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我们心中的怕和爱

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

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目录

赠言

自序：麦田里的西西弗

小窗:深夜借一股憨劲儿向水木丁表白……

你还年轻，依然美好

好爱情，坏爱情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男人是什么

标准化人生的标准化幸福

恋上一个老男人的前世今生

处女情结也是一种择偶观

被分手不是你的错

什么都有代价

爱是恨的解药

比起真理，他更想要的是你的崇拜

遇上了胡兰成一样的恋人

婚姻可以找，爱情只能等

长情也是一种病

如果我们终将老无所依

爱他如他所是

我们心中的怕和爱

把贞操留给你自己

若不是爱过又把你失去

关于他抛弃你的一千个理由

你看你看爱情的脸

爱是寂寞撒的谎

回一封信之有时选择大于努力

奋不顾身又如何

爱自由，性自由，婚姻不自由

公主病是一种什么病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幸福

一个人是一座岛

女作家的幸福问题

经过此生的意义

佛祖之所以牛

女权主义可以是靶子，但不能当饭吃

你的梦想，你卖了几个钱

那些杜拉拉不能教你的事

有时，家人真可怕

小女人，大时代

闺密是用来被抛弃的

我们凭什么要自卑

跋:有感情的情感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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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

那些在生活中

扎手扎脚的孩子们

自序：麦田里的西西弗

十年前开始写作的时候，一心想成为一个大作家，认为写作嘛，除了小说、诗歌、杂文和散文，其他的文字形式简直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我的小说还在路上，倒是和读者往来的书信先结集出版了。犹记得当初开始给读者写回信的时候，身边的朋友都揶揄我是“知心姐姐”，其实听到这个词儿特别不爽，因为总感觉这是一种管别人家长里短的闲事的形象，和我的大作家理想相去甚远。但是渐渐地写起来，就改变了想法。假如一个人读了点儿书，谈了点儿恋爱，在经过此生的路上，稍微懂得了点儿道理，还能写点儿文字，那么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经验，你死了，它就跟你一起死了。所以舍不得也没意思，不如就把这些说出来，传给别人，如果对他人有用，这个事儿也不错。至于方式，是小说，还是诗歌……其实倒也无所谓。

日本的文学评论家植村树曾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面对很讨厌、很棘手、谁也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的时候，一种人会想，反正总会有人来做，所以不用我来做；而另外一种人则觉得，如果没有人来做，那就由我来做吧。植村树说，这后一种人就是村上春树小说里的人物。虽然世界很糟糕，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如果没有人把这些事情完成一点，再完成一点，那么它便只有彻底地堕落到深渊里去了。我不是村上春树的粉丝，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村上春树作品里的人物。而这一切也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只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就像日子过着过着，就变成了这样。于是有一天，我跋山涉水、历尽磨难地走啊走，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我的左手边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我不想从悬崖上跳下去，就此结束我的生命，但也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于是就选择了待在那里，有小孩子跑过来我就拦住他们，把他们送回到安全的世界里去。也谈不上多高尚吧，只是既然你都已经戳在那里了，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们掉下去吧……这种事儿说白了，就是闲着也是无聊，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

很多人喜欢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并以此自拟，而在我看来，塞林格笔下的少年和塞林格本人一样，并没有真正地去做这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只是置身于麦田之外提供了一种设想。如果他真的去做了，可能会觉得厌烦透顶吧，因为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又具体、又琐碎，根本不美好，总是像家务活一样干也干不完。这脏兮兮的世界，无论怎样都擦不干净，本来内心存有少年时救世的干净清晰的梦想，但最后总是变成西西弗式的烦恼。于是那本书及时地在青春结束之前结束，并且不可能再有第二本。因为如果你十几年后再回到悬崖边，发现那个曾经如风的少年还站在那里，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也许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情景……

我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是麦田里的西西弗，我被命运引领至此、被写作引领至此的时候已经不年轻，觉得这个地方也不错，于是也就接受了这个任务而已。看读者的来信，给他们回信，并不能让这个世界得到彻底的改变，甚至不能对写信的人给出什么更具体的帮助，但是屋子凌乱，如果不打扫，那么它脏乱的程度就会加重。有些事，如果没有人来做，就由我来做好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也会老，最后摧毁他们梦想的不是狂风暴雨，不是电闪雷鸣，也不是内心的激荡，而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婆妈的生活，无聊的日出日落，大片大片看腻了的麦田风景，以及艳阳下的空虚、质疑和面对这个世界的无力感。于是一些人出去赚钱，追名逐利，或者干脆连同自己也堕落起来。他们没有像年轻时候以为的那样，被大人们杀死，他们只是变得更富有，他们只是变成了大人而已。而另一些人选择留下来，他们变成了我，他们变成了麦田里的西西弗，西西弗永远不会老。

至于那些写信给我的朋友，我从未觉得我的一封回信就能拯救你们的人生。我读信，我回信，我只是做了命运安排我应该做的事，并且时刻记得，每一个给我写信的你，每一个我选择回信的你，每一个读我回信的你，我们都不是随便地遇到另一个人，我们都是经过跋山涉水、漫漫长路才找到彼此。在我们的人生长河里，这因缘际会的短暂的一瞬，那不是偶然，那是我们的选择。我希望在这美妙的心灵交会的刹那，足以照亮你转身离去的前路，陪伴你走上一阵子。当火把熄灭，希望这点点的温暖还能支撑你继续前行，直到找到新的拿火把的人。至于我，我也许还站在这里，但是请不必挂念，也不必回头，请将我遗忘，只将那刹那的拥抱留在心间吧。

水木丁

小窗:深夜借一股憨劲儿向水木丁表白……

Aria音子/文

当初知道水木丁老师，是高考后翻沈璎璎的博客，上面转载了水木丁的一篇文章——《所谓胜犬，不也不过是一只狗吗？》。那时我还是虎虎生风的小姑娘，胸中氤氲着一团混沌又强烈的“女权”思想，觉得水木丁老师写得实在太太太痛快淋漓了，于是果断戳进新浪的“一个人是一座岛”，一口气看完新旧博文。随后长期潜水围观，从影评、书评、时评、随笔、回信到吐槽，从不放过，一心一意贡献点击数(笑)。

身为一个平凡普通的人，我觉得，一个人的一生，最好要有引路者、陪伴者，修为到一定段数，有追随者也不错。而水木丁，就是我的引路者(羞)。

你我皆知，人生的底色就是孤独，无法治愈且长久不散的孤独。整个人生，就是不断寻找人、事、物来填充孤独，却最终徒劳，走向最大的孤独——死亡的过程。心地越干净，孤独越清晰，直至在每个辗转的夜晚都像放大的雨滴敲打耳帘。我们就别指望去抗拒了，只能接受。这么一想，还真有点绝望是不是？

但是没有关系，每当想到有水木丁老师这样的人，他们心地温和纯净，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各种观，可能比我们要完整坚固，他们愿意在经过的宽畅也好、坎坷也罢的路上给我们留个记号。这些记号并不是要叮嘱我们该怎么走，而是告诉我们，这路上曾有他们的存在，暗示我们不管前方怎样，脚踏实地走下去就是了。他们和我们一样与孤独为伴，于是我们大家的孤独，就都没有那么冷冰冰，而有了一种遥相呼应的惺惺相惜，就好像两片不同海域里的灯塔，没见过面，但能感应到对方的一缕清光。

我有时候想，组里这些真心喜欢水木丁老师的岛民们可能有几个共同点：爱好文艺，颇有才华；温和低调，不好争论；不招惹傻瓜，也有足够的气场压倒找上门来的傻瓜；对构建社会关系网始终持保守态度，但与人相处却从不缺少幽默感与亲和力，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靠谱的闺密。

借着一股突突外冒的憨力表白了……羞涩飘走。

(此文来自豆瓣水木丁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solitudeisland/

)

你还年轻，依然美好

好爱情，坏爱情

水木丁：

你好。

我喜欢你的温暖和睿智，喜欢你的直接与率真，所以现在希望能从我喜欢的、敬佩的人那里得到点建议。事情很简单，我和我的男友分手了。我为他付出了很多，包括女孩的第一次，也为他流过产。你可以说我傻，也可以说我悲哀，但是那个时候我深爱他，相信他，所以没有什么难受的。当然，现在我明白了，真正深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的。我想我还是幸福的，有爱我的父母兄长，有良好的家境，有很好的朋友。但是年少无知，自己不自尊自爱，现在弄成这样，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但我仍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姑娘。

分手的时候，他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我没有怨恨，也没有纠缠什么。已经被疯狗咬了一口，我不能再伤害自己了。只是午夜梦回，我仍会想起从前，也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再重新开始怎么样，但也庆幸我从来没有实践过。我情愿把他想得不是那么难堪，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以此来安慰自己。这样矛盾的状态，这样矛盾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呢？

水木丁，我不是想让你告诉我未来该作怎样的决定，决定一个陌生人的未来也会有很大的压力吧？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很多东西没法儿跟朋友深谈，又怕憋在心里会逐渐生根，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糟的人。所以，我渴望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渴望能从有着别样人生的人那里听取些意见。比如，能够告诉二十岁的我不要错过些什么，不要遗憾些什么，怎么看清未来的路。

我大概希望你能骂我一顿，让我清醒一下吧。谢谢你看完这封邮件，真的很感谢，因为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不希望这封邮件让你心情不好。

一个傻傻的姑娘

傻傻的姑娘：

你好!

看了你的信，不知道写点什么给你才好。你当然明白我不会帮你决定你的人生，我不擅长也不喜欢那一套。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我看到你的信之后的感觉，是为你感到高兴，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你大概会感觉很奇怪吧。

很多很多年前，在一本杂志上读到王朔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我那时候不喜欢王朔，觉得他是个流氓、痞子。但里面的一个情节，我却至今记忆犹新。一个姑娘，半夜和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去海滩玩，结果被强奸了。男主人公最后在海滩上找到她，能说什么呢？姑娘自己也有错。最后，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还年轻，依然漂亮。”我当时莫名其妙地就记住了这句话。仅管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太轻浮、太玩世不恭了。但是后来，当我在生活中遇到很多事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会一直想起这句话来。然后才明白，这句话，还真挺有用。所以，在这里，我就把它改改送给你吧。因为我没有见过你，不知道你漂亮与否，那么我就把它改成“你还年轻，依然美好”送给你好了。这句“咒语”当然是有保质期的，但在保质期内，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拿出来念念，多少会有点效果。

其实，也就是为了这点美好，我才会为你感到高兴。因为我在你的字里行间，除了痛苦之外，还读出了一种隐隐的有力量的东西，这是对未来的希望，是生命的活力，以及一颗善良的心。而这些，都说明你是一个心智健康的孩子。这个世界，是只有心智健康的孩子才能生存下去的，所以，我为此而替你感到高兴。伤害让一些人一蹶不振，却可以让另外一些人的内心更加有力量，破茧成蝶。我看得出来，你将会是后一种人。我想，你应该感谢家人给你的爱，让你成为这样健康的你，这已经足够好了。

至于你的爱情嘛，我不了解情况，不好乱说。我只知道很多女孩都认为，每一个爱情，只要你尽力去爱了，就都是伟大的。然而，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世界上的确是有好爱情和坏爱情之分的，区分的方式也没那么复杂：好的爱情、好的爱人，能激发你更好的一面，使你成为更好的人；而坏的爱情，只会让你变成更糟糕的人而已。在一场糟糕的爱情里，人们会发现：我本来是一个不贪财的女人呀，为什么遇到他之后却变得对钱财斤斤计较呢？我本来是一个很大方的女人呀，为什么遇到一个经常关机玩失踪的男人就变成了疑神疑鬼的怨妇？我本来是一个很绅士的男人啊，为什么最后却像魔鬼一样冲女人挥起了拳头……我想这才是一场坏爱情最糟糕的地方，它会唤起我们内心阴暗的一面，让我们越来越恶形恶状，引发我们内心潜在的各种负面情绪，让我们渐渐变成连我们自己都不喜欢的人。而一个人要是不喜欢自己了，就会焦虑、纠结、神经兮兮。所以，人，不要做自己都不喜欢的人。这不是自恋，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

爱情，就是这样神奇，好的和坏的一样神奇。有时候，我会和身边的朋友说不要去嫉妒、报复或者怨恨，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一个圣女，而是这些负面的情感，真的会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十年以后，该分手的还是会分手，但是你却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美好、不可爱的人，最终丧失了爱的能力和感受幸福的能力，这才是最悲哀的事。贾宝玉曾经说过，女人是水做的。其实这也是很多男人喜欢年轻女孩的原因之一。好多中年妇女，会以为男人只是不爱她们的身体，但其实，是因为她们真的已经变得不那么让人爱了而已。她们的心，已经累积了那么多的抱怨、恨、怀疑、不满、算计……她们如何能让人觉得和她们恋爱是一件美好的事呢？后来的男人，有什么责任要去承担之前的她留下的种种负担呢？而年轻的女孩，就像清澈的泉水一样，她们还没来得及受伤害，还没有被这些东西感染，所以很多老男人喜欢年轻的女孩，除了她们年轻的身体，还有她们干净、阳光的心。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讲，很多老男人的心，也是早就乌烟瘴气、乌七八糟的了，这个道理，男女通用，反过来亦是一样的。

谁能保证自己就一辈子不受伤害呢？谁又能一辈子在糖罐里泡大，不受负面影响的侵蚀呢？所以佛家有“心性是要靠养的”一说。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之后，你要计划你的未来，但更重要的是要好好爱护和养护你的心，把那些负面的浊气排除，让心干净起来。要警惕已经离开你的人在你的心里留下的阴霾的种子，把你的心变成了丑陋的心，有一天这丑陋从心底里漾了出来，甚至会写在你的脸上。年轻的女孩没有经过恋爱的磨炼，她们干净的心，是雏鸟的纯洁。但那些经过了爱情的沧桑，依然能够去除浊气、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干干净净的女人，是涅槃的凤凰。涅槃重生，那是需要力量、勇气和智慧的，并非仅仅靠善良就可以。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你感到高兴了吧？审视自己的心，你也该为自己感到高兴才是。“你还年轻，依然美好。”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值得庆幸的事吗？至于其他的，不如让时间来解决吧。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

水木丁：

你好。

如今，我的生活偏离了常轨。我失去了体面的工作，曾经长期混迹聊天室，多次一夜情。我接触的人有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的社会最底层，有白天光鲜夜晚绝望的“500强”企业精英。我知道有人因为性心理障碍一把椅子坐到天亮；有人无法自持，走上了歧途。这真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失去生活重心的我，夜深人静的时候，也绝望得想自杀。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看你的那篇博客，我又流泪了。这一次眼泪是流往下巴的。可是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只有当泪水滑过耳廓的边缘，当你感觉到那一丝丝的冰凉，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你说我还正常吗，亲爱的水木丁小朋友？

Claire(克莱尔)

* * *

Claire：

你好。

看了你的信，我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个故事：《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有一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它死过一百万次，也活过一百万次。它是一只有老虎斑纹、很气派的猫。有一百万个人疼爱过这只猫，也有一百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为它哭泣。但是，这只猫却从没掉过一滴眼泪。它曾经是国王的猫，也曾经是水手的猫，曾经是小女孩的猫，也曾经是属于自己的野猫。但是，它谁也不在乎，它对活着或者死去都不在乎，它经常会说，“我可是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啊”。直到后来，它遇到了一只连一次都没有活完的小白猫。这只活过一百万次的猫渐渐爱上了这只小白猫，它们生了很多小猫。可是有一天，小白猫突然死掉了。活了一百万次的猫悲痛欲绝，在它活过一百万次的生命里，它第一次哭了，它从白天哭到晚上，哭了一天又一天，最后，它哭了足足一百万次，终于停止了哭泣。这一次，它死掉了，再也没有活过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真的并不怎么喜欢“坚强”这个词儿，也不大喜欢被人称为坚强的女性。因为这个词儿，有一种天然的和生活较劲儿的拧巴气质。这几年，我开始不再把生活当做我的敌人，就开始不觉得“坚强”这个词儿是什么褒义词了。前两天，北京有家报纸的记者姑娘想要采访我，被我拒绝了。她说，想让我代表单身女性聊聊自己的生活，我说我谁也代表不了。她说，听说我主张不结婚，宣称一个人是一座岛，我说我从没有主张过任何事，生活就是生活，不需要主张什么，无论是单身的还是结婚的，好好过日子就是了。所以你看，人们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想着和生活对抗，总会说自己够不够坚强，别人够不够坚强什么的。可是，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要坚强干吗呢？

所以，我并不是因为坚强才能够活下去的，而是因为我知道，我就是那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天生命好，有的人注定要历经磨难，命和命是不能比的，但是注定历经磨难的人，也可以骄傲地说：“我可是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呢!”死过一百万次，活过一百万次，都只是为了懂得生活要教给我们的事，这是我们必须要完成的课题。而每个人，大概都有他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我也曾经设想过我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得到什么东西，但是生活总是会给我另外的一些，却偏偏不给我渴求的那些。这是一个讽刺。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也许冥冥之中，那些欺骗、失去、伤害、痛苦，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让你明白你必须明白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觉得生活好像是故意和你作对一样，无论怎样努力，怎样改变自己，都是同样的结果？我有过，所有的痛苦、绝望、愤怒……我都体会过。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人的一辈子就像是上一所大学，而且在这所大学里，根本没什么选修课，只有必修课，你学不会，就再学一遍吧，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学会为止。痛苦，也只能承受一遍又一遍，否则就无法毕业。而那些生活简单而美好的人，他们大概念的就只有小学吧，轻松、容易，但这并不关我们的事啊。所以，让我们回到信的开头的那个故事，那只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它死过一百万次，又活过来了，是因为它一直没有学会人生的必修课。直到最后，当它终于懂得爱是美的，也是疼的，泪水是咸的。悲伤证明，活过一百万次的生命，那不是一场幻觉。它才可以真的死得彻底，并，永不再来。

我想我和弗里达一样，并不愿再重新活一遍，所以虽然活得很不耐烦，我也要在此生，认真学习生活教我的道理，完成我的作业。你呢，你有认真想过你的生活要教给你什么吗？有认真听过你自己的心吗？有认真跟从你的心去生活吗？我并不想对一夜情这样的事情妄加道德上的批判。可是，身为女人，你要的真的只是性吗？或者，其实我们需要的是被人爱？而那些不爱你的，你也不爱的陌生人，他们到底能给你什么呢？这一点，我很怀疑。这是和生活对抗的方式吗？这是在和生活索要一点点温暖的方式？抑或是自我毁灭的方式，以示对生活的不合作，自我流放？可如果这样子的话，你如何能听到生活到底要告诉你什么呢？你问我这样的生活到底正常不正常。正常又怎样，不正常又怎样？就算真的不正常，也没有影响到他人的生活，谁又管得着呢？可见，这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

死过一百万次的猫，最后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爱。可是亲爱的，若你的痛苦都不能教会你什么，那么你死了一百万次，都是白死了啊。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男人是什么

水木丁：

你好。

我的男朋友是一个程序员。每当他接了一单活儿，开始工作的时候，他就开始不正常了。他会随随便便骂人，不管我做任何事情，说任何话，都会被他骂。有时我索性就不说话了，可他又会说：“让你说为什么不说了？”这个周末，他又有工作。我就躲在卧室，他喊我吃饭的时候，我才会出去。吃完饭，他就开始继续工作，我来收拾东西，他就会着急地说：“你烦不烦啊，站我跟前晃来晃去的，我要编软件，你影响到我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就说那我马上回家，他却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玩一阵子。我说好，他过会儿又开始发癫让我走。我就说那我买明天的飞机票好了，他又不让我走了。反反复复，我都快疯了。最后，我终于毅然决然地走了。

还有一次，他工作的时候，我打电话告诉他，说给他寄了礼物。他开始挺开心的，还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我，我们之间不需要谢谢(因为希望听他说爱我)。没想到，他的态度立马来个转变，骂我思想有问题，浪费时间买什么破礼物。之后就跟我断绝了联系。随即消失了两个月，一头扎在工作里。工作结束之后，他再找我的时候，还跟以前一样那么亲。

我该怎么办啊？

希望能得到你的回信。

谢谢。

M

* * *

M：

你好。

看到你的这封信，我一度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把信发错人了，因为你提的这些问题，都是报纸杂志上情感专栏的标准问题。通常，回信的人也都会给出标准答案，比如“你应该和你男朋友沟通一下”，或者建议你分手，或者建议你多多理解他，或者告诉你以后他如果这样你就怎样做，如果那样你再怎样做等等。你要知道我这里从来没有这些你想看到的话，所以你问我怎么办，老实说，我当然可以如上所述教你一番。但是这些废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它真的能够药到病除，所以我也懒得说。

不过，你的这封信，让我想起前几天我和一个朋友边吃冰激凌边闲扯的时候，突然想通了的一点，就是其实男人都有第三者。虽然不是百分百，但也是百分之九十九吧。当然，我所说的这个第三者不是通常意义上讲的那种小三儿插足的，而是包括了所有对事业、功名、金钱种种方面的追求。不信，你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的男人、男孩。几乎没有几个男人，可以像女人一样把自己全部的心思和精力放在感情和自己的小日子上，即使他们在事业上没有野心，没有上进心，不是成天看书学习什么的，他们还可以成宿成宿玩游戏、打网游，或是和哥们儿喝酒、钓鱼、打篮球……至于对爱人的专注，多说也就是那么一两年而已。所以说，就我自己的观察和经验来说，男人中的绝大多数，天生就不是把爱情放在最重要位置的人，也许曾经最重要，但不会永远。只不过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说，只要这个第三者不是一个大活人，就一切都还可以考虑接受。相比之下，对很多女人而言，她们从小所受到的传统教育就是：爱情、男人，既是个人生活，也是毕生的事业。男人们总是说，他是为了“我们”在打拼天下，但其实，他只是在为了“我”打拼天下而已，只不过很多男人是把女人也纳入属于“我”的这个范畴之内的。所以，要说为了“我们”，也是说得过去的。在这件事上，他们倒不是在撒谎，他们只是真诚地相信“我”即“我们”而已。

当然，得说句公道话，把爱情摆在第一位的男人，会有被人怀疑没出息的可能，从这点上来说，男人也有男人的难处。你说男人自私？也许吧。其实女人也一样自私，只不过很多女人在恋爱中根本就没有自我，她们毕生的事业，未来的经济保障都是要依靠男人的，她们有的只是男人口中的“我们”，所以她貌似不自私，只是因为没有“自己”可私而已。

我有一个朋友，老公是出类拔萃的科学家——大概就像你男朋友这样，年纪轻轻就是名牌高校的副院长，此人人品好，绝对不会在外面乱搞，因为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实验室里。所以我这个朋友，生活上的安定是没得说，大家都羡慕她。但是她常常独守空房，永远在等待之中度日，没人能理解她的痛苦。一起出去玩，别人听说她有老公，都非常吃惊，因为她有老公就像没老公一样。有一次她和我说，她老公明确告诉她，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事业，其他的都排在后面。她说的时候很难过，我听了也很心疼，但是也帮不了她。你现在来问我该怎么办？其实你想问的是该拿你男朋友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办得了的人只有自己。

办不了，就不办。坦率地说，写到这里，我又一次有点怀疑你的信是不是给错人了，因为如果你写信给其他的大妈大姐们，想必她们立刻会想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你解决掉你的男人，把他给办了。但是，最近这几年来，我已经懒得去想怎么“办”男人了。女人一辈子都在学习怎么对付男人，都在研究琢磨男人的心思心理，怎么讨好他们，怎么取悦他们，怎么管理他们。书店里一本本的书都是在教女人这个，他爱我、他不爱我……每次看到这些，我都觉得非常消化不良。但是很少有一本书是教男人怎么认识女人的。即使有，男人们也不爱看。他们不琢磨我们、不研究我们，至少不像我们花这么大的工夫像对付他们那样来对付我们。如果他们有多余的精力，他们宁愿去研究程序、研究钓鱼，或在体育场上挥洒汗水。对于你男朋友来说，琢磨程序比琢磨一个成天琢磨他的女人更有意思，更有成就感。这话听起来比较伤人，却是句大实话。对于女人来说，如果能接受对于自己的男人来说，这世界上有很多比自己有趣的东西的事实，那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吧。因为如果一个男人成天琢磨女人的话，那一个女人就不可能满足他了。想想看，好不容易练成一种绝世武功的人，怎么会随便退出江湖呢？多可惜啊，搁你你也不干啊!那时候能满足他的，要么是多个女人，要么就只能是比程序还复杂多变的女人，我肯定不行，我估计你也不行。

所以，男人有时候很简单，问题其实也不复杂，但是，你眼瞅着问题出在哪儿，你就是拿他们没办法。坦率地说，一个男人要是拿他平时娱乐时间的一半出来琢磨琢磨女人是怎么回事，天下就有很多婚姻相安无事了。但是，他们就是不想。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爱情是什么，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每个人都能讲一堆道理。但是，如果靠讲道理就能把人给办了，那日子就不叫日子了，叫情感专栏算了。能改变自己的人只有自己，而我们能改变的也只有自己。你实在要问我怎么办，其实也很简单，没有答案的问题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放弃问题，少琢磨点他，多琢磨一下你自己。也许，你开始琢磨你自己了，你的男朋友也就会开始琢磨一下你了。

标准化人生的标准化幸福

水木丁老师：

您好。

看您的博客有段时间了。其实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只是这次突然想要找人说说，因为我自己实在想不明白。

刚刚，相亲的第二十二个男人跟我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当初是想好好处一下的，可是现在发现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觉得有点可笑。这话傻子都明白，就是没看上我，干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白白浪费我两周的时间，吃饭、看电影、聊QQ。当我觉得前方有一丝幸福的光亮的时候，它却又消失了。我不是难过，只是失望。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我一次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想想其实有点可笑——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学业成功，工作算稳定，长得起码对得起观众，身材也高挑，周围朋友不少，大家都很喜欢我，可是偏偏这么多年，没有一个能好好恋爱的人。

自己也曾想过，其实只是缘分没到而已，或者幸福不单单是人生中的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等等，可是好像得不到的永远都最珍贵，偏偏我最期盼的就是那种小小的爱情。可是自己现在害怕了，前面的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即使是相亲，即使是只见了一面的人也还是会有情感的付出，这样一次次地失望，还有多远才能看见幸福呢？

明微

* * *

明微：

你好。

你如果问我幸福与否，我的回答是：还好，虽然生活中有很多的缺憾，但是，还好。因为我知道人生本来就有很多的遗憾和无奈，这不是人生的附属品，这是人生本身。所以，我就会觉得，这样的人生也还算不错。比如昨天晚上，我给自己买了半斤虾，回来煮了，喝着小酒、看着美剧把它们消灭了；比如说我刚才回信这工夫，北京正在下瓢泼大雨，我就在屋子里蹿来蹿去，趴在阳台上看下雨，兴奋得鬼叫鬼叫的。我觉得这人生也很美好，也很幸福。当然，你说这幸福有多么巨大，倒也没有，我本来就不相信幸福是一种很巨大的东西。相反，痛苦倒经常是巨大的。幸福的感觉总是以点的形式存在的，任何快乐、高兴，都是稍纵即逝的感觉，感觉过后都是空虚的，就算是身在幸福之中，习惯了也会麻木，无法感知幸福。而孤独痛苦反倒是常常以巨大的形式存在的，它可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而且可以长久地包围着我们，笼罩着我们。所以，孤独痛苦才是人生的底色。而幸福，只是点缀在上面的小星星。区别在于，有的人的星星多，有的人的星星少；有的人学会了在孤独中解脱，有的人则被孤独吞没。

在这个处处讲究标准的社会里，人们总是一相情愿地以为，幸福这个东西，可以用标准来衡量：你有车有房，一颗星；家财万贯，两颗星；工作顺利，一颗星；有个不错的老公，一颗星……可是，当你在内心深处把所有这些星都加完之后，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的这些星，都是来自他人、他物，没有一颗是来自你自己的内心，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它们得到都很不容易，失去却都很容易。于是，我们拥有了幸福之后依然焦虑，开始患得患失。

同理，这也可以应用在中国人的爱情观上。我读你的信，虽然没有看到你罗列出想要的男朋友是什么条件的，但是我看到你罗列的自己的条件，大概也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模式。我想起有个朋友在她的博客上写过的一个段子：“一个朋友逼问她：‘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条件的？’她想了半天说：‘我想找个能让我笑的。’然后那朋友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你喜欢郭德纲。’”我朋友的答案看上去很莫名其妙，却最贴近爱情和幸福的本质。就像你相了二十二次亲，介绍人肯定会说他的工作是什么啊，是什么职称啊，然后介绍你的家境如何啊，身高如何啊。但是如果你和介绍人说“我要找个好玩的人，找个懂得爱的人，善良的人”，那介绍人非崩溃了不可。可是，难道这些，不才是我们得以爱上一个人的本质吗？反过来说，这些，不也才是我们能够被人爱的本质吗？人们常常觉得这些都是虚的，有趣啊，能逗你开心啊，有爱的能力啊……这些都不能当饭吃。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说的这些其实一点儿也不是精神层面上的虚妄之谈，其实是生活中很现实的一面。在两个人相濡以沫的漫长岁月里，当大家变成老夫老妻的时候，不就是靠你哄我开心、我哄你开心一起走下去的吗？要知道，人在慢慢长大之后，没有了救赎情结之后，谁都会希望能和一个乐观幸福的人在一起。谁都知道，和创造幸福的人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才可能是笑口常开的。两个人都很无趣，都在等着别人逗自己开心，最后只能是两个人都活得无聊而已。

我曾经看到过有的男人以标准方式来择偶，二选一地选择了那个所谓“适合”自己的、条件好的女孩，结婚之后又觉得人生无聊，四处搞婚外情；也曾经听过女人愤愤不平地说，“我条件这么好，他凭什么不爱我”。可是，就算你有车有房、你前途无量，这些标准都和爱情无关啊，你能让人家和你待在一起感到幸福吗？你会让他笑吗？你想寻找被爱的感觉，那你自己有爱的能力吗？我们时常质问生活为什么不给我们幸福，却常常忘记了问问我们自己，你有给别人幸福的能力吗？最重要的是，你能给自己幸福吗？你有好好享受你的生活，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跑、向生活要这要那吗？你能不依靠别人，自己有感知幸福的能力吗？要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因为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没本事哄开心了，你还能指望他把谁哄开心了呢？

你问我幸福到底有多远？如果你指的是这样的标准化人生的标准化“幸福”的话，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你。人生无常，没有人是预言家。不过，我记得赖声川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向外看，向外去寻找。但当年纪渐渐大了，就要开始学习向内心看、向内心去寻找了”。我想，如果你能开始学习放下这些外在的、标准化的东西，懂得跟从本心，寻找内心的自己，也许有一天，你终究会明白：原来幸福并不遥远，它就在你的心里。也许那个时候，爱情才会不请自来吧。

恋上一个老男人的前世今生

水木丁：

你好!

我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在上海工作。毕业那年我认识了他，我们在网上认识的，他比我大八岁。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约定什么，他一直在我生活的边缘地带，后来他出国多年，我们只是邮件联系。但我有QQ，就会加他。他有MSN也会加我，所以一直没有失去联系。后来他回国了，我们见面后，他便开始正式追求我。

那种感觉好亲切，他就像我的兄长。我们拉着手在弄堂里散步，下雨了，他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给我遮雨，这一切都让我既感慨又不能自拔。他那么有耐心，容忍我的任性，照顾我的生活，怜惜我的粗心。他说他这辈子不能没有我，我以为我遇到了前世的姻缘，这辈子的真命天子。我真的认为，只要有一段好的感情，人生就会被照亮，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两年，但是慢慢地，我发现他有时会不接电话，他的生活也对我有所保留，有些事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有时候我觉得好像并不了解他。他离过婚，有一个女儿，感情上受过很深的伤害；而于我，他却是初恋。我无法忍受这种不坦诚的关系，几次和他提出分手，都被他挽回。但是前几天，他的前妻带着孩子回国，他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地就失踪了好多天，等到他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我身边时，却连个解释也没有给我。最后，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太任性，我伤害到他，我的逼迫让他害怕，说自己还没考虑要不要再结婚，说要冷静地考虑几天，于是再次失踪了。

一个说这辈子不能没有我的男人，却如此绝情地对待我，难道他当初说的都是骗我的吗？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这几天我找不到他，特别是夜深人静、打他电话关机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号啕大哭，我甚至想过自杀，想过让他后悔。但我又反复地想，是不是我自己做错了？其实男人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神秘空间，我不该追究过多。也许这样，我还能留住一段美好的爱情，至少他不会离开我!

给你写信，并不是要诉苦，而是想问问你，我做得对吗？请你帮帮我。

Anita(安妮塔)

* * *

Anita：

你好。

想想现在的小女生好像挺喜欢找老男人的，所以就干脆聊聊这个话题了。关于老男人，我记得我嫂子曾经跟我说过一个她得出的结论，挺有意思的，也说来给大家听听。

当年我嫂子怀孕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没事出去溜达，因为开车不安全，所以就挺着个大肚子去坐地铁。这样溜达了一段时间，她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说哪种人会站起来给孕妇让座：第一种是年轻的男孩，第二种是年纪大点的中年妇女，第三种是年轻的女孩，最后一种，才是中年老男人。我曾经就此结论向一中年老男人求证，他也很坦率地承认，在地铁里他是不会给一个孕妇让座的。而年轻的女孩很少会去让座，我想是因为我们的这个社会对于年轻的女孩比较娇宠的缘故，以致她们大多缺少这种意识。但老男人不让座，理由则是，凭什么我要给你让座，生孩子很了不起吗？

所以你看，我并不是想批评老男人不好，让座不让座，都是个人的自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这个不应该由我们来加以道德上的评判。我只是说，老男人，他们有很多优点，但是，他们也是普通人而已，也没有很多年轻女孩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我觉得长久以来，很多年轻女孩子看的言情小说，其实是把这一群人过于神话了。一个年轻姑娘，单纯善良，也许貌不惊人，但性格很阳光、很开朗，然后碰到一个历经沧桑的老男人，这老男人最好是功成名就的，他也曾荒唐过，但是碰到年轻女孩之后，他就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从前的生活是多么的堕落，于是彻底改过，重新做人，从此和年轻的女孩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样的简·爱式的故事，曾经打动过无数的年轻姑娘，也打动过我。到现在，这样的故事还在以不同的版本重新演绎，造成姑娘们对“老男人”这个词的迷信。就拿给我写信的一个姑娘来说，她反复追问我，为什么她谈了一两年的老男人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告诉她，一个人四十年的人生，你只占了二十分之一的时间，还是最后的两年，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解他？你以为这两年来的爱就能占据他整个的一生，抗衡他曾有过的所有回忆？这想法太天真。其实真的未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性是复杂的，他自己都未必真的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不是想批判老男人。举个例子来说吧，我的一个朋友，一个老男人，因为年轻时候受过很多伤害，所以他从来没有善待过除他前妻以外的其他任何女人。因为招惹过比较泼辣的女人，有过一些麻烦，给他留下了一些心理上的阴影，他甚至始终不肯带他现在的女朋友回他的家。也许这只是一个托词，另外会有其他的原因。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无法走入一段正常关系里的男人。他完全不会意识到，从前其他女人对他做过的一些不好的事情，甚至是其他人对他做过的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报应到现在这个很爱他的女朋友身上，别的女人给他的伤害，影响了他对女人整体的认知，这些都要由他现在的女朋友来承担。这对现在这个女朋友是不公平的。但是，人往往就是这样，只会为自己遭受的不公平而怨恨，时时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不再惹麻烦，却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不公平视而不见。这个世界上，肯反省自己的人，终究不多。

我曾经看过一篇心理学的报道，说有过幸福健康婚史的男人在丧偶或者离异之后都往往更容易重新进入一段新的婚姻生活，而那些曾经备受折磨和摧残的男人往往很难进入一段正常的关系，他们会选择很长时间的过渡，甚至是终生独身。所以，如果你作为后者这样一个男人的女朋友，你要上哪儿说理去？你去怪他吗？他也的确有他的苦衷，他只是顺其自然，按照他的人生轨迹成为了现在的他。你去怪他前妻、前女友吗？她们又该去怪谁呢？

不要太迷信“历尽沧桑”这样的事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历尽沧桑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死后重生，脱胎换骨，凤凰涅槃。你问我为什么你的老男人会对你这么残忍，茱莉亚·比诺什在《毁灭》里曾经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受过伤害的人是危险的，因为他们最懂得保护自己。”你的老男人可能并不是要故意伤害你，但是他们一旦决定要为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对任何人残忍，采取任何的方式。你要说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你并没有要伤害他啊!其实，鬼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呢。他们那颗错综复杂的老灵魂，敏感到一塌糊涂。你根本就搞不清楚你什么时候会触动他的哪段不美好的记忆，他的哪根神经又搭错了。他们自己不说，你就永远也别想有答案，何况他们也许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所以我说，姑娘们，也不要太迷信你自己纯洁的灵魂就能解决他的一切历史遗留问题，拯救他于苦难。年轻的姑娘很多有纯洁的灵魂的，对于老男人来说，你的纯洁的灵魂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和其他姑娘的并没有不同。别老想象自己是天使的化身，以为自己能干一些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是张爱玲经常被引用，也经常被人拿出来嘲笑的一句话，嘲笑它的人，往往是觉得它酸腐，但是我自己很喜欢。“懂得”并没有什么稀罕，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很多人都会懂得一些道理、规律、技巧。但是懂得了，还能慈悲的人，才是真正有赤子之心的人。很多人嘲笑这句话，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懂得”的这条道路，还可以把人引领到另外的一个结果上去——“因为懂得，所以残忍”，而且懂得的人一旦残忍起来，会更残忍，更会残忍。我常常想，那些嘲笑“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人，他们不知道，被人慈悲地对待，起码是一件幸运的事。如果他们真的见识过“因为懂得，所以残忍”的人，他们是否还能嘲笑得起来？其实，一个人一旦懂得太多，也就意味着，他们有多少经验可以爱护你，就可以有多少经验来伤害你。所不同的，只是他们的那颗心，到底是残忍的，还是慈悲的。至于残忍有没有错？狮子有没有错？鳄鱼有没有错？这只是最后形成的某种达尔文式的天性而已，无他。

人老了，懂得太多了，慈悲和残忍，有时候只在于他自己决定要走哪条路，这就要看每个人自己的悟性了。历尽沧桑后，还能驱逐那些惨痛经历所带来的负面的杂质，依旧相信爱情，还能有力气去爱别人的男人也还有，这就更是不仅仅看悟性，还要看胸怀了。换句话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如果人人都能做到懂得而慈悲，这所谓的赤子之心，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老男人到底是好还是坏？好，也没有那么好；坏，也不至于那么坏。如果有需要，他们的好处我也可以罗列出一大堆来，不过很多人已经运用文学的手段做过这件事。有句话说得好：“Each time you sleep with someone， you also sleep with his past.(每次你和别人共眠时，你也和他的过去睡在一起。)” 你要和一个老男人谈恋爱，你就注定了不是在和他一个人谈恋爱，你是在和他的家庭、他的前女友、他的前妻、他的孩子，在和你缺席了四十年的他的一切谈恋爱。作为一个后来的女人，其实你改变不了他什么，除非他自己想改变。人性是复杂的，你要找一个老男人，就不要只以为自己可以摘现成的果子吃那么简单。他的房子车子是你的，他的成熟知性是你的，他的珍惜知足也是你的，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别忘记了，他曾经受到的伤害也是你的，他负面的情绪也是你的，他对这个世界、对爱情的不信任也是你的。天堂或者地狱，都有可能。但是你至少要知道，人家的头四十年没有你的事，也不是为了等待你的到来而准备的，你要么就不要爱，爱了，就要认命，哪怕是下地狱，哪怕是被抛弃的命。你可以离开，也可以死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但是，没有人强迫你，不要怨。

他的人生，就由他自己去走完吧。他已经没有一辈子可以给你了，他想不想把他的后半辈子给你，只有他自己能决定。人家头四十年都没有你，也一样过来了，后四十年没有你，也不见得就得去死。他们早就练就了一身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本领。所谓的“不能没有你”，就当是句一时的情话，忘了吧!这是一句骗人的话吗？不，我宁愿相信，这是他们也曾真诚地期望自己去相信的一句话。

处女情结也是一种择偶观

水木丁：

你好!

一次偶然的机会，看过你回的一封关于好爱情坏爱情的信，看得我很感动。“你还年轻，依然美好。”说得真好。今天心情很糟糕，也想说说我的故事。

在我还是个懵懂的单纯女孩的时候，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男朋友。想想却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他，在一起痛苦的时候远超过幸福的日子。而傻傻的我却以为自己能改变他。一次次的失望，到最后选择离开。离开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工作，一个人照顾自己。真的绝望的时候，其实忘记一个人也没那么难。

我是个乐观的人，慢慢地忘记了很多，甚至都想象不出这样的事情曾在我身上发生过。大半年后，我遇到生命中的第二个男朋友，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高三暗恋的对象。我们大学四年没有联系，工作后也不在一个城市，我在南，他在北，但经常QQ聊天。他对我越来越有好感。慢慢接触下来，我发现他虽然有点木讷，但人很真诚，会是个不错的老公。半年多以后，我们也就正式走到了一起。去年过年的时候，相互见了家长，爸妈很喜欢他，我心里也越来越踏实，慢慢爱上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人，所以很珍惜。虽然是异地恋，但每天晚上忙完后对着电脑聊些开心的或不开心的事，还是很知足。端午节的那天，他没有任何征兆地提出了分手，说他父母不同意，觉得我个子矮。后来他才老实告诉我，他有严重的处女情结，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其实，我们过年的时候发生过关系，那会儿他就知道了。我知道他介意，但他说以后大家都不提了，我也就没多想。五一假期时，他从遥远的北方来看我，我们也一直在一起。

他说他坚持了半年，却还是接受不了。我原来打算给他半年的时间陪他一起淡忘的，他也答应了。坚持了几天，我觉得太累了，想想那么不确定的未来，心里很恐慌。不想这样下去，也想让自己彻底死心了，我把我过去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而我也知道我们是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从此以后，我们也断了任何的联系。

我开始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努力地工作，做好吃的犒劳自己，逛逛书店，偶尔出门旅行。一个人平静地生活，却再也不敢触摸到关于他的任何东西；知道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心里却无数次地想象着再次相遇的场景。

对于未来，我并没有太多的信心。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也还会相信爱情，相信自己。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能给点意见。

一只游荡的小鱼

* * *

小鱼：

你好。

我也要给你讲两个故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给我讲的。这个男人和他妻子的爱情，是青梅竹马的爱情。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在一起，谈了好多年恋爱，最后是最美好的大团圆结局。但是新婚之夜，他发现他的妻子不是处女，而他自己却为对方一直保留着自己的第一次。即便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想把自己的处子之身奉献给他，都到了赤膊相见的地步，但他终究因为想到女朋友在等着自己而守身如玉，什么都没做。结果在新婚之夜，当他最后发现真相的时候，他竟然哭了。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一直都有情人，虽然他的情人们也都不是处女，但是他说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补偿，也是对妻子的报复，直到有一天，他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处女。

而另外一个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我们就简称她T小姐吧，她是那种自立自强的能干女人，但是好像天生就是当小三的命，自打一开始谈恋爱，就是和老男人谈恋爱，又搭钱，又搭感情，总是把自己弄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后来换过几任男朋友，也都是这样久经情场的老男人。T小姐觉得这辈子没有睡过一个处男是很遗憾的事，问身边的朋友认不认识处男，给她介绍一个，花钱也行。

所以，你看，一个大男人真的会为这事儿哭啊？这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他们竟然会如此执著于这件事。这真是荒唐透顶，应该大加批判才是，而一个女人竟然也会有处男情结。所以，如果你能换个角度，以平常心来看待这个问题，就会明白，处女情结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是一种普通的择偶观罢了，它其实和一个女人，因为无法忍受男朋友的个性、脾气或者他的家庭等原因而提出分手，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质的区别。每个人，总有他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有的人受不了冷，有的人受不了热，有的人受不了桌上有一点灰尘，旁人看来这都是无所谓的事，在他，就是没有办法接受的事。你纵有千般理由去从心理上、身体上论证这件事是你应该接受的，受不了的也还是受不了。你一定要强迫他接受，或者用欺骗的方式，最后就可能变成那个故事里的男人那样。何必呢。有人会觉得，这怎么行，这不是姑息男人的男权思想对女性的压迫吗？你凭什么受不了？你凭什么非要找个处女不可？你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爱情。可是，难道现今女人要求男人结婚必须有房子有车、必须事业有成等等诸多条件，不是基于社会文化的因素之上吗？难道是基于真正的爱情吗？彼此彼此，都是各取所求吧。

爱情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是自由选择的。这份自由选择，包括所有我们认为好的和坏的、应该和不应该的择偶观。它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只是个人选择而已。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已经太少了。也就是找对象这点事，还能自己说了算。所以，如果一个男人，他非说他要找一处女，找不到处女他就不结婚，那你除了让他找去，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我是不大赞同女人的世界对男人们的处女情结过于批判的。一味教唆男人鄙视非处女，和一味要求所有的男人都必须接受非处女，其实都是一样霸道的理论。世界很大，人和人不同，对于一件事情，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这才是生活的常态。不接受就不接受呗，为什么人家就一定要接受你的过去呢？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应该应分地就接受另外一个人的过去的。有的时候，要有足够的爱，才能让一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改变底线。而你的这位男朋友，很显然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刚刚谈恋爱的男生，因为没有经历过太多，所以对自己的爱情、婚姻，都是有坚不可摧的设定的，如果这个设定被打破了，他就立刻开始无所适从。比如，介意女朋友不是处女这件事，是不大可能发生在有过很正式的恋爱关系的人身上的。所以，你要让他接受你，他可能真的试过，但是他接下去设想的爱情，设想的婚姻生活，一切都会幻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是不可能不恨你、不对你冷言冷语的，心结不解，这场感情终不过会变成一段互相怨恨的孽缘而已。也许，他是真诚地爱过你，现在也还爱着，只是这份爱不足够让他改变自己，放下自己的底线。但是即使不够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也不能算是什么错吧。

反过来，必须强调的是，大家只是不合适而已，你也同样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可以尊重他人的价值观，但是任何人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按照他们的价值观来判断我们自己，我们也没有必要去用他们的价值观来证明自己没有错。就让他带着他的处女梦去吧，你就去找一个足够爱你的男人，或者对这个事情观念不同的男人好了，重新谈一场恋爱，重新开始你自己的生活。相信我，男人和男人很不同，你的男朋友对女人的看法，不代表所有男人。切记切记的是，如果他回头来找你，想和你上床，却无法抛开自己的处女情结的话，千万不要回头。和一个鄙视自己的人继续纠缠，除了把还存留的美好回忆搞成一场难堪和尴尬，让自己自信全无、彻底否定自己以外，不会有任何的结果。一定要记得，他有底线，你也同样有。

被分手不是你的错

水木丁：

你好。

下个月我就二十六周岁了，而上个月，我失恋了。

我和他是同学，在一起已经快四年了，大四的时候开始在一起。他的家在南方的发达城市，我的家在北方，我们学校也在这里。他一直说服我毕业后跟他走，还去了我家里跟我妈妈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我，不让我受委屈。毕业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地跟他来到现在这个城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父母不接受我，觉得我是北方来的，经济条件与他们发达城市有差距。他说如果他们不同意，他就跟我回我家。那天，我们在城中的小旅馆里抱头痛哭。

后来的日子真的不容易，他继续念书，我工作，因为家里的反对，他不能经常陪我。我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找房子被当地人欺负，最后只能住在一个红灯区边上的农民房，每天穿梭整个城市去赚取微薄的工资，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我相信，只要我们努力，总有一天会好的。

只是，我和他家人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好转。这几年，他和我见面都不敢直说，而他和父母每次的冲突都会让他有所担忧或者动摇。

除了这件事，他都对我很好，我们很相爱。我总是鼓励他勇敢一点，不只是我们的事，包括他自己的学业和事业，都要积极争取。

几年过去了，当我的工作慢慢稳定、收入也增加了一倍，爸妈也来了这边准备定居，他终于毕业也找到了挺不错的工作的时候，我却发现一切都在慢慢改变。

他的工作很不错，让他有了很大的优越感，就好像以前他一直是被我拉着走，现在突然一下子走到我前面了。他开始对我挑剔，不再迁就我，也不再在意我说的话。我明白两个人要一起进步才能长久在一起，于是我跳槽换了待遇更好的工作，我去学外语，我花更多时间修饰自己的外表，我读很多书，我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样让他觉得骄傲，可是当他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说“我现在的工资是你的一倍”的时候，我问他，“你在意的到底是我的努力，还是很多钱。”他竟沉思了一下，对我说：“很多钱。”

我已经尽力做了一切能做的，可是等来的还是那句分手。他给的理由是，家里不同意，对未来没有信心。然后，在半夜十二点的广场上丢下哭泣的我，走了。我连背影都没有看到。

从那时到现在，我像死了一样。我不明白，快四年了，曾经一起吃的那些苦，曾经一起面对的那些困难，我曾觉得我们亲如骨肉再也分不开了，怎么会说变就变了呢，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找过我，我想爱没有了至少还要有尊严，感情不能勉强的道理我懂，他说家里不同意只是借口，我也明白，一切都是因为不爱了，至少是没有那么爱了。现在，我对生活感到绝望，对未来没有信心。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不是还能遇到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与我一起走过那么多困苦日子的他尚且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我，还有谁是可以与我走一辈子的呢？

很抱歉，写得有点长，期待你的回复。

小m

小m：

你好。

看了你的信，我替你难过，也很心疼你。你让我想起我身边的姑娘们，都是那种典型的懂事的姑娘。这样的姑娘，也许是受教育的原因，也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她们总是尽她们最大的可能去理解这个世界，去宽容别人，待人接物讲道理、讲分寸，很知趣、很要脸面，总是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怕给别人造成伤害。她们对这个世界，付出的总是比要求的多，她们不好意思和别人提要求，很多事情都努力自己解决，觉得要先自己做得好了，才会被人接受；她们被人欺负了，被男人甩了，要么尽量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我检讨，不断为那个男人找借口，比如：“我想这也不是他的错，是我没有跟上他的脚步，是我给他太大压力”；要么会劝自己放手，给他自由，让他快活去。她们总是不哭不闹不撒泼，尽量保持风度，表示理解，那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是，我曾经和她们饮酒到天亮，我曾陪她们流过泪，我知道她们内心的痛苦，她们内心是多么脆弱，却要保持这样的风度，是多么的了不起和不容易。其实，她们都是笨拙的孩子，扎手舞脚，手足无措地面对着这个世界，却始终没有上帝来给她们派糖果。

最可笑的是，我们这个社会，似乎有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发生这样的事之后，如果她找某个朋友倾诉，给某个情感专家写信的话，有时候反倒会被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技巧不对，方式不对，心态不对，给人压力太大，自身不够优秀等。他们也许是好心，想帮助你进步。而我想对你说的是，姑娘，从你信里的描述来看，我看不出你有任何的不好、任何的过错，爱情的分手，就是分手而已，各有各的追求，被分手的一方，不等于就是过错方，虽然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观念。我们通常认为，一个人一定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分手的，一定是因为他不够好，但是今天我要说，这种过错论的观点，它本身就是错的。

爱情和对错，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的因果关系，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所以才被分手，难道那些最终结婚的没有被分手的姑娘，她们就一定是因为完美、优秀才结婚的吗？我看未必吧。那些打来打去的夫妻、抛弃孩子的父母、不孝敬老人的子女，不也都是结了婚的普通人吗？可见，有些貌似很合理的逻辑，是多么可笑的事。

姑娘，你没有什么不好，你很好。缺点嘛肯定是有的，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是没缺点的，连环杀人狂都有人嫁，你这点缺点算什么？你就算是再有怎么所谓的不好的地方，也是普普通通的不好吧，就算不是什么七仙女，也不至于比别人更不好。不要因为一个男人而放弃了相信自己。他们要分手，总是要找这样那样的理由，别太拿那些当回事，随他们去吧。

至于具体到你的男朋友，我想说，其实有时候看男人，要先看他的母亲，然后才是他，你会发现很多你不愿意承认的更真实的东西。如果你当初有经验一点的话就应该知道，一个嫌贫爱富的母亲，教出一个嫌贫爱富的儿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其实真的是比你更了解她的儿子。你的男朋友，从你的来信看，应该算是一个“寄生植物”，他其实原来就是那个样子的，需要一个比他强的女人带动他，而原来是你做得到，可能比他母亲当时给他带来的动力还要多，所以彼时彼刻，他需要你。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强大，需要找另外一棵树去吸取养料了。你以为是他变了，其实只是你自己看错了而已，他没变，只是你不再有用了而已。你想要的为他付出，让他有出息，然后可以依靠他生活，那是永远不可能的。Dr. House(豪斯医生)说：“People never change， People lie.(人们永远不会改变的就是说谎。)”这句话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有道理的，你的男朋友从来没变过，但是他撒过谎，不仅仅是对你，而且也对他自己。爱情是否长久，和是否一起吃过苦是没有关系的，有的人和你一起吃苦只是暂时的不得已，是否能够重情厚义，还是要看人的本质。如果你问我，难道从前的爱都是假的吗？当然不是了，我相信每一根藤蔓都是深深爱着它寄生着的大树的。

自省是没有错的，懂事也是好的，经验是要吸取的，但是有时候那些懂事的姑娘，忌的就是自省过头了，妄自菲薄。一个男人瞧不上你，那只是代表他以他的价值观来评判你，不等于全天下的人都瞧不上你。至少我从你短短的几行字里就能看出，你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姑娘，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虽然失败了，但是依然让人佩服，这样的年头里，还有什么比这种好姑娘更珍贵的吗？没有做错的事就是没有错，技术性的错误也不是什么大错。如果有什么人因为你被分手了，就认为你是过错方，非要你检讨，否则你就没救了之类的观点。这样的人，你就直接让他去死好了。

什么都有代价

水木丁：

你好。

我有一个同性恋的朋友，前几天被发现了。于是，她被软禁了，她妈妈待在家里守着她。我爸妈和她爸妈是朋友。我看起来还算乖，她爸妈也蛮喜欢我的，于是叫我开导开导她。看着她那倔犟、憔悴、无助的样子，我很心疼。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爱她的女朋友，还有性取向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了解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孩子，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开始去了解那个群体，同情且理解。昨天，我和她妈妈谈了一些，她憔悴了好多，她当然是爱她的，想为她好，但要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一开始是安慰她，慢慢变成劝她，最后两人都带了一点火药味。我知道自己很不应该，太冲动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祝开心

Gone(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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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ne：

你好。

前一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集合帖，叫做 “Fuck My Life” (去他的生活)，是老外网友凑在一起说自己生活中很扯淡的那些事的。其中有一条，把我笑坏了。一个男孩说：“今天我妈问我：‘你是同性恋吗？’我知道她早晚会问的，于是我很镇定地回答：‘是的。’并准备好了接受任何暴风骤雨般的反应，结果我妈说：‘太好了，我跟你爸打赌你是同性恋，我赢了一百美元。’”

感觉怎么样？如果你朋友的爸妈是这样的反应，你的朋友会感到满意吗？我想你朋友现在一定觉得她的生活很扯淡，但是，真的把爹妈换成这样的，其实也一样很扯淡，不是吗？我不是说要反对同性恋这件事，而是说，如果你做了一件的的确确是这个社会所谓的正常接受范围之外的事，你就必须意识到，你其实也的的确确是把你的家人拖下水了。你不能说“我的事不要你管，我的事与你无关”这么简单。因为这不是事实。你不能吃父母的，穿父母的，上学要父母交学费，房子要父母拿出养老的钱来供你的首付，这么二十几年过去了，把老两口掏空了，然后说：“我要自由，我不要你管。”如果是那样，你所说的不要人管，就只是“我要你管的你得管，不要你管的你就别管”。这是多么霸道、自私的一种逻辑啊。那么，你觉得你朋友的父母要如何反应才能让孩子满意呢？

任性是要有代价的，也要有本钱的。你不仅仅需要生存的实力，还要有强大的内心。退一万步来讲，至少你要先可以养活自己，甚至可以养家，你才有资格谈自由吧。被人圈养的动物，本来就没什么自由可言。所以，什么时候由你来养父母了，给他们带来好生活了，可以保护他们了，这个问题可能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生存能力强的人就是会比别人多一些特立独行的自由，多一些被更多人接受的权利。所以，这可以作为你朋友努力的一个根本方向，而不是手里没牌，光凭脾气倔而要求家人承认你。当然，如果你既没有生存能力，又非要和这个社会叫板，那么，很多负面的事情，就是你要承受的。别去跟父母计较谁对谁错，这种事没有对错之分，它就是会发生而已。什么都有代价，自由也是。想要，就去让自己真正变得能负担得起，而不是靠吵架。

当然了，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的意识形态比我们的国家自由开放，可是别忘记了，他们的孩子很早就离开家独立生活，相对来讲，他们的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我们这么联系紧密，也很少有父母会把养老钱拿出来给孩子付首付的，所以，也许他们是自由的，他们可以自由地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但是他们的自由，也同样是有代价的。

至于同性恋者到底应该顺从主流找个异性结婚，还是做自己到底，我觉得，还是看个人小宇宙的能量大小吧。能够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固然很美好，但是若小宇宙没那么强大，斗争不来的，也真的不必强求。有时候社会上的评论，也太过于夸大同性恋这个群体了，所以很多事情，就搞得很夸张，很夸张地反对、很夸张地同情，还有很夸张地表达理解的方式。实际上我觉得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有的人妥协于生活，有的人誓死捍卫爱情，这种事要看个人，而非同性恋或者异性恋之分。在异性恋里，为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世俗观念而找个人结婚，就那么过一辈子，也谈不上夫妻生活的还少吗？异性恋里，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还少吗？异性恋里，一边扮演着道貌岸然的夫妻，一边寻找地下情的，不是也很多吗？所以，真是无所谓同性恋、异性恋的，他们只是过着普通的、不得已的生活而已，和别人不得已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也并没有不得已得多么惊世骇俗。一个人，如果就是那么一种妥协的性格，他是异性恋也好，同性恋也好，都会妥协的。正所谓，不得意的人生往往相似，得意的人生却各有各的精彩。人嘛，其实都一样。我因为觉得大家都平等，所以反倒不会特别同情他们，自己的人生自己解决。不一定像我们想的那样糟糕，也不劳我们同情，这是我个人对他们的态度。

爱是恨的解药

水木丁：

你好。

我的事很简单，不到三十岁，离婚了，准确地说，是正在办离婚手续，和我曾深爱，如今却憎恨的人。离婚的原因也很简单：感情不和。万般无奈，只能走到这一步，是我先提的分手，对方考虑了一段时间，没有挽回，也同意了。本以为两个人可以友好分手，毕竟深爱过，然而对方却认为过错完全在我，过往的一丝一毫、一点一滴都揪出来细细和我争辩，甚至全家上阵和我纷争，争对错、争财产、争谁付出的更多、争究竟谁更爱谁。我没作任何辩解，爱都没了，还去争辩什么。但我的沉默愈发刺激了对方，他们竟拟定了赔偿协议让我对此进行赔偿。水木丁，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心底里渐渐生出了恨。我只愿尽快摆脱这段婚姻，远离这个对我而言是毒药的男人。

也许我是个坚强的人，面对离婚从未退缩，因为心底里的恨已经把我武装起来，让我全身上下长满了牙齿，让自己的心冰冷坚硬，让我愈发认清了对方的无耻行径。水木丁，你恨过一个人吗？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恨，是那种能生噬对方的恨。现在的自己让我害怕。

我是一个生性开朗乐观的人，如今却变得如此阴暗残忍，让我不寒而栗。这段婚姻让我性情大变，这使我不敢面对。我想恢复以前的那个阳光善良的我，我怀念以前那个开心起来就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我想继续走好剩下的人生，找到一个真正适合我的好人，过一辈子。

这封信，到这里就结尾吧，谢谢你的阅读。

祝，一切安好。

超尘

超尘：

你好。

毛主席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看了你的来信，我想它是对这句话最好的一种诠释。在你的信中，你像很多心中怀恨的人一样，描述了你前夫对你的种种不堪的行为，对你的种种伤害。我想告诉你，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也能理解你有足够的理由去恨他。但是，恨就是恨，对一个人的心理而言，恨就是一种消极负面的情绪，除非它会激发怀恨者用实际的行动去伤害被恨的那个人。否则，无论这个恨是多么的情有可原，这种情绪对自己的害处都将远远大于对对方的。它折磨的是承载它的那个人，让仇恨的主人自己也由可爱变得可恨，让他终日活在郁郁寡欢的阴暗世界里，没有未来，不得超脱。每个人心中的恶念，都像一头野兽，恨是它的一种养料，你不断用恨喂养它，它就会慢慢长大，最后变成一头怪兽，反过来把你吃掉，让你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地狱般的人生呢!

很显然，你自己也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有时候——就像爱一样——当恨存在于心里，开始生根发芽的时候，它就像人类所有正常的情感一样，它的成长，是自然而然的事。它不是水龙头，说关上就能关上，说不爱了不恨了就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做到。说不该这样那样的事情多了，可是爱恨谁能挡得住？所以说什么以德报怨，说什么“别人吐口水在你左脸，你就该把右脸伸过去”之类的，都是很胡扯的话。我们又不是受虐狂，又不是神经病，又不是天生下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连孔子都从没有真正说过以德报怨这样的话，孔子说的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人家问他老人家：“以德报怨如何？”他老人家说：“你拿德报怨，那要拿什么来报德呢？当然是以公正来报怨，以德报德啦。”所以你看，连孔子都不搞这一套，咱们何必没事儿找事儿装孙子呢？不能原谅，就不原谅好了。恨是负面情绪，但一味地忍耐装圣人也让人很郁闷，容易得癌症。

所以，在我看来，恨和爱是一样自然的。它当然可怕，但并不可耻。没有什么该不该恨的，恨了就是恨了。即使是毒药，那也是我们内心感受的一部分。如果它真的发生了，何必压抑它，那就用同样自然的解药去化解好了。这个世界，万物相生相克，爱和恨也是这样。爱能产生恨，也就能化解恨。不过，我这里说的爱，可不是去索取别人的爱，而是给别人以爱。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男欢女爱才叫爱吧。帮朋友泡一杯暖茶，给家人一个理解的拥抱，经过地铁的时候，给流浪歌手一块钱，把自己的旧书旧衣服找出来，捐给山区里贫穷的孩子们，这也是爱。如果你不能爱那个你恨的人，就去爱你可以爱的人好了；如果不能去做那么大爱的事，就去做一些举手之劳的小事好了；如果不能对陌生人好，那就先为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做做好事好了。重要的是，要肯去做，肯去爱，不要因为没有回报，就吝啬地不肯给别人爱。咱们不是圣人，也不是要去追求道德高尚，寻找什么道德优越感，但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实实在在地只为自己着想，我也会说，给予爱比得到爱对一个人的心灵来说更重要，因为只要你开始这样做了，就证明了自己的心还没有腐烂，你的灵魂还没被恨吃掉，你还能帮助他人，你还可以去爱。当你知道自己还活着、还美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还要什么回报呢？你如果能够因此身心健康地活着，那么生活就已经用它的方式把最好的回报给过你了。

如果恨是毒药，那么爱就是唯一的解药。驱散心里阴霾的那道阳光从不是来自天外，而是来自你的内心，等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你当初恨的那个人，以及恨他的理由，其实都不重要。

比起真理，他更想要的是你的崇拜

亲爱的丁丁：

你好。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两个在价值观上存在着巨大分歧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怎样？在我的观念里，两个人在一起最主要的就是能良好沟通，互相理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和谐相处，我的朋友们也都是因为臭味相投才凑到一起的。

为什么这些东西在我男朋友那里反而找不到呢？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但是我们在价值观上确实有很大的不同。他是一个很务实的人，推崇个人价值的实现，在他看来，实现个人价值的直接方法就是追名逐利、升官发财，然后也许可以兼济天下，并且最好能留名后世。他做事情的出发点是看这个事情是否对自己有好处，没好处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而我的出发点是自己的本心，考虑最多的是我想不想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我喜欢做的，别无其他。他好像更多的是向外扩张，我则是向内收拢。我们就是这样拥有两套价值体系的人。我以为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但事实却是他总是试图改变我，改变我的想法，改变我的做法，我现在已经对他的这种行为越来越难以忍受了。

其实，依照我的内心，一直以来是赞同两个人在一起要有相同或相似的观点和立场的，因为认同感这个东西好像确实很重要。可是如果在你很亲近的人那里都得不到认同，我们靠什么来相互取暖呢？那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凄凉？我的内心已经无法作出选择了，很想听听丁丁你会说什么。

期待你的回信。

一个没有方向的姑娘

* * *

没有方向的姑娘：

你好。

首先，我并不想评论哪一种人生的方向是正确的，虽然我自己可能更像是和你一样从心的人。但如果客观公正地评价的话，我们也必须得承认，过于现实，一心只想着追名逐利的人，可能最后会流于市侩、鄙俗。但是过于强调本心，凡事只考虑到自己想不想去做的话，也很难摆脱任性、过于自我的嫌疑。因此说，这两种人生方向，很难在谁对谁错上分个高下，因为它们本身并没有错对之分。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是被现实教育得脱胎换骨，放下自我的狂妄而得到成功的；而有的人却恰恰相反，是终于找到本心，最后顺应着本心，拨开了现实的迷雾，才找到通往幸福之路的。但无论如何，你都会发现，真正了不起的人，都是那种既按照自己的本心，同时又在现实生活中如鱼得水的人。所以说，人生就好像是一座山峰，这两种人，就好像是从山峰的不同线路往上攀登的人，而那些真正到达人生顶峰的人，他们其实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在他们的身上，现实和从心并不是互为矛盾的东西，而是达到了和谐的统一，他们懂得顺应本心，也懂得调整自己去适应现实，就像你从山峰的哪一个侧面往上攀登，最后到达的都是同一个山顶，殊途同归。当然了，我这里所指的攀上顶峰，并不仅仅指的是世俗意义上的事业成功。

因此，在我看来，你和你男朋友之间的问题其实并不是哪一种价值观更正确的问题。而是在一种关系中，谁要占主导地位的问题。爱情固然是浪漫美好的，但男女两个人之间相处，有时候往往没有那么简单。我在以前的回信里提到过“性政治”这个概念。恋人也好，夫妻也好，他们之间的相处，经常不是一种对等的关系，而常常是一方占有领导权，另一方作为附庸。一旦这个模式被确定下来，很可能就会贯穿两个人的整个关系史。这种模式很难改变，所以有时候处于弱势的一方要求改变的话，最后就会导致分手或者离婚。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中国社会还可以说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大多数的两性关系还是以男性为主导的，或者说，大多数的男人还在试图建立这样的关系模式。所以，也许你并不是很女权，很铁娘子，你只是很散淡，有自己的一点小想法、小心思。但是，这对你的男朋友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比起真理，他其实更需要建立的是一种关系模式，他更需要的是你的崇拜。但是如果你和他价值观不同，就很难认同他、崇拜他，所以，他必须不断地给你洗脑。

其实，就我所知，很多价值观、生活方式有差异的人，一样可以生活在一起。但这需要他们磨合之后达成一种共识，即不以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对方，双方都能够允许差异的存在。要做到这点，其实很难。因为婚姻是一个经济体，一对夫妻必将会面对房子、孩子、养老等现实的问题，平时，大家都可以各干各的，谁也不骚扰谁，但是一旦涉及这种共同利益的问题时，价值观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做法，就会很麻烦。这是没办法的事。因此，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如果不是夫妻双方都十分懂得尊重对方的价值观，把一些事情看得很通透的话，一般水平的夫妻，也就只有两种还可以在价值观差异很大的情况下和平共处：一是经济条件十分优厚，可以夫妻两人各干一摊；二是一方完全无条件地爱另一方，或者在经济上、观念上完全依附另一方，只要在一起，怎么样都行。除此以外，也许还有别的模式，那就是我未知的了。

所以，你和你男朋友的问题，不是他的价值观对不对的问题，而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让你认同他的价值观的问题。如果他正如你在来信中所说的那样，是那种典型的实用主义者，积极向上、有野心的话，那么他对你的价值观所作出的指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一般来讲，大多数还处于开始奋斗、尚未成功阶段的男人，在还没有得到社会的认可之前，他们的妻子和女朋友是唯一或者是少数的他们能找到的比他们地位低、理所应当仰慕他们的人。但是，如果你的价值观和他的根本不同的话，你就完全不可能仰慕他，也完全不可能给他满足感。所以，他要先击碎你的价值观，然后你才可能彻底地服从他。你可以想一下，比尔·盖茨什么时候需要强迫别人去接受他的价值观了？一个在他所宣扬的价值观的世界里获得了成功的男人，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就用不着跟女朋友较这个劲了，你说是吧。

除了分析他的原因，我不想判断你男朋友做法的对错。因为很多男孩儿就是这么被教育长大的，这也是他们学会的唯一的生存方式。而且，也许正因为他可能是真的想和这个姑娘在一起生活一辈子，所以才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将来的生活奠定好基础。他在努力建造他理想中的关系模式，或者，他只是希望你认可他、称赞他，不希望你太飘忽，离他距离太远，所以才不遗余力地给你洗脑，只不过有时候事与愿违，常常是用力过猛，把姑娘先吓跑了倒是真的。现实也好，从心也罢，就像我刚才说的，人如果悟性好，往上攀登，最后这两种价值观压根就不矛盾，反而是融合的。生活可以教给我们的东西很多，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只要两个人的悟性都够，他可能也会理解你所说的什么叫从心，你也可能会体会到他现实主义的用心良苦。但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价值观的差异就只能靠互相包容来解决，别的都可以没有共识，但这一点是一定要有共识的。所以说，你和你男朋友需要沟通的，根本就不是哪种价值观对的问题，这问题这么大，你们怎么能讨论得清楚？你们应该讨论和沟通的是，你可否作为他的女朋友，保留自己的价值观；他可否学习尊重与自己不同的价值观，学习接受另外的一种关系模式；同时，你是否能够在他咄咄逼人的训词之下，看到他在人生路上的拼搏也是那么的艰辛，需要你的鼓励。从正面去考虑一下他的价值观，不要因为他的价值观和你的不同，就无论他说什么，都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市侩的、庸俗的。如果两个人能够在这一方面达成共识的话，你们也许将在一些年以后，发现彼此拥有着的其实是共同的价值观。否则的话，以后要走下去，的确是很难的。

遇上了胡兰成一样的恋人

水木丁：

你好!

我今年二十岁，在国外留学。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碰到了一个对我一见钟情的男人，这个男人是我闺密男朋友的朋友，二十七岁。接下来的事就是对我表白什么的。他真是对我百般关心。我们从开始的时候不怎么聊天到一天聊十个小时、十五个小时，有时甚至彻夜聊天。后来，他从国内休假回来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有一次，他对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失去我。但我发现他总是背着我接电话，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开玩笑地问：“你是不是有别的女朋友？”他说我乱想。他在我这里过夜。我就想如果有女朋友的话怎么可能？我的闺密也和我说过，他男朋友去过他家，他和室友住……所以，我就打消了猜疑的念头，觉得是我太敏感了。我们发生了关系，我把第一次给他了。

有一天，我担心的事发生了。我的闺密和我说，他有女朋友，在一起五年了，而且他们还住在一起。她也是刚知道的，她男朋友不小心说漏嘴了，才被她逼问出来，她怕我越陷越深，所以决定告诉我。于是我跑去质问他，而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并提出分手。但他不同意，还跑来我家……我们聊了好多，他也哭了。他居然说我不懂得珍惜缘分，他说他对我的爱虽然没有像爱情那么深，但是对我也是另外一种爱，他对我有责任。

言归正传，我想请教老师，我怎么样才能让他放弃我，别联系我了……因为继续这样联系下去，我会越陷越深，我承认我还是喜欢他。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我好累好累。有时我会在梦中哭醒，好难过。他就是这样死死纠缠着我不放。我一下子不和他联系，他就到处找我，让我不安。他老是这样联系我，我的伤也好不起来，对他是又爱又恨。真的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是福气还是晦气？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为何要如此混乱与纠结？

无助的女孩——静儿

静儿：

你好。

你来信中所描述的这个男人，让我想起那位著名的情场高手胡兰成，胡兰成一生最大的“成功”之处就是让无数女人为之毕生倾心，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张爱玲。虽然你的这个男人从才气、手段上是和胡兰成没有办法相比的，但是从卡伦·霍尼的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他们都是同一类人，都属于自我陶醉型人格。这种人的人际关系，都是围绕着自己建立的，在他们的心里，他们就像恒星一样，所有出现在他们周围的人，都要围绕着他们转。这种人，他们一生都在致力于维持他们在童年时代接受的那种优越感。他们追求的是“通过自我羡慕和行使魅力”来控制生活。他们笃信自己的伟大和无与伦比，他们利用人，并且从不在乎自己违约、不忠、欠债甚至欺骗。但是他们不是故意的，相反，他们是真的感到他们有权享受一切特权。因为他们是如此与众不同，他们期待得到别人对他们无条件的爱，却从来不会考虑自己如何践踏了别人的权利和感情。

所以，从你的信里，我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我看到的是控制。又或许可以说，对于某些男人来讲，这本来就是一回事。他在证明他自己的魅力，相比起爱你、给你家、给你责任、一辈子保护你关怀你的那种真正的爱情来说，他喜欢的其实只是这种对你的操控感，这让他证明了自己的魅力，得到了满足。所以，他其实并不考虑你的未来，或者你受到的伤害。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反过来说，被控制的人，有时候也有一些微妙的信息传递给对方，比如，从道义上觉得两个人应该分手，但是感情上却依然恋恋不舍。所以有时候，你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的心里怎么想，它们就会通过你的眼睛、你的表情表达出来，传递给对方，“别再来烦我”，或是“虽然说了再见，但其实我希望你来找我”。

他说爱你，其实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你说再见，其实可能传递的信息是“我希望你来找我”，内心担心的其实是他找不到你。爱情有千百种姿态，但归根结底，人们的内心都不过是想寻找幸福，被人爱。很多年以后，当这些迷雾散去，我们会突然发现，当年让我们迷惑了双眼、看不清彼此的，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欲望而已。

所以，你给我写信说你要解决问题，我觉得先弄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我明白你对他的迷恋，毕竟被人疼爱、被人呵护是每个女孩子都期望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在饮鸩止渴。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不需要说什么分手，但一定要给自己真正冷静思考的空间。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让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帮忙挡驾。只是，你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个办法，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婚姻可以找，爱情只能等

水木丁：

你好!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一次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同事帮我介绍过，其中也有几个感觉合适的，但谈不到一个月我就跟对方说，散了吧，没感觉。您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一个月怎会了解透彻一个人？是的，现在想起来，我确实犯了这样一个错误，这也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性格比较内向和含蓄，不知道如何与男人相处，一感到不适应我就想逃避，心想，散了吧。

到目前为止，我相亲的男生快有三十个了，我自己想想都不可置信。我已经二十四周岁了，自己也认为确实到了应该结婚的年龄了，所以，2010年我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找对象。

但是，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身边的亲戚朋友却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找一个经济条件好的，这样的话，以后的生活压力会小一些。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他们讲的那些“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故事也确实吓住我了，我也有些动摇了。

水木丁老师，盼回复，谢谢。

安安

* * *

安安：

你好!

经常会有像你这样二十几岁的没结婚的姑娘给我写信，很焦虑地问我：“我都这么大了还没结婚，我已经相亲过三十多次了，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你说怎么办呢？”每当读到这些信的时候，我都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怀疑，会觉得，写信的姑娘，你真的确定你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因为不用说都知道，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我们是人生观、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有时候，你们问的问题，诸如，到哪里去找男朋友啊，怎么找到合适的男朋友，对我来说，都是人生的攻略。这一方面，我很不在行。虽然我在克服这些同样的压力方面有一点点的经验，但是因为我们的生活道路、价值观和生存技能完全不同。所以，我们处在不同的游戏规则里面，我的具体经验，未必对你就是适用的。就像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人生好像是在参加考试一样，总是要去一个个地完成任务，按照制定好的时间表来生活。所以，如果你来问一个老早就逃学的人，怎么才能通过这一科呢？我干脆告诉你说，那就干脆不要考好了，我想你也做不到。所以，我就只能简单地聊聊我对这种困境的看法，不是什么攻略，你就权当参考就好。

有一段故事，想必你也听说过，是说作家铁凝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去拜会冰心老人，冰心就问她：“你有男朋友了吗？”铁凝说：“还没找到。”九十岁的冰心就对她说：“你不要找，你要等。”结果，这一等，铁凝就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才和华生结婚。当时，我和朋友一起聊起这个事的时候，大家都开玩笑地说冰心这句话把铁凝给毒害惨了。我也觉得是这样。但后来再仔细一琢磨，老人家的话，说得其实也是没有错的。

爱情只能等，可以找的，其实是婚姻。你可以去相亲三十次、四十次，但是如果命中注定你爱的人在第38号出现，那么你的37号相亲对象都绝对不可能是他。如果注定你在三十岁的时候遇到那场爱情，那么差一天你都遇不到他，有的人先结婚后恋爱，有的人一次初恋就一辈子在一起，有的人寻寻觅觅经历多少男人或者女人，最终也是心里空荡荡地一无所得。所以，爱情的确是不要找，只能等。但是婚姻就不同了，婚姻是一种契约关系，家庭是一个经济共同体，需要的是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伴儿，这个伴儿当然可以用很多标准来衡量，有标准的人和事都是可以找的。虽然也有难度，但是标准毕竟是可以上下浮动的东西，不像感情，不来电就是不来电，死等不来也是没办法。不像婚姻，撒开了欢儿去找，早晚还是找得到的。找不到，还可以检查一下是不是自己标准定高了，可以调整一下，将就一下，相对还是好处理的。当然了，有的姑娘认死理儿，说我定的这个标准怎么就那么不好找呢？嗯，谈判还得互相让步呢，贸易大战还要相互妥协呢，你非一口咬死一个标准，那真的是你的问题，那就不要怪命不好，怪只怪自己求全责备，眼光太高吧。我身边也有些朋友就是和老公从相亲开始，到最后有了一种过命的交情。虽然没什么激情，但平平淡淡、相依为命的日子也过得还是不错的。至于遗憾嘛，人生本来就是怎么选择都会有遗憾的。

所以说，你看，其实归根结底，重要的还是要看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我，是一个更相信感情的人，就会始终坚信自己应该跟相爱的人结婚，心甘情愿地等，没有也没关系。而有些人，譬如你，是属于偏重于实用主义的人，谈结婚的对象讲究的是一个条件般配。这两者其实是很不同的，前者才应该叫做谈恋爱，后者其实是在谈婚论嫁。感情是艺术，婚姻是契约，我一直觉得，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事。只不过，很多人分不清，常常把它们混在一起谈而已。

有趣的是，这两种人通常总是喜欢互相批评、互相纠正。看爱情攻略，常常会看到实用主义者说性情主义者傻、不聪明、任性；性情主义者说实用主义者现实、势利、太工于心计。实际上，我倒是一直觉得，每个人按照自己的个性各取所需就好，在这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也没有某一种比另外一种更高明，正确的说法是，你自己满足了自己的要求就好。但是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你得知道你自己首先要满足的是什么，如果你过于偏重其中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有可能就需要有所放弃。虽然每个人都希望鱼与熊掌兼得，但那的确要靠太大的造化，这和你努力不努力并没有关系，你一定要两者都有，就只能等老天给，至于老天给不给，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所以，你的问题，正在于此，以实用主义为前提要求爱情，这本来就是个悖论，因为爱情本来就是要不分贫富贵贱都能爱那个人的一种感情，那才叫真正的爱情。钱、房子、工作，在这个变化多端的大时代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一段婚姻，假如双方不是因为互相奋不顾身地爱着对方才走到一起的，那么，在这条漫漫长路中，如果婚姻真的有可能有什么保证的话，其实就只有最简单的两条：第一，自己做一个好人；第二，嫁一个好人。因为如果没有爱情，那么在你病魔缠身的那一天，还能对你不离不弃的，一定是那个重情重义的男人；面对外界年轻女孩的诱惑，能够坚守婚姻契约的，一定是那个讲信义的男人；在你父母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能够陪你鞍前马后伺候的，一定是那个孝顺尊敬老人的男人；事业不成功，也会努力振作赚钱养家的，也一定是那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你真要实用主义的话，没有什么比人品好、性格好更实用的，那是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我一直相信，一个男人如果人品好，勤劳肯干，不是笨蛋，运气不是差得没谱，他的日子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等爱情，还是找婚姻？其实，人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那么纠结了。等爱情的安心等，找婚姻的积极去找就是了。重要的是，大家都要放宽心，该来的就会来，该找到的就会找得到。怕只怕等来了爱情，又觉得条件不够；找得到婚姻，却又嫌没有激情。怎么着都不行，那就会像现在的你以及很多姑娘这样啦。

长情也是一种病

亲爱的水木丁：

我今年二十八岁了，2007年我在网上认识了这个让我纠结的A。当时我在读研，他是一所大学的外教，比我小三岁，刚来这里半年，于是我们约见了几次，一起看电影、参加聚会等，他人也很好，我心里对他很有好感，但是知道他不久就要回国，所以也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认识一个月的时候，他向我提出交往的请求，我问他不是马上要回国了吗，他说他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就这样，我们开始交往了。

跟A交往很愉快，我们都是彼此的初恋，初恋总是美好的，因为离得比较远，一个星期只能见两次面，我们都很珍惜。他一直很尊重我，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快乐，初恋的种种美好都是他给我的，但由于是初恋再加上文化差异，两人遇到矛盾，也会吵，一吵起来，我心里就想他快点回国吧，总之，这段感情在三个月后以他回国而结束。

他回去了之后，我们仍然保持通信联系。这样的通信一直保持了两年多，这两年多我也一直是单身。2008年的一天，他开玩笑说要来中国看我。

十月份他过来了，我们一起去了丽江，也发生了关系。然后，他回去了。在机场，他还是两年半前的那句话“我们还是朋友吧”，我也是两年前的回答“当然”。可是这次，我发现我做不到了，我心里还是很想他，但是，我知道我们是没有结果的。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不再回他的邮件，跟他说不想聊天了。我想忘了他，可是又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可是我又没有办法跟他做朋友，至少现在做不到，我很纠结。我告诉自己，就算不跟别人谈，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解开自己的心结，每天都在跟自己做心理斗争，真的很累。

水木丁，我啰唆了半天，说出来就感觉好点了。

祝你一切都好，心想事成。

奶茶

奶茶：

你好!

读你的来信，可能很多人都觉得难以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傻的姑娘。可是人性是多种多样的，这世界上既然会有天性薄情薄幸的人，就会有如此长情的人。其实，据我所知，像你这样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她们认死理儿的程度，恐怕不比你差。可巧的是，我自己也是个长情的人，所以我今天对你说一句肺腑之言：姑娘啊，你这是病，得治。

作为一个混长情界的老病友，我实在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废话了，虽然爱情故事里常常有赞美海枯石烂不变心之类的事，但是长情这玩意儿发作起来，到底有多烦人，真的只有我们这些病友才会明白。有时候，我们甚至会羡慕那些薄情薄幸的人，为什么他们恋爱起来那么容易，恋爱结束的时候抽身地也可以那么快，而我们这些长情的人，却要受无尽的纠结和折磨？所有的道理都懂，所有的事情也不是看不清，就算是个独角戏，自己也能跟自己演上三四年，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既然有病，咱就得想些具体的办法来对付它。人的本性是没有办法更改的，但是哪怕把发病周期缩短几年，也算是减轻了点儿病情吧。所以，下面咱们不讲大道理，只分析病情，讲点儿基本的方法，然后要怎样地因人而异，你就自由发挥吧。

首先，你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治病。这个世界上的寂寞有两种：一种是身外的寂寞，一种是心内的寂寞。害怕身外寂寞的人，最怕的是身边没有人陪；而长情的人可能是后一种，经常形单影只，却最怕心里空虚。所以有时理智也会告诉自己，还是忘了吧，但是内心却一直在麻痹自己，觉得只在心里想想是没有问题的。这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因为长情的人往往也很专一，他以为他可以慢慢接受其他人，但是其实他做不到，他们不像有的人，心里可以同时容纳两个人，甚至多个人，他们的心里装了一个人就根本再也装不下其他人。所以长情的人，首先要搞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结束这一切。如果要，那么就不能再自我欺骗，要勇敢地面对去除一个人之后内心的寂寞。即便一时做不到，也要确定这是自己内心努力的方向。

其次就是想治病，就一定要学会心狠。这个狠，不是对别人狠，而是要对自己狠。长情的人爱起来都是入心入肺的，有时候真要说了断，就会如拿刀挖心挖肺一般的疼。这种疼，并不是那种文学描写中的修辞手法，而是真的可以严重到生理上仿佛有人拿着锤子，重重地敲在你的心脏上的那种疼。那些薄情薄幸的人了断得如此容易，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走心，也根本不知道疼。在这点上，我们和人家不能比。如果你天生是一个长情的人，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招，对自己够狠。心里长了什么不该长的东西，就是挖心挖肝也要把它挖出去，断手断脚也要把它断掉。伤就伤，死就死，死而后生才能重新开始。就比如你和这位老外，在我看来，他要求的所谓继续做朋友，不过是失恋了的一个情感寄托和兼职炮友，其实你在他心中压根什么都不是，你没那么重要。这种狠话，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说，应该是你自己对自己说，不过我看你所谓的面对现实，全都是顾影自怜、期期艾艾，什么时候你也舍得对自己说几句狠话了，舍得把自己的那点自尊、自以为是摘下来扔地上踩两脚了，你得解放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最后一点是，不要有事儿没事儿就给自己心理暗示。有时候女人会比男人更容易犯这个毛病，这是因为女人天生比男人更敏感、更会察言观色的缘故。但是这有时候也真的会让女人习惯性地想太多。他的一个眼神，他的一句话，他帮了我一个小忙，或者他的回信里的某一句话，都够女人琢磨半天的。有时候，姑娘们总是会先假设对方是对自己有意思的，然后就像侦探一样在对方的各种行为中寻找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其实，对一个决绝的对象，再长情的人他的长情也是有限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自己在给自己不断地灌迷药？自己在给自己不断地找心理暗示？比如你想和一个人不联系了，那么就直接减少联系就好了，做什么要跑去跟人家说“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之类的话呢？其实就是想看对方的一个态度和反应吧。然后，对方因为心软或者有礼貌地给了你一个预期的态度和反应，你就可以再麻醉自己一段日子，这一段一段的日子过下来，几年就过去了。

当然了，如果有人说，我就要一辈子活在过去里，我觉得只要她没有妨碍别人的生活，自己觉得舒服，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如果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了，自己的生活却迟迟不能翻页，已经到了让自己焦虑的程度了，那就的确是比较糟糕的了。有时候，并非别人绑架和欺骗我们的感情，而是我们自己作茧自缚罢了。所以，我们首要做的不是责怪他人，不是把责任推卸给他人，而是检视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欲望控制了你，捆绑了你？它用了什么花招欺骗了你的心，让你无法得到解脱？我在此提供的几点方式仅供参考，真正的自由之路还需要你自己慢慢地去摸索，毕竟长情是你的，心是你的，青春也是你的，别人没办法干涉太多。只愿你早日放下执著，真正长大，获得自由，可以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如果我们终将老无所依

水木丁：

你好。

我是一名大一学生。因为从小生长在所谓的知识分子正统家庭里，所以也就沾染上了不爱社交、不通世故的毛病，并且仍未打算作出改变。我父母从小就告诫我，女孩一定要独立、有主见，不要过早谈恋爱，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庸。再加上，我身边有很多女生为所谓的爱情纠结着、拧巴着、折腾着，寻死觅活的。所以，虽然我并不是所谓的女权主义者或者以女强人为奋斗目标，却一直努力建造自己的个人世界，告诉自己要保持人格独立、头脑清醒，并且渐渐不愿意与异性有超出友谊之外的接触。我知道，我应该就是颇遭诟病的自我意识太强烈的那类人，所以，我老早就作好了当“剩女”的准备。

我一直觉得，只要精神世界足够强大，拥有能填满自己生活的爱好和一群气场相合的朋友，终生独身，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可是，我跟我妈表达这个想法时，她很现实地问：“那你老了之后怎么办？”所以，我就开始纠结这个问题：年老之后，朋友们早已各自为家、四散天涯，我生病了谁可以来照顾我？还有，那些立足于精神世界的文学艺术哲学，是否能一直填满现实生活的刻骨孤独？

选择单身的生活方式，会不会老无所依？

仓央嘉措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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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的粉：

你好!

前几年国内有个很有名的婚恋网站，专门为大龄女青年举办过一个找老公培训班。主要是教大家如何用行之有效的营销手段，把自己尽快嫁出去。为了给剩女们洗脑，培训班组织学员参观老人院，然后老师会指着一个“目光呆滞，神情孤独”的老人对姑娘们说：“看，你们现在不结婚，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你妈妈跟你说的话，其实和学习班的老师说的也差不多，是真的拿这帮姑娘们没辙了，所以必须吓唬吓唬。当然了，婚恋网站是为了赚姑娘们的钱，你妈妈是真的替你着急，为你着想，两者的目的有本质的区别。妈妈的焦虑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可能会给你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你想做自己，本身就是有压力的。我们是大人了，对于老人的这些举措，就多笑笑，多体谅他们吧。

你问我选择单身的方式，会不会老无所依，我的回答是，那还用说吗，当然会啦。如果你单身，你无儿无女，那么这样的结局，根本就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儿嘛。但是，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后，也想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结婚生子了，就一定老有所依吗？其实，也未必吧。老人院里目光呆滞、神情孤独的老人，很容易就被人拿来当做年轻时不播种，最终老无所依的反面典型来说。可这本来就是扯淡的结论啊。谁说老人院里的老人，就是一辈子没结过婚，一辈子没有生儿育女过的呢？如果哪位有心的人去问问他们的身世，我相信每个老人都会给你讲一个不同的故事。他们也可能结过婚，而且不止结一次婚，也可能有儿有女，甚至有孙子孙女，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生活在一起。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离婚，有人丧偶，有人的子女远走他乡，有人把孩子辛辛苦苦养大而孩子反过来啃老。人生的路是复杂多变的，你怎么能看到一个老人的表象，就随意猜测他的一生，并把这当做说辞吓唬别人呢？就算是这些状况都没有，现今的社会，你也是知道的，社会福利尚不完善，国家养老金缺口极大，工作了一辈子，等到老了，养老问题还要靠自己来解决的家庭比比皆是。你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他将要面对的是四位老人和自己的子女，到时候，谁依赖谁，还是未可知的事呢。所以，老无所依，并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社会需要面对的问题。

我想，未出生的孩子若有知，发现自己还没出生，外面就有这么多大人，拿着一堆责任啊、依靠啊在他本来就将受苦受难的此生等着他，等着把他养大了，就要他回过头来报这养育之恩的话，也会被这些大人们吓死吧。如果他有得选择，也会拒绝来到这个世界上吧。我并不是反对结婚生子，也不是号召大家去奉行单身主义，而是真的很希望，一个人如果真的下了决心结婚生子的话，那也应该是因为他爱自己的伴侣，爱自己的孩子，那是生命的延续，爱的传承，而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未来上一个保险。否则的话，这对孩子们来说，真的就太不公平了。

话说回来，你看这世上的父母子女，最后成为冤家，相互憎恨冷漠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我一直认为，有了孩子，未必就是福气，要有一个好孩子，才是为人父母的福气。而这福气是哪里来的？种什么瓜，结什么果，好孩子都是当爹妈的含辛茹苦教育出来的。你要想年老后有个好孩子可以依靠，那年轻的时候必定要实实在在地多付出，这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也正因为这一点，我自己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自己真的已经成为了一个垂垂老者，身边却不像他人那样子孙满堂的话，我想我也绝不会羡慕别人，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就不幸福了。因为人家的这种幸福，都是人家用辛辛苦苦的付出换来的，那是人家应该得到的。当我们在四处游玩、纵酒欢歌的时候，为人父母要给孩子换尿布；我们在安静读书，一心只想努力写作的时候，为人父母要陪着孩子算算术；我们赚的钱都用来自己享受了，为人父母要省吃俭用，给孩子交学校的赞助费。所以，别人在付出的时候，你已经享受过了，现在轮到人家来享受，那也是应该的。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单身，就尽情地享受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人，给自己一个完整的自我；如果有家庭，就好好地爱家人。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都不是一无所得的生活。最怕的是，你单身，却不懂得享受单身的自由；你有家人，却无视家庭带来的稳定和温暖，每天抱怨自己受束缚，没有自由。这种拧巴的人生，才是一辈子白活了呢。

爱他如他所是

水木丁姐姐：

你好。

我与男朋友分手了，这虽然不是我的初恋，但对我来说却是动情最深最真的一次。我们分隔两地，异地恋让我觉得比较辛苦，也时常觉得没有未来，但始终坚持，努力经营呵护两人的感情。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好，和谐温暖。只是每每分处异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被动又冷漠，懒惰又自私。每次联系几乎都需要我主动，我病重的时候他也等到我联系他之后才来关心我的病情。他比较吸引女孩，生活作风也不是很检点。我觉得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支持和永恒，于是便决定和平分手。曾经想与他一生一世，想与他有未来，有个家。可以说第一次感觉到爱也是因为他。而事情竟然发展得这般无奈，提出分手的是我，可我也真的很难

过。我也时常想，分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因为他的冷漠、被动、自私、暧昧、缺少责任心吗？是因为两人相处起来的不舒服感的累积质变吗？是因为真的是不适合吗？可我真的觉得，感情是可以经营呵护的，既然相爱，那么方式方法时机对了，性格差异大的两人也可以找到一个方法好好走下去……

可问题在于，水木丁姐姐，我不再恨他之后，心中对他的爱突然又回来了……觉得只要还能再在一起，我真的可以不计前嫌地好好爱他，信任他，而且会给他多一分理解与默契，多一些包容与关怀。我无法放下，还想与他相爱，这是一时的错觉吗？我可以让自己相信缘分奇迹，等待一份未知的可能性吗？我对此很困惑、迷茫。水木丁姐姐，我该怎么办？

梦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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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不落妹妹：

你好。

看了你的信，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散步，我们聊起各自从前的爱情，朋友就讲起她的某一任男朋友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大概意思就是，你虽然脾气这么不好，毛病这么多，但我还可以宽容你，可见我是多么爱你。朋友说，她当时给这位男友的回答就是，你凭什么宽容我，我为什么非要被你宽容？这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现在我看你说起你的男朋友，就觉得好像看到了我这位朋友从前的男朋友，只是你的男朋友可能不像我这位朋友这样表达得一语中的。但我想，他的心里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很多人听到我朋友说的那句话，可能都会觉得这种人怎么这么任性，不知道好歹。其实，我倒觉得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看。一对恋人，在没谈恋爱之前，互相是不认识的，或者只是普通的同学或朋友，各过各的日子，各归各妈教育。就算平平凡凡的人生，只要是没有妨碍别人，也可以过得开开心心，并不需要别人来挑三拣四。可是为什么人家一旦和某个人谈上了恋爱，只是因为不符合对方的价值观，就一下子变成了浑身都是缺点的人呢？从此以后，要么就得按照另外一个人的标准来否定自己，从而改造自己；要么就要靠别人的宽容和忍耐来感恩戴德地生活，那是低人一等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必要呢？

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所谓爱是宽容和忍耐的这种陈词滥调，有时候我听到人们反复这样说，就会觉得人们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才会老是觉得自己的宽容和忍耐一定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事实是，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并不是指望着你的宽容活着的。没有你的宽容，人家活得也都好好的。而那些动不动就说自己如何宽容别人的人，有时候潜意识里也不排除是因为想用宽容换取对方的反省、爱或者愧疚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就更不是爱。所以，他们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味地宽容和忍耐换来的却只是恨和伤害。那是因为，无论他们自己怎样真诚地认为自己是出于高尚和慈悲的动机，但对方都认为他们是在做感情的交易。对方需要你的宽容，你的宽容才是无价之宝。可是，当一个人并不想要你的高高在上的宽容的时候，却被你强行宽容。那么，你换来的可能不是爱，反倒是恨。

是的，每个人身上总是有优点也有缺点，这话说得诚然不错，但是我一直认为它并不准确。这种看法有时候会让人把一个人身上的优点和缺点区分来对待，从而轻易地认为，我给你指出缺点，你努力改正它就是了。这其实是一个误区，其实人常常并不是有优点也有缺点，而是他的优点就是他的缺点本身。就像这世间万物，都有阴阳两极、正反两面，总是共生共容、成双成对地出现。优点和缺点，往往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看上去相反，其实根本就是一回事。就像太阳照到大地上，此岸的白昼，必定是彼岸的黑夜，山间生长的大树，向阳的一面枝繁叶茂，背阴的一面布满青苔。一个诚实稳重的年轻人，往往就会木讷、缺少情趣。一个大大咧咧的粗心女孩，通常都性格随和、不计较。勇敢果断的好汉往往是简单粗暴的人，优柔寡断的人的另一面却可以是细心体贴。你的男朋友也许很幼稚很自私，但是幼稚和自私的另一面，也许就是有那种纯真个性的魅力，能让这样的男人击败那些老成持重的老男人，获得那么多女孩子的喜爱。

他不是有优点也有缺点，而是他的优点就是他的缺点，这都是他这个人本身。我们常常在爱上一个人的最初的时候，只看到了他阳光的那一面，然而相处的时间长了，就想拼命地拿刀子剔除掉他的反面。可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只要白昼而不要黑夜，怎么可能把大树劈开只要鸟语花香的那一面继续生长？如果你一定要爱一个人，就请你爱他如他所是。爱他的赤子之心，也爱他的时而幼稚；爱他成熟稳重，也爱他安静少言。这种爱只需要懂得，并不需要忍耐，更不是通过那些朋友对他的判断来证明他有多少缺点，多少错误。这不叫爱，这是开公审大会。他的那些朋友，如果觉得他不好，也同样可以选择不和他做朋友。爱情和友情之所以美好，不就是因为它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吗？要爱，就接受他本来的样子，如果不能接受，那就不要爱。爱和不爱都没有错，但不要一边嫌弃一边宽容地去爱，不要以爱为理由要求别人性情大变，人生观、价值观都彻底重塑，这样做，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互相厌弃、互相憎恨。

至于你说你觉得对他的爱重新回来了，也许是你想起了他阳光的一面，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也可能是你爱上了在这段关系中的那个宽容的、高尚的自己的形象而已。人们总是为自己在爱情里投射出来的影子而沉醉，但那往往并不是真实的。以一种幻象为基础和对方谈恋爱，再重来多少次，结果也是一样的。

我们心中的怕和爱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毕业三年，因为性格偏内向，平时不喜欢刻意去交际，所以认识的人很少。在父母的催促下自己也有些急了。于是在一个口碑很不错的婚恋交友网上注册了。前男友主动给我写信，当时他在外地出差，每天好多电话短信、好几个时段地嘘寒问暖、哄我开心。几天后的周日下午，他居然飞回来了，与我待了几个小时又匆匆赶回去。学艺术的女孩都是敏感而想得特别多吧，总希望遇到知音一样的恋人。我明知道他是个脑子里只有做生意赚钱的人，但是他简直把我当做他的女神，说一些甜得腻人的话。我想只要有个人把我捧在手心呵护，只要有这样的温暖，也就足够了。

后来他回来了，我们就在一起了。但一些相处的细节还是让我有些意外。我们从来没进餐厅好好吃过一顿饭，都是在快餐店吃。他也没送过我任何礼物，唯一的一次看电影，也是在他的车上。一般白天大家都上班，晚上很晚他才会过来找我，让我感动的是有些时候下大雨，他还是风雨无阻地来陪我。我工作是单休，好几个周日他一起床就说，先回去一下，然后扔下我就走，偶尔过来陪我吃个午饭又走。

开始，我对他这些行为非常意外，但我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到后来，他一整天都不会联系我。再后来我就爆发了，像写论文一样数落对他的不满，就这样分手了。可我又无法接受当熟悉一个人的存在后，他突然就从你的生活中抽离了。我忍不住给他发短信打电话，他都不理我，一个字都没有，分手就是分手了，不管我多伤心难过。他觉得我可怕，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身边很多朋友都对我特别好，很喜欢我，像亲人一样。我也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在男女交往中，自己却这么失败。我是个慢热而又长情念旧的人。一旦投入了感情，就完全没了原则和理智。只要爱他，只要他能陪我，其他都无所谓，都可以抛开。不关心我不理解我不照顾我，都没关系，只要让我看到他，只要在一起，我自己的事都自己去解决，就像单身时一样。

谢谢你的倾听。

阿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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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植：

你好。

看你叙述的这段感情历程，其实是一段很普通，却又非常有代表性的一段经历。相信曾经亲身经历过或者旁观过这种事的人不在少数。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女人却并不爱他，但是男人锲而不舍地追求，最后女人终于觉得自己爱上男人了，而男人又不要了。女人于是又开始反过来死命地追求男人，两个人在爱情中的位置一下子颠倒了过来，原来那么不屑的女人突然开始歇斯底里起来，爱得惊天地泣鬼神了……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完你这封信，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很想问问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吗？如果你爱这个男人，为什么在你的信里几乎都没有提到他的优点？他小气、他计较、他粗俗、他冷漠，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很爱你，会来陪你，但是即便是这一点，现在也没有了。你在开始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对这段感情是将就来着，在分手后这么长时间，提到这个男人，还是在这样说他，然后你却说你爱他，那你告诉我，你爱他什么？你说只要他陪你，不照顾你不理解你都没关系，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去解决。可这是在养宠物还是在干什么？最关键的是，你到底是因为害怕单身当剩女呢，还是真的爱这个男人？

相比之下，我觉得这个男人反倒思路蛮清爽。爱一个人的时候就努力追求，觉得两个人不合适的时候就果断放手。要知道，你眼中这些他的缺点，如果换一个姑娘，完全可以被看成是优点。小气是会过日子，只想着赚钱是有进取心，她可以和他一样喜欢那些名牌香水，享受那些低俗电影。我这样说并不是想判断你和他到底谁不对，而是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就是你，他就是他，如果你一开始就无法爱上他，那么之后也一样不会，因为这些属于人骨子里的东西。在你眼中，他没有优点，也没有你所需要的营养，这对于他来说，也一样是痛苦，一个人不能靠别人将就自己来过日子。一个人的自尊心得有多坚强，要有多少爱，多没脸没皮，才能坚持留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接受对方把自己看成一个没有优点的人。所以他的选择，在我看来，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说你爱他爱得不得了，我且问你，如果你现在只有十八岁，你会回过头去追求他吗？如果你现在另外还有两三个男人追求，你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吗？如果这是爱，那么无论你多大，无论你身边还有谁，你的眼中就只有他。看你的信，我知道你是一个真心实意想找个人过日子的女人。但是现在的你，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之所以要拼命抓住对方，是因为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本来是有十足把握，唾手可得的，现在却突然丢掉了，于是感觉自己就要沉底儿了，就要拼命抓，不管是用求的也好，承认错误也罢，反正就一定要他先爱你，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那些无法忽视的差异也可以当做看不到。但这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怕。如果你稍微有一点常识的话，就会知道，溺水的人是一定不能从正面去救他的，也不是谁都能救的，因为他无论碰到什么都会死命地抓住，到最后搞不好也会把要救他的人一起拖到河底去。

我当然知道在这个社会里，家庭给单身女性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她们内心焦虑恐惧，被家里人以各种手段轰出门，忙不迭地寻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希望趁自己未老之前，抢到最后一根稻草。但是因为太过紧张兮兮，又总是以同样的焦虑和恐惧，最后把各种各样的男人给吓跑，结果事与愿违，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矛盾和荒谬。溺水的人是歇斯底里得可怕，就比如你，毕业才三年，算算也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怕死成这个样子。看着你，就好像看着电影里的老桥段：一个人掉到水里，心里一害怕，就开始在池子里瞎扑腾，扑腾得人见人散，鬼见鬼逃，谁也不肯搭把手，最后自己站起来一看，水还没到齐腰深呢。你说，你这是瞎扑腾啥呢？

人人都怕死，但怕死的人最先死。不就是单身吗？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我倒没有觉得寻求灵魂的沟通是什么奢望和错误的事。骨子里骄傲的姑娘嫁得好的也有的是，做小伏低还把日子过得憋憋屈屈的女人也不少。关键是你有自己的追求也好，要表现贤良淑德也好，你要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要么就对对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要么你如果真觉得自己那么优秀，真的想跩，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它个二五八万地跩到底，心里不能怕，骨头不能软，也一样会有男人反过来做小伏低地来找你，别不相信，这世界本来就是一物降一物。所以这种事儿吧，你要么开始就别绷着，要绷你就打死都要绷住了。怕就怕你这样的，跩到一半儿你又不跩了，又怕了，你不是绷住了，你是崩溃了，反过来去求人家。开始你跩，对方还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一位公主，现在你这样自毁形象，对方还怎么爱你啊，就和看其他的大龄恨嫁女也没什么区别了，反倒看透你，看轻你了，于是优越感立马就被你给升华上来了，谁会把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当宝贝儿呢？换做是你，你会吗？

也许，你真应该先好好把自己内心的恐惧看清楚再说吧。不管你追求的是什么，只有正视自己心中的怕和爱，搞清楚自己正在追求的，确实是自己想要追求的，才有可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做一个心态正常的女人，一段好的爱情，才有可能真正到来。

把贞操留给你自己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最近，身边人的一些劝说和建议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很多想法。我是1985年出生的独生子女，个性很独立，也没有太多独生子女的娇气。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有过的也只是暗恋或者说网恋。最近，身边的一个姐姐建议我，找个感觉合适的谈谈恋爱，也可以考虑一下发生关系，毕竟年纪不小了，这样下去不好。我也知道这么大的年纪还顶着一个处女的头衔确实有点让人诧异，可是至少那个人得是我心甘情愿在一起的啊，总不至于因为要发生关系而发生关系吧。

我不知道我是要这样一直坚持下去还是要考虑大家的建议。其实现在，如果我想找个男孩子谈恋爱或者说发生关系

都很简单。可是那又不是自己想要的。然而，自己内心也有挣扎，女孩子最好的年纪也无非就这么几年，如果都用来等待，不晓得是否算是一种错过。

亲爱的水木丁，我不知道如果换做你，你会怎样考虑和选择呢？亲爱的给我点建议吧!

喜欢你的Echo(厄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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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

你好。

经常有姑娘写信给我纠结处女这个事儿的，有的信里说男朋友嫌弃我不是处女怎么办？有的说我是处女，男朋友非得要怎么办？也有的男孩来信说我女朋友是处女我要她不给怎么办？然后现在再加上你这种，我二十五了还是处女怎么办？前几天，我在网上看了一个姑娘写的帖子，描述她陪她同学去堕胎的所见所闻：有十三岁的姑娘就去堕胎的，也有二十几岁就堕胎N次还满不在乎的姑娘，也有四十几岁的女人，总之是各色人等，一应俱全。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情况，每个人对待这种事的态度也不同，但有一点相同的就是，最后进去挨刀的始终还是女人，疼的也还是女人，不管男人是什么态度，不管不顾的冷酷自私也好，温暖贴心的负责到底也罢，女人自己身体的痛苦，终究是要自己承受，任何人不能替代。所以我一直觉得，女人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是蛮重要的一件事，因为这副臭皮囊终究是要陪伴你一辈子的，是你一生都无法抛弃的伙伴，要抛弃，也只能是连生命一起抛弃。相比之下，男人、爱情反倒是聚散无常的。所以，我觉得一个女人，无论你要对你的身体作出怎样的决定，都应该是一种认真的态度。因此，我可以理解你的慎重，你内心的胆怯和顾虑，我想说这些都是正常的，很多姑娘都曾经有过。你的身体，一定要你喜欢、你愿意、你高兴怎样去做才去做，别人再说什么，别人以怎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件事，那都是别人的想法，别人的生活，说得再多，也不能代替我们自己的生活，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再亲密的爱人也无法代替。这一点，也包括我下面要说的话，都只是我对这件事的看法，不是绝对的真理，也同样不能代替你自己的想法，它们只能作为参考意见。

因为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所以我就分几个方面来讲吧，首先说说婚前性行为的问题。我的个人意见是，我不赞成以结婚来界定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开始性生活。男欢女爱，本是最正常、最自然不过的事，年轻的姑娘小伙子，身体成熟了，有生理方面的需要了，那就顺其自然，老压抑它干什么？这不就是大自然赋予咱们人类的天性吗？简称人性。以婚姻来作为性生活开始的标准，是用社会道德、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来制约和压抑人性，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特别是要求女人保持婚前处女，是完全不顾女人自身的生理需要，把女人的身体作为婚姻的祭祀品，以向未来的丈夫奉献自己的贞操来保障婚姻，换取丈夫的尊重和爱。我们且不说这种事情对不对，退一万步来讲，在我们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这种做法行得通行不通就是一个问题。要知道每个人的人生际遇都不尽相同，并不是每一个人最后嫁的那个人，都是她最爱的那个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顺顺当当地在十八九岁恋爱，二十几岁就和爱人结婚了。现在大龄男女青年这么多，有时候也不知道还要继续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婚，或者有的人干脆一辈子就没结婚也是有的，难道就因为不结婚，就要做三四十岁的老处女和老处男吗？人生苦短，青春宝贵，真爱更是无价啊，一个人如果这辈子不能和最爱的人结婚，也就罢了，但如果一辈子都没有和自己真爱的人做过爱，那该是多么遗憾的人生啊!

话说回来，你那位朋友出的主意，我看也是一个馊主意。什么叫做“可以考虑发生一下关系”？就像你说的，即便不是为了婚姻守贞操，也不需要为了发生关系而发生关系，为了摆脱一个处女的头衔就随便找个人上床，这太可笑，也太荒谬了。看起来好像是蛮开放的，但实际上这和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婚姻的祭祀品有什么区别啊，根本都是一码事，都是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受的不尊重。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想和一个男人做爱？那是因为她也想拥抱他、亲吻他、渴望他，一如他渴望她一样；喜欢他的身体，一如他喜欢她的身体一样；渴望把自己交给他，一如他渴望得到她一样。有人说，这是欲望，不是爱情，其实爱和欲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即便非要分开说，那么好，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我们希望和一个男人做爱，如果没有爱情，那么至少要有欲望吧。而欲望这种东西，是最自然最正常不过的，不是说你和哪个男人有了一张结婚证就立马对他有了欲望，也不会是你“考虑一下发生关系”就会考虑出来欲望。这是不用任何人来告诉你的，不是我，也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身体告诉你的。它来的时候，一定会明白无误地让你知道。只要你有勇气面对它，承认它，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地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好了。

所谓忠诚于自己的感受，有时候不仅仅是表现在我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勇敢去面对、去追求，还包括我不想要什么的时候我就不要。是处女又怎样，不是处女又怎样，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谁有权利去评价你的生活正常不正常，我们为什么要因为我是谁而感到羞愧？长期以来，我一直觉得所谓“正常”的人们对所谓“正常”的标准理解很狭隘，很自以为是。有一次，我采访一个心理学家，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属于不正常。她告诉我说，人的身体、心理，以及成长各自有异，其实很多的生活形态都可以被算在正常范畴之内，在不影响他人的通常情况下，只要你自己能够接受它，觉得舒服合适，它并没有引起你内心太大的冲突和矛盾，不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和行为，不影响你的思维判断，那么它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所以，你也没什么不正常，也没什么不好的。谁也没资格说你不正常，别听他们那一套。没有必要为了把自己搞得所谓“正常”了，去勉强自己做什么事。

虽然我是不赞成婚前守贞那一套的，但是我觉得一个姑娘的第一次，依然是很重要的，不是为了什么道德观念，也不是为了讨好任何男人，只是为了讨好自己，珍爱自己。男欢女爱可以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要做自己爱做的爱，它才会带给人快乐和享受。否则的话，它也同样可以成为恶心的、丑陋的事，只会带给人不愉快的回忆。试问不愉快的回忆怎么能给人带来正常的生活呢？而一个女孩子最初的体验，往往会影响她一生对待性爱的观念，所以，我觉得每个女孩子的第一次，一定要跟自己想要的人做，这很重要!要为了自己的喜欢、享受和渴望去做，不要勉强，这很重要!不要为了讨好男人，迁就男人，去换取男人给自己的一点点爱，就把自己的身体当礼物去奉献，这很重要!这样的话，即使大家最后不能走在一起，不能成为夫妻，但是把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第一次，留给自己的爱情，自己最爱的人，哪怕仅仅是当时最爱的人，都是对自己的一种诚实，就是把自己的贞操留给了自己，那是我们从岁月偷取、给自己留下的青春的礼物。这样，当你垂垂老矣的时候，回想往事，我们才会说，我做的，是我一生都不后悔的决定。

若不是爱过又把你失去

亲爱的水木丁：

您好。

我是一个已经三十岁的大龄未婚女青年，刚刚见完有妻有子的初恋男友。这个见面很单纯，就是见面吃饭。在此之前，我自从知道他结婚了就再也没主动和他联系过，他偶尔来电，我也是保持距离，只问事务。我的原则很清楚，选择了结婚，还要来我这里找暧昧调剂你的婚姻，那是没有可能的。而这次，可能我正在病中，原则把持得就没有那么好。

然而，见完面后我发现，感觉竟然还是蛮愉快。更为重要的是，他现在混得很好，有名车豪宅，是我在这个时期非常渴望的那一类男人。我对物质的要求不是多高，舒服安稳就好，但有钱加上有趣，却很难得了。尤其是有趣，这让他显得魅力四射，让我感到了深深的遗憾和懊悔。

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再好也和自己无关，这个道理我明白，我所以这么后悔，是因为我本来可以拥有他。我们是大学同学，恋爱两年我冲动之下提出分手，后来想挽回无果，想离开他又总留一点期盼，纠缠日久我无法忍受，去了另外一个城市读书。后来我几度恋爱，毕业时却还是孤身一人。毕业后找工作时，他突然来电。当时，我手头恰好有几个不错的机会在他的城市，我几乎要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缘分。然而去到那里，我发现他对我仍然不是一个爱我的男人应有的表现。多年纠缠，我对他信任的基础已经相当薄弱，加上那些工作都不太吸引我，仓促之间我选择了另外的城市，放弃了他的城市。选择之后，我其实小有后悔，他也仍在和我联系，我其实也在考虑如果我和他有发展也可以再过去。再然后，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他结婚的消息。

吃完饭，我就让他送我回去。他说让我先去他的酒店，他把带的什么特效胃药给我，我说我已经好了。在离我住的地方还有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我让他停车，自己走了回去。思绪万千中，他打来电话，很大声地放一首歌，我嘴里说歌词听不清，讥讽他一把年纪还这么恶俗，听这种滥情的歌，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不明白我在哭什么。我仍然不认为他是真的多么爱我。如果爱我，我们不会到今天。和他的相见给了我一种感觉，会不会我和他本该是圆的两半，但错过了彼此。他对错过的遗憾，我相信是真诚的。只不过由于他事实上的圆满，和他更关注的现实，对他不构成什么大的影响而已。而我在现在的境况下，却担心由于自己的错误，错过了一个可以让人生愉快的伴侣，而且再找不回来了。也许，我只是害怕，害怕我的未来中，连他这样的都不会再出现，我所期盼的爱和幸福，最后其实不会到来……

真的很想听听你对这样的我，这个三十岁还在水中央，对未来失去了掌控感的女人，说点什么啊……

一个相当忧愁的窝窝头

* * *

窝窝头妹妹：

你好!

读你的信，让我想起电影《秋日传奇》的故事，也许你也看过，但今天，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再讲一遍。故事里说一个女人遇到了三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两个人谈婚论嫁，弟弟带着女人去见他的两个哥哥和爸爸，女人第一眼看到二哥，立刻爱他爱得不能自拔。二哥也喜欢上了她。但是她并非不善良，也不能辜负弟弟，于是只能把这份爱藏在心里，默默地幻想一下，如果没有弟弟，只有哥哥该多好。不久，南北战争爆发了，弟弟竟然真的在战场上身亡了，哥哥从战场上归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爱自己喜欢的女人，但是他内心始终对弟弟有所愧疚，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去疗伤。女人等啊等，等了很多年，最后等来一封信，让她别再等他了。女人于是只好放弃，嫁给了一直默默爱着她的大哥。但是，当她终于心如止水的时候，那个男人却又突然回来了，站在阳光下，站在女人的玫瑰花丛前，带着他给她的礼物，向她求婚。女人肠子都悔青了，但是一切都无可逆转。男人于是祝福了她，接受了这个现实。本来，男人如果就此继续做他的浪子，女人也不至于更痛苦，反正他就是那样一个不驯服的人，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得到他的心。然而有一天，他来告诉她，他要结婚了，他的新娘，是他父母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个小女孩。你能想象这是多么令人崩溃吗？小女孩很小的时候曾经说，她长大了要做他的新娘，然后人家长到了十八岁，就顺理成章地心想事成了。人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长大就可以了。而她呢，她用一生去等他，她付出所有，承受痛苦，只因为放弃了，所以没有得到想要的那一个结果。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太戏剧性，我还有个家常版的真实的故事，说是一个姑娘和他的男朋友谈了七年恋爱，怎么也不能成婚，没别的原因，男人恐婚。姑娘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提出分手，男人于是同意了，反正我没有对不起你过，分手也是你提出的。结果令人惊讶的是，三四个月之后，男人认识了一个女孩，立刻认定了对方是自己一生中注定的女人，竟然闪电般地结婚了。而姑娘则一直寻寻觅觅，虽然立志一定要找个比他更好的，但无奈一直没有遇到。后来的某一天，男人在和友人聊天的时候，突然情绪失控，泪不自禁。他说，有一天他发现他的新娘像极了当年的她，才知道他一直都是爱她的。然后……然后能怎样呢？怎样也不怎样吧，这件事除了被本人改写成小说换了几个钱花花以外，并没有什么怎样的续集再发生。

我想，曾经经历过这样爱情的人，不在少数吧。想当年，如果我们能够更成熟一点儿，更懂事一点儿，更会退让一点儿，再坚定一点儿，再珍惜一点儿，我们的爱情，也许还可以牵手走到今天。但是当年的我们，就是一定要那样争吵，那样固执、较真儿，就是那样毅然决然地决定了放弃了，因为那就是青春。即便从头来过一百次、一千次，也还是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因为当年的我们，不是现在的我们，当年的我们，就是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所以，现在的你和他，重新又相遇，你们是和从前并不相同的两个人，现在的你们，也许终于成长到适合彼此了，可惜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好不容易人对了，时间又不对了。所以，当初的决定未必错，现在的后悔也未必对，错的只是错过本身，不在他，也不在你。

有人苦苦等待一生都等不到，有的人顺其自然长大就水到渠成，老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所谓“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总是说说容易，接受起来却很难。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该坚持的，什么是该放弃的，我们常常在当时觉得自己很明白，但回过头去看，总是开始怀疑自己如此的命运，是不是因为当初曾做错，后来屡屡错。怀疑自己总是坚持了不该坚持的，放弃了不该放弃的，才造成今天的遗憾。可是，谁又是从一开始，就能够预测到这样的结局呢？如果不是经过失去的痛苦，他不会是今天成熟的他；如果不是经过后来的寻寻觅觅，你也不是今天懂得珍惜的你。生活就是这么戏谑，一个女人总是会成为一个男人的好学校，教出来一个男人，但最后这个男人却离开了她。这是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泪为另一个女人做了嫁衣。然而，这样的命运，我们却总是死活逃不出去。只要你一天不肯彻底放弃，他就无法从彻底失去中醒悟。也许，从无知到有知的过程就是如此，如果当初不曾爱过又把彼此失去，我们不会成长为今天更适合彼此的那个人。亲爱的，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那就是当初的你，面对当初的他应该作出的选择，即便镜头再倒回重放一百遍，当年的我们，还是会在当年的心境下走同样的路。人生往往就是如此，有时候人之所以拼命想挽回点什么，改变点什么，只是因为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愿上帝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赐予我智慧，去明白两者的区别。”现在回头再看这句话，才明白，生活首先赐予我们智慧，以它自己的方式，然后才会有随之而来的平静和勇气。而遗憾的是这个赐予的随赠品，你无法只要一样，而不要另外一样。但是能感受到这份生活的赐予，也总是好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悟性可以接受到这份赐予。所以，原谅自己吧，也放过自己，就让人生充满遗憾，什么都不必改变，因为有遗憾的人生，才是人生本来的样子。所以，就让日子继续吧，什么都不必重来，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次回头看，往事还是那些往事，但生活终会让我们懂得：“将要直面的，与已成过往的，较之深埋于我们内心的皆为微沫。”

(艾默生)

(注：文章标题取自绿妖同名短篇小说)

关于他抛弃你的一千个理由

亲爱的水木丁：

2004年，我来到上海读研究生，在学校教室里邂逅了他。我对他是一见钟情，第一眼就喜欢上他，那个时候，浪漫单纯得一塌糊涂，因为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所以爱得毫无保留。2007年，我们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一起留在上海。2008年，我去内蒙古拜见了他的父母，我感觉得到他父母并不是很喜欢我，他说没关系，父母会尊重子女的决定。2009年5月，他母亲要来上海和他同住，他说要搬出去住，我答应了。6月，他妈妈来了，像是老天故意安排的一样，他母亲行程临时改期，换到了我出差到厦门的同一天，抵达厦门时，我电话给他母亲表达歉意，说没能接机，电话里没有听出任何异样。几天后，我回到上海，听到了他说分手。一个星期前，他还在我耳边软语温存，说一起努力，一起奋斗；一个星期后，面都不见在电话里就变成了分手。刚听到分手的我，心里充满着恨，恨他连我们一起努力的机会都没有去尝试就宣布投降，也很决然地同意了，像是在休克一样，没有太多疼痛。

接下来，慢慢缓过神来，想到从我二十四岁遇见他，到二十八岁分手，这段曾令同学朋友那么羡慕的恋情黯然收场，心里开始很疼很疼，一个月的时间，我的体重一下子跌到了八十斤，为此，我也失去了重要的晋升机会。其间我也同他见过一面，想知道为什么要分手。他说我的爱让他没有空间，我们很多习惯都不一样，他还列举了诸多对我不满的例子。

5月接到他的信息，说要移居北京，离开前再见一面。这一见，我更多地看到了他当初的想法。他也许更早更早就不爱我了。他借着母亲来的幌子跟我分手，把我拖在一段他自己早已不认定的关系里，可惜我还傻乎乎地等着去结婚。

一段伤痛的感情结束后，我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爱异性的能力。我并不恨嫁，但希望能找到一个自己爱的和爱自己的人去结婚；我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周遭人热情询问归宿时心里是不安的；但我也不想糊涂嫁人，仅仅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你该嫁了；我更不想不嫁人，我渴望找到一个人相知相守。

亲爱的水木丁，读得出我的惶恐吗？谢谢你能耐心看完!

祝：健康、快乐!

阿拉蕾

* * *

阿拉蕾：

你好。

在正式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说一句题外的话，那就是有时候读一些朋友的来信，常常让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写文章的人，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因为从来信的字里行间，我常常能感到这些文字背后的人，是一个聪慧、懂事又善良的朋友，虽然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探讨，但都是悟性很好的、能听懂我说话的人，这常常让我喜欢和你们通信，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工作的负担。读你的来信，也让我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凭你文字给我的感觉，我想你应该是一个懂得自省，也很谦和，并有责任感的姑娘。这是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基于在这封信里你所表达出的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和做法，所得出的对你的判断，而不是基于那种你自己对自己的描述而作出的判断。所以，我觉得我的判断，应该还算是基本客观的。这些特质是这个时代里不可多得的好品质。我同时也知道，即便是你身边的朋友、同学、你的父母，甚至连我这个陌生人都说你是一个有很多优点的好姑娘，但是在你的心里，还是抵不过离开你的那个人对你说的一句贬损的话。我们所有的人对你的肯定，都抵不过那一个人对你的否定。也许你在理智上也知道这些，但是从感情上，一个失恋的人，往往就是会抱着一个人对他的判断不放，把这一个人对他的宣判当成全世界对他的宣判，而对周围的人对他的爱，对他的尊重都视而不见。这是失恋的人常常有的钻牛角尖的心态，有的人很多年都没绕出来，虽然后来看上去很正常了，但是实际上内伤非常严重，导致了他们的人生迟迟不能重新开始，害怕爱，也害怕伤害，就像你说的那样，失去了爱的能力。

一段感情失败了，结束了，照理来说，无论采取怎样的方式分手，都难免造成伤害。伤心虽是难免的，但在分手的时候，还能看在往日的情谊上，为对方的未来着想，尽量地保护对方的自尊、自信，坦诚地面对问题，承担自己应负的责任，不要将过去全盘否定，不要否定对方的优点，告诉对方自己也和他一样在承受痛苦，彼此陪伴走过这段最艰难的岁月，却是我们可以尽量做的事。然而有的人，却总是急于推卸责任，好的时候甜如蜜，分手的时候就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被抛弃的一方这样做也就罢了，无非是想给自己挽回点尊严把日子过下去。然而，有时候恰恰是急于摆脱这段感情的强势的那一方也会这样做，不声不响地走开，不解释，不沟通，到最后，也只是说出“我离开你都是因为你不好”这样的话来。这样做，真的是很自私吧。抛弃本身已经是很伤害人的行为，还要在对方身上踩上两脚，能够这样做的人，是只为自己能够尽快从过去中走出来，只想着要保护自己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却完全不顾他人没有了自尊心和自信心，将来要怎么继续生活下去，怎么去爱，怎么相信自己还是值得被爱的呢？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顾得上保护他们自己。

不爱不是错，但是不爱就不爱，干吗要糟蹋人呢？遗憾的是，我们在爱情中，常常遇到很多人就是会这么做。对于他人的行为，我们无力左右，但是我们至少可以看清楚这些对于我们的贬低、损害、羞辱，是他人有目的的行为，而不是因为我们自己本身是一个不堪的人，我们至少要懂得对自己公平一些，客观一些，而不要那么轻易地被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毁掉一辈子，不要让对方释放的怨气弥漫在自己的生活里，把自己的未来吞噬掉。再扯远点说，你这样全盘地否定自己，不就是在全盘否定你父母对你的辛苦培养和教育吗？这又让你的父母情何以堪呢？所以，我觉得一个人遇到你这种情况，就算为了父母，也不可以随便地妄自菲薄，如果你真爱他们，就不要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孩子贬低得一无是处。从你的信中看，你的男朋友以你的种种不是作为理由和你分手，但他也未必说的都是实话，也许只是不想和你做爱了；也许是找到别的女孩了；也许是嫌你家境不好耽误了他的前程等等吧。如果他不说，你是不可能知道的，人是会撒谎的，这个世界上是有借口这种东西的。你也不必再猜，因为那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但是这一切真的并不一定是因为你很差。

至于造成分手的技术原因，肯定是有的吧。不过，我总感觉没必要那么自责。年轻的时候谈恋爱，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磕磕绊绊地走过来的呢？难不成那些终成正果的爱人，就都是情商一百分的人精？我看也未见得。所以，在这里，也想和你的朋友及家人说句话，就是遇到身边的姑娘有这样的情况，别急着跟她分析往昔的对与错，支持鼓励、帮助她心理重建比什么都重要，一个人如果连爱的勇气都没有了，懂得那么多技术上的道理又有什么用？而至于你，善良的姑娘，我只想对你说，站直了，别趴下，咱不能让人随便糟蹋。无论未来是怎样的路，都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挺直腰板走下去，勇敢爱、相信爱。不管结果如何，这是我们不枉此生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方式。

你看你看爱情的脸

水木丁：

你好。

身边无数的事例都是这样的：女生遭到男生劈腿，然后发现了那个男生的现任女友，论智商，论相貌，论气质，甚至论脾气都公认的不能和自己相比，于是她们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追问身边的朋友，到底这是为什么？

相反的情况是这样的，你暗恋的人，你喜欢很久的人，或者你爱的人，你们曾经在一起过也好，你只是十年如一日地暗恋他也好。总之，他和自己的现任女友在一起，是那种肯定会走入婚姻殿堂的一对。但是你对自己的折磨并没有从此消失，你偷偷看那个女生的空间、博客、校内，你郁闷为什么你的相貌甚至不及对方的十分之一，你甚至会把不够好看作为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理由，然后暂时放弃所有在其他方面提升自己的努力。记得好像是张爱玲曾经说过，大意是你一生都避免不了暗暗地和你爱的男人的女人作比较。尽管你的内心也很清楚，相貌并不是被选择的唯一标准，但是确实是最容易被理解的标准啊。

被这种羡慕嫉妒恨折磨的人，会被解释为内心不够强大，肤浅什么的。但是发现自己喜欢的人选择的对象比自己丑，估计很多人都会松一口气，而发现对方选择的对象惊为天人，恐怕没人会不沮丧吧。这简直就是一种本能。

那些把这种本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就会出现这种症状，《欲望都市》里有一集讨论超模的问题，Charlotte(夏洛特)说：“不管我感觉自己看上去有多好，只要我看到克里斯蒂·特林顿的照片，我就知道我输了。”同理，不管自己这一天看上去多美好，脑子里一想到自己可能比不上另一个女生的十分之一，就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也许没这么夸张，但是多少都会有点儿。你能够安慰自己的，除了精神胜利法，除了心灵美，除了想靠修炼气质来弥补剩下的十分之九之外，最靠谱的恐怕只有避而远之，默默祈祷神仙保佑让你这一辈子都不要在这座城市灰头土脸地遇见。这是多么不可理喻和脆弱的自尊啊!可是它就那样如影随形，明明觉得不在乎什么感情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比较，难道一直要比到死才罢休吗？

Daisy(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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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

你好。

前一段时间，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读书的女人危险》，后来就看到不止一个读书很好的姑娘感慨地说，自己身边就有这样的朋友，长得特别漂亮，从小到大都不读书，读也是读言情小说之类，可是追他的男人总是趋之若鹜。我看完了她的留言就想，这话的意思，就好像那位漂亮的姑娘就只是因为漂亮才那么受男人欢迎似的，可这样的看法是不对的呀。读书可以让人有知识，但是不等于一定会让人有智慧，漂亮的姑娘，虽然不读书，但是她们未必就是没有智慧的呀，要知道，很多智慧本来就是在生活中学来的，而且很多对付男人的智慧，就是在和男人相处的经验中学到的。如果一个姑娘漂亮而不读书，人家可能只是没有专业知识，没拿到个什么学位，可不一定是没有对付男人的智慧的。她可能又漂亮又好玩又有勇气又性感。总之，我一直认为，一个女孩子如果能够吸引男人，漂亮固然是很大的原因，但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漂亮。当一些女孩读书的时候，另外一些姑娘在谈恋爱，只能说，两样做好了都是本事，各自用各自的方式生存罢了。

再退一万步来讲，给你讲个例子。我曾经看过一个英国科学家的一本书，是研究一些著名情侣的面相的。这本书认为，有时候人的审美观是和他们的成长经历密不可分的，人们会对和自己长得像的人，或者是对和自己的亲人相像的人首先产生好感。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英国的查尔斯王子和卡米拉。作者把查尔斯王子小时候的保姆的照片展示给读者看，那位保姆简直和卡米拉长得就像是一个人一样，而且查尔斯王子从小就被女王冷落，他是这位保姆一手带大的。科学家说，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当年查尔斯对卡米拉一见钟情，戴安娜那么美，可就是抵不过卡米拉在查尔斯王子心目中的地位。当然，这些原因是连他自己都可能不大清楚的。

所以，你看，我们就单单讨论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外一个人的脸有感觉，都是一件这么复杂、没什么唯一标准的事儿，这种不靠谱的事儿，能上哪儿说理去？最后就只能回归到那句老话，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呗。如果要找人上床，多少漂亮的、不漂亮的可能都不够；如果要是要在一起，那么只有漂亮是不够的，两个人要合适才行。什么叫合适？你是标准美女，可是他恋母，另一个姑娘长得正好像他妈，他就爱她不爱你，这就叫合适。你性格温柔又体贴，可是他不凑巧是个受虐狂，而她正好是女王，扇男人耳光左右开弓，他就是爱她不爱你，人家那就叫合适。你觉得他爱她是因为你看到的那些她有而你没有的东西。其实是什么呢，那个男人真正要什么呢？我不可能知道，你也未必知道，也许那个男人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人家就是觉得合适，所以，你嫉妒什么呢？

人之所以会嫉妒，无非是幻想如果我成为另外一个我，就会得到幸福。可是美女也有离婚的，丑女也有嫁得好的。人之所以存了比较之心，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一种标准，我不幸福是因为我不达标。可是生活哪有那样浅薄，那样简单呢？它要丰富得多，有意思得多。那样的标准，都是人定出来的。你要羡慕嫉妒，可是你羡慕嫉妒什么呢？所有你看到的关于他人的生活，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所有杂志上的美女、模特，都不过是表象，那并不真实。为了根本不了解、不真实的东西而嫉妒，有这个必要吗？

我从来不觉得外貌问题是什么肤浅的问题，因为有种说法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就是“相由心生”。你现在也许是很好看，但是还觉得不完美，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嫉妒、抱怨、恨，这些都是心灵的毒药，它会写在脸上，通过很多微小的表情，一刀刀地随着岁月刻在你的脸上，让一个女人变得更难看。年轻女孩为什么看着就讨人喜欢？这是因为她们经历得少，心里的毒素少，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特别可爱。而很多女人年纪大了，心里的负面情绪太多，慢慢凝固在表情里，就会把人变得越来越丑。你问我有了这样的比较之心该怎么办，很简单，每次发现自己在嫉妒羡慕别人到了焦虑的程度时，就去照照镜子，提醒自己又离怨妇近了一点，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值得你为她们喝下嫉妒的毒药把自己变丑的。而对于那些互不相关的陌生人，你不必付出哪怕是一条皱纹的代价。

爱是寂寞撒的谎

亲爱的水木丁：

我今年二十八岁，去年年底结的婚。老公是个温厚敦实又善解人意的男人。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我很幸福，找到这么好的男人。我也曾经认为自己很幸福。

我从小就不太乖，初中的时候就跟社会上一些不良青年混在一起，还谈了三场恋爱。高中的时候交了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友，并一直持续到大学期间。

第一次背叛发生在我大二的时候。背叛的原因有很多，但我想最直接也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寂寞。我在另一个同乡男孩的追求下出了轨。没多久，我又在网上认识了另一个男孩，并迅速由一夜情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关系。那个男孩很爱我，但他的脾气和性格令我有点受不了。毕业前夕，我在去实习的时候爱上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男人，他知道后用尽各种恶毒的话语骂我，我终于狠下心来跟他分手。

经历过这个男孩之后，我倾向于找脾气、性格都较好的人当伴侣。也是因为这样，我深深伤害了两个非常善良的男人。第一个对我很好，几乎是千依百顺，但他一向也没什么大志，家里也没什么钱，我勉励了他几次之后，越来越觉得失望。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在报社做业务的小伙子，上进心强，脾气也一等一的好，再加上新鲜感，我的心开始向这个小伙子倾斜了。

于是，我又一次选择背叛，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这一次，我以为自己真的会消停会儿了，因为我找到的人再也无可挑剔。但是新鲜感过去之后，我又不安分起来。最后，我对自己感到完完全全的绝望，我开始看透自己，原来我不停换人，并非是因为那人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喜欢刺激，喜欢心跳，喜欢不断和陌生人恋爱，喜欢被爱慕和追求，我“爱上恋爱的感觉”，我“只爱陌生人”!

这场恋爱期间，我出轨过两次。后来，我就和现在的老公走到了一起。

水木丁，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鄙视我。其实我无比鄙视我自己。这些年来，我谈过的恋爱有九场，没正式成为男女朋友关系的更多。我轻视这样的自己，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我自己也搞不懂。也许是我内心里一直认同世俗的看法，认为女人必须要结婚；也许是我怕老、怕孤独；也许是因为一时冲动……总之，我结婚了，然后，很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后悔了。结婚一个月后，我认识了一个很帅的男生，我精神又开始出轨了……幸好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所以只能在精神上出轨，实质上并没做对不起我老公的事。我对老公越来越冷淡，还动不动就指责他。其实，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想伤害他，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精神出轨的那段时间，我几乎都不让他碰我。我不知道像这样的生活以后怎么过下去？为什么我会是这样一种女人？我对我的婚姻生活感到灰暗和绝望。我的理智和良知在告诉我，我应该做一个正常的女人，该好好爱自己的丈夫和家庭，但是我的情感和欲望从不让我这样。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另一场惊心动魄。我很烦恼，我有时候很想自杀，因为我觉得活下去都是丢脸。

你烦恼的朋友

烦恼的朋友：

你好!

看了你的来信，让我想起《小王子》里的那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只有他一个居民的小星球上，偶然发现了一朵美丽的玫瑰花，他觉得它太美了，就每天为它浇水除草，精心呵护。然而，玫瑰却渐渐变得骄横起来，伤透了小王子的心，于是，小王子最后离开了他自己的星球四处游荡。有一天，他来到地球，惊讶地发现，这里仅一个花园就可以有五千朵玫瑰花，而他自己的那朵，其实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朵玫瑰花罢了。开始的时候，他对自己这个发现很伤心，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是离不开自己的那朵玫瑰花，因为尽管世界上有无数朵玫瑰花，但只有那朵花，是他浇灌过、保护过、付出过，甚至为它伤心过的花。一句话，它征服了他，他也征服了它。

这个故事很多人也许都看过，在这里重新讲一遍，是因为我想告诉你，这世间纵然有许多对感情的背叛，但是没有人可以真正轻而易举地背叛和抛弃自己曾经付出的爱。对他人背叛，也许需要承受的是良心和道德的谴责，但是对自己曾经付出那么多感情的背叛，需要承受的则是发自内心的自我否定、焦虑和失去的痛苦，因此，后者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如果一个人像你这样，这么轻松地就可以背叛和放弃，那原因其实只有一个，她从来没付出过，也没有真的爱过任何人。她拥有五千朵玫瑰的大花园，但是她从未曾拥有过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谈恋爱，但有的人谈一辈子恋爱，都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因为爱是一种发自人内心的东西，有的人天生就缺少爱的能力、对爱的悟性和为爱付出的勇气，这和他谈多少次恋爱、有过多少情人并没有关系。虽然他们也极力去寻找爱，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的内心深处并不产生这种东西，所以，他可以得到情人、性、婚姻，和人建立各种关系，但就是得不到爱——这种灵魂深处通达彼此的关系，因为他自己的心从未真正敞开过，别人也到不了他灵魂的深处。

一个在灵魂深处不能爱、不会爱，却偏偏渴望爱的人，虽然一直谈恋爱、被人爱，但是她依然感受不到幸福快乐。就像大海里的落难者，四周全是水，却依然被渴死。他们的心里有很深很深的寂寞，所以一次一次地去追寻激情，想用那种陷入恋爱的感觉来欺骗自己，说这就是爱，但那感觉就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很快会幻灭，一次一次地让他们失望。因为爱来自每个人的心里，而他们的心像沙漠一样干涸，种不出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没有付出，就没有爱。不能真正打开心门，接纳他人，就没有爱。爱的相互付出，慰藉灵魂的孤独，让我们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永不付出的自私的人，既不可能给他人独一无二的幸福，也不可能感受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种幸福，因为激情是很容易就消退和随时可以被他人替代的，而我们自己付出过的感情却不可能随便被替代。就像面对五千朵玫瑰，小王子说：“你们是美的，但你们是空虚的，因为没人能为你们死。”

所以，你问我会不会鄙视你，我的回答是，不!没有爱，可能很多成长过程中曾经留下的阴影和伤害就会伴随终身，一辈子都得不到治愈。就像卡伦·霍妮说的那样：“有些人即使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一切，也不可能真正享受它。”这样的人，是完全被关在幸福大门之外的人，别说谈九次恋爱，就是谈九十次、九百次恋爱，也不过是寂寞撒的又一个谎，他们只是可怜的人罢了。所以我想，你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和老公在一起，而是要真实地面对自己，停止用谎言来哄骗自己，追根溯源地搞清楚你自己心里的问题，由零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真正去爱。否则的话，即使换再多的男人，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回一封信之有时选择大于努力

水木丁：

您好!

我是一名公务员，2010年刚考上的。2009年的时候，因找不到工作而绝望的我主动去相了一次亲，对象是我姐的高中同学。因为那时对方的收入还不错，又有房子，渴望改变现状的我便同意了。我们认识三天就确定了关系，三周后正式订婚。可是，刚认识对方三四个月时，我便考上了我们市的公务员。对方觉得彼此身份有了悬殊，主动提出可以退婚。我父母觉得这样做有损家里的声誉，便执意不肯。当然，我也是不愿意退的。因为我对对方工作的要求不是很高，人好便可以了。谁知道，2010年金融危机，他的生意一蹶不振，整整一年几乎没有任何盈利。我们2010年9月结婚，婚后赋闲在家的他对我疼爱有加，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2011年初，他竟然想去酒吧驻唱。我觉得到酒吧唱歌不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因为不够体面，能否挣钱倒是次要的。可他不想依附于我，坚持要到酒吧唱歌。我的心里凉凉的，觉得自己从小就那么要强，现在却找了一个不是很求上进的男人。我现在进退两难。不要他，不舍得他对我的好。要了他，又恨铁不成钢。请水木丁姐姐给些建议。

非常感谢!

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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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

你好。

虽然老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是读了你的来信之后，我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你和你老公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两路人。从你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你是一个比较实际，希望按部就班地过稳定生活的人，但是你老公却是一个比较温和随性、向往自由、热爱文艺的人。这样的两个人，他们性格观念的形成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是完全的背道而驰，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就不太可能靠婚姻的责任和磨合从本质上改变。因此坦白地说，我认为你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个错误，你们最应该做的就是赶紧纠正这个错误，趁还没有孩子各奔前程，将来一定还有机会寻找到各自的幸福。如果一定要这样捆绑在一起，最后的结果无非是要么拖个十几年，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或者另有所爱再离婚，要么成为一对怨偶过上一辈子。

有一次看电视上采访演员谢圆，他说人生的选择大于努力，这让我想起我最近刚刚拜访过的一对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中的女方是我当年在报社的同事，从两个人恋爱到结婚，到现在有了一双小儿女、老公的公司上市，不过是几年间的事。我去他们家小住，发现同事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却还像小女孩一样，对什么新鲜的电子产品都感兴趣，而他老公也一样。她乐善好施，他老公也是个大方开朗的男人。两个人会时不时地把孩子分别送到爷爷家和姥爷家，出去过一下二人世界，或是带着儿女一起自驾游，用两个月的时间走遍中国南北。最近，两个人计划去欧洲自驾旅行，我问她还要带孩子去吗，同事说，不带，孩子要自己学会长大。

我想这就是那种所谓和谐的夫妻关系，而我身边还有几对这样的范例，夫妻间的配合度极高。据我观察，因为他们彼此的价值观、人生观是基本一致的，所以过起日子来非常容易，并不需要做特别的努力去沟通。因此男人更有精力去干事业，而这样的夫妻，开始的时候哪怕艰苦一点，最后日子也往往都过得不错。

这就是婚姻中的选择大于努力，而我想在后面再补充一句，不作坏的选择，要比作一个好的选择更重要。因为有时候作一个坏的选择，可以抵消掉好几个好的选择，而建立在坏选择上的努力，只会白白消耗你的生命和情感。那么什么是作了坏的选择呢？就像你这样，明明感情基础一般，彼此性格观念有那么大的差异，在结婚前就已经对对方生出嫌弃之心，还要硬着头皮作出结婚的决定，这不是一个坏的选择，又是什么呢？也许你会说，我的朋友是因为命好，才作出了好的选择的，可是我想告诉你，在他们最开始作出选择的时候，也经历过很多阻力和坎坷，但他们更看重互相之间兴趣爱好、脾气秉性的契合，而不是那些“对方收入还不错，又有房子”之类。我也见过明明配合度很高的情侣，偏偏要嫌没房子没车，或者嫌年龄悬殊、长得不漂亮不帅、父母不同意等等，最后以分手收场，很多人都曾经和最好的选择擦肩而过，那是他们有眼无珠罢了。

至于你所数落的你丈夫的种种缺点，我是完全不赞成的。因为你的丈夫不是你的附属财产，他不是为了符合你的要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即便你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也没有资格、没有权利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和否定别人的人生，这是对他人的不尊重。我没办法教你如何管教你老公，因为他本来就没有错，他的工作也没有什么不体面，只是你们两个实在是不合适而已。换一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姑娘，两个人琴瑟和谐，也许可以过得很好。这个道理对你也是一样的，找到一个和你一样踏实勤奋的男人，可能两个人一起奋斗更好。如果你现在的丈夫真有什么错，那么他的错也和你一样，作了一个不应该的选择。作为男人，在这一点上，实在是不应该如此懦弱的。

事已至此，是否要就此结束，还是继续努力一下，我想这又是一个选择，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来定。尽量作正确的选择，如果运气不佳，没有遇到最对的那个人，那么能不作错误的选择，这本身就是最好的选择了。而如何判断一个选择是不是错误的呢？就听听你自己的心吧，你的心里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有问题的选择通常就一定是坏的选择，要有勇气去拒绝它。还是那句话，选择大于努力，幸福属于作出正确选择的人，但是坚持正确的选择并不容易，除了智慧，还需要勇气。

奋不顾身又如何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在这种时候，因为无法告诉别人，所以写信给你。

我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是一个忧伤的孩子，这么说是因为我总是长不大，总是忧伤得需要温暖，要人疼。去年十一月份，我因为一位老师，和男友分手了。那位老师是我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人，我喜欢了他两年，后来他告诉我他喜欢我比我喜欢他早。他说他喜欢我忧郁的眼神，那时我也是喜欢他的忧伤，我们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仿佛几年的感情一下子释放，我给了他我所能给的一切。可是有一天，我的前男友在学院大闹，说那个老师欺负了我。老师开始用尽一切可能的词骂我，为了他，我放弃了考本校的研究生，换成了另一所大学，为了他，我躲开身边一群比他优秀很多的追求者，可是他却让我滚。

我一直以为我的执著会让我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可是他不让我承认这一切，他让我撒谎。我骗了所有人，我一个人承担着这一切。他不愿和我说话，我压抑着内心的难过，没有好好准备考试，天天在音乐和文字里躲着。他说为了这件事，他放弃了考博，他不告诉我是因为怕我自责，于是我真的自责了，也没有全力去考试，并且为了维护他作为老师的名誉，我说了巨大的谎，伤害了别人。我本想和他一起再考，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他报博了，过两天要去上海考试。我知道自己错过太多了，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失去太多了。我从可以考更好的本校的研究生，委屈考了另一所较差的学校，到后来为了他彻底放弃，可是他现在告诉我他要去考博了。

我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脆弱得抬不起头，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上网，写东西，听音乐，喝酒，我想我走不出来了。四个月了，我靠着每天吃安眠药睡觉，我不能告诉身边的人，因为他不让我说，我一个人承担着一切，真的很累!

谢谢你能耐心读完。

SONG(桑)

SONG：

你好。

一般来说，给我写信的姑娘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生活中遇到了难处，想法和情绪陷入了一个困局之中，面临着两难的选择，需要听一听来自生活以外的其他人的意见。另外一种则只是跟人念叨一下，撒撒娇，希望对方给予点安慰。前者通常是在反省自身，他们的问题通常是，我哪里做得不对？问题出在哪里？我要如何改进？而后者通常焦点都是在对方，她们的问题是我这么可怜，我这么不容易，我付出了一切，但对方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我？对于后一种，我通常是没办法回信的，因为没什么用。有问题解决问题，没有问题就该干吗干吗去，婆婆妈妈的当知心姐姐是最烦人的事，他为什么这么对你，他爱不爱你，这要去问那个当事人才行，第三者是无法作出判断的。而通常写这种信的姑娘，她们也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她们想听到的答案。但是对不起，这样的答案，铁石心肠的水木丁是不会提供的。所以SONG姑娘，我下面要说的话会比较直接，如果承受不了的话，这封信你看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

在中国的社会，历来有一种对女性魅力的普遍认知，那就是最值得爱的女人，一定是年轻的、柔弱的、痴情的、服从恭顺于男人的。这种认知当然是拜我们这个社会的男性主流价值观的长期灌输和宣传所赐，男人们反复用各种方式来告诉女人，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也会警告那些不符合他们标准的姑娘会被社会抛弃，没有人爱她们。在这样的宣传攻势下，其实很难有姑娘不被洗脑的。于是在我们的这个社会里，就出现了一种现象，姑娘们迷恋萝莉文化，迷信用青春、痴情、楚楚可怜、柔顺，奋不顾身地把自己奉献出去，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男人的爱，而得到了男人的爱，就是实现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人生全部价值。怎么说呢，在这一点上，男人们并没有撒谎，但是问题是这只是部分事实而已，而另一部分从来不会被强调的事实是，所有这些青春、痴情、楚楚可怜、年轻漂亮什么的，说白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信你仔细看看周围，哪个充满魅力的老男人不是从青涩的毛头小伙子一点点历练出来的，不是伤人无数，踏着一地破碎的心，跨过你这样的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姑娘们的尸体走到今天的？

如果说青春不诱人，男人们不喜欢去追求和征服年轻漂亮的姑娘，那一定是假话，但是别忘记了，追求和征服，并不等于最后会收容战俘呀，战俘的处理方式有很多种，就地遣散或者活埋都可以，就像猎人打到猎物之后，处理的方法也有很多种一样，其中的一种，就是扒了皮挂在墙上，像奖章一样，永远在他们的记忆中作为一种荣耀的象征。很多男人，就是这样锻炼成为人精的。而你，你在你最好的日子里，玩痴情，玩奋不顾身，玩娇滴滴，成天顾影自怜，荒废青春，荒废学业，放弃原则，可以为他撒谎，在人生重要的关头为了对方，作出明知是错误的选择。到最后，人家成功了，但是你呢？You will be nothing(你将一无所有).

谈一场不计付出的恋爱是没有错的，我也并不是要你去学会斤斤计较。但是至少我们心里要把这件事搞清楚，那就是所谓的奋不顾身这种事，顶多是你对得起自己，不给自己留遗憾就可以了，但你要觉得你拿着你的青春奋不顾身了，别人就会爱你了，怜惜你了，这是没有的事儿。记得从前有一次和一个朋友聊天，朋友说过一句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话，他说青春是宝贵的，但绝大多数的青春是一文不值的。说青春宝贵，是对个人来说，这是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光，但是说青春一文不值，则是说这个国家里有多少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像你这样的拿着自己的青春，以为靠奋不顾身就能得到爱情的姑娘呢!

亲爱的，奋不顾身很可爱，但是奋不顾身的姑娘一抓一大把，没有什么了不起啊。你如果只有奋不顾身，没有自尊，没有自我，没有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价值，你为之奋而不顾的这个身子，除了它是你自己的以外，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呢？它到底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前两天看一个美剧，一位大叔替朋友教育一个年轻的女孩说过一段话：“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我鞋下的一块口香糖，被宠坏了的小女孩，会在十七岁时怀孕，十八岁时堕胎。然后在寒假遇到某个浪子，最后做个牙科保洁员直至老死……”这话虽然非常狠，但是它真的有醍醐灌顶的功效。其实，纳博科夫的《洛丽塔》里的洛丽塔最后的结局不也就是如此吗？回想一下我们上学的时候，身边那些每天只知道爱啊爱，风光一时，不学习也不努力的姑娘，她们大多数人的命运，不也不过如此吗？她们曾经为之奋不顾身的男人呢，到最后证明不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吗？可惜的是，很多人太迷信青春、爱情这些个东西了，只看到了故事的前半部，却常常忘记了这个结局。

所以，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吧!希望你能重新振作起来，重新找到真正的自己。你写信给我，是希望得到我的同情，但是以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我是不会同情你的，人首先要活得有尊严，爱得有尊严，才能够真正被人爱。我希望你们每一个可爱的女孩，都能一帆风顺地生活，不要受这爱情的苦。既然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就只有坦然地面对。任何的爱情，哪怕是经历过摧枯拉朽的失败、痛苦，都不会是毫无意义的，都会给我们的人生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希望你能从你的经历中真正地学会反省、坚强，真正地长大，希望你能顺利地通过考试，好好地创造自己的未来。记住，这个世界只有你自己是铁定了会永远陪伴你走到底的那个人，好好对待她，不要随便抛弃她。

爱自由，性自由，婚姻不自由

亲爱的水木丁：

前些日子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如果结婚以后遇见了自己非常喜欢的人，只是相见恨晚，该怎么办？她之前有过一个一见钟情的对象，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在一起，但一直心中念念不忘，觉得颇有遗憾，而现男友并不是她第一眼看到就喜欢的人，是追求了她许久才答应的。对这个问题，我当时无法作答。我拿这个问题问过另一个朋友，他说，没有更好的，现在的对象就是最好的，所以才有句话说，在正确的时间遇上正确的人。

在我听起来，这句话是有些凄凉和无奈的吧，我也一直想知道这句话的正确性。就个体而言，人生苦短，后面大有几十年可以过，自私一点找个爱的人过一辈子是件美好的事。大部分的人都在二三十岁的年纪结婚，但这段时间，也许最适合的人并没有碰见，那岂不是很可惜吗？

昨天在酒馆，那个当初斩钉截铁回答问题的朋友却问大家，如果有男女朋友的话，又碰见一个更好、自己也很喜欢的人该怎么办？我猜他也开始怀疑当初自己的答案了。当时，我们大多数人还是无法给出答案，也没有这些经历，而有一个朋友说自己虽然很喜欢一个女生，是他非常喜欢的类型，却不是很熟，他感觉追求有风险，所以才不行动，而自己的女友就是待惯了感觉相处很自然。在这个问题上，你能就恋爱阶段和婚姻阶段，又遇见相见恨晚的人，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吗？

爱你的YY

* * *

YY：

你好。

还记得几年前看美剧《欲望都市》的时候，其中有几集让我印象非常深刻，讲的是凯利和当时已婚的Mr. Big(大人物)又走在了一起，凯利和她的女友们谈起此事，她的女友非常一致且态度明确地表示不赞成她的做法，而她自己也深怀愧疚。后来东窗事发，凯利和Mr. Big再一次分手。等到很多年之后，凯利在一个饭馆偶然遇到了当年Mr. Big的妻子，此时，他们也已离婚，而凯利自己也并没有跟那位先生在一起，但是她还是走上去向那位前妻道歉。当然了，那个姑娘并没有原谅她，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令我吃惊的是，《欲望都市》的故事发生在纽约最开放的曼哈顿，故事里的四个女人则是这个地方性观念最开放的一群人，别说凯利自己在这六年的剧集里几乎每集换个男人上床，就是她的好朋友们也不差，年纪最长的萨曼莎更可以用“性爱女神”来称呼，但她们对于婚姻之外又爱上其他人的事，却持如此保守的一种意见。于是，在这一集之后，我回想并且观察了一下后发现，在整整六年的剧集里，四个女人不管怎样地自由恋爱和自由做爱，但是作为第三者插足别人家庭的，却只有凯利这一次，而且，她最后还是认了错的。

这很有趣不是吗？在我们这个国家，小三们可以堂而皇之地高叫爱自由、性自由甚至建小三网站来抢夺别人老公，出轨的男人常常毫无愧疚和悔意，围观群众七嘴八舌、众说纷纭。但是在对性观念更开放的西方，公众对婚姻这件事在态度和价值观上所达成的看法却是非常一致的，也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无论怎样有爱和性，出轨都是错误的，是伤害他人的，有过错的一方，特别是公众人物、政府要职人员，更是必须道歉的，不仅要向配偶道歉，还要向公众道歉。我想这正好可以解释你心里的困惑，婚姻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婚姻就是一种在感情基础上签订的契约，有爱，有性，但它终究最主要的，还是一纸契约。

爱自由，性自由，但是婚姻不自由。我想之所以连凯利这样洒脱的女人都要为自己作为小三插足过他人的家庭而道歉，究其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为美国人的道德观念保守，而是因为美国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契约社会，虽然爱和性的确是属于个人自由的，但是婚姻却是契约精神的体现，爱和性的纠葛往往是只发生在两个人或是几个人之间小范围的事，契约精神却是契约社会最重要的价值观。在一个契约社会里，人们处处需要它的保护，商人做生意，银行贷款，雇员和雇主之间，老百姓和政府之间，小到日常琐事，大到国家大事，谁也受不了跟个不靠谱的人或者集体工作、合作、生活，成天以“这个是我的自由”“那个是我的自由”自行其是吧。

婚姻亦如是，在这件事上的对错没有半点含糊。所以说，你爱和谁相爱，和谁做爱，这也许没错，但是婚姻的契约永远高于个人的情感。当然了，一个人总有感情，有本能，这都是难免发生的事。其实这也很简单，你撕毁了合同，你道歉，你接受惩罚，你作出赔偿，这也是契约精神非常重要的部分。在这点上，中国人的价值观混乱得一塌糊涂，一句“真爱无罪”就成了违背契约精神的理直气壮的理由和借口，转移财产，拒绝赔偿。实际上，这种臭无赖品质不仅仅体现在对待婚姻问题上，而且在我们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有体现。

所以在我看来，在没签订契约之前，我最尊重的是爱的自由和性的自由，在签订婚姻契约之后，对婚姻契约的尊重应该大于对爱的自由和性的自由的追求，因为这是整个社会契约精神的一部分，它很重要，关系到更多人的更多利益。如果个人的自由和合同的约束发生冲突和矛盾，在契约社会里相对也很简单，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一切按契约办事就是了。如果你觉得你更看重爱和性的自由，那你就别结婚，没能力遵守合同的人，一定要去签合同，害人害己是早晚的事。

再从感情上来说，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叫做《婚姻是过命的交情》，我觉得也许把它改为“好的婚姻是过命的交情”会更加合适。什么叫做过命的交情，就是地震了你被埋在地下，我用手也要把你挖出来的感情；就是洪水来了，我不会一个人跑掉，死也会拉着你一起跑的担当。就算咱们不说得这么轰轰烈烈吧，换点平常的事来说，过命的交情就是你失业落魄的时候我养你，我颓废无助的时候你鼓励我，你生病时我照顾你，我流泪时你安慰我，不离不弃，心中始终相信对方不会丢下自己，紧要关头，你敢把命交在他手里的感情，这才是真正的过命的交情。有爱的人未必能有交情，很多爱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是每个爱过的人都一定要结婚。但是有交情的两个人却一定会有爱，交情是比爱更长久深厚的相濡以沫和相依为命。我也不喜欢把婚姻比做亲情，因为即便先天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之间也有冷热亲疏的区分，而交情是真正互相自主的选择。所以，你的朋友说到习惯，不要轻视“习惯”这两个字，它并不比爱情来得更容易，那也是一种日积月累堆积出来的交情。好多情侣最后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没有交情。

从感情上讲，婚姻是交情；从道理上论，婚姻是契约精神。这是婚姻的双保险。两样都占的婚姻还未必走得长远，两样都不占的婚姻几乎注定是悲剧，不管当初有多爱。无论结不结婚，一样可以谈或浓或淡的恋爱，这很容易，但一份过命的交情和为这份交情所作出的承诺却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有的人越过交情越深厚，有的人过着过着就把交情过没了。你问我婚姻阶段碰到诱惑怎么办？我想这取决于每个人自己心里的那杆秤。这种事只能靠他们自己掂量清楚哪头轻，哪头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别人给出答案。

公主病是一种什么病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纠结了很久，终于决定写这封信给你，我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有自己的舞蹈工作室，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其他，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从小到大，身边不乏追求者。在二十四岁之前，我的感情一帆风顺。我和初恋初中就认识了，上了大学之后，随着距离拉远了一切。我认识了第二个男友，一晃又是四年。他们都对我非常好，分开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不能坚持。男朋友不在身边，有追求者很容易心动。但在爱的时候，我也是真心付出过，但最后的分手都是由我提出，给对方造成了不能弥补的伤害。

今年过完年，我从外地进修完舞蹈回来，在网上认识了两个男孩子，不算是网友吧，都和我是一个城市的，我简称A和B好了。A比我大四岁，做生意。B比我大一岁半，有工作，家里条件非常好。在纠结了很久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和A在一起。在一起后并没有那么顺利，我和他出去老是感觉不像情侣，不能手拉手，一起走还要拉开距离。在我一再追问下，他告诉我他有个谈了八年的女朋友，但没有感情了，已经决定分开。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我无条件地相信他，对他好，他对我也很好，我们像正常情侣一样。但突然有一天，A告诉我说，他已经和那个八年的女朋友结婚了。那时他还和我在一起，甚至结婚的那天下午他都来见了我，我却全然不知。他这么晚才告诉我就是不想让我离开他，他说他可以离婚和我过，但有些事情没有办法。

我很伤心，觉得被骗得好彻底。B也知道了这件事，我以为他会幸灾乐祸，看我笑话。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说让我等等，他和现在的女友没感情，就这样，我做了B隐形的女朋友。直到有一天，他女朋友的一个电话让我彻底从梦中醒了过来。原来他们谈了三年，从没分开过，而且也许明年就会结婚，我却全然不知。

水木丁，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怎样的爱才叫爱？水木丁，你觉得这会是报应吗？

灰心的小女子

灰心的姑娘：

你好。

看了你来信中所讲的事，剧情的确堪比黄金档的狗血电视连续剧，男主角自私自利，撒谎欺骗已是让人忍无可忍，你竟然还一连碰到两个，这真是让人大跌眼镜。按理来说，谁都有少不经事、头脑发热的狂恋青春，碰到人渣，做一点傻事总是难免，但是你的来信却也说明了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有正反两面。如果你碰到一个这样的人，是他的责任，是你的不走运，但是如果你同样的跟头再摔第二次，那么这里面就一定有你的责任。你问我这是不是报应？我说不是，男女之间谈恋爱，自由选择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权利，没什么报应不报应，惩罚不惩罚之说，但不是报应，却是因果，所有你今天被欺骗的结果，都有你自己当初种下的因，所以你的确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一下。

你的来信让我想起曾经在网上遇到过的一个姑娘，她给我讲了她三次遇到骗子被骗钱的经历。我记得最后一次骗局，是在火车站遇到骗子当着她的面捡到钱包，要跟她对分之类的事。这样老掉牙的把戏还真能骗到她的钱，她还要跟我抱怨这个世界太丑恶，骗子太多，自己太善良，太无辜，那么，我也只能坦诚告知她应该检讨一下自己，不要太贪小便宜，她随后非常愤怒地为自己辩解，并将我拉黑。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说你也是爱贪小便宜的姑娘，但是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的，你是什么人，你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爱贪小便宜的姑娘就会经常受骗。这个世界的一切，别人怎样对待你，其实都是你自己的行为的一个映射。

你说你是一个出色漂亮的女孩，这点我非常相信。因为看到你后面讲的事，就是典型有“公主病”的姑娘会遇到的事。因为从小漂亮出色，也被人疼爱，所以自视甚高，非常骄傲，所以太过相信美貌的魔力，觉得自己就理所应当被宠爱，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男人会不爱自己，会欺骗自己，瞧不起平凡女人的力量，觉得只要自己想得到的男人，就该得到。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错误的判断。为什么听A男说要和交往了八年的女朋友分手，你就会相信呢？然后B男又说要和女朋友分手，你又会相信呢？你自己归结的原因是很傻很单纯，但是我觉得更深层次的原因，无非是过于自以为是而已，别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而你是公主，男人们都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会为你抛弃那些平民女子，他们怎么舍得伤害你、欺骗你呢？所以，你不是太轻信别人，你只是对自己太自信罢了。有时候，美丽的女人很高傲，但是她们并不难欺骗。你的前两次恋爱都是发生在校园里，对方是单纯善良的少年，而且都很爱你，所以你可能并不知道谈恋爱的时候，男人的人品和真诚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没有缺失过，就不知道缺失是什么后果。所以从这点来说，也算是公主病的因，种下了你被欺骗的果。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呢？当然不是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去作自己想要的决定，你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哪里就至于受惩罚了？我想这只是生活通过它的方式，让你懂得你从前不懂得的事情而已，有些坏事之所以发生，是为了让你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成人的世界是复杂的，没那么坏，也没那么好，但绝不是童话。并不是你觉得自己是个公主，别人就一定会把你捧在手心里，更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在中世纪的欧洲，在这个生存艰难、充满了世俗的计较的国家里，你遇到的更多的男人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大灰狼，他们只是买卖人，算计着自己的一点得失，他们并不会因为你的美貌和出色就一定为你牺牲他们自己。美貌和出色当然是有魔力的，但是美貌和出色的姑娘多的是，公主如果肯钻出自己的象牙塔，不要那么狭隘，少读点童话，多读点历史，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美貌和出色的姑娘常被居心不良的男人算计，如果不够聪明谨慎或者懂得保护自己的话，命运反倒会很差。

至于灰心，我觉得倒大可不必，生活先是赐予你美貌和优秀，然后又让你跌了跟头，只是要教给你从前不懂的事，努力倾听、学习、改正自己的缺点就是了，每个女人都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在生活面前，人人平等，没有公主和平民女子之分，你也一样。只要你还懂得反省，能够真正地让自己成长起来，你的未来依然是不可限量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幸福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我老公高大伟岸，是个人见人爱的大帅哥，收入又高，脾气又好，会体贴人。可是我长得不漂亮，属于站在人堆里永远都不是最美的那个。虽然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别在意别人怎么看，别过分敏感，别心眼如筛。可是他身边时常有女孩表现出对他有仰慕之情，他也很开朗，很喜欢和别人搭话开玩笑。

这次他们公司一起去旅游，他带上家属，我发觉自己好自卑，没有别人的老婆漂亮，也没有他身边的女同事漂亮。一路上，很多女孩子跑过来和他说话，很热情，我只能强颜欢笑，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也不差的，虽然我的眼睛长得不够好看，但是我比她们学历高、收入高，有广泛的兴趣爱好，也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可是我还是有畏惧，有恐慌。其实，婚后我们一直关系很好，但是我就是时常做噩梦，梦见他和别人走了，不要我了，醒来心跳得很快，倒吸凉气，恐惧已经充斥了我的整个内心。

我在他面前还没有表现出来我的害怕，只是有时睡觉前会半开玩笑地说：“我做梦梦到你不要我了，会吗？”他总是回我：“别胡思乱想了，怎么可能？”

只有一次，我彻底发泄了一回，那是我坐月子的时候。他们公司的人提议一起去自驾游，可以带家属，可是我还在坐月子喂奶肯定不能去。但是他说他都和同事们说好要一起去了，不可能再反悔了。我当着他的面大哭起来，说我不同意他撇下我一个人去。他当时也很生气，一夜都没有理我。第二天，我赔礼道歉和他说你去吧，但是他没有去。我现在想来，他当初抛下坐月子的我和孩子，自己要去旅游的决定还是让我挺伤心的。

我想我不能每天都让这样的问题折磨我，我是不是要去看心理医生？我是不是太善于嫉妒？我真的好害怕失去爱的感觉。现在我很幸福，我害怕幸福走掉，我还有了孩子，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我了，我想我真的会想不开的。

Wendy(温迪)

Wendy：

你好。

看你的来信，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由于家里人的缘故，我的这位朋友的童年过得非常不快乐，连我的母亲在街上见到她，回来都要跟我念叨几句，说这个孩子真可怜。但是后来长大了，她的运气就渐渐平顺了起来，特别是最近这十年，所有事基本都是一帆风顺，嫁了个为人踏实又有能力的好男人，自己也进入了北京一家稳定的事业单位工作。按理来说他们夫妻有车有房，生活小康，已经是无忧无虑得让人羡慕了，接下来她就应该跟别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步入母亲的行列。但是我这位朋友却迟迟不肯要孩子。后来有一天，我问她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所以不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她说可能是，从小在充满暴力的家庭里长大，对于亲情并不相信。但是尽管知道原因也无济于事，种在心里的对人生的怀疑，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变成相信的。

说起这件事来，我是觉得她和你的状况有那么一点相像。我妈妈总喜欢念叨一句话，说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人们总以为幸福就是要不断地得到，得到钱，得到爱情，得到婚姻。可是，其实很多人在真的心想事成，品尝到了拥有的幸福之后，便也开始有了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对幸福结束的惶惑也就开始了。所谓灰姑娘嫁给王子，只是故事的大结局，却不是人生的大结局。就像我的朋友那样，虽然已经足够平静幸福，却依然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再往前走一步。就像你这样，虽然嫁了一个人人羡慕的老公，却时时担心被抛弃。所以，一个人的幸福到底有多少，不是外物到底拥有多少，而是自己的内心到底能感受到多少。

钱要花掉了才叫钱，否则就只是个数字；美味要吃进肚子才叫美味，否则只是摆设；而幸福要感受得到才叫幸福，否则就成了痛苦。又英俊又可爱的老公会不会出轨，这谁也难以保证。这世界太混乱，就算你老公人品并不差，也还是有可能会有夫妻感情变得琐碎平淡，抵挡不住外面年轻貌美的姑娘生扑的那一天。要是有那么一天来临的话，真是什么都挡不住。可是至少你们现在是在一起的吧，现在他还爱着你的吧。如果你连现在就摆在眼前的幸福都不懂得享受，就跟个守财奴守着家财万贯舍不得花一样，等有一天钱真的不见了，才想起这辈子没幸福过，从来没真正得到过，那才叫悲剧人生呢。再说了，一个现在感受不到幸福的女人，未来就能感受得到幸福吗？一个感受不到幸福的女人，能给别人带来幸福吗？好好珍惜现在，尽量幸福地在一起不好吗？爱情是容易的，但永远这种东西，一定要去奢求，真的就只能说是贪心了。灰姑娘嫁给王子是个好的结果，但按照中国的老理儿来讲，有福气也要有命享受才行，幸福有时候太大了，也会砸得人不知所措，不能承受。其实，命运把这个男人安排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十年也好，十天也好，安之若素地接受就是了。怀抱“你来了我当你不会走，你走了我当你没来过”的心态，日子可能反倒过得更长久一些。

只得到十块钱，却能感受到十块钱幸福的人，比中了一千万，却整天惶恐着被人偷、被人抢，每夜每夜睡不着的人要幸福得多，因为幸福对前者来说，不多不少，刚刚好，正好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所以，幸福是一种感知的能力，有了能力，一花一草都可以幸福，没有能力，坐拥金山，三妻四妾，如意郎君伴左右也没有用。当然了，这种能力的得来也不是钱能买到的，也许还是在于个人的修为。坦率地说，看到你说有女同事和你老公说话你就开始暗自比较，我觉得你这样挺没意思的。说到底还是有些狭隘，修为不够，只有守财奴才会看谁都觉得人家想偷自己的钱。也许别人的老公、男朋友在硬件上没有你老公出色，可是未必人家过得就没有你幸福。你觉得你老公样样都好是个宝，可人家还未必稀罕呢!你凭什么就觉得人家日子过得不如你，非要来抢你的男人呢？日子难道不是自己过得好才算好吗？难道你所有的成就感都来自于跟别人攀比吗？过日子也是这样吗？觉得不如别人过得好就患得患失。觉得比别人过得好就觉得谁都要破坏你的婚姻。对生活有这样的认识难道不是太肤浅、太自以为是了吗？说几句话怎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非要搞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吗？我们不是要追求宽容大度，做完美道德的楷模，只为了自己着想。能将这些放下的人才能得到自由和幸福，否则的话，你将永远活在这种无谓的痛苦之中。

至于你坐月子和老公吵架的事，我倒觉得可以理解，哪个没有经验的人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单独留在一起都会抓狂的。不过，男人进入父亲角色可能会比较慢，记恨在心倒也没必要。我看你是不是有点产后抑郁症的倾向呢？那就真的要去看心理医生，求助些药物治疗了。这又另当别论。

一个人是一座岛

女作家的幸福问题

水木丁：

你好。

我平时看的书多是女作家的，不过不是伍尔芙啊什么的。我几乎从不接触那些名著之类的，我并不致力于做一个有深度的人，我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有简单的快乐和痛苦，足够幸运的话，老的时候，我希望能跟自己爱的人依偎在一起。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吧，偶尔我也会觉得幼稚，但我还是很向往的，俗世的幸福才会有温暖的触感。

我知道的那些女作家，我个人认为她们是很优秀的。但问题是，一个优秀的女作家不见得就会是一个好的妻子。她们往往机智、凌厉，有时甚至是居高临下的。她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她们甚至也可以是最好的红颜知己。但，我很想知道，她们幸福吗？

最近在看侯虹斌的《红颜》。她说，小有才华的女人向来压抑，没有什么好命，黛玉、宝钗就是明证；极有才华的女人一旦混出头来了，就根本不能指望她们过良家妇女的生活，“不疯魔，不成活”就是此意。我并不觉得现在的女作家会“不疯魔，不成活”，但真的要她们过传统意义上的良家妇女的生活，恐怕是有点困难的吧。她们自身，恐怕也难以忍受那样的束缚吧。而且，真的会有一个很好的男人来包容她们，很爱很爱她们吗？

我知道我这是过虑了，而且这也不该是我考虑的问题。但是，我是真心希望我喜欢的女作家能够幸福。如果幸福的标准不一样的话，那也就没什么了。

言辞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不知名的MM

* * *

不知名的MM：

你好。

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恐怕要先澄清一点，就是我们即将谈论到的“女作家”这个词儿，其实是一个太笼统的概念，我们可以把它简单地只理解为一个职业，在这个职业范围内，弗吉尼亚·伍尔芙、J.K.罗琳、琼瑶、龙应台以及很多女性都同样是女作家，大家各不相同，各有所长。但是既然你写信给我，我想你是特指与我自己很像的一类比较看重文学艺术的女作家吧，所以为了方便起见，就暂且都称为女作家吧。

你在信里提到的一种叫做女作家的人类，我自己在还只是个读者的时候，可能也在某一段时期比较偏爱她们的作品。那时候，我自身有很多身为女人的痛苦和问题，于是总会自觉地去寻找一些女人写的书来看，因为觉得大家困境相同，也许能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当然，这样的问题现在没有了，所以对女作家也就没有那么特别的关注了。我现在依然非常喜欢伍尔芙，但那是因为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作家。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读者并不喜欢读她的作品，其实也没有什么。在我看来，读书应该是一个快乐的消磨时光的过程，刻意地追求深刻不过是一种做作，我也从来没有致力于去追求深度，只是读伍尔芙的时候真的让人感到一种幸福而已，就像我在上中学的时候，为琼瑶小说而感动流泪。所有的琼瑶小说我都读过。我尊重每一个给过我美好时光的人们。

你说向往世俗的简单幸福，言下之意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求得太复杂了。其实，和很多人想的正好相反，在我看来，我身边的一些写作的或者搞艺术的女性朋友，她们都是比“世俗的人”简单得多得多的人。我看到你说到世俗的幸福简单的时候，心里就想，世俗的幸福哪里简单啊，其实根本就是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好不好。要知道，你所谓的世俗的幸福，可不是光靠你的努力就能得来的，要依靠很多外界的力量配合你才行，比如你的老公能不能一辈子爱你，你的公婆能不能接受你，领导赏识不赏识你，同事关系处理得好不好，你的钱够不够花，孩子够不够健康，学习好不好，够不够出色，诸如这些世俗的幸福，这些其实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幸福才是，要靠别人的配合和努力，要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系，这样的幸福，怎么会简单呢？他人的情感和心意，其实才是最难把握的，把幸福建立在一个男人是否能爱你一辈子上，这其实是很高难度的一件事才对。

很多人以为喜欢文艺的女人就不会给男人做饭。以前也有人问我对爱情怎么看，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爱情就是冲他撒娇，跟他耍赖，给他洗臭袜子。我很爱做饭，喜欢给朋友、亲人、爱人做饭，因为我喜欢看他们吃得很香的样子。我会定期收拾屋子，因为这会使自己住起来舒服，如果懒，就请钟点工来收拾。小时候谈恋爱，对于将来谁进厨房特别介意，不过现在都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的饭也要做，多一双碗筷多一道菜又何妨，自己煲汤也是一大锅汤，别人喝喝又何妨。

所以，你说我算是有才华的女人呢，还是良家妇女呢？其实这本身并不重要，也不矛盾。日子，去过就可以了；爱情，去做就可以了；写作，去写就可以了。不去贴标签，不去想我是什么，你是什么，才能看到生活最本质的样子。我身边有喜欢做饭的女作家，也有不喜欢做饭的良家妇女，有的人天生就不爱进厨房，和写字不写字根本就没有关系，就算是“极有才华的女人一旦混出头来了，就根本不能指望她们过良家妇女的生活”，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啊，关键是我们干吗非要指望她们去过良家妇女的生活呢？良家妇女又不是幸福的代名词。又不是好男人只爱良家妇女，又不是爱女作家的就一定不是好男人。男女之间的情感和婚姻有多种多样的模式，需要良家妇女的就去找良家妇女好了，喜欢女作家的就去和女作家结婚。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有很多种，男人也一样。婚姻只有合适不合适之说，无所谓谁好谁不好，在一段不合适的婚姻里，不可能有好妻子，也同样不可能有好丈夫。

最后，说到像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感到幸福，我想我是经常感到幸福的，写出一篇好文章是幸福的，为心爱的人做一顿朴素可口的晚餐也是幸福的。而我们的幸福，也都是踏踏实实的生活赐予的幸福，它和你的幸福并无区别。当然，焦虑也有，不过谁的生活里没有呢？在我看来，幸福没有什么不同的标准，它就是内心的安宁和满足。婚姻也好，写作也罢，它们并非幸福本身，它们只是追求幸福的方式而已。所以，希望你也同样用你的方式感受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经过此生的意义

水木丁：

你好!

今天一天都在看你的博客，想问问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毕淑敏老师在演讲时，大声地说出了“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真的，至少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伤痛，父母健在，好友三五。我的人生至今没有什么伤痛。我乐观，每天带着灿烂笑容，读书、听音乐、旅行，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每每独处时，便感觉孤零零地被隔音壁包围起来，整个世界是运动还是静止，都与我无关。每天算好时间挤上公车后开始摆弄头发的上班族，一大早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从菜场归来的大妈，不断与城管斗争的卖早点小贩……他们都热闹地生活着，我却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工作，吃饭，继续工作，继续吃饭，睡觉，结婚，生小孩，继续工作，继续吃饭，为小孩操劳，丈夫外遇或者自己外遇，或者谁也不外遇，小孩独立，为小孩操办婚事，带小孩的小孩，然后死。一切都没有意义，为什么不现在就结束呢？

从小到大，我都铆着劲儿读书，什么都是A，和康永先生一样，并不是爱这样，仅仅是为了争取一些特权。在这样的光环下，其他所有的恶行陋习叛逆，在父母眼里都只是小插曲。但是，大了，越来越多的光环都抵不住灵魂的孤独。我爱书，爱看书，可是越看越清楚地认识到赤裸裸的人性。我有对爱情的渴望，谁没有呢，可是身边的人都是一眼能看穿的，无非是“我们在一起吧，为了我一时的欲望，为了我们结合后双赢局面的利益”。他们被欲望蒙蔽的双眼，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有对人类苦难不可遏止的同情，可是谁能挡住时代前进的步伐？看，罗素都被打败了。

今天看了一天你的博客，等了老板一天，他没有出现。我原本打算辞职。前不久，一个挪威的朋友跟我讲了个真实的笑话，说欧洲一家企业原本打算以侵权将一家公司告上法庭，努力一年多最终失败，因为那家公司不断更换地址，使得律师函无处投递。我似乎也遭遇了同样的境地。

希望这封邮件没有影响你的心情。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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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

你好。

我最近很少问自己关于人生的意义这样的问题了，所以看到你的信，还真让我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我从十几岁开始严肃而认真地考虑关于死亡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被我考虑得没那么严肃认真了。关于我自己的人生，我一直都觉得它是个蛮荒谬的玩意儿。我很爱我的父母，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并没有求我的父母把我生下来啊，也没有人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带到这边来了。可是来了，才知道这里的世界，原来是这么糟糕的世界，但也好像回不去了，就像被人莫名其妙地推上了人生的舞台，塞给你诸如生命的意义这样的问题，却还要你无论如何要苦撑着表演下去。其实，人人都知道可以强行退场，但不伤害任何人，体面地谢幕，这始终有点难。

可是，难道只有所谓“有意义”的人生才可以活下去吗？难道我们非得为意义而活吗？非洲草原上的狮子，它们从来不考虑杀死一头羚羊有什么意义，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跑、嬉戏、晒太阳。我想，只有人类才会一直要生活得有一个什么意义吧，会为生活没有意义而沮丧，才会闹自杀，而动物们不会。我们人类经常认为，这是我们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的特征。可是有时，人类太迷恋自己是高等动物这种想法了，却往往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大自然的一个分子而已。

狮子存在的意义，在于它吃了羚羊，羚羊就不会过度繁殖到把所有的草皮都啃光……诸如此类的道理我们都懂，可是，这样的意义，对于狮子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给自己的人生赋予很多存在的意义，搞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这种事情，好像只有我们人类才干得出来吧。我看书，有时候想，我看这些书干什么呢？我想把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告诉我的后代，但是他们有他们的人生，刀山火海只能他们自己走，没有人能够完全懂得别人的经验。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把读书这回事放下了，但我还是继续读书。我写字，有时候想我写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那些给我留言说我写得好的朋友，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今天写下的每一句话，有一天都会连同我这个人一起消失掉，于是我心里就把写字这件事也放下了，但我还是会继续写字。就像一棵树，不需要为自己的树荫操心和表态一样，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不是我的事，这是神的事。高山无言，它从不追问它存在的意义，它只是存在而已。大海无言，它从不追问它存在的意义，它只是存在而已。我经过此生看风景，你突然拉住我问我此生的意义。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是出来打酱油的，我只是四处逛逛，东张西望一下而已，我不久就会回去了。

活到死的那一天，写到写不出的那一天，爱到不能爱的那一天，仅此而已吧。痛苦不会教会人什么是生的意义，痛苦只教会人，什么是不用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佛祖之所以牛

水木丁：

人在困顿时，总是习惯向外寻求，尽管我们都知道——其实抚平一切的除却时间，真的别无他法。但因为等不及，所以我们自己就捧着明白乱了方寸。向外寻求，无外乎想得一种“心安”，如果还有“答案”，那似乎就更好赚了。

于此，我很想知道：当无法权衡时，要怎样去选择？当作出选择后，要怎样说无悔？在进退维谷间，又该怎样坚定自己？

安

小z

小z：

你笼统地问我，我也只能笼统地回答你。

当无法权衡时，要怎样去选择？

放下贪字，听从心。这三个字很简单，做到很难，需要修炼和学习，也需要磨难和悟性，诚实和勇气。

当作出选择之后，要怎样说无悔？

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是从来不需要说无悔的。其实，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有是否心甘情愿而已。

在进退维谷之间，要怎样坚持自己？

“坚持”这个词，它的另外一层意思是“拒绝”。人生，该变的时候，就要让它变。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不需要坚持的，就像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其实就是两个都不爱。如果是那样，其实选哪个都是一回事，更没必要纠结了。

所以，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你想通了第一个问题，其他的就都迎刃而解，很多人会纠结：这是不是太任性，或者说自己也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废话，要是人人都能轻易做到，佛祖怎么还能那么牛？

女权主义可以是靶子，但不能当饭吃

亲爱的水木丁姐姐：

你好!

读书的女人很多，聪明的女人很多，饱读书且聪明的女人也常见，但女人的问题，普遍存在的劣根性仍像顽疾一样困扰生活。我是不肯相信男权社会赋予男人的好处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没法用语言、用辩论的方式去改变别人对此的看法，大家只会对我说：“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或者直接把我定位为一个不懂人情世态、思想单纯幼稚的小女孩，不予辩驳，再给我贴个“女权主义者”的标签。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我明白有种沟壑，如果我想和男朋友友好相处，我必须得学会示弱装憨，但我更明白，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握在生活中各个方面的主动权，就必须摒除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妄想把自己的未来交付于任何人手上。这才有可能赢得一个男人的“尊重”，而不仅是受男性欢迎。

你看，即便如此，我的思维循环还是往返于男人观看的立场。我认同母亲早年间告诉我的至理名言：女人要想获得幸福，只有一条路，就是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且，我知道如何实现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幸福。在大家的眼里，我是非常幸运的。但我不服气。

非常不服气啊，因为我明白我之所以能得到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看起来天真、性格开朗或者有工作能力，以及任何一个成年人教导女孩获取幸福的优良品质之一，而是我恰巧把握住了男朋友的心理逻辑，我洞悉他的性格，而他的漏洞恰巧是我身上一些特质所能弥补的，于是，我们才能相处融洽。但，这只是我遏制潜意识中对抗心理的发展，通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细微的观察所取得的胜利。

吕绵羊

绵羊姑娘：

看了你的信，觉得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姑娘，所以虽然你的信中涉及很多方面，但我相信这些事情将来你都会一一解决。所以我也就不再多啰唆。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在信中提到“女权主义”这个话题。你提到的很多困惑，都是我以前有过，但是现在基本上想通了的，所以我愿意把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提供给你，供你参考一下。

首先，对于“女权主义”这个词，我是有自己的定义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说我是女权主义了，但在几年前，我还经常会被人贴上这样的标签。当然了，这样说的都是男人。但每次有男人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我不是女权主义，我是人权主义。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弱势群体要求享有自己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所应享有的权利的时候，无论他是男女，他要求的都是基本的人权，而不是一种特权，而相对于男权而言的女权，其确切的定义，应该是建立在性别基础上的女性拥有的特权。打个比方说，如果一个农村家庭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这时候只能有一个孩子上学，如果这个女孩因为自己的学习成绩好，努力争取自己上学的权利，这是一个孩子应该享受的义务教育的基本权利，这是人权。如果这个女孩，因为自己是女孩，就认为自己就理所应当比家里的男孩有更多受教育的权利，这才是女权。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女人争取的，都是一种人权，而不是特权，这倒不是因为女人这个群体从整体上天生就有多善良，只是因为还没发展到那一步而已。不受老公虐待，同工同酬，有平等的通过考试上学的权利，有同样公平竞争得到工作的机会，而不是仅仅因为自己是女人就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这些都是基本人权，而不是特权。但是，这个概念一直被混淆至今，至于为什么，我后面会提到。

我这样定义女权主义，当然是属于我自己的定义，没有得到任何学术专著的认可，不是约定俗成的，可能要受到质疑，但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其实，我觉得生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事，有些事情，它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能帮助你想通一些事，至于学术上认可与否，其实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关系不大。比如说女权这个定义，我在多年前想通后，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从前，我在抱怨什么事情不公平的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希望能够男女平等，并没有过分的要求啊，所以有时候碰到男人有异常激烈和怀有敌意的反应时，我就会感觉很委屈。相信这种感觉很多女性都有过。但是我现在就没有这样的委屈了，因为我想通了，在一群人比另外一群人享有特权的社会里，要求平等，这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不管你怎样地小心翼翼，怎样不触及对方敏感的神经，哪怕你只是要求人权，不是要求女权，也依然是一种冒犯。这就好像是一个大房间里就只有两个人，一个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另外一个人退缩在墙角，那么，只要墙角的那个人有一天站出来，要求我们应该平分这个屋子的话，原来占据很大空间的人就不可能不觉得被冒犯。想通了这件事后，我就不再纠结男人的态度问题了，也不再会为自己有时候因此伤害了某个男人，受到了批评而感到不安，从而去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女人了。因为如果一个男人，一旦觉得自己只要靠性别优势，就理所应当地得到某个工作，但是他被你打败了，那么无论你怎么做，怎么去试图让他理解，他也都会觉得你确实抢夺了他唾手可得的生存资源，除非你温柔地把工作拱手相让，否则和解和理解就是一种不可能达到的事。所以，就当这是你抢夺了社会资源的代价好了。不能两全的事情，就不要梦想去把它两全，既不用感到委屈，也不用感到内疚。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过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现在要说说为什么很多男人喜欢动不动就说这个女权，那个女权了。我从前提到过《性政治》这本书，在那些曾让我茅塞顿开的观点中，也包括这一个。如果你知道一点女人争取权利的历史，就会知道女人为了得到投票的权利、工作的权利曾经付出过的艰辛和努力，也包括一些过激的行为，比如裸体把自己绑在铁门上绝食之类。这样的姿态当然不怎么好看，但最后却常常被用来描述和定义所有的所谓“女权主义”，这种故意和恶意的丑化和以偏赅全，把所有对正常人权的要求都指责为对特权的“野心”，把“女权主义”这个标签变成了一个靶子，可以使攻击的人很轻易地联想起前面所述的那种负面形象。它可以让和自己观点对立的女性立刻陷入内疚、自责、不得不为自己辩白的境遇里，这种打击方便快捷并有效。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只说两句话就开始往我身上贴“女权主义”标签的男人非常反感，因为他不是想沟通，而是在无聊地玩性政治把戏。通常碰到这样的人，直接拉黑就得了。因为你跟他沟通也不能得到任何知识、精神上的益处，理他干什么。

实际上，这些特别敏感的男人，往往是那些并不得志，在房间里没有抢到大地方，却又有侵略性的男人。地位、学识、经济条件比较高的男性，其实反倒会不那么计较这些，因为他们占据着楼上的一层楼，不会有那么强的生存威胁意识，而对于一部分资源占有欲不那么强的男人，他们也不会这么敏感，因为他们所需要的生存空间并不是无限大的，所以不会感到受胁迫。事实上，越是社会底层的男性，有时候越会强调自己的性别优势，对于很多这个阶层的男人来说，自己的老婆是自己唯一的奴隶，因为在他们的下面，再没有什么人了。性别优越感，可以缓冲他们在阶级地位上受到的打击。相反，阶级地位比较高的男性，或者精神层次比较高的人，有时候反倒会表现出宽容、绅士一点的态度来，因为性别优越感在他们看来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不用依赖贬损女性获得自尊心。所以，当一个男人特别强调他的性别优越感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没必要和他去讨论，去试图纠正他什么。他并不是想沟通，他只是到你这儿找感觉来了，那就随他去吧。人人都有寻找自我心理安慰的需要，只是我会离这种人远点儿，你怎样随便你，别拿我当工具，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我现在已经很少去和人谈这些主义、概念上的事了，因为生活是生活本身，空谈任何主义都是没有意义的，不能当饭吃。是不是懂得了这些，一个女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当然不是，我觉得是它让我们把日子过得更好了。比如从前我可能很在意一些东西，处处要求平等，事事要和男人争个高下。比如，为什么要我进厨房做饭？为什么就该我给你洗衣服……现在这些真的无所谓。我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撒娇，给他洗臭袜子。因为你自己想清楚了，你是在爱这个人，你被驯服，是因为这个男人，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可以驯服你的人，而不是因为女人就比男人低下，换个男人就让他一边儿去。这样想来，爱就可以变得更纯粹。为他做这些事，是一种快乐。妻子下班回家，如果看到丈夫还没做饭，虽然很累，还是想做饭给他吃，这是爱。可是如果丈夫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不管多晚都必须做饭给我吃，这就是性政治了。那么，本来愿意为你做饭的妻子，反倒会委屈、逆反。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本来是因为爱你，你却把我当老妈子使唤。爱会唤起爱，谈政治只会伤感情，因为哪里有政治，哪里就难免有革命。人们会感激爱你的人，可是谁会感激一个老妈子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我觉得有些男人在不自觉中运用性政治的手段太多了，一遍遍地强调自己的性别优越感，在一个男孩的成长过程中，他往往是被灌输了一堆性政治的观念和手段，却没人教给他爱。他们有时候就这样一点点把女人的爱杀死了。当然，女人也一样会玩政治手段。当女人不那么爱的时候，她们个个都可以是政治高手，这也是现在很多文章、刊物给女性支着儿的主题，全都是关于性政治，不是关于爱。两个据说是谈恋爱的人，心里都是各种算计、表演、利益的权衡，更像是两个政客在过招。

我们的话题只能就此打住了，否则越聊越深，根本就没法结束。人家一本书一本书地写，我就这么几句，也只能是浮皮潦草地说个大概，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学习，但是我基本上认为，只有面对它、正视它、思考它，才能最后真正放下它。而至于你男朋友的问题，作为一个转述者的旁观者，我只想说一句话，孽缘也是缘。

说了这么多道理，但我最想说的是，道理是说的，日子是过的，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就再也不想和人争论了。我们想这些事情，是为了更好地过日子，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变得更豁达、更自在的，而不是拿它来吵架，和人较劲的。所以，好好学习、工作，好好恋爱、做爱，至于很多事情的是非对错，也不是绝对的。能否把日子过好，是唯一衡量一个道理行得通与否的标准。

你的梦想，你卖了几个钱

水木丁：

你好。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总是不开心，原计划好用来学习的日子全部被我浪费掉了，或许我也是有意的，我在故意逃避学习，逃避压力，逃避我规划好的生活……我试着让自己投入、喜欢、爱上我要学习的东西，我甚至欺骗我自己，还到处宣扬我喜欢它，结果证明我就是自欺欺人、画地为牢，做不到却还硬逼着自己去做去喜欢，我真是变态了。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禁锢我自己，我想这就是我所有郁闷与难过的根源吧，各种压力和期望让我学会了强迫自己，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我要做一个孝子，做一个优秀的对社会有用的人，自由轻松的笑容我已经好久没有体会了，这就是我的悲哀，也将是我的向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郁闷。

或许有人会说，一个已经二十岁的人了，还不能适应社会，真是可笑。可这不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是开心与否尽情与否的问题，我可以行尸走肉地活着，可我真的不开心啊，谁能帮帮我，告诉我一个明智一些的做法？

现实情况是，我2008年大学毕业，心理学专业，专长心理咨询，原志愿是考研，毕业后专职心理咨询，这个志愿可以说是二十年来我那当高中校长的父亲教育的结晶。结果第一年没考上，打算今年再考一次。但其实，我的兴趣是家居设计。我该怎么走？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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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你好!

国庆节的时候，我去外地的一个朋友家做客，正好朋友的一个想学表演的小妹妹来向朋友咨询关于报考北京相关院校的事，一群大人在那里七嘴八舌地给小姑娘出主意，认为她的这条路应该这么走那么走，每个人都有一番道理，小姑娘自己在一旁洗耳恭听。可是我听着听着，觉得很奇怪，就问了一句：“为什么大家不问问这个姑娘自己想学什么呢？”所有人都莫名惊诧起来，有的人甚至很气愤，好像我说了一句什么荒唐的话，一个人怎么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呢？这样地“不适应社会，审时度势”，将来怎么能混得出来呢？

可是，我的下一个问题就是，难道如今所有看似审时度势的计划和所谓正确的选择，就能够保证将来一定能够找到工作吗？能够保证将来一辈子的职场道路都是高枕无忧的吗？我的一个姐姐，当年考大学的时候成绩是最好，去了某重点大学的中文系，他们班最差的学生去了某财经大学的国贸系。四年后，国贸系的学生，也就是当年学习成绩最不好的学生毕业，进了政府做官员，几年后，个个都是大权在握。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去某局做了宣传干事。于是，我们考大学的时候，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去考国贸系，结果又四年过去了，中国开放了对外贸易政策，原来进出口都需要外汇审批，等我们毕业的时候，就有很多都不需要了，于是政府没有那么多名额了。而到了现在，大家都去做房地产了。

所以，你看，很多人都认为自己能够审时度势，安排和决定自己甚至自己亲人的命运。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这个能力。世界变化得很快，相对于一个国家的大环境来说，我们个人能预见并决定的东西，有时候是非常少的。那些爱替别人作决定的成年人，有时候他们甚至不能为他们所决定的其他人的命运负责，虽然他们很有责任感。所以，永远记住一点，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职场之路无所建树，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是以不快乐的人生为代价，换来的是没出息的结局。

人，是应该面对现实的，这观点本身并没有错。但是问题在于，你对你所认为的“现实”两个字，到底有多大把握？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有很多人因为过于理想主义，导致最后脱离现实，一事无成。但是，也有人，为了混碗饭吃，就随随便便地丢弃了自己的梦想，到最后，不也没有大富大贵吗？不也没有出人头地吗？他们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会计，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放弃了理想而得到生活的什么奖赏，不是吗？

你的爱好，只不过是家居设计而已，又不是要去当德州电锯杀人狂。你又不是要去反党反人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正经事而已，我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搞得这么纠结，一定不能去做的。如果你说为了几千万的事业放弃梦想，我还觉得可以理解，好歹你是把自己的梦想卖了个好价钱。但是我真的看不明白，为什么就会有人认为心理学就一定会比家居设计有出息呢？就算要放弃梦想，这梦想放弃的代价，难道不是太过草率和廉价了吗？你确信，你放弃了梦想，你的人生就会彻底好起来吗？

放弃梦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放弃了，还什么都没得到。而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为之放弃的理由是多么不值得。

那些杜拉拉不能教你的事

亲爱的水姐姐：

你好!

从小我就是父母的乖乖女，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公司工作，公司人不多，业务也不忙，老总人很好，很能干，很能赚钱，所以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很清闲。这的确是一份舒适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也够用，还有很好的福利，更有诱人的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惰性上来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幸福得不行。

几个月前，公司在外地成立了新的分公司，我和一个同事被老总调来帮忙。新公司起步的时候，都是一些很杂的事情要处理。以前在北京，老总出去应酬就经常带我和另一个同事去，并且对他的朋友说这是他招的最满意的两个员工。来到外地，这种酒桌上的应酬更加频繁了，我喝多的频率也比以前多出了好几倍，记得有一次喝多，酒桌上最后就剩下我和老总，我们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第二天回忆起来，总有一句在我脑中萦绕，“我们的关系很特殊……”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老总单身，心态很年轻。但那天之后，老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还和以前一样，但我却觉得我们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几天前，这边的业务处理完，老总回到了北京。老总走后第二天，我们合作方公司的一个副总执意要请我和同事吃饭，推托不了，我们就去了。那个副总一瓶接着一瓶要酒，说知道我能喝几杯，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就喝吐了。回去的路上，同事突然说有事要去办公室，把宿舍钥匙给了那个副总，他送我回屋。当时的我神志已经模糊了，而且因为吐得很厉害，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回到屋里，他就扶我上床，帮我脱衣服，说着很多不堪入耳的话，之后就发生了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儿。同事回来了一次，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又把门锁上出去了。哭着哭着，我有点清醒了，推开他，他穿好衣服走了，我还是动不了，只是一直哭。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个噩梦，只希望这不是事实。人面兽心的恶魔，同事的冷漠，我的内心都绝望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这次，我不仅伤了身体，也伤了心。我是不是要变坏了呢？我是不是也该像他们一样，忘了这些，装作若无其事，变得麻木？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帮帮我吧……

无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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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生活妹妹：

你好。

我参加工作好多年了，看到你的故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种事，并不是你一个女孩子的个人遭遇问题，而是在职场中司空见惯的事。刚毕业或者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参加工作以后，只要是长得头脸齐整点的，就免不了要被叫去陪酒吃饭，陪K歌，有个外事活动端茶送水什么的。其间被客户啊、领导啊搂搂抱抱、摸摸手、灌点酒还算是好的，再恶劣点儿的，恐怕就是你这样的遭遇了。这些事屡见不鲜，拿年轻姑娘当礼物，这是厚黑学的老套路了，到现在也没变，那些领导们、老总们还是一样会搞这一套，就是明摆着欺负年轻的女孩。她们青春美好，干净纯洁，拿她们去巴结客户、巴结领导，然后他们自己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可怜的是，好多姑娘还不明就里，还以为这就是奋斗，这就是工作和敬业。她们刚刚参加工作，一是工作来之不易，二是实在搞不清楚办公室的老男人们开玩笑和性骚扰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再一个就是被男性领导高高在上的样子给搞蒙了，还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工作，还觉得领导对我不知道有多好。用一句话说，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钱。

老板永远是老板，老板的心里，永远是希望用最少的钱，换取员工最多的价值。这是老板衡量一个最满意的员工的唯一标准。而在职场上，一个员工的价值，往往不是小说里描绘的那样，你能干、工作态度好就一切OK。有时候也会是这个人的亲戚是个什么样的背景，或者这个女孩子年轻貌美之类。所以，一份在私人企业工作的待遇，如果好到连你自己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那有时候就真的要好好想想了，也许是因为你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们付给你的工资，不会是因为别的。在职场上，除非你是吃皇粮的，或者你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否则的话，没有一个老板会把一个没什么资历的年轻女孩升为部门经理，给出那么好的薪资条件还让她舒舒服服地闲着的。要么是他自己想泡你，要么是他想利用你。他是商人，商人的第一行动准则是赚钱。从你的来信里可以看出你的老板带着你们出去陪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就是你们的价值。你的老板可能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只不过，你对你将要付出的代价，未必总是知道得那么清楚，人家也不会跟你明说罢了。你的老板和你发发暧昧短信，这对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来说，或许是上司和下属联络感情，用了男男女女搞搞暧昧的手段罢了，这太小意思了。你好好想想，他要是真的哪怕是有那么一点点真诚地喜欢你的话，怎么会让你去陪酒？他怎么不让他自己的老婆去陪客户喝酒，怎么不让他自家的妹子去让人搂、让人摸呢？听了你的叙述，我不得不多问你一句，你确定这整件事不是你老板和你同事预先安排好的或者是顺水推舟的吗？你的同事没有出面保护你，还把钥匙交给人家，这是为什么？我想他们至少是心知肚明的。

职场并不是一个仅仅靠看几本励志书就能获得成功的地方，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这里危机四伏。在大学里，从不会为刚刚踏上社会的女孩儿在职场应该如何保护自己而专门开一堂课，所以很多经验，都只是靠我们每个人自己摸索出来的。正因为长期以来，大家都对这些闭口不谈，所以这样的事总是屡屡发生。其实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意识，谁也不是傻瓜，但问题是，有时候那些更老到更熟练的成年人，他们会狡猾地混淆工作和私人之间的界限，他们在利用年轻人的进取心、善良和轻信。一个做外联的姑娘，陪客户要陪到什么程度？喝酒要醉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敬业，算是有能力？这往往是一个很模糊的界限。一个客户的动作是属于正常沟通、酒醉失态，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已经越界？刚刚出来工作的年轻人往往分不清楚这些，怕别人说自己是没能力或者不敬业，就会咬牙死撑。依我看，这个问题很简单，如果只是多干了点体力活，多挨点骂，受点气，这都是小事儿，职场新人，苦点累点吃点亏其实都没关系，但如果是挑战这种底线的话，那就听从自己的心声，坚守自己的底线，受不了就要态度坚决地拒绝。如果领导因此而责怪你，并且说这种工作就是这样的话，别信他的鬼话，你没有做错什么，顶多只能说明你的个性根本不适合这种工作，那是性格使然，不是你不努力，更不是你的错，就让他另请高明，你另谋高就。这个世界上没有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的事。你不想湿鞋，就别老在河边儿溜达。

当然了，工作的去留还是要你自己选择，你问我你是不是变坏了，这我不好评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女孩，她们会成长为各种各样的女人，每个人的路是自己的自由选择，别人多说无益。但是有一条原则我想是没有错的，就是任何的决定，都应该是你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完全在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付出什么的情况下作出的，而不是随波逐流的被动的状况下，甚至是被人设计、被人糊弄的情况下作的决定，那才有可能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你的工作，以目前你告诉我的状况，我能作出的判断只是，这差不多应该是一个开始，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情就很难讲了。要知道很多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冲破的。而这份薪水到底值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的家境是不是差到没办法转换工作，我也并不了解，这就只能由你自己去考虑和决定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无论如何，发生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可逆，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一堑长一智，好好把握未来，别忘了自己是谁，做自己想做的人，才是更重要的事。

有时，家人真可怕

水木丁：

你好。

我出生在湖北的一个小县城，家里有三个孩子，我姐姐是老大，结婚生子，在我们县城买了房子，生活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也衣食无忧。我在武汉上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在这边找了一个工作，生活还算稳定。这都没什么值得说的，我要说的主要是我哥哥的事情。

我哥哥从小学习成绩就不是很好，没读完初中就回家了。玩了一段时间后，就到广州、东莞那些地方去打工。他身体比较弱，不适合那种长期加班到很晚的工作，所以一般做两个月受不了就换，两年多来，虽然工作换来换去，但没挣到钱，也没找到更好的工作，仅能养活自己。

后来有一次回家，人瘦了很多，并且吃不下去饭，到医院一查，肝炎。之后就在家治病调养，这大概有一年的时间。第二年，我姐夫开了一家店，正好需要人，他就去店里帮忙。年轻人各有各的脾气，时间长了难免出现矛盾。他在店里做了一年半后就没做了。那时，电摩托的生意很好，我们家就给他买了一辆。开始时生意还可以，可是好景不长。大家纷纷都做起电摩托的生意，一时间竞争就变得很激烈。我哥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会主动拉客，生意就越来越不好，所以这一年就在半玩半混中度过。过完年后哥哥又出去打工。

这次他进了一个厂，还没做一个月就做不下去了，可是他走时带去的钱已经花完了。

借钱生涯从此开始，这些我们直到过年时有几个人上门来要钱才知道。过了年之后，他又说要出去打工，给了路费出去先花完，然后找别人借钱，花完了又回来。回来也不做事，一教训他，他又闹着出去，出去借钱玩到没钱又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一年出去了几次。后来，我们对所有亲朋好友都嘱咐过了，他再也借不到钱，就留在家里，成天和几个没有事情做的人在外面混着玩，并且脾气越来越坏，喝醉之后就闹事，打父母。2008年年底，我们一大家人在一起聊天时说到这个事，我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大哭。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从前年开始，每次闹得厉害了，我就气说把他撵出去。我妈总舍不得，虽然我爸每次也说很狠的话，但我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要不就不会重新建个两层楼供他以后结婚用。

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我又该怎么办？

困在水中的鱼

* * *

困在水中的鱼：

你好。

这封信的题目是蔡康永的一句话，我拿来借用一下。在我们中国，家庭啊、亲情啊这些，总是被描述得非常苦情，又非常伟大，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谁不会私下里嘀咕一句这样的话呢，这其中的千百种滋味，无数生活的琐碎烦恼和无奈，我们彼此都懂得。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家人，并不是最好的家人，但也肯定不是最坏的家人。

我认真地看完了你给我讲的你哥哥的故事，在我说一些话之前，我也想给你讲讲我所经历过的两件事。一件是我前一阵子和一个朋友聊天，她跟我提起她老公和她婆婆的关系，她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对母子的关系会相处得那么差，她老公总是在抱怨自己的母亲当初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作错的决定，以至于他今天不能成为更有出息的人。我就问我的朋友，是不是她老公的妈妈也特别爱抱怨。我的朋友说，是的，她婆婆总是习惯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于是我说，这就对了，你的老公不愧为你婆婆的儿子，这就是另一种“遗传”，有时候我们总觉得我们会成为和我们的父母不一样的人，可是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很像他们，连那些缺点都像。所以，你老公必须要原谅他妈妈，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道德、伟大的亲情，而是因为如果他学不会原谅，那么总有一天你们的儿子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抱怨你们。你们难道就能保证作为父母，你们未来为孩子所作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吗？

我要给你讲的另一件事，是我还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曾经遇到这样的一个女孩，她非常聪明，是那种从来不用认真学习就能成绩很好的姑娘。但是作为班长，很多老师却非常讨厌她，因为有时候她甚至会带领同学和老师对抗，于是有些老师告诉我说这个姑娘心眼儿特别坏。我第一次和她打交道，是她公然在我课堂上说话，领着大家捣乱。后来，我让她到我的办公室，她带着对抗的情绪站在我面前，在僵持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则一直在想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起她父母离异，把她一个人扔在奶奶家。于是，我就问她，你是想让同学知道你不怕我，你很勇敢是吗？她愣了一下，于是我又说，可是我觉得这种虚荣心很无聊呀。然后，她突然就哭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能够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说说话。后来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想得到同学的尊重和认可，但是又不知道怎样去做的女孩而已。事实证明，她并不是其他老师眼中的坏孩子，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之所以给你讲这两件事，是想跟你说，有时候我们总觉得亲人是我们不得不保持亲密关系的另外一个人，但其实，他们就是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之所以和他们水火不容，不是因为我们太不同，而是因为我们太像了。特别是处理家庭矛盾的时候，你觉得责任都在他，他也可能觉得责任都在你们。然后，你们就简单地抛弃他。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教出来的孩子也在埋怨你。而你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教给他这些的。因为你在当年，就用抛弃逃避了这个问题。所谓轮回，就是这么产生的。而另外一件事，我则是想告诉你，有时候人并不是像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也需要你用心去了解，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有时候，人们并不是故意对抗、隐瞒，他们也很想沟通，但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不善于表达。

你的哥哥在我看来，他并非不善良，他或许也想得到家人的尊重，内心也有怨气，也许他也害怕你们抛弃他，但是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又没念过什么书，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你们作为家人，有时候会干脆给他买一辆摩托车，也懒得去琢磨一下他，揣测一下他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家人真可怕”吗？因为家人就是那种会不假思索就自认为了解你、看透你的人，自以为是地批判你，评价你，对你太想当然的人。有时候，我们觉得我们的家人好可怕的时候，却忘记了我们也在用同样可怕的方式对待他们。因为大家都觉得反正好歹都要这辈子绑在一起了，于是对彼此了解的这份耐心，还不及对一个朋友、同事。有时候，我们努力地去判断，却忘记了去了解；有时候我们努力地去劝说他们，却忘记了倾听；有时候我们努力地付出，却忘记了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有时候我们急于纠正他们走的弯路，却忘记了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夸奖和鼓励。

看你的信，我觉得你并不真正了解你哥哥，也许他也并不了解他自己。无论如何，每个孩子成为今天自己的这个样子，他们的家庭都起到了最根本和最初的作用。你让你的父母抛弃你哥哥，那么他的人生就完了。这让我们想起我当老师的时候看到的一些可怜的孩子，家长不太懂教育，也不知道去学习，虽然给了孩子很多爱，但还是把孩子养糟了，然后他们就放弃了这些孩子。每每看到这种事发生，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你身为姊妹，这样的感受可能少一些，但我想你五十三岁的老父亲之所以会大哭，其中的复杂情绪，不是你能体会的，他未必只是可怜自己。即使他们真的放弃了你哥哥，他们的晚年，也必是痛苦的可怜的，到死都不会解脱。你是这个家里最有知识、悟性最好、表达能力最好的人，你甚至知道写信给我求助，所以我想，也许你能做的事，不仅仅是放弃。

有时家人真可怕，明明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即使不喜欢，却不能放弃。可话说回来，有时候，不也正是因为不能随便地一走了之，才会逼着我们学习很多东西的吗？因为不能走开，所以就一个办法不行再想另外一个办法，学会坚持坚持再坚持，学会了解我们不能放弃的人，学会好的方法、好的沟通，这些都是我们在困难中摸索出来的，然后传承给下一代的。所以，不要把这些付出当做是单方面的牺牲，生活总是用它自己的方式拿走一些，又给我们一些。有一天你也会为人父母，这些方式和方法，都会用得上的。就像我自己，我在前一段时间，找到了一个新的方法和家人相处。我的一个朋友，和她的母亲对抗了很多年，在三十岁的某一天，突然开窍，终于知道怎么和母亲相处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生活的前路上到底有什么，也许是艰难险阻，但也许有柳暗花明，可是如果放弃了，那就只有遗憾了。至于你的哥哥，我觉得你可以试着重新去了解他，从零开始，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再不行，也可以请求外界专家的帮助，但不要轻易说“我什么努力都做过了，我可以放弃了”，其实，你还没有。

小女人，大时代

水木丁：

你好!

我今年二十五岁，日语专业毕业两三年，在上海工作，拿不到三千的工资。每天倒是很清闲地朝九晚五，心里却慌得无着无落。同居了两年的男友感情倒是还有，孩子也打过，结婚却遥遥无期。之前因为他精神出轨分手了，后来他去我老家找我，我们又联系上了，不过心里却累得无力再继续。

生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错位，然后就一直错下去。可能是从我到山东念大学开始，可能是从我毕业后没有立刻回到我朝思暮想的故乡而又邂逅了目前的男友开始，可能是从他第一次对我遮掩隐瞒而我又原谅他开始，可能是从爸爸反对我们交往我却坚持跟他到了上海开始，也有可能我本身就是许许多多错误的产物。

我不知道，自己目前的这个状态到底该怎么办。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甚至包括和家庭的关系，都走到了死角，问题堆积在一起，却没有解开的迹象。我是一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但目前这个样子，别说赡养父母，甚至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在学校，成绩倒是上等，为什么一进社会，却变成这个样子呢？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喜欢编辑之类的工作，也去出版社和论坛面试过，但显然专业素养还是欠缺，喜欢和擅长是两码事。日语翻译的工作我分别在两家公司做过，最后厌倦了工厂的枯燥生活和鹦鹉学舌的工具感，辞职。目前，我在上海一家医疗服务公司做医疗翻译，清闲之余感到时光流逝不等人，青春苦短，这样怎么可能过一辈子？也有人劝我去考公务员，或者建议我回学校重新学个什么专业技能，我都觉得不是很好，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想做的工作，至少，我希望能够有一点可以自我安慰的社会价值，这样即使年华老去，一生也应该是值得的。

松可

松可：

你好。

前一段时间，我看过美国的一个针对女性幸福感的调查，具体的数据我忘记了，但是结果却出乎我们的意料，因为调查显示，大多数的美国女性虽然承认自己的地位比从前提高了，赚的比从前多了，但是她们却都认为自己比从前更焦虑了，压力更大了，幸福感降低了。从前的你，可能还只需要对付一个家庭，把丈夫、孩子、邻居这些人际关系打点清楚就足够了，但是现在不同，一个女人也同样要面对这个庞大的世界，要和男人一样面对竞争和生存的压力，也要应付老板、同事、客户。可是，我们生存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因为它更多样化、多层次了，因为它有了更多的选择，“价值”这个词的意义变得更宽泛了，反倒让人更加迷茫了。

我想这个调查要是放到中国来，可能我们这些在外打拼的中国女人的幸福感，比美国女人还要低很多吧。从前，我们父母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年代，虽然女人的选择是很少的，但是相对来讲精神上的压力也很少，有丈夫，有单位，内心安定，日子就按部就班地过下去就行了。当然，过去那个年代，也有很多那个年代的悲剧。很多女性不自由，才能得不到更好地发挥，意见和人格尊严得不到重视，只是，我觉得这世界上其实任何时代都是不可能成全所有人的。总有一部分人在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如鱼得水，另外一些人就仿佛困兽般，这样的故事总是大同小异的，男女皆适用。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们身为女性，有的时候反倒觉得我们母亲那一代人生活得比我们更幸福的缘故，这和大时代有关，也和个人性格有关，无论怎样，个人总是渺小的，既没有办法选择出生的年代，也没有办法阻挡时代的脚步。

就像现在这样吧，很多女性在走上社会后，却发现这个社会虽然给了她们一点发展空间和资源，可付出的代价和需要承受的精神压力却是更大的。难道就要回厨房去当家庭主妇吗？我想那也是不现实的吧，双职工家庭还生活得捉襟见肘呢，更别提把生活重担都压在一个男人身上。再说了，从前我们父母那一辈人，谁要是婚姻出轨，全社会都会替她捍卫她的婚姻。我们暂且不讨论这种做法的对错，只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外面的小三虎视眈眈、理直气壮，婚姻脆弱不堪，社会对这种事的态度也早和过去不一样了，每个女人，当她的婚姻出现状况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别人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一个女人真要把宝都押在家庭上，她得有多大的胆子啊!有时候，我看到一些人劝导现代女孩子回归传统的时候，就会想，大时代已经不同了，老办法是解决不了新问题的。你单单要求女人回归传统价值观有什么用呢？你这样教人家，你能包她幸福吗？她不幸福你包赔一千万吗？

前一段日子，有一个姑娘曾经和我哀叹说，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一个靠谱的男人呢？我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好？我说，并不是你的命不好，因为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因为这个社会到处都在宣扬一种很急功近利的价值观。所以，靠谱对于男人来说，已经不是主要的美德了，能赚钱、成功才是。在这样的社会里，你怎么可能轻易找到一个靠谱的男人呢？你可能命运不是很好，但也不会是特别不好的，大家都这样而已。当然这种事，你也不能去怪男人，主流价值观这种东西，都是男人女人共同建设的结果，大家添砖加瓦都有份，相辅相成，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并不是要把责任都推给社会，也不是要大家怨天尤人，只是有时候人的烦恼，常常是一种只看到自己，和周围人比较，钻牛角尖儿似的烦恼。我一直觉得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要适当地读一点历史之类文科方面的书，这样就知道，有些问题，真的不是我们个人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的问题。就比如我们的好多媒体都喜欢贩卖成功学，虽然对男性和女性成功的定义不大一样。但总之是一种成功学的价值观，就好像只有那些完美的、有才能的、聪明伶俐的佼佼者才配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一样。如果我过得不幸福，那全是因为我太平凡、太平庸，我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反正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却常常想，平凡有什么错？一个国家，如果可以被称为美好的国度，难道不是因为它能让更多平凡的、普通的人都能够有尊严、有安全感、快乐地活着才对吗？一个国家，如果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生活的人都不能够安居乐业，那难道是这些普通人的错吗？如果这个国家只是为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准备的弱肉强食的森林，只是为那些聪明的佼佼者准备的，那么这是这个国家出了错，并不是我们的错啊。也许你会说，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改变时代吗？可以改变这个国家吗？当然不能，但是至少能让我们改变一点点自己，让我们学会在心里放过自己，也放过自己的爱人，不要太过责备自己和家人。要知道，人有时候要放过自己，人生也许还可以感受得到那么一点点快乐和安然。而这一点点的快乐和安然，对于这艰难的生活来说，还是有那么点作用的。

个人的努力，该做的还是要去做到，属于我们个人的错误，我们勇敢地去面对，但是那些不属于我们的错误，我们也不能都揽在身上，这不是怨天尤人，只是不能妄自菲薄。人生中的沟沟坎坎，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好了。对大时代无能为力的事，就不要想太多，更不用怕，因为怕也没什么用。我看了你的愿望，都是很普通的上进的愿望罢了，只要你自己能高兴，它们其实都大同小异，没有一样是毁人的。如果世界太大，选择让你感到困惑，那就选让自己快乐的事去做好了，这个时代的命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和你，我们一起在默默承受着的。面对历史的洪流，安之若素，尽量让自己高兴一点儿。只是，当你发现你但凡有一点点力量可以改变它的时候，哪怕一点点，都要努力去尝试。我想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闺密是用来被抛弃的

亲爱的水木丁：

你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给你写信，我原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强大，没想到，几天前突发的状况把我打回了原形。简单来说，就是我被一个有六年感情的闺密耍了。现在的我，因为她被公司遣返回国，丢了工作，没有钱，还欠了一笔债。我在北京没有地方去，在我另一个同学家暂住。我给自己最后一次留在北京的机会，前几天刚面试了一家公司，如果他们要我了，我就留下。如果不要了，我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我的同学给我分析了很多为什么这个女子会这样对我的原因，结语是我交友不慎，防备不高，太过天真，不认社会法则，自作自受。我说我想回家去过简单的生活，当个老师什么的，她们认为我还是没有放下心里的那个结，交朋友的这个方式和看社会的方式如果不加反省，会导致我下一次在同样的问题上挨刀。

我很努力地自己照顾自己。我只是想简单地生活，简单地对周围的人。我不想陷入纷争中去，也许就像她们说的一样，你想要简单的生活，可是根本没有简单的生活，你不认清你的环境和周围的人事关系，你只有被耍的份儿。

这难道真的是生存法则吗？我就想用我的本来面目活着，我不想管别人的队伍是怎么站的，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我怎么了我？我招惹谁了？我毕业两年了，这算是第一课吗？

血影狂刀

* * *

狂刀妹妹：

你好。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是不相信女人和女人之间会有真正的友谊的，你的这封信倒成了他们这种看法的一个佐证。前一段时间，我在给一个出版社做嘉宾的活动上，也有女孩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想也许在这里，正好借给你回信的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我对女人和女人之间友谊的一点看法。

其实，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说，我是不大喜欢“闺密”这个词儿的，总觉得这个词儿的格局有点儿小，是小女儿的甜腻腻的方式。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仍然是现在大多数女孩子之间的交往方式，一起逛街吃饭、倾诉心事、分享秘密、发泄情绪，然后就变成了恨不得时时刻刻同吃同住的连体婴，好得不得了。坦率地讲，这样的闺密，我自己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从小看到大，最后走入社会或者各自嫁人生子之后，淡了的、散了的，甚至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数，跟当初如胶似漆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像你这样，六年的感情和信任毁于一旦的故事，我看了其实也不觉得惊讶。要知道，闺密就是用来被抛弃的，这是一句可能有点狠，但也很实在的话。

让我举个例子来说得更清楚一点吧。一般女人需要缓解压力的时候，最倾向于采用的方式就是倾诉。所以闺密最大的一个作用就是互相当垃圾桶，这样做当然可以让彼此更加亲密。只是有时候人的感情也是很微妙的，比如一个女孩的事儿总比她的朋友事儿多，她每天倒十条垃圾，而对方只有两条垃圾，时间久了，每天被倒更多垃圾的那一方就一定会心里不平衡。闺密之间作为一种感情交换，互为垃圾桶，都被对方倒了很多的情感垃圾后，这些外界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就必须有所缓解，所以，她们只好再把这些垃圾转倒给别人，于是有时候就会发生两个看上去很要好的女孩，却对第三个人说另一个人的坏话这种事。再换个角度来说，互相交换秘密的等级常常是闺密到底有多密的一个重要标志，但是秘密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知道得太多，也会有被灭口的危险。因为人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讨厌那个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虽然那些秘密都是当初她自己说的，没有人逼迫她，但是当一个姑娘需要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的时候，一个旧的垃圾桶的存在就只是碍眼，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愉快的经历。而新的垃圾桶又哪里找不到？所以，有时候闺密之间翻脸，会更狠、更绝、更无情。

我这样说，并不是说女人和女人之间不能够分享秘密，一起逛街，聊聊男人什么的。而是说，这个纽带很脆弱，它即使一时很紧密，也可能不足够支撑一辈子这么久。等到大家都踏入社会，都长大了，如果你还是只有这些的话，那么很多变数自然而然地就会使这种关系画上句号。所以，我觉得真正能更长久的，是朋友而不是闺密。朋友的概念和闺密是不同的。朋友之间也会适度地分享秘密，但那只是相互交往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朋友之间还可以一起做更多的事，比如对文学艺术的追求，分享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事业上互相提携，生活上互相关照，一起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最重要的是，首先自己要做一个有营养、对他人有用的人。交有营养的朋友，这样才可以互相从对方身上不断学习到新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个闺密。这才是有可能和你一起走得更长久的女朋友。它是一种肩并着肩，向世界观看，手牵着手，一起向未来走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是盟友和队友的关系，它比很多短视的利益更重要，所以它可以抵抗很多外力的破坏。而两个女人或者几个人扯起手来，自己圈出一个封闭的小天地，每天只盯着研究自己和自己周围那几个人、那点事儿的那种闺密关系，可以是一时的乌托邦，但一旦踏入社会，受到利益的冲击，就很容易土崩瓦解了。所以说，闺密就是用来被抛弃的，一时可以，一世不行。

六年过从甚密的交往，积累了感情是不假，但感情是微妙的、立体的，感情里也包含着不满和怨气，可能只是从前的一句批评的话，一件自私的小事，就点点滴滴成了积怨，如果朋友之间正面的、积极的作用不大，给予的营养不够，那时间长了，这些积怨自然会爆发，这友情也很容易被现实打败。那些最后能够不离不弃的姐妹，是因为她们顺利地从闺密升级成了朋友，彼此能跟上对方的脚步，有了互相扶持着一起向前走的共识和认知，才能共同走向未来。当然了，这样的友情来之不易，不仅仅是女人之间，男人之间也一样。所以，连鲁迅先生都会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样的话。所以，就算是真的友情到头了，大家做不成朋友了，那就看在那曾经共同走过的青春岁月的分儿上，记住美好，尽量忘记怨恨，挥挥手说再见，各自走自己的人生路就是。人和人之间也是讲缘分的，旧朋友去了，也许还会来新朋友。人生就像是公共汽车，每个人在我们的生命中上上下下，陪伴我们的只是一段路程，爱情、亲情尚且未必能长长久久一辈子，对友情，又何必强求这么多呢!不过，很多友情，常常是过了那个坎，后面就能相安无事地陪伴一辈子。不需要太多激情维持着，大家彼此习惯了就可以，友情不像亲情那样责任过重，的确是比爱情相对容易一些。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友情绝对是个好东西。

最后想跟你说，不要因此而不相信友情，也不要因此而不相信自己对人的判断力。有些感情，当初是真的，现在变了而已，这都是很正常的人性。对爱情，对友情，可以看重，但不能过分依赖，一切随缘就好。不过，人不经历过这一遭，谁也不会明白。所以，这是不是她的错其实已经无所谓，但绝对也不是你的错。这只是生活安排给你的必修课。

我们凭什么要自卑

水木丁：

你好。

我是一名大三的学生。一直很关注你，今早情绪崩溃，所以冒昧打扰你。

我是个微微胖的女孩，性格开朗，但唯独不喜欢别人拿我的身材开玩笑。我很受伤，说过很多次，但身边的人似乎不以为意。我觉得每个人总有一处不愿被触及的禁地，既然我说过我不喜欢，那么就不能尊重一下我吗？还是错不在他人，而是我太看不开？

而且，我刚刚获悉高级教师资格证的三门考试我只过了一门，宿舍里，我的成绩最差。我们是一起看书的。这让我很难过。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拿了这个证能干吗？他人的成败也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但是没有办法改变现状。面临毕业，我希望自己即使不是最好的那个也要是不错的那个，我很想像他人一样顺利地就职，很想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聪慧、美丽、坚强。可是，我在向那个目标进军的时候太辛苦了。进程总是拖沓缓慢，现状糟糕，或深感孤立无援。我现在似乎连最初的目标也模糊了。我一味地刨根问底，为什么他人可以而我不可以？

孤独地挣扎，人生是不是仅此而已？

Sula(苏拉)

* * *

Sula：

你好。

你的来信里虽然没有很多具体的描述，但是我可以猜得到一些细节，所以明白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度，有一个充满竞争和攀比的价值体系，我们小的时候，就被人拿来比成绩、比学习，长大了就要比经济能力、比事业、比家庭，除了这些基本生存的硬指标外，女孩子还要被比长得漂亮不漂亮，身材正不正，好像只有那些什么都好、样样都标准的人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因此，很多如对胖人，对剩女等等方面的微妙的歧视常常充斥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这些歧视从实质上来说，都来自于这个互相比较和竞争的价值体系。有时候，我们被它伤害，有时候也用它来伤害他人，但很少有人会跳出来想一想，生活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要和别人去比？别人一定要拉我比较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就范？要知道，你参与这个游戏规则本身，你就难免会受到伤害，因为它是无情和残忍的，总有人比你漂亮，比你聪明或者比你有钱，你要是不想输，就只有一个办法，不参加比赛，不跟他们玩就是。

也许，你确实比别人胖，可是胖二十斤也好，四十斤也罢，这关别人什么事呢？如果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他们总是那么津津有味地喜欢跟你比来比去，讽刺你、挖苦你，只是因为他们需要靠和你比较，打击你的自尊心，拿你的自卑做养分，好来培养自己的优越感，从而支撑他们那个脆弱的虚荣的灵魂，让他们觉得自己活得还不错的话，你要怎么做？使出吃奶的劲儿去和他们比？那么你今天拼命减肥使自己瘦了，明天你就发现可能有个人在跟你比美貌，明天你去整容了，后天又有个人出来跟你比有钱的男朋友……总之，我们这个社会，教育出来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如果真的喜欢这样的游戏，就总会一直玩下去。如果你好强，一直要陪他玩的话，那么你有一天就会发现你的生活不是你自己的，而是别人的。一个每天都在疲于奔命地证明自己、追赶他人脚步的人，内心只会充满焦躁和不安，赢了还想赢，哪有个头儿呢？怎么有可能停下来，好好地享受生活？怎么能好好学会善待自己，和自己相处呢？

教给你一个不卑不亢的做人的方法，那就是时刻告诉自己，生活不是一场与他人的竞赛，如果你真有什么人需要战胜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自己。面对那些比我们有钱的人，其实也无所谓吧，问问自己，我小时候是父母养，长大了靠自己养，我没欠他们一分钱，也不是他们养的，他们也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自卑呢？遇到比我们长得漂亮的女孩，其实也无所谓吧，我爱的人爱我就好，人家三千宠爱于一身是人家的事，各自有不同的活法，我为什么要自卑呢？碰到帅哥就更没必要自卑了，除非你想让人家爱你、娶你。否则的话，顶多是朋友一场，以后谁帮谁，谁认识谁都是不一定的事。所以你看，人要想活得舒服点儿，首先要放低自己的比较之心、贪婪之心。除非你是要巴巴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讨好处，要求美女跟你上床，要求帅哥青睐你，否则的话，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天生就拥有让你自卑的资格的，因为他们的生活与你无关。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的生活是否完美、正常，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至于那些有事没事就喜欢拿你的身材来开玩笑的人，既然你已经告诉过他们了，那么我觉得这就并不是你的敏感。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时候，人们是会玩一些把恶意藏在玩笑之下的把戏的。因为这样的话，如果你激动了、生气了，就变得好像你太较真儿，玩不起一样。说白了，真正善良的朋友，如果一旦发现自己开玩笑伤害了你，他们是会内疚和改正的。家人和朋友如果担心你的体重，也是会正面、严肃地和你谈这个问题的。但是人性是有恶的成分的，有时候，如果一个人是在依靠你的自卑为自己的自信和虚荣心提供养分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对你的自卑上瘾。除非他们找到了另外的能够满足他们这种精神需求的对象。否则，你就一直是他们的猎物，虽然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碰到这种人，怕和自卑都是没有用的，含糊委婉地解释你的感受也是没用的，因为他们不是真的不明白，你还不如就直接告诉他们，这“关你屁事”好了。不要怕失去不尊重你的朋友。如果你不能用勇气和魄力赢得尊重，你就永远交不到真正的朋友。

最后补充一点，做一个不卑不亢的人，虽然要放下比较之心，但并不是要活得不努力，不思进取。不跟别人比，不等于不跟自己比。比起昨天，你想做的事，你有没有努力去做，有没有进步，你最该问的人是你自己。回到身材这件事，我觉得你也是首先应该问问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现在的样子，如果喜欢，就继续；如果不喜欢，就去减肥，去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人。只是这一次，你不是因为迫于别人的压力，而是因为你喜欢这么做而已。我想这样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有希望的人生的感觉。

跋:有感情的情感专家

绿妖/文

前几天遇到一个女朋友，聊起繁难家事，最后我说：你给水木丁写封信吧；另一位女朋友，遇到一个无解难题，咨询水木丁，简短问答之后，女友当机立断：我要给你写信。水木丁吃完午饭回来，她化名换背景的邮件已经出现在邮箱。

一般来说，和尚、星座专家、风水大师，还有情感专家，都是越远越灵。水木丁打破了这种偏见。

我们认识时，她刚到北京，一个人租房，一个人租辆货车去南城买二手家具，一个人跑来跑去找工作。但我很少听见她诉苦。她的精神跟她的金钱观一样爽朗清洁：跟她吃饭永远都是AA。倾诉，对于她或许就像逼迫别人埋单，或自己抢埋单，那太不爽利。

后来，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我们一点一点熟悉起来，我们最常约在大望路的现代城，那里有小饭馆，有“光合作用”书店，吃完可以买书，买完书，就可以一圈一圈地绕着现代城散步，聊最近看的书，聊各自的生活。她有许多生活的智慧，会告诉我：自己置办一套家具，也用不了多少钱。可是租个空房，房租会便宜很多，而且家具可以用很久。包括超市快关门的时候去，青菜比菜市场还便宜。现在我明白，她的生活智慧，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就像她身为情感专家的智慧，也是被生活一层层磨出来的，所谓“久病成神医”。而不诉苦的人，却成为了一名职业的烦恼倾听者，这是一件想一想都觉得有意思的事。

在我国，“情感专家”是一个门槛极低的职业，只要会写汉字，只要有点名气，不管你是诗人、歌手、剃头的还是画画的，都能在报刊上开一个情感信箱，坐堂应诊。可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很难成为好的情感专家，因为他不懂女人；一个女人，很难成为好的情感专家，如果她只是站在来信的姑娘这边，帮忙痛骂让她们伤心的臭男人；甚至一个好人，也很难成为好的情感专家，就像我的另一个朋友，收到别人的来信，只会笨拙地回复：你写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是的，好人只能陪着心碎的写信者一起哭，可是解决问题，他们没办法，不会。

所以我尊重真正的情感专家。因此，我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情感专家界流行的“麻辣烫”风的不满。如果说，最初的断喝，是为了令人一瞬间顿悟，之后蔓延开终至充斥的就是施虐狂与受虐狂的结合，专家们比着看谁骂得漂亮，以博读者一笑。

这样的风格，说到底，是写信和回信的人都不相信，一封信真能解决问题、情感信箱真的有用。

一封信真能解决问题吗？情感信箱有用吗？人真能帮到另一个人吗？

这本书最初的时候，是水木丁在博客上写：你可以给我写信，不保证一定会回。话说得很冷淡，但也有人写了，得到了回复。第二个人偶然看到，于是也写了一封……第三个人……它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专栏，而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偶尔碰到了一块儿，说了会儿话而已。

渐渐地，我看到她每次的回信，点击率越来越高。开始有人约她开一个专栏，开始有了稿费。有越来越多的人给她写信，急切地等着回答。但其实又没有什么变化：专栏只用写几百字，她仍然回一千多字。“字儿太少，说不清楚。”

她相信有些问题可以说清楚，有些难题能够解决，一个人，可以帮助到另一个人。

水木丁最早是文学青年，学英语的，写实验小说，语言西式，那时她写的小说我到现在都看不懂。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仿佛打通了任督两脉，文字的结构仍然是西方语言框架式的严谨，文字本身则全然用大白话。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有段时间，我约她写时事，写三险一金、写通货膨胀、写财经政策……我们看过不少专家写过这些，把政策解读得没人能看懂，看完还是一头浆糊，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水木丁不是那样的专家，她像你的亲姐、亲老师一样，恨不能手把着手，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解释。我也是直到看到她的文章，才第一次弄明白了诸如三险一金之类的高深政策。

做到这些很难吗？也就是多替看文章的人想想，别把那些宏观的数据抄来抄去，多查具体资料，自己现实里对这些真懂。但我没见到第二个专家这样做，她不写了以后，也没见到别人这样写。

她的情感专栏，也是这么写的。

能解决的，她解决。比如告诉一个纠结于追求梦想，还是听从现实压力的姑娘，“你的爱好，只不过是家居设计而已，又不是要去当德州电锯杀人狂……为什么就会有人认为心理学就一定会比家居设计有出息呢”；投诉男人的，并不总是得到同仇敌忾的助拳；只是想找找安慰的，她绝不，而是告诉对方，青春、痴情、楚楚可怜、年轻漂亮什么的都没啥了不起，别沉湎，好好读书上进是真；还有一些，真的真的是无法解决，又是那么悲凉的来信，水木丁就说，“活到死的那一天，写到写不出的那一天，爱到不能爱的那一天，仅此而已吧。痛苦不会教会人什么是生的意义，痛苦只教会人，什么是不用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她有一套结结实实的价值观，在职业上、恋爱上、性爱上，她足够开放，但最终，她的脚落在一个踏踏实实的甚至显得守旧的立足点：“一段婚姻，假如双方不是因为互相奋不顾身地爱着对方才走到一起的，那么在这条漫漫长路中，如果婚姻真的有可能有什么保证的话，其实就只有最简单的两条：第一，自己做一个好人；第二，嫁一个好人。”——很老套，是不是？又回到了三四十年前，我们的妈妈们恋爱时的标准。同时，她的这一套，跟眼下这个混乱的社会的那一套，却像是恰恰相反——她开放之处，是社会保守的地方；她认为很重要的，却是当下社会认为很不重要的东西。

可是这一套，难道不是一个正常社会应该有的常识吗？怎么辨认常识？你服从它，同时感觉光明温暖，就是对的。而那些扭曲的、屈从的、荒诞的，都是反常识的。只是我们的时代太幽默，我们已经忘了什么是常识，而常常屈从于荒诞，也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

前一阵去衡山，跟朋友一起爬主峰祝融峰。朋友说，祝融是火神，也是持久光明之意。这个含义，让我有说不出的感动。衡山上络绎不绝、手捧香盒、穿着绣有“南岳进香”字样衣服的徒步香客，或许也是为了这个“持久光明”而来的吧？而这本书里，那些写信的人，那些纠结在被人抛弃以及被抛弃后的锥心的恨意里的，纠结于职业、爱情、婚姻、性、自私、黑暗、父母压力、社会压力与自我之间的扭曲的女女男男们，也是为了想得到一点点光明吧？

也许就因为这样，才有那么多的人，需要给她一封一封地写信。而身为水老师的朋友，我们也真的会在遇到事情时，想：给水木丁写封信吧。

看完电影，有人极尽脑汁去讥讽，赞叹导演的弱智或机智，自以为是地告诉大家什么叫电影。有人触影生情，聊赋一格，极尽暖意，延伸人生，善意地倾诉此情此景的感受。比起好为人师来，我更喜欢后者。因为，这是朋友。

——高群书

目录

序 剧终人散之时，愿望永在

爱已做完 珍重再见

爱已做完，珍重再见

此生因你而放荡

出轨拯救人生

他们真的在相爱,整个世界可以闭嘴了

忘记你等于忘记我自己

请给我一场不赶时间的恋爱

爱你爱成一场遗憾

爱情的镜头感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爱莉嘉的病态人生

爱杀人

一段漫不经心的八卦

法国式性感

我们中了痛苦的毒

我们中了痛苦的毒

人的心，山高水长

要么淡定要么死

死是自由岸

让我们守口如瓶地生活

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

有爸爸的女孩才是公主

做个好人有几多难？

完美逃亡

黑暗之光

亲爱的死神你好吗？

永不背叛

你永远走不出你的故乡

关于我父亲的一切

寻找诗意的安居

欢迎来到地狱

永远温暖的传奇

永远温暖的传奇

奇迹之花静静绽放

天才不过是超级正常的人类

神的孩子会跳舞

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可它也休想改变我

电影院为什么这么黑

大风起兮太阳升

那些黑泽明知道吴宇森不知道的事

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

爱上冷兵器时代

怀念一个叫游达志的人

每个男孩都有一个梦

我爱天才

别忘了你曾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昨天的孩子你是谁

作为演员的贾宏声

一只特立独行的文艺女青年

一只特立独行的文艺女青年

女人要有女朋友

读书的女人危险

永别了，愤青

科学不能拯救的孤独

写作是一种危险的游戏

亲爱的，这人生只是梦一场

活死人的黎明

你所不能了解的人生

当女人说不

面对人生说坦然

上帝创造女人

让妈妈来拯救世界吧

谁人畏惧现实，谁将在梦中将自己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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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剧终人散之时，愿望永在

2006年我来到北京，除了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工作，还带着这部关于电影的书稿，当时它不是现在这个长长的名字，而是书中的另一篇文章的题目，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政府机关直属的出版社，我带着书稿去拜访。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在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出版社的社长是一个马上要退休的秃顶的白胖老头，他的身体陷在领导们常坐的黑皮沙发里。我把打印好的书稿递给他，内心对封面那个大大的题目——《爱已做完，珍重再见》十分忐忑，老头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看了看，笑眯眯地对我说了些鼓励的话。那天的阳光灿烂，知了在我耳边叫。我当然被拒绝了，于是回来继续看电影继续写，就这样有了今天这本书，它如今改了名字，就像我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一样。

看一部电影，然后写下点什么，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了下来。那时候没有豆瓣，也没有微博，写的东西也没什么人看，不发表报纸杂志，也没有出书成册的希望，所以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事儿，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太孤单的缘故，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玩，看电影如是，写作亦如是。1990年的夏天，我在暑期的美术班学画，有一天，我邀请班上刚认识的朋友到家里做客，回到家，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接到北京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我哥哥的朋友，他先问我家里大人在不在，然后让我转告家里的大人，我父亲前天晚上入院，现在已经确诊是脑出血半身不遂。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他严肃的语气吓到我，我想我的爸爸可能要死了，于是放下电话我就哭了起来，朋友看了不知所措，赶紧跟我告别，临走时还借走了我的两本杂志，后来一直也没还。那一年暑假的后半部分我是在北京的医院里度过的，开学回到学校，我跟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说我爸爸病了，朋友们随便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反倒嘲笑了我几句，就接着嘻嘻哈哈地去玩了，我在操场上使劲地仰着头，朝着阳光站了一会儿，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心里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和别人提这个事儿，也决不会在别人面前为此掉一滴眼泪，这些后来我都做到了。

在这样的年纪生逢这样的变故，真的是很多事都想不通，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要跟谁去说，怎么说，我的内心里有许多痛苦，许多的为什么和不知所措，但也就这样一天天地长大了，大人们无暇顾及你的情绪，朋友们也无法真正理解你的感受，唯一的慰藉就是读书看电影。一个人要如何看待死亡和疾病，看待生命，看待生活，如何去应对痛苦，忍受孤独，看待性与爱，看待女人和男人，这些我都是从看电影中东一点西一点自学来的。因此在出版这本书的时候，我和编辑商量，希望它不要被定义为一本影评集，它其实是一本随笔集，因为它说的并不是电影，不是这个导演手法如何，演员技巧如何，镜头的运用如何，3D效果如何。而是生活，只是生活。

在电影院里做一个简单的看电影的人，这是当年一个孤单的孩子，在她小小的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后来也一直都是，即使生活很多时候让我感到绝望，电影里的很多故事让我感到更绝望，但是有时候在别人的故事里哭过，笑过，死过又活过来，却总是让我再次鼓足勇气从黑暗中走出来，再往前走一走，继续地去试着活一下。顾城说：“这就是生命的愿望和生活的绝望。它们是无关的，无论生活多么绝望，也无损生命的愿望；愿望永在，超越一切苦难之上。所以我觉得，艺术重要的不在于述说生活的黑暗，而在于述说生命的美丽。”

我想对于我来说，这才是电影存在的意义——剧终人散之时，让愿望永在。这本书，记录的是生活的绝望和生命的愿望，记录了那些对我影响深刻的电影是如何让我在生活的黑暗之中看到了生命的美丽。我衷心地希望你在读完此书之后，也如我一样看得到。

水木丁

2012年8月27日

爱已做完 珍重再见

爱已做完，珍重再见

2005年我真正期待过的电影并不多，《九首歌》是其中的一部，因为经常看电影，我会凭着本能而不是影评人的推荐去决定是否应对一部电影怀有期待，因此第一次知道《九首歌》这部电影的时候，吸引我的是它的剧照和小段预告片，而不是宣传所说的“九十分钟的性和摇滚乐”。剧照很简单，只是一对男女在海边亲昵拥抱，海是灰色的，男女都是灰色的，但是爱情和青春是彩色的。那是在镜头之外，不容易被看见。那一小段预告片也很简单，剧照中的这对男女在床上做爱，钢琴的音符流泻，女人可爱的笑容，男人的画外音，说他爱这个女人，爱她男孩子一样的身体，她今年21岁。

于是我在我的博客上说，我想看这部电影，这不算是一种推荐，但我的一些朋友还是在看了我的博客后去看了这部电影。果不其然，他们大多数人不喜欢。在90分钟的电影里，只有男人和女人用各种方式去做爱，然后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音乐会，然后分手，这样的一个几乎没有故事的电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很难接受，有人批评它说任何一种希望描述纯粹的爱情的尝试都是失败的，也有人说只把它当A片来看更合适。这些我想我都可以理解，只是当你旁观一场爱情，你并不需要去和什么人讨论什么才是纯粹的爱情。爱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讨论的，所以导演让你看他所理解的爱情，那么你就只要看着就可以了，然后爱情结束，然后你关上电视去睡觉，仅此而已。

我不能说我特别喜欢这部电影，我甚至选择性地跳过了一些镜头，但是这部电影却让我流了两次泪，一次是两个人正爱得热烈，他们在充满阳光的房子里做爱，窗外有很美丽的风景，一段安静的钢琴声不期然地响起，那些飘落的音符，仿佛是一段记忆。爱情正在进行，但是如果一个有心的旁观者听到这段音乐，就会知道，另外一个男人，那个拍了这部电影的男人，他在用钢琴告诉我，这一切都将成为一场回忆。而电影另外一次让我动容之处，则是当这一切真的已经结束，男人在白雪皑皑的南极上空，突然想起女孩，一脸的沉默，还是那段钢琴曲，仿佛昨天重新来到身边，此时的回忆真的就只是回忆了。你曾经留不住的，你预言别人也留不住而且他们真的也没有留住的爱情真的也就这样过去了。你平静地目睹着这一切，甚至不会觉得特别激动，只是这巨大的苍凉如此轻飘地滑过你的生命，那一刻，面对着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和音符，我们如此安静，是因为我们都无言以对。那个拍电影的男人，他并不是只想给人讲述他所理解的性和摇滚乐，他想告诉人们的是他所感受到的爱情和生命和它们所带来的，巨大的空。

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男人。他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其实就是做爱这么一回事。但也就是这个男人，他从22岁开始正式谈恋爱，到了我认识他的32岁，整整十年里，换了很多女朋友，却还说自己在寻找真爱。当年的我对他的理论颇不以为然，曾经认为他不是在撒谎，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典型的男人式的借口。虽然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却也为此而忿忿不平过。直到很多年后，大家都不再有联络的今天，我才明白，也许他只是过于坦诚地说出了爱情的本质，很冷酷，也很真实。就像在这部充满着性和摇滚乐的电影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在奔放的激情和音乐之中，穿插的那段起画龙点睛作用的钢琴曲一样。在这场巨大的虚无里，当你从梦中醒来，你会发现，只有回忆是这冰冷的夜里唯一真实的可以陪伴着，让你取暖的东西。

爱情是无论如何都会死的吧，无所谓有没有婚姻这个形式。能让两个人长相厮守的东西，却常常是爱情以外的。互相依赖、互相习惯的是亲情，共同努力、共同进步的是伙伴，一起打天下、捞世界的是契约，在床上争夺权力、研究上位下位问题的是政治，我们有多少争吵是因为爱情本身？也许大多数为了爱情以外的其他东西：前途，工资，房子，未来，男人是否是优质的长期饭票，女人是否道德完满，贤良淑德。而其实真正的男女之间的感情，也只是他们相遇，他们做爱，他们告别而已。

我像《九首歌》里的那个男人一样喜欢那个21岁的、有着男孩般身体的女孩。就像有时候我会喜欢那些向死而生的人，也喜欢他们向死而生的爱情一样。只有尽情地死，才能忘情地生，我喜欢她爱情的方式，纯粹、简单，爱了就是爱了，不需要任何的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作为女人，我一直以为她比故事里的那个男人更有勇气。谁爱谁多一些，谁比谁多一些权力，谁该给谁承诺，谁该为谁改变，既然爱情终究要死去，那么，除了做爱，也只有做爱，可以让两颗灵魂紧紧拥抱在一起，而其他的一切，其实并不重要。

他们连争吵都没有，除了喜欢一起去听摇滚音乐会，就是做爱。这爱情太放肆，所以它才更像一个乌托邦的故事，不知道该怎么结束。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天做爱？当然不会，于是在九首歌之后，他们分了手，她学习结束，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他们在男人的家门口互相拥抱，微笑道别。时值圣诞节的前夜，满是彩灯的大街上，连一滴告别的眼泪都没有。于是我会禁不住想，她到底是因为太年轻而承受得起这爱情的虚无呢，还是因为太年轻而根本无法体会这生命的不可承受的轻飘？无论怎样，她走后，我们对她的一切都不可知，倒是他，我们看到他对她的思念，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在岁月中，并不是不着痕迹。原来大脑可以忘记的，身体会牢记。

他们表达的是他们真正相信的那种爱情，这也许并不现实，也许只是一种理想，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正确，但这爱虽然不至于奋不顾身，却至少也是心无杂念。爱的时候就去爱，退的时候就全身而退，不再回头。要知道这世界上勇敢做爱的人不少，勇敢爱的人却并不多，我通常把这样的人叫做狠角色。如果是女人，我还会把她们定义为真正的尤物。只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我们大多数的人，则总是在爱又不敢爱、退又舍不得中徘徊，结果太过放肆的爱情在人们的眼中反倒成了一种罪。其实观众也大可不必猜测这样的爱情到底是否存在，至少它存在于导演和演员的心里，存在于某些看电影的人的心里。人这一生中，能够将纯粹的爱情进行到底当然没那么容易，然而，一个连一段不掺杂任何目的和杂质的爱情都没有体会过的生命也是可悲的。身体的欲望，有时候只是为了抵达另一个灵魂来抚慰生命的孤单。爱情总是会死的，如果我们有一天终究要重回孤独，为什么不趁还在一起的时候、还互相依恋和陪伴的时候，只是相互拥抱，做一个单纯的爱呢？为什么不能在爱已做完的时候，只是微笑告别，互道珍重呢？没有人可以告诉别人怎样去爱，要拼命抓住还是洒脱放手，都不过是一种选择，只是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有的人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无论他们看上去是多么的不可理解，但是他们确实有着他们自己的理由。对于我来说，这理由懂一些，总是比完全不懂的好，这也许也是看电影，看我们所不熟悉的那些人的爱恨情仇的意义。

此生因你而放荡

几年前我刚刚开始写东西的时候，说话和写作总是用些令人吃惊的表达方式，那时候就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好像这样能够令人印象深刻似的。记得有一次，我对一个男人说，你肯定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那男人就说你这是讽刺呢，于是我告诉他，“道貌岸然”这个词，其实很性感。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文字游戏有些太过矫情和做作了，不过这个词的另外这层含义，却也并非我一时心血来潮的释义，我很难向其他人解释我的感觉，直到前两天把《烈火情人》又翻出来看。在电影的第一个镜头里，杰瑞米·艾恩斯扮演的斯蒂芬在几个随从的陪同下从楼梯上走下来，于是我对自己说，这就是那样道貌岸然的性感了。他温良儒雅，举止翩翩，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腼腆和落寞，但是你知道，在这个男人平静的外表下，是翻腾炙热的岩浆，他像一个包装得完美无瑕的礼物，用冷漠和礼貌将任何危险的女人拒之千里。假如你有足够的魅力、有本领撕破了这包装，摘下这道具，你将得到的，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甜美的糖果，而这糖果只为你存在，别的人谁也得不到。

这个打开包装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她从大门走进他的家，直接地走到他面前，从此也走入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是男人，她是女人，这本没有什么，但除此以外，他是她未来的公公，她是他的准儿媳，于是他们之间，就多了一份乱伦的罪孽。

很多年前我在看这个电影之前，先在杂志上看到这个电影的剧情介绍，当时对于朱丽叶·比诺什所扮演的安娜很是有些愤怒和厌恶。她无疑符合我们从小就知道的那种“红颜祸水”的种种条件，年轻、漂亮、神秘、放荡且胆大包天。她第一次见到他就看穿了他的心，毫不费力地撕下了他苦心经营了许久的面具，将他一直压抑的欲望搅了个翻江倒海。他们最后东窗事发，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而她，却只要穿上衣服，若无其事地走开，再换个男人结婚生子就可以了。她并不是那种机关算尽的女人，但却是那样的自私和残忍，本来她只要和他的儿子、自己并不爱的未婚夫分手，他们就不过是普通偷情的男女关系而已，即便被发现，也不过是上上报纸，被社会批判一下。但是她太知道他因禁忌而更加难以抑制的欲望，因为遇到了他，她决定留在这个家庭里，当他说自己要与妻子离婚娶她的时候，她断然拒绝了他。私下里，她是他的，她给他一切，公开场合，他连碰她一下都不可以。她故意这样，也喜欢这样，因为她知道，有了这一层公媳的不伦关系，在完全占有和完全禁止的两者之间的折磨，会使他永远对她如饥似渴。

他像一只发了情的公兽一样四处追逐着她，不顾一切地和她做爱，完全背离了他历来所遵守的种种信条，又快乐，又痛苦。我仔细地端详着艾恩斯的脸，深深地为他眼睛里的那份孤独所打动。在世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欲壑难填的老男人吧，纵有翩翩风度，也难以为这个社会所原谅，但是人们是不知道他的孤独的，肉体的结合只是一种形式，而最重要的是，他渴望一种完全释放的自由和一种切入肌肤的温暖。有时候，所有语言的倾诉，都不及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爱你那不能自制的淫荡”，这是《失乐园》里凛子对久木所说的话。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世人眼里最正常不过的生活烦恼。斯蒂芬的富裕和地位远非久木和凛子所能比，但对于他来讲，生活也不过是另一种优雅的、昂贵的一地鸡毛而已。同样是违背社会伦理的爱情，他们却远远比他幸福得多，他们紧紧相拥，共同赴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坚信自己是爱着和被爱着的，而他却只能在事发后自我放逐，寻找异国他乡的某一个偏僻的小镇，孤老终身。在遇到她之前，他只是个普通的成功男人，有事业有家庭，有人世间的枷锁同样无法超越。直到遇到她的那一天，他一下子如同坠入了地狱，所有的放荡不羁、狂暴占有都从潘多拉的盒子里跑了出来。和她做爱的疯狂，真的让他开始与众不同，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恨恨地问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而她只是笑而不答，听凭他在她的身上肆虐。也许这本来就是他，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不能自制的淫荡，只是他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他以为他是某一种人，但是她用她的身体告诉他不是。她揭穿他道貌岸然的伪装，她带他离开安全的轨道，然后松开手，任由他坠落。

我一直疑惑安娜是否真的爱过斯蒂芬，或者一直以来，她的内在只是一只自私而任性的动物，她看到盒子就想去打开它，占有它。她说：“受伤的人是危险的，他们知道怎样让自己活着。”她也果然这样做了，但是和凛子不一样的是，她的心里并没有爱，也不肯放下一切真的去爱谁，她只是喜欢他为她疯狂而已。也许她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与众不同，充其量不过是个自私的尤物，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却只有她才能让他如此淫荡如此释放。她在他眼中是什么，并不是真的重要，重要的是她让他感到了自己是什么。她所吸引他的一切，就是他想做的那个自己。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为许多人淫荡的，叫做下贱。只为一人而淫荡的，叫做爱情。

追悔莫及总归是有的吧，至少为了死去的儿子。但是对于这段爱情，倒也不必，她本也配不上他，舍不得自己，舍不得去爱，怎样也不可能成为浴火凤凰，终究跌到了俗世的尘埃里。她的超凡脱俗，原来也不过是个假象，只不过他信以为真，而她自己也是。当他最终明白这一点后，她给他留下的，不过是那一道射进屋内的阳光下，巨大的照片上，一张曾经风华绝代的面孔。我想如果真的有人能最终超越欲望，最终明白色即是空的话，应该是斯蒂芬这样的人才对。

“后来我只见过她一次，偶然相遇，在机场转机，她没看见我，她跟彼得在一起，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出轨拯救人生

同丈夫以及孩子平静地生活在白雪皑皑的小镇上的卡佳，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她相貌平凡，心地善良，生性自卑懦弱，没有什么特长，对生活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这一天，她迎来了一对从城里来的夫妇，丈夫齐格夫高大斯文，妻子伊丽莎白秀丽俊雅，不仅如此，他们还多才多艺，品位不俗，互相之间有着高度的默契和了解，这一切都让卡佳觉得自惭形秽。想想自己那庸俗不堪的生活，丈夫的冷漠嘲讽，夫妻之间常年没有性生活，儿子也瞧不起自己，和爸爸有样学样地成天跟她作对，卡佳每天都在忍受这些来自生活的折磨，她变得唠唠叨叨，神经兮兮，但每每想跟丈夫沟通，都会遭到丈夫的拒绝。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得知齐格夫夫妇是因为伊丽莎白的出轨才离开首都，搬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试图修补夫妻关系的，而两个人之间也很久没有性生活的时候，卡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想都没想，就义无反顾地向齐格夫出手了……

挪威电影《快乐，快乐》（中文名又译《欢愉主妇》），是2011年圣丹斯电影节世界剧情类评审团大奖。这是一部小成本制作的家庭伦理片，虽然并不为太多人所知，但却是那一年我心目中最佳的家庭伦理片之一。其剧本的扎实细腻、功底深厚，可以与当年奥斯卡奖的最佳原创剧本《又一年》媲美，对平凡人日常生活和情感的准确把握及表达难能可贵，而挪威白雪皑皑的美丽景色以及电影中时不时透出的北欧人的冷幽默，更为电影增色不少。

在这个光怪陆离、五花八门的世界里，连出轨都是一件人们见怪不怪的平常事。我常常觉得家庭伦理的故事是最不好讲的，正所谓画鬼容易画虎难。作为一个同样写故事的人，在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一直默默地把这个故事的走向在心里预设铺排了一遍，然而电影的结局还是令人出乎意料。由于伊丽莎白最终发现了齐格夫的出轨行为，这对冷战多时的夫妻终于打破僵局，大吵一架，发现了彼此的内心其实还是深深地爱着对方的。而齐格夫的出轨似乎是终于抵消了伊丽莎白的出轨行为，让他开始从心底里原谅妻子，停止了对妻子的惩罚，两个人打算重新开始。在故事的另一头，卡佳却终于发现了丈夫其实是一个同性恋这个事实，而这也让她知道，从前丈夫将夫妻之间没有性生活这件事全部都归结于她没有吸引力、讽刺她邋遢、发胖等等，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和齐格夫的出轨不仅让她开始正视自己身体的欲望，更使她认识到作为一个女人，自己是性感的，是有魅力的，男人们是渴望得到她的身体的。

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这是所有优秀的家庭伦理电影归根结底制胜的法宝。生活的变化多端，常常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即便你已人到中年，成家立业，面对着它给我们出的一个个难题，一个个困境，还是会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那么多。这部电影的导演安妮·赛维特斯凯到目前为止只执导过三部作品，虽然和很多女导演一样，她的视角是以家庭伦理故事、关注普通人的情感生活为主，但其对世界冷静幽默的解读、收放自如的处理手法，却令人不敢对其小觑。在电影中，导演时不时会不动声色地穿插进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桥段，譬如卡佳的儿子放学归来，却发现邻居家的叔叔和自己的妈妈正在雪地里快乐地裸奔，而且正向自己奔来，于是转身拔腿就跑。譬如伊丽莎白和齐格夫两人处于冷战中，伊丽莎白欲望难耐，躲在洗手间里手淫，却被丈夫迎头撞上，两个人都装作没事儿人似的互相避开。譬如卡佳的丈夫无法面对自己是个同性恋这个事实，就巧妙地将夫妻间没有性生活的原因都嫁祸于妻子。这些点点滴滴的微妙的细节，就如我们的生活，既荒唐，又司空见惯。当事人难于理解，旁观者一眼看清。也只有见识水平非凡的观察者，才能够真正地不露声色，甚至用玩笑的方式来给你讲出这样的一个故事。

每个人都说，出轨会毁掉婚姻！可是生活中又哪儿有那么多标准答案呢，齐格夫夫妇最后不就决定再过下去试一试了吗？虽然这并不意味他们最终一定能真的重新来过，但这终究让他们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是一个重大的改变。而卡佳夫妇的婚姻则真正走向了结束，当丈夫向卡佳表示“我不会离开你”的时候，这位一向懦弱的女性则淡淡地说：“但是我要离开你。”

在电影的结尾，每个人都因为这次出轨事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得到了成长，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到这个时候，你才发现导演并非想和观众讨论关于婚姻出轨的道德问题，也不是要鼓励人们出轨，而是想告诉大家，即便是出轨这种事，也没有办法对它可能带来的结果一概而论，它可能结束婚姻、也可能拯救婚姻。总之，生活的改变总是势不可当，你只要接受它，生活自会指给你方向就是了。有时候坏的事情可能带来的结果却并非那么糟糕，毁掉了婚姻，有时候却反倒会拯救你的人生也未可知。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部电影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哲学意味，要远比单纯地对家庭伦理道德做讨论高级了许多。

他们真的在相爱,整个世界可以闭嘴了

《丑闻笔记》我读了小说，还没来得及看电影就被告知结局，为了喜欢的布兰切特，还是把电影看了，结局果然搞得人很扫兴，不过当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前两天和一个姑娘聊天的时候，她提醒我以前看到的一则新闻，说那应该就是《丑闻笔记》的真实版，于是突然就觉得那电影的结局让自己的不舒服如鲠在喉，一定要写篇文章一吐为快。

真实版的她当年33岁，他12岁。1996年，他们“坠入爱河”，当时的她已经结婚，有四个孩子，八个月后东窗事发，她锒铛入狱，却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在狱中诞生，她也获得了假释，出狱没几天，她不顾禁令，又去找他，这一次，他们在车里被警察发现，法官再也不能原谅这个女人，让她坐牢一直做到了2005年。在狱中，她再一次怀了他的孩子，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女儿。

八年的铁窗生涯，八年的相思苦，她出狱后，他们跑去请求法官让他们相见。这个时候，他已经长大成人，别人再也管不着，还好法官不是法海，终于网开一面，2005年，在同居几个月之后，他们举行了婚礼，花童是他们的女儿，还有她和前夫生的四个女儿。如今他们秘密地生活在一起。英伦的报纸上报道了他们的婚事，标题是：“他们真的在相爱，整个世界可以闭嘴了！”

这是段不伦之恋，但是个伟大的故事，我把这个故事重新看了一遍，突然明白了电影的结局，书的结局为什么和这个故事的结局如此不同，在这一系列故事里四个人——两个主人公和一个作者，一个导演，各自的立场互为对照，非常有趣。作者是女人，专栏作家出身，爱漂亮衣服，爱帅哥，游走于上流社会，所以她化身芭芭拉，站在两个爱人中间，虽然尽量去理解这场情事，但忘记不了自己冷嘲热讽的本事，终究是在这么伟大的故事里只敲了一小块下来。让人感慨，就这样与永恒的作品擦肩而过，但于她也是本分，能力所致。况且这本书写在2003年，能写出书中那样的结局也已经很了不起了，谁能想到这场不伦之恋会终成正果呢，女专栏作家也不会知道。我们总以为可以嘲笑生活，结果反倒经常被生活嘲笑。但是我终究明白女作家的善良，她最终没有选择以希芭入狱为结局，还留了点希望的由头。

令人恍然大悟的是电影的结局，这个电影是2006年拍摄的，那时候两个主人公其实已经结婚，但是导演是个男人，世界也是男人的，于是男人们把故事的结局改成让女主角回归了家庭。如果真实生活中她死不悔改，那么就在电影里将她救赎，让道德高尚的丈夫再次扮演上帝的角色将她救赎，最后接受改过自新的女人，离经叛道者渴望回归，最后终于走上正途。这是男人的胜利，也是道德的胜利，这样的女人怎能让她修成正果？我觉得有趣且讽刺的是，女作者的书中和真实的女主人公自己似乎都没有提过“原谅”这种词，倒是男人编出了这样一个结局。

我呢，自然是喜欢最真实的那个结局。她就是走了，一去不回头。

于是突然明白，易卜生不是上帝，原来娜拉出走之后，也不一定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即便当妓女，也未必就是最后的最坏的结局。原来，伟大的作家，真的需要勇气和胆识。原来，生活才是最伟大的作家，而就算生活真的赐予一个平庸的作家、导演永恒的灵感，他们也未必能抓得住，他们就这样与永恒擦肩而过，一辈子只能重复创造着平庸的作品。

我曾经看到过现实生活中两位主人公的一张合影。她的名字叫玛丽凯，他的名字叫维利·法劳，他们看上去都是普通人。祝他们幸福。

忘记你等于忘记我自己

自从那年的一部《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令人拍案惊奇之后，好莱坞就似乎特别喜欢研究人脑玩了，这几年随口数得过来的拿人脑和记忆来说事的电影有好几部。除了科技发展到可以把一个人送进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去之外，最典型的是刚刚看完的《记忆裂痕》，本·阿弗莱克的大脑像一块黑板一样被人擦来擦去，最长的一次甚至要擦去三年的记忆，然后他再给自己留下无数线索，像玩闯关游戏一样，在三年后把线索拿出来挨个揭破。

这样的电影于我，一向不过是图个新鲜，看看热闹而已。但是这一部《暖暖内含光》却是不同，同样是利用科学技术消除人类记忆的故事，讲述的却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分手了，每日里孤单单地拿着个叫做记忆的东西不知怎么办好，于是就选了个科学的法子，一前一后地跑到科学家那里去洗脑子，无论如何，只要快点远离那痛苦回忆就好。我看着这样的剧情介绍，竟然一时间有些动容，心里头冒出歪念，如果科学真可以进步至此，岂不是从此可以尽情地疯去，再也不怕那爱情带来的千疮百孔了？

于是一有机会就忙不迭地找来看了，结果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好莱坞轻喜剧，相反，电影里始终笼罩在淡淡的伤感之中。远离了好莱坞式的明色重彩，乔尔（金·凯瑞）消瘦的脸上从头至尾都有一层异国情调的灰色，和他满眼的忧郁纠集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酸。我开始怀疑这个电影的导演不是好莱坞教育出来的，于是跑去IMDB上查找，果然，米歇尔·冈是一个法国出生、法国长大的小子，学过艺术，出过长篇，可就是没学过电影。既然如此，那么这部电影被好莱坞所抛弃也就不足为奇了。好在我们现在有网络，有DVD市场，好在人们都记得曾经爱过不能忘的岁月。

克莱门汀（凯特·温丝莱特扮演）的头发真是五颜六色啊，那是电影里最鲜亮的色彩，但却都是冷冷的，冷冷的蓝，冷冷的橙，走在冷冷的海边，不戴帽子的时候，就是被海风吹乱的满头满脑的冷冷的寂寞。别人的寂寞都是藏着的，她的寂寞却是这样的扎眼，也不是不甘心，她只是不怕全世界都知道。乔尔说，她的样子真酷，我想他是觉得她为他说出了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寂寞。于是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做爱，有时候爱情真的很简单，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就只因为她顶了一头绿发。

后来我们知道，这样的一头绿发，这样的海边，只是乔尔最终要科学家帮他从自己记忆里抹去的场景之一，除此以外，他还要抹去关于克莱门汀的一切记忆，好的坏的，以及她红的绿的和蓝色的头发。爱情是个坏东西，它带给我们的伤痛总是比幸福更多而且更深刻。分手的时候，这伤痛就像瘤子一样如影随形地附着在我们的身体里，时不时地就冒出来钻心地疼一下，让人恨不得一刀将它割了去。

这样的感觉，每个人都有过的吧，所以当我们看到乔尔拎了克莱门汀的东西跑去诊所，我们的心陪着他一起黯然，但却没有人能够说他做得不对，毕竟她已经忘记他，是她先去找的科学家，将他们的过去彻底抹去了事，她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那么他还要记得她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记得她？为什么要独自回忆？独自忍受这痛苦？

但是，忘记真的就那么好么？当他真正开始一点点地消除关于她的记忆，在他生命中的那些美好的往事就一一地浮现出来，只是幸福的感觉总是不如痛苦更切肤。他要忘记那痛，于是也想不起来曾经有过的快乐而已。直到这一天这一刻，当他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记忆里的她正在消失，一盏盏灯灭掉，一间间屋子倒掉，他才明白，原来他们共度的时光，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忘记她，等于忘掉他自己。

真的要忘记么？忘记两个孤单的人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一起在海边吃野餐，忘记躺在冰冻的河上看星星，一起在夜晚去探险。忘记自己曾经深深地爱过，也忘记自己曾经被人深爱过。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曾经的青春岁月，都是自己曾经作为一个可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如果真的忘记了，生活难道不就是只空匣子而已了吗？记忆被掏空了，也就没有了曾经认真活过的证据。

仅仅消除记忆是不够的，所谓命中注定，就是当乔尔最终抹掉了每段关于克莱门汀的记忆后，再次偶遇她的时候，依然会为她深深地吸引。科学是粗鲁的东西，它能做的也只是杀杀脑细胞而已，但是爱情却不仅仅是大脑的事。我们用的是我们的心，我们的每一个毛孔都会渗透着另一个人的气味，假如身体也有记忆，皮肤也有记忆，那么又用什么办法来将它们一一杀死呢？没有办法，于是乔尔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来到和克莱门汀相遇的海边，于是他们再次相遇并且相爱，她即便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也是他追寻的那一种类型的女子。他再怎么兜兜转转一百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无非是找到另外一个克莱门汀而已，这是他的命运，躲也没有用。

考夫曼这个家伙还是温暖的，也许有些发冷的只是摄影师的镜头，他们给了这个故事一个美好的结局，不算大团圆，但总是留下了一丝希望，两个人发现记忆真相之后，终于决定在一起再走一段。这是个开放式的结尾，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结局就在遥远的将来，未必是我们所盼望的那样。但无论如何，旧的记忆随风而逝，新的记忆开始累积。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决定离开彼此，我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再痛苦，都不会再放弃，那些曾经真心爱过的岁月。

请给我一场不赶时间的恋爱

下午在家睡觉，被玛玛的电话从床上揪起来，于是洗把脸和她跑去库布里克看《志明与春娇》，电影很好看，超出我想象的松弛有道、成熟丰满，是不愠不火、有生活底子的那种好看。春娇接到志明电话时语气装着淡定，却忍不住抿着嘴笑，我和玛玛也心领神会地跟着笑。在电影的最后，春娇问志明：“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原来是那一次两个人到宾馆开房，但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志明搂着春娇说：“有些事，不需要一个晚上做完，又不是要赶时间。”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现在确是难得听见，于是我心里禁不住感慨了一下。

我有一个女朋友，也算是大龄未婚女青年了，有一次谈恋爱很顺利。男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也愿意结婚。见面，接吻，上床这一套程序按部就班地走下来，也不过花了很短的时间，对方不能说是不靠谱的人。“但是，”女朋友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快？为什么我就不能谈个恋爱？我还想谈恋爱。”是啊，人一旦长大了之后，就好像连谈个恋爱的资格都没有了。都市人生活节奏快，什么都要赶，什么都要三分钟做出决定，做出定位，这个关系是情人的关系，那就要赶紧决定上不上床？第一次见面就上，还是第二次见面上？不上也别聊了，赶紧换别人去。这个关系的发展方向是婚姻，那你什么工作？工资开多少？要小孩子吗？结不结婚？不结婚咱就别聊了，我得赶紧相亲去。人人都很赶时间，谈恋爱是奢侈的事，是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还可以牵着小手唱，到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可是还不到三十岁的人，就已经很多人活得紧张兮兮，谈什么恋爱，差不多得了，要办事赶紧的，后面还有生孩子、买房子，一大堆事等着要办呢。

春娇和志明，用了整整七天的时间，才搞清楚彼此到底是不是爱着对方的，到底想不想在一起。这七天，好像是很少很少的时间，但是在这样忙碌着向前的世界里，就算这七天，也依然是奢侈的了。现在这年头，真是难得在电影里看到一对熟男熟女谈恋爱、能120分钟还不上床的。我想这也许是电影之所以打动人的地方吧，一起在巷口抽烟，一起看着塑胶袋发呆，一起在夜的都市里闲逛，看蜗牛趴在栏杆上，两个人没正经地玩着，对未来不确定，也没什么目的和计划，但这也许才是爱情在它即将开始时本来的样子，即使不是小孩子了，也一样有爱情的进进退退、辗转犹豫。只是人们太忙了，早已经忘记了而已。我想这也是电影之所以能打动我的原因，因为不管是到了什么样的年龄，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恋爱的。

我很想讲个一只小老鼠的故事，和电影无关，只是想讲而已。

说有一只小老鼠在路上跑，它跑呀跑，跑呀跑，小兔子见到它就问，“小老鼠你跑什么呀，来和我们一起玩吧”，小老鼠说，“不行啊，我要赶紧去看看路的尽头有什么”。小老鼠继续跑，一只小乌龟看到它就问，“小老鼠你跑什么呀，来和我们一起玩吧”。小老鼠说，“不行啊，我要赶紧去看看路的尽头有什么”。于是小老鼠一直跑呀跑，很多朋友叫它，它都不肯停下来，它跑着跑着，突然眼前一黑，咣当撞到了一堵墙上，“这里是哪儿啊？”小老鼠问。“这里是路的尽头”，一个声音回答。可是这里没有风景，也没有光，只有一片黑暗，小老鼠很失望，想回去。但是那个声音又说，“这里是路的尽头，也是生命的尽头，所以，你已经回不去了”。小老鼠很伤心，它想起它还没来得及看风景呢，也还没来得及和小伙伴们好好玩过。但是，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这世界上有些人是小兔子、小乌龟，但大多数人是小老鼠一样的人。从属性来讲，我和我的一些朋友还有志明和春娇，是属于和小兔子一样的人，走到国贸桥下，不聊房子车子，也不聊赚钱啊投资啊，还兴致勃勃地跟朋友瞎吹牛说这里就像《魔戒》里的摩多山。我曾无数次想象自己是酷呆帅毙了的戒灵，骑着乌黑的大飞龙，从高楼大厦和乌云滚滚中悠然飞过。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都老大不小了，在世人的眼里，跟怪胎也没什么区别。照志明前女友的看法，就是，他老这样无聊不无聊？于是很多人经过我们身边，又摇头叹气地走了，如果有人问我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我看完了这个电影，下次倒可以回答他们：

哦，没什么，他们都在赶时间。

爱你爱成一场遗憾

又翻出岩井的《情书》来看，想起了我的故乡。

我出生那个城市，是和树长大的城市一样的北方。但是没有海，所以远不及树的城市那样的干净。然而在下雪的时候，当尘土都被覆盖，一切也是同样的美丽如仙境一般。那个叫博子的女孩，从男朋友的墓地祭奠回来，踏着厚厚的积雪和男朋友的母亲一起回家。阳光照在屋子里很明亮也很清冷。让我想起我的小时候，在某个大年初一的早上醒来，发现外面突然下了场雪。一切一下子变成梦境一样。

她就在这样的晴朗而寒冷的白色天气里看他的照片，心里充满遗憾。那时候她的遗憾是因为突然到来的死亡而生的，巨大地压在她的心头，追迫着她。因为不甘心，所以不肯去忘记。然而她不知道还有一个遗憾等着她。我们也都不知道，只是也随着她遗憾着，淡淡地观看。

于是她写信给他住过的地方。她说：“你好吗？我很好。”结果另一个叫树的人就这样子被问了出来，回答她说：“我很好。”她一下子惊住了。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一般。尽管明知道一切是不可能的事。

两棵树的故事就这样地被回忆追了回来。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少年萌动的爱情被无数观众一眼就看破。一棵树爱上另一棵树。然而他却一直没有表白。于是这“一直”就变成了“永远”，并由死亡刻上了一个坚定不可更改的结果。这个结果就叫做——遗憾。

少年的他是多么可爱。她为什么就不爱他呢？记得那个在白色窗帘后读书的男孩，那个在每张卡片后面写满心中女孩名字的少年。多想看看他长大后的模样。

遗憾真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了。电影里的遗憾更是如此。他爱她。她不知道。我们却知道。这遗憾就留在我们心间了。有些压抑，但总还是好些的。只要她不知道，这遗憾就不是遗憾。不知道了反倒开心去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岩井俊二却不肯这样。他让女孩们在晴朗的春天的下午去找她。他让她们把男孩曾经交到她手中的那本书翻过来给她看。于是她拿着那张画有她肖像的卡片惊住了。她终于知道了他的爱情。然而他却再也不会知道，在这么多年后，这个他曾经刻骨铭心爱着的女孩，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爱她爱得成了一场遗憾，不甘心找到了博子做代替。他把这遗憾藏在心里。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秘密。博子爱他也爱成了一场遗憾，死亡的痛苦加上发现真相。如果到了影片结尾再不让她解脱出来那真是太残忍的事了。她回忆他也回忆成了一场遗憾。除了拥有两个亲人、一些对死去父亲的回忆，她所有的只是那场始终不肯去医治的重感冒，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那样一份宝贵的初恋。

现在他走了。她知道了。她也知道了。我们全都知道。然而这遗憾啊……这遗憾就这样让每个人毫无办法地眼睁睁地看着，无可改变。除了就着行云般的钢琴声看她把卡片重新插进书里抱在胸前朝我们笑一笑真的是无可改变。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遗憾的美吧。导演自然是要他的电影美的。我们也为这美所感动，然而有的时候却也真想拼却了这场美不要了，来一个俗套的大结局。做一回只是贪图浅薄快乐的观众。让她在他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她爱他。让他知道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思。让他们至少能成为朋友。让每个人寻找到心中的答案。在这流光声色的虚幻世界里，让有情人此生无憾。

爱情的镜头感

高二那年的夏天，班里的一个女生和男朋友分手了，几个女孩儿在校园里的树荫下坐着谈论此事，分手的女孩说：“我一转身，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另一个女孩子把话接过来：“头发一甩的刹那，当当当，音乐响起……”大家都笑了起来。那个失恋的女生也笑了，眼中还闪着泪花。当时大家都那么年轻。会相约了逃课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文具盒里贴满了明星贴纸。渴望有电影般的爱情，连失恋也有一种唯美的镜头感。

后来一直就有了一种感觉。一个好的情人未必一定是懂电影的人。但是一个有镜头感的人却一定是个有魅力的情人。倒不是因为电影可以教会一个人多少浪漫的招数，也不是因为可以演示出多少惊人的接吻姿势。不过一个可以用跳脱于自我之外的眼睛来看待自己爱情的人，总会知道怎么让一个微笑变成最美的记忆，留在你的生命里。

这是一种天分和悟性。我见过一些十分有魅力的人，他们的骨子里都是这种有镜头感的人。丰乳肥臀的女人并不难找。而梦露却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最伟大的情人。曾有摄影师回忆这位尤物的时候说，无论摄影师们怎样地偷拍她，她总是仿佛知道摄影机在哪里。她接吻的时候会跷起一只脚。这一个让她永恒的动作如此简单，却比很多飞过来吊过去上天入海的吻更生动地打动人们的心。

是的，一个有镜头感的情人只是轻轻地跷起了她的一只脚。于是这个吻就让你的平淡而又枯燥的日子浪漫起来了。那一刻那个美丽女人一定是有一只眼睛游离于自己的身体之外，注视着自己的。仿佛摄像机一样，设计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从中获取着乐趣。有时尤物和肉弹的区别也就在于这么一个小动作而已。

电影带给我们什么？仅仅是一个故事，一句经典的对白，一种思考或表达吗？这些我们通过阅读和交谈等其他的方式也同样可以得到。然而我们依然在看过那本薄薄的《廊桥遗梦》之后走进电影院去看电影。透过被雨水模糊了的车窗玻璃看离开的那辆蓝色卡车。看那镜子下面那个摇摆的项坠。我们也会伴着一个中国男人的急促呼吸看一个法国少女在明媚阳光下，用艳艳红唇在透明的玻璃上印下的一吻。有的人终其一生，只会用一种视角看爱情，一个有镜头感的情人，却一定是具备着某种天赋的。它和其他天赋一样，也同样需要培养和磨练，可惜的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天赋，只把它当成是一种与美貌并同的本性使然。我想这也是电影的最大作用之一，它启发了不知道多少人懵懵懂懂的镜头感。让他们重拾这份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

爱情故事的桥段永远只有那么几种，在什么地方或者在什么人之间发生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有的时候我们期待一部爱情电影带给我们的，也许只是一个让我们久久不能遗忘的镜头而已。每个人都是自己记忆的导演，有选择地编辑着岁月的镜头。然后在生命里的某一天，做回一个天堂电影院里的孩子。面对着曾经有过的青春，爱情，痛苦和一切的一切，这一次，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做一回观众吧。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看完电影《2046》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很多人不会喜欢它，但是我喜欢，别人问我，我也会坦白地说喜欢，于是就想，又会被人叫做小资，不过这无所谓。我说我喜欢，是因为这部电影是有历史的，而我一直以来，都比较喜欢有历史的电影。很多人会不相信，觉得我是在瞎说，不过这也无所谓。又有人会说，你说的历史就是《花样年华》嘛，我也看过。不过这电影似乎和那部电影没什么关系嘛，爱情不爱情的，一地碎片，不好看。

但是这个历史不仅仅是和那个叫做《花样年华》的故事有关的，他是和一个叫王家卫的男人整整过去的十年有关。关于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以为他是想了很久的，但想得太久了，反倒觉得很多东西都没有必要再一一去追述，于是就干脆挖了一个洞，把那东西放了进去，叫我们自己看。有的人看到了，有的人看不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王家卫就是王家卫，他自己也无所谓。他只管挖洞。

话说到这里，我想我有必要提一下周慕云的眼神了，看《2046》，我是从周慕云的眼睛开始入戏的，他拿了礼物去给白玲赔礼，两个人话里话外地调情，浅薄而轻佻，梁朝伟和章子怡的演技相差不止一个档次，但是勉强也可以看，梁朝伟的眼睛里尽闪着露骨的放浪形骸，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男人。2004年的春天，我们在西湖边玩，经过一个亭子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坐进一口大缸，我为他照过一张相片，就是这样的一副无赖的表情，就是这样的一双肆无忌惮的眼睛。

这男人不是我的情人，从来不是，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于是这反倒使我成了他生命中一路跟着旁观下来的女人，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观看着另一个周慕云的全版故事。当你看到一个人生命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就变成2001年的他，2002年的他，2003年的他。他一直在变，但是你知道，他其实还活在2001年，他说他要忘掉的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忘掉了。但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如果已经发生过，就会改变一个人，使他成为另一个他，无论是怎样的人，也无法放弃。他或者是不自觉，或者早知道，但也无济于事。

香港的苏丽珍把周慕云变成新加坡的周慕云，他揣着他的秘密跑到庙里，挖了一个洞，然后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了一棵树，然而这秘密就算已经不再是秘密，却也已经改变他的一生，让他永远也回不去了。他想摆脱，就去赌钱，碰到金边的苏丽珍，又跑去把秘密告诉她，但是等他说完了，又觉得这也没什么用，原来他是在自己的心里挖了一个洞，他自己走不出来，在哪里挖洞都没有用。他把这话告诉金边的苏丽珍后就离开了。其实那话是他对自己说的，但是他知道，谁都帮不了他，他也帮不了谁。他并不缺少人倾听，大不了就再找到一棵树，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王家卫的确是在《花样年华》的结尾里教给了我们一个对付秘密的方法，但是他却没有告诉过我们，那个洞挖过以后并没有用。我想这也怪不得王家卫，《花样年华》时期的他，恐怕自己也并不知道，所以他用了整整五年来拍《2046》。

于是我想起我前文提到过的那个男性朋友，有一阵子，他是花天酒地得可以，对女人也是狠心得可以。但是他只是热闹，不是快乐，我在一旁边看着他边想，如果他走不出来，他就要完蛋了。当然，他也在某时某刻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宾馆隔壁的两个邻居，我站在我的人生里去观看他，我住2047，他住2046。他站在他的人生里回望我，他住2047，我住2046。

我开始喜欢2047这个数字，这个房间是旁观者的房间。王家卫让周慕云最后住进了2047的确是别有用意，他在2047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2046里发生的故事，也参与着2046的故事。他给王靖雯写故事，取名叫2047，这个故事对于王靖雯来说，的确是2047，但却是他自己的2046。他其实是又给自己挖了个洞，可是他一边挖一边开始明白。生活不能这样下去，这场漫长的告别需要一个终点，可是这个终点在哪里呢？直到他再次看到露露。那一刻，他仿佛是站在了轮回之外回望这轮回，他终于醒了。人生最大的顿悟总是发生在刹那间，在不动声色里。周慕云还是那个周慕云，他唯一改变的，只是他的眼神。当他再见到白玲的时候，放荡的眼神已经一扫而光，眸子里是极度平和与安静。

所以我一直在想，这部电影，如果没有了梁朝伟的那双眼睛，就什么都不是了。周慕云是那个逃出2046列车的人，走得出来，是靠他的悟性，白玲却走不出来，这是她的命运。所以他可以对白玲那么好，因为他知道她是个一辈子都再也逃不出来的可怜人。但是他帮不了她，他能为她做的，也就是付一付账，而她怨他的……唉！不说也罢。

2046，数数这趟列车上都有谁？有露露，有张震，有金边的苏丽珍和香港的苏丽珍。也许还有我们，再也许，还有一个叫王家卫的男人。这部电影，仿佛也是他为自己挖的一个洞，里面有太多太多的回忆。露露从《阿飞正传》穿越而来到了《2046》，她还在寻找那只没有脚的鸟吗？而Leslie，也真的已经变成了那只鸟，在某一个傍晚，离我们而去。张震并没有成为那只鸟，他从《重庆森林》的天涯海角归来，踏上2046这趟列车，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落地。所有的这一切情节，都代表着王家卫自己走过的路。他似乎更应该学会去遗忘，抑或是周慕云对金边苏丽珍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王家卫对自己说的？看王家卫在《艺术人生》里因为张国荣而落泪的时候，我就想，有些东西，怎是说忘记就可以忘记。拍完了《2046》，他是否就真的可以放弃一些东西？而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重要。

《2046》是一辆列车，它开往未来，但是列车里的时空是静止的，装满了困在过去里的人。它从来不强迫人留下。可是很多人踏上了这趟列车，就再也没能离开。

2001年夏天的一个清晨，我和我的朋友在我们城市里的一个酒吧喝了一夜酒出来，钻进早晨清冷的空气中，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他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短裤，光脚穿着皮鞋走在我身边，走着走着，他就唱起歌来。那歌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唱跑调了。

那一年，我曾经真的很想在树上挖个洞，但是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工具。这救了一棵树的命。如果我当年真的挖了，那么这个洞就该叫做2001，它和2046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像这部电影，其实和爱情根本没有关系一样。我现在很庆幸我没有真的那么做，我甚至从没在任何树上、地上挖个洞，把那些伤心的往事埋起来，因为我一直记得周慕云的那句话“自己走不出来，在哪里挖洞都没有用”。

爱莉嘉的病态人生

在看《钢琴教师》之前，有朋友说这是一部比较病态的电影。在我理解，通常能用“病态”这个词来评价的电影一般只有两种，一是导演自己本身有些病态，所以整个电影本身也呈现出一种病态来，电影中的每个人、每束光、每个镜头的角度，甚至每一粒尘埃都带着一种疯狂或者阴郁的气息，逼得人透不过气来。而另一种则是导演以正常人的目光来讲述和诠释一个极端的故事，把它放在阳光下，日常生活中。在正常的人群里，走着一个不正常的人，让观众们看着他的沉沦与挣扎，看着他无法自拔、无法自救、无能为力地徘徊在这个所谓正常的世界之外。对于这两种“病态”，我一直以为后一种电影是更残忍的，而《钢琴教师》，则属于这更残酷的一种。

爱莉嘉是一个受人尊重的钢琴女教师，她40岁了还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过着清教徒一般的生活，她既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男朋友，甚至连个情人都没有。她是一个出色的钢琴演奏家，也是一个优秀的钢琴教师。然而这一切都掩饰不了她那正在老去的面容，也满足不了她在黑夜里孤独无助地燃烧着的欲望。她禁锢自己的灵魂，她的母亲既是和她相依为命的人，又是她灵魂监狱的看守。她因此憎恨她的母亲，却又离不开现有的生活。每次和母亲争吵，每一种过分的压抑总会让她寻找到一些发泄的方式。她到露天的电影院去偷窥，蹲在情侣的车下撒尿，她一个人去看色情电影，回家后用刀片来残害自己的性器官。她在做这所有的事情时都面无表情，看不出痛，也似乎没有快乐，我看着她冲干净浴缸里顺着她大腿流下来的血，灯光下，那浴缸是白色的，鲜血很红。

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因为她走在人群中是那么正常。她和谁都不亲密，对谁都保持着警惕。虽然她的步伐显得有些老态，她的背有点驼，“这只是一个老处女而已”。人们顶多会充满好奇或者同情地这样猜测一下，而她则用平静的表情和冷酷的眼神来对付这一切。她看到学生留连在色情杂志架前就表现得很愤怒。或许她真的愤怒，但却是为自己没有得到的正常人的生活而愤怒，那被逮到的男孩在她的面前几乎害怕得要死去。她却借此找到了一种平衡。她依靠这种平衡在日常的有尊严的生活与私下的病态的生活中不露声色地游荡着。正常的爱莉嘉和变态的爱莉嘉都是她，但是她自信能控制住这一切，她的控制力让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18岁的华德打破了这个平衡，这是个阳光般灿烂的年轻人，有美妙的肉体和迷人的笑容，朝气蓬勃又充满力量。他听出了她内心澎湃的欲望，于是便对她展开追求。接下来的事情是每个观众都能想象得到的，这个40岁的女人自然而然地坠入了爱河。然而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却不是社会舆论，而是爱莉嘉自己。她虽然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情欲中不能自拔，但她自认为清醒的头脑却依然不肯放弃控制的权力，她挑逗华德，却不肯满足他。她自己心中充满了对性爱的变态幻想，但当她面对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却又觉得他们是那么的肮脏而无法接受。

华德简直被这个女人给弄蒙了，他其实只是一个正常而普通的男人，有着正常而普通的情欲。如果说在学校的厕所里，第一次感觉到爱莉嘉有些病态时他还能保持镇定的话，那么当他读到爱莉嘉给他写的那封建议他对自己实施性虐待的信时，他被这女人脑子里的古怪想法弄得不知所措了。他是因为觉得她美好高贵才追求她的。他想和她上床，却完全没有想到她优雅端庄的外表下，竟然是个疯子。虽然他不断地说自己是真的爱爱莉嘉，但是面对真实的疯狂的爱莉嘉，他却只好无能为力地落荒而逃了，他开始觉得爱莉嘉是一个丑陋的、恶心的老女人了。爱情在这个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爱莉嘉以为他爱她，才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秘密，现在却遭到了拒绝和嘲笑，她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于是干脆不要这平衡了，反正要也要不得。牢笼一旦被打破，那只欲望的怪兽就再也关不住了，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把她的世界搅到更癫狂。她于是去找华德，诱惑他，躺在地上企求他的爱，承认自己已经投降，只求华德能好好干她一场。然而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固执，面对着一个现实中有血有肉的男人，她根本就是一个性无能和爱无能。她渴望过和男人肉体交融，但她对男人的抗拒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这是她所没有想到的，现实的一切和她看到的那些春宫电影不同，和她的幻想也不同。当真正的男人的胴体展现在她的面前时，她竟然呕吐了。

华德却被这一切彻底地激怒了。她在水池边呕吐的样子使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在她心目中是脏的，无论她怎样卑躬屈膝地企求，也无论他怎样的在她面前保持尊严。在这场由她来操纵和控制的关系中，他始终是她病态幻想中的一个棋子而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于是他终于在一个深夜闯入她的家中强奸了她，开始时，她穿着白色带红点的家居睡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神态平静得一如往常。“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开始狠狠地打她，然后问她，他终于照她的信里那样做了，她立刻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很快地染红了那件白色的睡衣。“不要打脸和手，”她说，曾经高昂着的头颅此刻却再也抬不起来。

这一刻她倒真的像一个正常的女人了。一个被侮辱的和被损害时的正常的女人，一个无助地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的女人。这曾经是她幻想了无数次的和他做爱的方式，被他强暴、虐待，她以为那会带来快感，然而当这一切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丧失尊严的感觉，遍体鳞伤，毫无快感。

“你不能对一个男人这样，”强奸她的男人一边解开裤带一边告诉她，“你不能这样引诱一个男人然后又对他不管不问。”她躺在地上，即便他一次次侵犯她的身体，也像一具尸体一样没有说出半个字。她曾经对男人的病态的幻想，她躲在里面借以为生的、病态的幻想现在都被眼前这个男人拖到现实中来了。这是一个充满羞辱，令人崩溃和疯狂的世界，一个无法让人活得有尊严的世界。她再也无法寻回从前的平衡，那个高贵的爱莉嘉已经被毁灭了，只剩下那个变态的下贱的爱莉嘉任人凌辱。

她于是恨他入骨，干脆藏了刀子准备在演奏会的时候向他寻仇，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漠然的表情。但我们都可以看到她那颗被愤怒燃烧着的心。她等着他，一直等到大厅空无一人了，他才随着家里的人一起赶来，看到她还若无其事地向她问候，然后裹挟在人们中离开了。那一刻她知道，他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她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尖叫，即使在人生最压抑的时候也叫不出，哭不出。于是她只有掏出那把藏好的水果刀往自己的左肩狠狠地刺上一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个电影中看到鲜血，这一次它慢慢地从她的丝绸衬衣上渗透出来，像点缀在她肩头的一朵小红花。这样的一个弱女子，病态也是病态的软弱而已。除了能损害自己，她还能损害谁呢。除了默默地穿过人群，走回家去，明天继续在这个正常世界里偷偷地病态地生活下去，直至死亡将她带走，她找不到出口。

爱杀人

将一个电影多看上几遍，有时会看到以前没有留意的东西。最近把《秋日传奇》又翻出来，再看到的，却是一个爱杀人的故事。

我们从一开始的时候都被那个金发的阿波罗迷住了吧。所以少有人提及那个女人——苏珊娜。对，这就是她的名字。在布拉德·皮特耀眼的光环下，每个人都显得黯然失色。哪怕是片中唯一的女主角，也显得那么无足轻重起来。她只是一个传奇的点缀，没有她，传奇依然是传奇，而有了她，传奇更加精彩而已。

然而这一次我怎么就为她而落泪了呢。时光流逝，当我的眼睛终于可以从皮特的身上移开的时候，当我作为一个女性观众终于可以抛开年少时的成见重新看待她的人生、她的故事时，我开始怀疑，遇到一个传奇似的男人到底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其实大哥艾尔弗雷德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已经是足够出色了。他温文尔雅，有才能也有毅力，与这个世界是如此地融洽共处。最重要的是他那么地爱她宽容她，并且有足够的能力给她富裕的生活、社会地位、人们的尊重。他的话是对的，皮特根本不可能让她幸福。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包括她自己，因此他才始终心有不甘，在她死后，他在她的墓前心痛地说，为什么他这样努力，可是所有人都不爱他，而他的弟弟，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而所有的人都爱他。

这的确是巨大的不公平，可是她就是没办法爱他，她爱上一个足够杀了她的传奇。这传奇也是爱她的，这在一个女人来讲，是怎样的一种奢望，然而她实现了。她的未婚夫在恰当的时候战死。她终于可以和从战场生还的他在一起。然而她并不知道那只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的开始，于是如飞蛾一般向着那光亮扑去。

那一段日子，大概是她这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了吧。不再有婚约的束缚，她自由自在地爱他，以为她可以用爱情医治他的战争创伤，安抚他内心的自责和愧疚，然而她错了。无论她再怎样的努力，她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逃开外毫无办法。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看着你的爱情明明实现了，又眼睁睁地走掉了，你伸出双手去拼命地拉住那爱情，但却无论如何握不住它。

爱情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死去，爱情在她的心中长久地居住下来折磨她。伴随着的还有希望。当希望和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相勾结的时候，就总会特别有杀伤力。她像一只被黏在网上的小飞蛾一样，苦苦挣扎却摆脱不了这一切。只有一直等，一直等下去。直到有一天，他的信来了，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他们之间完了。

撕心裂肺，还是悲痛欲绝？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导演也没有告诉我们，因为除了那传奇以外，一个女人的绝望并不重要。好吧，那就这样吧，至少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出色的男人爱着她，她老了，不能再让机会就这样流逝。她的伤口需要新的爱情来抚慰。她不甘心就这样在痛苦中老此一生。于是就嫁了吧，她可以告诉自己那男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女人能得到他。

然而她错了，他竟然回来了，似乎自己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一样，问他的父亲她在哪里，然后到她的新家来看她，站在她庭院的阳光里，把他送给她的那个手镯重新戴在了她的手上。她已经是被后悔折磨得快要发疯了吧。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又有谁会怪她呢，谁会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等待一场奇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和你在一起。

他如果就此继续放浪不羁，不曾回头，那么她的绝望还可以算是有最后的一点安慰吧，至少事实可以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个男人不会为任何女人所征服。然而她却又错了。她也许宁愿看到那男人一个接一个换女人也不愿意在街上碰到他和妻子在一起、肩膀上扛着他们可爱的儿子从对面走过来。怎么能不哭泣？站在他身边的应该是她才对，成为他儿子的母亲的应该是她才对。更何况他的妻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她失去了的男人而她得到了，只是因为岁月催人老，不允许她等待，而小姑娘却可以从从容容地长大。她曾经为之付出了一切去换取的爱情，对于他的妻子来讲，只不过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这一次是嫉妒，还是不甘心？她又死去了一些。那个时代的女人，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梦想可言，然而梦想有时候是可以杀人的。特别是在一次次似乎是得到了却转瞬间失去的时候。那种杀伤力，致人死。

命运对她的最后一击伴随着他妻子的意外死亡到来。她所有暗中期望的事情都实现了，她的未婚夫的死去，现在连他的妻子也死去，如果命运不曾这样地成全她，也就不至于这样地折磨她。给一个人希望，然后让她绝望。他对她说，“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知道他是真的深爱他的妻子。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去祈祷自己的丈夫的死亡。即便是她的丈夫真的不存在也无济于事，她永远无法再与他拥抱。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她的丈夫，他的妻子，不是任何人，而是残忍的命运。

有一种死法叫凌迟。如果她爱了他十年，那么她就死了十年了。她终于无法等待最后那一刻的到来，选择提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只想知道，在子弹穿过她美丽的头颅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后悔遇到过一个传奇……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艾米莉·狄金森

人生的事情，大抵如此。

一段漫不经心的八卦

因为喜欢英国女演员凯伦·米伦，所以她成为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消息一传来，我就收藏了《女王》这部电影。但是一直没顾得上看它，一来二去，倒是前不久在电视上先看了戴安娜传记电影，电影是BBC拍摄的，除了大量的事实报道、戴安娜当年在电视上做的访谈以外，还访问了戴安娜很多的生前好友，这样串起来的一个叫做戴安娜的女人的人生，让人感到非常的难过。然后又回去再看这部名为《女王》的电影，两相对比联系着看，更是有趣，也更让人感慨。可以说，不对戴安娜有多一点了解的人，其实也是不会真正看懂《女王》这部电影的，其中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决定都是有其背景，要事先预习了英国王室的恩怨情仇才能体会，这其中导演的别有深意，单单只看一部电影是无法看懂的。当然，你可以把它当成八卦来看，但是实际上，那应该叫做“历史”。

1981年，和查尔斯王子举行世纪婚礼的时候，这个叫戴安娜的灰姑娘只有20岁。当时有多少女孩曾经羡慕她的好运气，很多年后，事实证明这是她人生中最错误的选择，可是一切已无可挽回。当你在20岁的时候，如果你不是特别强烈地爱着其他什么人的话，又有几个女孩能够有力量去拒绝大不列颠帝国未来的国王的求婚呢 ？当年的卡米拉和查尔斯正热恋得如火如荼，女王为了拆散这两个人，责令查尔斯成婚，那就结婚吧，查尔斯最后选择的是戴安娜。有一种说法是，连戴安娜都是卡米拉替查尔斯选的，因为比起那些绯闻满天飞、风情万种的贵族家女孩来说，戴安娜像一个纯洁的洋娃娃一样不谙世事，将来会很好摆布。这样，即使查尔斯王子结婚了，对于卡米拉来说，他也是牢牢被自己抓住的。

据说戴安娜知道这个“真相”后无法忍受，完全崩溃，这桩八卦当然无处考证，但是卡米拉从头到尾都横在查尔斯和戴安娜中间，却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当然很多人都对这种东西司空见惯吧，在王室、在政坛，这样的三角关系，绯闻韵事，不过是花边点缀。按照规矩，你理应维持婚姻以及面子，保持沉默。当然，作为交换的条件，你也许也可以拥有你自己的“奸情”，然而戴安娜却没有这样做，她要爱情，也要婚姻的忠诚，比起那些皇室的成员来说，她太实在，太单纯了，也太要强了，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这样的生活。在“这段婚姻”中，身为英国王储妃的戴安娜竟然数次试图自杀。另一方面，她又要强地一定要和女王抗衡，并把一切的真相说了出来，公开给查尔斯难堪，所有的人都恼羞成怒了，特别是女王。之后这个故事开始向八点档狗血家庭伦理剧的剧情发展，儿媳戴安娜也为自己找了一个情人，但不幸得很，这件事被媒体曝了光，英国人在一夜之间知道了他们的王储妃的情事，女王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决断，一脚把戴安娜踢开，下令查尔斯王子与其离婚。这场离婚大战，被称为英国历史上最血腥的离婚。

一段错误的婚姻不应该毁灭人的一生，妓女尚可弃暗投明、从头来过，然而戴安娜却不可以。离开查尔斯之后，她爱上了她的牙医，那是个中东人，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普通平凡，面目模糊。她的朋友们也这么说，完全看不出那男人到底有什么好来，但是她就像一个小女人一样爱上了那个男人，给他写热情洋溢的信，打电话，送礼物，跑到那男人的诊所去“看牙”。她只想做一个普通女人，过普通女人的生活，有一个普通女人的爱情，但是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记者们不放过她，对她进行围追堵截，牙医男朋友要藏到她汽车的后备箱里，才能躲过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偷偷进她的家。这样的爱情，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牙医男朋友最后抛弃了戴安娜，他的确太普通，没有力量给她想要的支持和保护。后来，好像戴安娜还交过一个普通人做男朋友，一样是个中东人，一样的全情投入，一样的被抛弃的结果。

再后来，戴安娜的绯闻对象几乎就都是非富即贵了，从前我总以为这是她选择的结果，现在才知道，不是她不想要平凡的爱情，而是平凡普通的男人都没能力要她，也保护不了她，她已经没有了平凡幸福的可能。但是她太想幸福了，努力抓住生活的浮木，不让自己沉下去。她善良，真诚，努力寻找生活的意义，也努力实现自己作为人的价值，她希望自己对别人有用处，希望能为人们做有意义的事，所以不顾危险地去探访艾滋病人，走进雷区。她希望做个好母亲，希望被爱，也努力地去爱别人，再后来，她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出于自愿，而不是身为王妃的一个任务。但媒体永远关注的是她的绯闻、她和英国王室的关系，却从不像她希望的那样，关注她所做的其他事情。从她的谈话里，你就知道她一直活在王室的阴影里没有真正走出来过，因为她知道查尔斯王子和卡米拉幸福地在一起，她知道女王高高在上，一言不发在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将怎样自暴自弃，怎样自甘堕落地沉沦下去。这样的一场在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她实际上是无论如何都输惨了的，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作为威尔士王妃失败的一生，最后得到了无上的荣耀。这荣耀来自人民，人民爱她，是因为她除了是威尔士王妃以外，还是一个和所有人一样的活生生的女人，一个有爱有恨却从不虚伪、相信善良却饱受伤害的女人。还因为她与人民的亲近，是出于她心中的爱，而更多的王室成员做这些，是出于身为一个王室成员的责任。在政治的世界里，她是最不政治的一个人。人民不是傻瓜，人民的心体会得到。我们当然不能说女王做错了什么，查尔斯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做了身为他们会做的事。只是也许直到女王走到白金汉宫悼念的花海前的那一天，她才真的明白，她实在低估了她这位前儿媳的魅力，她并没有赢，且永远也不会再赢。

电影有一处最大的败笔，就是应该在戴安娜最后那一回眸的瞬间结束掉，而后面女王为自己做的解释实在是有些狗尾续貂。我觉得老太太其实什么都不用说。当然，谁让这部电影叫做《女王》呢，死者已逝，生者还要为一切解说。其实你很难说到底谁是错的，然而至少我们必须承认，只有在了解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之后，作为一名中国观众，你才会懂得英国人对待戴安娜的感情，才会懂得为什么人民会指责王室，会觉得王室对戴安娜的悲剧是负有责任的，才会懂得电影中的很多镜头，女王的表情，其实是多么有趣，多么意味深长。我庆幸在看电影之前先看了戴安娜的纪录片，才会明白这整部的《女王》其实都是在为女王做解释。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是如此举世瞩目，但是无论是谁输谁赢，谁是风中玫瑰，谁心里觉得百口莫辩都已经不重要，结果是她36岁就死了，而女王刚刚举行完登基六十周年庆典，就这么简单。

杜拉斯曾经说过，“女人最大的愿望，是被人爱”。那晚看戴安娜的访谈中，她的一个生前好友最后说了一句话：“也许她这一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只有查尔斯王子。”

联想起戴安娜的一生，这句话听着，真是让人郁闷极了。

现如今，小王子们都长大结婚了，查尔斯和卡米拉终成眷属了，当年戴安娜的保镖啊管家啊都可以出书了。还有一部叫做《女王》的电影，女主角得了奥斯卡奖。可是那个叫做戴安娜的女子，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干什么的呢？我想，这短短的三十六个年头，就这么来了，又走了，做王妃，生下两个儿子，然后离婚，然后暴毙。她的人生，可否有过更长久一点的幸福时光？她的人生，竟然和所有的普通人的人生一样无法自主，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她到底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干什么的呢？

答案，也只有在风中飘逝了。

法国式性感

和喜欢英国电影不同，我喜欢法国电影的一个根本原因是我喜欢看电影里的法国女人。所以在好多人大谈法国电影那些流派和拍摄技巧的时候，我只想说说我喜欢的法国女人。我把我最喜欢的几个法国女演员排了个名，从前她们分别是伊莎贝拉·阿佳妮、苏菲·玛索、朱丽叶·比诺什，还有艾曼纽·贝阿、伊莎贝尔·于佩尔……这个排名其实也没什么前因后果，完全是凭个人感觉而已，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大家喜欢的也是我喜欢的，这一点上，我不追求什么超凡脱俗。

说起法国女人的性感，这一直是早年看法国电影时让我心存疑惑的一个问题，因为美丽的女人哪个国家都有，法国女人的美丽是显而易见的。但是说到性感，我除了经常看各种媒体上频频地使用“性感”这个词以外，还真是没有更深层次的感受。也许是因为我当时尚年轻，或者是因为我自己本身是女人，所以对女人的性感并不十分理解，但是很多年后，当我开始懂得了梦露的性感，开始懂得了麦当娜的性感，此时被贴上性感标签的法国女人们，却依然让我迷惑。直到有一天，我看黄安写在他那本《谁搞垮了婚姻》的书里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的不是法国女人，而是说舒淇的，黄安的原话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意思就是，舒淇之所以性感，是因为男人觉得可以把她哄上床。我当时在书店里乱翻这本书，看到这句话，就一下子恍然大悟。看来有时候一语道破女人的天机的，还非要男人不行。晚上回家，我一直琢磨着这句话，又想到，其实关于黄安的理论，张爱玲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在《红玫瑰和白玫瑰》里，张爱玲写到娇蕊来，就说她是“婴儿的头脑与成熟的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一下子就把振保给征服了。那时候我对这个细节印象深刻，理解却浅薄，以为张爱玲是教女人要纯真，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为什么婴儿的头脑会让男人觉得性感，其实就在于黄安所说的那句话，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那样，至少从外表来判断，她让男人觉得可以把她哄上床。

无论如何，法国女人的性感显然不是这样的一种性感，她们向人们展示她们美好的身体，却不负责展示婴儿般的头脑，而法国男人们似乎也没有这样的要求。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法国电影中的性爱故事在亚洲人的眼中看上去没有日本人的故事性感的原因吧。看《亲密》，讲的是一男一女不会互相询问姓名，不会探究彼此来自何方，只是约定每周见一次面，一句话也不用说，见面就做爱。看《烈火情人》，朱丽叶·比诺什所扮演的女主角四处和自己的未来公公做爱，以我们的社会道德标准来看，可以算作一个标准的“荡妇”了，但奇怪的是，她可以在银幕上全裸上阵，翻云覆雨，极尽淫荡，可是你却不觉得下贱、低劣，反倒还会觉得她风华绝代。

珍妮·杰克逊露出了一只乳房，全世界都在指责她猥琐，因为她让全世界都觉得被低俗冒犯了；苏菲·玛索也露出了一只乳房，大家就都跑到网上去找视频来看，结果看完了却被苏菲自然而然的应对搞得无话可说，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笑嘻嘻地吐吐舌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娱记们面对这么个坦坦荡荡的美人儿也无话可说，就只好谈谈现代服装的弊病了。这就是法国式的性感吧，尽管裸露浪荡，却让人始终无法和低俗下贱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法国的女神们，即便是在电影中被男人征服，你却永远无法挫败她们骨子里的那种优越感。舒淇的性感，是因为不管她真实的个性如何，她的外表满足了男人的一种征服欲，毕竟能够骗女人上床，或者假想自己能骗她上床，这种事情对男人来说，不仅仅是一种两性关系上的胜利，而且是一种精神和智力上的胜利。这也许符合许多男人的共同口味，但是法国女人就不同了，她们把男人的口味抛到一边，她们和男人做爱，只是因为她们自己想做爱而已，即便如此，你也始终觉得你并不能完全地占有她们，因为她们血液里流淌着的，是法兰西的血液，是平等、博爱和自由。

法国女人和美国女人也不同，无论是伊莎贝拉·阿佳妮也好，苏菲·玛索也好，法国女人的面部线条总是柔和而优雅的，她们并不彪悍，也不总是端着枪，但是她们总可以用身上貌似随便的态度、不着意的生活品位、服装搭配来告诉某个坐在她们对面的男人他是个土包子，让他感觉到和她们的差距，彻底灭绝掉一些男人对她们异想天开的欲望。但是她们做这些都不是故意的，她们并不是有意让男人们自卑，或者嘲笑他们，她们这样做，只是因为她们是法国女人。对艺术的品位，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是我眼中的法国女人，她们既不打算像亚洲女人那样用自己的弱不禁风、带着些受虐式的小女人的性感来讨好男人，也不同于美国大妞们用热辣辣、赤裸裸的放荡式性感来与男人较量。写下这篇文章，我会想，也许我用伊莎贝拉·阿佳妮这样的人来做例子说法国女人，是不可能全面的，毕竟她们在法国也算是绝代芳华的人物，况且我没有去过法国，但这也许就是电影带给我们的对一些人和事物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感觉，我只是将我对它们的感受忠实地记录下来，等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回头看看当年的自己，曾这样理解性感之美，我想这就足够了。

我们中了痛苦的毒

我们中了痛苦的毒

很久前看过的电影，很久前想写下点东西，但是有时候会因为懒，因为心里浮躁，就搁置在那里，永远不再提起了，这部《理发师的情人》，却一直让我觉得必须写它一下，其实一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只是标题的这一句话而已。

年轻的小男孩在美丽的法兰西阳光下长大，他是一个有趣的小男孩，长大后注定会成为一个有趣的男人，他会跳一种莫名其妙的舞蹈，状如抽风，他喜欢城里那个丰满的女理发师，她皮肤渗出的汗、衣领处隐隐露出的乳沟，成了他对女人的最初的幻想，因此在成年以后，他遇到了一个女理发师，他向她求婚，她嫁给了他。

这是一对完美之极的爱人，完美到让人难以置信，他们没有野心，男人不意图征服世界，女人也不渴求富贵荣华。小小的理发店，生意也还不错，关上门就是他们的小天地，做爱，谈话，喝酒，相依为命，无人可以打扰，也无须为生计发愁。来到他们店里的人，仿佛是从纷繁的俗世来到天堂，带着他们各自的烦恼和抱怨。但是这些他们都没有，他们不争吵，因为心灵自然而然地相通，他们没有孩子，因为他们彼此完全拥有，这完美的关系不需要用孩子来维系。至于情欲，他们的情欲是阳光的，健康的，像两棵树一样，自然而然地渴望着对方的身体，不需要任何刺激或者维护。是的，这就是我们每个人从小梦寐以求的那种爱情，在暖暖的阳光里，这个城市仿佛从来没有冬天，就像他们充满温馨和祥和的生活一样。

然而，这样的爱情故事要如何结尾呢？这么美好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她渐渐地开始感到担心和恐惧，因为太美好，所以失去的时候必将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痛苦。终于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她和他做了爱之后，跟他说，“我去买黄油”，然后，她走入雨中，跳入了河里。

每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都还活着，幸福之极的人却突然死掉了。这是多么令人想不通的一个结局啊，我们在有生之年千辛万苦地渴求幸福，但是当幸福来临的时候，有的人却因为害怕失去的痛苦而选择了结束。

这部电影，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是在一个傍晚，关掉手机，不上网，整整一个星期的与世隔绝，躲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看电影。那是北京的冬天，窗外下着雨夹雪，三环上在堵车，雨雪在汽车的灯光中闪闪发亮，我的小屋没有开灯，只有暖暖的法兰西的阳光，映入我的眼。第二次看的时候，陪喜欢的男人看，男人看完就去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闻飘来的饭菜香，刹那间被幸福溢满的感觉让人有种失重感，一切仿佛不真实的幻影。你冷眼旁观，知道它注定要结束，也许就在明天，于是想起马蒂尔德，那个跳入冰冷的河中的女子，一下子懂得了她的决定，她希望人生只在此刻刹那停止的愿望和对失去这幸福的恐惧，所谓幸福至死，不过如此。

没有在黑暗中痛苦摸索过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当世界突然关掉了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突然记起一件被人们忽略了的事，这个有头有尾的爱情故事其实只是两个人的一部分故事，当他们相遇之时，他们都已经不年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这幸福，却从来不知道他们是经过了怎样的跋涉才走到了一起。她也许经受过很多的痛苦，所以才无法相信幸福，相比起那些毫无经历的人来说，幸福是理所应当、无须感恩的享受，然而对于一个不曾被上帝眷顾的人来说，受宠若惊也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就像好不容易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时刻担心被夺走一切，重新被抛回到黑暗深渊的想象，也可以致人崩溃。

痛苦是一种毒，我们憎恨它，逃避它，但有时候却对它上了瘾。幸福总是让我们感觉好像是在做梦，然而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却常常让我们感觉是在真实地活着。美剧《24小时》中的Jack Bauer，他是我心中的孤胆英雄，他永远向往着能过上普通人幸福安静的日子，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反恐的战场上。有一次，他的战友Tony对他女朋友Audrey说，Jack不得不这样（活在痛苦之中）。Audrey反问他，他是不得不这样，还是喜欢这样？答案很可能是后者，这我们当然都心照不宣。

我们甚至会爱上这样的自己，因为与痛苦的深沉和伟大相比起来，幸福是如此的浅薄和不值一提。人们可以展示痛苦，但是过于幸福有时候却更像是一种罪过。那个曾经为我做饭的男人，也曾总结过自己有尼采的悲剧英雄情结，那是很多人的共同情结，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中毒之深。岁月的磨难教给了他们如何去承受痛苦，却从未教给他们如何去珍惜和感知幸福。这让我对比我年轻的一代人多了一些理解，他们并非贪图享乐，他们只是安于幸福，这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他们可能终究无法看懂这部电影，也不能明白导演勒孔特的用心，他把幸福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女人的生命里，架空那曾历尽沧桑而沉甸甸的人生。通篇用暖暖的色调讲述的故事，却不是关于幸福，而是痛苦。

女人离开的第二天，男人照旧开了门，一个埃及人进了理发店，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等待女理发师回来，男人给埃及人跳了那个从小就爱跳的、状如抽风的舞蹈，埃及人难以抑制地一阵惊喜：“这是我们的舞蹈，你是怎么会跳的？”于是他又继续跳了一会，停了下来，坐回到沙发上，继续玩他的填字游戏。

“她会回来的。”他说。

幸福过去了，痛苦也会过去的，在宁静的法兰西的阳光里，世界只剩下巨大的虚无。

人的心，山高水长

邦妮在博客上推荐《穿越时空的少女》，于是找来看看，这是一个很可爱的故事，年轻的女孩得到穿越时空的能力，觉得好玩，就没完没了地瞎折腾，一点破事儿不满意都要回到过去把它纠正过来，但说是纠正，又不知道往哪里纠什么是正，总之来来去去地非要把事情弄“对了”不可，为的只是和朋友做永远的“朋友”，就保持现状，谁也不拍拖，谁也不离开谁。

就这样子浪费了超能力，真的是好可惜啊，可是这不就是年轻吗，又热情，又较劲，一定要让事情按照自己想法走的那股子劲头，也只有最单纯的少年才有。而故事里另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那个来自未来的红发少年，他之所以要回到现在，却只是为了看一幅画。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回到唐朝先秦、改变历史的家伙，我更喜欢这样的理由，历史的事情交给历史，而我只要漫步过时空的长廊，看一看你的脸。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这种事，帮助你回到过去，你会怎样呢？大学毕业两三年之后，我曾回到过一次校园，我和一位年长的朋友一起漫步在熟悉的林荫道上，看到迎面走来的男孩女孩，我就对朋友说，“如果让我现在在学校念书，以我现在的成熟，很多事情我都会做得非常好”。朋友说，“但是回到过去，你依然不懂得现在你所懂得的事情，所以你肯定还会犯相同的错误”。

我一直记得朋友的话，于是很早就明白了那样一种想法的谬误在哪里，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都不再提“假如从前……”等诸如此类的命题。人类一直就是这么喜欢和时间较劲，在人们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因为不满意现在和对未来的野心，就一次次地穿越回过去，以全知全能的预言者的姿态，改变一切，解决一切。然而，所有穿越题材的故事，都有一个问题始终是无法解决的，那就是人是不可以同时踏过两条河流的，即便你妄想以任何科技的形式达到了，回到过去的也只是你的身体，而你的心，它义无反顾，永远地向前走去，去老，去死，却再也去不了从前。

只因为朋友说出对自己的感情，打破了原来“朋友”的定位，就要一遍一遍地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让一切回到原位。年轻的心，总是这样想要把握一切，然而却在一次次地破坏了自己的“爱情”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喜欢着那个人的。在《穿越时空的少女》中，一次次回到未来的只是真琴的身体，而她的心却一直随着事情的变化、故事的发展在成熟、长大。她的心并没有回到最初，才有机会向前走、回头看，于是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青春就是这样单纯和美好，但也就是这样狂妄和无知。逃避将要发生的事情，逃离到过去，改变一切，再回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同了，穿越时空这样的迷人，是因为很多人的心太想逃避现实吧，太希望不劳而获，总想一下子回到过去，改变当初的某一个错误，再回来，就万事OK。

假如当初怎样怎样，假如……这是多么懦弱和浅薄的幻想啊，你的心，走过了千山万水，走到今天，它不可能再回头了，如果你只想改变一切，那这颗心，你拿它怎么办呢？当你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找寻青春的梦想，却发现你的心已经老了，它已经变了，那该怎么办呢？

有时候，永生并不是一种幸福。什么都不必改变，就让该来的来，让身和心一起往前走。假如真的有一次让我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的话，我可能也会像千昭一样，漫步过时空的长廊，什么都不去改变，只是，去看一幅画，去看一朵花的开放，或者，去看一看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少年的脸庞。和他牵着手，一起去看海。

这一切，就足够了。

要么淡定要么死

因为写东西，有时候会喜欢看电视上那些情感倾诉、家长里短的谈话类节目，曾经有一个朋友说这是假的，但以我个人也写小说的经验来看，写奇幻小说容易，写生活最难。因为人和人之间的那些微妙的感情，鸡毛蒜皮的细节，正是最考验一个作家的事，也是张爱玲口中的生活的底子，哪个编剧要能十年如一日地编出那些节目中的那些对话、争吵、斤斤计较来，那他可以够得上大师的水平了。所以当看完《又一年》的时候，我深深地对编剧的功力感到钦佩，不愧是今年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提名的电影，在人和人之间日常琐碎的对话之中，你可以看到所有爱与关怀、矛盾冲突、绝望和希望以及生活留给我们的不可解的无奈和无法填补的遗憾。这就是人生，一年又一年地这么过，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是回想起来，它总是在改变中默默地前进。

电影中的两个女主角玛丽和杰瑞是二十多年的同事加好朋友，我们对她们之前的友情故事了解甚少，但是当我们看到已经年近五十的玛丽那满脸绝望，奋力地在生活的逆流中挣扎、却屡屡失控让自己愈发难堪的状态，以及她谈话中抱怨自己的婚姻不幸、生活贫困时，就可以想象得到杰瑞这二十多年来是怎样陪着自己这个一路走下坡路的女朋友的。不嫌弃，不丢弃，不放弃，始终如一地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玛丽，屡屡原谅她过格的行为，听她抱怨她的车，抱怨她的前夫、情人，甚至勾引自己的独生子，不介意她给自己惹的那些麻烦。作为朋友，杰瑞可谓仁至义尽。直到有一天，玛丽醋意大发，向即将进入这个家门的准儿媳妇发难，杰瑞才终于对这位好朋友忍无可忍，把玛丽轰出了家门。

英国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是含蓄和内敛的，虽然故事讲述的是普通人生活中的小事，好像喝下去的是一杯白开水，但是看过电影之后，这其中的意思却渐渐地回味过来，绕在人心里，久久不能散去。电影中的杰瑞和汤姆这对夫妻，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完美，他们身体健康，彼此感情深厚，生活无忧，个性优雅恬淡，就连他们的独子也是一个聪明有礼、重感情的年轻人，即将进门的准儿媳，更是一个有爱心、积极阳光的姑娘。这就是我们每个人心目中那种美好而又普通的人生的归宿吧。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无忧无虑。我们也知道，即便是这样的人生归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的。杰瑞和汤姆身边的亲戚朋友多多少少都有一点问题，有精神濒临崩溃的玛丽，自暴自弃；还有任由自己胖得不像话的肯，年轻的时候很帅，现在却无可救药地终日坐吃等死。这些朋友们窘迫的处境好像和杰瑞一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一边看一边会想：假如生活并没有善待你，假如你的运气不够好，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和可以依靠的家人，而只给了你一个破碎的生活，你还能够像杰瑞那样保持优雅的姿态去面对这一切吗？

迈克·李并没有直接给我们答案，也没有对任何人进行说教，他只是通过玛丽给我们客观地呈现了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在生活中失去她最后一点来自友情的支持的。这么好的朋友是怎么被你弄丢的？这个过程是微妙而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所以要把它描述出来，需要更深厚的功力和洞察力。当杰瑞选择和玛丽断绝来往的时候，也许每个用心看电影的观众，都会在对玛丽又是同情又是无奈中得到一点启发。有时候当一个人的人生一路下坡，总是没有办法有起色的时候，很难说得清是你的运气不够好把生活搞糟了，还是因为你的生活态度把运气搞没了，或者可以说，是自己的态度、运气的因素，最后互相作用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把你的生活越搞越糟。开始的时候只是运气不好，但是你抱怨着抱怨着，那坏运气就像生根一样在你的生活里不走了。一个人，特别是像玛丽这样的一个女人，越是面对破碎的生活，越是年纪大了，就越要挺住，越要活出个精气神儿来，要活得有尊严，绝不能依靠别人的施舍和同情过日子。否则早晚有一天，也会像玛丽那样，连最后的朋友都失去了。

所以，去健身吧，去做美容吧，去给自己买漂亮衣服吧，这是一个深刻的电影，但是却唤起了我肤浅的信心。可是，谁又能说这不重要呢？当我看到那个重达200斤的肯的时候，就想起亦舒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人生最要紧的是姿态二字。”有时候别人怎么对待你，都取决于你以什么姿态对待生活，对待自己。如果一个人把“Loser”这个词都写在脸上了，那么人们只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他，他的坏运气就更加没办法驱散了。不信你看看玛丽，她自己就是个Loser，可是当她遇到状态更糟糕的肯向她示好时，她也要远远地躲避开。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把Loser写在脸上的女人，只有比她更“Loser”的肯，其实这也是她自己没有男人爱的原因，可惜她并不知道。一个姿态很差的人，真的会没人爱，善良的朋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只是在容忍，但这并不是他们的义务。没有人可以要求他人无休无止地容忍一个Loser，这样的人最终只会被抛弃。而我们反过来看汤姆和杰瑞的为人处世之风，看到他们是如何对待那些朋友，特别是落魄的Loser朋友的，也许会明白，好的生活态度并不能决定你一定会过上好生活，但好生活却一定是因为有一个好态度。

我喜欢导演迈克·李的叙述方式，表面上冷淡，但镜头所到，却处处可以看出他对那些普通人的懂得和慈悲。能关注，肯把目光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因为心里有爱。我们的生活太平凡，有时候我们之所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把生活搞砸了，是因为生活一年又一年地这样过下去，它太普通，太悄无声息，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发生会让我们警觉，结果等到我们明白过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而导演捕捉到的，正是这一点。想想看，如果没有对平凡的普通人的深刻理解和关爱，谁会在意这些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小事呢？也许这爱不是热情似火，却也温暖我心，让我甚至有一种感觉……这电影是更高明的励志片，用黑暗点燃光亮，用冷漠点燃热情。在电影的最后，杰瑞重新接纳了玛丽回到这个家中做客，并要玛丽答应自己去看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导演给这艰难的生活留了一个有那么一点光明的尾巴，虽然前路漫漫，玛丽的眼睛里依然是空洞和绝望的眼神，我们并不知道这女人最终是否会好起来。但是至少这让我们看到，人和人之间不仅有利益、还有情义二字，虽平淡如水，但亦弥足珍贵，值得珍惜。

《又一年》中没有大明星，但是演员们的表演真是太专业、太出色，特别是扮演又可怜又令人有些难以忍受的玛丽的Lesley Manville，她是我心目中的年度最佳女主角，她在片中的表演，让我不由想起《欲望号街车》里精神濒于崩溃的费雯丽。如果你能静心看进去这部电影，看得懂老戏骨们眼神之间的互动和脸上微妙的表情，你就会明白，还得是英国人来告诉你什么叫内心戏。我在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就一直担心玛丽出状况出丑，为她一次又一次的跌落而感到难过，希望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不要再受到伤害。这电影的紧张力，是另一种来自观众内心的，需要你对玛丽有慈悲之心才会有的紧张，我看到有观众说导演的叙述太冷淡，没有爱。其实不是导演没有爱，而是有些观众没有罢了。对那些失意的可怜人没有同情的观众，是不会体会到导演的那份良苦用心的。

海明威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人生的大赢家，但是面对失意的人生，无论如何，请淡定地保持风度地活下去，默默无闻也好，平平凡凡也罢，重要的是，一个人只要是活着，再怎样一无所有，也不应该把做人的尊严和风度也输掉。否则的话，就真是还不如去死好了。

死是自由岸

作为一个女人，我当然不可能同情一个强奸犯，所以在看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冷酷无情地把强奸的场面展现给观众的时候，我很感兴趣的是，接下来它到底想要说什么。很显然，它不可能是讨论“一个强奸犯是怎样养成的”这种社会问题，如果是这样的，那么这个故事不应该从这里开始讲、这样地讲下去。所以我在看过电影之后又找它的资料来看，才发现这部被中文翻译成《纵欲》的电影，它其实叫做Free Will，又被翻译成《自由意志》，这才是配得上这部电影的名字。这让我想起我一年前最后一次做“普鲁斯特问卷”，其中有一道题：“你最恐惧的是什么？”我当时的答案是：“不能自杀！”我每隔几年就会做一次“普鲁斯特问卷”，每次给出的答案都会和从前有所不同，但是这一次，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它不会再更改了，一直到死为止。

2007年的大年初三，我的父亲在老家的医院里去世，在去世之前，他有三年的时间都卧病在床，不能喝水进食，无知无觉，浑身插满管子，吃的东西要靠家里人磨碎了，用注射器通过鼻饲的管子推到胃里去。人们随随便便地翻动他，就像翻动一袋什么东西，你不能埋怨他们心里没有敬意，很多事情只能如此。我心里很难过，比后来看到他去世还难过，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要活下去，但也只能如此，反正他也没得选择。后来我就开始想人的身体这个东西。这一辈子，我们都要伺候它，照顾它，努力赚钱给它买大房子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需要的时候还要做爱。怕它病，怕它累，怕它老，它没完没了地要这要那，满足了它，快乐只有那么一点点，而且稍纵即逝，但如果不满足，人就会生病，沮丧，甚至变态。而这一切，并非我们本来想要的，我们没有要求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没有要求被困在这个肉身里，没有要求过把自己生得美或者丑，胖或者瘦，健康或者疾病，但是我们却就这样来了，而人生，这莫名其妙的舞台，一旦被迫登场了，却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退场的。

《自由意志》中的里奥，可以作为这件事情极端糟糕的一个范本，作为一个性欲亢进的精神病患者，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头凶猛无比的野兽，他的意志根本无法驾驭它，却反被这野兽驾驭着四处害人。他残害妇女、打她们，在滚烫的炉子上扒光她们的衣服强暴她们。假如他只是个为了肉欲活着、什么也不想，是个完全没有人性的白痴、混球也就罢了，但是他偏偏又不是没有灵魂、没有爱。他从精神病院被放出来，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每天认真吃医生开的药，一丝不苟地工作，老实过日子，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敢接近女色，他努力克制自己，常常和身体里的野兽作斗争，有一个夜晚，他甚至已经闯入了陌生姑娘的家，又活生生地把自己从罪恶的边缘拉了回来。平静的夜色里，没有人会知道一个男人内心深处压抑而克制的痛苦，没有人知道时刻苦苦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那一刻，我看着这个男人绝望而孤单的表情，甚至忘记了他所犯过的罪。

吃药没有用，爱情也许有用吧。朋友给里奥提了个建议，不如找个女朋友，过正常的性生活，有正常的发泄性欲的渠道，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他决定试一试，于是当奈特西出现在他身边，里奥第一次打开心门，开始尝试着去爱。两个同样被上帝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彼此，他们坐在教堂里，在上帝面前，听着圣歌，互相看着，安静地哭泣。那一刻，阳光洒满屋子，我几乎相信，人生的这么多苦难终究是可以得到救赎的，平静幸福的日子就要来临了。而事实上，他们也的确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好日子，散步、购物、做爱，相依为命。然而有一天，当里奥看到奈特西一次很平常的朋友聚会之后，他病发了，他内心的野兽咆哮出闸，愤怒将他燃烧，致使他又一次袭击了一位偶遇的女性。

吃药是没有用的，爱情也是没有用的，那个叫做欲望的东西，它一直在他的身体里，窥探着他，伺机反扑，而这一次，他也终于明白，如果他压抑自己的欲望不去做爱，不和人接触，最后压抑会让他崩溃，身体里的野兽它要吃人。和人接触，和人相爱，却又因为太想爱，太怕失去而受到伤害，那野兽被嫉妒和愤怒激发出来，它还是要吃人。所以他是爱也不可以，不爱也不可以。幸福近在咫尺，然而他却得不到，他对奈特西说他恨她，其实他恨的是自己，是这样的生命。因为他终于明白，他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活在自己的地狱里，一辈子也休想得到解脱和自由。

真是让人唏嘘啊，看着那张饱受折磨的日耳曼民族的脸，再看看奈特西去拜访的那个被他残害过的女人，你如何能忘记他是个强奸犯，原谅他对那些女人犯下的罪。但又如何能不体谅，他和每一个人一样所受的苦。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不是他想要的身体，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是他无能为力。直到最后，他终于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将刀片长长地、深深地划入自己的动脉，坚决而有力地不留一丝余地。奈特西追来，和他说：“把刀片给我。”他说：“不。”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句话，一个字。相对于他度日如年的生命来说，他的死很快。死在奈特西的怀中，这是电影唯一的一点点暖色，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由始至终都没有抛弃他的人。当曙光来临时，只有两个人还留在沙滩上，安安静静地，听这世界的声音，海鸟的声音，波涛拍打着海岸的声音，我想起弗里达在她的日记里留下的最后的话：“我希望离世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

他终于自由了！这不是关于一个强奸犯的纵欲的故事，而是关于活着还是死去的故事，是关于死是人类最终唯一能做出的自由选择的哲学的思考，因此它的片名才会被叫做《自由意志》而不是《纵欲》。我想起有人曾经告诉我，因为生命不是我自己给予自己的，所以我没有权力结束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权力？为什么别人有权力来决定我的生死，而我自己却没有权力放弃这个硬塞给我的叫做生命的东西？我们一生下来，就被赋予了社会属性，作为社会的一员，必须要按照别人给我们规定的游戏规则去卑微地、可怜地活着。如果我们懂事，乖，听话，遵守法律法规，我们就被允许可以活下去，如果违反了它，就终将被处罚，甚至可以被合法地处死。所以，我们无法按照自由意志去决定的事情太多了，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无法拒绝被搞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无法决定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只能按照已经规定好了的去生活。我们甚至也无法决定我们自己身体里的欲望，很多人以为放纵自己的欲望是一种自由，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做了自己身体的奴隶而已。而事实上，你从生下来，唯一能够凭借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决定的事情就是——拒绝再玩。

生命，正因为可以结束它，才变得可以忍受吧。这一个终极选择的意义，并非在于你最终真的去选择自杀或者活下去，而在于这个选择一直都存在这件事本身。只要你还身体健康，不像我的爸爸那样全身插满管子地躺在那里，只要你还能拿得到药瓶，还能扣动扳机，能站上凳子绑上绳子，能走入大海，能纵身跳下悬崖，只要你还能做这些，自由，就一直都还在。正因为你有选择的可能，你才归根结底是一个自由的人。我相信梵高在麦田里开枪的时候是清醒的，弗吉尼亚·伍尔芙女士也是，他们之所以会选择死亡，并非是因为他们厌倦了生，而是因为他们的病症让他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疯狂的时候越来越多，而当他们彻底陷入疯狂的时候，等待着他们的是疯人院，丧失理智，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余生，那时候，他们连选择退出的自由也没有了。因此，在他们失去最后可以做出自由选择的可能的时候，他们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里奥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是厌倦也好，是憎恨也罢，他最终选择杀死了那怪兽，也杀死了自己，这是他此生能做的唯一自由的选择，也是他对命运最后的反抗。我的决定是好好地活着，因为我认为自己可以死，也有权力死，也有能力死，所以我决定好好地活下去，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在意孤单或者痛苦，不在意未来的路是多么艰难，这是我以我作为一个人的自由意志而做出的决定。假如有一天，我决定离去的时候，谁又能抓得到我？捆绑我？束缚我？评判我？惩罚我？不，没有人能够，我将超越这一切。老实讲，自己做出选择而活下去的人生，让人感觉舒服多了。正因为这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人生才可以无怨无悔，这条路才可以不慌不忙、不急不火地走下去，因为你知道你随时可以退场，所以你不必这么急着去死，人生再绝望，也可以留下来，慢慢欣赏。

在你还能选择死的时候，选择好好地活下去，我想这才是死亡赋予生命的意义。

让我们守口如瓶地生活

我基本上算是一个嘴很严的人，比较善于保守秘密，有的时候朋友跑来告诉我他的某个秘密，只要他在最后谈话结束时加上一句，“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那么只要不是在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的情况下，我就真的老老实实地不会去告诉别人。但我发现这个秘密却并不会在我这里终止，而是很快就会有其他人跑来和我说相同的话题。后来我知道，当有人对你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的时候，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但这可不代表他自己不会再去告诉别人了。

秘密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保守秘密也是。我并不把保守秘密当成一种美德，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做一个善于保守秘密的人，有时候人总是会喜欢做某一种人，没什么来由，感觉而已，也许只是为了内心的安全。记得很小的时候曾读过一句话，说是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那么他就真正开始长大了。当时我读这句话的时候，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句话很酷，大概是因为我当时没什么可以称得上秘密的吧。以后也未必有，于是我决定至少做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

电影《神秘河》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秘密，吉米杀了他的同伙，然后把他扔进了密西西比河。大卫少年时被那两个男人绑架的几天里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西恩经常接到一个不说话的电话，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就连电影中被杀害的吉米的女儿，那个清纯的女孩凯迪，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她瞒着她的父亲正在约会着一个男孩，而这最终为她引来了杀身之祸。在所有的秘密中，有些秘密是美好的，它只是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公布于世而已，然而有些秘密，却永远不可告知于人。

我不知道吉米会不会选择在临死前说出自己的那些秘密，他会不会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年轻时候杀过人，而且还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叫大卫的还曾经是自己的朋友，他是一个无辜的人。很多人会在临终前忏悔，是因为他们希望得到上帝的宽恕和救赎。但是我希望吉米不会，我希望他是个狠角色，能将他的秘密带到棺材里去，既然选择了罪恶，就去他的救赎。

我不知道大卫临死前是否感到一丝解脱，这个将他的秘密一直保留到死的家伙，他一生都被那个秘密压得透不过气来，他让我们从他身上看到，当一个人有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时，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每个人都在猜想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可是他选择闭口不谈，所有人也都选择闭口不谈，仿佛一切并不曾发生一样，但是那秘密却像个怪兽，它就在那里，在他的内心深处，从来不曾离去，在整整的二十五年里，一口一口地把他吞噬。结婚生子没有用，平静生活没有用，远离少年时的伙伴也没用。它把他吃得只剩一个空壳，只剩下仅有的一点余力来爱他的儿子，和他的老婆过着貌合神离的安稳生活，然而当他抱着自己的妻子告诉她自己的孤独的时候，他能让她怎么办呢？没有人能够帮助一个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的人。

王家卫在《花样年华》里，给有秘密的人提供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你的秘密说出来，但是这个方法显然被同一个人在下一部电影里彻底地推翻掉，因为就连周慕云自己也终于明白，无论你在哪里挖什么样的洞都是没有用的，除了你面对自己的秘密，否则即便是在有生之年，你也不能像脱一件衣服一样把它扔在一边就算完。它出现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它出现之后，你才知道它将改变你的生活，该你背的，你逃不掉，即使是你已经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也必须得背负着它不动声色地活下去。

不管怎么说，吉米是一个比大卫幸运的人，因为他有一个强悍的妻子和一群死党与他一起背负他的秘密，这让他在这条黑暗的路上不会孤独。对吉米的妻子，我有些佩服，那个坚强的女人，直到电影最后的一场戏才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却让人难以忘记，我喜欢阳光下，她站在自家台阶上观看游行时悠然的态度，这个时候她刚刚听到她丈夫杀了人的消息，并且帮助他做了不去自首的决定。我喜欢她最后看着大卫的妻子的眼神，虽然我知道她和她的丈夫一样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能够承担秘密的女人，总是让人感觉令人尊敬的大气。

整个电影似乎都倒了过来，颠覆了通常的三观。杀人犯也好，不守纪律的警察也罢，全都是道德上的恶徒，但人格上讨人喜欢、让人尊敬。而唯一不得人心的大卫的妻子，却是电影中最遵纪守法、最像普通人的那个人。虽然我一直想她也是善良的家庭主妇而已，也试图体谅她将自己的丈夫出卖给吉米、她的彷徨和凄凉，但是体谅归体谅，轻视却无法减弱半分，一个不能够承受秘密的人，只能乞求上苍保佑自己永远不要有秘密。

不要试图去逃避你的秘密，不要以为将它告诉别人你就可以解脱，也不要去树上挖洞，让一棵无辜的树去承受你的秘密，这些都没有用，对于发生过的事情，除了面对，除了背负自己该背负的债，承受你应该承受的痛苦，别无他法。神秘河可以埋葬尸体，但是却永远不能洗去秘密，关于记忆的证据会随着河水漂走，但是记忆本身会留下来，永远地陪伴你。我们的日常生活虽然不至于如此，但是却异曲同工，我喜欢懂得在适当的时候能够守口如瓶的人，秘密本身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你的心里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而这样，当你死去的时候，即便是你一无所有，你也至少可以怀着对自己的尊敬离开这个世界。

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

星期天的晚上犯了糊涂，把星期天当成了星期六过，半夜十一点翻出《入殓师》来看，结果看到一点多，两只眼睛肿得像桃一样地去睡觉。两年前的春节，我的父亲去世，早上醒来的时候，母亲从医院打电话过来，说父亲不行了，让我赶紧过去，把平素里准备好的衣服和鞋帽都带去。我迷迷糊糊地按照母亲交代的跑到柜子里翻找，这样的事情，在父亲生命里的最后三年不只发生过一次，于是这让我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还不是这一次。

但是，就是这一次了，该结束的终究要结束，我跑到医院，已经有很多人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我有点发懵，记不住他们的面孔，但是我知道，悲伤的只有我母亲一个人。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没办过丧事，母亲也并没有经验，于是我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人领到楼下的寿装店里去买给死者身上盖的单子，还有嘴里含的铜钱，脚上垫着的脚垫。寿装店里的灯光昏暗，几个人在打麻将，一个人叼着烟，找出个绣得非常粗糙俗气的缎子被单来，还有其他的东西，说，八百块。我很吃惊，但是想到在楼上等着的母亲，我说，四百块，那个人很不高兴，说这种事还能讲价啊？我说那就不要了，我本来就觉得我爸爸不该盖这种东西。他一听，赶紧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都塞给了我，抢过我手里的四百块钱。

我回到楼上，医院的医生跟母亲说，你们要尽快把人拉走，你们不能把他放在这里。母亲说，我儿子马上就赶来，我想让他在这里看到他父亲。后来哥哥来了，母亲抱着他哭，哥哥没哭，我们忙着联系殡仪馆之类的事，我只是看着哥哥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躲在窗户边抹眼泪。把父亲抬下去的时候，殡仪馆跟着过来的某个人叫我和哥哥对着灵车磕头，我和哥哥都磕了，站起来，他们就管我们要两百块钱，说是因为他指点了我们，要收开口费。给完了钱，我才开始稍微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突然意识到在父亲病房里绕来绕去的陌生人，都是干这个的。他们像秃鹫一样围在尸体旁，等着分食死者的尸体。趁失去亲人的家属悲伤之际，能多捞一点钱就多捞点，这种感觉在送父亲去殡仪馆的路上更明显。殡仪馆的路旁不断地有人跟着我们车一路走，一路说着各种套话，后来在殡仪馆，我们把父亲的遗体从一个地方送到另外的地方去入殓，灵车前也围了很多这样的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给钱，他们就一直跟着不肯走，司机跟哥哥说，你只要每人给他们个十块二十的就行了，哥哥终究没给。母亲后来说，那一刻，那些人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围上来。

但这只是殡仪馆外面的人，其实殡仪馆里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遗体告别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军乐队，排队站好后就要演奏，哥哥想起来就突然问他们，这个是另收费的吗？领头的那个女人含含糊糊地回答，诸如哪家遗体告别不需要哀乐之类的话。哥哥又问，我们是要放磁带，你们是另收费的吗？问了三四遍，才知道，另加两千块钱。哥哥强忍着怒气把他们轰走了，走的时候，那女人故意用谁都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说，付不起就说付不起……

说了这么多看上去和电影不相关的话，但是我想，曾经失去过至亲的人，知道我在说什么，看懂了《入殓师》这部电影的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性格懦弱，总是怯生生的小林君，在走进死者家中的时候也是被人指责为“赚死人钱的”。但当他的手温柔地握着死者的双手，抚摸过他们的脸颊、额头，为他们擦拭身体，为老奶奶穿上丝袜，为儿子梳好头发，为妻子点上口红的时候，失去亲人的人们知道他们把自己最爱的人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我的父亲卧病十七年，最后三年，他浑身插满管子躺在那里，被人们搬来搬去，翻来翻去，我一直很希望人们可以对待他温柔一点，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不是医生不是护士，我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我不能挑人家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粗暴是大多数普通人对待他人的方式，我们被粗暴地对待，然后又粗暴地对待别人，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循环，大多数人内心已经麻木，浑然无觉。所以，在一个连活人都不能被温柔对待的世界里，就更别说对死者的尊重了。

是因为这样，佐佐木先生才一眼看到了小林君内心里的温柔的吧。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的软弱，没有竞争能力，却善良，温柔得可以平等对待每一个死者，不管他们是怎样的死法。内心里还有这样温柔的人，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是多么难得的珍宝啊。看电影的时候，我一边流泪一边想，如果是我的父亲，要是也能让小林君来帮助，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走完最后的路，那该有多好。《入殓师》的英文海报上，有一句话写到——The gift of the last memories. 而我关于我父亲的最后的记忆，是充斥着那许多粗暴贪婪的嘴脸的记忆，太不美好了，所以很少回忆。能遇到小林君这样的人是多么的幸运啊。它照亮了生者的回忆，的确是上天的礼物。作为一个内心深处的自毁者，我活在一个人人互相粗暴以待的世界中，我从来不曾奢求我自己可以死得其所，我可以对自己很无情，可是在我不曾被温柔对待过的此生里，仍然有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长在我爱的人的身体里。我深爱过的人，我是多么希望你们能够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哪怕是在你们离去的时候，能够有一双手温柔相握。

小林君，谢谢你曾经这样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可以用自己的温柔的方式生存下去的人，是了不起的人。我知道这个世界，是那些粗暴、强壮而冷酷的人们的。他们崇尚无情，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少受痛苦。但是，当我审视自己的内心，发现在深深深深的地方，温柔还在，我还可以，用我自己温柔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那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好得就像，在尘埃里静静绽放的一朵花一样。

有爸爸的女孩才是公主

看电影一向跟不上潮流，但这次在第一时间把戴立忍的这部《不能没有你》找来看。整个电影是黑白的，没有了那迷人的台湾风情，没有了高高的蓝天白色，电影少了一份梦幻般的色彩，多了一份现实中的残酷。但是，无论现实是如何残酷到不留一丝色彩的，也挡不住父女之间那份感情。每一个女儿，会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父亲，或者相反，我们正是因为思念自己的父亲才来看这部电影的。父亲的女儿，女儿的父亲，我猜想这两类人会构成这部电影的观众的绝大多数。因为这种感情的微妙之处，只有父女之间才能真正体会得到，它和父子、母女、母子之间的关系都不同。而一个男人，也许只有他有了一个女儿的时候，才会真正看得懂这部电影，才能体会得到这种柔情。他和一个男人对待母亲、对待妻子的感情，也是大不相同的。

每一个女孩都是公主。这么好听的一句话，相信很多女人都听过，但是身为女人，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长大了偶尔想起来，笑笑就过去了。我们要么独自生活，承受这世间的冷言冷语；要么是为人妻，为人母，每天和男人一样去赚钱养家，一起还房贷，供车，上有老下有小。要照顾到这个人的情绪，伺候到那个人的身体，不磨成个碎嘴老妈子已经不错。关于公主的话，那只是童年时候的一个梦而已。

然而，如果这个世界上，哪怕但凡有那么一个男人，会在他的一生中，始终如一地把你像掌上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里，永远把你当成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来疼爱你，那么这个人，不会是我们的爱人、情人、儿子或女儿，甚至不会是我们的妈妈。这个人，只能是我们的爸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但凡有一个男人，绝对不会背叛你，不会离你而去，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会不顾艰辛，立刻来到你身边的，那么这个人，也一定是你的爸爸，而不是别人。

我们的爸爸，他们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男人，不是李嘉诚，不是乔治·布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缺点。他们有时候总是做错事，有时候行为甚至幼稚，有时候不近人情。他们有人郁郁寡欢，有人终身不得志，可是，哪怕他只是像《不能没有你》中的武雄一样，要靠搏命的钱才能养得起女儿。如果你有幸能够有一个疼爱你的爸爸，那么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在这个地球上的某一个角落，在爸爸的世界里，你也永远是公主。

“爸爸，你在海里都好久，我想和你在一起。”

“妹仔，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啊！”

“海那么深，你怎么看得到？”

“我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就看得到……”

我三岁的时候，爸爸因政治问题被强制性参加学习班，几个月见不到，一次在公园偶遇，我狂奔过去，搂着爸爸的脖子，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脸问他，爸爸你不要我了吗？妈妈后来说，那一句话，把爸爸问得老泪纵横。

小学的时候，上学被自行车撞到，脚被扭伤了，整个肿了起来，竟然还坚持去上学，同学说，装的吧。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也没掉。放学了，一步步地蹭到家，在门口正好遇到爸爸下班，看到第一眼，就放声大哭。

和男朋友分手，回家告诉爸爸，此时的爸爸已经瘫痪很多年，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会养你。

住在高雄的九岁女孩妹仔，在被社会部的大人们带走离开爸爸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爸爸穷，潦倒，老实，没念过书，翻来覆去话都只有那么几句，不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能帮助她抵挡这世界的不公平，爸爸自己也是个小人物，要承受的东西太多太多。但是，爸爸终归是爸爸。离开了爸爸的女儿，即使穿雪白的袜子，锃亮的皮鞋，神气的小学校服，也终究只是浮萍，再也不是公主。她知道她的爸爸会找她，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下去，所以她也会等着他，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从水下浮上来，他们终归会在一起。

我曾经想，如果爱一个男人，就要给他生一个女儿，即使他有了儿子，也还要让他有一个女儿，让他在60岁的时候，还有人搂着他的脖子跟他撒娇，批评他不听话，给他买温暖的鞋子，帮他装烟斗。而每一个女儿，纵使是各有各的命运，但是只要她有一个疼爱她的好爸爸，那就不能说，这人生从来没有给过她礼物。

我的爸爸，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得了脑出血半身不遂，这一病就是十几年。我曾经羡慕过人家的爸爸可以接送自己放学，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人替自己出头，考大学的时候会帮你指导你填志愿，找工作的时候，会找找门路，托托关系什么的，这些我都没有经历过，我什么都要靠自己。也不是没有为此埋怨过自己的命运，可是有一天，爸爸把我叫过去，拿他打好的书稿给我看。爸爸在生病之后，一直用一台破旧的老式打字机在写作。说是写作，但是他的脑子因为已经被破坏，写出来的东西，其实都已经语句不通没法看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爸爸说，放心吧，我会赚很多钱，留给你和妈妈。我看到他斑白的头发，苍老的脸，我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了，但是我的内心里是多么感激又难过。

很多年后，看这部《不能没有你》，很多人从写实主义啊、电影手法之类的去赞也好，骂也好，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在阿雄身上，看到了我年迈的、平凡的、一生努力的老父亲，那个这世界上唯一把我当做他的公主的男人。他让我心疼。

到如今，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我自己也老大不小。最脆弱的时候，还是会想，如果爸爸在该有多好，最痛苦的时候，还会去取出爸爸的骨灰，在烈士陵墓的花园里，抱着爸爸的骨灰，好好地跟爸爸哭一场。我曾经很多次梦到过爸爸，很奇怪的是，在爸爸的生命中的最后十七年，他都是在病床和轮椅上度过的，但是在我的梦中，他却一直是健步如飞，还是那样的健谈，大笑，爱唱歌。梦醒的时候，我都会坐在床上回味良久。清晨的阳光照在我身上，窗棂的影子打在被子上。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天堂，我想托天使给您带去我的信：

爸爸，如果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女儿。

在电影的结尾处，爸爸和女儿终于重逢，船儿带着爸爸从远方驶过来，他们彼此凝望着对方。我凝视着屏幕，看着渐行渐近的一对父女，甚至忘记了哭。

那一个镜头，仿佛和父亲在天堂里相遇。

做个好人有几多难？

朋友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最近和我聊到了她的烦恼。这烦恼是关于现在的学术圈的，不用说大家也听说过一二，这个圈子歪风邪气很盛，很多的潜规则，并不像表面那么公平。评定一个学者，要看他在所谓的核心期刊发表了多少文章，现在这些事都是可以用钱搞定的，于是朋友就很苦恼，她是有实力的人，论真功夫丝毫不怕竞争，如今却发现自己埋头做了十几年的学问，完全靠实力行不通了，那些明明并不比自己更出色的人，倒是风生水起，通过一些手段捷足先登。可如果自己也去做这些手脚，却又很痛苦，因为那会成为自己鄙视的人。不去做，又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不劳而获。朋友讲完了这些就问我，这是不是很虚荣啊？我说不是，这样的纠结是很正常的。知道道理总是简单的，但真要放下，对谁都没那么容易。

这让我想起当年当老师的时候的一件事。我当时在一个中学里做代课老师，因为一个正式老师生完孩子要回岗位，所以学校要辞掉四个代课老师中的一个。后来我知道，有一位老师冒充家长打电话给校领导，说我教得不好，实际上，我的两个班的学习成绩，一个是十二个班里的年级第二、一个是年级第三。打电话的事情被我一个在学校的同学知道后告诉我，我们两个人都很气愤。同学就说：“要不然你也冒充家长打个电话给领导？”我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憋了半天说：“我不行，我做不来。要不，你帮我打？”我同学也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也不行。干不出那种事儿来。”

于是后来，我成了离开那个学校的人。

前一阵子看《天水围的日与夜》，电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节和很狗血的矛盾冲突，只是讲了一个寡居的母亲和儿子，如何与楼下的一个孤单的老人成为朋友的经过。鲍起静扮演的那位寡居的母亲贵姐，是一个我们经常说的那种好人，年轻时候家里穷，先辍学打工供了几个弟妹上学，然后又供儿子，她没念过什么书，只是在超市里打打工，过着老老实实的却也安安静静的日子。对人的关怀和体贴，都是顺其自然的，不给人压力的，若对方很抗拒，她倒也不一定要做什么。母亲生病，撒娇要儿子和媳妇熬燕窝粥给她喝，儿媳妇到最后只给婆婆熬了鱼片粥，贵姐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不富裕的，知道了就真的熬了燕窝粥，倒也没说什么，只叫儿子给姥姥送去，还嘱咐儿子，要说是自己的弟媳妇教送来的。老母亲仿佛也知道似的，喝了一口就和外孙说起来，你这个妈呀，一辈子都痴痴傻傻的，只知道干活。

儿子回答说，“哦”。

我和一个朋友聊起这个电影，朋友说，不相信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好人。我说，也没那么复杂吧，若我是那孤苦无依的老太，你难道不会教儿子下来帮我搬一下电视机吗？难道不会陪我去看孙子吗？我身边的好多朋友都会做得到，我自己也会做的。因为我们的本性就是如此。我喜欢贵姐，不是因为她是个好人，做了这些善良的事，而是因为她只是顺应了自己的本性而已。既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也不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不像刘慧芳那种好人，事实上我从小就不喜欢刘慧芳那种好人，善良得如此高调，老是好像牺牲了什么，整天苦哈哈的，跟圣人似的，那样的善良，只会让周围的人都有压力，因为一跟她比起来，别人都是道德低下的，这样就让她周围的人负担沉重得很。但是天水围的这位母亲不同，她就是那么个人而已。

我一直记得《北京人在纽约》里的一个片段，姜文对王姬说：“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是从来不做昧良心的事的人，一种是良心被狗吃了一半的人，一种是根本没有良心的人。头一种和后一种，是从来不受良心的责备的，只有良心被狗吃了的人，才会一辈子不得安生。”然后王姬说：“你是说你想让狗把你的另一半良心也舔干净了是吗？”

中国是一个讲厚黑学的地方，我经常看到很多人，甚至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发感慨，社会如此黑暗，唯有把自己的良心和原则都出卖了，才能够立足。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为我不能做出那些明明知道有利可图的事情而苦恼，就像我那位做学术的朋友一样，因为缺少厚黑的能力，像我们这样的人，似乎将永远不能获得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可是，后来经过了学校的那件事，我也算彻底把自己想明白了，我就没有人家那种什么底线都不顾、只考虑自己的本事嘛。厚黑的那种事，看上去好简单，但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就是好难啊，如果我那样做了，就会受良心的责备，就会鄙视我自己。所以，那就这样咯，不能获得，就不获得呗，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呀，我爹妈从小就没教过我这一套呀，既然这样，不如就按照自己的本性来生存好了。不会厚黑就不要学人家去厚黑，就老老实实干活好啦，老老实实写字做人，到现在看来，不是也没饿死，不是还活得也可以吗？

“好人就是道德高尚的圣人和傻子，因为我不可能做圣人，所以我不会那么要求我自己”，这是我们现在流行的一种想法，但看完了《天水围的日与夜》，我由心里佩服贵姐，却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她是在这个人人浮躁的世界里，始终有自己的节奏，不随波逐流的人。她虽然念书不多，但却是懂得顺乎自己本性，不强求的聪明人，也是一位懂得舍得，真正做到的有智慧的母亲。对于很多人来说，要有钱有房，有名有利，这样才叫做有所得。但是像贵姐这样，内心安详平静，快乐知足，又培养出了一个同样如此的儿子，这难道不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吗？她做人达到的境界，有的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话还是说回我的那位朋友的事吧，最后两个人说起应该怎么办的时候，我说，你可以去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别人做的那一套而不鄙视自己，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就不再做下去就是了，若是可以，就也顺其自然好了，这样至少也甘心。她说，就怕发现自己真的成了那种人。我说，不会的，你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心会告诉你的。

于是朋友感慨说，“人到中年，才发现做人好难”。

听到这话，我笑了，想起了《天水围的日与夜》里，贵姐和自己的妈妈，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

“做人好难啊！”母亲说。

“哪有那么难啊。”贵姐在一旁削着苹果，随口淡淡然地回答道。

完美逃亡

电视在演《飞跃疯人院》，频道转换过去时，正好还剩下最后两场戏，从疯人们在最后的狂欢中醒来，到酋长终于破窗而出，跑向远方。看着看着，突然间莫名地热泪盈眶起来，不可遏止。这电影当年是冲着奥斯卡的盛名去的，其时并没有太多的触动，这么多年过去，突然重温这最后一刻，竟然一下子明白了整个的电影。可见一个人和一部电影的缘分，是不得不顺其自然的吧。当年年纪小，还没有这么多逃离的心。也不知道这世界的束缚和不自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厉害的东西。看电影时，疯人是疯人，常人是常人。世界的一切各部分都按部就班地摆放着。不知道这按部就班，本身就是一种逃不脱的牢狱，自己没有需要努力去拆掉的枷锁，也就不觉得这样的誓死相争有什么动人之处了。

在疯人的世界里，正常人也许才是发疯的吧。冷酷无情的淡漠和条理分明的理智，这就是我们作为正常人想要的东西。也是我们每个人被教化着应该想要的东西。但是总有一群人，他们是自由不羁的，他们是游离于这些教化之外的，采用各种方式，一辈子都在尝试一件事，从这个世界逃亡。

电影是捕梦的机器，它使这种逃亡成为可能。我后来才想到喜欢《肖申克的救赎》的人也许潜意识里都是想当这人生的越狱犯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为那个藏在丽塔·海沃斯身后的那个大洞激动不已。这个洞是安迪用小饭勺一勺一勺挖出来的，逃出生天的一道门。记得电影中有一句旁白，说真是不能理解安迪是怎么穿过那些排泄物的臭水沟和那些管道的。当时我就在想，他怎么就不能呢？穿过那肮脏污秽的下水道而抵达的那个彼岸，叫做自由啊。

鲁迅先生说，娜拉出走之后，无非是当妓女或者回家两种可能。这话说得当然很在理，又是鲁迅的话，我们于是就都接受了。但我依然喜欢娜拉，就像我现在喜欢《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飞跃疯人院》的麦克，《末路狂花》里的塞尔玛与路易丝那样，即使他们太天真也太一根筋了，并没想到这个世界也许根本就是无处可逃的，或者他们明知道，也要拼死一逃。这些人都是疯子，但是这些疯子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叫做奇迹的东西。如果有，就只能发生在这样的人的身上了。这样的人的存在，使奇迹的存在成为一种可能。

美国人是天性积极乐观的，他们的逃脱总是离奇绚烂，最后也总是以某种形式的成功作为结局。不管现实是多么残酷，让梦想成真，让鸟儿飞翔，让人们自由。既然决定了要逃，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抓住，就是一种救赎。还记得塞尔玛和路易丝开车冲下悬崖那一幕么？那完美的一跃让人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就是这样，不惜代价，死也要逃。多年后再重温酋长用枕头捂死麦克的那一幕，我泪流满面，但心里由衷地感到欣慰。谢谢你，酋长，你终于没有把我们喜欢的麦克留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你终于让他离开了。

这是令人最悲伤的结局，但却不是最残忍的结局，让麦克这样地离开，让塞尔玛和路易丝这样地跃入大峡谷之中，这是美国人的乐观的结果。对于逃离这个主题，法国人是这样诠释的：一个男孩跑啊跑啊跑，他越过山坡，经过公路，穿过草地和栅栏，无所目的地希望逃出这个世界。最后路跑完了，尽头是一片茫茫大海，他面对着大海停下来。沿着海滩慢慢地，然后回过头来望向银幕外正在注视着他的人群。他没有哭，眼睛里只有痛苦的迷茫。

这是特吕弗《四百击》里那个著名的长镜头，每次看到这个镜头，都觉得大师多是些冷酷的家伙。他要让一个逃亡者明白自己终究是无处可逃，他要让他年纪轻轻便彻底地幻灭，他要让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他还有大把的人生需要他慢慢地熬。

我们都明白，这个男孩比所有那些成年人更真实。因为我们也都经历过这一切，我们也都选择了妥协，学习接受这人生桎梏的慢慢的煎熬，渐渐让铁链嵌入我们的肉体，让枷锁生为我们的灵魂。也许这样就麻木了，不疼了，就会忘记了我们曾经是那么地渴望自由。我们可以安慰自己并互相安慰，说那所有完美的故事都是虚构的。那不是现实中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的那样奋不顾身地逃离。

这让我时而会陷入某种莫名的恐惧之中。有时候阻止一个人逃脱的不是绳索和铁链，而是自己的灵魂。还记得《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坐了一辈子牢，却在获得自由之后上吊自杀的老人么？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讲，已无自由可言。当绳索深植于他的内心，就会捆绑着他的灵魂直到生命的尽头。走到哪里都是人生的牢笼，那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

一个人最痛苦的是梦醒了，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正常人”会选择继续装睡，用自我麻痹去缓解痛苦，他们拒绝被唤醒。或者像鲁迅这样，再也睡不着，只能在牢笼里发出痛苦的声音，断言大家都无处可逃。但是我想说，鲁迅先生太正常了，他还不够疯狂，如果他疯狂到像安迪那样，也许他会发现自己还有第三个选择。也许我们可以用小勺在墙上挖一个洞，那个洞的名字，叫做希望。它连接的去处只是一个可能的世界，那个世界，叫做自由。

逃，或者不逃，以及怎么逃，我们得靠自己来选择。

黑暗之光

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包了个小场地看电影，看的是伊朗导演阿巴斯的《生生长流》。那天我到得晚了，电影已经开演了几分钟。银幕上满是废墟和灰尘。男人开着一辆黄色的轿车离开城市，后座上坐着的是他的儿子。

先看过电影的朋友于是和我解释了几句，这是1990年伊朗大地震后，阿巴斯回到当年拍摄电影的小村庄，去寻找当年在他的电影《何处是我朋友的家》里为了朋友不惜遭受责骂的小阿默，小演员住的村庄也是灾区，由于通讯不便，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于是我想起了那个有着一双忧郁的蓝眼睛的男孩，想起他瘦小却坚定奔跑在山陵间的身影和跪在窗前写作业的样子。那天晚上，他最终没能成功地把作业本交还到朋友的手中，那一阵大风突然把窗帘吹乱，他看见了妈妈在庭院里收衣服。狂风把庭院里的树叶卷起。然后他决定做一次枪手。

四年后另一部电影因为一场地震而诞生。当阿巴斯架上摄像机重返柯盖尔，一路上是失去亲人的灾民和没有尽头的废墟。导演和儿子不断地听人们讲述着大难逃生的经过；看人们在废墟中寻找毯子、水壶；看人们在废墟上重新开始生活。这部电影的情节和上一部一样简单，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讲述了一个寻找朋友的过程。

这是两部情节推进十分缓慢的电影，缓慢得好像我们的生活，既没有起伏的情感，也没有刺激的镜头。很多观众会觉得它是枯燥且不知所谓的。然而对于阿巴斯来说，引领着观众去探求事情最后的结果似乎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他对人性的大的关怀也几乎被他抽丝剥茧地淡化在一个个看似平淡无奇的镜头里。这使得电影有时看上去甚至过于冷酷。你看不到灾难中的人们流一滴眼泪。除了一个老女人趴在导演的车前诉说自己一家十几口都在地震中死去、只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的时候，你可以从她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到痛苦。然而她也依然没有哭，导演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坐在车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表情注视着车窗外这张苍老的、快要流泪的脸，然后把车开走了。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知道导演并不是冷漠的人。如果他冷漠，他就不会冒着余震的危险驱车前往一个边远山区，去探望一个已经和他毫无关系的12岁的少年。他在路上碰到的一个个相识不相识的伊朗人也不是一群麻木的人。虽然他们是那么坦然地述说着自己的苦难，然而正是这样一群如蝼蚁般生存的人们，他们没有放弃活着的希望，平静地接受所有的苦难，没有丝毫的怨言。孩子们依旧期待着世界杯的比赛，为之打赌希望赢得一双袜子。年轻的恋人，在一家十几口死后的第二天，在一个用塑料布搭制的帐篷里度过新婚之夜。去参加葬礼的大叔，讨了死去的朋友的马桶背回去给活着的人继续使用。这是生命的光芒。这道光芒藏在无数的残垣断壁后面，藏在每一张平静的脸后面，淡淡地照亮着黑暗的前方。

真正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痛苦的极致是平静。坚强也是不用表达的。坚强的人往往会选择沉默。我喜欢阿巴斯的作品的绝妙之处，就在于他好似什么都没表达，却又道尽了一切。《何处是我朋友的家》里整部电影都是灰蒙蒙的阴郁色调，但人们却不会感到压抑。因为那个小男孩阿默本身就是一盏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人性光芒的小小的灯火。他话不多，但他却对朋友有无私的关怀和爱护，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对大人世界的宽容和忍耐，让人看了甚至有一丝心酸的感觉。阿巴斯就这样把一束光芒藏在了故事的深处。让观众随着小阿默坚定不移的脚步一起去感受这一份默默的温情。

也许到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体会到坐在车里的男人为什么面对那么巨大的苦难会平静如常，为什么不肯给那个痛苦的老人一丝的安慰了吧。除了沉默，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同情和怜悯在此时显得是多么的可笑。任何置身于苦难之外的旁观者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阿巴斯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选择了冷漠。他把他对这个世界的一片关怀之情也隐藏在他的镜头后面了。不易察觉，但却是最深沉，最真诚的。

1990年伊朗邻近里海的吉兰省和赞詹省发生里氏7.3级地震，造成4万人死亡，50万人无家可归。阿巴斯的电影中，没有哭泣的声音。2008年5月，汶川地震，电视台把孩子们拉到台上来，让全国观众观看他们的泪水、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感恩。 没有所谓对错，但我想这就是艺术和宣传本质上的差异，也是阿巴斯的电影打动了那么多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观众的原因。当看到那个在山顶上架着电视天线的男人很平静地说一家几十口都死光了，但世界杯还是要看的时候；当看到导演那辆破旧的黄色汽车终于冲上了山坡的时候；当老师最终轻拍小阿默的朋友的头并且说好孩子的时候；当小阿默和另一个孩子的小黑点一样大小的身影在远方的山岭上缓缓移动的时候（这个可爱的孩子还活着）……我们终于明白，艺术家是不负责同情催情甚至滥情的，他们只负责发现和记录，他们的眼睛和心灵是无价之宝，他们用最真实的镜头记录下来的是生生不息的生命，记录下来的是生命的尊严和风度，就像是一道光，划破黑暗，安静地照进人们的心中，那就是希望本身。

亲爱的死神你好吗？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讨厌思考严肃的问题。和许多对深沉的文艺作品有着天生狂热的人不一样，对生活太过严肃的态度，总会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所以我向往着过上一种无忧无虑、轻飘飘的生活，最好能天天不思进取、四处闲逛、懒散地谈个情做个爱，混吃混喝什么的。直到后来开始写东西，我才渐渐地开始学会了面对生活里这些沉重的问题，学会了点举重若轻的方式。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开始的时候会不喜欢《深海长眠》这部电影，因为虽然我已经能够认真地思考了，但死亡却依然是我不肯认真去思考的一个问题。实际上像我这样的人也不少，作为生者来说，谁会成天去想着死是怎么回事呢。只不过我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选择了看这部电影，就非要把它看完，看完了还觉得有必要再把它琢磨一遍，写一遍。我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种电影观众属于自虐型的，那一定是我这样的。

这部电影比想象中要闷得多，因为总有一个叫雷蒙的家伙在那里千方百计地寻死，所以无论他的笑容再怎样谦和，电影的色调再怎样亮丽，风再怎么温柔，海再怎么蓝，观众也不可能看得太轻松。在观影之前，我看过一篇影评，说到雷蒙最后选择了安乐死，却一直努力鼓励身边的人乐观地活下去，始终面带微笑。文章虽然不长，但通篇下来，却是寥寥几笔就活活儿地把主人公刻画成了一个身残志坚的张海迪式的英雄。后来我就想，幸亏我看了这个电影，否则的话，我就会永远被这么扯淡的一篇文章给蒙蔽了。写文章的人根本不懂得一个像雷蒙这样一心向死的人为什么比那些一心苟活的人还要热爱生命，还要对生活有更多的微笑吧，于是就这样硬塞了个理由了事。要么就是说雷蒙是个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的人，人们想到了一种方法来帮助这些痛苦的人脱离苦海云云，这些文章虽然写得不难看，但纯粹是一派胡言，总是让我想起那句他人即地狱的话来。雷蒙若真是泉下有知，估计都要被这种误读郁闷得活过来争辩，但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才不会，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个世界，他早被误读了三十年，哪里会在乎这些，不如让人们爱说啥说啥去。

二十六年全身瘫痪、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坚持要死坚持了二十六年，这份执著足以折磨得他身边的人真的把他给弄死了。整个的过程都不被大多数人所理解，因此他越想死，就越死不了，他的死成了社会问题。人们千方百计地让他活下去，很多人认为自己有责任有能力来帮助他，于是跑来和他谈活的意义、活的勇气以及活的责任，他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微笑着说，“请让我死”。有时候他也会发脾气，他拒绝他人对他随意评判，但这也无济于事。其实他并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不知道生命的美丽和珍贵，不然他的眼中就不会再有那么美的阳光、风姿绰约的女人，他的笔下也不可能再有那么美的诗句。事实正好相反，只有被疾病折磨的人，才更明白生命的价值。而正是因为雷蒙比所有的人更明白这些，他才会毅然决然地渴望着死神的拥抱。

自杀的念头并不稀奇，必须坦率承认，它或多或少地曾经划过很多人生命的天空，只是最后将之付诸实现的人，少之又少而已。当我们遇到一些事情无法解决，或者只是单纯地厌倦了生活，或者是现实的桎梏让我们感到难以呼吸的时候，人有时候是会想到不顾一切地去冲破这层层的束缚，去寻找一种解脱的。这种解脱，是一种终极的自由，超越一切之上，且它的决定权一直属于我们，是谁都夺不走的、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权利。有了这种自由，你才会觉得无论怎样，你都至少有一种方式逃离，那么，现世的苦难与窒息，有时才显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就是一死”，遇到绝境的人这样对自己说，会开始努力再为生而挣扎，因为他看到了这结局，生再艰难，但是有死可以结束这一切，于是不妨不要急，再活一活，往下走走看。加缪说，真正严峻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可否自杀。实际上对于生者来说，你最后有没有去自杀，那只是一个结果，它一旦被实施，它的意义就已经不再重要。而更重要的是，你在活着的时候知道你随时可以自杀，无论怎样，你知道你还有一个最后的选择在那里，无论伦理道德再怎样争辩，这个选择权始终是在你手里的，无人可以禁止你，也正因为有了这个终极的选择，像我这样任性的人，才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勇敢地活下去，才会勇敢地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人。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来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和活下去的兴趣的人，不是生命本身，而恰恰是死亡。

但是雷蒙却是没有这样的选择权利的人，我一直在想，如果他的身体允许，但凡还有一线希望能让他自由地选择死，而不是依赖于别人，如果他知道他可以随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他仅仅有能力可以拧开煤气、吃安眠药、跳下窗台，那么他都有可能有更多的意愿去选择生而不是死。他微笑的时候，都是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最终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的时候。而当夜幕来临，他感到自己被迫这样无休止地等待下去的时候，才是他歇斯底里的时候。这样的人，如果你给他一次死的机会，他是一定会去死的，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来。他和那些随时可以自杀的人不同。

向死而生的人，有时候身上总带着异常美丽的光芒，就好像雷蒙。我看着他的微笑，会想起三毛，三毛的一生都是博爱的，热情洋溢的，她给朋友写信，从来都不怕用上最热烈的词语。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在她的心中，早已经不在乎了世人的猜疑，因为她心里明白，她可以做选择。很多年前，我曾经为她的离去而百思不解，除了伤心以外，甚至感觉自己是受了欺骗，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对于有些人来说，正因为可以忘情地死，生才可以如此尽情地灿烂。所以，每当我听到有人对别人说“有勇气死，就该有勇气活”之类的话时，都只是心中淡淡。人们总以为自己还有资格评价他人怜悯他人，但请记住，他们做出的选择，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藐视。

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走廊，然后开始跑向洒满阳光的窗，一跃而出，开始飞翔。天空很蓝，他飞过花园，飞过麦田，飞过小路，也飞过丘陵，丘陵的后面，是一片深深的海洋。

永不背叛

1999年的秋天。当米娜·苏瓦丽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无数玫瑰花瓣向电影观众飞出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为之惊艳。几座小金人也纷纷跳入性感的美国美人的怀抱，令当年其他作品都黯然失色，在奥斯卡之夜失望而归。在这些电影中，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忠诚和背叛、人的渺小和社会机器的强大的。我在三年后的一个上午偶然在电视上看到它，十分庆幸自己没有错过一部这么好的电影。就像当年差点因为《阿甘正传》横扫奥斯卡而忽视了《肖申克的救赎》一样，这才是1999年我最喜欢的故事。这个故事叫做《惊爆内幕》。

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看过罗素·克罗的三个电影，都没有太大触动，直到他在这部电影中扮演的乔弗瑞顶着一头白发，拖着增肥至少二十几斤的肥胖身材走入进我的视线的时候，我才打心底里承认这真是个好演员。他戴着金丝眼镜的一张脸有些胖得认不出来。但是一个美国中产阶级养尊处优的平庸、懦弱和挣扎却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这张脸上，没有人会认不出。这怎么看都不会是一张英雄的脸，至少不比劳埃尔（阿尔·帕西诺扮）更像个英雄。如果说这部电影的前半部是关于乔弗瑞的，而后半部是关于劳埃尔的话，那么和劳埃尔从头到尾都像一个英雄一样的那股子神气劲儿相比，乔弗瑞的彷徨和挣扎总是让人担心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是的，什么都有代价。当你签署了一项为你公司的秘密保持沉默的条款，那么即使你的公司对这个社会做了不负责任的事情，你也有责任为它三缄其口，保持忠诚。想背叛就要付出一切，这不是一个虚幻的道德概念，它是你的房屋贷款、你的丰厚收入、你的医疗保险、你的大房子和你面对昔日的老板、同事时内心的挣扎和愧疚。所以我们真的能够理解乔弗瑞的怯懦和矛盾。职业道德是道德，社会道德也是道德。说出真相所能得到的未必就是信任。做谎言的帮凶也未必就会得到什么天谴。于是很多人跑来试图帮助你做出一个高尚的决定。他们都振振有词，他们都是洞察秋毫者，他们讲的话都有道理，但是你知道话一旦说出，并没有人真的会和你站在一起面对结果。

于是当劳埃尔试图劝乔弗瑞说出真相的时候，乔弗瑞对我们了不起的劳埃尔说：“我失去了一切。而你，你什么都不用失去。”劳埃尔听了这句话后很不高兴，但这句话确实很有分量地敲在劳埃尔的心里，当劳埃尔后来也面临和乔弗瑞同样的选择时，这句话对劳埃尔的决定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也是同样签署了公司保密条款的那个人。如果说乔弗瑞的背叛还有被逼无奈的成分在里面，那么劳埃尔，他选择做一个告密者则完全是出于他对乔弗瑞的责任感。他说：“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告诉他（乔弗瑞）说真话。我保证那盘带子会播。然而他们却不播他说真话的带子。这使他成了一个说谎者。”

他们不是朋友，至少在那个时候还不是。他们只是被卷进一场与这个虚伪的社会搏斗的两个素昧平生的普通男人而已。他们在忠诚和背叛之间最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如果乔弗瑞最终说出真相，是为了向他的女儿证明她们的父亲不是个说谎者，那么劳埃尔最终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结果，则是为了曾经给过乔弗瑞的那个承诺了。

这简直是一个现代版的骑士故事。只为了一个承诺或者自己心爱的女儿就鼓起勇气向强权挑战。然而这又不仅仅是个简单的骑士故事。因为在那样的故事里我们不会看到有人为了维护一种信仰而去背叛自己的另一种信仰，相信什么，背叛什么，正因为它们都是你所爱，所以做出抉择才会是如此之难。

劳埃尔曾经为自己是个新闻工作者而骄傲，乔弗瑞则不止一次地说过他是个科学家。他们都深深热爱自己的工作，深信自己的工作是能给人们带来好处的。然而当故事结束的时候，乔弗瑞只能去中学教书。一个不肯遵守公司保密条款的科学家，是不能再去给别的什么公司当副总裁的。劳埃尔则主动离开了他深爱的那个栏目。君子一言这件事，他做到了；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将真相公之于众，他也做到了。但最终他背叛了多年栽培他的公司和老板，以及跟随他多年的同事。他付出的代价，并不比乔弗瑞付出得少。

什么是值得你忠诚的信仰？背叛又是怎么回事？每个人心里有一把尺。这倒让我想起一部也是阿尔·帕西诺主演的《闻香识女人》。在电影的最后，那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作为一个知情者，面对着一屋子老师和同学的公审，面临被校方开除的结果，说什么也不肯供出那些作乱的同学的名字。帕西诺来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他说：“永不背叛。”他说这并不是一句口号。他只是给大家讲讲这个年轻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永不背叛什么？这个问题在当年刚刚看完电影的时候让我感到很是迷惑。因为我实在是看不出那个年轻人维护的另外几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付出的，他们庸俗可笑，没有才能也不讨人喜欢，他们甚至不是他的朋友，他却要为他们保守秘密，哪怕被驱除出校也在所不惜。这个疑问，一直到我看《惊爆内幕》的时候才开始渐渐地理解，乔弗瑞和劳埃尔，他们忠诚的同时也是背叛的开始。

也许他们永不背叛的正是“永不背叛”这四个字本身吧。不是为了什么哥们义气，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可以背叛的人，不让自己成为一个毫无底线的人，所以才要一直执著到底。要知道，有时一个人成为这种人或者成为那种人，区别只在一念之差而已。我想这才是他们不能背叛的东西——内心深处那个高傲的自我。

你永远走不出你的故乡

前两天才把2007年很热门的台湾电影《练习曲》看完。这电影里的美丽风光真是令人赞叹，简直可以当做台湾的旅游宣传片来看。一边看一边就想起老妈去年还跟我说什么时候去台湾玩，若是她看到这个电影，肯定是心心念念地又要拉着我同去了。

说来也有趣，我发现身边的老人家，哪怕是再不热爱旅游的，也都想去台湾看一看，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那个年代对台湾的种种宣传和禁忌，种下了他们心中对这个岛屿终生的好奇。我老妈看电视最喜欢的三大类节目就是电视剧、法制节目还有涉及海峡两岸的节目。以至于经常我和朋友吃完晚饭回家，看到老妈坐在电视前，电视里台湾的政客们正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关于台湾的什么蓝啊、绿啊她都比我门儿清。有一次我问她，电视剧好看还是台湾大选好看？我妈想都不想就说，当然是台湾大选好看。

其实看《练习曲》的时候，电影里那些美好的风光，朴实善良的人们还有沿途发生的一个个小故事，并未让我产生台湾是世外桃源的幻想，反倒总是让我联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政客之间激烈的辩论、抨击，拿着胡椒喷剂冲进议会的李敖，还有平时常看的娱乐节目。所有的争吵、喋喋不休、揶揄、讽刺、玩笑，和这部电影里的美丽风光、可爱的台湾人一起，在我的心中构成了一个对台湾更完整的印象。这些都是台湾人的生活，台湾人到底是有多爱台湾，在这部电影里连接成了一个完满的圆。于是我明白，所有曾经看到的台湾人对台湾的批判、愤怒、抱怨、不依不饶的挑刺，都是因为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深爱，这些都是台湾人对台湾最真实和复杂的情感，无论是大声地咒骂还是看着山河落泪，都是人们对故乡最真实的情感，没有虚伪的歌颂和做作的矫情。

我也想起我自己的故乡，我想我是一个算不得有故乡的人，我的父母是生活在东北的南方人，身边来往的朋友也都是他们的老乡，我们的家庭和很多二代移民家庭一样，在这个城市没有根，父母的单位就是我们的根。但是单位这个东西，不说你也知道，因此我从小过的生活也是不南不北的风格，我从未在这个城市找到过故乡的感觉，好像生下来就是一个异乡客。尽管如此，在后来离开它之后，每每回想起来，还是会回忆起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入冬的第一场雪，夏天的阵雨，窗前的大杨树。我和老同学聚会、老家来的朋友见面，发现我们虽然各有不同，但依然都保留着属于那个城市的一些共同的气质。我在杭州住过，我很喜欢它，现在在北京居住，也觉得它很适合我，但是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北方不起眼的城市，会和人提起它，遇到新闻，还是会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于台湾的原住民来说，台湾就是他们的故乡，但对于那些1949年从大陆移民过去的台湾人来说，他们的故乡是山东、山西、上海、北京……很多当年的年轻人离开的时候，有人本不过是上午挑了柴去集市上卖卖，以为下午就回家，结果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再回到故乡，已是物是人非，年迈老娘已不在，妻子儿女泪成行。看了《练习曲》，我渐渐明白的是“故乡”这个词到底对人们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近年来讲台湾本土文化的电影会这样受年轻人的欢迎。不管你认为你是多不在乎它，人人的内心都需要一个故乡。生活在台湾的老一辈可能在台湾生活了大半辈子，但是仍然不能从心底里认台湾是故乡，但新一代的年轻人一茬一茬地长起来了，原住民也好，移民的后代也好，年轻人们也一样需要他们自己的故乡。而如今，不管他们的父辈当年是来自五湖四海，年轻人自己的故乡就是台湾。

电影拍得很散淡，没什么特别戏剧化的情节，都是点点滴滴、琐琐碎碎的事，可是我想，人对故乡的那种感情，难道不就是这种相濡以沫、老夫老妻的情意吗？电影中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看到外公跪拜妈祖的样子，眼泪掉了下来，我的眼眶也湿了。所谓故乡，就是你最后走遍千山万水，却永远走不出、忘不掉的地方，也是你永远回不去的地方。而对于我来说，故乡更是一个永远找不到，也不曾真正存在过的地方。当然了，从大一点的角度来说，中国也是我的故乡，我深爱着它，不想离开它，但是在我自己的故乡，却没有哪怕是一块土地、一片树荫是属于我的。哪怕是父母祖先的墓地，都是租来的。我被迫在我自己的故乡漂泊无依，这是多么悲哀！是谁摧毁了夺走了我的故乡？是谁拆掉了我的祖先搭建的房屋？是谁把我故乡的山炸平？是谁使我故乡的河流变得如此肮脏？是谁使我的父老乡亲失去了朴实和善良，只剩下互相欺骗和厮杀，是谁让人们背井离乡、孤苦无依？从电影里的每个拂过自己故乡秀丽山水的镜头，记取的每一片白云和每一朵浪花，父老乡亲沧桑沉静的脸，这点点滴滴、不起眼、不经意的日常景象，再联想到那些台湾节目，那些愤怒、抱怨、尖刻的批评，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在说，无论是爱是恨，都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台湾”。

北京人还能不能说，北京是“我的北京”？上海人还能不能说，上海是“我的上海”？中国人还能不能说，中国是“我的中国”？我不敢说这样的话，就算回到那北方不发达的城市，发现到处的大树都被砍光，每一任领导上来，路都会被挖了埋、埋了挖，虽然这只是我勉强认作是故乡的城市，也还是让我痛心。当然了，这里从来不是他们的故乡，这些异乡客掌管着我们的故乡，我常常想，如果这是他们自己的故乡，他们也会这样做吗？走在我自己的故乡，我必须要面对现实：我的故乡不属于我。和很多人一样，我们没资格，也没权力拥有我们的故乡。

在电影的最后，年轻人回到台北的公寓里，他用七天的时间寻找到了自己的故乡，在那一刻，我有一点儿羡慕他。

关于我父亲的一切

因为好几个朋友推荐，所以在看《大鱼》之前对这部电影期望非常高。然而不幸的是，当一个个本应该属于梦幻中的人物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电影中时，作为一个熟悉好莱坞套路的观众，我早已猜到了电影的结局。对于观众和导演来讲，这都是一件糟糕的事，我已完全出戏，时不时地想起《阿甘正传》，在炎热的夏夜，把空调一会开一会关。伊万·麦克格雷格真的老了啊，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六十年代人那种特有的梦幻的表情。心里总琢磨着他的那种下巴，英语里好像有一个专门的单词管这种下巴叫fossette chin，不知道自己记没记错。据说这是尤物的标志，不分男女，中国的演员，我只记得林青霞有一个。倒是那个老演员，时时地让我想起远在故乡的我的父亲。他此时应该已经上床，正在酣睡之中了吧，抑或是在和我的母亲闲聊着天，一脸的神采飞扬，把他那讲了几十年的豪情壮志再讲一遍，纯真如一个孩童一样。

看到电影中的麦克格雷格在父亲的病榻前追问“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好像从来只看到冰山的一角”，我想起自己也曾是这样，带着对这个创造了我的男人的复杂的感情看着自己的父亲，想问他这个问题，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问出过口。在我模糊的记忆中，父亲是最亲近的陌生人。在他得了脑出血半身不遂之前，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是遥远而不真实的。和《大鱼》中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也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他的故事是我童年最重要的一部分，在一个小女孩心中，是和电影里一样梦幻和神奇的存在。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真正明白父亲对儿子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骗你，你看到的我，就是真实的我。”做儿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就是真实的他，虽然他为我构筑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我并不是真的公主，这世界并不是真的靠善良就可以获得幸福，有才能的人并不总是会最后取得成功，但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那些故事，他确实没有撒谎。

是什么时候，父亲无法再把他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塞到我的脑子里来了呢？是什么时候，我开始觉得用父亲教给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太幼稚、太虚幻？是什么时候，我开始为父亲满脑子的理想主义而感到尴尬？是什么时候，我开始觉得我可以更正确、更冷静地去解决问题，像一个成人一样，而我的父亲却更像一个活在他自己虚构世界里的孩子？我并不知道这些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它不是在某一天来到，它是一点点地潜入到我的心里，冰冷的世界用其冰冷慢慢将我们包围，赶走了我们心中的童话。

那些爱自己的孩子的父亲大概都会试图在孩子的脑子里营造自己的某种形象，这是他们借以获得重生的一种希望。看完《大鱼》，我对人之所以需要生孩子这件事重新有了一个理解。从前我总觉得它只是一种社会责任，而今我明白它是人们寻求永恒，在这个世界留下印记的一种方式。然而孩子是会长大的，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会对你做出判断，对你的行为和思想嗤之以鼻。他们身上带着你种下的深深的烙印反过来怀疑你甚至伤害你。他们不知道自己正成为和你一样的人，而你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儿子终于在父亲的病榻前，用父亲的方式完成了父亲的故事。儿子从来不缺少讲故事的天分，那些深深植入他内心的关于童年的记忆，像雨露一样曾经滋养过他成长的记忆，如今都回到他的身体里来。

无论我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们都是他们的子女。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我看到我的父亲拿着我第一次在刊物上发表的文字反复地看个不停。我并不为那豆腐块儿大的文章而欣喜，可是那一刻，我知道我身体里流淌的一些东西，是他给我的，不能抹杀。

我的父亲是一条大鱼。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如何看待他和他的故事。他一生追求自由，用他自己的方式冲破人生这重重的枷锁。他使每个在他周围的人都相信这个世界并非无可救药。最重要的，他给了我们这些孩子一颗体会得到美好的心和追求梦想的勇气，在曾经走过的漫长岁月里，在我不断地克服自己和周围的困境的日子中，让我一次一次地重新振作起来，坚强地活过来。我从前以为那只是我自己走过来的路，但其实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在我的身体流淌着他的血，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他的精神，从未离开过。

在电影的最后，儿子终于明白了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幸运的，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当我们终于可以理解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我们才能够真正地懂得自己从何处来，将向何处去。有些东西将会改变，但有些东西将永远不变。是延续生命的意义。于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当他们问起他们的祖父，我也要像电影中的儿子一样告诉他们：“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他其实是一条大鱼。他永远不会死去，因为我还活着，我还在讲他的故事，还有你们，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个故事并把它讲下去。而这，就是永恒。”

寻找诗意的安居

听说朱文要带着他的电影到中国美院，几个同事都十分感兴趣，于是大家约了时间叫上车一起去看，也顾不上星期二是最忙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一大堆活没干完，看完电影回来就势必要赶工到深夜。

原本以为会放他的第一部电影《海鲜》，因为在里面会看到一位故人客串一个角色，然而没想到临时改成放映他第二部电影《云的南方》，于是电影就只是电影了，这样也好。

天气晴朗，我们在门外和三三两两的学生混迹在一起，等着美院的人来开门，同事说对面有家青年旅馆很好，便宜又干净，于是我注意了一下，果然有两个老外拉着箱子往对面的胡同里走，路旁的酒吧此刻都紧闭着大门，再往远处，是宁静的西湖。于是想到，仅仅是在三年前，我还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这样站在这个地方，和身边的这群人在一起，等着看这样的一场电影。而今老大离家，故乡熟悉的一切，反倒成了真实的生活的别处，成了另一种梦境。

朱文说，《云的南方》描写的是我们的父辈，他们是沉默的一代人。电影中的老徐，一生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存在，一辈子待在一个城市里，一个单位里，就像一颗星星，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了一辈子，虽然不满意，但似乎也只有按照组织的安排这样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于是在很多年过去以后，老徐不顾儿女的反对，揣上了自己的一点积蓄，孤身一个人去了云南。为什么一定是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是云的南方有什么，还是老徐在和自己这一辈子的安分赌气？此时此刻，老徐是人们眼中那种典型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倔老头。但是他的一个梦却似是而非地昭示了老徐去云南的原因。在梦中，他和一个少数民族的姑娘讲述自己的一生，说到当年差点和某个云南的女同志对调，若不是因为一时冲动，偶然地与后来成为自己的妻子的女人发生了关系，那么他现在也许就不是北方寒冷的城市里，那个穿着厚厚的冬衣、在公园里学着鸭子走路来锻炼身体的老徐，而是在云南那个兵工厂家属大院里，安静地坐在树荫下、晒着太阳的老徐了。

老徐说，老伴的脾气不大好，但是和他们那个年代的许多婚姻一样，这样子的两个人，也就这样走过了一生。怎么都是一辈子，说过来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于是，云的南方就一直作为老徐另一种存在的可能，蕴涵着无限诗意和美好，成了老徐内心深处的一个梦。他追随着这种可能而来，却并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游客，他是希望能亲身感受到那一种他不曾真正实现过的存在，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云的南方，它是老徐的梦想，他内心深处的精神家园，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地方，是他一生的遗憾。

我更相信这是朱文自己的情结才是。相比于北方的灰色和寒冷，朱文把云南拍得非常美，蓝天碧水，白云孤舟，还有美丽的少数民族姑娘，家属大院里的下午，阳光和树荫都让老徐重新充满活力。甚至是一个妓女的出现，促成了老徐在云南的滞留，打乱了老徐的计划，使得一个老头的生活脱离了正常的轨道。然而这些虽然给他平添许多烦恼，但是他似乎也有些享受，至少日子终于开始充满了种种妙不可言的未知，在他年老的时候，终于开始对生命的下一刻有所期待。朱文说他坚持着在自己的每部电影中都放进去一个诗人，在《云的南方》里是那个会写诗的大厨。其实我倒觉得这大概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安排，因为在整部电影中，真正的诗人已经贯穿全场了，那就是老徐头自己，也是躲在老徐背后的朱文自己。如果没有诗人的品质，胸中没有跳脱出世俗的愿望，没有对另一种存在的向往，老徐是不会背上行囊，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为了去一个家属大院看一看的。我们的生活都不容易，大家都会心血来潮，心中暗存盼望，但是诗人，则是那个真的会收拾好东西、买火车票出发的人。通常人们总是把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状态中的人才叫做诗人或者疯子，但是看完了《云的南方》，我想一个诗人也可能只是老徐这样的一个普通人，他可能只是一个一辈子踏踏实实的老工人，他可能一生都陷在这种庸俗的无法自拔的生活之中，但是他内心对飘着朵朵白云的南方的渴望，总会在他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引领着他不顾一切地奔向心中的那片地方，而就在这一刻，他是个诗人。尽管他也许一辈子没有写过一首诗。

在《云的南方》这样的一部电影里去寻找真实，显然是找不到的，朱文自己也说，他并不追求真实，但是如果有人因为今天看了我的文章而去寻找一种诗意，恐怕也同样是找不到。因为真正的诗意的生活，并不是寻找而来的，它其实就住在一个普通人的内心深处。它可以被唤醒，却从不会被找到。心中有一份诗情的人，自然会感受得到，而心中没有的人，即便是再怎样做出一种优雅的姿态，也并不是真正的诗意。如果你听到风在歌唱，看到云的美，那是因为那份诗意本来就在你的心中。它是无用的，但是它又无比神奇，它使你无论以什么样的存在生活于这个纷繁复杂甚至是庸俗肮脏的世界里，你都会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你也会因此而感到满足。我想，这也许是诗意的生活所带给人的最大幸福。

2004年，我背起行囊，买了火车票，离开那个北方的城市，来到这个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南方城市，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是我最终留下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我的精神家园，但是当我在这个城市看完这一场电影，看到老徐的故事，我明白我只是在寻找另一种存在的可能。在我的内心深处，和老徐一样，向往着一种诗意的安居，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找到它，它到底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但重要的是，你真的寻找过，真的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存在过，就不负此生。

欢迎来到地狱

差点错过《撞车》这部电影，因为他们在DVD包装上写道，“在未来的36小时里，一场意外的车祸把这些生活在洛杉矶却素不相识的一大群陌生人拉到了一起，在短短的36小时内，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看到这几句话，我一直把它误解成一个俗套的灾难片，直到它得了奥斯卡奖，才买来看过，一边看一边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将它错过。这一年看的电影不多，这是难得喜欢的一部。

我一直非常喜欢看群戏，因为从技术角度来讲，群戏很难拍得流畅自然。众多人物，千头万绪，搞不好就是乱麻一团，所以拍摄群戏是既考验剧本结构又特别考验导演功力的一件事情。近几年来很难得看到群戏佳作，上次还是2001年的《高斯福庄园》，也是很多人集中在短时期内的种种表现，那种属于戏剧所独有的畅快淋漓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但这也是2001年的事情了，况且《高斯福庄园》是所有人物都集中在同一环境之中，他们本身就是和一件事情相关的不同人。与此相比，《撞车》是将洛杉矶这样一个繁华的大城市里各不相关的人物错综复杂地连接起来，这显然要困难得多。我看到媒体上有人惊讶为什么《撞车》会打败《断臂山》，有资深的影评人找到的原因是，《撞车》反映的是美国社会的种族歧视问题，说是因为它长了一张“奥斯卡的脸”。而我却觉得，电影之所以成为或者小说、或者绘画、或者音乐之外不可代替的一种艺术形式，正是因为它的讲故事的方法，是影音光色多种感官体会相结合的。从这一点上来讲，《撞车》获得这届奥斯卡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因为这种群戏，是一件只有电影可以做到的事情。它讲了一个只有电影可以讲的故事，而且这故事讲得还很好，它有作为电影所独有的、不可以被任何其他的艺术形式代替之处。它有属于电影的纯粹。

“他人即地狱”，我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一直想到这句话，看到有人在评论它、总是强调它反映了“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的时候，想到的也是这句话。黑人是白人的地狱，白人是黑人的地狱，但有时候，黑人也是黑人的地狱，影评人是导演的地狱。你虽然可以从很多社会问题的角度去解读它，但是一部电影如果可以打动这么多人的心，无非只有一点原因——它说的不过是人性罢了，人和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相同，不论他们是白人、黑人、中东人，还是西班牙人，个体与个体之间的隔阂，并不因为皮肤的颜色差异或相同而决定。我们，包括我们看电影的人，心存偏见，也并不是那样的置身事外，如果不相信的话，每个看过电影的人就问问自己，当那个菜鸟小警察和黑人小青年同车的时候，当黑人小青年笑了起来，开始掏自己的口袋的时候，有多少人，会担心那个黑人掏出来的是一把枪？老实说，我想过，在看到结局后，我问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然后我不得不坦率地承认，因为那是个黑人。

你看到一个中国女孩和白人男子在一起会怎么想？你看到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黑人在一起又会怎么想？如果你说中国没有那么多种族问题，那么好，你对新疆人怎么想？你对东北人或者上海人又怎么想？

你看，人就是这么复杂的，我喜欢这部电影，就是因为它反映的是复杂的人性，而不是黑人、白人、伊拉克人那么简单。因为它让我知道我自己也是复杂的，而不像一些影评人，置身事外地评论一部电影，就好像自己纯洁得像天使一样。白人也可以是弱势群体，黑人也可以欺负人，当一个小警察的父亲的痛苦命运掌握在一个黑人的手里的时候，白人小警察也会被黑人欺负，专门抢劫白人的黑小子冲上车却发现开着高档车的男人和他有着同样的黑皮肤。委曲求全取得了成功的黑人该愤怒的时候不愤怒，不该愤怒的时候却差点送了命。一心以为自己可以公正对待他人，绝对没有种族歧视的年轻警察最后理想破灭，发现自己和自己鄙视过的人并没什么两样。一心想伸张正义的黑人探长却被人嘲笑，“你想干什么？你想维护一个白人么？”

世界好像是无休止的轮回，很多问题绕来绕去，最后总是会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我们是怎样出生的，又是作为怎样一个人存在的？这似乎需要我们一生去追寻答案。我们永远在试图跳出他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种种定义和概念，但又同时在用这种种的定义去定义着别人并且自觉不自觉之间证明着这些我们厌恶的定义。身为一个黑人、白人、阿拉伯人、富人、穷人、男人、女人，人生巨大的转折也许只有那么几次，但是种种的束缚却总是在日常不经意的细节里，像空气一样将我们包围。你无法逃脱，这才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即便是你会试图寻找看上去和你一样的人，你们肤色相同，地位相同或者经历相同，但那也只是外表而已，因为他人即地狱。

看了这部电影之后，我为它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强大的冲撞的力量而着迷。这不是一场交通事故，这是人灵魂和灵魂的猛烈撞击，撞碎玻璃，捣毁世界。这冲撞使我们心灵深处那个封闭的自以为是的世界毁坏，这冲撞将我们猛地抛入空中、砸入他人的世界。然而我想，这无论如何，也是一种畅快和淋漓吧。我们冲入他人的世界，那是他人的天堂，我们自己的地狱，这碰撞即便是痛苦的，让人伤痕累累的，却也让你感到自己的灵魂是活着的，即使他人即地狱，我们也要勇敢地走进他人的世界，因为我们会在那里遇到很多人，很多与你不同的人。但无论遇到谁，你遇到的都是你自己，另外的一个你所不知道的心胸更广阔、更鲜活的你自己。而那些从来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灵魂，固步自封的头脑，只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慢慢地衰老、死去、腐烂而已。他们永远不知道，自由之门，就是这样被撞开的。

永远温暖的传奇

永远温暖的传奇

当我告诉一个不大熟悉格利高里·派克的朋友我要为派克写点东西的时候，朋友很好奇地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想了想说：“是个完美的人。”朋友于是又问：“真的完美吗？”这一次我想了很久，然后很坚定地回答他说：“是的。”

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完美的人，总以为那是一种欠缺人性的表现。完美的人总让人感到仿佛是距离遥远的雕像，只能是高高在上的用来顶礼膜拜。反倒是那些性格上有弱点的人，反而会更加让人疼爱。格利高里·派克是个例外。虽然他和詹姆斯·迪恩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但我却很喜欢把“传奇”这两个字放在他的身上。如果说赫本的到来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叫做天使的，那么派克的到来就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叫永恒了。从他的出生到他的死去，一个人能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坚守自己的灵魂达八十年之久，那么他无论如何也可以担当得起传奇这两个字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詹姆斯·迪恩在那场车祸中活了过来的话，人们是否可以忍受现在看到他那张俊脸因为纵欲过度在年老色衰的时候变得惨不忍睹，但是派克这样的人，是可以让人看到老的。所以在那个清晨，当我打开电脑，看到他过世的消息，第一个滑过心头的感觉竟然不是伤心，而是欣慰。他终于完美了一生，并且走得不痛苦。那么就让我们在这里同老派克做一个安静的告别吧。

再见阿尔弗雷德

曾经看过一张派克十岁时候的照片。照片上，只是一个普通的美国男孩在阳光下很淳朴而自然地对着镜头笑着，他的脸上长满了雀斑。阳光在宽阔的额头上面照出了一个亮点。嘴是很阔的那一种。眼睛弯弯地深进去，看不到里面的眼神。那时候，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叫阿尔弗雷德·派克的小男孩有一天能够成为美国人的心中偶像，作为道德榜样和完美的范例长达八十年之久。

这照片中的男孩让我感觉到温暖，在看惯了这么多冷漠的、疯狂的、迷乱的或者叛逆的面孔之后，这种久违了的温暖有一种抚慰人的力量，而它竟然是来自一个孩子。这让我有些吃惊。当时的派克被母亲寄养在姥姥家，父母在他六岁的时候离了婚，他被判给了母亲，然而她很快又嫁给了一个推销员，要随着派克的继父四处为家，奔波辛苦。于是母子俩只能聚少离多，母亲只能偶尔来探望一下派克。大多数的时光，派克都和他的外婆在一起。

很多类似的生活经历造就出来的都是一个乖张而叛逆的孩子。然而派克却是极其安静、善和动人的。从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显露出来的温和懂事的神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心疼。他的外祖母一定是一个极好的女人，给了派克所缺少的温暖，而又使得他没有因为破碎的家庭脱离人生正常的轨道，直到小学五年级，母亲决定把他送入圣约翰军事学院。

“我猜，”小阿尔弗雷德给朋友打电话说，“他们一定是觉得我在外婆家和我的狗和自行车一起过得太开心了。”

然而他还是学习着接受这样的安排，这对一个十岁大就被孤零零地丢在一所寄宿学校里的男孩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是派克记忆里一段灰暗的时期。但他还是在这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喜爱的事情：军事化的管理、制服和运动。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不是吗？一个爱上这些东西的男孩应该长成一个政治家而非演员才对，他应该有抱怨，很叛逆，与同学关系不好，经常打架。这样才像一个传奇般故事的开始。但是派克的确没有，十岁大的他已经懂得生存，也懂得调整自己。他唯一始终无法喜欢起来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而已。

于是他把他的名字改成格利高里·派克，然后揣着继父给他的一封信去了纽约。他一如既往地谦逊温和。尽管他得到的工作，只是穿上可笑的动物服装在游乐场里四处转悠拉客，但是他从不抱怨什么，也从来不曾做出一副全世界都亏欠了他的样子。这反倒让人觉得他从来不曾做过什么艰难的事情了，如同他的一生是走了八十年的好运过来，没有过丁点的坎坷似的。然而这世界对他的接受，真的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善良和宽容才换来的。所谓人生是一种态度，也不过此意了。

告别阿尔弗雷德，成为格利高里·派克。从前那个生涩的小男孩长成了英俊的青年。可是我还是无法不喜欢那个叫阿尔弗雷德的男孩。他懂事得让人心疼。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说，这个孩子太好了，也不够酷。不过对于我来讲，满街都是愤怒和郁闷、不满和牢骚的时候，我更愿意看着那个孩子给予这个世界宽容的笑容。

他的眼中有天堂

1953年的那个秋天，当人们刚刚从战争的噩梦中苏醒过来，《罗马假日》公开上映，在无数人的惊讶和赞叹中，天使降临人间。那是派克第三部比较有影响的电影，派克后来和别人提起这部电影时曾经谦和地说，当他第一眼看到赫本出现在他的面前，就知道她才是《罗马假日》里真正的主角。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爱情故事，公主爱上穷记者，最后却因现实的阻隔而分离。很多人都说，如果没有赫本就不会有这流芳百世的经典爱情。然而如果没有格利高里·派克呢？

每次和朋友说起《罗马假日》，就总是不忘记强调说这部电影是需要看上至少两遍的。那感觉好像是生怕好东西没和朋友分享一样。担心他们看这部电影时，第一次看到的自然是赫本天使，然而如果不看第二次，就会错过了一个天堂。

赫本终究是没有在哪部电影里比这一次更像一个天使了吧。我们看着她和他一起去看说真话的嘴，看着她扑到他的怀里，看着她慢慢地离开他的怀抱。她的纯洁摄人心魄，而他哪怕是偶一抬头望着她的眼神都充满着那么多的温柔和疼爱。仿佛她是一个孩子，是这世界所有的美好的化身，他一定要尽了心地去呵护她才行。这才明白，所谓天使，是一定要有一个懂得怎么爱护天使的人的。否则的话，天使再美丽也不过是徒劳。她的光芒终究是难抵这个世界喧嚣的尘埃。

再后来看她演的几部电影，始终没有让我找到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依然是那样优雅而美丽的女子，但却有些寂寞的味道在其中。仿佛一个孤独的天使徘徊在人间，始终无法再有人能够懂得如何去守护。和她配戏的男人也是极其出色的，很多人比派克要有性格、有故事得多。就好像加里·格兰特，那样英俊而风度翩翩的男人，多少女人为他陶醉。可惜他的眼睛里透着的是英国绅士的疏离和冷漠，怎样也无法成为一个天使的家。

再也没有如此温暖的眼神了吧。这应该是那么多女人迷恋派克的原因。英俊的外表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那宽厚的肩膀，那温柔的微笑和那颗包容的心。你不必担心向他袒露心扉而遭到他的鄙视，也不必担心付出所有会受到伤害。你可以在他那里肆意地做一个孩子，不用担心，他会一生守候着你，心疼你像心疼一个天使一样。有他在，你就不用害怕这个世界的风风雨雨。这样的男人，这个世界曾有过几个？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值得你一生去追随？

天堂何曾遥远过，天堂就在他的眼中。谁要是得到就能幸福一生。

然而天使却终于没有爱上这个天堂般温暖的男人，她的心中另有天堂，她独自去寻找她的幸福去了。男人的爱给了一个叫维罗妮卡的姑娘，这一给就是整整的四十八年。直至他的生命终结。

看过他和维罗妮卡最初相爱的故事，她那时是个记者，他是她采访的对象。他在与她第一次见面之后六个月再一次路经巴黎，把电话打到她工作的报社，冲着电话另一端的嘈杂一片大声地说：“我是格利高里·派克，想找巴萨尼小姐说话。”

接下来的事情倒很像《罗马假日》里的关于报社的那些情节。当接电话的人用室内广播系统公开呼叫“巴萨尼小姐，格利高里·派克先生找你”的时候，整个报社突然之间鸦雀无声。

巴萨尼小姐有些犹豫，但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放弃对萨特进行采访而和一个美国影星去吃饭，那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哲学并不能使一个女人变成天使，哲学也不能使一个女人的生命温暖，而他的怀抱却可以。所以就让哲学家靠边站吧，什么也比不上这个男人眼中的天堂。

2003年6月12日，维罗妮卡陪伴着自己的丈夫走过了他最后的岁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在这四十八年中，那个英俊的男人有无数的女人爱过他、现在还在爱他，但是他从来没有绯闻。我们永远不能去问赫本，做一个天使的感觉是怎么样的。然而我们也许可以问一问派克太太。也许她会告诉我们，所谓天使，有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找到了她的天堂。

一生都是演员

曾有一本电影杂志出过一个专题，说的是当时的一些新生代偶像如何继承了前任偶像的风格。例如布拉德·皮特是当代的詹姆斯·迪恩，而本·阿弗莱特很像当年的罗伯特·雷德福等等，很多形象代言人都有接替者，我看了一遍下来，发现自己在暗暗地寻找派克的接班人，结果答案是，没有人。

我个人一直以为，但凡一个演员，由于自身的限制，戏路再宽也终归是有限度的。但这并不能妨碍他们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那个时代的马龙·白兰度是叛逆青年的代言人，而派克在很多中国观众的心目中，则总是扮演那种正直诚实、有男子气魄、性格谦和的男人。这也许是他自己本身给人的印象所造成的。事实上，派克的一生曾经塑造过各种性格迥异的人物形象，而并非是千人一面的“好青年”、“好男人”。他的演艺道路，从他在巡回剧团里扮演小角色开始，一直到1991年，在斯科塞斯的《恐怖角》中出演一个配角，他一直是一个不断挑战自己的优秀的演员。在《罗马假日》里，他是一个多情善良的穷记者；《爱德华大夫》中，他是一个精神濒于崩溃的男人；在《杀死一只知更鸟》中，他是一个严厉但是有正义感，不缺人情味的律师和父亲；而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他则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对世界充满困惑和迷茫的作家。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太阳浴血记》。这也许并不是派克所扮演的最引人注目的角色。相比《杀死一只知更鸟》为他夺得奥斯卡奖、《罗马假日》使他成为无数女人心中的梦中情人来讲，这部电影很少被人提起，然而它却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派克的作品，也是他最有魅力的银幕形象，其性感程度，不输于马龙·白兰度。那个外表放荡不羁，内心却深爱着自己的姑娘的路特是我所见过派克扮演过的最“坏”的一个人。

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我看到他嘴角挂着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他斜戴着牛仔帽，脖子上系着小红方巾，叼着雪茄、手在裤子上随意一划把它点燃的样子。如果这个角色是由马龙·白兰度来演，我可能会觉得更加顺理成章一些吧。但是那个让人恨之入骨而又无法不爱的任性男人的确是派克。他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邪恶而危险的性感让我感到吃惊，也让我第一次打心底里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奇，像派克这样的一个人，既不疯狂也不痴癫，却是一个真正热爱演戏的人，并且他演起戏来的敬业和认真从来不输于人。艺术这件事，在某些演员来讲，总是成了放纵自己的借口。到了派克那里，就是值得一生奉献的事业。从他在大学时代发现了自己的兴趣和天赋在戏剧表演上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条路上一个孜孜以求的人。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誉，掌声和赞扬却从未使他冲昏头脑。他对电影的热爱仿佛他的爱情一样持久，绝不是因为一点虚荣而来。难怪好莱坞这样地尊重老派克，即便是他的时代已经不在，他的辉煌已经过去，当他的名字被提起来的时候，你依然能听到人们语气里的敬重。

他在85岁的时候还活跃在舞台上，到全国各地去旅行，访问一些小剧院和学校，像一个父亲一样给年轻的一代讲他的故事和他所热爱的戏剧。直至2003年6月12日离世，他一生都是一个演员。

晚安，老派克

如果有谁会不相信有一种人是可以完美的，那么他可以去看一看格利高里·派克的故事。他的故事现在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是他给我们每个活着的人证明了一点。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完美曾经存在过。

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风度翩翩，气质优雅谦和。他是一个好演员，从影六十载，主演过六十多部电影，获奖无数；他是一个好丈夫，决定爱一个女人了，就可以不离不弃，相守一生；他是一个好朋友，无数小辈曾经得到过他的帮助，他的死是好莱坞巨大的损失。他一生都想做一个正直诚实的人，他的确做到了。在很多人都放弃对自己灵魂的坚持的时候，他用他自己的行为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虚伪欺骗，老老实实做人，也一样能成功，能生存。

要说传奇，这才是当之无愧的一个传奇吧。当我们今天的偶像总是表现得那样颓废、疯狂和对这个世界不知所措的时候；当我们说“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腐烂，所以我也不必那么干净的时候”，有一个人坚守着自己的灵魂八十年。

世界上最温暖的一盏灯熄灭了。我们并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能将它点燃。虽然我们明知传奇也终究有结束的那一天，但是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依然感到伤痛。再次看着老年派克的照片，友善的面孔、温和的笑容一如当年那个可爱的男孩，他大概更希望的是每个他爱的人都能够快乐地生活下去。就像他曾经在他的好朋友弗兰克·辛那特拉的葬礼上为他背诵的一首诗一样。今天，我们也把这首诗送给我们的老派克。希望他去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晚安，老派克。

给那些我爱的人

如果我必须要离开你

我的爱人

我必须独自走上这条安静的道路

请不要悲痛

也不要落泪

尽管笑着和我交谈吧

就好像我还站在你的身边

当你听到一首歌曲

或者看到我爱过的一只鸟

请不要因此而悲伤地想起我

因为我依然爱你

仿若从前

你是如此善良

有许多的事我想为你做

有许多的话我还没有说

但是请你记住

我从未害怕过

那没有你的世界

我所面对的未来

我们注定无法看到未来

但是我知道

我是如此爱你

和你一起走过的日子

就是天堂

奇迹之花静静绽放

前一阵子把宫崎骏的《幽灵公主》翻出来看。在寂静的夜里，独自一人关上灯，仿如一个孩童般盯着银幕，试图像当年一样走入曾经走入的故事，寻找旧日观影时的感受，幸运的是，那所有曾经的感动之处仍令我感动，震撼之处也仍然震撼。于是就想，所谓大师的作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逆着时间的顺序掉头去看，拂去一些时代的影子，剩下的东西依然如陈年酒散发着浓浓的香气。无论什么时候再重逢，都不会让你失望，甚至可以产生新的感受。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大师以及他们的作品才是人类宝贵的财富，留在我们的生命中，陪伴着我们一路走下去。

在这次重温《幽灵公主》之前，我一直只是把宫崎骏当做一位动画大师来看，令我佩服不已的是他的动画本身。虽然动画是这位可爱的白胡子老头唯一的表达方式，但若只从这一点来评价他，那无非也不过是拿他当成一个匠人而已了。单纯从动画制作的表现方式来看，是不足以解释为何宫崎骏的作品可以经得起岁月的检验的。其实真正使宫崎骏如此与众不同的，该是他作品中散发出的诗意和禅意才对。打动我的，首先是诗人的宫崎骏，然后才是动画的宫崎骏。

宫崎骏的作品并不复杂，他电影里的主人公，常常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单纯、清澄、孤独、安静，还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诗意，还在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是如果你因此便觉得宫崎骏是简单的，那么你又错了，我们总以为孩子们的心灵是脆弱和稚嫩的，然而当我们看到他们面对着这个世界所表现出来的坚忍、平静和宽容的时候，我们也许不得不承认，作为成年人的我们，是多么希望成为宫崎骏的少年，心中的梦想不曾死去，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着希望并且不坐以待毙。

我一直想这就是宫崎骏电影的秘密，当成年人因为历经苦难而学习着放弃和妥协、学习着互相倾轧和争斗的时候，宫崎骏的少年们总是默默地站出来挽救这个世界的奇迹。他们是那样的安静而质朴，在压力之下保持着温和优雅的风度，从来不摆什么豪气冲天的姿势，自然得如早晨田野间吹过的一阵轻风。他们其实从来都只是一个人，不管他们化身为骑龙的少女，还是舍身保护山兽神的少年，他们一直以来都只是宫崎骏内心中那个不曾死去的摘星星的少年。这个白胡子的老头儿用他的电影将他们召唤出来，将我们心中的孩子召唤出来，让我们看到，原来我们的灵魂还没有死，我们是这样渴望着和平与爱，我们的内心还有一份柔情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宫崎骏的少年都具有一种诗人的气质，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宫崎骏总是喜欢选择十几岁的少年作为自己电影的主角的缘故，因为每个少年都可以是一个诗人，而我们这些为岁月所折磨的成年人，已经学会了不相信奇迹。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又怎么可能创造奇迹呢？这是一种对比，是孩子和成年人的对比，也是诗人和凡人的对比。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我总是在等待并感谢别人带给我奇迹。与好莱坞大片中的惊天动地相比，宫崎骏的奇迹总是那么的安静和祥和，它是大龙猫在寂静的夜里为女孩们催长出的参天大树；它是千寻穿越人神之界，坚定向前，不再回头的脚步；它更是山兽神漫步走来的时候，脚下默默绽放出的莲花。每当这个时候我会想，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东方色彩，也是一种禅意。很多年前我等待奇迹，很多年后我看宫崎骏，终于明白，如果我等待别人给我奇迹，那么奇迹永远都不会到来，如果我创造奇迹，那么我就是奇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只有当他们自己成为一种奇迹的时候，他们才可以达到他们想要的那种宁静，就像少女千寻一样。这是命运，不可弃。

宫崎骏的少年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长大了。在我的内心深处，也同样有一个孩子拒绝长大。这个孩子是一个诗人，当她长大的时候，就是她死去的时候。因此我宁愿好好地保护着她，在她的陪伴之下，安详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她是我心中的奇迹之花，在我心中静静地绽放。我愿为她受一切的苦，也许流泪，但不会后悔。

天才不过是超级正常的人类

做《看电影》杂志第二届华语电影大奖的评委，收到主办方的样碟，其中的一部《音乐人生》，讲一个17岁的香港音乐神童黄家正成长经历的纪录片。到豆瓣上看了看资料，惊奇地发现这部电影的评价很有趣，虽然只有不到八百人的评价，但整体竟然有九分那么高。我还是相信观众的智慧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看，碰巧的是，主办方的样碟跟去年一样，每张在我的机器上都只能放到一半，偏偏只有这张可以播放全碟。也许这是我和这部电影的一点点小小的缘分，因为太喜欢，我看了两遍，把它评为我2009年十大佳片中的第三部。如果不是因为它是一部纪录片的话，我愿意把它评为第一。投票的时候，才发现导演是张经纬，是那年我选出的最佳编剧（《天水围的夜与雾》），就感慨这圈子真小，评来评去，无非是那几个人。又想，从前听过的那句话也真对，做什么事情，做到最后，无非都是“做人”二字，搞艺术的也一样。

无非是“做人”二字，这个道理我长到30岁才明白，出生于香港的少年黄家正，却在17岁就明白。影片的一开头，张经纬在镜头外问他：“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少年稍加思索后回答说，“做一个human being”，这个答案让我吃惊，立刻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因为没想到一个17岁的少年会说出70岁的老人会说出的答案。我怀疑他根本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在书里看来的，或者听别人说来的，你知道人在17岁的时候常常会这样，说些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很玄乎的话出来，可以让自己显得很深刻。于是我很想知道这个少年的这句话，是一个姿态、还是发自内心的。后来我看到他在11岁的时候弹琴的录像，又吃惊了一次，不是因为一个11岁的琴童娴熟的技巧，而是因为他的琴声里竟然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可是他只有11岁啊，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内心怎么会这么丰富？他怎么能体会到这些的？直到看完整部电影，我终于相信，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回答的那句关于human being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我也终于明白，张经纬当年同时跟拍了好几个音乐神童，为什么很多人都停下了，只有黄家正拍到了最后。因为他身上真正具有一个天才的那种纯粹，那种被艺术洗涤后的作为一个人最本质的干净和清澈。

很多人一提起“天才”两个字，总觉得他们是不正常的人类，但是毛姆说，“天才不过是超级正常的人类”，这句话我一直赞同，但赞同得有些模糊。看完了《音乐人生》，想到这个17岁的少年，倒真是完完整整地给我诠释了一遍毛姆的这句话，诠释了一遍什么叫做更正常的人类。他爱音乐，希望一辈子爱，希望音乐能够指引他的人生。在他的心中，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弄明白做人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说，同学和老师总是想赢，但那不重要，音乐才重要。所以当他带着拔萃学院的乐队得到各大比赛的冠军，同学和老师们在欢呼的时候，他只是淡定地站在一旁，抬头看天上说：“看，飞机！”所以他可以带着室内四重奏乐队去参加比赛，却不顾比赛的规定，选择了一首超长的五分钟的曲子，他说，“要让香港人知道什么叫做室内乐”，结果扣掉了该扣的分数，还是得了第一名。他不考级，说得来的锦旗只拿来擦屁股，他问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吗？他说，“我很清楚，我不管名利，只要死时无悔，人生无憾”。他的朋友经常被他气得疯掉，但最后又都不由自主地都回到他身边，因为跟他真的能学到太多的东西。

天才只是更正常的人类，人们总是觉得他们太孤傲、太疯狂，其实疯的不是他们，是我们这个世界疯了而已。看完这部电影，我开始深深地相信这句话。他们是怎么逃脱这个世界的塑造的？怎么能不被洗脑成一个比赛的机器，争名夺利，随波逐流，成为那些具有社会属性的社会一分子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深深地喜爱着这个少年，在我从小到大观看的华语电影的印象中，我从未看过这样的一个如风少年，清澈，干净，纯粹，俊朗，如神的一道光一样。而且最重要的，他是个真人。

黄家正，18岁，还有困惑，还在摸索音乐之路、人生之路。虽然不信神，但我在心中默默地为他祝福，愿他永远不要迷失人生的方向，愿音乐指引他的人生，愿神的光一直保护他左右。

黄家正语录

·我不是要演出一场赚几百万，这没有意义，我要坚持我读音乐的原因，我要用音乐指引我的人生。

·我很清楚，我不管名利，只要死时无悔，人生无憾。罗老师则看重死后有多少人怀念自己，她取向贡献人群，社会认同。

·谱只是纸，我是人，比谱更有意思。

·有魅力的领袖能够改变人的思维，我非万人迷，但我绝对有魅力。

·音乐非常博大，没有对错及高低，甚至牵扯到人的存在。

·（指导妹妹练琴时）：谱里没有中弱、中强，只有天堂和地狱。要明天不怯场就谨记：你是为自己而演奏，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拉琴，你的最后一次是不会去和别人比较的，最后一次一定是为自己演奏。如果仍想去比较，你就不是人。你是木头，没反应，没感情。

· （指导同学）：要先做一个人，才能做一个优秀的中提琴手。

·罗老师弹琴是为荣耀神，世上有神吗？在facebook的“宗教”一栏里，我写上：“追寻真理。”找到与否不重要，寻找本身就是过程、经验、成长，最后回到音乐。

·拔萃（黄家正就读的学院）精神非我所要，这是建基于比赛之上的，我们太想赢音乐节，这种心态超过追求音乐的心。胜出时感到团结，仅此而已。我想要的是，大家追寻音乐，宣告我们在演奏，不理胜负。我从小就有这种想法，但我知道别人会鄙视，但我会感染他们，不要为比赛去弹琴。

·我的一个朋友，是基督徒，我们人生的道不同，他的道是神，我的道是人。

·我故意超时，选别人不会选的曲，我不需要用赢来证明自己，我比他们好十倍。取消资格好了，我已赢过，锦旗拿去擦屁股。我选此曲是因为我们会获益良多，并非要在比赛中胜出，为音乐而音乐，而非为比赛。我要教育香港弦乐界，何谓室内乐！

·我需要祷告吗？不需要，相信自己。

·世上最好的钢琴演奏家是谁？我！

·成为钢琴演奏家可能是我的满足，但演奏家这个词笼统，每月一两场还是十场，频繁出国演出又意义何在？都不是为音乐而去演奏，我的终极目标是做一个人，有良知，有人性。

·我虽家境不错，爸爸疼我，但人不过一死，何不早了断？世界就是不完美，死掉就完美。世人懂音乐就不会有战争。

·为何搬家？因为父母离婚。为何离婚？因为父亲有第三者。这是我一生学得最多的，通过父母离婚，不论医生还是音乐家，背叛妻子，不尊重亲人，推卸责任，都是不对的。这一切告诉我，他没有人性。

·为何手指会弹琴？为何我会说话？有亚当夏娃吗？如果无神，音乐可否用科学解释？如果有神，那为何世界不公平？我一直在追求答案。

·余下的生命怎么办？早点了断，人有权结束生命。

毛姆论天才

·所谓正常其实是最罕见的。正常其实是一种理想。是人家根据人性的共性编排出来一幅画。要想把这些人类共性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实在太难了。

·所谓的天才不仅仅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使他们能够站在最高点看世界，更因为他的成果对整个大众都具有吸引力,而不是仅仅针对某一类人。他的内心世界就是普通人的世界，只不过更饱满更含蓄有力。他的交流方式是人人都懂的，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讲得出为什么他所表达的东西很重要。天才不过是个超级正常的人。

·完全正常的人是一个幻象。他要拥有所有的正常指数。而我们常说的天才表达着人类共同的东西，人的共性。其实只是因为天才就是这样少有的正常人，所以他所表达的东西才如此有吸引力，因为大家都懂。因为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正常。

神的孩子会跳舞

十几岁有段日子狂看歌舞片。央视买了好莱坞几个大公司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旧电影来放。当时的娱乐生活很匮乏，电视节目没有现在这样丰富，也没有电影光碟可以留到明天看。错过了今晚，这个电影可能就永远看不到了。电视报的预告又常常不准，九点半开始的节目到十点半了，还有个男人在那里做报告。等到金·凯瑞一边旋转着、一边踢踏着舞步带着迷人微笑出现在屏幕上，常常已经快要半夜十二点了。

在那个年代的歌舞片里，男人们总是舞姿翩翩气质优雅，即便是一个水手，或者一个街头艺人，举手投足间也透着非凡的风度，女人们则总是着华丽衣裙的金发女郎，穿着高跟鞋在舞台中央飞旋着却从来都没扭过脚。布景是用明亮的颜色画出来的，假得理直气壮，美得仿佛仙境一般。在仙境里，他是那么勇敢善良的男人。她是那么温柔美丽的姑娘。在他们之间当然也会有一些小误会和困难，然而最后总是会解决。冰释前嫌然后重归于好。当然，这一切要在几场轻歌曼舞之后。

其实那时看着这些电影，对我来说也不过是觉得美妙和过瘾罢了。我们那时候的青春没有超女也没有街舞。我们的生活朴素得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清醒地认识到什么是该做的梦什么不是。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舞蹈离我们太远。它是被观看、被欣赏的，却是无法参与其中的。到后来连观看也不再感兴趣，毕竟粉红和蔚蓝、金黄和雪白的仙境和眼前满目疮痍的灰暗生活反差太大。又长大了一点之后，我甚至开始鄙视那些曾经试图欺骗我们的美丽童话。直到后来看《黑暗中的舞者》，看《谈谈情，跳跳舞》，看《跳出我天地》才又重新唤起我对歌舞片的热爱。更明白了舞蹈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它并不是只属于某些人，它属于所有人。当一个女人用舞蹈踏完她人生最后的107步，当一个男人在冰冷的厕所间里挺直腰板做一个舞姿，当一个孩子在阳台上尽情伸展他稚嫩的身体。那种对奇迹的信念，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所带给我们的共鸣和震撼，也许要远远地超出红磨坊里奢靡浮华的舞台上歌舞升平带给我们的赏心悦目。

没有粉红和金黄、蔚蓝和碧绿的人造灯光，没有巨大豪华的舞台，在灿烂的一如往常的阳光下，垃圾在散发着臭味，街道上满是被遗弃的易拉罐瓶子和塑料袋，人们互相仇恨残杀，这不是好莱坞的歌舞片，这是我们生活的肮脏的世界。可是，无论你是公主、贵族，还是单亲妈妈、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男孩，无论人们的身份地位相差得多么的悬殊，当人们跳起舞来，所有人就都是神的孩子，在神的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导演总是清醒而冷酷地把世界的灰色一丝不漏地展现给每个人看，但却用梦想紧紧抓住每双受难的眼睛。告诉你一个简单的道理，奇迹只发生在那些相信奇迹的人身上。

我想这才是舞蹈的真意吧。我已经很久没在中国的屏幕上看到关于音乐和舞蹈的电影了。从前我们还有《阿诗玛》、《五朵金花》、《刘三姐》，而现在我们连这些也不再有了。在我的记忆中，最后一部可以算是平民舞蹈的中国电影，是1988年田壮壮的《摇滚青年》。我还记得当年看这部电影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整个故事从头至尾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它貌似将舞蹈真正回归给了生活。而实际上，陶金在电影里所扮演的舞蹈青年依然是一个专业的演员。他与其说是试图从一种枯燥郁闷化的生活中走出来，还不如是说试图从学院派的舞蹈体制化定义里走出来。他的舞蹈依然是被定义为高于日常生活的。所有跳舞的人在这部电影里都用一种骄傲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和腔调说着什么做着什么。也许导演是想借此来表现一种青春的光芒，然而观众们也不过是像傻子一样看着一群人从跳这种舞蹈改为跳另一种舞蹈而已。他们只是爱出风头，为了叛逆而叛逆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并不是真的爱舞蹈。

十岁的男孩比利最终得到机会站到舞蹈学院的考官面前，他那笨拙的不娴熟的舞姿让考官们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当大人们问他，为什么要跳舞时，他说：“不知道，感觉好极了，只想跳下去，不管别的事情，烦恼也消失了。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变化。像在飞，像小鸟，像光电。是的。像光电。”

人生下来就是会跳舞的，只是很多人在长大以后，这天分就渐渐地褪去了。对于更多的中国人来说，舞蹈只是舞台上的一场表演形式，供观赏用。像比利·埃利奥特这样的故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这里，在舞蹈教室里学习舞蹈的，满目都是活泼热闹的孩子。一个男孩过了十二岁再去硬手硬脚地跳芭蕾，老师就会很直接地告诉你不必学习了。我们动不动就嘲笑日本人的保守和刻板，但是《谈谈情，跳跳舞》这样平实朴素的电影，我们也拍不出来。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钱，而是因为我们不相信。人们宁愿活在那些宫斗、心术、厚黑的故事里，也不愿意活在有神的光辉的世界中。

比利最后终于考入了舞蹈学院，因为考官们认出了这个孩子，他是神的孩子。

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可它也休想改变我

第一次看那个叫蒂姆·罗斯的男人，是在电视台播了一半的电影里。他扮演一个有癫痫病的男子，因为涉嫌谋杀一个妓女而进入警察局。最后癫痫发作，死在了审讯室里。

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那并不是一部很有名的电影，虽然在看了十分钟后开始感叹这个扮演疯子的男人的演技，但是我依然只记住了这张脸，而没有记住他的名字。那是很久前一个深夜里的事情了，我关了灯，电视荧屏的光一闪一闪地映照在墙上，男人病情发作身亡的那一刻，我毫无逻辑地想起了另一个著名的癫痫病患者——梵高。

再后来就只是在《低俗小说》里看到他了，那个电影里，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是特拉沃尔塔或者是塞缪尔·杰克逊。然而当我认出了他，便在心底里悄悄地保留了一个愿望，希望上天能给那个在清早的时候一边坐在咖啡店里喝咖啡，一边和自己的女人商量着抢劫咖啡店的男人多一次机会。让他做一次真正大师电影的主角，有一次能够证明他自己的机会，让他梦想成真。

于是在《海上钢琴师》中看到他的身影的时候，内心有说不出的惊喜。他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而我也终于发现，原来曾经隐隐约约地想起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时候，那种偶然滑过的感觉，是心疼。

上网查了他的资料，输入了中文后，所有给出的网址都是提及他的名字而已，没有人为他写过文章，知道他的人也很少。去了英文的官方网站，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设计，照片也只有一张，不高的个子，好像没睡醒一样地站在那里。眼睛无神地半睁着，脚却很大。去他的作品列表看，却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已经默默无闻地演了这许多年的戏，名字罗列起来真的很长，原来他已经42岁了。

一个男人曾经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我看着他的照片，典型的1900的表情，满脸都是孤独。

1900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梦想之中？纯粹地生活着，孤独地绽放着他的才华。我觉得我和大多数人可能倒更像1900的朋友丹尼，一方面想看到一个飞黄腾达的故事，另一方面像珍惜着自己的梦想一样珍惜着他，疼爱着他，像疼爱一个孩子。

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一些人，也许你永远没有机会去更多地了解他，而他也没有机会让你了解他。但是只要你第一眼看到他，你就会知道，他是要把一件事情做一辈子的那种人，默默无闻或者大红大紫。

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她会心疼尼古拉斯·凯奇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他是很好的，我可以用很多其他的赞美之词来描述他，但独独不是心疼这两个字。我的心疼，总是会分给像蒂姆这样一部戏一部戏地演过来，一点一点地坚持着的人。那感觉，仿佛是猛然回头，看到一朵花在角落里认真地绽放着，并不灿烂，但那一种纯粹和美丽会直逼人心。

很多人像1900一样，心中都曾经有过一只船，区别只在于你最终是否舍弃了它。虽然我有时会怀疑我已经弄丢了我自己的那只船，但我依然可以很快地从人群中辨认出1900并因此而心疼他。如果有人问我，谁是1900，我说他是电影里的一个钢琴师，而如果有人问我谁是蒂姆·罗斯，我会说他是一个演员。除此之外我还能告诉你们什么呢？没有了。

以上的文字写于2003年，当时的蒂姆·罗斯42岁，转眼间十年就要过去了，算一算，从文章中提到过的那部《说谎游戏》（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部电影名）开始认识他也有十四五个年头，年轻时候的蒂姆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够让人过目不忘，这样的人都是一个天生的好演员，但他始终不肯和商业电影妥协，坚持走独立路线，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赤贫线上生活，做过很多底层的工作，最惨的时候睡在大桥下。直到现在，他功成名就了，还是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在我的心中，他是真正1900一样的人，他的心里有一艘船，谁也夺不走。这种人的生活原则就是“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它也休想改变我”。很多年后，世界做出了妥协，他们接受了他。

对于和他一样的臭脾气的我来说，他的故事是另类的励志故事——谁说坚持做自己，不对这个世界妥协就一定没出路呢？对了，后来我知道他真的演过梵高，这让我更爱他了。

电影院为什么这么黑

街对面的大mall里有一家电影院，因为新开业，每天都在打半价，晚上闲逛的时候，正好走到电影院门口，突然想一个人去看一场电影，只可惜时间太晚，又没有午夜场，只好到隔壁的游戏厅转了一圈回去。

前两天做杂志的时候，找朋友帮我聊一聊电影院，朋友说她对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无所谓，然而我却不是，在所有的观影方式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到电影院里去。即便家里有光碟可以看，网上可以下载，甚至是可以在线观看，但我还是喜欢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因为电影院是一个奇妙的地方，许多的陌生人在一起大笑或者大哭，一起愤怒或者咒骂，因为在黑暗之中，有了黑暗的保护，人们才可以这样亲密又陌生，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心灵相通。

我从小就是在电影院长大的，小时候住的部队大院的街对面就是部队的电影院，高中的时候和同学逃课去看电影，大学里谈的第一场恋爱，约会最多的地点也是电影院。其实电影的确是哪里都可以看，可是比起去电影院看电影，我喜欢的是去电影院这件事本身。难过的时候，我喜欢随便买一张票，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呆，看着那隐约的光线下的每把椅子，它们紧紧地并排静默着，它们身上各有各的伤痕，就像每个人的心一样，每把和每把都不一样。那时候的电影院，是一个没有自己的房间的孩子可以哭泣的地方，是相爱的人可以拥吻的地方，是无聊的胖叔叔打呼噜的地方，是孩子们跑来跑去在角落里捉迷藏的地方，是第一次偷偷地牵男生的手的地方。每个电影院都有每个电影院的风格，放的电影也不一样。我们的电影院是我们的地盘，而走过两条街去其他的孩子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和一次探险没有什么区别。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电影院外面的台阶上聊天，听着身后传来男女主人公的声音，音乐的声音，就知道故事讲到了哪里。到了都喜欢的情节，就一起再钻回去看。一场电影换好几次座位，有时候还换好几个厅，常常从悲剧的世界直接跳入喜剧的世界。从爱情的桥段直接跨越去冒险。

我们只是喜欢去电影院而已，演好电影的时候我们去，演烂电影的时候我们也去。

而现在的电影院，太像是一个看电影的地方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朝向前方，都要盯着屏幕使劲看。情侣们不再拥抱和接吻，在黑暗中不再彼此凝视对望，上厕所的人要一路小跑快去快回，小孩子只能去看儿童片，没有大人的带领，再也找不到边角小门，混不进电影院，只能在家看迪斯尼动画。人们吃爆米花，喝可口可乐，对偶尔进出的人不满意，看任何电影都要事先斟酌评估一下，没有人再会只为去黑暗里坐坐就花钱买票，看完电影出来就一定要到网上写评论，讨论这票钱花得值不值得。我们计较它有没有让我们笑，有没有让我们流泪，让我们感动。而从前，我们是不计较这些的。从前我们很穷，我们也很富有。

现在所有的人到电影院里都是去看电影的，不是去玩的，不是去发呆的，不是去恋爱的，不是去坐在人群中孤单自处的，不是去哭泣的或者睡觉的，因为这代价是六十元一个半小时，我们处理自己的情感，也必须考虑经济实惠。电影院里每天上映着别人的故事，却再也不会发生我们自己的故事。在舒适的沙发座椅中间，吹着冷气，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有些伤感，但却不至于流泪。

我们曾经相爱的城市早已经没有了天堂电影院，亲爱的，我想在荧光下飞舞的尘埃里再吻你一遍，然而这愿望终究无法再实现。

注：本文标题取自蔡康永同名杂文。

大风起兮太阳升

我在万达的放映大厅等绿妖来，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回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他把他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穿上，翻翻手里的报纸，翻了一会，突然抬头问我，你看过《太阳照常升起》吗？

我摇摇头，男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我想他大概是没拿定主意要不要看这部电影，但是我没办法给他什么意见。我掏出手机，给绿妖发短信，短信还没发出，抬眼看到绿妖已经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电影很好看，是那种我非常地喜欢，但只会有选择地给人推荐的电影。在没开演的时候，我和绿妖都想起前两天好像谁说一句话，因为对这部电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许反倒会有意外的惊喜。我和绿妖都认为是对方说的，但是我们都很确信不是自己，而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杜丽和玎玎却被我们一致地排除，认为那不是她们会说出的话，于是嫌疑最大的依然不是她就是我，这成了一个悬案。

到了电影散场，我们又提出这句话的正确性，依然找不到说话的那个人，但是对于我来说，这部电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点惊喜。绿妖则嫌它太过粗暴了，而我喜欢的，却正是这肆意妄为的粗暴，它比我想象得要好太多，野性和激情第一次在中国人的血液里没有被按住，它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发，让很多人接受不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风呢？我看电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些风，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吹来的，吹得树叶沙沙地唱，吹得草哗啦啦地响，吹得疯女人灰白的头发飘啊飘的，她爬到树上，对着天空大喊，风就把她的话都吹走了。落到哪里，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我的艺术生活》，有一次他和他的导演谈论一个演员，那个演员什么都好，技术也好，嗓子也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问那个导演觉得怎么样？结果那个导演摇摇头：“可是他没有诗意啊！”

当时读到“诗意”这个词的时候，我笑了。诗意是什么，好难说清楚，但是看了这部电影，我在心里把姜文列为我心中最有诗意的三个中国导演之一，另外的两个是贾樟柯和朱文，贾樟柯是文学专业出身，朱文干脆是诗人出身，因此姜文的诗意又和他们不同，姜文出身绚烂的舞台，他的诗意，令人炫目，就好像风吹动着树叶，阳光照下来，叶子反射的光，斑斑点点的，闪得你恍惚。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一个导演试图在他的电影里将它捕捉，顾长卫在自行车后面拴上一个降落伞，孙周更是直接让诗人的女朋友赤脚走在钢轨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啊，要有风，有很大的风，要有从另外一个世界刮来的风，还要有树，有太阳，那才对。

在我们的身边，已经很少有人看得到这些了吧，这是一个没有诗意的民族，所以这部电影，我想注定是很多人都不会喜欢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逻辑结构，人们喜欢讨论的是这样的东西，讨论黄秋生为什么要死？讨论疯妈到底死没死？我看了一些影评，果然是这样。

多可笑啊，好像我们一直讨论下去，就可以讨论清楚了，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什么事情都搞得那么清楚呢？

谁会看电影里的诗意呢？谁会看那风，那树，还有那带着黄色胡须的鱼鞋有多么美呢？谁会感受到在风中奔跑的赤脚，踏在干净的泥土上的感觉，泥土黏在脚底板上，把脚底板染成了红色？谁会体会冲着太阳喊“火车在上面停下了，他一笑太阳就出来了”的疯子一样的自由？

还有那咄咄逼人的性感，透明雨衣里放着的金属钥匙，穿塑料凉鞋的女人的脚跺在地板上，拧动床单时在白大褂印出的底裤痕迹。我喜欢这咄咄逼人的性感，因为它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出现在一部国产电影里。

诗意是最没有用的，但是诗意却是唯一能将人从庸俗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东西。名和利，还有金钱，都不能将人拽出生活的泥沼，只有诗意可以让你生命中的每一束光都显得与众不同。这个世界到底谁拯救了谁？谁想从谁身上得到什么？像疯妈这样的疯子，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很多人问黄秋生最后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姜文会下放，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问，我看电影，我看风吹过树林，吹过小河，我看绣花鞋顺着小河流淌而去，我看男人的尸体吊在拱门下，看天鹅绒不像女人的肚子，看太阳照常升起，再落下……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歪歪斜斜地晃过天桥，北京的秋天，真好。风吹过我的头发，吹起我的衣服，很多人从我的身边走过，规规矩矩地走过，我看到天桥下的车流，想起疯妈打了儿子一个耳光说的那句话。

听着，你是看不懂，不是没看见。

那些黑泽明知道吴宇森不知道的事

假期旅行的途中在宾馆电视里看了《赤壁》，比想象中的好看，大概是对吴宇森拍这部电影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期待，所以才觉得也没有太失望。看到著名的“天凉扇扇子”的桥段也有笑到，看到萌萌也有被“萌”了一下，金城武还是很帅，梁朝伟还是很闷骚，战斗开始的时候，刘关张等各将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武侠片方式，让人忍俊不禁。对于一个拍了一辈子类型片的香港娱乐片导演来说，好像路数变化不多，只不过黑社会老大们当初拿枪，现在拿了刀叉剑戟，虽然使了这么大劲，可这个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但是因为对类型片套路的熟悉，整个电影拍得中规中矩，反倒比这几年的《夜宴》和《无极》之类来得顺畅舒服。前两部我是完全被装模作样的假深沉给搞得很烦躁。这部倒还好，会看出诚意来，看得出尽心尽力，水平就是如此，所以就还可以，还可以啦。

和朋友说，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一直会出戏地想起黑泽明的《七武士》，朋友说，那是黑泽明，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但是回过头我还真是自己仔细琢磨开了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自己比较着玩，因为有时候要这么比着看，才能看明白到底差的差在哪，好的好在哪，否则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东西是怎么来的。

犹记得第一次看《七武士》这个电影，完全给震惊到，它的好，是从镜头到演员、到音乐、到人物刻画等等每个角度都可说，可以写一本书出来的那种好。但是我之所以独独在看《赤壁》的时候会不断地想到《七武士》，则是因为两部电影都是以少胜多、以寡敌众的战争题材的电影。不同的是，《七武士》完全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故事，而赤壁之战，大家都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经典之战，它的的确确曾经发生过，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然而，正是因为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故事是现成的故事，情节是现成的情节，所以才让吴宇森导演没有抓住赤壁之战这件事的本质吧。因为不需要费力气去证明这场以少胜多的战争真的存在过，所以，导演就把重点放在很多大场面的铺排、特技效果的大阵势、演员的姿态、镜头的意境这一类东西的表现上，当年赤壁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细节，到底为什么会以少胜多，书上都是演绎的方式，并没有具体讲过。电影也可以看出来，吴宇森对这些细节也并没有下工夫去研究过。因此，这部电影，如果抛开所有中国人都对这场真实的战役毫不怀疑这个前提，那么吴宇森的电影里所表现出来的这个赤壁之战的故事，就是一个不成立的故事。而正因为他对这个战役没有最本质的研究和把握，所以很多需要细节和真材实料的地方，就只能避实就虚地表现，比如真正到了战场上，这场战役的细节，就采用最惯常的好莱坞套路，给每个英雄人物一段表现自己英勇的戏，表现局部，然后大远景，表示战争的胜利或者失败。

回头再看《七武士》就会明白，大师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在考虑一个故事的时候，不仅直抓事物的本质之处，而且也敢把它扎扎实实、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以《七武士》中的战斗场面为例，七个武士，一群农民，几个山贼，这个仗是怎么打的，弱势的一方是怎么赢的，看完电影后，让人恍然大悟，佩服到无以言表。所有的战斗场面，竟然基本上都用的是没有办法取巧的长镜头、远镜头，没有一个地方是跟观众玩花招、虚招的。群戏不好拍，群架更不好打，打群架打得这么结结实实的，看似一场真实的乱战，仔细品味，却又有层次，又有节奏，好像乱糟糟地打成了一团，但是演员的动作和动作，位置和位置的联系、逻辑，直接关系到了每个人的生死以及这场仗的胜负。等看过电影之后，回想起其中的细腻、设计和种种把握，真不知道导演当时是怎么调度演员，怎么拍出来的。一个导演如果没有底气，没有魄力，对自己要表现的东西不能胸有成竹，没有抓住他想要拍摄的事物的本质，是断不敢这么玩的。

说起来，这和我们写东西也是一样的，要写你知道的东西，不要去写你根本没有想清楚的东西，这是我近几年来明白的一个道理。从前我自己也是心大，通常想到十分，下笔只能表现出两分，而现在我能想到五分，下笔就能达到五分，这已经是很令我个人欣慰的进步了。如果一件事，你自己都没想清楚，没搞明白，那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空、大、虚、底气不足，缺少生活的底子。搞艺术创作，这些道理都是相通的。这也就是《赤壁》的问题所在，现成的素材直接拿过来用就可以了，然而，这些东西放在小说里还可以，放到电影里，要结结实实地展现给人们的时候，就太不够了，需要填充无数细节，需要太多生活的底子才行。这时候，面对有限的素材框架，需要一个导演去填充更多细节，导演和导演的差距就可以体现了。挖根溯源是一种填充方式，添油加醋是另一种填充方式。伟大的导演选择的是前者，平庸的导演选择的是后者。伟大的导演一招一式都是实的，你不知道的，让你恍然大悟的。因为想不出，想不透，所以就有挖笛子啊、生小马驹啊这些边角料的东西塞了进来。而看完了电影，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吴宇森讲出来的都是我已经从书上知道的，那些貌似我不知道的，都是他瞎编的，无关紧要地在兑水而已。赤壁之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宇森其实真的不知道，也根本没有去想。他的精力都放在搞大场面、造声势上去了，或者水平有限，再挖破脑袋，也是勉为其难了。那倒也不必指责什么。

当然了，吴宇森不知道赤壁之战是怎么回事，难道黑泽明就会知道了吗？黑泽明来拍《赤壁》又能怎样？这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你不要去看他做了什么，而是要去看他没有做什么。开始的时候，对这句话我很是费解，但现在做完这个比较再回想起来，我也觉得清晰了。一个真正的大师，通常都是大老实的人。如果没有想清楚赤壁之战是怎么回事，驾驭不了赤壁的题材，他就不会去拍《赤壁》。如果他只能驾驭得了七武士的故事，他就只去拍《七武士》，并把他拍得扎扎实实。他知道他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而恰恰是一个平凡的人，有时候会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胆子特别大，没想清楚也什么都敢拍。黑泽明难道就一定知道赤壁之战怎么回事吗？他当然未必知道。可是他和吴宇森的区别也许恰恰在于，吴宇森敢拍的东西，黑泽明未必敢拍。

因为吴宇森不知道黑泽明知道的事。

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

我看了字幕翻译超级烂的半部《无耻混蛋》之后，不死心，又四处翻腾了一遍，终于找了一个字幕很不错的版本来看。换做别人的作品我可能也就算了，但是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我从当年的《低俗小说》开始跟，一部都没有错过，也没有觉得失望过，所以属于我心里必看级别的特定名单之列。这个名单里人不多，其中还有一个，就是面部表情总像打肉毒素打多了一样僵硬的北野武。这两个导演的电影都属于又美又暴力的那种，本人也都是长得又怪又暴力的那种，很多姑娘不喜欢他们，因为她们都不喜欢暴力，但是我喜欢，所以我每次看完他们的电影觉得很爽的时候，也会顺便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有暴力倾向。看完《无耻混蛋》，我和朋友闲聊，朋友就安慰我说，“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它暴力才看的”。这话安慰得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暴力美，暴力美，都是以暴力为载体的美。拍得再美也和暴力脱不了干系。谁要说看昆汀的电影却一点不买他卖的暴力账，那不是和带着批判的精神看日本A片是一回事了吗？

因为美，所以连暴力的一部分也接受了。而换一价值观来选择，则是因为一向太过暴力，所以即便是再美也不想看，甚至是无法原谅。我属于前一种，审美至上型的。另外一些人则属于后一种，道德决定论者。《无耻混蛋》上映后，我认识的一位以“优雅”著称的姑娘，突然宣布从这部电影开始能够接受昆汀了。我想那不是因为她突然变了价值观，而是因为希特勒该死、纳粹该死，对待他们，怎么血腥都是不为过的。美国作家门肯曾经说过：“每一个正常人都会不时渴望着往掌里吐上唾沫，升起黑旗，割破他人的喉咙。”所以实际上，昆汀没变，卫道士们也没变，只不过这部电影恰巧切入到政治无比正确的一个点上，所以暴力也变得能够被原来不能接受它的人接受了，由此可见，人性是多么有趣的事。我想我前文提到过的“优雅”小姐，一定不会因为昆汀的这部电影，就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区别只在于要向她认为有罪的人实施暴力罢了，“People never change, People lie”，也许Dr House说得很有道理呢。不过有时候人的谎言，倒也不是对别人，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

戳破皇帝的新装，我想这肯定不是昆汀想做的事。比起《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聪明小孩，昆汀只是个顽童，而电影是他和全世界扯淡的工具而已。要知道这也是我一直喜欢他的重要原因之一，即除了美和暴力以外，昆汀这个人，对待这个世界，总有一种直截了当的、相当好玩的顽劣气质。杀人不是丁零当啷的一通乱枪，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乱砍。制定的计划嘛，那叫一个胡闹，一个个的都耍酷扮帅，奔着不靠谱的路数一路狂奔，谁能活谁能死，最后只好靠上帝保佑。北野武也爱这样乱来，举着枪互相一通对射，然后该死的死，该埋的埋，第二天太阳出来，照样是碧海蓝天，世界很美。大难不死的幸存者，就在沙滩上围个圈摔跤玩。于是我想起村上春树那本小说的名字《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我其实没有看过这部小说。但我一直喜欢这本书的名字，现在觉得它来形容《无耻混蛋》这样的电影，真是又简单又准确。

不仅仅是美，而且是美得像童话，不仅仅是暴力，而且暴力得也像个童话。这才是《无耻混蛋》真正的迷人之处，十恶不赦的纳粹，竟然当计谋得逞时孩子气地大声喊BINGO，那一瞬间，恶魔的形象好像《蓝精灵》里的格格巫，竟然透着股可爱。希特勒在看电影的时候直接被乱枪干掉，谁都知道这是历史上没有发生的事，但大家都希望它曾经发生过，昆汀就让它真的发生了。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简直乐不可支，心想昆汀你这小子竟然敢这么扯淡，这么幼稚的戏码你都敢编，你真行！在那一刻，这部电影成了一个成年人的童话，每一个巫婆都要被处死，邪恶后妈都要被干掉。纳粹就应该在他脑门上刻上纳粹的耻辱标志，很多成年人会嘲笑它幼稚，这也是艺术？但是我们就是像小朋友一样，个个都看得很开心，真痛快。看这场戏，与其说是看到了暴力，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巴赫金式的末日狂欢。

其实，如果你读过那些真正原汁原味的欧洲民间童话就会知道，大灰狼没有吃掉小红帽的外婆，而是把外婆做成了晚餐让小红帽吃掉了，灰姑娘曾经被王子抛弃差点喂了毒蛇。童话里不仅要有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固定桥段，还一定会有坏蛋最后死状都极为惨烈的描述，其实所有没有经过道德修饰、加工过的原始童话都是又美又暴力的，这是人性本来的样子。而超人和蜘蛛侠太美好了，他们是神，不是人。至于昆汀在电影中搞出来的那些无厘头的字幕，蹦出来说明什么是胶片、用个箭头指着某人、告诉大家这是将军之类的玩法，对昆汀来说，真是太小意思了。现在是狂欢节时间。怎么玩不是玩？我爱这么玩，谁管得着吗？昆汀这种人，是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都过成狂欢节的人。其实他拍的电影一向很巴赫金风格，这并不是能为很多中国观众接受，因为中国人一向日子过得很规矩，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狂欢节，所以在最开始看到昆汀的时候，就很多人会看不懂，会很奇怪，怎么那么乱？这是什么玩意？不过，经过了这几年的网络群体狂欢事件，大家貌似现在也找到点感觉了。从这点来讲，我觉得昆汀的电影被更多人喜欢了，并不能说明昆汀解放了什么，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中国人的狂欢精神被一部分解放了，才真正开始从昆汀的电影里体会到了乐趣。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顺便说一句，作为一个女人，我打心眼里喜欢昆汀，还因为在他的电影里从来不歧视女性。我想这是很多人压根没有注意到过的，他们只看到他电影里的暴力，但其实从《低俗小说》到《无耻混蛋》，昆汀电影里的女人，总是又酷，又美，又果断，又聪明，又性感。他从来没在他的任何一部电影里贬低过女性。由此，我个人总结昆汀的电影必不可少的四大要素是，美、暴力、女神和狂欢式的世界。昆汀利用这四大元素，制造了一个荒谬的童话。你知道它很假，但是它假得让你在一瞬间也会恍惚这世界到底有多真实，在这一瞬间，你会恍惚，那些寻常日子里的压抑、禁锢、沉闷，其实才是一个荒谬和不真实的梦。而我们是从梦中醒来的庄生，也许下一秒钟，就会结束所有的噩梦，回到蝴蝶的世界里去了。

当狂欢节结束的早晨，站在每日上班的街头，混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回想起昨天，也许在世界的尽头，真的会有冷酷的仙境吧。

爱上冷兵器时代

几年前和一个朋友聊天，他说他最喜欢看国外的冷兵器时代的电影。大刀长矛，冲进敌人的阵地中肉搏，可以看到鲜血喷射如注，可以听到斧子砍落人头的声音。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的人，都是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而我自己之所以从来不感兴趣，是因为这些电影和女人无关，直到后来《勇敢的心》的出现，虽然也是冷兵器时代的电影，但因为的确是口碑相当的好，所以我还是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抵触情绪从朋友那里借来一看。那一夜，我泪流满面，久久不能入睡。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冷兵器电影爱好者，虽然我怀疑其实我自己的内心深处可能也有一些暴力倾向。然而我还是把自《勇敢的心》之后比较好的冷兵器电影，从《角斗士》到《指环王》，都看了一个遍。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和我一样，看着看着，心中就不免开始把冷兵器电影和我们中国的古装功夫片拿来比较。因为除了具体的电影故事不同以外，这两种电影实在是有太多的共同之处。比如说都有英雄和王者，都有打斗或者战争场面，都有荣誉、忠诚、自由这样的情结在里面。

这样对比起来观看得出的差异和结论是十分有趣的。在冷兵器电影里，一个国王或者是一个骑士，他虽然从来不可能靠自己个人的力量战胜千军万马。但是作为男人，如果他想要赢得荣誉，他就要永远一马当先，站在他队伍的最前面，他永远要第一个挥舞着他的剑冲到敌人的队伍中去。在生死面前，他和他的每一个士兵是同样平等的。从与敌人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要让他的剑沾满敌人的鲜血，他要用他的手亲自把敌人的头颅砍落，也仅有以此，他才能向他的士兵们证明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王者。哪怕浑身沾满鲜血和泥泞的样子狼狈不堪。

近年的中国的武侠片则大大的不同了。我们的英雄和大侠，总是站在屋顶或者墙上，或者大殿的彼端，这样就与凡夫俗子拉开了距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感觉。在中国的武侠片里，大英雄、大侠士永远都是白衣胜雪，他们杀人的时候，只要弹弹手指头，或者轻轻拍起一些水花就可以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侠女们甚至只要抖落手中的花瓣，挥舞轻纱，动作漂亮如舞蹈般妩媚动人，也就可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了。英雄们在水上和竹叶上打斗。站在两边的山尖上吹笛子就可以一决生死。他们杀人的时候衣袖上不会溅一滴血。英雄侠士尚且如此，君侯将相更无需说。《英雄》中的无名最后上殿参见秦王时，大殿的深度被张艺谋延伸到了极致。这是中国人习惯用来表现王者尊贵的手法。而华莱士站在他的战场上，他后面是他的兄弟和他紧密地站在一起。这种距离的反差，有趣地反映了两种文化的巨大差异。

爱上冷兵器时代也正是因为如此。第一次看《指环王》的时候，本以为这是一部神话史诗般的巨著，应该使用武术、魔力去击败敌人，巫师一抬手某个无名小卒就会肠穿肚烂，用魔杖点一下就可以将敌人变成石头之类。然而最终看到的，却是连无所匹敌的黑暗之王撒伦的出现，也依然需要用他的战斧来统治世界，其他的一干去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中，有神、有精灵、有国王、有巫师，也有卑微的荷比人，当大敌当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用赤身肉搏的方式去战斗。这种人、鬼、神、精灵也好，妖兽也罢；王也好，卒也罢，毫无差异，众生平等地混战在一起的方式的确让人感到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在生死面前，谁都会流血，都会丧失生命。任何一个胜利，都不是一个人的胜利，而是所有一同流过血、一同从生死中走出来的伙伴的胜利。只有真正高贵勇敢的勇士才能够得到人们的尊重，只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了保护子民不惜牺牲性命的国王，才配得上万民敬仰。

在这一点上，冷兵器时代的电影秉承的以人为本的精神，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诸位神仙也十分形似。中国的神仙总是云里来，雾里去的，看上去很虚幻。而西方神话主要是根源于古希腊神话，他们的神仙和我们人类一样，七情六欲，各种性格无一而不足。《指环王》是一种把神赋予了人性的做法。和我们的武侠片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喜欢把人赋予一些神性。大侠和武林高手们高高在上，飘渺如仙，需要人们顶礼膜拜。说到底，一个是塑造了人，而另一个则是试图塑造神和偶像。

我想中国是不大可能出现《指环王》这样的电影的。归根结底，还是价值观和世界观上的根本差异。这是在当今这个时代，你怎样去认知这个世界、如何解决人和人之间、人和世界之间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有再多的钱，也只是去买菊花铺地，拍出来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用老观念来看待世界。而正因此，《英雄》会在奥斯卡上败北。但《指环王》却能够打动全世界亿万电影观众的心。这不仅仅是依靠技术和资金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说到底，我希望看到的是人的故事。而神的事，与我无关。

怀念一个叫游达志的人

第一次看游达志的电影，我以为是王家卫的作品。当年我住的那个城市里，一个当地的小电视台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找些港台片来放一放，那一次放的就是游达志的《两个只能活一个》。我没听说过这部电影，也不知道有游达志这么个人，但是导演驾驭音乐叙事的语言让我惊艳，再加上镜头是那样的暧昧疏离，于是就往王家卫身上猜了。电影是从下半部开始看的，看完了第二天就跑去附近租碟的小铺问，有没有王家卫的一个电影，讲什么样的一个故事的，开碟铺的姑娘被我问得一头雾水，就又说是李若彤和金城武演的。她这才恍然大悟，跑去把《两个只能活一个》给翻了出来。这时我才看清楚，上面的导演并不是王家卫，而是一个叫游达志的人。

那是1997年的夏天，很多香港电影里都有一些关于回归的镜头，游达志也不例外，两个业余杀手一起去看庆典，坐在马路边吃冰淇淋，女杀手问男杀手：“你有点喜欢我？”男杀手回答说：“有一点。”女杀手就说：“我也是。”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闲逛，第二天，就有一个人要死掉，他们打赌，看谁会死去。结果女的输了，于是她对他说：“答应我，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如果你不知道我死了，我就还活着。”

我一直对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男人有一种集体印象。觉得他们缺少个性，比较中规中矩，心理上也鲜有阴暗的一面，相对比较简单。这大概是由于小时候风光片和电视剧，以及一些来两岸三地发展的明星们看多了而得来的。因此当我知道游达志是马来西亚人时，对于他的作品感觉颇为意外。我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的确很像我的一些新马的朋友，干净而整洁，蓝格子的衬衫穿得普普通通又中规中矩，若是没有看过他的电影的人，一定不会知道，这个人是个异数。不仅仅是相对于马来西亚华人，对于整个华人导演群体来说，他也算是个异数。到目前为止，他只拍过四部电影，我找来找去，看到了其中的两部，竟然已经算是过半，以至于当我跟人说我最喜欢香港的导演叫游达志的时候，很多人会问我，游达志是谁。

游达志是谁，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除了他的电影，我们对他知之甚少。2001年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银河公司铁三角，2002年的时候，有人还把他作为香港少壮派电影导演来追忆，到了2004年，游达志几乎已经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也不再看到他的新作品问世，他的最后一部《废柴同盟》距离现在也已经快要过去两个年头了。但有趣的是，我遇到的看电影的朋友，对游达志基本上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一种是不知道，没看过，另一种就是对他印象深刻。很多看过游达志作品的人，都和我一样觉得此人有着难以掩盖的才气，他除了结构和叙事有鲜明的个性的和令人惊艳的创造性外，还有两点让人特别喜欢的，是对演员的善用和对音乐的把握。

一个好的导演，往往都有一样奇妙的本事，就是能够开发演员的潜力，让大家本来以为演技平平的演员在他的戏里光芒四射。我看过很多金城武主演的电影，但是至今为止，我依然认为他碰到的最好的两个导演，一个是王家卫，一个就是游达志，因为王家卫的电影巨星云集，金城武的戏份并不多，所以《两个只能活一个》就成了我看过的金城武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至于李若彤，那个漂亮的木美人，则更是让人在看了《两个只能活一个》之后，才知道她原来还很会演戏。除此以外，最令我对游达志折服的一点，就是他能让他电影中的每一个人，哪怕配角都那么有戏，在电影中个性十足，有一种迷人的风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在香港电影中，也只有王家卫能够做到。而无论演员在电影中表现得多么出色，却能够不让演员的光辉掩盖导演智慧的，这样的事情，也只有王家卫能够做到。

除此以外，该片的配乐可以算得上华语电影里的经典之作。我一向喜欢对电影音乐的叙事有独特理解的导演，常常为像昆汀·塔伦蒂诺、库布里克这样的导演而着迷不已，而游达志的电影配乐的天分，确实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在电影中，当女杀手第二次砍掉了黑社会老大的右手指，两个杀手一起在街上仓皇逃窜，后面追杀的帮派成员，追到半途中，看到便利店里就都跑进去买冰块，因为老大断了的手指头如果不能冰冻保鲜的话，到了医院就接不上了。游达志此处的电影音乐，是一段轻浮欢快的、有六十年代风格的电子音乐，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漠和戏谑，让一场本是性命相扑的追杀，变得像儿戏一样荒诞。他利用音乐的表达，实在是太过特别，看似信手拈来，却处处显示着对音乐的精确把握，其黑色及幽默的程度，甚至可以和昆汀·塔伦蒂诺媲美。虽不是宏大制作，其才气却是国际水准。

我一直觉得游达志本可以成为香港影坛一个像王家卫一样的标志性人物。但是他没有那么幸运，先被国际认可，然后反过来被华语观众接受。作为一个马来西亚来的导演，他在香港没有足够的人脉和根基，当年对电影的意识和拍摄的手法又太过超前，不接香港电影市场的地气儿，在当时古惑仔风靡两岸三地的时候，没有观众买他的账，所以当唯一的依靠银河映像也面对市场开始妥协的时候，游达志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投降，二是离开。他选择了后者。

我们当然不能说杜琪峰携银河映像加入中国星集团，从此改走商业化路线，拍卖座片，先解决生存的问题是错的。我们也无法评说当年游达志固执地选择坚持做自己，离开银河铁三角，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拍电视剧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无法用简单的一个对与错来评说。对于香港电影来说，游达志太认真了。太认真的人往往难以在香港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就连黄秋生都在当了影帝之后、要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到原来拍垃圾片时候的状态，否则就活不下去。可见游达志是不香港的。但是至少，我们还有理由怀念游达志这样的人。也有理由对这样曾经坚持理想的人充满敬意，特别是当现在香港影坛到处充斥着粗制滥造的故事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打动我们的时候。有时我会想起，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有人拍出了水平不差于《无间道》的电影了。只不过，当时大家都在看《古惑仔》而已，一水儿的挥舞着大刀热血沸腾地砍砍杀杀。黑色的幽默，精巧的布局，疏离的镜头，在那个时候不属于大众文化。

有时候我会想，王家卫的电影若不是一出道就明星云集，会不会有机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未可知的一件事。如果有什么叫做生不逢时的话，那么这就是。假如有一天游达志的电影能够像《大话西游》那样也拿到中央六套去放一放，说不定也会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好莱坞再强大，美国本土上还有一批为了理想而坚持拍电影的人，还有独立制片这码子事。我们还能看到一些不是靠特技、明星脸撑起来的货真价实的电影。但是在香港，在大陆，以至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像游达志这样的人，却没有生存的空间。韩国电影现在开始崛起于世界，就是因为韩国人给了像游达志这样的人机会。事实证明，未必是庸俗的才能够生存。

七年过去了，偶尔有朋友教我推荐个电影，我就会说，看看游达志吧，假如你们还能找到的话。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失望的。作为游达志的影迷，我不希望人们这么快就将他遗忘。我还是一直在期望着，有一天游达志能够归来，拍出更好的作品。华语影坛也能够给那些游达志们更多的机会。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给一个朋友看，她也是喜欢游达志的人，大家就聊了很久。朋友说，前一阵子她有机会采访游达志，对他说，很多大陆的观众都很喜欢你，这让他很吃惊，大概是觉得自己不曾那么红过，这些年来，大家都应该已经把自己忘记了吧。朋友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无语，我写过的电影人很多，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特别地希望我写到的这个人能看到我为他写的文章。听说他还是不得志，人也是打不起精神来，我只是十分地想让他知道，其实有很多看电影的人，是和他一样的，永远在渴望着不落俗套的生活。

注：本文写于2004年，当时对游达志的归来，有着满腔的热情，还抱着少许的希望，一晃八年过去了，世事变迁，生活中的很多故事的结局，我们都学会了理解和接受。每个人都有他的人生轨迹，我们自己的人生也一样，电影的历史浩如烟海，很多人来了又走，明星也好，导演也罢，作品不在多少，该被人记住的，将终有一天被人们记住。

每个男孩都有一个梦

早上醒来，发现整个楼都停电了，屋子里和被子里都冷得像冰窖一样，这是我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朋友早告诉我会有不同的冷，我现在算是领教了。我起床去煮面，煮到一半的时候，竟然连煤气也断掉，给煤气站打电话，电话里一个女声温柔地说，您拔的电话号码是空号。饮水机里的水是冰凉的，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我只好打起精神来，冲到外面去觅食，两站地的路途，整整堵了半个小时。为了不被绝望打败，我下了车在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看到银泰在搞店庆，就冲进万头攒动的人群中抢出一双鞋和一套棉睡衣来。回到家，我换上了我难看的新睡衣，又穿上了我的新鞋在屋子里各处走了走，然后踢掉它们，开始坐在电脑前，喝着茶，吃着花生米，在电脑上敲下这篇文章的名字，《每个男孩都有一个梦》。

对于周星驰，我从不曾特别地崇拜过，曾经有一段时间，看了几部他的搞笑作品后，觉得他太过世俗和热闹，于是就没有再专注地看过他的作品。但是有一天，电视上在播《大话西游》，我偶然从中途开始看起，觉得很诧异，不知道他竟然能拍出这样令人伤心和充满宿命的作品来，于是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就有了改观。后来又看到他在电视上做访谈，普通话讲得不大好，回答起问题来有些慢条斯理的样子。说起早年受的苦，也不见得特别苦大仇深。于是，就彻底地开始对他有了好印象。后来才知道，身边的很多朋友开始认真地看待周星驰，不再把他仅仅当做一个拍喜剧的人，也始于这部《大话西游》。可见电影和人一样，有它各自的运气。

《功夫》这电影，上映前和上映后都被人热烈地谈论，我和几个同事在交完版面后一起去看午夜场，有个朋友知道后就问我这电影是否值得买票进电影院一看，我于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人家，你若是周氏搞笑的推崇者，可能会失望。但是我是一个经常溜号的观众，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曾经偷瞄了坐在我旁边的小同事一眼，他笑得很开心，样子特别傻，不过很可爱。

这次看《功夫》的宣传，才知道周星驰很崇拜李小龙，少年的时候也练过咏春拳。于是就不知不觉中在心理上觉得亲切了许多。想起小时候曾爱过的少年，也是同样地崇拜李小龙，床头的柜子上贴了电影杂志上剪下来的李小龙的照片，书架上也有《如来神掌》之类的武功秘籍。第一次约会，竟然送我一把三角折刀作礼物，说是让我用来作防身用，过了两天，又拿来本女子防身术之类的东西要教我几招，真是教人有些哭笑不得。

大概每个男孩子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吧，做一个真正的高手，身怀绝顶武功，隐没于市井，虽然遭受了人们的唾弃和鄙视，却依然忍辱负重，不露声色。他一定要在最危难的时候才能显露自己的身份，打败作恶多端的大魔头，解救心爱的姑娘。一记如来神掌，化解世间一切恩怨。为人间带来祥和与平静，然后再在万民敬仰中，淡然离去，或者只是做回一个普通人，开一个糖果店。当然了，像夏练三伏、冬练数九这样浑身流着臭汗的过程，是从来不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的。

那是一个女生所不能理解的世界。在我们女生们看来，男生们整天沉醉在这种打打杀杀的幻想之中，简直是可笑之极。十几年前我最后一次看这种幼稚的电影，是陪远方来的表哥去看一个印度片，里面的男主角死而复生以后变得神勇无敌，一脚就能把人踢得老远，子弹飞过来也就是轻轻挥一下手就被解决掉。我表哥看得前仰后合兴奋得几乎掉到椅子下面去。我则坐在一边暗自昏昏欲睡，内心鄙视这群同龄的男生怎么都这么幼稚。

理解是在很久以后才到来的，当年坐在电影院里的，若是十几年后的我，也许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子的梦想与可爱，《功夫》于我，的确幼稚，但这次看周星星一袭白衣很帅的姿态，却仿佛是穿越回了从前，重新和那些幼稚单纯的傻瓜们相遇，我的表哥，我最初的爱人，我的同桌……他们在那一刹那间又回来了。那些送我小折刀，揪我小辫把我气哭，帮我赶走外校的小流氓的家伙们，让人想起来就会微笑。

周星驰实际上是从来都没有长大的男孩。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主持儿童节目，唯有他能受到启发，搞出来个无厘头的东西。他搞笑，是因为他用孩子最本真的方法去解释一切，而他一严肃起来，就出来了《功夫》这样一个玩意。很多人都埋怨这电影里周氏风格的搞笑东西太少了，我不会。我想每个男人，无论他现在是草根还是精英，无论你看到他如今怎样地嘲笑全世界，怎样的玩世不恭，或者俗不可耐，但是至少有一次，他也曾认真地想做一个英雄，认真地想拯救这个世界。他所钟爱的紫霞其实和他一样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子。关于七彩祥云这样的梦，只有没长大的女孩还在做，也只有男孩才能懂。于是周星驰在他的《功夫》里，就真的在紫霞的梦中做了这样的一个驾着七彩祥云而来的男子。

当年的男孩都已经长大了，他们没有驾着七彩祥云而来，反倒是开着宝马去赚钱了，开不起宝马的，就搭公车或者骑自行车去，可见赚钱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作为这个世界上拒绝长大的顽劣不化分子之一，我在这个冬天的寂静夜里，看到了一个男孩一本正经，上天入地玩得不亦乐乎。我依然觉得这男孩看上去有点傻里傻气，但是我还是笑起来，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这是我喜欢的结局，紫霞和至尊宝穿越回了童年，紫霞递给了至尊宝她的棒棒糖，没有什么公主和王子，只有孩子们，他们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爱天才

每个爱看电影的人都会有属于他个人的对题材选择的偏好，有人喜欢警匪片，有人专挑爱情故事，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好，有一段时间，特别对两种电影我绝不会错过，一类是关于孩子的电影，另一类就是讲天才故事的。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爱好，觉得颇为有趣，虽然看似不经意的选择，其实都有内心深处潜意识的原因存在，这也让我开始省视我自己。喜欢关于成长主题的电影，大概是因为我的内心还有些拒绝长大的固执，而喜欢关于天才的电影呢？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本身只能算是个庸才的缘故吧。

写下庸才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半天，希望能用个更好听的字眼来代替它，但是没有。天才，庸才，一字之差，却全无半点可以通融，于是也只好笑笑作罢。在实际的生活中，我其实并不认识什么天才。但好在有电影，于是我可以选择不错过这样的一个场景：他形容消瘦，身上的风衣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湿味道，他被人们当做疯子，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刚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当他叼着烟，怀里抱着他的乐谱，浑身发抖地走进那家小饭店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看，多么奇怪的一个男人。然后他径直地走到钢琴前坐下，开始弹琴。于是这个充满了烟草和胭脂俗粉味道的屋子，在一刹那间被点亮了，戏里的每一个观众都目瞪口呆望着他，而戏外的我泪流满面。他们不知道他的孤独，他受的折磨以及他的纯真，但是我知道。

这是《闪亮的风采》中，最打动我的一幕，虽然并不是全剧的高潮，但是却最能够让人体会到天才到底是什么。在庸俗不堪的生活里，在纷繁琐碎的日子中，天才的出现，仿佛是一道神的光芒，穿破城市灰蒙蒙的上空，穿透层层的阴暗射进你的心里，让你不得不仰视，不得不对这个世界怀有一份敬畏之心。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奇迹。因为太爱这奇迹，我甚至在看《天才瑞普利先生》的时候，把所谓的正义感统统地抛在了一边，心中暗自祈祷着，这个天才的罪犯最后不要被抓到，即便他是撒旦，他大胆的创造力和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也令人惊叹，他的身上也笼罩着一种迷人的力量，他是真正能够逃脱这个充满了束缚与挣扎的世界的人。而与这个世界的种种制度和桎梏周旋游戏，也正是他留给世界的一份杰作。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是否真的能够辨认出一个天才，有时候，神迹就在你的身边，但你也很可能根本看不到。我常常想，也许我并不会因为自己不是个天才而感到痛苦，但是我会为自己没有善待天才而感到羞愧。世人庸俗的灵魂常常不对这个世界的奇迹怀有丝毫的敬畏之心，他们又欢快又热闹地活着，这本身无可厚非，但是当他们以为莫扎特的音乐之所以美妙，是因为他们的狗听了都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应该为此而感到悲伤和惭愧。

爱一个天才并不容易，特别是当你爱的是他的天才而不是他的全部。莫扎特是一个举止粗俗、没有教养的小矮子，他长相平常，笑起来像一只猴子；《心灵捕手》中马特·达蒙扮演的天才少年威尔是一个撒谎、打架、自暴自弃的小混蛋；《闪亮的风采》中的大卫精神不正常，总是不穿裤子跑来跑去，总想把手往女人的乳房上放。这些天才们，就好像那些叼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人一样，他们无情地嘲笑着穷人，当平凡辛勤的人们渴望着上天赐予他们再多一点点的灵感时，天才们在肆意地挥霍着上天赐予他们的财富，却从来不知道感激。作为一个同样是搞创作的人，当我看到威尔的数学老师痛心地跪在地上，手中握着被威尔撕碎了的演算草纸说“上帝赐给了你我们这些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财富，你却把它扔进了垃圾堆”的时候，我能理解他的痛苦。当萨切特指责上帝，为什么自己如此虔诚，却得不到上帝的恩宠，偏偏选择了莫扎特唱出神的声音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他的愤怒。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而言，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

即便如此，我还是爱着那些天才的，我贪恋他们身上散发的那种神迹般的光芒，沐浴在这种光芒中，哪怕是一刻，也让人觉得无比的幸福。庸人和庸才的最大区别是庸人会永远活在混沌的世界里，看不到神谕之所在。即便手中捧到的是世界上最璀璨的钻石，他也丝毫感受不到那种美，而庸才则是那些能够认出钻石的人，但是钻石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们。

做一个庸才是痛苦的，比做一个庸人还要痛苦，萨切特一辈子都比莫扎特活得好，和一个天才穷困潦倒的生活相比，他过的日子是天堂，但他无可选择地成了一个庸才而不是庸人。即便是所有的庸人都在为他喝彩，奉上礼物和敬意，他也无法自己欺骗自己，他永远无法写出莫扎特那样的神作。他是最懂莫扎特的人，也是整部电影中唯一能感受到神的光辉的人，这光芒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是一种幸福，不如说是一种痛苦。自卑和嫉妒折磨得他发疯，于是他选择与上帝对抗。

我一直觉得萨切特其实是爱着莫扎特的，就像我们也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世界天才一样。在莫扎特临终前，两个人一起写稿子的那个夜晚可能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毁灭一个自己用整个灵魂去爱过的东西，那种痛苦大概也不仅仅是自责那么简单的。千方百计地将这个世界上那道最耀眼的光亮消灭掉之后，深深陷入黑暗中的却正是萨切特自己。于是他用刀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血流满地，吓死了闯进来的仆人。

也许做个庸人会更幸福吧，如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压根一丁点儿的天分也没有，也就不会为自己的天分不足而感到痛苦，更不会为那些永远无法企及的伟大的目标而沮丧。然而我却宁可选择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放弃，这世界本已黑暗，若仅仅因为惧怕痛苦，便以昏睡为乐，那此生又有何意义？蒲宁年轻时开始写作，也曾为自己没有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天分而苦恼不已，他的朋友契诃夫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作为才华有限的写作者，我爱天才，却也爱自己，常常把上天给予自己的哪怕小小的一点灵感，也当做是恩宠，得来不易，心怀感激。虽然我们的灵魂平凡，却也无须卑微。只须真正地敞开心扉，去拥抱那美丽的光芒。当我们真正能够体会到那奇迹所带来的幸福，方可知道，每一个降临到这世界的天才，都不是偶像，而是神的礼物。

别忘了你曾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2005年的夏天，我在超级女声的比赛结束之后把《幽灵公主》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阿西达卡因为身受诅咒离开他古老的家乡，奔向遥远的西方去寻找答案，临行前，山婆婆对他说，“到了那里，凡事只要眼见为凭，不带有恶意”。我的心念一动，有的电影要看到第三遍，第四遍，才能明白导演要跟你说的话在这里，联想起后来发生在阿西达卡身上的故事，原来宫崎骏的暗示早早就已经出现，就好像是一个人对自己这一生的探索之路，凡事眼见为凭，不带恶意，才能克服内心的魔障。

后来的阿西达卡，也真的是按照这句话的告诫一路向西方走下去，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少年是怎样做到如此的淡定，我想这在现实生活中大概是不可能存在的事，因为那种淡定其实是属于宫崎骏的，而这个少年的内心深处，其实藏着的是一个老人自己一生的感悟。

昔日美丽的村庄成了荒地，山洞里，就着火光点点，红帽老头对阿西达卡说，“你说你被诅咒了？活在世上就个诅咒”。但是第二天，阿西达卡还是继续上路去寻找他的答案了。这仿佛是人生的开始，就像很多以孩子为主角的电影一样，他们总是脱离不开成长和寻找的主题。哪里才是自己的精神家园，一个人要走过多少千山万水才能成为真正的人？答案只在风中飘荡。有时候我会想，自己特别喜欢看关于孩子的电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理还太不成熟的缘故。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回忆那些青春岁月而来，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个青春都是不完整的，我想我可能错过了一些答案。有些路，我必须和那些依然还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的阿西达卡们重新地走一遍。

很多以孩子为主角的电影并非是拍给孩子们看的，像《小鞋子》、《舞出我天地》这样的电影并非孩子们的钟爱。相反，他们都更爱看《猫和老鼠》、《超人》这样的动画片，对于他们弱小的世界来说，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是大人期许给他们的一个强大的梦。而等到有一天，他们真的白发苍苍的时候，才会有人开始寻找所有问题真正的答案，内心中才能有一个阿西达卡，没有暴力，没有恶意。有人说这个世界是循环相续的，也许真的是这样。

孩子之所以为导演们偏爱，是因为他们还是“半成品”，他们的未来还有诸多可能，答案还是可选择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特别喜欢那些由电影而相识的孩子们，我对孩子由衷地喜爱，甚至有时候对他们怀有一些些的敬意，不一定每个人都像阿西达卡那样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但是至少我们有很多像《千与千寻》里的千寻、《舞出我天地》里的比利一样的孩子，在他们小小的心里，怀有梦想，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在他们纯真的眼睛里，还懂得相信，还能看到纯真和善良。

所以我一直以为，每个孩子都是一个诗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宽容常常让我心疼。很多年前看伊朗的《何处是我朋友的家》，那个为了朋友的作业本而用整个下午把一座小山翻了好几遍的男孩，他在村口遇到他的爷爷，爷爷呵斥了他，然后和另外的一个村里的长者谈论怎样教育孩子，满口满嘴讲的就是一个打字。我记得孩子的那双眼睛，竟然流露的是一种宽容的眼神，这让我吃惊。这个世界多冷漠，他们小小的身体和小小的生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带来的温暖，让人无法拒绝。有朋友曾经在看完《小鞋子》后问我，这样的电影到底意义何在，忆苦思甜还是震动人心，两者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说她小时候受到的苦比这个多得多，所以这样的故事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大人们总以为他们懂得一切，但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真的会淤积很多的怨和恨，这怨和恨足够在一个人的内心中慢慢地膨胀，直到将他的灵魂吞噬，等待其腐烂而死去。也许这些，就是山神婆婆所说的内心的魔障。一个人长大是多么的容易，但是一个人要清除掉内心的魔障，干干净净地长大，真的很难很难。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这些成年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回过头去看一看曾经的我们是多么干净，多么简单。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你所拥有的无价珍宝。不，你就是这世界上的珍宝。如果人生是一个循环的话，那么我希望我在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回到本真，驱除心中的魔障，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依然对这个世界，有宽容，有爱。

这样的道理，也是最近这几年才慢慢地想清楚的，在网上看到刚毕业的年轻人的留言，总是说要学会狡猾、学会奸诈和欺骗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无言以对，因为这也是曾经的我，试图要告别孩子式的“幼稚”，走入成人的世界。但是电影改变了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我很认真地去思索自己的人生，我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复杂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心中的那个孩子，她还没有死去，可是我是否还能用那样纯真的眼睛来看待这个世界？人的混沌，使他们不知道他们曾经面临选择，他们让怨恨选择了他们。知道这一点的人，其实就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了。

如果活着真的是一个诅咒，那么就用最初的简单方式径直地走下去，凡事眼见为凭，内心不怀恶意，不让怨恨吞噬自己的心灵。但愿离开的时候，这一颗心，和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的干净。

昨天的孩子你是谁

多年来我一直记得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叫《社会形象》的话剧。一个努力保持社会形象却又为自己的欲望所困扰的女人在报纸上发表道貌岸然的征友广告。结果前来应征的只有一个男人。他实际上的目的是以破坏掉女人的道德防线为乐趣，最后他成功突破了那个女人的防线。这个话剧当年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就有两处：一是女人门廊里的那些怒放的花，一是那个无赖男人。他光彩夺目地出现在门外，女人立刻就目眩了，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抵御这一场诱惑。我也看晕了，他的身形像翻版的费翔，却又因为角色的缘故比费翔多了一份亦正亦邪的不羁。后来我在《大众电影》的杂志封面上看到他，他的名字叫贾宏声。

他是那种无论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惊讶于我们的演员里竟然也有这样的人物，就凭直觉认为他一定能成为“somebody”，一定能红，然而事情常常非我们所愿，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又演了一些角色，很多作品本来就很垃圾，他塑造的角色也并不好。空洞苍白又装腔作势，于是大家都反感了起来。但至少里面还有些念旧如我一样的人，稍微能体谅他的一些自以为是和不知所措。

这就是一个演员的昨天吧，其实我们这些旁观者除了他的作品年表，并不曾真正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直到一个叫张杨的人真的把一切都撕开来给我们看。当然一起撕扯出真相的还有贾宏声自己。他站了出来告诉很多人他很长一段日子不见是吸毒了。于是我们看到他如鬼魅般的黑色的影子从他的房间里飘了出来，看他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里的风筝。看他第一次听到列侬的歌声靠在立交桥柱子上哭泣的丑陋的脸。看他幻想自己是列侬的儿子。看他放下酒瓶给父亲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他问他的父亲，你为什么活着？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我们看他被绑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痛苦地哀求。看他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给一个女病人签名，那女人说“我知道你，你是演员。你给我签个名，我给你支烟抽”，他说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个人。

他在舞台最后的灯光熄灭之前对着母亲温和而谦卑地笑着，这表示他终于是众望所归地戒了毒了。然而当看到他的罪恶和他的光彩也一起消失，泯然众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突然感到一些悲哀。也许我们终究要学会自己动手把自己的灵魂从高处拉扯下来，再踩上两脚，使它卑微如蝼蚁方能生存吧。什么也不能帮助你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之外高贵起来，什么也不能。我们是早早就学会这一点的人。而他就是那个怎么也学不会的家伙。

他的《昨天》，并不是一个关于吸毒堕落的故事，而是关于人的。他的故事里有我们每个人的昨天，有我们曾经爱过的东西，每个人曾经追问过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是谁。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从这个故事里看到我们曾经的彷徨，看到曾经怎样渴望过的飞翔。看到另一种生存的可能。如果当初我们不停地追问而不是及早地学会妥协，如果我们让我们的虚荣涨满心房，如果我们坚信了另一种存在，那么我们的生活有怎样的一种可能？

他的确是走得太远了。这个叫贾宏声的人，很多人还是不能因为他的坦白和忏悔就宽容他。若我只是从这个故事开始认识他，若我没有看过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曾怎么微笑着走进一个女人的房间，我想我会以为他是一个天生的边缘人。然而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天生的边缘人的吧。他们终究是从什么人身边走开的什么人而已。可能是我的一个同学，你的一个邻居，他的一个小时候的玩伴，或者，一个我们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演员而已。曾几何时，年少的我们都幻想着和这个世界彻底决裂，而今却早已变成我们公文包里对昨天的记忆，我们时不时地拿出来把玩，和下一代讲一讲我们也曾是的叛逆少年。想着昨天我们舍弃的那一条“邪路”，回归的这条“正路”，我们此生永远不知道另外的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所以我想说这个叫张杨的家伙真是个残忍的家伙，不流一滴血的那种。他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一种让我们都惊出一身冷汗的存在的可能而已，就把好人们对生活理直气壮的愤怒硬生生地给堵了回去了。有时候目睹一场罪恶的生活，很大的一个作用就是让好人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对的，至少不会更不对了。妥协是对的，投降是对的，卑微是对的。不对也不行啊。看到了嘛？那就是不对的结果。

这不是一种残忍是什么？把什么都撕开来看了。背景还要点缀上美丽的夕阳。把一条条你想到的路都堵死了，天空中却飞着自在的风筝。一个人，需要多少隐忍才能感觉到平静？需要放弃多少欲望才能得到心灵的自由？一个人，需要追问自己多少次才能知道，“我是谁”。

也许，我们真的不过只是一个，人。

当我发现自己处于烦恼之中

他来到我的身边

为我指引方向

顺其自然

当我站在黑暗的时空

他站在我的面前

为我指引方向

顺其自然

所有伤心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将会有一个答案

顺其自然

即使他们将要分离

他们仍有机会看到一个答案

顺其自然

阴云密布的夜空

将会有光明

他照耀我直到明天

顺其自然

——约翰·列侬

作为演员的贾宏声

个人看过的贾宏声的戏有三部是最好的，一是初识贾宏声的《社会形象》，那时候他还年轻，演一个放肆的浪荡子，除了帅得惊为天人，还感觉他演戏时骨子里那种狂放和张力。虽然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但也被震住了。另外两部是《昨天》和《苏州河》。

现在回想一下，其实贾宏声不适合演一些常规的、性格平凡普通的角色，他最适合的就是那些感情喷薄而出，能量巨大，令人震撼，个性鲜明，充满艺术气质、神经气质的角色。一演那种温吞的，平凡庸俗的角色，他就会显得特别地端、拘紧、装……，他就不是一个庸俗的人，他也不会收敛。但是话也说回来，在中国，也没有几部戏里有这样的角色，中国影视作品里的角色，大多也都“正常”得一塌糊涂，隐忍，含而不露，厚黑什么的，没有什么真正带劲儿的，疯狂的个性。所以，贾宏声也不可能有什么戏可拍。

在国外也经常看到这样的演员，一辈子就那一个劲儿，邪的，酷的，疯的……你说是什么都行，但是就有那个劲儿，但是也能演一辈子戏，国外的影视作品多样化，可以容纳很多不同类型的演员。他们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让人无法忘记，他们一辈子就演他们自己就行，没问题。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一出场，你都会知道他和别人都不同。每个电影业成熟发达的国家，都有几个这样的演员，但在中国就不行，行不通。

在他离开后，娄烨曾经写文章纪念他，娄烨说，“1998年，我开始准备《苏州河》，习惯性地，我想到他。我越来越清楚自己其实像以前一样还是忘不了他，还是喜欢他，喜欢他的所有，他的眼神，他的脾气，他的幼稚和不讲理和他的所有那些毛病。而且我也知道他很清楚我喜欢他”。

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一中国二八大破自行车骑得跟哈雷摩托一样牛X的男演员，当年我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就完全被震住，那是一种直见性命的狠劲，中国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拍出这种镜头来，“文艺青年” 、“理想主义”在贵国一抓一大把，但是直见性命，而且一直都直见性命的人，没有几个。所以我知道，他是唯一，不是之一。

在写完有关《昨天》的评论的十一年后，听到了他自杀的消息，人们说什么的都有，作为从少年时代就断断续续看他作品的观众，对他非常有感情，内心复杂，一言难尽。有些人，无论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你只要见过他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他，贾宏声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虽然没能像我当年希望的那样大红大紫，却终于成了“somebody”，被一些人遗忘，却永远留在另一些人的心中。我曾在我们办公室楼下和他擦肩而过，他穿着牛仔服，抱着一个纸箱子出大门，我一眼就认出他来，因为他气质实在太好了，太与众不同，在东三环的办公楼里出现这么个身上不带一点尘世的气息的人实在太扎眼，不可能忽视，但我从不会上前和明星搭讪，所以只在他身后望了望他站在路边等车的背影，电梯来了就进去了。再过了一年，就听到他离开的消息。

他的离开成了我们这些喜欢他的人心中的一个痛，这个痛是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遗憾而来——在一个信息交流如此发达的年代，我们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告诉他我们喜欢他，一直记得他。就在他离开前不久，我还曾经google他的消息，在论坛上问大家，嘿，你们知道那个贾宏声怎么样了？可惜没打听到，现在也不用再打听了。在他走后，听说他最大的遗愿是跟人正常交流。这让我心里觉得很难受。喜欢他的人明明是有的，可是他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找不到他。我们互相找来找去，找不到彼此。因此我对那天的擦肩而过十分后悔，如果我知道后面的事，我一定要上前去告诉他，我认识你，你是贾宏声，是一个演员。我从小看你的戏，作为一个观众，我从没忘记过你。

一只特立独行的文艺女青年

一只特立独行的文艺女青年

我在地震之前看完《立春》，本来想闲扯几句，结果地震就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个大事件上去，QQ群里，每天狂轰滥炸的是各种大道消息、小道消息，眼泪，愤怒，悲伤，惊恐，怀疑，诸如此类的人类情感在2008年的这个春天让我们挨个体会了个遍。当把国家大事关心到精疲力竭的时候，我在QQ群里问了一句：“谁看过《立春》了？”结果出来回答的只有一个MM，她说，“这电影拍得好造孽啊”，用四川话来说，就是很惨兮兮的意思。我说我怎么看着那么乐呢，一直笑个不停，MM顿时好像遇到了一个怪物一样，疑惑道：“也许，我们说的不是一个电影。我看的是蒋雯丽演的那个，叫《立春》。”于是我说：“我也是。”

其实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我看完电影到网上扫了一眼评论，就发现到处是为文艺女青年唱挽歌的，很多人在为自己曾经的梦想而哀号，人们纷纷互相警告说不要太理想主义。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看王小波先生那篇有名的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很多人曾表示非常喜欢、钦佩加欣赏那位猪兄，作为一只猪，它没有安分守己地尽自己吃了睡、睡了吃的猪的本分，它乱搞男女关系，天天趴在墙头当文艺青年鬼叫，甚至学汽笛声，扰乱革命生产，这种种的恶劣行径，都得到了我们的喜爱。但是如果你看一看《立春》的很多评论以及后面的跟帖，就会发现，人们之所以能够接受它，实在是因为我们是“高高在上”的人类，而它是只猪。但是很显然，其他的猪并不是这么想的。

2008年的春天刚刚来临的时候，因为帮一个杂志给我的朋友绿绿豆做专访，绿绿豆是一个插画师，我问她，在她心里艺术到底是什么，她说，“艺术就是我们自己哄着自己活下去的东西，你坐在这里，因为有了艺术，你就有了一种能力，你看到的世界就和别人不一样了，于是你的生活里，就不再有特别不好的事了。因为你有魔力了。所以，别说搞艺术多么不容易，你怎么能说不容易呢，你应该说，搞艺术是一件特别棒的事儿”。

后来我把这番话讲给了一个年长的朋友听，朋友说，这就叫救赎。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艺术是什么呢？艺术就是成为梵高，成为雷诺阿，你的一幅画卖上多少多少钱；如果你是唱歌的，那就是成为帕瓦罗蒂，你开一场演唱会有多少世界名流来捧场，能赚多少出场费……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王彩玲特别惨的缘故，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如果你画画成不了梵高，唱歌成不了帕瓦罗蒂，那么追求艺术就是一种奢侈，像王彩玲这样的文艺女青年们最后也只能是自己害了自己。但在我看来，这叫成功，不叫艺术，这也是我从来不觉得王彩玲特别惨的缘故，哪怕她穿上自制的珠光绸演出服爬到高塔上蹦下来，我也只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而已。因为如果一个人的歌声，曾经在春天里的某个下午响彻整个城市的大小街道的话，那么她的人生至少曾经活得不那么差劲，这与她成功与否无关。可能在很多人的眼里，她一辈子丑陋，没有结婚，也没有人爱。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而不是任何人劝导下的人生。所谓自由，有时候并不只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候还是，你不想干什么的时候，就不去干什么。

为什么要违心地嫁给一个人品不端、连自己都鄙视的男人呢？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同性恋者？看到很多人说王彩玲嫁不出去，其实这只是他们的选择性失明而已，电影中曾经两次被男人很明确地求婚，其实早就说明了一个一直被人们有意忽视的常识——好的婚姻真的很难，但是想要结婚却从来都不难。难的只是你的心要服从他人还是要坚持自己，王彩玲显然是选择了后者。在很多人眼中，这是她不切实际的地方，多少人都无法理解，女人条件这么不好，还不现实点，赶紧找个男人过日子，换得个长期饭票，互相依赖，省却了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还瞎折腾个啥。关起门来，无非是给男人洗衣做饭，吵架拌嘴，分开双腿让老公上而已。对于很多女人来讲，没爱情的婚姻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即便不爱，她们还可以看报纸，想着晚上的电视剧，或者假装性高潮哼哼几句好让一切赶紧结束，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现实。有了婚姻这块遮羞布，无论你过得好坏，你走在人群中，会得到人们的认同，因为你和大家都一样了，你是规矩之内的，是一个安全的因子，闲暇的时候，你也可以和姐妹们聊天，说说自己曾经有过的艺术梦，感慨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青春。

但是王彩玲这个丑女人显然很难搞，当圈养的猪无聊地伤春悲秋的时候，她却不管不顾地在搞特立独行。我相信这就是她的本性，她过不了心里的这道槛，就按照自己的意思那么任性妄为地生活下去，一辈子都自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成不成功且不谈。人家比你年轻、比你漂亮的小媳妇都老老实实地守规矩，你一个老丑女人，凭什么有梦想？于是，这只特立独行却没有逃脱成功的猪，在其他猪的眼里便成了可怜的角色，必须往死里可怜她，把她所有的不幸都归罪于她那自不量力的艺术梦，以作为警告那些王彩玲同类们的样板。看吧，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就好像如果她老老实实嫁人，就会得到怎样的怎样的幸福一样，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他们自己常说的那句话：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是的，十有八九，特立独行的人生和循规蹈矩的人生其实一样十有八九，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难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规矩是万全灵丹？你老老实实地照做了，你妥协了，你现实了，就保你一辈子高枕无忧？上帝又不是卖猪肉的，可以如此讨价还价。其实谁比谁的人生好多少？谁又有资格来同情谁的人生？批评谁的人生？我想如果一个人，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了自己想做的选择，没有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能够干干净净、善良地活着，能够诚实本然地面对自己，这样的人生也许不算多么光辉灿烂，但也未必就比你的、我的人生更糟糕。她没有从那个小县城突围成功来到北京，但也没有像县城里其他两大文艺青年那样低头，在猪圈里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我想这是一件挺需要勇气的事。但她就是这么坚持下来，没有被人民群众就此所废掉，活到最后，还活得有那么点个性，在我看来，这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已经40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王小波

2008年的春天，我在北京，在循规蹈矩地度过了一段人生之后，发现世事无常，怕也没有用。于是终于决定面对自己，离开了故乡，来到这里，和另外许多只突围成功的猪会合。我们在这个城市闲逛，玩耍，晒太阳，我们虽然未必成为伟大的梵高，但也相亲相爱，不愁吃喝。小波先生，如果你泉下有知，当会看到，这个世界还有些事情没变，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变了的。文艺青年们现在都在直奔文艺老年，大家过得都很好。有快乐也有痛苦，但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没有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扔掉。我在兜兜转转了一圈之后，终于明白，艺术是让你真正了解世界和与世界和解的方法，不是违心地服从，也不是倔强地死磕。所以，我很庆幸我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也正因为如此，这人生，总的来说还是挺美好的。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女人要有女朋友

2008年，SEX AND THE CITY出了电影版，我在前两天看过电影后，就连同它和之前六季的电视剧集一起装到了贴着“经典”的标签的盒子里，放到我的记忆里封存了。也许对很多SATC观众来说，“经典”这两个字有很多不同的含义，对性的坦白，对时尚的解读等等，但对于我来说，它之所以算做经典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它用整整六年的时间去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对女性友谊的非常正面的描写。在此之前，我们看到过很多故事里描述男人之间出生入死的兄弟情谊，它们为男人世界互相交往提供了很多范本，但是对于女人该如何经营属于自己的友情，却从来没有人提及，我想这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大多数的人在内心深处就认为女人不需要女朋友的缘故。

女人需要女朋友吗？二十岁的时候，我自己的答案也是无所谓，那时候我有一大帮的哥们，大家整天混在一起，感情十分好，总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互相陪伴着走下去。但是慢慢地等大家都开始面对社会，开始谈恋爱、成家立业了，这群朋友也就各自作鸟兽散了。你的男朋友未见得容得下你的男性朋友，你男性朋友的女朋友也未必容得下你，君子淡淡的交往当然是没有问题，但是有一天，你会发现，当你真的有事的时候，你翻遍身边所有哥们的电话，他们不是有家，就是有事，要么就是不方便，你不好意思给他们打电话。就连那曾经说好一辈子不结婚，老了互相照顾的死党，也忙着在泡妞。这些还是少年时候的朋友，这还算好的，那时候你单纯，男孩子们也很纯。再说成年以后遇到的男人，则要么是泛泛之交淡如水，要么是在某个集体里大家一起热闹，对方有家有女友的，你要懂得保持距离，单身的太过亲密就终究会纠结到要不要上床这个问题上去。异性之间还想要交纯粹的亲密朋友基本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想要靠玩暧昧来保持友谊也让人心累。

当然，有的女人会说，我只要有老公，有孩子就足够了。但是，恕我直言，男人和女人真的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两种生物体，他们使用着不同的语言，因为大家身体构造本来就不同，所以思维方式也不一样。从理论上来讲，你是无法真的让男人了解一个女人在做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的，也不可能让他懂得怀孕的女人为什么会这么焦虑，大姨妈驾到为什么会这么暴躁，你也不能让他懂得你对衰老的恐惧，更别提看到一双鞋子就魂牵梦绕。

如果你足够幸运，碰到一个好男人，他会试着理解你，体谅你，但是，你怎么知道你会足够幸运呢？

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们从小看到太多男性友谊的经典范本，所以才让很多的女孩子，从小对和男人做朋友如此向往，而对女性之间的友谊如此不信任、不屑一顾呢？看SEX AND THE CITY至少让我纠正对友谊的观念，谁说逛街、吃饭、喝茶聊天、互相陪伴就不是真正的友情？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事儿，再说了，就算是男人之间，为了金钱、权力、利益等等，甚至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破事就撕破脸也是屡见不鲜。所以说，真正的友情难能可贵，这一点上来讲，对男女都如是。

我们的周围，总是有很多的书籍、电影、杂志和我们探讨两性的话题，教女人们如何去欣赏男人、理解男人，但是作为女人，如何去欣赏女人、爱女人，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我喜欢SEX AND THE CITY中的每一个女人，因为她们内心真正的强大，有力量，所以才会对朋友抱有如此宽容和欣赏之心。也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懂得自己是谁，相信自己的魅力，她们的内心都是骄傲的，因此从来不会争风吃醋，也不对谁妄加道德指责。不对朋友要求太多，但却懂得欣赏，给朋友真心的赞扬和帮助。所以，尽管她们的爱情经常会失败，但是这份友谊，她们实在是经营得成功，甚至堪称完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男人，他们并不会陪着你一起变老，他们只是忍受你变老，等大家一起老掉的时候，他们还有机会，可以去找他们心中的洛丽塔，而真正陪你变老的，是你的女朋友。当SEX AND THE CITY中的女人们再次出现在电影里的时候，十年已经过去了，有的人在嘲笑她们四十岁了还穿得花枝招展，还在谈论什么是真爱。我倒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她们对我来说，每一个都是老朋友，十年来，她们陪着我一起变老。而这个电影版的大结局，就像一次老朋友的聚会，她们依然可爱，依然让我觉得充满力量，虽然皱纹爬上了她们的脸，但我不在乎，哪有朋友嫌弃朋友老的，不然要朋友干吗？

要记得，有一天，当你四十岁的时候，年轻时候的狂蜂浪蝶都离你而去的时候，当你遇到一个烂男人的时候，只有你的朋友，才会把她们同样瘦弱的肩膀借给你依靠，才会挡在你的面前，对着那个男人大声地喊“NO!NO!”，只有你真心的朋友，才会不管多晚，都接你的电话，听你哭诉，横穿半个纽约城来陪你过圣诞，只有你真心的朋友，才会不嫌弃你到了四十岁还没有找到真爱，才会告诉你，五十岁的你依然可爱，她们为你感到骄傲。

爱情很重要，但是友情也同样重要，它也同样需要经营，在爱情里，在婚姻的生活中，你还是不是你自己，这里面有一个最简单的衡量的方法就是，问问自己，你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女朋友，不是同事、不是孩子同学的家长、不是男朋友或者老公的朋友，而是，你的朋友，当你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男人们总是希望你把全部都奉献给他，每个爱情都希望能是一辈子的事，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爱情若被抽离掉，恐怕陪你收拾这房倒屋塌的残局的，还是你的老朋友。

在电影结束时，我才知道SAM原来已经有50岁了。姑娘们围坐桌前（请原谅，我就喜欢把我喜欢的女人叫姑娘）给SAM过生日的场景，让我感动。还有下一个50岁的生日，下一个，下一个……这让我也想起我的女朋友们，她们诙谐幽默，有温暖的内心和坚韧的力量，有宽容也有自我。我常常觉得，她们的友谊，仿佛黑暗之中微弱的火把，照亮着我的黑暗。我的人生并不完美，但是至少这方面，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幸和这么出色的女子相识，成为朋友，是上天给我的满目疮痍的人生，一个个额外的礼物。

我希望，当她们50岁的时候，我也有机会祝她们生日快乐，我还想对她们说：

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杜拉斯《情人》

读书的女人危险

法国电影《刺猬的优雅》，讲的是发生在一个爱思考的小女孩，和一个爱看书的女门房之间的故事。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一直想起最近在杂志上看到的两个话题，一是说读书的女人危险，一是说写作的女人危险。因此这部电影看得我心有戚戚焉。作为一个中国女人，如果你两样又偏偏都占全了的话，那么你会经常听到这样的教训“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读太多书，男人都不敢要了”之类的话。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也许这只是我们这个国家落后的观念，别的地方不会像我们这样。但是看了《刺猬的优雅》之后。我只好说，天下之大，有些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即使自由，平等，博爱如法兰西，读书和聪明，也被看成是一件应该符合身份和年龄的事。就好像十二岁芭洛玛，大人们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因为她太聪明，总爱瞎说大实话，问大人们想逃避的问题。假如她的天分是像其他小姑娘一样弹奏乐器，哪怕是翻跟头都好一些。可是她的天才之处却偏偏是有思想。以至于她那位神经质的妈妈甚至想把她送到心理医生那里去检查一下她脑壳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位妈妈对于自己成天神经兮兮地和树说话，大把大把地吃抗抑郁的药却丝毫不以为意。芭洛玛也同样不喜欢这个大人的世界。她说她不想生活在玻璃鱼缸里，于是她决定十三岁生日那天自杀。幸运的是，在十三岁没有到来之前，她遇到了门房荷妮。

与十二岁锋芒毕露的芭洛玛相比，五十岁的荷妮显然已经被生活教会了如何安全地生活。在大厦里高贵的太太先生们眼中，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除了被贴上女门房的标签，甚至没有人会认出她的脸。但是在她自我的世界里，她为自己建造了一间书房，她会一边喝红茶，吃黑巧克力一边读谷崎润一郎的书。偷偷地在伟大的书的世界里，让自己的灵魂自由放飞。当然这一切，都被她深深地藏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俗的女人，觉得有点儿让人感到心酸。为什么一个女门房读书，会成为这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是转念又一想，这也许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了。在太太先生们看来，一个女门房，为什么不像其他的女门房那样生活呢，就算是守了寡，就算是又老又丑，也可以随便找个什么人搭伙过日子嘛，生几个孩子，干干家务活，伺候一下丈夫，这才是女门房该干的事。为什么非要读《安娜·卡列尼娜》呢？荷妮对人们的想法洞察至深，所以她说，“人们看到一个女门房看书就会感到害怕，觉得她们会惹是生非”。

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本来我们喜欢读书写字的人，都是很安静的人，不会像大排档的摊贩，拿最大声音放音乐去扰乱他人的生活，却依然要被别人指指戳戳，说我们这样的女人太危险，这其实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可以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就觉得有权利要求你按照你的身份去生活在你的鱼缸里。而那些不肯生活在鱼缸里，不尽职尽责地扮演自己被指定的各种身份的人是注定要成为异类的。你苦闷地待在你的鱼缸里的时候，没有人会在乎的你的苦闷，但是一旦你想跳出来，你就走得太远了，你越界了。这种思想的人其实在任何的阶级，国度都是大有人在。所以有些观众在看到这电影之后会评价这电影和这个女门房太装了。因为他们和电影里那些先生太太们一样，认为书，吃黑巧克力喝茶是不属于女门房的。你看这就是世俗的看法，我想荷妮一定是经过了太多的嘲讽和怀疑。所以才决定给自己挖了一个通往世界以外的洞。这个洞最终被两个人发现了，一个是十三岁的女孩芭洛玛，一个是新搬来的住户小津先生。

无所谓爱情，如果电影让小津先生渐渐地开始和荷妮做起朋友来，那不是因为想要构架一个白马王子救公主的童话故事，而是还想给看故事的人留一点点希望——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什么人，不是把你当成一个女门房，而是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在电影的结尾，芭洛玛重新做出了活下去的决定，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将来很可能会长成世俗眼中既读书，又写作的“危险”的女人，但她会勇敢地选择做她自己。至于荷妮夫人，弗吉尼亚·伍尔芙说过，女人想读书写作，所需要的无非是一点固定的收入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两点，身为女门房的荷妮都靠自己的劳动和勤俭的生活做到了。她给了她自己人生的意义，没有依赖于任何人，这也是一种幸福。而我想说的是，她只是一个读了很多书的普通的女门房，她超越了自己的生活，并一生善良，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永别了，愤青

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样，看《八英里》的动机纯属好奇的缘故，因为在此之前，对于埃米纳姆在美国的走红非常感兴趣，宣传里又说这部电影等于埃米纳姆的半自传性质的电影，想想可能里面讲述着所谓的RAP精神，于是就买来看了。

电影并未如我想象的那样神奇，除了中规中矩的好莱坞式的讲故事的方法，对RAP的解说和表达也未见得有什么更加精辟的东西，但必须承认的是，里面的每个人都很酷，不管他们是真酷还是假酷，至少每个人都在嘲笑着一切，男孩子们开着一辆破车四处游荡，他们满嘴脏话，走路的姿势也是一副我很穷可是我很屌的样子。当然，里面最不酷的要数埃米纳姆，在头一次的对骂阵仗中，他就被人骂得哑口无言。他和女朋友分了手，没了车也没了房子住，只好去老妈的拖车里借宿。去工厂，工头又怎么都看他不顺眼。他是他所有朋友中最不酷的人，但是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会变得比谁都酷。

在网上看影评，很多年轻人都说喜欢这部电影，并且认为它很酷。虽然我也能理解大家所谓的酷是指什么，但是如果我没有看到最后那场比赛中，埃米纳姆把话筒扔掉的一瞬间，没有告诉大家“我对谁输谁赢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这场比赛”，没有在走出赛场的时候跟他的那群哥们告别，坦坦荡荡地说我要回工厂去上晚班，我就不会认为这个叫做埃米纳姆的孩子真的很酷。

这让我想起了好久以前看的另一部电影《猜火车》，在看完《八英里》之后，我又把《猜火车》翻出来看了一遍，仿佛要彻底重温一下青春的愤怒，也重温一下某一个清晨或者某一个夜晚，你突然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挥刀斩断过去的那一瞬。那一瞬，伊万·麦克雷格的笑容，纯真而灿烂。那一瞬，埃米纳姆离去的背影格外坚定。

白人的高尚住宅区和黑人的贫民窟相差只有八英里，天堂和地狱之间却有一道鸿沟有的人一生也无法超越，埃米纳姆问他的伙伴，我们为什么要不停地说“FUCK”？电影中这个以黑人方式成长起来的白人男孩正在开始真正反思他走过的人生之路。在泥沼中生存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你从来不知道你已经变身为一只老鼠，而为自己找各种理由继续如此活下去。你不知道你身上带着枷锁，你以为你吸毒，用海洛因去麻醉自己就可以看不到这个生命中沉重的空虚，你以为你不去追求一切物质的东西，你咒骂所有你看不惯的东西，就能够得到解脱，就可以得到自由。但是事实是，你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自由的一个。

我们为什么总是在说“操”？埃米纳姆的伙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觉得这个问题十分的无聊，于是就继续去过他们的日子，混在著名的黑人区，吹牛、嘲笑一切，有无数的梦想，却从不开始真正地干事。每个曾经愤怒的青年都曾经有这样的一帮铁血朋友，对于麦克雷格所扮演的马克来说，他的朋友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他们处在一起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们同样是混蛋，是因为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会感到自己并不是那么渺小和卑微，不会觉得生命那么无聊。

我们读过多少歌颂青春伟大、友谊万岁的文字？我们曾经被教育过多少次，无论怎样，不背叛和离弃朋友是一种美德？但是时过境迁，我们知道我们在书本上看到的那被粉饰的青春不过是满纸的谎话，我们的朋友曾经嘲笑过我们，曾经和我们竞争，不断地惹麻烦来让我们收拾残局，他们要么是找你唠唠叨叨，把他自己的事情反复说上一百遍，要么在你开枪伤到自己的时候还要把你的事情当笑料四处传唱，要么是自私自利地把你的电视机卖掉换炸鸡吃。他们和你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愤怒，但是他们除了愤怒和咒骂以外，他们什么也不做。

一切都在于选择，我们在学习真诚的时候，也在学习背叛，一个人如果永远不能背叛自己，那么他就永远不会有明天，他就只能活在过去。我常常在我的身边、在网上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人，他们有满腔的怒火，他们有的人已经老了，但是他们除了抱怨和咒骂，一无所获，我想这就是埃米纳姆的朋友们，也是麦克雷格的朋友，无论他们咒骂的姿势是多么神气，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多么不屑于世俗的禁锢，但实际上，扒了愤怒的这层皮囊，他们中的很多人，一无是处。如果他们还年轻，那么他们还有本钱，咒骂的姿势至少还可以好看一些，一旦等到他们老了的时候，他们肥胖的肚腩就再也掩饰不住他们的骨子里是个失败者。

愤怒依旧在，但我选择冷静，我想这就是埃米纳姆最后想要表达的自己。他依然对这个社会不满，依然想骂就骂，但是他不再拒绝去加夜班，当工头问你怎么在工作的时候泡妞，他会说，我保证下次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毕竟，愤怒不可能换来白花花的美元来让他出唱片，要想得到梦想，就只有努力。

做一个清醒者，冷冷地旁观这个世界，向世界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该抓住的抓住，该舍弃的舍弃，该背叛的时候就背叛，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够酷。也许正因为这样，马克才在最后选择彻底地背叛了他的那些朋友，他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要踢开这些绊脚石。这样做也许真的不厚道，但是正如他所说的，他本来就是个混蛋。只是那个早晨，他突然决定，不再愤怒。

我会像你一样，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一个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雷射唱机，电动开罐机，健康，低胆固醇，牙医保险，按揭，买楼，休闲装，皮箱，三件套西装，DIY，看电视，吃垃圾食品，生孩子，逛公园，朝九晚五，打高尔夫，洗车子，穿运动衬衫，过圣诞节，领养老金，有免税额，通下水道，改邪归正，安居乐业，等待归天。

——《猜火车》

科学不能拯救的孤独

作为一个学文科出身兼做文字工作的人，科学家是我很少接触的一群人，身边虽然时时会遇到一些改了行的理工科生，但他们如今大多做了商人、公务员、高级白领等等，他们早就不会战斗在科研的第一线，不会去野外风餐露宿地考察，不会埋头在实验室里通宵苦熬。我们通常会在某个饭局有交集。每每谈到一些事，就会发现他们总是特别强调理性和逻辑，有时候会取笑我们“你文科生吧”，开始的时候总是觉得这很烦人，但是被烦着烦着也就习惯了，即便会心里暗暗不喜欢，也只是一笑了之。但是遇到的总是这一类人（其实是因为和第一线的科学家圈子真的很难有交集），搞得我也曾一度对理工科学生、科学家抱有偏见，认为他们都是铁板一块，内心坚硬如石、不解风情，不通文艺、不懂生活、也没有幽默感的一群人，只长着化学元素脑袋或者力学脑袋什么的。直到后来看了赫尔佐格的《在世界尽头相遇》，老赫扛着摄影机，操着他那一口舌头都伸不直的英语去采访了南极站的一群科学家，也采访了那个世界里的北极熊、海豹和企鹅，我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文学和艺术有时并不是创造，而是做了翻译的工作，把神的语言翻译给众人听，把这群人的生活展示给另外一群人，让人和人之间互相沟通，我觉得这是一部好作品必不可少的优点，每当看完这样的作品，你觉得对这个世界、对他人又多了一份了解和懂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赫尔佐格在这部纪录片里做到了。在电影的最初，我有点担心听到一群GEEK们没完没了地谈论科学理论、技术发明之类的东西，也怕看到饭桌上那些改了行的前理工科男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毫不犹豫地关上电视。我选择看这部电影完全是出于对赫尔佐格的信任，事实上当电影进行了十分钟后，我知道我的信任是对的。通过艺术家的眼睛，赫尔佐格给我们展现了一群我从不了解的科学工作者，他们不是《生活大爆炸》里的天才男孩，那些男孩很可爱，但是那些形象其实塑造得很脸谱化，对科学家的理解过于简单浅薄。而这群真正的科学家，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单纯，爱冒险，爱好文学和艺术，相信上帝和神灵，内心也和我们一样体会着深沉的欢乐和痛苦。

那个从美国来的开挖掘车的哥们儿，他原来每天在卡罗莱纳一家银行里上班，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有所改变，就跑去危地马拉帮助当地人，结果当地的土著人认为他偷孩子，有六个人拿着弯刀追着他要跟他谈一谈，后来他被抓住、送到法官那里，法官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因为只有他会说西班牙语，后来他被释放了，来到了这里。

那个女程序员，她和伙伴在乌干达被军队劫持、逃跑到码头，渡轮爆炸，800多人死亡，他们在沙漠里走了五天，卡车陷在沙子里，他们用吃饭的碟子把卡车的轮子挖出来。她扛过一次疟疾，一群愤怒的大象追着她跑，趟过爬满舌蝇的沼泽，遇到过一场内战，被醉醺醺的俄罗斯飞行员救了出来，她经历了这一切来到南极，在聚会时就给大家表演怎么钻到一个旅行袋里、被人拎着就可以走。她的故事永远也讲不完，脸上带着一副淡定的不在乎的表情，我在想她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她，她在追寻什么才使她选择了这样的生活，答案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南极站中微子项目的机舱，赫尔佐格见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来自夏威夷大学的格汉姆博士，他在给老赫讲解完什么叫做中微子后，老赫发现了发射升天的探测器外面画了一位夏威夷女神的画像，旁边用夏威夷语写了咒语，仿佛在召唤着幽灵。“作为物理学家，尽管我能在计算上和知识上理解它的原理，但仍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在我们周围有一种东西，几乎像幽灵或上帝，我无法触摸，但可以测量，好像测量神秘的世界……”格汉姆博士说。那一刻，我体会到一个真正站在世界尽头、与神靠近的人，才会有的一颗谦卑之心。世界无限之大，地球如此神秘，也许越是接近神的人，才越会体会到自己的渺小。未知无限，有识是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痛苦、虚妄和孤独的困惑，即使埋头于科学探索，也并不能将人类完全从这巨大的孤独中拯救，也许爱因斯坦和牛顿以及很多科学家最终皈依了宗教，正是因为如此吧。

我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如果人生的结局终究是死亡，这一切的思考、探索又是否还有意义？科学的研究是否还有意义？我并不觉得每个人都必须皈依宗教，但只要你不是一个浅薄的人，你就终究要面对这些追问，科学可以改变人们的生活，孤独却永远与你同在。

最后，我想讲一讲电影里最令我震动的那只企鹅的故事。话说南极企鹅每年都会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成群结队地迁徙，大家都在朝着大海进军，这时候，一只企鹅突然掉头，它既不返回栖息地，也不向冰川的边缘觅食地前进，科学家们看着它朝群山直冲过去，山在七十公里以外。科学家说，即使抓住它，把它带回栖息地，它也会立即掉头朝群山而去，它朝着这片广袤大地的深处而去，还有5000公里的路要走，终将难逃一死……

But……Why?

在看这部电影的几个月后，我读到一则新闻——“一名曾在南极研究站工作的男子出书爆料，不到200人的研究站里酒池肉林，男女酗酒吸毒，性爱成为主要娱乐，一年消耗一万六千五百个保险套，有些人的精神濒于崩溃边缘。”

看完这则新闻我就乐了，我不知道假如自己在南极站待上几年，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如果你看过赫尔佐格的这部《在世界尽头相遇》，你就不会对这样的事的发生感到吃惊，在南极站的这些科学家，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经历了许多最后来到这里，他们对着赫尔佐格的摄影机侃侃而谈，我不大相信他们只是为了科学的探索来到这里。我想除了对科学的热爱，他们有的是为了躲避孤独来到这里，有的是为了追寻人生的意义，可是无论你走到哪里，你走不出你内心的孤独，而人生的意义总是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我想我还是很喜欢这群家伙。是的，即使酗酒吸毒、性滥交，也依然喜欢，为什么不？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是和我一样的人，在这条路上，在世界的尽头，我们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不发疯，但是你却不得不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们都是停不下来的人。艺术，文学，科学，生命的神秘以及美，这一切仿佛神灵，在遥远的地方召唤着心灵……说到这里，我想起了那只企鹅，觉得有点理解它了。

But……Why?

答案只有一个：IT'S YOU. NO WHY.

写作是一种危险的游戏

好莱坞有很多一直战斗在二线的黄金配角，菲利普·塞莫尔·霍夫曼是其中的一个，这位毕业于纽约戏剧专业的其貌不扬的演员是种哪怕你只给他五分钟的戏，他都会把他身边的帅哥烘托得像一块木头的演员。所以当他得到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就对朋友说，就冲着这个人，这部戏也一定是值得一看的。因为有思想真正懂表演的好演员一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很会为自己挑戏和选择角色，所以他挑的剧本肯定是有挑战性，值得表演、也值得一看的故事。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卡波特》这个故事本身对我的触动，我原以为和所有描写作家的电影一样，那是一个关于一个作家的生活和创作的故事，却完全没有想到那是关于一个作家走向毁灭的故事。当电影最后的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有些郁闷地坐在床上，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一部电影感到胸口闷得仿佛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既不能喊也不能叫。我跑到阳台上去透气，看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北京之夜，一丛树冠就在我的床前被狂风吹得乱摆，茂密的叶子被雨水淋成墨绿色，在灯光下黑黝黝的，却闪着光，我想着卡波特和他的这一段岁月，然后我想起我自己的写作，感觉自己就站在一个悬崖上，随时都可能坠落。

写作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没有人在我写作之前告诉过我，我的价值观和我的生活都被它改变，开始写作的时候并不觉得，当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它已经成为我一生不可丢弃的一份信念。我想卡波特也一定是这样，但是他比我才华横溢，所以写作给他带来的远远不止于精神上的支撑，它给他带来的是一切。它给他带来爱情，带来荣华富贵，带来沙龙圈里的热闹繁华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它给他带来一种信念，使他傲然于世，永远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身边发生的一切。

对我来说，这也是写作能给写作者带来的最好的东西，假如可以炼就出一副旁观者的眼睛，那么这是上帝赐予你的一份礼物。所以在影片开头，当人们问卡波特，他是否要对自己的作品诚实的时候，他说，不需要。我相信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要存心欺骗谁，而是因为他的内心中已经找到了作为一个观察者独特的处世哲学，他可以是社交界的宠儿，可以是一个男同志，但无论他是什么，当他写作的时候，他是上帝。他用他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洞悉着一切，这个身份使他即便是身在人群之中也可以常常跳出重围，将目光凌驾于一切之上地俯视这世间的红尘变幻，要知道这是上帝看世界的角度，所以他怎么能不骄傲。

他当然是自恋的，每次当他作为第三者旁观上流社会来来往往的名人名媛的时候，当他面对崇拜他的芸芸众生的时候，他都会发现有一个叫杜鲁门·卡波特的家伙是那么与众不同，他跳出了世间的桎梏，敢于嘲笑一切，于是他偷偷付钱给火车上的黑人乘务员，教他在朋友面前说文质彬彬的句子赞美自己，他欣赏这一切，既是戏里的演员又是戏外的观众，兴致勃勃，以至于当朋友说，你付钱给他们了，他还很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的生活是这样的春风得意，他靠自己的人生哲学征服着这个世界，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指责，他自有他自己的道德模式。他是自信和坚强的杜鲁门·卡波特，没有人能轻易将他改变，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佩里·史密斯，一个四命在身的杀人犯。

人人都知道那个杀人犯佩里·史密斯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但是对于卡波特来说，他的危险是另一种不同的含义，他用他惯常用的方式去接近佩里，他希望从佩里那里打探出那个血腥的夜晚佩里所做的一切，近距离接触并记录一个灭门案的杀手，对于一个作家是天赐良机。卡波特希望利用这机会写成传世之作，他试图反映佩里所代表的那个贫穷的、挣扎于地下的美国和被害人一家所代表的安稳、保守的美国在那一夜激烈的碰撞。

可是杀人犯佩里·史密斯到底是什么呢？在卡波特的心中，至少是最开始，他只是他的写作的工具，一个符号，一个观察研究的对象。他可以保持对这种研究对象不动感情地旁观和分析，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采取欺骗的手段来获得他们的信任和感情，这在他来说都是习以为常、毫不违背道德的，因为他是以一个作家的角度来看他，来欺骗他，上帝派他来诠释这个世界，这是他的才华，他的任务，也是他作为作家的特权。所以即便有那么一些欺骗，他也是心安理得，没有丝毫的歉意。

但是这一次卡波特错了，他遇到的几乎就是他的影子，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我们似乎是同一家庭的兄弟，只是佩里从后门离家，自己走了前门”。他们有着同样被抛弃的童年，对命运不服气的倔强，同样的敏感和悟性，同样追求这不庸俗的生活。他们甚至同样试图在这场相遇中利用对方，卡波特想要通过佩里的故事不朽，佩里要通过卡波特的笔争取社会舆论来获得自由，只要卡波特能在他的书中让人们相信他和同伙并非预谋，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卡波特当然不会像佩里要求的那样帮佩里争取同情，一个过失杀人的杀人犯，怎么可能让他的作品震惊于世，得到不朽？所以每当佩里询问他时，他永远告诉佩里此书状态是“未完成”。当佩里指着报纸问他为什么把书名取为《冷血》的时候，刚刚和办理佩里一案的警官炫耀完书名的卡波特，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说那是书商的所作所为。作为一个同样是写作的人，我曾经试图想象着卡波特当时的心境，他一边在书中令人信服地将佩里塑造成一个冷酷杀手的形象，这将让佩里绝无生还之路；另一边以同病相怜的身份成为佩里的监护人，这两个卡波特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卡波特，也许两个都是。他本来以为欺骗个杀人犯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佩里和他太像了，这导致了他对佩里的同病相怜变成了假戏真做。

这一次上帝没有站在卡波特这一边，也许因为拍了卡波特脑门的本来就是魔鬼而不是上帝，不管怎样，他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一方面他如此自恋，以至于他无法不去爱像极了自己的佩里；一方面他要不朽，可是这不朽却必须要以佩里的案件盖棺定论后，用佩里的死才能换来。他选择了后者，然而这选择的结果却整整耗尽了六年，当所有的诉讼终于走到了结束的时候，卡波特自己也已经近于崩溃了，他试图逃到遥远的小岛上，但是佩里却紧紧地抓住他不放，一直给他写信，一直缠着他找他，于是他只好一直撒谎一直演戏了六年。写作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当你试图进入一个人的灵魂的时候，你发现你已无法轻易离开。除非那个人死。

那个人终于死了，卡波特去参加佩里的死刑，看着他还能对自己笑，看着他脸上对自己的宽容，看着他眼睛里对自己的灵魂也同样是清清楚楚，他看着他死，他的身体从高高的脚手架上坠下的时候，狠狠地砸在他心里，砸得他内心深处那个建筑好了的卡波特王国终于分崩离析。

他哭着给朋友电话：“我做了所能做的，真的。”朋友说：“也许吧，不过事实是你不愿（让他们再活下去）。”

你可以对你的作品和读者不诚实么？也许你能够，以作家的名义，但是你可以对自己不诚实么，也许你永远也做不了那么彻底。即便你是一个作家，你觉得你有特权，是上天恩准你可以突破自己的底线甚至没有底线，但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仍然要像所有人一样，为此付出代价。我一直在猜想，在这整个的过程中，最让卡波特郁闷，也最让我这个观众郁闷的是，佩里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是两个明眼人在演盲人戏，而他到了最后一刻，还要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向佩里撒谎。其实他试图坚持欺骗的与其说是佩里，还不如说是他自己。而佩里，则淡淡然地给卡波特相当的配合，卡波特要他死，要求得自己的一个解脱，他最后满足了他，给他解脱，给他自由。然而一个人的死却没有给两个人都带来解脱，解脱的只有佩里自己，而卡波特，等待他的是万劫不复。

在卡波特从刑场回纽约的飞机上，卡波特看到佩里遗物中给自己画的一张画像，冷漠的表情，那是佩里眼中的卡波特，和卡波特写佩里的书都适合同一个名字——《冷血》。

1965年《冷血》终于出版，卡波特在纽约广厦大饭店举办了盛大的舞会。在那以后，卡波特果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他决心和名利场告别，一路开始摧毁自己曾辛苦创下的基业，他发表了一连串文章爆了名流们的糗事，最后被纽约的上流社会踢出了名流圈，他的灵魂再也没有得到过自由和安宁，也再没写出像样的东西，1984年8月25日，卡波特因酗酒过度而死去,终年59岁。

这部电影看得我浑身都冒冷汗，一个写作的人，最怕的可能就是这种事，某一天遇到某件事情某个人，就让你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来了。莎士比亚说：“没有思想的文字是上不了天堂的。”然而有时候，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天堂，却发现自己一脚踩进了地狱，无数作家为此付出了太多，卡波特也是如此，不管他的方式为不为人称道，作为一个同样写作的人，我都深深地理解他，并且依然喜欢他，因为我打心里明白，写作是一种多么危险的游戏。

亲爱的，这人生只是梦一场

年轻的时候看倪匡的小说，印象最深刻的是原振侠系列中的《宝狐》。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堪称他梦中情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从样貌到性格没有一处不合乎他的期望，男人于是将女人带回家中，像《聊斋》里的书生一样，日夜与之缠绵，情深意笃。有一天，这男人发现除了他以外，他身边的人竟然都看不到这个女人，紧接着，有两个很奇怪的访客到来，他们告诉这个男人他们是从另外一个星球而来，这个整日和他耳鬓厮磨的女人是来自他们那个星球的一个罪大恶极的逃犯。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她”，因为它并没有任何的肉身、只有魂魄，更别提性别了，它曾经毁灭过很多生灵，他们一路追杀它，一直追到地球来，它只是为了躲避追捕才和男人在一起，为的是利用男人的生理气场之类的东西来当自己的肉盾。

男人不相信，你们说它没有肉体，那为什么我可以触摸到她，亲吻到她，吻得到她颈间的香气？外星人告诉男人，那只是它用它的方式激发了你的视觉、听觉、嗅觉这些感官而已，它可以知道你心里要的是什么，就可以直接让你看到你所希望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摸到的一切，甚至连做爱的高潮，也只是它激发你的神经系统，给你的感觉而已。这个女人之所以对于你来说这么完美，正因为她出自于你的理想，这一切都是幻象，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当然了，在经过了一些必要的证明手段之后，男人不得不很绝望地承认，这是一个事实，故事从这里开始滑向了类型小说的俗套——虽然明明知道那个“它”甚至连人也不是，但男人还是将“它”当成自己最爱的女人，决定继续保护“它”，哪怕是为“它”牺牲生命，而“它”也为男人的这份情感所感动，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和外星人的追捕者离开了地球。而男人则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最后孤老终身。

再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吧。1994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数学家约翰·纳什博士是一位天才，他因为与另外两位数学家在非合作博弈的均衡分析理论方面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对博弈论和经济学产生了重大影响。得到诺贝尔奖的时候，纳什博士已经是一个66岁的老人。在他年轻时的某一天，一个男人曾经找到他，他告诉纳什，国家需要他为国家进行秘密的工作，他唯一可以联系的人就是自己。于是，天才的纳什博士在之后的三十年里，成了一个衣着怪异、整日在黑板上乱写乱画，四处留下古怪信息的人，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那个时常来和他联络的神秘男人，甚至之前他在普林斯顿里唯一的朋友和朋友可爱的侄女，都只是出自他的幻觉。他们并不是真实地存在，却构成了他整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亲人的关怀下，纳什博士开始治疗，但是他面临着两难的困境：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帮他驱赶幻觉，将他带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但却损害他的大脑，他将从此无法继续做研究，只能碌碌无为地度过此生。最后，纳什博士做出了他的选择，他决定不依靠药物进行治疗，而用自己的毅力去忍耐和控制自己的幻觉，就让幻想中的人永远在他的生活中存在下去，他不会和他们再说话。

这段故事最后被改编成那部著名的叫做《美丽心灵》的电影，在影片的最后，纳什博士和夫人从礼堂走出来，看到远远站在角落里的他幻想中的朋友们，他们默默地互相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突然想起讲这两个故事，是因为这几天刚刚看了由苏菲·玛索和莫妮卡·贝鲁奇合演的《不要回头》，开始的时候当然只是奔着两大女主角去的（也许大家都是吧），但是整部电影看下来，却发现原来是2009年意料之外的佳作。当然，这是在你能够绕开法国人惯用的曲折含蓄的叙事烟幕弹、看懂这部电影的前提下。很多人说看不懂这部电影，其实我想，如果你能读完前面我讲的两个故事，然后把其讲故事的方式重新排序一下，就很容易懂了。

住在法国的美女作家珍妮（此时是苏菲·玛索扮演），有一天突然发现她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她的丈夫、孩子和母亲，她家里的摆设，墙上的照片，这一切的一切都正在起变化，她身边的亲人们的面孔渐渐地在变成陌生人的面孔，她再也认不出走了很多遍的街道。她墙上的照片和录像里的自己都时而出现另外一个女人（莫妮卡·贝鲁奇扮演）的样貌，就连照镜子的时候，她自己的脸都在变化，然而大家却没有发现这一点，他们只是觉得她有些神经兮兮的，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彻底地、完全地成了另外一个人，苏菲·玛索扮演的那个珍妮不在了，原来她看到的、摸到的丈夫、孩子、母亲也不在了，存在的自我和这个自我所存在的世界，都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的陌生的世界，那个女人，是一个她小的时候曾经见到过的小女孩长大了的模样，但是她记不得那小女孩是谁了。于是，她决定回到家乡，去探明一个究竟。

答案其实很简单，在电影的最初出现的由苏菲·玛索扮演的那个珍妮，其实只是一个幻象，她是真正的珍妮（莫妮卡·贝鲁奇扮演）的一个童年的朋友，是珍妮养母的女儿，在一场车祸中死在她的身边，而真正的珍妮受到刺激，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自己是死去的朋友（苏菲·玛索扮演）的幻觉之中，就像倪匡的故事里的那个男人一样，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她亲人的面孔，气味，她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她的大脑为她的感官营造出来的一场幻觉。这幻觉，你要它多真实，它就有多真实。直到有一天，电影开始的那一天，女作家珍妮并不是开始做梦了，而是从梦里醒来了。她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从幻想中的另外一个人重新变回了自己。

这是一个精神分裂者的世界，是人们害怕的未知的世界，在无数的电影中，它是恐怖的黑暗的世界，但是在这部电影中，这个你不知道的世界里也有亮色。在影片的最后，珍妮像纳什博士那样，选择了不求助精神医生而由自己来解决一切，她回到自己的家中，此时，她精神分裂出的那个人格已经从她自己的肉身中剥裂出来，珍妮看到了她死去的朋友站在门口，那是她的幻觉，是她生命中的朋友，也是她的另一个“自我”，她们默默相望，最后，她选择让她留下来，和她永远在一起。

看着她们互相微笑的样子，我也想起很多年前，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的男人没有面孔，却无比真实。那不是一场春梦，而是确确实实的一场关于爱情的梦，是关于那个你曾经以为存在，但是却最终在人世间遍寻不见的如风少年的梦。那梦中的少年，他不是真实存在的任何人，从前不是，未来也不会是，因为我知道他不存在，所以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他很久了，而今他却突然出现在我的梦中，让我在清晨的阳光里独坐了好一会，内心充满了忧伤。

这世界，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幻觉，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所谓“存在”，到底是存在于这个世界，还只是存在于我们的脑海里？当我们死去的时候，这些“存在”也随我们一起死去，这些我们摸得到的，闻得到的，拥抱得到的一切，也不过是感官告诉我们大脑的而已，它到底有多真切？还是这一切，也并不比一场梦来得更虚幻？在《战争与和平》中，当安德烈公爵在弥留之际，他想到自己的死，不，他没有死，他只是醒了。庄子在醒来的那一刹那，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一个在梦中变成了蝴蝶的人，而不是一不小心梦到自己是变成人的蝴蝶，会不会很失望？

现实中的珍妮最终让幻想中的珍妮留下来，她并没有彻底回到那个所谓“真实”的世界，因为对她来说，那也是现实的一部分，那也是她自己的人生的一部分。我看着她站在自我之外，微笑着，深深地凝视着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想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朋友，我也想起我曾经做过的梦，这世界太冷酷，唯有梦最温暖，也许在某一个瞬间，我也曾希望这样，能回到梦中，和自己梦里所爱的人，永远相伴一生，直至死亡将我唤醒。

活死人的黎明

两年前的夏天，我和朋友到马来西亚的云顶去玩，有一次，我们在赌场外的大厅等人，大门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年龄大概有五十多岁，一副皮包骨头的身架，穿了一身妖艳的红，她手里夹着烟，旁若无人地从我们的面前走过，样子老且丑陋，脸上的妆容极浓，但浑身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仿佛从一部电影中走出来的故事，使得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后来我们又在旁边的面店遇到她，这次却是同一个老且丑的老男人在一起。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烟，那男人也是一副老浪荡子的模样。我是个爱写小说又爱电影的人，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女人背后的故事是什么，而我的朋友也注意到她，就对我说，“看那边那个女人，一定是个老妓女”。

后来我在《中央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第一眼看到朵拉的时候，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替人写信，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装模作样地让自己显出一副善良的样子来，以骗取路人的信任，好利用他人的希望，为自己换来一点活命的钱。她的顾客都是目不识丁的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人，他们对她眼中偶尔滑过的一丝狡诈毫无察觉，幸福洋溢地在她面前诉说着自己的各种向往。然而我却被她的眼神震了一下，我读过故事的简介，知道这是一个关于一个老女人和小男孩的故事，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个老女人还是个骗子，样子老且丑陋。我立刻想起了云顶的那个女人，于是就想，这个女人一定也当过妓女，她坐在那里，带着她的过去，而这个电影，讲述的却是她的未来。

然后男孩约书亚出现了，没有许多电影中的孩子的那种清澈温柔的大眼睛和讨人喜欢的笑容，却有着令人不舒服的早熟与怀疑的眼神，以及底层生活的孩子特有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他好几眼，他也看她，他的眼睛在说：“我讨厌你。”而她的眼睛则在说：“我也是。”

这就是电影中一老一小两个主人公的第一次相遇，老人并不慈祥，孩子也并不可爱，在熙熙攘攘的里约热内卢的中央车站，四周的空气干燥闷热，各种堕落，腐烂与挣扎混合在勃勃生机之中，在明亮得照得透墙壁的阳光里，灿烂得像一场梦。

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被命运安排走到了一起，一个故事的开始，即使是没有善的原因，还可以因为恶。约书亚母亲在车祸中的突然死亡，并不能够成为他可以赖上朵拉的理由，她只是帮他妈妈写了一封信而已，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点联系就背负起这么大一个责任。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她比人们想象得还要恶毒，她甚至把这孩子卖给了倒卖人体器官的人贩子，用卖孩子得到的钱给自己买了台电视机。但是她又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样心狠，到头来实在熬不过良心，又去把孩子救了出来。

一来二去地这么一折腾，两个人也只好一起上路了，她不送他也是无处可去，他不相信她也是无人可相信。他们一起去一个名字长得仿佛是在世界尽头的某个地方。据说那里是约书亚的家，有父亲还有兄长。两个互相厌恶的人最终坐在了一起，大巴在潮湿炎热的夏夜中穿行，无人期待黎明的到来。

每一个朵拉都曾有过自己怒放的青春，尽管她现在可能只是个抱着酒瓶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的女人。她清晨醒过来，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我们看到了一个没有希望的人那已经死去了的灵魂。她早已习惯于不给自己留一点念想，彻底扼杀掉这叫做希望的东西，甚至是替别人写的信、也从来不曾真正地寄出过，她不肯为那些自己不相信的东西浪费一分钱。

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它的人。（贝克特：《等待戈多》）即便是在遥远如巴西那样一个终日阳光灿烂的国度，人和人的希望与失望依然是如此相似。一个孩子，自然还有着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去相信和去追求的勇气，但是像朵拉这样的一个女人，随着我们一路跟随着她走下来，对她慢慢地了解之后，就再也无法简单去埋怨她的冷漠无情。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了解到她的过去，她只讲到她的父亲和母亲，其余的也不再提起，她是否曾经被男人抛弃？是否爱过心碎过？我们都不得而知。当然，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她也只能讲讲这个。但是我们知道，在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死了的人。为了生存，她骗人，偷东西，卖孩子……一切对她来说，即便是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那么自然而然，腐烂深入到她的心灵，扎根、发芽，吞噬着她的良知，绝望和痛苦从不挂在一个久已不知幸福和希望为何物的人嘴边。只有一次例外，她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就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那架势简直就像是苍蝇见了血一样，谈不上什么爱情，只是一个行将溺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站在加油站洗手间的镜子前，顾不上自己年老色衰的脸面，第一次擦上了口红，厕所里斑驳的油漆墙面和肮脏的镜子里她那满脸的沧桑，让人看着心酸。外面的阳光依然灿烂，她那副溺水者张牙舞爪的劲头却真是吓坏了男人。他逃得飞快，在日后的日子里，这男人也许会和人说起他曾如何及时醒悟、逃过这一劫，没有被一个已经僵死了的老女人拖下水的故事。幸亏他有卡车。

关于人类希望的故事，无非如此了吧。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反复复地挣扎，也许是每个人这一生都躲不开的一个历程。这让我想起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四，那个曾经对生活充满着热情和信念的少年。他几乎就是朵拉的前身，他的父亲曾经对他说，只要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于是他相信了。但是他的希望，最后还是被无情的绝望碾过，当小四最终掏出刀刺入小明的身体的时候，他是恨她为什么这样早早地就放弃。在他看来，与其让小明这样地活下去，还不如一个死人。然而，无数个小明和小四还是会活下来的，他们有的人，注定会成为里约热内卢车站里的朵拉。约书亚并不代表着一个真正人生历程的起点，他幼小的心灵还不足以感受得到这人世间的痛苦和迷惑，小四才是这个起点，而朵拉则是他的未来，一个活死人。在这起点和终点之间的，大概就是那些我们听过无数次的故事。

约书亚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家，在一片簇新的民居中，一幢刷着漂亮的蓝色油漆的房子鲜艳得仿佛是一个童话。他的父亲是爱着他的妈妈的，他的哥哥们是忠厚老实的木匠而不是酒鬼，这是朵拉所没有想到的。她以为终点就是终点，却发现原来她的旅程并没有结束。这不是她第一次重新唤起对人生的希望，但却是最令她彻悟的一次。

在起点失去希望，在终点将其找回，朵拉的旅程，在夜里开始，在黎明结束，这也许是导演用心良苦的一个暗示。人的这一生，是不是真的只有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之后，才可能寻找到内心真正的平静，在人生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希望？要经历过灵魂上无数次的生死轮回，才能真正看到黎明？那些在风中飘逝的答案啊，我的朋友，你可曾还在守望？

终于，她寄出了那些信。她在用一辈子学习怀疑之后，学会了相信。

你所不能了解的人生

在电影开演后十分钟，我曾经怀疑过自己能否看懂这部电影。三个女人交替地出现，不断切割转换的镜头，以及在此之前读到的模棱两可的内容简介，这似乎是预示着这不会是一个或者三个简单的故事。然而在电影看到二分之一的时候，我开始流泪，并且一直到电影的最后结束。在网上，我看到很多人说这是一部关于女人的电影。也有人说是同性恋题材或者干脆是没看懂，因此我想把我自己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也算做是一种解读吧。一个关于女人又完全与女人无关的解读。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复杂的电影，复杂只是因为交织在一起的三个故事看上去过于平淡罢了。三个女人的一天都是很普通的一天，似乎都是被一本书《达洛维夫人》联系在一起。因为她们如此不同，所以这种联系看上去有些牵强，弗吉尼亚·伍尔芙——一个天才，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劳拉·布朗——一个家庭主妇，一个被天才所改变的女人。而克拉丽萨——一个编辑，一个守候天才的女人。她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有着完全不同的家庭，然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们内心都依然活着的梦想，内心强烈渴望成为的自我，以及她们所不得不面对的庸俗的生活。这才是真正将她们连在一起的东西。

这庸俗的生活也是我们很多人所必须面对的，它就像一个牢笼，困住我们的梦想，让我们窒息，不得逃脱。对于弗吉尼亚·伍尔芙来讲，这牢笼就是在里齐蒙德的平和安详的生活。为了避免她再一次精神病发作，她的丈夫雷纳德把她带到这个小镇上，为她买来印刷机，为她开办出版社。然而这一切努力都不能让她过上他所期望的那种“正常”的生活。因为她是弗吉尼亚·伍尔芙，这就注定了她终将为探求人生的真谛而活，终将不能成为一个安于享受阳光和青草味道的某个男人的女人。虽然这条路是充满了荆棘而危险的，甚至可以把人逼疯，但是这是她无法放弃的东西。她羡慕她的姐姐可以享受世俗的快乐，在告别的时候她狠狠地亲吻着姐姐问：“你觉得有一天我能逃脱么？”这逃脱，也许指的是疯癫，也许指的是她的命运，然而她终究无法逃脱。或者说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做出了选择。

回到伦敦，回到动荡喧嚣的生活中去可能意味着再一次精神病的发作，可能意味着死亡。然而她说，“如果让我在死亡和里齐蒙德之间做选择的话，我选择死亡”。

雷纳德看着她眼神里的坚定，哭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尽管你是那么地爱他们，尽管你愿意为他们付出你的一切，你将注定无法把他们留住。

这样的人身上，是会有一种巨大的孤独和虚无感的。这是这种人的天性，也许很多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只是有的人不愿意面对，而选择了戴上面具，躲藏在世俗的情感和生活中使自己麻痹起来而已。这也就是家庭主妇劳拉在看那本《达洛维夫人》之前所过的日子。虽然影片中并没有描述她在这一天之间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是有理由相信，她曾经很可能和所有女人一样，努力做一个好主妇，照顾好丈夫和儿子，但不幸的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她都不能做好，也不能喜欢上这样的生活，喜欢这样的自己。

她的丈夫是一个好人，她的儿子也非常可爱，他们家境殷实，生活无忧。但这对于她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在读这本书之前，她可能从来是逃避这样的问题。用世俗生活的琐碎来麻痹自己敏感的灵魂。然而在这一天里，她终于明白，她对他们的爱不能够让她留下来，她不属于这样的生活。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但那不是她天性里的东西，她因此而感到痛苦万分，甚至希望以死亡来解脱。

这在一些人的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为什么有的人有了车子房子丈夫儿子，有了这一切后还是不知足？难道生活不就是这些吗？难道生活不就是这样的一地鸡毛？谁又不是这样过的呢？谁不是戴着面具生活？谁又能真正自由地做自己？

雷纳德对弗吉尼亚说，“我们有义务去吃娜丽做的饭，你有义务保持清醒”。弗吉尼亚则说，“只有我，我，才最清楚我想要什么，这是我的选择，作为一个人的选择”。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死亡，只有不被理解的死亡罢了。有时候当你看清楚了人生的本质，那种莫大的虚无就会偷偷携带着死亡的阴影一起靠近了。有的人心中其实是很明白这一点的，因此他们选择把脸扭过去，肯直面生活，也不肯直面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自我。但劳拉决定不做这样的人。在这一天，劳拉最终没有自杀，她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退出了自己的生活，一种完全不被人理解的方式。她抛弃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在世俗的观念中，这是一个母亲所做的最该受到指责的事。然而她与弗吉尼亚一样，也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天性，勇敢地面对在未来的岁月里她的良心上所必须承受的谴责。

自杀和抛家弃子，哪一种逃脱更容易被人们原谅？是自私也好，不负责任也罢。有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她活得更像一个人。“没有人会原谅我。除了死亡。”她在电影的最后去见斯特里普所扮演的克拉丽萨时说，“但是我选择生存”。

我看到斯特里普的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实际上劳拉的那番话也令我为之动容。在这一天之前，克拉丽萨正好和我们的前两位女主人公相反，她是弗吉尼亚·伍尔芙身边的雷纳德，她是劳拉身边的丈夫和儿子。她是别人的牢笼，也是自己的牢笼。她照顾她的前任男友理查与其说是因为爱，还不如说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平庸的寄生虫。而她寄生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自己的梦想。因为理查是一个具有天分的人，所以她对她的女儿说，只有和理查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因此她也为理查看她的目光感到愤怒。因为他的目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一个平庸的人，过着平庸的生活。这甚至让她在理查的前男友到来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理查明白一切，他得了绝症，还继续活着就是为了报答她的。于是他问她的“达洛维夫人”：“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会不会感到愤怒？”

她当然是感到愤怒的。她觉得他们应该互相为对方而活。她把这叫做相依为命。人总要为别人活着，人和人之间这种互相依靠，与他人互为牢笼才能证明自身的存在。虽然她也为自己的庸俗不堪的生活感到愤怒，然而她却表现得相当的顺从。

理查却说：“达洛维夫人，你必须放我走，也放了你自己。”最后他在她面前从窗口一跃而下，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得到了解脱。这个世界早就让他活得十分不耐烦，然而有时候哪怕是选择死亡也会那么的不自由。他为她活了十年。

“为什么一定有人要死？”雷纳德问弗吉尼亚。

“为了对比，”弗吉尼亚说，“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加懂得珍惜生活。”

“那么谁会死？”雷纳德又问。

“诗人，”弗吉尼亚说，“那些心怀梦想的人。”

然而克拉丽萨并不明白，她感到愤怒得无以言表，她只是想为他开一个晚会而已。她做了所有琐碎而令人厌烦的事然而却觉得不幸福，不被人理解。直到劳拉·布朗的出现。

我们这时才惊讶地发现第三个故事里的理查原来就是第二个故事里那个在劳拉的一天里出现过的忧郁的小男孩，他是劳拉的儿子。理查始终不能原谅她的母亲会活着抛弃他们，于是他在他的小说里给她安排了一个死亡的结局。然而到了他最后的时刻，当他自己也终于决定离开自己的牢笼那一刻，他要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的那一刻，他膝盖上放着的母亲的照片似乎暗示着我们他终于可以原谅她了。

“如果我说我后悔，那么我会轻松一些，好一些，”劳拉对克拉丽萨说，“但是后悔有什么意义呢？当你已别无选择。”

劳拉的出现，终于让克拉丽萨明白了理查的选择。有的时候面对一个真实的自我也需要勇气。就像弗吉尼亚所说的那样，“逃避生活，并不能换回内心的平静”。理查和劳拉在骨子里其实是和弗吉尼亚一样的人，而克拉丽萨则和他们完全不同。因此劳拉认为克拉丽萨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因为她天生有一颗可以与这个世界相融合的灵魂，她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给她们带来的一些东西。她虽然平凡，但是正因为她的平凡，所以她可以尽情享受这平凡世界能给予她的一切，这是她的本性所决定的，这很好，只要是顺乎天性的，平凡的人生也很好，不需要挣扎，这也是一种幸福。虽然她自己总是意识不到。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克拉丽萨终于从她的牢笼里走了出来，开始变得坦然。有的时候你必须懂得放手，有的人你注定无法挽留，死亡只是一种离开的方式，如果这是他们的选择，你就只能去面对。任何人也没有权力去指责或是指导别人的生活。我们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内心真实的自我，无论这个认识的过程是多么的痛苦，哪怕是死亡的绝路，无论我们发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能逃避。

亲爱的雷纳德，要直面人生，永远直面人生，了解它的真谛，永远的了解，爱它的本质，然后，放弃它。

——弗吉尼亚·伍尔芙

当女人说不

曾经在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说香港八九十年代的女影星，没有几个是没拍过强奸戏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当数王祖贤。据说拍完了一场强奸戏以后她大哭了一场，非常坚决地表示再也不会拍这种戏。当时我还没看过那部她和周润发、吕方合演的《义盖云天》。读完文章有不至于如此的感觉。觉得作为演员，为了艺术做一点牺牲也是应该的，然而看了那部电影以后，我终于体会王祖贤所说的话。那场为了展示强奸而设计的戏确实很变态，我想我可以理解王祖贤拍完这部戏之后大哭一场的心情了，别说是王祖贤，就连我这个观众也被搞得颇有些心理阴影。

这大概是一种女性观众才会有的感觉吧。我看过很多电影，也见识过很多逼真的暴力犯罪的镜头，但是最令我不能忍受的，感到郁闷和愤怒的，还真不是那些血淋淋的场面，而是强奸。每每看到这样的情节，除了感觉到一种对身体的暴力以外，还感觉到对女性尊严的践踏。所以当年我一直无法喜欢《男孩不哭》这个电影，虽然那的确是一部了不起的好电影。但看到希拉里·斯旺克扮演的布兰顿被强奸的时候，我的确有一种快要呕吐的感觉。这部电影描写了一个女同性恋者对生活的抉择和爱情的渴望，当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真心爱她的姑娘的时候，她遭遇到了这个男性控制的社会对她的惩罚。在电影最后，那个强奸了她的男人不但毫无悔过之心，并且变本加厉地枪杀了她。这个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故事给我带来的震撼与其说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的死，还不如说是出于对男权意识根深蒂固的一种无奈。那个男人根本不爱自己的女朋友，他之所以抓住布兰顿，强奸她然后枪杀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抢走了他的女朋友，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强奸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是侵犯，是权力的宣告，也是惩罚。在这一点上，西方电影对这个问题在伦理上的讨论，远远要比华语电影深入许多。我很早看电影的时候就注意到的一点是，在这类题材的电影中，总是有一个共同之处：即无论最终犯下强奸罪的男人会得到怎么样的惩罚，你都休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一丝内疚或自责。如果有一丝悔意，那也是由于后悔自己的一时轻率断送了前程，却断断不是因为伤害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他们似乎总是想用“当女人说不，她的意思是‘是’”来作为他们行为的开脱之词。我曾经和身边的男性朋友讨论《男孩不哭》或是《被告》这样的电影，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对电影中的男人抱有同情，认为虽然《男孩不哭》中的布兰顿被枪杀、《被告》中的莎拉被当众轮奸确实是犯罪，但是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补充强调说，这些女人自己也有责任，从法律以外的角度上来说，她们都属于咎由自取。

拿枪指着男人的头，命令他们“Say sorry”，《末路狂花》中这疯狂的一幕，曾经是多少女人在面对来自男人的傲慢、羞辱、猥亵的时候脑海里曾经幻想做过的事。而这部电影，也是我自己看过的相关电影中，最经常引起男人和女人争论的电影。特别是对于开始时强奸的那一场戏，我曾经问过一些看过此片的男性朋友，他们总是指责所有一切的悲剧是由于塞尔玛的挑逗行为导致的。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肯道歉就可以使路易丝开枪杀人。即便他们可以从技术层面，或者是艺术的表达手法的方面来判断这是一部优秀的电影。但是至于所表达的思想嘛，我想当我的女朋友们热烈讨论的时候，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是“该死的女权主义”这样的表情。

这部被公认的典型的女权主义的电影。我未曾见过有男人表示喜欢它，男人们讨厌它所呈现出的不顺从，以及女人在向他们索要世界的权力的野心。然而很多年后我再重看这部电影，却觉得与其说它想表达的是女人要什么，还不如说表达的是女人不想要什么。塞尔玛和路易丝其实绝非像男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和男人争夺权力、贪得无厌地索取的女人。恰恰相反，从头到尾塞尔玛和路易丝都是以一种被迫逃跑的姿态，在绝望中表达着她们想要拒绝一切强加在她们身上的伤害：丈夫狂怒的咒骂，停车场的强奸，公路上的下流手势等等。直到最后的抢劫，两个女人才从完全的被动的逃跑，变成了主动出击，开始露出女权主义的端倪。那个卡车司机在冲天的火焰中狂怒地咒骂并高高举起的中指，表明了导演冷酷而坚决地否定了任何一种对这个男性社会自欺欺人的幻想。在火光和男人的咒骂中绝尘而去的塞尔玛和路易丝如果开始还能带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的话，那么这痛快过后就只剩下对这个世界更深的无奈和绝望。即便是拿着枪指着男人的头让他们“Say sorry”，女人们得到的还是一句“Fuck you”，冲天的火光是女人心中熊熊的怒火，是彻底断了与这个男人的世界和解的决心。

要想让男人明白这一点是很难的。当一个女人挑逗一个男人，和他接吻拥抱，并不代表她想和他发生性关系，凯特·米利特在她的《性政治》中曾提到，公众舆论认为女性具有“智力低下，本能的或官能的满足，原始的和孩童般的情感，想象中的性威力，掩饰感情”。以此为出发点，男人们总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完全忽视女人的意愿，他们总觉得女人是幼稚而为欲望所左右的动物。她们会词不达意，她们会服从，她们甚至喜欢男人对她们使用暴力，事实上，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女人们自己也忍受着这一切，塞尔玛在走上这条天涯不归路之前自己也是这样的：迎合着男人的意愿，面对着强势的丈夫，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对自己想拒绝的生活从来不敢说不。假如在停车场那天路易丝没有及时赶到，假如她真的被强奸，她会怎样？我设想了一下，怎样也不怎样吧，多半还是忍气吞声，就这么窝囊地过下去了。于是当有一天她不得不说的时候，她发现她甚至需要连枪都掏出来证明了。

塞尔玛与路易丝并不想跟男人抢夺什么，她们只是在拒绝这个世界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和伤害，她们只想告诉这个世界：“当我说不的时候，我的意思就是‘不’。”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又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有时候自由并不是一个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他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可是天下之大，哪里有这样的自由之地呢，于是她们只好一路奔逃，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令人窒息的世界。事实上，她们也不想再回去了，品尝过自由的滋味女人，为了对这个世界说不，付出了她们生命的代价。当她们开着车，面对着大峡谷的蓝天纵身一跃的时候，但愿她们发自心底的声音，这个世界终于能听得懂，听得到。

面对人生说坦然

不出门，和朋友一起躲在屋子里看电影，先是吴宇森的《记忆裂痕》，然后又是张艾嘉的《20，30，40》，没想到的是，后面的一部电影竟然把两个人都看得很开心。说开心可能是有点夸张了，但是至少是带来了不小的惊喜，到了电影结尾的时候，心里有明亮的感觉，很是意外。

张艾嘉的电影，一贯温馨自然、细腻真挚，但因为总是被贴上了女性主义的标签，平时倒也不是特别地去翻找来看。记得上一部看过的还是《心动》，印象最深的倒不是金城武和梁咏琪的初恋，而是在影片中同样身为导演的张艾嘉对扮演编剧的苏永康说，“你有没有觉得，年轻时谈恋爱，说的都是废话？”后来在公车上，公园里偶尔偷听到恋人之间的几句话，就会想起电影里这句话来，心中不觉会莞尔，果然都是废话。

那时候的张艾嘉是46岁的女人，讲述起一段纯情的爱情故事虽然不露声色，却把细节揉捏得哪哪儿都是沧桑。作为观众的我，以为这该就是这位女导演的极限了，对于人生，对于爱情和做女人的感悟，也该就是这个水平了，再往前她还能拍出什么来呢？无非是虚妄而已。因此在《心动》之后，对她的电影就并未有过特别期待。

然而我却想错了，在我20岁的时候，我以为一个人到30岁就该停摆了，但是这个叫张艾嘉的女人，却用她的笑容告诉我们，人生到了40岁，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你还可以进步，还可以继续成长。越过岁月的蹉跎，前方等着你的，还有一片美丽的新天地，你选择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并不重要，20岁的你是否继续唱歌，30岁的你是否要结婚，40岁的你是否要去勾引一个单身王老五，这些也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生命中这一切，你什么时候能够学会坦然地去面对。

我一边看电影，心中一边紧张兮兮地在为三个女人设计着各自不同的命运，我喜欢她们每一个人，因为她们身上都有像极了我自己的某一点，于是我患得患失，希望命运如果不能给她们好的运气，至少导演可以。我希望20岁的李心洁被人赏识，能在台湾待下去，完成她的梦想。看到她和她的小姐妹都表示很想亲对方一下的时候，我的心里有种禁忌，真的很希望她们不要这样做。我希望30岁的刘若英能最终在两个男人中间做一个选择，既然那个已婚的男人是不可能的，那么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帅哥也不错，人总是要结婚的，有时候一种生活和另一种生活之间的距离，只是咬咬牙、狠狠心那么短。我希望40岁的张艾嘉最终能够赢得那个男人的心，就算电影外的我比她年轻许多，依然还是在暗暗地为她加油，再年轻的女孩儿，也能体会得到她人老珠黄的悲伤，大家都抱着兔死狐悲的同情心，希望看到一个奇迹出现。

然而奇迹到最后也没有出现，男人还是选择了自己年轻的女朋友，40岁的老女人最终落下阵来。20岁的女孩，没有人要听她唱歌，形影不离、相亲相爱的小伙伴也交了男朋友，她背着她的梦想来到这块土地，她说她不要离开，她说她不想回去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而最后要离开的时候，这个梦想却怎么看怎么有些灰溜溜。

事已至此，还可能有什么更好的结局？追求梦想的离开了，追求爱情的最后两个爱人都失去，曾经倔强地和出轨丈夫离婚的女人，也并未因自己的积极努力就把新生活过得风生水起，三个故事的交集，三个女人的命运，有些伤感挥不去。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我的得失心、我的伤感和小情绪，只是最最平常人的追求，是最平常的女人心，但是张艾嘉导演最后还是给我上了一课。在电影的最后，她所扮演的40岁的女人，拿起剃须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要自杀，但令我吃惊的是，她却开始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

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余震来袭，女人没有慌，也没有逃，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对着镜子大声说：“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遍又一遍，直到房子平静下来，她也平静下来，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开始拿着刀剃腋毛。

我想象着，也许她还有一句没喊出来的话：“但是我绝不抛弃自己。”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要告诉我的故事，原来好的结局，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男人给的，而是你自己。原来她是要我放下曾经和她一样的不甘心、一样的不服输，坦然面对生活的一切，开心就笑，悲伤就苦，失败了就认输。就像那个20岁的女孩一样，她临走的时候，终于真的亲了小姐妹的嘴唇一下，然后微笑着离去。就像30岁的女人，最终放下自己，投入到真正的爱情中去。是啊，“我是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女人”，那又怎样呢？亲她一下，那又怎样呢？全心全意地付出感情地去爱一个人了，就算是输了，那又怎么样呢？

怎样也不怎样。哑然失笑，真是的，原来折腾了一大圈，需要学习的，竟然只是“坦然”这两个字。

上帝创造女人

第一次看《男孩不哭》时，看到一半就决定不再看这个电影第二遍。主要的原因是它给我带来的那种郁闷、阴暗的感觉以及当时的同志题材对我的价值观冲击太大。所以那一届的奥斯卡，我和朋友都对斯旺克女扮男装的逼真演技十分钦佩。但对于这部电影本身谈论得却并不多。

然而在看过这电影一年以后，我却想为这电影写点什么。这是第一次为一部自己不喜欢的电影写一点东西。却不是由于厌恶或者要进行批判，而是由于自己的惊讶。惊讶于一部在观影的过程中让我产生烦闷和阴郁的电影，给我带来的震撼竟然在心中久久难忘。这种心理让我觉得有趣，很像是你遇到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却不得不敬佩他。这复杂的感觉让我终于决定在看完这部电影一年之后好好地消化它一下，我开始承认它是一部极出色的电影。这也使我的观影经验有所改变，从此后不再以个人的感官色彩作为判断一部电影的唯一依据。在看电影这条路上，每一个观众都会与改变他一生的电影相遇，那部电影也许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但却可能是最颠覆的。我想这也是一个观众和一部电影的缘分。

我不知道在1999年的中国，究竟有多少人会真的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么一个女人。那时候人们的观念还没这么开放，没有腐女，没有同人漫画，也没有那么多明星宣布出柜。实际上，那部电影即便是在当年的好莱坞，也是挑战社会价值的力作，而布兰顿是一个谁扮演都可能名垂好莱坞影史的角色，以至于好多女明星争相试镜。希拉里·斯旺克更是凭此扬名天下。后来在很多年后，我终于看到了故事的原型，那个“男孩”的照片，他本人比斯旺克在电影的形象要更帅更有魅力。想想这个苦命的孩子坎坷的一生，死的时候才21岁，就不觉令人叹息。

多么讽刺啊，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同志团体在争取同性婚姻的权利，在公开场合发表反同言论会被社会舆论所批评。同志明星、偶像拥有无数粉丝。而在二十年前，一个女同想得到爱情，却只能隐瞒自己的性别，冒充男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问题少年、说谎者。他是一个女人，却冒充男人骗取另一个女人的爱情。他被人发现后根本没有丝毫的悔改之心。他与这个社会全然地对抗，把上帝赋予的女人的角色彻底地抛弃，连起码的内心冲突和矛盾都没有，就那么自然地想做一个男孩就去做一个男孩。最后还真的赢得了另一个姑娘的芳心。

这种叛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我一直很奇怪这个女人是怎么逃过我们每个女人所必须经历的这种性别观念的灌输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女人应该去爱谁服从谁。女人应该做什么。女人在性行为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些我们女人从小所被告知应该有的属性不仅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不见丝毫，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女人是天生的，也没有什么上帝创造女人的概念。他只知道他爱上了谁，他想做谁，他想亲吻谁，和谁做爱，给谁幸福。

于是他就那么本性自然地做他想做的事情了。这不由得让所有人，甚至连观众也一边善良地替她担心，一边十分恼火起来。毕竟他除了说谎，隐瞒了自己的性别以外，还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甚至是比影片中任何一个角色都更加有爱心的人。然而虽然他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他对自己存在的这样一种自由的选择，这样不受约束并且不知悔改，却还是激怒了他人，为社会所不容——我们都在服从于上天安排给我们的角色。我们都在遵守着这个社会那些隐形的游戏规则。我们都曾觉得痛苦，压抑。可是我们都忍受了，学会了麻木。凭什么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觉得自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简直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不是吗？

这才是影片最后男人们捉住他、殴打他、强奸他，到最后杀害他的原因吧。他们并非真的那么爱他们的女朋友。如果汤姆在开始的时候还是由于占有欲而无法接受女友的移情别恋，到后来，当他知道自己的女友是完全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对布兰顿的攻击则完全是出于对男性尊严的一种捍卫和对这个可恶的女人、不守规矩的女人最严厉的惩罚。作为一个女人，他和他们混迹在一起，享受着只有男人才配得上的尊重，只有男人才能享受的自由和特权以及优越感，还要抢走他们的女人。如果让他安然无事地离开，那么这是对他们男性权力的最大挑战。所以，他们也采用了最原始、最兽性的方式惩罚他。这惩罚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肉体，而是从精神上摧毁他对自我的幻想和信念。逼迫他做一个女人，做一个被社会规定了的角色。

被殴打强奸却被告知“这是为你好”，被告知“不许报警”。男人们认为他咎由自取，应当受这样的惩罚，认为他是女人，必定胆小怕事，吓唬得住。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执著，不肯顺从，他竟然反击了。这一次我们的这个社会输了。尽管连最卑鄙的手段都用上了，可蒂娜至死也没有被改造过来，顺从地去做别人告诉他应该做的女人。也许害怕，也许软弱。然而这个从小父母离异，被舅舅常年性骚扰，被少年的玩伴强奸过的想当男孩的女孩，他那颗想成为自己的灵魂，却从来不曾妥协过。

女人是什么？女人要什么？如果说上帝创造女人，那么上帝说女人真正需要的又是什么呢？女人真正需要的，是她们内心深处的渴望，还是被社会教育洗脑出来的呢？布兰顿是个女孩，但是他想要成为一个男孩，他爱的是女孩。他的女友拉娜本来爱的是男孩，可是她知道布兰顿的真实性别后，还是决定跟他在一起了。这个姑娘年轻的生命里太缺少鲜活的亮色了。汤姆倒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男人，可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呢？酗酒。闹事。脾气暴躁，殴打女人。这实在不值得她去留恋，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在没有前途、没有未来的日子里存在着，渴望有一颗真正了解她、爱护她的灵魂。布兰顿的出现，使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温暖和希望，促成了她不顾社会世俗接受了布兰顿。

在1993年，这是两个女人的爱情，也是两个女人的结盟，他试图带着她逃离男人世界，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这是对当时的男权社会最大的叛逆和讽刺。女人们靠自己微薄的工资养活自己，她们甚至不再需要男人给的爱情和性快感的时候，她们就真的要摆脱男人们的控制了。汤姆之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女友爱上一个女人这个事实，是因为他深深地感受到羞辱，于是他向布兰顿开了枪。

看到布兰顿死的时候我是十分地震惊的，没想到事情是这样急转之下的结局。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许每个人还没从对他的道德谴责中渐渐回过神来。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子的肉体带着他的那颗执著而又痴情的男孩子的灵魂就命丧黄泉了。他没有来得及哭。

无论我当年在观影时是怎样地不能接受布兰顿，但是他的死依然让我觉得难过，不管怎样，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这样的一个人，是否就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就要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如果说上帝创造女人，那么布兰顿·蒂娜是什么？他是男人？还是女人？1993年，布兰顿·蒂娜的传记出版，引起了社会的争论，有人说他是同性恋，有人说他不是同性恋，是性错乱者，异装癖。而我想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正如传记的名字那样——All She Wanted，无论别人认为他是什么，他都只是他而已，他是谁，他爱谁，他想穿什么衣服，看上去像什么样子，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不是由男人们来决定，不是由社会决定。他所想要的一切，只是做他自己而已。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们在维基百科上为布兰顿·蒂娜专门开了一个词条。在所有的文字中，人们用代词“他”而不是“她”来指代这个年轻人。因此我也愿意在本文中，称之为“他”。这是他一生所愿，也是他为之而死的原因。

让妈妈来拯救世界吧

法国电影《花瓶》（中文又译《傀儡》）的故事发生在1977年法国北方圣·古都勒的一个资产阶级家庭里。身为富有的大资本家的妻子，由凯瑟琳·德纳芙扮演的普若夫人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女性。她每天健身，料理家庭琐事，喜欢美食与厨房，对孩子们无微不至地关怀，对脾气暴躁且霸道的丈夫忍耐顺从，虽然六十多岁还依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和美丽，过着受人尊敬的名媛生活，但是儿子和丈夫的关系恶劣，女儿的婚姻也即将破裂，就连丈夫都公开声称她就是一个花瓶，告诫她不要进厨房、因为厨房是女佣的位置，不要去酒吧、因为那里也不适合她去，这让普若夫人感到烦恼，没有价值感地存在了几十年，找不到生活的位置。工厂本来是她父亲开办的，是当年她陪嫁时候的礼物，但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发言权，这一切只因为她是女人，女人的位置在家里，如果你不需要为家务操劳，那就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花瓶吧。直到有一天，工厂的工人开始闹罢工，丈夫被气得旧疾复发住了医院，普若夫人这个花瓶在危难时刻从家里搬到了厂里，暂时代替厂长的位置摆设一下，世界从此开始有了变化……

故事里的情节说起来其实哪一个都不轻松——罢工，谈判，男人乱搞，女人出轨，私生子，乱伦，儿女的背叛，公司内部斗争，政治竞选等等，这些都是严肃得让人容易剑拔弩张的事情。但令人惊讶的是，观赏这部电影的一个多小时却是一个令观众十分愉悦、忍俊不禁的过程。不仅仅如此，片中大量揉进的七十年代的时尚流行元素、经典音乐以及镜头温暖的色彩，都给电影加入了梦幻的色彩。然而如果你以为它只是一个拿政治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讽刺一下、逗大家乐一乐的肤浅的电影，那么你又错了。当剧中的人物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1968年法国五月革命里学生们在围墙上写下的那些著名的口号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当电影中，儿子说“家长制已经结束了，过时了，我不想做一个反动的工厂主，我讨厌人剥削人”的时候，敏锐的观众会发现，导演弗朗索瓦·欧容其实并不是借此片来展示资产阶级小资的生活情调，相反，他对社会和生活有着更深刻的反思，虽不高声喊，但却是一个真正的彻底的离经叛道者。

同样的一个故事，英国人会把它讲得冷酷和绝望、玩世不恭，美国人会把它变成豪气冲天的励志片。而只有法国人才擅长运用这么举重若轻的方式来探讨这么严肃的问题，他们可以把各种人性里冷酷自私的不美好的一面既真实地展现出来，又让你看完电影后心中轻松愉悦，对未来满怀希望。我一直觉得这是法国电影人非常令人佩服的一点，也是他们独特的诠释世界的方式，而导演弗朗索瓦·欧容则更是此中的高手。在电影中，他所塑造的普若夫人让人觉得特别有趣，特别有说服力，让人忍不住地去爱戴。普若夫人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完全传统的女性形象，随着电影慢慢地展开，我们发现她不仅早早就出轨，还和别人生了私生子，而且还很有管理天分，处理问题不慌不忙，淡定自如，总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真正掌握了工厂的大权之后，也依然是一派天真、优哉游哉的优雅模样。她喜欢漂亮男人，也不会约束自己，但是对儿女们极好，原谅他们所有的过错，她对工人体贴讲道理，总是用轻松幽默化解劳资双方的矛盾。相比之下，父权的代表形象普若先生则生硬霸道，处理问题简单粗暴，动不动还要挥拳头，不仅仅是对女性不尊重，对自己的儿子、女儿，工厂里的工人也同样的不尊重。我想我们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这样的经历感受，有时候爸爸搞砸的事情，其实最后是无所不能的妈妈来解决的。导演显然对这父权的家长制社会深深地厌恶，他更像电影中儿子的角色，而随着故事的发展，欧容则更是干脆借儿子的口表达了自己“妈比爹靠谱，干脆把爸爸撵回家去，让妈妈来领导世界吧”的愿望。虽然在电影的最后，欧容让父亲最后夺回了工厂的领导权，但是却让妈妈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好久不见凯瑟琳·德纳芙，已经是祖母级的人物，再次出现在观众的面前，却还是那样的让人目不转睛。如果换作别的女人，在这个年龄还勾引卡车司机，只会让人觉得可怜和恶心，但是德纳芙那宛如天真少女般的眼神，却只会让人莞尔一笑。如果这是我们的妈妈，那么你只会为她的魅力而倾倒和骄傲，为她的强大却不失温柔的母性所折服。只有那些首先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坦然地去追求、且有能力做到的母亲，才真正能够为儿女们撑起一片天空。

“今天我的梦想是撑起一把打伞，保护我周围的人们！为你们提供庇护，让你们得到关爱，因为你们都还只是孩子，我的孩子。为了你们，这就是我想最终成为的：妈妈。”在电影的最后，普若夫人对她的选民们发表演讲，我回忆起童年时那无所不能的母亲，想到小时候，有什么困难就丢给妈妈。你从来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干的，但是她就是神奇地把它们都解决了，屋子变干净了，破了的衣服整齐地缝上了，又开始有早餐吃了，无论是多么乱糟糟的地方，妈妈来过了，一切就变得井井有条了……于是也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由爸爸们掌握的世界是这样的粗暴和冷酷，也许，重回妈妈的怀抱，也是个不错的建议。这也并非是因为什么女权主义，只不过因为面对这复杂的世界，我也只想做个简单的孩子，让温柔强大、万能的妈妈来处理这一切。

谁人畏惧现实，谁将在梦中将自己迷失

和COCO小姐一起去看《盗梦空间》，没有想象得那么复杂，关于技术的问题，我们只是出来以后简单地交换了几个情节，其他的倒是很好理解。看电影的过程中，COCO小姐问我，你说如果咱俩坐在电影院里是场梦，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家呢怎么办？我说那倒不可怕，怕的就是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还在XX公司的办公室里呢，面对着同样的领导和一堆没干完的活，那才崩溃呢，两个人心领神会地笑。看到莱昂纳多和老婆造就的梦中的世界的时候，我就和COCO小姐说：“你说这俩人审美是不是有点问题，太缺乏想象力了，也不整点啥花花草草的，清一色是灰突突的高楼大厦，这和现实有啥区别？”然后COCO小姐问我：“如果让你设计一个梦境，然后只有你和你心爱的人永远生活在其中，你愿意吗？”我想了想说：“算了吧。”她说：“我也是”。

电影很打动我，我不是技术控，即使是当初看《黑客帝国》，也是感觉心中淡淡，并没有像很多人那么激动，这次却是久久沉浸在其中，许是因为拯救世界于我这样的普通小女人，终究是一件遥远的事。相比之下，反倒是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穿梭，更让人感同身受。所以当莱奥纳多最后醒来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从梦中醒来的自己，那种感觉复杂到难以言表，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明白。我也曾在梦中见过洪水滔天，山崩地裂；我也曾在梦中飞翔，飞过紫禁城的上空，飞过森林和湖泊，赤脚降落在大地上，在梦中闻到过青草的味道；我也曾在梦中哭着醒来，枕头被泪水打湿；我也曾在梦中被人追赶，大声地对自己说，这是个梦，醒过来，醒过来，然后就真的醒了过来；也曾在梦中见到久别不见的父亲，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我也曾在那里终于找到我那如风的少年，在梦中以为自己将永远和他在一起，醒来后坐在洒满阳光的屋子里黯然神伤。在那一刻，我曾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不能把梦一直一直做下去。那时候我年纪小，还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冷酷的现实。然而今天，在面对过这么多的痛苦、失落、迷乱之后，我坐在电影院里看一群人做梦，相比于电影里那险象环生、荡气回肠的梦境来说，我最喜欢的，却偏偏是莱昂纳多在飞机里醒来的那一刻。除了安静，耳边只有飞机的轰鸣声，阳光灿烂的机舱里男人脸上的表情。梦中数十载，人间只是弹指一挥间，所有的波澜壮阔只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很多人的未来却将由此改变的那一刻。我想，如果我手中有一个遥控器的话，我并不想重回那梦中，我只想重温这短短的几秒，那是永恒的一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短短的几秒钟才有意义，假如不能从梦中醒来，没有现实的冰冷和残酷，梦境也无所谓令人向往。假如没有地球的引力，终究不能降落大地，飞翔也变成了无根地漂泊，无所谓美好。我爱这电影中的每一个人，并非因为他们是伟大的造梦者，而是因为他们都是那么坚定而勇敢，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从不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爱他们每一个人，是因为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个美梦，但他们不会逃避现实。我喜欢莱昂纳多，是因为他始终记得，他是一个父亲，他不能畏惧痛苦，躲进自己的梦里，他要让孩子们真实地握着他的手，看到他的脸。即便是费舍先生，他一生中也许都在做梦，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这一次，他不是沉迷于梦中，而是在他梦的最深处醒来。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内心感慨万千。电影的英文名叫Inception，而不是什么《盗梦空间》，inception在英文里,是开端和开始的意思。我想电影的制造者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也许有他自己的意味。我们做梦，不是因为害怕、所以要把自己丢失到梦中；我们做梦，是为了找到从我们出生开始，就一直在我们心中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是谁”，与其说它一直在我们的梦中，还不如说，它一直在我们的心里。

做一个梦想家，但永远不会怯懦地躲进自己臆造的梦境中去，永远勇敢地面对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敢于问自己——“我是谁？”这才是我心中了不起的人，也是我想要的生活。看完《盗梦空间》，有朋友曾经问我，“如果你想构架一个梦，你会选择梦到什么”，我说，“我也许会想再见我父亲一面，我很想念他”。但是，如果我见到我的父亲，他会和我说什么呢？我知道，他会说，“别怕，有我在”，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常常会说的那样。我还想见一见我曾经在梦中深爱过的少年，不过这一次，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觉得失望，因为每每想到他们，想到我在梦中做过的那些美好的事情，我就觉得这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谁说他们不存在？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在我的心里，我的梦里，我的身体里，从来没有离去过。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如果此生是一个梦，就让我睡到自然醒，所有的现实我都接受，爱梦想，也不拒绝现实。

当莱昂纳多从梦中醒来之后，他向四周望去，曾经在梦中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都在，大家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比梦还美好的一刻，你永远无法在梦中体会得到。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列侬的那句歌词：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如今在这句后面，我还想再加一句：

And I will never forget who I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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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自序 优美地低于生活

chapter 1 张爱玲为什么不自杀

张爱玲为什么不自杀

钱锺书、琼瑶小说，以及知识暴发户

梁羽生的反骨和金庸的肋骨

国王，或者流浪汉

她的卑微与伟大

张大春、《金瓶梅》，以及《地狱变》

从《小团圆》到《性政治》

每一个恶棍都优雅

不关卡佛的事儿

成也张迷，败也张迷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用自杀代替写作

闲话翻译腔又及你为什么读不懂翻译小说

只有孤独从不退场

剧中人散之时，愿望永在

不曾在长夜痛哭过的女神，不足以抚慰苍生

生活中的隐性虐待狂

海边的卡佛

麦田里的西西弗

我们为什么要读小说

chapter 2 礼貌性上床

礼貌性上床

撒娇大王王小波

大龄女人更天真

恋爱中的丑女人

这世上没有一辈子的闺蜜情

比汤姆·克鲁斯更幸福的韩寒

养王小波容易，养小白脸难

不拜金女郎

权力顶峰无雌雄

当人们谈离婚的时候，人们在谈论什么

没有优点的人

女人的解放是男人的自由

每个女人都应该知道的事

对成功女人的爱情惩罚论

从《傲骨贤妻》看邓文迪

老男人的自设牢笼

公狮子的传说

大拧巴时代的爱情

那个和你一起吃路边摊的姑娘，为什么没能陪你到最后

chapter 3 承认吧，其实你们喜欢文艺青年

法国式性感和日本式性感

对自己，要公平

请把健康当成你的责任

为人父母，皆是罪过

天生怪客

地球不在乎

人生仅有的自由

人面狮身的女子

能不能不爱我自己

被困在英俊皮囊里的男人

谁也别想摆脱娱乐

坏女孩怎可走四方

中国式无赖是怎样养成的

弱者的江湖

把悲伤留给自己的人

一座城池的耸起和一间书店的倒掉

其实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深情

承认吧，其实你们喜欢文艺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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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优美地低于生活

十几年前我开始写东西时，还在学校做英文老师，那时候的我十分厌倦那个城市，冬天寒冷漫长，春天短暂也并不美好，我生活里的一切都让我透不过气来，它就像是一座关押着我的监狱，更糟糕的是，我深信自己一定会死在那里，一辈子哪儿都去不了。这种想法始终困扰着我，让我沮丧，为了逃避自杀的念头，我开始写作，然后事情就发生了，我身体里生长出了一根歪七扭八的枝丫，偷偷地从那铁窗中伸展出去，长啊长，长得越过了屋檐，晒到了太阳，淋到了雨水，后来甚至开出了一些小花朵，春天来的时候，也会有些隐隐的小芬芳。我当时写作的目的很纯粹，也很简单，就是要努力摆脱生活强加给我的种种限制，攀上可以看得到天空的高枝儿去，因为我觉得那里的空气会好一些，也许可以让我自由地呼吸。和大多数困于一地鸡毛中的年轻人一样，我希望超越自己平庸的生活，所以我要求自己的写作必须是纯粹的文学写作，如果我没有写诗的天分，那么我将只写小说，对于世俗中的那些事，我认为关注和讨论都是一种堕落，我拒绝对它们发表任何看法，将世俗逐出我的写作，这就是我最初的反抗。

这次在整理书稿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从一心只想逃离出世，到坦然地入世，这恰恰是写作带给我的潜移默化的转变。因为写小说需要素材，需要丰满的生活细节，我开始学习用心去观察身边的人，不仅观察，还必须比别人思考得更深入，更透彻，对生活中那些熟视无睹的事情，需要多问一个“为什么”，要尽量能够不带偏见地去理解和懂得，久而久之，我积累下了这些文章，于是就有了今天这本书。为了写这些文章，记录下我对这个世界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和想法，要一点点地用放大镜去仔细观看和研究这些生活的碎片，这是我从前不屑于去做的事，如今却觉得受益匪浅。我从前认为写作可以让我感受到自由，这自然没错，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它给我的不是向上飞升的翅膀，而是一种向下的力量，我没有向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一只鸟，摆脱地心的引力，而是长成了一棵树，我的树根深深地向下去生长，枝丫则放肆地伸向天空，这生长是没有止境的，让我开始越来越喜欢活下去，我想这是生活借写作的方式向我传达的善意，为此我深深地感激。

人们总是觉得自由在高处，但是低低地向下去寻求自由，这是树知道的事，水知道的事。一棵小树苗要将根深深地扎入泥土之中，才能长成参天大树，一粒小水滴要一直向下流去，才能寻找到海。有一次我在旅途中丢掉了自我，我看着眼前壮丽的山河，觉得自己和山上的一棵树，海里的一滴水没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终于释然。这渺小让我觉得内心安宁，因为我不再是孤独地生存于万物之外的一个什么东西，我就是这山，是这海，它们也是我。把自己降到最低，这也是一种最骄傲的态度，将自己打碎，化成灰，化成尘，融入泥土之中，与江河山川成为一体，也是一种可以傲视世间一切荣华、不再被它束缚和制约的自由。

顾城说：“因为你要做一朵花，才会觉得春天离开你；如果你是春天，就没有离开，就永远有花。”比起从前向往飞翔在高处的自由，我更喜欢现在这种从泥里长出来的自由，因为飞翔于高处的自由注定孤绝，从泥里长出来的自由，可以繁茂成一片春天，而那些开在春天里的花，就是爱。

把自己长成一片春天，就永远会有花。当一个人真正得到了自由，就一定会有爱。

2015年11月29日于北京

chapter 1 张爱玲为什么不自杀

接触文学，接触世界文学，不啻是逃出民族虚荣心的监狱、市侩的监狱、强迫性的地方主义的监狱、愚蠢的学校教育的监狱、不完美的命运和坏运气的监狱。文学是进入一种更广大的生活的护照，也即进入自由地带的护照。

—苏珊·桑塔格

张爱玲为什么不自杀

前一段时间看蔡康永写张爱玲的文章里说：“凡有边界的，皆是地狱——人生是监狱。”

又说：

很多人要被拉出去处决了，就大呼小叫，拼命扳住门框不放，搞得其他囚犯心情都变得很坏。当然也有微笑退场，也有发表激昂演说再赴刑的。

也有人，在大家的注视之下，悄无声息地，越狱了……

张爱玲不见了。

越狱成功。

很多人悄无声息地死了，很多人越狱成功。

可是张爱玲，是人生的重刑犯——

她从人生狠狠劈下几块黄金、犯下几件巨案，再大大留下几条线索，然后，飘然远去。

看完有所悟，当初刚看完《小团圆》的时候，读了篇书评，作者说有一个困扰了她很多年的问题，那就是张爱玲晚年为什么不自杀？当时我看到这句话感到很不高兴，觉得作为对他人最基本的尊重，任何人都不该向别人问出这样的问题，要死你自己怎么不去死。但是后来看了蔡生的文章。从另外的角度想了想，就对之前的耿耿于怀一笑了之了。

米兰·昆德拉在《不朽》里，曾经把人类的灵魂分为两类，一种是做加法的灵魂，一种是做减法的灵魂，做加法的人要不断地表现自我，突出自我，要让人们看到自己走在街上，听到自己的意见和声音，要与这个世界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他们就会觉得失去了生活的意义，昆德拉说，这种人是大多数，人们结婚生子，不断地沟通说话，穿奇装异服，拍照片搔首弄姿，潜意识里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记住自己，为了让世界看到自己，以此强调自我的存在。而另外一种做减法的人，则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希望能过点安宁的日子，不被人打扰。他们觉得世界就是监狱，总是想越狱逃跑，因此自动给自己的灵魂降噪，把自己的存在感消减成零，希望有一天偷偷地挖个洞去另外一个世界，从此消失掉，不被人发现。昆德拉说，这两种灵魂走向极端都会很危险。加法灵魂的危险在于一个人的自我会过于膨胀。而减法灵魂的危险是最后彻底失声，存在感寂灭为零。这零并不是死，只是零而已。在昆德拉的小说中，姐姐阿涅斯是减法灵魂。

我从未见过真正像阿涅斯一样的人物，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后来看到张爱玲的相关报道，才觉得，她就是真实版的阿涅斯。她晚年在美国深居简出，没有人能找到她，她的地址连家人和朋友都不会告知。世人都在寻找她，有记者甚至住到她家隔壁，但是却毫无头绪，只好翻检她的垃圾想寻得她的一点点蛛丝马迹。这是唯一的一次世人逮到她。但也立刻被她溜走了。在她生命最后的十几年，她把自己灵魂的声音几乎削减为零。有一次，她和一直帮助她的林式同先生通电话，抱怨牙痛，林就说：“牙齿不好就拔掉。我也牙痛，拔掉就没事了！”她若有所悟，自言自语地说：“身外之物还是丢得不够彻底。”

既然这样，活着为何，何不干脆自杀？昆德拉说，自杀的人有时并非意图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通过自杀这种行为，永远地活在人们的记忆中。这话当然不能概括全部自杀者，但是的确是一部分的原因。三岛由纪夫就是这其中最突出的例子。他暴烈的自杀方式，是为了寻求永恒。但是在《不朽》中，阿涅斯并没有自杀，她只是在一次车祸之后，在丈夫赶来之前，在一丝意识尚存中，自行放弃了生命，她用自然的消逝退出了生命，越狱成功，也从人们的记忆中真正地抹掉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因此在她死后，她的丈夫和妹妹很快将她忘记，走到了一起，心里没有一丝愧疚。我想如果阿涅斯在天有灵，也会对此无所谓，这是一个做减法的灵魂得到的最大的平静和幸福，并不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张爱玲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做过“不自杀”的决定。并将这个决定贯彻了一生。我想这是因为她洞彻了生死，也洞彻了自杀这件事，她特别知道自己自杀之后，这个世界一定不会放过她，因此她绝不可以自杀，她要活着越狱，活着抛开这一切。冷眼看这世界，看这世人，翻天覆地地将她找遍，想捉拿她的，想观赏她的，利用她的，对她品头论足的那些人，她就是不满足你们，你们只好拿着她的前尘遗事反复咀嚼，嘬点滋味出来。你们想看她自杀，但是她才不会死给你们看的，你们想以此来满足自己嚼婆舌的快感，在她自杀后对她指指戳戳地说，看，我早知道她会自杀的。但是你们休想。

人人都感慨张爱玲晚景凄凉。我始终不曾这样想。在选择生死的问题上，生和死本身都不是悲剧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你选择了你想选择的那一个。因此三岛由纪夫暴烈的自杀也好，张爱玲选择活下来也好，都让我佩服，因为这都是一个人经过了长时间严肃的思考做出的选择。尤其是张爱玲对生的选择，也让我明白了一点，一个人在真正经历过生死的抉择，经历过怀疑和迷惑，最后依然放弃了自杀而选择活下去，这样的生，才可以说是基于自己自由意志的选择。那些从来不敢追问自己是否应该自杀的人，不敢认真想想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什么的人，也常常是不敢认真面对死亡的人，他们只是因为被教育了人应该活着，就认为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味否定自杀的人，其实和一时冲动就从楼上蹦下去的自杀者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在浑浑噩噩地对待生命。

人生如狱，这世上本没有什么绝对的自由。假如我们不能选择被生下来，活得痛苦不耐烦时，至少还可以自杀，一想到这点，就让人觉得好轻松。普鲁斯特问卷里有一道题：“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不能自杀。”因为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保有自杀的能力，即使我可能永远不会使用它。不过自杀毕竟是囚徒暴动，技术含量不高。张爱玲没有选择这样的一条路，她更像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拿把小锤子挖个大洞，剩下的留给你们去扯淡。我相信这世界上肯定在各个角落都隐藏着越狱成功的人，只是他们不像张爱玲这样犯了重罪惹人注意，越狱的难度系数没有这么高罢了。所以张爱玲这个人，越想越觉得她有意思，她上半辈子灵魂做加法，下半辈子灵魂做减法，两者都做到极致，可见一个人的灵魂到底做加法还是减法这种事，也不像米兰·昆德拉小说里那么绝对。大多数的普通人，恐怕更是难以做得绝对彻底，都是一忽加法一忽减法地摇摆不定，一忽想归隐山田，一忽又贪恋人世浮华，就这样在纠纠结结中度过一生。

张爱玲死后，人们第一次进了她的居所，家徒四壁，屋子的女主人，过着极简的生活。人们叹她晚景清贫，她却只嫌身外之物丢得不够。她说——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这收梢，我也喜欢，看得懂的人，就知道她干得有多漂亮。

钱锺书、琼瑶小说，以及知识暴发户

在论坛上围观掐架，两伙人围绕着鲁迅、王小波、钱锺书谁写得更好吵了起来。架掐得不知所以，却发现为鲁迅、王小波站队的很多，为钱锺书说话的十分少。许是很多人看过《围城》，但若被人奉上一句作品不足够伟大，倒也是个事实，而钱老的治学专著，看的人实在是少，真的有人出来挑三拣四，倒也无从反驳。记得蔡康永有一次评价张爱玲，顺便捎带上钱锺书，说这两个人是三十年代全中国的作家中，唯一不土的两个人，深以为然。虽然我也知道《围城》这本小说不算什么大家之作，但是我喜爱的，是它的气质不俗。无论如何，这气质确实在当时乃至今天都是独一无二的了。用蔡康永的话来讲，归根结底，这是一种人生观和世界观上的“不土”。

还记得很久以前读琼瑶小说，其中有一个故事叫做《秋歌》。里面有一个桥段，一个富家男孩爱上了穷人家的女孩，有一天，男孩带女孩到常去的一家餐厅去吃饭，碰到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姐姐和姐夫并不知道女孩的背景，很随意地打招呼，简单地聊了几句就走了，言语间对自己弟弟的这个女朋友倒也没什么怠慢之处，但是这个女孩立刻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因为她看到姐夫手里一直在玩一把高级跑车的车钥匙，那种只有在有钱人家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姿态刺激了女孩，于是她回去和男孩说，我们不适合，分手吧，接下来的当然是琼瑶式的大哭大闹，这里就不多讲了。我想说的是，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出身这种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潜移默化的作用，和对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的微妙刺激。当时我还是个愤怒的小青年儿，满心为女孩倔强傲娇的姿态着迷。等后来自己也看得多一些了，才渐渐明白，这女孩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夸张了，但却不能说这是她的错，有时候很多观念上的差异，都体现在这些日常的小事里，并没有那么大的是非对错，只能说，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穷人家的孩子也好，富人家的孩子也罢，本没有孰是孰非，有的只是隔膜和误解。萨特说，存在决定意识。虽然钱财是身外之物，但这身外之物给人一生所带来的影响却流淌在一个人的血液里，是刻在骨头上的。穷人、暴发户和天生的富家子弟对待金钱势力的态度不会一样，那个琼瑶小说里的贫家女孩，确实因为贫穷而太敏感多疑，内心抱着对阶级门第的偏见的是她，反观那几个富家子弟，心思倒是要单纯很多，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在成长的岁月中，不需要练就很深的心机去抢夺生存资源察言观色的缘故。

《围城》里处处散发的那种书香门第的气质，也是这种世家子弟的气质，虽然学识也和钱财一样同样属于身外之物，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家学渊源的孩子身上所带有的那种纯粹干净的读书人的气息，就像贵族子弟的气息一样，不是仅靠猛读几本书就能够练就的。钱锺书抖落学识的姿态，仿佛琼瑶小说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毫无意识地玩着车钥匙的姿态一样，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他们随便抖抖，却也不是为了炫耀，因为没有人会很在乎地炫耀他从小浸淫的空气，那是只有暴发户才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正是这种满不在乎，才更让旁观者容易感受到一种刺目的优越感。特别是那种要靠很用功，很努力去读书，才能抬高自己一点点，抖落出来一点点东西的人，希望靠读书出人头地、赢得别人尊重、千古流芳的人，或者把读书当成很实用的比赛工具的人，对他们来说，钱锺书这个老头是十分讨厌的。所以如果不能在学识上批判他，那么尽可能地在其他方面批判他好了。

我把这后一种人叫做知识暴发户。其实这并不是一种人，而是一种读书的心态。这种心态在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人都有。他们并不是坏人，有的甚至是可爱的人，有的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把读书看得很重要，甚至过于重要到，成为自己和人较量的工具。于是读书这么一个本该是个人的、有趣的事情，成了人和人之间互相贬低的由头，贬低得彼此又都无趣之极，成了肉搏，若是碰到死磕的打法的，互相背了大摞的书本，引经据典地一本一本朝对方的脑袋砸过去。咬文嚼字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面目狰狞、青筋暴露的乖张之气。

这都什么和什么呢？我看得无聊，《围城》里的一群书生，在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尚能保持着优雅。初读《围城》之时觉得他们都很复杂，不懂得他们的好，现在看多了身边的乌烟瘴气的知识暴发户，反倒觉得方鸿渐也好，赵辛眉也好，其实都还算是很单纯善良的读书人，也只有钱锺书这样的人能写得出这样的一群人来，他对读书人的嘲讽，有一种只有书香门第出身的人才有的，对读书这种事的满不在乎，这是另一种单纯。这部小说，其实和它的主人公一样，对大多数普通读者来说，是有趣而无用的。但在今天，就连这有趣，也成了一种奢侈品。我特别喜欢他们一行人奔赴西南联大时的路途上发生的故事，可以说，这一段描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在路上》，我喜欢他们在流离失所时还保留着的那种举重若轻的、自嘲的风度，这是骨子里流淌着读书人血液的风度。这种风度，虽不似海明威那种硬汉式的压力下的风度，却也别有一番中国式的举重若轻，谁若说这优雅很容易，去看看现在报纸上的论战满篇你死我活的政治调调，去看看论坛里动不动问候老母的掐架，就知道是何其难得了。

“恶狠狠的读书人”——我有时候看到我身边带着痛苦的表情、读着好多艰深的大部头的书的朋友，总会想到这个词。爱读书的人会一不小心成为知识暴发户，有钱锺书这样的老先生戳在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好处，是让我们这些后生明白，你可以和人比掉书袋，可以和人比赛引经据典，但是一个读书人骨子里的干净和纯粹，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和无所谓，放得下的态度，却不是一个心怀杂念的人能够比得了的。知道比不了，就可以放弃比较之心和炫耀之心了。就可以把读书这件事，放得低些，再低些，低到功利心都无趣了，褪去了，再看看自己还能不能读得下书，那时候，读书才能真正变成一件快乐的事情。而这个世界的很多快乐都是这样来的。

梁羽生的反骨和金庸的肋骨

2009年，梁羽生先生在澳洲悉尼去世，各大中文媒体纷纷撰文悼念追忆。我常去的论坛也不例外，不过除了对梁先生的尊敬和对自己当年读梁先生小说的追忆之外，却又掀起了一番金梁二人的瑜亮之争，这次把古龙大侠也拉扯了进来，参与讨论的人是各拥其主，华山论剑，好不热闹。

我没有参加论战，只在一旁观战，一边看一边想起前一阵子有个朋友在网上发给我看的一个点击率很高的网络言情小说，我随手翻翻，不解其意。朋友对我说，他知道男人写网络小说意淫起来，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建功立业，三妻四妾。但是他很好奇女人意淫起来是个什么套路，我说那你直接问我就可以了，女人意淫的套路就是，一个男人建功立业之后，可以三妻四妾可是他偏不，他只爱你一个。

这话现在说起来蛮戏谑的，但是少年时看武侠小说，自己也很吃这一套的。作为一个看武侠的女生，当年我也是喜欢金庸的小说多过梁羽生的小说，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意淫自己是女主角，被杨过、令狐冲这样盖世武功的大侠爱上，要比和张丹枫、卓一航这样的男人恋爱过瘾得多。但是十几年过去之后，回过头来再看那些故事，才意识到真正长了反骨的不是金庸而是梁羽生。在《白发魔女传》里，自始至终武功最高强的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正邪不分的大魔头，她所爱的男人，别说没有建功立业的可能，连性格都是那么的优柔寡断，没有大侠气概。《云海玉弓缘》里的厉胜男是梁羽生笔下的又一个女魔头，她用一个在人格和精神上完全独立的女人的方式爱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萍踪侠影录》里柔情似水的古典女子云蕾，她的家国意识也并非是像黄蓉那样完全来自于对爱人的夫唱妇随。而相比较之下，金庸笔下的女人们虽然貌似很有性格，甚至离经叛道，但是就算她们再武功高强，才貌出众，也无非是依附于某个男人身上的小女人罢了，她们的行为动机都是为了心爱的男人。那些对男主角曾经不好过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得善终，女人都没有野心，黄蓉最大的愿望就是辅佐夫君，有野心的女人没有一个得到好下场，周芷若最后落魄到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不论邪门正派，一统江湖都只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只能通过男人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女人，可以是梁羽生小说里的一根反骨，但却永远是金庸小说里男人的一根肋骨。

我并非十分喜欢练倪裳或者厉胜男，不过很多年过后，当看清楚一些故事的本质的时候，我也不像当初那么喜欢黄蓉或者赵敏了。有人说梁羽生更像个知识分子，而金庸才是真正的大侠，如果从男人对大侠意淫的定义来说，这话有几分道理，因为梁羽生当年写武侠，既不需要救报纸，也不需要换酒喝，因此虽然始终强调精忠报国，但并不把建功立业当做人生终极目标，对三妻四妾也不津津乐道。而金庸真正的智慧，在于他审时度势地摸到了中国男人意淫的脉门，定下来这八字方针的意淫模式，使得武侠小说最大化地满足了中国男性读者意淫需求，将中国这门独有的类型小说发扬光大。梁先生的小说是看似太过刚正，其实反骨暗藏。金先生的小说恰恰相反，是姿态叛逆，故事的内核其实十分传统老实。以前我见到金庸他老人家八面玲珑的为人处事觉得奇怪，现在也能理解了，文如其人，其实所言不虚。这个八字方针的确立，是金庸确立的，也是被他发扬光大的，但后人因此而难以突破。在金庸之后的武侠小说作者，大多数是跟着这八字方针的类型走，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古龙算是个异数。在古龙死后，武侠小说多年不能够有当年的突破也是因为如此。毕竟八字方针既定，拥趸众多，武侠小说的作者冒风险去挑战读者的价值观，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正可谓成也金庸，败也金庸。也许在很多年以后，我们追根溯源，越过金庸，重读没有被类型化的梁羽生，才能想起被大众意淫之前的江湖曾经是什么样的江湖吧，才会体会到梁先生小说中的人文情怀和真正具有的现代意义。

国王，或者流浪汉

这个世界上有些书你知道你早晚会去读，《在路上》对于我来说属于这种。那感觉好像和一个人对视两秒，便知道你们是否能心灵相通一样，要是从心理学上掰碎了细嚼，也未必分析不出个一二来，不过，那全无意义。

是的，全无意义。我去读这样一本书的时候，与其说是为了寻找它的意义，还不如说只是为了看看而已。跟着美国四五十年代的一群疯子在路上狂飙，我连滚带爬地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好像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样，什么也没记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兴奋异常，一想到老莫里亚蒂就发笑，完全不深沉。全书我最喜欢的地方是老莫里亚蒂和萨尔在大厅离开，萨尔把钱包掉到了沙发上，他回过头，亲眼看到老莫捡起钱包揣到怀里，当他意识到那是他们自己的钱包时，他的表情失望至极的画面。我笑了半天，我的朋友绿小豆子给我讲她的一个法国朋友，那家伙是个盲流，有一天，他的中国女朋友跑到法国去找他，两个人坐在屋子里，他突然冲着房子的一角说：“操！操！”女友正纳闷着，一只白色的小猫从房间的角落里跑出来，原来这小猫的大名叫做“我操牛逼”，小名叫“操”。

后来我和绿小豆子在云南晃悠，我们在一家青年旅舍里碰到了这法国哥们儿，那是十一长假前夜，我们回到大理古城时，全城只有一家青年旅社还有床位了，一觉醒来，我们发现半夜进来，在临床打了一夜呼噜的原来就是这个哥们儿，绿小豆子惊讶地说：“Leo！”法国哥们也惊讶地说：“我靠！”随即两个人开始热情拥抱，我坐在云南灿烂的阳光里一脸痴呆地看着他们，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故事和《在路上》当然没什么关系，坦率地说我也真不知道应该怎样谈论这样的一本书才算不跑题，也许我该特别深沉地讨论它的文化意味，以及垮掉的一代是怎么垮掉的为何垮掉，他们如何自我救赎，但可惜的是我读小说时眼前浮现的都是我身边的一帮二流子朋友们。绿小豆子的老爸曾经试图在绿小豆子四处闲逛的那几年，向一位法国女士解释女儿的职业。老头变换了很多种措辞，说了半天，法国女士终于明白了，很果断地用一个词做了总结：波西米亚。绿小豆子于是恍然大悟：原来波西米亚是二流子的意思。我的朋友绿妖则用另外一个词儿来形容这种人生——“流浪汉”。很多人喜欢讨论这本书的文化意义，把凯鲁亚克笔下的这群二流子放到美国的大历史中去研究，不过对此我不太感兴趣，那个年代的美国历史跟我关系不大，更何况这世界上的任何时代都有流浪汉，只不过从来没有人真正地描写过他们的生活方式，书中这些家伙深深让我着迷的，从来不是他们代表了什么，而是他们本身的神气，如果说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真正拥有广阔的疆土、阳光和空气，一种人是国王，另外一种人是流浪汉。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是几十平米的一间屋子，一张办公桌，一些孩子，一个妻子或丈夫，一个银行户头以及户头里的数字，并且为那数字后多加几个零奋斗终生。我们不能离开，因为我们拥有的这一切把我们牢牢地捆绑，已经成为我们甜蜜的枷锁，它有一个很高尚的名字，叫做责任。

只有孩子才有权利不去承担责任，长大的悲哀即在于此，如果你不肯承担责任，你也会自我边缘化，不被主流社会所接受，社会当然也没有义务给你承认和保障。所以看到翻译王永年说他并不喜欢这本书，我觉得这可以理解，我的二流子朋友们经常被视为这个社会的怪胎，王永年先生的反应，其实是这个主流社会的人对他们的看法。翻译家只要尽他的本分，没有必要必须喜欢自己翻译的作品，像医生没有义务去喜欢他的每一个病人一样。喜欢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不必责怪任何人。当看到有读者质疑这样的翻译能否翻译出好的作品来时，我想到老莫里亚蒂，他会搓着肚皮，心不在焉地对所有指责他的人说是呀，是呀，他的朋友把他围在屋子中间围攻他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德行，不介意所有不谅解和不接受他的人，因此萨尔说他是“圣人”。真正不羁的灵魂大概不会真的去斤斤计较这些。因为他们的内心深处有国王般的骄傲。

坦率地说，这不是一本我会推荐给所有人的书，对于习惯了传统小说那种讲故事方法的读者来说，他们恐怕很难理解凯鲁亚克把这些碎碎念的东西罗列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些读者把责任一股脑地推给翻译者，比起承认自己根本看不懂来说，这当然是一种更容易、更时髦的做法。更何况，连这个版本的翻译王永年自己也不能理解这本书中的这些年轻人，认为书中那些没完没了的从车窗前划过的风景，流水账一样的记忆碎片，只是让这本书在文化上的意义远远大于文学上的意义。但事实上，凯鲁亚克在文学上的贡献是有其划时代意义的，他是第一个把文字的速度感带进文学史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伟大，因为他用文字做了事。王朔在2007年推出《我的千岁寒》的时候，也提出过他想写出文字的“速度感”，这个说法曾经被很多人嘲笑，看了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翻出当时自己写的关于“速度感”的一段话，试图将它描述得更清楚一些：

那种速度感，有点像当年上高中的时候的英文卷子里那大段大段的阅读理解，老师总是说，遇到不认识的单词，要跳过去，要一直往下看，于是，我们一直往下看，因为往下看成为唯一能做的事情，于是就看出来了速度感，我们的脑袋里带着速度感和一堆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单词儿、一堆碎片儿去做完形填空，判断对错，一通瞎蒙。好像一个人往山下跑的速度感，你停不下来，刹不住车，遇到石头跳过去，碰到树杈赶紧一低头，摔倒了继续滚下去。在卡通漫画里，描述速度感的语言就是:@#%×＆……这是不是和读王朔的小说感觉有些像？

最后，我们到了山下，终于可以停下来了，我们发现自己，鼻青脸肿，双腿发抖，呼哧带喘，十道选择题只蒙对了五道。考试不及格，回家挨一通胖揍，然后你就消停了。

看完《在路上》之后，我想王朔所追求的速度感，大概就是出自凯鲁亚克。怎么说即代表着说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千岁寒》干吗要搞速度感，但是《在路上》用文字所制造出来的速度感，那种世界在你耳边永远退后、风驰而逝的感觉，难道还有能比凯鲁亚克描述得更模糊却表达得更清楚的吗？所以我说它并不适合很多读者，因为对于习惯传统小说叙述方式的读者来说，读小说是想听人讲故事，更习惯的是细嚼慢咽、反复回味、边读边想的过程。一个无法割舍这些爱好，习惯于如此阅读节奏的读者，是很难体会以及跟上这种文字的速度感的。

他把十二英尺长的临摹纸黏在一起，左边留出空白，裁成能放进打字机里的尺寸，成了一个连续不断的卷筒纸。不停地打字。汗流如注，然后他把湿乎乎的衬衫晾了一屋子，最后用一个星期的速度写完了这本传世杰作。

而我连滚带爬，跌得鼻青脸肿地跟着凯鲁亚克一路狂奔过来，仿佛看到身后自己的零件撒了一路，但那种极速狂飙，透不过气来的兴奋，真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带劲儿，你要往下读，往下读，一直往下读，不要咬文嚼字，不要挑剔，不要思索人生，不要追问这他妈的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才是这本书正确的阅读方式。至于那些细节的问题，我真的没有注意到，看到有人看不懂，干脆去讨论翻译者的个性问题，翻译风格问题，感觉莫不是在开玩笑吗？难道你要我在路上以180迈狂飙的时候停下来数清楚路边的每一棵树？我仿佛看到了一帮在路边围着一棵树照相的游客，但是，不管他，我要疾驰而过，疾驰而过……

然后，我想告诉你，我突然累了，不想再说了，也不知道怎么结束这样的一篇文章了，那就让它到这里戛然而止吧，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会没头没脑地结束一样，像萨尔就那样草率地和老莫里亚蒂告别，从此再也没见过一样。一脚刹车，这里就是路的尽头。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有的人，将在我们心中永生。

她的卑微与伟大

昨天看了《黄金时代》，想起我爸，我爸生前喜欢萧红，我小学时候还没看过《呼兰河传》，就先塞给我一本萧红的传记打发我去读。书里写萧红逃离旅馆的那一段，是三郎划着船把她救出来的，但是在电影里，说是萧红自己从窗子里蹦下来的，我想这大概是指萧红自己争取的解放，这微妙的区别，意味很是不同。我当年第一次看萧红传记的时候实在是个小孩子，所以萧红的很多事情，我打小是知道的，但是对于她这个人，却始终说不清楚，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什么都交代得很清楚，人没活完，东西也没写完，作家嘛，对自己的经历还是会很珍惜的，不会一下子都说出来，总想留着慢慢写，可惜就死了。从这一点来说，我始终觉得萧红虽然总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但是还是希望能活得比31岁更长久的，四五十岁总该有的，所以留了些东西慢慢写，她始终是有一些令她死不瞑目的东西的，这东西就是写作。

这样就造成了世人对她的误解，不解，曲解，各种乱七八糟的解，不像一个老人，活得太久，写得够多，形象怎样都会渐渐地完整起来，或者她的经历又是极平淡普通的，大家也就对给她盖棺定论没有那么热衷，死就死了，坊间八卦多一点也不过是个谈资。可是她的作品实在是好，身世经历又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因此整个人就成了一个特别矛盾的存在，人人都想解读她，觉得看清了她，有人用八百字的文章说，有人用三个小时的电影说，但是她这个人，始终还是一部分很清晰，一部分很模糊，最后所有试图给她盖棺定论的人都死了，她的作品带着她的魂魄却继续活了下来，留与世人评说。

从这个角度来讲，那些通过八卦绯闻来点评她的专栏作者和李樯以及许鞍华做的是同样的事，虽然前者是以消费为目的，后者是为了真爱。在电影中，萧红身边的朋友纷纷面对观众，直接与观众谈论萧红，这是用一种强势的方式，直接给萧红的一生盖棺定论，不仅仅想讲述萧红的故事，还意图通过这个电影来肯定她的文学成就，这么直白的方式是十足的冒险，由此足见创作者对萧红的深爱。但是讲述一个作者的生平故事容易，要肯定她的文学成就，该怎样表现？尤其是对于像萧红这样，在生前没有得到过任何世俗社会的认可，没有掌声和欢呼，没有畅销书销量和颁奖典礼的作家就更难，这完全没有办法表达，所以最后就只能是一群友人来谈论萧红了。

所以这部电影的确有很强势的预设立场，也的确会造成观众的隔膜与不快感，因为你让一些人在电影中来说萧红伟大，可是这些人是谁，不爱好文学，不了解近代文学史的普通观众都不认识，还要回家去翻书，这会让普通观众很郁闷。因此我一边是很喜欢这电影，一边也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喜欢它，它的确设置了门槛，对观众并不算友好。它想解释萧红的文学天分，这基本是一个电影表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对萧红有所了解，立场本来就相同的观众，自然容易产生共鸣，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一部电影为萧红讲了公道话。而那些只是想进电影院去看一个女文青八卦故事的观众，则会很失望。更何况是这八卦，其实也没坊间传言的那样邪乎，萧红除了十七八岁叛逆少女时期离家出走，和订婚男友关系反复以外，情史实在是素得很，不过是跟了个一穷二白的文艺青年谈了一个马拉松式的恋爱，最后找了个相对性情平和软弱的男人结婚了罢了。仔细想想看，她的恋爱史其实和很多普通女孩的恋爱史相比，并没有特别的不同，虽然是情路坎坷，也谈不上是什么作女，之所以会被坊间爱好八卦者腥膻绘色地夸张描述，其主要还是因为她是个女作家。

在写作这条道路上，萧红是一个有主见、有自信的作家，但是在生活中，诚如大家所知道的，萧红确实不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女性，她依附男人，也仰赖朋友的帮助，给身边的朋友添了不少麻烦。她性格上的懦弱，也是后世人们对她颇有微词的原因之一，但是话说回来，在萧红那个年代，女人的生存状况和现在完全不能比，东北则更加保守。作为地主家的小姐，萧红除了嫁人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独立谋生的出路，论谋生能力，她可能还不如一个佣人家的女儿。不过佣人家的女儿，也不过是一个佣人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独立解放，不像现在的姑娘至少可以去肯德基勤工俭学。她的生存环境甚至连张爱玲都不能比，当时的上海是全国文化中心，是全国思想最开放也最前卫的城市，一个作者如果能在上海滩获得成功，就是在整个中国声名远扬，因此张爱玲至少还可以通过写作实现经济独立。东北文坛本来就属于文坛边缘，更别提萧红一个出自东北农村的无名小卒，身为女人，加入的左派文学圈每天都要躲避政府的围剿，在写作的初期，她想靠写作赚钱养活自己，门儿都没有，还没人认识你呢就先饿死了。所以那些批判萧红依附男人的，其实是对那个年代的历史背景很无知的。弗吉尼亚·伍尔夫说过，所有女作家都必须首先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写作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萧红一生的物质追求，也无非是一张安静的书桌而已，可惜这梦想在她的生命中，只短短地实现过。

和同去看电影的朋友不同的是，在看到萧红去世的那一场戏时，我并没有太难过，倒是萧红和端木结婚的时候，萧红说的那几句话，她说我和端木不是激情恋爱，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谢谢端木接受我等等，看到这儿的时候我真的眼泪掉下来了。因为我看到一个女作家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以及战乱、贫穷、颠沛流离的生活，爱情带给她千疮百孔的伤痛，从内到外都已经把她消耗尽了，所以她其实还是妥协了，这是我在看这部电影时唯一没想到的，我曾经以为她这一生从未妥协，因此这妥协才让我倍感心痛，并且感同身受。每个写作的女人，都要解决身为女人和身为作家双重身份的矛盾，这矛盾张爱玲有过，萧红也有过，作为作家，她们天分极高，甚至没有几个男人能比得了，可是作为女人，社会要求她们必须要做低服小，萧军和胡兰成都以老师和丈夫的身份打压过她们的才能，如果不能从才能上打压她们，就从女性的身份上。在电影中有两次，身边的友人认真地对萧军说，你的天分不如萧红，你是努力、勤奋。萧红尴尬地笑着，萧军硬着头皮说：“但是她也离不开我的帮助。”同座在那一排的姑娘都在骇笑，大家都明白，这话可真是要了亲命了。果然，下一个镜头出现，萧红就被揍得乌眼青地出场了。

也许这才是最后萧红选择了温和的端木的根本原因吧，端木当时在文坛上卓有成就，绝非等闲之辈，在一大群左翼作家中，又是少有的欣赏她的才华的人，虽然这选择也并不如意，但是她的确是累了，算一算当时的萧红大概28岁，她和18岁的时候不同了，她追求爱情的心气儿已消失，折腾不动了，虽然这辈子最爱的可能就只有萧军一个人，但是萧军实在是太暴烈了，最后她也就只好放弃了。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作家，为了过上安生的日子，渴望一张能安安静静写作的书桌，向生活做出的妥协，尽管事实最后证明，这妥协也是行不通的，选择端木，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但无论如何，萧红情感经历的这点事，其实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我真搞不懂世人是怎么都把她理解为一个作女的。就算是二萧和端木三人当年同床过，其实也没什么狗血的呀，一群穷得叮当响的文艺小青年儿，相依为命地过着日子，想共同省点房钱，在一张床上挤着睡过，何况东北历来有全家睡大炕的，这其实是一群心思特别单纯天真，甚至有些傻气的年轻人。我一边看电影的时候一边就想，就这么点儿事，搁一普通女孩身上，专栏作者们可能会表示理解和同情以显示自己的观念开放和宽容，可到了萧红身上，就忍不住脏心眼儿转起来，投射出了满满的恶意。说到底，她犯下的罪还是因为她的天分，她的作品留下来了，而这些八卦她的人却知道，自己的文字永远都留不下来，所以他们要用八卦来贬低她，消解她的文学成就，她有什么罪呢？她最大的罪过就是，身为一个女人，还名留文学史了，这实在是可恶的吧。张爱玲也是这样的，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世人对她的恶意，冷冷地活到老，活到死，她活着的时候，一言不发。

这不是第一部萧红的传记电影，但是与以往都不同的是，唯有这部电影是真正把萧红当做一个在中国文学史上有所成就的作家，而不是一个情史丰富的女文青去看待。其中有两处，不煽情，不悲苦，简简单单地聊了点文学创作上的事儿，可能很多不写作的观众都忽视过去了，却让我这个写作的人，打心底感到温暖。一处是萧红和端木在河边聊天，萧红说了一段话，大意就是他们说我写的东西不豪迈，但是我不在乎这些，为什么要规定文章一定要怎么写呢，我坚信自己要写的东西，不会拘束自己……另一处是萧红对着聂绀弩大谈儿女情长的痛苦，聂绀弩突然对萧红说：“萧红，你是《生死场》和《商市街》的作者，你要往上看。”仅仅这么两处，就让我体会到了导演和编剧的用心良苦，他们对萧红的文学成就的理解是正确的，对她的身份认同的纠结也是深深同情的。我的一个画家朋友曾经说过，所有的大师作画，落笔都是确定的，自信的。这句话在写作上也同样适用。作为一个女性作者来说，对自己的确定和自信就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在这个男性话语权的文学世界里，你的作品好不好，是以男人的语言标准来衡量的，由男人说了算的，因此所有的女性作者，在她创作的初期，都曾经面临着对自己性别上的不自信，导致文化上的不自信，对自己女性语言体系不自信，下笔不确定的问题。有的女作家在文章中为了显示自己有跳脱女性角色的“大气”，尽力掩盖自己的女性特质，追求把文章写得像男人一样，她们贴上胡子，把自己装成一个男人，有的女性作者则反过来极力强调自己的女性姿态，写作的时候，潜意识里装着一群男性的读者群体，忍不住在文章中搔首弄姿，以迎合男性赏读的趣味，这样的心理，常导致女性带着不确定和不自信的心理负担去写作。就拿我自己来说，我在刚刚开始写作时，也曾经把别人评论我的作品“写得完全不像个女人，好像一个男作家的作品”当成一种最大的夸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文化上不自信的囹圄，以至于后来我花了十几年去解决这个问题，才想明白了，这并不是一种夸奖，你是一个女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男作者，那么你这种对自己的性别的嫌弃和不自信，就会造成你文化上的不自信，而一个不自信的作家，是永远写不出真正了不起的作品的。

我认为在中国的前辈女作家中，年纪轻轻就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的只有两个女人，一是张爱玲，一是萧红，她们都在写作的最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者可以说根本就从来不曾带着这样的问题进入写作。这是由于她们有着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天才级的悟性。她们对自己文字上的自信，是完全天才式的自觉，她们既不在乎也不讨好男性的话语权，根本不屑于去写得像个男人一样豪迈，也不屑于强调自己的女性姿态，就那么自自然然地，浑然天成地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怎么写。这是伟大作家才可能具备的素质，也是一个纯粹的作家才有的赤子之心——当你写作时，你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你是没有性别的，你就是一个作家，就像萧红说的：“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这也就是电影海报上说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可惜很多人不懂，还以为这句话是在歌颂民国的审查制度。

作为一个作家，萧红是伟大的，她对自己的作家身份没有夹杂着丝毫写作以外的杂念和自我怀疑，也没有任何的身份不确定性，写作给了她自由飞翔的天空，但是一回到生活中就不行了，她在如何讨好男人，如何撒娇争宠，扮演好这个社会赋予她的女性角色，拿捏男人心理这一方面，简直是完全不行的，可是一个女人生活在那个时代，对女人的定位又决定了她不得不是卑微的。每个作者都要解决自己的身份认同问题，女人尤其难，再加上社会观念的束缚，自身要突破的心理枷锁就要更多，彻底摆脱被灌输、被洗脑的可能性就更加微乎其微，在身为作家的萧红身上，她做到了，而身为女人的萧红，则一生都为此困惑和挣扎。在电影的最后，当我看到萧红慢慢地合上眼睛，我的心中有种矛盾的心情，一方面觉得她实在是太年轻就走了，如果她能够活得长久一点，也许可以找到身为“卑微女人”和“伟大作家”这两种矛盾身份的解决之道。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活得实在太辛苦，真的解脱了也好。

萧红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但是她曾经获得过很多人的帮助和肯定，和这个人们更热衷于讨论她的八卦、匆匆地写文章来消费她、却没几个人去认真读她的书的时代来比，她生活的那个时代虽然兵荒马乱，流离失所，但是对于一个写作的女性，她是幸福的，朋友们能够看到并认可她的才华，师长用接纳一个真正作家的态度来接纳她，珍视她，他们胸襟坦荡，眼界和素养都让人敬佩。鲁迅第一次见到二萧就拿出一大沓钱给他们贴补生活，但是对年轻人的私事，从没干涉过半句。胡风虽然是萧军的朋友，但是他能够肯定萧红的才华，只是对他们分手表示惋惜。特别需要一提的是，那些曾经帮助过萧红的男人，都是当年左翼文学阵营里热血有情义的文学青年，他们很多人帮助萧红，并非想从她身上捞取到什么好处，只是身为一个作家去帮助另一个作家，都说文人相轻，但是那时候大家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人和人之间是有着温暖的情谊的，男人们有谦谦君子之风。而在今天一些人狭隘的见识里，有些人却把这无私的帮助污名化，认为所有帮助过萧红的男人都是想跟萧红乱搞男女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讲，倒也真可以说，那个有懂你的人存在的时代，确实是一个作家的黄金时代了。在电影的最后，许鞍华和李樯干脆让剧中人物直接评价萧红的作品。被人们当成一个好作家去看待，让人们更多地谈论自己的作品，这可能也是萧红的愿望，作为一个作者，编剧和导演的这份懂得和慈悲，虽然稍显生硬了些，却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感动。我心领神会，并且知道这个时代还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在那里想怎样拍电影就怎样拍电影，和我一样的臭脾气，也是件让人想想就觉得幸福的事呢。

“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萧红）

我想这也许才是萧红想要过的一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无所谓伟大，也无所谓卑微，不向人解释，就由人去评说吧。

张大春、《金瓶梅》，以及《地狱变》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拖拖拉拉地看《金瓶梅》。说来惭愧，长了这么大，读了一些书，却是到现在才看到这一部。不过一边看一边又想，或许少年时就把这部书看掉也未必就好，那时候恐怕只会把它当做黄色小说来读，满眼只有男欢女爱，而对于这之外的一切世间百态，估计是没耐烦去细细品味的。而今我已过而立之年，终于能够以一颗平常心看待这书中的人和故事。说到底，人和书要相遇得恰逢其时，读起来才会过瘾痛快。《金瓶梅》的好，可以写上个三两本书，说个几天几夜才能说尽，我没有那样的水平一一道来。

我刚来北京那一年，有一次去北京师范大学听张大春的讲座，令我没想到的是，那场讲座成了后来改变我写作道路的很重要的一堂课。在讲座中，张大春老师说，作家要有共享的精神，一个作家，不要心里念着太多的“我”，不要什么都是这是我说的，那是我写的，不要太在意那个“我的”标签，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与他人共享。中国的很多优秀的章回体小说，其实当年都是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被后人改了又改，才成为传世的经典。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是民间传说的集合，老百姓智慧的结晶，所以这就是文化的传承。

我听了这个讲座之后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回家后认真地反省了自己过去在对待写作这件事上，实在是“我执”太重了，下决心今后要多与人分享，不计较地付出，可是我就这么点水平本事，可以和人分享的，也就是那么一点点心得和经验吧，于是后来就在博客上开始给读者写回信，再后来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本书。但是出了一本书之后，又出第二本，认识我的人开始多了一点起来，这个叫做“我”的东西，就又开始看重了起来，难免又过于珍惜羽毛了，担心写得不好，被人批评，原来这个“我”不是那么轻易放下的，这多多少少地给写作这条路自设障碍。不过后来又一想，写作是一场修行，能做到放下这个“我”字的，是神的境界，达到的人没有几个，古代人能够放下“我”，也有其客观的原因，毕竟写作那时本就是不务正业的事，无名无利，也就没什么“我”可放不下的。而换到今天的作家，也许连张大春老师自己也没能放得一干二净呢，于是也就释怀了，这条路，不如就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慢慢修炼即是。

说完这桩，再说另外一桩事，是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故事讲的是平安时代的日本，统治日本的大公命令生性孤傲乖戾的老画师良秀为他画一幅地狱变的屏风。老画师是一个缺乏想象力，但却对艺术有着极致追求的人，他只能画自己看到过的景物，因此无法应大公要求，画出一位嫔妃在火中被烧死的痛苦表情，于是便请求大公在“点燃大火的槟榔毛车中坐着一位艳丽女人，还要贵族装扮”，以便让他能画出地狱之火的景象。大公应允了，可是令老画师没有想到的是，当烈火熊熊燃起的一刻，车子上的卷帘落了下来，老画师看到在火中被捆绑着的，是自己在大公家做宫女的亲生女儿。不难想象，这是多么惨烈的一幕，但是，奇怪的事却发生了：

在火柱前木然站着的良秀，刚才还同落入地狱般在受罪的良秀，现在在他皱瘪的脸上，却发出了一种不能形容的光辉，这好像是一种神情恍惚的法悦[1]的光。大概他已忘记身在大公的座前，两臂紧紧抱住胸口，昂然地站着，似乎在他眼中已不见婉转就死的闺女，而只有美丽的烈火，和火中殉难的美女，正感到无限的兴趣似的——观看着当前的一切。

奇怪的是这人似乎还十分高兴见到自己亲闺女临死的惨痛。不但如此，似乎这时候，他已不是一个凡人，样子极其威猛，像梦中所见的怒狮。骇得连无数被火焰惊起在四周飞鸣的夜鸟，也不敢飞近他的头边。可能那些无知的鸟，看见他头上有一圈圆光，犹如庄严的神。

艺术创作一向是“不疯魔，不成活”，老画师良秀资质平平，一生的艺术造诣也有限，但在目睹女儿被烧死的那一瞬间，他丧失了理智，立地成魔，最后画出了传世的杰作。这是一个彻底无我的纯粹的境界，在此刻，良秀不是良秀，他不是一个父亲，无儿无女，甚至不是一个人，他的眼中只有那奇异的画面，只有艺术本身和创作的欲望，这是神灵附体，或者应该说是魔鬼附体的一刻，在这个时刻，他没有七情六欲，也没有世间牵挂，心中的痛苦把他作为人的部分瞬间击溃，对美和艺术的追求，将他的神性或者魔性激发，他成为了最纯粹的创造者，这是真正没有小我的时刻，是无数艺术家一生想追求的境界，那里可以是一个天堂，也可以是一个地狱。

这个故事我读过很多遍，每次读完，都对良秀最后画成的那幅地狱图心生向往。那应该是怎样的一幅画呢？这样的画，大概是这世间不存在的吧。直到我读《金瓶梅》，一边读一边就想起《地狱变》来，我从来没有读过像《金瓶梅》这样的一本书，书中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可以让你喜欢的，他们自私自利，蝇营狗苟，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龌龊和算计，这是一个比黑夜还黑的故事，黑得不透一点光，不见一丝丝人性的光辉和善意，肌肤相亲，亲密的只是肉体，人和人之间，哪怕夫妻，父女之间，也只有冷漠无情，偶尔的温柔一闪而过，不足以让人取暖。但即便是这样，却丝毫不妨碍我在没有任何一个喜欢人物的情况下，去喜欢和赞叹整本书。甚至在读某些地方的时候，我难过得落了泪。后来我想，这个叫做兰陵笑笑生的男人，就是芥川龙之介笔下疯魔了的良秀啊，从客观上来讲，作为一个作者，他没有那个“我”需要去牵挂，因为良秀是知道，他的作品即使流芳百世，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在它的上面，随它一起得到不朽的。兰陵笑笑生也一样，他留下了这本书，写性爱的时候毫无禁忌，写人性的时候也毫无保留和虚伪矫饰，书里书外，他没有留下关于他自己的任何心理上和身世的线索，他对“我”这个字的态度，在《金瓶梅》里没有一丝的蛛丝马迹留下来，这根本就是进入了一个无“我”的境地，在我有限的私人阅读史中，我从未遇到过第二个对自己毫无怜悯，眷恋，如此决绝的人。这是要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达到如此无我与超脱之境，而现代作家和“我”的纠缠，可能要更难于那个时代，就像我这样，虽然明知道张大春老师说的把“我”放下是正途，才是见到神性，写出好作品。但是终究是常常陷入一忽放得下，一忽又放不下的纠结中，我想很多写作的人也有和我类似的体会，“我”这个字何其难舍，又何其沉重，然而写作如登山，不舍得，背着它走，恐怕也登不了高山，见不到真神吧。仅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个人倒是觉得，《金瓶梅》是比《红楼梦》略胜一筹的巨作，这么多年被人误解和埋没，真是一件可惜的事。

“见自己，见世界，见众生。”这是《一代宗师》里宫二先生的一句话，这句话其实无论用在习武或者习文上，都是适合的，《金瓶梅》是到了见众生的境界，可惜众生在读它的时候，却常常还是只见到自己。我一边读《金瓶梅》，一边想，良秀在地狱之火的映照下作画的那一刻，也许是极幸福的吧，因为那一刻他没有了自我，也就没有了所有属于自我的痛苦挣扎，我想这许也是兰陵笑笑生写《金瓶梅》的原因，管你是神是魔，黑的白的，哪怕你此时面对的是地狱，画出的也是地狱，但是对于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的人来说，我不求流芳百世，只求忘记自我，享受创作的片刻宁静和极致幸福。

这个叫兰陵笑笑生的人，最后到底怎样了呢？我很喜欢他，忍不住有吃完鸡蛋想认识鸡的好奇心，真的很想知道他人生故事的结局，但这终究也只能是个谜了。良秀在画完地狱图之后的第二天魔性退去，人性回归，他的自我又回到他身上来，于是他上吊自杀了。曹雪芹形容这世间的虚无，借宝玉之口了悟，说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兰陵笑笑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这黑暗的世界，画得比黑还黑，黑得不透亮，不露一丝光，黑到如此极致和纯粹，反倒让人觉得这黑漆漆比那白茫茫的更称得上“真干净”这三个字。

良秀倒是留下了一句话，他说：人生，比地狱更像地狱！

[1] 佛家语，意思是从信仰中得到的内心喜悦。

从《小团圆》到《性政治》

在没读《小团圆》之前，有张迷甚至在论坛上发帖说，“非张迷勿读《小团圆》，张迷慎读《小团圆》”，我便做好了思想准备，这将不是一次令人愉悦的阅读。结果真的读了起来，才意识到这一次张爱玲走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远，她已经将她的读者都抛到脑后了。这是一本诚实之书，恐怕也正是因为太诚实了，才会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有这么多的不愉快，所以读这本书，还真的需要有一些坚强的神经。不过这件事也因人而异，从我个人来讲，我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觉，因为我喜欢诚实这种东西，即便它们往往看上去既不美好也不友好。

这是一本让人无法不产生联想的书，有趣的是，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想到最多的不是张爱玲的那些八卦，而是美国社会学家凯特·米丽特（Kate Millett）和她的那本《性政治》（Sexual Politics），这本书曾经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书”，我十年前第一次阅读时，帮助我解答了许多困惑，这次在读《小团圆》的时候，让我一再发现，张爱玲的作品是凯特·米丽特的一些理论实际例证。譬如凯特·米丽特曾经论证过性别不平等与阶级属性的不平等之间的关系，她写道：

在男权制社会里，女性的等级地位最易引起混淆的地方是阶级领域，因为性地位在阶级可变因素中常常处于一种表面的混乱状态。在一个地位取决于阶级的经济、社会和教育状况的社会里，某些女性可能处于比某些男性高的地位。但是，如果我们再仔细观察一下的话，情形就远非如此了。用类比的方法也许更容易说明问题，一个黑人医生或者律师的社会地位比一个贫穷的白人佃户要高。但是，种族本身就是一种包括阶级在内的等级制度，它使后者认为他属于上等阶级，正如它可以在精神上压迫黑人专业人员，无论前者取得了多大的成就……

重读这段话，让我意识到张爱玲的作品的价值，正在于她诚实地描写出了上流社会女性的性别地位和她们所属阶级的社会地位之间的关系。众所周知，张爱玲出身望族，在当时为数不多的女作家里，属于真正的贵族阶级。她才华出众，能够自力更生，这本书中的大多数女性，无论是单身的她和姑姑，还是离异的母亲，抑或是已婚的女性亲朋，她们大多是当时中国衣食无忧的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即便如此，她们依然都无一例外的有着一个共同的宿命——生为女人。她们出了门都是大小姐，大奶奶，二奶奶，甚至是当时的前卫女性，但是关上门后，她们却和这个社会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承认，没有被平等地对待和尊重过，只能在痛苦和黑暗中苦苦挣扎，孤独而没有出路。这是张爱玲为中国文学做出的一个贡献，因为没有和她一样的身世背景，也就没有和她一样的生活，无法写出上流社会女性生存状态的真相。贫民出身的作家，有时候会由于仇恨和阶级造成的局限，靠猜测和推断去描写上层社会的女性，张爱玲用她的笔白描出了她所熟悉的这些面孔，虽然她对她们包括自己都没什么恻隐之心，但是她清楚而准确地为人们展示了一个被人们所误解的世界。

让我们再来看米丽特的另外三段话：

当任何一个人的自我在社会信仰、思想观念和传统中被置于这种令人不满的地位时，其结果必然是有害的。妇女每天都在各种场合遇到许多非常微妙的蔑视，如在人际交往中、新闻媒体中，以及行为、就业、教育等活动中。由于这些原因，妇女表现出了一种与那些饱受少数人地位和边缘生存状况之苦的人相同的特征，即妇女遭受的歧视一旦在她们身上被深层意识化，她们便会鄙视自己并相互鄙视。

群体的自我憎恨和自我厌弃，对自己和对同伴的鄙视，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源是对女性卑下的观点的反复宣扬，无论这宣扬是多么含蓄，最后，女性对此也信以为真。

公众舆论认为两者（黑人和妇女）具有相同的特性：智力低下、本能的或官能的满足、原始的和孩童般的情感、想象中的性威力和喜好性事、安于现状、听从命运的安排、精于欺骗、掩饰情感等。这两个群体都被迫采取相同的迁就策略：为了取悦他人而采取讨好的或祈求的举止、研究主人集团易受影响和腐化的倾向、装出无助的样子。

一边是出身良好阶级，家道中落，才华横溢，一边是要和所有女性一样，从小在生活中接受贬低女性的教化和洗脑。张爱玲的恃才傲物和被潜移默化熏陶出来的自我厌弃造成了她矛盾的个性，这一直贯穿在她整个一生的作品之中，假如她出身底层，也许她会由于出身和性别的双重压迫，受教育的机会被剥夺而缺少反抗意识。但是她偏偏出身上流社会，有母亲和姑姑的影响，自身具有洞若明火的观察力，敏感脆弱而又坚定有主见，这一切也造成了她个性中自我的冲突和骨子里的无法妥协。在《小团圆》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女孩是怎样被这种种微妙的蔑视所包围和暗示的，张爱玲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她描述出了蔑视，而是描述出了这种“微妙”。她所在的阶层，和底层人民的表达是不一样的，男人们被要求是知书达理有教养的。女人之间也不会公开地互相憎恶，但是这种微妙却往往是让人更压抑的东西，因为你如果想反抗它，你首先必须证明它存在，但是如果你试图去证明它存在，又会马上被扣上小题大做、无理取闹的罪名。如果你是一个大家闺秀，那更要注意姿态，不能撒泼打滚地对抗。这种上流社会女性生活中的微妙境地，也只有她观察到并且勇敢地写了出来。《小团圆》出版后，大家的焦点总是集中在她和胡兰成之间的爱恨纠葛。其实这本书中，所描写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远远要比男女之间的感情复杂得多，层次也丰富得多。如果从“性政治”的这个角度来说，胡兰成可以说是一个职业政客。比如初见面，他一方面承认张爱玲的才华，夸赞她“惊为天人”，一面又不断暗示她的外貌是不讨男人喜欢的，不是有魅力的女性，那一句著名的“你怎么可以这么高？”一出手杀招老辣，直接打击了她对自己容貌的自信心。有人说这是胡兰成的一种坦白，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政客”的狡猾，他总是和张爱玲描述小康，不是出于真诚，而是在暗示她，男人喜欢的是米丽特所提到的“那种智力低下、孩童般的、本能的、安于现状的女人”。我想胡兰成也不一定是故意要这么做，只是真正的高手，出招的时候是无意识的。这种招数对于现在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的现代女性未必全然起作用。但是在民国时期，一个在男权家族文化里浸淫的年轻姑娘对此种暗示会深感惭愧，从意识深处觉得自己仿佛是不配被爱一样，她的才华，虽然被对方欣赏和认可，但却是作为女人的“无德”，是她的缺陷，她如果想得到这个男人的爱，智力低下是没办法去伪装了，但至少她可以证明，我也能够和其他女人一样为你做低服小，低到尘埃里。话又说回来，在那个年代，女人做低服小就是本分。像张爱玲那样的女人，她不去顺应这种做低服小的模式，还有别的出路吗？她甚至只能比别人低到更低，来换取男人的心理平衡，才能弥补自己有才华这个“缺陷”。

张爱玲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她后来其实是看明白了这性政治中种种的技巧和微妙的把戏。但是这微妙是让人百口莫辩的东西，明白了也是无计可施。所以在男主角很多滔滔不绝的时刻，女主角也只能选择不做回应。张爱玲说她“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而是要描写“爱情里的百转千回”。我理解的这个“百转千回”，指的是两性之间自然单纯的灵肉爱欲，同时又夹杂着社会性的“性政治”因素，两者错综复杂地结合在一起的成年男女之间的两性关系。可惜很多人，甚至那些热爱张爱玲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这句话，也无法理解这是她作为一个好作家在写作上的自觉，可以让她跳出自己的小我世界看待过去的恋情，她毫不留情地分析自己，分析别人，并不是由于对某个人的耿耿于怀。她的读者也不相信写作本身可以带给写作者的解脱和力量大于爱情的力量，大家都看低了她。我想这个世界上最郁闷的事情，也许就是全世界都认定了你是某个男人的弃妇，哀怨终身。我看如果张爱玲真的有咽不下的一口气，倒不是跟胡兰成，而是跟这满世界对她的误读，一厢情愿地一口咬定她的痴情，除非她能再找个男人给大家秀幸福才能摆脱这种误读。因为在很多人眼里，只有再祭出一段幸福婚姻，才能摆脱大家对一个弃妇的同情，只有用“男人”才能证明你已经平静并解脱，可她偏偏又没有这样的证据，于是成了你写了是泄愤，不写是耿耿于怀，骂了是因爱生恨，不骂是无法忘情。当那些所谓懂你的人特别认准了要这么往死里怜悯你同情你的时候，这种事，基本上也真是没有办法，辩无可辩。

除了男女之间的博弈，《小团圆》中对女性群体之间互相鄙视和倾轧的入木三分的描写，也是这本书会导致读者不愉快的原因之一。这种女性之间的敌意也同样是微妙的，也是很多女人熟悉的。我一边读一边想到我的女朋友们，深深体会到自己能够生活在这个时代是何其幸运的一件事。我们是看《欲望都市》《老友记》走过来的一代女性。虽然现在的社会舆论，各种文艺作品中那种“微妙的蔑视”还在反复被宣扬，但是社会毕竟在进步，价值观越来越多元化，很多文艺作品、社会舆论对女性形象都进行了正面的肯定，对女性友谊大加鼓励，这种宣传的力量也同样是强大的，它使得更多女性开始相信女性友谊，意识到女人之间的友谊对自己的重要性。而女人在经济上和社会地位上的提升，也使得女性结盟和互相帮助成为一种可能。我的女朋友们，她们的存在常常给我力量，大家互相帮助，鼓励，做伴，扶持。但是在张爱玲生活的那个时代，女人之间的关系，像《性政治》里描述的那样，自我厌弃和互相厌弃是一种常态。即便是张爱玲，对自己的母亲和姑姑也是如此，张爱玲为那个时代的女性画了一幅群像，这些性格各异，出身、命运大不同的女性之间的空气里，总是隐隐地弥漫着互相厌弃的敌意，所有未婚的女性都是敌人，所有已婚女性是另外一种敌人。母亲和姑姑本来都是和自己一样追求独立的女性，按理应该是彼此珍惜，但是她们之间却有着微妙的对立。许子东说，大家都知道男作家笔下的弑父情结，可中国还没有哪个女作家可以这样描写母女关系，他明白张爱玲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她的母亲，却对她的父亲如此宽容。许子东老师有所不知，人心中怨恨的对象，往往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人士，而是和自己相近的同类，即便张爱玲的父亲对她再不好，在一个父权社会的大家族里长大，父亲的地位和权威也是被社会封册过的，张爱玲也不能免俗，虽然她叛逆出逃，但骨子里也还是将父亲当做心中的权威。但母亲则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是“平等”的，母女俩也很相像，所以她对母亲的怨恨要远远大于父亲。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母女关系和父子关系是一样千姿百态的，这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关系的形成，都有其复杂的因素在里面。这种母女关系其实一直存在，但正如许子东所说，只有张爱玲把它写出来了，这更简单了，因为女作家通常不希望把这些隐私暴露于公众面前，她们是作家，但也是女人，有身为女人都有的思想包袱，这样的母女关系写出来，恐怕会担上“冷漠刻薄，心胸狭隘”的恶名，她们还要嫁人的，这样实在不符合女性温婉、善良、宽容、隐忍的形象的。所以说张爱玲作为作家的纯粹和勇气，可以说是没有几个人可以与她相比的，但是她也不是毫无顾虑，因此才将这本书留在她身后，让它自己去决定它的命运了。

即便是一滴水，也能折射出整个大海，何况是张爱玲这样的一滴水。遗憾的是，大多数读者津津乐道的还是八卦，却对书中所给我们展现的更丰富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我有时候会想，很多人说张爱玲格局小，却不知道自己是一叶障目误读了她。一个好的作家，她不仅仅是属于她自己的，她也应该属于她的那个时代，甚至更久远。张爱玲没有生活在女性自我意识崛起的时代，不可能在她的小说中自觉地运用心理学、社会学对自己以及那个时代做更进一步、更系统的剖析。但是她的诚实和勇气，让她客观上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性政治故事范本。卡伦·霍尼（Karen Horney）曾说过，人要朝前走，最难的是克服自我欺骗。文人擅长虚饰和做作，有时候并不是为了要欺骗世人，而是要糊弄自己，但是张爱玲拒绝这样做。朱天心说张爱玲的《小团圆》简直是把自己打进了猪圈里，其实一个作家，如果她考虑更多的面子、地位、社会心态等问题，以这样的得失心为前提，是写不出什么成不了气候的。作为作家的张爱玲，是一个可以不顾一切去追求的狠角色，看看《小团圆》里的那些女人们的命运，那不叫把自己打到猪圈里，那本来就是猪圈而已。

有张迷看过《小团圆》后伤心，本来为她抱不平，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自己作践自己，他们认为这本书是写给胡兰成的情书，若是在胡兰成在世的时候出版，那姿态岂不是更加要低到十八层地狱下面去了？其实对于《小团圆》中的胡兰成这个人物，我们可以用更客观的方式去理解他，他属于卡伦·霍尼所说的“自我陶醉型”人格的人，这种人一生都在致力于维持他们在童年时代接受的那种优越感。他们追求的是“通过自我羡慕和行使魅力”来控制生活。他们“笃信（他们的）伟大和无与伦比”，他们利用人，并且“似乎不在乎违约、不忠、欠债和欺骗”。但是他们不是“阴谋策划者”，相反，他们感到他们的需求“如此需要，他们有权享受一切特权”。他们期待得到别人对他们无条件的爱，无论他们如何践踏别人的权利。这样的人在自己的那套逻辑上往往是自证无敌的，因为他们把自己高高架在云端里，高射炮也休想把他们打下来。想那胡兰成，把这个女子描写得也是好的，那个女子也是好的，这么多好女子都这样爱自己，其实无非是要证明自己更好而已，毕竟找块金砖垫脚总是比土砖垫脚要更威风的。而张爱玲却是用三个字来对那所谓的“亦是好的”进行了消解和回应，那就是“好个屁”。都不过是尘埃而已，我亦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也不用说我好来抬高你自己。张爱玲这哪里是把自己打到尘埃里，分明是拽着胡兰成一起下猪圈。不是没有爱，只不过他以为她一直把他当做神来拜，她只是把他当成人来爱罢了，如果曾经拜拜他，也和这世间男女之爱没什么区别，有真情，也有权衡和妥协，这里面性政治的成分，既现实又不美好，没有人喜欢看，她有本事讲，很多人没承受力去看。所以看完《小团圆》，我知道她是放下了，年轻时候说低到尘埃里，心里还有端着放不下的东西，现在是真的低到了这种地步，没什么放不下了。她明白自己在读者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偶像，她用遗作亲手将它砸掉。而那一位倒是一辈子都活在自己造神的意象里，高高把自己架在云端上，好歹在晚年找了些年轻的女孩子来崇拜他，这自造的神像，自己拜了一辈子。想想看当初其实可能连小康亦看透他，都没有真正把他当神来拜过，或者拜过，最终也是破灭了。可笑，可怜，亦是可悲的。

当人来爱，就当人来原谅。幻灭了，也总懂得了点什么。所以才有了最后那个梦，醒来后甚至是乐好久，因为其实都放下了。看到这本书的最后，我心里是很欣慰的，仿佛在这人生的囹圄中，听到一个熟悉的老友越狱不知所踪的消息，我为她最终得到的解脱和自由而高兴。至于书中种种令人不愉快的东西，那是事实，谁愿意面对也好，指责也罢，都只能随读者们去，懂得的人，自会慈悲。

每一个恶棍都优雅

2008年新年的第一天，我在发烧中度过，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凌晨，就这样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看掉了一半，终于关灯闭上眼入睡，退烧药，陀思妥耶夫斯基，神经错乱刚刚喝的咖啡一起纠结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入了梦。

我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是不适合以这种读通俗小说的速度和方式来阅读的，因为他的作品强度大，密度大，最适合的阅读方式是看一看，放下来去做点别的事情，消化一下，再回来接着看。果然这次因为看得太快，变成了一大坨的钢块一样的东西硬生生地塞在了脑子里，消化不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剩余的半部也看完，然后去找两部轻松小书调节一下。我之所以会读得这么快，实在是因为这小说太好看，让我欲罢不能的缘故。很多人一提到世界名著，心里马上想到的是艰深难懂，但事实上，任何一部伟大的作品，都首先是一部好看的作品。只不过，这个“好看”取决于你对好看有着怎样的标准，这个标准不仅因人而异，还会随着一个人的年龄增长，经历和阅历的增加产生变化，18岁的时候我认为金庸的作品是很好看的小说，然而两年前我把《碧血剑》看一半扔在了火车上，我跟朋友说我少女时代错过了亦舒，朋友于是把她视如珍宝的亦舒作品借给我看，我也实在是看不下去。我想有些作家如果你没在18岁的时候遇到，就永远不必再读了，有的作家你在18岁的时候遇到了也不会懂，但是总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发现他在等着你。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后一种作家，他是一座宝藏，关于他的伟大，他作品的意义，已经有太多人谈过，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想说的只有一点，他的作品真的很好看，无论你什么时候重读他的作品，你永远不会感到无聊。比如在这次阅读《白痴》的过程中，我发现老陀实际上是一个特别善于拍群戏场面的“导演”，他的群戏表现层次、节奏、人物的个性、镜头的调度拿捏得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既有个体的彰显，整体又不显凌乱，我是一个爱好看群戏的电影观众，因此对排群戏的难度之大略知一二，事实上能把群戏拍得好的导演很少，一出糟糕的群戏很容易变成一出闹剧。而且小说毕竟不是电影戏剧，通常小说家在一个场景中能驾驭好四个人物已经很难了，在列别杰夫别墅一场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下子描写了十九个人。这十九个人，有贵族也有平民，有品德高尚宛如赤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心怀鬼胎的恶棍，每个人都个性鲜明，没有一个人是没有用的、不需要出现的，也没有一个人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的。读到这里时，由于一下子出场了十九位“哲学家”，我感到头昏脑涨，但是也真是兴奋异常，我可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整章的内部结构和叙事节奏是十分清晰的，我暗暗想，也许我去重读一遍或者几遍，就有可能看出来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招数才做到的。那感觉像是在面对着一个复杂的建筑物，人们可以摸得到它的每一块砖，它们看上去都是那么平淡无奇，但是人们就是不知道它们是怎样被垒到一起，成就这样的奇迹的。我读到这里，已经在为自己目及的这一切叹为观止，也因为明白自己将永远不能复制而沮丧不已之时，以为这已经是所有了，但却没想到，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当我已经完全参与到一场关于这个世界的信仰和灵魂的大讨论中的时候，当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马上要着火了的时候，那个快要死掉的年轻人突然打破了沉默，他说：“您可知道我到这儿来是看树的吗？方才您告辞的时候，我忽然想到：现在这些人都在这里，将来他们永远不会有了，永远不会有了！树木也一样——只剩下一面砖墙，梅耶耳家的红砖墙……”

在所有的对灵魂、人生和真理的追问之后，突然有人说出这样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句话，也是神来一笔的一句话，将这句话和前面沉甸甸的许多话放在一起，和所有对真理的孜孜不倦的追求放在一起，把人的心砸了一个实在。

这男孩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批评的虚无主义者，他的话戳中了我，因为我也是个虚无主义者，我就是那种对真理不能说完全不感兴趣，但最后总还是会吊儿郎当地跑去看树的那种人。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批评了我这样的人，我仍然那么喜欢他，因为他能够让虚无主义者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也是最恰当的地方出场，说明他是真的懂，不仅懂虚无主义，也懂得自己在做什么。要知道懂得亦是弥足珍贵的，有了这份懂得，即使他不赞成也没什么关系了。

俄国人天生适合在饭桌上很随便地谈论灵魂，这实在是太奢侈了，但这就是俄罗斯式的日常。在这十九个人里面，即使有些人是卑鄙下流的人，你仍觉得他们有自己一整套十分完整的人生观、哲学观，他们依然思考人生，即便是最卑鄙无耻的人，也在热情地讨论着关于灵魂的话题，即使是一个丑陋的骗子，也绝不苍白和浅薄。这些话题如果出现在中国人或者英国人的饭桌上，会让人觉得不那么对劲，甚至是有些可笑的。但是当大家听到俄罗斯人一边喝着酒切着肉，一边谈论灵魂的时候，却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在故弄玄虚。

每个读者都会有他读书的个人偏好，我比较钟情的作家，不仅仅是写得好，还要有着令我着迷的气息，这气息就是陀斯托耶夫斯基笔下那些思想深刻的恶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故事中优雅的凶手。这气息仿佛是一种暗号，当你翻开书，它们就藏在字里行间，而不在人人都能读到的文字表面，只有有缘的人才会认识它，帮助读者跨越时空，跨越一切种族、性别等等人类心灵的沟壑，握住他的手，在他的肩膀上伤心地哭泣，得到他温暖的抚慰，从此不再孤独。

不关卡佛的事儿

上周末钱粮胡同的老板跟我说译林出版社为《大教堂》办的读者交流会上，她要出席做嘉宾。我看了看那张不知道译林哪个少根筋的家伙拟定的宣传通稿，上面写着早上十点，运了一会儿气才报了名。果然到了那天，除了老板自己以外，被我勾引的几个家伙一个也没出现，我在整个交流会中不断地发短信骚扰还在赖床的、卖呆儿的、不知道干吗呢的几个人，结果一直到交流会结束，各路人马才被我召集整齐，大家就快快乐乐地去吃吃喝喝了。

我对卡佛不熟悉，只能算作是嘉宾的亲友团列席这次交流活动，当天在现场才拿到卡佛的书，打算回去再看，所以最初听大家讨论的时候是心不在焉的，即便如此，我仍然注意到讨论已渐渐地偏离主题，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中。每个人都在热烈地讨论卡佛的读者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却没有人真正在讨论这位作家和他的作品，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我想大概是由于肖复兴老师在发言时说，卡佛自己一生不得志，写的都是底层人民的生活，所以读卡佛的人都是一些心想事不成的人。马上便有人说，在中国，卡佛的读者偏偏是中产人士居多，比如苗炜老师写的那位翻译了本书的小二先生，日子过得就蛮滋润的呀。于是大家就这个问题开始没完没了地讨论下去。到最后甚至延伸到了为什么读者要去读卡佛的小说，而不是郭敬明的小说，我听着真有点着急，一个小说家，如果要用世俗的成功标准来衡量他和他的读者，这事儿就挺没劲的了。

其实这问题对我这样一个普通读者来说好简单，那就是任何一个伟大的作家，他的小说里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迷人的气息，这气息也许是可以分析的，但却是不可复制的，你可以抄袭故事，抄袭语言，抄袭结构，但是你却无法抄袭这种气息，所以伟大的作家的小说，从来不仅仅是给人讲好一个故事、讲明白一些道理那么简单，关于这一点，我想用马尔克斯描写海明威的一段话来更确切地说明问题：

他所描写的一切，他曾拥有的每一刻都永远属于他。每回经过欧德翁大道12号，就会看到他和西尔维亚·毕奇在一家现在早就变了样的书店里聊天消磨时间，直到傍晚6点，詹姆斯·乔伊斯可能正好经过。在肯亚平原，才看了一次，那些水牛和狮子还有最秘密的打猎秘诀就归他所有了，斗牛士、拳击手、艺术家和枪手，一出现就纳入他的麾下。意大利、西班牙、古巴，大半个地球的地方，只要提过，就给他侵占了。哈瓦那附近的小村子寇吉马是《老人与海》那个孤独渔夫的家，村里有块纪念老渔夫英勇事迹的匾额，伴随着海明威的箔金半身像。费加德拉维吉亚是海明威在古巴的避难所，他死前没多久还在那儿住过，阴凉树下的房子还保持原状，里面有他各式各样的藏书、打猎的战利品、写作台、他巨大的肖像剪影，还有他周游列国收集来的小饰品，这些都是属于他的，但凡曾被他拥有的，就让他赋予了灵魂，在他死后，带着这种灵魂，单独活在世上。

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所必须具备的气质。卡佛如果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那么他必定也同样具有这样的气质，这和他是不是一个loser，是不是一生穷困，是不是描述底层人民的生活没关系，如果读者只是因为自己心想事不成而去一个小说家那里寻找心灵慰藉的话，那直接去读《知音》杂志吧，里面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悲惨。如果读者是要靠别人讲故事带来生活的希望，为他励志的话，读卡佛的作品还不如看好莱坞励志大片。

那一天我虽然没有发言，但是卡佛的书回家倒是有看，就放在手边，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篇，很容易地就看了大半，我喜欢那只该死的神经兮兮的老孔雀，最后它往那个丑孩子衣服里钻的时候，请原谅我不纯洁地读出了一些色情的味道。那两口子因为那一天拜访了一对“完美夫妻”，于是中了邪，结束了丁克生活，最后搞了个孩子出来的结局，让我乐了半天。用一只秃毛老孔雀，破假牙和丑八怪孩子就能哄自己玩是一种本事，但这事儿的确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还有《保鲜》里的那位丈夫，很像我一个朋友的弟弟，他从二十出头就待在家里，有一次我在朋友家上厕所，发现在一堆家具中间还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把我吓了一跳。读到“珊迪听说朋友有个叔叔也是这样在床上耗了二十三年的时候快吓晕了”，我躺在床上坏笑了一会儿，觉得被吓晕了这件事很有趣，真应该把这篇文章给我的朋友看一看，跟她说，看，有人写了你弟弟，后来又想起来，她更爱看的是郭敬明和亦舒的小说，而且她一定也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笑的。

就是这样吧，如果一定要我说属于卡佛那独一无二的气息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也不想说，反正书里的一切都是这个叫做雷蒙德·卡佛的家伙的，那只老孔雀，那只恶心的耳朵，那只面包圈，软座车厢，这些都是这个穷鬼的。这些平常的卑微的不起眼的琐碎日子，就这样成了永恒，而他拥有这一切，永远拥有。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纽约的冬天，一个乞丐坐在落了雪的公园里，旁边是他的狗，他讨钱的罐子和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So what, I just want a beer! ”

我想生活里有那么多让人绝望的事，有时候把自己当成个作家，是不是日子就可以稍微好过点呢？我天天编杂志都在琢磨着怎么把积极向上融会贯通，可是了不起的小说家从来不负责给人希望，如果有，那也是写作本身，却不关卡佛的事儿。有人觉得很奇怪，到底是什么促使卡佛能够在那样的穷困中一直坚持写下去的呢？其实我蛮不喜欢人们把卡佛的写作渲染得那么悲情，也不赞成把卡佛的读者界定为蓝领或者白领。海明威说过：“一旦写作上了瘾，成为最大的乐趣，不到死的那天是不会停笔的。”我认为卡佛也是这样，不需要过度的阐释。我开始变老了，开始特别害怕看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文学，我们都不会是第一天才了解生命的虚无。卡佛是一生坎坷，但咱们自己也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呀，我一边看他的小说一边在想，这家伙这么穷，也还有辆车呢，美国人民生活真好。大家总是在讨论卡佛的经历坎坷，仿佛是在讨论《渴望》中忍辱负重的女主角一样。卡佛的书介绍到中国之后，总看到人在问，谁在读卡佛？到底谁在读卡佛？我想就是我呀，我在读卡佛，可是这又关卡佛什么事儿呢？又关你什么事儿呢？我可以读卡佛，也可以不读，就像我从不觉得我一定要去读海明威一样，但是我读了，我喜欢上了他。可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在没完没了的日子里，一个面包圈，一杯啤酒，在夜里读卡佛的小说，看他那些绝望到底的故事，想想也不过如此，想到自己也可以写写自己的小说，这些小小的事情，都是人生中的“好事一小件”。这不就足够了吗？

成也张迷，败也张迷

《小团圆》看完之后，我上网搜索一番，想看看除了书评人，普通读者对这本书的接受程度。虽没有我想象中热闹，但有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发现，“我不是张迷”这句话出现的概率极高，几乎所有自认为不是“张迷”的读者为张爱玲说几句肯定的话，就一定要补充说明一句：“我不是张迷”，这许是很多人非常反感被贴标签，结果只好自己搞个标签贴上了。我有一个作家朋友，粗粝汉子一个，有一次他和我聊起张爱玲，便说张爱玲是个很不错的作家，他曾经买过一整套张爱玲的作品。然后补充说，但我不是张迷。我大笑，好吧，作为一个张爱玲的作品基本都读过，并且也觉得张爱玲真是个不错的作家的读者，也得赶紧用加粗黑体字强调一下：我也不是张迷。

张迷是谁？很多年前我也曾纳闷这个问题，后来在网络上看到有个叫“张迷客厅”的论坛，才知道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也知道了人们对“张迷”的种种评价。中国文学史当然是不会稀罕研究“张迷”的，但我觉得张迷的存在，却恰恰说明张爱玲在中国文坛上是一个多么独一无二的作家。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喜欢张爱玲，但是拒绝被贴上“张迷”的标签，所以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和不熟悉的人谈论张爱玲。我身边的“张迷”，如果是业余写写文字的，一落笔就总带着些“张腔”，而职业文字工作者更有意思，很多人平时写东西都是有自己的语言风格，可是只要一碰到写和张爱玲有关的文字，就立刻不自觉地变成了“张腔”。甚至在《小团圆》之后，我读到一些鄙薄此书和张爱玲本人的文章，作者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模仿张爱玲的语言风格，一个张迷对我说，这正说明了张爱玲的气场强大。我说这正说明了张爱玲的气场强大，但还不够强大。

模仿她的写作风格，学习她的姿态，了解她全套八卦，读过她所有的作品，自觉担任起维护她的义务，就容易产生一种拥有对方的感觉，觉得自己拥有对她的解释权，这是典型的粉丝对待偶像的心态。约翰·列侬被杀，是这种心态发展到极端，幻觉被打破时一种愤怒的表达。我观察到，张迷中的一部分人在谈论张爱玲时，会情不自禁地采取一种很霸道的方式来表达，以粉丝的姿态去质疑其他读者评论的权利和资格，去比较谁更懂她，虽然总是采用一种模仿出来的张氏优雅的姿态，却难以掩饰粗暴的内核。这一部分张迷因为行为表达太过突出，变成了“张迷”的一个标签，导致了有的人对张迷比较反感。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粗暴。一个真正的小说家，他应该拥有的是读者，而不是大量的粉丝，真正的大师就好像是珠穆朗玛峰耸立在世间，他们作品中太过强大的气场，让他们的作品属于整个世界，而绝不可能只被一小部分人所拥有。托尔斯泰的忠实读者不会觉得自己可以拥有托尔斯泰，因为心怀敬畏，也就会多保留一份清醒。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个人一直觉得，虽然张迷很热爱张爱玲，希望她的文学地位上得到更多的承认，但他们往往都没想到过，张爱玲作为偶像的形象和这些张迷，正是这么许多年来的误解，让人们认识不到她是一个很好作家的主要原因。正可谓，成也张迷，败也张迷。张爱玲的才气是毋庸置疑的，她足够勤奋，也有生活的底子，可以说，从各方面来讲，她都有着成为一代大师的必备条件，可惜的是，这个偶像的身份也耽误了张爱玲自己的创作道路，她的文学成就本该远远大于今天她所问世的这些作品，但是她没有走出来，走下去。世人都认为她的写作才华，是因为胡兰成而枯萎了，但是我不这么看，在《小团圆》的序中读到宋淇写给张爱玲的信里有一句里——“你是一个偶像”，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还是不得不说，这是我读到的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最糟糕的诅咒。宋淇先生是张爱玲的挚友，也是张爱玲最后信任的人，我相信他必定是真的疼惜张爱玲的，但是他不是一个作家，他的劝告，是一个不懂写作的人，对一个作者的写作最大的伤害。一个作家如果有了“偶像包袱”这种放不下的执念，顾虑重重，想要尽情写作、超越自己、找到真正的灵感是很难的，尤其是像张爱玲这种少年成名的人，前半生写作道路顺风顺水，得到的太容易，这些成就、声名反过来也束缚了她，她必须要用漫长的后半生去学习舍去。如果身边的人再不时提醒她要注意形象，那么这样畏首畏尾地写作，得失心这样重，就会少了一份身为作家尽情挥洒的纯粹自在，她的创造力毕竟大打折扣，这样如何能跳脱豁达，达到大境界？

所以，在读《小团圆》的时候，我心里是一边感到惋惜，一边感到欣慰。惋惜的是，因为种种的原因，这本书出版得太晚，张爱玲如果早一些出版这本书，她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作品被讨论，和中国作家群体重新建立链接，这部作品应该是她写作生涯的一个里程碑式的转变，她之后的作品还有可能更上一层楼。而欣慰的是，张爱玲依然有着天才作家的清醒和勇气，她很清楚自己的偶像包袱，也清楚自己身上的枷锁，她在给宋淇的信中说：“这些人是我的老本，也是我的包袱，我得背着。”在这部作品中，我看到作为偶像的张爱玲被她自己一手颠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背叛了她的粉丝，亲手摧毁了他们心中为自己塑造的形象，剥夺了他们的幻觉，但是她不可能像列侬那样被杀死一遍，中国人也不作兴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表达。所以有很多粉丝十分愤怒，指责宋以朗不应该出这本书。而作为一个写作的人，我则更喜欢这种自我颠覆，虽然这自由和解脱我们得知的太晚，但是我为她高兴。

她说她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低到了尘埃里”。直到看完《小团圆》，我才明白，说这句话的人真是老实，反倒是常常引用这句话的人太做作。等到她真的扯掉身上那华美的袍子，让人们看到低到尘埃里的真实的时候，很多人却掩面而走了。有人说《小团圆》里写满了她的“放不下”。我的感觉却是相反，那样的恋爱，能像今天这样写出来，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放下了。抛开一切世俗名利不谈，真正诚实纯粹的写作，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治愈。她需要把这些往事写出来去求得一个解脱，也需要对自己被“偶像”二字所负累的一生的解脱。谁知道呢，反正她就是那么干了，虽然宋淇提醒了她，她自己也并非不管不顾地决定出版，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是亲手把它写出来了，自己的这个偶像，在这个写的过程中，也被自己亲手砸烂了。至于最后要不要出版，要不要在世人面前砸烂，这个问题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定义她了，作为偶像张爱玲，不该出，作为作家张爱玲，很应该出。旁观张爱玲的这一生，虽然传奇是足够传奇了，却总觉得无论是作为作家还是女人，其实都没有真正尽兴和任性地活过，总让人觉得好像缺少一口长气，不吐不痛快。但是《小团圆》这本书，的确是让我觉得痛快了一下。她的这口气好歹吐出来了，所以我想她如果在世，能够真正自己做出这个出版的决定，那就更酷了。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拿着倪震的《大胆爱》在看，十分有趣。我身边曾有好几个姑娘表示不喜欢倪震，嫌他情史太多，太过风流，文笔又好，巧言善辩，仗着在媒体上有话语权懂得为自己描金，总是立于不败之地，天下便宜都占尽。当然，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很多人特别喜欢他。当年周倪恋一波三折的时候，多少人幸灾乐祸，多少人义愤填膺，后来发生戏剧性反转，两个人喜结连理，网络上对周慧敏大呼不解的反倒是女性居多。还记得当时正好广州的黄佟佟老师北上来京，我们俩夜半在咖啡馆深度八卦此事，黄老师对香港人的理解颇为深刻，她说香港那个地方，1997年回归才正式结束一夫多妻制，香港女人精明能干，香港男人要么是无能懒惰，稍微有能力勤劳一点的就很多三妻四妾，周末到深圳玩，随便走进一个高档夜总会，排着队站在面前的小姐，个个都是港姐的级别，如果想找美貌温良的纯情女孩金屋藏娇也是容易，所以像倪震那种男人，在香港其实已属难得。周慧敏是地道港女，从小对这些司空见惯，会选择坐定自己的大奶位置不放，也是从小受香港文化熏陶所致。这些观念上的差异，和我们内地大不一样，不能完全用我们内地人的思路去理解。

这样的话，后来我在这本《大胆爱》里也有读到，倪震劝告一位十分出色的香港姑娘，说香港男人到了内地，只要月收入五万的就可以找到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老婆。叫那位香港姑娘搞清楚状况，要想嫁，就不要再摆谱拿架子，用温柔把自己的男友夺回来。又告诉另一个被包养的姑娘，无论你怎么觉得自己更优秀，但二奶就是二奶。这话听起来可能真的很让人生气，但是我们知道他讲的都是香港人生活的现状。你总不能让男人说实话，可等他们真的说实话又恨他们说实话吧。再说了，这就是香港人的爱情，不怎么玩深沉，务实得很，讲感情倒是很讲感情的，但也没有滥情，小小的温暖里总有些看破世态炎凉的冷意，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港剧里的桥段，一个人失恋了，另一个朋友去劝，翻来覆去地无非那么几句。“变成现在这样，谁也不想的。”“感情不能勉强。”“我下碗面给你吃。”所以即便是才子的回信，谈的是感情，也是这般调调，没那么情意绵绵，也追求政治正确，不剑拔弩张，简单明了不麻辣，很清楚地点到问题即可，同时也保持着一种洒脱和看透，保持着礼貌的leave you alone的距离感。就好像在香港街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即便是人潮攒动，也会让你觉得周身不被侵犯，还可以有一点点呼吸的空间。失恋了呢，就去看倪震的专栏啊，看完也没什么，剩下的事归你自己去做，找你妈妈下碗面给你吃啊，吃完明天继续开工就好。

爱情也是和一个城市的性格息息相关的吧，北京有北京式的爱情，上海有上海式的爱情，而《大胆爱》这本书，其实就是港式爱情和港式爱情观。李敖有句歌词，“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唱的就是这种爱情，这是《志明与春娇》，也是TVB电视剧里的香港爱情故事。香港近几十年都没有经历大的社会动荡，经济发达，人们安居乐业，一直过着相对和平的小日子，作为一个贸易通商口岸，香港生活节奏快，人人忙于打拼赚钱，因此港人解决爱情问题也好，生活问题也罢，也都十分务实地追求效率，不虚耗，不情绪化。港剧和文学作品中很少有苦情或者深沉悲怆的戏份在，多是松弛的心态。你当然可以理解这种气质为一种浅薄，但是换个角度看，港人也有港人的见多识广，沉着冷静，重感情的同时，也保留了一份清醒和精明练达，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是一种举重若轻的大境界。

倪震先生的回信，在我看来，就是有着这样一种香港精神在里面，这也是我比较喜欢此书的一个原因，即便是风流才子，也是并不伤春悲秋，毫不矫情。对于内地的读者来说，写信给倪震，得到的回答可能有点不接地气儿，但却也跳出了我们一贯的思维的囹圄，带来别一番参考性。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学会经历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时，淡淡说一句：“我去下碗面给自己吃。”不过真有那样的时刻，大概我们这些写情感专栏的，就都要失业了吧。

用自杀代替写作

刚刚读完三岛由纪夫的传记《美与暴烈》，一时间实在难以消化一个绝美又凄厉暴烈的故事。我对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并不熟悉，但对这个人却充满好奇，就像不吃鸡蛋，却想知道那只下蛋的母鸡，想必很多人对于他也和我一样怀有相同的心情吧。在此之前，我大概知道这个男人的一些事，都是些泛泛的资料。所以翻开书，看到作者提供的一些照片，还是感到很震撼，尤其是其中的一张，是在他切腹前做演讲时被作者远远地拍摄下来的一张远景照片，照片中只有一群人和站在楼上的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人影便是三岛由纪夫。照片下注释里写道：“正午，准点。三岛由纪夫走到了阳台上。他大步流星，走到最靠栏杆的地方。远远望去，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棕色的盾会制服。下面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脑袋，也能看到绑着的头巾，那轮鲜红的日出图案不偏不倚，正在他的眉心。他一跃而起，站到了扶栏上。于是，瘦小而结实的身形终于完全显露在大家面前。制服上的铜纽扣反射着十一月的阳光。双手戴着显眼的，雪白色手套，但上面的血迹也同样触目惊心。几分钟后，他便切腹自杀了。”

作为平冈八威出生，最后以三岛由纪夫的身份死去的这个男人的一生，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自杀的吧。从小体弱多病，被奶奶圈养在二楼里不让见母亲，不让下楼，身材矮小，内心自卑，服兵役的时候当了逃兵的少年，一定是从小就有过无数次自杀的念头的。他对青春的沉迷，对肉体的热爱，让他很想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在成为三岛由纪夫之后，他曾经在散文《空白的作用》中写道：“我胆小，不能自杀。但这种丑恶滑稽的念头，我总是拿它没办法，实在讨厌，所以我就用写小说的方法来代替自杀。”这句话直白坦率得令我惴惴不安，我在自己的小说里也写死掉过一些人，曾经有读者问我，为什么在你最初的小说里总是有人会自杀？现在我承认他们都是代替我青春壮丽而死的，也许很多写作的人本都在用写作代替自杀，或者说用写作尝试一遍一遍地讨论那个盘桓在头脑中的疑问：我是否应该自杀？等到有一天写完了，写作的魔力消失了，我们发现写作同样是虚无的，并最终都看破了这虚无，于是有的人选择活下去，而另一些人就真的去死了。

在三岛由纪夫最后的日子里，写作的魔力已渐渐地褪去，童年时内心种下的虚无之境慢慢弥散，即使作为一个作家如日中天，这样的成就也无济于事，军国主义只是精神上的替代品，但那不能代替他死，反倒促成了他的自杀。人们普遍认为是极端的军国主义促使他自杀的，其实很多军国主义者并没有像他这样自杀，所以我认为，他是因为本来就想自杀，所以才这么干的。因为自杀是他的童年梦想，是他未完成的英雄梦，他本来就想死得轰轰烈烈，想了很多年，所以才这么干的吧。中国有句成语，叫知行合一，钱锺书老先生曾经说过，只有禽兽是天生知行合一的。三岛由纪夫当然不是禽兽，他从一个懦弱少年渐渐成长为一个具有行动力的男人，靠自己坚定的毅力塑造了希腊雕塑式的身体。他也从只能用写作来代替自杀的知性的世界，慢慢地开始向肉体行为的感官世界过渡，他拍的照片，扮演的戏剧角色，对自己的形象的塑造，都注定了他最后对行为表达的热爱不亚于对文字表达的热爱。但是他的灵魂深处有太多的矛盾，一方面看重名利，一方面又极度虚无，肉体日渐强大，内心却依然自卑，因为渴求却得不到而始终焦躁不安。活得知行合一是不太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活得知行合一，也许只有通过死，才能达到他所希望的知行合一吧。

所以别人的自杀都只是一死了之，三岛由纪夫的自杀方式却是如此的惊世骇俗。前文提到过米兰·昆德拉的《不朽》，在描述一个宣称要自杀的女人的时候，昆德拉说：“她并不是想离开，她想到自杀仅仅是因为这对她说来是一种‘留下来’的方式，留下来跟他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昆德拉还认为，人人都对“不朽”有所追求，有的人靠传宗接代，有的人靠工作或者创作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这其中的区别只在于追求大的不朽和小的不朽。三岛追求的是大的不朽，所以即使永远地离开了，也要留下些什么，他想要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这种对不朽的追求，仅仅靠写作是无法满足的，身为一个作家，他太知道文字这东西，是如何被人们迅速地遗忘，所以他选择这样结束他的一生。

我被他人生最后华丽而凄厉的出演深深震撼，从用写作代替自杀，到之后用自杀代替写作，无论你是喜欢他，讨厌他，唾弃他，憎恨他，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作家，这个军国主义疯子，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他想做到的事倒真的是凭本事都做到了。这样的人生太过凄厉，也并不美好，但是却真可以算作知行合一，十分完整。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三岛由纪夫最不朽的作品，是他的人生本身。他的自杀的行为，就是他永远会被人们记住的作品。读过这个故事的人，没有人能够从记忆中将他抹杀。

在自杀的那天的早上，当三岛由纪夫最后一次离开家门时，他在书桌上给家人留下了这样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我想永远地活下去。”

闲话翻译腔又及你为什么读不懂翻译小说

前些时日和写作的朋友闲聊，说到一个作者如果能学好一门外语，对他用纯正的中文写作会有很大帮助，朋友很不以为然。但这个问题太复杂，没法用一句话两句话解释清楚，索性开篇动笔，把这些想法整理出来。我不是学者专家，只是作为一个学过英文、做过基础英语教学，并且现在用中文写作的作者的一点个人感悟，记录并分享在此，权当是给爱好写作、学习英语的朋友们做个参考，有不当之处，还望读者谅解包涵。当然我也只是学习过英语，所以下文中所列举的翻译腔的例子，主要是以英语翻译腔为参考，不再另作强调。

要想说清楚什么是翻译腔，我们首先得从什么是英语开始。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从我自己学习英文和教书的过程中得到的体会，我觉得许多中国学生学不好英文，其实和从根本上没有弄懂过这个问题，甚至从来不知道有这个问题存在有密切的关系。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开始学英文，一猛子扎到了茫茫的单词和语法的海洋中，不停地背课文做卷子，可最后还是把英文学得一头雾水，千头万绪总也理不清。

那么英文到底是什么呢？我上大二的时候，我的翻译课老师说，英文是一种结构性的语言。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内藏的玄机，我是在很多年后教书的时候才真正领悟到的。所谓结构性的语言，其实解释起来是很简单的，即英语是利用句子的结构来表达语态和时态的。这点和我们中文大不相同，举个例子来说吧，比如“我游泳”这个句子，如果用中文来表达时态，只要加上时间即可，“我明天游泳”，“我昨天游泳了”，“我正在游泳”。但是在英文里，却是要用整个的句子结构来表达时间的，“I'm going to swim.”“I went to swim.”“I'm swimming.”所有的英语时态，都是通过一种句子结构来呈现的。而在英文中，“today”“tomorrow”“now”这些词的存在，也并不会从本质上影响人们去理解动作发生的时间，它只是为了更准确地表述或者强调时间。这和中文的表达方式非常不同，不同时间发生的动作，用中文表达，句子的结构大同小异，没有这些确切表述时间的词，“了”这种语气助词，你不知道游泳发生的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不仅时态是这样，英文里的语态也是通过结构来表达，疑问句有疑问句的结构，虚拟语气也有虚拟语气的结构。在中文里，“她去游泳。”和“她去游泳吗？”只需要一个语气助词和标点符号的转换，但是在英文里，就需要把陈述句的结构换成疑问句的结构。

作为一门讲究结构的语言，英语的语法是非常严谨的，在这样的结构下，英语有一种建筑般的稳定和层次感。举个例子来说吧，当一个复合句，它的主语是一个很长的完整的句子时，通常这个主语会被放到这个复合从句的后面去，而原来放置主语的位置，会用“it”来作为形式主语代替它。对于语法上这样的要求，我个人是这样理解的：用长句子作为主语，那么这整个复合句的结构就会显得头重脚轻，句子的结构会失去平衡，不稳定，好像是倒立的金字塔，根本没有根基，立不住。因此就要改变一下它的结构。把长句子挪到后面，主语用“it”来代替，头小，底座大，头轻脚沉，这样一个句子重心就稳定了。

正因为英文是如此讲究结构的合理性和稳定性，因此英文这种语言是特别适合长句子的写作的，它的结构清晰，逻辑缜密，可以一个从句套一个从句、一个从句链接一个从句地写出非常复杂的长句子，但句子和句子之间，又可以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把很多意思叠加在一起表达，却丝毫不乱。像乔伊斯这样的语言大师驾驭语言，可以做到整整两页纸只写一段话，这一段也只有一句话。他能做到从句套叠从句，搭建出一个一句话的迷宫，你如果像拆枪一样把它拆开，又会发现它的意思，所合乎的语法都丝毫不乱。

相比英文的这种严谨的语法，中文的语法就没有这么严谨和系统了，我们在中学时学习的稍微系统一些的中文语法，都是语言学家在四十年代以后才归纳总结出来的。在我个人看来，相较于英文严谨的结构来说，中文是一种任意性比较强，非常写意和随心所欲的一种语言。如果英文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宫殿，中文就好像天上的流云，地上的流水。之所以没有那么讲究结构的稳定，是因为它本身就不靠结构来表达。

也正因为重表意，不十分讲求语法严谨、结构稳定、逻辑关系完整清楚，所以从根本上说，中文就不像英文那样适合长句，而是一向以短句表达为主。口语表达自不用说，书面表达也是如此，大家可以回想我们当年学过的文言文，那是最初的中文的书面语言，多么短促有力，简洁明了，多么有魅力。一篇《荆轲刺秦王》只有几百个字，却是惊心动魄，荡气回肠。即便是后来白话文兴起，以短句表达也是中文本身重表意的性质所决定的。

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比较，并非是想判定这两种语言孰优孰劣，恰恰相反，当我明白了这一点后，我比从前更加喜欢英文，也真正地开始热爱中文了。除去修辞上的美感以外，英文的大美是一种建筑学的美，而中文的美，则是行云流水的大写意的美。这两者都是伟大的语言，但是它们的美本质上是不同的。这就像在观看一幅中国的山水画，整个画的内容，是随着画卷一边徐徐展开，观看者一边慢慢地看到画的全貌，如果观看者只看到一幅山水画的一部分，也丝毫不会影响他对这半幅画的内容的了解。而西洋画的观看，则必须第一眼看到画的全局，景深，透视，如果像中国画一样卷起来慢慢展开来看，那么你不把整个画展完，你就不太可能知道画上的是什么。中文阅读，就像是看中国画，是展卷式的阅读，当你读到一个句子，你会一边读，一边获得信息，一边知道说话人的意思。而英文的阅读，常常是必须读完整个句子，看到整个句子的结构，复句之间的关系，才能判定这个句子的内容到底在讲什么。

我想很多中国学生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就是在英语考试时，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题总是失分最多的。开始的几句总还能看得明白，可是越往后读，就越来越乱，即使词汇量不是问题，也常常越读越迷糊。其实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其根本原因是由于我们都习惯了中文的阅读方式，一边读一边获取句子传达的信息。所以，做阅读理解的一个很重要的诀窍，就是一个句子一定要一口气读到句号为止，然后再去整体地理解它是什么意思。不明白的话就把句子拆开，搞清句子的结构，像战士拆枪，建筑师画图一样。但决不可像我们习惯的读中文那样一边读一边去理解句子是什么意思。那样的阅读，就像是用打开中国画画卷的方式，去打开一幅西洋画，结果画只展开了一半，阅读的人就因为看不懂而放弃了。当然这种打开方式，是一种阅读方式整个的转换，更是语言思维方式的整个转换，后天学习语言的学生，需要经过长期的、大量的训练。

前面铺垫了这么一大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最初，到翻译腔的问题了。对于学习外语的人来说，翻译是外语运用的最高境界，而文学作品的翻译，又是翻译中最难的。因为文学不仅仅是给读者讲故事，真正的文学大师，常常也是语言大师，他们深谙各种语言技巧，同时又对语言运用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他们天马行空的语言能力，常常需要翻译者以极高的悟性去理解，相对来讲，科普理论等应用文章从遣词造句的角度来说，翻译起来会比较容易一些。但是也同样要求翻译者不仅仅是英文好，而且中文也一定要好，并且深谙中英文差异的本质，只有丰富的词汇量是不够的。文章中的长句子的句子结构也要转换成中文的短句，倒装句要正过来。因为英文中的长句子，是有它的语法基础的，是以其结构上的严谨稳定作为支撑的，而以中文重表意、行云流水的风格，硬要用中文打造出长句子来，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正因为如此，真正的翻译大家都不仅仅是外语好，而且也必须是中文极好的语言大师。我对他们的钦佩，不亚于对各路文学大师。他们翻译一部作品，常常要一年甚至数年，抛开过去的科技资讯不发达的因素，这也并不夸张，因为有时作家们的一个绝妙的句子就暗藏弦外之音，需要理解准确才能翻译准确，作者健在，很多认真的翻译家都会反复跟作者沟通才会确定译文的。当然，随着大量翻译作品引进，翻译界的风气也越来越浮躁，翻译们很少还会像当年那样精工细雕了，他们常常会把一个长句子，不对任何结构进行转换，就直接把长句子生硬地翻译成中文，倒装句也不会正过来。这样很方便很节省时间，理解得囫囵吞枣也可以直接硬来，久而久之也就造就了现在的这种翻译体。到了现在，翻译队伍更是鱼龙混杂，翻译出来的东西，不能看的常常太多了。现在真正的翻译大家已经很难出现了。不是因为没有外文水平，而是因为没有中文水平。我们国家的外语专业的教学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进了外语系，只注重外语教学，学生的中文底子都很差，不知道现状是不是还这样。

翻译体既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在翻译过程中被制造出来的两种语言的嫁接体。由于是中文嫁接了不同国家的语言，因此翻译体之间也各不相同，英文作品的翻译体和日文作品的翻译体风格迥异，当我们读乔伊斯时，觉得他的长句子特别牛，以为这就是大师的语言风格，便跟着模仿。殊不知，这其实并不是大师语言，而是翻译的语言，或者也可以说，大师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他植根于英文结构性语言的土壤和根基。我们向大师学习他的写作技巧，即使原著的精华被去掉四分之三，剩下四分之一，该学的也都可以学，但是如果一个写作者，学习的是他的文字风格，却对翻译体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误以为超级能拽长句子，就是大师范儿了，那就糟糕了。几年前和一个朋友聊到读小说，她对我说她读不下去翻译小说，除了那些拗口的人名和地名难记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对翻译小说有阅读障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谈话结束后，我认真思考了朋友的话。人类在大脑思维时会有形象思维和语言思维，如果用语言思维，那么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会用他们平常最熟悉的语言去思考，河南人思考问题时候满脑子河南话，广东人思考问题最方便的是用粤语。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大家在阅读文本时，可能会用普通话思维，可至少都是纯正的汉语，短句子，表达灵活，不那么讲究语法结构。但是翻译腔则不然，它既不是乡音，也不是普通话，而是一种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使用的语言体系，它要求读者经过特别的翻译作品阅读训练，有大量阅读翻译作品的经验，才会熟稔掌握这种和我们日常口语完全不同，充满长句子、倒装句等等的语言体系。于是这就注定了它将失去广泛的读者基础。就像我的朋友，她是学戏剧文学出身，对中国文化比较熟悉，因为从小读翻译作品比较少，她是没有形成翻译体的语言思维体系的，所以很多东西对她来讲就有阅读障碍。读起来老得停下来翻译成中文，就自然是很疙疙瘩瘩的觉得隔膜。

坦率地讲，我自己在最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也特别爱拽翻译腔，我不知道别人是为什么，反正就我自己来说，确实是因为觉得这样写作特别有范儿，因为还真的是只有读过很多大师翻译作品的人，才能够把这种翻译腔运用得惟妙惟肖。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当初喜欢拽翻译腔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中文底子不好、英文也没学好的缘故。真正精通英文和中文的人反倒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张爱玲和钱锺书，他们都精通英文，但是当他们写小说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文写作。我也是在毕业了几年，又写了几年之后，才重新反省自己，下决心要用中文写作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真正明白了英文的建筑美和中文的灵动洒脱。自从我抛弃翻译腔，改用中文写作以后，我觉得写作这件事让我更开心了。因为我从前只是使用中文，现在则渐渐爱上中文，爱中文如中文所是，知道它的伟大，写起东西来，觉得底气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拿腔作态，因此写作带给我的幸福感也更多了。相信自己母语的魅力，也是一种文化上的自信吧。我就是敢用最朴素的大白话写作，不怕让人看得懂。这种自信也是了不起的中文给的。

只有孤独从不退场

2005年，在我即将离开杭州之前，我开始读麦卡勒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书店里随意翻开一本《心是孤独的猎手》，跳过所有封面上诸如“二十世纪百佳英文小说十七位”这样的宣传字眼，直接翻到了开头。“镇上有两个哑巴，他们总是在一起。”她这样写道。两分钟后，我决定买下这本书，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但这是个伟大的开头。

《心是孤独的猎手》是一本像洞一样的小说，看似清晰可见，走进去后才发现深不见底，五六个人物，若干种生活，人们缄口不语，把心思埋在心里，却都有着相同的苦闷与孤独。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想到麦卡勒斯23岁就写出这样的小说，难免让人有些绝望，但是有些东西是文字意气以外的东西，我合上书，久久地凝视着封面上麦卡勒斯那张娃娃脸上那双大得有些比例失调的眼睛，这是一个身患残疾的又瘦又高的女人，一个双性恋者，一个强悍的掠夺者，一个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女人，她所有的故事，描写的都是一个主题，“你将永远孤独”。

镇上有两个哑巴，他们总是在一起，有一天，两个哑巴中的一个离开了，剩下的一个哑巴来到人群中，人们立刻将他包围，他的沉默别具魅力，让人们敞开心扉，纷纷向他倾诉心事，仿佛为自己的孤独找到一个出口，遇到了懂自己的人。但是，这个像“上帝”一样的哑巴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听懂他们的话，他有属于自己的孤独心事，所谓心意相通，都只是那些不断跟他说话的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哑巴同样也活在误会之中，依赖着自己内心的固执而生存，坚定地相信那个离开了的伙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音。在整个的故事中，只有一个人是不孤独的，也因此在精神上并不需要依赖任何其他人活着，那就是那个被捉走了的哑巴，但他除了是个疯子以外，还是一个任性的窃贼。直到有一天，离开的哑巴突然死掉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世界在下沉，下沉，前方只剩下一片永无止境的黑夜。

若是在从前读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也许会哭，但是现在的我只是放下书，到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喝，因为我知道这个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孤独都与我无关，就像我的孤独与任何故事都无关一样，虽然我们何其相似，我们的内心都会对这个世界仍抱有一丝幻想，但其实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清楚，他人即地狱，所有人和人之间的心意相通，都只是一场误会。

真的只有这样孤独地活下去吗？难道忍耐是唯一可以做的事？我想到这只是麦卡勒斯在23岁时写的书，也许后来她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于是又去找来了她的《婚礼的成员》和《伤心咖啡馆之歌》。然而麦卡勒斯自己也没有找到出路，在她后来写的书里，孤独的人更孤独，她没有在这个世界找到出口。《婚礼的成员》是一种成长的孤独，《伤心咖啡馆之歌》是爱情的孤独，所不同的是，等我从《心是孤独的猎手》读到《伤心咖啡馆之歌》的时候，所看到的麦卡勒斯已经没有绝望，只有决绝。

世界上本没有谁来帮助你走出孤独，哪怕那貌似神的使者的人，此生也只出现一次，那就是《心是孤独的猎手》中的辛格先生，那个优雅的哑巴，他出现在麦卡勒斯23岁那年的故事里，在她后来的故事中再也没出现过，在《心是孤独的猎手》中，辛格先生还会给向他倾诉的人一个和善的微笑，在《婚礼的成员》中，麦卡勒斯不仅仅连一个只是假象的朋友都没有给过那个12岁的小女孩，她甚至还带走了虽不能理解麦淇，但至少能给她一点陪伴的黑人保姆和表弟。于是麦淇只能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一场婚礼，这虽然有些孩子气的想当然，却也是一种无奈。当她终于来到婚礼时，她发现这里和她生活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两样，人们冷漠，疏离，彼此之间漠不关心，一切那么庸俗不堪，她想象中的那个美好世界根本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地方，她不可能在这里遇到真正听她说话的“辛格先生”，她的孤独与任何人无关，这个世界对她的存在也毫不在意。

如果说孩子还可以寄希望于未来去，那么成年人如想消解这生命中不可承受之孤独，大概只能将希望寄予爱情了。这就是时隔四年之后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对于那些灵魂深处总有着巨大的孤独的人来说，爱情往往会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因为它是一个人借以逃脱孤独的希望，所以爱一个人，远比被人爱要重要得多，在《伤心咖啡馆之歌》中，马文爱上爱米莉亚小姐，爱米莉亚小姐爱上那个叫雷蒙的罗锅，雷蒙却爱上了马文，三个完全不相同的人，三个同样被孤独诅咒了的灵魂，三场注定没有好下场的爱情，他们的爱情都是那样炽烈，却都与被爱者无关，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形成了一场怪异的轮回。虽然爱米莉亚小姐最终令人同情，但读者却无法因此憎恨马文和雷蒙，因为在这生命巨大的空洞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上帝，没有救赎，只有孤独的人和破碎的心。伤心咖啡馆，它是孤独旅人的最后一站，马文和雷蒙走的时候，这两个男人将爱米莉亚小姐的一切都烧毁了，他们一个深深地爱过爱米莉亚小姐，一个被爱米莉亚小姐深深地爱过，但是到最后，他们却都对她有着深深的恨，恨到不留一点希望给她。这是麦卡勒斯式的决绝，若你真想要在她的小说里寻找医治孤独的良方，从孤独中解脱答案，那么这就是麦卡勒斯最后的答案：

到第四年，爱米莉亚小姐从奇霍请来木匠，让他把门窗都钉上了板，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待在紧闭的房间里。

麦卡勒斯一生作品不多，但是每一部都是在书写孤独，我从不曾为她的作品伤感，反而每次读她，都会觉得心安。在我所遇到的作家中，还没有人能像麦卡勒斯一样把孤独描写得这样迷人。和小儿女情怀的自怨自艾不同，麦卡勒斯的孤独是巨大的，直指生命的本质，正因为这孤独太巨大，反倒让人更加坦然，仿佛是再渺小的灵魂，一旦拥有了这样巨大的孤独，人也会变得强大起来，这强大和孤独本身一样是无法超越、不可战胜的。如果你还因为孤独感到忐忑不安、忧伤不已的话，那么，这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孤独。这才是麦卡勒斯式孤独的真正魅力之所在。

谁能画出孤独的样子？那些我深爱的孤独的家伙，他们的光芒仿佛这世上明亮的星光照耀着夜空。孤独原来总是有着不同种的颜色，梵高的孤独是流光四溢的灿烂星空，马尔克斯的孤独瑰丽壮美。海明威的孤独是硬壳式的孤独，而麦卡勒斯的孤独却是木质的，她最接近我灵魂深处的孤独，早已随着我的年华老去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笔直地冲向天空，向着那虚无生长，什么也无法将它阻挡，直到有一天，当我们和死亡相逢。它使我强大，但它和任何人无关。它就深深地扎根在我的生命中，永远不会退场。

剧中人散之时，愿望永在
——《只愿你曾被这世界温柔相待》序

2006年我来到北京，除了一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工作，还带着这部关于电影的书稿，当时它不是现在这个长长的名字，而是书中的另一篇文章的题目。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政府机关直属的出版社，我带着书稿去拜访，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在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出版社的社长是一个马上要退休的秃顶的白胖老头，他的身体陷在领导们常坐的黑皮沙发里。我把打印好的书稿递给他，内心对封面那个大大的题目——《爱已做完，珍重再见》十分忐忑，老头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看了看，笑眯眯地对我说了些鼓励的话。那天的阳光灿烂，知了在我耳边叫。我当然被拒绝了，于是回来继续看电影继续写，就这样有了今天这本书，它如今改了名字，就像我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一样。

看一部电影，然后写下点什么，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了下来。那时候没有豆瓣，也没有微博，写的东西也没什么人看，不发表报纸杂志，也没有出书成册的希望。所以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事，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太孤单的缘故，习惯了自己跟自己玩，看电影如是，写作亦如是。1990年的夏天，我在暑期的美术班学画，有一天，我邀请班上刚认识的朋友到我家做客，回到家，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接到北京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我哥哥的朋友，他先问我家里大人在不在，然后让我转告家里的大人，我父亲前天晚上入院，现在已经确诊是脑出血半身不遂。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他严肃的语气吓到我，我想我的爸爸可能要死了，于是放下电话就哭了起来，朋友看了不知所措，赶紧跟我告别，临走时还借走了我的两本杂志，后来一直也没还。那一年暑假的后半部分我是在北京的医院里度过的，开学回到学校，我跟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说我爸爸病了，朋友们随便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反倒嘲笑了我几句，就接着嘻嘻哈哈地去玩了，我在操场上使劲地仰着头，朝着阳光站了一会儿，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心里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和别人提这个事儿，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为此掉一滴眼泪，这些后来我都做到了。

在这样的年纪生逢这样的变故，真的是很多事都想不通，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要跟谁去说，怎么说。我的内心里有许多痛苦，许多的为什么和不知所措，但也就这样一天天地长大了，大人们无暇顾及你的情绪，朋友们也无法真正理解你的感受，唯一的慰藉就是读书看电影。一个人要如何看待死亡和疾病，看待生命，看待生活，如何去应对痛苦，忍受孤独，看待性与爱，看待女人和男人，这些我都是从看电影中东一点西一点自学来的。因此在出版这本书的时候，我和编辑商量，希望它不要被定义为一本影评集，它其实是一本随笔集，因为它说的并不是电影，不是这个导演手法如何，演员技巧如何，镜头的运用如何，3D效果如何。而是生活，只是生活。

在电影院里做一个简单的看电影的人，这是当年一个孤单的孩子，在她小小的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后来也一直都是。即使生活很多时候让我感到绝望，电影里的很多故事让我感到更绝望，但是有时候在别人的故事里哭过，笑过，死过又活过来，却总是让我再次鼓足勇气从黑暗中走出来，再往前走一走，继续地去试着活一下。顾城说：“这就是生命的愿望和生活的绝望。它们是无关的，无论生活多么绝望，也无损生命的愿望；愿望永在，超越一切苦难之上。所以我觉得，艺术重要的不在于述说生活的黑暗，而在于述说生命的美丽。”

我想对于我来说，这才是电影存在的意义——剧终人散之时，让愿望永在。这本书，记录的是生活的绝望和生命的愿望，记录了那些对我影响深刻的电影是如何让我在生活的黑暗之中看到了生命的美丽。我衷心地希望你在读完此书之后，也如我一样看得到。

不曾在长夜痛哭过的女神，不足以抚慰苍生

2006年在杭州，读一本关于文学理论的书，然后顺藤摸瓜地知道了卡伦·霍尼这个人，后来在书店看到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将她的三本书一起买了下来，回家以后读的第一本是《自我分析》（Self Analysis），在那之后整整隔了两年，才读她的第二本书《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The Neurotic Personality of Our Time），不是因为不好看或者自己太懒的缘故，而是因为当时她的书国内一共就能找到三本，读一本就少一本，实在是舍不得一下子都看掉的缘故。我不做学问，读的学术书籍不多，但是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也有一些，很多学者令我充满敬意，但是看过了之后，很多也只是充满尊敬地忘了。唯独有两个人是我心中的大爱，一个是身为学者，却充满了诗人气息的列维——施特劳斯，另一个就是卡伦·霍尼。我清楚地记得有个异常寒冷的南方的冬夜，我披着棉袄，缩手缩脚地躲在棉被里读着卡伦·霍尼，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当时我的情绪十分低落，我的心和那冰冷的冬夜一样冷，如何也暖不过来，在我读完《自我分析》那句被她引用的《浮士德》的名句后，我合上书本，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从来未曾试过读一本学术论著读到落泪，在卡伦·霍尼之后，也不曾有第二个人令我如此，后来我在网上说起此事，才发现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读她的作品哭过。因为这虽然是一本学术作品，但是我们都曾经在这本书里，读到爱与理解，霍尼没有使用过任何文学描写的煽情语句，我却依然可以被她的慈悲抚慰，她放自己底到无，只是伸出手，平静地引领着我走出茫茫的黑夜。让我勇敢地面对我自己，学会去懂得体谅他人，拾起温柔，放下敌意，让我觉得，在有生之年达到光明之境，也许并不是一种奢望。最近三五年来，心理学成了中国最火的一门学科，一瞬间心理诊所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各种媒体、社交平台上心理学的相关文章铺天盖地，心理医生成了新偶像和新权威，渐渐地这个池子大了起来，水也深了起来，各色人等均有。我庆幸我在十年前就阅读了卡伦·霍尼，这是我心中真正的心理学女神，没有之一。虽然现在的心理学著作众多，我仍然认为卡伦·霍尼的作品是每个现代女性都应该阅读的，尽管她后期的研究从专注女性心理学转而投向了人类内心的焦虑人格和冲突的影响，但是她仍然是这个世界上至今为止，最懂女人的心理学者，没有之一。

卡伦·霍尼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性，她的人生甚至是充满缺憾和令后人诟病的故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些，让她体会到了身为一个女人的痛苦，也让她更加有悟性，有天分。她打小就是一个丑女孩，父亲比母亲大19岁，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妹和一个亲哥哥，在这个大家庭里，霍尼没有因为是最小的女孩成为公主，反倒因为母亲对兄长的偏爱而从小饱受心灵的创伤，父亲是个远洋轮船船长，一个严厉的清教徒，平素沉默寡言，仅仅是给霍尼的温暖很少也就算了，还毫不掩饰地看不起霍尼，认为她外貌丑陋，天资愚笨。生长在这样无人疼爱的环境中，霍尼九岁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如果我不漂亮，我将使我更聪明。”好在母亲还是当时的一个观念前卫的新女性，她支持女儿上高中，不惜为此反抗丈夫的权威，这大大加深了这对年龄悬殊的夫妻之间的裂痕。在霍尼高中时期，霍尼的父母离婚，这对正值青春期的霍尼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19岁的霍尼就是在这样的心理阴影下遇到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奥斯卡·霍尼，当时奥斯卡已婚，两个人不顾一切走到了一起，可是这段婚姻不仅没有带给霍尼幸福，反倒让霍尼深受抑郁症和性问题的困扰，于是她开始接受弗洛伊德嫡传弟子卡尔·亚伯拉罕的精神分析，由此打开了她伟大的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的征途。

比起她的祖师爷弗洛伊德来说，霍尼作为一个心理学者的形象，实在太不完美了，她自身的人格并不健全，内心有很严重的童年阴影，做过第三者，离过婚，有三个孩子，抑郁症发作时，曾经把小木船划到湖中央企图自杀。而另一方面，她又是一个天生的逆子，有着坚不可摧的斗志和令人震惊的勇气，在一百多年前，女孩子想要念书已经不容易，但是她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读完医学学位。当时心理学是一门刚刚兴起的学科，弗洛伊德学派一统江湖，卡伦·霍尼胆大包天，在进行了研究之后发现我们女人并不像祖师爷所断言的那样对男人有着阴茎崇拜情结，开始的时候她还试图从内部修正这种对女性心理的评判。到最后，她干脆发表了很多论文，直接公开挑战弗洛伊德的权威性。作为当时心理学界为数不多的女性和学术界小字辈，以及弗洛伊德教派的门人，她当时孤军奋战的勇气，让我佩服不已。

苏格兰作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曾经说：“不曾在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年少轻狂过，犯过错，自卑过，心碎过，挣扎过，被人伤害，也伤害过别人，怀疑过人生，在鬼门关徘徊过，一次次地试图放弃，最后又一次次地战胜自己，也许正因为卡伦·霍尼自己也有着一颗残破的灵魂，所以她才会重新思考心理医生和病患的关系，她对病患是真正有一颗平等心和包容心的，这使她和当时弗洛伊德体系的心理医师大不相同，后者代表着的是精神和人格都完美的权威性专家的意见，他们高高在上，研究病人都像研究一只只小白鼠一样。而卡伦·霍尼则主张医患之间是一种平等的互相陪伴的关系，她主张教授患者心理学知识，以帮助患者能够自我审视以及疗愈，这在今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理论。现代的心理学医生不仅对待病人更慈悲也更包容，心理医生之间也会定期互诊，医生本身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和病患一样平等的人。但是在将近一百年前，卡伦·霍尼主张的却是撼动了心理学泰斗权威的大逆不道的事。1941年，纽约精神分析研究所剥夺了她的讲师资格。随后，霍尼创建了美国精神分析研究所并亲任所长，直至1952年去世。她的研究影响了很多人，一直到今天，都温暖和抚慰着那些长夜里孤独徘徊着的灵魂。

因为真正懂得，所以真正慈悲，读霍尼的书，你会发现，我们现代人内心的焦灼和纠结和多少个世纪前的人们的内心并无二致，她是死过的人，又活过来，才能够放下那些名利的角逐，对不完美甚至也不那么可爱的我们如此温柔相待。对于很多霍尼的读者来说，她不仅仅是学者，也是终身的挚友。也许这也正是她想要的吧。

生活中的隐性虐待狂

在卡伦·霍尼的《我们内心的冲突》（Our Inner Conflicts）一书中，有一章讲的是人性中的虐待狂趋势，霍尼在这里提到的虐待狂趋势，主要是指精神上而并非是肉体上的虐待，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惯于向他人施暴的人，已经属于比较严重的神经症病患。看完霍尼的解读后，让我联想到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相爱相杀，以及现在让大家都很无奈的网络暴力，于是闲抄几段，逐一点评一下。这些人也许是你自己，也许是你身边的人，或者你在网上遇到过的陌生人，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属于一种精神虐待的行为，也许我们可以说，人类正常的行为和病态的行为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1.“虐待趋势的一个典型特征，不是吝啬小气，而是虽然无意识但却非常主动活跃的冲动——挫败他人，粉碎别人的快乐，使别人失望和扫兴。受虐的一方的任何满足或兴奋都会激起施虐者的恼怒不快，他会以某种办法挫败或者瓦解受虐者的快乐。

点评：那些在网上不断地挑衅攻击别人的人，他们选择攻击的目标时，并非一定是权威或者对他们造成伤害的人，有时候即使是一个普通人，在自己的文章或者微博上表达自己的生活观念和晒一下幸福，也会引起这些人的怨恨。他们不会屏蔽对方的朋友圈或者取消对对方的关注，而是要对对方展开攻击。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一些人，他们并不喜欢你，但仍然持续地关注你，时不时会语气嘲讽地故意说一些话来激怒你。网络给很多这样有虐待狂趋势的人提供了很好的发泄场所，特别是一些名人博客，如果他们经常和大家分享自己的快乐，就会更加激起这样一些人的不满。相对于挫败那些普通人的快乐来说，想到能够挫败和恶心到一个公众人物，就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快感。围观的人越多，这种满足感就越大。

2.还有一种倾向与上述虐待表现具有同样的意义，那便是患者处处想轻视和侮辱他人。他特别热衷于找别人的毛病，发现别人的弱点并津津乐道这些弱点。他从直觉上就知道别人的敏感处和薄弱点。他倾向于运用直觉无情地贬斥和苛责别人。他可能把自己这种行径合理化为坦率诚恳，意在助人……假如他因为自己的言行使别人不安，他马上会留意到别人的反应，甚至鄙视别人的这种情绪波动。假如受威胁的一方对他不太坦率，他会严厉斥责别人的保守秘密和撒谎。

点评：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段子，说是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单身的姑娘，人长得不错，工作收入也不错。一天，小明问她：“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没结婚啊？”姑娘回答：“我小时候田径队的，一次受伤，脚底留了一疤。”小明问：“脚底有一疤，跟你有没有结婚有什么关系呢？”姑娘答：“对啊！那我结不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中时有发生，小明这样的人也很常见。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攻击方式和施虐手法，有些攻击倾向是攻击人假借一些借口和掩饰，比如以“关心你”和“为你好”等名义展开的攻击。但是连施虐者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恨意以及攻击他人的欲望，或者虽然知道，但依然坚称自己只是出于关心提出一个问题。被提问的姑娘之所以感到非常不快，亦未必是真的因为被戳到了痛处，而是也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施虐者的敌意。并且感到对方在留意和观察自己的反应，他们在潜意识里希望看到自己的言行使别人不安，因此展开了反击。

正常的人和人之间的互相关心，要建立在彼此之间有某种社会关系，已经达到了某种信任和默契的基础上，基于这样的关系，人和人之间彼此谈论对方的私生活，才不会显得缺乏礼貌和行为唐突。而小明为什么会毫不顾忌姑娘是否信任自己，强行展开关于对方私人生活的讨论呢？卡伦·霍尼一语道破了这样一种行为的潜在动机：小明通过直觉，认为自己发现了姑娘的“弱点”，并很乐于向她指出这些“弱点”，他是在利用当下对未婚大龄女性普遍轻视和贬低的社会价值观，去挫败这位姑娘的幸福感，以便轻视和侮辱这位姑娘，并使这位姑娘自我轻视，以满足自己的优越感。如果这位姑娘表现出情绪波动，他们便可以鄙视对方，并且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

3.当施虐者的这些趋势受阻受挫，或局面倒转过来的时候，他又会觉得自己是在受压，受利用，被蔑视，从而怒不可遏地发作出来。在他的想象中，无论怎么报复得罪了他的人，都不解恨。他恨不得又踢又打，将对方碎尸万段。

点评：霍尼的这一段话，可以解释另一个我们常遇到的现象，比如你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博客，一个陌生人对你出言不逊，可是当你予以还击时，对方却会勃然大怒，好像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却完全忘记了是自己首先攻击他人的事实。这样的读者在一些知名博主那里尤其多见，人们成群结队地去某个大V的微博下谩骂，但假如这位被鞭挞的博主进行反击，意图挫败他们试图施虐的趋势，他们便会更加怒不可遏，认为对方是在利用话语权优势欺压自己。即便是对那些态度很温和的博主，也一样如此，只要这些被攻击的博主稍微表示出一些不满，使施虐者的意图受阻受挫，便会激起施虐者极大的愤怒。施虐者潜意识里认定了这些人是有义务去接受自己的所谓“批评”的。而被施虐的一方，由于身份、形象等掣肘的因素，不便于进行反击这一点，对于施虐者来说也是一种安全保护，可能他们在生活中攻击他人受到打击的危险性很大，所以才在网上选择更好的打击对象。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内心的攻击性和虐待狂倾向。因此当被对方察觉并予以还击的时候，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无辜与愤怒。

4.我们可以认识到，只有感到自己生活无用又无意义的人，才会发生明显的虐待狂倾向，生活带有意义的任何可能性几乎都谈不上了。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一个人找不到妥协的退路，必然会变得忌恨一切。他感到自己永远受排斥，永远打败仗。由此，他开始憎恨生活，憎恨生活中一切积极正面的东西。但他对生活的恨又带有一种燃烧的嫉妒。他不能原谅“他们”那种幸福。他必须把他人的快乐踩在脚下。在虐待狂身上表现出的挫败和破坏他人情致的这种倾向，通常是深藏于无意识之中的。但其目的就是，让别人来分担自己的不幸。如果别人像他一样被击败并从而堕落下去，他便感觉好多了。因为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受罪。

点评：我相信霍尼所描述的人，已经是病理上比较严重的精神症患者。现实生活中的人未必会严重到如此程度，但是这种隐形虐待趋势，人际关系中微妙的隐性攻击，据我个人的观察，他们未必是生活中的不成功者，有些人甚至比别人更富足，更安定，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们就是对自己的生活无法满意。有时候这是心理问题，和有车有房无关，令他痛苦的，是他无法感受到生命的快乐，因此他憎恨他人的快乐。所以即便对方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人，哪怕对方毫无攻击性，和自己没有丝毫的过节，只要是对方表现出了幸福快乐的样子，就是对这些人的冒犯。他们无法忍受你的快乐。即使你实际的生活可能过得并不比他们好，哪怕你表现出安贫乐道的样子，这种平静的幸福，也是对他们的冒犯。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怎么都会冒犯这些人，如果你愤而退出网络世界，他们会很快将你忘记，继续去寻找其他让他们觉得冒犯的人来代替你。因此你并不重要，他们实际上需要的是一个靶子。

最后需要特别一提的是，霍尼在整本书中，都没有对任何人进行道德批判，她只是分析了这些个性的形成原因及其过程。霍尼说，那些有虐待倾向的人，他们感受不到生活的幸福，病态的心理致使他们与人沟通出现问题，这阻碍了他们与他人之间正常交往，也造成了他们事业、工作上发展的障碍。所以，读完此书，我们也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吧。也许这就是人性中的一些小恶，你了解了它是怎么形成的之后，虽然也谈不上原谅谁、怜悯谁那么伟大的地步，至少也没那么恨了，也不必烦恼和害怕了。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人性，它就是那么回事而已。

海边的卡佛

到海边旅行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另一本是谷川润一郎的《疯癫老人日记》，卡佛的短篇很容易读，在飞机上随随便便就翻了大半，另一半在清晨无人的海边继续看，看一两篇，就要发呆看看海，于是便想起了一个故人来。

话说那还是2002年左右，我在网易的小说版当斑竹，那时候穿越小说总裁文还没有这么流行，在网上写小说的都是一帮文青，大家对写作这种事还抱着很严肃的态度，对文学还有所追求。有一天我在论坛里看到一个叫方蛇的人写的一篇短篇小说，非常惊讶，因为在那个时候，这篇小说比我们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高级很多。于是当即推荐加精华。但是很多版友非常不服气，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推荐文章眼光很挑剔，他们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文章有什么好来，便质问我，我还给大家解释了一通为什么我认为这篇小说是个好小说。当时我还不知道有卡佛这个人，更别说读过卡佛的小说，只觉得这个人的风格有几分像海明威，就拿海明威来做举例说明。后来和他聊了聊，发现他压根不读海明威，还是我说了之后他才去读的，但是就这样大家也算认识了，在我的一力推荐下，他还曾经一度做过我们的客座斑竹，后来也一直在我们论坛发表小说。彼此也可以算是朋友吧，不过他生性凉薄，我也半斤八两，所以两个人始终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后来有一天，方蛇跑去沈阳的一家文化杂志当编辑，便找我约稿，就是后来那篇很多人因此知道我的写格里高利·派克的文章，文章如期刊登了，五千字的稿费却迟迟没有给我，随后他又约我写昆汀·塔伦蒂诺的稿子，也是五千字，然后这一万字的稿费都一并欠了。我催过他一两次，最后一次，他说他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了，连手机丢了也没钱买，我也就没好意思再催。我后来当然也没再给这家杂志写稿子了。他反倒因为是杂志的编辑，又拖欠稿费没办法找作者约稿，只好自己一篇篇的文章写给杂志去填大坑。稿费后来当然是没发，他的工资也拖欠着，又和领导吵了架，就走了。后来又从别的人那里听说他从前在某电视台，也是脾气太倔，和领导吵架走的，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几年之后，我们都辗转到了北京，有一天他在MSN上和我打招呼，闲聊几句，才知道他在国贸上班，离我们公司只有十分钟的脚程，但是我们彼此都没有约来见面的意思，他又说要约我写稿子，这次我吸取了教训，问了问他所在的杂志，估摸着又是个开不出稿费的，就没再接。没过几天，他突然问我，可不可以给他从前的女朋友介绍个工作。可惜的是，我自己当时也是刚到北京，能力有限，最终也没有帮上他什么忙。我还依稀记得他那个女朋友，好像是小小年纪就和他在一起，谈了很久的恋爱，最后嫁了别人。所以知道他还要帮她找工作，便有些吃惊，他是这样为自己都难以启齿开口去求人的人，可见是很爱这个女孩子。虽是这样想，也并没有多问他什么。那时候我自己也做了编辑，知道身为一个编辑来说，虽然有杂志的问题，但是他自身也是有些问题的，比如为什么要去那些不靠谱的杂志呢？为什么在不确定可以给作者发稿费的情况下，把朋友搭进去写稿子？我当然也知道他并不是故意的，其他的几个朋友也因为他的约稿，被杂志拖欠了稿费，但是并没有谁真的去责怪他。他曾试图跟我们解释清楚，可是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写小说也是差不多的，话很少，有的没的，说了等于没说一样。再后来，大家就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始终也没有见上一面，好像始终都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他的照片倒是看到过一次，有些出乎意料，原来以为是高高瘦瘦很阴郁的一人，却完全长得不像他的文字，脸是方方正正的，老实憨厚的面貌，但也只这点印象，其他的就完全记不得了。

卡佛这本书的译者小二在《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译后记说：“在很多情况下，人物之间的沟通存在缺陷，对话经常是无头绪的，他们听不清或不愿意听对方的话。这部小说集里几乎每篇小说里的人物都在沟通和表达上力不从心。”方蛇的小说，其实更像卡佛而不是海明威，而且他不仅仅是小说像，连人也很像。才明白，卡佛大概也不是故意要把小说写成那样的，他并非有意要表现那种人和人交往的力不从心，而是他面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力不从心。现在大家一谈论起卡佛的小说，总是会谈论一下卡佛这个人，有人说他的一生因为早婚，没有上大学，所以一直生活在底层，终身郁郁不得志。但其实仔细想一下，美国这个地方从底层奋斗起来，早婚，没上过大学，而最后发家致富，过得风生水起的成功案例比比皆是。因此造成卡佛的前半生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原因，不能都归结为客观，他大概和我这位朋友一样，注定是在社会上立足艰难的那种个性，在世俗生活方面，实在是欠缺天分和才能，但却是天生的作家。我曾看到过有些作者去模仿卡佛的极简主义，但都难免做作，至今为止，我没有看到过比我这位朋友的作品更像卡佛的风格的，有趣的是，当年他甚至连卡佛是谁都不知道。

回到北京，我在网上搜了搜这位朋友的名字，唯一搜到的还是当年我给清韵编网刊的时候收入的一篇《去托县》，十几年后再翻出来看一遍，还是觉得甚好，甚至比当初看的时候觉得更好了。回头再联想到卡佛这样的人，要是真的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也一样未必会和他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的小说，所以什么欠我稿费的事，都是次要的，比起一篇好小说来说，那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希望他能有一个安身之处，还在写小说。我还是很想再看看他写的小说的。

麦田里的西西弗
——《我们心中的怕和爱》序

十年前开始写作的时候，一心想成为一个大作家，认为写作嘛，除了小说诗歌，杂文散文，其他的文学形式简直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我的小说还在路上，倒是和读者往来的书信先结集出版了。犹记得当初开始给读者写回信的时候，身边的朋友都揶揄我是“知心姐姐”，其实特别不爽这个词儿，因为总感觉是一副管别人的家长里短闲事的婆妈的形象，和我的大作家的理想相去甚远。但是渐渐写起来，就改变了想法，觉得假如一个人读了点儿书，谈了点儿恋爱，在经过此生的路上，稍微懂得了点儿道理，还能写点儿文字，那么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经验，你死了，它就跟你一起死了，所以舍不得也没意思，不如就把这些说出来，传给别人，如果对他人有用，这个事儿也不错。至于方式，是小说，还是诗歌……其实倒也无所谓。

日本的文学评论家内田树曾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当面对很讨厌、很棘手、谁也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的时候，人们的反应通常有两种，一种人总是会想，反正总会有人来做，所以不用我来做。而另外一种人则觉得，如果没有人来做，那就由我来做吧。植村树说，这后一种人就是村上春树小说里的人物，虽然世界很糟糕，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如果没有守在世界尽头的哨兵，来以厘米的速度把它往回推一点，再推一点，那么它便只有彻底堕落到深渊里去了。我不是村上春树的粉丝，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村上春树作品里的人物。而就连这也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只是写着写着，就变成这样了，就像日子过着过着，就变成了这样。于是有一天，我跋山涉水，历尽磨难地走啊走，突然发现我站在悬崖边上，我的左手边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我不想就此结束我的生命，打悬崖上跳下去，但也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于是就选择了待在那里，有小孩子跑过来，就拦住他们，把他们送回到安全的世界里去，也谈不上多高尚吧，只是既然你都已经戳在那里，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们掉下去而已……这种事儿说白了，就是闲着也是无聊，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

很多人喜欢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并以此自拟，而在我看来，塞林格的少年连同塞林格本人一样，并没有真正地去做这个事，他只是绝尘于麦田之外地给人们提供了一种设想，如果他真的去做了，可能会觉得厌烦透顶吧，因为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可是又具体，又琐碎，根本并不美好，总是像家务活一样干也干不完。这脏兮兮的世界，无论怎样都擦不干净，本来内心存有少年的救世的干净清澄的梦想，但最后总是变成西西弗式的痛苦，于是那本书及时在青春结束之前结束，并且不可能再有第二本，因为如果你十几年后再回到悬崖边，发现那个曾经的少年还站在那里，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也许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情景……

我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是麦田里的西西弗，我被命运引领至此，被写作引领至此的时候已不年轻，觉得这个地方也不错，于是也就接受了这个任务。这种事微不足道，一如我微不足道的人生，并不能将这世界彻底地改变，甚至不能对写信的人给出什么更具体的帮助，但是屋子凌乱，如果不打扫，那么它脏乱的程度就会加重。有些事，如果没有人来做，就由我来做好了。麦田里的守望者也会老，最后摧毁他们的守望梦想的不是狂风暴雨，不是电闪雷鸣，内心的激荡，而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婆妈的生活，无聊的日出日落，大片大片的看腻了的麦田风景，以及艳阳下的空虚、质疑和对这个世界的无力感。于是一些人回去赚钱，追名逐利，或者干脆连同自己也堕落，他们没有像年轻时候以为的那样，被大人们杀死，他们只是变得更富有，变成了他们自己曾经痛恨的大人而已，而另一些人选择留下来，他们变成了我，变成了麦田里的西西弗，西西弗永远不会老。

至于那些写信给我的朋友，我从未觉得我的一封回信就能拯救你们的人生，我读信，我回信，我只是做了命运安排我应该做的事，并且时刻记得，每一个给我写信的你，每一个我选择回信的你，每一个读我们回信的你，我们都不是随便的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我们都是经过跋山涉水，漫漫长路才找到彼此，在我们的人生长河里，这因缘际会的短暂的一瞬，那不是偶然，那是我们的选择。我把此书送给你，让它陪伴你赶路，我希望这美妙的心灵交汇刹那，它足以照亮你转身离去的前路，陪伴你走上一阵子，当火把熄灭，希望这点点的温暖还能支撑你继续前行，直到找到新的拿火把的人。至于我，我也许还站在这里，但是请不必挂念，也不必回头，请将我遗忘，只将那刹那的拥抱留在心间吧。

我们为什么要读小说

截至2014年，我已经出了三本书，第一本是回信集，第二本是电影随笔，2014年出版的第三本书是一本小说。书出版后，一些读者给我留言，说他们已经多年不读小说，因为早已过了读小说的那个年龄，如今读我的小说，不是出于对小说的爱好，而是因为对我前两本书的喜欢。于是问题就来了，一些读者抱怨无法理解这本小说，不像他们想要的那样温暖。他们问我，为什么书中的人物这样不完美，有缺陷，甚至是令人气愤和不喜欢的……这让我想起当年刚刚大学毕业，有一天我在午休时看《红楼梦》，一个男孩子来修电脑，我们顺便闲聊了几句，他看到我看的书，就告诉我说，他从来不看小说，因为那是没用的东西。这话让我很吃惊，我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读小说的人。而今，我的读者也让我重新思考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读小说？在本文里，我特别指的是，除去那些科幻、悬疑、推理、言情这种令人愉悦的类型小说，我们为什么要去读那些既不那么轻松愉悦，又很艰深，甚至人物个性不仅谈不上完美，而是缺点很多、矛盾重重的作品。人们为什么要去给自己找不痛快，阅读这样过于严肃的小说呢？我突然想到我写的这三本书，恰巧代表着阅读的三个阶段，用它来说明些问题，倒是有趣。

我很喜欢孔子的一句话：“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意思是“我不担忧别人不了解我，我担心我不了解别人”。作为一个写作者，之所以会喜欢上写作这件事，是因为我对了解别人的兴趣，已经远远地大于让别人来了解我。但是我也知道，这世界上人人都渴望自己能够被别人理解、关心和安慰，对于去了解他人则没有太多耐心和兴趣。我的读者在看完我的小说之后对我说，他们更喜欢我写给读者的回信集，因为觉得更温暖。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感受。可以这么说，在我的第一本回信集里，我是作为一个作者，去以读者为中心，为他们付出耐心去倾听，去解读，所以读者会很容易就能够感受到自己被关怀和被安抚；我的第二本书则是以电影，或者说电影所展现的生活为中心，由我这个作者拉着读者一起去理解；而到了现在这本小说的时候，便演变成由我这个作者单独构建出来一个完整的、属于他人的世界，没有任何提示地放到读者面前，让读者独立去解读，这就需要读者以我在第一本书中所站的那个位置，去对书中的世界和人物，对他们的命运，付出他们自己的理解力、耐心、见识，甚至是需要他们的宽容和慈悲心去体察。结果可想而知，大多数人更在意的是“我”有没有被关心，被治愈，甚至是我在书中有没有读到什么道理，可以让我被教育。更多人关注的是我得到了什么，当书里的人物和自己是那么不同时，很多读者都懒得去付出耐心理解书里人物的种种。由此可见，我们大多数人更患“人之不己知”，很少有人会忧患自己“不知人”。对于他者的世界，更多人会直接下结论，贴标签甚至做出批判，这其实是大多数人看世界的方式方法，不仅仅在阅读小说这一件事上。

在《一代宗师》的3D版中，赵本山最后说了一句话：是非，荣辱，成败，最后都是一个字——“我”。可是，如果一个人的眼中真的只能看到“我”，而看不到他人和世界的话，他要如何能够懂得别人以及这个世界呢。不去理解这个世界，又如何能够懂得“我”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在哪里，“我”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又如何真正地了解“我”呢？

曾经有读者问过我，要如何了解真正的自我。我说以我个人的经验，可以分三步训练自己：一，远离自我，忘记自我。二，关注他人，理解他人。三，像理解他人那样去理解自我。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认为阅读文学作品是一种很好的训练。我这里指的不是那些通俗小说，通俗小说的目的大多是为了给读者讲一个故事，无论是侦探，言情，还是恐怖小说等等，它们的目的是明确的，无论是哭是笑，都是达到娱乐读者的目的，并不逼读者去理解和思考，这样的作品很亲切，不会给读者出难题，也不会让读者难堪。但是文学作品却往往不是这样，特别是那些人物性格层次复杂，人性变化多端的小说更是如此。这也是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之所以能够经久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这世界始终有人需要它们的存在。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读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时，那时候我只有十四五岁，我特别讨厌书里的女主角爱玛，我的内心非常气愤，我不能理解一个那么虚荣，自以为是，不贞洁的女人，为什么会成为流芳百世的经典名著中的女主角。但是当我到了30岁的时候重读这本书，我在读到爱玛死去的时候，我和福楼拜一样泪流满面，小说还是那本小说，爱玛还是那个爱玛，而我变了，当我年纪增长之后，我有了更多的阅历，对他人和世界的理解能力都有了增长。这就是大师作品的魅力，他们足够丰富和深刻，可以等着我们长大之后再与他们重逢，从前不懂作者的用心良苦，现在都懂了。这样的阅读体验也让我用更轻松的心态去读那些小说，不抱定见，不急于审判和批评。

有人说，文学无用，我倒不这么认为，如果它真的是无用的，那么它早就会自然消亡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是在读它呢。从世俗的角度来说，我始终认为阅读文学作品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帮助人提高情商，对此很多人可能不大相信，也没有这样的耐心，想提高情商的话，为什么不去直接读卡耐基，而要花费时间，去读令人头大的托尔斯泰，读《包法利夫人》呢？况且那些经典的文学名著，有时候看上去实在是对读者并不那么友好，因为作者本人从来没有把取悦读者当做写作的目的，他们总是把一个个关于人性的思考题，打包丢到读者面前，让他们自己去分析和理解。可是你要知道，人性这种东西，其复杂程度超出我们想象呀，有时候除了光明可见的一面，也常常会有暧昧纠结不清、阴暗隐晦不明的一面，更有时代的影响，教育的灌输，这种种的作用力下，其实没有几个活生生的人的个性，会真像卡耐基的书里所罗列的那样，标签分门别类，清楚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只能穿过层层迷雾，自己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而那个人会有那样的行为。我始终在小说里修习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力，这是我喜欢读小说的一个重要原因，它让我不断地学习了解人性，对这个世界始终保持着好奇心，并且越来越喜欢它。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之前提到的了解自己的三个过程，通过阅读小说，都能够实现。

文学作品并不在书中传授知识，因此很多人得出了“小说无用”的结论。但其实小说并不是用来长知识的，而是用来增长智慧的。这个世界上的智慧，也并不是只要得到知识，就可以水涨船高的。否则怎么有那么多人掌握了那么多的知识点，读过那么多书，却还是对人性一窍不通，沟通起来不可理喻，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呢。除了阅读小说，我当然也会阅读一些心理学、历史、美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理论书，但最后我总是会去读小说，我发现把我读书掌握的其他知识运用在对小说的理解上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小说家们不负责给我们灌输三观，也不负责给我们传授知识，但是他们提供给我们了一个个人性的经典案例，让我们自行去分析，理解，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答案，有时候也参考别人的答案，但是没有人有标准答案，只有生活会验证你的思考是否正确，这样我们才避免了自己的大脑成为别人的跑马场。它给予我们的，并非短短几个小时的欢愉时光。

读小说的人，未必都是要当作家或者艺术家，但世界上很多高情商的人，都会阅读文学作品。从这样的角度来讨论读小说的意义，难免有些世俗和功利，然而我还是衷心希望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能够被更多的人发现它的价值，毕竟这些人类的瑰宝，在我们的生活中唾手可得，却这样被人忽视，不知道它们的妙处，这实在是可惜。你能从托尔斯泰、莎士比亚的世界里得到什么？我不好说，打个比方的话，就像那个古老的美国西部故事，给你一匹马，你可以撒欢儿地跑，凡所到之处的疆土，都是你的，至于你能跑多远，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chapter 2 礼貌性上床

了解一切，就会原谅一切。

—列夫·托尔斯泰

礼貌性上床

最近这一两年来，我发现很难交往到比较亲近的男性朋友了，身边最亲近的朋友竟然都是女人。虽然我很喜欢姑娘们，但有时也难免觉得阴阳失调，我想人长大了可能都会这样，我有男朋友时男性朋友们要避嫌，哥们有女朋友时我也要注意分寸，一来二去老朋友之间就彼此疏远了。而成人之间，新认识的男女双方，如果没有男女朋友的话，要么就是发展到床上去，要么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点到即止，没有中间色可以过渡。也许正因为如此吧，第一次见到老张的时候，本无意要把他培养成蓝颜知己，还是当做有可能成为男女朋友的培养对象吃了两顿饭，但是没办法，实在是不来电，于是也就说清楚了，他人很好，又是堂堂CEO一个，不愁没女孩子喜欢，一点就透，于是偶尔见面吃个饭，瞎聊会子，谁也不再提那种事，倒也乐得个轻松。

那段日子我刚刚失恋，比起很多失恋的神经病来说，本人还算正常坚强，但有时候绷不住了也会脆弱得一塌糊涂。比如说会在某个难以入睡的夜里抓狂到怎样也无法一个人待下去，到MSN上四处骚扰别人，只是希望能在黑暗中找个人陪伴。那时候正好老张在，我就问他，我想找个男人通宵看电影，只看电影，喝啤酒聊天吃零食。他说那我开车去接你吧，我说我绝不是想乱搞男女关系。他说你当我没见过女人呢？这么一来，反倒说得我小人之心了，于是收拾收拾上了他的车，到了他的家，打开啤酒，两个人开始看电影。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老张是个好人，但也是个男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认为一个女人半夜跑来和他在一个屋子里就是想和他干点啥。总之，电影还没演上半个小时，一切就都乱了套，我使出浑身解数才让身边这个男人明白我真的只想找个伴，看看电影，打发打发痛苦时光而已，半夜三更做坚贞不屈的烈女状连我自己都觉得特别累。但是他家在某单位大院里，大门紧闭也没办法抽身而退。好在他最终还是明白了，但还是很受伤害的样子，一整夜两个人都没睡好，我甚至连睡衣都没敢换，早上醒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就落荒而逃。那真是一个令人沮丧万分的晴朗的早晨，想到从此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千遍啊，一千遍。

好吧，一切都是我的错，男人不能这样去考验，不是故意的也不行。后来在MSN上碰到老张时，我试图跟他解释，结果人家说，你早说清楚不就得了吗？搞得好像我要强奸你似的。我本来也没那个意思，后来看到你就有感觉了，你想想，我是个男人，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你待在一个男人身边，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难道不会怀疑自己的吸引力吗？

听了他的一席话，我愣住了，竟然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之前就有个男性友人做过类似的总结，大意是一对男女友人初次在一个屋子里过夜，即使男人和那个女人做爱了，也并不等于男人就爱上那个女人了，有时候男人也只是出于一种礼貌。不表示一下好像是嫌弃女生没有魅力。可是，貌似女人有时候，也是出于礼貌才没有拒绝的啊。有一次几个姑娘聊天，A姑娘问，如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夜什么都没发生，你们会不会觉得，哎呀糟了，是不是我不够有女人味啊。B姑娘回答，不会啊，我就和男人待过一夜什么都没发生啊。A姑娘马上说，可是你基本上不能算女人啊。原来，上床也可以是无关乎爱，甚至连性都不是的一种社交活动。男人以为不表示一下会让女人觉得她没魅力，女人以为拒绝男人的话会有损他男人尊严，结果就稀里糊涂地上了床。这就是男人所谓的逢场作戏吧？我以前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现在才明白，原来这种尴尬的事真的会发生啊。

不过，现在至少我懂得，如果你不想和一个男人做爱，就没事别往一块凑了，除非他是gay。否则到了考验你“礼貌”时，你又是那么不随和，最后的结果就是，爱情没来，朋友也失去了。

撒娇大王王小波

我的朋友邦妮曾经写过一个关于女人撒娇的剧本，在那一段时间里，只要我们一见面，她就职业病地开始和我们探讨女人撒娇的问题。当然，谈论完女人撒娇，我们也会聊男人撒娇，有一次我说，男人撒娇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有一点就是要看他和不和你撒娇，因为男人撒娇和女人撒娇不一样，大多数男人只会跟自己最信任和最依赖的女人撒娇，就像男人只在妈妈那里才是小孩子一样，虽然一个男人撒娇未必就代表他爱你，但是一个男人如果从来不和你撒娇的话，或者突然不跟你撒娇了，那你可要小心了，他很可能不再爱你，也不需要你了。

大多数的女人都喜欢能让自己尽情撒娇的男人，谁不喜欢呢，但是我还有一个喜好，就是特别喜欢会撒娇的男人，爱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你和我撒撒娇，我和你撒撒娇的游戏，前一段时间读王小波和李银河的书信集《爱你就像爱生命》，每次读到“你好哇，李银河”，或者“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请你不要吃我好吗？”这种撒娇的话，再联想到王小波穿着破拖鞋的那大块头的样子，就更加乐不可支，难怪李银河老师在那个时代，不顾两人出身地位的悬殊，在王小波最落魄的时候，心甘情愿地养了他那么久，这么单纯善良，有才气又可爱的男人撒起娇来，真是击中女人的软肋，让我等小字辈的看客都忍不住心疼。于是顺手抄起手机给朋友发短信：王小波真是一代娇王。

一个男人如果很会撒娇，那真是一项超级致命的武器，有时越是看起来很man的男人，撒起娇来对女人的杀伤力越大，就像王小波那样。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争议，撒撒娇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矛盾，耍个赖皮就破涕为笑了。撒娇这种小事，看上去是情侣之间微不足道的小把戏，其实功能可真不小，因为只有在互相疼爱、互相给予安全感的两个人之间才会发生，而当爱情消失的那一天，就是你看着那个人，也不想再和他撒娇了，他也不再和你撒娇，撒娇只会让彼此觉得恶心。有时候我会想，其实爱一个男人，不过就是有一天你看到他白发苍苍，皱纹爬了满脸，但在你的心里，他还是那个永远的男孩，这就足够了。现代人谈爱情，谈婚姻，总是要有更多的钱，有房有车，功成名就。然而这些东西再多，都换不来让你能在恋人的怀抱里撒个娇那种安心，亲密关系中，心理上的这种安全感，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爱情其实好简单，只是人们已经习惯把它搞得复杂了。

大龄女人更天真

江国香织的小说《东京塔》里，男主角是两个高中生透和耕二，他们各自有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情人。透对自己的情人姐姐动了真情，而另一个男孩耕二则有些玩世不恭，他一边交往着年轻的女朋友，一边专门涉猎大龄的已婚女人，他之所以喜欢这样做，是因为他认为“大龄女人更天真”。和大龄女人的性关系更自由自在，因为她们“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未来，也不会给自己束缚，更不需要面对自己同龄女孩的那种现实和幼稚……”

读到耕二君这一番言论的时候，我不由放下书想了想，虽然这样说十分无耻，但也不得不承认，事实好像真的是这样哦。可是耕二有所不知，大龄女人也有很多不得不天真之处。记得当年在某文化论坛玩，一个情感论坛的男斑竹以谈恋爱的名义骗了几个姑娘的钱，其中损失最惨重的一个姑娘被骗了十几万，是自己所有的积蓄并和单位预支了几年的工资。事发后，有人整理曝光了此骗子的伎俩，最令大家惊讶的是，骗子的伎俩其实也没有多么高超，无非是和姑娘们承诺要结婚，然后突然前女友得了白血病，做生意亏了需要钱之类，事后一看，简直戏剧化之极，拙劣之极，但就是这样的骗术，竟然真的能够骗姑娘们掏出自己的血汗钱来。后来我发现这些被骗的姑娘有一个共同特点，大龄女青年，特别着急结婚，渴望真爱，想有个家。所以一旦有个男人放个诱饵在她们面前，她们就像孩子一样的天真，不假思索地咬钩。前几天我还看到一个姑娘写她和前夫的种种恩怨纠葛，所有人都看出这位前夫品行极其恶劣，但姑娘还是执迷不悟，希望和他复婚。朋友和我聊起时就纳闷地说，为啥这姑娘都36了，还好像16岁的少女一样天真？这就是《东京塔》里耕二君说的这句话——大龄女人更天真吧。其实当时在那位姑娘的日志下，我也曾回复过她：“你的前夫不会和你复婚，因为你已经36了，他在找一个比你更年轻的‘你’，像你一样可以忍耐的。但是比你年轻。”然而我还是觉得这回复太残忍，把它删掉了，不过后来又看到这位姑娘有写日志说释然了，原来前夫的现任是一位26岁的姑娘，她早就知道前夫和自己的瓜葛，正咬着牙忍着呢，看来我还真猜对了。

曾和一个老男人说到女人的年龄，我说，比起20岁的姑娘，30岁的女人会更宽容一些，没想到对方嘿嘿一笑说，30岁的女人都宽容，这有什么了不起，到了40岁她们还会更宽容。我当时听得一愣，从前可从来不知道男人们会这样想，和我们想得完全不一样，但这的确是说出了很多男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多少女人自以为是付出了真爱，想换回男人们的一点真心，可是有些男人却觉得那是因为你年龄大了，认怂了，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才对我这么好，所以有些男人才会在出轨之后毫无愧疚——你一个老女人都没男人要了，无处可去，我不跟你离婚已经很对得起你。不过这也是中国女人生存的残酷现状吧，一个女人三十多、四十了还带着个孩子的话，敢离婚吗，你当然得更宽容咯，你的底线当然是一改再改咯。《非诚勿扰》上的女孩们还会争论是坐在自行车后座笑还是坐在宝马后面哭，而30岁、40岁的女人则不再有这样选择的机会，她们更多的是忍气吞声，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因为内心的怕太多，还是爱太多才选择坚持和隐忍，还要骗自己说这都是因为真爱。也许只有某一天，当心里真的不怕了，才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有多少爱吧。而那些男人，他们比女人以为的要更了解女人，他了解女人所处的困境和自己所占有的性别优势，并知道如何加以利用。他们知道30岁的女人比20岁的女人更宽容，是因为30岁的女人更无奈。就像我从前说过的那样，这世界有些人因为懂得而慈悲，有些人会因为懂得而残忍，那些因为懂得而残忍的人，会更残忍，更会残忍。

二十几岁的女孩反倒更现实，这无所谓对错，这个社会本来就给了她们谈条件的资本，她们有权利善加利用，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可悲的是大龄女子却要靠天真来催眠自己。我至今都庆幸自己听到了一句男人醍醐灌顶的大实话，我会一辈子记住，认清这个世界的残忍，不再天真地以为吾之真爱，在不懂爱的人的眼中亦是真爱，更不会认为自己认怂了，妥协了，就会得到尊重和怜悯，得到关怀。我很庆幸我活这么大，虽然一谈恋爱就会成为二十四孝的女朋友，但我只为爱情认过怂，从没对这个世界给我定的那些规矩认过怂。我想到那篇日记里，作者提到过的她的前夫的现任，一位26岁的姑娘，她还那么年轻，就觉得自己老了，所以她真的是个比36岁还老的女人了。也许有一天她终究会明白，自己心中的到底是怕还是爱，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既然认怂没什么用，那你认怂干吗？

“他们住在高楼，我们淌在洪流，不为日子皱眉头，只为爱你而低头。”一个女人，是“只为爱你而低头”，还是“为日子皱了眉头”，有些男人懂得，有些男人自以为懂得，有些人因此慈悲，有些人变得更残忍，我早想写点什么扒了这层窗户纸，又想这样是不是也一样太残忍？可是残忍就残忍吧，为日子皱了眉头的女人，面对现实也好，至少不用再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这种愚蠢的问题，还有机会活得清爽一点。只为爱而低头的女人，此生若还有人懂得就懂得了，不懂也就算了，就让它像歌中唱的那样，往历史下流，往历史下流吧。

恋爱中的丑女人

几个朋友到家中来玩，正好赶上我收拾出的从前的相册在桌子上放着，朋友就拿起来翻看，一边看一边惊呼，原来你过去这么好看啊！我走过去瞄了一眼，原来是上大学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整天琢磨着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很特殊，很突出，满大街在穿细腿牛仔裤的时候我在穿七分沙滩裤，校园里都做淑女状的时候我在玩朋克牛仔风，走大街上半条街的人回头，学生会老师说，如果我把身上的“奇装异服”脱下去，就让我当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我淡淡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不感兴趣，然后转身离开。用现在的话来讲，那也是桀骜不驯，对时尚有追求的潮人一个。

可是后来呢？怎么变得现在这样朴素啦？朋友问。后来？后来就谈恋爱了呗。二十啷当岁的傻丫头，爱上了一个毛小子，毛小子是一个观念保守传统的男人，然后两个人整天为能穿什么不能穿什么吵，穿这个吵，穿那个嫌。你太爱打扮，打扮得太漂亮，太特别了，太引人注目了，对方就会没有安全感。除此之外还会为很多鸡毛蒜皮的事和你吵，每天的精力都用在谈恋爱和吵架上，哪有心情去想怎么打扮自己。而且这样的争吵最后导致了条件反射，每次一想要买什么衣服就会担心对方会不高兴，内心有所顾忌，也就越来越没心情扮靓了。结果等一场恋爱谈下来，某天本姑娘照照镜子，却发现原来的漂亮女孩子不见了，自己什么时候把自己搞成个大妈了都不知道，不仅仅是穿衣服土里土气，脸上的表情也是愁眉不展的。于是只好重新减肥，去做头发，去购置漂亮衣服，但是你要知道，时尚品位这种东西是一种学习和成长的过程。几年耗费精力耗费青春的恋爱谈下来，在一个女孩的私人着装史上造成的断层和破坏，无异于一场“文化大革命”。要想弥补这个断层，要下大力气才行，而且还未必能修补得了。直到现在，我都再也找不到当年非常敢穿的那种感觉，整天照顾到别人的自卑感，结果反倒把自己给搞自卑了。这种牺牲，其实就是俗话说的丧失了自我。再重塑的自我，未必是不好，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了，虽然现在想起只是一笑而过。所以说爱情多伟大，能把当年一个时尚达人活活地改造成一作家，虽说爱就爱了不后悔，不过再来一次真的也不必了。

谈恋爱硬是能把一个人谈丑了，这话以前有人跟我说的话我也不会信。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这样的例子其实比比皆是。“恋爱中的女人最美”是一句关于爱情的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恋爱影响女人的美丑，这倒是真的。一对情侣刚开始谈恋爱，如果不是天生就在穿衣品味上非常搭调一致的话，通常都会为穿衣服的问题产生分歧和争吵，分歧大了，就会出现一方向另一方趋同，有意思的是，这个趋同却并不一定都是时尚品位差的一方向时尚品位好的一方趋同，而是在这对恋人中，弱势的一方向强势的一方趋同，哪怕对方是时尚品位比较差的一方，时尚品位相对好的那一方也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脱去华服，为对方变成灰姑娘。这件事上天下女人都一样，没有特别，就像安妮·海瑟薇那么漂亮的姑娘，当年也曾经为了爱她的大叔男朋友，硬是往大妈范儿里打扮自己。因此旁观者可以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的着装变化，一眼就能判定出谁在这个关系中做主导，谁做出了让步。更有意思的是，一段爱情关系里，如果是时尚品位好的一方放弃自己的穿衣习惯，去改变和迁就另一方的话，这段爱情往往是以失败告终。我想，这就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吧，人往低处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再举个众所周知的例子吧，当年布拉德·皮特舍弃安妮斯顿和安吉丽娜·朱莉在一起时，我和所有喜欢安妮斯顿的人一样，认为那只是皮特一时的意乱情迷，总觉得安妮斯顿和皮特那么好的感情不可能就那么结束。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有人整理的一个帖子，将皮特和安妮斯顿以及皮特和朱莉的合影做了对比。皮特的衣着变化很大，和安妮斯顿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穿衣品味很搭调也很好看，但那种好看，就像很多美国年轻夫妻一样，只是普通的好看而已。但是自从皮特和朱莉在一起之后，皮特的穿衣品味受朱莉的影响十分明显，比从前讲究了很多，他和朱莉站在一起时越来越有好莱坞名流风范，再也不是和安妮斯顿在一起的那个帅气的邻家大男孩。于是我终于明白，过去的美好已经过去，他是真的爱着朱莉，从表面上看来，朱莉只是改变了皮特的着装品位，但事实上，她已改变了他整个人，这是她为小布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一扇门，皮特已经将他人生的一页翻过去，大踏步地向前走，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女为悦己者容，女也为悦己者丑，小时候谈恋爱，总觉得恋爱大过天，什么都可以为对方牺牲，变美变丑都无所谓，只要对方爱自己，两个人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好。后来才知道，你穿什么，你就是什么人，穿衣品位并不是一种虚荣，也不仅仅是表面功夫，两个人如果在外表上相差太多，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来自两个世界。它和恋爱关系中的很多事一样，一味地放弃自我去迁就别人，除了把自己变得丑陋，并不能保护什么爱情。女人过得不幸福是挂相的，一个女人恋爱谈得好不好，不用问别人，也不用内心纠结，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越谈越丑的恋爱你能期待它带给你什么样的幸福？能让自己越来越美的那个男人才是值得自己终身托付的人，那些把你变成黄脸婆的男人，离他们越远越好。但归根结底，既不为悦己者容，也不为悦己者丑，始终爱自己的女人才可以一辈子做美人。这样的女人，反倒才是更有魅力的女人。

这世上没有一辈子的闺蜜情

“闺蜜”这个词是什么时候流传开的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它，我通常只会用“朋友”或者“好朋友”来定义身边的人，很少说某个人是我的闺蜜或者男闺蜜。一方面因为我更喜欢和人淡淡相处的个性，太过甜腻的词让我觉得窒息，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对词语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挑剔，总觉得这个词太小家子气了，不如比较中性的“朋友”，没什么特别定义，反倒让人觉得轻松舒服。其实很多人并不知道“闺蜜”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如果你去苏州园林，参观一下那里古代小姐的闺房，就明白所谓大家闺秀的闺阁都十分幽闭，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一经高墙古树的屏蔽，就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尘嚣，自成一个小世界，小姐们整天在闺阁里绣花，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既被男性的社会所保护，又被传统礼教所囚禁，外面的世界与她们无关，她们彼此的交流仅止于家事，心事，于是才有了闺中密友这一说法。然而在现代社会，女人和男人一样要求上学工作，参与社会活动，努力赚钱供房养家，互联网更是扁平化了这个世界，古树高墙早已被拆掉，早就不再有什么闺阁，这也注定了所谓闺蜜的关系，只能是年轻女孩之间脆弱的维系。

不用“闺蜜”这个词，不等于不曾有过闺蜜，回想一下，自己少女时代交往的那些女朋友，也许更符合闺蜜的定义，每一个刚刚踏入青春期、懵懂无知的少女，都是脆弱胆怯的，学校是她们最初接触的小世界，她们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未知的世界，又需要人保护，于是就组成了一个个小团体，结成亲密无间的伙伴，团结起来去抵御外界的压力，这样力量会更强大一些。其实很多女孩的闺蜜情，被环境随机促成的因素很大，班级座位很近，一起上下学的邻居，同宿舍的舍友，这样相对封闭的小世界里，女孩子们模拟出了一个隐形的闺阁，在这样的闺阁中，她们相依为命，共同成长，分享彼此的秘密。这样度过青春期，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那个年龄的女孩，大多都相信这种闺蜜情牢不可破，甚至比爱情更忠贞更长久。可惜的是，当大家都成年踏上社会，各自有了家庭事业，面对着不同的生存压力时，当年的那些小秘密已经不值一提，从前的闺蜜在身份地位和经济实力上有了差异，很多闺蜜情也就随之分崩离析了。有些是因为外力使然，有些是单纯的互相看不惯，彼此不满，最后曾经的闺蜜渐行渐远。

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友情？我认为是有的，但那不是闺蜜之情，闺蜜之情更像一种类似爱情中的puppy’s love的感情，那是小女孩的小世界，但人终究是会长大的，如果女孩之间仅仅满足于逛街吃饭，交换隐私和秘密，聊一聊家长里短，那么长时间在一个封闭而狭窄的关系里，人和人之间就难免会产生攀比、嫉妒、猜疑。这是和爱情一样的道理，两个相爱的人在相爱的最初是彼此对视，眼里只有对方，而成为伴侣要共同生活之后，就要并肩站立，一起看向前方。闺蜜情是在封闭的关系中过于关注彼此的生活，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是能够经得起这样长年累月的注视而不被放大缺点的，也没有人可以无休止听另一个人倾倒情感垃圾不觉得生厌。闺阁早晚要被打破，每个人都要走出去面对世界，女孩子们只有成为共同闯荡江湖的伙伴，一起去奔赴未来的战友，彼此陪伴着一起走，这份感情才会长久下去。

我已长大，不再是少女，所以我不再有闺蜜，但是我有很亲密的女朋友，我们在人生的路上互相扶持帮助，共同成长前进，我很爱她们，这是成年人之间的友爱。我也曾失去过闺蜜，为此而受到伤害，但是如今我已明白，每一段闺蜜情都终将随着女孩儿们的成长而产生变化。要么是结束，要么是升华成友情。无论最后是哪一个结果，闺蜜情都不是一辈子的事。

比汤姆·克鲁斯更幸福的韩寒

2012年的秋天，韩寒和女演员赵卓娜的绯闻在网上很是被大家议论了一阵子，后来因韩寒自己站出来半公开地承认，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对韩寒有情人这件事并不觉得意外。但对于他会公开发表妻子女友和平共处论，还是有些吃惊的。因为即便是在很多性开放、观念自由的西方国家，像韩寒这样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也很少会公开说出这样的和平共处论来。荷尔蒙分泌过剩的老虎·伍兹只是一个体育明星，出轨也是要公开道歉的，克林顿也是道了歉的。而这位上过《时代周刊》的封面，被视为中国八零后的精神领袖、民主先锋的年轻人却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虽然不至于愤怒，却也觉得有趣，套用那句老话，这是件很有中国特色的事。

和韩寒相比起来，在此前刚刚离婚的汤姆·克鲁斯日子可就没那么惬意了。同年早些时候，第三任阿汤嫂凯蒂突然向外界公开宣布提出离婚，理由是阿汤哥的宗教问题。这件事且不论谁对谁错，单论阿汤嫂这个离婚的原因，就足以让很多国人费解。在当今中国，哪个女人会为了宗教问题和一个像汤姆·克鲁斯这样的丈夫离婚，通常情况下，丈夫只要没打你，没出轨，没有抛家弃子，妻子就应该忍耐下去。事实上，中国女性接受最多的建议和忠告，也是如何忍耐自己不满意的婚姻。这样的事情在某种家庭里更容易发生，当一个有地位有经济实力的男人出轨，很多妻子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日子过下去，甚至容忍丈夫在外面建立另外一个家。可是谁又能劝中国的妻子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婚呢？我们心里都明白，这个社会对于成年女性十分苛刻，离婚之后，并没有什么新生活在等着她们。回头再看看前阿汤嫂，她离婚拿到了赡养费，赢得了女儿，重新登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她的事业正在起飞，并创办了自己的服装品牌。她还年轻，也依然漂亮，世俗对她离异有孩子并没有歧视。她的新生活刚刚开始。她还有机会再结婚，再寻找到真爱吗？只要她个人愿意，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但是对于中国女性来说，她们将要面对的未来却没有那么乐观，虽然很多人认为社会进步了，离异的单身母亲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再重新开始生活，寻找真爱，但是事实上，无论你自己如何自信，你都要生活在一个主流价值观宣判你已经贬值了的社会中。

我还记得老虎·伍兹被抓包的时候，媒体报道虎嫂的反应是“勃然大怒，扬言要跟老虎离婚”，把老虎·伍兹吓得连忙道歉，这就是婚姻契约的威慑力。老虎·伍兹为什么会道歉？因为在一个契约社会里，婚姻是最浪漫的契约，可是它再浪漫，也还是具有契约的本质，违反契约的人必定遭受惩罚，法律不会因为你是在一段婚姻中是强势有权力的一方便姑息你。人们不崇拜权力，而依赖契约，婚姻和恋爱不一样，你当然可以毁约并坚持你自己的看法和态度，这是你的自由，但是打离婚官司你可能会因此输得很惨，违背契约也必须要付出代价。在中国，男人们为什么可以理直气壮地出轨找情人而毫无愧疚之心，会公然发表“和平共处”论呢？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违背婚姻契约的代价实在是太小了。中国的婚姻法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执法机构的执行力也很弱，不能起到真正保护弱者的作用，中国的婚姻契约，和这个国家所有契约一样，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起到保护当事人的作用，通常都可以用“不靠谱”三个字来形容，要看个人的运气如何。出轨的丈夫们转移财产，拒付赡养费，用各种方式方法来躲避离婚遭受的“损失”。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女人也只好咬紧牙关，把婚姻进行到底是她们衡量再三之后能做的最佳选择。

当年美国导演卡梅隆和妻子汉密尔顿离婚的时候，汉密尔顿分走了18亿美元，迈克尔·乔丹离婚时身价3.5亿，很厚道地给了前妻1.68亿。美国女人过不下去了，不高兴了就可以拿着属于自己的一半走人，这不是凭借老公人品厚道赏赐给她们的，这是她们应得的，是法律赋予她们的权利。这样的公平并非旨在保护女人，而是平衡婚姻中的利益关系，保护任何弱势的一方。麦当娜提出离婚，麦当娜付赡养费，小甜甜布兰尼、玉婆伊丽莎白·泰勒想离婚，她们是付赡养费的一方。我还记得在《口红丛林》（Lipstick Jungle）里读到过一个桥段，一个千万女富翁被丈夫起诉离婚，还向她要求每月支付赡养费，她愤愤不平地对她的律师说，可我是女人啊。她的律师，也是一位女士，则淡淡地回答她，那又怎样，如果易地而处，男人们不也要掏钱嘛。看！这就叫公平。

相比之下，中国的法律太不健全，常常无法有效地保护弱势的一方，而在中国，这个由男性掌握了社会更多财富的国家，弱势的一方在多数情况下是女性，女人们即便是在丈夫出轨情况下也不会贸然提出离婚，反倒担心自己被抛弃。在中国，丈夫们的资产始终是个谜，世贸天阶的老板吉增和被已经离异的前妻状告，就是因为离婚时候隐瞒了自己的财产状况，他为了迎娶孟广美而抛弃结发妻子，给了两个亿的离婚赔偿，而事后，吉的前妻发现吉增和的身家有四十多亿。名人婚姻如此，身边这样的事也比比皆是，我身边有朋友离婚时被丈夫逼迫无偿放弃了共有的婚房，也有出轨后的丈夫和情人合计如何让原配净身出户，孩子房子一样也得不到。即使是闹得最凶的李阳家暴案，李阳作为毫无争议的婚姻过错方，在离婚时所付出的代价也很小，他在法庭上坚持宣称自己没钱，没房，没财产，他的前妻Kim无法证明李阳到底有多少家产。Kim说，她不要同情，要公平。她说李阳一点都不担心中国法律，法律拿他没办法。

无论是法律，还是社会环境，都让女人们看不到离婚之后有什么未来可言。因此很多人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死扛着把婚姻坚持下去。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爱，有多少是因为她们看不到新生活的希望，我们很难说得清。但是我无法说她们任何一个人做得不对。每个人都要生存，这个国家的女人不能靠法律和公平的社会制度去保护好自己，也没有更宽容的舆论环境去接纳离婚后的自己，那么她们就只能靠自己的江湖智慧去保护自己，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然了，我绝对赞成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生活的自由，但是这应该是基于一个妻子能够得到她应该得到的毁约赔偿，基于她即便失婚带着一个孩子也一样不被歧视的社会环境，不被人认为贬值，依然有爱的机会，有机会开始新生活的的前提下，如果是这样的前提下，她依然愿意选择留在丈夫身边，与别的女人“和平共处”，那么我觉得，这才能叫真正的自由选择，别说三人行，四人行，就算搞成欢乐合唱团一起过日子，那都是私人的事。但是可惜的是，事实常常并非如此。

李阳的妻子Kim在接受中国记者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在中国，如果一个男人是成功男人，人们就会对他更宽容。我觉得这个美国女人的这句话点透了当今中国人价值观的实质，在对待婚恋和女性问题上，我在中国的成功男士口中听到这种“共处论”的理论其实比普通男人更多，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拥有更多的女人，应该享受特权，而其他的男人没有，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没有得到成功。有趣的是，这些成功男士常常还是以民主和平等的进步人士自居的，但是他实质上以身作则向公众传递出来的信息却是——如果你成功了，你有了话语权，你就理所应当拥有更多，这个世界是一个权力的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平等可言。这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他们所要求的民主和平等，只是在自己处于弱势群体的时候，而当他们易地而处，成为一段关系的强势的一方的时候，情况就全不一样了，他们更热爱的是一个不平等的世界。相对比之下，汤姆·克鲁斯作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和权力的男人之一，他并没有背叛妻子，只是因为信仰不同，却还是被老婆抛弃了。在处理婚姻关系这件事上，他和全天下男人一样，只是一个丈夫，他并未因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享受到任何的特权，从这一点上来讲，韩寒真比汤姆·克鲁斯幸福多了。

我觉得男人想后宫三千本没什么错，想就想呗，纯属个人自由。问题是老虎·伍兹也可以想，克林顿也可以想，贝克·汉姆也可以想，但为什么别人都没说出希望自己的女人们和平共处这样“霸气”侧露的话。未见得外国男人就比中国男人厚道到哪里去，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被赋予特权的。他们是一夫一妻制的主流价值观的既得利益者，就有责任维护这个主流价值观，所以他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必须要照顾到女性的感受，再退一万步，也首先得顾虑到妻子感受、情人的感受，谁敢公开说我就是要妻子女友和平共处？这样的言论，是没有离婚律师肯替你打官司的，没有广告商愿意投放你广告的。但是在中国就不同了，男人们真的没有这个顾虑，他们也不需要。中国的男人们，特别是成功男士们内心对自己的优势太清楚了，所以说话底气就是这么足，因此才会抛出有恃无恐的“共处论”。我觉得韩寒的言论之所以激怒了很多女性，是因为他的话语里透露出的那种已经占尽了性别和地位双重优势的人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对于这一点，我个人并不觉得特别愤怒。当一个人有明显的优势和权力去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你要让他不去享受，那除非他是个圣人。韩寒不是一个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个“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思想充斥的时代里，他只是一个未能免俗的普通男人而已。

养王小波容易，养小白脸难

洪晃在她的杂志卷首里说“有本事的男人才吃软饭”。此卷首引来李银河老师的感慨，说当年王小波就是自己养着，“对没本事的男人来说，被人说吃软饭是最大的打击，只有有本事的男人才有底气被养起来。小波跟我说过，巴尔扎克也是总有贵妇养的，证明了很多出色的文学家艺术家都这样”。看完就笑，这两位前辈都是中国女性事业成功的杰出代表，说出来的话都是砸在地上能砸出个坑的女强人。只不过作为我等没那么强大，也没什么成功，只是写字卖文为生的小字辈来说，若我表示我也愿意养王小波这样的男人，估计也会被冠上女权主义的帽子，女权主义并不是不好，只是就这件事来说，倒真的未必如此。

我不是财大气粗底气粗的富婆，或是因为要大谈什么男女平等之类才说自己也能养个王小波的，只是就养男人这个事情来说，我们必须得承认，像王小波这样的男人其实都很好养，而真正吃软饭的男人才真是养不起。想那李安当年没有成名之前，也靠老婆养过几年，李安说起那一段的生活，就是每天除了做饭带孩子干家务，就是写剧本，找投资，一门心思想着的是电影、电影和电影，李安为人低调，生活朴素，这样的男人，就算是靠老婆养，其实也不过是个基本生活费用，花不了几个钱。他只是有理想有抱负，暂时不得志而已。和朋友说起二位前辈的这个对话，我就说如果是王小波，我也会养，成天宅在家里一门心思搞创作的男人，吃穿都很随意，无非是多抽两包烟而已，但反过来想想看，你养的是王小波唉，他给你生命中带来的，哪里又是能用金钱计算的呢。其实不是像李银河和洪晃说的那样，有本事的男人才吃软饭，而是有本事的男人真的吃不了几口软饭。相比之下，那些真正打定了主意以吃软饭为生的小白脸，才是很不好养的吧，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他们的物欲是难以满足的。当然了，之前也看过蔡康永问饭岛爱小姐为何要养小白脸，她回答：“能当小白脸也是很了不起的，因为这样的男人有独特的魅力。”我想饭岛爱小姐所说的这个“了不起”，应该是另外一种理解了，暂且不谈。

英雄尚有末路处，才子也有不遇时。当然也有英雄才子一辈子运气不济的，不过那是另话，只不过女人养男人这种事，有可能不是出于什么主义，而只是出于爱和敬，出于对才华的珍惜。可见这世间什么事都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不拜金女郎

《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很红的时候，人人都说这首歌是女文青的写照，我对此不以为然。我的一位朋友A小姐，她却不是个大龄文艺女青年，而是一个典型的败家女兼拜金女郎，拎LV的皮包，戴CHANEL的眼镜，开着一辆MINI Cooper，男朋友在三环里有十几套loft，所以两个人根本不用工作。A小姐高兴时就逛街，不高兴时也逛街，从来不搞文艺创作更不需要为钱发愁。按理说，她和我们这种靠爬格子谋生的文艺女本无交集之处，但A小姐当阔太太的日子过得不耐烦，非要寻死觅活地和男朋友搞独立斗争，要重回职场，于是我就受朋友之托帮她办了点事情，一来二去，彼此发现对方也并不讨厌，也就成了朋友。

也许是命中注定吧，A小姐重新上班后不到半年，就喜欢上了办公室里做设计的一个穷小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给搞上床啦。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她只是玩玩而已，男生也知道自己养不起A小姐，对两个人的未来并没有什么期许。没想到A小姐却宣布要跟有钱的男朋友分手，要和穷小子在一起。不仅使得我们惊诧莫名，连穷小子自己也被吓着了。结果就发生了办公室里A小姐拼命追求穷小子的一幕幕，也不管自己那大款男朋友还在等着她回头。有一次，穷小子被A小姐给逼急了，就在MSN上问A小姐，我到底哪好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A小姐就说，我喜欢你阳光可爱，单纯善良，不藏心机。穷小子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好嘿嘿干笑两声，说：“你是在自己骗自己。”

除了A小姐自己以外，两个人身边的知情人，连同穷小子自己都没有人看好这段感情。因为A小姐是那种在饭店里随便吃个饭都有人过来塞纸条求交往的女孩，从小到大，谈过的男朋友更是非富即贵。你只要看她一眼，就觉得她天生该被有钱男人追求，两手不沾阳春水地被供养起来。很多年前我也曾偶遇过这样的一个漂亮女孩，她的故事也和A小姐类似，她总结说：“不是我一定要跟有钱人谈恋爱，但是家境普通点的男孩子都不敢追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怕养不起我。”开始时，我不大能够体会这句话的意思，后来跟A小姐接触久了，才渐渐明白，有些女人就是天生有这种气质，漂亮，有品位，有小脾气，爱花钱，天生应该过富贵的生活，而有钱的男人一看到她们就懂，于是，自然就会产生征服欲主动展开追求，而没钱的穷小子都会知趣地躲开。

这也反过来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和我身边的这群大龄文艺女青年朋友，漂亮的有，不漂亮的也有，但专门被富人追求的却几乎没有。虽然也在无聊的时候哀号：“爬格子太累啦，不如嫁个有钱人让他包养我搞创作吧。”但是真有有钱的男人凑过来了，这群姑奶奶们肯定又嫌人家只有钱。男人给你买个LV，你却教训人家不懂海明威，有钱的男人也不是傻子，才不会往你身前凑呢。

所以听见邵小毛在她的《大龄文艺女青年》里唱“他们说你该找个有钱的，让他赞助你搞创作，可是大款都不喜欢她，他们只想娶会做饭的”，就想说姑娘你错了，文艺女青年会做饭的是很多的，而且大款有钱请保姆，大款不找你不是因为你不会做饭，而是因为你不具备那种拜金女郎的气质，拜金女郎毕竟还能用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去取悦，对于有钱的男人来说，这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也是相对简单的，大款都不喜欢你是因为你一脸“我视金钱如粪土”“LV包包好俗气”的表情，你想让人家相信你是可以被金钱搞定的，那也是很难的。

最后要交代一下，经过一年多的穷追猛打，A小姐最终得偿所愿，和穷小子走到一起了。MINI还给了前男友，现在每天打车上下班，偶尔也和我们一起坐地铁。前些天，有朋友跟我说，A小姐风采不如当年了啊，我说那是因为她每天心思花在她男朋友、工作和自己的网店上，没那么多心思打扮了。如今，她身上拜金女郎的气质已经越来越少，很少听她讲有什么艳遇了，不过前几天我们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现在心里觉得很踏实。我想这就是她自己想要的吧。

权力顶峰无雌雄

婚纱女王Vera Wang离婚的时候，消息迅速在网上传开，一个女人在63岁的时候失婚，实乃人间惨剧，哪怕她是亿万富婆，也瞬间沦为了被同情和可怜的对象，没想到事情发生戏剧性大逆转，紧接着就传来女王和27岁花样滑冰冠军相恋的消息。一下子所有人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即使再有钱有权的女人也终究只是个女人，这是很多我们这样每天开着车奔波在二环路上，赚着工资的普通男女所坚信不疑的一件事。但是早在2007年，美国畅销书女作家坎迪斯·布什奈尔（Candace Bushnell）就在她的《口红丛林》一书中对此做了彻底的颠覆性的描述，这本书描写了正在向亿万富翁进军的三位曼哈顿女富豪，其中一位媒体界的女大佬有一个模特男朋友，但她并不打算离婚，因为她和自己的丈夫相处不错，丈夫隐约知道她做的一切，但却并不想找她麻烦，她打算把这样的婚姻就这样继续下去。另一位好莱坞的女大佬最初总是觉得自己在家里还是要做出个传统女性的样子来，像很多女性杂志教导的那样，在外面叱咤风云，回家在丈夫面前做小伏低，可是在家相妻教子的丈夫却并不领情，向她提出了离婚，在小说的最后，这位女大佬又结了婚，她事业蒸蒸日上，不仅每个月付给前夫一万美元的抚养费，养着两个孩子，还养着现任的丈夫。她早就不再纠结自己的女性身份问题，觉得这样挺正常，也没什么不好。

世人很容易有以己度人的思维习惯，我们总会以为那些身价千万的女富翁们和很多普通女人想的一样，需要找一个比自己强比自己有钱的男人，把失婚当成人生的没顶之灾，觉得自己老了就要安分过日子没资格再瞎折腾了。但所谓存在决定意识，那些真正站在世界的财富和权力顶峰的人，那些缔造了自己王国的人，他们都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角色，他们的行事作风和思维方式，其本质上都是征服者，已经超越了性别，没有男女之分。你在年薪十万的时候，可能还会有很多男女思维方式的差异，但是当你赚几个亿的时候，思维方式的性别差异就越来越少了。所以像婚纱女王离婚的举动，我们既不用可怜她，更无需特别去佩服她，她应该早就是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得到什么就会去争取的女人，她如果是那种十分在乎社会成见，心里装着那些道德束缚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敢跟男人抢世界，一路向上爬，也不可能达到今天的成就了。因此，这段关系，可能是最纯粹的，也可能是最世俗的，纯粹在于由于一方拥有超强大的财力，可以让他们感情不受现实条件所困，更加自由自在。而世俗之处则在于，它终究只是个特例，如果哪个女人看到这段爱情，就认为自己63岁时候也一定会有27岁帅哥来爱，那也是可笑的。

至于27岁的帅哥为什么会爱上女王？其实和邓文迪当年嫁给默多克一样可以理解。这位帅哥今年才27岁，能和Vera Wang这样的有权力又有品位，有智慧又有经验的人分享她的帝国，共度一段时光，对于他的智识成长、未来人生的格局都不是一点半点的帮助。如果说权力即春药，那么这春药也是不分雌雄，男女皆宜的。

离婚是要赔钱的，63岁了还闹离婚，女王要承受的经济损失应该不是一点半点，人们都觉得一个63岁的女人能迷倒27岁的帅哥可真了不起。可是我觉得是大多数人都想错了，难道大家真的以为婚纱女王除了自己的丈夫以外，就不可能有过别的帅哥男朋友吗？我倒觉得，能让女王为自己离婚的这位帅哥，才真叫有两下子。

当人们谈离婚的时候，人们在谈论什么

王菲和李亚鹏宣布离婚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十分震惊，震惊之后，便纷纷开始猜测两个人离婚的理由，一时间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其中大多矛头指向李亚鹏，公众不仅认为一定是李亚鹏提出离婚，而且觉得如果不是男方出轨，有经济问题，是个人渣，为他付出那么多、淡出娱乐圈多年、专心相夫教子的妻子怎能同意离婚。甚至传出“王菲要出家”的消息，立刻有人跑到李亚鹏的微博下面去骂街，如果不是他不好，怎么会把王菲逼得要出家。最后公众的反应把一向不解释的王菲都搞急了，又追加了一条微博，表示离婚是自己提出来的，没什么第三者，没婆媳问题，没经济问题，也没有要出家。这边憋屈了好几天的李亚鹏也终于可以喘口气儿说句话了：“孩儿她妈，永远爱你。”

这下倒好，全国人民都感到困惑了：你说你俩不为啥那到底是为啥非要离婚？你说你俩离婚不好好演狗血悲情戏码这玩儿似的你们是想怎样？我看着有趣，想起了很久以前，我有个美国来的朋友叫Sam，有一天他跟我说，Micky，我们的另一个朋友，最近找了一个中国情人，这个女人是一个有夫之妇，她的丈夫是一个考古学者，一年里最少有十个多月在外地，他们有一个女儿，Sam能理解Micky，毕竟他是个远离故国的单身汉。可是他非常不能理解那个女人，既然和丈夫常年分居两地，几乎没有性生活，她也出轨了，这样的婚姻为什么还要维持呢。我跟Sam解释她可能是为了孩子，她是重视家庭。他觉得很奇怪，那她为什么要出轨背叛丈夫呢？于是我又解释，在中国，离婚带着孩子的女人不大好再结婚，他还是不能理解，跟我这儿较劲地问，可是她这样觉得幸福吗？最后我也被问急了，干脆说中国人就那样，和你们美国人不一样，很多中国夫妻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前两天看陈丹青的访谈，他说中国人最大的信仰就是活下去，我要补充一句，如果中国人的信仰就是活着，那么很多中国人的婚姻观念就是混着。当一对夫妻离婚了，中国人最爱问他们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这句话的深层释意其实就是，你们为什么混不下去了呀？是谁先混不下去的呀？在很多中国人的心里，无论多不开心的婚姻，都应该尽量地混下去，除非有实在混不下去的极端理由，比如出轨、嫖娼、家暴、赌博、吸毒、经济问题这种原因，才算是公认的你应该离婚的理由，除此以外，诸如性格不合、性生活不和谐、婚姻关系中个人幸福感极低、心情苦闷得想死这些原因，在很多中国人这里都不能算是混不下去的理由。而且上述正当的离婚理由，也要视情节轻重而定，能混下去还是应该继续混下去。家暴没打到住院你就应该再咬咬牙忍下去，赌博没到赌到倾家荡产，日子还是应该将就着过下去。我们论坛里经常有姑娘来问，我老公出轨，我老公打我，我男友赌博……可是我还想继续怎么办。这些姑娘混一混，隔三差五地就来问同样的问题，人生就这么混着，犹豫着，追问着过去了。你什么也不能说，也不用劝，因为你永远扶不起一个想混着的人。

既然不愉快的婚姻，混着才是主旋律，那么离婚这么大的人生悲剧，就难免被大家“关心”一下。可是如果两个人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正当理由”，这事就成了个挺难解释清楚的一件事。于是看客们只好自己把盘子拽过来，在一个叫“离婚理由大全”的套餐里挨个扒拉，往你身上比划，看哪个靠谱就贴你脑门子上。最后女主角被大家给弄急了，终于一拍桌子开口了，老娘没那些扯淡的事儿，老娘就是不爱混着。看客们于是都惊呆了，然后觉得这对男女简直是奇葩啊，你能混你为啥不混下去？不为这些你就要离婚？不能够吧，你肯定是因为什么混不下去了，别撑着了，说实话吧！其实大家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人明明可以将婚姻混着到底，为什么她偏偏不肯将就。继续选择混下去的人有千百种理由，不混下去的人的理由通常却只有一种——他们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期望，也不需要寄托在孩子身上，不管自己的余生只剩下三十年还是三年，他们都决心要认认真真地活下去，活到死，有肿瘤要割掉，有错误要解决，然后往前走。能找到新的伴侣就两个人一起重新开始，不能找到哪怕一个人也要好好走完人生的路，决不打混。再者以王菲的条件来说，她做自由选择的余地确实比好多普通女人要大太多，她有这样的条件，干吗非得跟大家一样混着呢？所以说人家不想混着，不也很正常吗？

至于说为啥两人还有爱，其实大多数的夫妻开始总是有爱的，然而，即使是两个善良的好人也不等于一定能处得好啊，如果在一段坏的关系里，也会彼此被激发出人性里恶的一面，最后变成互相厌憎。一对夫妻，如果他们没有纠缠到爱念全无、恶念丛生的那一步，当然心里还能保留一些感情了，所谓的好离好散，都是在没有恶形恶状到极致的时候就结束了而已。男女之情没有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但不等于对方全无优点，也可以有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啊。女人干干脆脆不拖泥带水，男人有能包容能理解的胸襟，这些都是一个人身上值得敬和爱的品质，为什么就不能还有爱呢。如果情场是一个江湖，那么高手和高手之间，即便没有了爱情，也是可以互相欣赏的呀，何况又是孩儿她娘。

离婚只是一种选择，不是人生的失败，不是世界末日，亦不必搞成世界大战。离婚的人不是败犬，只是重新来过，换个方式相处。一对夫妻选择好离好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人生还有期望，不打算破罐破摔混着。看这一对离婚，我比从前更喜欢两个人了，不是因为他们离婚，而是因为他们处理离婚的方式。没什么正能量之说，只是觉得大家都活得轻松点吧，不要把婚姻搞得像一场炼狱，把人生搞得跟坐牢一样，也许是真正让人感到活得有点人样儿的开始。

当年人们从敦煌藏经洞里发掘出的一份唐代的离婚协议书，随手抄录一下，这样的风度和优雅，在当今人人灰头土脸、面目狰狞的社会，已是许久不见了，也许你觉得只有王菲和李亚鹏这样现代派夫妻，分手的时候才会说，“我很好，你也保重”。但也许这才是我们老祖宗的行事风格：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故事的男女主人公，各自向着自己的未来，继续前行，单身上路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以此句，为这段婚姻的结局做个注解吧。

没有优点的人

一个朋友前阵子谈了场恋爱，对方是个中年男人，虽然谈不上十全十美的个性、大富大贵的家世，但是从世俗的评价标准来说，也算是个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更何况朋友年龄也不小了，男方在漂泊了一段日子之后也打算安定下来。按道理这样子的两个人也可以结婚，然而朋友渐渐地发现她并不是那么喜欢对方，和对方待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觉得不耐烦。但是身边人都劝她再相处一段日子试试，毕竟我们虽然都知道爱情的美好令人向往，但现如今逮到一个愿意安定下来结婚的本分男人，比逮一只两条腿的蛤蟆都难，很多女人都找到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就嫁了。所以大家都觉得，只要朋友能过了自己那一关，结婚也未尝不可。

有一天下午，朋友打电话过来，我们闲聊起此事，她甚为纠结和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因为很小的事情对男友冷嘲热讽，怀疑自己有问题。我就对她说，其实在这种关系中，付出爱的那一方，的确是比被动接受爱的一方更幸福的，因为爱情是一种魔力，它在有爱的人内心唤起了小宇宙的觉醒，让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每天都会体会到力比多飙升带来的那种快感，但是那个不爱的人，她的身体里一片死寂空荡，丝毫感受不到这种快感。所以虽然两个人是在一起的，但那个心里没有爱情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比自己幸福，这幸福偏偏是因她而起的，她却无法感受到，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回向给自己幸福感，久而久之，就难免会生出许多挑剔之心来。嘴笨点的便冷漠相对，伶牙俐齿的便忍不住恶语相向，不断打击对方。时间长了，对方的力比多回到正常水平，也可能会感到不满，怨偶便由此而生。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又在一次聚会上遇到朋友，问起她的情况，她淡淡地说，分手了。我有些吃惊，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魄力。这个世界上你明知道对的选择有很多，但是就是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的人更多。就好像常常听到身边的女人唠叨着“干脆找个爱自己的人嫁了”或者“找个人一起过日子”这样的话。殊不知，“过日子”这三个字，才是最不容易的。有句话说得好，人可以坐在一座山峰上，却无法坐在一个针尖上。人和人在一起生活，普通日子里，一地鸡毛的小事，才是最考验人的。想想看，两个关系不大亲密的普通室友之间都会有为了谁不倒垃圾，谁不洗碗，作息不规律等产生矛盾，更何况是要共度一生，要肌肤相亲，共同养育子女，钱放在一起花的夫妻呢。因为彼此相爱，我们才能包容和体谅那个从前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如果没有爱过，谁又看谁不是很容易就看出一身毛病呢。亦舒曾经说过一句话：“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他的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这段话经常被女人拿来指责男人的残忍，但是换个角度想一想的话，似乎也同样是适用的呢。那个所谓残忍的男人，他和一个在他眼里怎么看着都是错、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和亲近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是受尽折磨，在消磨生命，他也同样得不到幸福。

爱情是有因果无对错的事。爱一个人，有时候会让我们成为全世界最可爱的人，有时候也会让我们成为最面目可憎的那个人。你是最好的还是最坏的，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和对错可言，标准全凭你爱的那个人的个人喜好。你的优点和缺点可能始终都是一样的，但在不同的人眼里看来就可以完全不同。一个人眼中的节俭，在另一个人眼中可能是小气，一个人的细腻敏感，在另外的一个人眼中可能就是娇气脆弱。也许为了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我们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付出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爱的人完全看不到你的优点，那便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因为那将是对你的自尊和自信进行摧毁性的打击，你越爱对方，这打击的破坏力越大。而最重要的是，你将永远没有改正的机会。因为在对方的眼里，你不是哪里做错了，而是你几乎没有一点是做得对的。这样子的关系，十天半月是忍得了的，只怕日久天长，有一天激情终于退却后，自己也会心生怨恨吧。

和一个“没有优点”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者做某个人“没有优点”的伴侣，都是对自己承受能力的巨大的考验。很多人都以为自己能够通过，最后还是被生活打击得一败涂地。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和怨偶共勉，忍得一辈子也未可知。但人有时也不要太相信自己了，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爱得多高尚多伟大无私并且一定能将这无私奉献坚持到底，也不要以为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当了奴隶主，可以对人颐指气使就必定可以得到幸福。要知道人性这个东西，它妙就妙在，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会被它吓到呢。

女人的解放是男人的自由

第85届奥斯卡颁奖礼上，李安凭借《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斩获了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这一次获奖，被国人热烈讨论的是李安和太太林惠嘉的婚姻生活。很多人不知道，李安在没有成功之前，曾经在家做过整整七年的家庭煮夫，太太林惠嘉的收入支撑了家庭开销。这段经历被媒体报道后，不少人都夸李太贤惠。一直以来，我都比较喜欢林惠嘉的性格，便也在微博上赞了李太几句：“好多人觉得是李安太太捡到宝，其实很多人只看到李安成功了赚钱了，却不懂得搞文艺创作这行压力有多大，出不来作品会情绪化，精神危机都难免，遇到坎万一过不去就疯魔了，从各种资料看，李太是位情绪稳定，精神强大，自己有事业有主见能接得住老公的女人。李安遇到她才是捡到宝！”说完这些，再看下面的留言才觉出不对劲来。李太怎么一夜之间成了含辛茹苦的刘慧芳了？明明是有所成就的事业女性，硬是被树立成了妻凭夫贵、勤劳隐忍、为夫君牺牲自己的传统劳动妇女的光荣榜样。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在这样一个父权社会的主流价值观里，这才叫欲利其器，何患无辞啊。

我曾经接到过一封读者来信，一个姑娘给我讲述了她的生活烦恼。她和丈夫经人介绍订婚时，丈夫是一个小公司老板，而她正处于人生的低潮期，后来要结婚时，丈夫做生意失败，她却考上了公务员，丈夫当时觉得不般配，便和她提出分手，但是由于她家风纯正，不希望被亲戚朋友认为嫌贫爱富，还是坚持和丈夫结了婚。结婚之后，丈夫开始了酒吧歌手的驻唱生活，并且在这样的工作中找到了自我，他告诉妻子，自己的个性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当歌手才是他真正想过的生活。这位读者非常烦恼地问我，虽然丈夫很爱她，人很善良，对她也真的很体贴，但却这么不务正业，她该怎么帮助他改正？看完这封信，我真的十分同情那位丈夫，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却被妻子认为是不走正路，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人群就是这样看待文艺青年的。所以回过头来想想李安，当年也就是这么一个不务正业的文艺青年而已，别说做妻子的，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说日后会有如此成就吧。要说李太是看好了李安一定能成功，有世人所理解的那种投资的心态，等着李安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所以才苦哈哈地努力工作，赚钱养家，那真是最扯淡的一种说法了。你可知道文艺创作这种事，鼓捣一辈子都鼓捣不出个所以然、一辈子都是穷艺术家的人实在太多了，纽约街头，有灵气、有才气的艺术家一抓一大把，搞艺术不是开餐馆，不是只靠努力，头脑聪明就可以苦尽甘来获得成功的。所以别说是文艺工作者家属，就连文艺工作者自己通常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成功或者走到哪一步。按照有些人那种理解，李太含辛茹苦，一天到晚鼓励李安先生，这场景想想都能吓死个人了，搞文艺创作需要思想自由，心态放松，如果有个老婆大人成天在你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往死里给你加油，当拉拉队，告诉你你一定能成功，我们全家都相信你哦什么的。在这样的压力下，一个艺术家能搞出什么好作品来才怪呢。

现实的情况是，这位林惠嘉女士并非是被媒体描述成的传统贤妻的榜样，恰恰相反，她是不知道怎样成了中国传统女德教育的漏网之鱼，养成了自在随性的个性，才促成了李安的成功。她之所以出去工作，是因为她喜欢自己的工作，李安当年因为找不到工作，曾经想去学计算机，太太的意见就是，既然不是那块料，何必去遭那个罪呢，于是李安就继续在家搞创作了。用李安自己的话来说，“她只是不管我”。有一段广为人知的轶事，讲的是李安和太太到纽约法拉盛的华人区去买菜，李安把菜装上车，太太到停车场对面的路边买西瓜，有位台湾来的太太对她说：“你真好命，你先生现在还有空陪你来买菜！”李太太回答：“你有没有搞错啊，是我今天特别抽空陪他来买菜的！”那位太太听到李太太这么说，一时气结，半天接不上话。李安说，其实以前她就很少陪自己买菜，现在也一样。

男朋友是硕士，自己是博士，结婚有什么不可以？丈夫是文艺青年有什么不可以？自己的工资既然可以养活家人，那么丈夫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有什么不可以？他除了搞电影，干别的又不行，那就留家里鼓捣电影好了，有什么不可以？也许只有这样的妻子，站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平等的位置来看待身边的男人，而不仅仅把他看成一个自己可以依附、一个去赚钱养家的长期饭票，才会不介意他的所谓“不务正业”，才会理解他，珍视他的梦想吧。

其实哪有什么忍辱负重、三从四德啊？这位太太的特别之处，只是她的内心里没有那么多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又应该怎样的条条框框而已。因为自己的自由和独立，所以也给了丈夫自由和空间，而这恰恰是一个艺术家在婚姻中最需要的东西，所以我们才能有幸看到一个冲破中西文化的隔膜、不带性别偏见、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李安。而在我的读者来信里的那位太太，她终究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丈夫，要么是她的丈夫改变天性，要么她改变观念，这注定要经历一番博弈和折磨，搞不好只有分手告终，如果能放彼此自由，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们总认为女性在这个社会受到的束缚太多，太不自由，但是那封读者来信，却让我明白，这些对女人的束缚，反过来也同样捆绑着男人。一个女人没有自由的世界，绝不会是女人单方面的牢狱，女人的不自由，也反过来导致男人从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而解放女人，说到底也是真正地解放了男人，因为女人和男人永远分不开，他们生活在一起，并没有哪一方能够独自享受到真正的自由。

每个女人都应该知道的事

我很小的时候看电视，喜欢上一个美国女人，后来她一直是我最敬佩的女人之一，她叫玛格丽特·桑格（Margaret Sanger），1879年9月生于美国纽约，她曾经是一个父亲最小的女儿，一个丈夫的妻子，一个小女孩儿的母亲。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直到有一天，她去给一个偷偷做了堕胎手术而失血过多的女人救治，当时没有避孕的措施，很多女人结婚之后的命运就是一直不停地怀孕生子。桑格觉得这样对女人太不公平，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要遭受这样的痛苦。于是她决定开始教女人如何避孕，并主张女人有选择生育的权利，从那天开始，这个平凡的女人成了一个改变世界、改变我们无数女人命运的女人，那年她33岁。

也许你很难想象，在一百二十多年前，玛格丽特·桑格想做的事是一件多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今天我们在各种药店都可以找到计生用品，在书本上、网上都可以查到避孕知识和性知识。但是在当时的美国，避孕与人工流产都是违法的。桑格开办诊所，散发杂志，在报纸上写性教育专栏，做公开的演讲，公开宣扬女性有权主宰自己的身体、懂得性知识和避孕知识，因此成为了当时最“有伤风化”的女人，她一生都在跟美国政府的查禁、监禁做斗争，曾数次被捕，后来她被迫流亡国外，直到1936年，她在美国的处境才真正地好转起来，而这时候的桑格也已经57岁了。由于她的不懈努力，奋不顾身的奔走呼吁，女性生育权才开始渐渐被人们接受，女人从此有了避孕的权利，科学家才开始研究避孕方法，我们今天才有了各种科学的避孕产品、避孕措施供我们选择，让女人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性欲，不再害怕会成为生育机器。可以说，桑格改变了我们每个女人的一生，虽然很多女人从来不知道她的故事。

常常有女人来告诉我说，她们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庭，不想为这个社会上的事而烦恼，她们觉得女孩应该是温柔的，与世无争的，总关心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对自己的境遇表达不满，想为自己争夺权利的女人，太女权了，这有失一个女人的本分，让男人们觉得她们不可爱。对于这样的姑娘，我很希望她们有一天能够读一读玛格丽特·桑格的故事，也许她们会明白，自己今天想要过的与世无争的生活，正是当年，那些“过分”的女人一点点为她争取来的。如果没有这些女人，我们女人今天还没有遗产继承权，还要裹着小脚，不能接受高等教育，一辈子都不能选择地不停怀孕、生孩子、流产……

女人今天的生存状态当然也并不完美，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生活也来之不易。我觉得这也是每个女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一定要去成为一名斗士，但是对于那些曾为我们今天的生活、正在为我们未来的幸福而努力的那些女性，我们至少应该懂得、理解，并心怀感激，而不是站在对立面说风凉话、便宜话，我觉得这是身为一个女人，最起码的礼貌。

对成功女人的爱情惩罚论

网上有人爆出崔健22岁的小女朋友的照片，姑娘长得蛮漂亮，有点像刚出道时候的林嘉欣，比崔健小整整28岁，也是个演员，很多人看过后啧啧惊呼，有个朋友在网上发微博感慨说：“但凡有点名气的老男人，找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女朋友，哪怕是已不在江湖的，所以说，不腕儿的艺术家们还是要腕儿起来才是啊……”

这让我想起当年铁凝嫁给华生时，我和朋友们在一起八卦此事，绿妖说起冰心曾经在铁凝年少时赠铁凝的那句名言：“爱情不要找，要等。”我们几个姑娘便纷纷感慨50岁的铁凝终于等来了爱情。可见爱情还是会等来的，可是人文社的杜丽老师却无情地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她说那是因为她是铁凝，她成功了，否则男人根本看不到你。我当时非常吃惊，以自己的阅历和理解力，我可以理解成功的男人更容易寻找伴侣，但实在不能理解爱情这件事怎么会和一个女人成功也会有关系。女人不应当是贤良淑德默默无闻才有人爱的吗？无独有偶，后来在QQ群里，一个姑娘中年离异，正内心沮丧万念俱灰，我本着鼓励打气的基本方针说没关系的，爱情这东西没个准的，你看人家杜拉斯，70岁还有30岁的小伙子来爱呢。一个女性朋友立刻反驳我说，那是杜拉斯，这姑娘没戏，她太普通了。我当时觉得木老师这话也未免太残酷了。但也被提醒并注意到，像杜拉斯、可可·香奈儿夫人这样，70岁的时候还能被人爱，也确实和她们身上的光环分不开。

不得不承认，作为从小受着传统教育长大的姑娘，听到过很多男人成功就可以佳丽成群的故事，可是女人成功也会获得恋爱的特权，这个秘密从前可没人告诉过咱们啊。男人成功就可以佳丽成群这个客观事实咱们都打小就知道，可是女人的成功也会获得恋爱的特权，这个秘密从前可没人告诉过咱们啊。可回过头来，我们仔细想想那些女明星或者事业非常成功的女性，王菲、刘若英、贾静雯……这些容易被人看得到的女性，她们虽然已入中年，但是她们的感情生活并没有因为她们的事业成功而停滞，即便是一直单身的林志玲，也是从不缺乏追求者，用句话来说，就是人家谁也没闲着。我的一个女朋友私下里就曾跟我说，自从她最近几年事业蒸蒸日上，在业内声名鹊起之后，明显地感觉自己被关注被勾搭的几率大把大把地增加，这其中包括一些从前她认为比自己优秀很多，绝不会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虽然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爱情理想，但是那曾经怀疑自己没有吸引力创伤已渐渐痊愈，从此自信爆棚了。

年轻的女孩爱上老男人，未必就是因为贪图他的名气，可崔健如果不是崔健，只是一个普通老男人，又没有克鲁尼那种老帅哥的容貌，别说看上，谁会看得到他呢？这不是功利，只是名气的确是一身最华丽的羽毛，也是这世间最有效的春药，你不站在人前，别人看都看不到你，就更别提爱上你了。灰姑娘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但是你知道吗？这故事里童话的部分，并不是水晶鞋，也不是王子爱上了美丽的姑娘，而是国王竟然让全城的女子，不分贫富贵贱，平等地参加王子的舞会，这才是只有童话里才会有的那最不靠谱的一部分。事实上，王子是永远看不到灰姑娘的，就算她倾国倾城，也要打扮成公主，站在聚光灯下才会被王子看得到。

我们这个社会，一向盛行着一种对成功女人的惩罚论——因为传说中女人太成功、太有钱，男人就都不会爱你，于是多少姑娘因为怕不被人爱，所以惧怕成功，不敢追求成功。她们战战兢兢地觉得自己一旦太成功，太有才或者太出色，就再也没有男人来爱了，这辈子就嫁不出去了。其实真不是那么回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事业成功的女性也有她们的客观优势。虽然未必就一定能确保她们得到幸福，但这也和事业普通的女性一样，只是命运无常罢了，我们不能说事业成功的女性就一定幸福，可是认为女性事业成功，就一定会婚姻不幸，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目的无非是吓退女人的事业进取心，把她们吓回厨房去罢了。人的一生决定怎么过，是淡泊名利，还是追名逐利，都应该由个人自己选择，不分男女，女人如果想过相夫教子的生活也不错，如果是她本身有着想追求事业的愿景，那么她就不该被这种惩罚论所恐吓。明明是曾经有才气、有本领、有理想的女性，年纪轻轻却被吓住了，一辈子没敢好好追求自己的理想，没有珍惜自己的才华，窝窝囊囊地活了一辈子，这不能说不令人可惜，而那些早早识破了这谎言的女性，最后却活出了真我的风采。所以啊，那些吓唬女人的惩罚论，最好还是让它们骗鬼去吧。

从《傲骨贤妻》看邓文迪

影视文艺作品大多都是虚构的故事，但却常常成为一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凯特·米丽特曾经在她的《性政治》中提到文艺作品总是在强调女性之间的敌对情绪，指出“妇女遭受的鄙视一旦在她们身上被深层意识化，她们便会鄙视自己并相互鄙视”。本书写于1969年。1998年，随着美剧《欲望都市》的热播，女性之间的友谊第一次成为影视作品中的情节主线，和男性之间的友谊一样在影视作品中被正面描述并被肯定，剧中的女人们互相帮助，互相陪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社会舆论，改变了人们以往心目中对女性友谊的固化理解。我们可以从这个肥皂剧中看到女人们的变化，特别是像《欲望都市》的作者坎迪斯·布什奈尔这样走在时代前端的女作家在文化上所表现出来的自信，也影响了一代人。

在出版了《欲望都市》之后，坎迪斯·布什奈尔还出版过一部《口红丛林》，这部作品中的女性结盟主义可以说是《欲望都市》的更进一步延伸。在书中，作者将女性结盟主义从《欲望都市》的生活中进一步发展到了事业上，讲述了三个身家千万级的女富豪之间的友谊，其中一个单身富姐的男友是曼哈顿的钻石王老五，有一次王老五和富姐恩爱之后相拥闲聊，富姐此时正在为自己的生意遇到瓶颈而苦恼，她问自己的男朋友是怎么赚到他的第一个亿的，她的亿万富翁男朋友很轻松地说，这很简单，我的财富积累到你这么多的时候，也曾遇到过瓶颈，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进入了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里都是亿万富翁，然后第一笔大生意来了，后面自然而然做的都是这样级别的生意，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做更多的努力，这只是个机遇的问题。不过我是不可能把你介绍到这个俱乐部里来的，想都别想。富姐问为什么，男友说，因为这是男人的俱乐部，在这个俱乐部里不欢迎女人，女人是用来做妻子、女儿、情妇和秘书的，不是用来做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的，当然了，有时候女人也可以分到一点零碎生意，那也不少了，但是没有人会和你做更大的生意，在俱乐部里，你的身份只能是我的女朋友。然后我们的富姐给了个特霸气的回答：我不需要你介绍我进你的俱乐部，我会成立自己的亿万富翁俱乐部的。本书写于2005年，后来也曾被尝试改编成电视剧，但是只演了一季就被砍掉了。据说是因为当时看电视剧的都是美国的家庭主妇，还不能接受女人和男人一样在事业上如此富有野心。

一转眼又过了五年，到了2009年美剧《傲骨贤妻》开播时，美国人对女性在社会中的态度已经比《口红丛林》时期又往前走了一步，这部电视剧里走马灯似的出现了很多法律从业人员，律师、法官、检察官、调查员、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人员等等……经常会涉及各种团队作战，你会发现结盟主义已经打破了性别壁垒，既没有所谓的“男人俱乐部”，也没有什么“女人俱乐部”。所有人和人之间的结盟，只有一个标准，对方是最有能力的，我们的结盟是利益最大化的。女主角阿丽西亚经常被人挖墙脚，她后来又被力邀成为律所的合伙人，纵然这其中有她是州长的老婆的因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出色的律师，一个官司一个官司一路赢上来的出色表现有目共睹。剧中的律所大老板戴安是一位单身女性，论能力、风度和气势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她和律所另一位大老板威尔是十几年相濡以沫、并肩作战的黄金搭档。在这部电视剧中出现了很多非常优秀的女律师、女检察官、女政治家……她们性格各异，但是有一点共同之处，是她们都是靠自身能力从基层一点点努力干起来的，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她们已经不需要顾虑和谁去结盟的问题，只要能打赢官司，有足够的实力就会有机会和有同盟者，至于是男人俱乐部还是女人俱乐部，那并不重要。

除此之外，这部戏还让人感到在美国各种具体、规范、明确的法律法规下，权力所受到的严格制约，虽然它确实有美化的成分，但是基本的大方向还是可以看到的，作为州长夫人，州长给女主角确实能提供帮助，但是这帮助是十分有限的，也要受到严格的监控和监管。作为公司最大的股东，领导者的行为也是受到限制的，戴安为了一己私利在言论上有损律师事务所的利益，另一位合伙人可以当即召开股东会把她撵出董事会。虽然她后来又回到了公司，但是从前她与威尔的地位在伯仲之间，如今却只能居于人下了。

前面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说一说邓文迪了，我个人总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讲，邓文迪其实是一位非常传统的中国女性。她所信奉的“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信条，到现在还是很多中国人心中，女人想要获得成功的唯一途径，她的方式其实也是非常传统的女性进取方式，这正是在《口红丛林》里提到的很多女性所采取的方式，这方式并没有它看上去那么离经叛道，恰恰相反，这其实一直并不新鲜，几百年前就一直是很多想上位的女人采用的方式了。在她和默多克离婚之后的所有报道和描写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对她的个人品行的评价，而是来自《企业家杂志》的一篇外国记者对邓文迪作为企业家的看法：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商人，开办“大脚”电影公司，创办艺术网站Arsty，她说她是一个商人，一直试图证明自己的商业才华，但她的公司完全不成功，她从来没有成功案例，她的最大的职业成就是嫁给了默多克，“如果你看一下耶鲁大学管理学院的董事会顾问列表就会发现，其他顾问的成就要比邓文迪大得多，而她能够获得这个位置就是因为她是默多克的妻子”。

“有邓文迪在的地方就是一片战场，她苛刻对待员工，脾气暴躁异常。”这是前保姆对邓文迪的爆料，这位保姆2006年在邓的宅邸中被一辆儿童三轮车绊倒摔碎了膝盖——这在美国算工伤，邓文迪给了一笔可怜的遣散费将她打发了事。

看到这些报道，我恍然大悟，作为一个企业家，邓文迪其实正是我们在职场上时不时会遇到的那种慈禧太后型的女老板，这些女老板不是靠自己摸爬滚打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而是靠着婚姻关系爬上来的。她们是职场里最难伺候的一种老板，因为走的是捷径，所以她们特别缺少管理经验、谈判经验、对事务的判断能力，对员工不够体贴和了解，对团队的控制力差，业务知识也不行，却偏偏非常情绪化，十分自信又骄傲，同样是女老板，她们和《傲骨贤妻》中的阿丽西亚以及戴安这种全靠实战出来的女老板完全不同，和现实生活中诸如希拉里、桑德伯格这样的女性更不一样。她们的老公拿钱出来给她们开公司，或者帮她们得到领导的高位，如果她们不大管用，为人低调，反倒还好一些，一旦是个邓文迪这样的富有野心的强势型人格，通常反倒特别容易把员工搞得怨声载道，把公司搞得鸡飞狗跳。

做生意不容易，没有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经验值，没有身经百战，懂得与人结盟，和人沟通，懂得何时进退，体察人心向背是不行的……这一点一滴都要从实战中学习，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看到邓文迪的事业历程，我觉得她应该一直是在孤身奋战，没有盟友，也没有人真的和她共进退，因为她不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所以没有真正和她一起共患难的战友，不会有戴安和威尔那种用多年合作磨炼出来的默契，没有忠心耿耿的下属，没有建立自己靠得住的团队，因为这些一定是长期磨炼培养出来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当今任何一个商人想成功都不可或缺的。她其实应该属于《口红丛林》里所提到的那种生意圈外围的女人，半路靠婚姻上位，很难找到盟友，传统男人的生意圈子不见得接纳她，女性圈子对她有敌意，而像《傲骨贤妻》里这样的新生代权势又会嫌她不够好，没有才能就是没有才能，你没能赚钱，没有能成功，又是靠这样的关系上位的，就不会有人和你结盟，这层坚冰她显然没能力打破，或者根本没看到，最后在征服的道路上败下阵来。

据说默多克曾经一度认为邓文迪很有才能，对她寄予过厚望。老头儿不是没帮过她，也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但是正如前文所述，作为默多克的妻子，她的影响力始终是有限的。看看《傲骨贤妻》里，州长想帮助妻子时的谨小慎微，大老板戴安不顾公司利益落到被赶出董事会的下场，就知道在那个社会的游戏规则里，无论是国家权力还是公司权力，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最大的股东也会受到法律制约不可能为所欲为，默多克当然能帮助邓文迪，然而这帮助不是无限制的。

默多克是商业奇才而不是封建君主。更何况人家即使85岁了，也并不是一个老糊涂。对这段婚姻结束的原因有很多猜测，我想最简单的原因就是对于默多克来说，邓文迪用14年时间证明了她不是一个好的事业盟友和生活伴侣，而以她征服世界的强势野心和破坏程度来说，继续这段婚姻反而会在他死后对自己所建立的帝国潜在危害更大。所以要在死之前把她轰出家门，以绝后患。

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见的，征服男人的才能就是征服男人的才能，这和征服世界的才能不是一回事，纵观美国的历史，这个国家从没出现过仅仅通过这种路径就成功的吕雉或者慈禧，“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在这里是行不通的，没有点真本事，你征服了男人之后，一样征服不了世界，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征服下一个男人，但那也还是征服一个男人而已。

靠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并不是大逆不道的做法，只是技术上可否实现有待商榷，另外这种思想太古老，有些out，听起来实在不那么酷。在《傲骨贤妻》后来的剧情中，阿丽西娅宣布参加竞选，曾经站在台上由她来做陪衬的州长大人，这次站在她的身后为她做陪衬，这是她依靠毫不退缩据理力争来的，在此之前，州长先生终于得空来参观妻子创业的新办公室，在妻子没有钱装修的毛坯房里，丈夫鼓励妻子说，“我仿佛能看到你将从这里开始征服世界”。我们不必把这样的话过分美化，但是却可以从这句话里看到从过去到现在，从1969年到1998年，到2005年，到2013年，美国人的观念一直在变化，在进步，而在中国，大家还停留在过去，在讨论着女人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征服男人，从而征服世界。不得不说，彼岸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世界，也许默多克也对邓文迪有过如此期望吧，可惜她是太传统的中国女性，只会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件事，她终究没本事做到。

老男人的自设牢笼

中国的男人大多数把功成名就后再取个嫩妻当做男人有本事、有能力的标志之一，当年高晓松和他的前妻无疑是很多男人心中的一个“成功典范”的标配夫妻。2007年，38岁的高晓松迎娶19岁的夕又米，后来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记者说：“她跟我一起的时候还很年轻，甚至还没进入社会，所以她的基本世界观都是我塑造的。相比之下，找一个年龄比较大的、被周围圈子的人塑造出来后你再去改的妻子，多累人啊，而且更容易产生分歧。我老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甚至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都是受我影响的，所以我们大部分的想法都很一致，我觉得这样很幸福。”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这段话被各大媒体转载，引起很多争议。结果还不到五年，说出此话的男人就推翻了自己，向妻子提出了离婚，在妻子发表的声明中，我们得知高晓松提出离婚的理由是：“在一起生活他感到不快乐，他想要更多的自由和创作空间。”很多人吐槽高晓松这个理由，我却觉得可以理解。

其实回头看看高晓松当初的话，我还是明白男人想要找嫩妻的种种理由的，并不能说那只是因为贪图年轻的肉体。毕竟男人和女人来自不同的两个星球，沟通起来是有困难的。对于男人来说，一个有独立思想、个人意志，各方面与自己智商情商都匹配的女人，一旦争论起来，也会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吵起架来只会更令人抓狂，所以高晓松选择了一个至少他认为是easy模式的婚姻。我猜他当年一定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因为对方的整个人格都是自己塑造的，就好像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简直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婚姻中的问题。可是一个人也许要真的一脚踏进来，才会明白带孩子其实是个特累人的事儿，虽然他家境良好，不至于这样操劳，但是彻底塑造一个19岁姑娘的三观，也绝非男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硬币总有正反两面，世界上的事莫不如此，这样easy的婚姻模式，往好处说是一切尽在自己掌握，往不好处说呢，就是事事都必须操心，“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都是我决定”这种事只是听上去很美好，可换个角度想想，那就是对方连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这种事都要你跟着操心，手把手地教。而且越是你一手带大全面控制的孩子，越是会全方位地依赖你，最后生活情感都不能自理，有一天你发现当初本是为了图省心所作出的“聪明”的决定，到最后成为了自设的牢笼，于是又想要冲出去。其实我常常看到女人批判男人找嫩妻，是对女性的不尊重，将女性当宠物养，我倒觉得男人真要这么想，也没什么可指责的，毕竟都是成年人之间的自由选择，只要是你情我愿，别人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大多数人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猫奴、狗奴之说。夕又米在她的声明中说：“我在20岁时就做了母亲，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和女儿在一起，我总是嘻嘻哈哈，姐妹相称，疯玩疯闹，却从未真正考虑过生活的残酷。”看到这句话其实我很理解高晓松说他“不快乐，想要自由和创作空间”，带孩子很辛苦，带着两个女儿的男人也不容易，虽然这不容易是他自找的。

找一个嫩妻，彻底塑造她的价值观，就可以解决婚姻中的种种纠纷，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这样就既有婚姻，又能保留自己在婚姻中的自由。这大概是很多男人理想中解决婚姻问题的方式，说白了，就是当个封建家长。可惜这并不总是行得通，封建家长也有承担封建家长的责任，每天操心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睡，哪还有心情琢磨什么诗和远方。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句话，是曾经当过足球守门员的加缪说的：“我明白了足球永远不会从你预料的方向过来。”有时候我们总觉得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智慧设计好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婚姻，想依靠某种模式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结果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设计好了自己的牢笼。不过，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吧。无所谓对错，谁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公狮子的传说

最近在看《乌鸦》，这是一本很有趣的文化小书，主要内容是讲很多关于乌鸦的神话和典故，当然在开始讲这些之前，也介绍了一些乌鸦的习性。比方说乌鸦是最像人类的鸟类，它们很聪明，且有幽默感，它们像人类社会一样奉行一夫一妻制，乌鸦的家庭也像人类一样，不会急于把刚出生的小乌鸦轰出去过独立生活，而是等它们长了好几年才开始自立门户。前阵日子参加一个饭局，人们聊起男人出轨这种事来，在座有男人举公狮子为例，认为男人就是公狮子，人类的动物属性决定了一夫多妻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看到过一只公狮子只和一只母狮子交配吗？”男人说，“那是违反天性的。”

男人这样自比为公狮子，我听说过不止一次了，反正每次碰到这种话题，总有男人得意洋洋地把公狮子祭出来，塑造自己高大威猛的形象。作为对《动物世界》兴趣浓厚的人，有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告诉了男人们我所了解的关于狮子的一点小知识。其实狮群是一个母系社会，大多数母狮子们从出生到死都会待在一起，她们负责生儿育女，打猎，抓来的猎物会先让公狮子吃，然后是母狮子，最后才是小狮子，公狮子当然也参加狩猎，但是它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晒太阳，一天睡20多个小时，把自己精神头养好了之后和母狮子交配。说到这个最让男人感到自豪的环节就更有意思了，公狮子在发情期，最多可以达到每天交配120多次，也就是说这一天里，每10到15分钟就要交配一次，几乎是成天在母狮子们的身上蹿来蹿去，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可不是因为公狮子身体好，性欲强，而是因为狮子精子质量低下，需要多次交配才能确保母狮子受孕。通常情况下，一只带头的公狮子在一个狮群里也就可以待两年左右，两年后，会有更年轻更强壮的公狮子把原来的公狮子给撵走，母狮子对此不会有任何意见，当然也有波西米亚范儿的公狮子，自己待腻歪脱离狮群出去流浪的，或者母狮子偶尔长情让他多待几年的。总之草原上晃悠着一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小伙子，也有中年男，还有被打败的老头子，运气好的，有能力的公狮子也许还可以征服新的狮群，实在不济的，也就只能孤独地浪荡到死了。男人们总自比为公狮子，可是男人真的想只被女人视为精子库，用完之后就被女人撵出去流浪吗？

我记得我当时说破这些，在座的男性都表示了对我的不满。其实吧，哪个具体的男人对两性关系有什么看法，我根本不在乎，想多搞几个女人很正常，大大方方地说您自己想就得了，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我所不喜的，只是他们总拉着狮子出来垫背，证明自己的行为合理化。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动物，尊重自然，更是喜欢狮子，所以每每看着男人们总是自比雄狮，就忍不住打心眼儿里特想犯坏。特想问一句，大哥，莫非你是想说自己时间短吗？由此可见，爱学习的姑娘果然是爱捣蛋的危险分子。爱看《动物世界》的姑娘也很反动！所以像我这样的家伙还整天乱写文章，瞎说大实话，得教坏多少“好姑娘”啊。

大拧巴时代的爱情

正在做饭的时候朋友打电话来闲聊几句，讲了她一个姐们的事，说是一对小情侣漂在北京，感情不错要结婚，男方的父母过来住几日，婆婆无法接受女孩养猫，要求把猫送走，双方僵持起来，最后闹到未来婆婆说“有我没猫，有猫没我”的地步；她又讲另一件很小很平常的事，是再之前，这个女孩到男方老家去看望其父母，全家人等着未来媳妇做饭，吃完饭，全家人又等着新媳妇收拾桌子。不消说，后面又是一地鸡毛的战斗。朋友问这种事有解决办法没？我给她讲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白人到印第安部落去搞调查，一个印第安老人给他做向导，白人发现老人每走一段时间就会坐在路边的大石头歇一歇，好像在等什么，于是问老人，请问您在等什么？老人说，我在等我的灵魂，我们的身体走得太快了，灵魂会跟不上，必须要停下来，等灵魂追上来。否则魂儿就丢了。

我想如果把一个社会比做一个人，那么经济，城市建设，盖大楼，修立交桥这些物质的东西就像是我们的身体，而这个社会的文明进步，精神生活，人心中的信仰，老百姓世俗生活的观念和习惯，就像是这个国家的灵魂。这几年，我们这个国家的经济就像火箭上天一样地增长，我们的身体跑得太快了，从来没有停下过，而我们的灵魂早就被急速飞奔的身体甩得没有了踪影，主流价值观正在被摧枯拉朽地毁坏，而新的价值观的建立却没有跟上起来，回头一看，三观碎一地，节操碎一地，爱情碎一地，信仰碎一地，一切都散落一地的碎片，我们的魂儿早就丢了。

所以这就是一个拧巴的时代，一切都很拧巴。我对朋友说，在这种经济飞速发展的社会中生活着，大多数人都被甩得找不到北了，直接作用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就像你朋友这对小情侣的问题，其实这在中国十分普遍，我国传统上是个父权社会，重男轻女的问题很严重，但是搞计划生育这么多年，当年的独生子女已经长大，很多家里有独生女儿的家庭也十分富裕，他们给自己的女儿良好的教育，姑娘们也和男孩一样得到家族有力的经济支持做后盾。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这些家庭教育女孩的方式也会和传统家庭不同，父母要把姑娘们培养成自己家族未来的接班人，这就使得中国新一代，特别是生活在大城市中的年轻女性，有了更多独立自主的意识。而中国独生子的家庭呢？他们在教育方法上，并没有改变太多，于是很多家长还用传统的男尊女卑的思想教育男孩，对爱情，对女性，对婚姻的观念都衔接着计划生育前的传统思想。于是这样的男孩和这样的女孩长大成人后，相遇相爱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很明显了。记得之前读新闻，上海有个明星调解员柏阿姨说，“贞操是最好的嫁妆”。当时很多人都很吃惊，还有好多人骂她。但是我的理解是，这位柏阿姨大概生的是一个儿子，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还在用她那个时代的观念去解决男女之间的问题。殊不知，现在的姑娘们要面对的生存环境和她那个时代早就大不相同，当年她们那个时代的女人，如果丈夫有外遇，很多人都去寻求组织的帮助，依靠社会力量保护自己的婚姻，而现在姑娘们能依靠谁呢？我生于七十年代，我们那一代人的父母中，很多人还有着姑娘归根结底是给别人养的老观念，给女孩子的婚恋教育，还是比较男权的。从前的女孩，父母总会告诉她们，万事忍耐，一切以保住婚姻为前提，女人一旦离了婚，再回到娘家，只能被看做一个累赘，而现在很多女孩的父母则不同，他们没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种旧观念，女儿永远是自己的，她们过得不好，没有被善待，父母就支持她重新选择生活的大有人在。现在的年轻姑娘们有强大的原生家庭做后盾，自己又是有学识，有见识，能赚钱，能独立生活，她们的选择比从前更多，生存的方式也更多样化，再要求她们像我们那个时代大多数的女孩那样，真的不大可能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想这才是越来越多的姑娘一直单身的缘故，如果没有遇到什么人，那么她们也不需要像我们那个年代的女孩一样，必须要投奔一段婚姻才行，她们有能力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这不是某一个女人的思想不安分，而是这个大时代、这个国家的飞速造成的，是这些客观事实促成了人心的改变，可是中国的男孩子们呢？他们好多人虽然年轻，但是接受着传统的男尊女卑的教育长大的，还活在旧时代里。于是这样爱情遇到这样的大时代，就很容易被弄拧巴了。

身体走得太快了，灵魂跟不上了，女人走得太快了，男人跟不上了。传统文化当然有其糟粕，但是它毕竟是自成体系，相对十分完整地，缓慢地发展着。而现代中国社会中，人和人之间的思想差距之大，步调不一致超出我们的想象，有些人的思想已经前进到了2020年，有些人生活在2015年的当下，有些人生活在十年前，有些人则恨不得倒退回一百年前去寻求答案。我们这个大拧巴的时代，一切都错综复杂地拧巴着，相知相爱也比从前更不容易。这条奇怪的路没有人走过，很多矛盾和困境，也没有人经历过。所以只能由年轻人自己走，至于真的走到哪里去，是否能得到幸福，就得看各人的造化了。我们的小爱情，其实并没有办法摆脱大时代的现实而独活，所有的爱情都会带着它的时代烙印。这都是大拧巴时代的必然结果，是时代的选择，这不仅仅是谁的个人的原因，大家只能互相体谅，而男人们，特别是男人们，我们也只能寄予他们希望，因为时代车轮向前走，爱情和婚姻也只能与时俱进。有些问题不是把女人拽回到旧时代就可以解决的。唯一能让人稍感欣慰的是，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大时代，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大时代的命运，这一点倒是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那个和你一起吃路边摊的姑娘，为什么没能陪你到最后

认识S君和D小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谈恋爱，那时候S君和D小姐在一个办公室，渐渐地爱上了，也不做声，每天在网上没事儿人似的聊天，我和S君说话比较多，有一天他半夜告知我此事，这两个都是低调、单纯而朴实、我心中喜欢的好孩子，听到这个消息，特别为他们高兴。我还记得S君当时可爱的样子，这是两个人的初恋。

后来一段工作结束了，S君家境普通，没什么背景，就提出到深圳去闯一闯，D小姐二话没说，打包了行李就跟他走了。

一晃几年过去，有一次我途经他们共同生活工作的城市，看望他们并在他家小住，D小姐的变化令我吃惊，从前那个还有些婴儿肥的毛丫头，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女人味了。S君的变化到不大，还是一副刚出校门时朴素的学生模样。后来我离开他们家，朋友的司机开车过来接我，他们两个陪着我等车，等我上了车，司机小哥就跟我说，那姑娘挺漂亮，旁边是她男朋友？我说是啊，小哥就说，不咋般配啊。我说，两个人感情好着呢。

当然了，在一起过日子，鸡毛蒜皮的琐事，性格上的差异对感情的磨损怎么可能没有呢。但是这些我们就不大清楚了，估计也跟大多数情侣一样，可以想象得到。

又过了几年，他们所在城市的发展也不看好，于是双双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大家各忙各的，彼此都没时间说话，有一天S君在网上叫住我，我俩聊了聊，才知道他和D小姐已经分手了，作为老朋友和情感见证人，问问为什么也不是过分的事。S君给我讲了他们后期在外地以及回来后的事情，情况很复杂，主要是一些经济上的问题，我感到很惋惜，可是S君家确实不富裕，这也是个客观事实，而且D小姐也许久不出现，所以多说无益，大家就又聊了几句别的，各自散去。

终于有一天，我回到原来的城市，和D小姐在一起吃饭，这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聊起这个事来，D小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后来的情况，大概是家中后来突遭巨大变故，当然这里也有经济的问题，D小姐独自一人回来处理一切，S君此时的表现就有点孩子气，给的支持也有点不那么给力。再加上后面发生的一些事促使D小姐下了决心离开，因为她实在太伤心了。我说，我还以为是经济问题。D小姐说，是S君说的吧，他如果觉得是经济问题，那就随他吧。

因为D小姐不想再谈论此事，我也就没有再跟人提过，再后来有一次，是很多老朋友一起吃饭，S君来了，D小姐没在，大家都知道S君还对D小姐念念不忘，就七嘴八舌地审讯起S君来，觉得这样放弃了太可惜，也许大家可以帮着撮合撮合，只有我这个知情的人反倒没吭声。大家都追问，到底为什么两个人会分手。S君被追问得尴尬，只好笼统地回答，因为经济问题。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以为大家就会淡淡地安慰几句就算了，然而一桌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开始数落起S君，女孩子说D小姐不是那种人，男生说肯定不是钱的事儿。一个老大哥给出的话最一语中的，他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交往的那些细节，但是一个姑娘，把她最好的几年都给了你，什么都给了你，跟你去流浪，当初你就穷，人家也跟你了，最后跟你分手，你如果还认为这是因为经济问题，那就是你有问题了！我听了这些话，真的是太爱我的这些朋友们了。

S君知道我和D小姐见过面，就悄悄地问我，D小姐是不是在交往新男朋友了，我说是的，S君就说，那我就明白了。唉，他又明白了，可是他明白什么啊。

前一段日子，看到乐嘉的一段微博，大意是说自己初恋的时候，有一个姑娘很爱他，可是那时候乐嘉人又穷又桀骜不驯，就觉得你爱我你就应该证明给我看，最后有一天，姑娘终于跑掉了，确实跟了个有钱人，于是乐嘉就又觉得姑娘是因为嫌贫爱富，着实去跟姑娘纠缠闹腾了一阵子。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乐嘉老师自己也成熟了，有钱有地位了，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这段往事，才真的承认，姑娘当初跟他分手，不是因为嫌他穷。

D小姐从23岁的时候和S君在一起，奔走天涯，漂泊异乡，租狭小的破房子住，S君偶尔失业的时候，也义无反顾地赚钱养家，到分手的时候，这段感情历经四五年，D小姐已经快三十了。她不是为了要去坐在宝马车里哭，才离开的。我经常听到年轻的男孩抱怨现在的姑娘都虚荣，爱钱，只想找高富帅，可是另一方面，当他们真的遇到了一个不嫌贫爱富的好姑娘时，却不懂得怎么珍惜。最后一归结呢，总觉得是经济原因，全世界的姑娘都是嫌贫爱富。

很多姑娘是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但依然有很多姑娘是愿意和你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了你的自行车，是因为你把她弄哭了。眼泪流干了的时候，人就再也留不住了。S君是个好男孩，D小姐也是个好姑娘，可惜有时候男孩和女孩的成熟太不同步了，我想这篇文章，如果能让男孩们用另外一种方式，换个角度看待问题，也许很多爱情可以走到最后。最后，我衷心祝福每个好男孩都有好姑娘来爱，也希望男孩们能早日成熟，懂得珍惜，和爱他们的好姑娘们最后得到幸福……

chapter 3 承认吧，其实你们喜欢文艺青年

不管全世界所有人怎么说，我都认为自己的感受才是正确的。无论别人怎么看，我绝不打乱自己的节奏。喜欢的事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怎么也长久不了。

—村上春树

法国式性感和日本式性感

在网上看到一组2011年Vogue法国版香艳月历，非常惊艳，照片中的模特女郎几乎全身赤裸，只身着朴素的裸色全透明内衣和珍珠项链，嘴里叼着烟，懒散地躺在铺着真丝床单的床上，一副懒散与不屑的表情，是典型的法国女人的表情。这组照片完全将我征服了，即使身为一个同性，依然一下被照片中的这个女人迷住了，因为太爱这肉体，也迷恋地盯着看了许久，既向往自己是照片中人，又觉得如果是和这照片中的女人谈一场同性之恋，我都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我一向喜欢欣赏法国女人，但是这组照片还是让我对法国女人的性感之处多了新的了解。法国女人真正的迷人之处，并非仅仅在于她们会穿衣打扮，也非在她们姣好曼妙的身材，而是在于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以及每个女人都有层次丰富复杂的个性，既优雅柔软，又孤独疏离，既放浪形骸，又脆弱顺服。她们的魅力在于，你绝对无法用一个符号或者贴标签的方式简单地概括她们任何一个人，这使得她们身上有一种神秘感，这神秘感来自于她们的人性中有很多种不同的可能性。就像这照片中的女孩，当你看到她，可以想象出很多不同版本的故事，她可能是一个妓女，也可能是贵妇，可能是强势的女王，也可能化身女奴，甚至她可能是异性恋，也可能是同性恋。她既复杂又单纯，但更为重要的是，你一看到她，便知道，这可不是能够随便被人了解和吃定的那种女人，即便你进入她的身体一千次，却依然会觉得她不属于自己，谁也不能完全将她占有，于是便渴望着第一千零一次地向她进军。她每一天都不同，变化多端，却绝不是那种做作的角色扮演，她就是她，自然舒展的状态，她既有母性的一面，又像个bitch，也像个孩子，她的秘密只等着你自己去发现。这谜一样的尤物，连我都有探索她的欲望，同时又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她这样。要知道这世界上的大多数女人，在亲密接触之后，神秘感多半都会消失殆尽，而法国女人却最是女神辈出的国度，想来也正因如此。

无独有偶的是，在这组照片正流行之际，一组日本的女中学生写真集也在网上流传，两相对比，非常有趣。写真中并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面孔，多半是女孩们身体局部的特写，譬如未发育完全的胸部，超短裙的裙底等等，照片的色调是时兴的日式唯美清新的风格，传说中这组写真在日本大受欢迎，被卖断货。虽然日本人的性观念开放，审美也是百花齐放，但是这组照片的走红，可以说是对典型日式性感的一个有趣的表现。在我看来，这种日式性感，主要是依赖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所制造出来的性感，它令人遐想无穷的，并不是每个个体的个性本身，而是人的身份，比如怪蜀黍和萝莉，老师和学生，办公室里的领导和下属，在这样的一种关系中，禁忌造成了张力，使得这种关系非常性感，所以它愈发需要下流和龌龊的性欲来对比台面上的那些道貌岸然，越对比便越性感，越下流，越龌龊，越性感。在公车上，地铁里，教室里那种公共场合造成的禁忌的环境才性感，日本人情趣小旅馆里都是模仿的什么教室啊，公车啊，玩cosplay，搞些偷窥啊，其实就是寻找这种关系带来的禁忌下的性感。在这样的关系里，在特定的环境中，人作为个体，他的个性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倒不那么重要。对于怪蜀黍来说，这个萝莉和那个萝莉之间的区别并不大，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年龄，以及身份，因此这组照片才有意地抹掉了所有的面孔，将镜头全部聚焦在了少女尚未发育的身体上。

这种禁忌带来的性吸引力，用电影《迷失东京》里的一段来进一步解释更说明问题。在《迷失东京》里，比尔·莫瑞（Bill Murray）扮演的男主角到东京出差，日本方面作为乙方盛情地招待他，甚至为他叫了一位小姐。男主角正处于人生低谷，情绪沮丧，不在状态之中，并不想做什么，但这位小姐很敬业，她一定要完成工作，于是尽力地勾引男主角。结果两个人在一通撕扯之中，小姐就使一个绊把这美国哥们绊倒了，她的双腿死死夹着美国哥们不让他起来，一边撕扯自己的衣服，口中却在狂叫：“不要啊！不要啊！”男主角完全傻掉了，作为一个美国男人，他怎么也搞不懂这位女士到底想干什么。

总的来说，在所有不同风格的性感中，法式性感大概算是最复杂的一种性感，因为法国女神可以把有思想、有个性、人格独立的女性，和性幻想对象合体，确实达到了“过上流生活，享下流情欲”的大成境界。相比之下，日式性感中，“性”的成分被割裂出来，更极致，性的意味更纯粹。而且日本人也凭着他们对任何事都认真的精神，把他们对“性关系”的经营和想象做到了细致入微，也是自成风格。但无论如何，这两组来自不同国家的照片都说明一个对性感的共识，那就是高级的性感，绝不是穿着暴露、极尽风骚就可以，而是要给人留有无限的想象和意淫的空间。

至于中国式的性感，我身为一个中国女人，竟然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能说，中国人很多是美的，性感也是有的，但是并不多，也还远远谈不上形成了一种风格。毕竟我们国家曾经是那么保守，能够公开谈论性话题也没有几年，再者这种高级的性感，还是建立在社会经济发达的基础之上的形而上的产物，也许未来会有中国式的性感，但那又需是另话了。

对自己，要公平

前阵子一个朋友出书，发了封面设计给我征求意见，我和另外一个朋友看完都觉得不好，分别写信告诉她我们的意见，我更是直接告诉她，我感觉这个设计师可能不大对。朋友是个老实又懂事的姑娘，听了我们的意见为难起来，说这个设计师是朋友的朋友，半生不熟的关系，反倒难说，想凑合着把设计改一改勉强着用。我又写信给她，让她换个角度来想一想，如果这不是她自己的书，而是她的本职工作，如果她换做一个图书编辑，要为出版社负责，为作者负责，她是否会很较真地要求那位设计师朋友改，甚至干脆换个设计师呢？最后我说，你对自己要公平。话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但是最后设计师又重新做了设计，的确比原来好了很多。

今天出门办事的时候，我在大风里走着，因为看了另外一个朋友写的年终总结，朋友说他做杂志的时候，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现在自己出来做自由职业了，反倒执行能力变弱了。我看完很感慨，因为我自己也有这样的问题。如果同样的一件事需要开口求人，或者做起来很麻烦，我就会退缩，拖拖拉拉地不愿意去完成，但是如果这是工作上的职责所在，我很可能会不怕丢人，咬咬牙去做了，也不怕丢脸地四处求人，最后不仅常常办成了，还会超水平发挥，相反如果是自己的事，很多时候会认怂算了。再比如出外办事要花公司的钱，因为会担心被老总说太浪费，所以总是斤斤计较地和人讲价，可如果花的是自己的钱，就怎么也抹不开这个脸儿，多花几个钱也认了。很多事情因为觉得跟老板没得商量，就努力去完成，跟自己可以打商量，找借口，常常敷衍了事。日子长了，我发现我这样的做法恰恰是最傻的，我发现那些最后成功的做成事情的人，大多数都会为了自己的事儿不遗余力地折腾，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去推动他们。其实他们很多人论才能和机会也未必都比我们好太多，可是为什么人家能够把事情做成呢？我想这个态度的差异，也许很关键吧。

这个思维习惯不仅仅是我有，我身边的很多朋友也有，这很有意思，我不大好说它是怎么形成的，但是我猜这大概和我们从小所受的集体主义教育有关，我的父母是那种把集体的事都当成天大的事，自己家里天大的事都当成小事的人，我们从小在家里、在学校受到这样的教育，所以天然地对重视个人的需求感到羞耻。比如现在我们作者要出书，难免要用微博为自己做一点宣传，我常常看到我的朋友们都用很谦卑和抱歉的措辞方式，但是即便是这样，依然会有些人表示不满，认为你不应该为自己做宣传。我想这些人可能是被那种传统的价值观教育出来的，觉得凡是“我的”事，都是一个人的“私心”，你应该为你有私心而感到羞愧，怎么反倒好意思出来宣传。我猜想，这些人可能对自己也不是很公平的，因此才理直气壮地觉得别人也应该这样。正是这种可悲的氛围，一代一代地熏陶着我们长大，慢慢地形成了一种对待自我反倒是不那么公平的态度。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朋友，以我对她的了解，如果那只是她的一份工作，她一定会公事公办，绝不至于感到为难的。要知道，当年她可是曾经为了一篇稿子强迫我改三遍的认真的人啊。

原来这么长时间，我竟然对自己如此不公平，并没有拿出全力来理直气壮地追求自我，这个发现让我非常吃惊，如果我自己都拿自己当后娘养的，我又怎么能怪别人对我不公平呢。我把这件事想清楚了之后，彻底下了一个决心，从今以后，我要把自己的事当成公事来办，用工作的劲头和态度去办自己的事。对自己，要公平，我打算用这样一种全新的方式对待自己，要像伺候老板一样伺候自己，想到这里，觉得这人生真有意思，你活到这么大，还能明白个把新鲜的道理，搞出点新花样，尝试着用新的角度去看自己，换一种方式往前走，至于走到什么地步，走走看好了。能做好那么多工作的人，只要是用心为自己这个老板工作，想必也不会太差吧。

请把健康当成你的责任

一个23岁的女孩前几天因为急性胃溃疡死了，发消息的是女孩的朋友，人们去女孩的微博上看，12月14日下午5点20分，女孩发微博：求胃药，疼死了，15日下午4点，又在医院发微博，感慨生离死别，多珍惜身边人，然后，人据说就死了。微博上这件事作为热点被大家讨论了两天就过去了，媒体开始做胃病、过劳死等专题，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走了，成了微博热点，也就是这样了，除了在最亲近的人心里留下了痕迹，难以愈合的伤痛，很快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的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得了脑出血半身不遂，瘫痪了十七年之后，在2007年的大年初二去世。生病前，他是一个身体健康、活力四射、平时连感冒都不会得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的健康总是盲目地乐观和自信，明知道自己有高血压，却经常因为忙于事业而忘记吃药，最后终于在某个夏天淋了一场大雨之后，突发脑出血。

我们全家人的生活从此都被改变，我当时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不知道恐惧，很多对我的影响要日后才慢慢体会，十几岁的小女孩，从此学会懂事，不再给家人添麻烦，再也没有了父亲的保护，什么都要靠自己。我在失去父亲的庇佑的同时，其时也失去了母亲的关怀。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病倒时，母亲才50岁，因为要全力照顾瘫痪的父亲，撑起这个家，已是步步艰辛，非常辛苦，医生说，这种瘫痪病人，如果家人好好照顾，最多只能活十年，可是在母亲的照料下，父亲活了整整十七年。在这十七年里，我眼看着母亲从曾经丰润美丽的女人，熬成一个干瘪的老太太，十七年里寸步不离地伺候父亲，再也没有逛街、吃饭等任何娱乐项目，和她的朋友们聚会也成了奢侈，更别提像我同龄朋友的爸爸妈妈那样出门旅行。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不给大人添乱，成长中多少痛苦和无助都是自己承受的，多少眼泪都是自己独自吞咽，被人欺负也不敢回家去哭。更别说高考、择业、恋爱这些大事，都全凭自己少年心气闭眼瞎摸索，走了不少弯路，吃了很多亏。最难的一段时间里，和相恋多年的男友分手，时值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要拆迁，母亲收拾屋子时摔断了手，一条手臂粉碎性骨折，床上躺着瘫痪的老爸，我当时正在学校上课，赶上期中考试，每天要去学校从早自习忙到晚自习。父亲去世前的三年，我和母亲的大年三十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一次次地签病危通知书。因为不知道可以跟谁去哭，所以也就没有再哭了，反正也习惯了，那就不要想太多，还是面对吧，但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幻想一下，如果父亲当年在发病的那天记得吃降压药该有多好啊。也许我的命运会有很大不同吧。

前些日子，母亲从美国打电话来，说也许是因为低血糖的缘故，发生了昏迷状况，因为刚到美国，医疗保险还不能使用，看病很贵，所以她和好多老人一样，坚持不肯去医院看病，直说自己没有事。我平时是舍不得跟她发火的，可是这一次，我拿着电话隔着太平洋冲母亲发飙，逼她去看病，我对她说，如果我爸当年肯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何至于半身不遂，我何至于从小受这么多的苦，你何至于遭这么多的罪？身为子女，我是爱你们的，我也不抱怨什么，但是，就算是为了我们着想，去看病也是你的责任。我们真的都怕了。

母亲听了我的话，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意去看病了。

那个23岁的姑娘，和我的父亲一样，是一个对自己的健康毫不在意、随便糟蹋自己身体的人，看到她满不在乎地写下“长期睡前洗头种下了我的偏头痛，每天晚上9点后进食，吃完就睡养成了我的胃出血”。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的心中有些生气。我相信人的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他们有随意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可是作为一个十七年的病人家属，千言万语都无法向你描述家中有病人，是一件多么消耗人、折磨人、令人痛苦的事，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一生都会被其改变，你家里所有人都要跟着受罪。如果是命运安排天生体弱多病也就认了，可是有些人明明有健康的身体，却把它当垃圾一样地糟蹋掉，这真是对爱你的人最大的不负责任。因为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在乎你的健康，他们的人生和你紧紧绑在一起，无论你生老病死都不会弃你而去。不爱你的人无所谓，不出一言责备，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转身走开。

我从来不喜欢把责任二字挂在嘴边，我总觉得一个人有自由选择死，选择自杀，可是只要你选择活一天，就请尽量健康地活下去，不要因为疾病让爱你的人受苦，留下遗憾。这是在所有的事情当中，你为爱你的人所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很多事从未和父亲一起做过，当初我还小，他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所以每次看到朋友带着父母一起旅行，一起去饭店吃饭，一起逛书店，一起看电影我就羡慕不已……说来也奇怪，我时常想起我的父亲，记起的总是他生病时候坐在轮椅里的模样，然而那形象却是模糊的，远不如我梦见他的时候看得真切，在梦里，他总是健步如飞，面色红润，笑声朗朗，唱着他喜欢的歌。有一次因为那梦境太真切了，竟然哭醒，坐在床上愣怔了半天，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是梦。

希望不该发生的事，不要再发生，希望每一个为人父、为人母、为人子女的人，多替爱你的人想想，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担当起这份健康的责任。希望大家所爱的人身体都健康，也希望我的家人，我爱的人身体健康。这就算是我对大家的一个祝福吧，虽然这祝福……严厉了点。

为人父母，皆是罪过

两年前的某个夏天的午后，我和我的朋友J在颐和园散步。J是我的小学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小时候，J的家离我家只隔一条街，我经常去她家玩，她全家连同她的猫我都认识，她和我的父母也很熟。有一年寒假，我妈在街上碰到她，回来就跟我说，J这孩子真是命苦，听说她妈又住院了。J的妈妈在她4岁的时候就开始生病，身体一直不好，常常住院，后来在那一年的冬天去世了。高中的时候我们一群女生一起吃饭，大家都等着看我打开饭盒，因为我妈装的盒饭总是特别好看，红的香肠，绿的青菜，黄的鸡蛋。可是J打开饭盒，常常一个星期都是素鸡豆腐配米饭，这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的午餐，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菜分给她，后来她也不带饭了，每天中午都往家跑，她说她得回家喂猫，她特别爱她的猫，除了她妈妈，总觉得全世界只有这只猫和她相依为命。

我们长大后各奔东西，重新在北京相遇时，J已经结婚好几年，有稳定的工作，和睦的家庭，老公是个生活能力很强很踏实的好男人，想要孩子，可是J因为童年的心理阴影，一直对做母亲心怀恐惧。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昆明湖边，她第一次真正给我描述了她的童年，我才知道原来少年时我一直搞错了她家里的状况，我曾以为她那不拘言笑、令人畏惧的妈妈其实是个很懦弱的女人，而她的爸爸，那位从来见到我都笑眯眯的叔叔，却原来是脾气暴躁可怕的男人。用J的话说，这也是继承了家族传统，他爸爸整个一大家子人都是城邦暴力团，她小时候曾经目睹过奶奶和姑姑在地上扭打，一次在奶奶家，奶奶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骂叔叔，正在切菜的叔叔就直接把菜刀扔向了奶奶，奶奶一偏头把菜刀躲了过去，直奔站在奶奶身后的J面门而来，J顺势一低头，菜刀就插进了她脑后的窗棂上。我听到这里就大笑，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敏捷的身手啊。J说是啊从小他爸暴打她哥，她哥就打她撒气，她曾埋怨妈妈为什么要跟爸爸结婚。这么多年过去了，J内心的怨恨早已不在，但是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不相信血缘和亲情，她不想做母亲，说人活着太苦了，不想生下个孩子到世间来受苦。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给J讲了之前我回家乡遇到W的事。W是我和J的另一位同学，当年上学时，关系和我要更亲密一些，每次回家乡，我们两个都要一起吃个饭。这一次，W告诉了我一件事，她的妈妈不久前刚刚去世，去世前把W叫过去告诉她，W不是自己和W的爸爸亲生的女儿。两位老人早就商量好，双方如果有谁要先走，那个人就有权选择把W的身世说给她听。当年他们一直没有生孩子，我们当地产院的一个护士长把W抱来，W的亲生父母由于家里孩子太多无力供养，就遗弃了她，跟她的养父母换了点粮票。我听完这个“新闻”的第一个反应是问W，难道你从前不知道你不是你父母亲生的吗？W很吃惊，说难道你知道吗？我说是啊，其实当年同学一起跑到你家里玩，第一次看到你父母的时候就议论纷纷，因为你父母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尤其是你妈妈，一看年轻时就是个大美人。我们当时还跟你开玩笑你怎么长得跟父母不一样，你说你是抱来的。我们就以为你是过继的孩子，谁也没多问什么。W说她当时只是跟我们说笑，后来连她的老公知道这个事儿之后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反应。只有W一个人这么多年从没有一时一刻地怀疑过自己可能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主要是因为二位老人对她视如己出，她的养母甚至还为她打掉过一个孩子。

我问W，你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什么感觉？我本来以为W会和我说，她想找她的亲生父母，或者恨他们，或者感激自己的养父母之类的话。可是W却说，她感觉一脚踏空，突然间就没有底气了。她说母亲病重的时候，她曾经跟父母开玩笑，说妈你要是走了我爸胆敢找别的老太太我就把她轰出去，而如今，她却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这样的话了。她妈妈走后，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挑她老爸的理儿了。

这就是所谓的根的感觉吧。其实父母就是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们心怀怨念、提各种要求的那两个人。因为我们今天所有的不幸、遗憾、性格上的缺点、心理上的弱点，追根溯源到他们身上都能找到原因，虽然对于做父母这件事，他们常常觉得自己还不错，但实际上，大多数子女说起自己父母的缺点和他们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时，都可以控诉一大堆。我们怨不得别人，除了怨自己以外，也只能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何至于受这些苦？我们的父母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自己的性格有问题，他们的关系有问题，他们的事业有问题，作为成年人，他们有时候不仅不解决麻烦，自己还制造麻烦，他们总是被这样那样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就更别提教育孩子了，溺爱的，暴躁的，虚荣的，情绪化的，冷漠的，蛮不讲理的，什么样的教育方式都有……我们变成了今天的我们都是他们害的，这有点冤有头债有主的意思。像W那样，她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当个讨债鬼了，恩义还在，爱也在，但是这对父母却不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的人了，他们不欠她任何东西，她除了感恩，真的不应该再有一丝一毫的抱怨，这份羁绊少了点儿怨念，一下子就变得轻飘了，所以她才会说，感觉自己没有根了。

基督教里讲原罪，佛教里讲因果，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如果人生真是一场修行，那么投胎到什么样的家庭，遇到什么样的父母，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我们要学习的课程吧。我对J说，既然条件允许，还是要孩子吧，你总要去面对亲情这道坎。你父母给你造成的恐惧，可能这辈子注定要通过你的孩子去克服，也许这就是你要完成的课业呢，重新付出爱，获得爱，相信爱。不能做完美的父母又怎样呢？这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完美的父母，为人父母，多少都有些罪过，要被子女埋怨，可是罪过罪过，善哉善哉，当人们学会谅解自己的父母，然后自己也成为需要被谅解的父母，那些如烟往事，也就都随风飘荡了，而生命也就这样在轮回中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了。

转眼到了2012年的夏天，J告诉我她怀孕了，她终于想通了，也不再害怕，我为她感到高兴，我觉得这个孩子大概是天上的神明派给她的小天使，来抚慰她旧日的伤痛，带给她一个新的未来。虽然童年并不幸福，但是我却毫不怀疑，J一定会是个好妈妈。而W，虽然当年那位把她从医院抱出来的护士长还在人世，但是她没有去找她的亲生父母，也许永远也不会找了吧。

天生怪客

我很喜欢看中央电视台的《动物世界》节目，有一次看的一集叫《非洲怪客》，讲的是那些天生和别的同类长得不大一样的小动物，它们一生下来就基因突变，得了这样那样的皮肤病，因此在种群中会显得特别显眼。动物学家跟踪记录了这些小动物从刚刚出生到长大的过程，其中有一只白色的非洲小狮子，一只白色的小猩猩，一只黄色的小鳄鱼，还有黑色的羚羊，长着条状花纹的猎豹……我打开电视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肥大的粉色河马蹲在河里，在炎炎烈日下，混在一群黑色河马之中，安静、笨拙、呆头呆脑的样子吓了我一跳，它是那么一种与众不同、怪里怪气的存在。荒诞得仿佛是一场梦，动物学家解释说，这只河马得了皮肤病，所以没办法抵抗烈日的暴晒，但是它也就这么活下来了，因为缺少保护色，就算别的河马还算比较照顾它，也只能和比较低等的河马混在一起，不过它好像对这些也没什么不满，别的河马都不大搭理它，用肥屁股对着它，它就独自待着，许是习惯了。

紧接着是几只长相怪异的小家伙纷纷登场了，科学家们挨个给它们起了名字，它们的与众不同，让人觉得好像每一只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大多我都记不住了，只记住了小狮子基托，在人类眼里，它像一只小白猫一样可爱，但是在狮子的眼里，它是一只丑八怪，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接受它，连吃的都抢不到，不过小动物嘛，倒也无所谓，东凑凑，西闻闻，其他的狮子渐渐习惯它的丑样子，便也开始分它点吃的了。

人类很喜欢这些与众不同的小家伙，但是对于它们自身来说，这却是一件威胁到生存的糟糕的事，浑身白色的狮子无法在草丛里隐藏，黄色的小鳄鱼在水里游动起来明晃晃地扎眼，根本无法接近猎物，在残酷的草原上，这不是个性的标志，而是它们致命的弱点。有一只白色的小猩猩，因为被一只猎豹一眼相中，在追逃中从树上掉下来，早早就夭折了。猩妈妈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整整抱着小猩猩的尸体游荡了三天。看到这里我很难过，但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而大自然的另一个法则就是，没有谁会因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就会对你特别照顾，怪客小鳄鱼、怪客小狮子都和别的小伙伴们一样，到了年龄就被赶离妈妈的怀抱，被扔到大自然中去自生自灭，如果你不幸死去，那么就只是你应该死去而已，这也是自然的选择。

它们被迫比别的同类学会更多的生存本能，那只黄色的小鳄鱼，它比它的兄弟姐妹都要谨慎一百倍，因为它太显眼了，太容易被大鸟、大鳄鱼（鳄鱼是吃幼仔的）发现了，而好不容易长大之后，它又太容易被它的猎物发现，于是它学会了和别的鳄鱼不同的方式，它比别的鳄鱼潜得更深，一直到了猎物的眼皮底下，才猛地从水里蹿出来，它身体的爆发力、动作的准确度和快速必须优于其他鳄鱼数倍，我惊讶于它的聪明，动物学家说，那一批同时出生的小鳄鱼有一百余只，活下来的只有两条，这只黄色小鳄鱼就是其中一条。白色的小狮子基托也活了下来，它已经长成了一只漂亮的雄狮，当我看到它从丛林的深处缓步走出来的时候，那真是太美了，而更棒的是，它的身边还跟着一只小母狮，看到基托能成立自己的家庭，这真让人高兴。

这些动物世界里的天生怪客，它们身上有一种沉静安然的气质，这让它们显得更美丽，生来就与众不同，便接受自己的样子，生存下去，就是它们唯一要做的事。一位读者写信给我，说自己是一个女同，问应该如何解决和母亲之间的矛盾，我当时劝她可以做出适当妥协，要先好好学习，找到工作，脱离父母经济掌控，在取得独立自主的生存能力之后，其他什么都可以争取。当时很多人强烈地反对我，并举了其他作家给出的回复来做反证，你为什么不鼓励她反抗？为什不让她和父母决裂？你为什么这么保守？我无法做进一步的解释，因为一个从小到大几十年被人当做人间怪客，曾经努力装作和别人都一样，但还是会经常被揪出来说想法很奇怪的人，才会知道，世人眼中的那些所谓与众不同，任性生活，所要面对的困境和压力是多么巨大，那不是安全地生活在主流价值观里的人们所能想象的。人类是世界上最无法容忍异己者的动物，野生动物世界对与众不同者的攻击还只是天敌之间，那也是物竞天择的结果，而人类世界不能见容于你的，往往是你的同类。

这种恶意到底是哪里来的，因何而来的，我始终无法理解。但这些也随他们去吧，我身边那些真正与众不同的朋友们，对来自他人的排斥反倒是接受得多，看淡得多，他们的内心对人类的宽容，比人类对他们的宽容多得多。许是因为真正天生的怪客，都已经习惯，且先忙着生存，而不是忙着表现叛逆。就像那只黄色的小鳄鱼只是默默地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捕猎，不然怎么办，你总不可能去咬死大自然吧，白色的小狮子总不能抱怨大草原上的草为什么不长成白色，而要春绿秋黄的吧。因为这些不重要，好好活着最重要。

我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小鳄鱼和小狮子从来不会想这样的问题，它们只是接受自己的命运，从不追问。人类的大脑太发达，有时候就会想太多，连我自己也曾经想，我们这种长了反骨的人，是不是要抽筋拔骨地把它拔掉，或者伪装得和其他的人一样，说大家都说的话，做大家都做的事，过大家都过的日子才能活下去。要么就是总想去跟别人理论个明白，以此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正确。后来终于明白，完全没这个必要，也做不到，拼命地证明自己真的很累，太在意别人的宽容与否也很没劲。神造万物，自有它的道理，不用问为什么，接受它就是。即便和别人不一样也没关系，不用委屈也不用争吵，安静地，沉默地，有尊严地活下去就是。你什么都不用证明，你的存在，就证明了一切。

“至于对外表的各种在意，纷扰，争吵不休，”在影片的最后，动物学家说，“那是虚荣的人类才会干的事。”

地球不在乎

前一段时间读了诺贝尔物理学得主罗伯特·劳克林（Robert Laughlin）在《美国学者》上发表的一篇颇引人争议的文章《地球知道什么？》。文章的大意是，地球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和时代跨度。地震、海啸、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对于人来说是巨大灾难，但是对于地球来说，这只是它正常活动了那么一小下而已，地球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它基本上想干吗就干吗，根本不在乎人类是破坏它，还是想保护它。我们人类对地球的态度，对于地球的作用力是很小的，冰川事件以十万年为周期定期发生，人类排出的多余的二氧化碳，地球会用数万年来转化成岩石，然后用数万年把二氧化碳的浓度恢复到现在的水平，我们不知道到那时候人类是否还存在，但数万年只是非常短暂的地质年代，所以地球压根不在乎，它不在乎人类的什么政府和立法，也不在乎人类是可着劲地祸害它，还是拼了命地保护它。所以不要以为人类的行为如何毁掉了地球，这些忧心忡忡的想法其实也只不过是人类的自以为是，要毁掉地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保护地球也一样，关掉空调和冰箱，步行上班，做这些事固然很好，但它只是对于改变人类生存的小环境能起一点作用，但是对于保护地球来说，这点力量其实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很喜欢这篇文章，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人类无休止的鼓吹科学早已感到厌倦了，每天都听着人类多么了不起，人类的科学多么发达的那一套，今天造核电站、发射火箭，明天改造基因、克隆动物，人类自诩自己是万物之灵，上天入地地折腾，似乎是宇宙无所不能的主宰，可是地球只要抖一抖，来个地震、海啸或者火山爆发什么的，自大的人类立刻渺小得犹如一只蚂蚁，束手无策了。另一些人现在到处宣传低碳、环保和素食，不厌其烦地唠叨着要拯救地球这种话，甚至到了强迫症的地步，这不过是人类自大妄想狂一体两面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这也让我觉得有些吃不消，相对于这些人口中的这样一个需要我们“改造”或者“拯救”的地球来说，我更喜欢劳克林博士所描述的这个地球，这才是我心中它该有的样子，它是冷淡的，静默的，有尊严的，自行其是的，它既不会被谁轻而易举地摧毁，也不依靠谁的拯救，它孕育了万物生灵，又对这些生命的喧嚣吵闹无动于衷，这才是我心中那个极酷极美的蓝色星球，当然，它对于自己的这种美也是无动于衷的。

所以说，科学要发展，环境要保护，但这些事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我们人类自己吧，地球不脆弱，我们才脆弱，地球不需要我们保护，我们才需要自求多福。如果我反对塑料袋，那只是因为我讨厌看着它四处乱飞脏兮兮的样子，如果我反对砍树，那只是因为我喜欢有清新的空气，不喜欢生活在灰土扬尘的城市里。我没有那么伟大的环保的理想，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别说“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这样的话，作为一个人类，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地球的主宰者，人类从来没有“拥有”过地球，在没有我们存在之前，地球已经在那里了。有一天我死去，人类也灭绝了，它还会继续在那里。相反，它是它自己的，我们是它的制造，它生我养我，它也是我的归宿，无论最后这肉体成为什么样的灰烬，飘落到大地还是撒下海洋，我都最终将与它融为一体，进入它的下一个循环之中，一想到这一点，无论是面对生还是死，都让人觉得内心安静了许多。

和地球相比，生命是这样短暂，但那依然是一个个奇迹，每一个人，每一个小动物，每一只飞鸟甚至是一棵树，都是与众不同的造物，值得珍惜。我身边有一些吃素食的朋友，他们喜欢说“别吃朋友”，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其一是虽然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喜欢狮子和天鹅等野生动物，但我觉得交朋友这种事还是两厢情愿的好，我们人类这样一厢情愿地把人家宣布为朋友，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其二是如果你举着一只大老鼠，或者一条蛇跟我说这是我的朋友，我从个人情感上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所以，无所谓朋友不朋友吧，动物们有它们自己的尊严，即便不是人类的朋友，也应该得到尊重，尊重它们，就是敬畏自然。大家都在一个食物链里，如果你生为一只狮子，上天给了你尖利的牙齿，那么你就应该去吃肉，如果你生为一只山羊，只有扁平的牙齿，那就去吃草好了，既然上天赋予我们人类既能吃肉也能吃草的牙齿和胃，那么就按照大自然的安排去生存就是，不必太刻意做作那些有违自然规律的事。当然，为了一碗鱼翅去杀掉一只鲨鱼，这是人类所做的不可原谅的事。就像如果有一天我和一只饥饿的狮子相遇，它把我吃了，我觉得这也不能怪它，那是因为它需要生存，谁让身为一个人类，我没本事咬死一头狮子呢，至少它并不是为了要做个人皮大衣去参加party。劳克林博士说，人类可以通过减少生物多样性的方式对地球造成伤害，因为地球无法使恐龙再次复活。不过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人类逾越自然规律，不恪守本分是一件终将给自己带来无穷后患的事，但地球并不在乎，恐龙没了，地球还在转，所以有一天人类灭亡了，也不关它的事儿，它还是转它的。“六百万年前，地中海是干枯的，三亿年前，北欧还是一片沙漠。”劳克林说，“很明确的是，人类与这些巨变毫无关系。”所以人类还是少说些拯救地球的鬼话吧，人类需要拯救的是自己。

从前我一想到自己生命的渺小，便觉得一切是如此的虚无。最近这些年，我想通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只要你存在过，你就曾是这个巨大星球的一部分，哪怕再渺小，你都和它链接在一起，你就是它，它就是你，你和非洲草原上的一只狮子一样，你们同样是自然的造物，各自都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也许一直狮子的使命就是要吃很多只羚羊，让食物链得到平衡，那么你的使命是什么呢？我想一定自有其所在，也许现在还不知道，到死都不知道，但是这没有关系，关键是你来了，你生下来，你死去，你的生命本身完成了你该做的事，就是这样，生命它并不虚无，一切自有安排，神的孩子就听神的话。想到我所生活的这个蔚蓝色的星球，它是那么巨大，美好，冷漠无情却又生机勃勃，我真是很喜欢它。虽然它并不在乎我对它的喜爱，但是想到自己和它的紧密相连，就觉得这生命也是美丽的了。

人生仅有的自由

胡子兄弟路经北京，给我打电话说见见吧。我们已经有两三年没见面了，便约在我家附近的天桥底下碰面，他没有手机，打的是公共电话，交代的地点也是稀里糊涂。等我走过去看到车来人往的时候，才想起刚才没有说清楚是三环里还是三环外，正在担心人海茫茫找不到彼此，他从人群里蹿到我面前来打招呼，倒是我被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认出眼前这又瘦又黑、有一把山羊胡子的男人，是我熟悉的朋友。我说你的行李呢？他拍拍身上斜挎着的一个黑色帆布包，然后又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手拎袋，说都在这儿呢，我看那黑布包比我背着去西单的包仅仅大了一圈，包上还丁零当啷地拴着个铁饭盒，心里很是吃惊。我不是一个爱大惊小怪的人，但是如果你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刚刚周游了11个国家，绕了亚洲一圈，游荡了200多天，才此刻站在这里时，就没办法不吃惊了。

走的时候160斤，回来的时候瘦得只有120斤了，我很心疼地把他拉进火锅店，给他点了一堆吃的，他却对说话的兴趣远远大于吃，他说他200天没怎么跟人说话了，于是一直说话，忙得顾不上吃。他告诉我他这趟200天的周游列国，包括飞机票、签证费在内只花了9000多人民币。住宿只花了140多块钱（人民币）。他说他本来还想再往西去，但是突然感到厌倦了，想家了，于是就回来了。而且巴勒斯坦的签证没办下来，因此要回国休整一下，换本护照再出发。下一次他打算走四十多个国家，可能就需要更久的时间了。再下次他打算去非洲，在三年之内把全世界都走一下。然后开始做别的事情。他给我讲各种省钱的招数，听得我大开眼界，目瞪口呆，我说你真应该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写本书。他听完就淡淡地说，咳，以后再说吧，我说你有没有数码相机，心想如果他没有我可以考虑送他一个，可是他说他有，他只是懒得背。

周游列国，走遍万水千山，不写文字不做歌，路走了就走了，岁月过去了就过去了，比起那些到丽江鼓浪屿就赶紧掏出手机自拍发微博的人们，我的朋友是一个极没有存在感的人，可是我总觉得他存在于天地之间，我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的那一份对存在感的饥渴和焦灼，以至于他身上那份出世的闲散和淡然，反倒更引人注意，打动人心。在曼谷的广场，会有人主动给他买水买汉堡，在泰姬陵门口晒太阳，会有人拿着相机和他要求合影，他问我这是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实在太像要饭的了。他也不生气，下次再讲起越南卖冰激凌的老太太请他吃冰激凌的时候，自己也说，大概因为我长得太像要饭的了。还问我，你说我咋总碰到好人呢？我说因为你就是个好人。

早上起来看微博上一个朋友说，有了能力才有自由，我觉得胡子的心中大概也有属于他自己对于自由的理解，也许一个行者最根本的目的是行走本身，这行走本身就是人生，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自己想走的路，这就是自由本身。我听过很多人说，他们的心愿是环游地球，可是他们没钱，也没有工作没有能力，不会外语，所以他们想等以后如何如何……可是，自由自在地环游地球，要多成功才够呢？要多少能力，多少钱才能成行呢？也许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多，只要你肯出发就好。人们总是把自由的美好愿景画在未来和远方。可是，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完整的绝对的自由吧，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相对的自由，即便是你真的有了家财万贯，也要有一颗能懂得什么是自由的灵魂才行。而我的朋友，他也许在世俗人的眼里一无所是，但我觉得他做到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是，他明明白白地懂得并且做到，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尽情地去享受人生中那仅有的小小的自由。而更多的人，则是一边抱怨享受不到自由，一边对生命中仅有的可以抓住的自由视而不见。一边说自己被束缚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一边放着可以自由自在做的事情不去做。

有时自由很简单，只是人们自己把它搞复杂了。有时候自由要付出的代价也并不大，只是人们对自由太好高骛远了。

我并非是个特别酷爱周游的人，也并不想像我的朋友这样成为一个行者，对于我来说，写作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种行走，是我享受我自己的人生仅有的一点自由的方式。是因为这自由太好，才让我能够承受生命中这么多的痛苦压力和束缚一路走了过来，并且打算一直走下去，去看看那叫做生命的东西的尽头，到底有些什么。然后到了我要死去的那天，我想到我这辈子，爱了我自己想爱的人，走过自己想走的路，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即便是没有什么成就，但也算尽情享受过我这平凡的人生里能得到的仅有的自由，这自由，虽然是小小的，也足够让人无悔了吧。

人面狮身的女子

早上起来，又读了一遍王尔德的《人面狮身的女子》，这个小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与一个陌路相逢的女士迅速坠入爱河，但是男人却在向女人求婚之际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位太太在一处公寓里租了一间房，常常进去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男人认为女人一定是在私会情人，于是怒不可遏地和她分了手，一个月后，女人死于风寒，男人忍不住好奇心，去那幢公寓想探个究竟，房东太太告诉她，那位夫人每周都会来这里，可是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会见过什么人，她只是在这里喝喝茶，看看报纸而已……

无独有偶，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位三个孩子的父亲，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独自离开家，去找一个宾馆住上几天，这几天里，他什么也不干，只是在宾馆里看看报纸，在泳池边晒晒太阳，喝喝啤酒，然后再收拾行李回家，继续扮演他的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

也许很多人会说，这怎么可能呢，他肯定是去和情人幽会或者去猎艳了，他如果不想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那么他就一定是和他的情人待在一起，反正他肯定是因为想和谁待在一起才会这么做的。我想我能理解这种不理解，因为这种人真的是有够怪咖的，我自己就是这样一种人，比如我从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和人们待在一起，先是和朋友一起旅行，回家后老妈来小住一段日子，因此没有一点独处的空间，于是在某一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宾馆的价格表，试图想找个便宜点儿、看上去还行的地方把自己关上那么几天，我想这也是我在早上突然把王尔德的这本故事小书翻出来看的原因了。

我的家人已经是给予彼此自由和空间最多，最不彼此依赖和黏人的那种家人了。老妈也为了不影响我的作息时间，努力迁就我。我知道有问题的不是他们，但也不是我。和朋友聊起此事，她说你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住习惯了。但实际上我应该打小就算是一个怪小孩，虽然有人前的虚荣浮躁和热闹，然而在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关在屋子里看书，打游戏，鼓捣自己的那点儿东西不亦乐乎。在集体中也能与人相处很好，但是终究会觉得消耗和疲惫。

李安曾经说过，美国梦有两个，一是自明真理，主张追求生命、自由与幸福的权利是神圣且不可否定的。另一个则是being left alone，孤独，疏离。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性吧，也许这辈子真的就是这个德行的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还能有那么一天，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另一个人，能够容忍我本性里孤独和疏离的那一面。但是无论别人接受不接受你，你自己都应该先接受自己，孤独的人并不是可耻的，热闹的人也并不等于肤浅。

在王尔德的故事的最后，男人问一个朋友，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他的朋友告诉他说，因为她只是个喜欢秘密的女人而已，她热爱秘密，但她自己只是个没有谜底的人面狮身。

看到这句的时候就笑了，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你读他的文字，知道他的一些事情，坐在对面和他彻夜长谈，但是有一天，却发现你对他其实知之甚少。这些人，就是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的斯芬克斯，他并非想故作神秘，他只是天生如此，而王尔德自己也是一只行走在这世间的斯芬克斯，写下这个故事，也许他只是想告诉人们，他其实并没有这么神秘。抑或者是像我想说的那样：我为什么是我，我并不知道。

不过你要想知道斯芬克斯独自一人的时候都干什么呢，这个答案倒是很容易找到：

“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掉一个逗号，到了下午的时候我又把它放了回去。”（王尔德）

这至少说明，他们并不总是在琢磨着吃人。

能不能不爱我自己

朋友打电话给我：水木丁，怎么办？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到现在还是会忍不住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一个男人不爱我了，我也就不爱我自己了，虽然知道身边亲人朋友对我很好，但我就是会忍不住这样想。我说，也许写作的话会好点吧。

当然了，这是屁话。

其实，有时候我们会不爱我们自己，是因为我们的内心会害怕吧，如果我可以爱自己了，那上天就认为没有必要再派个人来爱我了。那个离开的人，就不会认为他有责任再来爱我了，也不会为他扔下我而感到愧疚了。所以我不可以爱自己，因为如果我爱自己了，那爱“我”这件事，以后就成了我自己要独立完成的事。

那将是多么孤单的人生啊。

也许，在命运面前，我们都是小孩子吧，所谓的“不爱自己”，只是我们和它撒娇、抱怨、赌气，甚至威胁它的方式而已。你不爱我，你不派人来爱我，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我自己了，我也不爱我自己了。我要使劲颓废，用力衰败，我要毁掉自己。因为整天心里装着自己，惦着自己，所以一定要对“我”的存在，表示爱或者不爱的态度。这种事我从前也干过。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命运对我说：别跟我来这一套，你爱不爱你自己，关我屁事。

然后我终于知道，命运是一个残忍的大人，撒娇是没有用的。

我还是没有爱自己，我只是不再使那么大力气不爱我自己了。我只是冷冷地站在这里，冷冷地和我的命运站在一起，看着我自己。我只是有时候忙点别的，懒得搭理那个我自己。有时候，我也会想很好奇地拍拍命运之神的肩膀，问问它：老兄，你打算拿这个稀里糊涂跑到这个世界上来打酱油的家伙怎么办呢？将来是你来处理呢？还是我来处理？

命运不说话，它由得我去自生自灭，好吧，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其实，那些使出吃奶的劲儿不爱自己的人，归根结底，还是爱自己的吧。

对自己，他们不够残忍。

所以，我也不担心我的朋友，她不行，她虽然说不爱自己了，但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不允许她花大把子力气不爱自己。她也就是撒撒娇，然后继续滚回去过日子的能耐而已。对于生活艰难的人来说，上蹿下跳、寻死觅活地不爱自己，也是一种奢侈。

哦，那天我都忘记了对她说，我虽然不爱我自己，但是我亲爱的不爱自己的朋友，我是可以爱你的，爱你们。

被困在英俊皮囊里的男人

大学时候为了学英文，狠狠地看了很多英文原版小说，名著实在读不下去，读得最多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和禾林的浪漫爱情小说，那时候的浪漫爱情小说封面都有统一套路，大多是广告招贴画似的画着一对白人男女，女人当然是健康美丽，男人都六块腹肌有人鱼线，面貌英俊硬朗，所以当年我第一次看到新晋的奥斯卡影帝马修·麦康纳（Matthew McConaughey）的时候，真有种被穿越回过去的感觉，因为他简直是那种从浪漫小说封面上走下来的男主角，我后来还特地去查过他的资料，果然找他演浪漫爱情喜剧的是最多的。

说起马修的英俊，可能并不是很多中国女性的菜，但他的那款长相，真是当年美国女人心中好丈夫、好男友的经典款。马修在德克萨斯念高中的时候，是学校尽人皆知的校草，曾被学生票选为“最英俊的人”，被记入学校年册。没有人会惊讶这个英俊的男生后来会走上演艺之路，2005年，他被《人物》称为还活着的最帅的男人。但可惜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帅，也都承认他帅，他的演艺事业却遭遇瓶颈，一直难有发挥，他一部部地拍戏，除了浪漫爱情喜剧以外，也在灾难片、惊悚动作片里扮演硬汉角色，但都反响平平，他上时尚杂志的封面，成为社会名流，知名演员，一再被人称赞长得帅，但是没有人来找他演更有挑战性的角色。大家倒也不是觉得他不会演戏，他的演技没问题，工作也很拼命很敬业，但也就是这样了，如果他想接到好本子，证明自己是个伟大的演员，对于他这么一个英俊的人儿来说，那可能是有些难的。

我们大多数人不过是中人之姿，不大会理解“长得好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大能理解美貌这件事，和这世界上所有事一样，可以是上天的礼物，也可以是一个人的牢狱。对于马修·麦康纳来说，他的英俊在最开始对他一定是帮助很大，但若继续往前走，却反过来成了他的束缚，因为他的英俊太抢眼，太无可挑剔了，健康阳光、正直迷人的完美男人形象一旦在人们心中形成固见，便很难突破。大家也就根本不在乎他的演技了，这个“不在乎”有两个层面：如果他演砸了，大家不在乎，他那么帅，演得一般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他演得很好呢？其实也同样没人在乎，他一出场便把所有人都电晕了，随便一笑下面女人都尖叫了，随便落两滴眼泪女人们就跟着心疼，因为他太帅了。也许很多美丽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困境吧，难怪大美女查尔斯·塞隆自毁形象去出演变态女魔头，大家为裘德·洛秃头和发胖而惋惜不已，他自己却说，太好了，这下总算可以演自己想演的角色了。我想起一个朋友给我讲过一件事，说她认识一位美女编剧，有一次把一头秀发剪短了，大家问她为什么，她说想要尽量以丑的面貌示人，因为她希望大家能注意到她的才华。朋友表示当时听到这话深受刺激，这不是赤裸裸的炫耀嘛，但是看到现在的马修·麦康纳，我倒是理解了这姑娘的理由。

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是个美人，人人都夸赞他的美貌，对于他来说这也许也会成为一件很无聊的事吧。我们普通人之所以不断地追求美，是因为我们长得实在是不够好看。可是那些天生美貌的人，特别是那些对自己的才华也同样自信的人，一定是讨厌死了别人只看到他们的美貌，他们像嘴里咬着玉打娘胎里蹦出来的一样，动不动把玉摔在地上，总是拿自己的美貌不当回事，反倒是变着法地作死，拼命地把自己往丑里倒腾。在《达拉斯买家俱乐部》里，马修把自己摧残成了一个“艾滋病患者”的模样，形销骨立到了大家都认不出的地步，最后拿到了一个奥斯卡的小金人儿，这部电影只有550万美元的投资，如果投资再少点甚至连奥斯卡提名的资格都没有了。据说剧组拍摄时常常穷得连盒饭都发不出，马修为了拍摄顺利进行还得倒贴钱，他随便拍拍其他片也比这赚得多。很多人觉得他是为了得奥斯卡才这么拼命的，可是要我说，他其实是真开窍了，想通了，他不把自己这肉身的监狱给彻底砸了，他就冲不出来，会永远被困在这副美丽的皮囊里。所以他必须为了自由而战，作为大帅哥的马修，他早觉得厌倦了，无聊了，他在这个监狱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他选择毁掉这皮囊，就是要让人们看看，当他撕掉了他的皮囊，他马修·麦康恩到底是谁，没人能笃定自己一定会拿奥斯卡，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突破，你能舍得自己，你就会让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

想要自由，就要为自由付出代价，要对自己下得了手，狠得下心。马修成功了，他从此可以演他想演的戏，成了他自己的英雄，他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奥斯卡没办法不爱他，观众也是，因为我们自身都太懦弱，所以人人都爱狠角色，于是他赢了，也获得了自由。当我看到他站在奥斯卡的领奖台的时候，就好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安迪，拿着小锤子挖呀挖，最后爬过臭水沟，逃出监狱，在暴雨下撕掉衣服的那一幕，马修·麦康恩撕掉的是他的皮囊，而他的这座小金人，正是他成功越狱的奖杯。

谁也别想摆脱娱乐

2013年伊始，柴静的新书《看见》大火特火，据说不到一个月就大卖超过一百万册，虽然不少人从开始就很看好这本书，但是这个成绩也实在让人跌破眼镜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果不其然，微博上各种中国特色的爆料接踵而至，先是有人在微博上爆出柴静刚刚与多年前离婚的前夫复婚。这位前夫和某时尚杂志女主编刚刚离婚，紧接着开始有很多人批判柴静的书不好，业务水平不高，甚至连闾丘露薇也站出来说柴静不是称职的电视新闻记者，采访的时候表演的痕迹太重。美国人尼尔·波兹曼写过一本著名的《娱乐至死》，这本书写于七十年代电视正大行其道之时，波兹曼在书中深入探讨了电视对人类的影响，并提出“娱乐至死”这个看法。波兹曼认为，“严肃的电视”这种表达方式根本是自相矛盾的，所有的人都是在表演，电视只有一种声音，即娱乐的声音。电视的时代就是娱乐的时代。电视媒介形式的本身就不能承载严肃认真的思考，只有书籍能够承载严肃认真的思考，因为书籍可以用几百页去说明和深度挖掘一个问题。你读书的时候，你必须要安静下来长时间地独处和思考。而电视则不同，就像波兹曼说的“在这个（电视）世界里，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突然进入你的视线，然后又很快消失。这是一个没有连续性，没有意义的世界，一个不要求我们，也不允许我们做任何事的世界。”“电视媒体的到来使得信息碎片化，导致人们思考能力的下降。”波兹曼说这话时，绝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互联网的出现，比电视更碎片化，更不严肃，更加地娱乐至死。所以我认为闾丘露薇话是对的，柴静当然是在表演，但是如果这是职业要求，也无可厚非吧。站在镜头前，人人都是在表演啊，别说在镜头前，就是普通人在微博上、朋友圈里也是情不自禁地在表演啊，柴静的采访风格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但是在我这个普通观众看来，电视上的主持人，其实是没有什么演和不演的区别，只有演得成功和演得不成功的区别，当然了，还有表演流派不同之分。

所有的电视节目都是娱乐节目，电视就是很浅层快速地传递讯息，所以当你需要让你的节目显得特别有深度，有内涵，而你却只有半个小时，这中间还要插播洗衣粉、啤酒、尿不湿、口香糖的广告时，你就只能靠表演，深度报道的一线记者需要知道怎么表现心情很沉重，表现若有所思，谈话节目主持人要表演“我很有智慧，很公正客观”，娱乐节目主持人需要表演“我很高兴，我很high”，美食节目主持人需要表演“这东西真好吃”等等，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大多数人无心阅读，看电视上的表演就已经可以相信自己足够有深度了。而从另一面来讲，事实也一遍又一遍地证明，现在有两种作者的书特别好卖，一是写书的会表演的，二是表演的会写书的。对这样的作者的书大卖而进行批评，我觉得真没什么必要，于丹和易中天不是学者中最有学问的，但他们是所有学者中最会表演的，所以他们的书卖得最好。这是因为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个时代，一切都是应运而生，如果不是于丹和易中天，还会有别的会表演的学者来摘这个果子。我们就是处在这样一个文字阅读整体倒退，电视文化、网络文化流行的娱乐至死的年代。很多事情的发生，是由时代做出的选择，非我们个人能改变，连当事人在内都只能接受它。

其实柴静可以算是电视圈里少有的认真思考和认真写文章的女记者了，节目不够，唯一可以更多地表达自己认真思考的问题的只有文字，她的努力和用功大家也都是看得到的。积极严肃地参与公众话题，想要为社会做点事。无奈的是，谁都别想摆脱娱乐，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讽刺，谁也别想置身于娱乐之外，无论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你是个电视人，是个名人，又是个女人，但归根结底，你就是一个娱乐人物。

这场围绕着柴静展开的争吵，已经又一次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一个娱乐事件。在这个娱乐的年代，当你成为一个明星记者，那么你首先是一个明星，然后才是一个记者，如果你的书卖得很好，名气也越来越大，你就别无选择地成为了一个娱乐消费品，必然会被挖八卦，被批评。一个名人的私生活和不相干的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实质的关系，可是大家都想关注点什么、吵吵闹闹点什么不是嘛，因为生活太无聊了，闲着也是闲着。虽然柴静和闾丘露薇都很认真地对待工作，都很真诚地相信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和责任，但是她们却都无法拒绝自己变成了娱乐事件的主角，就连闾丘露薇自己也一样，本来是想探讨点专业领域的事，结果无非是给这件娱乐事件的升级添了砖加了瓦而已。至于柴静的读者，其实大可不必太愤怒，等下一个娱乐事件出来，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柴姑娘是书照卖，人照红，节目照做，什么都不影响。反正在这个娱乐至上的年代，大多数的争吵爆料，其实都没什么正经。

最后说句题外话，有一次在电视节目里看到易中天老师，主持人问他成为名人的感受是什么，易老师说感受就是好像峨眉山上的猴子，供人娱乐。听完了这话，我开始喜欢易中天老师了，他是一个想明白了的人。

坏女孩怎可走四方

很多年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听说台湾有个叫舒淇的女孩因为拍三级片一炮而红，就跑去租了影带来看，影带当然是不知道被翻录过多少遍的，效果十分不好，但也不影响欣赏舒淇的曼妙身材。看完之后，我十分不喜欢她，不屑地想，就算是青春靓丽吧，可也没到了美得不可方物的地步，青春靓丽的姑娘有什么稀罕呢？还不就是靠一个“脱”字，这样的女星最后一定会命运悲惨。虽然红了，但是她的未来也完了。我当时的这种想法，估计和很多人都一样，本来对这个三级片明星，抱着的只是看一时热闹的态度，不过世事难料，这个姑娘竟然没有“完了”，而且越来越红，到最后甚至连金马奖的影后都拿到，其中的过程大家有目共睹，也就不需我再多说。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接受她的，也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在《改变1995》里，黄舒骏念到，“老外说，台湾的女人，舒淇最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大众和我一样，对她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早已把她当做一个优秀的女演员来看待，直到微博上发生了赵文卓和甄子丹的争端，舒淇因插言被卷了进去，网络上一片谩骂之声，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很多人攻击舒淇的方法和对她表示不满的原因，竟然是挖掘出她早年的艳照，这些艳照其实已经在网上也流传了很多年，只不过那一次被更公开更广泛地利用来对付她，最后直逼得舒淇删除微博，在一段时间里退网了事。

如果舒淇说错话，站错了队，攻击她的人批评她抱大腿，拉帮结伙，看上去至少还不算跑题儿，但为什么会是挖出她的陈年艳照呢？这本来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我想起了霍桑的小说《红字》，女主角赫斯特和年轻的牧师偷情，产下了一个私生女，人们无法原谅这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就在她的身上烙下了红字“A”——Adultery（通奸），赫斯特于是带着这个“A”字的烙印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在人群里活了下来，她面对来自人们的羞辱，敌意，排斥，始终保持沉默，承受所有的一切，拒绝说出孩子的爸爸是谁。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也从不吝啬于伸出援手，直到最后，人们重新开始接受她，尊重她。

霍桑的这部《红字》写于1850年，距离现在已经有160多年的历史了，而160年后的今天再看到微博上的舒淇事件，我突然觉得，这160年来，人性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如果能给舒淇的脸上烙上一个红字，相信有很多人也很想给她烙上去。只不过我们生活在现代文明的社会，这样野蛮的做法是行不通了，可是看到她就这样把自己“洗白”了，有多少人的潜意识里其实是对她心怀恨意的，这恨不仅仅是针对于她本身，还有对人们那么容易遗忘这件事的不能原谅，一个曾如此“道德败坏”的女人，你们竟然都忘记了她是靠什么起家的。于是乎有些人必须翻出她的照片公之于众，这照片就是这女人的红字，是铁一般的印记，他们要用这照片重新在把她钉回到耻辱柱上，最好能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恨意，也是恶意，有时候心怀恶意的人未必就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可是，大家素昧平生，舒淇也没有对这些人造成过直接的伤害，这恨意到底从哪里来的呢？其实这不难理解，有句话叫做：“坏女孩走四方，好女孩上天堂。”在一个社会里，除了法律约束以外，还有很多主流价值观、社会规范和道德来约束人们。女人有被规定扮演的角色和应尽的义务。舒淇这个姑娘，在为人上可能是个善良的姑娘，至少不是个恶人。但是在主流价值观中，她当年的确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违反了社会对女性的规定，成为了那种所谓的“坏女孩”，这里的坏，不是指天性上的坏，而是公众眼中，那种公然违背社会规范和道德的“坏”。在我们这个社会里，一直充斥着一种“坏女孩”惩戒论。所有的女孩都曾听过这样的故事，那些曾经“堕落”的坏女孩们，将背负骂名一辈子，因为一时的失足，从此没有男人爱，没有未来，更别提什么荣誉，她们最后非常凄惨，很多人穷困潦倒，神经崩溃，这都是她们公然违背社会约束而应得的下场。这些恐吓论曾经吓住好女孩，另一方面又许诺她们，只要你们乖乖地听话，就会有糖吃，有人爱，有人疼，有好运气。这是对付女人的招数，也是性政治，如若不然，女人们都天不怕，地不怕，由着性子来，那可真的就没法管了，这世界可真要乱了套了。我想在很多人眼中，这就是舒淇之罪的根本，也是为什么她会被挖老底的原因，因为这个从前的“坏女孩”，靠逾越和藐视社会规范的方法获得了成功，她不仅没下地狱，还真的走了四方，得到的成功甚至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而那种当年被教化得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却并没有因为乖、听话，就得到曾经承诺给她们的未来，这真让人情何以堪啊。

当然了，“坏女孩”想和这个社会和解，也有其他的方式，那就是要向社会主流的价值观、道德观真心忏悔，祈求主流价值观的重新接纳，这成了一个固定的不可以绕过去的程序，当年张柏芝就是这么做的，“艳照门”一年后，她出来接受访问，声泪俱下，痛骂自己，对自己的照片一口一个淫照，但是我作为一个看客，却听得心里并不舒服，心想姑娘你是受害者，你有什么错啊，何苦这么作践自己。但这种方式和浪子回头一样是有效的，她迅速得到了大家的谅解，回归到了主流价值观和道德观的阵营里来。再不然，就像叶玉卿那样，老大嫁做商人妇，在人们的心中，一个女人是男人的所属物，只要她能够得到丈夫的“宽恕”和“谅解”，就是得到合法拥有者的谅解，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但是舒淇却始终没有做过这件事，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认过罪，或者道过歉，也没有刻意地做小伏低，取悦于看客，她也不属于哪个男人，没有丈夫或者男友可以代表社会权力方来“赦免”和“宽恕”她，就连别人杜撰过的那句“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地再穿回来”也被她澄清从未说过。被谩骂攻击，也不过是删掉微博，一走了事。她虽然没有做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这种恶事，还是有这么多人会认为她伤害了社会，伤害了自己。也许确实伤害了吧，只是她伤害了他们的不是因为艳照或者违背了人们捍卫的道德，而是她违规了，却得到了成功。而那么多规规矩矩的普通人，却什么都没得到。很多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心中对舒淇的恶意，其实是对自己被这个世界所欺骗的恨意。

曾经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大意是，好莱坞大片就是用来弘扬主流价值观的，艺术片是用来质疑主流价值观的。而舒淇小姐的人生，是一部真正的文艺片。她的存在本身，严重地挑战和质疑了许多人的价值观，这是她的“罪过”之处！从前我一直以为，这个走四方的“坏女孩”的人生，充其量不过是一部三级片，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这是真正有反骨的姑娘，我想这是我比较喜欢她的原因。

中国式无赖是怎样养成的

药家鑫的案子轰动全国的时候，一次和朋友聊天，朋友说，其实他很理解药家鑫撞人之后连砍八刀的心理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和他同样理解。

很多年前我当过一段时间的初中老师，教的都是十三四岁人生观刚刚开始形成的一群半大的孩子，刚刚开始这个工作的时候，我很惊奇地发现，这群孩子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是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经学会了推托责任、各种撒谎、犯了错误耍无赖的技巧。举个例子来说，如果你在课堂上亲眼看到一个学生说话，提醒他注意一下，他能够看着你的眼睛，矢口否认刚刚发生的事实。我的同事曾总结过，他们站起来往往开头的第一个字不是“我”就是“他”，以“我”字开头的就是“我没说”，以“他”字开头的就是“他先说的”。这种情况下，很多老师都会坚持和孩子较真，有时候会发生师生之间的矛盾，最后小事变大事，闹得不可开交。但是学生就是会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同样的情况也在我的课堂上发生过，我对学生说过这么一番话：“你如果一定要抵赖，我的确是不能把你怎样的，但是你这样做，对我来说是一个伤害，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信任，会让我从此把你当成一个无赖，当面说瞎话的孩子。其实在课堂上说话，对于你们来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是孩子，一时忍不住说两句话是人之常情，我提醒你一下，你控制一下自己，不再说话了就是。但是你现在掂量一下，是从此失去了一个人对你的信任重要，还是承认自己说话了，不再说话，把这件事了结更轻松呢？”这叫两害相遇取其轻。也是我在当老师的时候尽力去教给我学生的道理，我并不想让他们成为什么道德楷模，但是我希望他们都能成为聪明的孩子，不要犯愚蠢的错误。所以在学生了解了这点之后，就会明白跟我说实话，比跟我撒谎好，而且我也做到真的不予追究，于是他们轻松，我也不累，大家相处起来还蛮和谐，从没有因为此事闹出过什么不愉快。

其实当孩子们最初跟我耍赖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真的生他们的气，因为我知道，他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行为，也是大人教育的结果，很多大人在遇到孩子犯错误，希望他们对自己说实话的时候，总是会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不责怪你”，“我不会惩罚你”。等到把孩子们的实话套出来之后，可不得了，终于给我逮到了一个说实话的，于是没完没了的惩罚开始了，老师找家长，找校长，家长回家把孩子一通狠揍。孩子从此就学乖，他知道大人根本不守信用，犯了错误老实交代没有好下场，死不承认的同学反倒逍遥自在，躲避了惩罚。这种认识最后深植于孩子心中，以后每次闯了祸，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怎么逃避责任，怎么骗过家长。而这些家长呢，发现孩子犯了错，该原谅的时候非常严厉地苛责，不该替他对外掩盖的时候又帮忙掩盖，最后这样拧巴的教育方式，就培养出了药家鑫这样的人。很多人觉得他在撞了人之后又捅对方八刀的原因匪夷所思，我却觉得我仿佛看到他是怎么长大的。他的这种无赖逻辑，在这个遍布无赖的国家里是再“正常”不过了，这就像当年我的学生们，只懂得逃避眼前的责任，却不懂得如何真正替自己着想，权衡利弊，惹了是非之后，不知道勇敢承担是反而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于是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最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终身大错。

一方面教育小孩子要说实话，承诺说实话不会受惩罚，一方面不能信守承诺，等孩子说了实话之后就加倍惩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方面教育孩子要诚实，一方面遇到事情自己也会撒谎，抵赖，逃避责任。所谓言传不如身教，这样扭曲的成人的世界，从小就让很多中国孩子耳濡目染，惹是生非后要坚决抵赖。我曾经跟我的母亲聊过“文革”时期的一些事情，母亲说，别相信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其实是“坦白从严，抵赖免责”。你看到成人的世界有多少秋后算账的故事，孩子的世界就学会多少谎言，没有人教过药家鑫要如何去真正地为自己权衡利弊，没有人教过他两害相遇取其轻这样简单的道理。因此他在第一时间只想到无论如何要抵赖，这非常符合中国式的无赖逻辑，只不过他把它发扬光大到了极致而已。

现如今，药家鑫已经被枪决，当一切成为过去，人们的愤怒渐渐平息的时候，也许才会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这样的行为。我甚至相信他的父亲是一个十分严厉的男人，可能是过于严厉了，才致使儿子在闯了祸的第一时间，没有打电话向父母求助，反而做出了那样愚蠢的事，这是人性的悲剧，也是教育的悲剧。写下此文，希望悲剧不再重演，大人们能够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中国式的无赖逻辑，在未来能够少一些。

弱者的江湖

《比汤姆·克鲁斯幸福的韩寒》写完后，因为说了一句“每个人都要生存，这个国家的女人不能靠法律和公平的社会制度去保护好自己，也没有更宽容的舆论环境去接纳离婚后的自己，那么她们就只能靠自己的江湖智慧去保护自己……”有读者看到后，抛开整个文章不谈，单单就此句发表感想，写了一篇弘扬女性江湖智慧的文章，再后来，甚至看到有人说是我本人在鼓励这样的“江湖智慧”。这样的误读让我很无奈，虽然我说自己可以理解江湖智慧，但实际上我个人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一套，也早就不再看《后宫·甄嬛传》之类的戏，所以关于我鼓励“江湖智慧”的说法肯定是个误会。

关于韩寒的这篇文章正被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曾有一个男性读者问我，为什么你们女人总是以弱者自居，我说一个人是强者还是弱者都不是绝对的，取决于他所存在的关系。事实上，一方面这世界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绝对而持久的强势，除非你拥有的是极权。另一方面，你也会衰老，手中的权势会失去，你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只要你关心他们，爱他们，他们就是你致命的弱点。所以你总会在某一种关系中处于相对的弱势，这一点我在当老师的时候感觉特别明显。我的学生家长都是当地的银行行长、法院检察官一类有地位的人，但是他们对我这个晚辈说话都很客气。我也明白这并非是因为我这个人如何被他们所尊重，而是在我和他们孩子的这种师生关系中，我就是更有权力的那一方。一个女教师在她的婚姻关系中可能是这段关系的弱者，到了学校，在师生关系中，就可能是握有权力的强者，这取决于把一个人放在什么样的关系之中，而不能一概而论地把一个人是强者还是弱者绝对化。在契约社会，我们强调要建设法律文明，就是努力用制度的公平去保护每一种关系中弱势的那一方，如果一个人在一段婚姻关系中是弱势，法律就理应保护他得到一切该得到的利益。如果他在师生关系中是强势的一方，那么他的权力就理应受到限制。这就叫法制文明，那么江湖是什么呢？江湖的本质其实就是四个字——弱肉强食，所谓的江湖智慧，就是当你是强者的时候你怎么抢到更多，你是弱者的时候你怎么想办法去保护自己。可是如果你想不出办法呢？如果是三岁大的孩子呢？是八十岁的老人呢？你的敌人强大无比呢？那你就只能依靠运气好，遇到大哥大佬来救你，否则你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就是江湖。

中国人特别迷信两样东西，一是道德，一是江湖，前者滋生出一群卫道士满口仁义道德，却对这个国家日渐沦丧的价值观起不了一点实质性的改变。后者让人崇拜强权，唯成功学是论。那些成功的偶像之所以为人们所崇拜，是因为成功带给他们的权力，人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一个强者，或者站到强权的队伍中去，最不济能和强权结盟，然后人生的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那些做不到的人，则要么因为自己是弱者而愤怒仇视这个世界，要么以自己是弱者为耻，用阿Q精神哄骗自己，他们不能认识到自己也只是相对的弱者，和强者一样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理直气壮地当自己在一段关系里处于强势一方的时候，就去仗势欺人，将自己的利益扩大到最大化，在另一段关系里弱势的时候，就采取做小伏低的策略，靠精明算计来保护自己利益，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智慧。

可是，那些笨到、弱小到一点江湖智慧都没有的人要怎样活下去呢？如果他们恰恰又是你的父母、孩子和朋友呢？就拿前些日子，在微博上出现的幼儿园老师虐童案来说，那个虐童的老师虽然受到了公众的强烈谴责，但是她却丝毫没有悔意，最后只被罚了5000块钱了事。要说江湖智慧，我看那个幼儿园女老师也很有“江湖智慧”呢，她之所以敢那么干，还敢晒照片甚至丝毫不会反省，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会受惩罚，这就是恶人的“江湖智慧”。你有多少的“江湖智慧”可以算计过所有的人？你再聪明，再强势，又有多少精力和手段，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保护家人面面俱到？如果法律健全，制度完善，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这样的事会少很多，如果幼教从业制度严谨，并得到严格执行，这样的人混进教师队伍的可能性就会减少很多。是时候抛弃对所谓“江湖智慧”这种旧观念的迷信和依赖了，道德谴责和江湖智慧已经越来越没有办法保护我们。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写作者，在这个社会中的很多的关系中，都是处于弱势的一方，但是我并不以我是一个弱者为耻。我承认并接受这一切，我也不想去宣扬什么江湖智慧，去充当一个强者，我是一个文人，我最大的理想是写作而不是权力，因此我对当强者一点都不感兴趣。我觉得一个真正美好的世界，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弱者也能舒适生存的世界，是一个不需要把自己伪装成强者，不需要成天工于心计，钩心斗角也可以被公平对待、被尊重的世界。而实现这一切，需要的不是江湖智慧，是法律和制度的公平。建设制度的公平无比艰难，但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努力方向。而弱者最大的智慧，就是努力去颠覆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去建设一个文明的世界。我不知道人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抛弃那些陈腐的对江湖智慧的迷信。也许要很久之后，也许我写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但是有些话，说一说总比不说好。

把悲伤留给自己的人

早上起来听到罗宾·威廉斯离世的消息，打小看他的电影长大，给我带来那么多欢乐时光的老头儿就这样离开了，心中的难过真是无法表达。看新闻里警方的报道，说他是因为抑郁症自杀，人们都很吃惊，不能理解这么乐观开朗的人为什么会得抑郁症，更没想到会严重到自杀。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看到有人提到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微博上某个写出很多欢乐搞笑段子的段子手会得抑郁症，我正好对这个事有感受，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星相学解释说，有一种本命土星三宫或者落在双子座的人，平时很多话，他们对身边五花八门的话题发表意见，给人很善于沟通、甚至幽默风趣的印象，但是假如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虽然说了很多，内容包罗万象，上天入地，但是没几样事情是跟他的私事有关，涉及他们内心的，大多浅尝辄止，你会发现你跟他认识很久，你们说过很多话，但是却对他本人一无所知，他对自己的事、自己的内心常常闭口不谈，这种人通常不能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痛苦，对表达自己真正的情感需求是有障碍的，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沉默寡言者，是真正内向的人，尽管他表现出来的可能是非常健谈，但这也是一种过度补偿心理。

以上的这个观点是我从占星学家丽兹·格林（Liz Greene）的书里看来的，也许从心理学或者其他的研究中，我们也会找到相应的解释。初读此观点，我就被击中了内心，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小被视为开朗乐观，善于表达，但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内向者，也许是因为总希望别人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也许是因为父母的教育，总之，在我成年之后，我渐渐发现自己一直缺少把痛苦说出来的能力，我对于表达自己内心真正的痛苦有障碍，于是最后反倒成了一个作家。而我身边的一些有抑郁症的朋友，其中有几个也是成天嘻嘻哈哈，在微博上呈现出各种轻松愉快的状态，谁和他们在一起都会觉得开心，但是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是和我一样，心中的痛苦无法与人说，我们和那些动不动就在网上晒泪眼，晒哀怨，晒孤单的人不同，其实那些人常常反倒呻吟一下就过去了，没什么大碍的，但是他们得到的关注和安慰会更多。我这样说并非批评这些人，相反，有时候我甚至很羡慕他们能够轻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喜剧明星，比如金·凯利、憨豆先生都是抑郁症患者，他们是真正把悲伤留给自己的人。前一阵子看有人写周星驰的一篇文章，说他是个忧郁的纠结太多的人，让人担心，反倒是当年竹筒倒豆子一样一直在对着媒体抱怨的朱茵，有什么话也不憋在心里，其实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我从来没有在媒体上读到过老罗宾抱怨自己的生活，讲述辛酸奋斗史，他总是把欢笑带给别人，然后有一天自己就这样走了。这真让人难过，人们常常只看一个人的外表，就做出某个人是忧郁的或者是幸福的这样轻率的判断，而真正的痛苦是深深埋在八万英尺以下的海底，常常被人忽视，看到了也不会被人理解，或许有一天有人先退场了，大家就会说，原来他表现的那些快乐都是假的。其实那也并不是假的，只是浅的，只是一个人的一部分，而他深深藏在心里的那一部分，仿佛海面下的八分之七，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的。也许正是由于他们懂得痛苦，才会心存善意，由衷地想看到大家的笑容吧，这是他们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去做了喜剧演员，把欢笑带给大家。

再见！船长，再见！谢谢你曾带给我的欢乐，陪伴我成长，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一座城池的耸起和一间书店的倒掉

2008年的9月，我在网上看到消息说，上海陕西南路地铁站里的季风书园因为十年的合约到期，续约又面临着租金上涨、资金不足的问题，面临着关门危机。季风书园我从前一直不熟悉，只是偶尔在上海办事的时候，在地铁陕西南路下车，会匆匆瞥上一眼，暗自盘算着什么时候有时间一定要好好地逛一下。2006年的春天，我到上海帮朋友办事，我的朋友米老排正住在陕西南路地铁站旁边的医院里，我去探望他。那是一个晴朗干净的下午，他精神不错，于是拄着拐杖和我一起偷偷跑出来逛季风书园，我们混迹在人群中等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洒在斑马线上，他突然说，这就是滚滚红尘啊，那时候他已经是骨癌晚期，这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但我们都不以为意。进了书店，我惊叹原来这小小的门脸里别有洞天，他告诉我，这是全上海他最喜欢的地方，然后扎进书堆里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在一排书架前找到他，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拄着拐杖，我突然意识到，他原本壮实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半了，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空荡荡的。我用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结账时，他买了本书给我，后来我一直没看完。

八个月后，也就是2007年的春节，老排去世了，那一年的春节离开的人很多，我的父亲于他之前几日离开，在他之后，是我的另一位朋友。我在父亲离开之后两个星期才得到他的消息，都没来得及为他哭上一哭，但是我一直保留着他的手机号没删，一直留着他的照片，还有他的博客，他的MSN，还有每次去上海的时候，都会去季风书园里转一转，好像不是有意要怎样，只是会那样而已。每次看到有人发季风书园的照片，都会下意识地找一下我找到老排的那个书架，不是有意要怎样，只是会那样而已。

即便对季风书园有如此的回忆，看到人们发起活动声援季风书园，抵制房租涨价，我仍没有参与。因为我认为问题的症结根本不是由于一个上海的房东要涨房租，也不仅仅是人们改变了购书的方式，是我们的这个城市的建设导致城市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完全被改变了，从而也改变了一切。在我们的生活每天都被肆无忌惮地摧毁又重建的时代里，你又如何能够让一间书店于尘世之外独存呢。记得前一段时间采访《城记》的作者王军老师，聊起关于城市建设这个话题，他说我们的城市是一个不能行走的城市，这个城市是为了汽车建造的，人们打破了原来的城市的布局，加宽了马路，建设了封闭的小区，你无法从一个地方简单地走到另一个地方去，城市建设和每个住在城市里的人息息相关，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改变着人们的命运。

我来到北京后已经很少逛书店了，大多数的书我也会到亚马逊或者当当上去买。在北京，我最喜欢的书店是万圣书园，但是它坐落在城市的另一头，坐车来回要四个小时，三联韬奋书店更近一些，但是要倒上两趟车，打车来回要四十多块钱，如果想去的话，也要计划出一整天的时间才能成行。在家乡的时候，以我家为中心出发，步行十五分钟之内便会有三家三层楼的书店，从前我总觉得这是因为我的家乡地方太小、太落后所致，跟王军老师聊完之后，我才明白，那才是一座城池的感觉，北京才是按照美国大郊区建设的，而且是没有鸟语花香的大郊区。老北京人一直都固执地认为只有四九城里才算是真正的北京城，其实他们的这种说法是对的。

像逛书店这种闲散生活是奢侈的，是一座即便是平民也能活得有尊严的城市才有的乐趣。但这不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城市是一个充斥着暴发户心态的城市，只有开宝马住别墅的人才活得有尊严，人们为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沾沾自喜，为高楼大厦的建立赞叹不已。这个城市没有一个老邻居，不可能容得下一个三四代人都记得的书店。他们以为所谓城市的记忆就是水立方、鸟巢、国家大剧院。却不知道，一座城市的记忆，是曾经街角那家烧饼铺、楼下的小书屋。而水立方、鸟巢、拥挤的三环，这些供人瞻仰，参观留念，顶礼膜拜的建筑，却从来不属于一种生活，不会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正在肆无忌惮地毁掉一切再重建，他们不珍惜自己的记忆，也不珍惜关于城市的记忆。那么，一座书店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我虽然为季风书园感到遗憾，但也只是心下淡然，在这样的城市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不发生才会奇怪。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当人们发现他们已经丢掉的记忆是他们的无价之宝，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把记忆找回来呢？此时的我，除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无事可做，唯有把内心珍藏的关于朋友的记忆，继续珍藏下去了。

亲爱的老排，你喜欢的季风书园，可能要关门了。没什么，只是想写一封信，告诉你而已。

附：和《采访本上的城市》作者王军老师对话

水木丁：你是学新闻干新闻的出身，这个行业会让很多人成为一个杂家，你却成了一个城市问题专家，你是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的？

王军：我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专家，我只是一个记者，其实开始主要是新华社给我的任务。我大学一毕业不想干这个，我想当个教育记者，但是1991年毕业到新华社北京分社，分配给我的就是城建口。新华社和其他的新闻单位又不一样，每个记者都有给新华社写内参的任务。我们必须把工作做得比较深，比较透。也许我是一个认真的记者，任何问题我都要到现场去，我觉得我的工作没有禁区。因为我处在这个位置，所以有很多问题也会主动找到我这里来。

水木丁：当时写《采访本上的城市》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希望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吗？

王军：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不是什么专家，也不是什么斗士，我只是一个记者，整本书就是我作为记者写的报道。我觉得记者的工作是让大家能够沟通，人和城市之间的沟通，城市中不同阶层的人也能沟通，记者起了一个桥梁的作用。沟通并不是说要放弃原则，沟通是让大家更加认识原则。是什么样的原则导致了我们的城市会遇到很严重的问题，什么样的原则可以给我们带来一种安全、友爱，或者你放弃什么样的原则，你让别人不安全，有一天你也会不安全。我的故事是想让大家来想想这个事情。

水木丁：您曾经说过，一本书，回答一个问题就可以了，《采访本上的城市》这本书里的这“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王军：中国城市的游戏规则是什么？

水木丁：我们的城市其实有很多问题，为什么会是这个问题呢？

王军：中国在城市化的过程中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我作为记者，一定要做出很全面很平衡的报道。我也不愿意把任何人妖魔化。比如说有一个老百姓找到我，他被开发商打了，是个官商，于是我找到打他的那个人，结果我发现，如果他们两个位置调换一下，故事肯定还是一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规则在背后起作用？所以我觉得，我一定要把这个游戏规则找到，并且告诉大家，一个伟大的城市，应该让人活得更好。

水木丁：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们城市的游戏规则有问题的呢？

王军：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人类是为了活着来到这个城市，为了活得更好。我觉得这番话对我们今天这个城市依然有用。虽然我们今天的城市有了那么多先进的技术手段来轻易满足人类的各种欲望，但是现在反过头来再看，一个伟大的城市，还应该是那样。这就涉及怎样活着，你的理解是什么。我想我的这本书，大家看完之后，恐怕会对活着这个问题，有更深的理解吧。我相信，人类产生城市，是因为人类需要在一起分享机会，分享情感。我觉得这是人类产生城市的哲学。这个哲学和这个城市产生的基础是不应该被漠视的。因此，我对那种有宽大马路，有围墙有大门的小区，过度考虑汽车速度的城市规划，把步行系统毁灭掉的城市改建行为深深地怀疑。

我相信怀疑这个事的人不少。因为大家会觉得在城市生活的乐趣在减少，在街道上逛的乐趣在减少，在中国，只要是被改建过的地方，都没法走路了，街道上的故事都没了。我觉得其实大家都觉察到了这个问题。

水木丁：但很多人会首先怀疑是自己有问题，是自己不适应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了，跟不上城市的现代化，而不是我们的城市建设有问题。

王军：其实这就是异化了，就是人造一个像，然后向它下跪。城市也是这样，城市是不需要任何人向它下跪的。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城市，却生活在一个自我否定的氛围里的话，那么这个城市应该灭亡了。我也经历过这样一种过程。所以中国人要从小有很好的乡土教育，要从小培养他对其生活的这个城市的认识和理解，再慢慢培养一种公民的责任和意识。如果政府拿着大量的纳税人的钱，做公共工程，却产生了严重的问题，甚至构成了你所说的，对公民个人的自我否定，我觉得这是值得怀疑的现象。在一个公民社会里，大家应该能够对政府用纳税人的钱做的投资，做出一个正常的评价，而不是相反，这是一个公民社会最基本的一个东西。

水木丁：但是我们一边丧失自己的尊严，怀疑自己，一边又对现代化的城市十分向往。

王军：真正的现代化，是人的现代化。如果有那么多的朋友这样认为，那么让他们看看我的书吧，看看我是怎么觉醒过来的。我在这本书里也写到，美国是怎么觉醒的。他们在二战之后大规模改造老城，高速路铺到老城，大家都去开车，最后导致了整个城市的瓦解。当它成为一个高能耗的汽车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浪漫生活就再也没有了。所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他们的规划学界包括整个社会，有一次集体反省。我在书中写了这个过程。我想中国肯定也要经历这个过程。因为我们的规划理论很多是从美国学过来的。

水木丁：好像我们已经在经历这个过程了。比如现在正值奥运期间，我们突然发现北京城装不下那么多车，所以开始单双号限行，然后人们也发现，这个城市并不适合行走。

王军：一般人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正常的情况，他会觉得这是一个非正常的应急措施。我觉得这些年，其实我们也有所改变。比如现在地铁的建设好，我平时都不开车，我觉得我享受地铁和走路的乐趣。当然我们城市的很多步行系统还很糟糕，我觉得慢慢地应该会做好。北京堵车堵成这个样子，在奥运申办成功之后，其实已经在做一个规划，想改变这种情况。就是我们一定要靠公共交通，而不是小汽车来解决城市交通的问题。我相信北京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我想说的是，建设部门一定要有所反省，它一定要对它的道路设计规范，居民区的设计规范，做出一次重新的检讨。因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是以这种大马路、大的街坊、小区来扩张。老百姓怎么会觉得好呢，他买东西都不方便，有个小区圈在那儿，他上哪去买东西呢？小区外面是城管大队，想吃点小吃，城管大队来了。他要走路五六公里到一个shopping mall去，买了东西怎么回家？这都是我们根据美国的郊区城市的那套理论规划来的。但是这套理论已经在十多年前被美国自己给彻底否定了，我们还在拿来做一种城市规划。

水木丁：了解这样一个游戏规则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有什么用呢？他们并不是城市的建设者和规划者，他们的力量是渺小的。

王军：人们对城市的问题并不是无知无觉的，来找过我的人，他们的痛苦是刻骨铭心的，会对这个外部世界产生怀疑，怎么这个事情就落到我们家头上了，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所以要有公众参与，要有社区参与。可能老百姓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家就被人规划了。被规划成了一条马路，或者开发商的一个楼盘。他们的生活受到了彻底的影响，但他们无法参与到影响他们生活的过程中去。这是一个要根本改变的东西。规划师也不会自动变好的，人民要起作用，比如某城市的磁悬浮经过社区，老百姓反对，说你不能影响我们散步，当地政府也做出了妥协。这就是好事情，我相信，大家还是都想把这个城市变好。

水木丁：难道我们的市长、建筑师、规划师不考虑这些吗？他们不买菜吗？他们不是和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吗？建设我们的城市的人，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怎么就能决定把这个楼拆了，在那里改建一条马路呢？

王军：我刚才已经讲了，我们的城市游戏规则有问题。它的税收状况有问题，它的来源不正常，没有物业税，靠卖地。因为政府不收物业税，所以市长只有靠卖地的收入和来自工业的增值税来发展城市。如果在一个税收制度正常的城市，大家都会支持清洁城市，保护文化遗产，为什么？因为城市只要环境好，城市的物业价值就是稳定和升值的，那么政府就可以通过物业税得到回报。

我在采访过程中见过很多建筑师和规划师，包括很多政府官员，他们都抱着和我一样的态度，但是大家都无能为力。因为这个规则在起作用，你要知道，所有的规划师，他都必须要考那两个伟大的规范（道路设计规范和居民区规划设计规范），他才能拿到规划师执照。他所有的图，必须以那个东西为准绳，才能得到通过和实施。他们有再好的想法，又能怎样呢？我们已经把一个非常有问题的规划理论，变成了一个公共规范，你让他们怎么办呢？

水木丁：那么我们的城市现在有这么多的问题，责任到底在谁呢？

王军：如果你一定要追责任的话，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包括作为记者的我。因为我们太长时间对这个事情熟视无睹。我们都在支持这样一个有问题的规范的存在。你不能说这只是建筑师、规划师他们的责任，因为每个公民都有责任。老百姓一直在做这个事情，像北京的老百姓，他们在拆迁的过程中，在不断地主张自己的权利，其实很早就开始了。

水木丁：你觉得我们的城市还有希望改好吗？

王军：当然有希望。城市永远是有问题的，人也永远都处在问题当中。人类永远在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你看看波哥大、波士顿是怎么做的，人家城市面对如此严重的问题，但能在短短三年之内扭转这个事情，难道我们中华民族就没有这个信心吗？我们首先是一个有希望的民族，要能正视自己的问题。当然还是要改的，因为我们希望生活得更美好嘛。

其实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深情

高仓健先生去世的消息传来，没有觉得特别吃惊，先生已经83岁，生老病死，乃人生逃不过之结局，因此内心虽然悲伤，却只是希望他走得安详就好。想起今年秋天，我后知后觉知道他在2012年时复出拍了一部《致亲爱的你》，便立刻去找来看了，电影里的高仓健先生虽然相对他那个年龄的人来说，身子骨还硬朗，腰板也很直，但毕竟是一个80岁的老人在扮演60岁的老人，时不时显现出垂老之态，他高大的身形已经缩小了，人很瘦，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呈现出老年人因为肌肉萎缩，控制不了身体，腿往外甩的步态，裤管空空的，风吹过来时一荡一荡的。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当时就想，这应该是他最后一部电影了吧，结果真的就是最后一部了。

按理来说，他不能完全算我们七零后这一代人的偶像，但因为我有大我许多的哥哥和姐姐，也目睹过当年他们对高仓健的迷恋。我姐带着我一遍遍去看他的电影，我哥穿过高仓健同款风衣，后来还有一首歌叫《高仓健你快走开》，唱歌的常宽是个瘦小的歌手，他唠唠叨叨地劝姑娘们，其实高仓健没有他这种型的男生可爱。我看过高仓健好几部电影，在儿时模糊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人人都说他是个硬汉，没有人见他流过泪。人们学他穿风衣，带皮手套，留寸头，不拘言笑，但是没有人能够真正学到他沉默中的那种气场，那是一种让人安定的东西，像远山一样，只要存在在那里，望一眼，心里就踏实。如果他能活八十年，就八十年不改变，如果他能活八百年，就八百年都不会改变。我想这也是我在这么多年之后，想到要找他最后一部电影来看的原因，在这个人人比着能说会道，甜言蜜语，人人内心浮躁，想要抓住世界的潮流的年代，我有些想念这位沉默如山的老先生了。在喧嚣的尘世想念一个安静的人，也许是在内心深处，也想感染一下他身上那种气场，去一去自己的浮躁，给自己定一定心吧。所幸的是，他虽然已经成了一个老头子，但是那种气场使人安定的能量还在。

张艺谋在他回忆高仓健的文章中讲了几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是拍《千里走单骑》的时候，有一天，高仓健所有的戏拍完了，张艺谋怕老先生累到，就请他先回去，按理任何一个演员都会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但是高仓健不这样。“六点钟让他回去了，九点快收工，天已经黑了，副导演忽然慌慌张张地过来跟我说：‘导演，高仓健没走！’我说：‘为什么没回去？出事了？’原来，高仓健说导演和全体人员都在工作，他也不能走。他就一直在山地拐角下站着，默默看你工作，站了三个小时，不打搅。剧组全队上汽车走，老爷子给远远鞠躬。他不过来，鞠完躬走了，七十多岁的老人，站三个小时。”还有一次，两个人“坐在一个大堂酒吧，远处一百米以外是大堂，人来人往，但是这个酒吧里人很少。我跟他在这儿坐了一个多小时，大堂有很多人走过，有日本人突然认出他来了，走到酒吧门口，离了有四五十米，深深鞠一躬就走了，也不惊动，也不过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四五十人给他深深鞠躬，悄悄走了。”“每次去日本，每次赶飞机，他会在地库，看我的车走，远远给我鞠躬。我吓一跳，老爷子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他也怕人家认出他，站在地库，一堆车后面，远远地送。”

日本人认为高仓健是一个神，在云端，但是张艺谋说在高仓健身上看到的是中国古代的那种“士”的精神，士的精神到底是什么？很多年前张承志在《清洁的精神》曾做过阐释：“没有今天，我不可能感受什么是古代。由于今天泛滥的不义、庸俗和无耻，我终于迟迟地靠近了一个结论：所谓古代，就是洁与耻尚没有沦灭的时代。”“那是神话般的、唯洁为首的年代。洁，几乎是处在极致，超越界限，不近人情。”在这篇文章里，张承志把聂政、荆轲拿来做洁的代表，无独有偶，张艺谋也曾希望在拍摄《英雄》时，请高仓健来出演那个叫无名的刺客，但是高仓健说，我对打打杀杀没有兴趣，于是这个角色后来给了李连杰。几年后，他在张艺谋的《千里走单骑》里扮演了一个安静的男人，2012年，当他拿到《致亲爱的你》剧本时，他对大家说，这是他想演的电影，于是他在阔别银幕多年后，终于又回到了观众面前。在电影中他扮演一个老狱警，妻子死后，为了实现妻子的遗愿，将骨灰撒到家乡的大海，便开着车踏上了旅途。一路上遇到各种不同的人，人们与他萍水相逢，却情不自禁地信任他，愿意向他袒露心事，而他呢，只是安静地听着，无言地举起杯中酒。

他并非冷酷，只是安静沉默，因为对这个世界太深情，深得超过了任何人，所以只能用他自己的表达方式，这方式太古老、太干净和疏远，不是现代人的亲昵和热情，也注定了他无法走入现代人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之中，注定只能一生孤独。他的一生，爱过他的女人不计其数，但是神一样的男人只适合遥远地敬爱，对女人来说亦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夫妻关系是在对方面前打嗝放屁都不需要感到羞耻的亲密，但是在一个对精神清洁的要求如此极致的男人面前，恐怕很难过普通夫妻琐碎却亲密的人生吧。他像远山一样坚定而不可改变，所以曾挚爱他的妻子江利智惠美在多年苦苦地走不进他的世界之后，终于忍无可忍中爆发。虽说后来也曾经后悔，但是她又有什么错呢，也许她离开了他之后，又看他如远山，才回想起他的好。但大丈夫一言，万死不辞。很多年后，他终于开口对人们谈起这次婚姻：“在伤到别人的心时，伤的往往是最重要的人的心，不，不如说正是最重要的人，反而伤得更重。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宝贵，明知如此，不知为什么，反而会做出深深地刺伤她的事。”其实她伤他的程度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一个“以洁为美，为洁而勇”，以耻为做人底线的男人来说，当众召开记者发布会单方面宣布分手这种事，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和伤害，这伤害也让他深深地反省与自责，明白自己这样的个性会给别人带来痛苦，所以“没有资格谈论男女关系”。于是，他就真的终身未娶，此生再未负过其他人。

1982年，江利智惠美僵硬的尸体在她东京的公寓里被发现，享年45岁。在她去世后，有人曾看到高仓健面色悲恸地久久伫立在江利的遗像前。读到这条新闻，我有点明白高仓健君为什么要在80岁的高龄，接受《致亲爱的你》这部电影了。在影片中，年迈的他走过人生最后的旅程，来到妻子长大的小渔村，漫步在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中，偶然看到一家照相馆的玻璃窗里，竟然还摆着妻子少女时的照片，久久凝视，然后默然走开，陈旧的小巷里阳光明媚，好像张枣的那首诗：“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生而为高仓健的一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感呢？在这个以不知羞耻为时髦，对肮脏不假思索地接受，麻木到毫无底线的时代，像这样一个好像从几千年前穿越而来的人，一定会很孤独吧。如今他也走了，地球上最后的一个士不再有了，人们争相纪念他，希望用各种形容词归纳总结他，但是大家却只看到他的外表，而他的内心，却是像张承志说的那样：“这不是一个很多人都可能体验的世界……今天的中国人，可能已经没有体会它的心境和教养了。”这个世界不复杂，但是洁与耻是如此难于坚守，我们人人都在失守，将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地后退，而高仓健先生用他这83年做到了这两个字，从这个角度来讲，他的人生是完满的，也是平静的。

承认吧，其实你们喜欢文艺青年

在《英国达人》的第二季里，有一位“羞涩先生”，他白天的工作是一个卡车司机，晚上给快餐店送比萨，但是他很想在舞台上给大家唱歌，于是就来到了这个火爆全英国的选秀节目。这恐怕是这个节目里最紧张的一个参赛选手了，他唱完一首歌唱之后走到台下，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本意，只是想在舞台上挺过三分钟，看看自己能不能当着众人唱歌，但是他的歌声打动了所有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结果。在表演结束之后，当主持人问他此时的感受时，他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感觉此刻自己完整了。”

这个害羞的家伙，是我喜欢的那一类人，我总能把他们认出来，他们可能是农民工，是售货员，是学生、老师或者无论做什么职业的人，但他们骨子里都是“文艺青年”，他们潜伏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做些日常的工作，过平常的日子，但他们的心里永远有对艺术的热爱和渴望，对美的向往和追求。《英国达人》这个节目基本上就是为了给所有潜伏在英国各个角落的文艺青年一个展现自己的舞台而开办的。还记得第一季的冠军，那个卖手机的叫保罗的胖子，他就是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他不好好过日子，把自己赚来的所有钱都用来学唱歌，欠了一屁股的债，差点没为了学声乐死在意大利。这个人长着满脸横肉，一副暴牙，简直就是一个男版的英国王彩玲。可是当他开口歌唱的那一刹那，仿佛天上照下一道光芒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是温柔清澈的，他看人时的表情，是对这世界充满善意爱怜的表情。一个不曾被艺术洗刷过的灵魂，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所有的人都为他起立鼓掌，并且感动得泪流满面，称他为奇迹，人们开始喜欢他，就像今天喜爱这位羞涩先生，其实他也只是唱了一首歌而已。视频传到中国后，很多被他们感动的国人里，不乏那些素日里总是讽刺挖苦文艺青年的人，也有那些写文章教育编派文艺青年的人，可是大家也都感动了，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相矛盾。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为平素瞧不起的人叫好，为自己平时抵制的生活而鼓掌。他们忘记了自己对别人的告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个社会形成了一种视文学艺术为洪水猛兽的价值观，人们惧怕文艺，给它罗织了一些罪名，其中最被津津乐道的罪名之一，就是认为文学和艺术会毁掉一个人的生活。这样的说法其实很可笑，要知道这世界上能毁掉一个人生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赌博、吸毒、疾病等等，这个世界上会毁掉生活的东西还少吗？会毁掉生活的人，怎么样都会毁掉他自己的生活，你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人的生活如果毁了，那是他这个人自己的责任，文学和艺术没有责任。看看这位羞涩先生，看看卖手机的保罗，还有现如今家喻户晓的苏珊大妈，就会明白，真正的文学艺术不会毁掉生活，它只会拯救平庸的生活，它点亮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活，还有那些惧怕它的人的生活。

据说给文学艺术的另一项罪名是，它让年轻人矛盾纠结，无法脚踏实地地工作生活。关于这一点，很多人的现身说法是，自己当年如何是一个文艺青年，后来醒悟了，放弃了追求文学艺术，回归了生活。可是这是多么自欺欺人啊，那么多放弃了文学艺术梦想的人，也并没有成为比尔·盖茨或者马云不是吗？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人，如果手机保罗和羞涩先生放弃对艺术的热爱，他们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手机销售，一个送比萨的卡车司机，他们也并不会成为美国总统或者英国首相。那些说生活中的矛盾和纠结，是文学艺术造成的，就更是可笑了，难道放弃了文学艺术，生活中就没有矛盾了吗？生活本身就是矛盾的啊。这和文学艺术没有关系。三姑六婆的生活一样有矛盾，柴米油盐的生活纠结之处更多。

真正热爱文学和艺术的人，其实是不会那么纠结的，手机保罗现在是家喻户晓了，但是他当初学习声乐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一定会红，未来一定会出现一个选秀节目让他名扬英伦的。他只是因为爱唱歌，就去学唱歌了。所有的文学和艺术创作都是艰难的，创作者能否实现自己的梦想，也同样需要有毅力，有实干的精神，有在不断失败中越挫越勇的坚定。真正的文艺青年，恰恰是需要比别人更多的脚踏实地，心无杂念，勤奋耐劳，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们并不会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纠结。真正纠结的是那些伪文艺青年，半调子文艺青年，曾经文艺如今放弃的青年。真正的文艺青年从来不用证明自己的活法是对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是谁。而那些没完没了地拿文艺和文艺青年来说事儿的人，因为他们太想证明自己将要，或曾经放弃的是对的，才需要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说服别人自己放弃的决定是对的，这样的人才会纠结。

我很不喜欢的关于文艺青年的另外一种说法是所谓的“文艺青年应该回归生活”，其实对于热爱文学和艺术的人来说，有文学和艺术的生活才叫生活，它就是生活本身，我正在我的生活之中，又何谈回归生活？生活怎么可能毁掉生活？如果谁认为艺术毁掉了生活，那是因为它会毁掉你所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过的生活。可是谁能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活法，只有自己的这种语法是正确的，人家的生活就不叫生活呢？谁又凭什么说我的生活就不是生活，或者是“被毁掉的生活”呢？难道就因为我没活成你那样，我的生活就不叫生活了吗？如果有谁因为艺术毁掉了自己原来的生活，那是因为对于他来说，那生活本来就该毁掉了，因为那不是那个人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

还是不要去告诉一个文艺青年该如何“回归”生活吧，我们不是上帝。所以我们都不要以“生活”的名义给人教训，每个人都身处生活之中，没有人需要回归“生活”，有些人口中的“回归”生活，其实是指回归他们制定了游戏规则的生活。其实这个世界越来越多样化，每个人都应该尝试着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些不爱和您玩的人。文艺青年没有妨碍过谁。如果实在不能接受，那就学会互不打扰吧。没有人会因此指责您没有及时拯救他们。如果你听到两个文艺青年在谈论卡夫卡、库布里克或者莫奈，就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就当自己是在听两个篮球少年谈论NBA，足球迷在谈论英超一样，无需大惊小怪，觉得他们已不可救药。除了那些真正以文艺创作为职业的人，大多数都是一个人生活中的兴趣爱好而已。读几本书，看几场电影，赏几出话剧并不会损害他们的生活，相比之下，文艺爱好，几乎是当今性价比最高的业余爱好了。

真正的文艺青年并不一定是那些光脚穿球鞋，摆45度角仰望天空照相发朋友圈的人，这些只是事物的表象，真正的文艺青年也和你一样，认认真真工作学习，赚钱养家，他们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人一样，有好有坏，有的可以做朋友，有的需要敬而远之，一个文艺青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关键在于他这个人，而不在于他身上的标签。用贴标签的方式去认识世界的人，方法比较简单，但也比较肤浅。很多人诟病“文艺青年”总是夸夸其谈，拿腔装范儿，不喜欢他们的别扭，拧巴，我也不喜欢，但是哪个领域都有这样的人，一个拧巴的人干什么都能拧巴起来，他是利用艺术拧巴还是利用生活中其他的事物拧巴，是由于他的个性原因，而不在于他今天文艺了与否。

那些为“羞涩先生”在台下热烈鼓掌的人，为手机保罗惊呼奇迹的人，其实很多就是那些平时爱教训文艺青年的人。这个卡车司机，那个手机销售，即使不上台，他们气质上看上去也有点不一样是吗？好像身上总有一点别的什么。是的，因为他们是文艺青年卡车司机，文艺青年手机销售。口是心非的人们啊，承认吧，其实你们喜欢不像卡车司机的卡车司机，不像手机销售的手机销售。其实你们喜欢文艺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