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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恰佩克哲理小说三部曲／（捷克）恰佩克著；夏方耘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15.10

书名原文：Three Novels：Hordubal，Meteor，and Ordinary Life

ISBN 978-7-5166-2079-3

Ⅰ．①流…　Ⅱ．①恰…②夏…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捷克—现代　Ⅳ．①I52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41222号

流星：恰佩克哲理小说三部曲

作　　者：［捷克］卡雷尔·恰佩克

译　　者：夏方耘

出 版 人：张百新

责任编辑：曾　曦

责任校对：刘保利

责任印制：廖成华

封面设计：李尘工作室

出版发行：新华出版社

地　　址：北京石景山区京原路8号

邮　　编：100040

网　　址：http://www.xinhuapub.com　http://press.xinhuanet.com

经　　销：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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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　　排：图鸦文化

印　　刷：北京文林印务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145mm×210mm　1/32

印　　张：14.75

字　　数：400千字

版　　次：2015年10月第一版

印　　次：2015年10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66-2079-3

定　　价：35.00元

图书如有印装问题请与出版社联系调换：010-63077101

目录

CONTENTS

霍杜布

流星

平凡的生活

后记

霍杜布

第一部

第一章

靠窗的第二个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衣服皱巴巴的，谁会想到他是一个美国人呢？别告诉我他是美国人！美国人肯定不会乘慢车去旅行，即使距离不远，他们也会选择乘快车，美国人认为乘火车更快，而且有更大的车厢，穿白大褂的服务员还会提供冰水和冰激凌，难道你不知道吗？他还大吃大喊道：“嘿，小伙计，给我拿些啤酒来，给车厢里每个人都准备一个玻璃杯。”即使要花5美元，那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美国的生活方式，哎，告诉你了也没用。

这个男人，张着嘴打着盹儿，全身湿透了，看起来很累，毫无生气，垂着头。上帝啊，上帝啊，这已经是第十一、十三、十四、十五天了，我已经十五个日日夜夜，要么坐在我的箱子上，要么睡在地板上或长椅上了，浑身充满汗臭味，浑浑噩噩，机器声震耳欲聋，这是第十五天了，要是我能伸展一下我的腿，枕着柔软的甘草睡觉该多好啊！

窗边微胖的那位犹太女人小心翼翼地挤进了角落。就这样，旁边的那位最后睡着了，像一个麻布袋一样压在我身上；地上的那位谁知道怎么了，卷在衣服或是什么东西里，你似乎有点奇怪，我想说。我应该立马离开，天哪，如果火车能停止就好了！第二个座上的男人本来还在打着盹儿，突然身子前倾，他醒了过来。

“天好热。”那个瘦小的老男人说道。他看起来像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谨慎地开始了一段对话，“你去哪儿？”

“去克……里……瓦”男人勉勉强强地说出了这个地方。

“去克里瓦？”老男人一副亲切的样子，很熟悉地把这个地名重复了一遍，“你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靠窗第二个座上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拳头擦了擦他汗湿的额头，看上去身体虚弱、头晕眼花。老男人有点反感，哼了一声，转身看向窗外。而那个男人没有心思看窗外的风景，他注视着地板上的脏东西，等着别人再问他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他会告诉他们，是的，从很远的地方，是从美国来的。从美国吗？所以是不远千里来旅游的吗？不，我是要回家的，我的家在克里瓦，我的妻子在那儿，我还有一个小女儿，她叫哈菲雅。我离开时，她才三岁。所以，你在美国待了多久？八年。现在是第八年。我一直都在一个地方工作，我是一名矿工。在约翰斯顿（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城市）工作，我有一个同事，他叫迈克·巴布克，从塔拉马斯来，五年前，他死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我问你，怎么才能让别人理解自己呢？哦，和巴布克交流的时候，他和我之间有一套行话。你知道，当一个小伙子有了妻子，他会告诉妻子一件又一件事，还得说得通俗易懂。我的那位她叫作波拉娜。

如果你不能被别人理解，你怎么能继续在那儿工作？他们只是说：“你好，霍杜布先生”，然后布置了我的工作。我每天赚7美元，是的，7美元，但在美国生活是很昂贵的。每天至少要花2美元，一个星期的房租是5美元，对面的绅士问道：“但是，霍杜布先生，你一定有一些小的存款吧？”是的，可以存一点，但是我寄给家里的老婆了，我有告诉过你，她叫波拉娜吗？每个月，50，60，有时90美元。我能做的，就是假装巴布克还活着，因为他知道如何写信。巴布克是一个聪明的人，可惜他五年前被一些木梁砸死了。我不能再寄更多的钱回家了，我把它存在银行。超过3000美元，但是银行把我的钱偷走了。“这不可能的，霍杜布先生！你刚才说什么？超过3000美元？你不起诉他们吗？”我问你，我能怎么起诉他们？我们的领班带我去见了一位律师，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但是您必须先预付，领班骂他是一个浑蛋，随后推着我下了楼。这就是美国，说话根本没用。天哪，霍杜布先生，3000美元！这是多么大一笔钱，这是你全部的财产，多么不走运啊！三千美元，那是多少钱啊？

霍杜布感到极大的满足：你们都会转身来看我，如果我一开始告诉你们，人们就会冲过来看看我这个在美国的被盗3000美元的人。是的，就是我。尤拉伊·霍杜布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肥胖的犹太女人正挤在角落里，小贩老男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托着下巴，朝窗外望去，膝上放着篮子的老妇人盯着霍杜布，感觉有些东西她不大赞同。

尤拉伊·霍杜布先生再次闭上了眼睛，好吧，我们经历相同，我不必担心你。我五年了，没有跟一个精神伴侣讲过话。虽然我曾尝试过。所以，霍杜布先生，你没带一分钱就从美国回来了？不，我有一个好工作，但我没再把我的钱放在银行，我放在了一个盒子里，钥匙在我的衬衫里。我带了700美元回家。其实，先生，我宁愿待在那儿，但我失去了工作。600个工人被送走，人们纷纷被解雇，丢了工作，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回家，你知道的，克里瓦。那儿有我的妻子和一些土地。哈菲雅，她三岁。在我的衬衫里有700美元，我要重新开始做农活，或是去工厂工作，要么去伐树。

霍杜布先生，你妻子和孩子不在身边，你不会孤单吗？孤单？天哪！我问你，我给她们寄钱，我一直在想，这可以买一头牛，一英亩的土地，这对波拉娜来说，她可以买些东西。每一美元都意味着一些东西。银行里的钱，足以买一群牛。哎，但是他们从我那儿抢走了这些钱。你妻子，她有没有给你写信？她没有，她不会写。你给她写信吗？没有，我不能写。自从巴布克去世后，我没有给寄她任何东西。我只把钱存了起来。就算她有了电报，她也找不到我。霍杜布先生，你不觉得如果她这么多年没有收到你的消息，她会认为你已经死了吗？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波拉娜很聪明，她知道我会回来的。毕竟，我们都是普通人，那如果波拉娜没有活着呢？闭嘴，我走的时候，她才23岁，健壮如牛。你不了解波拉娜，有了那些钱，还有我寄给她的钱，她怎么会活不下去？不了，谢谢。

靠窗的小贩皱起了眉头，拿起一块蓝色的手帕擦着他额头的汗。也许他又会说：太热了。热？先生！这叫热吗？先生，您应该去下层，或是井下。他们安排黑人在那儿，但我能忍受，为了7美元。你好，霍杜布！你好，黑鬼！是的，先生，一个男人可以忍受很多。那儿也没有马，他们不能提供更多的马到井下去拖卡车。天气也太热。一个人能忍受很多，如果他能被别人理解。他们想要从你这获得些什么，但你并不知道，他们发脾气，耸耸肩。现在我问你，我怎么能在汉堡知道克里瓦怎么走？他们可以喊，但我不能。去美国什么；有人把你放在船上，有人在等你，但是先生，回家路上，没有人会帮你。想回家是一件艰难的事。

这时，尤拉伊·霍杜布点了点头，之后又不自主地点了起来，重重的，无力的，最后霍杜布进入了梦乡，窗边那个肥胖的犹太女人正摆弄她的鼻子，膝上放着篮子的女人和小贩似的男人互相打量着。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像头牛。

第二章

是谁在那里？是谁在山谷的另一边？看看这位穿着鞋子的绅士，他可能是位工程师什么的。他提着箱子翻山越岭——如果他离我比较近的话，我想我会把手捧起来放在嘴边朝他大喊：天啊！先生，现在几点了？12点过两分。我的朋友，你要是离近一点的话我想大声问你，你在帮谁放牛？然后可能你会用手指着说，那个脸上有着白色斑点的红牛和白牛，那头身上有着星星图案的杂色牛和这头小母牛，都是波拉娜·霍杜布的。好吧好吧，小伙子，这些牛看起来很漂亮，只是不要让它们到黑河那里去，黑河的草酸水脏。想想，波拉娜·霍杜布在只有两头牛之前怎么样，她没有公牛吗？天啊！波都利的公牛的角像张开的双臂一样。先生，这可是两头牛，没有羊吗？有牛也有羊。但是，先生，它们都是杜尔娜·博洛妮亚的。波拉娜又聪明又有钱，那她有丈夫吗？你那样挥着手臂干吗？她可没有丈夫。好吧，真是个蠢货，他都没有认出我。那个男人，一手捧在额头上，如同门柱般立着凝视远方。

尤拉伊·霍杜布感觉心头一震，他必须停下来歇口气。嗬嗬！嗬嗬！这来得太突然、太严重了，使他就像落水的人一样颤抖。突然一下子他回到家了，他跨过了水沟并且被完全制服了。水沟还在原处，黑李子虽然被牧人放火烧过，可也还在那里。道路峡谷里的毛蕊花再次消失在枯萎的草地里。在枯萎的百里香里，有沿着鹅卵石生长的覆盆子、龙胆根、杜松子，还有散落的木头和牛粪以及废弃的甘草小屋。八年过去了，再也没有美国人了。一切都没有变，一只光亮的小甲虫停在油嫩的小草上，远离牛铃的噪音、克里瓦背后的山口、棕色的莎草堆以及归家路。由穿着自制的鞋并且从未去过美国的山区居民的轻缓步伐走出来的道路，充满了牛群和如烤炉般的森林所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通向山谷由各种农场动物踩踏出来的石头路、温泉边的沼泽和崎岖不平的山路。噢，天哪！这条路真不错，如溪流般曲折，布满绿草和碎石，削塑林中树木。不，先生，渣块在你的鞋子底下吱吱作响；就像在约翰斯顿一样，没有栅栏，没有人步行去矿井，灵魂无处可寻。只有一条通向下面的路、小溪、牛铃铛的响声，向下归家路、小牛的小铃铛儿和河边蓝狼的祸根。

尤拉伊·霍杜布重重地沉了下去：一个盒子有何用？八年又有何用？这就是回家的路，它是使你就像黄昏时伴随着乳汁涨满的乳房叮当作响和小牛群铃铛响声的回笼牧群一样一直往前走。为什么不坐下来等候着天黑呢？等牛铃铛响起的时候回家，等老奶奶们出门坐在家门口的时候再回家，等男人们靠在栅栏的时候再回家。看！看！是谁来了？为什么我就像从牧场归来的牧群一样冲进了开着的大门。早上好，波拉娜，我这次没有空手而归。

或者不是这样的，而是等到天黑，等到牛群散去，等到万物寂静才敲窗户的。波拉娜！波拉娜！天啊！谁在那里？是我！波拉娜。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天啊！哈菲雅在哪里？哈菲雅睡着了。我需要把她弄醒吗？不用了，就让她睡吧，谢天谢地。

尤拉伊·霍杜布加快了他的步伐。哦，天哪！一个人行动的时候思想却超前于步伐。无论你的脚步张得多么大，你都追不上他。你的思想总是走在前列，已经到了村子边缘的山梨树。嘘！嘘！有鹅！你已经在家里了。你应该像个喇叭一样弄点动静，这样的话大家都会来看是谁回来了。你可以开口说：你好啊，老兄。此时此刻我们在安静的家里。波拉娜现在在院子里敲平亚麻，你可以慢慢靠过去，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你是尤拉伊！波拉娜，你怎么认出来是我的？谢天谢地，我都以为我认不出你的手了！

霍杜布沿着水沟一直跑，没有意识到手里拿着的盒子。那盒子里面装的是蓝衬衫、曼彻斯特的裙子和送给哈菲雅的泰迪熊，而这个是送给你的连衣裙原料，就像她们在美国所穿的一样，还有一盒香皂、一个配有链子的包，而这个则是手电筒，你用手按住这个地方它就会发光。这些是我为你从报纸上面剪切下来的照片，啊！姑娘！我有好多好多这样的照片。这些照片是我用了八年为你剪集的，我剪下任何我看到的照片。我得将照片放着暂时不剪，因为我的箱子里面实在放不下去了。但是等等，箱子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感谢上帝！你已经到这里了。穿越小溪的道路上没有铁桥，只有一些垫脚石。你得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上，还要注意保持双臂的平衡。啊！我们曾经在那边的柳树根旁边挽起裤管抓过小龙虾，水把我们肩下面的身体全都弄湿了。而那块十字架还在那条路拐弯的地方吗？真好！它还在，它靠在小路上，包围在温暖的尘灰中，沉浸在牛群、稻草和玉米的气息里。米歇尔库克的果园栅栏肯定还在那里。是的，它确实在那里，和以前一样破败不堪，榛子树也还在那里。尤拉伊·霍杜布，感天谢地！我们仍然安然无恙地在村子里。而尤拉伊·霍杜布又停下来了，见鬼！这盒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沉。天啊，我应该把汗擦掉。为什么我不在小溪里面洗洗身体呢？为什么我不把盒子里面的剃须刀和小镜子拿出来，然后在小溪里刮刮胡子呢？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像个吉普赛人，或者是流浪者和强盗。要不我现在走回去，在见到波拉娜之前将自己好好梳洗一番？但是霍杜布，你现在不能这样做，他们正从米歇尔库克的栅栏后面看着你，还有一个小孩子笔直地站在长着牛蒡的沟后面看着你呢！你应该和他打个招呼，你应该大声喊：“你好啊！你也是米歇尔库克家族的人吗？”而小孩子光着脚一溜烟地跑走了。

霍杜布原想围着村子走一圈，结果还是从村子后面的路回家了。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们会冲向我并说：“你终于回来了，你都去干吗了？”快从路上下来，否则你会挨揍。我必须从村子的中间穿过。噢，天啊！这个盒子轻些就好了！在天竺葵后面的窗户后面有双妇女的眼睛正注视着你，一位在院子里嘀嘀咕咕的老妇人似乎也在偷偷关注你，孩子们停下来四处张望进村子的陌生人。老凯瑞尔在专心地弄罐子，甚至连头都不抬。我们低着头穿过家园的大门，与上帝同在。

噢！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能够犯这样的错误？你没有看出来这不是霍杜布的木质小屋吗？这个小屋稳固，粮仓是由原木做成的。屋顶有着石板，院里有铁泵铁犁铁耙的砖制建筑才是真正的农场。霍杜布带着你的黑色盒子迅速地离开了，避免了听回来的农场主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下午好，波拉娜·霍杜布以前住在这里吗？不好意思，先生，你是在逗我吗？

波拉娜穿过门口，如同石头般突然停止。她目光炯炯，将双手稳稳地贴在胸前，伴有呼呼的喘气声。

第三章

然后，尤拉伊·霍杜布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构思了那么多的开场白，为什么一个都没有派上用场呢？他没有用手蒙住波拉娜的眼，没有夜半敲窗，没有伴随着牛颈铃响，载着祝福的话语而归。而偏偏是以脏乱不堪、蓬头垢面的形象冲了进来。尤拉伊·霍杜布心想：我以这种鬼样子出现，人家不害怕才怪呢！更糟糕的是，连我的声音都那么异于平常，令人窒息——上帝告诉我，我怎么能以这种极不相称的声音讲话啊！

波拉娜从门口向后退着，退得那么远！唉！波拉娜，其实我可以事先溜进来的，尤拉伊·霍杜布感叹着。波拉娜喃喃地说着：“进来吧，我去叫哈菲雅。”她显然是被吓坏了，声音那么小，又不像是她的。是啊，要看哈菲雅。但是在此之前，我真想把手搭在你的肩上，对着你说，波拉娜，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谢天谢地，我终于到家啦！尤拉伊·霍杜布遗憾地想着，并看着这个被波拉娜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房子：新床上铺着厚厚的羽毛褥垫，墙上挂着神圣的巨幅画，窗沿摆着一些天竺葵，崭新的桌子，木制的地板。噢，天哪！美国的屋子也不见得比这儿好。波拉娜真是个好妻子！霍杜布悄悄地坐在带回来的箱子上。波拉娜很机灵，她有自己的一套法子：你可以看到她拥有不下十二头奶牛。而我呢？感谢上帝，幸亏我也没有白忙活。但是，天哪！矿井里的温度就如同炼狱一般！波拉娜没有再回来，霍杜布有些心神不安，就像自己被单独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一样。也许我应该在院子里等的，再顺便冲个澡，脱掉衬衣，用冷水冲头和肩膀，站在水中戏水，然后愉快的嘶声大笑，哈哈！霍杜布惬意地想着，但是貌似不该那么做，不，还不到时候，我还是只从铁泵里抽一点水好了。（这原先有个木制的顶盖，只要你靠过去就会觉得凉爽和湿润，杆上有一个水桶，井下是黑漆漆的一片。像美国一样，农场主们都有这样的水泵，他们会将满满的水桶倒进牛棚去冲洗那些奶牛的鼻口，直到它们的鼻口泛着湿润的光，大声地哞哞叫着）霍杜布用水将他满是污垢的手帕弄湿，擦洗着自己的额头、手和脖子。啊，真是舒服极了！他拧了拧手帕，到处看了看，然后把那还是湿淋淋的手帕塞进了口袋。

“哈菲雅，那个就是你爸爸。”霍杜布听到有人这么说，然后波拉娜把一个十一岁的、淡蓝色眼睛的、害羞的女孩推到他面前。“你就是哈菲雅啊？”霍杜布有些尴尬地低语道。（噢，天哪，怎么可以给这么大的孩子送泰迪熊呢！）他想用手指轻抚哈菲雅的头发，但是哈菲雅躲开了，紧紧地挨挤着她的妈妈，却一直盯着那个对她来说陌生至极的男人。“哈菲雅，你该说什么？”波拉娜严厉地说道，并把哈菲雅推到前面。霍杜布想说：波拉娜，随她去吧，她许是真的害怕了！“晚上好！”哈菲雅悄悄地说着，并扭过头去。尤拉伊顿然觉得五味杂陈，眼里泛着泪水，哈菲雅的脸庞还在他眼前萦绕着，逐渐变得模糊。但是，那是什么意思？嗯，没什么，但是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晚上好”这句话了。霍杜布这样想着。“哈菲雅，快过来看。”霍杜布急忙说着，“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去吧，你这个傻瓜！”波拉娜说着，并推了哈菲雅一把。

霍杜布跪在箱子前，天哪，所有东西都在旅途中搞得乱七八糟！他想找一个电灯，这样哈菲雅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哈菲雅，你看，按这个按钮，它就会发光。”但是它出了什么故障，就是不亮。霍杜布满心悲哀，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那个小按钮。“怎么搞的？啊，也许是电池干了吧，你知道的，三等舱里太热了！但是，哈菲雅，它的确可以光芒四射的，就像个小太阳。哦，等等，我还有一些图片送给你，马上你就可以看到了。”霍杜布在箱子里放衣物的中间掏出一些报纸和杂志的剪纸。“来这儿，哈菲雅，这些图片会告诉你美国是什么样子的。”

哈菲雅尴尬地扭动着身子，用问询的目光看着她的妈妈。波拉娜冷淡、严肃地向她点头示意：去吧！哈菲雅便怯懦且极不情愿地拖着脚走向那个高个的陌生男人。噢，哈菲雅，要是你可以猛地冲出门就好了，去找玛莉卡·左芙卡，去找那些仓房后面的女孩们，她们正在将快乐的小狗滚进枕头里呢！

“哈菲雅，看这些女人们；看这儿，看他们是如何打架的；哈哈，这是足球，一种美国人喜欢玩的游戏；看这儿，这个大房子——”

哈菲雅和霍杜布肩并着肩，她羞怯地低语：“那这是什么？”

霍杜布顿时浑身充满一股幸福和感动的暖流：看，这孩子这么快就适应我了！“这个……这是卡通片里的菲利克斯猫。”

“但是它明明只是个小猫咪呀。”哈菲雅反驳道。

“哈哈，当然，它是个小猫咪，哈菲雅，你真是聪明，是的，它是……美国的汤姆猫，就是这样。”

“那它在干什么？”

“哦……它在舔一个罐头，你知道吗？一种牛奶罐。这是个牛奶罐的广告。”

“那它说了些什么？”

“那个……那是美语，哈菲雅，你不会明白的。但是你看那些船……”霍杜布迅速地转移话题，“我在类似的船上航海过。”

“那这又是什么？”

“这些是烟囱，你知道吗？这些船里有蒸汽机，它们后面有一种……呃……螺旋桨。”

“那它说了些什么？”

“你可以以后自己看，你知道怎么阅读的，对不对？”霍杜布边说边转向另一边，“你看，这有两辆车相撞了……”

波拉娜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子的周围。在她背后的房间里有两个人弯着头，男人用舒缓的语调试图解释一切，“在美国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哈菲雅，看这儿，我有一次亲眼见到了。”接着，声音戛然而止，霍杜布支吾着低声说：“哈菲雅，跑去看看你妈妈在干什么。”

哈菲雅如释重负般，向门口冲去。

“等等”，波拉娜拦住她，“问问他想吃点或喝些什么。”

“没关系，亲爱的，没关系，”霍杜布大声叫道，便向门口走去，“你真周到，谢谢，但是不用着急，也许你还有其他事儿要忙……”

“我总是有事情要做。”波拉娜茫然地说着。

“你知道的，波拉娜，我不会妨碍你的，你去忙你的吧，同时，我……我将……”

波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她想说点什么，又好像突然很想说点什么，直到她走开去做她的事情。

霍杜布倚着门，看着波拉娜的背影，心想着：如果我跟着她一起进牛舍呢？不，还不是时候，牛舍太黑了，不太合适。八年了，我的天，八年没见了。波拉娜是个理智的女人，她断然不会像个少女那样跳过来环住我的脖子。就算你很想向她问这问那：庄稼怎么样啦，牲口怎么样啦。但是，上帝保佑她吧，她总是在忙碌着，还是那个老样子：能干，积极，理智。

霍杜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院子。院子很是干净，遍地都是五指草和盛开的甘菊，一点点粪水脏乱的样子都没有。要不要先围着房子看看？不，不，波拉娜她自己会说——快来看，尤拉伊，看我做了什么，所有东西都是铁和砖头制成的，一切都是新的，花费了好多好多。我会说——好，波拉娜，我也给你带了一些农场上可用的东西。

波拉娜真是干活能手。她的腰总是直立着，就像一位精力十足的小年轻。天啊，这笔挺的腰！她总是喜欢优雅得抬着头，哪怕她当年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也这样。霍杜布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嗯，波拉娜，八年来你打理着这个家，这不能戛然而止。然而你会说——家里有个男人会好很多。

霍杜布深情地看着院子。一切都变了，都那么新。波拉娜活儿真是干得不错，但是那粪肥，亲爱的，我有些不喜欢。这粪不是牛儿的，是马厩里的。墙上挂着两套马具，院子里也有些马屎。波拉娜没有提到过养马的事情。然而养马，却真不是女人能干的活儿。只有男人才能做好马厩里的事情，就是这样的。霍杜布皱了皱眉，一副忧郁的样子。看，那些木板子上面装了马蹄一踩就能打开的水龙头开关。马儿在蹭着脚儿，可能是想喝水了吧。我想提着帆布桶给马儿取水，但是不，先不要。波拉娜会说——来，尤拉伊，去农场里转转。在约翰斯顿，人们会把马拉到矿井下面去做活儿。我也经常会去给马擦擦鼻子。要知道，波拉娜，那是因为那儿没有牛。赶牛多简单，只要抓住牛角，晃晃它的头就是了。呐，呐，呐，你这头老牛啊，快走快走！但是要管好马，谢天谢地，你必须要有男人才能搞定。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那是一股小时候就闻过的味儿。霍杜布慢慢地闻着，感到甚是舒畅满足。木头，是那木头的树脂味儿，阳光下那整整齐齐躺着的原木味儿。尤拉伊感觉被这股气息牵引着，朝那堆木头走去。粗糙的树皮对于粗糙的手而言没有什么，反倒很好干活儿。看到一个树桩，上面嵌着一把斧头，一把木头搁凳，一把锯子，这是他用了多年的那把锯子，那手柄已经被他那粗糙的手掌磨得甚是平滑。尤拉伊叹叹气，很高兴平平安安回到家。他脱下了外衣，锯着那原木，把它楔入做成搁凳那牢实的扶手。

第四章

尤拉伊舒展了下身子，擦了擦汗。的确，这份工作十分不同，木头堆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味道。波拉娜有一片芬芳美丽的树林，林子里没有树桩也没有枯枝。鸭子“嘎嘎”地叫着，鹅群也时不时地吵闹着，一辆马车在狭窄的小路上“咯咯”地快速奔跑。波拉娜冲出小木屋，跑呀跑（跑起来像个小姑娘），她敞开院子大门，往远处望去。那是谁？是谁来了？鞭子噼里啪啦的响，扬起一片金色尘埃，在空中热烈地飞舞，马车哗哗地奔进院子里，马儿慌乱起来，只见一个穿着马扎服的人，勇敢地站起来，高高举起缰绳，大声叫喊着“吁！吁！”马儿停下来了，他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马脖子。

波拉娜刚从屋子里跑出来，脸色苍白，肯定地说道：“尤拉伊，这是斯特潘，斯特潘·马尼亚。”

斯特潘弯下腰行了个礼，又立马站得笔直，面朝尤拉伊。

尤拉伊心想，这人长得有点黑，天哪，黑得像个乌鸦。

波拉娜冷冷地、刻意地解释道：“他是来农场做事的。”

斯特潘小声咕哝着什么，又弯腰行了个礼，拿出栓子把马牵走了。他一只手牵着所有的马，另一只手突然伸向尤拉伊，说道：“主人，我安全到达了。”

尤拉伊迅速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向斯特潘。斯特潘感到怪不好意思的，甚至是十分受宠若惊。尤拉伊有点慌乱，含糊地嘀咕着，又用美国人流行的方式和斯特潘握了握手。斯特潘长得短小精悍，身高只到尤拉伊的肩膀，望着尤拉伊的眼神却十分傲慢、犀利。

尤拉伊说道：“马不错。”他想摸摸马鼻子，它们却往后躲闪，开始腾跃起来。

“主人小心，”斯特潘眼里发出怨恨的光大声喊道，“它们是匈牙利品种。”

啊，你这个黑乌鸦，你以为我对马一无所知吗！也是，就算我对马了解得不多，但它们会慢慢习惯我的。

马儿们用力甩了甩头，准备跑开。尤拉伊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要躲开，不然那匹黑马会以为你害怕了。

斯特潘说：“这匹马三岁，是匹军马，吁……”他拉了一下马嘴接着说：“该死的马，别动！吁！”马被牢牢扯住了，斯特潘却只是在一旁大笑不止；之后她走到马身边，喂了它一片面包。斯特潘在她的身后口水直流，两眼放光，他扯住缰绳说道：“嗨，马儿！嘘……”斯特潘似乎用嘘嘘的声音把马儿制服了，波拉娜抚摸着马嘴，马儿的脖子摆出优美的弧形。斯特潘大喊一声“嘿！”死死地拉住它们，小跑着将马儿们带进马厩了。

波拉娜看着他们的背影，声音嘹亮地说道：“我真不该花四千镑雇了他，斯特潘还说他值八千。秋天我们还得照料小母马呢，得趁早把他的想法制止——”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了，好像咬到舌头了，然后又继续说，“我得准备饲料了。”她慌里慌张的，不知道如何着手。

尤拉伊说道：“嗯，饲料是要准备的。波拉娜，那马很漂亮，但是它能干点什么呢？”

“用它拉货就很可惜了，”波拉娜试探地说道，“它不是专门用来拉马车的。”

尤拉伊想了想说：“是的，我想说的是，用这样漂亮的小马拉马车确实很可惜，你有这么多好马，光看着它们就令人愉悦了。”

斯特潘从马厩走出来，拿了个桶装水。他自信地说道：“主人，你得为它付八千，那个小家伙值这些价钱，简直是公马的价格了，真是个浑蛋，哈。”

波拉娜转过身问道：“什么品种？布鲁特斯还是赫谷斯？”

“赫谷斯，布鲁特斯太重了，”斯特潘说道，黑胡子下露出白白的牙齿，“主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不介意马太重，它们很强壮，但没有感情，先生，它们只是畜生。”

尤拉伊不确定地说：“对，好像是这样的，斯特潘，那小母牛呢？”

斯特潘大声嚷道：“小母牛？喔，你是说奶牛吧，啊，对了，女主人有两头奶牛，她说是为了牛奶才养它们的，先生，你还没去看看吧？”

尤拉伊说：“没有，你知道我才刚来。”尤拉伊感到有点尴尬，那堆木头也知道他才来，但他也很高兴，他跟斯特潘讲话终于有点主人架子了。

斯特潘说：“是的，我正准备去呢。”

斯特潘提着两桶水，赶紧给尤拉伊带路，那样子，真够谄媚的。

“我们到了，女主人有一匹马驹，才三个星期大，还有一匹马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这边走，先生，这里的牲畜就要被卖了，大概能卖两千五百。这匹马虽然不错，但还是需要和那匹三岁的马锻炼一下，它一点儿都不安分。”斯特潘又咧着嘴笑，露出白牙齿，继续说道：“这些马要送去军队，我们所有的马都要送去军队。”

尤拉伊说道：“好，好，这儿很干净整洁，斯特潘，你在军队待过吧？”

“先生，我去过骑兵部队。”斯特潘给那匹三岁的马喂了点水，笑着说道，“看，主人，这匹马多俊俏，马背多结实。快！主人，小心！天啦，这匹马太调皮了。”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继续说道，“先生，现在这匹马是你的了。”

尤拉伊闻到马厩里的怪味后，感到极不舒服。这与牛棚里的味道是不同的，牛棚会有牛奶、牛粪和青草的味道，还有种归属感。他问道：“小马驹在哪儿？”

小马驹还很小呢，毛发是卷曲的，在吃奶，看，只能看到它们的腿。这匹母马转过头，狡黠地看着尤拉伊，像是在说：“嗨，你是谁？”尤拉伊被这场景感动了，他轻轻地拍了拍母马的侧腹，它的皮肤很温热，光滑的像天鹅绒一般。

“这是匹好马，”斯特潘说，“就是太肥太重了，太太想把它卖个好价钱——主人，你知道，农民买匹马都要讨价还价，军队里也只想要轻骑。肥胖的马毫无用处。马厩里的马要是养得很敏捷，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呢！”斯特潘继续说，“先生，可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嘞！”

“没事，波拉娜都可以决定。”尤拉伊半心半意地嘟囔着，“那公牛的市场怎么样？波拉娜没有几头公牛吗？”

“她要公牛干吗？”斯特潘咧着嘴笑起来说，“土地只需要一匹母马和一匹骟马……公牛可没什么用处，主人，也许养几头猪倒是不错。你知道太太拿公猪换了什么不？六个金边债券！先生，还有四十头猪崽呢！这些猪崽都断奶了，能卖个好价钱嘞！商人们都大老远地跑来买呢。母猪有大象那么大，还是黑猪嘴黑猪蹄呢！”

尤拉伊不信，摇摇头，说：“那猪崽们吃奶怎么办，你从哪儿弄奶去？”

“如果你乐意，可以从农民那里弄，”斯特潘笑着说，“呃，你想要我们的公猪为你那头脏母猪配种？全国上下都没有一头公猪有它那么精壮咧。你要给它喝多少桶牛奶？给它喂多少袋土豆呢？看吧，先生，你这样什么也得不到。这儿离镇上太远了，卖任何东西都很困难。人们都太愚蠢了，先生。他们只知道按需播种。如果他们不知道如何卖掉，那让他们放弃吧。”

尤拉伊茫然地点点头：“的确，我们以前卖的东西太少了，只有几只母鸡和几只鹅。嗯，这没什么不同。对，波拉娜知道怎么处理。”

“去卖东西得走好长的路呢，”斯特潘说，“到那时，如果值得。谁会拿着一块黄油去市场叫卖？别人从你的脸上就能看出你什么也没有；既然这样，那么，要么降低价钱，要么滚蛋。”

“你是哪里人？”尤拉伊问。

“哪儿呢？我是拉比里人，先生，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尤拉伊没有出声，但是他点了点头。嗯，是拉比里人，就算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我们那的乡村与众不同，富有，平坦。比如拉比里的沼泽地——为什么这里与众不同？因为那里所有的乡村都紧紧地挨在一起，像装在口袋里的豌豆那么紧密。先生，还有草，那草都长到你腰这么高了。”斯特潘挥挥手，说道，“哎，这里的乡下就很差劲，如果你耕地，翻出来的都是石头。你和我们一起挖井的话，会挖出井底肥沃的黑土地呢！”

尤拉伊拉下了脸，心里嘀咕着，你个鞑靼人，你知道个什么啊？我，虽然我在这儿耕地翻出了石头；但是，上帝也赐予了我们森林和草地。他心情很不好，便走出了牛棚。心想，你说这是个差劲的乡村，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呢？你这个浑蛋！你就知足吧！你看，我们的牛不是养得很好嘛！不过，这要感谢上帝。这个时候，牛儿们正在山谷里哞哞地叫着，声音在村子里回荡着；奶牛脖子上的铃铛，偶尔会叮叮当当地响着，深沉而缓慢，慢得就像它们的步伐一样；而小牛身上的铃铛却时不时地响起来，十分响亮。罢了，罢了，你也会长大，会变得跟奶牛一样，沉闷而又严肃，诺，像我们现在这样。牛群的叫声越来越近，尤拉伊像是听到了祈祷钟声，不由自主地脱下了帽子。而此时，牛群的叫声慢慢靠近，如溪流一般……声音又渐渐地被牛群沉重的脚步声掩埋，遍布整个村庄；牛儿们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牛群，缓缓地走进了各自的牛棚，棚内弥漫着尘土和牛奶的气味，牛棚的门时不时砰砰地响着，有两头奶牛低着头，踱着步子，走进了尤拉伊的院子，因为这些温和聪明的动物挤满了整个牛棚呢。尤拉伊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啦，感谢上帝，我也回家了，这就是家，我回来了。村子各个角落里都发出哞哞的叫声，然后渐渐消失。一只蝙蝠一直跟着牛群飞，但现在它要自己弯弯曲曲地飞了。奶牛们哞哞地叫着，好像在说：“主人，晚上好。”希望能唤来主人。好啦好啦，我来了，尤拉伊在心里喊道。黑暗中，他走进牛棚，摸到了奶牛们的犄角、长着坚硬毛发的前额、湿湿的口鼻，以及脖子上柔软而褶皱的皮肤；之后，尤拉伊摸索着找到了个铁桶和一把凳子，坐下来，准备给奶牛挤奶；他一个接一个地挤，牛奶撞击着空桶发出清脆的声音；伴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尤拉伊轻轻地唱起了歌。

黑暗中，尤拉伊感觉门口有个人影在动，就停下唱歌，他略带歉意，喃喃地说：“波拉娜，是我呀，我想让奶牛渐渐熟悉我。”

波拉娜问：“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尤拉伊在黑暗中答道：“我挤完牛奶就去，叫斯特潘跟我们一起吃吧！”

第五章

尤拉伊·霍杜布坐在餐桌的主位，两手交叉，进行饭前祷告。作为主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波拉娜坐在桌旁，紧闭着嘴巴，两手合在一起。哈菲雅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某处，不知道做什么。斯特潘面色凝重地盯着地板。什么，你，波拉娜，你竟然不做祷告？好吧，斯特潘可能也是个异教徒，然而祷告是吃饭前应该做的事情。看看他们，脾气暴躁，沉默而迅速地吃着晚饭。哈菲雅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波拉娜冷冷地训斥她说，“吃完，哈菲雅”，她自己却也没吃什么。只有斯特潘，弯下身子贴近盘子里，用勺子扒拉着食物，时不时地发出响声。

晚饭后，斯特潘思索着该怎么打发时间。

“等一等，斯特潘，”霍杜布叫住了他，“我想问的其实是，今年收成如何？”

“收成还不错。”斯特潘含糊其词地说道。

“黑麦呢？”

波拉娜目光锐利地看着斯特潘。“大麦……”斯特潘吞吞吐吐地说，“哦，事实上，女主人把那些高产的田地都卖了。先生，这事不值得一提，都是些硬土地。”

霍杜布听了后心里有点恼火。“硬土地，”他咕哝着说，“好吧，波拉娜，但是田地是我们的根基。”

斯特潘咧着嘴自信地说：“先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河边的田地更肥沃，我们种植的玉米长得跟人一般高了。”

“靠近河流？”霍杜布吃惊地问道，“也就是说，已经在平原处买了一些土地是吗？”

波拉娜本来想说什么的，最后还是把话吞到肚子里了。“先生，是马洛庄园地，”斯特潘解释说，“那里的土地就像一片打谷场，很深厚，适合种甜菜。但是甜菜的收益不高。现在经济形势很糟糕，先生，你最好把钱投资在马上面。因为一匹马的收效还要好些，你一年辛苦的劳作可能还比不上从一匹马身上得到的多。要是我们还有一块地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再建一个马厩。”斯特潘眼里闪着光，继续说，“先生，马和羊不同，它们喜欢平地。”

“主人就愿意把土地给卖了。”波拉娜插了一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开始计算着需要花多少钱。然而霍杜布压根就没有听，他有点心不在焉。想着波拉娜卖掉的大麦地和番茄地。这两处土地都很硬，但是难道会一直都是硬的吗？我的伙伴们，土地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两年前，我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把一片荒地开垦成良田。啊！你知道在田里劳作的辛苦吗？

哈菲雅悄悄地来到斯特潘身边，把一只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

“斯特潘叔叔？”她小声地说道。

“怎么了？”斯特潘微笑地问道。

小家伙害羞地挣脱着，“我只是——”

斯特潘把她抱在在膝盖上，左右摇晃着，问她，“哈菲雅，你想说什么呢？”

哈菲雅凑近他的耳边，小声地说：“斯特潘叔叔，今天我看到了一条美丽的小狗。”

“真的吗？”斯特潘急切地问道，“以前，我也看到过一只野兔和三只小兔子。”

“哦，啊呀，”哈菲雅感到很惊讶，“在哪里看到的呢？”

“三叶草丛里。”

“那么，你们可以在秋天的时候捕捉兔子吗？”

斯特潘往旁边看了看霍杜布说：“我不知道呢！”

尤拉伊心里想着，我是个善良的人，孩子们都喜欢我；她自己不会来找我。孩子们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情。然而她不曾提及那些我从美国带回来给她的照片！我应该送点什么东西给斯特潘——他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然后四处找他的木箱子。

“我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抽屉去了。”波拉娜告诉他。她总是很细心。尤拉伊上楼去拿许许多多来自美国的东西。“这是给你的，哈菲雅，这些照片，还有这个泰迪熊——”

“这是什么？叔叔。”哈菲雅小声地问。

“一个熊，”斯特潘解释道，“你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熊呢？它们住在很远的山上。”

“你见过熊吗？”哈菲雅急切地问。

“嗯，见过，熊喜欢咆哮。”

“波拉娜，这个是给你的。”霍杜布喃喃自语，有点羞怯的样子，“这些不是很好的东西，呃，我不知道该如何……”尤拉伊走开了，继续搜寻着他的宝贝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斯特潘。“还有这个，斯特潘，”他略带羞涩地说，“一个美国小刀还有一根美国烟斗，也许你用得着。”

“叔叔，你——”波拉娜喉咙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跑出房间，眼里充满了泪水。

“先生，真的很感谢你！”斯特潘鞠了一躬，咧着嘴十分开心地笑着，然后把他的手凑到尤拉伊的前面。啊，他有一双多么坚强的手啊！感谢上帝，这双手多么适合你，霍杜布宽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叔叔，给我看下小刀。”哈菲雅请求着。

“看哪！”斯特潘自豪地说，“这个小刀来自美国呢，我要用它刻一个美国娃娃给你，你会喜欢吗？”

“会的，叔叔！”哈菲雅喊道，“你会做好的，对吗？”

尤拉伊开心地笑了，笑得很灿烂。

第六章

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尤拉伊知道人们希望他做些什么。当一个人从美国回来时，他肯定要去趟酒吧，拜访邻居们，同他们喝喝酒，聊聊天。让他们知道他不是两手空空、一事无成回国。“老板，你好！”一圈酒都喝完了，看起来很帅气；“什么？你已经忘记了尤拉伊，他已经不只是美国回来的矿工了。快让全村人看看，霍杜布回来啦！”“让我们去看看尤拉伊吧！嘿，太太。我的外套，还有帽子——”……

尤拉伊催促道：“我很快就回来，波拉娜，去睡觉吧，不要坐在这里等我。”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向黑夜里的村庄，向着酒吧走去。村庄的气味有点儿不一样，弥漫着木材、奶牛、麦秆、干草的味道，这儿散发着鹅的气味，那儿充斥着狗茴香和荨麻的臭味。来到酒吧，萨罗·贝尔科维奇已经不在那里了，一个红头发的犹太人从桌子边站起来，猜疑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想喝些什么？”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他会是谁呢？也许是安德烈吧？是的，就是安德烈·坡加萨，人们称之为胡萨尔，他正盯着尤拉伊看呢，似乎想呼喊着：“尤拉伊，是你吗？”“是我，安德烈·胡萨尔，你看，就是我！”然而，安德烈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凝视着这边；而尤拉伊呢，为了表明他是属于那个地方的，问了句：“贝尔科维奇还在世吗？”

满脸雀斑的犹太人将一杯白兰地放在桌上，“六年前贝尔科维奇就已经去世了。”六年前？对于坡加萨来说，那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呢，他想着，对于一个人来说，六年过去了，他还能留下什么呢？那八年过去了呢？八年，我已经有八年没有喝过白兰地了！天哪！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本可以时不时地喝上一杯的——让酒如细雨般化解我的悲伤，让我在陌生地方毫无顾忌地随地吐痰；但是，他们不允许在美国调制白兰地。因此，至少，我可以给波拉娜多寄点儿钱了。看，她卖了一些土地，买了一些马，还卖了一些石料……他们问，那你呢？安德烈，你没有卖任何土地吗？好吧，很明显你从未去过美国。

那个犹太人站在吧台前，盯着尤拉伊。我可以和他说说话吗？犹太人想，他看起来不那么健谈，他似乎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最好还是不去打扰他了吧！这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听说马泰·巴库柯有个儿子，但不知道在哪儿？可能这就是他儿子吧！也可能是波拉娜的丈夫尤拉伊，他曾经去过美国。

尤拉伊眨了眨眼。犹太人转身离开，回到柜台忙着放置杯子。那你呢，安德烈？为什么你一直垂着眼皮呢？我需要称呼你的全名——安德烈·坡加萨吗？你已经不习惯说话了，你的嘴巴变得跟木头一样僵硬，也是，即使是一头牛也想听听人的声音，事实就是这样，波拉娜一直很安静，因此使得你八年没怎么说话，孤独也教会了你保持沉默。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自己了，她不问，我也就不说；她不说，我也就不问。真的，嗯，斯特潘是个好工人，他甚至为她说话。她卖了一些地，然后在平原地区买了一艘小船，然后，尤拉伊你就回来了。

尤拉伊啜饮了一口白兰地后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你需要学会习惯。斯特潘看起来显然就是个不错的家伙；他了解马，他也喜欢哈菲雅。至于波拉娜，当一个女人习惯了一些事情后，她自己也就会变成那样。对了，安德烈，你的妻子最近怎么样啊，她有时还会突然变得很奇怪吗？这样吧，你揍她，但是安德烈，波拉娜就像一位贵妇；她就是那个样子，明智、勤劳、纯洁，这些品格就如同上帝赐予的一样。当然，她有时也很奇怪，她表现得和村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安德烈，我不知道该如何管制她，我本应该像一阵风一样冲进她的房间，跟她在房间里一圈又一圈地跳舞，令她窒息。那就是我本该做的，安德烈。但是，如你所见，我不可能那样做，她怕我就像怕鬼一样，甚至我的女儿哈菲雅都有点怕我，还有你安德烈也是。嗯，我就在这里，我就是我，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树枝不折断就会弯下来。安德烈，祝你健康！安德烈清醒了，然后直接朝门口走去，好似他什么都没有发觉。打开门后，他回头瞥了一眼，大声喊道：“退后！尤拉伊你给我小心点！”你真是个怪胎，安德烈！你似乎不愿和我坐在一起——不要以为我还是以前的那个乞丐；我已经有很多钱了，甚至波拉娜都不知道。哈，你看，安德烈认出了我；嘿，再看看这里，这些钱自己进了我的腰包，其他的钱也会进去的。想到这里尤拉伊有点儿开心了，他喊道：“你好啊老板，再给我来一杯！”

门猛地被踢开，一个家伙推推攘攘着进来了，他很快引起了房间里其他人的注意。哎呀，这不是瓦西尔·杰瑞克·瓦西夫嘛，我最好的伙伴！仅仅一瞥后，他已经坐在了桌边。瓦西尔！尤拉伊！与那样的家伙拥抱是令人讨厌的，他闻起来满身烟味，不过令人开心的是，啊哈，他是瓦西尔！“欢迎回来，尤拉伊！”瓦西尔喊道，看起来很担忧的样子，他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尤拉伊笑了，“为什么不呢？你这个笨蛋，难道你想让我死在美国吗？”瓦西尔推脱道，“怎么会嘛？现在不是农忙的季节，你回来是对的，难道不是吗？至少要为此谢天谢地了。”瓦西尔你是个怪人，你只坐在了椅子边上，咕哝一口就喝光了一杯酒。“有什么新鲜事没？”“嗯，克可库在圣诞节后一个星期去世了，也许他走得很安详；在星期天，小哈罗兰柯娶了米切奥克的女儿；去年，这里被手足口病所侵袭——对了，尤拉伊，我当选为这里的市长啦，我现在当官儿了，你知道的，这只是个麻烦事而已——”对话突然停止了，瓦西尔不知怎么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站起来，和尤拉伊握了握手：“祝你好运，尤拉伊。我得走了。”

尤拉伊笑了，用粗笨的手指把杯子转了一圈。瓦西尔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啊，上帝，他过去是如何在破烂的窗户下喝酒的；不过他来看我了，还拥抱了我——说：伙计，祝你好运，尤拉伊！瓦西尔，为什么你会表现成那个样子呢？难不成我的脸上写着，我回乡就表明我失败了？呵，不是这样的，但是也许将会是个失败；渐渐地，渐渐地，我将回来；一天天，一点点，看着吧，很快我就会回到家里了。我赚到钱了，瓦西尔！只要我想，我甚至可以买下一块土地，或者一头母牛！不，要是我想，我会买12头母牛的；我能够在自己的牧场上放养它们，也许还会放牧到沃洛夫·查巴特那么远的地方呢！到了晚上，伴随着十二头牛的铃声，我踏上了归程，而波拉娜将很快地为我开门，就像位年轻的姑娘——

沉默占据了整个酒吧，那个犹太人在里头打瞌睡。是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孤独是有益的。他的头一直不停地转着，转着，我的朋友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理清了思路。我需要一步一步地回来，像牛一样缓慢；但是如果我能够像带领着一个队伍一样风光地回来，冲进院子，伴随着四射的烟火，站起来，高举缰绳，跳下马，喊道：波拉娜，我回来了，现在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将把你拥入怀中，抱进房中，我将抱着你，感受着你的呼吸。波拉娜，你是如此的柔软。八年了，整整八年我都在思念着你，只有现在，我来到了你的身边。尤拉伊紧紧地咬着牙齿，直到脸部肌肉鼓起来。你好，野马们，嗨，让波拉娜看看——她的膝盖因吃惊和激动而颤抖，让她看看，她的男人回来了！

第七章

夜晚，明月高高挂起，尤拉伊醉醺醺地往回走，他很少喝白兰地酒，有些不胜酒力，若不是为了女人，他也不会想到去喝酒。月光啊，你为何要让我感觉如此地冰冷？难道是因为我步伐不够安静，不够轻盈，不小心碰掉了青草上的露珠吗？嗨，全村的人们啊，尤拉伊·霍杜布回来了，八年了，这个家伙终于回来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弯曲着胳膊，搂着一个女人。是啊，现在我正搂着你，但是即使这样也远远不够，我恨不得把你紧紧按在我的唇边，用我的双手去抚摸你，波拉娜，波拉娜！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冷漠？是的，我醉了，我需要勇气，我一心只想奔到家里；闭上眼睛，挥动臂膀，一股脑儿地往家跑——现在你拥有我了，波拉娜，我的这里，那里，还有那儿，我的全部都是你的，你的双手呢？你的双腿呢？还有你的唇在哪儿？啊，你是如此的丰满，你的全身，从头到脚都是那么的迷人，我要何时才能全部拥有你？

尤拉伊继续在月光下走着，全身微微地颤抖。你不能肆意地喊叫，不能在这月光下窃窃私语，也不能突然打破表面的宁静：冷静！沉默！那月光下子的影子就是你呀，不要直接喊我的名字，那是我；我静静地抱着你，安静得如树木生长那般，我不应该打破这种平静，一句话都不能说，甚至呼吸都不行；喔，波拉娜，这里无比寂静，你甚至可以听见流星滑落的声音。

可事实并非如此，月光并没照耀着我们，我们也不会感觉到寒意，月光洒落在漆黑的丛林之中，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黑夜如此之黑，黑的如此逼真；在黑暗中，你只能靠双手去感受、去触摸你的妻子，她睡了——不，她还没有熟睡，你看不清她，她的的确确就在那儿，对你莞尔一笑，稍稍地挪动身子，为你腾出位置。你身材魁梧，这点位置远远不够，可也没有更宽的位置了，你们必须紧紧拥抱着。她对你喃喃耳语，但听不清她说的什么——话语虽冷淡，但这耳语如此温暖人心。黑夜，在这一刻愈发的漆黑、浓密、厚重，你甚至可以触摸得到。是她，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呼吸着，唇齿间吞吐着气息，黑暗中，你的脸庞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霍杜布大喊道：“啊，波拉娜，波拉娜，啊，是你！”

尤拉伊悄悄地打开了通向院子的小门，浑身颤抖着。月光下，波拉娜正坐在门阶上等待着。他情绪低落，低语道：“是你，波拉娜，你怎么还没睡呢？”

波拉娜打了个冷噤，她答道：“等你呢。我问你，去年，我们的两匹马卖了七千块；那么你——你怎么看？”

尤拉伊犹犹豫豫地说：“是，是的，还不错啊，先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再说吧！”

波拉娜粗暴地回答道：“我现在就想弄明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等你，我再也不想照看那些牛了……再也不想待在那个鬼地方做苦力……算了，我再也不想讨论这个了！”

月光下，波拉娜双手泛白，尤拉伊看着她的双手，温柔说道：“以后你不用再做这些事了，现在有我呢，一切都交给我吧！”

“那么斯特潘怎么办呢？”

尤拉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为什么非要现在说这个呢？他低声地说：“知道了，这些事情不需要两个人做。”

“但是那些马没人看管怎么办呢？”波拉娜立即打断了他，“必须有人来照料那些马，你根本就不懂这些。”

“是啊，”他躲躲闪闪地应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处理好。”

波拉娜攥紧拳头，逼问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噢，她反应可真快！尤拉伊说：“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波拉娜，只要你喜欢，斯特潘可以留下来，宝贝儿……我得告诉你，我赚到钱啦……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波拉娜站起来，说：“斯特潘很会照看马，你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能把马儿照顾地如此细致。况且他为我工作五年了。”月色下，她的脸变得异常苍白，然后说道：“晚安，别再说了，哈菲雅都睡着了。”

霍杜布向后退了几步，惊叫着：“什么！你！你要去哪儿？”

“上阁楼去。你睡卧室吧，你是这里的主人啦！”波拉娜的脸色很难看，甚至有点儿让人讨厌，“斯特潘就睡桌子吧。”

尤拉伊纹丝不动地坐在门阶上，抬头望着月夜。算了吧，罢了，我不想去思考任何事了，我脑袋都僵硬了；什么东西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你睡卧室，你是这里的主人。好吧！那就这样吧！

远处，狗在吠叫，牛棚里，奶牛把链条弄得叮叮响。你睡卧室吧！啊，愚蠢的人啊！轮到你了，可你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只是有阵阵的抽痛。她说你是主人啦！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这洁白的墙，这院子，这里的一切一切，都是你的。你这主人做得多好啊，你拥有这整间房子里的一切！你睡在床上，孤独一人——哈哈，主人是这样的吗？我不起床又怎样？头昏昏沉沉的——或许是白兰地喝多了，这烈酒是那个红头发犹太人给我的，但是我似乎在手舞足蹈，是不是我刚刚从酒吧回来。是的，是这样的，在卧室，波拉娜是想待他的主人如宾客，对他充满敬意，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倦意袭来。喔，是的，她是想让我好好休息，在旅途之后好好地放松，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天哪，我竟然起不来，我的双腿像果冻一样摊在床上，多么可笑啊！此时，月亮已悄悄地在屋顶后躲了起来。

“十一点了，每个活物都在称赞着上帝。”守夜人会这么说的——这跟美国的不一样——美国的方式很奇怪。他肯定没看到我在这儿，好丢脸哪！尤拉伊越来越提心吊胆，他像个贼似的偷偷溜进了房间。脱下外套，听，卧室里有微弱的呼吸声。谢天谢地，波拉娜只是在开玩笑，她早在卧室睡下了。啊，我真蠢，真是个呆头鹅！尤拉伊慢慢地、轻柔地爬上了床，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啊！这是头发，那是细细的胳膊——是哈菲雅！孩子把头埋在枕头里，低声啜泣。是的，就是哈菲雅。尤拉伊静静地坐在床边。我抱着她睡吧！噢，天哪，我怎么能睡觉呢，会把孩子吵醒的。也许，波拉娜是想让孩子习惯她爸爸带。那么，爸爸和孩子在卧室，波拉娜去阁楼了。

尤拉伊突然想到个主意，哎，这让他无法入睡。他想到妻子说的话“我去阁楼里睡觉”。可能她故意这么说的吧！她肯定在想：你个傻瓜，你快跟过来呀！你知道我在哪儿你知道我要去阁楼睡觉，哈菲雅不在那儿，只有我们俩。卧室里一片漆黑，尤拉伊唿的一下站起来，像跟柱子，心脏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波拉娜是个傲慢的女人，她肯定不会说：在这里你可以拥有我。你要把她当成少女去追，你应当在黑夜里去感觉，她肯定会偷偷地笑；啊，尤拉伊，你真蠢，八年来我一直思念着你呢！

悄悄地，轻手轻脚地，尤拉伊爬到阁楼里了。噢！这里简直太黑了，波拉娜你在哪儿？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了。“波拉娜？波拉娜？”尤拉伊小声喊到，在黑暗中寻找着妻子。“你走！走开！”黑暗里传来波拉娜发抖的抱怨声。“我不需要你！求求你，求你了求你了。”“我……也没什么事，波拉娜，”霍杜布讷讷地说，他感到很困惑，“我只是想，想问问你在这睡得舒服吗——”“求求你，快走吧，走开！”

波拉娜在黑暗中吼着，她很害怕。

“我只是想告诉你，”尤拉伊结结巴巴地说，“亲爱的，任何事都会如你所愿……你甚至可以去平原买块儿土地……”

“你走吧，快走，”波拉娜哭着喊道，她不知所措。尤拉伊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不知怎么的，他像是头朝下掉进深渊里的。但又不是，他没有掉下去，而是坐在最低的台阶上，感觉像是掉进深渊里一样。是谁在这啜泣？是我，是我啊！我没有发出呜咽声，我只是想喘口气，就算我不断地啜啜泣泣，那也不是我的错！算了，哭就哭吧！你现在在家了，你是这里的主人了！

尤拉伊停下来了，坐在台阶上，在黑暗中凝视着前方。回想着妻子说的话：她说，你睡卧室吧，你是这里的主人了。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波拉娜，你在这当了八年的女主人了，你现在生气是因为你头上有人管着你。呃，亲爱的！看看这位管事的人吧！他坐在台阶上，抽抽搭搭地哭。你都想用围裙去擦擦他的鼻涕。尤拉伊感到他的脸飘起来了。他抚摸着它。天啊，它在微笑！尤拉伊在黑暗中笑着：这算什么主人，只是个农场工人而已！太太，农场工人来照看你的奶牛了，而你，波拉娜，应该像位贵妇。你看，这不就好了，任何事都可以校正；马和奶牛，斯特潘和尤拉伊。我应该为你饲养牲畜，还有羊群；波拉娜在一旁望着羊羔，甜甜地笑着；你本该拥有一切，你应该成为女主人，掌管一切！

这样想，尤拉伊觉得舒服多了，呼吸也顺畅了，也不再呜呜咽咽，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活像一副风箱。你在想什么呢，农场工人可不能睡房间里；他应该去睡牛棚，那才是他的地盘；不管怎样，在牛棚里一点都不会感到寂寞，最起码还能听到奶牛的呼吸声呢。他也许会感到害怕，会大声说点什么，但他还可以跟一头奶牛聊天呀！奶牛会转过头，认真听着。看，睡在牛棚里多好哪！

尤拉伊悄悄地，蹑手蹑脚地溜进了牛棚；他闻到了牛身上温热的气味，听到了链条撞击到柱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嘿，牛儿们，嘿，是我呀；谢天谢地，这里的草料都足够一个男人吃了。

午夜了，每个活物都在歌颂上帝，赞美耶稣之子。不，美国可不是这样的。小心点，别让那光和火伤到任何人。

守夜人吹起了突——突——突的号角声，像一头牛低声地哞哞叫着。

第八章

斯特潘把马套到马车上。“早上好，先生”，他叫道，“您不想去草地看看吗？”

尤拉伊微微皱眉：难道我堂堂法警要坐车去看田地？呃，好吧，反正也没什么事，也不用割谷子，我何不去波拉娜的农场看看呢？

斯特潘穿着宽亚麻裤子，围着蓝色的围裙——皮肤和吉普赛人一样黝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从农场来的。“驾，驾，”他踢了踢马，然后和尤拉伊说笑着扬尘而去。尤拉伊不得不紧紧抓着马车，而斯特潘却直挺挺的，小帽子盖在后脑勺，缰绳举得老高，用鞭子抽着马背。哦，哦，慢一点，不用着急。

“喂，伙计，”尤拉伊有几分不满，“你为什么要吊着马嘴呢？你看它们的嘴都磨伤了，肯定疼坏它们了。”

斯特潘转过身笑笑：“必须得这样，这样它们才会昂着头。”

“这又何必呢？”尤拉伊反驳道，“喂养的时候训练训练不就行了。”

“这太麻烦了，先生，”斯特潘解释，“每个买家都会看马的头是不是昂着的。看，看，它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嘛：后腿用力，前腿只刨地。驾，驾。”

“别跑这么快。”尤拉伊大喊。

“它们在慢点跑，”斯特潘觉得很可笑，“在学着呢。跑得慢的马您要着干什么呢？”

尤拉伊想，斯特潘载波拉娜的时候也这样吗？此时他的眼前浮现起村庄的样子：尤拉伊的妻子坐在马车上，端庄，像位淑女；她双臂交叉，坐得笔直。她凭什么不骄傲呢？老天都会称赞的……

波拉娜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坚定且正直，如同顶梁柱般；她把农场打理得像一座城堡；卖了两匹马，得了七千块钱，然后，她就可以昂首挺胸了。这样很好，伙计。

“就是那块地了，”斯特潘说着，用鞭子指着前面的方向，“直到那些洋槐树那里都是属于夫人的。”

尤拉伊从马车上爬下来，浑身都散架了。真把我颠死了，臭破车。我们到了那片地了，草都长到腰这儿了，但是又干又硬——别说这地是来种甜菜的，这地干巴巴的。

马尼亚挠了挠头。“如果您买的地一直到那儿，先生，您就可以养三十匹马了。”“呃，”尤拉伊并不赞成，“可这块地并不肥，好伙计。”

“您要那么肥的地做什么？”马尼亚咧嘴笑着，“马就得养在干一点的地方，先生。您难道想把自己养的马送去屠宰厂不成？”

尤拉伊不作声，径直走向马群，搓了搓它们的鼻子。“好好好，小家伙，不要害怕，还真漂亮。你竖耳朵干什么呢？还有你，啊，真狡猾的家伙。你刨地做什么呢？”斯特潘卸下马具，直起腰，说话很直接：“不要和马说话，先生。你让它们太舒服了。”

尤拉伊抬起头，很是一惊：你主人是这样跟你说话的呀？哦，难怪，可能就是因为这，马才不习惯我。我不会乱动你的马，你的骆驼！好，好，你不要皱着眉。

斯特潘解开马绳，让它们去吃草，拿起镰刀准备去割些草。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带两把镰刀！尤拉伊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平原直到克里维后的群山。这哪里是田地——都是石头，但又确实是田地——有土豆，燕麦，黑麦——一块地上长着黑麦，另一块地上已经在收割玉米了。“那块玉米地往前的那些地是谁的，斯特潘？”

斯特潘·马尼亚说：“是一个叫坡加萨男人的。”

呃，坡加萨全名安德烈·坡加萨·胡萨尔。在酒吧他都不和我说话，感觉很难为情，因为他夺走了一个女人的田地。尤拉伊眺望着远方的山丘，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山丘被推平了，而自己的土地就在这平原扎根。

尤拉伊问斯特潘：“拉比里就在那儿，对吗？”

斯特潘回答道：“是的，就是那儿，距这儿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

啊，到拉比里要三个小时，还是相当长的呢！霍杜布感到无聊，随手捡起一根青草嚼了起来，口感相当差，还伴着酸味。与百里草相比，那斜坡上的草味道就很独特、辛辣。他沿着草地缓慢地走着，越走越远。草地空荡荡的，唯见这灰蒙蒙的天空，竟还和那儿的不一样。这儿是一片及人高的玉米地，都还青青绿绿的。天啊，太乱了——如果你让母猪进来，到处都能做窝了！而黑麦地却如同黑天鹅的外衣一般。尤拉伊不喜欢洋槐，那儿长满黑色的荆棘，针叶林以及花椒树，而这些对洋槐来说毫无意义。我甚至看不到穿着围裙和高筒靴子的斯特潘了。那不能跟马说话了呀？马可聪明的不行，就像奶牛一样，我们说话时它都学得乖乖的。

尤拉伊的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他不由得感到孤独极了，犹如置身于大海之中，无依无靠。做点什么吧！他看着远山，哎，自己似乎都被这平原吞噬，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愚昧。但是，我的朋友啊，踏足于这片土地，我们至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尤拉伊无法再忍受了，他加快脚步想要赶回村庄，把斯特潘和整个队伍都甩在后面。他想着：我要回去看看庄稼。但是走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到，群山还有那么远。他热极了，没有一丝空气拂动。这就是我的土地吗？谁又会想到斯特潘会把我带到这么远呢？只能驾着车了，现在我们都快到了天涯海角了。波拉娜的马身手都很敏捷：跑得慢的马有什么用呢？

尤拉伊步行花了有两个小时，终于到村子口了。哪里恶霸流氓们打架、荤段子的什么的说得是个个捧腹大笑。到了铁匠铺，尤拉伊停了下来，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波拉娜！我要给你看看。他闯进了铁匠铺。你好，师傅，嗯——你能不能为我打柄门闩，安在门上的。我就在这等着做好。店里黑乎乎的，火光照着，铁匠没有认出他来。行啊，我现在就给你做，他拿起锤子就开始做。你说，波拉娜的马是什么马？是不是像恶魔，给那些矫情的贵族；做起事来又不中用了。要是穿上蹄铁，还得要两个人拉住这些恶魔呢！

尤拉伊看着灼热的铁，心里想着，我要为你波拉娜，为我们的家做点什么。有哪一匹马值得我为它做这些？他吐了口痰，继续想着。上帝为证，他们说愿出八千块钱。都只为一匹马！狂热之后又会怎样呢？有一匹纯种的马就更好啦，或者是经过结扎的马，要是那种背如圣坛胸似肌的——哎，它们是马，是财产，但是现在呢——只是拖拉机，只是苦力。乡绅们卖掉了牧地，他们会说：现在我们有机器了，我们根本不需要马了，不用马了还要草干什么？

尤拉伊点头，是的，就像美国人实现机器化一样，我必须承认波拉娜的。机器时代肯定会来，那时，我们要马干什么呢？哈哈，你看，波拉娜，不，不，我不该让你为我买草地的。土地和奶牛就不一样——谁能用机器来填饱肚子。还有地和牛赚不了钱，但是你却可以得到牛奶和谷物。

尤拉伊往家走，手里的铁门闩还带着温热。这会儿也许波拉娜正在做着晚饭。于是他就偷偷地爬上阁楼，将门闩安在了里间的小门上。这时，波拉娜也听到响动爬上阁楼，紧锁眉头，看看尤拉伊笨手笨脚在这里做什么。她会问什么吗？不，她什么都不会问。她只是在一边看着尤拉伊。只听见他小声地说：“已经搞好了，我在门上安了个门闩，这样你就可以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第九章

然而对尤拉伊，这沉闷单调的日子太乏味了。你绕着院子转悠，四处张望，却不知道做点什么。种甘草？这可不是男人的事情。喂母鸡？喂猪？喔，那是老女人的活儿。木头锯了柴也劈了。栅栏修好了，这儿缝了那里也补了，你们和那边米甲·赫帕克家庭院里的老凯瑞尔一样，喃喃自语，无精打采。邻家的女人们在偷看什么。那边有一个还不错的农夫，双手插在口袋里，打着哈欠。但愿你的下巴掉下来才好嘞！

马尼亚在牧场那边。在那里我能做什么呢？不和马说话，所以就一个人待着吧！在那片平原上有什么呢？看他，一个从别处农场来的工人，他说，先生，你是否能够帮我做做这或那？我看了看，告诉他：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因为你让我做，而是为了这些木材。以前，树林被砍掉了；他们说不再卖木材了。锯木机停止了转动，而木头在地上一点点腐烂——

天啊，还是想想奶牛们吧！不是两头小母牛，那会让人笑话的，而是十二头大母牛，拿用来驱赶野熊的粗棍赶它们到很远的地方，可能会到沃洛夫·查巴特。那没人会跟你说：不要和奶牛说话。你只能大声喊叫。

但是波拉娜压根不听——她说，你可以以八百一头牛的价钱卖给屠夫，这还是优惠后的价格。咳，不要去管屠夫——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宁愿养牛：但是如果你不同意，那好，买平原的钱我也不给你了。

或者，将奶牛套在马车上，把收割的庄稼从田里运回来。我走着走着，一只手抓着牛轭，翻身爬上了牛背！喔——呜！别急，奶牛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甚至在美国的时候，我只习惯奶牛的速度，其他的都不习惯。然后，我会卸下一捆捆庄稼，拉着车绳驾着车，我可拉着这么重的马车呢！这才是男人做的事，波拉娜。啊，老天有眼，什么浮华——不过使人堕落手上无力；什么才是能手？要硬，和美国人一样。

波拉娜，你跑前跑后，总是可以找到事情去做。一会儿喂喂鸡，一会儿喂喂猪，每天这种家务琐事你都做了，对于我这个大男人来说，没事靠在栅栏上，我实在是感到羞愧啊！我多想为你分担一些。只要你说，尤拉伊，你去做做这做做那，我肯定会做的，但是你每天都忙的像箭一样，我都没能跟你说上话。我多想跟你说，也许是这样说的：波拉娜，在美国，男人会擦灰尘，洗盘子，打扫地面，他们不会感到难堪，而女人们也会乐在其中啊。可当我准备做家务时，你总会尖叫地说，这样做是不对的，别人会笑话你的。啊，这有什么关系，就让他们笑吧，一群白痴，何必在乎呢？我走进马厩，准备喂一些饲料和水时，这次该斯特潘皱着眉头了。他让我不要和马说话，不要做这做那。他总是像这样皱着眉头，怒视着你，就像要把你吃了。好吧，好吧，我不抢你的工作。斯特潘几乎不与他的女主人说话，也很少微笑，只是用他的眼睛传达着他的意思。他感到痛苦，这种痛苦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不那么招人喜欢。波拉娜也怕他，她会说：“噢，哈菲雅，告诉斯特潘把这些事做了，问问他这是什么情况。哈菲雅一点儿都不怕斯特潘，她叫他叔叔，而他也会把哈菲雅抱在自己的腿上。小马跳跳跳，母马蹦蹦蹦，他会给她唱着歌曲。但只要他看到有人走过来，他就会立马放下哈菲雅，钻进马厩，像是那个人会责骂他一样。

尤拉伊挠了挠头，鬼才知道哈菲雅为什么这么怕我。不管她玩游戏玩得多么尽兴，只要我走过去，她就停下了，她会一直盯着我看，然后慢慢走开，最后是一溜烟地跑开了。哈菲雅啊，如果你就靠在我的肩上，我就给你做一个木娃娃！哦，我想到了，孩子，如果我给你讲讲我在美国的所见所闻，你会不会更感兴趣？那儿有黑人，也有你没有见过的机器。好吧，上帝与你同在，你还是去你叔叔斯特潘那儿吧。波拉娜，不要打她，你永远都不能用武力去驯服一个人。但如果你愿意和我聊聊天，哈菲雅会好奇地来听听的，她会把她的胳膊搁在我的腿上，聚精会神地听我讲那些神奇的事情，我想她一定会惊讶地张大了嘴。嗯嗯，也许是在冬天，冬天我们都围着火——

村庄的远处传来了鹅群的嘎嘎声和货车的咔嗒咔嗒声。这是马尼亚回来了。我休闲地站在畜棚后，看似友好地向他招着手，心里却在容忍着他。他只是运回了一大堆干草，却制造出那么大的噪音，像是想让老天也知道一样。但这也越显得这个地方的死寂，这是上帝也厌恶的地方。他们任由果林受到破坏，曾经那里有梨树和杏树，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人们本应该除去那些枯败的古树，在秋天时种上新枝芽，但没人会这样去做。除开这些干枯的古树与上帝同在外，过去其他一些美好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了。过去，这儿有一小片欣欣向荣的果林，而现在猪群在这里奔跑，刺草在这里丛生。快来拯救我们吧，上帝！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我在美国看到了很多新鲜事。而且在我观察分析后，我认为这些事在这里照样可行。他们有非常便捷的东西——各式各样的机械。一些可以生产蔬菜，一些可以养殖兔子。但最好是在收获大量的蔬菜叶后，再养殖兔子。对于养殖兔子来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波拉娜，只要你看一眼我的努力，我会让很多事情成为现实。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会修建很多兔笼，哈菲雅会非常开心，你也可以为她织一件兔毛大衣了。或者，我会搭建很多鸽子屋。你不是喜欢蜜蜂吗？接下来，我还会做出很多蜂巢箱，这些箱子不是由木材做成的，而是玻璃材料制成的，这样你就可以看到蜂巢里面的情景了。在美国的约翰小镇，有一个名叫保罗的矿工，他也是一个伟大的养蜂人。想象一下，为了保护自己，他把金属面具罩在脸上。多么不同啊！波拉娜，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向外看看，或者问问为什么美国人要这样做，你就可以发现很多新鲜的事物，也可以学到很多。但你从来都不感兴趣，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向你讲述。男人总会因为只顾及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他会选择放弃自己的想法而成全他人。我就是这样，为了你的感受，抛下所有的家庭琐事，悠闲地吹着口哨装作无所事事。

上帝啊，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但牛还是没有安分下来，它们颈前铃声发着刺耳的声音。我们必须把它们拴起来，喂它们水喝，轻轻地抚摸它们。这时候，哈菲雅一定会大叫：斯特潘叔叔，爸爸，我要吃晚餐。吃晚餐时，斯特潘会发出响声，波拉娜则在旁安静地吃着，哈菲雅会在斯特潘耳边说着悄悄话。接下来，该是说晚安的时候了。哈菲雅进了她的房间，波拉娜到了阁楼上，斯特潘去了马厩，再次巡视了庭院，然后拖着疲倦的身体走进了牛棚，准备酣睡一场。而我无奈地看着这一切，想着在这里本可以且应该尝试的事情，却都没法实现。

几头牛抬起头四处张望，像是明白我的心声。

第十章

“告诉他们，哈菲雅，我晚上才能回来。”

准备好一片面包和一块培根后，尤拉伊开始往丘陵那边去了。他此刻的心情如同一个从母亲身旁溜走的孩子，自由却又想家。他望着这个村庄，觉得好像哪里和以前不同。是哪里呢？这块田地以前是尤拉伊的吗？是的，毫无疑问——都是石头，他们曾说。然而，尤拉伊在这里种了许多大麦，他还种了土豆和一小片亚麻；看，尤拉伊的田地是怎样地结合在一起的！但是在那边更高的地方，花椒树旁——从那里你可以眺望整个村子。你会惊叹上帝的智慧：这个被称作克里维的村庄，事实上被弯成了一道拱形，宛如一头俯卧在地上的奶牛。屋顶一个挨着另一个，房子长得都相同，像一群绵羊似的：但是那间白色的房子是波拉娜的。尤拉伊认为它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它的屋顶是红色的、崭新的——有人可能会问：谁来过这里？是某个从平原来的人。那里没有树林，人们只会用砖头盖房子。

那片平原，甚至在这里也可以被看得到。蓝色，平坦——犹如一片海水，唉，无聊的废物。这也是他们行色匆匆的原因：平原上的路是如此的阴沉。一个人沿着它一直地走啊走啊，却好像始终踩在同一个地方。人们没事不会上那儿去的。然而这里像是过节，你只需要跟着感觉走，总是有能让你想去继续探寻的事物：拐个弯，蹚过小溪，到达那棵云杉，走过那片林中空地，然后，就走进了树林，这些树都是山毛榉。它们在正午太阳的照射下，树干发亮而又透着灰色，仿佛被笼罩上了一层薄雾；遍地铺满了盛开的仙客来，如一簇簇闪耀的火焰。看，这里有一只多么苍白无力的棕色的蘑菇，它举着枯萎的叶子，啊呀，它的茎干却是如此的坚实；蘑菇啊，你知道吗，我要让你继续在这儿生长。我也不会摘掉你们的，还杜鹃花和风铃花们。但是我要采堆草莓带给哈菲雅，在树林边缘的草莓是最甜的了。蓦地，尤拉伊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鹿！在一处山坡上，一只母鹿站立着，金黄的肤色，身体圆润光滑，好似去年秋天的树叶。它立在蕨丛中，警觉且好奇。你是什么，一个人还是一个树桩？是树桩、木桶还是一条黑色的树枝？请不要逃跑！什么？连你也害怕我，野生的动物？不，它没有害怕；它小口咀嚼着一片小叶子，侧目注视着，像只山羊一样反刍着它的食物。呗嗬，呗嗬，它说。它顿了顿小蹄子，然后轻快地跑开了。此刻，尤拉伊的心里突然被喜悦充盈了，他什么也没有想，带着轻快跳跃的步伐向坡上爬。他就这样爬呀爬呀，感觉自己正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今天晚上他会告诉哈菲雅：我看到了一只鹿——哦！在哪里？嗯，在那山丘那边——哈菲雅，平原上是没有鹿的。

终于到了——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好像是个木棚，现在已支离破碎，只有一些大木头凌乱地撒在地上。天啊，它们原本是能够被用来建造一座钟塔的，在这里身上却长满了茄属植物和四叶重楼。树林里长着野百合，藜芦和蕨类植物。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宛如闹鬼了一样——树木朝北方生长；树林里一片黑暗，爬满了青苔。这里的土壤也是黑色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的，他们说这里闹鬼。这里还有发白透明像胶状物一样的蘑菇、酢浆草和阴暗。这里总是那么的阴暗，甚至一只松鼠或者昆虫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这是一片如此黑暗的树林，儿童害怕来到这里，甚至年轻的壮小伙也不敢独自穿越它。然而，这里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了。你艰难地穿过没及膝盖的覆盆子，举起挡路的枝条。苔藓垂挂在你的周围，荆棘缠绕了你的腿脚。啊，想要穿过这片树林到达那片高地真不容易，你必须像只野猪一样在灌木丛中撕开一条路，猛然冲撞出去！就如同你是被射出了树林，就好像树林亲自把你给抛了出来。终于，你站在了空地上。啊，感谢耶稣，我们终于出来了！

这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处处生长着云杉树，如同教堂般高大威严，让人想要向他们脱帽大声致敬；空地上的草，个儿不高，像天鹅绒般的柔软光滑。走在上面就像地毯一样；一直延伸至苍穹之上，森林环绕于空地之腰，仿若一位袒胸露乳的男子静静地躺着，仰望着上帝之窗——哈哈，那可是专门为他留的一块地呢，尤拉伊·霍杜布突然觉得自己像蚂蚁一样——眇乎小哉，他在这无垠之中跑了起来。“要去哪儿呢，小蚂蚁？”“那儿，我要攀上山顶。你看得见那里有一群“红蚂蚁，在吃着草吗？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这个空地实在是大！”

“的确很大，先生。那些红点？你指的是那群牛吧？上帝的设计真是鬼斧神工呢！”尤拉伊又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那个黑点叫霍杜布，白点是波拉娜；我一定要仔细看看，他们两个会不会相遇？或者我可以用手指把他们凑到一起？突然间丘陵上一个黑色的物体直奔于我，它沿着斜坡滚了下来。你是谁？哦，也许你会自诩为所谓的‘骏马’，但你不过就是一条黑色的杂狗罢了，滚！我看起来像强盗吗？过来，你这个勇敢的小狗，我要上山找那个牧人了。你早就能听到牛铃声了吧？”哈伊扎一直冲着牛大喊大叫着，但牛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尤拉伊，大大的眼睛里面充满着温驯，马尾摆动着，发出嘶嘶声。牧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宛若杜松，静静地看着这位新来者。

“嗨，”尤拉伊大叫道，“米沙，是你吗？感谢上帝！”

米沙静静地端详着他，沉默不语。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霍杜布啊。”

“噢，是霍杜布啊。”米沙说道，毫不惊讶。他为什么要惊讶呢？

“我从美国回来了。”

“哪儿？”

“从美国！你在照看谁的牛群呢，米沙？”

“啊？”

“这些牛是谁的？”

“哦，这些牛啊，从克里维来的。”

“原来如此，克里维啊，这牛群真不错。那你呢？米沙，你最近还好吗？我这次是专程来看你的。”

“什么？”

“呃，我是来看你的。”

米沙只是眨巴着眼睛，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似乎不习惯在这儿交谈。霍杜布静静地躺卧在草地上，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然后抓起一根草咀嚼起来。这里仿若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不需要说话，完全没必要。从4月到9月，米沙在这一直照看着畜群，也仅仅是这样而已。他甚至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一个人。

“呃，米沙，你去过那平原吗？”

“啊？”

“你去过那平原吗？”

“平原啊，没去过。”

“那杜尔诺伊呢？你爬过吗？”

“嗯，去过。”

“那山的后面呢，你去过吗？”

“不，没。”

所以你瞧，虽然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美国，但我从中得到了什么呢？我甚至不能理解我的妻子。

“那里还有其他的牧草。”米沙说道。

“告诉我，”尤拉伊询问道，神情和小时候一样，“森林里的小木屋是什么？”

“什么？”

“那个小木屋，森林里的。”

“哦，那个木屋啊。”米沙推了推手中的陶烟斗，沉思着，“谁知道呢？强盗要在那建个要塞，他们是这样说的。可谁知道呢？”

“是那个经常闹鬼的地方吗？”

“哦，是那儿。”米沙含糊地答道。

霍杜布翻了翻身子。他琢磨着这里还不错啊。那个地方的下面是个农场，人们各干各的活，又不像雄鸡整天动不动就斗鸡，非要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你结婚了吗，米沙？”

“什么？”

“你结婚没？”

“没有。”

平原的天空中万里无云，和这里的天空没法比。这里的云——就像空地上的奶牛，你躺在地上，望着天空，脑海中浮现着它们。不知怎么的，它们正在扬帆起航，你好像也要跟着它们远航，真的，很奇怪，你会觉得自己变得轻如鸿毛，能和它们一起在天空中翱翔。它们要去哪儿？这个傍晚，它们要去哪儿？似乎它们早已消散，但又有什么可以像那些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霍杜布倚靠在他的手肘上：“我想问你，米沙——你知道相爱之草吗？知道的话，可能就会有女孩和你相爱了。”

“哦，”米沙喁喁细语道，“我不需要知道。”

“不是你，但可能其他人需要。”

“有什么用啊？”米沙愤怒地问道，“根本毫无必要！”

“那你知道这种植物吗？”

“我不知道，”米沙硬生生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我又不是流浪汉。”

“但你知道该怎样治愈人啊，不是吗？”

米沙眨了眨眼睛，不作声了，“你不会知道你将如何死去。”突然，他蹦出这么一句话。

霍杜布直直地坐起来，惶恐地问道：“你认为我会马上……吗？”

米沙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嗯，谁知道呢，会有人永生吗？”

“你多大了呢？”

“什么？”

“你多大了？”

“哦，我不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对啊，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尤拉伊低语着，知道了又能怎样？——那波拉娜又在想些什么呢？在那儿，人自己折磨着自己；而这儿——我亲爱的，想想你是怎么样的人，如果你是快乐的就不会去想。这可奇怪了，在这儿来的所有东西都那么遥远，那么遥远让你思念故乡了。你感觉到——当自己在奔跑之时，某个人站在顶点往下在看自己——自己在庭院里，愤怒，焦虑，这一刻自己不过是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恼怒着却不知如何逃离。

尤拉伊感到莫大的平和，这种感觉太强烈以至于就像是一种伤痛。你看他，这样的一个小伙子身强体壮，叹息着，却又像如释重负。呃，我还想起床，把这种伤痛扔到山沟沟去吧，不想能怎么办：我不能这样做。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慢慢地清理自己的伤痛，就这样躺上几天，或者几个星期，一直等到心里平复下来；让天空变圆，公牛低头去嗅，旱獭吱吱叫，这是石头吗？这是石头，跳上去站直了去嗅。霍杜布张开双手仰躺着。没有霍杜布也没有波拉娜——只有天空、草地和牛儿的铃铛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朵朵白云消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不比你在草地上呼吸时多多少。公牛在想自己多么难熬，远处奶牛的铃铛声好像在召唤着什么。知道有什么用？看，老天也看你呢！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困倦的野兽般平静。风吹着，咆哮着，好像时间也在吹着、咆哮着，这都是从哪儿来的？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到了晚上，尤拉伊心情开始沉重，他走过空地，溜进了小树林。长长的小道终于让他的步伐轻快起来，他如释重负，内心也平和下来，甚至都不需要再去想心里的疼痛。好吧，波拉娜，我不该在你眼皮底下乱跑的，这个院落对咱俩来说太小了。我应该在别处找份工作，如果没找到我就坐在这儿，一直等到天黑。为什么——人就不能永生？我问你，为什么两只小蚂蚁却要各走彼此的路呢？太多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这疑问都是从哪儿来的；而且我——甚至会很长远地看待这疑问。赞美归于上帝，有足够的山顶能让你望见回家的路。还能爬到伟大造物者的领角，俯视自己。一切不过如浮云般，升起——如同呼吸般再消失不见。

奶牛的铃铛哐哐当当，但是霍杜布还坐在满是百里香的田埂上，手里捧着一堆的草莓，眼睛则往下望着一片被草莓铺成的红色地面。农场看起来也就像他的掌心。要把哈菲雅带到那儿，给她也瞧瞧。这儿，哈菲雅看来会不会觉得像娃娃般小呢？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了，朝前欢快地向她走来，又站着不动了。看那儿，一个黑色的小人影出现了朝前向她走来，也站着不动了。他们都一动不动——像玩具一样。蚂蚁往哪儿走都会探出它们的触须，而人——则更加神秘：他们彼此挨在一起站着，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知道有什么好的呢？霍杜布想着，但是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起来太诡异了。尤拉伊，是不是心里的平静让你放下心来？心里的重担真的已经放下了吗？在那儿你有太多的事情放不下心来，让你伤心难过；你张开了双手，现在你背上了十字架。那两个人就在那儿站着，仅仅是站着——喔，天哪，他们俩哪怕是就动一下也好！终于白点的小人影走开了，走了进去，黑点人影依旧站着，一动不动，感谢苍天，这一切都过去了。

霍杜布回来，带着那一束草莓——他只有一束草莓，可是还忘在院子里了。晚上四个人围坐一起；他便成了开场焦点——哈菲雅，我看到了一些小鹿——但他并没有继续说，嘴边的话像吃东西一样吞了下去，波拉娜什么也没吃，脸色苍白，像是被人剔骨般，斯特潘低着头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的盘子，脸色极其难看，手指掰着面包，突然他扔下刀叉，跑了出去，仿佛自己咽往了般。

哈菲雅喃喃细语道：“斯特潘叔叔怎么啦？”

波拉娜不作声，只是将桌上的盘子收了起来，但她脸色苍白，连牙齿也在打战。

霍杜布出来跟奶牛们混在一起，一只秃头的牛儿转头朝向了他，直到它意识到自己的链子发出了咯咯声。主人，你怎么啦？你的叹息为什么如此之重？呃，秃头牛，你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有什么用呢？——但是知道比链子还要重很多很多。在那儿我们可以摇自己的铃铛，你和我——有空间，那儿也有空间是留给老天的，但是秃头牛，人们这么近，两个、三个这么近，却听到他们的链子在咯咯地响吗？

第十一章

那晚，斯特潘不在克里维，而是在杰尤家中，远在多勒可密斯，他喝得酩酊大醉，像只疯狂的野兽；他和人起了争执，动了刀子却被刺伤了，他们这样讲道，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实情况。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浑身水肿，剧烈疼痛，随即倒在马厩里睡着了。尤拉伊心想：“该给马喂水喝了，我才不会管斯特潘的破事儿。我只要不和你们说话就行，万事放开，还是你们自己照顾它吧。”而波拉娜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斯特潘，他企盼最好不要看到她。嗯，事情都还好。尤拉伊眉头紧锁，我一个人该做什么呢？

天很热，像是暴雨来临的那种燥热，肮脏的苍蝇随处乱飞。哦！多么糟糕的一天！尤拉伊无精打采，走进马厩背后的果园；谁会来这里呢？这儿，满是荨麻的味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破壶呢？这些吉普赛人留下的垃圾！波拉娜阴魂不散，她就藏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其实也没什么——上帝会保佑自己；但是要一个大男人待在这个地儿不是个事儿。尤拉伊不安地擦了擦他那湿湿的脖子。看吧，暴风雨就要来了，斯特潘该赶着马车，把这些干草运回家里——

尤拉伊越过栅栏，来到了村庄后面，抬头看了看天变成什么样了。从背后瞧村庄的模样——像是人俯身从底下看桌子，全是树木和房屋轮廓，好像没有人看见你，你独自一人捉着迷藏，寻找毛毛虫，这里只有垃圾场，铁杉树，苹果树，和村后吉普赛人的临时营房——尤拉伊停下来，犹豫道，天啦，我这是在哪儿啊！波拉娜独自一人，斯特潘在马厩里昏睡！尤拉伊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让撒旦把吉普赛人带走！那吉卜赛老女人，面目丑陋，坐在地上，正在给她的小崽子梳头，抓虱子！

“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吗？”那老女人问道，声音嘶哑。

尤拉伊颤巍巍地说：“吉普赛人，吉普赛人，你能制造爱情魔力剂吗？”

老女人咧嘴笑道：“呃，我可以的，那你会给我什么报酬呢？”

尤拉伊突然叫道：“一美元吧，是美国人的钱，两美元——”

老女人大声嚷道：“哇，你这个肮脏的家伙，只花两美元，两美元你连娶一条狗都不够，这点子儿，你甚至叫一头奶牛都提不起兴趣——”

尤拉伊激动着低声回答：“十美元总可以了吧？可娶十个吉卜赛女人了！

老女人立刻镇定下来，伸出她的一只脏手，要求道：“给我十美元。”

尤拉伊激动地翻出钱，手指颤抖。“吉普赛人，你得帮我制作一剂良方，我们在一起不是一夜，不是一月，不是一年，因此——时间久了她对我会变得温柔，就会松口，会乐意见到我的——”

老女人喃喃道：“嗨，爱尔咔，快生火！”她在袋子里摸着什么，她的手如钩子般弯曲着，像鸟爪一样生了皱纹。啊，真见鬼！天气越来越顽劣，看来暴雨就要来了。老女人，快点！快点把火生好——噢，波拉娜，你瞧瞧你把我带到了什么鬼地方啊！

老女人喃喃自语，把袋子里的棒球扔进大锅里；锅里的味道闻着恶心，她嘴里咕噜着什么，摇着头，用她钩子般的双手施法。尤拉伊觉得很恐怖。让我倒下来吧！这个给你，波拉娜，给你，只给你一人——这真是一起罪行！

尤拉伊带着爱情魔力剂飞奔到家，他飞跑着，暴风雨也来了。牛群拉着装有一捆捆草料的车快速跑着，孩子们奔跑着回家，地上的灰尘像柱子般扬起。他汗流浃背，打开一扇小门，回到家，他得停下来，倚靠着，心抽动着，那魔力剂是给你的，波拉娜。突然，马厩里冲出三岁的马驹，停下来嘶叫着，奔进门里。

尤拉伊嚷道，“噢，噢，噢！”他挥动着双臂去阻止它，波拉娜也从房子里跑出来。马儿立起两只后腿向上，旋即奔跑，冲出了院子，头抬得高高的，突然它的背被向下压住，一双蹄子戳进地里。

哈菲雅去哪儿了？她飞奔着，穿过院子，来到妈妈身边，一直尖叫着，满是恐惧，有人正在拉扯马儿的鬃毛，波拉娜也叫着，斯特潘吼了一声。噢，我的腿是木制的吗！为什么不向前冲？斯特潘从马厩里迅疾冲出来，白色袖子晃动着，他拉扯着马儿，没有人能阻止他，马儿暴跳着，猛烈摇头，甩动着马背。嘣的一声，斯特潘一屁股坐到地上，但是他又抓住了马鬃，跪在地上，拉扯着马儿。这时，尤拉伊的腿才解开，于是他向哈菲雅跑去。马儿拖拉着斯特潘围着场子转，但是斯特潘的鞋跟被绊住了，他不断拉马鬓，斯特潘把女儿拉近怀里，本想把她带走，但是却忘了——这显而易见的情况；男人和牲畜在搏斗。波拉娜将手放在胸口。于是，斯特潘大笑起来，像马嘶一般，迅速跳上哼哼叫着的种马飞奔回了马厩。

尤拉伊说道：“现在，把孩子带走吧。”但是波拉娜什么也没听到，“波拉娜，你听到了吗？波拉娜！”尤拉伊确认道。他第一次把手搁在波拉娜的肩上叫着：“波拉娜，哈菲雅！”她抬起了眼，啊，她像这样呼吸过吗，半张着嘴？她曾经多美啊——但是现在她的美却消逝了。

波拉娜把哭泣的孩子抱到屋里时，咕噜着说道：“没事，哈菲雅，没事。”

斯特潘从马厩里出来，他用衣袖擦掉鼻子上的血，吐出嘴里的血，说道：“现在没事了。”

尤拉伊咕噜着：“来吧，斯特潘，我给你洗个头。”

斯特潘在水流下快乐地哼着，欢快地飞溅着各种形状的水花，他孩子般的口吻说道：“但是这就是干活，是吧？”

斯特潘咧了咧嘴，说道：“主人，这小种马老是咯咯地叫，所以它要撒野求欢了。”他全身湿透，头发蓬乱，又说道，“恐怕是，马儿长大了，发育好了。”

尤拉伊想和斯特潘说：“哎呀，你是勇士，你做得很棒，但是在一群大老爷们中，就没有必要了，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他低声咕噜着，在谷仓后边慢慢走着。往南看，天空昏沉，暴风雨低空袭来是不祥的。小种马咯咯地叫，人们也无法动身去营救它。可能我已老了，波拉娜，或是……见鬼，我的两条腿就像木头一样笨拙，像被施了魔法般。

见鬼，漆黑一片！开始打雷了，吉卜赛女人施法了，听听，小种马又咯咯叫了，我没有抓住它的鬃毛，没事儿，仅仅是颤抖，打个哈欠而已，我没有做到，但是斯特潘却做到了，为什么不呢，他是年轻小伙子！啊，波拉娜，波拉娜，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为什么你长得这么漂亮！

暴风雨从那边袭来了，它就像受惊吓的马儿一样狂奔，铁蹄下闪烁着光，一阵嘶鸣。我再也无法抓住马儿了，我的腿再也无法动弹，它们颤抖着。我不再矫健，不再吆喝，斯特潘却不一样。见鬼，吉卜赛老女人的爱情魔力剂就是灾祸，小种马一直咯咯叫着，全都是因为波拉娜！为什么我不骑马飞奔，那样波拉娜就会脱光她的衣服，眼神迷蒙——从未那样盯着我。

尤拉伊眨巴着双眼，他甚至未意识到自己的脸已通红。天空弥漫着风景，它轰隆隆地响着，咔嗒咔嗒直响，震耳欲聋。尤拉伊快速穿过马路，匆忙寻找着避雨的地儿。不，先别，先要把吉卜赛女人的魔力剂扔到蓖麻堆里去，然后才能躲进小棚子里看这暴风雨。

第十二章

还可以到哪里去呢？他爬到谷仓后面，思考着。例如，他想着：就承认我自己老了吧，但是我问你，这是怎么发生的呢？你活着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每过一天都和昨天一样，突然间就老了，就好像被人蛊惑了一样。你不再去抓一匹受过惊吓的马的鬃毛，不再在酒吧里打架，不再追马抓马，而是接孩子。告诉你，我曾经在酒吧里和格瑞克堂而皇之地打了一架，你可以去问问娃丝尔和波拉娜。可我突然间就变老了，波拉娜却没有老。

后来，可能我真的老了，接孩子也是不错的差事。呃，波拉娜，我可以让你看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农民。你像淑女一样生活着。女佣们干着活，而你只需喊：嗨，玛娅卡，喂一下母鸡；阿克娜，让奶牛喝点水吧。他们确实偷了我三千美元，但是我还有七百，我们还能做很多事。噢，亲爱的，我在美国不是一无所有的，无论年轻与否，至少我明白了这世上的一些事情和做事方法。他们说，看管奶牛是没有酬劳的，诸如此类的事都是这样。那秘诀究竟是什么呢？你要知道的是如何兜售东西。在美国，比如说，农民不等屠夫来，就自己去镇上，与商人签订合同。自家奶源每日充足，一年内频繁往返于家与街区，呃，事情就是这样子。我问你，为什么做不好呢？波拉娜，我想让你把咱家的马儿卖掉，买一匹小种马和货车，小种马你可以和它说话，还可以骑它进城去。美国人熟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们从不无故出国，他们将家视作一个钱袋。这时，左邻右舍就回来问，尤拉伊，你能替我去镇上卖几只鹅吗？我说为什么不能呢，但是不像现在，我手上只有一只鹅，如果有五十只的话，一个星期就有一百只了。我应该做几只笼子，装着鹅去镇上。

我的朋友，事情就是这样办妥的。就像木柴用来生火，五十担木柴；用火车、货车装运土豆。看看尤拉伊，看看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主意！就连你，波拉娜，也会说我很聪明，没有比我更积极向上的年轻人了。嗨，玛娅卡，阿克娜，快把主人的靴子脱下来，他从市场回来了。亲爱的尤拉伊，你这一整天都在干什么？我为你照看着农场，训斥仆人，呃，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的丈夫。

尤拉伊坐在树墩上，眨巴着眼睛。试一试又何妨呢？人只要开始尝试新事物，他就会年轻。若不那样的话，用其他方法也行。比如说，购买门卡尔石矿下面大理石一样的岩石，用马车将石块运到镇上。天哪，平原上会有岩石吗？只有泥土和灰尘，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也许自己能打碎岩石吧——我在美国没有打磨过岩石吗？朋友啊，有炸药，我可以做到的。你挖一个洞，把炮弹都放里面，嘭，爆炸了！好吧，波拉娜，那是男人做的事，是不是？与此相比，抓抓种马算什么呢？你手上拿着一面红色的旗子——小心，要引爆了。我来引爆这功勋卓著的炸药，而你在田野上抓住马。噢，这里还有一些东西。你在平原上找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平原。但是伏沃达开斯拉附近，蕴藏有钢铁，水都像生了锈，呈现褐色。塔塔汝卡下有一种像沥青一样闪闪发光的石头。老妇人说山里有宝藏。走过这座山，直到翻越都尔尼、塞尼伏契、他丁斯卡和都帕，谁知道会发现什么！噢，朋友，这些天他们甚至在地底下寻找。你就待在家，什么也别说。波拉娜，明天我要去帕娃格，和人讨论点事情，然后在那儿歇一歇。专家们会来，直接去我们家。美好的一天，尤拉伊先生在家吗？他一时在这儿，一时又在那儿，已经发现了我们找了五十年的矿藏。

为什么不呢？所有的石头，他们说——你知道石头为什么疯狂吗？你不知道，所以不要说话。

尤拉伊觉得很是羞愧。可能这些想法是愚蠢的，但门卡尔下的石头并不愚蠢。所以我要牛，一对，不，两对牛——他们来自波多尼，是灰色的，有着像胳膊一样粗的牛角，啊，那是什么样的动物啊！挑着一担石头到平原——在牛前面走着，高兴起来，哈哈！你牵着马儿，将牛领到沟的另一边去！那是谁的牛？尤拉伊的，村子里没有别人有这种动物。

尤拉伊从他的衬衣里拿出小包，数了数钱。七百美元，两万多，棒极了，波拉娜！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你要亲自看看尤拉伊多么成功。智慧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一匹抬头向前的马很有价值，但是再看看牛，它点着头，被束缚着，做着更多的活。

尤拉伊点了点头，逛进了院子里。波拉娜在那里剥豌豆，她扬了扬眉头，把空豆荚从膝盖上拍下来，转身进了房子里。

第十三章

尤拉伊坐在酒馆里，很开心。感谢上帝，今天这儿有些热闹：米歇尔库克来了，还有娃福瑞、米歇尔吉（或者称他波德瑞库克）、赫帕克（或者称他果拜拉）、费德勒斯·米契尔，费德勒斯·格亚扎、菲度克、哈瑞克，阿勒卡、哈瑞霍尹，还有多德嘉也来了，他是林园管理者。邻居们也都在这儿。他们说牧场上射击了野猪，造成了破坏。哈瑞霍尹拥有门卡尔的石矿，和他交谈是有好处的，兴许可以先从细小的话题谈起，但须谨慎。比如，通向牧场的马路应该用石头来修。呃，尤拉伊想想就烦躁了；他现在没有牧场了。安德烈有啊，他坐在那儿，眉头紧锁。尤拉伊感到很郁闷——我没有牧场，关心那些野畜有什么用？让大伙儿去把这些野畜赶走吧，我做什么——我不属于这儿。让他们去操心自个儿的破事吧，我也有自个儿的烦恼。

同时，那些人正讨论射击哪只野猪，何时开始射击，从哪一个方向射击。尤拉伊慢慢地啜饮着啤酒，想着自己的烦心事。波拉娜扬扬眉，走进房间。有时想和她聊聊，但是感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便扬扬眉去酒馆。所以你可能知道我是什么感受。我的鼻子是不是很脏？眼睛不灵活？脸像流浪汉的一样，让人憎恶？是啊，我老了。吃了一肚子煤炭灰。全身松软，身体没什么好的。一身上下黑乎乎的，那是因为老在矿场里爬，用双手，用膝盖，你要知道——我是在多么狭窄的空间里搬运煤炭！即使现在咳嗽时，还会吐些黑色东西。哎，波拉娜，我没有什么你喜欢的东西，但是我能工作，亲爱的，你会看到的……

费德勒斯·格亚扎咧着嘴笑着说道：“嗨，美国仔，你还没有露过面呢！嗯，你都招待过你的老乡了吗？

霍杜布点点头：“我招待过了，招待过了，但是用美国人方式招待的。杰尤，给格亚扎来杯水。水不够的话，就来一桶，这样你可以在桶里洗洗脸。”

格亚扎大笑道：“我的脸你也管？如果我妻子喜欢这张脸呢？”

尤拉伊脸色一沉，想到，你妻子关我什么事？看看你，招待你？啊，我用什么来招待你呢？噢，我的邻居们啊，我很乐意与你们一起喝酒，肩挨着肩哼哼曲，直到犯困才罢休。现在我有钱得干点其他事儿。我有一个好主意，美国人的主意，得等到我炸开石头才行。天哪，尤拉伊疯了吗？还嫌这儿的石头不够多吗？过了一会儿——想想那些美国人，甚至能从岩石中挖掘出值钱的东西。

费德勒斯·米契尔开始唱起歌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唱。啊！与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真好。尤拉伊想到，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歌声了——有多久了？他闭上眼，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嗒，嗒，嗒，嗒，突然，这家伙意识到是什么让他唱了起来。他高声吟唱着，吟唱着，最后他整个身体随着韵律摆动起来。

费德勒斯·格亚扎对尤拉伊叫道：“嗨！你这家伙，平时都不和我们喝酒，不该和我们一起唱歌，自己回家唱去吧，霍·杜布！”

尤娃·菲度克加入了进来，说道：“或者把斯特潘叫过来，听人说他知道如何唱得比你好呢！”

霍杜布起身了，他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他的头差不多挨到了天花板。他不温不火地说道：“你唱吧，格亚扎！反正我也准备回家了。”

米契尔咧嘴笑道：“你回家做什么呢？已经有个工人在那儿做事啦！”

格亚扎含沙射影地说：“他可是个大农场主，请了个人，给他老婆干活儿！”

尤拉伊脸色阴沉得厉害，嘴里低声嘟囔道：“格亚扎，你什么意思？！”

格亚扎心怀恶意，挑衅地跺着双脚，诘问道：“是谁呢？这儿只有一位农场主能那样吧。”

娃福瑞站起来，央求格亚扎：“让他这样吧。”也有人用手轻轻地推着尤拉伊的肩膀，让他走。

尤拉伊整个人木头般僵硬地走向格亚扎，没有和他撕破脸皮，已经是出乎意料。“在说谁？”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费德勒斯·格亚扎明摆着说道：“没有人比你更蠢了，”然后突然间，他又大声嚷道，“但是像波拉娜这样的，当婊子很正常。”

尤拉伊嘶哑地叫道：“你出来！”他冲出人群，走出酒馆。格亚扎打开了他口袋里的折刀，尾随着他。尤拉伊，小心你背后。但是他没留意。他只顾着往门外走，格亚扎就跟在他身后。格亚扎把折刀紧紧握在手上，掌心都出汗了。

其他人都挣着挤出酒吧。尤拉伊转身向格亚扎说：“好了，放马过来！”

格亚扎背后拿着折刀，哼了一声，深喘了口气，准备开打。尤拉伊胳膊如打井用的绞盘机，将他举了起来，转了几圈，把他狠狠地向地上砸去。格亚扎双脚立着落在地上，发出咝咝的怒声。尤拉伊又一次把他拎起来摔下去，一次又一次，好像是用他来敲打地面。突然，格亚扎膝盖跪地，倒在地上不能起来，他四肢因脱臼而摊开，头部碰到一个水桶上。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堆衣服。

尤拉伊喘着粗气，看着周围人群，眼睛里充满杀气，愧疚地嘟囔着：“我不知道，不知道那儿有水桶。”

正在这时他后脑遭到一次重击。两个？不是，三个？不是，是四个，有四个人在那里猛击他头部，直到把他惹怒了。“走开！”尤拉伊在夜中挥舞手臂，打中了一个人的鼻子。然后他自己倒下去了，又竭力想站起来。

有人喊叫着：“他们在打架。”尤拉伊身受重击，想站起来，却不能，只能嗷嗷地躺在地上呻吟，可是——他还是想竭力站起来。

“你们在干吗！？”瓦西尔·杰瑞克·瓦西夫急促地喊到，带着马鞭冲进人群，朝着聚集的人群鞭打，打在他们头上。有人愤怒地号叫着，到处找刀子想要报复。瓦西尔重重地呼吸着，鞭子朝尤拉伊周围猛烈地挥去。尤拉伊试图站起来。市长对着众人，挥着鞭子喊道：“你们走开！”啊，你若不是一个做官的，谁会是呢！瓦西尔也是一个有名的打手。连女人们都来到路面上，她们小心翼翼的，手握得紧紧的，朝酒馆这边看着。

尤拉伊·霍杜布想站起来，他的脑袋靠在瓦西尔的膝盖上，安德烈在给他洗脸。“这不公平，瓦西尔。”尤拉伊呻吟道，“他们从背后偷袭，二对一。”尤拉伊，他们有六个人，狗杂种的，他们在栅栏后都藏有棍子，都从栅栏那里拿。他脑袋一定是橡树做的，否则早该碎了。

尤拉伊着急问道：“格亚扎，怎么样了？”

市长回答道：“那伤够他受得了，他们把他带走了。

尤拉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他现在应该会闭上他的嘴了，这个卑鄙的家伙。”他还是想站起来。感谢上帝，他感觉好多了，站起来，正了正头，不解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起来喝一杯吧，瓦西尔！他们那些恶鬼不让我唱歌。”

市长建议道：“尤拉伊，回家吧！我和你一起走，万一他们还躲在那儿等你。”

尤拉伊鼓足勇气说：“好像我很怕他们似的。”他踉跄着走回家。不，我没醉，波拉娜，但他们在酒馆打我，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寻开心吗？亲爱的，为了你，我用尽全力与费德勒斯·格亚扎拼命。

尤拉伊略带激动地解释：“你知道吗，瓦西尔？我在美国跟人打过架，一个年轻家伙，他是矿工，德国人还是哪里的，他拿着榔头冲我走过来，但是其他人把榔头夺走了，搭了个拳击台，然后我们赤手空拳地打起来。哎，瓦西尔，我虽然嘴巴上挨了重重一拳，但是那个德国家伙被我打倒在地。没有谁插手。”

瓦西尔认真地建议道：“尤拉伊，你别再去酒吧了，要不然你们还会打架。”

尤拉伊大叫道：“为什么呢？我没对他们做什么，不是吗？”

市长避重就轻地说：“好吧，他们总是要找人打架。睡觉去吧，尤拉伊，另外，明天把那个工人送走。”

霍杜布脸色一沉：“你说什么，瓦西尔？你也想掺和我的事吗？”

“你家里怎么会有个陌生人？”瓦西尔说，“快去睡觉吧。嗯，尤拉伊，波拉娜不值得你为她打架。”

尤拉伊仍然像个台柱子似的立在那里，眨巴着眼睛。他最后说道：“看来，你跟其他人一样狭隘。你不了解波拉娜，只有我了解她，你，你胆敢……”

瓦西尔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八年了，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八年了……”

尤拉伊马上把他的手拿开，说：“走开走开，瓦西尔，我活着，就只信仰上帝，我不明白你了，即便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次霍杜布没有转过头，他步履蹒跚地回了家。但是瓦西尔只是“哼”了一声，黑暗中，他悄无声息地一阵咒骂。

第十四章

一天早上，斯特潘给马儿们套上马车，准备到平原地区去。这时候尤拉伊从牛棚里走出来。他看起来有点古怪，双眼红肿，布满血丝。他说：“斯特潘，我跟你一起去吧。”

马车刺溜一下奔出了村子，但是尤拉伊没看路边的人和马儿一眼。走过村子后一点儿远，就说道：“停下来，你下车，我有话说。”

斯特潘眼睛里带着蔑视，透着光亮，打量着主人那张受伤的脸，说：“喔，你想说什么？”

尤拉伊颤抖着说道：“听着，斯特潘，关于……你和波拉娜间有些骇人的谣言，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它们，你明白吗？”

斯特潘耸耸肩说：“不，我不明白。”

“斯特潘，你必须离开我们。这是……为了波拉娜。为了堵住人们的嘴，必须要这样，你明白吗？”

斯特潘睁着他那傲慢的眼睛，盯着主人那躲躲闪闪的眼睛，说道：“我会离开的。”

尤拉伊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就走吧。”

斯特潘仍旧在那里站着，紧握着拳头，看似是想打架。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斯特潘。”霍杜布咕噜道。

“好。”斯特潘小声说。他跳上马车，拽着鞭子掉头。他将鞭子狠狠地抽在马儿头上。

马车掉了头，咆哮着，向前飞奔；马车往前飞奔吱吱呀呀作响，好像要裂成千千万万块碎片。

霍杜布站在路边，淹没在尘土里。然后他开始慢慢往村子方向走，头低垂着，就像老年人那样走着。

第十五章

短短一周，尤拉伊就变得骨瘦如柴，怎么不会呢？清早做好这些事情并不容易：喂猪、梳理马毛、草地放牛，打扫牛棚、送孩子上学；然后骑着马去地里干活，玉米该收割了；中午回到家，给孩子准备晚饭、给马饮水、喂养母鸡；然后再去地里干活，晚上急着赶回家，备好晚饭，看管家畜，还要用笨拙的双手给哈菲雅缝补裙子；不光这样，孩子还要玩耍，裙子很快就会被蹭破。短时间内在这么多地方奔波，是不容易的，难免要忘记这忘记那。到了晚上，他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稻草铺上，总是担心着自己是否忘记了某些事儿，难以入睡。噢，见鬼，他确实忘记了，他没有给窗台上的天竺葵浇水。尤拉伊满是疲倦地爬起来，浇完水才躺下。

波拉娜呢，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她把自个儿关在房间里生闷气。尤拉伊感到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妻子正生着气，怪自己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就擅自将斯特潘赶走。波拉娜，你怎么想的呢？啊，毕竟女人很敏感，我应该告诉你吗？——关于你，关于你和他的那些谣言。还有，我也想告诉你我很生气，我就是想让他离开。我不应该让你和一个呆头呆脑的人一起干活。噢，天哪！波拉娜，这里需要你。仅仅一周，一切都似乎一团糟。谁又能想到一个女人能做这么多的事情——男人所做的甚至连她的一半都不及。但是她终将会明白，脾气也会消，然后她会笑。尤拉伊做事刻板，他既不会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也不会做饭——好吧，你能期望男人做什么呢？

有一次，尤拉伊回来拿东西，看见她正站在门口，像个幽灵一样，眼圈发黑，前额露出深深的皱纹。尤拉伊转过身——我什么也没看到，亲爱的，我没看见你。然后波拉娜消失了，像幽灵一样。夜晚尤拉伊爬上稻草铺，他听见某扇门暗暗地打开了。是波拉娜，她走到院子里，一直站着——至于尤拉伊，他双手枕在头下，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不时打个寒战。

牛儿，马儿，哈菲雅，母鸡，猪儿，农活，还有花儿——天哪，真是糟糕透了，最糟糕的是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样那些喜欢饶舌根子的人们才不会对尤拉伊说三道四，没完没了——我有一个结了婚的姐姐，她可以帮忙，她会做饭。但，还是算了吧，谢谢你，我们并不需要。邻居从栅栏往里瞧，喊道：“尤拉伊，把哈菲雅送过来，让我照顾她一天！”“谢谢好心的邻居，非常感谢你，不劳烦你了。波拉娜身体不是很好，她需要卧床休息休息，我很乐意替她分担呢，就不用替我操心啦！”尤拉伊说道。他遇到了杰瑞克，杰瑞克看着他，正想跟他打招呼。你走你的吧，我不认识你。哈菲雅有些害怕，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嗯，她想念斯特潘了。我该怎么做呢，孩子，这么些流言蜚语，只能怪人们多嘴多舌了。

牛儿、马儿、猪儿、还有玉米——对了，还要清理猪圈，把牛儿们打理干净。还有，尤拉伊必须把水沟清理干净，将污水排出。他开始干活，热情高涨地哼着。一时间，对他来说，世界上唯一的东西就是这猪圈，他专心致志地清理着。等着瞧吧，波拉娜，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惊呆——这猪圈收拾得像客厅一样干净。现在要些干净的水清洗。他拿着水桶到井边取水去了。

院子里，斯特潘正坐在马车轴上，哈菲雅坐在他的腿上，两人在玩着，斯特潘和她说着什么。

尤拉伊把水桶放在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径直向斯特潘走去。

斯特潘一只手把哈菲雅放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仍然那样坐着，眼睛眯缝着像页蒿籽一样，手里伸出什么东西，指着霍杜布的肚子。

霍杜布开口笑了，露出牙齿。老男孩，我从美国学会如何使用转轮手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式小刀，扔到地上。斯特潘把手插进口袋，盯着他的主人。

霍杜布手抓着马车，身体前倾，向下看着斯特潘。他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天哪，我该如何跟他开始交流？

哈菲雅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张着嘴巴，看看父亲又看看斯特潘，看看斯特潘又看看她父亲。

“哈菲雅，”霍杜布细声说，“好吧，哈菲雅，斯特潘回到你身边你高兴吗？”

小女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目光转向斯特潘。

霍杜布犹疑地擦着脖子，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快去给马喂水。”

第十六章

霍杜布径直走向房间，敲门喊道：“让我进去，波拉娜！”

门开了，波拉娜站在那儿，像个幽灵。

霍杜布坐在箱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斯特潘回来了。”

波拉娜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有一些……流言蜚语，”尤拉伊嘟囔着说，“是关于你……还有他，这就是我为什么赶他走了。”他又气呼呼地说道，“但他又回来了，这个流氓！波拉娜，事情不能这样下去！”

“为什么？”波拉娜严肃地大声问。“因为这些愚蠢的流言！波拉娜，不仅仅只有我们住在这儿。斯特潘是男人，面对流言，他自个儿会保护自己；而你……呃，波拉娜，毕竟，我是你的丈夫……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波拉娜有点站不稳，靠在门上，不说话。

“看上去，”霍杜布嘀咕着，“看上去哈菲雅习惯了斯特潘……他跟这孩子相处得很好，马儿们也想念斯特潘，可斯特潘老让它们干重活，即使是这样，它们还是喜欢斯特潘。”尤拉伊抬起头，“波拉娜，把哈菲雅许配给斯特潘，你觉得怎么样呢？”

波拉娜的心一沉，“不可能！”她惊慌地大喊道。

“是的，没错，哈菲雅还小，”尤拉伊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订婚并不是把她给送走。波拉娜，在过去，人们都订娃娃亲呢。”

“斯特潘年龄太大了……哈菲雅比他小十五岁呀！”波拉娜反驳道。

尤拉伊点点头，说：“亲爱的，跟你一样，你不也比我小很多吗。的确如此，但是斯特潘不可能以陌生人的身份住在这儿。若成为哈菲雅的新郎，那是不同的！他属于他的家庭，他是在为自己的妻子工作……”

波拉娜有点儿明白了，她屏住呼吸，紧张地问：“那他还可以待在这儿吗？”

“可以呀，为什么不能呢？就当和他亲生父母在一起。这样就没有谁是陌生人啦，他可是我们的女婿，再也不会有闲言碎语啦。至少他们会知道……这只是恶意的流言而已，都不是真的。这都是因为你呀，波拉娜，否则……对了，似乎他很喜欢哈菲雅……而且很会养马。确实，他在工作上不热心……可谁说努力工作就会富有的？”

波拉娜相当困惑，她皱着眉头问道：“你觉得斯特潘愿意吗？”

“亲爱的，他愿意，我赚了一些钱……而且，他都可以拿去。你说，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可斯特潘不一样，他贪得无厌，还想要田地、马、一望无际的平原……他一想到这些便露出贪婪的目光。他要走运啦，怎么可能不去仔细想想呢？”

波拉娜再次面露疑惑，说：“嗯，尤拉伊，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是，我是不会去跟他说的。”

尤拉伊站起来，说：“别担心，我去说。甚至我还要律师帮我准备下各种资料。我想，双方将签订一个协议。好啦，我会安排的。”

霍杜布站在那儿等着，也许波拉娜会说些什么。但是她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活力，只说了句：“我得去准备晚餐。”

而尤拉伊呢，就像往常一样，只身一人在牲畜棚后面散步。

第十七章

斯特潘把他的主人带到拉比里，同他父母交谈。他吆喝着“去——去”，马儿便昂起头，煞是好看。

“斯特潘，”霍杜布若有所思地说，“你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结婚了的姐姐……呃，人挺多的。你们那儿是平原吗？

“是平原，”斯特潘快速地答道，咧嘴笑了，“我们主要饲养水牛，还有马。水牛适合在湿地里工作，先生。”

一片湿地，尤拉伊想了一下说：“可以把水排干吗？我在美国见过那种事情。”

“为什么要把水排干呢？”斯特潘笑着说，“我们已经有足够的土地了，再把湿地的水排干多可惜啊！那里长有芦苇，我们冬天用芦苇编篮子。我们用苇秆代替木板。马车，栏杆，还有牲畜棚，甚至连那边的产羔栏都是用苇秆编制而成的。”

尤拉伊不喜欢平原，因为平原没有尽头，但他能怎么办呢？“你有说过，你父亲还健在。”

“是的。他肯定会为您的到来大吃一惊的，”斯特潘像小男孩般自豪地说道，“快看，我们就要到拉比里啦！”他后脑勺顶着小帽子，挥舞着鞭子，载着尤拉伊，带着男爵般的气势，驶入村庄，径直到了家里。

一个矮矮壮壮的小男孩闻声走出小屋。“快来，杜拉，”斯特潘喊道，“把这些马拴好，给它们点水喝，喂点燕麦。这边请，先生。”

霍杜布抬头扫了一眼农场：摇摇欲坠的谷仓，关在院子里的猪，正在整理着羽毛的雌火鸡；门框上伸出一根大眼粗针。

“那是一根大眼粗针，先生，用来做篮筐的，”斯特潘解释道，“我们春天会建一个新谷仓。”

满脸胡子的老马尼亚在门口站着。斯特潘喊道：“父亲，我给您带来了一位克里瓦来的农场主，他想和你谈谈。”

老马尼亚把客人领进屋，好奇地等待着会发生的事情。霍杜布端坐着，仅仅坐在椅子的边缘上，显然有事要谈的样子。“斯特潘，告诉他我们此行的目的。”斯特潘咧嘴笑着宣布了这个重大消息：他的主人会让他娶唯一的女儿哈菲雅，当她长大后；因此霍杜布想和斯特潘的父亲谈一谈，希望达成一致意见。

霍杜布点点头说道：“是的，就是这件事。”

老马尼亚开始感兴趣了：“喂，杜拉，拿白兰地来！欢迎你，霍杜布先生，路途还顺利吧？”

“很好。”

“谢天谢地，今年的收成还好吧？”

“还行。”

“你的家人好吗？”

“非常好，谢谢您的关心。”

在一番寒暄之后，老马尼亚问道：“霍杜布先生，您只有一个女儿吗？”

“是的，只有一个女儿。”

老马尼亚暗笑，但是他仍然保持着风趣：“不要这样说，先生，您或许能生个儿子。休耕地很肥沃。”

尤拉伊只是摆摆手，表示不可能。

“说不定会生一个小男孩，做继承人，”老人眼睛微张，咧嘴笑了，“霍杜布先生，您很健康，还可以在农场上工作五十年。”

霍杜布慢慢地揉着脖子，说道：“上帝保佑，希望哈菲雅不用等这么长时间，我已经为她备好了嫁妆。”

老马尼亚的眼睛一亮：“为什么不呢，这个可以理解。”

停了一会儿，老马尼亚又问：“在美国遍地都是钱，是这样吗？”

“没这么简单，”霍杜布谨慎地说，“你知道的，把钱放在家里——他们偷，你把它放在银行——他们还是会偷，还是有个农场好。”

“这绝对是真理。”老马尼亚赞赏道。

“我看了一下四周，”霍杜布体谅地说道，“你的土地养活不了太多人，沼泽地太多了。农民要有很多土地才能生存。”

“嗯，是的，”老马尼亚略有所思地说道，“这里很难再开辟一片农田了，我们家长子米甲会继承土地，另外两个有些份额。”

“那是多少？”尤拉伊紧问道。

老马尼亚吃惊地愣了一下：“嗯，让我想一想，有三千英亩。”他看了一眼斯特潘，低声说道。

霍杜布很快就算出来了：“三三得九，这么说你的农场值一万英镑。”

“你说什么，三乘三？”老人很困扰，“女儿也要从中分走一份。”

“那倒是，”霍杜布也赞同，“那有可能是十三。”

“哦，不，不，”老人摇了摇头，“霍杜布先生，你一定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霍杜布坚持道，“马尼亚，我想知道，像这样一块平原里的农场要值多少钱？”

老马尼亚疑惑了，斯特潘双眼也瞪得大大的，富有的霍杜布会买马尼亚的农场吗？

“您不会花两万美元去买这样一片农场吧。”老人支支吾地问道。

如果买下所有的呢？

这位老人哂笑道：“听起来不错，霍杜布先生，我们院子里还有四五匹马。”

“我还没把马算在内。”

老马尼亚严肃地问道：“霍杜布先生，你究竟想要什么？是来买农场，还是来嫁女儿？”

霍杜布激动了：“买农场——我会买平原的农场吗？我会买一块毫无价值的东西吗？谢谢，马尼亚，我不会买的。但是且慢，如果我们可以达成协议，斯特潘和哈菲雅订婚，你得把你的农场留给斯特潘，他们结婚后，我会支付米甲和杜拉应得的那份钱。”

“那玛丽亚呢？”斯特潘喃喃地说道。

“玛丽亚？你没有其他人了吧，不是吗？让斯捷潘在拉比亚这儿务农。”

“米甲怎么办呢？”老人问道，有点跟不上。

“嗯，他会得到他应有的份额，随他去吧。比起土地，年轻人更喜欢钱。”

老马尼亚摇了摇头，“不，不，”他喃喃地说道，“那不可以。”

“为什么不呢？”斯特潘急切地问道。

“你赶快从这出去，”老头喊道，“我们的谈话和你有关吗？”

斯特潘愤愤地走到院子里，当然了，杜拉和马也在那里。

“嗯，杜拉，你觉得这马怎么样？”斯特潘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问道。

“好马，”男孩赞许道，貌似一位专家的样子，“我能骑一下它吗？”

“小心你的屁股，”斯特潘朝屋里的方向点了点头，低声地说，“我们老头子——”

“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正在破坏我的幸福。”

“什么幸福？”

“哦，没什么。你知道什么！”

静谧的院子里，只听得到母猪的呼噜声。湿地里已经听不见野鸡叫了，青蛙开始了一片叫声。

“你要留在克里瓦吗，斯特潘？”

“也许吧，我还没决定。”斯特潘神气地说道。

“女主人呢？”

“这不关你的事。”斯特潘阴沉着脸说。看看这些蚊子和燕子，它们从不着地。斯特潘打了大大的呵欠。这些老家伙们在里面商谈得怎样了啊？让这些蚊子把他们的鼻子咬掉吧！

斯特潘很沮丧，百无聊赖的他把门框上的针拔了出来，又用尽全力钉进去，“现在你把它拔出来。”他对杜拉说道。

杜拉把它拔了出来，“谁还能钉得更深呢？”他们自娱自乐，把针子钉进去又拔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木片横飞了。“现在干什么？”杜拉说，“我去找女孩子了，跟你没什么好玩的。”

杜拉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我要进去吗？斯特潘想道，假装不是故意的——快点出去！老人吼道，我们的谈话跟你没有关系。美国人会把他的女儿嫁给他还是嫁给我呢？我应该争取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快点！你凭什么命令我，斯特潘越想越生气，我已经属于另外一个家庭了。

最后霍杜布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他喝多了——他们肯定已经达成协议了，老马尼亚和他一同走了出来，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当成了新郎一样。连霍杜布都注意到了，他赞许地看着斯特潘。

马车开动的时候，老马尼亚喊道：“就这么定了，星期天，在镇上。”

“旅途愉快！”

斯捷潘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主人，他不想问，也许主人自己会说——

“那是我们的河流。”他边说边用鞭子指着那边说道，“那是运送芦苇的马车，上面可能是米甲。我们用苇叶而不是稻草做床上用品。”

“这样啊。”

还是一片死寂，斯特潘驾着马车，尽可能显得高兴点，但是他的主人最多只是点点头。最后斯特潘实在是忍无可忍，开口问道：“先生，你给他们多少？”

霍杜布皱起眉毛问道：“什么？”

“你答应给他们多少，先生？”

霍杜布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说道：“每人五千。”

斯特潘想了一下，呸了一声：“他们是抢劫啊，先生。三千就足够了。”

“嗯……”霍杜布小声说道，“你爸犟得像木头。”

嗯，斯特潘也这么想，他给别人和我的印象就是他想抢劫我。

“你也是5000，”霍杜布补充道，“要投入农场。”

这样也好，斯特潘想道。但现在，我都快成他的儿子了，我的薪水怎么算？他不可能只把我当一个普通的雇农了，有可能会送我一匹小马？卖掉它，斯特潘，你不是已经成为我们的一员了吗？

“好好驾车！”霍杜布命令道。

“好的，先生。”

第十八章

他们开车从城里回来，协议盖好章了的。他们已经在犹太律师那签好了协议，但花费了200克朗。请在那儿填写那个，这儿填写这个。嗯，农场主对财产很谨慎，伙计，他不希望合同中有吃亏的地方，他也一定不会忘记把马尼亚一半的农场交给哈菲雅。好，律师说，我们会写在一个条款里。啊哈，伙计，条款里居然有这项。然后他们都签了字，尤拉伊·霍杜布以父、子、圣灵的名义画了三个十字。老马尼亚也画了三个十字。米甲·马尼亚帽子上粘了一个花束，他很是生气，签了他的全名。马尼亚的妻子马尼亚头戴丝巾，她和斯特潘都很高兴。还有人签吗？哦，不，杜拉肯定是和马儿待在一起，他的年龄还小。所以，先生们，都签完了，祝你们皆大欢喜。签这协议花了200克朗；好了，彻底完成了，连条款也签了。然后所有人都去酒馆喝酒庆祝去了。尤拉伊·霍杜布和老马尼亚很谈得来，甚至争吵时都如同亲戚一般。“走吧，斯特潘。”斯特潘本来想与霍杜布有个父子般的谈话，但是这可能吗？他坐在马车里，双手撑颔，陷入沉思，一言不发。这是一个奇怪的订婚，唉，斯特潘想到，你在主人面前总会感到不自在。“去——去！”他吆喝起马儿了。

伴着马蹄的踢踏踢踏声，他们急驰到了克里瓦。尤拉伊·霍杜布凝视着，突然，他举起双手，打个响指，唱起歌来，欢呼大喊起来，仿佛身处狂欢节之中。人们转身说，他一定是喝醉了，为什么美国人如此激情高昂？在乡间的草坪上，男孩们和女孩们把车开得很慢，慢到走路的速度。尤拉伊站了起来，把一只手放在斯特潘的肩膀上，对人们大喊着：“我把女婿带来了，你们想对他说什么？唉，好哇！”

斯特潘试图挣开，嘘声道：“保持安静，先生。”

霍杜布抓住他的肩膀，几乎让斯特潘痛到哭了。“瞧，”他喊道，“我有女婿了，哈菲雅的，我们正在庆祝订婚——”

鞭子抽打着马！斯特潘皱起了眉头，死咬着嘴唇，貌似怎么咬都不会流血似的，“先生，控制住自己，你醉了！”

马车辘辘到霍杜布的院子里。尤拉伊让斯特潘离开，突然变得沉默凝重了。

“牵着马到处走走，”他命令道，“它们满身大汗。”

第十九章

波拉娜摸不清尤拉伊。他想把斯特潘拖到酒馆里去喝酒，他对斯特潘说，你再也不是一个下人了，你就像我们的儿子一样。他不在谷仓后忙碌，而是在村子周围走来走去，停下来和一些老妇们闲聊，他说：“我已经把哈菲雅许配出去了，要知道，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儿，当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在家时，她喜欢上了斯特潘。而斯特潘，乡亲们啊，他对哈菲雅就像对圣像般爱护有加。拥有这样的孩子，是多么有福气啊！”他简直把斯特潘夸到天上去了，比如说斯特潘是多么棒的仆人，他将成为一个优秀的农场主，他会继承他父亲在拉比里的农场。尤拉伊在外有许多关于斯特潘的话可说，但在家舌头却似乎打了结，埋头做这做那的。

尤拉伊去村子里寻找一些人，一些至今他还没有说过话的人，他朝费德勒斯·格亚扎挥手打招呼，但他避开了瓦西尔。瓦西尔还想和他握手，但是尤拉伊却转身走开。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认识你！我们已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知道你怎么看。

那些老妇们大笑着，这是多么奇怪的婚配。新郎官阴沉着脸，极不开心，闭嘴不说话。他该是多么的生气啊！而新娘呢，她在小溪边和孩子们玩耍得正欢快，裙子都卷起到腰际了，却仍不知羞耻为何物。而尤拉伊则在村子草地上挥舞着胳膊，他为他将来的女婿感到自豪啊！只有波拉娜，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她总是一脸阴沉，她知道人们在嘲笑着什么，就算是闷在家里都能猜到。因为这就是人的本性，所以不要天真地以为一切安好。

霍杜布没有察觉到斯特潘的不开心，也许他察觉到了，但是他却刻意回避斯特潘。他只要背对着斯特潘，告诉他要做的事，一次，甚至在老远的地方发号施令。而斯特潘呢，他看着他的主人，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他绝对不会再妥协了，他等待着尤拉伊，紧扣着牙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的主人穿过院子，说道：“斯特潘，你该去驾驾车。”还没说完就想走开，但是斯特潘挡住他说：“我想跟您谈点事。”

“好啊，什么事？”尤拉伊极其不耐烦地说道，“你最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斯特潘的脸因愤怒而变得灰白，但是很奇怪，他皮肤向来都是黄色的。他突然吼道：“我的事，哈菲雅的事，你说了些什么？”

霍杜布扬了扬眉：“我说什么？我已把她许配给农场工人了。”

斯特潘终于在愤怒中爆发了：“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人们现在都嘲笑我？不管我去哪儿，人们都会说‘斯特潘，洗礼是什么时候开始啊？快跑吧！有一只雄鹅在追你的小新娘。’”

霍杜布揉了揉脖子，“让他们笑吧，他们会忘了这事的！”

斯特潘说：“先生，我已经厌倦了，我再也不想被人当作笑柄。”

霍杜布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又何曾想被当作笑柄，所以我把女儿许配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斯特潘狠命地磨着牙答道：“我什么也不要，我，我不想再在这儿做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的新郎！”

霍杜布的手一直僵在脖子后，双眼盯着他道：“住嘴！你说什么？你不想娶她？”

斯特潘近乎怒吼了：“我不想！我不想娶她。随便你想许配给谁，但我——”

“你不想？”

“我不想！”

霍杜布哼了一声：“你在这里等着！”

斯特潘艰难地哽咽着，全村人嘲笑他，这绝对是莫大的耻辱。他最好走掉或者去……

尤拉伊从小屋里走了出来，他迅疾地把手里的一些纸张撕成了碎渣。他看着斯特潘，狠狠地将纸屑往他的脸上摔去。“就这样，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婿了。你可以告诉你家老鬼，我已经把婚约销毁了。”他抬起手，指着外面喊道，“那是大门，滚！”

斯特潘深吸了一口，他的双眼小的像菜籽。“我不会离开这儿的，先生！”

“你必须离开，如果你敢再踏进来一步，我会一枪杀了你！”

斯特潘怒红了脸，反诘道：“我就是不走呢？”

霍杜布的胸顶着斯特潘，斯特潘往后退了几步。“那你最好当心！”霍杜布说道。

“你还不走？”

“除非女主人撵我，否则我不走！”

霍杜布快要咆哮了，突然他用膝盖狠狠撞击斯特潘的肚子。斯特潘痛苦地弯下身子，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衣领，还有一只手抓住了他裤子，霍杜布把他扛了起来，越过篱笆将他扔到了荨麻丛里。

“好吧，”霍杜布喘着气说，“如果你不从大门走，那就把你从篱笆上扔出去。”然后他耸耸背，揉了揉脖子；奇怪，此时他的脖子竟然很温暖。

篱笆后的某处，邻居们嘲笑着这场闹剧。

第二十章

波拉娜呢，当然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安静的如同死人一般。

今早，尤拉伊给使用了三年的四轮马车和笨重的骟马套上马具，这是极其不搭的组合：骟马低垂着头，而种马却高高地仰起头——多么奇怪的一对。

“哈菲雅，告诉你母亲，我要去镇子一趟。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今晚就会回来。”让那些母牛饥饿地哞哞叫吧，让那些马愤怒地拍打蹄子吧，让那些母猪打呼噜吧，让那些小猪叫唤吧！但是波拉娜不会一直闷闷不乐的，那些动物会让她重新振作起来的。她毕竟是农场主的妻子，她会去照看那些动物的，谁忍心迁怒那些上帝创造的生物呢？

骟马低垂着头，种马高仰着头，斯特潘头也是抬得高高的——他曾经跟那头小母马在一起干活三年，斯特潘说过他们相处得很好。呃，呃，你为什么咬那骟马呢，你个小无赖！我走了之后，波拉娜会出来的，她会喂养这些动物，会振作起来的。瞧，就算走得这样慢，我们也快到镇子了。

霍杜布首先找到了律师：“先生，打扰您了，我想要立一份遗嘱：我有一个妻子，她叫波拉娜。她继承我的遗产是天经地义的。”

律师问道：“那么，霍杜布先生，您留有什么遗产呢，农场、钱，还是证券？”

霍杜布疑心重重地望着他，心想你要知道干吗，于是回答：“您只管写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好的，那我们就写：我所有的财产：动产和不动产。”

霍杜布点了点头，说道：“现在，请您写得再清楚一些，所有的财产、动产和不动产留给她，作为她忠诚对婚姻、忠心爱我的回馈。”

在这签字，以天父之名、圣灵之名，霍杜布还是举棋不定，又问道：“那样的话，请问，这能否再让我去美国？”律师回答说：“喔，根本不可能的事儿，先生，美国现在劳工多的是，他们不想再要人啦！”

尤拉伊又问道：“嗯，原来如此。镇上先前可能有一个工厂？”

律师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喔，是有工厂，这里是有一些工厂，但是它们都关闭了。先生，生不逢时啊！”那口气就像在说自己，没赶上好时代，负债累累。

霍杜布点点头。能做什么呢？已经不再需要多余的人力了。没有人愿意要我这样的劳工。长着这样能干的双手，但无用武之地，多么羞愧的事儿。他们或许想要马儿呢，那些仰头奔跑的马儿呢！

尤拉伊·霍杜布询问骑兵们首领在哪儿。骑兵们说在营房里头。士兵问尤拉伊，大叔，想要做什么，你是在找你的儿子吗？尤拉伊否认道，先生，不是的，我倒是想卖这匹三岁大的马儿。士兵回答说，先生，我们这里不买马，但是他的手来回抚摸着尤拉伊的马儿，摸着它的腿和马肩隆，说道，大叔，马儿就像鹿一样高挑。

这时，军官过来了，摇摇头说，卖马？这是一匹好马，它已经有人骑过了吧？尤拉伊回答说，它连马鞍都没上过呢，您看，只是光着脊背被人骑过——马夫骑过。随即，大概五个军官凑过来，说道，叔叔，我们能试着骑骑吗？他答应道，为什么不能呢？但是又叮嘱说，先生，这马儿很野。呃，什么，很野？军官说道，让我来吧，小伙们，给它套上马勒和小毯，如果托尼给摔下来，就很稀奇啦！

还没数到五，军官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这马向上稍稍一跃，一暴跳，军官就落在了地上，但是他敏捷地用背部着地，大笑着，命令道，战士们，来营房里捉住这马儿！那胖胖的军官一直笑着，直到他站起来，说道：“老兄，确实是匹好马，但是还是在家先养一阵子吧，买之前我们还得写买马申请呢！”

霍杜布听后皱皱眉，他将马儿套在了马车上。

霍杜布问道：“先生，那我怎么办呢？我只能将马儿卖给吉普赛人或者屠夫。”

军官挠挠头，说道：“听着，卖给他们，种马儿就可惜咯。你一定要卖掉它吗？

霍杜布嘟囔道：“是的，要把它卖了，它不适合我。”

军官说道：“嗯，那就留它在这儿吧，我们也会给你开收据，以证明马儿在我们手里，我们会写下字样，承诺兑换。你看怎么样？”

尤拉伊答道：“好，为什么不呢？先生，它是匹招人喜爱的马儿，头总是扬得高高的，据说价值八千。”

军官快速回复：“若你要那个价，还是自己牵回家吧！”

“啊，五千？”霍杜布犹豫着。另外一个胖胖的战士，是个绅士，他微微点了点头。军官说道：“可以成交，我们会开收据给你，你要是不满意的话，可以把马牵走！行吗？我们现在就可以给你开收据。”

霍杜布驾车回家，口袋里装着盖有章子的收据，包里装着钱币，骟马昂着头小跑着。种马已经不在身边了，就像是斯特潘又离开一次的感觉！既然三岁大的马儿都不在了，这小雌马，还有这母马和小马崽也最好卖了。啊，小骟马，我只在用缰绳鞭笞你，让你快点跑。为什么不和你这马儿说话呢？

人讲话时，马儿转过头，抽打着尾巴；很明显的，马儿通人性。它也会点点头，那是说明在思考呢。路途长着呢，我的乖马儿，但是你上山时表现很棒！是的啦——不要害怕，路间只是一条小溪流。别担心苍蝇，我会替你驱走它。嗨，尤拉伊压低声音，慢慢地唱着——喔，波拉娜，波拉娜，不幸的波拉娜，让上帝与你同在……

第二十一章

霍杜布看来很奇怪，也焦躁不安：大清早就消失了，没有安排人看管农场，鬼晓得他去干什么了。前几天跑到提巴阀去了——你呢，格利特伊？你的牛儿需要人来看管吗？农田呢，需要人吗？——什么？需要人？尤拉伊老表，我有两个儿子，你想给他们谁介绍工作呢？在塔亭那一带，护林管理斯托伊住在那里。他问道——这里的树砍伐需要人吗？——说到树，我的老兄，成千上万的树躺倒在树林里，腐烂着——是这样的吗，那再见吧！——有没有哪儿在建铁路，或者公路，或者在开发采石场？——我说大叔，你在想什么，这儿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们，建这些东西给谁呢？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坐在某个地方，一直待到天黑？牛儿从远处传来叫声，放牧人将鞭子挥得噼噼啪啪直响，像是在射击一样，他的狗还在某个地儿不停地叫着。农田里，不知谁在唱歌。我该做什么呢？坐下来听他唱吗？苍蝇在嗡嗡地叫着，有一只近的快贴住我的脸，你能听见的，它叫了几个小时了，从不停歇，生活总是这么继续着。也许，甲壳虫在鸣叫，松鼠受到惊扰，上帝的牛儿到处温和地叫着，和谐之声传向天堂。

晚上，霍杜布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里。哈菲雅拿来了食物——哼，什么吃的？狗都不想吃的东西，反正我不饿。当然，波拉娜没有时间给我准备晚饭了。天黑了，人们已经上床睡了。霍杜布拎着灯笼四处走着，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打扫牛棚、将粪便扫成堆、去井里取水。他静静地干活儿，这样才不会吵醒别人，同时也在考虑着男人该做什么样的活儿。晚上十一点了，大地万物歌颂万能的主。尤拉伊安静地爬到牛棚里。好了，波拉娜明早不会有这么多的活儿要干了。

有一次他找工作找到沃罗弗·波尔捷那儿去了——嘿，哈卡，难道你不需要帮助吗？——什么？你疯了吗？他们让你出狱了吗？收获季节过后来找工作？——你到底想说什吗？尤拉伊想，我可赚了很多钱，这足够买下你半个农场呢；你无须这么吹捧自己。尤拉伊拖拉着步子，慢慢往家走，回家干什么呢？噢，穿过这些丘陵就回家了，在这陌生的乡村也没什么可做的。

尤拉伊坐在瓦尔瓦林牧场上的树林边。在那儿，他能听到牛铃声，那可能是从里奥塔飘过来的呢。米沙在这空地上清理什么呢？下面有条小溪，小溪旁立着一位年轻女子。尤拉伊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她看起来有些像波拉娜？啊，不，不可能是波拉娜，波拉娜怎么可能会在这儿？这么远看去，任何一个女人看起来都会像波拉娜。一个黑影从林中跑过来，那不是斯特潘。尤拉伊心想，斯特潘怎么会从那边跑过来呢？这个黑鬼跑到那个女人身旁，跟她聊起来了。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尤拉伊很迷惑。可能是某个女孩和她的心上人吧？他俩可能来自里奥塔或者沃罗弗·波尔捷；他们在这偷偷地幽会，也许是在男孩子家里没有什么合适的约会地点。这对人儿站在小溪旁，谈谈笑笑。聊吧聊吧，我可没偷看。太阳落山了，夜晚要来临了。我能做什么工作呢？也许，我可以去挖盐，当盐矿工人。是的，盐矿非常远；可是谁又在意我要走多远的路呢。那对恋人还在那儿谈天说地。去盐矿找工作也可能徒劳无获。

不，他们没有聊天，其中一人在那儿站着，另一个看起来在怒吼。也不对，他们是在吵架，像是要大打出手一样。他们紧急抱着对方，像是只有一个人在那儿散步。尤拉伊的心猛地一沉。我要跑过去看看。不，我要先跑回家，看看波拉娜是否在家。她肯定在家，那小溪旁的那个女人又是谁呢？天啊，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尤拉伊站起来，急急忙忙沿着树林往家走，他沿着小路跑了起来，冲进了村子。噢，身体一侧好痛！像被人用那些刺针扎了似的。尽管他已经跑得喘不过气来，他还在继续跑！拼尽全力地跑。我的天！他跑到村子了！尤拉伊快步走起来。我的一侧怎么这么疼？上帝啊，我到家就好了，现在只有一点远了，看见门了。我必须按着自己的肋骨，才不会那么疼，赶紧向着门跑——

又热又累，汗流浃背，尤拉伊倚在门柱上，他头晕目眩，气喘吁吁，像是在抽泣。院子里空无一人；也许波拉娜在房间里呢，或者在屋子里某个地方。突然，尤拉伊对波拉娜去哪儿了毫不关心，他走不动了，走不到房间里去，他累得也说不了话，上气不接下气。他想着一件事才硬挺站立着，不然两腿早就不行了。

院子的门开了，波拉娜溜到院子里，呼吸急促，面颊绯红；她看到尤拉伊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匆忙地解释道：“尤拉伊，我只是去拜访了下邻居，就在赫帕克家，看望她宝宝呢。”

尤拉伊支撑着站起来，抬起眼睛说：“波拉娜，我没有问你去哪儿了。”

第二十二章

他情愿像往常一样到马厩后面去，但是他做不到，疼痛刺到心尖儿上了。他试着假装喜欢目前的场景：坐在门口的路缘石上，望着院子。突然，波拉娜忙着干活去了；喂鸡、打扫门阶、还有其他家务活儿——“赫帕克生了个女儿。”她流利地说道。呃，波拉娜，你现在怎么那么爱讲话？

“嗯。”尤拉伊随口低声应道。

黄昏时分，波拉娜打开门，好让牛儿们从牧场回来。“尤拉伊，你……”她试着说道，“你说过要再买一些牛儿的……”

“没这个必要了。”尤拉伊咕咕哝哝。

牛儿们摇头晃脑地走进了牛棚，牛铃声叮叮砰砰地响着。尤拉伊站起来，上帝保佑，我一定能处理好。

“波拉娜，晚安。”他说。

“什么——你不吃晚饭了吗？”

“不吃了。”

波拉娜挡住他，说：“尤拉伊，我要在客厅给你铺张床。你是农场主，整天跟牛睡在一起像什么话！村子里的人又该闲言碎语了。”

尤拉伊边走边答道：“瞎操心，他们还瞎讨论其他事情呢。”

波拉娜看着尤拉伊落寞的背影，他走进了牛棚。尤拉伊真是老了。

尤拉伊躺在草料堆上。感到身体一侧不疼了，心却感到十分沉重，极其压抑。不知怎么的，农场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哈菲雅压低稚嫩的声音，急促地说个不停，像是被人训了一顿。安静！安静！别吵吵嚷嚷的，又不是有人病重了。

安静的夜晚，整个农场都安然入睡了。尤拉伊深深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从草料堆里爬起来，点亮灯，到处走走看看，看看有什么事情可做。该死的，手臂又疼起来了。马厩该打扫打扫了，也该给马儿们换上新草垫了，但尤拉伊只是想想而已。我本该想做这些事的，本该想做的；我今天怎么都不想呢？他看了看鸡窝里的母鸡，望了望猪圈，又去瞄了眼谷仓，之后踩着梯子爬到干草堆上。如果这些干草温度升高了怎么办？噢，手臂又开始疼了。他又爬下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甚至走到果园里去了。那儿是什么？呃，好像是个人。谁会在那儿呢？得了，没人，但是也无法肯定。去阁楼看看吧——反正波拉娜不再睡那里了，她已经搬到卧室了，阁楼里放的都是黄灿灿的玉米。尤拉伊屏住呼吸，生怕出声儿，爬到了阁楼上；他试着打开门，但是打不开，他使劲摇晃门，却听到哗哗的声音。哈，是玉米，玉米堆得太高，滑下来堵住门了。里面也没人。谁又会在里面呢？我真傻。

黑暗中，尤拉伊像根柱子一样站在院子里，心神不宁，时不时地挠下脖子。他想着，我究竟在干什么，我在这儿到处追赶什么？斯特潘在这住了这么多年；行了，我可没监视他，也没有提着灯笼在院子里乱跑；为什么现在做这些？对这个问题，他感到有些愚钝，有些无所谓。如果我正躺在牛棚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我应该起来吗？不，不应该。我应该喊一声“是谁”吗？不用。我只需要屏住呼吸就可以。噢，天啊，我得监视成年人吗？嗯，我做过一次，真的，似乎在黑暗中做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一样。人能看透别人的心，留住别人的心吗？傻！真是愚蠢！什么，让斯特潘回来？让他回来有什么用呢？都一样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现在没什么坏处了。就算房子烧了，房顶也不会漏的。天塌下来也没什么的。赫帕克的孩子哭起来了。你看，波拉娜去看赫帕克的孩子可能是真的。这对于有孩子的女人来讲，怎么可能有假呢？赫帕克肯定在给孩子喂奶。波拉娜，你记得吗，当初你是如何给我们的哈菲雅喂奶的？你只需稍稍解开衣服，就能给孩子喂奶了。这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而我，我却去了美国，我真愚蠢，太蠢了。

尤拉伊眨着眼睛，看着星星。天啊，多少年过去了，自那时起又过去多少年了！逝去的时光里，也没多少日子会感到害怕。都没什么改变。像是一切事物一件接着一件从身边悄悄溜走。在美国的时光溜走了，回家的时光也不在了。瓦西尔离开了，费代莱也离开了，斯特潘也走了——多少事物多少人哪；什么都没留下。其实一切又都一样。上帝保佑，男人面对这些事情比女人要从容些。

嘟嘟嘟，守夜人在远处吹起了夜歌——繁星漫天，炫亮了你的眼。晚安！波拉娜，晚安！好梦！

第二十三章

天刚亮，大家沉浸在梦乡里，尤拉伊早就起来去山坡那儿找米沙，将村子甩在了身后。他去那准备做什么呢？噢，就跟米沙聊聊天。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看不到山坡。尤拉伊哆哆嗦嗦的；但他手臂不再感到刺痛了；就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可能是雾太浓了吧！他爬上以前自家的田间，不得不停了下来，以免呼吸不过来；安德烈早已犁好这块地了，村子里的人说，他们觉得地里的石头是个麻烦，安德烈甚至也认为这块地是个麻烦。尤拉伊深深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向山里。雾慢慢消散，卷向树林那边了。过不了多久，秋季即将来临。尤拉伊继续攀登，摸了身体的一侧：唉，又开始疼了，但现在上上下下一样疼。这山腰上不是雾，是厚厚的云层；这可以通过气味辨别，雾和云里的水分气味是不一样的。小心脑袋，不然会撞到云层的。看，云层时而向山那边卷去，时而又将你包围，你甚至都看不清前方三码的地方，无论身处何方，你只需继续往上爬，在云雾中前进。尤拉伊喘了口气，慢慢地费力地往上爬，消失在云雾中。

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有丝丝凉意。空地上，米沙把一个麻布袋举过头顶，扔了出去，又用鞭子抽打家牛。噢吼！他在把家牛往棚屋里赶。你无法辨认出这是头动物还是灌木丛或者是大圆石；米沙这个坏蛋聪明得很，在畜群里跑来跑去，让牛群一直往前赶。晨雾中只听得到牛铃声。

米沙坐在棚屋门口，呆呆地望着浓浓的晨雾；云层开了一小会儿，能看到牛畜们挤在一起；不一会儿，浓雾又将一切包围，只有雨声滴滴答答地响着。现在几点了？肯定到正午了。又能看到米沙了，在晨雾中，他在嗅着什么，还隐隐约约地在咆哮。

晨雾散去，一个男人出现了。他嘶哑着声音喊道：“米沙，你在吗？”

“在。”

“谢天谢地！”

是尤拉伊，他全身湿透，哆哆嗦嗦，冻得牙齿咯咯得响，帽子上连续不断地滴下水来，像是排水沟里流出的水一样。

“下那么大雨你怎么来这儿了？”米沙有些恼怒地问道。

“可早上……没下雨……”尤拉伊回答道，他知道米沙为什么这么问，“昨天夜里很晴朗……今天这雨下的可真及时。”

米沙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说：“等会儿，我去生个火。”

尤拉伊坐在干草上，凝望着小火苗；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青烟缭绕。米沙垫了个麻布袋子坐下来，尤拉伊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啊，怎么会这么热，像是煤矿里那般热。尤拉伊的牙齿又咯咯地响，颤抖着说：“树林里那是个什么小屋？”

铁壶里烧着热水，米沙丢了几根草药进去，吼叫着说：“我知道你感觉不舒服，下着雨你乱跑什么？你个蠢货！”

“煤矿发生了点儿变化……”尤拉伊匆匆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漏水，经常滴答、滴答、滴答地滴个不停，像时钟一样。对了，你知道吗，赫帕克生了个孩子，波拉娜还去看望了呢——现在到处没什么事情做，米沙，他们说不需要人干活了。”

“又有个新生命诞生了。”米沙嘟囔道。

“必须有新生命！”尤拉伊开始唠叨，“那是因为女人们——你还没结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能谈点什么，如果你连老婆都没有的话。呃，小伙子，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例如，他们放下的很多东西：对妻子的忠诚和夫妻之间的爱。否则，天都不知道人们会说些什么。遗憾的是，他们抢了我三千块钱；她本可以做个贵妇，嗯？你说呢，米沙？”

“是的，是这样。”米沙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吹吹柴火。

“你看，他们说我是个傻瓜。他们嫉妒我，因为我有一位高傲的妻子，她经常高昂着头，像一匹纯种马一样。他们老想着我出糗。而她，却跑去看邻居的孩子。米沙，可恶的闲言碎语。告诉他们，我亲眼看到了波拉娜从邻居家里回来。”

米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我会告诉他们的，我会告诉他们一切。”

尤拉伊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你知道的。你还没娶媳妇，你得说些什么！八年了！告诉我，谁更了解她——是瓦西尔还是我。她只是耸耸肩膀，紧身衣里的胸部也跟着动了几下。那个家伙，那个站在小溪旁的家伙来自里奥塔，我看到他了，他是里奥塔人，人们又要立马到处传播流言了。”

米沙摇摇头说：“来，喝点儿这个，驱驱寒。”

尤拉伊抿了口这热气腾腾的药，又呆呆地望着火苗。

“你有份不错的工作，米沙。告诉他们，他们信任你，人们都说你了解实情——她是个好女人，是个忠诚的妻子——”烟雾熏到了他的眼睛，使得他眼里含满了泪水；他高挺的鼻子突然动了几下，“只有我，也只有我知道她喜欢什么。呃，米沙，我不辞劳苦地跑到美国去，去赚钱给她花——”

“一次性喝光它，”米沙催促道，“喝完了你会觉得暖和些。”

尤拉伊额头冒出了一大滴汗珠，他感到很虚弱，但很开心，“我可以跟你讲讲美国的事情，米沙，”他说，“我已经忘记好多事了，等会儿，我应该能记起来——”

米沙在一旁点起了火，尤拉伊呼吸很重，睡梦中牙还吱吱地响。外面雨停了，云杉树下的雨水还在滴着；雾在不停地卷动。奶牛时不时地发出咩咩声，库瓦伊便过去看看牛儿是否安好。

米沙觉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是尤拉伊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尤拉伊还没睡着，他那双凹眼在四处瞧看。

“米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个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嗯？”

“你说一个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你怎么问这个？”

“我不想再被假想困扰，米沙，它们都是假想而已，对自己没有一丁点儿用。你想……就假设她说谎……假设她没有和邻居……”尤拉伊嘴唇咬得紧紧的，“米沙，”他叹了口气，“我怎样才能摆脱？”

“如果到头来……想想结果？想想最终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没有最终结果，”米沙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你就完了。”

“不久后？”

“如果你想知道，会很快的。”

米沙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站住了，说了句“快睡吧”便走了，消失在尤拉伊的视野外，就像掩埋在云朵中。

尤拉伊准备起床。多谢老天，我好多了，但是头还有点晕，身体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块块破布拼凑起来的。

第二十四章

尤拉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外面雾蒙蒙的，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牛儿的铃铛声和着千只牛群在云雾中吱吱的咀嚼声。尤拉伊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走到了哪儿。但是他想他必须回家，又不得已继续往前走。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山还是下山呢，应该是下山，因为——他感觉自己貌似在下降；或许是——上山，因为他步履维艰，呼吸不畅。呃，都一样，只要回家就行。尤拉伊·霍杜布不顾一切向云雾中走去。哈菲雅在牛棚里找到了尤拉伊。牛群十分不安，波拉娜向她喊道：“快去看看。”他躺在草坪上，喉咙里咯咯地发出声音。

波拉娜让他到客厅的时候他也没顾虑什么，只是皱了皱眉。波拉娜将他的衣服脱下，安置他睡下。

“你需要些什么吗？”

“不要了！”嘴巴动了动，他又闭上了眼睡着了；他梦到了什么，又被她们惊扰——是什么？杰瑞克·瓦西夫竟然不在美国，他简直糊涂了，现在又要从头开始。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要是没那么重该多好，一定是那条狗了。是库瓦伊压在他身上，睡着了。尤拉伊·霍杜布抬起发烫的手将胸前毛茸茸的家伙挪开。还睡着呢，这个毛茸茸的家伙，小心脏还一跳一跳呢！喔，臭家伙，你太重了。他又睡了会儿，再睁开眼时波拉娜就站在门口，关切地看着他问：“好些了吗？”

“好些了，亲爱的。”他不敢说话，生怕这一切会消失了，又回到自己在美国约翰斯敦的小屋里。但是这——像是自己的家：喷漆的橱柜，橡木桌椅——自己的心抽动了：我竟然终于回来了！天啊，我走了多久，两个星期，在甲板下和火车上熬过来了——你如果知道这一切，你一定会为我心碎。然而，我不能动，要不然这一切又消失了；闭上眼睛好了，是真的，这就是家——

随后他又糊涂了：在约翰斯敦，矿工哈卡和自己打架，自己在矿地东躲西藏，抓住梯子拼命地往上爬；一个笼子从下面猛撞下来，眼看就要把自己的脑袋撞得粉碎，肯定就要——尤拉伊呻吟了一声，便惊醒了。不能睡，这儿好多了，尤拉伊目不转睛，稳稳地抓住了家具。这儿好多了。尤拉伊抬手做了个手势，告诉米沙自己在美国的事情。老伙计，我最难做的事——只有，啊，尤拉伊自己都熬过来了。要是一个杆子掉下来，急救队都不会到那儿。我能得到二十美元，领班亲自来和我握手——就像这样，米沙，就像这样。尤拉伊随着笼子下降，一直降；一个肉墩墩的犹太女人坐在那儿，还有一个老人，两人都小心地看着尤拉伊。一百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尤拉伊一边数一边喊：停，够了，不能降了，到井底了。但是笼子还在继续降，就这样一直的，越来越热，他都不能呼吸了，这些恶魔要把我吊入地狱了。尤拉伊似乎要窒息了，终于他醒了过来。

黎明之际，波拉娜站着门口关切地看着他。

“我已经好多了，”尤拉伊喃喃地说，他的眼睛闪着光芒，“不要生气，波拉娜，我马上就起来了。”

“就躺着吧，”波拉娜走近说道，“哪里还疼吗？”

“没有，好多了，在美国的时候医生说我已经——感冒，两天后我就能生龙活虎了。我明天就能起床，亲爱的，我把这儿弄得一团糟了，是吧？”

“你需要些什么吗？”

尤拉伊摇头，“我很好。只是——只是水在桶里，我自己没办法——”

“我这就去拿。”波拉娜说着就去了。

尤拉伊后背靠着枕头，直接将T恤盖在胸前。他想这样波拉娜就不会看到他没穿衣服了。如果能洗一洗、刮刮胡子就好了！但是波拉娜会过来，直接到这儿来。也许我喝水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尤拉伊挪了挪身子以腾出些空间，这样她就可以坐在床边，他就这样等着。也许这会儿她忘了，他猜想着，她事儿太多，心疼她——如果斯特潘回来就好了！等她来了我就告诉她：“那个，波拉娜，要马尼亚回来好不好？”

哈菲雅端了一杯水来到门口，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连舌头都伸了出来。

“哈菲雅，你真贴心，”尤拉伊叹了口气，“你斯特潘叔叔在这儿吗？”

“不在。”

“妈咪在做什么呢？”

“她就站在院子里。”

尤拉伊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甚至都忘了喝水，咕哝了声“好了，你去吧”，哈菲雅跳着出去了。

尤拉伊静静地躺着听外面的声响。马厩里马蹄声嗒嗒地作响。波拉娜会喂水给它们吗？不会，她现在在喂猪，我能听到它们吃喝时心满意足的咕噜声。他开始想象波拉娜这一个女人要做多少事呢？一定要斯特潘回来，我得开车去拉比里去告诉他：哎，懒鬼，赶紧上马，波拉娜一个人做不来所有的事。或许我应该下午去，尤拉伊思绪游离着，不久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慢慢睡着，脑海里的一切随之消失了。

哈菲雅从门缝里偷看，在门口踱来踱去，然后又偷偷溜走了，跑到院子里贴到母亲的耳朵边说：“已经睡着了。”波拉娜没说什么，思绪跟着飘得很远很远。

临近正午，哈菲雅踮着脚偷偷地跑到房里，只见尤拉伊还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哈菲雅说道：“妈咪问你还需要什么？”

“我想，波拉娜，”尤拉伊回应道，“应该让斯特潘回来。”

这个女孩儿一时没明白，张了张口，说道：“你还好吗？”

“嗯，很好呢，谢谢。”

哈菲雅跑了出去。向母亲喊道：“他说他很好。”

“是真的吗？”

“嗯。”女孩儿讷讷地说。

下午，整个房子里都陷入了寂静。哈菲雅不知道做点什么。波拉娜叮嘱她就待在家里，以便父亲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去帮忙拿。哈菲雅在门前把玩斯特潘给自己做的玩具。对着玩具自言自语：“你不许走，主人躺着了，你必须看着院子，不许哭，不然我就打你屁股。”

哈菲雅踮着脚偷偷往房里看，她父亲坐在床上，对她点了点头。

“你妈咪呢，在忙什么，哈菲雅？”

“她去别处了。”

尤拉伊点了点头。“转告她必须要斯特潘回来，他回来后还可以把种马带回来。你想不想要小兔子？”

“当然了。”

他点了点头，“那我就给你做个兔笼子，和矿工延森的那个一模一样。呃，哈菲雅，在美国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可以做任何东西。”接着他又说道：“等等，我应该把你带到空地去，那里有非常奇特的小屋——甚至米沙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去吧，告诉妈咪斯特潘要回来了。”尤拉伊很满足，他躺下，闭上了眼睛。此时这儿如同矿底一样黑，锤子敲打着岩石发出砰砰的声音。斯特潘咧嘴笑着，他说这不过都是石头。说得不错就是石头，菜鸟，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你这没见识的，你知道院子里的树林长什么样，还有笔直的原木长什么样吗？我就砍过很多老木桩。砍老木桩，挖矿石，这才是男人的工作。这样想后，尤拉伊很是满足。波拉娜，你不知道我做过很多事，啊，天啦，太多了。也对，本来就该如此。尤拉伊双手相互扣着进入了梦乡。

黄昏之际，黑暗慢慢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尤拉伊终于醒了。他向外喊道：“哈菲雅，哈菲雅，你妈咪在哪儿？”回答他的只是远处牛儿的铃铛声，还有牧场羊群的咩咩声。尤拉伊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裤子，想着自己要把奶牛的门打开。躺得太久了，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一步步地踱步向院子外走，打开了大门，但是胸口难受极了，上气不接下气。啊，感谢上帝，我还是起床走出来了。牛儿的铃铛声渐渐地近了，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宛若行云流水：所有的铃铛都响了，有奶牛的铃铛，还有犊牛的铃铛。尤拉伊想蹲下来，他从没有听到过这么绝妙的铃铛声。牛儿们垂下头，高大威猛，两只奶牛进入院子里，丰满的乳房随着身子一闪一闪。尤拉伊靠着门，一脸平静，如同在祈祷一般。

波拉娜急忙地跑到大门这里，上气不接下气，向尤拉伊大喊：“你怎么起来了？哈菲雅呢？”

“嗯，起来了。”尤拉伊认错了，小声回答，“我已经好了。”

“快去躺下，”波拉娜命令他，“明天早上你才能完全好。”

“我听你的话，亲爱的，听你的话。”尤拉伊温和服从地说着，“我在这儿太碍事了。”他关上门拉上了门闩，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等到吃晚饭时，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部

第一章

“尤拉伊被谋杀了！”

瓦西尔市长匆匆忙忙套上外套。“快，孩子！去找警察。”他急匆匆地命令道，“让他们去尤拉伊家。”

在尤拉伊家的院子里，波拉娜正在四处乱跑，扭绞着双手。“噢，天哪，天啦，”她哭喊道，“是谁做的！他们杀了尤拉伊，他们杀了他！”

哈菲雅躲在角落里，四处张望，邻居们站在篱笆外往里看，一大群人从小门里挤进来。市长径直走向波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瞎跑了。尤拉伊发生了什么事？伤口在哪里？”

波拉娜颤抖着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没看到过他，我不——”

市长机警地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只是强忍悲伤地四处跑着问。“谁看到过他？”

波拉娜双唇紧闭。就在这时，警察来了，推推嚷嚷地关上了小门。发福的格伦披着外套，散着扣子，也没带手枪，和他一起的是一个新人，宾格尔，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饱满的精神状态和热忱。

“他在哪儿？”格伦轻声询问道。波拉娜指了指客厅，开始大声痛哭起来。

美国人尤拉伊躺在床上，看上去像睡着了一般，格伦取下他的头盔向死者致敬，但是动作没有那么明显，他擦了擦汗。瓦西尔神情沮丧地靠在门上。但是宾格尔走到死者身边，斜靠在床边，“看他的胸腔这儿，”他说，“只流了几滴血，看上去似乎是被人用凶器刺伤了。”

“是家庭纠纷。”市长低声说道。

格伦慢慢转过身去：“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瓦西尔？”

市长摇摇头说：“没什么。”可怜的尤拉伊，他在心里自己这样想。

格伦挠了挠耳背。“看，查理，一扇破窗。”但是宾格尔拉开了死者胸腔上的衬衫向里面看去。“我想，”他慢慢说道，“这不是刀伤，几乎没有血……”

“那扇窗户，宾格尔，”格伦重复道，“那是你要侦破弄清楚的问题。”

宾格尔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户是关着的，只有一扇是破的。“噢，看这儿，”他饶有兴趣的说道，“好吧，这条路……但是没有人可能从这个窟窿爬过去，格伦。并且这儿玻璃上面有钻石划过的痕迹，但是痕迹竟然在里面，这太奇怪了！”

瓦西尔走到床边，可怜的人呀，你的鼻梁是多么的显眼，你的双眼紧闭，好像睡着了一样。

宾格尔小心地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果然如我所料，”他满意地宣布着，“钻头在外面，格伦。”

格伦轻蔑地说道：“那么，市长，这是件家庭纠纷事件，是吗？并且我在这儿一直都没看到斯特潘。”

“他或许在家，在拉比里。”市长犹犹豫豫地说。

宾格尔在四处查探着，“没有东西被打乱，也没有东西被打破……”

“我不喜欢这样，宾格尔。”格伦说。

宾格尔笑了笑说道：“很愚蠢，不是吗？但是等等，一切就会真相大白。我喜欢直截了当不绕弯子，格伦。”

格伦走向院子里，他看上去肥胖，但令人尊敬。“请过来，霍杜布夫人，昨晚有谁在屋子里？”

“只有我——和我的女儿哈菲雅。”

“你在哪儿睡的觉？”

“在房间里，和哈菲雅。”

“这扇通向院子里的门是锁着的，是吗？”

“是的，它是锁着的。”

“是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波拉娜双唇紧闭，没有回答。

“你的工人呢？”宾格尔突然询问道。

“在家，在拉比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我只是这样想——”

“我不是在问你怎么想，你是怎么知道他在拉比里的？”

“——我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在这儿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他被解雇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

“你在说谎，”宾格尔说，“胡扯，你昨天和他在一起，我们知道这些。”

“不是的！”波拉娜惊恐地喊叫到。

“承认吧，霍杜布夫人。”格伦劝告她。

“……是……是的，我们昨天见面了……”

“在哪里？”宾格尔紧逼着问道。

“在外面。”

“哪里，外面的哪里？”

波拉娜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村子外面。”

“你们在那儿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快点回答我！”

波拉娜没有回答。

“你们在约会，是吗？”格伦又开始问了。

波拉娜将搜寻的视线转向格伦：“我们是偶然碰见的。他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拿他的东西，他的一些衣服还在这儿，在那边桌子上。”

“是吗，你的丈夫当场解雇了他，是吧？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他们发生口角。”

“他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取他的东西？”

“今天……早上。”

“他来了吗？”

“不，他没来。”

“因为他昨天晚上已经来过了！”宾格尔打断她的回答。

“不，他没来过这儿！他在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

波拉娜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她说。

“够了，霍杜布夫人。”宾格尔厉声说道，“当你看见受害者，你会告诉我们更多的。”

波拉娜踉踉跄跄地险些摔倒。

“让她走吧，”瓦西尔怒吼道，“她马上要生孩子了。”

第二章

格伦坐在院子里，让宾格尔检查农场所有的建筑物。他眼里闪着热情的光，嗅了又嗅，在马厩和牛棚里四处检查。他把各个地方搜寻了一遍后，便开始在阁楼进行搜查。他是如此享受这种感觉，越发激动起来。格伦心想，这工作太棒了！吉普赛人于我而言很有用，他们能把事物安排得井然有序。好啦，让宾格尔好好享受吧：

医生走出客厅，准备去抽水机那儿洗手。宾格尔正好看到了他，不耐烦地询问道：“唉，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回答道：“要等验尸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只有一片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可供检验。只流了两三滴血，真奇怪。”

波拉娜递给他一条毛巾。

“谢谢你，夫人，请告诉我，你的丈夫得什么病了吗？”

“他有点发烧，昨天在床上躺着休息。”

“哈哈，你快生小孩儿了吧？”

波拉娜红着脸说道：“要等到春天呢，先生。”

“夫人，不会等到春天的，在新年初的时候孩子就会出世啦！”

波拉娜走了，宾格尔却快乐地眨着眼睛，“格伦，我们有线索了，尤拉伊七月份才从美国回来。”

格伦轻蔑地说道：“波拉娜认为是外面的人杀了尤拉伊，她的丈夫曾经和人在酒吧打了一架，被打得很惨。她说格亚扎是个恶棍，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伺机报复。宾格尔，你有其他目的吧？”

医生也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波拉娜，说道：“真遗憾你要把她锁起来，我喜欢孕妇的病例，但我没法儿在这儿接生，女人生孩子就像猫一样。这个女人分娩时应该会更难。”

“为什么？”

“又老又瘦，她四十岁了吧？”

“噢，没呢。”格伦说道，“顶多三十。对了，尤拉伊病了？你要怎么对一个将死之人讲这些。”

“是个医学方面的秘密。格伦，我得告诉你，他床底下有个壶装得满满的。”

宾格尔酸溜溜地说道：“我还没注意到呢。”

医生说道：“那么，绅士，再见了。”他用粗胖的双腿，迈着艰难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你会告诉我验尸结果，对吗？”宾格尔说。

宾格尔喃喃自语道：“我应该再去房子周围看看，然后去拉比里。”

“宾格尔，你在找什么，另外一个线索吗？”

宾格尔冷淡地说道：“线索和工具。”

“哈哈，希望如此。”

格伦闲逛到篱笆旁，和一个邻居聊起来了。他捉弄着她，直到对方用手里的碟子、抹布和一束花甩了他一巴掌，格伦才肯罢休。哈菲雅蹲在牛棚附近的角落里，一副受惊模样。格伦向她做鬼脸，笑得很阴险。她刚开始被吓到了，接着又开始模仿他。过了很长时间，宾格尔从谷仓里出来，哈菲雅坐在格伦的膝盖上，跟他说她想要一个兔笼。

宾格尔愤怒地说：“什么都没找到，我待会儿再继续找。如果我……会很奇怪。你告诉瓦西尔给我们准备去拉比里的马车了吗？”

格伦说：“已经在外面等着。”他将哈菲雅放下来，拍了拍凳子。

“格伦，你怎么看？”

“宾格尔，我会告诉你的，”格伦吼道，“我现在什么都不会想，25年之后，我就受够了，我不喜欢这些。”

宾格尔巧妙地说道：“凶手不是个小人物。”

格伦摇摇头，说道：“宾格尔，还没到那个程度呢，你知道一个村庄的凶手不会那样，你是这里的市民，没抓住关键。如果这是暴力抢劫事件，我肯定跟你一样搜查，但是一个家庭里的凶手，杀死尤拉伊，我并不感到惊讶。”

“为什么？”

“他生来不幸，这是注定了的。”

宾格尔笑道：“魔鬼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位年轻的农场工人正躺在里头呢，格伦，伙计，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如此简单。”

“噢，不，家事从来都不简单。”格伦咆哮道，“宾格尔，你会看到的，见财起歹心，很简单，几秒钟便可达到目的。但是你想想，若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筹划着杀人谋财——在这种情况下，宾格尔，好似你都得查到地狱了。在那儿，对你来说搜查会简单的多，因为你都没去过那儿呢；但是我都知道，宾格尔。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去拉比里吧！”

第三章

“斯特潘在家吗？”

“不在，他去镇上了。”

宾格尔推开马尼亚冲进了屋子。同时，格伦开始与老斯特潘和迈克谈论天气、野兔，以及马路上流的到处都是的污水。

宾格尔回来了，斯特潘跟在后面，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服气，衣服上还沾有几根干草。

“你怎么说他不在家？”宾格尔质问迈克。

“早上他说要去镇上，”迈克咕哝道，“难道看着他是我的工作吗？”

“他还老是藏在干草堆里！斯特潘，你为什么要藏在干草堆里呢？”

“我没有，”斯潘特皱着眉说，“我为什么要那样呢？我只是在睡觉。”

“那也许是因为你昨晚没睡好吧？”

“是的，我没睡好。为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们来的时候你是睡着的呢？”

“那是因为我在这儿没事做。工作的时候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随你便，他昨天就在工作，耕作了一整天呢！”老斯特潘迅速插了一句。

“我没有问你，”宾格尔谩骂道，“你和迈克都起开，进去！”

“哎，”格伦叹了口气，“对了，斯特潘，你说了些什么，是关于尤拉伊的事情吗？”

“我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他的事。”斯特潘喊道。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他被某人杀害的事情了？”宾格尔变得激动了，“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可我看到了很多警察，所以我猜测出尤拉伊出事了。”

“那为什么是尤拉伊？”

“因为——因为我们发生了争执，”斯特潘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他把我的狗扔了出去！”

宾格尔有些慌张，“请注意，斯特潘。所以你承认了在你和尤拉伊分开时，你们都很生气？”

斯特潘十分生气，张大嘴巴喊道：“每个人都知道，不是吗？”

“于是你想找他报仇？”

斯特潘轻蔑地哼了声：“如果让我碰见他——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

宾格尔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思考着：斯特潘不会轻易认罪的。

“昨晚你在哪儿？”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在家，就在这儿，我在睡觉。”

“真的吗，有人可以证明吗？”

“当然有。米切——杜拉——我家老头子。你可以去问他们。”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宾格尔突然说道。

“你昨天下午和波拉娜谈话了。都聊了些什么？”

“我没有和她说话，”斯特潘粗鲁地回答道，“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撒谎！她跟我说你和她约会了——而且是你邀请她的，说是为了你的东西——”

“我都十天没见到她了，”斯特潘坚持说，“自从我离开那儿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见过她。”

“你说谎！”宾格尔暴怒了，“我教教你如何说实话！走，带我去看看你昨晚睡觉的地方。”

斯特潘耸了耸肩，带着宾格尔进到了屋子里，格伦也跟去了。格伦敲了敲窗：“你好啊，老家伙，过来！”

老斯特潘没有过去，怀疑地眨了眨眼睛，说：“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格伦挥了挥手。“尤拉伊昨晚被杀害了，头部受到重击。听着，朋友，是斯特潘干的吗？”

老人摇摇头：“不是的，我告诉你，肯定不是斯特潘。他昨晚在家睡觉呢！过来迈克，告诉大家斯特潘昨晚在哪儿。”

迈克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说：“好吧，他能在哪儿呢？对，他和杜拉，还有我一起在楼上睡觉呢。”

“我知道了，”格伦点点头，“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而且尤拉伊在村里并不受欢迎。你知道的，一个有钱的美国人，他甚至都不招待邻居们。”

老斯特潘伸了伸胳膊。“要我说，有钱又怎样！他衬衫里头的钱夹里，除了美元什么都没有——”

“你见过那些美元吗？”

“是的，我见过，当他来买我们的农场时，他把钱拿出来给我看了。我跟你说，超过了700美元啊！在村子里不受欢迎是很正常的；一个自傲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格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斯特潘，你这个破门上有什么？”

“那个裂痕是由于把篮子里的针扎进去所造成的。已经有一年了。”

“让我看看，”格伦很感兴趣，说道，“我还不知道那些篮子是用针做成的呢！”

“嗯，主杆部分是用针编制的——就像这样，”斯特潘边用他的手指展示边说。“篮子昨天还在这儿呢，”他抱怨说，“迈克，你知道篮子去哪儿了吗？”

“不要担心，”格伦淡然地小声说，“当我路过的那段时间，我回去看望一下的。但是斯特潘，你不该让那些污水流到马路上，那不是你的马路。”

“当我们开始在田里施肥时，堆积物将会被带走——”

“你需要有一个大小适合的、由水泥砌成的蓄水池。你的农场需要用钱吧？”

“哈哈，是的，我们需要一些钱，”老人傻笑着说，“需要建一个新的谷仓——但是迈克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好，斯特潘更擅长农场的工作，他是个好农民。”

杜拉从田里回来了，推着一辆车，即使货车上堆了一小堆干草，他推车的方式还是很有型的。

“过来，孩子，”格伦以父亲的口吻喊道，“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斯特潘昨晚到底在哪儿？”

杜拉张了张嘴，疑惑地望着他的父亲和迈克；没有人察觉到丝毫可疑之处。“他在这儿啊，”杜拉咕哝着，“和我还有迈克在一起，他睡在阁楼。”

“好啦，你已经说过了，”格伦感到很满意，“那么，你愿意加入骑兵队吗？”

年轻人高兴地咧开了嘴，“我当然愿意。”

宾格尔从屋子里出来了，沉默中蕴藏着愤怒。“过来，格伦。我揍了斯特潘的下巴；现在我把他锁在了客厅里。”

“你不可以那样做，”格伦说，“这侵犯了人身自由。”

宾格尔很不礼貌地咧嘴笑道：“我才不管。最糟的是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你呢，你发现什么了吗？”

“宾格尔，他不在犯罪现场证据确凿。昨天一整晚，他都像一个好孩子一样睡在干草堆里。”

“他们在撒谎。”宾格尔不耐烦地喊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的朋友，这可是他们的孩子。”

“但是在法庭上，他们会改变自己的证词的。”宾格尔说，他也希望如此。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将会放弃做证，或者他们将会一起做伪证。在村里，宾格尔你知道吗，这就像一个国家的习俗一样。”

“行，那我该怎么做？”宾格尔皱起了眉头，“格伦，你怎么看，我们现在应该逮捕斯特潘吗？你敢用你的生命发誓，确实是他做案的吗？”

格伦点了点头。“我觉得是的，看就可以看出来了，宾格尔。”他说着，但没说完；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宾格尔突然喊道：“抓住他！”随之他冲向大楼的拐角处，格伦缓慢地跟在后面。有两个男人在楼下，而宾格尔在楼上。格伦提议说，“查理，我帮你抓住他。”

宾格尔站了起来，扭住了斯特潘的胳膊使得他也站了起来。

“快起来吧，”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将使用一些东西以防你逃跑。”

斯特潘咬牙发出嘶嘶声，他的脸也因疼痛而有些扭曲。“放开我，”他怒吼道，“我——我只是想去克里瓦——去拿我的东西——”

杜拉拉开了这两名警察。“让他走，”他喊道，“让他走，否则——”

格伦把手搭在了斯塔潘的肩膀上。“慢一点，孩子。还有你，迈克，不要想着插手。斯塔潘·马尼亚，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过来，你这笨蛋！”

他们带着斯特潘·马尼亚来到了镇上。他没有骑马，而是昂着头待在小种马的后面，路人都来看热闹了。两名警察坐在斯特潘两旁，用枪抵着他的膝盖；斯特潘坐在中间；他的帽子掉在了脑袋后面，也没有四处张望。远处——小河流淌着，近看，马儿们低着头咀嚼着小草，其间一片沼泽闪闪发光；而斯特潘却仅仅凝视着养马者们身后的那一抹茶色——

格伦解开了制服的纽扣，开始说话。他熟络地和斯特潘聊起来，却只字不提尤拉伊；仅仅谈论着牧场，他在拉比里的家，和马匹——斯特潘——开始几乎不说话，最后他却松口了。是的，那匹小种马；主人把它卖了一个低价钱，谁知道它被卖给谁了，多少钱；他可以得到八千元，他应该去一个养种马的农场，但是首先他想得到那匹黑色的小母马——对了，先生，我想看看那里的马怎么样！斯特潘的眼中闪着光。他以前卖了这样一匹马儿！这是犯罪。他应该贩卖已过盛年的牲畜，或母马的小马驹——但是那样一匹小种马——斯特潘十分难受，开始抽抽搭搭；而宾格尔感到沮丧，认为除了公事，警察不应该和囚犯聊天。

“警察先生们，”斯特潘说，一定程度上也是自言自语，“如果那匹种马的待遇不好，我想把它买过来——它就会是一匹好坐骑的！”

第四章

“格伦，看这儿，”宾格尔在黑夜中解释道，“是室内行凶，他从里面打破了窗户，做出入室盗窃的假象。可门是拴着的，他不可能从门进来。所以他肯定早就在屋子里。”

“他不在，”格伦说道，“哈菲雅跟我说斯特潘叔叔晚上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好吧。或许晚上是家里某个人让他进来的；不可能是陌生人干的。斯特潘在这里工作了五年。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五年里他和波拉娜关系不错。”

“不，只有四年而已。第一次他们是在稻草里，之后这个情妇每天晚上都会去马厩里找他。这是哈菲雅告诉我的，查利。”

“你的哈菲雅似乎知道很多啊。”宾格尔嘲弄道。

格伦说：“你知道，乡下女孩嘛！”

“好了，继续——波拉娜一直都希望有个孩子……显然是和斯特潘的孩子，因为这个美国人，尤拉伊，七月份才回来。波拉娜知道尤拉伊会回来，希望给他生个孩子。”

格伦摇了摇头：“可能不是这样的，宾格尔。尤拉伊过去都是睡牛棚里，而波拉娜是在阁楼或者卧室里睡觉。这是我从邻居那儿听说的。”

“但是她和那个工人有奸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格伦想了想，说道，“哈菲雅可不是这么想的。但是在过去几天里，波拉娜总是跑到村子后头。邻居见到她离开的。”

“喂，”宾格尔生气地大声说道，“你像那些老太婆一样知道的很多。但是我得理清逻辑。”

“哈哈，查利，你行吗？”

“当然可以，我得一边说一边梳理一下我的思路。这个傻尤拉伊竟然如此地信任斯特潘，还让他的小女儿哈菲雅和斯特潘订婚。和一个小孩订婚，你说是不是很迂腐。”

格伦耸了耸肩。

“但突然间让他恍然大悟，他的妻子给他上演了一场好戏，把斯特潘赶了出去。”

格伦很不赞同这种说法：“你要告诉我什么啊，宾格尔？首先斯特潘离开霍杜布家之后才和哈菲雅订婚的，不信你去问问村子里的妇人们。”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宾格尔说道，感觉更加地迷惑，“好，伙计，那你说说这种种迹象有何联系！”

“宾格尔，我不知道，我没有……你叫它什么？有逻辑性的画面。它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没人非常了解这件事。它一点都不明了，宾格尔，你没有家庭，你根本就不懂，这就是原因。”

“但是，格伦，毕竟它和A、B、C一样的简单；波拉娜想逃避她的丈夫：斯特潘想和她结婚，然后得到农场。这两个人达成共识。一切斗争准备就绪，昨天波拉娜就跑去找斯特潘了。”

格伦摇了摇头：“又错了，哈菲雅告诉我，尤拉伊昨天亲自送走波拉娜，让她将斯特潘找回来。这不关我的事！宾格尔，但是尤拉伊有没有把一个装满钱的袋子藏在他的衣服下面？”

宾格尔回过神来，“什么袋子？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你看，”格伦说道，“他们说他有七百多美元，想想这些钱，查利。”

“你觉得是……谋杀和抢劫？”

“我什么都没想，但是钱没了。老马尼亚曾看到了尤拉伊的这些钱，他还想建一个新的谷仓。”宾格尔小声地说，“啊，所以！真正的动机是钱！”

“也许是。”格伦点头道，“通常是这样的，或者是复仇。宾格尔，还有另外一个动机，可能尤拉伊将斯特潘扔进篱笆外的刺草从里。由此，宾格尔，在一个村子里相互报复是很常见的，只要你喜欢，你可以选个合理动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宾格尔皱着眉问道。

“为了让你自己理清逻辑，”格伦无辜地说道，“也许是斯特潘因为这个种马杀了他。”

“这很荒谬！”

“正是如此。在一个家庭里，他们可以因为荒谬而做出谋杀，我亲爱的宾格尔。”

宾格尔沉默了，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别生气，宾格尔。”格伦咆哮道，“我来告诉你尤拉伊是怎样被杀害的，是一个做篮子的刺针。”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在斯特潘的田里它不见了。你可以找到它，宾格尔。”

“它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应该像某种针，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格伦说道，同时仔细地清理着他的烟管，“除了在斯特潘田里的，他们将要用车装那些成堆的肥料。”

第五章

格伦和宾格尔一边喝酒一边等待着医生公布尸检后的结果。

“你们在哪里发现了那个玻璃碎片？”

“在尤拉伊的房间里。你想说些什么？”

格伦不耐烦地说：“这些农民就是这样，他们不愿意扔掉任何一样东西，即使这件东西会使他们受到牵连，他们总是想着这总会用得上，”他随地吐了口痰，“真是吝啬鬼……”

“波拉娜说那个玻璃碎片已经放在她家很多年了，在他丈夫去美国之前就有了。但是装玻璃的工人说他记得这块玻璃是斯特潘一个月前买的。”

格伦吹着口哨：“一个月以前！你看，宾格尔，他们竟然认为这是一个月以前买的，这太奇怪了。想要杀某个人，一个人就足够了，不过也需要时间来计划——你找到那些美元了吗？”

“没有，我在房间了找到了一个闪光灯。我正在试图查清楚斯特潘是在哪里买的。这又是一条证据，对吧？这些证据足以逮捕那个女人，不过他们说我们应该找到确切有力的证据。”

格伦坐立不安。“宾格尔，是你——我也知道一些事情。他们说，斯特潘的姐夫亚诺什爆料出斯特潘曾去地里找过他。当时斯特潘对亚诺什说：你，亚诺什，在市场上你可以任意挑选——但有个小小的要求，只要你把尤拉伊赶出去。”

“好啊，”宾格尔恍然大悟，“亚诺什是做什么的？”

“去你的，”亚诺什说：“‘斯特潘，你有钱买吗？’‘我没有’斯特潘回答道，‘但女主人有钱，我们承诺过，等尤拉伊走了，我们就结婚。’”

“终于可以逮捕他们了，”宾格尔坚定地说道，“他们两个人都有嫌疑。”

格伦点了点头。但是这时医生刚刚尸检完，迈着笨拙的步伐，急匆匆地走出来，用他的近视眼四处张望着。

“医生，”格伦喊道，“能耽误你一会儿吗？”

“嗯，”医生顿了一下。“可以，当然。给我拿点儿白兰地。他开始发臭了，可怜的家伙。真是棘手。”他取下镜框，叹气道，“先生，你知道吗？他们杀了一个死人。”

宾格尔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他很可能已经奄奄一息了，处于一种昏迷的状态。差不多要死了。他得了肺炎，已到晚期，右肾已经腐烂，胆囊发黄。很可能撑不过第二天。”

“所以没有必要。”格伦缓缓说道。

“对。他的动脉已经扩张到拳头那么大了。即使他没有得肺炎，一点轻微刺激都可能导致死亡，可怜的家伙。”

警察们都陷入了沉默，最后宾格尔清了清嗓子，问道：“医生，致死的原因是什么？”

“谋杀。他心脏左腔被刺伤。但是因为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所以失血量很少。”

“那你认为他是被什么东西刺伤的呢？”

“我不知道。钉子——或者，简单来说，是又细又尖的金属物，长约十厘米——你认同吗？”

格伦玩弄着那块玻璃，掩饰着自己的疑虑：“医生——不能说他是死于肺炎吗？你看，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导致他的死亡——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呢？”

“不会的，格伦，”宾格尔突然说道，“这是谋杀！”

医生托了一下眼镜。“那真遗憾，先生，真是一个有趣的案子。很少会遇到凶手用针或者类似的东西作案谋杀。我应该秉公处理，把他送到——”他露齿而笑，“送到专家那里，然后一切都可以一目了然了。不过没用，从法律角度看，这就是谋杀。喔，上帝啊，但是真的没必要！”

“好的，就这样吧，”格伦发牢骚说，“这蠢货居然说这个案子很简单！”

第六章

但是那个装着尤拉伊心脏的瓶子，在邮局时已经被打碎了，送到那位学识渊博的绅士的书房里时候，心脏的样子完全暴露且极其恶心。

“他们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个呢？”白发老绅士愤怒地问，“他们写了些什么？他们用极为锋利的仪器诊断，这些个乡村医生！”专家远远地看着尤拉伊的心脏，叹道：“写下：由于伤口太小，所以排除戳伤的可能。小口径子弹射击，穿透了心肌。应该是底火手枪，把这拿走！”

“好吧！现在事情已经明了，”格伦对宾格尔说道，他刚从拉比里回来，“据说尤拉伊不是被刺死的，而是被底火手枪枪杀的，所以伤口才会是那个样子。”

宾格尔将手放下来，说道：“医生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他很狂躁。你认识他，是吧？他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说，好吧，既然是底火手枪，但是事实上，子弹还没找到。我们能做什么？你必须去找找看谁有底火手枪。”

宾格尔把他的头盔扔到角落里。“我不会让事情就这样的，格伦。”他威胁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的，天哪！我本来已经快结束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却成了这样子。你告诉我，我们能这样上法庭吗？上哪儿去找底火手枪呢，伙计？”

格伦耸耸肩道：“你看看，这都是因为你，可怜的尤拉伊身患重病，你不让他病故却还在这磨蹭。你活该，那医生也一样。”

宾格尔愤怒至极，他坐下来说：“这件事已经破坏了我所有的快乐，我曾经最美好的快乐。”

“是吗？什么快乐？”

“我找到了那些钱，大概七百多美元，还有那个包。它们被藏在拉比里阁楼那根柱子后面了。”

格伦很吃惊，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赞许地说道：“宾格尔，做得真棒。”

宾格尔心满意足地说道：“确实是有所收获，我算算，你知道我在拉比里找了多久吗？不少于46个小时啊，没有放过一草一木。斯特潘满口开脱。你怎么看啊，格伦？陪审团能满意这样的结果吗？钱已经找到了，斯特潘买的玻璃切割机也不错。你已在他们的陈述中发现了不符点，还有杀人动机，就像动力机车那样有力。”

“四个杀人动机。”格伦说道。

宾格尔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桩简单的谋杀案，卑鄙而丑陋。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尤拉伊知道斯特潘跟他老婆有私情，并且他畏惧他。这就是为什么他把钱揣在衬衫里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他把自己锁在牛棚里。就这么简单啊，格伦。”

格伦若有所思地眨着眼：“我一直在想那些马，斯特潘喜欢马。他从不谈论什么，除了马。他什么也不养，也是除了马。他想买地。尤拉伊农场后面有一片地要卖。也许斯特潘想让把它买下来，但是他不肯，只是把钱揣在衬衫里……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查理，也有可能不是吧！”

“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是为财杀人，不是情杀。”

“鬼知道是为什么。”

“别呀，格伦，你可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你对村子里的人都很熟悉。而我比较年轻，所以对女人了解一点。我曾经看过波拉娜，她不仅平胸，骨瘦如柴，而且一把年纪了。但是她和斯特潘却有私情。”

“那个长工，我觉得一定花了她很多钱。但是格伦，尤拉伊也不会为她去死，斯特潘也不会为她杀人。但是为了钱的话，就非常简单了。尤拉伊是个典型的乡下守财奴，爱钱财胜于爱自己的妻子，波拉娜想得到钱以此来吸引住自己的情夫，而她的情夫斯特潘愿意为钱做任何事，所以……你应该明白了，这件事不涉及爱，”宾格尔把手指压得吱吱作响，“一桩肮脏的勾当，老兄，但是就这么简单。”

“说完了吗？”苍老的格伦说，“你就像公共检察官一样，分析得头头是道。”

宾格尔撇撇嘴，满意地笑了。

“但是宾格尔，就我看来，如果尤拉伊是病死的，事情更简单了。急性肺炎啊，阿门！不久之后，波拉娜就可以嫁给这个长工，重新生个孩子。但是你不喜欢这样吧，故事就这样简单。”

“不，格伦，我想去找出真相，这才是应该做的。”

格伦若有所思地眨着眼，说道：“你已经有头绪了吧，宾格尔，你已经找到真相了吧？”

“还没，我想找到那颗针。”

第三部

斯特潘·马尼亚，26岁，农场工人，单身，新教徒。

波拉娜·霍杜布·勒娃，娘家姓为杜科托娃，寡妇，31岁，希腊东正教徒。

杀害尤拉伊·霍杜布的犯人是个克里瓦的农民，准确地说，他也只是杀害尤拉伊·霍杜布的一名从犯。

被告，起立。对于刚才的指控，你是否认罪？

被告不认罪。他说他并未杀害过尤拉伊·霍杜布，事发当晚他在位于拉比里的家中。横梁后面的是哈菲雅的嫁妆钱，如果他娶了哈菲雅，就可以从那个农民（尤拉伊·霍杜布）那里得到。他从未买过玻璃切割机，与另一被告也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其他要陈述的了。

被告不认罪。她说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知道谋杀的事情。当被问及她是如何发现尤拉伊·霍杜布已经死亡时，她说她只注意到被打碎的窗户。她与另一被告也无任何关系。那农民前几年自己买了一台玻璃切割机。凶手一定是从窗户进入的，因为进入院子的门一整晚都是锁着的。

说完，她坐了下来，面色苍白，在妊娠晚期毫无魅力可言。由于她怀孕了，诉讼程序必须加快。

审判过程在不可动摇的司法机制下进行着。宣读协议，给出意见，笔记沙沙作响，陪审团在虔诚的氛围中假装理解了官方文书的每一个词。被告人仍然坐在那里像个玩偶一样，她的眼珠子不安地转来转去。斯特潘·马尼亚不时地擦拭着额头，努力想听懂官方文书上宣读的内容：谁也不知道文书里会不会有问题，谁也不知道博学的绅士会不会拖延时间：他向马尼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不停地动着嘴唇好像在重复着每一句话。

法院对证人进行盘问。

但他没有，他只是避开了人群。如同一支蜡烛，悲伤地死去。

瓦西尔·杰瑞克·瓦西夫，克里瓦市的市长，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农夫。他缓慢而又严肃地重复着每一句誓词。他是最先看见尸体的人之一。如他所述，这真的是一个家庭事件。为什么呢？这仅仅是常识，阁下。杰瑞克，你是否意识到，波拉娜·霍杜布·勒娃与斯特潘·马尼亚有关系？杰瑞克意识到了。在尤拉伊回来之前杰瑞克就对她说了这件事。霍杜布长期对他妻子不好吗？瓦西尔·杰瑞克·瓦西夫说，阁下，霍杜布本应该打她的，为了他的名誉，也为了驱赶她身体里的恶魔。她甚至不会有机会为尤拉伊准备饭菜。也许霍杜布会抱怨他的妻子。

波拉娜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目光空虚。

那个警官给了证词，同意控告内容。他查看了切实的证据。是的，这块玻璃的确来自霍杜布家的客厅，玻璃的内侧是用钻石切割的。那是一个雨天，窗外有水坑：但是客厅里没有泥土的痕迹，并且窗户上的灰尘依然保持原样。一个人能从这个洞爬进来吗？不；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可能将他的头伸进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协警宾格尔做证了；他立正站好，热情焕发。他的回答与控诉内容密切相关。他在锁着的橱柜中发现了玻璃切割机；波拉娜·霍杜布勒娃不想让他得到钥匙，说钥匙丢了。他撞开了橱柜，在最里面一桶燕麦底部发现了钥匙。他还发现了霍杜布留在拉比里的美元。宾格尔接着用一个更响亮的声音说道，还有，阁下，我还有样东西应该带给你，他从手帕里取了出来。昨天，当马尼亚运肥料的时候，宾格尔发现它的。它被扔进了垃圾堆。

宾格尔将一个瘦瘦的，尖尖，大约有十五厘米长，带有一个圆形部分的物体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什么？这是一个编篮子的锥子，是马尼亚的，但在案发当天丢失了。宾格尔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扬扬得意，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五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寻找这枚造成悲剧的锥子，现在它就在这里。

被告，你认识这个锥子吗？

不，我不认识，马尼亚坐下来，既沮丧又生气。

医生也给出了证据。他想弄清楚谋杀时所用是否是瘦瘦的、尖尖的、带有圆形部分的物体。如果霍杜布是被枪杀的，子弹一定会留在体内，但那里并没有；医生详尽地解释了枪伤和刺杀伤口的差异；除此之外，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开枪，而且是这样的小口径步枪，衬衫一定会燃烧起来，胸部的皮肤也会有灼烧。

伤口有可能是这种物体造成的吗？

的确有可能。没人能肯定地说就是它造成的，但这个物体确实足够锋利，医生也觉得它的确能够造成类似的伤口。是的，随后立即死亡。轻率的医生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监狱医生也给出了证据。很明显，波拉娜·霍杜布·勒娃已经怀孕八个月了。法官说，被告，你不需要起来。谁将是你孩子的父亲？

“尤拉伊。”波拉娜眼睛盯着地面，低声说道。

五个月前，霍杜布回来了。那时你便怀了他的孩子？

波拉娜依然保持沉默。

老马尼亚拒绝做证；斯特潘把他的脸埋在手里；老人用红手帕擦干着眼泪。顺便问一下，马尼亚，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老马尼亚点点头。哦，这是我们的锥子，用来编篮子的。他很高兴，想要把它放进口袋里。不，不，尊敬的马尼亚，它必须放在这里。

迈克和杜拉也拒绝做证。传唤玛丽亚·亚诺什。你想要做证吗？可以。你哥哥斯特潘让你的丈夫谋杀尤拉伊·霍杜布，这是真的吗？是真的，阁下，但是我的丈夫——他甚至都没有得到一百头牛。斯特潘与被告（波拉娜）有关系吗？嗯，有的，他自己在家吹嘘的。斯特潘是一个坏男人，阁下。让他跟一个孩子订婚，这非常不好。上帝应当是被称颂的——当霍杜布把你哥哥赶出来的时候，他很生气吗？玛丽亚画十字祈祷：啊，主啊，像魔鬼一样：他不吃，不喝，甚至不吸烟——波拉娜站在门口哭喊道：阁下，真是耻辱！——我能把这个钱留下来帮助斯特潘吗？不，没有女人会的，根本不需要钱，随上帝的旨意就好。

传唤亚诺什。你想要做证吗？是的，法官大人。斯特潘让你去谋杀霍杜布，这是真的吗？证人显得很尴尬，眨了眨眼睛。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斯特潘说，你是穷人，你将会赚一些钱——为了挣钱你可以做些什么呢？——我怎么知道。法官大人，就是这样的蠢话——他有让你去杀霍杜布了吗？——不，我不应该这么说，法官大人。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只是有关钱的谈话。我为什么要把这么愚蠢的事情记在脑中呢？他也说过我是一个傻瓜。傻瓜，好吧，或许我就是个傻瓜，但我傻并不会把我送上绞架，神啊——你喝醉了吗？——是的，我是喝醉了，法官大人；我必须喝上一杯，才有勇气与你对话，要知道这并不容易啊！现在法庭休庭，明日再审。斯特潘的眼睛一直追寻着波拉娜，霍杜布家的窗户看起来就像象牙雕刻出来的。她似乎不认识斯特潘，瘦骨嶙峋，毫无魅力，呆板无趣。没有人盯着斯特潘，都只看着她。他，一个阴暗的蠢人！一个同胞将另一个杀死，这是很少见的吧？但这是他自己的妻子，我问你，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的妻子，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甚至躺在家里的床上都不会觉得安全。他们要像打一头猪一样打你。霍杜布的遗孀穿过走廊，恨意如流水一般紧紧尾随着她。嗯，他应该打死她，就像狼掉进陷阱的时候。据那些妇女说，她应该被绞死。如果她不被绞死就没有公正的世界了。哦，去你的，你们这些老母鸡，男人咆哮着，女人，你知道，不能被绞死；是生活禁锢了她。如果妇女们认为那个婊子理所应当被绞死。那我自己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马瑞卡，你不许说话，这不是你们女人的事。当然了，他们会把斯特潘绞死。

是的，是的，斯特潘；他并没有杀害自己的家人。如果他们不绞死波拉娜，难道妇女们很快就会将她们的丈夫们杀害？在一个家庭中，任何女人都会将其记在脑中，朋友们，结了婚的状况下，没有任何理由。不，不，她应该被绞死。但他们怎么能在她怀孕的时候将她绞死呢？那，那就不要生下孩子，那孩子本身就是个恶魔。

西蒙·费泽克斯传唤莱卡让他提供证据。案发当天，他看见波拉娜和斯特潘站在小溪边。斯特潘·马尼亚，你还不承认当天你在克里瓦，和波拉娜·霍杜布·勒娃交谈过吗？我不在那里。被告，马尼亚和你在小溪边谈过话吗？他没有。但是你告诉警察他有过。那是警察强迫我的。

朱莉安娜·娃福瑞·诺娃是霍杜布的邻居，她开始了陈述。是的，她曾经看到过霍杜布拖着没有灵魂的身体游荡着。他把斯特潘解雇后，波拉娜就不给他做饭，但是她曾经给农场的工人们做过鸡肉和猪肉。她每晚与马尼亚一起睡觉，愿上帝不会惩罚她。邻居又吐露，当霍杜布回来的时候，谁知道她去了哪里去见那个农场工人。最后几天，夜里总能看见霍杜布点着灯四处走动，好像在监视她。

听着，证人，你看到霍杜布将斯特潘从篱笆围栏里扔了出来吗，斯特潘那时穿了外套吗？没有，那天他只穿了裤子和衬衫。那么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穿大衣吗？是的，法官大人。那么，他现在穿着的大衣和一些其他的东西一定都落在了霍杜布家？斯特潘·马尼亚，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克里瓦去拿的外套？

斯特潘起立，犹豫地眨着眼睛。

你把它拿走的那晚，尤拉伊·霍杜布就被谋杀了。你可以坐下了。检察官得意扬扬地做了笔记。

法官大人命令将两名被告带走，请哈菲雅·霍杜布·勒娃做证。

只见一个蓝眼睛的漂亮小女孩进来了；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

法官大人说，小姑娘你不必害怕，到这儿来。如果你不想，可以不用提供证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女孩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那些身着长袍的绅士们。

你想做证吗？哈菲雅顺从地点点头。连声说着，好，好的。

斯特潘在那儿的时候，你母亲是经常去马厩吗？是，是的，每晚都是。你有时能看到他们在一起吗？我看到过，有一次斯特潘叔叔把她抱在怀里，坐在稻草堆上。那你的父亲，他有时会跟你母亲这样吗？不，爸爸从没有，只有斯特潘叔叔这样。你父亲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你妈妈去看望过叔叔吗？哈菲雅摇摇头。何以见得？因为我父亲在家，孩子悄悄地说。但斯特潘叔叔曾说，如果他不在这里，一切都会不同。

你父亲那时好吗？哈菲雅尴尬地耸了耸肩。那么斯特潘呢？哦，斯特潘很好。你母亲对你父亲好吗？不好。那对你呢？她喜欢你吗？她只喜欢斯特潘叔叔。那她给他做饭吗？她做过。你最喜欢谁啊？女孩扭动着身体害羞地说，斯特潘叔叔。

哈菲雅，你爸爸死的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了？你睡在哪里？和妈妈，在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吵醒你了吗？有的。有人敲窗户，妈妈在床上坐了起来。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没什么，妈妈让我接着睡，不然我就是想挨揍了。那你睡了吗？是的，我睡了。那你没有再听到什么吗？没有。只听见有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然后妈妈就不见了。那是谁在走，你知道吗？女孩惊讶地张开了嘴，不会是斯特潘叔叔吧，那还会有谁和妈妈一起？

法庭气氛沉闷，令人窒息。法庭审判休息期间，院长赶紧吩咐哈菲雅到他那里去。他喃喃地说，你是个好女孩，优秀，明理；你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应该高兴才是，陪审团们摸索着口袋想找东西给哈菲雅；他们围着她，拍拍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斯特潘在哪儿？哈菲雅用银铃般的声音问道。胖格伦得意地招呼哈菲雅到他那儿：快来小丫头，来，我送你回家。但是走廊里挤满了人，不知道是谁给了哈菲雅一个苹果，一个鸡蛋，一块蛋糕，他们手里拿着手帕抽泣着，眼泪直流，哈菲雅紧紧地拽着胖格伦的手指，她几乎要哭了；但格伦说，不许哭，我给你一些太妃糖，然后，她又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审判还在继续：有时又好像成了死结，需要好多人才解得开。约瑟传唤胡萨尔给Alexa　Vorobec　Demetrov做证，他的妻子安娜和果拜拉·赫帕克的妻子给波拉娜·霍杜布·勒娃那个女人做证。啊，上帝，人们知道其他人什么事啊？这是耻辱；上帝不做评判，人们反倒会做出评判。一个名叫米沙的牧羊人，被允许做证。证人，到这儿来，你不需要宣读誓词。

什么？

你不需要宣读誓词，你多大了？

什么？

你多大了，米沙？

噢，我也不清楚，这重要吗？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起誓，尤拉伊·霍杜布　要我给大家带个口信，他的妻子人好，而且很忠诚。

等等，米沙，他想带给我们什么消息？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噢，什么时候啊，我不知道，那时下着雨，他要我告诉他们，他还说，米沙，他们会相信你的。

愿上帝与你同在，你一路从克里瓦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什么？

你可以走了，米沙，我们这儿已经不需要你了。

哦，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

玻璃工人法卡斯也给出了证据。斯特潘·马尼亚从我这儿买了玻璃切割机。你认识他吗？怎么会不认识呢？就是那边那个，穿黄衣服的人。马尼亚，请起立，你是否从玻璃工人法卡斯那里买了一台玻璃切割机？我没有。马尼亚，你可以坐下了，你这样做对你无益。

布拉赫的妻子也出庭做证了，瑞卡的妻子，以及费多尔·博巴尔的妻子说道，哎，波拉娜，多丢人哪，她们对你指指点点，她们讲述着你的不贞，在通奸这个事情上，女人也不会原谅女人。现在再也没人看向斯特潘·马尼亚了，你再怎么双手交叉护住你怀孕了的子宫也没用了，你始终无法掩盖你的罪行，斯特潘被处死了，但是你也犯罪了。看看她，轻佻的贱妇，她甚至都没有鞠躬，也没有哭，她一点儿都不沮丧，她也没有以头触地。她的样子好像在说，继续啊，你们说吧，说吧，这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

被告，你对玛尔塔·博巴·勒娃的陈述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她没有低头鞠躬，她也没有因羞愧而脸红，她也没有因丢脸而被打垮：她就像一尊雕像。

还有其他证人？非常好，现在暂停审判，明天再审。但是，小哈菲雅给的证据非常巧妙，不是吗？这样的一个小孩，朋友们，她已经有过经验！太可怕，太可怕了。她的证据，就像清澈的小溪流淌。一切都切合实际，好像她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妥当。全村人反对波拉娜。这对于波拉娜来说，是个不好的案件。对于斯特潘来说，当然也一样，但是为什么要担心身份卑微的斯特潘呢？是的，没错，村民们已认识到，道德问题已危如累卵，朋友们。你可能会说，保加利亚的人正在报复已受到亵渎的制度。但奇怪的是，通常情况下，当这种情况发生在一个家庭中，人们不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不是吗？貌似波拉娜不仅犯了通奸罪，还有更坏的。你说什么？是的，冒犯了社会制度；激起了村民们的敌意。

波拉娜被诅咒了！你们都没看到吗？她是怎样昂着她的头？她并没有觉得羞耻！她甚至在费多尔·博巴尔的妻子说她是为了通奸才砸窗户的时候笑了。是的，她的头抬得很高，她笑了，好像她有什么值得骄傲似的。呵呵，继续说啊，叔叔，我想单独看看她，她好看吗？希望上帝不要惩罚我，果真好看！她一定是给斯特潘施了魔法，我说，她一定是蒙蔽了他的双眼；我告诉你，她的眼神能看透别人的心灵；我想她一定是邪恶的。但这孩子，像一个画面；我们哭了，当人们想起这孩子的时候，只会想到她是一个孤儿！甚至在孩子面前，波拉娜不以为耻，她当着自己女儿的面承认自己通奸了。好了，她是一个魔鬼，我说。哦，你应该去看看她，叔叔！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我们想看看这个贱妇！哦，好吧，我们会像在教堂里一样，继续站在一起，请一定要让我们进去！不要使这么大的劲儿推，你们的毛皮大衣会让高雅的法庭臭气熏天！离那扇门远点！

看那个人，坐姿端正，面容憔悴，那就是她。说真的，谁愿意说那是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斯特潘在哪儿呢？哦，你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那个刚刚站起来穿长袍的高个是检察官。安静一点，安静一点，现在你将听到一些东西。

陪审团的先生们，我已经核查了所有的事实，正如警察们在证词里所说的那样（在法庭上，宾格尔刺伤了格伦），他们并以证人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了。我谨借此机会感谢他们。先生们，在我漫长的生涯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证人们为了正义慷慨陈词，激情满怀。整个村庄，克里瓦的所有居民，男人，女人和儿童，来到你的面前，不仅要提供证据，而且向男人们和上帝抱怨，斥责这个不忠贞的女人。这并不是以法律的名义，而是以人民检察官和原告的身份。根据法律条文，你们要审判一个罪行。遵从良心，上帝子民的良心，你们要评判罪过。

检察官已经很了解这个案子，但在那一刻他犹豫了。（为什么我谈论罪过呢？我们陪审团的人是需要自己的灵魂，还是仅仅完成他们的契约？是的，只是契约而已，但是契约不是源自灵魂的吗？呃，思维的死胡同！毕竟，这个案子是如此简单）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所决定的这件案子是清楚的，非常简单。案件只有三个人，首先是农场主尤拉伊·霍杜布，一个简单的人，也是一个好人，也许思维也很简单。他在美国努力地工作，一天赚得五到六美元，四美元寄给他的家人和他的妻子，这样她的生活可以过得更轻松点。然而公共检察官的判断遭到了奇怪的质疑。这钱，用鲜血和汗水挣的钱，这个女人（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给了这个年轻的农场工人，没有丝毫顾虑迟疑。但斯特潘会为了钱停止下来吗？他破坏了移民者的家庭，他疏远了把他带大的母亲，他被他的情妇蛊惑，为了钱杀死了熟睡的尤拉伊·霍杜布。这是犯罪啊，贪婪的原罪啊！（检察官停了下来。犯罪，而不是原罪。这不是神的判断。）

接着是这个女人。正如你所见，冷若冰霜，精于算计，心硬如铁。年轻的农场主和她之间不可能有感情，即使有，也只是罪恶的爱，只有欲望，只有罪恶，都是罪恶。她持续的欲望纵容了他，她甚至不曾关心自己的女儿。上帝用手抚摸了她，她在罪恶中怀孕了。随后她的丈夫从美国回来了，上帝想让他惩罚家里通奸的妻子。但尤拉伊仅回来了一周时间，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能体会到这个男人所承受的痛楚，他只是默默地承担了这些，他只想要平和的家庭生活。随着他回来，女主人没有了足够的钱，也留不住年轻农民工的青睐。斯特潘·马尼亚离开了罪恶的工作场所，这个难以理解的弱者霍杜布，在妻子的煽动下，摸了她的手，告诉斯特潘，如果他愿意回到农场，他愿意给他钱。

公诉人感到十分厌恶。但是这样还不够。这看起来似乎是斯特潘想除掉他，威胁了他。最后，即便是可怜的受害人也无法忍受这些，于是他把一些废物扔出了房外。但是从那之后他就非常担心自己的生活。他常去山的另一头找活干，晚上出去他也要打着灯笼，时刻保持警惕。然而，这邪恶的计划确实起作用了。但是他的行为妨碍了贪婪的妻子和那工人的偷情。他想以通奸和贪婪的罪名起诉工人。但是他病了，他没有办法再去守护了，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第二天早上，他就被发现在熟睡时被人刺穿了心脏。

所以这就是结局？公诉人显得十分吃惊。他以为结局会非常壮观且充满说服力。但是，这故事就像卡在他的喉咙里的骨头，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公诉人坐了下来，还没清楚故事是怎么发生的。他好奇地看了看坐在法庭上方的大法官。他似乎在点头默许着什么。陪审团坐在那商量着。他们问了问，擦了擦鼻子，有两个居然当着大家的面哭了起来。公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马尼亚的律师站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名望很高。公诉人在结束他颇具说服力的解说之后，呼吁大家遵从尤拉伊·霍杜布最终的愿望。陪审团的先生们，我也是本着这种心态为我的委托人辩护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公诉人也清楚地意识到专家证据各有不同。霍杜布究竟是被刺死的还是被射杀的？凶手所拿作案工具是马尼亚的锥子，还是陌生人的枪？我更赞同学识渊博的专家意见：即一把小口径的枪。那么，先生们，如果尤拉伊·霍杜布是被射杀，那么斯特芬就不是杀人凶手。一步一步地，这位著名律师把证据撕得粉碎，每一个点都是重点。没有一个证据是直接和我的客户有关系，它们都是间接联系着被告。我不会讨好高贵的陪审团，我只是可以肯定，在审判过程中还没有发现新的证据，就不能确定斯特潘·马尼亚有罪。之后律师既小心又得意地坐了下来。

波拉娜·霍杜布·勒娃的律师是个年轻帅气的男士。这好像是一个人按下了按钮，一个新的黑色形象出现了。目前，还没有一个证据能表明他的委托人与谋杀尤拉伊的凶手是共犯。即使从假设和相互的关系上看，也无法证明她与案件有任何联系。先生们，这些关系都是建立在假设条件下。我们假设波拉娜有动机希望她的丈夫死亡，也就是说，她对他不忠。先生们，我想问问大家，如果夫妻不忠是一个足以杀人的动机，那么在我们镇上，在村里，在克里瓦，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我们又是怎么断定波拉娜犯下通奸罪？的确，村里许多人都来到了这里，对案件提供证据。但是先生们，慢慢想想，我们中哪一个敢肯定我们邻里之间很安全？我们能知道别人对你的评价吗？不幸的是，这位女士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正直不能保护她远离谎言和流言蜚语。公诉人也不能否认自己的证人不是因为嫉妒去羞辱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女士。

公诉人打断了谈话，说道：我谨代表证人，对此提出反驳。

法院院长说道：请遵循秩序。下不为例。

这位俊秀的朋友彬彬有礼地轻轻地鞠了一躬。“谢谢大法官。我们刚才已经听了证人对波拉娜·霍杜布·勒娃的陈词。但是法官忘记了另一位证人，本次案件最重要的证人，受害人尤拉伊·霍杜布。”

律师挥了挥手中的稿纸，说，“各位陪审团先生，十天前，克里瓦的农民尤拉伊·霍杜布还活着的时候，陈述了他的观点和立场。就像有预兆一样，他觉得他有必要站出来陈述，而且他要求将他所有的陈述记录了下来（这位青年律师情绪激动，声音逐渐变大）。“我所有的可动产和不动产，都赠给波拉娜，因为她尽职尽责，夫妻恩爱。另注：先生们，请你们看在她尽职尽责以及夫妻恩爱的分儿上，对她宽容开恩。”这就是尤拉伊·霍杜布的遗嘱，也是他的证词。你已经听了牧民米沙的陈词。霍杜布希望你们能知道波拉娜是一个忠诚的妻子。米沙的陈词让我很惊讶。对于我来说，这就像是从坟墓里传来的声音。对此，我们从唯一了解波拉娜的人那儿，获得了关于波拉娜的书面证词。农场工人马尼亚对他的姐姐吹嘘到，他和女仆有暧昧关系。从农场工人的陈词来看（律师用稿纸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心继续说道），这似乎是她丈夫在神前发誓时所说的话。诸位先生们，现在由你们决定要相信他们中的哪一位。

这位年轻的律师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话，通奸的罪名在我委托人的身上不成立，那么她摆脱她丈夫的动机也不复存在。大家可能会因为她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而对此进行质疑。但是，我能提供一些权威的医疗文件，以此来证明怀孕期间的人会有多么果敢。这为年轻的律师飞快地说出了一系列的权威而又科学的观点。但经验丰富的马尼亚辩护律师摇了摇头。这个文件可是要毁了他的案子，陪审团可不喜欢科学论证。但是这个想法可是非常聪明。法官大人们，请你们试想一下，如果波拉娜·霍杜布·勒娃有罪，那么尤拉伊·霍杜布的孩子，这位活生生见证他们爱情的小人儿将要在监狱里出生。一出生，他就要被贴上通奸母亲之子的标签。陪审团的先生们，一切事物都是神圣之物。不要对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因为司法程序而造成这个错误。

随后律师坐了下来，用香手巾擦了擦他的额头。“恭喜，”老战士说道，“还不错。”之后，公诉人站了起来，做最后的陈述。他的脸变得通红，双手激动地不断抖动。如果一个孩子，仅仅是一个孩子。他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辩护律师，尤拉伊·霍杜布的孩子哈菲雅已经给出了证据。她的证词你们不可能称之为（他的拳头抵在桌子上）流言蜚语。至少，我希望也不是（年轻的律师鞠了一躬，耸了耸肩），毕竟，我非常感谢您提供了尤拉伊·霍杜布立下的遗嘱以及证据，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公诉人挺了挺身子）。这样，这位女士的性格形象就全部勾勒出来了。她的形象近乎邪恶。她竟真的有计划去杀害她那傻傻但又善良的丈夫。她想出了她计划中最微妙的一点，即使这个可怜的家伙把她单独留下，留给了她所有的东西。这些东西也给了她一个不在场证据——那就是她的尽职尽责，夫妻恩爱。她丈夫——　这个老好人，就顺从地去了。因此，没有给小哈菲雅留下一分钱，但是给了她，这个恶毒的女人，这样她就可以有钱支付给她的情人，从此沉浸在罪恶中。公诉人因激动而愤慨。这不再是一场普通审判，是上帝对世间邪恶的审判。虔诚的劳动人民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呼吸急促，清晰可闻。现在，尤拉伊·霍杜布的案件又出现了新的转机。这冰冷无情、精于算计而又愤世嫉俗的女人很可能引诱了目不识丁的尤拉伊画了三个十字架，被迫写下了这份可怕惊人的遗嘱。也正是这份致命归罪的遗嘱刺激了杀人凶手斯特潘·马尼亚。这个女人不只是通奸罪名的诱因，也是使他成为杀人犯的原因。这位夫人有罪！公诉人叫喊着，粗鲁地指向这位妇人。这份遗嘱证明她有罪！只有邪恶的魔鬼才可以不顾忠诚和夫妻之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恶毒的尤拉伊·霍杜布·勒娃，到了最后一刻，你承认你杀了尤拉伊·霍杜布吗？

波拉娜脸色铁青，因怀孕而略显笨拙地站了起来，想开口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不要告诉他们任何事情，有人匆忙而又严厉地说道。斯特潘·马尼亚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扭曲显得很紧张，我来告诉他们所有事情。尊……尊敬的法官大人……他吞吞吐吐地正说着，突然，他大声抽泣起来。

后排的公诉人朝着陪审团鞠了一躬。斯特潘，请你冷静一点。陪审团会很乐意听你的解释。

斯特潘抽泣着说：“是我……是我做的，我只是想报……报仇。因为……因为他把我从篱笆里丢出来了。人们……人们都在嘲笑我。我一想起他这行为就难以入睡。我必须采取行动，去报仇。所以我就去了。”

法官问道：“波拉娜当时给你开门了吗？”

“不，她没有……她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在晚上行动的……没有人看见我。霍杜布睡在客厅……于是我就去了阁楼，藏在里面。

法庭上，宾格尔兴奋地捅了捅格伦。“这些都不是真的。”他叫喊着，“他不可能去阁楼的。阁楼的门被玉米堵上了。那天早上我是第一到阁楼的人。格伦，我想告诉他们……”

“坐着别动！”格伦把宾格尔按了下去。“浑蛋。你敢再说！”

“晚上，”斯特潘擦了擦他的鼻子和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晚上，我爬进……进了阁楼……霍杜布已经睡着了……我就用锥子杀了他……　开始……开始，我并不想杀死他的……但是……但是……他没有躲……也没有动。”斯特潘双腿颤抖。服务人员从法官桌子上拿了一杯水递给了他。斯特潘表示感谢后大口喝完了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然后，我在窗户上弄出一个洞……拿走了钱……伪造了抢盗现场。然后……又回到了阁楼……从阁楼窗户爬了出去。”斯特潘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出来后，我就敲了敲窗户，告诉女主人，我来拿我的大衣。”

“波拉娜·霍杜布·勒娃，这是真的吗？”

波拉娜站了起来，她的嘴唇紧抿着：“不。不对。他没有敲窗户。”

“女主人什么都不知道，”斯特潘插话道，“她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曾经……是，是的，我想把她扑倒在草堆上，但是她反抗了……后来哈菲雅来了。然后，就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斯特潘，你说得很好。”公诉人身体微微前倾，“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虽然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波拉娜·霍杜布·勒娃，在斯特潘之前，你还有一个情人，他是农场工人帕维尔·德瑞沃塔。这是真的吗？”

波拉娜已经被问得难以站稳，气喘吁吁。她把手放在了额头。服务人员半搀扶着她，走出了法庭。

法官随后宣布：考虑到斯特潘·马尼亚提供的新的信息证据，法庭今天休庭。明天将继续审问这些新证据。

宾格尔站在霍杜布的院子里，等待大法官的到来。过了一会儿，这位高贵的绅士开着车出现了。宾格尔站直了身子，庄严地敬了个礼。篱笆外面，街上的人们好奇地往霍杜布家的院里张望着，似乎只有上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对于警察来说，今天是重大的日子。

宾格尔领着大法官上了阁楼。阁楼还是之前那个样子，谋杀案发生后就没人来过这里。甚至连门都被堆起的玉米挡住了。谁要是把门推开，玉米无疑会掉到台阶上。宾格尔推开了门，玉米堆散落一地，像河流般滚滚落下。宾格尔彬彬有礼地说：“你能上去的话最好不过了。”阁楼上，成堆的淡红色的玉米，是上帝赐予世人简单的恩惠，人们会喜欢在里面跋涉，在里面欢呼。他说：“这就是那个小窗子，马尼亚就是从这里跳出去的。”

不过其中一名陪审员仔细地观察四周，发现这扇窗里面是闩着的。如果谋杀案发生后没有人进来的话，那么马尼亚就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这是真的，他不可能从这儿逃走。覆盖了多年尘埃的瓶子和罐子仍然静静地放在窗户上。农场主们绝对不会扔掉任何东西。假设马尼亚是从窗户爬出去的，他肯定会先挪动垃圾，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他肯定会。窗外的外面还有什么呢？

这位先生会到霍杜布被杀的阁楼以及房前的那座花园仔细看一看吗？法官去了小花园一趟，看到其中一块处于低处的窗户被拿掉了，玻璃上的开口处就是在这里。马尼亚就是从阁楼上面小窗户跳下来的。就在那窗户下面，宾格尔诚实地说道：“事发之后，我立即勘察了周围，窗户下面没有脚印，只有一处才挖好的花圃，之前刚好下了一阵雨。”

大法官边对他的陈述赞许地点了点头。很明显，斯特潘撒了谎。也许你本应该在谋杀案发生后立即赶到现场调查阁楼。

宾格尔站直了身子说道：“阁下，我不是故意去挪动那些玉米的，不过为了确保钉住门，不让其他人进来，今天早上我把玉米搬了出来，用一条绳索固定住了门。”

“好的，很好，”大法官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先生，你考虑得很周到。”

助理警察宾格尔骄傲地挺起了他的胸膛。随即，他又礼貌地点点头。说道：“先生们，毫无疑问，我们中间，斯特潘·马尼亚撒谎了。但是既然我们现在在这里，也许大家会有兴趣看看客厅。”

一个大块头，宽肩膀的农民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他们刚刚吃完饭。如果你愿意知道，他就是米歇尔吉·霍杜布，已故的农民的弟弟；他目前在管理农场。

米歇尔吉·霍杜布深深地朝法官鞠了一躬。欧齐娜·哈菲雅快速把椅子移向了绅士。

没有必要，我不需要椅子。为什么不安一个新的窗户，冷风都进来了。

为什么买一个新的窗子呢？窗子就在院子里　，买新的简直是浪费。

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哈菲雅。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照顾好这个可怜的孤儿。呃，这位……她是你的妻子，是吗？

是的，法官大人，她是狄米特·瓦瑞沃尤克·伊万诺夫的女儿，马古里亚来人。

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孩子。

如果上帝赐予了我这个孩子，他的名字将会被我歌颂。

嗯，你喜欢克里瓦吗？

喜欢，米歇尔吉挥挥手。冒昧地问一句，法官大人，你觉得我可以去美国找到一份工作吗？

像尤拉伊一样？

是的，像尤拉伊一样，愿上帝赐给他永恒的和平。农民米歇尔吉陪同绅士们走到了门口。

庄严的法官又回到镇上。快跑，小马儿，你肩负着重任。整个村庄看起来像伯利恒，简直就跟耶稣的诞生地一样。

法官倾向于赞同公诉人的说法。不过现在还不算迟。我们可以在晚上之前弄完，今天应该没有昨天那么多的陈述。

公诉人的脸微微泛红。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昨天说了些什么　。我好像在说梦话一样，仿佛我不是一个官员而是一个复仇者。我只是想大声地说出公理而已。

就好像我们在教堂里，法官若有所思地说。那些人在法庭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们在审判一些重罪犯人，我们在评判罪过，谢天谢地，今天，法庭将不再有人，不再轰动，一切都将顺利进行。

一切都很顺利。关于斯特潘·马尼亚是否犯有谋杀罪，尤拉伊·霍杜布案件的陪审团中，八个回答是，四个回答否。

而对于当事人波拉娜·霍杜布·勒娃是否谋杀他人，十二个人的回答是肯定的。

根据陪审法庭的审决，斯特潘，终身服苦役。

波拉娜·霍杜布勒娃，劳役拘禁十二年。

波拉娜面无表情地站着，高昂着头；而斯特潘·马尼亚却伤心地哭了。

把他带走！

尤拉伊·霍杜布的愿望被摒弃了，终将得不到安息。

流星

第一章

医院花园里的树在劲风下摇摆着。每一阵风刮来，它们便摇动得更猛烈，风让它们感到绝望，它们又似惊恐的人群，慌忙地挤在一起；现在它们安静地颤抖着。这倒是让我们惊慌而逃；嘘！你听到什么了吗？是的，快跑，狂风又来了！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花园里闲荡，噗噗地喷着烟雾。显然他是一位年轻的医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白大褂像风中的红旗随风作响，狂风狂乱地撕扯着；女孩们不正是喜欢抚摸这样质地茂密、引人想入非非的男子头发吗？多么年轻的男子啊！多么不知羞耻的幻想啊！一名女护士正在路上跑着，围裙在她敏捷的大腿上随风舞动，她用双手理顺了头发，看了看那个高大而不安的身影，她急急忙忙上前告诉他一些事情。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为什么头发——

那名年轻医生娴熟地扔掉了手里的烟，迈步越过草坪去了病房。啊，有人要死了；所以你走路的脚步必须急速，这样才显示出医生的职业风范，而不是兴奋。对于医生而言，他必须马上打电话叫人，从容而有决断；所以，年轻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想想你会不会急忙跑到濒临死亡的病人床前救死扶伤？但是，我年轻的护士妹妹，你迈着轻快的步伐、迅速跑到床前，脸上充满着仁爱、敬业、渴盼和关怀，如果现实生活中，我们没有其他职业可供选择，但又恰好长着这样一张温和的脸，正如他们所说，像你这样面容姣好的姑娘，做一名医生是再好不过的了。

所以，有人要死了。狂风哀嚎，路边的树林都弥漫着惊恐，有人即将死去；这些树一贯在这里长大，同样那手心发热、身穿白衣的医生也在这里徘徊。可怜、躁动不安的手，你究竟想要抓住什么？你又想扔掉什么呢？没有人可以抓住你的话，我会在这里，不要害怕，不要胡乱摸索，没有什么致命的孤独可以吓倒你。年轻的医生弯下腰来，头发落在前额上，病人的手还在摸索，他握住他的手腕，小声说道：“脉搏微弱，极其危险；把仪器拿来，护士。”

但是，我们不会让这个轻佻的家伙到奄奄病人的床前，狂风激荡，人的哭号声、哀乐的喧嚣声，仿佛从天上袭来。不，不，护士，他还没死，确切一点说，他的心脏有问题。大汗淋漓，高烧不退，是由于心焦。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快给他注射一些吗啡，好让他睡觉！

诗人背对窗户，“医生，”他问道，“窗户背面是什么病房啊？”

“啊，只是——”诗人说着，再次把目光转向风中摇荡的树木。毕竟她是来自医务室的小护士，你不必想象她在手术台前，目睹鲜血淋漓的场面时，嘴唇颤抖。如果你对她说，护士，把棉签拿来！喔，应该是这样：她像木头般呆立在那儿，因为她并不是很熟练。她只看到了医生蜷曲的长发垂在白大褂上。就这样她爱上了他，一头扎进爱河。她和他在他的房间约会亲昵。他呢，他头发脏乱、狂妄自大，又爱吹牛。小妞，不要羞涩，什么都不会发生；我是医生嘛，我对那一切都了解。

诗人愤怒了。大家都知道，当男人发现自己爱慕的女人是别人的情妇时，他们会因此狂怒而苦闷。这是嫉妒，纯粹的性嫉妒。也许是因不能独自占有爱人而独享欢愉，才产生性忠诚产生的说法。

狂风掀起了她的围裙，将她的纤腿展露无遗；就是这样，而我，却揶揄无聊，我太自私了。

诗人被激怒了，看着被风吹肆掠过的花园。哦，天啊，多么狂暴又叫人压抑的风啊！

“什么啊？”外科医生说道。

“瞧这风，真叫人压抑。”

“它让我感到不安，”外科医生说道，“来喝杯咖啡吧。”

第二章

空气中充斥着靛仿、咖啡、烟草和浑厚的雄性气味。一种很好闻、很浓烈的气味，就像是急救站的感觉。不，应该说是检疫站，还夹杂着古巴的香烟味、波多黎各的咖啡味以及牙买加的微风。沉闷的风，还有路边激烈摇摆的棕榈树。十七起新病例，医生，他们的生命岌岌可危，像苍蝇一样容易死去。把炭拿出去，赶快拿些漂白粉进来。都行动起来呀，同志们，注意看路！没人能从这里离开，临阵脱逃，虽然瘟疫降临到了我们的身上。是的！一个人也不准走，除非我们都阵亡了。诗人欣慰地笑了。然而，现在，医生，是我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我——本书作者，领导这场战斗，一个年老的殖民地时期的外科医生，一个对付瘟疫和流行病的老手，谁知道我本领的极限在哪里呢！我的科学助理，哦，不，你不知道，内科病房的那个长毛的家伙知道。你们相处的还好吗？那家伙的眼里总是充满恐惧，几缕头发散落在他的前额。医生！医生！我觉得我被感染了。好吧，那现在就有第十八起新病例了，把他抬到床上去。我今晚负责陪他，护士。快看！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她着急地看着刚来的病人，病人的头发因高烧而汗津津的。我看出来她爱他，傻姑娘。如果我离开一下，她都会冲过去亲吻他，那她马上也会给感染。那些憔悴的被感染的人都在叹息私语。热情似火的姑娘，你想抓住什么呢？不要步我们的后尘，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能！给我你的手，让我拉着你，你便不用再恐怖了。脉搏如此微弱，情况紧急，护士，快拿个屏风来。

“糖？”外科医生问道。

诗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什么？”

外科医生默默地将糖碗放到他面前：“今天我有很多事要做！”他含糊不清地又说道：“我希望可以有一个假期。”

“你要去哪儿？”

“打猎。”

诗人专注地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医生说：“总有一天你能去很远的地方去捕猎凶猛的动物，但是不是现在，现在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我想去。”

“听着！难道你不明白吗？难道你不能想象吗？你看，丛林里的黎明，一些奇妙的鸟叫声，还有像浸在油和朗姆酒里般令人陶醉的木琴声。”

外科医生摇了摇头，“我不愿想象任何事，我、我必须非常努力才能让我的眼睛睁着，去看，你知道吗？而打猎的时候，”他眯着眼补充道，“你必须时刻睁着眼，这样才能眼观四路，保持警惕。”

诗人叹息道：“好吧，你很幸运，我的朋友。当我看到一样东西，我总是会想象另外一些东西。或者是这样：它们自己在我的脑海中成形，然后继续生长，最后独立存在——当然，我会干涉、改进，你懂了吗？”

“然后你把它们写了出来。”外科医生低语道。

“不，完全不是！也不完全是那样！比如说垃圾。你闲暇时，泡杯咖啡，这时就能构思出两则愚蠢透顶的故事，关于医护区那个长发同事。得了吧！”诗人突然询问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呃……”外科医生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他有点爱吹牛皮，骄傲自负——就像所有年轻气盛的医生一样。除此之外，”他耸了耸肩说道，“他这人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

诗人还是意兴阑珊，继续问道：“他和那个小护士之间有点什么吧？”

“我不知道！”外科医生哼了一声，“这与你何干？”

“不，”诗人懊恼地说道，“你说得对，现实中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该做的事是发明，不是吗？就是扮演和假装——”诗人肩膀沉重，向前倾斜，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现实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了。这就是创造之因，是创造东西之后想去掌控它、拥有它的原因。肉眼看到的实属凤毛麟角，我期待看到更多——因此我编造故事。所以，朋友，请告诉我，这其中蕴藏什么道理呢？这跟现实有什么关系了？假如我正忙着——正忙着写东西。”诗人暂停后又重复说道，“我知道那只是……只是一部小说。当然我知道小说是什么，朋友。我知道它是如何写的：一小部分基于真实经历，大部分基于幻想，还有一小部分进行逻辑构思，剩下的都是乖戾巧言：它们新颖、受追捧，解决问题或者证明某些道理，它的嚼头在于这些足以见功效。不过有一点倒是古怪，”诗人忽地大声说道：“所有这些谎言伎俩，这些悲催的文学作品，纵使与现实生活有着些许关联，但却让演员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它狂热荒唐且招人厌烦。试想一下魔术师，他能从帽子里变出兔子，谁真的相信他确实是从一个没做过手脚的帽子里，真真切切地变出兔子呢。简直是荒唐至极！”

“你还没提及自己的事，对吧？”外科医生戏谑地问道。

“是的，还没说。有天晚上我沿街走着，背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但你不会那样对我的，绝对不会。’再没有别的，就这短短几个字儿，或许根本就没人讲话，只是我的幻觉。你不会那样对我的，绝对不会。”

“那么，接下来呢？”外科医生稍作停顿，又问。

“接下来发生的事……”诗人皱了皱眉道，“自此，一个故事随即酝酿。那个女人是对的，你懂得：那是个烦躁的、邪恶的、闷闷不乐的女人——而痛苦，老兄，痛苦席卷了那样的人。但她有理，作为家庭的中坚力量，她是家庭的掌权者。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命令。而他，她的丈夫——”他打着手势比画着，“就是一只污秽肮脏的野狗，一个盲目冲动、肉欲熏心的叛徒，一个浑蛋，一个残暴的家伙——”

“那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

“结局呢？”外科医生穷追不舍。

“我不知道，她应该是对的。以世间万物的名义，从所有法律的角度讲，她应该是对的。你懂吗，这一切都基于这个事实。”诗人掰开了一块糖。“但是那个家伙，也认为他自己正确，而且他自己越该死越可恶，越觉得自己正确。因为那太明显了。”诗人喃喃地说，“他觉得自己也在受折磨，你懂吗？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一旦他开始回归现实，便无人能管住他，所以他无所顾忌，这是命中注定的，不可避免的——”诗人耸了耸肩，“所以你看，其实，我自己才是那个傻子，那个堕落的、绝望的可怜家伙；他忍受的越多，我忍受的也就越多——而你们就管它叫作小说。”

诗人转向窗户，也许人在面对虚无时，容易讲出某些难以启齿的事。“这样是不行的，我必须摆脱这种感觉，我真的很想……我应该找些好玩的事儿娱乐下……一些虚无的事物……那些事与现实无关、毫不相关……跟我自己也无关。哪怕就那么一次，我远离人类痛苦？就那么一次，我想要创造出一些虚无的、奇异的故事——就像我在吹彩虹泡泡一样。”

电话响了起来，“那么，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外科医生边接电话边问道，不过他没有时间等诗人的回答。他说道：“你好！是的，我就是——什么？——啊！赶快把他带到手术室里去——当然——我马上过来。”

“这儿又来了一个病人，”外科医生边挂电话边说，“他从空中掉下来了——我的意思是一架飞机被撞毁然后起火了。这样一场灾难！多么恐怖！据说飞行员都被烧成灰了；另一个人，哎，可怜人啊！”外科医生停顿了一下。“我得离开你了。不过，我会派一个病人来的——一个有趣的人，病得不重，我只帮他除去了脖子上的一个脓疮；不过那人极富洞察力，跟洞察家似的，不过你也别太相信他。”然后他还没等诗人答话，便像子弹一样冲出了房门。

第三章

好吧，我们就称他为洞察家，这可怜的人儿穿着条纹睡衣，脖子上绑着绷带，头偏向一边。噢，真是可怜！绷带缠着他脖子，就像绕在一个木桩上。他拖着步伐走到桌子边，冷得发抖的手点燃了一支烟。如果他不这么心烦意乱、能够好好看清楚就好了，至少双眼不能这么近，也不该深凹进眼眶。上帝啊，让医生陪着我多好！跟这样怪物似的人儿能说些什么呢？简直是无法沟通；明眼人都晓得，他就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和他谈论新近发生的事儿，那才是叫没有头脑呢！

“外面起风了。”洞察家搭讪道。诗人松了一口气，轻叹一声。许是天气不好，人们无话可说，彼此感到尴尬时，天气便成为常见的聊头。是的，外面起风了，他应和道。然而，他心里却在揣摩着没有必要看窗外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因此并不转头看。喔，好一个洞察家！他为什么要看呢？他的视线明明集中在鼻尖，而他却知道外面狂风怒号了。真是奇怪！你可以说出自己喜欢什么，但这真的是一种预见力，不是吗？

那双眼睛有着多么精准的视力！诗人肩膀沉重，倚过身去，伸长下巴，好奇心十足但很不礼貌，实际上，还带着些许敌意，他头颅下垂、胸膛瘦弱，鹰钩鼻瘦长而突出。他会咬洞察家吗？不，不会的。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这病人让他感到压抑，他木讷机械的外表引人不快，也多多少少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极富洞察力；就像他是道德败坏、令人憎恶的人一样。而诗人呢？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凝视着他，但是又貌似没有看他，他将头偏向一边，像一只鸟儿。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冷淡、紧张，甚至互相不容。

“一个强大的角色。”洞察家小声咕哝，好像在喃喃自语。

“谁啊？”

“他们带来的那个人。”洞察家说，嘴里吐出一大口浓烟。“他身上的高温滚烫，令人害怕，怎么说呢？就像被火焰、大火或者高温一样灼烧过……现在呢？铁定只是一团被熄灭的灰烬。”

诗人咧着嘴笑了起来，他简直受不了这样的胡编乱造。

“所以你也听说了？”他觉察出一点端倪，“着火失事的飞机，还有……”

“飞机？”洞察家心不在焉地回答。“所以你想想，他在风中就像这样飞！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即将化为碎片。他为什么这么急？”洞察家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清楚；他毫无意识，甚至对自己的遭遇毫不知情。但是仅从飞机那乌黑的壁仓碎片，你也能判断出火焰燃烧的猛烈程度。它燃烧得多么炙热啊！而且小火苗依旧在闪烁！”

诗人哼了一声，很是反感。心里想到，我决不能继续做这病态的傀儡了。是的，就是那余烬作孽，如果我们早意识到飞行员会被火烧死就不会这样了；这个讨厌又无用的人，他甚至都没感慨一声“可怜的人儿”。是的，为什么在这样大风的天气还要飞行呢？以至于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真是奇怪，”洞察家小声地嘟囔着，“而且还隔了这么远！飞行路线穿越了海洋。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么怪异的行程，飞行员怎么会一路坚持下来。最后竟然坠落在了海洋。”

“为什么这样说？”洞察家耸了耸肩。“仅仅从跨越海洋和所行程的路线来看——如果没出事的话，他一生走了不少地方。你知道他从哪儿来吗？”

“还用我告诉你吗？你自己应该知道吧？”诗人尖锐地嘲讽道。

“我怎么能知道？——他失去了意识，而且什么都不知道。你能读一本尘封的书吗？或许能，但读懂却有难度。”

“读一本尘封的书，”诗人讷讷地说，“退一步说，我认为这是浪费时间。”

可能对你来说是那样，洞察家心想。双眼斜视，向角落看去。“是的，对你来说是浪费时间。你是一个诗人，不是吗？你用不着仔细思考，不用读一本尘封的书，你该为此而庆幸。你的工作比我们简单。”

“你什么意思？”诗人感到他在挑衅自己。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洞察家说，“创造和感知是两码事。”

“就我们俩来说，你是那个只需要感知的人，不是吗？”

“这次你猜对了。”洞察家边说边点头，好像要极力强调他的观点。

诗人撇嘴一笑道：“我想我们俩都没有试着去理解对方，是不是？是的，事实是我仅仅创造事物，我也设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只是突发奇想——”

“我知道。”洞察家打断他解释道，“你也认为那个男人并未预料事故发生。你也想象过他身后的大海，我猜。但你有这样的想法，仅仅是基于大多数航空公司都与港口有关。先生，这个原因肤浅透顶。他葬身大海，并不代表他确实是从那里失事的。你的推论极其不合理，我们不能仅从事发的可能性推断出结论。所以我猜，你应该知道，”他突然变得不耐烦道，“他许是飞越了海洋。”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啦，凭印象分析。”

“你看见他了？”

“没有。我没必要去拜访小提琴家，就只为了要弄清他演奏的曲目，是吧？”

“对大海的印象——可能是因为我太喜欢大海的缘故。但我没见过的海，我不会胡乱猜测。我在想象温暖而厚重的大海，就像油一样。海面波光粼粼，油腻圆滑。海里长满水草，像是一片草地。偶尔一些东西跃出海面跳跃着，重得像汞一样。”

“是飞鱼。”洞察家似乎觉察出来了，就像他自己恰好也在想象一样。

“该死的，”诗人含糊地说，“是的，你说对了，是飞鱼。”

第四章

过了很久外科医生才回来。最后他来了，心不在焉地喃喃道：“噢，你还在这儿啊！”

洞察家忧郁，鼻息凝重，他凝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说道：“大脑剧烈震动，很明显是内部受了伤，下颌和颅底骨折，脸部和手部表面上有严重烧伤，锁骨骨折。”

“没错，”外科医生想了想说，“他伤势严重，我可以问一下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在思考这个。”洞察家说道，像是在道歉。

诗人皱了皱眉，走向魔术师杰利克，“你觉得你让我印象深刻吗？如果你不停地逐字重复别人所想的话，不要再期望我会相信你。”

他想转移话题，问道：“那么他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外科医生咕哝了一句，“所有与他相关的文件都被烧毁了。他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些法国、英国和美国的货币，还有一个荷兰货币。也许他途经鹿特丹，但是飞机不是常规班。”

“他没有告诉你些什么吗？”

外科医生摇了摇头，“我一无所知，他极度昏迷，毫无意识。如果他说了什么，我定会感到震惊。”

气氛更压抑了。洞察家起身，身躯伛偻地走向门口，“这是个秘密，是吗？”

诗人在他身后皱着眉头，直到见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问道：“医生，你在想他说的话吗？”

外科医生沉思着说：“为什么不想，当然了。那就是为什么我刚刚做决定的原因。我不喜欢这种测心术。从医学角度来看，那是很轻率的。”说完这些，他就明摆着不再管这件事。

“但是那是骗人的！”诗人愤怒地吼着，“一个人要知道另一个人想什么是不可能的！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进行逻辑推理，因此——你回来后，我立刻就判断出你在思考那个沮丧的人。我看得出来你很担心，你在怀疑些什么，表情十分严肃。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可能那是心中的隐忧吧！”

“为什么？”

“至于原因——从逻辑推理出来的。医生，我知道你会保持头脑清醒。但是当你回来的时候，尽管你已经脱下白大褂，但你貌似还要解开衣服纽扣，因此，很明显你还在想着你的病人。啊，我对自己说，他一定在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或许是些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最有可能是内心的隐忧。”

外科医生忧郁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看着你，”诗人继续说，“这完全是在糊弄人，观察和推理——至少是很直接的工作。但是你的魔术师，”他憎恶地继续说道，“不分青红皂白，就不假思索地向你透露你在想什么。我观察他，非常仔细，他甚至都不正眼瞧你一眼，真的让人讨厌。”

沉寂中，又只有风呼呼地吹。“医生，知道现在你还在想那件事。想必其中定有蹊跷，是不是？”

“他没有脸了，”外科医生压低声音说道，“他严重烧伤，没有面容、没有姓名、没有意识。要是我知道他一点东西就好了！”

“或者说：这么大的风，他为什么要选择坐飞机呢？他这么急着想去哪儿？他害怕失去什么吗？他为什么奔赴得急忙仓促且毫无理智？好歹他不怕死，他说我会付给飞行员高于原价十倍的价格，只求他把我带到想去的地方。如果那是来自西边的大风，就更好了，至少我们能飞得快一些——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东西……”

外科医生摇了摇头道：“如果你不想坐视不管的话，那么，就来看看他。”他突然起身说道。

坐在病床边的善良护士艰难地起身；她的腿肥胖而肿胀，脸上平和而无色，满是疲倦和怜悯。旁边病床上的老人将脸转过去；他只担心自己的遭遇，所以也不想去看谁病了谁没病。

“他还是没有意识，”修女将手叠放在胸前说道；看起来就像一个以立正姿态站立的尼姑、一个年老的古希腊女战士作报告时表示遗憾的姿势一样。她眨着眼睛，感情激动，十分忧虑。诗人想起了猴子深邃的眼睛，觉得羞愧。是的，但是人们的眼睛是揣摩不透的、充满奇思妙想的。

所以他就是这样，这整件事就是这样！他的心狂跳着，对眼前的情景早就预测过，他沉浸在恐惧中，用手捂着嘴，惊恐地啜泣；然而一切都很干净，让人很愉快，只有白色的绑带在上下缠绕。就像我说的，活干得很漂亮，干净利落。它的手是用棉絮、纱布和白布做的——白色的大爪子露在外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棉絮和绷带，多么不真实啊；你甚至都不会说——

诗人皱起眉头，大口喘着气。但是它的呼吸，轻轻地，这些叠放的白色爪子抬抬落落就像活着一样。绷带之间的黑色部分可能就是它的嘴；还有那些在棉絮上的黑洞——啊，天哪，不，感谢上帝，他们不是瞎了的眼睛，他们不是人类的眼睛，不，他们只是闭上的眼睑。如果他看到了那多可怕啊！诗人靠在干净的绷带旁，突然那闭着的眼睑颤动着。诗人感到很晕、很恶心。他喘着气说：“医生，他不会来了吗？”

“不，他不会。”外科医生想了想说，然而修女一贯地眨了眨眼睛，眼珠就像水珠一样。因怜悯而生的恐慌已慢慢没有了，相反这两个人都这么冷静，安静，安静，一切都很有秩序；就像一连串的水滴有规律地滴在白色的床单，溢过昏迷病人的身上，起起落落。一切都很有规律，没有杂乱，没有恐慌，也不再有灾难，没有人跑来跑去，招手示意。即使疼痛仍存在，它也是规律的一部分。旁边病床上的病人有节奏地、冷漠地呻吟着。

“可怜的人。”外科医生咕哝着，“他像救世主一样安息了。”修女比出一个十字。诗人在缠满绷带的头上比画着十字，但是他这么做，有点害羞。他微带尴尬地瞄了一眼外科医生。医生招了招手说道：“我们走吧。”然后就蹑手蹑脚地出去了。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让他安身，享受安静，不受打搅。安静，安静，就像是从奇怪的、神圣的某个地方离开一样。

直到他们来到医院门口，才感受生活的杂乱和喧闹，外科医生想了想又说：“很奇怪，我对他一无所知，得将他注册为X案例。”他摆了摆手，“你们最好别再想他的事了。”

第五章

他已经连续昏迷了两天，高烧不止，脉搏也越来越微弱。是的，生命在逃离他；啊，上帝啊，这多么令人焦虑啊！可是对于我们来说，自己都不了解的缺口，应该怎样去填补呢？唉，是的，我们只能看着他，这个残缺的身体，没有脸，没有名字，甚至没有手掌，以至于我们无法揣摩他的身世。要是他有个名字该多好，至少他就不会如此的——怎么说呢？——令人不安，或者别的什么，是的，你可以说是神秘感。

天主教的一位慈善修女似乎格外关心这个希望渺茫的病人。她疲倦困乏地坐在床末端的一张硬板凳上。床的末端上没有人名，只有描写他伤情的拉丁文名称，还有奄奄一息的缠满绷带的病人。修女显然在那里祈祷。“咳，”没有笑容的，医生低声说道，“是一个安静的病人，嗯？你好像喜欢上他了。”

修女拼命地眨着眼睛，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甚至连名字也没有——”似乎名字能够给这个男人一些支撑。“我晚上常梦到他，”她用手掌抹了抹眼睛说，“他过来好像要讲一些事情——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医生准备告诉修女这个男人甚至都不会和我们说晚安了，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相反地，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修女的肩膀。在医院这种地方，人们不常浪费言语去表达感谢。这位年老的修女激动地掏出一张大而僵硬的手帕抽着鼻涕。“至少这样他身旁还有人，”她有些含糊地解释道——似乎全身心都已放在这个病人上了，在他床边待的时间更长，对他也越发有耐心了。是啊，至少他不会孤零零的了。

是啊，他不会那样孤零零的了，但是自己曾经为某个病人浪费过这么多的精力吗？每天这位医生沿着走廊闲逛几十次地来这里看上一眼，好像仅仅是顺路——有新情况吗，修女？没有。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个病人；医生，护士——这不是某某某吗？——但是这仅仅是他们的理由，可以站在这个没有名字没有脸的男人床边。可怜的人，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满同情，然后踮着脚尖轻轻离开；然而修女一直坐在自己重要而安静的位置上，轻轻地让人难以察觉地颤抖。

不知不觉已是第三天；病人一直都深度昏迷，而他的体温超过了四十摄氏度；他很燥热不安，双手一直在被子上不安宁地挪动，时而发出不连贯的含糊声。为了生存，他的身体在进行着怎样的顽强斗争啊？没有了意志和意识的支撑，只剩下心脏在跳动，如同织布机上被经纱纠缠的梭子；它轻轻地旋转，没有一根线穿过生命的纹络。这台机器虽然已经停止了织布，然而它仍然在转动。

这位修女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不省人事的病人；医生想要对她说，唉，修女啊，没有用的。上帝知道你坐在这里也不会有希望的。你还是去休息会儿吧。修女理解地眨着眼睛，她一定有些话在嘴边，但是克制和疲倦让她最终还是合上了嘴唇。床周围很少有人说话，人们都压低了嗓门儿。“待会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修女。”医生在例行巡视的时候说。

犹如一块木头般，修女心情沉重地坐在了医生的办公室里面，不知道如何开口。她的脸始终朝向一边，且因为激动有些泛红。“怎么了，修女？”医生问道，他想让这位老人舒服点，就像她还是个小女孩似的。终于修女开口道：“我今天梦到他两次了。”

原来是这样，但是医生没有笑出来，也没有说任何烦扰她的话；相反，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修女，等待着她继续讲下去。

“我并非不信梦。”她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但如果接连两个晚上你都做着一个连续的梦，那其中必然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了。我有时候的确想解释自己的梦，但那仅仅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我不是在期待梦能给我暗示。我也并不迷信，因为我的梦没有一个实现了的。我知道梦会不断重复，但事实是，一个连续的梦的确有所不同。如果我梦中有不应该泄露的事情，愿圣母马利亚宽恕我！比起神父，我更愿意与医生诉说。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一切，以此作为我的忏悔。”

外科医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就告诉你所发生的一切吧，”修女接着说道，“因为这关系到你的病人，不过我会挑出其中的重点并整理出来。在梦中，我梦到的大多都是一个个场景，而且不断变化着；有些梦清晰明了，但有些梦毫不连贯；有时梦接连不断，但有时梦一涌而至。那个男人似乎经常会对我讲述着一些事，而我自己似乎也注视着一些正在发生的事，虽然只是在梦中，但这真的令我很困惑，我希望自己能够醒来，但却不能。那梦如此的生动强大，即使在白天也并没有停止。不过梦中的所见所闻，我竟然可以不依靠那些画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那已不再仅仅是梦了。若无关联，一切皆梦，因为关联只会出现在现实中。那个梦之所以会让我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那梦比其他的梦更连续，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那梦对我的启示。”

修女关于病人的故事

他头上戴着白色的安全帽，但这个安全帽并不像军用的，我从没见过这种款式。他的脸像吉卜赛人一样黄，他的眼睛发热，就像得了伤寒；而且语无伦次，一定是发烧了。

如果你梦到一个人，你听不到他说什么，也看不到他嘴唇在动，你仅能知道他在对你说话。我也永远无法理解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只知道他在对我说话。他说的是外语，讲得很快，我完全听不懂，我只是记得他跟我提了很多次“Sor”，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说了很长时间，而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变得焦虑不安，几近绝望。但后来，他开始意识到了他所处的位置，他终于说话了——或者该说我终于听懂了，因为他讲的是我国的语言。

“修女，”他说道，“我愿跪下来求你。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帮我，因为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上帝啊！这是一场灾难！灾难啊！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乎地球上所有的灾难突然向我们飞来，要是当时我能记录在案就好了，这样就能够弄清一切，但你看看我。”他给我看了看他的手臂，虽然上面并没有用绷带包扎着，但我不知道为何那看起来如此可怕。“不！我不能！”他呻吟着，“看看这手臂！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帮我完成这件事吧。我飞了起来，迫切地想解决一切，但突然间，大地猛然地倾斜，开始倒向我们，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一簇火焰向我们迸发，我从没见过如此景象。我看到了好多：船在燃烧，人也在燃烧，整座山都在燃烧。其他的事我就不说了，不说别的了，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他重复着，“我看到了生活的全部。哈，修女，他们没告诉你关于我的事吗？难道我脑部受到了创伤？要不为什么我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呢？我只记得自己的人生。我忘了我做过什么，去过哪里，人们姓谁名谁，我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但那些都是次要的。如果有一些事确实发生过，而我却想不起来，那我一定是脑部受到震荡了。如果他们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我的真名。如果我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岛屿和冒险，一定是我精神错乱了。我不知道这废墟是谁的，也不可能弄清这些东西和那个男人的故事有什么关联。男人的所有都是留给他自己去完成的，其余的事都已支离破碎，不值一提。确实，有时你努力回望过去，想一想，这就是我。事实上，我的处境更为棘手。修女，发生了一些事，打碎了我的记忆，除了我依旧想做的，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遗留下来了……”

第六章

修女讲述自己梦境的时候，身体轻微颤动了一下，眼睛盯着地面，仿佛是在背诵用心学过的东西。“真奇怪，梦怎么可以又清晰又模糊呢？我不知道梦中我们在哪里；他就坐在一些木阶上，木阶上面是草棚——”她迟疑了一会儿，“嗯，那个草棚由几根柱子撑着，就像桌子腿一样；他的腿垂在最低一级台阶上，然后一只手拿着烟斗敲着手掌心。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白色的头盔；看起来就好像头上缠着绷带。”

“我想说，修女，”他说道，“我记不起我的母亲。奇怪的是，虽然我对她没有一点儿印象，但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总觉得缺点儿什么。所以，你看，我的记忆从来都不完整，我的记忆里没有母亲。”他说的时候点了点头，“它就像我整个生命历程中的一处空白；我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我自己，因为我都不了解我的母亲。”

“至于我的父亲，”他继续说道，“我只能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好过、亲密过。其实，甚至可以说我们之间只有沉默和难以消除的敌意。他为人非常正直，在商界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足，因为在每一个方面他都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男人的责任就是投身事业，发家致富，飞黄腾达，赢得同人们的尊重；这些伟大的事业直到他去世才画上句点。他去世的时候自负而宁静，仿佛这也是他要完成的一项任务。除了一些告诫的言语，他和我并没有什么交流，只是以身作则；似乎他认为人生就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就像继承来的房子或接管的公司。他对自己的评价非常高，他的原则，他的品德，甚至他的人生他都觉得可以作为后世标榜。或许他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为我的将来着想，但他只不过是想我把他的人生重走一遍。所以，我恨他，我想尽一切办法违抗他，不管是伤害性地还是秘密地，只要是他认为应该是一个好的聪明的孩子该具备的品质，我都反其道而行；我懒惰、固执、邪恶，甚至和仆人睡一起——我还记得他们的手很粗糙；我悄悄地把他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我想我这是在动摇这个老男人的信心；在我看来生活就应该是挥霍和狂热的，对此他也无法插足。”

“修女，我并不想把自己年少轻狂时做的事讲给你听。嗯，说真的，我能说的除了那些不觉得羞愧的事以外就全剩这些了。我确实顽皮、堕落，但是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我也不是特立独行，和他们一样我是完整的自我：爱情、经历、想法，所有的一切我都有。但只有到后来人才会发现这些都不是自己的全部，人是孤独的，这些不过是每个人必须度过的共同经历，但是长久以来他都认为自己是发现这些经历的第一人。相比于少年时期，儿时的我们更多的是一个人独处；确实，小时候现实是完整而新鲜的，而到了少年时期——鬼才知道世界到处充满了欺诈和虚幻；这也是为什么它经常被遗忘迷失的原因。不，要谢天谢地，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发现世界欺骗了他，也不会发现自己被生活欺骗。我没有什么去记住，当我想起什么事时，我能感觉我不再是自己了，而这一点我从没觉察过。”

“那时之后我没再跟父亲一起生活了；对于我来说，他不过是陌生而疏远的某个人，其他的什么也算不上，当我站在他的灵柩旁，腐烂的陌生躯体竟让我可怕和难受；以后再不能、再不能和他一起交谈。意识到自己以后孤身一人时，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流。”

“我也许已经跟你说过我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但是这笔遗产对我而言陌生又怪异，似乎这些遗产也担负着父亲的社会地位和责任感。他亲手建立起的房产还如同他活着一般，他的财富是他生命和地位的延续。我不喜欢这样，作为报复，我仅仅是用这些财富来自甘堕落和纵情挥霍。我没必要也没有动力去做任何事，但是请告诉我，现实是什么？不是和石头一样又硬又顽固吧？我能沉迷于我的想象中，但是这样实在太无聊了，修女，整天想着消磨时间比做苦活还累。我什么也不会，相信我，一个善变的人连一个乞丐都不如。”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如同你看到的，我没有什么理由为我早期的生活悲痛。如果谈到我的现在，我没从我年轻时候汲取教训。我为自己年轻时候感到羞愧，那时我是在浪费生命，那是我人生中最愚蠢、最无意义的一段时光。就在青春的尾巴上我遇到了一件大事，这才使得我得以逃离这种生活。尽管那一点不像冒险，但我还是称之为大事。我遇到了一个女孩，我打定主意要得到她；我很清楚自己爱上了她，但即使如此我的青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上帝知道她不是我的初恋，甚至不是我激情最盛的人儿，然而之前那些女孩的名字我早已忘却。”

第七章

修女焦虑地摇了摇头。“他对我说的所有这些就像他需要忏悔一样，很明显他不想对我有所保留。”他确实做好了死神随时降临的准备，但是我却为他——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在梦里祈祷上帝听他的告解，并愿意用他的神力、慈悲之心帮助他。也许他也会记得这样一个不受意识控制的男人，甚至不懂得为获得上帝的救赎去苦修。

“我必须告诉你，”他后来说，“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奇怪，我现在无法画出她的面容，她的墨色的眼睛，粗哑的声音，有点像个男孩子。她在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因而和父亲一起生活，她很崇拜她的父亲，他是个年长的绅士，还是个很有名誉的工程师。为了使父亲开心，当然也出于自己的意愿，她选择学习工程学，并进入一家工厂上班。修女，亲爱的修女，我想让你去想象：一个女孩在车间工作，周围都是一堆蒸汽机、车床，还有一群半裸身子的男人在那里对着火红火红的金属敲敲打打。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是个精灵，是个勇敢的小家伙，却能够让机器对之听命。她踏入的是一个陌生的空间，因为要和一群男人们一起工作。她第一次带我去他们车间，我就爱上了她。在一群汗流浃背的男人们中间，她那细细的粗哑嗓音和娇小的身体以及她对火候、铁和劳力的熟练掌控都显得她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勇敢可人。你也许会说这个地方不适合女孩子。请上帝原谅我的罪过，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在看到她紧锁眉头仔细检查工作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有得到她的冲动，也许这种方式有点折磨，可笑。抑或是她站在她那伟岸的父亲身边，父亲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如同自己为之骄傲的儿子般，传授他毕生所学的时候。工人们尊称她为先生。我看着她那少女的肩膀，上面扛着满满的期待，这种期待几乎让我仓皇失措，似乎这些期待有些不近人情。

“父亲为她感到自豪，周围的人喜欢她，她能够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并能获得内心的宁静与满足，这些都令她非常开心。她的眼神柔和，她的声音低沉如男孩般，话很少；我喜欢她画蓝图时手上、指尖上留下的污点。我，年轻，骄傲，有女人缘，所以我有资本自我感觉良好，但是这个女孩却让我迷惑了。我猜想她是想成为一个无性的女人，不管我如何故意挑逗她，她都会避开。我想，如果我要得到她，那我一定要比她出色。或许在她面前，我为自己的肮脏思想，为自己平淡乏味的生活感到羞愧。所以，仅仅为了这一点，我要为自己身为男人征得的荣誉而沾沾自喜。你理解的，这就是我现在似乎所处的处境。但这仅仅是出于对她的爱，对她的欲望，极度的欲望让我为她弯腰，紧抱着她，从她感动的抽噎中让她说出她爱我。”

他严肃起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修女，现在，我遇到一些无法言说的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一切。不管你怎么看，这不是初恋，爱情就这样悄悄地无法抗拒地来到了我身边。我想要拥有她，我也在寻找让她来到我身边的方式。面对这个陌生但却真挚诚实的少女，我为自己记得的愚昧、拙劣、无用、世俗的把戏而羞愧。我这才意识到，她不屑于此，不屑于我，她比我出色，但我却深深为她着迷，已然回不了头。男人就是如此奇怪。我深陷痛苦中，卑鄙地幻想着如何使用低劣的手段诱使她堕落，玷污她让她蒙羞，就像寺庙受到侮辱一样，不管是通过谎言，催眠，毒品，抑或是其他手段。看吧，修女，我并没有向你隐瞒任何事，我把自己魔鬼的一面展现给你了。

“每当我在内心诋毁她时，她却爱着我。修女，她爱我。那一天，她向我表达了她的爱意，就像是花瓣从树上缓缓落下一样自然。这是如此的不同，是以我的热忱也想不到的。这是我第一次，我就像是一个第一次沉溺于爱情的小伙子一样，感到不知所措。”

说这话的时候他双手捂着脸，然后镇静沉默了下来。一会儿他接着说：“啊，我真笨啊，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发生的。我俯下身，在她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试图享受这种完完全全的胜利。我更愿意看到她眼泪涌出，看到她感到不安和羞涩。但是她却显得冷静恬静，她像睡熟了一样呼吸。我有些不安，我把她裹好后，走到窗户边，整理内心骄傲的恶魔。在我转身时，她用澄澈、真诚的眼神望着我，笑着对我说：“现在，我是你的了。”

“我感到恐慌，并有些惊讶和羞耻感。她是如此的澄澈、真诚。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它。简单地说，就是我现在是你的了。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我们在一起，我们在这儿，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这是多么明确、多么纯粹的解决方法啊，是的，这解决了，毫不含糊地解决了，解决得很完美，这个小小的少女果断坚定，毫不犹豫。现在，我是你的了。想想，她该有多么自豪，多么自足，就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一神圣的、光明的、明确的生活真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现出她那巨大惊人的发现，她变得平静。某些事一旦做出了决定，便是一辈子的事。刚才还感到困惑和痛苦，现在却有了另一种新的感受——一种男人发现自我的感受。是的，我知道我是谁，我属于你，发生的这一切都顺其自然，所有的事都水到渠成。这就像涟漪起伏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你就能看得到水底。

“修女，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如果她张牙舞爪，如果她哭泣地颤抖，如果她大声哭着，向我抱怨着，如果是一个邪恶的人，他怎么做呢？我本应该感到胜利的喜悦，不管这种喜悦是好的，坏的，骄傲的，高尚的，悔恨的，我不确定。我本应该双膝跪下，向她发誓，亲吻着她留有红色铅笔芯的手。但是我却没有感到这种胜利。我只是沉陷于困惑和羞耻。我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些什么，但也不再需要了。她一句，我是你的了，就意味着一切，爱情，顺从，现实，是的，这意味着一切。轻率地说出爱和感激会显得粗俗和轻浮。那么还去诉说什么？一切只需一句话，我是你的了，如果再去多言，忙着去解释诉说其他的事情，就有些不知轻重。啊，修女，你能明白这有多么的明智和成熟，多么的纯粹和高尚吗？难道这不像我犯了罪过，她又给我洗礼祈祷吗？真为自己感到羞愧啊，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她饶有兴趣地环视着我的房间，就像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哼着小曲到几乎唱起歌来。虽然没说出来，她却已然把这儿当家一样，她属于这个地方。

“她笑着坐在我的旁边，用她微小而又粗哑的声音向我讲述着，不讲她的现在和未来，而讲她自己，她的童年，和她少女的情怀；她讲着她的过去，就像这一切都是我的。我无法排遣心中奇怪的羞愧和不安，我想去拥抱她，但她抬起手来，向后躲闪。不，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觉得尴尬，让我们再等等吧。一切都这么简单和自然，我是你的，这并不愚蠢，却那么真实、持久和有力。她亲吻着我的嘴唇，好像在说，不要皱眉，小子，就像她是我的妈妈，就像她比我成熟和强大。这一刻，是那么的甜蜜，我觉得上帝原谅了我，带走了我的羞愧。

“然后她走了，你知道的，修女，她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男人离开时，带着羞愧，不安，轻率，傲慢，轻浮，虚荣。小心你的后面，如果我们离开了，也没有什么保护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她站在门口，微微地低着头，然后就消失了，如此的安静。这一切对我都很重要，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

“就在那晚，我像恶棍一样逃跑了。”

第八章

修女用力地吹了吹自己僵硬的手帕，很是愤怒，继续说道——

“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做得太过分了，却把自己搞得很是忏悔。要我说他不应该这样为那个女孩完全开脱，像他自己说的，要遵从女孩自己的意愿。按照他的观点，即使女孩温柔甜美，她也要承担罪责。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那个男人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但即使这样，男人的愧疚之情并没有因此减少。

他后来又说道：“现在想起来，我有无数种奇怪的想法驱使我登上了飞机，后来我对我之前做的事有了不同的看法。那时我尚年轻气盛，脑袋里装了不少冒险又不成形的计划；而且从我小时候起，我一直对任何职责都有种叛逆之情。在我内心深处，我对任何束缚自己的东西都暴跳如雷、焦虑不安，我感觉到我的这种怯弱是我内心对自由的宣泄。她坚定深沉的爱让我恐惧；尽管她处处为我着想，我还是担心我永远被束缚。我知道我必须要在我们俩之间做出抉择，而我选择了自己。

“现在阅历多了，我看待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我很清楚现在她比我想得更加周全，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来抉择，我全然不管。她成熟了，而我还是个小孩，懵懂、彷徨、不负责。对她的优越感以及对未知的恐惧让我内心纠结不已，让我想去反抗。心系某人的美德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能说：我也是你的，就像你看到此时的我，此生不变，完完全全，自始至终地属于你。我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自我。我能心平气和地跟您说是因为我扛过来了，就当它只是一个债务，说是个债务那是因为这是我一生的债务。我是贷方，她是借方，她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了我，正如她说的：看，我现在是你的了。我对你的一切是爱、是激情、是无可置疑的承诺，就像无须签字的支票。”

他轻轻笑了，“我是个商人，修女，我要做的就是让我的账本井井有条。这次飞行让我成为了破产者，我亏欠她。”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他开口大笑，好像是嘲笑我一般；我想说点什么时候，他笑得更厉害了，然后不见了。这样真实的梦硬生生地把我从睡梦中拉回来。我为他和那个女孩祈祷，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情。第二天晚上我很久都没睡着，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似乎很悲伤和不安。

村子后面的田地里，庄稼随风摆动，那儿长满了像玉米的东西，又有点像是沼泽地里的芦苇。

“不是玉米，”他突然说道，“那是甘蔗。似乎我在那块地上买过很多年的甘蔗，然后去酿造朗姆酒，他们那儿称之为火焰之水，但这没什么关系。其实我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小男孩想独闯天下。用这种不太合适的方式跟你讲这些，我感到自己很冒犯你，但是这有助于改善我在你心中不好的印象。真的，比如，我知道在一定程度上，你谴责那个女孩；我跟你说了她的一切，你更想看到的是欲望的弱点和肉体罪恶的满足。如果真是那样，我获得的是肉体的满足；如果是那样，我拿走了她无限的真诚，那么永不放弃的完美的爱，不过是痴迷年轻人的妄想。但是，修女，完美的爱一定发生在我的身上了，要是我觉察到这一点，我的飞行完完全全是疯狂愚昧之举。那是多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于我本该继续走完我的一生。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反证法。你可以反驳生活是毫无意义、不可理解的，但是我想你不会这样认为的。

“我还有一个直接证据说明我说的是真的。就是在奇特的飞行后我过的生活。在这次飞行时我必须承认我是多么胆小，我一定是违反了某种神秘法则，至此我遭受了诅咒。我说的并不是我不得不面对的困难，而是从那时之后我对任何事没有了定力和恒心。我想跟您说，从那时之后我过得很糟糕：那是无法被原谅的生活。用您的话说就是我太过世俗，我应该说我过得像一个贪婪的败家子、迷失的猎犬和狡诈的流氓，上帝知道我做的其他卑鄙变化无常的事。你能想象：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在某一点上我输得很惨。我太无知、脆弱、幼稚，不能面对生活中突如其来的一切，那么我该怎样描述；我心里记住的东西就是命令、毅力、成就、价值和令人内心永远完全平静的东西。如果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而且持续这样，我就会逃离现实；这是一次被诅咒的飞行，我再也没找到过它。你不会明白虚弱和短暂都是魔鬼；它会不断更新面目，但是这是徒劳的。卑劣的人不会满足，渎神者、凶手、嫉妒者、浪子的生活一片狼藉、居无定所。哎，我不能拼凑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过全是碎片、碎石和碎末，无法组成任何画面。一切都是徒劳的，我在无数琐碎有罪的行为中挣扎都是徒劳的；这些行为无法连贯而且一片混乱，不过是断线和混乱，没头没尾。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阿门，你可以说这太没良心了。

“我可以让你看我的衣兜，以前这里都塞满了金子。我可以露出我的肩膀，这儿满是鞭子抽打的印记和混血鬼的牙印。在这儿，我的肝脏变硬了，而且由于大量酗酒变得水肿。有一次我得了红热病，还有一次他们拿着枪把我当逃兵一样追捕。我要告诉你五十年的生活都是个错误，留下的只是伤疤。这就是我临近死亡时住的小屋，我被他们当作病猫一样丢弃在这儿；我经历过不同的生活，我还不能整理好这一切，我想我应该在我发烧的时候将这一切虚化成可恨可怕的梦。二十年这样的生活只是一团糟糕、毫无意义、转瞬即逝的梦而已。后来他们把我带到医院，穿白裙的护士用冰块给我降温。啊，上帝，太舒服了，太凉快了，药膏、白裙，还有——你知道，仿佛自己是特别重要的人一样；但是死神已来到了我的身边。”

第九章

“我不得不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修女说道，“疾病只是一个预警，接着上帝就会明智地派遣他的侍者到病人床前，在十字路口给人们指条明路。但是，现在的人们总是太过惧怕疾病和死亡，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不能意会那个预警，就更加读不懂来自痛苦之手写下的‘墙上的字迹（源自《圣经·旧约》）’了。”

“然后死亡临近”，他说道，“他们让我历经痛苦，而我却四肢摊开躺着，像一只苍蝇那么虚弱。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是对我可以死去而感到吃惊，由此，我能够拥有一场严肃而意义深远的体验；我把它当作一项任务来完成，虽然我并不怎么能胜任。我得完成一些伟大的、重要的又果断的任务，但我并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只能试图绝望地去反对。为此我有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感或者焦虑感。奇怪的是，在此之前我曾多次直面死亡，多次身处险境，天知道我的生命是多么强健。那时候，深海阎王戴维琼斯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一次冒险抑或机遇，我可以嘲笑他、蔑视他，但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不可阻挡的，有一些莫名其妙，但却十分有效和彻底。有些时候虚弱和冷漠占了上风，然后我就会对他说，好吧，就这样了，我闭上眼，你快点结束我的性命，我不想知道任何关于死亡的事情。有时候，我也会因我孩子气般的懦弱而感到愤怒。但我又会对自己说，这没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结束而已。每次冒险都有它的终结，这只不过是另外一次罢了。但是奇怪的是，不管我多么这样想，我始终不能把死亡当作一种结束，如同剪断一根线一般。于是我细细地观察死亡，对我来说，它似乎巨大无边，旷日持久。我不能说出它具体是什么，但它在时间里拥有巨大空间，因为死亡是永恒的。其实，死亡的永恒性让我极度地惧怕。我因能够和它一样永久而深感绝望，我从未与任何永恒的事物交过手；我也从未签署过任何合约，来束缚我生命的长度。我有大把的机会安定下来，可以毫不费力就过上体面的生活，但每次我都会被暴力和不可抑制的厌恶所淹没，我把它当作我性格中需要改变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情绪，也是一种冒险经历。如今，如今我只能永生履行这契约；我浑身直冒冷汗，恐惧不已。但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上帝呀，救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永远地死去呢！是的，可以这样吗？能不能和死亡签三个月的合约，或者半年——那样的话，我的手在这儿，但是别让我说：好了，我现在属于你了。

“修女，这一切就像闪电，让人茅塞顿开。我再度看到一个女孩，她惬意地躺着，默默地说道：好了，现在我属于你了。然后再一次地，当我可笑地下决心去面对死亡时，我保持了微弱地、屈辱地活下去的勇气。然后，我开始了解道：生命如同死亡，有着它的永久性，以它特有的方式，用它自己的小手段，生命有意志和勇气持续到永恒。生命和死亡就是两个不可或缺、相互补充的部分。就像这样：只有残缺和随意的生命才会被死亡吞没，完整和真实的生命最终会获得圆满。这两个部分组合在一起才是永恒。我精神错乱，因此，对于我来说，生命和死亡就像两个应该放在一起的半球。只不过其中一个半球是破碎和扭曲的，是一堆碎瓦片。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能把死亡半球完美而又顺滑地拼凑在生命半球之上。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必须把它修好，这样死亡和生命才能完美结合：好了，现在我属于你了。

“修女，从那之后，我开启了一种全新的生活，那样说是因为许多生活片段都不能完整地拼凑起来，而且必须舍弃，但另一方面，生活中那些基本的、必不可少的东西也丢失了。年轻时，这些是相当正确的，但我并没有因此苦恼不已，最重要的是，这以后也许始终都是正确的，也有可能不是如此，但它却真真实实地存在过，不是事实，但却有意义——如同从书中撕下的某一页——上帝，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对，我一定是发烧了。是的，最重要的是，在那种正确的意义下，事情都变得与众不同，相当不同，你明白吗？也就是说，它们原本就不同，这个很关键，真实的故事是，其实应该是，是——”

他的牙齿都在吱吱作响了，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了，“就像我说的，她在说谎，她说道，‘现在我是你的了。’这个就是最伟大的事实，修女，但是接下来的一切应该是都不大一样的。现在我知道了，我体验过生与死了，我想说，谢天谢地，你属于我了，你要等我回来，直到我历经生死，你难道没发现我不能完整地生活下去，我还不够勇敢来做出决定，不像你们一样，或正如你们一样。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自己尸首将置于何处？至于你，你将会得到永生，你知道所有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知道你属于谁，但是，我——”

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身都在发抖。

“等一下，我也应该去一下，我也应该说：嗯，现在我属于你，啊！修女，你明白吗？她懂的，甚至在我还没说出口时，她就明白了，于是她说：等下次吧。这意味着我回归了，是吗？说，说说你自己吧，那意味着她会等我，是吗？这就是为什么她连一声道别都没有说，为什么我没有目送她离开，我会回来的，正如生和死两个半球一样，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现在我属于你，这就也许不合适，也不是绝对的真理，但确实就是这样子的。”

他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爱情，死亡，生活，我都经历过了，全都不可避免，而且是绝对的，它们相互渗透。现在你有我了，而且只有我处在我应该待的地方，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归属感，我自己，我自己现在发现的，现在，我是属于某个人的，谢天谢地，最终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不，让我走吧，我等不及了，我要回去，她笑了笑，嗯，现在我属于你，我不再害怕，我出发了，我不应该提到她的，我来了，我来了现在，我知道他正在扯着她的裙子。快点，你知道我要回去的。你觉得这也是一场暴风雨？胡说，我曾见过飓风，我也曾经历过龙卷风和海啸，所以这点小风是带不走我的，你难道没看见，她飞向了我的臂弯，向前倾着，当心了，我们应该聚集在一起，咬紧牙关，注意了，你正在下滑，我会落到你身上，你怎么把我抓向你的臂弯呢？忽然他开始不安地徘徊，为什么飞行员飞到了空旷的地方？修女，告诉他不是这里，让他回来，不，是去她那里，告诉她我要回来了！你不知道她在等我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她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只要等到那个飞行员找一个地方降落，我不能写信给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抬了抬眼，里面充满着绝望与恐惧，“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她？我必须得绕几圈，你只是眨眨眼，你不想告诉她任何事情，因为——”突然他话锋一转，他的头上缠满了绷带，他害怕地颤抖着，我感觉他在嘲笑我。“你是一个恶魔，内心充满嫉妒的肮脏修女，你怨恨她因为她有人爱，你不必嫉妒她，嗯，告诉你真相吧，在那种情况下我撒了点谎，也正是因为那，也许，正如你所见，我表现的如此胆怯，所以你知道的，下次——”

可怜的修女坐在那里，眼里充满着悲伤，“然后他不停地谩骂。像撒旦在他身体里面说话一样。他不停地说着难听的话——上帝，真希望他对我仁慈点。”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最糟糕的是，这些话是一个没有嘴巴也没有眼睛的蝶蛹说的，我被吓醒了，我想我应该拿我的念珠为他的灵魂祈祷一下，但我却去了六号房间测了一下他的体温，他毫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发着40.2摄氏度的高烧，不停地颤抖着。”

第十章

现在他的体温降到了40.2℃；睡梦中，他喃喃自语着，手用绷带包扎着，在毛毯上不安地乱动。“修女，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外科医生问道。心中充满悲怜的修女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说‘是的，长官’，”隔壁床上的男人突然说道，“‘是的，长官’，他说，‘是的，长官’。”

是的，长官，外科医生揣摩着。很好，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还说了‘玛菲雅娜’，”身材矮小的老人回忆道，“是玛菲雅拉，也许是玛菲雅娜。”

老人嘶哑地诉说着，“玛菲雅拉，玛菲雅拉，就像那襁褓中的婴儿。”

不知怎么的，这使他极其开心，老人狂笑不止，直到身体颤抖才停下来，他们不得不使他安静下来。

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新信息表明玛菲雅娜到底是谁。诗人继续着一天三次电话询问：“你好，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不，我们什么都没了解到。”“那么请告诉我他的情况。”“好的，你不要在电话那头耸肩，他还活着。”

下午的时候，他的体温下降了许多，但是他（至少看起来是）的肤色愈发的黄，还开始打嗝儿，这表明他的肝脏受到损伤，会不会是得了黄疸呢？外科医生不太确定，片刻后，他叫来了一位著名的内脏科专家。

这位专家是位非常有名望的老人，他很高兴，满面红光，十分健谈；他非常的开心，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没有拥抱修女，“是的，是的，他们找你做手术之前，我们俩也接手过一些病例。”

外科医生低声解释着病例，还或多或少地用上拉丁语。专家透过他的金边眼镜注视着盖着棉被、身上扎满绷带的病人。“愿上帝保佑你。”他同情地大声祈祷着，然后坐在床边。修女默默地揭开盖在病人身上的棉被。专家嗅了嗅，上扬了一下眼睛，说：“病人体内有糖分？”

“你怎么知道？”外科医生咕哝道，“我检测了他的眼泪，当然……如果里面不含血液，除了其他的东西，眼泪里还有糖分。你闻了闻就能发现里面有糖分？”

“是的，一般八九不离十，”专家说，“这能判断出里面含有丙酮。”

“我对那没怎么在意，”外科医生说，“我仅仅……当我第一次看到某人时我会立刻产生一种感觉；我不想接手这个病例，即使他仅仅患有鸡眼病我也不想接手。他病得很重，患有血栓，或者其他的什么。但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专家用手和手指轻轻地按捏着这个失去意识的男人的身体。“我应该好好检查他的身体，”他遗憾道，“但我们必须让他走得安宁，我希望！”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仔细地、更加轻柔地将耳朵放在病人的胸腔上。紧接着是一片沉默，静到即使一只苍蝇飞过窗前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最后专家站直了身子。“但是他的心脏有损伤，”他低语着，“我们也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线索。他的右肺也有损伤。肝脏肿大。”

“那他的皮肤为什么那么黄？”外科医生相当冒失地问道。

“我本应该知道的，”专家认真思索着，“你说他的体温下降了许多——小姐，给我看看他的眼泪。”修女默默地将试管递给了他：里面有几滴深褐色的眼泪。“我说，”专家扬了扬眉毛，“你从哪儿发现的这个人？啊，他从天而降时你并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被送来的时候是不是在发抖？”

“是的，在发抖。”修女答道。

看起来好像专家要从一数到五。“五天，最多六天，”他喃喃道，“那几乎不可能。他从西印度群岛到这……只需要五六天？”

“不可能，”外科医生争执道，“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穿过加纳利群岛，或者要穿过这样那样的地方。”

“所以这不是不可能的，”专家讥讽地回复道，“哪里还会感染阿马里尔呢？（他说出阿马里尔时就好像很品味这个词一样）”

“他在哪儿感染的那种病？”外科医生问道，却没有理解专家的真正意思。

“是斑疹伤寒症。也就是黄热病。一生中，我只遇到过一次，那是三十年前我在美国的时候遇到的。这个病人的情况现在很稳定，但慢慢地就会出现黄热病的症状了。”

外科医生好像并不那么相信。“或者，”他怀疑地说道，“难道不可能是委尔病吗？”

“好极了，医生，”专家赞叹道，“这也有可能。你希望我们在豚鼠身上试验一下吗？我那难缠的助理对此很感兴趣；他会相当疯狂地折磨豚鼠。要是豚鼠能顺利地活下来，那么我的推论就是对的。而且，我应该说，”他谦逊地补充道，“那么我就对了。”

“你怎么知道？”

专家交叉着双臂，“凭直觉，我的朋友。明天他的体温会上升，然后他会吐出黑色的呕吐物。无论如何我都会把那家伙送过来，做个血液涂片。”

外科医生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么……请问，红热病是什么？”

“红热病？是发热后肤色发红，那是安地列斯群岛的发热症状。”

“只是安地列斯群岛吗？”

“不是，有安地列斯群岛和西印度群岛，还有亚马孙一带。怎么这么问？”

“你刚明明说的只有，算了吧，”外科医生咕哝着，不确定地看着悲伤的修女，“黄热病在非洲也有，不是吗？”

“在尼日利亚等地，但不是那里本土的病症。当有人提及黄热病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海地，或巴拿马，就像提及某地一处景观，棕榈树，就是那样。”

“但是他身染此病又是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呢？”外科医生不安地猜想着，“发病潜伏期有五天，是吗？在五天内赶到——那他一定是一路飞过来的。”

“嗯，他就是那样过来的，”专家回复道，好似最近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一定十分焦急。只有魔鬼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他用手指快速敲打着床的支架。“我不认为他会告诉你他为何如此紧迫。他现在的心脏情况十分糟糕，也为此遭受着很多痛苦。”

外科医生微微地点了点头，并给修女使了个眼色。“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他边说边掀开毛毯，检查这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的大腿。在半圆处腹股沟的右侧有四个结痂的白色伤疤，有一个长伤疤像是抓伤。“你看这些伤疤有多深，”他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伤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嗯，然后呢？”

“如果他曾去过热带地区，这就像是爪印——猫爪的印记。看，爪子抓的多重啊！如果是老虎，爪印就会更大些的；也许是只美洲虎——那就意味着是在美国受的伤。”

“所以你看，”专家说，并用手帕兴奋地弄着鼻子，“这样就是本很好的自传了。地点：西印度群岛。标题：狩猎者和冒险家——”

“还是一个水手。在他的左手腕上的绷带下，一个锚状的文身。说起来，这可是所谓高级水手的标志呢；相对长而窄的脚——”

“准确的是，从整个身体来讲，我认为他有个老毛病：酗酒成性，显然是个酒鬼。不久前肺病又再次发作，也许是某种发热导致的。因此你觉得就是红热病。”专家的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还有他那典型的热带性莓肿。哦，我的朋友，这几乎使我回到了年轻的岁月，想起了遥远的国家，北美印第安人，美洲虎，有毒的箭，和一些诸如此类的事物。多么好的故事啊！某个环球旅行者去到了西印度群岛——他有什么目的呢？如果我们只通过他的行李标签来判断，他似乎没有任何目的。他过着奇异、不安分的生活，他还年轻，心脏却严重衰竭；他因绝望而饮酒，因此得了糖尿病——人们啊，我几乎可以窥见他的生活。”老先生深思着，挠着鼻尖，“然后他猛然醒悟，又急匆匆地往回走，在死于黄热病之前似乎疯狂地追赶着某物，追寻着某地，追逐着梦想，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一个多么悲惨的微型埃及伊蚊传奇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外科医生摇了摇他的头，“他将死于脑震荡以及体内的损伤。留下他让我看护吧！”

“对于我们来说黄热病并不常见，”专家反对道，“不要妒恨他如此特别，他这种病例很独特、值得注意，就这样让他离开这个世界吧！头缠着绷带，看不见脸也不知道姓名，他难道不像是神秘的代表吗？”专家轻轻地帮这个失去意识的身体盖上毛毯。“可怜的家伙，我们可以看透你时，希望你将告诉我们一些事物；但那时你生命的故事将会终结。”

第十一章

早晨，他的体温升高了许多，嘴巴周围缠着的绷带似乎被吐出的血染成了黑色。病人面色发黄，按常理或者一般来看，他的身体明显正在衰弱。“怎么？”外科医生询问修女，“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你没有再梦见他吗？”

修女摇了摇头，“没有。我祈祷了，而且很有效。”修女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另外，为了确保祈祷有效，我还服用了三剂量的溴化物。”

这时一个护士过来说，普通病房里的那个脖子上长了脓疮的病人发烧了，而且还打嗝儿。他已经不能说话，身体也正变得越来越虚弱。外科医生心烦意乱，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些什么，一边匆匆赶往洞察者的房间。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尾端都摆动了起来。洞察者正闭目躺着休息，他瘦瘦的鼻子朝着天花板，显得很可怜。

“你怎么发烧了？”外科医生喊道，“让我看看。”此时病人的体温已经达到38摄氏度。医生恼火地松开绷带，发现伤口很干净也愈合得很好，并没有炎症。除了眼睛发黄和爱打嗝儿外，病人没有其他的症状。外科医生在走廊里踱步，又返回到六号病人的房间。著名老专家弯腰站在X案件病人床边，周围还有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他说：“这是阿马里尔热。”他好像很喜欢这个词，“伙计，”他转过身对外科医生说，“已经无能为力了。你必须让我们的内科专家替他诊治一下，这是一个多么罕见又吸引人的病例啊！等等，让所有的医生都过来，还有杰出的科学家。至少你得在他的床上弄个遮盖，还要刻上代表荣誉的题词。比如‘欢迎你’，或是类似的话语。”专家吹着他的手帕，像吹响战争的号角一样，“你离开后，我们首先得考虑采集他的血液样本，然后通知助手过来采集。”老专家一发话，命令传到了助手那里，他正站在他左边，挨着他的左手臂。这位身材高大、毛发茂盛的助手弯下身来。病人昏迷，他用棉签擦拭着他的前臂。

“你做完后，我想跟你谈谈。”外科医生小声地对专家说。但是这位老医生无法很快退却研究黄热病的热情，当外科医生把他拖到洞察者的房间时，他还在对此喋喋不休。“好了，”外科医生说道，“告诉我病人到底怎么了？”这位年迈的绅士轻哼了一声，应急诊要求，快步走到病人跟前，静静地抚摸着他。呼气，屏息，再深呼吸，然后躺下来，做这么随意的动作，看是否会伤着。他终于停了下来，充满疑虑地摸着鼻尖，满是狐疑地看着洞察者。“这个病人到底怎么了？”专家说，“没有任何差错，伤口很干净。非常戏剧化，但发烧的缘由确实难倒我了。”他断然说道。

“你明白了吗？”外科医生对洞察者怒喝，“伙计，现在告诉我们你真正觉得可行的意见。”

“没有想法，”洞察者极力推辞，“这也就是说，这个病例的可能与那个情况暗含某种联系，你不这样觉得吗？”

“哪种情况？”

“和从飞机上失事的那个人。他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他后来又发烧了吗？”

“你见过他？”

“没有，”洞察者含糊地说，“但是我一直在想着他，也就是说，我很关注他。你知道那次的情况是怎样的，真是让我精疲力竭。”

“你晓得的，他是个洞察者，”外科医生马上强调，“而且你昨天也没有发烧。”

“我发烧了，”洞察者承认道，“但是……我时不时可以把体温降下去，最后也确实降下去了。你可以通过意志控制你的体温。”

外科医生看着这个腹部医学专家，满脸疑惑。但是专家摸着胡子，陷入了沉思。“什么样的疼痛感？”他突然问道，“你没有感受到疼痛吗？就像别人的那种疼痛感？”

“有过，”洞察者羞怯又不情愿地说，“虽然它们存在于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但也只不过是纯粹的精神痛苦而已，这很难准确地说出来。”他抱歉地说道，带着羞怯，“或许可以把它们称为精神疾病。”

“哪里疼？”专家发问道。

“这儿。”洞察家用手指到。

医生感到满意，低语道：“啊，在上腹部。确实喔，是在膈膜里头吗？”

“这里的压迫感很严重，我感觉我好像生病了。”

“那就是了！”医生感到很高兴，“还有别的感觉吗？”

“头很痛，还有，我的背也很痛，我整个人像被斩成两截了似的。”

“突如其来的困乏啊！”老医生大叫道，“伙计，这是累惨了。你怎么恰好就中招了，这是黄热病啊，你现在的症状跟书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洞察家开始变得害怕起来，“不过，可是……你觉得我真的得了这病吗？”

“不会的。”老医生咧嘴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们这儿没有致病的蠓虫。只是有点迹象罢了。”他答复着一脸疑问的外科医生，用一个词就能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他感到甚为满意，“迹象。就算他的体内没有一点蛋白和血液，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对于神经过敏的患者，”他补充道，“你一定不会对他们的事情感到惊奇，因为他们知道怎么隐藏表象。转过脸去对着光。”

洞察家抱怨道：“可是我的眼睛会不舒服。我的眼睛受不了那光。”

“好吧，伙计。”老医生赞许地说道：“一个完美的临床病例，伙计。你真正是个善于临床诊断的少有的坯子，对事物有很强的洞察力。我是指你自我觉察那方面。你会是个称职的病人。一些病人无法说明白被什么所伤，这样的说法你肯定不信。”

这样表扬洞察家，明显很受用。“还有这，医生，”他不好意思地指着自己的身体说道，“我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虑。”

“那是腹上部，”老医生说道，那口气就像是在测试勤奋的医学学生一样，充满赞许，“好极了。”他又说道。

“还有啊，我的嘴里，”洞察家回忆道，“好像整个嘴都肿起来了一样。”

这个老绅士对着外科医生，扬扬自得地吹嘘道：“所以你明白了吧？结合所有的症状，综合判断就是黄热病。我的诊断已经确认了。”他略带感慨，补充道，“而且我已经三十年没有接触过黄热病例了……三十年很长。”

外科医生不那么高兴了，他对着洞察家皱了皱眉，洞察家俯身休息着，精疲力竭。“但是这些手术不会对你有丝毫好处。”他严肃地说道，“我不会让你留在这儿的，你回家去吧！关于你的病，你可以咨询全医院的人，总之，收拾好你的牙刷，赶紧——”他竖起大拇指向门指去。

洞察家沮丧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低声说道：“我不能忍受这个了。”他低声地承认道，“我无法想象这竟然会让一个人的精神崩溃。如果他……那个人……那个X病人，还有意识的话，那所有事情都能弄清楚，确定无疑，而且……证据确凿。可是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洞察家摇了摇头。他用自己纤瘦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个姿势，“一个糟糕的事件，希望渺茫。所有事都是不确定的，没有头绪。而且他除了发热，潜意识里还是迷迷糊糊的——思绪起起伏伏，说话断断续续。与此同时，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思考着他的事，你，护士，所有的人。”洞察家的脸上露出极度紧张痛苦的神色，“我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要不然我会发疯的。”

老医生歪着头，颇有兴趣地听着，茫然地追问道：“然后呢？你发现他的什么事了吗？”

洞察家坐在那儿，手指颤抖着点燃了一根香烟，答道：“任何事。”他吐出一口烟，如释重负，“我发现任何事都有着漏洞和不确定的地方。”他挥了挥手，“所谓的发现，其实就是挖掘秘密。你想知道我是否遇到了麻烦和不确定的事，那么确实，我是发现了一些事。我知道你想我告诉你，但你自己又不想先问。”他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而且我想摆脱它。如果我能把它从心中抹去，那么我应该就能摆脱它的束缚——就像你说的把它扔到一边去。但是你永远无法摆脱隐藏在自己心底的事儿。”

第十二章　洞察家的故事

洞察家坐在床上，瘦弱的膝盖抵着下巴，他穿着条纹睡衣，看起来憔悴而怪诞。他的眼睛像是斜视空中，犹犹豫豫地开始说道：“我还是粗略地给你描述一下大致理论，给你介绍一下概念吧！怎么说呢，想象一个圆圈——一个黄铜金属圈。”说罢，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是一个可看得见的东西。我们能够用抽象的方式想象它；我们能够用数学的方法去定义它；但从心理学上讲，一个圆圈是我们能够‘看见’的某种东西。如果我蒙住你的眼睛，你可以触摸到那卷金属，你会说它就是一个圆圈。你会有一种圆圈的‘感知’，而有的人不用眼睛，只用耳朵就能够辨别出物体的哪一部分在震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用木槌敲打一下金属，他们就能‘听得’出它是一个圆圈。如果一只灵巧的苍蝇绕着这金属线圈附近飞来飞去，它也会觉得那百分百是圆圈。你必须理解，人身处茫茫黑暗时候，能够感知到某处有一个圆圈，这只是人类从身体感知到精神认知的一小步。没有用眼睛观看、耳朵聆听和身体触摸，就能自然地、精准地断定那是一个圆圈。我要告诉你，抛除这种外在的感觉后，比起看它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你会对圆圈有更强烈的认知。因为状态和非物质的东西才是本质存在。当我说感知的时候，并不是指某种直觉或者猜想，而是极度准确而清晰的，我会煞费苦心地说它是一种明晰的认知。但是，给这种认知取一个名字，将把它作为某种知识定义出来是很困难的，相当地困难。”

洞察家稍作停顿，“为什么呢？我不是用圆圈来举例了吗？其实，我举例之前先作了预想。圆圈它的终点即是自己的起点。回归线的形状，同时也是生活的轨迹。”他又摇了摇头，表示否定，“不，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在原地打转而无法前进，我知道你们俩都质疑心灵感应。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对，心灵感应就是漫天胡说，我们无法感知远在天边的事物。我们必须接近它们，通过数量、分析和显微镜来感知星星的存在。而当我们屏蔽了知觉和身体感知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心灵聚焦来感知任何事物。我承认这其中可能有预感、梦境、灵异遐想和想象。我承认它们，不过从原则上来说，我不想跟这些东西有任何瓜葛。我否认它，拒绝它。我不是只会空想的，而是会分析的。真正的现实不会直白于世人，我们必须辛勤工作，认真分析和长期关注，才能认识它。你认同大脑是分析工具，但同时，你也会觉得，它不可能是镜头，让我们看到远处的事物，尽管我们身处原地，闭着双眼。大脑是一块奇怪的镜片，它随我们的注意力和意志力而改变。它对事物产生一种奇怪的拉近作用，这种作用并不是发生在空间或者时间里，而是通过人们感知力的强度和人体自身杂碎的知识，来展现它自己功能的。一种奇怪的意志，赋予你意识，但又脱离你自身意志，与你对抗。你所考虑的东西不是来自你，也不是你自己的，且丝毫不受你的影响。你的认知仅仅是关注事物。你观看或聆听的时候，通过自己在神经中枢里头的感官，感知外在事物，思考外界发生的事件。同样的，你也能感知到别人的想法和感受，感知跟你没有关联的来自外界的记忆。这就跟观看和聆听一样自然顺畅，但你不能深入运用到实际中去。”

外科医生艰难地转了一下身，很显然，洞察家并没有注意到。他继续有滋有味地说教着。他动了动鼻子和手，对自己说唱的观点深信不疑，继续呱呱地聒噪道：“注意，”他边说边把手放到了鼻子上，“我提到了思想、记忆、形象和感受。这只是一种粗糙的、不准确的心理学，因为你们对这些误导人的观点很熟悉，所以我才用到了它们。实际上，只要我这样去感知，我就会获得圆圈的概念，而不是组成它的材料。我有感知力，有关于人的概念，但并不是人的经历、形象或者记忆。懂吗？”他眉头紧锁，竭力想要表达清楚，“而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这种意识现在存在于人头脑中，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但不是一系列的事件，而是——而是——”他用手在空中比画着某种事物，便于理解，“就好像是你把一个人的生活拍成了电影，从他出生那一刻到现在，然后把一帧帧图片挨个摞起来，最后将所有的图片一起放映。想想，多么混乱呀！千真万确，现在与过去相连，涵盖了一切，而只有生命本身的形态仍然无法言喻，非常个性化，像一个人的气味一样，包含了这个人的一切。”他感到鼻子僵硬而痛苦，“所有的一切，包括未来。”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个人快死了。”

外科医生哼了一下，他也知道那些，而且非常肯定。

“我应该尽可能客观地，告诉你这些。”洞察家试探着说，“假设有一个天生嗅觉异常灵敏的人来到了这儿——这种人是存在的。首先，他会察觉到一股气味，这股味儿正散发着，闻着不太舒服，且极为复杂。靠着灵敏的嗅觉，他会开始分析这股气味。他能够辨别它是来自医院，还是来自手术室、香烟、水、早餐，还是我们三个人身上，还是我们自己家的气味。没准儿他还能闻出来我睡的这张床，之前还躺过一个死去了的年老病人，并且老人刚做完肾脏手术。”

外科医生皱了皱眉道：“谁告诉你这个的？”

“没人告诉过我，看来你并不了解气味的敏感性。其实只要稍加留意，把一种瞬间产生的印象通过分析形成客观的、时间上连续的一系列的事情，是完全可能的。如果你能够足够敏锐全面地感知某种人性，你就可以通过足够强大的分析能力和逻辑能力，将这个人一生的故事解读成一幅无限延展的图片。你能够从他的人生缩影里，推断出他个人的故事。其实这跟只给你一个总和，让你分析其是由哪些数字相加而成是一样的，你肯定会觉得这无法分析。没错，确实很难，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因为你必须意识到这个总和的构成，是四个一相加还是一和三相加。”

他弓着身子坐着，椎骨像树立的冠子一样凸出来。他抱怨道：“可怕，太可怕了，毫无意识，还发高烧。你看，我越专注他，我身体就越虚弱，精神就越错乱不堪。那不是我，我那时是清醒着的，但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昏沉和烧热。明白了我必须在自己身上寻找这种感觉，不然——不然它就不在了，而我却什么也发现不了了。”现在，洞察家憔悴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浑身战栗，连看他一眼都是折磨。为了摆脱那种痛苦的昏沉状态，摆脱体内那种浮冰破碎般痛苦的疯狂错乱，同时总是伴有整个生命状态那种极端的、明确的、迫切的、挤压的感觉。他握紧着拳头，按压两边的太阳穴，两眼凸出，悲叹道：“啊，天啊！天啊！简直是要疯了。”

专科医生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麦芽太妃糖，咕哝道：“来，伙计，吃一颗吧！”这是只给少数人的特殊待遇，事实上，这种待遇只给临床重度患者。

第十三章

洞察家一下精神就来了，他吮吸着太妃糖，然后像土耳其人或裁缝那样，交叉着双腿，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他说：“我应该用另一种方法描述，不过事先声明，即使是这样也只有一幅画面。当你敲击音叉，音叉发出A音调的时候，小提琴或者钢琴的A音调开始发音，然后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共振，尽管我们听不见，但只要A调能发音，就会产生共振。我们对事物反应的方式也如此，我们听歌的时候，我们也在唱歌。而像乐曲一样容易被接受的人，是那些知道怎么更有效地聆听自我的人。把生活看成某种回应吧，一个人若是回应，他的思想、记忆和潜意识也在回应共鸣。他的过去，也在此刻或是其他时刻共鸣。这是一种极其复杂、不确定的和多样化的乐声，这乐声里头，他的过去也是一种恒久昂扬的小小音调，发出主旋律和副旋律，整个过去使现在的声音更加悦耳动听。我们意识到，外界同样的波转化后开始振动，某种程度上，我们和一个被送进太空的人所带有的周期数字是有某种联系的，每个人都有，无人例外。这种共振的强弱取决于我们的曲调、感知力和敏感度，还有这种特定关系的紧密度。这种共振可能极为微弱或者较为隐秘，所以我们无法感知它；又或者是它极为强烈以至于我们只能听到它。但即使我们没有意识到这种反应，我们也能意识到相互情感上的共鸣，或同情或憎恶，凭直觉隐秘地或者难以言明地，对陌生人本能地做出反应。”

显而易见，洞察家极为高兴，他猛吸着太妃糖，咂吧了一下嘴，然后像婴儿一样，胸口呼呼地喘气。“是的，就是那样！”他好像是为了证明他自己又强调补充道：“我们必须聆听自我，让自己的内在修养更加完善，这样才能分辨出他人所传达的无声多样的信息。除了审视自身，没有第二种视野和方法。所谓的心灵感应并不是接收远方的信息，而是接收近在眼前、近在咫尺的信息，而最难掌控的恰恰是人自身。试想一下，如果将管乐器一起演奏，音域和口风琴踏板同时作用的话，将会产生出巨大的噪音。你能在那噪音里，分辨出那乐器的振动特色，振动范围，振动强度和完美度，但是你无法分析出那乐器曾经奏响过什么曲子（至少你无法用耳朵分辨出来）。因为风琴没有加工声音的记忆力。那么第一条，现实生活中，我们对其他人不善言辞的反应频率，是优于所有事物之上的，比如对视野的感知，对生活的空间、力量、高尚……一种对空间构造的绝对明确和独特的感知，也正是在这空间里，生命演变出了它独特的氛围和远景图。”洞察家产生了某种疑虑，“现在你知道我把什么弄混了吧？口风琴和远景图，视野和聆听。要表达这些事物困难极了，语言是感知的代言人，是由看、听和触摸发展而成的，要表达出这些我们感知之外的事物是不大可能的。先生们，请给我点耐心吧！”

“没关系，”专科医生激动地说道，“这种混杂的形象、感知的交错是精神错乱的典型症状，跟幻想症很相似。继续说，这对我们的临床诊断很有帮助。”

“这是个性，”洞察家继续说道，“通过全面分析人的感知能力，你得到了和你的人生经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个人经历组成了生活，分钟和小时构成了一天，很多天构成了一年，小时和天是构成生命的基石。而一个人，则是由他的经历、感受、品质、行为和外在表现构成的。构成我们的所有事物都是小碎片，最终它们一起形成了我们。但如果我们想要看待这个整体，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我们只能将大大小小的这一系列碎片带回现实。一系列情节，只有一些小细节。比如说，”他突然转向了医生，“你是个鳏夫，对吧？想想你已故的妻子，你曾经深爱过她，你们为彼此付出，美满生活二十五年，我会勾勒出她存在你脑海中的生前片段：她的死亡、她的挣扎，而你那时却束手无策、彷徨无助，去他妈的科学知识。你曾经反对她用针削书的习惯，但是不管用；你第一天见她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在海边捡拾贝壳，玩得很快乐。”

“那是在里米尼，”老先生做了个手势，温柔地说道，“她是个好妻子。”

“她是的。但是如果你只是试图回忆往昔，没有别的，脑海中只会是愈来愈多的记忆碎片，几句话语，几幅细微的画面，就这些。这就是你的想象力，如何展示你最亲近的人的一生。”

这位年迈的专科医生取下了他的眼镜，仔细地擦拭镜片。外科医生费力地朝洞察家使眼色，“嘿，我说，别说这个了，换个话题吧！”

“好吧！”洞察家温顺地答道，他更换话题后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经历只能带给人一种印象，我们从来不能通过感觉去理解一个人的全部，或者是一生，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碎片和时间段。不过，感谢上苍，我们还是遗失了大部分故事。无谓的荣耀，你无法通过它创造，也无法通过它了解整个人生的真谛。不过换个角度，换个角度想想，试着用逻辑的方式思考，设想一个完整的人生和人生缩影，不把过去和现在撕裂，那是一个很宏大的概念。”他开始大叫，激动地恨不得把头发都扯下来。“如果你想象一条河流，一条完整的河流，不是地图上某条蜿蜒流动的河流，而是一条简单完整的河流，河水在两岸流动，你脑中会出现河流和大海的画面，世界上所有的河流和海洋，云朵，雪花，水蒸气，亡者的气息，空中的彩虹，所有这些，世界上所有的水循环都靠这条河流进行，多么壮观啊！”他狂喜，竟然开始啜泣，“这就是现实的意义！捕捉到生命的意义是多么美好和激动人心啊！对生命的感知，对人生意义的感知，还有生活的美好。不，不，不，”他竖起了手指，“你不能把整体分解成天和小时，抑或把它撕裂成记忆的碎片，而是把它分析成为要素，特殊时期和组成人生秩序的序列；这是不可能的，所有的事都是注定的，精彩而美丽。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会同时出现原因和结果。没有道德约束，没有事件，只有既定约束力。”他喘了口气，“相互影响和平衡制约，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存空间。”他的嘴角夹杂着口沫，整个人看起来既兴奋又憔悴。

“够了，够了。”专科医生拿出他的手表嘟囔：“现在，伙计，躺下休息五分钟，不要说话。闭上眼，放松，深呼吸。”

第十四章

洞察家睁开眼，深深地吸气：“我还能说几句吗？这些事确实让人很紧张。”他揉了揉脸，“呃，好吧，是跟那个从空中掉下来的人有关，那我该怎么称呼他？”

“我们叫他X病人。”外科医生回答道。

洞察家一屁股坐了起来说道：“对，X病人。如果你期待让我说出他的名字，他的真实身份，他来自哪儿，那我必须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生活的多数时候，都不太在乎职业，我有很强烈的生命维度感。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很大的空间，很多海，但他不是一个旅行者。因为旅行者生活的空间是可测量的，但这个人，缺乏固定点来测量距离和方向。”

洞察家踌躇了，沉默了，不高兴了，“不，不，我必须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事实上，我应该以他即将到来的死亡开始，然后像人解开绳子那样追本溯源。恺撒从一出生就被冠以恺撒大帝的头衔，而不仅仅是一个只知道哭泣的皱巴巴的小婴儿。我们应该从这个人的生命的终结去理解这个人一生，和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的意义。伴随着死亡，一个人的出生和成长的意义才是完整的。”他摇了摇头，“不，不行，我们的想法该有多么的悲观啊！”

“比如，”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听起来像是某个历史故事的开始，但对我来说，这不是开始，而是一个紧凑的倒叙线索的结束。他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之中，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即使是在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下，他也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处在一片孤地，形单影只。从哪儿，打什么时候起，这种内心的孤独感开始涌现滋长的？这必须追溯到事情的开始，必须得回顾他的一生，追寻那孤独的源头。他是独生子，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无人可依，没人告诉过他‘没事，我亲亲你，就不疼了啊’多奇怪啊，他的人生缺少这一幕。而那个安慰他的人说‘没事的，它会过去的，别哭，不要伤心，继续玩吧，握紧我的手’。他的童年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只手，因此，他从来不理解这种感受，也从来没牵过这样温暖的手。”洞察家做了一个无助的动作，“他很坚强，但没有耐力，因为他无依无靠。”

“孤僻，”他接着说道，“他找寻孤僻，因此他跟周围的人，应该没有什么差异，他想在大海的寂静中或是广袤的异国里，融化自己那颗孤独冰封的心灵，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总得找个说得开的理由，放弃一些东西。”洞察家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他的家人在哪儿呢？为什么他的父亲，没有担当起母亲的责任，来弥补他缺失的爱？我们得问问他，得弄明白他为何容易恼怒。他跟人们相处不来，有一次他故意跟人家找茬儿。他的整个参军生涯中，总是有一种自我防备的意识。让我们往回看，找到他心中的那个小孩，他没有母亲，而且总是与父亲进行无声对抗，言辞激烈。父子俩无法相互理解，父亲想要执行家长制的权威，管教他，但他变本加厉，对待他的方式粗暴无礼、僵硬死板和挑剔苛刻，极为过分。因此，难以避免的是，这孩子成年后，在德行方面，变成了一个固执和反叛的怪胎。究其一生，他都无法摆脱那种思想，类似那种反社会，反伦理，反原则，反道德束缚的思想。直到他临死那一刻，都仇恨他的父亲。”

洞察家拳头紧握，愤怒地说道。他的内心激动，就像拳头击打一样，无休止地冲撞着。“奇怪的是，这两种互相对抗的力量——孤独和冲突——在这个人的一生中是如何抗衡的。孤独战胜了冲突；冲突战胜了孤独；彼此都不会得以似乎非常满足；经历所有的孤独，他都没有成为一个隐士，在经历和让人情绪高涨的事件中，他没有体会到胜利的滋味；因为孤独感总是战胜他。他性格忧郁，爱争吵，粗暴蛮横而又困惑多疑；你可能会说他的性格矛盾复杂，但是这种性格的反复无常，却是两种对立力量在情感上保持平衡的体现。

“把所有的情绪，都归在我称之为孤独的那边。做梦和渴望休息，顺从，冷漠，意志薄弱，慵懒，忧郁，漫无目的，被动，迟钝和缺乏生气，这些都是。现在归在冲突的情绪有：不满足，上进心，热烈，创新精神，虚荣，固执，倔强，任性和尖酸刻薄等。当你塑造一个人的品质，那么，就把这两个方面统一起来！一个人可能是懒惰或者斗志昂扬，或者可能两者都有，或具备两者之一，不是吗？如果你继续描述他的品质，你就永远不会懂他。不是品质，而是力量，是互相对抗的力量，错乱不堪的同时又自我监测；这个人他自己，只是活在当下，没有意识到他表现出来的小小动作是出于贯穿他一生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他的生与死之间形成张力。

“想象一个人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那是上帝允许到达和机遇指引的地方；因为他懒惰、好逸恶劳，所以漫无目的地为他朦胧的梦想寻求孤独和避难所。但是同样的事情经常做就会失去耐心，就像畜栏里的种马一样跺着脚，试试其他的地方，尝试做其他的事情，进而半途而废，又朝着另一个目标冲去。这张地图和另一个正好一致；但是它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两个不同的宇宙；不同的是在这个世界，人们从树上跌落下来，搭建棚屋，发现大农场里的无业游民肆无忌惮地坐在树冠上，一边享受快乐，一边正回忆过往的孤独。而我，一直跟踪X病人的进展，发现这两个世界彼此并不相似；它们只是像进入梦境中的插曲。进入一个世界，一个正在成形的世界，另一个世界的人盯着我，他们的脸庞悲伤虚弱，他们发现了所有事物的虚荣；又一次，第一个人拼命地叫喊，匆匆忙忙，建造修缮，大吵大闹和计划构建，鬼才知道是为什么。那不是真的。”

洞察家叹气道，“那是一个噩梦，是一个笑容；人们经历的事实，但是如果有两个世界，他就只能梦想；他穿越在虚无之中，没有什么能衡量他是否是在跌落，因为他跌落的同时，星星也在跌落。听！”他猛地喊道，“那个人不是现实中的，他大部分时间都活在梦里。”

第十五章

洞察家沉默了，眯眼看着他的指尖，有点不安。

“他住在哪里？”外科医生问道。

“热带，”洞察家咕哝道，“某个岛屿上。他的皮肤是深棕色，就像烤咖啡、柏油、香草或者黑人的肤色。”

“他出生在哪儿？”

“这里，这里的某个地方，”洞察家暗示着，但并不确定，“和我们一起，在欧洲。”

“那么他是干什么的？”

“测量员，不是吗？一个对着人们大喊的人。”他皱起眉头似乎正在思考，“但是一开始，他是个化学家。”

“在哪里？”

“一个糖厂，毫无疑问啦！”洞察家说，太简单的问题让他心烦，“那还在保持，不是吗？那两个不协调的世界。冬天人们竞争激烈，喜欢喧嚣和嘟囔，夏天呢？很寂静，工人们很闲，只有一个人在实验室工作，或者是做梦。”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六边形，“当然，你知道，在化学中公式是怎么写的吗？就像一个六边形，从这个角落开始写字母。或者像直线一样，有着分支而形成十字架。”

“那些是结构公式，”专家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的立体化学。这些图展示了分子中的原子排列方式。”

洞察家只是动了动鼻子，“没错，想象一下这些图，它们构成了一种网络。他望向天空，看看它们如何结合和截断，链接到下一个，甚至相互交叉。他将它写在纸上，有人打扰的时候，他极为愤怒。不需要在冬天，在冬天人们显得很活跃，没有耐心；但是在夏天，在那个工厂的实验室里，太阳炙烤着，闻起来像糖果的味道。在这里他张嘴坐着，打着哈欠，茫然地看着这些图形；它们看起来像一个蜂巢，互相连接形成一个独立的系统。但是不是在一个平面，而是在一个三维或四维空间里。他试图在一个平整的纸张上画下它们，但它们总是排斥他。天气酷热，甚至背着窗户格子，也能听见苍蝇的嗡嗡声。”

洞察家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那不是一瞬间，是几个星期，几个月——我不知道有多少年。他一直在构建方程式组成的化学空间，这些空间变得完整并且互相关联。它们不再是人们熟知的化合物，而是可能存在的或者是一种想象；不存在，但重新结合起来后可以填满化学空间；新发现的和一些未知的异构体和聚合物，”尽管还不确定，但他大喊道，“聚合作用和多价特点，引发了他对原子组合的猜想。他梦想着那些虚构的化合物以及其可属性。它们是彩虹色的药品，气味不明，是具有易爆特点的物质，它们会使世界的面貌发生改变。他挨个合上两本笔记本后，想着芳香族化合物、氨基酸、多糖和盐的方程式，尽管迄今为止，它不存在，但是以后它将在化学式中的晶体空间起着代替作用。他工作越久，越容易想象出未知原子元素的可能性。同时，他很高兴，因为他勇于质疑，打破了当下的科学理念——他的观念总是与它们冲突和相抑。他开始致力于化学实验，但并不是很成功，工厂实验室的数量并不够。他选择了一两个比较典型的方程式，方程式只需要在现实中证明成立，他在旅行中，寻找化学领域中具有国际声誉的杰出人物，将方程式呈现给他们，并说服了那位顶级专家，向他说明，这些方程式值得他呕心沥血地进行试验和验证。”

洞察家耸了耸他那瘦弱的肩膀，“当然，很糟糕。化学界的专家没有多说，就断定这位年轻的化学家是在胡闹。他认为他在胡言乱语，他的研究不具可行性。他讽刺他，很显然，你没有真正理解这份工作，只是看看这，读读那。最后就想获得一种珍贵罕见的荣誉。此外，你可以和我待在一起；我会为你找到一份工作，可能是修修灯，或者看管过滤器。如果你足够有耐心，学到如何科学地工作……只有X病人没有耐心，不想学习怎样科学地工作；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然后走开了，从他化学世界的废墟里，狼狈地逃开了，直到临近阴暗处，他才停止。那里有着生性善良的黑人们，性格淳朴，对他咧着嘴巴，露出宽大闪亮的牙齿。”

洞察家举起手指，“为了让大家清楚：科学的捍卫者做了正确和诚实的事，因为他保护了科学免受入侵。他一直愿意接受既定事实，但是原则上，他推翻了一个假设，开始时将会引起最大的混乱和不确定性。他必须查明X病人；在整个生命中，一些事情不是随机偶然发生的，而是必然的。”

显然，外科医生开始害怕洞察家讨论抽象的事情，因此他急切地询问道：“那么他不再是一个化学家了？”

“是的，他不再是化学家了。他不再告诉他自己：‘没什么，那些会过去的，继续。’他的每一次失败都成定局，无回天之力。别人的几句话，就能摧毁他的化学大厦，孤独和穷困感充斥着他的内心，理解吗？这是赎罪的感觉，在废墟里，在可怕的碎石里。他把笔记本都收好，不再翻看，离开糖厂去制造更大的混乱；他害怕空虚，更多的是因为他待在家时，会觉得马上就要崩溃，所以他才会去乘飞机。”

“他是一个年轻人，”外科医生反对道，“没有意中人吗？”

“有。”

“一个女孩，是吗？”

“是的。”

“他喜欢她吗？”

“是的。”

沉默袭来。洞察家弯着膝盖，眼睛向下看，从牙缝中呼吸，“当然我不需要告诉你全部的事情，”最后他用单薄的声音说着，“我不是编年史。因为很确定在他的爱中有孤独和偏执，他摧毁了她就像他摧毁了一切，因为他陷入了孤独。骇人的摧毁！现在他坐下来，思考如何解决问题。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爬进木柴室；没有人发现他，他很孤独，他的偏执融入了孤独，日复一日地度过。”洞察家在空气中描画着什么，“偏执让他感动，孤独让他获得安宁。他喜欢安静，但是叛逆吞噬了他。因为性格偏执，所以他喜欢安定，但是孤独问他什么才是对自己有益的。什么对他有益处，只是留给他无尽的遐想。”

洞察家抬起头。“可能他是一个天才化学家。可能他的思想会颠覆世界。但你可以想象，他的成长经历使他缺乏耐心，他能一步一步地，一个接一个地实验，以让人闹心的错误和失败为代价，科学地发现错误，验证化学坐标系统？他站在重大科学发现的大门口，但是还是离突破科学这份苦差一步之遥，他感到极为恐惧，几乎快崩溃了，那是他的精神力量，实际上那是相当于一场战役，但是他自身却无法胜任。如果他还是一个化学家，他的思绪也只能从一件事跨越到另一件事，在实验和想象中穿梭，没有目标，迷失在化学空间里，这空间对他来说太广阔了。他徘徊在海洋和岛屿上，表明他的灵魂和内心深处极为躁动和不安宁。”洞察家说着，用手指向医学专家，“你讲讲想法的改变，你必须意识到还有命运也会变化。有时外部条件，对于我们自身来说，占有更深远的意义。”

第十六章

洞察家伸手拿了一根烟；外科医生举起打火机给他点烟。洞察家咕哝道：“谢谢。”他深弯下腰；他没有注意到外科医生在观察他双眼的反应。“奇怪，”他一边说，一边弹射掸烟草的灰末，“奇怪，他怎么吸引周围的人呢？好吧，所谓的外面的世界。相比操控自身行为的主体，外部环境与他的内在自我联系更加紧密。”他犹豫地说，“似乎，这些外物是从他自身内心流露出来的，或者是由他的生活决定的；似乎他们也很简单……解开他命运的秘密。是的，没错，就是这样。我们将人的一生当成整体，而不是看成一系列的片段。

“让我们举，呃，X病人吧。一个非同寻常的空间感想；他周围都是海，许多地方——从数量上，广泛地理解，无数次的孤独，无数次的分离，和无休止地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复杂的灵魂活在一个复杂而奇异的环境中。那个工厂实验室，太阳炙烤着，他漫游于图表和想象力中……实验室是一个预演场所，弥漫着烤糖果般的芳香，他把它当成自己即将漫游的国家。他在哪里？我对那种感想确定无疑，它奇怪且有味觉。热量吞噬了那块棕色领域，传来深沉恒久的嗡嗡声，碎裂声，喉咙里的冒泡声，像是在大笑的尖叫声，还有呕吐声。这些国家的人们都死气沉沉的，却又狂热兴奋。大海，大海一直不停歇地翻滚，泛着磷光。船上弥漫着烧热木柴、水手和巧克力的味道。瓜德罗普岛、海地和特立尼达岛。”

“你说什么？”外科医生大叫道。

“什么？”洞察家心不在焉地问。

“你指瓜德罗普岛、海地和特立尼达岛。”

“我？”洞察家大喊了起来，“我几乎都不知道，更没想到任何人。”他眉头紧锁，“真奇怪，我竟然说了那些话。你有没有曾经因为说出了某些事，而对它们熟知起来？必定如此。古巴、牙买加、海地、波多黎各，”他像个小学生似的一一列举，“马提尼克岛、巴巴多斯岛岛、安迪列斯群岛和巴哈马群岛，”他很安心，一口气说着，“天哪，我多少年没有再说过这些名字了，”他十分欣喜，“过去我非常喜欢这些外来词。安迪列斯群岛、藏羚羊、纱巾小披肩，”他突然停了下来，“纱巾小披肩，纱巾小披肩，等等——西班牙女士们，古巴，他一定去过古巴！”他喘了一口气，“我有一点西班牙情节。我不知道怎样表达，感觉就好比是一种浪漫的情怀。”

“前一秒，你用西班牙语说过谢谢。”外科医生提醒他。

“我这样说了吗？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若有所思的斜眼一瞥，“你看，这也给了我们空间，如此宽广奇异的空间。一方面，那些古老的西班牙家族——贵族，先生，他们的世界，传统而体面，华美的纱巾小披肩和裙衬；至于那些美国海军军官，嗨！他们的世界迥然不同啊！无数的种族和乌合之众，他们不断杀害黑人，用他们的牙齿将活生生的小鸡撕成碎片。呜嘟，呜嘟——那些正在交配的青蛙叫声；木材厂榨甘蔗的哐当声；那些黑白混血儿们踢着脚丫子，正享受着性爱的快乐，发出阵阵尖叫声和哄笑声；牙齿和锃亮的身子——多么火热，多么火热！”他讷讷地说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背，睡衣也紧贴在他的背上。“这一个月来的嗡嗡的声音，就像是飞进火里的那种噼啪声。头顶的南方十字架就像一个化学方程式，无数明亮的星群在天空中勾勒出那些化合物的轮廓，尽管它们不知名，且散发着强烈的刺鼻气味。”

“又开始了，”他摆了摆竖起的手指，“他无法抵御，他身上兼具这些特点：懒惰和富态——即将熄灭的动力之火和旺盛的生殖力，在他身上，就在他身上，所有的特点他都拥有。那些不知疲倦地交配的青蛙，木材厂日常的作业，动物的咆哮私语，毫无装备的海军战舰在黑夜中行动，寻找那种尽管徒劳虚无，但付出劳动后的酣畅感——和炽烈燃烧的星星，人们降落并扎根在地球上，宛如一只黏住的甲壳虫；船只再次轻击着锚，漫游在海湾黏黏的海水中，急切地想摆脱那些青蛙和工厂的烦扰；每个事物的感受都不同，但那一点也不重要。这个世界的一隅或是心灵的一小块地方，它们没有区别，千篇一律。”

“他嗜酒吗？”专家问道，“他是个酒鬼，不是吗？”

“我们怎么知道呢？”洞察家心不在焉地说，“是因为孤独而饮，还是因为偏执，一时想不开？是什么让他意志松散，信心羸弱？贫困的残酷还是易怒的脾气、反复无常的情绪？你是对的，他已经濒临崩溃了。他可能是一个绅士，权势颇大，生活富足，而不是因为狂饮朗姆酒而变得水肿，或是像这样因为发烧而脱水。他为什么不花金钱在某地安定下来呢？财富可以让人安定，变得谨慎。他可能是个胆小怕事、害怕死亡的富人。”

“没有别的了吗？”外科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洞察家咧嘴笑了起来，“你希望我编造一些事，是吗？比如一个他深爱的美丽的克里奥尔人。终其一生，他的猎艳冒险都像是一场赌注。诸如野生动物，台风等有趣的事物，让他亢奋，生活激进。但是很抱歉，”他嘲弄道，“我的生活里全然没有这些，我完完全全地看待生活本身，因此，我无法给你编造出那样盛衰无常的故事。”他看起来很生气，似乎失去了头绪，“我知道，”洞察家喃喃地说，“你对他腿上的伤疤很感兴趣，但这只不过是一场意外。他对打猎没有丝毫兴趣，也不会为寻求刺激而冒险。”洞察家眉头紧锁，因为回忆起来有点困难，他的身体摇晃起来，“他与别人一起追逐猎杀野兽，失败了。”最后终于爆发了，为结束这一切感到高兴。“是的，他经受了很多，但那是因为他起初就暴躁易怒，因此他更容易遇上那些奇异的事情，而这些是不会在性格平和的人身上发生的。后来他变得懒惰无趣。不过，抛开这些不谈，财运却总是眷顾他，他赚了很多钱。他思绪萎靡，性格怪异导致他看起来躁动不安。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房间里，嘴巴因为太热半张着，听着飞虫撞到捕蚊网上发出的嗡嗡响声。有时候一整天，他望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贴有图案壁纸的墙壁，眼神呆滞，一看就是好几个钟头。墙上贴着六边形图案，就像蜂巢一样。不过这些是他随便贴的，没有任何意义和情感。”

第十七章

“真是奇怪，”洞察家大喊道，“他的生活，竟然与孤独为伍，甚至沉浸在死寂中。显然，他的童年也是生活在这样的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类似或者相同的图案，而且那时他心里也一定有种孤独感。如果他哭出来，护士肯定会问他到底怎么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早些知道。但现在，这谜团就像是一个拖着长长乳房的老黑白，又如闪亮的比目鱼一样拍打着鱼鳍。

“他的一生，可能都没有跳出梦魇，谁知道这个梦会持续多久呢？可能一秒，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其他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只会打扰这个孤独的孩子：父亲的训诫，学校的荒诞，青春的叛逆，制糖厂的挫败，还有他的胡思乱想，天哪，那些徒劳的思绪！一些带着橙色或绿色斑点的大虫，在印有图案的墙纸上爬来爬去。它哪里都想去，因此并不走直线，但总会在这里停停，那里等等，然后继续前行。他盯着它长达数小时，懒得起身，将它捉住后扔掉。当然，那些蚊子撞击捕蚊网的嗡嗡声响，一直在耳旁萦绕，引人厌恶，这就是一切了。至于外面的一些其他声响，比如黑人们急促不清的说话声，工厂传出的噼啪声，棕榈树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蓬蓬甘蔗的摩擦声，高温下的爆炸声等各种声响和低语，这些都不过是幻觉而已；他半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逐渐消失。

“正当他昏昏沉沉的时候，一个碎纸片，又或是某本期刊的一张页面掉在他手上，某本专业期刊，诸如此类；他兴趣索然地翻着书，突然看见某页角落里画有六边形，于是停下来，书上讲述着发射原子光线之类的东西。好长时间，这样的东西都没能提起他的兴趣了。但这时，墙上的图案都变成了化学方程式，似乎在对他笑。他再次拿起手里的小纸片，皱着眉头研究起这个图形来，挨个地拼着字母，与这篇艰涩难懂的文章较起劲来。他突然坐起来，起身急忙跑到房间，敲打着自己的头。是的，是的，正是那个图形，那个该死的，钻研了二十多年的化学方程式，主啊，这是多么长的时间，多么长的时间啊！带着这个化学方程式，他进入了化学王国。先生，如果您准许他在实验室，对此假定的化合物开展大规模地钻研。他皱起了密集的眉毛仔细观察——他的眉毛真长！您怎么会批准呢，一派胡言，不可能的事！显然，您没有听说过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专家，您没有仔细研读过，更不会了解这个项目：多年前，我就科学地提出过关于工业苯的诸多问题。X病人充斥着整个房间，并发出激动的鼻息声。在这里，它黑白相间——当然，是被某个美国人打上的标签，在工业上的应用具有无可置疑的可能性，他说——X病人像扎根在地上一样停了下来。这只是一系列可能性中的一链，就如屋顶上的一块石头。这个公式可以根据几何原理，好比蜂巢的结构一样，与其他方程式连在一起。但是他们还不知道，X病人在窃笑他们还并不了解。但这已被记录了下来，一切已成定局，它已被记录在笔记本中，放进了储藏室的密码箱内。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坏掉的玩具和他母亲的衣服。或许白蚁已经摧毁了一切，不，那里没有白蚁，一切依旧……

洞察家坐在床上，身体开始摇晃了起来，他继续说道：“他坐在床上，前后摇晃，费力地回想着那些方程式，以及他们怎样组合在一起。但是因为酗酒、萎靡、飞行和孤独，他的大脑开始失衡和不正常。他用拳头用力地敲打那篇著名的论文，似乎要将它用暴力降服，但是他脑袋昏昏沉沉，呆板蠢钝，能做些什么呢？他的思绪再也无法装进化学方程式，反而是那些星座偷偷流进他的脑海里，如南十字座、波江星座、半人马座和长蛇座。他仍想将这些昏沉挥去，但这些像一股麻木可怕的压力重压着他；它来得突然，就像一束光一样；我要回家把那些笔记本找出来。一切似乎都已离他远去，尤其是那种特殊的轻松悠闲。然后他起身打开窗，想撵走那只乱叫的、与捕蚊网做绝望斗争的飞虫。他解救了飞虫，让它无助地在墙上攀爬。”

洞察家歪着头，似乎很享受这样一幅图景。“真奇怪，”他观察着，“用两种截然不同却都正确的方法同时去解释同一件事实，这是可能的。如果X病人仓促归来，你会说，他也会说，就是这样，他们会盗走他的智力成果。他开始意识到他的笔记本有某种价值时，便开始关注起它们来。当然，或许可以借此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即使X病人已不再年轻，但关键是有人还是对他很感兴趣。主要是我们没有动机这样做，这是他的交易。我们本能地拼命保护我们的财产、权利和工作，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

“但是另一方面，”洞察家一边说着，一边把头靠在另外一个肩上，他似乎要征求可行的建议，“这些都是直接而实际的动机，我应该说，仅仅是借口，借以做出行动或决定。如果我们把X病人放在他的一生中看，事情就会不一样。不仅他的智力成果很危险，而且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会变得更加棘手。他以自己溃败为由而逃脱责任。他挑战自己无法胜任的事物，又放弃了。从那时起，他就误入歧途，生活怪异孤独，根本就不属于他自己。诚然，我们可以称他的经历为某种灾难性的错误，它真的是一笔错误，尽管他本可能演绎出不同的生活。他很快地折回来，或者说是他内心的笃定将他拉回正轨，因为他缺乏耐心和毅力继续下去。他正在回来，遍体鳞伤，感染溃疡，疲乏怠惰，但是又显得成熟沧桑。最后意识到生活残酷，压力巨大，因为他感觉到生命要到尽头了。生活的圆圈就要画归圆满了，有必要将其填充完毕。”

“所以他想回来？”外科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问道。

“是的，但是首先他得处理这处理那：辨别属性以及类似的事情。所涉及的外界的干扰越多，他愈发没有耐心；延迟多时，他便觉得着急匆忙就是一种折磨；他克服了返回的愤怒，每一分对他来说都是焦虑与折磨；最后他从这一切纷扰中解脱，抛开这一切，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乘船吗？”外科医生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乘着光出生，就算是那样的速度，他都觉得慢得难以忍受，他会迫不及待，疯狂的失去耐心。当然他的坠毁是残忍的，是极其迅速地跌倒。”

“我看地图，”外科医生观察道，“他过来这儿，可能经过通过欧洲的佛罗里达，或者是纳塔耳或者是达喀尔。但是凑巧的是，他居然发现了一架飞机！”

“凑巧，”洞察家咕哝道，“再也没有这样的凑巧了。据预测，他旅行时，应该是带着满腔怒火，所以坠毁时像一颗流星似的，身后带着燃烧过的轨迹。”

“呃，他为什么要坠毁呢？”

“他那时候在家里。”洞察家抬眼说道，“理解，他没有空难。他不能再做事了。该回家了。”

第十八章

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心脏愈发的虚弱；心跳越来越快，一直都很快，但是他的血压却开始下降；伴随着轻微的打嗝儿，他那严重衰竭的心脏还能坚持多久？X病人的生命即将结束。是谁把那束花放在了他的床边？

“据说有一种新型的血清可以治疗黄热病，”专家说道，“但我们在哪儿能得到它？另外，他将很快死于心力衰竭，那时，神仙都救不了他。”

护士交叉着双臂思索着。

“那是据你的观察所得，”老人坐在床边说道，“那是一位状况良好的精神病患者。但是，对于他如何描述孤独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兴奋的周期性，我们感到十分有趣。对于一个身体状况不太好的人来说，他的病症可能和周期性的连续沮丧和刺激有关。那样，也就可以充分地解释X病人的故事了。”

“这些我们也知道。”外科医生耸了耸肩，说。

“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我的朋友，”专家说，“那副身体给我们透露了很多信息。例如，他在那儿躺了很久，但那却不是他的家乡；因为水土不服，他感染了一种几乎绝迹的热带疾病。我问你，他为什么要去那些被人遗忘的地方？”

“我不知道，”外科医生咕哝着，“我又不是洞察家。”

“我也不知道，但我是一名医生。”老人意味深长地说着。

“请注意，他会周期性的神经过敏，有双重人格，很容易陷入沮丧等不良情绪。”

“那是所谓的洞察家告诉你的。”外科医生嘲笑道。

“当然，但是膝跳反射现象也告诉了我们一些信息。嗯，我要说什么来着？对了，一个像他一样的循环性精神病患者很容易与周边的人发生冲突，也有可能是找工作不顺心，他就抛弃一切跑了出来。如果他身体虚弱，他也许是被迫屈服；但那家伙身体非常强壮。你注意到了，对吗？”

“当然。”

“他一定很暴力，几乎迷失了自我。作为一名医生我本不该这么说，但是身体上的脆弱对于很多人来说，就像是智慧与温柔的枷锁；他们本能地对自己的行为进行限制，因为他们害怕无法打破这个枷锁。这个人无须对自己如此小心；所以他不害怕这么一跳。远到西印度群岛，是吗？”

“通过在船队服役。”外科医生提醒到。

“那也反映了他多变的性情，不是吗？正如心细的你所注意到的，他一定受过教育；X病人不是生来就是流浪汉，如果他曾经是一名水手或冒险家，这就表明了他的生活有可怕的分裂现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矛盾？相同的抑或是不同的冲突，却受限于他目前的状况。”

专家弯下腰查看了紧紧拴在失去意识的男人手臂上的脉搏记。“这太糟了，”他叹息道，“他更虚弱了；他的生命维持不了多久了。”他揉了揉鼻子，看着无法动弹的身躯发出微弱和不规律的呼吸，感到十分惋惜。“坐这儿，”他说，“我应该想到这里还有一些相当不错的医生，就是那些在这殖民地服役的医生们；我想知道为什么那里的医生们不为他治疗莓肿。他一定曾经住在一个没有医生的地方；也许是在海地的某处有黑人术士的地方，或者是其他地方，那些人在他身上涂抹各种无用的东西。那是不文明的野蛮生活。噢，亲爱的。”他用手帕擤了擤鼻子，并仔细地擦干净。

“生活的故事。你可以从中了解到许多古怪的事情。”老人深思着，点了点头。“他还喝酒，他肯定都把脑袋泡在酒缸里喝了。在那种气候、那种发烧的状态以及那种闷热的环境下思考——那甚至不可称之为活着，那只是一种半清醒状态，自欺欺人，游离于现实之外而已。”

“我最感兴趣的，”外科医生突然异乎寻常的健谈，“是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他回来地如此急切。首先，是——是他似乎急切到根本无法等待，居然在那样一个暴风雪的天气下飞回来。其次是他带着黄热病而回。在飞机坠毁的四五天前，他一定待在热带的某个地方，不是那样吗？那就意味着他……我不知道；似乎从一架飞机转到另一架飞机，这很奇怪。我一直在想，是多大的驱动力使得他不得不如此急迫地赶回来。然后正好，他在那班航班中丢掉了性命。”

专家抬起了头，“听着……不管怎样他都会死。即使他的飞机没有坠毁……他已经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为什么？”

“高血糖，肝脏，尤其是心脏。已经无药可治了。啊，我的朋友，回来的一定很不容易。多么长的一段旅程啊！”老人抬起了头，“修女，将脉搏计取下吧。是啊，他回来了，而现在他已经离家很近了。他没有丝毫地偏离，他知道回家的路，不是吗，我的伙伴？”

敬爱的医生：

你有空的时候，请看一下我附上的几页信。我想告诉你那个从天而降、住在你医院里男人的事。你跟我说不要再考虑他的事了；我没有听，就写了这么几页信。若是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报告单上，或者其他人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一点信息，那么我可能就不会思考他的事了；但是，他隐姓埋名却让我闲不下来。这些信将告诉你，那些偶然的、无意间的事物是如何刺激着我们大脑的。

从文学角度来看，我开始思考他事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我已经开始编造他的故事了，这一篇同我其他数以千计的故事一样，既不会写出来，也不会发表。实际上，看到一些人或一些事，就开始思考可能会发生的故事，这是一个坏习惯。当你开始搜索各种可能性时，你就已经深陷其中了。就像人们说的那样，你打开了幻想的大门；没有事物可以阻止你的创造，因为它无限可能地、不断地奔走于每一张脸或每一件事中，快乐且无拘无束。但是注意，请停下来！当你开始幻想时，你会发现即使是虚构，也是从你的所见所闻中产生灵感，考虑着每一步的合理性。当然，我们已经明白了！现在我们不得不激发大脑的每一个部分去思考可能性的合理性；我们应该通过对相关事实和原因的了解来支撑结构的内容，应该与怪念头做斗争，看守着它，从而防止我们放弃了一些秘密以及真正的道路，人们称其为真理，让真理从手上流失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对于人们捏造的故事，最让人不明白的是，最后人们竟然把故事当真了！我将告诉你一条关于抽象的荒唐格言：在所有的可能性中，只有一个可能性可能是真的。看看人们不变的想象：通过幽灵的旋转木马来追寻现实。如果你认为我们不得不做的只是制造错觉，那么你就错了；我们的狂热是巨大的：我们试图实现现实本身。

总之，整整三天（当然包括我睡觉和做梦的时间），我试图用26个字母创造出一个真实的生命。我没有写出他的故事，就像我没有写出其他故事那样；但是可以除去它。另外，你或多或少地使得我的英雄远离了印花布和棉绒，因此我把他还给了你，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告知了我应该吹散幻想的泡影。这可能已经十分绚烂了；但是人们说，生命是严肃的，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看看它的热情和多姿多彩。

门稍微敞开着，外科医生怀疑地数了数诗人手稿的页数；修女出现了，默默地做了一个很明显是六的手势。外科医生放下手稿，跟着修女离开了。然后他来到病房。当他发现长发的年轻助理坐在×病人的床边（在医院大楼里，这些人到处都是），并用手指抓着失去意识的那个男人的手腕时，他皱了皱眉毛。还有一位十分年轻貌美的护士（她也不属于这个部门），看起来很像一个新手；她的目光仅仅停留在那位长发助理的头发上。

外科医生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那位助理并没有注意到他来了，他只是抬起头说：“我感觉不到他的脉搏。修女，把隔板拿来。”

第十九章　诗人的故事

让我们先回顾那件推动了整件事情发展的事，它又进一步推动了一系列事情的发展；不论你喜欢不喜欢，若将这件事与之前的事相比较，我们必须从这开始。

“一天，酷热难耐，暴雨倾盆，一架飞机坠毁了；飞行员被烧死了，而乘客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无法摆脱那么一幅画面，人们集聚着，奔走于那一片废墟中；他们十分激动，因为亲眼目睹了一场灾难，他们又因恐惧而内心隐隐作痛，互相告知着应该为此做些什么；可是，却因为害怕和恐惧，没有任何人上前去帮助那个失去意识的男人。只有警察来了时，那片废墟才被开始清理；警察对人们咆哮着，将遇难者拖到一边去；这真是奇怪，作为一项任务，人们不情愿却又偷乐着，他们了解事情的重要性，带着救人的心遵从着警察们的指挥。他们帮着消防员和医生忙前忙后，打电话叫救护车，而警察负责记录目击者的姓名，人群中很多人坐立不安，但他们却保持着沉默并表现出尊重之情，因为他们知道，当前的行为是政府任命的。

“我从未亲眼目睹过这样的不幸，但我却悲痛不已，因为我自己也是围观群众中的一员，在一片躁动中，我沿着篱笆奔跑，我也要到那儿去，我小心地避开农田（因为我是一个农村人），我很不安，我暗示着自己，认为事故很可能是因为飞行员忘了关闭引擎，还有那些火是应该用沙子去扑灭的；所有的这些细节都是我以一种公正无私的态度创作出来的，因为他们不适用于这个或其他的故事；我甚至都不能向我的熟人们吹嘘，我目睹了一场严重的事故。你的脑海里不存在哪怕一点点幻想；于是你会说‘可怜的家伙’，正如俗话说的那样，这件事交给你解决（并不考虑到你是一名外科医生）。一个多么简单而合理的反应啊！当我翻来覆去地设想着那些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残忍细节时，我一直感到羞愧，因为你们其他人面对此类事情却表现得很简单也很有经验，而这类事情，却一直困扰着我执拗的大脑，令我久久不能忘记。我不知道里面是否存在着一个任性的玩笑，或者，反过来说，一种彻底的陌生和冷酷；（但是回到我们的事情上）我打赌一定有许多原因导致那个男人遇到致命性的坠毁，可怕而又奇怪的画面，没有羞耻和悔过，懊悔地排除外界环境中所有无价值的东西，在我的故事里，我应该尝试着把他描绘成一个断翅的天使。对你来说，整件事却很简单；你会说‘可怜的家伙’，好像就给灾难贴上了一个神圣的标签。

“可能这个解释让你相当的混乱。幻想，对它自己来说，看似是不道德和残忍的，就像一个孩子；它放纵自己于恐惧和嘲笑中。究竟有多少次，我会让自己假想的人物走上悲伤和耻辱的道路，以至于我会更加地同情他们！就像我们自己一样，我们是幻想的创造者；我们干涉着一个人的生活，给他们的生命增加价值，为他们带上光环，却又为他们带来不祥的命运，令他们面临困难和不幸。但是，难道他们本身没有特别的光环吗？为了显示他们并没有过着一种空虚和贫困的生活，一个男人点点头，说：“我一生经历了许多许多。”我对医生说，我们分工合作：你，作为医生，作为一名医护人员，医者父母心，请减轻他的痛苦，治愈他的疾病吧！而我，出于对他的怜爱，以及考虑到自己的职业，我将使他脱离纷争和耻辱，无痛地打开他的伤口，就像触摸着秘鲁香脂一样。你轻抚着愈合得很好的伤疤，而我则伴随着惊讶，去探测他的伤口。到了最后，解释清楚伤口形成的缘由，也许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我试图通过文学的方式，去为嘲笑和处理灾难时所产生的喜悦进行辩解。这两种行为都是一条便道，幻想正是由此条便道产生。另外，沿着这条不切实际的道路，就会产生一种现实的错觉。现实本身并非悲剧的，也不是荒谬的；对任何一方来说，它都是严肃的，也是无穷无尽不可预知的。同情和嘲笑，对我们处理或评论各种事件来说，只是一个避震器。通过各种方法去唤起这些行为，你就会唤起一种感觉，而这感觉将胜过所有真实的事情，事情越真实，情感就会受到越大的影响。我的上帝，我们到底发明了什么把戏和诡计啊！我们善于幻想，合理而又残忍地煽动着灵魂包裹着外壳的读者们！敬爱的医生，在你一生中，正直又负责，并没有给同情和嘲笑留下多少位置。你没有沉溺于一种恐惧之中，面对着全身是血的病人，你也并不兴奋，反而擦干血迹，做着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对嘲笑别人衣服上的汤渍不感兴趣，但你会建议他保持着衣服的整洁，在你这里，你没有人类的那种喧闹和嘲笑，也处理好了未做完的事情。是啊，你对我们创作的故事不能忍受，而你对此却无能为力，它们就像历史一样，无法挽回也无法改变。扔掉那本书，或者让自己躺在柴火堆里（那似乎是为你所设计的陷阱），超脱地看着他们，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地方是符合现实的。

“这些就是确确实实的结论了，是从上面的说明中总结出来的；如果我开始幻想，我将选取一些显著且不寻常的事情；就像屠夫为牲畜估价那样，作为一种本能，我会去了解它是否真正具有一些可观赏的内容。看，这儿有一场坠毁事故，一场可怕又糟糕的骚乱，就发生在你的面前，你只能静静地站着，却不能为之做些什么。万能的上帝啊，一场多么绝望的骚乱啊！我们该怎么去看待这些断了的翅膀和支杆，我们要怎么把它们拼在一起，使得它可以再次起飞，至少像纸风筝那样，我可以把它的绳子抓在手里？在这里，人们只能看到一张张惊恐的表情，或者一位得体的绅士，严肃而又怀有敬意地说句，‘可怜的家伙啊！’”

第二十章

“谈及幻想，有人说幻想变化无常；或许它在一些情况下确实是这样（不过这种情况却不存在于精美的散文中），但是又常常巧妙、引人注目，像一只狗嗅到清香的气味那般精确入迷，她仅仅只是渴望地喘息着，一路狂奔，拖拽着我们到处跑。你是一个搜寻者，你明白一个吸引人的对象在幻想这个曲折的过程中不会蹿来蹿去，相反的是，她会坚持不懈地、充满热情地去追寻这种气味。我必须说一个成熟的幻想并不是一个变化无常的梦境，而是异乎寻常的不间断的富有激情的活动；它的确会终止或者重来，但也只是为了证实怪念头并不是牺牲者。热切渴望的人儿啊！你要去哪儿？你在追逐什么？什么是你通往目标的航线？目标？什么目标？我只是在寻求有生命的事物，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会在哪儿遇见它。

真的，比起根据既定的方案建造一座教堂，写小说更像是狩猎。直到最后一刻，我们才会不断地惊讶于我们偶然遇到的事情，我们所发现的新大陆，写作就是一场冒险，我对这个职业更是赞扬不已。只要我们坚定自己的信念，我们便不会误入歧途；即使我们的通往水晶山的朝圣之旅是沿着流星坠落的炽热轨迹，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谢天谢地，我们并没有迷失。（我并不是谈论我们迷失方向时的焦虑，也不是我们努力走得更远的痛苦和无助，更不是我们碌碌无为返乡时，那些无耻的卑鄙小人不停地在我们身后指指点点的无奈，而是要继续前行。）

“明确地说这种充满幻想的家伙，对于我们来说是没用的，如果她的肌肉不会因为狂热的兴趣而颤抖，她就对于我们没有任何的影响。我是说，如果她以前还没有，那就让她躺下了，躺在已经规划出的隐形道路上，如果她没有因不耐烦而吐舌头，那么她会一直追寻。所谓的天才，其实是因为对某事兴趣深厚或者痴迷，就好像追寻迷失在广阔世界里的小鹿一般。亲爱的人们，这个世界是宽广的，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加广泛。它是由大量的事实和无限的可能性构成的。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存在于此的一种可能性，每件事实就如念珠上预测过去和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一颗珠子。不过这没用，如果我们追随一个人，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无端的猜测中，我们一定会察觉到他要走的每一步，他的过去与未来；不管他是不是被完整地创造出来或者是否真实，当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也会跟随自己的念头去追逐；艾理尔或者卖磁带的沿街小贩；他们都可以是充满可能性的纯净无限的素材，能构成一个真实的故事，或者一个真实的人，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仅仅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或许也不是最一致和最重要的一个。所有的现实只是随意地翻开预言书的一页或者只是任意阅读的一个词，我们想要知道得比这更多。

“我尝试着去让你明白如果我们由幻想指引进入无尽的入口；一个不受我们的经验限制，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知识和包含无限的未知的事物的入口，我要告诉你不要害怕踏进无限的领域，如果我们在这里未被绊倒，我们就会不知不觉地勇往直前，前去找寻那些未曾发现的事物。若是撒旦在诱惑你，对你低声耳语：去创造任何你喜欢的事情——我们应该感到羞耻，也许我们会因恐惧无意义无价值的任务而退缩不前；若是我们毫无目的地从事这项任务，我们应该感到害怕。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发明了不存在的东西，他又不想被看作傻子或者骗子，他还有什么权利呢？很幸运的是，确切肯定地说，这个问题没有准确答案，那就随他去吧！他这么做肯定不是出于任性，他已经深深地陷入其中，他做完一些事后就会匆忙离开，这缓慢而曲折的过程是必然经历的。不要问他，问上帝，什么是必然？

“我在想那个从天空坠落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什么不是艾理尔，或者是赫卡柏？赫卡柏对我来说算什么！但是也许在某个时刻她会成为我的全部。我竟然与她争斗，直到她像天使保佑雅各布那样保佑我；我可能会被赐予恩惠，让我在失望的老巫婆的痛苦和生命中找到自己。上帝与赫卡柏同在；我是不负责任的，没有对她给予过多的关心，就好比我记得有个人没有完成飞行任务一样。我认为你应该为此负责任，因为你用众所周知的冷漠的口吻说过：他到底为什么要在风中飞行？是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这样的暴风中飞行？他必须为此次无法控制的行为承担责任！为此愚蠢的飞行付出代价！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调停吗？是的，如果一个人被杀害，就仅仅是一场事故而已。但是如果他不顾一切地飞行，就不仅仅只是事故。很显然他不得不飞行；飞越那些看起来仅仅像玩具碎片的废墟，飞越由于纯粹的偶然和必然而出现的巨型建筑物。必然和纯粹的偶然，就像皮提亚坐着的三条腿中的两只腿，第三只脚就是神秘。

“你让我看到了那个无名无姓的陌生人，他已经失去意识；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张通行证，没有人能用激烈和令人反感的字眼儿证明他的身份。我们欠他一个身份，难道你不会因此而苦恼吗？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它：去了解他是谁，他匆匆忙忙想要去哪儿；或许我们会证实他是为了完成他的职责。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考虑到他的事情和他的世界，我只是沉湎于调查的热情而已。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使我停留，祝你平安，我必须去追寻他。因为他是个谜，我要创造他，我要根据所有的可能性去探寻他。你会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已经对它着迷了。”

第二十一章

“我用‘调查的热情’来形容，觉得并没错。但这种热情是在琐碎的环境里偶然产生的，对此，我应该感到羞愧。他们把那个受伤的男人带过来时，你说，很明显那个男人的证件都被烧了，荷包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把兑换的零钱，一些法国货币、英镑和美元，还有一枚荷兰的10分银币。这些零钱让我感到很惊讶，你可以想象到他在不同国家挥金如土，只剩了这么点儿钱没花出去。但是，每当我去旅游的时候，离开时我都会想方设法把兑换的当地硬币花光，一是因为我不能改变它们的价值，二是不让它们妨碍我。我突然想到那个男人十分熟悉那些货币，他肯定在这些货币能流通的地方生活了很久。同时，我告诉自己，安迪列斯、波多黎各、马提尼克、巴巴多斯和库拉索岛是美国、英国、荷兰、法国的殖民地，流通的货币当然也是宗主国的货币。

“如果我尝试用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思维上的跳跃，即从这一把零钱联想到西印度群岛，我记得有这些：一、一阵强劲的风吹过，令我想起了奥尔詹。这与背风群岛有关，那是加勒比海地区有名的飓风之地。二、我的思绪被打断了，我对自己很不满意，对我的工作也非常愤懑不满。脑海中的画面时不时地闪现，快要一闪而过。怀念着遥远的异国他乡，对于我，古巴经常是我思念的地方。三、那个男人来自远方，目前所发生的事情与之前的情形自动连接起来，这一点值得注意。四、飞机失事的最后，人们居然带着兴奋、愉悦的心情，用浪漫的猜测来装饰它。这表现出人们用多么强烈的怪念头来形容灾难的场景，这是个典型的例子。

“根据我的所有猜测（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有多肤浅），那些钱是西印度群岛的货币，我当时还为我的洞察力沾沾自喜，觉得那个男人肯定来自安迪列斯群岛，这让我感到既兴奋又满意。当你们带我去检查X病人时，我才知道他只是来自我假想的安迪列斯。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发现，是因为我担心你会表现出轻蔑，因为这是你的一贯作风。我不想让你怀疑我痴迷于这种概念。这个男人简直不省人事，那张安静陌生的脸上裹着绷带，看起来很野蛮也很神秘。但于我而言，这个人只是曾经到过安迪列斯。这一点我倒是很确信。从那一刻开始，我必须拯救他，因为他是我的病人，朋友，我开始沿着漫长崎岖的道路寻找他的故事。

“是的，我现在已经完成了。很显然我将会给出精彩的、合理的解说，严格来说，仅仅是一种怪念头让我如此愉快。因此，我的故事没办法继续写下去了。显然那个男人只是来自萨勒河畔哈勒的一名旅行商人，或者是个普通的美国人，想让自己相信一名像他自己那样有事业心的商人是没有时间花上二十四小时来等待好天气。多么可悲啊！我可以发明任何我喜欢的东西，但前提是我自己得信。一旦我的信心已经被削弱，我的幻想也就会变得十分幼稚可笑了。行啦，现在你可以走了，愚蠢又饥渴的贱人。你把鼻涕擦在地上，同落叶一起玩耍，假装有条并不存在的道路，抑或是很久前就在十字路口迷路了。你依然在假装，假装在追寻着气味，狗就是这样建立自己的威望；你不停地嗅着每一个角落，你努力让我相信我们的祈祷还在继续。算了吧，就这样，它不在这儿；你警惕的眼神盯着我好像在说，‘难道是我错了吗？你是我的主人，告诉我该去哪儿，你想要什么？’现在我必须寻找线索了，寻找他选择那个方向的原因。老天哪！原因！动机！逼真！乱七八糟！尽管那条狗不再信任我，也不再相信自己，不再理解我想让它做什么。这里？还是那里？其他的？主人带着他的狗回来了，双手空空。失败后的孤寂感是多么的奇怪！

“我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故事的结构，那么这个故事就将成为碎片。尽管这是一个整体，而且逼真，但你仍可能会着迷于了解故事的结构，并不惜付出巨大努力。这是天性使然，毫无欺诈，先生。我凭直觉将这个故事编造出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全是想象和直觉。只有故事成为碎片，你才知道你是如何帮助了她。你的想法多么狡猾，多么隐秘。天哪，真是个混合体！但在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聪明的动机和蓄意而为的结构，这是个小发动机。几乎每件事都是精心计划和调查好了的，但也只不过是估算和架设的。我想象这所有的一切都涌向我，像是在一个真实的梦境里，但相反的是，这是不间断的工程思维的产物，是不断的测试、结合、预测的结果。当它死亡，化作碎片的时候，所有的细节、独创性、套路和思维的准确度变得显而易见。损坏了的机器也很恐怖。这种无尽的空虚如同生命在腐烂。

“尽管后悔工作没有多少成果，也不能与故事毁灭性的悲剧相比较。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就是在废墟中被埋葬的吗？为什么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呢？也许是因为人生如戏吧，也许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捏造出的故事。唉，真奇怪，我不确定生命只是为了创造这些，当我进行审视的时候，我不得不说这就是我，我就是海洋，我就是那个男人，是我在黑暗阴影中的吻；那个人坐在霍伊的灯塔旁，而我在灯塔下。如果他住在巴巴多斯或者巴布达岛，感谢上帝，至少我去过那儿。所有的都是我；我没虚构任何东西，只是表达我是什么，我的内在有什么。如果我要写赫卡铂，又或者写巴比伦的娼妓，那就是写我自己。我就会成为一个整天唉声叹气的老妇人，整日里抱怨自己的胸部，下垂、皱巴巴，成为一个陷入欲望旋涡里的女人。是的，男女老少，简而言之，都是我。我就是那个遭遇飞机坠毁的人。”

第二十二章

“已经解释了这么多，如今我们可以随意徜徉在我们的故事里。我们所了解的资料仅仅是关于那个男人未完成的旅行，飞机坠毁，正如所解释的那样，这场事故是个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事故都悲惨的。这种偶然性和必然性就是我们了解到的资料；既然我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就让我们顺着我们最初的思路；我们应该尝试令生活变得确切，而不是只有偶然和必然这两种基本元素，只有这样这场飞机坠毁事故才能合情合理。

“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确怀抱很大的希望。只不过这种偶然性，是自由的、可能的和虚拟的：这种资料光芒四射，又虚无缥缈，没有任何重力也没有重复性，亦不是扩张性的，它们聚集成神秘不可思议的情节，人们可以利用这些资料做任何事情；就如我们有双翅膀，便可到处飞翔；有什么能比机会更理想化？当然它也有对立面，这是必然。阴暗的公园、永恒的力量、亘古不变的必然性，这一切都井然有序，如柱廊一般坚固，如法律般令人深信不疑。

“如今却是像这般模样；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我一直追寻的。如果有机会，我将会在某处，经常窝在家里，坐在桌子旁；如果有机会，我会痴迷于各种放荡不羁的冒险。我的朋友，我们会慢慢变老，会不厌其烦地习惯无聊透顶的生活。是的，但是关于其他的又怎样呢？我们会对那种绝对的无条件深信不疑吗？若是我如这般，我的生活会充斥着各种必要的事物，我是否会感受到这种深信不疑，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感到局促不安，都会自然而然的有某种秩序；上帝保佑，我将会在偏僻的不得不走的道路上徘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种崎岖的人生旅程毫无欢乐可言。

“行了，以上帝之名，我们开始吧！我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我们向必然和机会求助。该如何开始呢？关于安迪列斯群岛来的那个男人的故事，如何提笔描写出第一个字呢？当然我们会从故事的开端处来提笔：从前有个男孩，失去了母亲。

“糟糕，那样你是没有未来的。难道你不知道，X病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更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信息，他是个无名无姓的人。如果我们想给他一个家，那就得先了解他，得从他的童年开始了解，那他就不再是个无名无姓的人啦，但也会失去他现有的强壮和独特的性格。如果他要保持本我，他得继续是个无人知晓的人；就让他这样吧！做个陌生的人，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儿，也没有任何能表明他身份信息的资料。让我们用于面对事实，从现有的情况着手；他从天上掉下来，这已经是他独有的特性了。在我们的故事里，他不知道以何种方式从天空中掉下来，他突然就这么出现了，魔鬼才知道他的底细。就是这样，偶然性的创造，必然性的完成，完美的成为无名无姓的人儿。

“后来，我们知道了，有个人来到这里；他出现的地方早就被安排好；是古巴。也许是安迪列斯群岛的某处，实际上，如果那里很遥远，有可能来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飞过的距离我们还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那是个遥远的地方，对我们来讲，或多或少都有种异国情调，因为我们对那个地方毫不知情。他衣袋里是安迪列斯群岛的钱币；也有可能是靠近美洲、大不列颠、法国、荷兰的殖民地；沿着菲律宾、安南、新加坡和苏门答腊岛的海岸线，我找不到可以排除这几个地方的理由。我必须选择，纯粹出于个人原因，我觉得是安迪列斯群岛；我告诉过你，他们对我有特殊的吸引力。简单来讲，我一直有个想去的地方；我此生可能都去不了了，那里对于我来说，存在感要比我居住的城市真实的多。

“这些，大致是我们故事的开端，最终的结局等着我们去讲完。当然，那个男人乘坐的飞机坠毁，未能完成旅行；但是可以看到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起航去一个新的地方，还是在回家的路上？我只知道他很着急，因为坐飞机的时候正赶上暴风雨。一般来讲，一个陌生的男子出现，追求新鲜的事物，我们希望他能表现出那种必然会出现的犹豫不安和忧虑感，如此才能解释清楚他是在前行。相反，一个归心似箭的男人在路上必定是焦躁不已的；他低估了前行的目标所带来的价值。我要说的是，一个如此焦急的男人肯定是要回家，我认为这是最符合现实、最能让人接受的。先不说无论从哪里出发都是自由的，能想到的可选择的可能的目的地无限多；然而，若是回家的话，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只能是其中一个地方，在追寻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去哪儿的时候，他肯定是坚决、坚定的。回家的路也早已规划好。通过这一点，我们故事的结局就已经设定好了，我们可以从最初开始。

“故事的开端很迷惑、糊涂、偶然，是在古巴的某个地方，沿途种满了叶子花属；在一条像牛奶路的路上，有个人被追杀，听到左轮手枪的响声后，那个人倒在地上，脖子处鲜血直流。伤口插着一把砍甘蔗的大刀。”

外科医生读到这里，他停下来，嗤之以鼻，很是不赞成，顺手将书稿扔在桌子上。都是无稽之谈。脖子上根本就没有伤疤；唯一的伤口在右边胸口上，那伤口也不是大刀伤的，而是比较尖锐的利器。伤口比较浅，只伤到肋骨处。

第二十三章

“古巴，某个叶子花属篱里，有个人正在被追杀，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枪声，像银河的小路上躺着一个无名男子，颈部正流血不止。伤口处插着一把用来砍甘蔗的大刀。在不远处，大约十码的位置，另外一个人也正躺在路上，四肢伸展开来，这个人已经死了。

“有三个家伙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俯身查看那个被刺伤的人；但是那个人开始起身，讷讷地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不要推我，你这浑蛋！’他摸了摸脖子，看到了他的手上有很多血，惊恐地张大了嘴巴，然后看着那三个人。圣母马利亚，他竟然喝醉了！

“‘这个倔人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中，’其中有一个人有点恼怒了，他抓挠着脑袋，喊道：‘把他弄到屋里，快点。’

“他们抓起那个男子的手臂和腿，就那样拖着向前走，留下了一条灰痕，那痕迹就像一麻袋玉米。他们喘息着，沿着那条牛奶路拖着那个醉汉。让他的臀部时不时地在地上撞几下，这个畜生！

“他们把那个醉汉放在门后面，一个老婆子点亮蜡烛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竟然开始对着屋子里所有的圣徒大哭起来，而这个房子的主人，有权有势，他想，如果我们去看这个人扭曲忧郁的脸颊，邪恶的眉毛，俯身观察他的一切，那为什么他们要把这样的一个畜生放在我这儿。

“那个刚刚抓挠脑袋的人，长着浓密的眉毛，他望着这个绅士，说道：‘大人，他是不会逃跑的。当那个骑士离开这儿的时候，我们听见外面有枪声；于是我们跑过去看了看，发现这个外国佬躺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左轮手枪。离他几码远的地方处躺着那个不幸的骑士。他死了，愿上帝怜悯他！’

“另外两个人张口结舌地听着，好像也想提出一些异议；这个绅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们，问道：‘你们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个高个子的人向前一步说道：‘像小牛一样，大人。他的后脑部分至少挨了三枪。他手里有把刀……当他遇到这个恶棍时，很有可能是想用刀来自卫。这个凶手还想逃跑，但是我们拦住了他。伙计们，你们也这么想的，是吧？喂！你们好歹说句话啊！’

“眼下其他两个人知道了他的意思，开始咧着嘴笑，‘人在做，天在看，大人。就像这件事，它是真的；那个畜生在开枪杀死那个骑士之后想逃之夭夭。他手里还拿着手枪呢！’

“‘我们应该把他交警察来处理。’那个高个子说着，并到处找证据。

“这个绅士满脸愁容，摸着下巴，皱着眉头思考着，‘不，佩德罗（或者是萨尔瓦多——名字还没决定），不能这么做，如果交给警察处理——’他耸了耸肩，‘我不能这么做，除非我有正当的理由。这样不公平，先把他关在房里，给他点儿水喝。’

“那个瘦长的人举起了手，说道：‘大人，他是不会担心自己的。’“‘给他水喝，’这个绅士很不耐烦地重复了原话，‘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不要老喋喋不休地说他，懂吗？’

“‘是！大人，我们明白了，晚安。给这小子喝点朗姆酒，灌醉他，他就不知道资金在哪儿；像主人家附近的流浪汉一样，他能搞出什么花样，更不用说干涉别人的事情？他看起来也不像个杂种，但是这种人都一样，谁知道荷兰人或者该死的美国佬如何判他的罪。哎呀酒都溢出来了，他身上怕是有不少秘密吧，再给他灌点儿，这样说不定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东西呢。’

“被灌了酒后他开始说胡话了，糟糕的是还有点发烧；老婆子一手拿着蜡烛一手端着一壶水，这个壶没有上釉，毫无光泽。她将缠在那个失去意识的男人的前额和面颊上的绷带打湿。（这种无意识从头到尾都存在着；这是个死胡同。）她来自墨西哥，拥有着一半的印度血统；脸部又干又长，像一头母驴，忧郁的双眼充满了焦虑和仁慈。她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家伙！’她用冷却的破布包裹着那个人的头部，随后她蹲在了地上，眨着眼睛，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那个人，像水滴在了砖做的地板上，滴答、滴答。

“他的无意识或是昏迷持续了三十六个小时；这个家伙正躺着，头上缠着打湿的破布，毫无意识。那个瘦长的人时不时进来看看，踢他几脚。‘喂，起来了，像个死狗一样！先生，我们晚上应该把他送到别的地方，把他留在那儿。让恶魔带走他吧，随便去哪儿，愿上帝原谅我。’

“主人摇了摇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警察会带走他，等着他开口说话，不不。等他醒了，我要亲自和他谈谈，然后再做决定。’

“后来他吃力地抬起手，尝试着摸摸自己的额头；头上还缠着破布，哪怕这些破布滑下来，他还是感觉奇怪。他索性坐了起来，使劲擦着前额。‘快去叫主人来，主人想和他谈谈。’有人喊道。

“主人眉毛浓密（从外貌上来看，他是个大人物），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的人。不，他不可能是个西班牙人，要不然他的鞋子肯定很干净光亮，甚至可以说，哪怕衬衫只有一只袖子，但鞋子应该很光亮。

“‘从弗吉尼亚州来的？’绅士问道。

“‘是的，先生。’

“‘美国佬？’

“‘是的，噢，不是的，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他揉了揉额头，说道：‘我不知道，先生。’

“古巴人有点儿恼怒了，气呼呼地说：‘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喝醉了，是吗？’

“‘他们发现你手上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先生试着说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面部表情有些扭曲，露出不安的神情；他站起来，走了几步。‘不，我没有喝醉；我只是……感觉脑袋被铁箍打了。’他在口袋里翻找着；那个古巴人给了他一支烟。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先生；好像他懂了似的。不，我们可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他也有几分像绅士。比如，他的双手；但那双手很脏，简直就是耻辱，但是他拿烟的姿势——总之，像个绅士。那个古巴人皱着眉：带上一个流浪者步行很容易，但是如果把他带到法庭，法官会相信一个流浪者吗？

“他猛吸了几口烟，试着去回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并开始咧着嘴笑，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我跟你说，要想头脑变得清楚，就让它放空。就像有人正准备走进一个墙壁刷得粉白的屋子里一样。

“‘但无论如何你应该知道你的过去。’古巴人暗示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我不知道，先生；但是，根据我的样貌——’他慢慢地吐出一串串烟圈，他什么也没想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轻声说道，‘什么都没想到。也许过一会儿我就能想起来——’

“古巴人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看他。他表情冷漠，脸部轻微水肿，却又略微带着愉悦和解脱的神情。”

第二十四章

“是的，没错，另一件失忆的病例，书面语是健忘症，因为我们忘记了很多浪漫而又感人的故事。对于这些熟悉的情节，我和你一样只好耸耸肩，表示无奈，但是又力不从心。倘若我们的英雄注定无名，我们就必须废除他的身份，拿走他的档案，拆散字母组合，尤其是消除他的记忆，因为记忆拉长并打造了我们自身的身份。一旦根除某人的记忆，他就如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不知道来自哪里，也不清楚将要去向何方。你就会成为X病人。一个失忆之人就好像丧失了良心。尽管他仍然头脑清醒，神志正常，但他似乎已经偏离了现实，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记忆，也就没有现实可言。

“当然，作为医生，你知道这样一个事实，酒精中毒以及夜间冒险引起的休克会导致失忆。他摔倒在地，撞到头部，现在交给我们了。从医学角度来说，毫无疑义，他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我们有不能指望的偶然的因素。然而，机会对一件事来说非常重要，不能冒险，只能用合理且符合逻辑的方式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X病人遭受了精神伤害，从而精神恍惚，记忆丧失，原因在他那儿，对他来说，这也是唯一可能的方法逃离自己，进入另外一种生活状态。实际情况却是，你会发现更多，眼下，我想提醒你这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合情合理的，并非偶然。

“一个人，想要逃避自己的身份也是极有可能的，这也算是正常人的一种欲望。而失忆却是一切事情第二次的开端。我的朋友，当我们不再表现出自己本来样子的时候，也是一种解脱。有时候，你可能发现身处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世界，即便是诉说或者花钱也无法让别人理解你。千真万确，你还是你，但这也只是徒劳一场。你的教育背景、社会地位、名声，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构成了我这个普通人，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你仅仅只是一个茫茫人海中名不见经传的异乡人。也许，你会记得曾以一种奇怪的、梦幻般的身份来理解周围的一切。被剥夺了一切附属品之后，你只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和灵魂的人，有眼睛，有心灵，惊愕、无助、顺从。没有什么比迷失自己更惬意了。X病人，他彻彻底底地迷失了自己，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将成为一个奇幻人物。他的生活如同幻觉，所有曾经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所有的事情都是全新地展现在他面前，与此同时，他也会以一种似曾相识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事物，就像那些事物曾经在他生命中经历过。但是，上帝啊，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呢？不管他做什么，仿佛一直在一个梦境中。尽管他也会从无穷的现象背后撷取支离破碎的现实记忆试图回忆起什么，但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益。倘若记忆被清除了，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么的不真实啊！

“有件事，我需要解释下，那个古巴人对X病人有特别的兴趣。我觉得，他把他关在房子里并不是一件有趣的心理案例。作为那出夜间谋杀案的目击者，我深信他没打算取得人们的信任。显而易见，起初，他怀疑失忆是一种优雅的探索方式：如果有人照顾好我的记忆，掩盖它。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但是注意啦，先生，看见了吧，我的记忆一去不复返。最后，他甚至可能会认为X病人犯了法，因而隐藏自己的身份，或者手头上有证据证明他是个白痴。因此，他变得小心翼翼，谨小甚微。然而，即便他已经毫无疑问且百分之百地确认他已经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记忆，他还是很担心，可能哪一天他会从梦境中醒来，开始说话；所以对他好点才是明智的选择，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表现得越来越得体，举止彬彬有礼。就那个样子吧！如果我们的商业伙伴大部分是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就是与这些国家的笨蛋们打交道，那么语言能力是很容易上手的，哦，上帝，诅咒他们吧，让他们有生之年也学不会西班牙语；这些来自汉堡的人希望你能用他们的母语跟他们通信往来。古巴人一边抽着一支黑色的雪茄，粗得跟香蕉似的，一边陷入了沉思；他有他自己的雪茄，他会亲自盯着年轻的混血儿把手按在她们圆滚的大腿上卷雪茄；通常，他是根据女孩来选择不同的雪茄，严格地说，是根据她们腿的长度；女孩子的腿越长，她们就长得越好，雪茄也卷得更好。他发现，进他房子的人不仅知道如何用不同的语言表达这些，甚至知道如何去发誓（各种可疑人物频繁地不知不觉地进入他的房子，他们不理解时，古巴人已经懒得告诉他们他是怎么想的），古巴人对他变得热情起来，并给他提供了一个职位；古巴人自己认为，这关系有点像是骗子间打交道，明朗健康，近乎高尚，为了避免误解。古巴人是老一辈的移民者，出身贵族，来自卡马圭，名为卡玛顾于诺，曾在大草原上放养公牛；但当他明白那些悲惨的过去并不能让他成为牧场的主人，也远远不够拥有一套房子，养活一大家子人，他耸耸肩膀，开始经商，用那些古老而著名的海盗的方式做生意，穿梭于岛屿之间。总之，他称埃斯特男人为英雄，他可以用他们的语言与受害者们进行沟通，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遇到船只沉没，他也依然镇定自若。选男人就像选公牛一样，你必须当心，还得有一点预见的本事。当然，这头公牛步履略微有点蹒跚，但我敢打赌，先生，他一定很有潜力。埃斯特男人诚然有点奇怪，又有点困惑，但看起来好像他知道很多。老海盗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去询问他那坐在房子后面臃肿的妻子了，她正在用塔罗牌测试他的运气，汗水顺着她臃肿的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如同永恒的眼泪一般。没有人见过她；只有当她诅咒女黑人时，人们才可以时不时地听到她深沉的低音。

“古巴人不仅从事食糖、甜椒、糖浆以及岛上其他必需品的生意，最重要的是他还负责处理各种事情。有时候，有人来找他，样子看起来相当可疑，鬼才知道世界上怎会有这些奇怪的人；这个人说，想在多巴哥找一个出口生姜、方糖、豆蔻和马拉戈蒂胡椒的公司；那个人说，海地有很多沥青。另一个说，出口一种可以做保护板的木头，永远不会腐烂，圣母马利亚，或者是出口软木，比产自阿尔及利亚的橡树更轻。或者去劳动力便宜的地方种植香草、可可豆，或甘蔗，或者从木薯中提取大量淀粉，或提取肉桂皮。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岛上已经待了至少三个月，他们知道可以跟谁做生意，或应该创立什么。更多经验丰富的人参与到劳动力输入和投机土地的谈判中来了，也有人在政府的支持下，秘密地成立了有限公司。老卡玛顾于诺眼睛半睁，抽一支黑色雪茄，认真听着；他患有热带肝病（未习惯热带气候者所患的急性肝充血），这让他变得容易多疑和急躁。上帝让岛屿四处遍布，渐渐地，这些岛屿多少也有了他的利益，他拥有了甘蔗和可可豆种植园、干燥窑厂、磨坊、酿酒厂，以及数平方英里的森林，他的同伙染上了毒瘾，后来逃跑了，也有可能是染上了酒瘾或者患上了热病。他自己也几乎不出门，饱受肝病和腰痛的折磨；但很多的小海盗群体、窃贼、莫雷内斯人和无耻的混血儿，每天东奔西跑，却收入微薄，喝得酩酊大醉，在这个躁动的世界，在他们自己的领地，做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粉刷得洁白的房子里，通透凉爽，天井里清澈的水波在精巧的彩陶罐里喁喁细语；鲜有较大的撞击声，但是偶尔真的也会有声音，有人来了，眼神狂热、骨瘦如柴，号啕大哭声称自己被毁了；为此目的来的有三拨人，从热带草原来的昔日牛仔，给他们指出了明路。当你骑马穿过长的跟人一般高的草原时，时代不同了；在那个土丘上，矗立着一棵古老茂盛的木棉，在它的树荫里，你可以眺望绵延数英里的山丘；斜坡上，黑牛成群。但现在，这些人为了脏兮兮的几块钱大声叫唤，好像发生了大事一般，和那些把大草原变成了糖厂的流氓们如出一辙。没有引进黑公牛，而是引进了瘤牛，它们脊背后凸，品种退化；瘤牛也更便宜一些。这位老先生抬起了他浓密的眉毛，好像很惊讶。而像这样境况的人，你应该对他们表现得大惊小怪。完全陌生，那又如何——”

第二十五章

“令人惊奇的是，它是如何出现在老妇人的卡片上的：巨额的钱财，一些不幸。这个埃斯特男人来自一个富有的贵族家庭，随后又有了一个女人，也增加了很多烦恼，以及一封信。关于那个女人，她迷上了古巴人的住宅，里面只有她自己和一些不重要的黑白混血儿。对于一位太太来说，这样预言与邪恶力量有联系是不被称赞的。所以她召来了一位黑人老太太，可以用肮脏的无法忍受的卡片、朗姆酒和咒语来了解她。卡片摊开后，莫雷娜开始喋喋不休了，语速快得惊人，老太太都没能听懂十分之一的内容，根本无法预知上天给了什么指示，于是又要了一大笔钱，开始了一段遥远的旅程。一个女人，一种可怕的不幸，黑女人狂野地指向地板用以代表这些。地板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只微小的甲虫，它拖着金属色的外壳，缓慢地向前爬行，当这个黑人预言家悲伤地指向地板时，它停住了它的细腿，好像是死了。

“然而，这是一个警告；如果古巴人不介意，那就显而易见了，他曾被更深层次的东西感动过。首先，他取出了去世的人身上的私人文件，这些人都死在医院。埃斯特男人必须有姓名和身份，他可以毫无异议被称为乔治·科特润先生。科特润是一个好名字，它可以用来称呼美国人，德国人，或别的国家的人，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办事效率高且可靠的人的名字。如果叫乔治·科特润，就是乔治·科特润，没有人会问他昨天他去了岛上的哪里。如果他被称为厄尔秘书，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特殊的事情；那么他工作的主要内容就是翻译和写信。当他记下第一个语句时我就应该想象得到，他开始沉思了，他仔细盯着他所写的东西；极有可能的就是这让他唤起了一些不可能再回想起的内心深处的事情；也许是他丢失的品格出现在了他的书法之中。从那时起，他只用打字机写，对古巴商业利益的范围和复杂抱以微微一笑。‘微微一笑’是正确的说法，无论它是一种商业交易，或烟草领域的利润，或是在特立尼达拉岛锡兰苦力们达成的集体合同，或是在圣多明哥，或马提尼克，或是与百慕大群岛的糖厂，或与普林斯的港口代理，对他而言，他觉得他们不是真实的人，真实的房地产，真实的货物，真实的钱，反而倒像是一些虚无缥缈且好笑的东西；仿佛你在跟他讲半人马星座里的抵押贷款，或是从安哥拉土地获得的利润，或者是星星之间的小轨距铁路，或是小熊座。从商业和人的角度来看，它是利益、投资，以及长远的抵押贷款，当埃斯特男人卡特琳看到一些新鲜的名字时，他高兴得露出了他的牙齿，老卡玛顾于诺却因愤怒而不止一次地皱了皱眉。就像有人对你的财产失敬，认为它仅仅是幻影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会让你焦虑不安。其实，年迈的海盗也有其美好的一面。科特润先生毫无征兆地写道，给在绝望中辛勤劳作的种植园主玛利亚·加兰特，停止贷款，解雇劳动力，或把刀放在某人的喉咙，他哼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继续写道，‘等着接受抗议。伴随着打字机高兴的咔嗒咔嗒声，埃斯特男人只是眯着眼睛询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卡玛顾于诺曾有一位老抄写员，是西班牙人；当他得写一封那样的信时，那老家伙总是表现得脾气可怕吓人，他会开始哭然后逃跑，最后喝醉了回来，开始写信，脸上神情如恶魔一般，就像有谁咒骂他的母亲是最糟糕的妓女。但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异常地顺利，只需要敲打键盘就行了。我觉得老古巴人有些不安，因为这就像添满了油的油灯，他无须任何口述；而且精力充沛，只需对着那封来自果园的信件耸耸肩，那个果园很不幸地感染了利马霉菌，非常贫穷。科特润先生写到，那个农民可能会去上吊，这样看起来，科特润先生好像没有良心，好像良心随记忆消失了。’

“正如你所想，还有一个关于他的记忆，你也知道，埃斯特男人科特润失去了他所有的记忆，但是这样，他也可以拥有一份全新的记忆，他记得他经手的信件、票据以及合同中的每个单词。我们一个月之前知会过某事，此人便能记得一清二楚。他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记忆库。卡玛顾于诺一直抽着雪茄，若有所思地看着不可思议的科特润先生。他不停地掏出他的信件，读着，他念一句，科特润先生读一句，然后记下来了。这位老古巴人并不是很重视这种像下订单似的新奇想法，相反，他只热衷写作，没有其余的爱好。有这样一群海盗，他们受人尊敬，并不歧视那些只买得起一支雪茄的人，并与他们平等地握手。但是他渐渐老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什么时候到；带着一些疑虑，他开始慢慢让科特润先生加入自己的生意，并向他坦承自己的记忆中并非只有商业。老卡马圭，在大草原上放牧，是当代高贵的古巴农民；以前的哈瓦那种族社会，穿着裙衬的女士们，温文尔雅、备受尊敬。你可知道，古巴社会是世界上最崇高的、最独特的；那里只有主人和仆人，没有乌合之众。老古巴人——科特润先生，向这位患有风湿病的老绅士，展示着过去的骑士如何向一位女士鞠躬，以及女人如何双手提裙，在骑士面前行屈膝礼。以及她们安静而优雅地跳着恰空舞或莎莎舞的样子，黑人给她们伴舞，这是莫朗人和帕德斯人的狂欢，但古巴人不会让自己那样。直到美国佬把我们变成了黑人。卡玛顾于诺的眼睛开始放光，那些黑白混血不再是他们祖先的样子了。曾经，他们的臀部小巧浑圆，如今，他们惨遭美国血统的破坏，骨头又粗又糙，大喊大叫只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如今他们的呼喊也只是嘀咕着，是的，他们明白了就嘀咕。老先生挥了挥手。我们经常大呼大叫，是美国人带来了这些。以前，我们安安静静的，那样才高贵无比——

“科特润先生听着，眼睛微闭，似笑非笑，仿佛进入了他自己内心世界，过去像小溪一般缓缓拂过脑海。”

第二十六章

“但是，另一方面，你可以想象，其实与科特润先生没有什么好谈的；他似乎总是躲着众人，畏惧有人会认出他来，拍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拉家常。他喝酒的时候，绝对是独自一人喝闷酒，醉如烂泥；他会去中产阶级人士常去的酒吧，盯着脏兮兮的地板，地上满是水果皮，自言自语着，那语气符合自己的心情。很多时候，他含糊说着一串自认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然后又像是喝多了一样，反复思量自己所说的话；但是因为它已经喝得烂醉，这些话是他不省人事的时候说的，他一直没有得出过任何结论，只是摇摇头，半醉半醒，嘟囔着一些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都很莫名其妙的话。伴随着狂野的、歇斯底里的音乐，黑人们敲着鼓、击着锣、摇着铃、弹着吉他，一位赤身裸体的女孩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出现了，高潮来了，她拍打着自己性感的臀部，伴随着嘶哑的喇叭声和轻柔的小提琴，啊，就仿佛你在轻抚她光滑的背部和肩膀，如此的柔美的曲线让你忍不住想把指甲轻轻掐进去。科特润紧紧攥着出汗的手掌，用力之大，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他摇着头，但是完全跟不上黑人音乐家的节奏，于是他垂头丧气地走开了。为什么这些黑人歌手如此狂野呢？等等，我喝得太多看不清楚，等等，我要先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提醒自己我正安静地坐着，但是你们不要停止演奏。科特润先生睁开双眼，黑人歌手还在疯狂演奏着，双眼瞪得极大，眼白尽露，一个吹着高声喇叭的家伙站起来，仿佛他正穿透黑暗走过来，地板上，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孩不停地蠕动着腰肢，她有着古巴人特有的橄榄色的肤色，用一条丝巾缠住了臀部，自己把自己推向了那个歌手，在狂野压抑的节奏中跳着舞，推推搡搡，古巴女孩张大了嘴，黑人目光呆滞，他们拖拽着对方，歇斯底里地号叫着，龇牙咧嘴，恨不能把对方吃了；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对儿，接着第三对儿，人越来越多，他们在桌子间蠕动着，咆哮着，他们汗水交错，油光满面，喇叭依旧欢快地鸣奏着，奏着性感的乐章。

“只见科特润先生使劲地敲着桌子，摇晃着头。上帝，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是喝醉了，是的，是这样的，然后呢？他努力地想回忆一些画面，但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黑人女孩的眼里闪着泪花，她的牙齿流血了，身体不停地扭动着；是的，我是应该跟你一起走的，但是，让我想想；我记不得了——一个年轻人靠过来对科特润先生说了些什么。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呼道，Quevoule？这个有着细长脖子的年轻人咧嘴一笑，满怀信心地继续轻声耳语着。先生，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位漂亮的女孩，美丽动人，肤色黝黑，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着。突然，科特润先生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他猛地弹起来，对着年轻人的脸狠狠地来了一拳，那人便摔倒在了地板上，被周围跳舞的人们淹没了。科特润先生咆哮着，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前额。现在我想起来了——他不能。有一场可怕的争吵，以及更可怕的是美国人所追随的放纵的行为，他们整夜泡在酒吧，和一群女孩子和歌手们混在一起，划分势力范围，他们声称古巴人是杂种和黑鬼，他们用纸玫瑰装饰自己，在古巴的酒吧，这种纸花可以让人大放异彩。

“我们从古巴民主主义者抵制美国人的游行示威开始说起。当地的学生也加入了，他们挥舞着有着蓝白条纹的美国国旗，慷慨陈词，激烈地反对美国，除了这些什么都做不了；整个事件必须有官方进行调查，老卡玛顾于诺吞云吐雾地抽着烟，愤怒地大吼一声；一方面，他承认年轻人在这种环境中需要一些东西来保持高昂的精神面貌，他指的是科特润先生和血气方刚的古巴青年；但是作为一个商人，他需要良好的社会秩序，对最终要和外国人打交道的卡玛顾于诺来说，他不想失去埃斯特男人科特润，他最害怕的是在官方调查中，他的身份会被揭露，他知道警察可能不会再对一个头中三颗子弹的死人感兴趣了，他们会被从北方发配到更偏远的地方（对北方的当地居民来说，众所周知，他们用武力来解决自己的纷争，但他们并不会与在新墨西哥学得经验的劳工起争执）。龟儿子，一群懦夫，他妈的。这种事情在古巴发生过吗？每个没有官方资助的人都会很小心自己的名誉，没有纷争，没有人希望受伤。古巴那里有什么公平可言呢！你必须要足够重视财产、权利、租赁权和继承权，大声嚷嚷的醉汉没有这些权利。老绅士皱着眉，他长长的眉毛拧成一团，啐了一口痰。科特润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轻敲着打字机。海地的荷兰人又要求筹集资金来建一座造糖厂。

“科特润先生抬起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上次他来信说那个安装工差不多已经装好了压力机；现在他又写信说安机器的厂房还没有开始动工。”

老人吸了一口烟，现在他没有别的什么可担心的吗？

“‘应该派人去看看厂房的建设情况。’科特润先生小声嘟囔着，又开始拨弄着机器。

“古巴老人吃吃窃笑道：‘这是个办法，科特润，你愿意去那儿吗？’”

这个埃斯特男人耸耸肩，很明显，去不去对他来说都一样。但是古巴老人默默抽着烟，沉思着，突然大笑起来。

“‘这样是极好的，先生，你去海地，同时这里的事情也会平静下来，我们需要人来帮忙照顾那里的业务。在太子港有一个代理处，那些东西在戈奈瓦和萨马纳——你知道它们的。’老卡玛顾于诺非常开心。我想知道埃斯特男人在海地会做什么，应该不同于在古巴的，对吗？很可能他会喝着朗姆酒疯狂地驾驶，只要那些女黑人没有把他的裤子脱下来；那儿的人真是太蠢了，他们甚至都不偷东西。的确，我们需要一位能人，这样才能在那儿赚钱——古巴老人认真起来了。海地不是古巴，在那儿美国人从来不偷东西，没有人能长期待在那儿，没有人可以忍受那儿的生活，除了黑人。你依然可以在那里进行买卖交易——除非一个人没有什么良心。如果一个人没有良心，他才能忍受一切，才可能在那儿定居。

“‘我会去。’科特润先生冷漠地说道。

“卡玛顾于诺立马活跃起来了，把蘸了盐的梨塞得满满一嘴，说他想要从那儿得到一些信息。‘少喝酒，科特润，注意身体，还要提防那些女人，她们美丽的外表下面异乎狂野。我们想要一片土地来生产糖罐，我把我的钱都投在糖上面了。科特润，十多年来，我一直投资于生产糖罐，健康最重要！小心那些巫师，那些畜生都不是基督徒。我们要在戈奈瓦建一个仓库，到时候我会送你去，就像送自己的孩子一样，科特润，我警告你，小心那些巫师，男巫和女巫都得小心。记得一定要贿赂当地官员，这是首要任务。’古巴老人狠狠地吸了几口雪茄，仿佛想从中得到邪恶的想法，‘年轻人，混血儿比黑人还可怕，黑人至少还是头畜生，混血儿简直就是恶魔，恶魔知道吗？多留意那个太子港的经销处，记得带些防蚊虫膏剂。科特润，不管事情进展得如何都要记得写信给我，还有要告诉我你是怎样与那里的女人相处的。’”

第二十七章

“当然，我去植物园的温室看了看，想更多了解热带植物。现在，我应该可以详细描绘那些带有红黄条纹状叶子的巴豆，叶子华丽的颜色也许会让你觉得它们是有毒的；张着亮红色叶子的铁苋菜；有着天鹅绒般光滑叶子的安祖花开满在深色的池塘边上，散发出颓废般甜美的味道；还有那黑胡椒丛；坚硬杯状结构的凤梨科植物，喷雾状的花朵呈不可思议的粉红色或淡蓝色；露兜树倚靠着它那像小锯齿一样锋利的根尖；就更不用说棕榈树了。在那些植物中间，平凡的我并没有像格列佛来到大人国时那样仰着头踱来踱去，不知道何去何从。如果我有必要简短地说一下我心目中的热带国家的样子，我会把那些植物都搁置一旁，然后像法国诗人兰波那样编辑相当模糊的地理数据，就像他诗中所写到的那样：‘我来到了不可思议的佛罗里达，你知道吗，那儿豹子长着人皮，出没于奇花丛中，那儿虹霓绷得紧紧；我见过发酵的沼泽，从树上落下被臭虫啮咬的巨蛇；我真想给孩子们看看那些美好的地区……’

“是的，正如上面描绘的那样。但是你又不得不用太阳这把炽热的斧头去猛砍那片溃烂的丛林，大火燃烧着杂草，然后徒手扑灭火星；种植甘薯或者咖啡；建造茅草屋。只有这样，才能给孩子们展示这些美好的地区，这里，繁花与香气弥漫着，人皮和代理商，巨蛇，出口和劳工，蝴蝶的蓝光，以及水果供应的国际条约混杂着。多么巨大和富有生机的隐秘地方，多么美丽的丛林；你必须意识到，我并不是漫步到了一个可在棕榈树下休憩的天堂，让大自然母亲来拥抱我，让紫色的花朵淹没我，还有那茉莉花的香味：唉，唉，事情对我来说并非如此简单！我应该窥探里面那些炖着的刺鼻得要命的酱汁，由阳光、危机和种族制成，还有荒野和商业、本能和文明。我的朋友，即使是魔鬼都不愿用勺子在那个炖锅里搅拌一下。我想看看哪一种更为凶狠：是备受黑人尊敬的GreenSnake，还是让我们卑躬屈膝的经济法则；只有这两者结合起来，才能构成这片比有恐龙孵蛋的木贼属树林更为奇特的丛林。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那只在番薯中梳理羽毛的乌骨鸡是否被卖到市场了？还是被愤怒和至高无上的Snake咬断了头以示抚慰？我想看看GreenSnake如何盘绕在他的扶手椅上，对着电话微笑着，迅速处理着他的商务。什么？在阿姆斯特丹的交易不景气？好吧，我们将废除背风群岛的种植园。GreenSnake恼怒了，用他的尾巴鞭打着整个世界的海洋。

“我去查阅了数据，深吸了一口气，想看看那个热带酱料是如何烹饪出来的。说到安迪列斯群岛，你可以想象得到所有的变化；从古巴开始，在那里只有三分之一的黑人，但是三分之二的人是白人（这与典型的奴隶制国家相反；正常的黑人和白人的比例是2∶1）。再到海地共和国，也是热带地区，少得可怜的白人与一群叫喊和嘶号的黑人痛苦地居住在一起。再次强调一点，别忘了在叙利亚的高利贷者，中国人，以及从印度、爪哇或者澳洲及其他各地引进的苦力。一个引进的苦力比当地的劳工要容易管理得多，多么绝妙的想法啊！只要等到GreenSnake将欧洲殖民化，工人从一个又一个国家来到这里。他们将更顺从，除了对工作和交配感兴趣之外，别无其他。

“这种热辣的酱汁加以民族的精华而被彻底地调味。每个殖民国家都把自己选定的标本送到这里来展现白人种族的尊严。走向世界并教会所有民族什么是国家和商业；无论你到哪里落脚，都会建立办公室和商业机构。向这些贫穷的野蛮人以坏脾气、恼怒的、不健康的形象展现文明的祝福。他们觉得自己背井离乡，计算着时日和钱财，期盼着与他们的阿姨表兄妹们团聚的那一天。他们必须相信在他们的腰上留存着民族的自尊和繁荣，所以他们不会因为乡愁和懒惰而酗酒致死，仍旧坚持着以声誉问题，绯闻以及更换汗湿的衬衫的方式停滞不前。一个像卡玛顾于诺的人，至少他不会假装他代表任何更高的利益；他是一位正直的海盗，所以我们总是愉快地想到他。

“因此，我们把这些人在我们的炖锅里完全混合了：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荷兰总督，陆军中尉，商业代表，仓库管理员，美丽的克里奥耳人，还有老移民者们，就像一个殖民贵族统治的国家。从这个国家我们可以愉快地知晓人类由肤色划分的阶级，从深棕色，到茶色，浅咖啡色，到患有麻风病的白色。在我们的衣橱里，我们有古巴人的宽边帽，黑白混血儿的橙色鞋子，约鲁巴人富有光泽的裸体，以及瓜德罗普岛女孩的花头巾，所有的这些都从世界各地席卷而来，集中聚集在这里，绝妙的包罗万象因到处搜罗而成为可能。西班牙，非洲，英国和法国的传统成为一种过时的排他性或怪诞的丑化。不算上杂草和疾病，只有蜂鸟、蟾蜍、丛林和烟草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其他那些都是从人类商业的垃圾堆上发展而来。

“这些就是我想象中的岛屿，正如你所知，我不会去追寻彩虹色的蝴蝶，或者假装自己是一个梦想家，飞向原生自然中去欣赏带着花环的骄阳。没有这般美好。如果我把它当作一种逃避，那么它便是逃避到事件的中心，所有的事情都在争议之中，不同年龄的人们在混乱的混合文化中交配。在那儿依然有纵欲和暴力，就像追求粗暴而又狂野的性行为那般。那就这样吧！这就是人类如何向我们展示人的卓越非凡以及非人的个性。”

第二十八章

“在地图上，我想象自己已经到那个糖厂了，它在一个黑人村附近；它包括了一些建成的围墙，那里没有机器，放眼望去，300英亩尽是黄色，干涸的土壤裂痕斑斑，丛林里，杂草丛生，甘蔗已长出四截了，也就是第五个年头，没有生产果汁或糖。在荷兰人秘密消失的前一段时间，科特润先生杀死了蜈蚣后，搬进了他的小屋。总体上，他觉得很满足；身后是丛林，板栗树和糖胶树错综复杂地生长着，小鸟凯茨迪为他歌唱，晚上，闪亮的甲虫从灌木丛蜂拥而出，蝙蝠以Z字形的步子嗡嗡地飞过干裂的甘蔗地。他能听到村子里黑人击鼓和跳舞的声音，庆祝着他们新主人的到来。科特润先生舒了一口气，在这里，我所说的，你不必详尽知道它们的名字，有一点印象就好，你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呢？你激动得眨眼，或嗜睡，并没有意愿沿着回忆的小径遐想。你在这儿，这已足矣，它是这样一个持久的、嗡嗡的存在。

“他应该写一封信给卡玛顾于诺，告诉他这里的光景，但他懒于动笔。小屋周围，旋花和木槿枝繁叶茂，夹杂着木薯和香蕉；一只毛毛虫在树干上爬行，一只蚂蚁也在巨大的叶子间上下蹿动，好像它在那儿做生意一样。曾经有一段时间，这吸引着他观看在厂区围墙上彼此追逐的蜥蜴；但随后，蜥蜴变得僵硬了，坐着不动，好像被钉住了那般坐着；但如果扔一个石头——它们立马会像闪电般走开！但别急，我会让它动起来。动了动手指，科特润先生招手唤来了躲在墙后面的黑人。他是当地市长，包工头，测量师，总之是一位显要人物。‘这是什么情况？’科特润先生问，‘你是一伙盗贼，你讨厌的家伙，建了工厂；带来了三十号人，你明白吗？我要拿枪射杀你，你这个懒汉。’是的，然后一大堆黑人蜂拥上来，展示他们好像正在建造的东西；蜥蜴缩短了它的休息时间；科特润先生颤抖着眨了眨眼睛。至少事情在进行当中；至少在他看来，他正在做一些事情；至少他不用盯着一个未修葺完成的惨不忍睹的墙，这墙上的蜥蜴一动不动，就好像它被钉在上面一样。事情在进展之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晚上喝完棕榈酒再睡觉。夜晚，繁星满空，即便是在晚上，你也存在感十足。

“现在，他们正在上椽子；是时候开始询问建这个巨大的建筑的目的了。它周围几乎整个村庄都乱套了，老女巫，小猪仔，赤身裸体的孩子，母鸡，什么活的东西都有，至少有些东西在进行中。然而它绝不会是一个糖厂，因为没有机器。快，落后的人，快点，你没看到那个角落里，一个蜥蜴又停了下来，就好像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东西？这可能是，比如说，一个干燥棚；干燥棚里总会给我留下点什么东西。

“有时候，一个邻居来骑着骡子来看他，邻居是一个年轻的农场主，名叫皮埃尔；他是一个诺曼底农民的儿子，他想要赚钱，然后回家结婚。他面容憔悴，体重超标，身体饱受水肿和发热的折磨，面临死亡。‘你们英国人，’他常说（因为他认为科特润先生是英国人），‘你知道怎样指挥：但一个节约的人永远也不会学习指挥。不，一个节约的人绝不可能成为一个天才指挥家。一旦这些黑人看到我正利用我的工人们帮我工作——我就不可能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了。难道你认为我可以命令他们做一些事情？他们当面嘲笑我，故意对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他们很懒惰。我的神啊！——他怀着仇恨和厌恶颤抖着——今年，七英亩年轻的咖啡树在他们手里死光了——我自己又不能铲除它，是吧？——他是那么痛苦，几乎哭出来了——当我去太子港，去见那些穿着白鞋子、声称自己是商业代表的先生们，我说，我有咖啡，我有生姜，我可以提供豆蔻——我们不想要任何东西。’科特润说：‘好了，如果他们不想要什么，那为什么他们留在这儿。’他们也不是在这儿捕捉苍蝇的。他们的行为就好像不知道我不在那里一样。然后他们说：‘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们可以给你很多很多——’‘一个荒谬的价格。而且他们也是法国人，科特润。如果你知道那儿将要发生什么。’

“皮埃尔吞了吞口水，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他抓挠着全身红痒的地方。‘但是，这就是地狱，’他咆哮着。‘这些混血儿——他们自认为和我一样好。‘我的父亲是一个美国代理商，我不是黑鬼，’这些懒汉们是在自我吹嘘。我有奴隶——我有女朋友在勒阿弗尔，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在一家商店当打字员；先生，如果我可以把奴隶们卖出去，就会有一两千法郎。’皮埃尔双手抱头，想起他在老家的时光；他甚至没有意识到，科特润先生从来没有反过来告诉过他任何回忆，因为回忆是自私的。他抱怨汗水和疲惫；他们劝他多吃点壁虱和贺集义树的坚果，他们说，这些东西可以驱散疲劳，增长智慧。在此之后，可怜的皮埃尔口袋里总是塞满了这些东西，并且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些东西；但他并没有意识到，除了这些作用外，它们也是壮阳药，而他正对女孩百般渴望。但是，他又很惧怕女黑人，因为他认为她们有病，他讨厌她们因为他讨厌黑人；因为他们毁了他的七英亩的咖啡？‘喂，科特润，’他狂热地咕哝着，‘说一说，你跟她们睡过吗？我不敢——’

“有一次，皮埃尔十天没有来了，科特润先生跑去看他。皮埃尔患上肺炎病倒了，居然没认出他来。‘我的情人，’一个女黑人在小屋里吹嘘道，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浑身是痂。‘Moi，sa，一个女人，对吗？从昨晚起。’她嘶叫着，拍打她的大腿，而她的乳房左右摇晃着。

“几天之后，皮埃尔就死了。

“奇怪，人们怎么在一个人死了之后，才开始对他感兴趣了呢？皮埃尔死了两天之后，几位绅士们从太子港来到这儿。皮埃尔先生的种植园会发生什么呢？他们还拜访了科特润先生。他们坐在他身边，用棕榈橄榄和夸斯枯木软膏抹被叮咬的地方，诅咒着这个糟糕多虱子的地区。‘如果这些黑鬼败类并不像懒惰的虱子，你们就可以在这里挣钱；这里的劳动条件如何？你在建什么？科特润先生——糖厂，或者其他的什么？’科特润先生轻蔑地摆摆手。‘在这里建糖厂？这里太干燥了，先生。如果在这里种植棉花，也许还能收获点东西。好了，你就放心吧！这里将会是一个棉花的干燥棚。’

“两位先生停止了涂抹，将蚊子拍死在出汗的腿上。‘好了，看这里，一个棉花的干燥棚——为什么我们对棉花感兴趣。他是一个新奥尔良种植园主，但是现在，那里劳动力太贵。那些糟糕的黑鬼已经有了他们的工会，你相信吗？这儿有多少耕地？’

“科特润先生告诉给他们这儿有300英亩耕地；但是，这儿大多是丛林，在任何情况下，它都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人会关注。此外，他不相信任何对棉花感兴趣的美国农场主，不管怎样，为什么是棉花？海底棉花种植协会即将成立，并且将出售股份；见鬼的棉花，企业不想要任何棉花；一个干燥棚和土地足以在市场上漂亮地抛售股份，这些都是商企和政企即将完成的工作。在股票的顶部，会有快乐黑人的照片与后面崭新干燥棚的背景透视图。可怜的皮埃尔先生；此后，他的咖啡树地将永远长满杂草。

“上帝知道，我应该喜欢讲述些别的东西，像赤素馨花，蝴蝶翅膀的辉煌景色，为什么？的确，难道我就让那堵可怕的黄色泥砖墙把自己包围？我将去向哪里？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热带国家！我也许应该去我的花园欣赏风铃花，享受早晨灌木丛的清新；但是，在正午强光下，我怒视着干燥棚的黄色墙体，在它前面，看到的只是香蕉皮、粪便和腐烂茎的黄墙的干燥棚。我不能否认自己是非常满意的。现在，我们终于在这里，到目前为止，我们能够依靠自己站起来，混日子。嗯，这就是它所呈现的，这就是现实；这道冗长肮脏的黄墙，饱受太阳的炙烤。所以，我向上帝祈祷，我能够逃到世界的另一端。

“在那里，我们告别了科特润先生；他正坐在他的小屋前，咀嚼着猪肘子，皱着眉头看着干燥棚墙上一动不动的蜥蜴。一个高大的黑奴从太子港赶到时，带来了一封信。这是老卡玛顾于诺写的，他只卖了360英亩棉花，包括一个设备齐全的杜松子酒房子和干燥室。那件事情还没有定论，古巴人还写到，各政党正在攻击官员，说他们还没有调查这件事。科特润先生会不会看戈内瓦一会儿呢？

“对科特润先生来说，这都一样，他可以置尚未完成的椽不顾，去戈内瓦转一转，从戈内瓦到圣多明各，他不在乎，然后也许会到波多黎各，接着，很快从一个岛转到另一个岛，去看看很多看起来不真实的地方。”

第二十九章

“我只是粗略给你描述了一下X病人的情况，事实上，也没有怎么描述。对于这几年，他所发生的接二连三的事件，我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况且，他的生活又不是由这一系列事件组成的；意志或至少他所重视的东西，在这些事件中，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没有了他的记忆，X病人也毋庸置疑地失去了诸多能够影响别人的动机。无法想象我们的记忆是多么机警的一股力量；我们用自己的经验，来看待这个世界，我们欢迎新事物像欢迎我们的老友一样，同时，我们也曾一度被自己所着迷的东西所吸引；我们与周围所有事物的联系，大部分都靠那双可爱无形的记忆之手来维系。一个人没有了回忆，就意味着他跟周围一切都没有了联系。他会被一种陌生感所包围，而且听到任何声音，他都觉得没有丁点儿意义。

“现在我们认为科特润先生到处游荡，好像在寻找什么。但别被表象所欺骗，他没有足够的兴趣去寻找什么。而且如果让他独处，他会在那堵破裂的墙边久坐，盯着蜥蜴，砸它或者就那么呆呆地盯着它。他只和古巴人进行商业来往，并被其商业利益所左右。他坐在随处可见的阶梯或树桩上；随着自己背上留下的汗滴向前；他聆听着干燥的棕榈树或豆荚的窸窣声，看着人们懒洋洋地走路，他有点乐了。生活就像一个万花筒，他来回转动着，让它快速移动。还磨蹭什么呢！黑鬼们，快点干活，把眼下的活儿都干完，将椰子装在船上，篮子放在头顶，朗姆酒倒在辊筒里。快点，否则我就在你的屁股上撒胡椒粉。油和灰尘在港口的水面漂浮着，将彩虹着色，彩虹形成了环形。这些腐物多么鲜艳，还发出磷光呢！快点，黑猪们！快进入那片甘蔗地，让甘蔗窸窸窣窣地波动起来！裸露腰部，徜徉在这褐色的垃圾中，让它闪耀起来！

“所有这些，都叫人感到奇怪：他毫不关心别人，命令他们干活只是为了填补他的懒惰和迟钝，但他很有可能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人们害怕他冷漠的眼神，他的命令不可违抗，他给卡玛顾于诺的报告堪称信誉经营的模范。他仿佛生来就会下达命令，并且迫使别人乖乖服从，尽管人们满腔忧郁，怒火燃烧，但却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是多么享受指挥别人的那种快感，以及那种紧握权力和高人一等所带来的心理优势。鬼知道呢？对此，黑人们本应该更加容忍，但是盯着他的宽大肩膀，他们感受不到丝毫人情味，心中的恐惧和仇恨一直暗涌着，就差要爆发出来了。死亡或逃亡，那都不关我的事儿。但实际上，在他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微妙的痛苦和震惊的感觉，那是一种永久的麻木感。或许我同样也载着重物，划着船，挠着背上的痒痒，和着沙子吃着脏脏的煎饼；或许我也是一个满头大汗的仓库管理员，拿着文件费力跑腿；或者我穿着白短裤，戴着巴拿马草帽，就像我现在这副模样，照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给那些古巴人付出辛勤的劳动。所有的这一切都遥远而不切实际；我们看见这些，就像是透过望远镜出故障的另一端在观察目标一样——那么的不切实际，荒谬可笑。他们全都很卖力：出苦力者、打字员、仓库管理员，还有那穿着白鞋子在球网后面打网球的绅士们。

“各色人等都聚集在一起了：卡玛顾于诺的代理商们，因抵押不动产而身负高债的农场主，制糖厂的老板们以及矮小强壮的农民。你好，科特润先生，我妻子很荣幸地邀请你，喝杯鸡尾酒如何？科特润先生眼神冷漠，他们的对话随即夭折了。这些人谈论着瘦小的农作物、萎靡的市场，黑白混血儿以及小偷们等。科特润先生感到很无聊，迫不及待地想要他们结束。你会成为讨厌鬼，先生，给我一份报告吧，我要自己去寻找。他们在他面前一步一步拖曳着，流着汗水，极为卑微，对主人恨之入骨，因为他没有以古巴人名义规劝和慰藉奴隶，而是直接将尖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科特润先生始终都在他身上寻找那种奇怪又惶惶不安的可能性。或许这就是以前的我，真实的我。我可能是一个拿着鞭子的奴隶监工，一个农场主，或是一个有钱人，拥有众多奴隶，如果不是这样，现在我怎么会这样管理他们呢？或许在真正管理的时候，这种感觉才会更加强烈。殴打奴隶的时候，可能我内心会感到痛苦，但我应该立刻认识到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们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包括他的双面人生：厌倦和放纵，仅此而已，循环往复。从厌倦到放纵，再从放纵到厌倦。厌倦是最为可怕和丑陋的；厌倦是对所有令人厌恶、单调、陈旧和绝望的事情都抱无所谓的态度；厌倦是让错误继续，不会让它腐烂也不会发臭；厌倦就像是臭虫，像腐坏的果汁，像天花板上鬼鬼祟祟的声响，追寻着生命的空虚和鄙陋。而放纵，无论它是由朗姆酒，还是厌恶、欲望和压力引起的，如果它们混合在一起相互交错，那么就让愤怒的冲动来支配我们吧！让我们赶紧动起我们的嘴巴和手臂，那样我们才能贪婪地饱餐一顿，榨出汁来，直到它流到我们的脸颊。当任何事都没有界限时，我们也就一无所有，任何事物都在我们心中穿梭，如摇曳的棕榈树和扭动的臀部、灿烂的阳光和长流不断的水；不过此时，我们该给他留个地儿，他是好人，喝得酩酊大醉，因此将任何事都装在心里。星星、树梢的婆娑声和黑夜那敞开的大门，这片风景被放纵和厌倦进行涂鸦，如此单调无趣，它们被干旱侵蚀，腐败发酵，苍蝇肆虐，黏土和腐物滋生，臭味弥漫；抑或是一卷风景长廊，集聚了阳光、车辙和妖艳勾人的花儿，水波荡漾，笔墨浓重，叫人眩晕。听听，带着几丝放纵和厌倦，庄严的地狱之门收纳了所有，如此巨大恢宏，甚至包括天堂——那里面充满奇迹，所有精彩绝伦的开心事儿，但是恰恰那是最为致命的诱惑，因为那儿正是滋生憎恶和厌倦的地方。”

第三十章

“我们随便看看，海地、波多黎各、巴布达岛、瓜德罗普岛、巴巴多斯岛、多巴哥岛、科腊索岛和特立尼达岛，荷兰的情报军官，英国殖民地的大佬们，美国海军，多疑懒散的英法官僚；到处都是讲方言的克里奥尔人、黑人以及各种有色人种，他们大多行为野蛮粗俗，更多的是一脸沉郁和闷闷不乐；这些人基本上都或多或少保持着体面，竭力反对嗜酒如命、生活糜烂和背叛婚姻。X病人，目前看来可能还是在坚持克制这些罪恶。森林边上的树木在风中吱吱作响，为躲避螃蟹和蜈蚣的攻击，他在类似于鸽子窝的茅草盖顶的小屋里住着，不管时间多久，抑或是在大雨滂沱之后抽烟解闷：此时的他站在木质台阶上，从脚底掏出沙粒，然后踱步起来，观赏先前未开发的几百顷将要丰收的农场，这将是一片多么繁荣的景象。然后祝福就会降临在这片属于黑人的国土上，黑人们工作将会比以前更加卖力，然而所得回报依旧如前少得可怜。世界上其他地方，农民们也无法获得丰收。这就是现实，而对于科特润先生来说，也是一样的没得选择。如果是甘蔗，那就甘蔗好了。用斧头去砍，蠓虫也会乱叫，而黑人则会嘶叫，最终这一切都会被详查，最终被认为是打字机的咔嗒咔嗒声。不，它不是打字机的声音，而是蛙，是蝉，是鸟儿用嘴啄树木的声音。不，不是鸟儿的啄木声，也不是树枝的碰撞声和树叶的婆娑声，它确实是打字机的声音，原来科特润先生坐在地板上，手指咔嗒咔嗒敲打着生锈的打字机，只是忙着打印一封给古巴人的商务信函，不过瞧瞧那台可怜的机器，潮湿和锈迹已让其老化腐朽——但不知为何，科特润先生倍感轻松。人应该知道要做什么，我不能打出这封信，就此告一段落，我要回去了。

“随即他在岛上经营甘蔗生意，赚足了钱财之后回到古巴；他乘坐大肚船回到家，船上装满了香草、香果、可可豆、钉头槌、橘子、安古斯图腊树皮和生姜。船只像小商店似的充斥着各种气味，出售殖民掠夺的物品。这是一艘穿梭于港口间的荷兰船只，就像一位停在每个商店门口的长舌妇一样。悠着点，先生，把手放到兜里，来看看。看什么呢？呃，那就看水波，看大海，看正在沉向海底的太阳的足迹；或者是观赏小岛和它们在碧蓝海水中的倒影，看看金色的云彩，看看跳出波光粼粼水面的小鱼；或者在晚上观赏星星。然后大肚子船长会过来，装一支大雪茄，言辞甚微。毕竟有人陪伴，科特润先生会感觉好一点。

“大地一直都在酝酿一场风暴；夜晚雨后红色的闪电划过天空。暗淡蔚蓝的海水带破裂后，突然消失，于是大海变成了彩虹色。在那黑暗翻腾的海水下面，某种东西一直在发出淡淡的磷光。科特润先生靠在栏杆上，不觉得无聊，但也没有放纵的快感。是的，至少可以确定，他曾经有过类似那样自由快乐的航行。现在他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间，这样以后便不会遗忘。他满怀希望地张开双臂，感到无比的快乐和自由，或类似于这种感觉。

卡玛顾于诺张开双臂欢迎他，这个老海盗清楚该怎么样对满载而归的科特润先生表达感谢。他不再和科特润先生坐在办公室里了，而是到凉快的屋子里，坐在桌前，桌上放有缎英玻璃杯和带有沉重银头的壶，他给科特润先生倒了一杯红酒。显然，出于尊重，他尝试用英语和他交流。这个房间，拱门狭长，镶嵌着意大利花雕的小圆柱环绕着到达庭院。庭院中间一股喷泉轻轻喷洒，周围环绕着小棕榈树和桃金娘树，它们被栽种在精巧的彩陶里，就像塞维利亚的某些地方一样。科特润先生现在是一位尊贵的客人。‘我的房子是你的。’这个古巴人用西班牙语庄重地说道，而且还问了他旅行和返程的细节，就好像是跟一个贵族闲聊一样，其实纯粹是为了愉悦。当然，科特润先生还不是很了解这些传统礼节，他随口就谈生意。总之看起来他想说的就是，欠债的人很倒霉，未来可能会发生转机，值得拭目以待。卡玛顾于诺点点头，说道：‘很好，先生，我们一会儿再讨论那个。’他挥了挥手道：‘好吧，好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苍老了很多，尽管所获尊敬与日俱增，但比以前更加愚蠢了。他浓密的眉毛在额头上跳上跳下。‘对了，你的身体，我亲爱的科特润，你的身体还好吧？’他兴奋地咯咯直笑，‘还有女人，那儿的女人怎么样？’

“科特润先生感到很惊讶，‘多谢你的关心，我还好。至于特立尼达岛的土地，它是遭诅咒的沼泽，不过如果干涸的话……’

“‘真的吗？’这古巴人喘息着说，‘海地的黑人很痴迷于异教徒的宗教节日吗？’

“‘是的，’科特润先生说道，‘绝对会很疯狂的，先生。但最好的沙班在爪德罗普岛。’

“卡玛顾于诺弯腰对他说，‘印度女人呢，她们是什么样的？她们好色吗？据说她们有很多神秘的异教，这是真的吗？你得告诉我所有的事，亲爱的科特润先生。’

“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走进了房间。卡玛顾于诺站了起来，极为不耐烦，眉头紧皱。‘这是我的女儿玛瑞儿·多珞蕊丝，叫她玛丽好了。她在美国上过大学。’他说着就好像是在替他女儿道歉一样，因为西班牙女孩绝不会进入外国绅士们出入的房间。但是玛丽已经和科特润先生来了一个美国式的握手。‘你好，科特润先生！’她假装纤瘦柔弱，希望自己看起来像英国人。但她的肤色是暗淡的橄榄色，黝黑的就像沥青。她的眉毛连在了一起，显而易见——她是一位真诚善良的古巴少女。

“‘好了，玛丽。’卡玛顾于诺说道，暗示她该走了。但是玛丽性格独立，像美国女孩，她盘腿坐下了，然后一个劲儿地问科特润先生。海岛上是什么样的，黑人的社会状况是什么样的，他们怎么生活，他们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健康状况。科特润先生不知不觉地被这个女学生的热情与活力逗乐了，而卡玛顾于诺高高地皱起浓密的毛毛虫般的眉毛。科特润先生就像教科书似的，侃侃而谈，那里有美丽的海岛，玛丽小姐，那儿简直就是完美的天堂，有原始森林，还有美味的馥馥糕点。香草是野生的，你可以随意采摘。至于黑人嘛，他们生活得很知足，像孩子一样开心……

“美国女孩倾听着，双手环绕着膝盖，眼睛紧紧盯着这个貌似从天堂来的男人。”

第三十一章

“晚上，卡玛顾于诺很快就原谅了自己，胆囊疼痛折磨着他；他看起来极其痛苦，眼神也因此而暗淡无光。科特润先生走进花园抽雪茄；花园里有豆蔻，金合欢，大飞蛾飘飞着像醉了似的。一个白人女孩正坐在花饰陶瓷座上，嘴唇半张，呼吸着清甜可人的空气。科特润先生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避开了她，他似乎知道什么。突然那支雪茄飞进夹竹桃丛中。‘亲爱的小姐，’他近乎粗暴地快速说道，‘我感到惭愧，因为我在对你撒谎，好比说某个人在地狱里，你可不要相信他会一直在那儿。’

“‘那么你要回去了？’她低声问道；夜使得这声音格外轻柔。

“‘是的，我还能去哪儿呢？’她在旁边为他留了座位。‘可能你知道，我……我没有家。除了那里，我无处可去。’他挥了挥手。‘很抱歉，我打破了你对天堂的憧憬，但是也许没那么糟糕。’他尝试着思考一些美好的东西，‘我曾经看到过一只大闪蝶，就在我前面的院子里，它扇动着蓝色的翅膀，非常漂亮。它歇在一只爬满了蛆的老鼠尸体上。’

“女大学生挺直身子，说道：‘科特润先生。’

“‘我不是科特润先生，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撒谎，我谁也不是。我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名字的话，那他也就没有灵魂。因此我能忍受，明白不？’

“突然那不是一个女大学生了，而是一个小小的古巴人，惋惜地闪着她那长长的假睫毛。要对他说什么呢，我说什么比较友好呢？最好跑回家，因为他这么怪异；起身来——不，美国女孩是不可能那样做的，美国女孩应该是他的忠实伙伴；我们不是学过心理学吗？

“我能帮他找到他失去的记忆，找出他压抑的想法；但是首先我要赢得他的信任——美国女孩很友好地举起他的手。‘科特润先生——或者我应该怎样叫你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她紧握他的手引导他，‘试着想想你的童年。你一定记得某些事的——至少你的妈妈，不是吗，你正在回忆对不对？’

“‘我曾经发过烧，那是在巴布达岛。一个老黑妇用黑胡椒混着香果招待我。她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腿上，捉虱子。她的手像猴子一样布满了皱纹，我感觉她像我的妈妈。’

“古巴少女想挣脱他的手。他的手如此温暖；但是可能判断错了，一个人对这样的事不确定，是很可怕的。所以你记得你的妈妈！

“‘不，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没有妈妈。’

“美国女孩决定帮助他，‘你要再努力一点。回忆一下你小时候的事，比如某些游戏或朋友，任何小事都行。’

“他满是疑虑，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

“‘至少某些事，’她鼓励道，‘孩子们都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

“他按照她说的做。‘每当我看着地平线的时候，似乎有些漂亮的东西在上面。那是幼稚的想法，是吗？’

“‘你在家里想到的吗？’

“‘不，在这些岛屿上。但是那时候，我感觉我还像个孩子。’

“他抓住她的手，又试图回忆，‘听着，我……偷了个球。’

“‘什么球？’

“‘一个小孩的球，’他困惑着喃喃道，‘那是在西班牙港口，球滚到我的脚下……一个红绿相间的球。小时候我有一个差不多的球。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带着它——’

“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天啊，我真愚蠢！‘那么你看，科特润先生，’她激动地说，‘它马上就来了，你会看到的。闭上眼睛想，好吗？努力回忆——但是你得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他乖乖地闭上了眼睛，顺从地去做。沉默着，只有醉醺醺的飞蛾发出的嗡嗡声，和远方黑白混血儿的尖叫声。

“‘你在回忆吗？’

“‘是的。’

“小小的古巴少女屏住呼吸，靠近他的脸。多么奇怪啊，他闭着眼睛，看起来是多么严肃，多么沧桑可怕。突然他的脸放松了下来。

“‘想起来什么没？’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里好漂亮！’

“她不得不抑制一种荒谬的冲动；但是它仍然爆发了出来，尽管她不想说：“这里……不像地狱吗？”

“‘这里不像地狱。’他小声说。他的手不敢移动，眼睛也不敢睁开，‘对我来说它是如此陌生。你懂吗，我不喜欢。’

“上帝知道谁先懂，是这个美国女孩还是矮小的古巴黑人；但是她挪开了手，感觉到一股热浪扫过脸颊。黑着这样的天，多么好的事呢！

“‘你喜欢过某个人吗？’上帝，这问题叫人郁闷！

“他耸了耸肩，感到沉重。

“‘你迫不及待地回忆……’美国女孩说道，因为古巴人知道问陌生人那样的话题是不合适的。但是这个美国学生也很迷惑；在那里，在女孩的大学里，他们不谈论每件事吗？和年轻人，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任何事儿，然而现在，鬼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了。

“她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咬了下嘴唇。

“‘科特润先生？’

“‘是的。’

“‘你一定很爱一个女人，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身子前倾过了膝盖。此刻，古巴少女焦虑地眨着长长的眼睫毛。‘从来没有，’他慢慢地说道，‘我感觉到我现在该做什么。我知道，我肯定知道。’

“少女不能呼吸了，她心跳加快，膝盖都在颤抖。就是这样，仁慈的上帝啊，你想哭的模样也是如此美丽动人。但是美国女孩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话，反复思量起来。是的，就像这样，他说，‘小姐，我对你撒谎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我很高兴，’她说，牙齿微微打战，‘你——你喜欢这里。’‘不，不是，差不多是这样。’‘我非常喜欢这个花园，每天晚上坐在这儿——（天哪，真是愚蠢透顶！）’美国女孩试着走到顶上。‘看这里，科特润先生，我会帮你回忆，你想吗？如果你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那太可怕了。’科特润先生仿佛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我的意思是，’美国女孩尽力掩饰自己，‘如果我帮你的话我会很高兴！请——’她用手指抚摸他的袖子。（离开之前挑逗一下！回家才够刺激！）

“他起身来，‘再说一遍，我会陪你的。’

“她站在他面前，距离如此近，像是用双手环抱着他。‘答应我你会记得！’他微笑着。那一刻他对她如此温柔，以至于她都快兴奋地抽泣了。

“她俯身从窗口出去，消失在弥漫着芳香的夜色中；雪茄的炽热火焰在阳台上发着光。

“‘你好，科特润先生。’

“‘噢？’

“‘你没有睡觉？’

“‘没有。’

“‘我也没有，’她欢快地应和着，身子倾斜着，膀子赤裸在夜色中。伸出手来，比画比画，按压按压我的双肩，我就在这里，来感受一下我的心脏是如何跳动的。不，我不看，我可不敢；你瞧，我连雪茄都扔在这一片漆黑中，所以你看不清我的牙齿咣叽咣叽。玛丽没有推搡你的肩膀，看起来像是我在弄啦！

“……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的手燃烧着，像是躺在太阳中。为何我的手指颤抖得这么厉害？然而我很安静，很安静，极度安静。我知道它将会告破，何时我才能弄清楚呢？你不需要知晓每一件事。我一进来这房间，你就起身了，你个儿高，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阳台上方的人叹了口气。

“噢，科特润先生，请你不要这么傻了，这对你来说很好。有人会拉着你的手，说道：亲爱的孩子，你是谁？我本该在那里吻你，等等。我猜那是——母爱的本能。谢谢，他极为礼貌地说道。

“不，你不会相信的，是吧。我害怕你，你这么神秘可怕，像是戴上一张面具，这一切惊险又刺激。你在花园一开口，我就很想逃避，真是恐怖。

“请你原谅，事实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我想让你回来，你没有意识到？西班牙人的生活习惯，太他妈不是一回事，我怎么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坐着吃晚饭，我们得安排一次秘密见面，这太怪了，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就像有罪似的或者其他什么。喂，你还在那里吗？

“是的，我还在。别看，否则我会跳下去的，玛瑞儿·多珞蕊丝。

“她迅速地用丝巾遮盖手臂，现在她又成为皮肤黝黑的古巴妞了，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闪着修长的睫毛；她没有思考任何事，仅仅是等待着。

“你意识到没有，男人很少在那里遇到白人女人，你无法想象那种受到尊敬的感觉，很棒很疯狂，她们非常乐意下跪，甚至都不敢抬眼与你对视。啊，姑娘，如果你给我你那芳香手帕，我会怎么办？我是否应该跪着，欢欣地度过余生？

“古巴女孩忽闪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丝巾从她的肩膀滑落，露出黝黑细长的胳膊，兴许是因为——可能是一只蝙蝠，它蜿蜒地飞行着，在她周围扇动着双翅，她颤抖着，双手交叉在胸前，离开了。

“随后天亮了，花园里头的鸟儿刚刚睡醒，但也瞥见了，美国女学生开始隐秘谨慎地跨过窗台，盯着阳台，望向阳台。是的，那里雪茄的小小红艳火苗依旧在燃烧，那个人静静地站着，然后关上围栏，女孩心中虽然痛苦，但是很快乐。

“之后她在床边静坐了很久，伏在她白皙圆润的腿上欣喜地笑着。”

第三十二章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第二天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似乎是故意的。卡玛顾于诺将他拖出了办公室去吃晚饭。他含糊地说着他的所见所闻；看来古巴人已经盘问过他了，他不得不说些看起来很正经的事，以至于把事情弄混，比如把巴布达岛和特立尼达岛弄混淆。古巴人仔细地盯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微微一笑，尽管他受尽拷打，痛苦万分。有一次，他俩又单独吃了晚饭，古巴人很怕疼痛，但他却没有半点打算起来的意思，只是吐掉了刚刚喝下的朗姆酒。喝吧！科特润，你这个恶魔，快喝吧！加点糖如何？科特润的记性不比从前了，他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说——来！喝吧，伙计！最后，科特润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着。先生，我头疼，去一下花园。

“卡玛顾于诺挑了挑眉毛，说道：‘去花园？去吧。’他摆出极具优越感的姿态，似乎这一切都属于这位尊贵的客人。

“‘顺便问一句，科特润，你记起来了吗？’

“‘先生，你使我想起什么了吗？’

“那个古巴人眯了眯眼睛：‘你还是不准备说吗——你到底是谁？’

“科特润快速地转过身，‘先生，我想我已经说很清楚了，我就是科特润。’

“‘没错，’古巴人咕哝着，他凝视着雪茄，若有所思，‘你怎么这么傻，你竟然连自己是否结过婚都不记得了，是吗？’他艰难地起身，用手支撑着身体，‘晚安，科特润先生，祝你好梦。’

“科特润步履蹒跚，缓缓地走进了花园。一位姑娘在等着他，她戴着围巾，面容苍白憔悴，但又有些激动，身后站着位年迈的墨西哥印第安人，目光焦虑又和蔼。科特润认出来了，噢！是她！但他眼前的东西都在闪动着：巨大的阴影，花海般的珊瑚，色泽粉红，如洪水般涌入眼帘，气味强烈，还有裹着围巾的女孩。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花园里。‘考虑下吧！’她开始喋喋不休，‘他们还想阻止我来这儿！’她像美国姑娘一样怒不可遏，但她紧攥着的拳头又透露出古巴人的特色。‘我会做我想做的事情。’她扬言道，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至少，这不是她所想做的，她也并不打算这么做：在最深的阴影之中，在芙蓉花的影子下，她应该将围巾掉落在地上，搂住那个满脸绝望、步履蹒跚的男人。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痛苦地张开，渴望着他的亲吻。‘这位女士！’他讷讷地警告，紧紧地抱着她。她摇了摇头，将嘴唇凑了上去；可她身体僵硬，目光呆滞。突然，她倒在他的怀里，全身柔弱无力，他用臂膀温柔地抱着她。他让她走；她有些不敢相信，捂着脸，毫无防备地准备逃开。他捡起她的围巾，替她披上，说道：‘玛丽，你现在必须回家，我……我会回来的。不是作为科特润，而是一个有权为你而归的男人。你懂吗？’

“她一直低着头，突然说道：‘带我走，马上！’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回家吧，跟你相比，天知道这对我有多难。’她转过身，要是她能感受到肩膀上他那厚实、炽热的手掌该多好。

“一位叫普龙的高个劳工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女士，快走！’他尖声命令道，‘快！’

她扭过脸看着科特润，目光闪烁，上帝知晓她所流露的感情。‘再见。’她静静地说道，将手伸向他。

“‘我会回来的，玛丽。’他抚摸着她手指，绝望地低语道。她快速弯下腰，湿润的唇吻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失声尖叫着，充满着恐惧和爱。

“‘女士，’普龙喊道，‘回去了。’她用手贴着自己的心口，捂着脸。‘再见！’她低语道，亲吻着他，泪流满面。

“这个年迈的印度人拉着她的腰：‘再见。’

“她任其摆布，仿若瞎子一般，紧紧拽着围巾边缘。

“科特润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黑色的标杆，他手中紧紧握住一个小的蕾丝手帕，芳香四溢。

“‘卡玛顾于诺在哪儿？’

“‘先生，他正等着您呢！’这个劳工在他长裤上蹭燃了火柴，为科特润点上雪茄，‘先生，这边请。’

“年迈的古巴人坐在桌子旁，摆弄着钞票。科特润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咧嘴笑了笑，‘那是为我准备的，对吗？’

“卡玛顾于诺抬起了他的眼睛，说：‘是为你而准备的，科特润。’

“‘是工资还是利润的一部分？’

“‘都是，你算算。’

“科特润将钱塞进荷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但是你知道的，卡玛顾于诺，’他清楚地说道，‘为了她，我会回来的。’

“古巴人在桌面上敲打着桌子，‘不幸的是，科特润证件上显示他已婚了。你还想干什么？’

“‘科特润不会再回来了。’男人缓缓说道。

“卡玛顾于诺朝他使了眼色，嘲讽地说道：‘是的，个人的证件并不贵，可以买得到，不是吗？只要几十美元而已——’

“虽然没有接到邀请，男人自己坐了下来，喝了一杯酒，他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我们来假设一下，卡玛顾于诺，假设事情不是那样，尊贵的身份地位就如名声一样重要，你不觉得吗？’

“古巴人点了点头，‘在我们古巴，好名声太重要了。’

“‘有多重要？’

“古巴人微笑道：‘呃，科特润——我还能这样喊你吗——我的身份何等尊贵，你懂的。’

“科特润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沉思道：‘没错，先生。但如果未来几年内，你的地位有所下降——到时候我并不比你低人一等，不是吗？’

“他们近距离看着对方，摊开了底牌。

“让我们假设下，科特润，如果有人知道你的风流史和婚约——你身上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少。”

“古巴人伸手拿了一瓶烧酒，毫不在乎喝酒伤肝。‘没钱，’他说，‘就没戏。’

“科特润指着自己的荷包。‘先生，这些钱足够了吧。’

“卡玛顾于诺大笑起来，露出了一排黄牙，但眼睛却邪恶地眯成了一条深深的缝。‘祝你圆满成功，科特润，我给了你很多钱，不是吗？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祝你健康。’

“科特润起身，‘我该回去了，卡玛顾于诺。’

“在古巴，一位重要的客人要离开时，古巴人会穿着老古巴时尚服装，对客人深深鞠躬，并且说道：‘晚安，先生，晚安。’卡玛顾于诺就是这么做的。

“那个高个儿劳工拍了拍科特润的后背，‘先生，晚安。’天空中闪烁着点点繁星，如银河一般，X病人沿着道路，穿过爬满叶子花属的篱笆离开了。”

第三十三章

“如今，已不再是一个平庸的人们懒散地欣赏千变万化的海港和种植园的时代；而是一个男人去征服的时刻，是一名战士昂首挺胸、勇于战斗的时刻；他激情似火，每一寸肌肉都充满力量。好像他已经重生了一样。但，这不正是爱情最高的性元素吗？难道我们不是从女人的子宫里出生的吗？难道不是母乳喂养我们吗？难道不是子宫为我们呼喊？只是因为它渴望生下我们。现在，你是我的，因为在颤抖中我给了你生命，年轻而又美丽。爱的获得不正如生命伊始吗？你认为这是错觉；但是错觉的来源比失望的来源要少得多吗？

“让我们一起跟着他，首先去海地：据说那里有一片沼泽地；下面沉淀着黑沥青；但是他们说那片沼泽地气味十分难闻，连一只鸟、一只蟾蜍都没有，甚至连黑人都不能忍受，无法靠近。他骑马来到那里——据说他来自戈内瓦，但他不得不留下马，让黑鬼冒着被荆棘划伤和被锋利如剃刀的蒿草割伤的风险去开辟出一条路。黑人们逃跑了，他又不得不把他们抓回来，支付双倍的价钱；纵然薪资优厚，可路上还是有两名黑人逃走了，但其中一个后来被蛇咬了，另外一个呢？倒霉鬼才知道。被蛇咬的那个黑人，全身抽搐扭曲，口吐黄色泡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可能是中毒了吧，但黑人们认为是恶魔捣的鬼，便不愿再往前一步了。最后他到达了沼泽地，他是唯一出现在那里活着的生物。这是个可怕的地方，阴沉又闷热，烈日炎炎；有些地方不断地往外冒出黄色的气泡，气味十分恶心，让人无法忍受。他回到戈内瓦后，买了块地，与一些盗贼似的黑白人混血儿签订了合同，为他修建一条到‘湖底有沥青的湖泊’的路，如他所说，那儿很值得夸耀；之后他便离开了，据说去了波多黎各。

“是的，现在他开始着手此事：他决定去找卡玛顾于诺拿到糖。之前他给老古巴人写信说糖价下降了，但是卡玛顾于诺不相信。对糖价的乐观推测看来是错误的；我来告诉你，这消息将使那些老狐狸心惊胆战。他知道一些人觊觎卡玛顾于诺的土地、股票，垂涎他这样那样的好东西；老古巴人去见他们，问那些人愿意出多少价钱。这样吧，我保证，如果你愿意为我工作一段时间，你将会半价购得那些财产。古巴人善于使用糖衣炮弹，但他不得不卖掉黑尔特的庇护所，以便东山再起；但我们必须打败他。然后他便开始仓促行事，据我们了解，他去了巴布达岛、泰尔雷巴斯、巴巴多斯岛、特立尼达岛；他发现老古巴人已经开始迎风而上，变卖物品，积攒现金。科特润扬起下巴卷起衣袖，准备加入这场争斗。等等，你等一下；给他25美分，终止你的合同，让他为你服务；我们所面临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情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糖价因竞争而下跌，你都有能力买下一个制糖厂了，去年三分之一的农作物还堆在仓库里呢；他们能用农作物做什么，甚至连榨油都不行，顶多用来净化大西洋；先生们，它将会是很甜的麦芽浆。

“这如同雪崩，男人们纷纷放弃糖业（他们也确实如此），卖掉他们所有的糖产品。哈哈，现在卡玛顾于诺能够找到制糖厂和种植园的买主了。确实，老人很好地保护了自己，但是你依然能够从他的出价中感受到恐慌；我想看他浓密的眉头如何紧锁。可是，这会让其他很多人谋利，但即使这样，也并没多大帮助；还有人记得皮埃尔吗？长脸的年老殖民者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人愿意为他们的手杖、咖啡付出什么东西，香草仅仅是一首歌而已，香蕉因得了萎蔫病而腐烂；他们甚至连岛屿都卖不掉，因为没人对租地或买地感兴趣。许多年前，这里可是黄金地段安迪列斯群岛呢！

“最后，卡玛顾于诺放弃了这场战斗；因为他能准确预测未来的变化，知道如何避免窘境。据说，他把制糖厂也卖了，但没卖到几个钱。

这个畜生，他带着三分之一的财产逃脱了，科特润先生满意地叹了口气；他谈好的佣金几乎没有剩下，那样的生活很奢侈也很令人艳羡。他也不得不大方地到处帮忙解决一些问题。没人可以像生产甘蔗、可可豆那样生产沥青。但现在，也可以开始铺沥青路了。你可以投资一些钱来铺沥青路。我也乐意花钱铺上黑黑的沥青路。

“他订了一些曲颈瓶和油桶，又买了老旧的铁路票，之后回到了海地。

“亲爱的医生，再次回到家后我感到十分幸福——那里有百里香的气息，杜松的气味，以及天主教加尔都西会教士在我手上画的粉色图案；奇怪的是，异国的土地会让你感到焦虑不安。如果我没有住在家乡，我一定会成为革命者；这里（我的意思是岛屿）让我感到了不公平，感到了恐惧，我渴望着变得更加强壮……或者，至少比在家里更有斗志。若是我真的打算写我的故事，一个穿着开襟衬衫的男人，肩上扛着一杆枪，他不会消失，那个游击队员，那个复仇者，那些暴躁易怒的对手，将会是我自己。这都没用，我必须放弃了；再次坐在家乡开满野花的堤坝上时，我搓着双手，嗅着野花的香味，这是北方的花，他的开襟衬衫上印着杂种字样，在岛屿某个地方为经济法而抗争。”

第三十四章

“如果那个混血儿承包商被舞蹈演员的光鲜外表诱骗，路还没修好就跑了，那么X病人可真是命途多舛哪！科特润先生开始自己修路，因为他很在乎这件事，在这上面他可花费了不少钱。他没办法让那些黑人用小手推车运石块，也无法让那些长腿的黑人们把大圆石顶在脑袋上来运送，就像是顶着装菠萝的篮子一样。小手推车只能用来顺便带一程那些被砸到腿而尖叫着的妇女。噢！让他们去历经艰难困苦吧，让这些人意识到生活不是饶舌闲谈和哄笑。成群的女孩跟着一群工人们拥了进来，晚上，她们伴着吉他的乐声扭屁股跳舞，科特润显得极度的不耐烦，他甚至不敢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催促这些笨蛋。经济危机也席卷了海地，造成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后果：那些黑人很放纵，破天荒地搞起了崇拜主义，每周黎明时分他们在森林的空地上胡乱喊叫、疯狂咆哮，回来时就像瘪了气的鬼影。科特润在听到他们光秃秃的手拍打的声音时（即便是在晚上），便随时随地拿着左轮手枪。不远处，有两三个小孩子失踪了，科特润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追究。从戈内瓦来调查案子的黑人警察光着脚、戴着金色肩章，他也很小心，不去发现密林中的石路，石路可以通向人们常走的那条道。

“月复一月，随之溜走的还有科特润的金钱和健康。他备受皮肤疮和高烧的折磨，但他并没有为了让自己舒服点而离开这里，要不然那群黑人会逃走的。他用邪恶的眼神监视着他们，充满了仇恨，恶狠狠地下命令。道路依然没有完工，他便在潮湿的柏油路上一个小屋（用杂物堆砌而成的）里安顿下来，以便指挥铁路的建设。但是同时，人们偷走了戈内瓦海港下面的枕木，鬼知道这些人能拿这些枕木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散发着硫化氢的味道，还发酵出一种黄色的脓液，就像许多腐烂物分解时散发出一股煮沸了的焦油味道。路上都是发出噗噗声的半凝固的、恶心的柏油。

“后来，好不容易把路修到了那片沼泽地，科特润就去太子港寻找赛迪特拿卡车和油桶，雇用司机和监工。可他回来后，工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说，恶魔出现在沼泽地中央，捆绑着所有泥浆，直到它们煮沸的跟果酱一样。终于，历经艰辛，他召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病怏怏的、无精打采的、身上沾满苍蝇的黑人，他们开始挖柏油。这是质量一等的沥青，色泽光亮。可是用卡车托运后，情况变得糟糕了。一辆卡车被一个从戈内瓦带桶和工具来的混血儿损毁了；另外一辆冲进沼泽地，几天后就陷进去了。只剩一辆卡车运输沥青去海港。科特润负责照看油桶，确保沥青煮开了；他又黑又脏，像个炉子，煮沥青的火势很大，熏得他最后都患上了痢疾，忍不住地发抖。他们那儿的人都患上了这种病，那又怎样。他甚至不敢用手拿那块蕾丝手帕，生怕把它弄脏了。他什么都不想，只想把油桶满满地装上沥青。好了，现在工期继续进行，用被热气熏焦的双眼和发烫的手指，科特润在空中比画着即将建立在那里的工厂轮廓。叫作‘海地湖沥青工厂’，或者类似的名称。

“当然也会有烦恼，那个拿着桶到戈内瓦去的混血儿，经常使汽车抛锚，但是他会在你面前不停地说，先生，是车子有问题，是路不好。科特润把他拉出来，然后自己开车，载满油桶，恼火地朝海港开去。看着那些堆积起来的油桶他感到很开心。成千上万的、甚至更多的油桶，多么美妙啊！但是那个被解雇的混血儿不仅仅是个孩子，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很多方面。科特润在‘海地湖沥青工厂’徘徊，敞着衬衫，讨论着劳工的状况和那些无礼的外国人，直到有一天，四个黑人来到他面前，他们推推搡搡、拉拉拽拽，说：‘一句话，要么你让那个混血儿回来工作，要么……’‘要么怎样？’科特润黑着脸问道。他一边问一边拿出了左轮手枪，确保自己的安全。

“紧接着工人们罢工了。这是一场有组织的罢工，但无疑也是自相残杀，可那就是今天的局面。只有一小部分人留下来了，就是那些因病重走不回去的人。科特润几乎要发疯了，他抓起一个手镐，在泥泞中努力站起来，他开始一个人劈开大块的沥青，把沥青拖到熔炉里，沥青的嘶嘶声伴着他厚重的喘息声。那些病弱的人张大着嘴巴吃惊地盯着他看，惊恐地都不敢动自己手里的铲子。当他不得不往外拖着才能够去添满一个熔炉时，他哭了，敲着自己的脑袋，啜泣着喊道：‘皮埃尔，皮埃尔！’结果那些病怏怏的人也跑开了。

“连续两天之久，科特润坐在被工人们遗弃的沥青湖旁边，呆望着那些被挖的坑，想着何时才能修补好。成千上万吨沥青，成百上千桶沥青在等着买家。那张蕾丝的手绢包着一些原料沥青的碎片和一些已经冶炼了的、像无烟煤一样闪闪发光的沥青，他载着空空的卡车向太子港驶去。在那儿，他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睡了48小时。

“再次，他来到那个古巴人房子前的铁栅栏旁，敲着门，喊道：‘开门！开门！’一个高大的工人站在栅栏后，但他没有开门，‘找谁呀，先生？’他问道。‘我想和卡玛顾于诺谈谈，现在！马上！’科特润气喘吁吁地说喊道：‘开门！’‘但是先生，’那个老人嘟囔道，‘主人命令我不准放你进来。’

“‘告诉他，’科特润喘息道，‘告诉他我有生意和他谈，一笔大生意。’他慌乱地拿出口袋里的两块沥青。

“‘告诉他……’

“‘不，先生。’

“科特润揉揉自己的额头问道：‘你能帮我传个话吗，我……’

“‘不能，先生。’

“一片沉寂。傍晚空气中弥漫着珊瑚藤的花香味。

“‘晚安了，先生。’

“一次又一次，他又在这些岛屿中来来去去：波多黎各岛、巴布达岛、瓜德普罗岛、巴巴多斯岛、特立尼达岛，以及库拉索岛。也见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美国佬、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克里奥人和混血儿；他在每个地方与很多人都有商务关系，包括他曾伤害过的人和他帮助制糖的那些人；但至少，他们知道这非常荣幸。他从一块蕾丝手帕里拿出两小块沥青给他们看。看，多好的沥青啊！又黑又亮，跟你的瞳孔一样漂亮。这是从成千上万的沥青中挑出来的。所以，你愿意加入吗？

“他们一边抓头发一边唉声叹气。时局不利啊！科特润先生说：‘考虑下吧，尽管沥青现在不是那么值钱了。’但他们说，那些老板解雇了很多工人。他们一旦对糖市失去信心，其他任何事情的信心也会受到动摇。不！不！先生，做什么都没用了；我绝不会投资一分一厘到这些岛上的！（殖民地是最伟大的发明物！发现那些新的国家和新的领土，但不是来作为人们的家园，而是作为开采地！还要给商业留有余地！）

“在船上，科特润拖拽着步子从这端走到那端。他白天睡觉，晚上像根杆子一样站在船头，他们本可以用缆绳把他绑起来。广阔深蓝的夜空，星光闪烁，熠熠生辉；大海发出哗哗的水声，破光粼粼，像无烟煤一样黑；先生，几十亿吨的沥青原料才能制作出这几百万吨优质沥青。船儿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好像无法挪开步伐；也可能是螺旋桨沾上了厚重的油腻物而无法使用；螺旋桨如石脑油一般乌黑，黑色的船儿艰难地行驶在沥青湖中。晚安，先生。天上的银河如夜间亮满灯光的道路，路旁种满紫色的簕杜鹃，还有长着蓝花藤的蓝葡萄。如果再种上很多玫瑰和茉莉，这香味该有多沁人心脾啊！科特润的嘴唇贴着有点儿折痕的蕾丝手帕；有沥青的味道，又有点儿远方的某种味道。我应该回来的，玛丽，我应该回来！

“他们怀疑地摇摇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科特润先生，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任何商业都毫无利润可图；在多米尼加岛，他们也不再开采沥青了；若是你愿意等上二十年，或许会有所转机；当下的艰难时局不会持续太久。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就是去找特立尼达岛沥青湖公司的贵族；在特立尼达岛上，索道缆车将装着沥青的大桶直接运送到船上，但运行起来还是不稳，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有时候甚至因腐蚀过度而响声沙哑。这些绅士们就让他这么站着，他苦苦哀求，前额流淌着汗水，他打开了包着两小块儿沥青的蕾丝手帕；但他们甚至看都不看一眼。我们要它做什么呢？这位……呃……这位科特润先生，难道你拿着它有什么用吗？我们的沥青可足足够我们用50年，对付世界上的沥青消费我们轻而易举。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为你投资，我们为何要花这么一笔费用？

“可我的沥青质量很好；水分含量低，也没有黏土，而且能提炼出浓浓的粗汽油。

“他们嘲笑他。情况越来越糟，科特润先生。你就不能说它被水泡坏了？你行行好让它们消失吧！也许，按照目前海地的沥青价格，我们倒有可能去买。再见，科特润。

“（再见！再见！最后我还是吃了闭门羹，若是我多拿些沥青情况可能要好些；在这种到处都是商业交易的世界，我找不到家的感觉，相比鳄鱼湿地，我对这世界感到更陌生，身处这世界上，我如身处一片迷林中一般。我迷失了自己；没关系，我们最终都能寻回自我。你懂得，最终他都会找回自我；若某个人闷闷不乐，很容易迷失自己。我回来了，两手空空，浑浑噩噩地活着。）

“傍晚，X病人为了那些混血儿，坐在西班牙港口附近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这里到处都是臭虫和嗡嗡作响的苍蝇。夜晚，隔着那层薄薄的墙壁，睡梦中他都能听到隔壁的谈话和抱怨声，身边的一名水手正抱着一个穆拉托人（欧洲人和非洲人的混血儿）。整个旅馆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盘子哐哐当当的响声、醉汉们的吵闹声、哄笑声、响彻整个屋子的鼾声和似乎是将死之人的喘息声。

“X病人将印有海地湖沥青工厂的纸张放入打字机里，慢慢地敲出这几个字：‘亲爱的玛丽小姐。’

“不，在打字机上写出这封信是不可能的。科特润弯着腰驼着背读那封信，嘴里咬着铅笔。时间过了这么久，人们一旦失忆，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根据一些无限精确的法律和风俗写这封信是极其困难的。也许在打字机上写起来很容易，也不会受这么大伤害，不会在某人的眼前萦绕不去。科特润抓挠着自己的后背，犹如一位学者正在酝酿着自己的处女作。噢，噢，噢！穆拉托人站在墙后瞎喊着，有个人因做了噩梦，呼吸变得急促痛苦，好似末日要来临了一般。

“亲爱的，我最爱的人，我的唯一！这是我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我承诺有一天会回来，赚足了钱有头有脸地回到你身边；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遇到了很多事情，正准备离开。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活要走到尽头了，我还没准备好一切从头开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便是，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科特润了，记着他是谁也无济于事。如果我知道世界上哪个地方可以容忍无名无姓的人，我可能会去那里。

“我的唯爱，我现在仍然这么喊你，我的爱人，你属于我，这太疯狂了。如今，你也知道，我不会回来了；但你得知道，我依然跟以往一样爱着你，不，是爱得更深，我却不得不忍受多爱你每一分的煎熬。

“科特润若有所思。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我离开三年了；也许，她已经为他人穿上了嫁衣，嫁给了个美国佬……没关系，她幸福就够了。我不确定，如果我真的相信上帝，我会紧握双手向上帝祈祷，祈求你永远幸福。上帝很睿智，他不会将你我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再见吧！再见！再也不见了，我们不应该再相见了。

“科特润不得不趴在桌子上，因为他看不清楚纸上的字，他潦草地签了名。那一刻，他变得僵硬，脑袋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番。他并未签下名字——乔治·科特润。他眼里充满了泪水，无法看清信上的字，最后他无意识地签下了那个被自己遗忘多年的真实名字。”

第三十五章

“他实在不能忍受待在这个旅馆了，趁着夜色，他出来转了转，在一堆枕木上坐了下来，一个黑人警察双手支在膝盖上，看守着枕木。他出神地望着泛着涟漪的漆黑水面。现在他知道一切了，他没必要记住这些，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像清理一堆卡片一样，他反复考虑了一下，就是那里，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很奇怪的感觉，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悲伤过度呢？

“一个家，如果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厚厚的窗帘，黑色豪华的家具，却没有妈妈；爸爸每天很忙，对于孩子来说陌生而严厉；还有一个胆小的姑姑，提醒孩子说，不可以坐那儿，不要把那个伸到嘴里，不能和脏兮兮的孩子玩耍，最珍贵的礼物还是从大街上一个号啕大哭的小孩那里偷来的红绿相间的球，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怕是他们当中最幸运的那个了，可以光着脚丫子，做泥巴饼，蹲在沙堆里。老科特润先生笑着，眼里闪着泪花，姑姑，你看最终我的确是光着脚丫，黑的像个挖煤的，我吃过用黑人妇女的脏衬衣擦过的黄瓜和从泥泞的马路上捡起来的没有成熟的石榴。说到后来，科特润先生语气里满是怨恨。毕竟，我做了我想要做的。

“此刻，这个男孩子坐立不安，他的野性被所谓的教育给压抑了，他开始理解他父亲的手艺，这手艺是财富，是工厂，它逼迫尽可能多的人尽最大的努力去干活，却只能拿到少得可怜的工资，男孩看着工人们涌出工厂大门，他们的灵魂仿佛有种奇怪的味道，他觉得这些工人很恨他们，父亲过去经常咆哮和下命令，谁知道这些财富要花费多少心思才能挣来。你觉得不值得为这些苦恼，但无论如何，财富不是死的，它需要食物才不至于被限制住，并且它必须得喂养得当。孩子，将来这些财产都会委托给你，不仅仅是得到它，你要给它们增值，所以你要学会节俭，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让别人出力并且做到收支相抵，我养你是为了实际的生活，为了我的财富，老科特润先生大笑起来。这些都是从我父亲那里得到的，我可以命令并且奴役别人，一定程度上继承他的。那时候那个年轻人并不关心这些，他非常随和并且懒散——那可能是唯一的时候对于早已决定他命运的事情没有怨言。我们不是为自己而生，而是为了财富，我们不会让自己给一个陌生人当奴隶——这是生命法则，孩子，你将会追随我的足迹。

“老科特润笑了笑，摇摇头，他确实不能理解他们，他只是一个继承人等待着有一天把这一切推翻，丑恶的社会，以及类似的事情，的确负债是愚蠢的，也是不光彩的。父亲激动地颤抖着，不停地盘问着。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花钱呢？其他的东西呢？你混账，你也不想想我挣钱省钱还不是为了养活这个家？然后少年爆发了，满腔的怨恨，不满，暴怒，紧握着拳头，冲着他父亲吼道：‘保管好你的钱吧！把它死死抱住，我不想要，我不稀罕它，不要觉得我跟你一样是钱的奴隶！’父亲的脸铁青，但是他没有爆发，他指了指门，嘶吼道：“滚出去！”门砰地一响，儿子就离开了。

“老科特润先生摇摇头，天啊，多么蠢的事！像是恶魔给家里带来了一场雷雨，但是那次两个很倔强的人相互厌恶对方，少年永远不会回来了，甚至当他的父亲派自己的法律顾问来拜访的时候他都不露面，最后尊敬的律师朋友在床上发现了这个一掷千金的儿子，他是一个理论与现实结合的无政府主义者。由于这个年轻人懒得动一下，他只好在这种境况下向他阐述他此行的目的。他试图把它讲得很轻松，他一会儿不满地皱眉，一会又表现出机智的善意，年轻人要种植自己的燕麦，特别当他还是一位很有前途的继承人，‘你父亲让我告诉你说等你想通了他再见你，’他衷心地说道，‘我相信你会试一下的，而且你肯定会成功。’‘哈哈，是吗？’他说道。律师虔诚地把头弯向一侧：‘你父亲的财产现在有3500万，年轻人，怎么大一笔钱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个时候律师看起来确实很认真严肃，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他想通过我给你一笔补偿，等你到了一定的年龄，’他说的数目少得可怜，这个守财奴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保持着他最虔诚的信仰。‘当然，如果在那之后你不明白原因——’律师意味深长地耸耸肩，‘但是我还是希望那将成为你生活中一所健康而严厉的学校。’

“‘好的，把筹码给我，’这个要继承3000万的继承人说道，‘告诉我父亲我祝他长命百岁。’

“这个无政府主义者热情地鼓掌。

“律师开玩笑地摆摆手，‘不要碰我们小朋友的头。让他自己玩就好了，但是不要发生别的事情，明白？’

“女孩朝他吐了吐舌头，善良的律师又紧紧握住了年轻人的手，动情地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我们都盼着你早点回来。’

“这个浪子已经十八岁，直到他成年他还一直很闲散，因为这是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赚钱，赚钱了给谁花，从巴黎到马赛，阿尔及尔，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塞维利亚，马德里，最后再回到巴黎，在他的印象中，自从父母离异后，父亲就没有了限制，发疯似的挣钱，最后成了悲惨的老守财奴。上帝保佑，钱是不断在增多，当他到年纪了这点可怜的补贴就没有了。浪子激怒了，‘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吗？’浪子也试图工作，但是奇怪当他开始工作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当他想回到以前那种安逸的生活的时候，一切又都不同了，他早就被贴上了贫穷的标签，这时他遇到了一个女孩，生病又失业了，他很同情这个女孩，想帮助她，便给他父亲的法律顾问写信，表明近期来发生的事情，想要几千法郎的资助，最终他得到了一些钱，仅仅够巴黎三等公民的一次旅行。信中他父亲表明，如果他乐意回家来工作，他就会原谅他，直到那时，他咬咬牙，再没有当初的趾高气扬，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再挨饿了。’

“老科特润坐在特立尼达拉岛的西班牙港湾边上的横梁上，感到很害怕。他大声说道，但现在他摇了摇头。”

第三十六章

“老科特润先生现在明白了，而且了如指掌了：如果他虽然贫穷，但是真诚可信，他极有可能在卡萨布兰卡当一名簿记员；或在马赛珍珠母巴腾公司当一名旅行推销员。但他只是意识到了这些，如果你乐意知道，我实际继承了三千万，四千万，五千万美元，或者就像很多老人一样，受人奉承，与一名大吹大擂的粗俗市场食盐经销商因几十颗纽扣争论，我怎么表现才算富有耐心而且顺从呢？他数次因他的身份谬论而受影响，他不得不认真对待，但是他还不至于与一名汗流浃背、渴望挣得几法郎的比塞塔的人争论不休；突然，一切在他眼里都明了了，他只是在享受这个让一些人恼怒的过程，一直以来，他都用这种行为发泄自己的愤怒，除了刺激，什么都没有，但他会尽快转变自己的角色。老科特润先生记起来了，回忆还相当有特色。我没有说得很清楚，你个傻子，也许到现在，当你回忆起无耻的暴发户如此对你，多般无礼，你徒有苦涩和愤怒，然后就是别离，鞭打催促我的脚步。

“但沉思着，沉思着，毕竟都是如此不真实，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它是有附带条件的，并不会真正发生，而且只是个概率问题，带有暂时性。唯一真实的事情是这会让他不畏艰险，特别是一些细小的事情；即使在最悲惨的境况下，只要他想结束这一切，这几百万他也唾手可得，很容易得手。当他独自一人，居无定所，没有工作，在街上散步时，他可以怀揣这些钱，讥笑着街上避让可疑的流浪者的人，充满敌意，他们一旦知道他腰缠万贯，是个百万富翁时，他一瓶啤酒都不会请他们。如果你有五个铜板，你可以买一支红玫瑰。这实际上是一种永久的嘲弄；他不可能忘记第一次在荒郊野外乞讨的欢愉；那是在巴塞罗那的兰布拉大街上，与那个老妇人走在麻雀般蜂拥的人群中，她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面色惊恐。

“老科特润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如果是真的，我不能打它；但它就是，你知道的，一种不真实的游戏。曾经，我曾想知道，在我伸手寻求帮助时，我可以坚持多久。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是，站在人行道的边上，饥饿地看着这些衣着华丽、美丽动人的女人们，就想说你会是我的女人，但是现在，当然啦，娘的，你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种美丽的仇恨，释放了所有的鄙夷。是的，当然了，这就是所谓的道德；这就是穷人的美德，也是富人们的美德；但是不想成为富人、满身虱子的人身上没有美德。这些无赖从不会让自己喜欢上某个地方。更别谈什么家庭情节，风俗习惯，正是这种依赖和特点才让一个人安定下来，一个人如果不怕悲苦，也不关心钱财，就像断了线的气球一样，连魔鬼都不想要他。是的，闲逛绝对很疯狂，是精神错乱的主要特点，就像一个人失去了他的稳定性。你这个笨蛋，如果你情不自禁，你就这样蹒跚地走着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需要仔细调查一下。是，就是懒散人的糊涂事。实际上，说白了就是愚蠢。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待在船上，那会儿在普利茅斯；晚上，我常常和一个来自芭比肯的女孩坐在船上，看着高高的条纹灯塔。她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英国女人，她抓住我的手，想要成为我的女人，那时，她才十七岁。她抓住我的手，想要对一个大坏人水手讲述生活的美好之处。老科特润的牙齿开始打战了。但是，那就像……当玛丽，玛瑞儿·多珞蕊丝抓住我的手，想要把我带给我自己！哦，天啊，生活中有一种我们都不了解的迹象。之前的那个水手惊骇地凝视着那汪黑水，但他看见了蓝色透明的天空，水面上红的绿的灯标，以及远方，神啊，那个漂亮遥远的地方。她抓住我的手，快速低语道：‘答应我，答应我，你会成为一个好人，也许，有时间你会在这儿定居下来。’她在一个工厂工作。告诉她我手里的百万巨款，会不会像《一千零一夜》里的童话故事那样？这些话就在嘴边了，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来，虽然他也想努力说出来。她偷偷地给了他一个离别的吻，显得很笨拙，他说道：‘我会回来的。’

“那艘船开往了西印度洋群岛，从此，他再也没回去过。

“然后我开始走下坡路；一旦一个男人开始走下坡路，一切都已晚了。到了什么程度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嗯，那会儿我在海港当码头工人，也是一个拿着单子在码头奔跑的理货员——然后呢？我督管一群黑人们用沥青铺路，他们都不用他们背后的手擦一下汗——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对吧？是的，我在瓜德罗普和马坦萨斯当服务员，我负责用冰鸡尾酒招待黑白混血儿。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吗？

“老科特润先生激动地用手捂住了脸，叹息道，就这样吧，还有一点要说是的，这是复仇，这是对他们让我如此落败的复仇。让我说得清楚一点，我对我身份卑微感到欣喜若狂。他妈的，现在你知道了吧，把身揣百万的事死死地埋在你的心中吧；你只要唯一的儿子，让他做百万富翁的继承者。

“是的，让我们来调查一下吧！

“是的，调查一下吧：他由一个黑白混血儿监护；现在你知道了吧。他热切地爱着她，在酒鬼中为她拉客，是所有人中最堕落的，他也在外面等着他的份额。

“事情就是这样的——老科特润先生的头垂到了胸前。坐在美国人的咖啡馆里，我讪讪地露齿笑着。‘先生，我能带你到一位漂亮的女士那儿吗——很漂亮——’美国人立刻勃然大怒了，迅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许他不能忍受这个白人丑陋的行为；他当面给了我一巴掌，就是这边脸上——一个红色的印记出现在了老科特润的脸上——他朝地上扔了皱巴巴的五美元，我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捡了起来。

“老科特润先生抬了抬他惊骇的眼睛。这件事应该永远都不会忘吧？

“也许最后，他会努力地努力地想要忘记这些。

“是的，我喝起酒来就像一头野兽，然而，我不会忘记的，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在花丛中，沿着银河一般的小路闲逛着。

“是的，是的，就在那儿；我听到了左轮手枪的声音，一个人跑了起来，撞向了我。然后，最后，我忘记了所有的事。”

第三十七章

“老科特润先生舒了一口气。现在都出去了，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还能做得多糟糕？还有看看这，就算是我四脚着地跟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时候，我都没屈服。我表面屈服，心中不服。够了，我放弃了。我得回去了，打断您一下，我回家了。我只有酗酒，为自己的堕落干号。这……实际上……也算种胜利。

“你最终会屈服的。

“对，现在看我认输，而且是兴高采烈的认输。妈的，那得多高兴！如果他们想吐唾沫啐我满脸，或者说又四脚朝地，我照办啊。我知道为什么，都是为了那，古巴人的女儿。

“或者说胜过老卡玛顾于诺。

“闭嘴！瞎扯什么！确实我是为了她。难道我没告诉她我会回来，难道我没向她发誓吗？

“你荣誉的保证？一个皮条客的发誓，皮条客的发誓！

“对，也许连皮条客都比不上，我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好了。你想要什么，一个男人只有当他被打趴下后才是真男人。接着他就明白了，这不算错，是真事儿，这是真的，你得信。

“失败。

“对，失败。屈服了就能大松一口气；把双手放在胸膛上，然后服软吧！

“图什么！

“为了爱。为了爱情，接受失败和羞辱——作为一个男人接下来就晓得什么叫爱情了。不再是一个英雄，不过是受人凌辱饱受折磨的皮条客而已；你趴在地上就像个畜生，不过也许以后你将穿着最漂亮的服装，手上戴个指环。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知道，知道她还在等我而且我现在就去找她。老天，我真幸福！幸福？真的假的？

“绝对幸福，我快窒息了——我觉得我的脸颊在燃烧。

“就光左边的脸吧，像是被喷出的火燎了一样。

“不，不是喷火。你没听见吗？她是亲在我脸上了！是啊，亲吻，然后她心酸地流下眼泪，你难道不知道吗？一切都能赎回，好像之前承受的苦难都不算什么！不过我所渴求的和我地狱般的可怕经历——都是为了她。

所以就像被喷了火？

“——是的，这也都是为了她。这奇迹应该发生。我应该靠近她，她应该在花园里等着，并且——

“——把手放在你的掌心。

“老天，别提她的手！一旦有人说起手，我的手指和下巴就颤抖不已。她是怎么用她的手握住我的——我在想她润滑的手指，停！停！

“你现在是不是欢喜异常啊？

“才怪！你没看见我快疯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首先我得回家，不是吗？我得低下头请求原谅，我得以男人之名再度跨洋回去。不，但那不可能！我没法忍受这事。在如今这个时候，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先回去找她，然后告诉她？

“不，我做不到，我不能那样做，那样不对。我告诉过她除非我有名望之后。我不能让她失望。我得回家，先回家，只有先回家——我才有脸敲开那扇大门。打开门之后，再过去找她。

“黑人警探看他自言自语很久了，而且这人还在挥舞手臂，不断拉扯什么，呃，先生！

“老科特润抬头看了眼。‘你还不明白’，他快速地说着，‘首先我得先回家，我不知道我爸还活着吗，这事只有老天爷知道。不过如果他还活着，我将亲他的手，并且愿我的父亲受到上天祝福，您老人家的浪子，那个败家子，我，已经受到老天的惩罚。而在您面前，我已不配称作您的儿子。而他这个老吝啬鬼就会满足了，并且会说：我这个儿子死了，又活了过来；他丢过，又找了回来。这都写下来了，兄弟，写进了剧本。’

“‘阿门。’警察这么说道，并且想走开。

“‘但等等，那就是说，这个浪子将会得到原谅，不是吗？他的罪行将被原谅，而他也不用挨饿受冻了。拿最好的浴袍，给他盖上，把那戒指戴在他手上。’老科特润站起来，泪水飙出他的眼眶，‘但是我只能猜想我的父亲还活着，在他垂暮的时候还在等我，他还像以前那么小气，这样的话我就能富起来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这个败家子放弃了。你不知道他的牺牲有多大——但是不，她还在等，我就要来了，玛丽，我就要回来了，但是我得先回家。’

“‘先生我带你回去，’黑人警察说道，‘你要去哪儿。’‘那儿。’他的手指向天外那道地平线，在那里静谧的光闪过。

“我的脑子里都是他还没坐船回家的念头；坐船回家太有情调、太惬意了，它的速度不够快。我得去航空公司问问是否有去特立尼达的航班。看上去从欧洲到纳塔尔有固定航线，而从欧洲到帕拉也是；不过这没法告诉我是否有从纳塔尔到帕拉的航班。或者安迪列斯群岛的其他地区也行。这应该行，我觉得应该有那种快速航线。他得选快的航线，因为最后我们已经知道他先头部着地，深陷火海，到达了他旅途的尽头，就好像流星划过一样，速度快得吓人。他在飞行的途中那双疲惫的眼睛一直盯着地平线，飞行员坐着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哦，给他后脑勺猛猛地一击把他叫醒，让他飞得快一点。从一架飞机转乘其他飞机，引擎声音太大，耳朵聋了，人也变得迟钝。只有心里想一件事的时候脑子转得快一点。在最后一座小机场，家乡就在眼皮子底下了，呼啸而过的火车突然出现，没法飞了。他们没法飞了，因为起了一场风暴。他大怒大骂，嘴唇上全是吐沫星子。这也能叫风暴？去他娘的！你们知道飓风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算了，搭一个私人飞机吧，无论花费多少。结果是他又抽搐了，烦躁不安、拳头紧握、牙齿紧咬，最后火花、石脑油的味儿混在一起，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敬爱的医生，我由衷地向您致敬，先简要谈谈我对您的印象。您很诚实，您用宽阔的肩膀扛过X病人的尸体。我曾在床边看见过你，但是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如果我又一次违背了现实，请不要反对。我本应该将那个头发浓密、不太友善的年轻人放在床边；他抓起病人的手腕，自信满满地弯下腰。漂亮的护士可以注视着他的金发，因为这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要跟这个年轻的医生相恋。我用手指和梳子梳理着他的头发，就像呼吸一样轻——年轻人抬起了头，‘我摸不到他的脉搏了，快拿仪器来，护士！’

第三十八章

外科医生写完了处方，机械地站了起来，每张纸都放得好好的。

老专家来看了看他。“真可惜你没来验一下尸体。真是一个有趣的事情。那个人真的遭受了很多——我应该让你看一下他的心脏。”

“很大吗？”

“很大。你知道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吗？一封由私人飞机从巴黎带来的电报。”

外科医生抬了抬眼睛。“嗯，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名字变得一团糟，但是他是一个古巴人。”

平凡的生活

序曲

“是这样的吗？”老波别尔先生问道，“所以现在他是死了吗？他患了什么病？”

“动脉硬化。”医生简短地说道，他本想提一下这个人的年纪，但是侧脸看了老人一眼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波别尔先生和医生说了过往的事情，感谢上帝，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不，他找不到跟这件事情相关的线索。“所以他现在是死了吗？”他心不在焉地在重复这句话，“但是他怎么可能已经七十岁了呢？他年纪比我还要小些。我是知道他的……在我们上学的时候，那时我们还是小男孩，我就认识他了。之后有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他，直到他来到了布拉格，在政府部门工作。那个时候我们偶尔见几次面……每年一两次。他是个倒霉鬼。”

“他是个不错的人，”医生说道，同时将一朵小玫瑰系在木棍上，“我第一次见他时是在这儿，在这个花园里。有一天，有人隔着篱笆问我：‘请问，你这里开着花的是哪种苹果属？’‘噢，是垂丝海棠。’我回答道，我还邀请他到花园里来了。你知道两个园艺师走到一起了。有时候看到我没事情干，他就进来和我聊聊天，大多是聊些花花草草。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是做什么的，直到他叫我去他家。那个时候他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是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小花园。”

“这听起来像是他，”波别尔先生说道，“一直以来，他是个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人。还是个好公务员。事实上，我们对这种正人君子了解得很少，不是吗？”

“他把那些事都写下来了。”医生突然说道。

“他都写了些什么？”

“他自己的生活。去年，他在我家无意中看了一些名人自传，然后他说，普通人平淡的一生也应该写下来。他的身体状况开始变得糟糕时，他便坐下来记录自己的生活。当……当他病情恶化时，他把写的东西交给了我。也许他是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医生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是他的朋友，我应该让你看看他写的东西。”

老波别尔有些感动。“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应该为他保留这个……”显然他看起来似乎愿意为死者效劳，“所以，这可怜的家伙，他为自己写了自传。”

“我去把它拿来，”医生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折断一株玫瑰的根。“看，这个根茎多么像石楠花。我们必须一直抑制那枝野玫瑰的生长。”然后他又站直了身体，“哦，我答应你要给你拿他的原稿。”说这话时他有点心不在焉，走之前他环视了一下花园，似乎不太愿意离开这儿。

他死了，这个老人陷入了沉思之中。死亡应该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连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人都知道如何面对它。但是他肯定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要写下他自己的一生的原因，因为他热爱他的生活。谁曾想过它：如此普通的男人，就这样死去。

“给，这就是原稿。”医生说道。原稿是一摞很整洁的纸，用胶带绑住，就像一册完整的契约。波别尔先生接过它们时手在颤抖着，翻了前面一两页。“原稿写得很整洁，”他很虔诚地低语着，“你可以认出他是一个守旧的官僚主义者；在他那个年代，先生，没有打字机，所有的东西都不得不手写；当时他们为了保持原稿整洁，可花了不少心思。”

“后面的写得并不是很工整，”医生嘟囔着，“那是他写得很匆忙，划掉了很多内容。甚至笔迹也不流畅，不太整齐。”

读一个死者的手稿，波别尔先生觉得这有点奇怪，这种感觉就像在触摸一个死者的手一样。尽管稿子写得不错，但他终究是死了。我不应该把手稿拿回家。我更不该说我读过它。

“这值得一读吗？”他犹豫地询问道。

医生只是耸了耸肩。

第一章

三天前在我的小花园里，我跪在一丛开满花的珊瑚草旁除杂草；我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以前我也经常头晕。也许是因为眩晕，我觉得这个地方看起来比以前漂亮了很多：珊瑚草的小叶子非常鲜红，后面是线菊的白色圆锥花序……它的美丽和神秘令我晕眩。离我两码远处，有一只燕雀站在石头上，它的头歪向一旁，正用一只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是谁呀？我甚至都不敢呼吸，生怕把它吓走了；我能感觉我内心的悸动。这种悸动来得很突然。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是一种强烈的、死亡的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用其他方式来表达；我想我在拼尽全力呼吸，或是在努力争取一些东西，但是我意识到了一件事，一种强烈的焦虑感。当这种感觉变弱时，我依然还跪在地上，然而我满手都是撕碎的叶子。这种感觉如波浪般转瞬即逝，留下的悲伤并非那么令人不快。我感觉我的双腿在颤抖，看起来很滑稽，我小心翼翼地坐下，闭上双眼，对自己说：是的，现在你已经明白了，它来过了。然而带给我的不是恐惧而是惊讶，这种感觉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学会面对。接着我勇敢地睁开了眼睛，活动一下头部；主啊，在我眼里，我的花园是如此的美丽，散发着前所未有的魅力，前所未有！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像现在这样坐着，看那一缕缕阳光和倒影，观赏那些开满花的线菊，凝视一只画眉正在吃虫子的画面。很久以前，远在那天之前，我就决定明年春天锄去两块已经发霉的千鸟草，种上别的花儿。很有可能我将永远不会这么做，而明年，这些植物就会像染上了麻风病一样变得脆弱不堪。我对此感到遗憾，我对很多事都感到遗憾；不知怎么我对自己快要离去了竟有些感动。

我有些担心，也许我应该告诉我的女管家。她是一位很不错的女士，只是当她兴奋起来时，像一只咯咯叫的母鸡；惊恐时，她会到处乱跑，然后会哽咽着流泪，她会把每件事都泄露出去。但是不必大惊小怪，也不必心烦意乱；这件事进行得越顺利，最终结果也会更好。我必须让我的每件事都井井有条，我安慰自己说：感谢上帝让我在这两天有事可做。一个像我这样，既是鳏夫又是退休了的人，让这些琐事井井有条算不上一个很大的工作量，不是吗？就像我不会再动千鸟草，不会在冬天砍掉伏牛花腐烂的枝干一样；但是我的抽屉会很整洁，里面的一切不会有未完成的痕迹。

我写下那时的细节，是为了更清楚地表明那种让事物井然有序的强烈愿望是怎样滋生的，以及其中的原因。我感觉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而且不止一次。在我的职场经历中，每搬到其他的地方，我都会收拾我的桌子，不会在桌子上留下任何乱糟糟的东西；最后一次收拾桌子是我退休的时候；我多次重新整理，检查一切，一页接着一页，而我依然徘徊着，然后再次查看所有的事物，以防一些边条会掉到不属于它的地方，或者应该把它用完。工作了这么多年，我现在该休息了；但是我的心情很沉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担心把东西放错了地方，只有上帝知道哪儿放错东西了，担心没有检查标签的缩写签名。

那时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多次，最后一次的时候我释然了，因为我可以做一些熟悉的事情；我不再害怕，对于死亡带给我的惊讶转变成了熟悉和亲切感所带来的释怀。在我看来，人们谈论死亡时，总把它比作睡觉或者休息，或者比作人们所知道的类似事物；因此他们希望遇见他们已经逝去的朋友，使自己在迈进这条未知路的时候不再害怕；也许他们也会写临终遗嘱，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可以变成一件重要的财务事件。看，不需要害怕；在我们前面的可能是我们很熟悉的事情。我必须要让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对我来讲并不困难，感谢上帝。

这两天我一直在翻看我写的东西；现在它们很整洁，和磁带系在一起。那里面有我所有的证书，包括在小学获得的第一本证书；天哪，我成功地将多少第一次带到了家里，因为我的父亲经常用他那厚实的手掌轻拍我的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加油，孩子！洗礼证，房产证，结婚证，预约书，所有的都在，没有漏掉的；很奇怪，我归档时竟然没有给它们编号。还有前妻写给我的信；其实并没有很多，因为以前我们不常分开，要分开的话也是很短的时间。还有几封是朋友写给我的……就是这些。总共只有几捆，我把它们绑在一起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唯一要做的就是写一张校正过的请愿书：AB，退休了的政府官员，请求调往到另外一个世界。请看从A到Z的文件。

他们都很安静也十分亲切，这两天我一直忙着写东西；除了心脏有些疼痛之外，我感觉很轻松……也许是生活很宁静的原因吧！房间阴凉酷爽，鸟儿们在窗外欢快地歌唱，在我前面，书桌上放着一些发黄了的让人颇为感动的纸张：书法学校的证书，我妻子的第一次书法作品，厚厚的公文……我应该可以浏览整理更多的东西。我的生活就那么简单；一直都喜欢井然有序的生活，从不保留没用的文件。天哪，没有什么还需要整理的，我的生活是如此的简单寻常。

没有什么可整理了，但是内心还有……我应该说什么呢？……这也许是一种对整洁的热衷。我不需要给时钟上发条，因为不久前我已经上过了，也不需要打开抽屉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我突然想起工作过的办公室：那儿应该落下了我没有完成的东西，那些原稿有没有和磁带绑在一起呢？我不再想那只云雀，它总是翘着一只眼睛对我说：喂，你是谁呀？一切都准备好了，正如我马上就要去旅行一般，甚至我正在等出租车。突然某种程度上你觉得有点孤独，你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不确定地环顾四周，看看是否遗忘了什么。是的，那就是它，坐立不安。我正寻找更多可以整理的东西，可是没什么可以整理的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不安，生怕自己忽视了重要的东西；虽然这听起来很愚笨，但是如同焦虑感、如同心脏的压迫感一般膨胀了起来。是的，没有什么可以安排的了；但是下一步干什么呢？接着我想到了：我要整理一下我的生活，对的。非常好，我会把生活写下来，归档，然后将其和磁带绑在一起。

起初我觉得这很可笑；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问你，写什么？写下它又是为了什么？为谁写？如此平淡的生活，有什么可写的呢？但是我已经知晓，我会写的；我只是将它搁置，因为某种程度上我缺乏谦逊或是其他的东西。孩童时期，我见过一个老婆婆死去，她就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母亲以前常常在她需要东西的时候，让我去那位婆婆家里做些杂务。她就像一个独居的女巫一样，你从未见她上过街，也没有见她与他人交谈；孩子们都有点害怕她，因为她太过孤立了。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不准去她家，神父在听她的忏悔。”我难以想象如此孤独的一位老婆婆还需要忏悔；于是我趴在她家窗户前，鼻子贴着窗户，就这样看她忏悔。神父连续在她家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当我再次去她家时，她的双眼紧闭，表情安详，这让我感觉不自在。“你需要什么吗？”我突然问道。她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知道现在她已经整理好了她的生活，正在进行的是她最后的死亡圣礼。

第二章

为什么不能有一部记录平凡生活的传记呢？首先，这是件我个人的事情，如果有人可以倾诉，我也许不会把这些琐碎的事情记录下来。长远的回忆经常一次又一次地突然出现在与别人的对话中，或许只是母亲过去的家常饭菜。每一次当我向女管家提起这一类的往事时，她总是同情地点点头，似乎在说：是的，是这样的，我知道你经历了许多事情；我也有过辛酸的经历。跟她在一起，你都不能谈及这些平凡的事情。她的性情过于忧郁，她只注意那些令人情绪起伏跌宕的事情。其他人只会三心二意，不耐烦地听着旧事：是的，我们年轻时，也是如此，我还记得人们总是喜欢吹嘘过往；声称年轻时白喉疾病就已经蔓延，或者说经历了大风大浪，好似这都是他们的个人美德一般。或许每个人都有必要回头看看生命中那些引人注目、极其重要、令人激动、刻骨铭心的往事。经历过非比寻常的事情后，人们很期待成为瞩目的焦点和崇拜的对象。

我的一生中，并没有发生非比寻常和引人注目的事情；若是要纪念什么，也只不过是安静、平凡的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子就这么过着，时光就这么静静流淌，直到生命尽头。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余生仍是这般平凡。蓦然回首，我走过的人生是如此清晰，这令我感到愉悦。人生道路，美得独特，就像一条笔直平滑的公路，你不可能会迷失方向。我为拥有这样一条平坦的道路而感到自豪，只要回头轻轻一瞥，这条公路就被囊括在我的视线内，一直追溯到我的童年，再一次回味起不一样的事情。这生活是多么的美丽，却又平常、乏味啊！无惊无扰，清心寡欲，平平凡凡，顺顺利利。那些记忆，像是一个正常运作的机器一般，停止运作时不会嗡嗡作响，更不会有吱吱的嘈杂声，它会自然而然地、静静地老化、坏掉。所以说，生活本来如此。

在整个漫长的生命中，我一直都是一个读者。我阅尽了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见识了众多悲惨奇特的人物。除了与众不同、异常特殊的事情外，貌似没有什么可写可说的了！真实平凡的生活没有离奇的冒险，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而不寻常的是时间的车轮吱吱作响。其实，难道我们不应该庆祝这平凡的生命吗？生命莫非会因为缺乏惊慌哀怨，缺乏支离破碎而不完整？相反，在整个生命历程中，我们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有一大堆的礼仪要学。总之，这样的生活很快乐，在学究式的田园诗歌中找到平凡的小幸福，我并不感到羞耻。

回想家乡小镇上的葬礼，侍僧穿着白袈裟，戴着十字架，奏乐师站在前面，锃亮的喇叭、法国号、单簧管和大喇叭，这些都是葬礼上最显眼的东西了，其次是身着白色法衣、头顶无边便帽的助理牧师，系着六条丝带的棺材，和身穿黑色衣服的主持人，一副很是庄严肃穆的样子，有几分像木偶。单簧管的哀号声，黑管低沉的声音；整个街道都被这些声音笼罩着；小镇呈拱形，直入云霄。每个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屋门口，深深地向逝者鞠躬以表达他们的敬意。究竟是谁去世了？是国王还是公爵？是哪位英雄让人们怀着如此崇高的敬意？都不是，是一位杂货店店主，上帝赐给他永恒的光荣；一个善良的人，他的日子已经到头了。或者是一个车匠，一位毛皮商；现在他们已经完成了毕生的劳动，这是他们最后一程。我一个小伙子，不愿为国王抬轿，而愿意成为站在那支队伍前列的人。当然，如果抬着的是国王，那将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整个世界都会向这个一生不断前行进步的邻居，这么一位正义之士致以崇高敬意，钟声中包含着对他的赞扬，军号响起胜利的旋律；你将会双膝跪地，对这个神圣而伟大的普通人致敬。

第三章

我父亲是个木匠。很小的时候，在紧挨着作坊的院子里，我坐在柔软的锯屑上玩着那些卷曲的木屑；父亲的助手，弗兰克，拿着锯子向我走过来，对我咧着嘴笑道：快来，我要把你的手锯掉。我一定是吓哭了，妈妈急忙出来把我抱在怀里。我的童年里都是车间里愉悦、嘈杂的声音：厚木板哐哐的撞击声，飞机掠过天空时的飕飕声，刨木头的沙沙声，粗糙的锯子发出的沙哑声；木头、胶水和油漆的气味，这个被嘈杂声覆盖而又充满欢乐的作坊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工人们卷起衣袖，父亲那粗糙的双手握着记号笔在木板上做记号。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他不时地喘息着，弯腰工作。他们做的是什么呢？一个衣柜，为什么呢？你看，他们把一块木板连接到另一块木板上，槽与槽之间相互契合就成了一个衣柜。父亲娴熟地用拇指沿着衣柜的边缘把正面和反面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不错，光滑的像一面镜子。这也许是棺材，但做棺材的程序却没有这么精细，只需要把板子钉在一起，装饰一下就可以了。伙计们，现在可以上油漆了，刷得光滑一点，这样看起来更亮一些。父亲不会用手仔细检查棺材，除非这是一个上等的，如同大钢琴一般重的橡树棺材。

一个小家伙坐在堆砌得高高的木板上。喔，不，其他的孩子都不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坐着，因为他们没有木头和像丝绸般发光的木屑可以玩。就拿玻璃工人家的小男孩来说，他总不能和一堆玻璃玩耍吧！把这些先抛开不说，玻璃会划伤你自己，妈妈也会训斥你。或者拿油漆工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可玩的，除非你整天拿着刷子，把墙壁涂得乱七八糟；你把墙刷得越光亮，油漆与墙就黏合得越好。油漆工人的孩子吹嘘道，你有木头和木屑可以玩也不足为道，我们可以把墙刷成蓝色，刷成这世界上的各种颜色。当然木匠工人家的孩子是不会让人轻易打败的。什么是颜色？他们的纸袋子里都是粉末。是的，是这样的，油漆工人总是赞扬他们的工作，但是木匠的工作更干净一些。旁边的院子里住着一位陶工，他没有孩子。做陶瓷是一份很美妙的工作，当辘轳车的转盘中心开始转动的时候，就要当心了，陶工不停地用手握住潮湿的黏土，直到它塑成陶瓷的形状；这样柔软的陶瓷在院里摆满了一长列，小伙子们都爱看他那双手不停地塑造陶瓷。但是，雕刻石头就不是那么有趣的事情了。他用凿子雕刻一个小时，你仍然看不出究竟，你仍不知道他要雕刻一个手拿残缺的棕榈叶膝地而跪的天使。

堆砌得跟李子树一般高的木板上坐着一个小家伙，伸手就可以够到李子树，转眼就可以爬到李子树的树杈上坐着。这个高度足以让人眩晕，而现在这个小家伙的心思可不在这个木匠的院子里，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树杈之间蹿来蹿去。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爸爸妈妈都不会到这儿来，甚至爸爸的工人弗兰克也不会来，这个小家伙在这幽静的地方独自沉醉着。还有其他的地方也是他的秘密花园，比如堆砌的长木板和短木板之间形成小洞穴般的空隙，这里有类似的天花板和墙面，有树脂和木头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在这里，没有人能够撵他走，这里只有这个小家伙和他的秘密世界。木板插在地里就像篱笆，表面布满了锯屑，围栏里随处可见的是颜色各异的豆子，这有母鸡，最大的那只，那只有斑点的公鸡。在木匠院子后有真正的篱笆。在篱笆后面，一只公鸡单腿站立着，眼睛大而明亮，一只母鸡与它咯咯地叫着，这些都不足为奇。小鸡仔抛开了所有的错觉，不顾锯屑纷飞，低声喊叫着：咯咯，咯咯，咯咯！这就是他的农场，你们这些大人们一定看不到这些，因为如果你看见了，你就会破坏这原本的魅力。

不管怎么样，大人们的世界也有些美好的事情：比如说，中午教堂钟声响起，工人们就会放下锯子，停下手中未完成的工作，在堆砌的木板周围坐下吃饭。接着小家伙就会爬上弗兰克坚实的后背，叉着腿骑在他汗湿的脖子上。骑在弗兰克的脖子上是小家伙特有的权利，也是他一天中最荣耀的事情。弗兰克是一个让人生畏的好战者，曾经他连续弄伤了别人的耳朵。但是这个小家伙却不知道这件事。他崇拜弗兰克无穷的力量，每天中午他都会像凯旋的国王一样骑在弗兰克的脖颈上。还有另一个工人叫马蒂内克，他很斯文、很瘦弱，家长不允许小家伙和他玩耍，因为大家都说他有肺痨；小家伙不知道肺痨是什么。马蒂内克友好安详地看着他时，他会觉得有些尴尬和恐惧。

小家伙每天也要融入大人们的世界，妈妈说：“宝贝，去面包师那里帮妈妈取几片面包。”　面包师是一个胖胖的男人，有时你可以透过玻璃看着他在店子里绕着木桶走来走去，撒入面粉，混合，然后揉成生面团。谁能想象他此时忙碌的场景，一个如此高大肥胖的男人跑来跑去，拖鞋拍打着脚后跟，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小家伙拿着面包回家，面包还是热的，就像接受圣礼一般，他光着脚，踏在路上暖暖的尘土中，欣喜地闻着面包散发出的浓郁香气。或者是去屠夫那里买点肉，恶心的、血淋淋的肉悬挂在钩子上；屠宰师和他的妻子油光满面。他们噼噼啪啪地用屠刀剁着骨头，把肉割下来放到秤上，他们没有切到自己的手真是奇迹！但是杂货店却不同，这里有姜汁的味道，姜汁味的面包和其他类似的东西。杂货店主的妻子说话轻声细语，用很精准的秤称量调料，如果嫌麻烦找零钱，她就会给你两个核桃，其中一个通常是坏的或是干瘪的，不过都一样，如果有两个核桃，至少你也可以相互挤压两个核桃，把它挤破。

我记得那些去世多年的人，好像又一次看见了他们的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有他们神秘的工作；每一件工艺品就像是一个各自的世界，材质各异，加工程序也各不相同。星期天是很奇特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人们都不会穿工作服，也不会卷起衣袖，但他们都身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毫无差异；对于我来说，他们很奇怪、很陌生。有时父亲会给我一个水壶去打酒，而房东太太总是装了一堆泡沫在酒壶里。我偷偷地躲进角落里，桌子旁边坐着屠夫、面包师、理发师，有时还有肥胖的宪兵，他的衣服扣子是散开的，把枪靠在墙上，他们大声地说话、哄笑着。对我来说，看到他们走出各自的院子或商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些都让我觉得有些不妥，凌乱不堪。对于人们各忙生活而又鱼龙混杂的场景，当时的我感到万分疑惑。也许之所以喧嚣吵闹，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扰乱了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如同工艺品一般。而有些人就是让人不敢亲近，比如马蒂内克，比如在街上大肆吼叫的教区白痴，以及独居在荒僻之地，沉默寡言的雕刻师，他这么孤僻是因为他是位谨慎的巫师。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世界，小家伙也有他自己的小天地，他有那棵李子树、篱笆、错落堆砌的木板中空出的小角落；这些都是他内心深处最隐蔽的幸福，没有与任何人分享过的小幸福。他轻轻踮起脚跟下蹲，屏住呼吸。所有的声响都汇聚成一次有力的咆哮，木板与木板之间相互撞击的声音和各种混合的嘈杂声，有雕刻石头的声音，有罐子破裂的声音，还有铁匠铺捶打铁环的声音，有人在锤炼镰刀，还有孩子痛哭的声音，远处孩子咆哮的声音，母鸡兴奋地咯咯的叫声，还有母亲在楼下大声地喊叫：“孩子，你在哪儿？”你说这是一个小城镇，其实这是一种混乱的生活，就像一条大河。你轻轻地跳上一条小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让它载着你，让它推着你前进，直到你四处张望，怕得不行。为了避开所有人，哪怕那将是一次走进世界的探险之旅。

第四章

孩子们的世界，于我们，是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孤独的孩子在玩游戏时，他会忘记自我以及周围的一切，而这种遗忘是超越时间的。孩子们玩的游戏中，想要更宽广的范围是很难的，而且，他们相互的世界受季节更替的法则控制，即使再无聊，男孩们也不会在夏天玩弹珠。只有在春季，当大地上的冰霜融化时，孩子们才会玩弹珠；这是条无可争议的硬法则，就像雪花莲定会绽放或者母亲要做复活节蛋糕一样。之后，学校放假时，你可以去探险，还可以玩捉迷藏，到田野里捉蝗虫，或偷偷地在小河里顽皮地洗澡。任何一个自重的人在夏天都不会有想升起篝火的强烈愿望，在风筝满天飞的秋天，才比较适合做这个。复活节、暑假、圣诞节、集市、村里的活动和各种节庆，对于人们来说，这些不仅仅是重要的日子，还是时间的分水岭。孩子们有着自己的时间惯例，这种惯例随季节而变；孤独的孩子玩耍时毫无时间概念，而一群孩子玩闹时，总会受制于时间。

在那群孩子中，木匠的小儿子并不突出；他甚至有些被忽略，孩子们耻笑他是母亲的掌上明珠，还有他那胆小怕事的性格。当复活节来临时，他会得到马蒂内克制作的拨浪鼓吗？他能拿出木片做宝剑吗？或者只要他喜欢，他就可以得到很多小木块吗？对于油漆匠的孩子来说，情况有些不同；一旦他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色，不久后就会在一种特别的敬意之中高兴起来。然而，在木匠家的院子里，你可以坐在厚木板上安静投入地荡秋千；这难道不是一种满足了所有欲望而又与世隔离的行为吗？让油漆匠的儿子老是露出一副悲伤忧郁的样子吧：那样他将永远不会被邀请荡秋千。

游戏虽是游戏，却也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一件关于荣誉的事情；在运动中没有平等，也没有胜利或失败。随他们说去吧，我没有擅长的事物；在这群孩子中，我既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勇敢的，我也知道自己会因此而遭罪。当地的警察敬重我的父亲，而不是油漆匠或装潢工人，这是有些好处的。父亲穿上黑色的长外套去参加教区理事会会议时，我抓住他肥大的手指，试图像他那样昂首阔步地走着；男孩们，你们看到了吗？我的父亲多么有绅士风度啊！在耶稣复活日，他甚至代替副牧师拿着一顶遮蓬，而在他生日那晚，本地的乐师们都来为他奏乐庆祝。父亲站在门阶上，这次他没有穿上围裙，庄重地接受了庆祝宴会。而我，陶醉在自尊心的甜蜜中，环视着我那群正在认真聆听的朋友们；我享受着这地球上最高的荣誉，我激动不已，有些站不稳，我紧紧地抓着父亲，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父亲。第二天，男孩们就不在乎我的荣誉了；然后，我又成了没有任何优点的人，也没有人愿意听从我，除非我邀请他们去我家院子里荡秋千。要是没有特别的目的，我是不会一个人玩秋千的；在悲伤和怨恨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在学校里变得优秀起来。

学校，又是另一个世界。三个孩子不再因为他们的父亲而有所区别，只会因名字而不同；他们不再被区分为谁是玻璃工人的孩子，谁又是鞋匠的孩子，但会分别叫作阿达麦次和贝伦。木匠的小儿子对此感到十分震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适应。一直以来，他融入了他的家庭，工厂，周边的房屋以及自己的小伙伴们；而此刻，他十分孤独地坐在四十个小家伙之中，其中的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并且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要是爸爸，或妈妈，或至少是学徒弗兰克，甚至是忧伤的马蒂内克现在正和他坐在一起，那么很多事就会不一样了；他将会紧紧地抓住他们外套的领子，他将不会和自己的世界脱离，有他们在身后，就会有安全感。他好想大哭一场，却又害怕其他人因此而嘲笑他。他没有融入同学中去。其他人很快成了朋友，互相嬉戏推攘着，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简单。他们家中没有木匠铺，没有到处散落的木屑，也没有强壮的学徒弗兰克和马蒂内克；他们没有强烈的孤独感。木匠的小儿子不舒服地坐在教室的人群中，喉咙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老师弯下腰，称赞他说：“你是一个安静的好孩子。”小家伙脸红了，眼中充满了开心的泪水，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从那之后，他在学校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好孩子，当然，依然与其他人保持着较远的距离。

在孩子的生活中，校园意味着另一种新奇的经历：例如他们第一次体验到如同僧侣般有规律的生活。到那时，他们确实有很多纪律需要遵守；母亲虽然不让到处捣乱，但是你还会爬上别人的膝盖或去抓他们的手指。其他的成年人有时会骂骂咧咧，但对此你不会介意，尽管跑开。但是老师跟母亲不一样；老师是会看着你，时刻告诫你，指导你。你无法跑开，也不能随处藏起来，只会红着脸，羞愧难当。另外你永远不可能坐在老师的膝盖上，也不可能去抓他那洗得很干净的手指；他一直凌驾于你之上，难以接近且无法触及。而副牧师，他更是如此；当他轻轻地抚摸你的头时，你不只是被抚摸那么简单，而是被高举于其他人之上，内心涌来的自豪感和感恩之情使得你很难不哭出来。到现在，小家伙有了一个自己的世界，而他周围又是一个封闭且神秘的世界。原先的世界只是些面包师、石匠和一些其他人。现在，整个世界被切分为了两个等级：高级别的世界里有老师、副牧师和那些跟他们类似的人们；还有药剂师、医生、检察官以及地方法官；而在平凡的世界里就是父亲们和孩子们。父亲们一直待在工作坊和店铺里，貌似只有要守卫房屋时，才会在门阶上看到他们的身影；而那些高等世界的人们在中心广场会面，互相鞠躬表达问候，然后站在一起小叙一会儿或彼此以类似的方式陪伴在一起。广场的公共场所为他们准备了覆盖着白布的桌子，而其他人的桌布则是红色的或蓝色条纹的；这看起来就像一个祭坛。现在我觉得那些白色桌布并不是那么的神圣，副牧师是一个性情温和却令人讨厌的胖子，而老师是乡间一个红鼻子的单身汉；对于我来说，他是某种高贵的化身，甚至像超人；这是第一次基于高贵和权力来表达世界。

我是一个安静而又勤奋的小学者，被他人视为榜样；但是私下里我维护着作为木匠儿子的那份小光荣。作为一个淘气鬼，经常在猜字游戏中做恶作剧而让老师抓狂，还咬过副牧师的大拇指。他们几乎都害怕他，也拿他没有办法。如果他们狠狠地揍他一顿，他会当面嘲笑这些人。无论发生什么，天生的尊严感不会让他哭喊起来。

谁知道呢？也许这是我生命中最确定的事吧！那就是我不可能成为油漆匠儿子的伙伴。有一次，撒旦知道他做了什么，一根横梁把他的手指压碎了；其他孩子都哭了起来，他却没有，他只是脸色苍白，咬紧自己的牙齿。我看到他用另一只手托着那只流血的手回到了家里，就像拿着战利品一样。而其他跟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却叫道：“他被横梁砸到了！”恐惧和同情笼罩了我，我的腿不住地颤抖着，我感到有些难受。“你受伤了吗？”我很恐惧，气喘吁吁地问道。他自豪地看着我，目光中闪着热情与嘲弄。“不关你的事！”他从牙缝中慢慢挤出这几个字。我呆呆地站在那儿，被拒绝和冷落。你等着，我要让你看到，我要让你看到我的忍耐力！我来到车间，将手伸进夹着厚板的老虎钳；我不断拧紧着，你会看到的！我眼泪喷涌而出，很好，现在我和他受到了同样的伤害；我会让他看到的！我不断将螺旋拧紧，越拧越紧，而自己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只有快感。他们发现我晕倒在车间里，手上夹着老虎钳；直到今天，我左手上的指关节都是僵的。现在，那只手干燥难看得就像一只火鸡的爪子，还能回忆起曾经发生过什么吗？是幼稚、孩子气的报仇念头，还是热情的友谊？

第五章

那时，铁路通向了我们的小镇。修建了很久，不过现在铁路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在木匠的院子里，你可以听到爆破石头的声响。他们严格规定，禁止我们这些孩子进入，也许是因为他们使用了炸药，也许因为那里有古怪的人；他们常说，魔鬼都不相信那群乌合之众。父亲第一次把我带去，让我看看铁路是如何建成的，而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因为我害怕“那些人”；他们住在小木屋里，小屋与小屋之间牵着线，挂着破旧的内衣。最大的木屋是个食堂，里面有个大腹便便、令人讨厌的女人不停地咒骂着。铁轨上，半裸着上身的男人们用镐挖着土地；他们冲我父亲嚷嚷着什么，但是父亲没有搭理他们。还有个人拿着红旗。“看那里，那里就是他们引爆炸药的地方。”父亲告诉我，而我依然害怕，死死地抓着他。“不要害怕，我在这儿呢。”父亲安慰地说。伴随着一声幸福的感叹声，我感觉到了他的力量和强壮；只要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驻足在车间的栅栏外，她把鼻子伸进栅栏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你在说什么？”弗兰克问道。小女孩生气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弗兰克叫来了我的父亲。父亲斜靠在栅栏上问道：“你想要什么？”小女孩依旧快速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父亲严肃地说，“谁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在这儿等着！”接着他喊来了母亲：“看那孩子的眼睛。”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溜溜的，长着长长的睫毛。“她真漂亮，”妈妈惊讶地说道，“你饿吗？”小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母亲看。母亲给她拿了一片面包和一些黄油，但小女孩摇摇头拒绝了。“也许她是意大利人，或者是马扎尔人，”父亲不确定地猜测道，“又或许是罗马人。谁知道她想要什么。”父亲继续去做事了。他离开后，马蒂内克什么都没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便士递给了小女孩。

第二天，我放学回来后，看到她正坐在我家栅栏外。“她跟着你来的。”弗兰克嘲笑道，而我却十分生气；我一点儿都没有去关注她，即使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然后盯着看以此来赢得我的注意力。在一堆厚木板中，我取出一块用来做跷跷板，然后我坐在跷跷板的一端；另一端可以是空气，反正不关我的事，我背对着世界，皱着眉头，甚至有些恼怒。突然，跷跷板神秘地动了起来；我没有回头，但是却有种无限的、抑或痛苦抑或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跷跷板快速地升到了最高点，我感到十分快乐；我向后倾斜让我这头降落下去，另一端轻快地配合着，十分有节奏感，原来小女孩坐在了那端；她什么也没说，在沉默中快乐地摇摆着，另一端的男孩子也是如此；他们不去看对方，用身体和灵魂投入地玩跷跷板，他们互相喜欢着；至少男孩子是喜欢她的，即使他无法名状内心的那种既美丽又痛苦的感觉是什么；因此他们一言不发地玩着跷跷板，那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为了获得更多的欢乐，他们尽可能缓慢得摇摆着。

她比我个头大，也比我年长，一头黑发就像黑猫一样黑亮；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来自何方。我给她看了我用木条做的围墙，但她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深深地伤害了我，从那天起，我的围墙无法给我带来快乐了。她反而去抓邻居家的小猫，还欺负它，她自己也吓坏了，瞪大了双眼；她知道如何用手指比出一串星星的形状，那简直就像魔法一样。男孩可不能不停地热爱着女孩，爱既沉重又痛苦；那一刻，必须有人把那种感情淡化为友谊。男孩们揶揄我和女孩亲密的关系，他们认为这有失尊严；我极其反感，但是我和他们之间的分歧已经越来越深。有一次，她抓伤了马具商的儿子，这只不过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但是油漆匠的儿子却来干预，牙缝里蔑视地发出嘘声：“让让她，她是女孩子！”然后他就像学徒一样争吵着。如果在那之后他还带我玩，我应该跟他成为小伙伴，而不是那个又黑又顽皮的小女孩；但是他却拒绝了我，带着他那伙人去其他地方玩耍去了。我因愤怒和嫉妒而头脑发热了。“你不要担心，”我威胁道，“要是他们敢回来找我们，我会要他们好看的！”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她朝他们吐舌头，表现得像是在保护我一样。

之后假期来了，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直到晚上，马蒂内克像往常一样牵着她去到河那边的小木屋里休息。有时候她不会来，我会很失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抱着一本书躲在木板间的那个私密空间，假装在看书。远处传来男孩们玩游戏的喊叫声以及射击的喧闹声，可我已经不能跟他们一起玩耍。马蒂内克弯下腰，像是在清点护板数量，他很同情地小声说：“为什么她今天没有来呢？”我假装没有听见，仅仅疯狂地读着书；但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其实马蒂内克也知道我不开心。有一次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出去找她；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冒险；我必须穿过人行天桥，走到河对岸。可是那天河水汹涌狂躁。我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我去了，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到了一个看似很破旧的小屋；可我只听到了食堂胖大妈的声音，她穿着一件衬衫和裙子正在晾衣服，打呵欠的声音就像屠夫的大狗声音那么大。黑黑的小女孩坐在小屋前的一个箱子上，她正在缝补一些破衣服；她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神情却很专注。

对我的到来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还在旁边为我挪出了一个位置，然后开始用她那门外国语言高兴地、叽叽喳喳地跟我讲话，以前我从未感到离家如此之远；就像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不再需要回家了一样；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豪迈感觉。她用她那瘦弱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了很久，我的耳朵感到既潮湿又很痒；也许她是在用她那外国的语言告诉我她喜欢我吧，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她带我参观了她的小屋；太阳把小屋炙烤得都快使人窒息了，里面的味道像狗窝一样；一件男人的外套挂在钉子上，抹布满地都是，还有一些箱子，没有家具。屋子里很黑，她的眼睛盯着我看，那么近，那么美丽，使得我不知为什么哭了起来：是爱，是绝望，还是恐惧？她坐在一个箱子上，用膝盖支撑着下巴，她小声地说些什么，就像在唱歌一样，睁大那双眼睛坚定地望着我；就好像她正在表演魔术一样。风把门刮上了，屋内瞬间变黑了；这真可怕，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黑暗中有轻微的沙沙声，门又开了，她迎着光静静地望着外面。然后，传来了切割木头的隆隆声，她重复道：“嘣。”突然她兴奋了，把她用绳子做的东西给我看；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她在我面前表现的像母亲，又像小护士；她甚至拉着我的手想把我带回家，好像我是个婴儿。我自己挣脱了手，大声地吹着口哨，想让她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甚至停在桥边，往水里吐唾沫，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我是个大孩子，什么也不怕。回家后，他们问我去哪儿了；我撒了个谎，就像其他孩子一样轻轻松松地撒了个谎，那时我认为我撒了一个比其他孩子更大、更加沉重的谎言；因此我撒谎时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仓促感——我想他们不会发现我撒谎了的。

她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试着噘起嘴吹口哨；我教她，慷慨地让她学会一点我擅长的东西；友谊是伟大的。现在，于我而言，从家里出发去河对面的小屋已经很简单了；我们互相吹着口哨，这极大地增进了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们爬上斜坡，观看海军工作；她就像懒蛇一般惬意地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而我欣赏着小镇房屋的各种屋顶，和教堂那洋葱般的圆屋顶。教堂离我们好远啊！远处那个涂了焦油的屋顶是木匠家的商店；父亲喘着气在测量护板上的什么东西，马蒂内克正在咳嗽，母亲坐在门阶上摇晃着脑袋说：“那个淘气鬼现在又跑哪儿去了？”在这儿呢，没有去哪儿，你只是看不见我；这儿，斜坡上阳光充足，盛放着毛蕊草和牛舌草；这儿，河的另一边，可以听到用镐敲石块的声音，还有炸药爆炸的响声，这儿一切都是不一样的，相当神秘：从这里你可以看见一切，却没人能看到你。下面的人们已经铺好了一小段铁路，他们用手推车运走石头和杂物；有些人跳进货车里，货车顺着铁路滑动起来；我也喜欢那样，在头上戴上一个用红手帕做成的缠头巾。然后住在小木屋里，马蒂内克会为我做一个小木屋吧！这个黑黑的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我，愚蠢的是我什么都跟她说不了。我试图用一种机密的语言告诉她：“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但她却无法理解。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互吐舌头，不断地做出最可怕的鬼脸来表现我们的想法有多么一致。或者一起扔石头玩儿。现在是我们玩舌头的时间；她的舌头既灵活又细小，像条红色的小蛇；总之舌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近看就像是由许多小的粉红色的块状物拼装而成的。下面有人在喊叫，但那里总有人大喊大叫。谁又能完全看清别人的眼睛呢？这真是奇怪，她的眼睛本来看起来是黑色的，但是离近看却又是绿色和金色的；里面有一个小脑袋，那是我。突然，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她跳了起来，惊叫着跑下了斜坡。

下面的小路上，一小群人拥挤地走向食堂。身后到处散落着镐。

晚上，到处都是人们在交谈的身影，里面的一些人轮流谈论着工头；宪兵把工头带走了，据他们说，工头手上戴着枷锁，他的孩子一直在后面追赶着。

马蒂内克转过身，用他那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耸耸肩说：“就这样吧，谁知道他们是哪伙的，”他咕哝着，“人们在哪儿都喜欢飞短流长。”

我再没见过那个女孩了。在悲伤和孤独的笼罩下，我躲在厚板间读着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你家孩子真乖！”邻居们赞叹道，而父亲用一种父亲般的谦虚语气回答道：“希望他是一个好孩子！”

第六章

我爱父亲，因为他强壮而率真。每次靠着他，都感觉像是靠着一堵墙或坚实的柱子。我认为父亲比任何人都要强壮。他抽廉价的烟草，喝普通的啤酒，工作辛劳，但他却很有责任心，很有力量，让我有安全感。他有时候会像狂风暴雨般大发雷霆。伴随着恐惧，我爬到他的膝盖上，心里却是甜甜的。父亲寡言少语，偶尔说起话来也很少讲到自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听父亲讲自己的英雄事迹时的感受。我会把手放在他宽大厚实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他过去总是沉浸在工作当中，为人勤俭，靠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

我记得星期天有些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存折看，就像是心满意足地看着做好的货物和木板。我的孩子，看，这都是劳动和汗水换来的钱。挥霍金钱就是挥霍自己的劳动，这是犯罪。我问爸爸，你省钱是为了什么呢？父亲可能会说，因为老了，但是并非这个原因，人们只是这样说而已。金钱可以体现劳动、勤奋和克己。.

这里你自己可以看到一生劳作的结果；这里记载了我合理适当地工作过，省过钱。这年头来了，父亲已经十分苍老，而母亲在墓地大理石纪念碑下已经沉睡了许久（这花费了不少钱，父亲常常惋惜地说），我有一份好工作。但父亲仍然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木匠院子里游荡，他在那儿已经没什么事可做的了，接着，他便会拿出存折，细数他那诚实的一生。

母亲并不单纯，她十分多愁善感、情绪化，且对我的爱溢于言表。有时候，她会把我拉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说：我唯一的孩子，我愿为你放弃生命。后来，我长成了一个小伙子，她的爱有时会让我感到尴尬。我感到很羞愧，担心同伴看到母亲那样热烈地亲吻我。然而我小时候对她这种强烈的爱却很顺从，我很爱她。

当我哭泣时，她将我揽入怀中，我有一种要融化的感觉。我很喜欢在她柔软的脖子上哭泣，我经常把她的脖子弄得湿答答的。我大声哭泣着，直到哭得累了，所有的不愉快都被这种甜蜜一扫而光，然后慢慢地坠入梦乡，嘴边还喃喃地喊着：妈妈，妈妈。总之，母亲让我学会享受痛苦。直到我五岁，我才逐渐开始讨厌这种女性情感的表露。当她把我搂在怀里，我会把头扭向一边，我很好奇她从中可以得到什么。我觉得父亲更好，他有着烟草和力量的味道。

因为她过于情绪化，有时候会把事情都戏剧化，一点小的家庭纷争都会演变为唰唰的眼泪和悲惨的沉默。父亲有时会摔门而去，带着情绪工作。厨房里满满的都是痛苦的抱怨声。她总认为我是个脆弱的小孩，会遇到不幸或者死去。（她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我那不认识的哥哥。）因此，她总是急急忙忙来看我在哪儿，在干吗，而我会皱着眉头，愠怒而不耐烦地回答她的问题。她总是问我：你还好吧？肚子不舒服吗？刚开始我会觉得她关心我，觉得自己生病在床十分重要，妈妈又可以把我揽在怀中。亲爱的，你不能死啊！她还经常握着我的手，为我祈祷。她向圣母马利亚祈祷，希望我的肺病好起来，因为我的肺很虚弱。她为了我的安危失去了女人的胸部，对此，我感到十分羞愧，这有损于我男子汉的气概。尽管这是一次奇怪的朝圣之行，母亲静静地祈祷着，轻声叹息，眼睛充满泪水。我却很心痛，我隐约感觉到这不全是为我。然后她会给我一个小圆面包，这比家里的好得多。尽管我不在乎朝圣之行，那种感受也陪着我的余生。母亲则总是在病痛之中，但即使到现在我都更愿意跟父亲的烟草味和男子气概待在一起。父亲就是支柱。

没有谁能帮我把童年的家园变得美丽，这里很平凡，也很好，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家园一样。我尊敬我的父亲，爱我的母亲，我的生活仅仅依靠土地。他们把我塑造成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一位得体的人。我没有父亲强壮，没有像母亲那样充满爱。但至少我勤劳、诚实、敏锐，某种程度而言，十分有雄心壮志。雄心当然是遗传了妈妈的性格，而那些我身体里容易受伤的部分也是源于母亲。一个人要准备好承担苦难；我心中有一个做男子汉的梦想。这当然不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我如同照镜子般极其客观地审视过去的自己。父亲一心沉浸于工作之中，眼里只有当下。记忆和未来属于那些有梦想并且专注梦想的人们。那是母亲分享给我的。当我回想分别来自父母亲的东西，我发现两者都伴随着我的生命。我的家永远没有终点，甚至今天我仍然是个孩子，有着自己神奇的世界，父亲日复一日地工作，数着挣来的钱，母亲一脸疼爱地守护着我。

第七章

因为我学东西很快，父亲让我将自己沉浸在书中，而不是被寂寞和孤独包围。除此之外，父亲一开始就对绅士有着崇敬之情，他认为对于一个正直的人而言，获取物质和社会进步是其最神圣和最显而易见的任务，对其子孙也是如此。我发现那些最有能力的孩子往往来自勤劳的中产阶级，他们十分谦虚，经常自我批评，追求更好的生活。我们的父辈希望我们过着更好的生活。那些日子，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期待着做点大事情，像一名走钢丝绳的人，摇摇晃晃，或者像在围墙前停下来用德语打探着什么的骑兵；母亲给了他一杯水，骑兵敬了个礼，马儿腾跃，母亲脸红得像朵玫瑰。我应该像个骑士，或者像个警卫，当火车开动时拉上车门，迈着无限优雅的步子。一天，父亲用令人敬畏的语气宣布要让我假期过后去学习。母亲痛哭，老师教导我要成为一个受教育的人，并以此为荣，牧师开始对我说道：赛尔乌斯，我的学生。我骄傲的脸庞变得绯红，一切显得那么荣耀；自尊让我不再玩耍，手里拿着书，我在孤独痛苦中进入了严肃的青春期。

接下来的八个年头，体育馆和我没多大关系，至少和我在家里度过的童年时光相比，这有些奇怪。

孩子应该过着幸福充实的生活，而不是剥夺自己的快乐时光。眼前的一切虚幻缥缈，转瞬易逝。只有在家，根据房产权，一个人才会对其住所有归属感。有一天，他们把一个乡村小伙放在镇里上学，与陌生人度过了八年，可以说在那儿他不再有家的感觉，他感觉有点像个外人，不再有那种归属感。他和那些陌生人待在一起，感觉自己非常渺小，无时无刻不被提醒着自己一文不值。学校和周围不寻常的场景会给他带来一种羞耻、麻痹、卑微的感觉。这种感觉充斥着他，让他对学校的权威和规定十分抵触。在学校，他为那些铺天盖地的事情做着准备，第一年就是为第二年做准备，第四年准备第五年，当然，他十分勤奋努力。这长久的八年也只是为离校时的毕业证做准备，从那时开始，男孩们真正开始学习了。我们让你学会面对生活，老师们讲道，好像没有什么比生活重要一样。生活是从拿到毕业证之后才开始的。这大概是我们在中学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因此，我们离开时没有感到悲伤，而是觉得变自由了，因为我们正在告别少男时光。

可能是我们有关学校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那些年，我们沉淀了许多，我们的洞察力也很敏锐。我记得十分清晰，那些老师，那些荒谬的书呆子，那些努力调教调皮鬼而又白费力气的家伙们，以及少数的知名学者。每个男孩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并不是在准备什么，而是在明白，正是那个时候自己处于成长之中。

我也可以回忆起同学，破旧的表格，古老建筑的走廊，一千个回忆画面如此清晰，像一个鲜活的梦。但是学校的那些时光，那八年，合起来，奇怪的是我居然记不起一张脸，竟然也没有任何感觉；那时，我只想快点度过那段岁月。

再一次：那些年，一个男孩热情用心地欣赏着不属于学校的东西；那些东西都不是生活的准备，但就是生活本身。无论将它称为友情还是所谓的初恋、麻烦、阅读、宗教危机还是其他都可以。他可以为之奉献心灵和灵魂，而不是仅仅拿到毕业证，直到学校有人说：“他已经结束了。”青春期时，人的内心都会充满矛盾，会做愚蠢的事情，伴随着痛苦而生活着，青春在疑惑当中度过。这有点像未被严肃对待的复仇一般。在长期对非现实的反抗当中，我们所经历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积极的。这就是为何青春如此，这就是为何青春期里总是萦绕着愚蠢、卑劣和悲剧的事情，还交织着混乱、惊奇、痛苦的感觉。生命的进程不是一个小男孩不经意地长成大男子汉，不是一个小孩儿突然彻底地成熟了起来；生活中的事情杂乱无章，互不协调，但却如此不和谐、毫无逻辑地在他身上融合了，像是疯了一般。幸运的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学会温和地面对这种状态，我们安慰这些开始严肃对待生命的男孩们，让他们明白，他们终究会从中走出，得到成长。

（我们把快乐青春定义得多么简单！很明显，我们认为健康的牙齿和胃就是快乐。其他东西让我们的灵魂疼痛又怎样？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无论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们必须改变。我知道这是我最不快乐的时光，内心只有渴望和孤独。但我知道，我想改变，要用双手用力抓住被束缚的青春——我的灵魂在无限的绝望中疼痛，那又怎样？）

第八章

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就像发生在每个男孩身上的一样，但是也许没那么剧烈，也没有同大多数人那样显著。首先，我体内多数少年该有的活力被强烈的乡愁抹去，被身处陌生而甚至有些优越的环境中的乡村男孩的孤独感一扫而光。

父亲很节俭，他帮我找到一个住处，就是跟一个裁缝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第一次我有了这种感觉：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穷学生，注定只能节省生活，独来独往。我是一个害羞的农村小伙子，在城市里自大的老师面前有的只是一副穷酸样儿；他们在那儿轻松自在，无所不知，有共同之处！因为我找不到任何接近他们的方式，我下决心让自己在学习上变得优秀。我变成了一个书虫，只会在书中找寻生命意义，在书中寻找报复，在书中赢得胜利。带着我那孤独而又严肃的勤勉意志，我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教室，这无疑会让我的同学厌恶嫉妒，他们讨厌我的雄心壮志。

我越来越努力，专心学习功课，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空气里有裁缝的熨斗气息，他妻子在厨房里怨声怨气，做的饭菜总是寡而无味、酸臭扑鼻。不管在哪儿我都不停地背着课文，我开始有些厌倦学习了。但我不会放弃心中那个重要的秘密，就是在学校取得成功。我总能知道答案，寂静的教室也经常因此而充满恼怒、不友好的气氛。我甚至不用回头，就可以感受到同学们带着憎恶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内心的抱负支撑我度过了这段时光，也彻底改变了我的青春。

我只有专注地学习松德岛屿和希腊文中不规则的动词，才能躲避这些仇视。我父亲也是这般，非常热情、认真地工作，从不停歇，这一点我跟父亲很像。他会对完成了的工作竖起大拇指。非常好，很完美。暮色已降临，这些课文便读不了了。

透过打开的窗户，能听到营房里的撤退命令。一个男孩靠窗户站着，他的眼里满是急切之情，他的心脏疼痛不已，露出绝望又美丽的忧郁之情。为什么呢？没有具体的原因。这种感觉如此广阔而深邃，以至于所有折磨着那个害羞的男孩事情，如尖针般让人刺痛的冒犯、耻辱、失败和沮丧都一一溶解了。是的，那又是源于我母亲的性格，这种溢出心头的痛和爱。能专注于苦差事像父亲，多愁善感、热情温柔像母亲：一个男孩小小的胸腔怎么能够同时容纳这两种性格并且使之平衡？

曾经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农村男孩，比我大，嘴唇稍微有点下坠，他一点都不聪明，性格很安静。他的母亲承诺将他作为感恩节的祭品送给上帝，为了他父亲早日康复，他将为神职学习。在学校当他被提问时，注定是一个让他惊慌的善意悲剧。他像一片树叶浑身发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我极力地去帮助他、去教他。他用美丽、仰慕的眼神看着我，瞠目结舌地听我讲课。当他们再次测试他时，他的表现让我颜面扫地，痛苦难以言表。整个班上的学生都努力尝试去提示他、帮助他，他们甚至让我感觉荣耀，还捅捅我说：你来说，是什么？之后他坐下了，脸颊变得绯红，整个人都崩溃掉了。我满含泪水走过去安慰他说，看，你有进步了，你几乎答出来了，再假以时日，你一定行！在学校上课期间，我把答案写在小纸条上，揉成一小团丢给他。他坐在教室另一边角落里，纸团是同学们一个一个递过去的，没有人打开看，因为那是给他的。

年轻人通常都很冷酷，但是很仗义。我们共同努力，我们帮他坚持到了第三年，但他最后还是失败，回家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家上吊自杀了。那个男孩或许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朋友。这以后，在观看年轻人友谊的电影时我常常想起跟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天哪，多么荒唐！我们甚至没有用笨拙的方式握过手。我们几乎被现实的生活压垮，但令人吃惊的是我们有坚强的灵魂。我们能看到同样的事物，对此我感到很幸福。我有这样一种感觉，我学习是为了他，是为了帮助他。只有那时，我才喜欢上课学习，只有那时，所有的课程都是积极的、美好的。甚至直到今天，我能听到当时我真诚、热情的声音：“看这里，跟我读。显花植物可以分为单子叶植物、双子叶植物和三子叶植物。”　“这个图案可以划分为……”小伙伴的声音有些像大男人了，他粗着嗓子低声跟我学着，像一只聪明的小狗，用清澈、信任、深爱的眼神盯着我看。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有了一段风流韵事。她十四岁我十五岁。她是我一个同学的妹妹，这个同学拉丁文和希腊文考试都没及格，是个十足的淘气鬼，一无是处。一天，一个穿着寒酸、神情忧郁、有些醉醺醺的先生在学校楼道里等我。他取下帽子，介绍自己是一名官员，等等，当提及这个时他的声音有些抖；得知我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学生后，他问我能否辅导他儿子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功课，“我请不起家庭教老师，”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是先生，你可否行行好帮帮我儿子？”他称呼我为先生，这就已经够了；我还能要求什么？我满腔热情，开始了我的新任务，努力去教那个淘气包。那个家庭很奇怪，父亲要么待在办公室要么就喝醉酒，母亲做着家庭缝纫的活儿或是其他事情。

他们住在一条狭窄的臭名昭著的小街上，夜幕降临时，又胖又老的妇女们常常站在房前聊天，扭来扭去，像鸭子一样。在家，或许不是那个淘气鬼，而是他的小妹妹，羞答答的，瘦瘦的脸庞极为清秀，眼睛虽近视但却明亮，一直弯着腰忙着刺绣和针线活。辅导进程出奇的慢，那个淘气鬼没打算好好学习，事实就是那样。可与此同时，我与爱情却不期而遇，但却十分痛苦。她经常安静地坐在小凳上专心地刺绣，都不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但有时似乎是被吓到了，她突然抬起头，对我抱以歉意的微笑。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淘气鬼不再跟着我读拉丁或希腊语了，他慷慨地让我给他做练习，自己却走开了。我弯着腰看着他的书，就当是自己的书一样。鬼知道这有多麻烦。

无论何时我抬起头，她总是很快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当我说话时，她的眼睛似乎因为激动想要尖叫出来，她的唇角微微上翘，我明显能看到她那羞涩的笑容。我们彼此却没有什么话说，非常尴尬。时钟在墙上滴滴嗒嗒地响，而不是敲打的声响。有时候我绝没想到，突然间，她呼吸急促，飞针走线，绣得非常快。同时，我的心也会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都不敢抬起头。我能做的就是去翻那个淘气鬼的书，至少那样子不会让人太尴尬。

我对自己的窘迫感到相当羞愧，我曾经下定决心：明天我一定跟她说点什么，让她开始跟我说话。我想了千万句话，也想到她可能会说的话；比如：给我看看你的刺绣好吗？这是什么？或者一些类似的话语。可当我立在那儿准备说什么时，却心跳加快，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蹦不出来；她惊慌地抬起双眼，我却继续弯着腰，看那淘气鬼的笔记，装模作样严肃地说：这上面的错误太多了。

无时无刻，无论是在回家的路上、在家还是在学校，我满脑子都在想：我要对她说些什么呢，我要做什么呢；我应该抚摸她的长发，我应该用家教的工资给她买一个戒指，用某种方式将她从她苦难的家中拯救出来。我应该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脖子，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越是想这些，我的心跳就越快，我就越陷入了尴尬的无助恐慌中。

那个淘气鬼好像故意罢课，好让我和她单独在一起，你得提醒我时间，他命令道，然后就跑出了房子。一旦，对的，现在我就要吻她，我一定会吻她。现在我将要起身走向她。突然，我的脑子有些混乱，几乎是惊恐，我慢慢意识到我真的在起身并且走向她，她站起来了，拿着刺绣的手在发抖，半张着嘴巴，她很害怕；我们的额头碰到了一起，但什么也没发生。她转过头去开始啜泣：“我那样喜欢你，我那么喜欢你啊！”我也想哭，但是我茫然不知所措，天哪，现在我该怎么做？“有人进来了！”我愚蠢地说出了这句话，她停止了啜泣，但是那也意味着美好时刻的结束。我回到桌子旁边，满脸通红，无比尴尬，开始整理教科书。她坐着，一心盯着刺绣，膝盖在发抖。“好了，我得走了。”我吞吞吐吐地说，她的唇角又微微上扬，露出了恭顺羞怯而又淡淡的微笑。

第二天，那个淘气鬼对我老练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的妹妹在做什么！”他像什么都知道一般对我使了个眼色。年轻没有折中也不去追求结果，这甚是奇怪。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第九章

毕竟，生活主要是由两股力量推动的：爱好和机遇。当我拿到我的毕业证后（这么容易就拿到了，这让我有些失望），我还没有想好我喜欢做什么；但是因为之前我已经两次辅导过别人的学习（这两次都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很自大），那是我唯一当作爱好的事情：去教导别人；因此我决定去学习哲学。父亲很满意我这个想法：去做一名教师，毕竟那是个体面的职业还有退休金。那时候我是个高个、严肃认真的年轻人；我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旁，和牧师、律师和其他的大腕坐在一起，我夸张地吹捧自己。现在我面临实实在在的生活，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些大人物有多么短视、狭隘、土里土气。我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份更伟大的事业。我看上去神秘兮兮就像一个心怀大志的人。虽然这些都还无定数，但可以确信的是，万事开头难。

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当我拖着行李在布拉格下了火车，瞬间迷失了方向：现在怎么办，我该去哪儿呢？我无助地站在那儿，拖着箱子，我感觉到所有人都回过头来嘲笑我这副模样；我挡住了搬运工的路，人们推我挤我，出租车司机对我大声嚷嚷：先生，你想去哪里呀？我慌乱地拖起箱子开始在街上游荡。喂，拿着箱子从人行道上让开！警察冲我吼。我溜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失落，茫然，箱子被我从一只手换到另外一只手上。天啊，我要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我不得不跑起来。如果我停下来，事情依旧会很糟。最后，我的手指疼痛难忍，箱子也从手中滑落。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草坪沿着人行道铺展开来，就像在家乡广场那样子。正在我眼前，大门上贴了个告示：房屋租售，专为单身男人打造！我舒了一口气：好了，我看到了，我毕竟还是找到了房子。

我从一个极其丑陋、沉默寡言的老女人那儿租到了这个房子；房间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室内气味潮湿，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我现在是安全的。我处于极度兴奋中，吃不下任何东西。但是为了装面子，我假装要去一个地方吃饭，然后我又在大街上晃荡。我提心吊胆，担心我的东西被偷。那一晚，高烧使我混乱崩溃，我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到早上我醒来，床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很胖的年轻人，他抽着烟，背着诗。“你受惊了，是吗？”他问完就继续念诗了，我以为这只是我梦的一部分，于是闭上了眼睛。“天啊，这是一个疯子。”这个年轻人说，然后开始脱衣服，我从床上坐起来，年轻人坐在床边开始脱鞋子。“又一次，我不得不去习惯另一头牛，”他惋惜地说道，“你之前的那一位我不知费了多少麻烦才能让其安静下来，而你睡觉却像个木头！”他激烈地抱怨。我很高兴有人在跟我说话，“这是什么诗？”我问。年轻人变得很愤怒，“诗？你跟我谈诗？你这个废物！听着！”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能和我相处，那是上帝在保佑你，如果你很愚蠢，你哪里会知道诗呢？”他拿着一只鞋坐在床上，眼睛看着远处。他开始兴高采烈地用低沉的声音念诗，我非常入迷，身体也动来动去，对于我来说这是如此新鲜和陌生。这个诗人将鞋子扔向门口，表明他读完诗了，要起床了。

“可悲，”他叹息道，“可悲。”他吹灭了油灯，重重地躺在沙发上；我能听到他在唏嘘着什么。“你，”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问道，“现在怎么样了，仁慈的耶稣，你如此平顺温和——你也不知道吗？当你和我一样笨时，你也会想念它；你等着，你会明白你会多么想念它的。”

早上，他还在熟睡，眼睛肿胀、头发凌乱。他醒来后，用混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去学哲学！为了什么？伙计，去想想你在乎的是什么！”尽管说了这些，他还是带我去参观了大学。这儿你会有这个，会有那个，愿你厄运相伴。我有些糊涂，但对此也很入迷。这就是布拉格，这儿的人们都如此，很可能这就是布拉格生活的一部分，我必须相应地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几天以后，我习惯了大学里课程的安排，潦草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学习那些我当时没有弄懂的文章，晚上我就和这个喝醉酒的诗人讨论诗作。女人和生活是一个整体。这些和那些改造了我的乡村思想，我的思想变得有些稀里糊涂。而且，要看的东西太多了，总之一下子有太多东西，它们填满了我的脑袋，直到它变得杂乱无章极其混乱。如果没有那个醉醺醺的诗人的一番说教，或许我可能会继续稳稳地做那孤独的学习上的苦差事。全是垃圾，他曾确信地说，他从不去考虑其他事情，唯有诗幸免于他的无情蔑视。

他对生活有一种愤世嫉俗的优越感，我已经习惯了。他帮助我成功地掌握了大量新的和接触不到的东西。我可以骄傲自满地反思我曾嘲笑的事物，它没有给我好的感受吗？难道它不比我所批判的事物更有优势吗？难道它没有把我从浪漫痛苦的梦想生活中解放出来？虽然我有着自己的荣耀，也总是成熟不起来。一个年轻人，渴望得到他所看到的一切东西，如果他得不到，他会恼怒，因而报复这个社会和社会上的人，去寻找他可以批判的东西。然后又努力地考验自己的焦躁不安。他开始夜晚出去游荡，在生活的边缘挣扎探索，面对无休止的世俗评论。又急于去寻找、去经历爱情，似乎这才是男人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也许这是不同的，也许在这八年的学校生涯中滋长了野蛮和无理，它们必然会爆发。或许它也仅仅只是年轻的一部分，就像要长胡子，胸腺发育停止。很明显，经历这些是必需的，也是自然而然的；但是要用全部生命去衡量。这是一段陌生、疯狂的时期，大好的时光被浪费，我们居然很开心，因为我们成功地违背了生命的意义。我不再是一名大学生，我写诗，但写不好，尽管它们被发表在期刊上，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任何事。我很高兴，我没有留着它们，甚至我的记忆中没有它们的任何痕迹。

当然了，所有的这些都遭受了重击。父亲紧跟着我来了，这让一切变得糟糕。在给儿子钱这件事情上，他不会如此愚蠢。我生气地吹捧自己，明显是有不良企图。我向铁道部寄了求职信，想去那儿实习，令我吃惊的是，我被录用了。

第十章

我被正式指派到布拉格弗朗茨·约瑟夫车站的发送部门工作。办公室有个小窗，从窗外望去有个黑漆漆的站台，那里必须得日日夜夜照明。是一处可怕的、令人绝望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干着检票诸如此类的事情。人们很快通过窗口，有些是在等人，有些则是去别处旅游。人来人往，弥漫着离愁别绪。而我坐在窗口，匆匆写下愚蠢又单调的数字。没关系，总有些意义可寻。偶尔，我会面无表情地站在站台上伸伸大腿，你知道的，这就是我家。如果我不这么想的话，那么这份工作将会极其无聊。它带给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能够像个男子汉一样养活自己。我曾驼着背，坐在灯下做数学作业。然而，那只是为未来生活做准备。现在面对的却是残酷的生活本身；两者有着天壤之别。先生，我开始鄙视那些去年和我一起挥霍了一年时间的同伴们。他们还是那么幼稚，那么依赖别人，而我已经自力更生。我已经完完全全躲着他们，没有交集。相反，我更愿意去一家安静又受人尊崇的酒吧，在那里听听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谈谈他们的忧愁以及他们争论的焦点。绅士们，你们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我。我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男人，靠着一份无聊而又累人的工作维持生活。更让人不可忍受的是每天唯一的光线是来自一台会发出嘶嘶响声的台灯。先生们，其实我早就尝过生活的滋味，为什么我还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呢？也许是因为家庭观念或其他东西束缚着我。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们家旁边修建了一条铁路，那时候我想成为售票员或者搬石头的伙计。你应该理解小男孩天真的想法，所以现在，我把那些事情写出来。没有人注意到我，因为每个成年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烦心事。一想到要回家就很害怕，出于疲倦又不得躺在床上。然后发烧，汗水湿透全身。其他人无须知道我生病，实习生一旦生病了，就会面临被解雇的危险。他必须绝对保密晚上生病的事情。经历了那么多，仍然可以幻想某些东西，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多么沉重的梦：一切都搅和在一起，乱成一团。多么怪异的梦啊！这就是真实而又残酷的现实生活。先生们，我还在这种生活中顽强地活下去。一个人只有抛开现有的生活境况才能理解其真谛。

那段时期的生活一直是我个人的独白。自言自语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类似于自生自灭，独白看透了束缚着我们生活的桎梏。习惯独白的人不仅仅出于内心的孤独，也是因为无所依靠以及内心的迷茫。鬼才知道我性格深处的固执。在办公室的时候，一些让我头痛的事实通常会带给我最原始的愉悦感。归来的人们，离别的人们，匆忙中，脸上始终带着焦虑。总是很赶时间，毫无秩序。特别是这么一个大车站，人们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鬼才晓得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氓、小偷、皮条客、荡妇、疯子聚集在这儿。也许是因为这些归来或者离去的人早就改掉了之前的习惯，可以说，这个受欢迎的地方是恶习的源头。想到这里，我心满意足地吸了吸空气中隐约腐烂的气息，这种气息很适合我此时激动的心情，灭除一切的报复心理。后来，你懂的，再一次感到欢欣鼓舞。在同一个站台我获得的比去年工作的地方还要多的满足。一个让人诧异的乡巴佬，提着一个木制的盒子，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此刻，我在横穿铁路，不顾一旁的指示牌，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在那些不堪回首的蠢笨岁月里，我已走了多远？走了多远？都快走到人生尽头了！

一天，我的咳嗽犯了，我用手帕捂着嘴巴，没想到一个大血块就从口中出来，把我吓坏了。同事们围着我，感到恐惧，不知所措。有个老员工拿了一条毛巾擦去我额头上的汗珠。我好像待在了马汀尼克的家中。之前，我常常拜访他，但是他总是忙于工作。看到我来之后就坐在一大堆文件中，表情苍白，汗水淋淋，以手掩面。我总是在远望着他，复杂的心情掺杂些许畏惧。这位老员工戴着眼镜，就像一条行动迟缓的黑色甲虫，他把我带回家中，然后把我安放在床上。后来，他时不时来看望我，因为他看出了我心里的恐惧。几天过后，我终于恢复了，从病榻上起来，鬼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忽然之间，我有了强烈继续活下去的欲望，即便是到了那位老员工般的风烛残年，我也想活下去。希望回到办公室继续翻阅文件，哪怕只有那台不断发着嘶嘶声的台灯做伴。

办公室里的某些上层领导们对此事很敏感，他们并不关心我的死活，而是把我派遣到了山上一个小车站工作。

第十一章

路的尽头是世界的末尾。轨道就在这里终结。火车经过缓冲后停在离站台远一点的地方，那里遍布着生锈的铁，长满了荠菜和毛毛草。你不需要走很远。苍翠的山背后，小溪汩汩流淌，它弯弯曲曲经过一座峡谷，仿佛在口袋的底部一般。尽头处便无其他东西。我想当时铁路建在山上应该只是为了把锯木厂里的木板和高大笔直的成捆树桩运出去。除了车站和锯木厂，那里还有一个酒吧，几所德国风格的木质房子，每当风儿飘过，树林便会低吟，发出风琴般的声响。

站长性格古怪，喜怒无常。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没人知道布拉格那边的人为什么把一个年纪轻轻的人调到这里，也许是对我的惩罚。一天有两趟旅客列车到达，包括两节男旅客车厢，他们长着深棕色头发，手里拿着斧头和锯子，脑袋上戴着绿帽，当火车鸣笛声声想起，你就得走到站台，协助这一天伟大的事情。站长喜欢把手背在身后，同警卫长聊聊天。火车司机去酒吧喝点小酒。司炉貌似在用一块脏抹布擦引擎。不一会儿，一切又恢复平静。只有不远处的木板在装车时发出碰撞声。

狭小、阴森的办公室里，电报装置有时会发出叮叮的声音，说明锯木厂的先生们到来了。傍晚的时候，小马车等在车站前面，胡子邋遢的车夫用鞭子赶着马背上的苍蝇。他还时不时以一种尖利的声音喊着“拉普利”，马儿则不情愿地拖着脚走两步，随后又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然后一个小火车拖着两节挤满顾客的车厢驶来，站长略带谄媚地向锯木厂来的大亨恭恭敬敬地致敬，这位大亨随后坐在出租马车上，大张旗鼓谈论着；其他人只是插入只言片语。这是年底的一天；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去酒吧，在那里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是为来自车站锯木厂和管理森林的绅士们准备的；或沿铁轨散步，那里长满草和荠菜，坐在那木板上，呼吸着浓厚的空气。小伙子正坐在高高的木板上，其实也没那么高，除了这小伙子，还来了一位身穿紧致正式衬衫、头戴一顶正式帽子的小伙，他苍白的脸上还有一撮有趣的小胡子。鬼才知道为什么他被发配这里，站长认为此地是世界上的最后一站。允许我说实话吧，先生，他们让他过来坐是因为坐在木板上，有一种他过去坐在家里的感觉。要回到家里，可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吃一堑，才会长一智。生命中一部分时间咳个不停，却发现自己还在嗅着木材和树脂木板的味道。他们说，这样有益于肺。然后夜幕降临，星星们透过云层窥视着大地。天空中有多少星星呢？多得难以数计。人们会想知道他人经历多少于己何干。夜空中出现了成团的星星，此处好像真的是世界的最后一站。铁轨铺到毛草和荠菜中就消失了，缓冲区后面连接着是茫茫宇宙。你可能会说木头和河水在发出声响，不，是宇宙，星星像桤叶一般在沙沙作响，山风在宇宙间吹荡：上帝啊，轻柔的山风填满胸膛的感觉真好！

或是去拿一根竿子钓鲑鱼，坐在河水奔流的岸边，貌似在钓鱼，其实我们只是在看水流有多么湍急；始终是相同的涟漪，新的一波，相同的一波，新的一波，永不结束；先生，流水就这般远去了！仿佛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脱离，就这样随水流走了，这流走的是人体内的什么东西？

这带走的，一直都是人身上的不纯之物和悲伤之情，并且总会在下次冲走之前堆积起来。就孤独而言，有多少能被这流水带走，永远无法全部带走。年轻人孤独地坐在岸边。“这不错！”他深深地叹着气，说道。这儿新鲜的空气对肺部有好处。接着，钓鳟鱼的渔夫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他说他不会轻易屈服，不会因为这是世界上的最后一站而顺从。首先，他必须向他们展示他来自布拉格，他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保持一丝神秘感对他有好处，他朝林业实习生摆架子。鼻子红红的大胡子男人从树林里走来，仿佛这人身后有太多的东西；生活在他的嘴角刻蚀下深深的印痕。他们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们的身体过于健康；他们吹嘘与女孩们摘覆盆子的冒险经历，或是在乡村跳舞的事情；他们可以整整一星期天下午专注于吃喝玩乐。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皮肤白皙得有些意思的男人发现他喜欢安静地看球的移动和撞柱游戏时木柱的倒塌，像是河里的涟漪，总在不停地重复着。轨道上长满了毛草和荠菜，成堆的木板送走了，又有了新的，总在重复着。先生们，我抓到了五条鳟鱼，就在车站的后面。有时我会恐慌：这就是生活吗？是的，这是生活：一天，两个小火车，长满草的封闭轨道，后面的宇宙空间就像是一堵墙。

这位有趣的年轻男子，坐在一堆木板上方，弯下腰来，很乐意地朝信号员养的母鸡扔了块小石头，扔完后有些兴奋。真是个蠢货。我头脑清醒得很。

第十二章

现在我明白了；所有的尖叫和剑拔弩张都只是浮云；我想我应该化为碎片，因为内心在摇晃，但是，我已经前行在生命道路正确的长跑线上。人生活在正确的轨道上时，事情自然迎刃而解。直到某个时候，他有可能变成这样或那样，或者来到了这儿或那儿，但是现在一切都被比自己意志更高的有效力的事物来决定。因此，他的内心不愿接受，不耐烦，不知道是不是运行在正确的轨道上时，命运的车轮在咣当作响，才有了这内心的震动。

现在我明白了一切是如何不断地从童年中恰到好处地演变出来的；没有什么，几乎没有什么，仅仅靠机缘罢了，但是还是有一连串必然的联系。我应该说，童年时他们开始修建轨道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的命运；老旧的小镇，这么一个小小的世界突然和外界联系在一起了。小镇得到了飞快的发展。从那时起，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带来了财富和痛苦。总之，这是小镇历史上的重生。那时我不明白这些，却被那些侵入孩子封闭世界的、新的、嘈杂的、男子气概的事情所迷住，被那些地痞、粗暴的部队、整个世界的渣滓、炸药的巨响以及千疮百孔的山坡所迷住。我认为，小孩对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的依恋，就表达出了那份迷恋之情。它自然而然地留在我的潜意识里。否则，为什么我会欣然地接受第一次申请到的铁路上的岗位？

这些学习岁月，我知道，是另一个人生轨道；难道是我思乡不足，迷茫了吗？相反，当我做功课时，我会有一份满足感和一种坚定性；坚持完成布置的作业和任务，是一种放松。这有点像是命令，是的，这是一个固定的轨道，我可以沿着它前行。我本性就是一个官员。只有当生活中有份责任感时，我才会有一种充分工作的良好感觉。在去布拉格的路上，我遭遇了这样一次灾难。我没有照着本可以指导我的、笔直安全的路线走。我突然间感到明天上午没有任何安排或任务需要完成。因为没有权威的约束，我把自己交给了那个肥胖的醉鬼诗人。上帝，这一切是多么简单。我当时想我有什么样的经验。在那些日子里，我像每一个同学那样写诗，我以为终于找到了自我。当我申请铁路上的工作时，是出于怨恨，是想做给父亲看；在现实世界里，在毫无意识的盲目之中，我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脚下那坚定的人生路线。

而且还有一点，显然是一个小细节，也许是我太过看重它了吧：我摆脱常规的人生路线，始于那一刻，当时手里提着盒子，站在站台上，无奈，痛苦不堪，尴尬，羞耻得几乎哭了。在相当长的时间，我为那种失败感到惭愧。谁知道，也许我在铁路上成为了一名年轻绅士，后来是铁路上一个大职员，会抹去并赎回自己在站台上那痛苦和屈辱的时刻。

毫无疑问，这些人生的解释都是追溯。有时我会有一种强烈而奇怪的感觉，某个特定的时刻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发生的某件事情；有些是正在完成的，有些是之前经历过的。这种感觉也许就在发出嘶嘶作响的灯下，我趴在通知上伏案而坐时有过：上帝，这就像我大汗淋漓，啃着笔头做作业，有一种可怕的催促感让我必须完成这些。或是我作为认真学习的学生时那种感觉：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功课。奇怪的是，当我意识到那些时刻与长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有清晰古怪的联系时，我甚是感动，貌似某种神秘而伟大的东西昭示了我。由于有些关系是看不见的，即使我们理解，但也仅是一点点，所以生活对于我来说是复杂的。当身处世界的最后一站时，我坐在木板上，第一次想起了木匠父亲的院子，在那个院子里，充满着惊讶、顺从和简单美好的生活。

第十三章

这时，在了解车站的重要性后，我为之动容。车站虽然不大，却是在主干线上；每天有六次大型特快列车经过此地，不过，也不可能在这儿停。火车站站长是德国人，非常和蔼可亲；他整天都用陶土烟斗吸烟，当通知列车来时，他就将烟管扔到角落，搓揉一下双脸，然后去站台欢迎国际列车停车入站。车站非常整洁，窗边摆满了喇叭花，到处都是一篮篮半边莲和旱金莲；丁香，茉莉，玫瑰在花园中遍地开放，然后是仓库，除了花坛，别无其他，金盏花，勿忘我，金鱼草。一切都闪耀着光芒——窗户，灯，绿色的水泵——若看到了垃圾，老先生便会怒气冲天：“这是什么？”他抱怨着，“国际快递从这里经过，你却在这扔垃圾！”这垃圾大概是一团废纸，但他却无法容忍，因为即将要迎来重要时刻：弯道后面传来一声沉闷而强有力的吼声，接着，高高的列车头出现了，老先生向前走了三步，列车风驰电掣，转瞬间经过了他；火车司机向他举手问好，乘务员站在列车台阶上向他致敬，老先生站着，全神贯注，脚跟并拢，鞋子擦的犹如镜子一样光亮，举手敬礼，顶着他的红帽子，尊严高贵。（五步后，便能看见戴着高高帽子的一位官员，脸白皙的有些意思，穿着被座位锃得发亮的裤子，敬礼也更带着些随便了，那就是我。）然后这位老先生，用他独特的大眼睛，望着蓝天，干净的玻璃，盛开的喇叭花，倾斜的沙地，锃亮的鞋，金属也发着光，好像是他故意把它们擦亮的，他满足地擦了擦鼻子，“嗯，很好。”然后点了支烟抽。这仪式每天发生六次，每次都是一样庄严盛大，整个君主国的火车工作者都知道这位老先生和他的模范车站，节日的运输对他们来说是盼望已久的快乐，也是一场严肃的游戏。每个星期天下午，在铺满鲜花的站台上，有个节日的习俗：当地居民盛装打扮，笔直腰板，静静地、文明地在一篮篮半边莲下散步。老先生来回走着，手背在后背，看着铁轨，像是公司的老总审查着一切是否运行良好。这是他的车站，他的家庭；如果有奇迹发生，酬谢和荣誉将属于正直的灵魂，他相信，终有一天，一列国际特快将会停在这个站台，国王将会走出来，对着他的帽子竖起两根手指，说道：“你做得很好，站长。你的车站很吸引眼球。”

他喜欢自己的岗位，他喜欢一切关于铁路的事物，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机车；他通过一系列的数字和明显的特征了解了这些。那一辆上坡不是很好，但是请问先生，它是属于哪条线路的！还有这辆，看，它的长度，名师设计的，对你来说那只是个锅炉！他满怀着欣赏之情和骑士精神讨论着这些机车，就像在谈论女孩子一样。是的，这是真的，你讥笑这个又粗又短的36节车体，和它那粗短的烟囱，但是你知道它已经有多久的历史吗？你这个无知的人！对于快车的引擎，他会满含激情地去欣赏。那个短的、却稳固的烟囱，那个巨大的箱子，以及那些轮子，我的朋友，它简直是个美人！当这美丽的车像闪电一般在他的面前疾驰离开时，他总会陷入感伤之中；为了这车，他擦亮了鞋子，用牵牛花装饰了窗户，四处检查，不允许存在任何污点。上帝啊，幸福的生活如此容易获得：做着我们所爱的事情就够了。

天知道是什么奇迹让这些善良的家伙们聚集在了一起。报务员是一个害羞腼腆的小年轻，他收集邮票，对此有些害羞。他总是迅速地把邮票藏在抽屉里，脸发红；我们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不管是什么邮票，只要手头上有的，我们都会悄悄地将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在他的论文中，在他正在读的书中。火车邮差允许我们有这些邮票。很可能是他们把所有过手的国外寄来的信件上的邮票撕了下来。因为这违反规定，老先生对此的表现是毫不知情，而由着我们做这种违反规的秘密事情。之后他带着热情，协助恶搞了那胆怯的报务员。那闷闷不乐的青年在一个古老的大衣口袋里发现来自波斯的邮票，或者在他包裹午饭用的皱巴巴的纸里找到刚果的邮票；台灯下，他发现了一张印有龙的中国邮票，还从他褶皱的手帕里摇晃出一张蓝色的玻利维亚邮票。他总是脸很红，眼睛里充满了感动惊奇的泪水；他眯着眼睛朝向我们，我们没有露出迹象，没有任何迹象可言；我们没有做出我们中间有人收集邮票的任何暗示。快乐的大人们在作怪。

一直抱怨的搬运工，每天要在站台上洒十次水，骂着那些在车站里无可救药、不守秩序、混乱不堪的人们。如果有可能，他不会让任何人进车站；但遇到那些提着大篮子和背着袋子的老女人你又能怎么样呢？他总是恐吓她们，但没有人怕他。他的生活疲惫不安，只有国际快车迅速通过站台时，他才停止埋怨，并挺起胸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把这弄得井然有序是我的责任。

管理灯泡的老头忧郁热诚，喜欢看书；美丽动人的眼睛像家里的马蒂内克先生，像我那已故的校友。总之，他使我想起了他们，所以我偶尔会去木制的灯房里看他。他坐在狭窄的长椅上，不多说一句话，陷入久久的沉思之中：比如，为什么女人会像那样，或是人死后会发生什么。我常常以无可奈何的叹息结束：毕竟，谁知道呢，不过这些问题或多或少会给人带来舒缓和宁静。我告诉你，一个穷人已经接受了这个地球上的事物和那些超越死亡的东西，无论它们是这样或那样。

照看商店的男子大概是九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孩子们也大都在仓库里。有人进来时，他们像老鼠一样很快消失在背后的箱子处。这不应该被允许的，但有这样一个有福气的父亲，别人又能怎么样呢？中午，他们常常根据大小坐在仓库的窗台上，一个比一个公平，吃着果酱糕点。我忘记了他们父亲的模样，忘记了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只能想起他那宽松长裤带有深深的褶皱，似乎表达了他作为父亲的关爱。他们所有人都很善良，很有同情心。我遇到了很多好人，显然，这是我平凡生活中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站在一列准备就绪的火车后面；在另一侧，灯管工跟着信号工正好走过。他们没有注意到我，正好在谈论着我。

“……一个很好的家伙。”信号员说道。

“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灯管工慢慢地回应着。

现在我们已经回到家里了。离开了这些人，让我脑海里不禁想起我真是一个快乐而简单的人。

第十四章

车站本身就是一个世界。与栅栏另一头的世界相比，它与铁轨上的所有车站联系更多。车站前面停靠黄色巴士的地方还是有那么一点属于我们。但进城后，仿佛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那不是我们的地盘，和那片土地几乎没有共通之处。我们这儿有个公告牌，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只有我们才能待在这牌子后面。你们很是高兴，因为我们让你们进站上车。但在小镇的入口处，不能放上闲人免进的牌子，这会让人觉得那地方排外。我们就像一个小岛，悬浮在铁轨上，而越来越多的岛屿和这个小岛串联；这一切都禁令人们的，它与其他同样充满着栅栏、过道、通知、禁令的世界相连。

仔细观察，不同于其他人，我们在属于自己的区域内行走，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从容淡定与其他人匆忙奔走时的迷惑不安完全不同。如果你问我们一些事情，我们会稍微弯下头，仿佛很惊讶于对于一个不同环境里的人同我们讲话。我们说62号火车晚点7分钟。你想知道站长与从行李车探出身来的治安队队长正在讨论什么吗？你想知道为什么站长有时会站在站台上，双手放在背后，又突然转身，大踏步坚定地回到他的办公室吗？每一个封闭的世界都有些神秘。在一定程度上，大家都意识到这点，对此也有种深深的满足感。

当我回忆那个时候时，我喜欢以俯视的角度来看车站。它就像一个小小的干净的“玩具”；另一个楼是仓库。那边是矿灯房、库棚和铁路工人的房子，中间是那“玩具”的行走路线，那些“小盒子”，如你所知，就是货车和火车。“哧哧哧！哧哧哧！”车沿着轨道奔跑着。那位小小的矮胖的是站长。他刚刚走出办公室，站在那些小轨道旁。戴着尖帽子，两腿张开的是我，着蓝色衣服的是搬运工，穿短制服的是信号灯管理员，他们看起来神采奕奕，身心愉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哧！哧！快看，火车要进站了。

之前在哪儿我有过这种经历。这种感觉就像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在爸爸的院子里，把木板插入地面做栅栏，用干净的木屑铺满整个围场，里面饲养了光鲜亮丽的鸡群。这些是母鸡，那嘴峰最大的，斑斑点点的是只公鸡。小家伙弯着腰，看着它的围场，看着这个小小的世界，聚精会神，屏住呼吸。他低语道：咯咯咯，咯咯咯。小家伙不会带其他人来这片小天地。那些大人，每位都有他们自己的“游戏”，比如制作东西，管理家务，或是去城里。现在我们长大懂事了，我们就在一起“玩”。这“游戏”就是我们的车站。我们把车站装饰了起来，越发像是我们的“玩具”了。嗯，所有的事情都合在了一起。虽然车站被围栏包围起来，是一个非常封闭世界，但这个世界仍像是变成了一个“游戏”。因此，我们打造了一个供娱乐消遣的地盘，为我们所独有。这地盘让人艳羡不已。所有人都把自己交给了我们最爱的这个“游戏”。

游戏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它有它的规则和秩序。游戏是对某种事情的专注、热情，游戏要求注意力必须只在它上面。因此，当我们专注某事的时候，就会把它与其他事情隔开，被其游戏规则分离出来，脱离现实世界。因此，我认为应该减小游戏的规模。

把事情做小，脱离现实世界，更确切来讲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会忘记还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现在我们成功地让自己远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现在处于一个神奇的圈子中间，它把我们分离开来；有孩子的世界，学校，波西米亚诗人的聚会，有世界上最后一个车站，整齐的车站弥漫着沙子，布满鲜花，等等，直到最后才有一个供退休老人休养的小花园，它是与世隔离的最后一件事物，也是最寂静、最让人全神贯注的一件事物。珊瑚草的红色叶子，喷泉洒着水花，小鸟在两步之外的石头上跳跃。他小小的头偏向一侧，睁着一只眼睛，问道：“你是谁？”

被板子围合起来的车站矗立在地面上，车站轨道时而分开，时而合拢。那呈立方体状的是仓库和信号塔，装满了彩灯的车站在发射信号，指明方向，抽着地下水。那“小盒子”是货车车厢，还有冒着蒸汽的发动机。穿蓝色制服的人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在站台上洒水。有位胖绅士戴着顶红色帽子。那位两腿伸开的小人儿就是我。楼上窗户后面的牵牛花盛开着，还有个洋娃娃般的女孩，是老绅士的女儿。年轻人向她问候，她轻轻地点头回应，仅此而已。晚上，少女出来，坐在开满丁香花和茉莉花的绿色藤椅上。她旁边有一位戴着尖帽子的人，两腿分开站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铁轨两旁亮起了红色和绿色的灯，铁路工人举着照灯快速地走过站台。铁路转弯处传来了嘶哑的汽笛声，这是夜班车，所有窗户的灯都亮着，戴着尖帽子的人不再环顾四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车兴奋地飞过去了，稍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跳舞，像是在探险。黑暗之中，那皮肤白皙的少女眼里甚至也有着光亮。

是的，她早就应该回家。她把那颤抖着的而略带湿滑的手指伸向了戴着尖帽子的那个人。他看起来有些激动，又有点沮丧。老灯管员从灯房里走出来，像是在嘟囔着什么，谁知道呢？站台上戴尖帽子的人不停向窗户里面张望。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她是这岛上唯一的女孩，这封闭车站里唯一的年轻女子，这使得她极其宝贵，甚至需要注意人身安全。她很漂亮，浑身散发着年轻清新的气息。她的父亲享有盛誉。母亲是贵族，笑起来美丽动人。少女是德国人，这更使得她有种异国风情。上帝，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想起那个带着不明口音的淘气小女孩。莫非整个生命真是连为一体、前后统一的，真是这样吗？

然后你可以看到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谈论着他们的事情，茉莉花已经凋谢，但是秋季的花却盛开着。所有的人都假装没有看到身后那两个人，老绅士宁愿不走那条路，灯管员每次路过，老远就开始咳嗽，看清楚，是我，哦，你们这些善良的人，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爱上站长的女儿有什么稀奇的吗？这事情发生了，就发生在普通传统的生活中。这仿佛就是童话故事，年轻人想努力赢得“公主”的爱。一切都很简单清晰，但是也只有在诗中才会发生，不敢去奢求难以企及的事物，令人兴奋。少女也陷入爱河，但是游戏规则由她制定，首先只能牵手，赏花，其余的什么也不能做。如果另外一方突然得了重病，她会如母亲般紧张地抱住他，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能生病。

我很乐意照顾你！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座桥，用来传递相互之间愉悦的、慷慨的、亲密的感情。现在单有那座桥是不够的，他们必须双手紧握，这样才可以不用言语交流，等等，这在之前的确发生过，我在疼痛时也曾被这样宠溺和同情过吗？是的，当我母亲捡起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的时候。我的小天使，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现在如果我生病了，那位没有脖子、貌似黑色甲虫的老牧师也不会来。我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房来，泪眼婆娑。我假装睡着了，她靠在我身旁，忽然轻轻地啜泣。你是我的唯一，你不要死！是的，像我母亲。对于这个少女，某种程度上成为一名母亲也是一件好事，她可以经营另外一种感情。她满含着泪水，想着事儿。如果他生病了，我一定会照顾他。通过这事，她没有意识到她有多么欣赏热爱他，有多么让他屈服于她，让他放下一切，成为她爱情的可怕祭品。

我们谈论的爱情，其实是一大堆的感觉；我们甚至完全分辨不了它们。例如，想给对方留下良好的印象，同时也有忏悔过去的冲动。亲爱的，你看，我是内心既坚强又黑暗的家伙，生活糟糕可怕。而你，纯洁天真，对这些都毫无了解。黑夜渐渐笼罩了一切，坐在板凳上的男子开始忏悔。在这天使般的少女面前，紧握着她的手，他是在吹嘘自己还是被对方的虔诚征服了？我不知道，但是所有的一切肯定都诉说了。过去的生活很是挥霍，布拉格的生活满是羞耻，那些和少妇、女服务员的可耻生活，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一切。少女没有说一个字，她紧握双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谁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所有的事情，我的灵魂希望得到净化救赎；你想要跟我说点什么。

单纯的女孩，你怎么看待这些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遭受了剧烈的疼痛，紧紧地按了一下我的手，便跑开了。第二天开满牵牛花的窗户边上再没有了少女的身影。一切都过去了，我是一头蠢猪。又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长椅上又出现了少女的身影。那位头戴尖帽的人甚至不敢坐在她旁边，他只是低声哀求着。她转过头去，或许已经泪迹斑斑了。她在身边腾出一个地方，手像死人一般冰凉，一句话也不说。哦，上帝，我该怎么做？请……请忘记我昨天说的话；她突然转向我，我们的额头撞到了一起，她有些抽搐，嘴唇抿得紧紧的。有人在站台上走动着，但又何妨。少女握住我的手，放在了她那小而柔软的胸脯上，紧紧地按着——这儿，你拥有我，如果这是天意，那就顺其自然吧！这里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我，我不愿你想别人。我已经无法后悔，坠入爱河了。请上帝宽恕，亲爱的，我竟然接受你做出这样的牺牲。你不应该做出这样的牺牲，能够亲吻你的泪眼，擦干你的眼泪，然后再决然地离开就好了。少女被他的精神所感动，内心充满了感激和信任。万能的上帝，事情本不该这样发展下去，她对此也心知肚明。然而，在她内心深处，事情的孰重孰轻分外明了。她理智地拿起了我的手，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那天晚上她甚至没有说该回家了，现在我们已经理智冷静了。从那一刻起我们的感情美丽动人。我理所应当地将她送到家门口，留恋了一会儿，不急不忙地道别。成天抱怨的搬运工人在其他门口也找不见了，就剩下我们俩单独相处。

我们仿佛拥有一切，车站，各种金属货物，红绿灯，“沉睡的”货车铁轨。少女再也不躲在牵牛花后了，她会大胆地走在从办公室到站台的路上。那个戴尖帽子的人会出现，向窗户里眨眼，一副镇定从容、开心愉悦的样子。开始做他称之为职责的事情。

但是不只有开心，其实一点也不开心，爱是伟大而沉重的。最幸福的爱也最痛彻心扉，爱总是与疼痛相伴。让我们死在爱里，让我们在痛苦中丈量爱的深度。我们欣喜若狂，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你拯救了我，我爱得如此之深。感谢头顶的星空，感谢世间有如此广阔的空间，正如这爱一般。我们不停地说话，这样才不会被无边无垠的万物吞噬。多么美妙的夜晚，真想把这份永恒划分成点点滴滴！我们不会入睡，我们倍感沉重，我们为爱嘶吼直到喉咙嘶哑疼痛。上帝，要是白天该多么好，这样我就可以在窗户这边跟她打招呼了！

第十五章

婚礼之后不久，我就被调到一个大车站，也许是老绅士插手了这件事。他心甘情愿地如父亲般地照顾我。现在你是我们的，这事的终结如此而已。他的妻子有些内敛，她是一个思想传统的公务员。显然，她会喜欢更优秀的人娶她的女儿，她有些失望地哭了起来，但由于她浪漫和感性的品性，她最终被这伟大的爱所感动。

我去的那个车站像工厂般昏暗、嘈杂。它是一个重要的枢纽，有着数英里的轨道、仓库、引擎，也是一个重货转运站。煤尘和烟尘一指厚，冒气的引擎一大堆，这是一个古老而拥挤的车站。每天车站会拥堵一次，不得不靠人力紧急疏散。本已起茧的手在出血，你却要解开打结的电缆。紧张而愤怒的官员，抱怨不停的员工，这里就像是地狱。你像一艘运煤船，走进有裂缝的矿井里，那里随时都有可能会崩塌，但这是“男人”的工作，这里的工作，无论如何，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他呼喊着，做着决定，承担着责任。

我回到家里，擦洗自己的腰背，在干净的水里兴奋地叫喊着。妻子已经拿着毛巾等着，笑着。我不再是那个皮肤白皙的有趣青年了，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工人，一身疲惫，满脸胡楂。她常常会拍拍他的湿背，而他就像一只体形庞大的温和动物。现在我们洗干净了，我们不会弄脏干净的妻子。我们必须擦脸，确保没有什么东西留在脸上，然后得体高雅地去亲吻妻子。这都是在铁轨之间工作时说好的。那现在告诉我车站的事情吧。嗯，车站或这或那有问题。应该拆掉整个车站，至少拆掉那些仓库，这才可以腾出六条新的轨道，而且易于管理，我如此说道。但她只是看了看我。你告诉了我一些事，但你还没在那儿待上几个月。她会意地点了点头。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一起谈论一切事情的人。你在做什么，亲爱的？她笑了笑，只有男人才问得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女人们能做什么？这或者那，然后等着她们的丈夫。我明白，这些琐碎的小事不入眼，缝缝补补，买买食材，但所有这些经营了一个家。如果我亲吻你的手指，嘴唇就会有所察觉，告诉我最近你一直忙针线活。她给我做饭，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晚饭很节俭，确实，终究是德国人。她半埋着头，手在家里灯光下轻巧温柔地划动着。如果我亲她的前臂，她会把手缩回，也许她还会脸红，因为这显得有些不得体。所以，我就斜着眼看她那漂亮的充满女性味儿的双手，嘴里不停地称赞着她做的晚饭！

我们以后也不想要小孩，这一点，她以前说过，烟雾缭绕，不利于孩子的肺。很久之前她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感伤的未婚少女，现在她已经是如此明智而安静的妻子，知道要做什么。甚至对于夫妻间的爱，她也是如此安静而平和，她做得一手好饭，她也曾听说患结核病的人容易发怒，所以过去她常常很紧张我过度的消极情绪。有时，她皱着眉说：“你明天工作不要太投入了，这不健康。睡觉，赶紧睡觉。”我假装睡着了。她仍然很担忧，盯着夜幕，思考着我的健康问题和我的工作。有时，我都不知道如何表达，有时我希望她不要只是担心我。这不仅是为我，亲爱的，也是为了你。你悄悄地对我说，我的唯一，我一直在想你。然后她睡着了，我醒了。我就一直在想有她多么好，多么安心，我从未有如此可依靠的人。

这是一段美好而又艰辛的日子。工作很辛苦，也很需要责任感，从中我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有一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二人世界。我们，不再是那个车站，也不再是共同服务的男人们，仅仅只是我们两个，妻子和我。我们的桌子，我们的灯，我们的晚饭，我们的床，我们就像一束光线，照耀着我们的家，让它变得不同，更好或者更特别。看，亲爱的，那样的窗帘会更好看，你不这样认为吗？爱情就是这样发展的，起初拥有彼此就够了，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件重要的事。当我们接受彼此的身体和灵魂后，我们为了共同的世界去经营一些物质方面的东西。当我们靠自己获得了某件事物的时候，我们会异常地开心。于是，我们开始计划有一天能获得更多。突然，我们发现前所未有的快乐。我喜欢节俭行事，把东西收拾起来。这是为了我们，这是我的责任。在办公室里，我的权力越来越大，其他的同事怀疑地看着我，充满敌意，他们很嫉妒，不善交际，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有家庭、妻子，我有自己充满信任、同情心和幸福的世界。魔鬼将会带走其他人。你坐在家里的灯光下，看着妻子白皙的双手，准备和她谈论公司这些有邪恶念头、没有竞争力的人们，你知道，他们想要阻挡你的道路。妻子赞同地点了点头，可以和她谈论任何事，她会明白，她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样，我觉得自己很强大、很优秀。偶尔，她会在夜晚呢喃，困惑。亲爱的，我好想你。

第十六章

后来，我被分去了一个好点的车站，也许对我来说，担任车站管理员还太年轻了，是我把这一切想得太美好了吗？是的，也许我的岳父是给我帮了一点小忙，我也并不是很清楚这些情况，现在，我是自己的主人，我有自己的车站，我和妻子一起搬过去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满足：我们做得很好，感谢上帝，我们可以安定下来了。

这里是个很不错的车站，主要是客运交通的枢纽；一个美丽的国度，深谷里芳草萋萋，磨坊里一片繁忙，庄园里广阔的森林里传出了轰隆的伐木声。晚上，牧场里传出阵阵干草的香味，庄园中的四轮马车咯吱咯吱地穿过金栗色的大道上。秋天来了，绅士们纷纷来此狩猎，女士们穿着花呢服装，先生们带着狩猎工具、花斑猎犬和装在防水箱里的枪支；一位公爵，一对会计夫妇，到处都是那些统治阶层的人们。火车站的车厢前面，马夫们牵着白马，侍从、奴仆和车夫们都在此等候着。冬天，那些骨瘦如柴的林木工人们，留着狐狸尾巴般小胡子，他们和庄园里强壮的仆人们应接不暇地来到小镇，狂欢作乐，举杯畅饮。简而言之，这个车站，一切都在顺利地进展。它虽不像老绅士那个车站民主热闹，但却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安静的车站，快车悄无声息地在此停靠，放下一两名帽子后面带着麂皮画笔的绅士后，乘务员就小心恭敬地关上了车门。原先老绅士车站华丽的花床已经不合时宜；而这车站仿佛拥有了另外一个灵魂，如同一座城堡的院子；那里秩序井然，干净整洁，远离生活的喧嚣与浮华。

在我做自己的工作之前，这给我提供了充足的动力，并帮了我不少。直到那时，一切井然有序，毫无个性，不再令人着迷，所以，灵感全无；但周围那些枝繁叶茂的古树，青草的阵阵清香还是让人心旷神怡。我决定把它变成一个干净而又安静的车站，像小礼拜堂一般，或如同城堡里森严的庭院。但仍有很多小问题，例如，如何安排服务，怎样改变事物的秩序，空箱子放在哪儿，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要考虑；我不想按照老绅士那样用花来装扮车站，但得有一个体系，一个良好的秩序，如此平稳无息地循环。只有每件事都处在合适的位置，一切才是完美的；但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也并不会向所有人开放。突然，它好像变得更广阔、更空旷了，事情都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近乎高贵。是的，现在是对的。我没有雇泥瓦匠来修葺我的车站，仅仅靠那些原来就在那里的东西。老绅士来参观时，他挑了挑眉毛，惊讶地搓了搓鼻子。“看起来很不错。”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这看起来就像在那个时候，他也不确信他摆放花盆是不是正确的事情了。

是的，现在它真的是我的车站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有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这种感觉出自我内心，强烈而又美好。妻子觉得我逐渐疏远她了，所做的一切也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但是她很明智，笑着让我去做事。嗯，好好处理吧，这是你的工作，你应该做好这些，我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家。亲爱的，你是对的，也许我略微疏远了我们曾经的那些东西，我自己内心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有空闲时间，就对你极度体贴入微，但是你也明白，我真的很忙。过去，她对我亲切温和，充满了母性关怀。继续吧，我知道你变得不同了，你沉浸于工作之中，就像贪玩的孩子们一样，是那样吧？是的，就像贪玩的孩子。我们都明白这一点，也没必要再说了。你牺牲了我们的曾经，那也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的工作，我的抱负，我的车站。她甚至连气都没有叹一下，只是不停地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亲切而又焦虑地看着我。“你？”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你不该如此拼命工作，真的，你又不是非得这样做。”我轻轻地皱了皱眉，你知道要在这儿建一个模范车站需要做多少事情吗？有时候，你会说，你是一个好男人，你工作出色；但你也会不常说：照顾好你自己，等等。有时我出外漫步，顺便去确认一下一切都安排到位，这很有必要。在我能享受工作前，需要投入一些时间。

但是没有关系，它过去就是一个模范车站，人们几乎都踮着脚走路，好像身处城堡中一样；一切都是如此整齐有序。戴着绿色帽子的绅士们大概觉得我是专门为他们安排的；他们常常跟我握手，好像我是这儿的主人，他们对这一切都非常满意，穿着花呢衣裳的女士们，也会愉快而又赞赏地对我挥挥手，当头戴官帽的绅士们走过时，甚至连花斑狗也会礼貌地摇摇尾巴。啊，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欺骗自己的。你知道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那些从高贵的房子里走出来的愚蠢旅客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需要行礼致敬，我会振作起来，仅此而已。你真的知道什么是铁路、车站、秩序、稳定运转的运输吗？老绅士明白他的表扬意味着什么；就像是父亲把一件家具传给儿子一样。这感觉很好，你们谁也不可能真正欣赏到我的车站，也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即使是我的妻子，她也不明白，她想让我为她而活，所以她说要我照顾好自己。毋庸置疑，她愿意自我牺牲，愿意为自己的男人付出，但是做不了什么大事。现在，她认为，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她的男人就不会如此投入工作，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没有孩子，这就像一个诅咒。我知道你多么想要有个孩子，这就是为什么你总跟在我身后的原因；以至于我不能好好加班，你东奔西走，把我喂得像个樵夫般壮实，我也在长胖，很强壮，但是我们还是没有孩子。你坐在那里，眼睛干涸，垂头缝纫，样子如同我的母亲，但是我母亲的眼睛总是噙满泪水。这就像我们之间的隔阂，你极力沟通，几近疯狂，但也无益，隔阂仍然存在。你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是我们没有交流，都怕会给对方说出我们之间越来越缺乏的东西。我知道，亲爱的，这有点困难；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车站；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但你不一样。

戴着官帽的绅士胳膊外倾，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哎，我能做点什么呢？最后，这个车站真的成了我的，它秩序井然，干净整洁，运转起来就像一个完美的引擎，齿轮上好了油，安静地运行着。我能做什么呢？最后，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工作着。

第十七章

所有的事情都会因时而变，毕竟时间是最强大的力量。妻子逐渐习惯了和我一起生活，她不再期望着再添一个孩子，而是有了另一个生活目标。诚如她说服自己的那样：我的丈夫事业有成，而且我能真正得到丈夫的心；他让这个家庭井然有序，而我使他的生活井然有序。她发现我许多事情已经成为习惯和权利，而这些东西因为某种原因却被我忽略了。比如，我的丈夫喜欢吃这个，讨厌那个，他喜欢桌子这样布置，不是那样布置。洗澡水和浴巾要提前准备好，拖鞋应该放在这里。他喜欢这样的枕头，睡衣是这种款式而不是那种。他喜欢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准备好，这些他已经习惯了……而我一回到家时，我那种迂腐的生活习惯就袒露无遗；她考虑到了我的那些习惯，而我必须要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来表现我的习惯借以满足她的臆想。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就陷进这个体系，这么些为我而准备的习惯。不经意地，看着这周围满是妥帖，我开始觉得自己很重要，也很有优越感。如果拖鞋离我习惯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寸远，都会让我皱眉惊讶，我意识到我的妻子通过这些习惯已极大地影响了我，甚至掌控了我。我很乐意向她屈服，一是因为舒服，二是因为这实在是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自尊心。而最有可能是因为，随着逐渐衰老，我自己也开始有种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这种家庭生活习惯让我感到安心舒服。

而妻子也很高兴，因为她可以在窗外长满牵牛花的一楼操劳着整个家。每天都是固定的模式，几乎平常稀松；我心里很熟悉每天那些小小的噪音：她安静地起床，穿上长袍，然后踮着脚走进厨房。然后咖啡机嘎嘎地响了起来，一天的生活在这细小的声音中开始，妻子把晾洗过的衣服放在我的椅背上，我乖乖地装睡直到她走过来，梳洗一新的她拉开百叶窗窗帘。如果我刹那眯一下眼睛张开，她会心怀愧疚地走过来说：“吵醒你了吧？”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已经被叫作我的“生活习惯”，由她创造出来，而且她迫切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却为我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我们在婚内忠诚地各司其职。楼下我戴着自己的制服帽，绕着车站来回走，从一处到另一处——这就是我的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与伦比、庄严肃穆的国王，因为我一出现，他们都极度悉心谨慎，百般热情。我的主要职责就是巡视。我常常和长满胡子的林业工人们握手，他们经验丰富，世事练达，懂得遵命守纪。这些绅士们开始觉得跟火车站站长握手是他们的职责。而现在我像是一个本地的助理牧师或者医生，所以跟我谈谈健康或者是天气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叮嘱：“健康重要，没办法，他看起来很糟糕。”　妻子总是点点头，然后觉得这一切都归咎于我上了年纪。“年龄！？”像一个将近50岁的男人似的，我常常会觉得被冒犯，因此语气充满抗议。“想不到吧，他60岁喽！”　她总是会笑着，看着我，好像在说：别担心，你现在还年轻着呢，多亏了这平静安乐的生活。然后就是一片沉寂，灯吱吱作响，我看报，她读着德文小说。我知道她在读一些感人的爱情故事。她还是喜欢读这些爱情小说，而这些小说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因为现实与小说是不同的。夫妻间的生活与小说里的纯爱大不一样，是规则中的一部分，是正常健康的。

我正在写着这些，而她，可怜的人儿，已经去世好久了。有谁晓得我每天记起她多少次，在她临走前身患重病的那几个月里也是那样，虽然我尽量克制不去想她。有些奇怪，我们之间的情意不浓，刚开始结婚的那几年也是如此。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们生活安详平静，井然有序。而今我有一个称职的保姆，她尽全力细心地照顾我，不过当我费力找手帕或者是搜寻床下的拖鞋时，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妻子。天啊，那些稀松平常的习惯中包含了多少爱啊！而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孤儿，心里如磐石般沉重。

第十八章

然后战争开始了，我的车站虽小但很重要，负责军队和物资转运，所以上面派了一个军队指挥官，一个酒鬼队长，有点疯疯癫癫的。只要头脑清醒，他就一天到晚地吼叫，干涉我的安排，拿着军刀恐吓领班，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请求总部能否派其他人过来，不过这也无济于事，我只能耸耸肩。我的模范车站日益衰落，而这个事是太让人伤心了。荒唐错乱的战争毁了它。救护列车的气味，堆积如山的运输工具，还有可憎的污秽脏乱。从前线撤退的家庭还有他们的财物堆放在站台上、接待室里和长椅上。士兵们在脏乱的地板上睡得像死人一样。嘶哑的叫吼声充斥耳旁，怒气冲冲的宪兵们巡视着，紧盯着这些退兵，可怜的百姓们背着装有少许土豆的袋子，人们歇斯底里地哭着叫着，愤怒地相互攻击，或者像羊一样被推搡着，迷惑慌乱间，一辆长长地满载伤员的火车沉默地压制了这一切，某处传来那酒鬼军官倚着某辆货车呕吐的声音。

天哪，我是怎么开始憎恨这一切的。战争，铁路，车站里这所有的一切。我反感货车上的灰尘和消毒水味儿，讨厌破碎的窗户和墙上的乱涂乱画。我憎恨那无用消极的逃跑和漫无目的的等待，战争终于结束了，肥胖的撒马利亚人，还有一切和战争有关的东西。我疯狂无助地痛恨着这一切，我在货车间爬行，哭泣着，充满恐惧憎恶。老天啊，我真的忍受不了，没人能够忍受得了。在家里我无法谈论这一切，因为我的妻子，她眼里闪烁着热情和希望，写满了帝国取得胜利的信心。战场的任意一个角落，穷人家的孩子们和我们一起去捡过路火车掉下来的煤。有一天，一个小孩跌倒了，过路火车碾过了他的腿。我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看见他血肉模糊间被碾碎的骨头。当我告诉妻子这事的时候，她脸色变得煞白，然后激烈地哭喊起来：“这是上天的惩罚！”从那一天起，我没再告诉她任何跟战争有关的事。哎，我已疲惫不堪，对周遭麻木不仁，你能想象吗？

一天有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初起我没有认出他来。后来我们意识到我们在体育馆见过，而且他在布拉格还算得上是个人物。我心中所想的，伙计，这场战争我们会输的，这一念头挥之不去，但我不能跟车站里的任何人讨论，我在他的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我们很清楚这事儿。”　他听罢，然后神秘地私语说想跟我谈谈。那一晚，我们在车站后面交谈，达成了共识，很浪漫吧？他说他有些捷克朋友能与敌方的人联系，他们想掌握军队运作日常信息以及军饷供应情况等。我大声叫喊道：“我会为你效命的。”　我非常害怕，同时我又从那成日折磨我的仇恨中得到极为震撼的解脱，那将会是严重的叛国罪，我也有可能因为窃取军事机密而被处以绞刑，但是我会给你提供信息，就这样吧！

在那段奇怪的时间里，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而像是一个洞察家。我觉得，做决定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体内某种强大奇怪的力量，在暗示，在考虑一切事情。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回归原位了，这真是太好了，就好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毕竟，我们捷克人得做些什么。我将双手背在身后，轻松地在宪兵和酒囊军官的眼皮子底下收到了卫兵队长、邮递员和指挥员的报告，里面有关于军火和枪支的去向、部队下一步的计划之类的信息。我的手里有整个物资运输的网状图，半睁着眼，散着步下了站台，我轻松地将这些信息整合了起来。有一个刹车员，是五个孩子的父亲，忧郁沉默。我总是把信息给他，他会把信息告诉他布拉格的哥哥，他的哥哥是一个书籍装订商，然后信息去了哪里我就不得而知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非常刺激，同时，我还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们的计划可能随时暴露，我们中的任何人，老人，还有已为人父的男人都会有被斩首的可能。伙计，那是丧命的事。我们知道，而且我们即使晚上在舒服的床上行鱼水之欢的时候也牢记着这事。而妻子们有察觉到她们丈夫的异常吗？谢天谢地，我们的想法没有写在脸上，比如说车站前线又出现了罢工，突然间所有人都咆哮起来开始工作，我们得花好几天来整顿这些问题，或者是战争期间的机器不够润滑，失灵，或是包厢的车轴变热发烫。车站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车厢和废弃的引擎。发动这些机器和拍发电报也于事无补，我们无法迅速解决问题，只能屏住呼吸看着所有的事情分崩离析。

老绅士负责的车站出了意外，有一条车道被封锁了，但是一辆给前线运载牲畜的火车开了进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几头牲畜受伤了，有些牛必须得当场屠杀，但是这位老绅士对铁路感情很深，这搅得他心神不宁，不久后就死了。那一晚妻子靠在我肩头哭泣，我安慰她，自己也非常的忧伤。瞧，我不能告诉你我心里想的和我要做的。我们虽然一起生活，但现在彼此的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人与人之间怎么变得这么生疏了！

第十九章

战争的结束终结了君主制度，妻子伤心落泪（她的家族是皇室贵胄），我收到了来自布拉格让我加入铁路部的邀请。考虑到我有宝贵的经验，便把运转这个新生政府铁路的任务交给了我。因为这些“宝贵的经验”，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而且我自己的铁路在战争中饱受摧残，所以割舍它容易。

这就是我平凡生活的最后一个片段，在我与铁路工作纠缠了20年后，我还是融入了它的世界。在那儿我建立了我的世界，我的家庭，而且我能够从中体会到自己很是能干的满足感。现在，我重新被召唤回来就职，充分应用我先前的所有阅历和经验。瞧，那一切都没有白费，从巨石的爆破声和铁道的建设中我熟知这一切，从世界上最后一个火车站和照明小工的木头小屋到大车站的迷茫和喧闹就可以窥探出端倪。我见过如玻璃宫殿般的车站建筑，还有充满着甘菊味和西洋蓄草芳香的小车站。霓虹灯光，引擎上滚滚的蒸汽，信号，指示盘，车轮拍打轨道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留有印记，它们都积累成一个巨大的经验库。我理解铁路，对它的理解就等于理解我自己，这就是我的生活。这是我所经历过的一切，这一切都在我的人生经历里，我能重新利用它，而且是最好的利用，而这一切就像是我重新活了一次。在办公室里我觉得自己——说不上高兴，琐事混乱，不过尽在我掌控之中。这是一种非凡卓越的完美生活，当我回首看这些的时候，我觉得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某种定数，或是……

第二十章

三周以来我什么都没有写。我坐在病房中间的办公椅上，心脏病又犯了（那是因为病情规律，还是有意为之？我也记不清了）。然后他们给我派来了一个医生，基本上他话很少，只说动脉上有些问题。你必须吃这些药，而且主要是注意休息，先生，你得休息。所以我现在躺在这儿而且思考着——我不知道这是否为真正的休息，而除此之外，我也无事可做。情况再好点的时候，我希望完成我未完成的事。剩下的不多了，我做事不拖拉。就在我准备编写一个大谎言的时候，钢笔从手中掉了下来。活该，我没有必要欺骗任何人。

没错，我喜欢铁路，但是当它们遭受战争蹂躏后，当我计划毁掉它们时，当我变成内阁成员后，我不再喜欢它们了。那报告让人恶心厌倦，大部分都是在讲重建铁路这些徒劳无功的举措。一方面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诸多表面的和根本的问题，这让我的官威受挫；另一方面我开始察觉到一些无法避免的问题，列车和列车员们等待的将是铁路交通的悲剧。虚华风光的铁路时代已经消逝了，简而言之，我不适合做这种工作。但它给我带来的唯一安慰就是我还是一个重量级的官员，我有官衔，所以可以没有负担了：毕竟人这一生唯一而妥当的拼搏目标就是尽可能往上爬，享受荣耀和高位。总之，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我读着自己刚书写的东西时，思绪混乱，是吗？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吗？

没错，这就是我们称之为生活目标的整个事实。坐在办公室里感觉不到丝毫快乐，唯一的满足感就是我努力向上，艳羡着这儿还有一些能力更强、政治手腕更高、更有技巧的政客。而这就是我平凡生活的所有故事。

等等，这并不是所有的故事。（两种声音在辩论着，而我能够清楚地辨别。现在有种声音就在辩论着。）当然我并没有向生活屈服——在事业上，以及类似的事情方面！

你是认真的吗？

不是，我平凡到没有丝毫野心。我从来都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是去工作，尽本分做事。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好，我蜷起拇指，前前后后地看看它是否活动正常，这才是真正的平凡的生活。

哈，这才是最终我们坐在这个办公室的原因，不越俎代庖。

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事实上这跟之前发生的没关系，人随着年纪会改变很多。

或者他向年龄屈服，对吗？

胡说八道。一定是很久以前我逼着自己上前线或者其他事情。

好吧，那么谁是那个成日担心自己的小家伙，只因为他打不过别人？谁痛恨那个画家的儿子，只因为他更强壮勇敢——你还记得吗？

等等，不是这样的，不过当然那个小家伙一般都会自己玩，他发现了属于他自己的小小世界，他家那碎石垒砌的小院子，还有木板栅栏里的小角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在那里他忘记了所有的烦恼。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些吗？

那他为什么要一个人玩？

因为那就是他的天性。之前的整个生活已经造就了他封闭的小世界，有一个专属于他独处的和找寻欢乐的地方。他封闭的小院子，他自己的小站，他的家：你当然能明白那就是他的天性。

你的意思是他需要为自己的生活建立一道“围墙”？

是的，一种自我世界的需求。

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封闭内心了吗？因为他无法比其他的小伙伴更优秀。那是怨恨，那是一个怯懦脆弱到不与他人竞争的小男孩的逃避。他建立了自己忧伤弱小的世界，他觉得在外面的大世界，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勇敢人物。一个有野心却又胆小的懦夫，如此而已。请仔细读读你对他的描述。

没这样的事！

有，而且有很多。只是你沉迷于在文字间隐藏你自己。比如说，那个善良勤劳的小学生：他无法融入他的班级，他很焦虑胆小。他是好学生，因为他很孤独，他想要与众不同。还有，当老师和牧师表扬他的时候，那个标准的好学生自豪地差点叫了出来。但当他读到他被任命为班干部的时候，他眼中涌出了泪水，胸中燃起从未有过的欢愉。你还记得自己带回优异的成绩单时，那种难以言表的欢乐吗？

那是因为它会让我的父亲非常高兴。

刚好，我们来谈谈你的父亲。他是又高又壮、最强壮的男人，是吗？但他“非常尊重绅士”，确切地说，他很谦逊，谦逊得让他儿子都红了脸。一直以来，他都渴望进入上层社会，但愿你能有所成就，孩子，某天你做出一番大事，那才是你生命中唯一大事。你必须要劳碌、节俭、变得富有，这样他人才会尊重你，你才能成为一个人物。坦诚而现实地讲，那个小孩家里有一个活生生的模型，这一切都来自他自己的父亲。

别关注我的父亲了！我的父亲，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身体强壮，工作认真努力。

是啊，星期天看看银行存折，看看我们有多少积蓄了。某一天，那个小孩会坐在办公室里用道德正义的角度看看他自己是否成熟。现在我那可怜的父亲该高兴了，现在我比那些律师和大腕们更厉害了。最终他成了个大人物，至少他发掘了自我。而他童年发现的那些　“伟大而新鲜”的经验得到了实现：人生其实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属于绅士们的高格调世界，一个是属于平凡人的世界。最后我混得像一个绅士了，不过同时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有许多比我更厉害的绅士，他们坐在更加高贵的椅子上，享受更多的美誉，然后我又重新变得渺小不堪，他们注定是普通人无法超越的。虚荣：这才是一个人的溃败，才是那见鬼的最后敌人。

第二十一章

似乎你总能辨别两方在争吵；两方竭力拉拢我的过往，各自都想占据优势。

你是否记得往昔的高中生活？

记得，要是你喜欢的话，你来说这些事吧。在我看来，那些事不值一提。那种幼稚和挫败的自卑感，以及农村孩子需要额外承担的苦活——不客气，你可以不用说了。

好的，你不用讲话，貌似为了得奖而参加比赛的事情没什么；想成为班上第一名的快乐，总能完成作业，总能知晓答案；至少在某些方面比别人优秀，你比他们有活力也勇敢些。这是真的吧？你善于动脑，勤奋学习，寒窗苦读才取得那些骄绩——这种日子我们整整熬了八年！

别这么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漫长；那些日子里还有更深刻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和那个贫穷小伙伴的友谊。

噢，那个呀；我想起来了，那个又蠢又笨的男孩。他的蠢笨正好让我们产生了公认的优越感。哥们，那不是友谊；那仅仅只是炽烈的感激之情，他卑微地承认了你的能力。

不，不是这样的！那么你对那个害羞的近视眼女孩的爱呢？

那也没什么，荒唐，那只是青春期的蠢蠢欲动罢了！

这不单单只是青春期的渴望！

并且，那时候你还缺乏勇气。此外，哥们，他们与其他女孩打成一片，你嫉妒他们的勇气；你手足无措，只是黯然地蜷缩到墙角，不敢说一句话，封闭自我！因为公开竞争你会败给他们！无论是和男孩还是女孩相比，你都是失败的那个；你总是那个满怀失望的执着于自己世界的小孩，却还在那儿忘我地小声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住嘴！

那么，请你解释在布拉格的那年，在布拉格没出息而又荒唐的那年。那时候我和那诗人的一帮子人一起游荡，我写诗，藐视一切。

……我不知道。我那年还不太适应在布拉格的生活，布拉格也不太适合我。

等等，我想我可以说一些事儿。他是一个勤奋的小伙子；刚刚走出校门，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宰。在家里，他表现得像个大人物，自我感觉不错；但一旦他进入现实世界，噢，天哪，他就砰的一声跌进了自卑和羞辱的深渊，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他有时间修建一个田园般的栅栏，封闭自己，免受打搅，他应该可以拯救自己。

可惜，不幸的是，他跟着那诗人鬼混了。

没错，但是别忘了事情的原委。不过，这无疑也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这些小客栈，住着五个男士的小圈子，忒他妈小了，比木匠工的院子还小。他们嘲笑一切事物，这样至少能让人产生自己很有能力的错觉。

那写诗又是怎么回事？

诗写得糟糕透了。他写诗只是为了寻求一方立足之地。那只是有意识地对满目疮痍和不满情绪进行掩饰。他本应好好学习，这样一切就会很顺利；他会顺利通过考试，这样自我感觉才会不错。

但那时我本不该去火车站干活的；　我必须想法逃离大学，去火车站谋职。当然我是必须要去火车站上班，不是吗？

完全没必要。

我不太明白，太荒谬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任何事。要知道，四肢健全的男人在哪儿都可以立足。

那么为什么我会在火车站谋职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机缘巧合。

好吧，那我来告诉你：是出自你内心的喜爱。因为修建铁轨是我童年中最了不起的事儿。

当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最爱夜晚时在铁轨边散步：站在跨越站台的天桥上看下面的红绿灯、铁轨和发动机。

我知道，在天桥的对面，经常有一个叫人厌恶的妓女在散步；如果遇到她，你们总会擦肩而过。

当然，她好像并不属于这里的世界。

那还用说，她不属于这里，她很煞风景。

以我个人的声誉起誓：这是我的宿命；仅仅是因为自己喜爱铁路，所以我加入了它们的世界。

或许因为某人在布拉格火车站有过被羞辱的经历，你还记得吗？哥们，你知道的，心存赌气的自我意识是种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对于那些莽撞且富有野心的人。

未必，事实并非如此！我知道那是源于对火车站工作的热爱。否则，它怎么会让我感到快乐？

……我并不理解这种快乐。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你知道的，我并非一个默默无闻的人。

无论如何：你得至少承认我在我的工作中找到了自我和生活的真谛。

似乎有点道理。

你会知道的。

只是我的朋友，一切并不是这样简单。在那之前呢？诗歌和女人，使你陶醉于生活，对吧？总之，大吃大喝，写诗歌，狂妄叫嚣。我并不知道是怎样的反应，内在的某种陶醉感？鬼知道是什么，远大前程，无拘无束，妄自尊大？你可以尽力想起这些。

我知道。

这就是原因所在，你知道的。

等等，原因是怎样的？

这原因很清楚，不是吗？你觉得你的诗一文不值，你无论做诗还是其他什么的，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你没有足够的才华，没有个性。在喝酒，愤世嫉俗，玩弄女人或者任何事情上，都不如你的同伴。他们更强、更勇敢，而你，只是在试着模仿他们。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你这蠢蛋。你努力了，这是事实，但这只是源自某种野心：我是一个说坏话的诗人，我说的一切都是诽谤。一直以来你都是个酒鬼，整天浑浑噩噩，害怕他人的评论：这远超乎你的想象。因此你那虚弱的自尊开始作祟，你想成为大人物的想法受到了挫败。它被打败了，我的朋友。在此之后，你只能寻求自我解救；谢天谢地，你在火车上找到了一片小天地。那个清醒的酒鬼诗人很是高兴，他终于不再面对他那心知肚明的短处，告别那全然迷失的放荡不羁的过往。

不是那样的！去火车上工作是我内心的想法，是必然的。

的确如此。失败也是内心真实追求的必然结果，逃离过往也是内心真实追求的必然结果。曾经的诗人是多么满足啊，至少他完全成熟了。

他是带着多大的优越感和怜悯来嘲笑他昔日的同伴呀，那些幼稚的傻瓜，他们至今仍不知道人生是件多么严肃的事！他可没和他们混在一起，他逃离他的老朋友们去了酒馆，在那里已为人父的男人们流露出对未来的担忧，同时也教授了他智慧。突然，他想向这些虽然平凡但极为谨慎的人们靠拢；当然，他在逃离之中矫正了自己的价值观：不再狂妄自大，有时为了卖弄，会顺了他人的意思略带酸味地嘲讽他一下；虽然心怀苦楚，但这些也最终会随着时间而逝去。自此以后，他再也不写诗歌；他开始厌倦它，觉得那对于成年人来说毫无价值，对于智者来说更是如此。

厌恶，这是一个感情色彩强烈的词。

那么就说是反感吧！因为那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挫败感。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从那时起人生才变得真实、谦卑和淋漓尽致。

但却是人生之旅的终点站。

这是人生走出低谷的恢复期，这时期也跟他后期的肺部病情有关系。随它吧，人不可能迅速成长。但是在火车站那个老绅士身边，我开始了自己真正的生活。

听我说，你为什么要接近站长的女儿？

因为我觉得自己爱上了她。

我明白；但我（另外一个原因——你明白的？）——我向她示爱因为她是站长的女儿。这能为我的事业奠基，不是吗？娶一位财产继承人，或者说上层阶级的女儿，我们是知道的；“向公主示爱”，啊？能以此增加你的筹码。

全是谎言！我从来没这样想，甚至做梦也没幻想过！

但事实上是，我很清醒。年迈的站长很受欢迎，也能帮助他的女婿；与他联姻不是坏事。

事实不是这样的！你并没意识到我有多爱她；她是理想的妻子人选，善良、懂事也可爱；与她在一起我最快乐。

的确，但是懂事的妻子对丈夫的升职极其感兴趣——是的，会极其感兴趣；她会理解他的抱负和尽职尽责，你可以这样理解她。因此她尽其所能地帮助你。你幸福而略为无知地叙写着第一次向上爬的经历：“也许老绅士帮了一点　。”　继而再次：“或许我的岳父帮了我一点忙；我对此并不太了解。”　但是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伙计；老绅士很清楚他人的内心期待。

也许是这样的；他是好人，他对我如同儿子一样关爱；但是在我和妻子之间却没有这种感觉；只有爱和信任，比忠诚更深刻的感觉。别，别扯到我的婚姻上！

这是什么话？这是一段不错的婚姻；现在双方都想努力向上。只要他结婚后就会发现自己对财富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他很高兴自己对此有体面恰当的借口，“这是为了我们好”，不是吗？因此顺理成章地，他在事业上如虎添翼，竭尽全力往上爬，左右逢源，阿谀奉承。为什么不呢？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一切进展顺利。他因此感到快乐；他可以顺应内心的追求而无须受挫受辱。婚姻是一所福利院。

我的妻子也是这样的吗？

……她是一位贤良的妻子。

最后你会说说我的车站，我工作的艺术性，我必须把它照料好，为什么呢？因为它是我的事业？去获取上述的利益？如果没有战争，我应该会待在那儿直到终老。

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那些贵族们。

哪些贵族？

那些戴绿帽子的。在他们面前竭力表现自己，让他们知道自己。站长貌似不会经常等着四处瞧瞧，看那些贵族们是否注意到这是多么规整漂亮的车站。他们确实注意到了，公爵们称赞这也称赞那，恭敬地和他握手。你知道，这使站长感到快乐，尽管他对此假装毫不在意。真正重要的是，上帝知道谁是能者；毕竟，他们处于上层阶层，你没有这样的人家攀亲拉故。如果你乐意这样想的话，其实攀亲拉故不是赞助；通过自身的努力和成绩，站长才走到了这一步。现在他的工作比妻子重要，她再也无法帮助他，不再无可替代；他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的夫妻关系变得冷淡。

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会呢？上面已经写了，你看看就懂了。“我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对自我强烈真实的感觉……我的妻子感觉我疏远了她……虚荣心；属于我们共同的某些东西因为我而受损了。在我们之间有了隔阂。”现在丈夫随性，自己脱离出来；他只是很讨厌妻子还想控制自己。幸运的是，她是懂事的女人，她以眼泪干涸来淡化这一切。此后，她接受并习惯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她屈服了，并开始服侍丈夫。

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她还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分开或彼此厌恶，结了婚的人可以或默默讨厌双方，或勃然大怒；或接受丈夫制定的规则，做他的附庸，一切都围着他转。若双方的约束失效，她只有控制他的一切：他的安逸舒适、生活习性和一切需要。现在他是主宰，一切都是他，他的家，规则制定者，婚姻关系中的爱全部用来成全他的舒适和伟大。他是车站和家里的主人——在这狭小而封闭的世界，事实上一切都是他的，小圈子的人都很崇拜他。毕竟，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片段；所以当某天他想起已故的妻子，那会是一段淋漓尽致地激发他自傲的时光。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战争期间吗？

是的。这也加剧了我的野心？

很难说。只是有可能，有人可以借用国王的溃败造事，但是风险很大。这不适合我的情况。当然也不适用于你的。

为什么不适合呢？

你看呀，那淡然的站长并不是英雄，做英雄超越了他生活的轨迹。但是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的故事必须被记录下来。

仅仅因为战争的插曲。或许有人愿意读这个故事，去探索，去发现，这里有过那样的站长。他甚至为了国家而牺牲了自己的生活。只是一点点，一丁点儿，不显眼，以至于人们无法发现他的优点——这难道不是这个故事该被记录下来的原因吗？

这是谎言，谎言！我写的只是对平凡生活的怀念！

那么英雄主义呢？

这也只是平凡生活的一部分。

安静。很遗憾这不是结尾。好哥们，那不再是英雄坐在办公室里，而是我，一个热情、虚荣的缺乏独立性的人，寻思着去别的地方，我只是一个想变得更加强大的人。

不要再提了，尽管那时他只是一个善良尽职的工人。

无稽之谈。他绞尽心机地向上爬赢得权威，他的一生都只顾自己，什么也不顾。天哪，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做一个模范学生，模范官员——我必须要忍耐多少谎言啊！我为此穷尽此生，牺牲一切；最终却发现人外有人，官外有官——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更强势、更大胆。他们无须流血流汗，便可以看自己收获了多少；他们进办公室的时候你还必须礼貌地起立。为什么即使早在小学时候他们就把我树立为榜样，后来又带大家来视察我的车站，这又是为何？这是强者勇者生存的世界，我失去了这个时间。你瞧，一个普通人最辉煌的事情就是审视自己的失败，要做到这点人就得站得高些。

你正在实施你的报复。

没错，我在报复；现在我发现一切都是虚无徒劳，因此它们是那样的渺小、可悲和耻辱。而你和我不同，你正飞黄腾达；你可以在花园里嬉戏，和花儿玩耍，乐不思蜀；你可以忘记自己的事业，而我不能。我是被打败的那个，这就是我平凡的一生。我是在报复，但这是无缘无故的吗？我难道没有知耻而退吗？天哪，但是他们的确质疑过我！当然，我知道有很多可怕的出格之事——在资源配给和其他方面；但是这是别人的事，是那些勇敢者的事——我知道，但我却只字不提；朋友，我对你们了如指掌，真是丢脸，他们却在质问我，我要问你：无可责难的模范官员！当然他们必须承认，我已进入退休阶段，失败呀，我该报复的是我自己！当然，这是我写下这些的原因。

仅仅因为这些？

是的，因此人们会觉得我不该被责备。记录应该详尽，不仅仅记录我平凡的一生，像田园诗般的无稽之谈。这是唯一至关重要的事；那致命和不公的失败。我的一生并不快乐，糟糕透了，你不觉得吗？

第二十二章

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得停止；这都快烦死我了，还有——那两个声音吵吵闹闹，搅得我心烦意乱，又感觉胸口压抑得疼痛。医生来了，他量了一下我的血压，皱了皱眉。“你到底在忙些什么的？”他抱怨道，“你的血压在升高。得保持冷静，完全的冷静。”我试着停止写字，躺下来；但是那些对话的片段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们又在为一些琐事争吵，一会儿又不吵了；各自都有理，就像那样；但是，难道就没有天理了，没有分寸了？生活中的各种动机不都应该有个底线吗？就这么简单：一个人只顾个人利益，不听他人劝导；后来他忘记了，忘了自己，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停止吧，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是吗？

那才是重要的！

什么？

哪一个才是合适的呢？

好吧，够了，那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已经习惯了照顾自己；从我在车站吐血的那刻起，我就对自己说，当心点。基本上我的这一生，我都在看自己的手帕是否有血丝；在人生的最后一站我就开始这样做，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担心我的健康问题，仿佛保持身体健康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准则。

生命中最重要的原则，如果它真的是呢？当我回顾我的一生时，我发现自己在车站吐血的经历才是最令人震惊的。当时，我痛苦地坐在那里，觉得很虚弱困苦。那里的员工吓坏了，用湿毛巾擦拭我的额头。简直是太可怕了。的确如此，那是我一生中最为震惊的经历，如此骇人听闻，还有后来极度渴望活下来，即使有可能是最微不足道、最糟糕凄惨的生活；这是自己第一次完全有意识地渴望生活。其实那时，我的生活观念已彻底地改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成了另一个人。到那时候我总是虚度光阴，懒懒散散地生活；但是突然之间，我很感激自己还活着；于是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坐在木板上观察满是铁锈的铁轨，里面长满了荠菜和茅草；或者盯着小河里的涟漪看几个小时，看着它们总是同样的形状，然而又不断出新的景象，于我而言，足够了。同时我反复提醒自己：深呼吸身体才棒，后来我开始喜欢上所有这些体积小而平常的事物以及生命中的静默；我仍然有点吹嘘、放荡不羁和玩世不恭；我笑看一切，但是后来我还是不确定我将活下来；那仍是一种狂野而冰冷的绝望。我开始安静而又满足地抓住生活，享受美好可人的事物，并照顾自己。这样实际上我开始了自己的田园生活：修身养性。那是我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转折。

但是那不只是个转折。现在我要更好、更清楚地看待它。我应该从我的童年开始；和母亲在一起，那时候她过一会儿就冲进屋里看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和马蒂内克先生在一起，我和他不怎么亲近，据说他有臆想症，因此我有点害怕。母亲执意认为我会有生命危险，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她非常爱我，也很怜惜我。生病时她就抱住我，想保护我，晚上她担惊受怕，俯下身来守候在我旁边，她曾经跪下来，大声为我祈求健康。生病事大，一切都以我这个小家伙为中心，甚至连院子里的锯和锤子都似乎没了声响；父亲也只能低声抱怨。母亲的爱给我灌输了这种思想——我非常脆弱，比其他孩子都脆弱，需要特殊地保护。所以我从来不会淘气顽皮地制造恶作剧；印象中我自己是不能跑太快的，不能跳到河里，不能打架，因为我体质虚弱。我甚至喜欢拿这个来吹牛显摆，好像自己比他们更较弱和珍贵，但是小伙子们像大人们，因为他们喜欢自己坚强又勇敢。就是在母亲的呵护下，怯懦、自疑和自卑伴随着我成长；也就是在母亲这种病态的关爱下成长，我逐渐把自己看成一个永远都渴望照顾的宠物，我总是徜徉在快乐之中，而恰恰是由于自己的第一次生病使自己养成了这种心理倾向，确实如此。后来让我发现自己谨慎又多疑，因此我对一切都极为敏感，喜欢安全有规律的生活，倾向美好舒适的事物。不能说我整个生活都是如此，但是生活中重要而持续的那些日子是这样的，现在我意识到这点了。

父亲有点不同；他意志坚强，信念坚定，像家中的顶梁柱，因此他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如果他选择了，他就会站起来反抗世界上的每个人。那个时候，当然，我不完全懂他的谨慎经济学——实际上，那是吝啬；当时唯有工人马蒂内克先生给那个小女孩一便士，但父亲没有，他假装没有看到她，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一点。然后有种奇怪可怕的东西震惊了那小男孩。现在我看到生活贫穷、身体已不是很强壮的他，觉得他对生活充满恐惧，节俭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美德；也是渴望有保障生活的表现，它害怕未来不测、风险投资和机会嬗变；贪婪与某种多疑症极其相似。学习吧，我的孩子，他的口吻严肃而颤抖，你会去工作，然后安定下来。那就是我们所期待的好生活了：安全稳定和安然无恙的状态。如果我那大树般强壮的父亲都是这么想的，他那虚弱娇惯的儿子怎么可能勇敢起来呢？我意识到这样的字眼儿在我孩提时就已经消失殆尽了；第一次身体上受打击就足够了，恐惧已经侵入我的生活，防范生活中的任何不测成为了自己日常生活的规则。

上帝让我受挫超乎我的想象；当然它也本能地引导我生活，如此盲目又如此确定。我回想起已故的妻子：我找到她结合在一起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一个女人，几乎生来就是服侍别人的那种人。可能是因为她有点多愁善感，但同时也很通情达理；照顾别人是种明智、冷静而又比较实际的关爱。她不是在爱上我的那一刻才明白我来自死亡之门吗？才意识到我那格外显眼的苍白脸色实际上暗含了很多吗？突然女人那种善良、慈祥和母爱从她身上爆发，一种母性开始了；这些全都混合在一起：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女孩，有着女性的同情，母亲的热情，性爱的幻想，急切地担心着我，希望我能多吃点，长壮些。爱情和长壮一样的重要和美妙；她在夜晚拉起我的手，眼里噙着泪花对我说：你一定要多吃点，答应我，你会照顾好你自己！人生有甜也会有苦，对我们俩来说，生活充满甜蜜也弥漫着诗一般的伤感。我感觉就算是为了让她高兴，我也要变得更好，我要过得好，变得善良大度；我要努力保持健康让她开心。她相信她在拯救我，并赋予了我新的生命；就权力和命运来说我不是属于她吗？上帝，我知道：当然我被指派到那个车站只是一个意外；但是奇怪的是，我的生活不可避免地、深深地发生了改变。直到那时，我不得不隐藏我的忧郁性格而且以此为耻，将它视作一个缺点；现在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现在这份忧郁成了两人之间共同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是我们爱和亲密的一部分；这份忧郁不再是缺陷或精神错乱，而是一些积极重要的东西，它能让我理智有规律地生活。

我在思考我们的婚姻是如何默默地展开的。从第一次妻子关心我的健康，她好像说：这是女人的事；你不要担心，让我来处理。是的，就是那样；我能假装成自己什么都不是，但这是她啊，她这么严谨和整洁，好吧，就让她这样吧，如果她喜欢的话；同时她也陶醉在照顾别人和为丈夫付出的幸福感觉中。我洗完澡之前，她拿着毛巾等我，为我擦背——你知道，我们夫妻看起来这么和谐，但实际上那是每日的健康检查；我们从不跟对方挑明，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总是瞥眼瞧她，那又怎样呢？她总是笑笑然后点点头。这样很好，她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爱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她给我确定了生活规则，因此我就不会由于恐惧而放弃这些规则。不要这么兴奋，她总是像一个母亲这么告诫我，睡得很酣畅就会没有黑眼圈等诸如此类。纵使有时候我很生气，但是我的内心深处对她充满感激，因为我必须承认这样的生活方式对我更有益。我不再这么焦虑地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切在她的照顾之中；她还培养了我的梦想——即使我的梦想很明显是健康的，但这也让我在生活中更钟情于某项事业；似乎一个男人没有梦想就不能生活了。告诉我你整天都在干什么；你更好地享受你的工作。或者让我们为未来做打算；乐观也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所有的一切都不言自明，夫妻生活和谐，关系亲密；现在我会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一切。现在没有人会为我承担那可怕的恐惧感。别害怕，你现在在家里，你有自己需要的一切，有人保护你，你很安全。

后来在车站，我很健康；我想那就是自己不再这么需要她的原因，因此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她感觉到了，尽力尝试着挽回；你应该多照顾你自己以及考虑自己的事。现在她甚至喜欢催我生孩子，因为做爸爸是一件好事；好吧，一直没有孩子。最后她开始专制地照顾我的日常生活；她制定了一套生活规律，我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一切事情都要认真准确地去做。生活变成了一种习惯，人就会觉得很安全，不会轻易改变它；培养习惯，也是一种照顾自己的方式。她挑起重担：溺爱我，幽默又和气，顺从我和我的习惯，心甘情愿地接受它们；我只是为了你，老伴，因为你准备好了一切。感谢老天，当有人很好地照顾你的时候，你不用任性了；你有一种成事的大男子意识——你不在意生活是否舒适，而是关心工作。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光，你会说：我只为自己的工作而活，我有一个称职的妻子；生活虽然平凡但很美好。

现在我们有了第三个人，一个嘈杂的声音包围了我。

哪一个？

好吧，第一个是心情舒畅的普通人；第二个是忙碌的人；然后是忧心忡忡的人，这第三个人便是他了。伙计，原谅我，我们可有三种生活，每种都不尽相同。很明显，泾渭分明。

快过来，一起谈谈平凡简单的生活。

我不大清楚。有点名头的人绝不会快乐；忧心忡忡的人不够执着难成事；快乐的人不可能忧心忡忡；很明显，这是三种不同的人。

但是只能过一种生活。

就是这样。如果这是三种独立的生活状态，那就更简单了。每种生活都是完整的、有秩序的，每种生活都有自己的生活规律和意义。但是当你与之交融，就像这三种生活相互交错，一会儿呈现出这样，一会儿又是那样。

不，等等，不是那样！当事物交织在一起时就会像在发烧。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噩梦——天哪，梦里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是多么混乱。但这些很久之前就结束了，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做噩梦了，我做噩梦了吗？

啊，忧心忡忡的多疑症又复发了。啊，这人已经遗失了它！

失去了什么？

所有的东西。等多疑症病人临死时我会问你。

停止吧！

第二十三章

已经第三天了，我还是一筹莫展，写不出任何东西。这一点也不光彩，这样的事才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相反，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使我显得狼狈不堪。前几天，保姆跟我说，有一位绅士想见我。我有点生气。我认识他吗？你不会告诉他我不在家，或者找点儿其他什么理由吗？现在，好吧，让他进来吧！

我一向都不怎么喜欢的这种年轻人，身材过高又自负，还有他的短发，都炸起来了。他把刘海儿往后面捋了捋，嚷嚷着念叨某个人的名字，我很不屑地当场就忘记了。我很后悔没有刮胡子，没有穿正式点，也没有穿居家拖鞋，而是穿着一件老式的长袍坐着，干巴的像个卷烟袋，我粗暴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连忙解释说他正在写一篇论文，主题是关于20世纪的诗歌流派。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时期，他说教式地说服我。（他的双手又大又红，胳膊粗壮的像木材，看来非常不友善。）他说他正在收集素材，因此来找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着：天哪，你搞错了吧？你收集自己的素材就好了，关我什么事呢？

他说，在以往两本的书评中，他发现有几首诗署着我的名字，一个在文学史上已经被渐渐淡忘的名字。他激动地说道，先生，这就是我的发现。看来他一直在找那位被遗忘的作者，然后某位老者告诉他，根据他的记忆，那位作者后来做了铁路官员。他追踪着这条线索，直到最后在铁道部找到了我的地址。突然，他问道：“请问，这个人就是你，对吧？”

好吧，可是我现在早已经不做那一行了。我很想做出惊讶的表情，皱起眉头对他说，你一定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跟诗扯上什么关系。但是，我不能，不能再撒谎了。我耸了耸肩，小声说道，那只是用来消遣的，何况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早就不做了。

年轻人两眼放光，显得很兴奋，甩了甩头发，说道：太好了！我要不要告诉他我还为其他评论写文章呢？还有我近几年的诗文都发表在哪些地方？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了，先生，没那么多的故事。对不起，我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

他的热情突然遭受了打击，用手指摩挲着衣领，像是有谁勒着他的脖子似的。他的前额渗着汗珠，冲我大吼：那是很伟大的事情，像法国诗人阿尔蒂尔·兰波一样。想象一下诗歌像流星一样爆发，却无人欣赏。先生，这可是个重要发现啊！说着，他的红色大手又捋了一下头发。

我被激怒了，一般来说我是不会在意这些聒噪的年轻人，不知为何他们既不懂礼貌，也不可靠。“一派胡言，先生。”我冷冷地说道，“那只是一些三流诗篇，一文不值，不值得让别人都晓得。”

他用充满同情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像是他正在指引我做该做的事。“不是那样的，先生，”他抗议道，“事关文学史。我更喜欢叫它捷克·兰波。在我看来，它是19世纪最有意思的事情。他的眼睛机灵地眨着。但是对于发展来说，它却不算什么，并没有造成深刻的影响。但是作为个人的展示，以及那些非常隐私和情感很强的事情，它的力量是惊人的。比如那首诗是这样开头的，‘当鼓声响起，请到椰子林来——’”他痴迷地念着，“你一定知道这诗是怎么展开的。”

他的话就像难分难舍的旧相识，不断刺激着我。“你看吧，”我压低嗓门儿说，“我这一生从没有看到过椰树，那简直是垃圾！”

他基本上已经顾不上什么风度了，激动地有点口吃，“如果你从来没有见过椰树的话，那就不奇怪了。你对诗的理解完全是错误的。”

“怎么会呢？”我说，“你认为林子里会有鼓声吗？”他快被我的连环炮激怒了。“但是还有果肉呢！”他脱口而出，像是被什么人强迫着去解释什么事情，“就像微风击打着坚果。当鼓声响起，请到林里来，你听不到吗？先是短促的敲击，然后化成了音乐，这其实都是鼓声。旋律还会更加迷人。”突然他变得沉默，一言不发，捋了捋头发。看起来，他好像是把这些诗歌当作自己最珍贵的财富来维护；过了一会儿，他让我领略了他的气度，年轻人总是落落大方不计较。“不，严格来说，这些都是那个时代了不起的作品，奇特、强劲又是完全新颖的东西。”“没那么多形式，先生，那些画对你来说，是用古典手法信手拈来，”他又说道，“但是你把它和内心的刺激分裂开来，本来无懈可击，组织严密又非常正式的诗，其中却掺杂了一些不协调的想象。”　不知为何，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看起来貌似你看不起这种结构严谨、无懈可击的形式，这样正式的诗歌，其中却夹藏着瑕疵，像腐肉或者什么东西。它闪烁着可怕的光，好像随时会爆炸。真是一个危险的游戏，这样一个正式的玩意儿，其中却夹着那什么鬼才知道的东西。事实上，这是不和谐的，内部结构很紧张。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你懂吧？想象手法是应该被剔除的，但相反，它却被强加进这么正式的诗里。第一眼看确实是古典手法。但是如果他们注意到了恺撒的权力是怎样在内部压力发生转移的……”突然，他不再那样自以为是了，大汗淋漓的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了我的意思，先生。”他羞愧地低下头，而我的头则低得更深，因为羞愧难当，我对他另眼相看，感觉自己有些沮丧。

此刻我心里一团乱麻，含糊地说道：“但是我那些诗写得并不好，所以后来放弃了，全部放弃了。”

他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我，“你，你是应该放弃，如果没有的话，你将会毁掉这种形式，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年轻人总是喜欢谈论自己。“那八首诗对我来说是可怕的回忆。我跟我女朋友说过，毕竟那只是冰山一角，”他两只手都摸着头发，胡乱嘟囔着，“我不是诗人，但是……我能想象。那种诗只有年轻人才写得出来，而且一辈子只能写一次。如果写得多了，冲突就自然而然的以某种方式出现了。事实上，这就是诗人的命：才华横溢，昙花一现。事实上，我觉得你还是与众不同的。”他突然出人意料地说。

我很担心听他再评论下去！如果那个笨蛋再引用一个我就帮助他。但是我却不愿主动去询问。为避免尴尬，我只得问一些无关痛痒的、愚蠢的问题，比如他从哪里来啊，诸如此类的。他如坐针毡，意识到我跟他谈话就像是老师跟学生谈话一样。好吧，你就继续皱眉吧！我绝不会主动去问你这些诗里还有些什么东西，除非你自己主动问，难道我留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吗？

最终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仍旧是那样的身高。“呃，我得走了。”他边说边找他的帽子。好吧，走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过来坐坐这么简单。外面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他们相互挽着手臂，匆匆向城里去了。为什么年轻人总是这么着急，这么莽撞呢！我还来不及告诉他有机会再来，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事情就这样了。

第二十四章

事情就这样了，如果你愿意，现在就摇头唏嘘吧！瞧瞧，诗人，谁会想到那呢？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愿上天保佑他。年轻人自大，只要一张嘴他们就自夸。你应该去一趟大学图书馆，亲自去查阅。但医生叮嘱要多休息，那就休息吧，待在家里摇头唏嘘吧！真是虚荣，你连一首诗都想不起来，过去的正化为泡影，但怎么可能消失殆尽呢？“鼓声响起时，就到椰子林来！”你不会因此获得很多，而只有摇头唏嘘……伙计，上帝是万能的。你在哪里看到椰子林，你们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在椰子林里，唯有在那里，才有诗歌存在吧！突然，椰子林，或者我们说麦布女王，跟某人有关系。或许那些诗极为蹩脚，那个年轻人也是个蠢货。但事实上，那里确实有椰子林，还有什么就不知道了。年轻人说，诗歌的想象力很糟糕，诗里面一定还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发光、发热。其实诗的优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清楚诗歌的含义，因为它代表了我自己。曾经，生活中确有椰树和其他的一些奇怪的东西发光、发热。这儿你也有这样的生活，试试这样的生活你能做什么吧。你想让你的生活干净利落，那就隐匿到有椰林的地方去吧，去到抽屉的底部，你在那里看不见它们。不就是这样吗？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它不会再影响你了。你不能一挥手臂就把它们扔掉！垃圾，这些诗歌都是垃圾，我很庆幸没有记住它们。没用的，椰子林和鼓声都是客观存在的，还有那些上帝才知道的东西。即使你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喊那些诗歌毫无裨益，你也摆脱不了那些椰林，也摆脱不了那些在你生命中发光、发热的东西。你其实知道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谎，尽管他对诗歌所知不多，但他不是蠢货，我很清楚这些。那位胖胖的诗人不会创作它，但也知道，这也是为何他歇斯底里地嘲笑你的原因。但是我知道；伙计，不要烦恼啦！你在哪里找到它的？没有人知道，胖胖的诗人也不知道。他狗屁不懂，读着我的诗还叫喊：你个蠢猪，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他接着就去喝酒，为了挽回诗人的尊严，结果喝得醉醺醺的哭诉着：看看那个傻瓜，他也能叫诗人？这样的蠢货能写出什么诗来！有一次他咆哮地拿着一把菜刀冲我走过来，说：“现在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办到的，怎么办到的！”诗歌不靠矫揉造作，而是自然天成；它简单质朴，不证自明，就像白天或者黑夜。这不是所谓的灵感，而是广为人知的现实。事实就是如此。不管你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是椰林，或许挥动翅膀的天使；你，你所做的只是简单地给芸芸众生起名字。这实在是太简单了，除此之外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许多事情都有正反两面，各种各样的生活孕育发酵了众多诗歌，又有谁会惦记诗人呢？瞧瞧那个淘气的人儿，仿佛在变魔术似的。他正好在思索着椰树，它们结着褐色的坚果，在风中摇摆着，但是很明显看起来就像是燃烧的灯一样。那叫什么魔术，他随手一拿，耍起那些闪光发热的东西，理由很简单，这些东西就在这里，在他心间或是其他地方。不过，有什么差别呢？这是简单且显而易见的，但也只存在于这种情况下，那就是你只置身于所谓诗歌这一独特的世界里。一旦你离开了，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消失。恶魔就会占领这里，在这椰子林之中，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发着耀眼的光芒和热量了！“鼓声响起时，请到椰子林来！”——天哪，这算是什么呢？胡说八道。没有林子，没有鼓声，也没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被我亲手扔掉了！天哪！简直不敢想象！

看吧，现在魔鬼已经占领了这里。你不会再想起这里除了椰子林还有些其他什么，也不会知道这里可能还有什么东西，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了。因为你是个诗人，所以你看得见，你看见一些稀奇古怪又可怕的事情，比如腐烂的尸体，燃烧的炉火，还有一些只有上帝才知晓的东西。你有可能成为一个有信仰的天使或者熊熊燃烧的灌木，因为你说过的某些话。这一切都有可能，因为你是个诗人，你清楚自己的内心和思想，而且你还可以为它们命名。你还可以看见以前存在现在却已经消失的东西，再也没有椰子林了，你也不会再听到椰子的碰撞声。如果今天你仍旧是个诗人，那有谁还会去在意你思想里蕴含着些什么呢！邪恶的？圣洁的？人还是东西？数不清也说不出来的东西；一旦你对诗写出可怕的诅咒，多少东西，多少生命，多少相关的东西将会出现。这样不好，你什么也不知道，它就在你脑子里消沉了，一切都结束了。而你只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你突然就抛开了你自身的思想。你在惧怕什么呢？也许什么也没有，或者只是它太灼热耀眼，以至于烧伤了你的手指？它荧光闪闪，疑点重重，又或者是——谁知道呢？——也许燃烧的灌木快要烧到你，你害怕听到那种声音。是你内心所害怕的那东西，你看到它就飞奔着逃命，直到……哎！到底逃到哪里去呢？在死亡的那一站？也行不通，因为它仍旧在那里闪着荧光。直到你在生活中遇到对的事情。谢天谢地，你寻找的平和之路并没有那么长。你害怕……死亡，谁知道呢，也许是死亡，也许只是你的感觉。小心一点，这条路再走几步我就要发疯了。我应该自我毁灭，应该去死。伙计，从燃烧你的火焰上飞过去吧！高潮来了。几个月之后，那红色的物体终于喷涌而出，你放下工作去把那残缺的部分补充完整。然后紧紧抓住那份极舒适安稳且正常的生活，它不会使你毁灭，只选择那些对生活有用的东西而忽略其他，同样也意味着毁灭。你所命名的那些东西，尽管始终陪伴着你，但它们也是些糟糕和危险的东西，它们已经深入你的内心。现在已经被尘封，再也不能出来了，不管是鲜活还是消逝。它被封着，消失了，毫无踪迹。你非常坦诚地甩掉了它，对它耸耸肩。什么椰树啊，都是垃圾，它对成年人再不适用了，对鲜活积极的年轻人来说亦如此。

现在你摇摇头，思考着，是谁这么说来着？也许那些诗根本不是那么差劲，也并不显得你那么愚蠢。也许你曾经对它很满意并扬扬自得，想想吧！我也写过诗，写得并不是很差，但是你，却这么伤心。即使那些脾气最暴躁的人现在也沉默了，也许那目标根本不适合你。他觉得那是挫败，你放弃创作诗歌，是因为无论从才干还是从性格上来讲，你根本无法继续。你看吧，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是自我在作祟，像恐惧似的，你应该向内心屈服。把它像火坑那样围起来，让心里的魔鬼像这样窒息而死。也许已经死了吧，谁知道呢！现在你再也不用担心会烧到手指，但是同时也不会得到任何温暖。然后为了使自己感觉不到你的自私，你开始让自己忙于接打电话，忙着生活。你确实做到了，你试着逃避，从而变成一个勤奋又知足的人，受人尊敬，生活平凡。可是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这样的生活让你满意。为什么呢？那么我问你，你后悔吗？

第二十五章

不，我还没有完全取得成功。如果是诗人的话，可能会和他打成平手；有些事情纯粹自然且无害处，我仍然没有摆脱，明显我也不想摆脱。在很久以前，事实上，在诗人的童年时期，它就已经定格；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小说里面的一些梦幻、浪漫、魔术或是一些说不出名的东西。对于小孩来说，这些是再自然不过了，但如果一个成熟认真的成年人也这样认为就有些奇怪了。孩子总是将小东西视若珍宝，比如母鸡，或是任何他喜欢的东西；他们相信自己的父亲是英雄，也相信河里总是有一些可怕的野生东西，因此最好是避开它们。再看看这位火车站站长，走起路来精力充沛，而不是粗心大意地跨过站台，左瞅瞅，又看看，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然而他却在想，如果穿着粗花呢便装前来打猎的公主对他一见钟情，深深地爱上了他将会是什么情景。当然，站长有一个好妻子，他也真心爱她。但在那一刻，这都没有关系。那一刻，与公主交谈，并保持最高尚的姿态对他来说才是更加可喜的，当然，同时也要幻想经受一点爱情的折磨。如果两辆火车相撞，他会怎样做，怎样清晰果断地下达命令来控制混乱悲惨的场面呢？他会说，这里有一个女人被压在车下！并抢在他人面前将车厢门砸开。真奇怪他身体里巨大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陌生女人为了感谢它的救命恩人，想亲吻他的手，但站长拒绝了。这是我的职责，女士。与此同时，他已经带领救援队开始了救援工作，俨然像桥上站岗的队长。或者他是一个军人，正在旅行，在火车站看到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看起来写得很匆忙：救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卷入到这件事中。突然参与进来，你表现英勇，经历了很多艰难险阻；直到你恢复过来，幻想似乎拖了你的后腿，并一直发出令人厌烦的声响，好像你从某个地方坠落一样。你感到极其疲倦和烦闷，又有一点羞愧难当，不知所措。

瞧瞧，站长对这些荒诞的幻想并没有耸耸肩表示无奈，也没有尝试为自己辩解；事实上，他并没有把这些当回事，举例来说，他痴迷这些美好的幻想，但并不打算告诉他的妻子。可以这样说，除了他陷入爱情的那段日子，他几乎每天都在幻想生活中会发生一些故事；他有反复幻想某些事情的嗜好，他使它们在脑海中延续，添加新的细节情景，不知何故隔段时间脑子里就会出现这些。他幻想着一系列并行不悖的、虚构的生活，主要是色情的、英勇的或是充满冒险的，在这些故事里他永远那么年轻强壮，拥有风度；有时候他也会死，但永远是因为勇敢和自我牺牲；他甚至有些脱离现实，被自己无私而慷慨的行为所打动。尽管他很谦逊，却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实，在真实生活中，他没有办法认清自己，也不能慷慨地放弃或是牺牲自我。

是的，浪漫主义精神；但就是因为这个，我喜欢铁路，因为我内心浪漫；因为铁路上带有异国风情的薄雾；因为那种距离感；因为那种每天到达和离开的冒险。是的，这对我来说很了不起，不过也仅仅是我永恒梦想的一部分。真实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程序化，就像一部运转的机器。它越是运转得完美，就越难打动我。你能理解你暴躁的大嗓门儿吗？正是这个原因，是我将完美运转的火车站视为典范，因此在铃声和电报声之中，在人来人往之中，我才能够书写自己人生的故事。你知道火车线如何运转，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感到高兴，火车将你带到远方；你已经开始了时而相同时而迥异的无尽的冒险；是的，我知道；这也是妻子觉得我在渐渐远离她的原因。在这里，在这来往的线路之间，我在过着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这里没有属于她的空间，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从不跟妻子提起。我能告诉她遇到穿着便装的公主和美丽的陌生女子这样的事吗？你照顾着我的肉体，但我的心却在别处。你嫁给了一个火车站长，而不是一颗浪漫的心。你永远不能占有一个生性浪漫的人。

我知道我内心浪漫的那个人是我的母亲。母亲过去经常唱歌，她在幻想中迷失自己，甚至有着不为人知的生活经历。当她给骑兵供水的时候是那么迷人，美得连我的小心脏都静止了。别人经常说我和母亲很像，她做了我的榜样。但是我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像他一样强壮、高大和可靠。可能我没有那么像父亲。那样一位诗人，天性浪漫，这些都不像父亲，别人还知道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

谁还知道其他什么？但是你很清楚还有其他什么，不是吗？

不清楚，关于暴躁的嗓音我只知道这么多，没有别的了。

因为你不想知道，是吗？

是的，我不想；对于这普通简单的生活来说已经足够了。再者，我也没有要求你那样浪漫，不是吗？看这里，这将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关于一个普通但是快乐的男人的故事。看，现在各种人都涌进来了：平凡的人，有名声的人，往昔的诗人，还有上帝才知道的一些人；这么一大堆人，每个人都喃喃自语：那就是我。这还不够吗？回忆这些，难道我没有把生活弄得支离破碎吗？

等等，你有些东西没说。

我没有！

你有，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用，没有必要。只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琐事。它们与整体不合，也没有连续性。是的，就是这个词，连续性。毕竟人的生活是需要有连续性的。

这么多零散的事必须得抛到一边，是吗？

这就像从一杯水里冲出来。我能预定一个新生活给装在托盘里送来吗！一些掉进水里的东西其实与它并没有关系，呃，你把它取出来就行了，就这样。

或者至少你别再谈及它。

是的，不提起它。请告诉我你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这无所谓；我总是另一个人，一个惹你烦恼的人。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吗？

什么事情？什么时候？

人们不曾提及的事情。

不知道。

想必是很久以前了，是吧？

我不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真好奇一个孩子会有什么样的经历。但是闭嘴！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记得那个黑黑的小女孩。她比你大，不是吗？你还记得她坐在一个小盒子上梳头吗？她舌头伸出一半，牙齿碾死了梳子上的虱子。扇子，扇子，它们真的可以打开。你这个淘气鬼觉得有一点恶心，不，不恶心；反倒希望有虱子或什么东西。希望有虱子，难道还不奇怪吗？别在意，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愿望。

我问问孩童时代的你。

我不是在说小时候。你曾经看到领班和一个餐厅的荡妇在餐厅后面做的事，当你看到他们互相投怀送抱，你认为领班在勒死那个女人；你害怕得想大声叫出来，但是小女孩在背后戳着你——她的眼睛闪着多亮的光啊！——你记得吗？你蜷缩在栅栏后面，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她是如此可恶的老太婆，她的乳房在身上摆动，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是大声叫骂；而那个时候她却变得安静了，只喘着气。

够了！

我，什么也不是。你仅仅只在一个星期日去看过小女孩。那里好像生命灭绝了一样，每个人都在餐厅或是在临时房里睡觉并打着鼾。小屋里没有人，像狗窝一样发出恶臭。然后有人经过，于是你躲在一个盒子后面，小女孩随后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男人，他用铁扣把门拴上了。

那是她的父亲！

我知道，的确是个好父亲。他关上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你可以听见，可以听见女孩的悲叹，男人的声音时而舒缓，时而严厉，让人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将拳头堵在嘴上，以防自己因可怕的恐惧而尖叫出来。后来男人起身离开了，在那之后，你在一个盒子后面蜷缩着躲了很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然后你默默地走向那个女孩，女孩躺在破布上抽泣。你不知所措，但似乎变得高大，也知道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你在小屋前拿着晾衣夹玩了起来；但这也是一种经历，像这样的经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从你生活中去除。

是的。但是我不能曝光它们。

我知道你不能。但是你后来的游戏并没有这么纯洁——你记得吗？那时候你还不到八岁。

是的，还不到八岁。

女孩将近九岁，但她像恶魔一样堕落，有点像吉普赛人。亲爱的伙计，童年那样的经历刺痛了人。

是的，确实是这样。

后来你看着母亲，满脸好奇，她也是如此。像那个餐厅的女人，或者那个幼小的吉卜赛女孩。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感到奇怪和恶心。你开始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做什么，怎么做。注意，不知怎的，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

母亲不高兴或是什么，我不知道。

父亲软弱可怜，懦弱可悲。有时狂怒不堪。但是另一方面，他过去时常忍受母亲，这是多么恐怖啊！只有上帝知道他低声下气，遭受母亲折磨是多么让人羞愧！她喜欢你，但是那个男人——她很讨厌！偶尔他们因一些不值得的事争吵——并把你推到门外，让你自己去撒野。然后母亲开始说话，过一会儿父亲又跑出来；父亲满脸通红，狂怒不止，他关上门，像受到诅咒的人似的开始工作，一言不发，只发出愤怒的鼻息声。母亲在家里猛烈地哭泣着，似乎很绝望，貌似有人打碎了所有的东西。好吧，现在都结束了，但又没有结束。

真是见鬼！

真是见了鬼！父亲是个好男人，但却因为某些事满怀歉疚；母亲是对的，却也是不幸的。小男孩也知道，小孩如此想弄明白这些事是多么可怕，只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困惑地看着这些奇怪的事。不幸还在继续，但大人们都瞒着他。最坏的情况就是小家伙和那个年轻的吉普赛人交上了朋友。他过去常坐在桌旁，父亲吃着饭，一言不发，突然母亲动了起来，跌跌撞撞，摔打着盘子，然后大哭，声音听起来似乎快要窒息。去吧，小家伙，去玩吧！然后两人争吵起来，天知道这发生过多少次，情况多么严重。小男孩孤独无助，在河的另一边徘徊，那个小小的吉卜赛女孩就住在那儿。肮脏的棚屋因为太阳的炙烤异常炎热，并像狗窝一样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他们俩就在这里面玩，用铁扣拴上门。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孩子们玩着奇怪的游戏，光线从木板间的缝隙照进来，顿时明亮了一些，至少可以让人看见孩子们的眼睛发着光。同时，父亲正准备开始工作，就像一个被诅咒的人一样，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肆意地流着泪。小男孩松了一口气。啊，我现在也有秘密了，这些事情奇怪可恶，需要掩藏起来。这些东西不再使他如此痛苦了。在让他出门之前，大人们藏起了秘密，但现在男孩也有了他们不知道的秘密。他与大人们势均力敌，某种程度上还报复了他们，这是第一次。

什么？

这是第一次体验到这不幸中的喜悦。后来你茫然地跟着那个吉卜赛女孩；她有时打你，扯你的头发，有时像小狗那样咬你的耳朵直到你开心地颤抖；她让你彻头彻尾地堕落，一个八岁的小流氓，从此之后一直伴随着你。

是的。

伴随了多久？

我的一生。

第二十七章

接下来呢？

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是一个胆小害羞的小学生，只会把自己的头埋进手里。什么也没有，绝对什么事也没有。

晚上你去某个地方。

一座桥，在铁路上的一座桥。

为什么去那儿？

因为一个女人走到那里。她是一名娼妓。她很老，脑袋如同死人一般。

太可怕了。我靠在栏杆上低着头，她用裙子撩拨我。当我转过头，她看到我只是一个男孩，便继续走着。

这就是为什么你过去常去那里的原因。

是的，因为我害怕她。因为我一直等她用她的裙子撩拨我。

嗯，这还不怎么样。

确实。我没说她很可怕吗？

你那个小伙伴怎样呢？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我为荣。

我知道。但是当他要成为一个牧师时你为什么带走他对上帝的信仰？

因为，因为我想拯救他！

拯救！当你带走他的信仰，他怎么学习？他的母亲向他保证了上帝的存在，而你向他不断证明没有神。好，难道……不是吗？可怜的家伙，这让他头脑混乱！难怪他结结巴巴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的确帮助了你的朋友，他在他十六岁那年上吊自杀了。

别说了！

那个近视眼女孩怎么样了？

但你知道，这是一种完美的感觉，几乎是愚蠢的，但也是纯洁的，几乎——嗯，几乎超自然，或者无法言语。

你穿过一个小胡同，那儿有妓女站在门口，并且小声对你说：来我这儿，亲爱的！

这是一件小事。与这事无关！

为什么无关呢？你可能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吗？　这条路可能更近，而你，你拖曳着步子穿过那条小巷，心情无比恐惧。

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去找她们。

不，你当然不敢了。但它是如此奇怪，该死的快乐。完美的性爱，便宜，肮脏的卖淫——穿过妓女的街道就能抓住某个圣洁的心脏。我知道那些东西磷光发亮。就让它存在着，不论在你看来那是多么奇怪。

……是的，就像那样。

所以你看。然后你变成了一个诗人，不是吗？这一章也有一些关于个人不能言语的东西。

是的。

难道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吗？

那会是什么？是女孩们。是那个嫉妒的女服务员，是那个有结核病的女孩——她带着欲望毁灭，牙齿直打战，多么可怕。

继续！继续！

那个女孩，上帝，她叫什么名字？——那个口口相传的女孩。

继续！

你说的是像魔鬼的那个？

不是。你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吗？那个胖诗人，他可以忍受一些事情；他胖得像猪，而且愤世嫉俗，他很少有能够忍受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候恐惧地看着你吗？

倒并不是因为我在做什么！

是的，而是因为你做过什么。你还记得他曾经恶心地颤抖着说：禽兽，如果你不是这样一个诗人，我会让你淹死在下水道！

那是——那时我喝醉了，只说了些什么。

是的，是在你身上的事。就是这样：最糟糕和最堕落的事情仍然缠着你。这一定是——甚至都不能摆脱的该死事情。谁知道呢，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洗心革面。但你自己害怕它，“莽撞地逃离你的内心”“用盖子盖住它”；这些不是可可棕榈树，亲爱的朋友，它们会更糟糕。这些事情也许如同长着翅膀的天使那般美好，但也许和走向地狱一般糟糕。是地狱。

但这是结局！

嗯，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结局。然后你只能看看如何拯救自己。一个能让热血开始沸腾的好工作，一个能开始新生活的巨大机会，不是吗？坚持生活，调查唾液，捕捞鳟鱼，温和而又冷静地带着兴趣看年轻的林业工作者如何玩乐，同时给他们讲一些你内心那些极度可疑的事情。宇宙有一个特好的功效，面对宇宙几乎所有的邪恶都会消失。宇宙是一个很好的容器。

第二十八章

然后是在火车站的老绅士，当我坠入爱河——现在还是如此，我还是恶魔吗？

看这儿，其实并不然。太奇怪了。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活，快乐又普通。

但是与少女做爱——我这么近距离地在引诱她？

没有发生，那是可能发生的。

我知道我在她面前举止……总的来说还算正派；但是我的欲望并不——并不——好吧，我不能控制自己。

来吧，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和她结婚是为了向上爬吗？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你要知道，这是另一个深沉的问题了。例如，你为什么如此地讨厌你的妻子？

我吗？我和她结婚难道不是为了爱吗？

是的。

我一辈子都爱她吗？

是的。而同时你也讨厌她。记得多少次她睡着了，你躺在她旁边不停地想：上帝呀，就这样把她掐死吧！用双手勒住脖子，勒紧再勒紧。之后就是如何处理一具尸体了，这倒是个问题。

胡闹！根本就不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一个人怎么能因为这些幻想受到责备？也许他不能动手，十分恼火，因为她睡得这么安静。我问你，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这就是问题。也许是因为她不像那个吉普赛人，或者那个女服务员，你知道的那个充满嫉妒心、残忍无情的女服务员。因为她是如此的安静祥和。她的一切都如此理智简单——像一种义务。夫妻恩爱是如此正当洁净，就像吃饭刷牙一样。甚至像一件普通严肃的圣典。是一件如此纯净、正当和家庭内部的事情。而你呢？多少次疯了似的讨厌她。

是的。

确实是的。毕竟你还渴望着在一个满是虱子、散发恶臭的小屋里进行着低沉、喘息的游戏。那才是肮脏、疯狂而可怕的事情。只要她牙齿打战，只要她拉扯你的头发，只要她眼睛在黑暗里如同燃火般放着光！这种可怕的欲望会毁灭你。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将牙齿咬住下唇喘息，然后像木头一样走开了，就像某人，感谢上帝，像完成了她的使命。而你——只是打了个哈欠，不再渴望邪恶的事情，不再渴望不该做的事情。上帝呀，真想用双手勒住她的脖子——最后她至少会像野兽一样发出尖叫！

老天啊，有时我是多么地讨厌她呀！

所以你看，这不仅仅是因为那样，而是因为她基本上都尽职恪守并且谨小慎微。好像她和你结婚只是因为尊敬你，是明智的选择，只是一种官方的进步，是对模范的回应，以及对家庭的关心。或许她甚至丝毫没有察觉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与你相关的东西——一些的的确确与众不同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她正在驶向一个死角。好像现在她挣脱束缚，带着无声地、憎恨地、怀恨地号叫，好像她的脖子掌握在我的双手中一样。终有一天，要沿着海岸线出发，一直走，一直走到那岩石被海水击碎的地方；裸着背，头上顶着毛巾，开着皮卡车去撞击岩石，睡在一个脏乱、闻起来像狗窝的酒馆里；那儿会有一个胸部已落到肚皮上的餐厅胖女人，穿着裙子的荡妇们，一个恶心的小女孩像一只小狗一样正在吃奶；要用铁扣绑住某人。别哭，小东西，闭上你的嘴，不然我杀了你。相反，在这儿有的只是一个患有轻微忧郁症的诚实站长，他的模范妻子在安静地呼吸着，如果掐住她的脖子，那么——

住手！

你不会对她不忠，也不会对她粗鲁或者做其他任何不好的事。你只是一直暗暗地恨着她。你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不是吗？你只是曾经有一次对她做了小小的报复：当年你与国君作对。我会给你一些东西，你个德国人。然而，相反的，你是个模范角色，你只能悄悄地堕落或者做些坏事，甚至能够隐瞒自己——只喜欢脑子里可能有过的想法。等等，当你在铁道部身居要职时，有些什么事？

其实没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什么也没，仅仅怀着敬畏，怀着对上帝充分的敬畏，一个人可以在这位置上把一切弄得一团糟！这种糟糕可能需要耗费数百万元，伙计，数百万啦！这也足够让我们去聆听——

我会那样做吗？

上帝禁止我那样做。一个无辜的官员，在这方面绝对有良知。这工作仅仅是一个愉快的幻象，想象可能发生什么，如何发生以及事情如何结束。需要一个完整、巧妙、明细的计划。如果时机成熟，事情必须按照这种方式做才能完成。而后他没有这样做，坚持官员的廉正，毫无责难之处，不被诱惑左右。这就类似于你闲步的时候经过街上的妓院而保持身心洁净。亲爱的，到我这儿来！这不是一件单一的官员犯罪，你不愿做这样一件事，你甚至不会让太多的恶作剧发生。在诸如此类的案件中，你不得不限制自己；但是当你想着这些事情没有限制的时候，你会做出任何事情。只要别忘记那些打字员！

谎言！

淡定，淡定，没有关系，在那个部门你是一个足够大的老板；你只需要皱皱眉头，那些女孩的膝盖就会颤抖。呼唤一个来然后对她说，看这儿，女士，尽是错误，我对你不满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要求你辞职。诸如此类等等；你可以在她们身上都试个遍。那样就会有数百万人都在你的控制之下！为了微薄的薪水和寒酸的衣服，一个女孩什么不会做！她们还年轻，她们需要依赖他人——

我会那样做吗？

不会！但是因为你恐吓她们我对你不满意，小姐，诸如此类。好像她们的膝盖在你面前摇动了一下，好像她们没有将目光转向你寻求宽恕！请亲切地轻拍她们，那是可以有的。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像老流氓一般随意玩弄她们。有很多打字员，他没有算出总共有多少；最好弄点事情来做：依次安排他们，一个接一个。在郊外租个小房间，而非在令人呕吐不干净的地方。如果条件可能，找一个木棚屋，白热的太阳光，闻起来像个狗窝；用一个搭扣关上门，那儿会像地狱一样黑暗；你只能听见一个呻吟的声音，还有一个带着威胁而又令人抚慰的声音。

你还知道什么别的？

没有别的了。没有发生，完全什么都没有；只是如此普通的生活。只有一次事情是绝对真实的；那就是八年后你和那个小吉卜赛女孩在一起；接着，一些可能不属于你生活的事情闯入你的生活。从那时起，好吧：你一直不停地想摆脱，而它一直在那儿。你一直想再一次拥有它，但那并没有再发生。伙计，这或许也是一个连续的人生故事，你不这样认为吗？

第二十九章

这是个连续的故事。我的天，现在我将怎么做？但是，毕竟，总体上我是一个普通而快乐的人，并且情不自禁地去做我的工作，这也是最主要的事情。这种生活从我婴儿时期就开始形成了，父亲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跪在板子上，检查着完成的工作。在这周围，石匠，制陶工人，食品商，装玻璃的工人，和面包师，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他们的工作之中，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如果沉重痛苦的事情发生了，你就摔门而出，比以前更加疯狂地工作。我们并没有在生活，而是不断地工作着。是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的生活有点像是沉浸在打听事情的工作当中。在没有人一起闲逛的时候，我本应该感到茫然失措的。即使我不得不退休的时候，我也在这儿买了这间小房子和这片花园，这样我就又有事情去做了。我打理这片土地，清除杂草，用心灌溉——感谢上帝，这是一份可以让人沉迷于其中的工作，可以了解自己，了解正在做的事情。是的，这有点像我小时候常常蹲伏在其中的木板围起来的那块场地。我活着就是为了发现其中的乐趣，甚至是为了找一只燕雀鸟，它一只眼盯着我看，好像在问：你是谁？燕雀鸟，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就像居住在田野外的其他人一样；现在我是一个园丁，但是老绅士曾告诉我，付出了就有收获，在任何事物当中都存在着这一奇怪而明智的规律。这是一条如此直接必要的道路，从婴儿时期到现在。是的，这简单有序的田园生活，正是一个人连续不断的故事。

是的，确实存在着这种生活，但也有另一种连续的生活，这种生活也确实存在。这种人想要跳出他生活的狭小圈子，离开石匠，离开学校。这种想法也是从婴儿时期开始形成的，也会跟着他很久。这种生活由完全不同的东西组成，永不满足和膨胀的欲望，也总是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空间。这种人不会再想工作，但总是想他自己，成为比别人好的人。他学习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想成为第一。即使当他和车站站长的女儿散步时，他也总是想他比报务员和收银员获得了更好的东西。总是想着自己，总是自己。但是婚姻却吞噬了他更多的空间，直到剩下他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了他。现在他得到了足够的多，对吗？但事实上，他没有满足。当他得到所有的东西，他希望他可以获得更新的、更大的空间，这样他就可以再次坚定而缓慢地去探索。但是一旦到人生结束的时候，就会悲剧收尾了。突然间，他成了一个老人，没有擅长的东西，孤苦伶仃。是的，这是他所有的生活，燕雀，但是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否让他感到快乐幸福。

这是事实，接下来我要讲的是第三个故事，这始于婴儿时期，并延续至今，讲的是关于一个忧郁症患者的。这里面有位母亲。我知道，正是她深深地溺爱着我，这让我对自己充满了恐惧。这人体弱多病，是那个健壮人的弟弟；两人都很自我。要说区别的话，健壮的人总喜欢冒犯别人，而忧郁症患者却常有戒备心理。他只为自己担心，希望一切适度，只要安全就好。他并不强迫自己去任何地方，只是想找一个港湾，一个顺风的方向——很明显，这就是他为何会当官结婚，并给自己设限的原因了。他和第一个人，通过普通但有效的办法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最好；按时工作让他感受到了安全与庇护。虽然有时那个健壮的人的野心总不满足，对忧郁症患者所希望的安慰造成了威胁，但是健壮者擅长提供充足的资源。总的来说，这三个人彼此间相处得非常好，虽然他们没有住在一起。那个普通的人做着自己的工作，无忧无虑；健壮的人知道怎么卖东西，不过一直只是在做销售，做这个，不做那个，一无所获。另外，那个忧虑症患者，他时常紧蹙双眉，担心不已，仅仅是不想做得太过火，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中庸之道。总的来说，虽然他们三个人性格迥异，但他们之间却没有发生争吵，他们只是静静达成协议，可能他们之间对彼此都相互关心着吧！

另外，可以说，这三个人是我的合法亲戚，我妻子和他们建立了忠诚的关系。这其中便有了一个更久远的故事，听起来很浪漫。我应该提一个人：忧郁症患者的朋友。每当忧郁症患者否认自己的个性时，那位不可或缺的伙伴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他的不足。如果要形容那位朋友的话，冒险与宽宏大量这两个词便再合适不过了。那个健壮的人过于清醒，实事求是，另外，那个普通人——过于普通的人，毫无想象力。与之相反，忧郁症患者却喜欢幻想，喜欢想象一些迷人的、抑或刺激的事情。然而，此时他却待在了家里，因为这样有安全保障。留有这样具有冒险和骑士精神的人作为备用听起来不错。这就是我童年的记忆，他们在我的一生中深深地扎了根，却没对我的婚姻产生影响；因为如果我有那种性格，妻子肯定会发现的。不过可能她也有另一个自我，不过这与其家庭生活、夫妻恩爱并无影响，尽管关于这其中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

接下来便是第五个方面了，这也是一件真实而连续的故事。这事正好发生在童年。说来惭愧，那时候有九个人都想拥有共同的东西。你甚至不应该了解那一切，但有时——在最荒凉、最黑暗的地方，你可以回想起一些，秘密地，偷偷地。你只能记起一点点，但却一直都在脑子里。这些邪恶、恶心、应该被无休止地诅咒的事，永远地留在记忆中。但那已不再是自己，或其他的（像那个浪漫的人一样），而是不配为人的东西。这堕落、被压抑的东西将不再存在任何人格。稍有自我之心的人都会避开那事，甚至会对那感到恐惧——似乎有些事与自我对立着，这能毁灭一切，抑或自我毁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就知道这么多，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即使我对那毫无了解，我也从未见过它的全貌，但总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胡乱地摸来摸去。好吧，就像在那个被铁链拴紧的小屋里，那个肮脏、臭气熏天的野窝一样。

接下来的故事并不完整，支离破碎。我不由想到，这有点像诗人的风格。我觉得，诗人在作诗时，往往隐含着一些腐败压抑的内容，而不是心中的其他事情。当然，在他的诗中总有一些更深层的含义——他总是站在非常人的角度。上帝，我只能那么形容了！似乎他想表达什么，又似乎想提及某个人，或高于人的事物。但那其中必然有潜在的优雅，或者该说是奇迹——为什么我一直在幻想着天使扑打着翅膀呢？可能我未履行的责任是去和慈爱的天使来一场战斗吧！有时候它使天使卷入了沼泽，也许，有时候那看起来很邪恶，仿佛受诅咒一般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又似乎有中国佬进去了，然后强烈耀眼的光芒穿透黑暗，那不明物体借着某个东西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美丽至极。可能还未完成的事变成了我的灵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没完成。诅咒依然在继续，厄运相伴着诗人，关于我对自己的认知，那诗人没起到任何作用；我的脑海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容纳其他故事了。

这便是我生活的全部。

第三十章

最后，这儿也有另一个故事，只是一个小故事。一个无法和其他未完待续的故事所衔接的小片段，一个独立存在的小故事。故事开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老天爷，我庸人自扰，我不会总是把自己的光辉隐藏在灌木丛下。我在战争期间做的工作需要一些勇气，甚至于是英雄主义。显而易见，除了不把所有的事情写下来，那不就有一个军事法庭和绳索吗？我说的是一些售票员、火车司机、邮差的事迹。如果他们中的一个多嘴，泄露了消息，情况对于我和对于其他的人来说都会很糟糕。同时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英雄或很激动，我没有责任感，也没有牺牲自己生命的念头，或者其他这样崇高的想法。我只是告诉自己像那样的事情应该做，所以就做了，就像多么顺其自然的事。我甚至为自己没有早点这么想而感到羞愧，我看见其他人，那些父辈，那些售票者，仅仅等着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比如说，那个守卫，他有五个孩子，只是被告知：“好的，先生，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他知道他可能被绞死。我不会告诉我们的人民敌人来了，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的动向。“很多武器将运往意大利，那儿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情的。”情况就是如此。现在我看到情况多么危急，无论是对他们还是我而言都是如此，但在当时某种情况下，对于我们来说，事情根本没有发生。我称这为英雄主义，因为这些人是英雄。我没有他们那么优秀，我只是组织了一下而已。

我们尽量地封锁了所有车站，包括老绅士的车站。曾经那儿有一场事故，那年老的绅士疯了，最后死了。我知道我是引起这场事故的原因。我真诚地爱着他，但是在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被称为英雄主义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感觉，不是热情也不是其他像这样的东西。它只是一种自我证明罢了，甚至是一种盲目的必要，一个客观的状态。只是在这儿或那儿的鼓动下，你走向前，那就是英雄主义吧！它甚至不是一种意愿，只是你被英雄主义引导着，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妻子不必要知道这些，这些不是女人的事。那么，这很简单，我也不需要想它。但是问题是如何使我这种想法也被我所领导的其他生命所接受。

那个悠闲的站长，不，他已经不在了；很显然他不会同意指挥对他心爱的铁路做出任何破坏的事。当然在那时田园般的站台已经不复存在了；残暴的上校将他的车站沦为了污秽的精神病院场地；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认真尽职的站长了。健壮的人，不，他不会冒太大的险，他会说，我怎么摆脱呢？你知道，结局可能很糟糕，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国君会赢。然后，在这种情况下，人不能也不可以想到他自己；如果他开始想自己还藏着什么，他的内心就会沉沦，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相反，这不是一种感觉。恶魔可以拥有我，恶魔会左右我的人生；只有这样我才能和它共生。不，这对那个健壮的人一点影响都没有。对那个忧郁患者，那个总是对生活充满恐惧的人就更没有了；他承受这一切，却不会尝试着武装自己，这煞是奇怪。那个浪漫的人，不，这一点也不浪漫，没有一丁点的幻想和冒险；他是如此的清醒，实事求是，只是有点儿狂野，这狂野还不足以让我想喝些朗姆酒；但是那可能是因为一种友谊感让我们联合起来。我本应该很喜欢挽着那些守卫和售票员的脖子，和他们一起喝酒、大喊，伙计们，让我们唱起来！我孤苦无依一生！和他们团结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所有事情中最好不过的事了，是对同志们的大男子爱意。没有个人的英雄主义，只有对大党的歌唱：去他妈的。我们这些铁路工人，我们会给他们看看！尽管我们不曾说，但是我们感受得到，我想都做过。看看，我童年里缺失的现在都填补了；我不会再坐在围墙的门口；我跟你们一起，伙计们，跟你们一起，同志们，管它三七二十一。我的孤独感融化了，因为我们有共同的事业；不仅仅是我自己了，是旅行，是这路上最简单的部分。是的，比爱要简单，要美好。

那种人生似乎对我来说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天啊，我应该完完全全忘记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与这个和其他人生不同而几乎相反的人生；事实上，只是在这些奇怪的时刻，似乎他们完完全全属于一种不同的人生。例如，渴望成为像教堂门口的一个祈祷者；渴望不期待任何事，放弃一切；成为一个穷人去寻找独特的乐趣或圣洁——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了。例如，一个小孩在木板房的角落；我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它是如此狭窄、被人遗忘，给我极棒的感觉。在家每到星期五祈祷日，祈祷者就会一起从家出发；我经常跟着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我像他们一样祈祷一样喃喃自语：“感谢上帝，上帝保佑你。”那个害羞近视眼的女孩也在里面祈祷，对那些谦虚、贫穷、被人遗忘、那些奇怪、几乎虔诚和快乐的人来说祈祷很有必要。而且总是这样：就像世界最后一站的缓冲区，什么也没有，只有生锈的铁轨和提着袋子长着像草一样的牧羊人，什么也没有，仅仅到了世界的尽头，这是一个遗弃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倒十分好；在这儿我感觉好极了。或者在牧羊人的小木屋里去交谈：这儿又小又窄，天啊，谁生活在这儿真是太棒了！在我的站台那儿也有一个这样的角落，就在仓库和栅栏之间；那儿只有铁锈、陈腐的垃圾和刺草，除了上帝没人会去那儿，那儿是伤心之地也是抚慰之地，就像一切事物的名利场。站长曾站在这儿，有时候来一次就待上一个小时，双手背扣，意识到所有的事不过是一场浮华。工人来到这里都要逃走——也许他们应该清理清理；不，就让它这样存在着。那天我没有再左看右看看人们干什么，只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所有一切都是浮华，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十一章

那么，人生有几面呢？四面？五面？八面？我的人生有八面。我知道，如果我的时间再多点，头脑更清醒点，我就能发现它们全部的轨迹。或许它们彼此没有任何联系，或许它们只相遇一次继而转瞬即逝；又或许还有更多的事根本没来得及发生。如果我的人生经历的是另一条不同的轨迹，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有不同的际遇，那一切都会不同——人们，我应该说，将会有完全不同的表现。如果，我娶了别人为妻，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暴躁易怒的人；或者在某种情况下我还是会成为我自己；又或者在某种情况下我会变现得肤浅愚昧。这一切我都不能控制，我不能控制任何事情。

同时，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那种有趣的人，也没有双重性格；我想没有人会认为我那样吧！我就是我，不管什么事做了就是做了，可以说都是倾尽全力。我从来没有自省过，也没有理由去这样做；我也是仅在几个星期以前才开始写这篇文章，我觉得我的人生将会是美妙而简单的，就像一个完整的故事。后来我发现我一直在刻意去营造那种简单与充实的感觉，即使是在无意中这样做……男人对他自己以及他的人生都有明确的想法，并会据此来选择甚至刻意安排符合自己向往的人生。起初，我打算代表众多普通人的心声写一封道歉信，就像那些知名的、非凡的或者杰出的人一样；我应该说他们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来构建自己的人生，让人生当中那些画面尽可能协调一致，妥帖适当；若有一条主线把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才更有可能。现在，我明白了：就是这样！人生就是由各个不同方面组成的，人自身仅能察觉一个或者几个方面，而其他人只是在不同程度地证明自己，或者浑浑噩噩。不知为何，我觉得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在这样行进。

就拿我自己来说——毫无疑问我没什么特别的。我的生活中总有几个方面交织在一起；有时候其中一个方面成为主导，有时候又换一个；有些方面并不太稳定，在整个人生篇章中它们就像是几座岛屿或几个插曲——比如说诗性，或英雄事迹。还有一些仅有一丝持久却模糊的微光，些许浪漫——我该怎么称呼呢？——就像教堂门口的祈祷者。但与此同时，不管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是我自己，自我总是相同的，从头至尾未曾改变。这就是奇怪之处。因为自我是比个人和生活层次更高、更纯、更统一的东西——或许就是我们所称的灵魂？然而自我本身断然是没有什么内涵的，有时候它就是忧郁症患者，有时候又是英雄，没有什么可以超乎其境。当然，自我本身是虚无的，为了生存它不得不以某种方式借助人体及其人生。它存在于这样的时间里，比如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会爬上学徒弗兰克的肩膀，感觉像他一样高大强壮；或者当我和父亲手牵着手一起走的时候，感觉像他一样严肃神圣。最有可能的是自我只能寄住在这样的人生里；极度渴望成为某个人，想获得这样或那样的人生。

不，还是不一样。我承认一个人就像一群人。在人群中，他彷徨，或许，他是一个忧郁症患者，一个英雄，谁知道呢？这是一个混乱的群体，但有着共同的路径。其中之一总是在前面领导，为其他人带路，或是在表明由他掌控全局。我们想象一下，他执行着他自己制定的标准。是的，现在他就是我。这只是一个字，却是如此强大而霸道的字；当他是自我的时候，他就是人群中的王。后来，人群中的另一名成员又走到最前面；是的，现在他制定标准，他成为主导。我们不妨假设自我只是一个傀儡，队伍前方的旗帜只象征着团结。除开人群，这个徽章没有任何用处。动物也许没有自我，因为它简单，过着单一的生活；但是，我们越复杂，就越要坚持自我，并达到最高水平。看，这就是我。

看一看这个群体，它有其统一，有其内在张力，也会有冲突。或许有人是最强的，强大到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他将从始至终承担自我，不让其落入他人之手。这样的强势会展现在其生活的各个方面。又或许在人群中有人能比其他人更好地适应职业生活环境，那他将成为主导；在其他情况下，人群中看起来最受尊敬、最具代表性的人会高兴地说，看，我是多么高尚、多么强壮！又或者人群中有人自负、固执、以自我为中心，他要制定标准，他总想让自己占上风；然后说，我是某某某，我是一个合格的领导，或者，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人群中有些人不喜欢彼此；一些人相互联合在一起形成小团体，分享自我，不承认他人的权利。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普通人，那个英雄，和那个忧郁症患者联合成帮派，然后将我掌控；他们毫不放松，主导我大部分的时光。有时候英雄会失望，有时候普通人很善良或尴尬，有时候忧郁症患者会因意志薄弱而失败；然后我的标准就传递到他人手中。普通人是最强的、最持久的驮兽，所以他是保持自我时间最长的。卑微和邪恶从来不会存在我身上；当它触及标准的时候，可以说就降至地面；没有自我，有的只是没有引导和名称而引起的混乱。

我知道这只是臆想；但从这唯一的臆想中，我能看见自己的整个生命。无关乎时间，却完整无缺，所有事情或许都存在过。

我的主啊，这样的人群——其实只是一场闹剧！他们一直在我们的内心里吵个不休。每一个主导的人都希望抓住整个人生，掌控全局，成为公认的自我。普通人希望控制我的整个人生，英雄和忧郁症患者又何尝不想？那是一场斗争，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斗争，关乎我何去何从。在这样一个奇怪的闹剧里，人们不会相互吼叫，不会持刀追赶；他们坐在桌边，讨论时事或漠不关心的事情；但是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联系？主啊，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的紧张又充满恶意！普通人默默而无助地忍受着；他不能大声宣泄，因为他天性卑微；当他可以专注于工作忘记其他，他是那么高兴。忧郁症患者只会变得更复杂；关于自己，他想得太多；天哪，其他人都那么愚蠢！英雄表现得就好像他没有意识到周围充满敌意却亲密的氛围；他为自己宣传，那么讽刺，对什么事都懂得更多，这应该是什么样的，那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不必要的，那是应该做的，因为这都是承诺。而那个浪漫的人，完全不听，他想着一些美丽的陌生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贫穷和谦卑之间总有隔膜，那是神的祈祷者；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说，只是自言自语——谁知道他在神神秘秘说些什么呢？或许他在照顾忧郁症患者，在对他窃窃私语，但那些绅士们根本不需要他，不需要这样迟钝和被动的傻瓜！还有件事没有提到，有时候他像鬼一样沙沙作响令人惊恐，但桌旁的绅士们只是微微皱眉，继续谈论他们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只是彼此凝视。有一个奇怪的家庭。一旦有人自我强迫，那就是诗人；他颠覆一切，游荡在这个地方，比鬼还可怕；但其他人——那些看似受人尊敬的人，却不知为何把他从那个体面的令人尊敬的家庭挤了出来——那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经有个人去到那里，他是英雄；他并没有大惊小怪，然后开始像住在堡垒里一样发号施令，你必须前进，男孩也是如此。看，那个船员：疯狂的英雄就在他旁边，普通人足以有两个正常人那么强壮，忧郁症患者也突然感到安心了，我的生活一文不值：那是一个时代，男孩们，那是一个男人的时代！后来，战争结束了，英雄无事可做。哎呀，当入侵者离去，其他三人都松了口气！哦，感谢上帝，在这里，我们再来一次。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一幅图，栩栩如生，清晰可见。这，就是整个人生，没有动作的戏剧，现在它正朝着结尾慢慢前进；甚至内部的争端也不知如何就解决了，我觉得这就像一个场景。英雄再也不那么傲慢地说话了，再也不鼓吹应该做什么了，他把头埋进双手，看着地面。耶稣基督啊，耶稣基督！普通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深感抱歉，因为自私已经毁了他的人生；那，一个人能做些什么呢？——没有成功，不要再想它了。但另一方面，上帝的小祈祷者坐在桌边，他拉着忧郁症患者的手，似乎在为他祈祷。

第三十二章

我知道，我身上的某些部分存在着父亲的影子，而还有一部分是母亲的影子。然而，在我父母的身上又存在着他们父母的影子，但我几乎是全然不了解他们的父母的。只是听父母说我的爷爷曾经是众多女性和小伙子追逐的对象，其中就有一位是我的奶奶，她是个圣洁虔诚的女性。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我的身上也同样存在他们祖辈的影子，我身体的某些部分继承了他们的特征。或许我们身体里的绝大部分都存在我们祖先的影子，天知道是多少代传下来的了。我知道那个浪漫的人，是我的母亲。而那个教堂门口的祈祷者或许是我那虔诚的奶奶，那位英雄是我的爷爷，那个酒徒还有那个无赖呢？哎，谁知道呢？非常遗憾的是我对自己祖先们的了解不过如此。要是我知道他们曾是做什么的，和谁结了婚——那样你便会知晓所有的事情了。或许我们每个人是一代又一代人累计的总和。又或许我们现在困惑：为什么会出现无数代的分化，于是我们想要逃离，去接受某个大众的自我，让自己不再那么复杂。

我不明白我为何会想起我那一出生就夭折的哥哥。这种念头常困扰着我：他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一定和我截然不同；哪有兄弟长得一样的。但是，他和我有着相同的父母相同的遗传条件。他会和我一样在工匠的院子里长大，那儿有着同样的学徒弗兰克和同样的马蒂内克先生。同时，他可能比我更有才华或者更固执，成就更大又或许更小，谁又能预料呢？显然，我们出生时，他会在众多可能性中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他可能是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或许，从生物的意义上讲，我们生下来时具有多重性，只是到后来，因为发育、环境和境遇的不同，一个人便或多或少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然，我的哥哥可能会实现我未能实现的可能性，又或许我会发现其实我也具备这些可能性。

当人联想到生命的不确定性时，总是感到可怕。在成千上万的生殖细胞中，另有两个不同的细胞可能会相遇，然后产生另外一个人；但那不会是我，也许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兄弟，上帝会说他是个多么奇怪的家伙。另外还有成百上千或成千上万的兄弟可能会出生。好吧，但是是我抽到了正确的生命签，而他们则陷入了轮回。然后呢？我们不可能都出生。然而，如果我们生命的多重性是来自那些潜在却又没能出生的兄弟呢？或许他们其中一人会是工匠或者另一个是英雄；某人会很成功，而另外某个人像在教堂门口的祈祷者一样活着；这些生活绝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他们也同样具有这些可能性。或许我自己的生活其实是我们的；我们很久以前存在又死去了，还有我们还未出生却只是存在过。天啊，这个想法多么可怕，可怕又美丽！那个我熟记于心的生活原本规规矩矩，却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这似乎无比重要、无比神奇。我不是我，是我们。你甚至不知道，伙计，你是怎么存在着！

是的，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一起填补这整片空白。看看我们整个家族；怎么你们都记得我？

其实，我们是来道别的。你知道——

道别？

嗯，道别的。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好吧，好吧。我的亲人们！原谅我真没想到你们——

儿子，这家具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是的，爸爸。

我的小伙子，我看到你一切都干得不错，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的唯一，我的乖乖，你看起来很不好！你怎么啦？

嗯，是因为妈妈！妈妈，妈妈，你知道的，我的心脏不好。

噢，天啊，你的心脏有问题？你看，我的心脏也有些毛病。那是遗传我父亲的。

他不在这里吗？

他在。你知道，他是一个讨厌的爷爷。他这个坏家伙的幽灵老是在这儿出没，就在我们的家里。

让我见见你，该死的爷爷！就是你吗？罪魁祸首。谁会想到是你？

好吧，没关系。谁会想到是你！你也有问题。

但是母亲没有。

我问你，女人有！女人不该有的，不是吗？人可以做什么？男人必须干苦活。

噢，它就是你带来的，爷爷！

是的，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的小伙子。但是，我有时候玩得挺开心。

而且你抓着奶奶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地上。

是的，没错。

所以你来看，他们指责我，说我想把自己最后一任妻子勒死！那也是你的原因，爷爷。

但是那不是因为我，我的孩子。你身上的天性是源于女人。那就是为什么你如此的奇怪，神秘。

可能在那方面你是对的。看看，就是女人的天性！你不是娶了虔诚圣洁的奶奶做妻子吗？

不完全对。我娶的是一位快乐的女人。难道你没听说她吗？

现在我知道了！她是一个快乐的爱开玩笑的奶奶。

我是那个快乐的奶奶。你还记得你当初怎样调戏那个电报员吗？你那是继承我的。

那个谦虚高尚的男人继承了谁的品行？

那也是继承我的，我的孩子。我在你爷爷那儿遭受了不少折磨，抱怨也没用。你一定要耐心点，而且你会谅解的。

那我的另一位奶奶呢？那个虔诚圣洁的奶奶！

她？亲爱的，她是一个邪恶的女人，内心充满了愤怒、妒忌和贪婪，所以她才自称圣徒。你从她那里继承了这些东西，你不知道吗？

什么？

你看，你是不是嫉妒每个人，并且想成为他们中最优秀的人，亲爱的？

那我从另外一位爷爷那里继承了什么？

可能是你为他人服务吧！我的小伙子，他仍然是个奴隶，就如他的父亲和爷爷一样，他不得不为他的乡绅做低贱的苦力。

那么那位诗人的特质是从谁那儿继承的？

诗人？他不属于我们的家族。

那位英雄呢？

也不是的。我的孩子，我们都是普通人。为什么？难道我们过去和现在不都是和维科村庄的其他许多人一样吗？你是对的，奶奶，你是对的，和维科村里的人们一样。那么一个人的出生不应当是如此多的人的平均产物！他从每个人那里得到了一些东西，综合之后他是如此的普通和平凡——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事实上，仅仅这样就已经很惊人的——在你的身体里，你们的全部，你们的绝大部分，归属于上帝！

阿门。

那么我们中有多少人像维科村庄的人呢？很多人——啊，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节日！你不知道，主啊，你不会想到生活是——如此的光荣！

还有那我们还有那些未出生的兄弟呢？

你们在哪里？我看不到你们——

是的，你看不到我们，我们只存在于想象中。比如——

什么，比如？

比如，我应当是个工匠，接管我父亲的工场。你不认为现在那会是一个很大的工场吗？有二十个工人，还有那么多的机器！我们会买下制陶人的院子扩充场地，不管怎样现在再也没有制陶场了。

爸爸曾经那样考虑过。

他当然有过，但是他没有做工匠的孩子！这真遗憾。毕竟，那样不会很差。

是的。

但是不是我。我应该和你们不同。我会给那个油漆匠的儿子颜色看看！弗兰克会教我怎么打架，肯定会教我的。油漆匠的儿子少不了会受些教训，该死的龟儿子！

那之后你想做什么！

还是一样。用镐击碎石头，就我知道的，光着膀子，往手里吐口唾沫，然后开挖。儿子，你会看到我的肌肉。

一边去，敲石头！我会去美国或者别的地方。但不仅仅梦想着冒险，那没什么大不了。去旅行，该死，去试试你的运气，向世界进发。至少你会享受到或者学到什么。

享受——你只能和女人做那种事。我会让她们享受的，伙计们？不管她是荡妇还是穿花呢的公主——

和那个餐厅的女人！

还有那个乳房垂到腹部的餐厅女人。

还有桥上的妓女？

那个也行。她一定——哎哟！

那……眼睛中充满恐惧的小女孩呢？

那个特殊对待，那个特殊对待。我不能放她走！有爱情，我会很快乐的。

你呢？

我？什么也没有。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哎，什么也不是，无名小卒。就这样过，你不知道吗？

你会乞讨吗？

可能会。

你呢？

我？……我会在二十三岁时死亡。一定。

那你不会去享受到什么吗？

不会。但是所有人都会可怜我。

嗯，想想我应该会战死沙场。克里克，这想法很愚蠢，但是至少你和伙伴们在一起。而且当你蹬腿的时候，至少你们都很激动，如此地可怕又动人，就好像你们往某个人脸上吐痰。你们这些猪头，你们都做些什么？你们没有人会成为诗人吗？

呸！你一开始就这么体面。你是什么？你是我们中最弱的一个，你不能做我们——不过，你能记得我们还是挺不错的，兄弟。毕竟，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液。你们这些祈祷者、冒险家、工匠、浪子，那个卷入战争的人和那个早逝的人——

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液。

我们所有人。你看到了吗，兄弟，哪个人不能够成为你的兄弟呢？

第三十三章

要是当一个诗人的话，一定很不错，因为诗人可以看到隐形的自己，并能赋予其名字和形体。如果没有想象力，没有人能想象他不会成为哪样的人。洞察聆听其中的奇迹和启示，然后想想这结局究竟暗示着我们什么。他领悟了一个人，一个人生，即使这些可能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瞬。他思绪太多，所以他必须要在笔下挥洒出来。走吧，罗密欧，带着狂野的爱，以及谋杀者和嫉妒心强的奥赛罗；还有你，哈姆雷特，和我一样犹豫不决。这些都是可能存在的生命，是他们宣称存在过的生命。一个诗人可以让其拥有不可思议而又无所不能真实饱满的人物形象。

如果我能像诗人一样，放纵那些存在于我身体里的生命，那他们也会有所不一样吧？天哪，我能从他们那儿获得一些其他东西！那位平凡的人不会只是火车站站长，他可能是一个农场主，拥有着自己的一块地；他应该会梳刷马群并且编织它们的鬃毛，有两匹棕色的阉马尾巴都垂到了地面；他可以抓住牛角，仅凭一只手举起马车，真是会吹。再看看红屋顶的白色宅子，一位妻子站在门阶，她用围裙擦拭着手，走了过来，吃了饭，然后驾驭马匹。我们应该有孩子，妻子，因为我们有农场要打理。如果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又为何要工作呢？——那应该是一个顽固的、暴躁的农场主，像监工对待自己的奴隶一样，但另一方面，如果他是一个好的农场主，那将会有多少动物和生命生活在那儿啊！

先生，那不再是小木条围成的圈了，那是世上少有的大木板，一个真正的作品。每个人都能看到我在这儿所做的——这将会是个真实的故事，关于一个平凡人完整无缺、绝对真实的故事。显然，那个农场主会为了他的宅子而拼命；并不是因为那可能成为悲剧；相反，由于这太明显了，难道拥有的财产不值一个人的生命吗？可能他在农场工作，村庄里有人拉响了报警铃，是哪里着火了。然后那个老农场主跑了过去，他的心脏不是很好，但是他还在跑；像他这样心脏不好的人跑起来……那太可怕了，似乎都要爆炸了，心脏紧紧地压迫着，不能再继续扩张了，但是农场主依旧在跑，虽然只跑了几步，却已经不是心脏问题了，而是让人无法承受的疼痛。我们在这儿，这儿有大门和院子，白墙红顶；不过为什么是颠倒的？不，这哪里是白墙，这是天空。但农场主想着这曾经是一个农场。之后，人们都从房子里跑了出来，试图抢救这个笨重的男人。

再谈谈那个健壮的人吧，这将是另一个故事。首先，他的生活比之前的农场主更好，一张办公桌并不足以满足他；我甚至不知道什么能与他的野心相匹配，他似乎更鲁莽，对权力的欲望令人畏惧，他会踩在别人的尸首上获取成功，他愿意为他的事业牺牲掉一切——快乐，爱情，人缘，甚至他自己。在起初渺小而卑微时，他就会不惜一切往上爬。年少时，他是一个模范生，埋头苦读，替老师分忧；上班时，他是一个热心的职员，奋力工作，奉承老板，揭发同事。之后，他便能自己指令他人了，开始发现并享受当领导的滋味。他用傲慢与无情折磨着员工，像监管奴隶的监工挥舞着手上的鞭子。当然，他现在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人了，他的事业发展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有权威，但他也越来越孤单，也越来越招人厌恶。但这样还不够，还不能完全抹掉他起初的卑微。他依然会向少数人鞠躬，要假装热心，要带着敬意不断地插话，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了。所以他依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卑微，这也正是他一直没克服的地方。然而还有父亲，比自己还要高大的父亲，施加影响让自己做到最好——然后这位健壮的人却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他失宠了，降级了，一切都结束了。呵，这就是一心想要成功的结果和报应。看看，这又是一个悲剧的小人物，一个如此苛刻的绅士。现在，他坐着，用手抚摸着心脏。他还有心吗？他的心似乎早已不在，突然间，他却能感受到那里在剧烈地疼痛着。这就是他的心脏，带着疼痛和焦虑；这会儿他才会相信人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情感。

还有那个忧虑症患者，若要他适当地完成任务，无疑是要了他的命。他的故事，将是充满恐惧和无力的残酷暴政，对一个虚弱无力的人来说，这必然是最可怕的暴政。世上的一切都对他敬而远之，远远地避开了他。没有人能笑，也没有人能享受生活，因为这里有位病人。如何能让任何人都有权健康和快乐！结束了，你个流氓，面部扭曲，伤痕累累，你会被恐惧和绝望榨干的！至少对你来说，我的亲戚，我日日夜夜被成千上万琐碎的要求所禁锢着，至少我必须等我的病好起来——我没有病吗？我难道无权祈祷吗？所以看看他们吧，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一切把他们服侍得服服帖帖，而这要源于一个健康的身体！最终，他依然独自一人，这位可怜的忧虑症患者，他比他们活的都要长，现在他没有纠缠的对象了；疾病缠身，寂寞相伴，他再也没有可以发怒的人了。曾经能够责备的人，早已不复存在。这些人太自私了，竟然都提前离开了人世！这位忧虑症患者，忍受着寂静生活的折磨，充满怨恨地咒骂着那些抛下他的人们。

那个英雄，又是怎么来的？——他并没有安然逃脱；到某个时候的晚上，士兵就会来抓他——他如何有勇气能那样看着他们，用那傲慢、怒火以及戏谑的眼神，像画家的儿子；他会被当场射死的，他心脏里明显留下一颗子弹；只有一个人痛苦地抽搐挣扎，一个人躺在铁轨之间。愤怒的列车长带着左轮手枪，将那狗赶到有灯的房间里！四个铁路工人拖着那具尸体——全能的神啊，那个死人是有多重啊！这时，那个诗人可能早就死了，他应该是酗酒而死；他应该死于医院，全身水肿，可怕极了。这儿发出的瑟瑟声响，是棕榈树还是翅膀？仁慈的修女为他祈祷，她握着他的手，好让他们不至于精神错乱。修女，修女，再要怎么做：温柔的耶稣啊，温柔——？那个浪漫的人呢，他怎么样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重大的不幸。毫无疑问，对这个美丽的陌生修女来说，他就要死了；他的头会靠在她的膝盖上，他会小声说：女士，不要哭。嗯，那就是一个合适的结局，那应该是他们所认为正确而完整的生命。

所有人都齐了吧，他们都死了？没，上帝还留有个小祈祷者，他还没有死吗？是的，他没死，可能他会永恒吧！他总是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出现，可能他就处于所有事物的终结时刻，旁观一切。

第三十四章

我们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在慢慢消逝不见的生命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嘿，看看你自己，你就是完完整整的个人。这就是其可怕之处：你若放错，每面都要承担罪责，而那个主人会承受所有的苦痛和狭隘。你，不能，靠一己之力沿着人类的人性和虚荣引领众人。你是你自己，你是领导者，因而，你要对所有的生活负责。你要领导这些生活前进。

是。但是，当人有这么多生活，有那么多的可能性，他要做什么呢？我能靠双手领导所有的生活吗？我应该彻底看清自己，里里外外——那还有哪些没触及的地方？上帝知道，我是否忽视了一些隐藏在其他生命背后的蜷缩的身影？难道我要偶尔回想起我自己还处于萌芽时的状态来弄懂另一个生命？但至少有近六个可以辨认出，叫出名字，或者这就绰绰有余了。这对于整个人生来说足够了——为何还要继续寻找呢？如果你甚至无法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还会如此努力地在自己身上搜寻吗？

好好寻找吧，你会有所收获的，你难道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如你一般，他们也是自己的主人？你不知道你自己和他们的相同点，你只需要认真地看看自己的内在，就会发现他们的生活和你一样，有着无限可能。甚至可以说，你也可以成为他们那样，绅士或祈祷者，光着膀子做苦力的临时工，你也可以成为陶工，面包师，或者是九个脸上沾着果酱的孩子的父亲。你也可以同时扮演这所有的角色，因为在你身上有无限可能。你看着这些人，你就能够理解，他们就是你。每个人身上都有你的影子，即使是那些警察可能会给他们铐上手铐的衣衫褴褛的祈祷者，抑或那些聪明安静地挑灯夜战的思想家，也可能是那些因过度悲伤而喝酒买醉的人。看看，仔细看，至少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你的气味，你就会惊喜地发现，你身边的每个人和你都有相似处。

感谢上帝，差不多就是这样。想到这点，我也就不再感到孤独了。我的朋友，我不能再与你一起前行，我不能再在你近旁观看你，我只能从我的心灵之窗来看你，也许会有人跨过这扇窗走入我的心灵深处，是邮差？是学生？是修路工人？抑或祈祷者。年轻人也许会携手他的伴侣一起走，他们也许根本不看你。我不会再站在窗口旁等待，我的双腿肿胀，毫无生气，就像它们也随四季变化转入冬天一般。但我依旧可以像那些我认识抑或不认识的人。在这个安静的村落里，有无数这样的人。上帝啊，如此多的人！不管你是谁，我能认出你，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其他的可能性。不管你是谁，你就是另一个自我。即使我讨厌你，我也不会忘记靠近你我有多么糟糕，我应该爱我身边的人，就像我爱自己一样，我应该去抵制他，就像我与自己较劲一般。我应该能够感受到他的负担，我应该为他的痛苦而烦恼，我应该为他收到的不公正待遇发牢骚。靠得越近，我就会发现更多与我的相似之处。我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看着他们，我就能学会控制自己，让自己不再自我。我是病人，我就能够体会到病人的痛苦，就能更好地服务病人。我如果是一个如乞讨者一样一贫如洗的人，那么如果我在教堂门口看见乞讨者，我就不会无视他，相反，我会和他做朋友，因为我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我就是我自己理解的这样。我对他们了解得越多，我自己就会感觉到越满足。我可以成为我曾经所有的角色，但现实只有一种可能，我就成为了我现在这样。越长大，自我对我的限制就会越少。但是，这就像是小偷手里的灯，自我就像自己给自己定的界限。现在，你，你，你，你们所有人呢？我们就是这个安静小镇中的一员，上帝啊，这个世界，有着无数这样的人，将会变得多么浩瀚！他们不会承认自我的内心世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是一种荣誉。

这是最真实、最平凡的生活。不仅仅是我的，而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我们正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过着这平凡的生活。甚至是上帝，可能都未曾察觉，他也和我们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或许我能在别人身上发现他的影子，就像我能在我的身上找到他的影子一样。你可能在人群中发现他，他也许如你我一样有着一张随处可见的脸孔。也许，在工匠的院子里，他会暴露自己，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出现，但是突然，有人就会发现他在那里，接着就会发现他无处不在，他似乎不会为此惊慌地抬起头来，弗兰克甚至不会停止吹口哨，继续吊儿郎当地，马蒂内克先生用他美丽的眼睛观察着，却发现不了任何特别的地方。这就是如此平凡的生活，但与此同时，它却也散发着无上的荣光。也有可能是在小木屋里，门被铁扣扣着，空气中弥漫着野兽的味道，屋子里是如此的黑暗，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光就是仅有的光线了，所有的一切却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清晰起来，让人顿感凄凉。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站，除了一望无际的草，什么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万物的结束，而这也正是上帝诞生的地方。也可能是在宇宙空间与地球的交界，与浩瀚宇宙的碰撞，我不再需要追逐他们去冒险，而只是需要让自己化为浩瀚宇宙中的一个渺小的存在。可能它就在那儿，也可能就在我的生活中，但我却错过了。也许是在晚上，伴着霓光灯，最后一趟列车停靠在站台，没有国际直通车，只有一般的火车，在每一站都会停靠。为什么这种火车不能带我走向浩瀚的宇宙呢？工人拿斧子砸着汽车，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工人手里的汽油灯照亮月台，站台工作人员看看表，发现是时候发车了。

等下，这里有这么多人，马蒂内克先生坐在那里，队长喝醉了，睡在角落，就像根木头。小黑妞脸贴着窗户，伸出舌头，和坐在末节车厢里，手里扛国旗的守卫打招呼。似乎在说：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火车随着砰的一声，驶离车站，逐渐消失在月色里。

波别尔先生来还手稿时，医生就在花园里。手稿，和之前一样，整齐地捆扎着，就像一扎捆着的契约书一般。

“你读过了吗？”医生问。

“读过。”这位年老的绅士轻声说，想不到任何话来补充了。过了会儿，他脱口而出，“听，”但这对他的写作毫无意义，从他的书写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故事的结尾处他情绪波动是多么的大，就像写作时他的手在颤抖一样。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心想：感谢上帝，现在，它终于恢复如常了。我认为这一定令他很失望，你觉得呢？考虑到他的健康状况——

医生耸了耸肩，这对他而言，确实很糟糕。他们叫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趴在桌子上。如果最终这部作品完成了的话，他一定是刚刚完成。当然，如果他有足够的耐性，能够等到身体稍微好点再创作，也许作品会更好。

波别尔先生满怀希望地猜测，“如果那样，说不定他能活更久一些。”

“是的。”医生嘟囔着，“也许两周，也许一两个月——”

波别尔先生感慨地说：“可怜的人。”

花园里，除了栅栏对面远处孩子大的叫喊声，一片寂静。老绅士若有所思地轻敲着页脚已有些微微卷起的手稿。突然说道：“告诉我，我应该怎样总结自己的生活？它就和我朋友的一样平凡、普通。你还年轻，你还不知道别人口中的爱，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呢？我开始怀疑语言的作用，它根本无法让我向你阐述清楚。”

“我没有时间体味这些事，”医生说，“走进别人的内心去感受这些。很感谢你，我已经发现人性很多的劣根了。”

波别尔先生犹豫地说：“因而你才说要有耐心——”

医生突然盯着他，“不要担心，我不是在试探你！”

他很简洁地回答说：“这取决于谁做得最好。”

老绅士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他是个好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医生转了转身，像是为了摘下一朵枯萎的花。他小声说：“也许你想知道为何我在花园里开辟了一块耕地。现在，他已随风远去，留下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后记

写在三部曲之后：

恰如曲终人散——刚刚还高堂满座，这时突然一下安静下来了；有些放松也有些失落。现在我们才记起要跟谁说些什么，但是他们已经走了，这些那些话终究未能说出口；还有我们准备询问的话，也终究未能启齿；或者我们记得他们每个人是哪种人，回想起他说过的话和他看我们的眼神。抱紧双臂，再过片刻，想想那些已经不在这儿的人。

比如说农场主霍杜布，作为一位牧牛人，他与一位养马人发生了冲突。他内心孤独，完全放不开，而另一位，是一个愚笨的男人。霍杜布被痛苦的事情困扰着，但这还不是重点，这不是他真正的悲剧所在。他真正最痛苦的是他死后发生的一切。在别人眼中，他的事情是多么的卑劣；警察根据事实重新审判他们后，随心而活的他让事情变得更加模糊，也更令人感到厌恶；一切都变得腐败、复杂、扭曲，构成了一幅绝望丑陋的生活画面。当检察官（伦理的代言人）宣称霍杜布的幽灵能够证明波拉娜·霍杜布有罪时，霍杜布变得既扭曲又可笑。

此刻尤拉伊·霍杜布留给我们的是什么？只是一个无助、迟钝的老人。的确，在那些诉讼中，尤拉伊的心迷失了；这是农民霍杜布真实而悲剧的故事——或多或少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幸运的是我们不常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动机和行为，或许我们会从即使那些我们认为友善的人中看到模糊扭曲的画面，在惊恐中蜷缩。我们必须觉察到个人和他内心不为人知的事物，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加客观地了解他……或者至少更加尊敬他身上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如果此刻我们没有清楚霍杜布身上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事情和常见的不公正之事，那么他的故事就失去了意义。

我们了解一个人的方法，常常限制在把他置于我们生活中某个特定的位置。相同的人相同的事在霍杜布说法中和在警察眼中以及在法院的道德审判中却大相径庭。波拉娜是霍杜布眼中那个如少女般的漂亮女人，还是其他人眼中骨瘦如柴的老女人？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又无关痛痒；而在这点上问题变了：斯特潘·马尼亚是为情杀还是为利杀。答案不同，整个故事也就截然不同。

还有很多谜题。毕竟，霍杜布是什么样的人，那波拉娜呢？斯特潘究竟是阴沉残暴的人还是小女孩哈菲雅崇拜的迷人叔叔呢？还有那些田地和种马会如何？故事一开始就凸现出一系列无法解决和争议不休的谜题，紧接着又衍生出多样的版本以及多种解释。

相同的事三次紧密相连：一是当霍杜布依靠他们生活，二是警察调查他们，最后是法院审判他们。事情继续发展，更多的不符合不一致呈现出来……尽管如此，或者说仅此原因，真相就该明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真相，而是真相很隐秘、很重大，比我们通常认为的真相更加无边、更加复杂。霍杜布的故事并未明了也未和解，留给了我们没有解决的问题；当读者心平气和地想对此不予理会，这个问题又成为未解之谜。那么，霍杜布和波拉娜的真相是什么？斯特潘的真相又是什么？如果真相更加宽广，一环套一环，甚至不是他们几个人的事呢？如果真正的霍杜布既虚弱又聪明，如果波拉娜像少女一样漂亮，穿得像个老洗衣妇，斯特潘他是为情去谋杀还是为钱去谋杀呢？乍看之下这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根本不对我们胃口；是作者以某种方法尽可能地在他允许范围内有序整理出来。

接着我们三部曲的第二个故事《流星》。这里也用三维或是四维角度描述一个男人的生活，但是情形大不相同：人们尽可能地用各种方式试着找寻一个男人迷失的心；他们只有一具他的身体，而他们想着配以这具身体一个合适的生活。但是这次重点不是他们的阐释有多大的不同，毕竟他们不得不使出自己的智慧（我们可以说是直觉、想象或是其他东西）。吸引人的是在他们偶然地在某些事情上不谋而合或是暗示某种可能事实……但是这也不是重点。每个人对既定的事实……男人那毫无意识的躯体……配以不同的生活故事；故事的差异在于是谁在讲述；每个人的讲述中都倾注了他自己的经历、职业、处事方法和爱好。首先是医生客观的诊断；其次是护士用充满阴柔的同情讲述爱和痛苦的故事；然后是洞察家抽象、睿智的解读；最后是诗人口中具有创造性的故事。我们还可以想象出更多其他的故事，但是作者理智地及时停住了手中的笔。

这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多多少少折射出讲故事的人本身所拥有的梦幻生活。那个从天空落下的男人逐渐地成为医生的病人、护士的情人、洞察家的对象和诗人的题材，他还是他本身，同时也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占据了他的身体，无论我们怎么看待。而同时，在某些意义上他也是我们自己，他身上有我们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想法；我们对世界对他人的认识就像一种告白。我们是谁，做了什么，决定了我们看待事情的差异；我们看待事物的眼光决定了事情的好坏美丑。如果有足够的空间，事实的真相可以如此复杂、大相径庭和无边无际，可以有如此多不同的解释。

但是，如果我们对任何事的理解总是围绕我们自己，我们怎么理解事情的复杂多面性，又怎么去处理？好吧，我们应该探寻内心的自我，探寻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解释；这也是为什么把《平凡的生活》放在这里了，故事探索到人的内心深处。这里我们也发现他的多面性：个人是由许多真实而且可能的人组成的……乍看之下觉得甚是困惑，像是一个分崩瓦解的人将自己撕成碎片，然后将他自己扔在风中。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晰地呈现给作者，有序整理；我们能够理解明白多面性的原因在于我们自己就是一个多面人！类似的，我们透过自己来理解世界，在理解世界的同时发现自我。感谢上苍，现在我们又是本源；我们与多面的世界是一样的；我们在广阔无边的世界上安家，我们可以回应那些不可胜数的声音。不再仅仅是自己，而是我们人类；我们通过许多语言达成一致的认识。我们能尊重一个人因为他不同于我们，理解他因为他是我们的同类。互敬互爱又保持多样性！即使最平凡的生活仍然是无限的，无边无际是每个灵魂的价值。波拉娜漂亮，她一直都那么瘦；一个人的生活包罗万象不可能只有一面，不可能瞥一眼就去估量。霍杜布的心不会再迷失，从空中落下的男人会被衍生更多的故事。故事没有结束，不再是三部曲；取而代之的是故事变得宽阔起来，思维有多远故事就能走多远。

卡雷尔·恰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