刻，条陈公事，其识力能播弄盛氏，故信之甚，资遣出洋，考察制铁炼钢诸事。初，张之洞创办铁政局于汉阳，糜官帑无虑千万，时阅十稔，成效不睹。会宣怀以事被劾，清廷命之洞查办，之洞力予回旋。事后强宣怀代铁政，乃以督办名义主局事，岁绌七十万金。比维格考察归，条陈西国新机之利，乃谋大举，改造新厂，行运悉以电力。抵大冶铁矿与日本，得资数百万，仅成基础。益以商股千二百万，宣怀亦投资八百万，兼营大冶铁矿，萍乡煤矿，因易铁政局为汉冶萍煤铁公司，以维格总其成。新厂成立，会各省兴筑铁道，定制钢轨者络绎不绝，遂号称为东方克虏伯云。厂中诸执事，颇不乏才识兼优之士，然皆不得有重权，大事悉取决洋工程师。盖维格巽懦无实力，不足以驭外人，唯唯诺诺，几于反客为主。彼西人固无利人之心，日事铺张，不务实济，时时有不急之务，消耗之巨，动以数万数十万计，故财用恒虞不足。直省之兴筑铁道也，省自为政，各不相谋，所需钢轨，大小轻重，悉听工程师自择，莫能一致，于厂事至不便利。诸路铁轨既不一其式，符记互殊，厂工莫能悬格预拟。维格、孝胥乃亟进铁道国有之策，谋以利厂者利盛，且自利焉，国民之得失不遑计也。当此之时，宣怀夤缘得长邮部，孝胥、维格益竭力附和是议，主持益力，欲奏定一二程式，使铁厂源源制造，无或间断。异日以路就轨，不必以轨就路，为铁厂计，其得可知。宣怀私欲既炽，遂不惮倒行逆施，操切从事，朝右权臣，多与厂股者，咸以此为惟一政策。川民再四呼吁，意不少动，不旋踵而川变以成。同盟党人居中主动，鄂省继之，未及匝月，四海鼎沸，清社遂墟。满清召亡亦既多术，而宣怀、孝胥辈实为之导火线，维格又导火线之元料。语曰：“一言丧邦。”非此之谓而谁谓哉？宣怀犹是纨绔子，维格以一里巷贱竖，酿祸至斯，呜呼雄矣。

张传楷死节

明季之亡，天下朝野之死义者，不可以数计，盖人人有君死社稷臣死君之心。清主中夏二百余年，武昌起义，朝代遂更，与明季情事本不相同，故清之王公大臣均各恬然人面，优游租界，安富尊荣，不闻有一人就义者。有之，其惟张传楷乎。传楷，顺天人，字睿斌。本宗人府供事，积劳保至知州，因家贫不能分发，沉于下位。其平居为人，沉默寡言，呐呐如不出诸口。任事勤勤恳恳，不辞劳怨，望之如老僧。革命事作，各省响应，举朝震恐，上至宗室达官，下至郎曹黎庶，均日以迁徙眷属为事，噤若寒蝉，无一人上封奏者。睿斌独草条陈千余言，诣都察院求院长代奏。时察院已星散，无人接收，由茶役劝之回寓。睿斌悲愤填膺，伏地痛哭不去者三日，遂怀刃自戕。茶役急扶送医院，为之调治，卒以伤重毙命。嗟乎！睿斌不知时局，不知天命，以一腔热血洒于黑暗世代，可谓愚矣。然此忠肝义胆，其愚亦殊不可及也。惜人微无知者，表而出之，备他日编史者之采择，以视偷生苟活者，何可同日语耶？

余诚格之好谑

余诚格补湖南巡抚，到任未逾月，而武昌起义。黎元洪为鄂军都督，谭组安方自京归，进谒诚格，诚格即拱称大都督。盖逆知湖南响应，谭为人望所归，必推谭为都督也。九月一日，仓卒起事，诚格挈其老父遁出，家财多有遗失。焦循又悬赏千金购其头，诚格逃至安庆，始请朱家宝代奏，既乃之沪居焉。与书延闿，大意谓：“我到湘月余，自问无开罪湘人之处，家中财物均多遗失，民军举动固应如是乎？”又言：“湖南财政极为困难，龙念仙身当其局，以今视昔，抑又何如？”缄面大书：中华民国湘军都督翰林院谭大人云云。延闿登一广告于《长沙日报》云：“余寿屏君鉴，财物悉封存府中，毫无遗失，请派妥员来领。湘都督谭延闿白。”

满员贪鄙

穆克登布者，字少若，荆州驻防满洲旗人，前江宁将军魁玉之第七子。魁玉随征粤寇有功，荐至专阃，死谥果肃，建专祠于镇江，富为荆旗冠。湖北乡试，驻防中额二，什之八皆贿得，穆亦其一也。丰姿俊美，长身玉立，见者莫不以为善气迎人，和蔼可亲；不知其阴险忌刻也，以久经阅历之欧阳霖且堕其术中，况其他哉。初以道员至江南，刘忠诚蔑视之。穆与布政瑞璋善，瑞贪墨最著，为穆道地无效，欧之名曾文襄震之，刘忠诚亦器之；穆遂以媚瑞者媚欧，果一言重于九鼎。欧任善后事，不一年调管厘政。欧家扬州，母年九十余，欧性孝，不欲久亏温凊，乞解厘政而就扬州堤工，堤工远逊厘政也，并举穆可当善后事，忠诚皆许之。未几，穆亦管厘政，而欧已丁内艰回籍矣。穆初以欧荐，得露头角，既见欧所造渐不如己，又加以严责其子，恨之；遂浸疏，然犹未肆其倾轧之技也。人有以穆之词气语欧者，辄斥之。及服阕，回江南，见穆子所为加劣，复言于穆，迫使严束之，毋为大吏闻，穆于是大恨。同官或有言其子恶者，穆皆以为欧之播扬，然其时欧固未有职司，无所用其排挤也。会有谣传通州张殿撰謇将条陈穆父子恶迹，属言官纠之，穆大惧，遂乞退，忠诚许之。思厘政为欧旧任，仍委欧。穆又以为欧之阴谋，交替日，新旧令尹至不相见，欧亦未之觉也。未几，刚毅来江南搜括财赋，欲增厘税，欧为民请命，拂刚意。穆遂密言：“岁可增钱三十万，欧阳霖欲见好于民而不顾国计，非忠也。”刚于是罢欧而任穆，而宿憾复矣。及刚去，复以民困苦状白忠诚，以为刚逼之使然，其实万无可增之理。忠诚本恶刚，颇然穆言，而不知穆之密言于刚也。穆之再管厘政也，大肆贪婪。二子尤纵恣，奔走其门者，皆借风月为关说地。谭嗣同时以知府候补，挟贵人书，求大胜关厘税，穆严词拒之。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贿穆子得之，谭一怒入都，致蹈康、梁之祸，惨矣！穆且言于忠诚曰：“唐某以徐中堂书来，不敢不奉教。”徐中堂徐郙也，穆在京师曾执贽门下，人皆知之，托言于徐，使人不疑也，其狡如此。有禄德者，亦荆州驻防旗人，进士也，家甚寒，以穆故，由部曹改知县，来江南。穆委之芒稻河、立法桥两税关，皆江北最优之地。更番六年，同僚莫不羡之，禄叹曰：“我仅清宿逋耳。若计六年所获，当可赢十万余金，皆为邺生、蜀生掷之花间矣，于取于携，犹之外府。我与穆本为亲故，又受其培植，何敢与较？伤哉！我浪得虚名耳。”禄未至仪征令之前，在江宁为人言者。邺生文达，蜀生文锦，即穆之二子，皖人陈静潭孝廉常以孽畜呼之者也。朱宝森、张景祐，皆昵于孽畜，凡孽畜冶游之地，如镇江，如扬州，如金陵，所费皆二人任之，任情挥霍，一掷千金以为常，此欧阳霖所以自恨无知人之明也。淮安税关者，特简内务府司员为监督，已二百余年矣。新政行，为外人所诟病，廷议改归江督委员监收，比武昌、芜湖例，部议以淮扬道、淮安府按年轮直。穆夤缘总督，请加派监司一员专司之，盖言道府皆有专责，恐不能兼顾，反滋流弊。奉俞允，即以穆当其任。于是者四年，皆相传获三十万金也，乃起巨第于金陵，购物产、土田于沿江繁盛之区，其他银行、盐运皆有巨资，为江南监司中首富矣。权徐州兵备年余，丰砀之鸦片，亦存储数千斤，革命军起，金陵光复，穆所存鸦片掷道旁无数也。岁丁酉，文锦以捉刀捷京兆。纳知府，发浙江，不二年为言官劾罢，永不叙用。至宣统二年，文锦又复职请觐矣，朝廷黜陟无权，亲贵苞苴有价，可叹哉。穆初司厘政时，有韩某者，庸妄人也，管镳捐事，上书言岁比不登，税不足额，蒙允移善地感甚，兹上盈余千金愿充公用云云。穆批答嘉许之。未几，又上言千金想蒙察收，久不见调，不知何故云云，皆印文，非私函也。第二次书至时，正欧阳霖再任受事之日，霖一见大诧之，观前书更怒，曰：“安有苞苴横行，居然形诸公牍者。安有正税不足而有盈余者。”遂揭参革职。穆又谓霖揭其短，更恨之。及霖罢，遂与霖绝。辛亥八月，革命军起，穆长兄札拉哈哩在鄂全家被劫，仅以身免。穆家江宁，亦率妻孥遁上海，城破之日，家尽毁，第宅为墟。或云父子皆遁日本，不知所终。

陈景华

陈景华为清酷吏，岑春煊督粤时，严章劾之，褫其职。乃逃往海外，入同盟会，谋革命事业。辛亥光复后，党人用事于粤，景华为广东警察厅长，武健严酷如故，摧残舆论，尤不遗余力。封禁报馆以十数，杀某报主笔陈听香，粤人惮之如虎。癸丑，二次革命，景华亦阴主其事，事败之后，党人纷纷逃窜，而陈为警察厅长如故。阴历中秋之夕，粤督龙济光奉中央密电，绐陈至督署，絷而戮之，粤人以为大快。

沈子敦先生传略

先生名家，本浙江吴兴人。髫年毕群经，于《周官》尤多神悟。后阅郎氏《周宣古文奇字》一篇，知多舛误，锐意纠正，成《周官书名考古》一卷。咸丰己未，其父某由御史出守黔中，时苗氛正恶，道路艰阻，黔垣戒严，先生间关省父，屡濒于危。庚子，客游闽峤，居潘方伯蔚署中，得观闽本《四库书纂跋》后一卷。同治甲子，援例以郎中分刑部，肆力于经学、小学及掌故考据，都下得《书》、《易》，精心玩索，故所纂述以是时为最多。光绪癸未，成进士，补官后，充主稿兼秋审处，自此遂专心于法律之学，纂有《读律校勘记》五卷，《秋谳须知》十卷，辑有《刑案汇览》一百卷，《刺字集》二卷。复病近人治律之陋，乃搜讨典籍，考订汉、晋、唐、宋历代律令，期成一家之学。癸巳后，历守天津、保定，公余纂述，曾不少辍。癸卯秋，开馆修订法律，绵历十载，日延接中外法家，研究各国法律，穷其堂奥，先后订成民律、刑律、商律、民刑诉讼律，及其他附属法共数十种。稿本盈屋，每本眉批签注，动累万字，同馆少年皆叹服。创办法律学校，育才逾千人，其有异者，奖成倍切，教习学员有所质疑，为文以答，娓娓千言。少暇，仍事著述，纂有《历代刑法考》若干卷，《历代刑官考》二卷，《奇簃文存》二卷，又二编二卷。平日除从公外，即静坐室中，手一卷，漏深灯炧，了无倦容。庚戌秋，兼任资政院副议长，值法律馆纂订各稿将告成，日与馆员逐条细究；议院事又须兼顾，四阅月终会期，除循例休息，无一日缺席。任刑部侍郎最久。暨丙午修官制，改大理院正卿，旋调任法部侍郎，荐升法部大臣。清廷逊位，先生乞病，逊位诏未副署，先期请假；及改为法部正首领，并未到署，杜门谢客，一意著书。项城以司法总长商请，先生作书婉谢之；项城谓此系南京政府之意，如不列名单内恐失人望，乃于寄去阁员名单内，列先生名，而注明以病坚辞。此第一次内阁事也。第二次组织内阁，项城复请其出任司法，先生乃荐章宗祥自代，参议院未通过。殁年七十四岁，临殁前四日，尚伏案著书，前十日尚写日记。好学不倦，敬爱文士，布衣蔬食，除购书外别无他好。近两年中，杜门谢客，董理旧作，编定《枕碧楼诗稿》六卷，《枕碧楼偶存稿》八卷，《日南随笔》八卷，《日南读书记》十八卷，《说文引经异同考》八卷，《文选注引书目》若干卷，《三国志琐言》四卷，《三国志校勘记》八卷，《古书目》三卷，又刊《枕碧楼丛书》十二种，亲自校勘，皆梓行。

刘夫人射贼箭

宁武参将府东木坊上，有刘夫人射贼箭。坊高三丈余，箭翎脱尽，干遗二尺许垂下，似坊上有贼而仰射者。府即前明总兵署也，彭亦香檀有诗云：“将军（周公遇吉）报国能捐躯，夫人拒敌能弯弧。每发一矢毙一贼，贼多矢尽贼势逼。此独不中中木坊，弩镞宁愁风雨蚀。行人指点旧辕门，翟茀山河灵爽存。孤簳摇摇危欲坠，如新脱手凌风骞。君不见临淮寺、代州塔，遗箭英姿传爽飒。唐有霁云宋延昭，彼尚须眉此闺阁。全家忠义竟如此，逆贼天诛转盼耳。一锸击死罗公山，此贼那足污此矢。”

杜妇遗诗

明亡后，清兵入燕京。有杜氏妇，夫早死，色美丽，性淑静，不苟言笑。为一兵所见，掳之去，欲污之。妇曰：“待我祭亡夫后，乃从尔。”兵信之，妇携酒饭至武定桥哭奠，赋诗曰：“不忍将身配满奴，亲携酒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留得清风故国都。”遂跃入河中而死。

彭氏诗

邓州彭氏，布政使禹峰（而述）女。适李鸿，鸿字青立，文达公裔孙，学士桓茂之子。鸿亦能诗，而才不及妇，《蝶龛集》刻于京师。如《咏白莲》云：“月亦骄花色，风偏送叶香。”《刺绣》云：“针宜停午倦，窗喜趁新晴。”《送外》云：“山川日以远，雨雪天将寒。”皆佳句也。又《雷家湾》云：“峰峰斜倚俯清漘，一叶孤舟乱后身。洞口白云鸡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金银洞》云：“绝壁绳桥万壑深，春风何意此登临。安禅暂借蒲团力，坐听神龙涧底吟。”又“阴崖如幄俯青萝，脉脉寒泉激素波。豆大一舟沙际望，四山香气鸟声和。”《种桃柳》云：“绕畦烟水望迷离，种得桃枝间柳枝。好是年年芳草地，春晴须记听莺时。”《惜香橙》云：“几经剪拂始成林，夏晚移床就绿阴。却怪一朝风雪恶，惜香空负十年心。”此类数十篇，皆可诵也。

彭西园题壁

彭尧谕号西园公子，河南鹿邑人。官通判，崇祯末颇擅诗名。王阮亭（士禛）年十八九时，与兄考功同上公车，于北道逆旅，见壁上画兰石甚有风致，其旁细字注曰：“西园侍儿乔施同写。”中书舍人吴邵文启美（震亨）题其后云：“令人羡煞西园老，携得西施共小乔。”后十余年，阮亭重过之，画犹宛然，题一诗云：“无复湘中见汜人，西园兰石怆如新。低回十五年前事，只有蛛丝络暗尘。”阮亭题后，已不复忆，后至京师，彭庶子羡门为阮亭诵之。

义娘

泉州府同安之厦门，前朝中左所地也。顺治初，为海寇郑锦所据，壬辰，清师进剿郑寇，大掠子女而还。有骑士挟一妇人于马上，过同安东关，妇见道旁有井，绐骑士下马小遗，即跃入井，骑士窥井大怒，连发三矢，中妇肩而去。越十日，有村民薛姓者，由村入城，行至半途，天甫向晓，忽于烟雾中见一妇人，韶年丽容，身衣碧色短襦，腰系淡黄裙，双趾纤细，文履高屐，迎前泣告曰：“妾乃厦门难妇王氏也，夫死于兵，而妾被掠，矢志不辱，投身东关道旁之井。闻君夙有高义，幸出我于井，拔箭敛尸，埋棺井侧，妾当随事默祐，以报君德。”薛应曰：“诺。”妇忽不见。是日薛适有事于县，如意而出，因于东关外求井，妇宛然在焉。偶遇博场，薛欲验妇语，遂入场下采，复获大胜。囊钱还家，与子弟话其事，即以钱买棺，约子弟同至井所，出妇尸，颜貌如生。为之拔箭整衣，履殡而埋之，其地去井丈余，前临大道。又月余，薛梦妇拜谢而言曰：“妾荷君之义，幸获安葬，妾身虽朽，而妾心之感君者不朽也。阴府悯妾之节，命妾香火于此，君若为妾立尺五之庙，则妾之报君当不止曩昔矣，惟君终始之。”薛觉而惊异。次日，舁运砖土，筑成小庙，并以瓣香酬赛。自后举家安顺，事事获济，远近竞相传说。不数年，绅士商民各致钱镪，大启神宇，丹碧轮焕，而肖像于中，题其额曰“王义娘庙。”入庙庄诚，有祷辄应；遇衣冠不洁或出秽亵语者，立致谴责。以是土人及往来之客益加敬畏，焚叩骈集，至今不衰。

吴将军父女之风雅

清初，吴将军英，莆田人也。幼为海寇所掠，投诚后，以功累迁至水师提督。御赐作“万人敌”扁额，加号威略将军。顾性喜吟咏，有爱女，名丝，字黄绢，将军亲课之，亦擅风雅。《闺秀正始集》及《闽川闺秀诗话》均载其诗。

王玉映女士书画

王玉映名端淑，山阴王季重次女也。适钱唐贡士丁肇圣，偕隐徐天池之青藤书屋。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作诗文亦有高致。顺治中，尝欲援曹大家故事，延入禁中教诸妃主，玉映力辞乃止。卒年八十余。著有《吟红集》。见吴德旋《初月楼续闻见录》。

毛西河女弟子

《毛西河集》附《徐都讲诗》，其女弟子徐昭华所作也。初，昭华请业于西河，命题仿六朝体，《赋得拈花如自生》诗云：“明珠照翠钿，美玉映红妆。步移摇彩色，风回散宝光。蛛丝髻上绕，蝶影鬓边翔。谁道金玉色，皆疑桃李香。”《拟刘孝标妹赠夫》诗云：“流苏锦帐夜生寒，愁看残月上阑干。漏声应有尽，双泪何时干。”又云：“芙蓉花发满池红，黛烟香散度帘栊。画眉人去远，肠断春风中。”西河深赏识之。《塞上曲》云：“朔风吹雪满刀镮，万里从戎何日还。谁念沙场征战苦，将军今又度阴山。长云衰草雁行平，沙碛征人向月明。思妇不知秋夜冷，寒衣还未寄边城。骑三千出汉关，雕戈十万卧燕山。月明近塞频驱马，尚有将军夜猎还。”感慨豪宕，出自闺阁，洵非易及。西河序其诗云：“昭华既受业传是斋中，每赋诗，必书兼本，邮示予请益。陆续得如干首，留其帙不忍毁去。遂附予杂文后，存出蓝之意云云。”

张夫人

渔洋先生司李扬州，文士辐辏，弦诗角酒无虚日，余韵遗风，足为风尘吏增色。闻先生妻张夫人实贤耦。闽人许珌，以会试入京师，道出邗江，金尽告急，先生无以应，有忧色，夫人遂脱条脱于腕。徐夜者，字东痴，隐居东臬郑潢河上，贫且老，虽冻饿不以干人。会大风雪，夫人出絮帛谓先生曰：“君得毋念徐先生寒乎！盍以遗之。”其贤敏若是。

女子绝技

闺秀能诗词书画者多，而以它美术显者绝少。清初，梁千秋之侍儿韩约素字钿阁者，善镌印章，周栎园载之《印人传》中。有以数寸大石章求镌者，约素辄颦蹙曰：“欲侬斫山骨耶。”康熙中，吴门顾二娘以制砚著称，此则真可谓斫山骨者矣。闻顾生平所制砚不及百方，非端溪老坑佳石，不肯奏刀。传其以鞋尖点石，即能辨别瑕瑜，亦奇技也。乾隆末，杭州何春巢承燕，得一砚于金陵市上，背镌刘慈一绝云：“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跋曰：“吴门顾二娘为制斯砚，赠之以诗。”顾家于专诸故里，故云。时康熙戊戌秋日。诗绝超逸，慈不知何人也。何工倚声，因赋〔一翦梅〕镌其旁云：“玉指金莲为底忙，昔赠刘郎，今遇何郎，墨花犹带粉花香。自制兰房，佐我文房，片石摩挲古色苍。顾也茫茫，刘也茫茫。何时携取过吴阊，唤起情郎，吊尔秋娘。”此条见袁《随园诗话》。戊戌为康熙七年，距今才二百三十年耳，然问诸吴人，已无能举其姓字者矣。词绝俗，迥逊刘诗。

苏瑶青女士之才节

嵇文敏公之先德留山先生，以范忠贞幕府，殉闽藩耿逆之变，忠义焯史牒矣。其时，先生妾苏氏字瑶青者，随侍在闽，同幽狱中三年，以钞先生著作为日课。今所传《西京杂语》三十余篇，《东田医补》十二卷，及《竹林集》、《葭秋堂诗》之属，皆瑶青手稿也。先生赴义，瑶青年才十七，同时取带，面先生而缢。兹事仅见古愚心言《南天碧血录》，亟采之，以补彤史之遗。

朱氏女投江诗

长沙朱氏女，遇吴逆之乱，尽室星散，弱质无依，遂为营卒所掠。女志坚意决，众莫敢犯，舟行至小孤山下，奋身投江。其尸逆流三昼夜，浮于故居水滨，梦诉于其父母。父母惊起迹之，果获女尸，恸哭收殡，玉颜如生。解其襦，得怀间绝句十章，重缄密纫，字不沾濡。今存其最警痛者二首，一曰：“少小伶娉画阁时，诗书曾奉母为师。涛声向夜悲何急，犹记灯前读楚词。”一曰：“狂帆惨说过双孤，掩袖潸潸泪忽枯。葬入江鱼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苏。”

悲唐行

康熙年间，守备唐汾犯法，当戍上阳，而家有老母，其幼女投牒刑部，愿入官为婢，留父养亲，情词凄楚，涕落无声。诸曹郎怜其孝，屡为乞请，而卒格于例。慈溪郑寒村太守梁，时官刑部，为赋《悲唐行》，存《白云轩集》中。

林烈妇

前辈诗文集所载烈妇节妇事迹，几乎累牍难书矣。读《解春集文钞·林烈妇曾高行传》，孝节兼尽，仁义两全，盖尤闺阁中之从容中道者，亟节录之。妇名如兰，长乐县人，适同县林汉朝仲子邦基为妻。事舅姑极孝，相夫以礼，兼通文翰，工诗。汉朝贾于杭，遂徙家焉，占仁和籍。妇嫁十二年，无所出。康熙癸未，姑没，邦基哭成疾，妇哀毁同夫；邦基病革，谓妇曰：“尔能从我地下乎？”烈妇泣而诺之。邦基犹张目视妇，乃指天矢之，邦基笑而瞑。妇制二棺，敛夫毕，将以身殉，再投环，皆遇救。汉朝劝止之，不听，于是投牒仁和县报明尽节。县令谢俨，批牍尾曰：“尔媳曾氏，宜代夫尽孝，尔速为立嗣，庶慈孝节义萃于一门。尔其婉谕，毋求存案。”于是汉朝执批归，反复劝谕，妇号曰：“翁有伯叔妯娌在，岂不足供养哉？”潜以指环镕金丸将吞之，汉朝复奔县，求存案免后累，俨又批曰：“尔速为立嗣，本县当捐俸相恤，给匾预旌，尔慎勿坐视。”汉朝归，复涕泣劝谕，且立其次孙志文为邦基后，命妇抚之。越十日，妇乃自为词诣县曰：“蒙谕养亲教子，为孝节两全之道，氏亦知之。惟思夫已有兄翔、弟翊，可供子职，亲年虽老，无须氏养；伯翔次子立为夫后，本生有父，无须氏教。回念亡夫临终，许氏身殉，氏泣诺之，夫方含笑入地。若盖棺未久，即负前言，他日黄泉何颜相见？且氏素守闺训，生平一话一言，不肯苟出，岂可兹事反失大信？至于翁亲伯叔，劝谕谆谆，氏志弥坚，非关挽救之不力。今特亲叩求批，藉免贻累，氏死之日，犹生之年。”俨又批曰：“此禀仍不准存案，嗣子已立，本县命名为林光节，尔善抚之。尔许以身殉夫，不负前言是也；但来日方长，人事难料，万一老亲失养，稚子失教，尔夫亦当含哀地下，深悔前言。不若抚孤成立，事翁终身，乃践前约，则所全实大。盖慷慨赴死易，从容守节难，勿泥小谅而废大伦。”俨即捐俸金，并大书“孝节双全”四字表其门闾。妇痛哭归，乃抚光节，孝养汉朝惟谨。自癸未迄丙戌，凡温凊视膳之礼，视子职加勤焉，四载如一日。明年九月，汉朝疾发，妇竭力扶持，佐伯叔妯娌，侍汤药历久不怠。又明年三月，汉朝捐馆，妇哀毁如丧姑时，脱簪珥以襄葬事。两丧并举，独留夫棺不出。又尽解衣装营身，后事咸备，乃告妯娌曰：“吾今可以践前言矣。”遂绝粒十四日而殒。先期集平日诗文稿焚之，临终赋五律一首，有“我自寻夫去，人休作烈看”之句。自来妇女殉夫，多出于激烈，而曾氏乃近于中庸。呜呼！亦难能矣。县尹谢君，必非庸吏。

李三姑

李氏女，行三，河南鹿邑人。父某家贫业田，尝以隐事与土豪隐相恨疾。土豪阴谋杀之，使客阳与亲，召之酒而药以饮，遂病，心知土豪所为。将死，女从母泣于前，某切齿叱曰：“若何泣？若非吾子也，且吾为人而杀，幸有儿，俟壮或能复仇。若则弱女子，后无能为也，吾恨终不吐，吾目终不瞑矣。”女时年十余，闻父言，朝夕愤恨，时时蓄志报复。比数岁，日誓鬼神，往祝父墓，愿魄魂相助，挟利刃候道上，欲隐刺土豪。土豪出入乘马，随以童仆，彪彪然势不得逞。乃乞人为词，诉诸有司，无一人能白其冤者。女恨甚，尝曰：“此曹虽官，实强盗耳，徒知剥削膏脂，何能代伸覆盆乎？”遂辞母，慷慨走京师。鹿邑距京师二千里，女孤弱无携挈，暮托逆旅。逆旅主人或怪其独来，疑有他故不纳，则潜伏草莽间。既至，将击登闻鼓自讼，数为吏所阻，乃陈于刑部与都察院，亦如有司之在河南者。久之，有新任某令于鹿邑者，颇强直，女闻之，乃还里。伺令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陈。伍伯棰驱，不动。令以某死岁月久，且无验，其意未信。更诘得死时语，及奔京师状，乃受牒，传客与土豪至讯，得实，置诸狱。未几，土豪死，土豪家恨女甚，构谤词污之。适有邑公子独知其贤，请聘之，其母劝之行，女不许。及母卒，召宗族、亲戚、邻里，谓之曰：“吾痛父见害，楚毒几十年，幸得昭雪；而名为人垢，忍不早死者，伤无兄弟，终奉老母；今吾大事已毕，其终有所自明。”遂入室自缢死。此清康熙戊午年事也。

马江香、恽清于女士书画

常熟马江香名荃，自父以上，三世皆为画师。江香承其父扶曦画学，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益众。尝蓄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琴川多贵游士女，皆来求授指法，称马先生。江香早寡，尤以苦节称。时武进恽冰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勾染名，江南人谓之二绝。冰字清于，南田草衣族曾孙女也，适同邑毛鸿调。鸿调才高不应举，筑小楼，夫妇吟诗作画以老。

佩环女史

佩环女史，性顾氏名作昆，亭林人，为荻洲征君之女。征君以画梅名于时，女史泼黑临池，颇能得其笔法。尝作小幅数纸，古干峭折，疏花三两，下笔虽不甚经营，而别有一种清秀之气流露腕下；并题诗一绝云：“云阶月地近如何，古干婆娑衬绿荷。潇洒最宜三两点，好花清影不须多。”幽秀绝伦，不染尘俗。字法欧阳永叔，亦极瘦削之致。盖虎头三绝，几几乎不在须眉而在巾帼矣。

李太夫人之胎教

雍、乾朝士主张、陆学者二人，一临川侍郎，一南昌万学士承苍也。学士有贤母李氏，方孕时，每默祝于影堂曰：“不愿生儿为高官，但愿负荷先世之学统。”以万氏先祖如明刑部侍郎虞恺、光禄卿汝言，皆讲学于阳明念庵之门，号为硕儒者也。学士少入塾，果喜读宋人讲学之书，论者谓得之胎教。

贤妇宝守先集

时帆祭酒法式善，性嗜风雅。四方名彦至京师者，无不叩诗龛之门，以诗文相倡答。祭酒著述甚饶，其藏书亦最富。祭酒没，公子中书桂馨贤而蚤世。中书夫人，煦斋相国女也，守诗龛中遗书，扃牢固。相国归自卜魁，欲观祭酒所辑朋旧及见录，约以毋借它人，并先订还期，然后出，其慎如此。以一妇人搘柱清门，宝守先集，至龂龂于父女之间。索绰罗氏（相国姓）及伍尧氏（祭酒姓）两家，门法善而遗泽长矣。

锡山孝女

锡山孝女唐素号素霞，钩染花卉，得北宋人法，尝写《百花图卷》，当代名公题咏不下百家，可称巨观。翁海琛曾见之，孝女早岁失恃，兄弟继之，矢志不嫁，垂帘鬻画，养父终身。乾隆中，旌其庐，年七十余卒。吴江邱后同文学，题其荷花云：“一枝荷叶一枝花，花要飘零叶要斜。为问人间开并蒂，那知花里独趺跏。”盖孝女晚年又修净土业云。

刘全母

和相家奴刘全，幼时为人执鞭，家甚贫，冬月著单衫，有声。和相揽权时，甚为倚任，屋宇深邃至百余间，曾为曹剑亭所弹劾；士大夫不肖者争与之结姻眷。其母甚贤，全富时，其母必日索腐豉下餐，曰：“昔日思此而不易得。今虽豪富，敢忘旧日景况耶？”故全受禀母教，罔敢干犯国法。子某甚不肖，致有南郊私毙人命事，遭刑诛。而全母卒以善终。

吴山尊夫人赠行诗

全椒吴山尊学士鼐，渊如先生妹婿也。渊如先生以乾隆丁未榜眼及第，山尊仍上计车，其夫人赠行诗曰：“小语临歧记可真，回头仍怕阿兄嗔。看花迟早寻常事，莫作蓬莱第二人。”山尊果以是科通籍，入翰林。虽大魁让人，犹未满红闺期望，然微云夫婿，柳絮才媛，艳句流传，亦可谓倡随佳话矣。

袁紫卿对镜诗

袁随园孙女紫卿，于归后三日对镜诗曰：“晓起窗前整鬓鬟，画眉深浅入时难。镜中似我疑非我，几度徘徊不忍看。”情致佳绝，不愧为袁公孙女。

南楼老人画册之遭际

禾中钱文端公母陈太夫人，节艺双绝，鬻画养亲，世所称南楼老人也。文端既贵，尝以其画册十帧，进呈御览。一帧画一鱼一黑犬；一帧画一蝶未入花丛时；一帧画一虾一蟹一小鱼；一帧花篮；一帧大柏；一帧梅花仙女；一帧修篁茂林；一帧杨梅、枇杷、二桃；一帧喜雀；一帧萝卜、白菜；皆清华名贵，秀溢人寰，每帧有其夫钱纶光廉江先生题诗二句。乾隆三十一年，高宗于每帧题七绝一首，并御题一跋于后发还。文端公及其子侍郎汝诚各作十诗恭和元韵，而侍郎详跋于后，以志庆幸。逮乾隆四十七年，文端父子皆没。高宗因阅钱选所画犬鸟，偶忆陈太夫人原册，遣人至浙取至京师，再呈乙览。复御制七律一首，长跋一帧，仍归钱氏。今文端元孙子密枢部应溥，犹宝守之，固海内之名迹，亦旷古之奇遭。而高宗圣性渊灵，寸楮尺笺，偶经睿赏，阅十余年而记忆不忘，即寻常收藏鉴别之名家，恐尚无斯挚也。（钱氏又有文端之母《夜纺授经图》，高宗及诸名臣均有题咏。其《直庐问寝图》则图文端早朝，先至其母所问安之象，为王肇基所绘，兵后尚存，洵称家宝。）

雏玉

郝云士者，扬州仪真人也。乾隆之季官吏部郎中，谄事和珅，凡选人经其关说者，和得厚赂，郝其余沥，家日以富。一子蠢然如木人，妾李氏生二女，长曰璈玉，次曰雏玉。璈玉嫁广东藩司刘文波子；雏玉年十五，玉肌花貌，望之如仙，郝至爱重，将留以嫁贵人。郝生平长于子平之术，祥符吕凤台官给谏，郝颇与友善，泥吕出其甲子，为之推算，则官一品，其子亦贵，乃请见其子。吕子名笙，字晋斋，年十七，美如冠玉，能作褚河南书，已入邑庠。吕欲得佳妇，故久未论婚，郝遂通以媒介，愿以女字笙，吕亦素闻雏玉美，允之。聘礼既行，两家过往甚密。吕座主为高邮王怀祖先生，以经学名海内。吕师事高邮，一日论和珅误国，先生将具疏论列，吕曰：“门生欲弹之久矣，已拾得和之大罪二十四，署稿已就，明日将薰沐上之。”王大惊曰：“尔乃具此胆力耶，老夫之疏亦且继上。”吕归，夤夜缮折。明日甫上，已得旨下诏狱。吕笙大哭求援于郝，郝笑曰：“若翁大蠢蠢，致斋相国何仇于若翁？乃拾街谈巷议，发此狂言。今朝廷怒不可测，得遣戍为幸，吾亦何能为力？”语已嘿然。笙告归，寻得刘诸城为之缓颊，戍乌鲁木齐。吕自兵部质对后遣发，笙哭送于道，请同戍。凤台怒曰：“我为直谏，自分必膏齐斧，天恩高厚，得荷戈远行。汝何为者？善事尔母，读书励行，吾即死边亦无所憾。”笙呜咽送至城外，凤台力斥之归。自是家直落，河南咫尺，乃不能归。日为人佣书，夜则研读，金台馆课，屡冠其军，得膏伙赡母。而郝渐萌悔婚之心。一日，召笙至私宅，以温言抚慰之曰：“若翁近无耗，关外非善地，恐不能归。赐环无期，吾甚为若翁忧之。”笙应声哭，襟袖淋浪，悲不自胜。郝又言曰：“尔家糠粃不能具，焉能留吾爱女？老夫非悔婚，顾以贵家女，令其处贫薄家，室必莫安，于吾子亦无所利。今请以五百金为老嫂寿，子亦可得粥，以离婚书数行见赐足矣。”笙喟然曰：“吕家世无弃妇之人，今先生意决，笙不敢弗诺。年来佣书，并得馆课膏伙，颇足自给。老母菽水亦不乏，先生可勿挥此重金。”顾侍者笔墨安在。郝颜色渐赧，即令侍者出纸笔。笙方作数行，忽闻背后有纤履声，疾近其前，指如白玉，力取离婚之书，顾笙曰：“我何罪于吕氏而敢逐我？和氏以贿震天下，皇帝倦勤，吾翁弹之是也。杨椒山死柴市，朝贵尚有以女字其子者，吾翁大节，宁愧椒山？汝今逐我，不如应箕应尾远矣。”力碎其纸，大哭不止。家众震骇，郝夫人亦出曰：“吕氏子非久贱长贫者，奈何不情如是？”云士羞愤，遂反目，笙一笑告行。归语其母，母泣曰：“郝云士媚和珅，闻不日且内禅，皇帝居潜邸，宁不知云士所为，祸不远矣。独惜吾遇贤妇，身陷其中，恐不即脱奈何？”语未竟，闻有车声停于门外，侍者入言，郝小姐至矣。母子大惊出视，雏玉以布衣入，见母即拜曰：“儿未成礼，然吕家人也，请越礼称‘新妇’。新妇不孝，不得老父之欢，今见逐矣。顾生为吕氏之人，死即吕氏之鬼，吕氏尸，烦尔吕家收也。明知不行亲迎，遽尔登门，于新妇为无状，于吕氏为僇人；顾姑贤而翁忠，新妇心曲，或能见谅于堂上。今日之事，去留由母，即不见收，新妇已挟白刃来，誓自刎于此，不更归矣。”母曰：“贤哉，儿贞淑如此，老身暮年乃享奇福。请与老身同处，明日具礼矣。”怀祖先生闻之，令人以百金饷吕笙，明日亲宾亦稍至矣。雏玉三日以后即莅厨次，煮糜蒸饼，靡所不能，顾家居时，未见其躬自操作也，笙畏敬如天人。是年高宗升遐，新皇御极，王怀祖疏上弹和珅，立褫和职，下狱论死。吕凤台赦归，任太常少卿，逾年补侍郎，而郝氏籍矣。云士以罪，戍凤台故地，妻挈其蠢子归仪真。雏玉泣送之城外，母曰：“尔能识人，吾观吕甥伟器也，后此幸无忘若母。”雏玉涕不可仰。是时，吕笙以第二人捷北闱，连捷入词苑。凤台亦升尚书。

龙幺妹歌

陈云伯先生《颐道堂集》中，有《龙幺妹歌并序》云：“幺妹龙氏女，黔中土司龙跃之女弟也。跃祖某为黔苗豪族，方吴三桂据滇日，檄诸苗策应，某独与抗。滇平论功，赐总兵官，为诸苗长。四世至跃，秩递降为千总。嘉庆二年，教匪由楚入秦，蔓延黔中，督军威勤侯勒公，檄跃赴军。跃疾作，不能行，幺妹乃率三百人，诣督军营听指挥，战屡捷。是年八月十五夜攻南笼，深入贼巢，擒渠王囊仙、七绺须等。督军所遣八路军，幺妹其一也。南笼贼平后，军威大振，而幺妹之名播于全黔矣。在军中半载余，所斩馘至众。嗣勒侯移镇撤兵，录跃功而重赉幺妹，遣之归。大兴舒铁云孝廉，在侯军中亲见其人，雪肤花貌，如春月初升，年约十八九，蛮妆窄袖，翩若天人。弓衣剑饰，金绣错彩；遇敌则跃马奋进，三百人自成一队，退则独结一队，部伍有法。或军中议事及公宴，则揣摩贼情，议论洞达，虽宿将无以过，军中比之秦良玉云。孝廉《黔中杂诗》载其事，余因作歌以纪之：“罗旗金翠翻空绿，鬘云小队弓腰束。乐府重歌花木兰，锦袍再见秦良玉。甲帐香浓丽九华，玉颜龙女出龙家。白围燕玉天机锦，红压蛮云鬼国花。小姑独处春寒重，巫峡云闲不成梦。唤到芳名只自怜，前身应是桐花凤。一卷龙韬荐褥薰，登坛姽婳自成军。金啣台榭森兵气，玉砦阑干起阵云。昔年叛将滇池起，金马无声碧鸡死。水落昆池战血斑，多年降旛尽南指。铜鼓无声夜渡河，独从大帅挽天戈。百年宣慰家声在，铁券声名定不磨。起家声袭千夫长，阿兄意气凌云上。改土归流近百年，传家犹宝云台丈。雪点秋花走玉骢，李波小妹更英雄。星驰蓬水鱼婆箭，月抱罗洋凤女弓。白莲花压黔云黑，九驿龙场堠烽逼。一纸飞书起段功，督师羽檄催军急。阿兄卧病未从征，阿妹从容代请缨。元女兵符亲教战，拿龙小部毒媌。红玉春营三百骑，美人虹越鸦军避。战血红般蛱蝶裙，军符花錾鸳鸯字。秋夜谈兵绣镼凉，白头老将愧红妆。围香共指花鬟市，雪争看云娘。敌中妖女金蚕蛊，甲仗弥空腾白羽。金虎宵传罗曼刀，红螺夜演天魔舞。八队云旗夜踏空，擒渠争向月明中。晋阳扫净无传箭，都让萧娘第一功。春山云满桃花路，铸铜定有铭勋处。八百明驼阿监归，三千铜弩兰珠去。当年有客赋从戎，亲见猺仙玉帐中。珠翠眊夫人样，艳夺胭脂一角红。军书更有簪花格，蛮笺小帽珍金碧。谁旁相思寨畔居，钤名红晕芙蓉石。功成归去定何如，跳月姻缘梦有无。惆怅金钟花落夜，丹青谁写美人图。”

盲妇节烈

山左马有才之女，以死节显，马有才，胶州流户也。家无恒产，佣佃自食。有女生八岁而盲，家人欲使习琵琶度曲，弗肯为。年十九，嫁盲人庄延生，庄亦流户子。父贫不能存，遂与妻去为丐。拊肩扶杖，哀号市中，以求一钱。市人不以人比类，女不怨也。然特刻苦铢累，阴蓄十头，粟二十石，延生藉是不为丐，而闾阎终以丐遇之。越数岁，延生以疾死，无子女。营葬毕，尽以资畀兄子庄化起，曰：“族无多人，此汝所宜袭有，苟念骨肉情，岁时以一陌纸一杯羹奠汝叔，未亡人死且瞑矣。”问叔母将何适？曰：“将以殉汝叔也。”邻里皆大笑，且诮让之。女一夕雉经。化起，农家子，且赋性愚戆，不知殉节为何等事。大惊，救之苏，以为奉养不谨也。跪请罪，女不言。邻里恐为化起累，恫喝而禁制之，曰：“若必死也者，则必白诸官乃可。”盖挟此以难之也。女昔丐城市中，道路所夙稔，乃夜遁去，家人追弗及，以为久不丐，复发狂耳。时蜀人张象翀刺胶州，所谓名进士也。以秩满，行取入都，方从州人乞千金，以抵干没。女登堂陈欲殉夫意，且言犹子善事我，死勿复相累。张心厌之，以为不祥，辄谩骂曰：“若死即死耳，何预乃翁事，而敢哓哓败人意。”挥役驱之。女径归其里，以刺史语遍告邻右，邻右皆嗤之，曰：“刺史按部，吾曹望之如天上人，渠得见耶？妄语勿信。”女知人之不备也，猝于是夜缢死。化起犹惴惴，数日不敢饮食。里之衿耆得其状，使里正以闻。里正故轻女，又闻刺史之厌之也，曰：“死一丐妇，何等大事，而敢以烦官府？”终不言女死，年仅三十五云。呜呼！死节天下之尊德也，乞天下之贱行也，以贱人而有尊德，天下之贵人正不知愧几许也！

綦烈女

烈女綦氏，孽出。母不容于嫡，被逐，并将鬻女。其季父佩兰，怜而鞠育之，是故女托生于季父。女长，姿容端丽，沉默寡言，许字同里孙氏，娶有日而婿殂。讣至，佩兰匿不以闻，曰：“吾犹女凝重端庄，非寡鹄相，当别字之耳。”时际夏令，女与婢媪辈就庭际攻女红。其嫡母适至，詈之曰：“贱婢克杀汉子，犹自扬扬若无事者，得毋羞杀人。”女闻之色骤变，遍询婢媪辈，得其详，色转自若。先是佩兰有鸦片痼，于后院除小舍，治具精雅，为偃息之所，家人鲜有至者。一日薄暮，佩兰自外至，见有人卧榻上，呼之起，则女也。泪被腮颊，双袖尽湿。问故，则曰：“腹大痛，恶烦嚣，来此暂避耳。”佩兰以其夙不谎也，信之。次晨，炊已熟，家人将会食，而女室犹扃，呼之不应。挝户大呼，亦不应。大惊，毁门而入，则女偃卧在床，色如生，而体已寒矣。犹不知其殉节也，谓腹痛殒命而已。及殓，于衾中得一角盒，然后知其饮阿芙蓉而死，急研讯婢媪，得前日情状。佩兰乃大哭曰：“吾儿盖死义也，昨入小舍，所以便掩泣，兼以窃鸦片耳。”时其嫡母犹作申申之詈。含殓已，传有客至，佩兰出迓，则前为女作伐之李先生也。因唁问而悉其颠末，悚然起敬曰：“此真烈女也！然生异室而死不同穴，岂不遗千古之憾哉？吾当为告孙氏，使合厝，以慰贞魂，何如？”佩兰曰：“是吾心也，子其为我言之。”李如孙氏，则孙已扫径迎劳矣。揖而言曰：“以亡儿婚姻，又劳枉驾。”肃入厅事，待以蹇修理。李曰：“足下近通数学乎？何前知乃尔？”孙曰：“非也，乃亡儿自言之耳。畴昔之夜，长男妇梦亡儿纳之南向坐，而北面拜之。问：‘胡为？’曰：‘将求后于嫂也。’曰：‘是应尔之事，曷拜为？’喜而起辞。将出，复顾曰：‘嫂氏志之，弟完婚有日，明午前当有吉语闻也。’晨起，长男妇以告，犹以为妖梦。而君来适以其时，知梦必有因矣。”李不胜嗟讶曰：“以女之节烈，士之精灵，真所谓合之双美者哉。”因以佩兰意告，孙亦乐从。次日，即以肩舆载木主归，迎女柩为合葬焉。越三日，佩兰来省墓，孙款之。佩兰极称婿梦中事，以为灵异。孙曰：“不若烈女之精灵尤著也。”因道女之体态举止，并服饰簪珥，一一符合。唯言耳旁一黑痣，为女所夙无。佩兰俯思久之，曰：“是矣，就义前曾患小疮疖，以钱大膏药敷之，然非痣也。第不知何所见，而得其详如此？”曰：“闻之乎？”曰：“亲见之耳。亡儿夙为老母所钟爱。其亡也，故禁家人秘不使老人知，恐以致其哀也。弟日趋侍，惟诳以病未愈而已。方君之未来也，升堂省母，将入门，闻女子喁喁细语声。搴帷而入，则与老母坐谈者，俨然一新妇也。出告家人，潜往视之，则渺矣。”此札记为平度州事，州人极重视而盛传之。谓修志时当采入也。

楚女

晚清，白莲教扰川、楚，所至掳掠，妇女鲜有完者。或忤之，则立遭残杀。楚女年十七，美丽善辩，为某匪目所获，惊其绝艳，厚待之。女知其意，虚与周旋。是夜，匪目急欲成欢，以语女。女曰：“军中仓卒，固不能待父母媒妁之言，然合卺之礼不可废也。且公事成，妾将为夫人，今日必大犒三军，使咸知妾为堂堂嫡配。”匪目韪其言，即传令治筵，使数人侍女入寝室，更为新妆。女谢曰：“今日无须他人侍我，明日即从命可也。”匪目不疑，允之。女乃闭门更衣，自敷粉黛，见壁上有小刀，窃纳之。匪目从窗外潜窥，见女对镜添妆，益形妩媚，突入抱之。女抽刃刺其喉，推尸床上，蒙之以被，剪须发，易女妆。己乃脱钗簪，衣匪目冠服，佩刀，夜半出营。军中方燕乐，不能辨。明晨欲发令，共待匪目出见，迟之，排闼入，则俨然一女子也。然微闻血腥，启视，大惊。而女已远遁数十里矣。自是，掳妇女不敢留军中，其风稍戢。楚女入虎狼之穴，不惟守其身，又手刃巨奸，从容归里，其才勇殆不在木兰、良玉下。三湘七泽，固多才智，而姓氏不传，惜哉。

幼女叩阍求赦父罪

嘉庆十七年，四川重庆州，十一岁女子佘酉州，以其父佘长安遣戍湖北，其祖父母年逾八旬，无人侍养，匍匐入京，叩请释放，台臣为之奏请。上以佘长安原犯情罪，尚非常赦所不原，念伊女年幼至性，加恩释放回籍。是又本朝一缇萦、秦休矣。

记杨勤勇夫人

嘉、道间，名将首推二杨，功业威名，彪炳一世。而勤勇侯夫人龙氏，临机应变，卓识鸿才，则有世所不尽知者。夫人为蜀之华阳县人，广东佛山同知廷泰女也。勤勇任宁陕总兵，夫人归焉。初婚三日，终南教匪渐炽，侯即率兵搜贼。明年，调署固原提督，夫人方怀妊未行。及秋，宁陕镇兵以停饷两月，啧有叛言，镇将不善驾驭，势岌岌不可终日。或请夫人乘夜速行，夫人曰：“叛否不可知，若行而后叛，是通贼也。不然何以先知？”卒不行。乱作，杀营官，肆焚掠，阖城扰攘。官民眷属夤夜惊窜，反依夫人为逃死薮。方是时，未叛者拒于内，曰：“夫人勿死，我辈受恩重，誓御贼以卫夫人。即不敌而死，主将闻之，亦见我辈心也。”已叛者拒于外，曰：“夫人勿惊，我辈受恩重，情急而叛，无与夫人事。诚虑外寇惊及夫人，主将闻之，无以明我辈心也。”先是，镇署司饷朱之贵者，性吝刻，众欲杀之。夫人藏之复壁中，佯令追捕，众意乃释。黎明，叛众请见夫人，奴婢及避难妇女，仓皇号泣，求勿放入。夫人怒曰：“生死有数，敢涕泣者惩之。且朽墙薄壁，脱有他意，谁能御之？请见则见，何畏之有？”命左右启门而出，端坐堂上。叛首数十人血臂淋沥，伏地痛哭，请送夫人出城。夫人曰：“谁则戕官，杀人者抵命，于汝众人何尤？速擒首寇，绝妄念。主将或可申奏朝廷，予以生路。”众曰：“我辈结盟，誓同生死，不能遵夫人命，谨备舆马以俟。”诸妇女又曰：“夫人行，我辈死矣。”夫人曰：“此辈皆我故旧，须随我行，不得伤残。”即出婢媪衣履，与官眷结束，次第启行，己乃乘舆殿后。甫出署，叛众发号传队以送，夫人呵曰：“止。此何时，而犹循此虚文耶？除现在署前者，余皆不得露面。”众唯唯，送至涧沟，哭拜而返。适遇之贵于途，举刃拟之曰：“汝今日亦入我辈手耶？”之贵曰：“我藏复壁，夫人计也。夫人忘盥盆，命我送往。汝等欲杀我，即转赍盥盆去。”众审视良久，曰：“且为此盆饶汝。”明日行抵石泉县，石泉百姓方迁徙，县令不能止。闻夫人至，公服攀辕，留守城池。越六日，始就兴安免身，时典郡兴安者，夫人从兄燮堂也。初，勤勇于固原闻变，遣属将进剿，而自帅亲丁四人，冒雨急驰千二百里，三昼夜而至盩厔。得燮堂书，知夫人已往兴安，即驰往石泉抚贼，解鄠县围。贼首蒲大芳，公旧部也，素得众心，公又素得大芳心。乃单骑入贼垒，谕以顺逆利害，说令投诚，仍同入宁陕镇城，约束归伍。而大芳心怀反侧，意颇悔降，遂以愿赴兴安迎致夫人为请，实以试主将心也。勤勇立允所请，不增一奴，或谓夫人明哲，必托辞不行。比大芳至，天大风雪，夫人冒雪抱子，泰然登程。越日，道过汉阴厅，大芳与同行王奉者相哄。夫人入厅署，讯知曲直，棍责大芳四十，械系而行。将至镇城，降众代求免系，更乞勿使主将知，夫人许之。及见勤勇，询问公私，悲喜交集，独不言途责大芳事。居十日，各帅遣都守驰候勤勇，见左右役使皆叛党，神情炯炯，相视无一言。少顷，请间密白曰：“各帅得汉阴禀函，知夫人途责大芳，恐降众离心，故遣某等探候。”勤勇曰：“不知也。”入询夫人，曰：“有之。”曰：“何无一言？”夫人曰：“是不必知，知而不诛则废法，知而加诛则失信。我见不彻不敢行，既行保其帖服，无劳探也。”勤勇出语都守，叹服而去。其智略英果类如此。方叛兵之就抚也，廷议以勤勇在镇，驭兵不严，削职戍伊犁。自谓立功赎罪，或可免行。夫人曰：“卒伍为逆，而主帅无罪，国家无此法度，所望君恩高厚，不久戍耳。”后一月果蒙赐环。勤勇籍贵州，褫职，自犍为南归，舟子怂恿籴盐，谓至沿河司可获重利。夫人曰：“居官不宜重利，况数奇，始罢官之时，财禄可知。”力谏而始止。行抵黄瓜漕，前舟撞损，以载轻急驶近岸，人免而船沉。夫人善画兰，喜弹琴，读书尤识大义。尝曰：“方寸静洁，则理胜欲；念虑牵滞，则欲胜理。人生最忌情流为欲，则百事不得其正。”闻者尤敬服焉。

葛云飞将军妾

道光辛丑，英师寇浙定海，山阴葛将军云飞，率师拒之。力战三昼夜，援军不至，遂战死于东岳宫。将军有妾，容止闲雅，而富有胆略。闻将军死耗，集他侍妾辈及残卒数百人，乘夜入英垒，夺将军尸归，葬之。故里人以比明季之沈云英。汪芙生孝廉，为制《葛将军妾歌》云：“舟山潮与东溟接，战血模糊留雉堞。废垒犹传诸葛营，行人尚说张巡妾。共道名姝越国生，苧罗村畔早知名。自从嫁得浮云婿，到处相随却月营。清油幕底红灯下，缓带轻裘人隽雅。月明细柳喜论兵，日暖长楸看走马。一朝开府海门东，歌舞声传画角中。不问孤军悬渤海，但思长剑倚蛮峒。新声休唱丁都护，金盒牙旗多内助。虎幄方吹少女风，鲸波忽起蚩尤雾。一军如雪阵云高，独凿凶门入怒涛。谁使孝侯空按剑，可怜光弼竟抽刀。凄凉东岳宫前路，消息传来泪如注。三千铁甲尽苍黄，十二金钗齐缟素。绣旗素钺雪纷纷，报主从来岂顾勋。已誓此身拼一死，顿教作气动三军。马蹄湿尽胭脂血，战苦绿沉枪欲折。归元先轸面如生，杀贼庞娥心似铁。一从巾帼战场行，雌霓翻成贯日明。不负将军能报国，居然女子也知兵。归来肠断军门柳，犀铠龙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遗恨韩家妇。还乡著取旧时裳，粉黛弓刀尽可伤。风雨曹娥江上住，夜深还梦旧沙场。”按：将军谥壮节。妾亦山阴人，惜其姓氏已不可考矣。

盐梅夫人

盐梅夫人，为阳羡王忠烈公大母。孀居时有疑之者，时夫人方食盐梅，闻之愤甚，即取盐梅核树之。矢曰：“妾苟无他志，此核当复生，否则妾当死。”阅数日，果挺萌吐颖。迨成实而味皆盐，所疑者偶食此梅遂死，由是人皆信服。小湘公子咏七绝八首，记其事，中一首云：“梅根虽活妾心灰，谗口何人播说来。不是天工能创格，此身终古惹疑猜。”小湘名文焞，内府正黄旗人。

赵三姑娘

昆明赵蓉舫尚书光，长刑曹二十年。且累得试学差，又累次查办外省案件，积赀至五六十万。无子，只生三女，长、次皆早嫁早死，惟三女未字。赵没后，尚遗财三十余万，皆三女掌之，嗣子所得甚微也。一日，三女谒万藕舲尚书青藜曰：“侄女年已逾三十矣，求年伯为我择婿，一须元配，二须少年翰林，三须海内世家。”万曰：“难。”会有仪征胡隆洵者，以赤贫士入都，联捷授吏部主事，万之门生也。闻胡未婚，谓三女曰：“胡某已如尔所约之半，如尔不愿，我亦不敢过问。”女不得已，许之，遂涓吉成礼。胡一旦骤富，夫尊妇如帝天，妇视夫如奴隶，不待言矣。赵存日有红绿佩二事，皆大如掌，一则透水玻璃翠，一则双桃红碧玺也。朝中大老无不知之。及三女嫁后，二佩归于胡矣。胡一日佩之入署，众皆属目。一少年满司员谓众曰：“明日当揶揄之。”次日，胡入署，此少年急趋至胡前，半跪请安曰：“大人一向好？”胡以为误也，连称：“不是，不是。”少年忽昂首曰：“我适见双佩，以为赵大人复活矣。孰知是尔耶？”众轰堂大噱，自是胡不敢佩矣。三女归胡后，未数年死，无子。胡再娶，亦无子。及卒，以弟之子子焉。资财数十万，米市胡同大宅，皆归其弟矣。

沈夫人佐守广信

两江制军沈文肃公葆桢，以御史典郡，咸丰六年，守广信。时粤逆杨辅清由吉安长驱直入，所过辄陷。公激厉兵民，登陴死守。城卒获完，其受知大用，肇始于此。相传当围城岌岌时，林夫人撒内署金帛犒士，列巨锅于大堂，亲职炊爨，以饱饥疲。时公卧起睨睥间，督士卒守御；幕僚星散，军火、刍薪、文檄、判牍咸出夫人手，士民感颂慈荫，与章贡长流。夫人林文忠公女也，盖家教夙湔已。（按：文肃夫妇守城事，曾文正公以之入告，亦归美于文忠家法。）

管怀珠寄夫书

金陵管小异茂才嗣复，孝廉异之同之子也。异之以工古文名，故小异亦能文。其所撰《仲姊曹宜人事略》，纪其癸丑二月十三日殉节事甚烈。宜人为异之次女，适同里曹君士鹤，曹君以陕西清涧县知县奉讳，服阕赴部需次。宜人家居，闻城陷，自经死。先期作书与夫诀，属弟嗣复遗之。事略不具录，录其寄夫书云：“妾管怀珠裣衽季皋夫子清览：违别以来，思有万绪，日望夫子早日补官，同到秦中，合家完聚。何期逆匪猖狂，直抵金陵，伏念举家共沐国恩，万一危城不保，更有何地可以藏身。无如人心皇皇，争欲为迁避之计。现已移寓鹰扬营蔡姓园户屋内，此非妾之意也。兹闻贼氛日炽，危在旦夕，妾以死自誓，断不为小丑所屈。伏念得侍箕帚十余年，未有丝毫裨益于夫子，只此为国捐躯，差堪仰慰耳。惟愿夫子努力功名，勿复以妾为念。临纸呜咽，书不尽言。”呜呼！漆室忧深，鲁女终能殉国，渐台节著，楚姜未暇传书。若曹宜人者，从容就义，慷慨捐生，洵称巾帼完人，光耀一朝彤史矣。

钱塘难妇

钱塘难妇朱袁氏，于己未夏，过梧郡以诗乞食，断句云：“羞看镜里三分瘦，愧作人前半点痴”；又“千里关山三寸管，半江风雨一番愁”；又“已破绣鞋经雨滑，半垂罗帕障风微。”余尤喜其《对镜》云：“旧欢如梦事如尘，飘泊天涯抱病身。谁是与侬同下泪，相怜只有镜中人。”时年甫廿四，人极端庄。其同乡诸人，拟为作集腋之举。数日后即去梧，不能详其为何如人也。

武陵难女

雄县旅店壁间，有武陵十五龄难女三诗，和者甚众。诗云：“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难泣孤穷。不禁弱质成囚系，衣自阑珊首自蓬。垂垂绀发未瓜期，锦帐罗帏梦已稀。魂化杜鹃应有日，壁间先写断肠诗。一丝残息自淹淹，泪落衣裳血色鲜。谩托秃豪空写怨，有心人见定相怜。”

题壁诗二则

丙午之岁，江南大荒，流亡殆尽。有姑嫂二人，不知何许人，且不知其姓氏，乞食吴门，题诗寺壁二首。其一已自涂抹，仅留一首云：“萧然行李此经过，只为年荒受折磨。踏破绣鞋穿竹径，吹残云鬓入风涡。叩门乞食推恩少，仰面求人忍辱多。欲赋归与归未得，夕阳回首泪滂沱。”读之怆然欲绝，妇人能诗，其亦穷而后工乎？

新嘉驿壁间有诗三首，系妇人手笔，句颇凄凉。诗云：“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曾夫人俭朴

曾文正夫人，为衡阳欧阳慕云茂才之妹，冢妇刘氏，即陕抚霞仙中丞女也。衡湘风气俭朴，居官不改常服。在安庆署中，每夜姑妇两人纺棉纱，以四两为率，二鼓后即歇。是夜不觉至三更，劼刚世子已就寝矣。夫人曰：“今为尔说一笑话，以醒睡魔可乎？有率其子妇，纺至夜深者，子怒詈谓纺纱声聒耳，不得眠。欲击碎之。父在房应声曰：‘吾儿可将尔母纺车一并击之为妙。’”翌日早餐，文正为笑述之，坐中无不喷饭。

贼妾

胜克斋宫保，尝败某处捻匪，执其渠魁杀之。见贼妾颇美，欲以充下陈，妾执不愿，愿就死。胜使人辗转说譬，执不可。一日忽自愿依从，胜疑之，使人遍搜其身无所得。令脱履察之，则小刀在焉，甚犀利。胜壮其志，挥之去。

费恭人全节

寿州巨绅孙家泰，为苗沛霖所害，全家皆死，独一妾居别墅，幸免。妾姓费，河南人，美而有才；擅武勇，其父拳师也。当同治元年春，钦差大臣胜保率大军，解颖颍州之围，气张甚，闻费氏之美，遣人往刦之。费闻，枕戈以待。胜使至，谓之曰：“大帅左右岂少姬侍，而必辱及未亡人，何也？如不得免，我将挟刃以往，俾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其无悔。”使者股栗归报，胜乃罢。费得守节以终，抚一子为后，膺四品封。故称之曰“费恭人”云。

吴夫人

陈勇烈公夫人吴氏，山阳汊河人，游击吴礼北（璜）女也。幼读女四书，事父母孝，能识大义。勇烈籍颍州，咸丰初遇贼，掳至天长。会提督李世忠渡江击贼；勇烈劝其族父世铭为内应，以天长归朝。同治二年，苗沛霖反，提督陈公（国瑞）闻勇烈名，招之麾下，力战破贼，息兵于清河。陈公故与礼北善，知夫人贤，遂为勇烈聘焉。婚期前三日，伪言陈公击贼河南，殁于阵。勇烈方食，遽起具衣冠，往见礼北，曰：“陈公遇我厚，今有噩耗，事虽不可知，然义当速往，谨请改卜吉期。”即出门策马，星夜北驰千余里，崎岖山路间，弥望无人烟，三日不食，饥渴疲顿。而陈公幸无恙。相见于河南，由是勇烈义声震天下。四年，婚于吴氏，夫人以勇烈治军严，请减诛戮。勇烈笑曰：“是非尔所知，不杀何以行令？”夫人曰：“省刑非废法也，法当执，情亦当原。”勇烈然之，自是威少霁，家居愈谦谨。先后大小数十战，追贼山东数千里，而口不言功。最后奉爵相李公檄，曾剿陕贼张仲愚于滑县之陈滩。时各军未合，前后受敌。勇烈鏖战竟日，身受矛伤，复大呼，驰斩悍贼六名。贼发铜炮，中腰而颠，顾谓左右曰；“滩者坍也，陈坍吾其已矣。”遂卒。年二十一，遗命葬山阳。夫人初得凶闻，昼夜号泣，水浆不入口者五日。父母劝之，曰：“吾何敢死？腹中一块肉，陈氏宗祧所系。”勉起啜粥。及勇烈柩至清河，世铭闻爵相奏请优恤，欲移柩返天长。夫人曰：“先夫有言矣，‘生不乐居天长’，死乃强之耶？必欲移柩，更以一棺将我去耳。”世铭无言遽出。阅十日，突以众至，径登堂举柩行。夫人阻之不得，伏柩而号，勇士扶之，颠晕于地。及柩出而胎堕，哭而言曰：“吾不可复生矣。”至是，决计求死。预藏毒物服之，灌救移时，竟绝，年仅十有八。是时，提督刘公（铭传）驻兵清河之扬庄，闻报大怒，立遣兵勇水陆追柩返，并擒世铭及同谋张孝先者，即时正法。而爵相请建双烈祠，合祀夫人焉。葬之日气象昏惨，观者皆叹息。

那太夫人雪贞妇冤

直隶保定府，有村居某氏妇者，生一子一女而寡。家饶于资，而性甚淫，佣工数人，无弗与通。数年后，为子取媳。媳贞静，不妄言笑。妇恶之，又恐窥见己阴事，漏言布丑，遂思并污之，以灭其口。一夕，其子他出，密令一佣工人往；而媳已先为之备，闻撼扉声，即起大呼。妇怒，乃自往与佣工人共缢杀之，以病死告其母家。母家故孱弱，兼以贫富不敌，第索身后一切事皆宜从厚，妇许之，延僧以资冥福。出殡之日，搭台演戏，观者如云，盖亦北俗然也。时邻近诸村非不憎妇之淫，哀媳之烈；而母家既曲为隐忍，旁人亦徒抱不平，莲性虽芳，几疑无从昭雪矣。会直督那绎堂先生太夫人迎养在署，身旁一仆妇即其村中人，先数日以事回家，久之始至。太夫人怒其迟延，妇曰：“吾在吾村观热闹耳。”遂备举以告。盖仆妇以此为新闻，可博太夫人欢，且解己迟延之故，初非有他意也。太夫人闻之怒，召那督入，责之曰：“汝总督直隶全省，乃境有烈妇，而令衔冤地下乎？”那督询得其故，出，即令保定府及清苑县驰至其村，缚某氏妇及佣工人偕来，一讯咸伏。由是生者按律定罪，死者驰折请旌。

玉徵女士

于式枚京卿之父名丹九，有才名。张德甫方伯为之作合，偶粤东居玉徵女士。女士善花卉，合婚之夕，张以团扇即席索绘设色牡丹一本，于填词以谢冰人。

秋瑾诗

鉴湖女子秋瑾，《东渡歌》云：“登天骑白龙，走山跨猛虎。叱咤风云生，精神四飞舞。大人处世当与神物游，顾彼豚犬诸儿安足数。不见项羽酣呼巨鹿战，刘秀雷震昆阳鼓。年约二十余，而能兴汉楚。杀人莫敢当，万世欣英武。愧我年廿七，于世尚无补。空负时局忧，无策驱胡虏。所幸在风尘，志气终不腐。每闻鼓鼙声，心思辄震怒。其奈势力孤，群材不为助。因之泛东海，冀得壮士辅。”又〔鹧鸪天〕一阕云：“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又五律一首云：“叙别短长亭，群山睡已醒。瀛洲芳草绿，汉地柳条青。意气吞胡虏，精神贯日星。相思寄鸿鹄，携手复叮咛。”笔力雄浑，几有昂首天外，不可一世之概。

范满珠

范满珠，休宁人，范眉生良妹，诗才与兄相称。□□一诗曰：“独眠不禁冷风呼，摧落梨花满地铺。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儿死更孙无。枕前有梦谁人伴，灯下无言已泪枯。不是彼苍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诗语绝痛，又《旅夜》绝句云：“残灯明灭乱虫啼，展转乡心月渐低。梦对家人才欲语，鸡声依旧到窗西。”凄凄楚楚，可念也。诗名《绣蚀草》，红豆老人为之序。

倪仁吉女郎

女郎倪仁吉，义乌人，善写山水，尤工篇什。尝见其《宫意图》诗，其一云：“调入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银独坐时。”先考功兄曾得其全集。倪手种方竹数十竿，甚爱惜。莱阳董樵处士游婺郡，倪高其人，斫一枝赠之。

诗媒

赵德麟丧偶，欲得善配，未有。久之，王氏有老女未嫁，作诗云：“白藕作花风已秋，不堪残睡更回头。晚云带雨归飞急，去作西窗一夜愁。”赵见诗，遂求婚焉，人以为二十八字媒也。又明初，王旬字子宣，尝作宫词云：“南风吹断采莲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风（一作云）廊三十六，不知何处晚凉多。”仁和会元俞友仁，见而悦之，曰：“此其得意句。”遂以妹妻之，与德麟事同。列朝诗选，作黄鹤山樵王蒙事。

方畦兰女史遗诗

方畦兰女史，遗著甚多。昔曾见之于某友家，尚忆《感怀》诗句云：“雁影横秋水，蛩声乱夕阳。”“家贫亲戚少，秋老雨风多。”“客舍无青眼，家园有白头。”“月高人影小，露重竹梢低。”“性难谐俗尚，情不受人怜。”“林深惟见鹿，池尽不生蛙。”“晚烟圆树影，疏竹散风声。”“蔗叶通帘绿，林花带雨红。”“病魔随暑去，诗债逐秋来。”七言如：“楼上日酣红杏雨，陌头风冷白杨烟。”“扑面好风春淡荡，如眉新月影微茫。”“人来老圃疏篱外，秋在斜阳古渡头。”“绿林堤外吟新雨，红杏花前哭故人。”“黄鸟无言春已去，青山有梦客重来。”“夙缘未了书千卷，往事浑同梦一场。”“千古江山双泪外，半窗风雨一灯中。”“七里人烟山外市，万家灯火水边楼。”

墨林李女史

武昌李女史名珍，其题画自署曰“潜江女史”，盖潜江人也。其父小峰，以画花卉名，生女史，即以画法授之。女性聪颖，绘事突过其父，求画者踵接。逮长，富家士流多往求婚，顾小峰性贪鄙，欲结婚官场，他人辄谢不许。时有诸某者，江夏县知县诸令之远族也；流寓汉阳，年十七，家贫至不能举炊，弟兄性皆蠢陋。其母闻女史名，心计若得此女为妇，则举家可倚以度日，因倩人为次子求婚。小峰闻之心窃喜，以为由此可与县署结交，既极荣耀；且捐一佐贰杂职，固可得靴顶之荣，又可营署美缺，遂慨然许之。诸将娶女，而啬于资，因浼媒氏请改为赘姻，以五十千畀李为女服饰及一切费用之需。李至此始知诸氏景况，追悔莫及。因托媒氏请男宅改为百千，而男宅不可，并云：“若五十千不可者即当罢议，试看汝女果能在家中坐守终身否？”李不得已，许之。成婚之夕，女见夫婿既无他能，貌又寝陋，固已不平。未及月，随婿至汉阳家中，其妯娌辈颇相笑谑。或憎其貌之寝，或议其足不纤削，或竟捉其足视之。随往女侍偶相劝阻，辄被其夫兄拳颊。又女身体纤弱，不任饪绩之事，则群笑其惰弱，不足为贫家妇。未几，婿即促女至武昌取画具及画稿归，冀得润资，足给家用，女因恚之。而父又以画由己教授，所得润资应以大半归父，翁婿龂龂相争。女既恨父及夫均贪鄙，而夫家人咸俗陋难堪，日与相处，若履荆棘，遂忿然曰：“纵以大义责我，我以工艺养夫，足矣。今举家皆责食于我乎？”乃尽捐所携绘器，誓不复画。婿家见其如此，则益苦之，日夕之间，诟谇数作。女不能复忍，无几时，吞生罂粟膏以死。

李莲英之妹

清德宗在位，崇节俭，屏嗜欲，尤不喜女色。以受孝钦之胁制，幽囚宫禁，类于汉之惠帝，唐之庐陵王，盖遭李监莲英之谗构也。莲英有妹，貌甚美，性尤慧黠。通籍禁闼，能得孝钦欢，以“大姑娘”称之。每进膳，必令侍食，且赐坐。孝钦六旬万寿，莲英妹列坐听戏，孝钦妹醇邸侧福晋知之，托疾不入贺。孝钦促之，福晋不得已入坐，见莲英妹之骄踞，仍称疾避席。文学士廷式有诗纪此事。由是莲英得妹助，与王公通声气，威焰逼人，朝士屏息。莲英初进其妹，本欲效李延年故事；上烛其奸，益疏莲英。莲英恚甚，恒于孝钦前短上，而两宫之嫌隙成矣。嗟乎！历代阉寺弄权，进女色以惑人主者不可胜数。及术既不售，则亦忄柬然敛迹，从未有以鬼蜮之谋，逞枭鸱之毒，明目张胆，如莲英之甚者也。

许女士绝句

许女士璚，浙江钱某之继室也。善词翰，尝有绝句诗云：“鹊噪未为喜，鸦鸣岂是凶。人间吉凶事，不在鸟声中。”居今日学术昌明之世，堂堂须眉中有迷信吉凶者，其智慧又在女士下矣。

吴芝瑛之豪侠

《新庵笔记》云：“锡山廉泉夫人吴芝瑛，桐城挚甫先生之犹子也。父宝三，尝为山左县令，独生夫人，钟爱逾恒。解诗书，工八法，为女中所罕睹。因颇自矜，尝以所书与余兆熊妻沈寿绣工，同蒙西太后称赏。父没，与族人争产，缠讼经年。廉泉官清度支部郎中，夫人随之京师，与故交刘铁云争一碑帖，竟至失欢。侨寓沪渎，邻右莽男子，夏夜裸体入其内室，又相构讼。夫人与诗妓李苹香至昵，出家藏董香光小楷《史记》求售，欲谋为脱籍，无过问者。又尝随人倡道国民捐，还各国庚子赔款，事虽未成，志诚可嘉，其奇侠都类此。有所动作，辄登报自鸣，恒署桐城女子吴芝瑛，人称万柳夫人，故名噪遐迩，廉泉转为所掩。徐锡麟既刺恩铭，浙抚张曾扬、绍兴府贵福等捕山阴秋瑾杀之。夫人与石门徐自华女史收其遗骨，葬西湖，义声动天下。徐女史为撰墓表，夫人书之。既勒碑树之矣，御史常徽奏闻于朝。未几，墓平碑毁，女史与夫人几亦不免。方事急时，美国女教土麦美德营救殊力。后夫人以手写《首楞严经》，并所制景泰窑陶斋匾额，献江督端方，乞为斡旋，狱始得解。秋瑾体骨遂归葬湘麓，光复后，则复夺之于秋氏夫族，舁还西泠，而卒停棺不葬，其族人竟争之不获。侯官严复传夫人有妄男子徐锡麟，素主革命邪说诸语，然秋、徐故同志也。传文印至数万，尝遍榜张园四壁。夫人于上海曹家渡、杭州西湖并构别墅，号小万柳堂。上海万柳堂与九果园密迩，园主吴渭川与夫人交谊綦厚，有子前死，渭川继没，遗资巨万，夫人为管券契焉。吴孙荣泰桀骜性成，多行不义，既因案被逮，夫人闻而大快，未经裁判，辄抵书上海民政长吴馨，历数荣泰罪状，惟恐治不能尽法，有“痛殴尊长，惨无人道，天怒人怨，孽不可逭”等语。狱成，监禁十九年，渭川有知，宜含笑九泉矣。上海大清银行经理宋汉章，陈其美勒索巨款，宋不允，宋赴宴于小万柳堂，令人捕之。夫人恚甚，叹为强盗世界，往往形于言辞。初，夫人发愿，就西湖山麓建七级浮屠，藏《楞严经》墨迹，谓五百年后必有知者。会汉土光复，五族共和，夫人雅不愿居斯土，欲尽售沪杭别墅，移家纽约，归《楞严经》墨迹于美国博物院，别建吴芝瑛塔藏之，与麦美德已有成约云。呜呼！五百年后必有知者，奈何沦之异域，殆当世之士不知宝贵，而欲别索解人于海外欤。

卷九　清朝艺苑

龚芝麓悼董宛君札

如皋冒辟彊痛念董宛君，既撰忆语，复裒亲知慰唁诸札，藏于染香阁，将付剞劂。未几，而染香阁竟为绛云之续，累代文献，悉付烟云。独龚文毅一札，今犹藏于其家，琼思瑶想，不愧有情人吐属，惜已亡其末幅。书云：“洞老至都，袖示大札，一时风雨飒然，玉碎珠销，断魂千古。弟于宛君盟嫂，虽缺郁金堂下一拜之缘，而玉兰花底，醉沉淋漓，犹仿佛欢场宣扬幽茜。至今美人云气，缭绕玳瑁之床。香魂有知，珊珊紫幄中尚谓金兰谱中人，有为助哭申吁，泣名花而悲晓露者，不可云非弟管幅之遭也。阮公怜女之戚，情至不堪，况于我辈骨肉关情，尤宜分痛。钟退谷云：‘好友在四方，而造物或收之，矧其在闺阁之中？天不怜才，遂令迟钿蝉鬟，与文士平分鹦鹉之恨。’老盟翁其姑念缺陷世界，能少解黄尘碧海之郁陶乎？忆语大刻，钟情特至，展之不禁雪涕，沉香亲刻管夫人，不是过也。诔词二千余言，宛转凄迷，玉笛九回，玄猿三下矣。欲附数言于芳华之末，为沅澧招魂；弟妇尤写恨沾巾，追平生于想象。劈笺探韵，絮语神伤，而蟋蟀哀音，转多幽咽。属思未竟，惆怅无端，徐之必有以祝桂旌而酹翠羽，未敢忘也。新政云雷，万方凫藻；卧龙峻誉，岂能久伏隆中？肝膈深披，敢不仰体，但百（下阙）”弟妇意即横波夫人乎？“新政云雷”之下，皆劝驾之辞。辟彊鼎革以后，逃名海谷，戴发家居。文毅拟以卧龙，劝之出仕，岂辟彊之所愿闻者哉？

龚芝麓读马章民《时艺》

马章民（世俊）下第留京，落拓殊甚，以行卷谒龚芝麓司寇。司寇读至而谓贤者为之乎题。至后“比数亡主于马齿之前，遇兴王于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贿终，而功名复以贿始。七十年以前之岁月已沦，七十年以后之星霜复变。少壮未闻谏书，而衰龄反同贩竖。”云云，司寇泪涔涔堕，曰：“李峤真才子也。”岁暮赠炭金，章民得白金八百两，明年遂状元及第。贤哉！司寇非褊心者所能及也。

拂水山庄

清初以来咏拂水山庄诗者多矣，总弗如查初白先生“不并时怜我晚死，无他恨惜公迟”二句，为得温柔敦厚之旨。昔虞山之降清也，思欲秉钧衡，专史席。乃二者皆违其愿，故率多感愤之词。此陈卧子所以有“黑头已自羞江总，青史何曾借蔡邕”之句也。虞山晚年家居，与当轴一张姓者观剧，剧演《烂柯山悔嫁》，刘氏白语中有云：“你如何嫁了张石匠？”以张公在座，伶人遂改张为王。钱因拍案击节曰：“得窍阿，得窍。”俄而刘氏复白云：“你如何负了朱氏？”张亦拍案颦蹙曰：“没窍阿，没窍。”钱大恧。又钱一夕于门外闲步，衣一轻衫，圆领窄袖，盖燕居之服，就料改为，未及全易者也。一秀士趋过之，谓曰：“老先生可谓两朝领袖。”谑亦虐矣哉。

黄摩西序钱牧斋文

黄摩西云：“钱蒙叟之为人，热中作伪，久为论者所鄙夷。观其点将东林，蒙叟有天巧星之目，而其一生之佹得佹失，卒之进退失据者，皆以巧致之。其初巧于科名，欲为宋郑公、王沂公，而一败于韩敬，再败于温体仁。时重边才，巧于觊觎节钺，欲为王威宣、韩襄毅，而有张汉儒之狱。迨清师南下，首签降表。不能取巧于先朝者，欲为冯道、王溥，以收桑榆之效。而老臣履声，新主厌闻。则又巧假郑瞿二杰师生之谊，欲为朱序助晋梁公反唐，用心最巧。则大婚仪注，且隐师赵公子之术，以泄其无聊不平之概。不幸而黄毓麒事发，非输珍宫掖，几致赤族。又不幸而百年下仍以崔浩秽史，冒顿嫚书，致名殿人表，文遭禁锢。盖蒙叟才大而识暗，志锐而守馁，故愈巧而愈拙。然亦因其不幸而重犯不韪，又不得志，其文乃雄奇变化，随其一生之历史而自为风气，领袖两朝，要无愧色。政府厉禁，而社会欢迎，声价几与宋之苏黄媲，则拙于谋身者，未尝不巧于谋文焉。”

钱牧斋杂记簿

杭孙某以事至苏，家有古书画一小柜，寄交居停主人。久之归取柜，则似已开动。亟扬开观之，书物抖乱，无从查检，意甚恶之。忽见主人据一旧书本援笔挥洒，意甚自得。亟视之，即己所藏钱牧斋亲笔书杂记簿也，愤甚，问：“何故毁我佳物？”主人曰：“汝真太呆。前恐柜中物受潮湿，拟为晒晾，不意此等帐簿，汝乃视为珍物，亦庋置其中，吾故取出为习字之用。”孙虽大怒，意无从与辩也。

吴中诗老徐波

吴中诗老徐波元叹，康熙初年七十余，居天池落木庵，与中峰灵岩二高僧往还。虞山先生寄诗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华小劫过。天宝贞元词客尽，江东留得一徐波。落木庵空红豆贫，木鱼风响贝多新。常明灯下须弥顶，雪北香南见两人。”

顾亭林先生勤学

亭林先生自少至老手不释书，出门则以一骡二马捆书自随。遇边塞亭障，呼老兵诣道边酒垆，对坐痛饮，咨其风土，考其区域。若与平生所闻不合，发书详正，必无所疑乃已。马上无事，辄据鞍默诵诸经注疏，遇故友若不相识。或颠坠崖谷，亦无悔也。精勤至此。宜所诣渊涵博大，莫与抗衡与。

蒋山傭

亭林先生在南时号蒋山傭，中年以后，迹绝故乡，遍游燕齐秦晋间以终。常言生平最憎者舟舆，而□□跨卫，乃此身安处也。其持论畸僻，往往类此。

好讲古音

亭林先生西游，主李天生家。一日亭林卧未起，天生谓之曰：“汀芒矣。”亭林愕然。天生曰：“子好讲古音，尚不知天应读‘汀’，明应读‘芒’耶？”亭林为之大笑。盖嗜古之不可泥古也。

顾亭林勖甥语

亭林先生尝勖其甥徐立斋相国曰：“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后可以考古论今。”此正先生自道其抱负，一部《郡国利病书》，胥在是矣。自汉以下，堪当此语者殆无几人。

顾亭林《答徐学士书》

顾亭林先生炎武，行奇学博，负海内重名，玉峰三徐先生皆其宅相也。有《答监修徐学士书》，以龙门雄健之笔，间作丽词，以商山沉隐之年，深言时事。览其遗编，别为一格，岂谊切渭阳，不觉语之工而思之迫欤？书曰：“幼时侍先祖，自十三四岁读完《资治通鉴》后，即示之以邸报，泰昌以来，颇窥崖略。然忧患之余，重以老髦，不谈此事，已二十年，都不记忆。而所藏史录奏状一二千本，悉为亡友借观，中郎被收，琴书俱尽。承吾甥来札惓惓，勉以一代文献，岂非生平至愿？恐衰朽未足副此。然既遇周情，兼叨下问，观书柱史，不为无缘。正未知绛人甲子，郯子云师，可备赵孟叔孙之对否耳？夫史书之作，鉴往所以训今。忆昔庚辰辛巳之间，国步阽危，方州瓦解，而老臣硕彦，品节矫然。下多折槛之陈，上有转圜之听。思贾谊之言，每闻于谕旨；烹弘羊之论，屡见于封章。遗风善政，迄今可想。而昊天不吊，大命忽焉，山岳崩颓，江河日下，三风不警，六逆弥臻。以今所睹，国维人表，视崇祯之代，十不得其二三，而民穷财尽，又倍蓗而无算矣。身当史局，因事纳规。造膝之谋，沃心之告，有急于编摩，固不待汗简奏功，然后为千秋金鉴之献也。关辅荒凉，非复十年以前风景，而鸡肋蚕丛，尚烦武略，飞刍挽粟，岂顾民生？至有六旬老妇，七岁孤儿，挈米八斗，赴营千里。于是强者鹿铤，弱者雉经，阖门而聚哭投河，并村则张旗抗令。此一方之隐忧，而庙堂之上，或未之深悉也。吾以望七之龄。客居斯土，饮瀣餐霞，足怡贞性。登岩俯涧，将卜幽栖，恐鹤唳之重惊，即鱼潜之匪乐。是以忘其出位，贡此狂言，请赋祈招之诗，以代麦秋之祝。不忘百姓，敢自托于鲁儒，维此哲人，庶兴哀于周雅，当事君子倘亦有闻而太息者乎？东土饥荒，颇传行旅，江南水旱，亦察舆谣。涉青云以远游，驾四牡而靡聘。所望随示以音问，不悉。”

亭林先生寿序

寿序谀词，自前明归震川始入文稿，然每观近今名人集中偶载一二，亦罕有不溢美者。清代惟潘次耕检讨耒《亭林先生六十序》，颇有关系。其言曰：“汉自党人议起，海内名德，网罗殆尽。而郑康成独全于禁锢之余，黄巾不入其里，徒众数千人，昭烈修弟子礼，所注经籍，百代宗之。隋季纲纪文章荡然，文中子挺生其时，慨然有宏济之志，献策不用，家居著书。河汾之间，才俊如云，卒赞贞观太平之治。以此比拟亭林，方见命世大儒，遭罹厄会，实由天厌明德，留此寒泉硕果，藉以开兴朝文运之先。非如李二曲、王船山律己坚贞，仅仅守采薇之节者可比，然非先生莫能当此也。今世文士识力若潘次耕者容或易遇，而所撰题目非肉食贵官，即词赋名士，或竟语录札记之儒者，以及多牛足谷之富翁。碑铭志传，无一人可传文之人，但求文能传人之文，执笔浩叹，又岂独寿序然欤？”（按：检讨《遂初堂集·亭林寿序》后有《戴耘野六十寿序》，末段有“噫嘻悲矣，岂不痛哉”等语。施之今人其子孙肯饰之屏幛乎？即此见寿序之不可为。）

梅村学诗

太仓吴梅村登第时尚不知诗，而求赠者多，因转乞其师西铭。西铭一日漫题云：“半夜挑灯梦伏羲。”异而问之。西铭曰：“尔不知诗，何用索？”因退而讲声韵之学，名遂大振。

梅村《茸城行》

马进宝为江南提督，驻松江，爱结名流。有诸生岁暮窘迫，献马春联云：“渔阳老将多回席，鲁国诸生半在门。”马武人，不知其用唐人语也，大喜，赠之千金。在江南横征暴虐，穷极奢华，吴梅村赋《茸城行》以刺之。云：“不知何处一将军，到日豪雄炙手薰。羊侃后房歌按队，陈豨宾客剑成群。”又：“千箱布帛运轺车，百货鱼盐充邸阁。将军一一数高赀，下令牢搜遍墟落。非为仇家告并兼，即称盗贼通囊橐。”未几伏法。

梅村《十子诗序》

《梅村集·太仓十子诗序》：“琅琊、太原两王公而后，雅道澌灭，吾党出，相率通经学古为高，然或不屑屑于声律。又二十年，十子者乃以所为诗问海内。十子为周肇子俶，王揆端士，许旭九日，黄与坚庭表，王撰异公，王昊惟夏，王汴怿民，王曜升次谷，顾湄伊人，王摅虹友。自子俶以下，皆与云闲西泠诸子上下其可否，端士、惟夏兄弟，则为两王子孙。”

清客天

太仓王太常，子孙众多而贤，颛庵麓台尤所钟爱。康熙庚戌俱以弱冠试捷南宫，泥金之报叠至。适吴梅村在坐，戏曰：“彼苍者天，当是君家门下清客耶？”太常骇问曰：“何？”梅村曰：“善探主人所欲，而巧于趋承事事如意者，门客也。今日之天，无乃近是？”太常不觉莞尔。

梅村眼力

朱竹垞少时犹得见吴梅村，时吴年已八十余，见朱诗大赏识，谓人曰：“此子将来必成名家，惜我年已老，不能见，尔可拭目俟之。”先辈眼力往往有此真识。

顾吴优劣

吴梅村祭酒为一代诗人，直绍唐贤之学，而身为贰臣，名为之杀。当时身复出仕，涕泣谓人曰：“余非负国，徒以有老母，不得不博升斗供菽水耳。”当国变之初，吴平西为圆圆被虏，愤怒借兵复仇。祭酒作诗刺之，有“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等句。作此诗时，设心未尝不佳。及身历其境，未能随遇而安，乃推诿以文其诈。若谓家贫亲老，则昆山顾亭林先生境非富饶，堂上亦有老亲，何以数诏不起？且观其《日知录》、《郡国利病》等书，经济宏深，岂不肯为世用者？观先生勖其甥徐立斋相国语，何等抱负，胜梅村远矣。

逸老堂对

苕中吴磐家饶于赀，工书博学。鼎革后绝意进取，学使者张安茂题其居为：才人节士之庐。然负气自高，未甚韬晦。顺治中官吴兴备兵方山，与之友善，因重修逸老堂，乞其长句一联，镌悬堂柱。吴走笔书曰：“山川无恙，叹前辈风流何处。见冷烟衰碣，古道斜阳，尽悲凉人物，止剩寒鸦。台阁重新，问苍穹英雄谁是。有补天巨手，回日雕戈，待整顿乾坤，再来杯酒。”词既悲壮，书复蔚跂。有怨家潜录其语，以吴阴蓄异谋，首之帅府，祸几不测。方山知之，乘夜撤去，力为回斡，费千余金，事乃已。

姜徐谑对

莱阳姜吏部如须（垓）南渡后流寓吴郡，与徐孝廉昭法（枋）友善。一日同行阊门市，姜顾徐曰：“桓温一世之雄，尚有枋头之败。”徐应声曰：“项羽万人之敌，难逃垓下之诛。”相与抵掌大噱，市人皆惊。

敬一主人诗

镇国公敬一主人讳国鼒，世祖之庶兄也。居沈阳，以庚戌七月毙于京师。性淡泊，如枯禅老衲，好读书，善弹琴，工诗画，精曲理，乐与文士游处。常见其仿云林小幅，笔墨淡远，摆脱畦径，虽士大夫无以逾也。有《恭寿堂诗》一卷，颇多警策。

滕王阁诗

南昌滕王阁，毁于金声桓之乱。顺治中蔡尚书士英开府江右，重新之，海内名流多赋诗，惟海盐彭羡门擅场。其警句云：“依然极浦生秋水，终古寒潮送夕阳。”彭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朱公《遣婢帖》

总河尚书义乌梅麓朱公（之锡），温然长者，以清慎受知世祖。后赍志以殁，又无嗣子。公《遣婢帖》，真盛德事，录之以示后生。帖云：“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相加，流入娃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半语谐谑，犹然处子也。而此女临去时哭泣甚悲，既恐人笑，又恐人不相信。不肖甚怜之。足下可将此女原无大过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于择婿也。”

东里奇句

吴东里先生名宗潜，崇祯末，以诸生负重名于时。鼎革后隐于医。有《中秋家䜩》诗云：“大烹豆腐瓜茄菜，高会荆妻儿女孙。”句法极为奇创。康熙丙寅年已八十余，其将易箦也，忽起坐曰：“尚有诗债未了。”亟呼孙。口授《挽沈介轩长歌》，令书之，烂熳数十韵。诗成，瞑目而逝。

马骕

马骕，字骢御，一字宛斯，济南邹平人。顺治己亥进士，仕为淮安推官，终灵壁令。生而清羸，博雅嗜古，尤精春秋左氏学，撰辨例三卷，图表一卷，随笔一卷，名氏谱一卷。又著《绎史》，凡分五部。一曰太古（三皇五帝计十篇），二曰三代（夏商西周计二十篇），三曰春秋（十二公时事计七十篇），四曰战国（春秋以后至秦亡计五十篇），五曰外录（纪天官、地志、名物、制度等计十篇），合一百六十篇。篇为一卷，始开辟原始，迄古今人表。其书最为精博，时人称为“马三代”，昆山顾亭林（炎武）尤服之。康熙癸丑岁卒于官，灵壁人皆为制服云。

潘耒石癖

潘耒，字稼堂，江苏吴江人。早慧，能强记，览时宪书一过即能暗诵。康熙时，以布衣试博学宏词高等，授翰林院检讨，坐事免归。性喜砚，藏砚盈屋，因其质状，分别为铭。暇则独坐屋中，摩挲拂拭，以为娱乐。时人谓之石癖。

诮郑

潘稼堂未遇时，常游京华，主于柯都谏家。柯同乡郑文溪少年善谑，以潘夙有高尚名，口占一绝嘲之，起曰“夷齐陆续到皇畿，日向朱门乞蕨薇”云云。潘即和韵答曰：“蒲东回首思依依，欲向关西心事违。输却樱桃红一点，春风重著绣襦归。”每句隐一事诮郑，其词绝妙而意极虐。

王西樵激励后生之语

《荺廊偶笔》王西樵常语子弟曰：“陈其年短而髯，不修边幅，吾对之只觉其妩媚可爱，以伊胸中有数千卷书耳。”按：此语颇可激励后生。可见薰香傅粉，世所称翩翩佳公子者，傥扪腹唐虚，西樵见之，有不惊其丑怪与？

龚陈诗词

王考功云：“合肥公‘流水青山送六朝’，才子语也。陈其年‘浪卷前朝去’，英雄语也。”龚公自东粤归，过金陵，赋诗曰：“绮阁临春玉树飘，空江铁锁野烟消。兴亡何限兰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陈有《乌丝词》三卷，多瓌奇，闺房游戏之词尤妙。如“春阴帘外天如墨”，又“玉梅花下交三九”，虽秦李不能过也。

陈其年四六

清朝以四六名者，初有陈维崧，及吴绮。次则章藻功《思绮堂集》，亦颇见称于世。然绮才地稍弱于维崧，藻功欲以新巧胜二家，又遁为别调。譬诸明代之诗，维崧导源于庾信，气脉雄厚，如李梦阳之学杜。绮追步于李商隐，风格雅秀，如何景明之近中唐。藻功刻意雕镌，纯为宋格，则三袁钟谭之流亚。平心而论，要当以维崧为冠。徒以传诵者太广，摹拟者太多，论者遂以肤廓为疑，如明代之诟北地。实则才力富健，风骨浑成，在诸家之中，独不失六朝四杰之旧格。要不能以挦扯玉溪，归咎于三十六体也。

赋梅释云

陈其年未遇时游于广陵，冒巢民爱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云者，儇丽善歌，令其执役书堂。陈一见神移，赠以佳句。并图其像，装为卷帙，题曰：云郎小照。适墅梅盛开，陈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巢民偶登内阁，遥望见之，忽佯怒，呼二健仆缚紫云去，将加以杖。陈营救无策，意极彷徨。计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时已薄暮，乃趋赴老宅前长跪门外。启门者曰：“陈某有急，求太夫人发一玉音。非蒙许诺，某不起也。”因备言紫云事。顷之，青衣媪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云郎。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成于今夕，仍送云郎侍左右也。”陈大喜，摄衣而回，篝灯濡墨，苦吟达曙，百咏既就，亟书送巢民。巢民读之击节，笑遣云郎。其后紫云配妇合卺有期矣，陈惘惘如失，赋《贺新郎》赠之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滉漾。隔著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身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此词竞传人口，闻者为之绝倒。

吟诗写字之敏捷

冯益都文毅溥携诸名士，雪中游善果寺。晚归，取陈检讨其年诗，令毛西河和，一人倡韵，一人给写，随倡随咏。信口占叶，不许停刻，亦绝伎也。同时如龚芝麓司寇、高念东少宰，皆以捷敏见称。毛西河奇龄自言为文每日可一万字，为诗每日可一千句。陈其年言腹中尚有骈体文千余篇，恨手不及写耳，视宋仇万顷未达时，挈牌卖诗，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钱十五，不足数矣。赵松雪自言一日写一万字，夔子山自言一日能写三万字。以检讨之才，得平章之手，斯两美合矣。

高念东作诗之敏捷

高念东少宰（珩），爱严濑山水。忽得句云“愿作杭严道”。生平遇宴饮赋诗，必择坐客一人代书。歌行近体，冲口而出如宿构，执笔者几腕脱。阅一过辄弃之，稿不存。渔洋所谓“咳唾珠玉，而用如泥沙”也。

计东陈其年性情各异

计改亭东云：“予与陈其年同读书于宋司业德宜家。其年居西舍，予东舍，灯火相照。予不能夜坐，而喜早起；其年吟咏必至夜分，而起每迟。其年好为惊艳绝丽之文，予嗜苍凉古质之作。两人性不相易，然至相契。”

长安耆旧

计改亭东作《耆旧记》：“康熙十一年，海内耆旧重于长安者，苏门孙徵君钟元年九十二，北平孙少宰退谷年八十，王尚书敬齐年七十一，昆山顾隐君宁人年六十。徵君之学，从象山阳明入，而践履笃实，大节不苟。侍郎之学，以朱子为宗，五经俱有纂述注疏。尚书湛深经术，尤工文章古近体诗。隐君专精训诂之学，考订详慎，为侍郎密友。”改亭止就一时朝士往来者言。

吴薗次之风义

清代骈体，自以陈检讨为开山。由其才气横逸，泽古渊醰，而笔力又足以驾驭之，故隶事言情，具有六朝家法，一二俗调，不能为全集疵也。降而思绮林蕙，气息苶弱，浪得名矣。顾闻吴薗次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薗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薗次独落落然，踪迹阔疏。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九州，殁于客邸，两孙茕茕孤露。无过存者。薗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使名家子孙，无西华葛帔之叹。风义如是，文章余技已。章检讨行谊亦纯粹，见省府志本传。

艺林名句

石门吕晚村，初名留良，字冀野。中年以后，屏黜风骚，精研理学。然其少时每一点笔，辄成佳咏。五言一联云：“病嫌宾客满，贫觉子孙多。”吴薗次为吴兴郡守，地接常苏，宾朋群至，才名交累。不久罢官，吴梅村赠诗云：“官如春梦短，客比乱山多。”两押多字，艺林并称名句。

渔洋号王桐花

王阮亭和《漱玉词》，有“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之句，长安盛称之，遂号为“王桐花”，几令郑鹧鸪不得专美。其词云：“凉夜沉沉花漏冻，欹枕无眠，渐听荒鸡动。此际闲愁郎不共，月移窗罅春寒重，忆共锦裯无半缝。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往事迢迢徒入梦，银筝断绝连珠弄。”时太仓崔孝廉华出阮亭之门，有“黄叶声多酒不辞”之句，人亦号为“崔黄叶”。汪钝翁云：“有王桐花为师，正不可无崔黄叶作弟子。”一时传以为佳话。

渔洋秦淮诗

金陵纪青，字竺远，能诗。少为诸生，弃去，入天台国清寺为僧，久之复舍去。其子映钟，字伯紫，尤负诗名。女名映淮，字阿男，尝有《秦淮竹枝》云：“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及笄嫁莒州杜氏，早寡，年五十余以节终，有司旌表之。予昔在秦淮赋诗云：“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伯紫见之殊不喜。后二十年，从子启大官莒学正，访得其遗诗数篇。其一云：“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名以王郎久，花犹古渡新。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又：“李花一孤村，流水数间屋。夕阳不见人，牯牛麦中宿。”

渔洋召试几曳白

王文简公（士祯）诗名重当时，浮沉粉署。张文端公（英）值南书房，代为延誉。圣祖亦素闻其名，召入面试。渔洋诗思本迟，加以部曹小臣乍睹天颜，战栗不能成一字。文端公代作诗草，撮为丸置案侧，渔洋得以完卷。圣祖阅之笑曰：“人言王某诗多丰神，何整洁殊似卿笔？”文端公谢曰：“王某诗人之笔，定当胜臣多许。”圣祖命改官词林，因得置高位。渔洋感激终身，曰：“是日微张某，余几曳白矣。”

王渔洋寄宋商丘诗之用意

渔洋晚年，寄宋商丘云：“尚书北阙霜侵鬓，开府江南雪满头。谁识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其意甚隐。壬申至都下，晤董曲江元度云：“赵秋谷罢馆职，益修憾阮翁，屡游吴中，与吴修龄为莫逆交。一日酒酣，语修龄曰：‘迩日论诗，唯位尊而年高者斯称巨手耳。’时商丘方巡抚吴门，闻是语，遂述于阮翁，故答诗云尔。予谓此特漫堂假阮翁以自夸耳，其实漫堂固不在秋谷所指议中也。”

渔洋私谥

渔洋先生以诗鸣海内，而风骨亦自不可及。内大臣明珠之称寿也，昆山徐司寇以金笺立幅请于先生，欲得一诗侑觞。时先生未大显贵，怫然曰：“曲笔以媚权贵，君子不为也。”遂力辞之。先生没后，门人私谥为文介，洵不愧云。见《柳南随笔》。其后，乾隆间特旨易名文简，而私谥无人复举矣。

崔黄叶王黄叶

国初诗人崔不雕，渔洋房考门人也。居太仓之直塘，性孤洁寡合，吴梅村祭酒目为“直塘一崔”。《居易录》称崔华诗清异出尘，有句云：“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人目为“崔黄叶”。又历城王秋史进士（苹）能诗，尝有句云：“乱泉声里才通屣，黄叶林间自著书。”又云：“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渔洋亦目之为“王黄叶”。考自来谢胡蝶、郑鹧鸪、袁白燕、鲍夕阳、红杏尚书、三影郎中之类，多以诗词断句，骤博高名，即渔洋赋“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风”一词，亦有“王桐花”之号。然文人标榜，数见不鲜，风雅如渔洋，抑何未脱窠臼乎？

张南溟与王秋史

历城秀才王苹，字秋史，少年能诗，颇清拔绝俗。尝师田中丞漪亭（雯），而友吴徵士天章（雯）。丙寅秋寄诗渔洋，渔洋偶以书寓巡抚张中丞南溟（鹏）言苹之才。中丞特召见，引之客座，且赠金焉。苹之才，中丞之谊，皆尘中所少，故记之。

王阮亭推重一康

郃阳康乃心，字孟谋，为邑诸生，有文誉，尤工于诗。关中诗派，多尚沉郁，惟孟谋清新豪荡，自成一家，而七言绝句尤所擅长。康熙乙丑，王少司农士祯奉使祭告西岳，遍访名胜。偶游荐福寺，见乃心题壁数绝句，以为用古甚奇，嘉叹久之，曰：“关中三李，不如一康。”录其《吊秦庄襄王墓》二首而去。诗曰：“庄襄冢与白云齐，眺视长安万井低。谁指韩生传古墓，教人错认灞陵西。”“园庙衣冠此内藏，野花岁岁上陵香。邯郸鼓瑟应如旧，赢得佳儿毕六王。”康誉大播。其明年，学使贡其名于太学，蜚英驰藻，望重三雍。己卯，归试秦省，以第五获隽。观乎晏元献之于王琪，杨铁崖之于袁凯，以今准昔，事有同符。盖具天下才者，未有不爱天下之才者也。

顾启姬蟹字韵诗

顾姒，字启姬，杭州人，适鄂生某。康熙庚申，从其夫至京师，尝见所著《静御堂集》，小赋诗词颇婉丽。九日，渔洋与同人饮宋子昭工部小园，限蟹字韵。翌日，鄂诗先就，顾代作也。其末云：“予本澹荡人，读书不求解，《尔雅》读不熟，蟛蜞误为蟹。”渔洋惊叹。顾善歌，所制词曲有“一轮月照一双人面”之句最佳。

费鹿峰

费密，字此度，成都人。少遇逆献之乱，窜身西域不毛之地，已乃溯汉江下游吴楚，居淮南老焉。常寓泰州，泰州守知其贤，为除徭役。渔洋曾见友人几上一卷，偶取视之，其首篇云：“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询之，乃密作也，遂赋诗与定交。密跛一足。后往苏门谒孙钟元，称弟子，著《鹿峰集》。

李侍郎

六合李侍郎（敬），字退庵，论诗文一字不轻放过。其诗有云：“酒醒亭午后，人忆秣陵西。瓜步新添水，清明远送行。”此例数十句，唐人绝调也。有集二十卷，手自编，去留甚严。甫刻成而病，临殁，戒其子曰：“我死后，二十年始可行世。”渔洋云：“实本朝一作手也。”

方尔止

桐城方文，字尔止，工诗。以壬子生，命画师作《四壬子图》，中为陶渊明，次杜子美，次白乐天，皆高坐，而己伛偻于前，呈其诗卷。王阮亭为题，且语座客曰：“陶坦率，白老妪可解，皆不足虑。所虑杜陵老子，文网峻密，恐峹山不免吃藤条耳。”一座绝倒。后尔止死三日，芜湖人有请仙者，降于乩。诗云：“一生诗酒作生涯，死向江头远市哗。才到黄泉无所见，阎罗仍戴旧乌纱。”磊落英多，固知非峹山不能作。

刘公勈诗

刘吏部公（体仁）诗往往有风味，尝有寄友人绝句，云：“西湖小阁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僧。寄语江南老桑苎，秋山紫蕨忆行幐。”公自编诗逸此，渔洋为口诵之。公喜，以为真能赏音也。又公友人某素嗜琴，殁数年矣，公一日携诸姬郊行，过其墓，停车酹酒，使诸姬于墓下各揆一曲而去。其标致如此。

诗兆

渔洋顺治己亥客京师，日听刘公吏部鼓琴，赋诗赠之云：“与君更作他年约，黄鹤山中访戴行。”至壬寅岁，相遇于京口，京口有黄鹄山，在城南五六里，即招隐寺，宋戴颙故居也，始悟前诗盖有定数云。

二戴

戴本孝，字务旃，和州人，诗画皆超绝。尝在京师，夜与友人谈华山之胜，晨起即襆被往游，其高旷如此。弟移孝，字无忝，四十不娶，亦有诗名，皆老于布衣。本孝贻渔洋画，自题诗云：“丛薄何翁秽，乔木无余阴。斧斤向天地，悲风摧我心。不知时荣者，何以答高深？”又云：“草木自争荣，攀援与依附。凌霄桑寄生，滋蔓尚可惧。惜哉不防微，良材化枯树。”

杜于皇评诗

康熙三年，杜于皇（濬）、陈其年（维崧）辈同在如皋，修褉于冒氏水绘园。赋诗成，问杜：“阮亭诗何如？”答曰：“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洲。”又问。“君诗何如？”曰：“但觉高歌有鬼神，谁知饿死填沟壑。”

交无终始

赵秋谷宫赞天才俊妙，狂气凌人，时辈除虞山冯定远外无所许可。自遇新城先生，不觉低首帖服，至有“愿作扫除隶”之语，由是搁笔不復作诗。历四五年，未尝成一句吟一字也。新城知之，颇不安，乃张筵招饮，固请开禁。秋谷始稍事吟哦，然有所作，必就正新城，惟言是听。交之久，偶以新城赞美某翰林，议论不合，赵大拂意。谗人又从中相构，于是诽谤猜嫌，渐成仇怨。赵所作《谈龙录》，傲睨前辈，显为诋斥。新城亦谓定远所批《才调集》卑无高论，而世乃皈依顶礼，不啻铸金呼佛者，是犹嚼粪不知其味耳。此盖隐骂秋谷。两人之交，有初鲜终，大减文人之色矣。

赵执信之峻傲

赵执信，字伸符，山东益都人。九岁能文，稍长，穷力为诗，诗思精锐。新城王士祯以诗为天下倡，学者多宗之。士祯论诗，谓当如云中之龙，时露一鳞一爪。执信作《谈龙录》纠之，谓诗当指事切情，不宜作虚无缥缈语，使处处可移，人人可用。论者以为足救新城末流之弊。康熙十八年进士，由编修官右赞善，性峻傲，不誉假人。同馆某以诗集及土物馈赠，执信答简云：“土仪谨领，大稿璧还。”某大恨。后数年，某官御史，会执信于国丧日演剧。某诇奏之，执信坐废终身。

邵潜

邵潜，字潜夫，自号五岳外臣，南通州人。性傲僻，不谐俗，好嫚骂人，人多恶之。及与李本宁、邹彦吉、黄贞父、陈仲醇诸公游，所著《友谊录》、《循吏传》、《印史》诸书，多可传者。年五十无子，娶后妻成，久之，嫌其贫老，弃去。一婢又为势豪所夺，遂只身客如皋城西门，年八十矣。康熙乙巳，渔洋过皋访之，茅屋三间，黝黑如漆。邵筋骨如铁，白发被领，双眸炯然。具果蔬留饮，尚尽数觞。与修禊冒氏洗钵池，尚能赋诗。陈其年云：“古今文人多穷，然未有如邵先生者。”听其言怆然，如刘孝标自序也。

尹半檐

尹半檐，高邮某氏仆也，好学工诗。商丘宋牧仲尝见其《过吴宫故址诗》有云：“锄翻废圃孙王寝，草压重门汉世台。”末云：“倦游归去骄乡曲，曾自吴宫醉酒回。”宋亟赏之，因命对坐，尹辞以仆故。宋曰：“尔某氏仆，非吾仆也，吾自爱子之诗耳。”坐次，偶言及工部《秋兴》八首，宋曰：“八首不知几日作。”尹曰：“两日。”宋曰：“何以知之？”尹曰：“二首末云‘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三首起云‘千家山郭静朝晖’，则是头，一日作二首，而次日足成也。”其颖敏类如此。

林茂之之清贫

林茂之穷老金陵，《冬夜》诗云：“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夏日又无帷帐，或遗之，则以易米。施愚山曰：“夏无帷，病于寒无氈，君能守之，当为作计。”处士笑曰：“当守之以虎。”客皆绝倒。后愚山自豫章寄一纻帐，书绝句云：“北窗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纻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并嘱同志者各题一幅，曰：“不问知为林处士物，即为之墨守可也。”时茂之年八十三，老健如五六十许人。后方尔止（文）寄翁诗云：“积雪初晴鸟晒毛，闲携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儿衣薄，八十五翁犹缊袍。”及卒，周栎园侍郎（亮工）葬之钟山。

诗帐诗枕

施愚山分守湖西，制苎帐，题诗其上，寄林翁茂之。一时名士多属和，名曰诗帐。或一绝句云：“斗帐殷勤白苎裁，使君亲自写诗来。孤山处士朝眠稳，朝日烘门懒未开。”徐蝶园创制诗枕，当世名流亦多题咏。二事极新，并为佳话。

进士不读《史记》

宋荔裳方伯在塾读书时，有岸然而来者，则一老甲榜也。问小儿读何书，以《史记》对。问：“何人所作？”曰：“太史公。”问：“太史公是何科进士？”曰：“汉太史，非今进士也。”遂取书阅之。不数行，辄弃去，曰：“亦不见佳，读之何益？”乃昂然而出。此事王新城尚书《香祖笔记》中载之。夫方伯非妄语者也，尚书非妄记者也，世果有如是之甲榜耶？噫！

南施北宋

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也。昔人论《古诗十九首》，以为“惊心动魄，一字千金”。施五言云：“秋风一夕起，庭树叶皆飞。孤宦百优集，故人千里归。岳云寒不散，江雁去还稀。迟暮兼离别，愁君雪满衣。”此虽近体，岂愧十九首耶？己未在京师，诣渔洋，求定其全集。宋浙江后诗颇拟放翁，五古歌行诗，闯杜韩之奥。康熙壬子春在京师，求渔洋定其诗，分为三十卷。其秋，与渔洋先后入蜀，渔洋归之明年，宋以臬使入觐。蜀乱，妻孥皆寄成都，宋郁郁殁于京邸。此集不知流落何地矣。

李丐传

毛鹤舫撰《李丐传》，曰：李丐，江西人，邑里名字无可考。往来江汉三十载，常如五十许人，周身一瓢外，无长物。每乞牛肉彘膏，并捕鼠生啖之，余纳诸败袄中，盛暑色味不变。遇纸笔即书，语无伦次，或杂一二字如符箓。余间以意测之，始成诗。人与之语，皆不答。某郡丞使人渡江，强邀之署中，留数日。辞出，郡丞与以轻葛文舄，插花满头，徜徉过市。儿童竞夺之，辄抱头匿笑，不予。未几，葛敝缕缕，在风雪中自若。或曰：“李丐向为诸生，有声，屡试不第，有所托而逃。”然读其诗，似深山高衲，不与阳狂玩世者比，终不测其何如人也。余于友人邸舍中物色得之，为余书扇，相对竟日，卒无他语。

周氏一门风雅

华亭周茂源釜山以秋部出守处州，有《鹤林》、《云岫》、《樵风》诸藁，诗名在施愚山、宋直方之间。有子名纶，字鹰，垂羁丱之年，尝诳客以其诗杂釜山集中，客无以辨，由是著名。著有《芝石山堂稿》。纶子稚廉，少年作《钱唐观潮赋》，为时传钞，下笔千言，天才雄放。尝署门联云：“论家世如阁帖官窑，可称旧矣；问文章似谈笺顾绣，（按：二物皆松江产。）换得钱无。”其不羁若此。周氏三世，清才逸韵屡见于《居易录》、《池北偶谈》、《今世说》、《筠廊偶笔》诸书，可谓一门风雅矣。

二十八圈

宣成老儒丘华林者，工书法。尝赋梅花诗百首，以示梅禹金，梅但为点句读而已。一日，闽人林初文（章）孝廉以一绝句示梅云：“不待东风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桡。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扬州第几桥？”梅击节，逐字为加圈赞。丘见之，愠曰：“林诗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诗百篇，最少岂不值得二十八圈乎？”人传以为笑。

竹垞先生风趣

竹垞先生年五十举鸿博，与同郡高念祖佑同舟入都，每日暮停桡，辄失所在。高往迹之，已阑入酒肆，烂醉卧垆下矣。

朱竹垞诗文

竹垞以康熙十八年召试博学鸿词，官翰林院检讨。中岁以还，学问愈博，风骨愈壮。赵秋谷《谈龙录》论曰，国朝之诗，以竹垞及渔洋为大家，谓王之才高而学足以副之，朱之学博而才足以运之。及论其失，则曰朱贪多，王爱好，亦公论也。所作古文率皆渊雅，良由茹涵既富，故根柢盘深。其题跋诸作，订讹辨异，本本元元，实跨黄伯思楼钥之上。盖以诗而论，与渔洋正分途各骛，未定孰先。以文而论，则渔洋文略，固不免瞠乎其后耳。

竹垞词

竹垞朱十中年以后，出其诗古文之余力，耑攻于词。故指事肖物，有从革之工，无雕绘之迹。即其裘马清狂，昵昵儿女，亦偶然遥情所托，非若浅斟低唱，滴粉搓酥，耑引红妆为知己者也。其自题《江湖载酒集》云：“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题竹垞壁》云：“赋新词竹山竹屋。”言所宗也。钮玉樵云：“以余观之，殆又过焉。”己未，奉诏入都，时钮亦在青门，相约和宋人乐府补题，有〔桂枝香〕、〔齐天乐〕等调。其《咏蟹》一阕云：“纬萧截水，见半漾湖波，半撑湖嘴。此际菱歌渐少，满塍香穗。鱼师菰饭新炊后，任欹斜撅头船舣。爬沙响，连江露白，一灯红细，便八跪双螯都利。被筠筐掩就，仄行无计。试放闲塘蓼岸，描成秋意。须愁解甲随潮去，添瘦苇一枝扶起。履霜听遍声声，宛似玉琴丝里。”再《咏蝉》云：“蜕余不作游仙梦，炎天爱浮凉吹。抱柳眠慵，栖槐影合，随分小园堪寄。绿阴满地，惯独自悠飏，一丝风里咽住残声，哀吟又听别枝起。柴门乱喧，雨后湿云，斜照落霞断鱼尾。南陌离亭，西风故国，多少愁人盈耳。儿童此际，罥蛛网檐牙，筠竿树底。为恁惊飞，弦桐移素指。”玩两词意，岂萦怀簪绂者？迨其入芸局，典棘闱，珥笔禁近，受眷最隆，非常之遇，不且过于扶醉寻钿，一朝释褐哉。

雅赚美贬

朱竹垞先生以布衣征试博学鸿辞，授翰林院检讨。精考据，工诗文，尤嗜书若命。典试江左时，绛云己熠，闻牧斋族子钱遵王撰《读书敏求记》，载宋板元钞，次第完阙，甚备。撤棘求一见之，秘不肯出。乃置酒召诸名士高宴，遵王与焉。私以黄金及青鼠裘赂其侍史，启筐得之，招藩署廊吏数十人于密室，夜半写毕，并录得《绝妙好词》。时人谓之“雅赚”。又先生值史馆日，私以楷书手王纶自随，录四方经进书，掌院牛钮劾其漏泄，吏议镌一级，因名其椟曰：“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或默或语，孰智孰愚？”时人谓之“美贬”。噫！翰林院以是左迁，视今之废书不观、滥跻华要者，荣辱何如？

朱竹垞析产券

仁和宋小茗广文所辑诗话中，载朱竹垞先生两孙析产券，清风俭德，可为世法，录之，曰：“竹垞老人虽曾通籍，父子只知读书，不治生产，因而家计萧然。但有瘠田荒地八十四亩零。今年已衰迈，会同亲族分拨，付桂孙、稻孙分管，办粮收息。至于文恪公祭田，原系公产，下徐荡续置荡七亩，并荒地三分，均存老人处办粮，分给管坟人饭米。孙等须要安贫守分。回忆老人析箸时，田无半亩，屋无寸椽。今存产虽薄，能勤俭，亦可稍供粥，勿以祖父无所遗，致生怨尤。倘老人余年再有所置，另以续析。”此可与苏文忠公马券、香光居士鬻田契，同为千秋不朽矣。

李良年之立品

李徵士良年，小字阿京，幼与竹垞太史齐誉禾中，人称朱李。立品尤崭然峻绝，应召入都，诸公贵人多折节下交，徵士独高瞩雅步，不肯为翕翕然。先是，御试未有期，宝应乔舍人莱语之曰：“高阳论海内诗家，首推子矣，他日有谓宜造谢者。”徵士曰：“诗，小技也；穷达，命也。相公知吾诗，孰与相公知吾守乎？”坚不往。闻者以为诳，及见放，始信。

诗公

浙江诗派，竹垞先生后，必以怀清堂为大宗。康熙五十二年，西厓以少宰兼掌院，赴热河谢恩。满掌院揆叙适侍班，上垂问曰：“汤右曾工于诗，有刻成者，可令进呈。”揆奏：“刻者未之见。右曾昨在臣寓，有所作《文光果诗》。”上命取阅，随御制一首赐和，中有“丛香密叶待诗公”之句，举朝传诵，诸巨公群然属和。世遂称西厓为“诗公”。天章云烂，秀映河山，鼓吹隆平，儒臣罕遇者也。

汤西崖《怀清堂集》

汤西崖少宰右曾以诗名世者四十年，其《怀清堂集》未及手编，身后门下士王雪子收拾之，得二十卷。而汤氏后人陵替，是集为人赚而有之。黄昆圃先生方罢浙抚，侨吴中，闻之怅惋，为追理而仍归汤氏，并抄副本藏于家。初，侍郎为掌科，视学中州，清介无匹，及回翔槐棘，声名顿减，殁后颇丛訾议。昆圃先生曰：“汤侍郎勋名操履，他年国史自有定论，吾辈可弗深求。但平情而论，谓非文苑之渠，词人之杰，谅不可得。则听其生平著述，流落散漫，讵非后死之愧？”坐客闻此言，皆为於邑久之。

查初白

清初诗人以王、施、朱、宋为名家，查初白（慎行）继以苏陆之调，著名当时。其诗俊逸峭劲，视西崖、秋谷诸公，自为翘楚。晚年入翰林，尝随驾木兰，褒衣襜服，行山谷间。圣祖望而笑曰：“行者必查某也。”后家居，以弟嗣廷狱，缇系入京。世宗阅其诗，曰：“查某每饭不忘君，杜甫流也。”因免其罪。

烟波钓徒

康熙帝幸海昌，捕鱼赐群臣，各赋诗谢恩。查初白先生末句云：“笠檐蓑袂平生事，臣本烟波一钓徒。”词意称旨。忽内侍传语云：“宣烟波钓徒查翰林。”盖同时有声山学士，故以诗别之。此可与“春城无处不飞花”韩翃、“桃杏嫁东风”张郎中并传矣。

老查少查

考《鲒埼亭外集》云，初白编修先以泽州相国荐起，命值南书房。明年，始赐出身，由庶常授编修。时族子昇，以宫坊久侍直，宫监无以别之，呼初白为老查，声山为少查。老查少查，与大秦小秦作对，直天然佳偶也。

李因笃诗

富平李天生因笃，年三十，弃诸生，博学强记，《十三经注疏》尤极贯穿，长律得少陵家法。常以四十韵诗赠曹秋岳。曹叹曰：“数百年无此作矣。”李有句云：“林谷关音本，乾坤老彖才。”理语、经语，最不易下。坡公写杜诗至“致远恐终泥，停笔谓学人”云，此句不足为法。王敬美云：“曹子建后，作者多能入史语，不能入经语。谢康乐出，而易辞、庄语无不为用，然则用经固以康乐为宗也。”

两大文章

人生大节，首在忠孝。若夫縻之爵禄不为荣，临之斧钺不为屈，以全其致亲之义，以成其不负国之贞，非性分定而学力优者，盖难言之。清朝摛华之彦，叠迹兰台；捍圉之才，蜚英鳞甸。如李徵君陈情辞职，叶方伯见危致命，忠孝之诚，洋溢楮墨，洵天地间两大文章也。李徵君因笃，字天生，一字子德，西安富平人。康熙己未，诏海内博学鸿儒至京师，因笃试授翰林院检讨，以母老上疏辞归，得允。其词曰：“奏为微臣母老多病，独子万难远离，泣血陈情，吁恩归养事。窃惟幼学而壮行者，人臣之盛节；辞荣而乞养者，人子之苦心。故求贤虽有国之经，而教孝实人伦之本。伏蒙皇上敕论内外诸臣，保举学行兼优之人。比有内阁学士项景襄、李天馥，大理寺少卿张云翼等，旁采虚声，先后以臣因笃姓名联尘荐牍，获奉俞旨，吏部遵行，陕西督抚促臣应召赴京。臣自念臣母年逾七旬，属岁多病，又缘避寇坠马，左股撞伤，昼夜呻吟，久成废疾，困顿床褥，转侧需人。臣止一弟因材，从幼过继于臣叔曾祖家，分奉小宗之祀。臣年四十有九，儿女并无，母子茕茕，相依为命，躬亲扶持，跬步难离。随经具呈哀辞，次第移咨吏部。吏部谓咨内三人，其中称亲援病，恐有推诿，一概驳回。窃思己病或可伪言，亲老岂容假借？臣虽极愚不肖，讵忍借口所生，指为诿卸之端？痛思臣母迟暮之年，不幸身婴残疾，臣若贪承恩诏，背母远行，必至倚门倚闾，夙病增剧。况衰龄七十，久困扶床，辇路三千，难通啮指。一且祷北辰而已远，回西景以无期，万一有为子所不忍言者，则毛义之捧檄，不逮其亲；温峤之绝裾，自忘其母。风木之悲何及，瓶罍之恥奚偿？即臣永为名教罪人，亏子职而负朝廷，非臣愚之所敢出也。皇上方敬事两宫，聿隆孝治，细如草木，咸被矜容，自能弘锡类之仁，推之士庶。宁忍孑然母子，饮泣向隅，夺其乌鸟私情，置之仕路？盖阁臣去臣最远，故以虚誉采臣，而不知臣之有老母也。臣云翼与臣皆秦人，虽所居里闬非远，知臣有老母，而不知其既病且衰，委顿支离，至于此极也。即部臣推诿之语，概指臣三人而言，非谓臣当必舍其亲，而不之顾也。且臣虽谫陋，而同时荐臣者皆朝廷大臣，其于君亲出处之义，闻之熟矣。如臣猎名违母，则其始进已乖，不惟渎斁天伦，无颜以对皇上；而循陔负疚，躁进贻讥，则于荐臣诸臣亦为有面目。去岁台司、郡邑，络绎遣人催臣长行，急若风火。臣趋朝之限，虽迫于戴星，而问寝之私，倍悬于爱日。然呼天莫应，号泣就途，志绪荒迷，如堕云雾。低头转瞬，辄见臣母在前，寝食俱忘，肝肠迸裂，其不可渎官常而干禄位也明矣。况皇上至圣至仁，以尧舜之道治天下，敦伦厚俗，远迈前朝。而臣甘违离老亲，致伤风化，有臣如此，安所用之？乃臣自抵都以来，屡次具呈具疏，九重严邃，情壅上闻，随于三月初一日扶病考试。蒙皇上拔之前列，奉旨授臣翰林院检讨，与臣同官纂修明史，闻命悚惶，忝窃非分。念臣衡茅下士，受皇上特达之知，天恩深重，何忍言归。但臣于去秋入京，奄更十月，数接家信云，臣母自臣远离膝下，哀痛弥侵，昼夜思臣，流涕无已，双目昏眊，垂至失明。臣仰图报君，俯念母，欲留不可，欲去未能，瞻望阙庭，进退维谷。乃于五月二十一日具呈吏部，未蒙代题。臣孺切下情，惟哀祈君父，查见行事例，凡在京官员，门无以次人丁，听其终养。臣身为独子，与例正符，伏愿皇上特沛恩慈，许臣遄归，扶养其母，叨沐圣泽，以终天年。臣母残病余生，统由再造，不惟臣母子衔环镂骨，誓竭毕生，而报国方长，策名有日，益图力酬知遇，务展涓埃矣。”叶方伯映榴，号苍岩，松江上海县人。康熙戊辰，映榴以湖广粮储道摄布政司事，适夏逆作乱，先遣仆奉其母出城，由水道还家，乃刺血书表，潜达御前，于藩署大堂朝服正坐自刎。其词奏为：“临难沥血陈情，恭谢天恩事。窃臣一介竖儒，幸中辛丑进士，选擢庶常，叨沐皇上高厚深恩，历任今职，常以洁己奉公，砥砺夙夜。但愧才具庸虚，寸长莫效。兹于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初九日署理布政司印务，忽于本月二十二日督标裁兵，陈夏包子倡乱，闭城造反，劫夺抚巨敕印，分兵围臣衙署，百计胁从。臣幼读诗书，粗知礼义，虽白刃在前，岂肯丧耻苟生？此时即欲率同妻女，阖门殉节，第念臣母年已七十六矣，随臣任所，长子监生叶敷文又远在原籍，其余二子年未成童，茕茕孤嫠，死将安归？臣心不忍，因遣妻女奉臣母于水沟遁出潜逃。臣此时微服匿影，或可幸免，以图后效。伏念臣守土之官也，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义所当然。谨将粮道衙门及布政司道号印五颗，封付家人叶善林，嘱向所过衙门呈缴具题。复谨缮谢恩一疏，嘱咐家人叶升等，俟臣尽节之后，奔赴京师，诣通政司衙门赍投。臣谨于本月二十六日，朝服向阙，九叩谢恩毕，随升臣衙门骂贼，以佩刀自刎，勉尽一死，以报国恩。但恨事起仓卒，既不能先事绸缪，默消反侧，复不能临期捍圉，独守孤城，上辜三十载之皇恩，下负七旬余之老母，君亲两负，死有余愧。伏惟我皇上庙算如神，兵威丕振。幺小丑，指日扫灭。但臣不能忍死须臾，以睹荡定，惟有生生世世衔结无尽而已。”圣祖览奏恻然，褒恤有加。呜呼，世有视终南为捷径，而绝裾不顾；藉槛车为福堂，而系颈自甘者，彼何人哉？读二公之文，亦可以少愧矣。

二曲先生

李容，字中孚，陕西盩厔人。明末诸生，家居讲心性之学，远近多从之游。康熙时，荐隐逸洎博学宏词，皆不就。当道必欲致容，县令捧书坐堂前敦促，容发狂，引刀自刺，气绝仆地，创血淋漓。令骇，遽归报，乃止。容叹曰：“退藏不密，几致杀身，吾学浅矣。”自是闭门修业，不复延集生徒。容父以材官战死襄城，容求骨数年不得，乃具衣冠、奉遗齿葬之。尝居土室以志痛，晚用盩厔义自号二曲病夫，至今称“二曲先生”。

李雪木《槲叶集》

李雪木，名柏，武功人。关中三李，中南山人李子德因笃，二曲山人李中孚容，与雪木也。雪木所著《槲叶集》，冷艳峭刻，如其为人。《阅耕者》云：“农无谷，不农则肉；农无服，不农则縠；农蔽恶木，不农则渠渠夏屋。”有古谣遗响。《雁字绝句》云：“纸有长空砚有山，毫端蘸雨拂云间。年年绝笔衡峰下，剩得南天万里闲。”咏雁字多矣，无似其落想空妙者。《凤泉别墅》云：“斗室无尘小径幽，柴扉昼夜掩寒流。日沉涧底鱼窥镜，月上松梢鹤踏钩。才弱羞陈三礼赋，家贫难买五湖舟。唯将碧眼酬黄卷，莫待青山叹白头。”亦皮陆佳篇。

文人习气

李天生为三相国所荐，至京师，名重一时。容斋以同姓年长，兄事之，天生居之不疑，人尊为关西夫子。与顾宁人讲韵学，不合，加以声色。与毛西河辨古韵不相下，大怒，始而恫喝，继加拳勇。西河避之。邱海石、丁野鹤，皆山左诗人。阮亭《怀人诗》所谓“九仙诗人丁野鹤”，又齐名当日邱灵鞠，是也。二君平生友善，一日同饮铁沟园，论文不合，嫚骂不已。邱拔壁上剑逐丁，丁急出上马逸去，邱追不及，乃返。东人传为佳话。

三毛

清康熙间，萧山毛西河奇龄，钱唐毛稚黄先舒，遂安毛曾侯际可，俱以文章雄长东南坛坫。时海内为之语曰：“文中三豪，浙中三毛。”

毛奇龄变姓名

毛奇龄明季禀生，早以文学知名。顺治时，避仇变姓，名为王彦，游淮上。值中秋，诸名流朋饮赋诗，奇龄居末坐，即席赋《明河篇》，词甚瑰丽。旦日，淮上诸家传钞王先生诗，施闰章见之，曰：“宁有诗才如此而没没者？必吾友毛奇龄也。”迹之果然。奇龄屡变名字，最后仍以今名荐试博学宏词，授翰林院检讨。性强记，喜说经，挟博纵辩，务欲胜人，不尽求当经旨，掊击宋儒尤力。尝缚草为人，像朱子侍立，读朱传有弗善者，诘难扑责，以示贬辱。晚年病痺，口糜而卒。时以为攻诃古人被阴谴云。

毛子传

毛甡，萧山人也，初名奇龄，字大可，一字齐于，曰：“吾淳于髡也。”少与兄万并知名，人呼“小毛子”。负才任达，善诗歌、乐府、填词。与人坦然无所忤，贤者多爱其才，昵就之。而亦以才见忌。一时诗人尝就甡问高下，甡略示次第。或闻而恶之，往往思中伤甡。又困诸生，家贫，遭乱佯狂，髡发缁衣走山泽中，间效元人作小词杂曲以自娱。仇者摘其语，以为谤诽，谋讦而杀之。既而按验无实，得不坐。甡自以为无罪，虽数滨死无所害，益复不检备。仇者愤不得泄，乃胠其箧，发所著书焚之，又欲借他人事构之死。里中善甡者咸谓当出亡，相哭而别。于是之齐、之楚、之郑卫梁宋间。尝登嵩山，越数峰，远望凄怆，不能上，曰：“吾力衰矣。伤哉，贫且多难，吾安归乎？”甡所为，率托之美人香草，以写其骚激之意，缠绵绮丽。小词杂曲，亦复纵横跌宕，按节而歌，使人凄悦。游靖江，当垆冯氏者悦其词，欲私就之。甡谢曰：“彼美不知我，直以我为狂夫也。”径去。过海陵，抵淮上，山阳令朱禹锡故善甡，为召诸名士词人毕集为欢。而吏部张新标父子嗜诗，有名园，中秋夜会客数十人，伎乐合作，甡倚醉扣盘赋《明河篇》，凡六百余言。及旦，则淮上诸家传写殆遍。宣城施闰章还自京师，见之，目为才子。自是客淮数月，留连朋好不能去。甡虽处困穷，所至尝乞食，至不当其意，虽招不赴也。甡自少受知华亭陈子龙，评其文曰“才子之文”，然跌荡文酒，颇不自惜。平生长于治诗，取毛郑诸家折衷其说，著《毛诗省篇》。今旧集多毁，存诗词若干卷，友人蔡大敬为刻，行于世。论者谓以沈宋之法，行温李之词，时罕及者。甡年四十余尚无子，自言当以客游老云。

毛西河引经之不足据

陆樾轩先生尝戒子弟曰：“近见后生小子皆喜读《毛西河集》，其所称引未足为据，必须搜讨源头，字字质证，慎勿为悬河之口所谩。”因言西河与阎百诗辨地理，多穿凿。百诗太息曰：“汪尧峰私造典礼，李天生杜撰故实，毛大可割裂经文，贻误后学匪浅。”（按：先生讳应商，官吏部都谏。）

毛西河杂记

西河晚年，自署楹帖云：“千秋经术留天地，万里蛮荒识姓名。”盖时有琉球使者过杭，觅《濑中集》，访见先生也。汪蛟门比部懋麟，尝诵东坡“春江水暖鸭先知”句，西河在座，怫然曰：“鹅讵后知耶？”人遂谓西河不知诗。然是句之妙，西河何尝不知，特其崛强本色，不辩不快。此老生平著述，全是一时火气，不许令人低首古人，何尝为解经讲学起见？西河纳妾曼殊，矜宠特至，夫人陈颇不平之，尝诋之于客座曰：“尔辈以毛大可为博学耶？渠作七言八句，亦须獭祭乃成。”后人有论诗绝句云：“曼殊不擅专房宠，谁识君诗獭祭成？”可称雅谑。西河先生凡作诗文，必先罗书满前，考核精细，始伸纸疾书。先生曰：“凡动笔一次，展卷一回，则典故终身不忘，日积月累，自然博洽。后生小子幸仿行之，妇言勿听也。”又尝僦居矮屋三间，左图右史，兼住夫人，中为会客之所。先生构思诗文，手不停缀。质问之士环坐于旁，随问随答，井井无误。夫人室中詈骂，先生复还诟之，盖五官并用者。同时萧山包秉德、沈禹锡、蔡用光，皆淹贯博雅，故时有“包毛沈蔡”之称。后三公皆以诸生老，而先生独名满天下，并三人姓名亦罕知者，亦有幸有不幸也。

西河命册

越中骨董铺有毛西河先生命册，乃康熙戊寅年京口印天吉推演，时先生年七十八。据册，先生实以天启三年癸亥十月初五日戌时生，其八字为癸亥壬戌壬戌庚戌。后又有先生姬人命册，亦同时推算，时年三十二，丙午正月十六日子时生，八字为丙午庚寅丁酉庚子，其人殆即曼殊也。术者推先生八十五不死，当寿至九十四。后先生果以是年卒，术亦灵矣哉。先生姬人殷殷以子息为问，术者言：“今年不育，则终无子矣。”七十八老翁尚望其生子，亦可发一笑也。又命册首有泛论一段，夫阴阳之理云云。先生批其上曰：“近日时文家有冒子，不谓批命人亦然。可恶可恶。”批八十五岁上曰：“古人云：时至即行，原无所惧。但诸事未了，如何如何？”

汪顾不薄今人

汪钝翁与友人论师道书，谓当世可师之人，其经学修明者，曰顾亭林炎武，李天生因笃；其内行淳备者，曰魏环极象枢，梁曰缉熙。顾亭林答之曰：“苕文有所未知者，未可以遗也。辄就所见评之：夫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好学不倦，笃于友朋，吾不如王山史；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两先生可谓不薄今人矣。

叶星期汪钝翁

汪钝翁教授尧峰，门徒数百辈，比于郑众挚恂。时嘉善叶燮星期方罢官，筑室吴县之横山下，远近从学者亦复负笈踵来，廊舍为满。钝翁说经铿铿，素不下人，与星期持论凿枘，互相诋。两家门下士遂各持师说不相让。后钝翁没，星期谓：“吾向不满汪氏文，亦为其名太高，意气太盛，故麻列其失，非为汪氏学竟谬盩圣人也。今汪没，谁讥弹吾文者？吾少一诤友矣。”因取向所摘汪文短处悉焚之，吴下人士咸服其古道。星期前宰宝应，值三逆倡乱，驿道云扰，黄淮交涨，堤岸屡决。毁家纾难，民赖乂安，盖非仅以文学见者。

汪尧峰性情卞急

江尧峰诗文尔雅，然性卞急，不容人过，议论大声，颊发赤，目光炯炯。诗文小得失，必而折之，与王阮亭以诗相戏，后遂成隙。与宋荔裳议论不合，辄自诧曰：“吾乃与此人同名。”

汪尧峰以古文自矜异

汪钝翁编修居尧峰，以古文自矜异，少可多怪，见俗子议文章者恒面斥之。同时尤西堂以检讨告归家居，距尧峰不百里，延接后进，以诗文缣素请者盈庭户，有求必满其意，年少略能弄翰，奖饰不倦。故人咸畏缩尧峰，而乐西堂之和易也，然而尧峰之道尊矣。

尤侗《谢馈药饵启》

尤惑于女色，构消渴疾，经年不愈。圣祖时为皇世子，命内竖馈药饵焉。尤作启谢之，曰：“臣风月膏肓，烟花痼疾，同马卿之消渴，比庐子之幽忧。忽启文鱼，如逢扁鹊，赠之芍药，投我木瓜，紫苏与白芷同香，黄菊共红花相映。猥云小草，锡以上方；月宫桂杵，窃是姮娥；台洞桃花，采从仙女。一杯池水，堪资丈室之谭；半七神楼，顿醒惊天之梦。肺腑铭篆，羊叔子岂有鸩人；耳目发皇，楚太子无劳谢客。谨启。”圣祖得书，见“赠之芍药”及“月宫台洞”等句，以为大不敬，言于世祖，将加罪焉。世祖笑曰：“文人之文，兴到笔随，岂能有所顾忌？尤侗乃胜国遗逸，杀之不祥。”仁庙默然。

尤侗联语

清开国时，达哈嘛与有功焉，厥后专权放恣，舆论哗然。圣祖恒优容之。又满洲亲王贝勒都喜唱戏，某旦供奉掖庭，交通宦寺，为人贿买官缺。尤侗病焉，因作联曰：“世界小梨园，率帝王师相为傀儡，二十四史，演成一部传奇。佛门大养济，收鳏寡孤独为丘尼，亿万千人，遍受十方供给。”联闻于圣祖，召侗入大内，询以出处。侗曰：“梨园小天地，虞长孺语也。佛门者，朝廷之养济院，陈眉公语也。”上默然。

尤悔庵乐府

吴郡尤悔庵（侗）工乐府，尝以《临去秋波那一转》公案戏为八股文字。世祖见而喜之，其所撰乐府亦流传禁中。世祖屡称其才，既而世庙升遐，尤出为永平推官，以细故罢去。归吴中，时时以乐府寓其感慨。所作《桃花源》、《黑白卫》二传奇，尤为人脍炙。渔洋尝寄诗云：“南苑西风御水流，殿前无复按梁州。凄凉法曲人间遍，谁付当年菊部头？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轻。旗亭被酒何人识，射虎将军右北平。”尤为泣下。康熙己未，尤以召试，入翰林为检讨。

尤西堂自营生圹

尤西堂侗晚年尝言：“不讲学而味道，不梵诵而安禅，不导引而摄生，此吾所以异于人也。”筑生圹官山，自为之志，构丙舍于两旁。年八十时，偕老友二三人往来觞咏于其中，风流近代所少。

名流疏于韵学

己未宏词科，施愚山以奸韵降等，钱塘王嗣槐以失韵黜落，而钝翁稼堂皆有错处。明人多疏于韵学，虽名家亦多误用。清初名流如梅村、西堂辈，皆不甚切究。温公曰：“修万物之体用，莫过于字；包众字之形声，莫过于韵。故读书须识字，作诗须辨韵。”

叶文敏之居乡

叶文敏公夙著清操，家无余财，以斯文为己任。诗宗苏陆，文宗眉山。生平服膺王阮亭诗，汪钝翁文，而公实兼有二家之长。予告归，昆山有密陈其居乡不法者，上命苏抚田雯察之。雯以乡评之实入奏。上曰：“朕固知叶方蔼不如是也。”

吴兆骞有名士习气

吴江吴兆骞汉槎，尝与二三朋好同出县东门，意气岸然不屑。中路忽顾汪钝翁，述袁淑语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傍人为之侧目。此所谓名土习气也。

吴汉槎之自矜

吴兆骞，字汉槎，江苏吴江人。幼慧，傲放自矜。在塾中，见同辈所脱帽，辄取溺之。塾师责问，兆骞曰：“居俗人头，何如盛溺？”师叹曰：“他日必以高名贾祸。”顺治十三年举乡试，坐通榜，谪戍宁古塔，居塞外廿余年，不得归。”其友顾贞观，素善明珠子成德，时时为请，又以语激之，德为尽力。久之，得赦归。兆骞诗风格遒上，如“山空春雨白，江迥暮潮青”、“羌笛关山千里暮，江云鸿雁万家秋”，皆一时传诵。

吴汉槎在宁古塔所得

吴江吴孝廉汉槎，以顺治十五年流宁古塔二十余载。康熙辛酉，归至京师，相见出一石砮，其状如石，作绀碧色。云出混同江中，乃松脂入水年久所结，所谓肃慎之矢也。又高丽棋子一枚，乃砗磲所制。又云，宁古塔东北二百余里，乃金之会宁府，有断碑尚存，书法如柳诚悬，顷为一流人所碎。碑文可以辨识者，有“俯瞰阙庭”，又“文学盛于东观”云。

赎命词

吴汉槎之远徙也，一时名人哭以送之。梅村季子之歌，尤令人热耳酸心，不忍卒读。后郁伊宁古塔者二十余载，以故人顾贞观百方营救，放归。及其还也，一时名人哭以迎之，幸之深也。先是，纳兰太傅当国，子成德雅慕词华，昵近诸时彦。顾与之游，乘间以吴事请。世子许之，期以十年方可为力，顾为泫然。因谱《金缕曲》二阕寄吴，盖伤其遇之不终，而思所以慰藉之也。成德见之，泣下曰：“山阳思旧之作，都尉河梁之什，并此而三矣。不玉成此举者，非人也。”遂力言于内，而吴得生还。一时传诵为赎命词云。词如下：“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捉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团骨肉，几家能够。比视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其第二首曰：“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曾不灭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哀歌苦语，至今读之，凄然欲绝，文人因以赎如丝之命，宜哉！

纳兰侍卫之风趣

成容若十七为诸生，十八举乡试，十九成进士，二十二授侍卫。天姿英绝，萧然若寒素。拥书数万卷，弹琴歌曲，评书画以自娱，不知为宰相子也。书学褚河南。幼善骑射，自入环卫，益便习，发无不中。扈跸塞垣，雕弓牙箭，环列罽帐，以意制器，多巧，倕所不能到。尝读赵松雪自写照诗有感，即绘小像，仿其衣装。座客或期许太过，皆不应。徐东海曰：“尔何酷似王逸少！”乃大喜。

纳兰侍卫之多才

成容若侍卫为明相之子，年少多才，慷慨豪侠。见无锡顾梁汾《金缕曲》词，竭力赎吴汉槎归塞。自著《饮水》、《侧帽》二词，与《弹指词》颉颃。年未四十而卒。曾闻其刻《通志堂经解》畀徐健庵尚书，费赀四十万金，刻三月而竣。卷帙浩繁，以急求其成，或失于校勘，或去取未当，何义门太史焯讥之，方望溪先生删之。然虽草率，未伤大体，较近人以数十万金营一花园不恤寒士者，固相去万万也。

何义门身后赠官

何义门学士，用李安谿荐，以一寒士赐举人，侍直南斋，再赐进士出身，改庶常。散馆入下等，仍留馆肄业，寻授编修，被参解官，仍令书局校书，圣祖之矜全极矣。然康乾间，文士似此受知者尚多，惟义门殁后，奉旨赠侍讲学士，以被议七品官卒于牖下，身后晋秩特超坊局五阶，旷世之遭。义门果何德以堪此？

何义门行止不端

何义门声望骇俗。其所著书所谓《道古录》者，既云为人窃去；其校定《困学纪闻》，则前让阎徵君，后愧全吉士。至以词科习气，讥厚斋尚书，正不知义门于词科之学有无梦见，居然屡发大言。（按：《四库提要》及《简明目录》“困学纪闻”条，于焯之妄肆诋摘，大有微词。谢山作《纪闻序》，亦诮为批语家当。）若世所传流之《读书记》，即义门弟子亦早云真赝参半，不出焯手矣。圣祖之破格优祟，本出安谿乞请，姑令厕之编纂，以示一技之不遗。至康熙末年（按：为焯以己女寄皇子允祀抚养，及为潘耒之子夤缘。）雍正初年（按：为钱名世事），则何焯之不识恩义，行止不端，遂明见之两朝谕旨矣。海内人士，幸勿以浮名而震之。（按：谢山表墓称，义门少尝选坊社，时文行世，薄海之内，五尺童子皆道之，而不知其为刘道原、洪野庐辈。余以为谢山此数语，天下自有当之者，而义门非其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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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百诗天质奇钝

百诗先生为清经学大师，记诵精博，而其天质实奇钝。幼受书，读百遍始略上口，性又善病，母禁之读。遂暗记不复出声，如是者十年。一日，自觉豁然，再观旧所研究本，了无疑滞。盖积苦精力之应也。世之以下愚自诿，或托词因病废学者，观于先生，愧可知已。

阎百诗孝行

百诗先生遭母丧，疏食三年。服既阕，哀其母，不忍其父之独处也，不入内，而卧起于父侧者又一年。父谕之十百，不肯去。世但知先生博学耳，乃其内行敦笃若此，此之谓经师人师。

阎百诗荣遇

杭董浦、赵饴山为百诗先生作传志，俱称先生晚年名动九重。世宗在潜邸，手书延请。后至京师，执手赐坐，呼先生而不名。凡饮食、药饵、衣服，及几研陈设诸物，罔不精腆。先生偶感疾，命太医院朝夕视。既病剧，求移馆，世宗固留不可，则命以大床为舆，上施青纱帐，二十人舆之，至城外十五里，如卧床，不觉其行也。殁后，亲撰文以祭，并赐挽章。先生子咏作行述亦云然。惟礼亲王昭梿《啸亭杂录》，则谓延接先生乃安郡王玛尔浑，非雍邸事。宪皇龙潜，谨介尊严，不与外人相见。因安王邸俗呼四王府，故致讹传。及张石州纂先生年谱，援据极精，始知啸亭之说不足信。盖玛尔浑为岳乐世子，何敢擅冒皇子？今挽章尚存，明称皇四子多罗贝勒，则非玛尔浑明矣。

阎百诗渥承朱邸眷睐之异说

百诗先生养疴朱邸，渥承眷睐。《啸亭杂录》谓所遇乃安郡王玛尔浑，而张石洲作阎氏年谱，谓实系世宗潜邸事。《何义门集·家书摘录》中有云：“阎百诗先生扶病赴四府之召，加以炎暑，于初九日谢世。东南读书人又弱一个。惜哉！”又跋《困学纪闻》云：“丙戌春日，皇子四贝勒命为阎氏校勘讹字，重阅一过。”（按：安郡王必无称皇子之理。义门同时在都，必无妄记，益信石洲之考据精核也。）

海内八家

西樵、渔洋兄弟官辇下时，与宋荔裳、施愚山、汪苕文、沈绎堂、曹顾庵、程周量，连日夜为文酒欢，称“海内八家”。

江左三凤凰

宜兴陈其年检讨，少清臞，冠而于思，须浸淫及颧准，士友号为陈髯。性好雅游，以文章巨丽为海内推重。相与蹴角坛坫者，吴江吴汉槎，云间彭古晋也，梅村祭酒有“江左三凤凰”之目。其年未达时，尝自中州入都，偕朱竹垞合刻所著，曰《朱陈村词》，流传入禁中，蒙圣祖赐问褒赏。陈康祺曰：“每读《湖海楼集》，辄叹其骈文胎息六朝，固已压倒流辈。其填词则湛雄哀艳，独往独来，尤觉元明迄本朝无与抗手也，吴彭二君恐非劲敌。”

人才月旦

清初有“江左三凤凰”，后又称王楼村、唐实君、顾侠君，为“三小凤凰”。阮亭称南施愚山，北宋荔裳。倦圃称北李天生，南潘次耕。赵秋谷以朱王并称。周铜野谓国朝诗人阮亭第一，查初白次之，又其次则汪蛟门。

饽饽状元

康熙丁丑状元李蟠，字根大，书法不甚精楷，文思亦复迟涩。当廷试日，诸进士薄暮皆出，而蟠独留殿前。护军催督甚急，蟠泣告曰：“毕生之业，在此一朝。幸毋相促，以成鄙人功名。”护军哂诺。直至四鼓，始获呈卷。上廉知之，以为苦心之士，拔置一甲一名，同榜探花则慈溪姜宸英也。姜作五言献赠云：“望重彭城郡，名高进士科。仪容如绛勃，刀笔似萧何。木下还生子，虫边更著番。一般难学处，三十六饽饽。”蟠伟干虬须，状似武人，其为诸生时以刀笔闻。廷试，怀面饼三十六枚，餐之至尽。饽饽，都下方言也。

姜西溟《梦梨诗》

西溟先生性行敦敏，诗文集中叙述家事，多缠绵恳挚之言。尝客中州，梦食大梨而甘之，欲遗母不果，怅然而醒，因作《梦梨诗》寄两弟。追溯月日，正其母病黄，思大梨，遍觅不得时也。陆橘孟笋，事异情同。纯孝至此，犹不获完发肤以终牖下，天乎？

文人好名

查夏重、姜西溟、唐东江、汤西崖、宫恕堂、史蕉饮在辇下，为文酒之会，尝谓：“吾辈将来人各有集，传不传未可知，惟彼此牵缀姓氏于集中。百年以后，一人传而皆传矣。”文人好名，结习难忘如是。

柴虎臣之学行

仁和柴虎臣先生绍炳，明遗民也，少有至性。生计清寒，父亡于官，求商人附载东去，迎棺归葬，躬自负土成丘。时节祭奠，涕泪迸涌，松草为之萎绝。里中有避父笞出亡者，先生遇之，问得其故，大悲，曰：“尔有父笞非苦，我无父笞乃苦耳。”为赋《游子遇孤儿行》。其人垂泣自恨，卒为孝子。偷儿夜入先生室，觉其为邻人也，默不言。捃摭及衣被，徐曰：“独不能留此为吾御寒邪？”偷儿惊而止，遂劝其改行，检枕畔百钱予之，及案上铜器一二具，令持出，其人呜咽去。入清代，居南屏山，贫甚，屏绝馈饷，卖药自给。先生于象纬、律历、舆地、礼制、农田、水利、戎兵、赋役，莫不研讲。康熙八年，敕举山林隐逸之士。浙抚范忠贞公亲诣之，请以应诏。固辞，卓卓乎东京人物也。

西泠十子

康熙间，陆圻景宣，毛先舒稚黄，吴百朋锦雯，陈廷会际叔，张纲孙祖望，孙治宇台，沈谦去矜，丁澎飞涛，虞黄昊景明，柴绍炳虎臣，称“西泠十子”。所作诗文，淹通藻密，符采烂然，世谓之西泠派。稚黄尝作诗评云：“陆景宣如濯龙甲第，宛洛康馗，流水游龙，轩盖联映；柴虎臣如连云夏屋，无论榱栋，即欂栌支撑，都无细干；吴锦雯如浅草平原，朔儿试马，展巧作剧，便有驰突塞垣之气；陈际叔如孟公入座，宕迈绝伦；孙宇台如春江雪消，波路壮阔；张祖望如郦生谒军门，外取唐突见奇，而中具简练；沈去矜如秦川织女，巧弄机杼，心手既调，花鸟欲活；丁飞涛如黼帐初寒，银筝未阙，月光通曙，与灯竞辉；虞景明如丛篁解苞，新莲含粉。”虎臣见之，谓先舒曰：“君诗如伶伦调管，气至音成，比竹之能，而欲近天籁。”按：毛陆诸子，政是一时词赋之才，稚黄评诗，仍不出采组雕绘家数。然今日之杭州，即湖山无恙，雅道寂如，西泠一社，不可谓非风流韵事也。

叶奕绳强记法

张尔歧云：“历城叶奕绳尝言强记之法，云：‘某性甚钝，每读一书，遇意所喜好，即札录之，录讫，乃朗诵十余遍。粘之壁间，每日必三十余段，少亦六七段，掩卷即就壁间观所粘录，日三五次以为常，务期精熟，一字不遗。粘壁既满，乃取第一日所粘者收笥中，俟再读有所录，补粘其处，随收随补，岁无旷日。一年之内，约得千段。数年之后，腹笥渐富。每见务为泛览者，略得影响而止，稍隔时日，便成枵腹。不如余之约取而实得也。’叶有文采，善剧曲，济南人士推为淹洽，其所言真困学要法。陈康祺云：‘他书记此法，粘壁之后，尚有分为二笥者，一虚一实。今日称左笥所储，逐条温览，投之右笥；明日称右笥，亦然。’其功尤为精密。”

两大诗家

泽州相国在直庐，圣祖尝传问今之诗人为谁。相国以周起渭、史申义对，时有“两大诗家”之目。相国予告陛辞，圣祖问将来谁可代者，相国复举周名以对。惜起渭甫进宫坊，未肩大任，仅以诗集传耳。

易堂九子北田五子

宁都魏祥，与仲弟禧，季弟礼，同邑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南昌彭士望、林时益，号“易堂九子”。易堂者，魏祥讲学所也。时粤中有“北田五子”，亦称“五先生”。五人者何？左玉、弟不偕、梁器圃、陈元孝、陶苦子也，皆以声应气求，相从讲学，有名于世。

四明四友禾中四友

康熙间，李东门太学暾，万西郭刺史承勋（皆鄞人），郑南谿明经性（慈溪人），谢北溟茂才绪章（镇海人），渊源家学，各以诗鸣，号为“四友”。合刻集曰《四明四友诗》，南溪父寒村太守梁为之序，（按：东门父为杲堂徵君邺嗣，西郭父五河令言，北溟父侍御兆昌，寒村世称郑高州，即与梨洲先生合称二老者也。四家先德，并以循良儒雅著声。）复写长卷，为《四友图》，犹藏南谿元孙处。披图诵诗，想见当时故家乔木之盛，前辈友朋气谊之笃，俯仰今昔，感慨系之。顷读嘉禾钱警石学博《甘泉乡人集》，中有《与冯柳东劝辞荐举书》，称柳东与史竹南、屠梅西、周桐北三君为道义之友，总角之交，知禾中四友，亦以东西南北各占一字，与四明四友事前后相符，可云巧合。（按：柳东，名登府，字云伯，著有《石经阁集》。其石经诸种考异及《三家诗疏证》仪征阮氏采入《续经解》。）

北学南学关学

清初，孙徵君讲学苏门，号为北学。余姚黄梨洲先生宗义教授其乡，数往来明越间，开塾讲肄，为南学。关中之士，则群奉西安李二曲先生容为人伦模楷，世称关学。二百余年来，讲堂茂草，弦诵阒如。词章俭陋之夫，挟科举速化之术，俨然坐皋，比称大师矣。

梨洲印文

尝见黄梨洲先生所藏抄本《习学记言》一册，上有梨洲印文曰：“忠端是始，梨洲是续。贫不忘买，乱不忘携，老不忘读。子子孙孙，鉴我心曲。”

万氏八龙之历史

四明万履安先生泰，充宗季野诸先生父也。一举崇祯九年乡试。入清，服道士服，隐处不出，文行为天下模楷。有八子，事余姚黄梨洲，各习一艺，务令精熟。梨洲尝叹浙东门风之雄，莫过万氏矣。八子名斯年、斯程、斯祯、斯昌、斯选、斯大、斯傋、斯同，即世所称“万氏八龙”者。

八龙兄弟，季野先生斯同名最高。昆山徐氏之《读礼通考》，华亭王氏之《横云史稿》，皆先生所著书，而两尚书攘之者也。其解经论史之书，未经刊布者尚多，藏于其裔孙后丞处。斯选字公择，沉潜理学，师法梨洲，兼绍蕺山阳明之绪，年六十卒。梨洲哭之恸，曰：“甬上从游，能振蕺山之绝学，公择一人耳。”斯大字充宗，志操介持，邃于《春秋》、三礼之学。明忠臣张忠节公煌言：“父友陆符死，充宗皆为制服葬之。”李杲堂先生邺嗣尝言：“说经无双，名擅八龙。昔有慈明，今见充宗。”斯傋字允诚，子刘子殉难，其遗书皆允诚为之藏弆。谢山全氏称为蕺山之功臣。斯年字祖绳，少从钱忠节公学，为高第。俄逢丧乱，剑戟弧矢，遍于城市，读书不辍。既而避地屡迁，家具尽弃，悉载书卷以行。晚主桃源书院，随学者资性分经授之，由是来就者日众。祖绳于三党皆有恩意，钱公死海外，收其文集，为之立嗣。斯程力学攻医。当黄宗炎行刑之日，父泰与高斗魁等画策潜载死囚代之，其负宗炎冥行十里者，即斯程也。斯祯字正符，孝友性成，精研《周易》，旁治《毛诗》、《春秋》，书宗北海，诗有风人之致。斯昌负才早殁。万氏一家，累世通经砥节，其学术行谊，散见梨洲、杲堂、谢山、寒村诸集，及郡邑各志中。盖两汉到今，如此门材家法，百不一觏矣。

万钱同修《明史》

初修《明史》之时，徐东海延万季野斯同至京，主其事。时万老矣，两目尽废，而胸中罗全史，信口衍说，贯串成章。时钱亮工尚未达，亦东海门下士，才思捷敏。昼则征逐朋酒，夕则晋接津要，夜半始归静室中，季野踞高足床上坐，钱就炕几前执笔，随问随答，如瓶泻水。钱据纸疾书，笔不停缀，十行并下，略无罅漏。史稿之成，虽经数十人手，而万与钱寔尸之。噫！万以老诸生系国史绝续之寄，洵非偶然，钱之才亦曷可少哉！

曹学士为清初理学名臣

黄冈曹学士本荣，为清初理学名臣。其学初从阳明入，直悟心原，继加以践履笃实之功，著《五大儒语录》，及《周张精义》、《王罗择编》、《居要录》、《切问录》诸书。其论次五大儒，以程、朱、薛与陆、王并行。尝应诏上疏，请举四书五经及《通鉴》中有裨身心要务治平大业者，朝夕讨论，从此设诚致行，自能祈天永命云云。有旨嘉纳，官司业，刊《白鹿洞学规》，以教诸生。日侍讲幄，论辨经义，问无不对，对无不尽。同年生谭凤祯殉于京师，学士为之治丧。谭妾生子，令室中婢乳之，后成立，魏敏果为赋《古人交行》。学士既卒，苏门孙徵君恸惜之，谓：“商周之际，道在箕子；宋元之际，道在许子；明清之际，道在曹子。”世以其言为不可易。

张鹏翼笃信程朱

清初儒者连城张先生鹏翼笃信程朱，锐意问学，自治甚严整，终日端坐，跬步不苟，盛暑不袒裼。事亲养志无违，居丧蔬食三年，不外游，不内寝，动必以礼。尝曰：“考亭易箦之年，乃我下帷之始。盖俯焉日有孳孳，不知其老且耄也。”所居乡曰新泉，男女往来分二桥，道不拾遗，市中交易先让外客，皆服先生之教也。漳浦蔡文勤公书“醇学”二字表其闾。（按：先生与林赤章、童玉铉、李锟峰、董若水四君友善，号曰“四愚”。构四愚亭于冠豸山中，先生独结屋居山之深邃处。晚年与长江黄阳声游，其及门则黄建中、刘伟克传其业。耿逆伪将军刘应麟闻先生谙琴律，劫至郡，强使鼓之，先生白衣抱琴不弹。应麟知其难屈，卒释归。）

三大奇书

清初，诸儒称梅文鼎《历算全书》、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李清《南北史合钞》，为三大奇书。（按：李氏之《南北史钞》，与后之沈炳震《新旧唐书合钞》，皆博赡过人，而疏略不免，尚不及彭元瑞、刘凤诰合注《新五代史》体例之善。以拟梅、顾二书，经天纬地，专门名家，更瞠乎后已。）

顾祖禹不愿列名《一统志》

顾祖禹，字景范，晚号宛溪，无锡人。生时父梦范祖禹，故以为名字。隐居求志，著《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别为《舆图要览》四卷，指示天下形势，如指诸掌。先是，宁都魏禧景范，见所著书，以为数千百年来所绝无仅有者。徐东海之修《一统志》也，开局包山，辟四方知名士为辅。以处士精地理学，名最高，固延之，三聘乃往。书成，将列其名以上；处士不可，至欲投死阶石，始已。其自晦如此，或谓处士尝游耿精忠幕中，干以策，不用乃去。或言其客游，尝主胶山黄守中家，恐皆出自忌者之口也。

昆山徐氏传是楼

昆山徐健庵先生《宋元经解》之刻，实是津逮来贤，肇起熙朝朴学。其私家藏书曰传是楼，向不得其解。后阅汪钝翁《传是楼记》云：“先生召诸子登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女曹哉？’尝慨为人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歌舞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娱乐也。吾方鉴此，则吾何以传女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

遂园禊饮图

昆山徐氏《遂园耆年禊饮图》，禹鸿胪笔也，图凡十二人；常熟钱陆灿、孙旸，昆山盛符升、徐乾学、徐秉义，长洲尤侗、何棅，太仓黄与坚，华亭王日藻、许缵曾，上海周金然，无锡泰松龄，通得年八百四十二岁。其修禊之日，则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月三日也。

圣武成功诗

康熙丁丑，圣祖亲征葛尔丹，歼魁系孥，大定漠北。闰三月十三日，奏凯而旋万骑骎骎，六师烈烈，天子櫜鞬戎服，从德胜门入。诸王群臣蒲伏郊迎，珪组充溢，髦倪抃舞，诚所谓溥天之鸿休，无前之伟绩也。还宫而后，在朝者掞藻彰勋，诸体咸备。京江张公、新城王公，各有凯歌数十首，矞皇肃穆，盛世元音。其他以苍健称者，有慈溪姜西溟之颂；以雄丽称者，有海宁查声山之赋。而昆山徐公果亭仿唐杨巨源体，献《圣武成功诗》，五言十章，章十二句，尤为典雅。其第一章云：“玉帛朝宗会，车书定保年。显承扬往烈，钦若契真传。协律姚风奏，恢纮似日悬。时巡龙驭出，清问凤纶宣。紫禁桐频锡，黄壤赋屡捐。巍巍唯帝德，丕冒本如天。”二章云：“敷文凝定命，夺武讫方隅。跋扈歼三孽，披猖蹶一夫。才当收猰貐，即已靖萑苻。海国云沉舰，天山月挂弧。式围真有截，咨牧正无虞。共仰垂衣治，淳风叶瑞图。”三章云：“正朔通鱼海，舆图拓象胥。岂期遗小丑？尚敢极恣睢。负险营区脱，凭遐树拂庐。诏会驰博望，名每窃扶余。蚕食侵藩部，鸱张震里闾。安民行一怒，中外有宁居。”四章云：“帐殿神居迥，戎衣睿虑长。靺韦珠作服，琕琫玉为装。蓄众仁无敌，胜残武独扬。旌旃林蔽影，组练日流光。鱼丽成前列，龙韬运上方。军容分左右，黄钺在中央。”五章云：“贞卜师行吉，狂知贼势微。自违鸡犬诅，遂失虎狼威。乍遇朱旂合，何当赤羽飞。倒戈膏染锷，积甲藓生衣。路有千辎委，人无六骑归。渠魁亡可待，早已决神机。”六章云：“嘉岁逢柔兆，仁声浃狄鞮。载驱勤展辂，众望慰扬霓。僸佅陈歌合，蒲萄饮釂齐。系婴收乳质，纳赆上文犀。驿络投青海，欹斜舞白题。垂恩行大赍，天外醒群迷。”七章云：“金谐雅奏，玉帐启高雯。两届芳春节，三占绝塞云。长征轻险阻，胜略重忧勤。骇浪平浮马，危峰远缒军。枯源泉自涌，冻泽草能薰。瑞应由诚感，群神仰大君。”八章云：“大武张皇地，洪勋赫濯时。山形规聚米，士气鼓行。寇自归连尹，威犹斩郅支。倾心输靺鞨，流唱息胭脂。溢路联冠珮，充闾拥旄倪。天街迎万乘，歌舞看班师。”九章云：“銮发秦川永，龙回晋水清。睿情周隐蔀，朗鉴肃飘缨。兵自天河洗，功因月竁成。三农安袯襫，一宿落欃枪。大漠烟何峻，周行砥似平。无穷宵旰意，浩荡及苍生。”十章云：“三灵环黼座，万寿进箫韶。廷集瞻云颂”，衢盈击壤谣。祖功分栉沐，天德共钧陶。银汉奎章丽，金瓯甸宇遥。池开非舞骏，门辟更询荛。自昔闻恭己，尊光独圣朝。”韩学士见而叹曰：“我辈当焚砚矣。”是时，圣祖在畅春苑，奏进称旨者加秩有差，其文书以叶金之笺，韬以文锦之帘，而各镌姓名衔职于牙签以束之。一帙之备，所费多金。装潢善手，获利颇厚。

一字官

陈州环城皆水，水产佳鲫。康熙初，旗人张自用巡抚河南，陈州牧以鲫馈之，揭书鲜鲫百头。张甚骇愕，促召中军以手折示之，曰：“送鱼者皆称尾，此独称头。陈州牧由进士得官，当必有说。”中军曰：“职有知书之胥白谦，可令入对。”须臾谦至，跪而答曰：“小人常读《诗经》，有《在藻》之篇，其首章云：‘鱼在在藻，有颁其首。’其次章云：‘鱼在在藻，有莘其尾。’故鱼有称尾，亦有称首者。今州牧之称头而不称尾，正见其尊上之意。”张大惊喜，手扶谦起，曰：“汝有此大学识，岂可屈居下役？汝即入我幕府，专掌书记可也。”自后事必谘谦，谦行则行，谦止则止。不逾年，拔为本省提塘，复改文职，以同知解秩归，俨然据开封缙绅之座矣。昔人有一字师，今之白谦，其一字官乎？

绝好宋诗

孙恺似致弥以布衣名动京师，赐二品服，充朝鲜采诗使，士论荣之。既归，戊辰成进士，官翰林，至学士。然一生忧患，多在坎之中。冯定远班题其集云：“蚕吐五采，双双玉童；树发宝盖，清谈梵宫。”言绝好宋诗也。

朝鲜采风录

康熙十七年，命一等侍卫狼曋，颁孝昭皇后尊谥于朝鲜，因令采东国诗归奏。吴人孙致弥副行，撰《朝鲜采风录》，皆近体诗也。今择其可诵者，粗载于此。林悌诗：“十五越溪女，羞人无语别。归来掩重门，泣向梨花月。”（《闺怨》）“羸骖驮倦客，日暮发黄州。可惜踏青节，未登浮碧楼。佳人金缕曲，江水木兰舟。寂寂生阳馆，孤灯夜似秋。”（《中和道中》）白光勋诗：“秋草前朝寺，残碑学士文。千年自流水，落日见孤云。”（《弘景废寺》）“偶因休浣到沙门，把酒题诗古寺存。红藕一池风满院，乱蝉千树雨连村。深渐皓首从羁宦，犹喜青山似故园。闻说锦湖烟景异，何时归棹问真源。”（《奉恩寺》）吴时凤诗：“地即黄冈胜，官如玉局闲。居然小雪日，唤作此堂颜。”（《小雪堂》）金宏弼诗：“处独居闲绝往还，只呼明月照清寒。凭君莫话生涯事，万顷烟波数叠山。”（《书怀》）赵昱诗：“十年长掩故山扉，尘土东华几染衣。想得鉴湖春夜月，子规应唤不如归。”（《赠鉴湖主人》）姜克诚诗：“江日晓未生，苍茫千里雾。但闻揉橹声，不见舟行处。”（《湖堂早起》）郑碏诗：“远远沙上人，初疑双白鹭。临风忽横笛，寥亮江天暮。”（《闻笛》）成运诗：“江触春楼走，天和雪岭围。云从诗笔染，鸟拂酒筵飞。浮海知今是，趋名悟昨非。松风当夕起，萧飒动荷衣。”（《竹西楼》）白光勉诗：“旅泊依村口，重游属暮年。钟声隔岸寺，人语渡湖船。月上蒹葭远，烟横岛屿连。夜深风更急，落雁不成眠。”（《县津晚泊》）金宗直诗：“偶到仙槎寺，岩空松桂秋。翻罗代盖，龙蹴佛天幽。细雨僧缝衲，寒江客舣舟。孤云书带草，猎猎满池头。”（《仙槎寺》）“为访招提境，松间紫翠重。青山半边雨，落日上方钟。语共僧居软，杯随客意浓。颓然一榻上，相对鬓蓬松。”（《佛国寺》）奇迈诗：“南山松柏幽，北山烟雾深。游子暮何之，庭树生秋阴。归云向遥岑，宿鸟栖前林。幽怀杳不极，清风吹我襟。”（《直禁咏怀》）郑道传诗：“晓日出海东，直照孤岛中。夫子一片心，正与此日同。相去旷千载，呜呼感予衷。毛发竖如竹，凛凛吹英风。”（《呜呼岛吊横田》）鱼无迹诗：“马上逢新雪，孤城欲闭时。渐能消酒力，浑欲冻吟髭。落日无留景，栖禽不定枝。灞桥驴背兴，应与故人期。”（《逢雪》）权应仁诗：“结屋倚青嶂，携瓶盛碧溪。径因穿竹细，篱为见山低。枕石巾粘藓，栽花屐印泥。繁华梦不到，闲味在幽栖。”（《山居》）赵希逸诗：“春寒料峭酒微醒，羁宦连年恨不平。灯暗小窗闻马龁，梦回孤枕数鸡鸣。只凭吾友论交道，欲向何人说世情。已判此身同许国，与君终始寸心明。”（《次延曙都邮韵》）“鸭水西边是汉关，天扃地限重湾。荒烟乱碛磷州戍，落日孤云马耳山。风定空江波潋潋，雪消春郭溜潺潺。思家未得平安字。归思惟应梦往还。”（《龙湾偶成》）金诗：“杨花落尽草萋萋。楚客伤离思转凄。佳节一年寒食过，乱山千叠子规啼。虞翻去国身全老，王粲登楼赋漫题。想得天涯回白首，昭阳江上夕阳低。”（《寄友》）李达诗：“二妃昔追帝，南奔湘水间。有泪寄湘竹，至今湘竹斑。云深九疑庙，日落苍梧山。余恨在江水，滔滔去不还。”（《斑竹怨》）郑士龙诗：“随意摊书坐，孤吟对晚晖。岸风帆腹饱，洲雨荻芽肥。篱缺通江色，帘垂碍燕飞。谁知采兰节，和病试春衣。”（《释闷》）郑之升诗：“细草闲花水上亭，绿杨如画掩春城。无人为唱阳关曲，独有青山送我行。”（《留别》）崔庆昌诗：“危石才交一径通，白云千古秘仙踪。桥南桥北无人问，落木寒流万壑同。”（《武陵溪》）：“水岸依依杨柳多，小船遥听采莲歌。红衣落尽秋风起，日暮芳洲生白波。”（《采莲曲》）柳永吉诗：“落叶鸣廊夜雨悬，佛灯明灭客无眠。仙山一蹑伤迟暮，乌帽欺人二十年。”（《福泉寺》）金质忠诗：“常苦愁肠日九回，忽惊啼鸟报春来。三年药物人犹病，一夜雨声花尽开。世事纷纷难自了，天机滚滚递相催。平生久负凌云气，怊怅如今半已摧。”（《病出湖堂》）林忆龄诗：“寂寞荒村隐少微，萧条石径接柴扉。身同流水世间出，梦作曰鸥江上飞。山拥客窗云入座，雨侵书榻叶投帏。飘然又作抽簪计，尘土何由化素衣。”（《送友还山》）崔寿城诗：“老猿失其群，落日古槎上。兀坐首不回，想听千山响。”（《题聿》）金净诗：“江南残梦日恹恹，愁逐年华日日添。双燕来时春欲暮，杏花微雨下重帘。”（《江南春思》）郑知常诗：“桃花红雨燕呢喃，绕屋春山间翠岚。一顶乌纱慵不整，醉眠花坞梦江南。”（《醉后》）偰逊诗：“一夜山中雨，风吹屋上茅。不知溪水长，只觉钓船高。”（《山中雨》）李植诗：“春风急水下轻艭，朝发骊阳暮汉江。篙子熟眠双橹静，青山无数过船窗。”（《泊汉江》）权遇诗：“衙罢乘闲出郭西，残僧古寺路高低。祭星坛畔春风早，红杏半开山鸟啼。”（《竹长寺》）许筠诗：“重帘隐映日西斜，小院回廊曲曲遮。疑是赵昌新画就，竹间双鹤坐秋花。”（《晚咏》）朴《题平壤馆壁西京古迹诗》三十首遗田仪曹，其六云：“檀下神人始此都，至今遗庙古城隅。不知当日阿斯达，亦有攀髯堕者无。”（一）“太师杖轶笔犹存，旧事鸿濛未足言。惟有青山三尺墓，东人须与孔林论。”（二）“周家井制出邹贤，犹是其详不得传。试向仓球门外望，平郊十里是商田。”（三）“丹络元非赤土宜，清泉何事涌中逵。鹿卢汲取琼浆饮，千载令人说太师。”（四）“高句骊起汉鸿嘉，宫殿遗墟草树遮。怊怅乙支文德死，国亡非为《后庭花》。”（五）“朝天片石出江浔，麟窟苔封草树深。怊怅天孙何处去，野棠花发古祠阴。”（六）又《送诏使还京师诗序》，并载于左：“皇上纪元之十七年戊午，上驷武备二大人颁太行皇后谥于下国，时则不佞，谬膺寡君傧命之托，驰迓龙湾，因护其行抵王京。二大人传宣帝命，以寡君有疾停郊迎仪，前度使臣之回奏也。小邦君臣且感且悸，惟是饮冰之行莫肯虚，徐请少留而不可得。时值大歉，公私未立，殆不能备供亿之礼。二大人大加□伤，一革浮费，所索者惟诗文与书法而已。寡君命朝绅或制或写以应，橐中所赍，萧然若寒士，前此所未有也。武备公仍将两朝宸翰示不佞暨都监诸官。其书曰：‘正大光明’者，即先皇帝笔。今皇帝手书，跋尾者也，其曰‘清慎勤’。今皇帝笔也，生龙活蛟之蜿蜒，银钩铁画之劲健，真可以参造化，惊风雨。跋语珠光玉洁，自有不可掩之华。盖公世懋勋庸，锡予蕃庶，最以此珍玩，不以出疆而舍之云。海外鲰生，非蒙天使眷顾，则亦何途之从而获此大观也哉？自临境至回旅，首尾四十有二日，不佞又伴至鸭绿江上。大人征诗若序，要作他日不忘之资。顾不佞素短于章句，重以筮仕数十载，劳攘簿书，抛弃翰墨；自惭不足以副大人之勤教也。辞之益固，命之益恳，因约叙其概，兼呈篇什，以供一粲云尔。诗五言十韵，有云‘纸上风雷隐，毫端造化奇。城路风旌掣，沧江鼓角悲’云云。伴送使资宪大夫，行司宪府大司宪，兼成均馆大司成，广州后人归岩李元桢。”（致弥后登戊辰进士，改庶吉士。）

琉球二僧诗

琉球天王寺有僧，号瘦梅道人，赋《七夕诗》云：“陶公帘外赤龙下，汉武殿前青鸟来。”又万松院僧不羁有诗云：“黄叶落三径，白云归数峰。”予门人汪翰林舟次（楫）、林舍人石来（麟焻），康熙癸亥奉使其国，见之。石来有诗云：“瘦梅道者人不识，梵夹吟题耸两肩。赋得赤龙青鸟句，樊南甲乙可同传。”“浮屠亦有不羁人，祇树萧萧绝世尘。唐体诗中风格好，白云黄叶斗清新。”

张湘晓

清初乙酉，江南解元张湘晓九徵，文贞公玉书父也，视学河南，乞归。康熙十七年举博学鸿儒，冢宰郝恭定惟讷荐之。《贻友人诗》云：“少不如人何况老，身将终隐又焉文。”又《遣怀》云：“虚名空好羊公鹤，肥遁深渐梁伯鸾。京洛少年争献赋，伏生接武贾生难。”人以是知公不出山矣。

陆铁庄

陆铁庄（楣）家贫力学，为村塾师。朱大占先生（旅）避雨村庄，见其文，大奇之。为延誉于其座师秦对岩，延之至家，名大噪。尝偕华凝修至澄赴京师，王昆绳（源）、刘继庄（献廷）咸与订交。陆不欲久居，赋《雁诗》见志，有“河朔草深多羽箭，江南水浅足菰芦”之句，浩然而归。

仙桃镇琴声

无锡秦检讨留仙（松龄）从军荆州，雨泊仙桃镇，中夜闻琴声，甚清越。迹之，乃一老书生也。破檐数椽，风貌朴野。秦赋《忆秦娥》词赠之，云：“西风切，雁声凄断重伤别。重伤别，水村孤棹，雨丝残叶。天池雅调删繁节，乱离时候谁人说？谁人说，朱弦暗响，茅堂清绝。”

陆稼书《公归集》

平湖陆稼书龙其改名陇其，初为嘉定令。以小舟载纺具抵任，内子躬自辟，易日用蔬菜，而慈惠字民，强毅任事，一时有“神君”之颂。忽有瞽者，诣案自陈曰：“聪明正直谓之神，公即神也。我不幸两目无见，特乞公一字，批断来生作有目人，地下冥王必不违公言耳。”稼书笑而允之。不二载，被劾去，嘉定士民数千泣留不得，因刻《公归集》为赠。山右魏总宪上疏，称以“天下第一清官”，复其职，仍补灵寿县，内擢监察御史。罢官，归朱泾，著书自娱。康熙乙亥年殁。时并无疾苦，午倦卧床，口喃喃若与人谈者。有顷，呼其家人曰：“忠愍公在此交代，我其去矣。”遂闭目而逝。空中箫鼓喧阗，合村无不共闻，殁后寂然矣。

文与也耿介

长洲之文，累世儒雅。待诏之书法，三桥之篆刻，世宝贵若球璜。至文肃公震孟复以经纶气节，领袖东林，事载前史，无庸赘矣。入清朝，文肃之孙处士君点又负盛名，诗古文辞，书画金石，咸不失高曾矩法。执亲丧三年，止酒撤肉，昼夜居庐。服除，祀事惟谨，朔望肃文冠拜宗祠，遇祭日虽风雨必返祭。仲父乘授命，家产破落，君乃怡然依墓田以居。兄然为逋赋所累，君转贷亲懿输之官。薄游京师，有贵人欲以国子博士荐，君力辞引去。富人子具兼金求画，期以三日走取。君恚曰：“仆非画工，安得受促迫？”掷金于地。其人再请，不顾。尝舍莲泾慧庆寺，汤文正公抚苏，屏骑访之，问为政之要。君曰：“爱民先务，在去其害，如虎丘采茶，府县吏络绎征办，积弊有年。公能除之，即善政矣。”文正乃伐其树。公尝语君曰：“闻先生存田三亩，何以给粥？”君对曰：“贫者，士之幸也。”公称善。一亭户拥厚赀，以千金为君寿，请通姓名于文正。君曰：“汤公以道义交我，我岂负之？若既伤惠，吾复伤廉，奚取为？”亭户惭而退。（按：世多重君翰墨，谓衡山三桥子孙耳。君所不愧为文氏子孙者，独翰墨也欤哉？君，字与也。）

后三高

清初，吴郡有隐君子三人，曰拔贡生考授知县彭行先，曰举人郑士敬，曰诸生金俊明，皆以巨人长德见推于州里。三人者，岁时过从，须眉皓然，相与评论文史，扬扢翰墨，杯酒豆肉，谈笑移日，见者羡为神仙中人。士大夫称为“后三高”。（按：苏州旧有三高祠，祀汉梁鸿、唐陆鸿渐、宋苏子美。）三人中彭尤老寿。汤文正公开府吴中，每月吉读法，必命有司延致以为重。既还朝，圣祖询三吴人物，公亦首举行先以对。行先卒不出，年九十二始考终。逮见其孙凝求，以第三人及第。

周君讱斋传

周君讳靖，字敉宁，号斋，忠介公之冢孙，而芸斋先生之子也。弱冠通六书之学，既长博极群书，研经籍史，蔚为儒宗。时汪太史琬以文名重当世，与君居密迩，尝招至其家，辨析疑义。君因摘其稿中讹谬，声音事实，厥有数端，兼以书相往复。太史亦心折焉，语人曰：“此吾之益友也。”君生有至性，孝友笃诚，恪守前人遗训，其事芸斋先生也，色养备至。先生于杖国之年诏君而命之曰：“吾自先人罹难以来，以一身督理家政，险阻艰难，备尝之矣。今老矣，政将及汝。汝其勉诸，吾不复与闻矣。”君长跪受命。先生于是益从容内养，乐其余年。回思昔日拜疏讼冤之时，呕心沥血，不啻如隔世焉。呜乎，非有克家之子，能尽厥职而能若是乎哉？自古修正史者，名臣子弟，例得附书。魏珰之难，若魏孝烈先生学痛父而亡，以及忠介之后刺血鸣冤，如芸斋先生者，皆当大书特书，以光国史者也。芸斋即世，君哀毁尽礼。既除丧，乃慨然曰：“国有史，家有状，实相表里。吾家世忠孝，岂可令传闻异辞，或失其实，致有遗憾乎？”于是策蹇入都，胪陈始末，上诸史馆。忠介之忠，固已光昭日月，而芸斋先生克继前徽，矢其初志，为遗民宿老者五十余年，而终得附书于《明史》，皆君孝思之诚之所致也。君尝执贽当湖陆公稼书之门，稼书讲性命之学，得闽洛正传。君服习其教，为入室弟子，涵养德性，淡于荣利。遂弃举子业，绝意进取，葺数椽于忠介茔旁，莳花栽竹，啸吟其中，有终焉之志。然其遇大事，持大议，辄义形于色，如讼言唐碑有墓之非真，争汤祠配食之不典，皆侃侃凿凿，不少逊避，人以是畏其骾直，而服其持正也。性乐善好施，朱孝介先生次子以贫死，久不克葬，君百计图维以助之，乃始获归土焉。族人孤寡，酌其轻重而资其薪水，以至戒杀放生，皆出乎心之至诚，初非好名而祈福也。子二人，曰凤来，曰鸾翔，咸训之以义方，申之以勤俭，匪若俗之教子徒孜孜以名利为心也。君宅芸斋先生忧，恪遵古制，坚不茹荤，遂有河鱼之疾。继遘母陈太君丧，则疾愈剧，对人常忽忽若有失，卒用是不起。所著书有《经史随笔》十二卷，杂录五卷，诗八卷，而《篆隶考异》一书，识者以为尤可传云。杨易亭曰：“予素心之交，不及数人，讱斋其一也。徐子俟斋之殁，托孤于予。其葬也，南枝稼堂共襄厥事，而竭力经营，为将伯之呼，以辅予之不逮者，则讱斋之力居多焉。岂非其风烈固殊乎？惜哉，斯人不可作矣！”

陈恪勤公《虎丘诗》

陈恪勤公鹏年知苏州时，甚为巡抚张清恪公所倚重，事无巨细，多与裁决。总督噶礼与清恪迕，迁怒及公，以公所作《重游虎丘诗》为怨望，句句旁注，密劾奏之，摘印下狱，复拟大辟。圣祖出是诗示近臣曰：“有密奏陈鹏年怨望，以此作证。宵人伎俩，大率如此，朕固不为所动也。”命复其官。按公诗云：“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扫生公石，落照仍衔短簿祠。雨后万松全遝匝，云中双塔半迷离。夕佳亭上凭阑处，红叶空山绕梦思。尘鞅删除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公初守江宁，为总督阿山劾罢。六飞幸金山，尝以叠石为步困之，此诗或隐寄前事。

高士奇《扈从清凉诗》

高侍讲（士奇）《扈从清凉山杂诗》云：“仙跸陪游陟井参，年来万里阅崎嵚。东西行遍关山路，三度春风宿羽林。”（辛酉，扈从巡历喀尔沁，壬戌扈从奉天府，癸亥扈从清凉山，皆以二月出都。）“轻寒未放杏花枝，树底停鞭感岁时。不止今年负花事，漫将游迹比分司。”（元王怿《完州诗》“谁著分司王老子？杏花香里过今春。”）“滱水溅溅出谷流，沙原路僻草新抽。鸡声亭午山村外，报道邮签过定州。”“佛顶分来五髻青，浮空凤刹玉舆停。茜衫黄帽摇金铎，宫锦齐开梵字经。”“紫府伸由实奥区，长松郁郁壑争趋。兴来那得勾龙爽，重写峰峦入画图。”（勾龙爽有《紫府仙山图》，载《宣和画谱》。）“新安城上有高楼，金粉香销几百秋。传是章宗游赏地，纤花细草满春洲”。“野淀弥漫一望迷，渔庄蟹舍接通堤。远天云树熹微里，只少楼台似浙西。”

高士奇砚铭

高詹事士奇砚铭：“丁巳己巳，凡十三年，夙夜内直，与尔周旋。润色诏敕，诠注简编，行踪聚散，岁月五迁。直庐再入，仍列案前，请养柘上，携归林泉。勋华丹扆，劳勚细旃，惟尔之功，勒铭永传。”韩小亭喜其得纪事体。

张文和《闱中对月诗》

清初沿明季余派，科场与事诸臣，尚未免有唐人通榜之习。康熙丙戌，张文和公廷玉分校春闱，同人有以微词探之者，因作《闱中对月》绝句四首，中有云：“帘前月色明如昼，莫作人间暮夜看。”其人见之，怀惭而退。撤棘后，颇为士流传诵。

批刺

康熙庚戌状元蔡昆旸启僔公车过淮安，谒山阳令邵某。邵其乡人也，批其名刺云：“查明回报。”蔡怒而去，至京遂状元及第。题一绝句于扇，遗邵云：“去冬风雪上长安，举世谁怜范叔寒？寄语山阳贤令尹，查名须向榜头看。”蔡后官春坊中允。

咏烟诗

烟一名相思草，汉文曰淡巴菰，初出吕宋，明季始入中国。近日无人不用，虽青闺稚女，金管锦囊，与镜奁牙尺并陈矣。韩慕庐出以课庶常，陈广陵诗一时传诵，家笠亭叔诗云：“味浓于酒思公瑾，气吐成云忆马卿。”人推佳句。陆青来耀作《烟草歌》，形容尽致。

金圣叹《绝命诗》

金圣叹文章词赋流播海内者，早已脍炙人口。兹录其临难时之口赋七绝一章，可以想见先生之博学矣。诗曰：“天公丧母地丁忧，万里江山尽白头。（其时因天雪，故云。）明日太阳来作吊，家家檐下泪珠流。”

惠士陈言

康熙四十一年，莆田彭公古愚巡抚粤东。时逢春旱，有惠州拔贡生卢毓华者，借蕴隆之隐忧，指谬悠而婉讽，揣斯众慼，伏吁严铃。其词曰：“陈为密云锢雨，向日问天事。窃惟宪台遇隆圣天子之知，得君何厚，官拜大中丞之职。受任匪轻，耳目寄自九重，视听必无壅蔽。抚绥加诸百粤，恫瘝应未悬殊。夫莅兹土者，宋有包孝肃，正独胜邪；生是乡者，明有海忠介，刚能无欲。缅二贤之清范，实我公之前规。况草木知名，久企祥云过岭；而父老观化，弥殷甘雨随车。何意三春出作之时，尚违十郡来苏之愿，始觉说痴说梦，无非附影附声，空传活佛者千家。杨枝不滴水，漫道福星兮一路；蔀屋无余光，讵仁泽之已枯。乃和风之未动，惟有摇摇佞草，环生棨戟之间；止余汩汩贪泉，曲注庭闱之内。于是凭社之狐，媚思竞献，吠篱之犬，谄欲争行。蜮射潜飞，中含沙而谁恤；鲸吞迭告，置漏网于弗闻。以致鱼泣釜中，未见扬汤止沸；猿啼树里，更逢纵火烧林。非止同室操戈，亦等乡邻缓视；盍思孺子入井，奚堪秦越殊观。甚则剥肤之吁靡申，惨捐生而刎颈；戴盆之冤莫雪，甘就死而投渊。负十四载之噪名，仅凝香于卧阁；委三千人之讼牒，同落絮于空庭。如谓采访宜真，何处无溃川之口？如谓赞言多妄，遍省非载鬼之车？不然干谒阻于故人，岂热语遂熔冷铁？不然投金溺于暮客，岂外铄立化坚冰？或者恐逆鳞之祸烈，而公则鱼水之契方深；或者疑晚岁之气衰，而公则姜桂之性未泯。倏矣岁将改籥，持弩犹是藏机；胡然期已及瓜，解悬不辞袖手。倘一日者元龟协卜，召对枫宸；丹凤衔纶，敕还荔浦。何武去后之思，嗟靡及矣；寇恂请借之举，将何补耶？某也蛙沉井底，仍拟窥天；蠡测海隅，辄思就日。昔者涑水作相，直言曾恕坡公；今而阳城旷官，持论或容韩子。虽勺水无多，未可代驱旱魃；而灵源犹在，何妨仰渎神龙？敢削牍以陈辞，谨伏辕而待命。”

虎林军营唱和诗

吴愧庵名炎，潘力田名柽章，才望相埒。康熙癸卯二月，同以史事株连，逮系虎林军营。吴有《营中送春诗》云：“一半春光缧绁过，唾壶敲缺待如何？莺声啼老听难到，柳絮飞残扑转多。晼晚斜阳连雉堞，朦胧短梦绕岩阿。不堪往事成回首，总付钱塘东逝波。”潘《漫成》四首，其一：“抱膝年来学避名，无端世网忽相撄。望门不敢同张俭，割席应知愧管宁。两世先畴悲欲绝，一家累卵杳难明。自怜腐草同湮没，漫说雕虫误此生。”其二：“吴关一路作羁累，棘木庭前听五词。已分残形轻似叶，却怜卫足不如葵。下堂真愧先贤训，抱璧几同楚客悲。纵使平反能苟活，他年应废蓼莪诗。”其三：“圜土初经二月春。薰风又到絷维身。流萤夜度绨袍冷，采蕨朝供麦饭新。敢望左骖归越石，还期长佩拟灵均。多情最是他乡侣，闲谱龟兹慰苦辛。”其四：“阅历风霜只自疑，难将身世问时宜。穷愁只合吾侪事，姓氏羞为狱吏知。见说成书刑铸鼎，不闻有梦召胥靡。南山此去躬耕好，未可重题酒后诗。”吴《怀古》四首，《咏岳忠武》云：“将军野战最知名，半壁山河一力撑。义在春秋臣节殚，法过韬略阵云明。运移宋历终江海，功就蕲王敢弟兄。痛饮黄龙千载恨，钱塘夜夜有潮声。”《咏伍相国》云：“阊阖行歌未身死，一言投契作宗臣。报仇暮日忘荆国，抉眼衰年看越人。罗刹江头潮最怒，姑苏台畔草长新。虫沙猿鹤无穷化，愿向波涛问大神。”《咏苏文忠》云：“杭州刺史最风流，箫鼓楼船春复秋。讥诮每撄丞相怒，判书常应老翁求。六桥花柳蒙遗泽，两岸湖山纪胜游。当日怜才岂无意，峨嵋夜月照高丘。”《咏于忠肃》云：“开元城外黑云屯，土木营边日月昏。手挟六龙群喙定，身担一线国威尊。战争有几禁南牧，缯币无多返北辕。两字狱成明主惜，高名赢得并乾坤。”《与美生对酌》绝句云：“平生恨不学屠沽，输与高阳一酒徒。此日尊前须尽醉，黄泉还有卖浆无？”是岁五月，吴与潘俱磔于杭之弼教坊，同死者二百余人。先一日，吴语其弟曰：“我辈必罹极刑，血肉狼藉，岂能辨识？汝但视两股上各有一火字者，即我尸也。”闻者无不流涕。

韩畕工诗善琴

韩畕，字石耕，北平人。乱后游江南，遍历台宕诸胜，客死平湖。畕善鼓琴，操北音。终身不娶，游览江湖以终，今之牧犊子也。尤工五言诗，有句云：“春愁当二月，酒渴起三更。”

李笠翁

李笠翁在清初时工揣摩，走声势，取重于时，能以术笼取人赀。尝作《奈何天》，先出上半本。其所云“阙里侯”者，盖嘲衍圣公也，扮演丑恶，备极不堪。衍圣患之，赂以重金，复出下半本，则所谓阙里侯者已获神佑，完好如常人矣。

燕京元夜词

京城元夜，妇女连袿而出，踏月天街，必至正阳门下摸钉乃回，旧俗传为“走百病”。海宁陈相国夫人有词，以纪其事，词云：“华灯看罢移香屧，正御陌游尘绝。素裳粉袂玉为容，人月都无分别。丹楼云淡，金门霜冷，纤手摩挲怯。三桥婉转凌波蹑，敛翠黛，低回说。年年长向凤城游，曾望蕊珠宫阙。星桥云烂，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相国夫人姓徐，名灿，字湘苹，才华敏赡，此其从宦京邸所作。

田山姜

康熙朝初开大科，一时名士，率皆怀刺跨马，日夜诣司枋者之门，乞声誉以进。德州田山姜侍郎方以工部郎中膺荐辟，屏居萧寺，不见一客。比督学江南，舁以肩舆，从两驴，载衣裳一箱，五经子史两方底，苍头奴二人，踽踽行道上。戒有司勿置邮传给供张，自市蔬菜十把，脱粟三斗，不为酒醪佳设，惟日矻矻以文章为事。见惠周惕《红豆山庄集》。

圭璋特达

康熙己未春，御试博学宏词诸儒，阁臣拟进题，有《圭璋特达赋》，或未达其义。按：《礼》行人合六币：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圭，东方也；马，动物也；璋，南方也；皮，文物也。皮马不上堂，故圭璋特达于上，然则璧、琮、琥、璜皆非特达矣。

学使以快短明衡文

康熙雍正以前，功令未严，格式未备，院试尚无试帖，仅四子书题文一篇而已。江苏为人文渊薮，闻昔学院有以“快、短、明”三字衡文者，大抵交卷愈快愈妙，篇幅愈短愈妙，而意义则取其明白轩爽。题纸一下，不可构思，振笔疾书，奔往交卷，取额一满，则不待终场而出案。往往考者方据案咿唔，研墨润笔，忽鼓吹聒耳，龙门洞开，始知出红案也，乃皆踉跄下终卷而出。一日文题为《山梁雌雉》，有一卷文仅十六字，曰：“春秋绝笔，西狩获麟，乡党终篇，山梁雌雉。”遂拔取冠军。又一日题为《孟之反不伐》，有一卷文曰：“不矜功，良将也。夫伐，情也；反不然，良将哉。春秋时不伐者二，一介子推，一孟子反。子推不贪天功以为己功，之反不假人力以为己力，吁，良将哉！”又拔取冠军。盖以其仅五十五字，而全篇规模已具，文乃劈分两比格也。又有塾童五六人同赴试，一送考之佣工，年近四十，盖因学业未成，改读而耕者也，好论文，贪饮食。偶见塾师评改诸童文，或试不前列，则亦从而指摘之。诸童使具酒食，每先自饮啖。诸童皆恶之，相与谋曰：“佣工喜自炫其能，当有以困之。”乃用佣工姓名密为购备一卷，俾携考具，若令送考者。既唱名，一童在佣工后代应之，而推佣工使前。佣工不得已，接卷而入，且笑曰：“若辈欲困我乎？当显我才学矣。”是日题为《夫微之显》。佣工犹忆少时在塾读此题旧文，起讲下既承上文，接笔曰：“夫然而微矣，夫然而显矣，夫然而微之显矣。”提比后用复笔亦如之，后比后之结笔亦如之。佣工因钞袭之，而其他皆不知所云也。首先交卷，学使见三复笔，即提笔圈之，亦不暇细阅其他处，拔取冠军。诸童见已出案，仓皇交白卷而出，佣工已在门外为接考具，且谢曰：“承诸君厚意，使我游庠。”诸童皆丧气垂头而返。

世祖识秦轼书法

顺治乙未，会试榜发，世祖正留意文学，命取原卷进御览之，称善者数四。比廷试卷进呈，世祖阅至第三人卷，顾谓读卷官傅聊城以渐曰：“卿知此卷为谁？”傅公谢不知。世祖曰：“此会元秦鉽作也，朕于其书法知之。”拆卷果然。世祖大悦，召见南海子，赐袍服，比第一人。

状元书法

王阮亭谓本朝状元工书。壬辰邹忠倚、戊戌孙承恩，皆法欧阳询；己未归允萧、壬戌蔡升元、庚辰汪绎，皆法黄庭《乐毅论》；戊辰工二王者，首推查升；国初沈绎堂、蒋虎臣齐名，沈书传者多，而蒋不多见。

傅青主识中气

诗文字画，皆有中气行乎其间，故有识者即能觇人穷通夭寿。王椒畦丈学浩尝述傅青主征君一事。征君偶于醉后作草书而卧，其子眉亦能书，见而效之，潜以己书易置几上。征君醒而起，见几上书，愀然不乐。眉请其故，征君叹曰：“我昨醉后偶书，今起视之，中气已绝，殆将死矣。”眉惊愕，跽白易书事。征君曰：“然则汝不食麦矣。”后果如言。盖征君精于气数之学，故能识微知著如此。

吴莲洋

吴莲洋（雯）应博学鸿词之征，在京待试。益都相国以扇索书，莲洋浓墨大书一绝句还之，益都毫不介意。尔时士气如此，欲其逢迎伺候，必不能也。

蒋征士书《十三经》

金坛蒋征士（衡），康熙间以善书称，碑版照耀四裔。五十六岁时矢志书《十三经》，凡八十余万言，阅十二年讫事。南河河道总督高文定公斌特疏上呈御览，奉旨镌石留太学，以墨刻颁行天下。先授衡国子监学正，当衡写经时，以恩贡选英山教谕，又举博学鸿词，皆力辞不赴。衡为虎臣修撰超从子，字湘帆，号拙存，晚年自号江南拙老人。工诗古文，其《书法论》一篇，尤为讲楷法者所宗尚。

暗书

王恕能暗中作书。尝见其暗书之对，虽行列稍欹斜，而款式笔画无误。

南陈北崔

陈洪绶，号老莲，诸暨人。前明崇祯间召入供奉，不拜。甲申后名益高，技亦益进。书法遒逸，善画山水，尤工人物，得李公麟法，衣纹圆劲，设色奇古，论者谓笔意在仇唐之上。与北平崔青蚓子忠齐名，称“南陈北崔”。

陈老莲别传

洪绶好画莲，自称老莲。数岁，见李公麟画孔门弟子勒木，能指其误处。十四岁，悬其画市中，立致金钱。初法传染时，钱唐蓝瑛工写生，莲请瑛法传染，已而轻瑛，瑛亦自以不逮莲，终其身不写生，曰此天授也。莲游于酒人，所致金钱随手尽，尤喜为窭儒画，窭儒藉莲画给空。豪家索之，千缗勿得也。尝为诸生，督学使索之，亦勿得。顾生平好妇人，非妇人在坐不饮，夕寝非妇人不得寐。有携妇人乞画，辄应去。崇祯末，愍皇帝命供奉，不拜。寻以兵罢，监国中待诏，王师下浙东，大将军抚军固山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刀迫之，又不画；以酒与妇人诱之，以画人之请，汇所为画署名，且有粉本渲染。已大饮，夜抱昼寝，及伺之遁矣。朝鲜、兀良哈、日本、撒马儿罕、乌思藏购莲画，重其直，海内传模为生者数千家。甬东袁鹍贫，为洋船典簿记，藏莲画两幅截竹中，将归，贻日本主。主大喜，重予宴，酬以囊珠，亦传模笔也。莲尝模周长史画，至再三，犹不欲已。人指所模笔谓之曰：“此画已过周，而犹嗛嗛，何也？”曰：“此所以不及者也。吾画易见好，则能事未尽也；长史本至能，而若无能，此难能也。吾试以为文言之。今夫为文者，非持论即摭事耳，以议属文，以文属事，虽备经营，亦安容有作者之意存其中耶？自作家者出，而作法秩然，每一文至，必衔毫吮墨，一若有作者之意先于行间。舍夫论与事而就我之法，曰如是则当，如是则不当，而文亡矣。故夫画气韵兼力，沨沨容容，周秦之文也；勾绰捉勒，随境堑错，汉魏文也。驱遣于法度之中，钉前燕后，陵轹矜轶，搏裂顿斫，作气满前，大家也。故画有入神家、有名家、有当家、有作家、有匠者家，吾惟不离乎作家，以负此嗛也。”其论如此。莲画以天胜，然各有法：骨法法吴生，用笔法郑法主，墨法荆浩，疏渲傅染法管仲姬，古皇圣贤孔门弟子法李公麟，观音疏笔法吴生、细公麟，诸天罗汉菩萨神馗鬼丑法张骠骑，衣冠士法阎右相，士女法周长史昉，几幛尊卣瓶罂什器戎衣穹庐番马骆驼羊犬法赵承旨，钩勒竹法刘泾，折枝桃牡丹梅水仙草花法黄检校、钱选，鸟睛花须点漆凸厚法宣和，蜂蝉蛱蝶蛴螬螳螂蟋蟀法宣和，亦杂法崔徐黄父子，莲法于莲（于青年以莲称）。

八大山人传

八大山人，明宁藩宗室，号人屋。人屋者，广厦万间之意也。性孤介，颖异绝伦，八岁即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尝写菡萏一枝，半开池中，败叶离披，横斜水面，生意勃然，张堂中如清风徐来，香气常满室。又画龙，丈幅间蜿蜒升降，欲飞欲动，若使叶公见之，亦必大叫惊走也。善诙谐，喜议论，娓娓不倦，尝倾倒四座。父某，亦工书画，名噪江右，然喑哑不能言。甲申国亡，父随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哑。左右承事者皆语以目，合则颔之，否则摇头；对宾客寒暄以手；听人言古今事，心会处则哑然笑。如是十余年，遂弃家为僧，自号曰“雪个”。未几病癫，初则伏地呜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已忽跿跔踊跃，叫号大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于市，一日之间癫态百出。市人恶其扰，醉之酒，则癫止。岁余病间，更号曰“个山”。既而自摩其顶曰：“吾为僧矣，何不可以驴名？”遂更号曰“个山驴”。数年妻子俱死，或谓之曰：“斩先人祀，非所以为人后也。子无畏乎？”个山驴亦从富贵中来，遂慨然蓄发谋妻子，号“八大山人”，其言曰：“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山人既嗜酒，无他好。人爱其笔墨，多置酒招之，预设墨汁数升、纸如干幅于座右，醉后见之，则欣然泼墨广幅间。或洒以敝帚，涂以败冠，盈纸肮脏，不可以目，然后提笔渲染，或成山林，或成丘壑，花鸟竹石，无不入神。如爱书，则攘臂搦管，狂叫大呼，洋洋洒洒，数十幅立就。醒时，欲觅其片纸只字不可得，虽陈黄金百镒于前，勿顾也。其癫如此！外史氏曰：“山人果癫也呼哉？何其笔墨雄豪也？”山人诗画大有唐宋人气魄，至于书法，则胎骨于晋魏矣。问其乡人，皆曰：“得之醉后。”呜呼！其醉可及也，其癫不可及也。

孙北海雅谑

清顺治中，张尔唯太守学曾由部郎出守苏州。将出都，孙北海、曹倦圃、龚芝麓三公设宴祖饯，各携所藏法书名画相夸示。太守亦出旧藏江贯道《长江万里图》卷真迹。三公传观，皆爱不释手，曰：“此迹可谓今日压卷矣。”太守意得甚。北海徐曰：“此图以万里名，而尔唯一人据之，无乃太贪？不如截作四段，四人分有之，人各得二千五百里，不亦可乎？”曹、龚皆拊掌称善，立呼传者以刀尺进。太守窘甚，至长跽乞哀。北海大笑曰：“吾今日得一集唐绝对矣。”众问之，则“剪取吴淞半江水，恼乱苏州刺史肠”二语也，一座为之绝倒。

诗家三王画家三王

自昌黎以名次三王为荣幸，而“三王”二字遂为雅典。有清亦有两“三王”。渔洋与其兄士禄、士祐，连床唱和，人各有集，世称“济南三王”，此诗家之“三王”也。王烟客太常时敏为一代画苑开山，四方工画者得其指授，无不知名。同乡廉州太守监字元照亦善山水，摹古尤精，及太常孙麓台少司农原祁以画侍直内廷，法大痴，浅绛尤为独绝，人称“太仓三王”，此画家之“三王”也。太常诸公又与常熟王翚石谷号“四王”。石谷亦太常弟子，太常目为“画圣”。

王烟客

太原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太仓人。相国文肃公锡爵孙，翰林衡子也。姿性颖异，淹雅博物，工诗文，善书，尤长八分，而于画有特慧，少时即为董宗伯其昌、陈征君继儒所深赏。于是宗伯综揽古今，阐发幽奥，一归于正。方之禅室，可备传灯一宗，真源嫡派，烟客实亲得之。先是，文肃公以暮年抱孙，钟爱弥甚，居之别业，以优裕其好古之心，故所得有深焉者。家本富于收藏，又遇名迹，不惜多金购之，如李营邱《山阴泛雪图》，费至二十镒。每得一秘轴，闭阁沉思，瞪目不语，遇有赏会，则绕床大叫，拊掌跳跃，不自知其酣狂也。尝择古迹之法备气至者二十四幅为缩本，装成巨册，载在行笥，出入与俱，以时模楷。故凡布置设施，钩勒斫拂，水晕墨瘴，悉有根柢。于大痴墨妙，早岁即穷阃奥，晚年益臻神化，世之论一峰老人正法眼藏者，必归于公。以荫官至奉常，然淡于仕进，优游笔墨，啸咏烟霞，为清朝画苑领袖。平生爱才若渴，不俛仰世俗，以故四方工画者踵接于门，得其指授，无不知名于时，海虞王翚其首也，卒年八十有九。子撰传其大痴法，亦古秀；孙原祁，世其业而精之，推重于时。张浦山先生曰：“余闻公家居时，廉州太守挈王翚来谒。翚方少，公与之论究，叹为古人复出，为揄扬名公卿间，至诎己右之。翚家故贫，周恤亦备至，故翚得成绝艺，声后世。秀水倦圃曹公拭拔竹垞（朱彝尊）、秋锦（李良年）于童年，遂成一代名人。美有所先，于此益信。向使王翚不遇二王，朱李不遭倦圃，安知不悒郁风尘而终老也？或谓盐车之骥，丰狱之剑，其声光激射，终有不可得而掩者。惟其然，而伯乐、张华尤令人慨想矣。”

王廉州

琅琊王监，字元照，太仓人，弇州先生孙。精通画理，摹古尤长。凡四朝名绘，见辄临抚，务肖其神而后已。故其笔法度越凡流，直追古哲，而于董、巨尤为深诣。皴擦爽朗严重，晕以沉雄古逸之气，诚为先民遗矩，后学指南。元照视太原烟客为子侄行，而年实相若，互相砥砺，并臻神妙。世之论六法者，以两先生有开继之功焉，知言哉。由进士起家，曾为廉州太守，人称王廉州。祭酒吴骏公《送元照还山诗》云：“始兴公子蒨诸侯，丹荔红蕉岭外游。席帽京尘浑忘却，被人强唤作廉州。”

廉州画几奉常屏

娄东王奉常有九子，每置家具必九分，房屋亦九所。其屏风数扇，多刻王孟端竹石，一面摹海岳真迹，制极精雅。又廉州太守画几，宽五尺，长一丈余，坚滑适用，今在陆素庵因仪家。张诗舲诗云：“三宿醉红吟馆里，廉州画几奉常屏。”“醉红吟馆”额，即奉常书。

王石谷

王翚，字石谷，号耕烟外史，常熟人。幼嗜画，运笔构思，天机迸露，迥出时流。太仓王廉州游虞山，翚以画扇倩所知呈廉州。廉州大惊异，即索见。翚遂以弟子礼见。与谈，益异之，曰：“子学当造古人。”即载之归。先命学古法书数月，乃亲指授古人名迹稿本，遂大进。既而廉州将远宦，念非奉常，勿能卒此子业，即引谒奉常。奉常叩其学，叹曰：“此烟客师也，乃师烟客耶？”挈之游江南北，尽得观抚收藏家秘本。石谷既神悟力学，又亲受二王教，遂为一代作家。奉常每见其业，叹曰：“气韵位置，何生动天然如古人乃尔耶！吾年垂暮，何幸得见石谷。”又恨石谷不及为董宗伯见也。后廉州见其画，亦叹曰：“石谷乃能至此，师不必贤于弟子，信然。”清圣祖诏作《南巡图》，称旨，厚赐归。朝贵有额以“清晖阁”者，因自号清晖主人。家居三十载，应酬尝焚膏以继日，翚乐此不知疲也。间少不惬，则又自讼不置。刻其平生名公卿投赠诗文为十卷，曰《清晖赠言》，又尺牍二卷。卒年八十九。时武进恽寿平，亦以山水自负，及见石谷，度不能及，则改写生以避之。尝曰：“古今来笔墨之至龃龉不能相入者，石谷则罗而置之笔端，融泠以出，神哉技乎！”曹倦圃、吴梅村皆曰：“石谷，画圣也。”张木威先生曰：“画有南北宗，至石谷而合焉。”其为名流推重如此。没后画益重，论者第其品，比王阮亭诗云。石谷曰：“画有明有暗，如鸟双翼，不可偏废。”又曰：“繁不可重，密不可窒，要伸手放脚，宽闲自在。”又曰：“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又曰：“皴擦不可多。厚在神气，不在多也。”又曰：“余于青绿静悟三十年，始尽其妙。”又曰：“凡设青绿，体要严重，气要轻清，得力全在渲晕。”又曰：“气愈清，则愈厚。”呜呼，观石谷之论，宜其技之神妙也。

恽南田

恽寿平以字行，武进人。名格，一字正叔，号南田，又号白云外史，一作溪云外史。本世家子，工诗文，好画山水，力肩复古。及见虞山王石谷，自以材质不能出其右，则谓石谷曰：“是道让兄独步矣，格妄耻为天下第二手。”于是舍山水而学花卉，斟酌古今，以北宋徐崇嗣为归，一洗时习，独开生面，为写生正派。由是海内学者宗之。正叔与石谷为莫逆交，讨究必极其微。石谷画得正叔跋，则运笔设色之源流，构思匠心之微妙，毕显无遗。正叔虽专写生，山水亦间为之，如《丹丘小景》、《赵承旨水村图》、《细柳枯杨图》，皆超逸名贵，深得元人冷淡幽隽之致，然其虚怀，终不敢多作也。尝与石谷书云：“格于山水，终难打破一字关，曰‘窘’，良由为古人规矩法度所束缚耳。”正叔写生，简洁精确，赋色明丽，天机物趣，毕集毫端，大家风度，于是乎在，石谷推重不置。故正叔《怀石谷诗》有云：“墨花飞处起灵烟，逸兴纵横玳瑁筵。自有雄谈倾四座，诸侯席上说南田。”正叔性落托雅尚，遇知己或匝月为之点染，非其人视百金犹土芥，不市一花片叶也，以故遨游数十年而贫如故，对家人未尝形戚戚于面，惟吟咏书画自娱。所居有瓯香馆，唱酬皆一时名士。年六十余卒于家，其子不能具丧，石谷为经理之。弟子马扶义（字元驳）得其传授，名于时，逸笔尤佳。张浦山先生曰：“京口笪侍御入都，王石谷送之，维舟江浒，尊酒话别，讨论六法。石谷指隔岸秋林曰：‘此参差疏密，丹碧掩映，天然图画也。’即为侍御写之。翌晨南田亦至，称叹不已，题诗八章，侍御为文记之，一时传为胜事。时际升平，海内丰稔，士大夫得以优游风雅，艺苑增华。其高怀逸兴，迄今犹能想见也。”侍御名重光，顺治壬辰进士，号江上，善山水。著有《书筏》、《画筌》，曲尽精微。

灵隐方丈救恽南田

恽寿平当甲申之变，与父相失，卖于杭州富商某为奴。其父之故人谛晖和尚在灵隐为方丈，知之，苦无救策。会三月十九观音生辰，杭俗妇女于是日多至天竺烧香，过灵隐必拜方丈。谛晖道行甚高，贵官男女来膜拜者以万数，从无答礼。富商夫人亦从苍头婢仆数十人来拜，谛晖探知颀而纤者恽氏儿也，即起而跪南田前膜拜不止，曰：“罪过，罪过。”夫人惊问，曰：“此地藏王菩萨也，托生人间，访人善恶。夫人奴蓄之，无礼已甚，闻又鞭扑之，此罪孽深重，奈何！”夫人惶急，归告某商。次早某商来，长跪不起，求开一线佛门之路。谛晖曰：“非特公有罪。僧亦有罪，地藏王来寺而僧不知迎，僧罪大矣。请以香花清水供奉地藏王入寺，缓缓为公妇忏悔，并为僧自己忏悔。”某商大喜，布施百万，以侍儿付谛晖而去，南田从此始脱虎坑。

常熟多画师

清初，常熟多画师。有黄鼎者，足迹半天下，尤在秦蜀间久，故所作多离奇俶诡，为古人屐齿所不到。然亦坐是，多病败。同里王石谷翚稍后起，陶铸董、巨，含跨关、李，名遂出鼎右。识者谓譬诸诗家，鼎其青莲，而翚则少陵。翚常绘《南巡图》进呈，天子嘉赏，议官之。翚不乐仕进，遽归。一时名公巨卿，投诗攀援，卒不可得。立品如此，其笔墨始可贵宝也。

王麓台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太仓人，奉常公孙。康熙庚戌进士，由知县擢给谏，改翰林，补春坊。上嘉其画，供奉内廷，鉴定古今名书画，晋少司农，充书画谱总裁，万寿盛典总裁官。卒年七十。公童时，偶作山水小幅，粘书斋壁，奉常见之讶曰：“吾何时为此耶？”询知，乃大奇，曰：“是子业必出我右。”间与讲析六法之要，古今异同之辨。及南宫获隽，奉常曰：“汝幸成进士，宜专心画理，以继我学。”于是笔法遂大进，而于大痴浅绛尤为独绝，熟不甜，生不涩，淡而厚，实而清，书卷之气，盎然楮墨外。是时虞山王翚以清丽之笔，名倾中外。公以高旷之品突过之，世推大家，非虚也。琅琊元照见公画，谓奉常曰：“吾两人当让一头地。”奉常曰：“元季四家，首推子久。得其神者惟董宗伯，得其形者予不敢让，若形神俱得，吾孙其庶乎。”元照深然之。圣祖尝幸南书房，时公为供奉，即命画山水。圣祖凭几而观，不觉移晷，尝赐诗有“画图留与后人看”句。公镌石为印章，纪恩也。每作画必以宣德纸、重豪笔、顶烟墨，曰：“三者不一备，不足以发古嵩浑逸之趣。”客有举王石谷画为问，曰：“太熟。”复举二瞻为问，曰：“太生。”盖以不生不熟自处也。尝自题《秋山晴爽图》卷，略云：“不在古法，不在吾手，而又不出古法吾手之外。笔端金刚杵，在脱尽习气。”观此语，其所至可知矣。公官京师时，每岁秋冬之交，予门下宾客画，人一幅，以为制裘之需，好事者往往缄金以俟。平时以应诏不遑，凡求者属宾客及弟子代笔，而自题其名，大率十之七八，鉴者若徒凭款识则失矣。弟子华鲲、全明吉、唐岱、王敬铭、黄鼎、赵晓、温仪、曹培源、甥李为宪、族弟昱。鲲，字子千，无锡人，官州同知。明吉，吴人。岱，字毓东，号静岩，满洲人，以荫官参领。敬铭，字丹思，嘉定人，癸巳进士，廷试第一，官翰林院修撰。培源字浩修。为宪字巨山。昱字日初。日初笔尤佳，公极称之。张浦山先生曰：“余生也晚，尝恨未获从公游，聆公讲论，观公用笔。每见公手迹，辄爱玩不释，至忘寝食思之。其笔精墨妙，自谓得其概矣。后于弋阳道中邂逅山阴闻人克大，出公《秋山晴爽图》卷仿大痴法者，于是叹观止焉。图长五尺余，丘壑止一开一阖，而宏阔无际，神味萧爽，元气淋漓。冲融骀宕之致，既奕奕怡人；湛彩晬盎之精，复晶晶眩目。盖笔力沉贯纸背，而光气发越于上，诚如自题所云‘笔端金刚杵’也。克大曰：‘此卷尤公惬意作也。先君官京师时，与公望衡而居，情好甚洽，而未有请也。每遇良辰，辄洁酒肴邀公暨公素所厚者，作竟日欢。若是者五六载，值克大将归婚，公谓先君曰：“嗣君归婚，当写一图为赠。”先君顿首谢之。翌晨，折简招克大过从，曰：‘子其看余点染。’乃展纸审顾良久，以淡墨略分轮廓。既而稍辨林壑之概，次立峰石层折，树木株干。每举一笔，必审顾反覆。而日已夕矣。次日复招过第，取前卷少加皴擦，即用淡赭入藤黄少许，渲染山石，以一小熨斗贮微火熨之干，再以墨笔干擦石骨，疏点木叶，而山林屋宇、桥渡溪沙瞭然矣。然后，以墨绿水疏疏缓缓渲出阴阳向背，复如前熨之干，再勾再勒，再染再点，自淡及浓，自疏而密，半阅月而成。发端混仑，逐渐破碎；收拾破碎，复还混仑，流灏气，亘虚空，无一笔苟下，故消磨多日耳。古人十日一水，五日一石，洵非夸语也。”

画家成名之难易

沈归愚为黄尊古作铭志云：“当代以画名者五人：武进恽寿平（格）、太仓吴渔山（历）、王麓台（原祁）、常熟王石谷（翚），最后得吾友黄尊古（鼎）。五人中麓台第进士，官侍郎，成名最易。四人逸老布衣，而名与之齐，四人较难。然寿平、渔山、石谷，得梅村、阮亭先后导扬，宜其名流播远近；而尊古当诸公徂谢，推挽无人，尤难之难也。吴中评画者谓石谷看尽古人名画，下笔俱有似处，得称大家；尊古看尽九州山水，下笔俱有生气，并称大家。两人皆虞山人。”

宋荦善画

宋荦，字牧仲，号漫堂，商丘人，相国文康公权子。以荫入仕，官至大冢宰。博学，工诗古文，有《西陂类稿》行世。嗜古，精鉴赏，尝自言暗中摸索可别真赝。收藏甚富，一时以画名家者，悉罗致于家。出其所藏，属抚副本，极为盛事，耳濡目染，遂得画法。尝写水墨兰竹小幅，疏逸绝伦，非丹青家所能窥也。汤西崖题诗云：“竹箭美必采，泽兰香宜纫。公子镇东南，空谷无幽人。偶然托墨玅，写此平生亲。咨嗟魏公俦，小笔乃尔神。”公前抚豫章，后抚江苏，拭拔名土，礼遇而资之，汤诗假图颂德，洵实录也。同时萧山毛检讨奇龄亦善画，尝为姚士重作梅，又为骆明府夫人作麻姑，见《西河集》诗及跋，笔墨则未之见也。

严荪友善绘事

无锡严荪友宫允《秋水集》诗文与竹垞、次耕辈埒名，书法亦入晋唐之室。善绘山水仙佛，花木虫鱼，靡不曲肖。尤精画凤，翔舞竦峙，五色射目，观者叹美，以为古画家所无。

进呈名画

康熙朝刻《耕织图》，系焦秉贞画；《万寿盛典》，冷枚画。秉贞，济宁人，钦天监五官正；冷枚，胶州人。又《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内务府司库沈喻画，见《茶余客话》。

芷仙书屋图

康熙戊寅之夏，辇下诸名人合写《芷仙书屋图》。画者三十人：王原祁、宋骏业、禹之鼎、顾士奇、张振岳、杨晋、顾昉、沈坚、黄鼎、刘石龄、郑淮、马是行、孔衍栻、杨豹、方孝维、马昂、于炎、周兹、许容、姚匡、冯纕、顾芷、王永、李坚、邓煐、黄卫、钱石含、翁嵩年、唐岱，而始写树石；末复补远山一角者，石谷子王荤也。诗者六十人，皆余思祖为之书：姚奎、袁启旭、费厚藩、黄元治、胡介祉、汪灏、宫鸿历、李时龙、胡赓昌、钱维夏、江宏文、王奕清、刘允升、朱襄、汪若、顾嗣协、翁必选、钱汝翼、钱元昉、孙致弥、蒋仁锡、冯历、王源、王泽宏、周彝、朱时凤、许志进、蔡、朱镐、顾彩、吴麟、顾瑶光、庞垲、姜宸英、王盛益、蒋畴锡、金璧、王时鸿、周清原、马几先、孙、叶藩、陈于王、沈用济、吴世标、孔尚任、曹日瑛、金肇昌、张霔、金德纯、吴涟、宏焞、阿金文昭、博尔都雪斋、占拙斋、珠兼山、端释等，承慈眎也；题识者孔毓圻，而陈奕禧为之书。是图不知今落何许，录之，亦足存清初雅人姓字，并以见皇畿才彦之盛也。

冬心先生

金寿门（农），钱唐布衣。少与陈竹畦、丁钝、丁以诗文相淬厉，尤癖于古。卖书画维扬，以自给。书工八分，小变汉法，后又师《国山》、《神谶》两碑，截毫端作擘窠大字，甚奇。画兼人物花卉，而于墨梅尤工。初写竹，师石室老人，号稽留山民；继画梅，师白玉蟾，号昔耶居士；又画马，自谓得曹韩法；后写佛像，号心出家盦粥饭僧，罗两峰师事之。性情逋峭，世多以迂怪目之。

金冬心傔从各擅一艺

冬心征士以书画遨嬉名胜四十余年，所携傔从亦各擅一艺。甬东朱龙善琢砚，新安张喜子界乌丝阑，会稽郑小邑儿工钞书，吴趋庄闰郎操缦能理琴曲，泾阳蔡春解歌元白新乐府。自征士癖好画竹，长幅矮卷，日竟十数。兰陵陈彭亦学画竹，竟可乱真。庸保都养，乃有如许雅材，征士之识趣可想。

金冬心感惓知己之言

《金冬心续集·自序》多述其自少至七十所遇前辈诗老、闻人评诗赞美之语。文颇诡玮无绳幅，而感惓知己，真气在胸。节录数段，以存逸事。“南山之南，吴庆伯征君隐居，（按：名农祥。）闭关却轨，著书比牛腰粗，隔月舁软舆过谈亦谙（按：亦谙，杭诗僧。）禅窟，见予《林逋墓上作》，谓亦谙曰：‘吾新营生圹，宜乞此子《寒瘦诗》，阿师为吾乞之，吾以高辛氏铜盘、太康玉辟邪相报。百载后，吾幽光借之不泯也。’”“丙戌，渡罗刹江，访九十一翁毛西河太史，至会稽禹穴，观窆石，作九言诗。太史激赏，夸示宾坐曰：‘吾年逾耄耋，忽睹此郎君紫豪一管，能不颠狂耶？’读书吴中，秀水朱检讨在慧庆寺主东南诗盟。怀刺往谒，检讨出迎，笑曰：‘子非秀水周林张高士宅赋《木莲花》钱塘金二十六乎？吾齿虽衰脱，犹能记而歌也。’”“辛丑，游扬州，谢秀才前义（按：名遵王，江都人。）驰誉江表，不可一世，见予《景申集》雕本，捶壁发颠曰：‘吾目如炬，不轻让第一流，何来狂夫，夺吾赤帜！”“予赴莱东，道经临淄，邂逅赵秋谷詹事，索予诗，哑哑抚掌曰：‘子诗造诣，不盗寻常物，亦不屑效吾邻家鸡声，（按：秋谷所谓邻鸡，殆指渔洋尚书，仍不忘谈龙旧隙也。）自成孤调。’”“客泽州陈幼安学士四载，相国午亭留咏殆遍，即中条、王屋，无处不放胆题诗。学士叹曰：‘吾不幸十六中进士，翱翔禁庭十年，罢归，不深读书。今夜镫相对，受益良多。君乡查翰林兔园挟策，吾最薄之。君诗如玉潭，如灵湫，绠汲不穷，非吾友，实吾师也。’从此执业，称诗弟子矣。”“华亭张得天尚书（按：即文敏公，名照。）曾屏车骑访予樱桃斜街，云：‘昨见君《风氏园古松歌》，病虎痴龙，造语险怪，君善八分，遐陬外域争购，极类建宁光和笔法，曷不写五经，以继鸿都石刻？吾当言之曲阜上公。’”“予在新安，临川李侍郎来游黄山，乃云：‘君刻集自称冬心先生，吾谪官时曾诺君作记，记古人自称先生四十九家，今可偿夙愿矣。若君诗凌颜轹谢，含任吐沈，久播人口，吾不复称说也。’”原序甚长，未免近于自炫。然冬心高士所记必无虚词，亦足见前辈之礼遇孤寒，游扬雅道也。

诗魔

厉樊榭征君意制拙率，不修威仪。尝曳步缓行，仰天摇首，虽在衢巷，时见吟咏意，市人望见遥避之，呼为“诗魔”。

厉征君《嘲改姓诗》

先生诗集甫刊行，海内即有翻本。有刻书于楚中，而以印本贻先生者，刻书者与先生不相识，于姓旁误增“力”字，作“励”。先生赋诗寄之云：“展卷风前睡眼醒，何人不辨六书形？萧生有系知非酂，温尉如存笑带令。旅食欲添双鬓白，乡书只说两峰青。多年不得诗书力，早晚烟波买钓舲。”典雅新隽，谑“励樊榭”而不虐。

髯金瘦厉

樊榭先生之诗词，与金农冬心之书画，乡里齐名，人称“髯金瘦厉”。

吴画余绣

秀水吴氏画扇二，一学小李将军山水，一《洛神图》，妙入毫发。吴字素闻，其人亦天人也。渔洋在广陵时，有余氏女子字韫珠，年甫笄，工仿宋绣，绣仙佛人物，曲尽其妙，不啻针神。曾为渔洋绣《神女》、《洛神》、《浣沙》诸图，又为王西樵作《须菩提像》，皆极工。邹程村彭羡门皆有词咏之，载《倚声集》。

索明二相博古

索额图、明珠并相时，权势相侔，互相仇轧。后索以事伏法，明为郭制府琇所劾罢，天下快之。然二相皆有绝技。索好古玩，凡汉唐以来鼎镬盘盂，索相见之，无不立辨真赝，无敢欺者。明相好书画，凡其居处，无不锦卷牙签，充满庭宇，时人有比以邺架者，亦一时之盛也。

王丐王尸

金陵王概字安节，善画山水。其兄蓍字宓草，工花卉翎毛。兄弟皆能诗，往往可诵。蓍本名尸，概本名丐，后改今名。尝见概两篇云：“虚窗吮笔临秋水，葭菼苍苍冷到天。为爱芙蓉江月好，小亭长伴鸳丝眠。”又“浔阳江水抱城流，庾亮曾经此地游。亦是新凉当八月，遂教高会擅千秋。风骚接席无今古，乔梓凌云富唱酬。杰阁共传诗句好，飞扬兴不减南楼。”概，诗人方文尔止婿也。

王安节王宓草印谱

周亮工曰：“王安节概，其先醉李人，久占籍白下，与弟宓草蓍同受教于尊公左车先生。左车好奇，以丐名之，字曰东郭；以尸名其弟，字曰弟为。久之，乃改今名字。安节幼癯弱，壮乃须眉如戟。负颖异质，诗古文词及制举业，皆能孤行己意。避人居西郭外莫愁湖畔，罕与人接，然四方文酒跌宕之士至金陵者，无不多方就见之。安节以其诗文之余，旁及绘事，水石人物花卉羽毛之属，动笔辄有味外之味。曾为予两作《礼塔图》，两作《浴佛图》，状貌皆奇古，略无近人秀媚之态，真足嘉赏，画成辄自题识。予每谓王安节甫二十余岁，其才艺便可了数辈。使更十年，世人不说徐青藤矣。图章直追秦汉，亦肯为予作，今铨次于后。予友方尔止一女，不轻字人，觅婿于江南，久之，奇安节，以女妻之。尔止负一代名，不妄许可，至一见安节，即以女妻之，安节可知矣。宓草亦作印章，古逸无近今余习，亦次于后。宓草不亚安节，绘事遂欲与兄并驱。同人咸曰：‘元方季方，难为兄弟也。’安节王母与两尊人及安节，皆落地不茹荤，独宓草微能食干，人称其为‘一门佛子’云。”

姜次生印章

姜次生正学，浙兰溪人，性孤介，然于物无所忤。食饩于邑，甲申后弃去，一纵于酒，酒外惟寄意图章。得酒辄醉，醉辄呜呜歌元人会稽太守词，又好于长桥上鼓腹歌，众环听。生目不见，闻人声乃益高。每醉辄歌，歌文必会稽太守词，不屑他调也。方邵村侍御为丽水令，生来见，谓侍御曰：“公嗜图章，我制固佳，愿为公制数章。正学生平不知干谒，但嗜饮耳，公醉我，我为公制印。”公意得正学，正学意得侍御，乃与饮，醉即歌会稽太守词。于是侍御得生印最多，侍御署中酿亦为生罄矣。一夕，漏下数十刻，署中尽熟寐，忽剥啄甚，侍御惊起。以为寇，且发视，则御史台霹雳符也。惊起询，则报曰姜生见。侍御遣人谢曰：“夜分矣，请以昧爽。”生訇匉曰：“事甚急！”侍御以生得他传闻意外也，急趋迎之，执手问故，曰：“我适为公成一印，殊自满志。不及旦，急欲令公见也。事孰有急于此者乎？”遂出掌中握视之。侍御乃大笑，复曰：“如此印不直一醉耶？”于是痛饮，既明而去，去又于桥上歌会稽太守词。桥侧饼师腐家起独早，竞来听之，谓此君起乃更早，遂已醉耶？生意乃快甚。生无妻无子女，常自言曰：“曲蘖吾乡里，吾印必传，吾之嗣续也，吾何忧？”别侍御返里，年八十卒。

郭胤伯汲古之士

华州郭胤伯（宗昌）博雅好古，善鉴别书画金石篆刻分法，为当时第一。所撰《金石史》，与盩厔赵孝廉（紫崡）石墨镌华，并行于世。常熟钱宗伯诗所谓“关中汲古有二士，郭髯赵崡俱嵯峨”是也。郭性孤僻，所居沚园在白厓湖上。尝构一亭，柱础墄，皆有款识、铭赞，手书自镌之，既极人工，旋复改作。凡三十年，亭竟不成。华阴王山史（弘撰）语渔洋也。

圣德神功碑文

圣祖仁皇帝《圣德神功碑》，雍正四年建，词意并茂，惟中多溢美。录之以供文学家评赏，文曰：“皇天眷佑我国家，显谟盛烈，世世相承。太祖太宗兆基东土，缔造洪图；世祖混一寰区，克成骏业。笃生我皇考皇帝，擅神圣之姿，立君师之极，大德广运，健行不息，至明如日，至仁如天，集皇王之大成，亘古今而首出，书契以来，罕有伦比，以扬列圣之耿光，以裕无疆之大历。服予小子，缵承基统，既奉册宝，恭上尊谥，惟山陵礼毕，宜建穹碑。钦惟我皇考临御六十余年，厚德崇功，布濩海宇，盈溢简牒，巍巍乎荡荡乎不可殚述。谨缀大概，镌勒贞珉，用垂于亿万祀。辛丑正月嗣登大宝，甫八龄，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甲午崩，圣寿六十有九，雍正元年九月丁丑葬景陵。颂曰：惟我圣清，上天眷命；二仪凝祉，三朝笃庆。皇考绍烈，建中秉正；亶聪亶明，乃神乃圣。翼翼昭事，仰格高穹；化将道赞，祭以诚通。虔承九庙，孺慕两宫；大孝备矣，至德光融。爱在冲年，夙成睿智；致泰之基，征乎言志。日就月将，古训是嗜；理数兼该，穷源抽秘。万极在御，八表君临；克勤于政，无逸为箴。求衣忘食，日昃宵深；虑周禹迹，事廑尧心。广听并观，树旌建鼓；无情不达，有善必取。四门攸辟，百司式叙；文采圭璋，武罗貔虎。苞有三孽，怙势悖恩；默运神几，再奠乾坤。旆麾烽息，弩指鲸奔；提封式廓，截海为藩。元裔速辜，不修厥职；禁旅一临，凶渠伏殛。罗刹扰边，边帅讨贼；拔城纵俘，感恩怀德。惟彼雄枭，构难比邻；比邻内附，稽颡称臣。敢抗明诏，怙恶不悛；天子三征，扫荡边尘。蠢兹遗丑，构氛西徼；自恃荒遐，狂跳纵暴。堂堂天兵，何幽不到；底定三危，恩同再造。瑶池之水，昆仑之冈；穷域绝漠，越海逾洋。书传所纪，咸我版章；溥天率土，无不来王。惓念河淮，频乘四载；既安二渎，亦通百派。一授成功，万世水赖；胥乐同忧，仁膏遍沛。周诗时迈，虞典岁巡；省方询俗，辇路生春。蠲租赐复，岁有恩纶；惠心溥渥，益道平均。阳雨偶愆，恩泽已布；朔漠朝鲜，同沾湛露。象魏既县，鸡竿屡树；贯索其空，桁杨可厝。德惟善政，道在遗经；纡御东鲁，亲奠两楹。礼明乐备，桧柏增荣；光华复旦，天下文明。覃心四府，研精儒术；典籍大兴，英髦四出。爱在玑衡，协时正日；玉振金声，审音定律。海涵地负，大哉王言；鸾骞凤翥，焕乎宸翰。文经武纬，异用同源；道高能博，艺备德尊。历代帝王，祀典惟厚；备列几筵，光辉俎豆。修敬前朝，亲临钟阜；三恪垂封，蒸尝有后。功勋耆旧，恩礼优容；庞眉皓首，济济雍雍。谦克让，川受谷冲；穆穆其敬，安安其恭。六幕启宇，八垓兆域；维我皇考，忧劳靡极。三灵集祜，五纪膺历；维我皇考，克勤不息。贻我臣庶，香德难忘；贻我子孙，卜世无疆。昌瑞之山，峰峙川长；功德穹碑，天日同光。”

何世璂沈廷正理学门户之见

雍正间，贵州巡抚何端简公（世璂）奉敕建龙神祠，将祀明臣王守仁之阳明书院改作。后抚沈督部廷正疏言守仁谪龙场驿丞时，讲明圣贤之学，化民牖俗，黔人始知诵习诗书，实为有功名教。阳明书院夙为省城士子瞻仰诵读之所，请仍其旧，别建龙神祠宇。得旨：“此举妥协之至，何世璂留心理学。伊等各立门户，互相是非，若云无心，何至错误若此？俯顺舆情，改建为是。”

王心敬得李二曲理学真传

二曲先生之学，鄠县王心敬实得其传。心敬字尔缉，少为诸生，岁试，学使遇之不以礼，脱帽而出。学问淹通，有康济之志，所著《丰川集》，论选举、饷兵、马政、区田、圃田、井利诸篇，朴实精详，无讲学家迂腐之语。盖非空谈性命，置天下苍生于度外者。朱高安督学关中，数造庐焉。陕西总督额忒伦、年羹尧先后上章荐于朝，再征不起。羹尧礼聘入幕，尔缉恶其骄纵，避不见，亦不往谢。世宗闻而益重之。乾隆初，有蒲城新进士应廷试，鄂文端相国问丰川安否，进士不知为何许人，茫无以对。文端笑曰：“若不知若乡有丰川，亦成进士耶？”知其望实之孚，不在关中大儒下矣。

徐文穆题戏联之寓意

徐文穆相国本，予告归杭州。适里中社事正盛，昼夜相竞，立戏场数处，各以台上灯联求书，却之不可，乃大书曰：“防贼防奸防火烛，费钱费力费工夫。”复书一匾曰“戏无益”，众喻其意，遂止。是真士大夫居乡之轨范也。

顾栋高殚精经学

顾复初栋高以经学授司业，年逾七十，不复出山。丁丑春迎銮，献所著《诗书两义》，蒙恩加祭酒衔，又数年而终。复初康熙辛丑进士，性倨慢，不合时。官中书，与堂上官龃龋，仅三载即归田。生平以穷经著书为事，自幼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于五经皆有所发明。掌教淮阴，从游甚众。夏日不见一客，坚闭重门，解衣脱袜履，至寸丝不挂，匿帷后，手一卷不辍。辛未经学，惟祭酒无愧色耳。

顾栋高奏对质直

无锡顾震沧先生栋高，举经学入都。荷蒙召见，面谕云：“看汝年衰，是以准令回籍颐养。将来朕巡幸江南，尚可见汝。”顾奏云：“皇上还要南巡吗？”高宗默然。旋赐国子监司业衔，放归。先生奏对质直，固不改经生醇朴之气；而圣天子优容宿学，度量与天地同符已。

简仪亲王有志圣贤之学

本朝宗藩懿戚中学术之正，政治之醇，莫如简仪亲王德沛。王为太祖皇帝弟济尔哈齐四世孙，早岁应袭父爵为镇国将军，让与从子，入西山读书。世宗以果亲王荐，召见问所欲。曰：“愿侧身孔庙，分特豚之飨。”世宗大器之，授兵部侍郎。王益折节向学，立志希圣，一言一动必由仁义。乾隆初，尝以吏部侍郎兼祭酒，每入学，摩挲俎豆不忍决舍。尝集太学诸生讲《大学》首章，圜桥门听者千余人，靡不悦服。独助教王之锐以为未尽，复陈说己意，王欣然下阶，三揖而谢。初，甘肃地瘠，岁常歉，有司视为固然，无报灾成例。王始外任即抚甘肃，两月不雨，立驰奏振之。高宗即位，迁湖广总督，调浙闽，再调江南，所至黜陟至公，尤重民事。乾隆七年淮扬大水，王虑漕粟往，民不及炊。乃实麦饼千艘，蔽运河两岸。饥民声若流，菜色立变。命府县官放手开仓以赈，宁滥毋隘。是役，奏动地丁关税盐课银一千万两，奏销时属吏皆以为危。高宗弗问，盖信之有素矣。简仪亲王督闽浙时，巡历诸郡，所至必先谒先师庙，即升明伦堂讲《易》，属吏列侍于后，诸生环立于前，函丈之间，雍雍肃肃。其驻节杭州时，于敷文书院绘《河洛》、《方圜》、《羲文》诸图，揭于屏间。王手执松枝伫立，指点讲解移晷，缨笏塞巷，巾卷充庭，莫不倾听忘倦，佥谓天潢节钺中古今一人。王在闽，有《鳌峰书院讲学录》行于世，所著复有《易图解》、《实践录》二书。陈康褀云：“本朝满洲儒臣，理学经济，代产巨人，尚未有膺孔庭从祀之荣者，如王及文定公徐元梦、文端公倭仁、文忠公文祥，亦无愧两庑人物，惜无人焉为之抗章乞请也。”

管杏花

史文靖公馆课庶常，以《春日即事》命题。管水初一清诗中一联云：“两三点雨逢寒食，廿四番风到杏花。”史公击节，人因呼之曰“管杏花”。

西林相国评杜诗

西林相国尝谓杜少陵《胡马诗》“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此二语人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盖良马蹀躞奔腾之时，步步著实，所以说无空；又步步不越尺寸，所以说无阔；惟其如此，所以堪托死生也。按：公屡树边功，忠勇根于谨慎，评诗别有见解。不知者以为读书之细，其知者以为阅历之深，（张文和《澄怀园语》云：“余扈从久，见良马甚多，深知西林确论，能发杜诗之神髓。”）实公自喻云。

张文敏《折臂诗》真迹册

华亭张文敏《折臂诗》真迹册，黄小松（易）跋云：“公供奉行营时，堕马断臂，上命蒙古医急治。其法先裹以冰，初不知痛楚，割开敷药，旋以热羊裹暖，三日不寐，则气血流而不滞，碎骨复完，数十日后复能作书。此臂创初愈时所书，诗中叙君恩之重，赐医之奇，盖纪实也。张南华宫詹（鹏翀）贺诗二章，见《双清阁集》，有‘翻身学士疑成瓦，擎掌仙人不是铜。漫笑庄生虚攫右，早夸杜老妙书空’之句。公诗五古一章，正答南华，中云：‘皇情郁以轸，驰遣国能工。琢冰复刲羊，奇术理难通。初如落汤蟹，继若启蛰虫。骨碎徐徐完，筋挛旋旋融。月余可画诺，百日竟弯弓。乃知圣人心，能补天所穷。’同里姚春木题诗云：‘天台老僧事然疑，（司寇前世，相传为天台山灶下僧。）南华散仙来赋诗。马名千里惊一蹶，臂到九折成良医。琼台宗伯记览博，（天台齐次风宗伯坠马破脑，蒙古医愈之，晨则能记，午后则否。）秦关闲吏古篆师。（嘉定钱献之州判，晚年病风，以左手作篆尤工。）何似吾乡司寇好，从孙人物绝恢奇。’”

张南华之捷才

张南华詹事，今之谪仙也，天才敏捷，诗具宿慧，兴到成篇，脱口而出，妥帖停匀。尝试保和殿，未停午，众方执笔著想，闻有投卷者，众曰：“必南华也。”与泾南司寇同奏事乾清宫门下，泾南携一汉制玉羊，南华曰：“咏此可乎？”即口吟四十字。语未毕，殿角然声震。众惊顾，乃四阉举一大冰，绳断冰堕地，碎且迸。南华曰：“咏此可乎？”即复吟四十字，众惊叹叫绝。一日午门送驾，馆阁诸公各喝一韵，应声立就，顷刻成数十首，喝韵诗古人所未有也。南郊祀坛，以讲官侍班，于斋宫补棕处候驾，因指“棕”字为韵。南华冲口吟数十韵，至“凤邸凝云物，霓帱属苑虹。山河扶栋宇，日月倚帘拢。天阙常依北，招摇渐指东”尤警绝，如河县澜翻，不能自休。羽林期门之士，环绕耸听，诧为异人。会将驾至，始悚惕辍吟。噫，伎至此乎！南华少时作《回文赋》八首，自然清丽，亦前人所无也。南华在朝房《和汤圆诗》“甘白俱能受，升沉总不惊”，张文敏曰：“不料仓卒，先生犹能自见身分。”

王文简公补谥

渔洋先生入仕三十余年，醇谨称职，圣祖甚为优眷。因与理密亲王酬倡，为圣祖所怒，以他故罢官，没无恤典。高宗与沈文悫公谈及近日诗道中衰，无复囊日之盛，沈公乘间曰：“因不读王某之诗，且王某卒无谥法，无所欣慕故也。”高宗命与韩文懿公菼同补谥焉。

刘文定与裘文达

清刘文定相国，四六文清壮奇博，前无师承，实自辟一庭户。作书方严瘦硬，亦不犹人。下直，即闭门却轨，兀坐书室，无与往来。裘文达尚书下直，即居厅事西轩，环设客座，戒阍人：客至，即引入坐。与偕饮食，迭起迎送，竟日无倦容。

孙侍御记问之渊博

乾隆间，侍御史孙志祖颐谷记问渊博，颖悟迈人。年少即无宦达之志，师友强使应举。初，以解经见重于督学汀州雷公，补附学生。其举于乡也，武进庄侍郎策问李鼎祚《周易集解》，侍御对最详。其中式礼部也，裘文达公试诗《黍稷》与文，惟侍御以黍稷分比，数典不紊。见《揅经室文集·侍御本传》。

汪文端公

汪文端公诗古文之学最深，当时馆阁后进群奉为韩欧。上亦深识其老于文学，殁后上以诗哭公，有云“赞治尝资理，论文每契神”。公之所以结主知者可想已。瓯北曰：“余自乾隆十五年冬客公第，至二十三年公殁，凡八九年。此八九年中诗文多余属草，每经公笔削，皆惬心餍理，不能更易一字。尝一月中代作古文三十篇，篇各仿一家，公辄为指其派系所自，无一二爽，此非遍历诸家不能也。金鳌玉桥新修成，桥柱须镌联句，余拟云‘玉宇琼楼天尺五，方壶员峤水中央’，自以为写此处光景甚切合。公改‘尺五’作‘上下’二字，乃益觉生动。即此可见一斑矣。公又好奖借后进，余尝代拟东岳庙联云：‘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已进御，奉朱笔圈出，公方缮书。”适金桧门总宪至，谓必出自公手。公曰：“非也，乃门人赵云崧所集句耳。”

汪刘二公文学

汪文端师应奉诗文，门生有才者或为代作，可用即用之，不必悉自己出也。刘文定公亦令诸门生撰稿，却不肯袭用一语；而其中新料新意，又必另入炉锤，改制而用之，盖为刻稿地也。于此见文端之大，亦见文定之精。

傅文忠公爱才

傅文忠文学虽不深，然于奏牍案卷，自数行下，遇有窒碍处辄指出，并示以宜作何。改定，果惬事理，反复思之，无以易也。余尝以此服公，公谓无他，但办事熟耳。伊文端以南巡事，隔岁先入觐，公尝命司属代作诗相嘲，中有句云：“名胜前番已绝伦，闻公搜访更争新。”文忠辄易“公”字为“今”字，便觉酝藉，可见其才分之高也。文忠不谈诗文，而极爱才。瓯北曰：“余在直时最贫，一貂帽已三载，毛皆拳缩如猬。一日黎明，公在隆宗门外小直房，独呼余至，探怀中五十金授余，嘱易新帽过年。时已残腊，卒岁资正缺五十金，遂以应用。明日入直，依然旧帽也，公一笑，不复言。”呜呼，此意尤可感已。

朱氏两神童

大兴竹君学士、石君太傅，二公幼负美才。太傅甫成童，受知于府丞石首郑太常其储，擢第一，学士次之，遂同入学，人称“朱氏两神童”。明年，府尹常州蒋公炳约其同乡刘文定公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维城、侍郎庄公存与培因兄弟，设筵招两神童面试，文定授题《昆田双玉歌》。诗成，诸公惊喜，明日皆先就访焉。前辈之谦光盛德如此，其礼下寒畯可感，其匠成俊髦尤可敬也。（按：文正与其仲兄垣及竹君学士，均受郑太常知，文正作《太常墓志》称，乙丑冬月，公来予家，坐厅事。先君命予兄弟出谒。公大诧，曰：“君奈何冻裂吾庄？”先君愕然。公徐曰：“此三进士，吾三庄也。速衣之裘。”先君笑诺。珪兄弟自是乃得服羊裘。后文正兄弟果先后成进士。然冻庄之说特太常戏言耳，朱氏三君岂独以进士重与？）

阿刘二公识朱文正于中乡举时

朱文正公年十七，中乡举，榜发后谒座师阿文勤公。公曰：“子年少而魄力大，似先师安溪李文贞公。”又谒刘文正公，公亦大叹赏。翼日招至第中，命与公子文清公同题壁间《狻猊噬虎图》，用东坡《石鼓诗》韵。诗成，公读至“东龙西龙斗赤日，白髯老蛟碎玉斗”句，大叫曰：“真长吉语。”有顷，复正色曰：“子诗文已成家，留心经济，必成伟人。”文勤、文正二公以贤宰相，生子复为贤宰相，乃于门下之贤宰相初掇一科，即知为他日宰相之器。衣钵沆瀣之说，殆果有之欤？

朱文正借金立券

吴孝廉重光，江都人，乾隆间令山西之阳曲。时大兴朱文正公方任布政使司。吴善属文，公不以俗吏待之，时招至署，论文赋诗。吴为公搜金石古迹，访修晋祠树碑石，极欢。一夕急呼吴，吴趋入。公手一券谓吴曰：“吾奉命入朝，计行李资需二百金，特立券向君谋之。”吴唯唯，不敢受其券。公正色曰：“不受券，是以贿交我也。”吴唯唯，受券返，明日以二百金面致公，公欣然。吴治阳曲有声，嗣移知代州，忽一骑自都中来，赍二百金，并公手书至，索券去（见《雕菰楼集·书朱文正公神道碑后记》）。是举足见文正之廉正，吴君之朴诚，而彼此磊落光明，又绝无避嫌远谤之见。且公以一藩司述职，而行囊仅压二百金，并可见当时吏道之醇，中外大僚，盖莫不敦尚名节也。

朱文正与纪文达同赴翰林院上任诗

大兴、河间二相国同产畿辅，年少同负异才。乾隆丁卯科乡举，闱中本定文正第一，后易文达，而文正列第六。通籍后离合不常，晚岁仍同领清要，文达参知之缺，即文正大拜所遗也。嘉庆十年二月四日，同赴翰林院上任。文正诗云：“十上瀛洲忝领袖，九成凤翙久回翔。”以文正自戊辰馆选，辛未授职，壬申升侍讲，戊寅升读学，乙未由布政使重授讲学，己未教习庶常，壬戌协辨，癸亥掌院事，甲子上幸翰林院，乙丑拜端揆之命，遂为二十七科之首，十番到院。文达则自甲戌馆选，丁丑授职，办院事，洊历学士，后谪戌环召，授编修，总纂《四库全书》，开坊再为学士，至参大政，盖“九翔凤池”矣。（见文正诗自注）惜文达入阁甫半月即逝，鹿鸣重宴，尚欠两年，文正挽诗深痛之。

纪晓岚博雅

北方之士罕以博雅称者，惟晓岚宗伯无书不读，所著《四库全书总目》，汇三千年典籍，持论简明，殊不可及。年八十，犹强健如常，食肉十数斤，终日不啖一谷粒，真奇人也。

纪文达访获《永乐大典》

朱竹垞官翰林时，寻访《永乐大典》不获，每太息曰：“被李自成衬马蹄矣。”不知三百余年埋藏灰尘中，卷帙实裒然无恙。纪文达公在翰林院署斋戒，始于敬一亭上得之。（按《鲒埼亭集》，谢山先生尝与临川侍郎就翰林院同抄《永乐大典》中秘帙，是物色此书不始于文达。或秘阁清严，陈编繁冗，自二公后无问津者，故文达以为创获耳。）每直宿之暇，翻阅一过，已记诵大略。后纂辑四库书，经文达一手裁定，宜其溯源彻委，抉奥提纲，如驾轻车而就熟道也。见刘文恪公权之所作公遗集序。

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

纪文达平生未尝著书，间为人作序记碑表之属，亦随即弃掷，未尝存稿。或以为言，公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

纪文达砚铭之用意

纪文达公性好砚，尝以“九十九砚”名其斋。砚必有铭，信手摛辞，皆有深意，因择录之。如赤石砚云：“迂士得之，琢雕为朴。”淄石砚云：“刻鸟镂花，弥工弥俗。”螭蚊砚云：“雕镂盘螭，俗工之式。”仿宋砚云：“石则新，式则古，与其雕锼，吾宁取此。”圭砚云：“腹剑深藏，君子所恶。”紫石砚云：“摭一语于葩经，曰尚有典型。”升恒砚云：“作颂称觥，用兹摛藻。”黼斧砚云：黼黻升平，借有文章，老夫耄矣，犹思拜手而赓飏。”留耕砚云：“作砚者谁，善留余地，忠厚之心，庆延于世。”壶卢砚云：“虽画壶卢，实非依样。”又曰：“既有壶卢，无妨依样。”

纪文达不没人长

乾隆丙子，纪文达公以扈从，道出古北口，偶见旅壁一诗，剥落过半，中有“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二句，公奇赏之。壬午顺天乡试，公充同考官，得朱子颖孝纯投诗作贽，则是联在焉，因叹针芥之契，果有夙因。后公出督闽学，严江舟中赋诗云：“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望，处处随人欲上船。”尝语子颖，谓此首实从万山句脱胎。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此固骚坛佳话，亦可见前辈之虚心盛德，不没人长也。

纪家诗

试帖初兴，多尚典赡。纪文达公始变为意格运题，馆阁诸公每呼此体为“纪家诗”（见公诗集自注）。

巧对

河间纪晓岚先生，以滑稽著称。乾隆戊申，工部被火，特命金简鸠工修复。有作上联者曰：“水部火灾，金司空大兴土木。”久之，无有对者。舍人某，先生同乡也，席间偶及之。先生略一凝思，笑曰：“是亦不难，特有屈足下耳。”诘之，则曰：“北人南相，中书君什么东西。”一座哄然。又喜为人书联，其上句必用“圣代即今多雨露”，下句亦集唐为之，而无一同者。一日，为某某书联，上联仍用旧句，然某固以翰苑起家，荐升卿贰，而忽奉回原衙门行走之命者。群方讶其不伦，先生旋振笔疾书曰：“谪居犹得住蓬莱。”其敏捷如此。

纪文达自作挽联

纪文达公自言，自四岁至老，未尝一日离笔砚。乾隆壬子三月，偶在直庐，戏谓友人云：“昔陶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云：‘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刘文清公墉笑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确当耳。”越三日，而陆副宪讣音至。文达纪之《槐西杂志》，以为事有先兆云。

纪文达谐诗

纪文达才调宏敏，尤善诙谐。一日，为某词林太夫人寿，纪往贺。词林以祝诗请，纪即席应之曰：“这个婆娘不是人。”一座大骇。纪乃从容续曰：“九天神女下凡尘。”众始莞然。乃其转句又曰：“生下儿子去做贼，”众复愕然。纪曰：“此子却好，偷得蟠桃寿母亲。”一时传为佳话。

纪文达谐联

纪之中表有牛稔文者，其子坤娶妇，纪赠一联云：“绣阁团同望月，香闺静好对弹琴。”牛大赏之，以其隽雅也。明日，纪来贺，指此联曰：“吾用尊府典故，如何？”阖座乃为之捧腹。

纪文达嘲内监

纪每入值，内监辈皆索其嘲谑。一日，有内监某遮路，请纪讲故事。纪辞之，内监请益固。纪作思索状，曰：“得之矣。有一个人。”言讫默然，注视内监。内监见其不复语，乃叩之曰：“这个人下边还有何事？”纪曰：“下边没有了。”内监知被其揶揄，乃相与大笑而去。

纪文达不饮酒

纪文达会试时，出孙端人宫允人龙门下。孙豪于酒，尝憾文达不能饮，戏之曰：“东坡长处学之可也，何并其短处亦刻画求似？”及公典试，得葛临溪太史正华，酒量冠一世。公亟以书报孙，孙复札云：“吾再传而得此君，闻之起舞。但终憾君是蜂腰耳。”承平士大夫诗场酒社，谐谑风流，令人慨慕。

纪文达食性之异

公平生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也。饮时，只猪肉十盘，熬茶一壶耳。宴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举箸而已。英煦斋先生尝见其仆奉火肉一器，约三斤许，公旋话旋啖，须臾而尽，则饭事毕矣。《听松庐诗话》云：“姜西溟不食豕，纪文达不食鸭，自言虽良庖为之，亦觉腥秽不下咽，且赋诗云：‘灵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树。海棠倾国姿，杜陵不一赋。’以梅花海棠为比，虽不食鸭，而鸭之幸固已多矣。”《芝音阁杂记》云：“公善吃烟，其烟枪甚巨，烟锅又绝大，能装烟三四两，每装一次，可自家至圆明园吸之不尽也，都中人称为‘纪大锅’。一日失去烟枪，公曰：‘毋虑，但日至东小市觅之，自得矣。’次日，果以微值购还。盖此物他人得之无用，又京中无第二枝，易于物色也。”

张孟词贡士

张孟词，名胜蛟，汀州宁化人。乾隆辛丑，朱文正试汀州府属秀才，孟词文为幕客校阅者置劣等。文正复阅之，大加惊异，擢冠其军。翌日复试，愈加赏识，至为署中授业，而幕客已于前夜襆被去矣。逾年，举乡试第一，自是文正宦迹所至，辄与偕，爱之如子，他弟子莫能及也。尝寄孟词书云：“孟词年兄，近想起居日畅，彤廷对飏，五色云缦，蓬灜高步，一鸣归昌，可胜颂耶。近作《漫兴》试笔，中一绝云：‘三千闽士校雄雌，第一应推张孟词。万锦云霞天上笔，双清梅雪岁寒姿。’盖纪实也，亦可知老夫之倾倒于足下矣。陛请如准，可罄积悰，诸雅裁不一。”后孟词于癸丑会试中式，磨勘停科。乙卯，未及补殿试，卒于京中，年仅三十有八。孟词为人温而介，才高而苦学，尝欲取宋章如愚《山堂考索》、王伯厚《玉海》，删益之，为书曰《山海精良》，未成稿如束笋。有骈体文数十首，没后为金兰畦尚书取去，今不知落何手，独存诗二十余篇耳。文正得孟词死耗，寄家人书并诗云：“孟词不幸短命死矣，使我心灰气短。然则汝辈不能望其肩背，尚逐队会试，妄希进取，真可为不知足也。才如孟词，文如孟词，学如孟词，犹不得一进士出身，然则倘有侥倖成进士者，岂不愧耶？不得者又何憾耶？此较之蔡廷举、林澍蕃，而更可悲憾十倍者也。目中所睹止此一人，而不得大成耶？若阮云台之福慧双全，何修而得此耶？自问我之无能为役，何叨忝耶？哭之四首，寄来与知盂词者看之，知而不知者不必示也。杜牧之作李长吉序云：‘不独地上少耶，天上亦不多耶。’吾于斯人亦云然，果昌谷为修文之长，宋玉为朱衣之职，尚可解吾愁耳。噫！或曰：‘天上绝不以文字为重，犹之云霞花草而已。’则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呵呵。子侄孙均此，此心有感，故不他及。诗曰：‘不朽文谁属，长吁天祝予。玉楼真促李，丹篆莫兴徐。华暂纷优钵，材偏耻寿樗。空群标骏骨，伯乐痛何如。忆昔乘槎日，抽桐出爨焦。九旬亲拂拭，一响震空寥。（辛丑校士至汀，搜落卷，得生作，大赏之，置第一。癸卯招至院中，指授三月，遂举乡试第一。）视尔真麟角，逢人说凤条。钟期犹未死，山海向谁招？心是幽兰素，人如太玉清。五车便炙，三箧富遗籯。润色吾东里，研摩奏两京。（生为余草《十全颂》，进呈，特荷褒赉。）眼中真国士，一第尚虚名。（生未及补殿试而卒。）友于怜弱弟，郑重托遗编。魂返几千里，生离倏五年。誓余登道岸，度汝上层天。苍昊如求士，呼空首荐贤。慧易题三界，才难赎百身。奇文应泣鬼，苦学亦伤神。玉局来因旧，云旂去路新。苍茫司命意，老泪落斯人。’”纪文达亦有哭孟词截句云：“奇才不是不遭逢，却隔蓬山一万重。记得为君题穗帐，禹门已上不成龙。”（自注：余为君作挽联，有“和璧虽珍终在璞，禹门已上不成龙”之句。）第二首云：“魂绕棠梨一树花，九泉应悔读《南华》。谁知入眼黄金屑，绿我曾游卖饼家。”（自注：君卷被斥时，余引《公羊传》争之，反激成其事。）第三首云：“秋坟鬼唱莫凄凉，埋骨青山朽不妨。一代文章韩吏部，哀词原自吊欧阳。”（自注：谓石君诗也。）

谢御史陈情疏

全州谢先生之重入台垣也，戆直如初，高宗屡褒之。时先生继母蒋氏家居，老矣，先生上疏乞补外，曰：“窃惟科道之望，内升甚于外转，而人情即愿外转，不愿左迁。况臣负罪至深，受恩至重，欲图涓埃之报，宜依日月之光。而才熟龙颜，遽辞凤阙，犬犹恋主，蛇亦衔珠，臣独何心，敢昧斯义。伏念臣继母蒋氏，年已七十一岁，臣又系独子，忆自雍正甲辰秋服阕赴补，母子离别，十五年于兹矣。丙午冬，从军出塞，母氏含藜藿以弄孙，倚门闾而望子，又十二年于兹矣。臣今虽复朝班，尚违子舍。顷者母氏书来，道及行动艰难，耳目昏聩，开缄捧读，愧惧交并。欲归养，则家道贫苦，甘旨不供，不孝有三，其一斯在；欲迎养，则广西至京水陆七千余里，江湖之风波可畏，车马之颠覆亦可虞；欲归省，则往返动经半年，在家不过数月，乍逢又须告别，既别却难再逢，慈母之涕泪转多，游子之方寸终乱。是则矢忠矢孝，二者难兼，而在官去官，无一而可。臣再四踌躇，惟有外转邻省，庶得迎养数年。但臣才能既不称道府之官，而迁转又从无自请之例，违例干泽，端不可开。伏乞敕部治臣妄请之罪，或知州，或知县，降授微员；悯臣将母之忱，或湖南，或广东，量予近地。臣亦知风尘下吏，远逊台谏清班，然民社在身，外得竭驽骀之力；母子聚首，内得伸乌鸟之私，虽公庭屈膝于上官，胜往岁荷戈于荒塞。”寻有旨，授湖南督粮道，旌直臣也，奖孝子也。

褚筠心

褚筠心先生廷璋，长洲人，为沈文悫公弟子。少时，与赵舍人文哲、曹学士仁虎结社，号“吴门七子”。诗宗盛唐，无宋元卑靡之习。尝修《西域同文志》，习新疆古迹，所作《西域咏古》诸诗，音律尤苍凉合格。性直鲠，和相秉权，先生傲不为礼。和衔之，中以考事，改官部曹，遂终身不谒铨选，曰：“此膝不为权臣屈也。”

丁处士

钱塘丁处士敬韬伏荒江，兀傲自负，博物工诗，尤专门金石之学。方制府观承爱其铁笔，媚制府者欲得其一二，方通意指，而恶声殷墙屋，惊而逸去。江苑卿春，世所称鹤亭主人者，虽起家禺荚，而颇嗜风雅，慕处士诗。将之武林，以币贽，谢勿与通。江亦畏其锋，瑟缩不敢进。雍乾之间，杭人金冬心、厉樊榭、张畏庐、奚铁生辈，咸以孤峭奥博著称，而处士尤为高绝。

张芑堂南瓜为贽

印印川言，海盐张芑堂征君，燕昌少年，曾受业于丁敬身先生。初及门时，囊负南瓜二枚为贽，各重十余斤。丁先生欣喜受之，为烹瓜具饭焉，浙中至今传为美谈。

徐华隐读书法

钱文端公少尝请益于徐华隐，曰：“何以博耶？”华隐曰：“读古人文，就其篇中最胜处记之，久乃会通。”后述于竹垞先生，先生曰：“华隐言是也，世安有过目一字不遗者耶？”公尝举以为读书法。陈康祺曰：“华隐此言，与东坡论读汉书，可谓重规叠炬。”

钱文端《积雨诗》

朱竹垞、李秋锦、彭羡门诸君尝集半完圃，赋《积雨诗》。钱文端公才十一龄，赋五古一首，有“蚯蚓长于蛇，薜荔阴似鬼”之句，诸君极赏之。羡门曰：“此子他日当以五古名世。”及公之京师，查初白见公诗，击赏不置，曰：“吾浙诗人，他日以钱子追配竹垞。”时举诗会，同馆以诗名噪者多未延致，独邀郭君元钎及公二人。

钱文端《题帐诗》

嘉禾钱文端公视学畿辅，有《题帐诗》，一时传为美谈。诗序云：“往年学使者下车，供张盛甚。厥后，相继简任于此者，多清节素著之前辈，以次删除，唯卧室内设一帐，寒则御风，夏避蝇蚊。余前后视学于此凡七年，莅瀛郡者四，将行必撤帐归所司，曰：‘明年来，无烦改作也。’辛酉春复来，见帐极新，因识数语，并缀以诗。继余而役于此者必朝右君子，慎乃俭德，有同志焉。”诗云：“不寝常如枕有警，屏私直似镜无尘。题诗自有纱笼护，留伴他时绛帐人。”

梁侍讲改称山舟

钱唐梁侍讲，初字元颖，偶得元贯酸斋行楷“山舟”字，揭之轩中，士林遂称“山舟先生”。后阳羡任礼堂过云间，于天马山周氏见石刻“山舟”二字，迹类飞白，甚奇古，盖赵承旨笔也。亟手拓一本，畀吴槎客骞，携至杭州赠侍讲。任梁素未谋面，自此遂订交。槎客赋长歌以纪。

梁山舟创笔饮

文房佳供，以锡或磁为之，用以养笔者，世皆称为笔插，实笔饮也。倡自梁山舟学士。学士工书，负重名，以毛颖染墨后，一经燥枯，便不适用。爰出新意，锡方二寸余，高如之，面设四穿，大小各二，以受卓笔，中容水数合，使得上润毛颖，不致渐濡而止，名曰笔饮。学士自造，铭以宠之。

梁山舟书法

梁山舟同书，文庄公子也，官侍读，即引疾归。善书法，远近驰名，日本朝鲜诸国贡使争以重价购之，论者谓清中叶善书者。刘石庵相公朴而少姿；王梦楼侍读艳而无骨；翁罩溪抚摹三唐，面目仅存；汪时斋谨守家风，典型犹在。惟公兼数人之长，出入苏米，笔力纵横，浑如天马行空，汪文端张文敏后，一人而已。

梁山舟书名播于日本琉球

梁山舟学士书名满天下，求书者纸日数束，尝言：“古善书皆有代者，我独无。”盖不欲以伪欺人也，其诚笃如此。时日本国有王子好书，以其书介舶商求公评定。琉球生自太学归国，踵公门乞一见。公以无相见仪，却之，其人太息曰：“来时国王命，必一见公而归，今不得见，奈何？”因丐公书一纸，曰：“持是以复国王耳。”其名盛又如此。

梁山舟杂记二则

梁侍讲幼时，其父文庄相国犹未达也，居凤凰山麓。夫人夜织，儿嬉于旁。虎突入户，夫人惊绝，侍讲戏如故。问之，曰：“有大兽来，四顾而去。”山舟侍讲书名压一代，性独孤僻。作书喜用许虚白纸，夏歧山、潘岳南笔，刻石必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后虚白斋纸盛行，冯、潘、夏、陈因以致富。

山舟先生治生颇纤悉，人有缓亟，拯济无所吝。杭俗好华靡，丧车必以影神楼前导，惟公家一依礼制，仪从外无浮饰，二氏之徒不入门。十六年，公患脑疽，危笃，见有人持楹帖入，其句曰：“万里烟云开嶂户，一天风雨护神垆。”病遂愈，卒年九十三。卒前数日，自书讣，笔法苍劲如平时。书法颜柳，中年用米法，七十后愈臻变化，纯任自然。性不近妇人，不宴客，亦不赴人宴。

难倒彭元瑞

乾隆朝士，屡于上前称彭文勤博学强记，上思有以难之。值乙未会试，钦命诗题为“灯右观书”四字。诸总裁复命日叩请出处，时文勤值侍班。上目视文勤，文勤叩首曰：“臣学问荒陋，亦不知诗题何出。”上笑曰：“是夕，朕偶于灯右观书耳。”文勤趋出，上顾侍臣曰：“今日难倒彭元瑞。”

记彭元瑞

南昌彭文勤元瑞督学浙江时，试卷皆自阅。几置卷数百，二仆侍侧，左展卷，右收卷，循环不息，侍者告疲，公优游自若也。按试告示，有“大场则万卷全披，小试无一字不阅”语。乾隆丁酉，典试浙江，得人最盛。所取文不限一格，而议论识力，词采气局，色色皆妙。试卷万余，遍加评骘，著语不多，切中作者之病，至有奉落卷而感泣者。鄞邑某先达荐而不售，卷评一字曰“庸”，因是发愤揣摩，尽变其习，即于次科获隽。是科副主试茅耕亭阁学元铭出闱后，赠公联云：“闻士颂之，自吴于越；读公文者，如韩欧阳。”公在翰林时，高宗尝命作《周有八士至季随破》题，先示首句云：“举八士而得其七。”公应声云：“皆兄也。”嘉庆丙辰，御制《新正千叟宴毕仍茶宴廷臣于重华宫诗》，命群臣次韵。和珅倩人代作，所和“嗟”字意不惬，属公改正。公即易以“帝典王谟三粤若，驺虞麟趾五吁嗟”，一时和者皆莫能及。

无锡二裳

杨蓉裳员外芳灿，与弟荔裳方伯揆，俱有美才，工俪体，人称“无锡二裳”。（按：彭文勤公为江苏学政，以昔主试时失杨氏兄弟也，因以兄女妻揆。）蓉裳初令甘肃，屡膺烦剧。在伏羌时，值回民田五为乱。蓉裳先期募勇，招降人，登陴共守，阅五日夜，解围。知灵州时，尝单骑谕散夺米饥民，请借口粮设粥厂，以安众。平日坐堂判事罢，即手一编就儿读，人以为书痴。而临变敏决若是，故阿文成诸公极器之。嗣入赀为户部郎，旋丁内艰，贫不能治丧，鬻书办装以归，遂不复出。世咸笑文士如珠玉组绣，不适实用，观于君何如哉？

杨荔裳

杨荔裳先生揆，于乾隆辛亥曾从大将军福嘉勇公征廓尔喀回酋，俱历艰难。所乘马堕崖死，将军贻一马，又为营兵窃食。先生计无出，徒步行，日久，鞋底尽脱，以五金向行人购一草履，一日而毁。番地雪大，行旅遇者往往人马皆没。后幸得一骡代步，始无恙，然已徒跣而归，不堪其惫矣。回至前藏，途中口占云：“小春气候转暄和，快马平沙作队过。贾勇三军齐脱剑，劳旋八部尽吹螺。传来消息人天杳，话到艰难涕泪多。怅望东归犹万里，且安行脚礼维摩。”诗意艰深，想见从戎之苦。事平，由中书擢侍读，赏戴花翎。

龚暗斋观察

龚暗斋观察为匏伯观察敬身之子，父子相继入礼部，而暗斋德性温和恬静，为宦场中所仅见。直军机，尤以慎密为枢长所倚任。军机章京除缮写谕旨外，其在京交片，外省知会，及登记档簿，一切笔墨皆不用楷书。而暗斋则一以精楷行之，绝不作一行草字。其于人世奥援之工，趋跄之雅，奔竞之巧，举不足以入其怀。时都中有“小官大做、热官冷做、俗官雅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之目。热官冷做，即指暗斋也。小官大做，指德州卢南石。谓其气宇轩昂，论议宏畅，时为仪曹郎，杂之各部院长贰中，几无以辨也。俗官雅做，指杨蓉裳（芳灿），时由外县加捐入户部，以簿书钱谷之官，而独与日下名流纵谈风雅，唱和无虚晷也。闲官忙做，指周采川方伯（锡章），谓其专以期会应酬为职志，其勤敏冠于同人也。男官女做，指蔡浣霞（銮扬），谓其好作女郎诗，而有顾影自怜之态也。时人所称五人，而礼部居其四，虽毁誉各半，亦可见一时人才之盛矣。

胡天游之自负

胡天游，字稚威，浙江山阴人。富于文学，自负特盛，尝曰：“千古人皆死，惟能文章者不死，离文章则圣贤仙佛皆死。”同时方苞以古文著名，天游独疵诟之，目为文备。荐试博学宏词，不举，乾隆十六年复荐经学。有忮者以蜚语闻，高宗间问廷臣：“经学生胡天游何如？得毋奔竞否？”大学士史贻直顿首曰：“以臣所闻，太刚，太自爱。”上默然，自是无敢言天游者。天游文奇崛奥峭，往往不可句读。著有《石笥山房集》。

胡天游为声气所累

乾隆辛未，荐举经学，命取生平著述其尤异者以闻。后以吴鼎、梁锡玙、顾栋高、陈祖范名上，俱授司业。集议之初，浙江胡天游、江南蔡寅斗亦在选中，而胡名尤重。举主凡七人，宣城梅文穆珏成奏一人久居京师，声气广播，恐非真才，遂不用。胡终于副榜，蔡壬申缢于号舍。

胡稚威临殁语

胡稚威蹭蹬不遇，晚依蒲州田侍郎懋，以《太原志》属焉。偶撄疾，太守周西鲸来视。稚威已撤帐，盛服殗殜，举手曰：“别矣。”既瞑，气蒸蒸若腾烟。须臾，复张目曰：“不能不再生人间，为南人乎？北人乎？”周泣下曰：“南人归南。”曰：“然。”遂气绝。

诗人遭际以沈归愚为最隆

诗人遭际，自唐宋至清朝，以长洲沈尚书为第一。天下孤寒，几视为形求梦卜矣。当公进呈新诗时，中有《夜梦俞淑人》一首，未经删去，高宗见之，谓：“汝既悼亡，何不假归料理？”因赐诗送行。还朝后，同内直诸臣恭和悼孝贤皇后挽章，中有“儿”字、“亡”字，难于措词。公独云：“普天同洒泪，老耄似童儿。”又云：“海外三山杳，宫中一鉴亡。”命即写卷后，传示诸臣。至于赐序私集，俯和原韵，称“老名士、老诗翁、江浙大老”，渥眷殊恩，几于略分。公亦何修得此乎？

高宗赐沈德潜诗

长洲沈宗伯入词馆后，以悼亡假归，高宗赐诗，有“我爱德潜德”句。钱文敏公因赠诗云：“帝爱德潜德，我羡归愚归。”为时传诵。

沈归愚不答日本人书函

沈归愚尚书晚年诗名日高。日本巨高彝海外寄书千余言，溯诗学之源流，低牧斋持论不公，而以尚书为中正。又赠诗四章，愿附弟子之列，并乞奖借一言，其意甚诚。尚书谓外夷不宜以文章通往还，因师文衡山不予远夷书画意，置不作答。（见尚书自作年谱。）

沈尚书生祠

归愚尚书通籍后，恩眷日隆，齿近八旬，以少宗伯引退，加尚书衔。在籍食禄俸二十载，晚年许建生祠塑像，且赐扁曰“诗坛耆硕”，赐楹帖曰“玉皇案吏今烟客，天子门生更故人”，皆出御笔，可谓极诗人之荣遇矣。祠屋在沧浪亭对岸西北，身后以徐述夔诗序事得祸，尽追恤典，褫职毁像，而祠屋仍存，空龛上旁扁联髹版，犹悬于蛛丝尘网中，见之不胜盛衰之感。（潘麟生钟瑞曰：“尤西堂太史堂中悬联句：左‘先皇御语真才子’七字，右‘今上玉音老名士’七字，盖顺治康熙两朝事也。”同治甲巳，余见此联在漆匠家，修治尚是旧版。时苏垣方经兵燹，而尤氏祠堂之物依然完好，较诸尚书其幸与不幸悬殊矣。）

六诗三笔之誉

建宁朱仕玠、仕琇兄弟，皆为教谕。仕琇名尤高，师事朱笥河，善为古文。仕玠工诗，为归愚尚书所契赏，闽中人士有“六诗三笔”之誉。

赵征君赐锦堂

赵谷林征君昱，家藏侧理纸，盖南越人以海苔为之，质坚而腻，世不轻有。高宗南巡，献之行在，拜赐宫锦四端。沈观察椒园以“赐锦”名其堂，梁观察瑶峰为之书，沈宗伯归愚记之，梁少师芗林书以勒石。

全谢山淡于宦情

谢山先生以翰林改外，宦情顿淡。李穆堂侍郎劝其就铨，先生呈以诗曰：“生平坐笑陶彭泽，岂有牵丝百里才？秫未成醪身已去，先几何待督邮来。”后高宗南巡，梁文庄公将荐之，亦以诗代柬辞谢，有“故人代我关情处，莫学琼山强定山”之句。

杭世骏以放言获罪

杭检讨，名世骏，钱塘人。少举于乡，乾隆元年以鸿博科官翰林院检讨。先生性伉爽，能面责人过，同官皆严惮之。乾隆癸未岁，上思得直言及通达治体者，特设阳城马周科试翰林等官，先生预焉。日未中，已得数千言，语过戆直。末一条云：“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宜泯满汉之见。”触上怒，抵其卷于地者再，已复取视之。是日交刑部，部议拟死。上博询廷臣，侍郎观保奏曰：“是狂生，当其为诸生时，放言高论久矣。”上意解。时先生试毕，意得甚，方趋同官寓邸食。忽内传片纸出，言罪且不测。同官恐，促先生急归，先生笑曰：“既罪，当伏法。有都市在，必不污君一片地也，何恐？”寻得旨放归。先生家故不丰，以授徒自给，主扬州安定书院者几十年，以实学课士子。暇即闭户著书，不预外事。又疏懒甚，或频月不衣冠。性顾嗜钱，每馆俸所入，必选官板之大者以索贯之，积床下，或至尺许，其幺幺破碎及私铸者，方以市物，两手非墨污即铜绿盈寸。然先生虽若有钱癖，尝见一商获罪鹾使，非先生莫能解，夜半走先生所乞救，并置重金案上。先生掷出之，不顾。最不喜读邸报，里居二十年，同岁或积官至大学士、尚书、总督，先生不知也。岁戊子，刘文定纶适服阕，特旨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内召，过扬州访先生。先生见其冠服，诧曰：“汝今何官？”曰：“不敢欺，参预阁务者已数年矣。”先生谑之曰：“汝吴下少年耳，亦入阁办事耶？”哄堂笑，乃别。先生一岁必两归钱塘，归后无事，或携钱数百，与里中少年博左近望仙桥下。时钱文敏维城视学浙中，词馆后进也，一日盛暑，张盖往访先生，头踏过桥下，文敏已从舆中望见先生短葛衣，持蕉扇，与诸少年博正酣。文敏即出舆揖曰：“前辈在此乎？”时先生以扇自障，业知不可掩，即回面语曰：“汝已见我耶？”文敏曰：“正诣宅谒前辈耳。”曰：“吾屋舍甚隘，不足容从者。”文敏固欲前，先生固却之，始寻道反。文敏去，诸少年共博者始从桥下出，惊问曰：“汝何人？学使见敬若此。”曰：“我衙门中后辈耳。”遂不告姓名去。

陶然亭留别诗

杭大宗奉旨驱逐回籍，出京之日，行李萧条，依然寒素。士夫惧招党祸，杭往话别，辄预戒阍者拒之。独刑部司狱某，相与徒步登陶然亭，痛饮竟日而别。某钱塘人，亦贤才而屈于下僚者，对杭欷歔感喟，并索诗留别。杭笑占一绝云：“溪风吹面蹙晴澜，苇路萧萧鸭满滩。六月陶然亭子上，葛衣先借早秋寒。”

杭堇浦老而好学

杭堇浦先生应大科，入词馆，既而罢归。生平勤于著书，年七十余，读书日以寸计。所著若《史汉疏证》、《诸史然疑》、《三国志补注》、《金史补阙》、《历代艺文志》、《词科掌录》、《词科余话》、《道古堂诗文集》、《榕城诗话》、《桂堂诗话》，各若干卷。其余零星考证成书者尚有数种，腹笥淹博，老而好学，一时殆无其匹。

杭堇浦画荔枝

杭堇浦能作花卉，见一绢册，画设色荔枝，神似李复堂，缀一短跋曰：“荔枝以闽中为最。许子逊在广州时《咏荔枝》云：‘丹荔年年玉碗新，镜中眉黛半含颦。可怜岭外红鹦鹉，犹说清华梦齿人。’似广州之种比闽为劣。”下署年月日世骏画，藏南浔富家。当时疑为伪托，后从读《道古堂全集》，则前跋具在，始知其谬。

杭堇浦负谢山于死后

徐先生《烟屿楼文集》有记杭堇浦一篇，节录之，曰：“始二人以才学相投契，为最昵密。客京师、维扬，无一日不相见，谈笑辩论，相服相称叹，数十年无间言也。既而谢山膺东粤制府之聘，往主端溪书院，堇浦同时为粤秀书院山长。谢山自束修外一介不取，虽弟子馈时物亦峻拒之；而堇浦则捆载湖州笔数万，乞粤中大吏函致其僚属，用重价强卖与之。谢山遗书规戒，谓此非为人师所宜，不听。谢山归，以告扬州马氏兄弟。他日，堇浦至马氏，秋玉昆季甚诘堇浦。堇浦不敢辩，而怨谢山切骨，而谢山不知也。谢山既卒，其弟子如蒋樗庵、董小钝诸君，念其师执友莫堇浦若，乞之铭墓。堇浦使来索遗集，与之，久无报章。屡索还遗集，终不报。而堇浦《道古堂文集》雕本出矣，诸君视其目有《鲒埼亭集序》，忻然检读，则若誉若嘲，不解所谓。细绎之，又似谢山有败行者，皆大惊怪。又遍观其他文，则窜谢山文为己作者六七篇。于是知堇浦卖死友，而不知其卖之之故。既而自维扬来者道其详于樗庵，始恍然大悟。其后樗庵弟子有钞《鲒埼亭集》而以杭序冠首者，樗庵见之大怒，乃手记堇浦负谢山始末于序后。”而此书后归徐先生，故先生详述之如此。樗庵固不妄语，徐先生亦不轻诋前辈者，且堇浦《粤游集》每有以湖笔馈某官诗，其文集中考据论辨之作，颇与鲒埼相出入。然则才如堇浦，竟有文无行至此，亦可欷矣。

记杭世骏杂事

一《大宗获罪疏》留禁中，当日不发抄；又不自存集中，今世无见者。越七十年，大宗外孙之孙丁大，抱大宗手墨卅余纸鬻于京师市，有茧纸淡墨一纸，半乃此疏也。大略引孟轲齐宣王问答语，用己意反复说之。此稿流落疏璃厂肆间。一乙酉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召见，问：“汝何以为活？”对曰：“臣世骏开旧货摊。”上曰：“何为开旧货摊？”对曰：“买破铜烂铁陈于地，卖之。”上大笑，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大字赐之。一癸巳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名上。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一大宗自丙戌迄庚寅，主讲扬州安定书院，课诸生肄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称“三通”，大宗加《司马光通鉴》云。

戴东原幼时之质疑问难

戴东原编修生十岁始能言，就傅读书，过目成诵。塾师授以《大学章句》《右经》一章，问其师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曰：“此子朱子云尔。”又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周去宋几何时？”曰：“几二千年。”曰：“然则子朱子何以知其然？”师不能答。后读他经书，一字必求其义。塾师略举传注训解之，意不释，师乃取许氏《说文解字》令自检阅。学之三年，通其义，于是《十三经》尽通矣。

蒋师爚深得士心

仁和蒋库部师爚，馆选后掌教三衢书院，三衢士数百里外担簦以从。散馆列一等第四，改主事，掣工部，同舍以纷华酬应相耀。君危然入署，或终日不语，画诺径出。旋选授兵部武库司主事。上官为阿文成公，极重君品学。君论部事数上书文成，遇有升转，辄先引避。文成尝语人：“蒋君其昔日之椒山乎？”其见重如此。乾隆壬子，典试福建，衡卷不妄黜，黜必评所以斥之故。撤闱日，士有挟落卷颂其公明者，君则告以作文之法，为学之序，士俛听感泣，不忍去。归途不受馈遗，复命召见，而下第士罗拜之事已上闻矣。圣心深奖许，因谕之曰：“汝考差卷为朕亲拔至前列。”撤闱感及下第者，为主试所难。君旋以继母忧，哀毁卒。

东方三大

无锡秦小岘侍郎（瀛）博学，工古文，而书法素非所长。始以孝廉家居，闻高宗东巡泰山，特赴召试之典。过清江浦，偶于市中，见抄白破书一本，皆记零星典故。以五钱得之，归而略翻视之，有一条曰：“东方三大者，谓泰山也、东海也、孔林也。”及试题为《东方三大赋》，侍郎首段浑冒三项，以下分点三段。大臣拟取十余卷，高宗阅之，无当意者。因问大臣：“通场试卷，竟无知题义者乎？”大臣对曰：“有一卷分点三大，以书法太劣，摈之。”高宗曰：“顾学问如何耳？何以书法为哉？”命亟以进，览之称善，御笔加圈点，拔置第一，遂授中书舍人，入值军机处。不数年，授杭嘉湖分巡道，数迁而为仓场总督。

张若瀛

吾乡张暎沙先生若瀛，官热河巡检杖内监事，久已脍炙人口。归田后，于西郭外创一园，名逸园。欲速成，燃烛施工，楼台墙屋，草草而已。有言其不坚者，答曰：“我之年几许矣，此足娱我，遑问我后耶？”园额跋云：“平地起楼台，楼台起平地，平地兮楼台，楼台兮平地。”此四语甚有意味，足发人猛省。生平喜作诗，不甚求工，谐谑语颇多趣致。尝记其《嘲大鼻》五律末联云：“江南一喷嚏，江北雨濛濛。”《嘲矮人》末联云：“阳沟三寸水，呼唤渡船来。”《嘲面黑》末联云：“有时眠漆凳，秋水共长天。”（传闻此二句系后人改易。）令人绝倒。

黄莘田十砚斋二则

永福黄莘田大令任令四会时，锄暴振穷，筑堤捍水，大耐官职。罢官归里，压装惟端溪石数枚，因名所居曰“十砚斋”。或曰：“君作岭外官，一清如是耶？”笑指其砚曰：“我乃有此，犹愧王僧孺矣。”世称诗人，政绩为词华所掩耳。黄任，号莘田，知广东四会县。大吏以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劾之去。解组日，即以“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奉旨革职”十二字悬诸舵尾。生平有砚癖，又喜蓄雏鬟。颜所居曰“十砚斋”，有雏鬟十人，使各怀一砚，夜则抱砚而寝，谓砚得纯阴之气以涵养之，故常温润如玉也。工七绝，菁葱苕蒨，绝世丰神。

黄莘田笃于师生之谊

福州黄莘田任诗才淹雅，为八闽巨手。宰四会，以耽砚劾归。许谨斋壬午典试所得士，师弟谊笃，往来淮南十数年，与乡先生皆相契。乾隆丙戌，紫坪游闽中，莘田年逾八十矣，谈及师门后嗣凋零，园林荒落，太息失声，老泪盈把。因述生平知遇，及当日门庭宾客之盛。紫坪即席赠以诗云：“给谏声华一代才，珊瑚网向八闽开。千秋盛业传衣在，不负当年玉尺来。珠湖一曲水云偏，四十年前泊画船。燕子归飞门巷改，伤心莫问旧平泉。秋酒寒原宿草繁，故家文献几人存？谁知瘴岭千重外，白发门生话旧恩。”宰田读之凄咽，为之罢酒。莘田礼闱下第，垂翅南归，资脯告匮，附舟至淮，为同舟子所窘。时许方远宦，不得已走谒吴中允西李。时吴与黄未识面也，中允一见云：“君即赋某诗黄莘田耶？念中言子久矣。”商之夫人，举钗环尽付质库，得百金，为偿舟中逋。居久之，资送归闽。亦莘田为紫坪言。

老船

张船山太守在都，沉酣诗酒，豪狂不可羁绁。一时朝士，上至诸王公，识与不识，称为老船。

张船山之亢直

遂宁张船山先生问陶，大学士文端公之孙也。性伉爽，无城府，与海昌陈毅堂最善。由检讨迁御史，连上三疏：一劾六部九卿，一劾天下各督抚，一劾河漕盐政。陈毅堂问之曰：“子不虑丛怨中外乎？”先生笑曰：“我所责难者，皆大臣名臣事业，其思为大臣名臣者，方且感我为达其意。若无志于此者，将他身分抬得如此高，惭愧不暇，何暇怨我乎？”先生与洪稚存太史亮吉，皆为大兴朱文正相国门下士。相国好佛，尝于生朝诸弟子称觞之际，太史袖出一文上寿。相国固喜其文，亟命读之。太史抗声朗诵，洋洋千言，多讥佞佛事，诸人大惊，先生独大喜叫绝。相国大怒，坐是沦踬有年，先生不悔也。太史后以上成亲王书言事下诏狱。狱急，亲友或对之哭，太史口占一绝慰之，未句云：“丈夫自信头颅好，须为朝廷吃一刀。”闻者皆破涕为笑，赖上圣明，卒得释还。

张船山善谑

张船山太守在登州府试，以伯夷叔齐命题。有作八比文者，则伯二比、夷二比、叔二比、齐二比也。先生题俳语于卷上云：“孤竹君哭声悲，叫一声我的儿子呵，我知道你在首阳山下做了饿杀鬼，谁知你被一个混帐东西做成了一味吃不得的大炸八块。”可为喷饭。

张船山蓄妾

张船山先生尝于吴门密蓄一妾，其夫人不知也。后与其夫人游虎丘，故使相遇于可中亭畔，晤谈许久，而夫人未之知也。先生赋诗曰：“秋菊春兰不足口，故教相遇可中亭。明修云栈通秦蜀，暗画娥眉斗尹邢。梅子含酸都有意，仓庚疗妒恐无灵。天孙今被牵牛笑，一角银河露小星。”韵人韵事，足为山塘生色。

查小山

查小山员外有圻，海宁人，官京师。席先世业，称巨富，性奢侈。京师以“三膘子”呼之。一生取精用宏，不下数百万，饮食供张，视何曾石崇不啻倍蓰。喜蓄砚，石质温润，琢磨精工，铭刻皆前代名人。虽真赝参半，要以物聚所好，又不惜重价，积数十年之久，门下名士鉴别品评，选其尤者百方，装潢藏弆，所费累巨万矣。晚年家日落，颇拮据。一日，取所藏砚质千金，置车上骋而出，歌台舞榭，一日殆遍，尽散所质金归。入门思赎砚无期，悲极号咷。既而曰：“千古之能散财者，当以查小山为第一人。”复纵声狂笑。其狂诞如此。称其名或有不知者，小山则中国皆知，“三膘子”则外国靡不知也。生平敬礼名士，延张船山太史为上客。太史醉后时詈之，亦不以为侮。每送新诗一卷，辄馈五百金，为润笔资。其诞生时，母夫人曾梦人自外庭入，称“干贯太阳穴，钩权悬两端”，浴血满面，大呼而寤，遂生。其亲串为业盐长芦，尝以告人云。

法梧门之风雅

满洲蒙古由翰林出身者，不数年必至阁学侍郎，若至十余年则不多有。蒙古法学士梧门先生名式善，能诗。性情洒落，有飘然出世之态。以科翰林起家，□□年不过四品。然每及四品辄踬，屡踬屡起。先生喜与文士游，所居为李西涯之故居。苏斋翁阁学颜其西室曰“诗龛”，人因称为“诗龛先生”。晚喜食山药，又名其斋曰玉延秋馆。性不能饮，然有看花饮食之约，虽风雨必至。又爱画，朱青上、素人、野云时往来其门，号“三朱”。尝要三朱作《诗龛图》，青上写太湖石，素人、野云分司竹树亭榭焉。诗画之会，一时称胜。尝蓄王麓台山水小卷，前为南斋诸公题咏，因凡入南斋者俱请之题。姚元之云：“余已供奉南斋，亦与名楮尾焉。”暮年好学益笃，卒以学士终。壬申冬，召余与孙叔平尔准至其家，告曰：“有事属二君，二君其为吾祭文墓铭乎？”神色沮丧，居无何，果卒。先生壮而无子，夫人病痿者已若干年。买妾久不育，一岁有娠，先生梦窗前桂花大开，然实无有桂也，喜而醒，则家人叩扉，报公子诞生矣，因名曰桂馨。未弱冠成进士。先是未第时，求婚于英大冢宰煦斋先生。方葆岩制军精子平，冢宰以桂属之推，制军极赞成之。桂以进士授中书，群谓先生平生学问为文人领袖，公子将光大以食其报也。不三岁，亦病瘵卒，复无嗣。天道不可知也。犹记诗龛一联十六字，钱梅溪隶书云：“言论大苏，性情小谢，襟怀北海，风度西涯。”可作先生像赞。

诗龛名称之始

乾嘉间，满臣笃嗜风雅爱友若渴者，莫如法时帆祭酒。尝集海内名流投赠诸作储诸一室，号曰“诗龛”。又以所居积水潭为明李东阳故宅，先生慕其人，为作年谱。又邀朱石君太傅、谢芗泉侍御等葺理墓田，立祠奉祀。其襟抱可想已。

法式善之谦下

惕甫未定稿，《存素堂试帖序》曰：“时帆祭酒法式善过辱好予，有作，必就予审定。尝刻行其咏物诗一种，首以示予，偶勿之善，遂止不行。后五六年，钦州冯鱼山敏昌见而大称之，问何以不行，时帆以予言告。予始获闻之，而悔前言之过。世亦有冲然耆学如是者乎？”云云。按：文人结习，享帚自珍，一集成书，如膺九锡，亟愿海内之我知。乃剞氏竣工，沮于良友之一言，秘不复出，其谦下诚足多矣。独祭酒所著《槐厅载笔》、《清秘述闻》诸书，颇丛疵谬，岂当时竟未是正于惕甫耶？抑掌故之学可以听其出入，不若咏物诗之宜句斟字酌耶？

法时帆谑语

某司空督学中州，好出搭题，防剿袭之弊，致经文多割裂，时帆学士恶其行。后某复督学楚中，往辞法公，公多所奖誉，某心喜。临行时，时帆送至中庭，曰：“楚中有一故交，代为诿可乎？”某询其姓氏。时帆曰：“孔孟二夫子著述已千载，请公勿将其文再行割裂也。”闻者抚掌。

法祭酒引疾去官

蒙古法祭酒（式善）榜名运昌，中式时，高宗曰“此奇才也”，赐改今名。祭酒居净业湖畔，门对波光，修梧翠竹，饶有湖山之趣。家藏万卷，多世所罕见。吟小诗，入韦柳之室。任司成，惟以奖拔后进为务。与汪瑟庵先生选《成均课士录》。所取率知名士。己未春，上疏请旗人屯田塞外。上以为故违祖制，降编修。引疾去官以终。

王惕甫

王惕甫芑孙短小精悍，善诗古文。乾隆戊申召试举人，屡试未售，终于江阴教谕。曾馆睿恭王邸，王甚重之，尝随王之滦阳、木兰等处，诗愈遒劲。王稍有过，惕甫辄厉色呵之，使冠带谢过，乃已。谓法时帆云：“君有诗识无诗才，汪端光有诗笔无诗胆，其兼之者故有人在。”其自命如此。

齐召南之强记

齐召南，字次风，浙江天台人。性强记，读书一过，即终身不忘。目力绝人，能二十里辨色红紫、乾隆时，荐试博学宏词高等，授编修，历官至礼部侍郎，以文学特被宠眷。久之，堕马伤，脑髓出，垂死。上命蒙古医往视。医杀牛取脑髓合之，敷以珍药，数月始痊。自是神智顿衰，读书越日即忘矣。召南于学尤精地理，尝病郦道元《水经注》略于东南，作《水道提纲》补之，详核，为世所重。

齐召南御试称旨

天台齐息园少宗伯召南，由制科起家。乾隆癸亥，御试翰詹诸臣，题为《竹泉春雨赋》，人皆不知为御画，宗伯作独称旨，特取一等一名，擢阁学。其赋天语褒奖，即写入御笔画卷之后，装潢成轴。宗伯因赋诗纪恩云：“赋比相如定不如，却登玉轴五云书。武皇纵叹凌云笔，只听旁人诵《子虚》。”宗伯之从兄周华，性怪诞，为逆犯吕留良讼冤，锢刑部狱数年，乾隆元年恩赦出，至湖北为道士，子某迹至武当山，迎之以归。年逾六十，乖僻如故，自作诗文署地舆字，隐以配吕之天盖楼，宗伯屡次戒之，不听。会熊中丞以事至台，周华突出献书，语多狂悖不经。熊据实劾奏，置周华极典，宗伯亦因是落职。

齐召南之奏对

天台、雁宕之胜，甲于东南，传之图志。高宗南巡，侍臣多称述及之者。一日，召见齐侍郎召南，询以两山古迹，侍郎以未经游览对。上问：“籍隶台州，因何不到？”侍郎云：“山势岝，溪流深险。臣有老母，孝子不登高，不临深，是以不敢往游。”上适奉孝圣皇后南来，闻侍郎言，遂不复巡幸浙东。

杨重英抗节不屈

前清乾隆三十三年，杨重英随大将军明瑞征缅甸，师败被执，讹传已降，实则抗节不屈也。缅人囚之于僧寺，越二十一年。缅酋奉表投诚，始送还，卒于途。得旨褒奖，有“驾苏武而上”之语，并释其子长龄出狱，授三等侍卫。重英有女，曰琼华，当父在缅时，素服持斋，时遣人周恤其弟，一时称为孝女。有七律二首，记重英还朝及长龄出狱事。诗云：“念载栖迟寄缅僧，累臣心迹玉壶冰。九重明诏称苏武，万口讹言说李陵。地坼金沙云尽瘴，天开铜壁铁为绳。白头辛苦蜻蜒驿，痛哭迎亲恨未能。”“乍听金鸡下赦竿，念年今始释南冠。泪凝狴犴伤公冶，血洒弓衣愧木兰。绝域风霜生马角，九重雷雨洗忠肝。遥知多病垂衰老，应为娇儿一进餐。”

衡文巨眼

康熙二十年，方洗马象瑛、王吏部材任蜀典试。时川中兵革方定，轺车所届，满目荆榛。方王二君殚心搜拔，惟恐偶屈一士，得士四十二人，每拆卷当事辄额手称庆。当未彻棘时，学使者冯云骧籍三十人，验其得失，榜发售者二十有五，副车三，所未见者二人耳，蜀人相传以为佳话。乾隆壬午，吴修撰鸿督学湖南，是科主试者为嘉定钱詹事大昕、韩城王文端公杰。场后，诸生各以闱艺呈吴，吴最赏者五人：丁甡、丁正心、张德安、石鸿翥、陈圣清也。曰：“此五卷不售，吾此后不复论文矣。”揭晓日，招客具饮，使人走探，俄抄榜来，自六名至末只陈圣清一人，吴旁皇莫释。未几，五魁报至，则四生已各冠其经，如联珠然，大喜过望，首唱一诗以志其盛，和者三十余人。二事极相类，合记之，以见当时诸公慎于取士，尚不至如今日之视若具文也。

抱铛图

桑调元世称弢甫先生，著述宏整，为工部郎，忽弃官遍游五岳，人竞高之。先生父文侯，真孝子也，家贫，粥角黍于市。亲病关鬲，合羊脂和粥以进，终不痊，抱铛而哭，人为绘《抱铛图》。万征君光泰赠诗云：“羊脂数合米一匊，病父在床唯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没犹能进一匕。”谓铛不闻，铛有耳。

卢抱经学士

卢抱经学士少传父业，（按：学士父存心，尝举鸿博科，未仕。）敦笃玩古。妇翁桑调元时之盛德，甚推器之，以为风韵似其外祖冯景，其湛深乃过景也。学士父藏景遗稿于家，有示学士诗云：“外祖冯山公，文章惊在宥。衣钵无后人，瓣香落汝手。”学士谨识之，晚乃出景《解春集》，请长洲彭绍升别择锓行。

卢抱经校书之勤

卢抱经学士性好校书，终身未尝废辍。在中书十年，及在尚书房与归田后主讲四方书院，凡二十余年，虽耄孳孳无怠。早昧爽而起，翻阅点勘，朱墨并作，几间阕，无置茗碗处。日且冥，甫出户散步庭中，俄而篝灯如故，至夜半而后即安，祁寒酷暑不稍间。生平食禄卖文，不治生产，仅以蓄书。闻有善本，必借抄之；闻有善说，必谨录之。一策之间，分别移写诸本之乖异，字细而必工。家藏数万卷，无不手勘者。客訾其勤，公正色曰：“吾以学政言事，不当左迁，家居无补于世，以刊定之书惠学者，冀稍裨益右文之治也。”

丁氏藏书

丁小疋先生杰，归安人，少以清苦建志，家贫不能得书，日就书肆中读，自朝至晡以为常。肆主闵之，为具食，不食也。久之，博学多通。应乡试，以策问《大戴礼》所对独精，遂中式。入都，交朱竹君、卢召弓、戴东原、程易畴诸君子，学益进，聚书益多。通籍，得县令，以亲老乞为儒官。所藏书皆审定其句，博稽他本同异，以纸反复细书，下签其中。孙颐谷侍御志祖尝戏之云：“君书颇不易读，遇风纸辄四散，不可复诠次，奈何？”相传先生最宝爱其书，每厚糨粘纸八九层为面叶底叶，见者辄笑曰：“此丁氏藏书也。”

罗台山逃儒入墨

恽子居氏《大云山房集·台山外传》曰：“台山少好技击，兼治兵家言。嗣学于赣邓元昌，修儒者之业，于书无所不窥，精思入微，遂喜佛法。自京师归，忽登楼纵火自焚，救之得不死，遂狂走入山，服沙门服，不下发。趺坐，与人言孝弟，而歌泣无时。下扬子，渡钱塘，过甬东，多托迹佛寺中。奉化快手怪其服，令侪辈篡台山。台山徒手御之，不可近，因诣县，趺坐县庭为禅语。同年生主事邵君洪时家居，识台山，乃释之。遂游普陀，寓西湖，已复走京师，乃归而卒。又论曰：‘台山于伦甚修，所以处之甚厚，不得已乃至于如此，其诸无愧为圣贤之徒者欤。’”

谢启祚耄年登第

乾隆间，粤东诸生谢启祚，年九十八，犹入秋闱。以年例，当早邀恩赐，大吏每列其名，辄力却之。曰：“科名，定分也。老手未颓，安见此生不为耆儒一吐气？”丙午乡试果中式，谢戏作《老女出嫁诗》云：“行年九十八，出嫁不胜羞。照镜花生靥，持梳雪满头。自知真处子，人号老风流。寄语青春女，休夸早好逑。”时同榜有十二龄童子，抚君某《鹿鸣宴纪盛诗》，有“老人南极天边见，童子春风座上来”之句，一时传为佳话。明年应会试，特恩授司业衔。又三年，恭祝纯皇帝八旬万寿，晋秩鸿胪卿。濒行，赐诗额以宠之。又十数年卒，盖寿近百二十岁矣。有见其硃卷履历者，先后三娶二媵，举十三男十二女，孙二十九人，曾孙三十八人，元孙二人。此君非特登科年齿之高，当为清代第一，即家门鼎盛，子孙众多，恐亦罕与比俪也。

李申耆少时博学

阳湖李申耆先生兆洛，少即绝特向学。初应童子试，县令陈君以其年最稚，而投卷最先，疑诘之，先生应答如流。令曰：“汝即归，吾不招覆汝矣，通场必无及汝者，招覆非第一不可。汝髫年初试，即盖一邑，非吾之所以期汝也。”遂在厅事书联为赠，曰：“他日定成名进士，乃翁真有好儿郎。”邑中传为佳话。比应学政试，督学仁和胡文恪公既首擢，复将先生原场及复试卷刻成，九学诸生各给一本，曰：“归家熟读之，毋薄李生新进，老夫衡文半天下，未见有如李生者。”先生淹通天人，学颛而博。当其华年英发，固宜如景卿麟凤，蚤著辉光，而当时名卿大夫有风教之责者，一士之身，矜宠培护至此，亦可谓难能已。

卷十　清朝艺苑

谢金圃识拔汪容甫

谢金圃少宰之礼下汪容甫，叹为今人所难。焦里堂撰少宰遗事一篇，言乾隆丁酉，值选拔岁，所拔如汪容甫中、顾文子九苞、陈理堂燮、程中之赞和、郭职民均、江秋史德量、刘又徐玉麟、宋首端绵初，皆一时通经能文之士。时谤容甫者甚多，少宰违众论，特拔之。容甫恶闻炮，每来谒，则戒司炮者俟其行远而后发声。又尝荐容甫于鹾使者，容甫偶不合，艴然去，少宰为之谢罪云云，一片热肠，爱才如命。独怪容甫受少宰旷代之知，复得仪征相国、镇洋制府送抱推襟，殷殷以国士相期待，乃其集中如《自序》、《吊黄祖》、《吊马湘兰》、《颂狐父之盗》诸篇，愤郁牢骚，几若失职辱身，举世欲杀，块然无一人可伍者。不知世有容甫之学之才，并无容甫当日之遇，荒山破屋，头白无闻，其斫地问天，又当何如也。

汪容甫之狂放

汪容甫少狂放，肄业安定书院。每一山长至，辄挟经史疑难数事请质。或不能对，即大笑出，孙志祖、蒋士铨皆为所窘。时侨居扬州者，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皆以读书该博负盛名。容甫众中语人，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己是也，不通者即指程、任诸人。适有荐绅家居者，请容甫月旦，容甫大言曰：“君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容甫徐曰：“君再读卅年书，可以望不通矣。”其诙谐皆类此。稚存与容甫同肄业扬州书院，一日偕至院门外，各跨一石狻猊，谈徐氏《读礼通考》得失。忽一商人冠服贵倨，肩舆访山长。甫投刺，适院中某生趋出，足恭揖商人，述连日趋谒状。商人微颔不答。容甫愤甚，潜往拍商人项，大声曰：“汝识我乎？”商人逡巡曰：“不识。”“识向之趋揖者乎？”曰：“亦不识也。”曰：“我汪先生，趋揖者某先生，汝后识之乎？”曰：“识之矣。”曰：“汝识之即速去，毋溷吾事。”商人大懊丧，登舆去。夫商人谒山长，某生之趋出足恭，自取辱也，于石狻猊上谈《读礼通考》者何与？讲学家闻之，必以容甫为诞率。然今之讲学家，一遇冠服贵倨之商人，吾甚憾其不诞率也。

汪容甫之怪诞

汪容甫先生中，近代名儒也，其文与魏源默深、龚巩祚定盦齐名。尝言平生有三憾：一憾造物生人，必饮食而始生，生不百年而即死；一憾身无两翼可飞踏九霄，足不四蹄可徒走千里；一憾古人但著述流传，不能以精灵晤对。有三畏：畏雷电、鸡鸣、妇人声。相传先生于原配某夫人多仳离之咏，夫人以郁郁死，后先生入闱梦，夫人至曰：“君将侥幸一第，文已录籍，他日蜚腾，能以糟糠系寤念否？愿以诰敕之荣□□泉壤。”先生首肯，夫人坚之至再，请书之裙带以为券符，先生慨然为书。迨既醒，则卷面淋漓，墨花狼藉，遂不终场。先生每以告人，或曰先生本名宿，是役也，因年纪已迈，心血已竭，又复骛奇，以致窘涩，而托之鬼怪故为涂附云。先生遗著，有《述学》二编及《广陵通典》等。先生性故迂怪，终身食贫，晚死，又极其不堪。子孟慈先生喜孙世其学，先生湛深经学，以科名为不足重，遂不求进取，稚存太史诗中所谓“不敢随车试大廷，头衔应许号明经”是也。先生恃才傲物，多所白眼。毕秋帆抚陕西时，知先生名，而未之见也。一日，先生忽以尺书报之，毕公拆视，乃笺纸一幅，上仅书四句：“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公阅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先生之旷达，宫保之礼贤，时两称之。先生少时家綦贫，欲读书，苦无资本购置。弱冠入泮，始入安定书院，得遍观藏书，遂为通儒。然性卞急，无容人量。商总某尝报效十万金，得赏二品衔，汪瞰其每出拜客也，乘驴从其后，戴草制暖帽，以红萝卜为顶，以松枝为孔雀翎，于项间挂冥镪一串，商行亦行，商止亦止。商恨甚而无如何，以五千金为寿，始寝其事。

李孝臣之文行

高邮李进士惇，字孝臣，通三礼之学，善天文、律算。其名与汪容甫并称，而性行尤纯粹。年十三而孤，事母极孝。居母丧，哀毁瘠墨，痛不欲生。兄卒，事孀嫂唯谨。先世遗田，仅足粥，宗族邻里宜任恤资助者，必竭力行之。乾隆丁酉，例选拔贡；谢金圃侍郎按试扬州，尤注意于容甫及君，时亦以高邮无过君者。贾田祖稻孙，高邮老儒，深于治经，汪李之学所从出也。试前一日，稻孙殁于旅舍，贫不能敛，君为之经营告助，遂不及与选拔之试；谢侍郎深嗟惜之。时南昌彭文勤公督学两浙，闻其事，曰：“李君，今之古人也。”亟聘诸幕中使课其子，（按：李君博观强记，探赜钩深，卓然有本之学。其内行惇笃，尤非文人浮薄所可几。殡敛贾君一事，倘生际汉京，风义传九州，而辟书且交下矣。文勤称君为古人，文勤殆犹行古之道耳。）

洪稚存

洪稚存编修亮吉，阳湖人。庚戌探花，性嗜酒，善考订，著《乾隆府厅州县志》及《东晋疆域考》、《南北朝疆域考》，学问渊博。戊午大考翰林，公上《平邪教疏》，深中时要，人争诵之。朱文正公招之入都，欲荐于朝，先生首斥朱崇信释道为邪教。朱正色曰：“吾为君之师辈，乃敢唐突若尔。”先生曰：“此正所以报师尊也。”又讥正韩城相公刚愎自用，刘文清公为当场鲍老，一时入座悉被疵议。以上书遣戍，赐圜归里，纵酒自娱，不数载卒于家。所著古文，多载清朝名臣嘉言善行，有裨世教焉。

座右良箴

稚存编修以上书谪戍，明年即奉旨释回。赦下之次日，朱文正公入见，仁宗手先生书示公。公跽捧以观，则见御笔署其首四字曰：“座右良箴”。公顿首泣曰：“臣所郁结于中，久而不敢言者，至今日而皇上乃自行之，臣负皇上多矣，尚何言？”伏地久之，始起。见钱石侍御《记事续稿》。他书多称稚存赐圜由文正力，盖非事实也。续稿又称编修上书乞代奏凡三处：一成邸，一即文正，一则长沙刘文恪。惟成邸以其书上闻，他书亦无及长沙者。

洪北江诗评

稚存太史《北江诗话》，有仿钟嵘《诗品·画品》一则，评骘同时诗人，颇极允当。亟录之：“钱宗伯载诗，如乐广清言，自然入理。纪尚书昀诗，如泛舟苕霅，风日清华。王方伯太岳诗，如白头宫监，时说开元。陈方伯奉兹诗，如压雪老梅，愈形倔强。张上舍凤翔诗，如伥鬼哭虎，酸风助哀。冯文肃英廉诗，如申韩著书，刻深自喜。蒋编修士铨诗，如剑侠入道，犹余杀机。朱学士筠诗，如激电怒雷，云雾四塞。翁阁学方纲诗，如博士解经，苦无心得。袁大令枚诗，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钱文敏维城诗，如名流入座，意态自殊。毕宫保沅诗，如飞瀑万仞，不择地流。舅氏蒋侍御和宁诗，如宛洛少年，风流自赏。吴舍人泰来诗，如便服轻裘，仅堪适体。钱少詹大昕诗，如汉儒传经，酷守师法。王光禄鸣盛诗，如霁日初出，晴云满空。赵光禄文哲诗，如宫人入道，未洗铅华。王司寇昶诗，如盛服趋朝，自矜风度。严侍读长明诗，如触目琳瑯，率非己有。王侍读文治诗，如太常法曲，究系正声。施太仆朝干诗，如甘谗鼎铭，发人深省。任侍御大椿诗，如灞桥铜狄，冷眼看春。鲍郎中之钟诗，如昆仑琵琶，未除旧习。张舍人埙诗，如广筵招客，间杂屠沽。程吏部晋芳诗，如白傅作诗，老姥都解。曹学士仁虎诗，如珍馔满前，不能隔宿。张大令鹤诗，如绳枢瓮牗，时发奇花。汤大令大奎诗，如故侯门第，樽俎尚存。张宫保百龄诗，如逸客游春，衫裳倜傥。舅氏蒋检讨蘅诗，如长孺戆直，至老益坚。汪明经中诗，如病马振鬣，时鸣不平。钱通副沣诗，如浅话桑麻，亦关治术。李主事鼎元诗，如海山出云，时有可采。姚郎中鼐诗，如山房秋晓，清气流行、吴祭酒锡麒诗，如青绿溪山，渐趋苍古。黄二尹景仁诗，如咽露秋虫，舞风病鹤。顾进士敏恒诗，如半空鹤唳，清响四流。瞿主簿华诗，如危楼断箫，醒人残梦。高孝廉文照诗，如碎裁古锦，花样尚存。方山人薰诗，如独行空谷，时逗疏香。赵兵备翼诗，如东方正谏，时杂诙谐。阮侍郎元诗，如金茎残露，色晃朝阳。凌教授廷堪诗，如画壁蜗涎，篆碑藓蚀。李兵备廷敬诗，如三齐服官，组织轻巧。林上舍镐诗，如狂飚入座，花叶四飞。曾都转燠诗，如鹰隼脱鞴，精采溢目。王典籍芑孙诗，如中朝大官，老于世事。秦方伯瀛诗，如久旱名山，尚流空翠。钱大令维乔诗，如逸客餐霞，惜难轻举。屠州守绅诗，如栽盆红药，蓄沼文鱼。刘侍读锡五诗，如匡鼎说诗，能倾一坐。管侍御世铭诗，如朝正岳渎，卤簿森严。方上舍正澍诗，如另辟池台，广饶佳丽。法祭酒式善诗，如巧匠琢玉，瑜能掩瑕。梁侍讲同书诗，如山半钟鱼，响参天籁。潘侍御庭筠诗，如枯禅学佛，情却未忘。史文学善长诗，如春云出岫，舒卷自如。黎明经简诗，如怒猊饮涧，激电搜林。冯户部敏昌诗，如老鹤行庭，举止生硬。赵郡丞怀玉诗，如鲍家骢马，骨瘦步工。汪助教端光诗，如新月入帘，名花照镜。杨大令伦诗，如临摹画幅，稍觉失真。杨户部芳灿诗，如金碧池台，炫人心目。布政揆诗，如沧溟泛舟，忽得奇宝。孙兵部星衍少日诗，如飞天仙人，足不履地。吕司训星垣诗，如宿雾埋山，断虹饮渚。张检讨问陶诗，如骐骥就道，顾视不凡。何工部道生诗，如王谢家儿，自饶绳检。刘刺史大观诗，如极边春色，仍带荒寒。吴礼部蔚光诗，如百草作花，艳夺桃李。徐大令书受诗，如范雎宴客，草具杂陈。赵大令希璜诗，如麋鹿驾车，终难就范。施上舍晋诗，如湖海元龙，未除豪气。伊太守秉绶诗，如贞元朝士，时务关心。方太守体诗，如松风竹韵，爽客心脾。张司马铉诗，如凿险缒幽，时逢异境。张上舍崟诗，如倪迂短幅，神韵悠然。刘孝廉嗣绾诗，如荷露烹茶，甘香四彻。金秀才学莲诗。如残蟾照海，病燕依楼。吴孝廉嵩梁诗，如仙子拈花，自饶风格。徐刺史嵩诗，如神女散发，时时弄珠。吴司训照诗，如风入竹中，自饶清韵。姚文学椿诗，如洛阳少年，颇通治术。孙吉士原湘诗，如玉树浮花，金茎滴露。唐刺史仲冕诗，如出峡楼船，帆樯乍整。张大令吉安诗，如青子入筵，味别百果。陈博士石麟诗，如晴云舒红，媚此幽谷。项州倅墉诗，如春草乍绿，尚存冬心。邵进士葆祺诗，如香车宾马，照耀通衢。郭文学麡诗，如大堤游女，顾影自怜。张上舍问簪诗，如秋棠作花，凄艳欲绝。胡孝廉世琦诗，如陟险骅骝，攫空鹰隼。罗山人聘诗，如仙人奴隶，曾入蓬莱。僧慧超诗，如松花作饭，不饱猕猴。僧巨超诗，如荇菜制羹，藉清牢醴。僧小颠诗，如张颠作草，时觉神来。僧果仲诗，如郭象注庄，偶露才语。僧寒石诗，如老衲升坛，不碍真率。闺秀归懋昭诗，如白藕作花，不香而韵。崔恭人钱盂钿诗，如沙弥升座，灵警异常。孙恭人王采薇诗，如断绿零红，凄艳欲绝。吴安人谢淑英诗，如出林劲草，先受惊风。张宜人鲍茝香诗，如栽花隙地，增种桑麻。余所知近时诗人如此，内惟黎明经未及识面。或问君诗何如，曰：‘仆诗如激湍峻岭，殊少回旋。’”按：太史笺经补史，撰著裒然，若《卷施阁文》、《更生斋集》，以及《乾隆府厅州县志》等均刊行，独诗话未出，后华亭张温和公祥河方为镌布。温和跋此书云；“‘激湍峻岭’八字，盖先生之谦词。先生诗惟妙于回旋，乃益见激峻之不可及。”可谓北江知己矣。

机声灯影图

洪稚存太史亮吉幼孤贫，母太夫人教之读书。一日，太史从受仪礼，至“夫者妻之天”，太夫人恸绝良久，呼曰：“吾何戴矣？”遂废此句。太史贵后，绘《机声灯影图》，遍求名辈诗笔表扬，同时巨人长德，咸有题咏，见之嘉道诗文集中甚多。

七十二槐堂

蒋伯生随宦山左，久为寓公，所筑萝庄，花木交荫，有古槐七十二树，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一时名士东游者，题襟书壁，各有倡酬。伯生家不中赀，又为人假贷千金，穷日甚，其人有力而不欲偿。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伯生有句云：“为我追逋真火急，向人延誉见风流。”为时称诵。按：此十四字，足见伯生之任侠，亦足见渊如之爱才。官符索债，俗事之尤，不料雅致如此。

江叔沄不书俗字

叔沄征士爱古成癖，平生不肯为俗字，尺牍书疏，皆依《说文》。其写《尚书》“瀍水”，依《淮南》作“廛”，汝乃是不蘉，依《尔雅》义作“孟”，人颇怪之，遂不改也。内行甚修，对家属如宾客，交友不妄取。孙渊如以一缣赠，累书千言，却而后受。嘉庆元年，举孝廉方正，不仕，卒于家。征君常欲举经子古书，绳以《说文》，去其俗字，命曰《经史子字准绳》。此书若成，真不朽之业也。

刘端临之孝行

宝应刘端临先生台拱，学宗康成，行仪紫阳。举乡试后，两上公车，不□，出为丹阳训导。课士之暇，闭门著书。事继母至孝，常家信来辄目先觉。一夕，忽心动，请急归视母，果病且剧，亟营医药以进。母爱之曰：“如吾子，不过所生耶。”连遭二亲丧，哀毁过情，蔬菲四年，人以为难。

监造寿仪破绽

镇洋毕秋帆尚书沅，博雅好古，金石书画之属，搜罗极富，有佳者不惜巨金以易之。四方骨董客探其所嗜，罗致佳品，无不获重利以去。门生属吏尤搜奇采异，以冀一日之赏识。盖雍乾时，朝吏风尚无不如此也。毕巡抚陕西时，值六旬寿辰，预戒属吏，凡送寿仪者一概璧谢。风节凛然，人咸不敢尝试。有某县令，通省素称能员，独送古砖二十方，篆纹斑剥，古色古香，且年号题识，皆可推究，居然秦汉物也。毕大喜，唤其家丁面谕云：“我早有通告，寿礼一概不收。今汝主人能留意古物，足见非风尘俗吏，与寻常馈送不同，故姑留在此。汝先归致谢汝主，缓日再致函，申谢忱也。”家丁得此佳奖，喜极忘形，遂跪禀云：“家主因大人庆寿，无物将敬，故先期唤集工匠，在署制此砖，主人亲自监造，挑取最工者敬献辕下。今蒙赏收，家主荣幸多矣。”毕一笑而罢。

毕秋帆折于老僧

达官贵人，往往睥睨一切，以盛气凌人。受者亦俯首不敢一较，奴颜婢膝，视为固然。独村野闲人，或尚能以微词相辩诘，则以无利禄之观念欣羡于中也。礼失在野，求之今日，恐亦如凤毛麟角之不可多得矣。毕秋帆抚三秦，道经某刹，驻节随喜，一老僧迎入，毕曰：“尔知诵经否？”僧答以曾诵。毕曰：“一部《法华经》，得多少阿弥陀佛？”僧曰：“荒庵老衲，深愧钝根。大人天上文星，作福全陕，自有夙悟，不知一部《四书》，得多少子曰？”毕愕然，深赏之，遂捐俸置田为香火资，并鼎新其寺。此僧固可谓具善知识者，然非毕之傲物于前，怜才于后，则贵人一怒，祸福亦正不可测。方之今人，则此僧又不知死所矣。毕竟才子怜才，此秋帆所以为秋帆也。公名沅，字攘蘅，幼从沈文悫读书灵岩山，晚年遂自号灵岩山人。原籍休宁，迁太仓，折移镇洋。世有爱公者，间有未详公出处，故略笔之。

鹤楼三绝

毕秋帆尚书开府武昌，幕下宾僚，多一时方雅之士。会重修黄鹤楼成，江都汪中为之铭，歙县程瑶田书石，嘉定钱坫篆额。过客登楼，叹为三绝。

休宁二江

江筠、江声兄弟并学问浩博，精诣古人，时有“休宁二江，无双有双”

之誉。（按：二江籍吴县，曰休宁者，其祖贯也。）声字艮庭，尤负绝质。时又援何山大小之例，称曰小江。

王西庄之贪

王西庄未第时，尝馆富室家，每入宅时，必双手作搂物状。人问之，曰欲将其财旺气搂入己怀也。及仕宦后，秦诿楚，多所干没。人问之曰：“先生学问富有，而乃贪吝不已，不畏后世之名节乎？”公曰：“贪鄙不过一时之嘲，学问乃千古之业。余自信文名可以传世，至百年后口碑已没，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犹自在也。”故所著书多慷慨激昂语，盖自掩贪陋也。

王西庄之涵养

光禄王西庄先生鸣盛家居时，有无赖子与人赌胜，醉骂王氏之门，门者不能忍，先生力止之。次日，无赖子酒醒，其母挈之诣先生家请罪，笑谢之曰：“昨汝酒醉，我却不怪。怛以后醉了，若骂他人，恐致获咎。”无赖子惶恐而归，戒酒终身，卒无事。先生涵养如此，宜其瞽目复明，年跻大耋也。

钱宫詹

嘉定钱竹汀宫詹、王西庄光禄，本系至戚，生同时，长同塾，文名官阶亦相颉颃。相传宫詹少时，一日在塾查阅历书，适光禄至，因谓曰：“吾与若偕读，能先默诵者为胜。”宫詹允之。乃光禄甫读一遍，已能背诵，宫詹则读三遍始能背，于是同塾咸优光禄而拙宫詹。及翌日，请再试之，宫詹一字不误，而光禄则间有舛错，因是知无分轩轾也。又一日，光禄与宫詹偕行旷野，见道旁一棺。盖已失去，因谓宫詹曰：“子能于今晚在此中高卧乎？”宫詹曰：“能。”比宵分，宫詹果至，将登，忽有手自棺中出，紧握其臂。则光禄已先潜伏棺中矣，共相笑乐而散。

吴省钦荐王昙能作掌心雷

秀水王昙仲瞿负才任侠，不喜绳检。客游京师，名满公卿间。值川楚教匪不靖，其座主吴总宪省钦荐昙知兵，能作掌心雷。仁宗斥其诞妄，吴遂罢废，而昙亦连蹇，终其身。或曰省钦本和党，窥新政肃然，和珅且败，自托于不解事，冀以微咎去官也。

王仲瞿与母舅讼

嘉兴王仲瞿，少丧父母，颇有遗赀。其母舅觊之，声言恐仲瞿挥霍，须代料理。仲瞿不服，控官。前后知县皆不直仲瞿，最后一知县谓其母舅曰：“汝视汝之才与汝甥奚若？汝度终能制若今日，当断任汝料理。如后不能终其事，则当罪汝。”其母舅乃惧，不敢承，仲瞿遂尽以其赀为学，兼习道家之术，家赀几尽，而学亦以富。

李文藻才名

岭南俗多窃牛，牛皮色相似，虽获盗，多不承，有司无知之何，往往牵蔓成巨狱。益都李文藻南涧宰潮阳，令有牛之家，各于牛角印烙私记，凡赴墟卖牛者，牙侩以印烙登簿，以印付买主。如告失牛，先以印呈官，官遣役持印验墟簿，无得隐者。大府善其法，下所司行之。潮阳与海阳、揭阳，俗称三阳，仕其地多致富。南涧去官之日，橐囊萧然，至番禺，命工摹光孝寺贯休罗汉像以归，曰：“此广南宦橐也。”南涧性好聚书，手自雠校，无晚近俚俗之本。于金石刻搜罗尤富，所至必停骖周览，有仆善椎拓，携纸墨以从。尝乘舟出迎总督，小憇南海庙，命仆拓碑，秉烛竟夜。比晓，问总督舟，已过矣。诗古文不傍人门户，过岭后治公事日不暇给，而诗益工，邮亭僧院，信笔留题，虽舆隶皆知为才子。南涧成乾隆庚辰进士，先一年举乡试第二人，举主则嘉定钱詹事也，詹事尝称为天下才。又谓南涧有三反：长身多髯，赳赳如千夫长，而胸有万卷书，一也；生长于北海，官于南海，二也；湛思著书，欲以文学显，而世称其政事，三也。然而传人无疑已。

宰官须用读书人

乾隆乙丑，钱塘袁枚宰江宁，五月十日大风，白日晦，城中韩姓女年十八，被风吹至铜井村，离城九十里。村民询明姓氏，送还家。女婚东城李秀才子，李疑风无吹人至九十里者，明系奸约借词，控官退婚。袁曰：“古有风吹女子至六千里外者，汝知之乎？”李不信。袁取《元郝文忠集》示之。诗云：“黑风当筵灭红烛，一朵仙桃落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芊氏负从钟建背。”又云：“自说吴门六千里，仿佛不知来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妇，诏起高门榜天赐。几年夫婿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李无以应。袁又晓之曰：“文忠一代名臣，岂作诳语？但当时女竟嫁宰相，此女恐无此福耳。”李大喜，婚配如初。制府尹继善闻之曰：“可谓宰官须用读书人矣。”

袁子才《江赋》

袁子才先生性聪慧，喜滑稽。黄文襄公督两江时，袁为属员。黄本恶儒者，谓先生曰：“子号子才，以才子自命欤？”先生曰：“然。”黄曰：“然则命汝顷刻为文，可乎？”先生曰：“能。请公命题。”黄厉声曰：“江赋。”复请限字，曰：“一万。”复请限时，曰：“三时。”先生砥墨濡毫，笔不加点，凡奇诞字尽加水旁，须臾而就。公故武夫，因倾倒曰：“汝果名不过实也。”

袁简斋贻尹文端诗

尹文端才思敏捷，落笔如风。督两江时，与门生袁简斋倡和，每得句，必马上飞传，袁颇惮其神速。某年除夕，已三鼓矣，袁遣人持一诗至，曰：“知公得句便传笺，倚马才高不让先。今日教公输一著，新诗和到是明年。”尹大笑。

袁简斋戏尹文端

袁随园出尹文端门下，时尹为两江总督。袁时入署，与尹唱酬。尹多内宠，袁尝戏以诗曰：“才高涌出笔花春，韵自天然句自新。吟至夜深公自爱，后堂恐有未眠人。”与纪文达之“昨宵师母本多情”一绝，同一滑稽也。

随园女弟子湖楼请业图

有藏《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后附一小幅，曰《后三女弟子图》。前后凡二跋，其前跋云：“乾隆壬子三月，余寓西湖宝石山庄，一时吴会之弟子各以诗来受业。旋属尤江二君为写图布景，而余为志姓名于后，以当陶贞白真灵之图。其在柳下姊妹偕行者，湖楼主人孙令宜臬使之二女云凤、云鹤也；正坐抚琴者，乙卯经魁孙原湘之妻佩兰也；其旁侧坐者，相国徐文穆公之女孙裕馨也；手折兰者，皖江巡抚汪又新之女缵祖也；执笔题芭蕉者，汪秋御明经之女妽也；稚女倚其肩而立者，吴江李宁人臬使之外孙女严蕊珠也；凭几拈毫若有所思者，松江廖明府之女云锦也；把卷对坐者，太仓孝子金瑚之室张玉珍也；隅坐于几旁者，虞山屈宛仙也；倚竹而立者，蒋少司农戟门公之女孙心宝也；执团扇者，姓金名逸字纤纤，吴下陈竹士秀才之妻也；持钓竿而山遮其身者，京江鲍雅堂郎中之妹名之蕙字芷香，张可斋诗人之室也。十三人外，侍老人侧而携其儿者，吾家侄妇戴兰英也，儿名恩官。诸人各有诗，现付梓人。嘉庆元年二月花朝，随园老人书，时年八十有一。”又一跋云：“乙卯春，余再到湖楼，重修诗会，不料徐金二女都已仙去，为凄然者久之。幸问字者又来三人，前次画图不能羼入，乃托老友崔君为补小幅于后，皆就其家写真而得。其手折桃花者，刘霞裳秀才之室曹次卿也；其飘带佩兰而立者，句曲女史骆绮兰也；披红襜褕而若与之言者，福建方伯玙沙先生之季女钱林也。皆工吟咏，绮兰有《听秋轩诗集》行世，余为之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书。”印“随园主人”白文，“花里神仙”朱文。题词者三十一家，再题者一家。后有钱元庄章等观款，郁熙灏购图题记。庆霖诗云：“纷纷都是扫眉才，境过聊将往事谐。白发传经人纵老，红妆问字例谁开？春归蓉馆千花拥，泪下铜仙一笛催。知否披图怜宋玉，雌风无复到兰台。”席佩兰诗云：“宝石山庄靠镜湖，人闲清绝一方壶。十年枉作西泠梦，早已全身入画图。先生端坐彩毫挥，争捧瑶笺问绛帷。中有弹琴人似我，数来刚好十三徽。选刻新诗昉玉台，卷中人各手亲裁。白家老媪康成婢，未许窥觇入坐来。老寿翁须过百龄，果然位业是真灵。愿同伏胜传经例，一个门生授一经。后来居上亦何嫌，廿六人终取格严。恰比十三行玉版，谁家副本又新添。”袁淑芳诗序云：“嘉庆元年十一月九日，随园伯父来眂淑芳，并拜麝饼螺丸之赐。时出《十三女弟子图》命题，勉成八绝，录求诲正。‘不扶鸠杖不乘船，步访深闺日午天。赢得痴儿与娇女，争先出户看神仙。’‘图集闺中赋茗才，转因郑重不轻开。水沉一贴刚分与，鹊尾金炉手爇来。’‘此事推袁得未曾，诗禅仙女玉传灯。嗤他一个徐都讲，犹自编诗诧友朋。’‘咏絮多惭谢女才，他时内集定教陪。学吟毕竟从姑好，二妹诗中认体裁。’‘云璈一队会群仙，桃李春风别样妍。只恐湖头西子妒，迟生那不二千年。’‘螺丸只赐女门人，闻说随园例可循。闺友莫嫌今破例。元须让我数家珍。’‘书图才卷又重开，白发红妆细认来。拼著他年游宝石，一花一草一徘徊。’‘请业重图后十三，侍公容我虱其间。诗坛若准宗盟例，同姓人应作领班。’”两图共十七人，以孙云鹤、严蕊珠、金逸、戴兰英诗笔为最清，云鹤《听雨楼词》，世鲜传本。曩岁辛卯客羊城，假方氏碧琳瑯馆藏本移钞，后乃盛传吴下，风格在秋水梦影之间。《请业图》云自在盦有临本，悉依元图写真，衣服妃色，花石渲染，澹浓疏密，无茧发殊，传世久远，殆能乱真矣。随园生际承平，天假耆寿，文名盖代，福慧双修，殊为文人难得之遭遇。《湖楼请业》一图，香粉琴尊，丹青炤映，不可谓非湖山韵事也。

随园禊集

随园依小仓山麓，台榭之胜，名闻中外。主人兰邨，以名父之子，裒然著作，英年骏誉，意兴不群。凡值花月之晨，必折柬邀客，联吟载酒，禊集园中。一时典斟诸姬，如秋影、小卿、艳雪、绮琴、小燕、月上，均缘得伺觥船，遂光门户。论者信为彭泽之闲情，非等樊川之薄倖。乃曾几时，兰邨已出宰中州，吾辈或适馆，或登楼，星散云流，不一其遇。诸姬之往来播迁，更又靡有宁居，遂使猿鹤怀人，琴樽恋客，雅游隽侣，寄慨参辰已。

一门济美

随园老人天资学力，俱造绝顶，而独不能词画，即书法亦无可观。乃继起有人，两郎君如兰邨先生（通）之《捧月楼词》、真来先生（迟）之山水花鸟，弟兄竞爽，各擅其才，所谓“阿通乐府阿迟画，都替而翁补阙如”也。文孙如少兰太守（祖惠）之书法，又村大令（祖德）之忠烈，翔甫大令（祖志）之风雅，孙女瑶华阁主人紫卿女史（绶），湘痕阁主人柔香女史（嘉）之诗词，先后联英。一门济美，此近世所罕见者。

青躬道人

仁和王健庵先生，随园老人之甥也。家贫，以诸生老，治诗不求高，而专事精洁。《偶成》云：“梦添老树衰时叶，云补青山缺处峰。”《自遣》云：“妻兼婢事休嫌懒，女比儿柔不厌多。”《咏鼠》云：“怪它两眼小于漆，长看世人梦未醒。”颇得元人风味。晚年自号“青躬道人”。或问其故，曰：“无米无穴，精穷而已。”其风趣如此。

孔林遗裔

清康雍乾间，人材辈出，文章之盛，实辟一代宗风。惟翰苑诸人恃文傲物，亦颇令人有所难堪，如汪容甫辈，尤其中之强项者。随园之雍容风雅，可称文坛中老成练达者矣，然卒亦不能免此，可见人之锋铓难敛也。传闻简斋居翰院时，有客不肯示姓名，力请求见。袁令阍人三拒之，已而大疑，因语司阍者曰：“客如明日至，可诘其所以，并请其书明事故。”阍诺。客明日果又至。阍者诘之，不答，曰：“非汝辈所知也。”奉以笔，请书示。客从容袖出一册，授仆曰：“尽于是矣，希达汝主，予三日后来取。”袁急视之，不觉惶然，盖册上分询百二十事，尽属僻典，十之八九皆生平所未寓目者。徘徊阶下，苦思良久，仅得二十条。乃奔座师尹文端处，尹亦不能增一字。因折柬，尽招词林诸子会于院署，萃众人所得，尚只五十条。纷检《图书集成》，得百条，余二十条无觅处矣。次日客至，索卷阅之，笑曰：“词林衮衮诸公，技亦止此耳。”索笔按条补之。须臾而就，字法苍劲秀古，不类时家。袁大骇，以呈文端。文端叹赏不及，因究阍人客之情状。阍具对，并曰聆其吐言，乃山左口音。遂遍访山左同僚，始悉乃孔林遗脉，《图书集成》寓目七遍矣，一时翰苑锋棱为之大敛。观此，世有以文自命者，可以鉴矣。

瓯北控词

赵云松观察戏控袁简斋太史于巴拙堂太守。太守因以一词为袁赵两家息讼，并设宴郡斋以解之，想见前辈风趣。其控词云：“为妖法太狂诛殛难缓事。窃有原任上元县袁枚者，前身是怪，括苍山忽漫脱逃，年老成精。阎罗殿失于查点，早入清华之选，遂膺民社之司。既满腰缠，即辞手版。园偷宛委，占来好水好山；乡觅温柔，不论是男是女。盛名所至，轶事斯传，借风雅以售其贪婪，假觞咏以恣其饕餮。有百金之赠，辄登诗话揄扬；尝一脔之甘，必购食单仿造。婚家花烛，使刘郎直入坐筵；妓宴笙歌，约杭守无端闯席。占人间之艳福，游海内之名山。人尽称奇，到处总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出门必满载而归。结交要路公卿，虎将亦称诗伯；引诱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门生。凡在胪陈，概无虚假，虽曰风流班首，实乃名教罪人。为此列款具呈，伏乞按律定罪。照妖镜定无逃影，斩邪剑切勿留情。重则付之轮回，化蜂蝶以偿夙孽；轻则递回巢穴，遂猕猴仍复原身。”其罗织之词，虽云游戏，亦实事也。

尤水村

尤水村名（荫），仪征人，善绘事，诗宗放翁。幼入都，从恭王之辽沈，往返数千里，有《出塞诗》一卷，皆苍凉吊古之作，袁简斋太史曾序而行之。先生性放旷，不屑小节，用浓墨醉写竹，琅玕百尺，颇有凌云之势，江乡诸鹾客多重之，名与王梦楼相埒。晚年寄迹释道，精内典，年八十余始卒。

黄雅林

黄雅林，初名俊，字石咸，辽阳人，为明青州太守某后。崇德癸未，清兵破青州，太守殉节，子孙遂流落，寓籍盛京。先生学问渊博，医卜艺术之书，无不周览，时时述稗官家言，闻者绝倒。自以其名不雅驯，易名，以痴自居。（《说文》：“头大也”，盖俗诮痴呆者，谓之大头云。）亦奇土也。诗画仿郑板桥，有意矫俗。恭王甚惜其才，时有诗文，就之商榷，先生辄加评击，酒酣耳热，宾主喧填，声惊四座。恭王每以山精野狐目之，然未尝不嘉其忠告。馆于宁邸时，贝勒（永福）已袭封，先生督责甚严，时有倨色，先生勃然曰：“尔冠则朝廷贵爵，尔身犹弟子也。”命免冠重责数十，长跪谢罪，乃已。其古道如此。

江西才子

蒋士铨，字心余，江西铅山人。性峭直，不苟随时，由进士官编修，以刚介为和珅所抑。是时，天子方向文学，文人宿儒，咸获登进。士铨才名甚著，官京师八年，独无所遇，乃告归。久之，上问彭元瑞：“蒋士铨江西才子，今何在？”士铨感上知，因复入都。居数年，仍无所遇，以母老乞归，教授终焉。士铨工为诗，与袁枚齐名。其诗沉苦而出，坚卓雄劲，当时名不及枚，身后学者师效转多，至今不替。

蒋苕生九种曲

蒋苕生太史与袁子才、赵云崧齐名，海内咸宗仰之。所著九种曲亦盛行于世，哀感顽艳，悱恻芬芳。以词曲而论，则蒋固胜李笠翁也。梁任公极倾服蒋曲，极称蒋与孔东塘先生，实中国之索克斯比、弥尔敦，实吾中国词曲界之最足自豪者也。红雪楼九种曲，为《香祖楼》、《空谷香》、《桂林霜》、《一片石》、《第二碑》、《临川梦》、《雪中人》、《冬青树》、《四弦秋》。笠翁十种，不外悲欢离合之事。而红雪楼九种曲，《香祖楼》、《空谷香》，皆系哀情传奇。他如《临川梦》，则谱汤若士故事也；《雪中人》，则吴六奇将军故事也；《冬青树》，则文相国故事也；《四弦秋》则即由《琵琶行》谱成。所制九种曲，侠客荩臣、名士名将、佳人荡妇，悉网罗无遗，固非如李之规规于男女思慕之词也。

蒋苕生刺陈眉公诗

陈眉公在王荆石家，遇一宦问荆石曰：“此位何人？”曰：“山人。”宦曰：“既是山人，何不到山里去？”盖讥其在贵人门下也。俄就席。宦出令曰：“首要鸟名，中要四书二句，末要曲一句合意。”宦首举云：“十姊妹嫁了八哥儿，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只是二女将谁靠？”眉公曰：“画眉儿嫁了白头公，吾老矣，不能用也。辜负了青春年少。”合座称赏，宦遂订交焉。铅山蒋苕生太史《临川梦》院本内有《隐奸》一出，刻意诋毁眉公。出场诗云：“妆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獭祭诗书充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亦谑而虐矣。

程鱼门

程鱼门编修晋芳，新安人。治盐于淮时，两淮殷富，程氏又豪侈，多蓄声伎狗马。先生独愔愔好儒，罄赀购书五万卷。招致多文博学之士，与共讨论，屡试不售。亡何，盐务日亏折，而舟车仆从之费颇不赀，家中落，年已四十余。癸未，高宗南巡，先生献赋，特授内阁中书，再举辛卯进士，改吏部文选司主事。未几，开《四库全书》馆，大臣举先生为纂修官，议叙改翰林院编修。先生大喜过望，好周戚友，求者应，不求者亦强施之，付会计于家奴，一任盗侵。以故负券山积，势不能支，乞假赴陕中毕中丞（沅）处，冒暑至署，未半月卒。人皆惜之。

乞须免须词

史梧冈曰：“桃源薛怀，号小凤，苇间居士边髯甥也。才气清恬，诗词书画，皆酷似其舅，而须则童然不如，乃为《乞须词》以自祷。余因反其旨，转其语，为《免须词》，命小伶歌以贺之。苇间居士掀髯而笑曰：‘是贬须也。将使渭阳成不毛之地乎？’余谢曰：‘佞须惟我固善，至于须之轶群而绝伦者，殆将褒之矣。’《乞须词》云：‘松窗棘院消磨处，无端三十年虚度。七尺休夸，二毛已赋，不道须偏迟暮。笺天乞与，便几缕风前，代将吟麈。曲径捻时，应添多少好诗句？于思不敢请耳，但臣之壮也，一婆甚惧。漫把菱花，寸田尺宅，盼断浑无头绪。山妻笑语，问于意云何，躁心如许。且制罗囊，异时留满贮。’《免须词》云：‘青衫彩管风流处，几曾三十年虚度。七尺堪夸，二毛虽赋，犹喜须偏迟暮。愿天勿与，恐髯愧群羊，尾惭仙麈。捻断休烦，自添多少好诗句。于思徒取诮耳，有婆心一片，婆颜何惧？最厌蓬松，寸长尺短，欲理竟无头绪。佳人笑语，免双梦同时，刺人如许。省却罗囊，睡时难尽贮。’髯仙程鱼门见之，叹曰：‘世无郭忠恕，谁肯剃须以效颦者？当为吾须作《解嘲》，编以五色丝，妒煞薛郎可耳。’程研民曰：“余家有竹实山房，小凤所来仪也。凤比灵于龙，龙有髯，天奈何独吝凤哉？余亦鬑鬑有须者，假须而可赠，余固不吝此于小凤也。’”

翁方纲精清书

乾隆已前，凡新进士用馆职，例择年少者十数人学习国书，庶常馆课，及次科散馆，皆以清书第甲乙。翁学士方纲散馆时，上以绎陶潜《桃花源记》命题。是日午刻，学士已脱稿，适闻驾出，上步自西阶，至其跪所取卷阅之，问姓名至再。谕曰：“牙拉赛音。”汉语甚好也。次日，御定一等一名。嗣是纂修秘籍，掌握文衡，靡役不与，遂褎然为北学领袖矣，其受知遇实始此。

翁学士摹刻石经残字于南昌学

人但知南昌学藏注疏，以为江西文物之幸。按大兴翁覃谿先生方纲督学江西时，尝合平生所见钱塘黄氏、如皋姜氏、金匮钱氏摹熹平石经一十二段残字六百七十有五，勒于南昌学宫。（详见《复初斋集》及《两汉金石记》。）昭代魁儒，后先持节，古今瓌宝，萃于一区，固地运使然，亦可见乾嘉时承平气象。二三公卿振兴风教乃如此。

翁学士晚年目力之胜

相传翁覃谿学士垂老康强，目力尤胜，六七十时犹能于灯下作细书，阅蝇头字，不假叆叇。每岁元旦，必用西瓜子仁书四楷字，五十后曰“万寿无疆”，六十后曰“天子万年”，至七十后犹能写“天下太平”云，可谓异禀。（按：《翁氏家事略》记载。英和按云：“先生每于一粒胡麻上作‘一片冰心在玉壶’七字，则尤为神技矣。”）

朝鲜私谥覃谿文达公

鹤汀相国赛尚阿，道光朝尝出使朝鲜，携彼国申纬诗翰一册，（按：申纬，字紫霞。）归示朝士，笔墨娴雅。称覃谿先生曰“翁文达公”，盖东人私谥也。昔鸡林贾舶购白香山诗，此事尤为隽雅。

钱文敏公

钱文敏公（维城），乾隆乙丑状元，选为清书翰林。公性敏，以国书易学，不甚留心，至散馆日曳白。高宗大怒曰：“钱维城以国语为不足学耶？乃敢抗违定制。”将置于法，傅文忠公代请曰：“钱某汉文优长，尚可宽贷。”高宗召至阶下，立命题考之。公倚础石挥毫，未逾刻辄就。高宗异其才，命南书房供奉，洊升至户部侍郎，宠渥甚笃。

帖镜

吴荷屋先生著《帖镜》六卷，既列帖目次序，复详著某刻何字残泐，何处断裂，一览了然。帖贾无所容伪，故曰镜。

方望溪为李穆堂讥讪

方望溪侍郎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临川李穆堂轻之。望溪尝携所作曾祖墓铭示穆堂，才阅一行即还之。望溪恚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请其说。穆堂曰：“今县以桐名者有五，桐乡、桐庐、桐柏、桐梓，不独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后世谁知为桐城者？此之不讲，何以言文？”望溪默者久之，然卒不肯改。其护过如此。金坛王若霖尝言灵皋以古文为时文，以时文为古文，论者以为深中望溪之病。见竹汀先生《潜研堂集》，竹汀殆亦不满于桐城者乎？

刘海峰

刘海峰先生讳大櫆，桐城人，古文名家。少以文谒李穆堂侍郎（绂）。惊曰：“五百年无此作者，欧苏以来一人而已。”其见重如此。举博学鸿词科，鄂文端公（尔泰）业经首选，张文和公（廷玉）恶其才，曰：“此吾乡之浮荡者。”因易刘文定公，先生遂落拓终身。居京邸，其弟馆于明太傅家，先生素恶权贵，乃避居朱都统（沦翰）宅，破壁颓垣，泊如也。恭王重其品，终身执弟子礼甚恭，而先生归乡后音书杳然。高致可想。

甘啸喦

甘啸喦运源，襄平人，忠果公文焜曾孙。少随父司马公游川楚滇黔，西至卫藏，故诗体浑厚遒劲，有唐风。为刘海峰先生弟子，海峰极赏之。与恭王交最笃。屡试不中，益放浪形骸，日酣饮酒肆中，遇舆夫贩夫皆与饮，人多忌之。晚年为英德县象冈司巡检，福文襄王闻其善绘事，欲招致之，命韩桂舲司寇介绍。先生复书曰：“某虽不肖，岂可以笔墨为羔雁？”卒不赴召。在礼邸时，与韩旭亭先生交最笃，曰：“梁园宾客皆充数辈，惟君可当其选。”其轻傲至老如故。

姚姬传

桐城姚姬传先生鼐，癸未进士，官刑部郎中。刘文正公曰：“近日文人知政体者，惟姬传一人。”公为方灵皋弟子，故古文学归震川，而精粹过之。其纪事体多仿庐陵，殊神逸。文正毙，公即请假归里，以教读为生，居乡循古礼，日讲政书于塾中。有贾人子以重币聘公，力却之，曰：“鲰生虽贫，不能受无义财也。”年八十余，犹著述不休。庚午，重赴鹿鸣，赐四品章服，又数年始卒，论者以品望为桐城第一云。先生古文简洁秀伟，一出方刘正轨，实近代所罕有。平生以考据自命，然记近事反有差讹，如《许祖京神道碑》，误福康安封号为诚嘉；《毅勇公赵文哲墓志铭》，误书大学士温福为温敏。若此者指不胜屈，当时虽无所伤，恐传之日久，反有据碑版以证史误者，故表明之。又载张太傅英为王敦转生，实为纰缪。敦于晋衰乱之时，称兵犯阙，诛戮名臣，为元恶大憝，焉能数千年后复托生为熙朝贤相也？或为宋臣王德，“德”与“敦”音相近，故文端母误听欤。又载达天见班禅事，亦甚虚妄。按：班禅入京时，毫无知识，为和珅所姗笑。偶问京中有高僧否？金司空简以达天对。二人会于万寿寺，互相畏慑，不敢谈法，惟问佛事科仪而退。此达天徒体仁所目击者，又何尝有振锡斥责事也？

惜抱传桐城派

桐城派古文，望谿开之，海峰继之，至惜抱而其传始大，此天下之公言也。惜抱出于刘门，世几有青蓝冰水之喻，然惜抱之学，师法家法殆兼有之。惜抱之世父姜坞编修范，博闻强识，诵法先儒，与海峰友善，诸子中尤爱惜抱，每谈文必令侍侧。惜抱幼时即喜亲海峰，客退，辄肖其衣冠谈笑为戏。故编修授以经学，而复使受古文法于海峰。

姚惜抱有儒者气象

惜抱先生纂修秘书时，于文襄雅重之，欲一出其门，竟不往。书竣当议迁官，刘文正公以御史荐，已记名矣，未授而公薨，先生遂决计去。既退归，梁阶平相国属所亲传语曰：“姚君若出，吾当特荐，可得殊擢。”先生婉谢之，集中所谓复张君书也。南康谢方伯启昆见先生退，而叹曰：“姚先生如醴泉芝草，使人尘俗都尽。”青浦王侍郎集海内诗，至先生，曰：“姬传霭然孝弟，践履醇笃，有儒者气象。”见石甫所作家状。按先生每以义理考订文章并称，设非邃于义理，安能出处光明，万流仰镜若斯乎？

姚姬传为袁简斋作墓志

姚姬传先生主讲钟山时，袁简斋以诗号召后进，先生与异趋，而往来无间。简斋尝以门人某属先生，愿执贽居门下，先生坚辞之。及简斋死，人多劝先生勿为作墓志，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先生曰：“设余康熙间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先生曰：“随园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按：秀水、萧山二先生，其学问有根柢，其立身处世亦未肯随逐波流，随园似微有不类，然而姚先生之言，公言也。

姚朱王之契合

姚姬传在京师，与辽东朱孝纯子颖、丹徒王文治梦楼最称深友。一日，天寒微雪，偕过黑窑厂，置酒纵谈，咏歌击节，旁若无人，明日盛传都下。既而王自云南罢官旋里，朱为两淮运使，闻姬传归，三人者相约复聚于扬州。朱特修书院梅花岭侧，一夕植梅五百株，延姬传主讲席，即梅花书院所自始。（按：江阴亦有梅花书院，在君山顶。）

刘孟涂传桐城派

桐城刘开孟涂年十四，以书谒姚惜抱先生，先生大奇之。因从事先生之门，得其学，世咸称其古文，谓望谿、海峰之传，藉以不陨也。初，孟涂游于浙，过某邑，有人候于门，卒然问曰：“君得非桐城刘先生耶？”要至其家，具盛馔。酒半，告以有母孀且老，守志数十年，欲乞能文者为寿，前夕梦其父语之曰：“三日，有桐城刘先生过吾门，非其文不能传尔母，当固请之。”既复与游山，至一古墓所，有碑曰：宋处士刘开墓。因目孟涂为处士后身，而孟涂亦惧然自失，知己将终不能以贵显也。见姚侍郎元之所作《刘孟涂传》，事虽涉诞，亦足欷矣。

钱萚石侍郎

乾隆壬申会试在八月，秀水钱萚石侍郎载，是科进士也。题即二十年前雍正壬子公中副车题也，与韩退之不贰过论题事正相类。（按：咸丰己未，福建乡试题为“大学之道”四字，明年会试题适与之同。闽人朱君鸿灏未申联捷，均中第六名，尤为巧遇。）萚石侍郎襟情萧旷，豪饮健谈，每偕朱竹君、王石臞诸公过法祭酒；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盛推戴东原经术，侍郎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颧发赤，聚讼纷拏。酒罢出门，犹嚣嚣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凄，风沙莲勃。余客拱手以竢，无不掩口笑者。

秦大士未贵时之志节

侍讲学士江宁秦公大士，乾隆十七年殿试第一人也。精篆隶行草之学，未贵时卖字以自给，求者踵至。客有知公贫以厚币请者，微察其有德色，遽还之，客谢罪至再，终不许。一游淮扬鹾使幕中，闻前辈箴规语，亟拂袖归，闭门竟其学。志节如此，可云不负巍科。或又传公少年以亲老家贫，祷于神，愿减算以博一第。是虽志在显扬，而热中过甚，非居易俟命之道矣。

鸿博主试之被嘲

鸿博科之初开，以议修《明史》始。自高等者授官过优，外间遂有“野翰林”之目。此举主司为宝坻杜文端、高阳李文勤、益都冯文毅、崑山叶文敏四公。有以诗讽之者，曰：“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实堪嗤。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宿构零璇玉赋，失拈落韵省耕诗。（诗题为《璇玑玉衡赋》、《省耕诗》。）若教修史真羞死，胜国君臣也皱眉。”按：此必当时制科翰林所为者，妒宠争荣，甘为妾归，于持衡四公、得第五十人何损乎？

沈征士不以贫窭废学

吴江沈彤冠云，后鸿博科征士之表表者。少醇笃，精研六经，尤善礼学。与修三礼及《一统志》，书成授官，不就归。顾家计贫甚，家无灶，以行灶炊爨，有《行灶记》存集中。尝绝粮，其母采羊眼豆以供晚食。寒斋絮衣，纂述不倦。其所著《周官录》、《田考》诸书，皆有功经学。所遇如此，所诣如彼，孤寒牢落之士，无自摧颓矣。

邵二云幼时之教育

邵二云学士垂髫时，侍寝于乃祖，每丙夜老人睡醒，辄持学士足，令背诵日间所读书，或举经史疑义、前贤故实相告语，不熟记则摇之，使不得畅眠，以是学士湔润家诰，卒成通儒。

李松云以《麦浪诗》受知高宗

乾隆某年，高宗谒陵，中途严寒，上厪念二麦，从官以麦宜寒凉对，上因叹为君之难。旋考试差，诗题《麦浪》得“难”字。时惟李松云太史尧栋独得其解，诗中“一天新雨露，万顷绿波澜”十字，极蒙宸赏。仁庙亲政，李已外任，陛见时犹垂问及之。盖在潜邸时，奉派读卷，实手定李卷第一也。

李尧栋著述之富

李中丞尧栋，嘉道间贤大吏也，官川滇最久，屡树边绩。其为人实恂恂儒者。任馆职时，雠校精核，为高宗所知。一日代人撰《日下旧闻考》表文，高宗亟称善。尝为《云南山川地理图》二卷，《夷人图》二卷，图后各系以说。又尝创修《四川通志》，详实不芜。又尝购书，以惠湖南岳麓书院之弟子。又于江宁建长干桥，缮莫愁湖，而志以诗文。筑补梅亭于湖南节署，以志嗣美梁文定之名迹。宦辙云驰，风流四映，儒臣应如是矣。

吴谷人

吴谷人先生性爽阔，修髯伟貌，类市绘钟离权像。诗宗樊榭，而清畅过之。骈体兼唐宋之长，五言排律格律精严，笔意秀劲，为古今绝作。尝馆阿文成公宅，授那绎堂彦成尚书读，师范严肃，杜绝权要，故徜徉词苑二十余年，始至祭酒。先生曰：“得为国子宗师，吾愿足矣。”即日请假归，人争羡之。

吴谷人之长厚

杭州吴谷人先生（锡麒）操行清笃。十余岁时，家中偶作佛事，半夜僧侣散去，家人收拾器皿，令先生独坐厅事守视。小顷，一偷儿潜入，负一方桌去，先生见之，了不呼唤。已而，家人察知失去一桌，群责先生，先生曰：“吾非不知，顾思吾家少一桌，细事耳。若呼之，致汝辈追及，岂不令此人终身不能见人乎？”一时闻者皆甚服先生之长厚云。先生晚年讲学西湖，安贫自乐。时有门生某视学江南，任满回京，顺道谒师门。素知师境况清寒，既见先生，屡问迩来生计，欲乘机少献所得俸钱为先生寿，而先生绝不答，但自诵其新作之诗文，评质不休。某无法，只得退见师母，则知其家中长物典质已尽，时正筹米待炊也。呜呼，如先生者，可以风矣。

吴谷人之遗泽

钱塘吴清皋、清鹏，谷人祭酒之第六、第七子也，兄弟孪生，（按：以先生者为兄，从质家言。）清才雅趣，得笔得文。清皋以孝廉授中书，晋阶侍读，考御史第一。未及补，擢守江西之抚州。宣宗召见，曰：“汝师傅吴谷人之子耶？汝学问乃不得进士也。”世以为且大用，乃自抚州调南昌，仅一摄吉南赣宁道，再摄盐法道事，卓异入都，道卒。清鹏以高第历职清旷，自放于诗酒，终顺天府府丞。所遇闲剧不同，而官皆至四品，再世仍隶仕籍。人遂谓以生年月日推富贵寿天，其说果不甚诬，而不知祭酒之遗泽远矣。

郑先生

武进宿儒郑先生环，乾嘉之际以经学名宇内。躬行峻洁，志在经世，自以学成不得用，常与当路言民间疾苦，于兵政海防屯田尤详切。人或倦且厌，先生嚣嚣不已。盖冀其偶一听用也。嘉庆十一年，卒甘泉训导官署，客或往唁，见先生朝衣冠端坐，持笔疾书。客大惊，问先至者，则曰：“先生以丑初疾革，浴毕敛以公服。天始曙，忽起索纸笔，曰：‘吾注《易》，有四卦未卒业，是以回光续成之。’”客坐候至酉，先生始掷笔长叹而瞑，急舁上床，身已僵冷，而卦注毕矣。（见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慎伯，即往唁之客之一也。）

顾千里校书之精

刘向《别录》始析“校雠”二字之义，郑樵《通志》于《艺文略》亦附校雠之名。迨清朝乾嘉诸儒说经铿铿，实事求是，而校雠之学，始觉前无古人。诸儒中校书最精传播最夥者，莫如元和顾学博千里。（按：千里少嗜学，弱冠后学者称“万卷书生”。见李征君兆洛所撰墓志铭。）如胡果泉中丞之《宋本文选》、《元本通鉴》，孙渊如观察之《宋本说文》、《唐律疏义》、《抱朴子》、《古文苑》，吴山尊学士之《晏子》、《韩非子》，张古愚太守之《抚州本礼记》、《严州本单疏仪礼》、《盐铁论），黄荛圃孝廉之《周礼》、《仪礼》、《国策》，秦敦夫太史之《鬼谷子》、《列子》、扬子《法言》、《奉天录》、《隶韵考证》、《碑目考证》诸书，骆宾王、李元宾、吕衡州诸集，皆精审不苟，有功艺林。自发捻交讧，中原兵火，故家旧籍，强半散亡，而顾刻诸书益珍如珠璧矣。

臧在东经学

武进臧镛堂在东，经师玉林孙也，受业于卢召弓学士，经史小学，精审不苟，殆过其师。每岁除夕，陈所读书，肃衣冠而拜之，故又字曰拜经，盖慕其远祖荣绪庚子陈经之故事也。其弟礼堂，学亦深邃，持父丧，白衣冠而处，不与人见。

霜帷苦读图

鹤皋先生于役西陲，文端方十三岁，太夫人课读，冬夜视参星西没为度。文端题朱兰坡学士《霜帷课读图》有云：“世间冰蘗何处无，我亦伤心读此图。朔风卷地参横屋，万里闾门夜读书。”令人诵之呜悒。

祁鹤皋荐刘澄斋

祁文端公之先德鹤皋先生韵生，邃于舆地掌故之学。其所著《皇朝藩部要略》、《西陲要略》、《西域释地》诸书，纲领秩然。甄采有法，穆然见列圣绥养藩服、长驾远驭之规模，洵必传之作也。先生提调史馆，举介休刘澄斋锡五自代，总裁阿文成公问曰：“此非上书某公者耶？骨气如此，可胜提调任矣！”盖刘官翰林时，有文章巨公答拜稍倨，尝上书规切。先辈之取人以此。

破败书厨

戴简恪公敦元官司寇日，朝士呼为“破败书厨”，以公万卷罗胸，而粗服敝车，外观极寒俭也。

作诗妙用

百菊溪（龄）总督两江时，属吏好作狎邪游，百颇以为患，而又不欲显发。一日，闻所善某司道等在画舫集饮，乃索一尉手版，书绝句曰：“宛转歌喉一串珠，好风吹送莫愁湖。缘何打桨匆匆去，煮鹤焚琴是老夫。”尉持版往，众官皆踉跄散。于极难措置时，辄以一诗解之，想见昔贤风致。

周莲堂

百文敏公司记室者，曰周莲堂；本诸生，改为幕，文敏深信倚之。两江案牍，日数箧，动以千计，过目不忘，有问辄答，人皆惮之。致富十数万，有《莲塘小影》卷子，一时名士如张船山、陈曼生、万廉山、吴山尊，皆有题咏。文敏亦书短古赠之，后来绝无闻矣。

吴山尊敏捷

山尊学士天资敏捷，诗文有如宿构，视古人之对客挥毫，喝韵成句，当不多让，而所作或瑰丽铿锵，或奇倔排奡，无不各得其宜，洵异才也。惟以出之过易，不自爱惜收拾，后人又不能承家学，身后竟无传集行世，殊可慨然。昔闻全州伍松文司马（家榕）谈，嘉庆甲子，学士主试粤西，所得皆一时知名士。撤棘后，门生来谒者，立书联句赠之，各肖其人，语无泛设。解元为临桂唐维钊，其祖某以乾隆甲子举于乡，兄维锡则甲寅解元也。学士赠联云：“祖德庆余先后甲，元灯分照弟兄明。”人服其制词之妙，可作科名佳话。抚军百公龄宴两主司于七星岩，酒次，素题廨中楹帖，即书云：“地有七星拱北斗，人如二客侍东坡。”其措语雅切类如此。此于学士为末技，不足道，然亦逸事之可传者。伍君即是科门生，所得联语亦工。

西台笃行

李伯熙名化龙，自号木洲居士。生时跏趺从母胎出。幼常夜见光明无际，有大士于光中现，提命伯熙甚殷，顷之乃失。自是可以不燃灯烛，能昏坐读书。其家在波罗南海神庙之西，名曰西台。年十三，偕诸小儿往来庙前，题二绝句，人争传颂，遂俨然有诗名矣。后以明经入成均，归教子于家塾，分人禽二门，稍不率则，令之从禽门出入。至人家，多命子执雨盖随侍。或其子不在，遇雨假盖与屐，晴辄委弃途间，不琐琐以小信为意。日以一驴负薪而炊，家人父子相与折葵煨芋食。虽耕夫渔父，即留共餐，执手语终日，无倦容。偶以苦吟，行入一少妇家，思不属，遽入其帏卧，鼾声如雷。少妇为具荈以待。比其夫及翁媪还，伯熙尚抚枕推敲，成篇乃起，索笔题之。相笑语，各无嫌猜也。朋友有过，则直言切谏，见通家故人子弟，则坐而诏之，不肖者诲之，相与流涕，甚至杖挞交下，无不跪而受命。晚年卧病西台，有刘生者见其盛衣冠入学宫，问之，笑语如常，而伯熙已于此日逝矣。其笃行遗风，至今不衰。过西台者哦其壁间诗，如见木洲先生焉。

红豆书庄

东吴惠氏红豆书庄，在苏城东南冷香溪之北。先是，东禅寺有红豆树，相传白鸽禅师所种，老而朽，复萌新枝。周惕移一枝植阶前，生意郁然，因自号红豆主人。僧目存为绘《红豆新居图》，主人自题五绝句，又赋《红豆词》十首，属和者数百家。客过吴门，必停舟瞻赏。传至子孙，数十年来，铁干霜皮，遂有参天之势矣。惠氏三世研经，蔚然为东南耆硕，余事作诗，复风流照耀如此，洵令人追慕不置也。

四代传经

包慎伯大令世臣跋吴惠氏四代像册，曰：“近世经学之盛，直接李唐，而尊尚古训，始事之功，安徽则婺源江氏，江苏则吴惠氏。江氏传休宁戴氏，歙金氏榜，方氏□；金方之学，因非戴比，后亦无传。戴氏传高邮王氏，金坛段氏，文登毕氏亨；毕氏最精，而书未行世。然天下言学者宗戴氏，三君子之功也。惠氏之学，则传于其家，庭训相承者四世，弥远而弥盛。至定宇征君，乃传同里江氏声，而武进张氏惠言之于《易》，亦私淑子征君，说者谓家学相承，用力为易。然江戴诸君之学，皆不传于其家，即古之学能世守者，惟渤海刁氏，琅邪颜氏。刁氏之书，传者不及半，未有世世相传，其书悉行于世，而且盛如惠氏者也。惠氏后人世昭，尝出其册示余，故得录之。”按：像第一代为明经律和先生，名有声，原名尔节，字律和，号朴庵。明季以诸生贡成均，通经教授，尤深《左氏春秋》，作《补注》一卷，后曾孙栋因其遗绪广为六卷。甲申乙酉之交，与齐高士枋为莫逆友，足不入城，以高节显。第二代为其子大令元龙先生周惕。第三代为大令次子学士仲儒先生士奇，别号半农。第四代即征君栋，为学士之子，世所称定宇先生也，又号松厓。四代中律和先生名稍晦，而家学是其所创，故定宇先生有“吾家四代传经”之语。旧有《授经图》，沈公椒园廷芳尝为之赞，已久佚。世昭字磐卿，为仲儒先生之元孙，追述先世遗意，绘像四帧装册，先乞顾涧薲、江韬庵、朱酉生诸君各为序赞题记，复索大令跋其后，茂矣美矣。此固吴江文献之大者，而大令之跋，则于海内经学授受源流可以考见大略，又不独为惠氏一家言之矣。

三民合记

三民者，山阳边寿民、陆竹民、周白民也。白民博学强记，文义深酷，以六经为根柢。有摹其稿者，试必冠军，多掇高魁。而白民老而不第，须发苍白，双瞳紫光，筑书为城，煮字为粮，壮心未降，人为太息。乾隆丙辰，举鸿博，固辞；辛未，举明经，则又辞，论者惜其矫。竹民、寿民曰：“矫周郎者，非知我周郎者也，且为我两人烟水交耳。”淮之城有渠贯其中，白民宅其西。每当风光月霁时，辄拏小舟溯北关而东。过桥，叩柳下板扉，呼竹民同舟，刺篙入芦湾，行里许南转，水澄碧而宽，有草亭，扁曰“莲叶仙舟”，寿民画芦雁处也。土阶积苔，座无俗客。寿民尝谓客曰：“俗盖有二，粗俗可耐，文俗难忍。”客曰：“粗俗则易知矣，文亦有俗乎？”寿民曰：“姑举其略：古也而馊，时也而油。赘言若疣，套言若球。佯问若搜，强辩若咻。假视侧眸，假听点头。足恭意偷，贡高气浮。钓名胜钩，刺利胜矛。步如曳牛，坐如锁猴。”言未既，客瞿然自顾，而嘻曰：“有是哉！文者殆难免乎？”寿民自号苇间居士，性爱客，客至，取画易酒，举箸无费，挥麈无忌。尝告人曰：“所沽者酒耳，所赊者有四：梅有月则赊鹤，桃有雨则赊莺，荷有风则赊鹭，芦有雪则赊雁。”竹民独时时造之。竹民善息机养和，逍遥观化，以乐其志，虚中无竞，乐辱毁誉，怡然若忘，接之者不复知人世有炎凉态。朱石溪为之语曰：“富贵浮云有陆君，大隐城市有边子，冠冕南邦有周郎。三民者，非凡民也。”

李鹿山藏书之富

泉州李中丞馥抚浙时收书极富，一时善本，齐入曹仓。每册皆有图记，曰“曾在李鹿山处”。后缘事颂系，群书散逸，人以为印文之谶，然亦达已。

旭亭家书

韩旭亭先生讳是升，大司寇桂舲（葑）父也，貌岐嶷，目炯如电。喜作谿刻语，使人莫能受。尝遇相士云：“公之貌如黄阁学孙懋，当早贵，恐不永年耳。”先生深自改易，立功过格以自警，凡利众济人事皆勉力为之。乾隆庚寅，客京邸，大病，梦人语曰：“汝发愤改过，造化已延汝寿。”病愈，貌和蔼，识之者咸谓非复当年形状矣。年四十，即弃儒冠，游四方，尝语人曰：“天下事多矣，未有骄盈而不败者。”故谦抑自居，虽仆夫媪妇，必接以温颜。子任封疆，而先生朴素如故也。尝寄书司寇云：“余今年秋收颇佳，所植菽粟颇足酿酒，笔墨足以代耕，尽有余享。汝所获廉俸，养妻孥犹有余赀，切勿贪分外财，致使七十垂尽之翁被累也。”司寇谨守先生教，始终以敬谨受仁宗知遇，屡登高位，皆秉家范。老游燕粤吴越，愈轻健如三四旬人。甲戌春寿八十，上赐匾旌之。越二岁，无病终。

朱文正病中为曹侍御作墓铭

上海曹侍御疏劾和珅，身后始蒙优奖。当嘉庆四年，侍御子玉水舍人江将归葬，求铭于朱文正。文正病，背痈方剧，舍人请俟愈后为之，寄江南可及也。公曰：“不可。吾病，吾文且益真挚，愈于不病者。”乃流涕属草，稿竣，请刘文清书之。避易数字。而文正意不惬，复改定而文清更书之，即今所刊石流传者也。文正不虑己之病，而急为之铭，文清再为之书而不厌，盖匪惟笃于友朋生死之际也。

阮文达识拔谭莹

中兴以来，岭南人士咸推番禺陈征君澧、南海谭舍人莹为岿然鲁殿，盖皆阮文达公学海堂弟子也。征君所著丛书，近已流播，朴茂精塙，学湛于经。舍人《乐志堂集》文诗略，亦多胎息六朝之作。相传文达节制两粤，以生辰日避客。屏驺从，往来山寺，见舍人题壁诗文，大奇之，询寺僧，始知南海文童现应县考者。翼日南海令来谒，公谕之曰：“汝治下有博学童子，我不能告汝姓名，近于夺令长之权，代人关说。汝自扪索可耳。”令归，加意物色，首拔舍人，自此文望日起矣。（按：文达抚浙，创诂经精舍；督粤，创学海堂，提唱隽流，扇扬雅道。余韵流风，到今未沫，比之文翁常衮，尸祝百世，无少愧也。）

阮文达爱才

乾嘉间元和三蒋，伯莘于野、仲徵蔚蒋山、季夔希甫，皆工诗，人各一集，几乎王谢家风矣。蒋山尤渊博，治经史小学，兼通象纬，著述甚精，诗文才力雄富，无所不有。弱冠游浙江，阮文达公一见倾倒，留之学使署，约为兄弟之交。公复序其《经学斋诗》，谓研精覃思，梦见孔郑贾许时，不失颜谢山水怀抱也。阮文达视学浙西，赏石门吴曾艸之才，为易名曾贯。吴善五言长律，时修表忠观新俶成，命之赋诗。吴用八庚全韵为五排，不遗一字，于工稳中时露神韵，公因称之曰“吴八庚”。试杭州时，新制团扇适成，纨素画笔，颇极雅丽，遂以《仿宋画院制团扇》命题，诗佳者许以扇赠。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才为诸生，赋诗最佳，即以扇与之，人称为“陈团扇”。文达久官浙中，其识拔寒畯，怜才雅举不胜书。此二事绝相似，且并记《定香亭笔谈》，爰类次之。

积古斋钟鼎款识

阮文达精心金石文字，能以彝觯簋鼎诸器通仓籀之学。其所辑《积古斋钟鼎款识》，离奇炫耀，贯串坟典，嗜古者家置一编矣。顾是书虽由文达审定，而编释属稿，实出平湖朱侍郎为弼，侍郎文达弟子也。其初稿尚世守，先署己名，后改题文达著。盩厔路慎庄、独山莫友芝咸有跋，路莫亦文达门下士，言当不诬。按：是书考义释文，远驾欧薛。文达与侍郎皆当代荩臣硕学，虽不必以之为重轻，而拥彗清尘，功不可没也。

古鼎

阮文达公为浙江巡抚时，其门生有入都会试者。偶于通州逆旅中购一烧饼充饥，见其背面斑驳成文，戏以纸拓之，绝似钟鼎铭。即遽寄与文达，伪言某于北通古董肆中见一古鼎，惜无赀不能购，某亦不知为何代物，特将铭文拓出，寄请师长与诸人共相考订，以证其真赝。文达得书，即集严小雅、张叔未诸名士互相商参，诸人臆为拟议，皆不同。最后，文达乃指为是《宣和图谱》中之某鼎，即加跋于后，历言某字某字皆与图谱相合，某字因年久铭文剥蚀，某字因拓手不精，故有漫漶，实非赝物云云。门生见之大笑。

学问从饾饤得来

《茶余客话》称田山姜读书，掇拾字句，有“饾饤”之目。常云：“奇字古人所常用，于古诗尤宜。班马等赋，所以令人眼耳，政由时出奇字衬贴之也。”阮氏记此，盖讥山姜之癖好新奇。案文人握管，诚不宜专恃稗贩，致蹈獭祭雉窜之讥。然词句斑璘，气息典雅，究愈于空疏不学、冒袭八家者之所为。梅村、渔洋之诗，竹垞、迦陵之词，未必不以掇拾为始境；若石笥骈文，道古散体，更可决其从饾饤得来，特习贯运用，便同腹笥。自高声价者，类不肯如山姜直言耳。

阮芸台重建曝书亭

曝书亭久废为桑田，南北垞种桑皆满，亭址无片甓，而荷锄犯此地者，其人辄病，岂文人真有灵魄耶？阮芸台就其址重建曝书亭，石阶石柱，可久不废。曝书亭中扁为严太史（绳孙）所书，亭圮而扁未毁，仍悬亭中。旧有楹帖，为汪检讨（楫）书，竹垞集杜句云“会须上番看成竹，何处老翁来赋诗”。联木久无，文达重书，刻于石柱间。

阮文达门联

《浪迹丛谈》称，阮文达退归后，初署门联曰：“三朝阁老，一代伟人。”下句盖敬录天语，非自夸也。然公终恐涉于炫耀，遂改对语为“九省疆臣”。名德如文达，午桥、绿野，谁不钦迟。自撰门联，仍嫌好事。

阮堂

张石洲《斋集》，为朝鲜贡使题画诗，知贡使之师金正喜前充贡使时，慕中朝仪征相公之学，别署阮堂。阮堂为彼国通儒，性喜古籍。朱氏《算学启蒙》，中国久轶，阮堂于其国得之，携以来京，展转入仪征手，爰属罗君次球校算付梓。道光朝士多与阮堂师弟纳交，石洲亦尝以仪征所著《诗书古训》及自撰《亭林年谱》邮赠，诗中所云“敬以老阮书，用慰阮堂情”是也。近贤自苏斋而后，江号郑堂，李字鄦斋，各自明其瓣香所在，不图此俗沿及东瀛。

甘泉黄隐士

甘泉隐士黄文旸雄文侠气，交遍人寰。淑配赵氏，世称“净因道人”。食贫偕隐，以诗画相唱和，或赌记书籍策数典故以为乐。隐士性好友，道人则鬻书画、斥簪珥以助之，忍冻耐饥，宾客恒满。吴梅村祭酒之孙贫饿于竹西路，隐士割宅居之，其子女失母，道人抚之至成立。阮文达公夙善隐士，尝荐往曲阜为衍圣公师，迎道人偕之鲁。公抚浙，复邀至西湖，开别馆居二老。每竹舆小舫，秋衫白发，潇洒于六桥三竺间，望之者以为神仙伉俪。后道人歾，公为作传。（康棋按：黄氏夫妇，俪洁涵馨，风流照代，自是人间嘉耦，倘不得礼贤好事如文达其人，则冀郤缺田间终老，谁传馌饷之恭？梁伯鸾庑下长依，孰恤赁舂之困？并世奇男淑女，慧业天生，湮没蓬蒿，姓名翳寂，岂少也哉！

青田一鹤

处州青田故有鹤，而山以鹤名。端木舍人国瑚产是邑，生而神貌肖之，其大父取《易》乾中孚两九二之义，字之曰鹤田。舍人晚岁，乃自号太鹤山人，海内外知者多称“太鹤先生”。当阮文达輶轩两浙，得舍人以夸示同朝曰：“吾得青田一鹤矣。”由是声闻天下。及嘉庆戊午登贤书，明年文达佐朱文正主会试，闱中相期以得鹤为至幸，鹤竟不翔。后三十余年，君已官于朝，文达适自滇黔觐京师，遇君郊外，与之酹酒文正墓，犹言畴昔闱后文正以失鹤为嗛，惘惘者至数月也。是年癸巳三月，文达方陛辞，宣宗留之入会闱，录异才三数人，君始在选。朝士惊咤曰：“褷老鹤，尚能高飞耶？”君邃于《易》，汪文端曹文正曾交荐之，又尝召相吉地，赐中书，加六品俸秩，未满即求去。生平辞县令至再，杜门著书，谈《易》而外，无他嗜好。矫首云路，敛翮山阿，皓质清姿，饮啄不苟，若君者可谓自爱其羽毛矣。

沈菘町

钱塘沈菘町，名景梁，字敬履。家极贫，而不妄取，所居不蔽风雨，缚盖著屐，枕葄其中。所传秘书至数百册，喜元白廷玉诗，求《湛渊全集》不可得，掇拾丛残，积久，编为三卷，今《四库全书》所收即此本也。嗜酒，苦不时得。黄小松易归自济宁，袖资以赠。口占谢之云：“酒人归访故山楼，怪我胡卢久不提。笑赠青铜三百片，晚来依旧醉如泥。”

江阴学使署之燕喜堂

江阴学使者署有燕喜堂，为彭文勤公侍母缪太夫人之所。檐联云“母福逮儿身，八岁辞家，七旬就养”，纪实也。堂内额“萱辉颐祉”四字，嘉庆九年相国刘文清公母太夫人九旬时所赐。后义宁万文恪督学江苏，奉母抵署，亦居此堂。文恪《思不辱斋集》有《燕喜堂诗》。

刘文清勖焦循改习经学

刘文清按部扬州，江都焦孝廉循时年十七，应童子试，取入学。覆试日，公问诗中用“馧黁”字者谁也，孝廉起应之。问二字何所本，以《文薮·桃花赋》对，且述其音义。公喜曰：“学经乎？”孝廉对曰：“未也。”公曰：“不学经，何以足用？尔盍以学赋者学经？”明日复谒，公复呼孝廉至前，曰：“识之，不学经，无以为生员也。”孝廉归，乃屏他学而学经，卒成经师。孝廉尝作《感大人赋》，以识知己之恩，今冠《雕菰楼集》首。

焦里堂邃于易学

甘泉焦里堂孝廉循，乡举后仅一试礼部。遭母丧，既免，病足，移居村舍，筑小楼数间，几榻之外，书研茶具而已。尝语人曰：“家虽贫，幸蔬米不乏。天之疾我，福我也，吾老于此矣。”孝廉为阮文达姻连，学邃于《易》，世多习之者。

钟怀之谦抑

甘泉钟明经怀，文选楼所刻《菣厓考古录》，其所著也。撰述通慧，制行动中礼法。嘉庆甲子，督学刘文清公举为优贡生，君入谒，抑抑若不自胜，自谓諐咎殊多，不称此目，家庭朋友闲言屡及之。呜呼！朝廷设科取士，使与其选者尽如君之顾名思义也，科目洵足重矣。

刘文恪酒量

刘文恪公权之酒量极洪，官京朝时，非前门涌金楼之酒不饮。罢相南归，门人史望之尚书致俨核公饮数于楼肆，据公邸第自取者，五十年中不下二十余万钱，燕会馈遗不计也。

曾燠之遭际

南城曾抚部燠，今人犹称为曾都转，以公宦辙留扬州最久也。红桥竹西，宾从文䜩之盛，远踵韩、欧、刘、苏诸公，近接栎园、渔洋、雅雨诸老辈，盖几几乎海内龙门矣。顾其遭际亦自不可及，公由翰林散馆，授户部主事，甫擢员外郎，即蒙高宗特简两淮运使。既荐陟封圻矣，乞养事毕，仁宗以淮鹾疲惫日甚，特命公以巡抚衔巡视两淮盐政。公先后莅扬，皆出意表。江山胜区，文翰巨伯，人地契洽，良有夙缘。

江郑堂在儒林文苑游侠之间

甘泉江郑堂藩淹贯经史，博通群书，旁及九流二氏之学，无不综览。诗古文豪迈雄俊，才气无双，尝作《河赋》，以匹郭景纯、木元虚《江》《海》二作。受业惠氏子弟余仲林，尽得其传，诸经多有发明。其为人则权奇倜傥，若走马夺槊，狂歌豪饮，好游好客，至贫其家。儒林文苑游侠三传，令后世难于位置。

石殿撰能辟邪说扶名教

吴门石琢堂殿撰韫玉，以文章伏一世，其律身清谨，实不愧道学中人。未达时，见淫词小说一切得罪名教之书，辄拉杂摧烧之。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收毁几万卷。一日，阅《四朝闻见录》，中有劾朱文公疏，诬诋极丑秽，忽拍案大怒，亟取妇饰质钱，遍搜东南坊肆，得三百四十余部，尽付诸一炬，可谓严于卫道矣。

钱三元

以三元及第者，自长洲钱湘舲公（棨）始。公初名起，因功令避前代名贤之同姓名者，易今名。幼以孝闻，其母高太夫人病笃，刲臂肉和药以进，应手而愈。大魁后，以修撰直上书房，敬恭匪懈。值和珅当事，欲罗致之，坚不为夺，故诗文楷法并精，屡司文柄，而终无由进一阶。和败后，始连擢至内阁学士。时诸近侍党于和者，皆有所罣碍，公独翛然事外，时论高之。公墓志文为石琢堂先生所撰，而于不入和党大节独遗之，不知何故。又叙官阶只及修撰，而以后开坊历至阁学，均略焉，亦载笔之疏也。（此文今载《独学庐文集》中。）

井西盲左

黄名为诸生即有名，癸巳清高宗南巡，献赋行在，列二等。和珅思罗致之，不应。庚戌成进士，未朝殿，和又使人招，且以鼎甲，笑不答。和恨甚，遂失馆选。黄试卷实前十本也，官郎署，未久假归。有句云：“驰驱九陌逐下风，不肯轻投一人刺。”其孤标如此。嘉庆己未，和伏法，仁宗召入都，谕曰：“朕在藩邸，即闻汝名。”以主事授赞善，直南斋，洊历户部尚书、军机大臣，赐寿，谢折有云：“夕阳无限，敢云已近黄昏；湛露方浓，窃喜长依化雨。”一时传遍大江南北。以目微眚，故号井西盲左。

异才致富

临川之李太翁，新城之陈太翁，皆可以为百世之法，士大夫所当引以为愧者。李以一雨伞至广西，年已五十余，屡不得意。至六十三四岁，始积聚八千金，挈眷归。途遇旧交某通判，以亏空拿问，班荆永诀，遽以八千金为代偿。不三年，其人升粤西臬，适盐埠乏人，乃属公往，开藩库以五万金假之。自是所向辄利，未八十已二三百万矣，年至九十五始卒，犹见其孙春湖侍郎入翰林也。六十以前早衰多病，七八十时转健，齿落复生，八十二犹举一子。凡江西广西善举，无一不与，盖天之报善，其阴德不止救某通判一事也。陈则业皮匠，终身不苟合，县有疑难不平，辄就之决，恭谦慈让，德孚远迩，人敬之过于理学大儒也。其子以科甲任观察，有道学名，子孙皆列通显，富与贵皆集焉。天道清明，异人迭见，彼伪为方严廉介者，岂不愧乎？

周制府刊行《晋略》

荆溪周君济保绪《晋略》文六十六篇，其所作也，《晋书》繁芜，君文以简核胜，虽叙事间未详实，而大体不失为精当，其风骨尤有不可及者。君以嘉庆戊辰联捷，成进士，有盛名。枢相戴大庾迎谓曰：“子必得大魁，廷试对策，幸无过激。”君对曰：“此乃士人进身之始，敢欺君乎？”大庾失色曰：“谨受教。”遂不得上第。归班后数年，选淮安府学教授，与知府论事不合，投劾归，遨游山东诸省。晚客汉上，依其同姓官制府者以老，《晋略》即制府为之刊行者。

吴殿撰《送行诗》

苏州吴棣华殿撰，弱冠时受知于康茂园先生。无何，先生由苏臬晋金陵方伯，将行，殿撰往送之。适满洲某公在座，以《送行》为题，命其赋诗，即呈一律，中有句云：“已取丹心酬圣主，尚留青眼对书生。”倜傥如此，其为天下第一人，宜也。后缔潘杨之谊，记此以见前辈人之巨眼。

赠缪嘉谷谑联

吴县缪君（嘉谷）于乙未春游庠，题为《夫人自称曰小童》，秋间即登贤书，是科题为《君子不以言举人》。好事者赠以一联云：“上巳以前，犹是夫人自称曰；重阳之后，居然君子不以言。”妙出天成，记之以资捧腹。

邵荀慈读书之专

邵齐焘，字荀慈，江苏昭文人。喜读书，目短视，捧书读之，面鼻常黑。客至，觅履不得，或跣而出。工骈体文，精心孤往，语必己出。由进士官编修，馆试下等，罢归。

邵叔宀太史谦德

邵叔宀太史齐焘，工东京六朝之文，其《玉芝堂集》渊懿锵洋，鲸铿春丽，骈偶家奉为鸿宝。太史温温不自许，尝用陈思王语“仆尝好人讥弹其文”八字，镌诸小印。即此见前辈之虚心。

宋芷湾之微时

宋芷湾先生名湘，粤之嘉应州人。相传先生微时，曾操剃发业。某贡士讲学于广州，一日值课期，某学生适欲剃发，传匠至，则先生也。时先生年尚少，偶问学生今日所命题。学生告之，且曰：“汝岂解此耶？”曰：“曾学为之，未敢自信也。”学生异之，即命拟作，先生即为拟一稿而去。学生即冒为己作，以呈贡士，贡士读之曰：“是非汝所能为，必有捉刀者。”具以告。贡士尤异之，呼之来，叩之曰：“汝具可造才，胡乃舍之而执此微业？”先生告以贫。贡士曰：“汝且辍汝业，来为我司爨，得隙尚可学为文也。”先生喜从之，而每失炊，贡士曰：“是汝以听讲故致误也，盍改为余司出纳？”先生益喜，由是学业大进。年余，学使按临嘉应，贡士促赴童子试，果获售。明年乾隆壬子领解，嘉庆己未成进士，入词馆，蜚声遍海内矣。按先生家传云，九岁师伯叔文会，即伸纸为文，有奇气。是先生当为书香世族，何至执薙发微业？说颇可疑。说者又谓粤中剃发匠，强半为嘉应州人。嘉应州人强半业剃发，此盖王师入粤，先下嘉应，剃发令下，就命嘉应人操刀为之，子孙遂世其业，无足为讳者。然吾终不敢尽信，以重诬先达也。或曰：“人以先生文章彪炳一时，而适为嘉应人，故附会此说，以励学者耳。”说似近之。

苏斋谭艺

粤东宋茝湾观察（湘）学人也，颇有诗名。一日在苏斋谭艺，苏斋曰：“可惜茝湾一好人，不读书。”茝湾愕然。又曰：“汝读书是一翻就过，算不得读书。”又曰：“汝诗才却好，何不作诗？”茝湾又愕然。又曰：“汝诗是三杯后随笔一挥，如何算得作诗？”茝湾为之悚然，尝谓老辈法眼可畏如此。阮芸台先生亦云：“世人每矜一目十行之才，余哂之。夫必十目一行，始是真能读书也。”此皆可为后学顶门针。

小沧浪七友

梁茝林中丞章巨获见宫僚雅集杯，屡思仿制。就养温州，追溯开藩吴下时有小沧浪七友之集，皆壬戌同岁生，曾绘成长卷，又勒石于沧浪亭。至是，复铸成银杯，亦以酒户大小为序，镌名杯底。七友者，首安化陶文毅公澍，元和吴廷琛棣华次之，泾县朱珔兰坡次之，中丞又次之，宝应朱文定公士彦次之，吴县顾莼南雅次之，华阳卓文端公秉恬殿焉。中丞复志以七古，亦见《丛谈》。

严缁生

桐乡严缁生辰倜傥工诗，性喜乘马，尝言人世策骑之荣，莫如大将军奏凯还朝，三鼎甲胪传归第。戏制象鞭二，一题王右丞句“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一题苏长公句“一色杏花红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并作七律一章记其事。缁生久困公车，己未成进士，入词垣，改官秋曹。有《倦游斋诗》若干卷。

九老会

嘉庆九年八月望，李味庄观察（廷敬）招邑中耆老饮，于署之嘉荫堂。座首为凌鹤辉，年百有四岁。次沈文炘，百三岁。次郑盈山，百一岁。次全志南，九十一岁。又次陈熙、胡文、乔凤山、陈叙东、桂心堂，俱八十以上，称为“九老”。观察设盛筵，殷勤进爵，则皆欢呼畅饮，声达户外。日将暮矣，李见诸老兴犹未阑，因曰：“公等能卜夜乎？”佥曰能。乃遂高烧绛蜡，重倒金樽，殊觉兴豪于昼。堂中时悬文待诏所画山水轴，后跋百余字，作蝇头细楷。主人曰：“诸公目力尚能读画中字乎？”沈曰：“读则互相成诵。请各书一纸，错一字，浮一大白。”李公大喜，各授纸笔，内惟凌与陈以不能辞，余皆摹写无错。观察深为叹赏。酒罢，时漏已三下，而皆无怠容。是会也，同邑得百寿者三，俱矍铄无衰状，真一时盛事。凌翁家与余邻近，闻之先君子云，翁身短微须，年逾百岁，貌若五十许，步履饮啖如少时。尝于浴肆遇一人，须发浩然，出浴时伛偻喘息；翁屡扶掖之，乃谢曰：“三代尚齿，喜君犹有古风。然君等壮年，殊不知老来之苦也。”翁曰：“长者高寿几何矣？”其人曰：“七十称古稀，仆幸及之耳。”因亦转问翁岁，翁笑而不答。问再三，有告者曰：“此即九老之首凌某也，今百五岁矣。”其人甚惭，众各抚掌，翁亦为之莞尔云。

臧寿恭与严可均意见之左

长兴臧寿恭眉卿、乌程严可均铁桥两先生者，同籍湖州，同时号通经博学，顾极不相能。杨太守岘，臧先生高席弟子，亦尝从严先生游。一日，太守自长兴归，舟泊城外，邻舟有命酒独酌者，视之，严也。诘何自，以实对。诧曰：“是村夫子，堪若师乎？”它日，太守叩臧先生严某何如人，曰：“粗能讽《三字经》。”《三字经》者，学童初入塾试讽者也。文人相轻，不意经生亦然。

严可均之诡僻

铁桥少负粮课，跳入京师，用宛平籍充乡举。明年会试，主试者贵人得其卷，欲魁之，以诗失谐斥。或劝铁桥诣谢，贵人喜，且慰之曰：“君大博通，顾诗失谐何？”铁桥瞠目曰：“唐始以律诗取士，今所传失谐者十九矣。”贵人失色罢。铁桥有一子，初堕地，自卜子六龄当孤，命曰“六孤”。吁，何其诡也！

严铁桥遁走京师

归安严铁桥（可均）博综群籍，精雠校，辑书甚富，顾性跌荡。少时家居，殊落拓，喜食肉，欠肉资甚多，屠某催索甚急。一夜，严过屠肆，屠人又向索钱。严怒，遽夺屠刀砍之。屠踣，严惧，掷刃只身走京师，即匿姚文僖公宅中。姚闭诸室不使出，因发积书读之，遂成大名。

凌晓楼贫而好学

凌晓楼先生曙，嘉庆间江淮大儒也，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尤精审。其少时读书之苦，有与牧豕负薪相仿佛者。先生以一孤童贫而居市，十岁就塾，年余读四子书未毕，即去香作杂佣保，然停作，辄默诵所已读书，苦不明解。邻之富人为子弟延经义师，先生乘夜狙某轩外，听讲论数月。其师觉之，乃闭外户不纳。先生愤甚，求得已离句之旧籍于市，私读之达旦，而日中佣作如故。年二十，乃弃旧业，集童子为塾师。童子从君游，则书必熟，作字正楷，以故信从众。脩脯入稍多，益市书，遂博通壹，学以大成。先生甥仪征优贡生刘文淇，少贫似舅，先生爱其颖悟，不忍弃之，自课之，且教且学，刘齿未壮，并成通儒。观凌氏舅甥，有志之士，其勿以孤寒自沮矣。

康绍镛专心掌故

兴县康光禄绍镛，值军机时勤于趋职，专心掌故，以周知当世之务为急，大枢董文恭、戴文端、卢文肃诸公咸倚如左右手。嘉庆十八年，林清倡乱畿南，山东、河南响应。公方随扈，即以各省应行防堵之处及将弁姓名，曾否经历行阵，所辖兵数多寡，作一小册以自随。会上询问各要隘将弁，当轴即以其册进。上由是知其才可大用，遂擢鸿胪卿，扬历封疆，于此兆矣。按：此举颇足为士大夫法。我辈既读书筮仕，即官非枢密，时非军兴，凡海内人才，中边地势，及水陆兵额多寡强弱之数，孰不当随处留心与？

陈左海之学行

有清闽大儒，其通经泽古，躬行粹然，必以嘉庆间左海陈先生寿祺为巨擘矣。先生幼而能文，博奥惊其长者。年十七，遗书同县萨君玉衡，自咎不能高行邃学，担荷世宙，如宋广平、范希文；雄节伟略，建树奇勋，如终孺子、班仲升；焠掌苦学，目不窥门，如董广川、何邵公。然自守澹静，绝力征逐，非同志一人弗妄交，而其胸中时有浩浩落落、慷慨郁勃、不可告人之意。盖其年少自状如此。既官编修，方直渊雅，重于朝列，以不得迎养二亲，常愀然不乐。父丧奔归，终身以为大蹙。服阕，遂乞养母，教授生徒以供朝夕，谓其门人张岳崧曰：“吾惟不屑不洁，不以不廉之财奉甘旨，不以不义之行欺晨昏，差告无罪尔。”母没，不复出。呜呼！志行若先生，即无训诂文笔之长，何尝非人伦坊表耶！

割裂题

鲍觉生桂星督学河南，出题多割裂。士子逐题作诗嘲之，云：“礼贤全不在胸中，纽转头来只看鸿。一目如何能四顾，本来孟子说难通。”（《顾鸿》）“世间何物最为凶？第一伤人是大虫。能使当先驱得去，其余慢慢说牢笼。”（《驱虎》）“广大何容一物胶？满场文字乱蓬茅。生童拍手呵呵笑，渠是鱼包变草包。”（《及其广大草》）“屠刀放下可齐休，只是当年但见牛。莫谓庞然成大物，看他觳觫觉生愁。”（《见牛》）“礼云再语亦徒然，实在须将宝物先。匹帛有无何足道，算来不值几文钱。”（《礼云玉》）“古来惨刻算殷商，炮烙非刑事可伤。不见周文身一丈，也教落去试油汤。”（《十尺汤》）“没头没脚信难题，七十提封一望迷。阿伯不知何处去，胜将一子独孤栖。”（《七十里子》）“秋成到处谷盈堆，又见渔人撒网回。不是池中无别物，恐防现出本身来。”（《谷与鱼》）“纸上筌蹄亦可求，葩经专纪草春秋。一生最怪莺求友，伐木都教影不留。”（《兽草》）“真成一片白茫茫，无土水于何处藏。欺侮圣人何道理，要他跌落海中央。”（《下袭水》）“拣取明珠玉任沉，依然一半是贪心。旁人不晓题何处，多向红楼梦里寻。”（《宝珠》）“但凭本量自推摩，果是真刚肯怕磨。任你费将牛力气，姑来一试待如何。”（《坚乎磨》）

舒铁云《和尚太守谣》

自军兴以来，仕途流品冗杂。其后世道清夷，于是大吏多以澄叙官方为事，如福建巡抚之劾长随出身之同知何某，又如湖南巡抚劾候补道刘某曾作门丁，皆奉特旨革职查办。此后滥厕冠裳未曾发覆者，当稍知警惕矣。然嘉庆年间，有和尚太守一案，最为奇异。和尚姓王，名树勋，山西人，扬州盐贾王引长世仆汪重光乳母之子。始在木兰院为道士，后至京师广惠寺为僧，号“明心和尚”。有口辩，多技能，兼挟异术，一时名动公卿，下而士庶商贾，上而达官勋卫，皆有皈依者，蓄积饶多。忽言尘劫且至，当留发蓄妻子，遂出都依所善者某中丞作幕友。久之，复入都，会开事例，乃捐通判分发湖北。诸弟子左右之，补善缺，擢同知，晋知府，调补襄阳府知府。其幼主王六闻信往投，命为侄，乃留署中。旋以卓异赴部，御史石承藻发其奸，下刑部讯，得实。诸弟子复左右之，得从轻。比奏上，仁宗震怒，命发黑龙江编管，先于刑部前枷号两月，再行发遣。然其弟子总以为神奇，不可解也。舒铁云孝廉有《和尚太守谣》一篇，警炼奇诡，李长吉不足多也。或他日和尚竟藉此获传，则和尚之幸也。诗云：“弃民为僧如秃鹙，弃僧为官如沐猴。宦成黄鹤楼中住，事败黑龙江上去。南来初寂寞，骑上扬州鹤。北去尤萧条，冻煞纥干雀。无端忽慕竺法深，有时化为支道林。碧纱笼边钟悄悄，青莲钵底花沉沉。石塔寺，无一缝；金轮会，有万众。吴国铜瓶五色坚，赵州布衫七斤重。借得如意影，放下苕帚柄。或现宰官身，或佩国公印。两眼看天隽不疑，五体投地霍去病。岂知襄阳节度，乃有叙勋僧正。聚处禅师之闘场，住处终南之捷径。君不见南州传法唐慧能，又不见西蜀人赀汉长卿。料得清贫馋太守，依然天竺古先生。恒星不见官星见，不看僧而看佛面。匆匆一曲《雉朝飞》，哑哑三更《乌夜啼》。州亦不可添，诗亦不可改。白铜鞮上春如梦，黄金台畔人如海。珊珊者骨，种种者发，不须笑整冠，且与翻着袜。卿在雁门关来，师言石头路滑。铃音云何劬秃当，禅味如是干屎橛。赠君以绕朝之马挝，李斯之狗枷。峨峨御史府，堂堂司寇衙。五百劫，恒河沙，二千石，优昙花。纡青拖紫波斯匿，偎红倚翠摩登伽。于是乎始墨，于是乎始髽。汝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吁嗟乎，天下虽大，难容其身；地狱之设，正为此人。今我故我，无臣有臣。束之高阁，问之水滨。初不若刘孝标，典校秘阁上；又不若杨法持，战胜边庭壮。爰有薛怀义，行军总管彼一将；复逮李罕之，中书门下此一相。韦渠既工古乐府，贾岛亦登进士榜。国子祭酒理又玄，阖门祗候言非诳。冯延鲁去空遁逃，孙景元来曾供养。而况徐羡之爱汤惠休，阮佃夫荐茹法亮。青史十七部，白发三千丈，既已追度牒，何又进治状？君不见襄阳太守王和尚。”

马世琪缴白卷

江南名士马世琪，文章盖天下，有不可一世之概。未遇时，某年应乡举试，闱中试题为“渊渊其渊”一句。马欲求争胜于人，不肯轻易落笔，至次日尚未成一字。时已放牌，马遂题一诗于卷曰：“渊渊其渊实难题，闷煞江南马世琪。一本白卷交还你，状元归去马如飞。”题毕，扬长而出。至后科竟联捷，大魁天下。夫以马之才，岂有不能作《渊渊其渊》题目文字，所以不敢轻易落笔者，乃其胸中已有不肯作第二人想，落人后尘故也。名士之自爱文墨也如此。

除夜觇士

陈楚产号五不，读书甚苦，寄食砚田三十余载，齿逾知非，始补弟子员，随捷两闱，筮仕莱阳令。时值除夕，欲觇莱俗与楚风同异若何。徒步出郭，所见烘炉戏鼓，爆竹粘吟，比户皆是。行至郊墟，忽闻茅屋有书声出，潜窥之，见一士子与其妇坐拥败絮，一读一纺，青灯荧然，色甚凄瘁。夜向午矣，陈殊叹异。即还署，呼役舁酒面肉米相饷，并赠以诗曰：“破灶无烟火，寒门蛛结丝。斯人今日事，似我少年时。”元旦，士子来谢，则童生观光也。时楚产尚艰嗣，立迁其家于署内，饮食教诲，如子者数年，亦成进士，官至粤东司臬。楚产累官知府，适为其属，观光执弟子礼，不改在莱之日。麻城接壤豫省，其里人言先辈好文爱士，必举此事为称首。

八分书

独漉子陈恭尹为“岭南三家”之一，盛有诗名，兼工八分书法，而晚年好道，结愿放生。人有乞其书者，笼禽而至，辄欣然洒翰，视禽之多寡，则赢缩其书以应之，阁笔开笼，淋漓满志。其四方碑版之酬，亦即遇物买放，赀尽乃已。盖珊钩麟罽，未免以多藏取讥，而追仿昙之换者，其致远矣。

淳化轩

法帖之久，无如淳化阁帖。其后鼎绛汝诸帖互相仿摹，愈失旧规。近日祖帖，收藏家无过问者，惟清宫所藏，系当日赐毕士安者。篇帙完善，墨沉如新，成亲王曾见之，高宗珍惜如宝，特建淳化轩以藏之。又命于文襄敏中摹刻上石，颁赐诸王公卿。虽不及原帖之善，亦自成一家焉。

成王书法

成亲王讳永瑆，为高宗第十一子，善书法。幼时握笔即波磔成文，少工赵文敏书。又尝见康熙中某太监言其师少时，犹及见董文敏握笔，惟以前三指握管，悬管书之。王故推广其语，作拨镫法，名重一时。士大夫得片纸只字，重若珍宝。仁宗特命刊其帖字，行诸海内以荣之。

你也配

成哲亲王曾为谢学士阶树作《黄庭经》小楷，为生平极精之作。旗下某都统见而爱之，以数十金购宋纸一卷，亲诣邸前跪求，王颔之，翌日送至。某都统讶其神速，方窃自喜，展视了无一字，惟一角有蝇头小字三，猝不易辨，谛视之，则“你也配”三字而已。

刘文清姬人精于书法

刘文清公立朝謇谔，风骨棱嶒，世几以笑比河清之包孝肃相拟。王惕甫《渊雅堂集》有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石庵相国有爱姬王，能学公书。笔迹几乱真。惕甫盖尝见姬为公题《甲秀堂法帖》签子也。耆英老辈，偶露风怀，正见理学名臣，其真性情去人不远。

郑板桥《笔榜》

字画索润，古人所有。板桥《笔榜》小卷，盖自书书画润笔例也。其文云：“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欠尤恐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乾隆己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板桥郑燮。”此老风趣可掬，视彼卖技假名士，偶逢旧友，貌为口不言钱，而实故靳以要厚酬者，其雅俗真伪何如？纸尾有吴山尊学士跋云：“乙亥丙子间，与渊如同校唐文于邗上，皆有心遽意违、情怠手阑之困。适同游西□庵，见板桥此纸，戏属工人上石，贻同人工书画者。鼒记。”

郑板桥受骗

兴化郑进士板桥善书，体兼篆隶，尤工兰竹，人争重之。性奇怪，嗜食狗肉，谓其味特美。贩夫牧竖有烹狗肉以进者，辄作小幅报之，富商大贾虽饵以千金，不顾也。时扬州有一盐商，求板桥书不得，虽辗转购得数幅，终以无上款不光，乃思得一策。一日，板桥出游稍远，闻琴声甚美，循声寻之，则竹林中一大院落，颇雅洁。入门，见一人须眉甚古，危坐鼓琴，一童子烹狗肉方熟。板桥大喜，骤语老人曰：“汝亦喜食狗肉乎？”老人曰：“百味惟此最佳。子亦知味者，请尝一脔。”两人未通姓名，并坐大嚼。板桥见其素壁，询其何以无字画，老人曰：“无佳者，此间郑板桥虽颇有名，然老夫未尝见其书画，不知其果佳否？”板桥笑曰：“郑板桥即我也，请为子书画，可乎？”老人曰：“善。”遂出纸若干，板桥一一挥毫竟。老人曰：“贱字某某，可为落款。”板桥曰：“此某盐商之名，汝亦何为名此？”老人曰：“老夫取此名时，某商尚未出世也。同名何伤？清者清，浊者浊耳。”板桥即署款而别。次日盐商宴客，丐知交务请板桥一临，至则四壁皆悬己书画。视之，皆己昨日为老人所作，始知老人乃盐商所使，而己则受老人之骗，然已无可如何也。

郑板桥有至性

郑板桥大令通率诡诞，书画多奇气，世咸以才人目之。读其集中家书数篇，语语真挚，肝肺槎牙，跃然纸上，非骚人墨客比也。板桥少孤寒，赖乳母费抚养得活。值岁饥，费晨负入市，以一钱易饼置其手，始治他事。板桥既入官，有诗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令人不堪卒读。

木工能效板桥书画

郑板桥燮工画兰竹，字亦有别趣。尝为潍县令，潍有木工某能效其书画，佳者几乱真，今人家所藏赝者十九。

郑板桥图章

板桥图章，皆出沈凡民凤高、西园凤翰之手，如“板桥道人”，如“十年县令”，如“雪浪斋”，如“郑大”，如“爽鸠氏之官”，如“所南翁后”，如“心血为炉镕铸古今”，如“燃藜阁”，如“所好在六经”，如“畏人嫌我真”，如“恨不得填满了普饥债”，如“直心道场”，如“思贻父母令名”，如“乾隆东封书画史”，如“潍夷长”，如“鹧鸪”，如“无数青山拜草庐”，如“私心有所不尽鄙陋”，如“扬州兴化人”，如“燮又何力之有焉”，如“樗散”，如“以天得古”，如“老画师”，如“敢征兰乎”，如“七品官耳”，皆切姓、切地、切事。又有云“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亦别开生面。清季某太史仿其意刻一章云“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则不特牵强凑合，且竞竞然惟以科名为荣，益觉俗不可耐矣。

南梁北孔

曲阜孔谷园先生继涑，刻《玉虹楼鉴真帖》数十卷，先生之书瓣香天瓶居士。乾隆东巡，临书以进，上熟视曰：“好像张照。”同时，梁文山明府亦学张书，故世有“南梁北孔”之目。今人以南梁为山舟学士，误矣。

奚铁生

钱唐奚铁生先生冈，少年书法出入欧赵之间。晚岁精绘事，书名遂为所掩。王端履先生藏其所书《朱子格言》立轴，以泥金写磁青笺，字画端楷，寓婀娜于刚健中，谓视梁山舟学士有过之。因题一绝云：“杜氏甲兵罗武库，刘郎纪律作长城。先生下笔真如铸，不愧题名号铁生。”相传先生年三十余尚应童子试，有诮之者曰：“此非童（童铜音同）生，乃铁生耳。”先生忿甚，因自号“铁生”。遂不复赴试，以布衣终。后以孝廉方正征，亦不就。

渤海陈氏家书

余家以工书称者颇多，香泉太守及匏庐宗伯最有名。太守少时梦登一楼，满贮隃糜，有神人谓之曰：“供子一生挥洒。”自是书法日进，以岁贡生受圣祖特达知，入直内廷。雍正十一年，世宗敕以公书勒石，为《梦墨楼帖》十卷。高宗爱其书，与张氏天瓶、汪氏时晴鼎峙焉。事纪余《翰林秋室集·跋语》中。乾嘉以来，四海争购公书，日本国王尤嗜之，海舶载往，辄得重值，致故乡几无遗墨。余所藏公草书庾子山《春赋》十二幅，一时无对。辛未冬，张子青制府来上海阅机器，余以制府为今代书家，悬之行馆，用供赏鉴。有候补道某公见之，谓是恶札，何可溷制府，遽令撤去。人皆以公负书名百年，忽遭此厄为笑。壬申冬，余谒制府，谈及公书，制府亦有珍藏者。余述某观察语，制府亦大笑。公政事卓绝，山西、贵州、江西皆祀名宦，而循声乃为书名所掩。公平时每梦至一处，园亭山石，极幽雅之致，墙外有寺有塔，心甚乐之，如是者有年。比守南安衙斋，正如梦境，遂卒于官。匏庐宗伯为香泉太守之侄，康熙癸未，与弟文勤相国同入翰林。圣祖临朝，举手谓文简公曰：“大喜，汝家又添二翰林矣。”公免冠谢。举朝荣之。入直南书房，书法特荷温旨褒嘉。纯庙御极，命缮写御制诗，内府书籍，秘殿珍藏，悉俾筦钥。洊历春卿，数年之间，扈从凡二十七次，宠遇之隆，一时无两。居家撰著，不下百数十种。奉敕所成者，有《历朝题画诗》、《全唐文》、《宋史补遗》、《谥法考》诸书。行草出入二王，而得香光神髓，即颜、欧、虞、褚及宋四家，无不研究，遇真迹必拨冗仿写，无间寒暑。书名倾动寰宇，夷酋土司，金潾玉，咸欲邀公尺幅以为家宝。南中赝手不下数百辈，公闻之，略不计也。然公之文学，亦竟为书法所掩。余在上海得购公所临《灵飞经》一册，张子青制府叹为精绝，为之题跋，拟以入石，尚未果也。

书家二陈

乾嘉之际，天下书家推北孔南梁。梁即山舟学士，寿最高，故书最多，自经兵燹，亦渐零落矣。学士暮年，书尤妩媚，此为寿征。尝言本朝人不以书名而其书必传者，一为陈文简公，一为陈句山太仆（兆仑）。语载梁绍壬孝廉《秋雨盦随笔》中。太仆以文章著，公以经纶显，皆掩其书名。按：太仆书法兰亭，取意简远，学士以之与文简并论，洵无愧色。

钱坫之篆学

竹汀詹事之家学，其兄子坫实为嫡传。坫，字献之，邃经学、小学、金石之学，篆书尤空绝前后，然在家未尝学篆也。初入都省詹事，詹事授以李阳冰《城隍庙碑》，昼夜习之，三月不能成字。忽患痫，医者诊之，脉无病，而手足厥冷，目瞠视，鼻微有息而已，如是者七日。忽中夜跃起，濡墨作篆书“乾卦象”毕，不胜饿而寝。翼早，詹事来视病，君尚未寤，见案上篆，大惊。呼问病状，君答曰：“儿故无病，梦至石室，见唐巾老者，指授篆法七日夜，作成辄批抹，最后书‘乾卦象’，老者曰：‘可矣’，儿遂觉。追忆笔势，中夜作此幅。”詹事细询梦中所见，盖即少温云。时都中能作篆者，唯翁学士方纲，闻是事，索君书，叹绝，以为神授。君篆书遂名天下，殆所谓思之，思之神明通之欤。

邓完白立品

邓山人虽以一技名，其立品甚高洁。乾隆庚戌，曹文敏以祝厘入都，强山人同往。山人独戴草笠、靸芒鞋、策驴后文敏三日行。文敏舆从以山东发水转后，与山人相值于开山。时巡抚以下命吏郊迎文敏，山人策驴过辕门，门者呵止之。文敏坐堂上，望见山人，趋出延入，让上座，语诸公曰：“此江南高士邓先生也，四体书皆国朝第一。”诸公大惊，为具车从。文敏曰：“吾屈先生甚，乃肯来都。卒不肯同行，愿诸公共成其志。”乃率诸公送之辕门外，上驴去。后入毕尚书两湖幕，吴中名士多在节署，裘马都丽，山人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尚书留之不可，乃为置田宅，为终老计，而觞山人之行，曰：“山人，吾幕中一服清凉散也。今行矣，甚为减色。”四座惭沮。当山人初入都，都中作篆分者咸以覃谿学士为宗师，山人独不肯一谒，遂蒙诋娸。归南中，则阳湖钱鲁斯、嘉定钱献之同负世誉，未免以私意相凌，山人不与校。然则书学虽小道，非有志节度量者，亦未能坐致千秋也。

邓完白书名

百年来谈篆隶汉分之学者，多首举完白山人邓石如。（按：以字行。）山人少产僻乡，鲜所闻见，游寿州，晤亳人梁，始究古法。至江宁，为梅文穆公季子客，获睹梅氏所弆藏秘府异珍，暨秦汉以来金石善本。笃志临摹，日尝昧爽起，研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如是者八年，学益大进，顾知者犹罕也。一访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张皋文编修方客修撰金榜家，编修邃篆学，见山人书，归语修撰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冒雨偕诣山人于荒寺，修撰即备礼延之。金氏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楹及悬额，修撰精心写作，盖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山人书，即鸠匠斫其额，石楹既竖，不便磨冶，架屋而卧楹，请山人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山人既交两太史，遂辗转与曹文敏、刘文清、上海陆副宪、镇洋毕尚书相周旋奉手，而绝艺传矣。物登明堂，矞矞皇皇，士负不世才，岂不赖二三名公出气力以提挈之哉。

张叔未

嘉兴张叔未先生（廷济）精赏鉴，工篆隶。求书者踵接，然润例甚苛。扇对每件须银若干，如署款须称大人者，必另加银若干。有友某富而吝，偶持对乞书，未加署款之润，张遂不署大人。一日，张诣友，忽见友之仆李元者侍友装烟，手持一扇，甚精雅。友笑曰：“汝何时制此佳扇？是何人为汝书？”仆云：“是求张老爷书者。”友掣观之，忽谓张曰：“汝亦太自亵矣！何至贪润银乃称奴辈为大人？”张骇视之，果有某某仁兄大人字样，始知为友所算也。（或曰此事恐诬。今所见先生书，从无称大人者。）

汪涛书岳阳楼匾

篆学图书多出于新安，为他郡所不及。如汪梦龙，休宁西门人，名涛，字山来。多膂力，人呼之“梦龙将军”。真草隶篆以及诸家书法，无所不精，每写一家，从不致杂入一笔，大则一字方丈，小则径寸千言，铁笔之妙，包罗百家，前无古人。少时至楚中贩米，逆旅暇日，偶至一寺。见衣冠者十余辈，在佛殿，以沙聚地，成字径丈，曰“岳阳楼”。山来笑谓曰：“是可以墨书也，何艰于八法乃尔耶？”众惊愕，因白之郡守，延入署，煮墨一缸，山来以碎布蘸墨，书于匾上，顷刻成。守叹赏久之。因嘱山来落款于后，曰“海阳江涛书”。至今楼虽屡修，而此不能易也。其徒王言，字纶紫，北门人。纶紫篆书出宦光之上，隶书直追中郎，至今行楷各尽其妙。

汪己山

清江浦为南北孔道，当乾隆嘉庆时河工极盛。距二十里即湖嘴，乃淮北盐商聚集之地。再五里为淮城，乃漕船必经之所。故河、漕、盐三途并集一隅，人士流寓之多，宾客䜩宴之乐，除广东、汉口外，虽吴门亦不逮也。有徽人汪己山，侨寓于此二百年，家富百万，列典肆，俗呼为汪家大门。与本地人不通婚姻，惟与北商程氏互为陈朱而已。程氏有水南先生，以名翰林隐居，有曲江楼，菰蒲一曲，荻庄之胜，诗画皆臻绝诣。汪则工书，能作方丈字，得率更笔意，广结名流。筑观复斋，四方英彦毕至，投缟赠纻无虚日。与扬州之玲珑山馆，康山草堂，天津之水西庄，后先辉映。未及廿年，家遂大落，典肆以负帑入官，汪亦贫悴而死，未至六十也。吴门午节后，名优皆歇夏，汪则以重资迓之来，住至八月始归。此数十日中，每午后，辄布氍毹于广厦中，疏帘清簟，茶瓜四列，座皆不速之客，歌声绕梁，笙簧迭奏，真有神仙之境。

金石之学

四库校勘诸臣，讲金石之学者，朱竹君筠、钱辛楣大昕、张瘦同埙、陈竹厂以纲、孔约广森。后又继以桂未谷馥、黄秋盦易、赵晋齐魏、陈无轩焯、丁小疋杰、沈匏尊心醇，而惟钱箨石、程鱼门、姚姬传、翁覃谿、严冬友五君，先后从事最久。遂开乾隆已后请儒以金石之学印证经史一派。

萧尺木画

清初高士芜湖萧云从尺木，工画山水人物，具有北宋人遗轨，闭门著述，品格亦复高峻。乾隆甲午，四库全书馆进尺木所画《离骚图》，高宗命馆臣为补《天问》以下，盖尺本所未图也。又题其山水长卷诗云：“四库呈览《离骚图》，始识云从其人也。群称国初善画人，二王（翚）（原祁）恽（寿平）黄（鼎）伯仲者。二王恽黄手迹多，石渠所藏屡吟把，萧则石渠无一藏，侍臣因献其所写。”诗凡二十六句，仰见高宗爱惜人才，虽荒江野老一艺之长、身后犹蒙甄录，著之天章，尺木可不朽矣。自尺木画邀宸赏，江南大吏好事者，遂访其萧家巷老屋，遗址犹存。其所著《易存》、《杜律细》若干卷，亦收《四库存目》中。惜后人仅一担水夫，老病不足自活，唏！

衣衣道人

乾隆初，宗室杜公某，任安徽按察使。有画士年九十余，相貌伟然，自号衣衣道人。杜公善遇之，尝谈及京都，道人言之井井。杜怪问之，泣然泪下，曰：“某本满洲人，初属满洲将军某，从征吴逆。将军以军降，某耻为其下，乘夜潜出，流落江湖，以卖画为活。”因言当日满洲诸将，自尚善贝勒一路外，皆怀二心。有欲举襄阳以北降者，赖蔡制府毓荣持之，以免。故屯兵岳州城下，八年不战，诸将皆闭营垒而已。后幸吴逆冥诛，其党自溃，又闻东西两路屡次奏捷，始不得已进兵。（按：东路为良亲王，西路为马文襄公。）及贼平，诸将皆蒙上赏，而东西两路反有以败亡致罪，良可慨也。杜闻之愤懑，入都后屡举以告人云。

研史

胶州高西园（凤翰）晚号南阜，雍正间以诸生举贤良一等。分发安徽，署歙县丞、绩溪令，均有政声，后以谗被劾，去官。画山水，纵逸不拘于法，纯以气胜。草书圆劲飞动，俱用左手，善篆刻，全法秦汉。性嗜研，收藏至千余枚，大半皆自铭手琢。著有《研史》，研石之形式、花纹及铭词，摹勒极精，亦南阜手刻，为研谱之别开生面者也。

西园画

钱月帚藏高西园横幅，画剑南摩厓题名处，隶书自跋云：“登焦山观《瘗鹤铭》，从夹壁中燃烛扪读。更上寻陆放翁题名，亲扫积藓，竭老眼极视，仅得十二三耳。归石壁庵图此，以请问和尚下一转语，可得少留面目否？”并书一绝云：“北宋心肝南宋人，石边相见老孤臣。题名没土虽经尺，难没千秋北望神。”是图以败笔清出，绝去痕迹，如古今石器榻本，为西园一时兴到杰作。

郑珏画

郑珏，字双玉，闽之清流人。写山水人物甚工。乾隆丙戌之冬，曾写《剑门风雨》长幅以赠予，满纸云气弥漫，栈道或断或续于山崖树杪间，道中骡马络绎，肩挑背负行李杂物者凡若干人，骑者毡笠褶衣，步者箬篷草履，亦有张伞赤足彳亍而行者。山顶一关，极雄壮，人马悉由此入，意态若生，洵名笔也。或疑其人物皆作上岭行，而绝无由山顶而下者，未免失检。予以为栈道驿路逼仄，不能肩摩而过，行旅例于一日去、一日来也，郑画可谓有典有则者矣。

指画

吴郡苏廷煜，乾隆间人，工指头画。每以巨擘为大笔，食指中指为中笔，无名小指为细笔，相其机宜，运以神气，高古之致，超出恒蹊，似管城君反让一头地。清初，高侍郎其佩，专长指头画。人物花鸟，信手而成，皆有奇趣，如初平叱石成羊，如海神吐雾成市，奇奇怪怪，有笔墨所不能到者，然苍莽有余，细润不足。吴人诸某亦有指墨《渔翁图》，须眉苍古，真有江湖散人趣，而浓柳垂阴，微波生浪，钓竿渔具，草笠烟蓑，色色精巧。使俗手为之，恐鼠须细笔，未必若此生动也。羊城罗雪谷亦能作指画，闻写书之时，指甲中藏棉花少许云。

明福指画

明福，旗人，任甘肃大令，乾隆时人。指画《土尔扈特投诚图》，驰犬射雁，毡裘骆驼，携女载妇，欣欣然有感慕来王意。长洲顾霁堂掞题七古于上，诗云：“皇威震叠平准夷，将军旗纛开伊犁。声教暨讫二万里，欢声直动昆仑西。是时鄂罗斯狡黠，比邻控噶鸣征鼙。所领部落困争战，土尔扈特咸惮之。其汗名曰乌巴锡，率其台吉哀陈辞。愿贡厥獒献厥雉，望风膜拜心交驰。马驼牛羊缀如蚁，老幼男妇还提携。数万余口尽内附，一朝竞渡伊江湄。将军奏闻帝曰俞，列爵分土赉有差。至今受封三十载，沐浴圣泽庆恬熙。披图如见投诚意，鹰逐兔同游嬉。飞者走者各殊态，弯弓如月生雄姿。白发赤颜相映照，依稀莫辨妍与。明驼美人闲且雅，襁负其子行迟迟。中外一家春满路，冰天雪塞祥风吹。谁欤画工与古会，不数龙眠李伯时。”

成都府礼殿画像

乾隆乙未，上稽古之暇，垂问四川督臣成都府学礼殿画像存否。奏言，今成都府学宫礼殿已非旧，画亦早湮。谨录汉《礼殿记》、元费著《礼殿圣贤图考》以闻。按：礼殿不见正史，宋祁董逌谓文翁作，欧阳修、席益、吕陶谓高眹作。观初平五年《殿柱记》，盖礼殿实祀周公孔子，文翁立学时所建，眹特增修之者也。汉郡国有学，自成都始。郡国学有庙，亦自成都始。宜纯皇帝眷念遗模，几余垂询欤。详吴省钦《重修成都府学大成殿记》。（文翁名党，字仲翁。见张崇文《历代小志》，吴省钦《锦江书院讲堂记》引之。）

洋布作画

古画本多用绢，宋以后始兼用纸，明人又继以绫，皆取其易助神采。叶调笙尝以洋布极细密者，索颜朗如炳作墨山水。朗如言，其质较绢稍涩，视宣纸则和润，颇能发笔墨之趣，而气韵又觉醇雅。同人咸以为新奇可喜，作诗咏之。程序伯云：“山林宜布素，尽洗华缛姿。莫嫌袜材费，烟汗得所施。颇闻波弋国，香荃成几丝。金壶助余馥，墨渖含清滋。从此剡溪藤，贱作拭案资。晚窗喜展对，络纬啼凉飔。”印印川云：“宋细唐粗辨入微，几劳织女弄梭机。谁将卉服齐东绢，咏画林看列布衣。”记此足为艺林故实。后来俞子骏岳亦曾以洋布作山水立幅，谓与笔墨相宜，语同朗如。一时好手如贝六泉点、沈竹宾焯率喜作布本画，盖皆自叶调笙一帧开其先也。

汤鹏铁画

芜湖铁工汤鹏，字天池，煅铁作草虫、花竹及山水屏幅，精妙不减名家图画。山水大幅，非积岁月不能成。其流传者多径尺小景，以木范之，若琉璃屏状，名曰铁画。合四面以成一灯，曰铁灯。每幅数金，一时争购之，炉锤之功，前代未有也。相传鹏家煅灶与画家邻，画师自高其技，每相傲睨，鹏意颇不平，闭门构思，铿铮屈曲，遂成绝艺。鹏亡，竟无继者，世咸称鹏所作画，当与张铜黄锡并为艺术传人。

铁画之异闻

汤鹏，字天池，芜湖人，善镕铁为画。梁山舟先生为作歌，和者甚众。初，汤贫甚，技亦不奇，有道士乞火于炉，炉灭。诘之，曰：“月余未锻也。”道士击其灶，曰：“今可矣。”径去。后觉心手有异，随物赋形，无不如意。芜湖水出宣歙，体重流驶，于淬钢宜，业者甚众。然必取水于石桥港，盖东则溪流方缓，西则江潮渐杀也。近日尚有铁画，值亦昂，然远不逮汤之工。

画中十哲歌

济南朱青雷（文震）《画中十哲歌》云：“广陵逸士高凤冈，画笔直欲追倪黄，萧然门巷无堵墙。（高凤冈翔）老阜刻意摹群芳，有时图山更兀苍。病余尚左谁能方，一官漂泊浮江湘。（高老阜凤翰）风流澹荡李奉常，南宗北宗兼擅场，品骘画类尤精详。（李谷斋世倬）紫璚三绝名素彰，天机敏妙腕力强，尺幅动欲浮千觞（紫璚慎清郡王）南华山人江左张，盘礡下笔如颠狂，往往独自呈明光。（张南华鹏翀）李公初凤鸣朝阳，作图犀利刀剑芒，睇视凛凛含风霜。（李蝶园师中）东山学士家法良，北苑元宰分毫芒。（董东山邦达）青霞瑯琊大道王，足茧万里胸包藏，蜀山粤水勤皴勷（王青霞延格）陈生市隐同卖浆，鹊华秋色归湖乡。（陈子显嘉乐）建卿使酒时低昂，烟峦晻霭草木香，丞兮空老双松旁。（张建卿士英）青霭自跋云：“右余庚申年学梅村先生所作《画中十哲歌》也，或缔交已久，或私淑诸人，意之所属，率尔成篇。次序既已无心，轩轾敢云论定，后之览者，望有鉴予此衷。诗固不足论矣。”此诗隶书横卷，引首图章镌“古法”二字，李王陈张四人画不多见。

十六画人歌

乾嘉承平之际，风雅鼎盛，土大夫文酒之暇，多娴习画理。法时帆祭酒式善尝作《十六画人歌》，曰朱鹤年野云，曰汤贻汾雨生，曰朱文新涤斋，曰杨湛思琴山，曰吴大冀云海，曰屠倬琴坞，曰马履泰秋药，曰顾莼南雅，曰盛惇大甫山，曰孟觐乙丽堂，曰姚元之伯昂，曰李秉铨芗甫、秉绶芸甫兄弟，曰陈镛绿晴，曰张问陶船山，曰陈均受笙。录之，以见一时艺苑之盛。其爵里著述，则近人文诗集中咸有称引，无俟赘述云。

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

郭频伽，名麟，吴江才人。尝以《水村图》索人题咏，同县女士汪玉轸题之云：“深闺未识诗人宅，昨夜分明梦水村。郤与图中浑不似，万梅花拥一柴门。”频伽乃倩奚铁生补为《万梅花拥一柴门图》，以代前轴，亦可谓风流好事矣。

郎苏门

安吉郎苏门侍御工画蟹，凡士大夫之得其一帧半幅者，无不珍如拱璧。后渐渐流入禁中，高庙见之，笑曰：“此所谓横行介士也。”其名遂衰。生平禀性梗直，弹章不避显要。然偶作小诗，恰极风趣，尝有句云：“若使季鹰知此味，秋风应不恋鲈鱼。”虽属游戏笔墨，命意要自不凡也。

郎螃蟹

安吉郎苏门（葆辰）博学工诗，时杂以诙谐，亦颇具雅人深致。其《散馆授编修诗》云：“未知何日升中允，且喜今年作老编。”《家眷进京诗》云：“有屋三间开宅子，无车两脚走京官。”又云：“红白分金终岁累，春秋俸米举家欢。”《御史巡墙诗》云：“虽无红伞巡场阔，也有青衣喝道长。毛竹板高新簇簇，铁丝灯大亮煌煌。”其他类此者尚多，不能尽记。最后奏请禁止妇女听剧，时有诗嘲之曰：“卓午香车巷口多，珠帘高卷听笙歌。无端撞着郎螃蟹，惹得团脐闹一窝。”盖苏门最工画蟹，一时有“郎螃蟹”之名故也。好作诙谐诗，人亦以诙谐报之，读此为之捧腹。

画水

盛泽镇牙侩所集，然往往有畸人才士挺生其间。自卜舜年、汤三俊后，三俊之孙豹处，号雨七，沉思好古。散其素封之业，遍购法书名画，日夕摩玩，故所作行草得枝山笔意，而画尤入神。尝以为古今绘事，唯于林岩楼阁花鸟求工，至若写无形而为有形，写无声而似有声，则未能也，乃独创意绘水。钮玉樵藏有百幅，灵幻恢奇，殆难名状。其题为《严滩急濑》、《盘谷回泉》、《习池影月》、《桃源落英》，则往哲栖隐之水也；其题为《雁荡飞泉》、《匡庐瀑布》、《三峡惊湍》、《五湖夕照》，则胜地垂名之水也；其题为《晓月乘潮》、《晚虹收雨》、《风卷寒漪》、《烟含秋浸》，则晴雨朝昏之水也；其题为《炎浦蒸霞》、《寒溪飞雪》、《秋水驾浦》、《夏淙盈谷》，则水之寓景于四时也；其题为《暖沙卧鸳》、《芳洲飞蝶》、《萍渚繁英》、《海滨群介》，则水之假形于百物也。若夫曲渚平川，长波郁浪，触其淜湃，忽若撼城；引其沦涟，辄欲放艇；临其潋滟，花月迷江；溯其潆洄，云烟涌壑，而水之变态极矣。钮素庵雅擅丹青，见而惊叹曰：“此旷世仙笔也。人间画师，皆凡品耳！”雨七体貌清瘦，挥毫余暇，复耽长生之学，饵石茹丹，年未五旬，呕血而卒。

张董世以绘画供奉内廷

乾隆丙寅，圣驾巡幸五台山，回銮至镇海寺，积雪在林，天然画意，因命侍臣张阁学若霭写之为图。及庚午岁，又命若霭兄阁学若澄图镇海寺雪景，御笔题诗其上，有“传语示其弟，孟踪可师”之句。又辛巳西巡，尝命尚书董文恪公邦达即景图绘雪山。越十余年，文恪子文恭公诰随扈，复奉旨写《雪山图》进呈，上补题邦达画云：“辛巳西巡携侍臣，雪山即景写嶙峋。今来积玉仍千嶂，图上之人作古人。”又题诰恭进册云：“枚氏皋随跸，雪山因命图。霁情宛可挹，家法未全殊。”桐城、富阳仍世清华，一家父子兄弟，以常杨供奉之班，擅荆关丹青之技，属车簪笔，荣荷天褒。此承平侍从之奇遭，非特艺林佳话也。

缪炳泰以画受高宗知遇

清代文人墨客，以书画供奉内廷浸被知遇者，指不胜屈，独缪舍人炳泰，以写像受高宗皇帝特达之知，唐阎立本后一人而已。初，炳泰以诸生远游，历滇黔粤吴，不得意。久之，以能写像名于浙中。会尚书福长安公奉使过浙，挟与俱北，闻于高宗，立召入写御容，拜文绮之赐。先是，院工应诏者百数，高宗无所可，独善炳泰。由是公卿贵人争相邀致，购其迹者至一二年不能得。乾隆四十九年，六巡江浙，炳泰献诗纪盛，遂与召试。既入选，天颜大悦，赐举人，内阁中书。自是属车所莅，靡不从行，并命更定紫光阁后五十功臣画像。五十三年，台湾平，复绘功臣像，皆炳泰笔也。相传炳泰写像无师法，儿时乘塾师出，窃纸笔，随所见人默图之，有不似，百方涂改。以是废其所课，屡为父师督过，好之如初。可见一技之末，非专心壹志为之数十年，亦不能发名而成业也。

英梦禅

梦禅居士（英宝）永相公子，兄伊江阿任巡抚。一门赫弈，而居士隐居不仕，有张摄之风。善绘事，酷似倪高士。书法俊逸，尤善指头画，识者以比高且园侍郎。兄抚齐时，居士闻其延纳缁流，交结近侍，慨然曰：“封圻大臣素丝自励，谨避嫌隙，犹恐访察不周，自招罪戾。岂可结交权贵，倚冰山为巢窟，祸不旋踵矣。”中丞果败，人皆服其先见。

陈简壮印

海宁陈简壮篆刻白文印云：“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又刻仲鱼图象，钤于上。又一印云：“精校善本，得者珍之。”

王述庵楷木藏书印

青浦王述庵祠堂藏书楷木印云：“二万卷，书可贵。一千通，金石备。购且藏，剧劳勚。愿后人，勤讲肄。敷文章，明义理。习典故，兼游艺。时整齐，勿废置。如不材，敢卖弃，是非人，犬豕类。屏出族，加鞭箠。述庵传诫。”

顾莼奏疏之敢言

吴县顾通副莼，世所称南雅先生者，为词臣三十年，文采照海内，而结主知，崇物望，实以奏疏显。其督学滇也，道河南，以风闻墨吏奸民入告。闻逆匪林清之变，疏称中禁严密，敢阑入肆猖獗，则圆明园距都城远，尤宜备。其擢学士也，适值宣宗初登极，疏称方今所急，惟崇君德，正人心，饬官方，三者为尤要。上召见，称所言皆是者凡三，同列羡为殊遇。又公再迁学士时，疏称西域逆回滋扰，不难锄慝于目前，而难弭祸于日后。欲请于喀什噶尔添重兵控制，安集延边，回人不敢窥伺。且其地密迩英吉沙、叶尔羌，又东南为和阗，皆有水草可耕牧，宜募民屯田，以备战守。更请慎简大僚，无区满汉，务得读书识大体者任之，以廉静寡欲、通达事理者佐之。其迁通政司时，适两湖三江皆大水，疏称饥民与盐枭纠合，易生事。盐枭不靖，终为巨患。缓治之则养祸深，急治之则召祸速。故欲禁其妄行，必先谋其生路。请变通盐法，听民挟赀趋产盐地收买，随时纳课。收课之后，即不必问其所往。（按：此即唐臣刘晏就场征课之法，名臣学士言其利者什八九，谓为非宜者亦什二三也。）二疏俱留中。公初以论事左迁，乃冷署回翔，仍侃侃敢言如是，忠爱惓挚，流露简书。然则砥砺学行，养士爱才，于公特小节。书画文赋，凌跨名辈，于公更绪余也已。

杨胡子歌

成都杨忠武公遇春，嘉道时名将也，以武举从征教匪起家，身经百战，无不克捷。官至提督，改文阶，为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予告，年逾八十而薨，临终自知死期。会四川总督同安苏公廷玉往访之，公出见，手交遗折，托其代奏，时固无恙也。苏公不得已带之归，公即于夜间逝世，岂非生有自来者耶？仁和马秋药太常履泰有《杨胡子歌》，人奇而诗亦甚奇，读之觉公之精神意气犹跃跃纸上也。诗云：“贼怕杨胡子，贼怕胡子走脱趾。不怕白胡大尾羊（时有总兵姓羊），只怕黑胡杨难当。贼正苍黄疑未决，瞥见胡子掷身入。刀嫌太快矛太尖，只使一条铁马鞭。逢人挝人马挝马，血肉都成瓮中鲊。须臾将士风涌波，纵横步骑从一骡。贼忽乘高石如雨，胡子鞭已空中举。贼忽走险奔如蛇，胡子骡已横道遮。森森贼寨密排垒，胡子从外陷其内。重重贼队围如带，胡子从内溃其外。胡子鞭骡绕贼走，吞贼胸中已八九。瞋目一叱胡槎枒，贼皆扑地为虫沙。相传失路曾问贼，贼指间道教胡出。贼宁不怨胡子鞭，颇闻胡子为将贤。胡子待士如骨肉，蚁大功劳无不录。拔擢真能任鼓鼙，拊循含泪吮疮痍。噫嘻，贼中感服尚如此，岂有官军肯惜死？”写得生气勃勃，仿佛听鼓鼙之声而思将帅之臣矣。然此诗作于嘉庆年间，犹未睹道光七年公征西域时之伟绩也。

汉印

归善张翰生都督玉堂为道光儒将，防海有功，官新会参将。时渔人网得汉印，刻“玉堂之印”四字。都督闻之，即以重价购取，佩之不去身，爱其与己名适符也。孙渊如旅居长安，一日游市上，得一小汉印，文曰“孙喜渊”如小名喜，急购归，赋诗以张之曰：“土花斑驳掩真珠，不在秦残亦汉余。一代识君非浪漠，千秋得我是相如。随身便抵腰悬绶，压卷新排手订书。莫笑百年人似客，后来人爱倘因予。”相传龚定盦以五百金购得赵飞燕玉印，实为赝物，乃某氏负定盦博债，伪作此以偿之耳。定盦后亦微闻其事，此印亦前偿博债，不复居宝艺阁中矣。

张石州之狂放

平定张石州穆以优行贡成均，道光己亥应顺天乡试，携瓶酒入。监搜者呵曰：“去酒。”石州辄饮尽，而挥弃其余沥。监者怒，命悉索之，破笔砚，毁衣被，无所得。石州扪腹曰：“是中便便经笥，若辈岂能搜者？”监者益忿，乃摭笔囊中片纸，有字一行。谩曰：“此怀挟也。”送刑部，谳白其枉，然竟坐摈斥。石州渊博无涯涘，世以东京崔蔡目之。微眚见黜，固由赋命之奇，然亦太使气已。

张石州之植品

平定张石州先生穆融贯经史，学穷九流。山右自阎征君后，勃窣群书，断推先生为眉目。客京师，与寿阳祁相国、歙县程侍郎，及何子贞、苗仙麓、何愿船、俞理初诸君子以绝业相切劘。比年厂肆旧书，遇有石州手校之本，靡不精审。读《程侍郎遗集·送张石洲归里诗》云：“逸气凌参墟，清眄彻水镜。朱邸延不赴，书窟卧以咏。”注云：“惠邸慕君名，悬榻以待者三年，卒辞不就。更可见先生之植品矣。”（按：先生初名瀛暹。）

程春海之博洽

程侍郎为阮文达公再传弟子，例称门人。文达入相，与侍郎结邻，尚以暇相讲习。文达校《毛诗》“有椒其馨”，“椒”字讹“馥”字，其讹久在六朝，罕可相语者。持示侍郎，侍郎谓《诗》“苾芬孝祀”，《韩诗》作“馥芬孝祀”，“馥”字毛、韩两见，形声不谬于六书，为加一证。侍郎又谓近人治算，由《九章》通四元，可谓发明绝学，而仪器罕有传者，为与郑君复光有修复古仪器之约。又尝深究《开元占经》，谓道光七年木火同度，当有火灾，果验；吉地案发，因水之故。曹文正问：“古有之乎？”侍郎对：“‘水啮王季墓，见棺之前和。’见吕览所撰《国策地名考》，谓孟津在河北，非今孟津县，亦非古河阳县。蒲反非舜都，乃卫蒲邑，以尝入秦仍归，故曰蒲反。”其援据博洽如此，文达甚韪之。世盛称侍郎诗文，侍郎亦汉儒实事求是之学，不坠师门家法者也。

宣南话旧图

道光十五年，江宁邓督部廷桢受命总制两广，自安徽入觐。时公同乡官京师者，公子子久编修外，几二十人。公未明入朝，出答宾客之造请，及暮归寓馆，与乡人述故老逸事，商论文史，辨训诂音声，于三百五篇诗刺取声韵双叠者，左右逢源，如取物筐箧中。人皆神开意新，日闻所未闻。临别，乡人为绘《宣南夜话图》，张之以诗。此虽小事，然作宦数十年，以耄耆老宿与后生分席谈经，非记诵博洽者不能；作客十余日，以封圻贵官与乡里通宵话旧，非神气闲定者亦不能。

宣南诗会图

吴县潘功甫舍人（曾沂），文恭相国冢嗣也，性淡荣利，勇于为善。居京师，杜门谢客，文恭门生故旧满天下，识其面者殆不数人。曩尝见《宣南诗会图》，图中九人，皆一时贤士大夫，盖东乡吴舍人嵩梁，新城陈学士用光，泾县朱宫赞珔，长乐梁观察章巨，宜黄谢学土阶树，嘉兴钱侍御仪吉，吴县董太守国华，歙县程侍讲恩泽，一即舍人也。先是与斯会者，有安化陶中丞澍，泾县胡廉访承珙，祥符周观察之琦，嘉善黄太守安涛，侯官林廉访则徐。时舍人尚未入都。逮后长乐观察守楚中，歙县侍讲典黔试，泾县宫赞乞养归，则又益以华亭张舍人祥河，临川汤舍人储蓄，侯官李侍读彦章，仍九人也。朱绶为之记，诸公名位多就当时叙录，其后腾踔中外，文藻勋烈，皆卓卓有所表树。朱门后起，能皆如舍人之慎于择交，差不愧司马家儿风范矣。

包世臣著《清代书品》

包慎伯大令（世臣）著《清代书品》，平和简静，遒丽天成，曰神品；酝酿无迹，横直相安，曰妙品；逐迹穷源，思力交至，曰能品；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墨守迹象，雅有门庭，曰佳品。共分九等，一百七人，首推邓石如隶及真书、篆书、草书。慎伯议论，好为奇特类此。

包世臣家书

包慎伯家书一通，录之足见前辈操行之纯笃。其文曰：“兴实见字：十八日之书，至二十六方到，此次迟延至八天，可诧之至。昨责汝阿辛薪水一节，汝须细思之。我少而贫窭，壮而游四方，堂上二老，皆赖姑太太代任子职。若无姑太太，我何能奔走谋甘旨？溯我落拓江湖四十余年，一贫如昔，而菽水不缺，儿辈宦成，果谁之力？微姑太太，汝辈有今日哉？况汝少受姑母钟爱，如视掌上珍。乃既壮大，并不知报德，而并其子之四金之薪水亦吝之。我不责汝，天亦不福汝矣。做人道理，全要明白。我在天长时，佐人书记，月得三千，而以二千济郑大哥，不足，又为称贷以益之，此事汝知之。我于郑大哥尚尔，况汝于姑太太哉？粉饰之词，我不愿听。总之阿辛薪水必送，且与汝之任期相终始，至属至属。李提戎之润笔，三千乎？三金乎？便望寄来为要。七月晦，父字。”末附一行云：“百合粉并不见佳，下次不必寄来。”

周止庵

荆溪周止庵进士教授吾郡，诗古文辞，迥异恒蹊，而世鲜知者。书法直逼晋人，既见泾人包丈慎伯字，叹曰：“同能不如独胜。”去而学画，亦臻绝诣。又以余力习武事，技击绝工。尝贩盐出入私枭间，动辄争斗，莫能敌也。会南中不靖，漕帅周公静修招集壮勇，日加训练，拳击刀槊之法，战阵坐作之图，俾止翁教之。署中掘坎数尺，率诸壮者跃而上下，半月后以次递加，至丈八而止。如是便利者纵横跳荡，升屋如飞。时人以为善，遂请设局劝捐，修城池为保卫计，而不知夷人火器之利，善战者不恃阵，善守者更不在城也。

嘉道间汉学家流别

包慎伯作《甘泉薛传均子韵墓碑》，叙述交友，多嘉道间汉学之儒，颇有稗于纂学案记师承者。为节录其大略，碑云：子韵少与仪征刘文淇孟瞻、泾包慎言孟开、旌德姚配中仲虞及予弟季怀（按：名世荣）五人者，相结为本原之学。孟瞻、孟开、季怀，治《诗》攻毛郑氏，治《易》攻虞氏，子韵治小学攻许氏，皆旁通群籍，而据所业为本，砥砺以有成。近世昌许氏者，推嘉定钱氏、金坛段氏，子韵究其得失而右钱氏。又云：予弱冠展侧江淮间，物色朴学，得阳湖黄乙生小仲，通郑氏《礼》，行不违其言。武进刘逢禄申受，通何氏《春秋》，虞氏《易》，虽情钟势曜，而读书如有嗜好。江都凌曙晓楼，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困学而不厌。同邑（按：谓泾县）人胡世琦玉樵，墨守郑氏，有缀残补缺之勤。嘉定潘鸿诰望之，能错综许、郑，以适大义。丹徒柳兴宗宾叔，治《诗》、《礼》、《史》、《汉》，能依雅训以捍俗说。宝应刘宝楠楚桢，上世故崇汉学，能不坠其家法。仪征汪谷小城，覃精许、郑，尤长于地理。黟俞正燮理初，通郑氏《礼》，杜氏《春秋》。乌程凌堃厚堂，综汉义说《易》、《礼》、《春秋》数十万言，与理初并长推步算术。吴越英隽，略备于斯，然必守许氏，以推原贾、马、郑、服训诂者，卒莫如子韵之善。慎伯是作，于近时汉学家数，盖已什得八九矣。

常州人才之盛

武进刘礼部逢禄集《岁暮怀人》诗小序有云：“敦行孝友，厉志贞白，吾不如庄传永；思通造化，学究皇坟，吾不如庄珍艺；精研《易》、《礼》，时雨润物，吾不如张皋文；文采斐然，左宜右有，吾不如孙渊如；议论激扬，聪明特达，吾不如恽子居；博综今古，若无若虚，吾不如李申耆；与物无忤，泛应曲当，吾不如陆劭闻；学有矩矱，词动魂魄，吾不如董晋卿；数穷天地，进未见止，吾不如董方立；心通仓籀，笔勒金石，吾不如吴山子。”可见宏闻劼学之士，未有不匑匑毣毣，集思广益者。礼部所举，皆同时一州之人，宜曾文正荐举人才疏，称常州奎娄应度，人才辈生，洵不诬也。又张茗柯门人江承之安甫，受郑氏《礼》虞氏《易》，通大义；礼部门人潘准彦甫，夙慧嗜学，通六书九畴，经纬文史，皆年十八卒。江，歙人，为常州之学。潘亦常州人，犹惜其秀而不实，未成通儒。

俞正燮久困公车

黟俞君正燮宏达渊涵，恺深经术，嘉道间一通儒也。公车久不遇，道光癸巳，仪征太傅主会试命下，诸巨公辄相与贺曰：“理初入彀矣。”榜发报罢，已而知卷在王菽原礼部房。礼部固力荐，而新安相国深嫉迂诞之学，捆束置高阁，仪征竟未见也。后十年为人述此事，犹扼腕太息。礼部既得君则大喜，延入邸中，索观所著书，为醵金付雕，即今所传《癸巳类稿》也。爱士若两公，士虽不遇，不足喟矣。（按：俞又有《癸巳存稿》，刊灵石杨氏丛书中。）

凌厚堂之怪诞

归安凌厚堂堃，道光辛卯举人，大挑选授金华教谕，性怪僻，敢为大言。初到官，即于明伦堂自署一联云；“金匮万千，衷孔子曰孟子曰；华衮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见者无不吐舌。论学直宗孔孟，于宋儒一概抹煞。而尤恶朱子，极口肆骂，至谓朱子之父名松，与秦桧之“桧”字同班辈，而朱子之名，则与桧子秦熹无异，语极狂悖。课人读四子书只通白文，凡朱注尽删之。尝在金华府署中与其同乡孙柳君孝廉谈及考亭，孙稍右之，遂欲加以白刃，以是人莫敢在其前称紫阳氏者。议论纵横，自谓是奎宿降生，俯视一切，于天下人无不鄙薄。顾独与海昌陈公毅堂善，执子姓礼惟谨。又有闽人林拔皋先生年七十余，亦与之往来。会有人延之小饮，座客互论金华人物。凌拍案曰：“郡城中只有一个半人，其余皆畜类耳。一人为先大夫，半人指林君。”座客惊，稍稍引去，凌傲然自得。工古文，善奇门，医卜、星相无所不能，著有《德舆子外集》数十万言，俪于古作家，而于医尤自负。先大夫年七十五，猝中风疾，以为不救矣，药之数剂而愈。县署有幕友延之视疾，按其脉曰：“无妨。”顾指一友曰：“君颜色甚晦，当有病。”遂诊之。曰：“疾不可为也。百日内，当疽发背死。”其人固康强无恙也，至期果以疽殁，于是人争神之。其相人也，一望即能决其贵贱寿夭。何宫保桂清抚浙时，凌以教职考验，一见欢然握手曰：“君昔相我当封疆，今封疆矣。请再视我异日何若？”对曰：“昔观公相甚善，今所留下部髯甚恶矣，于法当斩首。”何大怒，挥之去。越六年，何果以失守罪伏法。此外相虽间有不中者，然后来应验者居多。尝谓先大夫曰：“大劫将临，浙江无一片干净土。吾所相人多横死者，独公祖孙父子相皆善，不遭此劫，当是公厚德所致。”又尝昌言年届庚申，京城有急，兵入而杭州亦破，数俱前定，莫可挽回。至己未岁，遂弃官归。次年庚申，夷人果入京师，而杭城于二月间为粤匪所陷，皆如其言。凌归后居晟舍镇，杜门不出。湖州陷之月，自卜贼匪当于某日到镇，若过巳时则无害。届日，开门延友饮酒以待，至巳时贼果至，执之以归。伪王闻其名，将以为军师。大骂不肯，命之跪，不肯。有贼帅为之缓颊，曰：“一揖，即纵汝出矣。”亦不肯。伪王怒，挥去杀之。延颈受刃，颜色不变而死。噫！厚堂方可谓非常人矣。

满洲老名士

炳成字集之，五十后号半聋，以左耳重听也。为清肇祖后，世贵显。父桂昌，道光初为浙江粮道，擢宁绍台道，以治战舰不如期，为钦差赛尚阿所逼，自经死。伯父桂清，以都御史讯狱湖北，道卒，谥文清。家虽贵而贫。炳成幼好学，无贵介习，尤好金石书画。童年见桐城吴康甫先生，吴敬之。吴时年二十余，为杭州府知事，炳从其习篆隶，识钟鼎字，学篆刻。年既冠，遭家难，浙之人士悯桂昌清贫，醵二万为赙。炳成遂奉母携妻子还京师，以八旗贵胄浮薄无文采，不愿与往还，而独与汉人士相款洽。炳之返自浙也，营葬毕，不事生人产，又座客常满，樽酒不空，有古瓷酒杯三百器，号“三百杯斋”，不数年裘敝金尽矣。以荫为都察院笔帖式，四十年不迁，郁郁以终。故事，户部银库司员，三年一更替，司库一缺，选各署资深之笔帖式为之，岁可赢千金。其族子某为某部笔帖式，资与炳埒，少数月耳，极力营谋不能得，而炳成适当选。炳不知其犹子之谋也，三年期满始知之，尽举所有以与犹子弗顾也，人以是尤重炳。炳狂傲，尝蔑视上官，以为不足与语。清初故事，设有司属与堂上论事久，得自挟坐具席地坐而言，此犹未入关时毡幕中旧习，而会典既未删除，亦未声明。一日者，炳故择一长言之事，挟坐具怀《会典》以往见都宪。立谈良久，忽设坐具坐于地。都宪大诧，将斥之。炳以《会典》进，都宪瞠目以视，而无如何。同僚咸以为玩世不恭也。子年十五，昼夜课之读，举《十三经》皆背诵如流，犹以为未足，更以《国语》、《国策》、《史记》督责之。子不堪其苦，呕血死，妻痛子亦殒，炳乃大悔。独居龙树院，踽踽凉凉，凄然寡欢，绘《天倪阁图册》以悼亡，遍征题咏。其为人也，一介不取，故旧资以金皆不受，岁入俸四十余金，不足，则鬻书画以益之。能饮健谈，尤熟于国朝掌故。好读书，手不释卷，凡有心得者辄手录之，名之曰《我爱抄》。积十余年，得巨册厚二尺许。没时，鬻藏书以殓。

林文忠封翁之《饲鹤图》

林文忠公服官中外，常以封翁赐谷先生《饲鹤图》，珍袭行幐，遍征题咏，一时作手，阐述其先德甚详。此举寻常不足录，而齐东之言，有谓文忠本徐姓，育于封翁，通籍后每自郁陶者，可灼然辨真谬矣。

林文忠联语

林文忠在河工时，题所居室联云：“春从天上至，水由地中行。”客座联云：“芦中人出，河上公来。”赠河丞张姓联云：“乘槎直到章牛渚，载笔同游放鹤亭。”切地切姓，工绝矣。

林文忠之谠论

龚璱人名振都下，朝贵倒屐交迎，而口若悬河，每及当世事，纵横陈说，四座皆喑，与之讦难，鲜不辟易者。一日，觞于某贵人第，座有林文忠，定盦席次谈天雕龙之辩，风起泉涌，众唯唯而深厌苦之。酒数行，坐客有言部胥多奸人者，长喟不已。文忠笑曰：“君何易视奸人乃尔，而以若辈当之？”某曰：“何谓也？”公曰：“子真未之知乎？吾与子言奸人。夫奸人者，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忍为，如公孙弘期年化俗尚以为迟，安石万言书自拟伊傅，秦桧‘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之类是也。盖辇毂之前，人文所聚，而彼辈乃大言不忌，自信之坚如此，亦非真有过人之材也。不过见当时人材脆薄，学识猥陋，故肆无忌惮，挟其术以沽名猎位，眩其学以动众惊俗，一旦得志，殃民生而败国是。如此辈者心逆而险，行伪而坚，老成谋国在所必诛者是也，此之谓奸人。君恶得以区区刀笔吏为奸人哉。”言已，满座改容称善，定盦颇自矜持。闻者谓非文忠森严耸切之论，未易折服之云。

记羽琌山民二十二则

己丑，龚卷落王中丞（植）房，阅头场第三篇，以为怪，笑不可遏。隔房温平叔侍郎闻之，索其卷阅，曰：“此浙江卷，必龚定盦也。性喜骂，如不荐，骂必甚，不如荐之。”王荐而得隽。揭晓日，人问其房师，龚大咍曰：“实稀奇，乃无名小卒王植也。”王后闻之，怨温曰：“依汝言荐矣，中矣，而仍不免骂，奈何？”

山民己丑四月二十八日应廷试，交卷最蚤。出场，人询之，山民举大略以对。友庆曰：“君定大魁。”山民以鼻嗤曰：“看伊家国运何如？”盖文内皆系实对，于西北屯政綦详也。

龚补中书考差，有问徐星伯先生曰：“定盦如得差，所取必异人。”星伯先生曰：“定盦不能作小楷，断断不得差。如其夫人与考，则可望矣。”盖颉云夫人有书名也。

晚清文人，龚定盦最负重望，所为文诗，皆廉悍伟丽，不立宗派，思想尤渊渊入微。生平治学颇博杂，惟近时坊刻《定盦文集》只六册，其所自定之二十四卷本，已无地可寻。生平不善书，以是不能入翰林。既成贡士，改官部曹，则大恨，乃作《干禄新书》，以刺执政。凡其女、其媳、其妾、其宠婢，悉令学馆阁书。客有言及某翰林者，定盦必哂曰：“今日之翰林，犹足道耶？我家妇人无一不可入翰林者，以其工书法也。”其平日所著诗，多讽世之作，如《咏诗史》，则为曾宾谷而作也；如《小游仙诗》，则为不得军机章京而发也。生平所得金，皆随手尽，京师人以怪物目之，夷然不顾也。

山民在京师，一日同人招游陶然亭。有某王孙者，粗犷不识文，愿联句赋诗。山民请首倡，遂题句云：“柳暗花明三月天。”山民联其下云：“太夫人移步出堂前。”王孙大笑曰：“我辈赋诗只七言，或五言。子今乃成八字，何邪？”山民曰：“子乃赋诗邪？若赋诗，我定以五七言报若矣。”此与一富商以资得县令，到省谒巡抚。巡抚询以事，富商拱手云：“大人容禀。”巡抚忍俊不禁，乃答云：“听你道来。”两语连续之妙，同一机轴。

定盦寓仁钱魁星阁下，上层魁星，中层孔子，下层住客。定盦一日书一联于柱曰：“告东鲁圣人，有鳏在下；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见者无不笑。

定盦自称龚老定，日照许印林笑曰：“河南人以小官为卖凥，我山东人以为卖定。老定之称，殊属不雅。”合座大笑，从此不复称。

山民不喜治生，交游多山僧畸士，下逮闺秀优倡，挥金如土，囊罄辄又告贷。一日，山民至扬州魏氏园，见所著白狐裘下截皆泥污，而上半皆新，询之山民。曰：“吾自金陵渡江，天大雪加寒。雨生（谓汤贞愍）脱裘相赠。盖汤公身修削，山民故短小，不知付匠修改，虽半入泥涂，弗觉耳。”

山民至扬，多寓魏氏秋实轩。秋实轩者，有桐树数株，相传为李唐旧植，山民暇辄低咏其下。一夕，与客谈甚欢，遂坐棹上。迨送客，靴不知所在。越数日，山民行，仆辈于帐顶得之。盖谈笑极惬，手舞足蹈，无意之际，不觉靴之飞去耳。

山民有异表，首四顶中凹，额磬下，而颏上卬，短矮精悍，两目炯炯。语言多滑稽，面常数日弗盥沐。寓魏氏园，默深先生另委两仆恭伺之。一日晨，山民大怒，呼主人至，曰：“尔仆嬲我。吾向不喜盥沐，乃用盘水数数相溷，是轻我也。贤主人乃用此仆乎？”默深笑谢之。

山民学佛，主持咒及天台法华宗旨。詈禅字，尝谓是不识字髡结所为。蕙风讲师、钱伊庵居士屡呵之，弗怪。默深先生曰：“定盦学问皆在语言文字，至扫除一切不立文字，则无置身之处。此所以不识禅玄也。”

山民故简傲，于俗人多侧目，故忌嫉者多。阮文达家居，人有以鄙事相浼，则伪耳聋以避之。山民至扬，一谈必罄日夕。扬人士女相嘲曰：“阮公耳聋，见龚则聪；阮公俭啬，交龚必阔。”两公闻此，大笑勿恤也。

山民喜读书，手不释卷。晨起，仆人置槃香一，淡巴姑一巨罂，旁置一烟筒，而计甚巨。山民日坐其间，无他事焉，倦即沉睡，虽具朝衣冠亦仍之。仆有为解脱，必斥逐勿赦。

《太誓答问》，初刻于曹家驹，并作后跋。每送人撕去之，问之，曰：“我请其刻，不请其跋，他如何能跋？乃为书之累。”

山民一日在剧园当台坐，列坐言龚氏历世学派。次及其尊人斋先生，（丽正段金沙婿也，官苏松太兵备道。）山民微首肯，曰：“稍有通气。”次及其叔父礼部尚书（守正后谥文恭），山民曰：“一窍不通。”大笑，遂以足置棹上，以背倚椅，一顿身仆于地。满园皆大笑。

龚文恭公，定盦叔父。诮之曰：“吾叔读五色书学问，红面者绅，黄面者京报，黑面者禀帖，白面者知会，蓝面者帐簿也。”

龚为主事时，其叔方为尚书。一日龚往谒，甫就坐，忽阍人报有小门生求见，其人固新入翰林者。龚乃进入耳室中，闻尚书问其人以近作何事，其人以写白折对。尚书称善，且告之曰：“凡考差，字迹宜端秀，墨迹宜浓厚，点画宜平正，则考时未有不入彀者。”其人方唯唯听命。龚忽鼓掌曰：“翰林学问，原来如是。”其人惶遽去，尚书大怒诃之，由是废往还礼以自绝。

定盦交游最杂，宗室、贵人、名士、缁流、伧僧、博徒，无不往来，出门则日夜不归，到寓则宾朋满座。星伯先生目之为无事忙，又曰：“以定盦之才，潜心读书，当不在竹垞、西河之下。”

定盦以博倾其家资，而自负其精于博，闻声揣色，十猜八九。有询之何以屡负，定盦戚然曰：“有人才抱马班，学通郑孔，入场不中，其魁星不照应也。如予之精于博，其如财神不照应何？”

定盦生平最嗜赌，尤爱摇摊（即押宝），自谓能以数学占卢雉盈虚之来复。其帐顶满画一二三四等字数，无事辄卧于床，仰观帐顶，以研究其消长之机。每自鸣其赌学之精，然每战辄北。一日，扬州某盐商家大开宴会，名士巨贾辈毕集。酒阑，于屋后花圃中作樗蒱戏。有王君者，是日适后至，见定盦独自一人拂水弄花，昂首观行云，有萧然出尘之概。王君趋语云：“想君厌嚣，乃独至此。君真雅人深致哉！”定盦笑曰：“陶靖节种菊看山，岂其本意！特无可奈何，始放情于山水，以寄其满怀之忧郁耳。故其所作诗文愈旷达，实为愈不能忘情于世事之征，亦犹余今日之拂水弄花，无以异也。”语次复云：“今日宝路，吾本计算无讹，适以资罄，遂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惜世间无豪杰之士，能假我金钱者耳。”王君本倾慕其文名者，乃解囊赠之，偕入局。每战辄北，不三五次，所借之资已全数乌有。定盦怒甚，遂狂步出门以去。

婕妤妾赵玉印，以《宋拓化度寺帖》相易，又媵以五百金得之，甚宝爱。拟在昆山县玉山造阁三层，名之曰宝燕。未几，因博丧其资斧，又质之人矣。

定盦官京曹时，得赵飞燕印，狂喜赋诗，诗载入集中，而不详其缘起，及印之形状，李伯因谓龚为人欺。观吴石华集中有题此印诗，所纪甚详，特录如下，以为艺林添一故实。其序云：“玉印径才厚五分，洁白如脂，纽作飞燕形，文曰‘倢伃妾赵’四字，篆以秦玺，似独以鸟迹寓名。嘉靖间藏严分宜家，后归项墨林，又归锡山华氏及朱竹垞家，最后为嘉兴文后山所得。仁和龚定盦舍人以朱竹垞所藏宋拓本《娄寿碑》相易，并以朱提五百，遂归龚氏。”此册乃何梦华所拓也。诗云：“碧海雕搜出汉宫，回环小篆字尤工。承恩可似绸缪印，亲蘸香泥押臂红。不将名字刻苕华，体制依然复内家。一自宫门哀燕后，可怜孤负玉无瑕。黄门诏记未全诬，小印斜封记得无。回首故宫应懊悔，再传重问赫蹄书。锦囊檀薰又几时，摩挲尤物不胜思。烟云过眼都成录，转忆龚家《娄寿碑》。”闻此印后归潘德畲方伯，今不知流落何所。（按：赵氏位婕妤凡三人，一钩弋，一宣主，一合德也。）

定盦前生

定盦尝自言，前身本为天台一老僧，此僧生平一无所长，惟每日诵《法华经》而已。僧卒日，即定盦生日。然定盦郤聪慧绝伦，盖定能生慧，亦诵经之功也。定盦曾至其前生圆寂之地，有诗数首，曾为王君书扇，集中皆未载者。王君但忆有句云：“到此休论他世事，今生未必胜前生。”盖亦自慨其半世苦修，未能出生死流，仍沉沦于三界中也。

定盦与太清事

定盦生平性不羁，善作满洲语，嗜冶游，在京日所欢甚多，与某贝子福晋谊最笃。旧例，凡满蒙王公贵人诸内眷从不许外出，惟每季可游庙一次，游庙有定期。某福晋于游庙时与定盦遇，既目成，以蒙语相问答，由是通殷勤。未几，为某贝子所知，大怒，立逼福晋大归，而索定盦于客邸，将杀之。贝子府中人素受福晋惠，侦知其事，告定盦。定盦孑身走至江淮间，几乞食。其集中《纪行诗》有留眷于京，单身外出，及文集中《重过扬州记》，皆此时作也。阅近人笔记，载龚与明善堂主人事。按：主人名奕绘，号太素，为荣恪郡王绵亿之子，封贝勒。著有《明善堂集》。侧福晋者，即太清西林春，著《天游阁集》者也。太清姓顾，吴门人，才色双绝。贝勒元配妙华夫人殁后，宠专房。贝勒由散秩大臣管宗人府及御书处。又管武英殿修书处，旋改正白旗汉军都统。性爱才，座客常满。其管宗人府时，龚方为宗人府主事，常以白事诣邸中。贝勒爱其才，尊为上宾，由是得出入府第，与太清通殷勤，时相倡和。龚杂诗中所谓“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即指此事。闻太清好著白衣，故云云。太清貌绝美，尝与贝勒雪中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如玉，见者咸谓王嫱重生。又闻贝勒所作词名《西山樵唱》，太清词名《东海渔歌》，当时特取其对偶云。某说部中见有龚集外诗一首，此诗旧藏蒋剑人家，后归王紫佺，蒋与王皆与龚子孝拱相友善，决为龚作无疑。诗云：“未定公刘马，先宰郑伯羊。海棠颠未已，狮子吼何狂。杨叛春天曲，蓝桥昨夜霜。微云才一抹，佳婿忆秦郎。”又题友人扇一绝云：“女儿公子各风华，争羡皇都选婿家。三代以来春数点，二南卷里有桃花。”情辞惝恍，他人断无此思想此笔墨也。

定盦之死

定盦以道光十九年，年四十八乞休。二十一年，五十岁殁于丹阳。其殁也实以暴疾，外间颇有异词。初，定盦官京曹时，常为明善堂主人上客。主人之侧福晋西林春太清慕其才，颇有暧昧事。人谓定盦集中《游仙》诸诗，及词中《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诸阕，惝恍迷离，实皆为此事发也。后稍为主人所觉，定盦急引疾归，而卒不免。盖主人阴遣客鸩之也。或又谓定盦晚年所眷灵箫，实别有所私。定盦一日往灵箫处，适遇其人，因语灵箫，与之绝。箫阳诺之，而踪迹则愈密。半岁后，定盦一日又见其人从灵箫家中出，因怀鸩以往，语灵箫：“其人倘再至者，即以此药之。”药方固出禁中，服之不即死，死亦无伤痕可验也。灵箫受药，即置酒中以进。定盦饮之，归即不快，数日遽卒。

汤海秋戏服大黄毙命

益阳汤海秋侍御（鹏）雄于制举文。道光年间，以少年捷科第，登言路，高才博学，声名藉甚。一时胜流如曾文正公及王少鹤、魏默深、邵位西、梅柏言诸君子，皆与之交。侍御气甚豪，旬日间章屡上，遂由御史改部曹，颇郁郁不乐，然不见于面也。乃研精著述，所著《浮邱子》尤自喜。一日，诸友集其舍，或言大黄最为猛药，不可轻尝，如某某等为庸医所误，皆服大黄死矣。侍御曰：“是何害？吾向者无疾常服之。谓予不信，请面试之。”命奚奴速购大黄数两来，诸友苦止之，不可。及既购到，诸友竞起止之，侍御已连取大黄六七钱吞之矣。一友飙起夺之，侍御复攫吞大黄一块，且骂夺之者，遂皆反唇，诸友不欢而散。抵暮，闻侍御泄泻不止。黎明，诸友趋往问疾，始知侍御已于中夜暴卒矣。故曾文正公祭文有曰：“一呻之药，椓我天民。惜哉！”侍御以戏服猛药杀其身，年仅四十有四。不然，则所就固未可量也。

王方伯

平湖王晓莲方伯（大经）未达时，极偃蹇，会试五次始获，中道光某科进士。后供职都下，资用尤乏。尝与数友共游西海，约需用若干，当公摊之。已而游竣，计每人须六吊。王遽云：“如此巨款，非我所及料，实未能照付。”或为对曰：“西海一东悭六吊，南宫五北哭三场。”其匾额曰：“苦来异穑。”平湖土音谓“甚苦”为“苦来异色”，故额用其语，而书“色”为“穑”以诮之。

吴学使保护士子

道光二十余年，时有余姚吴小涛茂才赴杭乡试。杭关巡丁吹求争闹，同至织造署内，即将五士子捆缚置阶下。织造请抚台踏勘，中丞辞以考事宜请学政。是时吴殿撰钟骏方为浙学，即赴尚衣署。时众士子哄然，使人至西兴止士子过江应试者。学使至，尚衣云：“今众士子闹我衙门，尚有可原，乃至办贡之物亦遭毁坏，并打下署内之匾，求大人照例严办。”吴学政持烟袋吃烟，睹士子皆紧缚掷阶前，类皆文软，无狂暴状。适中军在阶前，吴即唤问众士子带何军器来署。中军答诸士子皆持短烟筒来署滋扰，即令呈短烟筒。学使笑云：“此物手持之，亦不能及匾，安有毁匾之理？此皆汝辈诬捏也。若因此致误考事，本部院当会同中丞奏闻。现将此五人交汝辈。”一揖登舆迳去，士子在阶前皆大呼救命。学院顾之曰：“是非难逃公论，汝辈不必忧。”尚衣大惧，驰求学院及中丞设法，并向士子陪罪，事始罢。

徐朗斋三场误点

昆山徐朗斋大令庆，健庵先生之裔孙也，有隽才，跅弛不羁。道光己酉乡试，二场毕后，饮秦淮妓艇上竟夕，大醉不醒，三场竟误点未入，其卷已抡元矣，闱中遍求三场卷不得。主司叹惋累日，刊程墨时，录其文于解首之前，不刊名而刊红号曰丽六，徐赋诗云：“虚名丽六流传遍，下第江南第一人。”后数年，始捷秋闱，然已失龙头矣。

俞少卿之狂傲

道光时，杭诸生俞少卿（城）者颇有文才，尤工试帖，著有《师竹斋试帖诗》，尝刊行。时胡书农学士为崇文书院山长，俞试多不得前列，颇愤愤。偶胡以《蜂重抱香归》命题，俞作首二句曰：“尔亦知香臭，胡蜂历乱飞。”胡见之甚不悦，谓俞之师黄芗泉先生（珣）曰：“此人汝徒耶？奈何如此？”黄摇首曰：“伊尚以君为足教，故有此。若我辈，更在彼不屑教诲之列矣。”其狂傲如此。

大宪多情

李文恭（星沅）抚苏时，尝召优人演《长生殿》传奇。至《埋玉》一出，不觉叹息失声，泪为之堕，即席咏其事云：“戈马匆匆起范阳，猛闻铃语唤郎当。凭肩有誓同牛女，掩面无端作帝王。自倚翠华甘谢错，可怜黄土忍埋香。金钗钿盒须臾改，莫再含情问上皇。”“罗袜凄凉堕劫灰，洗儿钱枉费疑猜。谁传宫禁司筹事，几见宾王草檄来。一死功能扶社稷，他生籍已注蓬莱。听歌暗洒青莲泪，曾醉沉香旧酒杯。”次首即用随园“马嵬一死诸军退，妾为君王拒贼多”意。盖美人例为人怜，亦如钱乙生（国祥）《咏西施》之“可惜越王无见识，黄金不铸女功臣”，两句之旨同也。

梨云堂

《墨余录》云：道光辛丑春，海疆多警，因特卜居泖滨，赁数椽家焉。中有堂，取王建诗意颜曰梨云。堂之阳，植梅数十本，花时纸窗四辟，一室香流。堂后为书叶轩，修竹万竿，绿阴蔽日。西偏近寝室得隙地亩许，杂栽樱桃、银杏、丹桂、石榴、紫薇、山茶之属。复得一溪，傍有柳株，大可数围，云系宋时物。左为坞，花品罗四季，长红小白，色香既备，浓淡皆宜，花时邻家妇女时来采折，亦不之禁。西行数武，清泉暗流，度小桥，则寒松春韭，按时蔬味在焉。溪水回环，草堂寂静，自读书作画之外，高枕而已。主人陶姓，守园其号也，嗜杯酌，喜交游。每当春秋佳日，招集宾朋，品花小饮，余亦与焉。守园了解吟咏，而好强人作诗，得句必糊之壁间，中有余句云：“数点青山近水涯，绿杨深锁野人家。小桥半日无人过，啼鸟一声日已斜。”“晓雨丝丝鸠乱啼，春残庭院落辛夷。山斋独坐无聊甚，淡墨疏林学画倪。”又和陆春沂茂才六言二首云：“修竹千竿绕屋，晨晞迟上窗纱。自扫一庭落叶，呼童敲火烹茶。”“午睡醒来无事，携筇漫步前溪。偶遇邻翁闲话，夕阳已过桥西。”尝自写《村居图》横幅题云：“乍晴乍雨熟梅天，草色苔痕亦可怜。几日不曾出门去，秧田新绿嫩于烟。”“新得村居傍水溪，一园鲜果半蔬畦，老妻抛却女红事，春作盐梅冬齑。”又赠守园《竹枝词》十二首，尚忆其二云：“阔板桥头日乍熏，东村买酒到西村。市人识得田家器，一样青钱满几分。”“草堂寂寂竹门斜，客至呼童剪韭芽。烹得鲜鱼午饭熟，开锅香味到邻家。”余居陶氏年余，吟咏颇多，录此数首，聊识村居乐事云尔。

记蒋敦复

道光末叶，有丽农山人名敦复，自号“江东剑老”，太仓宝山蒋天复诗人之孙。山人早孤，家贫，恒客居于外。游维扬，有相国弟某觞宾客平山堂，山人摄敝衣冠，不通谒直入，短小精悍，出语惊坐。相国弟奇其才，甚敬礼焉，留数旬。与世俗忤，常使酒骂坐，拂衣去。嗣客江淮间，落落无所遇。不得已，以诗酒自遣，大江南北，无不以诗人目之，然非其志也。有某达官言于人曰：“蒋生能出吾门下，衣食之，且可立致青云。”山人笑谢不往。当是时，夷难起，上书总督陈十事，语过峻，触当事者怒，会有某令构蜚语中伤之，逃于方外以免。名妙尘，号铁岸和尚，往来山泽间，日与和障一流为伍。会总督与某令皆得罪，褫职去，复返初服，受知于祁穆二相国。山右张侍郎芾督学江苏，二相国饯之行，曰：“江左蒋某，未易才也。君能收之药笼中，则善矣。”及试，得山人卷，置第一，补学宫弟子。山人旧有句云：“闭门画粥忧天下。”又曰：“岂有饥鸾贪腐鼠。”亦可想见其概矣。蒋以门户计，蓄妻子，思仕宦，五踏春闱，屡荐不售，乃幡然改曰：“丈夫生不能得志，岂饱食安居，死与草木同腐哉？”发愤著书，虑夷人终为中国患，搜罗遐陬人著述，考定地球四洲形势，作《寰镜》一书，桐城姚方伯莹见之，大钦服，称奇才者再，既而叹曰：“何相见晚耶？”尝揄扬于公卿间，他日以语武进汤贞愍公，且曰：“此君气节士，亦经济才，奈烟霞锢癖何？”蒋闻之，则曰：“吾以消耗雄心也。非托此物以自晦匿，瘦皮骨为人咀嚼久矣。惜平生此头颅欲持赠人，无肯受者。”贞愍大嗢噱。咸丰二年秋，与贞愍重会于白门，置酒秦淮河房，大治声伎，群艳毕集，上下名士，咸在花天月地，画舫珠帘，欢饮谈谑甚乐。蒋被酒，大言曰：“座中有他日能将十万兵，扫除中原豺虎者谁也？”四座盱，相顾声寂。时粤逆已南下，所过州县告陷，闻贞愍投水死，平日知交病死戕死，闻耗郁郁，不自聊。成《愤言》三篇，《战守》二策，冀动当事者之听，又度世莫能用，伏处海上，卖文自给云。

顾秋碧先生

江宁顾秋碧先生怀笠，为钱竹汀先生弟子，学问该博，著作甚多。生有异禀，气体过人，每夕必御妇人，指爪甚有力，可以排墙。相传先生为巫支转世，其言甚诞，然先生尝从乩仙叩休咎，乩语有“晏公祠畔重回首，毕汝三生旧爪痕”之句。后卒客死清河之海神庙中，甚奇。秋碧先生值发逆之乱，转徙至淮安，寄食于鲍氏，憔悴不胜，然仍以著作自娱。近已刊行者《然松阁集》及《补五代史·艺文志》。其所著《补后汉书·艺文志》卷帙甚富，越中赵叔大令刻入丛书中者，乃删节本也。其足本藏山阳高子上征君延第处，现经南清河王寿萱部郎刻入《小方壶斋丛书》中。其余著作未刊者尚多。先生寄庐门首，有楹联曰：“得过且过日子，半通不通秀才。”其风趣可想。

陈宝箴

陈宝箴，字右铭，江西义宁人。道光辛亥举人，倜傥好奇计，游京师，人皆以为狂。为策论才气雄肆，略如其乡人魏禧。咸丰庚申之变，洋人火烧圆明园，宝箴登酒楼望之，抚膺大恸，楼下人皆惊。宝箴亦去，归寓即作书，告其友田玉梅于河南，使将所部勤王。

厨子翰林

刘熙载，字容斋，江苏兴化人。道光甲辰进士，由编修官国子监司业，居京师授徒自给，不受亲故馈遗。咸丰时，入直上书房，每徒步先至，大风雪未尝乘车，衣履垢敝，诸王子窃笑，称为“厨子翰林”。岁时内监多以酒脯馈直官求赐，至熙载宅，户无帘，床无帐，熙载方踞地爇薪，以砂铛煮粝饭。内监叹曰：“刘公贫至此，我辈忍取求乎？”即持酒脯去。文宗知熙载廉窘，特授广东学政。熙载至，尽裁上下陋规，胥吏患之。知熙载狷，故为蜚语刻洋报中，熙载见之果恚，即日乞病归。著有《艺概》二卷，《塾志》、《塾言》各若干卷。

徐淞桥

徐淞桥明府元礼，浙之桐庐人，淳谨朴实，口无雌黄。书法直造晋唐，与郭兰石大理齐名，小楷或胜之。以拔贡分发河南，卒，贫不克敛。无子，其妾韩小亭，家婢也，竟矢志守节，亦以困苦而殁。呜呼，观淞桥字，气厚而味醇，何命之薄如是耶？

太湖石砚

江西太湖石向不著闻。钱直卿上舍师璟，舟行偶拾一枚，大仅三寸，宛如秋后残荷，制为小砚。有填《高阳台》一阕：“才老残黄，重看新翠，掌中片叶呈妍。醉艳吟红，爱伊犹忆当年。冷香不到秋深处，怎伴他，鸳梦双眠？有谁怜，袖底携来，相赏风前。文窗拂拭黛轻研，怅搴芳去后，露坠江边。莫是周郎，相逢又惹尘缘。专诸巷里人何在？这天然，不费雕镌。擘云笺，妙笔争题，舌上生莲。”

镴隐

山阴钟世俊能诗，侨寓鄞城，以锡工为业，溷于市廛，时人谓之“镴隐”。年七十余，犹寄诗陈渔珊大令，五律二，七律一。“当年初出宰，相送去延长。及我句方摘，而君帆已扬。波涛千里目，风雨九回肠。此意凭谁达，遥遥归雁翔。”“茎发都无黑，辛勤尚未休。雨中双蜡屐，秋老一羊裘。家窘儿偏懒，身衰妇幸留。何时重聚首，别绪话绸缪。”“忆君西去路漫漫，回首光阴指数弹，鸡黍十年劳远梦，云山万叠隔长安。春深汉苑莺啼晓，月落句江雁唳寒。闻道官闲诗日富，可能桑梓念衰残。”

武林会馆楹帖

广东省城有武林会馆，在归德门外晏公街，杭州商贾于此醵金创建。既落成，其乡人梁应来（绍壬）为撰楹帖云：“一阕《荔支香》，听玉笛吹来，遍传南海；双声《杨柳曲》，问金樽把处，忆否西湖？”真雅音也。

《断钗吟图》题识

道咸二朝名人集中为《断钗吟图》题识者，所见不下五六十家。图盖汤贞愍公为其母杨夫人作也。夫人十四岁随父官昆明，父赐之玉钗。于归后偕其夫侍翁，官台湾。林逆乱，翁殉节，夫亦殄焉。后贞愍奉板舆之官扬州，钗断于琼花馆，夫人作二绝纪之，有“三十九年千万路，鬓丝丝断玉还温”之句，为世传诵。今贞愍复殉粤逆之难，三世贞忠，一门劲节，已足百劫不劘，而夫人母子复以文藻儒雅，著声《断钗》一吟，洵绝好传奇题目也。

艺芸精舍

道咸间，苏州藏书最富者，推艺芸精舍汪氏阆源。汪本以布商起家，世居山塘，联姻潘氏，文勤公之姑丈也。精舍中有一联云：“种树如培佳子弟，拥书应拜小诸侯。”为阮文达书赠。粤寇至，合家离散，宋元善本，悉为邻家携去。今著录家得其一鳞一爪，莫不珍为册。汪氏故居，在今山塘之殳家墙门，峻宇华堂，依然完好，已为孙氏所有。东偏一室，碧梧修竹，点染尤佳，未知即艺芸故址否。徘徊庭宇，不胜惘然。

罗忠节真理学

理学亦何可厚非，惟真伪不可不辨。然“真”之一字，惟罗忠节足以当之。其夫人目已瞽，伉俪甚笃，不置侧室。在长沙购得所谓一字牌者，初疑其无此癖，曰：“家君好为叶子戏耳。”又见箴规友人高云亭，苦言至于垂涕而道，真意流露，表里如一。所作皆言理之作，凡天文、舆地、律历、兵法及盐、河、漕运诸务，无不探其原委。坐言起行，为有用之学，至性亦复过人，可为笃行君子矣。

张南山

张南山先生维屏，番禺名士也。以名进士出宰湖北，所至有政声，随擢守南康。归田后闭户著书，著作等身，有《国朝诗人征略》等数十卷行世。工诗善书，老而弥笃，有“岭南三子”之誉。常刻一小印，曰“乾隆秀才，嘉庆举人，道光进士，咸丰老渔”。曾筑听松园于花田之滨，为著书之所，一时粤中名士皆从之游，以得列门墙为幸。先生性爱松，尤喜菊，园中所植老松外，沿畦绕砌，悉莳佳菊。每当黄花盛开，即邀友游宴其中，酒赋琴歌，盘桓竟日，享林泉之乐者三十余年，亲见其子若孙掇巍科，登显官。年八十有四，无疾而终。其《绝笔诗》云：“烟云过眼总成空，留得心精纸墨中。书未刻完人已逝，八旬回首惜匆匆。”“偶堕尘寰八十年，飘然归去大罗天。松溪花埭常游处，或者诗魂泛画船。”时人争相传诵。殁逾年，值先生生日，其老友邓荫泉赠君邀同人，设菊觞于花埭之吉林庄，为位以祝先生寿。甫入座，即有鹤翩然而来，直立座次，戛然长鸣，良久始去。同人咸以为异，相约次年复集，以觇之。逾年设宴如前，而鹤至亦如前。自是每岁辄如期宴集，而鹤亦未尝爽约，一时传为佳话。昔丁令威有化鹤归来之说，鹤其先生化身耶？噫，异矣。

朱克敬

朱克敬，字香孙，甘肃皋兰人。强直任气，好议论时事，人多厌之。家贫，客游四方，遭乱无所之，乃援例为小官，补湖南龙山县典史。龙山俗陋，克敬野逸，每行田间与父老杂坐，有争者就平其曲直，民甚安之。咸丰十一年，寇大至，知县千总皆走，克敬独与士民守之，凡四月，城迄不陷。巡抚恽世临荐于朝，不果用，久之以盲去。巡抚刘崐素知克敬，与官钱使修通志。崐去，克敬益无聊，欲游河外，友人哀其困，共与之千金，遂留隐焉。其诗由香山入杜，天才绝高，学力不副，故未能卓然名家。然格律整严，写景言情，时有独至之处。克敬少壮为诗，不能深造。既盲，日令人诵《文选》、杜诗，听而识之，反复精思，数年颇有所悟，乃更为诗，佳者往往似姚合。将死，自铭其墓曰：“生无补于时，死无闻于后。既盲而学古无有，独以其盲传不朽。”著有《瞑庵诗录》。

阎正衡喜读书

阎正衡，字季蓉，湖南石门人。喜读书，所居僻陋，书不可得，从友人假得《文选》并注，读之，数月皆能记。同里某翁家有《史记》，请借不许，请就其家读之，又不许。翁所居少薪，正衡家有山场，请日馈肩薪，乃许之。正衡朝食荷薪，携笔札往读之，且读且写，数月乃毕。后补诸生，应省试，益鬻产购书数千卷，日夜读之，其学益充。苦下县寡陋，复游学长沙，与黄文琛、龙汝霖、朱克敬相师友。好事者闻其名访之，皆谢不见。学政顾云臣以博通古今、孤介绝俗荐于朝，诏授训导。正衡笃志于学，九经诸史靡不研贯，为文章坚劲雄肆，颇似王安石、苏洵。

何愿船著《朔方备乘》

光泽何愿船刑部秋涛博览强识，尤熟治舆地之学。在都中，与祁文端相国、何子贞编修、张石洲孝廉，互相钩考。咸丰庚申春，进呈新纂外藩书八十卷，赐名《朔方备乘》，旨令在懋勤殿行走。部曹直懋勤，前惟黄左田尚书钺，事在嘉庆五年庚申，及愿船再膺此典，已甲子一周矣。《邵亭遗诗》有云：“曹司秘殿当涂后，六十年来故事虚。异数仍开懋勤直，天题新焕朔方书。”即赋此事。厂肆书贾齿稍宿者，多言愿船、石洲嗜书之笃，校书之勤，于古书源流本末，若数其期功表中之周亲，纤悉靡不洞晓。若嫌余生晚，不获与诸君奉手者，余亦为之怃然。又闻愿船自庚申西人之变，请急归闽，旋告终矣。

钱晓庭画

秀水钱晓庭孝廉聚朝，为箨石宗伯曾孙。少孤，事母以孝闻，胸襟洒落无城府。画得宗伯家法，而加以腴润，晚年声价益高，今则吉光片羽，人争宝贵，且不可得矣。晓庭早岁綦贫，而性甚介，不妄受人惠。尝谓余昨晚断炊，仅剩白米少许，供老母粥，而我则以炊饼二枚度一日。然意气自如，绝不露寒乞相，人服其雅量也。举孝廉后家稍裕，大挑得淳安教谕，未及满任即弃官归，归后惟以书画自给，不问外事。咸丰戊午春，粤贼犯金衢，于是嘉郡亦警备。太守马雨峰昂霄于精严寺设筹饷局，延诸绅司其事，晓庭亦与焉。

侯度节操

无锡有侯度者，为邑名士，工书法，名噪一时。遭寇乱，被贼虏。贼爱其书法，命之书，不可；强之书，执不可。贼怒甚。贼割其右手四指之半。有人怜之，敷以药，得不死。乱平，犹以半截手为人书联，而书法愈觉遒劲，款署断指生侯度。人得其片纸只字，珍如拱璧。“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岂天之所以玉成侯度耶？《复堂日记》言滁州人，未知孰是。

指头书画

懒真子云：“温公私第棣华斋，巫咸、赐谢、赐书阁诸榜，皆公染指自书，字大尺许。孙溪先生亦能以指染墨作书画，造诣绝伦。其法想始于温公，前此未有也。”庚申，贼入杭城，项仓猝未得出，遇数贼，见其衣服肮脏，疑有金赀，严诘之。项即脱衣示贼，且手指其腹曰：“我惟此物，可盛酒饭数斗，无他物也。”贼见大腹皤然，因拍之曰：“好大肚皮。”大笑而去。因得免于祸。其智谲皆此类也。

侯青甫《画资词》

侯青甫云松，上元人，尝官训导。善花卉，以所得润笔分养亲族。年已七十余，金陵破，自缢死。其取画资有小词二首，极风趣。

妙判

蒲留仙《聊斋志异》中《胭脂》一则，事甚离奇，判亦敏妙。不谓二百年后又有续者。陈钧堂先生康祺，以名进士出宰昭文，判庞氏东西交讼一牒，巧思绮合，几可媲美留仙。先是，庞姓延金生菊如教读。庞素多疑，忽谓其妾周荷姑及婢银银与生有私，讼之公庭。先生鞫之，知为乌有，乃当堂作判，不加思索，顷刻而成，以示堂下，咸服捷才焉。判云：“照得庞某控金生一案，研究数堂，迄无确供。中冓不可言，何况事无实据；缧绁非其罪，肯教士也含羞。本县观金生章句书生，乡村学究，适子之馆，未及半年，招我由房，难通一面。纵使国风好色，岂忘君子怀刑。庞周氏貌尚端庄，年非韶绮，久已与庞公而偕隐，何至见金夫不有躬？庞某生从名阀，身袭崇封，到堂数言，亦知大体，决不因主宾失好，自污污人。大约别嫌明微，欲整家门大范；争研妒宠，难弥妇女芳情。周氏附中妇大妇之班，久处春帷而怨命；金生少经师人师之训，惟凭夏楚以收威。此豸娟娟，或偶具西宾之馔；群雌粥粥，遂疑逾东家之墙。庞某偏听人言，恐疏阃范，嫌疑虽当自白，检防未免过严，投牒公堂，初非好讼。今众口雷同，两心冰释。炎凉异姓，菊荷非并蒂之花；贵贱殊形，金银岂一炉之冶？主宾未洽，别聘名师；妾婢无辜，仍还旧主。门楣善保，子孙必可兴昌；屋漏稍亏，神鬼岂能宥恕。倘该封职专房有属，无调象训狮之术，何妨开阁放姬；尔童生就馆不终，遇瓜田李下之嫌，益宜守身如玉。此判。”

吴让之明经

仪征吴让之明经（熙载），声名重一世，然贫甚，且子又不肖。晚年寄居僧寮，为联语自嘲云：“有子有孙，鳏寡孤独；无家无室，柴米油盐。”

百汉碑砚

太仓王子若应绶，改名申，嶰谷大令子，麓台司农第十九元孙。世传画学，海内推娄水正宗。君生十四而孤，比长补诸生，即以才艺游吴楚闽越间，所至上公咸倒屣。兼擅篆隶，精铁笔，皆能闯入古人堂奥。自闽归吴，旋应万廉山刺史聘，至袁浦，为缩摹百二十汉碑于砚背。留几载，功未竣，而刺史逝，载归成之。君假榻道院，临窗捉刀，日惟镌一二十字，与原碑不差毫黍，诚传世之作，墨林之巨观焉。君于诸艺外，又精研灵素，深医术，非素相识不肯为之处方。其画设色妍妙，而其笔则苍劲触透纸背，司农所谓笔端刚杵者，盖已臻其境矣。

戴熙以书画受知宣宗

戴文节公熙以书画供奉南斋，道光戊戌，被命视广东学。陛辞日，宣宗谕之曰：“汝画笔清绝，然胸中目中只是吴越间山水。此行获睹匡庐、罗浮之胜，巉岩演，雄丽奥曲，别有一种奇致，于画理当益进。汝品学朕素知，公余游艺，兼可成全老画师也。”公谢而出。途次遇名胜，辄研弄丹墨，自江右至岭南，一壑一丘，咸为写照。抵粤一载，装巨帙进呈御览，上奇赏之。今画家评公作，谓粤游后笔墨超特，若有神助云。

戴文节画双桂

钱唐戴文节公熙夙工书画，道光辛丑，为乡人沈文忠公兆霖画双桂，题南宋词曰：“占断花中声誉，香和韵，两奇绝。”盖文忠方应举，写此作利市也。是岁榜发，文忠名在第二，同人以为画谶，文节贺诗，遂有“桂林声誉原无比，悔写蟾宫第二枝”之句。后十年，文忠已叠秉使节，文节为人画《月桂图》述及前事，谓画不足传，藉人以传。比同治初元，文忠奉命剿抚叛回，值秦中山水暴涨，没于王事。而前三年庚申，文节早殉难杭州。荩臣硕辅，先后骑箕，誉望馨香，两相辉映，则真所谓画谶矣。

高邮王氏传家忠孝

高邮王氏理学经学，代为儒宗。宗侍御《躬耻斋文钞》，称文简公次子彦和守浔州，访知粤逆巢薮，请大府痛剿，不听。观察皖南，严治土匪，芟锄至数百人。自季弟殉节，痛念国愤家仇，约束部伍，志在荡决，奉命赴浙，委往徽州军营，中途以劳瘁死。文简季子忠介公寿同侍御，称其于韵学能契祖庭不宣之蕴，于小学、经学能补庭训未及之端。分辖汉黄，粤寇至，力战阵亡。仲子恩晋随殉，褒旌庙食，恤典极隆。一家父子兄弟，忠孝堂堂，树节奇伟，盖又不第仍世朴学之传，为足力振门绪也。

徐若洲知兵

徐汤谟，字若洲，浙江仁和人，以诸生官至署扬州府经历。先生秉性忠愤，好兵家言。官扬州日，仿古制造轮机炮，以为守御。咸丰戊午，粤匪攻城，魏太守饬先生将五十人与战，以人少被围，中枪不起，而城由是陷矣。其《哭魏榘园太守诗》，中有云：“十日艰危臣力尽，一门忠节士心伤。冲须温序泉台恨，碎齿睢阳史册光。”盖哭太守者，实以自哭也。

滑稽诗

教职当岁考之年，定例亦须考试一场。向来学使者优恤教官，大都临期散卷，迟数日交卷。教官中年老者居多，多不自作，托学中能文者代为之，故考教一场仅为具文矣。咸丰癸丑，江西万藕舲尚书视学浙江，忽改为扃试。于是年老荒疏诸公皆大惊恐，先期于同寅中择年少未荒者某代作，某代书，互相订定，庶时到不致曳白。然此心总摇摇如悬旌也。学使亦颇虑内中有不能完卷者，无以下台，乃合优生与教官为一场，又下令曰：“若老师目昏手颤，不能端楷者，准将草稿交优生代誊。”于是欢声雷动，大半托优生捉刀矣。金郡九学谕训共十八人，试之日，人给方桌一张，列坐堂上。各优生则散坐厂内，文成交卷，教官尚得学使例宴，饱餐而散，可谓将军不负腹矣。秀水陈星垞皋言文素敏捷，一挥而就，又作七律一章，奉呈诸君子，读之无不捧腹。后学使微闻之，亦一笑而已。其诗曰：“接谈散卷久通行，谁料今番忽变更。高踞考棚方桌子，俯求优行老门生。牢笼一日神都倦，安枕三年梦再惊。共说阿婆都做惯，者回新妇礼难成。”昔人有《嘲内阁中书诗》曰：“莫笑区区职分卑，小京官里最便宜。也随翰苑称前辈，好认中堂作老师。四库书成邀议叙，六年俸满放同知。有时溜到军机处，一串朝珠项下垂。”陈子庄因星垞作《考教诗》，亦戏将是诗改之，以呈诸君子云：“莫笑区区职分卑，教官也最占便宜。春秋两季分肥胙，督抚同声叫老师。遇考可求优行代，束修不怕上官知。（校官填册受贽，相沿成例。）有时保得京衔著，（陈以劝捐，得保詹事府主簿衔。）一串朝珠项下垂。”时知府事者为崇厚庵观察，笑谓人曰：“陈子庄以督抚为门生，我等道府，宜乎不在渠目中也。”湖州郎苏门观察庶常留馆后，有七律三首，亦可喷饭。诗云：“自中前年丁丑科，庶常馆里两年过。半欧半赵书虽好，非宋非唐赋若何？要做骆驼留种少，（都人谓翰林为骆驼。）但求老虎压班多。（散馆授知县，为老虎班。）三钱卷子三钱笔，四宝青云帐乱拖。”“几人雅雅复鱼鱼，能赋能诗又善书。那怕朝珠无翡翠，只愁帽顶有砗磲。（散馆主事砗磲班顶。）先生体统原来老，吉士头衔到底虚。试问衙门各前辈，此中风味近如何？”“粮船一搭到长安，告示封条亦可观。有屋三间开宅子，无车两脚走京官。功名老大腾身易，煤米全家度日难。怪底门公频报道，今朝又到几知单。”

还山图

《墨余录》云：“婺源齐玉谿（学裘），梅麓太守长公子也。能诗善书，性乐闲适，不求仕进。视极短，穷睫之力，不及寻丈。出入一小童扶掖之以为常。道光戊申，曾来沪上，与余结文字交。一日偕之游豫园，见石梁穹窿跨水上，因拟乘月夜游，谓其潭清镜澄，境必胜于昼也。是晚，适值月明如昼，漏三下，余将寝矣。忽闻扣门声，启视，则齐子也。曰：‘见此月色，寝不成寐。能赴日间之约乎？’余曰：‘可。’遂与踏月北行，漫步至园，度平桥九曲，登溪西一山，四望月皓如银，上下明净。山巅有小亭，于此少憩。继至石梁，见有数丐偃卧栏边。余曰：‘此非先得我心者乎？’齐子大笑，遂与余并坐，诵所作《旧游明月山诗》，音韵琅琅，若出金石。及倦而归，东方欲白矣。后虽返棹吴门，而邮筒不绝。嗣以寇氛迭警，音始杳如。同治丁卯，应敏斋观察之招，复来申浦，唏嘘相对，各叙阔衷，盖已颓然老矣。未几，即拟赋归，乃出《还山图》小影，索余题句，因赋七古一章云：‘新安之山线而窅，中有诗人玉谿老。玉谿生负瓌异才，天涯阅遍知音少。忆昔与君参翱翔，诗酒频年旗鼓当。河梁分袂几廿载，云停月落心茫茫。日斜鸟自怜飞倦，片小驻申江岸。展画殷勤属我题，请留别后相思券。乍慨中原簸劫尘，何缘得见故园春。篮舆快舁还家客，猿鹤情亲旧主人。几辈京华长作客，梯云愿捧从军檄。孰若图中自在身，山泉洗尽风尘色。星江之水清复清，波为镜兮山为屏。自君之去我复叹，故人落落如晨星。’自念余交齐子，垂二十年，中为兵戈所阻，几不相识。何幸河山无恙，旧雨重逢，是即手握须臾，殊觉欢逾平素。所难为怀者，会后重离，正在此番赋别耳。昔与唱和之作，皆不能记。惟子余画有嗜痴之癖，忆尝为写四图，各系以诗若词，其画皆毁于乱，漫录题句，以存爪痕。《题云起楼》云：‘山光霭霭山峰青，山云朵朵环山生。先生有楼当其处，名以云起能移情。卷帘朝向楼头坐，遥看云影连山锁。习静还来楼上眠。絮团入牖飞绵绵。压楼忽觉牕纱暗，山雨欲来云更乱。晴旭时留楼角红，游丝一缕飞长空。阴晴变幻一弹指，才见云沉又云起。浮沉聚散本无端，世事从来类如此。岩下老人岁月宽。弃置轩冕栖山峦。长啸一声天地迥，白云留得此身安。’《题碧梧书屋》云：‘平生最畏热，炎歊无术驭。羡君书屋傍，历历植高梧。清风洒然来，凉意透罗襦。浓荫布花钿，一碧纤尘无。笑彼热中人，仆仆走道途。人生贵适意，名利安足图。先生无俗情，抱膝居蓬壶。’《题听雨舫·调寄吴山青》云：‘意悠悠，雨声稠，绿影凉添枕簟秋。风过竹韵流。　　冷飕飕，下帘钩，滴碎芭蕉声未休。深宵清更幽。’《题春柳吟社·调寄蝴蝶儿》云：‘惠风柔，鸟声幽，烟凝细柳绿阴浮。新诗几许留？　　社集晴和候，名流共唱酬。挂我欲到苏州，迟迟春暮否？”右皆当时兴到所作，兹因《还山图》而类及之，固无足述。惟是岁月不居，未免慨生今昔。此在齐子，当亦以为然者也。”

黄霁青《嘲改姓诗》

嘉善黄霁青先生安涛，咸同间词人也。同年生某投札致候，误书黄为王先生。答以诗曰：“江夏琅邪未结盟，廿头三画最分明。他家自接周吴郑，敝姓曾连顾孟平。须向九秋寻菊有，莫从四月问瓜生。右军若把涪翁换，孤负笼鹅道士情。”典雅新隽，谑而不虐，不愧词人本色。

命名不可不慎

士大夫命名不可不慎，或贻笑柄，或误功名，皆由于此。湖南游子岱方伯智开应乡试时名于艺，中式后，主司乔勤恪公谓之曰：“尔名当改。”游不悟，问何故。乔曰：“尔归阅《日知录》便知。”游阅至黄幡绰、敬新磨故事，乃恍然，遂更名智开。江西勒少仲中丞应拔萃科时，名人璧。及选贡，学使者谓之曰：“尔名当改。勒人之璧，是何行止？且‘壁’与‘逼’同音，既勒人，而又人逼，非义也。”乃更名方锜，应朝考焉。武进王颂平大令国均戊辰进士，书法甚佳，殿试已列入前十本进呈矣。及胪唱，太后闻之曰：“好难听。”盖“王国均”之音，与“亡国君”同也。遂抑置三甲，以知县发安徽，被议改教职，为山阳教谕二十年。复以卓异，选云南某县令，未之任而卒，潦倒终身。又曾文公正中乡举时，榜名子城，字居武，余在京曾见是科乡试同年录。会试时，座师命改国藩焉。此事近三十年，殆无人知之矣。若今之以“国魂、侠血”等字命名者，更卑卑不足道矣。

雁门冯先生纪略

冯志沂，字述仲，亦字鲁川，山西代州人。中道光乙未举人，丙申进士，分刑曹。笃行好学，手不释卷，于刑律尤有心得，主秋审十余年。以京察一等，授安徽庐州知府。生平于财帛不苟取，声色无所好。古文私淑惜抱，以上元梅伯言为师，以仁和邵位西、洪洞董研樵、平定张石洲、满洲庆伯苍为友，皆当时攻经学肆力于诗古文词者。及出都，为胜保奏留军中，司奏牍。胜之治军也，所至无壁垒，兵士皆散处民间，从官皆购良马，备不虞。盖贼踪飙忽无定，一闻警则骑而驰耳。公独无马，一帷车，老骡驾之；一牛车，载行李书笥而已。尝谓人曰：“吾不善骑，设有警堕马而死，不如死贼之为愈也。”与人交，无城府，性情相契则肝胆共之。豪于饮，善诙谐。备兵庐凤时，随巡抚驻寿州，署中不携眷属，惟以应客常满、尊酒不空为乐。乔勤慤重其资望，凡捐输、营务、报销，皆命公总之。此在他人，岁入且巨万。公但稽核公事而已，羡余皆涓滴归库。人曰：“公则清矣，其于后任何？”公曰：“吾不能预为后任作马牛也。”同治乙丑夏，雉河告警，捻逆已渡涡，将逼寿州，大军戒严，勤慤督师移驻南关外。刺史施照，良吏也，有应变才。檄乡兵运粮入城，为守御计，诣公请登陴，听号令。公曰：“吾于军事未尝学问，姑从君往，远眺八公山色可也。一切布置君主之，勿以我为上官而奉命也。”于是携良酝一巨瓮，墨汁一盂，纸笔称是，书若干卷。人曰：“登城守御，武事耳。焉用是为？”公曰：“我不娴军旅事，终日据城楼何所事？不如仍以读书作字消遣也。”人曰：“贼至奈何？”公曰：“贼果至，即不饮酒，不读书，不作字，又奈何？既为守土官，城亡与亡耳。我决不学晏端书守扬州，矢遁也。”言罢大笑。既而大雨数昼夜，城不没者三版，渡舟抵雉堞上下。贼无舟不能至，又不能持久，遂退。公曰：“此所谓一水贤于十万师也。”有劝之迎夫人者，公曰：“内子来，诸公皆将走避矣。”众问故，公曰：“内子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拳如巨盋，赤发黑面，声若驴鸣，那得不怕。”众大笑。盖公娶郝氏，同里武世家也。父武进士，兄武状元，夫人亦有赳赳之风。公通籍后独居京师，无姬侍，与夫人不相闻问者三十年矣，闻之公老仆云，盖奇悍也。公事上接下，无谄无骄，人皆乐与相近，僚属进见无拘束，遇文士则尤加礼。合肥徐毅甫、王谦斋，皆博雅士也。二人至，必设酒食，酒酣必争论下休。公有客陈少塘者，故人杨见山所荐，斗筲也，能以小忠小信动人。公委司度支，大肆侵蚀，公知之。或劝公逐陈，公曰：“见山端人，且不得意，吾不忍拂见山耳。且吾酒皆陈所掌，但能不窃吾酒足矣，财何足论？”公尝曰：“吾生平无他长。惟司文柄，掌刑条，或称职，乃终身不得衡文，诚恨恨。”及权皖臬，平反冤狱无数。有颂其积阴功者，公笑曰。“吾无子，留阴功与谁？或天不靳吾年，俾吾多饮可耳。”同治丙寅，授皖南道。丁卯四月，以酒病卒，年五十七。身后惟余俸钱数百金，藏书数十笥而已。曾文正为之理其丧焉。公清廉出天性，非矫饰者比。尤恨锱珠必较之辈，以为精刻非国家之福，诚哉名言。公官京曹，时颇嗜碑版书画，及分巡庐凤，则绝口不谈。一日，有属吏以宋拓某碑献者，匣以文梓，裹以古锦，公亟命还之。或曰：“何不启视之？”公曰：“一见则不能还矣。此著名之物，不启视尚可以赝本自解，果若真而精者，我又安忍不受乎？受则为彼用矣。不见可欲，其心不乱，故不如不见为妙。”卒不受。公在履朴质，除古书佳帖外无值钱物。虽膺甲榜，官司道，而用非所学，郁郁不得志。公貌清冷，长不满五尺，口能容拳，酒酣辄引以为笑。每饭必饮，每饮必健谈。尝曰：“吾幼失怙恃，不逮事亲；君门万里，不敢仰望；终鲜兄弟，夫妇失欢。平生所乐，惟友朋之聚耳。”著有《微尚斋诗》五卷，文一卷，皆已梓行。公牍若干卷，未刻。

曾文正得俞荫甫卷

嘉道以后，殿廷考试，尤重字体。道光庚戌，吾浙南荫甫太史樾成进士，素不工小楷，复试竟冠多士，人咸诧焉。后知由曾文正公。盖公方以少宗伯充阅卷官，得俞文极赏之。且因诗首句云“花落春仍在”，谓与小宋“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存半面妆”之句无异，他日所至未可量也，遂第一进呈。后俞典学河南，以人言罢职。同治四年寓书于公，述及前事，且曰：“由今思之，蓬山乍到，风引仍回，洵符落花之谶矣。然穷途著述，已及百卷，倘有一字流传，或亦可云‘春在’乎？”因自颜所居曰春在堂。案：庚戌年榜人物，内贰六官，外膺封疆者，不闻大著声绩。太史则钻研经史，撰著裒然，楛菀一时，优劣千古。相士若文正公，洵风尘巨眼矣。

赐同进士出身

曾文正以三甲检讨出身，生平以为第一恨事。有言及者，辄自怫郁。一日，与幕中诸乡人宴饮，座容某以惧妾癖闻。文正戏之曰：“我有一联，诸君属对：代如夫人洗脚。”其客应声曰：“赐同进士出身。”文正大惭恚。

曾文正叙桐城派源流

《曾文正文钞·欧阳生文集序》云：“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善为古文辞，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刘君大櫆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姚先生晚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著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存庄，事植之已久，尤精力之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禅之后进，义无所让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絜非，宜兴吴德旋仲伦。絜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群从，有陈学受艺叔、陈溥广敷，而南昌又有吴嘉宾子序，皆承絜非之风，私淑姚先生。由是江西有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锡振定甫，皆步趋于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以相从学文为事。既而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趋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读此则古文家桐城一派，亦已什得八九。”（按：欧阳生名勋。）

曾文正劝人读七部书

昔曾文正公尝教后学云：“人自《六经》以外，有不可不熟读者凡七部书，曰：《史记》、《汉书》、《庄子》、《说文》、《文选》、《通鉴》、《韩文》也。尝思之，《史记》、《汉书》，史学之权舆也；《庄子》，诸子之英华也；《说文》，小学之津梁也；《文选》，辞章之渊薮也；《史》、《汉》时代所限，恐史事尚未全，故以《通鉴》广之；《文选》骈偶较多，恐真气或渐漓，故以《韩文》振之。”曾公之意，盖注于文章者为重。此七部书，即以文章而论，皆古今之绝作也。人诚能于《六经》而外熟此七部书，或再由此而扩充之，为文人可，为通儒可，为名臣亦可也。

挽联汇志

曾文正自诩善制挽对，兹录其脍炙人口者。有门生妇死，公挽之云：“亲见夫子为文学侍从之臣，虽死无憾；观于人言谓父母昆弟无间，其贤可知。”深得老师口吻。又介弟国华阵亡三河，公挽云：“归去来兮，夜月楼台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风雨鹧鸪声。”公其时正在鄂治军也，不著一字，自然沉痛。又某御史挽伶云：“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此联久已传诵，然以之挽妓，亦无不可，不如李芋仙刺史一联云：“参不透絮果兰因，结局竟如斯，逝水年华悲梦断；抛得下舞衫歌扇，逢场今已矣，落花时节送春归。”确切不移，的是才人之笔。柏文僖公葰因戊午科场事被诛，时有人挽以联云；“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鉴愚衷。”于无可著笔之中，而落落大方，不著痕迹，可谓得体。

曾文正工联语

曾文正工撰联，即游览赠人之作，亦复雅健，不仅以哀挽见长也。题新都桂湖一联云：“五千里桂子湖山，我原过客；一万顷荷花秋水，中有诗人。”山阴何廉访罢官后流寓淮扬，以盐致富，因营新第。文正赠联曰：“千顷太湖，鸥与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鹤随何逊共移家。”

挽曾文正联

李申夫方伯随文正最久。文正在祁门兵事方急，惟李相随不去。文正薨，李挽之曰：“极赞亦何辞，文为正学，武告成功，百世旂常，更无史笔纷纭日；茹悲还自慰，前佐东征，后随北伐，八年戎幕，犹及师门患难时。”后某相见之，颇恨其言。

早慧不寿

安庆诸生有孟昭暹者，年甫十二，补博士弟子员。其诗文书法具臻完美，尤善属对，尝以“盘庚”对“箕子”，名噪一时。曾文正公适驻安庆，闻而召见之，询其家世，知其祖亦诸生也。文正口占四字使属对，曰：“孙承祖志。”昭暹应声对曰：“孟受曾传。”文正大加激赏，谓此子必可有成。乃自甲子至癸酉科，四应乡试皆不售，癸酉出场后遽以疾卒。古人谓早慧不寿，于此益信。

曾左对

左文襄作孝康时，计偕入都，时曾文正为九卿。左时诣其第，谈谐极洽。一日，曾率然撰语曰：“季子自命才高，与人意计时相左。”左便对曰：“藩臣一心为国，问伊经济又何曾。”

左文襄至翰林院受职

文襄大拜，至翰林院受职，诸翰林意存蔑视。文襄危坐清秘堂中，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诸翰林肃然起敬。已而请书匾额，文襄大喜，谓：“诸君皆擅长八法，今乃推一粗鄙武夫作此，足征引重之心，而某遂有入学蒙童乍临影本，为塾师所激赏动笔加圈之乐。”诸翰林皆服其俊辩。左得检讨后入东阁，年老时往往一人在室中摇首自语曰：“东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实因异数邀荣，足补生平缺陷，故狂喜也。”

左文襄不为人作荐书

左文襄自幕客以迄显贵，未尝为人荐书。尝语人曰：“苟有人才，我自能位置之。如其不才，复以贻祸他人，吾不为也。”故人亦无敢以荐书干之者。文襄平定回疆，召入军机。其故人子黄兰阶以知县候补福建，数年未得一差，意谓文襄念旧，谒之或有所获，摒挡而往。比见，公曰：“汝某人子耶？”对曰：“然。”曰：“来京何为？”黄以实告。公怫然曰：“在家有田不耕，有书不读，而羡慕作官耶？汝苟舍官归者，吾当割良田十亩以畀若，舍此莫妄想也。”黄惶悚而退。偶游琉璃厂，见有摹拟文襄字迹，草书于箑面，留上款以待购者。心有所触，私念此奇货也，属题“兰阶”二字，购以归。复至闽，及衙期参见总督，出所购扇不时摇拂。时已交秋，制军深讶之，佯语曰：“外间天热如许耶？”对曰：“非也。方从京来，左中堂系某父执，屡辱接见，以箑见赠，不忍舍弃耳。”制军索视无讹，默识其名，退以告幕友。幕友曰：“左公生平不为人作荐书，意者此箑即以寓意耶？”制军深然之。下旬日而牌署某缺。明年春，制军陛见晋京，谒文襄，即言黄某为公故人子，才具可用，已补某缺矣。公曰：“是彼耶。去年来嬲我作书，吾以为如其才也，制军乌能湮没不用，今果然矣。孺子可教则用之，毋庸尔我挂齿颊也。”制军误会其意，谓文襄期望之深，而又不便明言也。比归闽，不次奏保，期年而为汀漳道矣。

塞外上左文襄诗

清左宗棠经略西域，出嘉峪关时，沿途插柳。初不过为志归途也，而积久成荫，风景一变。有湘中游士某谒公于塞上，献诗云：“大将征西久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惹得春风度玉关。”公大击节，优礼遇之。有才爱才，于斯愈信。

左爵相创设书局

书局肇于左爵相，局则肇于宁波。爵相创军府于严州，严当兵燹之后，田畴荒芜，草木畅茂，遗民无所得食。爵帅于赈济之外，发银万两，购买茶筍，俾百姓得采撷于深山穷谷以为资。茶筍制成，札发宁波变价，往返二次，归正款外，得羡金数千两。爵相以乱后书籍板片多无存者，饬以此羡余刊刻四书五经。嗣杭城收复，复于省中设局办理，即以宁波之工匠从事焉，苏州、金陵、江西、湖北相继而起，经史赖以不坠，皆爵相之首创也。爵相自奉甚俭，所得养廉银，除寄家用二百金外，悉以赈民。宁波海关有巡抚平余银八千两，循例解往，爵相谓：“今日之我，无需于此。款本可裁，然裁之则后任将不给于用。不可以我独擅清名，而致他人于困境。”遂受之，而转给赈局。其用心忠厚如此。后丁雨生中丞为方伯时，不受平余，比升巡抚，则命复之，曰：“不可累后人。”亦同爵相之意也。

彭刚直游泰山题联

刚直微时尝游泰山，题联曰：“我本楚狂人，五岳寻山不辞远；地犹邹氏邑，万方多难此登临。”

彭刚直为高驼所赏拔

彭刚直公玉麟不能作楷书，试卷誊正，往往出格，九应童试，皆坐是被斥。时杭州湖墅高驼视学湖南，尝微行物色佳士不可得。最后过刚直故里，闻读声良苦，循审所习，似非制艺，异焉。再视屋宇甚陋，门有联曰：“绝少五千柱腹撑肠书卷，只余一副忠君爱国心肝。”书势雄杰，不颜不欧，似未曾学者。叩邻右，得刚直名姓及其家世，知必应试，遂心志之。是岁按临长沙府属，得一卷，书势雄杰，似曾经眼，恍然有所感触，竟拔置第一。迨揭晓，果系刚直，大悦。参谒时，历述所见告之。刚直感恩知己，请列门墙，执师生礼。高致仕后，子若孙倦读淫博，不能世其家业，而彭已贵，为择地筑园墅报之。

刚直能诗善书

刚直能诗善书，圆而劲，写梅其余技也。尝书一幅以赠某君曰：“西湖亭在水中央，镇日笙歌画舫忙。最是嫩晴天气好，赤兰干袅绿垂杨。”刚直收复小孤山，有诗云：“十万大军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孤回。”一时传为名句。某提督语人曰；“可惜我不会做诗，更可惜我不姓彭。其实我收复小孤山三日，彭雪琴尚未到呢。”闻者不禁失色。刚直卜居三潭映月，杖屦萧然，不知者几疑为村叟。尝至乡塾间听子弟读书声，犹有文人结习。其《题仓颉庙》一联云：“一画本天开，破上古洪荒，草昧无须绳更结；六书随世换，供后人摹写，英雄未免笔难投。”亦可觇其志向矣。又公名所居曰退省盦，四面临湖，孤亭悬峙。落成后，自榜一联于柱曰：“退食有余闲，当载酒人来，莫辜负万顷波光，四围山色；临流无俗虑，看采莲船去，只听得一声渔唱，几杵钟鸣。”儒雅风流，无过于此。彭刚直奏疏六卷，附诗一卷，身前镌板行世。联语为友朋酬应之物，技类雕虫，故不阑入本集，且偶尔落笔，日久漫不记忆。然东云一鳞，西云一爪，散见于当世收藏家者，正复不少，如挽浙越范若士农部联云：“农部一官，才长命短；钱塘八月，魂去潮来。”若士与刚直有旧，十七举孝廉，有文名，三应春官试不第，供职农曹。旋请修墓假回里，客退省盦，流连旬余而别。渡钱塘江，舟覆身死。又挽其甥某太守曰：“定论盖棺，总系才名辜马谡；灭亲执法，自挥老泪哭羊昙。”其甥由军功保至太守，因贻误军情为刚直所杀，年才冠耳。其甥负才名，好大言，故以马稷比之。西湖彭刚直公祠悬一联云：“千古两梅妻，公几为多情死。西湖三少保，此独以功名终。”可谓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惟上句尚嫌失实耳。

彭雪琴画梅二则

湘阴彭雪琴宫保玉麟幼时，玉貌风流，丰姿俊雅。邻女梅仙见而悦之，托妪致意，愿委身以从。宫保感其意，颇首肯。后格于势，事遂寝，女因而致死。宫保伤之，誓愿画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矶太白楼诗》云：“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或谓此事未确，可以不必流传，然儿女英雄，多情一辙，无庸为贤者讳也。

雪琴母太夫人，山阴王氏女。其外王父游幕皖北，太夫人行年三十五矣，犹然待字。时封公为其地巡检司，适丧偶，县令为作合，遂成二姓之好。其后封公先卒，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辛苦。及其殁也，雪琴犹为诸生，不及见其贵显也，然雪琴天资忠孝，功业烂然，称中兴名臣，足以慰节母地下矣。雪琴以诸生从戎，在军中二十年，战功卓荦，中外共见。然其人实温温儒雅，善画墨梅，时俞荫甫主讲杭州诂经精舍，彭借寓湖楼，许画梅花一幅以当屋租。俞赠之诗，所谓“一楼甘让元龙卧，数点梅花万古春”也，后果践斯语。俞于如冠九处，见其所书楹帖；有小印云“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又闻勒少仲言其一小印云“古之伤心人”。贤者多情，即此可见矣。参观前节，即可知彭伤心之由矣。

算学书

曹某者，湖南人。时彭刚直方负重望，凡所保奏，朝廷多擢用。曹乃与其仆某相结。彭性清正，仆无敢私谒。曹乃于肆购一新刻算学书，而别刻首页，易著己名，界仆令置案上。觇彭出，亟就观之，见彭将至则匿书，如是再三。彭疑，取阅之，见是算书，问曰：“尔解乎？”曰：“初不解。”曰：“于何处得之？”曰：“于书摊得之。”彭展视撰人名，则曹某也，曰：“吾同乡乃有通此绝学者耶？”遂即密保曹，后为候补道。

赠郭侍郎联语

清侍郎郭嵩焘，湘人也。曾奉命使英，任满回国，拜广东巡抚之命，醉心欧化，首创变法自强之议，朝士颇诮让之。某集成语作联以赠之曰：“行伪而坚，言伪而辩，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盖其时顽固者如故也。未几，郭以劾去官，归于湘，主讲岳麓书院，不孚众望，士论多反对之。一日，以《万物皆备于我矣》命题，有论题一篇附榜以出，大致谓诸生于题旨看得太泛，能以“我”字作孟子现身说法，较为清切有昧。好事者以“万物皆备孟夫子，一窍不通郭先生”十四字悬于榜之左右，阅者为之绝倒。

邓弥之喜诗

邓辅纶，字弥之，湖南武冈人。以拔贡生中副榜，家富于财，父官按察司。辅纶独喜读书，通九经训诂，旁及百家之学，多所宣究。尤喜为诗，至废寝食。尝饮次与友人论诗，意兴轩畅，不复酬酢，又举其《咏苹果诗》“南土移来香渐减，北船乱后见应稀”，谓不减杜甫。坐有某官心恶之。后数年，辅纶以道员将兵，某为御史，竟以风闻事劾罢辅纶。辅纶少有大志，后再出将兵，不获一展。遂浩然归，阖门著书，终身不出。著有《白香亭诗钞》。

邓保之有大志

邓绎，字保之，湖南武冈人。与兄辅纶皆好学，然有大志，不屑章句，尤喜访求才俊，尝谓求才为经济第一事。王闿运幼时读村塾中，绎闻人诵其诗，有“月落梦无痕”之句，喜曰：“此妙才也。”即往访订交。闿运故贫，绎资之使学于名师，又逢人誉荐之，由是闿运学益进，声名大昌。绎通练时事，同治初左宗棠奏请佐军，绎以诸生抗礼，论诤无所隐。时方危棘，宗棠则虚己听之，平定闽浙，多用其谋。以父丧归，屏居郊外凡十余年，博究经史，求古今庶务之宜。为《云山读书记》五十余卷，斟酌利病，多可见诸施行，《日知录》之俦也。著有《藻川堂集》。

李芋仙二则

忠州李芋仙孝廉（士棻）由军功保举知县，以事忤中丞某，解职归，遂绝意进取。为人任侠好义，挥金如粪土。苏州某方伯赠二千金，一月用已尽。居京师时，爱优人杜芳洲，动费千金。或劝少节，不顾也。比罢职，落拓海上，犹豪如昔，而芳洲已得意，乃罄囊报之，说者谓比李郎之于毕制军为尤难焉。芋仙诗有奇气，曾见《庚辰远游诗》云：“秫田轻掷等鸿毛，便受饥驱敢告劳。旅伴独携三尺剑，侠肠终类五陵豪。重攀白下当初柳，一看元都去后桃。醉倒陶然亭子上，到时佳节趁题糕。临歧更触故乡情，爱惜初心有此行。敢倚文章留重价，全抛福力换虚名。怜才泪足流无尽，感旧诗多记不清。香火因缘湖海气，未应前路少逢迎。”

蜀李芋仙有才名，工诗词，集成句对，不烦思索，脱口而出。尝客游河南，周翼庭太守方居祥符，因述在都时集句赠诸伶，皆暗藏其名。翼庭曰：“若吾号不易对。”李曰：“何难。”即举《长恨歌》一语曰“在天愿作比翼鸟”，良久不言。客亟询之，李以手拍其股曰：“尚有一句，‘隔江犹唱后庭花’。”举座大笑，翼庭不悦。后李行时所赠甚薄，李告人曰：“为一联巧对。换我三百金也。”李好哭，曾文正戏呼为“李文哀公”。文正卒后二年，李罢官居申。

杨利叔

秀水杨利叔（象济）尝游都中圆通寺，有老衲见之，谓人曰：“杨君前生乃本寺灵蛇也。”事虽无稽，亦似有理。盖其舌常吐口外，夏日喜卧阴湿地，尝谓人生之乐，无过于此，亦无他疾。更喜畜龟，见某将军家有白龟，乞之不可，隐怀于胸，盗后槽马夜行百里，探胸视之，死矣，哭瘗之。尝洗龟庭中，大小罗列，适有所交某中丞来拜，略不顾。洗毕，始起为礼。其性癖如此。在苏郡书局时，曾出游市上，见一少年哭甚哀，一人以银一包与之，不受。怪问之，知少年幼聘某富绅女，后家渐落，绅悔盟，遣人持所受聘金返少年，令作退婚书。如不从，则吾女将嫁，十日内须以三百金来，方过门为若妇。盖知少年贫，必难措巨资，所以难之也。利叔廉得其实，解散众人，询少年里居姓名，而谓之曰：“汝回去，待我十日。庚帖切不可还，退书切不可写，聘金切不可受。我为若谋之，成即幸也。”乃赤日张伞，历叩所交富室门，得如数赠少年，富绅无辞矣。

白门新柳

金陵自遭发逆之变，南朝金粉，一洗而空。经曾文正公克复城垣，栽培花柳，于是渡喧桃叶，水媚秦淮，六代胭脂，管弦又沸。全椒薛慰农先生有《白门新柳词》云：“白门有客惜芳华，枨触前游旧酒家。多少幽怀成影事，故将彩笔记烟花。结伴寻春得得来，赤栏桥畔再裴回。可怜一样秦淮柳，都是红羊劫后栽。酒榼茶篮载上船，有人艳说散神仙。那知客里无穷感，半在倡条冶叶边。”先生曾著《白门新柳记》、《秦淮艳品》两册，时适李宗羲制军督两江，素以道学自呼，见此书即毁版禁之。今虽有重刊本，已借他人名矣。

粤东伍氏刻书之多

《粤雅堂丛书》百八十种，校雠精审，中多秘本。几与琴川之毛，邬镇之鲍，有如骖靳。每书卷尾必有题跋，皆南海谭玉生舍人莹手笔，间亦嫁名伍氏崇曜。盖伍为高赀富人，购书付雕，咸藉其力，故让以己作云。《南海县志》谓伍氏所刻书，尚有岭南遗书六十二种，《粤东十三家诗》，《楚庭耆旧集》七十二卷，复影刊元本王象之《舆地纪胜》，皆舍人为之排订。编挡截贝，阐滞扬幽，贤主嘉宾，可谓相得益彰矣。

袁痴

袁丹叔先生国梓，文章尔雅而性痴绝，人皆以“袁痴”目之。自郡守解组归，居于茸城，屋滨大河。乡人每泊粪船于门外，先生恶之，乃买羊肉一拌，密置河畔。乡人担粪归，将饭，见肉。疑为人所遗者，大喜，亟啖之。先生俟食讫，乃至岸侧佯为周视，故作喜状曰：“这畜生今日必死矣。”乡人惊问故，则曰：“此地有恶狗，吾买砒霜置肉内毒之。今既食，除一害矣。”乡人大恐，承系己食，恳其救解。先生佯惊曰：“我毒狗，不毒人。此系尔自作之孽，非我罪过。”乡人愈哀恳，至涕泗。乃指粪曰：“亟啖此，或可解。”乡人畏死，从之，大吐委顿。则抚掌笑曰：“尔他日仍泊船于此，当令再吃粪也。”一日者，立于门前，适府公遣仆奉书于先生。仆见先生不识也，因询曰：“此间有一袁痴，居何处？”先生引之至家，携书入。良久，什袭一巨函出，交仆曰：“此系宝物，尔主向借，不能不与。尔主书中言，惟尔诚实可靠，须亲携去，毋易人致损坏。”郑重言之再三。仆负之归，物已重，路又远，汗流浃背。府公见之不解，拆封，乃一粗石，重二十余斤，上书十六字，曰：“尊价无礼，呼我袁癡。无法处治，以石压之。”府公大笑，即其仆亦自笑也。

王成瑞题壁

平湖王成瑞稍能书，颇自负，所至佳山水，辄题名其上。至苏游虎丘，忽又思题名，而石壁殆为唐宋人题遍，因命工人划去旧题名数十方，而大书“剑池”二字刻其上，又书七律一首，并题名字，皆作擘窠书，共占去横阔约丈余。后为绅士所知，白诸抚院，时崧振青中丞方抚苏，怒曰：“此等俗物，何得令玷染胜地！”命首县饬工去之。然县官惮费，仅令工以泥填塞其字而已。

诗癖

笠湖朱竹笙秀才耽吟咏，日夕无少辍。每得意时，虽有人当面相呼，不知也。尝冬夜围炉饮，吟兴忽至，得“春入酒杯宽”句，一时不得上联，摇首忘情，坐炉炭上，火炽其裘。家人闻衣焦气奔集，见之大惊，且脱且扑。朱以为扰其兴也，大骂不已。又华亭刘维谦，字让宗，尝从西湖归，月夜于塘栖道中得句云“犬吠孤村月，蛩吟两岸秋”，独坐船头，朗吟不辍，久之寂然，已堕水矣，遇救得免。好事者为作《月夜堕水图》，题咏甚多。两人好学耽吟，落拓如此，阆仙入瓮宜哉。

裘曰照

同治中，有裘曰照者，博学览古，能诗，善属文。或有嗤之者，曰照乃当众携纸吮笔，写《前汉书》十一卷，并臣瓒、师古等注，无一字遗脱，而未及二时也，众乃叹服。为诗雄放不羁，而多性灵语。晚年尝作《慈谿小志》、《割蔓集》、《隋书发谬》、《明史发谬》等数百卷。所居一小斋中，草稿为之塞梁柱。尝叹无力付刊，乃穷日竟夜手抄其稿二通，以其一藏铁匦中，埋之荒冢间。又以其一取牛革裹扎，藏于覆壁中，谓将俟数百年后付之知音耳。其狂痴类如此。卒时无以办丧具，至以弃纸裹尸，识者痛之。其《割蔓集》佳句，如“苍苔径滑欺吟屐，绿柳荫浓压钓船”，“鱼冲浅涧光摇水，虎过高冈迹印沙”，皆可诵也。

英人威妥玛《长友诗》

后汉时，邛都夷作《慕化归义》三章，犍为郡掾田恭讯风俗，译词语，梁州刺史朱辅上之，《东观汉记》载其歌，并译训诂为华言，范史所载是也。同治时，英吉利使臣威妥玛，尝译欧罗巴人《长友诗》九首，句法或多或少，大抵古人长短句之意。然译以汉字，有章无韵，惟中多见道之言，终难割爱。董酝卿尚书属总署司员，就其底本裁以七绝，以《长友诗》作分注句下，仿注范书式也。录之见海外好文，或可备他日史乘之采。诗曰：“莫将烦恼著诗篇，（原作‘勿以忧时言’。）百岁原如一觉眠。（原作‘人生若虚梦’。）梦短梦长同是梦，（原作‘性灵睡，即与死无异’。）独留真气满坤乾。（原作‘不仅形骸，尚有灵在’。）天地生才总不虚，（原作‘人生世上行走，非虚生也，总期有用’。）由来豹死尚留皮。（原作‘何谓死埋，方至极处’。）纵然出土仍归土，（原作‘圣书所云，人身原土，终当归土’。）灵性长存无绝期。（原作‘此言人身非谓灵也’。）无端忧乐日相循，（原作‘其忧其乐，均不可专务’。）天命斯人自有真。（原作‘天之生人，别有所命’。）人法天行强不息，（原作‘所命者作为专图，日日长进’。）一时功业一时新。（原作‘明日尤要更有进步’。）无术挥戈学鲁阳，（原作‘作事需时，惜时飞去’。）枉谈肝胆异寻常。（原作‘人心纵有壮胆定志’。）一丛《薤露》歌声起，（原作‘仍如丧鼓之敲’。）丘垅无人行草荒。（原作‘皆系向墓道去’。）扰攘红尘听鼓鼙，（原作‘人世如大战场’。）风吹大漠草萋萋。（原作‘如众军林下野盘’。）驽骀甘待鞭笞下，（原作‘莫如牛羊，待人驱策’。）骐骥谁能辔勒羁？（原作‘争宜勉力作英雄’。）休道将来乐有时，（原作‘勿言他日有可乐之时’。）可怜往事不堪思。（原作‘既往日亦由己埋己’。）只今有力均须努，（原作‘目下努力切切’。）人力殚时天祐之。（原作‘中尽己心，上赖天祐’。）千秋万代远蜚声，（原作‘著名人传，看则系念’。）学步金鳌顶上行。（原作‘想我在世，亦可置身高处’。）已去冥鸿犹有迹，（原作‘去世时尚有痕迹’。）雪泥爪泥认分明。（原作‘势如留在海边沙面’。）茫茫尘世海中沤，（原作‘盖人世如同大海’。）才过来舟又去舟。（原作‘果有他人过海’。）欲问失风谁挽救，（原作‘船只阁浅，最难挽救’。）沙洲遗迹可探求。（原作‘见海边有迹，才知有可解免’。）一鞭从此跃征鞍，（原作‘顾此即应奋起动身’。）不到峰头心不甘。（原作‘心中预定，无论如何，总期有济’。）日进日高还日上，（原作‘日有功成，愈求进功’。）肯教中道偶停骖。（原作‘习其用功坚忍，不可中止’。）”（按：道光时，英国人马里逊善书汉字，西洋人汗得能汉语，略解《鲁论》文义，与威妥玛之能诗，同为徼外同文佳话。近日吾国人好学英法文字，转抛荒本国文，得勿为外人齿冷乎？）

总理衙门《雅集启》

今之外务部，前之总理衙门也。同治时洋务繁兴，特设是署，时筦部者为恭亲王奕䜣，（咸丰北狩，英法联军入京，火圆明园。奕䜣以皇太弟监国，与英法订约。）总部务者为董酝卿尚书恂，领班章京者为长乐初卿堂善。各事草创，文移笺奏，均各章京分任之，而各章京则调各部司员及内阁中书之资深者。旋长乐初授都统离署，癸亥十月，约同署寅僚雅集四柏轩叙别，有小启一编。虽友朋酬应之常，而当时总署初创，首出之外交人才均叙其中焉。启云：“译署趋公，寒暄屡易，京旗承乏，韬略未谙。虽侪鸳鹭之班，愧领貔貅之帅。螭国侍从，忆陆机入洛之年；马策追随，正魏绛和戎之日。缅昔山云招我，出岫无心；何图宦海劳人，飞鸿印迹。自维樗散，幸缔兰盟，火急官书，挑灯共草。素餐而句儆风诗，判谱而数符烟阁。乃者仕途易辙，尘俗填胸，言念同舟，亟思把袂。则有夺魁佳客，久佐金吾（成竹坪林）；载笔义曹，将拖银绶。（志克庵刚时以知府待铨，后充出使欧洲各国换约大臣，以记名道加二品衔。）名传商岭，采芝久羡黄公；（夏伯音家镐。）谈继梦溪，搦管常披青简。（沈彦徵敦兰。）蔡端明擅书中之妙，墨染池鱼；（蔡义臣世俊。）陈曲逆宰天下之才，刀分社内。（陈子敬钦。）苏门君子，长啸干云；（孙稼生家谷。）黔国公孙，雄思画日。（方子严浚师。）试邀明月，影成李白之三；（李叔彦常华、季邨衢亨、肖良汝弼。）好挹仙风，肩拍洪厓之右。（洪子绪球。）有豢龙真好，珠许探骊；（叶仲方守矩。）开逐鹿先声，囊看脱颖。（毛升甫鸿图。）部司武库，双璧堪珍；（齐慎斋克、齐成子鹤孚，均官驾部。）阁近文渊，七贤并美。（诏绣谷成、瑞黼侯璋、庆景辰云、舒春航文、联星五恩、长久山恒、恩笠农霖。）风流学士，忻叨鸾国之班；星使皇华，甫晋鸿胪之秩。（阿竹坪昌、阿文俶南硕。）爰萃群僚簪组，式联异姓埙篪；输北海之豪情，续东坡之雅集。晚菘霜韭，分付园丁；野鹜家禽，安排厨子。重阳负约，登临怀萸菊之觞；五夜消寒，歌咏结芝兰之友。屈时入座，分日开筵。敢凭短札催君，愿速高轩过我。”

诗丐

某丐徜徉于长安道上，或歌或哭，状似得有心疾者。一日，登陶然亭，援笔题于壁曰：“为感浮生亦太劳，可怜无地处英豪。伤心未是中原事，犹向狂流着一篙。此衷苦况向谁说，欲哭还歌泪几行。为问诸公心丧否？狂人犹自笑人狂。”盖亦有心人也。又某年有诗丐毙于道路，遗《绝命辞》一律云：“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玩其词意，盖亦可怜生也。

汪柳门

汪柳门侍郎督学粤东时，刊有《能自强斋制艺》，为其旧作。文皆博大昌明，磬澈铃圆，琅琅动听，一时习帖括者群相揣摩，讵侍郎所好乃不在此。侍郎深于六书、说文之学，场中校阅，凡精于小学者无不入彀。即间有引用《说文》一二语者，亦获甄录。否则文虽佳，亦遭屏斥。揣摩诸人为之群然丧气云。

侍郎之逐也，谕旨谓其离间宫廷，逐回原籍。先是，孝钦垂帘训政，大权在握，德宗惟拱手受成而已。侍郎时颇获圣眷，侍值讲筵，进讲之暇，偶为上道及一二，借事讬讽。语为孝钦所闻，大怒，遂遭严谴。

窈窕花

汪柳门侍郎鸣銮自谓于书无所不窥，而《史》、《汉》尤为精熟。某学使思有以难之，一日叩侍郎曰：“《龚定庵集》有‘九月犹开窈窕花’之句，窈窕花何物？”侍郎不能答。学使转告之曰：“桂也。班《书》具在，君殆偶尔遗忘耶？”侍郎大窘。

眉寿鼎进士

吴县潘文勤公喜诱掖后进。己丑会试前，吴门名孝廉许某薄游京师，文名藉甚。一日，文勤治筵，邀许及同里诸公车饮。酒阑，出古鼎一，文曰“眉寿宝鼎”，铭字斑驳可辨。顾语座客曰：“盍各录一纸？此中大有佳处也。”客喻意，争相传写而出。迨就试时，文勤总司阅卷事，二场经文有《介我眉寿》一题。先期则将眉寿鼎文刷印若干纸，遍致同考官，令有用铭语入文者，一律荐举。各房奉命惟谨，而某房独与文勤忤。有首场已荐，而二场用铭文而摈弃者，则许某是也，而江西学使王胜之太史乃因是高捷南宫矣。先是，太史馆吴大澂家，主宾颇相得。太史公车北上时，吴无以为赠，出所著《古器图考》一卷，授太史曰：“潘某好金石，此届又必为总裁，姑以此作敲门砖，何如？”及期，太史见铭文在《图考》中，乃悉援引入文。填榜日，文勤坐堂皇监视，见同里名下士皆入彀中，掀髯自喜。顾许某独不与，疑焉。记有一卷置之魁选，或当在是。及拆视，知为太史，乃大恚。科举之时，佹得佹失，其流弊有如此者。然文勤当时犹有爱才之意，固不可与夤缘关节者比也。

眉寿鼎进士之异词

光绪己丑科会试之前，潘文勤公祖荫为同乡设送场宴，在座惟吴清卿中丞非应试者。公所邀有江宁许鹤巢中翰，年高而乡科又早，文名又籍甚，官中书，门徒甚众，是日因腹疾辞。席间，文勤谓众曰：“我新得一鼎，考其款识，乃鲁眉寿鼎也。特刊为图说，以就正博雅君子焉。”语毕，人各赠一纸，诸人亦不介意。吴清卿携归置案头，王同愈见而爱之，乞之去。及试期，文勤得总裁，二场诗经题为《眉寿保鲁》，得图者咸大悟，撇去常解，以鼎话题。榜发，中式八人，同宴者七，元和江标亦在其中。王同愈本不与宴，且中亚元，得之意外。惟公所最属意者在许，而许竟以疾不能赴宴，场事毕，公尚为许惜也。许屡试不第，以内阁中书终。观王、许之得失，可见凡事有定数也。

龟厂

洪文卿客死异域，有人走告潘文勤，并惜其赍志以没，且为爱妾所累。文勤笑曰：“迂哉诸公。人死不闻不见，身后之事，有何荣辱之可言？俗所谓死乌龟，即此意也。文卿幸而为死乌龟，较之生前差强人意。且乌龟，非恶名也。古人以龟为名者甚多，又为四灵之一，次居龙上。麟、凤、龙三者既为世所比附，则龟亦何独不可？吾有室方新构，当颜之曰龟厂。诸公闻之，得勿笑我乎？然余之额此亦自有说，当为文以解之。”既而屋落成，招朋侪饮，出新撰文示人，题曰《释龟》。入席复令以“龟”字飞觞，掀髯大乐曰：“龟厂者，龟居之，龟山入之。非我族类，屏之远之。诸公勿以余为谑，今日之会，余实以同类目诸公也。苟诸公为然，则此室任人出入之可也。吾闻龟寿千载，而人生不过百年，即此足证人不如龟。窃恐诸公为龟之期，正不得永久。”言竟愀然。然自是“龟厂老人”之署名，尝见于翰墨中矣。

士礼居

前清二百七十年间南北收藏家，其于古书面目、版本源流深知笃嗜者，颇不乏人，要必以荛圃为巨擘焉。自潘文勤搜刻《士礼居题跋》于始，江建霞又为续刊，并辑年谱。尝见不下二十余部，皆潘、江所未刊。又于影宋抄本《蔡中郎集》见一小印曰“承之”，与丕烈印并列，亦潘、江所未知。荛圃多记吴下故家聚散之缘，与一时经眼之录。闻其手稿为归安陆心源所得，《仪顾堂题跋》多本其语。陆因之靳不示人，荛圃此书，同有休宁、河渠之厄矣。荛圃初得一书，即加题跋，隔日出示，又为续之。尝有一本而续至四五首者，甘苦自知，寸心如见。即其书法，亦能一空倚傍，苍秀绝伦，殊不容有人作伪也。间题小诗，或以纪缘，或以写怀，盖其欢愉之思，悲愤之怀，无不寄之于露抄雪购、手校目诵之中。专精如此，安得不成名家哉？顷见影宋抄《芦川归来词》二卷，长跋之后，系以二诗，自注旧作小词云：“燕子生平多少恨，不见梅花。”真妙语也。

翁叔平书法

常熟翁叔平相国书法不拘一格，为乾嘉以后一人。说者谓相国生平虽瓣香覃溪南园，然晚年造诣，实远出覃溪南园之上。论清朝书家，石庵刘氏外当无其匹，非过论也。戊戌以后，静居禅悦，无意求工，而超逸更甚。署款曰“瓶居士”，曰“松禅”，或曰“天放闲人”，皆戊戌以后作也。

刘可毅

刘可毅捷南宫之岁，总裁为翁师傅同龢。时张謇名满都门，翁拟以之冠全榜。第二场诗艺，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刘卷有句云“策马三韩，雪花如掌”。张昔年曾游高丽，翁以为作是语者季直无疑，不待提寻，定为首选。及揭晓，乃刘也，是真有数存焉。刘某年考差卷，其起讲曰：“且自不得已而后有君臣。”只此一句，颇撄张子青相国之怒，几欲列名参劾，后经某大臣解围始免。刘精子平之术，自推生造，庚子之岁不免于危。自是谦抑下人，一改狂奴故态。义和团启衅，而刘不知何往。有人于北通州道上捡得小荷囊，上绣刘名，以意度之，大约为乱兵所害。

记宝竹坡父子

前清之季，宗室中最明达者，无若宝竹坡父子。竹坡君名宝廷，痛朝政不纲，于浙督学任内娶江山船妓女，复上疏自劾，部议落职。竹坡往来西山，以诗酒自娱，洒然有遗世之念。尝有句云“微臣好色诚天然，只爱风流不爱官”，其侘傺可想。其子寿富，字伯福，官庶常。《告八旗子弟书》中有句云：“民权起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之祸更烈。”所谓大族者，即指八旗，亦若逆知庚子之变，与去年革命之事者。当时八旗人士詈伯福者盈耳，指为妖妄者，十人而九也。伯福既为书告八旗子弟，又与吴彦复君保初创知耻学会于宣武城南，奔走叫号，所至强聒，而一般士大夫率掩耳而走。戊戌政变后，徐荫轩指为妖人，以宗室故，得免诛戮，而令其妻父联元严加约束。伯福既常居岳家，以诗酒自晦，间为联元陈说时局大势，联元甚韪之。拳乱起，联元力陈拳不可恃，遭骈戮。伯福痛其外舅为己而死也，则大恸。联军入京，遂与其弟富寿仰药偕殉。濒死，为绝句二首云：“衮衮诸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

“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沈。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玩其词踌躇满志，真有视死如归之乐。伯福为人，勇于自任，虑一事，发一言，千人非笑不顾也。通州张季直赠诗中有句云：“坐阅飞腾吾已倦，禁当非笑子能雄。商量旧学成新语，慷慨君恩有父风。”可以为伯福写照。

江建霞戏题

江建霞太史标尝为人戏画纨扇，作二鼠，旁有一胡桃及花生数枚。题其上曰：“老鼠哥哥，你底事终宵闹我。蜡烛已残，油灯又破，忍使俺无端闷坐。刚到新年，福橘乌菱，早饱哥哥肚。只剩得几荚花生，还有胡桃一个。些些桐子，不值今朝小吃，恐教受饿。劝哥哥明日还来，豫备干粮，细嚼五更鼓。”出语隽妙，见者解颐。忽一友奋笔注其下曰：“此词人叹外侮迭乘，当局诸公不能绸缪固圉之策。各处口岸，既已纷纷割让，而将来政策，仍将不出乎以地媚敌也。”云云。于是同人咸拍手大笑。

张佩纶

丰润张幼樵学士佩纶，马江一役，开炮先溃，身败名裂，为世唾骂。平情论之，学士之咎，诚无可逭。然彼不过一文学侍从之臣，政府遽信其空言，纸上谈兵，委之重寄，覆餗固宜，此法孝直所谓君臣皆失者也。学士性跅弛不羁，天才豪放，与闽中陈伯潜阁学同年交好。马江败后，阁学时适典试某省，太夫人在籍仙逝，阁学闻讣，中道奔丧归。学士为联挽之，文曰：“狄梁公奉使望吾亲，白云孤飞，将母有怀嗟陟屹；孙伯符同年小一月，东风不便，吊丧无面愧登堂。”悲壮淋漓，而又自饶身分，诚杰构也。张凡两娶，皆当代名臣女。先婚于逸中丞，伉俪綦笃。马江败闻，奉旨褫职遣戍，逸夫人郁郁不自得，旋以病殁。张鳏居数年，法越事定，蒙恩赐还。时合肥李文忠方以伯相建旄畿辅，深爱张才，辟诸幕府，言听计从，备垂青睐。会李小疾，张候诸卧内，睹一少女侍侧。李命与张为礼，曰：“此弱息也，粗娴吟咏，老夫深爱之。”女展拜毕，返身遽入。李徐探取枕畔吟稿一册，授张曰：“是为弱息手笔，雕虫小技，贻笑方家。君惠教之，幸甚。”张展视，中有《马江感事》一律云：“鸡笼南望侣潜潜，闻道元戎匹马还。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焚车我自宽房琯，乘障伊谁任狄山？”张阅至此，泪涔涔下。李惊问之，张曰：“女子一诗，为晚生平生知己，感深没齿，故泪下耳。”李慨然曰：“小妮子质尚不钝，惜蹉跎至今，镜台未卜，君盍留心代为物色，何如？”张忽长跪榻前，自陈鳏居求聘。李愕然，既而曰：“大佳，大佳。君出速以媒来。”张谢而退。后夫人以张齿长，意颇不悦。李委婉谕之，亦即释然，卒以女归张。两人成婚后，伉俪尤笃，吟咏之乐，甚于画眉云。

挽张佩纶

丰润张佩纶马江败绩，郁郁不乐。入李文忠幕，适丧偶，文忠妻以老女，遂晏居白下以终。孙丁戏挽之云：“三品功名丢马尾，一生艳福仗蛾眉。”

袁京卿《绝命辞》

袁爽秋京卿昶被害时，峨冠博带，跪菜市口，笑谓行刑者曰：“且慢，待我吟完一首诗。”遂朗吟曰：“爽秋居士老维摩，做尽人间好事多。正统已添新岁月，大清重整旧山河。功过吕望扶周室，德迈张良散楚歌。顾我于今归去也，白云堆里笑呵呵。”“呵呵”二宇未及说完，而刃已及颈矣。

吊袁爽秋诗

桐庐袁爽秋先生文学治行，并世无匹。庚子事变，抗疏严劾端、刚，身遭骈戮。张文襄过芜湖，赋诗三章吊之云：“七国联兵竟叩关，知君却敌补青天。千秋人痛晁家令，曾为君王策万全。”　　“民言吴守治无双，士道文翁教此邦。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万泪咽中江。”　　“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吊太常者夥矣，如此诗之情文双挚，未之见也。

合肥相国

合肥相国七旬初度，浙江巡抚刘树堂所献寿联，独为合肥所激赏，然措语不无过火，此乃刘谄媚合肥之证。联曰：“上相太师，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元戎钦使，只身行万里，学冠天人。”合肥有自作寿联曰：“但将药里供衰病，未有涓埃答圣朝。”事闻两宫，尝召见，慈圣笑谓之曰：‘咱们家里事，你也忙得多了，为何要恁谦虚？”李惶恐，不知所谓。后知为寿联事，始顿首谢恩而出。

张文襄寿文

张文襄七十生辰，樊樊山撰骈文二千余言为寿，中叙述文襄外任数十余年，凡所兴作，辄遭部臣龁。有警句云：“不嘉其谋事之智，而责其成事之迟；不谅其生财之难，而责其用财之易。”数语直抉出文襄心事。相传此文系交电局分日拍发，文襄阅至此段，掀髯笑曰：“云门的是可儿。”又文中叙述文襄禁学界沿用东洋名词，又云：“如有佳语，不含鸡舌而亦香；尽去新词，不食马肝为知味。”措词亦殊佳妙。

王湘绮挽张文襄联

南皮晚年极疲薾，论者谓其有意避事，或亦有之。盖其阅历既深，觉无一人可靠，无一事可办，遂愤愤流于消极，亦理势然也。没后，南北士林多悼惜，挽章极多。惟湘潭王湘绮先生一联云：“老臣白发，痛矣骑箕，整顿乾坤事粗了；满眼苍生，凄然流涕，徘徊门馆我如何？”言之凄然，有余恸焉。

张文襄设广雅书院

广雅书院为南皮张文襄公督粤时设立。时粤中文风未盛，士皆溺于帖括，罕有留意经史者。文襄创设此院，作育人才，专聘通儒主讲，复广延诸名宿，令司分校。月课以经史词章，傍及舆地、格致、算术等经世之学，课程精密，膏奖优渥，士风为之一变。春秋两闱，院中高材生扶摇直上者，大不乏人。院在西城外数里，地近彩虹桥，风景清幽，花木葱蔚。”文襄公余常命驾诣院中，与诸生论文，盘桓竟日。院有一池，未及种莲，文襄倚栏凭眺，偶言及之，为院中支应某员所闻，密为布置。文襄翌日再过，则数亩方塘，芙渠盛开，临风摇曳。文襄讶甚，召某员至，询其何策。某以实告，盖池水甚浅，某预收盆莲数百投于池中，仅露其半，骤视之，几疑其为莲塘也。文襄大笑，颇赏其黠。自文襄去任，科举废后，此地已改为高等学堂矣。

张文襄杂记

同光间，某科会试场后，潘文勤、张文襄两公大集公车名士，燕于江亭。先旬日发柬，经学者、小学者、金石学者、舆地学者、历算学者、骈散文者、诗词者，各为一单，州分部居，不相杂厕。至期，来者百余人，两公一一纡尊延接。是日天朗气清，游人亦各兴高采烈，飞辨元黄，雕龙炙輠，联吟对弈，余兴未尽。俄而日之夕矣，诸人皆有饥色。文勤问文襄：“今日肴馔令何家承办？”文襄愕然曰：“忘之矣。今当奈何？”不得已，饬从者赴近市酒楼唤十余席至，皆急就章也。沽酒市脯，重以馁败，饭尤粗粝。众已惫，莫能兴，则勉强下咽，狼狈而归，有患腹疾者，都人至今以为笑谈。文襄自言夙生乃一老猿，能十余夕不交睫。其督蜀学时，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偶集杜诗二语为楹帖，欲系以跋。因坐而属思，稿数十易，终不惬，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犹不支，困而僵者相属也，而文襄从容如平时。及挥毫落纸，则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书成，始欣然命驾归。光绪某年，文襄以鄂督入朝，公余偶遨游琉璃厂，暼见一古董店，装潢雅致，驻足流览。庭中陈一巨瓮，形制奇诡，古色斓斑，映以玻璃大镜屏，光怪陆离，绚烂夺目。谛视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辨。文襄爱玩不忍释，询其价，则某巨宦故物，特借以陈设，非卖品也，怅怅归。逾数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者往观之，亦决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未几，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难之，询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数四，始以二千金获之。舁至鄂，命工榻印数百张，分赠僚友。置之庭中，注水满中，蓄金鱼数尾。仆从或以刀试之，似受刃。一夕大雷雨，旦起视之，则篆籀文斑驳痕化为乌有矣。盖向之苍然而古者纸也，黝然而泽者蜡也，骨董鬼伪饰以欺人者也。文襄为之不怡者累日。文襄督两广时，倪公文蔚为巡抚。文襄以倪新进，颇慢易之，倪亦负气不稍让，二人意见日深，时相龃龉。一日，倪以事谒总督，文襄拒不纳，三谒三拒之。倪问何时可见，期以旦日日中。倪先期往，日过午，仍不获见。倪私问仆从：“大人有客乎？”则对曰：“无之，签押房观文书耳。”问：“何不禀报？”则曰：“大人观文书，向不许人回话。”倪愈不怿，大步闯然入。戈什大声言巡抚至。瞥见文襄执书坐安乐椅中，若为弗闻也者。倪忿然作色曰：“督抚同为朝廷命官，某以公事来，何小觑我也？”拂衣竟出，欲辞官。将军出调和之，为置酒释嫌，二公皆许诺。届期，倪先至，文襄日旰不来。将军强致之，至则直入，坐上座。将军起奉巵，文襄立饮之，将酌以奉倪，文襄又饮之。倪大怒，推案起，脱帽抵几，径回署，即日谢病。政府知之，乃调倪他所。倪既去任，文襄护理巡抚。两署悬隔，往返颇不便，思空中构铁桥，沟通两署。召工估值，约二十余万金，款无出，颇踌躇。忽接港电，有候补县某，持总督印札，借某事向港澳华商募捐，已集得银十余万，未审有之乎？文襄愕然，已即覆电言有之。适某兵轮以事至港，即命管带诱其人偕来，毋使逸。既至署，命闭之空室中。某知败露，首领将不保，徬徨无所措，欲自裁。窗外环伺者众，不得隙。夜二鼓，文襄自内出，某愧汗伏地，叩头请罪。文襄不顾，但曰：“汝胆大至此，不可赦，不可赦。”良久良久，乃命之起，赐坐，加以颜色，曰：“吾今赦汝，汝更能为此乎？”某惶恐曰：“愿尽力。”于是更给以札，使往南洋群岛，又募得十数万金，而铁桥以成。桥成后，每夕阳欲下时，姬妓辈或靓妆炫服逍遥其上，人望之如天半神仙云。后某督至，始拆去之。

爱国歌

张文襄督鄂时，举行孝钦皇太后万寿。各衙署悬灯结彩，铺张扬厉，费资巨万。邀请各国领事，大开筵宴，并招致军界学界，奏西乐，唱新编《爱国歌》。时有在座陪宴者，谓学堂监督梁曰：“满街都是唱《爱国歌》，未闻有人唱《爱民歌》者。”梁曰：“君胡不试编之？”曰：“君愿闻之否？”曰：“愿闻。”曰：“天子万年，百姓化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座客哗然。

奥略楼

武昌军学两界在武昌黄鹄矶上，为南皮相国建筑风度楼，以志去思。后因议改名称，均欠贴切。陈制军特电张中堂请示，后接复电云，黄鹄山新建之楼，首题“风度”，今宜改名“奥略”，盖取晋《刘宏传》“恢宏奥略，镇绥南海”之意。此矶地势与全省形势，不可以一人传之云云。

梁鼎芬

梁鼎芬文章经济，且置诸勿论，其诗颇为清婉。梁为南皮宫保所识拔，累折奏保，官场荣之。虽入宫见妬，外间不无微辞，然梁之于张，固有知己之感，而梁之学术，亦卓然有所表见，不能为世俗流言所埋没者。

张公子幼慧

南皮张相国长公子，幼敏慧。一日，某公访相国不遇，公子出谒焉。某公与语，甚赏之，因语之曰：“‘鼎甲一二三’，可对何语？”公子应声曰：“盘庚上中下。”某公大喜。

廿八字易百金

杨士骧既死，朝旨命那桐署直督，旋调端方继其任。端方自负才略，出语尖薄，侮属僚，属僚恨之。会孝钦奉安，隆裕后扈行，端方沿途遣人拍照，又藉陵寝树木安设电线。李国杰严摺参之，以廷议落职。端家居，意甚不怿。有某朝士献诗，为之开脱，诗云：“高庙何曾盗玉环？长陵抔土稳如山。汉家若用张廷尉，定把无名法令删。”端得诗大喜，赠百金。朝士遽携赴勾栏中，一日挥斥净尽，曰：“无使盗贼余赃，污我囊橐也。”

记樊樊山

樊增祥，鄂施南人，为人足智谋，优文学。以庶常改官陕西渭南令，鹿传霖抚陕，荣禄任西安将军，均倚重之。甲午之战，荣禄内调，帮办军务，后三年总统武卫五军。樊适以卓异召对称旨，记名以道府用，交荣禄差遣，自是樊居荣幕者年余。拳变作，樊款段出都，返西安隐居，至是两宫西幸，荣禄以枢府秉笔无人，任樊掌诏敕，庚子冬季及辛丑春初屡下罪己诏，皆樊削草。樊亦以是擢任凤颍道，洊升陕臬、陕藩，骎骎大用矣。然以自视太高，应事接物，往往盛气凌人，累起累踬。论者谓樊虽久历仕途，仍不脱文人习气云。

樊樊山电递诗钟

《樊樊山全集》自以诗钟为最佳。樊樊山分藩江宁，蔡伯浩分巡上海，每日以快电互递诗钟，勾心斗角，不下数百联。昔元守浙东，白牧苏台，置邮递诗筒，至今传为美谈。以视樊蔡，复乎不可及矣。

蔡乃煌以诗钟得缺

光绪末年，张南皮虽领军机，然事事推项城专主。项城亦视以老辈，趋奉唯谨。张以无事，日招集宾僚，以诗钟自娱，一时名流若樊增祥、易顺鼎等争趋侍焉。蔡乃煌，粤人，初入赀为湖南道员，继随锡良入蜀。张南皮入军机，则挟金入都，希大用。一日，南皮集项城及其幕僚为诗钟，庆亲王奕劻在焉。南皮特拈“蛟断”二字，蔡应声云：“射虎斩蛟三害去，房谋杜断两贤同。”时瞿鸿方罢职，岑春煊亦谢病，诗下句指袁张交欢，上句即影射瞿岑。故庆、袁、张皆大悦，即日擢放苏松太道。后蔡以忤载泽去职。民军起义，蔡复来京希起用，袁氏鄙其为人，颇不理之。一日，蔡复集客为诗钟，拈“申鉴”二字。客曰：“今时未必能申蠖，往事真堪作鉴龟。”蔡失色不语。翌日，襆被去京。覆观两事，诚可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者也。

吴子登

南丰吴子登先生勤于学，时与西人初通，吴喜研究西人算理，见西士辄询问，犹自恨未通贯。又年长不及学拼音，因取西书，每字询得其解，乃取西字而识以华音。积久，竟能读西书。西人谓不识别国之字，而能读其书者，地球上惟吴君一人而已。

项建霞

钱塘项建霞者，梅侣先生之子也。先生性庄笃，有古君子风，不轻言笑。其算学精深，为西人所佩服。建霞承其家学，故亦通算数，惟性颇坦率，好游戏。叔某齿稍稚，新婚之夕，其房在楼上，而建霞适居其下，戏于床前楼板凿一小孔，又于竿上缚一烛，伺叔与新人就寝后，辄燃烛从板孔中出。叔瞥见屋中骤有光，掀帐视，则已持竿下。叔无所见，又寝，则又出烛，叔又掀视，复隐烛如初。终夜数四，叔怪讶不解其故。次日，乃始知为侄所戏也。

集香奁诗

杨光溥先生有集唐《香奁》诗数首，出风入雅，音节自然，集腋成裘，如天衣无缝，诵之樽前酒边，齿颊俱芬也。其诗曰：“垂柳阴阴书掩扉，流莺百啭最高枝。春闺几许关心事，夫婿多情亦未知。”　　“宿雨厌厌睡起迟，晓莺啼断绿杨枝。梦中无限风流事，尽在停针不语时。”　　“红芳落尽井边桃，病酒恹恹日正高。百尺朱楼闲倚遍，静看燕子垒新巢。”“细草春沙没绣鞋，闲寻女伴过西家。春风不管人憔悴，开遍蔷薇一树花。”“冰雪肌肤力不胜，酷怜风月为多情。自惭不及鸳鸯侣，双宿双飞过一生。”

“倚阑无语倍伤情，夜合花开香满庭。羌管一声何处笛，斜风细雨不堪听。”　　“郎上孤舟妾上楼，感时伤别思悠悠。离心不异西江水，流到瓜州古渡头。”　　“晓角昏钟为底忙，怕黄昏后又昏黄。近来欲睡兼难睡，半是思郎半恨郎。”　　“尽日无人独倚楼，愁来对镜懒梳头。深知身在情长在，嫁得萧郎爱远游。”

莫春在

吴县知县曹益三，年幼时曾在山东历城县充当家丁，甚得主人怜爱，故积赀甚丰。会开捐例，纳赀报捐知县，分发苏省，夤缘钻刺，得署首邑，卑鄙贪酷，任性妄为。时届县试，幕友以“莫春者”三字命题。及点名毕，曹误改“者”字为“在”字，诸童大哗，几至罢考。一时场中传有四绝句，

其一云：“嚇煞莫春在，题从何处来？县官不会做，只好做奴才。”

其二云：“笑煞莫春在，童生做不来。龙阳曹县令，那得拔真才？”其三云：“羞煞莫春在，当堂挂出来。不及长洲县，居然老秀才。”　　其四云：“闹煞莫春在，状纸一齐来。倒运姚家子，联名众恶才。”末首谓童生姚某应试时，群称其妹曾流落为娼，大肆攻击，曹得银洋六百元，不复究问。至事之真假，实亦无从辨也。

江令笑判

婺源江峰青先生宰嘉善时，所有判状，往往杂以诙谐，信手拈来，都成妙谛，士林咸为传诵。时有李氏妇者，素无行，开设烟馆，私识一僧，已又琵琶别抱。该僧遂怀醋意，与妇为难，妇乃扭僧到县起诉。先生援笔立判云：“妇女开烟馆，其人可知；和尚过房亲，其事可想。不道徐娘老去，俏卖风流；那堪佛印重来，更逢露顶。两雄不并立，何分旧好新欢；一语未投机，遂至摩拳擦掌。金刚已相为怒目，菩萨又不肯低眉；孙悟空仗佛救而潜身，猪八戒被魔缠而入笠。津迷醋海，兴波即在须臾；水溢蓝桥，孟浪而投冰案。既廉耻之尽丧，实法律所不容；在逃者另候访拿，到案者先行惩办。佛法当头有棒，合予笞臀；妇人反面无情，理应鞭背。此身不是三摩地，能容几许蒲团；方盘托出大西瓜，又了一重花案。该氏着当堂具结，永熄烟灯；该僧本钻穴余生，装成宝相。编兹秽史，污我彩毫；凡尔沙弥，毋为和障。”此判出，闻者莫不绝倒，亦可谓辞令中妙品矣。

崇雨铃

崇中丞恩号雨铃，并不以科目起家，而有“满洲才子”之誉。曩在齐河旅店中见其《题壁诗》云：“草色碧无际，夕阳红半城。”造句极似晚唐，夫亦难能可贵矣。中丞性极豪侈，抚东日，令庖人先以大黄、苍术饲猪，猪作泻，则用糯米拌枣泥与食。某君曾尝一脔，谓其香甜不可名状。罢官后窘迫万状，寓书某太守，并作条幅相赠，楷法逼近钟王，但云欲得金华火腿，而苦无馈者。某知其意，乃觅得金华火腿四只，媵以百金，赍送入都，中丞复以书报谢。庚子之变，遂及于难。中丞性好诙谐，出语令人绝倒。某年陛见回任，道出齐河，旅店壁上有齐河县崔令诗云：“为因相验下西乡，二八佳人割稻梁。□□□□□□□，打道回衙坐大堂。”他人见之必为捧腹，而中丞特于接见时极力揄扬，且云：“崔大哥，汝诗必传。但汝诗虽传，必得我崇雨铃代作诗序方可。”遂脱口曰：“齐国有崔大夫，勤政爱民，化行俗美，虽小女子亦知稼穑之艰难，故诗人作诗以美之。”中丞以戏谑之词，出以端庄之色，举座胡卢。

苏州可园

苏州可园，相传为沈归愚先生遗宅也，中经兵焚，瓦败垣颓，楼台零落，花木凋残。后之贤人君子然伤之者，盖不知凡几矣。光绪中年，苏抚王公彭年，好古者也，慕先生之流风遗韵，慨然修复之。然尚不过供游人玩览，其园之名所由来者，则未考也。越数年，陆公春江抚吴，复就其中设存古学堂，及游学预备科，四方英俊联袂偕来，颇极一时之盛。

天南遁叟

长洲王紫铨韬，又字仲弢，才大学博，倜傥有奇气。发匪之乱，太平战事起，以献策忠王。事平，当道索之急，遁迹香港，自号天南遁叟。平生著作等身，有《春秋左氏传集释》六十卷，《春秋朔闰考》三卷，《春秋日食辨正》一卷，《皇清经解札记》二十四卷，《普法战记》十四卷。其余又有《瀛壖杂志》、《遁窟谰言》、《海陬冶游录》、《弢园志》、《文集》、《尺牍》等，不下数十卷。壬午春，归自香港，年已五十余，虽两鬓已苍，而谈笑诙谐，犹有豪气，人因以东方朔比之。先生著有《蘅华诗钞》两册。《避居西廨》云：“仓皇烽火逼残春，蹈死孤臣敢惜身。报国空陈平贼论，辩冤谁作上书人。早拼骨肉填沟壑，妄冀功名动鬼神。一切恩情尽灰冷，君亲但结再来因。”《纪梦》云：“灵帘墨会托神仙，今夕相逢休问年。事到难言卿自解，容谁可比我犹怜。花间玉笛凉无语，枕畔银照不眠。碧宇红墙原咫尺，重来未必隔人天。”《闺兴》云：“蠹仙书窟寄闲身，纨扇初题墨尚新。新著单衫还怕热，偷揩香汗避生人。”“疏桐阴底小庭幽，帘外溟蒙雨未收。凉煞夜深花怯病，海棠先带一分秋。”杂句如“薄俗轻文字，雄心扰米薪”，“乱世文章多贾祸，穷途性命尚忧时”，“有价始知官长贱，无求转觉布衣尊”，“垂死雄心王景略，一生低首谢宣城”，“双桨人来曾有约，六朝山好半无名”，“竹叶杯中春似海，梅花帐里梦如烟”。先生通西学，当时日本海禁初开，学者多师事之。交人则暧暧姝姝，雅俗无少忤，盖亦笃于情者。

诗人得意

秀水陈曼寿（鸿诰）落拓不羁，晚年挈家侨寓沪上，与姚芷芳（文藻）、葛隐耕（其龙）、袁翔甫（祖志）倡和。君豪于饮，以故诗酒交游，裙屐纷集，阮囊渐罄。乃孑身往东瀛，依太政大臣黎堂为幕宾，黎公即日本相臣也。日本故好文，陈到后，墨客诗人，咸来讯访。陈与日本国诗人添进一（字渐卿）、大学士副岛种巨善，至是代为揄扬。得门下士愈众，至有红闺绣女，翠袖佳人，咸执贽列弟子行。若琴水、若松江、若小洲，三女士最著也。尝寄姚芷芳诗云：“环佩珊珊问字来，小楼晨夕乐追陪。随园当日门墙盛，未见搜罗海外才。”书生得意之情，可以想见。王芷芳答诗云：“海外书来得意夸，从来女尽貌如花。搜才纵胜随园广，可有当年席道华。”曼寿《日本山城杂咏》，及《浪华杂诗》，一时多传诵之。兹摘数首云：“万里乘槎到海东，元龙意气自豪雄。他年父老留佳话，曾赋新诗上相公。”　　“山色朝朝翠扑帘，吟情画兴逐时添。思量写遍沧洲景，自笑於陵太不廉。”　　“岚山偃芷秀灵钟，结伴寻幽数过从。好景眼前抛可惜，扶筇未上日支峰。”　　“故人家住木兰桥（自注：为小淞），著屐能来话寂寥。有约椋湖消夏去，闹红一舸醉深宵。”　　“绮席频闻竹与丝，漫抛红豆惹相思。鸭涯多少如花貌，眉样终嫌未入时。”　　“路隔重洋阅几千，远征画幅并吟笺。平阳娇女真何幸，结此东瀛翰墨缘。”（自注：时东人求慧娟女诗画者日益众，番舶递寄，相继不绝。）　　“自由亭里寄闲身，兴到挥毫快绝伦。博得青蚨谋一醉，阮囊虽涩不愁贫。”　　“水国霜寒十月时，芙蓉花发两三枝。淀江几度娱清眺，无数云山要好诗。”“松岛花街地界宽，女闾千百绕团。我揩老眼灯光下，一笑真同雾里看。”

“案头缣素若山堆，忙里还将卷页开。日选同人诗几什，要知东海亦多才。”（自注：有日本同人诗选之刻。）　　“人世仙缘却可知，偶骑赤凤过瑶池。一丛姊妹花争艳，攀得春风最小枝。”　　“多少长虹卧水中，车行处处路途通。特翻志乘稽名目，恰与南朝寺数同。”（自注：大阪桥梁竟有四百八十之多。）癸未春，君因嫁女，自东瀛返。至甲申人日后一日，竟归道山，惜哉！

龚半伦传

定庵子孝拱，初名公襄，更名曰刷剌，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晚号半伦。半伦者，言其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尚爱一妾，故号曰半伦。为闇斋方伯孙，定庵先生长子，生于上海道署中。先是，槜李三塔寺未建时，其前有潭，广亩许。土人言其下为龙穴，囊有高僧过其前，结坛潭侧，诵经三昼夜，龙现于梦乞恩。僧曰：“汝能使潭水立涸，得建寺基，即舍汝。”龙颔首去。明日，潭果无水，因即其地建三塔寺。定庵中年乏嗣，其夫妇皆好佛，乃诣寺求子。夫人入门，恍见一龙首人身者扑其身，惊而返归，即有妊。将产之夕，定庵适旅京，梦一龙入室。越日，得家书，适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初堕地，啼声甚宏，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以上本《王韬笔记》所述。王与龚为至交，知其家世甚详，语虽无征，姑存其说。）定庵少好藏书，富甲江浙，多四库未收本。半伦幼好学，天姿绝人，于藏书无所不窥，为学浩博无涯涘。既长，随定庵入都，兼识满洲、蒙古、唐古忒文字，日与色目人游，弯弓射马，居然一胡儿矣。尝入粟一应京兆试，不售，则大恚，由是弃举子业。居京师日，与灵石杨墨林善。杨素豪富，爱其才，所以奉之者无不至，日挥千金无吝色。杨死，半伦失所恃，又性冷僻，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顾好为狎邪游。中年益寥落，至以卖书为活。旅居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稔。是时，英使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上海，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曾以半伦荐。威与语，大悦之，旅沪西人由是呼半伦为龚先生而不名，凡半伦所至，辄饬捕者护卫之，月致万金为修脯。庚申之役，英以师船入都，焚圆明园，半伦实同往。单骑先入，取金玉重器以归，坐是益为人诟病。曾国藩督两江，闻半伦才，思羁縻为己用。某岁入觐，道出海上，设盛宴邀半伦至。酒酣，国藩以言之，微露其意。半伦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监司止耳。公试思之，仆岂能居公下者？休矣！无多言！今夕只可谈风月，请勿及他事。”国藩闻其语，噤不能声，终席不复语。未几威死，半伦益颓放不自振，居恒好慢骂人，视时流无所许可。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往往避道行。旧所藏书画、古玩，斥卖略尽。始纳一姬，宠之专房，继又购二姬，则其宠渐移。久之，二妾竟同遁去，居海上十数年，与妻未尝一相见。有二子，皆读书自好，来沪省亲，辄被斥逐。同母弟念匏以县令需次苏省，亦不睦。庚申后，其家人在内地者，亦无敢与往还也。年五十三，发狂疾死。濒死，出其所爱帖值千金者碎剪之，无一字存。所著述者甚多，有《元志》五十卷，《雁足灯考》二卷，诗文集四十卷，均散佚不传。

记朱棣垞

朱棣垞先生讳启连，浙江诸暨人，寓于粤。殁之日，距今四五年耳。其学行高岸，粤人无不知者。先生专治古文词，而诗词、隶草，无不工绝，诗尤有风趣。先生善诙谐，往往发言隽妙，倾倒一座。晚年自号琴皇帝，尝为赞语曰：“学律不成，去而学书。又不成，去而学琴，遂称帝。”其友闻之，因镌一玉章，以为劝进之奉献物，其文云“聊以自娱”，盖刺取《赵佗传》“老夫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语，以调之也。粤俗婚娶，其仪仗多用朱牌书官衔，簇拥以行，辉映行路。先生为犹子娶亲，独屏去不用。家人请之，先生笑曰：“索书大明皇帝耳，余区区不足数也。”额勒精额为粤臬时，雅慕先生名，以重币延先生校阅书院课卷。时梁饮冰以举子应某书院课，题为“子曰”二字，梁卷起讲引用《说文》语。先生横勒之，曰：“开口便引《说文》，知其无能为役矣。”后饮冰尝语人曰：“此真可谓朱大差。”先生少不事举子业，尝一应京兆试，同行者皆载书盈麓，先生独挟《荀子》一卷以行，坐卧舟车，唯持此书，尝自诩闱墨为生平得意之作。先生以布衣助大府治官文书，多为当代巨公所敬礼。义宁陈右铭中丞尤颠倒备至，尝与书曰：“自往岁识君岭表，遂时时有斯人在意中。挟此意以求之，数年以来，足迹所至，所相与过从上下其议论者，虽吾心之所慕悦，要有所以自立，而蝉蜕尘盖之表，志行蕲于古人，文学超乎俦类，暗然不以中之所有希世之知，世亦卒鲜知之。如吾棣垞者，盖未可一二也。”张文襄督粤时，号为礼贤下士，首延先生入幕中，而数日不出晤。先生愤然，贻书责之，即襥被以出。其生平狷介多类此。

陈酿和

宿迁陈酿和，豪旷士也，里居郁郁不得志。壮岁弃家，襥被走京师，遨游豪贵之门，为司书记。久而不乐，去之。交山西大贾，累致千金，出入裘马翩翩。或携雏伶狂饮，酒酣耳热，歌呼呜呜，意气殆不可近。及遇困乏，则疏食古寺中，甚至日晏不炊，而放达如故。有余辄以贷人，岁暮或乞赀助，酿和启箧示之曰：“吾橐适罄，无可典质。他日得金，不论多寡，先以奉君何如？”会友人某赠金二铤，酿和不俟其入，即自驾往赠之。其人致谢。曰：“此非吾物，故人谊也。”如是者三起三落，历十余载，不与家人通音问，而年已垂垂老矣。生平重然诺，有过能受尽言，遇不如意人，嘻笑怒骂不屑也。

况晴皋诗钟

桂林况晴皋同知善为诗钟，在粤东时，号召名宿，吟咏无虚夕。其咏《红楼梦白发》云：“应号怡红公子传，已非惨绿少年时。”冠其侣。或疑向来皆用绿鬓少年，然幽闲鼓吹于孟阳夫人曰：“末坐惨绿少年何人也？”是未为无本也。

琴溪道子

琴溪道子吴瀚涛贰尹（广需），为人豪侠不羁。性好游，踪迹遍天下，并历泰西诸国，所交多名下士。身畔常携一箧，不轻见人，中藏小剑长五寸许，锋利无伦，发绳数十丈系于剑柄。盖幼时曾习剑术，中年益精，能于百步外刺人不少爽。诗有奇气，其在美国华盛顿《京城感怀》云：“闷来矫首向天歌，奇气如虹贯碧萝。剑颖书空疑挟电，笔锋蘸海欲停波。拽碑才器今原少，击楫风情古不多。三十头颅程十万，故山猿鹤奈人何。苦向沧溟屡掷身，叩天无路独艰辛。骨经锻炼丰裁峻，腹具兴衰涕泪真。滚滚双丸催寿命，劳劳几辈困风尘。不才久作餐霞想，邓禹何心尚笑人。归来久分闭柴关，风卷闲云又出山。得意要须及年少，抚心讵肯避时艰。英雄肝胆千秋壮，儿女风怀一例删。沧海无情天地窄，驰驱容易误朱颜。苍茫云水望中收，便拟诗名满八陬。万里豪情羁斗室，三冬物候似初秋。折冲无地追樽俎，风土何烦问马牛。昨夜故人通尺素，相思飞渡海西头。”

夜宿村郊

清许文简公在告，将抵邑里，夜宿村郊。时值久旱，有诗云：“茅房夹长林，潇潇声似雨。呼童启户看，月明风在树。”又云：“梦入阊阖宫，忽闻朝钟起。仓皇便觉来，去国一千里。”二诗似矢口道来，而江湖廊庙之情，绰有余味，真所谓心悬魏阙者矣。

画谳

《湖北日报》画谳，无他重大原因，惟一石龙，一怪物耳。《石龙图》，为一石床，一物似龙非龙，皓首龟体，屼然僵卧其上，香烟霏霭，类庙中供品。题曰：“这石龙，真无用，低头潜伏南山洞。尽日高供不少动，徒享地方香烟俸，纵有爪牙也是空。吁嗟乎，无怪事事由人弄。”《怪物图》，为一石洞，一物似狸而大，额镌王字纹，颈腹以下皆黑色，探身努目，作负嵎状。题曰：“似虎非虎，似彪非彪。不伦不类，怪物一条。因牝而食，与獐同巢。恃洞护身，为国之妖。”二画附刊之明日，稽核报务之包某遂以“污蔑大宪”字样逮其主笔郑江灏及作画向炎生。向适外出，遂以郑付夏口厅受鞠云。

孔子墓诗

戊戌后，维新人皆衔口结舌，有似仗马寒蝉。某君是时为湖南桂阳府属聘往阅县卷。童子军中有李姓者，前后所作诸文，独慷慨评议时事，志不稍怯。某君屡置前列，拟为案首，同人阻之甚力，卒因三场古作将该童扣考，题系《谒孔子墓》，内有四句云：“不杀季路我不生，不诛颜渊我不存。冥中若为楚令尹，雄师直缚仲尼魂。”

文悌之《题壁诗》

文悌为著名顽固爪牙，其卑鄙无耻，尽人而知。趋附内监李莲英，吮痈舐痔，丑态万状，极人境之所难堪者，文无不一一身历之。原意从此大旺其官运也，不意西太后待之甚薄，难副其所欲。有人曾录其扈送西太后回京跸路《题壁诗》云：“插足尘中客趁虚，独寻僻地暂闲居。到门尚有衣冠客，薰穴微闻征辟书。岛国累人追窜鼠，泥涂笑我驾疲驴。归来倦倚楼窗看，绕屋风芦绝倒如。为看青山一卷帘，楼中景物望中添。槐柯众蚁才醒梦，灯火飞蛾枉附炎。罝兔都因贪捷跃，网鱼应悔不深潜。举头明月群星淡，皎洁清辉爱素蟾。乱树丛中昼闭关，药炉茗碗任萧闲。眼前光景随缘法，耳畔秋风任往还。酒国尽堪容盛世，书城何必住名山。乡鸡午唱惊浓睡，心在巢由沮溺间。我思无极独哀吟，旷野人稀草树森。世事如云殊变幻，禅机指水悟深沉。衔泥燕又营新垒，避网鸿宜有去心。赁个书楼石城下，未妨拥鼻日登临。”词旨幽怨，似深痛悔。然不知者谓其尚有人心也，知之者谓其叹息万金之奉于李莲英耳。

文恭仲《咏陈宫诗》

河南知府文恭仲庚子岁办皇差，侵蚀银三万两，以一万五千报效李莲英，以一万五千由某票庄汇回原籍。近因开封出缺，未曾调补，大肆咆哮，以头触壁，几乎晕绝，遂患风狂。或传其前有《咏陈宫捉放诗》一首曰：“伯奢本来是好意，一旦全家遭惨祸。可恨该县陈前令，为何卖放曹孟德？当年开封若是我，定将该令记大过。”

考差卷

京华考差次题为《加税免厘得失论》，中有一卷云：“西儒孟德斯鸠曰：‘立宪国政治宽和，人民易得殷富，故虽增加租税，献纳于其国君，作为敬重其法律之报。专制政府以人民为奴隶，卑屈达于极点，所无有增加租税之理。’”翌日有读其原作者，多咋舌摇头而去。

胡恭寿

前十年，华亭胡恭寿画名震一时。尝有松江府某太守遣仆持金请胡画，胡见其持金少，对来使曰：“谢汝主人，我不识何者为官，但须如我润格始画。”仆归以实告。他日，太守增金，复使仆持往，胡为画送府中。一日，太守燕客，并招胡，胡趋至。守偶与客谈画，因故询曰：“此间有胡恭寿者，颇有画名，君知否？”客曰：“不知。”太守因以胡所画示之。客曰：“此恶画，何足污目？”太守故怃然曰：“技若此乎，架子乃颇大。”客曰：“嘻，君为所绐矣。”太守乃大怒，遽取画撕毁之。即邀客往他室坐，殊不一顾胡，胡犹漠然不动。俄有一仆曳胡曰：“顷间辞色，汝见否，亦可以出矣。”胡乃踉跄去。

任画

浙江有任渭长者，弟阜长名薰，子立凡名预。寓苏州，皆工画，运笔苍老，奇诡有致，说者谓派宗道子，故人不可学。然乎？否乎？立凡画更出叔上，而落拓殊甚。阜长所卧室，尘积几案，衾帐皆生臭虫。立凡则一新衣上身，卧亦衣之，至敝或天暖乃脱。他日易新者，则旧者去之，从未闻其浣濯者。所居画室，银物随意堆置，故生客避嫌不敢入。所得画资，岁及千金，己不能稽数。尝有友人相访，招立凡同出。立凡偶翻纸堆，得番饼数十枚，大喜，身无可藏，即以床头脱下秽袜实番饼于中，挈身畔，随友醉倡家，一夕银尽挥去。明日问之，一笑而罢。此岂老莲之流亚耶？何佯狂若此也？

任伯年之疏傲

山阴任伯年绘人物有声，久居苏，求画者踵接。然性疏傲，且嗜鸦片烟，发常长寸许。每懒于濡毫，倍送润赀，犹不一伸纸，纸绢山积，未尝一顾。一日，戴用柏先生与杨伯润过其门，见一学徒倚门而泣。戴问故。曰：“店中先生命送画资任先生家，请其作画，数月未就。先生谓我干没润资，故不得画。今日又命我来取，云如不得，必将挞我。今任先生仍不见付，故泣耳。”戴怒曰：“名士可若是乎？受人钱，乃不为人画。”遂与杨入。任方卧烟榻吸烟，戴突拍案呼任起。任惊问故，戴曰：“汝得人钱，不为人作画，致竖子辈哭于门，是何道理？不速画，我必打汝。”任不得已，即起画，戴与杨一人为伸纸，一人为调颜色，任援笔濡染，顷刻间两扇并就。戴以付学徒，欣谢而去。闻者咸以为快。

卷十一　清代述异

兰州大雨

逆回苏四十三之乱，攻兰州城甚急。西门外即黄河滩，多石子。布政使王廷赞预令运城上，贼至掷之，故不得近。贼又于西门外关帝庙神座下掘地道，已至城内矣。实火药其中，方燃药线，忽大雨如注，线湿不能发，遂止。于是恨神不佑，尽拔其须而去。事平后，兰州感神之功，益崇像设庙宇，壮丽更倍于昔。

雪灾

道光二十年冬十一月，江浙大雪，平地积四五尺，山坳处则丈许矣，湖港俱冻，至明年正月乃解。湖州安吉山中有寺，僧徒四人，其一人于雪甫作时下山抄化，为雪阻于山下村中，比雪消路通，则寺内之僧皆饿死矣。太湖中有一舟冻于中泓者匝月。冻解船逐流下，舟内之人已尽毙。而瓮中米尚存其半，则以火种绝，不能炊而致死也。是年江浙二省均报雪灾。最奇者陈春嘘明府昶宰奉天之锦县，有娶亲人途遇大雪，因相率入小路中古庙避之。雪甚封山，迷不得出，到一月后，男女两家遣人四处觅之，则新妇及送迎之男女七十余人皆饿毙庙中。春嘘往相验，为之惨然。至咸丰十一年十二月，粤贼陷杭州，四出掳掠。天忽大雪，深至六七尺，贼不能行，难民乃得乘间逃逸。此又雪之救人而为瑞者也。

山灵遥祝

乾隆间平定准噶尔，大兵将至，前一岁八月中旬，番兵夜栖山谷，忽望见沙碛有火光，时西域诸部每互相钞掠，疑为劫盗。登冈眺望，见一巨人长丈许，衣冠华整。侍从秉烛前导，约七八十人。俄列队分立，巨人端拱向东拜，意甚虔肃，知为山灵。时准噶尔乱，已微闻阿睦尔撒纳款塞请兵事。番兵咸疑地当内属，故鬼神预东向。既而果然，然尚不知八月中旬为高宗圣节。归正后，乃悟天威震叠，山灵盖遥祝万寿云。见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又乌什回部将叛时，城西高阜云：其始祖墓也，每日暮辄见巨人立墓上，翘首向东，若有所望，盖示其子孙以回面内向也。亦见公笔记。）

乾隆再征伊犁时瑞应

乾隆二十余年大兵再定伊犁，乌雅氏武毅谋勇公兆惠统兵深入，被围于喀喇乌苏———译言黑水也———相持三阅月。安营处近戈壁，初忧乏薪，忽望见深林，伐木给用。既而铅丸告罄，兵士于林木中觅之，获铁丸数万，遂还以击贼。地本乏水，因贼灌营，反资众饮，而井泉亦随掘辄涌出。至解围前数日，井水骤涸。初被围时仅余两月粮，缘掘井获粟二十余窖，故官兵意气奋勇，毫无惧色，以三千余人坚守营垒，当贼众番兵数十万而从容有余。高宗御制《黑水行》，以纪其瑞：“设非威德遐覃，天心祐顺，亦安能百神效命，灵异累呈如斯之彰彰乎？”

以水洗水

世以扬子江之中泠水为天下第一。高宗皇帝尝制一银斗，以品天下之水，盖以质之轻重，分水之上下，遂定以玉泉为第一，而中泠次之，惠泉虎跑又次之。此外惟雪水最轻，可与玉泉并，然自天降非地出，故不入品。鸾辂时巡，每载玉泉水以供御，然或经时稍久，舟车颠簸，则色味或不免有变，则可以他处泉水洗之。一洗则色如故焉。其法以大器储水，刻于分寸。而入他水搅之，搅定则污浊皆储于下，而上面之水清澈矣。盖他水质重则下沉，玉泉体轻故上浮，挹而盛之，不差锱铢。古人淄渑之辨，良有以也，然以水洗水之法，世鲜知之。

镇海将军

镇海将军汪姓，名瑞仪，歙橙阳人。幼有勇力，某祠前石鼓重数百余斤，擎以只手，往返无喘息。年二十，走四方。明季多故，乃入戎行，以劳绩官至裨将。思陵末，往说永历起兵，逐张李，授总兵，封伯，领左军都督。居月余。窥永历趢趗无远谋，舍之去。隐居僧寺，往往中夜起，北向痛哭，或拔剑碎几，作恨恨声。闻大清兵灭贼，始喜曰：“吾耻雪矣。”遂出，更姓名曰江起龙，应募芜采营，营将某奇其状，荐为千夫长。大军定闽粤，从军行。闽人扼仙霞关，战久不下，会中秋宴，军士皆酣饮，将军独对月有所思。已而喜，举巨觞吸而尽曰：“仙霞破矣。”众骇然问之故，曰：“频年相持，建功何日？吾闻师老则懈，值兹令节，愈无备也。关左僻径，险而捷，人所不至，予探之熟矣，若得敢死数人入为内应，不四鼓，关可得也。”众顿悟，共白主将，以达诸帅。帅曰：“善。”召入，酌之酒而遣之。将军与帅约：“拔寨起，闻金声则进，无躁也。”帅许之。既出，联同志得十人，轻装短械，缘间道，攀藤葛以达关上。守陴者尽酣醉，欹而卧，营中鼾如雷。众启钥辟关，欲举号，将军急曰：“止！城上炮如列棘，彼觉而发之，我军烬矣。”众曰：“然则奈何？”曰：“反之，可使自击也。”从之。乃举号，我军驰而进。闽人梦中闻金声大骇。仓卒发炮。炮反击，蹂其营，自相残踏，死无算。我军乘之，关遂得，时犹未曙也。余党闻之溃，闽地悉平，以次定粤。论功擢参戎，历都督佥事，镇海安。沿海故多盗，外洋入寇尤甚，将军患之，练兵拒海上，歼寇几尽。或追捕出洋，抵暹罗始还，举以为常。一夕次北墩洋，飓风作，浊浪涌如山，舟倾侧若簸，无由辨去向。中军某请计，将军测诸星，曰：“南风盛，师旋且利，然我归而寇随之，将无以为御，非策也。见危授命，职耳，惟住碇以听命焉。”语未竟，大声起水面。黑雾中若巨舸挟浪行，势如疾弩，燃二灯甚明朗。急令举炮，舟欹，士卒莫能立，将军手燃之，灭其灯。顷间风掀浪吼，天地若旋转，海水沸起如立，触桅柁尽折，舟遂沉。将军死于海。盖所击者龙，炮适中其目耳。时康熙五年七月二十二日也。将军既没而灵不衰，恒驾战艘，建旗帜，巡绰如故。大吏奉命海上多见之，疏闻于朝。雍正九年，诏封骁骑将军，谥英佑，建庙雷州，遴其子孙之才者，世给衣巾奉祀焉。人称镇海将军，泛海者祷辄应。迄今香火不替。

汤文正栗主镇压五通神

崇明县学两庑先儒中，汤文正公栗主时有疏阙，盖五通神为祟。民间被祟之家，辄将公栗主私自移请供奉，则其祟自绝。见俞氏《耳邮录》，按公抚吴时禁绝淫祀，驱攘左道，当时淫昏遁形。或以海外为渊薮，而数百年后精灵灏气，犹复赫赫如斯，吁，可敬也。

淫祠

三吴风俗信祀淫祠，康熙间，汤文正公抚吴，曾经奏毁。久而禁弛，僧人渐搭房屋，香火复盛，祈祷者又接踵于途矣。道光乙未，江苏按察使裕谦复毁上方山五通祠，获僧傅德、成镒等，严加惩办，并禁民间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者，以左道论，由此始得稍息。闻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毅魄，又由将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为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无所依，令逢寺庙宴神，必设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奸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犹扰及民间。特于贞烈之妇仍不敢祟，所谓邪不胜正也。昆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鸣机窗下，五通忽至前求耦。女曰：“妾尚处子，一有玷，误贻终身。西村有某妇，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独不正耶！”举坐板扑之。应手而灭，亦无后患云。

礼闱女婴

康熙庚辰二月，礼闱举子场事已竣，方锁阁阅卷。二十日夜，明远楼上忽有啼声，视之，乃一初生女婴，不知所自，外簾官相顾愕眙。以其事近怪，不敢上闻。越二日，进五魁卷，遂令一役送此女置育婴堂中。明日，有人抱之以去。往询育婴堂，果有此事，亦人妖也。

长甲

纯庙南巡时，有献诗者，指爪甚长，特异于众。内有数爪，以过长屈曲绕其掌。此人故露其爪于外，若有得色。此人退后，纯庙顾侍者曰：“是必甚懒，否则，何指爪之长也？”

满洲亲贵

满洲亲贵惟柄枋者多以贿致富，余几窭不能存。而府第崇闳，监卫森严，上且时赐宦官、宫女，俸不能给。于是即府中辟私门，诱致宦客，为色饵之计，虽福晋、格格亦为之。杭州某孝廉公车入都，一日，雇车有所之，顾不识道途，御者即挽至一宅，绐其入。一叩户，即妙嬛来迓，导入香巢。孝廉知误，而不由自主。遂有满洲宫装妇人年可三十许，来相款洽，水陆并陈，一如海上平康之习。殷勤酬酢，不觉颓倒。俄闻传呼爷来，妇人出，作满洲语，不知何谓，即返复入。是夕止宿，翌晨，倾囊留百金券而出。询之逆旅主人，则某王邸也，坚嘱不可声张。大凡满洲贵族，自王公至黄带子，贫窭者众。每百官入朝，见陛廊间有衔旱烟管蹲而吸者，衣服蓝缕，外仅一礼褂，亦悬鹑百结。然朝官虽殿阁尚侍，见之必打跧，而彼竟不答礼，盖皆亲贵也。

京城坐黑车之奇闻

京城有所谓坐黑车者，老于京中之人，辄能历历谈其事，并能介绍好奇者一历其境。其诡幻离奇，亦社会所罕闻也。京有某某等处，为黑车停驻之所。黑车者，夜行不点火，并密遮车窗，使乘客不知所经之途径，故谓之黑车。其左近有某某茶店，欲乘此车者但往吃茶，并须预学一定之隐语，与茶博士言之，茶博士即以隐语为之招一车至，不议车价，来客亦不必与车夫交一言，竟行上车。车夫即为之送至一宅。推客下车，车夫又以隐语言告宅之人，匆匆竟去。便有侍婢持灯引客入一所，似巨家之绣闼也者。凡所身历，无殊晨肇之入天台也。凌晨，车夫呼门，复匆匆送之至原处，亦不索车值也。说者尝叹为不可思议之事。或曰满清为官者好广蓄姬妾，而京都尤官员麇集之所。彼其精神气力有所不逮，则故作聋疾，以免怨旷者之交谪，亦情所不得不然者。

京师五镇

京师俗传有五镇：东方之镇为黄木厂，其木系金丝楠木，长七丈有奇，围两丈余，不知置自何年。覆以厂栅，围以石栏，清高宗所书碑碣等在焉。南方之镇为烟墩，俗名石幢，在永定门外一里许。昔人诗云：“沙路迢迢古迹存，石幢卓立号燕墩。大都旧事谁能说，正对当年丽正门。”西方之镇为大钟寺，在德胜门外大道旁。钟约数万斤，高数丈，上挂亭梁，下入地池。往昔游人到此，多以青铜钱击之，音韵洪亮，以占祥瑞，近来西人游者叹为世界第二大钟，不知当时用何法铸成，较之颐和圆铜亭金牛，尤为伟观也。北方之镇为昆明湖。在海甸西北七里许，现为颐和圆之一部，盖该园北为万寿山，南即昆明湖也。湖围约三十余里，其源由玉泉山石孔中流出，最为清洁晶碧。游园者至湖心龙王庙岚翠间石洞下，地既幽闲，水尤澄澈，真令人作出尘想。中方之镇则为景山，在神武门北，本名煤山，一名万岁山，高百余丈，周围二里许。正中为北上门，与神武门相对。东西二门，曰山左门、山右门。内有绮望楼，后即景山五峰，每一峰各有亭一所，俱供佛像。山旁翼以短垣，其中南向者为寿皇门。内有寿皇殿，共九间，中供清圣祖御容，并有御制碑文。殿后东北曰集祥阁，西北曰兴庆阁。殿东为永思门，门内为永思殿。又东为观德殿，盖仍明旧也。昔人景山诗云：“地安门里统红墙，树影堂堂映夕阳。玉金鳌桥上望，煤峰耸峙在中央。”玉金鳌桥，在北海中海之间。煤山自明庄烈帝殉国后，相传山树尽皆含孝，至今枝干多有白粉者。实则松桧等树由苍翠变而为枯白，乃植物自然之理，是说颇不足信。往昔每年重九开放一日，然虽名为任人游览，若不与门吏接洽，赠以金钱，仍不能入内也。

一夜造成之塔

乾隆间，帝南巡至扬州。其时扬州盐商纲总为江姓，一切供应皆由江承办。一日，帝幸大虹园，至一处顾左右，曰：“此处颇似南海之琼岛春阴，惜无喇嘛塔耳。”纲总闻之，亟以万金贿帝左右，请图塔状，盖南人未曾见也。既得图，乃鸠工庀材，一夜而成。次日，帝又幸园，见塔巍然，大异之，以为伪也。即之，果砖石成者。询知其故，叹曰：“盐商之财力伟哉！”园遭粤寇之乱，已成瓦砾，而此塔至今尚存。

鹤秀塔

嘉兴三塔湾之上二十余里，有塔孤峙于官塘之侧，上下七层，约高十余丈，中层镵刻“鹤秀”二大字。面临大河，背后皆田，旁无庵院。予昔过之，疑为土人镇压风水而设。然未晓塔名所取义，后问之秀水朱方吴（振讷），朱云：“塔非为风水设也，盖有故事焉。顺治间，江南诸生裴某者，家贫甚，有至戚为浙江某府通判，因往依之，至则其戚已缘事罢任，赠以资斧，令其还家。裴附舟夜过皂林，行李尽为盗劫。舟人客伴方停舟报官，遂独沿塘行行，不食已一日矣。距嘉兴尚数十里，饥不能前，卧于路侧。其北某村中有章姓者，嫁其女于近村，常使婢鹤秀持物饷之。一日，又以粉团糍糕令其往送，道出官塘，见裴卧于路侧，呻吟不已，因问之。裴备言被劫及乏食状。遂泣数行下，曰：‘此去家乡尚数百里，今囊无一文，何以能至？吾必死于此矣。’鹤秀悯之，以所携食物与之食，并脱簪珥，及钱百余文罄赠之。裴感其谊，询其姓名，鹤秀具以告。裴曰：‘我他日若能寸进，誓不敢忘。’遂别去。鹤秀至主女所，女见食物既少，头上簪珥俱无，心窃疑之。适其夫欲往候章，女密使问诸其母。鹤秀还，主母询之，实以周济饿者告。时鹤秀年已十六七，主母疑其有私也，缚而加以箠楚。鹤秀不能堪，乘间投缳死。裴生得鹤秀资助，始能回家。次年中乡科，会试联捷，选授浙江某县令，道经其处，距乞食时盖三年矣。裴断弦未续，心念鹤秀若犹待字，则将委禽焉。入村访之，具得其故。奔至厝所，大恸再拜，寻其父母厚赠之，而聘其妹为正室。抵任后，遣人往筑坟茔，极其坚固华美。封墓之日，适裴委署秀水篆，亲临哭奠焉。又置腴田若干亩于附近尼庵，使岁收其息，以奉春秋祭扫，祀其神主于庵，立石志之，复于赠物处造一塔，为鹤秀资冥福。因即其名名之，以志不忘，并使往来人瞻仰云。”

水磨沟设厂

水磨沟在迪化城东北十里许，泉水奔涌，四时常流，冬日山岭积雪，成银世界，而水清萍绿，自饶别致。声湲湲而色青青，几忘何地何时矣。其水力甚大，四季相同，官家利用水力，设枪炮货币制造厂于此，民间亦多设水力磨于此者，故俗名水磨沟。前清革公载澜因而点缀之，建一斗亭、盼云轩、笑涛亭等，游览者多题咏焉。

云南铁索桥

铁索桥多奔流急湍，不可累石为柱，则以铁索大如臂者贯于两岸之崖石，或十余条，或二十条，用木绞使直，而建屋其上。铺板作地平，翼以栏楯。桥长者或数十丈，望之如飞楼虚阁，往来者不知行于空中也。滇中以澜沧江桥为最，昔李定国烧断以拒我师，吴三桂用竹筏过兵至永昌，既逐定国，始动帑三千金修之，道旁今尚有碑记。而黔中盘江一桥，视澜沧更胜，鄂文端节制三省时，改驿路于此所创建也。

黔粤人民

黔粤土司地，苗猓猺獞之类，前朝叛乱无宁岁。非必法令不善，实其势盛也。黔东为罗施鬼国，率苗人所居。黔西为罗甸鬼国，率猓人所居。客民侨其间不及十之一二，故无以钤制，而易于跳梁。然客民多黠，在其地贸易，稍以子母钱质其产，蚕食之。久之，膏腴地皆为所占。苗猓渐移入深山，而凡附城郭通驿路之处，变为客民世业，今皆成土著，故民势盛而苗猓势弱，不复敢蠢动云。惟粤西土民故猺獞种，今皆驯习畏法，盖粤西土俗本柔懦也。

黔中猓俗

凡上官之于土民，其主仆之分最严，盖自祖宗千百年以来，官常为主，民常为仆，故其视土官休戚相关，直如发乎天性而无可解免者。粤西田州土官岑宜栋，即岑猛之后，其虐使土民，非常法所有。土民虽读书不许应试，恐其出仕而脱籍也。田州与镇安之奉议州一江相对，每奉议州试日，田民闻炮声，但遥望太息而已。生女有姿色，本官辄唤入，不听嫁，不敢字人也。有事控于本官，本官或判不公，负冤者惟私向老土官墓上痛哭，虽有流官辖土司，不敢上诉也。贵州之水西，猓人更甚，本朝初年已改流矣，而其四十八支子孙为头目如故。凡有征徭，必使头目签派，辄顷刻集事，流官号令，不如头目之传呼也。猓人见头目，答语必跪，进食必跪，甚至捧盥水亦跪。头目或有事，但杀一鸡，沥血于酒，使各饮之，则生死惟命。余在贵西，尝讯安氏头目争田事，左证皆其所属，猓人群奉头目所约，虽加以三木，无改语，至刑讯头目已吐实，诸猓猶目相视不敢言，转令头目谕之，乃定谳。

苗猓陋俗

苗猓俗惟男女之事，少所禁忌，兄死则妻其嫂，弟死则妻其妇，比比而然。水西安氏虽已改流，而其四十八支子孙仍为头目。头目死，妻欲改嫁，而赀产不得将去，则于诸叔中择而赘焉。叔亦利其产而乐为婚也，故往往有妻年四十余而夫仅二十者。至家中婢女，率皆无夫，听其与人苟合。生子则又为奴仆，是以苗猓家奴仆皆无父也。余尝在节毕籍一马户家，有老婢名大娃者，问其夫则曰“未嫁”，及点奴子有二童，皆其子也，可为一笑。然其俗大概如此，不为异也。仲家苗已有读书发科第者，而妇女犹不着袴。某君已作吏矣，致书其妻，谓到任作夫人，须袴而入。其妻以素所未服，宁不赴任。滇之永昌城中，虽缙绅家亦听婢女出外野合，每日纳钱数十文于其主而已，俗名青菜汤。谓不能肉食，仅可买菜作汤也。嘉禾沈百门又言，湖南苗俗亦相同，惟为女时无所禁，既嫁则其夫防察甚严，不许有所私云。

边郡风俗

粤西土民及滇黔苗猓风俗，大概皆淳朴，惟男女之事，不甚有别。每春月趁墟唱歌，男女各坐一边，其歌皆男女相悦之词。其不合者亦有歌拒之，如“你爱我，我不爱你”之类。若两相悦，则歌毕，辄携手就酒棚并坐而饮，彼此各赠物以定情，订期相会。甚有酒后即潜入山洞中相昵者。其视野田草露之事，不过如内地人看戏赌钱之类，非异事也。当墟场唱歌时，诸妇女杂坐，凡游客素不相识者皆可与之嘲弄，甚而相偎抱，亦所不禁。并有夫妻同在墟场，夫见其妻为人所调笑不嗔而反喜者，谓妻美能使人悦也，否则或归而相诟焉。凡男女私相结，谓之拜同年，又谓之做后生，多在未嫁娶以前，谓嫁娶生子，则须作苦成家，不复可为此游戏。是以其俗成婚虽早，然初婚时夫妻例不同宿。婚夕，其女即拜一邻妪为干娘，与之同寝。三日内为翁姑挑水数担，即归母家。其后虽亦时至夫家，仍不同寝，恐生子则不能做后生也。大抵念四五岁以前，皆系做后生之时。女既出拜男同年，男亦出拜女同年，至念四五以后，则嬉游之性已退，愿成家室，于是夫妻始同处，以故恩意多不笃。偶因反目，辄至离异，皆由于年少不即成婚之故也。余在镇安欲革此俗，下令凡婚者不许异寝，镇民闻之皆笑，以为此事非太守所当与闻也。近城之民颇有遵者，远乡仍复如故云。

甘省陋俗

缅人生活，衣则上衣下裳。裳即纱笼，喜用红紫色，男女大同。俗尚跣足，或蹑拖鞋，少着袜者。上等男子，上衣衿袿，下裳前幅折叠，腰间臃肿，殊不雅观。头皆岸帻，如折角巾。女子则盘髻顶心，作仰盂状。未嫁者髻旁披发一缕，首饰多用珠钻。食则多用手，米饭、咸鱼、辣椒、芥末为常品。住则构屋如巢，覆以蕉叶，缘梯而升，席地而坐。南洋各属习惯，大抵如此。男女交际自由，婚姻手续至简，通例多妻，僧人尤多秽行。女子毫无教育，长舌毒口，往往骂街。最奇特者，骂至怒极，则在稠众中自褪其裙，赤裸裸向敌人以折辱之，对方亦如此，从此为仇，不交语。

闽省好勇

闽中漳泉风俗，多好名尚气。凡科第官阀，及旌表节孝之类，必建石坊于通衢。泉州城外至于数百坊，高下大小骈列半里许，市街绰楔更无论也。葬坟亦必有穹碑，或距孔道数里，则不立墓而立道旁，欲使人见也。民多聚族而居。两姓或以事相争，往往纠众械斗，必毙数命。当其斗时，虽翁婿甥舅不相顾也。事毕，则亲串仍往来如故，谓斗者公事，往来者私情，两不相悖云。未斗之前，各族先议定数人抵命，抵者之妻子，给公产以赡之，故往往非凶手而甘自认，虽刑讯无异词。凡械斗案，顶凶率十居八九也。其气习如此，使良有司能鼓之以忠义，缓急用之，可收有勇知方之效。惜乎官其地者率以敛贿为事，为民所积轻，且深怨，于是有身家者尚不敢妄为，而悍慓之徒，相率而为盗矣。

归安三异人传

王山者，归安县重潮村人，生六岁，而其父鬻于婺人范尧章为奴。尧章旅寓菱湖，待山有恩。已而尧章老益贫，山壮未有室，为主经营生计，日夕尽瘁，不私丝粟，尧章甚谊之。病革，谓山曰：“若苦矣，我妻我子，不逮若之事我勤。我疾累月，若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眼脂糊两眶，而炊药不衰。若苦矣，我还若卖身契，我死听若所之。”山泣对曰：“奴六岁事主，于今四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如背主恩，即不还券亦去；如不忘主恩，即还券亦不去。”尧章叹息良久，曰：“虽然，子苦矣，吾终还子券矣。”遂还山券而殁，山竟留不去。傭庖取直，以供主母，尧章仅遗栖楼二间，棺停其中未葬。邻火发，将及楼，时水涸风烈，烟焰蔽空。山趣主母幼主亟去，主母曰：“如柩何？”山曰：“山力能出出之，不能则与柩同烬矣。”遂闭门拒火，抚枢呼天，火燎檐，山以贮水浇之，俄而风回火熄。是夜焚者三百家，范氏楼独存。康熙癸酉仲春事。

李氏者，归安菱湖孙龙行妻，李维申女也。李氏慧，能读“诗三百”，龙行生而孤，业儒未就，郁郁失志而病，至呕血。娶李氏后，病间发。李氏归宁，告母曰：“孙郎病恐难治，儿将以身殉之矣。”自是异床，龙行病益剧，其所以尝药雪秽，李氏勤为之，无怨色。及龙行病革，泣谢李氏曰：“吾累汝，吾死命也，汝则奈何矣？”李氏泣曰：“妇以从夫为义，君若不讳，则惟随君地下耳。”龙行益泣曰：“我家无担石，忍以一月婚，误汝终身哉？”李氏抆泪正色曰：“是何言，君岂不读《芣苢》诗乎，其夫有恶疾，难未婚，犹不忍去也，况一月耶？相期冥会，不出十日，君其勿复言。”龙行没以康熙癸酉六月二十一日。及月晦，而李氏果不食死。李氏初绝粒时，母强灌以粥，咬盌盌碎。至五日，蚘自口出，李氏吐且咽。七日，五脏团结上冲，按之下，忍痛终不言。死之日，颜色如生，蚊蝇不集，年十八。

吴氏者，归安菱湖王焘妻，前溪吴讱伯女也，年十九归焘。初，吴氏览姑布书通其意，尝窥镜辄掷去，谓焘曰：“吾面不祥，未知死所矣。”焘故家贫落拓，为村塾师，因愕谓曰：“丈夫有七尺躯，岂不能庇一妇邪？”不怿而罢，至是病发呕血，咯咯不止。吴氏鬻赀妆经营参药，百方不验。焘自念，且死，母老子稚，以言侦妇志曰：“吾旦暮入地，家贫，安忍以老幼累汝哉？”则噭噭然，哭不止。吴氏曰：“君之疴深矣，不自宽，反忧家累，君即不起，妇自有去处，不烦虑也，此语闻人颇非笑之。”焘寻没，含敛后数日，吴氏遍拜族人哭曰：“寡姑无依，惟宗亲生死之。”则皆诺。又率其九龄主孤，拜夫从兄王昌言而哭曰：“此无父之藐孤，以累诸父。”又属幼子于其兄吴懬曰：“是儿丰下，宜有成，家贫难活，舅能效郗公哺甥乎？”昌言与懬皆诺。于是，越日稽颡哭姑前极哀，姑曰：“何为？”曰：“妇本欲侍姑，今不得矣。”姑恚曰：“夫肉未寒，便欲舍我去耶？”已各如寝。夜半，微闻启扉声，久之寂寂。姑疑之，起往视妇床，摸二雏鼾睡，撼问九龄者，曰：“娘灯下缝衣裳，教儿自眠，勿待我，今何往矣？”言已而哭，姑即束缊吹火，求邻子踪迹之，呼新鬼而诉之哀。邻子至，揭灵床，惟见几上酒三斝，旁置一斝，一坐具，如相畴对者。邻子出门四索，天微明，见吴氏兀立深湍中，神色如生。起之，众咸谛视，内袒外衰，下至裳袜，皆连纫层结，道旁观者无不惊叹感泣。时康熙乙亥夏六月十九日，距其夫死之辰止九日。

周宿来雅量

华亭周宿来秋部（茂源），以恤刑驻节雪苑。有山人得罪别驾者，别驾盛怒，欲加以刑，山人仓卒中托言我秋部挚友，冀缓其责。实未尝谋面也。别驾诣秋部问之，秋部曰：“此余生平好友，幸君相谅。”山人得无恙，一时推秋部为长者，秋部曰：“昔，余乡钱鹤滩先生（福）传胪后名噪海内，一老学究冒称先生业师，教授傍邑富翁家，富翁以先生故大敬重之，五年致资颇丰。一日先生假归，道过傍邑，富翁代学究治具甚恭，曰：‘钱先生至矣，必谒君，幸以贱子为言。’学究佯应之，而惴惴恐事泄，乃乘夜迎先生数十里于道旁，叩首流涕，而言曰：‘某不才，托公二天，感且不朽，但罪有难逭，特来请死。’先生备问其故，笑曰：‘此易事，君急返，勿使人知，当有以处此。’学究潜归，怂恿富翁扫径以待。先生至，造学究门，执币请谒，拜座下，委曲尽礼，曰：‘某远涉京邸，不获晨夕杖履，负罪良多，赖贤主人代为周旋，谊最高。’急请富翁出，再拜称谢。富翁狂喜，事学究倍加恭谨。先生之雅量高致，传于今百余年未衰也，区区向别驾脱山人，敢夸忠厚哉！”

哑孝子

哑孝子昆明人，乾隆间居东门外，贫且哑，不能治生。奉母室中，己出丐食，有得则归以奉母。暑日或与以瓜，受而不食，强之不可，瞰之，则再拜奉膝下矣。母亡，众议给棺，不受。至一井畔汲之，得钱六千，盖所积以供葬费者。后不知所往，逾数十年，有见之迤西者，相传为仙去。余谓孝子得仙固宜，然事涉恍惚，若其人则真孝矣，惜乎姓氏之不传也。

草荐先生

草荐先生，不知其名字世族，始居丰乐桥南，又徙而之铁冶岭，经岁不出户。一夕，偕客访其居，童子曰：“方卧荐上，未敢通。”日移晷，径披其帷，阒寂无人，已而床上有声，謦欬觅睡壶状，始盘旋下床立，帐启露荐，语曰：“天寒甚，客从何方来？”先生裹氈帻，加以布帽，帽束帨，望之头上长二尺许。坐语移时，呼童子进酒。衣厚如重铠，袖臃肿，手不得卒把杯。三人拥炉坐，望其床荐，高于几。迫而视之，计二十八帘。夫床高五尺耳，受荐二十八帘，帘以寸计，高二尺八寸，受卧止二尺余。扳而上，如登山；伛而下，如坠谷，劳矣！无何，先生醉，又上荐卧。案上诗文高与荐等，与客窃而读之，似不从人间来，客大笑曰：“昔司马子长好游，故其文日益奇，乃公跼蹐户庭，固以荐上得之者也。”先生踞荐不得坐，忽下床曰：“客恶知我？吾束发以还，冬月御夹衣。客至尝锉荐以饲马，客去径上床卧。”又数好游，醉叩舷歌，或堕水湿衣，冰淅淅衣上不知寒。而日与名公卿贤豪长者相把臂。先生昔游云间，识彝仲夏先生，及令子存古。游越，师事念台刘先生，与李官大樽陈先生，又识世培祁先生，文学王悬趾先生。吴门则交叶君圣野，雪苑则交侯君仲衡，毗陵则恽君逊庵，豫章则王君轸石，于浮屠氏乃与南屏谿公久游。先生又曰：“呜呼！自吾游至今三十余年矣，今其人皆以逝，故乡好友，自陆大行鲲庭殉国死，诸君子三十年间或出或处，意趣各殊。然南皮北海，分曹赋诗，岁岁修褉事以为娱乐，迄于今有蝉蜕轩冕者，有山林终者，有自髡顶为僧者，有小草坐寒氈者，有起以大慰苍生者，有墓木已拱久者，有糊口四方金尽裘敝者，有憔悴且行吟者。吾老矣，犹得卧荐上，迫季秋，辄益荐，吾不意竟益至二十八帘也。汝慎无言，吾又将卧。”于是里中人咸呼曰“草荐先生”云，或曰“先生毛氏”，名先舒，字稚黄，古钱塘人。

华十五传

华十五，皖孝廉也，佚其名，邃于古学。好发奇论，而恃才傲物。诋及前贤，并疵当世之岳立者。或以经义叩，则曰：“汝辈如蚁蝼具足，不出户庭，乃欲与鸿鹄谈云汉事耶！”邻邑有某生，富于文，意颇自负。而尝慕孝廉名，以为非华不足与谈所学。遂挟生平杰作而造焉，值华卧方起，蓬跣而出。生亟置稿于案，趋前揖之，华瞠目四顾，若未之见。顷之，仆进杯茗，而不及客。华从容盥沐，旁若无人。洗毕，即以生稿抹其桌。生怒不能忍。曰：“某文虽鄙，字不当惜耶！”华掷稿曰：“正嫌其有字耳，若以古纸斤售人，著水不略重乎？”生取稿恨恨去。其玩世不恭，妄自尊大有如此。后华远出，乡里绝音耗者将十年，佥疑已死。一岁，又值开礼闱，榜发，始传华捷南宫。及魁墨出，同学读其文者咸诧异曰：“此果华十五作耶，何索索无生气也？”先是，华登贤书，声称藉甚，有相士见之，曰：“此君额有挺骨，稜角太露，虽得文名，异日恐不免冻馁。”闻者咸嗤其妄，及华以兀傲之故，佥恶其不近人情，亲友不相顾问，以致厨断炊烟，华始憬然，恐应相士言。时有宦越之戚，华拟投之，匆匆就道，不计赀粮。程未半，而囊金既尽，并罄衣装。复值严寒，枵腹行村落间，朔风侵骨，兼遭雨雪，路滑泥泞，遂陷于淖，良久始匍匐入一古庙，僵卧神龛下。旋有数丐提筐入，叱曰：“此我侪地，汝垂毙者何卧于此？”华不语，即被拽出，弃道旁。适有某翁过其处，怜而舁归，饮以温汤，一日夜始有声。询为孝廉，益善视，华因冻血凝结，遍体亦肿，数日后肿处悉溃成疮。患三年，病始愈。而啖特健，每餐能尽饭一盂，肉一器。又半年，躯体顿伟，迥异昔年，因拜翁而谢曰：“仆受深恩，无以为报，愿授诸郎君业。”翁喜，遂馆于家，凡五年，始终无间。内而婢仆，咸称其德，外为乡人所敬礼。以是翁益重之。迨遇春闱，资以多金，应礼部试，遂成进士。时华已历诸艰，平昔英骜之气，镵除殆尽，是故言为心声，宜其文之平易近人也。未几，华官县令，历任十余载，所至有惠政，洎归而宦囊裕矣。亲旧来问，华虚衷晋接，曲尽乡谊。又二十年而卒。闻馆翁家时，尝有农工入室拍华肩曰：“先生今饱暖矣，颇忆庙中时事否？”则肃然起对曰：“不敢忘。”偶行陇畔，有村童笑指曰：“此固庙中丐也，今俨然为某家师矣。”华闻亦无愠色云。按华天分尽高，故能力返前辙，如出两人。后之成进士，为贤令，皆由动心忍性所得，否则以饿殍终矣。毛对山先生有句云：“最甘惟药石，奇暖是冰霜。”在此君似堪书赠。至因恃才傲物，以致亲故不前，允可为目空四海者借作虞箴也。

某京卿跅弛

某京卿，少时跅弛自放，不可一世。应童子试，题为“井上有李”，奋笔书曰：“似杏而非杏，多了一道缝。似桃而非桃，少了一身毛。东风而摇之，西风而摆之，有蒂何足恃？不能借一枝，滴溜溜一转而落于井栏之上者，有李已。”文宗帖为笑卷，京卿往蹲其下，观者或诧怪曰：“谁家产此现世报？”则张目自指其准曰：“吾是也。”群目为玩世不恭。后登第，仕列卿贰，不久即弃官归。其夫人亦有名士风，终身称夫字，语人曰：“岂如细人辈以扭捏为贤淑哉！”有田在城之西偏，岁往监获，使县令具鼓吹旗帜前导。足巨甚，著赤舄，盈尺而纤，乘舆必伸露帘外。其目无余子，亦可想已。京卿偶袒小妇，夫人方欲理论，适京卿同年某来访，夫人隔屏高语云：“与渠共贫贱二十年，以十指供饮食，得志相负，可乎？”同年悚然，向上拱揖，代责京卿，然后退。语有难弟难兄之说，此又难夫难妇也。

周于漆生有夙因

江浦周西水兵部，名于漆，幼不能言，然颇能记前世为某邑人，所常栖止处，广庭中设一几，庭前有红蔷薇一丛，时时梦到其地。七岁时戏门前，有僧过门顾之曰：“此郎有夙因。”周应声即能言。家人惊喜，因令读书，一过目如宿习，数月遍通经《书》、《左》、《国》、《史》、《汉》。年十四，读书山中精舍。一日日夕，憩溪边石上，遇老僧，谓曰：“郎忘七岁门前相见时耶？”叩其名，曰：“我宝蕊也，闽人。”周因留之舍中，日夜与论象纬、律历、六壬、丁甲、勾股、洞章之术，未半载，尽通其说。濒行，复以黄河、海道、九边三图授之，且曰：“吾数学未传人，今当游四方访之。”又秘语周以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乱，君异代人物也。自丙子迄甲申，果九年而明亡，皆如其言。周入清朝，以明经谒选人，常念宝蕊别时赠诗，有“元夕灯前寻贾子，秋风台下拜邹生”之句。未详所谓，及谒选得房山令，上元与僚属宴于贾公祠。问之，唐诗人贾阆仙祠也。问有子孙乎，吏对有贾某者其裔也。见以逋税系狱，周即令出之，代完其逋。是年秋，调平谷令，抵县日，即出勘田亩，夜宿山村古庙，比晨视其额，则邹衍祠也，于是悟宝蕊之语一无爽焉。周述其学，著《三才儒要》三十卷。

邵进士三世姻

济宁邵士梅，字峄晖，顺治辛卯举人，登己亥进士。自记前生为栖霞人，姓高，名东海。又其妻某氏，死时自言：“当三世为夫妇，再世当生馆陶董家。所居滨河，河曲第三家，君异时官罢后独寓萧寺翻佛经时，访我于此。”后谒选，得登州府教授。一日檄署栖霞教谕，暇日访东海故居，已不存，求得其孙某，为置田宅，已而迁吴江知县，谢病归，殊无聊赖。有同年知馆陶县，因访之，馆于萧寺。寺有藏经一部，寂寥中取阅之，忽忆妻语，随沿河觅之，果得董姓者于河曲第三家。家有女，未字，邵告以故，且求县宰纵臾娶焉。后十余年，董病且死，与邵诀曰：“此去当生襄阳王氏，所居滨江，门前有二柳树，君几年后访我于此，与君当再合，生二子。”邵记其言，康熙己未在京师时，屡为傅侍御彤臣（扆）、潘吏部陈伏（飏言）言之。

蒋翰林

翰林修撰蒋虎臣先生（超）金坛人，自号华阳山人。幼耽禅寂，不茹荤酒。祖母梦峨眉山老僧而生，生数岁，尝梦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间，屋后流泉绕之，自伸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又数梦古佛入己室，与之谈禅。年十五时，有二道人坐其门，说山人有师在峨眉，二百余岁，恐其堕落，久之乃去。顺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余载，率山居。仅自编修进修撰，终于史官。性好山水，遍游五岳及黄山、九华、匡庐、天台、武当，不避蛇虎。晚自史馆以病请告，不归江南，附楚舟上峡，入峨眉山，以癸丑正月卒于峨眉之伏虎寺，临化有诗云：“偶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尝自谓蜀相蒋琬之后。在蜀与修《四川通志》，以琬故，遍叩首巡抚藩臬诸司署前。其狂诞不羁如此。

王渔洋前身为高丽国王

《稗勺》述高南阜云：“渔洋先生前身为高丽国王。将诞之夕，有人止村庙中，见途中羽葆鼓吹，仪卫甚盛，其人骇惧。询之从者，云：‘高丽国王降生新城王家。’其人素善封翁，急入城探访，先生已堕地矣。”南阜与王氏交好，此说得之于其后嗣，非齐东野人之语也。

孙文定

益都孙文定公（廷铨），世居颜神镇，为童子时，常五鼓入塾。道遇一长人，如方相状，目睢盱可畏，直前欲搏之。公方悚惧，自觉身骤长，与之等。且搏且却，至孝水西岸玉皇宫，其物忽不见。公又常读书斋中，有狐贻金豆数枚而去。其家有金豆山房，至今存焉。

汤学士梦

左庶子汤潜庵（斌）夜梦登高山，已陟其半，忽一人自后越之先登，汤鼓勇继之，遂至山巅。顾一室空无所有，惟壁上悬《麻姑仙坛记》。既觉，不知所谓。癸亥腊月，阁学缺，特用右坊王庶子俨斋（鸿绪）。甲子二月，阁学复缺，汤遂继擢。上官日，适某督抚疏内有蔡姓名经者，宛平王相公笑云：“蔡京，宋奸臣，胡同其音？”高阳李相公曰：“彼乃京字，此《麻姑仙坛记》中所云蔡经耳。”汤闻之竦然，事之前定如此。是年六月，特擢汤江苏巡抚，盖麻姑坛在抚州，而蔡经家吴之洞庭也。

张文端为王敦转世

相传张文端公英母太夫人，尝梦有异人，自称王敦。至其家，觉而生子，命之曰敦哥。数岁夭。母恸甚。梦异人复至，曰：“吾终为夫人子。”遂产文端，名以敦复，长遂为字。小说家纪述其事，略有异同。初皆妄诞也，渔洋《居易录》称文端为梦敦，姬传姚先生《惜抱轩集》有香亭得雄，于其去年所失小郎有再生之征，《识异》一绝下二句云：“正似吾乡张太傅，再招东晋大将军。”自注极详。姬传恪守洛闽，乃亦信佛家轮回之说，固知兹事之有征。

钱葆馚

松江钱少司寇艰于嗣，与夫人往天童祈子。大师为集众僧问谁愿随钱居士往，众皆不答。一饭头老矣，自言愿往。已而钱果得子，名鼎瑞，字宝汾，后易名芳标，字葆馚。词华丽藻，有名东南。中康熙丙午顺天乡试，官中书舍人，既而假归。戊午以博学宏词荐，值丁内艰，不赴。一日方与客坐斋中，有僧至门持一椷书，云自天童来。舍人启视之，殊不骇讶，但云仓卒奈何。明日晨起，遍召亲故与诀，索笔书一偈云：“来从白云来，去从白云去，笑指天童山，是我旧游处。”微笑而逝。

齐召南二则

天台齐宗伯召南，平生不多作梦，每梦则必有异应。乡举时，游于忠肃庙，倦憩于廊。见若隶役者执刺相迓，入中庭，忠肃出位揖之，先生因请曰：“公在景泰时，专听独任，千载一时，而易储之事默不谏，何也？”公曰：“耿耿此心，淹没几数百载，微子问，余固将有说，子他日第详检皇史宬中。便知我心迹耳。”言讫而寤，及丙辰入翰林，修明史纲目，英景两朝实任纂述。先生因请开皇史宬章疏，乃著《易储十论》，以暴于公之冤云。一在上书房时，一日面忽发赤，如中酒状，其夜梦游天台，与司马道士谈玄甚久，寤后不知所谓。越三日，暮出禁门，马逸不止，颠焉，脑髓竟出，赖蒙古某治之，两月余始活。既思梦中遇承祯之地，乃坠马坡焉。一丁丑春，将赴杭，渡钱塘之夕，梦至天竺，观音大士遣侍者乞题柱联，遂口占二语以应，醒后录存。既至万松岭，新方伯富公曰：“某一子，染痘甚剧，家人祷于天竺始得生，今将往祭，诸物备矣。独缺联句，愿得先生之笔以为重。”先生遂取所录存者示之，而告其故，富大惊悟，从此称先生为老佛云。

先生瞳人极小，能远视。与紫坪登山，见江船叶许大，先生辨舟中几人，服某某色，杯斝壶觞之属，历历可数。下山至泊所，则舟甚大，所视皆不爽。先生清晨望云，能寻其根，云仿佛如丝系于山，随所寻挖之，得云根石，多花草鸟篆形。尤异者，一石具先生名字，因汇印一册，为赋《天然图书歌》以志之。

梦中预识座师

嘉庆十一年，黄勤敏公充湖北乡试正考官。榜首刘学澍，试前梦至一处，有古衣冠者上坐。傍一人指谓曰：“此汝师也。”问上坐者为谁，曰：“郑康成。”醒而异之。既获解，谒勤敏，与梦中所见面貌无异，因自述其异。是科第二名徐跃，元日所梦亦同。二人一孝感，一蕲水，相隔数百里，异事也。

董文恭奇疾

董相国文恭公，年五十大拜，入直军机三十余年，见人从无疾声厉色，礼貌之周到，虽于童子亦不肯忽也。而退直入家，则性气殊急。出门能谦恭，数十年如一日，实亦人所难能也。公鼻中有淤肉闭塞，气不得通，每当严冬，入西华门，扑面风来，则张口迎之。或风甚气逆，则小立暂喘。老年则上气疾，至冬恒剧，盖亦由鼻息之不能转运也。

权相预知死期

大学士穆彰阿道光朝当国，揽权纳贿，避塞贤路，以计易蒲城相国王鼎遗折，颇不满于清议。故文宗登极，即首黜之，诏云：“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德伪才，揣摩以逢主意。如达洪阿、姚莹等尽忠尽力，必欲陷之。”云云其为人可知矣。然其死也，则固有大异乎人者。死之前三日，折简遍邀亲友、门生、故吏，云定于某日某时辞世，届期望屈临一别。诸人如期至，穆则设盛宴数十席，一一把盏，相与饮啖，连举十余觥，并未有死法也。食既半，顾日影曰：“是时候矣。”谓众曰：“请诸君稍待，俟我沐浴更衣，再诀别也。”乃入内良久。朝服蟒衣出，据坑南面坐，拱手向众曰：“少陪，少陪。”言毕闭目。少焉，玉箸双垂五六寸许，视之，逝矣。或曰，入内时即已服毒矣，然服毒死者无玉箸也。岂果为有道高僧，入世后而迷失本性耶？奇矣。

邹鸣鹤之梦

常州邹中丞鸣鹤未遇时，梦至冥府。有友人自内出，云在府中掌籍册者，因叩以终身事。友书八字付之，曰“官居四品，洪水为灾”，正欲审询，遂寤。道光丁丑，官河南开封府，适河决中牟，黄水灌城，危在顷刻。因举前梦告人，自恐不免，乃竟无恙。后擢任广西巡抚，以剿办贼匪未能得手，革职归里，为两江总督陆公建瀛檄赴金陵，帮办筹防事宜，城陷死之。奉旨照道员例赐恤，始知四品之应。洪水盖指洪逆也。

陈子文梦谶

陈子文（奕禧）初丞安邑，梦至一山寺，殿庑像设极宏丽。顾见西北隅下临城堞，有园圃。新作一亭，尚未覆瓦。傍有人指示曰：“此君终身归宿处也。”后三十年，累官知南安府。一日游东山寺，殿庑像设宛如梦中所见，方心异之。忽顾西北林木缺处，下有园圃，中作一亭将成，尚未覆瓦。问之，则府署后圃。子文。重建宋守李彝庚绿阴亭也。益异而心恶之，归遂寝疾不起（初，子文得南安寄友书曰：“郡圃有宋人绿阴亭址，暇当重葺之，退食则吟诗作字于此。”亭将成而殁，竟未得一日居也）。

神经病能前知

扬州谢梦渔侍御，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三名及第，书法甚劣，二甲且不能望，竟问鼎焉。盖是年殿试之日，犹在宣宗大行百日内也。士子皆素服入试，于策中照例抬写处多未留意，惟谢卷遇抬写皇上陛下之上必加当今二字，通场所无。诸大臣以为得窍，拟置状头，以字太劣，置第三，京师人呼为“两字探花”，惜仕途蹭蹬，终于御史而已。谢之为人无可议，惟似有神经病，多作可解不可解语，往往能前知。尝一日谒一宗室，其人并非显者，坐甫定，阍人进言青麐传到，宗室立命之入。谢意青乃侍郎，且翰林前辈，彼岂能传之，或另一人耳。及入，则即侍郎而前辈也。皇悚避席，宗室曰：“彼在我处无坐位，尔不必谦。”即回顾青麐，声色俱厉，大加申斥而去。谢出谓人曰：“我观青老前辈将不得其死。”人曰：“青久蒙简在，即将外任封圻矣。”谢曰：“放出去更不得其死，不如死于旗主之逼，犹不害人。”众以谢呓语也，置之。未几，青果得湖北巡抚，以粤逆陷城失守，伏法，谢之言竟验。咸丰壬子科顺天乡试，四月考差，谢不赴，人劝之，谢曰：“我一生无差运，故不考。”至秋，同乡京官宴士子于会馆，甫入坐，空中有鸦飞鸣一声而去，谢瞿然惊曰：“今科我扬只中一人，可惜！可惜！”人又以为呓语也。及榜发，果中方鼎锐一人，谢言又验。谢居京三十年，宴客之事寥寥焉，将殁之前一月，忽折简遍邀同年、同乡至好者，大宴于松筠庵，即杨忠愍公祠堂也。众异之，届期往，则十余席珍羞罗列矣，皆论曰：“公今日何事盛设？”谢曰：“我将与诸君永别，不得不痛饮一回，以当离筵也。”众笑曰：“公何以知之？”谢指忠愍神主曰：“此我故人也，昨夜入梦相告，故知我辞世不远耳。”皆冁然尽欢而散，果不一月而讣至。谢没后，囊槖萧条，老妻以哭子早丧。侍御有子，于粤寇陷扬州时，乳母携之逃，遂相失。谢属纩时，谓所亲曰：“他年吾子来京，望诸公善视之。”众唯唯，然皆知其无子也。及殁年余，忽有老媪携童子来京，遍叩同乡之门，谓是谢子，述避寇年月甚悉，以久不得主人消息，故未来，今闻人言主人在京，不料子来而主人死，并言谢家事甚悉，遂醵金教养之。及长，屡应试不售，就馆职，得知县。历任顺天繁剧，有能声，宦橐甚丰，以道员卒于京，即谢星庵也。吁，异哉！论谢之品学，皆为人所称许，独其有先见之明，而故作不伦不类语出之。岂悟道者耶，抑其人果如佛家所云有来历者耶？

曾文正为巨蟒转生

曾文正公硕德重望，伟烈丰功，震于一时。顾性畏鸡毛，遇有插羽之文，皆不敢手拆。辛未十月，到上海阅兵，供张已备，从者先至，见座后有鸡毛帚，嘱去之，谓公恶见此物，不解其故。公姻家郭慕徐观察阶云，公旧第中有古树，树神乃巨蟒，相传公即此神蟒再世，遍体癣文，有若鳞甲。每日卧起，床中必有癣屑一堆，若蛇蜕然。然喜食鸡肉，而乃畏其毛，为不解耳。后阅《随园随笔》，言焚鸡毛，修蛇巨虺，闻气即死。蛟蜃之类，亦畏此气，乃悟公是神蟒转世，故畏鸡毛也。宋文信国公传为吉安潭中黑龙降生，信国柴市殉难后，是日其乡风雨大作，人见黑龙复归于潭，与公之异将毋同。

左侯相之梦

左侯相未遇时，梦应省试，领解额，甚觉得意。既而连举进士不第，忽遇干戈扰攘，参佐戎幕，大帅言听计从，勋望隆然。中外大臣交章推荐，遂出而典兵，屡摧悍寇，进膺方面之任，爵列五等。其始，旌麾所莅，皆山水灵淑，人物秀美。驱驰数省，忽调赴西北，所历皆岩关险塞，雄镇名都。渐移渐远，但见黄沙莽莽，一望无际。复笞兵万里，长驱而进，扫荡边氛，功名益盛。累荷超迁封拜之宠，收地愈广，设官置防，布置粗定，然后振旅入塞，返其故镇。蘧然而觉，乃知是梦。是岁秋试举于乡，自知无翰林之望，会试一两次后，遂不复上公车。旋入骆文忠公幕府，名声藉甚。曾文正、胡文忠两公交章论赞，起家四品京堂，襄办军务，超授浙江巡抚。及克杭州，至西湖之上，恍然如素履其地者，盖其景皆梦中所见也。其后以所历之境，印证前梦，一一吻合。及关陇肃清，议者皆谓新疆地势辽远，转运艰难，颇以进取为疑，而左公慷慨出师，无少顾虑，盖自知大功之必成也。

科名迟速先后之有定

顺治丙戌会试，魏柏乡卷已拟第一，填榜改十二名；李奭棠本定十二名，改为第一。后柏乡正揆席，而李不甚显。见《柏乡集》。乾隆癸未会榜，第三本定张书勋，以论误斥去，于落卷中搜得秦大成卷补之，秦占大魁，而张随中丙戌状元。见《藤阴杂记》。可知科名迟速有定数，名次先后亦有定数，狗窦马厩中人，枉自营营也。

瞿圃状元

乾隆初，有粤东殿撰，以少年擅巍科，历中外，颇受上知遇。然不甚通文理，尝读孔子观射于矍相之圃，读“矍”为“瞿”，人皆笑之，呼为“瞿圃状元”云。又有某殿撰任湖北道，丁艰归，会有楚中人貌甚狰狞，挟巨斧于其宅旁，日相窥伺，为其觉察，因递解归。终不知何事以致之，盖有夙怨故也。后居家修池塘，猝中风卒，是日雷雨异常，众皆谓其为雷所击云。

不利状元

前清一代状元之最不利者，莫过于龙汝言矣。始也革职永不叙用，继也特赏内阁中书以终。然其先遭际之奇，眷顾之渥，可指日望枚卜也。初龙未第时，馆某都统家，适逢仁宗万寿，都统倩龙作祝词备小贡（每万寿及令节，凡一二品大臣及内廷翰林皆有小贡，皆诗词序颂之类，缮小册以进，不过借此以联上下之情而已。）龙乃集康熙、乾隆两朝御制诗百韵以进，上大喜，召见某都统奖之。都统不敢隐，以龙名对，仁宗曰：“南方士子，往往不屑读先皇诗，今此人熟读如此，具见其爱君之诚。”立赏举人，一体会试，次年春闱下第。总裁覆命，召见时大受申斥，谓今科闱墨不佳。及出，密询近侍太监曰：“今科闱墨甚佳，何以不惬上意？”近侍曰：“因龙汝言落第，不便明言耳。”于是朝臣咸识之，次科即嘉庆十九年甲戌，主司入场，即将龙取中。上见题名录大喜。及殿试，即以一甲一名拟进。上私拆弥封视之，乃无言，仍封之。胪唱日，上喜曰：“朕所赏果不谬也。”甫释褐，即派南书房行走、实录馆纂修等差，赏赉稠叠。举朝羡之。龙妻素悍，龙幼孤而贫，赖妻父卵翼之，故惧内。一日与妻反目，避居友家，数日不归，适馆吏送高宗实录请校，龙妻受而置之，越日吏来取，妻与之，龙始终不知也。忽一日革职之旨下，大骇，始知高宗纯皇帝“纯”字，馆吏误书作“绝”，龙虽未寓目，而恭校黄签则龙名也。仁宗见之大惊，惋惜良久。乃下旨曰：“龙汝言精神不周，办事疏忽，著革职永不叙用。”犹不忍宣其罪状，亦不交部议，虽甚爱之，无如书生命薄而已。逮仁宗升遐，龙以内廷旧员、兼受大行非常知遇，例准哭临，哀痛逾常。宣宗闻之，谓其有良心，特赏内阁中书。道光戊戌科，犹得会试同考官一次。未几卒。龙安徽人也。

跛解元

顺德梁福草比部九图为秀才时，以玉堂人物自况。某科秋闱后，意尤自得，揭晓之前一夕，梯贡院墙瞰填榜。故事，填榜自第六名起，至全榜填竟，监临主司退座，更衣少息。然后再出，补填前五名。梁瞰填全榜毕，试官已退座，终不睹己名，意气嗒然，加以跨墙露座，终夜未息，倦极欲盹。忽闻唱名第一名梁九图，喜极，忘此身之在墙颠也，一跃欲起，颓然坠墙外。家人舁之归，一足已跛矣，遂以书画、著述终其身。

墨派滥调

制义中有所谓墨派者，庸恶陋劣，无出其右。有即以墨卷为题而作二比文嘲之者：“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籍。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苍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时而用世，曷勿瞻黼座而登廊庙之朝廷。”叠床架屋，的有此病，然其句调圆熟，则当日之所谓弸中彪外者也。按墨卷以咸、同及光绪初年为最劣，庸腐板呆，毫无生趣，殆强半天地乃宇宙之乾坤之类也。余曾见此种墨卷多本，乃信所记非虚矣。

蒲松龄科举谈

《聊斋志·王子安》篇论科举苦况，尤为淋漓尽致，实写儒林地狱变相图也。蒲松龄曰：“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蓝，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闱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意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入，报条无我，此时神情猝变，嗒然若死，则似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

科举时代之苦况

科举八股之弊，至明迄清，坑陷天下聪明材力之士，几六百年。清季废科举，士人始脱离苦海。现今名公学士，大抵皆此中过来人，谈之犹为色变。数十年后，士咸由学校出，承学术思想变迁之余，优游自得，此中甘苦，如天宝遗事，恐无人复能话及者。余就见闻所及，略述数章，他年编吾国近世文学史者，亦儒林中一段伤心历史也。科举时代，童子试尤惨无人理。院试入场之时，使差役遍身搜索，如罪犯入监狱然，作俑者欲借此以拔取真才。其后愈趋愈下，搜索愈严，弊窦愈甚，于是变为发草案，当堂提覆。年长者始有戒心焉，当草案有名之时，必多方修饰，恨无返老还童之法。某生年近五旬，拔取草案，恐覆试摈斥，遂去其须，而覆试之摈斥如故也。友人改唐人诗以嘲之：“老大离家少小回，乡音未改嘴毛摧。老妻相见不相识，笑问儿从何处来。”童子应县试，分已冠未冠，其实皆童子也。已冠之题目，多割文裂义，必欲窘作者之心思，塞作者之耳目，使之不成一字而后快。未冠题目稍为平易，所考十五岁以下之童子，稍长皆不得与焉。然应试者每避难而趋易，虽中年以上，亦乐就未冠，久试不第者尤甚。有某叟，年五十余，应县试考三十次，尚考未冠，自题七绝云：“县试归来日已西，老妻扶杖下楼梯。牵衣附耳高声问，未冠今朝出甚题？”科举未废以前，每届大比，士子入场，凡书籍、被褥及造饭、汲水各器具，均须携以自随，负载者累累，直囚犯之不若。完卷出场，卧未贴席，而唱名之声又复彻耳，无异缇骑传呼，不容稍留者。乘兴而往，兴尽而返，如是者三，昔人云：“士子鏖战三场，非有龙马精神、驴骡筋骨、蝂呆气、橐驼毅力不可。”其尤惨无人理者，莫若科岁试，迫之以功令，监之以吏卒，促之以时刻，虐之以搜索，困之以饥渴，于时咸视文场为畏途。每届考期，咸有戒心焉。有姓齐名升甫者，年近知非，童子军中历二十余战，每战辄北，自是败军之将，谈虎色变矣。一日，偕其同志六人聚饮于禅院，齐首坐，六人者胥文阵羸卒，怯于战者也。酒方酣，忽有走而呼者曰：“某宗师以某日按临各属。”众大惊，纷纷下席，窜走一空，惟齐某不为动也。众趋避他室，俟齐至，决议应付之策，久之不至，众往窥之，见齐蹲坐如故，问之无言，呼之不应，趋前牵其衣，则随手而僵，盖齐遽受惊，神魂飞越，已赴兜率宫矣。六人哭之哀，有挽联云：“曲谱阳关，偏弄得三叠声酸，怕听煞尾；魂招禅院，最痛是一生命苦，只剩光头。”又某生赴试，有友人拈小令以嘲之云：“轿夫小狗才，无端抬个学台来，吓得我灵魂儿飞在九霄云外；愿来生我做轿夫，你做秀才，我也抬个学台来，看你魂儿在不在。”某生闻之不怿，曰：“仆虽不才，何至仓皇失措，如某所云耶？”及揭晓，被遗而归，途中以诗自嘲云：“恭贺先生命运通，饯行侑酒鼓东东。临场常想天开眼，索句翻思地有窿。笔扫千人军尽墨，炮轰三响泪流红。伤心傍晚归家日，悄悄无言饿火攻。”

外人羡我科第

日本服部宇之吉，为京师大学堂师范馆教习，光绪三十四年戊申十二月回国。学部奏请赏给文科进士，奉旨依议，传言服部自乞之也。犹忆光绪初年，总税务司赫德二子，仰慕中国科名，纳监入籍顺天，且延名师攻八股，以期应试。至乡试年，为北皿号生群起而攻之，乃不敢入场。呜呼！彼时若当国诸大臣能通权变者，为之奏请，特赐二举人，一体会试，既不占乡试皿号中额，又使外人入我彀中，岂不大妙？乃竟听其攻而去之。厥后李文忠知之，叹曰：“朝中无人！朝中无人！”诚然。

洋翰林不识字

有某某留学生识字无多，致书与何秋辇中丞，“辇”字误作“辈”字，“究”字误作“宄”字，秋辇作一联嘲之云：“‘辇’‘辈’并车，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同盖，九九难将八八除。”真巧不可阶。有唐某者，留学生而得翰林者也，致何书，称何为“秋辈老伯”，又其中“草菅人命”，作为“草管人命”，秋辇因作联云：“‘辇’‘辈’同车，夫夫竟作非非想；‘菅’‘管’为官，个个多存草草心。”可谓工绝。京中有人将前记一联改数字者，联云，“‘辇’‘辈’同车，人知其非矣；‘究’‘宄’并盖，君其忘‘八’乎？”则谑而近虐矣。

清汉合璧之殿试策

清初，新庶常年少者多派习国书，盖期其兼综九能，储承明制诰之选也，至殿试对策，则从无以清书入卷者。康熙戊辰科进士仁和凌绍雯少习清书，廷对日用清汉合璧体书写，读卷诸臣靡可位置，乃以之殿二甲。以闱场应奉之作，亦何必独为其异，雄才邃学，扬声有期；侧艺偏长，诡遇可耻。如绍雯者，设拘守常格，随众汉体（按：汉体二字岳卷翁以之称飞白书，盖避鄂王讳也，借用之），岂并此二甲末名亦不得耶。

破题

前清乾隆间有，捐纳知府请训，高宗询其曾否读书，以曾乡试对，遂谓之曰：“尔既乡试，自能作文，朕拈一题，仅得破题一句，尔为我续下句。”因顿首请宣题及御制，高宗曰：“题是‘周有八士至季随’，破是‘记周之八士而得其七’。”其人敬续曰：“皆兄也。”旨称赏，著军机记名，不数日，简放道缺。又马文渊给谏家贫，幼曾学艺木匠，人曰：“闻汝能文，可试以锯板命题？”随作一破云：“送往迎来，其所厚者薄矣。”又许金桥驾部幼敏慧，席间有人拈一令云：“韭菜蜡烛成一破题。”应声曰：“浅绿深红，夜雨同剪矣。”又吴玉侍读幼时，塾师以“子曰”上一圈命作破题。吴援笔立就云：“于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矣。”此四破题皆可传，特汇记之。

老儒专心制义

任香谷宗伯常言，其乡老宿芮先生者，专心制义，自总角至白首，凡六十年，手不停批，褒讥得失，老不应举。乃举生平评骘之文，分为八大箱，按卦名排次。其乾字箱，则王唐正文。其坤字箱，则归、胡大家。降而瞿、薛、汤、杨以及隆万诸名家，连次及之。金陈章罗诸变体，又次及之。其坎、离二箱，则小醇大疵，褒贬相半。艮、兑二箱，皆历来传诵之行卷、社稿及岁科试文，所深恶而丑诋之者也。书成后，自谓不朽盛业，将传之其人，举以示客，无一阅终卷者，数年后益无一人过问。一日，有后生叩门请业，愿假其书。先生大喜，欣然出八大箱。后生检点竟日，乃独假其艮、兑二箱而去，先生太息流涕累日。

武闱试卷可笑

武闱但以弓马技艺为主，内场文策，不论工拙也。顺天乙酉科武乡试，其策有极可笑者，如“一旦”二字，多作“亘”字，“丕”字又作“不一”字。盖缘夹带小本，字画甚密，不能分晰，故抄誊讹错耳。又如“国家”字应抬高一字，则凡泛论古今处，如国家四郊多垒、社稷危亡之类，亦无不抬写。武生自称生，则应于行内稍偏，乃又将“生人”“生物”“生机杀机”之“生”字，一概偏在侧边，如此者不一而足。然外场已挑入双好字号，则不得不取中，幸武闱无磨勘之例，可不深求耳。

圆明园军机直班文两比

潘木君督部有军机直班文两比，云：“寅初入如意之门，流水桥边，唤取衣包于厨子，解渴则清茶几碗，消闲则画烛三条，两班公鹄立枢堂，犹得于八方无事之时，捧银毫而共商起草；未正发归心之箭，斜阳窗外，频催抄折于先生，封皮则两道齐飞，随手则双行并写，八章京蚁旋直屋，相与循四日该班之例，交金牌而同约看花。”

游泰西花园记

上海自泰西通商后，环北门外十余里，奏明给洋人居之。洋人岁输其租，谓之租界。租界为英、法、美三国分踞。一切公事，归华洋同知暨三国领事会同办理，除命盗案外，地方官不复与闻。惟夷夏糅杂，人众猥多，富商大贾及五方游手之人，群聚州处。娼寮妓馆，趋风骈集，列屋而居，倚洋人为护符，吏不敢呵，官不得诘，日盛一日，几于花天酒地矣。欲稍稍裁抑之而势有不能，饬洋租地保密稽之，盖有名数者计千五百余家，而花烟馆及咸水妹、淡水妹等等尚不与焉，女闾之盛，已甲于天下。乃自同治后，外国妓女亦泛海而来，搔头弄姿，目挑心招，以分华娼缠头之利，于是中外一家，远近裙屐冶游之士，均以夷场为选胜之地。彼洋人之渔中国财者，亦可谓无所不至焉耳。休宁余古香观察本愚来沪，总办浙江海运局，有《游泰西花园记》一篇，叙述详尽，笔致栩栩，于板桥杂记《秦淮画舫录》外又辟一格，因备录之，以见溱洧之风，海外亦复沿波，深可太息也。记云：乙亥孟春，匝月无旬日晴，偶值天霁，又须从事江干，以故春到人间，犹未觉也。隆恺臣司马由皖中来申，假馆于局，局在邑南城外，殊嫌湫隘。恺臣每思北游，以海上精华咸萃于北，远方来者莫不耳逐神驰也。念八晓晴，以事当至虹口，予偕卿云、皖生并拉恺臣、藜阁同肩舆至老闸，冀得翼甫与俱，作响导耳。翼甫当设馔馔客，馔后各舍肩舆乘马车，纵辔以行，约十余里至虹口屯粮处。时监兑为陶叔南大令陈韵和少尹二君，同寓洋楼。楼三楹，滨江而筑，输舶漕艘，喧阗在浦，无足留连，因再登车，随翼甫辕驹西适。自是则一望平原，园林栉比，长桥跨水，杰阁凌云，远瞰春申江，白舫乌篷，乱如飞鸟。陌上车廘马迹，华夷杂沓，电掣星驰，恺臣目所未经，不禁拍掌叫绝。忽于碧树弯环处车为之停。下视同人，皆踏莎而立。一时香车宝马，锦簇花团，华妓洋娼之外，别有所谓咸水妹、淡水妹者。藜阁皆一一指名，予与恺臣惟略认其梳妆服饰而已。路旁有方井一，又有静安古寺，以纡道不果游。翼甫速客登车，谓须及早一游徐家汇外国花园，迟则游人星散，便无可观。再行数里，到一篱落，车数辆憩老槐树下，荆扉斜敞，碎石成蹊。翼甫入，同人皆入，翼甫曰“左”，左之，曰“右”，右之，曲折升阶，回廊抱室，有番妇粲齿迎门，俨然酒家胡招客饮者。一佣人导客别舍，冰盂晶碗，几席横陈。予量不胜蕉，众以酒美劝，姑冷饮半瓯，已微醺。出巡檐走，闻笑声达户外，则两番妹簪艳卉拖长裙自旁舍出，袅娜作态，望之如画图中人，惟鬒发黄蜷，秋波碧晕，与中国粉白黛绿不同。时同人各穿细径，拾翠寻芳。予偶闯入一院，于疏篁密棘中，插秋千一架，上贯双，挽棠木小舟，中坐一少年客，洋人推荡之以戏。同人闻声咸集，两番姝亦珊珊来，相与狂笑，以妙手空空儿之倏高而倏下者，非他人，即翼甫也。洋人指一番姝，笑令飞登，与翼甫相向坐。于是推者推，荡者荡，双飞双落，髻亸巾欹，直视中外为一家矣。喧笑未已，又有两青衣姝结驷来游，四美相见喃喃，似皆勾栏姊妹花，旧相识也，岂采兰赠药之遗，泰西风犹近古与！夕阳既坠，舆人促归，爰循老闸肩舆踏灯而返。是日同游者；为隆君恺臣山、潘君藜阁青照、王君卿云维煜、贝君皖生澄、朱君翼甫其诏，并有姚君善民、张君亦槎，暨予共八人。

匋公亭赞

端中丞由鄂抚调苏抚时，学堂诸生集资建亭于黄鹤楼遗址。颜曰“匋公亭”，盖中丞别号匋斋，所以志去思之意也。亭中悬有中丞小像，梁星海廉访为之赞曰：“忧时乐道，盎乎其容。美哉萧法，代守有功。睢州之正，益阳之忠。吴楚相望，教思无穷。”寥寥数语，八面俱到，兼及广雅，尤见周密，但以文字论，此老固加人一等矣。

僧豁堂诗

钱塘正岩禅师字豁堂，赋诗清丽，渔洋于金陵灵谷寺见其《同凡诗集》二卷，爱之，略采数首云：“御教场中月直时，下山全不道归迟。三松影落半湖水，一路沿钟到净慈。”“扁舟赤壁酹西风，千古雄雌在眼中。欲得周郎重回顾，铜弦铁板唱江东。”“晋人名理宗庄老，剡县风流说谢支。虽为神州钟紫气，惜君未见马驹儿。”“几日春游遍若耶，入城润面是烟霞。正愁仙福难消受，又吃人间御贡茶。”皆无香火气，唐《弘秀集》中所少。

嘲求荐鸿博诗

寒村二绝云：“博学鸿儒本是名，寄声词客莫营营。比周休得尤台省，门第还须怨父兄。”“补牍何因也动心，纷纷求荐竟如林。总然博得虚名色，袖里应持念四金。”此等语刻之诗集，殊为不学，盖一时延赏虚声，及阀阅子弟之骛者，亦不无滥举云。

名人临终吟诗

蒋虎臣晚年学佛。自京畿督学归，入庐山行脚，至峨眉山伏虎庵留一偈云：“翛然猿鹤自相亲，老衲无多溷孽尘。早向镬汤来避俗，还愁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难报答，生生世世祝能仁。”宣城茅楚畹荐馨及第后数月，梦之天上观竞渡而归，见车骑迎至东岳庙，吏白设此以待。公惊寤赋绝句云：“年年消渴望蓬莱，梦里君王赐药来。隐隐龙舟闻竞渡，香风天上五更回。”至五日逝，身后帷幕不周，杜宝坻、宋长洲两相国经纪其丧以归。

广陵女超一子诗

超一子者，广陵殷氏女，早寡。学道三年，坐化。遗诗偈一卷，有云：“静中无个事，反复弄虚空。地老天荒后，魂飞魄丧中。有师开道统，无法度愚蒙。忽底虚空碎，夕阳依旧红。”又《看花》云：“土来浇灌水来栽，颠倒工夫任我来。满院春风花自语，不将颜色向人开。”

赵云崧绝句

双湖太守禁妓，简斋太守以诗解之。赵云崧观察（翼）戏题五绝句云：“登车红袖满啼痕，诗老为招已断魂。十四楼高功保障，平康护法好沙门。”“八十衰翁已白纷，惜花心在老逾殷。哥舒半段枪无敌，专救人间娘子军。”“南部烟花手护持，君房下笔妙言词。女闾援到齐桓例，莫是贪他夜合资。”“巧为蛾眉作主张，一言感煞众红妆。知君九十开筵日，定有湘兰百妓觞。”“多少妖姬又冶容，家家虔炷瓣香浓。青楼占得长生位，也抵先儒祀瞽宗。”

觞令解围之句

乾嘉间，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彼纲总者得嘻笑而呼叱之。有皖人方某者，名下士也，会试落第后，贫无聊赖，思得一馆以糊口。遂有友人介绍于扬州盐商汪姓家，安徽人，乃小商也。念乡谊，又为京官所荐，虽留之，不之异也。一日，纲总家大宴会，汪亦在坐，凡诸商宴集时，必各携一门客往，有觞政等事，可使之代也。是日主人行“飞”字令，以诗中有“红”字者饮，至汪，汪曰：“柳絮飞来一片红。”众大笑曰：“此杜撰也，柳絮焉得红？”举罚觞以进。方曰：“诸公毋然，此明人诗也，吾居停不忆上句，故不与君等辩，非杜撰也。上句乃‘夕阳返照长堤外’也。”众默然而罢。汪归谢以千金，谓“非君解此围，则我为众辱矣”，由是尊为上宾焉。

世臣诗稿

高宗驻跸盛京，祗谒陵寝，以祭器潦草错误，革盛京礼部侍郎世臣职。又以世臣诗藁有“霜侵鬓朽叹途穷”之句，谕谓：“卿贰崇阶，有何穷途之叹？彼自拟苏轼之《谪黄州》，以彼其才其学，与轼执鞭，将唾而棰之。”世臣诗又有云：“秋色招人懒上朝。”谕谓：“寅清重秩，自应夙夜靖共，乃以疏懒鸣高，何以为庶寮表率？”诗又云：“半轮明月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谕以“盛京为丰沛旧乡，世臣不应忘却”。严旨斥责，即令满员官盛京者各书一通，悬之公署。

漕督谐诗

云梦许秋岩尚书兆椿，美须髯，工诗善书，尤精于吏牍，下笔千言，无不迎刃而解，盖非独以吟咏见长也。官漕督时，道出长沙。善化令某已升武冈州牧，置备仪仗，于官衔牌误书“漕”作“糟”，尚书作一诗调之云：“平生不作醉乡侯，况复星驰速置邮。岂有尚书兼曲部，漫劳明府续糟邱。读书字要分鱼豕，过客风原异马牛。闻说头衔已升转，武冈可是五缸州。”风流蕴藉，想某令读之，亦当绝倒。

张暎沙诗

暎沙先生，总宪公弟也。总宪八十生辰，先生以杖为寿，仍系以诗云：“郑重提携此一枝，枯藤亦有化龙时。须知手足关情重，莫待颠危始执持。”诵此诗者，孝弟之心可油然生矣。

京师竹枝词

指挥陈铎旧有《京师月令》，其二月云：“是月也，壁虱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靴化为鞋。”都下传之，以资嗢噱。桐城方尔止有《京师竹枝词》云：“清晨旅舍降婵娟，便脱红裙上炕眠。傍晚起来无个事，一回小曲一筒烟。”亦可笑也。

蟛蜞歌

我邑有陈丹林者，忘其名，以其善走，人咸以蟛蜞名之。家贫无妻子，尝出入缙绅家，衣冠脩洁，尤善滑稽，与人谈稗官语，辄娓娓忘倦，以故不之厌。托其罗致书画，虽当代名公巨卿，无不应手而得，尤与铁宫保善。时宫保书称天下第一，适奉命来吴，托其求者咸遂所欲，获利颇厚。一日将往姑苏，舟过淀河而覆，几遭灭顶。明年六十悬弧，宾客云集，宝山钟亮余明经（其庆）戏作《蟛蜞歌》赠之曰：“栗栗六六，不用草缚，脚多也要学横行，柔嘛声满蟛蜞簏。去岁过淀河，寒冰载舟腹，蟛蜞落水中，往来随浪逐。河神见之怒而叱，视此妖魔非我族。驱之出境无羁留，水使闻呼承命速。□蝦捧其头，虱蟹扛其足，须臾遂至河滩边，瑟缩无衣寒欲哭。今年六十庆生辰，泥屑为筹添海屋。沙里狗，接寿轴；望潮郎，捧寿烛；蛤端蚬子那麻浑，六乱三千凑一局。呜呼！大难不死终有福。但愿蟛蜞老成精，永生永世无人捉，活到千年万年常脱壳。”奇情异采，读之可下斗酒，亮余工诙谐而富于才，著作等身，此虽游戏笔墨，亦可传之作也。

黄九烟小半斤谣

有某公善治生，间市肉，不得逾四两，名为小半斤，人遂以“小半斤”呼之。道人闻而叹曰：“此盛德事也，不可不传。”因为长谣恭纪之：“市肉市肉，震惊神人。乃公终身不饮酒，穷年不茹荤，今朝胡为忽市肉，咄咄怪事，畴可比伦（一解）。市肉市肉，爰聚童仆，左手提衡，右手启椟，有铜如金，有银如琛，把授童仆，不觉掩泪酸心（二解）。童仆受钱，愕眙相视，长跪请命，市肉宁几？童曰‘一斤’，公怒欲捶；仆曰‘半斤’，怒犹不已。童仆惶恐，莫测公旨（三解）。匍匐再请，听公何云。徐伸四指，曰‘小半斤’。小半斤者，半斤之半，半而又半，禄已逾算（四解）。仆乃前行，公尾其后。侧身蹑足，潜伏闾右。仆诣肉肆，钱付屠手。屠方鼓刀，公突而前曰：‘此我之肉，尔无我朘。’屠曰‘公肉，敢不腆焉’。一增再增，肉重于权，名小半斤，不啻六两。公挟仆归，大喜过望（五解）。肉已至家，仆欲持去，公曰‘无遽，谈何容易。此肉我当细区分，安得仓皇暴殄等儿戏！为我呼爨婢来前，此肉谨付汝，汝其善煎烹。一为乾豆荐祖考，二为宾客饷师生，三为君庖餍我口饫我腹，吾与妻妾子女共咀啖，下及汝曹俱彭亨。猫鼠不得窃，犬豕不得争，余滴□□满注缶，轹釜须令戛戛鸣。珍重小半斤，此肉良匪轻’（六解）。市肉市肉，震惊神人。咄咄怪事，畴可比伦。我闻东海有麒麟，麻姑擘脯世莫陈。公之啖肉毋乃啖麒麟，吁嗟乎小半斤（七解）。我闻古有豢龙人，叔潜醢飨夏君，公之啖肉毋乃脍龙肝批龙鳞，吁嗟乎小半斤（八解）。我闻天厨之内有熊蹯豹胎猩猩唇，惟辟玉食罗八珍。公之啖肉毋乃啖熊蹯豹胎猩猩唇，吁嗟乎小半斤！”

缪板桥诗

仁和缪莲仙（艮）以名诸生橐笔游四方，家厨屡空，而著作等身，所辑文章游戏，多至四十余卷。尝于春日郊行，即事得诗曰：“阿谁行露手双携，窄窄弓鞋滑滑泥。愿化此身作笻杖，替伊扶过板桥西。”颇为时下传诵，因有“缪板桥”之称。予谓不若改缪笻杖，则可与明之“苏绣鞋”作确对矣。

寿耆之试帖

寿耆曾充考试试差阅卷大臣，其人固如《聊斋志异》所谓羯鼓四挝者。某年考差试帖题曰“华月照方池”。某学士与之同座，见其一句曰：“卿士职何司？”某学士百思不得，寿耆曰：“我用《洪范》卿士惟月典。君荒经已久，宜其不知出处。”学士唯唯而已，出语他人，无不掩口胡卢。

贵戚凤阳派

王之藩任江西临江府，好作诗，有见其《金台集》者，中有句曰“三声大炮响，两扇总门开”，其余可想矣。尝袖之就质于李芋仙，李曰：“你是好人。”王曰：“我问者诗也，非人也。”李曰：“你这个人，能够不做诗更好。”王抱惭而去。又尝献稿于某太史，太史点头曰：“有派头。”王喜。更问是何派头，太史曰：“是贵戚凤阳派。”按凤阳丐者多持小钲一具，口中唱歌，沿街乞钱。

嘲章京诗

都中旧有红章京、黑章京口号，红章京口号曰：“流水是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到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其气焰可想而知。黑章京一首，仅易数字耳，纯是寒酸之气矣，曰：“篾篓作车驴作马，主人如鼠仆如猪。悄然溜到军机处，低问中堂到也无。”

哭庵诗句

易顺鼎观察号硕甫，别字哭庵。甲午，奉南皮尚书派往台湾探听军情。据观察自言，唐薇卿既弃百理玺天德而逃，有欲使之继位者，故集中有诗一首曰：“延平台下屡逡巡，愧尔台南台北民。墨绖依然犹在手，黄袍率尔敢加身。”墨绖者，时方奉讳也。观察又有一诗曰：“我年十五二十时，人人称我贾宝玉。我年三十四十时，人人称我于忠肃。那个龟子亡八蛋，纷纷竞言利与禄。”又云：“三十五岁当统领，四十一岁办督销。”可与文悌陶然亭题词所盖图章并传不朽。观察江西人，筑一屋在庐山上，榜其门曰：“纳于大麓，藏诸名山。”观察善作诗钟，其集中所存五七律，虽诗也而不啻诗钟矣。尝有人论之曰：“读硕甫诗，如入钟表店，此则琤琤然，彼则珰珰然，可谓善戏谑兮。”又硕甫有一联曰：“知白守黑吾师老，去旧更新客说耶。”怪绝。观察尝著《王之春赋》呈诸荣相，荣相览而笑曰：“他在京城里，也是这样的胡闹吗？”后亦无他。有人记得起联云：“石头、长巷，绳匠胡同，帽儿变绿，顶子飞红。”石头、绳匠，皆窑子聚集之区。又云：“门多带马之人，新交寿老；座有吹牛之客，绰号眉公。”寿老指侍御余某，眉公指侍御陈某。又云：“刘坤一，刘坤二，刘坤三，刘坤四；王之春，王之夏，王之秋，王之冬。”此联不知何解。又云：“二千二，二千四，二千五；乌溜巴，乌溜焦，乌溜弓。”上句指三妾之身价而言，对句湘中谚也。

讥刺朝士诗

北京琉璃厂一裱画铺，壁间张有素绢一方，写诗十首，仅记其三，细按之，为讥刺朝士而作也。其一曰：“南内莲池拜命来，发长心短血成灰。昙花普现西天去，挥尽黄金不上台。”此诗似讽某尚书之失宠。戊戌后八年于此矣，袁世凯之南下也，以他事与某龁，迨某入京后，事事为其排挤。因是穷居客邸，抑郁无聊，嗣得某监斡旋，始有回任之望。“此时钩党即纵横，终是君王折槛臣。放逐故缘当事意，江湖犹赖主人恩。”此诗似讽康有为。康寄迹南洋各埠，十余年来，俨然富翁矣，康之不蒙赦免，正当事之所以厚康也，康何以尚欲遍召亡逋乎？试以此诗质之康，当哑然失笑也。“竭力经营起部曹，黄巾司榷察秋毫。钱神赤透通明殿，持节三山易锦袍。”此诗似讽振贝子。

庚子纪事诗

某生工作诗，有一律云：“柳色青青永定河，难忘麦饭与滹沱。莺歌紫禁韶光好，献舞丹墀瑞霭多。宝马鞭停低翠袖，玉楼人醉尚金波。无端鼙鼓催残腊，景物春来更若何。”首一联谓庚子之乱，两宫出京。第二联上句谓大内诸伶，下句谓印度马戏。第三联上句谓振贝子，下句谓张尚书。末一联谓俄日战事。

都门题壁诗

昔都门广和居酒楼有无名氏题壁一诗，咏江春霖奏参庆邸父子云：“公然满汉一家人，干女干儿色色新。也当朱陈通嫁娶，本来云贵是乡亲。莺声呖呖呼爷日，豚子依依念母辰。一种风情谁识得，问君何苦问前恩。”又无名氏和作一首云：“一堂两世作干爷，喜气重重出一家。照例自然称格格，（王府女公子称格格，满洲语也。）请安应不唤爸爸（滇俗）。歧王宅里开新样，江令归来有旧衙。儿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对寄生花。”语妙解颐，都人士争相传诵，而讽刺之意，跃然于笔端。某酒楼又有题壁诗四绝云：“翠钿宝镜订三生，贝阙珠宫大有情。色不误人人自误，真成难弟与难兄。”“竹林清韵久沉寥，又过衡门赋广骚。转绿回黄成底事，误人毕竟是钱刀。”（自注：吴音不辨王黄，王竹林系天津巨商，黄系军装买办。），“红巾旧事说洪杨，惨戮中原亦可伤。一样误人家国事，血腥新化口脂香。”“娇痴儿女豪华客，佳话千秋大可传。吹皱一池春水绿，误人多少好因缘。”诗意迷离，所指盖即女伶杨翠喜，暨载纳名伎洪宝宝事。二诗当时哄传都门，几于万口同声，尤以“儿自弄璋爷弄瓦”一句最佳，或为之对曰：“兄曾偎翠弟偎红。”真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噫！懿亲当国，贪污至此，求其国之不亡，得乎？

咏馆阁体书

科举未废以前，士子习书，重馆阁体，阳湖钱谪星有诗咏之，语极滑稽：“软而圆，匀而细，松烟黑，笔毫紫。个个簪花妆，行行红格子。上下兼四旁，而无不方矣。其名伊何欤？则曰馆阁体。国家取士保和殿，一日催成七页半。其中何所云？不闻益皋吁咈声，但闻喁喁称太平。一时忙举子，操笔相从事，公卿与将相，进身皆由此。张伯英、王右军，挥毫指下生烟云。此时蹙额病欲死，腕底力屈不得伸。长叹举头睇上清，太白湛湛寒生棱。雄蛟砺牙怪鱼怒，战火白日飞蓬瀛。长云浮天下连海，赤日虽赫何能明。下界细语天不闻，赤手未可攀龙鳞。终朝伏案更何事，瞠目人寰愁杀人。”

都下消寒会

都下有作消寒会者，以闺怨命题，而限溪、西、鸡、齐、啼五韵，中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诸字，其冠军一首云：“六曲围屏九曲溪，尺书五夜寄辽西。银河七夕秋填鹊，玉枕三更冷听鸡。道路十千肠欲断，年华二八发初齐。情波万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麀叙词

潘观察历当要差，曾为上海某局老总，辄微服作狭邪游。其子某部郎，尤渔色无厌，乔梓二人，往往合昵一妓，闻者鄙之。尝治具某妓家，宴诸当道，其哲嗣与焉。旋楼下男班呼请客，缒而上视之，票书观察父子姓名，下书口口口房麀叙，纸背书《西江月》词一阕，曰：“紫石街头门户，翠屏山上人家。安仁掷果满羊车，摆出龙阳功架。必正偷诗无赖，太官驰马夭斜。诗人天韵貌如花，可许汝南偷嫁。”词中所引，皆观察同宗事实。益观察固骑省后人，湖南产，出身微末，以军功得擢今职者也。座客传观，皆相顾愕眙，亟命火之。观察大惭，挟其子托故逃席而去。

讥蔡钧乐府

蔡钧与学生龃龉，指摘之者几于罄竹难书，有东亚伤心人撰成乐府，帷灯匣剑，明眼人自能一望而知，为录于下：“哀星轺（讥辱国也），使臣怒。使臣怒，使臣怒阿谁？不怒赤阪妓，不怒新桥女大夫。学生汝太不晓事，长揖空阶求不已。不是龙门汝误投，市侩认作韩荆州。从来市侩得志惯横行，未闻献媚蓄意杀学生。使臣当日好肩背，南洋负米东洋卖。相公堂前袖献票纸，王爷膝下跪呈扇子。王爷心中忧，肥奴旁侍喘如牛，亲捧留声机器奏床头。翁在街头卖卜命，儿走上房司门政。儿今作贵人，紫绶金章衬绿巾。绿巾耻，富贵功名由巾起。吁嗟乎！君名不愧替钱死。”

负债诗

某老翁生平多负欠，乃子乃孙，殆有甚焉。翁尝咏《欠债祖师》三首以解嘲，其诗曰：“自从出世债缠身，旧欠才偿又转新。恰喜儿曹尤胜我，堪称欠债老乡绅。”“如今当道有良图，国债堪将危局扶。怪煞区区先欠债，收来如许令高徒。”“思量欠债最难过，国债如何不怕多。我债却无田产抵，想来国债有山河。”以诙谐之笔，寓讥刺之意，冷隽可诵。

诗钟二则

张南皮好作诗钟，入枢阁后，结习犹在。尝限“蛟”、“断”二字分嵌一联，梁星海作云：“射虎斩蛟三害去，房谋杜断两心同。”南皮扬之于朝，袁庆亦并叹赏，于是梁遂获某缺。张南皮督鄂之日，尝令座客作诗钟，而往往限以难字，某公有“奇”、“态”分点一联云：“弟兄陈氏奇皆好，姊妹杨家态并浓。”上下皆用杜诗。上句用“陈氏弟兄皆好奇”，下句不赘。又某君一名大风，在京师日，尝邀诸客饮于其家，席间有狗，风子怒而逐之，座客因举“大”、“风”、“打”、“狗”四字限作诗钟，文芸阁学士应曰：“英雄大泽思屠狗，风雨寒江独打鱼。”

闽中嵌字诗钟之风极盛。林琴南先生尝拈“两”、“空”二字，限嵌第六字。一十二岁小儿援笔立成二句云：“不住猿声啼两岸，但闻人语响空山。”先生为之搁笔。仪征张丹斧以《传简》、《惊梦》二题广征诗钟，作者颇众，有盐官程抟九者，作成只十字，曰“忽逢青鸟使，打起黄莺儿”。余作皆为之减色。

嘲谋学差小说

康熙辛卯、壬辰间，京堂小九卿谋出学差，凂台中疏参翰林部郎不可出学差，一时造为小说，有“小京卿密谋翻大局”，“死御史卖本作生涯”，“老郎中制空签望梅止渴”，“穷翰林开白口画饼充饥”四段，见郑寒村《梁诗注》。

旦白室匾

鹤沙有某姓者，幼尝自鬻为人奴。后以居积致巨富，大营轮焕，思借名人笔墨以为重。会同里吴稷堂先生（省兰）休致归家，因以金币匄书斋匾，先生盛情难却，而意颇不屑，乃戏书“旦白室”三字与之。客见之，以出处问，先生笑曰：“子不见梨园脚本耶？凡旦白之下，果是何称？”

科场对

吾乡吴白华侍郎省钦典试浙江，大不满于时望。偶因二场经题中漏出数语，轻薄子遂拆其名字嘲之曰：“少目也知文字，却笑题中偏有目。欠金那得功名，请看榜首便挑金。”盖解元乃汤君金钊也。后浙中谢金圃先生墉主江南试，副考官为吴公玉纶，所取多知名。下第者造为蜚语，有“谢金圃抽身便讨，吴玉纶倒口即吞”之语，为某御史所参，奉旨镌级，科场笑柄无独有偶如此。

联语无偶

京师士大夫好作联相谑，至今相传有二联无属对者。大兴刘位坦有壻三人，人为之语曰：“刘位坦三位令坦：吴福年，乔松年，黄彭年。”吴，钱塘人，道光乙巳探花，未开坊而卒。乔，山西徐沟人，由进士部曹历任封圻，终于东河总督，谥勤恪。黄，贵州贵筑人，亦由进士历官至江苏布政，护巡抚。三公皆显贵，而当择配时则皆未第也。又昆明赵蓉舫大司寇光之次女，为桐城光稷辅侍御继室，京师为之语曰：“赵光之女光赵氏。”二语皆无属对者。

京官谐语

京师目翰林为橐驮，讥其臃肿而缓步也。科道为老鸦，发声不祥也。又以富贵、威武、贫贱比六部，吏曰贵，户曰富，礼曰贫，兵曰武，刑曰威，工曰贱也。又以喜怒、哀乐分属吏部四司，亦确。《老学庵笔记》一则云：“吏户刑三曹富饶，他曹寂寞，时人为之语曰：‘吏勋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仓，细酒肥羊；礼祠主膳，啖齑吃面：兵职驾库，咬姜呷醋；刑都札门，人肉馄饨；工屯虞水，生成恶鬼。’”

嘲志锐四六偶句

伊犁将军志锐，瑾妃之兄也。曾受业于萍乡文芸阁学士，文喜诙谐，尝以“铳手”呼之，因其“锐”字形似“铳”也。志爱唱《打金枝》剧中之“金乌东升玉兔坠”，又能作狂草，皆不工。有人以四六偶句嘲之云：“忽然高唱，金乌玉兔之声；偶尔挥毫，牛鬼蛇神之字。”

巧对

曩在京师，见有属对之工者，辄记之以资谈助。“麦秋至”对“桑春荣”，“三白瓜”对“万青藜”，“青龙棍”对“朱凤标”，“陶然亭”对“张之洞”，“狮子狗”对“熊伯龙”，“乌须药”对“黄体芳”，“李象寅”对“杨猴子”，“赤奋若”对“朱逌然”，“杜鹃花”对“李鸿藻”，“老板”对“童华”。又“树已半枯休纵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以绝不相当之二语，集而成对，觉字字铢两悉称，可称工妙绝伦。

留学生之解经

留学生某检讨致书何秋辇中丞，误“辇”为“辈”，闻者已作联语以讥之。又有留学生某进士解《诗经》，“有女怀春”为“怀卵”，力诋孔子不删此淫词，盖粤人呼“卵”为“春”也。

戏台灯联

前清缩短国会之诏下，都中各茶园演庆贺戏五日。戏台两楹皆悬灯联，犹忆一联云：“国会未能速开，无可消愁，且同看这台新戏；代表业已解散，再来请愿，真不值一个大钱。”

《三国演义》之荒诞

关西故事载蒲州解梁关公，本不姓关，少时力最猛，不可检束，父母怒而闭之后园空室。一夕，启窗越出，闻墙东有女子啼哭甚悲，有老人相向而哭，怪而排墙询之。老者诉云：“我女已受聘，而本县舅爷闻女有色，欲娶为妾。我诉之尹，反受叱骂，以此相泣。”公闻大怒，仗剑径往县署，杀尹并其舅而逃。至潼关，闻关门图形，捕之甚急，伏于水旁。掬水洗面，自照其形，颜色变苍赤，不复认识。挺身至关，关主诘问，随口指关为姓，后遂不易。东行至涿州，张翼德在州卖肉，其卖止于午，午后即将所存肉下悬井中，举五百斤大石掩其上，曰：“能举此石者与之肉。”公适至，举石轻如弹丸，携肉而行。张追及，与之角，力相敌，莫能解。而刘元德卖草履亦至，从而御止。三人共谈，意气相投；遂结桃园之盟云云。语多荒诞不经，殆演义所由出欤！

《今古奇观》写本

江阴缪筱珊太史尝在厂肆购得明写本《今古奇观》，皆巨册，装潢精好，以黄绫为书面，其每卷前皆有翰林院某官臣某恭呈字样，字亦端整。盖是书本为洪武中勅撰之书。书凡三集，一为《今古奇观》，一为某书，一为《拍案惊奇》。中多言蒙古人秽事，至有清尽将蒙古人事删去，明祖之意，遂不可见云。

阮怀宁挑灯作传奇

金陵八十老人丁胤常与渔洋游祖堂寺，憩呈剑堂，指示渔洋曰：“此阮怀宁度曲处也。”阮避人于此山，每夕与狎客饮，以三鼓为节，客倦罢去。阮挑灯作传奇，达旦不寝以为常，《燕子笺》、《双金榜》、《狮子赚》诸传奇，皆成于此。所知录云，大铖既降本朝，在营中，诸公闻其有《春灯谜》诸剧，问能自度曲否。大铖即起，执板顿足，而唱以侑酒。

李太虚曲本

李太虚南昌人，吴梅村座师也。崇祯中为列卿，国变不死，降李自成，清定鼎后乃脱归。有举人徐巨源者，其年家子也，尝非笑之。一日视太虚疾，太虚自言病将不起，巨源曰：“公寿正长，必不死。”诘之，则曰：“甲申、乙酉不死，则更无死期，以是知公之寿未艾也。”太虚怒，然无如何。巨源又撰一剧，演太虚及龚芝麓降贼。后闻清兵入，急逃而南，至杭州，为追兵所蹑，匿于岳坟铁铸秦桧夫人跨下。值夫人方月事，迨兵过而出，两人头皆血污。此剧已演于民间，稍稍闻于太虚，适芝麓以上林苑监谪宦广东，过南昌，亦闻此事。乃与太虚密召歌伶，夜半演而观之。至两人出跨下时，血淋漓满头面，不觉相顾大哭，谓名节扫地至此，夫复何言？然为孺子辱至此，必杀以泄忿念，乃使人俟巨源于逆旅刺杀之。此事赵瓯北得之于蒋心余云。

吴薗次奉诏谱《杨继盛传奇》

吴绮，字薗次，号丰南，江都人，歙县籍，以顺治九年拔贡生，授秘书院中书舍人。夙负才望，尤以词曲名。奉诏谱《杨继盛传奇》，谱成称旨，即以杨继盛之官官之，时以为奇荣雅遇。薗次有《入署拜椒山杨先生祠时奉命谱椒山传奇》诗。或曰，今昆曲有《鸣凤记》院本，演椒山劾严嵩事，殆即薗次所撰进，后遂遍传教坊也。第考梨洲先生太夫人尝有寿日见演《鸣凤记》因之恸哭一事，见梨洲子百家跋子刘子所作寿序后。是《鸣凤记》明末已行，薗次所撰，当别一本，试谂之识曲者。吴后历湖州知府，四方名流，过从文宴无虚日，卒以是去官。工诗及四六，其填词小令，儿童妇女皆能习之，有《林惠堂集·艺香词》。

金圣叹小传

吴郡金喟，字圣叹，少有才名，性放诞，出词罔忌。初补博士弟子员，以岁试文怪诞被黜。明年科试，易名人瑞，就童子试，文宗某拔置第一，仍復儒冠。尝谓世有才子书六，盖《离骚》、《庄子》、《史记》、杜诗及施氏《水浒传》、王实甫《西厢记》也。遍加评语，批论透辟，识见精到，谓为“金批”，盛行吴下。顺治庚子哭庙案，金与焉。闻是狱之兴，为知吴县事山西任某以非刑预征课税，生员薛尔张等因民忿鸣钟击鼓，入文庙哭泣，诸生不期而至者百余人。时适清顺治帝哀诏至苏，设幕府堂，抚按率官绅哭临。诸生旋造府堂进揭帖，而继至及观者复有千余人，群声雷动，詈逐任令。抚臣大骇，命执之。即获诸生倪用宾等十一人，余皆星散。旋有教授程邑参任令六款，而金人瑞十弗见之讪，又阴指抚臣。抚院朱性素刻忌，必欲杀金等而后快，遂以“恃符抗纳，任令比追，遽遭怨谤，致当哀诏初临日，集众千百，上惊先帝之灵。但邑令命官，民称父母，该生等擅敢于哭临之际，声言扛打。似此目无法纪，深恐摇动人心”等语，密疏具奏。既上，发钦差大臣赴江宁公审。狱成，奏覆，倪用宾等于遗诏方到鸣钟击鼓，纠党千人，倡乱讦告，拟不分首从斩决，妻子财产入官。于是同时死者一十八人，为倪用宾、沈玥、顾伟业、张韩、来献琪、丁观生、朱时若、朱章培、周江、姚刚、徐玠、叶琪、薛尔张、丁子伟、金人瑞、王仲儒、唐尧治、冯郅也。呜呼！专制国官吏之淫威，文纲之严密，文人苟非韬晦自全，鲜有不遭杀身之惨祸者，况放诞不羁如圣叹哉！当人瑞在狱时，付书于妻曰：“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金初生一子，请乩仙锡名，判曰“断牛”，不解何义。及妻子流宁古塔，居室有断碑，但存一“牛”字，其殆有定数耶？

石头记

《樗散轩丛谈》云，《红楼梦》实才子书也，或言是康熙间京师某府西席孝廉某所作。巨家故间有之，然皆抄本。乾隆时，苏大司寇家因此书被鼠伤，遂付琉璃厂书坊装订，坊贾借以抄出付梓，世上始有刊本。惟止八十回，临桂倪云癯大令鸿言曾亲见之。其四十回不知何人所续，或谓高兰墅所补，又谓无锡曹雪芹添补，皆无确据。洞庭王雪香先生取此书加以评语，亦无出色。最可笑者，龙潭厂云友批本，共数百条，泛论迂谈，无理取闹，谓欲表作者之苦心，吾不信也。惟顾恩思义一则，及说黛玉身子是干净无瑕，故不许其嫁而死。又说黛玉生日打扮宛如嫦娥，演的新戏《蕊珠记》，说扮的小旦是嫦娥，因堕落人间，几难完璧，幸观音点化，未嫁而死。论以为明明说到黛玉深处，又云薛氏梨香院，后以居女优而让出，既为教戏之所，得勿谓梨园耶？则薛氏可知，而宝钗愈可知。余谓梨香院即隐寓梨园意，“院”与“园”音似，云友此说，独有见到处。

《红楼梦》包罗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

《红楼梦》一书说者极多，要无能窥其闳旨者。吾疑此书所隐，必系国朝第一大事，而非徒纪载私家故实。谓必明珠家事者，此一孔之见耳。观贾政之父名代善，而代善实礼烈亲王名，可以知其确非明珠矣。今略举臆见诸条于后，以谂世之善读此书者。林薛二人之争宝玉，当是康熙末允禩诸人夺嫡事。宝玉非人，寓言玉玺耳，著者故明言为一块顽石矣。黛玉之名，取“黛”字下半之“黑”字，与“玉”字相合，而去其四点，明明“代理”两字。代理者，代理亲王之名词也（废太子后封理亲王）。理亲王本皇次子，故以双木之“林”字影之。犹虑观者不解，故又于迎春名之曰“二木头”，迎春亦行二也。宝钗之影子为袭人，写宝钗不能极情尽致者，则写一袭人以足之，而袭人两字拆之，固俨然“龙衣人”三字，此为书中第一大事。此书所包者广，不仅此一事，盖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皆在其中。海外女子，明指延平王之据台湾，焦大盖指洪承畴。承畴晚年罢柄权闲居，极侘傺无聊。曩曾于某说部中得其遗事数则，今忘之矣，大醉后自表战功，极与洪承畴事符合。妙玉必系吴梅村，走魔遇劫，即纪其家居被迫不得已而出仕之事。梅村吴人，妙玉亦吴人，居大观园中而自称槛外，明寓不臣之意。参观《桃花扇·余韵》一出，当日官府方点派差役，持牌票访求前代遗民，可知梅村之出，必备受逼迫也。王熙凤当即指宛平相国王文靖熙，康熙一朝，汉大臣之有权衡者，以文靖为第一，书中固明言王熙凤为一男子也。

《红楼梦》之贻祸

淫书以《红楼梦》为最，盖描摩痴男女情性，其字面绝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思神游，而意为之移，所谓大盗不操干矛也。丰润丁雨生中丞巡抚江苏时，严行禁止，而卒不能绝，则以文人学士多好之之故。闻杭州有某贾人女，明艳工诗，以酷嗜《红楼梦》，致成瘵疾。当绵缀时，父母以是书贻祸，取投之火。女在床乃大哭曰：“奈何烧杀我宝玉！”遂死。杭州人传以为笑。此书乃康熙年间江宁织造曹楝亭之子雪芹所撰。楝亭在官有贤声，与江宁知府陈鹏年素不相得。及陈被陷，乃密疏荐之，人尤以为贤。至嘉庆年间，其曾孙曹勋以贫故，入林清天理教。林为逆，勋被诛，覆其宗。世以为撰是书之果报焉。

《牡丹亭》评语

康熙间，武林吴吴山有三妇合评《牡丹亭》一书。按吴山名人，字舒凫，吴山其号也。工诗文词曲，与同里洪稗畦（名昇，字昉思）并驰名江浙间。吴山始聘于陈，未婚而夭。娶谈，逾年亡。继娶为钱，与吴偕老。三妇皆具妙才，诗笔清丽。其《牡丹亭》一曲，则陈，谈评其前半而钱续之，评语咸列于上方。吴山复引《诗经》语作旁批，梓行于世，人皆艳称之。

长生殿传奇

山东王淑《柳南随笔》云：“康熙丁卯、戊辰间，京师梨园子弟以内聚班为第一。时钱唐洪太学昉思昇著《长生殿传奇》，初成，授内聚班演之。大内览之称善，赏诸优人白金二十两，且向诸亲藩称之。于是诸王府及阁部大臣，凡有宴集必演此剧。而缠头之赏，其数悉如内赐，先后所获殆不赀。内聚班优人因语洪曰：‘赖君新制，吾获赏赐多矣，请张宴为君寿，而即演是剧以侑觞。凡君所交游，当邀之俱来。’乃择日治具，大会于生公园。名流之在都下者悉为罗致，而独不及闽县赵星瞻征介。时赵适馆给谏王某所，乃言于王，促之入奏，谓是日系忌晨，设宴张乐，为大不敬，请按律治罪。奏入，得旨：下刑部狱凡士大夫及诸生除名者几五十人。益都赵秋谷赞善执信、海昌查夏重太学嗣琏，其最著者也。后查以改名登第，而赵竟废置终身矣。”钱塘梁应来《两般秋雨庵随笔》云：“黄六鸿者，康熙中由知县行取给事中入京，以土物及诗稿遍送诸名士。至赵秋谷赞善，赵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集璧谢。’黄遂衔之刻骨，乃未几而有国丧演剧之事，黄遂据实弹劾。朝廷取《长生殿》院本阅之，以为有心讽刺，大怒，遂罢赵职。而洪昇编管山西，京师有诗咏其事，今人但传‘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二句，不知此诗原有三首也。其一云：‘国服虽除未满丧，如何便入戏文场。自家原有些儿错，莫把弹章怨老黄。’其二云：‘秋谷才华迥绝俦，少年科第尽风流。可怜一出《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其三云：‘周王庙祝本轻浮，也向长生殿里游。抖擞香金求脱网，聚和班里制行头。’周王庙祝者，徐胜力编修嘉炎，是日亦在座，对簿时赂聚和班伶人诡称未遇得免。徐丰颐修髯，有周道士之称也。是狱成，而《长生殿》之曲流传禁中，布满天下，故朱竹垞检讨赠洪稗畦诗有‘海内诗篇洪玉父，禁中乐府柳屯田。梧桐夜雨声凄绝，薏苡明珠谤偶然。’之句（《梧桐夜雨》，元人杂剧，亦明皇幸蜀事。）”樊榭老人叹为字字典雅者也，惟两书所记各有不同，二百余年中事，焉得一博雅君子一质之。

李笠翁十种曲

笠翁名渔，钱塘人，能为唐人小说，兼以金元词曲擅名。所至携小鬟唱歌，吴梅村赠诗云：“家近西陵住薜萝，十郎才调岁蹉跎。江湖笑傲夸齐赘，云雨荒唐忆楚娥。海外九州书志怪，坐中三叠舞回波。前身合是元真子，一笠沧浪自放歌。”尤悔庵又云：“十郎才调福无双，双燕双莺语小窗。送客留髡休灭烛，要看花睡照银。”于是北里南曲中无不知有李十郎者。笠翁十种曲为《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蜃中楼》、《凤求凰》、《奈何天》、《比目鱼》、《玉搔头》、《巧团圆》、《慎鸾交》十种。笠翁运笔灵活，科白诙谐，逸趣横生，老妪皆解，能吐人不能吐之句，用人不敢用之字，摹人欲摹而摹不出之情，绘人欲绘而绘不工之态状。且结想摛词，段段出人意表。又语语仍在人意中，陈者出之而新，腐者经之而艳，平者遇之而险，板者触之而活。不独此也，结构离奇，变化令人莫测，事之真者能变之使伪，伪者又能反之使即真，情之信者能耸之使疑，疑者又能使之帖服而归于信。以剧情词曲而论，笠翁洵能摹写入情，为吾国传奇中别开生面者，固不必以文章严格绳墨之也。

记蒲留仙

蒲留仙先生《聊斋志异》，用笔精简，寓意处全无迹相，盖脱胎于诸子，非仅抗手于《左》、《史》龙门也。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僻，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瓷罂，中贮苦茗，具淡巴菇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粉饰之，如是二十余寒暑，此书方告蒇，故笔法超绝。王阮亭闻其名，特访之，避不见，三访皆然。先生尝曰：“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其高致如此。既而渔洋欲以三千金售其稿，代刊之，执不可。又托人数请，先生鉴其诚，令急足持稿往。阮亭一夜读竟，略加数评，使者仍持归。时人服先生之高品，为落落难合云。

儿女英雄传

《儿女英雄传》说部，燕北闲人著。全书所记，皆侠女何玉凤事。其人有无不必论，惟据其纪载，则玉凤故大家女也，奉老母辟地青云，且隐其名曰“十三妹”，则以有一功名盖世炙手可热之人，陷其父于死，立志不与共戴天也。功名盖世者为谁？曰纪献唐也，即闲人所谓天大地大无不大者。然本朝二百六十年中，有纪献唐其人否乎？吾之意以为纪者，年也；献者，《曲礼》犬名羹献；唐为帝尧年号，合之则年羹尧也。年氏用兵西陲，转战万里，为本朝勋臣第一。后以跋扈诛，人尽知之矣，其事迹与本传所记悉合。故吾谓其书虽传何玉凤，实则传年羹尧也，纪献唐特变幻其字耳。虽然年以罪诛，直书其名，述其事，当不至干犯禁罔，何须委曲乃尔。意者年氏之死，出于同僚诬蔑，而非其罪，燕北闲人特隐约其词，纪之小说，以表明之耶？不然，何玉凤为全书主人，而开宗明义第一章反叙安骥救父；玉凤正事，直至全书将完始行述及，何也？安氏籍贯，惟著者之意所欲云，必曰旗人，又何也？夫阿里吗一武夫耳，且忌之如眼中钉，必杀之而后快，不以其为满人故，稍宽假之。况年羹尧以汉儿而拥重兵，目无余子者乎！燕北闲人盖言之有余痛矣，试质之稔知博闻者。

吴敬梓著《儒林外史》

坊间所刊《儒林外史》五十卷，穷极文士情态，全椒吴敬梓所著也。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乾隆间人，尝以博学鸿词荐，不赴。袭父祖业，甚富。素不习治生，性复豪爽，遇贫即施，偕文士辈往还，饮酒歌呼穷日夜，不数年而产尽。醉中辄诵“樊川人生直合扬州死”之句，后竟如所言。程鱼门吏部晋芳为作传。近日社会小说盛行，如《孽海花》、《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其最著者也，然追溯源委，不得不以《儒林外史》一书，为吾国社会小说之嚆矢也。

《儒林外史》之权勿用

《儒林外史》之权勿用，即是镜也。相传是镜行多矫伪，动称礼法。一日晨出，遇小涧，四望无人，遂越而过。忽远处一村童见之，大呼曰：“是先生跳涧矣！”是闻之，即出钱十余文，与童曰：“畀汝啖饼，慎勿以此告人。”又匡超，人或云实暗指汪容甫先生。相传先生情性乖僻，一日晨出，忽潜回，至夫人房中。时夫人方梳头，汪出不意自其后抱之。夫人问曰：“是何人来相戏？”先生怒曰：“岂尚有他人敢如此乎！”遽出之。后作《拟刘孝标论》，乃有“蹀躞东西，终成沟水”语，实则夫人之出，固由先生之疑误也。按此二说，皆常州人语，不知确否。

记《野叟曝言》

《野叟曝言》一书，冗长而寡当，好奇而不近人情，识者多訾之。然闻著者实耗尽毕生心血而成者也。著者系老明经，文场久困，性复乖僻，郁郁不得志，乃发愤著《野叟曝言》一书，以文素臣自仿。“匡无外”乃“王”姓，“余双人”乃“徐”姓，皆作者之至友也。会高宗南巡，老翁将书装潢，备进呈。翁女明慧，以书中多狂悖语，高宗性猜忌，祸且不测。顾翁性愎，谏亦无益，乃与翁门人某谋，乘夜裁纸，订成同式书本，而易其书严藏之。至进呈日，翁启视，见无一字，乃大哭，谓奇书道天忌，故字迹悉被吸收去矣。女复乘间劝慰之，翁乃悒悒而罢。

《玩寇新书》回目

是书系贵州幕友某君所撰。甫将回目编定，将撰书，或阻之曰：“是书若成，恨汝者必多，将挤死矣。”遂辍不作。录序及回目，序云：“吾黔地瘠民贫，数年来烽烟四起，城邑为墟。秉政者庸懦无能，毫无措置，而贪婪忌刻之徒，犹且自作威福，视民瘼于罔闻，致使上干天怒，下招人怨，祸有不可胜言者。仆一介书生，手无尺寸，睹满地之疮痍，心窃悯焉，兹集近事。名曰《玩寇新书》。其间忠佞贤奸，不一而足。然好善恶恶，人之常情，或褒或贬，概从实录，虽稗官野史，其有关于世道人心者匪浅。但愿天心厌乱，及早太平，则天下幸甚。谨序。”（第一回）蜀道人惑众造妖言，杨皂隶揭竿举大事。（第二回）桐梓城小霸王劫狱，仁怀县容贤令归天。（第三回）朱太守仓皇招练，常副戎勉强出师。（第四回）蒋抚台闻报大惊慌，承观察献谀筹计策。（第五回）陶保捐躯，同时殉难；徐韩奋勇，两路进兵。（第六回）真藩司螺狮堰丧师，伪将军雷台山挂印。（第七回）退乌江藏身孔固，屯扎佐裹足不前。（第八回）乘夜开城，大将惊心频往返；登高观战，幺么鼓掌大挪揄。（第九回）赵军门高卧，寸步不行；罗督师贪杯，一筹莫展。（第十四）调度无方，蒋霨远自居庸懦；逢迎有术，鲁经芳妄逞才能。（第十一回）崇野渔七口遭殃，朱秋田全家被祸。（第十二回）走新城黄学使徒步，复普安崇少君乞师。（第十三回）结斋匪杨逆走新场，调夷人曹瞒镇大定。（第十四回）福观察黔西解围，韩太守坡贡杀贼。（第十五回）杨将军刎死葛庄司，苗大王闹进黄平府。（第十六回）刊告示主意招安，免征粮妄思要结。（第十七回）张道台吁嗟教练，万军门愤恨班师。（第十八回）粉饰太平，堪笑中丞空奏凯；钻营保举，可怜群小尽升官。（第十九回）贼破岩门，陈彭被毁；军临贵定，吴鲁专权。（第二十回）设粮台克扣无遗，开捐局锱铢必计。（第二十一回）抹牌终日，何榜眼赏戴花翎；醉酒连朝，沈首县荣膺知府。（第二十二回）黄乡绅勒索捐输，高提举糊涂团练。（第二十三回）徐举人抗粮滋事，葛太守为国亡身。（第二十四回）松桃城程镛被难，荔波县蒋令捐生。（第二十五回）困危城马世璜缢死八寨，绝饷道严锡珍饿毙丹江。（第二十六回）黄凤赴义死炉山，承龄偷生走平越。（第二十七回）张巡道兵败旧县，马都司战死新城。（第二十八回）清水江老幼遭枉死，武侯祠练勇肆行凶。（第二十九回）陆滋秀以典史之官而尽节，贾致恂籍中堂之势而冒功。（第三十回）吴夫人出头控告，承老板摇尾乞怜。（第三十一回）吊雪斋承观察灵前假痛哭，赂寡妇蒋中丞背后装糊涂。（第三十二回）毕缪二竖子左斡右旋，储舒两奸人东奔西走。（第三十三回）余申之利口弄是非，周友松厚颜甘谄媚。（第三十四回）招赌友承志玷官箴，捕跟丁炳纲乱家法。（第三十五回）饱私囊收买钞票，侵公项建造军装。（第三十六回）沈通判追贼遽丧身，刘太守受伤怀退志。（第三十七回）王监道坐守镇宁城，恒制军移驻贵州省。（第三十八回）大小户重挂捐输，内外城严加巡察。（第三十九回）王安国智获大主公，恒宜亭怒骂小杂种。（第四十回）统率三军，扬威耀武；连亡八县，丧气垂头。（第四十一回）刘宝善阵亡，忠臣有后；干钟敏夭逝，孝子无功。（第四十二回）宣庙哭圣人，邓文炽从容就义；偏桥作孤鬼，刘玉麟慷慨亡身。（第四十三回）孝军门威震定番山，陈翼长兵败杨老驿。（第四十四回）马鞍山张天师被刺，龙头营巴图鲁陈兵。（第四十五回）困麻沙孝顺寡胜众，援滨水韩超逸待劳。（第四十六回）驻贵定糜饷劳师，陷都匀惊心破胆。（第四十七回）石鹿二守共捐生，陶周两家同死绝。（第四十八回）王敬烈革职提省，陈得功带罪回营。（第四十九回）杨承照死犹有恨，高得善生亦何为。（第五十回）石阡城撞死长人，古州镇逃回幼子。（第五十一回）炳藩政贪婪，借端克饷；恒制军畏缩，托故退师。（第五十二回）委善安暮夜进苞苴，复三脚凭定搅楼阁。（第五十三回）丁但二翰林风流买妾，陈王两烈妇生死从夫。（第五十四回）大公馆拜佛招灵，粮道署挟优饮酒。（第五十五回）余幕友行街访妓女，葛委员挨店逐难民。（第五十六回）杨兵道被掳太平场，孝提台克复都匀府。

《品花宝鉴》隐托人名

《品花宝鉴》小说，出于道光中叶。著者挟贵人介绍，以稿本遍阅江浙诸大吏，所至以旬为限，获金无算。其书中人有身见之者。华公子者。崇华岩，父名玉某，两任户部银库郎中，集资百余万，有园林在平则门外。华公子死，贫无以殓。徐子云者，名锡某，六枝指，其园即在南下洼，名怡园也。田春航者，毕秋帆制府也。侯石翁者，袁子才太史也。史南湘，蒋苕生也。屈道翁，张船山也。孙亮功者，穆扬阿，慈安后之父，嗣徽、嗣元，即其二子四山、五山也。魏聘才者，常州朱宣初，即江浙时文八名家中朱雪胜之父也。萧静宜者，或曰江慎修也。梅学士，或曰铁保也。奚十一者，孙尔准之子，尔准时为两广总督也。潘其观者，内城内兴隆靴肆主人，姓苏也。梅子玉、杜琴言，皆无其人，隐“寓”“言”二字之义。高品者，名陈森书，即著书之人也。伶人袁宝珠，则仍其姓名，云南甘太史为之自尽者也。其余诸伶，皆原姓名未改也。宏济寺，即兴胜寺。金粟者，即桂竹荪，曾权常州知府，遭吏议者也。其余如王恂、颜仲清，皆隐当时名人，不可缕纪也。

俞仲华撰《荡寇志》

袁午桥钦使甲三《过梁山泊》诗云：“此地昔为奸盗区，叔夜扫平惟一鼓。”考施耐庵作《水浒传》，描写宋江奸恶，口忠义而心贼盗，故世目为奸淫邪盗之书。罗贯中撰《水浒后传》，竟谓宋江是真忠义，智又出耐庵下矣。山阴俞仲华万春，号忽来道人，为邑诸生，著《荡寇志》，力驳罗贯中。书名《结水浒》，从七十一回起至一百四十回止，又楔子一回，大旨谓宋江并无受招抚平方腊事，只有为“张叔夜擒拿正法”一句，力破贯中伪言。使天下后世深明盗贼忠义之辨，丝毫不容假借。此书虽系小说，颇有关于人心世道，华樵云太守廷杰为之镌板刊行，正堪与袁诗发明，见《海天琴思录》。

《海上花》隐托人名

《海花》之前，小说佳者为《海上花列传》。其中人名均有所指，今略举数人列表于后：齐韵叟，为沈仲馥（一云为张之万）。史天然，为李木斋。赖头鼋，为勒元侠。方蓬壶，为袁翔甫（一云为王紫铨）。李实夫，为盛朴人。李鹤汀，为盛杏荪。黎篆鸿，为胡雪岩。王莲生，为马眉叔。小柳儿，为杨猴子。高亚白，为李芋仙。

《孽海花》隐托人名

近人所著小说，以东亚病夫《孽海花》为最著。全书以名妓赛金花为主，而清季三十年之遗闻轶事，网罗无遗，诚清季唯一之历史小说也。是书描写名士习气，如禹鼎铸奸，如温犀照渚，尤为淋漓尽致。林琴南称道此书，叹为观止，其倾倒可想矣。出板以来，重印至六七次，已在二万部左右，在中国新小说中可谓消行最多者矣。但其中隐托之人名，阅者多不甚了了。兹将其中人名概行标出，列表如下：金雯青，即洪文卿。龚和甫，即翁同和。潘八瀛，即潘伯寅。黎石农，即李芍农。李纯客治民，即李莼客慈铭。庄小燕，即张樵野。庄樵佑培，即张佩纶幼樵。陆菶如仁祥，即陆凤石润庠。钱唐卿端敏，即汪柳门鸣銮。何珏斋太真，即吴清卿大澄。唐常肃，即康长素。王子度恭，即黄公度。过肇延，即顾辑庭。吕莘芳，即李经芳。匡次芳，即汪芝房。谢山芝，即谢绥之。许镜澄，即许景澄。云仁甫，即容纯甫。贝效亭，即费幼亭。李台霞，即李丹崖。潘胜芝曾奇，即潘曾祁。徐忠华，即徐仲虎。庄寿香芝栋，即张香涛之洞。马美菽，即马眉叔。吕顺斋，即黎莼斋。薛淑云，即薛叔耘。李任叔，即李壬叔。米筱亭，即费屺怀。姜剑云，即江建霞。王忆莪仙屺，即王益吾先谦。祝宝廷溥，即宝竹坡。黄叔兰礼方，即黄漱兰体芳。黄仲涛，即黄仲弢。袁尚秋，即袁爽秋。缪寄坪，即廖季平。连沅荇仙，即联元。成伯怡，即盛伯熙。段扈桥，即端午桥。闻韵高，即文芸阁。荀子佩，即沈子培。汪莲孙，即王廉生。冯景亭，即冯桂芬。

《怪现状》隐托人名

我佛山人所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诚近日社会小说中杰作也。书中隐托人名，凡著者亲属知友，则非深悉其身世者莫辨。他如当代名人，如张文襄、张彪、盛杏荪及其继室、聂仲芳及其夫人（即曾文正之女）太夫人、曾惠敏、邵友濂、梁鼎芬、文廷式、铁良、卫汝贵、洪述祖等，苟细绎之，不难按图而索也。

《邻女语》记庚子国变

《邻女语》一书，记庚子国变事颇详确，文笔清隽可喜，实近日历史小说别开生面者也。惟此书十数回后久未续成，近日坊间亦未易寻觅。询之书贾，多不知是书名矣。

小说家李伯元传

武进李宝嘉，字伯元，一称南亭亭长。夙抱大志，俯仰不凡。怀匡救之才，而耻于趋附，故当世无知者，遂以痛哭流涕之笔，写嬉笑怒骂之文。创为《游戏报》，为我国报界辟一别裁，踵起而效颦者无虑十数家，均望尘不及也。君笑曰：“一何步趋而不知变哉！”又别为一格，创《繁华报》。光绪辛丑，朝廷开特科，征经济之士，湘乡曾慕涛侍郎以君荐，君谢曰：“使余而欲仕，不及今日矣。”辞不赴。会台谏中有忌君者，竟以列诸弹章，君笑曰：“是乃真知我者。”自是肆力于小说，而以开智谲谏为宗旨，忧夫妇孺之梦梦不知时事也。撰为《庚子国变弹词》，恶夫仕途之鬼蜮百出也；撰为《官场现形记》，慨夫社会之同流合污不知进化也；撰为《中国现在记》及《文明小史》、《活地狱》等书，每一脱稿，莫不受世人之欢迎。坊贾甚有以他人所撰之小说，假君名以出版者，其见重于社会可想矣。使天假之年，其著作又何止于等身也？乃以愤世嫉俗之故，年仅四十，即郁郁以终。呜呼！君之才何必以小说传哉？而竟以小说传。君之不幸，小说界之大幸也。君生于同治丁卯四月十八日，卒于光绪丙午三月十四日。卒后逾七阅月，其后死吴友沃尧为之传。

小说家吴趼人传

吴氏沃尧字小允，又字趼人，广东南海县人也。其先卜居佛山，凡所撰述，因署端曰“我佛山人”。自士夫以及贾竖，有不能名君字君者，称“我佛山人”，未尝不颔之若稔识。曾祖讳荣光，以翰林出抚湘中，金石掌故，所诣至精，嘉道之世，海内号为收藏家，学者宗之曰“荷屋先生”。祖莘畲，工部员外郎。父允吉，浙江候补巡检。巡检公侍工部公京师，工部公得如夫人氏刘者而贤之，顾谓家人：“吾子取必刘。”寻为巡检公取于怀来县八里村刘氏，如夫人兄弟之子也，诞君分宜故第。工部公卒于官，巡检公奉丧以归，君犹襁褓。逾数岁，巡检公筮仕浙中，亦卒于官，以后事属弟，则君季父也。季父挟金数千，求得为郡佐。维时以临民为业者皆大赢，始稍稍恤君母子。然君劬力养亲，亦已售矣。与君同所生者仅一女弟，母夫人珍畜之。以逮浸长，君为遴婿如母夫人意。女弟既得婿，母夫人就养婿家。婿家生事艰，君有妇及子，职宜定省，乃逆母夫人归。已而季父偿逋于母夫人，所获良厚。君自立已夙，初无须此，请于母夫人资婿家以财，母夫人甚然之。婿家德母夫人及君，敬养母夫人，乐与君以时承直。母夫人居婿家，日躔星房虚昂，君必远道起居，备进甘旨。有疾则皇遽失度，医药之事，不恃婿家贷责。君早岁食贫，岸然自异，无寒畯卑琐之气。佣书江南制造军械局，月得直八金。闻仲父客死于燕，电白季父取进止，三请不报。逾月，得书曰：“所居穷官，兄弟既析爨，虽死，何与我？”则大戚，乞哀于主会计者假数月庸直，襆被北行。至则诸姬皆以财逸，双雏处窭人间，君拊心自疚，拯以俱南。君有兄幼殇，瘗都门义冢。巡检公尝诏君：“异日信归其骨者，吾予女能弟。”至是榛莽没碣，不复能辨。为诗志悼，恻人心脾。君生新旧蜕嬗之世，恫夫国势积弱，民力浸衰，赞翊更革，数见于所为文辞。惟方寸取舍，分际綦严。亡时流盲从之患，近十年间保持国粹之思，如怒芽暴潮。有故轩他族以轾我者，至起而批其颊，其人始而怒，继而惭，终且涕出而陈悔。君之具体，殆洪钟之能发大声，梃击则动，动则闻于遐迩，盖所禀受然也。华工禁约之争，君方主《汉报》笔政，《汉报》实美人所营业。君念侨民颠沛，若婴焚溺，遽谢居停，遄归海上，与华侨人士共筹抵制。君能善言语，所至演坛，皆大哄曰：“吴君来！”君每一发语，必庄谐杂出，能了见人心理，不爽豪发，听者舞蹈歌泣，诸态皆备。职是佣于美商踵君引去者不可更仆，其以血诚感人类是者甚繁，粤人之旅沪者数万众，亦数万心。团结之地曰“广肇公所”，治所事者曰董事，董事皆昏耄气衰、粗犷无学之流，尸居其间，又互为汲引，不由众举。二三小人辄傀儡诸董事，无益乡人，或滋病焉。君论公所事，往往大愤，且曰：“粤人踪迹满五洲，相视罔不亲恳。居沪粤人独彼此若秦越，此公所之罪也。”因谋于卢君伟昌、郭君健霄及余，立两广同乡会。复悯乡人子弟无教，开广志两等小学，隶同乡会。君手定学程，聘丹徒名士杜君纯长教务，卢君岁以私财输学，有教育之志者咸慨然捐金补助，广志得至今存。甲班且毕业，惟同乡会未及君之亡而离散。沪俗重势利，文人举事，附者良希。有不可告人之隐者，又畏君辞锋，既猜且悸，不欲成其志以利人，虽有善者，末如之何也已。君平易近人，忌者辄谓君不可测，然世俗以机括相市，动必示人以可亲，坠其术中者如入陷阱，自爱其身者又曷从而薙此祸苗？是故经营人事，而曰：“亡往而不推诚相与者，皆罔人之大者也。”善夫君之言曰：“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衰季何莫不然。泾渭既析，则吾之所以自处者殆非无道。”君恶宋儒之学，于朱氏熹尤多所诟病。夫其所谓“诚者，乃至纯无伪”，宜其为君所诟病矣。君生负盛气，有激辄奋，顾能善处骨肉以暨朋侪之交相爱者。于学问门径亡所不窥，独不治经生家言，居恒慨然曰：“愚黔首者必此物也。”夙志廉退，不竞荣利，天下之士靡然赴制科，君不治功令文如故。所为文章，大半隶于说部，方言书实则所尤长。每状一事，类以委蛇之笔，尽淋漓之致。耳目遭际，孺人稚子所能喻者，出君之手，必蔚为巨观。平生著小说数十万言，已付印行世者为《最近社会龌龊史》、《劫余灰》、《发财秘诀》、《电术奇谭》、《九命奇冤》、《痛史》、《两晋演义》、《上海游骖录》，短篇及札记数十种。为世所同嗜者，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曰《恨海》。《怪现状》盖低回身世之作，根据昭然，读者滋感喟。描画情伪，犹鉴之于物，所过著景，君厌世之思，大率萌蘖于是。余尝持此质君，君曰：“子知我，虽然，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殆非苟然。”闻者惜之。《恨海》写儿女幽怨，风之振箫，方其乌咽，事之有亡不可知，然泪尽成血，亦伤心之奇史也。君又邃于探理，作《新石头记》，多逆揣世界未来，具能表里科学。深通科学而文不受范者，且莫之能逮。古体文宗桐城，意在浅而离俗，卒以叙述胜。诗□□不务工而能巧，兴至则长言不倦。主沪汉诸报事，于政教风俗多所绳纠。光绪乙巳，休宁汪君维甫创刊《月月小说》于上海，以改良风俗。慕君名，聘君主持撰述，并聘上海周君桂笙主持译述，撰译之文，君及周君什居六七。间亦资购名稿，体例精严，辞华斐美，风行海内外。先是，湘乡曾慕陶侍郎饫耳君名，疏荐君经济，辟应特科。知交咸就君称幸，君夷然不屑曰：“与物亡竞，将焉用是。吾生有涯，姑舍之，以图自适。”遂不就征。特科揭晓，乃以楷法品第人材，于世亡所轻重，奔竞之徒，相率觖望，人始多君远识。君崇尚气谊，与世不能苟合，寻常一言，必超然自成识解。于其所不知者则默尔退听，不为饰辞矫说，以增重人群。朋类过从，商榷古今，兴会飙发，间以谐谑，亦醰醰有回味。与周君交垂二十年，以道德文章相切劘。偶形枘凿，曲直未尝面争，退而为书，批郤导窾，累千万言而亡伤于数。又虚心降志，旁求事理，富有材艺，自金石篆刻，以至江湖食力之技，亡所不能，亦亡所不精。在制造军械局时，尝自运机心，构二尺许轮船，驶行数里外，能自往复。旅居多暇，辄于阶前隙地莳花种竹，借以自遣。斗室之中，位置彝鼎图书，井井有序。客至，则衔杯共醉，恒以“余不能饮，周君不能诗”为恨。君神宇轩然，望而信为高明之士，唯逊于目力，必增镜助光。有所著述，伏案下笔，亡所旁骛，著纸万言，不加点窜。然恒以静夜为之，昧爽乃少休，日出更起治事。以酒为粮，或逾月不一饭，君之自陨其生，未始不由于是。庚戌初春，余恒就君夜话，君语余尝肄星士之术，举以自律，今岁十二晦朔，于法必不免。余曰：“达士之言，当如是耶？”君笑曰：“子疑我，殆真非达士。”乃竟以喘疾是年九月十九日卒于上海旅寓，得春四十有四，得秋四十有五。乌乎！其心理之作用与，不然何前知之神也？君取冯氏，笃于伉俪。得丈夫子一，早殇；女子子一，甫六龄。卒之日，家无余财。杜君治其丧，而朋旧各以赙至，匝月于君所创立广志学堂集会追悼，远近与吊者数百人，心丧之士亦数百人。竞述君行谊，相与欷歔雪涕，周君暨山阴任君堇皆为诔。李葭荣曰：“吾闻之周君，曩岁日本酒家陈列古书画，以俟名流可否。君及周君偕往，入户请释屦，君蹙曰：‘吾宁以眼福就岛人范。’艴然遽舍去。兹事至细，然君之声音状貌，可以冥想得之。君盖文章气节之士，虽或矫枉过正，而并世志士之摧残根本自矜学植者，对之当有惭色。光明磊落如君，顾令不得志以终，非社会之咎而谁咎哉？”

近代小说家

近代小说家，无过林琴南、李伯元、吴趼人三君。李君不幸蚤世，成书未多。吴君成书数种后，所著多雷同，颇有江郎才尽之诮。惟林先生再接再厉，成书数十部，益进不衰，堪称是中泰斗矣。总先生所译诸书，其笔墨可分三类：《黑奴吁天录》为一类，《技击余闻》为一类，余书都为一类。一以清谈胜，一以老练胜，一以浓丽胜，一手成三种文字，皆臻极点，谓之小说界泰斗，谁曰不宜！

冷红生传

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少时，见妇人辄踧踖隅匿。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者恒恨之。迨长，以文章名于时。读苍霞洲上，洲左右皆妓寮，有庄氏者，色技绝一时，夤缘求见，生卒不许。邻妓谢氏笑之，侦生他出，潜投珍饵，馆僮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一日群饮江楼，座客皆谢旧昵，谢亦自以为生既受饵矣，或当有情，逼而见之，生逡巡遁去，客咸骇笑，以为诡僻不可近。生闻而叹曰：“吾非反情为仇也，顾吾褊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忘。人又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所居多枫树，因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亦用志其癖也。生好著书，所译著《巴黎茶花女遗事》，尤凄惋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

康熙算学

康熙三十一年，御乾清门，召大学士、九卿等至御座前，取太极图及五声、八音、八风图指示群臣。复推言算法，用方圆诸图，逐一验算，无不吻合。至乐律隔八相生，其说不同，是日召乐人以笛和瑟，次第审音，至第八声还本音。因言声音高下，循环相生，复还本音，必须第八，此乃一定之理。又命取测日晷表，以笔画示曰：“此正午日影所至处。”令置乾清门正中，诸臣候之。至午，日影与御笔画处恰合，不爽铢黍。

李子金

李子金，归德人，诸生，善钩股、嘉量之术。尝与侪辈聚饮，邻有高楼，众谓：“子金能算此楼寻丈乎？”子金曰：“诺。”即用小尺就地上纵横量之。良久，自卧地睨视。又久之，跃起曰：“得之矣。”使一人缒上，垂于地试之，不爽铢黍。又尝渡河，睨视水面，即能知水浅深。

邓燿绝技

邓彰甫虬髯白皙，双眸炯然。善细书，绝技擅场，所书《洛神赋》，纵横仅寸余，竭目力始悉其缕析丝分，毫芒彪炳，八法精劲，行伍井然。又能于粒米上书一绝句，异哉。

书契圣手

往时官场承平之际，上下皆重文字，凡贺禀贺启，皆骈俪绝工，一记室脩有千金者。凡才学之士，得以邀游公卿，得高价。其好声气者，则书札遍天下，幕客率数十人，各司一技。又蓄善书少年一二十辈。时尚楷书，所谓欧底赵面，皆华实挺秀，十数人如出一手。每有长函，则分手缮写，刻许已就，合而观之，不知为众所书也。即起草，亦引红格，预扣字数，方易于分缮。其尤精者，虽奏折可直书，不用衬格；且可立书，不必坐也。甚至马上有木架，亦可缮折，此惟军中有之，稍缓辔，写数行，驰而前。后如之，如此数次，折已缮毕。中途早餐，即可拜发，不需时刻也。

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

仇十洲工人物，其名虽妇孺皆知之。某骨董肆悬一幅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有赏鉴家甲乙二人过而见之。甲曰：“此的是真迹，其用笔非十洲不办。且题字与图章无一不绝佳，而缣纸亦非近百年物。”乙曰：“君言诚然，但布景散漫，余不能无疑，恐是高手摹本耳。”二人津津致辨，忽背后一人大言曰：“明朝人画本朝小说故事，大是奇谈。”言罢悠然而去。二人面赤，不能作一语。继而徐叹曰：“吾辈赏识，乃在牝牡、骊黄之外。”

顾权

顾权，苏州画工，以写真名者也。其为人写真有奇僻，非美者或丑者不肯写。平人邀之，辄曰：“是奄奄者尸居余气，岂烦乃翁手笔耶？”某显者强迫之往，为《行乐图》，权画翎顶靴袍，而不为作面目。显者大怒，顾出。人问故，顾曰：“彼自无面目，非我不为也。”语寖闻，显者尤恨之。廖二者，太湖剧盗也，行劫被获，囚狱中。显者即诬顾为其同党，并逮之，遂入狱中，与廖二枷锁桎梏相属。廖二面貌奇伟，肤黑如铁，左颊右额皆有刀痕，殷红如新割；两目半赤如血，发长短不一，鬖鬖覆其额，如狮鬣。权家人知祸起于显者，乃再三托人丐显者，并为言悔过之忱，顾不知也。显者曰：“果悔之，吾当援手，然必先为我图。图成，乃得出狱。”乃使顾家人持摄影示之，顾不可，再三衷告，许之。乃贿吏卸其械，而持纸笔往。狱中暗无天日，燃烛以进，顾本不愿为此，徒以平生奇癖别有所在，未肯明言。越日，显者使人促其家，其家人来取，则所画者非他，廖二也。方欲语，顾大叱曰：“而翁死耳，岂为豪家作奴才耶！”更多言者，并片碎之。家人嗒然持片去，告显者曰：“渠病不能画，请少迟之。”显者知终不肯为用也，遂不为白。顾卒以诬服，廖为首，拟处斩；顾拟监候。顾以画示廖，廖大喜，行刑之前一日，忽有华服少年来探监，以重金贿守者，得与廖一谈。去后，廖密语顾曰：“此人吾身外身也，已以君画付之。君幸不死，当有以报。”明日，廖遂悬首城门。以越数月，遇恩赦，顾竟出狱。顾家本中赀，自遭无妄，一切荡然。妻子相对，啼饥号寒，然顾仍不肯屈节以自救，忍饥独出，怅怅无所之。忽有骑者形类贵家仆从，扬鞭以过。顷之，勒马复还，望见顾曰：“幸遇先生，几仓猝失之矣。”因邀顾同往道旁一酒楼中。有少年方高坐，向狱中所见也，遽拱手，延上座。顾问姓名，且询见招之意。少年曰：“姑尽欢，此事少停，君当自知也。”酒罢，至河干，有舟泊焉。邀共登，顾念廖昔有言，当无碍，遂从以往。舟数折，有茫茫荡荡一望无际者，太湖也，凡六七折十余里，蒲苇渐稀，洲横于前，舍舟而登，则有居人数十家。少年邀至一宅，把手升堂，则前画在焉。少年趋入内室。顷之，偕一妇人出，年可五十余矣，而神采肃毅，头异常人，见顾敛衽言曰：“先夫不幸，承先生为留一纪念，令未亡人于霜凄灯黯之辰，犹得音容如睹，先生之贶厚矣。未亡人年将六十，死期近矣，欲乞先生再为写一真形，俾留为儿孙辈记忆，先生其见许否？”顾曰：“诺。”妇顾少年曰：“四郎为我拜谢先生。”少年遽下拜。是夜，盛治欢燕，留顾三日。画成，妇命以竹兜送顾归。复非旧路，惟见水光中隐约有堤埂一道，舆人行其上，才可措足。久之，不见水，则已在城下矣。至一大宅前，乃向显者所居也，方惊疑，舆者扣门一呼，有赤脚婢自内出，曰：“主人归矣。”顾趋入，妻子已俟于庭。顾问故，曰：“自君去后，忽有人奉金帛来，云此聘仪，以延君作画者。越数日，又有人以舆来迎，云君在大宅内相待，已卜居于彼，敦促迁往，则此婢在焉。不意君乃不知，何耶？”出视舆人，既委竹兜去。探兜中，复得千金。越日，顾乃知显者已以赃败，屋由官卖，而盗以顾名冒购之焉。

绘画供奉内廷

仁庙时刻《耕织图》，系焦秉贞画；《万寿盛典》，冷枚画。秉贞，济宁人，钦天监五官正。冷枚吉臣，胶州人。又《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内务府司库沈喻画。

杜村画癖

王右丞《江山雪霁卷》，董思翁所称海内墨皇者也，本为华亭王氏嫁奁中物，后归娄东毕部郎涧飞，其值一千三百金。卷长六尺，绢光腻如纸，其色略起青光，画绝工细，但有轮廓，都不皴染，而微露刻画之迹。其笔意惟李成、赵大年略相似，北宋后无此画法也。旧无题识，只文衡山隶书引首，及董思翁、冯开之、朱元价诸跋而已。部郎之兄秋帆制军欲得，靳固不与。扬州吴太史杜村数往就观，部郎感其意，谓言能固守勿失，即以付子。太史颔之，遂偿值捧归，坐卧必与俱。后游江右，陈望之中丞索观，诡言不在行箧中。度必诣寓斋穷搜，乃对卷先叩头致罪，权置榻下，杂溷器之侧，告之曰：“绍浣今日有难，暂屈君处此。客去，即请公出，焚香以谢。”中丞来，遍觅不得。目及榻下，太史色幻，遂攫之而出，因约假观数日。至期索之，匿不出见，命其子妇太史之妹转述翁意，出三千金求此卷，复厚赀之，时太史旅囊已罄。妹以哀词求之，坚持不可，强索而归。

纫秋馆

吴子芹菊部名畹芬，别字纫秋馆主人，梨园中之名旦也，色艺均佳，与想九霄、周凤林、小桂寿、小桂凤、万盏灯等齐名，园中人皆呼为“兰仙”。顾主人虽膺盛名，深自韬晦，见人呐呐然，如不出之口。性耽风雅，习艺之暇，即学写生。所画墨梅、墨兰，尤得新田笔意，惟不甚多作，时人得其墨迹，珍若连城。主人有《小栏花韵午晴初》手卷，名人如杨见山守岘、杨绶臣靖，两太守倪云劬、司马鸿辈题咏殆遍。

画家别派

往时，见同人作三画诗，芜湖铁画、饶州磁画、松江火笔画也。又漳州织画，纸为之，一经一纬，布置设色，无异丝绣。闻向有王秋山，能以指甲挈画纸，点染作色，如古名画。挈画亦可咏诗，近见宋绣大轴，精深华妙，超诸品之上矣。

西洋画

世俗盛传西洋油画，界画精致，宜远眺，极深远，然皆不如天主堂内画壁之工也。先是，天主堂在宣武门内东偏，屋制与中国异，其堂上所绘天主像，乃三十岁许美好丈夫。在正中极高处，旁两楹粉壁上层，俱绘人物，或作三五岁稚子，神态俱活，皆有肉翅能飞。其内客堂三楹，东壁画书房，皆中国款式，西壁则画西洋房舍，皆齐地侧入进深，所设器皿字画，及廊柱曲栏，笔笔有影，俨然日光所射。信步欲入，其中柱上有字纸条飞起，几欲用手揭看。脚下一藤叵罗，贮寸草受唾，俱逼真。及面墙，乃知俱是画也。北面东西两壁俱半截画，东画战阵人马，俱二三尺，层累而上，渐小至四五寸。方丈之内，密比错杂，无少空隙，初无界画也。而层次极清，境界极远，刀剑之影，丝毫无乱。西图外番赛会之景，彩舆上百戏具备，盈尺孩童，圆浑活跳，洵称绝笔。及出门，见廊下一小门，阖其一，其一半开，细犬狰狞，露半身门外，见者欲避。绘事之工至此。

天主南堂郎士宁线法画

都中天主堂有四：一曰西堂，久毁于火。其在蚕池口者曰北堂，在东堂子胡同曰东堂，在宣武门内东城根者曰南堂。南堂内有郎士宁线法画二张，张于厅事东西壁，高大一如其壁。立西壁下闭一目以觑东壁，则曲房洞敞，珠帘尽卷，南窗半启，日光在地，牙签玉轴，森然满架，有多宝阁焉，古玩纷陈，陆离高下。北偏设高几，几上有瓶，插孔雀羽于中，灿然羽扇，日光所及，扇影瓶影几影，不爽毫发。壁上所张字幅篆联，一一陈列。穿房而东，有大院落，北首长廊连属，列柱如排石砌，一律光润。又东则隐然有屋焉，屏门犹未启也。低首视曲房外，二犬方戏于地矣。再立东壁下以觑西壁，又见外堂三间，堂之南窗日掩映，三鼎列置三几，金色迷离。堂柱上悬大镜三，其堂北墙树以槅扇。东西两案，案铺红锦，一置自鸣钟，一置仪器。案之间设两椅，柱上有灯盘，四银烛矗其上。仰视承尘，雕木作花，中凸如蕊下垂，若倒置状。俯视其地，光明如镜，方砖一一可数，砖之中路白色一条，则甃以白石者。由堂而内，寝室两重，门户帘栊窅然深静，室内几案，遥而望之，饬如也，可以入矣。即之，则油然壁也。线法古无之，而其精乃如此，惜古人未之见也，特记之。

裱工作伪

高房山《春云晓霭图》立轴，《销夏录》所载乾隆间苏州王月轩以四百金得于平湖高氏。有裱工张姓者，以白金五两买侧理纸半张，裁而为二，以十金属翟云屏临成二幅，又以十金属郑雪桥摹其款印。用清水浸透，实贴于漆几上，俟其干，再浸再贴，日二三十次，凡三月而止。复以白芨煎水，蒙于画上，滋其光润，墨痕已入肌里。先装一幅，因原画绫边上有烟客江村图记，复取江村题籖嵌于内。毕涧飞适卧疴，不出房，一见叹赏，以八百金购之。及病起谛视，虽知之，已无及矣。又装第二幅，携至江西，陈中丞以五百金购之。今其真本仍在吴门，乃无过而问之者。

海王村人物

今京师之琉璃厂，乃前明官窑制琉璃瓦之地，基址尚存。在元为海王村，清初尚不繁盛，至乾隆间始成市肆，凡骨董、书籍、字画、碑帖、南纸各肆，皆麇集于是，几无他物焉。上至公卿，下至士子，莫不以此地为雅游而消遣岁月。加以每逢乡会试，放榜之前一日，又于此卖红录，应试者欲先睹为快，倍形拥挤。至每年正月初六起至十六日止，谓之开厂甸，合九城之地摊皆聚于厂之隙地，而东头之火神庙，则珍宝、书画骨董陈列如山阜，王公贵人、命妇娇娃车马阗塞，无插足地，十日乃止。此厂肆主人所以皆工应对，讲酬酢，甚者读书考据，以便与名人往还者不知凡几，不似外省佣肆之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也。有若刘振卿者，山西太平县人，佣于德宝斋骨董肆，昼则应酬交易，夜则手一编专攻金石之学，尝著《化度寺碑图考》，洋洋数千言，几使翁北平无从置喙，皆信而有征，非武断也。德宝主人李诚甫，亦山西太平人。肆始于咸丰季年，仅千金资本耳，李乃受友人之托而设者，其规矩之严肃，出纳之不苟，三十年如一日，今则其肆已逾十万金矣。诚甫能鉴别古彝器甚精，潘文勤、王文敏所蓄大半皆出其手。诚甫卒，其犹子德宣继之，亦如诚甫在日，犹蒸蒸日上也。有若李云从者，直隶故城人，幼习碑贾，长益肆力于考据。当光绪初年，各衙门派员恭送玉牒至盛京，盛伯希侍郎、王莲生祭酒、端匋斋尚书皆在其中。一日，夜宿某站，盛与王纵谈碑版，端询之，王奋然曰：“尔但知挟优饮酒耳，何足语此！”端拍案曰：“三年后再见！”及归，遂访厂肆之精于碑版者，得李云从，朝夕讨论。购宋明拓本无数。又购碑碣亦无数。其第一次所购，即《郛休碑》也，以五百金得之，罗列满库院。果不三年，而遂负精鉴之名矣。云从为潘文勤所赏识，有所售辄如数以偿，故云从得以挥霍十余年，终以贫死。至书肆主人，于目录之学，尤终身习之者也。光绪初，宝森堂之李雨亭，善成堂之饶某，其后又有李兰甫、谈笃生诸人，言及各朝书板、书式、著者、刻者，历历如数家珍，士大夫万不能及焉。又有袁回子者，江宁人，亦精于鉴别碑帖，某拓本多字，某拓本少字，背诵如流。有若古泉刘者，父子皆以售古泉为业，其考据泉之种类，有出乎各家著录之外者。惜文理不通，不能著述，为可恨耳。至博古斋主人祝某，鉴赏为咸、同间第一，人皆推重之。及新学盛行，厂肆多杂售石印、铅板诸书，科学仪器之属，而好古之士，日见寥寥，此种商业，与此种人物，皆将成《广陵散》矣，世运升降盛衰之故，不其然哉！不其然哉！

金石家之笑话

光绪初，潘伯寅与翁叔平、盛伯希诸人研索钟鼎篆隶，往来笺翰率用籀分，遂以金石学家驰名都下。潘有弟子某，颇腹诽之，偶行市中，见饼肆炉上有所谓马蹄烧饼者，其底缺，形似古钱孔，购其一以归，濡墨印于纸上，以呈潘曰：“原钱价昂，不能即得，今以墨迹呈上，乞为推考。”潘颔之。已而熟视良久，乃曰：“是为殷某帝钱，希世之珍物也。”某大笑，出饼以进，且言其实。潘乃大惭，自是不复敢自诩。右见近人某氏笔记。因忆儿时闻父老言阮文达制《金石索》，属汪容甫辈助之搜罗。某日，汪袖一石以进，古色斑斓，细辨之，隐约似有款识，篆法奇古。阮问汪所自来，江曰：“是即公所购求之某石器，虽残破，其值犹千金也。吾竭数月之力，仅乃得此，公其审之。”阮又谛视再三，曰：“良是。”遂以千金偿汪值，而列其器于集中。他日集出，江又问曰：“吾为公搜获之某器佳否？”阮曰：“良佳。”汪笑曰：“吾更为公求之。”乃相携至某河滨茶肆，汪指临河之乱石示阮曰：“公视此，孰与某石器佳？”阮见而大愕曰：“君奈何戏我？”汪曰：“偶留为金石家一噱耳，何怒为！”阮喻其意，复致数千金，乞勿泄言此事。故《金石索》中之赝鼎，迄今罕有知者。观此两事，金石家之作伪，可见一斑矣。

好奇售伪

近代收藏家往往胸无点墨，而自矜博雅。牟利之辈，遂不惮多方增饰，即以其矜者绐之，使之入其彀中而不觉焉，亦可嗤矣。南昌贾人钱子明饶于资，好藏古器，尝以巨镪置案头，曰：“世有奇珍，余岂惜此。”或以彝鼎、书画来者，则曰：“此纵佳，犹恒有物，何取乎？”一日，客携一古锦匣至，内有物，其形似茧，而大如瓢，长尺许，色白，微见青斑，摇之内有声。云系某宦家藏，传世既久，子孙不知其名，并不识其用，惟承上世之嘱，以故宝藏至今。闻君精于鉴古，特假一观，冀有所示。钱因笑置之。越日，有同好某来访，钱言及之，某曰：“尝观《异物志》载，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色黑，有鳞角，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茧长一尺，织为文锦，入水不濡，投火不燎，唐尧时海人献之，尧以为黼黻。此其是乎？若然，真无价物也。”钱检书阅之，良是，乃邀客，欲破茧以验，客不可。钱曰：“验之若合，愿以千金为赠。否则，亦以数缣之值偿之，可乎？”客遂商于物主，议既定，乃破之。内果蚕腊，色纯黑，鳞角可辨，入水不濡。客曰：“今惟投诸火矣，两家其勿悔。”物主请置千金于前而后验。时某亦在座，私谓钱曰：“今已试数端，谅非伪物，盍减厥值而不竟其验乎？”钱然其说，遂以半价得之。既得，视为至宝，终亦不敢入火。后泄其谋，盖同好者因其言夸，故绐之。入水不濡者，涂以白蜡也。又某邑富室詹某，胥人子也。或讥其不学，乃出资市书，不数年而东观西园之富，不是过矣，惟是牙签锦帙，藉之饰观，曾未寓目。同邑某羡书贾之获殊厚也，乃于郡中觅得抄本书百卷，以五十金得之，冀售善价，而詹竟不阅，郤其书。某窘，乃商于詹之戚全某，全固稍通文墨，为詹所信任者，问某需价几何，曰：“得三百金足矣。”全曰：“然则当售八百金耳，以四百金与我，尚有百金分给其司籍者。书当假我一观，缓七日来取。”某唯唯。及期，全令易一人将书去，并授其言，且曰：“如我教，价可得矣。”其书詹本未阅，置而不疑。越日，全至詹处，翻阅诸本。检得是书，佯诧曰：“此籍何来？”詹曰：“亦欲售者。”全曰：“索价几何？”曰：“未之问也。”全曰：“速与议价。迟，恐为识者所得。”詹问是书何所奇，全曰：“书成某代，素无刊板。世惟二部，一藏内府，一在民间。前朝某相国悬万金求之不得，不意今入贾人之手。”因于架上取《四库书目》检示詹，果如所语，詹喜曰：“余费金巨万藏书虽充栋，恰愧无秘本，今始得矣。”未几，某往取书，詹问值，某曰：“事不谐矣，此书系郡宦家藏，为其子弟所窃。昨已有人踪迹至，急欲收归，不能售也。”詹曰：“既不欲售，何来我家？余有例，来书不售者照书价罚其半。是书价几何也？”某乞免，詹靳不许。某曰：“若此，势必成讼，事将不可解矣。”时全亦在旁，从容言曰：“窃书者谅不敢归。今姑厚赂来人，但言无踪迹可耳。”詹令某即往商，价固勿论，某再往返，始言非千金不可。全劝给八百金而成。詹既得书，全曰：“此宦家物，若泄于人，必滋讼累。”詹遂秘之，某谋终不泄。闻《四库书目》所载，全盖阴抽其架上之书，嵌钞本名，伪撰提要，仿原样镌页以易之耳。噫！是与冰蚕何以异哉？

焚琴子传

焚琴子者，姓章氏，闽之诸生也。为人磊落不羁，伤心善哭，类古之唐衢、谢翔，而才情过之。为诗文，下笔累千言，皆感人心脾。少应乡试，文已为主司所赏。及观五策，指陈时事太过，至斥边藩以为包藏叛志，主司乃惧不敢录，遂下第。生遂弃诸生不为，登鼓山所谓天风海涛亭者，北望神京，痛哭失声曰：“今天下将有变，得如余者数辈，委以兵农、财赋诸大政，犹可镇定。顾乃郁郁以青衿子困英雄，俾儿曹口臭者登廊庙而食肉，诚何为哉！诚何为哉！余且烧其诗书，绝笔不为文矣。”既而疆场多故，闽亦疲于兵革，悉如生所料云。生既不得志，出游于潮，过潮刺史韩文公庙，读其《逐鳄文》而哭之。又历韶、惠、广、雷诸郡，悲岭海之烟瘴，思寇莱公谪雷时枯竹生笋，蜡泪成堆，风流如在也，则又哭之哀。听鹧鸪作“行不可得哥哥”声，则抗音而哭，以乱其鸣。久之，学琴于惠州僧上振，得其音节之妙。遂归变姓名，以琴游八闽，王公大人争延致而听其琴。有愿从而学者，虽善，然终莫能及也。久之，有将军自塞上来，驻防闽省，嗜琴，厚礼延生，使鼓琴于幕下，将军据上坐，而置一座于旁命生坐，生怒目视将军曰：“吾博通万卷书，而明公惟知马上用剑槊，吾岂为若门下士耶，奈何不以宾礼见而屈于旁？吾不能鼓琴矣。”奋衣径出，不顾。将军惭，下与抗礼谢罪。强留之，乃踞上坐，为一鼓琴。将军称善，左右无不竦听，然其声凄怆噍杀，有秦音焉。生曰：“琴者，天下之至和也。吾琴雍雍如鸾凤鸣，今枝上无螳螂捕蝉，而弦中忽变西北肃杀声，何也？岂军中殆将有警耶？”抚琴毕，三军之士皆为嗟叹，有流涕者。生尽醉，痛哭上马而去。将军赠之金，不受。后此军沦于海澄焉。久之，闽人目生为琴师，虽江浙间颇多闻其名者，然当道不以礼遇，招亦不往，往亦不为久留。常酒后耳热，摔琴于地，引满大卮，放言高论，惊其座宾，谈古今得失，虽老师宿儒、深通经济者不能难也。其最爱童子曰金兰，亦善琴，独得生传，常负奚囊从生游数十里外。生诗成，金兰辄缮录之盈帙。客访生不遇，金兰代为款接，以生惊人句示人，由是人颇异之，以为抱负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隐于琴。然当事卒莫有荐之者，竟佯狂以卒云。生笃于伉俪，妇陈氏少生十岁，亦颇知书，嗜音。生尝入为其妻鼓琴，茶香入牗，鬓影萧疏，顾而乐之，以为闺房清课，亦人生韵事。忽一日，谓其妇曰：“吾向闻红颜薄命，卿才情如此，而推命者多言岁行在卯当死，岂汝亦天上人，不久当去耶？”因感慨悲伤，为弹《别鹊》、《离鸾》之曲，曰：“琴音和，吾与汝尚无恙。然第七弦无故忽绝，少而慧者当之。”居数日，金兰死，生抚尸一哭，不胜其悲，吐血数斗。曰：“吾死后，《广陵散》绝矣。”遂焚其琴，不复鼓也，因自号“焚琴子”。生至康熙乙巳年四十九，竟卒。闻其妇先亡一岁云。

刘尚书琴

鄢陵刑部尚书刘公讱，前刑书璟子也。性嗜琴，尝蓄一蕉叶琴，其轻如蝉翼，盖古物也。一日，昼寝初觉，见一黄衣人坐而鼓之，其声绝妙。起视，则无所睹矣。公自是琴理益精。河南乱后，失琴所在。

琴工张春圃

琉璃厂有琴工张春圃者，其为人赣直而朴野，以弹琴为士大夫所赏。慈禧欲学琴，闻其名，召入宫授琴焉。据云，授琴之处，似是寝殿，正屋七大间，慈禧坐于极西一间，距西厢房甚近，弹琴处即在西厢房。张于宣召时，即与内监约不能跪弹，必须坐弹始成声。皆许之，故不使之面慈禧也。设琴七八具，金徽玉轸，极其富丽。张取弹，皆不合节，盖饰虽美，而材则劣也。旋闻慈禧云：“可将我平日所用者付彼弹之。”内监以授张。一落指，觉声甚清越，连声赞曰：“好琴！好琴！”慈禧闻之，即命曰：“即他说好，即叫他弹罢。”于是竭其所长，似闻隐隐有赞美声。阕终稍憩，忽见有若乳母服饰者数人携一童子来，衣服极华美，约十岁上下。见琴，即以指拨其徽，或抽其轸，以为戏。张阻之曰：“此老佛爷之物，动不得。”童瞪目视，旁一妇即责张曰：“你知他是谁，老佛爷事事都依他，你敢拦他，你不打算要脑袋了？”更一妇人以目止之，遂不言。张是日出宫，后更宣召，则宁死不敢入矣。此春圃亲为人言者。春圃为人狷介，有志节，以贫为厂肆佣，而琴法甚工，用是驰名于公卿间。当慈禧之召也，命内监传语曰：“你好好用心供奉，将来为汝纳一官，在内务府差遣，不患不富贵也。”自见童子后，绝迹不入宫。同辈问之，张曰：“此等龌龊富贵，吾不羡也。”肃王隆勤在日，亦闻其名，召之至邸弹琴，月俸三十金，早来晚归以为常。张觉束缚不自由，亟欲摆脱而无策。一日暮雨，王曰：“尔勿归肆，即宿府中可也。”张不肯，王留之再，张曰：“肆主不知，将以我为宿娼也。”王大怒，逐之出。从此不复召，张颇欣欣以为得计焉。一子，不能世其业。有姊寡居，张迎养于家，事之惟谨。姊善儿医，亦工琴，光稷辅侍御女公子曾延之教琴。午后来，一弹即归，并茶饭皆不沾唇也，其狷介如此。张后以贫死，嗟乎！不慕富贵，不趋势利，贤于士大夫远矣。

边桂岩挝鼓

边桂岩别驾声威，三韩人也，性癖挝鼓，尤妙《渔阳三弄》，今无其匹。自言传诸旧内宦，然仅得大旨耳，至摹拟尽致，皆从心会。初学时，起居坐卧、饮食寤寐惟鼓是念。每对客，两手动摇，作掺鼓状，自亦不知也。尝与刘廷玑同官袁浦，间一试之，辄穷数十刻之力，方尽其妙。刘为赋《挝鼓词》纪之。嗟乎！祢正平后千古传心，桂岩一人而已。桂岩亦忧失传，思得愿学者授之，而难得其人，卒无能师其艺者，真绝技也！

毛奇龄《陆生三弦谱》记

予游邗关，饮祁兵宪寓亭。座客援三弦而弹，其声动心，询之，则疁城陆生也。当是时吴门有徐生者，以南曲擅于人，与陆齐名。三弦故北曲，人尝称之曰“南徐北陆”云。或曰：陆生弦索虽有名，然知之者少。初尝学吴弦于吴门范生昆白，尽得其技，已而尽弃不用，以为三弦北音也。自金元以降，曲分南北，今则有南音而无北音。然而三弦犹饩羊也，然而自吴人歌之，而只为南曲之出调之半。吾将返于北，使撩捩之曼引而离迤者尽归激决，故其为学，尝有迕于今之为三弦者，而今之为三弦者非之。生尝谱《金词董解元曲》，又自谱所为《两鸽姻缘新曲》，变其故宫，独为刺促逼剥之音，名《幽州吟》。然于人，然其时故有知者。初宜兴相公请与游，累致千金散去。后涿州相公、吴桥相公皆前后相善，每称陆先生，陆先生终自以不知于时。尝著《三弦谱》，欲传后。会清师入吴，遁于三江之浒者若干年。世祖皇帝闻生名，御书红纸曰：“召清客陆君旸来。”既入，御便殿，赐坐令弹。生乃弹元词《龙虎风云会》曲，称旨，赐之金。时松江提督马君以缿首下狱，人不敢问。马故善生，生任侠，直入狱具饷。台臣闻者乃大，各起谋劾生。华亭张法曹急告之，生慷忾曰：“吾何难仍遁之三江间耶？至尊若问我，道我病死。”言讫竟行。后上果问及，如其言，上为叹息。当是时陆生名藉甚。生本名曜，君旸者生字。至是以上称君晹，遂用字行。凡长安门刺往来奏记，皆得直书陆君旸以为荣云。后复不得志，尝过上海，上海名家子张均渌慕其技，生亦独奇君渌，谓君渌知己，尽授其技，作《传弦序》一篇。然君渌年与生等，既传其技，人之知与不知者半。生死，均渌亦颓然老。予过上海与均渌饮，尝惜君渌技未有传后，而均渌亦惟恐其技之或蔑没，因索为谱记，以志其概。其后亦有得生授者，皆不及君渌。予赴张中宪宏轩禊集，听婺源杨生弹，疑其有异。傍一女妓谓予曰：“此故王稚卿弟子也，（吴中三王生，稚卿其一。）后师陆生君旸，颇有所授。”然以视坐客，客无称焉。其后有云先生，云先生者，盲女善弹。时妓之以盲擅名者，长洲顾桂招上海云先生。云先生自恃以为能吴弦，主朱监郡服万家，愿邀予奏其技，自辰迄申。客有摘数曲以为未善者，曰：“此何人授耶？”曰：“陆先生也。”生尝来云间，值云先生少艾，爱之，为授数曲去，顾人鲜知之，此外无传之者。

王玉峰三弦

明秀水沈德符《敝帚斋余谈》所记京师李近楼，幼以瞽废，遂专心琵琶。其声能以一人兼数人，以一音兼数音。尝作《八尼僧修佛事》，经呗鼓钹笙箫之属，无不并奏，酷似其声。老稚高下，曲尽其妙，又不杂以男音，一时推为绝技。不意清光绪季年，京师有瞽者王玉峰，亦能以三弦作诸声，并能弹二簧各戏曲，生旦净丑，锣鼓弦索，亦各尽其妙。尤神者，则作洋鼓、洋喇叭、操兵步伐之声，使远处闻之，不知其出于三弦也。观于明之李近楼亦为瞽者，可知瞽人心细，能体会入神。此等绝技，必间世而生，非有师传，亦不能教人。玉峰上距近楼已四百余年矣，五百年名世挺生，即微艺亦何莫不然。玉峰每于国忌、斋戒等日，必奏技于正阳门外之广德戏园，盖是日不演剧也，听者较观剧倍之，价亦倍之，因此致富云。

麻瑞子空钟

京师儿童玩具有所谓空钟者，即外省之地铃。两头以竹筒为之，中贯以柱，以绳拉之作声。惟京师之空钟，其形圆而扁，如一轴贯两车轮，其音较外省所制清越而长。有觉罗旗人号快手罗者，精此技，久于金陵以此为生，遂致小康。然犹不如麻瑞子之出类拔萃也。麻瑞子亦旗人，面有痘瘢，其姓瑞，以善空钟得名，尝奏技于东西两庙集及新年厂甸中。余曾见之，能以半段空钟用绳扯之。

邹一桂以音乐受高宗赏拔

邹一桂字小山，以文学受清帝知，尤工绘事，至今云缣尺素，人争宝之。相传其微时好作狭邪游，尤喜笛，与梨园诸弟子相征逐，度曲填词，乐此不疲。封翁某性最严正，屡戒勿悛，逐之出，不承为子。小山飘泊里门。久之，困甚，倩人哀其父少加怜悯，游说万端，不为动。时小山已为诸生，因以携资应试请，封翁曰：“子弟贤，贫贱何害；不贤，即富且贵者，宁遂免若敖氏之馁耶？”小山乃只身北上，仅携一布被与俱，途间去被中絮，乘夜实草根败叶于内，压背隆然，诣旅邸求宿。翌晨，倾被中物于地，置被怀袖间悄然扃门出。邸中人意负物在室中，必无他虑，不知小山已赚得一夕膳宿资，扬长去矣。长途转徙，悉用此术。抵都，无所事事，仍溷迹于歌场舞馆间，豪竹哀丝，一时并奏，见者固不知其为失路之王孙也。都中声伎居天下最，时昆曲盛行，好事者又率自置鞠部，引商刻羽，细入毫芒。小山之术，不足以并驾侪辈，渐遭是中人白眼。一日，清高宗传旨进乐，酒酣以往，粉墨登场，自演《李三郎羯鼓催花》剧，宸衷偶惬。试一为之，未必能一一协律。主器者苦不能称旨，独小山能随其意为节奏，抑扬顿挫，无不合拍，高宗大悦。供奉既频，询及家世，急使纳监入北闱，并授意于主试者，联翩获隽，遂以一甲第三人及第。胪唱后，捷音抵家，其封翁犹严词致拒，谓小冠子夏，或有同名之误也。小山既登第，高宗每闲居奏乐，不复以前事相浼，且时藉他事督责之。小山乃益刻励图报，卒致身清要，为文学侍从之臣。而高宗驾驭人才之法，亦于此可以窥见一斑。所谓大略雄才者，亦不过如是而已。

卢明楷以精于乐律受知

宁都卢詹事明楷，于乐律有宿悟，审辨律吕清浊高下，不失累黍。为贡生，已预内廷修书之役，会和硕庄亲王、尚书张文敏公奉诏编次律吕正义，即荐公为纂修官，公犹未通籍也。清朝乐部向以王大臣兼领，公官侍读时特旨令撰拟乐章，兼乐部行走。凡所撰进，皆播之管弦，列于法部。当时同僚叹慕，谓公以钩稽绝学上结主知，前代蔡中郎、阮仲容辈无此乐遇也。

瞿松涛传

邑北郭闸镇瞿氏称素封，有瞿松涛者，幼好音律，童时就塾，恒以曲本藏书袱中。既长，则笙笛三弦，不离座右，吹弹度曲，无不尽妙，而于鼓板尤为独绝。盖其镂心南曲，已数十年，迎头拍字，彻板随腔，不失分黍。且其鼓法以清点取胜，不染花乱俗习，故其品独高。器必自制，费百金成一器，弗惜也。室有檀几，长丈余，雕刻精工，非出时手。贾人许以五百金，勿售。或谓几木坚细，作板声必佳，瞿立锯之。其所制鼓扁形纤腹，板质薄而轻，声甚清越，号为松涛鼓板，梨园都仿其制。时吴门叶广平精辨四声五音，著《南曲谱》，名闻四方。瞿曾偕友往，各奏所长，叶曰：“诸贤所学，仅可悦时。若瞿君者，足以名世矣。”瞿性朴讷，寡言语，音乐外一无所好，并不解治生，巨万资因之罄。暮年，贫益甚，惟削竹为鼓椎，得百钱以自给。余少与瞿君曾识，有同癖。瞿于豫园之磬亭，须发已间白，衣敝缊，携一竹烟管，而陶陶然有自乐之色。余时歌曲，瞿为按板，谓余转喉押调，吐纳自然，殆精于四声者。翟卒年六十余，箪瓢屡空，未尝乞怜于戚友，安贫自得，有古君子风。然则若瞿者，当不仅以技称矣，噫！

杨幼凫为盲女演弹词

盲女琵琶，明时已有之，至今江淮尤甚，京师近年亦多，少年游闲者藉以佐酒消遣，不异青楼。吾乡杨幼凫广文年七十，致仕回里，饥饿不能出门户。后群盲日造其门，资其饮馔，筠笼蛮榼，穷极丰腆，人不解其故。久之，知广文以歌曲擅长，多取耳闻目见之事，演为弹词，新声绮调，盲女以先得者声价顿高，广文遂藉以娱老焉。元瞿存斋《过汴梁诗》：“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拔琵琶说赵家。”又陆放翁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盲女瞽男，由来旧矣。

逍遥居士

番禺隐士蒲衣子王隼生而善病，癯体鹤立，结潨庐于西山之麓者二十年。夫人潘氏通《史》、《汉》诸书，乐贫偕隐，字之曰“孟齐”。有女瑶湘能诗，择婿得故人子李孝先，遂妻之。蒲衣子性嗜音，常自度曲，孝先倚而和之，瑶湘吹洞箫以赴节。雨阑更静，则声发潨庐中，听者有月笙云璈之想。未几，孝先卒，瑶湘怡然矢节，自称逍遥居士，蒲衣为刻《逍遥楼》诗。

茅北山

茅北山，丹徒人，善昆曲，尤精古乐器。居无定处，不在深山古刹，即曲巷勾栏中也。家贫，常断炊，虽其子亦不知其处。有时欲向阿父求食，北山对之高歌，其子竟不能进一辞。年七十，来游金陵，浭阳尚书引为上客，设音乐传习所于朝天宫，以保存国乐自任。然犹日在曲院中，教十七八女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也。夏剑丞观察赠北山诗，有“堪羡绛帷诸弟子，酡颜玉面出灯前”之句。然北山每遇俗吏、伧父，则又嘻笑怒骂以为常，殆柳敬亭、苏昆山一流人物。嗣有人控诸学署，谓北山背乎礼法。大江南北，女弟子不下千余人，遂郁郁以去，归著《乐说》一卷。

啸翁传

啸翁者，歙州长啸老人汪京，字紫庭，善啸，而年又最高，故人皆呼为“啸翁”也。啸翁尝于清夜独登高峰巅，豁然长啸，山鸣谷应，林木震动，禽鸟惊飞，虎豹骇走。山中人已寐者梦陡然醒，未寐者心悚然怕，疑为山崩地震，皆旁皇罔敢寝。达旦，群相惊问，乃知为啸翁发啸也。啸翁之啸，幼传自啸仙，能作鸾鹤凤凰鸣，每一发声，则百鸟回翔，鸡鹜皆舞。又善作老龙吟，醉卧大江滨，长吟数声，鱼虾皆破浪来朝，鼋鼍多迎涛以拜。他日，与黄鹤山樵、天都瞎汉、潇湘渔父、虎头将军十数辈，登平山六一楼，拉啸翁啸。啸翁以齿落固辞，强而后可。初发，如空山铁笛，音韵悠扬，既而如鹤唳长天，声彻霄汉。少顷，移声向东，则风从西来，蒿莱尽伏，排闼击户，危楼欲动。再而移声向西，则风从东至，訚然荡然，如千军万马驰骤于前，又若两军相角，短兵长剑紧接之势。久之，则屋瓦欲飞，林木将拔也。于时炷香烬，而啸翁气竭，昏仆于地。众客大惊，亟呼山僧灌以沸水，半晌乃苏。归而月印前溪矣。啸翁能医，工画，善歌。既耄，声犹绕梁云。

郭猫儿口技

扬州郭猫儿善口技，其子精戏术，扬之当时缙绅无不爱近之。庚申，余在扬州，一友挟猫儿同至寓。比晚，酒酣，郭起请奏薄技。于席右设围屏，不置灯烛，郭坐屏后，主客静听。久之无声，俄闻二人途中相遇，揖叙寒暄，其声一老一少，老者拉少者至家饮酒，投琼藏钩，备极款洽。少者以醉辞，老者复力劝数瓯，遂踉跄出门，彼此谢别。主人闭门，少者履声蹒跚约可二里许，醉仆于涂。忽有一人过而蹴之，扶起，乃其相识也。遂掖之至家，而街栅已闭，遂呼司栅者。一犬迎吠，顷之，数犬群吠，又顷益多。犬之老者、小者、远者、近者、哮者同声而吠，一一可辨。久之，司栅者出启栅，无何至醉者之家，则又误叩江西人之门，惊起，知其误也，则江西乡音詈之。群犬又数吠。比至，则其妻应声出，送者郑重而别。妻扶之登床，醉者索茶，妻烹茶至，则已大鼾，鼻息如雷矣。妻遂詈其夫，唧唧不休。顷之，妻亦熟寝，两人鼾声如出二口。忽闻夜半牛鸣矣，夫起大吐，呼妻索茶，作呓语。夫复睡，妻起便，旋纳履，则夫已吐秽其中。妻怒骂久之，遂易履而起。此时群鸡乱鸣，其声之种种各别，亦如犬吠也。少之，其父来呼其子曰：“天将明，可以宰猪矣。”始知其为屠门也。其子起，至猪圈中饲猪，则闻群猪争食声、食声、其父烧汤声、进火倾水声。其子遂缚一猪，猪被缚声、磨刀声、杀猪声、猪被杀声、出血声、剥声，历历不爽也。父谓子天已明，可卖矣。闻肉上案声，即闻有卖买数钱声，有买猪首者，有买腹脏者，有买肉者，正在纷纷争闹不已，砉然一声，四座俱寂。

奕艺

乾嘉时，朝贵盛行奕艺，以此四方善奕士咸集京师，而以海宁范西屏世勋为巨擘。有先范得名者黄某，久游公卿间，称国手，年亦倍长于范。及范入都，黄与角艺，卒死范手。于是慕范者未尝不惜黄，而不知其中自有天焉。先是，富春韩生馆某部郎家，韩本善奕而人莫知。一日，部郎邀黄奕，韩作壁上观，局竟，谓部郎曰：“黄某奕虽名盛一时，而自我观之，其于攻守之法犹未尽然，谁谓无可敌者？”部郎乃复邀黄与韩对奕，黄见韩年少，意甚轻之。及布局，觉有异，即极力防拒，而辄为所窘。黄或乘间出奇，韩则信手以应，不费思索，竟三局，黄三北焉。遂推枰起曰：“今余适发隐疾，越日当与君决胜负耳。”嗣是黄名稍逊，而韩技亦有知者。有某王亦精此艺，闻韩名，召与奕，自辰至日中连和二枰，末局韩负半子，盖应召时使者以王好胜为嘱。韩欲博王欢而又不隳己名，故于进退间分毫不失如此，然其心力之劬，恰过常局数倍矣。时黄已侦知其故，韩出，即要于途曰：“今日愿与君毕其所长。”韩苦辞不可，乃勉与奕。及争一角，韩反复凝思，卒不能应。黄以冷语迫之，韩神色顿异，遽喷血数升而绝。越后二十余年，而黄为范乘，若相报复焉。相传范甫垂髫，已精十诀，名闻江左，入都时黄犹在，诸巨公设彩，邀二人一争其胜。局未分，亦以一角决上下。范见黄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战乎？”黄忽色变曰：“孽也，天夺我矣，又何争为？”方推枰起，遽倒地死。有知前事者谓韩死而范生，约计岁月既符，所争局又与前无异。天夺之语，信非无自。尔后范名愈盛，无与争者，惟同里施襄夏称亚。嘉庆初，范曾来沪，时上海倪克让奕品居第一，次如富嘉禄等数人，皆精其技，惟倪不屑屑与人奕。富等则恒设局豫园，招四方奕客以逐利。范初至局，观人奕，见一客将负，为指隙处，众艴然曰：“此系博采者，岂容多语。君既善此，何不一角胜负？”范曰：“诺。”众请出注，范于怀中出大镪，曰：“以此作彩可乎？”众艳其金，争来就。范曰：“余奕不禁人言，君等可俱来耳。”枰未半，而众已无所措手，乃急报富。富入局，请以三先让，竟，富负局。请再让，又负。众遂走告倪。倪至，乱其枰曰：“此范先生也，君等何可与敌？”少顷，事遍传，邑富室赍金延范，榻西仓桥潘宅，而请与倪奕。范让倪四子，观者按局成图，名《四子谱》，即今所称桃花泉者是也。

婺源江君辅

婺源江君辅，幼工奕，称国手。年十七，忽一人扣户，称江北某家延请角技。君辅襆被随之往，月余，抵中州某宦宅。其人先入内见某宦，诈云：“吾途穷，鬻吾子为归串。”既得金立契，复涕泗曰：“父子情，不忍面别，请从后门去，免吾子牵衣惨状也。”宦信之。君辅方久坐堂上，讶无出肃客者，忽一鬅头婢肩水桶，目江大声曰：“尔新来仆。速出汲。”江惊异，厉声争之，宦从内出，持券示曰：“尔父卖尔去，复何云？”江曰：“异哉！君数千里遣使迎我手谈，乃为此不经语乎！谁为吾父？”出所著《奕谐》，呈宦证之。宦大惊曰：“汝果能胜我，言即不谬。”甫对着，君辅连胜数局，宦爽然，深相礼貌。其地有国手，从无出其右，宦忽请对局，辅又连胜。宦大喜，待为上客。盘桓数月，作书叠荐好奕巨公处，获金数百归。

奕史

吾国人不知进化之理，凡事动谓古胜于今，惟于奕则不然，盖言理则隐而难明，言数则显而有征也。奕家以清代为最盛，前后二百余年间，国手辈出。昔曾探讨其逸事，兹拉杂记之如下：清初奕乎，以过伯龄、盛大有、吴瑞澄诸人为最著。过，无锡人，曾著《四子谱》，变化明代旧谱之著法，详加推阐，以尽其意，一时称为杰作。然过于子奕功力较深，天资实不逮周懒予之超卓。周，嘉兴人，少好奕，家故贫，大父母、父母督使读，又督使商，皆弗愿也，辄窃出与人奕，禁之不可。年十四五，术甚工，与人赌彩，屡获胜。夜则累累负金钱归，父母喜，乃不之禁，后遂以奕邀游郡邑。时伯龄负第一手之誉，懒予不为下，屡与对局，懒予多胜焉。徐星友《兼山堂奕谱》具道其工拙。一日弃家去，莫知所之，或传其在海外以技为某国王师。既而归，以奕终其身，好事者为梓其成局，以行于世。稍后于懒予而以奕著者，为扬州周东侯、汪汉年，汪早死，周独老寿。至黄月天出，周犹与抗衡焉。黄在清代奕家中号称第一流。先是，奕家虽渐变明代之著法，然终为成局所囿，习气未能尽除。及黄始尽变旧法，自出新意，穷极变化，开后来诸国手之先声。其天资之高，前辈多逊之。黄卒后，继之负盛誉者为徐星友。徐星友武林人，著有《兼山堂奕谱》，后学多宗之。初遇黄月天时，黄授以四子，渐进，乃授三子，徐殚思悉力以求胜黄。今世传黄授徐三子十局终，徐遂成国奕。自三子进为国手，前此盖未有也。相传徐家甚富，既成国奕后，忌黄名出己上，乃延之于家，饮食供奉，备极丰腆，乘间蛊之以声色。三年，黄精力耗竭，遂死。又一说谓黄故负气，徐一日遍延高手，于厅事置奕局三，谓黄能同时敌三人乎，黄奋然曰：“何不可之有？”东西顾而奕，奕竟黄胜，然是夜遂呕血死。案奕家积习，类好抑人扬己，与人对局，刊谱时必掩其败者，而著其胜者。今观徐所著《兼山堂奕谱》，于黄推挹备至，不类忌刻者之所为。或黄死后，徐以国手名者四十年，忌之者又造为是语以诬之邪？徐之后，奕名最噪者为梁□□、程兰如、施定庵、范西屏，世并称之曰“梁程施范”。梁辈行最早，与星友对局尚多。兰如后起，星友耄矣。尝奕于某处，主者忌星友盛名，嗾众国手阴助兰如，星友屡战北，大怒，遂归武林，不复出。袁简斋《小仓山房集》有《奕国手徐星标墓志铭》，称星标父以奕破其家，奕卒不工。星标年四五岁，见父与人奕，辄哑哑从旁指画之。稍长，有客来寻其父奕，父适出，客戏谓：“星标能奕邪？”则皦然应之曰：“唯。”对局十余子，客觉星标布置有异势，伪起溲，遁去。星标后遂以国奕名于时。遍考奕谱，绝无徐星标其人，或即星友邪？范、施皆浙之海宁人，同学奕于俞长侯。施十四成国奕，范十六成国奕。一日，程与范对奕，观者如堵墙，程局将败，大窘。乃使人与范约，贿以五百金，范遂让程胜半子云。胡肇麟，扬州醝贾也，好奕。梁、程、施、范皆授以二子，每对局，负一子，辄赆白金一两。胡奕好浪战，所谓不大胜则大败者也，同人称为胡铁头。然遇范、施辄败，每至数十百子，局竟，则朱提累累盈几案矣。胡一日与范奕，至中局，窘甚，乃伪称疾罢奕，而急图局势，使急足求援于施。施时客东台，二日夜始返。胡乃称疾愈，出与范续奕，如施所教以应。范笑曰：“定庵人未至，奕先至邪？”胡大惭。胡受二子，与范、施奕三十余年，然终不能成对手，故谓国奕实由天赋云。范、施同时奕品稍下者，胡肇麟外为李步青、臧念宣，初皆受二三子，后遂成对奕，然实非真对手也。大抵乾嘉时好奕者多，好名者每贿国奕求对子，国奕利其贿，亦许之。故今谱胡肇麟亦有与施定庵对局，实亦非真也。有童和衷者，年十四五，范、施即仅授三子，假之以年，颇有可望，惜早死云。施性至孝，二次割股疗亲病，又能鼓琴咏诗，见《海宁县志》传。范性亦醰粹，袁随园为作墓志，称其遇窭人子，显者，面不换色，奕以外介以千金，不一顾。有所蓄，半以施戚里。艺成可以见道，古语洵不诬也。袁氏又称范为海内奕家第一，惟施定庵差相亚。然施敛眉沉思，或日昳未下一子，而范应毕辄歌呼睡去。每见其对局时，西屏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测之，靡以救也。俄而争一劫，则七十二道体势皆灵云云。谓此言扬范抑施，未免过当。范、施奕品，如双峰并峙，各具高深，初难轩轾。奕家评论范如神龙变化，莫测首尾，施如老骥驰骤，不失尺寸，可谓知言。然范于奕，天分确超越侪辈，李松石云：“范之于奕，如将中之武穆公，不用古法，战无不胜。”臧念宣云：“西屏授子，灵奇变化，莫测端倪，如武侯八阵图，五花八门，入其中者莫能自免。”推许若此，可以知其奕品矣。范所著《桃花泉奕谱》，及施所著《奕理指归》，皆为对手说法，久已风行海内。又范著有《四子谱》，施著有《二子谱》，亦俱刊行，惟范所著《二子谱》及施所著《奕理指归续编》，未有刻本，奕家颇惜之。无锡邓君奕潜元穗，幼而好奕，老而不倦，始搜得钞本刊行之，惜予未见也。范、施对垒，奕家称为出奇无穷，惜遗谱散佚。邓君奕潜刻《四大家奕谱》，梁、程、施、范悉力搜罗，亦仅得十局耳。武进刘君静之亦笃嗜奕，暮年尝于杭州得昔贤遗局未刊者甚多，中亦有范施对局焉。皆手录一过。予尝思访刘君，更借钞一副本，忽忽未果，而刘君遽归道山矣。后嗣不复嗜奕，不知能保存否。乌乎！奕至范、施极盛，难为继矣。范、施后复有十八国手之目，然奕品实皆不逮范、施矣。行箧无书可检，所谓十八国手者，已不能悉举其名，举略知其生平及其佚事者数人于下：僧秋航，振奇人也，尝及与范、施奕，皆受二子。范施没，遂以国手闻。久居京师，同治癸亥，年百十九岁矣。金陵陈伯敏奉朝命知衢州府，秋航心乐西湖景物，与俱至杭州。及明年正月，忽遍辞同人，云将西归，且促为之饯行，诸相知乃于元宵前一日肆筵饯之。秋航故饮酒食肉，无异平人。是日欢呼畅饮，亦与常时无异，且与一人对局。奕竟，敛子入枰，曰：“今日之会难再，即此局亦是绝著也。”众不解所谓，叩之，不告而去。及明日，则报秋航趺坐逝矣。李湛源，南通州人，性疏放而桀骜。咸同间奕风犹盛，王公大人每邀致高手以为娱乐，而高手与此等贵官奕，亦辄优假之，盖利其贿不得不尔也。湛源独不肯，与王公大人奕，科头跣足如平时。贵官或屡负，使人阴贿之，求其让一二局，以全名誉。湛源则阳诺之，及对局，取胜如故。更使人诘之，则大声曰：“我故不贪尔贿也！”故所如不合，世称奕家不藉奕为稻粱谋者，惟湛源一人云。周星垣，亦南通州人，殚精学奕，不下楼者期有六月，遂成国奕。案：徐星友学奕，亦三年不下楼，一艺之成，其难如此，况进于艺者乎。林越山，侯官人。幼时，父与世父奕，从旁指著，辄胜。年十八，遂以国奕名。时薛生白久负盛名于闽中，林与对局，将负，其徒皆失色。林拈子沉思，得一劫，遂转败为胜。薛亦倾服，曰：“君真天才也！”有任惠南者，宜兴人，亦十八国手之一也。客粤抚幕，与越山奕，观者如堵墙。局未半，任有窘色，数目林，林乃故为拙行，遂负数子。或问之，越山曰：“惠南素称国手，且为诸侯上客，予安可败其名。谓予不信，请复之。”然惠南与越山同客粤一年，亦迄不复奕矣。十八国手中最后起者，为海宁陈子仙、江都周小松。陈齿最穉，而早死，周独老寿。周卒后，迄今尚无国奕也，故有清一代奕国手，实以周为之殿云。陈父某，最好奕，家固小康，以奕尽倾其资，晚乃至栖身破庙中，而好奕如故。旧时同辈怜之，相约每赌彩胜者，必以十之一与之。子仙年十三即成国奕，其父携之至常州，与国手董六泉对局。董须发皤然矣，而陈尚以红丝饰发，一时传为佳话云。案：陈与袁《随园》所志之徐星标，父皆以奕破家，而子皆成国奕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报施之道，固不爽邪？抑遗传之性使之然邪？又陈与施、范在近世奕品皆第一流，而皆为海宁人，亦异事也。曾国藩最好奕而不工，尝召小松奕，意厚赆之。小松授曾九子，裂其棋为九片，皆仅乃得活。曾大怒，遂一文不之赆。曾患癣，终身不愈，每与人奕，将负，则半身伏案上，癣益痒，爬骚肤屑盈案，人莫不厌苦之。尝与某武员奕，至相诟詈，几至挥拳。明日，乃嘉其有胆气，保荐之。东洋诸国，朝鲜、日本、琉球皆知奕，盖皆传自中国者也。朝鲜、琉球皆视为游戏之事，不甚措意，日本则嗜此者颇多，其国品评奕手之高下，有九段之说。仅解常法者为初段，渐进则数渐增，至九段止。每岁新出棋谱甚多，并有围棋杂志，工此者可以授徒而征其束修，故研究者颇热心也。予尝披览其棋谱，其著法多与清初诸国手相仿佛，盖尚未能得乾嘉时诸国手著法也。而日人盛自夸大，谓中国奕手最高者为黄月天，尚仅与彼国五段相当云，可谓颜之厚矣。使日人奕品而在中国诸国手上，则乾嘉时诸国奕应不敌清初诸公，而进化之理为诬罔矣。何以证之事实绝不尔尔邪？中国对手奕者，先于局上四角四四路各置子二，谓之势子。日本则无之，彼因诋中国奕家为失自然之局面，不知中国旧亦无之，后乃增置之也。所以增置之者，盖无势子，则起手即可于角上四三路置子，以为固守之计，而变化少矣。有之，则彼此皆不能借角以自固，非力战不足以自存也。譬之群雄逐鹿，真英雄必思奠定中原，决不肯先割据偏隅以自固也，故自无势子至有势子，亦为奕家一进化。日本人特尚滞留于旧境耳。

满洲棋

象棋之枰，以河为中界，即含南北交争之义，世皆知之。又有满洲棋，其法：敌手仍置十六子，行满棋者，置将一、士二、象二、兵五外，余仅三子，能兼车、马、炮三用。故一交手，便纵横敌境，守者稍不慎，满盘皆无补救。此虽游戏，然可想见清帝入关后索伦兵之气概。曾几何时，满洲残局，一至于此。老杜诗云：“百年世事不胜悲”，诚有慨乎其言之。

蒙古奕棋

蒙古棋者，局纵横八线，为六十四罫。棋各十六枚，八卒、二车、二马、二驼、二炮、一塔，棋局无河界，为随水草以便畜牧也。塔者，崇教也；多卒者，以众为强者也。马横行六罫，驼横行九罫，沙漠之地，驼行疾于马也。卒直行一罫，食敌之在前者，可复退行，嘉有功也。众棋环击一塔，无路可出，始为败北。

张翁家传

张翁讳某字某，江南华亭人，迁嘉兴。君性好佳山水，每遇名胜，辄徘徊不忍去。少时学画，为倪云林、黄子久笔法，四方争以金币来购。君治园林有巧思，一石一树，一亭一沼，经君指画，即成奇趣，虽在尘嚣中，如入岩谷。诸公贵人皆延翁为上客，东南名园，大抵多翁所构也。常熟钱尚书、太仓吴司业与翁为布衣交。翁好诙谐，常嘲笑两人，两人弗为怪。益都冯相国构万柳堂于京师，遣使迎翁至，为之经画，遂擅燕山之胜。自是，诸王公园林皆成翁手。会有修茸瀛台之役，召翁治之，屡加宠赉。请告归，欲终老南湖。南湖者，君所居地也。畅春苑之役，复召翁至。以年老，赐肩舆出入，人皆荣之。事竣，复告归，卒于家。

张南垣父子善叠假山

华亭张涟，字南垣，少写人物，兼通山水，能以意垒石为假山，悉仿营邱、北苑、大痴画法为之，峦屿濑，曲洞远峰，巧夺化工。其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卢观察之预园、王奉常之乐郊、吴吏部之竹亭为最有名。涟既死，子然继之。游京师，如瀛台、玉泉、畅春苑，皆其所布置。先是，米太仆友石有勺园，在西海淀，与□□□清华园相望，亦曰风烟里。今畅春苑即两园旧址，王宛平怡园，亦然所作。吴梅村为南垣作传，而世遂谓假山创自南垣，非也。唐人诗中咏假山者最多，晋会稽王道子开东第，筑山于府城内，武帝嫌其修饰太过，道子甚惧。晋武陵王贫，有怨心，名其后堂曰“首阳山”，其由来久矣，不独宋之花石纲也。梅村传中述涟语云：“吾以此术游江南，数十年中，名园别墅，屡易其主。名花奇石，经吾架构，未几，而他人辇去，复为位置者，亦多矣。”昔人诗云：“终年累石如愚叟，倏忽移山是化人。”又云：“荷杖有儿扶薄醉。”调南垣父子也。

老工梁九

康熙时重建太和殿，有老工师梁九者董将作，年七十余矣。自前明及清朝大内兴造，梁皆董其事。一日，手制木殿一区，以寸准尺，以尺准丈，不逾数尺许，而四阿重室，规模悉具，殆绝技也。初，明之季，京师有工师冯巧者，董造宫殿，自万历至崇祯末，老矣，九往执役门下数载，终不得其传，而服事左右不懈，益恭。一日，九独侍，巧顾曰：“子可教矣。”于是尽传其奥。巧死，九遂隶籍冬官，代执营造之事。一技之必有师承，不妄授受如此。柳子厚作《梓人传》，谓“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殆类是与。

一艺成名

陆子刚治玉，鲍天成治犀，朱碧山治银，濮仲谦治竹。又嘉兴王二漆竹，苏州姜华雨莓菉竹，赵良璧、黄元占、归懋德治锡，李昭一作荷叶，李马勋治扇，周桂治镶嵌，吕爱山治金玉，小溪治玛瑙，蒋抱云、王吉治铜，雷文、张越治琴，范昌白治三弦子，杨茂、张成治漆器，江千里治嵌漆，胡四治铜炉，谈氏笺，顾氏绣，张氏炉，洪氏漆，孙春阳烛。又文衡山非方扇不书，及吴兴薛晋侯铜镜，歙曹素功制墨，吴穆大展刻字，顾青娘、王幼君治砚，张玉贤火笔竹器，皆名闻朝野，信今传后无疑也。

近日一技之长，如螺钿则义千里，宜兴泥壶则时大彬，浮梁流霞盏则吴十九（号壶隐道人），江宁扇则伊莘野、邱侍川，装潢书画则庄希叔，皆知名海内。如陶南村所记朱碧山制银器之类，所谓虽小道，必有可观者欤。

记桃核念珠

清初有以山桃核为念珠一百八枚，圆如小樱桃，一枚之中，刻罗汉三四尊，或五六尊，立者，坐者，课经者，荷杖者，入定于龛中者，荫树趺坐而说法者，环坐指画论义者，袒跣曲拳和南面前趋而后侍者，合计之为数五百，蒲团、竹笠、茶奁、荷策、瓶钵、经卷毕具。又有云龙、风虎、狮象、鸟兽、戏猊、猿猱错杂其间。初视之不甚了了，明窗净几，息心谛观，所刻罗汉仅如一粟，梵相奇古，或衣文织绮绣，或衣袈裟，水田褐，而神情风致，各萧散于松柏岩石，可谓艺之至矣。王氏《笔管记》云：“唐德州刺史王倚家有笔一管，稍粗于常用，中刻《从军行》一□，人马毛发、亭台远水，无不精绝。每事复刻《从军行》诗二句，如‘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之语。”又《辍耕录》载宋高宗朝巧匠詹成雕刻精妙，所造鸟笼四面花版，皆于竹片上刻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其细若缕，而且玲珑活动，求之二百余年，无复此一人。此念珠雕镂之巧，若更胜于二物也，惜其姓名不可得而知。长洲周汝瑚言，吴中人业此者，研思殚精，积八九年，及其成，仅能易半岁之粟。八口之家，不可以饱，故习兹艺者亦渐少矣。吾国工业，夙以法古守旧为尚，稍有精制，方领书生辄以奇技淫巧为病，诋毁之不遗余力，故历代巧工，后世无知其名者。宜乎工业窳陋，而美术亦日形退步也。

桃核舫

姑苏金老，貌甚朴，而有刻棘镂尘之巧。其最异者，用桃核一枚雕为东坡游舫。舫之形上穹下坦，前舒后奋，中则方仓四围，左右各有花纹短窗二，可能开阖。启窗而观，一几三椅，巾袍而多髯者为东坡，坐而倚窗外望。禅衣冠，坐对东坡而俯于几者，为佛印师。几上纵横列三十二牌，若欲搜抹者然。少年隅坐，横洞箫而吹者，则相从之客也。舫首童子一，旁置茶铛，童子平头短襦，左手执扇，伛而飏火。舫尾，老翁椎髻芒鞋，邪立摇橹。外而柁篙篷缆之属，无不具也；舷槛檐幕之形，无不周也。细测其体，大不过两指甲耳。康熙三十七年春，江南巡抚宋公家藏一器，左侧窗败，无有能修治者，闻金老名，赠银十饼，使完之。金老曰：“此亦我手制也，世间同我目力，同我心思，然思巧而气不静，气静而神不完，与无巧同。我有四子，唯行三者稍传我法，而未得其精，况他人乎。”

杜士元雕核

雕工随处有之，宁国、徽州、苏州最盛，亦最巧。乾隆中，清高宗六次南巡，江浙各处名胜，俱造行宫，俱列陈设。所雕象牙、紫檀、花梨屏座，并铜、磁、玉器架垫，有龙凤、水云、汉纹、雷纹、洋花、洋莲之奇，至每件有费千百工者，自此雕工日益盛云。乾隆初年，吴郡有杜士元，号为鬼工，能将橄榄核或桃核雕刻成舟，作《东坡游赤壁》，一方篷快船，两面窗槅，桅干、两橹头、艄篷及柁篙、帆樯毕具，俱能移动。舟中坐三人，其巾袍而髯者为东坡先生，著禅衣冠坐而若对谈者为佛印，旁有手持洞箫、启窗外望者，则相从之客也。船头上有童子，持扇烹茶，旁置一小盘，盘中安茶杯三盏。舟师三人，两坐一卧，细逾毛发。每成一舟，好事者争相购得，值白金五十两。然士元好酒，终年游宕，不肯轻易出手，惟贫困极时始能镂刻；如暖衣饱食，虽以千金不能致也。高宗闻其名，三召至启祥宫，赏赐金帛甚厚，辄以换酒。士元在禁垣中，终日闷闷，欲出不可，忽诈痴，逸入圆明园，将园中紫竹伐一枝，去头尾而为洞箫，吹于一大松顶上。守卫者大惊，具以状奏，高宗曰：“想此人疯矣。”命出之。自此回吴，好饮如故。士元制一象牙臂搁，刻《十八罗汉渡海图》，数寸间有山海、树木、岛屿、波涛掀动翻天之势，真鬼工也。

木天封塔记

余友某君言，其里人王叔明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宝、器皿、人物，以形罔不肖。尝刻木天封塔一，塔高约三寸许，周八分有奇，形六角七级，塔外刻唐砖宋石，色灰，如数百年前物。顶覆铁瓮，作锈色。旁缀野花秋树，树虬而花若发幽香。铁之侵蚀纹，石之剥脱纹，砖之腐坏纹，花之吐艳、木之落叶纹，疑真疑假。塔内轩敞，凡十四层，间以木板，各层具梯，可旋绕而上。户内坐一头陀，旁置一桌，左肘依桌，右手执扇，袒胸而多髯，如畏残暑未消者。桌旁墙上绘山水人物。塔顶有三人，各倚一窗：一老者俯首攀栏；一幼年有惊骇状，隐身塔中，半露其面；一则神情与二人不同，椎髻仰面，斜倚栏杆，右足向外，若啸呼状，左臂挂衣，衣势斜，如清风吹来，衣飘忽而靡定。嘻嘻，巧矣！

张炉

嘉兴张鸣岐善制铜手炉，铜质匀净，花纹工细。炉下四足皆用锤敲成，并非镶嵌，盖上花极细，以足踹之不瘪。又盖极严，虽用久，不松懈。尤奇者，炉中炭虽炽甚而不过热，著手热度，与火熄时一律。一时重之，呼为“张炉”，人比之曼生壶焉。其炉下有“张鸣岐印”四小字。

刘贞甫

砀山刘贞甫造铜器，精巧绝伦。尝为彭城万年少（寿祺）造准提像，高二寸许，三年而成。臂十八，手中各有所持，一手擎七级浮图，每级四面，各佛一尊，法象庄严，无毫发遗憾，所谓神工鬼斧也。昔王梦泽称施生雨能于方寸之楮，作小楷数千，点画不淆。于粒麻之上，宛转书之，成五言诗一绝，即有炯眸，非极视专瞪，数拭屡翕，蓄而后张，不可得其仿佛。诚文苑之绝技，生平所未睹也。以较贞甫，恐又有难易之别。贞甫曾造图章二，一龟钮，一天鸡钮，俱精妙可玩，后为人盗去。

髪繡

高邮王瑗，进士李炳旦妻，幼通经史，工书画，尤精发绣观音。尝为亲疾发愿，以绢素绣璎珞大士像，析一发为四，精细入神，不见针线迹，宛如绘画，观者叹为绝技。后年至大耋，有颂之者曰：“父家为王相国，夫家为李相国，高山深林，必蓄非常之宝；书法则卫夫人，画法则管夫人，闲情逸致，应登大耋之年。”一时传为盛事。

聚珍板

活字板造始于宋，沈括《笔谈》云：“宋庆历中，毕昇为活字板，以胶泥烧成。”陆深《金台纪闻》则云：“毗陵人初用铅字，视板印尤巧妙。”盖其始或以泥或以铅也。乾隆三十九年，金侍郎简请《四库全书》中善本，因仿宋人活字板式，镌木单字二十五万余。高宗以活字板之名不雅驯，名曰聚珍板。

废书套

刘继庄云：“废书套委积壁角，以饱蛇鼠耳。取而裁之，制成研匣一，傅会之以胶漆，锦不可得，即以油纸饰其外，下藏小匣，可以贮墨。函盖相称，廉隅端直，俨然成器矣。自此与吾周旋，晨光夜火，形影相接，又不知其历几年月也。夫天下之良材佳质，委之无用之地者，不知何限，念之惘然。”

嘉定朱氏刻竹记

练川朱氏，其先本新安人，宋世迁松郡，有名鹤者，始分居于疁。鹤字松邻，通古篆，善刻印章，兼精雕镂，不寸之质，作山水、人物、楼阁、鸟兽，罔不因势象形，出人意表，称良工者见之，佥谓非所几及也。鹤性孤洁，与俗寡合，其制在当时已不易得，今所传松邻簪者犹其手泽，好古家藏之。子名缨，字清甫，能世其业，深得巧思，务求精诣，故其技益臻妙绝，人咸呼为“小松”。尝仿唐吴道子画，镌刻罗汉像，作念珠一串，其刀锋细若蚊睫，无不须眉欲动，各具情态。所制盘匜图刻，为世珍袭。缨少端方，言动以礼。弱冠时，友乘其醉置妓室中，招之入而其户，缨卒不为动，人以是重之。性惟嗜酒，中年后恒入醉乡，有所造作，强半入酒家。子名稚征，字三松，亦精其技，然不轻作，每制一器，动辄经年，或迫之，则曰：“我岂牟利者，奈何颓唐落指，便布人间耶！”人谓小松出而名掩松邻，三松出而名掩小松。其实松邻之名，晚年始噪，至小松而盛，三松则继其余耳。今嘉邑竹刻之名独胜者，云得朱之传也。

武风子

武风子者，滇南之武定州人也，名恬。先世以军功官于卫，恬以胄子少学书已，弃弗学。性好闲，不谋荣利，嗜酒，日惟谋醉。箪瓢屡空，晏如也。凡游艺杂技，过目即知之。滇多产细竹，坚实可为箸。武生以火绘其上，作禽鱼、花鸟、山水、人物、城门、楼阁，精夺鬼工，人奇之。每得其双筹，争购钱数百，于是武生之交戚贫者因以为利，生顾未尝售也，颇自矜重。一箸成，辄把玩不释，保护如头目。或醉后痛哭，悉焚之，醒复悔，悔而复作。然靳不轻与人，好事者每瞷其谋醉时，置酒招之，造必尽欢。酒酣，以火与箸杂陈于前而不言。生攘臂起，顷刻完数十筹，挥手不顾也。或于酒中以箸相属，则怒，拂衣出，终身不与之见。或遇贫士及释道者流，告以困穷，辄忻然为之，虽累百不倦。于是，滇之士夫或相馈遗，皆以武生箸为重。王公大人游于滇者，不得武生箸即不光。生固落落儒生耳，未尝以风子名。丁亥之岁，流贼从蜀败奔，假号于滇，滇士民慑于威，波靡以从，生独匿深箐中不出。贼于民间见其箸而异之，遍召不得，因悬赏索之。或告曰：“盍出以图富贵？”生大笑曰：”我岂作奇技淫巧，以悦贼者耶？”侦者闻于贼，系以来。至则白眼仰天，喑无一语。贼命作箸，列金帛于前，设醇醪于右以诱之，不应。陈刀锯以恐之，亦不应。贼怒，挥斩之，缚至市曹，而神色自如，终无一语。时贼帅有侍侧者曰：“腐鼠何足膏斧钺，盍纵之，徐徐当自逞其技也。”释之。而生自此病矣，披发佯狂，垢形秽面，日歌哭行市中，夜逐犬豕与处，人遂皆呼“武风子、武风子”云。及清师入滇，风子病少差，亦稍稍为人作箸以谋醉，人重之逾常时。安定守某者，受贵人属，召为之，不应。守怒，挞之于庭，血流体溃，终不应。自此风子踪迹无定矣，或琳宫梵舍，或市肆田家，往必数日留，留必作数十箸以谋醉。然出入无时，于是其箸可得而不可得矣。余尝见其箸作“凌烟阁功臣图”者，箸粗仅及绳，而旌旗铠仗，侍从卫列，无不毕具；至褒公，鄂公英姿毛发，道子传神莫或过之。其画细如丝，深绀色，入竹分余如镂。武定太守顾舆山为余言，其作箸时，削炭如笔数十，置烈火中。酒满壶于旁。伺炭末红若锥，左执箸，右执炭，肃肃有声，如蚕食叶，快若风雨，且饮且作，壶干即止。益之复作，饮不用杯杓，以口就壶，不择酒。期醉，醉则伏火而卧，或哭或歌，或说《论语》经书，多奇解。及醒而问之，则他呓语以对。或正作时，酒未尽，忽不知其所往，逾数十日或数月复来，复卒成之。其状貌如中年，老矣。近六十余，拜揖跪起无异，惟与之语，则风子矣。舆山曾作《武异人歌》赠之，故时往还也，但所绘故事多稗官杂剧，有规以不雅驯者，笑而不答，亦终不易。或曰非病风者也，狂人也，或曰其有道者欤！不然，何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耶？余于是作《武风子传》。

笔估镌字笔管之原始

苕上笔估多于竹管镌字，以为徽帜。考此制始于康熙以后，沈文恪公荃家藏法帖，尝蒙圣祖御笔书“落笔风云”四字于卷端。诸城刘文清公亦尝蒙高宗宸题“清爱堂”、“天香深处”扁额。二公感激恩遇，管城镌刻，比之勒鼎铭钟，不意苕估之摹仿为之也。“落笔风云”诸种，今中书君之庸劣者尚冒其名。

蒿菊、东园扇

京中向无洋菊，篱边黄紫数种，皆薄瓣粗叶，毫无风趣。宁恪王（弘皎）怡贤亲王次子，得南中佳种，以蒿接数百种，无重复者。每当秋塍雨后，五色纷披，载酒荒畦，与诸名士酬倡，不减靖节东篱趣也。又自制精扇，体制雅洁，名东园扇，一时士大夫争购之。

于啸轩刻扇骨

近有扬州于啸轩者，目光精炯过人，方寸之中，能刻万字。扇骨至阔可刻三十行，古人桃核刻船，一米写七绝诗一首，其精诣无以过是也。西人谓其目光若再过，则日中可见星斗。闻其刻扇骨之法，初时须先书之，然后奏刀。已而但须每字作点，现在只须以墨界其上，以防欹侧。界毕，即簌簌镌刻，成字甚速，不烦细视，而点画无不分明。其最小之字，以大十余倍之显微镜照之，犹不能见。于名宗庆，为忠肃十九世孙，今为扬州江都人。先祖蔚华，嘉庆间进士，后为夔州知府，卒于任，著《鹤皋草堂集》等六十余种。其族兄齐庆、受庆咸官翰林，于雕镌金石外并工书画云。

黄履庄小传

黄子履庄少聪颖，读书不数过，即能背诵。尤喜出新意，作诸技巧。七八岁时，尝背塾师，暗窃匠氏刀锥，凿木人长寸许，置案上，能自行走，手足皆自动，观者异，以为神。十岁外，闻泰西几何、比例、轮棙、机轴之学，而其巧因以益进。尝作小物自怡，见者多竞出重价求购。体素病，不耐人事，恶剧嬲，因竟不作，于是所制始不可多得。所制双轮小车一辆，长三尺余，约可坐一人，不烦推挽，能自行行住；以手挽轴旁曲拐，则复行如初。随住随挽，日足行八十里。作木狗，置门侧，卷卧如常。惟人入户触机，则立吠不止，吠之声与真无二，虽黠者不能辨其为真与伪也。作木鸟，置竹笼中，能自跳舞飞鸣，鸣如画眉，凄越可听。作水器，以水置器中，水从下上射如线，高五六尺，移时不断。所作之奇俱如此，不能悉载。有怪其奇者，疑必有异书，或有异传，叩其从来，亦竟无师传，但曰：“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动者如天，静者如地，灵明者如人，赜者如万物，何莫非奇。然皆不能自奇，必有一至奇而不自奇者以为源，而且为之主宰，如画之有师，土木之有匠氏也，夫是之为至奇。”黄子固自有其独悟，非一物一事求而学之者所可及也。附奇器目略：（一验器）冷热燥湿，皆以肤验，而不可以目验者，今则以目验之。（验冷热器）此器能诊试虚实，分别气候。证诸药之性情，其用甚广。另有专书。（脸燥湿器）内有一针，能左右旋，燥则左旋，湿则右旋，毫发不爽，并可预证阴晴。（一诸镜）德之崇卑，惟友见之，面之妍媸，惟镜见之，镜之用止于见己，而亦可以见物，故作诸镜以广之。（千里镜）大小不等。（取火镜）向太阳取火。（临书镜）（取水镜）向太阴取水。（显微镜）（多物镜）（瑞光镜）制法大小不等，大者径五六尺，夜以一灯照之，光射数里。其用甚巨，冬月人坐光中，则遍体生温，如在太阳之下。（一诸画）画以饰观，或平面而见为深远，或一面而见为多面，皆画之变也。（远视画）（旁视画）（镜中画）（管窥镜画）全不似画，以管窥之，则生动如真。（上下画）一画上下观之，则成二画。（三面画）一画三面观之则成三画。（一玩器）器虽玩，而理则诚，夫玩以理出，君子亦无废乎玩矣。（自动戏）内音乐俱备，不烦人力，而节奏自然。（真画）人物鸟兽，皆能自动，与真无二。（灯衢）作小屋一间，内悬灯数盏，人入其中，如至通衢大市，人烟稠杂，灯火连绵，一望数里。（自行驱暑扇）不烦人力而一室皆风。（木人掌扇）（一水法）农必藉水而成，水之用大矣。而亦可为诸玩，作水器。（龙尾车）一人能转多车，灌田最便。（一线泉）制法不等。（柳枝泉）水上射复下，如柳枝然。（山鸟鸣）声如山鸟。（鸾凤吟）声如鸾凤。（报时水）（瀑布水）（一造器之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目中所列诸器，有非寻常斤斧所能造者，作造器之器（方圆规矩，就小画大规矩，就大画小规矩，画八角六角规矩，造诸镜规矩，造法条器。）

傅青主医术

太原古晋阳城中有傅先生，卖药时立牌“卫生堂药舖”五字，乃先生书也。青主善医而不耐俗，病家多不能致。然素喜看花，置病者于有花木寺观中，令善先生者诱致之。闻病人呻吟，僧即言羁旅，无力延医耳，先生即为治剂，无不应手而愈。

傅山父子

傅山字青主，一字公之他，太原人。母梦老比丘而生，生复不啼，一瞽僧至门，云：“既来，何必不啼？”乃啼。六岁食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复食。读十三经、诸子、史，如宿通者。崇祯中，袁临侯（继成）督学山西，为巡按御史张孙振诬劾被逮，山橐左右，伏阙上书，白其冤。马君常（世奇）作《义士传》，比之裴瑜、魏邵。乱后，梦天帝赐以黄冠衲衣，遂为道士装。医术入神，有司以医见则见，不然不见也。康熙己未，征聘至京师，以老病辞，与范阳杜越君异俱授中书舍人归。山工分隶及金石篆刻，画入逸品。子眉字寿毛，亦工画，作古赋数十篇，常粥药四方。儿子共一车，暮抵逆旅，辄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成诵乃行，否即予杖。

姚蒙

姚蒙字以正，居邑之百曲港。明时以医名于世，尤精太素脉，言人生死祸福，每奇中。而性特异，其所可意者，与之谈，娓娓不倦，至废寝食。否即白眼仰观，呼之不答，镇日可无一语。是时医名重海内，求者户常满。姚于贫人每施方药，却酬金，证如危险，日诊视二三次不吝。至富者欲延，则于礼貌间苟不当意，往往勿顾。或问其故，曰：“此辈库有银，仓有粟，死亦何害？若贫者自食其力，妻孥赖之，安可死耶？”时都御史邹来学巡抚江南，召蒙视疾，蒙欲辞，邑宰某迫之行。及入抚署，见邹高坐不为礼，蒙即直视，噤不发言。邹曰：“汝亦有疾乎？”蒙曰：“有风疾。”曰：“何不自疗？”曰：“是胎风，不可疗也。”邹即引手令诊，蒙却不前。邹悟，呼座坐之。诊毕，曰：“大人根器上别有一窍，常流污水，然乎？”邹大惊曰：“此予隐疾，事甚秘，汝何由知？”曰：“以脉得之。左手关脉，滑而缓，肝第四叶合有漏，漏必从下泄，故知之耳。”邹始改容谢，且求方药。曰：“不须药也，至南京即愈。”以手策之，曰：“今日初七，得十二日可到。”邹遂行，届十二日晨，抵南京，竟卒。

圣祖论医

上留心医理，熟谙药性。尝谕诸臣云：“圣贤道理，俱有一定之论，至于医卜星相，言人人殊，世间庸医，于寒热虚实，率未能辨。南人喜用补，北人好用泻，皆非适中之道。大抵温补之药，其效甚微，酷烈之药，其效立见。方书所载汤头甚多，若一方可疗一病，何用屡易？西洋有一种树皮，名金鸡勒，以治疟疾，一服即愈，可见用药只在对证也。”

秦文恭荐名医徐灵胎

康熙二十六年，上访天下名医于诸大臣，无锡秦文恭公以吴江徐大椿灵胎对，征诣阙下。后以老病乞归，亦文恭代奏灵胎肥遁溪山，卖药养母，品学兼粹，固宜名动九重也。

徐灵胎先生传

先生名大椿，字灵胎，晚自号洄溪老人。家本望族，祖，康熙十八年鸿词科翰林，纂修《明史》。先生生有异禀，聪强过人，凡星经地志、九官音律，以至舞刀夺槊、勾卒嬴越之法，靡不宣究。而尤长于医，每视人疾，穿穴膏肓，能呼肺腑与之作语。其用药也，神施鬼设，斩关夺隘，如周亚夫之军，从天而下，诸岐黄家目瞠心骇，帖帖詟服，而卒莫测其所以然。芦墟迮耕石卧病六日，不食不言，目炯炯直视。先生曰：“此阴阳相搏证也。”先投一剂。须臾，目瞑能言。再饮以汤，竟跃然起。张雨村儿，生无皮，见者欲呕，将弃之。先生命以糯米作粉糁其体，裹以绢，埋之土中，出其头，饮以乳，两昼夜而皮生。任氏妇患风痺，两股如针刺，先生命作厚褥，遣强有力老妪抱持之，戒曰：“任其颠扑叫号，不许放松，以汗出为度。”如其言，勿药而愈。商人汪令闻，十年不御内，忽气喘头汗，彻夜不眠。先生曰：“此亢阳也，服参过多之故。”命与妇人一交而愈。有拳师某，与人角伎，当胸受伤，气绝口闭。先生命覆卧之，奋拳击其尻三下，遂吐黑血数升而愈。其他如沈文悫公未遇时，诊脉而知其必贵。熊季辉强壮时，握臂而知其必亡。皆所谓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者，其机警灵速皆此类也。先生长身广颡，音声如钟，白须伟然，一望而知为奇男子。少时，留心经济之学，于东南水利尤所洞悉。雍正二年，当事大开塘河，估深六尺，傍塘岸起土。先生争之曰：“误矣，开太深则费重，淤泥易积傍岸，泥崩则塘易倒。”大府是之，改缩浅短，离塘岸一丈八尺起土，工省费而塘保全。乾隆二十七年，江浙大水，苏抚庄公欲开震泽七十二港，以泄太湖下流。先生又争之曰：“误矣，震泽七十二港，非太湖下流也。惟近城十余港乃入江故道，此真下流所当开濬者。其余五十余港，长二百余里，两岸室庐坟墓以万计，如欲大开，费既重，而伤民实多。且恐桥泥倒灌，旋开旋塞，此乃民间自濬之河，非当官应办之河也。”庄公以其言入奏，遂赋工属役，民不扰而工已竣。先生隐于洄溪，矮屋百椽，有画眉泉，小桥流水，松竹铺纷。登楼，则太湖奇峰，鳞罗布列，如儿孙拱侍状。先生啸傲其间，人望之，疑真人之在天际也。所著有《难经经释》、《医学源流》等书，凡六种。其中利弊，剖析经络，将古今医书存其是，指其非，久行于世。子爔，字榆村，傥葛有父风，能活人济物，以世其家。孙垣，乙卯举人，以诗受业随园门下。袁子才为先生作传，并述丙戌秋，袁左臂忽短缩不能伸，诸医莫效。乃拕舟直诣洄溪，旁无介绍，惴惴然疑先生之未必见也。不料名纸一投，蒙辟门延请，握手如旧相识。具鸡黍为欢，清谈竟日，赠丹药一丸而别。李莼溪谓随园曰：“有是哉？子之幸也。使他人来此一见，费黄金十笏矣。”其为世所钦重如此。先生好古，不喜时文，与随园平素意合，采其嘲学究俳歌一曲，载诗话中，以警世云。

叶天士遗事

雍乾间，吴县叶天士名桂，以医名于当时。自年十二至十八，凡更十七师。闻某人善治某证，即往，执弟子礼。既得其术，辄弃去。生平不事著述，今惟存《临证指南医案》十卷，亦门人取其方药治验，分门别类，集为一书，附以论断，非尽天士本意也。世称天士为天医星，亦非真有确据。相传江西张真人过吴中，遘疾几殆，服天士方，得苏。甚德之，而筹所以厚报，天士密语之曰：“公果厚我，不必以财物相加，惟于某日某时过万年桥稍一停舆，谓让桥下天医星过去。”真人许之。而是日是时，天士小舟适从桥下过去，城内外遂喧传天士为天医星矣。天士宿学虚心，为一时之冠。其老母病热，而脉伏，甚似寒证。天士审证立方，其难其慎。中夜独步中庭，搔首自言曰：“若是他人母，定用白虎汤。”其邻叟亦行医者，窃闻之，次早到门献技，用白虎汤一剂而愈，其名顿起，而不知其出于天士也。一日，徒步自外归，骤雨道坏，有村夫素识天士，负以渡水。天士语之曰：“汝明年是日当病死，及今治，尚可活。”村夫不之信。届期，疡生于头，舁至天士门求治。与金遣之，曰：“不能过明日酉刻矣。”已而果然。又尝肩舆行乡村间，适有采桑少妇，天士令舆夫往搂抱之。桑妇大怒詈，其夫亦扭舆夫殴打，天士从旁解之曰：“此妇痘疹已在皮膜间，因火盛，闭不能出。此我设法激其一怒，今夜可遽发，否则殆矣。”已亦果然。有木渎富家儿病痘闭，念非天士莫能救，然距城远，恐不肯来。闻其好斗蟋蟀，乃购蟋蟀数十盆，贿天士所厚者诱以来，出儿求治。天士初不视，所厚者曰：“君能治儿，则蟋蟀皆君有也。”乃大喜。促具新洁大桌十余，裸儿卧于上，以手展转之，桌热即易，如是殆遍。至夜，痘怒发，得不死。有外孙甫一龄，痘闭不出，抱归求治，天士难之。女愤甚，以头撞曰：“父素谓痘无死证，今外孙独不得活乎？请先儿死。”即持剪刀欲自刺。天士不得已，俛思良久，裸儿，键之空屋中，自出外与博徒戏。女欲视儿，则门不可开，遣使数辈促父归。博方酣，不听，女泣欲死。至夜深归，启视，则儿痘遍体，粒粒如珠，盖空屋多蚊，借其肤以发也。邻妇难产数日夜，他医业立方矣。其夫持问天士，为加梧桐叶一片，产立下。后有效之者，天士笑曰：“吾前用梧桐叶，以是日立秋故耳，过此何益？”其因时制宜之巧如此。某公子生二十余年，素席丰厚，父为某省制军。是秋，登贤书，贺者盈门，公子两目忽红肿，痛不可忍。延天士诊之，天士曰：“目疾不足虑，当自愈。愈后七日内，足心必生痈毒，一发则不可治。”天士平日决死生如烛照，不差累黍，公子闻是言，不觉悲惧求救。天士曰：“此时不暇服药，当先拟方散毒，如七日内不发，方可再议。”急求其方，曰：“息心静坐，以左手擦右足心三十六遍，以右手擦左足心三十六遍，每日如此七次，俟七日后再来诊治。”如法至七日，延天士视之，曰：“目疾如先生言，已愈矣。未审痈毒能不发否。”天士笑曰：“前言发毒者妄也，公子为富贵中人，事事如意，所惧者死耳，惟以死动之，则他念俱绝，一心注足。手擦足，则心火下行，目疾自愈。不然，心益躁，目益痛，虽日服灵丹，庸有效乎？”公子笑而厚酬之。以医致富，然性好嬉戏，懒出门，人病濒危，亟请，不时往，由是获谤。然往辄奏奇效，故谤不能掩其名。以高寿终。

叶薛二医

叶天士，苏州人，名医也。其母老矣，偶患病，天士自治之，不效，遍延城内外医家治之，亦不效。病日甚，天士忧之，问仆曰：“此间医士，尚有学问深而名未著者乎？”仆曰：“后街有章某者，平日自夸技术过主人，然求其诊视者亦寥寥也。”天士骇然曰：“能为大言，当有实学，速请之。”仆奉命往。章细问病势何如，主人何所为而急迫。仆曰：“太夫人服药无效，病势日增，主人终夜彷徨，口中惟道‘黄连’二字不已。”章默识之，至门，延入。诊视毕，章索向日所服药方观之，沉吟良久，曰：“药与症合，理宜奏效，但太夫人病由热邪郁于心胃之间，药中须加黄连，始能愈也。”天士跃然起曰：“吾久欲用此，因家母年高，恐灭真火，故不敢耳。”章曰：“太夫人两尺脉长而有神，本元坚固，且有病则病治之，用之何害？”天士大是之。一剂而安，再投而愈矣。天士大喜，踵门拜谢，酬以杯缎，百金副之。章固辞，曰：“鄙见偶符尊意耳，何足言谢。先生他日若肯为某缓颊揄扬，则某之蒙惠多矣。尊贶不敢当也。”强致之，不得已而后拜受。后有求天士治病者，天士谓之曰：“章某术过于我，可请治之。”章从此声价顿起，家累千金。又乾隆壬申，冯在田先生馆于枫桥蔡辅宜所，夏日，辅宜自外归，一蹶不起，气息奄然，因急延薛生白治之———薛亦苏州名医也。及其门，已他往矣。追至某所，以重金赂其舆夫，飞驰而来，则辅宜口目悉闭，六脉皆沉。少妾泣于旁，亲朋治后事，生白曰：“此虚厥也，不必书方，投以独参汤，无弗愈者。”言毕，拱手上舆，匆匆去。众相顾莫敢决，在田曰：“予虽不谙医理，然闻服参不效，则病为参锢，他药不可挽矣。盍再请一医以决之？”有符姓者，常熟人，设医肆于枫桥，与辅宜同里闬，因邀之入视。符曰：“此系中暑，当服清散之剂，人参不可用也。”众以二论相反，又相顾莫敢决。在田曰：“吾闻六一散能祛暑邪，有益而无损，盍先试之？”皆以为然。以苇管灌药入，辅宜渐苏，符遂用解暑药投之，一剂而起。辅宜厚酬之，并向在田叩首曰：“非公力持其事，则吾为薛生白所误，已为泉下人矣。”符之名由此大著。

蒙古医士

定制：选上三旗士卒之明正骨者，每旗十人，隶上驷院，名蒙古医士。禁廷执事人有跌损者，咸令其医治，限以日期报愈，逾期则惩治焉。齐息园侍郎坠马伤首，脑涔涔然。蒙古医士以牛脬蒙其首，其创立愈，故时有秘方，能立奏效，非岐黄家所能及。著名者有觉罗伊桑阿，以正骨起家。其授徒法，先将笔管戕削数段，纸包摩挲，使其节合如未破者，然后如法接骨，皆奏效。

戴可亭得纳吸法

戴可亭相国于任四川学政时，得疾，似怯症。成都将军视之，告以有峨嵋山道士在省，盍请治之，因邀道士至署。道士谓与其有缘，病可治，因与对坐五日，教以纳吸之法，由是强健。道光乙未，年正九十寿，精神步履，如六十许人，惟重听耳。问及饮食，言每日早饭时食稀粥多牛茶碗，晚餐时食人乳一浅碗。曰：“即此饱耶？”戴拍案大声曰：“人须吃饱耶！”年九十六卒，闻戴饮食如此者多年，盖峨嵋道士传有秘法也。

名医治中消病

祥符孙雨农（育均）言，昔汴人有得中消病者，日食米一二斗，腹日以膨亨，面日以黄瘦，而身日以饥惫，人无能救药者。闻某县有名医，往就之诊。医开一方，仅砒霜四两，别无他物，且戒之曰：“汝忍饥不食两日，然后食之，食必尽，否则不救。”众无不骇且怪者。又以其名医也，姑减半食之，则嗷然大嗀。吐出白虫数十枚，其长六七寸不等，皆死矣。于是腹稍小，饥稍瘳，而尚未霍然也。复诣名医请诊，医唶曰：“汝必食药未尽也。凡汝之一食即消者，皆此虫为之，今仅杀其半耳，余不能救矣。”问：“再食之可乎？”医曰：“不可。夫虫既食人之食，亦有知识，吾之开砒霜四两者，乃酌量虫数而投之，虫惯食人之食，故于久饥之后，一见即食。彼已见前虫之死，肯再食乎？虫既不食，则砒毒汝自当之。今汝食之，则以砒而死；不食，则以虫而死，均之死也，复何言。”病者不听，食之，果死。

痘医

五茸痘科某，精于术，颇驰名。惟性耽盘龙之癖，一入局，流连不肯止，虽亲友相邀，不顾也。距城十里许，一富家遗腹子，痘患甚重，放舟敦请。时某正兴高采烈，彻夜不休，至明晨方才住手。欲行，而潮水已涸。盖茸城与歇浦相近，潮汛按时涨落，而西北乡河道又浅狭，非潮涨不能行。无奈，候至晌午，始行解缆，泊至，夕阳已西下。入视之，其子僵卧床头，气息已不续矣。大惊欲退，主妇泣而前曰：“先生来何暮也？”某言为潮水阻迟。曰：“何不改乘肩舆，余家岂惜重资耶。尔耽于赌，不顾他人性命，若早来，当获治。今若此，先生虽不杀此子，此子实由先生而死。昊天不吊，先夫早世，仅留此一块肉，以期接奉宗祧。今后顾空空，未亡人何以见亡夫于地下。先生力能救则已，否则既为所误，须当抵偿，休思返矣！予亦痛不欲生，愿与俱殉。”言已，反扃其户，左手持砒，右手执刀，置之几上，曰：“二者惟尔所择。”时家人旁立，劝谓先生名手，既迟迟而来，必有妙术处此，请勿急。某至此窘甚，股栗不能出口。半晌，始思得一术，吃吃而言曰：“某祖上曾传有秘方，然未经试验，效否不可知。无已，姑试之。”即时遣人抵家取至，视之末药也。嘱将病儿仰卧于地，周身裹以绵纸，上铺黄沙，以药冲热酒遍洒之，弗令干，干则再洒，如是数次。终夜彷惶，屏息坐待。守至黎明，微闻气息，惊疑不敢定。逾时，见手足稍动，揭视之，则通体痘浆迸溢，胸窝已渐温热，大喜。乃抱儿于床，旋口眼亦开，即投以方药，毒气尽出，神志顿清矣。午后，某辞以门诊欲归，主人留待覆治，谓门诊有生徒可代，医资当倍偿，如嫌寂寞，此处有人陪奉。爰邀亲串，日与盘桓，作竹林之戏，盖投其所好也，且供膳亦极丰盛。某于是几乐而忘返矣。时远近闻之，轰传某有起死回生之术，凡患痘者皆踵门求治，较居家时竟利市三倍。阅数月，其子全愈，乃告归。主妇出三千金为谢，某固辞，谓此非己所能，乃尊府祖上积德，应不乏嗣所致，实不敢贪天之功。况就近惠赀，数已不菲，重金断难领受。主人使人强送之舟。某归，以此金建一石桥，今云间谷阳道中长寿桥，相传即某所建，用以祝其子也。自此，某有请即行，不敢复有迟误。每向人述及往事，谓至今思之，犹觉心悸云。

刘医

医士刘某，直隶大名人也，其人内方外圆，因是交游益广。一夕，有书吏某延刘至其家，款于复室，跪求鸩剂。刘扶起曰：“此易事耳，何礼为？虽然，当以实告我，否则，弗为也。”某乃言，皂役黄某娶孀妇魏氏，携有前夫女，年已及笄，既美且艳，仆已亲其体矣，啮臂之盟，刻不能忘。奈黄某明知故昧，复以女许某针工，纳采有日。但闻针工病剧，料必延先生诊察，敢请先生鸩之，以成我两人之好，虽刻骨以报，固所愿也。”刘曰：“易耳。彼如延我，自当遵教；彼如不延我，亦可向同道中作说客耳。惟人命至重，何以答我。”某请以百金为寿，刘曰：“何其轻也。”拂衣将去。某复挽留再四，即奉二百金，始诺之。临别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遂去。阅数日，某侦知刘为某针工尽心调治，疾方渐痊。某大怒，登门索赀。刘曰：“赀尚在。”某曰：“我岂为赀？汝太丧心耳”。刘掀髯笑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汝谓我丧心，我不至法庭，无以偿汝赀。”某虽愤甚，然亦无可如何。刘旋以。是金为某针工制备妆具，娶魏氏，成伉俪矣。其行事固亦足异也。

医三则

昔有绍兴某公，作宦江南，携眷以往。行过常州，其妾忽临蓐，欲产而不下，势甚危迫，遂于奔牛泊舟，觅医治之。夜将半矣，其仆上岸，见一旅店犹未闭门，入而询其店主。答曰：“医生惟吕城镇某姓者，最精妙，但离此尚有十余里。”仆告以急，店主曰：“若然，则吾邻某人向亦知医，东首十余家是已。”仆如所指，往叩其门。医者素于临街楼上卧，问是何人。仆以难产奉请告。医者起而谓其妻曰：“可取冷水来洗面，我将往焉。”仆于门外闻之，误听嘱以冷水洗面，然后医治。遂飞奔回船，告之主人，如法治之。其妾正在昏眩间，忽为冷物所激，不觉其气一吸一松，而子门开，儿脱颖矣。适医者至，主人大喜，请其定一产后方，厚酬之而去。医者自此其名大著。又医士童姓者，居仁和之独山村。一日，有谢村人邀之，童命工人操舟往，至则乃患隔症者。心胸饱闷而腹甚饥，食之即吐，不谷食者月余矣。童以开膈调胃之剂治之。其家留饭而酒甚佳，饮之至醉，下船时行步踉跄。工人谓之曰：“适买桐油一瓶，贮于头舱，幸勿绊翻。”童曲身手提油瓶，置之稳处，口中诵曰：“桐油桐油。”适送者在岸，问药中当用何引，童方言“桐油”二字未竟，遽答曰：“桐油。”遂入舱，昏然而卧。到家后，工人问曰：“桐油食之即吐，适才何以加诸药中？”童知为醉中呓语也，强辞答之，心念此病不食已久，若一大吐，必至元气散而不救。欲往止之，而路远时久，料已服药，遂任其自然。次日将晓，闻叩门甚急，童惊以为病者死矣，使其妻问之，答曰：“昨晚服药后忽大吐，浓痰无数随之而出，今胸膈已宽，思欲食粥，特请再往视之。”其妻恐病家绐以往而辱之，答以业已早出，少顷自来。童随潜赴谢村探之，病果渐痊。遂至其家，以清理之药投之而愈。盖病者积痰上膈，他药不能动，得桐油吐之而始出也，嗣后求治病者无虚日。又予友沈君怀清，壮而授室矣，未经出痘。某年赴试郡城，偶染时痘之气，归家发热，遍体红斑，医家治之，而痘不肯透。时值霉黴，其家市驱秽辟湿之剂，焚之以除潮气，若大黄、苍术、白芷之类咸列焉，与治痘药同于肆中市归，置于一处，其家人误以其药煎而使服之。躁热愈甚，烦闷不堪，举家惊惶，咸以为必死矣。未几，红斑裂而紫血流，沉沉睡去。及醒，则热已渐解，由此而痘起，而上浆，而结痂，不日全愈。医家以为本属不治之症，得燥烈之药，攻火毒而出之，方可医治。然此等劫药，以误服而见神奇，医者断无此大手段也。

萃仙丸

康熙癸酉十月三日，户部尚书山东王隲奏事上前，上问：“卿年几何矣？”隲对曰：“臣不敢隐，臣今实年八十。”上问：“居常用何药饵？”对曰：“向者科臣陈调元贻臣一方，名萃仙丸，非有奇草异味，而甚能益人。调元服之，八十尚生一子，存年九十六岁。臣亦用之日久，以是幸享余龄，效犬马之报于陛下耳。”上命以方进。次日，恭缮进呈，上见隲跪起轻捷，顾左右曰：“八旬之人，矍铄如此，真福德老翁也。”隲出，即敕太医院依方修合。其方用白莲蕊（阴干四两）、川续断（酒炒三两）、韭子（微炒二两）、枸杞子（四两）、芡实（四两，乳汁拌蒸）、沙苑蒺藜（微炒四两）、兔丝饼（二两）、覆盆子（酒炒二两）、莲肉（乳汁拌蒸三两）、怀山药（二两，乳汁拌蒸）、赤何首乌（四两，九蒸九晒）、破故纸（三两酒炒）、核桃肉（二两）、龙骨（三两水飞）、金樱子（三两，去毛）、白茯苓（二两，乳汁拌蒸）、黄花鱼鳔（三两，炒成珠）、人参（二钱）。炼蜜丸如梧子，淡盐汤下。武进邹言伦常游其门，闻之王曰：“吾自中年以后，所御娈童姹女，共六十有八人，而体未尝疲，萃仙丸之力也。”此语入邪，不足为训。

解砒毒方

纪文达笔记云：歙人蒋紫垣，流寓献县程家庄，以医为业，有解砒毒方，用之十全。然必邀取重赀，不满所欲，则坐视其死，不救。一日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误人九命矣。死者诉于冥司，判我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转轮，赂鬼卒得来见君，以此方奉授，君能治以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也。”言讫，泣涕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为末，水调服之而已，无他秘药也。又闻诸沈丈丰功曰：“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从不妄语者，此方当亦有验。

松苓酒

张文敏公（照）献制酒方：于山中觅古松，伐其本根，将酒瓮埋其下，使松之精液吸入酒中。逾年掘之，色如琥珀，名曰“松苓酒”。

湖南祝由科

赵瓯北云：“湖南有祝由科，能以符咒治病。余与陈玉亭同直军机，时皆少年，暇辄手搏相戏。玉亭有力，握余手辄痛不可忍，余受侮屡矣。一日，在郊园直舍，余愤甚，欲报之，取破凳一桄，语玉亭：‘吾闭目相击，触余桄而伤，非余罪也。’余意闭目，则玉亭必不敢冒险来犯；而玉亭又意冒险来，余必不敢以桄击也。忽闻桄端搰一声，惊视，则玉亭已血满面，将毙矣。盖桄著唇间也，急以汤灌之，始苏。呼车送入城。是日下直，余急骑马往视玉亭，而马忽跳跃，余亦跌死，半刻方醒。及明日见玉亭，玉亭故无恙。后其家人语余奴子，始知余之跌，即玉亭所为祝由科，能以伤移于人也。方术妖符，固有不可以常理论者，然湖南葛益山以此治病，最擅名，人称葛仙翁。余在滇时，将军果毅公患左肩一小瘤，本旧时骑马跌伤臂，其筋揫结而成者，至是为庸医所误，皮破不能合。滇抚明公德特为招致葛仙来治之，用符水喷患处，刀割去腐肉，愈割而瘤愈大，竟不效而去。”

柱僧

顺治元年夏五月，嘉兴甪里街徐圃臣，偕同人三五，中堂暑话。闻堂柱中膊膈三响，柱忽开裂，跳出一缁衣雏僧，长二寸许，背负黄袱包，绕地疾走。众皆骇愕，环而逐之。随手攫得，咥然有声，以漆盒缄覆，移时寂。启视，则化为燕窝，残泥零落，他无所有。是时天下初定，王师南下，所至归命，禾郡已改服薙发矣。而人情摇摇，潜蓄异谋，适遇柱僧之怪，亟召术者黄姓占之。黄颦蹙良久，曰：“此大不祥。夫僧者，薙发之象也；负包而走者，无家可归也；燕泥零落者，破巢之下无完卵也。吾郡其有大厄乎！”未几，徽人入禾，倡乱举兵。王师闻变，自闽返旅，攻城。城陷，焚戮之惨，竟符前兆。

李星来善易数

德州李源星来，顺治丙戌进士，授河间令，有能称。罢归，为人和易谦退，好读书，至老不倦。于古今河渠、漕屯、兵农诸事，讨论尤精。《济南府志》称，源归里后筑退庵，因以自号。植花竹，购图书，善谈易数。昆山顾先生闻而叹曰：“今之管辂也（按：亭林称源为北李家）！”

半仙

李道人言未来事，多奇中，甲午从山东入京，皆称为“半仙”。朱少宰鼎延有子应顺天试，询得隽否。李大书云：“有田皆种玉，无马不成龙。”朱以为嘉兆，及榜发，解首乃田种玉，而末名马成龙也。梁司马清标尝邀之饮，同会六七人，请预道今夕事。李即书片纸，置烛檠下。顷之，座中共话关壮缪出处。俄有致书与梁者，发视无一字。翻柬背，则字在焉。李因取纸出视云：“客所谈者，皆关公事。有送柬者至，颠之倒之，大可笑也。”众皆拊掌久之。

李神仙

利津李神仙者，占卜、射覆多奇中。霑化李吉津宫詹（呈祥）在京师，一日问李前程事，李书一联云：“洗耳自同高士洁，披襟不让大王雄。”后半载，宫詹以建言流徙出关，途次永平。有一秀才迎道侧，具刺自言贫苦，求资助。视其名，则高士洁也，大骇叹。及出关，一守备王姓，素受宫詹恩，闻公至，远来相送。因为诵前诗，及第六句，王骇曰：“雄即某小字也。”李公太息，以为定数不爽如此。至康熙元年，诏许生还，李公一日偶举此事语长洲尤太史展成，尤又骇曰：“此诗乃某昔年戏作《论语诗》中之一也。”李今已老，尚往来燕赵齐鲁间。

李坤

蔡琠字玉汝，闽人，以明经仕为粤东令，罢官不归，流寓山寺。一日，于市肆独坐，忽有道人虬髯伟干，顾盼甚异。蔡揖之坐，询其姓名，曰：“秦人李坤，居华山数十年矣。”因延至寺寓，见蔡案上有《周易》，曰：“颇读此乎？”蔡曰：“然。”试举一卦，蔡为述其师说，曰：“全未全未。”蔡因拜求其学，曰：“可斋戒拜天四十九日，拜老夫亦如之，然后可教。”如其言。乃为剖晰河洛精义，皆出程朱之外，蔡因旁及天文、乐律、奇开、太乙、六壬诸术，曰：“此皆《易》之一端耳。”出一小箧，随所问，刺取诸家之书，为蔡指示。书凡几百卷，皆出箧中。箧才方寸，而书不穷，竟不能测也。留止五年，尽得其奥。将别去，语蔡曰：“此后二十年，癸丑岁，汝必游京师。是岁十二月二十日即当扃门户，百日不见一人，否恐不免。慎之慎之！更几载某岁某日，与汝相见房山。”康熙十二年癸丑，蔡客京师，如其所戒。是时，果有妖人杨起龙之变，都门戒严，多所刑戮，至二三月始定。又二年乙卯某月日忽有童子叩门，云师在房山相待。蔡疾驰往，道人独坐树下，与语移晷，别去。云将归华山旧居，蔡以《易》卜垂帘都门，吴天章（雯）与之游，云学《易》者率莫测其蕴也。薛廷尉大武（奋生）云，坤字果成。

神卜

方翁尚节字石卿，赋溪人，长不满五尺，背伛偻，多笑，两颊薰然尝如有酒。少入家塾，受经书，时时睡不听。语及卜筮，则意解。有道士者，不知其所从来，一见翁即注目久之，曰：“是子风骨，当得半仙。”则授以郭璞《易洞林》，批郤导窾，开示方便，则喜心翻倒，嗣是遂学为卜，卜亦遂时得八九。游郡城，依白山宋公维藩为东道主，连岁或不归。方春始和，白山必令翁卜，以占岁祥。一日，卜毕忽呼：“奇！奇！”语白山曰：“今岁当有人自天子所来召君者，谨识之。”白山冁然曰：“所以烦君卜者，姑以问安否何如耳。穷闾厄巷，与外间绝，孰为我翰音登于天者，而有命自天乎？君无乃为佞乎！”翁曰：“书言之固然。谓予不信，则卦书不可用也。”是为康熙戊午，是岁也，天子开制科。有刁公子者，豪举士也，旧与白山为硕交，方壮游时，糜白山金钱无算。已乃别去，阔焉不闻问者历年。会制科开，公子念白山厚意久不报，自从其所属相知有气力者以白山名上，遂登辟书，白山初不知也。辟至，乃叹翁为神，远近好事者争请得客舍养之。然翁非身力不以衣食，自垂帘市中，约日可千钱许，则下帘。而当春秋校试，翁决多士利钝，巧发奇中，则倾城士举趋翁，翁辍洗吐哺以迎之。夜或申旦不寐，簾至累旬不得下。尝有徐氏子启翁占，徐氏子，族甥也。既发占矣，翁乃寸寸裂之，期以旦日早临，得为甥覆意之。徐氏子旦日临，翁为覆意之，则以卦钱掷地曰：“余老矣，死期将至耶，何乃得此不验语！昨占至不祥，于法当考下下。余疑非心斋，故筮瀆不告，特戒甥以夙兴，而故兆复见。固有善文如吾甥，而得下下考者乎？其鬼不神，吾将安仗，余殆将死也。”顷之案发，徐氏子果考下下，自是名益大噪。于人来占者更相覆夺，至无著手处，则就占他所，而付翁决之。翁决之，多非凡所见，而如应影响。时为之语曰：“文石画，石卿卦，千石万石两无价。”文石者，汪氏名汉，以丹青驰誉公卿间，亦吾邑人，因举以偶翁，称两石云。翁不善作家，亦自卦命薄。不肯治生产业，岁中所得手满钱，即缘手散去。其殁也，至不能名一钱。方朴山曰：“翁在族中，于余为曾王父行，亦颇言人禄命，顾多不雠。余堕地时，翁谓暗合三奇。当鼎贵，而宿留不偶乃若是。初议昏吴氏，翁以两美必合贺，而妇中道夭。族子某生，翁推日辰，惊与商文毅公吻合。因怪且叹此积不善之家也，安得有是，得毋日辰舛耶？先君子恕斋公笑曰：‘此非卜筮所能定也。’”翁卒后，有郑君明暹能以六壬占，然时时失之，去翁远甚。其所为水仙术，则颇奇。水仙者，人来稽疑，条举件系，自书黄纸为笺，复自缄讫，明暹乃为押缄上，并书符火之。洁明水一盂，幕以布，端坐，口中喃喃然。顷之，水上有字隐起，叩无不答者，而多作韵语，明暹诵之授其人。或傍人代录之，然水上字独明暹见，余人不省也，过后多验者。忆雍正癸卯，亡弟药房锐意试三场，卜之水仙。水仙书十三字予之云：“兔且走，龙亦飞，七九之间数不违。”药房得之则大喜，谓岁且卯兔也。上初改元，故曰飞龙，辰亦龙祥也，而弟以丙辰生，脱兔不距，飞龙在天，千里当不留行矣。然亡何而病，病竟不起，以八月十六日奄逝。有解之者曰：“走且飞，言不久居此也。介七九之间为八，以卒之月告也。泴七九而计之，其数十六，则并以日告也。故曰：“数不违”。其无一字虚设如此。而先是，康熙辛卯，在会城为包氏、徐氏决科，言中失之事，亦不爽毫末。以水仙语未悉，故不书。明暹亦邑人，幼为道士，坐事戍宿迁。遇道人，授以相墓田法，并水仙术授之。使占墓田吉凶，曰：“子言之无文，可以笔札代唇舌也。”其后以肆眚归里，遂行其术里中。方问仙时，观者如堵墙，皆听而虚其后，有为之背者则斥之。

戚瓶谷占验之学

德清戚瓶谷学士鳞祥，逮事圣祖，供奉书房有年。文章风采，与敬业怀清望相埒，尤通河洛之学。每祈祷晴雨，上命占验，不误晷刻。宪庙嗣位，尤重之。未几，引病归，忽以事戍宁古塔。学士曰：“吾不能逆睹，以及于难，亦数也。虽然，某年吾当归。”及期，其第三子韬言宰连江，请于大府而乞恩焉，果得归。见归安章给谏所为《戚孝子传》。夫学士邃于数学，而仍无免祸之方；连江笃于孝思，而卒有回天之力。士大夫立身处世，可以知所务矣。

徐念祖通壬遁之术

徐大令念祖桐乡人，宰蒙阴，称神君慈父，诗文书法，力追古人，余事通壬遁之术。乾隆乙丑二月，翰林钱屿沙琦属课与分校否。大令曰：“魁罡并到，喜气非凡，意元卷出公房乎！”会元蒋元益、状元钱维城果皆出其门，后并官六卿。蒙阴狱逸囚，课之，当在治东三十里外水草之交，为阴人所察，躬率役追捕。半日余，不得。过小村落，令役具餐，自憩柳下，遥见一池中有丛草。回顾，有老妪立檐间，注目向池，若意喻者。饬投入池，遂擒之。囚盖立水中央，手萦众草覆其顶。凡奇中多类此。

朱某测字

周栎园著，字触，非今之街头卖卜人所能知也。相传清初，慕天颜抚吴日，吴三桂开藩滇南，心怀叵测，遣使诣慕借饷焉，慕踌躇莫决。闻上津桥有朱某者，善测字术，召而语故。适几上有红柬反置，随指“正”字为枚，朱曰：“‘正’字之形近于‘王’，王心已乱，且柬正面合几上，正而反矣。以我卜也，饷不可假。”慕从之，已而吴果反。又有人以“武”字为枚，问当有后否。朱曰：“绝矣，一代无人自此止。”

“因”字三测

乾隆丁卯，孟瓶庵于榜前请人测字，以余茶书一“因”字于桌上。其人曰：“此为国中一人之象，君必为此科解首矣。”旁一友跃然曰：“我亦就此‘因’字烦君一测。”其人曰：“君此科恐无分，或后此有恩科，亦必中。盖彼‘因’字系无‘心’，君‘因’字系有‘心’，以‘因’加‘心’，有‘恩’字象也。”旁又有一友，以所执折扇拍桌曰：“我亦以此‘因’字，烦君一测。”其人敛眉蹙然曰：“君之扇适加‘因’字正中，有‘困’之象，其终于一衿乎。”后三君皆如其言，此人惜不传其姓名。

范时行

乾隆三十九年间，苏州范时行者，以相字来上海，寓于紫阳观中，所言不多而义理明彻，吉凶祸福，指示若神。每日以得钱六百为率，过此则垂帘谢客，绝似君平之卖卜也。一人拈‘棋’字，以问终身。范曰：“‘其’字之下加‘石’为围碁之‘碁’，加‘木’为象棋之‘棋’，围碁越着越多，象棋愈着愈少。今君之‘棋’字系象棋，自君出世以后，恐家业人口渐渐消磨矣。”曰：“固也，我日后究竟何如？”范曰：“君家居总无佳处。若能出外，当有机缘，然十分得志则未也。”问：“何以故？”范曰：“卒一过河，便可纵横而走。但行仅一步，不能畅意驰驱耳。”有以“羲”字占终身者，范问生年何属，答以属羊。范曰：“难矣，‘義’字分开，则上为‘羊’而下为‘我’。问‘属羊者何人’，曰‘惟我’。问‘我有几人’，曰‘止一属羊者’。以此观之，君当以孤身终，眷口恐不能有也，夫终身既无眷属，则机缘际遇，安得而佳。其他可无庸再问矣。”一剃头者盛其冠服而往，拈“村”字问之。范曰：“木以长材为贵，一寸之木，亦何所用？”因以指拈笔杆，横而捻之，复曰：“一寸之木，亦何所用？”其人以为道其剃刀之柄也，惊而失色。范曰：“君勿自隳其志也，凡事若肯努力，则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后其人跟官出外，果发大财。一人以“風”字问所孕男女，范曰：“‘風’字之形似凤凰冠，乃女人品服。且移‘’字于‘兀’旁，则为‘虺’字，《诗》云‘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所孕为女无疑。”后果然。

测字奇验

自星卜相而外，又有拆字之术，昉于宋之谢石，亦能决祸福，断荣枯，我沪擅其能而有验者，乾嘉时有沈衡章，问休咎者趾相接。有犯越狱宵遁，捕役往问，拈得一“鹦”字。沈曰：“鹦鹉能言之禽也，舌慧而身不自藏，卒为人所羁执。且鸟而婴，羽毛未丰，其能远逸乎？去此当近，速捕可得。”问往何方，沈瞥见雀跨后檐，曰：“可往后面坑厕中觅之。”如其言，果获。邑侯神其技，给“机测如神”匾额，悬庙园清芬堂之西偏，俗呼为董事厅者，盖沈所安砚处也。咸丰庚申，西兵驻园，其额始毁。稍后，又有陆学海者，五六岁时，父抱怀中，即能握管拆字。长遂以此为业，老而益精。有以求财问者，拈一“也”字。陆曰：“无望也。地无土，难栽栖凤竹；池无水，难养化龙鱼。”矢口如此，而十中八九。沈躯颇伟，陆貌清癯，皆意致闲雅，无江湖习气。陆亦设砚于庙之真君殿，惟素自矜贵，日不逾百字耳。

星士方进

星士方进判人休咎禄命，均奇中。顺治三年，巡抚张存仁与明兵夹江对垒。部下兵丁张荣者，叩进推算，判荣以二月初二应死于兵。荣惧，盗马而逃，为逻者所获。存仁鞫之，荣述方进推命之故。逮进至，问曰：“汝推张荣今日应死，汝推自命若何？”进曰：“我命不死，但责三十板，枷三个月耳。”存仁笑曰：“我偏不打汝。”竟将荣斩讫，方进枷号三个月，遍示合城云：“方今正在将士用命之秋，术士方进妄谈祸福，煽惑军心，以致张荣盗马欲逃，除将张荣正法外，方进枷号三个月，以儆将来。”夫方进之术，可与郭景纯颉颃矣，但禄书命中荣枯得失，理或有之，岂责三十板、枷三个月亦载于中耶？盖必别有异术，假禄命以神其说耳。

子平奇验

德清蔡翁，精子平之学。一日，史胄司夔过访，蔡告以南中生一孙，推其命颇富厚，若迟一时则大贵。史叩其日时，大惊曰：“予今岁得子，正其日月时也。”蔡曰：“此儿必入阁。”即今文靖公贻直也，京师传为佳话。康熙辛酉，胄司携眷入都，泊舟水驿，生子。家人往来岸上，闻一铁工家亦生一子。问其时，正相同，归告胄司，心识之，字之曰“铁崖”。后二十余载，文靖已官清禁，胄司南归，复经其地。欲验旧事，亲行访之，则门宇如故，一少年持斤斧操作甚勤。问之，则辛酉某日生者也。公归，竟夕不寐，既乃悟，语客曰：“此四柱中惟火太盛，惜少水制。幸生舟中，得水气补其缺。若生于镕冶之地，则以火济火，全无调剂矣。”

生同年月日时

人有生同年月日时，而命绝不相似者，星家因言所生之地有不同也。汪文端公廷珍与盛京成司马书同年月日时生，汪进士第，成仅一举；汪官六品，成必五品；汪五品，成则四品；成官侍郎，汪则三品。官阶每成大一级。今汪官尚书，而成犹侍郎，其爵位犹不甚相远。所可异者，二公面貌酷肖，八字同而乃面貌亦同，此则罕闻事也。其曩时丁内外艰，年岁亦略相同。

汪阁学

仕宦之通塞，实有子平所不能推者，休宁汪薰亭阁学滋畹，凡日者皆言官不过同知，困顿场屋。始就盐场大使，乾隆戊申赴部候选，自分风尘梦，不作大罗天上客矣。候选者每月朔到部投供，阁学平生喜斗马吊，一日欢会，继之以夜。次日为月朔，不忍舍之散，同室人有投供者，倩之代，同室人到部忘之。是月出缺，汪以月朔未投供也，不得选，懊恨无及。不得已，入闱应试。是科获售，联捷成进士，官翰林。不二十年，至内阁学士。使同室者一为投供，则早已执手版听鼓辕门矣。然平生不知几经精子平者推算，竟无一许其为木天人也，亦异矣哉！或曰，凡乡居无日规，即有之，或遇阴晦，则诞生之时，多由意度，盖时辰不得真也，理或然与？

王陈二瞽

石门镇北有张、李二生，同里相善，复同岁遊庠。张以勤读患病，久而不痊，李日与周旋，并代为经理门户药饵事。张病笃，握李手而言曰：“吾两人虽为异姓，不啻同胞。吾今死矣，老母弱妻幼子，唯君哀而念之，吾庶瞑目于地下。”李泣诺，且指日设誓焉。张未几卒，李不负所言，为之支持一切，并择师训其二子，张之母妻咸感激之。李久断弦而未续，兹频往来于张，心艳张妻之美也。欲图之，而无间可乘，惟时时致礼于张母，冀得其欢。一日，张母有微疾，托李觅一算命者，以问流年。李豁然心悟曰：“机在是矣。”李有表兄为瞽者王某，素以星命著名，遂以计授之，荐其前往。王算张母八字，言其亲子难留，而暮年当享异姓犹子之福。目下微恙，出月当痊，不足忧也。算张妻，则云必克其夫，若另易所天，则受无限荣华，白头偕老。算其二子，咸为短命之造，而次者今岁先亡。张妻听其所言，绝似劝己改适者，因怒而泣骂，逐之出。王且行且语曰：“汝命中如此，于我何尤？”李亟遣之去，入慰张母，自道荐举不当之罪。心度张妻已不可动，而事张母益恭。月余，张母病果瘳，未半年，其次孙竟以痘夭。张母心大动，以为算命准如影响，日后长孙之夭必矣，残年向尽，所倚何人。见李日夕殷勤，已微有意，而未发也。会其邻施媪至，闲话间，母具以算命事告之。施媪曰：“盲子一人之言，安可凭信。何妨再令别人推算，以解忧疑？”张母是其言，即嘱其延请。次日，施偕一陈姓瞽者来，所言与王虽有小异，而大旨则同，张母心已决。施媪又以将来孤身贫苦事频激之，张母遂于晚间谓其媳曰：“吾二人终身所望，只此五尺之童耳，倘再如算命者言，则根本俱断，尔我何依？汝趁此青年，莫若赘一人于家，则汝既得所，我亦可以安晚景矣，汝以为何如？”张妻大惊哭，坚拒之，而张母意不可回，私与施媪商议择人。施微示以李为可，适合张母意。即使施往言之，李故却曰：“我与张某生前谊同骨肉，安可为此。若云日后无依，则我当力任其事，母此时毋庸预为忧戚也。”张母闻而益喜之，赘李之心愈决矣。晨夕复与媳言之再三，并及赘李，与李之真诚状。张妻知姑意已定，踌躇良久，而后允之。张母因使施媪为媒，李又故强而后可，遂预拜张为继母，立要约，然后选日入赘。至期，鼓乐华灯，李扬扬自得，盛服以往，施媪随其后。甫及张门，忽旋风卷起，寒气逼人，灯烛尽灭，众人皆头晕欲倒。李见张自内奔出，数人持绳执械随之。李大惊倒地，血如潮自口出，气将绝矣。舁之而还，稍苏，瞪目自言其平日设谋及张擒捉状，不数日死。当李将赘时，张妻常微露笑容，及李将至，人劝其易吉衣，遂独自上楼，闭门装束。久而不下，适李及门呕血，正在嚷乱间，忽闻楼板蓬然震动声，唤之不应。众知其有变，毁门视之，则已悬梁自缢。绳断而堕，见其衵服下衣，处处以线缝联紧密。众咸感泣救之。良久而后苏，言入赘之事，姑意如此，我不敢逆，亦不敢从，惟以一死了之。气将绝时，魂已离壳，见夫自楼窗跃入，曳断其绳，谓我曰：“李已为吾捉去矣，汝死何为。”言讫不见，遂渐醒。施媪当李见鬼时，亦惊仆于地，头碰阶石，面目俱伤，卧床数月始愈，则目瞎而足挛矣。王陈二瞽，一于夜卧时似为人所曳而掷于地，折其一足；一在梦中啽呓，家人唤之醒，则声已哑，皆即李入赘之夕也。张氏姑媳始知李设深谋，王、陈、施三人悉其一党，次孙之亡，适逢其会耳。于是张母厚视其媳，亲戚乡里咸敬重之。其子苦志勤读，中康熙某科举人，仕至郡守，母生膺诰封，寿八十五而终，人皆以为苦节之报云。

日者

宜兴陈其年（维崧）年四十余尚为诸生，一日过京口，有日者谓之曰：“君年过五十必入翰林。”宣城梅杓司（磊）因赠以诗曰：“朝来日者桥边过，为许功名似马周。”至己未，果以诸生应博学宏词荐，授翰林院检讨，时五十六。又有范者，字文园，善相人，谓武进周清原、吴江徐皆当不由科甲入翰林。己未，皆授检讨，其言良验。范海宁人，骧字文白之弟也。

梁学博遇术士

梁文庄公尊人学博公，少为名诸生。与同辈诣一术士，问曰：“得一第乎？”答曰：“不仅是，更向上。”问曰：“官翰林乎？”答如前。又问：“为京堂耶，卿贰耶？”俱如前答。公曰：“然则作相矣？”对曰：“真者不能，假者可致。”同人曰：“盖协办耳。”后以明经老，而以文庄贵，受大学士封。

揣骨史瞎子

雍正年间，浙东有史瞎子者，遇男子则揣骨，女子则听声，言休咎奇中。徐文定公元梦抚浙时，其孙舒文襄赫德相国方丱角，而休宁汪文端公由敦以诸生为之师。文定令史相师弟二人，史曰：“皆大位也。”时舒以世家贵公子，其显达固意中事；文端则寒诸生，念不到此，谓史特因弟以及师，聊作周旋语耳。是夕，史独伥伥到书塾，谓文端曰：“君勉之，将来官职声名在主人之上。”文端益惶恐不敢当，史曰：“非谰语也，君寒士，谀君何所利？正以我之命，某年当有厄，某年当得脱，计君是时已登显仕，我之厄或由君而解，故郑重相托。君是时幸勿忘今日言，当力为拯之。”已而，或进史于世宗宪皇帝，奏对后，忽奉旨发辽左为民。至今上御极之十年，诏军流以下皆减等发落，时文端公果为刑部尚书，乃检史旧案，则系特旨发往，不载犯罪之由。同列多难之，文端以其罪不过军流，正与恩诏相符，乃奏释焉。既入京，仍客于文端第，则益韬晦，不肯言祸福矣。岁庚午，文端长子承沆方应举，文端夫人望之甚切，请史决之，史曰：“即当得六品官。”六品者，惟翰林修撰及部主事，时文端方直禁近，子弟若登科第，必不至分部，其为状元，官修撰，无疑也。母夫人方窃喜，无何文端为是科主考官。承沆回避不得试，共以史言为妄矣。其冬，特旨赐文端荫一子，承沆果得主事，官正六品，其奇中如此。余以是岁客文端第，故知之甚悉。其他奇验尚多，不胜缕述也。

顾鹤鸣善相人术

顾鹤鸣，常州荫生也，挟相人术，在吴越间所至倾动，久著声称。嘉庆乙亥，客我沪，下榻豫园，言人祸福，率多奇中。邑有无赖子陶奇山者，一日亦往相，顾言其面某部位隐起杀纹，直透眉际，将遭官匪牢狱之厄。并云不出三日，若不验，此后亦不再相矣。言过切直，触陶怒，突起挥一拳。不意适中要害，随击而毙。邻右系陶送县，狱成，遂拟抵。嗟乎！陶不足数，若顾之术，则亦神矣，而罹祸尤奇。余独怪其精于相人，而疏于自相也，何哉？

清中兴以来文武之异相

曾文正公器宇凝重，面如满月，须髯甚伟，殆韩子所云如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者，当代巨公无其匹也。知府张沣翰善相人，有癞龙之目，谓公端坐注视，张爪刮须，似癞龙也。惟眉发稍低，故生平劳苦多而逸豫少。威毅伯沅浦尚书体貌颇似文正，而修硕稍逊焉。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长身鹤立，瞻瞩高远，识敏辞爽，胸无城府，人谓其似仙鹤之相。胡文忠公精神四溢，威棱慑人，目光闪闪如岩下电，而面微似皋陶之削瓜。骆文忠公如乡里老儒，粥粥无能，而外朴内明，能辨贤否。左文襄公貌亦如老儒，而倜傥好奇，议论风生，若适与骆公相反，盖骆公能用才，而左公喜自用其才者。罗忠节公貌素不扬，目又短视，不善驰马。衡阳彭雪琴尚书恂恂儒者，和气蔼然可亲。道州杨厚盦尚书意思深长，貌亦儒雅。鲍武襄公躯干不逾中人，文弱如不胜衣。四公之貌皆与其行事不同，殆非世俗所能揣测也。故相朝邑阎公短小精健，辞意恳挚，不改关中敦朴气象。丁文诚公志节清挺，状貌修伟，绰有威风。岑襄勤公雄姿沉毅，形容黧黑，老于兵间。三公常度，皆人意料所及，闻其行事，即如见其人焉。又如倭文端公体亦不逾中人，而洒然出尘，清气可挹。霍邱吴竹如先生学养完粹，道味盎然。巴陵吴南屏先生貌虽朴野，而气韵高洁，文似其人。数公道德文章之蕴，亦自有充积流露者。

张储才艺

张储字曼胥，南昌人，大学士位之弟。多才艺，医卜、星相、堪舆、风角之术，无不通晓。万历间，游辽东，归语人云：“吾观王气在辽左。又观人家葬地，三十年后皆当大贵行伍。闾巷中儿童走卒，往往多王侯将相，天下其多事乎。”人以为狂，既而其言果验。储年七十余卒，其外孙夏吏部抑公（以锋）云。

董仙翁相宅

赵瓯北云：“董华星达存，吾邑人，壬申进士，精六壬、奇门术，相宅尤奇验。壬申，将会试，须僦宅贡院前，余与之约同寓矣。时余客座师汪文端公第，公为余赁一宅，余不敢却。乃嘱内弟刘敬舆偕董寓，董所亲择也，又有吾乡符天藻亦附焉。二场后余诣董，私问其寓内当中几人。答曰：‘三人俱可隽，恐符君或失之。盖夜卧须各按本命定方位，而符怀疑，不我从也。’出榜，果董、刘俱成进士，余与符落第。又江苏巡抚庄公（有恭）延之相衙署，董为改葺数处。既落成，公将出堂视事，董止之，为择一吉日时而出。届期，坐甫定，辕门外忽传鼓报喜，则加宫保之信适以是刻至矣。今藩伯康基田令昭文，以家中有子弟应秋试，预叩董。董询其先茔何向，教以茔之某方立一灯竿，子弟中某年生者当发解。已而果然。他奇验多类此，人皆称董仙翁。”

堪舆骗术

道光时，青县有姚某者，邑诸生，学问行谊，俱为邑人景仰。会邑中以差徭事与令龃龉，具牒制军，以姚之负众望也，冠其名牒首，而制军与令为葭莩亲，极意左袒之。坐牒者抗赋罪，捕甚急，姚遂逃之河南汲县避焉。居岁余，资斧既罄，负邸债数十金，主人朝夕逼索，窘甚。一日，姚谓店主曰：“某负若资，欲偿无力，欲去不能，此两困之道也。能从我计者，千金可致，悉归若。”店主急问故，姚曰：“若有田产否？”答：“仅二亩余。”姚乃密令店主掘胶土至家，制成土龙形，乘夜潜埋地内。姚遂出至邻村大姓茔地，故作惊异状，惋叹状，彷徨不遽去。守茔者怪而问之，姚曰：“某习堪舆学数十年，行天下殆遍，所阅地多矣，顾未有若此地者，富可百万，惜绝嗣耳。”守茔者闻言，坚请再细勘，并派人驰归白主人。未几，主人至，姚为指画龙脉，若何主富，若何主绝，及历年所遇吉凶兆，一一悉符。主人大信服，请姚至家为相地。姚自是为堪舆先生矣，每日偕主人乘舆出，遍历近郊地，无当意者，及至埋土龙地，佯惊曰：“得之矣。此为眠龙地，不惟子息繁衍，且科第鼎盛也。”询知为某村店主地，央人关说，以千金购之。姚即为卜日迁葬焉。于是店主得千金，姚亦获栖身所。盖大姓黄氏，为汲县巨富，姚与店主设局以诳之也。又半年余，姚侦知讼事已结，遂辞归。归后二十年，姚方家居，一日，忽家人白客至，自称河南黄姓。肃之入，则翩翩二少年，仪容甚都，见姚即拜跪，执晚生礼，甚恭。姚惊问之，盖汲县黄姓子。黄自迁葬后竟举二子，同年中式河南乡试，是年同赴礼部试，一中式，得即用知县，一落第也。据二子自述，北上时乃父谕之曰：“微青县姚先生者，吾必绝嗣，务必迂道访之”云。

来生有异术

康熙丙午春，臬司莱阳宋公琬字荔裳被论谢事，驻节禾中。郡守王公、司李汤公学尹，宴公于司李厅，公有门客来生者亦与焉。众知生有异术，酒半欲试。生取席间二酒杯对合，口微念咒，少顷开视，美醖盈杯。遍饮在座下及衙役共数十人，而酒不竭。汤公欲其再致果物鱼酒，生起易服，揭其衣衽，向空招咒。俄顷，倾出圆眼斗许，橘四十八颗，剖之，真福产也。旋取水一器，以被覆之，书一符投其中。须臾，获鱼一尾，重三斤。酒一大坛，黄泥封口，泥印姑苏某坊造，万目共睹。予友陈赓虞家与生寓近，云生尝赴友席，于筵间摄一少女，靓丽异常。明烛之下，客揖，女亦答，饮酒起居，与真无异。第隔一座，不近人，不开言耳。饮毕，冉冉而殁。术亦奇矣。

张谷山道术

张谷山，颍州人，日与小儿嬉戏，人不知其有道者也。张有表兄客蓟州，一日除夕，嫂方制馄饨祀先，念夫而叹。谷山在侧曰：“嫂无忧，吾为嫂今日一至兄所，请寄馄饨为信。”颍去蓟二千余里，日未移晷，已返。云：“适至蓟，见兄亡恙。”嫂笑其妄，谷山探怀出家书，及夫昔所著絮衣，云：“此岂妄耶？”自是，人始惊其神异。后入武当山，不知所终。遗二陶器，盛夏盛肉不腐。此与万回事相类，刘公吏部说。

追写真

宋宪使荔裳（琬）幼失恃，每忆母夫人形容，辄泣下。吴门某生者，自言有术能追写真，人殁数十年，皆可得其神似。乃令设坛净室中，自书符咒。三日，陈丹青纸笔，令宋礼拜，出扃鐍其户，戒毋哗。比夜，忽闻屋瓦有声。已夜分，闻掷笔于地铿然，屋瓦复有声。生乃开户，引视之，灯烛荧然，丹青纵横，笔落地上，而纸仍缄封未启。启视，则像已就，宛然如生。宋捧持悲泣，重酬之。生云：“过六十年则不复可追矣。”苏谷原《逌旃璅言》云：“澶渊宋佥宪敬夫幼失怙，不识父形容，请方海山人貌之。”持归家，母夫人视之如生，悲不自胜。世或有此理耳。

乩笔之奇中

丁卯，周蓼圃检讨斋，偶为扶鸾之戏。紫坪年十四，时供果中有西瓜子，紫坪漫撮而问之，乩笔曰：“三八之数。”开掌数之，则二十四枚也。复撮问，曰：“仍前数。”数之则三十八枚。复撮少许问之，曰：“仍前数。”数之则十一枚。漫取不数，而亦能奇中，岂邵子之说不尽然耶？

三教堂

北边旧有三教堂，康熙某年奉旨拆毁，嗣后不敢更立。然如万全城中之新寺，尚有斯堂，释迦中坐，老子左，宣圣右，则意当时毁之容有未尽也。第宣圣像儒服儒冠，尚不作释家妆束。辛丑客金陵，寓承恩寺，于大雄殿后见有所谓圣僧堂者，中塑一像，身披袈裟，手执数珠，则真屈吾夫子就儒童菩萨之位，是亦侮圣之极矣。顾独怪金陵为东南一大都会，人文萃聚，非若万全之僻在口外者比，而乃任缁流之妄作妄为，百余年来竟无人过而问焉，窃所未解也。

三教增为五教

韩昌黎云：“古之教者一，今之教者三。”自唐迄今千有余年，又增二教，曰：回回教、天主教。天主教中复分为耶稣教，佛教中更析为红教、黄教。黄教创于宗喀巴，宗喀巴以明永乐年间生，初习红教，既而自黄其衣冠，嘱二弟子世世转生，演大乘教，一曰达赖，一曰班禅，皆死而不失其道，自知所往生之地。其诸弟子寻某地迎之，归而立之。青海二十九旗，喀尔喀八十一旗，蒙古游牧五十九旗，滇蜀边番数十土司，皆敬奉焉。清朝因而抚之，为长驾远驭之略，留其徒在京师，曰喇嘛者，祝厘唪经，每月及节日在内殿唪《吉祥天母》及《无量寿佛》等经，列圣列后忌日唪《金刚经》、《药师经》，日食月食唪《救护经》。具详《大清会典》。盖三教之外，又歧而增其五焉。

十力禅师

十力禅师者，空隐和尚之上座也。十公能诗，工八分书，为人慷慨有才略，少时久游西北边关及滇黔、秦蜀，多识天下豪杰，与曹文诏、虎大威两总戎交厚。年五十，始皈依空隐，出家匡庐。崇祯辛巳，从空隐说法于广州光孝寺，与二樵薛起蛟同乡旧识，梵修之暇，辄抵掌谈四方兵将强弱与险要塞厄处，娓娓不倦。密语二樵曰：“汝辈经生，不知兴废大势，尚搦管咿唔何为者？”二樵因叩其兴废之由，曰：“朋党乱于朝，盗贼乱于野，大事去矣。不久且将革命。”二樵问：“李闯连营十八，大者十万，小者不下四五万，已破豫楚，复据秦晋，意欲窥伺神京。朝中贵臣，多有为其心腹者。草野之民，忧之久矣。代兴者，岂即此寇耶？”曰：“非也。天降祸乱，以致闯贼披猖，然中国之民，不过与中国之君相终始。日月既没，虽有爝火，尚不能以微光自存，矧兹腐草之萤哉。”二樵曰：“然则谁得之？”曰：“有天命者得之，老僧不及见矣，汝等行当自知，毋多言！”癸未八月，公坐化于罗浮。次年甲申，怀宗殉国，弘光偏安江左，不久亦亡。而清遂入主中原矣。

道忞奏对机缘

顺治十六年九月十七日至天津，天使入奏，上命备车马迎师。二十二日午刻，进万善殿，驾随到，召师进见，传谕免礼赐坐。师云：“山林野逸，特蒙宠召，夙生何幸，得睹天颜。”上慰劳毕，乃问师年腊、得法元由。师详叙始末。复云：“老和尚最初开堂何处？”师云：“继席天童。”上云：“同门昆季有几何人？”师云：“十二位。”上云：“老和尚第几？”师云：“忝居第八。”上复问同门名号，师一一宣毕。上问：“老和尚得法弟子几人？”师云：“二十五人。”上问：“得法随侍几位？”师云：“六人。”上传召随侍进见，逐一问名毕，遂传谕：“朕敦请老和尚远来，本为宏扬佛法，况天气严寒，且结冬制，俟春日还山何如？”师良久云：“遵旨。”即谕万善、愍忠、广济三处结冬。仍谕上堂曰：“命诸禅者进万善殿里听法。”次日辰时，上携学士王熙、冯溥、曹本荣，状元孙承恩、徐元文，至方丈赐坐。上命学士问“老和尚来自天童，如何是天童得力”句，师云：“奉皇上勅书，特特到此。”问：“如何是正法眼藏？”师竖拳云：“突出难辨。”又问：“如何是观自在？”师鼓掌云：“还闻么。”复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朱子云‘明，明之也’，如何是‘明之’底道理？”师云：“问取朱文公去。”学士无语，上发笑。上问：“老和尚几岁上参见天童光和尚？”师云：“三十一岁。”上云：“初参何人？”师云：“打初行脚，曾见黄檗无念和尚。”上云：“无念和尚谁之法嗣？”师云：“念师于七尖峰大休和尚言句下起疑得悟，实未见休也。”上云：“是甚言句？”师云：“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休云‘黄瓜茄子’。”上云：“老和尚因甚机缘悟道？”师云：“长疑产难因缘，后来有个会处。”学士云：“大慧也。从此打失布袋者公案毕竟作么生？”师云：“明破即不堪。”又问：“女子出定公案，请老和尚下一转语。”师云：“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学士云：“婆子请赵州转藏经，只转得半藏，那半藏作么生转？”师云：“学士起身礼拜。”皇上著又问：“发心参禅即是善，如何又说不思善，不思恶？善恶都不思，当何处著力？”师云：“善恶从心生，心若不生，善恶何著？”学士沈吟，师震威一喝。上云：“才涉思惟，总成意识边事。”师云：“大哉王言！”上问：“如何是悟后底事？”师云：“待皇上悟后即知。”学士进云：“悟即不问。”师云：“问即不悟。”上首肯。上问：“有禅师教人参念佛底是谁，作么生参？”师云：“毕竟念佛底是谁，但恁么看。”上提起案头数珠云：“和尚唤者个作甚么？”师云：“请陛下放下著。”上放下数珠，师云：“是甚么？”上问：“参禅悟后，人还有喜怒哀乐也无？”师云：“逆之则怒，顺之则欢。”上欣然。复云：“大都此事甚难。”师云：”也不难，不见庞公云难难，千石油麻树上摊。庞婆云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云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上云：“却是灵照超过庞公。”师云：“非父不生其子。”上问：“寿昌无明和尚、云门湛然和尚，曾参见何人？果是真实悟道善知识么？”师云：“二老悟不由师，特印心于曹洞宗人，而知真行卓，无可遗议者。”即举寿昌偈云：“冒雨冲风去，披星带月归。不知身是苦，唯虑行门亏。”至若湛师，则云流天空，事过即忘，尤称无心道人。上嘉羡不已。复谕学士不须问公案，但请老和尚开示做工夫。学士问：“做工夫只是多间断。”师云：“间断不间断总不要管，若是怕间断，即加一番隔碍。但遇事来即应，事后单提正念，如王临宇秉灵锋宝剑，凛凛神威，一切魔外，谁敢近傍，做工夫须是恁么始得。”学士问：“做工夫还是看甚么话头？”师云：“话头之说，无有定法，但是去不得处便是话头。古人于后学初机，无处著力，不得已，教他看一无意味话，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类，著令咬嚼不破，横不得，竖不得，如一座铁壁银山顿在面前。孜孜汲汲，废寝忘餐，有一日撞透银山铁壁，方是得力处。”学士云：“如何得到废寝忘餐底田地？”师云：“废寝忘餐，非是勉强。如学士有一急切事在心，不知不觉废寝忘餐，盖欲罢自不能耳。”又问：“世情浓厚，如何得轻去？”师云：“道念若重，则世念自轻。譬如秤物一般，头重则尾轻，头轻则尾重矣。”上笑云：“朕向亦曾如此过来，用心直切，则世缘不觉自轻。”学士云：“我辈措大多学文字，未免涉理障，恐难悟入。”师云：“即文字亦须有个悟头，方是超卓。如东坡是五祖戒后身，故下笔清空灵妙，但转过头来，却于己事生疏。然亦暂时歧路。”因举沩山与寒、拾相见机缘，拾云休休，他三生曾做国王来，一总忘却了也，古人多有隔阴之迷，唯皇上果位中人，虽现身为生民主，而念念不忘此事，诚过古人远矣。上问：“有个雪峤和尚，闻渠真率不事事，末后示寂甚超脱。老和尚可知其人，及曾亲近否？”师云：“先法叔住开先时，曾受四堂之职。及示寂云门，遗命主其后事，乃述雪老人于丁亥年八月十九日示微疾，次日封钟版，亲书一纸示众云：‘小儿曹，生死路上须逍遥，皎月冰霜晓。吃杯茶，坐脱去了。’至二十六日酉时，果索茶饮，口唱‘雪华飞’之句，奄然坐逝。然近代如林皋和尚之升堂告众，箬庵和尚之预定逝期，其事详载《塔铭》，皆忞所撰，则又不止一雪峤老人也。”上云：“学道须是恁么方好？”师云：“此中亦有淆，如真点胸乃一代大知识，临示寂展转痛苦。侍者云：‘和尚终日诃佛骂祖，而今却恁般漏逗。’真云：‘你作者般见解。’遂起身趺坐而逝。古来尊宿如此不一，尽有人不识修行，不闻佛法，也能预知时至，无疾而终。所以此事贵在眼明，眼若不明，即坐脱立亡，未足多也。”上问：“先天童和尚示灭如何？”师云：“示现微疾，临期按工筑归方丈，吉祥而逝。”上问：“有个熊开元，曾见老和尚否？”师云：“曾见。”上云：“渠出家参禅，有悟处么？”师云：“觉得胸次未能洒然，但人品极是高卓。数为灵喦分卫供众。”上问：“灵喦何人？”师云：“法侄宏储，汉月藏和尚之嗣。”是日自辰至午，坐谈十余刻，方始回宫。庚子年三月十五日，驾至方丈。上云：“者几日在宫中多看语录，见有上堂晚参、小参，示众之不同，何也？”师云：“先德丛林，凡遇为国开堂，及至节元旦，皆升座拈香祝圣。其余三八朔望垂示，俱名上堂。所谓晚参者，古来学者朝参暮请，善知识亦为之，暮而升堂，即上堂之异名也。小参者，所谓家教是也，与示众均名，随宜开导，虽立命不同，要皆时时刻刻以此事提撕学者耳。”上命学士王熙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意旨如何？”师云：“有句无句且置，树倒藤枯，毕竟句归何处？”学士云：“求老和尚分明开导。”师云：“事不如此，欲求老僧分明开导，即误赚居士了也。”上随问：“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如何是不传底事？”师良久，问上云：“陛下会么？”上云：“不会。”师云：“只者不会底是个甚么，是何境界，作何体段？皇上但恁么翻覆自看，看来看去，忽若桶子底脱，自然了办。”上云：“求老和尚更下一语看。”师云：“无毛铁鹞过新罗。”上又问：“如何做工夫，始得与此事相应？”茆溪进云：“皇上当谢绝诸缘，闭门静坐，饥来吃饭，困来打眠，如大死人相似，始得。”师云：“此话在我禅和家即得。皇上日应万机，若一日稍不励精，则诸务丛脞矣。”上云：“毕竟如何用心即得？”师云：“先德有言，但能于心无事，于事无心，则虚而灵，寂而妙。皇上但遇大小事务，不妨随时支应，事后返观，向来酬应底，毕竟从甚么处起，从甚么处灭。刻刻提撕，念念不舍，自然打成一片，事事无碍。”上云：“恐有间断时如何？”师云：“参禅无别诀，只要生死切。皇上果生死切时，如孝子丧却父母，即欲不哀痛不可得也。”上云：“生死心切，诚如老和尚所说，但见闻觉知，昔人所诃，今欲用心参禅，未免落他见闻觉知。”师云：“譬如大火聚，触之即燎人。然道火何曾烧却口？不见古人道：‘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上云：“参禅悟道后，还入轮回么？”师云：“唯悟明生死底人，正可入他轮回，譬如皇上尊居黄阁，忞与群臣何由得望恩光。皇上唯屈尊就卑，故忞等乃得共天语，闻法要。所以八地菩萨当证真之后，如梦斯觉。上无佛道可成，下无众生可度。即欲入般涅槃，十方诸佛同声劝请善男子，尔虽证此法门，然而众生没在诸苦，我诸佛等不以证此便为究竟，不妨示如幻之法门，觉知梦之众生，从此起大功行，较前所修日劫相倍焉。”上复问：“老庄悟处，与佛祖为同为别？”师云。“此中大有淆，佛祖明心见性，老庄所说，未免心外有法。所以古人判他为无因，滥同外道。”上云：“孔孟之学又且如何？”师云：“《中庸》说心性而归之天命，与老庄所见大段皆同。然佛祖随机示现，或为外道，或为天人。远公有言，诸王君子不知为谁，如陛下身为帝王，乾乾留心此道，即不可以帝王定陛下品位也。非但帝王，即如来示现成佛，亦是脱珍御服，著敝垢衣，佛亦不住佛位也。”上欢然首肯。师云：“忞望七之年，耳目昏重，不便常侍天颜。兼之近有执事僧从天童来，言山中大众望忞不回，俱有散去之意，恐丛林荒废，乞皇上速赐还山。”上云：“趋风日久，得承謦欬，何忍遽令老和尚别去？”语毕潸然。师云：“忞受天恩，兼之皇情眷注，亦何忍远离，但前所奏请，皆万不得已。”上云：“老和尚到处利生，京师禅道佛法，寂然无闻者百有余年，须得老和尚久久阐扬，始有向往之者。老和尚即不久留，亦须三年。”师云：“忞道德凉俭，曷能副上盛心。皇上以佛心天子，征书四出，诏求四海知识，此风遍闻天下，亿兆苍生，莫不知有参禅学道之事。皇上已为他下了般若种子，即不能当下行持，譬如丈夫食少金刚，要当穿皮而出，况般若正因乎！”上云：“朕亦不敢强留，违老和尚意。毕竟宽住几时，得以时时请益可也。”是日自午至酉，方始回宫。四月初一日巳时，上携两学士至方丈，命学士王熙问：“如何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师云：“一字两头垂。”上问。“三教归一，一归何处？”师云：“大家在者里。”学士复问：“善知识既是佛祖儿孙，因甚却要杀佛杀祖？”师云：“有了你，没了我；有了我，没了你。”上以手指点云：“《中庸》道‘天命之谓性’，作么生是性？”师云：“不离皇上举手处。”复问：“僧问‘雪峰古涧寒泉’话，与赵州所答为同为别？”师云：“二俱作家，二俱瞎汉。”师因进云：“忞时常出丑上前，今日拈则公案，亦请皇上下语。”乃举“婆子烧庵因缘毕”，遂云：“设抱定皇上云正恁么时，如何作么生下一语，免得婆子趁出烧却庵。”上云：“朕从来不曾留心，焉敢在老和尚面前指东道西。”师云：“乞皇上毕竟下一语。”上又推辞，师云：“皇上既下不得，决须发起勇猛心，着实参究，究到无可究处。忽然地一声，自然七通八达，得大自在。”时上极为称善，复叙余事。及暮回宫，漏下三鼓，犹命内臣传语，抄录婆子机缘入宫，详加体究。上一日问：“南泉斩猫，意旨如何？”师云：“直逼生蛇立化龙。”上云：“赵州当日顶草鞋出去，南泉许为救得猫儿。若问老和尚，合作么生下语？”师云：“老东脓，为他闲事长无明，作么？”上一日手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拈起示师曰：“请老和尚下一转语。”师云：“日轮正卓午。”上一日阅梁武帝见达摩，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意旨如何？师云：“绵包特石。”上云：“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又作么生？”师云：“铁里沉团。”上云：“今问老和尚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师云：“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上云：“对朕者谁？”师云：“即日恭惟皇上圣躬万福。”上一日展视雪峤老人真，其自赞有云：“者汉奇怪。”随云：“请老和尚下一语。”师云：“卖弄不少。”上一日慨叹场屋中士子，多有学寡而成名，才高而淹抑者。如新状元徐元文业师尤侗，极喜作文字，仅以乡贡选推官，在九王摄政时，复为按臣参黜，岂非时命大谬之故耶？师云：“忞闻之，君相能造命，士之有才，患皇上不知耳。上既知矣，何难擢之高位。”上曰：“亦有此念。”因命侍臣取其文集来，内有“临去秋波那一转”时艺。上与师读至篇末云：“更请诸公下一转语看。”上忽掩卷曰：“请老和尚下。”师云：“不是山僧境界。”时升首坐在席。上曰：“天岸如何？”升曰：“不风流处也风流。”上为大笑。心斋曰：“大和尚上堂，其师徒问答，旁人听之，竟不知作何语。侍者执笔记录，黏示大众，此皆预为撰制。如优伶读脚本，临时演唱，初无难事。所可恨者，竟不闻其音为何若，苟能如梨园大净之讲宾白，虽聚千百人于前听之，未尝不如狮子吼也。今木陈老人奏对先帝之语，非可预为揣摩，苟非真有所得，曷能随机而答如是乎！是则尤为世所敬信云耳。”（心斋）

蛤庵禅师

师名本圜，自云出身无姓，年十六，谒戒行僧明然，削发空门。久之，参报恩通禅师，会报恩赴清廷召，携之入京，从侍万善殿。每问答，师微言承应，辄合帝意，日见亲幸。时报恩侍者多湖广人，师年最少，世祖以“小湖广”呼之，出入宫禁。康熙乙丑，圣祖幸柘潭，召见于玉泉行在，赐茶饭，并撤所荐含桃食之。及卒，命侍臣奠茶酒，临终偈云：“屙了吃，吃了屙，百万人天嗅不多。香臭十分原有价，莫教后代有淆讹。”

康熙时直省寺庙僧民总数

康熙六年七月，礼部题为遵旨议奏事，礼科抄出礼部等衙门题前事奉旨依议钦此，随经行文各该巡抚造报去后，各该巡抚陆续报部。经臣等计算直隶各省巡抚造送册内，勅建大寺庙共六千七十三处，小寺庙共六千四百九处，私建大寺庙共八千四百五十八处，小寺庙共五万八千六百八十二处。僧共一十一万二百九十二名，道士共二万一千二百八十六名，尼姑共八千六百一十五名。以上通共寺庙七万九千六百二十二处，僧道尼姑共一十四万一百九十三名，奉旨依议。

修斋

康熙癸酉五月，上违豫，京师为修斋祷禳之会。初自诸王满洲大臣行之，既而汉中堂九卿，下至五城司坊，大小臣工，富商大贾，莫不效尤。或三昼夜，或七昼夜，或九昼夜，各于就近寺观设坛，焚青词以祷。皇城内外，缁素黄冠，奔走道路，日不暇给。自五月二十三日起，至六月终乃止。

再生和尚

再生和尚初名澄如，嘉定人，精修苦行，常食淡，刺血写经。因出血过多昏去，百日后复活，故易今号。昆邑之新漾江东，有长者王国良，丰于财，其子病瘵垂毙。长者入城完官税，日暮出城，以子故必欲抵舍。至江干，为渡船所苦，遂露宿江浒，平明始得渡，归而子死久矣。长者恨子死不得一见也，遂发愿于新漾江造桥，以便往来之利涉。先出三百金，造木桥一座，又念不能经久，若石桥则非巨万不可。长者即披薙为僧，法号万圆，以募桥工自任。往见石奇和尚，和尚以其老而易之，曰：“若要石桥成，须是再生来。”长者归，鸠工经始，未办而卒。时再生在瑞光，为化头，偶至昆山。有杜居士知其事，谓再生曰：“石桥之谶，是‘再生来’。今师法号适符此记，讵非桥工待师而成乎？”师遂发愿以桥工为己任。初然一指，继然一指，桥工已就半矣。值康熙十四年，吴中大水，时既诎于财，而谤言复沸，桥工几于中辍。盖渡船之人，恨桥成而废其业，故散布流言以阻之。再生遂抽刀于县前断左臂，血流如注，起走数武，复回故处，血晕而仆。众善信延名医，以万金良药敷之，血止，得不死。徐果亭知之，为募之于慕抚军，暨县令，皆出资倡首，而桥工次第告成。呜呼！观和尚之所为，知有众生耳，视丧其臂，犹折槁枝也。今世之高谈性命，传佛心宗者，固不乏人，而争名竞利，有甚于贩夫屠沽，乃自以为真善知识矣，悲夫！

大汕

广州有妖僧大汕者，字石濂，自言江南人，或云池州，或云苏州，亦不知其果籍何郡。其出身甚微贱，或云曾为府县门役。性狡黠，善丹青，叠山石、构精舍，皆有巧思。剪发为头陀，自称觉浪大师衣钵弟子，游方岭南，居城西长寿庵，而日伺候诸当事贵人之门，常画《素女秘戏图》，妆以媚诸贵人。益昵近之，于是无所忌惮。官东粤者，落其圈缋，十人而九。后闻其私贩往安南，致犀象、珠玉、珊瑚、珍宝之属，值且巨万，连舶以归，地方官亦无谁何之者。河南布政使迁福建巡抚许中丞（嗣兴）为按察使，独恶之，辄逮治，诘其前后奸状，押发江南原籍，死于道路。粤人快之，许中丞真颓波中砥柱也。闻其居官亦甚廉正，观此事非饮贪泉而不易心者，固不能也。

禅讽

留村吴公总制两粤时，扬州吴薗次以同谱旧好来游羊城，寓长寿寺。寺僧大汕者，法筵甚侈，而道力未真。知薗次为总制重客，晨夕请见，常攒眉而言两台延召之频，三司应酬之密，六时并无暇逸。薗次曰：“汝于此间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大汕赧焉惭悚。此虽文人雅讽，实可作禅门棒喝。

梵雅

安丘马礼部（应龙）撰《梵雅》十二卷：释言第一，释义第二，释相第三，释教第四，释佛第五，释菩萨第六，释声闻第七，释外道第八，释人伦第九，释天文第十，释地理第十一，释鸟兽第十二。

转庵和尚

读吴留村遗稿，记转庵和尚书，实有裨于史官，故详载其事：和尚俗姓孙，名旭，余姚人，尝中顺治丁酉武乙科，家甚豪富。君喜施予，乡人咸感其惠。有盗邱甲聚不逞者数百人，肆为闾阎之害，邑令不敢撄。君慨然曰：“目睹邻里受害，而不为之救援，非夫也。”因选强弓利矢，命壮丁负夜攻其巢，咸射杀之，独邱甲潜逃，隐恨次骨。时海禁森严，君素慕郑延平知兵，尝谓人曰：“今之人豪，惟海上郑公。”盖用明太祖奖王保保语。邱甲挟蜚语讼诸邑中，邑令亦素有嫌隙，因诬君通海上，置诸狱中。君素勇健，夜毁梏逾垣出，匿某上舍家。久之，亡走滇南。会吴三桂叛，将军韩大任招致帐下，甚为赏鉴，曰：“奇男子也！”会大任屡攻萍乡，为安亲王军所阻，吴逆促其师期，大任爽然曰：“吾竭力以事吴王，何相迫若是之急？”君闻其语大悦，曰：“此丈夫报国时也。”因说大任曰：“将军之事吴王亦至矣，为之辟地攻城，战无不克，数月之间，招徕数郡，未闻王有尺素之词为之奖誉。今一旦偶愆师期，即肆意辱詈，俨然以奴隶待之。今天下兵戈方始，其慢士已如此，逮夫大业既成，吾恐君家钟室之祸，复有见于今也。”韩为之气沮，会良王遣姚制府往招抚，大任迟疑未决。君复进曰：“今清恢复闽越，事业已成，吴王之败，在于目睫。将军何尚作儿女之态，致有失机宜也？”大任乃从招抚。良王承制表授道衔，君慨然曰：“吾本朝廷赤子，不幸陷于非罪，不得已逃诸贼薮。今得返归乡井，复为盛世之氓，吾志已伸，敢以缧囚之躯，有污章甫之荣也哉！”因辞职不受。久之，薙发为僧，居杭州侣云庵，号转庵和尚，年八十余始逝，亦清初奇僧也。

转庵和尚之异闻

一说云：经大将军表奏，特授陕西粮储道。丁艰归，服阕不仕，遂弃家为僧，于吴兴之白雀结庐以老。又一说云：旭以招降大任功，当以道员用，乞假归里，则一门血属，死无孑遗，庐舍亦毁。遂祝发，号帝晖，主持浙之灵隐寺。有石揆者夺其席，即避居云栖。石揆死，复为灵隐长老，寿至百余，始寂。曾计脱故友恽日初子于厮养中，取名寿平，教之读书，以画名于世。三说互有不同，因并列之。

大石佛

吾浙石佛，指不胜屈，而予所见闻，得其三焉。一在西湖之灵石山，仅一佛头与肩耳，而其高约二丈，阔一丈三四，面涂黄金，两肩则以五彩装饰之，即所谓秦始皇缆船石，宋僧思静镌以为佛者也。一在绍兴之柯山，亦一佛头及肩与手，然较之西湖者高大倍之，两耳相通，中可容人往来，指甲如小床，人卧其中，绰然有余。与顶上华盖、及殿上地平、柱础阶级，皆一石所成。覆以殿宇，殿前有石，高出于檐者四尺许，上巨下削，宛然峰峦之状。顶上凿香炉一，杂树生其中，亦独石也。盖柯山产石，佛像、华盖、阶础、香炉，皆昔时采石者就地为之，故一气所成，非若舁而就之者可比。一在越之新昌山中，为钱武肃王造。坐佛三，长有五丈，莲台如之。立者二，计高十丈。其孙忠懿王又增凿二菩萨夹侍之，亦崇七丈，莲台宝座皆具。昔钱氏赐钱八千万贯，造阁三层以覆之。今则殿宇久颓，惟见数石人巍然坐立于空山风露中而已。此见朱竹垞《曝书亭集》。至灵隐飞来峰之诸佛、天王像，乃元僧杨琏真伽所为，仅镌其形模于石壁，非若宝石、柯山、新昌者之为完躯也。

莲溪和尚

莲溪和尚者，沧洲张传山先生婢子，兄弟不齿之，至令供僮仆之役。或劝之曰：“等是役也，不如役于他家，犹有自拔理。”从其言，后为某达官携至江南，以其聪慧，令从诸郎读书。数年，文字皆佳，然以无籍贯，不得试。因改学绘事，画竹石甚佳，而为仆如故。或又谓之曰：“汝已无他途可自拔，将终为人下。不如为僧，则可与官绅抗行。”遂落发于扬城之某寺，号曰“莲溪”。某虽为僧，然饮博渔色，又恃交通势要，故无所不至。尝与诸贵游燕集，坐中有道员、盐商等，约出酒令，以能自嘲为胜。莲溪因曰：“昔有一僧，持戒甚严，年已五十余，或嘲之曰：‘汝自量能成佛作祖乎？何不乘未死一尝人间乐趣？’僧然之，因取所积钱分藏袖中，至妓院。诸妓愕然莫前，独一大足妓携之入房。僧贸贸然以八百文者与之，妓觇其袖中尚有钱。因以脐就之，僧不知也，极口称：“妙！妙！’妓曰：‘尚有钱乎？更有佳于此者。’僧曰：‘有。’因复以千二百者与之。妓遂推僧使下，曰：‘送汝入丛林中。’”

文觉国师

雍正十一年，诏华山主僧于次年春入掌皇戒，集天下之学行僧考验，与其选者时以为荣。高宗登极，旧侍帷幄者皆放还山。文觉国师既归，饬地方官管束稽察，无令生事。

睡和尚

乾隆辛酉年，李生应举不第，与其友王生叩于华阳睡和尚。和尚不知何方来，与之语辄睡，言人功过皆中。而旬月闭目，问之弗言，无人或自言曰：“可怜！可怜！”两生素负才，屡摈将老，登茅山大哭，跪和尚前，乞一言而后起。和尚徐顾李生曰：“子之妇三溺女，而弗禁，寿且大折，得男亦残废不才，念富贵乎！”谓王生曰：“子刻于财、冒于色者也。”生自陈无过。和尚曰：“贷金于人，息乃加五。”生曰：“否也。”和尚曰：“贫者迟偿，并息于本，岁两易券否乎？”王生自谓未尝犯淫，曰：“宁必身犯哉！窥之目淫也，戏之口淫也，咏之笔淫也，梦之梦淫也，思之意淫也。”和尚闭目不复言。有蒋生失馆而饿，叩和尚，和尚作呼犬声，蒋愧悟，拜而去。蒋于馆食肉有皮，辄呼犬掷之。湖西放生庵，明季僧悲愿所筑也，庵残毁，数十年僧无至者。一僧忽至，席黄茅，枕一草屦而睡。或曰华阳睡和尚也。茭台冯处士观之，著单破衲，露左肩，跣足，一草履在旁，内藉芦花。处士供以蔬笋。有问者，则趺坐闭目应之。王家妇既嫁而瘖，举止狂乱，十余年不治。夫挈之叩和尚，和尚曰：“字纸衬鞋底，可乎？”遂谓众人曰：“窗眼墙罅中有塞废字者，宜速焚之。勿狼藉入秽处，受恶报也。”庄姓者富而忽贫，冻馁，意欲自尽。和尚曰：“以朽米饲猪，而饥者弗施半勺；以故绵藉犬，而寒者弗舍寸丝，虽死，无善趣耳。”邻邑马生课徒庵北，性褊躁，善侮谤师友，向和尚诵昌黎《佛骨表》以讥之。和尚曰：“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冯处士乃从容问和尚曰：“如何是空？”应曰：“上不怨天，下不尤人。”“如何是戒？”“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何是悟？”“见利思义，见色思礼。”“如何是清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越数日，谓处士曰：“吾欲往阳羡山中访如是僧，君从我。”遂南至阳羡山，见如是僧。僧不识字，闻《金刚经·六如偈》，悟曰：“足了吾大事矣。”因号如是僧。和尚命僧煮茗候客，忽山主徐某来，闻和尚神异，叩之。和尚方熟睡，梦呓曰：“香儿可怜！可怜！”香儿，徐之宠童也，徐立遣之。和尚乃别冯处士曰：“吾暂往铜官第五峰。”遂去。

法和尚

乾隆中，有法和尚者，居城东某寺，势甚熏赫，所结交皆王公贵客。于寺中设赌局，诱富室子弟聚博。又私蓄诸女伎，日夜淫纵。富逾王侯，人莫敢撄。勇毅公阿里兖恶其坏法，乃令番役阴夜逾垣擒之，尽获其不法诸状。阿恐狱缓，为之缓颊者众，乃遍集诸寺僧寮，立毙杖下。逾时，要津之托始至，已无及矣。人争快之，至于市井间绘图鬻卖，久之未已。

少室山祖师面壁石

河南少林寺后殿西壁前设供桌，供一石，高几二尺强。上下宽五七寸不等。石面似平，凸凹实不平也。石质似净，黄黑实不净也。即之一粗石，了无异处。向之后退至五六尺外，渐有人形，至丈余，则俨然一活达摩坐镜中矣。谛视，腮边短髭，若有动意，与世所画，无纤毫差，盖传者实真像也。寺僧言，乾隆三十六年驾幸嵩山，欲观祖师面壁石，石在少室山洞中，故浮置之者，因请以呈览焉。精气所存，终古不灭。此余所亲见者。

记石杉

石杉长老号养闲子，与其徒溯洄避喧姑苏何岩之东，灵津之北。治荒剔垢，载殚艰诚，乃为闻思晶舍，即文震孟所题“古法云庵”也。俗屐罕通，游钵俱谢，爰有桂父桐孙，石兄兰友，竹君梅叟，柏穉松雏，皆拱立环侍。清粹有仪，亲如欲迎，谦如欲退，皎如欲显，淡如欲隐。时或雀语鸦默，蛙步蚁趋，鹭俭鸥廉，荷升蓼降，蛙忘怒而蟹忘躁。石杉则徘徊观化，劳与缘息，悟与境生，其徒溯洄、洎学者静荪，乃能偈外参之。乾隆甲子季秋之望，毗陵高士巢纳斋访石杉于洗心桥畔，薜荔藏门，鲜花没径。越宿，请游天平，道西津，访诗隐朱庭，过印心庵晤芝山禅士。遂登万笏峰，望太湖，历支硎，逾观音崖，棹月东返。石杉叹曰：“像教其可悲矣。袭禅剿律，媚俗取悦，表紫芝而裹马勃者，僧之乡愿也。刹为龙断，经为奇货，口莲芬而腰铜臭者，僧之贩竖也。调炫僧腔，技夸佛戏，冷阿罗而热傀儡者，僧之优童也。藉口吞鸠，反嘲戒杀，面蔬笋而背毛血者，僧之屠伯也。嗔则凶诅，欢成恶谑，貌苾而性荆棘者，僧之隶役也。阳托钟鱼，阴滋三毒，昼鹦鹉而夜鸺鹠者，僧之穿窬也。”讷斋叹曰：“是可砭疾矣！”赋诗曰：“雪峤孤松不记龄，秋高鹤唳响沧溟。自甘僧衲探三藏，却笑儒冠蠧一经。锦绣不沈蝼蚁梦，芝兰堪洗鲍鱼腥。诗人纵有青莲笔，难写诸天老摘星。”石杉笃伦谊，尚清节，直谅多闻，儒者罕及，规过极严，而无损于恕，可师也。

记莲泾丈室

晓云和尚辞兖来苏，秉律真谛，其致秋洁，其韵春和，望之如松柏，就之如芝兰。环座诸耆俊，鸾停鹄峙者百有余众，皆足羽仪净域，鸣瑞慈津。石杉法师之高弟号借庵者，敏洽多闻，能择去就，以故低徊留之，与阇黎大盈成辅德也。乾隆甲子秋，与孟河巢讷斋溯广陵涛，浮棠湖，登蟒闸，晤凌静圃、刘莱村，访恽宁溪、刘漪霞。重阳后南遊，抵平江，访晓公于莲泾丈室。讷斋赠诗云：“采莲泾上访香盟，曲水长林景最清。梦断茗和花有味，月高人与鹤无声。西山云就檐端宿，东海潮迎槛外生。莫道新诗堪漫赠，吾师原不重浮名。箕颍高踪叹久孤，劳生多藉法笻扶。千山踏雪离东鲁，一镜披霞俯太湖。紫菊对君今夜静，白莲招我近时无。笑看渴鹿争阳焰，尘暗姑苏亚字图。”赠借庵诗云：“海鸥何友鹤何师，枫冷吴江未落时。却似菊花清不梦，对楼分月和新诗。”亲衣钵者为文冰、中曜、道珑、别庵，皆位联清侍，韵浣浊流。讷斋有诗云：“阆西雏凤摘来寒，还似明珠定玉盘。五十三参犹记否，前身同作善财看。”霜既降，石杉请游天平，饮喝月坪，倚万笏岩，卧莲花洞。跨菡萏峰而西，濯缨赵凡夫飞鱼涧。上雷崖，听僧静荪放千尺雪，探螺庵，还礼观音台。导游者朱庭，饷游者僧芝山，期或遇戒仙禅侠，停屐齿而秉松肪，而未有如晓公者。其法侣如大中、智先，自省天机，贯儒守真，六如可证。诸德士莫不凝修遣滓，志格人天，永照长老，息影忘言，默成赞化，晓公皆洽而安之。题其屏曰：“浮云过眼古今速，皓月当胸朔望圆。”盖能得开山碧天律祖之心印者也。书之以为晓公寿。

莲筏

万寿寺僧人莲筏，长洲人。为住持十数年，白发清癯，颇解禅理。与章嘉国师论经典，每至竟日，国师深服其博。莲公谓人曰：“章嘉经典虽谙熟，然未解阿罗汉道，下乘学也。”诗饶有别趣，与韩旭亭法祭酒唱和，有虎溪三笑之风。年七十余，尚轻健如故。闻其圆寂前数日，至郑邸盘桓，曰：“七宝池边，已促吾行，不复参谒矣。”亦彼教中善知识也。

尧峰僧

尧峰僧坦然，自京师归，访友于钟山，不值，有穷途之哭。囊中惟钱十八文耳，日坐江边卖药，以度朝夕。环视石钟，恻焉心动，髯苏旧迹，渺无存者，不有梵刹，为山林羞。即毅然以募建为己任，乃坐于关使者之门，昼夜不卧，凡二十五日。使者心动，施银十两，公即募人薙草除磔，筑地为基，而架木于其上，覆之以席，禅诵于内。值使者解任归，泊舟山下，见而异之，曰：“吾以汝得银他往矣，乃果为此难成之事耶？”复施银二十两。书吏人役等各以其力，众擎而举，此庚午夏秋间事也。为庵一，颜曰“潮音”。中奉大悲尊像，西向，像前灯火荧荧，庵之后半厦，为公禅栖处，面绝壁，而开东牖，旁一小厦，为香积，屋止此耳。庵前尚无墙垣，旁有隙地，而无邻屋，恐其易倾，以木支之，山风时来，吹落檐瓦。公之愿盖未竟也。

佛升天

吴俗崇信巫鬼，汤文正公抚苏，攘斥异端，觉牖惛诞，其革除五通神，至今妇稚能道之矣。乾隆间，陈文恭公开府吴中，颇有一二轶事，与文正前辉后光者。郡有北禅寺僧，为坛九成，置佛于颠，号于众曰“佛升天”，众施金钱亡算，积薪将焚之。公闻之，微服诣坛视佛，乃阴敕有司收寺僧，而自谓吴民曰：“吾欲奉养佛。”以公舆舆之，数日始能言。则吴江人为僧所闭，绝其饮食，豢以豨膏，使不能言，而状貌肥白瑰异，如佛像然也。论僧极刑，火其居。石将军者，吴人以镇不祥，云古人石敢当也。或祷焉如响，士女坌集，奸盗并作。公至，谓吴民曰：“吾闻石之灵者，入水不沉。果尔，吾当为立庙，盍从我试之乎？”众忻然从之。公命武夫乘高投诸渊，弗起也。公曰：“嘻！是弗灵也已！”众乃爽然尽散。

王和尚

嘉庆间，京师广慧寺僧明心开堂设法，皈依者颇众。后返初服，入赀得官，为湖北知府，曰王树勋，知者呼为王和尚。未几，被劾治罪，曩时皈依及知而不举者，皆牵连被议。

不昧堂

长寿寺僧寄生，童真入道，精纯一职。中岁忽示微疾，白其师石濂曰：“某二十年后，再来助和尚重兴飞来旧刹，乞塔全身于此。”石濂许诺，泊然而逝。阅辛酉到甲戌之閏五，洪潦侵龛，意将荼毗，见梦于和尚，以法体不坏为言，合山禅众，梦亦如是。启龛而观，庄容俨若，乃于长寿西偏，建不昧堂，迎供肉身。余于戊寅八月至堂瞻礼，犹见其修髯皓齿，结趺冥坐，无异定中僧也。

新城诗僧

新城释成楚，字荆庵，受五戒于法庆，今居灵岩。颇能小诗，《落花》云：“高枝忍别离，逝水随飘荡。”《雨后》云：“青猿临涧饮，白鸟向空翻。”《秋日》云：“风来夕沼绿荷败，霜落秋山黄叶多。”《山居》云：“险崖句后参宗旨，陷虎机前验作家。”《新霁》云：“岚气千重荣嶂背，清流万道出云根。”《赠奚林大师》云：“派衍灵山第一枝，无言得髓是吾师。偶然竖拂天花落，绝胜空生晏坐时。”记之，当续访其全云。同时僧智泉者，亦新城人，有《移竹诗》云：“别去寒山寺，来依明月楼。”亦有致。

寄禅和尚行述

师讳敬安，字寄禅，本湖南湘潭黄氏子，父曰宣杏，母胡太君，奉观音大士甚虔，梦兰而生师，时前清咸丰元年十二月三日也。方髫龄时，即屏弃腥味，随母拜月，喜闻人谈仙佛事。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师方就塾师受《论语》。未卒业，家贫，与弟子成俱废读，为田家牧牛，然常携书自课。同治七年春，驱牛出郊，见篱间白桃花为风雨摧落，感而大哭，遂投湘阴法华寺，从东林师祝发，时师年十八。未几，徙南岳祝圣寺，从贤楷律师受具足戒。闻岐山恒志和尚倡教外别传之旨，冒雪往参，志公命司行堂，兼执饲犬役。是为苦行始，如是数年，无所得。一日饲犬，食未尽而去，志公适至，师恐见谴，乃取其余食之。俄见犬自厕出，因思向食犬余，必杂遗其中，心中作恶，呕吐不止。既念一切世间物本无垢净，亦无好恶取舍，皆由业识妄生分别。乃决计与之交战，窃如厕下参干矢橛，一动念间，便膈臆欲裂，愈信经论所云皆实，遂悟入心地法门。师以释迦牟尼有千疮求半偈之说，然顶四十有八，自项至腹百有八，两臂殆无完肤。至宁波阿育王寺供洒扫，于佛舍利前，剜背肉如钱者数四，注油于中以代灯。又然去左手两指，因自号“八指头陀”。师尝发誓修《法华》、《般若》行，朝夕忏悔，每追溯过去，辄泪涔涔下。尽十八日，遍身寒作，如在冰雪中，舌根麻木不得转，惟默诵经文，万言立尽。心大骇，疑为著魔，静坐数日，始复常态，世智由是顿开。师以其事语南岳默公，默公云：“此台宗所谓寒触也，舌根已转，可证《法华》三昧矣。”厥后益加精进，乃至空慧俱铨。师之在岐山也，维那精一禅课之余，好作诗自炫。师诃之，以为不究本分，学世谛文字。精一曰：“汝灰头土面，合参枯木禅，焉知慧业文人别有怀抱耶？”无何，省舅氏于巴陵，登岳阳楼，下视水天一碧，得“洞庭波送一僧来”句，归述于郭菊孙先生，谓有神助，授以通行《唐诗三百首》，师遂以诗名于世。然生死心切，时以禅定为业。常山行坐盘石上，参父母未生前语，冥然入定。自是遍访烟水，江浙名宿，皆往请益，师既奉贤楷律师为本师，又以笠云圃学行超妙，亦以师礼事之。东游住宁波最久。光绪十年，师年三十有四，始还湘中。历主衡阳罗汉，衡山上封、大善，宁乡沩山，长沙神鼎、上林各寺。上封在南岳祝融峰下，为衡州大刹，山后有田数千亩，皆供众之产，宗风衰绝，被夺于农人者且半。师讼于当道，经年不能决，卒赖巡抚吴清卿中丞力，次第规复之。沩山开山于唐灵佑禅师，沩仰宗初祖也。寺宇千余间，僧众千余人，前清之季，法门坠败，师驻锡三年，鼓螺为之一振。二十八年，天童阙席，首座幻人以为四明净域，非得高僧主持其间，不足以宣鬯正业，力破积习，率两序清众请师守护法度。师以旧游胜地，遂辞上林，来主天童。如是十一年，百废具举，夏讲冬禅，靡有虚岁。先是，清廷罢科举，兴学校，南中大吏以资无所出，有提取寺产之议。江浙三十五寺谓日本本愿寺僧伊藤贤道借传教保护，窃师名为首，报纸喧腾。外部电询浙抚聂仲芳中丞，师闻之愤甚，以为辱国辱教，即飞函当事者陈窃名之妄，力请严拒。聂公电覆外部，于是各府得自办僧学，由学部颁行僧教育会章程，僧人之创立学校自此始。师长宁波分会凡三年，多所保存。宣统三年八月，武昌义师起，大江下游后先响应，新募军人，大率驻扎寺观。其乡里无赖子弟，则又假光复名，军服结队，令僧人出资，或迫胁为兵。师虑各地僧人惊恐而流徙，因流徙而废置，正愁急无策，而政治革命之说起。师喜曰：“政教必相辅，以平等国行平等教，我佛弘旨，最适共和。”乃至上海，联合十七布政司旧辖地僧侣，创“中华佛教总会”，赴政府谒孙总统，总统许之。民国元年四月，是会成立于上海留云寺，诸山长老推师为长，乃以静安寺为总机关部，改原有布政司辖地僧教育会为支部，府为分部，电告北政府内务部，请著为令。有顷，湖南宝庆有攘夺僧产、消毁佛像之举，宝庆僧侣联名状内部，求回复。民政司长抗不行，师以湘僧之请，定计北上，拟以湘事再求内部恳切下令。十月中首途，十一月一日抵京师，寓法源寺。法源旧署悯忠，师嗣法弟子道阶方主斯寺。越九日，始偕道阶见内务部礼俗司长某君。是时，湘中之事方迫，而某又下令调查僧产，分别官公私诸目。师见某，据约法相诘难，又以令中有布施为公、募化为私语；师谓在檀那为布施，在僧侣即为募化，界说不明，龂龂与某争辩。某语塞无以对，词色转厉，意在恫师。师遂愤而出。道阶为通袁大总统、赵总理，戒期往谒，冀收回司令，并以湘事为请。又劝师赴文宴以自解。是日夜半回寓，甫下车，即胸膈作痛，亟就榻。侍者各归寝，明日昧爽往视，师已作吉祥卧示寂，实旧历玄黛困敦之岁十月二日，世寿六十有二，僧腊四十有五。师初至京师，凡政官、军长、寓公、道侣，识与不识，皆以一见为快。师以礼接待，日不暇给，欢喜赞叹，倾动都下。方谋开会欢迎，而师遽撒手尘世，于是各界七十三人创议，易为追悼，届期到者达千人。初师年六十，在天童青龙冈营塔院，环植梅花，颜曰“冷香”，自为序铭。及示寂京师，道阶为治丧事，借待杖宗圆奉龛南归。二年一月，嗣席净心启塔藏真，并谋募香火田供养。以师语录、墨迹及交游尺牍、书画，藏诸衣钵寮内，以验来者。师诗名满海内，当代耆宿通人，如郭伯琛、彭雪琴、王壬秋、王益吾、樊樊山、陈伯严、郑苏龛、易哭庵、俞恪士、喻艮麓，皆与交最挚，唱和独多。其在宁波，则陆镇亭、张简硕、陈天婴、洪佛矢、冯君木，每出山必过访，每访必以诗相酬答。师所著《八指头陀集》十卷，《白梅诗》一卷，已刊行。未刻者八卷，语录四卷，文集二卷，续集二卷，先后经郭王诸老选定。师诗逼近初唐，壬秋尝嘲师能为岛寒，不能为郊瘦，故近今所作多效东野体云。师赴京，携文及未刻诗稿以行，杨晳子从道阶取以去，将为校刻。师体伟口吃，书法奇拙而无俗气，尝与天婴说偈，又自称吃衲。性忼爽，胸无城府，晚年专菩萨行，以利生为务，徒眷后学，虽初被责，而愈亲近之。

法源寺僧

提督陈国瑞入都，住法源寺。陈武人骄横，入寺后，寺僧未尝一往。陈因使部下谬谓诸僧曰：“主帅入都，携珍异甚夥，将来必大有施舍，但得方丈来一见则可矣。”翌日，方丈果见陈，然意颇傲睨，修候而外，别无他语。陈往答，见方丈室中罗列奇诡，莫可名状，陈举一二询之，方丈辄合十曰：“是某亲王所赠。”或曰：“是军机某大人所赠。”顷之，僧又曰：“今日适有某亲王约谈禅，老僧须即往。”陈怒去。陈觐事毕，僦装戒行，车驮布路。忽下令，令缚方丈柱上，己执鞭立其旁，又令部下尽劫室中物装置车中。每置一物，陈辄以鞭痛挞僧曰：“汝尚敢言是某亲王所赠耶？”又置一物，则又挞之曰：“汝尚敢言是某大人所赠耶？”如是累数十百。僧哀号求免，不许。请尽献物而免挞，亦不许。陈视室中物尽装毕，乃饬车驮先行，己乃徐出。群僧方解僧缚，亟报官请捕，则已无及矣。

法源寺古物

北京西砖胡同法源寺，即唐悯忠寺之故址，历代帝王赐有藏经，为京师名刹之一，即天童上人示寂之所也。近其住持道阶上人招集名人，导观古迹，首览壁间史思明碑，字体犹可辨识；次观庭中枯树，杨椒山曾以为诗题者也。大雄殿前石塔，为唐太宗征辽后所勅建，召匠揭石探之，冀发见舍利。及启视，则香沙积满，中有康熙钱数枚，及珠石十余。二百年来，无人开视矣。寺中白海棠盛开，道阶又出视古兽巨齿一枚，上齿质厚至五六寸，似千余年前古物，见者爱玩久之，曰：“此动物学之珍品也。”楼上藏古画甚多，有闵雯指画罗汉像三十二尊，皆高至丈许，奕奕有生气。别有唐李伯纪手绘庄严佛殿，及雍正朝内府所赐玉罗汉二十尊，皆希世之宝物。或谓中国丛林，本有博物、图书馆之性质，南方军兴后，古刹多被没收，无人收拾及此者，可叹也！

羊城四大丛林

清初，羊城四大丛林体制宏大，具天然幽胜，寺内住持皆明之遗民遁迹于此者。红羊劫后，已成瓦砾之场，剩者亦倾圯，不堪临赏。兹录某君所述昔年四寺创始，以备考证云。皇华寺在粤城小北门皇华塘，明末诗僧函可禅室也，栖濠面郭，红□绕门，景最清幽。后因讼累，遣戍宁古塔，寺就荒圯，村人因为樵苏所。洎乾隆十九年，粮驿道龙廷栋请于两院改为女养济院，拨水利羡余以赡贫嫠。翠琅玕馆诗有句云：“弹指华严水自东，故山猿鹤叹飘蓬。空余种荔田三亩，借与神尧养断鸿。”即指此也。按：函可俗名韩宗，博罗人，明尚书韩日缵之第三子，工词章，善文笔。明亡，削发为僧，自号剩人，与澹归今释辈相往还，寄钵于此，为怨家所讦，配宁古塔。在戍有诗云：“三亩离支一亩塘，长松千尺列成行。主人犹自不归去，草野空余薜荔香。”是寺之风致，可想见矣。长寿寺为明季巡按沈正隆建，在穗城西关顺母桥北，地接荔湾，西通珠海，蛋烟瘴雨，寻就顾圯。康熙中，吴僧大汕出资葺治，土木崇闳，花竹蔚丽，有绘空阁、离六堂、半帆堂诸胜。当时油壁春航，户屦常满，王阮亭尚书奉使至粤，尝与诸人才觞咏其间，手书楹帖云：“红楼映海三更月，□□通江两度潮。”可想见其胜概。乃时代递异，沧海桑田，近则民廛栉比，无复当日之波光帆影矣。按：大汕号石濂，吴县人，狡黠多智，以讼亡命，剪发为僧。得三茅术，能役鬼神，逃至安南，适亢旱，国主募召求雨，乃大书“石头陀有甘霖出卖”八字，榜诸寓门。国人震传，迎至郊坛。汕作法三日，而雨大沛。国主大悦，延居王宫，尊为圣僧，浸而益神之。迷信者布施无算，居安南数载，积金巨万，与其徒捆载而归，遂营缮兹寺，广栽花木，潜蓄妖伶，一时豪绅巨贾，多与之游冶，殆今之和障者欤！洎为臬使许嗣兴恶之，杖遣回籍，旋卒于路。今佛阁尚有藤织弥勒像一尊，即汕藏金南归具也。

羊城自元旦以迄上元，游春之地，以河南海幢寺为最盛，即如京师之隆福寺也。寺在珠江南岸，即南汉千秋寺故址。明季，邑人郭岳龙购为别业，顺治初天然和尚之徒阿字，始建佛屋于旁，额曰“海幢寺”。阿字故与平南王善，康熙十一年展拓寺基，平藩自建天王殿，王福晋舒氏建大殿，总兵许尔显建二殿及后阁，巡抚刘秉权建山门，局式恢宏，溪山形胜，甲乎岭南。寺内所用之绿色砖瓦，均舒福晋所布施。初，两藩营造府第，咨请部示，恳照王贝勒制式，得用琉璃瓦，以及台门鹿顶。嗣奉部驳，民爵与宗藩制异，察平、靖两藩，均由民身立爵，所请用绿色砖瓦之处，碍难准行。时粤东启营办砖瓦皆成，而未敢擅用，乃尽施诸佛寺。若粤秀山之观音寺、武帝庙及大佛寺，皆此种砖瓦也。今寺之香积厨大斋灶，尚是螭砖砌成者，近为骨董家所易去殆尽矣。殿东有鹰爪兰一株，尚是郭氏园故植，蔓条作干，高出檐牙，历劫二三百载而芬芳如故，亦灵卉也。寺僧垒石为台，架栏护之，东南诗人题咏者甚多。张南山诗曰：“留得一株鹰爪在，至今人识郭家园。”海云寺在雷峰，林峦秀蔚，为海山佛国之佳境。明末僧今湛主持其间，迨鼎革后，天然和尚主讲焉。平南王尚可喜镇粤时，仰其高风，为之广置寺田，更虔铸佛像，金光丈六，以志香火因缘。土木之盛，近时罕有，遂为海邦上刹。按：天然和尚名曾起辛，明末以名孝廉教授乡里，知时不可为，即于青年披剃出家，父母姊妹咸为僧尼，人多怪之。及国变，缙绅父老多遁迹空门，天然为之汲引，世人始服其先见云。后平藩仰慕高踪，礼聘至邸，一宿即告归。或问之，曰：“平藩具佛性而无定力，遊豫多忍，萧墙之祸，不旋踵矣，遑计其他耶？”后悉如其言。

三庵志略

沪城寺观颇多，内惟青莲庵、一粟庵、铎庵最为幽静。因皆僻在西城，而多隙地，可以聚石凿池，抅亭艺竹，无屋舍民居以遮游目耳。尝于春秋佳日，挈伴偕游，第见花隐溪桥，柳深斋暗，短垣修竹，清磐遥闻，真城市中之山林也。按：铎庵本邑张在简读书处，旧有董文敏“蔽竹山房”额。康熙初，曹绿岩明府（垂璨）改为庵。时适江右犀照禅师来沪，遂卓锡焉。师俗姓刘，为江右甲族，襁褓中即不茹荤，品高好洁，工诗词，清隽得宋人意，著有《晶溪集》，洵光明藏中流出者。书法瘦削清峭，笔力过人。自师以文字开山，圆寂后，又有钝夫、慧远、普泽、上晏诸人，皆精戒行而工翰墨。普泽号潭润，书宗东晋，画法宋元，或与谈禅，意旨微远，有支遁风，人号为“书画禅”，一时名宿咸推重焉。上晏号松雪，镇日趺坐，足不履地。善吟咏，恰不屑作释子语。将化时，遍告所知曰：“某日，吾当去，幸一别。”届期，众僧环集，见其兀坐如平时，及一一问讯毕，即示寂。观者佥为叹异。后有漏云和尚号静峰者，从浙西飞锡来此，居四十年，以苦行著，与客谈诗画外，从未言时事及俗家语。初画禽鱼花卉，擅徐熙笔意，后从金分司（宇春）游，复工山水，清微淡远，自成一家。间作诗词，亦无俗韵，或有知之者云系年大将军（羹尧）孙也。庵中自静峰化去，更无名僧继住。今园林既废，殿宇亦倾，仅有数沙弥饥来吃饭，困来打睡耳。一粟庵本徐氏废园，康熙七年四明僧超浚置买建庵，额为曹绿岩先生题，盖取“金鸡解衔一粒粟”之义。中藏茂林修竹，庵后有河，本属陈姓，邑宰任辰旦捐买为放生池。住持者，乾隆间有僧大来，不解文字，动定无异凡僧，惟竟日夜趺坐不寐。一日，语其徒曰：“夜闻斗声否？”徒曰：“无之。”曰：“声甚大，当不出庵境也。”迹之，东有龟蛇斗死放生池畔。后于荼毗时，得白颗如围棋，皆从背脊中节节爆出，铁石捶之不碎，殆即坚固子，佛所谓舍利者，特未有光耳。后虽无高僧接席，然皆戒行清修，宗风相继。现在主僧怀德俭约自持，专修静业。其徒普海有辩才，善酬应，故自本邑绅商外，宦此者咸愿来庵设斋祈度。平时贵官满座，舆盖盈门，而凡法堂、方丈、斋庐、库藏等，近亦焕然一新。至其疏馔之精，庖厨之妙，尤称希有。官宴一席，每费十余金。或语怀德：“我师素俭，何于此独奢？”曰：“此皆施主钱也，僧特借花献佛耳。”粤匪之乱，各处难僧麇集沪上，怀德概为留养。后以城内外避兵来者甚众，郁蒸成疠，户有死亡，争延僧道，于是庵中难僧分门应付，人日得衬钱千余。先在咸丰十年冬，米价极贱，石不及三千，怀德因难僧日集，贼势日迫，恐有绝粮虑，乃出资尽籴，计囤数百石。至同治元年米价腾贵，石需钱二十三千，而庵以豫储，得无苦。此皆以一念之仁，得获是自然之利也，佛之福报亦厚矣！青莲庵建于前明隆庆六年，基址最大，殿宇僧房，颇称壮丽。僧有澄照者，精通内典，工画能诗，尤善歌琴。时巡抚宋公（荦）闻其名，延至吴阊，驻锡沧浪亭，晚游黄山化去。后之法嗣颇守清规，多置装严供具，素称富有。咸丰三年会匪之乱，悉毁于火，今仅存破屋颓垣，寺僧拟募资重建云。

僧道不必沙汰

御制诗：“御史有以沙汰僧道为请者。朕谓沙汰何难？即尽去之，不过一纸之颁，天下有不奉行者乎？但今之僧道，实不比昔日之横恣，有赖于儒氏辞而辟之，盖彼教已式微矣。且藉以养流民，分田授井之制，既不可行，将此数千百万无衣无食、游手好闲之人，置之何处？故为诗以见意云：‘颓波日下岂能回，二氏于今日可哀。何必辟邪犹泥古，留资画景与诗材。’”真大哉王言也！方今二氏之教，不足以惑世诬民，法苑珠林，聊供词人藻绩耳。

道教南北宗

释有南北二宗，道亦有二宗。自东华帝君授汉钟离权，权授唐吕岩，岩分为二宗：一授辽阳进士刘操，号海蟾子，明悟弘道真人，操授宋张伯端号紫阳，伯端授石泰号杏林，泰授薛道光号紫贤（又名道渊，尝为僧，自号毗陵禅师。）光授陈柟，柟授白玉蟾，蟾授彭耜，此南宗也。一授金之王嚞，嚞授七弟子，曰丘处机、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马钰、钰妻孙不二，世谓之七祖，此北宗也。七祖之迹，皆在东海劳山，而丘处机为元祖，所聘弟子十八人，居燕之长春宫化焉。长春宫，今都城西南白云观也。王嚞咸阳人，余皆登州人。

贬斥道教之历史

清初沿明旧例，太常寺乐官用道士承充。乾隆间，高宗特谕廷臣，二氏异乐，不宜用之，朝廷乃别选儒士为乐官，而令道士改业。又乾隆五年，江西正一真人遣人到部投职名，欲随班恭祝万寿。梅文穆公珏成时为鸿胪卿，以应否随班行查礼部，礼部覆称宜列左都御史下，侍班前。文穆因上疏谓道流卑职，不得滥厕班联。上是其言，敕部定议，嗣后正一真人不入班行。文穆又言，据《江西通志》称，真人张继宗于康熙十九年授光禄大夫，此事不存档案，不见会典，不足为据。宜照提点演法之类，给与品级。上亦以为然，下部议，正一真人不许援例请封，授秩五品。（按：顺治三年，江西抚李凤翔进正一真人张应景符四十幅，得旨，以无补治道，且恐天下效尤，置之。又康熙二十二年旨，张继宗见号真人，即着照所袭衔名给与诰命。一切僧道，不可过于优崇，致令妄为，尔等识之。）圣朝之慎重名器，杜绝异端，可谓至严至正。近来张氏子孙，乃犹有僭用极品仪制，舆从舄奕，声气招摇，游历江浙、闽粤诸省。沿途以符箓博金钱，并勒索地方有司供张馈赠，冥然若不知有前事者。当路巨公，盍拘系而惩创之，毋使斗米遗孽，为患人间也。

真人驱假鬼

吾郡青浦海隅乡有孔宅，而南邑沣溪之王家浜亦有孔宅，皆圣裔居吴者也。康熙间，裔孙孔云垂曾知江西广信府事，与天师张真人结婚。世祖南巡，真人迎銮毕，间道尝至沣溪，微服轻舸，不设卤簿，晚宿孔宅。时邻有无赖子数人，觇真人孤弱，欲试法力，乃装鬼伏暗处。更既深，啾唧声四起，真人取笔书符，投窗外压之。不已，连书数符，皆不应。遂怒曰：“吾在此，小鬼敢乃尔！”遽就几取戒尺，连震三下，又书一符，就灯焚之，并呼：“值日神何在？”顷刻风云四合，霹雳一声，震动屋宇。电光中众见一将举鞭怒击，众心胆俱裂，狂呼饶命。满宅人惊醒出视，见数人昏绝于地，急为救治，得活者四人，余则以假作真矣。

娄真人

娄道人（近垣）江西人，世宗召入京师，居光明殿。有妖人贾某为患，娄真人设醮祈祷，祟立除。又在世宗前结幡招鹤，颇有左验。世宗喜之，封妙应真人。真人虽嗣道教，颇不喜言炼炁修真之法，云此皆妄人借以谋生耳，焉有真仙肯向红尘中度世耶？恭王延至邸，问养生术，真人曰：“王今锦衣玉食，即真神仙中人。”席上有烧猪，真人因笑曰：“今日食烧猪，即绝好养生术。又奚必外求哉？”王深服其言，曰：“娄公为真学道者，始能见及此。”年九十余始逝。

记茅山老人

丹阳老人沈一清，字东升，生而具戒，年近七旬，志行弥苦。雍正九年腊月二十日，登小茅峰，独坐礼星坛，以荆棘为屏垣，云雾为栋宇，枯枝为拄杖，落叶为蒲团，箨冠萝带，旬月休粮，积雪埋肩，须发冰结，山鬼群啸，虎狼互号，闭目观心，身与石化。时维春序，大茅峰司命君圣祐观，及上宫诸院管弦乐神，酒茗娱客，焚章电合，鸣铳雷交，檀蜡金钱，不可数计。而中茅峰定录君德祐观、小茅峰保命君仁祐观。积岁无人，门径颓塞，列真露坐，金蚀苔生。老人乃自运断甓，雪月匍匐，祍为畚成结，指为锸见血。夜半，则临崖危坐，默诵皇经。有异声惨于涧，异形突于岩，祝而遣之，声绝形灭，黑晕俄霁。方是时，饮水无盂，煮石无釜，餐松无蘖，采蕨无萌。有林道人欲留相助，束手咨嗟，未几物故，老人募棺负土瘗之。性复好施，偶得斋米，辄以济贫。雪中施鸟雀食，皆驯如鸡鹜。獐避猎，跪阶侧，老人摩其首救之。其忘机感物如此。苦行五年，而善缘四集，于时仁祐殿以新。乾隆癸亥秋，重建德祐殿，费千金，工万计，一柱登峰，百人邪许。其徒有陆心如、李真如、钱本兹，皆相继入山，稽首誓天，协成悲愿，富者忘吝，贫者忘懦。初，仁祐殿既修，雷电夜入梁栋，绕龛数匝，焰掣眉端，乃破西柱，揭鸱尾而出。老人坐龛中，神自清恬，意无恐怖，论者以为自汉以来三千年中兴第一人也。其先有撤仁祐之楼五楹以为桶，有毁德祐之材以为棺，复有募资还俗，皆以娶妇，先后殛于神，自数其罪而死。华阳逸士严梅臣曰：“中茅峰既废，王道人断臂苦募。反被谴斥，而独成于沈老人，以信之者素也。”老人未入山时，居小庵，力耕自食。每雨雪，则扶杖历野庙，问丐者疾苦，为粥以赈之。所居必整废拓隘，储粟缮器，具时脱然让人，空手径去，谓人曰：“有衣余笥，忍人之寒？有米余囷，忍人之馁？非乾父坤母生我之意，奈何视同胞犹隔瘼者？”或问道，则劝曰：“好生。”请益，勉之曰：“喜舍。”勾曲浣虚先生俞挹霖闻而叹曰：“嗟乎！为我而靳一毛，兼爱而弃顶踵，均有愧于沈老人也。”甲子十一月朔，严梅臣及冯峄阳、倪震庵、戴廷珍约浣虚访之，宿紫荪楼。待浣虚未至，问其徒，悉老人事，而老人不言也。

华山道士

乾隆初年，有京师白云观道士往游西岳。夜泊湘子亭，见一道士丰颐美髯，望之若仙，年已九十余。与之谈清初事最悉，怪而问之，其人慨然告曰：“吾本满洲人，少从英王西征，战功最多，洊至参领。后随经略莫洛征王辅臣，洛为辅臣诱杀，吾侪恐陷帅获罪，隐避此山，已六十余年矣。”因流涕久之，恳道士寄书归，告其居址里巷，子孙姓字。道士归，访其宗，久已徙去，莫知谁何。

白云观高道士

白云观（西便门外迤西，路北。）高道士，稽其生平功行箓，实以神仙中人兼政治中人者也。观奉长春真人，正月十九日真人诞辰，都中达官贵人、命妇闺媛皆趋之。礼真人者必拜高道士，言应酬者遂以是日为高道士生辰，拜时或答或否，答者必其交疏或名位未至者也。若直受之而不报，则顶礼者以为荣。昔阅《石头记》，心异张道士事，谓以史太君之贵，王熙凤之骄，贾宝玉之卑视一切，何至与一老道周旋若此。比来都客为述高道士事，乃知黄冠中真有此不可思议之人物也。客曰：“往者，吾就道士谈，旋有一人来与道士最稔者，道士谓之曰：‘昨有某君属予为道地，欲得海关道。余谢之曰：“且慢，今朝廷方征捐于官，海关缺肥，监司秩贵，属望奢，恐所得不足以应上求，恁可犯不著也。”此人曰：‘仆有友某君，以知县分发山东。闻师父与中丞有旧，欲求一八行书栽培，可乎？’道士欣然曰：‘此易耳，中丞新有书来，疏懒未及复。复时附数语足矣。’他日，遇道士于南城酒肆，谈次，道士语一人曰：‘某侍郎之女公子明日出阁，予几忘之。适前日侍郎之夫人来谈及，匆匆不及备奁物，即以箧中所藏某总管贻我缎二端，乃大内物，总管所受上赐者。又以某总管赠我珍物二事，亦御赐品，备礼而已。’”此皆客述道士言，而缕以语余者。南城酒肆，即杨梅竹斜街万福居，道士入城，每以是为居停。其肆东偏一院，境颇幽寂，凝神炼气，或无妨焉，故客欲以杯酒结道士欢。及道士饮人以酒，悉于是肆。肆善治鸡丁一品，其烹割术为道士秘授，肆人名之曰“高鸡丁”云。

白云观道士之淫恶

京师西直门外有白云观，每年元宵后开庙十余日，倾城女士皆往游，谓之会神仙，住持道士获赀无数，然犹其小焉者也。其主要在交通宫禁，卖官鬻爵。总管太监与道士高峒元盟兄弟也，峒元以神仙之术惑慈禧，时入宫数日不出，其观产之富甲天下。慈禧又封峒元为总道教司，与龙虎山正乙真人并行，其实正乙真人远不如其势力也。凡达官贵人妻妾子女有姿色者，皆寄名为义女，得为所幸，则大荣耀。有杭州某侍郎妻绝美，亦拜峒元为假父，为言于慈禧，侍郎遂得广东学差，天下学差之最优者也。此不过举其一端耳。举国若狂，毫无顾忌，观中房闼数十间，衾枕奁具悉精美，皆以备朝贵妻女之来宿庙会神仙者，等闲且不得望见之也。

卷十二　清代述异

黄教红教

西番帕克巴为元时高僧，传至宗喀巴，为黄教之祖，有二大弟子，曰达赖喇嘛，曰班禅喇嘛。达赖喇嘛位居首，其名曰根敦珠巴。次即班禅喇嘛，其名曰凯珠布格哷克巴勒藏，与达赖喇嘛递相为师，以化身世掌黄教者也。“喇嘛”二字，即如汉语称僧为上人，达赖喇嘛为大宗，西藏谓之活佛。相传即如来后身，世世轮回者。将死，则自言托生处，其弟子往奉以归，谓之呼必勒罕，如汉语称转世化生人。当呼必勒罕未出之前，彼教于佛前诵经祈祷，广为访觅，各指近似之幼孩于佛前，纳穆吹忠择一聪慧有福相者，定为呼必勒罕，幼而习之，长成乃称呼土克图，传袭其号，以掌彼教。盖蒙古最尊重彼教，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达赖喇嘛居前藏，曰布达拉，汉语为普陀宗乘之庙。班禅额尔德尼居后藏，曰札什伦布，汉语为须弥福寿之庙。今热河所建二庙，即规仿西藏为之，规制崇侈，中土所未尝有也。喇嘛中又有所谓红教者。黄教专以善道化人，使勉忠孝，息竞争，达赖喇嘛及大呼土克图，皆以此见重于诸部也。红教则有术，能召风雨，并咒人至死。平西陲后，尝取准夷之习此术者入内地，令之祈晴雨，亦有小验，然其教不甚行。故今入内地之喇嘛皆黄教，其服色亦皆从黄，可一望而知也。

活佛掣签

西藏喇嘛自宗喀巴兴扬黄教，其徒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呢，率言永远转生，以嗣其教。行之日久，徒众稍有道行者，亦踵其转生之说，以致呼毕勒罕多如牛毛。蒙古王公有利其寺之赀产者，及请托达赖喇嘛指其子侄为的乳，互相承授，与中国世爵无异。高宗习知其弊，因习久难革，命制金奔巴瓶，设于吉祥天母前。遇有呼图克图圆寂者，即拣其岁所产之聪慧者书名于签，令达赖喇嘛会同驻藏大臣封名掣之，弊始绝，时谓活佛掣签云。

蒙古尊奉喇嘛

蒙古俗最重喇嘛（即僧也），非特近边诸部落也，凡喀尔喀、准噶尔及土鲁番、青海、西番、西藏等处，无不虔奉恐后。喇嘛之首，号胡土克图，犹内地所称大和尚也。尤以西藏之达赖喇嘛为大宗，谓之活佛。然西藏路远，西北各部不能往参，则各有胡土克图掌佛教于国中。大者其王亦执礼惟谨，小亦各严重于一方。每胡土克图出行，无不膜拜道旁，以金宝戴于首献之。但得其一摩顶，便以为有福，欢喜无量。并不必胡土克图也，即凡为喇嘛者，诸番亦无不尊奉之。所至，让穹庐与居，宰羊马，奉酮酪，夜则妻妾子女惟所欲，谓之供养，惟恐不得当。其俗然也，虽愚而可悯，然千百年来习尚如是，故国家于西北诸部，亦因其俗而加礼于胡土克图。有时竟得其用，如乾隆十五年，西藏王朱尔墨特那木札尔有异志，驻藏大臣傅清及拉布敦诱而手刃之，其番众咸挺而为乱。达赖喇嘛出谕，遂止。三十一年，喀尔喀部青滚杂卜断驿道而叛，邻部将应之。其地有哲卜尊丹巴胡土克图，怵于定边将军之言，独不从，乱遂皆戢。其明验也。是以上亦有国师号章嘉胡土克图，住京师之旃檀寺。每元旦入朝，黄幰车所过，争以手帕铺于道，伺其轮压而过，则以为有福。其车直入东华门，盖尊宠章嘉，正所以帖服外夷，乃长驾远驭之深意。赵瓯北尝见章嘉，颜状殊丑劣，行步需人扶，然《蒙古经》及《中土大藏佛经》，皆能背诵，如瓶泻水。汪文端尝叩一佛事，辄答以某经某卷。检之，果不爽。则其人亦未可浅量矣。

章嘉喇嘛

清代宠幸黄僧，并非崇奉其教以祈福也，只以蒙古诸部敬信黄教已久，故以神道设教，藉使诚心归附，以障藩篱，正《王制》所谓“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也。然亦有聪慧之士生于其间，如章嘉国师者，西宁人，熟习佛教经卷。高宗优待之，尝以法司案卷命师判决，师合掌曰：“此国之大政，皇上当与大臣讨论，非方外人所敢预也。”又寺与某相国邻，师恶其为人，不与往来。其尤著者，为折服哲敦番僧叛谋事。乾隆乙亥，阿逆之谋既露，诚勇公命喀尔喀亲王额林伴之入觐，额中途泄其谋，故纵阿去。高宗怒，赐额自缢。故事，元太祖裔无正法者。诸部蠢动曰：“成吉斯汗后从无正法理。”推其兄哲敦国师为主，势颇叵测。师时扈从木兰，以其事告之。师曰：“皇上勿虑，老僧请折简以消逆谋。”因夜作札，备言国家抚绥外藩，恩为至厚。今额自蹈罪愆，上不得已，置之于法。乃视蒙古与内臣无异之故，非以此尽疑外藩有异心也。如云元裔即不宜诛，若宗室犯法，又若之何？况吾侪方外人，久已弃骨肉于膜外，安可妄动嗔相，预人家国事也？”遣其徒白姓者日驰数百里，旬日达其境。哲敦已整师，刻日起事，闻白至，严兵以待，坐胡床上，命白匍匐入。白故善游说，备陈巅末，哲敦已折服，更读师札，乃善遣白归，其谋乃解。师守戒甚严，晚年病目，能以手扪经典，尽识其字，亦可谓彼教中笃行之士。

喇嘛教

喇嘛一教，较浮屠、天方尤为诞罔。其人狡悍阴鸷，饮酒食肉，被服鲜丽，习技击，娶妇女，无复戒律。其中又有红教、黄教之别，黄教能画符治病，唪经咒。红教至能摄人生魂，睚眦之仇，咒诅立死。其演法，则有跳布札、放鸟、卜藏诸技。其唪经，则有吉祥天母大游戏、迎新年、龙王水、宝匣沐浴诸名目。其畈依释迦、金刚、毗卢、药师、无量寿诸佛，则又似与浮屠同出。其髠首不蓄发亦同。定例：凡祈祷雨雪，救护日月食，皆令演法唪经，而长年承应内廷者，至数十百人之众。出则横行街市，莫与谁何，糜帑惑民，于义无取。盖有清龙兴之初，喇嘛效顺最早，而其术盛行东土，又夙为蒙古诸部落所崇信，故优礼彼教，政以羁縻外藩也。

喇嘛庙

多伦诺尔北约一二里，为喇嘛庙，内有二大庙，一圣祖驻跸后勅建者，为内宗寺，规模宏敞，象太和殿。一蒙古王公合力建造者，为外宗寺，尤为宏大。又小庙十余，为蒙古各旗所建，名曰仓口。其山周围约二三十里，曰风水山，禁牧采者，云恐坏风水。喇嘛庙东北约二百里，地名经棚，为热闹镇市。又东北二百里，入内蒙古界，俄华商人，非有护照不得入。若入，辄被土人杀死，无业华人不敢入内，故其地无盗贼之警。其护照领之多伦诺尔厅，具华蒙二文，有领之部中者，则名大单，沿途不复完税。

河套喇嘛

嘉禾谭舟石（吉璁）《延绥镇志》云：“套中最尚佛教。距榆三百里外，为砑抱山。山左有水，曰河泥浦古罗；右有泉，曰法儿乌苏；中有寺，曰堵王，延袤可十里。两水环其前而合流，其地名曰板升社，寺中住持，则板地儿得喇嘛也。寺一门二殿，门名哈剌哈，殿亦覆以玻璃瓦。殿名藏，中塑大喇嘛像，傍皆供藏佛。第二殿名堵王，中亦塑大喇嘛像，称曰补儿罕板弟子，译言佛与祖师也。楹之东为莲花佛，佛身高二尺，顶涌一菡萏，长可五寸许，制甚巧，有机捩之开，便成莲菂。上坐一三首佛，花瓣中各有一佛卧焉。楹之西为马头佛，一佛坐以俟，马头佛颈中挂三十六鬼头数珠，貌甚狞恶，当面飞来，若欲扑噬状。坐佛作欢喜容，仰手舒臂迎之，复以两足钩出其后，是曰佛度。而鬼头者皆以银凿成也。傍皆供小藏佛，设木龛三层，大小参差无数。四壁皆画天神及诸菩萨，而金刚者长不过二尺余，就次于东西墉下，左刀矛，右幡幢。少北，皆虚置柱，黄金涂梁间，悬缨络结成花胜者四。殿立四柱，空其中如楼，不庋板，垂四阿，而室则十二，开窗牖于上，若重屋然。殿后有塔名苏婆儿哈，即大喇嘛蜕骨处。山之半创一小殿，名苏没，缭以周垣，南启一门，东西与北皆有配殿。殿中供者名瓦窑圣类牟尼，左供阿赤尔马仪类普贤，右供红胜拨帝苏类观音。其山无石而有石子，套部长以洁白圆润者人各集一堆，名阿保，高丈余，列山上，自王以下皆有。岁之初夏，作醮或三日，或一月。前期以佛头如盂者银足承之盛水，用酒或白糖，供于殿上，佛头盂骨，厚可寸许，不类人之髑髅也。经有三卷，皆梵文，诵或以百计，以千计，亦时时作乐。乐器俱用银，以人胫骨作管，银筩承其上下，吹之声如清角。诵经毕，取佛头盂中水入，以匙分之，自口至顶，用手婆娑，为获福矣。复用柏树一枝，缀五色小旗，并刻木作刀剑弓矢，植于堆上。或其主有远行，则以一矢告，反亦如之。皆插于柏树之旁，其镞或以金银为之，任其朽，人不敢犯。时或旱涝，亦往祈焉。旱则喇嘛以首顶瓷钵水祷于山，以口噀之，雨如期至。或雨时，喇嘛曰：‘此中不须雨。’亦以顶水噀之，雨即分云而下。涝则左手指间搢一小红旗，掌中托一小净水瓶，右手念诀而前。至山上，口诵梵语，雨即止。或有病，诵经以禳，兼以小红丸药救之，即愈。或其人中鬼，以顶骨数珠压其顶，或绕其中指，是人即发颤自呼，伏曰：‘某鬼为祟。’顶骨数珠者，以高僧顶骨中，取圆厚如棋者为之，其数亦一百八云。其徒可三百人，戒行亦与浮屠相似，但所饮食者乳湩牛羊耳。”

喇嘛道术

世传喇嘛世世相传，有神识不灭之说，近日某报载比国催眠术，能令人言其五十年前事，可见轮回之不诬也。以余所见，陕右某君即能斯术，云：“恍恍惚惚，意念所触，觉此身前为樵夫，在一山中种菜伐薪奉母，娶妻，生二子，年四十余。以下事不可知，盖濒死矣。”某君云：“昔奉差河湟，居大青山喇嘛寺。岁余，有大喇嘛者与之相善，授之静功，及秘密咒，令先学入定之法。初作时万念纷起，则以咒力禁压之。七日以后，念稍淡，而胸中沉闷，若有大忧患者。然莫可端倪，以问喇嘛，喇嘛曰：‘此进境也。当先过此关，庶几乃至道耳。’如是者又十余日，日惟诵咒几千万遍，心渐平静，而本生所作所为者，一一如在目前，闭目辄亲历其境。始犹在数年以内，已而渐远，乃至儿童啼笑之际，己身亦俨然瑶佩给纶也。终不动，每至忧喜哀乐极难堪之境，辄持咒以忍之。以问喇嘛，喇嘛曰：‘此劫魔也，必胜之，毋为所动。不然且狂。’于是力忍之。忍之既久，顿觉心地澄明，空濛洞彻，无有上下古今左右内外。不禁喜跃，曰：‘得之矣！’以告喇嘛，喇嘛曰：‘此虚光也，何轻易乃尔。凡盈虚消息之道，七日来复。子方虚而未盈，消而未息，七日以后魔将复来。不尔，十四日亦必致败，其慎之！’某君退，七日，果觉冲漠不极、渺冥无际之中，忽然若无著者，翟然生戒心，慄然生惧心，勉强持咒，力求克之。已而苍苍莽莽之中，忽然有天地，有日月，有人，有己，则又历历在目矣。但持咒稍懈，即现于前；一力持咒，便觉稍间。以问喇嘛，喇嘛曰：‘此前生也，然观君道力，不能克矣。当惟以俗情克之耳。’某不信，如法更行之，终不能驱除也。乃求术于喇嘛，喇嘛令之博弈、饮酒、淫妇人，恣游猎以自遣，自此始绝。欲更从喇嘛学，喇嘛曰：‘术不可以再渎。然至今但趺坐凝神，亦隐约可睹也。’”某君又云：“喇嘛神气至静，两眸作青色，炯炯逼人，尝问以转世之由。曰：‘人本无轮回，惟以业力辗转相引，故至于此。’曰：‘子已称呼土克图，何以仍有轮回？’曰：‘以道力未坚故。数世以后，至多五世，便不须复来。今号为世世不绝者，皆番民临时妄作耳。惟间有天资亮亢者，一经触悟，立地证成，则又转轮数世，以净业根。故至今喇嘛之中，虽无一人属当日真身，而高僧仍自不乏也。’懋功厅山中有大寺，喇嘛数以千计，而不守戒律，动辄淫劫。番汉百姓或识之，以告寺中，大喇嘛辄怒，反坐人民以诬告之罪。然其间僧众往来，初无限制，亦无名籍，喇嘛每出行劫讫，出所劫者门，途次所首遇之神祠，不问为何种神祇仙佛，辄入拜祷忏悔，以销罪孽。然后分赃以行，更遇则前趋不顾矣。居民每被劫，往往集众持械，急求之附近神祠，十得八九，辄围而歼之。大喇嘛不问，亦不知也，其所用不但无火器，并无刀矛，惟斧钺挝锤鞭锏等械，以为此神明所持，无往不利也。其愚如此，然以人众势大，又得番俗崇信，故虽地方官亦畏之。”此蜀人某为余言。

雍和宫

雍和宫在安定门内，为西藏喇嘛所居。喇嘛紫袍红带，足布靴，能操北京语。宫之建筑绝巨，红墙黄瓦，气象巍然。前为昭泰门，中为正殿，殿五楹。佛座前有景泰蓝香炉，若烛台，高可七八尺，清乾隆帝之赐也。两旁列罗汉十八，金碧炫目，惟殿宇宏深，终岁闭，有客则启，藉取微利，故光线黝黑，微闻秽气。余屋皆然。旁殿有欢喜佛十余，玻璃为龛，垂以绸幕。揭视之，秘戏杂陈，殆所谓事事无碍者欤。有妇人裸卧与一巨牛交，更数人伏于牛身者；有男女裸抱，而项间腰际悬人头累累者。壁间悬图，幕以黄绸，去幕审视，亦复如是，且多人与兽合，不知何说。游客欲观此，必更纳资，又必先扃户而后出以相示，寺僧盖奇货居之也。诵经室中有钟、磬、铙、鼓诸法器，制皆绝巨。有铜喇叭二事，各三节，抽观之，长丈许，吹之作狮吼声。殿后为楼，楼三层，中供如来金身，高八丈又二尺，自地达屋顶，别有达赖、班禅两像，金面而锦袍，谓是清乾隆时来中国者。寺有喇嘛千余，由政府给粮，每人月一元。

欢喜佛

欢喜佛作男女交媾状，种类甚多，有男与雌兽交者，有女与雄兽交者。相传出自蒙古，因佛教盛行，人多习于独身主义，以结婚为极恶，于是人种日衰，一部落中不过数人。某僧悲之，恐人类之绝灭也，遂幻其说，谓交媾本佛所有事，制为各种雌雄交媾状，名之曰欢喜佛。独身之俗渐消。后盛行于满洲，而流弊所及，遂至淫风大甚，男女无别。昔满清宫中之交泰殿，即供奉欢喜佛之所也。

阿肌酥丸

京师黄教喇嘛治病之药，有所谓阿肌酥者，丸药也，形如绿豆，作丹砂色，又名子母丸。分牝牡二种，以牝牡二粒置净瓶中，严封其口，供养于净室中，每日清晨焚香咒之。至四十九日，则满一瓶，取治百病，据云无不效者。余昔年寓光稷甫侍御家曾见之，乃一宗室显者所赠。光氏虽得之，亦不敢用也。

回教之新旧派

尝见西史新旧教之冲突，几成莫解之仇。卒之新教近情，人人皆向之，旧教亦不得不渐相混合。岂知回教亦有新旧耶？回教有天经三十部，相传穆罕默特所著，名曰《甫尔加尼》，凡三十卷六千六百六十六章。隋开皇时，始传其教入中国，此旧教也。新教有《闵煞力》、《毛鲁的》两经，言马圣人为华人锯解以死，回民诵至此则擗踊哭泣。（按：此事不见于纪载。）甘肃河州有四大门宦之目，他属所无。四大门宦者，一曰穆扶提，犹蒙古语之巴图鲁也，又名临洮拱拜。一曰华寺，其中有旧教，有新教，新教不薙发，令与须相埒；旧教则否。一曰白庄，以地得名。一曰胡门，以其始传教者多髭，因以名其教。此外又有大拱拜、毕家汤拱拜、张门拱拜之属。大拱拜最古，而胡门之起不过五十余年。拱拜者，以祀其始传教之人，传教者既有拱拜矣，而其子若孙因得世其业。核力法者，为门宦子孙之通称。一麻目为寺中之领拜，而尕（音夹）自副。“尕”字，字书所无，俗读若歌甲切。胡门一名红门。大清顺治五年，凉州回米喇印、丁国栋叛。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教马明心、苏四十三以仇杀旧教，因而作乱。四十八年，其党伏羌阿浑田五复叛。咸丰、同治年间，西宁宁夏马化龙、马桂元叛。光绪二十一年，循化韩奴力叛。皆不久平定。回教中所谓罕植阿浑者，朝西域之尊称，阿浑犹言塾师也。考乾隆四十六年，有谕旨禁习新教。以上节采光绪二十三年河州知州杨增新通禀。

回子阿浑所佩

同年徐星伯学使自伊犁归，携一小圆钱盒相示，大如拇。上镂银文，绝细，远观俨若萆麻子状。下有键，所以筦开阖者。上有钮，若洋表之环。辟之，盖之里色赭，底之里色银。其中有翠色小雀，红其首，罩以玻璃，如指南针，但雀之首西向。云为回子阿浑所佩者。回俗，每日以未后五时向西礼拜，盖其祖国在西，故礼之，且以送日也。此物惟阿浑之最尊者方得佩之，盖出于藏地，即回疆亦少有得之，甚不易也。星伯过叶尔羌时，遇克什米尔部人，货得之，其名曰克辟勒拉。

回俗耐损

耐损，回俗大异事也。凡未成丁者，十五岁以下，势前必小割一刀，名曰耐损。其礼，择日请阿吽（阿吽者，老师傅也。）至其家为割之。亲友咸贺，有以礼物馈遗者，富家仍置酒馔，留贺者饮食。此礼不可解，临清李鼎和言其乡回教俱如此。但不知惟临清一州行之，抑天下回教皆然也，当访之。

吴渔山人耶稣会

渔山与石谷同邑，相友善，而画亦相埒。惟渔山老年好用西洋法作画，云气绵渺凌虚，迥异平日。相传其后竟从西教，故有浮海不归之说，然无确证也。王润甫汝玉昔尝云：“昭文张约轩通守元龄，曾得杨西亭所写渔山小像，出以索题。上有上海徐紫珊跋云：‘余尝于邑之大南门外所谓天主坟者，见卧碑有‘渔山’字，因剔丛莽视之，乃知即道人埋处，命工扶植之。碑中间大字云：‘天学修士渔山吴公之墓。’两边小书云：‘公讳历，圣名西满，常熟县人。康熙二十一年入耶稣会，二十七年登铎德，行教上海嘉定。五十七年在上海疾卒于圣玛第亚瞻礼日，寿八十有七。康熙戊戌季夏，同会修士孟由义立碑。’盖道人入彼教久，言再至欧罗巴，故晚年作画好用洋法。”西亭此像作于辛酉，其时犹未入教也。余忆张浦山《画征录》，称石谷因渔山借其所抚大痴画幅不还，遂与绝交。今观此事，知石谷之绝交，盖因渔山入彼教，而非为借画不还。石谷事亲至孝，人品本高，旧交割席，不忍显言，故特假细事为藉口耳。

弥勒教

弥勒教不知始于何时，大抵慈团、五伦之类。其教遍行各省，而江浙为尤盛。先有杭人须天衡者崇奉此教，自言其七世祖某为弥勒下世，亲授珠经三，劝人持斋修行，身后不入轮回，皆归佛国。每月朔望，必集众诵经礼佛，名曰上供。入教者不论男女，皆引进拜师，师为之皈依，取名，升表给牒。并演易卦为宗派，亦分职事，行能出众者，则有清书、班首诸名目。同教相遇，必问何卦派，何执事，然后叙尊卑。南邑杨维忠，教中班首也，徒党甚众。乾隆二十七年，圣驾南巡，杨徒康伦姐等献经于姑苏行在，上初未谕，温语遣之，回銮后遍询阁臣，知为刘福通之流。明年，简命李因培为江苏学政，陛辞时，上面谕密访邪教。及李案临松属，是教适被仇家首告，即命州县拘为首者讯之，甚至挨户查拿，攀累颇众。时尹文端公总督两江，因命在案结题，不必株蔓，人心始安。须、杨二人，一斩一绞，此外军徒流杖者十余人。闻须系浙江廪生，杨亦南邑名士，立念偶误，遂至杀身，亦可叹也！

李齐风

山左李齐风之教，累传不绝，其戒律有不纳妾、不沐浴等五事。闻蒙古相国荣庆，江右毛实君护督庆蕃，皆奉其教也。荣相国不沐浴三十年，晚始纳妾，毛亦有姬，殆背戒律矣。又有泰州王隰朋，云亦受其教。前年寓苏垣严衙前，传授不绝，日常说教，褒操莽，抑孔孟，此则与荣、毛所说宗尚理学者异，然实君寓苏州，与隰朋日相过从也。

白莲教之支流

前清秘密社会，多出于民季遗民。有三祖教者，俗传谓白莲教之支流。又有无为教、檀香教诸色目。每岁教民大会点蜡一次，其法煎蜡油于锅，以烛芯蘸之，彼此相传，大约取传薪之义。又有坐法船、摸姻缘诸名目，惟踪迹秘密，非在教者不得入观，其事之如何，诚不可知。有老儒施星渚先生，曾入其教，年余而出。或问其内容，答云：“明季遗民之所为，传者失其意耳。”其教主每年各处一到，收教内之酬费。庚子之岁，拳匪肇乱，无为教亦响应。先事破获，搜得伪印文牒、会单，确有不臣满清之证。据其牒文年号，作“大中国庚子年”，“国”字作“”，不称大清光绪年号。会单分作八卦，某隶某队，某隶某队。似尚有部伍军队之意。其祷告之辞，直对玉帝，颇觉奇离。因知施先生之言为不谬矣。

索额图之义仆

索相当权时，性贪黩，一时下属多以贿进。然多谋略，三藩用兵时，公料理军书，调度将帅，皆中肯要。吴三桂患之。乃密遣刺客刺之。公正秉烛治军书，见一修髯伟貌者立其傍，问曰：“汝得非吴王刺客乎？”客长跪俯首。公曰：“然则取吾头？”客曰：“若果害公，早取公首领去，不待公命也。吾至良久，见公批示军机，咸如身至其地；料理军书，竟夕不寐，诚良相也。某虽愚，岂敢刺贤相！”因反接请死。公笑挥之去。次日，仍投公邸中，执奴仆役甚恭，公驱使无不如意。后公下狱，客潜入狱，馈饮食。及公伏法，客料理丧殓事毕，痛哭而去，不知所终。

张羽军

张翚字羽军，一字采舒，吴县人。工诗善琴，而豪于饮，性善交游，重然诺，即利害无所避。年十八，从其父于京师，闻旗人有法宝者，才而好士，以诗谒之。一见倾倒，宾于家，礼意优渥，往来酬唱者半载。翚父促归，宝以五百金为赠，翚固辞曰：“大丈夫一日定交，则生死以之。彼须金而结者，悠悠世上人耳，非所望于公也。”挥手而别。宝倚国戚，且数以吟咏傲其侪辈，行事不甚循理，上闻之不悦。宝惧祸，挈妻子、奴婢十数人出走，买舟直抵湖广，访其旧总兵某，而某已殁，惘惘无可依。因念吴中有故人张翚，侠者也，家在虎阜，犹忆囊年分歧之语，投之必能纳我。初泛长江，由毗陵潜达姑苏。一日，山塘晚市初罢，翚侍其父夜酌，忽有叩门者，翚出见，乃宝也。翚延之坐，入告其父曰：“法公为我知己，被罪出亡，于国法无赦，留者罪与之均。今穷而归我，畏法则执而首于官，死法公矣。昔孔融藏匿张俭，义声炳于千秋。敢告严君，将背友而保家乎，抑舍生而取义乎？”翚父张目奋髯曰：“北海之母何人，我岂不及一巾帼哉！”其留之，因致诸窟室居焉。先是，宝出奔时，九重震怒，命人索天下。宝寄翚日久，恐事露累翚，乃与故所善邹生谋，更移无锡之惠山。康熙二十四年，翠华南巡，宝之仆告宝谋逆，且历指所匿处。捕宝并逮翚与父，翚力辩父脱罪，翚竟论斩，减等流秦。凡官于秦者，高其义，皆愿与交，不以流人目之，为之营居长安市中。造其庐，萧然环堵，花木幽疏。客至，携入小楼，辄具尊酒。酒阑，鼓琴一曲，或赋诗四韵，若忘其身在异乡矣。人以翚慷慨自命，知难不避，意必有英悍之色见于眉宇，如朱亥、郭解之流。然观其貌，恂恂儒雅，弦歌终日，则儒生也而烈士哉！乃其父亦非常人也。

尼庵女侠

新城令崔懋以康熙戊辰往济南，至章邱西之新店遇一妇人，可三十余，高髻如宫妆，髻上加氈笠，锦衣弓鞋，结束为急装，腰剑，骑黑卫，极神骏。妇人神采四射，其行甚驶，试问何人，停骖漫应曰：“不知何许人。”“将往何处？”又漫应曰：“去处去。”顷刻东逝，疾若飞隼。崔云：“惜赴郡匆匆，未暇蹑其踪迹，疑剑侠也。”从侄鵷因述莱阳王生言：“顺治初，其县役某解官银数千两赴济南，以木夹函之。晚，将宿逆旅，主人辞焉，且言镇西北里许有尼庵，凡有行囊者皆往投宿，因导之往。方入旅店时，门外有男子著红帩头，状貌甚狞。至尼庵，入门有廨三间，东向，床榻甚设。北为观音大士殿，殿侧有小门，扃焉。叩门久之，有老妪出应，告以故。妪云：‘但宿西廨无妨。’久之，持硃封鐍山门而入。役相戒勿寝，明灯烛，手弓刀，以待曙。至三更，大风骤作，山门砉然而辟。方愕然相顾，倏闻呼门声甚厉，众急持械谋拒之，廨门已启。视之，即红帩头人也，徒手握束香掷地，众皆仆。比天晓始苏，银已亡矣。急往市，询逆旅主人，主人曰：‘此人时游市上，无敢谁何者，唯投尼庵客辄无恙。今当往诉耳，然尼异人，须吾自往求之。’至，则妪出问故曰：‘非为夜失官银事耶？’曰：‘然。’入白。顷之，尼出，妪挟蒲团敷坐。逆旅主人跪白前事，尼笑曰：‘此奴敢来此作狡狯，罪合死。吾当为一决。’顾妪入，牵一黑卫出，取剑臂之，跨卫向南山径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市人集观者数人。移时，尼徒步手人头驱卫返，驴背负木夹函数千金，殊无所苦。入门，呼役曰：‘来视汝木夹，官封如故乎？’验之良是。掷人头地上，曰：‘视此贼，不错杀却否？’众聚观，果红帩头人也。罗拜谢去。比东归，再过访之，庵已空无人矣。尼高髻盛妆，衣锦绮，行缠罗袜，年十八九好女子也。市人云：‘尼三四年前挟妪俱来，不知何许人。常有恶少年夜入其室，腰斩掷于垣外，自是无敢犯者。’”

江南北八侠

二百五十年前，大江南北有八侠焉，首僧了因，次吕四娘、曹仁父、路民瞻、周浔、吕元、白泰官、甘凤池，各精一艺，誓不越礼，犯者杀毋赦。了因无行，淫暴日著，七人恶之，艺苦不敌，相约以六人围击，使泰官从空而下，疾击其首，如是者三。僧歼焉，众遂星散。七人皆出郑延平门下，抱种族主义。时胤祯以残贼踞大位，尤恶侠，列名严捕。四娘本晚村先生裔，国仇家难，刻不去怀。恒欲甘心虏酋，每只身穷虏穴，或谓蒲留仙所纪《女侠》一则，即四娘也；须发交而血模糊之头颅，即胤祯之首。证以中外记载，蛛丝马迹，未尽诬也。仁父工诗文，尤善峨嵋枪。路、周均精绘事，民瞻画鹰，得意之作，辄题“英雄得路”四言，其志已可概见。浔画龙，为三百年来大手笔，见《画征录》。民瞻欲大举倾虏，屡谋皆败，以忧愤卒。浔以醉卧旅邸，毙于侦吏手。吕元走台湾，依郑氏，后遁泉州授徒，终老是乡，卒年八十。泰官常州人，屡困于虏，卒以善跳跃而免。年九十，犹服明衣冠，往来大江南北，侦卒无如何。凤池短小精悍，少学于张长公，以技击名，中年获交吕元，得明宗室朝元和尚真传，技益精进。尝误入盗舟，盗乘间投之水，缘木登岸，举巨石沉盗舟，众盗尽歼。卖蟹老翁陈四，携女美娘至宁，言有角胜者，以女为媵。女年未破瓜，双趺瘦削，鞋末缀铁叶，蹑之，走如飞。甘与搏良久，女翘左足，几中甘目。亟承以口，微啮其趾，女笑而仆，遂留不去。时甘屡伺虏酋，苦不得间。胤祯频年穷索未获，一日，虏吏侦其携妾客皖，乃火旅舍，不知其早从黑焰中双双飞去矣。胤祯搜捕文告，于所谓硃批谕旨中，尚可见其崖略也。

甘凤池

康熙、雍正间，大江南北以拳勇名鸣者八人，甘凤池其一也。王葑亭给谏常为之传。凤池，金陵人，短小精悍，须髯如戟，手握锡器，能使镕为汁，从指缝中流出。然在八人中尚居末座。第七人为白泰官，常州人，技不如甘，而纵跳矫捷，如飞猱疾隼，人不能近。第一人为僧某，第二人为吕四娘———实晚村孙女也。僧淫暴无行，荼毒良懦，七人咸恶焉，思除之以救一方。然自度艺皆不能胜，恐转为所戕，乃相约以六人合围之。斗方酣，白忽从空飞下，以刃刺僧首。僧若弗知者，斗如故。白又飞去，六人者复进相搏，如是者三，乃歼僧于地。七人皆散去，各以技雄一方，又誓不作纤毫非礼事，约有犯者，六人共诛之如僧例，以故海内莫不称其义侠。闻此诸人者皆抱有种族主义，半山郑延平门下。而吕四娘迫其家难，图报愈急，其浪迹江湖，盖将以结纳豪俊，共图大事，非徒博侠客之名而已。雍正御极，屡严饬天下督抚捕逮甘凤池等甚急，雍正硃批谕旨中，犹可见其崖略，其竟弋获与否，则不可得而考矣。八人中相传尚有曹仁虎、路民瞻、周诸人。曹仁虎不知系顾庵学士与否。民瞻工画鹰，得意之作，每常自题曰“英雄得路”。工画龙，为清代第一手，后竟罹法死。此则见于《画征录》者。或谓《聊斋志异》非纯出留仙手，尚有后人羼入之作，其《侠女》一条，即隐指吕四娘；而所谓须发交而血模糊之头颅，即当时某贵人也，疑莫能明，志以俟考。

小李将军

粤西永宁州有陈氏者，家巨富。尝饮于州署，席间有伟丈夫闯然至，衣服鲜美，年甚髫稚，与州牧款洽。陈异其人，讯诸州牧，牧曰：“此李氏子，至州已三载，惟以交纳官吏为事，实未详其世族。”陈有少女，欲赘李为婿，倩州牧为媒。李慨允之，惟约曰：“每月有数夕出会客，莫相阻。”陈允之。既赘，每夕出，终夜不返。所招徕者，皆峨冠奇服、相貌僛丑之辈。陈叟颇悔，既赘之，无如何也。吴中有叶氏子，少无赖，好剑术。有老妪能以剑为双丸，纳口中，又能使人以白刃击其肩背无血迹，曰：“此麻姑避剑法也。”叶受其术，出游于外。时王师征缅甸，转饷至楚南沅州。一夕，忽失银数百鞘。守吏大惊，责胥隶捕缉，终日笞挞。有老胥曰：“银至数百鞘，非一人所能持；如其伙从，声应沓，何以守者无所闻见？必有异。”因号泣路旁。叶氏子适至沅，异而问之，老胥告以故。叶怜其老，曰：“吾代为觅之。”因赴滇黔物色，终不得。一日之永宁，遇李生于途，诧曰：“此小李将军也，奚至此？”问诸路人，曰：“此陈氏赘婿也。”叶遂至陈宅，告楚中失帑事。陈亦讶曰：“数日前，婿颇暴富，未审所自。岂即盗官项耶？”叶曰：“夜中令汝女细询之。”陈叟告其女。晚间，李生至，入户见妻色凄然，曰：“此必有异。”究诘之，女战栗无人色，长跽以谢。李生疑有他故，拔壁上剑将斩之，叶自窗跃入，曰：“不可害良家女，泄其机者某也。”李嗒然弃剑曰：“吾兄奚至此？吾事败矣，不可久居。”叶忿然责之曰：“吾侪以义为重，岂可盗官家物，遗祸于人，以遭天谴？”李生曰：“诺。兄速回楚，官帑保无遗失。吾亦弃此而他徙矣。”叶辞陈叟归，李生亦以其日弃家去，不知所之。是夜，沅库得所失鞘，封印如故。叶既归吴，物色者愈众。叶曰：“布衣而享妖异之名，其祸足以杀身。”因辞父母，之点苍山学道不归。

卢虎儿

卢虎儿，临淮之无赖子也，以健斗横于市，市之椎埋恶少以千数，莫不下之。虎儿欣欣然，自以为一世之雄也。尝夜饮，大醉而归，踉跄与一老叟相触，遽握拳大骂。叟笑曰：“若醉矣，我不与若较。吾居此东五里之桃村，若仇我者，其明日来。”遂拂袖去。虎儿归，酒醒，亦忘之矣。翼日过市，复与向叟遇，肩排之，叟不动，虎儿反倒却寻丈外。惭且愤，复大骂。叟笑曰：“我岂又犯汝耶？纤儿欲索斗，则斗耳，汹汹者何为？”虎儿度不能胜，然以在稠人广众中，不甘退让，则奋身前搏之。叟但举手一挥，虎儿颠数步外，然不伤也。益愤，出死力觝之。叟三挥，虎儿三仆，仍直进不止。叟徐步去，虎儿则追而殴之。叟蹙额曰：“竖子何冥顽乃尔！”适过一短栅，叟一挥，虎儿遽落栅内。栅内豕圈也，虎儿坠其中，周身为淤泥溲勃涂几满。亟起立跃出，视叟，已不知所往。趋归沐浴，易衣履，愈思愈愤。忆叟前言，乃怀刃东出求之。行数里，不见有村，但有桃林耳，新霜天气，林无复花果，但黄叶纷纷，积地逾寸。穿林而行，簌簌有声，林尽处一茅庵，类有人居。虎儿忆桃村当不远，可以问讯。自墙隙窥之，则庵中二人对弈，其一十二三岁之小儿，其一即叟也。幸其未见，急起伏林间。夜静，度童叟皆既眠矣，乃出。时室中孤灯荧荧，摇曳欲灭。虎儿疾入，扬刃向东壁一榻悉力劈之，寂无一声，揭衾视之，故无人也。方欲出，忽黑影若雕鹗然，拂窗直入。虎儿方迎以刃，不觉身已自仆，刃亦遥掷数步外。盖日间对弈之童至矣，叱曰：“若何人，乘吾师不在，意欲何为耶？”虎儿支吾，以迷途乞火对。童指破衾曰：“此何故？汝速自陈，不尔杀却。”匆猝间，叟亦至，见虎儿，即令童释手。虎儿度不能脱，伏地自陈请死。叟笑曰：“何至是。”援之起，令去。虎儿出，行数步，思之甚以为奇。复还，伏叟前，请为徒。叟不许，再三请，叟曰：“吾术以退让为主者也，汝求学此以欺人耳，得此术亦何为？”虎儿再三愿悔改，叟始许之。自是，城市中不见虎儿踪迹，盖已随叟去矣。椎埋之徒有蔡三者，其勇亦亚虎儿，虎儿既去，蔡三遂长其群。居数年，蔡三北游燕赵，道中遇一客，被服甚华侈，控骏骢四蹄，一骡车载箱箧从之。视其人面貌，若曾相识者，不便问也。是夜，同宿一驿，客呼逆旅主人治酒肴，理行榻，若有待者。蔡三怪之，伪早眠，侦客起溲，潜入其室，伏梁上。客至，若不觉者，据案独酌，饮啖甚豪。夜分乃罢，犹明烛观书，不遽寐。已而有物冷然若流星，穿窗直入，客亦距跃而起，烛光下风声飒飒，星影散乱。久之，有虬髯人自空而下，客端坐如故。虬髯垂手立，若甚惧者。客指旁椅令坐，复仰首曰：“梁上君子倦乎？可以下矣。”蔡三大骇，亦跃而下。三人对坐，客曰：“故人不识我乎？其少思之。”蔡三聆客音，俨然虎儿也，察其貌亦十得五六。客与虬髯人语，剌剌不休，语皆不可晓。已而，出一函授虬髯人曰：“为我送之鸡足山某师处，限五日内得复音，毋误。”虬髯人唯唯，起辞，出门遂不见。客始谓蔡三曰：“吾当日卢虎儿也，幸从师去，今稍稍有得耳。”蔡三深致欣羡，问：“师何人？”曰：“落木翁也。”蔡欲从卢学，虎儿曰：“吾师规律，门人不得擅收弟子，须禀命焉。三日后待我于黄河堤畔，必有以报。”天明，遂别去。至期，虎儿来曰：“吾师言：‘子血勇，非神勇，不能学也。’今授子一卷书，当不失富贵。”蔡视之，皆射御、格斗之术。习之三年，中武科，入为侍卫，官至副将。会有缅甸之难，从清将明瑞击缅，没于阵。

恽寿侯传

寿侯公讳长祉，自号重远，武进人，恽宁溪之祖父也。父定伯，举五子，公长。弱冠以家累弃书，有谈举子业者，参以言，哂曰：“尔何知！”遂发愤折节读书，为人训童子，五官并用，期年而学进，成文章。岁试，得首拔为郡诸生。哂之者悔之。性孝友，慷慨尚气谊。弟哲，有狂疾，数侮公，踞公卧榻，溺于食器，且焚屋，公弗嗔。哲裤单，脱己裤与之，曰：“吾弟寒。”易斗粟，分数升与之，曰：“吾弟饥。”孙读书，则教其侄，曰：“吾弟亦望儿读书也。”妹贫，给以面，暑夜自驱牛磨之，妇执千篇一，苦蚊无怨也。邑人高芳芝以诉荒忤县令，吏捕急，芳芝匿，逮其母。公谒令曰：“芳芝孝，当自出耳。”已而果出。芳芝死于徙，妻殉之，皆藁葬。公跋涉千余里，加土立石，书曰：“武进义侠高芳芝同妻贞烈宣氏之墓。”设奠，哭尽哀。翁是时年已六十矣。丹阳有婿劫妇翁者，其从十余人，武进穷民也，乞公救。公曰：“律法，亲属相盗减等，投到得免死。愿投到乎？”皆曰：“诺。”公率之投本邑殷令，殷嗜诗酒，疏吏事，大怆曰：“民穷吾罪也。即投到庸免乎？逸耳。”众皆逸。上官怒，置公于法。盗闻之，皆复来，拟大辟。公坐纵盗律，拟徒，仰天而叹曰：“嗟乎！上帝好生。圣主好生，上官者，体好生以救民者也。”润城守陈公反复引律例，以去就争，上官得援投例，释不坐。凡五年，须发尽白。病肝，数暴怒，二年而卒。卒时，索笔写数字，不成。日方午，命烛，宁跪泣曰：“公意教子孙孝友，凡事须重义，勿辱先云耳。”首连肯，指心曰：“无愧。”公课徒善诲，勉人曰：“上佣四金耳，吾辈安坐倍之，无功，主子孙不识字报。”又曰：“吾幼失学，然善味孔孟语，每以一两字成事业焉。”平居木讷，事有不平，则履大庭，折豪贵，辞气侃侃，严不伤和，怒者霁颜，辩者咋舌，谦厚廉介，有劳不伐。或酬之，却曰：“以利为义乎？”即怨公者，无不心服云。

深山大侠

某中丞巡抚上江，一日，遣吏赍金三千赴京师，途宿古庙中。扃甚固，晨起，已失金所在，而门钥宛然，怪之。归告中丞，中丞怒，亟责偿，官吏告曰：“偿固不敢辞，但事甚疑怪。请予假一月，往踪迹之，愿以妻子为质。”中丞许之。比至失金处，询访久之，无所见。将归矣，忽于市中遇瞽叟，胸悬一牌云：“善决大疑。”漫问之，叟忽曰：“君失金多少？”曰：“三千。”叟曰：“我稍知踪迹，可觅车子乘我，君第随往，冀可得也。”如其言。初行一日，有人烟村落。次日入深山，行不知几百里，无复村疃。至三日，逾亭午，抵一大市镇。叟曰：“至矣，君但入，当自得消息。”不得已，第从其言。比入市，则肩摩毂击，万瓦麟次。忽一人来，讯曰：“君非此间人，奚至此？”告以故。与俱至市口，觅瞽叟，已失所在。乃与曲折行数街，抵大宅，如王公之居。历阶及堂，寂无人，戒令少待。顷之，传呼令入。至后堂，堂中惟设一榻，有伟男子科跣坐其上，发长及骭。童子数人，执扇拂左右侍。拜跪讫，男子讯来意，具对。男子颐指语童子，曰：“可将来。”即有少年数辈扛金至，封识宛然。问曰：“宁欲得金乎？”吏叩头曰：“幸甚，不敢请也。”男子曰：“乍来此，且将息了却去。”即有人引至一院，扃门而去。日予三餐，皆极丰腆。是夜月明如昼，启后户视之，见粉壁上累累有物。审视之，皆人耳鼻也。大惊，然无隙可逸去，彷徨达晓。前人忽来传呼，复至后堂，男子科跣坐如初，谓曰：“金不可得矣，然当予汝一纸书。”辄据案作书，掷之挥出。前人复导至市口。惝恍疑梦中，急觅路归，见中丞历述前事，叱其妄，出书呈之。中丞启缄，忽色变而入。移时，传令归舍，并释妻子，豁其赔偿。吏大喜过望。久之，乃知书中大略斥中丞贪纵，谓勿责吏偿金，否则某月日夫人夜三更睡觉，发截若干寸，宁忘之乎？问之夫人，良然。始知其剑侠也。日照李洗马（应荐）闻之望江龙简讨（燮）云。

河海客

钜鹿某公，官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好蓄姬妾，干仆四出觅佳丽，恒昼见而宵劫。人畏其势，不敢讼，讼亦不直。于是人咸相戒，凡妇女勿倚闾。闻公子出，虽中年妇亦必掩屏避。尝有外来卜者，赁居尼庵，携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兰若，见女悦之，谓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然毁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贵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无羽翼，即来此，虽欲不从，其能脱乎？”卜者厉声曰：“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曰：“必不欲，无遗后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仆二十骤来劫女。卜者出阻，群仆鞭箠交下，风卷云驰，霎时劫去。卜者蹶然从地起，顿足骂曰：“莫谓而公无力也。必与我为仇，定有以报。”遂去。明年春，公子初度日，宾客云集。筵宴方张，阍者进报有髯丈夫，自称河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即命入。客仪容甚伟，皂衣广袖，青绢蒙首，大步至庭。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最后一垂髫女，姿容绝丽，衣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露紫绢履，细小如菱角，腰围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筐，内盛绛桃已满。客向上长揖曰：“适从海外来，采得此桃，特为公子上寿。”时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味甚甘美，真异种也。而公子见进桃女艳，又不禁神移心荡，私念江湖女耳，饵以金，谅无不谐。否则俟其去，而要于途，亦几上肉也。因问客曰：“此女与汝何称？”曰：”小女子也。”问：“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闻贵客。”问：“年几何？”客亦不答，顾左右曰：“来有时矣，何不赐饮馔？”公子遂命设席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下坐，恣意饮啖，旁若无人。食毕，复请曰：“醉饱矣，并乞一席地，宵宿于此，旦即行也。”公子令设卧榻于中门内。顷之，宾朋尽散。公子入室，将寝矣，忽焉有声如风，门环响处，扉已洞辟。二童瞥然若惊燕入室，挟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随，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则皆呆立不动。公子至外厅，见烛光下髯客高坐，目摄公子言曰：“余本越人，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既成，即遨游海内，专理人间不平事。今闻汝父子恶稔已极，特来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视。一童前请曰：“杀耶，抑刳诸？”客曰：“伊父贪虐，不久当伏法。渠虽淫，罪犹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应声挥剑，裤破，血溅满地，公子既闷绝，遂不省以后事。厥明，日已高，府内外犹寂，邻里迹见其异，以闻于官。验时，除救治公子外，而阖府男女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然。方骇异间，一吏见厅案上有字，大书曰：“公子不法，本当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另行书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解。乃如所言治之，则皆愈。检点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卧病年余，始能步履。未几，总宪坐行赇免，田园皆籍没，愧愤而死。公子至无立锥地，栖僧寺以终云。

孙静姑

徐州诸生孙某，中年丧耦，遗二子一女。女名静姑，年最幼，性绝慧，其父宠之逾于其兄，授之书，琅琅成诵。年稍长，明眸皓齿，丰容盛鬋，见者无不艳之。许城东洪氏，未嫁而夫死，女誓不他适，父兄不敢强也。其表兄李生，为徐州望族，又多金，涎女美，欲娶之，授意他人，屡请于孙，终不得。人有以李之势挟之者，孙大声斥之曰：“李吾侄耳，乃欲以势夺吾女，吾当鸣之官，俾断曲直。”其人惭，诉诸李，李既羞且忿曰：“孙以一介寒孺，乃敢与我抗耶。我誓必得此女。”乃故作与孙亲昵状，登门谢过，并馈珍物，其后时相往还。久之，前嫌尽释。一日，李往其家，适女父兄均外出，李睹女独居，乃以辞挑之，女不答。李欺女弱，遽行强暴。女大号，仆妇尽集，李踉跄奔去。孙归知之，叩李门而责之，欲与兴讼。经人力劝，始已。旋有人出为排解者，置酒延李并及孙。孙初不往，为人强之去。大醉而归，其夜即病，越三日而死。其家知有异，欲复之而未发也，忽其家中夜焚于火，两兄葬身其中。有昆仑其人者，援女以脱。视援手者，一女道士也。女具告所以，女道士曰。“命之不犹，复何怨哉？其从我来。得毋为强人所谋。”女不得已，从之。居三月，渐相投机，各罄其怀，则女道士者异人也。女道士闻女言，愀然者久之，曰：“汝思报复乎？纤纤弱质，何能胜此重任？速已此念，日事虔修，来生当得好果。”女虽不善其言，然亦度无能为矣，因姑置之。李于孙氏被火时，遣人伺女不得，疑亦葬身火窟，为之叹息。某夜，李醉归，忽白练一条自天而降，李首顿失。其从者大惊，四觅凶手不得，遂取尸归而鸣之吏。而同夜城中行人失其首三，前置酒为孙李排解者亦其一也。官睹此状，大索城中，迄无踪。有人谓城外某庵不启门者数日矣。因往迹之，破扉而入，则室内别无他物，惟利刃一，及书一封而已。缉者归报，呈于官。官阅之，颜色沮丧，命存刀库中。以实情白上司，明日解组去。而后来者亦不敢复问其事，惟书中之言，此中人严秘之，迄不得其究竟云。

秀烟

湖北上荆南道金祖静，苏人也。妻杨氏，名珊珊，为绍兴名士杨宾之女。将治装赴任湖北，欲觅一婢，取容止娴雅者，屡相无可当意。忽有老姥携一少女来，踵门求见，云邻戚有孤女，家无亲属，愿鬻身为婢，藉身价以偿葬母费。女年十四，轻盈妙曼，风韵天然。杨氏甚属意，因立契，买携任所。杨氏固为能诗闺秀，日事翰墨，其姑方太恭人名京，字彩林，亦工诗古文词，姑媳酬唱甚欢，当时有风雅聚于一门之语。婢取名秀烟，令侍几案研墨、拂笺、押印章之役，极当主人意。平居惟爱素抹淡妆，莲瓣细削，举止风流，真觉秀色可餐也。祖静涎其色，屡挑不动。一日，拟强逼之，婢奔主母前，掩面哭，不发声。杨心喻其故，殷殷劝慰，卒哭不应。乃语之曰：“自今以后，为汝别治一室，列余图书其中，检点牙签，非奉呼唤，莫前可也。”婢工针纴，常见其取五色花绸缝缀。仆妇辈偶窥见，即掩藏，亦不识何制。所居室，竟夜燃灯，微闻时起时立，若不睡息者。间有推窗声，屋上踏瓦声，家人咸知其异。杨氏窃以为怪，一夜布梯于壁，登而窥之。室内虚无人焉，惟案列灯盏，炉焚异香，窗户洞开。继闻落叶皆飞，宿鸟尽惊，婢从窗间跃入，头挽高髻，戴金凤抹额，上插双雉尾，身穿五色软甲，胸县大镜，并佩六甲灵符，手提革囊，安置案上。复探囊出之，则血溅人头，面色犹生，以小剑割而啖之，且其血，若有余味。杨氏骇极，急下。婢闻壁上声，知有窥者，急灭灯敛息。晓诣杨氏前，长跪请曰：“微昨夜窥露行藏，奴亦不能久居此。蒙恩豢养，图报异日。”因诘其行迹，支吾不答，但云：“日内有叔父来，即奴辞主之日也。”数日后，果有一男子诣道辕，谓有侄女在内宅，欲一见。其人彪形虎状，黑裩黄衫，系黑白二卫于门。婢已易装出辞，掷还银包一，盖身价也。各跨一卫，绝尘而逸。

剑客题壁

嘉庆初年，教匪蹂躏七省，不减明末流寇。有于潼关旅壁见一诗，记其四语云：“诛奸头已断，敛椟剑无功。”下注云：“余游雁宕还过此，值官军与贼抗斗。余口吐一丸，连枭贼三十余级，而官军不知也。”末云：“太平闲煞我，一笑入云中。”其剑客而住太华、终南者欤。

白兰花

淮上周海门，豪爽士也。不详所自，以只身商于淮，不十年致素封。坐中食客常千人，士之踵其门者，虽一技一能，必温颜接之，延以上座而厚款焉。倚山建客邸数百，编号为之，客之来者以次就宿，如归其家。又善于纵横捭阖，贵戚权要，皆通赂遗，地方长官有疑难事，能为解决。复殷于任恤，里邻有急难，周济无不应者，以故上下皆称服之。当专制之世，而豪侈自若。清嘉庆中叶，漕督某素刚鲠，恶而劾之，三疏不动。一日，漕督忽自至其家，置酒饮宴，欢若兄弟，一时大以为怪，久乃度其奥援之有自也。赏春日，饮客花下，与客纵论古代，旁至近今豪杰。因及剑侠，海门拊案曰：“吾闻剑侠之术，亦非所难，而环顾当世，乃寥落如曙后星，何也？诸君阅历海宇，亦曾有此遇否？”座有少年新自南中来者，起而对曰：“有之，且尝见一面，盖其人在缧绁中也。”海门亟问何人，客曰：“其人不知姓名，或谓为郁林州人，其入人家，无冬无夏，临去留白兰花一支，不知其所自得。世所称‘白兰花’者也。”众请毕其说，客曰：“白兰花无居止，无踪迹，人往往无意遇之。即求之，则又不可得。庚午之岁，东江大水，漂荡以万计，请于官，官不肯赈。某董事者倡募义捐，而应者寥寥。董事夜寐，置捐册于案，明旦失所在，而瓶中插白兰花一，大惊。越三日，有人持捐册来，且促董事往任散赈之事。董事素识其人，问所从来，曰：‘途中有人以此给我，嘱来相邀，且云待于河干。’董事视其簿，则平日所号为老悭者，皆乐输千百。最后则不肯认赈之某官，亦居然捐白金八千，且盖有县印也。于时趋而前，至于河干，万钟之粟、千镒之金，已立具，万众欢呼，声如雷动。事后追问，莫知其由，以意度之，其为强迫可知。自是，白兰花之名大噪。巨室豪右，中夜尝无故自惊，以为至也，迹之无朕兆。某将军以海寇发，率师船巡海。一夕，舟泊虎门，即座舰宴客，妓女数十人左右拥抱。将军宴罢，留妓侍寝，月明之下旗斾飘扬，战舰一字雁列，此未来之韩蕲王梁夫人，乃高卧于中军帐内，乐可知也。无何，将军早起，则白兰花俨然案上，大骇。久之无异，疑而遍检舟中，皆无形影。已而用印，印字已磨漶不可见，而别刻篆文‘粉侯’二字，将军之幕宾识之，以告。将军大怒，然只得之，而潜召工更摹刻焉。又某星使过境，其发辫亦无故自落，而得白兰花枕畔。星使怒且惧，以让制军。制军不得已，则以他盗为白兰花也者，缚于市，将杀之以解于星使。未行刑，忽一伟丈夫趋而前曰：‘我真白兰花也，妄杀何为？’众执之以见制军。是时一城之人，闻真白兰花之被获也，争先睹为快，所经之地，市肆、街巷、屋瓦、梁栋上皆人也。当时某因得一面，惜相去过远，未能明晰耳。制军问之，大笑不讳。患其遁也，帛裹其周身数十层而绕以铁丝，寄狱一夜，明日命行刑。行刑之日，观者尤众，囚忽呼曰：‘我非白兰花也，冤哉！奈何杀我？’官曰：‘若昨日固自以为真者，何今日之假耶？岂畏死乃尔耶？’囚曰：‘冤哉！我狱卒也。昨日白兰花入狱，吾谨视之，天将明，倦而假寐。及醒，则在刑场中，是诚冤哉！’官使人视之，果狱卒也，因释之。自某制军督粤，摧抑豪右，善抚其民，而海寇亦息。一夕，各大小官署悉得白兰花辞别启云：‘仆之所为，制军皆能代为之，粤无须仆，今去矣。’嗣是不复见，于今盖十三年，颂之者盖以为仙去也。”海门掀髯曰：“渠肉身，岂有仙理，会当在人间耳。”酒阑客散，少年独请间。海门延入内室，岸帻迎笑曰：“君真好眼力哉！”客曰：“仆顷自罗浮来，有某和尚嘱为寄书足下，云今为东南一有名人物，朅来遍历江南，无所遇。至此地固疑是君，今果然矣。”海门阅书竟，默无一言。越三日，大宴宾客，召家中司会计者，尽稽核所有产业及一切盈虚亏长之数，延少年上座，纳管钥簿籍，曰：“吾师召我矣，吾将往从之于白云深处。所有财产，请君暂主之，十年后或当见还耳。”召诸婢仆罗拜于庭，指少年曰：“此汝新主也，其善事之。”海门本无妻子，惟一十四岁女。至是，父女各跨一白骡，从容径去。座客起送之，而骡行甚疾，竟望尘莫及。少年者，北海苏超也，亦不羁士，家无父母兄弟，好游猎驰骋。至是，遂居之不疑，其豪亦如海门。越十年，而河决于豫，民多死，帑金不继。苏慨然曰：“周君所谓当还者，其在是乎！”悉数其产，尚得七十万金，尽以佐大工。合龙之日，苏邀宾客，置酒堤上，欣然举杯曰：“吾今可以报周君矣。”忽外来一客，敝衣布袜，而神色洒如，径据上坐。众异之，与语，亦不甚酬应。酒酣，上座客携苏手至堤畔散步，众不为意。俄闻人呼曰：“苏君投河矣。”众闻声出视，则苏与客方微步凌波。时北风迅厉，河流绝急，两人联袂徐行，绝无沾濡，洵异人哉！

卫女

即墨楮生，善画能文。游大梁，中丞某公与其父同年，以年家子往谒。中丞善其才，为之揄扬，遂擅名豫中，迎母与妻家焉。邻卫媪者，夫官灵宝县尉，不得于观察某，假事褫职，毙狱中，眷属无归。一女艳绝，与楮妻相过从，卫常断炊，母令楮分恤之。未几，卫媪死，女益茕无所依，楮母养于家。女红精绝，通书史，知大义，付以家事，内外井井。沉默寡言，相处年余，未尝谐笑。母偶为之议姻，以母丧未除为辞。无何，中丞为楮纳资，得云南临江尉。楮母欲偕女赴任，女不可。方为筹一栖止，至夜，门户不启，忽失所在。奁中得一函，云：“抚育恩深，义当终从，惟父冤未雪，不忍舍近趋远。今且暂别，埋首夷门，酬恩当有日耳。”楮赴滇，以画受知制府，檄使开矿，宦橐获丰，乞养归。以母老涂长，聘壮士护送。至黔界，止宿逆旅，见竹舆舁女至，各忻慰。诘所自来，女曰：“大冤已雪，图所以报母耳。”同行至洞庭，夜泊荒岸，盗艘数十驶至，壮士出斗，悉被杀，投尸湖中。楮母子不知所为，女忽短衣窄袖，卓立船头，但见白光盘旋，盗首纷堕，余众骇逸。女一招手，则三寸许匕首耳。女送母至即墨境，曰：“前皆坦途，可无虞矣，愿母善自珍重，儿去矣。”霍然而逝。

书院剑仙

某年，崇文书院有肄业生某者。貌清癯，弱不胜衣，来时一敝簏外无长物，每晨即他去，不知所往。午夜，则闻其鼾声雷动矣。与人殊落落，众疑之。私启其簏，复无余物，一剑仅尺余，光芒照室成白，若微游者，乃知剑仙。惧而覆盖，安置如常。一日斜晖挂树，淡月依人，数生共散步柳阴。某忽飘萧而至，众讶其归之早，近而叩之。某曰：“仆久溷群公之侧，明日当归省老母，是以早归，一点检敝簏耳。”众曰：“与君聚首，良复寡时，归修温凊，何敢尼君。然君宝簏中一青萍，何畏人耶！”某笑谢曰：“仆固知某日某时公等曾发吾簏，然向所以不言者，恐致疑耳。仆少学剑术，粗明击刺，爱兹山水，暂息萍踪。何虑亦动群公之知。”众曰：“君果仙矣，然人生蓬转，交臂易失，幸托同舍，敢求一试仙术可乎？”某谢术浅，众固强之，乃出剑询众曰：“聊以杨枝为戏，幸择欲中者。”众指第三树，高殆十丈许，曰：“中其杪某枝可乎？”某曰：“诺。”即见剑飞而上，斩某枝，循徊而下，枝未抵地，剑已入手。某即别众，自归卧舍。是夜不闻鼾声，微明视之，户阖如故，人剑俱杳。

剑侠附舟却盗

豫章商某易货楚中，获赀三千余金，携仆将归，买舟江浒。薄暮天微雨，泥甚滑滑，见岸上一客负包裹踉跄而来，呼声迫切欲登舟。舟子拒辞，请益固。商曰：“彼行色萧条，大可悯，即挈之同归亦宜。”初登舟，相视如枘凿然，迨夜，窥客枕包裹而睡，铿然有声，竟双剑也。始而怜，继而悔，终而惧，然已许之，亦无如之何。次日，商具食食之，叩姓名，弗答，谈及甚欢。见商床前挂一剑，询曰：“子亦善此术耶？”商曰：“吾辈陆驰水行，所恃无恐者，惟此物耳。”故张大其言，彼微笑而已。久之，夜泊江干，月明如昼，波平风静，寂无人声。客曰：“今宵月色佳甚，子胡不具斗酒，吾两人坐船首酣饮之？庶不使姮娥笑人客中寂寂也。”商勉应之，于是具肴核，携樽酒共饮。商有戒心，犹稍却，而彼洋洋，意自得也。痛饮间，谓：“子善剑，吾亦能之，今酒后耳热，请试其术何如？”商勉应之曰：“可。”乃出包裹中物，光芒四射，寒威逼人。商欲避之舟中，而其人以足坐而钩之，牢不可动。不得已，乃凝视其舞，俨若项庄之舞鸿门，左右往来，意在沛公。商股栗，强称善。始见剑之环绕，既而滚若雪花，人剑莫辨，时月光、水光与剑光相激射，酣舞之际，但见白练两道而已。先是商登舟时，已有贼船尾之，而商不知也。商私谓客为敌，及观剑后无他故，款洽尤谨。一日，舟近大姑塘，客忽谓有事登岸，行里许即还。商辞以舟行甚快，不能俟。客曰：“行数里吾亦能自还。”乃泊舟登岸，舟子与商忻幸免虎口矣。扬帆疾行，行数里，岸上呼声甚急，舟子以帆驶不能泊对。说未毕，客已一跃登舟，商惶惧恐获戾，而客恬如也，相好如初。又行数里许，曰：“吾去矣，子亦知吾之来意乎？”遂告之故。商始知月夜舞剑，乘风跃舟，皆所以保护之也。惊喜交集，欲分其赀半以谢，客曰：“吾苟欲得金，取如探囊，何分为？且即得金，是以暴易暴也。岂忍为哉？”负剑大笑而去。

指剑

沩山寺有一僧，不预外事，寺众但知其日饮而已。素所住屋，托畏风，门壁皆黏纸，每饮必闭窗，然人在外时闻笑声。僧伴疑之，伺其方饮，舐纸窥之，则酒一大盅，伸十指，剑皆从指头次第出，十剑在空往来飞舞。伊乃缓缓衔杯，顾之而笑。舞毕，仍伸十指，剑仍飞入指头。僧伴在门外大声曰：“师兄有此下酒物，不与众乐，乃独乐乎！”僧即燃钱纸五张，纳足指间，须臾火化。

剑术二则

长兴人臧湘友少逢异人，授以一卷书，中有剑术，臧颇得其传。海盐陆辛斋（嘉淑）云尝见其剑盒，乃以雷击木雕成。有铁丸二，即雌雄剑也。又方寸小戟一，又金穵耳一，又有白金二两许，余物尚五六件云。练剑须寒天乃可，练时时有雷电绕户逼人毛发云。

合肥李制军瀚章抚湖北时，一日为太夫人作寿，宾乐甚盛。忽一人便衣至，年可四十许，言欲登堂祝寿。阍者拒之，其人汹汹欲入，为制军所闻，乃命召入。入即长揖曰：“君识我乎？”制军记忆久之，不能省记。其人即曰：“君亦记君家后园树林被削之事乎？”制军愕然，亟改容加礼，称为神仙。请入座与燕，宾众咸莫测所以，争前问故。制军怃然曰：“斯真大异事。余童时与诸弟读书塾中，一日散塾后，与诸弟嬉门前。见有一人似自他方至者，方蹲而大便，旁有小包袱，又一小纸裹，中似无物，而呺然若猪尿泡者。余等觉其怪，遽与诸弟取纸裹开视之，其人遽呼不可。已而见吾诸人已取纸裹，亟提裤前欲夺回，则纸裹已开，瞥然有气冲出。其人顿足曰：‘殆矣！殆矣！’即蜷缩地上，若甚畏悚困惫者。顷之，忽如有气回入纸中，其人亟以手握纸，则已如前状矣。余辈咸觉可怪，争问其故，其人悚然曰：‘汝等真大福人，余故能剑术，纸裹之中乃剑也。向出，必杀人始返，汝等前程远大，得无伤，已移于君家后山林木矣。’余辈咸怪其语不情。次日入塾，以语师，师曰：‘是极可怪，殆异人耶，汝等何乃交臂失之？’亟偕诸童至后山观林木，则树杪枝叶咸被削去。师及余等咸大惊异。其人微有须，若四十许人，今去彼时已二十余年，而省视容貌，若不异前，岂非真有道之士耶！”时制军子星吾太史年方髫龄，亦亲闻之，因述于黄益斋观察云。

剑女与吴扆晋比剑

吴曾庚公，歙丰南人，言其族兄扆晋公者奇士也，富而任侠。武艺绝群，尤精剑术，常客楚中。一日，有老人携少女造门，请比剑。公接之，视其女年十四五，前鬓垂肩，神清若雪，异焉。问名姓，不告。曰：“第比剑耳。”相约郎官湖上，克期去。及期，公往，女已先在，捧剑立，绣裳文服，非剑妆也。公语更衣，曰：“不必。”语次，白光一闪，已及公顶。急出剑敌之，一剑又起，但闻飒飒有声，白光旋绕，女隐跃光中不可见，而锋芒骇疾。公愈退，剑愈逼。时观者千人，咸木立神悚，无敢语。公大惧，奋身一跃，出八九步外，曰：“神技也！止，止，无过逼。”女乃止，视公微笑，曰：“君能敌我，亦大不易。无怪师云为门墙高足弟子也。”公异其言，详诘来踪。则授女术者，即公师也，常道公能，女故来一校耳，然终不道姓字。公留之，不可，赆以金，不受，竟去。后公诸武艺悉以传人，惟不言剑。

京师美少年

光绪初纪，贝子载澂，恣睢无人理，平日恃势横行，张目不复睹法纪。年少，喜渔色，民家妇女当其意，必百计篡得之，不饫欲不止。所居密迩十刹海，距海壖里许有卖浆家，翁媪二人皆衰老，一女年十六七，姣妙绝伦匹，翁夫妇宠之甚，侻装渥饰，不惜宛转如女意。一日，随其母省戚归，路经十刹海。时斜日挂柳梢，海心荷叶瑟瑟，扶风而颤，清芬宛扬，荡人凉思。女徙倚徘徊，不忍去。会某坐酒楼上，从阑外瞥见女披藕丝单衫，倚袂立晚风中，时以纤指自撩其鬓，横波流睇，倩辅微酡，其光艳乃莫可逼视。某神志颠倒，不克自抑，遽下楼，尾女后以行。既稔为小家女郎，自恃门业，以为妾之婢之，唯己命矣。即遣人召卖浆翁至，示之意，翁曰：“老汉止此一女，但得白衣婿，娱晚境，愿已餍。不欲其事贵人也，敢辞。”某怒曰：“汝老，不晓利害，后其毋悔。”命麾之出。明日，女晨妆方竟，突有豪奴数人闯入，负女走，女大号。翁媪闻变，自灶下踉跄出，翁见状，奋臂前夺女。一奴手铁尺挝翁首，翁昏绝仆地。媪颤声呼有盗，邻里群集，门堵不得前。一奴扬手言曰：“奉贝子爷钧命，来此搜逃妾，谁敢者！”声势匈然，众惧祸及，咸辟易。诸奴簇拥女竟去。媪痛女被劫，夫又负重伤，亦知卵石不敌，诉诸理，必无应者，则坐道旁哭之哀，声嘶泪竭，行道伤心。忽一美少年，华服策马飘然至，状似书生，而眉宇间隐隐露英气。诧媪哭，下马问故。媪备以告，少年齿恨曰：“胡奴欺人太甚，必有以创之。”因慰媪曰：“媪勿哭，数日内当耳好消息也。”遂别去。越三日，道路喧传澂贝子夜寝，双目忽被矐，门窗严密，初无贼人出入迹，可怪也。翁媪心知少年所为，窃窃以为快。后贝子家奴私告人曰：“贝子被创后，即夕，几上得一纸，上书十六字云：‘抉汝眸子，汝其猛省。刀光霍霍，已盘汝顶。’”贝子惧，寝其事，未几遂死。

邓剑娥

张家口有技师，曰邓氏，世以设镖行护商客为业。其始祖曰鸣谦，善击剑，初家永平，吴修龄先生《手臂录》所称为渔阳老人者也。老人以剑术授吴先生，亦因先生得闻峨嵋枪法，世世传之勿绝。至清光绪之初，有名魁者，尤以武技闻，尝为里人逐马贼，贼恨之。他日逐鹿于野，中伏枪死，皆以为贼狙之也。魁女曰剑娥，幼而好剑，故以名。之年十四而父死，代父业。客或少之，则立马上击空中雕鹗以示客，丸丸出无不中，皆贯其目，而他无伤也，以是名著关外。女守北宫婴儿之节，以力养母。侪辈惮其勇，无敢调也。久之，告其母曰：“今火器甚行，武技渐靡。盗之器械皆精于我，现惟以情谊名誉羁络之耳。倘有不受羁者，吾父之祸可惩也。今所蓄已可自活，盍改途乎？”母许之。乃买田奉天西关外，奉母居焉。闭门数年，不与世事，不知者皆疑李波小妹已嫁得羽林郎也。荏苒数年，年二十余矣。俄而庚子之变作，俄军南下，剑娥度势不支，奉母先走避田野。其母以衰年多病，道路劳顿，恐惶交迫，未几而卒。剑娥未及奉柩安葬，而俄军已四出俘掠。入所居村，睹剑娥亭亭玉立，有若安琪儿。其统带某止诸军，勿惊动美人，独身直前，将拥剑娥。剑娥微笑不动，顾俄将曰：“能抱我起，当从女。”俄将竭其力，如撼树然，迄不为摇，大惊。剑娥一振其衣，俄将顿颠出十步外。怒甚，叱曰：“小女子何敢无礼！”其所部乃争趋而前，女端立不动，近者皆仆。久之，俄将无计，手小枪相向，欲发而踌蹰不忍。剑娥出不意急夺之，左挟俄将，右握其枪，俄兵望之不敢前。女将俄将掷地，蹈其背，俄将窘甚，乞免。其所部已奔告营中，须臾众至，围数十重，俄将伏地上，呼曰：“诸君慎毋妄动，惟有议和，动者吾先死矣。”剑娥左枪右剑，四顾狂笑。统带之妻，亦在军中为看护妇者也，闻夫被执，大惊。自来再三乞哀于剑娥，言词备极卑下，俄将仰而译之以告。剑娥令立誓毕，乃释之。俄将虽无伤，然心胆皆落，即以其众窜去。其夫人初以剑娥为野蛮，继见其言词温婉，遽倾心焉。乃使其所雇华仆告剑娥，邀与同往。剑娥念不往且示怯，即与同行。两人同一马车，诣西餐馆，夫人大开夜燕，多招贵宾陪侍。剑娥虽出寒微，雅能矜持，众皆啧啧称异。宵分，以马车送归。明日，俄将使役夫六十人来为其母营葬，剑娥问役夫，皆俄将拘以来者，则悉遣散去。往谓俄将夫人曰：“此曹皆吾同种，何忍役之，请为道谢，勿再遣来也。”俄将夫人大为惊叹。剑娥自负土成坟，一村皆以剑娥故，得免俄兵之骚扰，无不感激。于是俄军自统帅以次，其携妻室以来者，皆愿从剑娥受技击焉。又数月，剑娥遂能俄语，改俄装，跨鞍马，日从俄营驰骋往来。时俄以战胜国自居，气骄甚，于中国人多所陵藉。剑娥目击其状，心愤甚，知力不能救，亦不多言。久之，益与俄女界狎，乃知俄人中有波人、芬人、犹太人等，皆亡国之余，颇具恢复之志，乃稍稍笼络之。俄看护妇中有某女士者，故波兰人，年四十余，与剑娥尤契。剑娥之教俄人也，往往授其粗而匿其精，独于女士不惮指点。久之，始各以心事相白，于是交谊益厚。女士有子年二十余，在俄营为一队长。其人魁梧奇伟，举止有威，早年毕业柏林大学，兼能腊丁、英、法文字，尤邃数学，善拊士卒，望之俨然不可犯，而语言则温雅如文人。一日，遇剑娥于其母前，其母为之介绍，一见惊曰：“此亚洲人耶，何似吾宝兰之甚也！”剑娥不知宝兰何人，以问女士，女士曰：“此吾子未婚妻也，其父为政府冤杀，渠冤恸而死，吾子至今念之。”剑娥知失问，遽俯首不言。越日，女士来请教其子。剑娥曰：“吾不授男弟子。”力却之。然与女士往还既多，即不得不与其子时时晤面。其子时出射猎，有所得即以剑娥。剑娥既与俄频酬应，渐谙西礼，竟受之。前时，俄将夫人为剑娥最先熟识者，见剑娥之厚于他人也，心滋妬焉。又疑剑娥于技击多秘者，不以悉授也，乃渐疏之。一日见女士母子与剑娥饮于餐馆，切切私语，不知为何。于是出以告人，谓剑娥与某队长有婚约矣。其所言虽子虚，然剑娥乃自此不常与女士往来。一夕，剑娥已寝，忽闻叩门声甚急。出视之，大雪满天，女士立风雪中，面惨淡几无人色。剑娥延女士入，坐未定，泪下如雨，曰：“吾死矣，夫何言者？”再问之，乃知其子固虚无党人，恫其国亡，谋所报复。其投身军队非他，盖为灌输此主义于军人也，不意为俄将觉察，并搜得其文籍报纸等。已开军法会议，审讯定罪，不三日枪毙矣。幸部下因平日之感情，特密以相告。“吾家亡夫死，仅此一儿，今势处覆巢之下，惟有投黑龙江死耳。夫复何言。”剑娥乍闻，亦大惊怆。沉思良久，曰：“夫人毋忧，吾当为夫人设法。”女士曰：“法将安出？”剑娥曰：“法诚有之，但恨无襄助者耳。如夫人言，郎君既得军心，其部下能为之出死力。夫人盍一探之，天明更晤于某地？”于是剑娥急装佩枪剑。家本无他人，剑娥出，即反阖其门，与夫人匆匆分道去。是日，俄司令部以获党中首要人物，则阖营戒严。守卫之士，交枪为列，自统带以下，皆详细诘问，然后得出入。逻兵三十人，负枪实弹，守囚人密室。室四周皆垣，绕之以棘，上架以楼，人出入皆自楼梯，如地窖然。时天大寒，俄兵以军令严故，思酒不得，群忍寒相怨诅。囚二日无动静，第三日以天明行刑。方夜半，俄军倦且寒甚，皆相拥背以取暖。忽有香气自壁隙来，如麝如兰，莫可名状。俄兵皆魇，恍惚见白衣人过前。欲起问，而口舌手足皆不能动。久之乃苏，视囚，囚不见矣。亟报司令部，统帅鞫三十人，无异辞。问卫兵，皆不见其出入。惟大尉高克四夫者，言己所蓄芬兰犬，夜半忽狂吠于门。惊起视，则无他，方卧未酣，而吠声又作。当时颇惊讶之，意囚之逃脱，或当此时也。于是，俄军中人颇有疑及剑娥者，遣人瞰之，已莫知所向矣。队长之母，亦同时失其踪。俄急通电西伯利沿道，大索不得，其事遂寝。越十年，中国革命军起，有夫妇二人相携自美洲来赴义者，入东省为民军参谋。人或有识之，盖剑娥，脸霞眉黛，犹不减当年也。时赵氏方抗命恣横，倚马贼张姓者为援。张当日亦剑娥败将也，闻其来，恐惧失措，遂受命焉。赵氏乃俯首不动。国事定，夫妇又辞去。剑娥濒行告人曰：“此去求于三年内以异国人为波兰第一任女大总统。”不知其志果能遂否也。

秋瑾

秋瑾字璿卿，别字竞雄，又号鉴湖女侠，家世仕宦。与表兄徐锡麟友善，宗旨类合，语及革命事，慨然以光复为己任。甲辰，赴日本游学，与其同志组织共爱会，旋被举为会长，留学界中翕然称慕之。会取缔留学生事，归国主讲浔溪学校，教育循序而进，成绩为各校冠。复倡办《中国女报》，冀以提倡女权，作家族良导师。五月，锡麟谋败。绍兴府贵福接张曾密谕，拘拿锡麟家族，查抄革命证据。丁未六月初四夜，徐父梅生，及徐所开之天生绸庄并伙友人等，网拿无遗。又复肆其株连手段，带兵至徐办之大通学校查抄。学生年幼胆微，见大兵陡至，莫知所措。贵福不问情形，遂命开枪，致毙二人，伤七人。秋瑾方任校务，亦被拘。教员程毅，及学生等六人亦获至。又多方购觅秋瑾所撰之檄文两篇，贵福据以邀功。旋与山阴、会稽两县严密提讯，以无通匪之供据，不得偿邀功之目的，乃迫令跪火链、火砖，惨不忍睹。程毅濒死而复苏者数次，秋瑾书仅“秋雨秋风愁杀人”七字而已。旋即被杀，亡年仅三十有三也。瑾既被杀，暴尸道路，虽亲族无敢收其尸。嗣石门徐寄尘、桐城吴芝瑛二女士，卜地西湖西泠桥畔，筑石葬之，题其墓曰“鉴湖女侠秋瑾之墓”。逾年，满御史常徽奏请平秋瑾墓，而治徐、吴二女士罪。张曾恶贵擅，专不究，仅密令秋瑾之从弟出首，自请迁葬而已。

桃奴

桃奴，汉上宦家婢也。家本泗人，泗有水灾，桃奴从其母乞食，至于汉上，遂质于宦家。初至，蓬头赤足，一天然蠢婢也。宦家蓄婢，待之素宽厚，桃奴以朴僿故，尤得主怜。上元夜，从女主人出观灯，遽失之，时年才十二，皆以为误堕匪人手也。年余，汉上军起，四方皆风声鹤唳，宦家仓猝失措，以全家徙于乡。乡居多盗，而村人闻城中有显宦至，颇觊觎之。宦家亲族数十口，日夕相对，咸栗栗自危，父子兄弟辈挟短枪，佩刀剑戒，备守望者甚至。方是时，汉阳、夏口相继糜烂，而东南义军之气益奋。北方之精锐既萃于汉皋，东南援师亦日夜相继，旦夕且有一大战决胜负。顾乡间地僻，皆无确音，国家大事既无所闻见，亦暂为自安，惟朝暮忧盗贼耳。一夕，父子方坐堂前，忽有声如飞鸟振羽者，方欲起视，则一女子年可十三四，急装佩匕首，盈盈立前，曰：“主人速行。稍迟者，大难至矣。”宦大惊讶，问为谁，曰：“桃奴也。”审视之，则纤纤者眉，袅袅者腰，澄澄者秋波之目，其声则是，而其人则非也。曰：“汝桃奴耶？”曰：“然，吾师令我来报数年恩谊者。主其速行，但自脱，无恤财物也。”问何往，曰：“但从奴所向。”宦方犹豫，瞥见红光烛天，蜿蜒如常山蛇，而光中枪炮声、马蹄声、儿啼声、女哭声、犬吠声、男子呼声，皆因风远至，举家惶迫，几不辨方向。宦之太夫人年八十余，桃奴负之以先，使家人从焉。俄而火光、人声益逼，约相去半里内，隐约可见。桃奴行丛箐中，宛转匍匐以至天明。至一家，曰：“可矣。”众皆止。宦视其门楣，惊曰：“此蕲州姑母家也。昨夜乃走数百里耶？”扣门而入，相对惊喜。三日后，有人自乡间来，则知北军乘阳夏之胜，遣一分队焚掠诸村，向所居者已灰飞矣。桃奴自是婢如故，举家力止之，不可。乃使专侍太夫人起居，夜与太夫人对榻眠。太夫人晨起，桃奴捧沃盥，太夫人视之，故物也。问何以在此，曰：“向携以至耳。”居数日，日用品具悉备，家人皆度桃奴以术运之也。至是，桃奴乃自言：曩实为一老者引去，老人白须下垂过腹，而面貌慈善，不类侠客。渠挟吾至山中，云吾骨相不凡，可以学剑。乃闭于一室，室绝大，纵横可数丈，惟屋顶正中有圆窗盈尺，可透天光。初入觉暗，久之甚明，视四壁，皆绘人作熊经鸟伸之状。每觉饥饿，辄有饼饵自窗中下投。既久，不得出，亦不闻人声，室中又无长物，乃试效画中人所为。数日，觉身轻。历数月，技益娴，试向窗一跃，竟翩然而出。老人喜曰：“孺子果可教也。”于是授以匕首，长尺许，令目注之，且向其柄而呼吸焉。久之，一呼剑上生晕，如被薄雾；一吸则雾尽消散，莹如新磨。老人曰：“技进矣。”于是教以七出八反炼气归神之法，凡一岁余，剑为气化，气与剑俱，心有所之，剑皆听命，盖几于成矣。于是众闻其异，争欲学之，桃奴不以告，惟稍授以寻常技击而已。宦有幼子留学江宁，因在民军中。南北既一，宦复其业，幼子归省，偶见桃奴大惊。明日，辞父母欲行，宦不许，越日力辞去。至宁，宿逆旅而病。桃奴知之，告宦曰：“孽矣，侬不去，魔障且益重。”是夕，竟不知所向。幼子方病剧，忽见桃奴来，称奉主命饮以药。饮之尽，心与病俱豁然。异日归，告父母曰：“向者，实属意于彼，而亦知不可得，姑欲避之以自遣。不意牵系愈甚，以至于病。迨饮其药，顿觉心地清明，思念悉屏，亦不自知何故也。”自是桃奴不复至。桃奴在宦家时，人称为剑仙。或面呼之，桃奴曰：“此小技耳。仙者纯乎灵气，虽肉体且以为赘，况外物乎？身不足而取资于剑，其赘已甚，何仙之有？”

东明寺异人

钱塘大遮山东明寺，相传建文曾避迹于此。顺治丙戌某月某日，有二十二人，皆伟干杰貌，免胄而入，命守僧以米三斗作饭，豆一斗作乳，仓卒具食。僧异之，问饱未，曰：“未也，亦不敢饱。”饭后遍视佛像，不拜。见建文像，则拜而下泣，一人在前，余随后，不敢并。已而求浴，里衣朱殷，肤如刻漆，人臂二弓，腰二铳，试鸟雀不一失。铠仗重铁，度所负荷，皆百余斤。其一人泣拜者，挽鞭重数十斤，合二僧之力仅能举，而彼运之如棕拂、竹如意。问邑里、姓氏，不答。闻其声，知为北人也。问今何往，则泪隐隐承睫，曰：“吾糗尽，游观天下，无可起事者，吾安之乎？”曰：“三吴足赋，可就也。”曰：“取三吴未能集事。”僧曰：“以诸公之敢力赴义，何患无成？”默不应。讽之苦空，亦不应。僧曰：“即出值官兵，奈何？”曰：“吾仗剑行数千里，先后所值，何啻百千，彼乌能难我。”僧曰：“自此天目民寨百余所，称义师，能往观乎？”曰：“曾按视一二所，皆盗耳，不足目也。”因问道，僧述天目山径湖州之程，曰“吾之湖州”，曰“湖州多守兵”，曰“固欲遇守兵”。遂胄而去。每一人胄，两人力收之，目欲迸火。寻闻其遇守兵，杀五百余人，而二十二人无恙。忾然叹曰：“我多杀亦无益，且吾所以来，岂为此辈哉！”皆投碧浪湖死。

陆桴亭先生

明遗民陆桴亭先生深晓兵律，精通武艺，其所擅梅花枪法，为蜀中峨嵋山高僧指授。僧得两弟子，一为某总制，一即先生，海内闻其名，而先生不屑用也。相传先生家居时，忽来一远方人，执弟子礼入谒，请留授业，先生纳之。时与讲诵，其人亦能了了。久之，渐稔，乃以技勇炫先生，先生心喜，遂以枪法授之。数月辞去，不复至。未几，邻境典铺被盗，其主翁罪保守者曰：“若受千金之聘，而失御以赍盗，是技之劣也。赃盗无获，奈何？”答曰：“余生平恃以无敌者，一铁杆耳。独峨嵋僧梅花枪能胜余，是法传派在太仓陆某。诘之，盗有在矣。”主翁以所言为证，请当道问先生。牒至，州人力辩其诬，事乃寝，然盗终未获。保守者以主人不悦，去。先生亦颇疑请业之远方人。适有所往，舟行晚泊。夜半，忽有人破篷，挺枪入。先生起，夺枪倒刺之，其人负痛遁。烛之，不知所在。或曰：“失事家仇先生，故使贼谋害。”或曰：“即请业之盗，效逢蒙之杀羿也。”

褚复生

邑志：“昔有艺术著者，如璩君瑕之画，杨伯立之诗词，陈悟泉之数学，董杏芬之仙术，皆挂人口，而褚复生（士宝）又以拳勇称。褚居西郭，家素封，自幼负膂力，好技击。既长，游学四方，与毕昆阳武君卿为友，遂精枪法，横矛飞赴，旋转如风，名曰‘四平枪’，数百人莫能近。福王南渡，以兵部员外郎何刚荐，授伏波营游击。未之官，而南都破，遂终老于家。其技不轻授人，得其传者惟王圣蕃、池天荣二人。池又传于浙江提督乔照。同时邑有独骨张擎者，虎颈版肋，力举百钧，横行市廛，恒为商旅患，众请褚除之。褚曰：‘试观其技。’于是众商设席延张，褚亦赴焉。酒再行，褚挑以微语，张自夸其勇，酒酣起舞，攘臂作格拉势。褚徐徐以箸点其胸，曰：‘子盍坐而言乎？’张遂坐，终席默然，褚亦无语。顷之，张辞去。众谓褚曰：‘渠傲睨若此，君何不一交手？’褚曰：‘彼若稍逊，犹可活；惟以骄故，今必死于途矣。’众犹未信。次日，闻张死于亭桥，遍体色青如靛，乃共骇服。盖褚运神功，中人要害处，则于三时之顷，伤即入骨，能致死耳。今城西隅有褚家坟，其子孙犹聚族居云。”

刘国轩

在昔清顺治年间，郑成功踞台湾自立。其时，粤东有异僧，携杖钵航海诣郑，自云谙壬遁风角之学，技击门径，亦尝浅造。郑试之，如其所命。与谈兵，亦凿凿中窾竅，能大意与古合。郑异之，尊以国师，待以优礼，僧亦坦然受之。僧性故高亢，遇同辈多倨傲，同辈以其为郑所重也，亦忧容之。积久，僧尤横，骄蹇之气渐逼及郑。郑恶之，疑为清间谍。不满僧者更乘隙谮诉，遂愈疑僧为匪人，每思得当去僧，以除心腹之患。然又恐其炼气功足，所事不成，转以取祸。因私谋于部下诸将。有刘国轩者，海滨恶少也，以酒后杀人，畏罪投郑军。郑爱其胆，高以位置。闻郑言，挺身自任，愿以身命与妖僧搏，藉报郑之知遇。郑恐事不果行，正踌躇间，刘窥其意，复跪以进曰：“事之成败，俱小人是任，大王请无虑。”郑许之。于是刘与僧遂款洽，成至交。月余，刘招僧浴于温池，戏调僧曰：“国师富佛祖根性，道心澄澈，功力圆足。倘遇摩登伽，能还镇定否？”僧笑曰：“参寮和尚谓禅心泥絮，不逐春风。老僧参透久矣，区区色戒，尚足为魔障耶！”刘佯重之，订以异日。未几，宴僧于招贤馆厅事，灯红酒绿，妙舞清歌，真个令人酣醉。刘复演说古今艳史，为之侑，僧谈笑自若，不少介意。酒阑，刘语僧曰：“宵长夜静，无以为欢，后室有活秘戏，能否一观乎？”僧谓此亦趣事，何妨作耍意儿。不料僧随刘至密室，见其地铺红氍毹几遍，上列锦茵绣枕。一对对姣童秀女，多赤体不著一缕，更番宣淫于上。银花火树，愈现精神，花貌玉肤，都成色相。复有妖娆善淫之妇，分踞其旁，为之指说而形示焉，柔情曼态，那得不令目睹人心乱耶？僧初犹漠视，不甚关注。顷觉神气就疲，招从人设坐具，若不胜其立者然。刘俟僧坐未定，自其后以剑挥之，血花飞溅，僧首已砉然落矣。先是，刘宴僧时，已预令人于厅事左侧，择密室为此，冀分僧心，以涣其气，虽有强制之力，当难抵御弓剑。不料果如刘计，卒得乘其虚而诛之。乌乎！以黥窟椎埋之夫，而识见高卓至此，宜洪承畴之不免为满奴所取也夫！

峨眉僧

王征南拳术为内家之正宗，传征南之术者，首推余姚黄百家，顾百家不以拳名。盖百家入清后注意科举，习经生业，不复解衣跳掷矣。相传征南之弟子颇多，有张某者，其艺不在百家下，少习狎邪。家称中资，悉为缠头费倾尽，流而为盗。时来往于山东河南间，凡习少林拳者，无不当之辄靡，盖张某于内家之六路，练习纯熟，而尤长于斫，所谓滚斫、柳叶斫、十字斫、雷公斫，皆能精心独往，挟此术以行劫，众莫如何。天幢寺，豫省某县大刹也，僧徒百数，寺产极丰，布施者复络绎不绝。一日，有津商某以五百金祈福，行近寺门，被张某劫去。众僧徒从而追之，连数十人皆仆。一挂单僧笑曰：“诸师父拳术，虽皆少林的派，然非彼敌手也。穷僧十年未出手矣，姑一试之。”言罢，解衣迅速追上，张亦以手扑之，僧闪过。张知有异，挟金而走。僧曰：“止，毋走！”言罢，即跃上。张置金于地，回身用抱月势，右足向右稍后，左足随转作坐马步，两手相对。是时，僧已以长拳逼张乳际，张急用前手抹下，后手斫出，滚斫而上。僧急以两手着脚，以左手撒开，右足随进。又以左手着胸，右手撒开，左足随进。张之滚斫忽乱，急退归原路。僧随以朝天势直上。张知不敌，一跃而逃。僧亦不追，挈金返寺，众僧皆来道殷勤焉。此僧行止颇异，无定名，甲询则以此名对，乙询又以彼名对，众因其来自峨眉，遂呼为峨眉僧云。有知之者，谓僧之师某尝学于单思南，王征南亦单思南弟子，皆为内家拳云。

常州两僧

常州天宁寺两僧，忘其名，一在囟门，一在额际，各受刀伤痕一。有异而询其颠末者，僧叹曰：“吾辈少年皆亡命徒，同党五六人，自恃膂力，横行山东道上。犹记在某处，见有轿车六乘，露宿荒野，团圜围绕，停作圆阵形，地上所置皆黄白物也。视其中，虚无一人，余等心动。夜既深，天色昏黑，乃择党中矫健者二人，首先跃入。久之，杳无声息，心知有异。然犹不忍遽释，乃各戒备，相约入围后，脱有御者，即退出。于是吾两人亦次第入，讵足甫履地，而首已着物。幸速逃，得不死，究不知敌在何处也。嗣是而后，始知世间多能者，吾辈伎俩，徒自取祸而已，乃相与忏悔，剃度为僧。自入此寺后，复遇一异事，言之益滋恐怖。盖寺中正殿顶，夙有古铜葫芦一，相传已数千年物，至宝也。某日，忽于方丈室获一匿名书，言将遣人来取是物。方丈乃集僧众日夕守备，如是者三阅月，分寸无所损，以为相安无事矣。然方丈殷殷诰诫，仍不稍懈，且加备焉。一夕，风雨大作，方丈复告众僧曰：‘今夜勿得睡，倘有所失，速报我。’明晨视之，则宝已化为乌有矣。众僧禀方丈后，欲推一武艺冠全寺者往追，以觇其异。方丈许之，即指示方向，命吾两人往。濒行戒曰：‘追及后，设其人以两手抱葫芦者，方可与争，脱系一手，宜速归，勿轻校，慎之！慎之！’即就道，约行三四日，果见一人在前，手执是宝，且行且舞，若弹丸然。乃不敢动，归告方丈，笑颔之。吾等至此，始知方丈亦非常人也。”

庄叟

嘉兴万永元者，素多力，后学武艺于少林僧孤云，遂以拳勇著名江浙间，自号“万人雄”，从而习艺者以百计。一日，率其徒教技于东塔寺，观者如堵。永元自炫其能，知其奥妙者咸叹赏之。有老叟携一童子，约十余岁，在旁耳语曰：“手段亦有来历，但破绽多耳。”闻者皆骇。永元知之，叱叟曰：“汝系何处人，敢来讥我？”叟逊谢无有，童子以永元声色俱厉，因忿然曰：“汝技仅止此，而敢于行教，故吾与老父偶论之。今汝发言骄慢，意欲何为？”叟频以目示，而童不肯止。永元曰：“汝敢与吾较技乎？”童遽曰：“有何不敢。但此地逼仄，难以展舒耳。”时已薄暮，永元约明日至教场相较。问其籍贯，答以姓庄，长兴雉山人，因女将出嫁，故来此买物，寓于舟中，晚间当去。今君欲见教，又迟归一日矣。遂相订而去。永元使人伺察之，则其舟泊于宣公楼畔。尚有伴侣二人，见叟回，方欲理楫解缆，叟止之，告以明日与万较技，而怨童子多事，以致迟留，然于较技绝不商量，若裕如也者。探者回告。永元曰：“何物幺么，敢与吾角。”而心亦儆备之。次日至教场，则叟与童先在，迎而谓之曰：“吾欲遄归，故候之久矣。君欲角力乎？较拳棒乎？比刀枪弓剑乎？所事惟命，吾父子遵教焉。”永元见叟癯而童稚，因曰：“先试力。”教场有石墩，中通一洞，约重四百余斤，盖操兵时用以树大旗者。永元两手掇之，行十余步而堕于地，观者啧啧惊叹。叟使童试焉，石巨人小，仅可离地，而碍足，不能行，遂置之。然手掇处，指已入石半寸许，石屑霏霏落，众皆骇然。叟笑曰：“孩童不中用乃尔。”手提石，掷之空中，落而陷于地者盈尺，复提起，置诸原所。永元自谓拳法无双，欲与较拳。叟曰：“吾筋骨久惫，展动为难，且手重，恐或伤君。吾今但立于此，任君来扑可也。”因凝立于演武厅之月台上。永元竭尽所能，欲挥而仆之，拳脚将及叟，叟不举手，而微摇其身，永元不觉退走二丈余。叟挟之曰：“君不致挫跌，平日工夫亦深，今尚欲较何技乎？”永元更请试棍。叟命童与较，而谆嘱其不可伤人，童唯唯，两棍飞舞，宛若游龙。忽格然有声，一棍飞起，高数丈，落于饮马池中，视永元则空手矣。永元大惭，揖而谓叟曰：“吾习技十余年，自谓无敌，今输服于叟矣。然臾之师系何人，而精妙至此？”叟不肯言，拱手将别。适有两鸠鸣树间，叟顾谓童曰：“船中无物下饭。盍取此以佐午餐？”童探怀中出小矢二，除指上铁环，贯矢于中，而次第以指抵之，矢去如飞。转瞬间鸠皆堕地，遂拾之，从容而去。永元送至河干，则二人者已操橹以待，问叟赢绌何如，叟答：“以万君绝技，非吾所及也。”与永元握手珍重别，同童子下船，舟行疾于奔马，顷刻已杳。永元惝恍不宁者累日，后晤其师孤云，述遇长兴庄叟事。孤云大惊曰：“此吾师叔也，技与力迥绝同辈，吾师亦逊之。幸其少时曾于神前设誓，永不伤人，故汝不致受亏。否则殆矣。”永元自后不复事拳棍，业商贩以终。

记马僧

江宁严星标、常熟徐芝仙，皆以耆士在年羹尧幕府。雍正元年，青海罗卜藏丹津叛。雍正帝命年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奋威将军，率兵讨之。功成，年亦骄抗。二生恐为所累，以年衰辞归。年厚赠金币，送还。宿蒲州，有两骑客来，状虓猛，所肩行李担，铁也。天明行，晚复来宿，心悸之，卒无如何。又客馆逢二僧，皆獧黠少年，二叟目之，一僧吴语曰：“谁无眷属，何看为？”始知其一为尼，急乱以他语。出，不敢按站行，十余里即宿。僧来排闼，踞上坐，扬其目而视之曰：“我疑若书生也，乃亦盗耶？橐内赤金二千从何来？”二臾骇曰：“天下财必为盗而后得耶？朋友赠何妨？”僧曰：“若然，二君必年大将军客也。”曰：“然。”曰：“几杀好人。”起，挟女尼走东厢，酌酒饭，倚而歌。听之，秦声也。抵暮，两骑客亦来，解鞍宿西舍。庭月大明，二臾闭门卧，僧独步檐外啧啧曰：“好马！好马！’亡何，两骑客去。僧闯然叩门，严窘，挺身出曰：“事至此，尚何言。行李头颅，都可将去，但有所请于和尚。”指芝仙曰：“此吾老友，七十无儿，杀之耶，释之耶？”僧笑曰：“我不杀汝，先去之两骑客乃杀汝者也。”诘其故，曰：“凡绿林豪测客囊，皆视马蹄尘，金钱铜分量，望尘了然。两盗雏耳，虽相伺而眼眯，误赤金为钱镪，故不直一下手。然非我在此，二君殆矣。”问僧何来，曰：“余亦从年大将军处来也。公等知将军平青海，是谁助之功耶？余故吴人，少无赖，好勇，被仇诬作太湖盗，不得已逃塞外。随蒙古健儿盗马久，性遂爱马。亡何，见岳公钟琪所乘，彪彪然名马也。夜跳匿厩中，将牵其韁。未三鼓，公起，自饲马，四家僮秉灯至。余不能隐，被擒。公上下视，问：‘行刺者乎，盗马者乎？’曰：‘盗马’。问：‘白日阑入者乎，夜踰墙者乎？’曰：‘踰墙。’公微瞠，若有所思。秣马讫，命随入室。案上酒肴横列，公饮巨觥，而以一盏见赐。随解衣卧，大鼾。迟明，公起，盥沐毕，唤盗马人同往大将军府。公先入，良久闻军门传呼曰：‘岳将军从者某赏守备衔，效力辕下。’岳旋出，上马顾曰：‘壮士努力，将相宁有种耶？’亡何，余醉与材官角斗，将军怒，赐杖。甫解裤，岳公至，曰：‘我将征西藏，为汝乞免，汝从我行。’时雍正二年二月八日也。公命副都统达鼐、西宁总兵黄喜林各领兵，先自领五百人为一队，约某日会于青海界之日月山。至期天暮，公立营门谕二将曰：‘此行非征西藏也，青海酋罗卜藏久稽天诛，昨其母与其弟红台吉二酋密函乞降，机不可失。’手珠宝一囊、金二饼，顾余曰：‘先遣汝召贼母来，贼所驻穹庐外，于网城结金铃于上，动辄人知，非善踰者不能入。贼营帐四，上有三红灯者其母也。珠宝与金将以为犒，此大事，汝好为之。’解腰下佩刀授余，余受命叩头出，公起身入。天大雾，余乘雾行三十余里，至贼网城，果如公言。余腾身而入，果帐烛荧然，母上座，二酋侍侧。母六十许，面方，发微白，披红锦织金袍，叱余何人，余曰：‘年大将军以阿娘解事，识顺逆，故遣奴来问好，囊宝贝奉赠。金二饼，馈两台吉。’二人闻之喜，叩头谢。余知功将成，诈曰：‘将军在三十里外待阿娘，阿娘速往。’三人相顾犹预。余解佩刀插其坐毡，厉声曰：‘去则去，不去我复将军！’其母曰：‘好蛮子，行矣。’上马，与二酋随十余骑行。不十里，岳公迎来，将其母与二酋交达、黄二将分领之。须臾，前山火光起，夹道炮发，斩母与二酋，回入军营。次日，谍者来报，罗卜藏丹津已逃准噶尔部落。岳公命竿三头徇，三十三家台吉皆震悚乞降。二十二日，至年大将军营，往返才十五日，三月朔凯旋。岳公首举余功，大将军赏游击衔。余诣军门，谢岳曰：‘某杖此仅半月耳，大丈夫何颜复来。愿辞公归，别图所报。’公笑曰：‘咄，吾知汝终为白首贼也。’厚赐而别。归次泾州，宿回山王母宫，昵妓女金环。年余，资用荡尽，不能归。忆幼时习少林寺手搏法，彼处可栖，遂与金环同削发，赴中州。苦无马，逢两盗骑善马，故夺之。”二叟不信，曰：“彼不受夺，奈何？”僧笑拉二叟出视厩，则夜间已将所肩铁担屈而圆之，束二马首于内，不可开。二盗气夺，故遁去。言毕，挟女尼舒其担，牵马门外，拱手作别。曰：“二君有戒心，勿北行，可南去。凡李卫、田文镜两总督所辖地方，毋忧也。”后三十余年，二叟亡。严之孙用晦，过河南登封县，遇少林僧论拳法，曰：“雍正中异僧来传，技尤精，然无姓名，好养马，因称‘马和尚’。后总督田文镜禁严，僧转授永泰寺环师。今环师亦亡，其徒惠来者能传其术。”用晦心知马和尚即此僧；环师者，金环妓也。欲访惠来，以二寺相距十余里，天大雪，不果往。

朱道人

朱道人者，不知何许人，有故人宦于京师，忤权臣意，罢职，道人访之，治酒共饮。时秋雨打窗，一灯如豆。某欷歔失意，不觉切齿。道人遽起曰：“姑待我。”十步以外，忽迷所往。某翘首天明，怅然凝想，觉有物翩跹而堕，则道人也。曰：“渠恶未盈，杀之不可。吾以铜棍碎乘车，亦褫其魄矣。”遂去。京师大索十日而不得，闻有人于吴越见之，一笠、一屐、一布袍，聚妖童艳女为宴乐，出黄白累累然，不测所自来。又喜作书，行草有奇趣。

名捕传

金坛黄伯弢孝廉自言，丙午，偕计至德州，见道旁有捕贼勾当与州解相。问之，云：“放马贼昼劫上供银若干。追之，则死贼手；不追，则死坐累。”各相向呼天，泣数行下。然贼马尘起处，犹目力可望也。忽有夫妇两骑从他道来，诸捕咸惊相庆曰：“保定名捕至矣，当无忧也。”诸捕控名捕马，问从何来，言夫妇泰山进香耳。然名捕病甚，俯首鞍上，其妻亦短小好妇人，以皂罗覆面，手抱一婴儿。诸捕告之故，哀乞相助。名捕曰：“贼几人？”曰：“五人。”曰：“余病甚，吾妇往足矣。”妇摇手：“我不耐烦。”名捕嗔骂曰：“懒媳妇，今日不出手，只会火炕上搏老公乎？”妇面发红，便下马，抱儿与夫。更束马肚，结缚裙靴，攘臂袖一刀，长三尺许，光若镜也。夫言：“将我箭去。”妻曰：“吾弹固自胜。”言未讫，身已在马上，绝尘而去，诸捕皆奔马随之。须臾，追及贼骑。妇人发声清亮，顺风呼贼曰：“我保定名捕某妻，为此官钱，故来相索。宜急置，毋尝我丸也。”贼言：“丈夫平平，牝猪敢尔。”贼发五弓射妇。妇从马上以弹弓拨箭，箭悉落地。急发一弹，杀一人。四人拔刀拟妇，妇接战，挥斥如意，复斫杀一人。三人惧，少却。妇更言曰：“急置银，舁两尸去。俱死无益也。”三人下马乞命，置银，以二尸缚马上而逸。未几，诸捕至，舁银而还。此妇犹旖旎寻常，善刀藏之。下马，遍拜诸捕曰：“妮子著力不健，纵此三寇，要是裙襦伎俩耳。”州守为治酒，宴劳五日而去。

喻生传

喻生名全易，字子更，世聚族南昌。早岁失怙恃，伥伥无所依，因流落江淮，皈于乾竺，从薙发，称空门弟子焉。然虽受具持戒，系心释典，而气独磊落嵚崎，英发不可制。遇人纷难，力排解；见事不平，辄怒发扬眉，脱所衣方袍，以其身代犄角，人皆呼为颠僧云。淮之北有豪强某，肆毒里闾无不至，里闾痛心疾首，莫敢言。喻生稔知，恚甚，欲刃之。私自计：“吾缁流也，秉西方圣人戒，毋杀生。微物且然，况于人乎？”又念：“吾不杀若，如此无辜者日受荼毒何？”竟约数同辈潜入其家，喻生手刃之。事闻，官捕逮系狱累累，喻生则疾挺身自首曰：“谋杀某，而亲杀之者小衲也，诸人何与焉！”众得省释。官亦怜喻生公正发愤，业自讼，从减论，于是江淮南北无不知有颠僧者。向兴化邑洊饥，展转沟壑相枕藉。喻生率众比邱急走遐方，杂募金钱粟米，设糜以赈，存活甚众。邑中无赖者往以投旗为名，勾党鱼肉平民，令莫敢问。喻生则引士民吁制府，请严保甲，立杖击法，遇有匪类至乡，十家众共掊而缚之，以献于官，风遂息。尝于途肆中见众数十拥一宦人，欲戮辱之，修旧怨也。宦人惶遽，不知所措。喻生手执双斧趋进，大声叱咤，以所持斧拟数十人，数十人皆辟易。遂翼宦人出，护还其家。盖急人之困、脱人于难，多如此。诸所德喻生者，往往奉金帛为寿，喻生则辄辗然笑曰：“吾缁流也，以不贪为宝。且吾之所以为此，直以遂其格格不可忍之性，固非利若财也。”概无所取。喻生为僧，数预人世事，自知色相难除，已亦遂舍丛林，回视南昌室庐坟墓，蓄发，娶妻生子，而以肘后方青囊术自给云。生之还于俗也，名动公卿间，所交皆一时达人。闻其尝访一友于官，友适遭吏议，祸且剧，交游亲戚、仆从皆如鹜引匿。喻生独左右之，会议狱，喻生则谬为其友傔仆，应质堂下，头抢地，伸两足入三木，悲切哀号，力雪主冤。其友事既白，即脱身去。公卿益以此啧啧重喻生。

公子却盗

有九江公子者，自其父长沙太守任归，夫妇二人，年俱二十余，一子尚在襁褓中。启行之日，服御鲜华，舆从赫奕。有盗十余辈，见而心动，驾一小舟随其后，将至中途行劫。而公子老成特甚，天明始开，未晚即泊，泊必于人烟稠密之区。离九江仅数日程，盗探知前无可下手处，议欲回。一盗曰：“公子长途辛苦，归必倦。伺其倦而劫之，是吾失之于途而取偿于家也。且数千里相随，顾乃徒手返乎”群盗以为然，乃复随之。公子既归数日，盗见其门庭寂静，意谓防范已疏，乃于人静时，各怀器械，踰垣进。历屋数重，直抵公子卧室，见左边屋内一灯荧然，光透户外。俯听之，则公子夫妇方弄其儿以为乐。凡盗入人家，必先探主人之勇怯，以为进退。一盗乃振其手中叉作声，以观室中张皇与否。而室中闻之，即吹灭其灯，寂无声息，一似未尝闻者然。盗心疑，不敢下。少顷，忽见中室扉豁然开，公子与其妻先后出。公子黑布裹头，身被一短袄，袄与裈相属之际，束以黑绫，左手执炬，右手操两斧。其妻妆束略同，惟裙则曳起两前幅，拴腰际，以红绫束之，左手执炬，右手持双剑。既出，公子置其炬于左，分执两斧面东立，妻置其炬于右，分执双剑面西立，背与背相抵。立既定，公子乃以斧指屋上曰：“下。”盗大骇，然无计可避，乃推一能者先下。妻闻其堕地声，回顾公子曰：“雏耳，君一人足了之，无俟我为矣。”即收其手中剑，携炬入。公子正立，俟群盗次第下，乃哂曰：“汝辈伎俩如此，诚不足膏我斧。今且问来此奚为？”盗魁觳觫前对曰：“公子之能如此，更何奢望。惟念数千里从公子来，欲归无资，倘赐以小资斧，俾不至流落他乡幸矣。”公子曰：“此细事，吾当给汝，然须静俟庭中，无稍动。动则吾不汝宥也。”乃亦收其双斧，携炬入。少间，手千金自室内遥掷庭中，曰：“汝辈得此可归矣，虽然，出宜小心，毋惊吾下人也。”言已阖扉进。初，群盗空手来，故能逾垣，今手携千金，势不得不由扉。犹幸臧获辈俱酣睡，无有觉者。迤逦而达最外一重门，突闻旁屋内有人诘问为谁。盗念出此，天空任飞矣，复何惧。且听其声，年亦甚少，乃不之顾，而争前拔关。而其人已手一梃启户出，见群盗汹汹，即持梃奋击。须臾，连扑数盗于地，呻吟不绝。余盗震慑，罪拜乞哀，兼述公子言。其人笑曰：“此门吾听司，既公子意若此，姑不留汝。虽然，尔翁连日缺杖头资，手中物可留下，勿将去也。”盗唯唯从命。乃俟其启门，扶起扑地者，鼠窜去。

掷钱

凡江湖技击，咸有书详载其法。有言掷钱之法者，云有某即用知县，娶某提镇女为妻，将到省。舟过某处，见有数人坐一小船掠过其旁，女因谓生曰：“今夜有盗，吾当治之。汝第匿舱内，无恐。”生素不知女能技击，大骇。然无可如何，姑听之而已。半夜，果闻有小船三五飞桨而至。生伏不敢动，但闻有人跳跃过船声，又闻数人落水声，又闻一人倒入舱中声。俄闻桅上有人大呼缚贼，于是舱后篙工等始取火出，见一贼在舱中，因共缚之。俄见其妻自外入，指挥诸人令缚贼送官，且曰：“尚有一贼，惜被逸去。”生惊问：“卿操何技，而能如是？”女曰：“吾少在吾父署中，闺绣之暇，每喜掷钱为戏。父曰：‘汝好掷钱，盍即以此练技击。’因令缚草为人，置数丈外击之。已而人渐小，相距亦渐远，击之能中，乃于草人身上记要害处击之，乃曰：‘可矣。’顷数贼过船，吾先猱升桅上，手中取钱一掬，击之，一一中要害，故落水死。最后二人未中要害，一逃去，一倒船中，今缚送官者是矣。”生乃大奇女。后生官云南某府，有一同城武员，与生颇相得。言次，因曰：“吾向故为盗，一日在某处遇一官船，共谋劫之，不意先数人皆落水死。余过船时，觉有物相击，急退回，幸得免。后改行为官，得升至今职。顾彼时觉船中并无声息，不知是何神术也。”生省即前所遇，乃谓曰：“神术人今在此，汝欲见否？”曰：“甚愿。”生令请夫人出，武员大惊，伏拜称神人。并问何术，女告以故，武员乃大服。

王成孝拳勇

王成孝，江宁人，以拳勇客上元杜桂陶氏数十年。陶巨富，恃以无恐，而成孝老矣。一日，太湖盗魁某投帖于陶，陶家人接之，主人讶其不识。问王，王惊曰：“此太湖盗魁也。吾中年能御之，今老矣，奈何？”既而曰：“有同师某甲，艺胜某十倍。请往求援，可乎？”陶从之，命挟千金往。某甲家金陵城内，王至甲家，甲应聘远出，妻及三子皆从。家惟一少女，年十三，留守户。王失望叹息，女问故，告之。答曰：“草贼敢尔，我往应之，过十日无事矣。”王亦闻其名，以千金献。女以家托邻，与王偕往。陶氏弱之，而无如何。至期，盗竟不至，十日后，女请归，陶氏饯之，以未见其艺为憾，浼王为请。女先逊谢，既乃翻身起落，捷如飞燕，往来数次，平立筵前，众亦不之异。既去，王谓陶曰：“见其神乎？”陶曰：“未也。”王命陶仰视，见屋中梁柱，足迹几遍，深于刻画，乃大骇服。而盗竟终不至。

陆葆德

陆葆德者，或言河南人，精拳勇，曾中武举。入都与宗室某较技，某被殴死，论抵，遇赦免，乃为镖客，为人护资货。一日，护某客货甚多，道出某地，遇有来劫者，陆却之。俄引健儿数辈来苦斗，陆又获胜。已而其酋至，尤猱捷，与陆持，亦未能胜。酋遂放仗，引之归，请与其女相较。女素得父传，尽其技，且加精焉。是日，仅能相御，酋大喜，竟以女妻陆。陆本能文，改试文场，竟中甲榜，散馆，为令于蜀。然好色，妾媵至十四人，精力遂甚衰减。然与朋僚燕集时，犹自炫其技。时夏月，院中棚甚高，陆立阶前，拍手一呼，即腾立棚上，众咸失色。一日署中为母寿，偶归室，适见贼展袱，括取财物，遽前捉之。贼上屋，陆亦上屋；贼跃过屋数重，陆亦从之行；贼掷瓦击之，陆直以手接去。俄而人役麕集，贼适误踹坏墙，坠地被获。陆严刑，欲讯其不法事，贼大言曰：“我辈十三人由齐至此，中途相失，否则岂为汝获。毙我可耳，安肯说平日事。”遂毙之杖下。陆五十余即死，今犹有人在蜀中。

豪客途遇自述

某豪客谓人曰：“某年余北上，以余师相阔十余年，将便道往省。一日驱车出驿，有两妮子驾犊车迎面而来。余视之，一男一女，男弱不过十龄，女可十二三耳。谓可戏也，阻其所之。女怒曰：‘吾辈早行，干君甚事，阻之何意？’余笑谓之曰：‘若辈可儿，能往者即往。’男捉女袖曰：‘姊何絮絮，是人恶贼耳。’女谓余曰：‘观君亦是豪客，殆欲斗耶？’余曰：‘幸甚。’女曰：‘徒手乎，械耶？’余思不如械，女即持一短木棍，男持其稍长者，往还数回。余颇惊讶，竟被逸去。比明日，抵师家。师喜甚，命子女出拜，乃即此两妮子也。一笑而入。”

六合达某拳勇

六合达某，乾隆时人，以拳勇与甘凤池齐名。会邑中来一拳师，鬻艺于市场，中竖旗一，大书曰：“足踢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二京。”达思败之，而虑不胜，乃密计以绫为袜，着靴，亦以绫为之。既往，求较艺。其人拳法精甚，竟不得间。移时，达腾一足去，其人接之以手，达急改足，则绫袜着绫靴里滑出，只空靴持其人手内。还足一踢，而拳师死矣。由是名益噪。尝乘马行山东道上，遇一小儿辇少妇行其前。少妇叱儿曰：“达爷来矣，胡不避让！”儿随手将车端起，移避路傍，达大惊异。比暮，抵宿茅店内，其主人出，即昼中所遇少妇也，各默会不言。翌晨，达取钱偿店值，数钱桌上，以手按覆，钱皆嵌入桌上。少妇前以手掌拍案，钱皆迸出。徐取而一一数入竹筒，则皆立钉于筒底矣。达大服而去。在山东为捕十余年，后以盲目，归故里。自云奉令至某寨捕盗，寨之前峭壁双峙，仅有一谷可通，谷中守卫犬百头，入者无幸。达纵连环步，以掌击杀九十余头，余者始散去。复前进，见石级百数十矗其前，最高处有人相招，达耸身上，则寨中人已设筵相待矣。席上进菜，皆以匕首，达受之以口，而断其刃。更进糕，糕中裹铁钉无数，达含向壁一喷，钉皆着壁上，主席乃首肯。命厨下火夫随去复命，达无奈，偕之自后门出。后门以石为之，重可千斤，所谓火夫者，以双手取移，达乃得过。既复命，遂自将两目揉盲，不敢再执此役矣。顾威名犹震于乡里。一日，偕其幼姪至城外茶肆品茗，闻道上有铃铎声，命其姪出视，曰：“若但向驱骡人乞其鞭可耳，他勿受也。”姪如言，驱骡人怒曰：“若何人？”曰：“吾达某姪也。”惊曰：“达某犹在乎？吾固愿见。”姪乃导见达。谈移时，语多不能解。别时，解背上草履一赠达。既去，迫视，则草履中瑟瑟者皆金叶也。驱骡人盖大盗云。

铁胎弓

乾隆间，绍兴某方伯开藩滇南，引疾将归。而虑远道金多，或遭不测，聘张某护送。张适远出，其子妇及少女应招至，约酬金若干。各跨一健骡，悬铁胎弓鞍旁，行万里若涉坦途。既抵绍，方伯心谓女子有何武艺，徒以大言欺人，中悔，欲减半资。两女变色言曰：“我张氏铁胎弓，累代驰名，前在某山某隘，皆盗薮，所以帖然者，以我两人从耳。”遂策骡至教场，张弓取铁丸对弹，但见两弹相触，铮然迸落。连发二十余丸，无一参差者，观者骇绝。方伯无言，付金如数而去。

僧与虎斗

乾隆辛丑，有远方僧来京师，上皇六子质亲王书，妄言前生因果，并自诩有呼吸风雨、降伏龙虎之术。以大逆不道，请正磔刑。上以妖僧侈言神术，惑人听闻，令入虎城姑试之。遂投之入，守柙者登高遥睇，见僧徒手搏虎，虎亦咆哮纵扑，格斗竟日。至晚，各力惫卧地，则固两有伤、两无恙也。缒出后，奉旨末减，改斩决。海珊时客都门，亲至柴市观之，貌亦庸庸者流，然斗虎无伤，亦具神勇。乃不效命戎行，而托迹缁流，徒以狂逆伏诛，死有余辜矣。

陈蓉酩

陈蓉酩孝廉，吕庭芷先生（斗耀）之宅相也。博学聪明，幼寡食多病，读书数遍即喘，孝廉忧之。偶闻有《易筋经》可以治疾，乃私习之。百日功成，疾顿已，食亦加数倍。当习学时，诡言养病他处，家人不知也。比归，身躯雄伟，人皆讶之。孝廉稍露其术，骈两指搭案台，随意走厅事，台亦随之行。又置两案，相去四五尺，头足各枕案上，空其中如桥然，令数人立身上，颠播略不动，其运气如此。自此，人皆知其有易筋术，稠人广座，每请一试其技，而名誉著矣。

回人绳伎

回人有能绳伎者，与内地不同。内地走索之法，椓两竿于地，以索平系于竿，而人往来其上耳。回人则立一木高数丈者，其颠斜系长绠属于地，回人手横一木，取其两头轻重相等，不致欹侧，则步绠而上。直至木之颠，并跷一足，而仅以一足踏于绠，口唱歌，良久始下，真绝技也。上每行出，武备院尝以其人奏伎。后偶有一人坠而下者，上悯之，自此不得设。

双刀张

少林宗法，以洪家为刚，而孔家为柔，居其间者则俞家，其法甚秘。颍凤之间，时有传者，宿州张兴德，即以俞法号专家。尤善双刀，故有“双刀张”之称，亦侠士也。里尝被火，有友人在火中不得出，张跃而入，直上危楼，挟其人自窗腾出。火燎其须发皆尽，卧月余，始愈。天马山多狼，数患行旅，张挟刀往伺之，三日获其九，旅人以安。乡里子弟艳其技，多从学者，张虽肯指授，然未尝尽其技也。张门人有邓某者，以事诣邻邑，与一少年遘逆旅中。与之语，少年自称汤姓，笑言甚洽。翌日，邓归途，又与遇于道，两人乘骡相先后，复共语。因及张，少年亦甚忻慕，愿从学焉，于是邓为之介绍于张。少年就学甚勤，事师甚敬，于同学甚和洽，顾张则落寞待之。少年时时以酒食飨张，并馈诸同学，张间一受之而已。邓甚不平，尝因事张所以疎之之故，张终不言。少年于学殊猛进，同侪皆不及。数请益，张颇难之。顾少年殊厚于邓，邓学技时有未至，少年时从而指点焉。张有健骡，一日走五百里，尝出关为一估人卫，估人得之不能驭，遂以赠张。一夕，少年与邓谈技击，少年曰：“闻俞派以罗汉拳为精，然否？”邓曰“然，师最精此。”少年曰：“此技第八解第十一手，作何形式，烦君问之，吾有疑焉。师尊严，不敢擅问也。”邓曰：“此易事耳。”少年曰：“不然。师善疑，无端问之，必疑而穷其究竟，将不吾答。后日师生日，俟其饮酒微酣时举以问之，且云‘外间人议论，谓此解失真已久，今无传者，此语是否。’师倘见告，必留心听之。毋多问，以启其疑。”邓如言。张醉中侈口答之，邓以告少年，少年称谢再三。明日晨起，少年忽失所在，以告张。张顿足曰：“果然，吾所猜不谬。”急使视厩中，骡亡矣。张召邓责曰：“昨日何故为盗侦？”邓谢实不知情。张曰：“吾故疑之，欲徐观其变。不意乃为鼠辈先觉。此人必曾为绵张家手法所困者，彼审知此技惟俞家能破之，而学之不全，故展转窃取，其情尚可原。惟窃骡以往，有意相陷，则殊可恨。然吾亦度其必为此也。”亟命邓速诣州控追，诸弟子以骡行疾，虑不相及。张敦迫曰：“速往速往！不尔，将有祸。”邓如言行，越日无消息。张又倩人诣官，请为追比。众闻之，皆笑张以镖师而遇盗，犹不自而张之也。月余，归德以缉捕公文至，云有贵官南归，为盗戕于野，尽劫贵重物品以去。惟遗其骡，骡身有烙印，有识之者谓张某物也。州检张控追状，移知归德，张遂得免。因以金取骡归，聚乡里为别，奋曰：“吾走江湖二十年，未尝失手，今乃败于竖子。誓必得之，不然者，吾不返矣！”跨骡径去。张故好交游，江湖豪杰多与往还。年余，审知少年真姓名，为毕五，嵩山大盗也。求其巢穴不得，问山中人，旧固有之，春间已自毁其巢而去。张益愤。然阅历数年，竟无所得，而寻仇之念不衰，所过辄变姓名杂屠沽中，虽所亲亦不觉也。张有子，欲往，绝仁孝，张之出也，年方幼，哭求其父不得，欲往，则其母禁之。年十四，自塾中逃去，遗书于案，视之，则诀别辞也，言不得父誓不归。其母大惊，使人四出寻求，竟无朕兆。或慰之曰：“渠虽年幼，颇习父技。且道途间多与翁相识者，但推翁名，皆可得人提撕。”母心少安。父子杳无消息者复十年。岁月既久，乡里亦几忘其事矣。一日，忽有军官数人直入村中，以马箠遍叩门户，问张家所在，出张子手书，则已任海州参将，遣人来迎其母也，一家惊喜。盖张子寻父，数年不遇，首以卖技糊口。久之，有识张者云至南阳，踪至南阳，又闻已西去。遂展转至甘肃，至宁夏。一日，方炫技于市，而总兵适出，走辟道周。总兵马上熟视之，遽呼以前。张子惊疑，不知所为。总兵徐笑曰：“无虑，爱汝年少而能此奇技耳。虽然，犹有未至，吾为汝指点之。”张子遂从以归。越数日，求去，以情告。总兵笑曰：“是何难。汝但居此十日，吾令汝见父，且令汝父获盗如何？”张子乃留。又数日，总兵使标下守备某告张子，愿妻以女。张子不可，曰：“未请命焉。”某笑曰：“若堂堂男子，何迂腐乃尔。实告君，总兵之意，尊翁即在此间，但必君肯娶其女，然后令君得见尊翁耳。”张子乃许之。总兵女颇敦厚温顺，于武技亦稍知一二，云总兵所亲教也。越日，总兵将大阅，漏尽，召张子，付以兜鍪铠甲，令著之。更予一锦囊，佩胸前，谓曰：“今日吾不能不出，然当有异人相恐劫。彼见为汝，必惊去，汝急以囊书示之。切切，勿忘勿误。误者，汝父不得见矣。”别召心腹四人拥马前后，张子身材与总兵相若。时方昧爽，策骑行道中，晨雾模糊，不辨人面。将及校场，忽风声飒然，雾中一黑影若巨雕，直扑马上人。从者大惊，张子已坠骑，视捽己者立释手，欲转身去。急呼曰：“勿行，勿行。吾为总兵送信者。”其人取囊中书视之，方踌躇，从人忽呼曰：“张公子不识若父耶？”张子顿悟，急抱持痛哭。视总兵者，已于从骑中趋出，伏地请罪矣。张至此已无如何，则曳以起曰：“汝智真神矣。吾老匹夫，不意竟坠汝手。已矣，何言！”于是父子并辔归，总兵隆礼以待。新人亦出拜见。寻署张子百夫长。无几，回部叛乱，即使张父子往讨平之。总兵尽归功张子，并为运动于部，得海州参将。总兵以囊所学犹有未至者，亟叩张请益，张掀髯笑曰：“老夫十数年来再败于君，君之智至矣。区区之勇，尚欲得之，以擅双绝耶？老夫今无因靳此。”乃悉授之。然张父子皆以服官为苦，张命其子且暂为就职，无负总兵雅意。居二年，乃告归。此乾嘉年间事，士人至今称之。

冯克善技术

冯克善者，林清之党，变姓名至献县，授徒甚众，其技精绝。尝在屋内。使徒数人阑门以刀刺屋内。冯忽大声曰：“我出矣。”言毕，则已立徒之后，竟不知何时出也。后为官所闻。杂遣兵役与其徒擒之。乃佯饮之酒，中设一席，四面重叠环以桌凳。门内皆伏壮士，案上复置热粥，又置药物酒中。冯至，即藏其兵器，以热粥洒之，诸壮士群起格斗。良久，始就擒。

沈金彪

湖州武孝廉沈金彪，善骑射，精拳勇，能挟两碌碡跃三丈许溪河。尝赴河南访亲，即入都会试，道出陈州。忽一骑马少年横刀阻其去路，沈欣然下车与斗，少年辟易去。仍驱车前行，未二里，道旁一女郎跨青骢马，以红绡抹额，貌极娟丽。方审谛间，一锤飞至，沈以刀格之，刀折为两。乃抽铁鞭跃下敌之，未及数合，鞭又折，弃车而逃。林中二女婢跨健骡出，尽发其行李去。沈屏息奔十里外，喘甫定，见道旁有空舍，憩焉，视两手虎口已震裂。方嗟讶间，见女从二婢押行李飞骑至，向沈下骑，叩首伏罪，曰：“适发行箧，见文书，乃知是年伯。特来送还，并致赆百金。”问其父何姓名，曰：“年伯到京，相晤自知。”致声孟浪，霍然上马迳去。沈抵京，向河南同年中细访其父不得，女亦不知所终。

冯铁头

新市镇西庙前有冯允昌者，以卖腐为业，勇力兼人，而其头甚坚劲，每与人斗，辄以撞之，罔弗披靡，由是气凌一乡，无敢与抗者。偶与西庙道士忤，冯于五更磨腐时，潜挟庙前二石狮置诸庙门之外。明日，道士见而异之，雇人舁置原所。不数日，冯又为之，如是者五六次。道士费抬舁之值不资，而心疑焉，潜卧于庙门之内，以觇其异。一日五更，闻冯开店门声，见其挟狮而来，始悟由于前此开罪之故，遂启户出，向冯谢罪恳求。冯大笑，复以狮安于原所而罢。其邻有与昵者，谓之曰：“子头诚有力，倘以石击之，恐亦不能当也。”冯拾一石大如碗，掷于空中，而以头承之，崩然有声，石迸去而头不伤。人大骇，遂以“铁头”著名。一日，冯偶泼水于街，适陕西皮货客张姓者过，误溅其衣，张微詈之。冯恶声相应而出，挥之以拳，张不与较。冯从后赶上，以头撞之，张不回顾，而微侧其身，冯头适入于肋间，为其所挟，极力摇拔不可脱。张笑曰：“吾知汝为冯铁头，然不知汝头果是铁否，吾当试之。”于是骈两指就肋间擦之，冯若以利刃刊其头骨者，痛不可忍，不觉失声而号。张曰：“若然，则非铁头矣。且放汝去，再加纯铜铸炼，吾当复来与较也。”遂释之，缓步而去。冯之头红肿者旬余，自后深自敛戢，顿改故态。

测字多力

江西景德镇一测字者，规地作场，安排其笔砚。突有无赖数十辈嬲之曰：“汝不先输吾钱，此地岂容白占！”其人曰：“我楚人也，昨暮来此，囊无一钱，将何给汝。且此系官地，亦不容汝辈横索钱。”无赖愤其言不逊，群起汹汹，争欲挥以老拳。其人曰：“欲用武耶？徒手无趣，有小器械畀汝。”适道旁有半石磨，举而碰诸膝，磨分为两。自执其半，而以其半授诸无赖。无赖者骇其神力，各鼠窜去。

南海生

南海某生负气节，笃交游，而以直谈人过，不为乡里所称。咸丰间遇乱，弃举子业，只身游戎幕，南北数千里无所遇，后客楚北某帅营中。一夜，步月出帐，见武士五六人相与论刀棍，生窃听久之，曰：“法未精也。”武士相顾，见其文弱，皆笑曰：“秀才岂谙刀槊事耶？”生请角技。一人起执长矛，曰：“以此为戏可乎？”生曰：“可。”因亦执一棒，武士曰：“慎之，有伤勿悔。”生曰：“姑试，何妨也。”手既交，武士尽力击刺，生则视所攻而徐应之，意甚闲适。既而乘隙进步，一击中其股，攻者遽扑地。生谓众曰：“来！来！”众忿，各执刀仗环攻，生左右进退，不越十笏地，而棒之所及，五六人无不失仗者。众乃骇愕求罢。生曰：“今亦知枪棍之不以力胜乎？凡棒长丈二，手操其中，前后余各五六尺。手动寸，则两端所展可及尺，动尺即可及丈。临敌而常侧身，其所备者，纵有七尺，广止七寸耳。盖惟手之上下左右，近在六七寸，故力专而握固，以拒则坚，以击则破。昧者徒用猛力，力竭则心怯神摇，所以败也。”众服其论，生喟然曰：“虽然，此一人敌也。所学尚有万人敌，诸君既未可与言，甚至名公钜卿亦难索解也，奈何？行将逝矣。”遂去，不复出。

胭脂虎

前清咸丰间，某市来一僧，高颧深目，浓眉如抹漆，须发蜷结，状貌凶恶。手持铁鱼一，重可数百斤，募化市上，且行且击。所化辄自鸣其数，视铺肆之大小，以定价之多寡。有拂其意者，则以铁鱼置柜上敲之，声振屋瓦，终日不去，必如其愿而后已。人畏其勇，咸争先付钱，无敢与忤者。一日，至某质肆，未遂所欲，以鱼置柜上，柜几破。主人不得已，卒如其数，劝令取去。僧张目厉声曰：“今欲我去，非十倍不可。否则，世世生生不去也！”众闻之，俱为不平，然亦无如何。先是，肆内有一学徒，适因事外出。事竣归，见僧与众口角，问故，众具以告。学徒笑曰：“此易事耳。”取鸡毛帚至柜上略一拂拭，鱼已落地，其声然。僧大惊，瞠目视其徒，取鱼悻悻去。肆中人亦皆变色。盖徒父为少林派，精拳勇，生时授其技于徒姊。姊有神力，绰号胭脂虎，乡人咸敬惮之。徒幼孤，育于姊氏家，暇时，辄以其父所授者授其弟，人亦莫之知也。当时肆中人谓徒曰：“观僧情形，恨已切齿，尔仍居此，祸将及，盍避之？”徒韪其说，乃避至某村姊氏家，告以颠末。姊甚忧虑，谓徒曰：“僧受窘甚，必思报复，避之恐终不免。”因以绝技授弟。月余，领略过半，徒自以为可与僧敌矣，不复隐匿。一日偶出游，过萧寺，闻舞剑声，徒触所好，往观之。比入，则僧在焉。僧笑曰：“久不相见，渴慕甚矣。汝来此甚佳，一较优劣。”徒曰：“可。”时殿上置二铁丸，大如斗，僧登之，曰：“君请先拳，在铁丸上仆下者，非好汉也。”徒如其言。以手运气，尽平生力击其胸次，僧身一摇，即又忍止，屹然不少动。俯视足下，铁丸已半没入砖内矣。僧笑曰：“技止此乎？虽然，君不可不一试也。”出其丸，令徒登之。徒如其言。僧手呵气，足运力，左右旋转，忽一跃，离地尺有咫，即疾举一手击徒胸次。徒几仆，极力忍止，而足下铁丸随足向后移去，数尺始止，砖陷作两小沟。僧曰：“孺子尚有用。虽然，七日后必不能保。”徒觉心有微痛，疾驰而归，具以语姊。姊惊曰：“此死拳也，幸早来此，否则难救矣。”速出囊中丸，令吞之。怼曰：“僧亦太毒，不可不一报，彼今在何处？”徒曰：“某寺耳。”姊乃疾驰去，遇僧于涂，问曰：“适伤一童子者谁耶？”曰：“我也。”曰：“子知胭脂虎否？”曰“闻之。女力士也。”姊笑曰：“既闻之，尚不泥首就死。”僧怒曰：“大力金刚岂惧一胭脂虎！”疾飞一禅杖以击姊，姊承以手，屈作蚯蚓状。掷地上，以手轻拍其肩，曰：“去去。”僧觉痛不可忍，急奔去。薄暮探之，则已死矣。

刘中丞如君

刘松平中丞，河南固始人，少时任侠，喜拳棒，为人复仇，白昼杀人，人无敢近之者。中年折节读书，登进士第。出宰上海时，年已知命，而膂力犹强。如君朱氏，能开六石弓，善舞双刀，矫健尤出公上。壬戌冬，发贼盘踞浦东，匹马单刀，迎贼于龙华镇，十荡十决，杀贼以数十计。卒以奋勇直前，马蹶遇害，然贼锋亦因之顿挫。说者谓胜国之秦良玉，不是过也。按：朱，南汇人，为卖拳人祥保之女。

女统领

清同治初年，有皖人朱某者，读书应试。年逾冠，不能青一衿，忿而从军为书记。展转数年，随大军渡关陇，隶统领陈姓麾下，统领者记名提督巴图鲁也。朱年少美丰姿，为人亦和蔼，统领甚倚重之，诸同僚不如也。一日者，统领忽独召朱夜饮，留与同榻，朱不肯，拔刀将杀之，不得已从之。及登床，孰知统领乃女子，犹处女也。大乐，朱由是夜夜皆宿统领所，同僚皆鄙之，皆以朱为统领龙阳矣。久之，统领腹渐大，将产矣。大惧，无策，又不敢冒昧堕胎，商于朱。朱怂恿直言禀大帅。时左文襄公督陕甘，朱且举木兰故事，谓必不见斥，从之。文襄得禀，大惊异，将据实奏闻，幕僚曰：“事涉欺罔，恐朝廷见罪，不如其已。”于是，命朱袭陈名，统其军，而陈于是易弁而钗矣。后朱从征回逆，请归宗，更纳二妾，陈大怒，挟其赀财与所生之子居甘肃省城，遂与朱绝。考陈之由来，则当同治初元间，将军多隆阿由湘入陕时，道出荆子关，军中募长夫。有童子应募而来，面黧黑而多痘瘢，且硕大多力，人不料其雌也。初入营牧马，继拔为兵，屡建奇功，得洊升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雄飞十年，一旦雌伏，奇矣！

金统领

长涉金某，躯干彪伟，孔武有力，健男子也。失身事清廷，随曾氏攻白下，以功累官至统领。后随左宗棠征伊犁，其地故多熊，营中每猎之，取其心为羹。一日适餐，左谓诸将曰：“熊心美甚，惟不得大者，每以为憾。如入深山猎巨熊，剖以食之，当更美。”众知熊力非人敌，相顾不敢应。金乃起而言曰：“某不才，愿效微劳，猎得巨熊来，与诸君痛饮一杯也。”众壮之。金于营中选精壮者四十骑，率之入山。行既深，见怪石奇岩，仄径崎岖，望之生怖，众逡巡不敢遽入。金叱之曰：“好男子胆怯如鼯鼠，何能临阵摧敌，其速行！”众不能违，姑随之。日将晡矣，不特未见熊，即并他兽亦无之。众请归，金曰：“不得熊者毋返营。来时勇气百倍，归则一双空手，宁不贻若辈羞。”众不得已，从之，然勇气已竭尽，不欲遇熊矣。无何，一大鹿驰马前，乃围而歼之。方欲遣人负归，倏见一巨熊自远来，高出人者几五尺。金乃分骑伏林间，己则隐石后俟之。巨熊至，见鹿大喜，人立而啖。金持枪突出刺之，不得入。大惊，欲返奔，则左臂已在熊握中，而熊啖鹿如故也。骑众骇甚，不敢出。金力争不脱，而所乘之马亦彀觳不敢动，大惧。窥鹿将尽，鹿尽则势将及己，急甚，因窃伸右手索身畔，得手枪。俟熊反顾，弹之中喉，熊仆地。金亦随之，连击之，遂殪，而臂仍为熊紧握。骑众亟出，力擘之，始脱。而臂已麻木，不知痛痒，身亦惫甚，不能骑，众负之，并肩熊返营，延医治臂，寻愈。而金自是绝不谈熊，每有人道其往事，犹为之色变，惊悸不止云。

孙钰

孙钰，寿州人，以拳勇名。其村前有石龟，重八百斤，钰能抱之行百步，人号“孙八百”。吴清卿家居，以重金聘之任扞掫。甲午之战，清卿在湘抚任，以军出关，钰进言，愿帅其徒百人从，清卿许之。钰欲为清卿亲卫，清卿信副将某，竟不用也。师甫出关，未及一战而溃。钰独率其徒求主将，不期反与日军遇。时日军来者近千人，钰度势不敌，退入林中，与其徒舍骑登木，择树枝之阴翳者踞之。日军以大队围林，而分骑入搜捕，辄自上枪毙之。日军发枪，皆格于林，不能损也。久之，日军亦不动。钰与其徒谋曰：“日军不来，知林战不利也，其不去，必待运炮也。炮至吾侪死矣。”乃徐按辔至林侧，猝一跃而入，日兵不及备，仓猝短兵接，日兵用枪上刺刀，我军则以腰刀奋斫，日军不能当，皆纷纷退却。钰度相去稍远，必为火器所困，乃与其徒力挠之。彼此错杂，纷纭拏斗，日枪不得发。其大佐某以柔术鸣，自跃马当钰。钰挥刃一击，人马皆中裂。日暮手斫杀且百人。会宋军至，遂得脱。钰失其徒十二人，而杀日人数百，日军为之夺气。然以吴败故，竟不叙功。

雕弓

宁陵赵生善射，慷慨有大节，其于射自以为甘蝇风卫，莫之过也。殊不服火器。尝行于野，误踏古塚破之，意慊然，捧土壅之，得雕弓一。制甚精致，弦而用之，力甚劲，脊有铭曰：“生同功，死同雄。三千年，息土中。吁嗟乎弓。”字作大篆，笔法奇古，疑为秦汉以前殉葬物也。生甚宝之。尝与友人谈兵事，友极言火器之利，视弓矢蔑如也。明日，约共射的，树鹄半里外，友擎枪十发中五六，生援弓十发十中。大笑曰：“何如？”友故豪，亦不以介意，而生则意得甚。会东事亟，生自以善射请从戎，当道者薄其技，不许。生愤甚，乃潜至辽阳，狙丛莽，或伏沟涧旁，傅毒于矢，见日人辄射手之，前后杀伤甚众。日人不知所从来，皆讶之。会宋庆挫于田庄台，而旅顺亦陷，生日夜不遑寝食，惟伺日人，竟未为所得。及和议成，生审知割地之信，伏道旁，俟大山岩出射之，伤卫兵二人，皆洞胸达腋，遂被执，不食死。日人爱其弓，欲取之，至死手犹不释。力曳之，弓忽折，触一人断颈。日人皆异之。此浙东朱君丹山言也。

记大刀王五事

大刀王五者，光绪时京师大侠也。业为人保镖，河北、山东群盗咸奉为祭酒，王五因为制法律约束之。其所劫必赃吏猾胥，非不义之财，无取也。己卯、庚辰间，三辅劫案数十起，吏捕逐不一得，皆心疑王五，以属刑部。于时，刑部总司谳事兼提牢者为溧水濮青士太守文暹，奉堂官命，檄五城御史以吏卒往捕。王所居在宣武城外，御史得檄，发卒数百人围其宅。王以二十余人持械俟门内，外数百人者皆弗敢入，第叫呼示威势而已。会日暮，尚不得要领，吏卒悉散归。既散，始知王五不知何时亦著城卒号衣杂稠人中，而官吏不之知也，翼日，王五忽诣刑部自首。太守召而询之，则曰：“曩以兵取我，我故不肯从命。今兵既罢，故自归也。”询以数月来劫案，则孰为其徒党所为，孰为他路贼所为，侃侃言，无少遁饰。太守固廉知其才勇义烈，欲全之，乃谬曰：“吾固知诸劫案于汝无与。然汝一匹夫，而广交游，酗酒纵博，此决非善类。吾逮汝者，将以小惩而大戒也。”笞之二十，逐之出。岁癸未，太守出任河南南阳知府，将之官，资斧不继，称贷无所得，忧闷甚。一日，王五忽来求见，门者却之，固请，乃命召入。入则顿首曰：“小人蒙公再生恩，无可为报。今闻公出守南阳，此去皆暴客所充斥，非小人为卫，必不免。且闻公资斧无所出，今携二百金来，请以为赆。”太守力辞之，且曰：“吾已得金矣。”五笑曰：“公何欺小人为，公今晨尚往某西商处贷百金，议不谐，安所得金乎？无已，公盍署券付小人，俟到任相偿何如？至于执羁勒，从左右，公即不许，小人亦决从行矣。”太守不得已，如其言署券与之，遂同行。至卫辉，大雨连旬，黄河盛涨，不得渡，所携金又垂尽。乃谋之五曰：“资又竭矣，河不得渡，奈何？”五笑曰：“是戋戋者何足难王五。”言毕，乃匹马腰佩刀，绝尘驰去。从者哗曰：“王五往行劫矣。”太守大骇，旁皇终日，不能食。薄暮，五始归，解腰缠五百金置几上。太守正色曰：“吾虽渴，决不饮盗泉一滴。速将去，毋污我。”五哑然大笑曰：“公疑我行劫乎？王五虽微，区区五百金，何至无所称贷而出此乎？此固假之某商者，公不信，试为折简召之。”即书片纸，令从者持之去。次日，某商果来，以五所署券呈太守。信然，太守始谢而受之。五送太守至南阳，仍返京师，理故业。安晓峰侍御之戍军台也，五实护之往，车驮资皆其所赠。五固与谭复生善，戊戌之变，五诣谭所，劝之出奔，愿以身护其行。谭君固不可，乃已。谭君既死，五潜结壮士数百人，欲有所建立。所志未遂，而拳乱作，五遂罹其祸。

记力士霍元甲事

霍力士元甲，直隶产也，兄弟十人，咸以拳艺名，而君为之冠。北人多知其勇，且号称“黄面虎”云。某岁，其友某函君书，谓美国大力士某力能扛鼎，身载重百斤，问君愿与较否。君谓：“如是勇夫，为吾北方人惯见，乌足雄？”遂慨然应之。来申，与某力士约，某惧，不果。有东海赵君欲与君较，君不允，后以赵登报激刺，逎命其徒赛于张园，败之。未几，赵又聘其友与君约赛，先仍与其徒相斗，无胜负，然卒为君所辱。斯时，君慷慨言曰：“余所以来申者，欲与异族猖獗之力士战耳，至自残同类，非我之志也。凡我同胞，嗣后幸勿相扰。”复创办精武学堂，鼓励尚武精神甚力，尝曰：“欲国强，非使国中人人尚武不可。”又曰：“西人精研一技术，辄数百年始奏肤功。今余之拳艺，已传自七世，亦不啻研究数百年矣。”未几，某国之著名擅柔术者，慕其盛名，思以倾之。乃十人联袂来申，与君角力，然皆惧死，要君以勿拳战。君面驳之，卒以手势决胜负。聘双方公正人各一，君又使其徒先与赛。某国人相继败者凡五，大恚，急选一最有力者与君奋斗。某知君为劲敌，出臂欲中伤之。君微以手格之，而其臂已折。怒甚，反诬君爽约，卒以众目共睹，理屈而退。然心终不甘。后宴君，贺其健勇，君曰：“余已患咯血症。”某国人曰：“何不治之？”君以未遇良医对，某国人逎默念有机可乘，顾而言曰：“若某君者（即某国人也），诚良医也。”君信之，服其麻醉药，致病渐剧，含恨以死。按：我国之武术，我国固有之国粹也，彼剽窃吾，一言余绪者，乌足与我较角？角而不胜，出其伎俩以中伤之，此固小人阴险之常计，吾何足责。而独怪夫有如是精深之国粹，国人不知提创而光大之。而霍先生具有武力，又不克终天年，反饮鸩身亡，使彼小人日益猖獗，悲夫！

专利特许

自来京师各种货物行店，皆不止一家，惟红果行（即山查红也）只天桥一家，别无分行。他人亦不能开设，盖呈部立案也。相传百余年前，其家始祖亦以性命博得者。当时有两行，皆山东人，争售贬价，各不相下，终无了局。忽一日，有人调停，谓两家徒争无益，我今设饼撑于此，（即烙饼之大铁煎盘也，大者如圆桌面。）以火炙热，有能坐其上而不呼痛者，即归其独开，不得争论。议定，此家主人即解下衣盘膝坐其上，火炙股肉支支有声，须臾起立，两股焦烂矣。未至家，即倒地死，而此行遂为此家独设，呈部立案，无得异议焉。故至今只此一家也。又无锡冶锅坊系王姓世其业，其锅发售遍江南北，盖亦特许专利者也。相传当清初时，王与某姓争冶业，相约煎油满锅，至沸度，沉称锤于锅中，孰引手取出，即世其业。时王姓店役某年老矣，思效忠于主人，因即代表王姓，入手于沸油攫锤出，投锤于地，臂亦同脱，即时殒命。遂呈部立案，王姓得世其业。今王氏子姓分房殆数十家，各仰给于冶坊，岁时各祀此店役，为报本之祭。此与红果行事同一例，野蛮时代往往有之，若律以人道主义，则以性命为尝试，在所必禁，复何有专利特许之报奖乎？

南顶跑马

永定门外迤南有积潦一区，名曰“南汀”，京音讹为“南顶”。有庙市，每年五月初一日开市，至十五日闭止。市中茶棚栉比，履舄交错，伊其相谑，比诸溱洧，实诲淫所也。旧有天桥跑飞车之习，后更拓辟广场，供人跑马，竞身手，迭起争端。初九日，有太监沈柳亭者在场驰骋，复有王姓者（天津盐商），扬鞭追逐，超沈而过，沈马不进，引为大辱，啸聚篾片，执王鞭之。时辅国公溥善在茶棚瞥见，大呼：“王某吾友也，请释之。”众不听。奋勇往救，沈太监连呼：“打！打！打！”众即舍王而鞭溥。助溥者亦相继而起，众寡不敌，全场鼎沸。南营参将袁德亮力为劝解，至两小时之久。日薄西山，两造乃悻悻然去，约诘朝再见。次日，沈募集工厂工人，各持斧柯，编成队伍，溥亦号召贵胄子弟军，午前十二时各至跑马场，预备战斗。袁参将及游缉队管带振某，匐匍于两造之间，肉袒牵马请和，且言此皆我等之罪，俟十五日闭市后，肆筵上寿，两造始各罢兵。闻溥不甘此辱，已陈于肃邸前，请治沈罪。

绿林太守

清康熙初年，有池州太守郭某者，领凭赴任。中途忽被盗劫，家口六十余人皆歼焉，唯一妻及幼子得生，盗皆据为己有，并在箧中搜得文凭，遂冒郭名赴省，参谒上台。及抵任，政理精明，上下皆爱重之。但征到钱粮，久不起解。上台诘之，谓：“钱粮重事，吾必亲解，亦不能数数往返，俟数足即当携至。如不信，遣一吏按验可也。”按之库，果累累皆盈焉。上台极喜。未几，郭守乡亲有往探者，每一人至，则诱入署中杀之，无一人得出。其乡亲在家者疑之，郭守之妻兄曰：“吾当往探。”即至，则舆中非郭守，大骇。即谬为行乞者，旋结交署中司厨人，夤缘至署担水。及至内衙，见其妹，妹摇手使勿言。后日再进，则妹已密书一封投之。出视，则知郭守已为盗杀。盗共三十余人在内，乃密控于上台。上台以为彼有三十余人，非可猝擒，颇闻其中多有精会计者，乃使人阳谓之曰：“各县钱粮未明，闻汝署中人多能事，可为我分头一算乎？”曰：“可。”于是每县遣二人行，以孤其势。乃以他事召伪守，至即缚之。讯之得实，其库银已收八万两，稍迟，即思逸去矣。后讯实，即正典刑。

贼按察

某甲，绿林贼也。其窃人财物，越高墙峻屋，若履户庭，往往门户如故，而物已不翼而飞，其技之精可知。所窃既多，囊中黄白物日益充牣，乃弃其故业，纳资为县令。到任后颇著政声，上台均爱重之。甲又出其蓄，上下结纳，叠得卓异，不数年，竟保升至按察司。履任未一月，省中屡出窃案，失赃动以巨万计。府县严比捕役，讫未得贼之主名。各捕役相聚计议，谓迭查各窃案，似非本地偷儿所为，且度其人技必甚精，吾等断非其敌。然今官府追比甚急，苟不破案，吾辈性命休矣。再四思维，忽忆及邻县某捕，固此中老斵轮手，今虽已退役，然以情哀恳之，或可允为相助。因具厚币往求。捕鉴其诚，姑允偕往。比至，细察数日，亦毫无形迹。一夜，偶在暗陬，瞥见一黑影飞掠而过，急起追蹑之，至一巨室，见黑影飞身而入。捕惧为所觉，不敢穷袭，仍潜伏附近。既而黑影挟赃自内飞出，俟其近，袖出一箭遥射之，似已中其肩。贼忍痛狂奔，至臬署后墙忽不见。捕归告各捕役，转禀首县，谓贼似在臬署内，然无确证，不敢贸然晓扬。正计无所之，讵至明日，忽闻臬司遣人赴督抚两辕请感冒假，属员禀见者亦概却之，心中为之大疑。乃潜以情禀之府道，府道又禀之督抚，乃伪称有紧要公事，坚请至寝室面禀。臬司不得已，延入卧室，则见以帕蒙首，察其眉间伤痕宛然。始知事固有不可思议者，立命从人当场拘捕，请督抚会派员讯鞫。甲知事已败露，无可讳饰，竟一一供明。督抚借他事入奏，革其职，窃案亦不复追问，盖恐扬之，益足为官场羞，亦兔死狐悲之意也。

两海贼

周玉、李荣，皆番禺疍民，以捕鱼为业。所辖缯船数百，其上可以设楼橹，列兵械，三帆八棹，冲涛若飞。平藩尚可喜以其能习水战，委以游击之任，遇警，辄调遣防护，水乡赖以安辑。自康熙壬寅，奉有海禁之旨，于是尽掣其船，分泊港汊，迁其孥属于城内。玉等鹯獭之性，不堪笼絷，诈称归葬，请于平藩，可喜许之。即日携家出海，纠合亡命，声势大张。癸卯十一月，连樯集舰直抵州前，尽焚汛哨庐舍，火光烛天，独于民居一无骚扰。复破顺德县，执县令王胤而去。可喜闻变，亟发舟师剿捕，获贼首周玉，余党解散，出王令于贼舟，释其缚，令得不死。是时，尚藩与督抚两院俱讳其事，王仅罢职而已。

茭塘海盗

番禺县茭塘十数村，世以海盗为业。其船曰多桨船，盖海船皆趁风使帆，此独用桨，故不论风之顺逆，皆可行。其桨有至三十六枝者。行劫皆以白昼，遥望他船如黑豆许，则不能追及；或大如鸭，则无有不追及者矣。至则两头用铁钩拽其船，而群盗持刀仗往劫。亦有盗船仍被盗劫者。此船一二十人方劫得赀货，又遇盗船三四十人者，辄复为所劫，此类甚多，几莫能致诘也。其出海口，有水汛兵讥察，则例有私税，以出海一度为一水，率不过月余。乾隆三十五年，盗魁陈详胜者，率其徒出海，久不归，汛兵计其期已过，会出哨遇之，遂索补税焉。盗乞缓期，俟厚获当倍偿。兵不许，则相争，兵以鸟枪毙四盗，盗亦以压船石掷伤兵。于是兵以拒捕告，而制府入奏，责有司速缉，购得同为盗之黄姓者，许发觉后免其罪，始得陈详胜等。而无左证，入其家，搜得分赃单一纸，不书姓名，而有暗记，由是讯出二十余人，又从二十余人讯出他案八九十人，共一百八人。律载：江洋大盗，不分首从皆斩。则俱鬼箓中数也。余念法不可逭，而诸盗未有杀人案，则情稍轻，因略为条别。有惧而未敢从者，有患病伏于舱者，有被诱作火夫炊饭者，甚至年二十以下则指为盗首之嬖童。初不肯服，寻知为生路也，亦忍耻认之。案既定，立决者三十八人，骈戮于教场，地为之赭。其余皆遣戍绝徼。自是，海盗稍清，然不数年，盗又炽。抚李公湖乃杀至三百余人云。

李胡子

观城李胡子者，绿林豪也。膂力过人，出没青、莱间垂四十年，无人知者。一日至登州，憩古寺中，闻殿后猜枚声，迹之，见伟丈夫八人席地饮。李识为同道，与之拱手，八人者起而揖之坐，各述其姓名居址。酒数行，上坐者曰：“吾观公亦行道者，今将何之？”李曰：“敬步后尘耳。”曰：“今临淄某尚书嫁女，奁资丰腆，而尚书供职都中，第公子偕其妹归，仆从无多也。公能助我一臂乎？”曰：“可。”于是，刻期抵临淄，居数日，始悉其门径，乘夜踰垣入。公子闻盗，启户出呼群仆，为一盗所絷，将剚刃焉。李曰：“吾利其物耳，何戕其人为？”乃释之。女公子美姿色，群盗欲淫之。李呼曰：“我李胡子纵横四十年，所以得保首领者，惟不采花。诸公听我言，请从此逝，否则血我刃，毋谓我无香火情也。”群盗畏其猛，一哄而散。诘旦，诉之宰，遣捕出缉，半载无踪，诸捕悉被重责。计无可施，乃绐宰曰：“某某者，邑之名捕也，今虽老犹矍铄，请召而遣之。”其实二捕并无过人技，且衰朽已甚，退役久矣。宰召之，并与白金五十两，限一月破案。二捕出乃谋曰：“死期至矣，奈何？”其一曰：“不如逃之。”遂携银去。行经观城，一白须老者携壶酒，独酌柳树下。二捕乞就席少憩，诺之。问其行止，二捕缕述尚书家被盗事，今奉命出缉，未获也。曰：“可获乎？”曰：“不可。”“然则二公何往也？”曰：“逃死耳。”老者掀髯笑曰：“盗非他，即我是也。今既相遇，曷敢以此累公。第我为此事，虽家中人不知，幸勿声张，惊吾邻里。”遂自述姓名，并延至其家，命子出拜。曰：“此吾老友，邀我作临淄游，诘旦当束装也。”遂偕去，抵临淄。宰大喜，即报知尚书家。是时，女公子已出阁，适归母家，恍惚忆群盗入室时保全其节者为李胡子，告知公子。公子亦忆被执时一长髯者呵止群盗，得免于死，急谒宰述其事，属勿加刑。宰亦高其义，第按名捕八人者骈戮于市，而李得释。公子感其保全之德，厚赠以归焉。

黄八子

黄八子者，太湖盗匪也。一日往劫富室，明火执仗者一十八人，破门入内，挨房搜劫财帛。适事主有一女，年甫十五六，闻盗至，惊骇战栗，蒙被不敢逸。盗魁艳其姿色，为八子所觉，顿足曰：“噫！行此不义事。必遭诛戮，我等为汝误矣。”盗魁笑曰：“毋相诟也。”八子怒曰：“汝不记吾党规条乎？贪淫必败，天道昭彰，我将去之。”遂出，告诸盗辞别。欲挽留之，不听；与之财帛，亦不受，脱然而去。至海昌，投县自首丝肆被窃案。此案实非八子所为，盖与劫富室同时，冒之以就轻也。羁禁日久，因无原赃，不能结。时有刑书某，以办漕亏欠，收禁。八子深与结纳，问得若干钱可仍回刑房，某以四百金告。八子曰：“是不难，我为先生完此事。”某悦曰：“果能如是，我必有以报。”因此交益密。某家送饭食，恒与八子共之。一日晚餐，食羊腿，八子甘之，问：“系自置乎？”某曰：“买诸市肆。”八子曰：“何处有？”某曰：“熟食铺皆有之。”八子骤欲饱啖，某曰：“门已封矣，明日嘱家人多备可也。”八子不能俟，取钱出院，但闻锁镣脱落声。禁子出视，只有刑具，而八子不知所在矣。某嘱禁子勿张皇，此人去即来，必无他虑也。未几，仍锁镣而入，肩负羊腿，笑曰：“尚不辱命。”共切食之。某曰：“君去来，何其神速？”八子曰：“我今与君交深，敢以实告。我因盗党采花必败，不愿共之，故避重就轻，以认此案，惟原赃难得。求先生出后，可托事主不必深究，见赃即领，我事毕矣。不然，脱禁而去，亦有何难？不肯为者，避前事耳。况我日在禁中，夜则游行自在，同监多人皆不得知之。今已与先生言，明夜将往取财物，以了先生事。”因复潜出，伏巨室屋上库书某家，是日方得千金贿。八子俟夜深人静，窃取而回。明日，以四百金交某，完亏释放。而富室之子女已羞忿自缢矣。事主上控都察奏参，奉旨严拿盗魁，十七人全获，无一漏网者。供及黄八子，行文到县，刑书以八子是月日夜方在此行窃丝肆，岂能远往三百里外为盗乎，其为仇攀可知。据情移覆，彼亦不加深究。并书达事主，求其以物之相似者充原物领认，事主俯允，而八子之案遂决，照自首例减等。一时人士咸称八子为义盗云。

记齐王氏

蜀中妖妇齐王氏，军中称为齐二寡妇，姿容绝艳，而骁勇特甚，兼善幻术。时罗思举与某赴营投效，勒制军以都司札付二张、元宝二锭给之，限七日斩齐王氏首级，迟则军法从事。二人易服往探。齐王氏拥众屯大寺内，夜卧纱帐中，一足翘帐外，室中燃巨烛如白昼，檐下持刀护者四十人。二人登树伺之，竟夜不得其便，因相商曰：“逾限当死，不胜亦死，不如径往取之。”遂各执巨斧，从树跃下，持刀者四散辟易。齐王氏跃起，从床中飞出一鞭，几为所中，仓猝中斫其一足而出。俄而贼营大扰，举火如星，二人仍从树上穿叶攀枝而遁。持足以献，勒疑其伪，后知齐王氏受伤，越日死。遂复优赏之。有黑老头者，每战作先锋，尤为勇悍，曾一日手斩总兵二人，官军望而畏之。有徽人裴某，能手举五百斤，随其同乡某监司在营。一日，大帅议出队，裴出跪帐前，求派差使。帅问何人，监司禀称系伊随仆，不谙军规，当责惩之。帅曰：“此人颇有胆气，令带百人出队，获胜而回，赏以六品顶戴。”裴大喜过望。月余，又领众巡行，遥见一女子单骑持枪至，众兵望见尽逃。裴自念一女子耳，杀之当不费力，策马直前，举矛刺之，女略一举手，裴已翻身入沟内。幸素习水性，见女下骑，俯首寻觅，遂从水中跃起，矛中其喉。女出不意，仆地而死。即登岸，拔刀斩其首以归。因所杀一女子，不敢报功，私与同列言之，索观其首，乃黑老头也。立闻于帅，亦大喜，超擢参将，后官副将而终。

燕子尾

燕子尾，名盗也，燕飞空中，能手扪其尾，故名。先是，蛾眉山一僧习剑术，雌雄二剑。其剑在，可以横扫千军，无能近身者。剑自飞斗，遇之者皆支解。然秘其技，未敢一试。有孺子宿山门，丐也，僧悯其小，收畜诸寺。孺子性敏慧，事僧甚善，僧爱之，尽以其术传焉。孺子长矣，知师有二剑，不之与，屡请于僧。僧不许，曰：“神器非可妄用，妄用则自招祸。必有破其术者，虽神器何为？”孺子心不满于师，遂效逢蒙杀羿事，而自携二剑出寺，往来于川陕豫湖间为盗，言盗者皆称“燕子尾”云。有某钦差携眷出京，舟过洞庭，其处女国色也。偶启篷窗瞻眺，见一人踏浪来，衣履翩翩，并不沾濡点滴，以为神也。直上船，昂然立。钦差问曰：“汝何人？”曰：“吾燕子尾也。”钦差曰：“汝盗乎？”笑曰：“然。此来志不在金银，不在服物，但得为公壻足矣。限汝三日，吾住某处，速送女来，免汝一家于难。否则杀汝，吾仍自取之。”言毕去。钦差闷甚，以为“燕燕”之诗，必将咏矣。适遇东南风紧，帆挂如飞，一日遂至武昌，与总制言：“必得燕子尾。”总制传谕府县，期在必得。询诸捕，皆骇愕，惟一捕老矣，颇知剑术，然退卯里居，不肯出。诸捕哭诉，捕老，不能起。踌躇良久，曰：“吾无能为。然有一侄，剑术颇精，瞬息千里。现商于外，须召之归。”侄归，命以擒燕子尾。侄亦大骇曰：“吾非其敌。无已，当在五台请吾师下山，或可得之。”五台有一僧，即燕子之师叔也。知师兄为燕子尾所杀，曰：“吾不须下山。”令舒左掌，书一符。侄觅得燕子尾所在，伸手照之，燕子尾自随之行。引至督署，总制升堂见之，曰：“汝燕子尾乎？”总制命左右兵役擒之，双剑飞舞，电光闪烁，侄亦不能近，一瞥眼腾空去。总制亦骇曰：“真燕子也！”然此盗不可不除，仍传谕期在必得。姪仍往五台问师，其师曰：“彼恃雌雄二剑，二剑在，人不可获也。”然彼盗也，必有所好，访得一名妓，燕子尾与狎昵。即以千金款妓曰：“彼盗也，汝终为所祸，若助予擒之，可转祸为福。然彼有雌雄二剑，故不可制，若去二剑，则燕子之翼翦矣。吾亦不难手扪尾也。汝当先窃二剑，投诸污秽。彼来时，吾伏门外，汝大嗽一声，吾即至。”约既定，燕子尾夜至，妓细语曰：“侬与若共处久，未能尽欢，畏二剑故也。今夜何不以剑付侬，侬别藏之，侬亦得毕其战技乎？”燕子尾即解身边剑付妓。妓视二剑，长但三寸耳，然精光炯炯逼人。伪开笥什袭之，却私笼袖中，插便桶内，坐溺其上。已而云雨兴，妓两手紧抱，大嗽一声。燕子尾已惊觉，曰：“吾今夜毕命于此。”立起，手持妓足中裂之。侄已入，门外逻者毕至。侄解身上带系之，盖亦师所授者。到督署，总制笑曰：“燕子尾今日何不速飞？”即命斩诸阶下，而二剑遂废。此嘉庆末年事。或有为二剑惜者，然此不祥物，何足惜。燕子尾不足道，山僧习此，岂用自杀其躯？燕子尾之孽，皆其孽也。

长脚泰

张友堂太守守粤东广州时，尝言擒大盗长脚泰事甚奇。初，太守为粤西博白县尹，邑有巨盗，曰长脚泰，失其姓。忽遁入博邑乡僻书馆内，线人走报，太守遂会营督鸟枪兵三百往围之。馆师出，启太守曰：“长脚泰，乡人闻其名无不惶惧。前二日，忽入馆不去，童蒙惊散，我不敢避，为之服役而饮食之。今熟卧于屋右房内，虽无伙党，而携刀自随，未尝斯须去身。力绝大，不可近也。”太守亲探之，闻其鼾声甚高，甫入院门，有冷风自内出，拂面生寒，凛乎不可久留，乃复退。向都司某语之，某未信，亦步入馆内，至房门首，风发如前，即亦惊惧而出。时有兵目某，短小精悍，怒目曰：“我父兄死于是，是仇不共戴天。今日相逢，誓不与俱生矣。”乞赏火酒两巨碗以壮胆，饮之。提刀入，见长脚泰枕刀仰卧，乃骤进，竭平生力砍之，落其右臂。泰惊起，不及携刀，起右足踢兵心窝，蹗于地，如着履然。兵肠脏皆出，死矣。久之，泰亦坐地呼痛。余兵自窗外窥之，仍不敢入。泰知臂伤重，不能遁，请给绳，运左手自捆其足，刀亦掷出。众兵乃拥入，舁出。讯之，盖已杀人无算。前十日，有相士相泰，云：“此三日厄运难过。只身远避，过此，则无虞矣。”然竟不能遁，解省正法。泰身长九尺，腰绝长，膂力绝大，真武夫也。为盗杀人，恶已贯盈，故多冤鬼阻之，此冷风之所由来欤，抑即其戾气也？

陈阿尖

无锡北门塘陈阿尖，农家子也。六七岁时，有贩鱼蛋者过其门，陈赤体窃一尾，背贴墙上掩之，复窃两蛋夹两胁，手垂于下，客不知也。比去，陈持以归，母大喜，陈亦自得计，因萌学窃意。由是专志拳棒，习轻身术，数岁，艺成。所耕田在塘之南，须迂道从桥上过，方可耕作，陈能以铁锄点水超越而过。有巨盗泊舟塘岸，见而大惊，因徙去。陈虽伪为力田，实则行窃，数年后家大裕，亦不作农矣。尝于雪夜往苏州，一夕负二千金归，藏圯桥下。去时雪上无迹，回则倒著草履，至南门，天犹未曙，故窃卖浆家铜具，为主人所见，缚送邑宰禁之。明日，苏人失窃，鸣县捕之。有老捕见草履印，疑陈所为。至锡探之，则是日行窃卖浆家犯案，非能至苏州者，其草履迹印，故示奇也。释后行窃他省，道经海盐，时陈姓以富名天下，而家中上下俱有绝技。有幼女，年及笄，尤骁勇矫捷，与婢住旁楼，司守银室。陈思窃之，而畏不敌，姑窜身入高墙。望楼中一灯荧荧，人声俱寂，疾下。出具烛之，见铁栅封锁甚固，知为藏镪所。扳去铁条，方欲入，忽窗环作声，一青衣女自楼飞下。陈大惊，欲遁不及，出利刃与斗。青衣起一足，踢去之，陈遂为所执。提置楼上，见一女坐床头，红裳绣襭，美丽绝伦，笑谓陈曰：“子亦太不谅，欲钱则不妨明言，何作此不良行。试问汝有何术？”陈唯唯，称不敢。固问之，曰：“轻身耳。”女顾青衣取大藤笆至，置楼上，令陈足履其口。不得已，走之五十余周，汗出如渖，遂下。盖陈虽身轻，百余步必一履地养力，乃可重走。女曰：“如此伎俩，亦思作贼？吾家小婢，尚可胜汝。”命青衣试之，数百周方下，并无喘色。陈愈惊，知不能免，遥瞷楼后有一窗未键，乘不备耸身疾遁。女以莲钩蹴之，曰：“便宜汝，不追也。”陈觉臂奇痛，星夜回里。烛之，青紫已满，医数月而愈。然窃心未改，后竟被获。邑令以陈案甚多，详置重典。临刑，呼母至，谓欲一含乳，死乃目瞑。母怜其子，袒胸使含之。陈尽力咬去一乳，恨曰：“若早我以正，何至今日！”

滕家庄兄弟

山东滕家庄滕某，兄弟三人，为盗魁，远近州邑尝被戕，南人入都，视为畏途。有徐某者，以急事，偕二友联舟北上，道出临清，将为泊头。二友舟为冰破，行李尽移岸上，徐某以孤舟不便独行，遣家僮觅车从陆。遇一庙，欲借寓，僧支吾不可，微露叹息声。徐甚疑之，赠五金为香仪，诘其隐。僧附耳曰：“膝家庄适有马来觇诸公行李，今夜恐不保矣。患累及，用不敢纳。”二友色变，徐曰：“易耳。”急至泊头雇三小驴，问何往，曰：“至滕家庄。”驴夫曰：“噫！此何地耶，竟往乎？”徐笑命家僮押车运行李后至，即同二友急策蹇。日已西沉，戴月走四十里，二更到庄。主人肃衣冠出大门迎曰：“早知佳宾至，特相候。”宾主礼罢，徐呼曰：“馁甚，何不速饭吾，饱餐再谈。”主人掀髯笑曰：“已备矣。”出二席，肴馔极丰洁，皆南味也。食既毕，置卧榻于书室，二友不敢合眼，徐酣寝。晨兴，至午正，行李尚未至。二友忧甚，徐置不问。少顷，家僮押载三大车至，曰：“泊头车不敢来，蒙滕家庄发车到舟破处远迎，故到迟耳。”滕氏三弟兄各居大厦，环以高垣，驴马盈谷，器械射人目，厕役数百人，各具优觞款留。次日，宰牛设香案，欲誓为兄弟好。徐默揣稍有难色，即生彼疑心，急授意二友各亲书姓氏籍贯于黄单，二友仍皱眉。徐宣读毕，即取黄单同香纸俱焚之，曰：“我辈盟心，俾神鉴耳。”滕氏三兄弟皆大悦。二友斯时始释然。居三日，各赆金百两，遣役相送。从行二日，役曰：“已近武邑东门，小人归复命矣。”二友得脱险，方有喜色。徐乃遣伻，投刺武邑令，而城守某如御大敌，连发数枪，徐亲至城下，立辩许久，方开城。邑令为徐之族兄，笑谓徐曰：“从贼窟来，非贼而何，安得不以戈矛相向耶？”后数年，滕终服法，庄为墟。

城中盗

绍兴沈怀清先生名嘉徵，由巡检仕至臬司，居官廉干和平，故自下僚洊历大位。闻公任江西浮梁令时，曾暂署某县篆。适城中常被盗，公履任后严缉之，凡城门出入者皆盘诘焉，而绝无影响。一日大雪崩腾，署后有三层楼最高，可俯瞰山川城市。公治酒，邀友至上层赏之，见城中万屋比栉，皆被雪漫，惟一家平屋数间，无片雪凝积，而微见烟起。公异之，使人踪迹其处，则邑中巨室也。主人远宦北方，携眷以往，楼屋厅堂，悉皆封闭，而留一仆居门首守之。公疑其为盗薮，集兵役围其前后，入而搜之，至无雪之屋，果群盗潜伏焉。盖伙盗甚众，恐突烟起而动人疑，因就地作数灶，以供炊煮。屋低人众，兼之火气上冲，是以雪不积聚，遂群获之，搜出赃物无算。有跳屋而逃者，悉为邻右所擒。公讯之，则盗贿其家守门之仆，借屋以为巢穴，食物皆托其代购。群盗日惟高卧，夜则出劫，邑中富饶之家无得免者，已数月矣。因公履任后查缉严甚，不敢出城，而人初不料其窟于此处也，遂悉置之法。

李氏二仆

李杲堂家有二仆，一曰任瑞，一曰孔瑞。任体长，能饮，解音律，性甚黠，喜逐轻薄儿游。孔状黑，绝短小，而其中猾。母弟俱依李家，李家待此二人俱甚厚。及乱后，此两人以李失势，遂谢去。任仆投海道门下为夜不收，孔为某副将营健步。其后李父蒙难，械至西陵，杲堂亦身坐系。李太夫人使人持金钱征随行者，适任仆以事至省，因乘醉呼主人名谩骂，欲遮夺所持钱。李之故人在西陵图援李父者，俱徙舍避之，竟分所赍财方已。而孔仆在家时引营中二伙将突入李家强取器物去，复为告匿状投副将，逼取李家数百金，以一貂裘献将官。两贼畔主之恶至此。未几，某副将移守台州，孔仆从行，间使其将急书至省下投大帅府。此仆行数日，见途中一人刀笠负囊，稍稍相就与语。知客为某营健儿，赍书至省告警备事。因与同宿舍，对饮，卧一榻。次夜，其人益大买酒，探囊中取牛鹿脯纵饮，约拜香灯。几夜半，方各酣寝。行至钱塘，其人曰：“若先渡江，吾待后曹须半日。次午，与若期饮吴兴某酒家。”孔遂与别。而孔有一子在省间，与父遇，大喜，因共赍书投帅幕。大帅坐帐中，发书，忽大怒，立命人俱拽出断头。此仆惶急，不得辩一语，父子头已并落。盖途中所遇健儿，乃山寨谍者，持谕降檄。方夜半酣寝时，已潜易之矣。任仆为夜不收数年，以罪逐，除粮任日喜纵博大嚼，室中罄然。至是贫益甚，靴笠俱偿酒家，苦无所投，日拥败絮，空腹卧一榻上，无面见人。一日，偶出门不归，比晓，人传南湖水面有一尸，抱一陈尸并浮出，其一尸即任尸也。俱谓此仆不能忍冻饿，自投水死。或曰此仆行，遇一故酒徒与饮，得醉归。黑，坐湖上桥，意谓其家榻上，仰卧，堕磕桥下石，故其尸脑碎。或曰人有溺水死者，其魂常为水鬼，必得代方已。此奴醉后坐步口，为鬼拽入水中，故与相抱出。二者俱有可信。

红衣女

满清光绪初，汴晋之间相传有所谓红姑娘者，著名之女盗焉。姑娘本姓洪，又喜着红色，人以是呼之。其身轻于燕，一跃可数丈，凡劫掠财帛，踰墙穿阈，寂不闻声，当事者莫审其来去，徒望空惊愕而已。或谓姑娘有隐身术，不仅以技能见长者。然性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稍不遂意，则必报以刃，梭历两省，杀人至数十起。地方长官明知红姑娘所为，然衙署捕役畏之如虎，殆无如何也。某年春，吴中某孝廉挈装应礼部试，道经某地，投宿于村庄。时天色将暮，庄外乔木成行，夕阳斜射，颇可娱目。孝廉顾而乐之，信步往游焉。行里许，遥见一红衣女子手提布囊，迎风伶仃行，体态轻盈，姿色甚不恶，孝廉尾追之。女子行渐缓，遂互诘姓氏，孝廉具以告。且曰：“归路迷，烦佳人指示焉。”女子闻言竟，笑谓孝廉曰：“某庄距此已十里，天色行将晚，奔宿不及矣。尔尾予何为？”孝廉瞠目不能对。女翻然作色，以布囊掷地，曰：“速去！”孝廉甫转瞬，而女子已杳如飞鸿矣。四顾旷野，且惊且惧，乃拾布囊，揭而视之，则一鲜血淋漓之人头也。见之大骇，皇皇无所措。时星月渐上，极目无庐舍，惟远远闻钟磬声，乃循声悚行。约二小时许，方抵一破刹，山门紧闭，叩之无应者。不得已，蜷伏廊下，以待漏尽。此夜之况味，悲郁悚惶，殆无可告语矣。天既明，叩破刹而入，具道失路悲。刹中老僧授以趋向，得捷行回庄。甫入门，则旅主人奔告曰：“客何之？昨晚遇女盗，行李尽失矣。”孝廉闻其言，几痛哭出声，急问主人以实况。主人曰：“此红姑娘之所为，追之无踪，尾之无影，虽官军衙役无如之何也。第不识红姑娘何由而知客之来，又何由而不波及他人，其中不无疑义。”孝廉曰：“红姑娘何人？”主人曰：“以其着红衣，故名。”孝廉闻至此，私意途遇之女子，必为红姑娘无疑。乃具以前事告主人。主人曰：“祸由自作，失却行李小事耳，恐命将不保，谩之者无不毙，客其慎诸。”孝廉愈觳觫无地。讵转身入旅舍，则行李宛在，而案上一封书。启视之，乃红姑娘之手迹也，冷嘲热讽，令人且喜且羞，可谓恶作剧矣。庄内之人群为孝廉庆，曰：“侮红姑娘者无不死，而君竟得以安全，盖亦仅事也。”

马贼

满洲马贼著名于世界，俄人畏之，日人亦畏之，中国之腐败军队更无论矣。中各省人皆有，而以山东及奉、吉、直之人为最多。枪马术皆精妙绝伦，而战时尤善利用地形。盖其作战时，类皆以少击众，非精于为战，未有不败者。故其战术之精，亦势迫之使然也。且中国军队，既不知爱国为何事，视一己生命必重，又乏训练，战时不知重视子弹，以为用尽可领。马杰辈则以生命换得之金先购子弹，次充衣食，而此后之生命及生活之道，皆须赖此弹，故子弹即性命。若此一弹不中人，或即中人，而其利益不百倍于弹，必不肯妄发，则其命中之巧也宜矣。曾闻诸马杰中人云：“君等以带金表、着锦绣服为美观，吾辈以佩好手枪、骑千里驹为荣誉。”夫亦可见其气概矣。能招而善驾驭之，训练之，不亚于俄之哥萨克骑兵也。

康八康九

京东康家营，以康姓聚族而居得名。光绪中叶，有康八康九兄弟，专集族中无赖，荼毒行路人。是地为往来孔道，年青妇女经过者，稍具姿首，率为所污，甚或纳为下妾，竟不放还。迨乃意既厌，复鬻诸他方。京控奸占之案，高将盈尺，当事者恨甚。屡遣官兵往捕，而康兄弟消息极灵，闻官兵将至，已先遁，且身皆矫捷，一日能走三百里，官兵不能追。先后仅获其族中同党数人，闭诸囹圄而已。康兄弟闻官兵返，辄回旧巢，为恶如初，远近苦之。荣禄管步军统领事时，探知八至营口，急召赵跷子至，许以重金，令同镖师往擒。（赵跛一足，卖艺糊口，绝有力能举百钧。）赵故与八识，既至营，绐八至某所，令妇人陪饮。及醉，擒之。逮京之日，观者塞途，争欲一识其面。八年三十许，面白皙，冠缘金冠，衣黑缎皮长衣，手弄二铁丸，神色自若。押差以铁链贯其肩骨，牵之而行。入刑部后，讯以前控案，一一承招不少讳。供定，拟凌迟。行刑日，观者复如前，老仆刘四亦随众往。观毕回寓，为余言八坐囚车至菜市口，下车绑定，监刑者令行刑人取旧获八党四，戮于八前。八张目视，了无惧意。及刑八，刀三下不稍动，仅断臂时眉略蹩，亦强矣哉。康九闻获八，他逃。官兵火其居，更拘余党十余人，定军罪，禁锢有差。

昆秀阿宝

浙之金昆秀，青红帮之强有力者，盖即著名范盐枭高头之门弟子也。其妻曰阿宝，淮产也，颇饶风姿。富膂力，精拳术，猝然睹之，固袅袅婷婷之好女子，而不知即纠纠桓桓之健妇人也。偕其夫昆秀驰聘于绿林豪侠中，侪辈咸慑服。而一对鸳鸯，飞行太湖水面，劫夺客旅，包揽盐船，互相表里，旁人畏之，咸作壁上观，莫敢谁何。知其名者莫不称之为昆秀阿宝，盖以夫若妇之号并作一名称也。会范高头被斩，昆秀以同党株连，逮捕入狱，枭首有日矣。阿宝率侪辈数十人，乔扮至法场，首先号呼，夺刽子刀，释昆秀缚，令其徒负而先驱，自持短刀断其后。护兵莫敢前，盖素耳昆秀阿宝之名也。阿宝雅善修饰，峨眉淡扫，粉黛轻匀，三寸弓鞋，红绫外裹，而尖头每置铁片，触伊足尖，未有不仆而蹶者。其声呖呖如莺啭，徒属闻号令，多足以展精神。每当各盐枭驶私盐船过太湖，由浙而苏，由苏而浙，辄延阿宝为之护。阿宝亦不辞，裹方巾，穿革履，身披红呢罗汉衣，两手持长矛立船头上，左右指挥。飞划营水师侧目而视，屏息不敢出，甚有见其形影而远避者，即交臂遇，阿宝与之点头，曰：别来无恙乎？”彼即望风而逝。盖苏浙水道昆秀阿宝之雄名，与长流以大震也。旋阿宝以事赴洞庭，昆秀作金阊游，被擒于苏。苏抚以昆秀阿宝之名盛，并恐缓则有变，蹈前日法场之故辙，遂即日正法于桃花坞。阿宝闻耗于洞庭，痛哭者累日。踉跄奔苏，住三日，刺抚署之刑幕一，及首缚昆秀之兵卒二，而复回太湖。自是名益震。然冯妇之性已稍减，爱芦川清静，结庐而居，年出没于太湖者不过一二次。当酒酣耳热，追述往事，眉目翕张，勇气奕奕。迄今，年及不惑，而桃花依旧，尚绰有余姿也。

区新

区新者，粤中之无赖也，性嗜赌，赌负辄行窃。久之，随众学为明火行劫。被劫之家有识其貌者，遂列其名控于有司，如是者屡，遂得剧盗名。不肖官弁图获之，以邀功也。又从而铺张其气焰，而区新之名乃大著。自是，凡官粤中者，莫不以捕获区新为首务。久之，且拟抚矣。候补官某，久未得差，穷极无聊。后钻营得京员函为之先容，得委购线捕区新，由是官囊骤肥。于室中供一神牌，其文曰：“恩公区新长生禄位。”李文忠督粤日，有请抚区新予以武职者，文忠哂曰：“是何物事，亦值得一抚耶？此而可抚，则吾平发、平捻时，当抚者正不知几恒河沙数，朝廷亦无如许武职也。”某党人亦慕区新名，啖以巨金，使入都刺杀某权奸，区利其金，允之。怀短铳走京师，伺于权奸之门。权奸乘舆出，区探手入怀，将觅短铳，而战栗大作，逡巡遂遁。

铁算盘

帅仙舟先生之弟浣溪，宰山东益都，因事调省另补，寓馆清苦，遣亲人往湖南措资。浣溪胞弟某在湖南宰某邑，当即措银十笏，面加封志，并用钤印，交家人附舟而回。行至半途，又有一人附舟，面色黎黑，两眼高突，仅随身衣包，与帅家人闲谈，并询其踪迹。同行两日，其人上岸先行，开箧视银包胥在，亦不之疑。及回东拆封，封志宛然，而每包中仅银一锭，余俱青钱，盖已被附舟人用铁算盘法算去矣。闻湖广辰州一带地接洞苗，人多邪术。相传此法不知银数，不能算去，或其人于路不能慎言耳。又此法每封必留一二锭，否则法亦不灵，所忌者茶叶与米谷耳。若银包内有茶叶、米谷少许，即不能算云。

京师偷拐之技

都门繁会之地，偷儿拐子，有非意计所及者。吾乡董某偶入戏馆，占席以待客，横二千钱于案。忽衣冠者三人自外来，中一人若与董素相识者，遽向揖。董答揖，揖甫下，而钱为其人之同伴者撮去，挂于肩。揖毕，问姓氏，其人故惊愕作误认状，深抱不安。董回坐，而案上之钱已失。撮钱者尚立于旁，反咎之曰：“戏馆中有钱，岂可横于案。如我之挂于肩，斯可耳。”实则挂肩之钱，即其钱也。董熟视，竟不敢言。又一少年以银易钱于市，方谐价，忽一老者从后击而仆之，且骂曰：“父穷至此，儿有银乃私易钱，不孝孰甚！”遂夺银去，旁观者谓是父责子也。少年闷绝，良久始苏，云：“吾安得有父也。”而银已去，不可追矣。又有藏利刃杂稠人中，剪取腰间杂佩，或至割衣襟一幅去，混号谓之“小李”。被剪者觉而获之，虽加殴辱，弗怨；或旁人指破，则必报矣。有女郎坐香车，一书生行其旁，两美相顾，颇有情。小李者伺书生后，将下手，书生不知也。方回顾，女郎不便语，但以口颊隐示若有人伺于后者。书生觉而斥之，小李遂去。未几，车转曲巷，女郎口忽为小刀划破。

骗取佛身金珠

杭州惠因寺在西湖之赤山埠，即北宋高丽寺也。前明万历时，织造太监孙隆重修之，极其壮丽，鼎革以来，日就荒落矣。雍正间，有游客来寺中，裘马甚都，仆从数辈亦煊赫。寺僧导之游，凡殿阁园亭皆遍焉，每历一处，其人辄瞠目点首，若有所默会者。僧款而问之，答曰：“吾姓袁，江南六合人，向为滇南司马。今养亲家居，前月梦韦驮尊神导游西湖，至一寺，颇颓敝。神嘱曰：‘汝若修此，必受无量福，异日功名富贵在此，勿自隳也。’吾因束装来此，寓昭庆寺前，已半月，遍寻以验有无。今此境宛然梦中所游，故深异之耳。”僧喜甚，求其修葺。袁以空身而来，资用未备，辞俟异日。一仆进前，细语曰：“主欲修此，何妨于海宁张老爷处暂挪千金，先行开工。然后遣奴辈往家运来，主庶免往返跋涉，何如？”盖海宁张令亦六合人也。袁摇首曰：“吾岂不计及此耶。渠量小，吾不欲与之通缓急故耳。”仆及寺僧俱再三怂恿之，始首肯。僧延其下榻，以便估计料理，从之。遂令两仆往昭庆发行李，至则箱箧沉重，铺陈器具亦皆华丽。袁先出两枚元宝付僧，令其修装卧所，并为膳资。僧私问仆以家世，仆曰：“老主人向为扬州盐商，身故歇业。家资因主人捐官出仕，糜费甚多，故惧而告归。今尚存典铺二十七处，田地芦洲，未悉其数也。”僧惊，愈趋奉之。袁遂一面写书，遣人赴海宁借银，一面集匠估计，约需六千余金。袁曰：“吾以为须万金外耳，若此，亦易易事。”数日后，往海宁者回，言张老爷适办海塘，工程正在急迫之际，本难如教。以主命不可违，故先付五百金带来应用，若再需银，容当续发。袁蹙额曰：“吾料其手段小，今果然矣。”遂以金付寺僧曰：“吾不能久待，可速多方购料，并力兴工。吾即遣人回家取银矣。”僧遂广延工匠，先修大殿。袁每日必至工所指挥。殿工将次告成，一日谓僧曰：“殿上诸佛诸天虽俱金相，然历年已久，昏暗甚矣。吾欲重为装金，俾内外俱新，何如？”僧又大喜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袁拟于城中雇装塑匠，旁一仆曰：“小人有兄，素工于此。今现在湖州生理，可往唤而办之。”袁许诺。不数日，装塑匠偕五六人来，通估诸佛菩萨及二十诸天满身装金，需银二千余。袁许以一千八百金包办，不可。贴以所磨旧金，始允之。袁谓僧曰：“吾用八千金，可以了此事也。”匠人磨去旧金毕，先装如来大像。袁正与僧同在督视间，忽一家人踉跄而来，曰：“太夫人忽患中风，主可速回。”袁慌甚，亟命治装，因问来人曰：“我着某人回家取银，何故不一同来？”答曰：“家中得信后，于门前永昌典内先发纹银五千两，仍著渠于某日附镖船送护来杭。其余往南京元昌典中支取，随后赶办而至。渠先行，太夫人患病在后，小人报信心急，由旱路昼夜疾奔，故迟速各异。然计其路程，此时亦可至常州、无锡矣。”袁顾谓僧曰：“吾本欲毕工始去，不意老母患病，理当急还。今留能干家人二名在此照料，母病愈后，再当来此，以了未完。日内送到银子，除还海宁外，汝可收入应用，赶办工程。其他欠缺，非我自带来，即着人送至也。”又手书一封，付其家人曰：“银子到时，先以五百金并书往海宁送还张老爷，免渠悬念。其余悉付寺中。”言讫，一肩行李，同数仆匆匆而去，箱箧诸物悉留寓中。其家人每日在寓等候，不见银到。正在徬徨之际，而装金匠人向其索取工值，因怒而詈之。匠人谓寺僧曰：“既无工值，吾辈且去，俟银子到时，再来装金未晚也。”各肩衣装，一哄而散。次日，二仆出游，至暮不返。僧疑其流连于花柳场也。又数日，踪迹杳渺，遍觅无踪。遂启其所居视之，则诸物荡然，惟空箱在耳。僧始疑之，然以其先付数百金，尚不虑其为骗，恐或其仆合谋挟资而逃，亦未可知。因至六合访之，则袁姓为滇南司马者果有其人，但现在任所，父母久亡，且家甚贫寒，并无在家养亲、富豪一邑之事。僧终不能料其何故也。计修大殿费已千金，除已付五百外，其砖灰木石及诸工值，尚缺数百金。众人咸向僧寺索之，几至成讼。僧破产以偿，始得宁息。后以大佛装金未竟，雇本城匠人完之。匠人遍视，谓僧曰：“诸佛、菩萨、天王，旧时悉是泥金涂体，额嵌宝珠。今尽为骗贼磨挖取去矣。”僧始悟，考孙隆修此寺，为郑贵妃祈福，故三世如来、文殊普贤、阿难伽叶十大弟子、十八罗汉、二十诸天、弥勒韦驮之属，共五十余尊，皆长丈余，衣服甲胄悉涂泥金，而珠嵌其额，日久尘垢蒙积，故人无知之者。其人独识之。先以重金作饵，宛转从容，取其金珠而去，计其所得不下二万余金，凡仆人、塑匠皆其一党。海宁借银之说，则诡辞也，其用计亦深，而术亦神矣哉！寺僧见诸像深凹处余金尚有未尽，复雇匠磨取之，尚值数百金。十大弟子额间尚留一珠，有书粘其背曰：“留此珠及诸像身上余金，用以装修诸像，并完殿工，庶免吾之罪过”云云。寺僧取其珠，大如龙眼。洗净，则光芒四射，售之又得数百金。以之彩装神佛，及毕殿工，绰然有余。

方九麻子

九麻子者，乾隆中直隶总督方勤襄公之族叔。勤襄名维甸，即世所称小宫保是也。九麻子名不著，少无赖，能以术攫人财，屡犯法，捕弗获。富人畏之，贫人又甚喜之，盖诈取之财，施与不吝也。中年，忽走保定投制府，自陈改行，愿为走卒以自效。制府以族属尊行，使佐内署会计事，月给数金而已。久之，勤谨逾常人，且丝毫不苟，性复谦抑，合署之人皆善之，主计者亦屡誉之。制府以为果改行也，数倍其俸给，而勤谨谦抑如故，更重之。方无事不出署，偶出，必购旧皮箱归，以为常。数年，积皮箱百数十具。人问之，答曰：“南方革货甚名贵，北货值贱而物坚，虽费舟车资，获利犹倍蓰也。”皆服其心计。忽一日，谓制府曰：“我离家三年矣，将归省老母，乞假数月。”制府允之，且厚赆之。方于是雇大车十余辆，实其箱，加锁焉，亦不知中藏何物也。先是，制府尊人恪敏公出塞省亲也，每岁徒步往返数千里，道必经沙河县之伽蓝寺。寺即在大道旁，距保定百余里。一年大风雪，冻饿僵寺门外。方丈僧梦有虎卧寺前，惊起。集徒众持械往视，则一死人也。衣履不类丐，抚之，体尚温，舁入，救之苏。更为粥糜、药饵以养之。询知为孝子也，更赠裘与金焉。数日，病已，将行，谓僧曰：“我若得富贵，必大兴尔寺，俾为通省冠。”及公受特达知，不十年，官直隶总督，加太子少保。公讳观承，世所称老宫保是也。公乃捐万金修寺，于是合省官民布施无算。寺僧又善营运，有良田数千顷，跨三邑界，下院数十处，京师永兴寺，亦下院之一也，富果为通省冠矣。九麻子夙知之，是日驱车出，将抵寺，日已西。谒方丈，谓：“受制府命，护衣笥还故里。距驿尚远，不得达，求假一宿。”僧许之。乃积笥于僧之密室，更命沙弥备浴器，更命购皮纸数十张，面糊一器，方以浴盆置密室中，以皮纸严封其窗隙。僧大异之，谓时正炎暑，何不惮烦乃尔。及入浴，僧窃窥，则见其坐浴盘中作恨恨声曰：“皆是尔作怪，致名播全省，无立足地。”随语随拔其腿之毫毛。僧白之方丈，方丈曰：“是矣，无疑也。”盖数月前，有大盗号飞毛腿者，入京劫某邸，得赃甚巨。上命步军统领悬重赏购之，期必获，遍通都大邑皆悬有赏格，事颇急。至是，僧乃密报县，官遣兵役掩捕之。方至县，自陈如告僧语，官不信，系方狱。遣人至保定侦虚实，信，乃大恐，延方上座，盛筵请罪，且厚贿之，属勿为制府知。方曰：“可，但笥存僧寺三日矣，保无有遗亡者，须辇至县署验之。”官云：“然。”笥至，启之，则残破之袈裟、经典，以及木鱼、钟磬之属。再启，三启，亦如之。方怒曰：“此必僧易之矣。岂有迢迢数千里而赍此归哉！且督署中安得有是物哉！”掷清单出，命寺僧如数以偿，僧大惊愕，无以辩。再三请，官命罚五万金，俾方成行焉。方归为富人以终，不复为冯妇矣。后制府知之，叹曰：“其才可爱，其心不可测也。今而后不敢遽信人矣！”后数十年，有插天飞事。

插天飞

插天飞者，名亦不传，亦方族也，才更胜于九麻子矣。其貌方颐广颡，美须髯，望如天神。学问赅洽，熟谙宫廷掌故。有徒党数十人，周流各省，专伺察地方大吏以取财。有河南巡抚某，以事撄上怒，将罪之，未发也。忽喧传有操北音者数十人来，赁居城外某巨寺，终日闭门，禁出入。惟晨开片刻，通樵汲而已。数日来，合城文武皆皇骇，祥符县令遣干役终日伺之。一日薄暮，有人出，似奄状，手提壶将行沽，役尾之至肆。与语，不答，提壶返，悄悄掩门入。次日又遇之，役代给直，初不肯，继见肆主终不受，乃向役谢。役更邀之饮，询之。奄曰：“吾主，今上大阿哥也。因尔巡抚于某某等案得贿枉法，故命密访。如得实，圣怒不可测也。尔慎勿泄，否则我无命矣。”役唯唯，亟走报，皆皇惧失色。计惟有重贿以息事耳。次日，自巡抚以下皆具衣冠往谒，车骑喧寺外。叩门不应，但闻敲扑声，呼号声，久之寂然。门忽启，有二人如校尉者，以筐舁一尸出，血肉模糊。役见之，即昨日沽酒之内监也。皆大惧，懔懔然报名膝行而进。插天飞则黄马褂、珊瑚冠、孔雀翎，如侍卫大臣状，指台坐少年谓众官曰：“爷在此，可行礼。”少年欠伸小语，众不闻。则代宣曰：“明日回京也。”皆唯唯。至暮，巡抚括黄金万两，密遗之。次日黎明，众官祖道于城外。忽掷一纸裹与巡抚，命回署启阅。归视之，乃以巨幅大书“领谢”二字，始嗒然知遇骗。道光间，漕河两督皆驻节清江浦，有山东巡抚署河督者，抵任有日矣。忽有老者衣冠，谒漕督，谓是新河督之封翁。接见，畅谈京朝事，皆源源本本，既而曰：“我先小儿一日行，计渠亦应到矣。顷见某骨董肆有古玉数事，甚佳。议价三千金，立索不欠，故来挪借。俟小儿一到，即奉还。”漕督立命舁三千金出，正酬酢间，忽报新河督至，老者笑曰：“渠亦应到矣。”河督入，见一老翁冠服极品，傲然踞上坐，不为礼，不知谁何，不敢问。老者撚髯微笑曰：“尔来甚善。尔等当有公事，我暂退。”漕督送之出。返，河督问曰：“彼何人，何倨傲若是？”漕督大诧曰：“非公封翁耶？”河督曰：“家君病废在京，几曾出都门者！是骗也。”急命捕之。已不知所往，但见绿肩舆一乘、红伞一柄掷河干而已。久之，案累累，京外交缉，逻者遇于苏州，侦知居专诸巷逆旅，乃会同地方官捕之。兵役数十人围其居，将缚之，方曰：“姑缓我，我罪不至死。诸君来岂可空劳，我床下有制钱五百缗，冬裘尚十余笥，不如请诸君分之，免为他人得也。”立命置酒，征歌舞，数十人皆醉饱。分其裘各数袭，皆披于身，又各携钱十余缗围腰际，挟方行。时正深秋，诸人裹重裘，挟钱缗，重累汗下，几不能步。至歧途，方乘其不备，奔而逸。诸兵役喘息不属，不能追也。遂不知所往。论者以九麻子视插天飞，诚所谓小巫见大巫矣。具此奇才，而仅以骗术称雄，不亦大可惜哉！

骗追宝石顶

贾五者，乾隆时之巨骗也。伙徒数十人，日研究骗术，术既成，视才之高下，为事之难易，是以往辄得志，鲜遭失败。一日，贾五自外归，过某胡同，见车毂塞道，不能进。问其故，乃知为王公卿相趋贺某权相因参赞军务之功而获赐宝石顶戴者也。五嗤曰：“纨袴子得一区区物，便矜张乃尔！”越日，某相设谢筵。坐次间，自述本朝王公以外得膺是赏者共几人，己年最轻，蒙恩最早，颇自得。席未终，忽报中使赍谕至，乃急具衣冠跽迎。开读之，则云：“有人奏汝于边事多掩饰，且侵冒军饷。念前功，不深究，著收还前赐宝石顶。”中使既追取，即驰去。宾客闻此信，稍稍散。某相素骄贵，骤遭此屈辱，则大惭，遂谢病。上闻，遣使赐医药食物，不绝于途。某相本无病，见恩礼尚优，意稍安。踰数日，即入朝，召见于便殿。论事毕，上熟视笑曰：“前日赐汝宝石顶，胡不戴？”某相以上戏之也，跪谢曰：“臣无状，负上恩。既追取，安敢复戴？”上讶曰：“朕未有是旨。”问内阁及吏礼二部，皆不知。令严诘矫诏者，盖前日之中使追取，实贾五使其徒所诈为者也。某相惭且怒，出谓步军统领某尚书，及巡城诸御史曰：“钦赐物且被窃，要汝等何用？若三日不得，莫怪有大处分也！”诸人素慑某相势，又奉有谕旨，遂百计穷搜，自茶寮、酒肆、旅馆，及形迹可疑之家，无不被扰骚。贾五之徒告五曰：“事亟矣，久则恐祸及。”五曰：“吾以其太矜张，故戏之。既扰及民间，可急还。”问诸人谁能为此者，一伙自称曰“能”。次日，某相自朝回，方倦憩，司阍持某尚书名刺至，说今日于某处见有形状慌张者，搜其橐，果得宝石顶，但未识果系相国赐物否。至其人已并获，或按惩，或送究，皆惟命。某相曰：“为我语伊主，物果系钦件，惟其人须送至，吾将自诘之。”使者去未久，某尚书旋至。坐定，某相谢其获贼功，且问人曾否送至。某尚书变色曰：“某正因连日穷搜不获贼，来相国处请展限，乌得有是事。”某相遂出宝石顶，且述使者形状言语，并尚书名刺。尚书皆不知，盖又贾五之徒为之也。尚书大怒曰：“鼠辈鬼蜮至此，誓不破案不休！”某相沉吟半晌，曰：“此辈皆亡命无赖，急持之，恐生意外变。吾物已获矣，姑徐徐可也。”尚书喻其意，置不究，事竟寝。

励子大借质貂裘

静海励氏，大姓也，四世翰林。为直隶望族，三代皆官司寇。少司寇文恭公杜讷，少嗣于杜家，故姓杜。后欲归宗，不知其姓，圣祖特赐姓励。虽为大姓，人丁不多。大司寇廷仪，其子也；少司寇宗万，其孙也。曾孙翰林守谦字子大，尝以腊月宴客，择客之有貂裘者邀之，重帘幢风，围炉炙火，客至其堂，不知其外边之有寒也。及入席，益以火炉，客热甚，加以酒愈热，客皆脱裘而饮。宴罢欲去，纷然觅袭，俱不见。喧诧间，主人出他裘，一一衣客，且人与质票一纸，谢曰：“岁时迫人，无可为计，诸君貂裘，俱已借入质库矣。”客无如何，唯唯而散。一时传为佳话。

人猬

祥符县三教庵距城十余里，僻在荒野，邻近并无居民。适有武衿王生者，康熙壬戌七月自远道访旧而回，孑身无伴，暑渴且甚，暂憩斯庵。庵僧以茶饮之，生遂懵然不能言，但两目瞪视，形同木偶。随有一僧以二寸许针，从左手腕刺入，初觉微痛，渐乃不省。遂解去生衣，髡其顶。复将百针自腰以上，凡肩背胸膊悉用密钉，竟成人猬。乃以柳舆舁之出庵，周行村镇，口称佛号，且曰：“有能施银钱者，为拔一针。”檀施颇集。施至城市，观者如堵。众中一人迫视久之，亟呼曰：“此我表弟王生也，何以至是？”僧即骇走。市人擒僧鸣县，押取解药，为生去针尽，乃苏。时蒲圻黄岵云令祥符，鞫治得实，置僧于法。

幻术

予曩客粤东沈又村先生家。中秋日，忽有老人来，携幼女一，布囊一，自云琼州人，携家返里，遇海风覆舟，妻子俱殁，仅与幼女免。今飘泊难归，乞少助川资，俾老弱得归故里，恩同再造，没世不忘。阍者斥之，老人不服，遽争辩，喧声达内室。又村出而问故，老人前自陈白，且云能种种新奇戏术。又村乃命于厅中试演之，且曰：“若果新奇，当重给也。”老人欣然色喜，乃张布囊，出红巾二，石块二，又出小锄，掘地深尺许，将石块分埋其中，取一红巾覆之于其上。旋以清水灌溉之，俄见土起，石芽生焉。老人溉灌愈勤，芽亦猛长，渐分枝节，穿巾而出。已而益高，枝叶并茂，庭中竟生双玉树矣。所覆红巾，自发芽时已裂为碎锦，挂石枝而上，变为红花。俄花谢落，片片皆红玉。老人拾之，遍送家人，家人各给以钱。老人称谢而退。视树上已结实矣，碧圆莹滑，非李非柰，不知形似何果。老人又于囊中取竹筐一，命女猱升其上，摘果盛其中，下赠家人，又各给以钱。老人遂以竹筐击树三，树忽暴缩，渐入土中，了无痕迹。家人无不鼓掌称妙。出花果视之，还成布屑、石子矣。老人曰：“小人尚有薄技，敢尽献之。”乃出一朱漆盘，上书“聚宝盆”三字，令家人投物其中，云一可得百。又村夫人戏以金簪投之，老人持向西三摇之，果然金簪满矣。送至夫人前，视之皆与真者无少异，竟不辨何者为己物。乃尽藏之，给钱五千。老人叩谢，荷囊而去。俄夫人出簪视之，悉为芦梗，而真者亦乌有矣。使人追之，已不知所往。嘻！此老愚人之术，何其神也，得毋白莲教之流亚欤？

是镜之诡诈

江阴是镜，诡诈诞妄人也，胸无点墨，好自矜饰。海宁陈相国为其所惑，高东轩相国亦信之。尹健余侍郎督学江左，因二公之言，造庐请谒，结布衣交。镜遂辟书院，招生徒，与当时守令往还，冠盖络绎。常州守黄静山永年亦与过从，其后因嘱托公事，不复往。镜因于书院静室中供陈、高、尹、黄四木主，俗所谓长生禄位也，稍有识者皆非笑之。辛未，雷翠廷先生督学至，广文以为言，先生贻书令其来见，以觇其学。镜不往，而令广文通意，欲先生造庐，如尹故事。先生笑曰：“吾固知贤士不可召见，但恐吾往见后，则四公木主之外，又增一人，故不为耳。”后数年，镜为乡人告讦，亡命，不知所终。镜居村去市数里，有小路，如逾沟而行，则稍近数十步，镜平生必由正路过桥，不趋捷也。一日市归，途遇雨，行至沟旁，四顾无人，一跃而过。有童子匿桥下避雨，惊曰：“是先生亦跳沟耶？”镜饵以一钱，嘱勿言。童子归，其父诘钱所从来，遂争传是先生跳沟，声名大损。

髯叟

叟，新安人，未冠生髯。旦起，必祝于镜曰：“无蟹而钳，我髯是瞻；无燕而尾，我髯是喜。”祝三年，而乃大丰，邑人称之曰“髯君”。渐老，改称曰“髯叟”。口直，好面规人，少年稍淫佚者，必痛斥，皆俯听，莫敢仰视。士大夫遇髯叟如严师，大敬畏之。商于苏，将归新安，同归者十余，各相戒避髯叟。登舟，则然先踞舟中矣。少年皆失色，欲引去，叟呵之，既无奈，遂发。舟人女名兰年，颇艳，黄生鸣皋者居内舱，近之。髯叟数顾而戒曰：“少年毋自轻也。”黄生惮，让髯叟，叟掀髯应曰：“可。”明日，叟大病。蒙被忌日月光，夜忌火烛，诸生危坐无哗，意殊怏怏。病十日，舟抵新安，逮夜，幅巾拥髯，颤而登舆。先是，叟游西湖，逢卜者，使之卜髯。其象曰：“髯举举，于有女；髯栩栩，前有羽。”叟以为吉也。既登舆，黄生责舟人曰：“若不谨，以风露中老人耳。”兰年曰：“吾有药可治之。”以巾裹物掷黄生。启视，则髯叟髯也，色颁白，桀桀然尺有咫焉。众测其故，莫不叹兰年贞且慧云。梧山退士闻之，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叟有髯，以病其身，伪也。祝于幼年，卫于暮年，矜于少年，而赠于兰年。”惜乎异哉！

讼师

前清时代，凡舞文弄法、包揽词讼者，谓之讼师。有杨某者，逸其名，崇明县人也，寄居吴门，阴险而多谋，凡民间讼事，他人所不能胜者，杨必出奇制胜之。吴人某吝而多财，微贱时曾贷某孀妇金，后某富，而妇转贫。屡操券索偿，某不与，妇窘甚，乘暮缢于其门。某知之，急遣人邀杨。杨至，与其仆从作樗蒲戏，意殊闲暇。某固求计，杨曰：“若畏之乎，盍解之下？”某如其言。久之，杨逸兴遄飞，若无事者。某又促之，杨曰：“若果胆怯，无宁仍悬之。”某复从之。杨嘱闭门，勿复启，强某与共戏，且曰：“事易为耳，勿以忐忑败清兴。”天明，里正过其门，见之大骇，叩扉而入。询某以故，某如杨所教，答以不知，即偕里正往首于官。未几，吏役至，而妇之家人亦来，以索逋不偿、冤愤屈死求昭雪。官验妇颈有两缢痕，疑为移尸谋陷，遂释某而反坐。是皆杨有以致之也。后杨囊橐充裕，乃返里作终老计。邻村某甲，蠢然一乡农也。妻某氏，有外遇，甲亦姑听之。一日甲他出，所欢者复来，值甲醉归，与之遇，忿甚，操刃将杀之，少年惊逸。甲怒犹未已，遂杀其妻。醒而悔之，曰：“我未获登徒子，杀妻无证，不将按律以偿命乎！”懊恨无及，求援于杨。杨曰：“事已至此，君可速归。今晚莫掩扉，擎孤灯于室中，操刃以伺于门后。苟有人至，急杀之，李代桃僵，罪可逭也。”盖旧律，凡奸案男女同时并获者，本夫可以格杀勿论。甲如所言，返家静候之。是乡风俗，凡人夜行困乏，途经庐舍，无论其居停是否相识，苟未阖户而有光，皆可入内休息。二更向尽，果有人携灯冉冉而至，入室少憩。甲大喜，乘其坐尚未定，急出不意，突自后戕杀之。天未明，即叩门往告杨，邀共议事。杨甫至，急视尸，细审之，不觉大痛。盖所杀者即杨之爱子也。杨子久客经商，与甲素不相识，值省亲归，甲不知而误杀焉。杨只此一子，肠断魂销，哀号而绝。甲不得已，诣县自陈。县宰廉其情，知杨咎由自取，乃更逮某少年，科以罪，笞甲而释之，令为杨父子厚葬云。

刀笔吏

某知县需次浙江，受知于某巡抚，而积忤于将军某公，思有以中之，则非其属，屡讽于巡抚，辄为左袒。某年元旦，行朝贺礼归，将军即具章劾知县朝贺失仪，当大不敬，谓巡抚且负失察之咎，不敢回护矣。内果以让巡抚，巡抚愤懑，而无可奈何。其从者偶语于酒肆中，为某讼师所闻，即大言曰：“了此，只八个字足矣。”从者惊询之，则曰“何易言耶！予我三千金，我即传汝八个字。”从者阴以白巡抚，巡抚喜，诺之。讼师回：“试于奏牍中加‘参列前班，不遑后顾’，则巡抚无事矣。”巡抚思之良，遂入奏牍，而内果又转诘将军。盖巡抚、将军朝贺皆前列，不能顾及末吏，若将军亲见此令失仪，则将军亦自失仪矣。将军以此失职，而巡抚与知县皆无事。所谓刀笔吏，真可畏也。

辩才可畏

长兴徐令，初下车，颇风利。每收呈，必摘呈中语面诘之，倘所对稍有参差，轻则掷还，重且扑责，其意盖以示能也。有明经某者，平日把持邑中事，吏胥咸畏之。令亦前知其为人，思欲痛惩之而未有间。明经亦知令将与己为难。适会有事讼之县，乃自怀呈往。是日具呈者约百余人，吏胥以明经呈置第一，意令出先诘数语，即可放之去，以免滋事也。俄而令升堂，人皆跪而待命。令见明经呈，即置之末，而每阅一呈，必呼一人前，絮絮问不休，欲令久跪以折挫之。明经意颇不耐，然尚无隙可乘。少顷，令摘其冠置案上，而以手搔发际。明经见之，即蹶然起，令怒曰：“汝衣冠中人，奈何不知规矩？公堂之上，容汝长立不跪乎？”明经乃以手指其头曰：“汝先无规矩矣。世岂有不衣冠而临民之理？”言已，掉臂出，令竟无如之何。后中以他事，卒至两败。观此，知临民不可以不慎也。

赌棍姚四宝

步军统领，俗呼为九门提督，缉捕盗贼赌博，是其专责。然京师遍九城皆有赌坊，岁有例规，不肯捉也。所捉者，侦得一二贵介子弟或京外官之富有者，聚博于宅中，则彼宅自有通信之人，于时提督衙门番役出焉（俗呼番役为大班）。至半夜，围其前后门，一拥而入，无一人能逃者。累累锁至署，置班房中，声言明早候堂官莅署严讯。被挚者乃以贿说大班，盈千累百，各具手条，画押讫，付大班手。然后大班飨以盛筵，食毕，各款款而归，天犹未明也。有皖人姚四宝者，名敦市，伯昂总宪犹子，湖南巴陵知县革职者也，无以为生，恃赌为活，无不胜者。一至赌坊，博徒视其所向而随之。坊主大困，愿日奉规例，请勿下注。姚于是月得千金，享用拟贵官，凡京师之雏伶、名妓，皆父事之。一日者，博于某宅，为番役掩捕，杂贵介中挚之提署，番役志不在姚也。会诸贵介纳贿讫，飨盛馔，姚亦在坐，伪醉而卧。须臾，见诸人纷纷提灯出门去，姚伪卧，鼾声起。俄顷，一役拍其肩曰：“醒醒，可去矣！”姚曰：“何往？”役曰：“彼等皆去矣，尔亦可行。”姚曰：“尔逮捕时，不云明日候堂官讯办赌棍耶，何为而释之也？我乃赌棍，必俟明日候讯，且并尔今夜所得之贿，某某若干，皆陈于官。”役曰：“尔傎也耶？”姚曰：“我不傎也，公事公办，固应如此也。”役恫吓之，姚大声曰：“尔辈不闻姚四宝名耶？鼠子敢尔，我一俟官长至，即呼冤耳。”役大惧，求勿声。姚曰：“分肥乃可。”不得已，分以千金。姚乃挟金归，出谓人曰：“公等为大班所食，予乃食大班也。”由是，京师无不知有姚四宝者。光绪初归里，会沈秉成抚皖，姚往谒。沈乃伯昂总宪小门生也，待以世叔礼。姚携一仆，乡愚也，抚署号房问姚字，仆以“贼形”二字示之。号房曰：“无以此为字者，尔误也。”仆争执良久，继而询姚，乃字“赋彤”也。皖人传为笑谈。

拒赌会

某翰林久居京师，郁郁不得志，乃请假出都。见南省士大夫或开拒款会，或开抵制外货会，函电交驰，腾于报纸，颇艳羡之。乃思发起一拒赌会，藉此以博声誉，惟必须得位尊望重者为发起人，始足取信于社会。时端方方督两江，乃赴宁晋谒，备述来意，且请列名提倡。端极口赞美之，且谓：“五木之戏，兄弟从前亦颇沉溺于中，自涉政界，案犊劳形，久矣不复置意。至现在外间有所谓麻雀牌者，上下社会，风行一时，阁下亦知此中奥妙乎？”某翰林正颜厉色而言曰：“麻雀为生平所深恶，见朋友中有逢场作戏者，避之唯恐不速，故非特不知其奥妙，即并其形式亦不能明悉也。”端曰：“是真不愧为志士矣。吾闻斗麻雀者所谓筒索万，不知何所取义。至东南西北风，每张为数四；而独于白板则似闻系五张，其理尤不可解。”某翰林曰：“否，否，不然。白板亦四张，非五张也。”端方敛容而起曰：“承教承教，原来阁下实精于此道者，能正兄弟所知之误，为幸多矣。”乃奉茶送客。某翰林神志颓丧，振衣而出。

南屏山捕蛇

乾隆己未，冯在田先生同友游西湖。至净慈寺前，见一丐肥黑而短髯，昂然前行，十余丐身畔各斜挂布囊，携竹丝篮从之，随其后者数十人。问之，则往南屏山捕蛇者也。在田少年喜事，亦拉友随之行。至寺西山坳深处，得一洞焉。口约尺余，四周光泽，似常有物出入者。髯丐于洞前禹步持咒，鼓气嘬口向洞喷之，声隆隆然。众丐左右雁行立，各探手于囊，取所贮草叶口嚼之。未几，洞中之蛇潮涌而出，先之以乌梢、青梢、时鳗，后皆赤链、虺蝮之类。其形有若蟹、若鲤、若履者，虎首而蛇身者，头锐身阔、长止数寸者，细如秤梗、短类棒槌者，赤似朱砂、青同蓝靛、绿若铜青、白犹傅粉、及黑白相间者，可惊可愕之状，不一而足。众丐以所嚼之草汁涂其手，渣塞其鼻，各别蛇类而捉之，置诸竹篮，如拾常物者然。行将尽矣，忽闻洞中作风雨声。髯丐谓众曰：“蛇王来矣，汝辈速避。”亦探囊取草咀嚼，而高举两臂于空中，独立俟之。洞中风声愈急，一蛇黄首青身，头有短肉角，大如人股，随风抢出，径盘丐身，昂首向丐喷气，其声嗡嗡。丐闭目，频喷口中草汁以敌之。蛇首顿垂，而缠绕益紧。众丐以草进。髯丐口嚼草，而手作诀以向蛇。蛇复翘首鼓气，丐仍喷汁与敌，蛇首又委顿于地。如是者三，蛇不能支，解缠蜿蜒入洞去。当人蛇相敌时，众丐检拾余蛇已尽，欣然而归。至寺前，而髯丐之面渐肿。须臾，耳目口鼻皆平。急呼众丐嚼草齐喷之，随喷而肿随消矣。旁人问巨蛇何故舍之，答曰：“此蛇王也，我若杀之，则四山蛇王毕至，吾辈无噍类矣。吾昨来此持咒聚蛇，故南山之蛇，今日群集于此。此次捕捉之后，四五里内可五年无虺蝮之患。然吾亦数年不可过此，恐蛇王见仇也。”南屏晓钟亭子右侧阶石，人或坐之，必红肿溃烂至骨。众使髯丐视之，丐曰：“此下有毒蛇，因身长石中不能出，故于缝间透气，人适值之耳。”启其石，则两石之间有物，蛇首而身扁如巨鲫，盖石压所致也。丐曰：“此蝮也，身不能出，故尚留此。否则，亦归于山洞，早为吾所捉矣。”因撮而贮诸篮。人问诸毒蛇何所用而亦捉之，曰：“货于药肆，一种自有一种之功用。蛇愈毒而效愈神，其价不赀，所以舍命作此险举也。”寺前之人感其捉尽毒蛇，醵钱置酒款之，众丐欢呼畅饮，以囊中草酬主人，曰：“此草最能解毒，无论蛇伤、蜂螫、毒、痈疽，嚼而敷之，无不立愈者，勿妄用也。”遂携蛇而去。

丐捕火赤练

火赤练，蛇中之毒者。某民家有鸡笼，为所踞，首大如五升盂，身极长，蟠屈笼中殆满。民家惊骇，不知所为。适有丐者遇之，自荐曰：“吾能去之，但此蛇极毒，其嘘气能使人病黑，数月方除。吾丐人，日乞钱百余养口腹，若病则有饿死而已，予我十千钱，吾拼性命为之。”民家仓卒不得十千钱，会邻人共骇，醵而与之。丐者乃赤肤体，卧笼旁，徐揭笼接于身。蛇惊，来徇丐者。俄围其身三匝，愈绕愈坚，视丐者面如土，气咻咻然仅属矣。约刻许，蛇绚伏不少动。丐者稍目眴，猝以手握蛇尾，而身卷地以起，跃登高处。蛇倒垂若巨组，长丈许，数为抛掷之势。蛇软如绵，口吐若角者三寸，丐曰：“可矣。”持钱曳蛇而去。人随往视之，丐已剁蛇而食。问之曰：“不畏毒耶？”丐曰：“去其首亦无害。食之，可减一月黑病。”曰：“汝何学能伏此耶？”丐曰：“吾卧伏似死者，惧蛇知有吾手，若并吾手徇之，殆矣。蛇不动，知其气竭也；握其尾，倒其脉也；卷地以脱身也；跃高者，蛇长，惧复及吾足股也；数为抛掷之势者，散其骨节也。倒其脉，散其骨节，蛇力尽矣。口若角者，致其毒也，故知其毙矣。”闻者莫不叹息，以为有道。而丐果病黑月余，几死。日采草食之，自谓可已疾，不知草何名也。

捕蛇药

蛇人之弄蛇也，提于手，盘于首，加于颈，挂于肩，犹弄索也。蛇，毒物也，彼果何术以制之？曰：药而已矣。药秘甚，非其徒无得与知者。昔闻有蛇人，笼蛇求售于西医，医探手入笼取蛇，蛇噬其指伤。蛇人急进药，医却之，自以去毒止痛诸品敷之，经旬不愈，且腐溃不已，痛楚有加。无已，仍求蛇人。蛇人出药糁溃处，立谈之顷，痛楚顿息，经日遂瘥。求其方，千金不传也。尝谓中国技术，何不精美，特“秘”之一字，致失其传耳。苟公之于世，相与研究，益从而改良之，其精进宁可限耶？粤中某蛇人，提笼戴笠，徘徊野外，将以捕蛇也。睹路旁一蛇穴，大喜，蹲而察之，遽伸右手控穴，触蛇舌，大痛骤腫。下一瞬，肿及肩，舌强不能言，泪簌簌下，左手亦骤麻木，不能屈伸。默念：“吾殆死矣。”忽一牧童骑牛过其前，见之，审视曰：“捕蛇耶？”微颔之。“中蛇毒耶？”亦微颔之。“药乌在？”则微举左手指其笠。童取笠下，遍察之，则笠檐破处，纸裹在焉。发之，则蜰虫盈裹，死且僵矣。笑曰：“是即药耶？”亦微颔之。“服耶，敷耶？”则微张其口。童撮而喂之且罄。蛇人色渐复，自肩以下肿亦骤消。良久，突起立，提蛇出穴曰：“孽畜，几误我。”视之，盈咫之赤练蛇也。欲秘其方，而终不能。蛇人之愚勿论矣，顾蜰虫何以能制蛇毒，终使人不能无疑。

四明哭丐

楷青先生曰：“丐不知何许人。以善哭，故人称之曰‘哭丐’。日披发行四明市上，乞食不求多，取足而止。好饮酒，然不能尽升。人与之酒，辄饮，饮辄醉，醉辄放声大哭。一日，丐猖狂市肆间，会县令出，驺从甚盛。丐遮道哭，伍伯捶驱之，哭愈厉。令问丐：‘何哭？’丐曰：‘公何问，公不知吾国人尽死乎？日行丛冢间。乌不哭？’令笑曰‘狂丐也。’丐大哭曰：‘我乃非狂，公等诚死人也。偿款下惧，割地不痛，牛耶马耶？公愿为其俑，公之气死矣。日坐堂皇，形类木偶，倚蠹役奸胥，如左右手，公之质死矣。为地方生弊，为民攘利，奉上媚外，是公长技，公之心死矣。公去休。行见公之父哭子，公之子哭父，公之妻哭夫，公之爱童宠妾环聚而哭主君耳。公何复向人哓哓为？’遂大哭去。某曰：‘丐伤心人也，遭时混浊，佯狂放废，何言之痛乎！’吾闻丐夜中往往触枕哭：‘呜呼！满眼悠悠，生不如死！’吾闻其事，盖亦不禁为之泣下数行也。”

郑板桥判富室赖婚案

郑板桥令潍县时，有贫士控富室赖婚。板桥留贫士于署，更檄富室至，从容语曰：“若女诚不能为贫家妇，然独不为令东床地乎？若肯以千金易婚约，则有我在，事蔑不济矣。”富室如数纳金讫。板桥复从容语曰：“若女无丫角以终理。余为汝更觅一快婿，何如？此千金即作奁资可也。”富室方感谢未遑，板桥已命人速贫士出，就堂上为青庐，携女及金而去。此事颇快人意。又板桥有女，颇能传父学，及笄矣，而未字。友人某，所学所好，悉与板桥合。一日，板桥语其女曰：“吾携汝至一好去处。”乃偕至友家，曰：“此汝室也。好为之，行且琴鸣瑟应矣。”女知父意，亦留不复去。其倜傥不羁如此。

记《遍行堂集》事

偶阅陈年公牍，载乾隆四十年闰十月，纯皇因检阅各省呈缴应毁书籍，内有僧淡归所著《遍行堂集》，系韶州府知府高纲为之制序，兼为募赀刊行。诗文中多悖谬字句，自应销毁。因谕及高纲身为汉军，且为高其佩之子，世受国恩，乃见此等悖逆之书，恬不为怪；转为制序募刻，使其人尚在，必当立置重典。其书板自必尚在粤东，着李侍尧等即速查明此书版片，及刊印之本，一并奏缴。始知淡归未出家前之集，曾经刻过而已销毁。后与黎里徐君冶伯晋镕话其事，冶伯录其先德山民《达源杂记》一则云：“吾乡李观察璜，字方玉，乾隆中官南韶连兵备道，偶以公事过丹霞寺。寺中有厨，封锁甚固。观察询所藏何物，僧曰：‘自康熙年间至今，本寺更一住持，即加一封条，所藏何物，实未悉。’观察命启视，僧不能阻。启厨，得一册，皆谤毁本朝语，则明臣金堡淡归和尚手笔也。观察长子大翰怂恿其父，谓方今书禁极严，此事举发，可冀升擢。是夕，观察持册旋行室中，逾丙夜不寐。竟惑于其子之言，白诸督抚入奏，遂有焚寺磨骸之命。寺僧死者五百余人。丁酉，观察入觐，卒于京师。大翰后由刑部员外郎擢知汉阳府。将抵任，忽睹一僧衣红袈裟入船，猝病，卒于麻城。自后，李氏凡有英隽之才，必早世，殁时必见和尚。吁！异矣！”据所记，观察入觐在丁酉，是为乾隆四十二年，其献册之举，当即后于毁板之事年余。是游寺庙厨，未必非先已有意，所献之册，亦必更在前毁刻之外者，故得祸亦更酷。淡归身后，何意忽遇李氏父子，然高纲实先引其机也。（释觉阿祖观曰：“淡归得李永茂之弟，舍山为寺，乃开丹霞道场，后为李璜所毁。始成终败，皆遇李姓，亦定数难回也。）

宛平狱

乾隆时，宛平有某姓结婚者，合卺之明日，新郎忽长睡不醒。视之，已无人色；抚之，则气已绝。众皆哗然，疑新妇有变。验至下体，而势已失。群疑益甚，新妇亦百口无辩。呈报到官，亦指为新妇所为。其母氏固世家，谓此女素贞洁，读书明理，断无此事。按验之，则花蕊未放，俨然处女也。狱固可疑，顾原告持之甚力，而新妇自以遭此变故，痛不欲生，愿随夫主于地下，竟自认之。父母亦无从为之辩护，谳遂定。文申于部，时秦文恭掌秋曹，平视全案，情节离奇，心颇疑之。终无由得其真相，将听之矣。一日，文恭随驾幸圆明园，忽闻鹤唳声，心为大动。翌日，遂提全案复讯。首问原告：“尔家笼白鹤否？”答曰：“有之。”传命所蓄牝鹤，悉数将来。须臾，家人絜牝鹤四头至，因命一一剖视。及第三头，鹤腹中忽一物脱颖而出，长寸许，公然人势。文恭惊且喜曰；“凶在是矣。”讯家人曰：“新郎于成婚之日，夜来向何处游览否？”一仆曰：“少主人于是晚客散后，微有酒意，曾至后花园散步。未久，即就寝。”而园中所笼鹤八头，皆白色，固所钟爱也，当时且玩弄及之。文恭曰：“是矣，盖鹤性最淫，好昵就人。而牝鹤之阴，毒过蜂虿，人触之，势必脱入其腹，逐日收缩，三月而化。触之者越三时辰，必毙。今新郎更衣，露其下体，而鹤有不近附之者乎？酒后狂态，何所不至？此新郎之所以死也。幸为时未及五旬，若过三月，则冤狱成矣。”因释新娘而旌之，狱以平。

西峰寺案

乾隆五十三年七月，步军统领绵恩奏：西山戒台寺之北，有西峰寺一座，内有戴发修行妇人，自号西峰老祖活佛，能看病求符药，服之即愈。京城内外男女，纷纷前往，竟似城市。臣思此处虽非京汛所辖，但附近京畿，似此煽惑人民，风化有关，不可不速加查办。随于六月二十日密派臣衙门司员前往，查得该寺离京六十余里。此妇人法名了义，俗家张李氏，顺义县人。现住西峰寺，殿宇四层，计五十余间，俱新盖之屋。又离此庙二里许石厂地方，有灵应寺一座，计房六十余间，亦是新造。张李氏二庙往来，每日午前给人看香治病。该员会同宛平县知县查办时，又查出有二十余岁旗装女子二名。询得一名双庆，年二十四岁，乃原任大学士三宝家使女。系三宝之寡媳乌佳氏，因患血疾，常往彼处医治，拜张李氏为师，将使女留在庙中使唤，用银一万五千余两修西峰寺一座。又一名玉喜，二十二岁，乃原任山西巡抚图思德之子，现任户部银库员外郎恒庆家使女。因恒庆之妻宜特莫氏患病，亦拜张李氏为师，随将使女施舍庙中，并用银二万余两修灵应寺一座。又在该氏屋内搜查有符咒、药、经、画像各件。其画像五轴，系张李氏出身源流，均修庙匠人任石觅人绘画。又查出金六十四锭，重二百八十两；银二千六百两；金镯四双，计八两重；其余衣服器具，间有非该氏应有之物。随交宛平县查封。该员当将张李氏，及伊子张明德、三子僧广月、匠人任五等，于二十一日解到臣署。臣亲加逐一研讯，将张李氏供词另行呈览外，臣查邪教惑人，有干严禁。今张李氏乡野愚民，乃占踞大庙，自称老祖活佛，妄自尊大，以看香治病为名，摇惑人心，从中渔利，甚而官员命妇在庙，往来，施舍银至二三万两之多，而现起之金已有二百八十两，银有二千六百两，井擅用黄缎坐褥，种种情节，实出法外，若不即加惩治，积久恐生不法之事。至大学士三宝之媳，自宜谨守闺门，乃远赴山庙，往来住宿，堕其术中。员外郎恒庆系图思德之子，纵令伊妻拜师看病，施舍金银，并各将使女舍入庙中，均属恣意妄为。且该两家现有应赔官项银两未交，何以不行节俭，先完官款，反舍庙中，居心实不可解。臣见闻既确，不敢隐讳，理合具奏请旨定夺。再张李氏诈骗多金，未便留于伊子承受，自应入官，已交宛平县知县逐一查封点存。八月，永琅等复奏：臣等遵提犯证，逐一研讯。据张李氏供，籍隶顺义县兴周营，嫁与本县民人张国辅为妻，生有三子，长明德，次新德已故，三即广月，自幼出家为僧。乾隆三十七年，因夫患痰迷症，闻瓦子街居住民妇李氏，常拉铁链募化，代人治病，即延为夫医治。见李氏用手按摩，针扎病处，病即痊愈。从此与李氏往来学习，粗知针扎治病之法。李氏故后，民妇即取其铁链拴项，出外化缘治病，随有人延请到家治病，即学李氏按摩针扎，并假念经咒，应手病愈。自此附近居民共相传播，多请看病，往往有验。民妇因欲借此修庙赚钱，见所住兴周营七圣小庙坍塌，随将所得治病钱文修理，给子广月居住。嗣于四十五年，送广月到戒台寺受戒。民妇亦来京，在总布胡同泰山庵，拜巳故尼僧福山为师，取法名了义。适丈夫患病，仍回顺义。四十七年，丈夫身故，又于四十八年来京，值原任大学士三宝寡妇乌佳氏患血气凝结病症，延民妇至其家中。民妇为之按摩念咒，病愈后，乌佳氏感激，向民妇拜谢，并拜为师。民妇令其施舍金银修整西峰寺，乌佳氏当令管事家人许禄，招工匠任五，修盖庙宇，先后给银一万七千两。又置办供器银三千两，共计二万两，其余施舍衣服并金镯、零星银钱不计，约计亦不下万余金。又送使女双庆至寺，跟随念佛。乌佳氏亦曾赴寺住宿。又现任户部银库员外郎恒庆之妻宜特莫氏，素患痰喘病症，亦经民妇祈祷痊愈。宜特莫氏每月给养赡银四五十两不等，又听从民妇令舍银一万七千余两重修石厂地方三教寺，又添凑金子二百八十两，合计共银二万余两。民妇即将银两交给三子广月修庙，金子自行收存。宜特莫氏亦令使女玉喜跟随服侍。庙修成后，改名灵应寺，嗣因西峰寺塔院工程未完，乌佳氏未再给银两，承揽工程之任五，无从藉工图利，起意画出图像，装点神奇，希图哄骗众人，自必争施银钱，伊可包工牟利，遂凭空点缀，画成民妇出身、坐雪各图五轴，并捏称能入定出神。任五又在外面称民妇是菩萨转世，该寺旧有西峰老祖塑像，村人因治病奇验，遂亦称民妇为西峰老祖活佛。自是，远近人民到寺烧香治病者，日有数百，俱有布施，每人自三四两，至十余两不等，自此益有蓄积。分给三子广月银一千两，修盖圆广寺。长子明德银一千两，买房一所，开设木铺一座。次媳崔氏在家，典地一百余亩，而任五亦得修庙盈余银八百两。此张李氏治病惑众之前后情形也。今步军统领衙门访获，奏请讯办，臣等钦遵谕旨，会同研鞫。并将解任员外郎恒庆及应讯人等传案质审，俱各供认前情不讳。臣等以张李氏系乡愚妇女，胆敢在京畿地方号称老祖活佛，致男女纷纷到寺，甚至大臣官员家属争舍财物至数万之多，平日安知无邪术及传教不法等事？又敢用黄缎坐褥靠背，尤为狂妄不法。查律载：凡师巫自号天公、师婆名目，及妄称如来、弥勒，一应左道，隐藏图像，煽惑人民，为首者绞监候，及官吏军民僭黄紫二色，比照僭用龙凤缀律，拟杖一百，徒三年各等语。此案张李氏本一民妇，出家为尼，胆敢借烧香治病为名，念咒画符，煽惑远近居民，及官员家属，舍银多至数万余两，并称活佛老祖，居之不疑。任五本一工匠，乃因修庙牟利，辄敢起意为张李氏装点画像，妄称该氏菩萨转世，哄骗众人，是张李氏敛钱惑众，固属为首，而该氏所以哄动远近，号为活佛老祖，实系任五起意绘画图像，传播所致，厥罪惟均，未便分别首从。京畿首善之地，尤当肃清此等惑众妄为，应请旨即行正法，以昭炯戒。张李氏长子张明德，三子僧广月，虽讯明无帮煽惑情事，但分受伊母诈骗银财，数至盈千，亦未便轻纵。张明德、僧广月应于该氏绞罪上减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交顺天府定地发配。至恒庆系现任职官，任听伊妻入寺烧香，布施数万，并将分赏为奴使女玉喜给与服役。三宝之媳乌佳氏以大家孀妇，因张李氏治病，即拜为师，施银数万，并给使女双庆跟同烧香。且两家均有官项未完，乃恣意滥费，大属妄为，除两家应缴修庙银两，经该旗遵旨办理外，仍将解任员外郎恒庆交部严加议处。恒庆之妻宜特莫氏，三宝之媳乌佳氏，应遵旨交该旗族长严加管束，不许出门。仍行文各该旗及提督衙门、顺天府、五城，一体严饬官员人等，无得纵令妇女入庙烧香，以维风化。旋奉旨：此案工匠任五，因修庙图利起意，为张李氏装点画像，妄称该氏为菩萨佛祖转世，诱惑远近人民，是张李氏之种种不法，皆该犯怂恿所致，实为此案罪魁，且骗得修庙工银八百两，亦应依窃赃满贯例办理。任五着照留京王大臣等所拟即行处绞。至张李氏假烧香治病为名，惑众敛钱，固属不法，但乡愚村妇，不过为图利起见，究无悖逆词语，张李氏着从宽改为绞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刘第五案

刘第五者，教匪林清党也，奉旨各省协擒，许以重赏。知叶县廖寅子思芳，勇敢闻于时，思以奇功自见，而行多卤莽。一日投宿旅店，店中固有伟男子，口操齐音，腰悬利刃二，思芳震骇迫视，刀箭瘢历落胸间，急出，呼骑士兜擒之。问其名，曰刘第五，喜而送诸县。既定谳，解刑部，而曲阜孔氏上言，廖获者孔氏佃农刘第五，非教匪逸酋刘第五也。上怒，集廷臣鞫问，如孔氏言，乃释刘而系思芳。都中士大夫日以此为谈柄。一日，恭值上躬耕籍田，百官祗候于望耕台下。或向大司寇韩桂舲先生询问原委，会诸城刘侍郎信芳与德州卢尚书南石并立，韩戏指二人曰：“都是汝山东人不好。”刘未及答，卢目刘曰：“都是他姓刘者不好。”刘应声曰：“都是汝第五者不好。”盖德州序第五也。诸皆大笑，其声欢然。时上已出殿，似有所闻，前引侍卫飞趋而来，举手挥之，始各屏息。明日，纠仪御史欲上弹章，或以事涉德州，力阻而止。即此见戏言之有损无益，而思芳瘐死狱中，尤可为恃勇贪功者戒。特不知承平世界，佃农带刀何为，刀箭创何由而至耳。

青州丐妇案

青州丐妇某氏，有姿色。夫王五性情骜暴，日卧破庙中，命其妻行乞市上，以供己饮食。归，必验其所乞之多少：所乞少，则詈其游惰；所乞多，则又疑其不贞。少不当意，即鞭挞随之，妇顺受无怨言。时有土豪某，瞰妇美。一日，命仆至庙中招妇去。妇不知何意，恐夫见疑，遂偕夫同往。既至，见土豪堂中坐，笑谓妇曰：“来何迟耶？”即命妇歌，歌已，豪大赞赏，赐金良若干。旋与仆耳语良久，仆引丐出外。豪嘻笑语妇曰：“以汝之美，何患无佳偶，况彼朝夕鞭挞汝，汝岂愿随此无情郎终身？宜别图良策，幸毋自误。”妇正色曰：“妾闻女子从一而终，不闻其他。今主人遇妾厚，赐妾金帛，妾甚感激。主人有他命，敢不唯命是听，若命妾别图，决不从也。”豪曰：“汝不能别图，吾已为汝图之。”因起立，招妇曰：“来！”妇心知有变，随豪出，至马厩后，豪指曰：“汝试视之。”妇趋视大惊，盖豪已短带缢王死。妇知不能敌，伪作怒容，抚尸骂曰：“薄幸奴，吾日受汝鞭棰足矣。苍苍者天，亦有今日，诚孽报也。”又顾豪曰：“君苟爱妾，乞假尺土而埋之，妾之愿，亦君之德也。”豪喜，遂出外度旷地，命一仆监守妇。妇语仆曰：“汝知吾意愿否？”仆问：“云何？”妇曰：“吾乃丐妻耳，日则出外行乞，夜则卧草地上。今一旦骤为富家妇，起居饮食，不能习惯，反觉皇皇无所措。若得如尔者事之，吾愿毕矣。”仆云：“有主人在，奈何？”妇曰：“吾有一策，特虑尔未必从耳。”仆向天设誓，妇云：“尔急以主人杀人首之官，主人必下狱。吾等即席卷远遁，赴他乡作一小贸易，岂不胜于佣仆万万乎！”仆听其言，遂赴县庭首告。豪返，而隶役已至门矣。豪既被执，妇亦随往至署，令严讯之，豪见妇在侧，知不能讳，遂承所以杀王状。令论豪抵罪，狱具。妇忽至令前，大骂豪曰：“贼奴，汝今知罪乎？吾清白女子，岂肯以身事仇？顷之所以诳汝者，因夫仇未报耳，今仇复矣，将从吾夫于泉下矣。”言已，出刀自刎死。堂上下观者咸咋舌，称烈女子云。

太原张玉姑之狱

太原富人张某，生二女，长曰金姑，适同邑李氏而早寡；次曰玉姑，字同邑曹氏。曹翁服贾南中，婿随往，故年已及笄，鸳盟虽订，犹未结褵也。久之，道路传言，谓曹翁父子皆客死，张遂商诸玉姑，将别字他族，玉姑不可。曰：“微独道路之言不足信，即信矣，儿已许为曹氏妇，宁有他适之理哉？”张强之，玉姑默不语。张遽使媒说于同里姚某，娶有日矣。曹氏子忽从南中归，行李狼狈，径投岳家。张大骇，穷叩其行止，始知曹翁客南中，构讼事，商业凋败，郁郁以死，遗嘱其子归投岳家，谋毕婚，且谋归榇也。张闻之，窃喜悔婚之不谬，惟思所以遣之之法耳。曹子之入门也，婢媪辈皆知之，窃告玉姑。玉姑喜，取白练剪断之，曰：“今无事于汝矣。”及夕，屏人私诣曹。曹骇欲却避，玉姑止之曰：“郎勿尔，妾已奉父母之命、凭媒妁之言，以为君妇，无私奔理。今既事出仓猝，不得不冒不韪，为我二人谋终身。”曹少定，问来意。玉姑曰：“老父惑道路之言，以妾别字姚氏，娶有日矣。妾方拟以尺帛自殉以谢君，不谓天怜此志，使君今日来也。”曹曰：“将若何？”曰：“计惟与郎偕遁矣。”曹曰：“仆之困顿，卿当知之，行旅之费将安出？”玉姑曰：“是无虑，妾稍有私蓄，虽行千里，勿虞不给也。”曹曰：“虽然，来日方长，使仆而终困也，将何以处卿？”曰：“君毋虑。乌有丈夫而终穷者。即终穷，妾以守从一而终之义以出此，必无悔。”曹尚踌躇，玉姑促之，乃窃双卫偕遁，径投其姊金姑家。挝门，金姑隔户谓之曰：“若遁耶？”曰：“然。”“与曹郎偕耶？”曰：“然。”曰：“曹郎来，吾已知之。今偕循，老父当先疑为宿我处，若追捕，必先及此。若宜他往，毋自投于阱罟中也。”玉姑以为然，遂相将他去。张失女及婿，仓皇追逐，果先至金姑家。金姑隔户曰：“妹果偕婿来，第儿未纳之。已他去，急驰之，可及也。”张曰：“是必匿汝家，速启户，毋多言。”金姑曰：“纵逋逃而不捕，必入我家何故？”张怒，益疑玉姑在内，举鞭挝门，曰：“不启，将毁而入矣。”半响，金姑启扉。张率从人入，大索不得，惟一木柜，金姑踞坐其上不动。张欲启视，金姑曰：“封锁已久，钥且失去，无从启也。”张曰：“奸人必在是矣。”叱从人舁之去。抵家，发视之，一僧裸伏其中，已死矣。大骇不知所措，继念饰僧尸为女，而以玉姑暴卒讣姚氏，可塞责。计定，取尸出，被以女衣，加假髦，停尸内堂，即夜延僧众唪经。一面讣姚氏，谓日辰不利，故微明即大殓，将以掩人耳目也。漏四下，忽见死者伸拳舒足，众大惶骇，谓是尸变，哗然尽奔入室，争先闭户。僧众无可走避，豕突出门，饶钹法器，委弃满地。初，僧实私于金姑，玉姑之投之也，金姑适先纳僧，故设词以拒之。及张至，无可支吾，故纳僧柜中，使暂避。张强舁之归，僧大惊惧，且闭之已久，昏然遂瞑。至是乃苏，欠伸起坐，见人众奔避，方致疑惑。举目四顾，见帐低垂，香楮狼藉，己所卧者灵床也。自念“吾其死耶”，俯仰之顷，觉身被女服，尤为诧怪。欲起立，觉双足不似平日，俯视之，则弓鞋缠趾际，急解去之，徒跣出门去。将归寺，路经卖豆腐者家，见灯影外射，室中磨声隆隆然，觉渴甚，叩门求饮。卖豆腐者莫叟，启扉，见一严妆女子，疑为大家之逃妾也。内之，导使入房。叟有女，夙黠慧，一见僧，即唶曰：“若个莽男子，伪为妇人，将赚谁何！爹且导之入也。”叟闻言大惊，遽操杖欲挞之。僧惧，跪而自投，愿尽纳衣饰以自赎。叟乃出布衣一袭，使易之，纵之使去。僧出惘惘将归，既近寺门，见寺邻屠人妇方当路蹲而溲，妇颇具姿首，僧夙涎之者。至是遂强调之，妇亦不甚拒，相将入室。忽屠人返，见僧大怒，举屠刀杀之，欲并杀妇，妇诡词乞免。盖屠人黎明荷豕肉入市，妇送之，将闭户，以便旋而遇僧。屠人至半途，顿忆忘其秤，故返也。于是弃僧尸寺前井中，入市如故。市毕归，则乡人汲水，发见僧尸，报里正取出，鸣官请验矣。惧而逃之交城，设酒肆，谋升斗。一少年时至肆中沽饮，久之渐稔，时或对酌。一日醉后，微露杀人事，少年亦不细诘，颔之而已。少年者何，玉姑之婿曹郎也。初，曹翁之将没也，语其子曰：“人情恒以贫富易其冷暖。我死，若投妇翁而得意斯已矣；脱不然，当投交城令陈公，或能资助汝。陈公与余生死交，必不恝置。”语已，伏枕作书，备极恳切，以授其子曰：“以此投陈公，当不误汝。”故曹之偕玉姑出亡也，径投陈，诡称已娶，妇家无片瓦，故偕之来。陈果念旧，留署中，使司笔札，而丰其廪饩。经年余，陈调摄太原令，乃藉以平反是狱云。当僧尸之发现也，官验之，所谓僧者而衣俗家之衣，乃募能识别是衣者。或识为莫叟物，官捕莫，捕指为杀人。叟呼冤，官怒搜其家，欲得凶器也。已而搜得女衣饰等，官又疑谓是非卖豆腐者所宜有。时张氏走尸事，亦已由里正报官，官视衣饰等敛物，传张使认。良然，提叟与质，叟曰：“冤哉！是夜吾方操作，有叩门者。启视之，一严妆女子来求饮。既面察知为男子之伪饰者，彼愿自卸其妆，而易吾衣以去，胡为而指为张氏之敛物也？”张虽明知之，而不敢承，坚称吾女死而走尸，乌得诬为僧！必尸走而复仆，为叟所劫也。官严鞠叟，叟遂自诬杀僧，再加拷掠，并自诬劫女尸。问弃尸所在，即又不能实指其处，以故案悬年余未结。会官以他事被劾去，陈公来摄篆，阅案至此，以一老叟于一夜之中既劫尸又杀人，不可无疑，乃聚诸幕友共商之。曹阅卷，审其月日，大致疑讶。入室以告玉姑，玉姑亦疑，使曹取卷至，夫妻共寻绎之。玉姑曰：“以妾遁故，老父或托言妾死，以谢姚氏，事在情理之中。顾何以其尸忽走，是又有故。”思索久之，曰：“是矣，父托言妾死，而苦无尸，故贿此僧饰以女服，使伪为死人，中夜起立，诈为尸变而遂逃也。苦渴忘形，叩门求饮，情亦或有之。审是，则叟之前供为不诬也，第孰为杀僧者？苟吾父恐其泄，而追杀之，则此案结，吾父苦矣。”曹俯首久之，抚掌而起曰：“慧哉卿也！苟非如卿言，则彼唪经僧众，阅死人多矣，岂有不察其伪哉？必贿为之无疑。盖非独贿一僧，且兼贿众僧矣。至于杀僧者，吾已得其人，必非岳父所为，卿勿多虑。行当破此案耳。”乃具以情告陈公。传张至，问当日情形，张仍如前供，问女以何疾死，曰：“暴病。”问走尸何所，曰：“是当问莫叟。”陈公笑曰：“莫须问莫叟。吾还汝女，可乎？”传呼请曹孺人，则玉姑已盈盈立案后，遥拜认父矣。拜已，遥谓父曰：“案已大白，爹爹宜早承，毋自苦也。”语已，冉冉入。张惊骇不知所措，始尽吐前事。时曹已为备牒，至交城取屠人。不日取至，一鞫即伏。陈由是竟得神明之目焉。

赵四图奸凶杀案

赵四，北直河间人也，无赖而善博，纵博而胜，得金钱，辄散与其同伴，未有靳惜。吴三者其友也，习缝衣，馁困时，赵时周恤之。一日，与人争博局，殴同博者几死。官捕急，匿吴三家，然毗邻有窃窃议者。赵知不免，出囊金三百，语吴曰：“余此行将渡海，赴南洋各岛。此遗金与尔剖之，尔得半，为小营生，能娶妇则更佳。余行矣。”吴夜中潜送之，赵遂趁天津估舶，赴上海。吴得金为小营缮，娶其中表之妹谢氏。白皙，眉目清整，不类北产。移家居河西务，濒水构小屋，植垂杨三数，吴则治艺其中。逾年，生一子，吴喜曰：“余贫薄，能有妻子之奉，四兄之所赐也。”妻问四兄为谁，吴曰：“契友也，慷慨尚义。方余不自聊时，辄得周恤，濒行惠金，余用为小营缮，故得汝。不然，亦终身鳏矣。”逾七年，吴已有子女三人，衣食亦粗足。以事赴天津，谢与子女居，忽有客造门，问吴三。谢问名，则赵四也。谢大喜曰：“三，吾夫也，方以事赴天津。然四兄吾固识之，三每临食，恒念四兄，谓非得大力，不及此。今四兄至，即吾家人。”呼子女出拜，赵一一赐以饼金。谢出家酿，杀鸡款赵四。赵初念颇诚正，已而醉，悦谢氏之姿首，忽欲图之。饮次，杂以诙谑，谢初不之省，竟脱略以家人相视。明日，吴归，狂呼握手，道款曲。赵言行贾于南洋，得数千金，付之同侪，拔身潜归，侦官事了未。吴曰：“被殴者愈矣。”于是居吴家经月。赵大出资，沽酒，市鸡鹜。谢日营营庖次，亲刀砧，赵吴日皆霑醉。一日同出，赵归，而吴久不至。迟至明日，赵大惊，四出觅之不可得。赵遂悬金购赏，视谢及其子女尤笃，且云吴果有不测者，儿女以一身任之。逾月，得吴尸于井中，赵归报谢，相与大哭。厚敛之。谢亦不疑赵之有异图也。冬雪既落，赵据垆炙羊，忽引谢裾，为谑浪语。谢大惊曰：“吾固谓四兄人耳，仗义赈吾夫于生前，又恤其孤嫠于身后，风义宜为天人所瞩。奈何夫骨未寒，而纵肆至此，虐及未亡人？吾虽巾帼，但知从一之义，即馁死，亦不更事二夫矣。”赵曰：“馁死可也，顾此婴婴宛宛者奈何？不得我，且复吴宗。”谢曰：“复宗，非未亡人之罪。与若乱而苟生，不惟死者含悲，即生者胡以面人？”赵怒曰：“吾手造若夫之业，即让其所爱于我，亦胡怼？且我初至时已悦汝矣，图之累月，幸遂所怀。”谢大惊曰：“然则吾夫之死，汝死之矣？’赵被酒曰：“然。”谢大哭，举熨斗将碎其颅，赵多力，反而扚之，谢立殒。子女哀号，赵私计非歼之，莫得脱也，出小刀尽其三雏。饮余酒，易衣盥嗽而出。越日，村人过其门，始知之。官严捕，不可得赵，事寝六年矣。一日，菜市决囚十二人，每落一级，其旁辄有人以手自摩其颈。南城御史所辖老吏杨七者适立其旁，怪之，密以人踪迹之。其人年事近五十，多髯而黑，而杨七者与谢氏之母有连，习闻吴之事，意其状决赵四也。四逡巡入便宜坊，侦者亦入，故与攀谈共饮，论今日决囚事。公人曰：“天下手杀人者岂皆尽得，吾当日曾剚刃于一僧之腹，官乃不辨为谁杀者。人言法纲密，宁可信乎？”四已被酒，亦曰：“杀人莫须有事，固有杀数命，曾不一抵者。”方酣畅间，杨七猝入，呼曰：“赵四兄，别来无恙！”赵不期立应曰：“幸托福安善。”杨七曰：“然则吴三事发觉矣。”赵立起，而公人与同饮者固孔武有力，遂加以铛。勾决时，以情实，磔于菜市。

华邑两命案

南昌章允儒、京山郑友元，先后来宰华邑，俱有异绩。当章时，有尸僵立东门金家巷厕中。方验，忽有群雀飞噪，衔泥投其冠。章乃祝曰：“鬼有灵，当默助以获凶。”验毕，令总甲置棺，即停其地。翌日，密呼甲来谕曰：“汝地方杀人，本应重治，今姑宽汝，但须于黄昏后、五更时，为密侦探，有动静即报。”越五日，甲于巷口揭得一帖，上书杀人者某也。公令甲将巷内居人尽列姓名毋漏，即按名呼至，人给纸笔，令各自书姓名生理，仍遣散。内有王冈者，字迹与匿名帖颇类，阅生理，乃本县库书。复密召库吏，吊冈所写串单册籍，按之皆相肖。签拘冈到，曰：“汝既杀人，又欲陷人乎？”冈大错愕。刑讯之，遂吐实。盖厕尸乃市布者，年尚未冠，巷有空楼，素无人住，冈以买布为名，诱致求欢。此子怫然走，冈愤，遽自梯端推之，从高下坠，折项而死。幸无知者，乃于深夜抱置厕中。狱既具，而布包尚在。郑时则有何四者死白龙潭中，已三日，尸浮水面，面目模糊。其兄何昆元以网巾上玉环认得之，控于县。郑公曰：“据汝言，弟既不务恒业，好游荡，汝盍从酒船、妓馆中访其三日前动静乎？”昆如其言。乃知有顾某者曾与同饮，顾系邑绅王元瑞妾弟，素凶横。郑公立拘问，而词甚刁顽，无少隙。夜将半，堂上鬼声忽作，冷风飒然，灯几灭。公谓顾曰：“冤鬼已到，汝何不招。”顾略无畏怖。公乃退入后堂，密召一黠隶曰：“吾出复审，汝但看吾举笔三筑砚，即驰出外，遇问此案者，即曰顾为鬼凭，已不刑承认矣，其人若露仓皇状，汝即扭以进。”及再审，鬼声复如前。公筑笔，隶遂出。顷扭一人进，问其名，曰宋二。公乃大声曰：“杀人者汝也！”宋出不意，色大沮，即加刑讯，一一具服。盖是日，顾携一娈童偕宋欢饮于船，何四从岸上望见，即登舟，欲夺所爱。顾甚愤，嘱宋杀之。席半，何四先起，宋二随行。至白龙潭，诱与同浴，即从水中拉杀之，以宋固有膂力者也。狱成，顾主谋，宋下手，俱拟大辟。此二事，若非廉吏之自诚而明，皆成疑案矣。

温林氏案

温司敬，粤之龙门县人，娶同里林贵女。结褵才数月，适贵有病，妻请归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礼疾趋至，言母忽眩晕，命兄送嫂归后无少留。司敬曰：“母患，我当归，弟可代送一程。”司礼送五里许，林氏曰：“妾家不数里矣，无劳叔相从也。”司礼遂归。数日后，林忽遣人来，言当日订归未至，故特相迎。途见女尸，衣履为林女，而无首可辨。温闻亦骇，惟言妇已送归。其人返报林，林即以婿杀女事控县。邑令某拘温堂讯，则以林氏见杀于途，除司礼无可求，乃加严刑。司礼不胜其楚，遂以逼嫂非礼不从，故杀自诬服，其首殆为虎狼所食，无从查觅。邑令据所供，其狱遂定，将详宪矣。幕友某素以精细称，阅卷大疑，亲至乡访之。闻有无赖麻子成者，于林氏被杀日，即不知所踪。归告令曰：“此案必获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万勿草草定拟，无论凶身漏网，死者含冤，倘于别案究出，恐君亦难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干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讯而服。盖其妻马氏素忤成，因欲杀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独行，见其身材年岁，与伊妻相若，遂拉林氏归，而杀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抛尸于途，即挟林氏以遁。审明后，乃置麻于法，释司礼，而女仍归温焉。然此平反实赖幕友之力，惜未详其姓氏云。

淫妇诬翁

苏乡木渎镇颇多富室，镇西陆翁者亦其一也。翁业酱园，掌店务者为其子。其子年不及三十而死，乃以店务委之媳。其媳汪氏，亦镇人也，粗解书算，营店务亦能称。顾年少守寡，风晨月夕，无以自遣，乃私于其邻。邻生者翩翩年少，俗世佳公子也。两人情好甚笃，不忍顷刻离，甚有夜匿汪室中。仆妇类知之，以汪平日为人慈善，不欲败其事，所不知者，其翁姑耳。久之，姑渐知之，然不知其私者为谁，欲乘间袭获之。而以爱媳故，不欲伤其脸面，乃微词讽之，使自绝。汪夙以贞洁自负，闻其言，惭甚，乃诬翁与之通。翁年虽衰者，而好狎邪游，无日不涉足土娼家。姑闻汪言，颇信之，因詈曰：“老蠢污贤媳，败家声，辱祖先，何以为人？余誓必使之无地而后已。”是夜翁归，姑大声斥之，翁力辩其诬曰：“余虽好色，何能败伦常？”姑终不之信。翁恚甚，无以自白，欲获得奸人以自解，遂日夜守之。而汪逆知事将败，预为防范。翁不能得，积半年，事渐寝矣。而汪腹中暗结珠胎，百计求堕之不得，期年而产。姑大惊，坚叩之。汪泣而言曰：“翁累我也。”姑忿甚，唤翁前而大骂之。翁力辩，而汪言之益坚。不数日，声播全镇，自好者咸不齿翁，或更讥笑之。翁大愤，遂作书记其颠末，而自经死。越日，家人始知之，救之不及，检其衣得书，始知其自死之由也。姑亦知为汪愚，搜汪室中，得男子小影。视之，邻生也。使人往执之，而生适以事他去，遂缚妇而报之官。官捕生不可得，定谳，汪论绞。

翁媳争讼

镇江人某为吉林五常厅同知，厅有巨室子妇与翁构讼。翁绅衿也，其兄官某省巡抚，妇年少而寡居，欲与翁析产，恐讼弗能胜，乃夤缘得入官廨，认某之妻为义母，因义母而时见义父。某艳其姿首，有所求无勿应，于是而子妇讼胜矣。东三省官之势力最大，莫敢抗逆，而讼非赂不行，无论原告被告，必纳贿，率以贿之多寡定胜负。赂而负，是我之力不足也，人事已尽矣；苟不纳贿而负，则群起而尤之曰：“人事而不尽，宜其败也。”吏治、人情之颓坏如此，故翁亦无奈子妇何，遵官之判而已。妇遂朝夕出入官廨，继且迁入以居，而秽声四播矣，翁亦听之。未几，某调任他郡，竟携之去，俨然如妾媵焉。某后在某郡任罢职南归，乃并其所育之子女委之吉林而去。妇既居吉林，广交游，不一年而竟操神女生涯，犹榜其门曰某公馆。是时翁充省中某要差，知之，亦不干涉也。虽五尺童子，咸能道其往事云。

南巡杂记

乾隆时，国势殷盛，公私富足，江南一带尤称繁华。高宗南巡前后六次，臣民望幸之私，最后尤甚。地方官绅迎驾，预备一切，极争奇斗异之能。其第五次南巡时，御舟将至镇江，相距约十余里，遥望岸上著大桃一枚，硕大无朋，颜色红翠可爱。御舟将近，忽烟火大发，光焰四射，蛇掣霞腾，几眩人目。俄顷之间，桃砉然开裂，则桃内剧场中峙，上有数百人，方演《寿山福海》新戏。又彼时，各处绅商争炫技巧，两淮盐商尤甚，于时凡有一技一艺之长，莫不重值延致。又揣知上喜谈禅理，凡缁流迎谒，多荷垂询。然寺院中实无如许名僧，故文人稍通内典者，辄令髡剃，充作僧人迎驾。并与约，倘蒙恩旨，即永为僧人，当酬以万余金；否则任听还俗，亦可得数千金。故其时士子稍读书者，即可不忧贫云。又南巡时须演新剧，而时已匆促，乃延名流数十辈撰《雷峰塔传奇》，恐伶人不习，乃即用旧曲腔拍，若歌者偶忘曲文，即依旧曲模糊歌唱，不至与笛板错迕。又御舟开行之时，双舟前导，戏台架两舟上，向御舟演唱。福文襄自台湾凯旋，舟行江南，亦用此法。

宗室积习

清宗室蕃衍，入仕者少，饱食终日，毫无所事。又食指繁多，每患贫窭，为不法事，累见奏牍。盖宗室习俗倨傲，不惟汉士大夫不肯亲昵，即满州亲戚稍知贵重者，亦不肯甘为之下，惟市井小人日加诌媚，奉为事主。宗室乐与之狎，一朝失足，遽难回步。每干法纪，有司以天潢故屈法，市井之良善者，又畏其威势，不与抗，适足以长其凶焰，故俗日卑也。

清季内务府之豪侈

前清时，内务府员，各库库丁，吏户两部书吏，其豪长皆岁入数十万。然其人率不事家人生产，每岁所得，悉糜于声色狗马诸玩好。故凡歌楼妓馆中传呼某某等至，则群呼大爷或二爷，其音盈耳，如向日六部司员之参谒堂官然，其乞怜之状可掬也。内务府员多豪举，继三、文某，其尤也。继三，故内务大臣继录弟，以八千金为花宝琴脱籍，以三千金为翠云脱籍，又以巨金为银福红宝脱籍，费累巨万。而其平日无夕不在勾栏中，每夕必费数百金，旁观者无不张目咋舌，而继出之怡然，不以为异也。文某不眷眷于妓馆，专以狎优为事。光绪中叶，伶之稍有声誉者，皆文某为之脱籍，每费必万金，其豪侈真不可思议。大凡国之将亡，必有灭亡之道，当时书吏、内务府员贪黩侈汰如此，而台谏诸公乃视为当然，不一参劾。天怒于上，民怨于下，有国如此，其能幸存乎？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

吾国榷税之关，以京师崇文门胥吏为最侈且暴。言官屡劾，谕旨屡诫，而积习如故也。商贾行旅、赴试士子，均莫敢或抗。凡外吏入都，官职愈尊，则需索愈重。大臣展觐，亦从无与较者。吴江陆中丞以山东布政使陛见，关吏所索过奢，公实不能与，乃置衣被于外，携一仆前行，曰：“我有身耳，何税为？”既入，从故人借衾褥为宿。事竣，还之而去。时以为异闻。

崇文门兵役苛索

崇文门兵役索难过客最苛，或有食物，群攫食之。清道光时，有何某者，嗜鼻烟，每行必携精美古壶十数具，壶中贮美品。一日入城，尽为门兵所攫。何某因告其友周姓，意极愤恨，周曰：“此易耳，当为君报之。”因研疥痂入鼻烟中，贮八九壶，伪为过客入崇文门。门兵搜得烟壶甚喜，复攫之。越十余月，周复入城，见门兵皆疥，大笑。兵诘之，周从容语前事。众皆怒，周曰：“疥已入脏，急忏犹可治，不然鱼烂死矣。”众惧，跽乞其方，誓以后不再索难。周因与药，并属急须忏罪。越数日，疥者皆瘥。自是，门兵诘客稍稀矣。

交河黑王

清乾嘉间，交河王某充粤海关司阍之役，以生性迂曲，不甚得主人欢，同列分肥，亦常不得与，人因以“黑王”呼之。偶于夏间病痢，甚剧，秽液沾污，间及衣裤。病愈，则趋江濒浣之，而时嗅之以鼻，盖以辨其污之净否也。时泊于江上者有大船二，见王作频嗅状，遥伸两指示之。王殊不解其意，仍浣衣且嗅如故。舟人又易以五指，王仍不解，则挥两手答之，意谓“若所云，吾不了了也”，舟人乃已。是夜，舟人忽至王寓所，出十万金券授之。王骇甚，诘以何为。其人曰：“昼间已许我江干矣，何复疑问之有？”王愈疑诧，知其中必有说，乃姑受其金，而私以询之同列。同列告曰：“此私贩硫磺者也，泊舟之处，水中必有磺味。彼见君频嗅，疑已窥见其私，故伸指以示意耳。今彼既以金来，君但受之无妨也。”王既骤得巨金，则数购珍玩之物，奉其主母。会和珅寿辰期近，其主母以王能殷勤，为言于主人，使入京致仪物。中途患病，竟误其期。王自度归必受谴，逃亦非计，正苦旁皇无策，而和珅奉旨查办矣。王乃驰书白主人，诡言到京后即闻和氏恶耗，故置仪物弗进，迟延以观其变。今和氏果得祸，主人庶几免矣。主人得书，大喜过望。和氏既败，羽党多被株累，凡名在祝寿簿册者，几皆不免。而黑王之主人独无恙，则王之功也。王既归，主人感激良至，悉以祝寿仪物赠之，所值盖不止百万也。王遂坐成交河巨富，今其后裔犹食其遗泽云。夫病，人生至苦之事也，而黑王遘之，乃一再以此致富，亦大奇矣哉！

河厅奢侈

河厅当日之奢侈，乾隆末首厅必蓄梨园，有所谓院班、道班者。嘉庆一朝尤甚，有积赀至百万者。绍兴人张松庵尤善会计，垄断通工之贿赂，凡买燕窝皆以箱计，一箱辄数千金；建兰、牡丹亦盈千。霜降后，则以数万金至苏召名优，为安澜演剧之用。九、十、十一三月，即席间之柳木牙签，一钱可购十余枚，亦开报至数百千。海参、鱼翅之费，则更及万矣。其肴馔，则客至自辰至夜半，不罢不止，小碗可至百数十者。厨中煤炉数十具，一人专司一肴，目不旁及。其所司之肴进，则飘然出而狎游矣。河厅之裘，率不求之市，皆于夏秋间各辇数万金出关，购全狐皮归，令毛毛匠就其皮之大小，各从其类，分大毛、中毛、小毛，故毛片颜色皆匀净无疵杂，大皮货店无其完美也。苏杭绸缎，每年必自定花样颜色，使机房另织，一色五件，盖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马褂也。其尤侈者，宅门以内，上房之中，无油灯，无布缕，盖上下皆秉烛，即缠足之帛亦不用布也。珠翠金玉，则更不可胜计，朝珠、带钩、攀指，动辄千金。若琪珠加以披霞挲件，则必三千金，悬之胸间，香闻半里外，如入芝兰之室也。衙参之期，群坐官厅，则各贾云集，书画玩好，无不具备。昔琦侯督两江，赏一卷，乃元人王野云《龙舟图》，中绘数千人，面目无一同者，已还价一千五百金。次日询之，则中河厅万君以二千金购之去矣。琦遂劾万，终身以此废弃焉。

咸同间河工

南河岁修银四百五十万，而决口漫溢不与焉。浙人王权斋熟于外工，谓采买竹木、薪石、麻铁之属，与夫在工人役一切公用，费帑金十之三二，可以保安澜。十用四三，足以书上考矣，其余三百万，除各厅浮销之外，则供给院道，应酬戚友，馈送京员过客，降至丞簿、千把总、胥吏、兵丁，凡有职事于河工者，皆取给焉。岁修积弊，各有传授。筑堤则削浜增顶，挑河则垫崖贴腮，买料则虚堆假垛，即大吏临工查验，奉行故事，势不能亲发其藏。当局者张皇补苴，沿为积习，上下欺蔽，瘠公肥私，而河工不败不止矣。故清江上下十数里街市之繁，食货之富，五方辐辏，肩摩毂击甚盛也。曲廊高厦，食客盈门，细縠丰毛，山腴海馔，扬扬然意气自得也。青楼绮阁之中，鬓云朝飞，眉月夜朗，悲管清瑟，华烛通宵。一日之内，不知其几十百家也。梨园丽质，贡媚于后堂；琳宫缁流，抗颜为上客；长袖利屣，飒沓如云，不自觉其错杂而不伦也。然而脂膏流于街衢，珍异集于胡越，末尝有挥金于室，开矿于山者。菱楗华身，而河流饱腹，自上至下，此物此志也。

道光时河工之奢侈

铜瓦厢河决以前，治河有两总督，北督驻济宁，南督驻清江浦。北河事简费绌，繁剧迥逊南河。方道光中叶，天下无事，物力丰厚，南河奢侈之风，实有出于吾人想象之外者。南河岁修经费，每年五六百万金，然实用之工程者，不及十分之一，其余以供文武员弁之挥霍，大小衙门之酬应，过客游士之余润。凡饮食、衣服、车马、玩好之类，莫不斗奇竞巧，务极奢侈。即以宴席言之，一豆腐也，而有二十余种。一猪肉也，而有五十余种。豆腐须于数月前购集物料，挑选工人，统计价值，非数百金不办也。尝食豚脯，众客莫不叹赏，但觉其精美而已。一客偶起如厕，忽见数十死豚枕藉于地。问其故，则向所食之豚脯一碗，即此数十豚之背肉也。其法，闭豚于室，每人手执竹竿追而抶之，豚叫号奔绕，以至于死。亟划取其背肉一片，卒数十豚，仅供一席之宴。盖豚被抶将死，其全体菁华萃于背脊，割而烹之，甘脆无比。而其余肉则皆腥恶失味，不堪复食，尽委之沟渠矣。客骤睹之，不免太息。宰夫熟视而笑曰：“何处来此穷措大，眼光如豆。我到才数月，手抶数千豕，委之如蝼蚁，岂惜此区区者乎？”又有鹅掌者，其法笼铁于地，而炽炭于下，驱鹅践之，环奔数周而死。其菁华萃于两掌，而全鹅可弃也。每一席所需不下数十百鹅。有驼峰者，其法选壮健骆驼，缚之于柱，以沸汤灌其背，立死。其菁华萃于一峰，而全驼可弃。每一席所需要不下三四驼。有猴脑者，豫选俊猴，被之绣衣，凿圆孔于方桌，以猴首入桌中，而挂之以木，使不得出，然后以刀剃其毛，复剖其皮。猴叫号声甚哀，亟以热汤灌其顶，以铁椎破其头骨。诸客各以银勺入猴首中，探脑嚼之，每客所吸不过一两勺而已。有鱼羹者，取河鲤最大且活者，倒悬于梁，而以釜炽水于其下，并敲碎鱼首，使其血滴入水中。鱼尚未死，为蒸气所逼，则摆首摇尾无一息停，血益从头中滴出。比鱼死，而血已尽在水中，红丝一缕连绵不断。然后再易一鱼，如法滴血。约十数鱼，庖人乃撩血调羹进之，而全鱼皆无用矣。此不过略举一二，其他珍怪之品，莫不称是。食品既繁，虽历三昼夜之长，而一席之宴不能毕。故河工宴客，往往酒阑人倦，各自引去，从未有终席者。此仅举宴席以为例，而其余若衣服，若车马，若玩好，豪侈之风莫不称是。各厅署内，自元旦至除夕，无日不演剧，自黎明至夜分，虽观剧无人，而演者自若也。每署幕友数十百人，游客或穷困无聊，乞得上官一名片，以投厅汛各署，各署无不延请。有为宾主数年，迄未识面者。幕友终岁无事，主人夏馈冰金，冬馈炭金，佳节馈节敬，每逾旬月，必馈宴席。幕友有为棋博摴蒲之戏者，得赴帐房领费，皆有常例。每到防汛紧急时，有一人得派赴工次三日五日者，则争羡以为荣。主人必有酬劳，一二百金不等。其久驻工次，与在署执事之幕友，沾润尤肥，非主人所亲厚者不能得也。新点翰林，有携朝贵一纸书谒河帅者，河帅为之登高而呼，万金可立致。举人拔贡，有携京员一纸书谒库道者，千金可立致。嗟乎！国家岁糜巨帑以治河，然当时频年河决，皆官吏授意河工，掘成决口，以图报销、保举耳。竭生民之膏血，以供贪官污吏之骄奢淫僭，天下安得不贫苦？以佛氏因果轮回之说例之，则向之踞肥缺饱欲壑者，安知其不为豚为猴为驼为鱼鹅也？同光间，河工顿衰，冷落京员，犹尝切齿扼腕，谓漕运、河工二者不复，天下不可得而治也。夫复漕运、河工，不过京员往来南北，足以润其囊橐而已。为此说者岂尚有人心耶！

卖友换孔雀翎

乾隆帝之幸江南也，有内侍江姓者精拳勇，号万人敌，常侍帝游幸，颇宠信。扬州纲总与通谱，结为兄弟，骨肉至交也。帝还京后，江太监以窃宫中珍宝事逃去，勅下步军统领五城查拿。江思匿我者，惟扬州纲总江某，往投当得保护。既至扬，纲总大为欢迎，设盛筵款之。饮毕，邀至密室谓曰：“君事大不妙，我处耳目多，藏匿非计，不如逃至海外为佳。今奉黄金千，乘夜即行，至某处海口，有我商号在彼，可设法也。”遂以金属江围腰中，导至后门出。门外有甬道，夹墙皆高三丈许。既出，即闻阖门声甚厉。江心动，恐甬道中有埋伏，乃一跃登墙，孰知上亦伏勇士数十人。见江上墙，梃击而颠，缚而献于巡盐御史。奏闻，帝赏纲总布政使衔、孔雀翎，同业中无不以为至荣焉。盖彼时盐商中仅此一枝孔雀翎也。

咸同时盐商

扬州繁华以盐盛。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归商人十数家承办，中盐有期，销引有地，谓之纲盐。以每引三百七十斤计之，场价斤止十文，加课银三厘有奇，不过七文，而转运至汉口以上，需价五六十不等。愈远愈贵，盐色愈杂，霜雪之质，化为缁尘。乡曲贫民，有积日累旬坚忍淡食者矣，此非正课致之，而商人积弊累之也。诸商所领部帖，谓之根窝。有根窝者，每引抽银一两，先国课而坐收其利，一也。运脚公用，额定七十万，咸同间十增其五，而用不及半，二也。汉口岸费，每引又派一两有奇，三也。即此三项，已倍正课而过之，加以盐院供亿，各大宪缉捕犒赏，又豢养乏商子孙，月支万计。最奇者春台、德音两戏班，仅供商人家宴，而岁需三万金。总商谒见盐院，一手版数十文耳，而册载一千两，率由总商妄立名目，取诸众商（委员王凤生查请裁革），其浮冒无忌，类如此。由是侈靡奢华，视金钱如粪土。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而张氏容园为最著。一园之中，号为厅事者三十八所，规模各异，夏则冰绡竹簟，冬则锦幕貂帷，书画尊彝，随时更易，饰以宝玉，藏以名香。笔墨无低昂，以名人鉴赏者为贵；古玩无真赝，以价高而缺损者为佳。花史修花，石人叠石，水木清湛，四时皆春。每日午前纵人游观，过此，则主人兜舆而出，金钗十二，环侍一堂，赏花钓鱼，弹琴度曲，惟诸翁所命。左右执事，类皆绮岁俊童，眉目清扬，语言便捷。衣以色别，食以钟来，其服役堂前，而主人终世茫然者，不知凡几。梨园数部，承应园中，堂上一呼，歌声响应。岁时佳节，华灯星灿，用蜡至数万千斤。四壁玻璃射之，冠钗莫辨。只见金碧照耀，五色光明，与人影花枝，迷离凌乱而已。其埒于容园者，若黄，若程，若包，莫不斗靡争妍，如骖之靳。不数年，而资本日绌，亏及公款，朝廷借帑助之。定法两年三运，后则一运两年，积习既深，外腴中瘠，愈斫愈深，而敝坏不可为矣。

某总商父丧

两淮总商中有某总商者，居父丧，饰终之典备至。而甄举丧礼，亦浩侈无度。其尤僭者，莫如遮道搭盖白布天篷一节。清制，地方除举办国恤典礼外，民人出葬，不得沿途搭盖白幔，示专制威权之不可僭也。某总商富而好礼，极力铺张，先葬之七日，使人预于出葬必由之路，搭盖丧篷布幔，天地弥望皆白。沿途所经，如旌表节孝各石牌坊之“圣旨”二字，与文武庙下马碑之“奉旨”等字，以及各寺院石额上之“敕建御赐”等字，皆被某总商家之丧篷白幔所遮掩无遗。是日，倾城士女观葬礼者，无虑万人。或议其侈靡，未知其僭妄也。后经言官某纠参，有胆敢将“圣旨”字、“御”字、“敕”字任意抹蔽，轻亵朝廷，欺妄无礼等语，将坐以大不道罪。事下督抚会勘，风声所播，人人皆为某总商危。乃其最后定案，不过嫁祸于一江都县知县某某，科某令以失察罪，仅仅削一级去，而总商某晏然如泰山，不可摇动也。

金山寺僧弥缝大狱

两淮盐运使司某公初下车，忌商人势焰大，欲假官权牟私利，迫令商人于正供外别筹报效款若干。先是，商人交口议运台不洽商情，对于运司已有恶感，至是总商皆持不可。运台恶之，欲中伤商人以他事。商人稍稍闻之，共议谋抵制。某总商者申韩家也，首倡不纳盐课之议，七总商附和之，议遂定。斯时两淮盐课，居全国赋税岁入之半，而商人财力又足以左右天下。运台始虽主张抑商，至此无如商人何，又恐干吏部议，进退失据，识短情急，遂悬梁自经死。噩耗达江宁，制军某特亲自驰赴扬州查办。商人惶骇殊甚，集谋士庭议。谋士中有侦知制军与金山住持僧某某友善者，又预计制军必道经京江，乃募门下客设计结纳金山住持僧某某，使之怀挟巨金，夤夜兼程发京口。抵山门，幸得住持僧某某接谈，求僧援手，僧颔之。无何，制军舟才抵京口岸，喘息未定，而金山住持僧某某一小船翩然破江心浪花而至，径谒制军，乞登山小憩行旌，制军不得已，许之。遂与俱上，读画看山，眠琴赌奕，清游竟日，几将查办事阁起。会从者敦促进发，制军始兴辞。山僧留，制军不可。山僧固留，制军曰：“余此行有紧要公事，须一拂拭。”山僧询何事，制军又曰：“前日，两淮运司被商人逼死，余须往一查，长老顾不知耶？”山僧佯惊曰：“公谓淮商逼死运台耶？”制军曰：“然。”山僧又曰：“怪事！怪事！运台病死耳。两淮商人先五日早已过江，作平原君十日游。而运台之死乃在前日，勿论时日不合，且商人今尚留滞山中。公不信，老僧可一一招使来谒也。”制军既见八大总商，微窥之，无怍容。究之，疑信参半。寻谓僧曰：“既如长老所说，姑遣一员去审视，余明日即归江宁矣。”制军既回辕，会扬州官吏先后牒院，详告运台猝病出缺情实。而运台之子某亦具呈，述乃父病死状以闻，事遂寝。斯役也，京口官吏不知山僧有迎送制军留宿山堂事，两淮官绅不知商人与山僧有秘密交涉事，以故一桩弥天大罪案，暗中弥缝，竟不遗一点破绽，可谓巧矣。后来官府文书中，遂无有传闻此事者。

开办厘金

粤中候补知县张璿奉上宪檄，开办可川县之黄坡厘金。其地四面皆水，张素有干力，数月以来，颇复就绪，然商民蓄怨，固已深矣。一日，庖人入市购食物，忽归报曰：“今日甚异，各肆悉闭门，道上人绝少，何也？”张知有变，令诸员役速避去，己则投钤记字纸篓中，而佯卧榻上以俟之。员役以奔避无所，姑各缩处屋中。俄闻人声鼎沸，见麻疯者数十百人蜂拥而入，直入总办房。见张假寐，则数人持张头足，置之榻上。一人以手力拨其口，一疯妪状尤垢秽，将唾张口中，腥臭刺鼻。张骇甚，极力挣脱，逾屋后窗中出，又逾局后墙，奔至河边。见河中有一小舟，即呼令舣岸。甫登舟，则诸疯人已至，与舟子遥作数语。幸张略谙土语，闻彼众似嘱舟子中途沉之者。张惶遽跃登岸，狂奔。叩一民舍，辗转借得一舟，渡河至某县署。署中人见张短衣不履，不胜怪讶，张因言故，乃借衣履赴省，禀上宪，设法办理。张后告人，言及疯妪事，犹为作呕云。

陈鉴行乞

粤东陈鉴字子明，明季贡士也。顺治初，谒选，得华亭令。为人略知书，而心术险僻，无所顾忌。又喜讪人，尝以侵粮褫职，下狱。事后仍僦居松郡，士大夫无与往还者。每至旧役家索饮食，稍不如意，即讦其阴私，或讼之官，人皆畏而避之。及年老耄，无以糊口，落拓江湖，不归故里，夫妇相携，行乞于道。年八十，竟以馁死。夫以官于本邑，而复丐于本邑，亦为千古仅见。陈有爱妾曾氏，名眉，字远山。工韵语，家居秦淮，未随任所，尝有《寄怀子明》一绝云：“世态浮云休更休，春风不暖黑貂裘。归来共对秦淮月，一点愁心付莫愁。”风韵独绝，有才如此，同甘沦落，为可伤已。

圣祖察熊文端遗疏荐熊本之虚伪

孝感熊文端相国引退后，初留京师，嗣疏辞食俸，归老于江宁，康熙四十八年卒。遗疏至京，其同姓编修熊本窜入荐己语。圣祖览疏，谕廷臣曰：“熊赐履学问既优，人品亦端，此遗疏内荐举其侄熊本，必系虚伪。”命总督噶礼确察。噶礼取其疏草以进，果无是语，下法司鞫勘，论熊本罪如律。或曰噶礼迎合忮忌，所呈疏草未可据。然而圣祖与文端相知契久矣，熊本何能欺乎？此之谓自作孽，不可逭。

包衣张凤阳

康熙中，礼王邸中包衣人有张凤阳者，交结戚里，专权弄威，气焰直倾朝右。时人谚曰：“要做官，问索三；要讲情，问老明；任之暂与长，要问张凤阳。”盖谓张与明、索二相也。张尝憩于郊，有某中丞驺卒呵张起立，张睨视曰：“是何龌龊官，乃敢威焰若是。”未逾月，中丞即遭白简，一时势焰，人莫之及。纳兰太傅、高江村等款待宾客时，凤阳裼裘露顶，忝踞上位，座皆侧目。礼王夙知其行，会董鄂公见罪于凤阳，凤阳即率其徒入公宅，拆毁堂庑。公奔告王，王燕见仁皇帝时，遂免冠奏。上曰：“汝家人，可自治之。”王归，立毙杖下。未逾时，而孝惠章皇后之懿旨至，命免凤阳罪，已无及矣。都人大悦，咸感王惠焉。

横闬侍郎

雍正初，年大将军羹尧宠眷甚渥。尝入京陛见，世宗因命其于正大光明殿阅朝考卷。时复有所宣召，殿庭深邃，绕出前庭，路颇迂折。年方起座，闻后楹丹扆欻然四扉洞开，年趋视之，则某侍郎已横闬于其傍。盖启扉以便其行也，时谓之横闬侍郎云。

煤驼御史

清雍正时，凡满汉科道，皆令轮班奏事，如旷职者，立加罢斥。有满洲御史某，奏禁卖煤人毋许横骑驼背，以防颠越。上斥其官。时传以为笑柄，谓之煤驼御史云。

士大夫之谄媚

前清乾隆间，汪太史谄事豪贵，其妻某氏，始拜金坛于相国妾为母。嗣相国势衰，梁瑶峰秉枢柄，又令其妻拜梁为义父，踪迹昵密。时相传冬月严寒，梁早朝，汪妻辄先取朝珠温诸胸中，亲为悬挂。自来谐臣媚子，悦人惟恐不工，至为婢妾、娼伎之所不为，而未有甚于此者也。又闻某妻拜梁为义父时，执贽登堂，拜毕，出怀中珊瑚念珠，双手奉之。梁面发赤，疾趋而走。其妻持念珠追至厅事，环系其颈。时坐上客满，皆大惊失措。纪晓岚作诗讥之云：“昔曾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媚新吏部，凄凉池馆旧中堂。君如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念珠亲手捧，探来犹带乳花香。”（此事详见近人所著小说《傀儡记》。）又泰州王某者，记名军机章京，将传到矣，忽一日呈请回籍，携眷出京，众皆大愕不解。有知其事者，谓王无意中得罪一人，其人持刀日夜伺于途，将得而甘心焉，故宁弃官归耳。先是，某日署中派人递折件，时王已移居外城，夜半倒赶城而入，将至东华门矣，忽摸索车中，忘携朝珠，大窘。时已不能出城往取，因忆有汪某者住东华门左近，盍往假用之？遂驱车至汪宅。汪已寝，闻王半夜至，披衣起，问何事。王以情告，请借用之。汪沉思曰：“我躯体较尔长大，我珠恐不合用。我将内人珠借尔用之可也。”匆匆取珠出，即挂于王项。王戏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乳花香。”汪登时面色大变，怒气勃勃，返身入内。王亦异之，不俟其送，即出而登车。甫扬鞭，汪已赶至，手白刃大骂曰：“尔糟蹋人太甚。不杀尔，誓不干休！”追斫其车尾。急驰，不及而免。及事毕，欲遣人还珠，又见汪怒目持刀，立门外以俟。大惧而奔，汪追及大街而返。自是，每出，必遇汪挟刃以俟，故决计弃官归也。后有知者谓汪即乾隆间某夫人拜梁相为义父者之曾孙也。王不知其为汪某之后，误揭其曾祖之短，宜乎汪某之恨入骨髓也！又道光朝一翰林，夙出潍县陈官俊门下，陈丧耦，翰林为文以祭之，有“丧我师母，如丧我妣”之句。翰林妻又尝为许乃普之义女，有诋之者，集成语作联，揭之门外云：“昔岁入陈，寝苫枕块；昭兹来许，抱衾与稠。”二事略同，一诗一联，皆为言官登白简，至今有余臭焉。

某制军为乞丐

乾隆中有某制军者，八旗人也。其盛时姬侍僮仆，服饰、饮食、玩好之物，穷极奢侈，日费不资。及罢官归京师，数年，成穷窭子。又数年，成乞丐。王公贵人皆严绝之，惟大兴朱文正公戒阍人勿却。每旬日必一至，文正辄手赠青蚨二百。一日，制军入文正书室，窥其无人，窃取小镜而出。从者觅不得，喧言制军实来。文正命勿觅，且勿声，如制军至，伺候侍茶而已。

应对舛错之笑柄

圣门四科，言语居一，盖出话稍不检点，即错误矣。汪稼门先生志伊总督浙闽时，性严厉，僚属进见者无不惴惴。陈毅堂督造军工厂，战船工竣，例归总督验收，盐道麟公祥素谨慎，恐陈公辞有舛错，嘱道库大使达泰曰：“子妙于语言，可帮同陈君应对，免致触忤也。”洎总监验船，见工坚料实，颇为嘉予。达随之行，先意承志，喋喋搀言，总督色甚和，盐道心亦甚喜。比验及贮淡水之井，总督笑曰：“井甚深，恐小孩子跌下，须淹死矣。”达遽对曰：“不然，即大人跌下亦要淹死。”同行之官无不匿笑，总督色庄而去。事毕，麟公呼达至官廨，痛责之曰：“好好一篇文字，被汝闹坏。”达俯首引咎而已。次日衙参，麟公见总督，先谢不敏，总督曰：“我并不计较及此也。”麟公退，又呼达告诫之，遂同谒巡抚王畹香中丞绍兰。巡抚忽问及漳州盐商王梦兰亏课事，麟公心恨此商，即对曰：“王绍兰乃一奸恶之小人也，不革王绍兰，盐务无从整顿。不办王绍兰，群商无所畏惧。”娓娓数百言，皆斥王绍兰名而骂之。藩臬两司初以目示之，不悟；继微曳其衣，仍不悟。巡抚乃微笑曰：“是王梦兰也。”麟公始恍然，大惭愧，起立谢罪。既出，官厅中有传其事者，达乃合掌诵佛号曰：“报应如是之速哉！”合座大笑。麟公后官至仓场总督。

煨冷灶

甘肃兰州府知府德某，旗人也，值五十生辰，道府以下群聚申祝。方张筵演剧，以款宾朋，忽邮递报倭大人什布到驿。倭大人者，本甘省大吏，因公罣误，已降为七品官。德守谓倭虽旧宪，第已降职，可以不必往迎，翌日启行，一往送别足矣。况现在佳宾满座，主人亦安有不自奉陪之理。乃仍持杯殷勤劝饮。少时，客有潜去者，为县令庄某及邑丞某、训导某。德守曰：“渠等困酒，假此思遁耳。”即遣人促之，俄顷复至。群问曾晤倭公否，答曰：‘出城三里即遇之。下舆一揖，彼第于舆中拱手而已。”众揶揄之，入席复饮。又数巡，忽传邸报，本省制宪调任闽浙，遗缺朝旨以倭什布补授。乃仓皇撤宴，相率进谒。时已薄暮，两司见后，惟请顷间送别之三人，余使阍者辞于众曰：“现将拜折，邀庄令官捉刀，无暇晤谈，期以翌日。”德守大窘，浼两司为解，至第五日才请见，即曰：“前日为老兄华诞，特来申祝，既而知署中宾客甚多，兄弟以谪员，手板脚靴，未免取厌。故未由亲自登堂，至今思之犹歉然也。”德守无地自容，崩角而已。后庄令得调大邑，旋擢知府，某邑丞亦调善地，训导则委主一书院，曰“聊佐苜蓿盘”也。

某申

前清湖南有某大员者，佚其姓，名申，妄自尊大，最恶人之犯其名，故僚属进见者咸规避之。一日，有知县李某进见，大员问曰：“某案如何矣？”李曰：“业已申郡。”大员微露其意曰：“汝便不申也罢。”李某对曰：“此事断然含糊不得，如卑职申郡守不理，即申监司；申监司不理，即申台院。一次不理申二次，二次不理申三次，三次不理申四次，申来申去，直待申死方休。”大员虽怒之，而无如何，反笑而遣之。

仕途之险

吴光悦常州人，前清充军机章京，奉派往两湖查案。时总督某势焰熏灼，同列咸逡巡不敢较，吴独直前折之，某督气夺，乃服罪。后吴放安徽知府，某督复起督两江。相见犹尊以钦差礼，盖衔之也。未几，卒以事中伤之。吴虽蹶而复起，亦可见仕途之险矣。又乾隆初，德清章有大以进士即用知县，分发闽省候补。章素不习官话，到省谒见上司，口操土音。抚军满洲某心不谓然，语带讽刺，章即移疾归。旋入资为郎，不数年，简放福建副主考，引见又易副而正。时抚军犹在闽也，撤棘后例有公宴，乃故作土音，与抚军语竟日不休。抚军虽厌之，终无如之何。两事并观，可发一笑。

英中丞之浪费

英翰抚皖时，蓄女仆甚多，皆年少美风姿者。英暇时，辄以宝纹錾成一二钱重之碎银块，抛弃满地，使婢子与女仆争相攫为己有，如扑蝶戏，英乃乐甚，几日为常。其浪费大都类此。故后由粤去官，清风两袖，欲行不得，人咸以为盛极而衰矣。至英生平，功业虽未著，而事亲孝，待兄弟友爱，笃于故旧，乐善好施，亦有不容湮没者。因并记之，俾瑕瑜互见焉。

不倒翁

某相当国，党附甚众。忽一客自称门生，执礼甚恭，送门敬亦极丰腆，并有漆盒一个，云须面呈。某相不辨，即延之入。客端肃奉盒献之。启视，乃不倒翁大小百枚，自尺许至寸余不等。怪问故，曰：“此家乡土宜，制作特精，故以奉呈。”某相不疑有他，惟笑其呆陋而已。客去，仆偶检视，则其上各粘有名字，居中最大者即某相名，余名字皆在各部院及军机章京奔走某相门下之人。盖内并有二十四字云：“头锐能钻，腹空能受。冠带尊严，面和心垢。状似易倒，实立不仆。”相国怒其侮己，勘视，则本无此门生；大索客邸，亦不得。竟不知为何许人也。

还金

扬州东乡郭生，一附贡生也。才敏给，工书善画，壮岁游长安，应京兆试，累次失利。遂易士而商，为质库司会计，颇不虑寒酸气矣。既而由监生纳捐知县，竟将藉孔方兄为文章吐气焉。偶游马神庙，见有治丧者，询之僧，知为蜀督爱子，以瘵疾卒于京。郭顿生奇策，曲意交其仆，尽得公子在京诸情状，遂托言回籍，携金走成都，素服往吊。制军俾之入，至灵前痛哭流涕，丧考妣无此哀也。奠已，出袖金，徐曰：“仆识公子矮屋中，闱后往来无虚日。下第，援例得邑令，假公子十笏金，今需次有日矣。骤闻凶耗，泣血椎心，所以奔驰千里者，承公子慷慨相假，不敢负宿诺耳。倘以人不知而遂昧之，岂大丈夫之所为哉？”制军泣曰：“君诚端士，恨亡儿无福共切磋耳。君如不弃，当屈君莲花幕中，即奏留四川可也。”郭跪谢。自此安居督署，权势既重，贿赂公行，岁辇金至吴中，大启闬闳，居然贵族。制军亦稍稍知郭横恣，终以爱子故，且有还金之义，高其为人，遂略其小节。后复保升知府，加观察衔，且以二品顶戴予告归里焉。呜呼！亦孰知其以黄金为饵，从宦海中试空空妙手，而与长眠不醒之公子曾无半面缘哉！可谓神乎技矣。

刘玉书巧遇

刘玉书生性蠢拙，幼读书，日授数十字，诵终日，不能上口。十四五，尚不辩之无。父忧之曰：“蠢若此，他日何以自立？”乃为纳资捐一杂职，俾至部投供候选，冀他日得一缺，为啖饭处也。刘长，蠢益甚，加以迂拙，顾行止庄重，跬步必循规矩，与人对语，呐呐如不出诸口。候选二十年，选得广东某巡检缺。故事，末秩得缺，得于午门外谢恩，惟徒存此例，无有行之者。刘居京师久，习闻此说，得缺之明日，天未黎明，肃具朝衣朝冠，恭诣午门，行三跪九叩谢恩礼。是时天方雨，刘于雨中叩拜从容，惟恐陨越。适某邸入值，乘舆过，见而异之。使傔问为谁，刘谨对新选广东某县某司巡检刘玉书叩谢天恩。傔走报，某邸以为奇，既入朝房，遇两广制军某公。盖公时方入京陛见也，顿忆刘事，因语之曰：“贵属下某县某司巡检刘某。”将举其事以为笑，讵言至此，内忽叫起，遂不及竟其说，匆遽而入。自此某公亦未复与某邸遇。陛辞回任，刘恰亦领凭到省，趋辕谒见。公忆某邸在朝房语，优遇之，问：“某王爷安好？余出都时未及见也。”刘唯唯。到任未一年，即奉檄兼办就近某厘局，获资巨万。既而以事晋省，复谒制军，制军谓：“汝职太小，盍过班？”刘亦唯唯。旋捐升县令，即历署优缺，不数年叠捐叠保，居然监司矣。请咨引见，制军备土仪及书，令赍是某邸。刘抵都，引见事毕，即躬赍礼物赴邸求见，而未备门者引进费。门者呵之曰：“若欲求见，当于四鼓时来！”刘亦唯唯。果于四鼓往，则邸方乘舆将入值。刘即舆前叩见，呈书礼。邸颔之，就舆中拆视制军书，书中常语外，兼及刘某心地忠厚、才具优长、已荐保至道员云云。盖终以刘为邸之私人也。某邸此时已尽忘前事，亦不解制军书中言，颇以为异，沉吟自问曰：“刘某何人，而劳谆谆道及？”既入见，适某道缺出。上问谁堪胜任者，某邸意一时无人，即举刘对，竟被真除。世之升官发财者，皆得之于机巧迎合，刘独得之于朴愿愚拙，不亦异乎？为此言者特就一面言之耳，不知刘之升官发财，虽得之于朴愿遇拙，而其所以升官发财者，仍不出于机巧迎合，盖非某制军之机巧迎合，刘必不升官发财也，不过机捩启于彼，而转动发于此，人自不觉耳。

陈主事以武生为真英雄

归安陈兆甲字友三，官户部云南司主事，素不谙事情。一日，忽大悟曰：“今日岂犹是闭门寂处时乎？正须广求天下英雄豪杰而与之结交，斯可矣。”逾时，偶往观四喜班所演戏剧，见扮黄天霸某武生，拍案大喜曰：“真英雄在此矣！”观戏毕，亟往求其人而与之缔交，并结为异姓兄弟。又求武生之友而遍与之交，饮食往还无虚日。又时括家中金，或质贷得金而与之。陈虽为京官，不晓张罗之术，家中落拓殊甚。其妻粤东某方伯之妹也，与议曰：“汝为京官，贫欲死。吾当至粤，向家兄贷金若干，与汝捐一直隶州，差堪自活。”陈唯唯。妻遂至粤筹得数千金，携至京与陈。陈则不报捐，又不还债，而悉贷与武生及其诸友。岁暮，债户猬集，陈但视天无一语。其妻微怨之，陈愧甚，遽吞鸦片烟而死。

糊涂官

福建有秦某者，官莆田令，正月署中宴客演剧。演至雷峰塔许仙合钵事，秦忽大怒，呼吏执许仙下堂笞之。优人诉曰：“某戏子，非许仙也。”秦曰：“吾原知尔戏子，若真许仙，则笞死矣。”一时传以为笑。江苏某官摄太仓令，方审案，突有一人上堂呼冤，诉子业剃头，而忤逆某，某以渎扰，叱令驱出。案毕退堂，忽忆此剃头父呈忤逆事，即令役速将在署剃头之人缚至。某一见大怒曰：“尔奈何忤逆其父？”叱令重责至一百。其人昂首辩曰：‘小人实系早年丧父者。”某始恍然，满堂书役皆匿笑而散。因记黔中苗人称天子为京里老皇帝，称大小官府皆曰皇帝，其私称官府则曰“矇”，粤西猺人称官府曰“瞎”。噫！“矇瞎”之称，殆春秋一字之褒与。窃谓若二君真当之而无愧者也。又有北人任淮安令，民有控鸡奸者，诉曰：“将男作女。”官不解其故，叱曰：“江南下雨，与尔江北何干？”众为哄堂大笑。既询知其故，乃为判断。此则语音之误，非二公之伦矣。

官癖

光绪间，有皖人张传声者，入赀为河南候补道，加花翎二品衔。其面目臃肿，有痴态。腹如五石瓠，食兼数人，需次汴省无差委。每日晨起，盥漱早食毕，即冠珊瑚冠，孔雀翎，数珠补服，由内室而出。中门置一云板，出则击之，仆则高呼：“大人下签押房矣。”既就坐，一仆进茗碗，一阍者持手版十余如折扇式，口称某某等禀见，其实并无一人也。张则手举茗碗作官腔曰：“道乏罢。”阍者斜步出，则又高呼曰：“传伺候，大人下来矣！”张乃雅步登肩舆，出门拜客矣。亦每日如是，如演剧然。此叶孝廉士芬为人言。叶，张之同乡也，癸卯借汴闱报罢后，即馆其家，初见此状，不觉大笑，以为此公殆官痴也。张丁外艰奔丧归，死于中途逆旅中。

枢廷忌满六人

自雍正七年设立军机处以后，必以大学士、尚书、侍郎之干略优长、默契宸衷者为大臣，承写谕旨，筹商大政，盖犹唐宋之入中书同平章事、明之入阁预机务也。不入军机，则虽位居大学士，不得谓之真相。顾闻枢廷里外各一室，本不甚宏敞，大臣如满六人，坐位固嫌逼窄，相传必有一人不利者。远者不能尽知，姑就同治以来言之。同治十三年中，枢臣未有逾五人者，大都自恭邸而外，满汉各二人也。光绪初年仍循此例，维时军机大臣，则恭亲王及大学士文忠公（文祥）、佩蘅相国（宝鋆），协揆沈文定公（桂芬）、李兰生尚书（鸿藻）。厥后秋屏侍郎（景廉）入军机，既满六人，而文忠薨于位。未几，李尚书丁忧，王赓虞侍郎（文韶）入军机以补之。迨尚书服阕，再入军机，又满六人，而文定薨于位矣。辛巳春，左文襄公入军机，复满六人，幸在值未久，即出督两江，所以无事。壬午冬，王侍郎以陈情终养去位，而翁叔平、潘伯寅两尚书同入军机，又满六人。未几，而潘尚书奉讳。甲申春，军机大臣五人皆出枢廷，而礼亲王及阎丹初尚书（敬铭）、额筱山尚书（额勒和布）、张子青尚书（之万）同入军机。未几，许星叔侍郎（庚身）入值。又未几，孙莱山侍郎（毓汝）入值，复满六人。阎公已晋东阁大学士，宸眷忽衰，屡奉严旨诘责，乃引疾予告以去。追溯十余年事，则相传之旧说迨不谬矣。然如阎相之引年归田，优游林下，固大臣所难得者也，不得谓之非福也。

翰林院禁忌

翰林院堂不启中门，启则掌院不利。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倘或误碎，必损翰林。又原心亭之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设坐，坐则有刑克。又左角门久闭不启，启则司事者有谴谪。礼部甬道屏门不加搭渡，（搭渡以巨木二方夹于门限，陂陀如桥状，使堂官乘车者可从中入，以免旁绕。）加即不利。皆屡试而屡验者，此与刑部各司各有禁忌，如直隶不直、奉天无缝之类，均不知其何理也。惟沙堤土丸，特就嘉道以前言之，今则编检多至数百人，昔时麟角已等牛毛，恐富媪有灵，亦只听其自生自落，岂复关存亡之数与？

京师官场之称谓

前明王弇州《觚不觚录》云：“京师自内阁以至大少九卿，皆称‘老先生’，门生称座主亦如之，盖称谓之最尊者也。外省则佥宪以上悉以此称巡抚；若称按部使者，则止曰‘先生大人’而已。”阮亭《居易录》云：“京官沿明旧称，如内阁部堂，彼此曰‘老先生’，翰詹亦然。给事曰‘掌科’，御史曰‘道长’，吏部曰‘印君’，曰‘长官’，自国初以来皆然。余再入京师，则诸部郎官以下无不称‘老先生’者矣。”《柳南随笔》引此二条而又申之曰：“阮亭所云，康熙己巳年事，比弇州时风气已异，今则一登两榜，未有不‘老先生’之者，盖三四十年，风气又为之一变。同治初，所谓掌科、道长、长官者，绝无如此称谓。惟印君，则六部掌印者皆然，不独吏部。而‘老先生’三字，则贵贱上下满朝无一人称者（按，《词林掌故》：翰林后辈称前辈曰‘老先生’，近亦不行）。”闻曩时新进士称先达曰“前辈”，此称甚古，而后惟内阁、翰林院、吏部、礼部、都察院及军机章京，以此相呼，盖由赀郎日多，仕途淆杂，惟此数衙门尚须正途出身，故相沿未改也。

名刺不用“拜”字

明季士大夫投刺，率称“某某拜”，清初犹然。近人多易以“顿首”二字。或曰，康熙初敖拜夺权，朝臣献媚，避其名也。或曰，鄂文端公当国时，以其父名拜（按：公为祭酒鄂拜子），故题刺不用“拜”字，中外靡然从之。又属吏上大宪书，向用“恭惟大人”四字，自庄滋圃相国有恭总督南河，僚属具禀，改为“仰维”，或作“辰维”。又定例，称大学士曰“中堂”，陕甘总督湘阴左公入相后，两省官吏，避“宗棠”二字之嫌名，皆称“伯相”，比公晋封二等侯，又称为“侯相”。

某贵族

某京员以一万金庄票贿某贵族，许调优差，该票已送某贵族之妻收入矣。一日，某贵族索款，某员以已送府对，某贵族怒曰：“这差事你也去找府里要！”某员惶骇，长跪请罪。久之，某贵族始曰：“这款你全送他用，难道我就不用了？”某员悟其意，退而再送一万金。次日，公事到手矣。

某福晋

某贵人谓其福晋曰：“外间皆说咱们内里要钱。要是这样胡闹，国家大事如何能办？”其福晋蹙然曰：“看现在的局面，若不积下些钱，将来如何是好？”某贵人顿足曰：“你好糊徐，将来大局如果不好，咱们不比平民百姓，难道有钱就会好了不成？”福晋艴然曰：“我只知道有钱就好，不管什么大局好不好。我不糊涂，你才糊涂。我不胡闹，你才胡闹。”某贵人懦夫也，太息而罢。

红顶

晚清员外郎之有别才者，皆戴红顶，名器之滥，莫此为甚。此中却有分别，由私函请托而得者名“笺红”，贿保及捐得者名“银红”，诬盗杀民者名“血红”，办交涉者名“洋红”，襄办大婚典礼者名“喜红”，循资格而得者名“老红”。有人戏问曰：“近有充大帅娈童，及妻拜亲贵为干女、妾，与亲贵荐枕席而得者，当名何红？”客半晌跃然曰：“此可名之为‘肉红’。”

私法独利

贻谷、明安泰两案，皆牵涉有法部受贿状，或改“司法独立”为“私法独利”以谑之，云：“有三贾者，因分余利，一千金不均。请厅丞裁判，丞曰：‘速以千金来。’三人呈上，丞即饬具结了案。三人异而诘之，丞曰：‘汝等岂不知本厅系私法独利之新衙门乎？’对曰：‘吾侪小人，实不知私法独利作何解。’曰：‘吾为汝解之。私者私弊也，法者杜法也，利者利益也。汝等有钱财案，请本厅判断，本厅只知道枉法营私，独得利益，不管两造谁是谁非。’就如此具结了案。”此言虽谑，而实为晚清法部之真相云。

钱牧斋媚柳

虞山钱谦益，字受之，学者称牧斋先生，自号东涧遗老。晚年得柳如是，钱求媚药，与柳周旋，柳笑曰：“此之谓‘华而不实，大而无当。’”人谓此八字并可移赠牧斋诗文集。鼎革后，钱与柳并辔入东华门，柳雉尾高挑，见者哄然失笑。柳于后园划地成“寿”字形，以菜子播其间，旁栽以麦。暮春时候，钱登楼一望，为之狂喜，几坠而颠。钱伪言修史，以掩其不死之名。入清，仍官礼部尚书。一日，有献诗者，钱读之汗下。诗曰：“入洛纷纷兴已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宽沉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最怜攀折章台柳，憔悴东风问阿侬。”或谓此诗云间陈卧子作，盖方伯以谴归，卧子题诗虎丘，刺之也。

欧阳浩

欧阳浩者，宛平人，年十八，走及奔马。有五台僧授以搏虎刺熊之法，能运单剑与挚兽决斗。父欧阳福善供事内蒙古某王府中，不欲浩以身触险，恒闭置家中令读书。邻家有大枣树，当浩窗外，枣时红实累累，浩未尝取食，听其坠落满地。佣妪每日掇食，浩亦弗禁。一日，徘徊墙阴，枣忽散落满头。仰视墙上，有美人露其半面，姿容如仙，高髻为旗妆，俯视而笑，齿如编贝。浩英伟且白皙，女意似属，故摇其枣，令枣乱落，触及浩之头面。女益笑，浩仰揖曰：“勿尔，坠枣可惜。”女忽曰：“老母安否，胡再不过吾家？”浩愕然曰：“女郎谁问？”女曰：“先生母夫人耳。吾母病胃，蒙夫人以药见饷，儿曾一过君家，自窗间见君作书，未敢通谒。两家老人来往至密，君奚弗知？”浩大悟曰：“老老尝言，顾家黛娥姊姊如天人。今果然，敢问姊氏，今乃何为行及墙东？可惜鄙人无宋玉般才也。”女本通书，已解其戏，顾亦弗怒，但曰：“尊人已赴王邸乎？老父亦供职睿王邸中，恒夜值，不常归。母氏侍福晋，或十日一出。闲坐罢绣，闻君读书声甚美，冒昧登墙问讯，勿罪孟浪。”浩曰：“然则家下无人乎？”曰：‘但有侍儿。”浩恍以为可以自媒，即问：“姊闲居亦读书乎？”女曰：“前七年，延宁河袁先生授经四年，今都不省记矣。”忽闻侍儿言：“夫人归矣。”女匆匆遽下。浩怅惘如有所失。入问老母，伪言隔墙胡以有读书之声。母曰：“汝乃不知顾氏女苦读胜男子耶？若翁望尔为通人，汝视顾女弥不如矣。”浩曰：“顾翁闻亦供事王邸。”母笑曰：“顾媪得幸于王，而生黛娥，娥贵种也。闻王时时问黛娥，又患见恶于福晋，故不敢召之入邸。不然，老母当为汝娶之。即顾媪亦微有此意，特未审王之意旨如何。”浩怒曰：“外妇之女，福晋既不见齿，当听之自为婚嫁，奈何锢之？”母笑曰：“痴儿自媒何太趣耶？吾家只汝一人，当为汝徐图之。”是日顾媪归，王果命媪召黛娥入邸，既拜王及福晋。福晋颇喜曰：“婢子长成，乃仿佛吾璿格，当令为璿格伴读。”璿格者，王之格格也，貌亦雅丽。既见黛娥，悦其肖己，乃不知即其妹也。黛娥入邸二年，音问渺然，浩知无可望，旋入邑庠。是岁木兰秋狝，蒙古王及睿王均随扈，欧阳翁从王，浩坚请行。翁为请于王，言浩能猎，王许之。时睿王与蒙古王联姻，同一行帐。浩见睿王年五十余，而眉目颇有一二肖黛娥者，因面王，乃愈念黛娥不置。明日，既合围，蒙古王与睿王并骑谈笑，兔起于前，睿王射之，立殪。蒙王称贺，睿王意得。忽左右哗言熊逸，时已仆三人，直趣睿王马前，马惊王坠。熊爪及王胸，浩猱进，以剑取熊，中眼。熊释王扑浩，浩疾避。熊亦劲捷，爪及浩背，差仅半黍。浩反剑已洞熊臆，血四溅，而熊毙矣。睿王喘息定，问左右曰：“适见一少年救我，此何人也？”顾翁启蒙王，能否引其无职之男面王，蒙王曰：“巴图鲁也，胡不可？”即引浩拜王于马前，王曰：“尔何名，现居何职？”浩启曰：“生员欧阳浩，为戈什哈欧阳福善子，宛平人。”王曰：“壮哉！惜尔文生，难叙武阶。”浩曰：“果王见取者，顾以武自效。”王曰：“吾为尔向步军统领言之，补尔武职。”遂解荷包，纳金镢四，赐浩。浩拜马前。自是出入睿邸无禁，然终不得见黛娥也。一夕直宿，忽见一小僮匆匆至，投书案上即行。发之，有小诗一首曰：“斜日湘帘下，仍闻坠枣声。画阑秋草绿，徙倚不胜情。”下书一“黛”字。浩颤不已，肺叶相击，震震有声，顾欲作报书，不知所致。逾三月，府中人言福晋与王大阋，将逐顾媪及其女出邸。又明日，母女果出。浩乃不知其所以然，归以问母。母喜曰：“痴儿得偶矣。”顾媪自送女入邸，王时亲之，以为己女。福晋初以王将备之后陈，不悦。已而谗者进言媪为王外妇，女即王之私生，福晋大怒，与王反目，立遣女出。幸王所赐赉，媪已续续将归，近万金矣。今顾氏与王福晋绝，可以自由遣嫁矣，遂通以媒介。顾媪防女入邸久，眼熟繁丽，将鄙欧阳氏赤贫，不之许。女曰：“欧母圣善如佛，浩又武勇，必非久在人下。儿虽托体于王，顾不见直于福晋，虽厕身玉牒，亦平民耳。”必从欧阳氏。顾翁恂恂，无能可否。即听女所为，举王所赐者悉为奁资。女至，相敬如宾，而浩亦得王之力，补参将。女每至书屋，值枣熟时，恒戏生曰：“枣打头时曾觉痛否？”浩曰：“投我赤心，感且不暇，何言痛耶？”夫妇相与大笑。

定王笑语

乾隆末，定王屡摄金吾印信。一日，正阳门火，延及民居，王驰救之。有娼家避火，群立巷口，粉白黛绿者数十人。王不识，诧曰：“是家女子，何若是之多也？”人争笑之。胡亥不辨鹿马，晋惠不知菽麦，世上痴人，可谓无独有偶。虽然，是固乾嘉时之贵胄也，使生光绪之季，则风流队中，将推此辈为领袖矣。

禁令

谭叙初中丞为苏藩司时，禁民家婢及女仆饮茶肆，然习俗久，不能禁。谭一日出门，有婢娉婷而前，将入茶肆。谭问从人：“此谁也？”以实对。谭怒曰：“我已禁矣，何得复犯！”令去履归，曰：“汝履行如此速，去履必更速也。”自是无敢犯禁者。

张观準知河南某府，俗妇女好看庙戏，禁之不革。张伺某庙演戏时，出不意往坐其大门，使役堵其后门，命男子尽出，因令役谓诸妇女曰：“汝辈来此，定是喜僧人耳。”命一僧负一妇女而出。绅民大哗，闻于部，言官或入告，张由是罢官。（此另一张观準，非作言官之张观準也。）

兔园

毕秋帆沅开府秦中，幕下时彦，各挟龙阳，多负宠而骄，时与皂隶龃龉，仆从遂动辄得咎。公闻之，不胜其扰，而无如何。诸食客知公之同所好也，（说部《品花宝鉴》中之田春航与苏惠芳，即叙毕公与李伶事也。）各纵之交争而不问，且阴观其赌胜以为乐。一日，公怒甚，于座上正色曰：“快传中军兵将来。”众不知其故，郑重以请。公曰：“署中兔子太多，唤中军与我全行打出，为诸君图清净也。”众默然，断袖之争因以小戢。后公移镇汴梁，幕下男风复竞，公怒如前。有老宿在座，徐曰：“是间恐非大帅兵威所能奏凯也。”公曰：“何故？”客曰：“此处本梁孝王兔园也？”语未终，举坐哗然，公怒亦霁。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是故居高位者不可以不慎。

置妾

相传毕秋帆制军一日侵晨至某妾房，揭帐视之，某妾起坐之顷，似有慌张掩饰之状，视其被中，隆然凸起。戏以手纳被中探之，适与被中人首相抵，公戏抚之曰：“真好头颅。”又陶公督两江，或告以阃内人杂，恐不尽妥，公因留意察之。一日，方自上房出，遽回某妾屋中，惟闻妾叱人曰：“老爷才出，而汝即来，何如此大胆！”公遂潜出，犹告人曰：“吾妾尚懂规矩，还是好人。”二公雅量，洵后人所不及。然此岂可为训乎？又山左刘燕庭先生（喜海）为浙江布政，姬侍极广。刘检束颇严，以高年媪守中门，男仆均不得入，甚至子女同母者皆令隔绝，惟年节始得一见。诸女咸分屋居，四时之首，令老仆领裁缝，持刀尺，问衣裙长短，各制时服一称，平时虽父母不得一见也。闻刘一日在房中，忽闻院中石板有声，遽出视，则有人随板而起，近视之，乃随身之仆。拘讯之，词连婢媪无算。次日，乃大汰斥之。观此，知少营声色，实为居官一要务矣。

记于沧澜事

于海帆名沧澜，山东平度州人。父某由翰林典试某省，性傲岸，知府手衔帖禀见，漫然掷地曰：“若敢见我，大笑话事。若不知六部则例，使者高衙，岂容郡守驻足？速去，毋溷乃公事。”某垂头出。逾数年，某历得明保，升任至汴抚，于父由部选归德府。到省缴照，循例上谒。某素病忘，前事茫不记忆，刑幕某提其事，某因大恨。奏留学习，不予赴任。未几，又降级调用，于父坐是郁郁死。家人控之御史台，某亦被劾去。于能传家学，由进士出官汴省。惩父之失，一以谦卑行之，惟性甚狡黠。居汴省，屡占显要。林赞虞之去汴也，有人约同僚赂当涂，运动之，而于实为谋主焉。于年六十余，膝下犹虚，广置妾媵，侍姬中有名沧海者，风姿娟好，顾嫌于不饱欲壑，私于家童。于殊不觉，沧海益无忌，大开方便之门。某日，于午梦甫醒，见爱姬豪奴双双横陈，大怒，拔剑将斫之，奴逸去。急遣人追之，居然就获，送诸县。拟以欺主律决之，又惧为笑柄，正踌躇间，首令承其旨，命隶役于夜间杖杀之。于知之喜甚，居数日，姬自经死。有李令麟阁不知就里，具礼往吊。及门，谓于曰：“闻大人新丧尊宠，悲哀殊甚。卑职知之亦为怆然，务望大人达观，为保身之计。吾辈风烛余年，正须自娱桑榆之景，岂堪以粉黛重自斧斫耶？”李以老友，素相戏弄，故作此慰藉耳。于冷然曰：“婢子误吞阿芙蓉死去，曷足挂齿？足下或传闻失实，人言未可尽信也。”李唯唯而退，汴中传为笑柄云。

崇礼防制姬妾

崇礼由内务府司员官至大学士，卒谥文恪，亦可谓荣显，莫与京矣。当其任关差时，积资甚厚。性喜渔色，年逾大衍，侍妾尚四五，皆妙龄纤足，楚楚动人。崇性素多疑，所以防范者甚至。男仆非特召，不得入中门一步。又亲量诸妾之足，为各制粉底绣履一双，藏之椟中。有事将出，则亲自开椟取履，令诸妾一一易讫，纳旧履于椟，加以锁钥焉。妾易履后，即盘坐榻上，足不许再踏地。崇返，验履底无纤尘，始给以旧履，而返新者于椟，如是以为常。后崇任步军统领，差务较繁，在外之时刻，过于其在家，于是刻刻易履，时时验屐，群妾不胜其扰，崇亦渐觉不胜其烦。群妾乘间丐其至戚某，百方向崇解说，其禁始稍弛云。

某中丞外遇

某中丞性喜渔色，初与某氏妇私，妇固罗敷有夫者。中丞惮其夫某甲刚猛，妇亦以其不解温存，于是下堂求去，别嫁某乙。既而中丞开府大梁，妇之前夫某甲，适充抚署内戈什。后夫某乙，则以武弁候补豫省，妇因是夤缘入署。中丞见之，藕断丝连，旧欢重续。甲与乙皆有所闻，然畏中丞势，噤不敢语。某年夏，值中丞寿辰，假夫人命招妇入署，派什哈数名迎之。甲适与其例，忆及前事，忿不能平。是日署内外设有寿筵，甲借酒杯以浇块垒。既入醉乡，愤益难遏。入夜，突持利刃，闯入宅内，遇一佣媪，斫之立毙。中丞夫人乘凉檐下，亦被斫伤。合署大哗。仆从俱集，乃缚甲付两司，连夜严刑审讯。甲供宿与中丞有仇，是夜酒醉，意欲入内行刺。不意误伤他人，志既不遂，死耳，复何言？翌日，发谳局复讯，甫提至大堂，已七窍流血而死。盖中丞恐甲实供，而预先使人置毒于饮食者也。甲既毙，遂以患疯伤人入奏，含糊定案。此事常州徐明府云，明府盖当时承审此案者。

冒认丈夫

光绪初年，吏部有两雷姓司员，一浙江人，一陕西人；一进士，一拔贡也。同姓同官又同司。浙雷住南横街；陕雷住魏染胡同，则一妾也。门榜皆书吏部雷寓。一日者，浙雷仆私语其僚曰：“我主人置一妾矣，住魏染胡同也。”为妻所闻，穷诘之。仆言，实见魏染胡同有吏部雷宅，访之仅一妾，未知是主人外室否，不敢断也。妻闻大怒，立命驱车往。至则命仆妇大声呼太太至，陕雷妾以为有女客来也，出迎。妻一见，大骂曰：“淫婢无耻，尔竟敢私居于外，不来见我耶！”陕妾始茫然，继始悟此必夫之妻也。正支吾间，陕雷归，妾哭诉曰：“尔初不言有大妇在京也。”陕雷大惊，及熟视，曰：“非我妻也。”妾大骂曰：“何来泼妇，冒认我夫？”陕雷忽悟曰：“夫人是浙江雷某妻耶？”妻点首，惭沮无人状矣。陕雷曰：“是乃误会。可请归，无介怀也。”妾不允，曰：“既认为夫，则今夜必伴夫一宿始可。”妻乃大窘。陕雷再三劝其妾，始释之去，归即逐其仆云。此事在京亲闻之，一时喧传以为佳话，姑讳其名。

杨翰林之悍妇

甜水井胡同翰林院杨家骥，浙人也。因无子，纳一妾，生子已六龄矣。其妻童氏（皖劝业道童祥熊之女）不准杨再入妾室，今春童氏归宁，严属心腹女仆监守。迨其反也，而妾又有孕。大怒，痛殴之，且令女仆以足踏其腹，而胎不坠，不堪荼毒，遂服毒自尽。当气未绝时，童氏外出，杨延西医救治。医至，杨又惧童氏撞遇寻闹，有失体面，踌躇未决。童氏已回，逐医去，不准救治，亦不准妾子成服。且为着红衣以志喜庆。杨之同乡闻其事，皆不平，其邻居恶童氏之淫凶，拟请巡警干涉，杨为叩头求免。斯亦家庭之怪剧已。

吴编修之悍妇

编修吴荫培亦惧妻之尤者。吴苏人，得第后，至扬州打抽丰，陡患外症，甚危。其友以旅店非养病所，谋移寓某娼寮，属某妓为之服役。妓手调汤药，目不交睫者七昼夜。吴病愈，感妓之义，纳为妾。携赴苏州，寄居老仆所。盖其妻素凶悍，恐遭毒手也。后被诇知，以诘吴，惧不敢承。乃流涕以请曰：“吾非不能逮下者，君既纳妾，即宜同居，奈何诡秘，而使我受妒妇名？吾当诉诸亲族，以洗此辱。”吴至是始吐实，且以情告。其妻曰：“是贤妇也，吾当优礼之。”入门，颇相安。吴心窃喜，所以逢迎其妻者无所不至。比入都供职，寓某胡同内。一日，其妻密予仆银十两，令破晓立姨太太房门外，仆从之。遂诬妾与仆有暧昧事，絷而送诸兵马司，己则号泣中庭，如丧其夫然。吴退值归，且泣且詈，吴不敢赞一词，觳觫如就死地。良久泣已，问：“汝妾如何发落？”吴嗫嚅曰：“请解回籍。”立呼仆持名帖，赴兵马司请照办。吴惟饮恨吞声而已。有人馈吴惠泉酒二巨甕，朋辈自治具，饮其宅。仆捧三小壶出，饮罄，众请益，吴匆匆入内。逾时，自捧一壶出，神色沮丧，众知其惧内也，故嬲之。再请益，吴踌躇不语。忽闻屏后厉声曰：“何来此等恶客，不知老娘固吝啬者耶？”众纷然散。翌日，诣吴宅取杯盘，其妻曰：“此留偿酒值可也。”吴对人昂首向天，有富贵骄人之色。独与其妻遇，则惶恐殊甚。其妻性褊急，有不如意事，或以掌掴其面，或抒其发而殴之。吴听其所为，植立地上，状如木偶，都人多举其事以为笑柄云。

推事李方与英妇离婚

大理院推事李方，前娶英国妇拍尔利为妻。现在顺天府尹衙门呈请离婚，事为吾国前此所未闻，特将其原禀录下：“具呈大理院推事李方，遣抱家丁李兴，为呈请咨行事。窃职系广东长乐县人，自幼留学英国，于光绪二十五年在甘别立，与英国人拍尔利结婚。三十一年毕业回国，遂将拍尔利带回。现因拍尔利不守妇道，复于三十四年一人回英国，至今不归。并来信言伊不返，实系彼此情愿离异。为此，理合取具同乡就京印结并拍尔利亲笔来信，一并呈请尹堂大人查核。照例咨行外务部转咨英国公使馆办理，伏乞准予施行，实为德便云云。”今之娶外妇者尚其鉴兹。

酒帝

长洲顾嗣立字侠君，豪于饮，所至立酒人社。”《止酒诗》所云“壁垒树麾幢，先登期第一”者是已。家有古酒器三，仿刘景升所名三雅，大者受十三斤而赢，余各递杀以两。侠君与社中人饮，率先尽三雅，后乃夺彩争筹，饮无算爵。爰下令署门曰：“凡酒客过门，延入与三雅。诘朝相见，决雌雄，匪是者毋相混。”见者皆屏息慑伏以去。亦有发愤为雄，思得一当，而大敌当前，饮不能一二雅，醉矣。盖终其身无与敌者，时人号为酒帝。

功夫茶二则

中国讲求烹茶，以闽之汀漳泉三府、粤之潮州府功夫茶为最。其器具亦精绝，用长方磁盘，盛壶一、杯四，壶以铜制，或用宜兴壶，小裁如拳，杯小如胡桃。茶必用武夷。客至，将啜茶，则取壶置径七寸深寸许之磁盘中，先取凉水漂去茶叶中的尘滓，乃撮茶叶置壶中，注满沸水，既加盖，乃取沸水徐淋壶上，俟水将满盘，乃以巾覆，久之始取巾，注茶杯中奉客。客必衔杯玩味，若饮稍急，主人必怒其不韵。相传昔潮郡有富翁好茶尤甚，闻于一方。一日有丐者至，倚门斜立，睨翁请曰：“闻君家茶甚精，能见赐一杯否？”富翁哂曰：“汝乞儿，亦解此乎？”丐曰：“我素亦富人，以茶破家。今妻孥犹在，赖行乞自活。”富人因斟茶与之。丐饮竟，曰：“茶固佳矣。惜未极醇厚，盖缘壶新之故。我有一壶，昔所常用，至今每出必携，虽冻饿未尝舍。”富人索观之，壶果精绝，铜色黝然。启盖，则香气清冽。富人不觉爱慕，假以煎茶，味果清醇，迥异于常，因欲购取。丐曰：“吾不能全售与汝，此壶实值三千金，今当售半与君，君但与吾一千五百金，取以布置家事。即可时至君斋头，与君啜茗清谈，共享此壶，如何？”富人欣然许诺。丐取金归，自后果日至富人家，烹茶对坐，若故交焉。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磁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志，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惟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非拇战轰饮者得领其风味。众见万花主人于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云：“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小鼎繁声逗响泉，篷窗夜静话联蝉。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极佳者每斤需白镪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见焉。

食量

相传清初徐健庵先生食量最宏。在京师数十年，无能与之对垒者。及解官言归，众门生醵饯之，谓将供一日醉饱也。安一空腹铜人于座后，凡先生进一觞，则亦倒一觞于铜腹，以至殽胾、美汤皆然，铜腹因满而倒换者已再，而先生健啖自若也。乾隆年间，首推新建曹文恪公（秀先），次则达香圃大宗伯（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必折一二叠，饱则以次放折。每赐吃肉，准王公大臣各携一羊腿出，率以遗文恪，轿箱为之满。文恪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则轿箱之肉已尽矣。香圃宗伯家甚贫，每餐或不能肉食，惟买牛肉数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之而已。宗伯人极儒雅，惟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宗伯每生日，馈者颇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大盘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

吴白华赌饭

乾隆时，吴白华侍郎素善饭，有宗室某将军亦善饭，与齐名。一日，侍郎谓将军曰：“夙仰将军之腹量可以兼人，若某者，虽非经笥之便便，至于酒囊饭袋，略有微长。但不知孰为优劣耳，请一决胜负如何？”将军笑应之。侍郎命左右持筹侍侧，每啖一碗，则授一筹。饭罢数之，将军得三十二筹，侍郎得二十四筹。侍郎不服，约明日再赌，将军笑曰：“败军之将，尚敢战乎？”侍郎曰：“明日与君白战，不许持寸铁———只设饭而无殽，若再不胜，愿拜麾下。”于是复计筹而食，将军食至三十碗而止，侍郎竟得三十六筹。

吃饭何须问主人

扬州李某，亦军机章京也，每下班，必至东华门外户部王宅午饭，无论主人在家与否，盖李与王同年至好也。一日，李因病请假数日，假满复入直。及下班，拟仍至王宅午饭。甫入门，一仆半跪挡驾。李曰：“尔新来仆耶？尔不识我耶？”仆曰：“诚新来者。”李曰：“我李某也。尔主既不在家，即禀尔主母。备午饭我食也。”仆以告主母。意必夫之至交也，具盘飧焉。李据案大嚼，未已，主人归，李视之不识也。手一箸几无置处，窘不可言。主人曰：“久闻公名，公与前主人王某同年至好，我与王某亦至好，同姓同官又同司。前主人已于三日移居外城，遂以此宅与我，故一切门封、门榜皆无须更换也。公既可在前主人王某处午饭，何不可在我处午饭？”相与共啖甚欢。嗣是，下值午饭亦如曩例。前王闻之大笑曰：“不图此宅乃为李某啖饭所，奇矣！”

王亶望之豪侈

王亶望喜食驴肉丝，厨中有专饲驴者，蓄数驴肥而健。中丞食时，若传言驴肉丝”，则审视驴之腴处，刲取一脔，烹以献。驴刲处血淋漓，则以烧铁烙之，血即止。鸭必食填鸭，有饲鸭者，与都中填鸭略同，但不能使鸭动耳。蓄之之法，以绍酒坛凿去其底，令鸭入其中，以泥封之，使鸭头颈伸于口外，用脂和饭饲之。坛后仍留一窟，俾得遗粪，六七日即肥大可食，肉之嫩如豆腐。若中丞偶欲食豆腐，则杀两鸭煎汤，以汤煮豆腐献之。豪侈若此，宜其不能令终也。

煮熊掌法

熊掌用石灰沸汤剥净，布缠煮熟，或糟尤佳。曩见陈春晖邦彦故第墙外砖砌烟筒，高四五尺，上口仅容一碗，不知何用，云是当日制熊掌处。以掌入碗，封固置口上，其下点蜡烛一枝，微火熏一昼夜，汤汁不耗，而掌已化矣。

婴孩肉

光绪戊寅年间，有广西土司后岑啸春者，旧为浙江景宁令，好残喜杀，民怨沸腾，获上官谴责，多以金钱取免。食品极奢侈，尤好哺婴孩肉。每日辄使庖人向民间采购，云较豚肉尤佳。景宁地瘠民贫，颇易购觅。时温次闲先生为教官，尝赴岑令酒约，珍错满案，美味盎然，忽一簋内有人指，温惨然停箸，勉强终席去。后至省，告同人，或劝其禀讦，温以无确据，不便。适卫公荣光为市政使，闻其事，大不韪之。越日，牌令退任。去宁时，百姓欢呼，如获异宝，闾阎童男女始稍稍许出门户。亦酷吏中之别树一帜者也。

禁鸦片遗事二则

道光间，林文忠公督粤，申鸦片之禁，以茶与外人易烟土焚之，此见诸奏案，举国皆知者矣。不知当时竟有因是以致富者。当焚烟土时，公亲临监视，至烬灭乃已，所以防盗窃也。聚土而焚，外虽然，而中恐不得，则使人以竹杠反复挑拨之，于是数十役夫群杠并举。诸役相约预去杠中竹节，挑拨时故力捣之，则土尽入竹杠中。一杠满，复易一杠。事后，鸦片价骤昂，凡私售者皆十倍取值，群役尽成富人。

桂林某翁以末秩仕粤东，久赋闲，贫病交迫。粤俗信鬼神，凡有小疾苦，恒于夜间炷香烛于门外，喃喃祷祝。翁家居粤久，染粤习，家人学为之，香甫，忽二人舁一巨箱至，径入门，止之不可，委地遂去。发视之，烟土也，值盈万，由此营运遂富。盖是时烟禁方厉，凡私相买卖者，必预约一暗号，以为受授之所。此买者约以炷香户外为号，故致送者误投。及既察为误，以禁物故，不敢追求也。

欣悦览之

某都统日前递销假折，监国朱批“欣悦览之”。昔年雍正朱批曾有此四字，盖以嘉奖功臣也，后遂仅见。闻某系国戚，烟癖极深。前此，禁烟大臣即因某不敢认真调验。后自行请假戒吸，今奏报戒断，监国览折欣悦，故特以此四字嘉奖之。

德宅节礼

有人馈西城新街口铁匠营胡同德宅节礼两盒，其门丁启视，均肠腊也，乃私窃一串，预备午觞佐酒。熟而剖之，中皆墨汁，嗅之，有异味，细察知，为大土烟膏，复出以献主人。主人大惭，随探怀出银元数枚充赏，且摇手禁勿声。而其事已喧传殆遍矣。

藏金券

昆陵周文山名起岐，顺治末督学于楚。试未及半，适故乡有奏销之信，例应左迁，郁居省院。院有一室，凡入卧于内者，辄见金甲神叱起，人皆畏避，指为凶室。文山不之信，设卧具于土床寝焉。梦一金甲神前来曰：“吾待君二十余年矣。床下白金万两，可速取以归，释我典守之责也。”诘朝，发其藏，获一小匮，匮中有券，其文云；“视学事峻，积有万金。家无子女，适逢丧乱。瘗金于此，俟福厚者取之。愿秉公遴士，勿负我意。”券无姓字，大约为明季学使者。烂然白镪，悉如券数，橐之南返，家用以饶。

银魂

涿州冯相国之长子名源淮，作元戎于楚时，追取银魂，每两一分，存者散碎为铜铁，天主教之法也。其人来中国，携银甚多，以追取其魂，故行囊不重滞，名老庄金法。见《纳兰容若笔记》。

兰陵庄氏

兰陵庄氏，巨族也。相传其先世某者贫甚，为人淘井以生。一日，淘富家井，忽见其下累累者皆不动尊也。遽缒而出，诡辞告主人曰：“此中多蛇蝎，我几为所螫，饮其水必至杀人，不如其已。”富室信之，遂废其井。不数年，兰陵大饥，官出示募富民输金，为平粜计。某有戚为白役于阳湖，乃走告之曰：“我有金，若曷不言我于子之官？”其戚曰：“汝固啼饥于年丰者。今遇荒年，得免沟中瘠，幸矣，安所得金？”强之，乃以其名报。令召之入，则一窭人也。问：“金安在？”某曰：“民无金安敢诳官？第独力不能运以来，官但遣役随民往，不必问也。”令如其言，乃往扣富家门，曰：“我来捕蛇蝎矣。”即自入井，运金以出，穷日之力乃尽。至公堂权之，得三十万两有奇，全活人无算。令义之，以闻于大吏。大吏以其名入奏，奉旨以知县用。谒选，得福建某县。之官不数年，循声大起，适邑中获海盗，某视其魁美秀而文，心怜之。讯毕，召而谓之曰：“若文弱如是，何能盗？得非为仇者所诬乎？吾今释汝。”即破械纵之去。久之，弃官归，将葬其先人。忽一僧造门求见，某讶其无因而至，僧笑曰：“公不识我乎？我即公所释盗也。自释后欲操旧业，惧负公恩；不为，即无以为生。因削发入空门，兼习堪舆家言。近闻公欲葬先人，而我适得一牛眠吉地，可藉手以报往日之恩，是以来。”某喜，偕僧往视地，遂诹吉，营窀穸焉。

掘藏

绍兴兰亭侧，有天章寺，即元初唐珏、林景熙辈埋南宋陵骨处，盖古刹也。康熙间，寺僧静修者善堪舆，以寺门方向不佳，改旧时南者而东之。静修死，其徒雪凡为主僧。一日，有游客数人来寺中，自言姓刘，处州青田人。久慕绍兴山水，欲寓此，以穷千岩万壑之胜，僧诺而留之。居月余，与雪凡洽甚，遂密谓之曰：“吾文成公伯温裔也。文成向有银埋藏此间，今当出矣。倘若掘得，当以十之三归之于师，而吾取其七，盖遗命所载也。”雪凡问银埋何所，答以在山门石槛下，于是乘夜发之，竟无所得。刘怅然而去。雪凡思此门已为其师改建，所藏得无在于原所，因就旧时置石槛处掘至二尺余，见一石版，版下则一小缸在焉。启之，黄白之物满其中，寺遂以富。而立文成之位于殿左夹室中，晨夕礼拜之。夫文成埋银以济后嗣之说，世俗传者纷纷矣，然天章所藏，何以不能预测日后门向之改造乎？又吾邑小南门外，际风桥西，有东圣堂，内塑真武像，披发仗剑而踏龟蛇，历来已久，彩色尘蒙矣。有乡人过之，以烟管之头戏叩龟背，其声铿然，以为铜铸也。四顾无人，遂取置所携竹篮中，而拾砖以衬神足。归家磨洗之，乃紫金所造，因碎而售诸远方，由是致富。他日独修庙宇，并新神像焉。人皆喧传，亦以为文成所藏，此乾隆三十年间事。

藏物

康熙某年，郡城南街旧货店内有旧皮一片出售，阔一尺余，长尺有五六，四边细线缉之，两面涂以紫光漆，极其光滑。三角皆方，而一角独稍圆，开一细孔，绳贯之而悬于壁。归安诸生潞村慎某者以数十钱买之归，为夏间写字垫臂之用。年余，鼠啮其边，慎见残缺处中开一缝，窥其内，隐隐若有字迹然。于是尽拆其线，启而视之，则内藏苏东坡字画十六小幅，墨迹如新。另一小帖云：“字画数幅，皆得之于公之元孙，真墨宝也，弆之皮中，庶免散佚。咸淳己巳秋日书。”不著姓氏，一阴文印章，曰“松下老翁”。书法遒逸，绝类黄庭经。考其年代，在宋度宗登极之五年，盖其人宝惜之至，故以两皮夹而藏之，殊不知几至于毁弃也。然市朝三易，兵火屡经，而此皮完好如故，殆为东坡翰墨所在，故有神物呵护之与？慎宝之，装潢为册，而书其故于末页，以戒后人。又桂林太守商公（思敬）之侄景阳，曾于京中小市上以十数钱买得紫檀木一方，阔不及三寸，长五寸余，厚可八九分，棱角皆磨，盖旧物也。商置诸书案以镇纸。一日作文，偶文思不续，口沉吟，而手举其物于案间斜顿之，忽见头间长出分许。商骇而再顿，则一抽替出焉。内有大红兜罗绒小袋，倾之，得珠二十颗，紫金指环、紫金珠耳环各二。珠皆圆大如豌豆，指环镂凿精工，细入毫发。耳环上衔二大珠，皆夜光也。其物盖闺人用以缠线，名曰线版。此系名匠所制，抽替毫无痕迹，故虽贮重物于中，而人不之觉耳。

玻璃砚

玻璃在清初尚为珍宝。故随园以紫玻璃镶窗，一时咏之者几及百人，其贵可知矣。朱竹垞有玻璃砚一方，大仅如小儿手掌，四缘刻铭识殆遍，俱镶以金，底边隐隐似水纹。或考之，知是虞山蒙叟故物，作《心经蒙钞》时用之也。今藏刘士堪家。

铜人写字

乾隆间，西洋通商仅广东一□，钟表、呢羽各玩物，其精致工巧，胜今日百倍，价亦极昂。时高宗八旬万寿，两淮盐政办贡，有一粤人以一巨厨售之，中具庭舍。门启，则一洋人出，对客拱手。能自研墨，取红笺作“万寿无疆”四字，悬之壁后，拱手而退。人皆惊为神异，定价五万两。将交价矣，盐政门丁索费五千，粤人愕，不与。门丁曰：“过明日，一钱不值矣。”粤人不之信。次日，果退货不复购，不得其故。徐侦之，盖门丁说其主曰：“其物虽巧，全由关捩耳。设解京小有损，进御时脱落末一字，则奇祸至矣。”盐政深然之，遂不售。小人谗构之功，真可翻覆黑白，然其言亦诚至有理，但以索费不得而出之，则真小人也矣。

建阳二宝

黄璧庵刺史（文瑄）云：“建阳虞氏家有二宝，其一为连环竹圈二枚。大如杯口，厚约二分，两圈连环相套。欲析为二，须藏于衣底，得暖气则分；欲合为一，亦于衣底连之。其年建阳火灾，虞氏析此圈，一执于手，一掷于空际。顷刻，有光一圈，渐大如屋，遂覆所居，四围邻家皆毁，虞宅无恙。旋执手中之圈，于灰中寻所掷之圈，合之如故。其一为绢本画一轴，铜盆一具。其画已霉黑，虽置极明处亦无所见。贮水于盆，悬画于壁，俯视盆中水，则画中山水、屋宇、竹木悉现，牧童樵子皆能行动，纤毫毕露。璧庵馆于虞宅，曾亲见之，壁庵笃实人，所言当不妄。

焚旗

两广总督辕门两旗竿，东西省各主其一。康熙甲寅二月，白昼飞火，忽焚其右，焦灼过半。晋卜史曰：“火焚其旗，不利行师。”是年孙延龄叛，窃据桂林。攻之屡挫，盖亦凶兆之先见者欤？

木龙为治河利器

木龙用以治河，见于宋史，曾巩为陈尧佐作传，尝详志其事。然已久失传矣。汉阳李昞双士任泰州通判，偶读南丰文，匠心独运，竟与古合。遂上其议于相国高文定公斌。适清口御坝工险，高公用其法，遂庆安澜。后河东完颜司空仿行之，效更大著。盖木龙能挑水护此岸之堤，而水挑即可刷彼岸之沙，较之下扫开河，事半功倍，防河利器也。今人偶见一物制度精良，辄归功于西法，不知中国相传经史中前民利用之具，早有成模。奇伎淫巧之观，本非夙尚，即如木龙治河，何尝假机器分毫之力哉？

奇觚

长兴朱羲人，好古之士也。筑一精室，名鸠柴，列于室者酒筹、韵叶、茗碗、食箸，多取诸竹木自然之质。其最异为瘿觚，觚之属凡十具，一曰西母觞，合之则一巨桃，分之二桃而殊形也。一曰醉绿天，形肖蕉。一曰高士觚，形肖梧。其次曰古锦囊，曰洞庭波，曰鉴湖冠，曰黥涛，曰露珠明，曰一卷书，参差轮囷，各肖其形。用以觞客，洵称奇器。其室名亦质而新。

宫僚雅集杯

康熙朝士有宫僚雅集杯，盖其时十人，各制酒器十事，互相招邀。杯以白金为之，分别大小，如沓杯式，白质黑章，外界乌丝花草，内镌诸公姓氏里居，旁镌“宫僚雅集”四字，以量之大小为次。首汤斌，字潜庵，河南睢州人。次沈荃，字绎堂，江南华亭人。次郭棻，字快圃，直隶清苑人。次王泽宏，字昊庐，湖北黄冈人。次耿介，字逸庵，河南登封人。次田喜，字子湄，山西代州人。次张英，字敦复，安徽桐城人。次李录予，字山公，顺天大兴人。次朱阜，字即山，浙江山阴人。次王士禛，字阮亭，山东新城人。皆一时同官坊局讲读者，承平雅宴，耆俊遗风，百世下犹足鼓人清兴也。（又按：钱塘汪远孙诗集有《宫僚雅集酒器歌叙》云：“孙雨人表丈出以宴客，雨人颐谷子是此杯，后入仁和孙氏矣。”汪诗又云：“前杭后梁两勍敌，以一合十倾醍醐。”自注：堇浦、谏庵两先生皆善饮，能尽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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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棺

楚粤间有楠木，生深山穷谷，不知其岁也。或为大风所拔，横卧沙土中，千年不朽。其色紫，其气香，咀之软，削之卷。土人得之而截以为棺，水不能啮，蚁不能穴，每具辄值千金，然亦可遇而不可求者也。木商渔利或以紫楠代之，价不过三四百金，质松而嫩，反不及婺源杉板之坚。甚有掘地为池，煮柳杉以色水，而其色纹气味与沙楠无异，价仅百余金，然入土不十年即成炭矣。余所目见者二，一为同里郁竹泉之长君，殁时，曾以钜镪购沙楠，因粤匪之乱，埋浅土数年，及启攒，底已腐烂，不可舁。而其妾柩系杉木所造，同时掩土，恰完好如新。一为新安茶商秦子涵，客死我邑，亦以四百金市沙楠，值道途兵阻。寄尼庵权厝。后将回籍，开移时，着绋片片自落，盖皆伪物。夫死本欲其速朽，即使果得良材，久而不化，致骨肉不得复归于土，魂魄安乎哉？则似此为人所欺，夫亦先自愚耳，而况秦始之金，桓司马之石，诚不若舜以瓦，禹以铜，鸣条、会稽，至今不失千年之窆，苟明死生之理，夫岂不可以已乎！

异鸟随幡

杨晋叔夫人，郭氏也。父名郭羲，与陈秀皆飞虹同时人，鼎足而立者也，后不相能。归诚后，皆世袭精奇尼哈番。夫人因长沙之乱，合家避居于官山。四王兵至，搜山，家人皆走，夫人独不去，自缢死。后晋叔于星沙大作佛事，以资冥福。僧以幡往官山招魂，有鸟如燕而长尾，随幡飞至星沙，栖庭树上。每幡绕坛，鸟辄随幡飞转。毕，复栖树上，凡三日夜。佛事既毕，化纸送佛讫，即飞向官山而去。夫人平日事姑事夫，孝谊备至，宜乎有此灵异也。

甘肃藩署鸽

甘肃藩署，有大堂而无二堂。大堂之后为大院，院之前即大库。每年西北各省协济新疆饷银数百万，皆由甘肃转输，故藩库规制之崇宏，甲于各直省。库前有鸽子数千，每月支库中银若干，为饲鸽粮。闻有夜深无故近库门者，鸽必丛集其身，碎其头面而后已。其遗卵或坠地，皆相戒不敢拾。相传为守库神鸽，不知始自何年也。乾隆末，有方伯某，值元旦朝贺，早起肃衣冠，在大院登舆，适鸽屎污其朝冠补服，旋退至内室，涤冠易衣而出，则督部已先至。方伯大怒，归署，即呼铳击鸽，伤者百十头。复减其粮，剔其巢，毁其卵。越数日，案头朱笔，为鸽衔至空中掷下。既又衔其帽顶，掷于客前。既又衔其朝珠，委散于地。最后乃失其印，大索两日，于鸽橱中得之。如是喧扰者月余，而方伯遂病。又逾月，竟以赃败。又伍实生廉访兼署藩篆时，伍在臬署接印，鸽即随印而往，其留守藩库者不过百十头。迨梁邻任藩司接印日，乃全队归来。然则不但守库，而兼守印矣。

独秀山黑猿

《檐曝杂记》云：“镇安府署东北有独秀山，高百丈。山之半一洞，深不可测，其中有黑猿，不轻出，出则不利于太守。余在郡时，以详请前守韦驮保回京事，将被劾。上官檄余赴省，而猿忽出，满城人皆谓太守当以此事罢官矣。有老者熟视久之，谓旧时猿出，多俯而下视，故官覆；今猿向上，当无虑，且得迁。未几，余得旨赴滇从军，遂免劾。然驰驱两年，劳苦特甚，猿盖先示兆云。又天保县令送一黑猿来，系于楹。有门子嬲之，相距尚七八尺，忽其右臂引而长，遂捉门子之衣，几为所裂。而猿之左肩则已无臂，乃知左臂已并入右臂矣，即所谓通臂猿也。此猿竟不为人所狎，终日默坐。与之食，不顾，数日遂饿死。”

国畜

道光二十一年，西人踞宁郡，掠耕牛为粮。一酋方屠牛，忽一牛突起，角出酋肝肠，血渌渌倒地。群前奔救，皆受创。十余辈莫能制，乃陈列排铳与牛战，牛始死。明年，陷乍浦，一酋乘马率群丑沿江行，入海盐界之白沃庙，马忽颠酋堕。酋故捷，再腾上，再堕。酋大怒，将复起，马亟反身踞酋腹，举前蹄击酋，酋毙。马乃狂奔。群酋骇溃，海盐获全。马亦掠之中国人者。钱塘戴文节公熙《习苦斋集》记其详，称之曰“国畜”，题之曰“二忠”。呜呼！诚不愧已。

太常仙蝶三则

太常寺仙蝶，相传为明忠魂所化（或云元至正时已有），大小凡二，来去不常，忽隐忽见。衣酣黄色，微间红白（或云须缀小珠二），目赤丹砂，夜则有光炯炯。时飞入人家园亭，见者呼以“老道”，辄下止掌中，或戏集妇女簪鬓上。偶举念欲捕，即引去，所至必有瑞征。乾隆戊申，冬至大祀，高宗驾宿斋宫，太常寺尚书德明面对时奏及。高宗命宣见，求之寺署，不得。有老隶言当在地坛，往述旨，果飞出。（合肥徐正甫云。按：似应作乾隆庚子，冬至大祀，礼部尚书石克峻在上前奏及，有老隶言当在斋宫，果得之。）遂袭以锦函。时和珅当国，不之信，取视，乃一枯蝶也，大笑不止。德明心知其异，仍函进。高宗启视，蝶即飞起回翔，若拜舞然，因赐封太常真仙，仍命送归。咸丰乙卯十一月，仙蝶至高资大营，张国梁大帅绘为图。明年丙辰，又至江南大营，许信臣中丞亦图志之，征题咏殆遍。未几，大营溃。戊午十二月，天大雷电，复见于苏州藩署，王雪轩方伯赋长歌纪之。迨方伯升任去，而苏城旋陷。庚申四月，复见于苏抚署，徐中丞有壬以为瑞，拜祝之，即城陷前数日也。长白麟见亭先生曾两见此蝶，绘《仙蝶证缘图》。合肥徐正甫先生参张帅戎幕，及佐王方伯幕中时，亦尝见仙蝶，故知之较详，而为人述之甚确。

太常仙蝶好与土大夫之风雅者作缘，或数千里相访。值名人官奉常，则无不至。清朝胜流纪此者多矣。吴县潘郑庵祖荫长太常时，蝶曾一至。仁和许星叔庚身以太常卿奉讳南归，卜葬之日，蝶亦栩栩然来。道光二十九年立夏日，戴文节公在私宅晨起，忽见窗上一蝶，黄质黑章，四蚨古朴类枯叶，公子惊喜曰：“儿闻仙蝶四蚨，此良是。”公近窥之，略不畏人，惟屡张其翅，似索画。公故善丹青，遂取箑，为写影。稿成，即入署（公时以少马直南斋）。晚归，蝶尚在，又张翅不已。公谛视，怪所写未肖。复细形色，及剥落处，一一似之。回视公子，皆曰“肖”，蝶始翩然去。公自谓赁此宅几二年，未见一蝶，是日院中来三蝶，皆久驻檐外，盖其侍从云。清衙久住，岁久通灵，遍识名流，至能择人索画，蝶诚仙矣！然游戏人间，必留此毫端之幻相，岂神仙犹好名欤？

见亭河帅麟庆、官中书时，亦见仙蝶于薇垣。且至其第，又至河南开归道署，又再至袁浦节署，时河帅适得金尚书光第《仙蝶图》。

京师各部院树木之瑞异

国子监瑞柏，仰邀圣藻。翰林院有金槐，数人合抱，瘿磊岢如假山。礼部有寿草，春开红花，缀如火齐，秋结实如珠。《群芳谱》、《野菜谱》均未之载。相传生自清初，岁久渐成藤本。乾隆间已分为二歧，枝格杈桠，挺然老木矣，曹文恪宗伯秀先名之曰“长春草”。纪文达长礼部时，作木栏护之，公门人陈太守渼时官员外，使为之图。礼部又有连理槐，在斋戒处南荣下，邹小山宗伯官侍郎，尝绘图题诗，藏之库中。盖二百年来恩汪，和气涵濡，虽一草一木之微，其幸霑雨露而被阳光，亦自能呈奇献瑞也。

淅川二诗

南阳淅川，古商於地。于道子（先登）尝令其地，言金人侵宋时，伐香严寺木造舟，木中有纹理成诗云：“栽松种柏兴唐日，解板乘舟破宋时。可惜香严千载树，等闲零落岁寒枝。”又顺治辛卯岁，雷山道人伐松葺回阳观，诸生李霁明者祷于神，质明松上有绝句，宇如虫蛀者，云：“修庙还菑庙里松，庙成松去鹤巢空。不如留却青松在，待得长生老化龙。”众异之，遂止。

树怪

石涛和尚以明朝宗室，遁迹桑门，结茅于徽之黄山。岁暮雨雪，与一二禅侣围火庵内。更定以后，突见一人排户直入，其形甚巨，蓝发紫面，张口若箕，亦于炉旁踞坐。诸禅侣惊愕散匿。石涛凝然不动，徐举铁火箸，夹一红炭置其口中。其人衔炭箸负痛疾趋而去。阅三日，雪霁，石涛携笻出游，离庵里许，见路侧核桃树杈丫如人，树本上有横坎，广七八寸，铁箸与炭在焉。乃知前宵之排户者，即此怪也，遂命僮斫而薪之。石涛道行超峻，妙绘绝伦。太仓王麓台谓，海内丹青家不能尽识，而大江以南当推石涛第一，余与石谷皆所未逮。

松顶寄生兰

翰林汤西崖（右曾）尝于湖南永顺道中见古松数万株，是宋刺史柳开所植，亘数百里。有兰寄生长松杈丫间，可径丈，葳蕤四垂。时正作花，香闻远近，其地曰“奇兰铺”。草木寄生，理固有不可解者。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卷一　清宫遗闻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

太祖敷教明刑

太祖躬行节俭

太祖教训诸公主

先朝遗物

盛京先朝遗物

制诰之宝

兄弟列坐受朝贺

太宗读金史

盛京库之老熊皮

礼烈亲王

摄政王

萧墙祸

世祖冲年用晦

世祖阅明孝宗实录

郑献亲王

大内真龙

多尔衮

太后下嫁摄政王

太后下嫁贺诏

太后下嫁后之礼制

世祖废后之原因

迎祭邓将军

宫中祭五祀日期

世祖科跣召词臣

世祖能容杨雍建之直谏

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

善果寺御书

世祖画牛

渔洋记御画牛

世祖御笔山水

世祖画盛际斯像

定逢五视朝之制

常参

世祖入五台山之原因

董妃董小宛说

圣祖幼冲

南士

康熙帝计除鳌拜

弈棋谋除鳌拜

纳姑为妃

圣祖至德纯孝

崇理学

讲筵问答

访遗书

圣祖精于算学

陈厚耀以算学受知圣祖

真帝王诗

康熙御书

宋牧仲求圣祖御书

圣祖爱董香光字画

画状元

两朝深通内典

圣祖杜渐防微

圣祖善射

圣祖较猎

圣祖射猎之神武

圣祖书三大事于宫中柱上

圣祖处置台湾警报之法

蔡总兵请修筑边墙

康熙朝与前明宫中费用之比较

圣祖诏绘觉罗武默讷像

赐宴褒忠

圣祖留心书本之谕

圣祖察施世纶之偏执

皇子临大臣丧之典礼

禁折奏媚兹语

圣祖恶吃烟

亲谒孝陵

奉圣夫人

苏麻喇姑

老胡工歌

碧螺春

圣祖垂念寄畅园樟树

自鸣葫芦

西苑烟火

大内异物

南斋遗迹

恒王置产

清世宗袭位之异闻

清代骨肉之惨祸

兄弟阋墙

胤禟惨死

秘事奇闻

清世宗杀隆科多之诏

隆科多之获罪

清世宗杀年羹尧之诏

年羹尧拥立世宗功

世宗谨小慎微

破除满汉之见

喜怒不定

赏花钓鱼

雍正时逻察之严二则

怡贤亲王

汗阿哥

世宗慰留朱高安语

涌金门卖字

河泊所

杖杀伶人

大内密封匣

世宗晏驾之异闻

雍正外传

圣祖识高宗

帝学渊博

宫闱二十四史

高宗崇奖风雅

御制诗

沈德潜校阅御制诗

纯庙题东坡玉带诗

高宗赏鉴

石渠宝笈之玺文

高宗邃于音律

乾隆帝善射

木兰杀虎

行围

哨鹿

跳驼、撩脚诸戏

乾隆帝勤政

绘功臣像

茶宴

大蒙古包宴

高宗之与海宁陈氏

皇帝老爷

程文恭奏止巡幸湖州

御赐联

高宗破格嘉惠耆臣

高宗赐陈文勤予告诗

高宗赐裘文达继母、生母匾额

高宗褒贤母

高宗之微行

缪炳泰供奉内廷

记君臣戏谑

高宗迷信灶神

高宗褒恤史阁部

复封摄政睿亲王册文

果恭王之俭

庆僖王

皇子典学之礼

皇子读书

长春居士

皇子善射

宫训

孝贤皇后

孝贤纯皇后慈俭

孝贤皇后贤淑

孝贤皇后之死

纳兰后为尼

皇后入庙之制

和孝公主

宗室婚嫁

记回部香妃

糟蹋回妇

丈人

和珅获宠原因

内官之制

内监读书之应革

内监改姓

内监不敷用

南薰殿列代帝后图像记

乾清宫先朝战图

同乐园中买卖街

苏州街

如意馆

避暑山庄

嘉量

玉瓮二则

松花玉

琥珀

象黄

东珠

畅春苑前小溪内蚌珠

庆典

内府班戏

大戏节戏

山高水长楼看烟火

内禅

高宗禅位后历书

谕旨前军机署名之例

仁宗之不喜如意

仁宗待和珅

乾清宫灾异闻

官逼民反

仁宗之遇刺

荣恪郡王劝仁宗速回京师

仁宗尊师念旧

仁宗赐百文敏子名扎拉芬

仁宗留心词赋

仁宗宝玺

敬思殿兵书

内府玉印

内府磁器变价

上斋南斋故实

象毙

仁宗梓宫奉移入京记

仁宗遗念

宣宗冲龄时之神武

阿哥杀贼

宣宗临御初年之谨小慎微

玉润堂画像

内府颁赐

年终赐福

宣宗慰黄勤敏公悼亡

宣宗矜恤言官

翁文端两为祭酒

乙酉

宣宗俭德

狐裘不出风

补缀套裤

贤良门外河桥

皇帝扮剧之贤否

公主受保母之虐待

宣宗立文宗为太子事

宣宗勤政

文宗得储位之异辞

清宫选秀女

临雍讲学

耕耤大典

咸丰朝诸臣奏请开捐

镕化内府金钟

文宗之爱民

文宗赐林文忠挽联

文宗批答

侍游御园记

热河之狩

上斋“三天”

安乐渡

圆明园内发现之房中药

曹寡妇

文宗风流滑稽

慈安皇太后

那拉氏得幸之始

西太后之与吴棠

文宗密谕

咸丰季年三奸伏诛

垂帘听政之始

穆宗排外思想

安得海

大内财政

购木瓜五百两

圆明园

沈侍御谏重修圆明园

恭忠亲王谏复建圆明园

重修圆明园之输捐

穆宗立后之暗潮

因旱灾诏求直言

穆宗微行

大喝采

词臣导淫

皇帝患淫创

穆宗垂殁之状

毅皇后之惨死

毅皇后之被逼死

同治帝三妃

同治帝之殊趣

德宗之承大统

德宗继统私纪

慈安后薨逝二则

幽禁李罡应之深意

德宗大婚妆奁单

内务府某郎中妻

大内费用

交进银

购灯

孝钦之寝具

京师大工程

颐和园之来历

颐和园经费

记三海

慈禧之侈纵

翁常熟去官之远因

寇太监述闻

内监直言被诛

寇连材之忠谏

节录寇连材日记中之所云

李莲英

李莲英之机警

李莲英之身后

慈禧后致疑于奕

慈禧之滥赏

管劬安之宠

内廷供奉

画史缪太太

宫中祈雨

八月二十六日之典礼

制糕

新年贡品

灯节

宫中艺菊

宫中菜园

昭仁殿藏书

光绪帝习英文

孝钦后工试帖诗

太后教历史歌

清宫大贿赂场

一万八千金之烟泡费

载澂之淫恶

亲贵诱抢族姑

光绪帝之几废

溥儁之立

清宫内讧之召乱

立大阿哥之原因

记珍妃殉国事

珍妃坠井之异词

两宫西狩记二则

孝钦述蒙尘之状

蒙尘时之市官

庚子失去宝物册

海晏堂

宫中之秘密

德宗晏驾异闻

昌寿公主

德宗被虐

隆裕后亲蚕事

记隆裕后事六则

奕劻力请宣统兼祧德宗

醇邸真珠

大法船

卷二　清宫遗闻

兆祖

叶赫贝勒识太祖为非常人

太祖设四关与明互市

太祖官鄂尔果尼洛科

豫王妃孀姝刘三秀传

圣祖识魏经国

高宗不忘本

乾隆时伪皇孙案

满洲武将得力于《三国演义》

七额驸

车王

内阁两封件

文宗画马

记南京何尚书语

孝钦喜观剧

家法

皇室无骨肉情

宫闱岁时纪一

宫闱岁时纪二

宫闱岁时纪三

宫闱岁时纪四

宫闱岁时纪五

宫闱岁时纪六

宫闱岁时纪七

宫闱岁时纪八

宫闱岁时纪九

宫闱岁时纪十

除夕庆隆舞

打莽式

承平时宫禁之盛事

朝礼

元旦朝仪

曲宴宗室

廷臣宴

赐福字

赐荷包灯盏诸物

派吃祭肉及听戏王大臣

圆明园烟火二则

圆明园龙灯

八仙过海

宫砚

御用纸墨笔

圆明园珍物

太和门六库

武英殿露房

武英殿版之遭劫

崇文门发卖旧库陈物

盛京内务府所藏典训宗器

热河行宫之宝藏

卤簿名物记

红绒结顶冠

金黄蟒袍

陀罗呢经被二则

行装佩飘带荷包之原始

食品

大内瓜子

包衣大

太医院

挑虾家

奶子府

敬事房太监之职务

库兵肛门纳银

满洲八大贵族

亲贵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

旗下庄子

投充

清书之制

满洲非地名

满语

清语官号

有裨实用之清语

称名不列姓

满人遗俗

满人吃肉大典

满洲嫁娶礼仪二则

丧吊

殉葬

常礼

嗜面

康熙初年八旗仆婢自尽之多

旗主旗奴三则

旗人生计之窘迫

贵冑学堂

记满洲姑奶奶

崇奉堂子

堂子淫祀

万历妈妈

完立妈妈

满洲跳神仪

跳神一

跳神二

跳神三

跳神四

跳神五

满、蒙祭祀不同之典

塞宴四事

木兰秋狝

蒙古诈马戏

行在贡献

长白山

皇陵近地严禁采参

辽东风俗

陪京土风

外藩赐奠赐祭

蒙古土风

蒙古盐铁

多罗皮帐

木兰物产

栗鼠

英崿秋

索伦达呼尔之习俗

黑津

沟民

民觉罗

吉林三姓多雨雪

吉林现城志异

宁古塔

喀尔喀望斗吐鲁番望月

汉案户

叶尔羌

叶尔羌和阗产玉

乌沙克塔克台弃玉

恰噶尔互市

破城之土钱铜佛

西藏风俗

库车出硵砂

陶文毅诗注十则

陶文毅诗注十三则

前清宫词百首

清宫词

胡延长安宫词

颐和园长词

卷三　清朝史料

肇基王业

太宗伐明

用洪文襄

开国方略

摄政王招降汉人檄文

金之俊限制满洲法

清世祖之收拾民心

裁抑宦官之始

厂卫

方国安败降

张存仁收复浙东

嘉兴之杀戮

兵祸

孙之獬请改满装

剃发之令

孔文僄因奏求蓄发革职

郊劳

票拟

绿头牌

奏事处

启心郎

制科

胪传纪事

江南辛卯科场之弊

江南丁酉科场案

台省拾遗

御史巡方

朱之弼奏陈漕弊

世祖怜才

世祖论宜兴

开化案

俄罗斯修表纳贡

西人修历

官制

顺康朝大臣体制

紫禁城骑马之制

优容大臣

集议诸政大臣见诸王不得长跪

大计

终养

十三衙门

衙门

服玄狐

孔雀翎二则

士子入庠服襕衫

论三逆

记孙延龄事

邱象升为刑官时之宽恕

伪朱三太子案二则

庄廷

陆丽京雪罪云游

戴名世《南山集》之狱

信任满官

鳌拜案

朱昌祚案

噶礼案

烧坯

圣祖严谕

站山子

禁科道风闻言事

任官不甚拘中外资格

考取中书

吏部选郎变例

停止八股禁令

裹足禁令

康熙朝停止闰月

笼络汉族之政策

乡会试副榜源流

万寿开科原始

题名录纪捐银入学之例

开捐之始

王渔洋处置赀郎之意见

开捐免保举例

傅忠毅奏减庆阳府赋税

奏免昌化浮粮之始末

莱州府狱

萧永藻预草典礼

周张后裔

布衣赐三品服

阅视群牧

祭禹陵

僭逆钱文

朱一贵之始乱

朱一贵建号永和

高永寿

柳条边

圣祖处置俄国贡使之法

俄罗斯踞雅克萨城

图理琛异域录

外国封使

安南始末

琉球世缵图

却金亭

琉球使

朝鲜使臣题三家词

朝鲜在中江互市之例

三国贡物

荷兰贡物

傅而都嘉利亚国入贡

蒙古表

暹罗表

土鲁番贡表二则

明裔世袭

军机处

廷寄谕旨

军机章京

勇健军

记辛亥兵败事

书光显寺战事

大策凌

西洋字

恰克图条约

南掌入贡

用鄂文端

宠待大臣

用顾天成

禁抑宗藩

年羹尧案

西选、年选、佟选

满汉大臣班次

破除官员回避本省之见

引小说入奏

御状、鼓状、通状

叩阍

宽文字之禁

世宗恶浙人风气恶薄

查嗣庭试题之狱

江景祺文字之狱

陆生楠论史之狱

曾静、吕留良文字之狱

吕留良狱之取具各省结状

吕留良之羽翼

吕留良狱之株连

吕留良狱株连之终结

程济世注释《大学》之狱

曾静之宽宥

李卫兴浙江水利

沈端恪力争耗羡归公之议

汉军初制

王府属下

八旗之制

军机沿革

军机处行走

军机御史

军机大臣同进见

军机不与外臣交接

军机撰拟之速

军机直舍

清初财政

免租税、漕粮

王公降袭次第

汉官世职

隶旗抬旗之改革

兼管部务

朝马

老疾赏乘坐椅

全红帽罩

翰林编检挂珠之始

内阁中书挂珠

中书入阁观书

道府阶级

回避法始密

解圣裔兼管县事之职

乾隆辛巳殿试

新进士簪花礼

门生帖

授职不待散馆

汪孟

吴省钦选馆、授职、擢侍读诸诗

魔王

乐部之建设

清字经馆

秋审四项

录供用汉文

更定官制

九流三教

增四川总督

裁议政大臣

巡阅天津水师

世禄品级禄米

赐爵

大学士加殿阁衔之历史

大臣身后邀恩之例

雪二王冤

杀讷亲

诛伍拉纳

闽藩司冤狱

陈鹏年、李绂等之宽宥

伪奏稿案

浙江州县仓库亏空案

湖南士民为谢济世讼冤

甘肃米捐案

郑源琫之案

书麻城狱

国丧剃发案

胡中藻诗钞之狱

胡狱之结束

尹嘉铨文字之狱

请禁王渔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诗

沈归愚诗狱

徐述夔诗狱

韦玉振文字之祸

程明禋寿文之狱

方国泰藏匿五世祖诗集之狱

曹御史请宽文字之禁

方灵皋《两朝圣恩记》

尹文端摄九印、阮文达摄六印

吴湛山中丞一岁九迁

吴中丞奏请弛禁台民私渡之蓝本

鄂尔泰、沈德潜撤祠

山东巡抚国泰之笑史

黑水营之围

超勇亲王

萨赖尔之降

金川之战

木果木之败

十全武功

功臣图像

军需各数

混江龙爬沙银

禁用宽永钱

白莲教初起

混元教遗孽

朝鲜人入仕中国

安南阮氏遗牍

安南贡使归国

福文襄拒南掌求炮

谕暹罗檄

茶叶大黄之互市

俄罗斯

托硕使俄订约之驳正

广东诸番

香山澳

汉人、唐人、秦人之称

澳门通商三则

书倪宏文赊欠英商货银事

英使觐见清高宗行叩头礼

清中叶之外交观

和珅案

查抄和珅家产清单

和珅家产之籍没

文庙祀典

赈粥良法

春融堂记李焜事

摘印官

李芝龄力阻丈量黔省地亩

童臬司清理山东积案

特科得人之盛

呈缴朱笔

赐肩舆

枢堂

私造假印案

兵部失印事

书泰安徐文诰疑狱

陕西冤案

六指人冤狱

嘉庆癸酉之变

林清之变

吴阶首发林清之变

记刘巡检首破李文成事

强忠烈破李文成之功

滑县之捷

攻破滑县之奇术

记马蹄冈之役

筑砦之利

云南宣慰司

安南国贡使

仁宗檄谕缅甸

国学内有俄罗斯学

琉球官生留学国子监

英吉利

卷四　清朝史料

殿廷考试专尚楷法之由

滇省运铜差之苦累

记州县陋规

道光朝州县陋规之纷议

溃河事类志

邓嶰筠奏免颍州妇女随犯佥配之旧例

宣宗推恩廉吏后裔

妇人得谥

淮关

贼开花

川省州县造非刑

老吏论各省吏事之坏

小鸦儿

琉球臣服清朝之恭顺

英吉利交涉缘起

炮墩御夷

鸦片严禁

林文忠公筹备战事

义律唯唯听命

林文忠以茶叶易鸦片

广东夷变

英将舍粤袭浙

裕谦误浙

定海再陷

英女被擒

徐时栋偷头记

英人在甬东受创

西人受困于嵊县乡民

奕经偾事

吴淞之变三则

牛鉴偾事

镇江之乱

颜柳桥

堵江口

赔款割地之始

伪囚荷枷

林文忠谪戍

节录梁茝林中丞致刘鸿翔书

琦善、伊里布之畏葸

烟费

陈、关阵亡

三元里乡勇

粤师误胜

粤人严禁洋人入城

徐广缙

疲兵

拟谥之例

当十大钱

钞票

职官章服之沿革

御将之难

讷相临洺关之败

咸丰八年科场案

清朝科场各案

科场舞弊

戊午北闱之狱

严戊卿捕鳄行记诛潮匪事

黄崖案

绍兴奇案

邓子久中丞被害

广州之启衅

英人之联法美

叶名琛之玩敌

叶名琛被执之原因

叶名琛被俘后记事

鸦片战争之结果

总理衙门不谙边务

广州一役之影响

庚申和战之纷议

剿夷谕

僧格林沁

焚圆明园

批准四国合立条约

上海洋商租地

租界与道契

记美国借款事

辅政四大臣顾命八大臣

一品给谥遂为定制

亲王秉政之始

旗下大官入朝始乘肩舆

京官升转变迁

满汉分榜合榜之历史

满汉轻重之关系

湘淮军志

湘淮军之来历

多忠勇公薨于盩厔

张洛行被擒

任柱、赖汶光伏诛

平捻冒功

曾左二相封侯

左爵相奏开船政局

李爵相奏开轮船招商局

中俄伊犁之约

愤言

纪列圣御世诸大政

潘忠毅公遇害

马端敏被刺

刺马详情

刺马异辞一

刺马异辞二

唐景星

文中堂二则

倭文端阻开同文馆

疆臣擅杀洋人

淀山湖洋人劫案

清廷自失主权

新加坡之记念诏书

琉球贡使

马复贲越南使记

越南进贡表文

法占越南

法越缔约

天津教案纪事

法外强中干

日本攻掠台湾缘起

应敏斋精于折狱

应敏斋上张振轩请讨日本书

中日订约

总理衙门

杨村奇案

中州奇案

沙河堡谋杀案

鲍增祥

徐某治狱

一女三婚案

记杨乃武狱

王树汶之狱

王树汶狱之异辞

大学士不尽由翰林出身

部匾

军机领袖

挑帘子军机

瞿鸿讥排去王仁和

钦派山长

一撇侍郎

帝师王佐鬼使神差

大人之称

内务府浮销

织呢局

碰响头

记清流党

清流党之外交观

郭嵩焘使英

小节

派员游历之先河

孔翰林出洋话柄

李鸿章出使时之笑史

洪钧出使时之公使夫人

出使笑话

记圣路易赛会副监督

中国赴圣路易赛品

李春来朱桂珍之狱

载振使英

越南为法之保护国

法犯福州

越南主权尽失

死士发辫

英占缅甸

缅甸订约之失败

暹罗独立

哲孟雄之幸存

赫德

吴大澂勘界铜柱

日本并吞琉球

日本不允撤兵

起用檀道济

牙山失守

平壤失守

鸭绿江之败

丁汝昌

吴大澂告示

敌军纵横旅顺

老湘营终于牛庄

甲午议和时之联语

马关条约

割台记

台湾独立赋

安维峻劾李文忠疏

昭信股票

王之春使俄

俄马队教习

三国代索辽东

俄清银行之设立

中俄密约之真相

批准密约

德人据青岛

德国租借胶州湾

批颊

俄占旅顺大连湾

英国租借威海卫

法国租借广州湾

英又索九龙岛

戊戌变政略

戊戌变政小记

荣文忠不欲兴文字狱

记樊樊山查办贻谷案

虎神营

拳匪邪说

拳匪之符咒

拳匪之派别

张德成

曹福田

红灯照

原拳匪之乱

载漪欲谋废立

李秉衡奖许拳教

毓贤酿成拳祸

裕禄酿成拳祸

刚毅导拳匪入京

赵舒翘附和拳匪

徐桐赠大师兄联语

启秀

廷议和战之争执

宣战诏

攻交民巷

董福祥侈言杀洋人

拳匪屠害二则

都门纪变百咏

八国联军

聂士成之殉难

联军入都

瓦德西考试书院生

义和团役之略史

某译员

记黄保如语

记交涉二则

书法人袭云南事

李文忠电阻丁捐

割地酬俄

中国割让地表

俄人狡诈

俄约不成

俄日占领满洲

日俄战争缘起

中立

日军大胜

日俄战争之结果

廓尔喀始终入贡

廓尔喀贡使

周善培召怨

上海闹公堂

庐山租界

马鞍岛盗卖案

卷五　清人逸事

睿史二书之捉刀人

褚库巴图鲁

阿里玛

索尼忠鲠

费直义公

图赖之戆

努三

范文肃因生员免戮

范文肃三大议

范文肃家法

洪承畴有功汉族

沈百五批洪承畴颊

永历举人讥讪洪经略

洪文襄款客

陈名夏、金之俊

宽容陈名夏

张尚书

福禄羹

阮大铖暴死

马士英伏诛

钱谦益贡物单

黄叶道人对钱谦益语

严武伯之义侠

一队夷齐下首阳

吴城日记冯孝廉事

土国宝

赵清献折狱之神

记吴六奇将军

杨雍建之亢直

王汉、李森先

李琳枝铁面冰心

李侍御有海忠介之风

铁面学道

黄俞邰评骘周亮工

胡学士奇遇

张宸撰祭文

孙承恩不肯欺君卖弟

旗下神童

黄熙绩守安庆

叶文敏逋赋一厘左迁

王船山先生之盛德

史立庵之孝行

清初唯一之蠹吏

大猾段世昌

张杨园家教之严

粤东西两抚之龃龉

魏文毅之先见

魏柏乡相业

满债

沈文恪请罢流徙乌喇新例

魏敏果

魏敏果格言

魏敏果荐陆清献

成给事

王文贞极人爵之荣

王文靖

王文靖请斩吴应熊

李文勤公掌度支

呼名批颊

圣祖识拔图文襄

图文襄用兵

图文襄厚德

费武襄公斩番僧

费武襄公防黩武穷兵之渐

苏克撒哈之诛

权臣好还

索额图

爱公知人

顾文端立朝之大节

权臣用事

明珠

徐文穆不附明珠

德格勒奏劾明珠

安三

朱检讨上书事

娄公谲谏

郭尚书

记马鹞子六则

吴三桂为前明武举

三桂轻财好士

查渐江

平西藩下老生

上平西血书

滇中三好

冯苏投身契

周王元年

刘玄初

吴三桂女

八面观音四面观音

三桂之奢淫

三异宝

宫中账簿

三桂新府

五华山故宫

薛佩玉殉节

赛诸葛

秦大汉

赵勇略

赵襄壮操守

秦将礼客

耿精忠有贤母

耿藩之白石狮

范忠贞对耿精忠之语

范承谟《百苦诗》

范承谟画壁自序

范忠贞遇害

双忠祠

邹宏志上拒贼复城图

福贝子事略

俺达公之横暴

跛金

浚濠得碑

尚之信祸兆斩首

西园瘗烬

舒氏义烈

戴侍讲

彭讱庵之名绩

马文毅公广西殉难始末

苏汝霖陈光龙

陈忠愍

郑飞虹

伪牍谕降江几始末

吴留村一

吴留村二

吴兴祚之治行

吴兴祚之清贫

赖塔与郑经书

姚启圣全家之奇特

姚公子

黄太常密陈平台湾郑氏方略

施琅为郑成功旧部

施世纶政绩

破肚将军

李安溪密谋平台湾

李文贞幼时之岐嶷

蒋伊绘十二图进呈

宋牧仲才能应变

陈文贞得以人事君之道

陈文贞格于禽兽

圣祖呼李文襄为真御史

高裔之孝行

李生孝友

冷孝子

刘孝子

杨大瓢才子孝子

李殿机

李天生之豪侠

淄川小圣人

厉樊榭

太白山人

严绳孙难进易退

严荪友恶伪道学

顾亭林严拒夜饮

梅村晚年得子

梅村有难言之隐

会议张拳

松筠庵诗

内外蛾述

徐健庵爱士

昆山徐司寇乡居怙势

徐立斋得孟子三乐之一

徐公肃之风节

昆山徐氏昆季

陶紫笥之志节

小座师

潍县令之清操

晚遇

姜西溟自信可录者三事

姜西溟典试获咎之冤

士子揭市文

汤文正之清介三则

汤文正之礼贤

汤文正之爱民

汤文正毁淫祠二则

汤文正荐陆在新

汤文正之戆直

汤文正困于佥壬

郭尚书檄毁淫祠

何义门

请削门生籍

何义门索还门生帖之异说

郭琇之被诬

三鱼堂

陆清献为醇儒第一

陆清献劝早完钱粮

陆清献生日

陆清献馈巡抚寿仪

陆稼书之清风亮节

陆清献和平笃厚

叶燮与陆清献同列弹章之欣幸

陆清献殁后放江南学

于清端深得罗城县民心

于清端政迹

于清端嗜酒

于清端之廉俭

于清端畛念饥民

于清端忧谗畏讥

于襄勤任县令时之得民心

韩文懿公不阿流俗

韩文懿失恩眷之由

韩慕庐推重朱竹垞

朱竹垞喜食鸭

朱潘两检讨被劾

张文贞之淡泊

张文贞少时之端重

圣祖宠任张文贞

记高江村

记高士奇之随銮

高江村结欢内侍

高宫詹生有异质

郭南华劾高士奇疏

张文端养心法

张文端两次奏请圣祖多留江宁一日

聪训斋格言

张鹏翮清操

张伯行为江南第一清官

张清恪申辩擅动仓谷

张清恪禁止馈送檄

苏闽士民对于张清恪之感情

陈清端公清操

张司寇之鲠直敢言

张学士扁舟南归

宋荔裳善谑

靳文襄与廷臣治河议论之异同

陈潢治水

孔东塘出山异数记

徐文敬先德

候缺相公

孙文定阻子应试

冯大木

王东皋清节

王东皋操行之清矫

笪重光

任葵尊学士风节

葵尊俭德

陈紫芝在台垣之风节

宋文恪拒绝暮夜馈金

俞铎不敢忤权要

阮应商驾驭猾吏

刘正宗修怨于施愚山

戴京兆

陈恪勤任县宰时循绩

九学哭庙

圣祖称陈汝咸为好官

陈太守

刘中丞以权术革除门税

刘荫枢中丞之敢言

总戎佳论

郝浴出处之恢奇

叶映榴忠节

十可怪

江采白与钱再亭

姚端恪之谨慎

程公引清标

粤藩豫定

杨馝之治行

简谦居之守正

王阎罗

熊志契

翰林建言

三进士出处

丙辰会状

营谋荐鸿博科

鸿博科征聘不至

傅徵君不应鸿博之试

孙豹人对于吏部集验之措词

秦松龄因逋粮案罢官

江南季氏之富

梅定九约束宗族之严

吕尚义破贼事

王掞因请建储获谴

王相国家居之谦抑

杭州驻防

三风太守

赵恭毅以古道自居

赵公谳狱

赵恭毅政绩

赵恭毅抚楚时微行察事

赵恭毅公清节

赵恭毅不畏强御

蔡文勤极言诡随之弊

杨文定之操守

陈文简奏辨

陈清恪

左足赤痣

张文和谨身节欲之效验

张文和之才

张文和驭吏之严

张文和办理山左乱事之宽厚

张文和之名言

赐金园

春联

刘文定公

醉公

何文端进德之勇

刘文恪清理甘肃库亏

魏廷珍

翁氏两孝子

南亭老人

史阁部后嗣

孙家淦之胆

孙诏成杖责滋事宫监

漕弊

年羹尧幼时之桀骜

年羹尧之师

年羹尧之兵法

年羹尧待业师子

年大将军与内阁公文

年羹尧之骄

年羹尧重视同年

虎入年大将军宅

年大将军寄托爱妾

世宗称余甸为直臣

蒋生

岳威信兵法

岳威信题句

岳钟琪纪成斌冤狱

卢宗汉播造岳襄勤谋逆谣言

记李不器事

傅阁峰尚书

朱高安受知于宋大业

朱文端知政体

朱文端奏免年遐龄从坐

朱文端救舒文襄

史文靖公

史文靖为年羹尧所荐

鄂文端未遇时之清况

鄂尔泰能治盗

鄂西林用人

鄂文端有古大臣风

鄂文端力保孙文定

恩礼鄂尔泰

鄂文端公戒弟侈泰之先见

鄂尔泰警世之言

鄂刚烈公

鄂容安赐谥刚烈

杨文乾

鲁亮侪

邬先生

胡煦之被诬

世宗密训李卫

世宗信任李卫之专

李敏达协理清查案

李卫不禁娼赌之用意

傅卓园

记江南清查事

李巨来夙慧

李绂藏经之对

李绂之倔强

沈端恪幼依灵隐寺

沈端恪儒释之奏对

沈端恪远虑论

隆科多以沈端恪为诤友

陈学海

世宗优礼蒋文肃

蒋文恪爱士

记蒋洲

主僧某

线量美人

梁文庄感激恩遇

梁文庄无愧清秩

管库人势利

方灵皋之直

蔡珽

汪师韩编修为妒妇所累

刘师恕奏请饬缴海澄印信

张图南

陈时夏

布兰泰

典试降官

腰斩之惨

高其倬柔奸

巡抚裁缝并坐见客

不通之御史

蜈蚣八字墙

吕四官

蔡以台鬻妻养母

记丁藩伯还妇

郭生始创戏院

卷六　清人逸事

朋党

顾总河

顾琮之风节

四三麟凤　二六鸿鸾

尹文端公

尹文端公肃清江南漕政

尹文端母封记

谦语成谶

讷亲之功过

兆武毅公

读卷大臣不习汉文

阿文勤不修刑部则例之用意

阿文勤训子

倚松亭

阿文成之于李副将

阿文成之于岳大将军

阿文成公用人

阿文成公用兵四则

阿文成之远虑

阿文成公相度

阿文成立朝之恭慎

阿文成知和珅之奸

梁提督

陈方伯

蔡太守

金文简公

魏青天

谢济世不屈于学使

诸襄七

卫司空

陈法之操行

拉傅二公

傅文忠公之谦

傅文忠身后赠郡王爵衔

官场势利

李漱芳

谢金圃怜才爱士

巴延三

直恪公厚德

蒋封翁

王文肃

甘庄恪

雷翠亭持躬之正

雷翠亭劾奏余栋夺情

张船山风节

渺丈夫

吴南溪

胡清恪敢言

钱文端少时之贫

钱文端公有知人鉴

刘文正公之直

刘文正督河工之风厉

朱笥河狷介

张廷瑑之谨畏

秦簪园少时之盛德

颜军门弃文就武

杨中丞精相术

德文庄公龁于和相

德文庄家四世翰林

叶孟两公之清介

吴菘圃协揆之文章经济

裘文达长于行军治水

裘文达公课子之严

裘文达之爱士

于文襄之敏

于文襄出缺之异闻

朱竹君之不肯和同

梁瑶峰

阿司寇

盛司寇

记方恪敏公二则

方恪敏片言回天

方恪敏公不纳故友孙女为妾

外臣赐花翎

方勤襄公盛德

裴宗锡疏请栽橡树饲蚕

轿夫比京官

齐召南敏悟

记许乐亭事

张巡检杖太监

徐中丞

赵瓯北守镇安

来懋斋

入相奇缘

和珅善测帝意

和珅善谑

和珅忮刻

和珅之贪黩

和珅纳贿

正珠朝珠

和珅宅内之缸灯

和珅之家财

和珅库

和宅太监

和珅姬妾

和珅诗

和珅坟茔

和相后裔

倾轧可畏

一团和气

伍相国

伍弥泰之于和珅

郭大昌之于和珅

窦东皋为和珅书扇

兄弟同榜

刘文清语

记和珅与刘文清不洽

刘文清之戏和珅

刘文清晚岁改节

嵇文恭公

嵇文恭不为和珅书楹帖之委曲

嵇文恭清操

曹剑亭劾和珅

曹侍御以劾和珅家人得追赠

管侍御拟劾和珅

记谢御史

谢芗泉之疏阔

烧车御史之子

武虚谷之行谊

武虚谷杖和珅番役

武虚谷借警墨吏

钱南园劾奏国泰之勇决

钱南园通政之敢言

孙伯渊不阿权贵

孙渊如、洪亮吉气节

曹宗丞义行

纪晓岚之机警

纪文达烟量

老头儿

纪文达奏对之敏

《滦阳续录》之新发明

毕秋帆之得状元

毕秋帆发库银赈济

毕秋帆力保张回子不反

毕秋帆酿成教匪之乱

湖北谣

毕秋帆寿和珅诗

毕宫保追给客金

袁简斋之折狱

随园有二

吴雅中丞

彭芝楣

陈文肃少贱习勤之效验

为百姓哭

舒文襄公豫定阿逆之叛

来文端善相马

信勇公

达瓦齐

福文襄被异数有十三

嘉勇贝子将略

剃发

轿夫

福康安舆夫之横暴

陬邑办差

部吏口才

副天保

公子漫游

福郡王之薨

福文襄王夫人

蔡必昌

花老虎

宋总兵

张总兵

李杰

马彪

杨梦槎被祸

董天弼之忠勇

马提督晚节

马壮节死事

李恭勤之权变

李恭勤之廉能

柴大纪冤死

王露

寿同春布衣谋复淡水厅城

程文恭公遭遇

李昭信相公

三文敬公大节不苟

闵抚军之谿刻

海兰察之将略

海超勇盗马

福康安周旋海兰察

高宗恕海兰察

海兰察有忠勇之子

温典史殉节

刘德

沈廷芳礼贤爱民

康臬使保全孝女

博尔奔察

博尔奔察之诡谏

黄文襄公

黄文襄设幕馆事

熊知县

吴达善

李惺长髯

沈树声

浒墅关

玉主

陈星斋太仆被殴

仕途中豪侠风

庄侍郎廉鲠

庄有恭

蒋予蒲

金海住先生

尹舍人以清白遗子孙

尹阁学

孙春台中丞

孙文靖公居乡时事

孙文靖公之政绩

孙文靖公先德

孙文靖从征缅甸时遇险

奎壮烈

富勒浑

许壮烈

冯柯亭能以礼事亲

蒋韶年之孝行

冯郎中

姚立德协守东昌府之镇静

乌大经智略

陆朗夫中丞之镇静

陆朗夫清德二则

陆中丞之爱民

叶副将

牧庵相国

长相国征回民赋税

杨天相之冤狱

陈耕岩

秦大士

赵芥堂

吴祭酒

沈归愚尚书训孙语

王文僖

韩桂舲卫生

查学诗

蕴大司空之异性

伊莘农相国

钮姓门庭之盛

满员笑柄

乾嘉人才

嘉庆初年督抚

嘉庆初年谏臣

权臣奢俭

海参领

禄相公

佛典属

松相公

松文清之廉节

松相国除吏部

松相国宴客

王侪峤

钱侍郎规皇子不应叱辱大臣

泮庵破回逆事

万梅皋

额勒布官两淮时之清廉

沈孝子负骨归葬事

吉庆之清廉

瑚图礼

狱中祭酒

曹文恪之健啖

记林于川事

陈若霖治狱详慎

岳青天

邧斋政绩

李方伯冤狱

鄂中丞

伊中丞

桂香东侍郎

王文端清节

王文端嫉和珅

贪墨之风

王文端之守正

王文简公言人所不敢言

陆侍御

张茂修

一目十行

庄虞山总戎

戴、吴二公

戴文端

大庾戴氏之恩眷

吴槐江同直军机之异词

吴熊光隆遇

亮总兵

董文恪力变川省华侈之风

董文恭不愧为社稷臣

董文恭临变镇定

董太傅度量

董、曹两相不惬望时

骆六

完颜藩司

伊桑阿之无耻

查小山

粤东潘氏

朱文正公

朱文正清德

朱文正之风趣

朱相国号盘陀老人

黄左田

典史被笞

徐端

额经略小史

额威勇公将略

额勒登保用兵苍溪

勒相知人

勒相善用人

仕途中炎凉态

倭什布

魁制府

清查浮数

大吏好杀

成将军

明参政

明亮建功

明文襄

阮文达之祖德

阮元眼镜诗

阮文达公拯婴法

任昭才

张永祥

漏写押韵

戴简恪公

驴车尚书

小泥人

李壮烈战绩

南海伍氏

百制府剿抚海盗

杀贼改为抚贼

百文敏御下之谦

百文敏之折狱

张保

二杨之遇合

杨时斋将略

杨时斋言用人

杨时斋威震回疆

杨诚斋勇略

剖心记

阿财神

赛将军

两广总督部堂庆

蒋作梅令南川时政绩

刘清

严士鋐不畏强御

军营之奢

傅厚庵

姜制军几误劾傅同知

刘凤诰

景德因奏请万寿演戏获咎

姚中丞

批斥姚祖同存心刻薄

言官纰缪

武进士胪唱误班降甲

记杨怿曾召对事

汪如渊

康方伯

周兴岱因规避大考获咎

广赓虞之死

广兴、周廷栋因民谣获罪

王应辰以骄抗贾祸

花怸诬劾戴文端及状元洪莹

黄封翁

莫侍郎耿直

卷七　清人逸事

李凌汉捐赀平楚蜀险滩

汪文端之相业

鲍桂星任事敢言

陈鸿应诏陈言之剀直

曹振镛之误清

曹文正梦桂文敏

曹文正嫉忌

罗壮勇之出身

罗壮勇公鬻妻

鼓噪

英协揆《比翼朝天图》

陶云汀

陶文毅受知与知人

陶文毅预识左文襄

陶文毅以敢谏结主知

陈公銮夫人

两淮盐员之廉节

爱必达

朱封翁

曹循吏

季封翁焚教匪名册

季仙九考试皆遇三数

谢氏

潘文恭之幼慧

潘文恭公相业

潘文恭公之资望

潘穆

穆彰阿

苏侍御请罢黜穆彰阿

罗侍郎奏对之敏

椿寿冤愤自缢

双料曹操

黎御史

记河帅二则

严正成神

乌中丞

浙江学使

徐大陛

陈谭

公卿大僚惑于左道

薛执中

郑孝子

耆英

林文忠办理河工之精核

作官须从牧令出身

林文忠公制一怒字

林则徐祈雨

林公书

林文忠留办河工

林文忠辞南中绅民赎锾之举

林文忠临殁大呼星斗南

蒲城王文恪公尸谏

聂沄

张亮基却河弁馈金

关忠节之勤慎

关忠节早定死志

书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死事

琦中堂

县令腐气

叶名琛

叶名琛迷信乩语

叶名琛之朽骨

外间张同云

裕靖节公殉难

裕靖节为余步云所陷

葛壮节缉海盗之神算

葛壮节父子殉节

黄腾鸿

谢福魁

牛鉴

陈忠愍死绥之异词

汤贞愍舍生取义

汤贞愍殉难

张澄斋之义行

劳文毅公胆识

劳文毅公善居危城

齐勇毅公威名

熊少牧之列史

刘中丞书

程侍郎预知乱事

吴文节毁淫祀

李文恭之忠勤

汤文端左文襄为诸生时留心民事

奇士被害

钱江

罗文僖少年志趣

宣宗称罗澹村为本色书生

王东槐风节

达情锣

寿春亭之诙谐

郭嵩焘

门丁之害

总督傲态

奇判

蒋伯生大令强项

李九

力阻开矿

工部红人

特旨班道员

杜文正拥戴文宗之功

柏葰却朝鲜王赠金

肃顺

大树自倒

肃门六子

陈岱云之气节

龙汝霖政绩

王同知

武昌药局

广州得胜庙

书周天爵事

杨至堂之事功学问

黄文琛之强敏

胡兴仁为守令之才智

胡兴仁生有福慧

王乐山

乌塔二公

塔忠武之忠勇慈祥

邓公之忠勇

罗壮节不愧循吏

王壮愍

林典史

程堡殉难

朱久香之行谊

巡抚折藩司之焰

团练害民

朱茮堂叔侄之忠谨

一门殉难

张国梁之忠勇

张忠武将略

江忠烈公

打虎将

忠臣有后

王壮武

王壮武之军制

王壮武公不愧儒将

王壮武张宴九嶷山

罗忠节公

袁端敏

薛福成书官胡交欢事

胡文忠之权术

胡文忠之几遭诬陷

胡文忠爱才

胡文忠之风流

胡文忠学问为勋烈所掩

良吏平反冤狱

曾文正公始生

文正大度

一生三变

曾文正愿法林文忠

曾文正之父与弟

曾文正书联

文正驭将之权术

曾文正公不禁秦淮灯舫

曾侯甘心受欺

三圣七贤

曾文正奏复罗澹村恤典

辨何桂珍之冤

郭意诚

讼师狡猾

李元度丧师

李观察书

曾文正与左相气度

曾左交恶

曾左友谊之始末

文襄佐幕时之执法

文襄善驭将士

文襄满腹经纶

文襄将略

文襄入朝三则

黄马褂被窃

文襄小像

左相差官

左文襄公晚年意气

左文襄遗议

桂廉访临殁时驰书左恪靖

左文襄奏查李次青折

李楚材

彭刚直摩崖题句

雪琴试我

彭刚直之刚直

彭刚直约束家丁

彭刚直斩水师管带

彭刚直杀胡开泰

彭刚直杀谭祖纶

彭刚直戮肃毅犹子

彭尚书回翔文武两途

彭刚直之多情

彭刚直门生

曾忠襄攻克金陵

曾威毅抚晋之政绩

骆文忠与洪秀全

骆文忠公遗爱

田兴恕

刘蓉力辞曾文正荐章

书邵懿辰刘蕃死事

黄翼升识拔鲍超

黄翼升始任长江水师提督

词臣骄慢

鲍忠壮惧内

鲍忠壮敬文士

鲍超求救书

刘忠壮国尔忘家

刘忠壮公誓为厉鬼杀贼

蒋果敏驭下之严

蒋益澧复杭州

张勤果之畏妻

张曜孙金彪

记纪石甫事

沈文肃诛蠹吏

袁州学官

记胜保三则

淮警

僧忠亲王之神武

书僧格林沁死事

记潘垲

陈国瑞骄暴取戾

陈国瑞却太监赠银

盾鼻录

金梅生之钻营

参戎异才

杨观察

武夫不知文字

倭文端善让

倭文端守旧

夏侍郎窘迫

祁文端门生问补服

夏徵舒是先祖

节录吴廷栋疏

游智开

抚署大树

莲敬

安得海之异闻

薛福成书太监安得海伏法事

段广清之折狱

陈稽亭之行谊

意外总兵

记胡襄愍公未遇时事

李文田

王景琦之奇遇

杨查孽缘

优伶子孙食报

文章挟制

裕总督

木箱

神机营

副都统之颟顸

满臣之懵懂

李炳甫不畏强御

焦袁熹入梦

陈良

盗用巡抚印

李凤苞

田秀栗

孙欢伯

张超

马通人性

张子青相国

谑吟召衅

海山仙馆

四大金刚

穆真

卷八　清人逸事

同光枢臣之消长

文文忠温礼学生

清朝谏臣

吴可读尸谏

吴可读之风流倜傥

王孝子寻亲记

山东某令

湖州某君

记徐次舟观察三则

满员笑柄

英中丞能服礼

裕庚出身始末

刘传桢出身始末

糊涂叟

因祸得福

励太史

记胡雪岩五则

姓之变更

胡先生

李编修

道学贪诈二则

记李鸿章四则

李文忠致谤之由

李文忠之谩骂

中堂目疾

马关之奇辱

卑视外人

翁同和、吴大澂与李鸿章

宝中堂

记马果肃二则

记王仁堪

奇姓

李秉衡

库吏恶作剧

奇俭

记阎文介

沈中丞之继妻

送粤督北行

刘锡鸿

没字碑

新河鸭

钦天监咨复

张文襄痛诋李文忠

张文襄加礼留学生

记刘忠诚与连文冲事

戒烟

孙家鼐

军机纳贿

木厂掌柜

记陈小亭

鲁伯阳

聂中丞禁赌

闱姓

张幼樵

曹州知府

倪子和

庞际沄

杨厚庵宫保

杨玉科

余良栋

维疯子治犬丧

方军门

大实业家叶澄衷小传

孙毓汶之负恩

庆宽

谑老中堂

记王孝祺二则

左宝贵毅力

记章高元二则

龚照玙

龚照玙寿联

丁汝昌

烧鸭子

唐维卿方伯

李文魁

记孙氏父子二则

奏疏纰缪

蔡乃煌

蔡乃煌气死陈启泰

四川创办商务局

欧阳佺

陆春江之受眷

王文勤之圆滑

继禄之冥顽

荣禄嗣子某

苏宫保

康际清观察事

苏元春

八旗兵

巡士

王铁珊殉节

寿伯茀

王辅臣殉难

记文太守

刚毅

刚毅之筹国

刚毅之贪诈

刚毅荐王定扬

刚毅笑话

赵舒翘捕治卫虎

赵舒翘之惨死

徐用仪

许景澄之死

袁爽秋

徐、许、袁三君子奏稿

记立山、联元

聂士成

那桐善饭

礼部尚书赶车

世续家会客厅

庆邸寿诞

振贝子辞职疏

台谏三霖

御史之误认

崇礼

铎洛芲之笑柄

张文达之爱士

张文达清风亮节

荻港防盗

金脸盆

肃亲王戏癖

碰钉子

虚坐

记恩寿事

贵女杀亲夫

冯生

在家不见

柯逢时

朱惠之

王治馨

袁海观

继昌

瑞澄升擢之阶梯

瑞澄识字无多

嘲端方联

端方好色惧内

记端方贪墨巧取

端浭阳之诙谐

端方之滑稽

端方好联语嘲人

端方死事始末记

十可恨

太监李义春

鉴湖

吴樾

柳聘侬

张榕传

铁路车手之道台

徐锡麟枪毙恩铭

马宗汉亲供

汪兆铭谋炸摄政王

史坚如

温生才炸孚琦

陈敬岳炸李准

周之贞炸凤山

凤山之贪婪

吴禄贞被刺

彭家珍炸良弼

朱宝奎

李维格

张传楷死节

余诚格之好谑

满员贪鄙

陈景华

沈子敦先生传略

刘夫人射贼箭

杜妇遗诗

彭氏诗

彭西园题壁

义娘

吴将军父女之风雅

王玉映女士书画

毛西河女弟子

张夫人

女子绝技

苏瑶青女士之才节

朱氏女投江诗

悲唐行

林烈妇

李三姑

马江香、恽清于女士书画

佩环女史

李太夫人之胎教

贤妇宝守先集

锡山孝女

刘全母

吴山尊夫人赠行诗

袁紫卿对镜诗

南楼老人画册之遭际

雏玉

龙幺妹歌

盲妇节烈

綦烈女

楚女

幼女叩阍求赦父罪

记杨勤勇夫人

葛云飞将军妾

盐梅夫人

赵三姑娘

沈夫人佐守广信

管怀珠寄夫书

钱塘难妇

武陵难女

题壁诗二则

曾夫人俭朴

贼妾

费恭人全节

吴夫人

那太夫人雪贞妇冤

玉徵女士

秋瑾诗

范满珠

倪仁吉女郎

诗媒

方畦兰女史遗诗

墨林李女史

李莲英之妹

许女士绝句

吴芝瑛之豪侠

卷九　清朝艺苑

龚芝麓悼董宛君札

龚芝麓读马章民《时艺》

拂水山庄

黄摩西序钱牧斋文

钱牧斋杂记簿

吴中诗老徐波

顾亭林先生勤学

蒋山傭

好讲古音

顾亭林勖甥语

顾亭林《答徐学士书》

亭林先生寿序

梅村学诗

梅村《茸城行》

梅村《十子诗序》

清客天

梅村眼力

顾吴优劣

逸老堂对

姜徐谑对

敬一主人诗

滕王阁诗

朱公《遣婢帖》

东里奇句

马骕

潘耒石癖

诮郑

王西樵激励后生之语

龚陈诗词

陈其年四六

赋梅释云

吟诗写字之敏捷

高念东作诗之敏捷

计东陈其年性情各异

长安耆旧

吴薗次之风义

艺林名句

渔洋号王桐花

渔洋秦淮诗

渔洋召试几曳白

王渔洋寄宋商丘诗之用意

渔洋私谥

崔黄叶王黄叶

张南溟与王秋史

王阮亭推重一康

顾启姬蟹字韵诗

费鹿峰

李侍郎

方尔止

刘公勈诗

诗兆

二戴

杜于皇评诗

交无终始

赵执信之峻傲

邵潜

尹半檐

林茂之之清贫

诗帐诗枕

进士不读《史记》

南施北宋

李丐传

周氏一门风雅

二十八圈

竹垞先生风趣

朱竹垞诗文

竹垞词

雅赚美贬

朱竹垞析产券

李良年之立品

诗公

汤西崖《怀清堂集》

查初白

烟波钓徒

老查少查

李因笃诗

两大文章

二曲先生

李雪木《槲叶集》

文人习气

三毛

毛奇龄变姓名

毛子传

毛西河引经之不足据

毛西河杂记

西河命册

汪顾不薄今人

叶星期汪钝翁

汪尧峰性情卞急

汪尧峰以古文自矜异

尤侗《谢馈药饵启》

尤侗联语

尤悔庵乐府

尤西堂自营生圹

名流疏于韵学

叶文敏之居乡

吴兆骞有名士习气

吴汉槎之自矜

吴汉槎在宁古塔所得

赎命词

纳兰侍卫之风趣

纳兰侍卫之多才

何义门身后赠官

何义门行止不端

阎百诗天质奇钝

阎百诗孝行

阎百诗荣遇

阎百诗渥承朱邸眷睐之异说

海内八家

江左三凤凰

人才月旦

饽饽状元

姜西溟《梦梨诗》

文人好名

柴虎臣之学行

西泠十子

叶奕绳强记法

两大诗家

易堂九子北田五子

四明四友禾中四友

北学南学关学

梨洲印文

万氏八龙之历史

万钱同修《明史》

曹学士为清初理学名臣

张鹏翼笃信程朱

三大奇书

顾祖禹不愿列名《一统志》

昆山徐氏传是楼

遂园禊饮图

圣武成功诗

一字官

绝好宋诗

朝鲜采风录

琉球二僧诗

张湘晓

陆铁庄

仙桃镇琴声

陆稼书《公归集》

文与也耿介

后三高

周君讱斋传

陈恪勤公《虎丘诗》

高士奇《扈从清凉诗》

高士奇砚铭

张文和《闱中对月诗》

批刺

咏烟诗

金圣叹《绝命诗》

惠士陈言

虎林军营唱和诗

韩畕工诗善琴

李笠翁

燕京元夜词

田山姜

圭璋特达

学使以快短明衡文

世祖识秦轼书法

状元书法

傅青主识中气

吴莲洋

蒋征士书《十三经》

暗书

南陈北崔

陈老莲别传

八大山人传

孙北海雅谑

诗家三王画家三王

王烟客

王廉州

廉州画几奉常屏

王石谷

恽南田

灵隐方丈救恽南田

常熟多画师

王麓台

画家成名之难易

宋荦善画

严荪友善绘事

进呈名画

芷仙书屋图

冬心先生

金冬心傔从各擅一艺

金冬心感惓知己之言

诗魔

厉征君《嘲改姓诗》

髯金瘦厉

吴画余绣

索明二相博古

王丐王尸

王安节王宓草印谱

姜次生印章

郭胤伯汲古之士

圣德神功碑文

何世璂沈廷正理学门户之见

王心敬得李二曲理学真传

徐文穆题戏联之寓意

顾栋高殚精经学

顾栋高奏对质直

简仪亲王有志圣贤之学

管杏花

西林相国评杜诗

张文敏《折臂诗》真迹册

张南华之捷才

王文简公补谥

刘文定与裘文达

孙侍御记问之渊博

汪文端公

汪刘二公文学

傅文忠公爱才

朱氏两神童

阿刘二公识朱文正于中乡举时

朱文正借金立券

朱文正与纪文达同赴翰林院上任诗

纪晓岚博雅

纪文达访获《永乐大典》

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

纪文达砚铭之用意

纪文达不没人长

纪家诗

巧对

纪文达自作挽联

纪文达谐诗

纪文达谐联

纪文达嘲内监

纪文达不饮酒

纪文达食性之异

张孟词贡士

谢御史陈情疏

褚筠心

丁处士

张芑堂南瓜为贽

徐华隐读书法

钱文端《积雨诗》

钱文端《题帐诗》

梁侍讲改称山舟

梁山舟创笔饮

梁山舟书法

梁山舟书名播于日本琉球

梁山舟杂记二则

难倒彭元瑞

记彭元瑞

无锡二裳

杨荔裳

龚暗斋观察

胡天游之自负

胡天游为声气所累

胡稚威临殁语

诗人遭际以沈归愚为最隆

高宗赐沈德潜诗

沈归愚不答日本人书函

沈尚书生祠

六诗三笔之誉

赵征君赐锦堂

全谢山淡于宦情

杭世骏以放言获罪

陶然亭留别诗

杭堇浦老而好学

杭堇浦画荔枝

杭堇浦负谢山于死后

记杭世骏杂事

戴东原幼时之质疑问难

蒋师爚深得士心

东方三大

张若瀛

黄莘田十砚斋二则

黄莘田笃于师生之谊

老船

张船山之亢直

张船山善谑

张船山蓄妾

查小山

法梧门之风雅

诗龛名称之始

法式善之谦下

法时帆谑语

法祭酒引疾去官

王惕甫

齐召南之强记

齐召南御试称旨

齐召南之奏对

杨重英抗节不屈

衡文巨眼

抱铛图

卢抱经学士

卢抱经校书之勤

丁氏藏书

罗台山逃儒入墨

谢启祚耄年登第

李申耆少时博学

卷十　清朝艺苑

谢金圃识拔汪容甫

汪容甫之狂放

汪容甫之怪诞

李孝臣之文行

洪稚存

座右良箴

洪北江诗评

机声灯影图

七十二槐堂

江叔沄不书俗字

刘端临之孝行

监造寿仪破绽

毕秋帆折于老僧

鹤楼三绝

休宁二江

王西庄之贪

王西庄之涵养

钱宫詹

吴省钦荐王昙能作掌心雷

王仲瞿与母舅讼

李文藻才名

宰官须用读书人

袁子才《江赋》

袁简斋贻尹文端诗

袁简斋戏尹文端

随园女弟子湖楼请业图

随园禊集

一门济美

青躬道人

孔林遗裔

瓯北控词

尤水村

黄雅林

江西才子

蒋苕生九种曲

蒋苕生刺陈眉公诗

程鱼门

乞须免须词

翁方纲精清书

翁学士摹刻石经残字于南昌学

翁学士晚年目力之胜

朝鲜私谥覃谿文达公

钱文敏公

帖镜

方望溪为李穆堂讥讪

刘海峰

甘啸喦

姚姬传

惜抱传桐城派

姚惜抱有儒者气象

姚姬传为袁简斋作墓志

姚朱王之契合

刘孟涂传桐城派

钱萚石侍郎

秦大士未贵时之志节

鸿博主试之被嘲

沈征士不以贫窭废学

邵二云幼时之教育

李松云以《麦浪诗》受知高宗

李尧栋著述之富

吴谷人

吴谷人之长厚

吴谷人之遗泽

郑先生

顾千里校书之精

臧在东经学

霜帷苦读图

祁鹤皋荐刘澄斋

破败书厨

作诗妙用

周莲堂

吴山尊敏捷

西台笃行

红豆书庄

四代传经

三民合记

李鹿山藏书之富

旭亭家书

朱文正病中为曹侍御作墓铭

阮文达识拔谭莹

阮文达爱才

积古斋钟鼎款识

古鼎

学问从饾饤得来

阮芸台重建曝书亭

阮文达门联

阮堂

甘泉黄隐士

青田一鹤

沈菘町

江阴学使署之燕喜堂

刘文清勖焦循改习经学

焦里堂邃于易学

钟怀之谦抑

刘文恪酒量

曾燠之遭际

江郑堂在儒林文苑游侠之间

石殿撰能辟邪说扶名教

钱三元

井西盲左

异才致富

周制府刊行《晋略》

吴殿撰《送行诗》

赠缪嘉谷谑联

邵荀慈读书之专

邵叔宀太史谦德

宋芷湾之微时

苏斋谭艺

小沧浪七友

严缁生

九老会

臧寿恭与严可均意见之左

严可均之诡僻

严铁桥遁走京师

凌晓楼贫而好学

康绍镛专心掌故

陈左海之学行

割裂题

舒铁云《和尚太守谣》

马世琪缴白卷

除夜觇士

八分书

淳化轩

成王书法

你也配

刘文清姬人精于书法

郑板桥《笔榜》

郑板桥受骗

郑板桥有至性

木工能效板桥书画

郑板桥图章

南梁北孔

奚铁生

渤海陈氏家书

书家二陈

钱坫之篆学

邓完白立品

邓完白书名

张叔未

汪涛书岳阳楼匾

汪己山

金石之学

萧尺木画

衣衣道人

研史

西园画

郑珏画

指画

明福指画

成都府礼殿画像

洋布作画

汤鹏铁画

铁画之异闻

画中十哲歌

十六画人歌

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

郎苏门

郎螃蟹

画水

张董世以绘画供奉内廷

缪炳泰以画受高宗知遇

英梦禅

陈简壮印

王述庵楷木藏书印

顾莼奏疏之敢言

杨胡子歌

汉印

张石州之狂放

张石州之植品

程春海之博洽

宣南话旧图

宣南诗会图

包世臣著《清代书品》

包世臣家书

周止庵

嘉道间汉学家流别

常州人才之盛

俞正燮久困公车

凌厚堂之怪诞

满洲老名士

林文忠封翁之《饲鹤图》

林文忠联语

林文忠之谠论

记羽琌山民二十二则

定盦前生

定盦与太清事

定盦之死

汤海秋戏服大黄毙命

王方伯

吴学使保护士子

徐朗斋三场误点

俞少卿之狂傲

大宪多情

梨云堂

记蒋敦复

顾秋碧先生

陈宝箴

厨子翰林

徐淞桥

太湖石砚

镴隐

武林会馆楹帖

《断钗吟图》题识

艺芸精舍

罗忠节真理学

张南山

朱克敬

阎正衡喜读书

何愿船著《朔方备乘》

钱晓庭画

侯度节操

指头书画

侯青甫《画资词》

妙判

吴让之明经

百汉碑砚

戴熙以书画受知宣宗

戴文节画双桂

高邮王氏传家忠孝

徐若洲知兵

滑稽诗

还山图

黄霁青《嘲改姓诗》

命名不可不慎

雁门冯先生纪略

曾文正得俞荫甫卷

赐同进士出身

曾文正叙桐城派源流

曾文正劝人读七部书

挽联汇志

曾文正工联语

挽曾文正联

早慧不寿

曾左对

左文襄至翰林院受职

左文襄不为人作荐书

塞外上左文襄诗

左爵相创设书局

彭刚直游泰山题联

彭刚直为高驼所赏拔

刚直能诗善书

彭雪琴画梅二则

算学书

赠郭侍郎联语

邓弥之喜诗

邓保之有大志

李芋仙二则

杨利叔

白门新柳

粤东伍氏刻书之多

袁痴

王成瑞题壁

诗癖

裘曰照

英人威妥玛《长友诗》

总理衙门《雅集启》

诗丐

汪柳门

窈窕花

眉寿鼎进士

眉寿鼎进士之异词

龟厂

士礼居

翁叔平书法

刘可毅

记宝竹坡父子

江建霞戏题

张佩纶

挽张佩纶

袁京卿《绝命辞》

吊袁爽秋诗

合肥相国

张文襄寿文

王湘绮挽张文襄联

张文襄设广雅书院

张文襄杂记

爱国歌

奥略楼

梁鼎芬

张公子幼慧

廿八字易百金

记樊樊山

樊樊山电递诗钟

蔡乃煌以诗钟得缺

吴子登

项建霞

集香奁诗

莫春在

江令笑判

崇雨铃

苏州可园

天南遁叟

诗人得意

龚半伦传

记朱棣垞

陈酿和

况晴皋诗钟

琴溪道子

夜宿村郊

画谳

孔子墓诗

文悌之《题壁诗》

文恭仲《咏陈宫诗》

考差卷

胡恭寿

任画

任伯年之疏傲

卷十一　清代述异

兰州大雨

雪灾

山灵遥祝

乾隆再征伊犁时瑞应

以水洗水

镇海将军

汤文正栗主镇压五通神

淫祠

礼闱女婴

长甲

满洲亲贵

京城坐黑车之奇闻

京师五镇

一夜造成之塔

鹤秀塔

水磨沟设厂

云南铁索桥

黔粤人民

黔中猓俗

苗猓陋俗

边郡风俗

甘省陋俗

闽省好勇

归安三异人传

周宿来雅量

哑孝子

草荐先生

华十五传

某京卿跅弛

周于漆生有夙因

邵进士三世姻

蒋翰林

王渔洋前身为高丽国王

孙文定

汤学士梦

张文端为王敦转世

钱葆馚

齐召南二则

梦中预识座师

董文恭奇疾

权相预知死期

邹鸣鹤之梦

陈子文梦谶

神经病能前知

曾文正为巨蟒转生

左侯相之梦

科名迟速先后之有定

瞿圃状元

不利状元

跛解元

墨派滥调

蒲松龄科举谈

科举时代之苦况

外人羡我科第

洋翰林不识字

清汉合璧之殿试策

破题

老儒专心制义

武闱试卷可笑

圆明园军机直班文两比

游泰西花园记

匋公亭赞

僧豁堂诗

嘲求荐鸿博诗

名人临终吟诗

广陵女超一子诗

赵云崧绝句

觞令解围之句

世臣诗稿

漕督谐诗

张暎沙诗

京师竹枝词

蟛蜞歌

黄九烟小半斤谣

缪板桥诗

寿耆之试帖

贵戚凤阳派

嘲章京诗

哭庵诗句

讥刺朝士诗

庚子纪事诗

都门题壁诗

咏馆阁体书

都下消寒会

麀叙词

讥蔡钧乐府

负债诗

诗钟二则

嘲谋学差小说

旦白室匾

科场对

联语无偶

京官谐语

嘲志锐四六偶句

巧对

留学生之解经

戏台灯联

《三国演义》之荒诞

《今古奇观》写本

阮怀宁挑灯作传奇

李太虚曲本

吴薗次奉诏谱《杨继盛传奇》

金圣叹小传

石头记

《红楼梦》包罗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

《红楼梦》之贻祸

《牡丹亭》评语

长生殿传奇

李笠翁十种曲

记蒲留仙

儿女英雄传

吴敬梓著《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之权勿用

记《野叟曝言》

《玩寇新书》回目

《品花宝鉴》隐托人名

俞仲华撰《荡寇志》

《海上花》隐托人名

《孽海花》隐托人名

《怪现状》隐托人名

《邻女语》记庚子国变

小说家李伯元传

小说家吴趼人传

近代小说家

冷红生传

康熙算学

李子金

邓燿绝技

书契圣手

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

顾权

绘画供奉内廷

杜村画癖

纫秋馆

画家别派

西洋画

天主南堂郎士宁线法画

裱工作伪

海王村人物

金石家之笑话

好奇售伪

焚琴子传

刘尚书琴

琴工张春圃

边桂岩挝鼓

毛奇龄《陆生三弦谱》记

王玉峰三弦

麻瑞子空钟

邹一桂以音乐受高宗赏拔

卢明楷以精于乐律受知

瞿松涛传

杨幼凫为盲女演弹词

逍遥居士

茅北山

啸翁传

郭猫儿口技

奕艺

婺源江君辅

奕史

满洲棋

蒙古奕棋

张翁家传

张南垣父子善叠假山

老工梁九

一艺成名

记桃核念珠

桃核舫

杜士元雕核

木天封塔记

张炉

刘贞甫

髪繡

聚珍板

废书套

嘉定朱氏刻竹记

武风子

笔估镌字笔管之原始

蒿菊、东园扇

于啸轩刻扇骨

黄履庄小传

傅青主医术

傅山父子

姚蒙

圣祖论医

秦文恭荐名医徐灵胎

徐灵胎先生传

叶天士遗事

叶薛二医

蒙古医士

戴可亭得纳吸法

名医治中消病

痘医

刘医

医三则

萃仙丸

解砒毒方

松苓酒

湖南祝由科

柱僧

李星来善易数

半仙

李神仙

李坤

神卜

戚瓶谷占验之学

徐念祖通壬遁之术

朱某测字

“因”字三测

范时行

测字奇验

星士方进

子平奇验

生同年月日时

汪阁学

王陈二瞽

日者

梁学博遇术士

揣骨史瞎子

顾鹤鸣善相人术

清中兴以来文武之异相

张储才艺

董仙翁相宅

堪舆骗术

来生有异术

张谷山道术

追写真

乩笔之奇中

三教堂

三教增为五教

十力禅师

道忞奏对机缘

蛤庵禅师

康熙时直省寺庙僧民总数

修斋

再生和尚

大汕

禅讽

梵雅

转庵和尚

转庵和尚之异闻

大石佛

莲溪和尚

文觉国师

睡和尚

法和尚

少室山祖师面壁石

记石杉

记莲泾丈室

莲筏

尧峰僧

佛升天

王和尚

不昧堂

新城诗僧

寄禅和尚行述

法源寺僧

法源寺古物

羊城四大丛林

三庵志略

僧道不必沙汰

道教南北宗

贬斥道教之历史

真人驱假鬼

娄真人

记茅山老人

华山道士

白云观高道士

白云观道士之淫恶

卷十二　清代述异

黄教红教

活佛掣签

蒙古尊奉喇嘛

章嘉喇嘛

喇嘛教

喇嘛庙

河套喇嘛

喇嘛道术

雍和宫

欢喜佛

阿肌酥丸

回教之新旧派

回子阿浑所佩

回俗耐损

吴渔山人耶稣会

弥勒教

李齐风

白莲教之支流

索额图之义仆

张羽军

尼庵女侠

江南北八侠

甘凤池

小李将军

卢虎儿

恽寿侯传

深山大侠

河海客

孙静姑

秀烟

剑客题壁

白兰花

卫女

书院剑仙

剑侠附舟却盗

指剑

剑术二则

剑女与吴扆晋比剑

京师美少年

邓剑娥

秋瑾

桃奴

东明寺异人

陆桴亭先生

褚复生

刘国轩

峨眉僧

常州两僧

庄叟

记马僧

朱道人

名捕传

喻生传

公子却盗

掷钱

王成孝拳勇

陆葆德

豪客途遇自述

六合达某拳勇

铁胎弓

僧与虎斗

陈蓉酩

回人绳伎

双刀张

冯克善技术

沈金彪

冯铁头

测字多力

南海生

胭脂虎

刘中丞如君

女统领

金统领

孙钰

雕弓

记大刀王五事

记力士霍元甲事

专利特许

南顶跑马

绿林太守

贼按察

两海贼

茭塘海盗

李胡子

黄八子

记齐王氏

燕子尾

长脚泰

陈阿尖

滕家庄兄弟

城中盗

李氏二仆

红衣女

马贼

康八康九

昆秀阿宝

区新

铁算盘

京师偷拐之技

骗取佛身金珠

方九麻子

插天飞

骗追宝石顶

励子大借质貂裘

人猬

幻术

是镜之诡诈

髯叟

讼师

刀笔吏

辩才可畏

赌棍姚四宝

拒赌会

南屏山捕蛇

丐捕火赤练

捕蛇药

四明哭丐

郑板桥判富室赖婚案

记《遍行堂集》事

宛平狱

西峰寺案

刘第五案

青州丐妇案

太原张玉姑之狱

赵四图奸凶杀案

华邑两命案

温林氏案

淫妇诬翁

翁媳争讼

南巡杂记

宗室积习

清季内务府之豪侈

崇文门关吏需索之苛

崇文门兵役苛索

交河黑王

河厅奢侈

咸同间河工

道光时河工之奢侈

卖友换孔雀翎

咸同时盐商

某总商父丧

金山寺僧弥缝大狱

开办厘金

陈鉴行乞

圣祖察熊文端遗疏荐熊本之虚伪

包衣张凤阳

横闬侍郎

煤驼御史

士大夫之谄媚

某制军为乞丐

应对舛错之笑柄

煨冷灶

某申

仕途之险

英中丞之浪费

不倒翁

还金

刘玉书巧遇

陈主事以武生为真英雄

糊涂官

官癖

枢廷忌满六人

翰林院禁忌

京师官场之称谓

名刺不用“拜”字

某贵族

某福晋

红顶

私法独利

钱牧斋媚柳

欧阳浩

定王笑语

禁令

兔园

置妾

记于沧澜事

崇礼防制姬妾

某中丞外遇

冒认丈夫

杨翰林之悍妇

吴编修之悍妇

推事李方与英妇离婚

酒帝

功夫茶二则

食量

吴白华赌饭

吃饭何须问主人

王亶望之豪侈

煮熊掌法

婴孩肉

禁鸦片遗事二则

欣悦览之

德宅节礼

藏金券

银魂

兰陵庄氏

掘藏

藏物

玻璃砚

铜人写字

建阳二宝

焚旗

木龙为治河利器

奇觚

宫僚雅集杯

楠木棺

异鸟随幡

甘肃藩署鸽

独秀山黑猿

国畜

太常仙蝶三则

京师各部院树木之瑞异

淅川二诗

树怪

松顶寄生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