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朱生豪与宋清如

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爱眉小札

那些不舍得爱与孤独：朱湘与刘霓君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鲁迅和许广平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庐隐与李唯建

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萧红与萧军

我们的缘很短，却也曾有过一回：闻一多与高孝贞

倾城春色，终只是繁华过往：郁达夫与王映霞

你是人间四月天：林徽因和他们

爱到深处皆慈悲：李叔同书信集

以我眼泪还你柔情：丁香诗人戴望舒的爱

一切有情，都无挂碍：情僧苏曼殊的爱

目录

第一章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寄与你一切的思慕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一、二、三，快写吧

为什么不给叔叔写信？

纸上洒水作眼泪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赠你《古梦集》

第二章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见你见不够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寂寞常是啮着我，唯你能给我感奋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著我的时候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的可以藏在衣袋里

我不准你比我大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望你来我家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第三章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我为之江恋你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梦里我总是英雄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你是我的天使

女皇陛下，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第四章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也许我不懂电影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第五章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

我爱宋清如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第六章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我拍拍你的肩头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很希望你虐待我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不要绝交好不好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第七章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你肯不肯嫁我？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第八章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分享译莎计划，等你给我取名字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瘪的人总归是吃瘪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五天后出院，回莎士比亚那里去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第九章 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

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第一章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好姊姊：

今天中午回来，妹妹带着随随便便的神气对我说，“你房间里有一封信”，一跳跳到楼上，信并没有，虽然知道受了骗，可是也许被风吹在地上，也许被放在书底下枕头底下抽屉里，仍然作万一之想地空寻了一番，好像你并不是昨天才有信给我的。

说不出来的闷，空虚，灵魂饿得利害。鬼知道这种罪几时才能受满。

我们廿九、三十两天不作工，廿九是星期例假，三十补革命纪念日假（或者说廿九是革命纪念日，三十补星期例假均可），虽承公司方面的好意，实在也并不十分欢迎，一切事情天晓得！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你去旅行的时候，请把它随身带在口袋里，挈带它同去玩玩，但不许把它失落在路上。

幸亏世上还有一个你。我弱得利害，你不要鄙夷我。

所有的祝福！

饿鬼　写于没有东西吃的夜间　廿六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澄：

带着一半绝望的心，回来吃饭，谢谢天，我拾回了我的欢喜。别说冬天容易过，渴望着信来的时候，每一分钟是一个世纪，每一点钟是一个无穷。然而想着你是幸福的在家里，竚念的心，也总算有了安慰。

你不会责备我说过的那些无聊话？

我实在喜欢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问你寒假里有没有计划的人，我不知是谁，大概是一位蠢货，一定。理想的人生，应当充满着神来之笔，那才酣畅有劲。计划，即使实现了也没趣。祝福你。

告诉我几时开学，我将数着日子消遣儿，我一定一天撕两张日历。

朱　廿三下午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宋：

才板着脸孔带着冲动写给你一封信，读了轻松的来书，又使我的心弛放了下来。叫他们拿给你看的那信已经看到？有些可笑吧，还是生气？实在是，近来心里很受到些气闷，比如说人以为我不应该爱你之类；而两个多月来离群索居的生活，使我脱离了一向沉迷着的感伤的情绪的氛围，有着静味一切的机会，也确使我渐对过去的梦发生厌弃，而有努力做人的意思。

我真希望你是个男孩子，就这一年匆匆的相聚，彼此也真太拘束得苦。其实别说你是那么干净那么真纯，就是一些人的冷眼，也会把我更有力地拉近了你的。我没有和平常人那样只闹一回恋情的把戏，过后便撒手了的意思，我只希望把你当作自己弟弟一样亲爱。论年岁我不比你大甚么，忧患比你经过多，人生的经验则不见比你丰富甚么，但就自己所有的学问，几年来冷静的观察与思索，以及早入世诸点上，也许确能做一个对你有一点益处的朋友，不只是一个温柔的好男子而已。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如其有一天你觉得我对于你已太无用处，尽可以一脚踢开我，我不会怨你半分），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什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甚么恐惧甚么，只努力使自己身体感情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也许真会有那么海阔天空的一天，我们大家都梦想着的一天！我们不都是自由的渴慕者吗？

现在的你，确实是太使我欢喜的，你是我心里顶溺爱的人。但如其有那么一天我看见你，脸孔那么黑黑的，头发那么短短的，臂膀不像现在那么瘦小得不盈一握，而是坚实而有力的，走起路来，胸膛挺挺的，眼睛明明的发光，说话也沉着了，一个纯粹自由国土里的国民（你相信我不会爱一个“古典美人”？虽然从前我曾把林黛玉作为我的理想过），那时我真要抱着你快活得流泪了。也许那时我到底是一个弱者，那时我一定不敢见你，但我会躲在路旁看着你，而心里想，从前我曾爱过这个人……这安慰也尽可以带着我到坟墓里去而安心了。这样的梦想，也许是太美丽了，但你能接受我的意思吗？

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世界不会于我太寂寞。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每回你信来，往往怀着感激的心情，不只是欢喜而已。诗以较高的标准批评起来，当然不算顶好，以你的旧诗的学力而言，是很可以满意的了。第一首嫣嫣二字平仄略不顺，不大要紧，第二句固是好句子，但蹈袭我的句子太甚，把犹袭二字改为空扑吧。三四句平顺无疵。总观四句，略欠呼应，天上人间句略嫩，听之。此诗改为：

霞落遥山黯淡烟，残香空扑采莲船，

晚凉新月人归去，天上人间未许圆。

（两人字重复，因此读上去觉不顺口，倘把人归去的人改为郎字，却是一首轻倩的民歌。也许你会嫌太佻，但末句本不庄，故前面的人字不能改君字。）新月映带未许圆，使天上二字不落空。

第二首全体妥。糜字用得新，也许你用时是无意的？

第三首第二句微波漪涟重复，漪字平仄不对；第四句万般往事俗，改为年年心事即佳。全首改为：

无端明月又重圆，波面流晶漾细涟；

如此溪山浑若梦，年年心事逐轻烟。

三首情调轻灵得很，虽然还少新意，不愧是我的高足，我该自傲不是？

前次绝句二十首之后，又做了十一首，没有给你看。前面几首较好：

春水桥头细柳魂，绿芜园内鹧鸪痕，

蜀葵花落黄蜂静，燕子楼深白日昏。

倚剑朗吟毵字栏，晚禽红树女萝残，

何当跃马横戈去，易水萧萧芦荻寒。

半臂晕红侧笑嫣，绿漪时掀采莲船，

莲魂侬魂花侬色，蛙唱满湖莲叶圆。

迟雪冲寒鹤羽毵，偶尔解渴落茅庵，

红梅白梅相对冷，小尼洗砚蹲寒潭。

略有宋诗调子，第三、四两首，都故作拗句。又第九首：

秋花销瘦春花肥，一样风烟雨露霏，

萧郎吟断数根须，懊恼花前白袷衣。

第十一首：

燕子轻狂蝴蝶憨，满园花舞一天蓝。

仙人年幼翅如玉，笑澈银铃酡脸酣。

则是我诗里特有的童话似的情调。

天凉气静，愿安心读书，好好保重。

朱朱　廿三夜

秋兴杂诗七首，本没有给你看的意思，但张荃既有信给我，也不妨抄下来并给伊一读，我没有另外给伊写信的心向。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好人：

你不懂写信的艺术，像“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种句子，怎么可以放在信的开头地方呢？你试想一想，要是我这信偶尔被别人在旁边偷看见了，开头第一句便是这样的话，我要不要难为情？理该是放在中段才是。否则把下面“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二句搬在头上做帽子，也很好。“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我没有什么意见”这样的句法，一点意味都没有；但如果说，“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那就是绝妙好辞了。如果你缺少这种poetical instinct[1]，至少也得把称呼上的“朱先生”三字改做“好友”，或者肉麻一点就用“孩子”；你瞧“朱先生，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样的话多么刺耳；“好友，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就给人一个好像含有不得不苦衷的印像[2]了，虽然本身的意义实无二致；问题并不在“朱先生”或“好友”的称呼上，而是“请你莫怪我……”十个字，根本可以表示无情的拒绝和委婉的推辞两种意味。你该多读读《左传》。

我没有要你介绍女朋友的意思，别把我的话太当真。你的朋友（指我）是怎样一宗宝货你也知道，介绍给人家人家不会感激你的，至于我则当然不会感激你。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亲爱的朋友，

热得很，你有没有被蒸酥了？

怪倦的，可是我想必须要写了这封信。

Tempest已完工，明天叫他们替钉一钉，便可以寄给你看，但不知你能不能对我的译笔满意。

郑天然给我的两本抄本，我因为自己没用处，昨夜没有事，便把你所有寄给我看的新诗（除了我认为太不好的少数之外）都抄了上去，计得：

1932年（十月起）　9首

1933年　38首

1934年　32首

1935年　8首

1936年（迄七月）　2首

竭着一个黄昏一个上午半个下午的时间把它们抄完，好似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甘美的旧梦。我觉得你确实有诗人的素质，你的头脑跟你的心都是那么美丽可爱。因为不讲究细琢细磨的缘故，你的诗有时显得生硬，显得意象的调炼未臻融和之境，而给人一种不很成熟的感觉，但这无害于你的抒情的优美，不经意而来的好句子，尽可以使低能的苦吟者瞠然失色；你的顶好的几首小诗可以列于我平生读过的最好的诗篇之中。我对于你真只有无限的爱慕，希望你真不要从此萧索下去才好。我曾在抄后又用红墨水把你的各篇诗加以评点，好的诗一圈，很好的诗两圈，非常好的诗三圈；句子有毛病或用得不适当的加竖，佳句加细点，特别出色的佳句加密圈，你要不要看看？

说不完的我爱你。愿你好。

永远是你的

星期日夜

寄与你一切的思慕

好人：

你简直是残忍，一天难挨过似一天，今天我卜过仍不会有你的信来。我渴想拥抱你，对你说一千句温柔的蠢话，然这样的话只能在纸上我才能好意思写写，即使在想像中我见了你也将羞愧而低头，你是如此可爱而残忍。

我决定这封信以情书开头，因此就有如上的话，但这写法于我不大合式，虽则我是真的爱你，如同我应该爱你一样。

如果到三十岁我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真非自杀不可。所谓有出息不是指赚三百块钱一月，有地位有名声这些，常常听到人赞叹地或感慨地说，“什么人什么人现在很得法了”，我就不肚热那种得法，我只要能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无聊就够了。像现在这样子，真令人丧气，读书时代自己还有点自信和骄矜，而今这些都没有了，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卑俗，正和讨厌别人的平凡卑俗一样，趣味也变低级了，感觉也变滞钝了。从前可以凭着半生不熟的英文读最艰涩的Browning[3]的长诗，而得到无限的感奋，现在见了诗便头痛，反之有时看到了那些又傻又蠢气的电影，倒要流流眼泪，那时我便要骂我自己，“你看看你这个无聊的家伙，有什么好使你感动的呢，那些无灵魂的机械式的表演？”真的我并不曾感动，然而我却感动了。一个人可以和妻子离婚，但永远不能和自己脱离关系，我是多么讨厌和这个无聊的东西天天住在一个躯壳里！如果我想逃到你的身边，他仍然紧跟着我，因此我甚至不敢来看你，因为不愿带着他来看你。我多么想回到我们在一处作诗（不管是多么幼稚）的“古时候”，我一生中只有那一年是真的快乐，真的满足，满足自己也满足世界，除了太过渺茫了的我的童年，那还是太古以前的事，几乎是不复能记忆的了。

你知道火炉会使人脸孔变惨白，但你不知道人即使在火炉旁也会冻死的，如果有人不理他。杭州已下雪了，这里只有雨，那种把人灵魂沾满了泥泞的雨。冬天唯一的好处是没有臭虫，夜里可以做梦，虽然我的梦也生了锈了。

寄与你一切的思慕。

朱儿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宋：

风雨如晦，天地失色，我心寂寞，盖欲哭焉。今天虽然盼得你的信，可是读了等于不读，反而更觉肚子饿，连信封裁七十字耳，吝啬哉！

不知你玩得算不算畅快？鲰生无福，未能追随芳躅，惟有望墨水壶而长叹而已。

本来我也可以今天乘天凉回家去一次，但一则因为提不起兴致，二则因为钱已差不多用完，薪水要下星期一才有，因此不去，下星期已说定要去，大概不得不去，并非真想去。狗窝一样的亭子间，虽然我对它毫无爱情，只有憎恶，但在这世上似乎是我唯一不感到陌生的地方。

如果你要为我祝福，祝我每夜做一个好梦吧，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如果现实的缺憾可以藉做梦来弥补一下，也许我可以不致厌世。

愿你好。

X

四日

一、二、三，快写吧

爱人：

写一封信在你不过是绞去十分之一点的脑汁，用去两滴眼泪那么多的墨水，一张白白的信纸，一个和你走起路来的姿势一样方方正正的信封，费了五分钟那么宝贵的时间，贴上五分大洋吾党总理的邮票，可是却免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无心工作，厌世悲观，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发誓不再爱你，一会儿发誓无论你怎样待我不好，我总死心眼儿爱你，一会儿在想象里把你打了一顿，一会儿在想象里让你把我打了一顿，十足地神经错乱，肉麻而且可笑。你瞧，你何必一定要我发傻劲呢？就是你要证明你自己的不好，也有别的方法，何必不写信？因此，一、二、三，快写吧。

为什么不给叔叔写信？

My little baby child：

I am angry with you，very angry. Why not write to your uncle，seeing him so lonely lying in hospital？My health is rapidly recovering.This morning：pulse-72，temperature-98.4°F.Shall get up Jan.l.Leave hospital Jan.13.Will write you no more until I come out.God bless you.

UncleChu

我的小宝宝：

我在生你的气，非常生气。看着你的叔叔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为什么不给他写信？我的健康恢复得很快。今天早晨，脉搏：72，体温：98.4°F。我将在1月1日下床，1月13日出院。在出院之前我不再给你写信了。上帝保佑你。

朱大叔[4]

纸上洒水作眼泪

弟怨不欲生，阿姊是否被大狼衔去了乎？

纸上洒了几滴水，当作眼泪。

廿九五点钟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5]

小姐：

样样事情都不如意，这蹩脚钢笔尖又那么不好写，一个月不知要用多少笔尖。一跑进门，孩子又把我的胶水瓶弄过了，桌子上满是胶水，狠狠地把那已被弄空了的胶水瓶掼碎了。我从来不曾喜欢过孩子，这两个孩子尤其讨厌。总之我像一头受伤的狗，今天的薪水失了望，把剩余的三十几个铜板寄出了这封信，连买糖也买不成了。因此你想你这人好不好，昨天还要寄一封欠资信来，剥削去我财产的一半！如果其中说的是我爱你一类的肉麻话，那么或者明天我还可以整天躺在床上做些粉红色的梦，好像真有了一个爱人的样子，毕竟现实是惨酷的，你寄给我的只是一些鬼脸！这象征了人间无爱情，只有一些鬼脸，因此我终将看着鬼脸过此一生了。

把这信寄出之后，预备就做工，明天要做整天的工，晚上想早点睡，使精力充足一些，后天钱到手，便到外头去吃夜饭看影戏，自己请客，到十点钟回家。想想看多惨，一星期做了六十点钟工，把整个的人都做昏了！

可是顶惨的是连半个安慰安慰心灵的爱人都没有，因此要写信也不得不仍旧写给你，虽你是那么不好。

你会不会为我的不幸而落泪呢？愿撒旦保佑你！一个吻。

堂·吉诃德

星期六

宋儿：

胡铭仁现在有没有事体？他的英文程度怎样？不是问他的写作能力，只问他了解能力是否还过得去？譬如译《莎氏乐府本事》《天方夜潭》一类程度的书，是否能准确无误（须要字对字句对句的）。如果你以为他可以的话，请把他的通信处告知我。

我不知道人应不应该穿衣服，我想人那么丑都是因为穿了衣服的缘故，然而也许因为是那样丑，所以才要穿衣服。照现在的情形看，还是穿了衣服好。女人穿了聪明的衣服，可以有很美的肉感，脱去衣服，也许什么肉感都没有。维持风化最好的办法，是不论男女裸体往大街上跑，不到一个月，谁都要倒了胃口。单想想我们那些岸然绅士或讲道学的老先生们的肉体，就够令人毛发悚然，还有那些发育过分的胖太太们，谢谢上帝！保佑不要做怕梦。

明天礼拜hurrah[6]！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买栗子吃？我今年已用了七十八个钢笔尖，十三瓶墨水。我爱你。

鸭子　廿八

今天日历上的格言说：“忠国家，孝父母，尊师长，和夫妇，友兄弟，信朋友，笃亲族，睦乡党。”除了没有父母，可以不用孝，没有夫妇（一个人永远不能同时有夫又有妇的），也无须和之外，其余我懒得理会。惟所谓信朋友大概是写信给朋友的意思，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挚爱的朋友，

我已写坏了好几张纸了，越是想写，越是不知写什么话好。让我们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地活着吧。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那样可爱的，这已然是一个牢不可拔的成见了。无论怎样远隔着，我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你，生命对于我将是不可堪的。

我知道寂寞是深植在我们的根性里，然而如果我的生命已因你而蒙到了祝福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想像你是寂寞的，因为我热望在你的心中占到一个最宝贵的位置。我不愿意有一天我们彼此都只化成了一个记忆，因为记忆无论如何美妙，总是已经过去已经疏远了的。你也许会不相信，我常常想像你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但实际见了你面的时候，你更比我的想像美好得多可爱得多。你不能说我这是说谎，因为如果不然的话，我满可以仅仅想忆你自足，而不必那样渴望着要看见你了。

我很欢喜，“不记得凝望些什么，一天继续着一天”两句话，说得太寂寞了。但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祝好。

朱　十日夜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因为心里好像很高兴，所以就有点安定不下，所以就有点烦躁，所以觉得很气闷，所以心里不高兴。听见别人唧唧唧的谈话声，怪心烦的，没法子，写信。你不应该怪我老找你麻烦，因为是没法子，虽说是不久荒唐了两天回来，但星期日不准出去，总有点怨。特此声明，请你不要……

其实我很快活，我很快活，la la la。

我觉得我如作得出诗，一定会胖起来。从前多有趣，自命谪仙人的那种神气，现在只好自命为猪猡了，而且是瘦得不中吃的猪猡。呒啥话头，也无怪你不爱我。

你不要待朱朱好，他不好。

十九下午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好友：

今天宋清如仍旧不给信我，我很怨，但是不想骂她，因为没有骂她的理由，而且我也不是女人。宋清如好像是女人，你是不是女人我有些莫明其妙。

今天中饭气得吃了三碗，肚子胀得很，放了工还要去狠狠吃东西，谁教宋清如不给信我？

我告诉你我爱宋清如，随你说我肉麻，说我无聊，说我臭，说我是猪猡驴子猢狲夜叉小鬼都不相干。

这两天有一张非看不可的电影，因此虽然有种种不方便，昨天终于偷偷地去看了，LONDON FILMS[7]出品，RENE CLAIRE，法国的宗匠，导演，剧旨是“没落的旧浪漫主义对于新兴的俗恶的现实主义的嘲笑”，这句话抽象不抽象？片名是《鬼往西方》。故事是一个美国商人买了一座鬼祟的苏格兰古堡，整个儿拆卸下来载回美国重新盖造，把那古堡里的鬼也带了去了。纽约的好奇群众热烈地欢迎这个鬼，新闻记者争着摄影，而商人因此得到publicity[8]。搬来的古堡落成以后，里面装置着摩登的设备，一切的不三不四使这鬼头痛……我没有讲完这故事，后半部鬼出现的最精彩的部分也是嘲笑最犀利的部分完全给检查会剪去了，以致看下去很有支离之感。可笑的是片中的鬼本来是真的鬼，说明书中说那是剧中主人公的假扮，原是避免不通的检查诸公的注意，因为要是说那是真的鬼，就变做“宣传迷信”，不能开映了，于是大家都上了当以为那个鬼是假扮的，报上的影评也是这样说，这种人真没有资格上电影院。

高尔基死，鄙人大有独霸世界文坛的希望。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十九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爱人：

用了两天功夫[9]给或友写了一封英文的情书，计长五六大页。告诉你，这是一件登天的工作。要是有人问起我来，“你善于踢足球呢，还是善于写情书？”我一定说，“比较说起来，我还是善于踢足球”。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如果有写之之必要的话，最好像圣诞卡片一样，由出版家请人设计一些现成的情书，或者由诗人们写上一些丁香玫瑰夜莺的诗句，附上些花啊月啊，邱匹德之类的图案，印好之后发卖，寄信者只要填上姓名就好了。因为就是信的开端的称呼，如亲爱的挚爱的热爱的疼爱的宠爱的眷爱的……小麻雀小松鼠小天使小猪猡……以及末尾的自称，你的忠实的你的唯一的你的永远的……等等都已印好，这样就非常方便，横竖如果对方是聪明的话，早知道这些不过是顽意儿罢了。

可怜的就是那些天真的男女们，总以为人家写给他的信所说的是真话，或者自以为自己所写的是真话。一个人没有理由相信他自己，正如他没有理由相信人家一样。

（以下七十五字检查抽去）[10]

祝你发福。你不要我来看你是不是？我待你好。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宋先生：

窗外下着雨，四点钟了，近来我变得到夜来很会倦，今天因为提起了精神，却很兴奋，晚上译了六千字，今天一共译一万字。我的工作的速度都是起先像蜗牛那样慢，后来像飞机那样快，一件十天工夫作完的工作，大概第一天只能做2.5/100，最后一天可以做25/100。《无事烦恼》草稿业已完成，待还有几点问题解决之后，便可以再用几个深夜誊完。起初我觉得这本戏比前几本更难译，可是后来也不觉得什么，事情只要把开头一克服，便没有什么问题。这本戏，情调比《梵尼斯商人》轻逸，幽默比《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蕴藉，全然又是一个滋味。先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裴：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为了我身上的那一点坏处而开始爱上了我呢？

琵：为着你所有一切的坏处，它们结起了联合防线，不让一点点好处混进了队伍里。但是你最初为了我的那一点好处而被爱情所苦呢？

裴：“被爱情所苦”，好一句警句！我真是被爱情所苦，因为我的爱你完全是违背本心的。

琵：我想你对于你的本心太轻视了。唉，可怜的心！要是你为了我的缘故而把它轻视，那么我也要为了你的缘故而把它轻视了；因为我的朋友所不欢喜的，我也一定不爱。

裴：我们两人太聪明了，总不能好好儿地讲些情话。

琵：照你这句话看起来，有点不见得吧；二十个聪明人中间，也没有一个会恭维他自己的。

裴：琵菊丽丝，这是一句从前太古有道盛世，人人相敬的时代的老生常谈，当今时世，要是一个人不自己预先给自己立下了墓碑，等葬钟敲过，老婆哭了一场之后，便再不会给人记得了。

琵：那你想会有多久呢？

裴：问题就在这里。钟鸣一小时，泪流一刻钟。因此只要于心无愧，聪明人把他自己的美德宣扬，就像我现在一样，是最得策的事。我自己可以作证，我这人的确了不得。

******

琵：主啊！我怎么忍受得住一个脸上出胡子的丈夫呢？

利：你可以找到一个没有胡子的丈夫呀。

琵：我把他怎样办呢？叫他穿起我的衣裳来，做我的侍女吗？有胡子的人便不是个少年，没有胡子的人算不得成人；不是少年的人我不要，没有成人的孩子我不能嫁他。因此我愿意付六辨士[11]的保证金给耍熊的，让我把他的猴儿牵到地狱里去。（古谓女子不肯出嫁者死后罚在阴司牵猴子。）

利：那么你要到地狱里去吗？

琵：不，只到了地狱门口，魔鬼就像一个老王八似的，头上出着角，出来见我，说，“您到天上去吧，琵菊丽丝，您到天上去吧；这儿不是给你们姑娘们住的地方”。因此我把猴子交付给他，到天上去见圣彼得了。

******

陶：听我吩咐你们的职务：瞧见流氓便要捉；你们可以用亲王的名义喝住无论那一个人。

巡丁乙：要是他不肯站住呢？

陶：那么干脆不要理他，让他去吧；马上叫齐了其他的巡丁，一同感谢上帝，这坏蛋不再来麻烦你们。

佛：要是喝住他的时候，他不肯站住，那么他便不是亲王的子民。

陶：对了，不是亲王的子民，就不用管。而且你们不要在街上大声嚷；因为巡夜的要是高谈阔论起来，那是最叫人受不了的事。

巡丁甲：我们宁可睡觉，不要讲话，我们知道巡丁的本分。

陶：好啊，你说得真像一个老练而静默的巡丁，我想睡觉总不会得罪人的。你只要留心你们的戟儿不给人偷去就得了。要是你碰见一个贼子，凭着你的职务，你可以疑心他不是个正直良民；这种东西你越是少去理睬他们，就越显得你是个安分的人。

甲：要是我们知道他是个贼，我们要不要抓住他呢？

陶：是的，凭着你们的职务，本来是可以的；但是我想伸手到染缸里去，难免沾污了手，因此最妥当的办法，当你碰见一个贼的时候，就让他显出他的看家本事来，从你们手里偷偷地溜了去吧。

佛：要是你们听见小儿在夜里啼哭，就应当去喊奶娘给他止哭。

甲：要是奶娘已经睡熟了听不见我们喊呢？

陶：噢，那么悄悄儿走开吧，让那孩子把她哭醒了就得了，因为要是一头母羊听不见她羔羊的“咩”，自然也决不会答应一头牛儿的“咩”啦。

******

安：好，侄女，我相信你会听从你父亲作主的。

琵：是的，我的姊姊的本分，便是行个屈膝礼，说，“爸爸，随您的意思吧”。但是虽然如此，姊姊，他一定要是个漂亮的家伙才行，否则你还是再行个屈膝礼，说，“爸爸，随我的意思吧”。

利：好吧，侄女，我希望有一天见你嫁定了丈夫。

琵：除非等到男人们不再是被上帝用泥土捏成的时候。你想一个女人给一团尘埃作了主儿去，这不怄人吗？把她的一生和一块顽泥消磨在一起！不，伯父，我不要。亚当的儿子们都是我的弟兄；真的，我以为血族结婚是一件罪恶。

利：女儿，记住我告诉你的话，要是亲王对你如此如此，你便这般这般。

琵：姊姊，要是他不周旋中节地向你求爱，那多分是音乐的错处。要是那亲王太性急了，你就告诉他万事都有个节拍，你便不睬他跳舞下去。因为，希罗，你听我说，求婚，结婚，和悔恨，就像是跳苏格兰捷格舞，慢步舞和五步舞一样：开始的求婚就像捷格舞那样的热烈而急促，充满了狂想；结婚就像慢步舞那样端庄镇静，一片的繁文缛节和陈腐的仪式；于是悔恨就跟着来了，那蹒跚无力的腿一步步沉滞下去，变成了五步舞，直至倒卧在坟墓里。

******

希：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人逃得过她的挑剔，无论他是怎样聪明高贵年青漂亮。如果生得俊，她便会说那位先生应当做她的妹妹；要是生得黑，她便会说上帝正在画一张小花脸的时候，偶然用墨笔涂污了；要是个儿高，便说是管歪头的长枪；要是个儿矮，便说是块刻坏了的玛瑙坠子；欢喜讲话的，便说是随风转的风信标；欢喜沉默的，那么便是块没有知觉的木石。

******

披：有谁见过他上理发店吗？

克：不，可是有人瞧见理发师跟他在过一起呢，他脸庞上的原来那些毛毛儿早已拿去塞了网球了。

利：的确，他去了胡须以后瞧上去比以前年青了。

披：哼，他还用麝香擦身体呢，你们嗅不出来吗？

克：那就是说，这个可爱的孩子在恋爱了。

披：最重要的证据是他的忧郁。

克：他以前几时洗脸洗得这样勤呢？

披：是啊，而且我听人家说他还涂脂抹粉呢。

克：只要瞧他的开顽笑的脾气好了，现在他已经不再到处拉他的胡琴了。

披：对了，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总之他是在恋爱了。

裴：可是你们这种话不能医好我的牙齿痛呀。

******

裴：可是除了你之外，的的确确谁个姑娘都欢喜我的，我也很希望我不要那样心硬，因为我一个都不爱哩。

琵：那真是女人们的好运气，否则她们要给一个恶毒的情郎纠缠个不清了。多谢上帝和我的冷酷的心。我的脾气倒和你一样，让一个男人向我发誓说爱我，还不如听我的狗朝着乌鸦叫。

裴：上帝保佑你小姐永远这样想法吧，因为那位先生可以免去了一张命中注定给抓碎的脸孔了。

琵：倘使像尊驾那样的脸孔，就是给抓碎了也不会变得再难看些的。

裴：你是一头少有的多嘴鹦哥。

琵：像我那样多嘴的鸟儿，比之你这种出言无礼的畜生，还好得多哩。

******

克：在我的眼中她是我生平所见的最可爱的女郎。

裴：我现在眼睛还不曾花到要戴眼镜，可是我瞧不见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她的族妹琵菊丽丝虽然火性那样大，可是比起她来要美得多，就像阳春远过于残冬。但是我希望你没有想做新郎的意思吧？

克：我虽然宣誓过独身，可是如果希罗愿意嫁我，我一定作不来自己的主。

裴：已经到了那地步吗？真的，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不靠着吃他妻子的醋而生活的吗？难道我永远见不到一个六十岁的童男了吗？算了吧，算了吧，真的你愿意把你的头套在枷里，让它扣住你的头颈，把每一个星期日在叹息中消度过去？瞧，唐披特洛找你来了。

披：你们不跟着利奥那托去，在这里有什么秘密？

裴：我希望殿下强迫我说出来。

披：我用臣子尽忠的名分命令你说出来。

裴：你听，克劳底奥伯爵，我本来可以像哑巴一样守秘密的，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这样；可是我要向殿下尽忠呢，听着，我要向殿下尽忠呢。——他在恋爱了。跟谁？那要请殿下亲自动问了。听吧，他的回答是多么短，跟希罗，利奥那托的短短的女儿。

克：倘使这是真的，那么就算真的。

裴：正像老古话所说，“并不是如此，也并不不是如此，但是，真的，上帝保佑不是如此”。

******

裴：哼，她把我侮辱得连木石都忍受不住呢！枯树听了她那种话都忍不住要还口；连我戴在脸上的假脸具都要活了起来跟她相骂。她不知道我就是我自己，对我说我是亲王的弄人，说我比〇〇还蠢，用那样不可思议的敏捷，把一句句讥讽的话掷到我身上，我简直像是一个被人当作箭垛的人，整队的大军向我发射。

******

但是人们的口味不也要换换新鲜的吗？年青时喜欢吃肉的，也许老来一见肉便要恶心。难道一些讽刺讥嘲，不伤皮肤的舌剑唇枪，便会把一个人吓怕而不敢照他的心思行事了吗？不，人类总要繁殖下去的。当我说我要作独身汉而死的这句话时，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得到结婚的年龄。琵菊丽丝来了。天在头上！她是个美人儿。我有点儿看出她的几分爱情来了。

琵：人家差我来叫你进去吃饭，我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

裴：美丽的琵菊丽丝，谢谢你，多多有劳了。

琵：多多有劳你谢我，我可是理都不要理你的感谢。要是我怕烦劳，我一定不会来的。

裴：那么你是很乐意来的吗？

琵：是的，因为我要看你竖起刀尖来戳一块老鸦肉吃。你的胃口怪好呢，大人。再见了。

裴：哈哈！“人家差我来叫你进去吃饭，我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这句话里头有点双关的意思呢。“多多有劳你谢我，我可是理都不要理你的感谢”；那简直是说，“我无论怎样为你效劳，都是不算怎么一会事的”。要是我不可怜她，那么我是个混蛋；要是我不爱她，那么我是个犹太鬼子。我要向她讨小照去。

******

歌一首

不要叹息，不要叹息，姑娘，

男人全都是骗子，

一脚在岸上一脚在海洋，

从不会至诚倒底[12]。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姑娘，

你何妨寻芳作乐？

收拾起哀音，再不用情伤，

唱一阕甜歌欢曲。

莫唱哀歌，莫唱哀歌，姑娘，

停止你忧郁悲吟；

那一个夏天不茂叶苍苍？

那一个男子忠心？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姑娘，

你何妨寻芳作乐？

收拾起哀音，再不用情伤。

赠你《古梦集》[13]

哥儿：

不动笔则已，一动笔总是sentimental[14]，我很讨厌我自己。

几天暖得像大好的春天，今天突冷，飘雪。

真想着你呵，还有好多天呢。

有人说我：“说着想念你呵想念你呵的一类人，都是顶容易忘记人的。”我不知道自己究是不是那种人，容不容易忘记人现在也没有事实为自己证明。但如是那样能热热烈烈地恋，也能干干净净的忘却，或比不痛不痒的葛藤式的交情好些吧？作文章，写诗，我都是信笔挥洒，不耐烦细琢细磨的人；勾心斗角的游戏，也总是拜人下风的。

该有信给我了，你允许我的。

一本《古梦集》[15]，抄得你梦想不到的漂亮，快完功[16]了，作礼物送给你，至少也值得一个kiss。

真愿听一听见你的声音啊。埋在这样的监狱里，也真连半个探监的人都没有，太伤心了。这次倘不能看见你，准活不了。

哥儿是用不到我祝福的，因哥儿的本身即是祝福，是我的欢乐与哀愁的光明。

朱　2/2下午

宋：

不知怎么心里怪不如意，总觉得世界欺骗了我，不得劲，弱得希望死。能够把自己的生命弄得悲剧一些总是有意思，无可奈何的是怎么也不过是一个悲喜剧里连叫人发笑或怜悯都不配的小丑，受着运命和性格中弱点的支配，一点也做不了主宰，生活得像蚂蚁一般微末，那真太可怜了。

《古梦集》一本，已装钉[17]好，不久寄给你，捧着自己的心血，有点发抖，过去的终是再不回来了。

想着你。

祝福。

朱　五日

第二章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其实老早倦得想睡了，可是倒底发了那么半天呆。

我说，我不高兴写信了，因为写不出话来。可惜我不是未来派画家，否则把一块红的一块绿的颜色在白纸上涂涂，也好象征象征心境。

总之是一种无以名之的寂寞，一种无事可做，即有事而不想做，一切都懒，然而又不能懒到忘怀一切，心里什么都不想，而总在想着些不知道什么的什么，那样的寂寞。不是嫠妇守空房的那种寂寞，因为她们的夫君是会在梦中归来的；也不是游子他乡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是在故乡生了根的；也不是无家飘零的寂寞，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浮萍，而我的生命如止水；也不是死了爱人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已伴着逝者而长眠了，而我的则患着失眠症；更不是英雄失志，世无知己的寂寞，因为我知道我是无用的。是所谓彷徨吧？无聊是他的名字。

吴梦窗的词，如果稍为挑几首读读的确精妙卓绝，但连读了十来首之后不由你不打呵欠，太吃力。

没有好杂志看好电影看也真是苦事，我一点不想看西席地米尔的《十字军英雄记》，左右不过又是一部大而无当的历史影片。我在盼望着堇纳倾全力摄制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卓别麟[18]的新作，嘉宝的Anna Karenina[19]，和自然色试验作的Becky Sharp[20]。上海不大容易看到欧洲大陆的影片，就是英国的作品也不多，从德国意国来的极少几部，都是宣传的东西，我很希望看一些法国的名制。

有点要伤风的样子，老打喷嚏。

傻瓜，我爱你。

想你想得我口渴，因此我喝开水；想得我肚皮饿了，alas[21]，无东西吃。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把你吃扁得喊爹爹，我顶希望看你哭。

心里不满足。祝你好。

小三麻子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好友：

快放假了是不是，我从今天起开始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我太没有野心，也许就是这一点不好，觉得仿佛只要看见你五分钟，就可得到若干程度的满足的样子。对于见面我看得较重，对于分别我看得较轻，这是人生取巧之一法，否则聚少离多，悲哀多于欢乐，一生只好负着无尽痛苦的债了。

我愿你好，热情地热情地。

不说诳的约翰　九日下午

见你见不够

宝贝：

我倦眼朦胧[22]地给你写信，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三分。昨夜看小说看到二点多，今天倦得想死。我不想骂你，第一因为我倦；第二因为你叫我不要骂你；第三因为我并不比你好，不配骂你；第四即使我不倦，即使你叫我骂你，即使我配骂你，我也不愿意骂你，因为你是宝贝。

为什么我不会欢喜你向我饶舌呢？你自己懒得动笔，莫要推在我身上，我不要你那样体谅我。我多希望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边咭咭呱呱，那么我永远不会神经衰弱。只要你不嫌吃力，一天对我讲四十八个钟点的话我都不会厌倦。

越是想你，越没有梦，福薄缘悭，一至于此！昨夜好容易到将醒来时才梦见接到你一封薄如蝉翼的信，还来不及拆开看时已经醒了，这种梦简直不直一个大。

我只盼望星期，我愿意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玩，吃东西，活着一点不快乐。

等到再看见你时，我又老了一百岁了。作算我再能看见你三十次，作算每次都是整整的一天，作算我们还有三十年好活，那么我还有10927.5天不看见你，30天看见你，这比例叫人气馁。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宋：

你在不在发愁？

我在发愁，希望天下雨。不是我喜欢雨天，晴天我总希望天雨，雨天我总希望天晴。

今天又比昨天老了一天。

我爱你得很。

朱生　十五

你寄一张戴方帽子的照相给——不是给我，给姓朱的。我待你好。

五点半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清如，

今天心里有点飘飘然。原因是一，昨天头痛一天，今天好了；二，天很暖；三，今天星期，还要工作，虽不开心，然而机器不响，心很静，比在家或走在马路上好一些；四，已定规来杭州看你。

后天回家去，十六从嘉兴搭快车一点廿分到闸口，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十七星期六，十八星期，你得陪我玩，不，领我玩。多少高兴，想着终能看见你，顶好的好人！当我上次得到你的信，一眼看见不许哭三字，眼泪就禁不住滚下来了，我多爱你！

心里的意思，怎样也诉说不完也诉说不出，因此而想起音乐是最进化的言语：一切“散文的”的语言文字是第一级，诗是第二级，音乐是最高级，完全依凭感觉，脱离意象而独立了。凡越朦胧则越真切。我梦想一个音乐的天国，里面的人全忘了讲话与写字。这是野话。我知道你顶明白我，但还巴不得把心的每一个角落给你看才痛快。我为莫可奈何而心痛，欲抱着你哭。

愿上帝祝福你的灵魂永远是一朵不谢的美丽的花！我能想着你，梦着你，神魂依恋着你，我是幸福的。

朱　十一下午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天如愿地冷了，不是吗？

我一定不笑你，因为我没有资格笑你。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所在，但你如走进我的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这是一个很古怪的说法，不是？）。

一切不要惶恐，都有魔鬼作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怎么办？你一定要非常爱你自己，不要让她消瘦，否则我不依，我相信你是个乖。

Lucifer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爷叔：

今日星期不放假，明日起放假一星期，后天离上海，大后天的后天来看你，希望你好好打扮一下。

我欢喜你。

猪猡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宝贝：

“朱先生”是不是一种表示亲密的称呼？

你一点没有诚意，你希望我来，你请我不要来，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我待你好。

多多 九

世界书局出版的滑头古书，真令人不敢领教，今天我把附在《古诗源》后一个妄人所选的古情诗翻看了一下，那种信口雌黄真教人代他难为情，尤其是前面那一篇洋洋数千言谈“性欲与爱情”的序文，不但肉麻，连骨头五脏六腑都会麻起来。这位先生据说是把尸位素餐的素餐解作“吃菜饭”的人，然而居然会大话起四书五经起来。当今之世，呒啥话头。

寂寞常是啮着我，唯你能给我感奋

时间过得却快，现在三点半钟了。好友！我对你只有感激的欢慰和祝福的诚挚。几天的期望，换得一整天相聚的愉快，虽而今遗留给我的只是无穷的怅惘，我已十分满足。我不欲再留恋于此，已定坐七点十五分快车一个人悄悄地离校。我知道这次我不该来，在外边轻易引不起任何的感伤，一到此便轻轻拨起了无可如何的恋旧之思。这是我自寻烦恼，你不用为我不安（老鼠爬到身上来）。这环境于我不适，我宁愿回到嚣尘的沪上。望就给信我。（老鼠爬到头上）

我不能眷怀已往的陈骸，只寄希望于将来，总有一天，生活会对于我不复是难堪的drudgery[23]。我十分弱，但我有求强的意志。寂寞常是啮着我，唯你能给我感奋，永远不能忘记你！

不多写，你会明白我。放假后过沪时，我从今天起再开始渴念着见你一次。现在我走了，我握你的手！

朱　二日晨四时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著我的时候

清如：

一向我从不以离别为一件重大的事，而今却觉得十分异样。说些什么话吧，却也说不出来。

想不到你竟会抓住我的心，你纯良的人！然而我也未尝没有逃避的可能。但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著我的时候。

不忙就回去吧？明天约你到西湖里再坐一次划子，去不去告我。回去的话，一定通知我什么钟点，好送你行。你去了之后，不，没有什么。

朱　廿二晨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清如，

凄惶地上了火车，殊有死生契阔之悲，这次，怕真是最后一次来之江了。颇思沉浸六个钟头的征途于悲哀里，但旋即为车厢内的嘈杂所乱，而只剩得一个徒然的空虚之怅惘了。八点多钟回到亭子间里，人平安。

你会不会以为我这次又是多事的无聊？我愧不能带给你一点美好的或物，并不能使自己符合你的期望。每次给你看的一个寒伧的灵魂，我实不能不悲哀自己的无望。我没有创造一个新运命的勇气，不，志愿，又不能甘心于忍耐。正同你说的，我惟蕲速死，但苦无死法，人生大可悲观。人云，难得糊涂，虽糊涂的骨子里实具有危险，我苦于不能糊涂。

但只你我的友情存在一天，我便愿意生活一天。如果我有时快乐，那只是你美丽的光辉之返照。我不能设想有一天我会失去你，那是卑劣的患得患失的心理，我知道。我相当的爱我每一个朋友以及熟识的人，可能的话，我也愿爱人生和举世一切的人，但我是绝对的爱你，我相信。我希望这不是一个盲目的冲动，我该不能再受感情的欺骗了。

这次给我一个极度美丽的记忆，我不能不向你致无量感激敬爱之忱。我害怕我终不会成为你的一个真的好朋友，因我是一个不好的人，但我愿意努力着，只要你不弃绝我。

谁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会见了！哀泣着的是这一个失去了春天的心。春天虽然去了，还能让它做着春天的梦吗？虽然是远隔着，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愿你真的快乐，好人！

朱　十八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的可以藏在衣袋里

好：

我希望世上有两个宋清如，我爱第一个宋清如，但和第二个宋清如通着信，我并不爱第二个宋清如，我对第二个宋清如所说的话，意中都指着第一个宋清如，但第一个宋清如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要你知道我爱你，真是太乏味的事，为什么我不从开头起就保守秘密呢？

为什么我一想起你来，你总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我伸手向衣袋里一摸，衣袋里果然有一个宋清如，不过她已变成一把小刀（你古时候送给我的）。

我很悲伤，因为知道我们死后将不会在一起，你一定到天上去无疑，我却已把灵魂卖给魔鬼了，不知天堂与地狱之间，许不许通信。

我希望悄悄地看见你，不要让你看见我，因为你不愿意看见我。

我寂寞，我无聊，都是你不好。要是没有你，我不是可以写写意意地自杀了吗？

想来你近来不曾跌过交？昨天我听见你大叫一声。假的，骗骗你。

愿你好好好好好好好。

米非士都非勒司[24]　十三

我不准你比我大

小妹妹：

你那里下雪，我这里可是大晴天。如果你肯来上海，那么我就不来杭州了，我最怕到杭州来的理由是要拜望老师。而且到十五六里，我的钱又要用得差不多了。

我不准你比我大，至少要让我大你一岁或三个月。要是你真比我大，那么我从今后每年长两岁，总会追及你。明天起我就自认廿五岁，到秋天我再变成廿六岁。其实我愿意我的年纪从遇见你以后才正式算起，一九三三年的秋天是我一岁的开始，生日待考，自从我们离别以后，我把每个月算作一年（如果照古老话一日三秋那是太过分些），如是到现在约已有三十个月，因此我现在已满三十一岁。凡未认识你以前的事，我都愿意把它们编入古代史里去。

你在古时候一定是很笨很不可爱的，这我很能相信，因为否则我将伤心不能和你早些认识。我在古时候有时聪明有时笨，在第十世纪以前我很聪明，十世纪以后笨了起来，十七八世纪以后又比较聪明些，到了现代又变笨了。

我从来不曾爱过一个人像爱你那样的，这是命定的缘法，我相信我并不是不曾见过女孩子。你真爱不爱我呢？你不爱我，我要伤心的，我每天凄凄惶惶的想你。我讨厌和别人在一起，因为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和自己在一起。

暂时搁笔，你笑我傻也随你。愿魔鬼保佑我们，因为他比上帝可爱一些。

伊凡叔父。六日午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阿姊：

你走了，我很寂寞，今夜不知你在什么地方，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人静之后，夜的空气甜柔得有些可爱，无奈知心人远，徒增惆怅耳。旅途倦乏，此刻你一定已睡得好好儿的了。如果天可怜见，让我今夜梦里见你吧。

愿煦风和日永远卫护着可爱的你，愿你带着满心的春笑回来。

爱丽儿　廿八

昨天看了本影戏（有什么办法呢！），打倒了胃口，今天不想出去了。你玩得高兴不高兴？

卅

望你来我家

语云，秀色可餐，这是一句东方文明的话，东方人看见一个美人，就用眼睛和灵感去餐她的秀色。而且他们不单是餐人的秀色，还要餐山水的秀色，餐花草的秀色，餐文章诗词图画的秀色！他们餐着这种无实感的东西，就像我们的祖先在祭祀时只吞些酒食的蒸汽一样。我是连茶香酒味都不能领略的人，人家如款我以秀色，我将敬谢不敏，有时我对你说的我要吃了你，那是从头到脚连衣服鞋袜一起在内整个儿的把你吞下肚里去的意思，是非常野蛮的馋欲，你会不会吓得哭起来了呢？

我知道你未必肯到我家里来玩玩，不过我很希望几时有便你能来一次。我近来对我的家很有好感。自从初小毕业之后，我因走读方便之故就寄住在姑母家里，从高小到中学几年，大半时间都在姑母家。我不大欢喜她家，因为她家在城内，房子不很大，因人多很有些挤，而且进出的人很热闹，我老是躲在楼上。高小一毕业，我便变成孤儿了，因此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最初几个年头。我家在店门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乡下人的市集，补救这缺点的幸亏门前临着一条小河，常常可以望那些乡下人上城下乡的船只，当采桑时我们每喜成天在河边数着一天有多少只桑叶船摇过。也有渔船，是往南湖捉鱼虾蟹类去的，一只只黑羽的捉鱼的水老鸦齐整整的分列在两旁，有时有成群的鸭子放过。也有往南湖去的游船，船内有卖弄风情的船娘。进香时节，则很大的香船有时也停在我们的河埠前。也有当当敲着小锣的寄信载客的脚划船，每天早晨，便有人在街上喊着“王店开船”。也有载着货色的大舢板船，载着大批的油、席子、炭等等的东西。一到朔望烧香或迎神赛会的节期，则门前拥挤得不堪，店堂内挤满了人。乡下老婆婆和娘娘们都头上插着花打扮着出来谈媳妇讲家常，有时也要到我家来喝杯茶。往年是常有瓜果之类从乡下送来的。但我的家里终年是很静的，因为前门有一爿店，后门住着人家，居在中心，把门关起来，可以听不到一点点市廛的声音。我家全部面积，房屋和庭园各占一半，因此空气真是非常好，有一个爽朗的庭心，和两个较大的园，几口小天井，前后门都有小河通着南湖，就是走到南湖边上也只有一箭之遥。想起来，曾有过怎样的记忆呵。前园中的大柿树每年产额最高记录曾在一千只以上，因为太高采不着给鸟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着红起来了时，便忙着采烘，可是我已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园中的柿子了。有几株柑树，所产的柑子虽酸却鲜美，枇杷就太酸不能吃。桂花树下，石榴树下，我们都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们做着坟。后园的门是常关的，那里是后门租户人家的世界，有时种些南瓜大豆青菜玉蜀黍之类。后园的井中曾死过人，禁用了多年，但近来有时也汲用着，不过乘着高兴而已，因为水是有店役给我们在河里挑起来的。有时在想像中觉得我的家简直有如在童话中一般可爱，虽然实际一到家，也只有颓丧之感，唤不起一点兴奋来。

我姑母家就不然，喧噪代替了冷静，城市人的轻浮代替了乡下人的诚朴，天天不断着牌声。谈起姑母家的情形，也很是一幕有趣的包罗万象的大家庭的悲喜剧。姑夫是早死了，我不曾见过面，他家是历世书香，祖上做过官府，姑夫的老太爷（我曾见过面）当年也是社会闻人，在维新和革命后地方上也尽过些力，就是嘉兴有黄包车他也是最初发起的一个。他有一个相貌像老佛佛似的大太太，前几年八十多岁死了，和一个从天津娶来的姨太太（现还在着），倒是很勤苦的一个。大太太生了七个孩子，四、六早殇，姨太太无出。我姑夫居长，也是个短命的，他的两女一儿，我的大表姊嫁在一家富商人家，很发福，但也很辛苦，养了六个男女孩子。表哥因当年偷跑出来在陈英士手下当学生军，便和军队发生了关系，后来学了军医。曾有一时在家闲着作名士，那时他天天发牢骚，带着我上茶馆跑夜路，那种生活想起来也很有趣。后来在冯玉祥吴佩孚军中，辗转两湖西北中原各地，此刻也有了上校衔头，在汉口娶的妻是基督徒，生了儿子叫雅谷。第二个表姊也三十六七岁了，没有嫁人，姑母很着急，但我看来不嫁人也没什么关系，此刻就嫁出去也不见会嫁得着如意郎君，左右替人当当家管管孩子，有什么意思？她自己恨的是早年失学，不能自己谋生，但实在人很能干。姑夫的第二个兄弟也不长寿，他的寡妇是一位很随随便便的太太，生活十分清贫，但有些自得其乐。儿子存着二个，大的跟叔父在四川，从不寄一个钱回来给母亲，小的在家乡米店里当伙计，吃苦耐劳，克勤克俭，把每月五六块钱工资换米来养娘，大家都称赞他。三老爷在四川做了半世穷官，疡殁他乡，生后萧条。老五是个全福之人，也在四川，当电报局长，颇有积蓄，夫妻健在，儿女无缺，儿子在北大读书，是很阔的大少爷。老七是个落魄汉，不事生产，在家乡别居着，因为文才尚可，写得一笔秀丽的字，替人写写状子，报馆里做做访员。常常衣不蔽体，履穿踵决，有时到家里来敲敲竹杠，寻寻相骂，鸦片瘾很深，牢监也坐过，女儿已卖了。我猜想在中国这种家庭也不少。

今天你还没有信来，别的没有什么，我不知你究竟人好不好？很是挂心，使我不能安定。祝福你！无限的依恋。

廿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姊姊：

今天早上衖堂里叫卖青梅，喊着：“妹子要妹子？亲妹子，好妹子，好大格亲妹子要？”

真的我这么许久不见你了，不知道几时才能托上帝的福再见你一次，今天是风雨凄凄，思想起来，好不伤心人也。

舍弟很客气地来信请我端午节到家里去做客人，但要我衣裳穿得楚楚一点，因为他的太太不大看得惯寒酸（或者好听一点说落拓不拘细节）的样子。实在，我对于故乡的姑娘儿们是只有叹气的，尤其是暴发户气息的小商人阶级的女儿。嘉兴是太充满商人味儿的城市，你走遍四城门也找不到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当然更绝对产生不出宋清如那样隽秀的才人。

我要多么待你好，每两分钟你在我心里一次，祝福你。

弟弟

星期日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清如，

真的我忘了问你，为着多说闲话的缘故，你生的那东西完全消退了没有？

居然还有人约我游虞山去，即使有这兴致，你想我会不会去？除非去跳崖（那倒是一个理想，不让什么人知道，也不让你知道，等你回到家乡的时候，你想不到我的幽魂就在离你咫尺之间），否则倘你不在常熟，我怎么也不会到那里去的，虽然即使你在家，我还会不会再来也成为问题，即使我愿意来，你敢不敢劳驾我当然更成为问题。总之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将来也只有在梦想中再作寂寞之孤游而已。

肯不肯仍旧称我为朋友？你的冷酷的语调给了我太凄惨的恶梦，我宁愿你咒我吐血。虽然蒙你说过你爱朱朱的话，我是不愿把你一时激动的话当作真实的，只要你不怕我，像怕一切人一样，我就满足了。[25]

嫌不嫌我絮渎？

愿你无限好。

第三章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宝贝：

现在是九点半，我想你大概已经睡了，我也想要睡了。心里怪无聊的，天冷下雨，没有东西吃，懒得做事，只想倚在你肩上听你讲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世界有些古怪，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你说我们前生是不是冤家？我向来从不把聚散看成一回事，在你之前，除你之外，我也并非没有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和你一认识之后，便像被一根绳紧紧牵系住一样，怪不自由的，心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轻了，但同时却又真觉得比从前幸福得多。

不写了，祝你快乐！

十九夜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清如：

在家里过了三夜，倒并不如想像的那样无聊，全然忘了一切，无所为地高兴起来，家里的婚事只是小热闹一下，一切像儿戏般玩着，那位弟妇我不知叫她什么好，终于叫她做嫂嫂，比你大得多，不是孩子样儿。大表姊的第六个孩子，最小的甥女，和我很要好，陪着她玩。她的四哥在兄弟姊妹间乡气最重，是个戆大，人很忠厚，但不惹人欢喜，被妹妹欺侮得哭起来，我过意不去，领他到乡野里走，他很快活，虽然似乎很笨，对于大自然却很敏感，看见骑在牛背上的牧童，很是羡慕，说脱下长衫去做看牛童子，一定很写意。徘徊旧游地，那些静寂如梦的old spot[26]，对于灵魂是一种苏醒。我曾指点给孩子们我从前读书的小学，我对我的各个母校都眷眷不忘，惟于秀州中学毫无好感，我的中学时期是最枯燥颓唐的一段。

昨夜回到自己房间里，才看见你一日所写的信，于六日到上海。我气量（注：应作器量）确不大，平时勉力自扩，然有时无可如何，心里过于气闷之时，一遇可乘之机，便要借此泄泄郁恨，别人也许会认真，但你好得很，从不跟我闹气，因此我对你什么话都不怕说出来，否则真会很羞的。

到家里我可以不想你，但一回到上海，便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但不想更无聊。

我不想望甚么，但愿一生有得好东西吃，他无所也不敢希冀，如祈福，我愿我有一个美满的来生，更愿来生仍能遇见今生的朋友以及永别的爱者们。

今天去看盼了好久的银幕上的《块肉余生》[27]，迭更斯[28]的作品，即使还不能达到艺术的最高峰，总是非常富有感情的文字，我读他的小说总不能不流泪，电影上也有好几块能使软心的人呜咽、硬心的人心软的地方，但一般而论，迭更斯的作品结构都失之散漫，因此改编为电影，很不易讨好，全剧精采的地方，都只在各片段。但制片者的努力是很可佩的，那么一本大书，那样复杂而多方面的故事，竟能如此有条不紊简洁而无遗漏地演了出来。这片是all star cast[29]，内中人才很不少，但真做得好的，却似乎只扮演大卫童年的一角，那个孩子应该是不让贾克古柏的。

在广东店里悄悄地吃了一碗叉烧蛋炒饭，便乘雨回家。今天虽是星期一，又天雨，而戏院仍满满的。

弟　朱某顿

我为之江恋你

清如，

天一晴，就暖，一阴一雨，就冷。今天又下雨了。然而晴雨终引不起我任何感兴，随便怎么总是一样的。但你的每一封信，给我的喜悦，却也可说是一线阳光的照耀，也可说是一阵甘霖的滋润。即使是深知如你也没法想像你的一句轻轻的话，对于我有何等感激奋发的力量。

人真是感到辛苦得很，巴不得有一个月休息才好。如不是你安慰着我，我真不乐此生，老是这样活下去在这种寂寞的地方，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何况心里的冤屈诉说不尽，我简直不愿想起从前的一切。除了你之外我愿意忘记一切，一切都只是梦而已，只让我相信你是真实，我爱你是无限的。

不要对自己失望，你有很好的天禀，作品的内容是会随生活经验而丰富起来的，至于读书乃是一种助力和修养，我永远期望你比我有出息一些。

想起你在杭州的时候大概不会多了，我为之江恋你。

愿你永远快乐！

朱朱　十日傍晚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亲爱的朋友[30]：

心头像刀割一样痛苦，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知道我太不配接受她的伟大而又纯真的爱，因此所享受的每一份幸福，必须付出十倍于此的痛苦做代价，因此我便忍受着这样的酷刑。

她是个太善良的人，她对谁都那么顾恤体贴；她也是个太老实的人，她说的话都没有半分虚伪。她不会有意虐待我，或对我失信。可是她是个孝顺不过的女儿，在她母亲强有力的意志下，我的脆弱的感情，只好置之不顾了。我能怨她吗？不，我因此而更爱她。

亲爱的朋友，恕我把你和她做一个比较，你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可爱最完美的一人，可是她的美丽她的可爱，永远是发掘不尽的宝藏。你只是她过去生命中的一部分，是她美丽的灵魂投射在我心镜上的一个影子，因为我的感受力非常脆弱，不能摄取她的美丽灵魂的全部，然而我所能摄取的却已经深深地锁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夺去。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就盼望天明，不料邻家的钟才敲上一点，这时间怎样挨过去。起来点了火，披上衣裳，坐在被窝里，写上几行，反正你也不在这里。她们也不在这里，一个人由得我发疯。

明天大概不会下雨了，历本上说是好日子。你没有理由再不回来。要是你再不来，那我必需在盼望你的焦虑上，对你的平安忧虑了。最亲爱的人，赶快回来吧！大慈大悲的岳母大人，请你体恤体恤一个在热恋中的孩子的心，不要留着她不放吧！她多住三天两天，在你是不知不觉中很快过去了，可是她迟回来一天，这一天对我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但愿你平安着！

听见邻人家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就勾起我失母的悲哀。二十年了，她的慈爱的音容，还是那么深刻在我的心上。我不愿把一般形容母亲的慈祥二字放在她的身上，因为她到死都只是一个善良的好心情的孩子。你是一个有母亲的人，你一定不会想到一个早年失母的人，是怎样比人家格外希望有一个亲切的人永远在他的身边。

今天濂姐[31]回来，给她的母亲放衣服，我见了她，忍不住要哭。……

今年的春天，我们婚后第一年的春天，是这样成为残缺，我为了思念你而憔悴。

梅花在你去了以后怒放，连日来的风雨，已经使她消瘦了大半，她还在苦苦地打叠起精神，挨受这风朝雨夕，等候着你的归来。

昨夜一夜天在听着雨声中度过，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可是这雨好像永远下不住似的，夜也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一滴一滴掉在我的灵魂上，无边的黑暗、绝望，侵蚀着我，我绝望着做噩梦。

要是这雨再阻延了你的归期，我真不知道我怎样还有勇气支持下去。每一天是一个无期徒刑，挨到天黑上了床，就好像囚犯盼到了使他脱罪的死亡，可是他还不知道他的灵魂是会上天堂或下地狱。要是做梦和你在一起，那么我的灵魂便是翱翔在天堂里，要是在噩梦或失眠中度过，那就是在地狱里沉沦。天堂的梦是容易醒的，地狱的苦趣却漫漫无尽，于是这一夜天便等于一个永劫。好容易等到天亮了，又开始了一个新的无期徒刑。

我不愿向上帝祷告，因为他是从来不听人的话的，我只向你妈祷告。好妈妈，天晴了赶快放她走吧！

天气是那样捉摸不定，又括[32]起风来。要是你今天来了多好。一定是你妈出行要拣好日子，明天下了雨怎么办？我一不住第二次的失望，即使那只仅是一天的距离。今夜是无论如何不能入睡的了。

明天，明天，明天，明天该是这半月来最好的一天，要是你不来，那一切都完了。

（二十日）

昨晚听了一夜的风声，今天起来眼看着天色如此阴沉，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哀。于是讨厌的雨又下起来了。下午抱着万一的希望，撑了伞走到烂泥的马路上，到车站去候你，结果扑了个空，回来简直路都走不动了，眼前只是昏沉沉的一片。今天她们都吃喜酒去了，剩下我一个人，中饭吃了半碗冷粥，晚饭吃了一碗冷开水淘冷饭，独身生活也过了这么许多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凉过。

大概你夜车是不会来的，即使来我也再没有勇气到车站来接你。明天也许会晴了，我希望你的不来只是为了天气的理由。

亲亲，在我们今后的生活里，是不是要继续重复着这样难堪的离别呢？想起来真太惨人！为什么我们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呢？

又下雨了，这雨大概是永远下不完的，你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睡着了梦里也是雨声，醒来耳边也是雨声，我的心快要在雨声中溺死了。我没有再希望的勇气，随便天几时晴吧，随便你几时来吧，我都不盼望了，让绝望做我的伴侣。昨晚写了一封快信想寄出，可是想不出它有什么目的，还是不要寄，让你想像我是乖乖地，不要让我这intruder[33]破坏了你的天伦之乐吧。

我一点不怪你，我只是思念你，爱你，因为不见你而痛苦。今天五点多钟便起来望天色，写了这几句话。我一点不乖，希望你来骂我，受你的打骂，也胜于受别人的抚爱。要是我们现在还不曾结婚，我一定自己也不会知道我爱你是多么的深。

虽然明知你今天不会来，仍然到车站望了一次。雨停了，地上收干了，鹁鸪也不叫了，空气中冷得利害，明天你总不要再使我失望了吧？

只要仍然能够看见你，无论挨受怎样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可我不能不为我们浪费的年华而悲惜。我们的最初二十年是在不知道彼此存在中过去的。一年的同学，也只是难得在一处玩玩，噩梦似的十年，完全给无情的离别占夺了去，大半段的生命已经这样完结了，怎么还禁得起零星的磨蚀呢？

梅花已经零落得不成样子了，你怎样对得起她呢？

今天以愉快的期待开始，好鸟的语声催我起来，阳光从东方的天空透出，希望能有一个happy ending[34]，结束这十多年来的悲哀。忙着把久未收拾的房间清理了一个早晨，现在还没有吃过早餐，（昨天早上陆弟拿进一碗白米粥来，我吃了两口，晚饭吃了一只粽子），坐下来写这几行。抬头望着窗外，我真不忍望那憔悴的梅花，可是园南的桃柳欣欣向荣，白云是那么悠悠地飘着，小鸟的鸣声依然好像怪寂寞的，要是这空气里再有了春雨的气息，那么春天真的是复活了。相信我，这许多天来我不曾对你有丝毫抱怨，可是今天你再不来，我可不能原谅你了。

想不到今天又是这样过去，我希望明天还是下雨吧，因为晴天只是对我的一个嘲笑。

第三次从车站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归来，头痛，腰酸，身上冷得利害，我的精神已经在这几天完全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二十三日下午

我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小姊姊：

你好？我……没有什么，很倦，又不甘心睡，也不愿写信。

家里有没有信？我希望你母亲早已好了。

又一星期过去，日子过得越快，我越高兴。我发誓永不自杀，除非有一天我厌倦了你。

每天每天你让别人看见你，我却看不见你，这是全然没有理由的，我真想要你喂奶给我吃。

有人说我胖了，我完全不相信，你相信不相信？你现在生得是不是还像我们上次会面时一样？也许你实在很丑也说不定，但我总觉得你比一切的美都美，我完全找不出你有任何可反对的地方，我甘心为你发痴。

如果你不欢喜我说这样话，我仍然可以否认这些话是我说的，因为我只愿意说你所欢喜听的话。

我是属于你的，永远而且完全地。愿你快乐。

专说骗人的诳话者　十一夜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声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不允许？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的。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清如：

昨夜我做了一夜梦，做得疲乏极了。大概是第二个梦里，我跟你一同到某一处地方吃饭，还有别的人。那地方人多得很，你却不和我在一起，自管自一个人到里边吃去了。本来是吃饭之后，一同上火车，在某一个地方分手的。我等菜许久没来，进来看你，你却已吃好，说不等我要先走了，我真是伤心得很，你那样不好，神气得要命。

不过我想还是我不好，不应该做那样的梦，看你的诗写得多美，我真欢喜极了，几乎想抱住你不放，如果你在这里。

我想我真是不幸，白天不能困觉，人像在白雾里给什么东西推着动，一切是茫然的感。我一定要吃糖，为着寂寞的缘故。

这里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这里的孩子们学会了各色骂人的言语，十分不美，父母也不管。近来哥哥常骂妹妹泼婆。妹妹昨天说，你是大泼婆，我是小泼婆。一天到晚哭，闹架儿。

拉不长了，祝你十分好！六十三期的校刊上看见你的名字三次。

朱　初三

梦里我总是英雄

回答我几个问题：

1.我与小猫那个好？

2.我与宋清如那个好？

3.我与一切那个好？

如果你回答我比小猫比宋清如比一切好，那么我以后将不写信给你。

4.我要不要认得你？

5.小猫要不要认得你？

6.小猫要不要认得我？

说起来很惭愧昨夜我做梦，梦里我总是英雄，而且比醒的时候多情得多。因为英雄自古必多情，醒时不过是阿Q的兄弟阿R，自然只好不多情了。想想看多么好笑，我不给你信，你就会干死、枯死，那么我即使不爱你也只得爱你了。好，后天晚上同你捷克斯拉夫京城里看电影去。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澄哥儿：

今天天气很好，心里有点松快，可是又闷得快要闷死的样子，要是身边有钱，一定在家里坐不住。你不知道那个Flaubert[35]多少可恶，净是些古怪的生字，叫人不耐烦看下去。唉，我昨夜做的梦真有趣，尸首从板床上跳起来，身上还淋着脓，哎，啧啧，我一看不对，连忙奔下楼。昨天不是我说我多么爱你吗？这种话你不用听就是，因为我怎么能自己知道我爱不爱你呢？天晓得你是多么好！我要是从来不曾读过英文就好了，那种死人工作恨一百年都恨不尽。今天才初八，还要等你至少一星期，真心焦！吙，我透了一口长长的气。你说我写些什么好呢？我什么话都没有，你只痴痴地张大了眼睛（我说的是你的照相），一句话也不响。要是谁带点糖来给我吃吃就好了。如果我亲你的嘴，你打不打我耳光？我真不高兴，真怨。你房间里冷不冷？情形真是一年坏一年……不说了。我在梦里筑了一座宫堡，那地方的风景真是好极了，你肯不肯赏光常来玩玩？我特为你布置了一间房间，所有房间中最好的一间，又温暖又凉爽又精巧又优雅，窗外望出去的山水竹树花草，朝晨的太阳，晚来的星月，以及飞鸟羊群，都是像在一个神奇的梦境里。你这间房间我每天吩咐一个美秀的小婢打扫收拾，但别人不许进去一步，即使你永远不来也将永远为你保存着。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才好，早早死了就好了，做人真没有趣味。谢谢撒但[36]的父亲，日子快些过去才好！你已经三十岁，是个老太婆了，实在日子过得真快，我还亲眼看你从娘肚子里一二三开步走地跑出来呢，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国家大事被后生小子弄得一团糟，也只好叹口气罢了。总而言之，还是让我以这垂朽的残生爱着你直到死去吧！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傻老头子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昨夜我看见郑天然向我苦笑。你被谁吹大了，皮肤像酱油一样，样子很不美，我说，你现在身体很好了，说这句话，心里甚为感动，想把你抱起来高高的丢到天上去。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

你这人，有些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明其妙。

朱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句话？如果不相信，我希望你相信。因为昨天有一个人来看我，我们看影戏，我们逛公园，她非常可爱，我交关欢喜她。我说，她简直跟你一样好，只不知道她是不是便是你？也许我不过做了个梦也说不定。

亲爱的小鬼，我要对你说些什么肉麻的话才好耶？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鸭　廿五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昨天上午安乐园冰淇淋上市，可是下午便变成秋天，风吹得怪凉快的。今天上午，简直又变成冬天了。太容易生毛病，愿你保重。

昨夜梦见你、郑天然、郑瑞芬等，像是从前同学时的光景，情形记不清楚，但今天对人生很满意。

我希望你永远待我好，因此我愿意自己努力学好，但如果终于学不好，你会不会原谅我？对自己我是太失望了。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所有的恋慕。

蚯蚓

九日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宋：

你前儿那封信里说的话一通也不通，懒得驳你了。世上没有什么人会爱你，因此只好自己骗骗自己说恋爱是傻了。顶聪明的人都是爱寻烦恼的，不寻烦恼，这一生一世怎么度过去？理学先生都有说不得的苦衷。活人总是常戚戚的，死人才坦荡荡。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你这恼杀人的小鬼。不要因为我不爱你而心里气苦。

岳飞

三月二日

你很苦，真是，谁也不疼你，快钻到被头里去哭吧。

三等无轨电车里两个女人打架，今天总算得到了点thrilling[37]，女人打架，照例我总是同情比较好看一点的那个，事实是女人跟女人相打，总是彼此毫无理由的多，要判断谁屈谁直，永远是不可能的。

天实在太暖了，趁着好的太阳光，多走走路吧，不要闷着等死，你如要等死，死便不肯来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宋：

你的字写得真不好看，用横行写比较看上去齐整些。

这里连雪的梦都不曾做过，落在半空中便化为雨了，我们也不盼雪，根本没甚意思，还是有太阳可以走动走动活泼一些。一九三六年是在这阴惨的日子里开始了的，昨天的过去，不曾给我牵情的系恋。本来抵庄一个人在外边流浪一天的，看了一场早场电影《三剑客》，很扫兴，糖也不买，回来咕嘟着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看《醒世姻缘》泼妇骂街了。

天初冷时很怕冷，冷惯了些时却根本不觉得什么，每天旁晚或夜间，不论风雨总得光着头在外边吹了一遍冷风回来。

有闲钱，自己印几本诗集送送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顽顽儿，只要不像狗屁一样臭，总还不是一件作孽的事。只是不要印得多，也不要拉什么臭名人做臭序捧场，印刷纸张装钉要精雅玲珑，分送分送亲近的朋友，也尚不失为风雅。可是不出诗集最好，因为这种东西实在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总有一天我会想你想得发痴了的。

我不要有新的希望，也不要有新的快乐，我只有一个希望，这希望就是你，我只有一个快乐，这快乐就是你。祝愿魔鬼不要使我们的梦太过匆忙地结束，凭着Lucifer的名字，Amen[38]！

Julius Caesar[39]

你是我的天使[40]

老姊：

来信只有“若说没有写别字的先生，那来写别字的学生”一句话算是可爱的诡辩，此外似乎很有些缺少sportsmanship[41]的样子。

你自己对于自己的批评我是向来不要听的，你说你笨，你坏，你不好，你无情，你凶，都是太恭维了你自己，因为我最佩服这类人，而你则尚不够资格。至于说我给你装饰，那么不知道几时我曾给你涂过脂粉画过眉毛？

你知不知道一句古老的话，太阳底下没有新的事物？我不用再告诉你宇宙是一个大的鸟笼了，你是年青得可怕！

我不许你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

Lucifer

中华民国5×5年5月5×5日5时5×5分

P. S.我的自名为“Lucifer”不过是僭窃名号，聊以自娱而已，但比起你来，确乎我更有做魔鬼的资格，而只好委屈你做天使了。

宋：

庄××君很可同情，我对于吃笔[42]的人总是抱同情的。我相信他一定没有读过追求学，因此而遭惨败，实深遗憾。凡追求，第一要知己知彼，忖量有没有把握，第二要认清对方的弱点“进攻”，第三要轻描淡写，不露痕迹，第四须有政治家风度，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须看风收帆，别寻出路，不给被追求者以惹厌的印象。硬弄总是要弄僵的，寻死觅活的手段，只能施于情窦初开，从来不曾见过男人的深闺少女，柔弱的心也许会被感动，college girl[43]大多是hard boiled[44]，这是认识不足和手段错误。如果李女士一定不肯接受他的好意，大概他以后会变成女性咒诅者，大多数的男人都是这样缺少sportsmanship的。对于女人的男性憎恶论，则我觉得较可原谅，因为女人之被男人吃笔大抵有历史的社会的根据，而男人之被女人吃笔，多分是自己的错处，主要的毛病出在“不识相”三字上。

你也许不是一切人的天使，但至少你是我的天使。

昨得“打油渣诗”一首，“仿宋体”：——

书隔一星期，经历七千万万世纪，思君意如火山爆发，每个细胞打结三十六次。临颖不知云，却怨天气好，愿化一面镜子，常常照你笑。

愿你伤风快好，我待你好！

和尚　十六

宋：

离放工还有半小时。星期三欠四页，星期四欠一页，今天做了十五页，一起拼命赶完了。只想给你写信，好像要把我的心我的脑子一起倒出掏空才痛快的样子，你厌不厌烦，笑不笑我呢？要是我能把我的灵魂封在信封内寄给你，交给你保管着（你爱顾他也好，冷丢他也好），那么让我这失去灵魂的形骸天天做着机械的工作，也不会感到任何难过了。我深觉得，我们的灵魂比形骸更要累赘烦重，否则它早已飞到天上去了。

昨夜做了个梦，可是再也记不起做些什么。要是我今夜坐了汽车来看你，你欢迎不欢迎我呢？横竖我已认识了路，我会悄悄地摸到你睡着的地方的。我希望你正酣睡着不看见我，我会静静地看守着你的睡眠，替你驱除恶梦，到了天将明，你未醒之时，我便轻轻地吻一下你的手，自个儿寂寞地回来。

像得了心爱的宝贝一样，这才接到了你的信。我愿意永远作你的孩子，要是你肯做我的母亲的话。今晚我已心安了，我许给我自己一个甜蜜的睡眠。

如果你母亲高兴见我，你为什么不留我多住一天呢？我回来之后，陆师母说我为什么这么要紧就回来，因为明天有假放。不过即使你留我，我也不想多住，因为衣服什么都没带来。

寻来寻去总寻不见你八月上半月给我的两封信，心里怪那个，你骂不骂我又丢了呢？如果要骂的话，请补写两封来，我一定好好藏着，再不丢了。你有些信写得实在有趣，使我越看越爱。要是你怪我不该爱你，那么使我爱你的实在是你自己，一切我不知道，你应该负全责。要是我为你而情死了，你当然也应该抵命的。

五块钱，给陆师母借去了，她也要向我借钱，可见紧缩之一斑。这星期底没得钱用，星期一发薪不知是否仍打折扣。但只要肚皮不饿（只是有得饭吃的意思，因为饿此刻就在饿），有得房子住，你待我好，什么都不在乎。我是个乐天者，我不高兴为物质问题发愁。

你想不出此刻我是多少快乐，快乐得想哭。谁比我更幸福呢？比起你来，我也是要幸福得多，因为我的朋友是一个天使，而你的朋友只是一个傻小子。

卅下午

天使：

又到了两点钟，真要命，近来要做夜工，把人烦死。算是校订过了两遍，校对过了三次的样子，拿到我手里仍然要改得一塌糊涂，其实偷懒些也不妨事，可是我又不肯马马虎虎。人也总是，白天尤其是上半天总是有气没力的，一过了夜里十点钟，便精神百倍，夜猫的生活虽然也颇有意味，可奈白天不待睡觉何。

每天每天看不到你，这是如何的生活。事实上你已成为唯一的亲人了，可以寄托我心情的对象，无论是人或艺术、主义、宗教，是一个都没有，除了你。但就是你也不能给我大的启发与鼓奋，一切是虚无得可怕。

我永远爱你。

魔鬼　十二夜

女皇陛下，臣稽首

女皇陛下：

我希望你快些写信给我，好让我放心你已不恼我了。至少也得告诉我一声十个月不写信是从那一天算起，好让我自即日起伫颈期待它的满期。我很欣幸你恼我得并不彻底，否则你会说永远不再写信给我的。既然不是彻底的恼，那么最好还是索性不恼，因为恕人者最快乐，而我也将感恩不尽，永远纪念你的好处。我不愿说保证以后不再有这种事发生，因为也许为了空间的时间的、心理的生理的、物理的化学的、形而上的形而下的、物质的精神的、个人的社会的种种关系，仍旧会身难自主；叔本华说得好，“人类是环境之奴”（叔本华并没有说过这句肤浅的话，至少我不曾读过叔本华，不知道他曾说过这句话）也。但为了对你表示最大的忠诚与感激起见，总将竭力避免此等事件之再发生，倘不幸而力有未逮，则惟有等待挨骂一顿，之后复为君臣如初，此则私心之所企祷而无任拜悚者也。否则的话，我虽不至于幼稚过火得向你说“人生无趣，四大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Vanity，vanity，all is vanity[45]，行将自杀以谢君”。当然也不至于sophisticated[46]得喝香槟酒，搂舞女以消忧；但我这奇怪的我会无聊得狂吃东西，以至于生了胃病，是或有可能的。虽然也许现在你要咒我呕血，但真呕血之后，你一定要悔恨；同样你也决不真的希望我生胃病的是不是？太阳、月亮、火炉、钢笔、牛津简明字典，一起为我证明我对于你的忠心永无变更，不胜诚惶诚恐之至，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47]

姊姊：

我叫你姊姊你难不难为情？

为着想你得很，我没有心思工作，先写了这封信再说。《鲁滨孙飘流记》真比莎士比亚还难翻，又没趣味又单调，又要一个个字对照着译。

这几天来我也心思很不安定，人倦得睡不醒来，也许是你传染给我的毛病。

昨夜我梦见天上有许多月亮，大的小的圆的缺的，很好看，我叫你看，你却不要看，并且硬要争辩蛾眉月的“蛾”是一种蝎子，我气得想要擂你一顿。

想来想去还是亚当夏娃最快乐，虽然逐出了伊甸园，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等到第二代，该隐就要杀亚伯了，因此合理的世界，只能有两个人，不多也不少。

我希望你不要苦，要是你受了委曲[48]，就向我出出气好了。

昨天在外面荡了一天，一点不快活，我真想吃点真好吃的东西。星期日你是怎样过过的？

要是有那么一个好地方，我们在一起静坐半天多好。每天每天看不见你，真使我心痛。

我待你好。

淡如　十四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宝贝：

本来想再过好几天才给你写信，但不写信也很无聊。你寄到嘉兴去的信收到，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可惜太短了些，而且其中一句话也没有。在家乡过了两夜，想不到这两天内有许多变化。在火车里买了两份报看，德奥意三国成立协定，陈济棠势力瓦解，又有日本人在虹口遭暗杀，简直似乎已有一个多月不曾看过报；回来之后，又听见小儿啼，原来陆夫人已产了一个小女儿。

回家去刚刚逢着天凉，因此很适意，去的那晚还很热，火车中看见了一个伟丽的日没，满天空涂着一块一块油画的彩色，又看见一个乡妇被火车撞死，一只腿已飞掉，头边一堆浓血。

曾经做过一个梦，和一位女郎发生了恋爱，她的一切都并不出色，唯一惹人注意之点是鼻角的一粒麻子，这粒麻子凹陷得特别深，有一寸半的样子，我因为这粒麻子的关系便深深地迷醉着她了，你想荒唐不荒唐？

你大概不欢迎我来看你吧？

我真爱你。

淡如　十四

第四章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宋姑娘：

读到芳札之后，不想再说什么话，因为恐怕你又要神经。

这星期过得特别快，因为中间夹着一个五一劳动节。其实星期制很坏。星期日玩了一天之后，星期一当然不会有甚么心向工作，星期二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苦闷的两天，一到这两天，我总归想自杀，活不下去；星期四比较安定一些，工作成绩也要好些，一过了星期四，人又变成乐天了，可是一个星期已过去大半，满心想玩了；星期五放了工，再也安身不住，不去看电影，也得向四马路[49]溜跶一蹚[50]书坊，再带些东西回来吃，或许就在电车里吃，路上吃；星期六简直不能做工，人是异样不安定，夜里总得两点钟才睡去；可是星期日，好像六天做苦工的代价就是这一天似的，却是最惨没有的日子。星期日看的电影，总比非星期日看的没兴致得多，一切都是空虚，路一定走了许多，生命完全变得不实在，模糊得很，也乏味得很；这样过去之后，到星期一灵魂就像是一片白雾；星期二它醒了转来，发现仍旧在囚笼里，便又要苦闷了。

你总有一天会看我不起，因为我实在毫无希望，就是胡思乱想的本领，也比从前差得多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五之故，我真不想活。

不骗你，我很爱你，仍旧想跟你在一起做梦。

朱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星期六读一本辛克莱的《人生鉴》，文章很好，也有许多实用的智识，尤其是关于吃的方面，傅东华译，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特为介绍。

昨天看一张影片名《十三日星期五》，英国出品，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些平常社会的偶然事件，非滑稽亦非讽刺，而是可喜的幽默。有人以为它的目的是破除迷信，证明十三日星期五并非不祥，真太幼稚了。

早上很好，半醒睡的状态中听见偶然的小鸟声和各种不甚喧闹的人声，都觉得有点可爱，怎样一种人生，如果没有闲暇可享受！

昨夜跑到床上，来不及把电灯熄落，就睡着了，忽然醒来，吓了一跳。

这是星期一所写

今天读了你两首新诗，不能得到我的赞许。又得到张荃一篇古风，初读上去觉很好，细看之也呒啥啥。愿上帝保佑世上一切的女诗人们都得到一个美好的丈夫！我不知道张荃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要跟我通起信来，大概因为我很好的缘故，其实我早忘了她了。

Sh[51]……！不要响，听墙角落里有鬼叫！

宋清如顶不好。

IXUYZ　星期二

要是有人问你，你愿意做快乐的猪呢，还是愿意做苦恼的哲学家？你就回答：我愿意做快乐的哲学家，这样可以显出你的聪明。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二哥：

今天星期三，还有三天，星期六就放假，一共七天。要是阳历新年放那么多，岂不好，不幸生而为阴国民。五日之前，信寄我家里，如果有信的话。

你大概安好，也许很忙，读一点书，或者只是想想而已也说不定。你读一点什么书。

郑天然昨晨六点钟坐大轮船留学去，她不曾来看我，当然我也没有去送她。前晚我为她大气特气，电话里关照说我去看她，还想请她吃夜饭哩，巴巴的走到她旅社里，出去了。有事情得留下话，不使人瞎等是不是。这人刁儿浪当[52]，借我至少十五块钱，还我十块，其余的算是我要付她的利息，犹太人碰着她要饿死。写信总是虚伪的文言，她爸爸的！以后尽量不理她。

再说。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无灾无病。

拙者　日期见上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清如我儿：

你不给我信是不行的。

今天的节目：

1.起身（九点钟）。

2.吃粥。

3.看报。

4.写信——给你的。

5.看小说，——完毕Galsworthy[53]的In Chancery[54]，此翁的文字清淡得很。

6.吃中饭——鸡。

7.出门。

8.卡尔登看电影——捷克斯拉夫出品，“Symphony of Love”[55]，又名“Ecstacy”，因为广告上大登非常性感，故观者潮涌，尤多“小市民群”，其实该片还是属于高级的一类，虽是以性欲为题材，却并无色情趣味，至于描写得较露骨的部份当然早已剪去。摄影好音乐好，导演处置纤细但嫌薄弱，表演平平，看后印象不深刻。

9.四马路买过期廉价漫画杂志数本。

10.回家。

11.吃晚饭。

12.作夜工三小时。

13.写信。

14.睡（十二点半）。

你要不要我待你好？

金鼠牌

星期日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清如，

为什么不来信呢？不是因为气我吧？我所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星期日对于我往往是最不幸的一日，因为它全然是浪费而毫无用处，寂寞的人是不该有星期日的。

你现在快活吗？也许很有点倦怠是不是？你有不有点看不起我？

祝你一切的好。

无聊者　九日晚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宋清如，

我觉得“小姐”比“女士”不肉麻得多，你以为如何？

“她”字完全是多事；“他对她说”固然明白，“她对她说”岂不仍旧弄不清楚，还要分写作“老她”和“少她”？

今晚没事做，因此写信，虽然并不高兴写。

从前星期日也可以整天住在家里，近来老想“到上海去”（在我们这里是这样说的），太费时间，从提篮桥到抛球场一段电车总得一二十分钟，等车子的时间不算，到法租界去得四十分钟，没有特别的事总不大上算。我最常到的两条路是四马路和北四川路，四马路自然是因为书店的缘故，其实那是最最俗气的一条马路。静安寺路霞飞路[56]是上海最好的两条路了，但我不能常去，北四川路颇有名士风趣，夹在广东人和日本人之中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吊儿郎当。南京路是《东方杂志》，四马路是小报，霞飞路是画报，北四川路是《论语》《人间世》。

昨天一下火车便去看电影，华雷斯皮莱的《自由万岁》，这是张难得的片子，我勉强使眼泪不流下来，虽然以个人的好恶而论，对于这位莽汉型的主角，我并无特殊的好感，如有人所批评的，华雷斯皮莱只能浮面地抓住观众的情感，但不够深刻，这位丑男子的地位评价，总该在George Arliso，Charles Laughton，Paul Muni，Edward E，Robinson诸人之下，比小白脸们那自然要高得多了。出来不知天下雨，而且很大，索性到对过金城里去买五角钱票看《新女性》，第八个失望，片子长得异乎寻常，说明书弄了一大篇，我想导演者还算聪明，否则按着中国影片的拖拖沓沓的老毛病推想起来，这么纷繁的头绪准得演上一整天才演得完，然而看下去是多么无精打彩啊！同样的题材，《三个摩登女性》确不愧是成功的优秀作，女人除了教训意味太浓之外，也不失为流丽干净。

《新女性》我不知怎么说好，主角阮玲玉饰妓女等之类是成功的，扮女作家真太不像了，表演老是那个“型”，如果原谅她扮这角色的身分不配的话，那么至少得说她一句毫无进步，看她从前的作品要比现在的作品满意得多，人和胡蝶一样，也越变越难看了。立起身走出的时候，已过七点钟，已经映过整一点钟，照本事的情节看起来，似乎还不过三分之一的样子，叫人打呵欠的东西，谁能耐心这么久坐下去，尽管它的意识十分正确。因此想到《香雪海》的导演手法确值得称赞，虽然是那么庸劣的故事，却是像美丽的小品文一样抒写出来，简单的情节，不多的人物，灵秀的表现，在去年度可算是最成功的一张了，《渔光曲》绝对不好。

你会不会玩麻雀牌？那并不是怎样有趣的东西，有时会使你非常心烦，但一陷入方阵之后，简直无法摆脱，完全不想罢手了，因此是费时失业的东西，并且能使亲人暂时变为冤家，因赌牌而两亲家母争吵或母女不和，是最普通不过的事。如外国的纸牌之类，如果目的不是为赌钱，只是游戏而已，那不久就会厌倦的，但麻雀牌的魔力要大得多，它需要更复杂的勾心斗角，同时又要看手风牌势，讲命运，各人的个性也最能在打牌时看出来，有的是越输越吵，有的却越输越静，有的迟疑不决，有的当机立断，有的老谋深算，有的粗率卤莽，有的敢冒险，有的讲持重稳健，有的随随便便，有的心无旁骛，洋洋乎大观哉。至于等待一张需要的牌的心境，是和恋人的心境并无二致的。

我常常想不出你所说的看书是看什么一类书。

昨天火车里看见一个年纪很大了的女学生，胖得像猪一般，又有一个瘦得很的中年妇人，面目可憎的样子，衔着香烟老走来走去，真不应该有这种女人。我以为林黛玉式的美人在中国还是需要的，与其病态丑或健康丑，那当然宁可病态美。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再会。有人说，宋清如很滑稽。

祝好人好。

朱生豪　九夜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57]

宋儿，

有点像是要伤风了的样子，想睡下去，稍为写些。

因为心里十分气闷，决定买书去，莫泊桑已看得不剩几篇了，作为接济，买了一本Flaubert[58]杰作集，其中包括他的三个名著，《波瓦利夫人》[59]、《圣安东尼的诱惑》和《萨郎保》[60]，和两三个短篇（或者说是中篇），有点失望，因为其中没有他的名著《感情教育》[61]，篇幅也比较薄，只有六百多页，同样的价钱较莫泊桑少了四百页，不过其中有《波瓦利夫人》出版后因有伤风化被控法庭上的辩论和判决全文洋洋数十页，却是很可贵的史料，那个法官宣告被告无罪的贤明的判决在文学史上是很受赞美的。

法国的作品总是描写性欲的地方特别多，莫泊桑的作品里大部分也尽是轧姘头的故事（写得极美丽诗意的也有，写得极丑恶兽性的也有），大概中文已译出来的多是他的雅驯的一部份，太纯洁的人还是不要读他的全集好。法国的写实派诸大家中，Balzac[62]和Zola[63]自然也是非常伟大的名字，但以文字的技术而论，则未免散漫而多涉枝节，不如Flaubert和Maupassant[64]的精炼。但以我个人的趣味而论，较之莫泊桑的短篇，我总觉得更爱柴霍甫[65]的短篇，这并不是说前者的评价应当在后者之下，而是因为一般而论，我喜爱俄国的文学甚于法国的文学。

出去没有带伞，回来密密的细雨打在脸上，很快意，简直放慢了脚步，缓步起来。

身边还有四块多钱，足够过年，明天或者不出去。等过了新年拿到薪水，决定上杭州来一次（即下星期），你如不待我好则不来。实在照这样子，活下去很不可能。

愿你吉祥如意。

朱儿

弟弟：

《江苏教育》是江苏省政府教育厅出版的。

今天发薪水，买了一块钱邮票，一本信笺，一札信封。跑书店的结果，只买了两角钱一本薄薄的《六艺》，这是现代派作家们继《文艺风景》《文艺画报》《文饭小品》诸夭折刊物之后的又一个花样儿，编制和《文艺画报》相同。据我所知道他们本来是预备把《现代》复活的，后来仍改出这个杂拌儿的“综合性刊物”，包括文学绘画戏剧电影等东西。施蛰存现在是不声不响着标点国学珍本丛书，起劲干着的，还是叶灵凤穆时英刘呐鸥诸花花公子，《晨报》（被封禁后现改名《诚报》发行，尚未见过）的晨曦便是他们的地盘，常和生活书店一批人寻相骂。

《六艺》等我加批后寄给你看。

在读Lawrence[66]的Sons and Lovers[67]，如题目所表示，其中所写的是母爱与情人爱的冲突。Lawrence是写实主义的尖端的作家，完全着重于心理分析（再进一步就要钻进牛角尖里去了），而不注意故事，这本书较之去年所读的他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68]（据说是外国《金瓶梅》）要好些，因为后者除了几乎给人压抑感的过量的性行为描写外，很干燥而无味，但这本Sons and Lovers的各个人物的性格剖析，都极精细而生动。

我想不出老读小说有什么意思，但是读什么好呢？

有时我真忙得分不出身来，又想写信，又想作些活，又想看书，又想闭了眼睛沉思，又想在夜之街上徘徊。最是黄昏的时候，最想你得利害，要是此刻能赶来和你默默相对半点钟而作别，我情愿放弃一切所要做的事。

无尽的离思呵！祝你好！

弟弟

我猜想你近来比较很沉默。

宋：

下星期日（八月二十五日）我到常熟来，好不好快回答我。

今天玩得很经济而实惠，上午往北四川路跑旧书店，第一家找到了一本Dickens：Oliver Twist[69]（有插图），一本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70]，他要价二元三角，我还一块钱，他摇摇头把书插到架子上去了，我对这两本书并无怎样热情，因此也扬长而去。他们在收买的时候，这一类非教科用的书简直看得连废纸不如，讨价一块两块的书，买进来不过一角两角。其实在提篮桥俄国人那里，一角钱也照样能买到很好的书，上星期五我去买得的一本Hawthorne：House of the Seven Gables[71]，印刷纸张都很好，插图也精美，如果在那个书商手里，至少也要六角钱才能让你拿到手。第二家无所得。第三家找到一本Oxford Pocket Classic[72]本的英国小品文选，他要三角大洋，索价不算太高，我还价两角小洋，又加至三角小洋，因为他说一定没有还价，我也弃之而去。第四家找到一本Daudet：Sapho[73]和一本《拿破仑传》，前者讨价四角大洋，我还四角小洋，就买成功了，后者未买。出来在一家饮冰室坐下，两角小洋的冰淇淋，分量多得令人吓了一跳。下午两角钱看了一本歌舞影片，我对于老是那一套的歌舞片子并无多大兴趣，但如有Ruby Keeler在里面的总不自禁地要去看一下。她并不是一个了不得的演员，但确是一个darling，在我的味觉上觉得银幕上没有比她更甜的人，尤其是她说话的音调，孩子气得可爱而异常悦耳。

一个人的趣味要变化起来真没办法，现在我简直不要看诗。大概一个人少年时是诗人，中年时是小说家，老年时是散文家，这并不指一定有所写作的而言。

我算是死了心，你肯不肯给信我都随你便，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祝好。

猪八戒　十八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74]

清如，

读来信，甚慰，希望格外珍摄。短短几天，要受跋涉之累，回家去很不值得。能够读读书当然很好，你应该读读书的。

做人是那样乏力的事，像我每天回来，就是要读书，也缺少了精神兴致，心里又是这样那样乱得很，难得有安静的一天，纵是生活比止水还寂寞，感到的只是莫名的疲倦，更恐惧着日子将永不会变样。常常心里的热望使我和你写信，然而每回写时是一个悲哀，我总是希望能告诉你一些新的言语，然而笔下只有空虚。烦杂的思绪，即使勉强表现出来，也是难堪的丑恶。

今天他们去看《姊妹花》，回来十分称赞。我是已经看过了，那是张通俗的伦理片，略带一些社会意义的，演出的技巧很好，对白也清晰得可喜，获得太太小姐甚至于先生们的眼泪，大概不是偶然。在新光里已映了快四十天，哄动的力量，前比联华的《人生》，还瞠乎其后。联华的片子，一般的说，在我们眼中虽还有些浅薄，然而已经有不大通俗的地方，《人生》如此，前次看的一张《都会的清晨》也是如此。天一的陈玉梅，我还不曾敢领教过，一般人说她很坏，我只知道她是个难看的女人。

好片子不常有，然而往往容易错过，一张《吉诃德先生》不看很可惜，还有如Song of Songs [75]，《梵音情侣》等，也是极富诗趣的名构。虽则一些极伟大热闹的歌舞片宫闱片，我并不以不曾看为憾事。

商务里有一批Modern Library[76]，Every Man's Library[77]廉价发卖，因为身边不多钱，只拣了一本Swinburne[78]诗选，一本Silas Marner[79]。读书也不容易，像我们简直没福气读新出的书籍。Silas Marner照理是应该早已读过了的，况且George Eliot[80]也算是我十分欢喜的人，可是我偏偏不曾读她的这一本代表作。两天功夫读完之后，有点失望，觉得并不像Mill on the Floss[81]写得好，故事比较简单一些也是一个理由，总之很比不上狄更司[82]。Mill on the Floss可真是好，我读时曾流泪，里面的女主角即是著者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好强好胜，想像丰富，感情热烈，玻璃样晶莹而脆薄易碎，带着不羁的野性的女孩子，他的恋人则属于很passive[83]的性格，有病态美的苍白少年，带有多量女性的柔弱，逗人怜惜的那种人。故事很长很复杂很错综，而且读了长久也已模糊了，但这情形想起来很动人。在维多利亚三大家中，Eliot最长于性格描写，Dickens[84]描写主角，总不及描写配角的出色，后者的好处是温情和谐趣的融和，以天真的眼睛叙述世故，把一切人都cartoon[85]化起来，但却不是冷酷的讽刺，文章也许是Thackeray[86]写得好。但小说在英国无论如何赶不上法国同俄国，像Flaubert[87]、Turgenev[88]一类的天才，英国毕竟没有。

之江图书馆里英文书也是陈旧的多，可以看见近代文艺潮流的简直少得很。我还是欢喜读几本近代戏剧的选集，觉得读戏剧比读小说有趣得多。其实你也该用点功，想法子多看一点外国的东西。这是个人享受上的问题，不一定是为着自己将来的成就。我有一个成见，觉得女孩子特别怕看书，先生指定的东西也许翻得比男孩子格外起劲，但总不肯自己找书读。说是用功也全是被动的。

天又下雨了。

虔诚的祝福！我永不愿忘记你。

朱　廿三夜

昨夜读Hamlet[89]，读到很倦了，一看表已快一点钟，吃了一惊，连忙睡了，可是还刚读完三幕。睡了下去，却又睡不着，想把你拖起来到山下散步。今天很倦。

Hamlet是一本深沉的剧本，充满了机智和冥想，但又是极有戏剧效果，适宜于上演的。莎士比亚的所以伟大，一个理由是因为他富有舞台上的经验，因此他的剧本没一本是沉闷而只能在书斋里阅读。譬如拿歌德的Faust[90]来说吧，尽管它是怎样伟大，终不免是一部使现代人起瞌睡之思的作品，诗的成分太多而戏剧的成份缺乏，但在莎氏的作品中，则这两个成分是同样的丰富，无论以诗人而论或戏剧家而论，他都是绝往无继。

我最初读的莎氏作品，不记是Hamlet还是Julius Caesar[91]，Julius Caesar是在Mr.Fisher的班上读的，他一上了班，便说，Mr.A，你读Antony，Mr.B，你读Brutus，Miss C，你读Caesar[92]的老婆的lines[93]，于是大家站起来瞎读了一阵，也不懂读的是什么，这位先生的三脚猫智识真浅薄得可以，他和他的学生们都一样没有资格读Shakespeare[94]。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因为短篇小说太短，兴味也比较淡薄一些，长篇小说太长，读者的兴味有时要中断，但戏剧，比如说五幕的一本，那就不嫌太长，不嫌太短，因为是戏剧的缘故，故事的布置必然是更加紧密，个性的刻划必然是更加显明，剧作者必然希望观众的注意的集中不懈，因此所谓“戏剧的”一语必然含有“强烈的”“反平铺直叙的”的意味。如果能看到一本好的戏剧的良好的演出，那自然是更为有味的事，可惜在中国不能多作这样的奢望。上次在金城看演果戈理的《巡按》[95]，确很能使人相当满意（而且出人意外地居然很卖座，但我想这是因为原剧通俗的缘故），也许有一天正式的话剧会成为中国人的嗜好吧？但总还不是在现在。卖野人头的京剧（正统的京剧我想已跟昆曲同样没落了，而且也是应该没落的）太不堪了。在上海是样样都要卖野人头的，以明星登台为号召的无聊的文明戏，也算是话剧，非驴非马的把京戏和“新戏”杂糅一下便算是“乐剧”，嘴里念着英文，身上穿着中国戏台上的古装，一面打躬作揖，便算是演给外国人看的中国戏。当然这些都算是高等的，下此不必说了。

以舞台剧和电影比较，那么显然前者的趣味是较为classical[96]的，我想现代电影有压倒舞台剧之势，这多半是与现代人的精神生活有关，就我所感觉到的，去看舞台剧的一个很不写意的地方，就是时间太长，除非演独幕剧，如果是一本正式的五幕剧，总要演到三个半至四个钟头的工夫，连幕间的间歇在内，这种长度在习惯于悠闲生活的人原不觉得什么，但在过现代生活的人看来就很觉气闷。至于如中国式的戏院，大概每晚七点钟开锣，总要弄到过十二点钟才散场，要是轰动一点的戏的话，那么也许四点半钟池子里已有了人，时间的浪费真是太可怕，再加之以喧阗的锣鼓，服装的眩目的色彩，疯狂的跌打，刺耳的唱声，再加之以无训练的观众，叫好拍手以及一切，一个健康的人进去准会变成神经衰弱者出来。

写于几天以前

用三天功夫读完了一本厚厚的小说，Arnold Bennett[97]作的Imperial Palace[98]——一个大旅馆的名字。A.Bennett是一个有名的英国作家，死于三四年之前，但这本小说的作风趣味我觉得都很美国化。所描写的是以一个旅馆为中心，叙述企业家、富翁、雇员，资本社会的诸态，规模很是宏大，在中国，以都市商业为题材而得到相当成功的，也许只有一本《子夜》吧？但比起来不免觉得规模太小。文章写得很漂亮干净，不过读到终篇，总觉得作者的思想很流于庸俗。他所剖析的是近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个人的内面与外面生活之关系（或冲突），以这个为题目的似乎近来看见得很多，因此不令人感到新异。其中颇多入微的心理分析，这或者是作者技术最主要的地方。书中的主人翁是一个事业家，理智的人，但作者把他写得非常人情，主要的女性有两个，一个是所谓摩登女子（在中国不会有的那种摩登女子），个人主义的极端的代表，写得似乎过于夸张一些，但代表了富于想像厌弃平凡过度兴奋的现代女性之一个典型，在恋爱上幻灭之后，便潦草地嫁了人。另一个是有手段有才能的职业女性，但终于也伏在丈夫的怀里。似乎Bennett先生对于女性没有更高的希望，除了作为男人的asset[99]之外（他把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男人的资产asset，一种是男人的负担liability[100]，而把大部分女子归入后一种），对于这点或者未必能令人同意，但也只好置诸不论了。

中译《田园交响乐》、《狱中记》、《死魂灵》读后感

《田园交响乐》：关于以一个盲人为目，及后因眼睛开了而感到幻灭，这似乎不是第一本，确实的我曾读过几篇类此的故事，因此这书不曾引起我多的感想。诚然这是一篇好诗。

《狱中记》：有动人的力，可惜不是全译。

《死魂灵》：纯然是漫画式的作品，似乎缺少一般所谓Novel的性质，但文章是够有味的。

上海的出版界寂寞得可怜，事实上你跑到四马路去，也只有载着女人照片的画报可买。《译文》的停刊很令人痛心，关于文学的刊物别说内容空虚，就是内容空虚的也只有寥寥的几本。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好人：

昨夜梦你到嘉兴来玩，我爱你，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在我的心中眼中以及一切感官中，你都是美到无可言喻。

天这两天变凉了，我毫无意见，随它冷热，都与我无干。

前天买了一本有趣的旧西书，“House-boat on the Styx”（《冥河中的屋船》），Styx是通阴阳两界的河名。其中当然尽是些鬼话，荷马沙士比亚[101]孔夫子伊里沙伯女王[102]哈孟来特[103]拿坡仑[104]华盛顿等等都在一起清谈口角，最被挖苦得利害的是Dr.Samuel Johnson[105]。书的作者是完全无名的，出版于一八九〇年。莎士比亚和约翰生博士争论莎士比亚戏曲是否莎士比亚本人所作，不能解决，去问Francis Bacon[106]，Bacon说是他作的，莎士比亚是他的“打字员”，因为稿子由他打字，便冒认为己作，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弄不清楚（莎士比亚的亲笔签名式共有六七种不同的拼法，后来有一位先生著过一本书，发现这个名字一共可以有四千种拼法！）的人，怎么会著出Hamlet来呢？老莎大发急，再去问Sir Walter Raleigh[107]，Raleigh笑笑说Hamlet既不是培根做的，也不是老莎做的，那作者正是我哩。莎士比亚说，怎么，莎士比亚的作品都不是莎士比亚作的，那么究竟有没有我这个人呢？又有一个笑话，一次莎士比亚回到阳间去，在伦敦登台演Hamlet，大受批评家的白眼，说他完全不懂莎士比亚。一晚他们举行讲故事会，预先派定约翰生博士做主席，因为他这个人惯会刻薄人，要是叫他等别人说过后插入一两句批评，那是非常够味的，但要他自己讲起来，便三日三夜讲不完，冗长得叫人异样头痛。第一个立起来讲的是Goldsmith[108]（他是个不会讲话的人），红红脸孔说了一些反反覆覆的话，便说要宣读《威克斐牧师传》[109]前五个chapter，大家急了起来，主席先溜走了，关照从者等他读完了来唤他，还是拿坡仑和威灵顿公爵商量出一个办法，假装因旧恨而吵闹起来，把会场闹得一塌胡涂，才避免去Goldsmith的读《威克斐牧师传》。拿坡仑问Frederick[110]大帝有没有读过Carlyle[111]所著的Frederick传记（一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他说不曾，因为没有功夫，拿坡仑说你现在永生了，尽管读到eternity[112]，难道还没有功夫？他说你读了三四页便知道了。

让我亲亲你，让我爱爱你，无数的肉麻。

朱儿　三〇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心里气得很，没有吃的，没有玩的，没有书看，没有歌唱，你又没有信给我，如何活得了！

希望希望，我能希望些什么？明天还不是跟今天一样？能够早些老去是幸福，只怕挨那挨不尽的寂寞。

今晚一定要痛哭一场。我不知道你真会不会哭，也许有时找不到哭的题材，但会哭的人是可爱的。不过不应当当人面前哭，要悄悄的哭，而且哭过了要哈哈笑。顶好口袋里塞满糖，一个人走到一处幽静的地方，坐下来想生世中一切曾经过的悲哀，以及将来的可能的悲哀，一直想到自己完全溶入悲哀之中，而哭了起来，然后突然收住泪立起来，把糖塞在口里，唱着歌一路回去。一个浪漫的人，笑与眼泪是随身的法宝，你如不会哭，至少还够不上浪漫。

我所知道的人家对你的批评是说你很“ㄉㄧ丫[113]”，这字写不出，只能以拼音代之。这也许更有侮辱的意味，我听了很无可如何。

古人有许多蠢处。莎士比亚写了一百几十首sonnets[114]，其中一大半是为他所爱的一个男朋友而作，为英文中最有名的情诗。这事本没有什么反常，不过他说他希望他的朋友赶快结婚，好把美丽的种子传下去，说这种话，他完全是一个生物学家，而不像是个诗人。其实这些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星期日和人同去看《娜娜》，由左拉小说所改编的电影，俄国姑娘Anna Sten的第一张片子。看了之后，很失望，因为本来是自然主义的名著，却完全变成了平凡的罗曼斯，导演手法上也没有特殊之点，安娜斯坦的演技虽不差，因剧本的不好（比较的说）也不曾留下多大的印像。罗曼斯的片子我只看过一张好的，那是Garbo的Queen Christina[115]，故事是说一个冰雪之国（瑞典）的女王，喜男装，好骑射，不愿结婚，憧憬着自由，因为对于一个西班牙使臣的缱绻，那是代表她对于南国的阳光与热情的渴慕，终于脱去王冠的桎梏，载着被杀的使臣的尸首，到那产葡萄的国土里去了。很够诗意的不是？这是嘉宝自己挑选的她祖国的故事，完全地代表了她的艺术的灵魂的。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二姊：

为了拘泥文字的缘故，他们会把“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翻作“为了单纯的理由就是……地”，for=为了……地（因为这是adverbial phrase[116]故用“地”字表明），simple=单纯的（凡adjective[117]必须加“的”字），reason=理由，that则用就是表明，the却没有译出，其实应当再加上“这个”两字。简直叫人读了气死。“只是为了……的理由”岂不又明白又正确。最可笑的就是“地”字的胡用，譬如queenly作副词时，便会译作（应当说“被”译作）“女王地”，女王怎么“地”法呢？microscopically便是“显微镜地”。For some mysterious reason便是“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理由地”。总之。

时间已很晏，不唠叨了，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不高兴再到梦里来找你了。总之你撇得我冷清清的好苦。

祝福你。

WATATA[118]　卅夜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天真冷，我想你衣服一定穿得很少，有没有冻坏呢？

卅一

也许我不懂电影

澄儿：

我很气，因为昨天看《玫瑰红如此》的电影，我认为是近年来稀有的一本精湛之作，但今天报纸上却说是全维多去年导演的三部作品中较逊色的一部，我不知道是我错还是他们错。《我们每天的面包》sorry我没有看，但《新婚之夜》我是看过的，那不过是一本较一般美国电影较优美的作品，却万及不上《玫瑰红如此》。《玫瑰红如此》里面演员的演技固然也不错，但最好的是描写的细腻和空气的渲染，摄影的美尤令人神往，至于情绪的浓郁蓬勃，就像喝了一杯葡萄汁一样，较之出气的啤酒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他们说是较为逊色，也许我不懂电影。昨天又接着到光陆去看《阿伯杜尔那“天杀的”》，光陆一向和国泰是最富于绅士气的影院，那面看客中国人只占一小部分，最近自从大大削价以后，连婆婆妈妈都进去看了，看见银幕上映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台下便哄然笑起来，外国绅士太太们一定要头痛，不过总之很令人觉得有趣。一个typical[119]的Chinese man带了几位女眷过来，她们让他坐在中间，叫他讲给她们听，我因为怕烦，连忙赶到更前排的空位上去坐了。其实这片子不很容易看，我担心那位先生讲不上来，因为这是张很“技术的”影片，不够趣味。（以上译名都是我的杜译，《玫瑰红如此》即《铁蹄情泪》；《我们每天的面包》即《生活》，在苏联得奖列名《渔光曲》之前的；《新婚之夜》即《洞房花烛夜》；《阿伯杜尔那“天杀的”》即《土宫秘密》，土是土耳其。）

昨天没有吃夜饭，以糖代替，今晨也没有吃早粥，也以糖代替。

星期六晚上在陈尧圣家吃夜饭，因为他请吴先生和她的fiancé[120]客，我去作陪客。唯一的感想是菜蔬坏极了，我只喝了一杯酒，因为酒买得很少。这位老姊不但就要作妻子，并且就要去作现成的母亲了，我真不懂独立自由的生活有甚么不好，不过大多数的女人心理都不和我一样。席终客去之后，老胖和赵梓芳问我“你究竟和吴先生有没有甚么关系？”我不知道这问题有什么意思，谁都知道我曾和她做过朋友，如果她高兴，那么现在也仍然是朋友，但是陈太太可不肯相信，她说“如果有关系，那么你怎么会请他来呢？你又怎么会来呢？而且一个年纪这么大，一个年纪这么小，难道三十岁的女人嫁给廿四岁的男人吗？”我只笑笑，女人的逻辑都是那么滑稽的。

今天晚上再给你写信，Good-bye for a while！

伊凡诺微支叔父　六日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清如：

今天我一天没有吃饭，早晨吃了一碗粥，中午吃了一碗面，晚上吃了一包饼干。早上就游魂似的飘到外面去了，在大光明做了一顿礼拜，出来后知味观里吃了汤面，马路上吊儿郎当一下子，下午了，看了一张中国片子，应云卫的《时势英雄》，有意义的问题剧，技术上也很满意，尤其一个意外的惊人发见是尚冠武的演技，这个无藉藉名的演员，在这片子中显示出是现在中国电影界中第一个character player[121]，他的演技大体上已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似一向那么好人总是这么一个型，坏人总是那么一个型的，他和《桃花扇》中的胡萍该是今年国产电影中最可称道的收获。

跨出了金城戏院的门，对过的丽都在映Becky Sharp，这一张New Technicolour[122]的彩色长片是已经看过了的，而且看得似乎并非十分满意，但因为不愿意回家，便又糊里糊涂地去买了票。第二回看的时候比第一回看的好象[123]好得多，第一回看的时候因注意其故事的发展，有许多“技术的”地方都不曾看到，对话也有许多地方不曾听清爽，为着外景的缺乏，色彩的过饱，曾很感到有些沉闷，但今天看时就有趣得多了。故事是根据Thackerey[124]的名著Vanity Fair[125]的，虽然未必怎样尽忠于原著，但原来的讽刺冷酷的精神是很被保存的，确实这是一本入木三分的辛辣的Sophisticated[126]的悲喜剧，过于纯洁天真的人或者不喜欢，但对于世故懂得多的人是不能不颔首的。女主角Miriam Hopkins的优越的演技在第一回看的时候已不禁赞美，这回使印象上更益深刻一些。至于这种新的清丽的彩色，无论如何是不能不对之表示满意的，虽然要是它将来果真取黑白片而代之，如现在有声驱除了无声一样，也将是一种损失，因为黑白片自有它应当存在的价值。

回来到了窠里，很悲哀。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当然这里的亭子间算不得我的家，但为什么我天天要回到这里来呢？顶没有趣味的是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唉，我真愿意一个人独自儿吃饭，什么时候吃，吃些什么都随自己便，吃到末一碗饭（我一个人吃起饭来可以吃三碗，跟人家一起吃只能吃两碗）便把饭倒在菜里拌着吃，连饭连菜连汤一起吃光，多么有意思。你不知道跟这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吃饭是多么荣幸得不舒服，照例新鲜烧起来的较好的菜都摆在少爷小姐面前，即使不这样摆，他们会自己搬掉过去的，而且要是被他们中意之后，别人是不能下箸的。这且由他，更坏的每吃一顿饭，兄妹俩总得吵架儿，有时用脚踢，有时打起来，至少有三次之多，如果母亲骂了一句，便大哭起来离席而去，照例是跑到厨房间里告诉娘姨说姆妈骂我。于是就得拿了饭挟了菜在厨房里赌着气，一个人吃饭了。他们把孩子太惯纵了，当然管束得太严，把小孩弄得服服贴贴毫无活气也是不对，但也不应当把他们养得非常骄傲。那个五岁的女孩儿是太懂事了，他父亲常说大起来给她做电影明星。

再谈，愿你好。

朱生豪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亲爱的朋友：

卓别麟[127]并不曾给人们以新的惊异，《摩登时代》使我们那些“浅薄的高明者”眩目的地方只是在于它采取了一个“摩登”的题材，事实上是已不新异了的对于机械文明的“讽刺”。卓别麟本人颇有一些诗人的素质，但我们的批评家们要尊他是一个思想家时，却未免揄扬过当了。

《摩登时代》中触及了工厂的科学管理、失业、穷困、法律与监狱等等东西，也轻轻地借用一个共产党暴动的场面画了一幅谐画，但在本质上和以前的作品并无不同。如他自己谦恭而老实地所说的，《摩登时代》是“专为娱乐而摄制的”，这中间并没有什么“思想”的成份，而且他也绝不会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同路人，而且我们也不希望他这样，因为我们的却利如果要革命，那他必得抛掉他的可笑的帽子和手杖，改正他那蹒跚的步态，这样无异于说，我们将不再欣赏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流氓绅士，而那正是我们所要欣赏的。卓别麟的贡献只是描写了我们这世间一些有良心而怯弱可怜被人欺侮的人的面容和他们的悲哀。他自然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但我们不管他这个，我们受他的感动只是因为他那种可以称为艺术的pathetic[128]的笔触。

但我们的批评家们却因为他在最后所说的两句话“Let's buck up，we'll get along[129]”而以为他具有“前进的意识”，思想上有了进步了。如果这两句话并非不过是两句机械的时髦话，如我们中国的“尾巴主义者”一样（中国的电影制作者们往往欢喜在结局加上一条光明的尾巴，如参加义勇军之类），那么也不过是两句聊自慰藉的话，谁都觉得它们是多少无力。艺术家和商人市侩（在近代这两种人并无冲突）的卓别麟是一个成功者，但银幕上的卓别麟则永远被注定着失败的命运，即使是艺术家的卓别麟自己也不能把那种命运改变过来的。

在《摩登时代》中，卓别麟的表演和从前并无不同，但仍一样使人发笑，而观众也就满足了，因为对他我们没有过事苛求的必要。虽然在诗趣的盈溢和充分的sentimentalism[130]上他的《城市之光》更能引人入胜。至于他的反对有声片只是表示与众不同而已，实际上《城市之光》和《摩登时代》都是最理想或最近理想的有声片，虽则不用对白。然而如果事实上不能全废对白，而仍然要用少数简单的字幕写出来的话，我不认为采用字幕是较聪明的办法。

卓别麟并不曾给人们以新的惊异，但我们也并不希望他给人以新的惊异。《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虽然也许它所得的评价比它所应得的更高一些），至少我们去看这片子里对于生理上心理上都有益卫生的事。

如此如此，你看我批评的话漂亮不漂亮？

后天我可以把我已看完的《萧伯纳传》寄给你，这是本很有趣的书，本书的著者赫里思和萧伯纳同样是一对无可救药的宝货，我比他们中间无论那一个都伟大得多（这是句萧伯纳式的话）。

大多数的女人都不大欢喜吃甜的东西，这是我对于大多数女人不能欢喜的一个理由，我第一次对吴先生感到不满就是当她给我吃了一碗不甜菉豆粥的时候。有许多女人甚至于有绝对不吃甜食的恶习惯，这足以损害她们天性中可爱之处。

我希望你可能地多读书，这所谓书是包括除中国古书以外的任何科学的、哲学的、社会科学的、政治经济的、绘画音画的、宗教的……书。

一个人有时要固执起来是很可怜的，有人很赞成大路开路先锋一类的歌（那当然证明他绝对没有音乐修养），如果你对他细细说明这两个歌在音乐上毫无价值，他会倔强地说，“但是它们有很好的内容”，但我总看不出它们的内容有什么比毛毛雨更好的地方。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还有九块钱，可是就要付房租了！初二薪水要是不能如期发，又该倒霉。

昨天看影戏，为着表示与众不同，又特去拣选了一张生僻的片子，得到一个很大的满足，可知看戏虽小事，也不可人云亦云，总要拿出眼光来才好。影片是Sinclair Lewis[131]原著的Dodsworth[132]，对于女性有很恶辣的讽刺。一个经营汽车事业的美国富翁，有一个比较年轻的风骚的太太，他们的女儿刚出嫁了。那位富翁动了倦勤之意，放弃了事业，带了爱妻到欧洲旅行去；那位太太是爱寻刺激的，老住在一个地方，看见的总是这几个人，本来十分厌气，再加之女儿出嫁，动了青春消逝的悲哀，因此说起了游历，正中下怀。在轮船上第一天他俩是高兴得什么似的，可是不久她便勾搭上一个英国少年，把老头子寂寂寞寞地丢在甲板上一个人看Bishop light（海上的一种闪光）了。那少年被她煽上了火，她却申斥他不该无礼吻她，于是两人吵了一场分手了。受了这次“侮辱”，她一定要她丈夫一同到巴黎去，她男人是要到英国去的，拗不过她于是到了法国。在巴黎她又交了新朋友，老头子只好一个人拿了游览指南玩拿坡仑坟去。起初倒也各乐其乐，其后一个乐不思蜀，一个却逛博物馆逛厌了，要回家去，女人不肯回去，叫他一人先回去，她随后来。男人回去之后，寂寞得要命，本来是个好好先生的他，脾气变得坏极了，这也不称心，那也不称心，专门和人门蹩扭[133]。妻子来信，又老是Arnold长，Arnold短（Arnold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去电报叫她来她又不来，终于吃起醋来赶到巴黎，在旅馆里把那个男人也叫了来三个人对面，问她愿不愿意别嫁，她当然不愿，因为原来不过是玩玩而已，斗不过他这阵火劲，只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屈服了。过去的事情不算，从新来过，他仍然是爱她的，只要今后安安本分，因为，他说，他们的女儿已经有了孩子，她已经做了Grandma了。听见这句话，她真是伤心得了不得，做了Grandma的人，怎么还能充年轻呢？因此是再也不愿回家去了，于是两人到了维也纳，到了维也纳，老毛病又发作了，这回是一个觍的奥国少年贵族，当他向她表示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有夫之妇，他一定会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敌不过做一个贵族的诱惑，便和男人大吵一场要离婚，男人没法只好听从她，临别的时候她还拼命向他献媚。于是男人便失神地向各地作无目的的漫游，而女人则受了一次大大的教训。那贵族的母亲亲来她的住所，说她不能容许她的儿子和一个弃妇结婚，而且“年大的妻子是不能使年轻的丈夫幸福的”，她又不能再生育了，这种话真说得令人难堪，遭了这次见摈，她只好又回到她故夫的怀里去。可是她的故夫已在意大利和另外一个离婚了的妇人同居，两人曾经沧海，情投意合，生活十分美满，他精神也奋发起来，预备再作一番事业了。突然接到她的长途电话，恳求他回去，说“她需要他”，于是他只好不顾那个妇人的哀求劝告，去收他的覆水了。见了面，两人同上了船预备回乡，那女人若无其事，在吸烟室中亲热地和他唠叨个不住，这样那样，巴黎的女人穿什么衣服，那位爵夫人（曾经使她吃瘪的）全然是个无礼的乡下人，等等，最后说本来也许我该向你道歉，但你一直是主张让过去的事过去的，而且这回我果然不好，你也有一半错……那男人本来不乐意，听得火冒极了，于是出去提了行李立刻离船，她才发了急，狂叫起来，可是已来不及了。

外国报上有一个存疑的消息说冯玉祥是匈牙利人，他父亲是一个天主教神甫，他在本国读过法律，十九岁单身出亡到美国，在捕鲸船上当水手，后来在格林兰发了财，民国初年他却在内蒙古做土匪头子。这种谣言很有趣，事实上造谣言者也不会是出于恶意的，因为否则不会荒唐伪谬到如此，多分是神经病者的牵强附会。

你在干么？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宋：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主演者是一个英国的才子，小说家，戏曲家，舞台剧人，音乐家，而今又是电影明星的Noel Coward，他扮一个风流自赏的出版家，许多女人都为他颠倒，但是他把她们全不放在心上，高兴时便爱爱，不高兴时便给她们一个不理睬。女主角是一个年青纯洁的女诗人，她弃了她原先的爱人而爱他，但他遇见了一个女音乐家之后，便把她冷淡了，她的眼泪和哀求只得到轻蔑的回答。他坐了飞机去追求他的新爱人，那个被弃的女郎咒他从飞机上跌下来跌死，死后没一个人哀悼他。这咒语果然实现，飞机出了事，乘客全部在海里送命。他的死讯传出以后，大家听见了都笑笑，没一个人哀悼他。然而一天晚上，他的同事在他的办公室内发现了他，神色异乎寻常。原来这是他的鬼，因为人死了之后，如果没人为他洒一点泪，鬼魂便将永远彷徨，得不到安静，因此他要回来找寻他的旧爱人，乞求她的饶恕。这个鬼于是在各地不停地出现着，最后被他访到了她的居处，她正在看护她的自己毁弃了前途，贫病交迫的原先的爱人，后者一看见他的情敌进来，便向他连放了数枪，而自己自杀了，可是那鬼仍站着不动，他知道要求她饶恕是不可能了，只好接受永久的谴罚，而祷告上帝使这一对爱人能再得到平和和幸福，这样祷告之后，那个自杀者便醒了转来，身上的枪痕也没有了，女郎感动之下，他便得到了饶恕，而灵魂安息了。

当出版家的同事发见出版家的座位上遗留着一把海草（溺水鬼的标记），惊惶地向后者追问的时候，那鬼便威吓他出去，在夜色昏暗中只见两个人的影子，狂风吹开了窗，鬼奔出去。海景，波涛汹涌，一具溺毙的尸身在水中荡着荡着，海面上有一圈白光，空中有一个声音，说“可怜的马莱，你死了，没有一个朋友，谁也不为你伤心，这是你轻薄的报应，你的灵魂将永远得不到安宁，你所需要的是别人的一点眼泪……”。很有趣。

星期五

到知味观吃了一碗片儿川，味道很亲切，因为是在西爽斋吃惯了的。杭州面比苏州面好吃。

星期日

家里去没有意思，不要去好了。

你哭我可不哭，丽娟（一个小女孩）说我，这人老是笑。

我爱你，好不好？你叫我心疼。

第格多

第五章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祖母大人：

请借给我五块钱，好久以后还你。

请讲个故事给我听，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king[134]。

请不要哭。

请待我好。

出须官官　十七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宋：

本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到我家里来，但我确痴心地盼你打上海过，还望你带好东西来我吃呢。又是这么像是特意要避过我似的，连安慰也不留一句地走了，怎不教人耿耿呢？你或许以为车站上几分钟的相对没有什么意思，徒然引起一些怅惘，但在我，就是怅惘也好，日复一日的枯燥的生活，多么想望一些小小的兴奋，即使不一定是快乐，也总比空虚的想望好些。而且我是那么不自由，要来看你一次，总得顾虑着钱，顾虑着时间。一共在世上我们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见面的机会是那么稀少得令人伤心，更能禁得多少次的失望呢？

我常常不大愿意提起关于结婚的一个问题，尤其是在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之前，但今天却想以纯粹朋友的立场，提供你一些意见。唯一我替你担心的，便是你对于一切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害怕想到将来，甚至于想借着短命来逃避（也许我也有些如此），其实将来也许并非一定那样可怕也说不定。在此刻，我们的处境很有些相仿，我们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们赶快结婚，而我们自己则都在托辞敷衍着。关于我自己，我抱着不结婚的理想，少说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还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的想头，伴着对于现社会婚姻制度的不满，而近年来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强了我的决心。姑母她们以为我现在不愿结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为嫌现在所入菲薄，要等经济方面有恃无恐后再说，因此倒是相当地嘉许我，但我如说出永远不结婚的话来，她们便要说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们的道德的逻辑，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来做甚么？在这种训条之下，一个男人所受的责备要比女子利害得多），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聪明的，虽然未免贪懒规避了“人生的义务”。同时我对自己也很有把握，即使我母亲从坟墓里复活转来硬要逼我尽我所不愿尽的职，我也不惜做一个忤逆的儿子，为着保持自己最少限度的自由。关于你，那么似乎你的理由只是因为怕和平常女人陷于同样命运之故，然而这并不是怎么充足的理由，因为命运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并无绝对的关系，真是一个能够自己有所树立的女子，那么虽结了婚也不害她为一个不平凡者。不然的话，你能说一般的独身妇人比结婚者的命运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吗？多分是反而更悲惨些。你是爱你的母亲的，如果搪饰到无可搪饰，敷衍到无可敷衍的时候，为了不忍伤她的心，会不会乖乖地听起话来呢？如果终不免有那一天，那么宁愿早些留心为是。一个理想的男人和一个理想的朋友不一样，只要人格高尚，有思想，诚实负责，经济宽裕的人就合式了，如果有这种人，还是不要放弃机会的好（一见面感情泛滥的人是靠不住的）。有了安定的小家庭生活（少年时的彷徨烦闷其实都是生活不能安定之故），只要不忙着养儿子，自己计划着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或找些不烦重的工作，或研习学问，何尝不能获得甚大的乐趣（如果有了计划做不到，那是自己本身的劣根性，这种人无论结不结婚皆无办法）。我不知道你对于自身的将来能不能下一番透彻的考虑，因为无主义的因循是不幸的。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劝你结婚，或不结婚，但无论结婚不结婚，都得立定斩截的主意，不要含糊过去。我以为你的身体不是个耐得起辛苦磨炼的人生战士的身体，事实上你需要一个较温柔的环境。我这种话也许会使你很生气，但这些全是我对于你的诚挚的友情中所发出的一些无我的意见。我相信你如真结了婚一定会使我感到甚大的悲哀，因为也许我们本来不痛快的交往将更受到一重无可如何的拘束，但我对你太关切了，我殊不愿见你永远是一头彷徨歧路的迷羊。我自己又是那么无能为力，除了爱你之外，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你当然也不要太用功（我知道你不会用功的），但在之江这种地方如果说稍为读读书就会对健康有碍的话，我总不能相信。我自己的体格，谁都说我很不好，但在如今这种不健康的环境里过着不健康的生活，两年了，身体也不见坏到什么地方去。太娇养了也是不对的。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但我也不想躲避现实，一切凭着上帝或魔鬼的旨意吧！

一切的祝福，你知道我将爱你到永远，像爱一个最喜欢的兄弟姊妹一样。

朱　五日晚

先还你五块钱，因需要付房租等没得多，其余的五块过两星期后准还你，虽然我知道你并不要紧。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阿姊：

我以为我今年（指阴历新年以后）特别用钱，仔细一算，却也并不怎样超过规限：

ニ月份起——

收入

正式工资

$127.00

额外工资

$65.00

欠薪发还

$30.00

共

$222.00

支出

膳宿

$60.00

寄家

$60.00

借去

$30.00

不可免的用途

$7.00

浪费

$50.00

共

$207.00

净余

$15.00

学Micanber的语调：Indispensable expenses，10%of the income；extravagance，90%；result，happiness.Indispensable expenses，90%；extravagance，10%；result，misery.[135]

昨天我待自己很好，请吃了一顿满意的夜饭，虽然只费去四角四分钱。

并且看了迷人精Marlene Dietritch[136]的戏，Marlene虽然到现在未失去光芒，但她最红的时代的作品我不曾看过，近年来她的东西我倒是每部看的，恋歌在Marnonin的导演下是富有诗味的，但不是她本色的作风。《凯塞琳女皇》和Bergner的那一部一比起来，自然是大为逊色，虽然并不是她的错处。《女人是魔鬼》中她充分发挥了自己，但导演Von Sternbourg先生又失败了一次，只不是全然的失败。这部《欲望》，可算是她近来最漂亮的一本轻喜剧了。Borzage先生过去导演的成功作品，我都未曾寓目，近来的平庸作品却常看见，这也是他较好的一本了。在举世奉Shirly Temple为偶像的今日，对于有真实本事的演员如Bergner，Garbo，Hepburn，Dietritch等人，更不能不有甚深的敬仰。

我想世间最讨厌的东西，应该是头发梳得光光的，西装穿着笔挺的，满口hello，yes，举止轻佻的洋行小鬼了，比起他们来，我们家乡一般商店中的掌柜要风雅得多了。就是上海滩上凸起大肚皮头顶精秃秃俨然大亨神气的商人，也更有趣可爱一些，至少后者的大肚皮是富于幽默的。

我盼望你今天会有信来。我爱你这样多。（“这样多”是so much的直译。）愿你快活。

哺乳类脊椎动物之一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好友：

在编辑室的火炉旁薰了这么半天，热得身上发痒。回到自己房间里，并不冷，可是有些发抖的样子。心里又气闷又寂寞，躺在床上淌了些泪，但不能哭个痛快。

家里等着我寄钱去补充兄弟的学费，可是薪水又发不出，存款现在恐怕不好抽，只好让他们自己去设法了。郑天然叫我代买两部佛典，一调查价钱要十块左右，实在没法子买给他。自己要买书也没钱，War and Peace[137]已经读完，此后的黄昏如何消磨又大成问题。写信又写不出新鲜的话儿，左右不过是我待你好你待我好的傻瓜话儿。除了咬啮着自己的心以外，简直是一条活路都没有。读了你的信，“也许不成功来上海”，这“也许”两个字是多加上去的，我知道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安慰也消失了。

人死了更无所谓幸不幸福，因为有感觉才能感到幸福或苦痛。如果死后而尚有感觉的话，那么死者抛舍了生者和生者失去了死者一定是同样不幸的。但人死后一切归于虚空，因此你如以他们得到永恒的宁静为幸福，这幸福显然他们自己是无法感觉到的。我并不是个生的讴歌者，但世上如尚有可恋的人或事物在，那么这生无论怎样痛苦也是可恋的。因此即使山海隔在我们中间，即使我们将绝无聚首的可能，但使我们一天活着，则希望总未断绝，我肯用地老天荒的忍耐期待着和你一秒钟的见面。

你记不记得我“怜君玉骨如雪洁，奈此烟宵零露溥”两句诗？这正和你说的“我不知道她们静静地躺在泥里是如何沉味”是同样的意思。这种话当然只是一种空想，现代的科学观已使人消失了对于死的怖惧，但同时也夺去了人们的安慰。在从前一个人死时可以相信将来会和他的所爱者在天上重聚，因此死即是永生，抱着这样的思想，他可以含笑而死。但在现在，人对于死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痛苦的一生的代价，只是一切的幻灭而已，死顶多只是一种免罪，天堂的幸福不过是一种妄想，而失去的人是永远失去的了。

我第一次看见死是我的三岁的妹妹，其实不能说是看见，因为她死时是在半夜里，而且是那么突然的，大家以为她的病没有什么可怕的征象，乳母陪着她睡在隔房，母亲正陪着我们睡好了。忽然她异样地哭了起来，母亲过去看时，她手足发着痉挛，一会儿就死了。我们躲在被头里不敢做声，现在也记不起来那时的感觉是怎样的，后来她怎样穿着好抱下去放进棺材里直至抬了出去，我们都被禁止着不许看。此后我也看见过几次亲戚邻居的死，但永不相信我的母亲也会死的，即使每次医生的摇头说没有希望了，我也总以为他们说的是诳话，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的事，虽则亲眼看见她一天坏一天，但总以为她会好过来，而且好像很有把握似的，其实她早已神智丧失，常常不认识人了。问卦的结果，说是如能挨过廿九三十（阴历的十一月里），便无妨碍，那时当然大家是随便什么鬼话都肯相信的，廿九过去无事，大家捏了一把汗等待着三十那天，整个白天悠长地守完了，吃夜饭时大家分班看守着，我们正在楼下举筷的时候，楼上喊了起来，奔上去看时，她已经昏了过去，大家慌成一片，灌药掐人中点香望空磕头求天，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着急地喊着，她醒过来张眼望了我一望，头便歪了过去，断气了。满房间里的人都纵声哭了起来，我们都号啕着在楼板上打滚，被人拖了出去，好几天内都是哭得昏天黑地的。放进棺材之后，棺中内层的板一块块盖了上去，只露着一个面孔的时候，我们看见她脸上隐隐现出汗珠，还哭喊着希望她真的会活过来，如果那时她突然张眼坐了起来，我们也将以为自然而不希奇的事，但终于一切都像噩梦一般过去了。此后死神便和我家结了缘，但总不能比这次的打击更大。这次把我的生命史完全划分了两半，如今想起来，好像我是从来不曾有过母亲有过童年似的，一切回忆起来都是那样辽远而渺茫。如果母亲此刻能从“无”的世界里回到“有”的世界里来，如果她看见我，也将不复能认识我，我们永远不能再联系在一起，因为过去的我已经跟她一同死去了。再过十年之后，我的年纪将比她更大，如果死后而真有另一世界存在，如果在另一世界中的人们仍旧会年长起来变老起来，那么我死后将和她彼此不能认识；如果人在年青时死去在那一世界中可以保持永久的青春的话，那么她将不敢再称我为她的儿子。等到残酷的手一把人们分开，无论怎样的希望梦想，即使是最虔诚的宗教信仰，也是毫无用处了。愚蠢而自以为智慧的人，以为既然生离死别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如把一切的感情看得淡些。他们不知道人生是赖感情维系着的，没有亲爱的人，活着也等于死一样。如果我在当时知道我母亲会死的话，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本来爱她十分也得爱她一百分一千分。因为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终有一天会分手，因此在我们尚在一起的时候就得尽可能地相爱着，我们的爱虽不能延长至于永劫，但还可以扩大至于无穷。

苏曼殊这人比我更糊涂些，以才具论也不见得比郑天然更高明，我只记得他的脸孔好像有点像郑天然。

我相信你的读书成绩一定很不坏，一共拿了两只三就说是从未有过的不好（体操的吃四反面表示你的用功，因为读书用功的人大抵体育成绩不大好，虽则体育成绩不好的人未必一定读书用功，因此这自然不能说是你用功的绝对的证据——我不要让你用逻辑来驳我）。一个人不要太客气，正如不要太神气一样。难得拿到一两个三的人，还要说自己书读得不好仿佛该打手心一样，那么人家拿惯四拿惯五甚至常拿六的人该打什么好呢？你们女学生或者以为拿到三有些难为情，我们男学生倘使能每样功课都是三，就可心满意足，回去向爹娘夸耀了。

我读书的时候，拿到的一比二多，三比四多，这表示我读书不是读得极好，就是极糟糕，所以他们不大给我四者，因为是不好意思给我四的缘故，叫我自己给自己批起分数来，一定不给一就给四或五，没有二也没有三的。

其实这些记号有什么意思呢？读书读得最好的人往往是最无办法的人，一个连大学都没有资格称的敝学院的所谓高材生，究竟值得几个大呢？想起来我在之江里的时候真神气得很，假是从来不请的，但课是常常缺的（第一年当然不这样，因为需要给他们一个好印像），没有一班功课不旷课至八九次以上，但从来不曾不给学分过。体育军训因为不高兴上，因此就不去上。星期一的纪念周，后来这一两学期简直从来不到。什么鸟名人的演说，听也不要去听。我相信之江自有历史以来都不曾有过一个像我一样不守规则而仍然被认为好学生的人。到最后一学期，我预备不毕业，论文也不高兴做，别人替我着起急来，说论文非做不可，好，做就做，两个礼拜内就做好了，第一个交卷。糊涂的学校当局到最后结算甚至我的名次第三都已排好了的时候，才发现我有不能毕业的理由，我只笑笑说毕不毕业于我没有关系，你们到现在才知道，我是老早就知道的（钟先生很担心我会消极，但我却在得意我的淘气，你瞧得个第三有什么意味，连钱芬雅都比不上）。他们说，你非毕业不可，于是硬要我去见校医（我从来不上医药室的，不比你老资格），写了一张鬼证明书呈报到教育部去说有病不能上体操和军训课，教育部核准，但军训学科仍然要上的，好，上就上，我本来军训有一年的学分，把那年术科的学分算作次年的学科，毫无问题，你瞧便当不便当？全然是一个笑话。文凭拿到手，也不知掼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后是再没有神气的机会了！

我觉得你很爱我，你说是不是？（不晓得！）人家说我追求你得很利害，你以为怎样？我说你很好很可爱，你同意不同意？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人？

这回又看不见你，我很伤心，我以为我向你说了这么多可怜话，你一定会可怜我，来看我的，那里知道你怕可怜我会伤害我的自尊心，因此仍然不来，这当然仍表示你是非常之待我好。但以后如果我说我要到杭州来的时候，你可不要说：“你来不来我都不管”了，这种话是对情人说的，但不是对朋友说的，你应当说，“你来，一定来，不要使我失望”。你不懂的事情太多，因此我得教教你。唉！要是你知道我想念得你多么苦！

三日夜

宋清如先生鉴：此信信封上写宋清如女士，因为恐怕它会比你先到校，也许落在别人手里，免得被人知道是我给你的起见。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138]

清如贤弟：

昨天夜里看Booth Tarkington[139]的《十七岁》，看到第二百页的时候，已经倦得了不得，勉强再看了三四十页，不觉昏昏睡去，做了许多乱梦，其中有一个梦五彩缤纷，鲜丽夺目（你有没有做过五彩的梦？），迨到睡醒，忽然看见电灯尚未扭熄，大吃一惊，如果给居停看见了，又要痛心电费。一看表已快五点钟，熄了灯，天也已亮，于是把《十七岁》看完，再睡下去，梦魇了起来，照例是身子压得不能动弹，心里知道在梦魇，努力想挣扎醒来，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半身抬起，其实仍旧躺在床上那一套。

在良友里用廉价把《十七岁》买来，作者B.T.或者不能说是美国第一流的作家，但总是第二流中的佼佼者，描写十七岁男孩子在初恋时种种呆样子，令人可笑可怜，至少很发松，大可供消遣之用。“大华烈士”以论语派的文字把它译出，译文也不讨厌。如果你不讨厌我只会向你献些无聊的小殷勤，便寄给你。实在，让疯头疯脑的十七岁做做恋爱的梦，也尚可原谅，如果活过了二十岁还是老着脸皮谈恋爱，真太不识羞了，因此我从来不曾和你恋过爱，是不是？

今天希望有你的信（但似乎是没有的样子）。我待你好。

吃笔者　十四

好人：

为什么你欢喜叫我朱先生我总不懂，简直使我很悲哀。

我知道你成绩并不坏，如果从来不曾用过功更见得你的天才，因此不用再自谦了，如果你门门功课拿1[140]，我也不见得会更爱你一些。

我要寄一些外国花纸头给你：

No. 1“Scenes Galantes”of the Romantic Period[141]（十九世纪法国名画四帧）

No. 2 Sleeping Beauty[142]（色粉素描）

No. 3猎人与枭（水彩）

No. 4舞蹈素描六帧

No. 5画人谑画九帧　附说明

很精美的印刷物，收到后告知我一声。

我想你得不得了，怎么办？几时才许我看见你？我明知你并不欺侮我，但总觉得似乎你欺侮我一样。地球明年要和某行星相撞，我们所处这一带很有陆沉的危险，要是不能多见你几次面，岂不令我饮恨而长终？

又怨又气又恨又伤心，你的来信也不能使我略快活一点，很想发神经病打地上滚。

我确信你是个女人，但我害怕你不大能做得来女人，正如你做起男人来也要失败一样。

不骗你，从那天为了你做了一次阿木林后，一直抱悲观到现在，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

房间内是狗窝一样糟，窗外是单调的房屋和半片灰黑的天，耳朵里是怪难听的无线电播音和隔壁不断的放自来水的声音，一个黄昏从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那间洗脸室浴室兼厕所是永远没有空的，心烦的时候听着那种水声简直要发疯。其实如果有眼睛而不能见你，那么还是让它瞎了吧，有耳朵而不能听见你的声音，那么还是让它聋了吧，多少也安静一点，只要让心不要死去，因为它还能想你。（下略）

去年有一个时候我专门跟我案头的格言日历捣蛋：

四月廿九：醇酒与妇人是痛苦之原因——玛歇尔（痛苦是醇酒与妇人之原因）

五月三日：总不使吾之嗜欲戕贼吾之躯命——曾国藩（设人以不享乐而长命，生命不啻为长期之系狱）

六日：空言要少，实行要多——韩瑞芝（多作空言，可出风头，实行让诸笨人）

七日：人不能绝灭爱情，亦不可恋爱情——培根（人根本无爱情，因人根本是个人主义者故）（人做了许多次数傻子以后所获得的代价是一种经验，这种经验便是明白自己是个傻子）

八日：破衣破袜破巾，不足以为耻，德行一破，其耻曷当——胡氏家训（破衣破袜破巾，人见之而姗笑，是为以耻，德行一破，人视若无睹，斯不足以为耻）

十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孟子（仰不愧于天，因鬼神为妄语，俯不怍于人，因人人与我一辙）

十一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庶几乎受用）

十四日：十二时中，莫欺自己——葛邲（人以自骗骗人为生活之根据）

十六日：兄须爱其弟，弟须敬其兄——方正学（倘兄不足敬，弟不足爱；则如之何）

十七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育我……昊天罔极——《诗经》（我不欲父母生我，父母奚为生我）

廿八日：浊富宁可清贫——姚崇（贫而不能清，则如之何）

六月一日：生死穷达，不易其操——苏轼（不易其操者，有死无生，有穷无达）

四日：勿谓今日不学有来日，勿谓今年不学有来年——朱子（今日不学有来日，今年不学有来年）

五日：做人以居心宽厚，气度和平为主——蔡英（居二十世纪之文明都市，殆无有居心宽厚气度和平者矣）

你要不要著一本书驳斥我？

寄上屠格涅夫《猎人日记》一本，及杂志两本，希望你谢谢我。

臭灰鸭蛋

朋友

今天你也显出你的弱点来了。我还以为你真是“寡情”的，然而寡情的人是应该无爱亦无恨的，那么发狠做什么。

你骂我，我会嬉皮涎脸向你笑；你捶我，虽然鸡肋不足以当尊拳，但你的小拳头估量起来力气也无多，不至于吃不消；你要看我气得呕血，也许我反会快乐得流眼泪。我猜想你一定想念我，否则该已忘了我（已经四五十年不通信了呢，把一天当作三年计算）。我早已对你说过我向你说的是谎话，因此你不该现在才知道。你不要我怜悯，我偏要怜悯你，小宝贝怎么好让你枯死渴死萎死呢？天那么暖，冰冻死是暂时不会的。

一个人只被人家当作淡烟一样看待，想想看也真乏味得很，我倒愿做一把烈火把你烧死了呢。做人如此无聊，令人不高兴写信。

寄奉图画杂志两本，并内附图画数幅，亦小殷勤之类。你如嫌嘴酸，不要骂我也罢，如嫌手痛，不要捶我也罢，如怕自己心痛，不要看我呕血也罢。

老鼠（因不及小猫故名）

我爱宋清如

我爱宋清如，风流天下闻；红颜不爱酒，秀颊易生氛。

冷雨孤山路，凄风苏小坟；香车安可即，徒此挹清芬。

我爱宋清如，诗名天下闻；无心谈恋爱，埋首写论文。

夜怕贼来又，晓嫌信到频；怜余魂梦阻，旦暮仰孤芬。

我爱宋清如，温柔我独云；三生应存约，一笑忆前盟。

莫道缘逢偶，信知梦有痕；寸心怀夙好，常艺瓣香芬。

又打油诗三首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宋，

心里说不出的恼，难过，真不想你竟这样不了解我。我不知道什么叫作配不配，人间贫富有阶级，地位身分有阶级，才智贤愚有阶级，难道心灵也有阶级吗？我不是漫然把好感给人的人，在校里同学的一年，虽然是那样喜欢你，也从不曾想到要爱你像自己生命一般，于今是这样觉得了。我并不要你也爱我，一切都出于自愿，用不到你不安，你当作我是在爱一个幻像[143]也好。就是说爱，你也不用害怕，我是不会把爱情和友谊分得明白的，我说爱，也不过是纯粹的深切的友情，毫没有其他的意思。别离对于我是痛苦，但也不乏相当的安慰，然而我并不希望永久厮守在一起。我是个平凡的人，不像你那么“狂野”，但我厌弃的是平凡的梦。我只愿意凭着这一点灵感的相通，时时带给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辉，照耀我疲乏的梦寐，永远存一个安慰，纵然在别离的时候”。当然能够时时见见面叙叙契阔，是最快活的，但即此也并非十分的必要。如果我有梦，那便是这样的梦；如果我有恋爱观，那便是我的恋爱观；如果问我对于友谊的见解，也只是如此。如果我是真心的喜爱你（不懂得配与不配，你配不配被我爱或我配不配爱你），我没有不该待你太好的理由，更懂不得为什么该忘记你。我的快乐即是爱你，我的安慰即是思念你，你愿不愿待我好则非我所愿计及。

愿你好。

朱　廿四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青女：

我不很快乐，因为你不很爱我。但所谓不很快乐者并不等于不快乐，正如不很爱我并不等于不爱我一样。而且一个人有时是“不很”知道自己的，也许我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并不爱你，也许你以为不很爱我，其实很爱我也说不定，因此这一切不必深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欢喜，你把它丢了也得，我不管，因为如果你把“欢喜”还给我，那即是说你也得欢喜我，我知道你是不肯怎样很欢喜我的。你以为你很不好也吧，我只以为你是很好的。你以为将来我会不欢喜你也吧，我只以为我会永远欢喜你的。这种话空口说说不能令人相信，到将来再看吧。我希望我们能倒转活着，先活将来后活现在，这样我可以举实在的凭据打倒你对我的不信任。

我永远不恨你骂你好不好？

不准你问我要不要钱用，因为如果我没钱用而真非用不可的时候，我总有设法处的，要是真没有设法处，我也会自己向你开口的。此刻我尚有钱。

兄弟如有不好之处，务望包涵见谅为荷！

以后我每天或间一天给信你，你每星期给一次信我，好不好？其实我只要你稍为有点欢喜我，就已心满意足了，我相信你总不致于[144]全然不喜欢我，有时你说起话来带着——不说了。

我发疯似地祝你好！

丑小鸭　十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宋：

你把我杀了吧，我越变越不好了。

我想不出你将来会变得怎样，但很知道我自己将来会变得怎样，当我看见一个眼睛似乎很贪馋，走路东张西望，时常踩在人家脚上，嘴里似乎喃喃自语的老头子，我就认识这就是我。

今天幸亏天气好——不热，有些雨，否则我一定已经死了，最近的将来我一定要生几天病，因为好久不病了。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俚词四首（借用张荃女史诗韵）

水面花飘水面舟　猖狂一辈少年游　宁教飞花随水去　莫令插向老人头

美人汗与花香融　且敞罗衫纳野风　春去春来都不管　好酒能驻朱颜红

恼杀枝头间关禽　恼杀一院春光深　敲碎一树桃李花　莫教历落乱侬心

陌上花儿缓缓开　天涯游子迟迟回　只愁来早去亦早　不如日日盼伊来

我爱宋清如，因为她是那么好。比她更好的人，古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现在绝对再找不到，我甘心被她吃瘪。

我吃力得很，祝你非常好，许我和你偎一偎脸颊。

无赖　星期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傻丫头：

我不要向你表敬意，因为我不要和你谈君子之交。如果称“朱先生”是表示敬意，“愿你乖”是不是也算表示敬意？你说如果有人称你宋先生你决不嫌客气，这里自从陆经理以下至于用人都和你一样称我为朱先生（除了我们的主任称我为“生豪公”，英文部一二个同事称我为“密斯脱朱”，因为他们懂得英文的缘故，一位茶房亲热地称我为“朱”，大概自以为这样叫法很时髦，不知全然缺乏了“敬意”），我又何尝嫌他们客气？问题只是在你称我为朱先生是否合式这一点上。就常识而言，先生二字是对于尊长者及陌生或疏远者的敬称，在俚俗的用法中，亦用于女人对他人称自己的丈夫或称他人的丈夫的代名词，如云“我家先生不在家”，“你的先生有没有回来？”等。用于熟识的朋友间，常会有故意见疏的意味，因此是不能容忍的。

今天，没有什么好说的，上午满想睡半天，可是到十点钟仍旧起来了，读了一些……下午……天晓得我真要无聊死。

我爱你，此外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异常不满足，因为写不出什么话。要是此刻你来敲门唤我，出去take a walk[145]多好。

黄天霸　五夜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宝贝：

说得那样可怜。自己要别人忘记你，别人信刚写得略为迟一点就那们急，真有意思！我不会恼你的，即使你的话说痛了我的心也仍是欢喜你的。也许你望着月亮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我的宝贝笑哩，或者是正神往于那天的同游也说不定。

回答我，不准含糊：究竟你愿我待你好还是不愿我待你好？只回答我愿与不愿，不准说其余的话。如不回答，只算你默认愿意。

明儿你上北方去，大概我已经死了，否则总不会不知道，也许我连做人的一半资格都没有，所以你说没有半个人知道。我想我一定要更多的写信给你呢，也许那时心情好一些，能说一些略为有意思一点的话，你也有更多的物事好告诉我吧？别离是只使我更爱你的，想到我的好人一个子跑得那远，无论如何，要不爱她是不行的。

日子过得非常恶劣，只想你是我的安慰，昨夜我梦见你的。

朱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宋：

昨夜我写了一封痴痴颠颠的信，幸亏不寄出，否则你又要骂我。

我知道你很爱我，如果你骗你自己说不爱我，我也无法禁止你。

照相即使你硬要送给我，我也不要了，因为你已送过了别人。你瞧我好像也会喝醋的样子。

关于朋友我向来主张“不交主义”，除非人家要来交我，我决不去交人家。男朋友我也不要，何况女朋友，何况是含有特殊意义的女朋友。除非你忍心要我在不相识的姑娘们前出乖露丑，像一个呆大女婿那们地，你总不好意思劝我交女朋友吧？

你说的光明坦白四个字我也不很懂，心中存着光明坦白四个字，已经有些不十分光明坦白了，时时刻刻记得这四个字而去交起朋友来，往往会变得充满了做作。友情不是可以用人工方法培植起来的，毫无理由地和一个不相识者交起朋友来，随便你怎样光明坦白也是awkward[146]的。你老是说些不通的话，真是可爱得很。

你因为客气而不骂我，不知这算不算得光明坦白？如果朋友有失而不骂，也未免不够交情。只有好朋友的骂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即使使被骂者脸红耳赤，也不致怀恨在心，你为什么不骂我呢？还是我没有被你骂的资格？——我简直要声势汹汹地质问你。

你原来就是笨的，现在并不比从前更笨，可是笨得可爱。

这次你写了一段很好的文字：“日日在怅惘中看着天明，再由白天捱到夜晚。这种不快意的心情，说悲哀似乎太重，说惆怅又嫌太轻，要说这是愁，那我更不知是愁些什么来。”令人咏叹不尽。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朱　十九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宋

总之你不好

我爱你

我不快活，灰心，厌世，想钻到坟墓里抱死人睡觉。

想吃点什么，心里饿得慌。

几时我们一块儿青草地上放羊去

你不待我好，我知道的

明天又是星期了。上星期日整天看影戏，索性连中饭夜饭完全不吃，其实自己知道那天没有一张片子值得看的，因此目的并不在看戏，除了杀时间之外完全是为的虐待自己，我完全不要看《泰山情侣》，但偏偏去看了，如果那真也能像《爱斯基摩》一样给我意外的惊喜，那我一定要大大的失望了，幸而好，真是一张荒谬不通讲不到电影艺术的东西，耐心着看完了出来，很满意，因为我抵庄着看坏片子，不虚此行了，一般人大概都与我有同病，因此这片打破了卖座纪录，从来不看电影的人也要看它一看，因为他们不曾看过电影，因此这一张在他们所看过的电影中间自然是顶好的一张了。

朱朱

第六章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伤心得很

好人：

你的文法不大高明，例如“对于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这句话，应该说作“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或“对于你的谣言，我确十分讨厌”。

这样吹毛求疵的目的是要使你生气，因为我当然不愿你生我气，但与其蒙你漠不关心我，倒还是生气的好了。我不想责备我自己，因为我觉得我已够可怜，但我发誓以后不再naughty[147]，（虽然我想我不用告诉你我是怎样“热烈期待”着这次的放假，为的有机会好来看看你；年初一的夜里，我是怎样高兴得整夜不睡；天气恶劣怎样反而使我欢喜，因为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一片诚心；次日清晨我怎样不顾一切劝阻而催促他们弄饭，饭碗一丢就扬长而去；我是怎样失望发现第一班车要在十一点钟才有，我不能决定还是走好还是不走好，我本想当天来回，这样恐怕不成功了，姑且回了家再说；回到家中，两只脚又是怎样痛得走不动为着穿了紧的皮鞋；乘兴而去，败兴而来，当然勇气要受了挫折……这些话也许都会被你算作讨厌的谣言），也不再把你的名字写得这样难看；但任何国际条约必须基于双方平等的基础上，我希望你也不要叫我朱先生或十分谢谢我。

你的命令我不能不遵从，因为你特意把“要”字改为“准”字，不要你来信只是表示我不愿意你来信，但尚未有禁止之意；不准便由愿望改为命令了。但是我希望等番茄种子寄出之后（当然那必须附一封信，否则你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还可以写信问你有没有收到的权利是不是？

我伤心得很。

厌物　?廿三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宝贝：

要是我的母亲“宝贝、心肝、肉肉、阿肉、阿宝、囡囡、弟弟、阿囡、好囡、乖囡、乖宝、小囡”地叫我，我一定要喊她“不要肉麻”。用一种喊法已够，一连串地叫起来，不亦过甚乎？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我希望死在夕阳中，凝望着你的出神的脸。

世上竟有没出息的男子如小生者乎？我最怕人家对我说两句话，一句话是“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好好努力”，一句话是“年纪不小了，快快结婚”。结婚的成为问题不只单单在于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还得兼为她的父母的女婿，她的伯叔的侄婿，她的兄弟姊妹的姊夫妹夫，她的姊夫妹夫的连襟，以及说不清的种种关系，以及她的儿子女儿的父亲，岂不难于上青天乎？

Chief[148]诚意地要介绍“女朋友”给我，我说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太awkward。我一点学问也没有，学问是可以求得的，我的毛病是我看不起学问。你看怎么办？要我做起文章来，著起书来一来都不来。我想不出我有什么用处。

唯一的自慰是你并不比我高明。

我待你好，不许骂我。

十六

有的好花是短寿的，但好花不一定都短寿。蔷薇你又写做了“薇薇”。

你顶待我好而且待我顶好是不是？

这封信被刀挖得多么可怜，你疼不疼它？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宋：

以后我接到你信后第一件事便是改正你的错字，要是你做起先生来老是写别字可很有些那个。

可是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颟顸”两个字，你写作“瞒盰”的。

你有些话我永远不同意，有时是因为太看重了你自己的ego[149]的缘故，例如你自以为凶（我觉得许多人说你凶不过是逗逗你，他们不会真的慑伏[150]于你的威势之下的），其实我永远不相信会有人怕你（除了我，因为我是世上最胆怯的人）。

随你平凡不平凡，庸劣不庸劣，瞒盰不瞒盰，我都不管，至少你并不讨厌，至少在我的眼中。你知道你并不真的希望我不要把“她”放在心上。

关于你说你对我有着相当的好感我不想grudge[151]，因为如果“绝对”等于一百，那么一至九十九都可说是“相当”。也许我尽可以想像你对于我有九十九分点九九的好感。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并不淡淡，但也不浓得化不开，正是恰到好处，合于你的“中庸之道”。你的自以为无情是由于把“情”的界说下得过高的缘故，所以恰恰等于我的所谓多情。要是我失望，当然我不会满足，然而我满足，因此我不失望。至于说要我用火红的钳子炙你的心，使你燃烧起来，那是一个刽子手的事（如果有这样残酷的刽子手，我一定要和他拼命），我怎么能下这毒手呢？再说然烧的“然”虽是古文，在白话文里还是用“燃”的好。

“妒”是一种原始的感情，在近代文明世界中有渐渐没落的倾向。它是存在于天性中的，但修养、人生经验、内省与丰富的幽默感可以逐渐把它除根。吃醋的人大多是最不幽默，不懂幽默的人，包括男子与女子。自来所谓女子较男子善妒是因为社会和历史背景所造成，因为所接触的世界较狭小，心理也自然会变得较狭小。因此这完全不是男的或女的的问题。值得称为“摩登”的姑娘们，当然要比前一世纪的闺阁小姐们懂事得多，但真懂事的人，无论男女至今都还是绝对的少数，因而吃醋的现象仍然是多的。至于诗人大抵是一种野蛮人，因此妒心也格外强烈一些，如果徐志摩是女子，他也会说nothing or all[152]，你把他这句话当作男子方面的例证，是不十分可使人心服的，根本在徐志摩以前就有好多女子说过这句话了。我希望你论事不要把男女的壁垒立得太森严，因为人类用男女方法分类根本是不很妥当的。

关于“爱和妒是分不开的”一句话，我的意见是——所谓爱就程度上分可以归为三种：

1.Primeval love，or animal love，or love of passion，or poetic love；

2.Sophisticated love，or“modern”love；

3.lntellectual love，or philosophical love.[153]

此外还有一种并不存在的爱，即Spiritual love，or“Platonic”love，or love of the religious kind[154]，那实在是第一种爱的假面具，可以用心理分析方法攻破的。

妒和第一种爱是成正比例的，爱愈甚则妒愈深，但这种爱与妒能稍加节制，不使流于病态，便成为人间正常的男与女之间的恋爱，完全无可非议。

第一种爱和第三种爱是对立的，但第二种爱则是一种矛盾的错综的现象，在基础上极不稳固，它往往非常富于矫揉造作的意味，表面上装出“懂事”的样子而内心的弱点未能克服，同时缺乏第一种爱的真诚与强烈。此类爱和妒的关系是：表面上无妒，内心则不能断定。

第三种的爱是高级的爱，它和一般所谓“精神恋爱”不同，因为精神恋爱并不超越sex的限界以上，和一个人于现实生活中不能获得满足而借梦想以自慰一样，精神恋爱并不较肉体恋爱更纯洁。但这种“哲学的爱”是情绪经过理智洗炼后的结果，它无宁是冷静而非热烈的，它是non-sexual[155]的，妒在它里面根本不能获得地位。

胡言乱语而已。

我待你好。

也也

我拍拍你的肩头

好友：

我并不真怪你，不过怪着你玩玩而已。你这人怪好玩儿的，老是把自己比作冷灰，怪不得我老是抹一鼻子灰。也幸亏是冷的，否则我准已给你烧焦了。我不大喜欢这一类比喻。例如有人说“心如止水”，只要投下一块石子去，止水，就会动起来了；有人说“心如枯木”，唯一的办法便是用爱情把它燃烧起来，你知道枯木是更容易燃烧的。至如你所说的冷灰，只要在它中间放一块炽热的炭，自然也会变热起来。但最好的办法还是给它一个不理睬，因为事实上你是待我很好的，冷灰热灰又有什么相干呢？

你要是说你不待我好，即使我明知是真也一定不肯相信。但你说你待我很好，我何乐而不相信呢？但我很希望听你说一万遍，如果你不嫌嘴唇酸的话。

你一定不要害怕未来的命运，有勇气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一切；没勇气闭上眼睛[156]，信任着不可知的势力拉着你走，幸福也吧，不幸也吧，横竖结局总是个The end[157]。等我们走完了生命的途程，然后透一口气相视而笑[158]。好像经过了一番考试，尽管成绩怎样蹩脚，总算卸却了重负，唉呵！

我拍拍你的肩头。

Villain

LEBENSMISSIONSVORSITZENDERSTELLVERTRE TER（这是一个德文字，意义是“食粮分配结束委员会委员长”）[159]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清如

本来是不该再写这信了，因为昨夜气了一夜，原谅我没有人可以告诉。

话太多，实不知从何说起。只恨自己太不懂事，以后该明白一些，我是男人，你该得疑惧我的。一向太信任朋友两个字，以为既然是朋友，当然是由于彼此好感的结合，至于好感的到何程度，那当然不是勉强而来，但爱一个朋友，总不算是一件错的事，现在才晓得要好是真不应该“太”的。我心里有无限的屈辱。

愿你相信我一向是骗你，我没有待你好过，现在也不待你好，将来也不会待你好，这样也许你可以安心一点。交朋友无非是多事，因为交朋友就要好，而你是不愿别人跟你要好的。现在我很相信你不时提说的那一句话，男女间友谊不能维持永久。这责任不是我负，因为我一向信任你，不信任人的是你。我殊想不到待你太好会构成我自己的罪名。我心里有无限的屈辱。

写不出了，主要的意思，仍没有说。愿你好，以后，我希望能使你安静一点。

做人，是太难堪了。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清如：

昨夜又受了一夜难，今天头颈的两侧肿了起来，仍然没有死。

因为放假，在房间里躲了一天，看皇家电影画报，即使是电影杂志，英国人出的也要比美国人出的文章漂亮得多，比如说《卡尔门要不要剃掉他的小胡子？》这一个卑琐的题目，也会写得颇生动。

似乎我很好辩，昨夜醒着时，专在想辩驳你的话，我想你说的“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决不会心跳”这句话确实是异样重大的错误，很简单的反问你一句，那么富有恋爱经验的人反而会心跳吗？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不会心跳，久历战场的人反会心跳吗？恋爱经验和心跳的程度是成反比例的，我告诉你，越未曾恋爱过的心越跳得厉害，它会从胸脯中一直跳出口里，因此有许多人一来便要说我爱你。固然就是我爱你也得加以审判，有的人不过是别有企图，或者不负责任地随便说说，但这些人的我爱你是空气经过嘴唇的颤动而发出的声音，并不是直接由心里跳出来的。

再论客气问题，我以为客气固然是文明社会所少不来的工具，然而客气也者，不过是礼貌上的虚伪，和实际的谦逊并不是一件东西，凡面子上越客气，骨子里越不客气，这是文明人的典型，倘使是坦率地显露自己的无能，那在古人是美德，在现代人看来是乡曲了。即孔子也说过“当仁不让”的话，因为时代的进展，目今是“当不仁亦不让”，不看见列强的竞扩军备吗？要是日本自忖蕞尔小国，不足临大敌，那么帝国的光荣何在？皇军的光荣何在？你如果还要服膺先圣之遗言，那么无疑要失去东四省的。这引伸[160]得太远了。

朋友以切磋琢磨为贵，敢以区区之意，与仁弟一商酌之。

关于半生不熟的问题也曾作过严密的论辩，因为构思太复杂，此刻有些记不起来暂时原谅我，因为生病的缘故。

我咬你的臂膊（这是钟协良的野蛮习惯之一，表示永远要好的意思，当然也是很classic，很poetic的）。

关于半生不熟的思想问题，我的论辩如下：

我知道你不单恋爱缺少经验，就是吃东西也缺少经验，否则不会说出半生不熟的东西人家最爱吃的话来，至少一般人和你并无同嗜。固然煮鸡要煮得嫩，但煮得嫩不就是半生不熟，最好是恰到火候，熟而不过于熟，过于熟便会老，会枯，会焦。所谓过犹不及，过即是太老，不及即是半生不熟。同样所谓思想上的调和、折衷、妥协等等，固然革命的青年们是绝对应该唾弃的，但在处世上仍然有很大的用处，调和、折衷、妥协的人都可以说是你所谓的聪明人。然而你要明白，调和、折衷、妥协并不就是半生不熟，前者完全是政策关系，或阳左此而阴就彼，而阴左此而阳就彼。运用得十分圆滑，便能两面讨好。然而半生不熟是思想的本身问题，在个人方面会使自己彷徨无出路，在应付环境一方面恰恰是两面皆不讨好。后者可以胡适之为例子，前者可以阮玲玉为例子。胡适之在以前是新思想的领袖人物，为旧人所痛恨，为新人所拥戴，总算讨好了一面，而今呢，老头子憎恶他仍旧，青年们骂他落伍，便是因为思想上不能与时俱进，成为半生不熟的缘故，阮玲玉的死，是死在社会的半生不熟和自己个人的半生不熟两重迫害之下。何以谓这社会是半生不熟的？可以从活的时候逼她死，死了之后再奉她为圣母一样的事实见之。要是在完全守旧的社会里，这样一个优伶下贱，又不能从一而终，没有一个人敢会公然说她好话的；在更新的时代里，那么，第一，她不会自杀；第二，即使自杀了，社会对她的死也只有冷静的批判，而不是发疯的狂热。这种畸形的现象，当然是半生不熟的社会里才会有，然而要适应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会，却应当用调和、折衷、妥协的手段，要是再以自己的半生不熟碰上去，鲜有不危哉殆矣的。何以谓阮玲玉自己是半生不熟的？我们知道她是个未受充分教育，骨子里尚承袭着旧社会中一切女子的弱点，因此是怯懦、胆小、做事不决裂、要面子，其实和第一个男子离开了以后很可以独立了，而仍然要依附于另一个铜臭之夫的怀中；同时她却比普通女子多一些人生的经验，多有在社会上活动的机会，对于妇女的本身问题不无自觉，然而她不够做一个新女性（当然怎样算是新女性是谁都模糊的，这名词不过喊喊罢了，如其说单单进工厂去做女工便成为新女性了更是简单得有些笑话），因为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的原因是自己心理上半生不熟的矛盾。因为一死表明心迹很近乎古烈士的行为，便激起了多情人们的悼惜，其实是多么孩子气得可笑啊。

这样的说法已和我本来批评你的半生不熟的原意有些出入了，但也可以当作引伸，你不为你自己辩护而为半生不熟辩护，这也是失着，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半生不熟？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宋

于是你安然到了家里，我也安然活着。当然我并不愿你来，也不盼你希望你来。今天又是下雨，但你不来而以因为我不愿你来作理由，却太使我恼，因为这是你第一回听我的话。如果我说，我愿你爱我，你愿不愿爱我呢？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的，你如向人请求点恩惠，人家便将白眼报之，要是请他打一记耳光，人家便会欣然应命的。

当然是我的无理，你不要以为我怪你，但以后请你不要诱我了吧，那真有点难堪。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每天每天从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开。

朱?　廿六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宋家姊姊：

真的，不瞒你说，你的信很使我肚皮饿。

发奉

《国际关系论》一部

定价三元八角五折实洋一元九角

尊客台照

平淡得乏味，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连烦恼都没有寻处，简直活不了。

祝你不安静。

小巫?　十五

很希望你虐待我

宋：

怨到说不出来，我一点不想痛哭，只想到什么高山顶上大笑一场，这样眼看着自己一天一天死下去真没意思。

我不懂为什么我是这样不可爱，否则做一个narcissus[161]，也可以顾影自怜一下，可是我对自己只有唾弃和憎恶。

你应该允许我爱你，因为否则我将更无聊，但你绝对不能爱我，实在我很希望你虐待我，让我能有一些伤心的机会，你瞧我无聊到无心可伤。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我近来很容易倦，夜里看书看到十一点钟，简直没法再看下去，勉强再挨了半点钟，才无可奈何地睡下。嘿，昨夜出了一件事。正在熟睡之际，忽然有很大的POP[162]！一声，把我惊醒，吓得在床上跳了三跳，疑心是被头里放着一个气球，因为翻了个身把它压破了；当然不会是炸弹吧？也许是（不甚雅驯，故抽去）？也许是……可是这些假设都不合事实与逻辑，因此我亮了电灯披了衣裳起来察看，门角落里床底下都看到，可是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一直找到天亮，才发现……你猜是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原来是……原来是我的心碎了，当然是因为你虐待了我之故。

不要胡说！

因为要赶着完成那部“巨著”，被驱得团团转，这种工作你做上一天（假定你做得来的话），一定要发神经病。还要改函授学校课卷。一位常熟的仁兄，英文字写得很像你，写的什么我懂都不懂，真是宝货。

我希望世界毁灭。明天星期，hurrah[163]！这个星期过去得真慢。

所有的人都像臭虫，宇宙是一个大的臭皮囊。

五九

不要绝交好不好

老弟：

我的意像[164]，

腐烂的花，腐烂的影子，

一个像哭的微笑，

说不清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加上一张你的负气的面孔，

构成一幅无比拙劣的图画。

说绝交在理论上完全赞成，事实上能不能实行是一个问题，因为如果单是面子上装做绝交，大家不通信不见面，这是很容易的，但能不能从心理上绝交呢？至少我没有要下这一个决心的意思。你的没用你的可怜的怯弱除了你自己以外就我知道得到最清楚，大英雄无可无不可，决不会像你那样倔强好胜的。我是怎样一种人你也大部分都知道，有些地方和你很相近，也有些地方和你不同，要是你以为我是个了不得的人，当然你不敢称我做孩子的。如果我们不想以幻像自欺自慰，那么要获得一个比真相更美好的印像是不必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要讨厌我起来，但我可以断定的是我决不会讨厌你，你完全中我的意，这不是说我只看见你好的一方面而忽视了不好的一方面，实在我知道你不好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简直跟我的趣味相反，但如果你的好处只能使我低头膜拜的话，你的不好处却使我发生亲切的同情，如果你是一个完美的人，我将永不敢称你做朋友。三分之二的不好加上三分之一的好，这样而成的一个印像对于我觉得是无比的美妙，因为她不缺乏使我赞美之点，同时是非常可以同情的，如果把这印像再修得好一些，反而会破坏她的可爱，因为她将使我觉得高不可及了。

我所说的你的不好处不过是以客观的标准而评定，在我主观的眼中，那么它们是完全可爱完全好的。

因此我说，不要绝交好不好？

十日午后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阿姊：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上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你的来信如同续命汤一样，今天我算是活转来了，但明天我又要死去四分之一，后天又将成为半死半活的状态，再后天死去四分之三，再后天死去八分之七……等等，直至你再来信，如果你一直不来信，我也不会完全死完，第六天死去十六分之十五，第七天死去三十二分之三十一，第八天死去六十四分之六十三，如是等等，我的算学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和你的老朋友四年不见面比之我和你四月不见面那个更长远一些。

有人想赶译高尔基全集，以作一笔投机生意，要我拉集五六个朋友来动手，我一个都想不出。捧热屁岂不也很无聊？

你会不会翻译？创作有时因无材料或思想枯竭而无从产生，为练习写作起见，翻译是很有助于文字的技术的，假如你的英文不过于糟，不妨自己随便试试。

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比我们更没有办法的人？

你前身大概是林和靖的妻子，因为你自命为宋梅。这名字我一点不喜欢，你的名字清如最好了，字面又干净，笔划又疏朗，音节又好，此外的都不好。清如这两个字无论如何写总很好看，像澄字的形状就像个青蛙一样。青树则显出文字学的智识不够，因为如树两字是无论如何不能谐音的。

人们的走路姿式，大可欣赏，有一位先生走起路上身子直僵僵，屁股凸起；有一位先生下脚很重，走一步路全身肉都震动；有一位先生两手反绑，脸孔朝天，皮鞋的历笃落，像是幽灵行走；有一位先生缩颈弯背，像要向前俯跌的样子；有的横冲直撞，有的摇摇摆摆，有的自得其乐；有一位女士歪着头，把身体一扭一扭地扭了过去，似乎不是用脚走的样子。

再谈。

朱?　一日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清如，

要是我死了见上帝，一定要控诉你虐待我。

人已做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有何说？要是我进了修道院，我会把圣母像的头都敲下的。

总之你是一切的不好，怨来怨去想不出要怨什么东西好，只好怨你。

今天提篮桥遇见了苏女士，照理一年不见了应该寒暄几句，可是她问我那里去，我想不出答案，便失神似地说回去，她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只向她笑笑而已。一切全是滑稽。

愿上帝祝福所有的苦人儿！

如果穷人都肯自杀，那么许多社会问题，都可不解决而自解决，我以为方今之世，实有提倡自杀的必要。

总之你太不好，我这样不快活！

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再不会笑笑了，糖都要变成苦味了，你也不会待我好了。

总之这样下去是不成的，我宁愿坐监牢。

为什么你要骂我？为什么你……人家都给他们吃，只不给我吃，我昨天不也给你吃花生？

我秘秘密密地告诉你，你不要告诉人家，我是很爱很爱你的。我是深爱着青子的，

像鹞鹰渴慕着青天，

青子呢？

睡了。

鹞鹰呢？

渴死了。

没有茶吗？

开水是冷的。

我要吃ice cream[165]。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卢骚的《新哀洛绮思》[166]（师范英文选第三册选入，这种物事好教学生！以文章而论，哥德的《维特》[167]当然好得多了），恋爱，恋爱，那种半生不熟，十八世纪式的恋爱，幼稚而夸张，无谓的sentimentalism[168]，佳人+才子+无事忙热心玉成好事的朋友+扭扭捏捏不嫉妒的“哲学的”丈夫，这位丈夫，是卢骚特创的人物，篇中谁都佩服他，实际是最肉麻的一个。

你不用赌神发咒我也早相信你了，前回不过是寻晦气的心情，其实我总不怪你。

我顶讨厌中国人讲外国话，并不因为我是个国粹主义者，如果一个人能够讲外国话讲得比他的本国话更好的，那么他尽有理由讲外国话，否则不用献丑为是。

好人，我永远不对你失望，你也不要失望自己。

我希望你不要用女人写的信纸。

我以为理发匠非用女人不可，有许多理发匠太可怕，恶心的手摸到脸上，还要碰着嘴唇，叫你尝味它的味道，嘴里的气味扑向你鼻孔里，使人非停止呼吸不可。中国人欢喜捶背狠命扒耳朵，真是被虐待狂。

伤风好了没有？你真太娇弱。

我不笑，不是不快活，无缘无故笑，岂不是发疯。

后天星期日。

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世界上一切算得什么，只要有你。

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人去楼空，从此听不到“爱人呀，还不回来呀”的歌声。

愿你好。

Sir? Galahad[169]

P. S.我待你好

第七章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人生当以享乐为中心。第一种人眼前只道是寻常，过后方知可恋，是享乐着过去。第二种人昨日已去，不用眷眷，明日不知生死，且醉今宵，是享乐着现在。第三种人常常希望，常常失望，好在失望后再作新的希望，现实不过如此，想像十分丰富，是享乐着未来。你在读书时可以想像放假而快乐，放假时可以想像读书而快乐，于是永远快乐。

我假从二月二日（记住那是我的阳历生日，阴历生日已过去两个星期）放起，不想就急急回家，那天（明天）上午或者去买东西，下午或者去看舞台人的演剧，或者晚车回去，三日四日五日六日都在家，七日回上海，八日再可以玩一天，九日上工，十日星期仍上工，到十七再玩。

到家里去的节目不过是吃年糕，点蜡烛，客人来（我希望她们不要叫我拜客了），以及叉叉麻将。

新近发现了一条公理：凡是巴巴的来看我的朋友，都不外是因为1.借钱，2.托我事情；其余的朋友都不愿意见我，这最近有好几个例证：

一、一个在苏州的好几年不见但常通信的朋友到上海来，打电话叫我到中央旅社看他，我把中央误听了东亚，找不到，后来他说，本想来看我，想想见面没甚么意思，因此就走了。

二、你过上海时我来车站望你，你说我不应该来看你。

三、郑××上次穷瘪来投靠我，今番堂而皇之地出洋，于是打电话来关照我都叫茶房代打，当然再不要光顾亭子间了。

四、我叫任铭善到我家来玩，他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不来。

苦笑而已，云何哉。

看见太阳，心里便有了春天，天气真有暖意，即使不怎样暖，（否则室内不用生火炉），至少有这么一点“意”。可是上海是没有春天的，多么想在一块无人的青草地上倒下来做梦哩。手心里确是润着汗，今年的冬天是无需乎皮袍子的，只是不知几时才会下雪，虽然我并不盼望。

你的来看你的朋友如果不是一个古怪的人，便是一个平常的人，因为你要叫我猜，我便猜她（不是他吧）是一个古怪（means[170]有点特殊的地方）的人，否则你没有向我特别提说的必要。古怪两字用指最高泛的意义，不单指人的本身，也指case，condition[171]等等而言。

这答案答得坏极。

Bertram[172]的离别使她的眼里充满了眼泪，心里充满了悲伤。因为她虽是绝望地恋着他，但每点钟和他相对，对于她终是很大的安慰。Helena会坐着凝望着他暗黑的眼睛，他慧黠的眉毛，他美发的涡卷，直至她好像把他的肖像完全画在她的心版上，那颗心是太善于保留那张可爱的脸貌上每一根线条的记忆了。

当我年青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爱情是那朵名为青春的蔷薇上的棘刺。在年青的季节，如果我们曾是自然的儿女，我们必得犯这些过失，虽然那时我们不会认它们为过失。

不要自寻烦恼最好，我知道你很懂得这意思。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不那样心里便是空虚得那样的时候，仍不妨寻寻烦恼，跟人吵吵闹闹哭哭气气都好的，只不要让烦恼生了根。

你是个美丽而可爱的人，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的精神合起来画成了你的身体和灵魂，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祝福！

朱朱　?一日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好孩子，

不会哭吧？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天十分暖了起来，其实上课堂也要打磕铳[173]，乐得躺在床上看看云吧。希望快好起来，耶稣保佑你，即使没有什么痛苦，我也是不能放心的。

想不出一个好故事可以讲给你听。“黄鹂”那首写得很可爱，你总是那么可爱。我想写一首诗给你，可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歌人一天一天的拙劣了。

春天，我不忆杭州，只忆你，和振弟，他比你寂寞，也许比我还寂寞，他是永不把心开放给别人的人。

我给你念祷告，希望这信到时你已经好了。愿你安静！春天否则是会觉得太短的，生生病，也许会长一些。但是心里高高兴兴，什么时候都是春天，所以还是快些好起来吧。好好珍重，以后不许生病了。再写。

朱朱?十九夜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弟弟：

你写得出信写不出信我都不管，如果我在想要读你的信时而读不到你的信，我便会怪你。不过你也可以不必管我的怪不怪你。我怪你有我怪你的自由，你写不出信有你写不出信的自由。写信的目的是在自己不在别人，因此我并不要你向我尽写信的“义务”，虽则你如不给信我，我仍然要抱怨你的。而这抱怨，你可一笑置之。

曲子填得很像样，不过第二阕似有一二处不合律，如一天飞絮句，冻禽无声句。

似乎我曾告诉你过我的诞辰，否则你不会说“忘了”，不过我也忘了我告诉过你的是那一个日子，因为我的诞辰是随便的。闻诸故老传说，我生于亥年丑月戌日午时，以生肖论是猪牛狗马，一个很光荣的集团！据说那个日子是文昌日，因此家里一直就预备让我读书而不学生意。是为宣统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废朝的岁暮，做一个亡清的遗婴，因此就把它改作民国元年二月二日，实际上这二个日子在一九一二年的日历上是同一个日子。不过我并不一定把这一天作为固定的生日，去年我在九月三十过生日，因为我觉得秋天比较好一些，那天天晴，又是星期日，我请xxx吃饭，她请我上大光明。之后她生了我气（是我的不好），后来大家虽仍客客气气，并不绝交，不过没有见过面。

你的生日大概在暮春或初夏之间是不是？我想你应该是属牛的，因为如果你属老虎，那将比我弟弟还要年轻几个月，有些说不过去，照理你应该比我还大些，不过这个我想还是怪我生得太早罢。作诗一首拟鲁迅翁：

我所思兮在之江，

欲往从之身无洋，

低头写信泪汪汪。

爱人赠我一包糖，

何以报之兮瓜子大王，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吊儿郎当！

今天《申报》上标题《今日之教育家》的社评做得很好，他说今日学校之行政者不应因循怕事，徒为传达上司命令的机关，应当与学生步调一致，以争国家主权的完整，谈安心读书，此非其时，第一该先有可以安心读书的环境。我说这回的学生运动如果仍然被硬压软骗的方法消灭了去未免可惜，虽则事实上即使一时消灭了将来仍会起来的，但至少总要获得一些除欺骗以外更实在的结果。

我顶讨厌满口英文的洋行小鬼，如果果然能说得漂亮优美，像英国的上流人一样那倒也可以原谅，无奈不过是比洋泾浜稍为高明一点的几句普通话，有时连音都读不准确，我一连听见了几个tree，原来他说的是three。我也不懂为什么取外国名字要取Peter，John一类的字，真要取外国名字，也该取得高雅些，古典式的或异教风的，至少也要拣略为生僻一些，为着好奇的缘故，这才是奴洋而不奴于洋。

女人最大的光荣在穿好的衣服，这是指一般而言。

我昨夜做梦，做的是你和Sancho Panza（吉诃德先生的著名的从者）投义勇军的故事，你打扮得很漂亮，脂粉涂得很美，穿着一件绿袍子。你有些不大愿意入伍，想写好信请邮务局长盖印证明有病暂时请假，后来我说不要，我也从了军大家一起上前线吧。那个Sancho Panza这蠢小子，原是我的仆人，他在一个有芦席棚的院子内和许多人一起喝茶谈天，忽然有人来说你们这些人中应当推出二十个年富力强的人作为代表而加入义勇军，可怜的Sancho也在二十人之列，他本是个乐天和平的家伙，吓得屁滚尿流。

今天早上天已亮人已醒的时候，在枕上昏昏然做起梦来，梦见在一级火车里，有一个少年因受家庭压迫而逃出来，忽然跳上好几个持手枪的人来，勒令停车，逼这少年跟他们同回家去。正在这时候，娘姨端进面水来，我并不曾睡着，随随便便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半了，连忙起来，梦便不复做下去，可是很关心那少年不知是否终于屈服。这确实是个梦，并不是幻想，而且火车里的群众，少年的面貌，持手枪者的衣服，起身的时候都还记得。

贵同乡徐融藻很客气向我贺年，你如高兴见了他为我谢谢。

虽然写不出什么来了，总还想写些什么似的，算了。我待你好。

叽哩咕噜[174]?　十二月卅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宋

你真可怜，闹了两年的到北平去，到现在还决定不来。我贡献你四条路：

一、不转学，留在之江，免得投考等麻烦。

二、转学近处，南京、上海、或索性苏州，好常常见母亲。但苏州你已住久，上海我不劝你，南京也没甚大意思。

三、转学远处，北平、青岛、武汉、广州……，一样走远路，当然如你原来的理想，北平去最好。

四、停学一年，作一次远程旅行，几次小旅行，余下时间，在家读书休息，养得胖胖后再上学。

如果转学，不要抱但求换换空气的思想，无论如何要拣比较好一点的学校，如果进和之江差不多或不如的地方，那很不上算，还是留着不走的好。

好人以为如何？

热天真使人懒，坐在office里，眼睛只是闭上来，想像着在一个绿阴深深的院内，四周窗子上幔着碧色的湘帘，在舒适的卧榻之上，听着细细的鸟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生活着。但无论如何，初夏的黄昏是可爱的，在之江，此刻也是顶美丽的时刻了。但这样的时间也只能在忆念里过去，心里很有点怨。祝福那些不懂得相思的人，至于我，则愿意永远想念着你。我，永是那么寂寞的。

还有的话，留着以后说。祝快乐。

朱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清如：

真的是满城风雨，外面冷得令人发抖，雨不单是从天上落下来，还要从地面上括起来，全身淋湿在雨中（伞当然是撑着的），风可以把你吹倒，真令人兴奋。回到斗室中，那么温暖！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昨夜

今天大家嚷冷，有人夹袍带草帽，有人夏长衫内罩绒线背心，无奇不有。冷我是欢迎的（你当然也赞成），可是这一下太突然，多多珍重玉体吧。

秋是最可爱的季节，因为她是最清醒的季节，无论春夏冬，都能令人作睡眠的联想，惟秋是清醒的。

我怕一切人，我顶怕你，我可不怕我自己，我高兴的时候，我爱爱他，我高兴的时候，我虐待虐待他，有时完全把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发痴，他被你吃瘪，都不关我事。

昨夜又做梦，你不了解我，我伤心。滑稽总归是滑稽，了解这两字的意义我就不了解，我也从不想了解我，我也不曾了解你。

祝我的爱人好。

吃笔的家伙——今天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清如，我心里很悒郁很悒郁。你的信来了，拿在手里，心微微的痛。读了之后，更懊恼得说不出话来。我已写过两封信，寄在栏杆桥。现在写信，又忘记了你常熟的地址号数，得还家翻了出来才能付寄。心真急，话，今天说了要隔天才能听到，已不痛快。回音，又有得等的。冬天的日子也是这样长。这里，有的是把冷淡当作友谊的“好朋友”。我，没有话说，只念你，像生着病。我心里很悒郁很悒郁。不要失约，好人！我把一天当一年过，等候着你。我不能让你在我身边闪过，我要望着你，拉住你，相信不是在梦里。天！我愿意烧，愿意热烈，愿意做一把火，一下子把生命烧尽。我不能在地窖里喊忍耐，一切是灰色得难受，灰色得难受。死，也得像天雷砸顶那么似的死，火山轰炸那么似的死，终不成让寂寞寸脔我的灵魂，心一点一点地冻成冰。我怕冷。愿你好。如果我不是这样不自由，我将飞到随便什么地方来看你。说不尽的心里的一切。

朱?　十九下午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宋，

今夜我非常口渴。

从前有一个阿Q式的少年，某个女郎是他的爱人，但他并不是她的爱人，因此你可以知道他们的是一种什么关系。然而他是个乐观的人，他说，她不过是嘴里说不爱我，其实心里是很爱很爱的；因此他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把他完全冷淡了。他说，真的爱情是渊默的，真的热力是内燃的，而外表像是蒙上一重冰冷的面幕；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嫁了人了。他说，爱不是占有，无所用妒嫉而失望，而且她嫁人是一回事，爱我又是一回事，她的心是属于我的；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时时去访候她，直到因为太频繁了而一天被飨闭门羹。他说，这是因为她要叫我不要做傻子，既然我们的灵魂已经合成一体，这种形式上的殷勤完全是无谓而多事的；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老死，梦想着在天堂里和她在一起。横竖天堂并没有这回事，只要生前自己骗得过自己，便是精神上的胜利了。我说这样的人，非常受用。

真是从心底里感谢你给我的那两张照片，取景、位置、光线，都很好，那女郎可爱极了，你愿不愿为我介绍？看她的样子很聪明，很懂事，而且会做诗，也许很凶（？）

读书要头痛，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读，等不痛的时候再读。可惜你不多跟我在一起，对于应付功课债方面我是顶在行的，在大考的时候，我惯是最悠闲的一个，虽然债欠得比谁都要多。

我不希望你来（不是不要你来），你来我会很窘的。

买了一本《文学月刊》，一本《文学季刊》，其中的小说，模模糊糊看不下去，我说去年一年在小说、戏剧、诗歌一方面都绝少收获，诗歌已至绝路，戏剧少人顾问，小说方面，还有一批能写的人，可是作家一成名，便好像不能再进步了的样子。过时的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几乎没一篇不讨厌。

前夜去看《风流寡妇》影片，我不曾看过《璇宫艳史》，很抱歉，刘别谦的作品一部也不曾看过，我以为一定是很好的，至少在技巧上画面上。不能怎样说它坏，但希望过奢，不免有些失望。故事不算不发松，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空虚，不似《云台春锁》那样讽嘲得泼辣淋漓。歌舞场面的富丽，则别的影片如《奇异酒店》等中也已见过。希佛莱我本来相当的欢喜的，虽则他不是美少年，这里仍然是他的顽皮。但麦唐纳在任何一方面都不能使我满意，第一她完全不美，不动人，简直有些难看，第二她的表演也是平平，没有出色的地方，歌唱得还好，但不及Grace Moore[175]。

因此今天Cleopatra也不去看了，左右不过是铺张一些巨大的场面，比之《罗宫春色》和以前的《十诫》《万王之王》是较失败的一张，因为缺少情绪上的力量，据说是。附近的小戏院里映《狂风暴雨》，去温了一遍，这类片子才真是百读不厌，而且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满意。

郑××我看他真没有脸孔活在世上，日本大概不会去了吧？和你的说北平去一样，可是你有你的客观环境，还可以原谅，他赖在家里不知作甚么的。

接受我的渴念和祝愿。

朱，六日夜。

你一定说我不好，大概已成定谳，再为自己辩护也没有用了，我将以自怨自艾的灰心失望度过这不得你欢喜的余生了吧，言念及此，泪下三钵头。

如果上某个教员的第一班课，在开首几个星期里，必得格外巴结，给他一个特别好的印像，以后可以便宜不少，就怎样拆烂污也不要紧了，这是我一贯的政策，我的好分数都是这样得来的。

我不笑你，但我真愿你不要再病了，永远地，永远地。不是假惺惺，真有点怅惘。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我能够崇敬你的，如果你愿意。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清如：今天上午阴了半天，果然下起雨来，心里很不痛快吧？昨夜我很早的睡了，可是睡不着，今天头痛，吃过中饭倦得很，头只是倒下来。一个小学生上课时举起手来，问他，他站起来，手背揩了揩眼睛，说，先生，我要睡觉去！

从前刘延陵有过一首诗，写小孩子陪着母亲，坐船渡河，带着鲜花去望医院里病着的姑姑。母亲叫他唱歌，小孩拍起手唱：“……说得尽的安慰，我们都说过了，说不尽的安慰，我们都交付给鲜花了，……”反复着轻柔的调子，很美，有太戈尔[176]《新月集》里的调子。《新月集》你读过没有？

你病了，想起来也心里寂寞得想哭，不十分难过还好。我愿意我能安慰你。等你爽了再给我写信吧。祝福！

二十下午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小鬼头儿：

我太不高兴写信给你，此刻不知你在跟谁讲些什么小姐经，而我却不知道是谁逼着我硬要写些什么，写信的对象偏偏一定要是我所最讨厌的人你。要是写得好，能博你欢喜，叫我几声孩子，那么也许还可窝心窝心，骗骗自己说世上还有个人疼我。要是写得戆一些，便要惹你发神经，把朱先生哩聪明哩佩服哩知己哩劳驾哩这些化装了的侮辱堆在我身上，想想真气不过。如果你是个头号傻瓜，我准是个超等傻瓜。

自己安慰自己这句话实在可怜得很，既然决心不受人怜，又何必对影自怜呢？要是我，宁愿自己把自己虐待的。

当心伤风。

此夕

要是你是个男人，你欢喜那一种女子呢？要是我是个女子，我要跟很多男人要好，我顶欢喜那种好好先生，因为可以随便欺负他，“好人”是天生下来给人欺负的。

哥儿：

今天天气很好。不叫人兴奋也不叫人颓唐，不叫人思慕爱情也不叫人厌恨爱情，去外面跑，也不会疲劳，住在家里，也不会愁闷。今天写信，目的就是要说这两句话，多说了你又会厌烦我。

借了三本《行为主义的心理学》，希望能读得下去。

愿你乖。

次日下午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宝贝：

我知道你一定生了病了，谢天谢地，现在好了吧？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否则我就要骂你。

这两天我整天整夜都在惊惧忧疑的噩梦中，真的，我在害怕也许你会一声不响地撇下我死了，连通知也不通知我一声，这当然是万万不可以的。

下星期我来望望你好不好？到湖州还是打苏州转便当还是打嘉兴转便当？

今天据说是中秋，你不要躺在床上又兴起感慨来，静静地养养神吧。对于我，除了多破费几块钱外，中秋是毫无意义的。

停会再写。祝福你，可怜的囡囡！

伊凡·伊凡诺微支·伊凡诺夫

卅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清如，

好了吗？怎样的悬念着悬念着。

我脾气确实近来也坏了，常常得罪人，因为“戏慢”他们，昨天被彭同任教训了一顿，我是不好，他们却可笑。

常常气闷得很，觉得什么人都讨厌，连自己的影子也讨厌，很愿意一个朋友也不要。不过想到你时，总是好像有点例外。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一定更不幸。

愿你康健，愿你快乐，一切的平安给与你！杜鹃花几时红起来，山中该热闹了呢。我没有希望，没有真能令我快乐的事物，虽也不愿颓唐。只有一个冀念，能够在可能的最近再看见你，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那是一切意望之花，长久的竚候里等待着开放的。

虽然是怎样无意味的信呵！

朱?　廿二上午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石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觉得我已跟残废的人差不多了，五官（想来想去只有四官，眼耳口鼻之外还有那一官不知是简任官还是特任官）都已毁损，眼睛的近视在深起来，鼻子的左孔常出鼻血，左耳里面近来就睡时总要像风车一样哄隆哄隆[177]掮了一阵，嘴里牙齿又有毛病，真是。

一切兴味索然，活下去全无指望，横竖顶多也不过再有十年好活，我真不想好好儿做人，恨起来简直想把自己狠狠地糟塌[178]一阵。

你肯不肯嫁我？

好人，

你初八的信于今天读到。

如果要读书，倘使目的是为趣味，那么可以读读子书、笔记和唐宋以后的诗词、英文的小说戏曲；倘使要使自己不落伍，则读些社会科学的书，但不必成为社会主义者。

回家很没趣味，兄弟一个失业，拉长了面孔，一个又吐出过一点血，长者们逼我快娶亲，你肯不肯嫁我？或者如果有这样的人，你可以介绍给我：

1.年龄二十五至三十。

2.家境相当的穷。

3.人很笨。

4.小学或初中毕业，或相当程度（不必假造文凭也）。

5.相貌不甚好，但勉强还不算讨厌。

6.身体过得过去，但不要力大如牛，否则我要吃瘪。

7.不曾生过儿子，生过儿子而已死或已丢掉则不妨。

8.能够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不说话。

9.最好并无父母，身世很孤苦。

10.不喜欢打扮及照镜子。

11.不痴心希望丈夫爱她（但可以希望他能好好待遇她）。

这种是不是无聊话？

我永远爱你。

朱?　二月十五

信仍寄世界书局较妥。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好人：

前晚兄弟来，和他玩了一晚一天，昨天回来时很吃力，因此写不成信。

你很寂寞，如何是好？我又想不出说什么话。

曾经梦和你纳凉夜话（据说我们已结婚了好多年），只恨醒来得太早。我希望我们变作一对幽魂，每夜在林中水边徘徊，因为夜里总是比白天静得多可爱得多。

我想你活不满六十岁，但也不至十分短寿（因为现在已经很老了是不是？）我希望你不要比我先死，但如果我比你先死我也要恨的，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我很愿我们都活三百岁，无论做人怎样无聊，怎样麻烦，有你在一起总值得活。

这信暂时以此塞责，等我想想过后再写。

我待你好。

鲸鱼?　十七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清如：

在刚从严寒中挣扎出来，有温暖而明朗感的悦意而又恼人的天气，在凄寂的他乡，无聊的环境里，心里有的是无可奈何的轻愁，不知要想些什么才好，只是惓惓地怀忆着一个不在身旁的，世间最可爱的朋友，无论如何当我铺纸握笔的时候，应该是有一些动人的话好说的，然而我能说些什么呢？

我无法安排我自己的时间，想定定心在公余做一些自己的工作，不能；随便读些书，也是有心没绪的。心里永是那么焦躁不宁。如果不是那样饥渴地想忆着你，像沉舟者在海中拼命攀住一根飘浮的桅杆一样，我的思想一定会转入无底绝望而黑暗的深渊，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非自己所能把握。

要是此时我能赶来看看你，该是多么快活！我说如果我们能有一天同住在一个地方的话，固然最好相距得不要太远，但也不必过近，在风雨的下午或星月的黄昏走那么一段充满着希望的欢悦的路，可以使彼此的会面更有意思一些。如果见面太容易，反而减杀了趣味，你说是不是？如果真有那一天就好了！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廿九·夜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清如，

一辆黄包车载了我回来，敲开了门，向陆师母招呼了一声，便飞奔上楼，放下伞，摔下套鞋，脱下贼腔的帽子，披上青布罩衫，觉得比较像一个人些，肚子里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出去吃了六个馒头，回来出了一回神，倒头便睡，心酸而哭。睡到七点钟起来，马马虎虎吃了碗饭，想昏天黑地地睡下去，觉得心事未了的样子，便写信。

想着自己的一付贼腔，真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没有理由要和我要好。你气色很好，我很快活，我总觉得你很美很美。你和我前夜梦中所见的很像，我看了看你的照片（照相馆里拍的那张），心里有点气，人工的修饰把气韵都丧失了，简直不像你。下回如赴照相馆拍照，我劝你拍一张侧面像试试，全侧面的。

此行使我充满了幸福感，你不要想像我又起了惆怅，即使是惆怅，也是人生稀有的福分，我将永远割舍不了你。近着你会使我惝恍，因此我愿常远远地忆你。如果我们能获得长寿，等我们年老的时候，我愿和你卜邻而居，共度衰倦之暮年，此生之愿足矣！

回家安好且快乐？不要多想起我！祝福。

朱　?十六夜

第八章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好好：

你有一点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爱用那种不好看的女人信笺。

你不大孝顺你的母亲，我说你应当待她好些，如果怕唠叨，那么我教你一个法子，逢到你不要她开口而她要开口的时候，只要跑上去kiss她，这样便可以封闭住她的嘴。

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说我将成为一个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译成功以后，因为某国人曾经说中国是无文化的国家，连老莎的译本都没有。我这两天大起劲，Tempest[179]的第一幕已经译好，虽然尚有应待斟酌的地方，做这项工作，译出来还是次要的工作，主要的工作便是把僻奥的糊涂的弄不清楚的地方查考出来。因为进行得还算顺利，很抱乐观的样子。如果中途无挫折，也许两年之内可以告一段落。虽然不怎样正确精美，总也可以像个样子。你如没事做，替我把每本戏译毕了之后抄一份副本好不好？那是我预备给自己保存的，因此写得越难看越好。

你如不就要回乡下去，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不过最好什么日子由你吩咐。

我告诉你，太阳底下没有旧的事物，凡物越旧则越新，何以故？所谓新者，含有不同、特异的意味，越旧的事物，所经过的变化越多，它和原来的形式之间的差异也越大，一件昨天刚做好的新的白长衫，在今天仍和昨天那样子差不多，但去年做的那件，到现在已发黄了，因此它已完全变成另外的一件，因此它比昨天做的那件新得多。你在一九三六年穿着一九三五年式的服装，没有人会注意你，但如穿上了十七世纪的衣裳，便大家都要以为新奇了。

我非常爱你。

淡如?　廿五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清如：

从前我觉得我比你寂寞，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更寂寞得多。我很为我们自己忧虑。

今天下午我试译了两页莎士比亚，还算顺利，不过恐怕终于不过是poor stuff[180]而已。当然预备全部用散文译出，否则将要了我的命。

你天津的事情有没有成功？我觉得教书不甚合你的个性，但也许世上还没有发明出一种为我们所乐就的职业。

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大表姊有四个儿子，二个女儿，第四个的男孩子是个心地忠厚，但在兄弟行中是最不聪明的一个，今年也怕有十三四岁了，一次被他的最小的妹妹欺负到哭起来，也没有人帮他。我因为是他的“老朋友”，便挈着他到近郊走走安慰安慰他。他一路拭眼泪，一路向我说做人的无趣，谁都不待他好，他说他不高兴读书（因为总是留级），学商也没有趣味，顶好是穿了短衣，赤了脚，做个看牛孩子，整天在田野里游荡，“多么写意！”这些话要是给他母亲听见了，准要说他没出息一顿骂，但我觉得一点都不错。

我想不出再要向你说些什么话，我也想不出你有些什么话好对我说，但你无论向我说什么无聊的话，我都一样乐意听的，而且你也不要以为我不肯听你话，因为在世上你是我唯一肯听话的人，不是我现在不再每天给你信了？因为你不欢喜太多的信。虽然我巴不得一天到晚写信给你，即使单是握着笔，望着白纸，一个字写不出，这么从天亮呆坐到天黑也好，因为这样我可以不想到别的一切，只想着你，只有在想着你的时候我才会感到幸福不曾离弃我。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即使是在很老很老的时候也好，甚或在死后也好，如果人死后灵魂尚存在的话，不知道这是不是奢望。

一切的祝福！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你曾许过我。

你的兄弟?　廿一

分享译莎计划，等你给我取名字

好人：

今夜我的成绩很满意，一共译了五千字，最吃力的第三幕已经完成（单是注也已有三张纸头），第四幕译了一点点儿，也许明天可以译完，因为一共也不过五千字样子。如果第五幕能用两天功夫译完，那么仍旧可以在五号的限期完成。第四幕梦景消失，以下只是些平铺直叙的文字，比较当容易一些，虽然也少了兴味。

一译完《仲夏夜之梦》，赶着便接译《威尼斯商人》，同时预备双管齐下，把《温德塞尔的风流娘儿们》预备起来。这一本自来不列入“杰作”之内，Tales from Shakespeare[181]里也没有它的故事，但实际上是一本最纯粹的笑剧，其中全是些市井小人和莎士比亚戏曲中最出名的无赖骑士Sir John Falstaff[182]，写实的意味非常浓厚，可说是别创一格的作品，苏联某批评家曾说其中的笑料足以抵过所有的德国喜剧的总和。不过这本剧本买不到注释的本子，有许多地方译时要发生问题，因此不得不早些预备起来。以下接着的三种《无事烦恼》《如君所欲》《第十二夜》，也可说是一种“三部曲”，因为情调的类似，常常相提并论，这三本都是最轻快优美，艺术上非常完整的喜剧，实在是“喜剧杰作”中的“代表作”。因为注释本易得，译时可不生问题，但担心没法子保持原来对白的机警漂亮。再以后便是三种晚期作品，《辛俾林》和《冬天的故事》是“悲喜剧”的性质，末后一种，《暴风雨》已经译好了：这样便完成了全集的第一分册，我想明年二月一定可以弄好。

然后你将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本恋爱的宝典，在莎氏初期作品中，它和《仲夏夜之梦》是两本仅有的一喜一悲的杰作，每个莎士比亚的年青的读者，都得先从这两本开始读起。以后便将风云变色了，震撼心灵的四大悲剧之后，是《该撒》《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考列奥莱纳斯》三本罗马史剧，这八本悲剧合成全集的第二分册，明年下半年完成。

但是我所最看重，最愿意以全力赴之的，却是篇幅相较最多的第三分册，英国史剧的全部，不是因为它比喜剧悲剧的各种杰作更有价值，而是因为它从未被介绍到中国来。这一部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巨制（虽然一部分是出于他人之手），不但把历史写得那么生龙活虎似的，而且有着各种各样精细的性格描写，尤其是他用最大的本领创造出Falstaff（你可以先在《温德塞尔的风流娘儿们》中间认识到他）这一个伟大的泼皮的喜剧角色的典型，横亘在《亨利第四》《亨利第五》《亨利第六》[183]各剧之中，从他的黄金时代一直描写到他的没落。然而中国人尽管谈莎士比亚，谈哈姆莱德[184]，但简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同样伟大的名字。

第三分册一共十种，此外尚有次要的作品十种便归为第四分册，后年大概可以全部告成。告成以后，一定要走开上海透一口气，来一些闲情逸志的顽意儿。当然三四千块钱不算是怎么了不得，但至少可以优游一下，不过说不定那笔钱正好拿来养病也未可知。我很想再做一个诗人，因为做诗人最不费力了，实在要是我生下来的时候上帝就对我说，“你是只好把别人现成的东西拿来翻译翻译的”。那么我一定要请求他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其实直到我大学二年级为止，我根本不想到我会干（或者屑于）翻译，可是自到此来，每逢碰见熟人，他们总是问，“你做些什么事？是不是翻译？”好像我唯一的本领就只是翻译。对于他们，我的回答是“不，做字典”。当然做字典比起翻译来更是无聊得多了，不过至少这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不止会翻译而已。

你的诗集等我将来给你印好不好？你说如果我提议把我们两人的诗选剔一下合印在一起，把它们混合着不要分别那一首是谁作的，这么印着玩玩，你能不能同意？这种办法有一个好处，就是挨起骂来大家有份，不致于寂寞。

快两点钟了，不再写，我爱你。

你一定得给我取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要在信尾写个什么好。

十月二日?夜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清如：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了不得的人？今天我精神疲乏得很，想不要工作了，不工作又无法度日，影戏又没有什么好看，想去重看《野性的呼声》，因为对它我有非常好的印像（不管它把原著改窜到若何程度，单就影片本身说，清新，乐观，没有其他一切文艺电影的堆砌的伟大，又没有一点恶俗的气味，旷野中的生活是描写得够优美的，对白也非常之好，况且还有Loretta Young的津津欲滴的美貌），可是抬不起脚来。睡又不肯睡，因为一睡下去，再起来人便真要像生病的样子，夜里一定得失眠，而且莫想再做什么事。于是发了个狠，铺开纸头，揭开墨水瓶的盖，翻开书，工作；可是自己的心又在反叛自己的意志，想出种种的理由来躲避，诸如头痛啦，眼皮重啦，腰酸啦，没有东西吃啦；幸亏我的意志还算聪明，想出一个法子来哄慰我的心，于是开开抽屉来，取出你的尊容来，供在桌子上我的面前，果然精神大振，头也不痛啦，眼皮也不重啦，腰也不酸啦，至于没有东西吃也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已把Tempest第三幕翻好，还剩三分之一的样子，希望在四五天内完全弄好。

总之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我永远感谢不尽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希望有一天……不说了。

无数的爱。

朱?　二日晚间

不知你有没有回乡下去。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好友：

秋天了，明天起恢复了原来的工作时间，谢天谢地的。今后也许可以好好做人了吧。第一译莎剧的工作，无论胜不胜任，都将非尽力做好不可了；第二明天起我将暂时支持着英文部的门户，总得要负点儿责任，虽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干。

昨夜睡中忽然足趾抽筋，下床跑了几步，一个寒噤发起抖来，疑心发疟疾了，钻到被头里去，结果无事。

《暴风雨》的第一幕你所看见的，已经是三稿了，也都是写了草稿，再一路重抄一路修改，因此不能和《仲夏夜之梦》的第一幕相比（虽则我也不曾想拆烂污），也是意中事。第二幕以下我翻得比较用心些，不过远较第一幕难得多，其中用诗体翻出的部分不知道你能不能承认像诗，凑韵，限字数，可真是麻烦。这本戏，第一幕是个引子，第二三幕才是最吃重的部分，第四幕很短，第五幕不过一班小丑扮演那出不像样的悲剧。现在第三幕还剩一部分未译好。

现在我在局内的固定工作是译注几本《鲁滨孙飘流记》Sketch Book[185]等类的东西，很奇怪的这种老到令人起陈腐之感的东西，我可都没有读过。

你相不相信在戏剧协社（？）上演《威尼斯商人》之前，文明戏班中便久已演过它了，从前文明戏在我乡大为奶奶小姐们所欢迎（现在则为绍兴戏所代替着，趣味更堕落了，因为那时的文明戏中有时还含一点当时的新思想），那时我还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戏院中常将《威尼斯商人》排在五月九日上演，改名为《借债割肉》，有时甚至于就叫做《五月九日》，把Shylock代表日本，Antonio代表中国，可谓想入非非。此外据我所记得的像Much Ado about Nothing[186]和Two Gentlemen of Verona[187]也都做过，当然他们决没有读过原文，只是照Tales from Shakespeare上的叙述七勿搭八地扮演一下而已，有时戏单上也会标出莎翁名剧的字样，但奶奶小姐们可不会理会。

有时我也怀想着在秋山踽踽独行的快乐。

《未足集》和《编余集》，这两个名字一点不能给人以什么印像，要是爱素朴一点，索性不要取什么特别的名字，就是诗集或诗别集好了。

再谈。我待你好。

朱?　卅一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好人：

今晚为了想一句句子的译法，苦想了一个半钟头，成绩太可怜，《威尼斯商人》到现在还不过译好四分之一，一定得好好赶下去。我现在不希望开战，因为我不希望生活中有任何变化，能够心如止水，我这工作才有完成的可能。

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又太慢，快得使人着急，慢得又使人心焦。

你好不好？

不要以为我不想你了，没有一刻我不想你。假使世界上谁都不喜欢你了，我仍然是欢喜你的。

你愿不愿向我祷求安慰，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Shylock?　廿四夜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宋儿：

今夜住在陌生的所在，这里并不预备久住，因为他们并没有空屋，做事不方便，否则环境倒是很好，因为居停是同事又是前辈同学，人也很好；有了相当的房子就搬走，大概少则住个把星期，多则住个把月。

抄了一千字的《威尼斯商人》，可也费了两个钟头。

没有话说，睡了，待你好。

也也?　廿日夜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瘪的人总归是吃瘪

七日一星期这种制度实在不大好，最好工作六星期，休息一星期，否则时间过去得太快，星期三觉得一星期才开始，星期四就觉得一星期又快完了，连透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稍为偷了一下懒，一大段的时间早已飞了去。

不过这不是感慨，因为随便怎样都好，在我总是一样。

《皆大欢喜》至今搁着未抄，因为对译文太不满意；《第十二夜》还不曾译完一幕，因为太难，在缺少兴致的情形中，先把《暴风雨》重抄。有一个问题很缠得人头痛的就是“你”和“您”这两个字。You相当于“您”，thou，thee等相当于“你”，但thou，thee虽可一律译成“你”，you却不能全译作“您”，事情就是为难在这地方。

预定《罗密“奥”与朱丽叶》在七月中动手，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不久就要在舞台上演出，我想不一定有参考的必要，他们的演出大抵要把电影大抄而特抄。

在等候着放假了吧？放假这两个字现在对我已毫无诱惑。

我想你幸而是个女人，可以把“假如我是个男人……”的话来自骗，倘使你真是个男人，就会觉得滋味也不过如此。世上只有两种人，神气的人和吃瘪的人，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瘪的人总归是吃瘪。

阿弥陀佛！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好人：

无论我怎样不好，你总不要再骂我了，因为我已把一改再改三改的《梵尼斯商人》（威尼斯也改成梵尼斯了）正式完成了，大喜若狂，果真是一本翻译文学中的杰作！把普通的东西翻到那地步，已经不容易。莎士比亚能译到这样，尤其难得，那样俏皮，那样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没有见到过。

《温德莎尔的风流娘儿们》[188]已经译好一幕多，我发觉这本戏不甚好，不过在莎剧中它总是另外一种特殊性质的喜剧。Boyo！这两天我每天工作十来个钟头，以昨天而论，七点半起来，八点钟到局，十二点钟吃饭，一点钟到局，办公时间，除了尽每天的本分之外，便偷出时间来，翻译查字典，四点半出来剃头，六点钟吃夜饭，七点钟看电影，九点钟回来工作，两点钟睡觉，Shhh[189]！忙极了，今天可是七点钟就起身的。

As You Like It[190]是最近看到的一部顶好的影片，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我对于Bergner的爱好更深了一层，那样甜蜜轻快的喜剧只有莎士比亚能写，重影在银幕上真是难得见到的，莱因哈德[191]的《仲夏夜之梦》是多么俗气啊。

《梵尼斯商人》明天寄给你，看过后还我。

朱儿

五天后出院，回莎士比亚那里去

Silly Boy：

I write you this once because I have a postcard left. 5 days and I'll be out.But I'm not eager after it.Shall immediately back to work because impatient of rest.What a bore to go to office！But anyhow I'll be glad to return to my Shakespeare again.Read Oscar Wilde just now and dislike him.Am longing to see you，wonder whether I'll have any opportunity.

Big? Bad? Wolf

蠢孩子：

我用这个给你写信，因为我还剩有一张明信片。五天以后就要出院，但我对此并不热切。因为已经休息得不耐烦了，所以马上就要回去工作。去办公室上班实在没劲！但不管怎么说，能重新回到我的莎士比亚那里去总是高兴的。现在正在读奥斯加·王尔德的小说，我并不喜欢他。我想见你，不知有没有机会。

大坏狼[192]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近来每天早晨须自己上老虎灶买水，这也算是“增加生活经验”。

搁置了多日的译事，业已重新开始，白天译Merry Wives[193]，晚上把Merchant of Venice[194]重新抄过，也算是三稿了（可见我的不肯苟且）。真的，只有埋头于工作，才多少忘却生活的无味，而恢复了一点自尊心。等这工作完成之后，也许我会自杀。

我以梦为现实，以现实为梦，以未来为过去，以过去为未来，以nothing为everything，以everything为nothing，我无所不有，但我很贫乏。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清如

在家没趣，只想回上海来，一回到自己独个儿的房间里，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其实在我的老家，除了一些“古代的记忆”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为“我的”的东西；然而三天厌倦的写字楼生活一过，却有点想家起来了，家，我的家，岂不是一个ridiculous[195]的名词。

我常常是厌世的，你的能力也甚小，给我的影响太不多，虽然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有经验的译人，如果他是中英文两方面都能运用自如的话，一定明白由英译中比由中译英要难得多。原因是，中文句子的构造简单，不难译成简单的英文句子，英文句子的构造复杂，要是老实翻起来，一定是啰苏累赘拖沓纠缠麻烦头痛看不懂，多分是不能译，除非你胆敢删削。——翻译实在是苦痛而无意义的工作，即使翻得好也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们几时绝交？谁先待谁不好？

愿你好。有人说他很爱你，要吃了你，因此留心一些。

常山赵子龙?　十一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好人：

今夜夜里差不多抄了近一万字，可谓突破记录。《风流娘儿们》进行得出乎意外地顺利，再三天便可以完工了，似乎我在描摹市井口吻上，比之诗意的篇节更拿手一些。

我希望你下半年不要再在那个学校里了，即使对自己绝望，甘心把自己埋葬，就是坟墓也应该多换换。我希望你去做共产党，女优，什么商店的经理，或是时装设计家。

我相信我的确不爱你，因为否则我早就发疯了，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是欢喜你的。

昨天在街头买了三本不很旧的旧书，陀斯妥益夫斯基[196]的《赌徒》，辛克莱的《钱魔》，还有一位法国女人做的《紫恋》，可是还没工夫看。我现在看小说的唯一时间只在影戏院里未开映以前的几分钟内。

《梵尼斯商人》已收到，谢你改正了一个“么”字。今天开始翻了半页《无事烦恼》，我很希望把这本和《皆大欢喜》早些翻好，因为我很想翻《第十二夜》，那是我特别欢喜的一本。不过叫我翻起悲剧来一定有点头痛。我巴不得把全部东西一气弄完，好让我透一口气，因为在没完成之前，我是不得不维持像现在一样猪狗般的生活的，甚至于不能死。

也许我有点太看得起我自己。

豆腐?　廿二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青女：

从前以为年青人谈精神恋爱是世上最肉麻的一回事，后来才知道人世间肉麻事，大有过于此者。放眼观之，几无一事不肉麻，所谓生命也者，便是上帝在不胜肉麻的一瞬间中创造出来的。人要不怕使人肉麻，才能成为大人物；至少也要耐得住肉麻，才能安然活在世上。否则你从早上起身到晚间睡觉之间的几多小时内，一定会肉麻而死的。展开报纸来，自从国际要闻起直至社会新闻报屁股，无论那一条都是肉麻的文字。除非你一个人关了房门闭起眼睛天不管，否则便不免要看到一切肉麻的事，然而即使一个人关了房门闭起眼睛天不管了，你也会发觉在你的脑中有许多肉麻的思想。

战争在三四月间发动，我私人方面所得的可靠消息也是这样说。我们即使不就此做亡国之遗民，至少总也有希望受到一些在敌人势力下的滋味。

说你是全然的温柔婉约当然有些过分，不过人家所说的浪漫当然也和我所认为的那种浪漫不同。也许别人所斥责的过于浪漫，我仍然会嫌太温柔也说不定。我们的灵魂都是想飞，想浪漫的，但我们仍然局促在地上，像绵羊一样驯服地听从着命运，你说这不算温柔吗？太浪漫的人是无法在这世上立足的，我们尚能不为举世所共弃，即是因为我们是太温柔了的缘故。

有许多话，但是现在一时说不起来。等想想再说吧。

我欢喜你，我欢喜你，我欢喜你，而且我欢喜你。

朱儿?　十二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好友：

要是我在忧虑些什么，或是悲伤些什么，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一点心事都没有，这使人生更为空虚。今天天闷热得有些可恨，我希望它再冷起来。上海连一个可以发发呆的地方都没有，房间里显然不是发呆的适当的地方，发呆的时候我喜欢看水，可是我不喜欢看黄浦江。心里只想跑出去，可是无处可去，而且完全没有跑出去的理由，然而好像非跑出去不可，因此我写这信，以寄信作为跑出去的理由。

一年以前，情形比现在还好一些。我很奇怪人们能那样安心于生活，有的人其实情形比我更糟，然而他们能若无其事地一天一天活下去。他们能安心于无灵魂的工作，无娱乐的生活，安心于他们又难看又蠢愚庸俗的老婆，她们的肚皮是老是隆起着的，安心于他们那一群猪一样的小孩，它们恰正是诗人所歌咏的纯洁天真的反面，龌龊的身体里包着一颗生下来就卑劣的心，教育的结果使它们变得更笨更坏，他们能安心地每天看报，从华北局势看起一直看到天蟾舞台的广告，闲时听着无线电弹词播音为消遣，能每夜足足睡九小时，能欠五个月房租而不以为意，除自己外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他们，身体会一年年发胖起来，尽管市面的不景气。

朱儿?　六夜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要是有人叫我不许和你写信，那我一定要急得自杀，然而一方面觉得非写不可，一方面又真是没有可写的话，如之何如之何！

好容易诌出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爱了一个女子，一共爱了三年六个月，她还不知道她自己被爱着。那一天他闷不住了，红红脸孔对她说“我爱你”，刚说了个我字，莫名其妙地心中想起，“国家快要亡了！”吓了一跳，爱字上半个字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红红脸孔转身而去。后来她嫁了人，他仍旧一声不响地爱着她，国家仍是快要亡了的样子，他很悲伤，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为华北已失去而不准人写风花雪月的诗，写惯新月体现代体的新诗的，一定要转过来学冯玉祥体，总不大妥当。文学不能亡国，也不能极国，根本是一件不相干的东西。马赛歌是一支好曲子，但说法国革命成功是它的功劳却太夸张了吧。你看这一段话和上面这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廿二上午动身回家，廿六晚上回到上海，因此你在二十至廿四之间如有信写给我，请寄到我家里，我会盼着你的。

玻璃窗上有很美的冰花，今天我正式穿皮袍子，去年新做的，一直搁在箱子里不穿。

我待你好，爱你得一塌胡涂。

白痴?　十八午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好朋友：

昨夜过了多梦的一夜，下午两点钟从街上回来，吃了两只汕头蜜桔，两包sweetkiss milk nut chocolate[197]，看了一回Shanghai Sunday Times[198]，便脱衣服睡在被中看Maupassant[199]（新近买了一本Maupassant短篇小说全集，一块金洋，mex.$3.00，共二百二十二篇，每篇约值铜元四枚）。夜饭一个人吃了，继续看小说，看倦了熄灯，于是开始做梦，梦大概和小说有点关系，遇到了一个从前在之江很social[200]的女同学，我说，“Madame，我们都老了，你却比从前更charming[201]”，又遇见一个眼镜西装的姓周的同学（醒来之后却觉得像是郁郁星），牙齿尽变黄色，因为吃香烟之故，他一边说话一边便把一支支香烟送进嘴里嚼。这么的几个梦之后，醒来忽然很sentimental[202]，哭了起来，觉得很寂寞很悲哀，因为我想要梦见你却梦不见。我决定你是离弃我了，我说我将凭借什么而生存呢？一切的missing[203]，和渺小，卑抑，屈辱之感压迫着我，伤心地又睡着了。这回梦见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一张张落了下来，又是满床都是各式各种的虫子，在困扰中往后便学了一些只有感觉而没有印象的梦，我知道我在梦魇了，像要闷死了的样子，拼命把头往上挪，终于挣扎着醒来，可是过了一会又来了，这回拼命地把按在胸前的手移开，似乎是在移别人的手，又醒过来了，这样继续了一些时候，才真的完全清醒过来，觉得很平静，在天亮顷的时候得到一些真的休息。

我更看不起今年的耶诞节，较之历年的耶诞节，现在还要说甚么Glory to heaven，peace and good will on earth[204]，岂不无聊，什么青年会之类，又要分送糖果给苦小孩子了，所有的基督徒们都要变得很慈善，虽然中国总归没有希望，但如此时突然宣布停止反共，和苏维埃联邦共和国缔结攻守同盟，政府明白表示反日，那时当然不但日本要红脸孔，欧美也要暴跳起来，自然中国要受到更大的联合阵线的威胁，但无论如何将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澄子：

昨夜想写信写不成功，其实总写不出什么道理来。今晚又很懒，但不写信又似心事不了，仔细一想，我昨天还寄给你过一封信，却似乎已有两三天不写了的样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业已开始，你高不高兴？中国又要有问题了。全国运动会太无聊。明天过去，又是星期。

还是讲梦吧：某晚我到你家里，你似乎有些神智失常，我们同出去散步ミマス[205]，到一只破庙里，你看见庙里的柱对，便要把头撞上去，我说这庙里一定有邪鬼，连忙把你抱了出来。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条河，河里放下几块三角板来，以备乘坐；尖头向前，后部分为两个窄窄的座位，隔在两座位中间的是舵轮滑车等物，可以开驶。我们坐了上去，我一点不懂得怎样开驶，几回险乎两人都翻下水去，你把我大骂。

陆XX说邵XX和钟XX都名士气，我觉得邵先生即使算得是名士也是臭名士，其行径纯乎“海派”，要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情操是不可能的。钟先生太是个迂儒，但不失为真道学，不过有点学者的狷傲气，人是很真诚不虚伪，二人不可同日语。至如夏先生则比我们天真得多，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懂世故。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不写了，祝福你。

爱丽儿?四日夜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宋千金：

心里乱烘烘[206]，写了三四次信，总写不成功，怨得想自杀。

天又热起来，我希望它再下雨，老下雨，下个不停。

我待你好，我待你好。

你瞧，昨晚密昔斯陆问起你，我告诉她你姆妈预备逃难，她吓得连忙说，“那么我们也赶快去找房子”，女人乎！

上个星期日逛城隍庙，逛罢城隍庙接连看了三本苏联影片，偶然走过ISIS的门口而被吸进去的。一本《雷雨》是第四遍重看了，一本纪录电影《北极英雄》太单调沉闷，一本《齐天乐》，美国式的歌舞喜剧，可看得我从座位上沉了下去，窝心极了，想不到他们也会如此聪明，简直是可爱的胡闹，使人家老是张开了口笑。

工作，工作，老是工作，夜里简直白相不成。

不写了。祝你前程万里！为什么不想法捞个官儿做做？

我相信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207]，我们将来都会很得法，中国也不会亡，我也不希望日本亡，世界会变得很好很好，即使人人都不相信上帝佛菩萨。

万万福！

阿二

你们早点躲到上海来也好，免得将来找不到房子。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宋儿：

谢天谢地我没有老婆，要是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节小鸡胆子吓得浑天糊涂，忙着要搬家逃难，岂不把我活活麻烦死？这两天风声十分恶劣，谣言更是多得了不得。我是听都不要听这些，顶多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只要局中一天不停工，我便自得其乐一天，如果工厂关门，卷起铺盖回家乡，仍旧可以自得其乐，逃难我决不。其实苟全性命于这种无聊的年头，于这种无聊的国家里，也真是无聊，见了怯懦的人真令我伤心。我们的陆师母已吓得唉声叹气，急得不得了，什么小房子都肯住，房金不论，预备忙着搬法租界去。

我所懊恼的是据说明天薪水发不出，这个问题似乎比打仗更重要一些，因为没有钱便不能买糖吃，这是明明白白的。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因为……没有理由。

朱儿?　十五

第九章

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

无比的好人：

我是怎样欢喜，一个人只要有耐心，不失望，终会胜利的。找了两个黄昏，徒然的翻了一次又一次的抽屉，夜里睡也睡不着，我是失去了我的宝贝。今天早晨在床上，想啊想，想出了一个可能的所在，马上起来找，万一的尝试而已，却果然找到了，找到了！我知道我不会把它丢了的，怎么可以把它丢了呢？

我将更爱你了，为着这两晚的辛苦。

房间墙壁昨天粉饰过，换了奶油色。我告诉你我的房间是怎样的。可以放两张小床和一张书桌，当然还得留一点走路的空隙，是那么的大小，比之普通亭子间是略为大些。陈设很单简，只一书桌、一armchair[208]、一小眠床（已破了勉强支持着用）。书一部分线装的包起来塞在床底下，一部分放在藤篮里，其余的堆在桌子上，一只箱子在床底下，几件小行李在床的横头。书桌临窗面墙，床在它的对面。推开门，左手的墙上两个镜框，里面是任铭善写的小字野菊诗三十律。向右转旋，书桌一边的墙上参差的挂着三张图画，一张是中国人摹绘的法国哥朗的图画，一个裸女以手承飞溅的泉水，一张是翻印的中国画，一张是近人的水彩风景，因为题目是贵乡的水景，故挂在那里，其实不过是普通的江南景色而已。坐在书桌前，正对面另有雪莱的像，题名为《镜吻》的西洋画，和嘉宝的照相三个小的镜框。再转过身，窗的右面又是一张彩色的西洋画，印得非常精美，这些图画，都是画报杂志上剪下来的。床一面的墙上，是两个镜框，一个里面是几张友人的照片，题着Old Familiar Faces[209]，取自Charles Lamb[210]的诗句，另一个里面是几张诗社的照片，题着Paradise Lost[211]，借用John Milton[212]的书名。你和振弟的照片，则放在案头。桌上的书，分为三组，一组是外国书，几乎全部是诗，总集有一本Century Readings in English Literature[213]、一本《世界诗选》、一本《金库》、一本《近代英美诗选》，别集有莎士比亚、济慈、伊利沙伯·白朗宁、雪莱、华茨渥斯、丁尼孙、斯文朋等，外加《圣经》一本。一组是少少几本中国书，陶诗、庄子、大乘百法明门论、白石词、玉田词、西青散记、儒门法语，除了陶、庄之外，都是别人见赠的，放着以为纪念，并不是真想看。外加屠格涅夫、高尔基和茅盾的《子夜》（看过没有？没看过我送你）。第三组是杂志画报：《文学季刊》、《文学月刊》、《现代》、Cosmopolitan[214]、Screen Romances[215]、《良友》、《万象》、《时代电影》等。杂志我买得很多，大概都是软性的，而且有图画的，不值得保存的，把好的图画剪下后，随手丢弃；另外是歌曲集，有外国名歌、中国歌、创作乐曲、电影歌等和流行的单张外国歌曲。桌上有日历、墨水瓶、茶杯和热水瓶。

你好？不病了吧？我怎样想看看你啊！

快乐的亨利　十三[216]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二姊已经睡得好好的了，小弟刚看卓别麟回来，胡闹得有趣。

雁歌暝归霞　楼凤惨瘗残　屏墨香尘老　轻灯舞往还

宿酒愁难却　旅尘染鬓寒　临江慵写黛　病却盼花残

素缕委尘白　软绡染水红　春归絮舞苦　花老燕飞慵

千里无情月　尚临别梦明　断魂残酒后　掩泪倚青灯

——拼字集句成四首

这玩意儿是我发明的，即是把一些诗词抄在纸上，然后一个一个字剪下来，随意把各字拼凑成一些不同的诗句，如上例。很费心思，你一定不耐烦试。然而我待你好。

廿八夜，爱丽儿。

我想要是世上有一个人，比你更要好得多，而且比你更爱我，那么我一定会忘了你的。不过那是谎话，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我一定要咒诅那人，因为比你更好，即是不好。而且我为什么要人爱我呢？你倘不待我好我也一样待你好，除了你之外，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便。

如果我忘了你，你会不会“略为有一点”伤心呢？我知道你一定会说，“绝不！”为着这缘故，我更不肯忘了你，因为一个人如被人遗忘了而一点不伤心，这表示那忘记她的人对她会不值一个大，这是何等的侮辱呢。

莫名其妙的，日常我觉得我很难看，今天却美了一些。

你的鼻子有些笨相，太大一点，你试照照镜子看，你的眼睛最美，那么清澈而聪明，眉毛的表情也可爱。脸孔的全部轮廓，在沉静和愠怒时最好看，笑起来时，却有些凄惶相。是不是胡说呢？你的手跟你写的字一样太不文雅，不过仍然是女性的，令人怜疼，想要吻吻渠们。

廿九?　晨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好人：

挨过了一个无聊的聚餐，回到斗室里剥去衣裳（我不想对你讲究无聊的礼貌，一定要衣冠端正而写信），便在纸上写上了好人两个字，这光景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扑到娘怀里便哇的一声哭起来一样，除了这我也想不出什么安慰自己的办法了。

委屈是并没有什么委屈，不过觉得乏味得很，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格外厌世的。今晚是本级在上海的同学欢送陈尧圣出国，虽然都是老同学，我却觉得说不出的生疏，坐在那里，尽可能地一言不发，如果别人问我什么，便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能用点头摇头或笑笑代替则以之代替，我总想不出人为什么要讲那些毫无意义毫无必要的“你好”“忙不”“放假了没有”“几时来拜访”“不敢当，请过来玩玩”一类的话。

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许你不会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时较之和别人在一起时要活泼得多。与举世绝缘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应。

《建筑月刊》从最近期定起，计洋五元六角，定单上的5字写得不大容易辨认，故再写一笔，免得查问。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朱?　廿七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姊：

我懊丧极了，怨、恼、苦、气、恨、愁、悲、惨、闷、伤心……为什么？不为什么。

昨夜夜半房间里闹水灾，隔壁人家自来水管爆破，水从墙缝里钻了进来，几乎人都淹死（此夸张语也），房间里弄得一塌糊涂，今天那边修好了之后，戽出了几提桶水，你想我怨不怨？

信又盼了个空，罩衫臂上又撕破了一块，一切的一切，怨之不尽。昨夜局方开结束会议，大家都有减薪希望，但看今天有没有甚么通知，如果太不情了，我辞职书底稿也已经打好：

“总理先生大鉴：上海居大苦恼，拟回家乡吃黄米饭，请准辞职！”

拿他两个月津贴，回家白相半年再说。

明天下午或后天早上动身回家过年去还未定，要是到家后仍接不到你信，以后永远不待你好，死了之后变恶鬼永远跟你缠绕，拜四十九天梁皇忏给我也没用。

但现在我仍待你好。

弟弟?　廿一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清如：

我大概明天搬家，以后来信只寄局中好了。

昨天上午想写信写不成功，下午去看电影《苏格兰女王曼丽》，可是票子买不到，于是到大新公司游艺场去溜跶一下，生平上游艺场，此为第一次，也是见识见识的意思。四点半再去买第二场的票子，又买不到，于是到北四川路去，看苏联片普式庚的原著《杜勃劳夫司基》，这才是张真的文学电影，清丽极了，新闻片中又见到高尔基的生前和罗曼罗兰的会面，以及他的葬仪。《杜勃劳夫司基》不像过去《静静的顿河》和《雷雨》那样雄浑有力，而代之以诗意的抒情调子，摄影真是美极了。

平凉村里已经有十室八空的样子，但时局大抵还可苟安过去。昨天报上说各地热烈庆祝国庆，我不知道是怎样热烈法。

人应该常常搬家（否则便该自己有一所很大很大的大房子，我希望我将来造一所大房子，给我一个人住，有三百间房间，每个月我搬住一间房间，住过后那间房间便锁起来），人应该常常搬家，至少每年得搬一次，否则废物越积越多，尽管住下去，总会弄到无转身之余地，使你不得不丢下一切空着身子逃走，或者放把火把房子烧了。

祝好，我待你好，我不要请人向你担保。

朱朱　?十一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好人：

我不要翻日历，因为它会骗我只不过是三数天，但我明明觉得有好几个月了，你不曾有信来。

无锡有没有去？你有没有热坏？

明天起又要改到早上七点半上工了，全无人道可言，这种天气，只有早上是比较可以睡睡的时间。

我们英文部越来越不像样了，昔我来矣，主任之下连我算在内有四位大编辑，和六七位校对先生，现在除主任之外，算是编辑的只有我一个，校对剩了三个，可怜之至。

前天看电影《仲夏夜之梦》，不很满意。

你今天仍旧待我好的，是不是？我真爱你，不要说我说诳，但并不怎么样，因为这是一句没有意思的话，但我不因为没有意思而不爱你，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让它去不要剪了）

虫?　卅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清如：

今天我工作效率很好，走路时脚步也有点飘飘然，想要蹿蹿跳跳似的，天气又凉得可爱，心里充满了各种快乐的梦想。

我想一个人的灵魂当然是有重量的，而且通常都较身体的重量为重，否则身体的重量载不住，要在空中浮了起来的。一个人今天心里很懊丧，他走一步路，似乎脚都提不起来的样子，头部也塞满了铁块似低垂着；明天他快活了，便浑身都似乎要飞起来的样子，这当然只是灵魂的轻重发生变化的关系，身体的重量在两天之内决不会有甚么大的差异，而且不快活的人往往要消瘦，反而比之快活的人要轻一些。灵魂轻到无可再轻的时候，便要脱离身体而飞到天上去，有的飞上去不再回来，变成仙人了，有的因遇冷凝结（因为灵魂是像水汽一样的），重又跌了下来，那便只是一时的恍惚出神或做梦。有时灵魂一时不能挣扎出皮囊，索性像一个轻汽球[217]一样地，把身体都带到天上去了，这是古时所以有白日飞升的缘故。

说不出的话，想不起的思想，太多了。再谈吧。愿你无限好！

朱生?　卅一日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218]

清如：

元旦早上到家，过了两夜，今晚回上海，读了你的信，很快活。

家里当然并没有趣儿，来了几个客人，吃吃东西发发闷，想给你写信也没心思，一半因为没有钢笔墨水我写不出。夜里仍做些梦，都不记得了，今天早上困晏觉，在被中想想你，曾经哭哭，不是为伤心或相思得苦，只是无聊而已。

我的年龄一共有四说，廿二岁，廿三岁，廿四岁，廿五岁。

再过两天是星期，又得玩了，还剩两三块钱，至少可以把西席地米尔的Cleopatra[219]和刘别谦的Merry Widow[220]两本一起看过。郑天然这家伙不知究竟打算来不来，要是明天不来，我根本对他失望了，已经是第四次的延期。

什么希望都没有，只希望就看见你，你阴历新年在家还是在校？

这是今年第一封信我所写的。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愿你无限好。

我怪爱在冷天吃冷东西，此刻尤其想吃ice cream。

朱?　三日夜

婆婆：

今天有没有进城去呢？我不出去，很寂寞，很无聊。想着要吃月饼，买了一个“蚝黄夜月”，一个“旦黄[221]莲蓉”，吃到把胃口吃倒为止，现在还剩着一些些儿。无论吃什么东西，总归不快活。我想婆婆，婆婆一定不想我。

现在我倦得想睡，不写了。你说过几时带我到月亮里去，几时去呢？你要是忘记了我不依。你讲我一个故事听好吗？

祝你老人家万福金安。

珠儿?　十五夜

昨夜睡得烂极了，几乎睡死。今天下雨。

婆婆上学去，要听先生话，不然打手心。

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好友，

我懒得很，坐在椅子里，简直懒得立起身来脱衣裳睡觉，看了几页小说，闭了眼睛出了一下神，又想写信，又有点不大高兴。今天有了钱，也吃到了你的糖，糖因为是你给我吃的，当然格外有味，可是你知道，一个人无论怎样幸福怎样快乐，如果他的喜乐只有自己一人知道，更没有一个可以告诉的人，总是非常寂寞的。如果我有一个母亲或知心的姊妹在一起，我会骄傲而满足地对她说，“妈，你瞧，我有一样好东西，一包糖，‘她’给我的。”她一定会衷心地参与我的喜乐，虽然在别人看来，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编辑所里充满了萧条气象，往年公司方面裁员，今年有好几个人自动辞职，人数越减越少，较之我初进去时已少了一大半，实在我也觉得辞了职很爽快，恋着这种饭碗，显得自己的可怜渺小，可是自己实在什么都不会干，向人请托谋事又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住在家里当然不是路数。我相信我将来会饿死。

听两个孩子呼名对骂，很有味道，打着学堂里念书的调子彼此唱和，哥哥骂妹妹是泼婆大王，妹妹骂哥哥小赤老[222]，以及等等。

明天再谈。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朱　?十一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清如：

读到你信，我已决定不走动了，其实心情也懒散得很，蛰着吧，蛰着吧。人不大有气力，昨天用你的诗意写一首词，近来真一点诗思都没有：

不道飘零成久别/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叶落寒阶生暗泣/秋风一去无消息

倘有悲秋寒婕蝶/飞到天涯，为向那人说/别泪倘随归思绝/他乡梦好休相忆

律诗首二句须对调，方合律。花细细可改花碎碎，此联佳。几头娇鸟句俚。全诗甚女儿气。绝句第一首可。第二首第三句不合律，末句庸劣。

我有些悲哀，是茫茫生世之感，觉得全然是多余的生存着，对谁都没有用处，捱着活吧。

你仍肯为我祈祷吗？你待我好的，不是？

愿你快乐！

朱?　二日下午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昨夜醒来听雨，一阵朦胧之后，重又做起梦来，大凡清晨的梦总是更纷乱，我也不大记得起来了。记得我是睡着，梦魇了，一样东西打胸口上压下来，喊，喊不出，一只脚还竖起着，要伸直都不可能，这原是常有的现像[223]。于是我觉得一些人走了进来，姑母说，你看他这么好睡，要来揭被，我全知道我在十分梦魇，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无奈撑不起身来。终于醒了转来，我说你们做什么我都知道，我说我在睡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知道，如果今晚这窗前月亮亮，我睡着也可以看见。彷彿我的眼睛盲了。彷彿我忽然想要问你一句话，我死了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彷彿我真要死了。我说，如果我们是生在不科学的时代，或者可以相信灵魂不灭，而期待着来生，但现在是什么都完结了，我不愿意死，因为我爱你得那么利害。彷彿我读到你的同平常一样的亲切的信，但不是在我将死的状态中了，我要写回信——于是我写了这些。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老弟，

昨夜我简直想怨命，开始是因为今天明天有两天假放，日子无法过去，后来是怨恨你，我说我一定要变成恶鬼和你缠绕，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

顶不好的就是那种说着不确定的话的人，今天任小鬼说“或许”来看我，你想我能欢迎他吗？既不决定，对我说什么，自然啦我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他来了，那是我的不好；然而不出去他不来，他却不负责任，还有比这种更不公平的事吗？你也哄过我不少次了，其实你决不会来看我的，何必说那种来看你不来看你的话呢。不给人希望也不给人失望，这是fair play[224]，给了人希望再叫人失望，这不是明明作弄人？总之是太缺少诚意，今后我先预答你一句：“我永不愿你来看我”，这样可以免得你找寻别的理由。

脸孔简直不像人，我也实实在在怕得看见人，让大家忘了我，我也忘了大家吧，讨厌的还要回到家里去。只有寂寞最自由。

你说过你希望将来，因此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什么都欺侮人，二三十家电影院连一张好片子都没有，日子怎么过去！啊啊。

永远爱你，尽管你那样不好。

朱?　廿九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Darling Boy：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第一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孩子，一到上海，连两三钟点都不放弃，寓所也没去，就坐在办公室里了。这简直不像是从前爱好逃学旷课的我了，是不是？事实是，下车时一点钟，因为车站离家太远，天又在临下阵头雨之际，便在北四川路广东店里吃了饭并躲雨，且吃冰淇淋。雨下个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黄包车回家。可是路上又大落实落起来，车篷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脸上，房屋树街道都在一片白濛濛中过去，像一个小孩子似地，衷心地感到喜悦（这是因为我与雨极有缘分的缘故，我做的诗中不常说雨？）。本来在汽车中我一路像受着极大的委曲似的，几回滴下泪来，可是一到上海，心里想着毕竟你是待我好的，这次来游也似乎很快乐，便十分高兴起来。——车过了书局门口，忽然转计想就在这里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为着礼貌的缘故，但同时也确是出于衷心的，容我先道谢你们的招待。你家里的人都好，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给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来信中所说及的所给我的印像好得多。

唉，我先说什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而没有机会，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无宁是当时的未形成言语的思想，以及一切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似地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甚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甚么话来，又有甚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的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用过的笔尖都曾为我作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借给我的不是二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便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甚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将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像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但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你要不要知道此刻我所有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什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也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姊执管着，我知道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时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房饭钱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借我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225]的人？

话一离题，便分开了心，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这回到常熟来我很有点感到寂寞，最颓丧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馆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时候，那时我真是literally[226]一言不发（希望他原谅我性子的怪僻），坐着怨恨着时间的浪费。昨晚你们的谈天，我一部份听着，一部份因为讲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们，又不全听得明白，即使听着也不能发生兴趣，因此听见的只是声音而不是言语，很使我奇怪人们会有这么多的nonsense[227]，爱谈这个人那个人的平凡琐事。但无论如何，自己难得插身在这一种环境里，确也感到有些魅力，因为虽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灵上的交流，如同仅是两人在一起时所感到的那样，但我还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态，聆听你的笑语，虽然有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以得听见你的声音为满足，因为如果音乐是比诗更好，那么声音确实比言语更好。也许你所说的是全无意思的话，但你的语声可以在我的心上绘出你的神态来。半悲半喜的心情，觉得去睡觉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因为那时自己所能感觉到摸触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饥渴的寂寞的灵魂了。After怨恨自己不身为女人（为着你的缘故，我宁愿作如此的牺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为异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尽管在不见面时在想像中忘记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纯情地在无垢的友情中亲密地共哭共笑，称呼着亲爱的名字，然而会面之后，你便立刻变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变成了朱先生，我们中间不能不守着若干的距离，这种全然是魔鬼的工作。当初造了亚当又造夏娃的家伙，除了魔鬼没有第二个人，因为作这样恶作剧的，决不能称为上帝。——之后，我便想：人们的饥渴是存在于他们的灵魂内里，而引起这种饥渴来，使人们明白地感到苦恼，otherwise hidden and unfelt[228]的，是所谓幸福，凡幸福没有终极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则饥渴愈甚。因是我在心里说，清如，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所以让我们（我宁愿）永远维持着我们平淡的友谊啊！

撇开这些傻话，我觉得常熟和你的家虽然我只是初到，却一点也没有陌生之感，当前天在车中向常熟前行的时候，我怀着雀跃的似被解放了的一颗心，那么好奇地注意地凝望着一路上的景色，虽然是老一样的绿的田畴，白的云，却发呆似地头也不转地看着看着，一路上乡人们的天真的惊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动。在某站停车时一个老妇向车内的人那么有趣地注视着时，我真不能不对她beam a smile[229]；那天的司机者是一个粗俗的滑稽的家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拢来，因为牙齿太长的缘故，从侧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发之前好多次学着常熟口音说，“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发出“×那娘”的骂人话，不论是招呼一个人，或抱怨着过站停车的麻烦时。他说，“过一站停三分钟，过十几站便要去了半个钟点”。其实停车停得久一些的站头自然也有，但普通都只停一分钟许，没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话有点moderately exaggerated[230]，总之是一个可爱的东西，当时我觉得。过站的时候，有些挥红绿旗的人因为没有经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闲而宽和的态度，说话与行动都很文雅，一个人同着小孩下车，小孩应该买半票的，却没有买，收票的除了很有礼地说一声要买半票之外，也就一声不响地让他走了。有两站司机人提醒了才晓得收票，某次一个乡妇下车后扬长而去，问那土头土脑的收票者，他说那妇人他认识的。最可笑的是一个乡下人，汗流浃背，手中拿着几张红绿钞票，气急匆忙地奔上车子，开到半路，忽然他在窗外看见了熟人，车子疾驰的时候他发疯似向窗外喊着，连忙要求司机人把车子停下开开放他下车，吃了几句臭骂，便飞奔出去了，那张车票所化的冤钱，可有些替他肉痛。——这一切我全觉得有趣，可是唯一使我快活的是想着将要看见你。我对自己说，我要在下车后看见你时双手拉住你，端详着你的“怪脸”，喊你做宝宝，虽然明知道我不会那样的；当然仍带着些忧虑，因为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爽。实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在受着无情的磨折，也许我不会如此急于看你，为着钱的问题要把时间捺后一些；而且你说过你要来车站候我，我怎么肯使你扑空呢？

车子过了太仓之后，有点焦躁而那个起来，直到了常熟附近的几个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是爱了你的故乡。到达之后，望车站四周走了一转，看不见你，有点着急，担心你病倒，直至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你），well then，我的喜乐当然是不可言说的，然而不自禁地timid[231]起来。

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凄惶地上了车，两天来的寂寞都堆上心头，而快乐却全忘记了，我真觉得我死了，车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风景使我头大（其实即使是美的风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赞叹了）。我只低头发着痴。车内人多很挤，而且一切使我发恼。初上车时，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车，此后除了一个个儿高的清秀的少年之外，一车子都是蠢货商人市侩之流。一个病的司机人搭着我们这辆车到上海，先就有点恶心。不久上来了一个三家村学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为忙着在人缝里轧坐位，在车子颠簸中浑身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还不过令人笑笑（虽然有些恶心）而已，其后他总是自鸣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别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边那个人，打瞌铳[232]常常靠压到我的身上，也惹气得很。后来有几个老妇人上来，我立起身让了座，那个高个儿少年也立起，但其余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却只望着看看，把身体坐得更稳些。我简直愤慨起来，而要骂中国人毫无规矩，其实这不是规矩，只是一种正当的冲动。我以为让老弱坐，让贤长者坐，让美貌的女郎及可爱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该万该的。让贤长者坐是因为尊敬，让美貌的女郎坐是因为敬爱（我承认我好色，但与平常的所云好色有所不同。我以为美人总是世间的瑰宝，而真美的人，总是从灵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灵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机械的标准与世俗的准绳。若世俗所惊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浅薄庸俗的，我决不认之为美人），让小孩坐是因为爱怜，让老弱坐是因为怜悯。一个缠着小脚步履伶仃的乡曲妇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见了她不能不起立，这是人类所以为人类的地方，但中国人有多数是自私得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自私，有人以为是个人主义，那是大谬不然。个人主义也许不好，但决不是自私，即使说是自私，也是强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个人主义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顾全利害。中国没有个人主义，只有自私。

对于常熟的约略的概念，是和苏州相去不远，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关于吃食，我要向你complain[233]，你不该不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甚至于不好吃的东西也不给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鸭面，我觉得并不好吃，而且因为分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三分之一；至于公园中的菱，那么你知道，嘉兴唯一的特产，便是菱了，这种平庸的是不足与比，虽然我也太难得吃故乡的菱了。买回的藕，陆师母大表满意，连称便宜，可是岂有此理的她也不给我吃。实在心里气愤不过，想来想去想要恨你），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常熟和吾乡比起来，自然更是个人文之区，以诗人而论，嘉兴只有个朱竹垞（冒一个“我家”）可以和你们的钱牧斋一较旗鼓，但此外便无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乡去，除了几个垂垂老者外，很难找出一打半风雅的人来；嘉兴报纸副刊的编辑，大概是属于商人阶级的人或浅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词在嘉兴完全是绝响的。子弟们出外读书，大多是读工程化学或者无线电什么之类，读文学是很奇怪的。确实的，嘉兴学生的国文程度，皆不过尔尔的多，因为书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业商了。常熟也许士流阶级比商人阶级更占势力，嘉兴则全是商人的社会，因此也许精神方面要比前者整饬一点，略为刻苦勤勉。此外则因为同属于吴语区域，一切风俗都没有什么两样。

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今来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没而名不彰的，然而他们远较得到荣誉的天才们为幸福，因为人死了，名也没了，一切似同一个梦，完全不曾存在，但一个成功的天才的功绩作品，却牵萦着后世人的心。试想，一个大诗人知道他的作品后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许远过于同时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时，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时间把他们隔离得远远的，创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将会存在，不能想像那将是一个何等相貌性格的人，无法以心灵的合调获取慰勉，这在天才者不能不认为抱恨终天的事，尤其如果终其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后才受人崇拜，而那被崇拜者已与虫蚁无异了，他怎还能享受那种崇拜呢？与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凄凄地寄托于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来呢，那么那天才是一个无上的朋友，能传达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隐绪，但是他永远不能在残余的遗迹以外去认识，去更深切地同情他，他对于那无上的朋友，仅能在有限范围内作着不完全的仰望，这缺陷也是终古难补的吧？而且，他还如一个绝望的恋人一样，他的爱情是永远不会被她知道的。

说着这样二段话，我并不欲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能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比全世界可贵得多；自己所存留的忆念，随着保有这些忆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终，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些。我不知道我们中谁将先谁而死，但无论谁先死总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失去可宝贵的与你同在的时间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话，那么我将独自孤零地在忆念中度着无可奈何的岁月。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话越说越傻了，我不免很有些sentimental[234]，请原谅我。这信是不是我所写给你中的最长的？然而还是有许多曾想起而遗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之前，我无论如何还希望见你一面。愿你快快痊好，我真不能设想，你要忍受这许多痛苦与麻烦。

无限热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廿六夜

你们称第三身“他”为gay，很使我感到兴味，大约是“佢、渠”音之转。

我所以拙于说话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本来懒说话，觉得什么话都没有意思，别人都那样说我可不高兴说。第二是因为脑中的话只有些文句，说出来时要把它们翻成口语就费许多周章，有时简直不可能。第三我并不缺少sense of humor[235]，也许比别人要丰富得多，但缺少ready wit[236]，人家给我讲某事的时候，有时猝然不知所答，只能应着唯唯，等到想出话说来时，已经用不着说了，就是关于常识方面的也是如此，陆先生曾问起我最近从飞机上坠下来跌死的滑稽电影明星Will Rogers的作风如何，到过上海有什么片子，一下子我只能说他善于描述人情世故，以乡曲似的形式出现银幕上，作品一时记不起名字来，我还不曾看过他的片子。等到想要补充着说他是美国电影中别树一派的幽默家，富于冷隽的趣味，为美国人最爱戴的红星之一，但在中国却颇受冷落，他的作品较近而成功的有Handy Andy（《人生观》），Judge Priest（中译名不详）等等，凡我的“渊博”的头脑中所有的关于这位我并未与谋一面的影星的智识时，这场谈话早已结束了。——此外，我纵声唱歌时声音很高亮，但说话时则低沉得甚至于听不大清楚。姑母说我讲起话来蚊子叫，可是一唱起歌来这股劲儿又不知从那里来的，我读英文也能读得很漂亮，但说绝对不行。大概在说话技术一方面太少训练。每年中估计起来成天不说话的约有一百天，每天说不上十句话的约有二百天，说话最多的日子，大概不至于过三十句。

虽然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可是提着笔仍旧恋恋着不肯放下来，休息吧，笔！快一点钟了。此刻你正在梦中吧，知道不知道，或者想得起想不起我在写着写着？你那里雨下得大不大？如果天凉了，仔细受寒。

快两点钟哩，你睡得好好儿的吗？我可简直的不想睡。昨夜我从两点钟醒来后，安安静静的想着你，一直到看天发亮，今天又是汽车中颠了三个钟点，然而此刻兴奋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许我的瘦是由于过度的兴奋所致，我简直不能把自己的精神松懈片刻，心里不是想这样就是想那样，永远不得安闲，一闲下来便是寂寞得要命。逢到星期日没事做，遂我的心意，非得连看三场电影不可。因此叫我在茶馆里对着一壶茶坐上十五分钟，简直是痛苦。喝茶宁可喝咖啡，茶那样带着苦意的味道，一定要东方文明论者才能鉴赏，要我细细的品，完全品不出什么来，也许觉得白开水倒好吃些。我有好多地方真完全不是中国人，我所嗜好的也全是外国的东西，于今已一年多不縻墨了，在思想上和传统的中国思想完全相反，因为受英国文学的浸润较多，趣味是比较上英国式的，至于国粹的东西无论是京戏胡琴国画国术等一律厌弃，虽然有一时曾翻过线装书（那也只限于诗赋之类），但于今绝对不要看这些，非孔孟，厌汉字，真有愿意把中国文化摧枯拉朽地完全推翻的倾向，在艺术方面，音乐戏剧的幼稚不用说（悔自芳的出风头除了外国人的好奇以外不能有第二种解释），看中国画宁可看西洋画有趣味得多，至于拓几笔墨作兰花竹叶自命神韵的，真欲嗤之以鼻，写字可以与绘画同成为姊妹艺术，我尤其莫名其妙。这些思想或者有些太偏激，但目睹今日之复古运动与开倒车，不能不对于这被诩为五千年的古文化表示反对。让外国人去赞美中国文化，这是不错的，因为中国文化有时确还可以补救他们之敝，但以中国人而嫌这种已腐化了的中国文化还不够普及而需待提倡，就有些夜郎自大得丧心病狂了。我想不说下去了，已经又讲到文化的大问题，而这些话也还是我的老生常调，卑卑无甚高论。你妈来了没有？妈来了你可以要她疼疼了，可是我两点半还不睡，谁来疼我呢？

[1]诗的直觉。

[2]印象。

[3]19世纪英国诗人勃朗宁。

[4]译文大意由朱尚刚先生提供。

[5]含信两封。

[6]英语象声词，欢呼。

[7]伦敦影片公司。

[8]名声、知名度。

[9]工夫。

[10]原稿中此部分被裁剪。下同。

[11]六便士。

[12]到底。

[13]含信两封。

[14]感伤的。

[15]朱生豪曾选编抄录他写的旧体诗词，并装订成册，取名《古梦集》。后毁于战争。

[16]完工。

[17]装订。

[18]现译为卓别林。

[19]根据俄国著名小说《安娜·卡列尼娜》改编成的同名影片。

[20]英国作家萨克雷的小说《名利场》的女主人公。

[21]英文感叹词“唉”。

[22]蒙眬。

[23]苦工。

[24]Mephistopheles，现译为“靡非斯特”。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

[25]噩梦。

[26]陈迹。

[27]狄更斯的作品，现译为《大卫·科波菲尔》。

[28]现译为狄更斯。

[29]全明星阵容。

[30]此信第一页（双面）缺失。因为原信蛀蚀比较严重，有一些字已经无法分辨了。

[31]朱生豪的表姐曹思濂。

[32]刮。

[33]闯入者。

[34]愉快的结局。

[35]法国作家福楼拜。

[36]撒旦。

[37]令人兴奋的事。

[38]阿门。

[39]恺撒大帝，尤里乌·恺撒。

[40]含信四封。

[41]运动员精神。

[42]吃瘪。

[43]女大学生。

[44]老练的、不动感情的。

[45]空虚、空虚、一切都是空虚。

[46]老于世故的。

[47]含信两封。

[48]委屈。

[49]现为福州路。

[50]趟。

[51]“嘘”的象声词。

[52]吊儿郎当。

[53]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

[54]《骑虎》。

[55]《青年之恋》。

[56]现名淮海路。

[57]含信三封。

[58]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

[59]现多译为《包法利夫人》。

[60]现多译为《萨朗波》。

[61]《情感教育》。

[62]巴尔扎克。

[63]左拉。

[64]莫泊桑。

[65]今译契诃夫。

[66]20世纪前期英国作家劳伦斯。

[67]《儿子与情人》。

[68]《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69]狄更斯的《奥利弗尔·退斯特》。

[70]珍妮·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

[71]霍桑的《有七个尖顶阁的房子》。

[72]牛津袖珍经典。

[73]都德的《萨福》。

[74]含信两封。

[75]《雅歌》。

[76]现代书库。

[77]人生书库。

[78]英国19世纪末诗人斯温伯恩。

[79]小说《织工马南传》。

[80]乔治·爱略特，19世纪英国女作家，《织工马南传》即其作品。

[81]小说《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乔治·爱略特的代表作之一。

[82]狄更斯。

[83]驯服的。

[84]英国19世纪作家狄更斯。

[85]卡通。

[86]英国19世纪小说家萨克雷。

[87]法国19世纪作家福楼拜。

[88]俄国19世纪作家屠格涅夫。

[89]莎士比亚的戏剧《汉姆雷特》。

[90]《浮士德》。

[91]莎士比亚的戏剧《尤里乌·恺撒》。

[92]Antony、Brutus、Caesar都是《尤里乌·恺撒》剧中人物。

[93]台词。

[94]莎士比亚。

[95]现多译为《钦差大臣》。

[96]经典的。

[97]英国作家阿诺德·本涅特。

[98]《皇宫》。

[99]资产。

[100]负担。

[101]莎士比亚。

[102]现多译为伊丽莎白女王。

[103]现多译为汉姆莱特。

[104]现多译为拿破仑。

[105]18世纪英国作家和文学评论家塞缪尔·约翰生，曾编注《莎士比亚戏剧集》。

[106]英国17世纪著名逻辑学家弗兰西斯·培根。

[107]沃尔特·雷利爵士。

[108]哥尔德斯密斯，18世纪英国作家。

[109]现多译为《威克菲尔德牧师传》。

[110]18世纪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

[111]19世纪英国作家、历史学家卡莱尔。

[112]永远。

[113]汉语旧注音符号，读嗲。

[114]十四行诗。

[115]《克里斯蒂安女王》。

[116]副词词组。

[117]形容词。

[118]拟音“哇他他”。

[119]典型的。

[120]未婚夫。

[121]个性演员。

[122]新彩色电影。

[123]好像。

[124]应为Thackeray，英国19世纪小说家萨克雷。

[125]《名利场》。

[126]深奥的。

[127]即查尔斯·卓别林，下文的“却利”也指卓别林。

[128]悲悯的。

[129]让我们振作起来向前进。

[130]感情主义。

[131]美国小说家辛克莱·刘易斯。

[132]《孔雀夫人》。

[133]闹别扭。

[134]从前有一个国王。

[135]如果收入的10%用于必要开支，90%用于浪费，带来的结果是快乐；如果90%用于必要开支，10%用于浪费，带来的结果是苦恼。

[136]应为Marlene Dietrich。

[137]《战争与和平》。

[138]含信四封。

[139]美国作家布斯·塔金顿。

[140]之江大学当时的评分，以1为最好成绩。

[141]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浪漫主义时期求爱主题的绘画。

[142]睡美人。

[143]幻象。

[144]不至于。

[145]散步。

[146]笨拙的、拙劣的。

[147]顽皮。

[148]单位或部门的长官。

[149]自我。

[150]慑服。

[151]嫉妒。

[152]要么没有，要么全部。

[153]1.原始的爱，或者动物的爱，或者激情的爱，或者诗意的爱。2.深于世故的爱，或者“现代的”爱。3.理智的爱，或者哲理性的爱。

[154]精神之爱，或者“柏拉图式”的爱，或者宗教的爱。

[155]非性欲的。

[156]“眼睛”两个字，原信是画的一只眼睛。

[157]很可能是指影片结束时出现在银幕上的“剧终”。

[158]“笑”字，原信是画了一张张大了嘴笑的脸。

[159]信末还有一句英文，字迹无法分辨，故没收录。

[160]引申。

[161]水仙花。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死后化为水仙。

[162]英语象声词，表示“砰”的一声。

[163]英语感叹词，表示欢呼。

[164]意象。

[165]冰激凌。

[166]卢梭的《新爱洛绮丝》。

[167]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168]感伤主义。

[169]亚瑟王圆桌骑士之一，象征纯洁勇敢。

[170]意思是。

[171]case和condition二词均为情形、状况之意。

[172]Bertram、Helena，莎剧《终成眷属》中的男女主人公。

[173]应为瞌。

[174]叽里咕噜。

[175]演员格雷丝·摩尔。

[176]泰戈尔。

[177]轰隆。

[178]糟蹋。

[179]《暴风雨》。

[180]劣质品。

[181]《莎士比亚故事集》，即《莎氏乐府本事》。

[182]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亚剧中的人物。

[183]《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

[184]汉姆雷特。

[185]《见闻录》。

[186]《无事烦恼》

[187]《维洛那二士》

[188]《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89]象声词，“嘘”。

[190]《皆大欢喜》。

[191]现多译为赖因哈特。

[192]译文大意由朱尚刚先生提供。

[193]《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94]《威尼斯商人》。

[195]荒谬的、可笑的。

[196]陀思妥耶夫斯基。

[197]甜吻牌牛奶果仁巧克力。

[198]《上海星期日时报》。

[199]法国作家莫泊桑。

[200]社交很广的。

[201]有魅力。

[202]感伤。

[203]失落。

[204]光荣归于上天，和平和善行降于尘世。

[205]日文动词词干，没有具体的意义。

[206]乱哄哄。

[207]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208]扶手椅。

[209]熟悉的老面孔。

[210]英国作家查尔斯·兰姆。

[211]英国诗人、政论家约翰·弥尔顿长诗《失乐园》。

[212]英国诗人、政论家约翰·弥尔顿。

[213]《世纪英国文学读本》。

[214]杂志《世界》。

[215]杂志《银幕故事》。

[216]朱生豪到上海世界书局工作后不久初步安顿下来，写信向宋清如“汇报”。

[217]气球。

[218]含信两封。

[219]影片《埃及艳后》。

[220]影片《风流寡妇》。

[221]蛋黄。

[222]小赤佬。

[223]现象。

[224]公平比赛。

[225]不实际的。

[226]不夸张地。

[227]无意义的事。

[228]另外隐藏着和未感觉到的。

[229]微笑。

[230]适度地夸张。

[231]羞怯。

[232]瞌。

[233]抱怨。

[234]感伤。

[235]幽默感。

[236]机智。

目录

爱眉小札·日记

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二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六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八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九月五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八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九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一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三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 上海

爱眉小札·书信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奉天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哈尔滨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满洲里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西伯利亚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柏林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 伦敦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佛罗伦萨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巴黎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巴黎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 天津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 烟台途中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西天目山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神户途中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西雅图途中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西雅图途中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 西雅图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纽约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 孟买途中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 硖石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硖石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平

爱眉小札·小曼日记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七日

附录 徐志摩生平年表

尾注

编者说明

本书据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排印本整理，包括徐志摩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至三十一日于北京以及同年九月五日至十七日于上海的日记，陆小曼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至七月十七日的日记。此外，编者增订徐志摩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至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致陆小曼的四十八封封书信。

本着尊重原著的精神，本书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徐志摩先生与陆小曼女士的日记、书信原貌，未作任何改动。因译作所著年代与今相隔数十年，简体字标准用法几经变革，在通假字、标点使用方面，与今略有不同，请知悉。

由于编者学力水平有限和时间的限制，在编校过程中难免有错讹疏漏之处，敬请广大方家、读者斧正。如有疑问，请发送邮件至kefu@yuelanwenhua.com。

前言

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

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之时，陆小曼已经嫁为人妇，但“志摩热情如火，小曼温柔如绵，两人碰在一起，自然会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了伦教纲常，更无视于宗法家风。”（摘录郁达夫之言）徐志摩不惜停妻再娶，陆小曼甘愿离婚再嫁，情路坎坷，却也是一段佳话。

“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习惯了奢华生活的大小姐陆小曼无法抛弃纸醉金迷的生活，徐志摩为爱不得不疲于奔波，心力交悴，“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不知是幸还是命？逐爱一生的徐志摩英年早逝，而他的灵魂伴侣陆小曼，也随着诗人的消逝而埋藏。

“我受此一击，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心痛起来眼前直是发黑，一生为人，到今天才知道人的心竟是真的会痛如刀绞，苍天凭空抢去了我唯一可爱的摩，想起他待我的柔情蜜意，叫我真不能一日独活。”（陆小曼写给胡适的信中言）

徐志摩去世五年后，陆小曼整理了徐志摩与自己的书信、日记，编为《爱眉小札》一书。本书辑录《爱眉小札》的主要内容，以及两人之间的一些其他书信，真实再现两人之间的倾世之恋。

爱眉小札·日记

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1]北平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2]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3]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情，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写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你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个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架。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认正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功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乌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有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该听的话。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北平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磨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北平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4]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些，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要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那！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狂跳，差一点把我弄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地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命运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5]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震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个钟头的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二日 北平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来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北平

昨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W家里，本想与奚谈天，他买了新鲜核桃、葡萄、莎果、莲蓬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W和M也来了，一同在天井里坐着闲话，大家嚷饿，就吃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就嚷打牌，我说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与他们夫妇同床，M连骂“要死快哩，疯头疯脑”，但结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M紧躲在W的胸前，笑个不住，我假装睡着，其实他说话等等我全听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往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像这样小鹣鹣的溜着眼珠当着人前提防，多说一句话该，多看一眼该，多动一手该，这可不是真该，实际毫无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强迫人装假，真是何苦来。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变，单叫我含糊地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得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地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

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她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米乌爱玖丽德，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玖丽德爱罗米乌，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6]”是真正的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反面说，假如恋爱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支牙刷烂了可以另买，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价值也就可想。“定情”——th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 mutual giving up[7]——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the light of a whole life dies，when love is done.[8]”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看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实地认明这基础究竟是多深，多坚实，有多少抵抗侵凌的实力——这生命里多的是狂风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我再来打譬喻：你爱吃莲肉，爱吃鸡豆肉；你也爱我的爱！在这几天我信莲肉、鸡豆、爱都是你的需要；在这情形下爱只像是一个“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绝对的必要，比如有气，比如饮食，没了一样就没有命的。有莲时吃莲，有鸡豆时吃鸡豆；有爱时“吃”爱。好；再过几时时新就换样，你又该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时假定我给你的爱也跟着莲与鸡豆完了，但另有与石榴同时的爱现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样过你的活，照样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说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爱是你的空气，你的饮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没有命的一样东西；不是鸡豆或是莲肉，有时吃固然痛快，过了时也没有多大交关，石榴、柿子、青果跟着来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爱你，你的爱现在已是我的空气与饮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爱占一个什么地位？

May，I miss your passionately appealing gazings and soul-communicating glances which once so overwhelmed and in graviated me. Suppose I die suddenly tomorrow morning. Suppose I change my heart and love someody else，what then would you feel and what would you do？these are very cruel supposition. I know，ut all the same I can't help making them，such eing the lover's psychology.

Do you know what would I have done if in my coming ack，I should have found my love no longer mine！Try and imagine the situation and tell me what you think.[9]

日记已经第六天了，我写上了一二十页，不管写的是什么，你一个字都还没有出世那！但我却不怪你，因为你真是贵忙；我自己就负你空忙大部分的责。但我盼望你及早开始你的日记，纪念我们同玩厂甸那一个甜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问你的话，确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点意思，眉，你不该答复我一两个字吗？眉，我写日记的时候，我的意绪益发蚕丝似的绕着你；我笔下多写一个眉字，我口里低呼一声我的爱，我的心为你多跳了一下。你从前给我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发盼望你继续你的日记，也使我多得一点欢喜，多添几分安慰。

我想去买一只玲珑坚实的小箱，存你我这几月来交换的信件，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你的意思怎样？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六日 北平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玩笑，那可真不是玩！他[10]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者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今晚我认账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八日 北平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着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地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地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摸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地安眠，那多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晌，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地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地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地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座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的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淅沥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地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得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11]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12]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13]！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三点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点欠一刻——咳！

六点三十分

七点二十七分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 北平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地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地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好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地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兴地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的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得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融，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玩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玩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你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 北平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有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北平

眉，醒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前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得不踌躇地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地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习惯，寄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清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起致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 May！love me：give me all your love，let us ecome one；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let my love fill you，nourish you，caress your daring 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o；let my love stream over you，merge you thoroughly，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i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14]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北平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慌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地反省才是。

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地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15]（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 or Nothing[16]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得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17]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历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北平

昨晚来今雨轩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学联会”，有一个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军师模样，三五个女学生一群男学生站在一起谈话，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泪，一面高声地抗议，我只听见“像这样还有什么公理呢？”又说“谁失踪了，谁受重伤了，谁准叫他们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呜呜呜呜……”

眉倒看得好玩，你说女人真不中用，一来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领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愣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赔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我不知道我对你说着什么话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话全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眉呀，你望不见我的心吗？这凄凉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单个儿占着，静极了，我觉得你不在我的周围，我想飞上你那里去，一时也像飞不到的样子，眉，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说他这一时不经常上我们这儿来，因为他看了我们不自然的情形觉着不舒服，原来事情没有变急迫，大家见面打哈哈倒没有什么，这回来可不对了，悲惨的颜色，紧急的情调，一时都来了，但见面时还得装作，那就是痛苦，连旁观人都受着的，所以他不愿意来，虽则他很Miss[18]你。他明天见娘谈话去，他再不见效，谁都不能见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见到，他也做到，我们将来怎样答谢他才好哩，S来信有这几句话——我觉得自己无助的可怜，但是一看小曼，我觉得自己运气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来，多少可以做些事业，她却难上难，一不狠心立志，险得狠。岁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与身体，志摩，你们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设想设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帼到底不好参与家事……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北平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眉，你知道不？也许我不会说话，你不爱听，也许你心烦听不进，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场觉得你的发鬈擦着我的脸，（我在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来纪念那初度尖锐的感官，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没有理会我，许是你看电影出了神，我不能过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双星那样的晶清，隔着一条天河含情的互睇着；满池的荷叶在微风里透着清馨；一弯黄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挂着；无数的小虫相应的叫着；我们的小舫在荷叶丛中行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俩坐着一只船在湖心里荡着，看星，听虫，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这一时心不静，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开豁的多，我敢说你多忘了一件杂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给你的爱：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问究竟你的灵魂得到了寄托没有，你的爱得到了代价没有，你的一生寻出了意义没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会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们内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写下的不拿给你看了，眉，一则因为天天看烦得很，反正是这一路的话，这爱长爱短老听也是怪腻烦的。

二则我有些不甘愿，因为分明近来你并不怎样看重我的“心声”。我每天都写，有工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很多是夜阑人静半夜三更写的，可是你看也就翻过算数，到今天你那本子还是白白的，我问你劝你的话你也从不提及，可见你并不曾看进去，我写当然还是写，但我想这来不每天缴卷似的送过去了，我也得装装马虎，等你自己想起时问起时真的要看时再给你不迟。我记得（你记得吗，眉？）才几个月前你最初与我秘密通信时，你那时的诚恳，焦急，需要，怎样抱怨我不给你多写，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鱼想水似的急，——咳，那时间我的肝肠都叫你摇动了，眉！难道这几个月来你已经看够了不成？我的话准没有先前的动听，所以你也不再着急要，虽则我自问我对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听你的话，想搂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几个月前想要我的有增无减——眉，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尽说这一套带怨意的话，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烦，你真是愈来愈蠢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讨人欢喜招人乐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着，这本子一页又一页只是板着脸子说的郑重话，哪能怪你不爱看——我自个儿活该不是？下回我想来一个你给我的信的一个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时的真与挚，热烈与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时偶尔看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现在你快正眼都不爱觑我了，眉，这是什么道理？你说你心烦，所以连面都不愿见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时也许你的思想倒会分给我一些——你说人在身边，何必再想，真是！这样来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时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纯洁的思想的快乐。眉，你几时才能不心烦？你一天心烦，我也一天不心安，因为我们俩的思想镶不到一起，随我怎样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着你跟我走，那是说到和平办法真没有希望时，你将怎样应付我？不，我情愿收回这问句，因为你也许忍心拿一把刀插在爱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话！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当时候我有我的颜色，无耻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个日本女子一半的痴情与侠气——你早跟我飞了，什么事都解决了。乱丝总得快刀斩，眉，你怎么想不通呀！

上海有时症，天又热，我也有些怕去。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北平

眉，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我见了直乐！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北平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地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不相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了老K）；有妒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北平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19]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的叫，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北平

眉，今天今晚我释然得很。

一九二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北平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一九二五年九月五日 上海

前几天真不知是怎样过的，眉呀，昨晚到站时“谭谭”背给我听你的来电，他不懂得末尾那个眉字，瞎猜是密码还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爱呀，救命王菩萨，我的眉！这世界毕竟不是骗人的，我心里又漾着一阵甜味儿，痒痒的怪难受的，飞一个吻给我至爱的眉，我感谢上苍，真厚待我，眉终究不负我，忍不住又独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蒋家，覆去翻来老想着你，哪睡得着，连着蜜甜的叫你嗔你亲你，你知道不，我的爱？

今天挨过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时半你的信才来，阿弥陀佛，我上天了。我一辟开信就见着你肥肥的字迹，我就乐想躲着。眉，我妈坐在我对桌，我爸躺在床上同声笑着骂了“谁来看你信，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时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儿紧皱着眉头，一忽儿笑逐颜开，妈准递眼风给爸笑话我那！

眉，我真心的小龙，这来才是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搂着你，亲你一个气都喘不回来，我的至宝，我的心血，这才是我的好龙儿那！

你那里是披心沥胆，我这里也打开心肠来收受你的至诚——同时我也不敢不感激我们的“红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还不争气一些！

说也真怪，昨天还是在昏沉地狱里坑着的，这来勇气全回来了，你答应了我的话，你给了我交代，我还不听你话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好“交代”！

今天我对P全讲了，他明白，他说有办法，可不知什么办法！

真厌死人，娘还得跟了来！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来时我连上车站都不便，这多气人，可是我听你话，眉，如今我完全听你话，你要我怎办就怎办，我完全信托你，我耐着——为着你，眉。

眉，你几时才能再给我一个甜甜的——我急了！

一九二五年九月八日 上海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淇淋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solute way out is the est way out[20].”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需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伤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地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

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泪水没有？

唉，再见吧！

一九二五年九月九日 上海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那”，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着急时忽然想起了LY，她是个多少有些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噩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地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日 上海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一日 上海

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眼看着我流泪晶晶的说话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转瞬间又模糊了；不说别的，就这现亏我就吃定的了，“总有一天报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还得对你说话。

事态的变化真是不可逆料，难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铄亮的眼对着我，你温热的身子亲着我，你说“除非立刻跑”那话就像电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间，我乐极，什么都忘了，因为昨天下午你在慕尔鸣路上那神态真叫我有些诧异，你一边咬得那样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涂了）写了封信给他，亲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21]了！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观得凶，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眉，你不能成心地害我毁我。你今天还说你永远是我的，我没法不信你，况且你又有那封真挚的信，我怎能不怜着你一点，这生活真是太蹊跷了！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三日 上海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人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22].

这话里有电，有震醒力！

十日在栈里做了一首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庭前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它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嘹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伤悲，凋谢，残缺？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六日 上海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是好，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的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账，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怔怔地。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

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枨触[23]，随诌四句——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 上海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没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没有回，他准皱眉！但他也一定有数，我为什么耽着：眉，我的眉，为你，不为你更为谁！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重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这时候有九时半！王福没电话来，大约又没有到，也许不叫打，我几次三番想写给你可又没法传递，咳，真苦极了，现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发恍惚了，再不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我真该疯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别的，怨你在京那一个月，多难得的日子，没多给我一点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来那封信，我真该疑你了。

今天我又发傻，独自去灵隐，直挺挺地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条磴上寻梦，我过意把你那小红绢盖在脸上，妄想倩女离魂，把你变到壑雷亭下来会我！眉，你究竟怎样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这里还可以像现在似的自由的写日记，你那里怕连出神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娘，一个丈夫，手挽手的给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墙，想着怎不叫人恚愤，你说：“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ut will there e such a day？”[24]

昨晚把娘给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吓得我！恭喜没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龙也捡了回来，那才真该恭喜哪。昏昏的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25]，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欢喜：

枝上只见焦烂的细蕊，

看着凄惨，咳，无妄的灾，

我心想，为什么到处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又凑成了一首——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爱眉小札·书信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北京[26]

小曼：

这实在是太惨了，怎叫我爱你的不难受？假如你这番深沉的冤屈有人写成了小说故事，一定可使千百个同情的读者滴泪，何况今天我处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地位，怎禁得不咬牙切齿地恨，肝肠迸断的痛心呢？真的太惨了，我的乖，你前生作的是什么孽，今生要你来受这样惨酷的报应？无端折断一枝花，尚且是残忍的行为，何况这生生地糟蹋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真是太难了，你的四周全是铜墙铁壁，你便有翅膀也难飞，咳，眼看着一只洁白美丽的稚羊让那满面横肉的屠夫擎着利刃向着她刀刀见血的蹂躏谋杀——旁边站着不少的看客，那羊主人也许在内，不但不动怜惜，反而称赞屠夫的手段，好像他们都挂着馋涎想分尝美味的羊羔！咳，这简直不能想，实有的与想象的悲惨的故事我亦闻见过不少，但我爱，你现在所身受的却是谁都不曾想到过，更有谁有胆量来写？我倒劝你早些看哈代那本Jude The Oscure[27]吧，那书里的女子Sue你一定很可同情她，哈代写的结果叫人不忍卒读，但你得明白作者的意思，将来有机会我对你细讲。

咳，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还来绝对的冤你，啊呸，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去你们的，青天里白白的出太阳，这群人血管里的水全是冰凉的！我现在可以放怀地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大胆的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有些许的滋养与温暖，这也全是你的，你尽量使吧！最初我听见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的对他们宣言，我说你们听着，先前不认识她，我没有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地替她辩护，我敢说如女人的心曾经有过纯洁的，她的就是一个。Her heart is as pure and unsoiled as any women's heart can e，and her soul as nole.[28]

现在更进一层了，你听着这分别，先前我自己仿佛站得高些，我的眼是往下望的，那时我怜你、惜你、疼你的感情，是斜着下来到你身上的，渐渐的我觉得我的看法不对，我不应得站得比你高些，我只能平看着你。我站在你的正对面，我的泪丝的光芒与你的泪丝的光芒针对地交换着，你的灵性渐渐的化入了我的，我也与你一样觉悟了一个新来的影响，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贯彻——现在我连平视都不敢了，我从你的苦恼与悲惨的情感里憬悟了你的高洁的灵魂，这是上帝神光的反映，我自己不由得低降了下去，现在我只能仰着头献给你我有限的真情与真爱，声明我的惊讶与赞美。不错，勇敢，胆量，怕什么？前途当然是有光亮的，没有也得叫它有。一个灵魂有时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狱里去游行，但一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点着——况且你不是确信你已经找着了你的真归宿，真想望，实现了你的梦？来，让这伟大的灵魂的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迟疑！

你要告诉我什么，尽量地告诉我，像一条河流似的尽量把他的积聚交给天边的大海，像一朵高爽的葵花，对着和暖的阳光一瓣瓣地展露她的秘密。你要我的安慰，你当然有我的安慰，只要我有我能给；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要你做到你自己说的一句话——“fight on”[29]——即使命运叫你在得到最后胜利之前碰着了不可躲避的死，我的爱，那时你就死，因为死就是成功，就是胜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有个止境；你这样一朵稀有的奇葩，绝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的。你对上帝负有责任，你对自己负有责任，尤其你对于你新发现的爱负有责任，你以往的牺牲已经足够，你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人间的关系是相对的，应职也有个道理，灵魂是要救度的，肉体也不能永远让人家侮辱蹂躏，因为就是肉体也是含有灵性的。

总之一句话：时候已经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30]。你的心肠太软，这是你一辈子吃亏的原因，但以后可再不能过分的含糊了，因为灵与肉实在是不能绝对分家的，要不然Nora[31]何必一定得抛弃她的家，永别她的儿女，重新投入渺茫的世界里去？她为的就是她自己人格与性灵的尊严，侮辱与蹂躏是不应得容许的。且不忙，慢慢来，不必悲观，不必厌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决不会走过头，前面有人等着你。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地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露，切切！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 北京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32]。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脆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龙呀：你不知道我怎样深刻地期望你勇猛的上进，怎样的相信你确有能力发展潜在的天赋，怎样的私下祷祝有一天叫这浅薄的恶俗的势利的“一般人”开着眼惊讶，闭着眼惭愧——等到那一天实现时，那不仅你的胜利也是我的荣耀哩！聪明的小曼：千万争这口气才是！我常在身旁自然多少于你有些帮助，但暂时分别也有绝大的好处，我人去了，我的思想还是在着，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这回去是补足我自己的教育，我一定加倍的努力吸收可能的滋养，我可以答应你，我决不枉费我的光阴与金钱，同时我当然也期望你加倍的勤奋，认清应走的方向，做一番认真的工夫试试，我们总要隔了半年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你的情形固然不同，但你如其真有深彻的觉悟时，你的生活习惯自然会得改变的，我信F也能多少帮助你。

我并不愿意做你的专制皇帝，落后叫你害怕讨厌，但我真想相当的督饬着你，如其你过分顽皮时，我是要打的吓！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写信给我，不是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写，不仅记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记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给我当然最好，就是不寄也好，留着等我回来时一总看，先生再批分数，你如其能做到这点意思，那我就高兴而且放心了。同时我当然有信给你，不能怎样的密，因为我在旅行时怕不能多写，但我答应选我一路感到的一部分真纯思想给你，总叫你得到了我的消息，至少暂时可以不感觉寂寞，好不好，曼？关于游历方面，我已经答应做《现代评论》的特约通讯员，大概我人到眼到的事物多少总有报告，使我这里的朋友都能分沾我经验的利益。

顶要紧是你得拉紧你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摇动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是枉费的了。

摩　三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北京

龙龙：

我的肝肠寸寸地断了，今晚再不好好地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不配爱你，就不配受你的爱。我的小龙呀，这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我伴着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头一阵阵作痛，我在旁边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叫我眼看你这样生生地受罪，我什么意念都变了灰了！你吃鲜鲜的苦是真的，叫我怨谁去？

离别当然是你今晚纵酒的大原因，我先前只怪我自己不留意，害你吃成这样，但转想你的苦，分明不全是酒醉的苦，假如今晚你不喝酒，我到了相当的时刻得硬着头皮对你说再会，那时你就会舒服了吗？再回头受逼迫的时候，就会比醉酒的病苦强吗？咳，你自己说的对，顶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发泄，不比死闷在心窝里好吗？所以我一想到你横竖是吃苦，我的心就硬了。我只恨你不该留这许多人一起喝，人一多就糟，要是单是你与我对喝，那时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醉也是一体，死也是一体，要哭让眼泪和成一起，要心跳让你我的胸膛贴紧在一起，这不是在极苦里实现了我们想望的极乐，从醉的大门走进了大解脱的境界，只要我们灵魂合成了一体，这不就满足了我们最高的想望吗？

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睡熟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在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我好恨呀，这一层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挣扎着要命，他们却掷下瓦片石块来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这酒的力量还不够大，方才我站在旁边我是完全准备了的，我知道我的龙儿的心坎儿只嚷着：“我冷呀，我要他的热胸膛偎着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搂着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内得到我最向往的安息与舒服！”——但是实际上我只能在旁边站着看，我稍微地一帮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说“不劳费心，这不关你的事，请你早去休息吧，她不用你管”！

哼，你不用我管！我这难受，你大约也有些觉着吧！

方才你接连了叫着，“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你那话一声声像是钢铁锥子刺着我的心：愤，慨，恨，急的各种情绪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心头。那时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勇气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话出口什么事我都干！为你我抛弃了一切，只是本分为你我，还顾得什么性命与名誉——真的假如你方才说出了一半句着边际着颜色的话，此刻你我的命运早已变定了方向都难说哩！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那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起你最后解脱时的形容，使我觉着一种逼迫赞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诀尘俗的俄顷，不能没有我在你的最近的边旁，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报告这世间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个儿”。永远在我爱的身旁旋转着，永久的缠绕着，真的龙龙，你已经激动了我的痴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怕，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死去，去到绝对的死的寂灭里去实现完全的爱，去到普遍的黑暗里去寻求唯一的光明——咳，今晚要是你有一杯毒药在近旁，此时你我竟许早已在极乐世界了。说也怪，我真的不恋栈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个同伴，有了同伴我就情愿欣欣的瞑目；龙龙，你不是已经答应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吗？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成就，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你完全是我的，一个个细胞都是我的——你要说半个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我在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也自认我这回不得不硬一硬心肠，你也明白我这回去是我精神的与知识的“散拿吐瑾[33]”。我受益就是你受益，我此去得加倍的用心，你在这时期内也得加倍的奋斗，我信你的勇气这回就是你试验，实证你勇气的机会，我人虽走，我的心不离开你，要知道在我与你的中间有的是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怒此后是会相通的，你信不信？（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再也不必嘱咐，你已经有了努力的方向，我预知你一定成功，你这回冲锋上去，死了也是成功！有我在这里，阿龙，放大胆子，上前去吧，彼此不要辜负了，再会！

摩　三月十日早三时

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能纵容你的Whims[34]，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再如失望，我的生机也该灭绝了。

最后一句话：只有S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三月十日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奉天途中

方才无数美丽的雅致的信笺都叫你们抢了去，害我一片纸都找不着，此刻过西北时写一个字条给丁在君是撕下一张报纸角来写的，你看这多窘。幸亏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说来也是熟人，承他帮助，翻了满箱子替我寻出这几张纸来，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搁笔，笔倒有，左边小口袋内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曲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有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分别，咳！我孤孤单单的一挥手，你们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还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车出了站，我独自晃着脑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难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是悲凉，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咯咯的响着， W还大声地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迎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拥入你的怀中的。这一有希望，心头就痛快，暂时的小悱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鲜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脑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的辞行，我还预备了一番话要对她说，谁知道下午六神无主的把她忘了，难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这还不够荒唐吗？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应该，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经过了，（以上是昨晚写的，写至此，倦不可支，闭目就睡，睡醒便坐着发呆地想，再隔一两点钟就过奉天了。）韩所长现在车上，真巧，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电话，我的确打了，你没有接着吗？往窗外望，左边黄澄澄的土直到天边，右边黄澄澄的地直到天边。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着生闷。方才遥望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塌了的雷峰，这又增添了我无限的惆怅。但我这独自的嗟吁，有谁听着来？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过没有？希望沈先生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两个手提箱里，没有钥匙，贴上张封条也好，存在社里楼上我想够妥当了。还有我的书顶好也想法子点一点。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书，我最恨叫人随便拖散，除了一两个我准许随便拿的（你自己一个）之外，一概不许借出，这你得告诉沈先生。至少得过一个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这还不是刑罚！你快写了寄吧，别忘Via Sioria[35]，要不一信就得走两个月。

志摩　星二奉天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哈尔滨

叫我写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着换钱，一个人坐着吃过两块糖，口里怪腻烦的，心里不很好过。国境不曾出，已经是举目无亲的了，再下去益发凄惨，赶快写信吧，干闷着也不是道理。但是写什么呢？写感情是写不完的，还是写事情的好。

日记大纲

星一　松树胡同七号分赃，车站送行百子响，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时正，饭车里碰见老韩，夜十二时到奉天，住日本旅馆。

星三　早上大雪缤纷，独坐洋车进城闲逛，三时与韩同行去长春。车上赌纸牌，输钱，头痛。看两边雪景，一轮日。夜十时换俄国车吃美味柠檬茶。睡着小凉，出涕。

星四　早到哈，韩侍从甚盛。去懋业银行，予犹太鬼换钱买糖，吃饭，写信。

韩事未了，须迟一星期。我先走，今晚独去满洲里，后日即入西伯利亚了。这次是命定不得同伴，也好，可以省唾液，少谈天，多想，多写，多读。真倦，才在沙发上入梦，白天又沉西，距车行还有六个钟头叫我干什么去？

说话一不通，原来机灵人，也变成了木松松。我本来就机灵，这来去俄国真像呆徒了。今早撞进一家糖果铺去，一位卖糖的姑娘黄头发白围裙，生得标致。我晓风里进来，本有些冻嘴，见了她爽性愣住了，愣了半天，不得要领，她都笑了。

不长胡子真吃亏，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北京大学，谁都拿我当学生看。今天早上在一家钱铺子里一群犹太人，围着我问话，当然只当我是个小孩，后来一见我护照上填着“大学教授”，他们一齐吃惊，改容相待，你说不有趣吗？我爱这儿尖屁股的小马车，顶好要一个戴大皮帽的大俄鬼子赶，这满街乱跳，什么时候都可以翻车，看了真有意思，坐着更好玩。中午我闯进一家俄国饭店去，一大群涂脂抹粉的俄国女人全抬起头看我，吓得我直往外退出门逃走了。我从来不看女人的鞋帽，今天居然看了半天，有一顶红的真俏皮。寻书铺，不得。我只好寄一本糖书去，糖可真坏，留着那本书吧。这信迟四天可以到京，此后就远了，好好的自己保重吧，小曼，我的心神摇摇的仿佛不曾离京，今晚可以见你们似的，再会吧！

摩　三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满洲里途中

小曼：

昨夜过满洲里，有冯定一招呼，他也认识你的。难关总算过了，但一路来还是小心翼翼的，只怕“红先生”们打进门来麻烦，多谢天，到现在为止，一切平安顺利。今天下午三时到赤塔，也有朋友来招呼，这国际通车真不坏，我运气格外好，独自一间大屋子，舒服极了。我闭着眼想，假如我有一天与“她”度蜜月，就这西伯利亚也不坏，天冷算什么？心窝里热就够了！路上饮食可有些麻烦，昨夜到今天下午简直没东西吃，我这茶桶没有茶灌顶难过，昨夜真饿，翻箱子也翻不出吃的来，就只陈博生送我的那罐福建肉松伺候着我，但那干束束的，也没法子吃。想起倒有些怨你青果也不曾给我买几个。上床睡时没得睡衣换，又得怨你那几天你出了神，一点也不中用了。但是我决不怪你，你知道，我随便这么说就是了。

同车有一个意大利人极有趣，很谈得上。他的胡子比你头发多得多，他吃烟的时候我老怕他着火，德国人有好几个，蠢的多，中国人有两个（学生），不相干。英美法人一个都没有。再过六天，就到莫斯科，我还想到彼得堡去玩哪！这回真可惜了，早知道西伯利亚这样容易走，我理清一个提包，把小曼装在里面带走不好吗？不说笑话，我走了以后你这几天的生活怎样的过法？我时刻都惦记着你，你赶快写信寄英国吧，要是我人到英国没有你的信，那我可真要怨了。你几时搬回家去，既然决定搬，早搬为是，房子收拾整齐些，好定心读书做事。这几天身体怎样？散拿吐瑾一定得不间断地吃，记着我的话！心跳还来否？什么细小事情都愿意你告诉我。能定心写几篇小说，不管好坏，我一定有奖，你见着的是哪几个人，戏看否？早上什么时候起来，都得告诉我。我想给晨报写通信，老是提心不起，火车里写东西真不容易，家信也懒得写，可否恳你的情，常常为我转告我的客中情形，写信寄浙江硖石徐申如[36]先生。说起我临行忘了一本金冬心[37]梅花册，他的梅花真美，不信我画几朵你看。

摩　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西伯利亚途中

小曼：

好几天没信寄你，但我这几天真是想家的厉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闭上眼就回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样都会在梦里变出来。曼，这西伯利亚的充军，真有些儿苦，我又晕车，看书不舒服，写东西更烦，车上空气又坏，东西也难吃，这真是何苦来。同车的人不是带着家眷便是回家去的，他们在车上多过一天便离家近一天，就只我这傻瓜甘心抛去暖和热闹的北京，到这荒凉境界里来叫苦！

再隔一个星期到柏林，又得对付她[38]了；小曼，你懂得不是？这一来柏林又变了一个无趣味的难关，所以总要到意大利等着老头[39]以后，我才能鼓起游兴来玩；但这单身的玩，兴趣终是有限的，我要是一年前出来，我的心里就不同，那时倒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比这一次身心两处，梦魂都不得安稳。

但是曼，你们放心，我决不颓丧，更不追悔，这次欧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点子苦算什么，那还不是应该的。你知道我并没有多么不可动摇的大天才，我这两年的文字生活差不多是逼出来的，要不是私下里吃苦，命途上颠扑，谁知道我灵魂里有没有音乐？安乐是害人的，像我最近在北京的生活是不可以为常的，假如我新月社的生活继续下去，要不了两年，徐志摩不堕落也堕落了，我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泯然众人矣”！到那时候我一定自惭形秽，再也不敢谬托谁的知己，竟许在政治场中鬼混，涂上满面的窑煤——咳，那才叫作出丑哩！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爱我的，期望我成才的，都好像是我的恩主，又像债主，我真的又感激又怕他们！小曼，你也得尽你的力量帮助我往清明的天空上腾飞，谨防我一滑足陷入泥深潭，从此不得救度。小曼，你知道我绝对不慕荣华，不羡名利——我只求对得起我自己。

将来我回国后的生活，的确是问题，照我自己理想，简直想丢开北京，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山林的清静。前年我在家乡山中，去年在庐山时，我的性灵是天天新鲜，天天活动的。创作是一种无上的快乐，何况这自然而然像山溪似的流着——我只要一天出产一首短诗，我就满意。所以我想望欧洲回去后到西湖山里（离家近些）去住几时。但须有一个条件，至少得有一个人陪着我，在山林清幽处与一如意友人共处——是我理想的幸福，也是培养、保全一个诗人性灵的必要生活，你说是否，小曼？

朋友像S.M他们，固然他们也很爱我器重我，但他们却不了解我——他们期望我做一点事业，譬如要我办报等等，但他们哪能知道我灵魂的想望？我真的志愿，他们永远端详不到的。男朋友里真望我的，怕只有.一个，女友里S.是我一个同志，但我现在只想望“她”能做我的伴侣，给我安慰，给我快乐，除了“她”这茫茫大地上叫我更问谁要去？

这类话暂且不提，我来讲些车上的情形给你听听。——我上一封信上不是说在这国际车上我独占一大间卧室舒服极了不是？好，乐极生悲，昨晚就来了报应！昨夜到一个大站，那地名不知有多长，我怎样也念不上来。未到以前就有人来警告我说前站有两个客人上前，你的独占得满期了。我就起了恐慌，去问那和善的老车役，他张着口对我笑笑说：“不错，有两个客人要到你房里，而且是两位老太太！”（此地是男女同房的，不管是谁！）我说你不要开玩笑，他说：“那你看着，要是老太太还算是你的幸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哪里有好客人来。”过了一程，车到了站。我下去散步回来，果然，房间里有了新来的行李，一只帆布提箱，两大铺盖，一只篾篮装食物的，我看这情形不对，就问间壁房里人来了些什么客人，间壁住了肥美的德国太太，回答我：“来人不是好对付的，先生这回怕要受苦了！”不像是好对付的，唉？来了，两位，一矮，一高，矮的青脸，高的黑脸，青的穿黑，黑的穿青，一个像老母鸭，一个像猫头鹰，衣襟上都戴着列宁小照的御章，分明是红党里的将军！

我马上赔笑脸，凑上去说话，不成，高的那位只会三句英语，青脸的那位一字不提，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再过一歇，他们在饭厅里，我回房，老车役进来铺床，他就笑着问我，“那两位老太太好不好？”我恨恨地说：“别趣了，我真着急，不知来人是什么路道？”正说时，他掀起一个垫子，露出两柄明晃晃上足子弹的手枪，他就拿在手里，一头笑着说：

“你看，他们就是这个路道！”

今天早上醒来，恭喜我的头还是好好地在我的脖子上安着。小曼，你要看了他们两位好汉的尊容，准吓得你心跳，浑身抖擞！俄国的东西贵死了，可恨！车里饭坏的不成话，贵的更不成话，一杯可可五毫钱像泥水，还得看崽者大爷们的嘴脸！地方是真冷，绝不是人住的！一路风景可真美，我想专写一封《晨报》通信，讲西伯利亚。

小曼，现在我这里下午六时，北京约在八时半，你许正在吃饭，同谁？讲些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咳！我恨不得——不写了。一心只想到狄更生那里看信去！

志摩　三月十八日Omsk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柏林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时半，方才送C女士[40]回去，可怜不幸的母亲，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挂着两行眼泪等我，好不凄惨。只要早一周到，还可见着可爱的小脸儿，一面也不得见，这是哪里说起？他人缘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殡，说也奇怪，凡是见过他的，不论是中国人、德国人，都爱极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泪，没一个不说不曾见过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曼，你也没福，否则你也一定乐意看见这样一个孩儿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为我珍藏着吧。真可怜，为他病也不知有几十晚不会阖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这时还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梦中过活。小孩儿的保姆比她悲伤更切。她是一个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爱上了一个人，不得回音，足足痴等这六七年，好容易得着了宝贝，容受她母性的爱。她整天的在他身上用心尽力，每晚每早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的，两眼汪汪的，连祷告都无从开口，因为上帝待她太惨酷了。我今天赶来哭他，也算是天罚我了。

唉！家里有电报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样的悲惨，急切又没有相当人去安慰他们，真是可怜！曼！你为我写封信去吧，好吗？听说泰戈尔也在南方病着，我赶快得去，回头老人又有什么长短，我这回到欧洲来，岂不是老小两空！而且我深怕这兆头不好呢。

C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这是朋友的好处，老K的力量最大，不亚于我自己的。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柏林还是旧柏林，但贵贱差得太远了，先前花四毛现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对你不起，收到这样一封悲惨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气我补这句话，因为你是最柔情不过的，我掉眼泪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闷气的时候你也不免闷气，是不是？

今晚与C看《茶花女》的乐剧解闷，闷却并不解。明儿有好戏看，那是萧伯纳的Jean Darc（《圣女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a[41]也不坏，就是太贵。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给我才是！

志摩　三月廿六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 伦敦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现在在“采花楼”一个人喝乌龙茶等吃饭。再隔一点钟，去看John arrymore的Hamlet[42]。这次到英国来就为看戏。你要一时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着急，我也不知怎的总是懒得动笔，虽则我没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经验整个儿告诉你。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像C他们说我只到欧洲来了一双腿，“心”有别用的，还说肠胃都不曾带来，因为我胃口不好！你们那里有谁做梦会见我的魂没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迷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

这是永远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办法。印度我总得去，老头在不在我都得去，这比菩萨面前许下的愿心还要紧。照我现在的主意是至迟六月初动身到印度，八九月间可回国，那就快乐了。

我前晚到伦敦的，这里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

只见着那美术家Roger Fry[43]翻中国诗的Arthur Waley[44]。昨晚我住在他那里，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戏，明早就回巴黎，张女士等着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们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伦萨与罗马，她只有两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学，我一个人还得往南，想到Sicily[45]去洗澡，再回头来。我这一时一点心的平安都没有，烦极了，“先生”那里信也一封没有着笔，诗半行也没有——如其有什么可提的成绩，也许就只晚上的梦，那倒不少，并且多的是花样，要是有法子理下来时，早已成书了。

这回旅行太糟了，本来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尔一跑，我就没了落儿，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书记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来，一面让老头回去，也不给我个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时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来是个不名一文的光棍，现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 Willard[46]的老爷，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个，在美国顶有名的。这小鬼不是平地一声雷，脑袋上都装了金了吗？我有电报给他，已经四天了，也不得回电，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晓得我在这儿空宕。

小曼你近来怎样？身体怎样？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发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来发不发？我盼望不再来了。你的心绪怎样？这话其实不必问，不问我也猜着。真是要命，这距离不是假的，一封信来回，至少得四十天，我问话也没有用，还不如到梦里去问吧！说起现在无线电的应用真是可惊，我在伦敦可以听到北京饭店礼拜天下午的音乐或是旧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说，你说奇不奇？现在德国差不多每家都装了听音机，就是限制（每天报什么时候听什么）并且自己不能发电，将来我想无线电话有了普遍的设备，距离与空间就不成问题了。

比如我在伦敦，就可以要北京电话，与你直接谈天，你说多美！

在曼殊斐儿坟前写的那张信片到了没有？我想另做一首诗。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再娶了，也是一个有钱的女人。那虽则没有什么，曼殊斐儿也不会见怪，但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的东道都输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47]改好没有？近来做些什么事？英国寒碜的很，没有东西寄给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儿的给你，你乖乖地等着吧！

摩　四月十日伦敦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佛罗伦萨

小曼：

W的回电来后，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忧巴巴的只是盼着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见，难道你从四月十三写信以后，就没有力量提笔？W的信是二十三日，正是你进协和的第二天，他说等“明天”医生报告病情，再给我写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时也该到了，真闷煞人！

回电当然是个安慰，否则我这几天哪有安静日子过？电文只说“一切平安”，至少你没有危险了是可以断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样？进院后医治见效否？此时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动否？我都急得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这多别扭！

小曼，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你哭了没有？我想一定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要上床一时睡不着，就叫曼，曼不答应我，就有些心酸，何况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这场病，我就不应离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总希望你可以逃过，谁知你还是一样吃苦，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这话问的没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会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机会伴着你养病，就是乐趣。你枕头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给你，不厌烦我念书给你听，你睡着了我轻轻地掩上了门，有人送花来我给你装进瓶子去。现在我没福享受这种想象中的逸趣，将来或许我病倒了，你来伴我也是一样的。你此番病中有谁侍候着你？娘总常常在你身边，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大约有些人是常来的，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想也就忘了。

近来不说功课，不说日记，连信都没有，可见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后倚病勉强写的那两封信，字迹潦草，看出你腕劲一些也没有，真可怜，曼呀，我那时真着急，简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应为我活着。你现在又多了一个仇敌——病，那也得你用意志力量来奋斗的，你究竟年轻，你的伤损容易养得过来的，千万不要过于伤感。病中面色是总不好看的，那也没法，你就少照镜子，等精神回来的时候，再自己看自己也不迟。你现在虽则瘦，还是可以恢复你的丰腴的，只要你生活根本的改样。我月初连着寄的长信，应该连续地到了，但你的回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来？想着真急。据有人说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所以常在那里查问我：我的信不会丢漏的么？我盼望寄你的信只有你看见再没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是不愿意叫人家随便讲闲话，是真的。但你这回可真得坚决了，我上封信要你跟W来欧，你仔细想过没有？这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俗语说的快刀斩乱丝，再痛快不过的。我不愿意你再有踌躇，上帝帮助能自助的人，只要你站起来就有人在你前面领路。W真是“解人”，要不是他，岂不是我你在两地着急，叫天天不应的多苦。现在有他做你的红娘，你也够放心，我真盼望你们俩一同到欧洲来，我一定请你们喝香槟接风，有好消息时，最好打电报来就可以。在瑞士，月初或到斐伦翠[48]来，我们许同游欧洲再报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远在你的身边，我的曼。

摩　五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巴黎

我唯一的爱龙，你真得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着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冷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睡着从此不醒，做梦倒可以自由些。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这心惊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当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龙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谁来救我？为什么你信寄得这样稀？笔这样懒？我知道你在家忙不过来，家里人烦着你，朋友们烦着你，等得清静的时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里日子过得容易，我这孤鬼在这里，把一个心悬在那里收不回来，平均一个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说能不能怪我抱怨？龙呀，时候到了，这是我们，你与我，自己顾全自己的时候，再没有工夫去敷衍人了。现在时候到了，你我应当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别说得罪人，到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那！

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心里老是怔怔的？我想你亲自给我一个电报，也不曾想着——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几身时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爱，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骂我不该这样说话，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谅我，因为我其实是急慌了（昨晚写的墨水干了所以停的）。

走后我简直是“行尸走肉”，有时到赛因河边去看水，有时到清凉的墓园里默想。这里的中国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里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见着他。昨晚去听了一个Opera叫Tristan et Isolde[49]。音乐、唱都好，我听着浑身只发冷劲，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时候， Isolde从海湾里转出来拼了命来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浅蓝带长袖的罗衫——我只当是我自己的小龙，赶着我不曾脱气的时候，来搂抱我的躯壳与灵魂——那一阵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变了戏里的Tristan了！

那本戏是最出名的“情死”剧（Love-Death），Tristan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心动魄”的音乐。龙，下回你来，我一定伴你专看这戏，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不长，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几时我再与你细谈。

龙儿，你究竟认真看了我的信没有？为什么回信还不来？你要是懂得我，信我，那你决不能再让你自己多过一半天糊涂的日子。我并不敢逼迫你做这样，做那样，但如果你我间的恋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碍，即使得渡过死的海，你我的灵魂也得结合在一起——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唯一的通道。我们有时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懒，不能姑息，不能纵容“妇人之仁”。现在时候到了，龙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为你），你能不跟着来吗？

我心思杂乱极了，笔头上也说不清，反正你懂就好了，话本来是多余的。

你决定的日子就是我们理想成功的日子——我等着你的信号，你给W看了我给你的信没有？我想从后为是，尤其是这最后的几封信，我们当然不能少他的帮忙，但也得谨慎，他们的态度你何不讲给我听听。

照我的预算在三个月内（至多）你应该与我一起在巴黎！

你的心他　六月廿五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巴黎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来，我最甜的龙儿！信再要不来，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让我先来数一数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发病那天一张附着随后来的；（2）五月五号（邮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亚）；（4）五月二十五英文的。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得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微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足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怀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50].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可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 天津

眉眉：

接续报告，车又误点，二时半近三时才到老站。苦了王麻子直等了两个钟头，下车即运行李上船。舱间没你的床位大，得挤四个人，气味当然不佳。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无法。船明早十时开，今晚未有住处。文伯家有客住满，在君不在家，家中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许住南开，稍远些就是，也许去国民饭店，好好地洗一个澡，睡一觉，明天上路。那还可以打电话给你。盼望你在家；不在，骂你。

起士林[51]吃饭，买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们寄了，想至迟明晚可到。现在在南开中学张伯苓处，问他要纸笔写信，他问写给谁，我说不相干的，仲述在旁解释一句：“顶相干的。”方才看见电话机，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说吧，如住客栈一定打。这半天不见，你觉得怎样？好像今晚还是照样见你似的。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还有更要紧的一句话，你得照做。每天太阳好到公园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两天一次！

记住太阳光是健康唯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我愈想愈觉得生活有改样的必要。这一时还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要听我话，你不听，我不乐！

今晚范静生先生请正昌吃饭，晚上有余叔岩，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车子漂亮极了，在北方我所见的顶有taste[52]的一辆；内外都是暗蓝色，里面是顶厚的蓝绒，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欢喜。只可惜摩不是银行家，眉眉没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别人享不到的福气对不对？也许是摩的臭美？

眉我临行不曾给你去看，你可以问Lilia、老金，要书七号[53]拿去。且看你，你连Maugham的“Rain”[54]都没有看哪。

你日记写不写？盼望你写，算是你给我的礼，不厌其详，随时涂什么都好。我写了一忽儿，就得去吃饭。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时可到，那时我已经在大海中了。告诉叔华他们准备灯节热闹，别等到临时。眉眉，给你一把顶香顶醉人的梅花。

你的亲摩　二月六日下午二时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 烟台途中

眉眉：

上船了，挤得不堪，站的地方都没有，别说坐，这时候写字也得拿纸贴着板壁写，真要命！票价临时飞涨，上了船，还得敲了十二块钱的竹杠去。上边大菜间也早满了，这回买到票，还算是运气，比我早买的都没有买到。

文伯昨晚伴我谈天，谈他这几年的经过。这人真有心计，真厉害，我们朋友中谁都比不上他。我也对他讲些我的事，他懂我很深，别看这麻脸。到塘沽了，吃过饭，睡过觉，讲些细情给你听了。同房有两位：（一个订位没有来）一是清华学生，新从美国回的；一是姓杨，躺着尽抽大烟，一天抽“两把膏子”的一个鸦片老生。徐志摩大名可不小，他一请教大名，连说：“真是三生有幸。”我的床位靠窗，圆圆的一块，望得见外面风景，但没法坐，只能躺，看看书，冥想而已。写字苦极了，这贴着壁写，手酸不堪。吃饭像是喂马，一长条的算是桌子，活像你们家的马槽，用具的龌龊就不用提了；饭菜除了白菜，绝对放不下筷去，饭米倒还好，白净得很。昨天吃起士林、正昌，今天这样吃法，分别可不小！这其实真不能算苦。我看看海，心胸就宽。何况心头永远有眉眉我爱蜜甜的影子，什么苦我吃不下去？别说这小不方便！船家多宁波佬，妙极了。

得寄信了，不写了，到烟台再写。

爹爹娘请安。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 上海

眉爱：

我又在上海了。本与适之约定，今天他由杭州来同车。谁知他又失约，料想是有事绊住了，走不脱，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凉凉的在栈房里闷着。遥想我眉此时亦在怀念远人，怎不枨触！南方天时真坏，雪后又雨，屋内又无炉火。我是只不惯冷的猫，这一时只冻得手足常冰。见报北京得雪，我们那快雪同志会，我不在想也鼓不起兴来。户外雪重，室内衾寒，眉眉我的爱，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没字梅花信给你，你爱不爱那碧玉香囊？寄到时，想多少还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当雪天奇冷，旅馆屋内又不生火。下午风雪猛厉，只得困守。晚上喝了几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却是百无聊赖，真闷得凶。游灵峰时坐轿，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与适之去肺病院看郁达夫，不见。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坐车回硖。过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着我。爸说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欢喜。但在此等候张女士[55]，偏偏她又不来，已发两电，亦未得复。咳！“这日子叫我如何过？”我爸前天不舒服，发寒热、咳嗽，今天还不曾全好。他与妈也许后天来沪。新年大家多少有些兴致，只我这孤零零心神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还说什么快活？爸妈看我神情，也觉着关切。其实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睁眼见我眉眉的妙颜，我的愁容就没有开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着。现在爸妈要我。到京后自当与我亲亲好好的欢聚。就我自己说，还不想变一只长小毛翅的小鸟，波地飞向最亲爱的汝前？谭宜孙诗人那首燕儿歌，爱，你念过没有？你的脆弱的身体没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来信说还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样子。爱爱，千万保重要紧！为了你的摩摩。适之明天回沪，我想与他同车走。爸妈一半天也去，再容通报。动身前有电报去，弗念。前到电谅收悉。要赶快车寄出，此时不多写了。堂上大人安健，为我叩头。

汝摩　年初五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 上海

我等北京人[56]来谈过，才许走，这事情又是少不了的关键。我怎敢迷拗呢？眉眉，你耐着些吧，别太心烦了。有好戏就伴爹娘去看看，听听锣鼓响暂时总可忘忧。说实话，我也不要你老在火炉生得太热的屋子里窝着，这其实只有害处，少有好处。何况你的身体就要阳光与鲜空气的滋补，那比什么神仙药都强。我只收了你两回的信，你近来起居情形怎样，我恨不立刻飞来拥着你，一起翻看你的日记。那我想你总是为在远方的摩摩不断地记挂着。陆医的药你虽怕吃，娘大约是不肯放松你的。据适之说，他的补方倒是吃不坏的。我始终以为你的病只要养得好就可以复原的。绝妙的养法是离开北京到山里去嗅草香吸清新空气，要不了三个月，保你变一只小活老虎。你生性本来活泼，我也看出你爱好天然景色，只是你的习惯是城市与暖屋养成的，无怪缺乏了滋养的泉源，你这一时听了摩摩的话否？早上能比先前早起些，晚上能比先前早睡些否？读书写东西，我一点也不期望你，我只想你在日记本上多留下一点你心上的感想。你信来常说有梦，梦有时怪有意思的。你何不闲着没事，描了一些你的梦痕来给你摩摩把玩？

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太私心了，你来信只问我这样那样，我去信也只提眉短眉长，你那边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过年想必格外辛苦，不过劳否？爸爸呢，他近来怎样，兴致好些否？糖还有否？我深恐他们也是深深地关念我这远行人，我想起他们这几月来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泣！眉，你我真得知感些，像这样慈爱无所不至的爹娘，真是难得又难得，我这来自己尝着了味道，才明白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到我们恋爱成功日，还不该对她磕一万个响头道谢吗？我说“恋爱成功”，这话不免有语病，因为这好像说现在还不曾成功似的。但是亲亲的眉，要知道爱是做不尽的，每天可以登峰，明天还一样可以造极，这不是缝衣，针线有造完工的一天。在事实上呢，当然俗话说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分明的段落，但你我的爱，眉眉，我期望到海枯石烂日，依旧是与今天一样的风光、鲜艳、热烈。眉眉，我们真得争一口气，努力来为爱做人，也好叫这样疼惜我们的亲人，到晚年落一个心欢的笑容！

我这里事情总算是有结果的。成见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总想凭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开他，哪怕他铁山般的牢硬。今午与我妈谈，极有进步，现在得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结束，暂时只得忍耐。老金与L想常在你那里，为我道候，恕不另述，梅花香柬到否？

摩祝眉喜　年初六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上海

眉眉我亲亲：

今天我无聊极了，上海这多的朋友，谁都不愿见，独自躲在栈房里耐闷。下午几个内地朋友拉住了打牌，直到此刻，已经更深，人也不舒服，老是这样要呕心的。心想着只看看的一个倩影，慰我孤独，此外都只是烦心事。唐有壬本已替我定好初十的日本船，十二就可到津，那多快！不是不到一星期就可重在眉眉的左右，同过元宵，是多么一件快心事？但为北京来人杳无消息，我为亲命又不能不等，只得把定住回了，真恨人！适之今天才来，方才到栈房里来，两眼红红的，不知是哭了还是少睡，也许两样全有！他为英国赔款委员快到，急得又不能走。本说与我同行，这来怕又不成。其实他压根儿就不热心回京，不比我。我觉得不好受，想上床了，明天再接写吧！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 上海

眉眉：

你猜我替你买了些什么衣料？就不说新娘穿的，至少也得定亲之类用才适合才配，你看了准喜欢，只是小宝贝，你把摩摩的口袋都掏空了，怎么好！

昨天没有寄信，今天又到此时晚上才写。我希望这次发信后，就可以决定行期，至多再写一次上船就走。方才我们一家老小，爸妈、小欢[57]都来了。老金有电报说幼仪二十以前动身，那至早后天可到，她一到我就可以走，所以我现在只眼巴巴地盼她来，这闷得死人，这样的日子。今天我去与张君劢谈了一上半天连着吃饭。下午又在栈里无聊，人来邀我看戏什么都回绝。老高忽然进我房来，穿一身军服，大皮帽子，好不神气。他说南边住了五个月，主人给了一百块钱，在战期内跑来跑去吃了不少的苦。心里真想回去，又说不出口。他说老太太叫他有什么写信去，但又说不上什么所以也没写。受[58]又回无锡去了。新近才算把那买军火上当的一场官司了结。还算好，没有赔钱。差事名目换了，本来是顾问，现在改了谘议，薪水还是照旧三百。按老高的口气，是算不得意的。他后天从无锡回来，我倒想去看他一次，你说好否？钱昌照我在火车里碰着，他穿了一身衣服，修饰得像新郎官似的，依旧是那满面笑容。我问起他最近的“计划”，他说他决意再读书，孙传芳请他他不去，他决意再拜老师念老书。现在瞒了家里在上海江湾租了一个花园，预备“闭户三年”，不能算没有志气，这孩子！但我每回见他总觉得有些好笑，你觉不觉得？不知不觉尽说了旁人的事情。妈坐在我对面，似乎要与我说话的样子。我得赶快把信寄出，动身前至少还有一两次信。眉眉，你等着我吧，相见不远了，不该欢慰吗？

摩摩　年初八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硖石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另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59]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近期内登报声明。

这几条都是消极方面，但都是重要的，我认为可以同意。只要幼仪同意即可算数。关于我们的婚事，爸爸说这时候其实太热，总得等暑后才能去京。我说但我想夏天同你避暑去，不结婚不便。爸说，未婚妻还不一样可以同行？我说但我们婚都没有订。爸说：“那你这回回去就定好了。”我说那也好，媒人请谁呢？他说当然适之是一个，幼伟来一个也好。我说那爸爸就写个信给适之吧。爸爸说好吧。订婚手续他主张从简，我说这回通伯、叔华是怎样的，他说照办好了。

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我好不快活。今天与昨天心绪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说多有趣。闲话少说，上面的情形你说给娘跟爸爸听。我想办法比较合理，他们应当可以满意。

但今年夏天的行止怎样呢？爸爸一定去庐山，我想先回京赶速订婚，随后拉了娘一同走京汉下去，娘及早预备也到庐山去住几时。我十分感到暑天上山的必要，与你身体也有关系，你得好好运动！多快活，什么理想都达到了！我还说北京顶好备一所房子，爸说北京危险，也许还有大遭灾的一天。我说那不见得吧！我就说陶太太说起的那所房子，爸似乎有兴趣，他说可以看看去。但这且从缓，好在不急：我们婚后即得回南，京寓布置尽来得及也。我急想回京，但爸还想留住我，你赶快叫适之来电要我赶他动身前去津见面，那爸许放我早走。有事情，再谈吧！

你的欢畅了的摩摩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上海

眉：

我在适之这里。他新近照了一张相，荒谬！简直是个小白脸儿那！他有一张送你的，等我带给你。我昨晚独自在硖石过夜（爸妈都在上海）。十二时睡下去，醒过来以为是天亮，冷得不堪，头也冻，脚也冻，谁知正打三更。听着窗外风声响，再也不能睡熟，想爬起来给你写信。其实冷不过，没有钻出被头勇气。但怎样也睡不着，又想你，蜷着身子想梦，梦又不来。从三更听到四更，从四更听尽五更，才又闭了一回眼。早车又回上海来了。北京来人还是杳无消息。你处也没信，真闷。栈房里人多，连写信都不便，所以我特地到适之这里来，随便写一点给你。眉眉，有安慰给你，事情有些眉目了。昨晚与娘舅寄父谈，成绩很好。他们完全谅解，今天许有信给我爸，但愿下去顺手，你我就登天堂了，妈昨天笑着说我：“福气太好了，做爷娘的是孝子孝到底的了。”但是眉眉，这回我真的过了不少为难的时刻。也该的，“为我们的恋爱”可不是？昨天随口想诌几行诗，开头是：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远的天国！

眉眉，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都不要了。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想望的余地？你说这是有志气还是没志气？你我不知道，娘听了，一定骂。别告诉她，要不然她许不要这没出息的女婿了。你一定在盼着我回去，我也何尝不时刻想往眉眉胸怀里飞。但这情形真怕一时还走不了。怎好？爸爸与娘近来好吗？我没有直接信，你得常常替我致意。他们待我真太好了，我自家爹娘，也不过如此。适之在下面叫了，我们要到高梦旦家吃饭去，明天再写。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上海

小龙我爱：

真烦死人。至少还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满望幼仪来，见过就算完事一宗，转身就走。谁知她乘的是新丰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费我两三天才能了事。故预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见你，怎不闷死了我？同时你那里天天盼着我，又不来信，我独自在此连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内写了两封就不再写，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紧。你摩摩在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给你一个电报，叫你立刻写信或是来电，多少也给我点安慰。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妻运虽则不好，但我此后艳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说得活现，竟像对准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说的。你说多怪！又说：就我有以白头到老，十分的美满，没有缺陷，也不会出乱子。我听了，不能不谢谢金口！眉眉，真的，我妈说的对，她说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吗？

近来《晨报》不知道怎样，你看不看？江绍原盼望我有东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写？不但现在，就算这回事情办妥当了，回北京见了你，我哪还舍得一刻丢开你。能否提起心来写文章与否，很是问题，这怎好？而且这来，无谓的挨了至少一星期到十天工夫。回京时编辑教书的任务，又逼着来，想起真烦。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问，单只你我俩细细的消受蜜甜的时刻！娘又该骂我了，明天再写。

摩问眉好　正月十二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上海

至亲爱的小眉：

昨晚发信后，正在踌躇，怎样给你去电。今早上你的电从硖石转了来。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复电可以给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蓝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蓝信不编号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没有写，总算天天给我眉做报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实是太平常。一天足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梦不很有，有也记不清，将来还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觉得愁了，张女士坐新丰轮来，要二月二十七日才从天津开，真把我肚子都气瘪。这来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待在这里等，你说多冤！方才我又对爸爸提了，我说眉急的凶，我想走了。他说，他知道，但是没办法，总得等她到后，结束了才能走，否则你自己一样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过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这是一个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报上说李景林打了胜仗，又逼近天津了，这可不是玩，万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顿起来，那怎么好？我们只能祷告天帮忙着我们：一、我们大家圆满解决；二、我们及早可以重聚，不致再有麻烦。眉你怎不来信？你说我在上海过最干枯的日子，连你的信都见不着，怎过得去？

眉眉，我们尝受过的阻难也不少了，让我们希望此后永远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为我们自己着想，为两边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两天唐有壬、欧阳予倩走，我眼看他们一个个的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还有满肚子的心事，真是无从叫苦。英国的赔款委员全到了，开会在天津，我一定拉适之同走。回头再接写！

摩问眉　正月十三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带走一网篮，但是里面你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偏熬熬你，抵拼将来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迟三月四一定动身。这来我的牺牲已经不小不小！

现在房里有不少人，写信不便，我叫久之过来面见你，对你说我的近况，叫你放心等着，只要路上不发生乱子，我十天内总有希望见眉眉了，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话问他。下午另函再写。

堂上问候！

摩摩　正月十四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眉眉乖乖：

今天托久之带京网篮一只，内有火腿茶菊，以及家用托买的两包。你一双鞋也带去，看适用否，缎鞋年前已卖完，这双尺寸恰好，但不怎么好。茶菊你替我留下一点，我要另送人。今天我又替你买了一双我自以为极得意的鞋，你一定欢喜，北京一定买不到，是外国做来的，价钱可不小。你的大衣料顶麻烦，我看过，也问过，但始终没有买，也许不买，到北京再说。你说要厚呢夹大衣，那还不是冬天用的，薄的倒有好看的，怕又买不合适。天台橘子倒有，临走时再买，早买要坏。火腿恐不十分好，包头里的好，我还想去买些，自己带。

适之真可恶，他又不走了！赔款委员会仍在上海开，他得在此接洽，他不久搬去沧州别墅。

昨晚有人请我妈听戏，我也陪了去，听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上次你想听没听着的《新玉堂春》。尚小云唱的真不坏。下回再有，一定请眉眉听去。

朱素云也配得好，昨晚戏园里挤得简直是水泄不通。戏情虽则简单，却是情形有趣。三堂会审后，穿蓝的官与王金龙作对，他知道王三一定去监牢里会苏三，故意等他们正在监内绸缪的时候，带了衙役去查监。吓得王三涂了满面窑煤，装疯混了出去。后来穿红的官做好人，调和了他们，审清了案子，苏三挂红出狱。苏三到客店里去梳妆一节，小云做得极好，结局拜天地团圆，成全了一对恩爱夫妻。这戏不坏，但我看时也只想着眉眉，她说不定几时候怎样坐立不安地等着我哩！眉眉，我真的心烦。什么事也做不成。今天想写一点给副刊，提了笔直发愣，什么也没有写成。大约在我见眉之前，什么事都不用想了，这几十天就算是白活的，真坑人！思想也乱得很，一时高飞，一时沉底，像在梦里似的，与人谈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慌。眉眉，不知道你怎样；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什么繁华，什么声色，都是甘蔗滓，前天有人很热心的要介绍电影明星，我一点也没兴趣，一概婉辞谢绝。上海可不了，这班所谓明星，简直是“火腿”的变相，哪里还是干净的职业，眉眉，你想上银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方面，耐心的做去。不要贪快，以你的聪明，只要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争口气，羞羞这势利世界也好！你近来身体怎样，没有信来真急人，昨天有船到，今天还是没有信。大概你压根儿就没有写。我本该明天赶到京和我的爱眉宝贝同过元宵的，谁知我们还得磨折，天罚我们冷清清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冷眼看人家热闹，自己伤心！新月社一定什么举动也没，风景煞尽的了！你今晚一定特别的难过，满望摩摩元宵回京，谁知道还是这形单影只的！你也只能自己譬解譬解，将来我们温柔的福分厚着，蜜甜的日子多着，名分定了，谁还抢得了？我今晚仍伴妈睡，爸在杭未回。昨晚在第一台见一女，长得真美，妈都看呆了，那一双大眼真惊人，少有得见的。见时再详说。

堂上请安。

摩摩问候　元宵前夜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上海

眉我的乖：

昨晚写了信，托沈久之带走，他又得后天才走，我恨不能打长电给你，将来无线电实行后，那就便了。本来你知道一百五十年前寄信，不但在中国是麻烦不堪的事，俗话说的一纸家书值万金，就在外国也是十二分的不方便。在英国邮政是分区域的，越远越贵，从伦敦寄信到苏格兰要花不少的钱。后来有一个叫威廉什么的，他住在伦敦，他的爱人在苏格兰，通信又慢又贵。他气极了，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现在邮政的制度。寄信不论远近，在国内收费一律相等。他在议会上了一个条陈，叫作“便士信”，意思是一便士可以寄一封信。这条陈提交议会时，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有名的政治家宣称，他一辈子从不曾听见过这样荒谬透顶的主张，说这个人一定是疯的，怎么一便士可以寄信到苏格兰，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后来这位情急先生的主张竟然普遍实行了。现在我们邮政有这样利便，追溯原委，也还全亏“恋爱的灵感”，你说有趣不？但这一打仗，什么都停顿了。手边又没有青鸟，这灵犀耿耿，向何处慰情去？从前欧洲大战时，邦交断绝时，邮政不通，有隔了五年才寄到的信！现在我们中间，只差了二三千里路，但为政治捣乱，害得我们信都不得如意的通。将来飞机邮政一定得实行，那就不碍事了，眉眉你也一定有同样的感想！方才派人去买船票了，至迟三日四日不能不动身。再要走不成，我一定得疯了：这里已经是够危险，李景林已取马厂，第三军无能，天津旦夕可下。假如在我赶到之前，京津要是又断了，那真怎么好！我立定主意冒险也得赶进京。眉，天保佑，你等着吧。今天与徐振飞谈得极投机，他也懂得我，银行界中就他与王文伯有趣，此外市侩居多，例如子美。怎好，今天还不是元宵？你我中秋不曾过成，新年没有同乐，元宵又毁了。眉爱，你怎样想我，我是“心头如火”。振铎邀去吃饭，有几个文学家要会我，我得喝几杯，眉眉，我祝福你！

你的顶亲亲的摩摩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 硖石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住，大约正式的“谈天”[60]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风”，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得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遍，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

摩摩吻你　七月九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 硖石

小眉芳睐：

昨宿西山，三人谑浪笑傲，别饶风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梦呓连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热，屋内升至九十三度，坐立不宁，头昏犹未尽去。今晚决赴杭，西湖或有凉风相邀待也。

新屋更须月许方可落成，已决安置冷热水管。楼上下房共二十余间，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东屋，背连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电灯八十六，电料我自去选定，尚不太坏，但系暗线，又已装妥，将来添置不知便否？眉眉爱光，新床左右，尤不可无点缀也。此屋尚费商量，因旧屋前进正挡前门，今想一律拆去，门前五开间，一律作为草地，杂种花木，方可像样。惜我爱卿不在，否则即可相偕着手布置矣，岂不美妙。楼后有屋顶露台，远瞰东西山景，颇亦不恶。不料辗转结果，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61]，言念不禁莞尔。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看来二十三快车万赶不及，因到沪尚须看好家具陈设，煞费商量也。如此至早须月底到京，与眉聚首虽近，然别来无日不忐忑若失。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硖，乃得适之复电，云电码半不能读，嘱重电知。但期已过促，今日计程已在天津，电报又因水患不通，竟无以复电。然去函亦该赶到，但愿冯六处已有接洽，此是父亲意，最好能请到，想六爷自必乐为玉成也。

眉眉，日来香体何似？早起之约尚能做到否？闻北方亦奇热，遥念爱眉独处困守，神驰心塞，如何可言？闻慰慈将来沪，帮丁在君办事，确否？京中友辈已少，慰慈万不能秋前让走，希转致此意，即此默吻眉，及问颂儿安好。

摩　七月十七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 硖石

眉眉：

简直热死了，昨夜还在西山上住。又病了，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给我的。昨天两顿饭也没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馄饨当点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结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发作，也和你一样，直到天亮还睡不安稳。上面尽打嗝儿，胃气直往上冒，下面一样的连珠。我才知道你屡次病的苦。简直与你一模一样，肚子胀，胃气发，你说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顿素餐，肚又胀了。天其实热不过，躲在屋子里汗直流。这样看来，你病时不肯听话，也并不是你特别倔强。我何尝不知道吃食应该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办法？今晚我们玩西湖去，明早六时坐长途汽车去天目山，约正午可到。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两天清凉日子过，多少也叫我动身北归以前喘一喘气。想起津浦的铁篷车其实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详。适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冯六有这层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适之何以托蒋梦麟代表，我以为他一定托慰慈的。梦麟已得行动自由吗？

昨天上海邮政罢工，你许有信来，我收不到。这恐怕又得等好几天，天目回头，才能见到我爱的信，此又一闷。我到上海，要办几桩事。一是购置我们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说买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对，但卧房似乎不适宜。床我想买Twin[62]的，别致些。你说哪样好？赶快写回信，许还来得及，我还得管书屋的布置。这两件事完结，再办我们的订婚礼品。我想就照我们的原议，买一只宝石戒指，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样急着要回京，也不全为私。《晨报》老是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爷看得满不在乎，只要拉着我伴他，其实呢，也何尝不应该，独生儿子在假期中难得随侍几天。无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尝不然？老太爷若然体谅，正应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为南方不过七月半，不会天凉。像这样天时，老太爷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劝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没有造起，杂事正多着哩！

乖囡！你耐一点子吧。迟不到月底，摩摩总可以回到“眉轩”来温存我唯一的乖儿。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风才是。老金他们见否？前天见一余寿昌，大骂他，骂他没有脑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写不过二纸，满身汗已如油，真受不了。这天时便亲吻也嫌太热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释。

七月十八日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西天目山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寄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决，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感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现，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神户途中[63]

亲爱的：

离开了你又是整一天过去了。我来报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好久没有甜甜地睡了。这一时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后生活觉得太倦了的时候，只要坐船，就可以养过来。长江船实在是好，我回国后至少我得同你去来回汉口坐一次。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乡居水居的风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风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窄了，你身体坏一半也是离天然健康的生活太远的缘故。你坐船或许怕晕，但走长江乃至走太平洋决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海程其实说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间里，要不是海水和机轮的声响，你简直可以疑心这船是停着的。昨晚给你写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着，因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点钟才起来。早饭已吃不着，只喝一杯牛奶。穿衣服最是一个问题，昨晚上吃饭，我穿新做那件米色华丝纱，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镜子，还不至于难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艳绿色的绸衫子，两个人联袂而行，趾高气扬的进餐堂去。我倒懊恼中国衣带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蓝的夹衫，我想你给我寄纽约去，只消挂号寄，不会遗失的；也许有张单子得填，你就给我寄吧，用得着的。还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种料子，只要去信给田先生，他知道给染什么颜色。染得了，让拿出来叫云裳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个嫩黄色的极薄绸里子最好；因为我那件旧的黄夹衫已经褪色，宴会时不能穿了。你给我去信给爸爸。或是他还在上海，让老高去通知关照人和要那件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办吧。还有衬里的绸裤褂（扎脚管的）最好也给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说明白材料及颜色。你每回寄信的时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64]”也许可以快些。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寸半长到了十五寸，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寸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橘子，真正的金山橘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作retired urglars[65]，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足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里的oy，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66]，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na Town[67]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地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68]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

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摩摩　十七日夜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西雅图途中

眉眉：

我说些笑话给你听：这一个礼拜每晚上，我都躲懒，穿上中国大褂不穿礼服，一样可以过去。昨晚上文伯说：这是星期六，咱们试试礼服吧。他早一个钟头就动手穿，我直躺着不动，以为要穿就穿，哪用着多少时候。但等到动手的时候，第一个难关就碰到了领子，我买的几个硬领尺寸都太小了些，这罪可就受大了，而且是笑话百出。因为你费了多大劲把它放进了一半，一不小心，它又out[69]了！简直弄得手也酸了，胃也快翻了，领子还是扣不进去。没法想，只得还是穿了中国衣服出去。今天赶一个半钟点前就动手，左难右难，哭不是，笑不是的麻烦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它扣上了。现在已经吃过饭，居然还不闹乱子，还没有out！这文明的麻烦真有些受不了。到美国我真想常穿中国衣，但又只有一件新做的可穿，我上次信要你替我去做，不知行不？

海行冷极了，我把全副行头都给套上，还觉得凉。天也阴凄凄的不放晴，在中国这几天正当黄梅，我们自从离开日本以来简直没有见过阳光，早晚都是这晦气脸的海和晦气脸的天。甲板上的风又受不了，只得常常躲在房间里。唯一的消遣是和文伯谈天。这有味！我们连着谈了几天了，谈不完的天。今天一开眼就——喔，不错，我一早做一个怪梦，什么Freddy[70]叫陶太太拿一根棍子闹着玩儿给打死了——一开眼就捡到了society ladies[71]的题目瞎谈，从唐瑛讲到温大龙（one dollar[72]），从郑毓秀讲到小黑牛。这讲完了，又讲有名的姑娘，什么爱之花、潘奴、雅秋、亚仙的胡扯了半天。这讲了，又谈当代的政客，又讲银行家、大少爷、学者、学者们的太太们，什么都谈到了。曼！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昨天我想你极了，但提笔写可又写不上多少话。今天我也真想你，难过得很，许是你也想我了。这黄梅时阴凄的天气谁不想念他的亲爱的？

你千万自己处处格外当心——为我。

文伯带来一箱女衣，你说是谁的？陈洁如你知道吗？她和张静江的三小姐在纽约，我打开她箱子来看了，什么尺呀，粉线袋，百代公司唱词本儿、香水、衣服，什么都有。等到纽约见了她，再作详细报告。

今晚有电影，illie Dove[73]的，要去看了。

摩摩的亲吻　六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西雅图途中

六月二十五：

明天我们船过子午线，得多一天。今天是二十五，明天本应二十六，但还是二十五。所以我们在船上的多一个礼拜一，要多活一天。不幸我们是要回来的，这捡来的一天还是要丢掉的。这道理你懂不懂？小孩子！我们船是向东北走的，所以愈来愈冷。这几天太太小姐们简直皮小氅都穿出来了。但过了明天，我们又转向东南，天气就一天暖似一天。到了Victoria[74]就与上海相差不远了。美国东部纽约以南一定已经很热，穿这断命的外国衣服，我真有点怕，但怕也得挨。

船上吃饭睡足，精神养得好多，脸色也渐渐是样儿了。不比在上海时，人人都带些晦气色。身体好了，心神也宁静了。要不然我昨晚的信如何写得出？那你一看就觉得到这是两样了。上海的生活想想真是糟。陷在里面时，愈陷愈深，自己也觉不到这最危险，但你一跳出时，就知道生活是不应得这样的。

这两天船上稍为有点生气，前今两晚举行一种变相的赌博：赌的是船走的里数，信上说是说不明白的。但是auction sweep[75]，一种拍卖倒是有点趣味——赌博的趣味当然。我们输了几块钱。今天下午，我们赛马，有句老话是：船顶上跑马，意思是走投无路。但我们却真的在船上举行赛马了。我说给你听：地上铺一条划成六行二十格的毯子，拿六只马——木马当然，放在出发的一头，然后拿三个大色子掷在地上；如其掷出来是一二三，那第一第二第三，三个马就各自跑上一格；如其接着掷三个一点，那第一只马就跳上了三步。这样谁先跑完二十格，就得香槟。买票每票是半元，随你买几票。票价所得的总数全归香槟，按票数分得，每票得若干。比如六马共卖一百张票，那就是五十元。香槟马假如是第一马，买的有十票，那每票就派着十元。今天一共举行三赛，两次普通，一次“跳浜”；我们赢得了两块钱，也算是好玩。

今天可纪念的是晚上吃了一餐中国饭，一碗汤是鲍鱼鸡片，颇可口，另有广东咸鱼、草菇球等四盆菜。我吃了一碗半饭，半瓶白酒，同船另有一对中国人：男姓李，女姓宋，订了婚的，是广东李济深的秘书。今晚一起吃饭，饭后又打两圈麻将。我因为多喝了酒，多吃了烟，颇不好受，头有些晕，赶快逃回房来睡下了。

今天我把古董给文伯看，他说这不行，外国人最讲考据，你非得把古董的历史原原本本地说明不可。他又说：三代铜器是不含金质的，字体也太整齐，不见得怎样古。这究竟是几时出土，经过谁的手，经过谁评定，这都得有。凡是有名的铜器在考古书上都可以查得的。这克炉是什么时代，什么人铸的，为什么叫“克”？我走得匆促，不曾详细问明，请瑞午给我从详（而且须有根据，要靠得住）即速来一个信，信面添上——“Via Seattle”[76]，可以快一个礼拜。还有那瓶子是明朝什么年代，怎样的来历，也要知道。汉玉我今天才打开看，怎么爸爸只给我些普通的。我上次见过一些药铲什么好些的，一样都没有，颇有些失望，但我当然去尽力试卖。文伯说此事颇不易做，因为你第一得走门路，第二近年来美国人做冤大头也已经做出了头，近来很精明了，中国什么路货色什么行市，他们都知道。第二即使有了买主，介绍人的佣金一定不小，比如济远说在日本卖画，卖价五千，卖主真拿到手的不过三千，因为八大[77]那张画他也没有敢卖，而且还有我们身份的关系，万一他们找出证据来说东西靠不住，我们要说大话，那很难为情。不过他倒是有这一路的熟人，且碰碰运气去看。竞武他们到了上海没有？我很挂念他们。要是来了，你可以不感寂寞，家下也有人照应了；如未到来信如何说法，我不另写信了。他们早晚到，你让他们看信就得。

我和文伯谈话，得益很多。他倒是在暗里最关切我们的一个朋友。他会出主意，你是知道的。但他这几年来孤身在银行界，最近在政界怎样的做事，我也才完全知道，以后再讲给你听。他现在背着一身债，为要买一个清白，出去做事才立足得住。在一般人看来，他是一个大傻子，因为他放过明明不少可以发财的机会不要，这是他的品格，也显出他志不在小，也就是他够得上做我们朋友的地方。他倒很佩服娘，说她不但能干而有思想，将来或许可以出来做做事。在船上是个极好反省的机会。我愈想愈觉得我俩有赶快wake up[78]的必要。上海这种疏松生活实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也叫爸娘吐气。

我也到年纪了，再不能做大少爷，马虎过日，近来感受种种的烦恼，这都是生活不上正轨的缘故。曼，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先求养好身体，再来做积极的事。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绝不是好事。你这几个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学画和读些正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实的希望你能听摩的话。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时起来？这第一要紧——生活革命的初步也。

摩亲吻你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 西雅图

曼：

不知怎的车老不走了，有人说前面碰了车，这可不是玩，在车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适，虽则这车已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单独占一个房间，另花七十美金，你说多贵！前昨的经过始终不曾说给你听，现在补说吧！Victoria这是有钱人休息的一个海岛，人口有六七万，天气最好，至热不过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见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种的颜色玲珑得很，花木哪儿都是，简直找不到一家无花草的人家。这一季尤其各色的绣球花，红白的月季，还有长条的黄花，紫的香草，连绵不断的全是花。空气本来就清，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净也不必说。我们坐车游玩时正九时，家家的主妇正铺了床，把被单挂到廊下来晒太阳。送牛奶的赶着空车过去，街上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当然是海滨：近望海里，群岛罗列，白鸟飞翔，已是一种极闲适之景致；远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着雪帽的，在朝阳里炫耀，这使人尘俗之念，一时解化。我是个崇拜自然者，见此如何不倾倒！游罢去皇后旅馆小憩。这旅馆也大极了，花园尤佳，竟是个繁华世界，草地之可爱，更是中国所不可得见。

中午有本地广东人邀请吃面，到一北京楼，面食不见佳，却有一特点：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见了，一定要笑，我说你听。

姑娘是琼州生长的女娃！

生来粗眉大眼呱呱叫的英雌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鲜，

黑绸裙，白丝袜，粉红的绸衫，

再配上一小方围腰；

她走道儿是铃叮当，

她开口时是有些儿风骚；

一双手倒是十指尖，

她跟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据说这些打扮得娇艳的女堂倌，颇得洋人的喜欢。因为中国菜馆的生意不坏，她们又是走码头的，在加拿大轮流做招待。她们也会几只山歌，但不是大老板，她们是不赏脸的。下午四时上船，从维多利亚到西雅图，这船虽小，却甚有趣。客人多得很，女人尤多。在船上，我们不说女人没有好看的吗？现在好了，越向内地走，女人好看的似乎越多，这船上就有不少看得过的。但我倦极了，一上船就睡着了。这船上有好玩的，一组女人的音乐队，大约不是俄国便是波兰人吧！打扮得也有些妖形怪气的，胡乱吹打了半天，但听的人实在不如看的人多！船上的风景也好，我也无心看，因为到岸就得检验行李过难关。八时半到西雅图，还好，大约是金问泗的电报，领馆里派人来接，也多亏了他，出了些小费，行李居然安然过去。现在无妨了，只求得到主儿卖得掉，否则原货带回，也够扫兴的不是？当晚为护照行李足足弄了两小时，累得很，一到客栈，吃了饭，就上床睡。不到半夜又醒了，总是似梦非梦的见着你，怎么也睡不着。临睡前额角在一块玻璃角上撞出了一个窟窿，腿上也磕出了血，大约是小晦气，不要紧的，你们放心。昨天早上起来去车站买票，弄行李，离开车尚有一小时。雇一辆汽车去玩西雅图城，这是一个山城，街道不是上，就是下，有的峻险极了，看了都害怕。山顶就一只长八十里的大湖叫Lake Washington[79]。

可惜天阴，望不清。但山里住家可太舒服了。十一时上车，车头是电气的，在万山中开行，说不尽的好玩。但今朝又过好风景，我还睡着错过了！可惜。后天是美国共和纪念日，我们正到芝加哥。我要睡了，再会！

妹妹　摩　七月二日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纽约

亲爱的：

整两天没有给你写信，因为火车上实在震动得太厉害，人又为失眠难过，所以索性耐着，到了纽约再写。你看这信笺就可以知道我们已经安到我们的目的地——纽约。方才浑身都洗过，颇觉爽快。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旅馆，但房金每天合中国钱每人就得十元，房间小得很，虽则有澡室等等，设备还要得。出街不几步，就是世界有名的Fifth Avenue[80]。这道上只有汽车，那多就不用提了。我们还没有到K.C.H.那里去过，虽则到岸时已有电给他，请代收信件。今天这三两天怕还不能得信，除非太平洋一边的邮信是用飞船送的，那看来不见得。说一星期吧，眉你的第一封信总该来了吧，再要不来，我眼睛都要望穿了。眉，你身体该好些了吧？如其还要得，我盼望你不仅常给我写信，并且要你写得使我宛然能觉得我的乖眉小猫儿似的常在我的左右！我给你说说这几天的经过情形，最苦是连着三四晚失眠。前晚最坏了，简直是彻夜无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路火旺得很，一半许是水土，上岸头几天又没有得水果吃，所以烧得连口唇皮都焦黑了。现在好容易到了纽约，只是还得忙：第一得寻一个适当的apartment[81]。夏天人家出外避暑，许有好的出租。第二得想法出脱带来的宝贝。说起昨天过芝加哥，我们去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82]走来了。那边有一个玉器专家叫Lanfer，他曾来中国收集古董。印一本讲玉器的书，要卖三十五元美金。昨天因为是美国国庆纪念，他不在馆，没有见他。可是文伯开玩笑，给出一个主意，他让我把带来的汉玉给他看，如他说好，我就说这是不算数，只是我太太Madam Hsu siaoman[83]的小玩意儿Collection[84]，她老太爷才真是好那。他要同意的话，就拿这一些玉全借给他，陈列在他的博物院里，请本城或是别处的阔人买了捐给院里。文伯又说：我们如果吹得得法的话，不妨提议让他们请爸爸做他们驻华收集玉器代表。这当然不过是这么想，但如果成的话，岂不佳哉？我先寄此，晚上再写。

摩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 孟买途中

爱眉：

久久不写中国字，写来反而觉得不顺手。我有一个怪癖，总不喜欢用外国笔墨写中国字，说不出的一种别扭，其实还不是一样的。昨天是十月三号，按阳历是我俩的大喜纪念日，但我想不用它，还是从旧历以八月二十七孔老先生生日那天作为我们纪念的好。因为我们当初挑的本来是孔诞日而不是十月三日，那你有什么意味？昨晚与老李喝了一杯Cocktail[85]，再吃饭，倒觉得脸烘烘热了一两个钟头。同船一班英国鬼子都是粗俗到万分，每晚不是赌钱赛马，就是跳舞闹，酒间里当然永远是满座的。这班人无一可谈，真是怪，一出国的英国鬼子都是这样的粗伧可鄙。那群舞女（awdy Company）不必说，都是那一套，成天光着大腿子，打着红脸红嘴赶男鬼胡闹，淫骚粗丑的应有尽有。此外的女人大半都是到印度或缅甸去传教的一群干瘪老太婆，年纪轻些的，比如那牛津姑娘（要算她还有几分清气），说也真妙，大都是送上门去结婚的。我最初只发现那位牛津姑娘（她名字叫Sideottom，多难听[86]！）是新嫁娘，谁知接连又发现至九个之多，全是准备流血去的！单是一张饭桌上，就有六个大新娘，你说多妙！这班新娘子，按东方人看来也真看不惯，除了真丑的，否则每人也都有一个临时朋友，成天成晚地拥在一起，分明她们良心上也不觉得什么不自然，这真是洋人洋气。

我在船上饭量倒是特别好，菜单上的菜色总得要过半。这两星期除了看书（也看了十来本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从开船以来，每晚我都见到月，不是送她西没，就是迎她东升。有时老李伴着我，我们就看看海天，也谈着海天，满不管下层船客的闹，我们别有胸襟，别有怀抱，别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极了，一离马赛，就觉得归心如箭，恨不能一脚就往回赶。此去印度真是没法子，为还几年来的一个心愿，在老头[87]升天以前再见他一次，也算尽我的心。像这样抛弃了我爱，远涉重洋来访友，也可以对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无意流连，放着中印度无数的名胜异迹，我全不管，一到孟买（omay）就赶去Calcutta[88]见了老头，再顺路一到大吉岭，瞻仰喜马拉雅的风采，就上船径行回沪。眉眉，我的心肝，你身体见好否？半月来又无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信不知能否如期赶到？但是快了，再一个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电到时，盼知照我父。

摩的热吻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北平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共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地铺着那。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仍旧精神。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待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自告奋勇地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那，可怕！

Emma已不和他们同住，不合适，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当晚Emma也来了，她可也变了样，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伦敦时的丰采，大为扫兴。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协和，先见思成。梁先生[89]的病情谁都不能下断语，医生说希望绝无仅有，神智稍为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一兴奋病即变相。前几天小便阻塞，过一大危险，亦为兴奋。因此我亦只得在门缝里张望，我张了两次：一次正躺着，难看极了，半只脸只见瘦黑而焦的皮包着骨头，完全脱了形了，我不禁流泪；第二次好些，他靠坐着和思成说话，多少还看出几分新会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变象，早上忽发寒热，抖战不止。热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无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饮食亦佳。老先生实在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病发作就难以支持，但也还难说，竟许他还能多延时日。梁大小姐[90]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离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无人做主，大为一班老辈朋友所责备。彼亦面黄肌瘦，看看可怜。林大小姐[91]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且亦能吸烟卷喝啤酒矣！

星期中午老金为我召集新月故侣，居然尚有二十余人之多。计开：任叔永夫妇、杨景任、熊佛西夫妇、余上沅夫妇、陶孟和夫妇、邓叔存、冯友兰、杨金甫、丁在君、吴之椿、瞿菊农等，彭春临时赶到，最令高兴，但因高兴喝酒即多，以致终日不适，腹绞脑涨，下回自当留意。

星期晚间在君请饭，有彭春及思成夫妇，瞎谈一顿。昨天星一早去石虎胡同蹇老处，并见慰堂，略谈任师身后布置，此公可称以身殉学问者也，可敬！午后与彭春约同去清华，见金甫等。彭春对学生谈戏，我的票也给绑上了。没法摆脱。罗校长[92]居然全身披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然其太太则十分循顺，劝客吃糖食十分殷勤也。晚归路过燕京，见到冰心女士，承蒙不弃，声声志摩，颇非前此冷傲，异哉。与P.C.进城吃正阳楼双脆烧炸肥瘦羊肉，别饶风味。饭后看荀慧生《翠屏山》，配角除马富禄外，太觉不堪，但慧生真慧，冶荡之意描写入神，好！戏完即与彭春去其寓次长谈。谈长且畅，举凡彼此两三年来屯聚于中者一齐倾吐无遗，难得难得！直至破晓，方始入寐，彭春惧一时不能离南开。乃兄已去国，二千人教育责任，尽在九爷肩上，然彭春极想见曼，与曼一度长谈。一月外或可南行一次，我亦亟望其能成行也。P.C.真知你我者。如此知己，仅矣！今日十时去汇业见叔濂，门锁人愁，又是一番景象。此君精神颇见颓丧，然言自身并无亏空，不知确否。

午间思成、藻孙约饭东兴楼，重尝乌鱼蛋芙蓉鸡片。饭后去淑筠家，老伯未见，见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处，无人在家，仅见黑哥之母。三舅母处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处朋友也。今晚杨邓请饭，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见小楼、小余之八大槌。三日起居注，絮絮述来，已有许多，俱见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华风色不复从前，萧条景象，到处可见，想了伤心。友辈都要我俩回来，再来振作番风雅市面，然而已矣！

曼！日来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软已见除否？夜间已移早否？我归期尚未能定。大约下星四动身。但梁如尔时有变，则或尚须暂缓，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见。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堂上均安不另。

汝摩亲吻　星期二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北平

眉：

前天一信谅到，我已安到北平[93]。适之父子和丽琳来车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预备好，被窝等等一应俱全。我的两件丝棉袍子一破一烧，胡太太都已替我缝好。我的房间在楼上，一大间，后面是祖望[94]的房，再过去是澡室，房间里有汽炉，舒适得很。温源宁要到今晚才能见，故此功课如何，都还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动手工作。北京天气真好，碧蓝的天，大太阳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满地是雪，徐州以北一点雪都没有。今天稍有风，但也不见冷。前天我写信后，同小郭去钱二黎处小坐，随后到程连士处（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点心，出门时才觉得时候太迟了些，车到江边跑极快，才走了七分钟，可已是六点一刻。最后一趟过江的船已于六点开走，江面上雾茫茫的只见几星轮船上的灯火。我想糟，真闹笑话了，幸亏神通广大，居然在十分钟内，找到了一只小火轮，单放送我过去。我一个人独立苍茫，看江涛滚滚，别有意境。到了对岸，已三刻，赶快跑，偏偏橘子篓又散了满地，狼狈之至。等到上车，只剩了五分钟，你说险不险！同房间一个救世军的小军官，同车相识者有翁永霓。车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热，竟至梦魇。一个梦是湘眉那猫忽然反了，约了另一只猫跳上床来攻打我，凶极了，我几乎要喊救命。说起湘眉要那猫，不为别的，因为她家后院也闹耗子，所以要它去镇压镇压。她在我们家，终究是客，不要过分亏待了她，请你关照荷贞等，大约不久，张家有便，即来携取的。我走后你还好否？想已休养了过来。过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够睡。娘好否？说我请安。硖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95]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来信均盼提及，电报不便，我或者不发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来信！常写要紧。早睡早起，才乖。

汝摩　二月二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 北平

至爱妻：

到平已八日，离家已十一日，仅得一函，至为关念。昨得虞裳来书，称洵美得女，你也去道喜。见你左颊微肿，想必是牙痛未愈，或又发。前函已屡嘱去看牙医，不知已否去过，已见好否？我不在家，一切都须自己当心。即如此消息来，我即想到你牙痛苦楚模样，心甚不忍。要知此虚火，半因天时，半亦起居不时所至。此一时你须决意将精神身体全盘整理，再不可因循自误。南方不知已放晴否？乘此春时，正好努力。可惜你左右无精神振爽之良伴，你即有志，亦易于奄奄蹉跎。同时时日不待，光阴飞逝，实至可怕。即如我近两年，亦复苟安贪懒，一无朝气。此次北来，重行认真做事，颇觉吃力。但果能在此三月间扭回习惯，起劲做人，亦未为过晚。所盼者，彼此忍受此分居之苦，至少总应有相当成绩，庶几彼此可以告慰。此后日子借此可见光明，亦快心事也。此星期已上课，北大八小时，女大八小时，昨今均七时起身，连上四课。因初到须格外卖力（学生亦甚欢迎），结果颇觉吃力，明日更繁重，上午下午两处跑，共有五小时课。星六亦重，又因所排功课，皆非我所素习，不能不稍事预备，然而苦矣。晚睡仍迟，而早上不能不起。胡太太说我可怜，但此本分内事，连年舒服过当，现在正该加倍的付利息了。

女子大学的功课本是温源宁的，烦琐得很。八个钟点不算，倒是六种不同科目，最烦。地方可是太美了。原来是九爷府，后来常荫槐买了送给杨宇霆[96]的。王宫大院，真是太好了。每日煤就得烧八十多元。时代真不同了。现在的女学生一切都奢侈，打扮真讲究，有几件皮大氅，着实耀眼。杨宗翰也在女大。我的功课都挤在星期三、四、五、六。这回更不能随便了。下半年希望能得基金讲座，那就好，教六个钟头，拿四五百元。余下工夫，有很可以写东西。目前怕只能做教匠。六阿姨他们昨天来此，今天我去。（第二次）赫哥请在一亚一吃饭。六姨定三月南去，小瑞亦颇想同行，不知成否？昨日元宵，我一人在寓，看看月色，颇念着你。半空中常见火炮，满街孩子欢呼。本想带祖望他们去城南看焰火，因要看书未去。今日下午亦未出门。赵元任夫妇及任叔永夫妇来便饭。小三等放花甚起劲。一年一度，元宵节又过去了。我此来与上次完全不同，游玩等事一概不来。除了去厂甸二次，戏也未看，什么也没有做。你可以放心。但我真是天天盼望你来信，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两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你不多写，我就要疑心你不念着我。娘好否？为我请安。此信可给娘看看。我要做工了。

如有信件一起寄来。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 北平

至爱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发过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况且我无日无时不念着你。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这两日常责备她何以如此躲懒，害我提心吊胆，自从虞裳说你腮肿，我曾梦见你腮肿得西瓜般大。

你是错怪了亲爱的，至于我这次走，我不早说了又说，本是一件无可奈何事。我实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种痼疾，那岂不是太不成话，因而毅然北来。今日崇庆也致函说：“母亲因新年劳碌发病甚详，我心里何尝不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愿天保佑，春气转暖以后，她可以见好。你，我岂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没有好处，果真到了无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丢在家里，宁可出外过和尚生活。我来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说及，将来你可以问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97]。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尔感觉寂寞，一转眼也就过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个老母，一个你。还有娘始终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挂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谁？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I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efore，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 And may this rief separation ring aout another 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oth sides，so that each of us will 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98]

我上课颇感倦，总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日，本可高卧，但北大学生又在早九时开欢迎会，又不能不去。现已一时过，所以不写了。今晚在丰泽园，有性仁、老郑等一大群。明晚再写，亲爱的，我热烈地亲你。

摩　三月七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 北平

爱眉亲亲：

今天星四，本是功课最忙的一天，从早起直到五时半才完。又有莎菲茶会，接着Swan请吃饭，回家已十一时半，真累。你的快信在案上。你心里不快，又兼身体不争气，我看信后，十分难受。我前天那信也说起老母，我未尝不知情理。但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99]。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至于我母，她固然不愿我远离，但同时她亦知道上海生活于我无益，故闻我北行，绝不阻拦。我父亦同此态度，这更使我感念不置。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亦使我对你益加敬爱。但你来信总似不肯舍去南方。硖石是我的问题，你反正不回去。在上海与否，无甚关系。至于娘，我并不曾要你离开她。如果我北京有家，我当然要请她来同住。好在此地房舍宽敞，决不至如上海寓处的局促。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在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说起报载法界已开始搜烟，那不是玩！万一闹出笑话来，如何是好？这真是仔细打点的时机了。）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前三年你初沾上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么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长着一个脸，一切都郁在心里。如果不是我身体茁壮，我一定早得神经衰弱。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但在我归时，依然是照旧未改，并且招惹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过深，不惜处处顺你从着你，也怪我自己意志不强，不能在不良环境中挣出独立精神来。在这最近二年，多因循复因循，我可说是完全同化了。但这终究不是道理！因为我是我，不是洋场人物。于我固然有损，于你亦无是处。幸而还有几个朋友肯关切你我的健康和荣誉，为你我另开生路，固然事实上似乎有不少不便，但只要你这次能信从你爱摩的话，就算是你牺牲，为我牺牲。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要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是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常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engaged[100]的，我们从没有privacy[101]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你说可笑不？这些且不说它，目前的问题：第一还是你的身体。你说我在家，你的身体不易见好，现在我不在家了，不正是你加倍养息的机会？所以你爱我，第一就得咬紧牙根，养好身体；其次想法脱离习惯，再来开始我们美满的结婚幸福。我只要好好下去，做上三两年工，在社会上不怕没有地位，不怕没有高尚的名誉。虽则不敢担保有钱，但饱暖以及适度的舒服总可以有。你何至于遽尔悲观？要知道，我亲亲至爱的眉眉，我与你是一体的，情感思想是完全相通的，你那里一不愉快，我这里立即感到。心上一不舒适，如何还有勇气做事？要知道我在这里确有些做苦工的情形。为的无非是名气，为的是有荣誉的地位，为的是要得朋友们的敬爱，方便犹在你。我是本有颇高地位，用不着从平地筑起，江山不难取得，何不勇猛向前？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于真爱的合作。眉眉！大好的机会为你我开着，再不可错过了。时候已不早（二时半），明日七时半即须起身。我写得手也成冰，脚也成冰。一颗心无非为你，聪明可爱的眉眉，你能不为我想想吗？

北大经过适之再三去说，已领得三百元。昨交兴业汇沪交账。女大无望，须到下月十日左右再能领钱，我又豁边了，怎好？南京日内或有钱，如到，来函提及。

祝你安好，孩子！上沅想已到，一百元当已交到。陈图南不日去申，要甚东西，来函告知。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四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 北平

贤妻如吻：

多谢你的工楷信，看过颇感爽气。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现自己的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真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地做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时只顾培养功力，切不可容丝毫骄矜。以你聪明，正应取法上上，俾能于线条彩色间见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愠，未是君子。展览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谈不到。小曼聪明有余，毅力不足，此虽一般批评，但亦有实情。此后各须做到一字[102]，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画快寄来，先睹为幸，此祝进步！

摩　四月一日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 硖石

爱眉：

昨晚发电后，母亲又不甚舒服，亦稍气喘，不绝呻吟。我二时睡，天亮醒回。又闻呻吟，睡眠亦不甚好[103]。今日似略有热度，昨日大解，又稍进烂面，或有关系。我等早八时即全家出门去沈家浜上坟。先坐船出市不远，即上岸走。蒋姑母、谷定表妹亦同行。正逢乡里大迎神会。天气又好，遍里垅，尽是人。附近各镇人家亦雇船来看，有桥处更见拥挤。会甚简陋，但乡人兴致极高，排场亦不小。田中一望尽绿，忽来千百张红白绸旗，迎风飘舞，蜿蜒进行，长十丈之龙，有七八彩砌，楼台亭阁，亦见十余。有翠香寄柬、天女散花、三戏牡丹、吕布、貂蝉等彩扮。高跷亦见，他有三百六十行，彩扮至趣。最妙者为一大白牯牛，施施而行，神气十足。据云此公须尽白烧一坛，乃肯随行。此牛殊有古希风味，可惜未带照相器，否则大可留些印象。此时方回，明后日还有迎会。请问洵美有兴致来看乡下景致否？亦未易见到，借此来硖一次何如。方才回镇，船傍岸时，我等俱已前行。父亲最后，因篙支不稳，仆倒船头，幸未落水。老人此后行动真应有人随侍矣。今晚父亲与幼仪、阿欢同去杭州。我一个人留此伴母。可惜你行动不能自由，梵皇渡今亦有检查，否则同来侍病，岂不是好？洵美诗你已寄出否？明日想做些工，肩负过多，不容懒矣。你昨晚睡得好否？牙如何？至念！回头再通电，你自己保重！

摩　四月九日星期四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硖石

爱眉：

我昨夜痧气，今日浑身酸痛，胸口气塞，如有大石压住，四肢瘫软无力。方才得你信颇喜，及拆看，更增愁闷。你责备我，我相当的忍受。但你信上也有冤我的话，再加我这边的情形你也有所不知。我家欺你，即是欺我：这是事实。我不能护我的爱妻，且不能护我自己，我也懊懑得无话可说。再加不公道的来源，即是自家的父亲，我那晚顶撞了几句，他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104]。外厅上朋友都进来劝不住，好容易上了床，还是唉声叹气的不睡。我自从那晚起，脸上即显得极分明，人人看得出。除非人家叫我，才回话。连爸爸我也没有自动开口过。这在现在情势下，我又无人商量，电话上又说不分明，又是在热孝里，我为母亲关系，实在不能立即便有坚决表示：这你该原谅。至于我们这次的受欺压，（你真不知道大殓那天，我一整天的绞肠得难受。）我虽懦顺，决不能就此罢休。但我却要你和我靠在一边，我们要争气，也得两人同心合力的来。我们非得出这口气，小发作是无谓的。别看我脾气好，到了僵的时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现在母亲已不在。我这份家，我已经一无依恋。父亲爱幼仪，自有她去孝顺，再用不到我。这次拒绝你，便是间接离绝我，我们非得出这口气。所以第一你要明白，不可过分责怪我。自己保养身体，加倍用功。我们还有不少基本事情，得相互同心的商量，千万不可过于懊恼，以致成病。千万千万！至于你说我通同他人来欺你，这话我要叫冤。上星期六我回家，同行只有阿欢和惺堂。他们还是在北站上车的，我问阿欢，他娘在哪里！他说在沧州旅馆，硖石不去。那晚上母亲万分危险，我一到即蹲在床里，靠着她，直到第二天下午幼仪才来。（我后来知道是爸爸连去电话催来的。）我为你的事，从北方一回来，就对父亲说。母亲的话，我已对你说过，父亲的口气，十分坚决，竟表示你若来他即走。随后我说得也硬。他（那天去上海）又说，等他上海回来再说。所以我一到上海，心里十分难受，即请你出来说话，不想你倒真肯做人，竟肯去父亲处准备受冷肩膀。我那时心里十分感爱你的明大体。其实那晚如果见了面，也许可讲通（父亲本是吃软不吃硬的）。不幸又未相逢。连着我的脚又坏得寸步难移，因而下一天出门的机会也就没有。等到星六上午父亲从硖石来电话，说母亲又病重，要我带惺堂立即回去，我即问小曼同来怎样？他说：“且缓，你先安慰她几句吧！”所以眉眉，你看，我的难才是难。以前我何尝不是夹在父母与妻子中间做难人，但我总想拉拢，感情要紧。有时在父母面上你不很用心，我也有些难过。但这一次你的心肠和态度是十分真纯而且坦白，这错我完全派在父亲一边。只是说来说去，碍于母丧，立时总不能发作。目前没有别的，只能再忍。我大约早到五月四日，迟到五月五日即到上海，那时我你连同娘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多可要出这口气。同时你若能想到什么办法，最好先告知我，我们可以及早计算。我在此仅有机会向沈舅及许姨两处说过。好在到最后，一支笔总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父亲这样偏袒，能有什么好结果？谁能得什么好处？人的倔强性往往造成不必要的悲惨。现在竟到我们的头上了，真可叹！但无论如何，你得硬起心肠，先把此事放在一边，尤要不可过分责怪我。因为你我相爱，又同时受侮，若在你我间发生裂痕，那不正中了他人之计了吗？

这点，你聪明人仔细想想，不可过分感情作用，记好了。娘听了我，想也一定赞同我的意见的。我仍旧向你我唯一的爱妻希冀安慰。

汝摩　二十七日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 北平

我至爱的老婆：

先说几件事，再报告来平后行踪等情。第一，文伯怎么样了？我盼着你来信，他三弟想已见过，病情究有甚关系否？药店里有一种叫茵陈，可煮当水喝，甚利于黄病。仲安确行，医治不少黄病。他现在北平，伺候副帅。他回沪定为他调理如何？只是他是无家之人，吃中药极不便，梦绿家或我家能否代煎？盼即来信。

第二是钱的问题[105]，我是焦急得睡不着。现在第一盼望节前发薪，但即节前有，寄到上海，定在节后，而二百六十元期转眼即到，家用开出支票，连两个月房钱亦在三百元以上，节还不算。我不知如何弥补得来？借钱又无处开口。我这里也有些书钱、车钱、赏钱，少不了一百元，真的踌躇极了。本想有外快来帮助，不幸目前无一事成功，一切飘在云中，如何是好？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我自阳历三月起，自用不算，路费等等不算，单就付银行及你的家用，已有二千零五十元。节上如再寄四百五十元，正合二千五百元，而到六月底还只有四个月，如连公债果能抵得四百元，那就有三千元光景，按五百元一月，应该尽有富余，但内中不幸又夹有债项。你上节的三百元，我这节的二百六十元，就去了五百六十元，结果拮据得手足维艰。此后又已与老家说绝，缓急无可通融。我想想，我们夫妻俩真是醒起才是！若再因循，真不是道理。再说我原许你家用及特用每月以五百元为度，我本意教书而外，另有翻译方面二百可得，两样合起，平均相近六百，总还易于维持。不想此半年各事颠倒，母亲去世，我奔波往返，如同风里篷帆。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亚更如何译得？结果仅有学校方面五百多，而第一个月又被扣了一半。眉眉亲爱的，你想我在这情形下，张罗得苦不苦？同时你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那叫我怎么办？我想好好和你商量，想一长久办法，省得拔脚窝脚，老是不得干净。家用方面，一是屋子，二是车子，三是厨房，这三样都可以节省，照我想一切家用此后非节到每月四百，总是为难。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债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106]。眉，你得知道有时竟连最好朋友都会因此伤到感情的，我怕极了的。

写至此，上沅夫妇来打了岔，一岔真岔到下午六时。时间真是不够支配。你我是天成的一对。都是不懂得经济，尤其是时间经济。关于家务的节省，你得好好想一想，总得根本解决车屋厨房才是。我是星四午前到的，午后出门。第一看奚若，第二看丽琳叔华。叔华长胖了好些，说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可以相信了。孩子更胖，也好玩，不怕我，我抱她半天。我近来也颇爱孩子。有伶俐相的，我真爱。我们自家不知到哪天有那福气，做爸妈抱孩子的福气。听其自然是不成的，我们都得想法，我不知你肯不肯。我想你如果肯为孩子牺牲一些，努力戒了烟，省得下来的是大烟里。哪怕孩子长成到某种程度，你再吃。你想我们要有，也真是时候了。现在阿欢已完全与我不相干的了。至少我们女儿也得有一个，不是？这你也得想想。

星四下午又见杨今甫，听了不少关于俞珊的话。好一位小姐，差些一个大学都被她闹散了。梁实秋也有不少丑态，想起来还算咱们露脸，至少不曾闹什么话柄。夫人！你的大度是最可佩服的。北京最大的是清华问题，闹得人人都头昏。奚若今天走，做代表到南京，他许去上海来看你，你得约洵美请他玩玩。他太太也闹着要离家独立谋生去，你可以问问他。

星五午刻，我和罗隆基同出城。先在燕京，叔华亦在，从文亦在，我们同去香山看徽音。她还是不见好，新近又发了十天烧，人颇疲乏。孩子倒极俊，可爱得很，眼珠是林家的，脸盘是梁家的。昨在女大，中午叔华请吃鲥鱼蜜酒，饭后谈了不少话，吃茶。有不少客来，有Rose，熊光着脚不穿袜子，海也不回来了，流浪在南方已有十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亦似乎满不在意，真怪。昨晚与李大头在公园，又去市场看王泊生戏，唱《逍遥津》，大气磅礴，只是有气少韵。座不甚佳，亦因配角太乏之故。今晚唱《探母》，公主为一民国大学生，唱还对付，貌不佳。他想搭小翠花，如成，倒有希望叫座。此见下海亦不易。说起你们唱戏，现在我亦无所谓了。你高兴，只有俦伴合适，你想唱无妨，但得顾住身体。此地也有捧雪艳琴的。有人要请你做文章。昨天我不好受，头腹都不适。冰淇淋吃太多了。今天上午余家来，午刻在莎菲家，有叔华、冰心、今甫、性仁等，今晚上沅请客，应酬真烦人，但又不能不去。

说你的画，叔华说原卷太差，说你该看看好些的作品。老金、丽琳张大了眼，他们说孩子是真聪明，这样聪明是糟了可惜。他们总以为在上海是极糟，以往确是糟，你得争气，打出一条路来，一鸣惊人才是。老邓看了颇夸，他拿付裱，裱好他先给题，杏佛也答应题，你非得加倍用功小心，光娘的信到了，照办就是。请知照一声，虞裳一二五元送来否？也问一声告我。我要走了，你得勤写信。乖！

你的摩　十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 北平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的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的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摩亲吻　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 北平

爱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飞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铁轨全叫大水冲昏了，别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这几天候信的着急！

我昨函已详说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就算给我一点满足，我先给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时刻，你可以知道，我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颜表情上看得出对我一种相当的热意。

更好是屋子里没有别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翡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个错误。我有相当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盘承受，难道叫我用凉水自浇身？我钱还不曾领到，我能如愿的话，可以带回近八百元，垫银行亏空尚勉强，本月月费仍悬空，怎好？

我遵命不飞，已定十二快车，十四晚可到上海。记好了！连日大雨，全城变湖，大门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发一电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爱，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那别的困难就不难解决。请即电知文伯，慰慈，盼能见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买，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的了，怎样好？

诗倒做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

老金、丽琳想你送画，他们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杨宗翰也求你画扇。

你的亲摩　七月八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北平

爱眉：

我心已被说动[107]，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但手头无钱，要走可得负债。如其再来一次偷鸡蚀米，简直受不了。所以我再得问你，我回去是否确有把握？果然，请来电如下：

“董北平徐志摩，事成速回。”

我就立刻走，日期迟至下星期四（二十九）不妨，最好。否则我星六（二十四）即后日下午五时车走亦可。但来电须得信即发，否则要迟到星四矣。

摩　二十二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平

今天正发出电报，等候回电，预备走。不想回电未来，百里却来了一信[108]。事情倒是缠成个什么样子？是谁在说竞武肯出四万买，那位“赵”先生肯出四万二的又是谁？看情形，百里分明听了日本太太及旁人的传话，竟有反悔成交的意思。那不是开玩笑了吗？为今之计，第一先得竞武说明，并无四万等价格，事实上如果他转卖出三万二以上，也只能算作佣金，或利息性质，并非少蝶一过手即有偌大利益。百里信上要去打听市面，那倒无妨。我想市面决不会高到哪里去。但这样一岔，这桩生意经究竟着落何处，还未得知。我目前贸然回去，恐无结果，徒劳旅费，不是道理。

我想百里既说要去打听振飞，何妨请少蝶去见振飞，将经过情形说个明白。振飞的话，百里当然相信。并且我想事实上百里以三万二千元出卖，决不吃亏。他如问明市价，或可仍按原议进行手续，那是最好的事，否则就有些头绪纷繁了。

至于我回去问题，我哪天都可以走，我也极想回去看看你，但问题在这笔旅费怎样报销，谁替我会钞。我是穷得寸步难移；再要开窟窿，简直受不了，你是知道的（大雨搁浅，三百渺渺无期[109]）。所以只要生意确有希望，钱不愁落空，那我何乐不愿意回家一次，但星期六如不走，那就得星期四（十月二十九）再走（功课关系）。你立即来信，我候着！

摩摩　星期五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平

至爱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这几日秋风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为归思已动，更觉百无聊赖，独自惆怅。遥想闺中，当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来否？也许他们不知道，还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着你吞吐烟霞。

眉爱，你知我是怎样地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话，说得闪烁，使我不安。终究你这一月来身体有否见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养，我出外你仍不得休养，那不是难了吗？前天和奚若谈起生活，为之相对生愁。但他与我同意，现在只有再试试，你同我来北平住一时，看是如何。你的身体当然宜北不宜南！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上半年来去频频，又遭大故，倒还不觉得如何。这次可不同，如果我现在不回，到年假尚有两个多月。虽然光阴易逝，但我们恩爱夫妻，是否有此分离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适；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为等少蝶来信，再作计较。竞武如果虚张声势，结果反使我们原有交易不得着落，他们两造，都无所谓，我这千载难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击，这我可不能甘休！竞武现在何处，你得把这情形老实告诉他才是。

你送兴业五百元是哪一天？请即告我。因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账，银行二十三来信，尚欠四百元，连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还好，否则我又该着急得受不了了！请速告我。

车怎样了？[110]绝对不能再养了！

大雨家贝当路那块地立即要出卖，他要我们给他想法。他想要五万元，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请立即回信，如瑞午无甚把握，我即另函别人设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价多少，立即来信，卖否由大雨决定。

明天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111]，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极了。

摩吻　十月二十九日

爱眉小札·小曼日记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一个月之前我就动了写日记的心，因为听得“先生”们讲各国大文豪写日记的趣事，我心里就决定来写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记气候，不写每日身体的动作，我只把我每天的内心感想，不敢向人说的，不能对人讲的，借着一支笔和几张纸来留一点痕迹。不过想了许久老没有实行，一直到昨天摩叫我当信一样的写，将我心里所想的，不要遗漏一字的都写了上去，我才决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来时再给他当信看，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来我心里的痛苦同愁闷一向逼闷在心里的，有时候逼的真难受，说有没有地方去说；这以后好了，我真感谢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我的冤恨，松一松我的胸襟了。以后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写出来也不碍事，不给别人看就是了。本来人的思想往往是一忽儿就跑去的，想过就完，现在我可要留住它了，不论什么事想着就写，只要认定一个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觉到假，为什么一个人先要以假对人呢？大约为的是有许多真的话说出来反而要受人的讥笑，招人的批评，所以吓得一般人都迎着假往前走，结果真纯的思想反让假的给赶走了。我若再不遇着摩，我自问也要变成那样的，自从我认识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从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帮助我，志摩。

昨天摩出国，我本不想去车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还只是笑嘻嘻的谈话，恍惚满不在意似的。在许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们单独的讲几句话。这时候我又感觉到假的可恶，为什么要顾虑这许多，为什么不能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呢？我几次想离开众人，过去说几句真话，可是说也惭愧，平时的勇气和决心，不知都往哪里跑了，只会泪汪汪的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口来。自己急得骂我自己，再不过去说话，车可要开了；那时我却盼望他能过来带我走出众人眼光之下，说几句最后的话，谁知他也是一样的没有勇气。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只对着我发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为什么才弃我远去，他有许多许多真话，真的意思，都让社会的假给碰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话来敷衍。那时他还走过来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着对他说“一路顺风。”我低头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别人看，一直到车开，我还看见他站在车头上向我们送手吻[112]。我直着眼看，只见他的人影一点一点糊涂起来，我眼前好像有一层东西隔着，慢慢的连人影都不见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边有人对我说：“不要看了，车走远了。”我才像梦醒似的回头看见人家都在向这我笑，我才很无味的回头就走。走进车子才知道我身旁还有一个人坐着。他[113]冷冷对我说：“为什么你眼睛红了？哭么？”咳！他明知道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还要假意儿问我，怄我；我知道他乐了，走了我的知己，他还不乐？

回家走进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种清冷的静，好像连钟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无声无嗅了。我坐到书桌上，看见他给我的信，东西，日记，我拿在手里发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开口，只是呆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才好。在这静默空气里我反觉得很有趣起来，我希望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断我的静，让我永远这样的静坐下去。

昨天家里在广济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当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这几天我心里正在说不出的难过，还要我去应酬那些亲友们，叫我怎能忍受？没有法子，得一个机会我一个人躲到后边大院里去清静一下。走进大院看见一片如白画的月光，照得栏杆，花，木，石桌，样样清清楚楚，静悄悄一个人都没，可爱极了。那一片的静，真使人能忘却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时也不觉得怕了，一个人走过石桥在栏杆上坐着，耳边一阵阵送过别院的经声，钟声，禅声，那一种音调真凄凉极了。我到那个时光，几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泪便像潮水般的涌了出来，我哭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哭的什么，心里也如同一把乱麻，无从说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个钟头的课，先生给我许多功课，我预备好好地做起来。不过这几天从摩走后，这世界好像又换了一个似的，我到东也不见他那可爱的笑容，到西也不听见他那柔美的声音，一天到晚再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真觉得做人无味极了；为什么一切事情都不能遂心适意呢？随处随地都有网包围着似的，使得手脚都伸不开，真苦极了。想起摩来更觉惆怅，现在不知道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也许已过哈尔滨了吧。昨晚庙里回来就睡下，闭着眼细细回想在庙后大院子里得着的那一忽儿清闲，连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精神上，肉体上，同时的受着说不出的苦，不要说不能得着别人一点安慰和怜惜，就是单要求人家能明白我，了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我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买了画具，饭后陈先生来教了半天，说我一定能进步的快，倒也有趣。晚饭时三伯母等来请我去吃饭，ml也来相约，我都回绝她们了，因为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坐，况且我还要给摩写信。在灯下不知不觉的就写了九张纸，还是不能尽意，薄薄的几张纸能写上多少字呢？

临睡时又看了几张摩的日记，不觉又难受了半天。可叹我自小就是心高气傲，想享受别的女人不大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结果现在反成了一个一切都不如人的人。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要一个安乐的家，知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单的，有话都没有人能讲，每天只是强自欢笑的在人群里混。又因为我不愿意叫人家知道我现在是不快乐，不如意，所以我装着是个快乐的人，我明知道这种办法是不长久的，等到一旦力尽心疲，要再假装也没有力气了，人家不是一样会看出来的么？所幸现在已有几个知己朋友们知道我，明白我，最知我者当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简直能真正的了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认识他是一个纯洁天真的人，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爱，使我不能不还给他一个整个的圆满的永没有给过别人的爱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昨天忙了一天，起身就叫娘来赶了去，叫我陪她去医院，可是几件事一做，就晚了来不及去了。吃了饭回家写了一封信给摩，下午s来谈话。两人不知不觉说到晚上十一点才走，大家有相见恨晚的感想，痛快得很。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可恨昨天才写得有趣的时候，他忽然的回来了。我本想一个人舒舒服服的过几晚清闲的晚上的，借着笔发泄发泄心里的愁闷，谁知又不能如愿。w，c都来过，也无非是大家瞎谈一阵闲话，一无可记的，倒是前天s的那几句话，引起我无限的怅惘。我现在正好比在黑夜里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阔无边，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达到目的地，也许天空起了云雾，吹起狂风降下雷雨，将船打碎沉没海底永无出头之日；也许就能在黑雾中走出个光明的月亮，送给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达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来一切还需命运来帮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s说当初他们都不大认识我的，一位不是同他们一类的，现在才知道我，咳！也难怪！我是一个没有学问的很浅薄的女子，本来我同摩相交自知相去太远，但是看他那样的痴心相向，而又受到了初恋的痛苦，我便怎样也不能再使他失望了。摩，你放心，我永不会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荆棘的路，我一定走向前去找寻我们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s走后，我倒床就哭，自己也不知道何处来的那许多眼泪，我想也许是这一个礼拜实在过得太慢了，太凄惨了，以后的日子不知怎样才能度过呢？昨天接着摩给娘的信，看得我肝肠寸断了，那片真诚的心意感动了我，不怕连日车上受的劳顿，在深夜里还赶着写信，不是十二分的爱我怎能如此？摩，我真感谢你。在给我的信中虽然没有多讲，可是我懂得的，爱！你那一个字一个背影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一字一泪，也太费苦心了，其实你多写也不妨。我昨晚得一梦，早知你要来信，所以我早预备好了，不会叫他看见的。我近日常梦见你，摩，梦见你给我许多梅花，又香，又红，又甜，醒来后一切都有了，可是那时我还闭着眼不敢动[114]，来回的想----想起我们在月下轻谈的那几天是多有趣阿！现在呢？远在千里外，叫亦听不见；要是我们能不受环境的压迫，携手同游欧美，度我们理想的日子，够多美呢！到今天我有些后悔不该不听你的话了。

刚才念信时心里一阵阵的酸，真苦了你了，我的爱，我害你了，使你一个人冷清清的受那孤单旅行的苦，我早知道没有人照顾你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又着凉了？我真不放心，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使得你自己会当心一点冷暖才好，你要知道你在千里外生病，叫我怎能不急的发晕？

今天是礼拜，我偏有不能辞的应酬，非去不可，但是我的心直想得一个机会来静静地多写几张日记，多写几行信，哪有余情来做无谓的应酬？难怪我一晚上闹了几个笑话，现在自己想想都是可乐的，“心无二用”这句话真是透极了，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了事情，随便做什么事都要错乱的。

s说，男女的爱一旦成熟结为夫妇，就会慢慢的变成怨偶的，夫妻间没有真爱可言，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这话我认为对极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精神上的爱情是不会变的，我也希望我们永远做一个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愿否？我现在才知道夫妻间没有真爱情而还须日夜相缠，身体上受的那种苦刑是只能苦在心，不能为外人道的。我今天写得很舒服，明天恐怕没有机会了，因为早晨须读书，饭后随娘去医院，下午又要到妹妹家去，晚上又是那法国人请客，许多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又要缠着一整天，真是苦极了。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九日

你瞧！一下就连着三天不能亲近我的日记。十六那天本想去妹妹家的，谁知是三太太的生日，又是不能不去，在她家碰见了寄妈，被她取笑的我泪往里滚，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说惯了，骂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与人争辩，不过我不愿意连你也为我受骂，咳！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你我已无缘，又何必使我们相见，且相见而又在这个时候，一无办法的时候！在这情况之下真用得着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诗了。现在叫我进退两难，丢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办不到，怎不叫人活活的恨死！难道这也是所谓天数么？

今天s请吃饭，有wh等几个人的清谈，倒使我精神一畅呢！回家就接着你由哈尔滨寄来的一首诗，咳！真苦了你了。我知道你是那样的凄冷，那样的想念我，而又不能在笔下将一片痴情寄给我，连说话都不能明说，反不如我倒可以将胸中的思念的一字一句都寄给你，让你看了舒服，同时我也会感觉着安慰。因此我就想到你不能说的苦，慢慢的肚子一定要胀破的。不过你等着信的地址。今晚我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个礼拜为什么过得这样慢，w他们都笑起来，我叫他们笑得脸红耳热，越发的难过了，因为我本来就不好过，叫他们再一取笑，我真要哭出来了；还是s看我可怜救了我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昨天才写完一信，t来了，谈了半天。他倒是个很好的朋友，他说他那天在车站看见我的脸吓一跳，苍白得好像死去一般，他知道我那时的心一定难过到极点了。他还说外边谣言极多，有人说我要离婚了，又有人说摩一定是不真爱我，若是真爱决不肯丢我远去的。真可笑，外头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跟我有缘似的，无论男女都爱将我当一个谈话的好材料，没有可说也得想法造点出来说，真奇怪了。t也说现在是个很好的脱离机会，可是娘呢？咳，我的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一生的幸福恐怕要为你牺牲了。

摩，为你我还是拼命干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几多的荆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筋疲力尽我绝不回头的。因为你是真正的认识了我，你不但认识我表面，你还认清了我的内心，我本来老是自恨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为什么人家全拿我当一个只会玩只会穿的女子，可是我虽恨，我并不怪人家，本来人们只看外表，谁又能真生一双妙眼来看透人的内心呢？受着的评论都是自己去换得来的，在这个黑暗的世界有几个人肯拿真性灵透露出来的？像我自己，还不是一样成天埋没了本性以假对人么？只有你，摩！第一个人能从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真心，认识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从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给你一片真呢！我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有改变生活的决心，为你我一定认真的做人了。

因为昨晚一霄苦思，今晨又觉满身酸痛，不过我快乐，我得着了一个全静的夜。本来我就最爱清静的夜，静悄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滴答的钟声做我的良伴，让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论坐着，睡着，看书，都是安静的，在无聊时耽着想想，做不到的事情，得不着的快乐，只要能闭着眼像电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飞过也是快乐的，至少也能得着片刻的安慰。昨晚我想你，想你现在一定已经看得见西伯利亚的白雪了，不过你眼前虽有不容易看得到的美景，可是你身旁没有了陪伴你的我，你一定也同我现在一般的感觉着寂寞，一般心内叫着痛苦的罢！我从前常听人言生离死别是人生最难忍受的事情，我老是笑着说人痴情，谁知今天轮到了我身上，才知道人家的话不全是虚的，全是从痛苦中得来的实言，我今天才身受着这种说不出叫不明的痛苦，生离已经够受得了，死别的味儿想必更不堪设想吧。

回家去陪娘看病，在车中我又探了探她的口气，我说照这样的日子再往下过，我怕我身体要担受不起了。她倒反说我自寻烦恼，自找痛苦，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国小说上的行为，讲爱情，说什么精神上痛不痛苦，那些无味的话有什么道理。本来她在四十多年前就生出来了，我才生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内的变化与进步是不可计算的，我们的思想当然不能符合了。她们看来夫荣子贵是女子的莫大幸福，个人的喜乐哀怒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也难怪她不能明了我的苦楚，本来人在幼年时灌进脑子里的知识和教育是永不会迁移的，何况是这种封建思想与礼教观念更不容易使她忘记。所以从前多少女子，为了怕人骂，怕人背后批评，甘愿自己牺牲自己的快乐和身体，怨死闺中，要不然就是终身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这一类的可怜女子，我敢说是个里面有九个是自己明知故犯的，她们可怜，至死还不明白是什么害了她们。摩！我今天很运气能够蜷曲着你，在我不认识你以前，我的思想，我的观念，也同他们一样，我也是一样的没有勇气，一样的预备就此糊里糊涂的一天天往下过，不问什么快乐什么痛苦，就此埋没了本性过他一辈子完事的；自从见着你，我才像乌云里见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应该的，做人为什么不轰轰烈烈的做一番呢？我愿意从此跟着你往高处飞，往明处走，永远再不自暴自弃了。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连又是几天不能亲近你了，摩！这日子真有点过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是忙些无味的应酬，你的信息又听不到，你的信也不来，算来你上工了也有十几天了，也该有信来了，为什么天天拿进来的信我老也见不着你的呢？难道说你真的预备从此不来信了么？也许朋友们的劝慰是有理由的。你应该离开我去海外洗一洗脑子，也许可以洗去我这污浊的黑影，是你永远忘记你曾经认识过我。我的投进你的生命中也许是于你不利，也许竟可破坏你的终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得很清，而且我们的爱是不能让社会明了，是不能叫人们原谅的。所以我不该盼你有信来，临行时你我不是约好不通信，不来往，大家试一试能不能彼此相忘的么？在嘴里说的时候，我的心里早就起了反对[115]，口内不管怎样的硬，心里照样还是软绵绵的；那一忽儿的口边硬在半小时内早就跑远了，因此不等到家我就变了主意，我信你也许同我一样，不过今天不知怎样有点信不过你了，难倒现在你真想实行那句话了么？难倒你才离开我就变了方向了么？你若能真的从此不理我倒又是一件事了。本来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概你在第三封信内可以看见我的意思了，你还是去走那比较容易一点的旧路吧，那一条路你本来已经开辟得快成型了，为什么又半路中断去呢？前面又不是绝对没有希望，你不妨再去走走看，也许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我这边还是满地的荆棘，就是你我二人合力的工作也不知几时才可以达到目的地呢！其中的情形还要你自己再三想想才好。我很愿意你能得着你最初的恋爱，我愿意你快乐，因为你的快乐就和我的一样。我的爱你，并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着安慰，我心就安慰了，我还是能照样的爱你，并不一定要你知道的。是的，摩！我心里乱极了，这时候我眼里已经没有了我自己，我心里只有你的影子，你的身体，我不要想自身的安全，我只想你能因为爱我而得着一些安慰，那我看着也是乐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

前天写得好好的，他又回来了。本来这几天因为他在天津，所以我才得过着几天清闲的日子，在家里一个人坐着看看书，写写字，再不然想你时就同你笔上谈谈，虽然只是我一个人自写自意，得不着一点回音，可是我觉得反比同一个不懂的人谈话有趣得多。现在完了，我再也不能得到安慰了。所以昨天我就出去了一整天，吃饭，看戏，反正只要有一个去处，便能将青天快快的变成黑天。怪的倒是你为什么还有信来？你没有信来我就更坐立不安了；我的心每天只是无理由的跳，好好的跟人家说着话的时候我也会一阵阵的脸红心跳，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样下去，我怕要得心脏病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好，这一下十几天没有亲近你了，吾爱，现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的来写了。前些日子因为接不着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里又烦，就又忘了你的话，每天只是在热闹场中去消磨时候，不是东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时精神委顿下来也不管，摇一摇头再往前走，心里恨不得从此消灭自身，眼前又一阵阵的糊涂起来，你的话，你的劝告也又在耳边打转身了。有时娘看得我有些出了神似的就逼着我去看医生，碰着那位克利老先生又说得我的病非常的沉重，心脏同神经都有了十分的病。因此父母为我又是日夜不安，尤其是伯伯每天跟着我像念经似的劝，叫我不能再如此自暴自弃，看了老年人着急的情形，我便只能答应吃药，可笑！药能治我的病么？在多吃一点也是没有用的，心里的病医得好么？一边吃药，一边还是照样的往外跑，结果身体还是敌不过，没有几天就真正病倒在床上了。这一来也就不得不安静下来，药也不能不吃了。还好，在这个时候我得着了你的安慰，你一连就来了四封信，他又出远门，这两样就医好了我一半的病，这时候我不病也要求病了，因为借了病的名字我好一个人静静的睡在床上看信呀！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子哭了几次，你写得太好了，太感动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并不都是像我所想象那样的，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纯粹的人呢，你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同的呢？

摩！我现在又后悔叫你走了，我为什么那样的没有勇气，为什么要顾着别人的闲话而叫你去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过孤单的旅行生活呢？这只能怪我自己太没有勇气，现在我恨不能丢去一切飞到你的身边来陪你。我知道你的苦，摩，眼前再有美景也不会享受的了。咳！我的心简直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样的日子等不到你回来就要完的。这几天接不着你的信已经够害得我病倒，所以只盼你来信可以稍得安心，谁知来了信却又更加上几倍的难受。这一忽儿几百支笔也写不出我心头的乱，什么味儿自己也说不出，只觉得心往上钻，好像要从喉管里跳出来似的，床上再也睡不住了，不管满身热得多厉害，我也再按止不住了，在这深夜里再不借笔来自己安慰自己，我简直要发疯了。摩，你在不要告诉我你受了寒的话吧，你不病已经够我牵挂的了，你若是再一病那我是死定了。我早知道你是不会自己管自己的，所以临行时我是怎样叮咛你的，叫你千万多穿衣服，不要在车上和衣睡着，你看，走了不多久就着冷了。你不知道过西伯利亚时候够多冷，虽然车里有热气，你只要想薄薄的一层玻璃哪能挡得住成年不见化的厚雪的寒气。你为什么又坐着睡着呢？这不是活活急死我么？受了一点寒还算运气，若是变了大病怎么办？我又不能飞去，所以只能你自己保重阿。

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我现在看得明白极了，强求是无用，还是忍住气，耐着心等命运的安排吧。也许有那么一天等天老父一看见了我们在人间挣扎的苦况，哀怜的叫声，也许能叫动他的怜恤心给我们相当的安慰，到那时我们才可以吐一口气了！现在纵然是苦死也是没有用的，有谁来同情你？有哪一个能怜恤你？还不如自认了吧。人要强命争气是没有用的，只要看我们现在一隔就是几千里，谁叫谁都叫不到，想也是枉然。一个在海外惆怅，一个在闺中呻吟，你看！这不是命运么？这难道不是老天的安排？这不是他在冥冥中使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的撕开我们么？柔弱的我们，哪能有半点的倔强？不管心里有多少的冤屈，事实是会有力量使得你服服贴贴的违背自己的心来做的。这次你问心是否愿意离着我远走，我知道不是！谁都能知道你是勉强的，不过你看，你不是分明去了么？我为什么不留你？为什么会甘心的让你听了人家的话而走呢？为什么我们两人没有决心来挽回一切？我心里分明 声声的叫着你不要走，可是你还不是照样的走了！你明白不？天意如此，就是你有多大的力量也挽回不转的。所以我一到愁闷得无法自解的时候，就只好拿这个理由来自骗了。

现在我一个人静悄悄的独坐在书桌前，耳边只听见街上一声两声的打更声，院子里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什么都睡了，为什么我放着软绵绵的床不睡，别人都一个个正浓浓的做着不同的梦，我一个人倒肯冷清清的呆坐着呢？为谁？怨谁？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现在一切怨 恨 哀 痛都不放在心里，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闭着眼好像看见你一个人和衣耽在车厢里，手里拿了一本书，可是我敢说你是一句也没有看进去，皱着眉闭着眼的苦想，车声风声大的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的一样也看不出，车里虽有暗暗的一支小灯，可也照不出什么来。在这样惨淡的情形下，叫你一个人去受，叫我哪能不想着就要发疯？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没有办法的了，只好劝你忍着些吧；你快不要独自愁怅，你快不要让眼前风光飞过，你还是安心多作点诗写点文章吧，想我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彼此想要强制着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这些日子何尝不是想得你神魂颠倒。虽然每天有去寻事做，想减去想你的成分，结果反做些遭人取笑的举动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别思，只要将我比你，我就知道你现在的情形是怎样了。别的话也不用说了，摩，忍者吧！我们现在是众人的俘虏了，快别乱动，一动就要找人家说笑的，反正我这一面由我尽力来谋自由，一等机会来了我自会跳出来，只要你耐心等着不要有二心。

我今天提笔的时候是满心云雾，包围得我连光亮都不见了，现在写到这里，眼前倒像又有了希望，心底里的彩霞比我台前的灯光还亮，满屋子也好像充满了热气使人遍体舒适。摩！快不用惆怅，不必悲伤，我们还不至于无望呢！等着吧！我现在要去寻梦了，我知道梦里也许更能寻着暂时的安慰，在梦里你一定没有去海外，还在我身边低声的叮咛，在颊旁细语温存。是的，人生本来是梦，在这个梦里我既然见不着你，我又为什么不到那一个梦里去寻你呢？这一个梦里做事都有些碍手碍脚的，说话的人太多了，到了那一个梦里我相信你我一定能自由做我们所要做的事，决没有旁人来毁谤，再没有父母来干涉了！摩，要是我们能在那一个梦里寻得着我们的乐土，真能够做我们理想的伴侣，永远的不分离，不也是一样的么？我们何不就永远住在那里呢？咳！不要把这种废话再说下去了，天不等我，已经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见我这样的呆坐着写到天明，不又要被人大惊小怪吗？不写了，说了许多废话有什么用处呢？你还是你，还是远在天边，我还是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我看还是早早的去睡吧！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五日

病一好就成天往外跑，也不知哪儿来的许多事情，躲也躲不远，藏也没有地方藏，每天像囚犯似的被人监视着，非去不可，也不管你心里是什么味儿。更加一个娘，到处都要我陪着去，做女儿的这一点责任又好像无可再避，只得成天拿一个身体去酬应他们，不过心里的难过是没有人可以知道的了。害得我一连几天不能来亲近你，我的爱，这种日子也真亏我受得了！今天又和母亲大闹，我就问她"一个人做人还是自己做呢？还是为着别人做呢？"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自己对得住自己就成了，管别人的话是管不了许多的。这许多人你顺了这个做，那个也许不满意，听了那一个的话又违背了这一个，结果是永远不会全满意的。为了要博取人家一句赞美的话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我看这种人多得很呢；我不愿再去把自己牺牲了，我还是管我自己的好，摩，你说对么？

真的，今天还有一件事使我难受到极点，今天我同娘争论了半天，她就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先慢慢地走我还有话呢"，说着她就从床前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往我面前一掷，我一看，原来是你的笔迹。我倒呆了半天，不知你写得什么，心里不由得就跳荡起来了，我拿着一口气往下看，看得我眼里的泪珠遮住了我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都像被浓雾裹着似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我的爱，你用心太苦了，你为我想得太周密了，你那一片清脆得像稚儿的真诚的呼唤声，打动了我这污浊的心胸，使我立刻觉得我自身的庸俗。你的信中哪一句话不是从心底里回转几遍才说出来的，哪一字不是隐含着我的？你为我，咳！你为我太苦了，摩！你以为你婉转劝导一定能打动她的心，多少给我们一条路走走，哪知道你明珠似的话好似跌入了没底的深海，一点光辉都不让你发，你可怜的求告又何尝打得动她像滑石一般硬的心呢！一切不是都白费了么？到这种情况下你叫我不想死还去想什么呢？不死也要疯了，我再不能挣扎下去了，我想非去西山静两天不可了。只能暂时放下了你再讲，我也不管他们许不许，站起来就走，好在这不是跟人跑，同去的都是长辈亲友，他们再也说不出别样新鲜话了。只要一件，你要有几天接不到我的信呢。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那天写着写着他就回来了，一连几天乱得一点空闲也没有，本想跑到西山养病，谁知又改了期，下星期一定去得成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复杂，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这次来进行的，若是事情办成，我又不知道要发配到何处呢？摩！看起来我们是凶多吉少。怎么办？我的身体又成天叫他们缠着，每次接着你的信，虽然片刻的安慰是有的，不过看着你一个人在那里呻吟痛苦，更使我心碎。我以前见着人家写心碎这两个字，我老以为是说得过分；一个人心若是碎了人不是也要死了么？谁知道天下的成句是无有不从经验中得来的，我现在真的会觉着心碎了。一到心里沉闷的无法解说时，我就会感得心内一阵阵的痛，痛得好似心在那儿一块块撕下来，还同时觉得往下坠，那一种味儿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得到，摩！我也可算得不冤枉了，什么味儿我都尝过了，所谓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没有你，我真可以死了。

这两天我连娘的面都不敢见了，暂且躲过两天再说，我只想写信叫你回来，写了几次都没有勇气寄！其实你走了也不过一个多月，可是好像有几年似的，而且心里老有一种感想，好像今生再见不着你了。这是一种坏现象，我知道。我心里总是一阵阵的怕，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着我身边自从没有了你就好似没有了灵魂一样。我只怕没有了你的鞭督，我要随着环境往下流，没有自拔的勇气，又怕懦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一切都乱得像一蓬乱发无从理起，就是我的心也乱得坐卧不宁，我知道一定又要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又成天的在家，我简直连写日记的工夫都没有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昨天在酒筵前听说你的小儿子死了，听了吓一跳，不幸的事为什么老接连着缠扰到我们身上来？为什么别人的消息倒比我快，你因何信中一字不提！不知你们见着最后的一面没有？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小的孩子，这一下又要害你难受几天。但愿你自己保重，摩！我这几日不大好，写信也不敢告诉你，怕你为我担忧，看起来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每天只是无故的一阵阵心跳，自你走后我常无端的就耳热心跳。起头我还以为是想着你才有这现象，现在不好了，每天都要来几回了。恐怕大病就在这眼前了，若是不立刻离开这环境，简直一两天内就要倒下来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现在我要暂时与你告别，我的爱！我决定去大觉寺休养两个礼拜了，在那儿一定没有机会写的，虽然我是不忍片刻离开你的，可是要是不走又要生出事来了，只好等我回来再细细的讲给你听吧！现在我暂时拿你锁起来！爱！让你独自闷在一方小屋子里受些孤单！好不？你知道！要是不将你锁起来，一定有贼来偷看你！我怕你给别人看了去，又怕偷了去，只好请你受点闷气了，不要怨我，恨我！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这一回去得真不冤，说不尽的好，等我一件件的事告诉你。我们这几天虽然没有亲近，可是没有一天我不想你的，在山中每天晚上想写，只可恨没有将你带去，其实带去也不妨，她们都是老早上了床，只有我一个睡不着呆坐着，若是带了你去不是我可以照样每天亲近你吗？我的日记呀，今天我拿起你来心里不知有多少欢喜，恨不能将我要说的话像机器似的倒出来，急得我反不知从哪里说起了。

那天我们一群人到了西山脚下改坐轿子上大觉寺，一连十几个轿子一条蛇似的游着上去，山路很难走，坐在轿上滚来滚去像坐在船上遇着大风一样的摇摆，我是平生第一次坐，差一点拿我滚了出来。走了三里多路快到寺前，只见一片片的白山，白的好像才下过雪一般，山石树木一样都看不清，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满都是白，我心里奇怪极了。这分明是暖和的春天，身上还穿着夹衣，微风一阵阵吹着入夏的暖气，为什么眼前会有雪山涌出呢？打不破这个疑团，我只得回头向那抬轿的轿夫：“喂！你们这儿山上的雪，怎么到现在还不化呢？”那轿夫跑得面头流着汗，听了我的话他们好像奇怪似的一面擦汗一面问我：“大姑娘，您说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哪年都热，山上压根儿就没有下过雪，您哪儿瞧见有雪呀？”他们一边说着便四下里去乱寻，脸上都现出了惊奇的样子。那时我真急了，不由得就叫着说：“你们看那边满山雪白的不是雪是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倒都狂笑起来了，“真是城里姑娘不出门！连杏花都不认识，倒说是雪，您想五六月里哪儿来的雪呢？”什么！杏花儿！我简直叫他们给笑呆了。顾不得他们笑，我只乐得恨不能跳出轿子一口气跑上山去看一个明白。天下真有这种奇景么？乐极了也忘记了我的身子是坐在轿子里呢，伸长脖子只往前看，急得抬轿的人叫起来了，“姑娘，快不要动呀，轿子要翻了。”一连几晃，几乎把我抛入小涧去。这一下才吓回了我的魂，只好老老实实的坐着再也不敢乱动了。

上山也没有路，大家只是一脚脚的从这块石头跳到那一块石头山，不要说轿夫不敢斜一斜眼睛，就是我们坐的人都连气也不敢喘，两只手使劲拉着轿杠儿，两个眼死盯着轿夫的两只脚，只怕他们一失脚滑下山涧去。那时候大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出入，眼前不易得的美景连斜都不去斜一眼了。

走过一个石山顶才到了平地，一条又弯又小的路带着我们走进大觉寺的山脚下。两旁全是杏树林，一直到山顶，出了一条羊肠小路只容得一个人行走以外，简直满都是树。这时候正是五月里杏花盛开的时候，所以远看去简直像是一座雪山，走近来才看出一朵朵花，坠得树枝都看不出了。

我们在树荫里慢慢的往上走，鼻子里微风吹来阵阵的花香，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来。摩，我再也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美的地方，恐怕神仙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了。我那时乐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左一转右一转，四围不见别的，只是花。回头看见跟在后边的人，慢慢在那儿往上走，好像都在梦里似的，我自己也觉得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样的所在简直不配我们这样的浊物来，你看那一片雪白的花，白的一尘不染，哪有半点人间的污气？我一口气跑上了山顶，站上一块最高的石峰，定一定神往下一看，呀，摩！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咳，只恨我这支笔没有力量来描写那是我眼底所见的奇景！真美！从上往下斜着下去只看见一片白，对面山坡上照过来的斜阳，更使它无限的鲜丽，那是我恨不能将我的全身滚下去，到花间去打一个滚，可是又恐怕我压坏了粉嫩的花瓣儿。在山脚下又看见一片碧绿的草，几间茅屋，两三声狗吠声，一个田家的景象，满都现在我的眼前，荡漾着无限的温柔。这一忽儿我忘记了自己，丢掉了一切的烦恼，喘着一口大气，拼命的想将那鲜甜味儿吸进我的身体，洗去我五脏内的浊气，重新变一个人，我愿意丢弃一切，永远躲在这个地方，不要再去尘世间见人。真是，摩，那时我连你都忘了。一个人呆在那儿不是他们叫我我还不醒呢！

一天的劳乏，到了晚上，大家睡得正浓，我因为想着你不能安睡，窗外的明月又在纱窗上映着逗我，便一个人就走到了院子里去，只见一片白色，照得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下来回的飘动。这时候我也不怕朝露里受寒，也不管夜风吹得身上发抖，一直跑出了庙门，一群小麻雀儿让我吓得一起就向林子里飞，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庙前就是一大片杏树林子。这时候我鼻子里闻着一阵芳香，不像玫瑰，不像白兰，只熏得我好像酒醉一般。慢慢的我不觉耽了下来，一条腿软的战都站不住了。晕沉沉的耳边送来清呖呖的夜莺声，好似唱着歌，在嘲笑我孤单的形影，醉人的花香，轻含着鲜洁的清气，有阵阵的送进我的鼻管。忽隐忽现的月华，在云隙里探出头来从雪白的花瓣里偷看着我，也好像笑我为什么不带着爱人来。这恼人的春色，更引起我想你的真挚，逗得我阵阵心酸，不由得就睡在蔓草上闭着眼轻轻的叫着你的名字[116]。我似梦非梦的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心里只是想着你——忽然好像听得你哪活泼的笑声，像珠子似的在我耳边滚：“曼，我来！”又觉得你那伟大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往嘴边送，又好像你那顽皮的笑脸，偷偷的偎到我的颊边抢了一个吻去。这一下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难道你真回来了么？急急的睁眼一看，哪有你半点影子？身旁一无所有，再低头一看，原来才发现我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左手，身上多了几朵落花，花瓣儿飘在我的颊边好似你来偷吻似的。真可笑！迷梦的幻境竟当了真！自己便不觉无味得很，站起来，只好把花枝儿泄气，用力一拉，花瓣儿纷纷落地，打得我一身；林内的宿鸟以为起了狂风，一声叫就往四处里乱飞。一个美丽的宁静的月夜叫我一阵无味的恼怒给破坏了。我心里再不要看眼前的美景，一边走一边想着你，为什么不留下你，为什么让你走。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回来了不过三天，气倒又受了一肚子。你的信我都见着了，不要说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又何尝是过的人的日子？两个人在两地受罪，为的是什么？想起来真恼人，这次山中去了几天，再受着无限的伤感，在城里每天沉醉在游戏场中，戏园里，同跳舞场里，倒还能暂时忘记自己，随着歌声舞影去附和；这次在清静的山中让自然的情景一熏，反激起我心头的悲恨，更引动我念你的深切。我知道你也是一般的痛苦，我相信你一个人也是独乐不了，这何苦——摩！你还是回来吧。

事情看起来又要起变化了，这几天他又走了，听说这次上海事情若是成功，就要将家搬去，我现在只是每天在祝祷着不要如了他们的愿，不知道天能可怜我们不？在山中我探了一探亲友们的口气，还好！她们大半都同情于我的，却叫我做事情不要顾前顾后，要做就做，前后一顾倒将胆子给吓小了，这话是不错的，不过别人只会说，要是犯到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没有主意。现在我倒不想别的，只想躲开这城市。

这一番山中的生活更打动了我的心，摩！我想到万不得已时我们还是躲到山里去罢！我这次看见好几处美丽的庄园，都是花两三千块钱买一座杏花山，满都是杏花，每年结的杏子，卖到城里就可以度日，山脚下造几间平屋，竹篱柴门，再种下几样四季吃的素菜，每天在阳光里栽栽花种种草，再不然养几个鸟玩玩，这样的日子比做仙人都美。

这次我们坐着轿出去玩的时候，走过好几处这样的人家，有的还请我吃饭呢，他们也不完全是乡下人，虽然他们不肯告诉我们名姓，我们也看得出是那些隐居的人，若是将他们的背景一看，也难说不是跟我们一样的。我真羡慕他们，我眼看他们诚实的笑脸，同那些不欺人的言语，使我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摩！我看世间纯洁的心，只有山中还有一两颗。

我知道局面又要有转变，但不知转出怎样的面目来。为了心神的不安定，我更是坐立不安，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要想打电报去叫你回来，却又不敢，不叫又没有主意。摩！这日子真不如死去！我也曾同朋友们商量过，他们全我要做就不可失去这个机会，不如痛痛快快的告诉了他们，求他们的同意，等他们不答应时，我们再想对付的办法；若是再低头跟他们走，那就再没有出头的日子了。摩！这时候我真没有主意了，这个问题一天到晚的在我脑中转，也决不定一个办法。你又不在，一封信来回就要几十天；不要说几十天，就是几天都说不定出什么变化呢！睡也睡不着，白天又要出去应酬，所以精神觉得乏极，你看吧！大病快来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九日

这几日无日不是浸在愁云中，看情形是一天不对一天了，我们家里除了爸爸之外，其余都是喜气冲冲，尤其是娘，脸上都饰了金，成天的笑。

看起来我以后的日子是没有法子过的了，在这个圈子里我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就是有也坐不住的。摩！你还不回来，我怕你没有机会再见我了，我的心脏都要裂了，我实在没有法子自己安慰自己，也没有勇气去同她们争言语的短长了。今天和他大闹了一回，回进房里倒在床上就哭，摩！我为什么要受人的奚落！叫人家看着倒像我做了愧心事似的！这种日子我再也忍受不下了。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好！这一下快一个月没有写了。昨天才回来的，摩，你一定也急死了，这许久没有接着我的信。自从同他闹过我就气病了，一件不如意，件件不如意，不然还许不至于病倒，实在是可气的事太多了，心里收藏不下便只好爆发。那天闹过的第三天又为了人家无缘无故的把意外的事情闹到我头上来，我当场就在饭店里病倒，晕迷的人事不知，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把我抬了回来，等我张开眼，已经睡在自己床上了。我只觉得心跳得好像要跑出喉管，身体又热得好像浸在火里一般，眼前只看见许多人围在床边叫我不要急，已经去请医生了。到三点多钟b才将医生打仗似的从床上拉了起来，立刻就打了两针，吃了一点药。这个老外克利医生本是最喜欢我的，见我病了他更是尽心的看；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数脉跳的数目，屋子里的人却是满面愁容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看大家的样子，也明白我病得不轻。等了二十几分钟我心跳还不停，气更喘得透不过来，话也一句说不出，只看见w b同医生轻轻的走出外边唧唧的细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忽儿w轻轻的走到床边在我耳旁细声的说，“要不要打电报叫摩回来？”我虽然神志有些昏迷，可是这句话我听得分外清楚的。我知道病一定是十分凶险，心里倒也慌起来了，“是不是我要死了？”他看我发急的样子，又怕我害怕，立刻和缓着脸笑眯眯的说：“不是，病是不要紧，我怕你想他所以问你一声。”我心里虽是十二分愿意你立刻飞回我的身旁，可是懦弱的我又不敢直接的说出口来，只好含着一包热泪对他轻轻的摇了一摇头。

医生看我心跳不停也只好等到天亮将我送进医院，打血管针，照x光，用了种种法子才将我心跳止住。这一下就连着跳了一日一夜，跳得我睡在床上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到了第三天我才知道w已经瞒着我同你打了电报，不见你的回电，我还不知道呢！

自从接着你的电报我就急得要命，自己又没有力气写信，看你又急得那样子，我怕你不顾一切的跑了回来；只好求w给你去信将病情骗过，安了你的心再说。头几天我只是心里害怕，他们又不肯对我实说，我只怕就此见不着你，想叫你回来，一算日子又怕等你到，我病已经好了，反叫人笑话。到第四天，医生坐在床上同我说许多安慰的话，他说，你若是再胡思乱想不将心放开，心跳不能停，在接连的跳一日一夜就要没有命了；医生再有天大的能力也挽不回来了。天下的事全凭人力去谋的，你若先天失却了性命，你就自己先失败。听了他这一遍话我才真正的丢开一切，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的休养，一个人住了一间很清静的病房，白天有w同b等来陪我说笑，晚上睡得很早，一个星期后才见往好里走。

在院里除了想你外，别的都很好：这次病中多亏w同b的好意，你回来必须好好的谢谢他们呢！这时候我又回到自己家里。他是早就在我病的第二天动身赴沪了，官要紧，我的病是本来无所谓的。走了倒好，使我一心一意的静养，总算过着二十天清闲日子，不过一个人静悄悄的睡在床上更是想你不完。你的信虽然给我不少安慰，可也更加我的惆怅。现在出了院问题就来了，今天还是初次动笔，不能多写，明后天再说吧。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接着你的电报！真是要命的！我知道你从此不会安心的了，其实你也不必多扰，我已经好多了，回家后只跳了五天，时间并不长，不就一定要复原的。真急死我了，路又远，信的来回又日子长，打电报又贵，你叫我怎样安慰你呢？看着你干着急我心里也是难过，想要叫你回来又怕人笑，虽然半年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以后的三个月恐怕更要比以前的难过。目前我是一切都拿病来推，娘那里也不敢多去，更不敢多讲，见面只是说我身体上种种的病，所以她们还没有开口叫我南去呢，这暂时的躲避是没有用的；我自己也很明白，不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良善的法子来对付，真是过了一天算一天，你我的前程真不知是怎样一个了局呢？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因为没有力气所以耽在床上看完一本“the painted veil”[117]，看得我心酸到万分；虽然我知道我也许不会像书里的女人那样惨的。书中的主角是为了爱，从千辛万苦中奋斗，才达到了目的；可是欢聚没有多少日子男的就死了，留下她孤单单的跟着老父苦度残年。摩！你想人间真有那样残忍的事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古人担忧，平空哭了半天，哭得我至今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隐隐作痛呢！想起你更叫我发抖，但愿不幸的事不要寻到我们头上来。只可恨将来的将来，不能让我预先知道，你我若是有不幸的事临头，还不如现在大家一死了事的好。

我正在伤心的时候又接到你三封信，看了使我苦笑不能。摩，我知道你是没有一分钟不在那儿需要我，我也知道你随时随地的在那儿叫着我的名字，爱！你知道我的身体虽然远在此地，我的灵魂还不是成天环绕在你的身旁；你一举一动我虽不能亲眼看见，可是我的内心什么都感觉得到的。

今天在外边吃饭！同桌的人无意[118]说了一句话，使我好像一下从十八层楼上跌了下来。原来他有一个朋友新从巴黎回来，看见你成天在那里跳舞，并且还有一个胖女人同住。不管是真是假，在我听得的时候怎能不吃惊！况且在座的朋友们，都是知道你我交情很深，说着话的时候当然都对我发笑，好像笑我为什么不识人！那时我虽然装着快乐的样子，混在里面有说有笑，其实我心里的痛苦好比刀刺还厉害；恨不能立刻飞去看看真假。虽然我敢相信你不会那样做，不过人家也是亲眼看见的，这种话岂能随便乱说呢？这一下真叫我冷了半截，我还希望什么？我还等什么？我还有什么出头的日子？你看你写的那一封封的信，哪一封不是满含至诚的爱？哪一封不是千斛的相思？哪一字，哪一语不感动得我热泪直流，百般的愧恨？现在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假的。咳，我不要说了，我不忍说了，我心已碎，万事完了，完了，一切完了。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六日

为了一时的气愤平空丢了好些日子，也无心于此了。其实今天回过来一想，你一定不会如此的；虽然心里恨你，可是没有用，照样日夜的想你。前天实在忍受不住了，打了一个电报叫你回来，发出了电报又后悔，反正心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白日虽跟他们游玩，一到夜静，什么都又回到脑子里来了。

今天我的动笔是与你告别了，摩！你知道事情出了大变化--这变化本来是在我预料中的，我也早知道要这样结果的，我自问我的力量是太薄弱，没有勇气，所以只好希望你回来帮助我，或许能挽回一切。你知道，前天我还没有起床就叫家里来的人拉了回去；进门就看见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个屋子里，好像议论什么国家大事似的；有的还正拿着一封信来回的看，有的聚在一起细声的谈论。看了这样严重的情形，到吓我一跳，以为又是你来了什么信，使得他们大家纷纷议论呢。见我进去，娘就在母舅手里抢过信来掷在我身上，一边还说，"你自己去看吧！道是怎么办？快决定！"我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他来的信。一封爱的美敦书，下令叫娘即刻送我到南方去，这次再不肯去就永远不要我去了。口吻非常严厉，好像长官给下属的命令一般，好大的口气。我一边看一边心里打算怎样对付；虽然我四面都像是满布着埋伏，不容我有丝毫的反响，可是我心里始终不愿意就此屈服，所以我看完了信便冷冷地说："我道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一点小事！这有什么为难之处呢？我愿意去就去，我不愿去难倒能抢我去么？"娘听了这话立刻变了脸说："哪有这样容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古话；不去算什么？"我那时也无心同他们争论，我只是心里算着你回来的日子，要是你接着电报就走，再有二十天也可以到了，无论如何这几天的功夫总可以设法延迟的，只是眼前先要拖得下才成。所以当时我决定不闹，老是敷衍他们，谁知道他们更比我聪明，我心里的意思她们好似看得见一般，简直连这一点都不允许你，非逼着我答应在这一个星期中动身不可，这一来可真恼恨了我，连气带急，将我的老毛病给请了回来。当时心跳的就晕了过去，到灵魂儿转回来时，一屋子的人都已静悄悄的不敢再争着讲话了。我回到家中，什么都不想要了，我觉得眼前一切都完了，希望也没有了，我这里又是处于这种环境之下，你那里要是别人带来的消息是真的话，我不是更没有所望了么？看起来我是一定要叫他们逼走的，也许连最后的一面都要见不着你，我还求什么？不过我明天还要去同他们做一个最后的争论，就是要我走，也非容我见着你永诀了再走不可。咳，摩，这时候你能飞来多好！你叫我一个人怎办？说有没有地方去说，只有w还能相商，不过他又是主张决裂的，强霸的。我又有点不敢。天呀！你难道不能给我一点办法么？我难道连这点幸福都不能享得么？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七日

昨晚苦思一宵，今晨决定去争闹，无论什么来都不怕，非达到目的不可，谁知道结果还是一样，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大败而回。这一回是真绝望定了，我的力量也穷了。

我走去的时候是勇气百倍，预备拿性命来碰的，所以进内就对他们说，要是他们一定要逼我去的话，我立刻就死，反正去也是死，不过也许可以慢点，那何不痛快点现在就死了呢？这话他们听了一点也不怕，也不屈服，他们反说"好的，要死大家一同死！"好，这一下倒使我无以下台。真死，更没有见你的机会，不死就要受罪，不过我心里是痛苦到万分，既然讲不明白我就站起来想走了。他们见我真下了决心倒又叫我回去；改用软的法子来骗我，种种的解说，结果是二老对我双泪俱流的苦苦哀求。咳！可怜的他们！在他们眼光下离婚是家庭中最羞惭的事，二女做了这种事，父母就没脸见人了，母亲说只要我允许再给他一个机会，要是这次前去他再待我不好，再无理取闹，自有他们出面与我离，决不食言，不过这次无论如何再听他们一次。直说得太阳落了山，眼泪湿了几条手帕，我才真叫他们给软化了。父母到底是生养我的，又是上了年纪；生了我这样的女儿已经不能随他们的心，不能顺他们的志愿，岂能再害他们为我而死呢？所以我细细的一想，还是牺牲了自己吧！我们反正年轻，只要你我始终相爱，不怕将来没有机会。只是太苦了，话是容易讲的，只怕实行起来不知要痛苦到如何程度呢！我又是一身的病，有希望的日子也许还能多活几年，要是像现在的岁月，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就要萎顿下来了。

摩！我今天与你永诀了，我开始写这本日记的时候本预备从暗室走到光明，忧愁里变出欢乐，一直的往前走，永远的写下去，将来若是到了你我的天下时，我们还可以合写你我的快乐，到头发白了拿出来看，当故事讲，多美满的理想！现在完了，一切全完了，我的前程又叫乌云盖住了，黑暗暗的又不见一点星光。

摩！唯一的希望是盼你能在二星期中飞到，你我做一个最后的永诀。以前的一切，一个短时间的快乐，只好算是一场春梦，一个幻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以使人们纪念的，只能闭着眼想想，就是我唯一的安慰了。从此我不知道要变成什么呢？也许我自己暗杀了自己的灵魂，让躯体随着环境去转，什么来都可以忍受，也许到不得已时我就丢开一切，一个跑入深山，什么都不要看见，也不要想，同没有灵性的树木山石去为伍，跟不会说话的鸟兽去做伴侣，忘却我自己是一个人，忘却世间有人生，忘却一切的一切。

摩！我的爱！到今天我还说什么？我现在反觉得是天害了我，为什么天公造出了你又造出了我？为什么又使我们认识而不能使我们结合？为什么你平白的来踏进我的生命圈里？为什么你提醒了我？为什么你来教会了我爱？爱，这个字本来是我不认识的，我是模糊的，我不知道爱也不知道苦，现在爱也明白了，苦也尝够了，再回到模糊的路上去倒是不可能了，你叫我怎办？

我这时候的心真是碎得一片片的往下落呢！落一片痛一阵，痛得我连笔都快拿不住了，我好怨！我怨命，我不怨别人。自从有了知觉我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快乐，这几年来一直是忧忧闷闷的过日子，只有自从你我相识后，你教会了我什么叫爱情，从那爱里我才享受了片刻的快乐---一种又甜又酸的味儿，说不出的安慰！可惜现在连那片刻的幸福也没福再享受了。好了，一切不谈了，我今后也不再写什么日记，也不在提笔了。

现在还有一线的希望！就是盼你回来再见一面，我要拿我几个月来所藏着的话全盘得倒了出来，再加一颗满含着爱的鲜红的心，送给你让你安排，我只要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让环境去践踏，让命运去支配。

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了，此后我的行止你也不要问，也不要打听，你只记住随着别人走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我的灵魂还是跟着你的，你也不要灰心，不要骂我无情，你只来回的拿我的处境想一想，你就一定会同情我的，你也一定可以想象我现在心头的苦也许更比你重三分呢！

要是我们来不及见面的话，你也不要怨我，不是我忍心走，也不是我要走，我只是已经将身体许给了父母！我一切都牺牲了，我留给你的是这本破书，虽然写得不像话，可是字字是我热血里滚出来的，句句是从心底里转了几转才流出来的，尤其是最后这两天！哪一字，哪一句不是用热泪写的？几次的写的我连字都看不清，连笔都拿不动，只是伏在桌上喘。我心里的痛也不用多说，我也不愿意多说，我一直是个硬汉，什么来都不怕，我平时最不爱哭，最恨流泪，可是现在一切都忍受不住了。

摩，我要停笔了，我不能再写下去了；虽然我恨不得永远的写下去，因为我一拿笔就好像有你在边儿上似的，永远的写就好像永远与你相近一般，可是现在连这惟一的安慰都要离开我了。此后"安慰"二字是永远不再会跑上我的身了，我只有极大的加速前跑；走最近的路---最快的路---往老家走吧，我觉得一个人要毁灭自己是极容易办得到的。我本来早存此念的：一直到见着你才放弃。现在又回到从前一般的境地去了。

此后我希望你不要再留恋于我，你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你的前途比我光明的多，快不要因我而毁坏你的前途，我是没有什么可惜的，像我这样的人，世间不知要有多少，你快不要伤心，我走了，暂时与你告别，只要有缘也许将来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只是现在我是无力问闻。我只能忍痛的走---走到天涯地角去了。不过---你不要难受，你要记住，走的不是我，我还是日夜的在你心边呢！我只走一个人，一颗热腾腾的心还留在此地等——等着你回来将它带去阿！

徐志摩生平年表

1896年

1月15日生于浙江省海宁县硖石镇的一个富商家庭，父亲是人称“硖石巨子”的硖石商会会长徐申如。

1900年

入家塾跟随孙荫轩读书。

1907年

入硖石镇开智学堂读书。

1909年

冬，开智学堂毕业。

1910年

春，入杭州府一中学习，同学中有郁达夫等。

1913年

春，杭州府一中改名为杭州第一中学。当年7月，在校刊《友声》第1期上发表《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

1914年

5月，《挽李幹人联》一诗在《友声》第二期上发表。

1915年

在杭州第一中学毕业，考入上海沪江大学。

12月5日，遵从父母安排，放弃在沪江大学的学业，回到硖石与张幼仪结婚。婚后转入上海浸信会学院学习。

1916年

春，从上海浸信会学院退学。同年秋，转入国立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法科预科。

1917年

北洋大学法科并入北京大学，志摩完成预科学业后，进入北京大学，学习法科政治学。

1918年

4月22日，徐志摩的长子在硖石出生，取名积锴，字如孙，小名阿欢。

6月，经张君劢介绍，师从梁启超。

8月14日，乘坐南京号，由上海赴美国留学。

9月，进入美国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学习。

1919年

6月，毕业于克拉克大学，并获得克拉克大学一等荣誉奖。

9月，开始攻读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硕士学位。

1920年

9月，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毕业论文《论中国妇女地位》，并获得硕士学位。

9月20日，离开美国，途经巴黎赶赴英国。

10月，进入伦敦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院博士学位，并结识英国作家威尔斯，对文学兴趣渐浓。

1921年

3月，远在国内的妻子张幼仪来到英国，志摩夫妻相聚。

不久，在狄更生的推荐下，以特别生资格转入剑桥大学王家学院，此时他已经开始写新诗。

8月，张幼仪再次怀孕，徐志摩要求其堕胎。两人意见相左，徐志摩向张幼仪提出离婚。

10月，林徽因的父亲与徐志摩不辞而别，离开伦敦回国。

10月末，与心仪已久的罗素相见。

秋季，张幼仪离开徐志摩，去巴黎投靠二哥张君劢。

1922年

1月，张幼仪离开巴黎，投靠在柏林的七弟。

2月24日，徐志摩的次子生于柏林，取名德生，小名彼得。

3月末，徐志摩到达柏林，在柏林由吴经熊、金岳霖作证，与张幼仪离婚。

8月，从英国剑桥大学起程回到国内。

10月15日，乘坐“三岛丸号”船到达上海。

11月8日，《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及新诗《笑解烦恼结》在《新浙江·新朋友》上刊登。

1923年

发起成立“新月社”，同时在北京松坡图书馆任英文秘书。

8月27日，住在家乡硖石的祖母去世，徐志摩回去奔丧。

1924年

1月，北京大学正式聘请徐志摩担任英文系教授。

4月12日，应北京讲学社之邀请泰戈尔访华。泰戈尔抵达上海时，徐志摩代表北方学界前往迎接，并担任泰氏的翻译。

4月23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从上海到达北京。

5月20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等到太原等地。

7月，徐志摩在香港送别泰戈尔。

11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徐志摩与陈源共同翻译的《曼殊斐儿》。

12月，《现代评论》周刊在北京创刊，为主要撰稿人。

冬，与陆小曼相识。

1925年

3月10日，徐志摩应恩厚之邀，从北京起程，途经苏联，赴欧洲与泰戈尔会面。

3月19日，次子德生因病去世。一周后，志摩赶到柏林看望张幼仪。

7月，兼程回国探望生病的陆小曼。

8月，由中华书局出版第一本诗集《志摩的诗》。

9月初，陆小曼被迫跟随父母，南下上海与王赓相聚。徐志摩随后亦抵达，与父母住在蒋百里家。

9月末，对与陆小曼的事感到无望，怅然回京。

10月1日，接手《晨报副刊》主编一职。

10月5日，陆小曼离婚后立即赶到北京，看到《晨报副刊》上徐志摩的诗文后，找到徐志摩。

1926年

6月，散文集《落叶》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

8月14日，在北海与陆小曼举行订婚仪式。

10月3日，由梁启超做证婚人、胡适做介绍人，与陆小曼在北海结婚。

10月15日，南下上海，准备遵父命搬到硖石刚落成的新宅。

12月，因避战乱，与陆小曼从硖石又搬回上海居住。

12月28日，把《曼殊斐儿的日记》一书作为新年礼物送给陆小曼，并在书上题字：“一本纯粹性灵所产生，亦是为纯粹性灵产生的书。”

1927年

4月，由北新书局出版了译作《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

7月1日，与胡适、余上沅等创办新月书店。

8月，任上海光华大学教授，兼东吴大学学院教授。同时，散文集《巴黎的鳞爪》在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9月，上海新月书店出版了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1928年

1月，散文集《自剖》由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3月10日，徐志摩任主编，《新月》杂志创刊。

6月15日，因自感婚后生活不如意，在恩厚之的邀请下出国旅行，先后去了日本、美国、加拿大、法国、英国、印度。

8月，删改后的《志摩的诗》由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11月，回国，最有名的代表作《再别康桥》问世。

1929年

1月，任上海光华大学及南京中央大学英文系教授，同时担任中华书局编辑。

秋，在上海暨南大学演讲《秋》的这篇讲稿，后由赵家壁交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1930年

4月，小说集《轮盘》由中华书局出版。

8月，辞去中央大学教授一职。

12月，光华大学闹学潮，辞教离去。

冬，任中英文化基金会委员。

1931年

1月，与陈梦家、方玮德等创办《诗刊》季刊，并担任主编。

2月，应胡适之聘请，离开上海，到北京大学英文系任教授，兼任北京女子大学教授。

4月23日，母亲去逝，回到硖石奔丧。

8月，诗集《猛虎集》由新月书店出版。

11月19日，搭乘从南京到北平的“济南号”邮机，到达济南附近时飞机触山失事，遇难身亡，享年34岁。

1 以下日记写于1925年，其中8月9日—8月31日写于北京，9月5日—9月17日写于上海。

2 厂甸：北京的一个旧地名。

3 眉：陆小曼。

4 想望：意为“希望，企求”。

5 约指：戒指。

6 意为“一吻而亡”，来源于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一句台词。

7 意为“精神上的定情，伟大的互相献身”。

8 意为“恋爱成功，则生命之火就此熄灭”。

9 第一段英文意为：“眉，我想念你那曾经让我惶恐疑惑，又讨我欢喜的热情而恳切的凝视，与交流彼此心灵的秋波暗送。假如我明早就猝然逝去，假如我变心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样去想，怎样去做？我明知这种假设太过残酷，可是我还要如此去假设，这便是情人的心理。”

第二段英文意为：“如果我回来时，发现我所钟情的人不再属于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想想那种情景，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10 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赓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二人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后，性格不合，貌合神离，最终离婚。

11 意为“不得了，绝妙的”。

12 意为“人生实在是其乐无穷，太使人陶醉了，哈哈！”

13 意为“哦，女人的爱原来如此！女人的爱原来如此！”

14 这段英文意为“啊，眉！爱我：给予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为一体吧；在我对你的无限的关爱中生活吧，让我的爱完全注入你的身心中，滋养你，爱抚你那白玉无瑕的身体，紧紧拥抱你那无所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完全包容在我的身心里，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当中，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憩！”

15 意为“不要说了”。

16 意为“若非全部，宁愿舍弃”。

17 意为“享受”。

18 意为“思念”。

19 意为“让我离开人世吧，让我安息吧，啊，爱情！”

20 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就是最适宜的出路”。

21 英文marvelous的音译，意为“不可思议的”。

22 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23 枨触：意为“感触”。

24 意为“到那个时候，上帝会怜悯众生的；但是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25 满家弄：“满觉陇”的误记，指的是杭州西湖南面的一处山谷。

26 从本信开始的诸封信件，为自一九二五年起，至一九三一年徐志摩去世前夕为止，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主要通信。

27 即长篇小说《无名的裘德》，指的是英国著名作家托马斯·哈代的代表作之一。

28 意为“她的心与其他女子的心一样纯洁无瑕，她的灵魂也与其他女子的灵魂一样高尚”。

29 意为“搏斗吧”。

30 意为“力争自己的人格”。

31 Nora，即娜拉，易卜生剧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娜拉从爱护丈夫、信赖丈夫到与丈夫彻底决裂，最终离家出走，摆脱了玩偶地位。

32 走了完事：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的事，被陆小曼的丈夫王赓发现后，二人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1925年初，印度诗人泰戈尔邀请徐志摩前往意大利，同年3月10日，徐志摩动身前往意大利。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就是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邀请。在徐志摩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了与徐志摩的情事，与父母、丈夫闹翻，电召徐火速回国。1926年，陆小曼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33 散拿吐瑾：一种营养药。

34 意为“幻想；胡思乱想”。

35 意为“经由西伯利亚”。

36 徐申如：徐志摩的父亲。

37 金冬心：即金农（1687—1763），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一。

38 她：即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时她在柏林留学。

39 老头：指印度诗人泰戈尔。

40 “C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徐志摩为了追求林徽因，于1922年3月与张幼仪离婚。两人离婚后，依旧经常通信，见面时，也能友好相处。下文提到的“三岁的小孩子”即徐与张的次子德生，1925年病逝于柏林。

41 意为蜜桃冰激凌。

42 约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43 通译为“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

44 通译为“阿瑟·韦利”（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与日语翻译家。

45 即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46 指威拉德太太，美国富豪的遗孀，曾资助泰戈尔实验农村复兴计划。

47 意为“孩子气的东西”。

48 斐伦翠：徐志摩的其他作品中又写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49 指歌剧《特里斯丹和伊索德》。

50 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情！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赢得胜利。我们总不能长久地忍受委屈，蒙受羞辱。”

51 “起士林”与后文中的“正昌”均为天津著名餐厅的字号。

52 意为“风雅意味”。

53 七号，指位于北京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

54 指英国小说家毛姆的作品《雨》。

55 张女士：即张幼仪。徐志摩与她离婚后，徐的父母不满儿子的行为，将张幼仪收为养女。徐此次南归，系与张幼仪约定共同前往硖石家中，与父母商议家务事宜。在此期间，他又前往上海。

56 北京人：指张幼仪，当时她在北京。

57 小欢：指徐与前妻张幼仪所生的长子积锴。

58 受：指王赓，陆小曼的前夫。

59 张公权：即张嘉劢，张幼仪的哥哥。

60 正式的“谈天”：指徐志摩离婚后，关于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权，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与父亲进行商议的正式谈话。

61 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时，双方父母均表示强烈反对，后经不断斡旋，徐家提出三个条件：一、结婚费用自理；二、必须请梁启超担任证婚人；三、陆小曼在婚后要与公公婆婆同住硖石。徐志摩只得全部应允。

62 意为“成对”（即现在的“双人床”）。

63 徐志摩这次出国旅行历时五个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国，八月前往英国，九月到达巴黎，十月抵达印度，十一月经新加坡回国。以下的几封信都是在出国途中写下的。

64 意为“经由温哥华”。

65 意为“退休的窃贼”。

66 意为“日光甲板”。

67 即唐人街。

68 《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写的一部剧本。

69 意为“出来”。

70 Freddy，通译为弗莱迪。

71 指上流社会中的贵夫人。

72 意为一美元。

73 illieDove：通译为比利·戴维。

74 即维多利亚，加拿大的一个港口，与美国西雅图隔着一道海峡。

75 意为“扫荡拍卖”。

76 意为“经由西雅图”。

77 八大：即八大山人，名朱耷，明末清初画家。

78 意为“觉醒”。

79 意为华盛顿湖。

80 指纽约的第五大道。

81 意为“公寓”。

82 意为“自然历史博物馆”。

83 意为“徐小曼太太”，这里依照英语习惯，妻从夫姓。

84 意为“收藏品”。

85 意为“鸡尾酒”。

86 Sideottom这名字与英语餐具柜一词（sideoard）读音相近。

87 老头：指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

88 指加尔各答，印度著名城市。

89 梁先生：指梁启超。徐志摩是梁启超的学生，因此专程前去探望。梁启超于次年一月在协和医院病逝。

90 梁大小姐：即梁启超长女令娴。

91 林大小姐：即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

92 罗校长：即罗家伦，时任清华大学校长。

93 安到北平：徐志摩应好友胡适的邀请，离开上海，前往北平担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徐在北平期间，食宿都在胡适家中。由于陆小曼始终不同意与徐志摩一起北上，徐志摩此后在北平与上海之间不断奔波，直到死于飞机失事。

94 祖望：胡适的儿子。

95 大夏：即上海大夏大学。徐志摩曾在该校讲课。

96 杨宇霆（1886—1929），奉系军阀，1929年被张学良处死。

97 何必再来说笑我：1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望病中的林徽因。林徽因后来听从徐志摩的建议，前往北京养病，徐志摩住在她家中。至第二年春，林徽因在北京香山疗养，其丈夫梁思成不在身边。徐志摩有时去探望林。由于徐志摩当年曾不顾一切地追求过林徽因，外界出现了流言蜚语，引起陆小曼不悦，嘲讽徐志摩。徐志摩只好多次剖白自己。

98 这段英文意为：“我爱你可能不如从前那样热烈，但这些年来我的爱是更加诚挚，更加真心的。唯愿这次短暂的分离能使我俩再度迸发热烈的爱，甘心为对方献身！”

99 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在写此信的前后，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感情出现了裂痕。信中提到的“在积习方面”，指陆小曼在翁瑞午的影响下，开始吸食鸦片。徐志摩在1928年出国也与对此事不满有关。徐志摩回国后，陆小曼不仅没能戒毒，坊间还流传出其与翁瑞午存在暧昧关系的流言蜚语。同时，徐志摩也在与林徽因的关系上惹出了流言蜚语，虽然徐志摩曾说陆小曼“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但多方的流言终究是笼罩在他们中间的阴影。

100 意为“有约会”。

101 意为“隐私；私生活”。

102 “一字”：指专心如一。

103 徐志摩因母亲患病，从北京返回硖石侍候，其母随后在同月二十三日去世。

104 到灵前去放声大哭：由于徐志摩的父亲始终对陆小曼不满，因此在徐志摩的母亲逝世后，徐父根本没有邀请陆小曼参与丧事，仍然将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作儿媳，使得徐志摩夫妇极为尴尬，导致徐家父子之间出现了冲突，徐父在“灵前放声大哭”，徐志摩在信中也写下了“我家欺你，即是欺我”等话语。

105 钱的问题：徐志摩在经济方面此时极为拮据，时常举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陆小曼在上海的生活开支过大：她雇用仆人多名，还有专门的按摩师，连手帕、香水都必须是法国名牌，而且吸食鸦片成瘾。徐志摩在多所大学任教，收入不菲，但依旧无法满足陆小曼的花费。迫于经济压力，他在频繁往返京沪之间时，为节省路费而想尽办法搭乘专机、邮机，最终由于所搭乘的邮机失事而丧生。

106 意为“使人难堪与丢脸的事”。

107 已被说动：指蒋百里卖房产，徐志摩为他做中间人的事。下封信谈的也是此事。

108 百里却来了一信：当时徐志摩的姑丈蒋谨旃及其族弟蒋百里要出售他们在上海愚园的房子，徐志摩想当中间人赚取佣金。

109 三百渺渺无期：指徐志摩借给孙大雨的三百元还没有归还的希望。

110 车怎样了：徐志摩由于经济入不敷出，要求陆小曼不再包养黄包车及车夫。

111 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写完此信后，徐志摩于1931年11月19日乘坐了“不花钱飞机”，结果由于飞机失事而遇难。

112 此处的“吻”，陆小曼注释：“我知道一定是给我一个人的”。

113 此处的“他”是指王庚，陆小曼当时的丈夫。

114 陆小曼注释：“怕吓走了甜蜜的梦境”。

115 陆小曼注释：“不知你心里如何”，表现自己忐忑之心。

116 陆小曼注释：“你听见没有”。意为表达自己对徐志摩的思念。

117 “the painted veil”翻译为“假面”。

118 陆小曼注释：也许是有意

目录

前言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结发作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法网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我来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让我在梦中亲你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前言

朱湘是现代诗坛的重要诗人之一，他和妻子霓君虽然是包办婚姻，但是婚姻甜蜜恩爱，一度传为佳话。朱湘致刘霓君的《海外致霓君》被誉为“民国四大情书”之一。这是一桩旧式婚姻，也是一段崭新的爱情，一切从一个新名字开始——“霓君”。诗人朱湘给指腹为婚的妻子取了这样一个如烟似梦的名字，或许是诗人对爱的寄托吧。“有好多话，藏在心底，专等一个人。等她一世都没有踪迹，你可不作声……”

1927年，朱湘赴美留学，在海外期间， 两人之间长期通信，互诉衷肠。一百多封情书，封封编号，句句叮咛。摇荡的太平洋终于盛不下诗人的爱与孤独，他提前归来。可是，诗人的狷狂和孤傲，很快使生活和情感陷入了窘境，一个冷峭的清晨，年轻的诗人自沉燕子矶，繁花成一梦。

本书主要辑录了这个时期两人之间的信件内容。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霓妹，我的爱妻：

你从般若庵十二月初五写的“第一封”信我收到了。我后天就要搬家，你的信可以寄到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那里。我在芝加哥城里过得好些，身体也好，望你不要记挂。我到今天总共收到你八封信。你信内并不曾提到岳母大人同憩轩四兄的病，想必是都好了。你的奶水不够，务必要请奶妈子。照我如今这般寄钱，是很够请奶妈子的，千万不要省这几块钱。小东身体已经不好，如若小时不吃够奶，一定要短命，那时我决定不依你，小沅你是不用我说就会当心的，所以我也不多讲。罗先生倒是很帮忙，不过那取衣的钱一定要还他。不知你已还给他了没有。千万记得还他。你很可以多寄些鱼肉给他，不过千万告诉他不要叫厨房作，怕的好鱼好肉给厨房赚下去了。你还告诉他，我从前在清华同他，同彭光钦先生，还同些别的同学，一同吃罗胖子先生从湘潭寄的鱼肉。我当时曾经答应了由家中寄些鱼肉给他们再吃一次，你可以多寄些，由他替我请他们罢。我这里只好等今年冬天再看寄不寄罢。如今已是春天，你寄时路上怕会坏了，不值得。并且东西寄到美国后，要抽我很重的税，那时东西不曾吃到，倒要赔钱，那才不上算呢。

不过夏天罗先生来美国的时候，他到上海以后，我可以托他在泰丰买些罐头带给我。如若上海没有菌子罐头，你可以寄三四个罐头菌子到上海交他带给我，不能再多，再多他就带不了，并且太多时怕人查出来。那要罚很多的钱。

我新近译好了一本外国诗，寄到上海，可以先拿四五十块现钱，我叫他们直接寄到般若庵八号朱小沅，大概阳历三月底你可以收到。我这几个月因为搬了两次家，省而又省，只省得二十块美金来，阳历三月初寄给你，阳历四月半你可以收到。

等一年之后，你进了学堂，我或者可以多买些书，偶尔添点衣裳。像现今这样，是决定不成的。不过这我一点也不埋怨。我书尽有的看，因为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极大，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我的霓妹妹替我带着一男一女，我每月至少总要有中国钱三十块寄给她，才放心。

大沅二月六日

芝加哥是美国第二个大城，生活程度极高，我从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来这里，因为最近，车费自己出的，还出得起，并且芝加哥大学极好。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霓君，我的爱妻：

从此以后，我决定自己作饭。每月可以寄二十块美金给你，我自己还可以买点书，我问了他们内行的人知道腌鱼腊肉这面都可以买得到。不过这人不十分可靠，详细情形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喜欢。一年半载之后，你进了学堂，很可以在这里面省出一笔钱来。现在已经春天，我的衣服没有，美国人又是富，我们中国人到这面来，至少不要穿得像叫化子。并且我那本书寄去上海，可以拿四五十块中国钱，我叫了他们给你寄去，可以支持些时候，所以我不得已，作了春天两套衣裳。阳历四月初一我准寄美金卅块回家。你阳历五月半可以收到。从阳历五月起，每月决定能余廿块，可以两个月寄一回。在美国照相，听说贵的不得了；照六张六寸的，要廿块美金。所以现在是照不起。无论如何，在美国总要照一次作纪念的。早迟那就不敢讲了。鱼肉你现在不必寄。还有罐头之类东西，美国并不贵，也不必托罗先生带了。绣花抽税太高，并且销的不多，也算了罢。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并且除去寄钱给你以外，我自己每月还能买些自己要看想买的书，这也叫我高兴。我如今立了一个志向，要把全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诗都拿来读。这面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我要看的这种书大半都有，你想我是多么快活。大前天本是礼拜，我照例应该写信给你的，因为看书有趣，看忘记掉了。我今天虽然看着一本好书（荷兰国的诗）不过我信没写，实在不放心。所以把书放下，赶快写信，省得你记挂。芝加哥这面常常阴天，不像北京，很像南京。长沙我虽然离了好久，我想也是这样。

写完这信，晚上作梦，梦到我凫水，落到水里去了；你跳进水里，把我救了出来；当时我感激你，爱你的意思，真是说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哭醒了，醒来以后，我想起你从前到现在一片对我的真情，心里真是一股说不出感受。

沅达达二月十六日

结发作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霓君，我的爱妻：

接罗先生信，知道戒指事，那自然是当铺玩的鬼，我已经告诉他多认几个利钱取出来。你托他买东西，不知要买什么？他并不有钱，何必托他买？如若已经买了，钱务必照数还他。两张当票的钱连利钱也要还他。我又作了一本小书，（译的诗）可以先拿二十块钱。阳历五月初头，你可以收到这笔钱。我今天看中国诗，有一首看了很感动，那首诗是苏武作的，说：“自从我们二人结发作夫妻以后，恩爱两不相疑。但是我明天早晨就要动身去外国了。只有今天一晚同在一起，那么就让我尽量的欢娱罢。我是要动身的人，心里总记挂着上路，怕误了时辰，所以我起来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看，天上的参星同辰星都不见了，走了，我要同你分别了。我这是去匈奴（如今的蒙古），那里的人是性情不好的；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也不敢讲是那一天。我握住你的手，长叹一声，想到别离，不觉落下了泪来。你保重身躯，常常记着我们欢乐的时光。我要是活着，一定早归。要是死了，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后来这作诗的苏武隔十九年回了本国，作了一个大官。

我想到四五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你的苏武，沅二月廿一日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霓君，我的爱妻：

我好久不曾接到你的信：这我知道，是因为以前我告诉你我要回家，所以你怕我已经动身了，不曾写信给我。我当时告诉你说要回家，是阳历年底的事情。从长沙到美国的信要四十天左右可以到。一个来回是八十天。如今是阳历二月底了。我是阳历正月初到芝加哥的，所以我算算还要等二十天或者半个月才能接到你的信。过了这半个月就好了，以后就能每礼拜有你的信看了。我总共算一算，我寄给你的信总共至少有三十封，你的信我只收到八封。这就外面看来，好像你对我不起，写得太少了；其实不然。第一，你当时不知道我的住址。第二，你当时怀着小东。并且你以后的许多封信都是用的挂号，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的它们掉了。其实信寄到美国来，是决定掉不了的。不过信虽掉不了，你用挂号寄来，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我万一接不到，岂不心里难受？你这样的替我想，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我写给你的信都没有挂号，因为我知道信是决失落不了的。你以后的信，也不要挂号了罢。以前憩轩四兄替你打的信封千妥万妥，决不会失落的。

我再等个半年，等手头松动点，很想买一架打字机，钱可以分一年交完，第一个月交十块，以后每月交五块，总共一年交给他们六十五块。平常一次交钱是六十，那样我是再也买不起的。我再等半个月就搬家，总要搬个长久的地方住，省得以后再麻烦了。

这是第四封。

沅二月廿八日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爱的霓妹：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的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原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上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的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它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步。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像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的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

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罢？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的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温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上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的摸到握住，你羞怯怯的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罢。

沅三月四日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霓君，我的爱妻：

昨天刚写“第五封”信给你，是寄到菜根香。今天接到你阴历年底从万府上寄来的信。尼庵内住，本不妥当。我们远离，彼此都十分伤心，你怎能住在尼庵里面？不过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你想进学校，办法比较好些。我并不要你将来作教员经济独立，不过是，你单人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不如把学堂当作旅馆样住，并且朋友很多，热闹些，可以把别离的苦处稍为忘记一点。小沅小东我想或者可以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用工钱雇一个奶娘，并且每月贴补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小沅的饭钱同奶妈的饭钱。小沅将近三岁，能进幼稚园最好进幼稚园。我们要越少惊动亲戚越好。

随便你进什么学堂，不过不要进名气不好的。你在学堂里，高兴就读些书，不高兴少读些。这我并不计较，因为我不是想你将来赚钱作家用，不过因为你无处可住，自己单身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亲戚家中又不好意思。你进的学堂总要能让你天天看得见小沅同小东才好。不然，你同我分开了，又要同小沅小东分开，那还不如不进学堂呢。我看在不曾打听进学堂以先，你最好看看，万府上各位是否一齐都欢迎你，你可以向令妹私下商量，说是你同小沅小东可以住在万府上，不过要万府上肯受房饭钱才成，不然你是不能住在万府上的。你可以说万府上人口很多，并且你要住就住的很长久（两三年），你说住十天半个月到可以承受人情，你要住的很久，并且带了小沅小东，还要雇用人奶妈，一定要他们万府上受房租同饭钱才成，不然你就一定要搬出来，宁可自己租房子住。

我每月（从阳历五月起）一定能省美金廿块，除去家用外还很可以省点下来。你为什么要搬去万府上住呢？如是令妹看见你常常独自伤心，不忍得，要你搬去同她一同住，叫你热闹一点，那你就一定要她肯受房钱同饭钱，不然你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可以向令妹说万府上自然是不计较的；不过，我朱家不出房租饭钱，是决不能在万府上借住的。我很希奇你为什么忽然搬去万府上了。说是我不寄钱给你，我又刚寄给了你一百块中国钱，至少总能用三个月。我又寄了两本书回中国，叫他们把钱直接寄给你，那总有八十块钱，再能用两个多月。（这是预支的稿费四分之一，以后还有。）用到阳历六月半，这时我阳历五月初头寄你的钱你刚好收到。这一接上，以后每月四十块中国钱，是决定不会误的。所以我想你搬去万府上一定不会是因为钱的原故。那么为何呢？

我想一定是令妹一片热心，姊妹情长，看见你常常想起我流泪，又住在尼庵附近，更易伤心，所以劝你搬去一同住，好减去你的伤心。这是令妹同万府上的一片好意，我们十分感激。不过这是两三年的事，并非十天半个月的事。万府上固然不计较，我朱家却承不了这大的人情呀。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还要雇奶妈同女工。所以，万府上如若不肯受我们的房租饭钱，那你就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在外边租房子住，如若租得到满意的，常有亲戚朋友来往，你不至于寂寞孤单，那就好。我并不一定要你抛开了小沅小东进学堂，我是怕你太觉孤零了，进学堂热闹些。这是我替你想的，你总该明白。

我在美国住不好的房子，自己作饭，省下来钱寄给你，（这次作衣，是因为春天没有衣穿，你总该明白。）你对我的一片心总该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将来我们共同生活，金钱独立，人穷志短，可以收回”这种话伤我的心呢？你写这封信时候，刚在过年，你看到别人热闹，自然难免伤怀。这我并不怪你，你不必因此心中不安，不过以后你总要少说些伤我心的话才好，（你信内常说你寄人篱下，你怎能这样说呢？我们不是夫妻吗？那么，你怎能说你寄我篱下，你我非外人呀。）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没朋友，就是靠着看看你的信，才减去点寂寞伤感。如若你的信内写些伤我心的话，我就更觉孤单了。

二嫂今天也来了一封信，她信内并且附寄来了你给她的一封信，你向她说，叫她问我可收到了你的信没有，这叫我十分难受。她以为我不曾写过几封信给你，叫我同你多多写信，这我不是冤枉吗？我每礼拜都有信给你。有时四天五天，就写一封给你。你的信我一共也收到了九封。你要知道美国的信到中国长沙要四五十天，长沙信来美国又要四五十天，所以一个来回要九十天，也难怪我急着要看你的信。但是你这一问二嫂，好像我不曾写过信给你似的，这我真是冤枉。我虽然难过了半天，不过也不十分怪你，因为夫妻隔的太远，有些时候难免发生误会。以后你要多相信我些才好。我对你就是十分相信。我们夫妻明明感情很好，二嫂却以为我不曾多写信给你，这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常常写信给二嫂说我没有信给你，不然她何至于把你的信寄给我看，叫我多同你通信呢？以后这种地方你应当小心，省得伤我的心。你知道我是好人，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是不错的。你的信寄去那里是会十分妥当转来给我的。我在美国一切都很小心，身体很强壮，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绣花枕头抽税很大，不必寄了，到是等罗先生搅松虾寄到上海，寄给他，带给我。腊鱼肉等今年冬天再说。

美国画片我等有钱时候买很多很多寄给你，自己留些，再拿些送亲戚朋友。如今先把我来美国坐火车路上买的一些明信片寄给你。（有八张是在日本买的。有一些张同我以前寄给你的那本书中间的一些画是一样的。）你可以看着拿些送亲戚朋友。

这封信写得太长，让我简单说几句：如今的办法有四条：

（一）你带小沅小东住在万府上，自己雇奶妈女工，付房租饭钱，最好是他们有几间空房租给你，自己的女工作饭。

（二）你进学堂，（要每天能看小沅小东。）小沅小东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雇奶妈，并且每月送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奶妈饭钱。（小沅能进幼稚园最好，不能进也要算饭钱给万府上。）

（三）在外面找妥当房子，常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孤单。

（四）进学堂，小沅小东寄养在别人家。

这四条办法中，第（三）条最好。第（一）条第二，第（二）条第三，第（四）条第四。望早日定规，告诉我听。还有一件事：小沅名海士，字伯智；小东名雪，字燕支（就是胭脂）。定名如此的原因，下次告诉你。

沅三月五日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霓君，我亲爱的：

这是第七封。挂号寄给你的许多美术明信片想必早已收到。关于小沅小东你自然会带，不用我多说。不过有两件事情怕你大意，要告诉你一句。第一要让他们早睡，睡得太迟是于小孩子有伤的。九点钟以前，小沅就要睡了，不可再迟。小东还可以睡早些。第二他们要吃零嘴，都要大店里买，千万不要买街上的担子挑的。尤其是夏天，更危险的不得了。最好你上街时候顺路买些点心（要大点心店的）。回家藏在磁缸子中间，他们要吃时候给些他们。所以小沅小东你得特别小心。

前几天我在夜里梦到同你相会，同在一床，两人在枕边说了许多许多恩爱的话才睡。在外国的这几年我总要好好的混个名声回去，并且把身子保护得一点病没有的回去，省得像某某那样，生出来的孩子有软骨病。（这个我们自己心内知道好了，千万不要向别人说。）如今芝加哥已经暖和起来了，草也绿了。天气一好，精神上舒服得多。如今不是自己作饭，怕的太麻烦，并且一个人作饭也不上算。

不过我说的每个月寄那么多钱给你，那是不会错的。只好在我自己身上想法子来省了。还有常常寄许多画片给你，那也是不会误事的。等下个月我就写信买去。美国零碎东西我有时也要买些留着，回国时带给你。不能就寄，因为太费事。总要回国之时让你看见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小沅小东也要有许多玩意儿。那时我的身子送到了你的怀中，并且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送到了你的手中。霓君，霓君，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爱你啊！我回国以后，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父亲。

沅三月十四日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法网

霓君亲爱：

今天我上街，特别买了些写信给你用的信纸信封。我还买了发网，是剪了头发的女学生用的，如今附在信内寄给你。这是双线的，是真头发。单线的是丝线。单线的不知是不是剪了头发的女子用的，你总试得出来。我这是外行。不是双线的上面写明了“剪发的女子用”，我还不知道呢。也有留头用的一种，你如若想送人，我以后再买些寄给你。双线的中国钱两角一个，单线的一角一个，在美国总算便宜了。倘如你用的很合适，以后我再买给你。双线的是黑色，单线的是棕色。还有一种我看简直是白色，但是伙计说是淡棕。因为外国女人的头发有好多种颜色：黑，赭，黄，淡黄（带白色）。所以发网也作了许多种颜色的。我寄的这一对，单线的上面有松紧带。这一对网子的大小不知你合用不？大概大大小小的样式很多，以后你试用了，可以告诉我这双合你用不。如不合用，是再要加大多少，或是减小多少。

在芝加哥出门坐汽车太贵，一点钟大概要五块美金，坐不起。他们的汽车论路的远近算钱，车夫身边有一只匣子，是一只计钱表，起码三角五美金，走了一截路，那表一定会答剌一响加一角，就这样加上去。我从前由亚坡屯到芝加哥，下火车后，由车站坐这种作生意的汽车，车子通黄的（遍美国的汽车生意大半都被这种黄汽车包揽去了），坐了半点钟花去三块钱。因为初到，并且有行李，只好坐它。那表自开自关，车夫也作不了鬼。还有电车，很便宜，只要七分，可以换一次车，不加钱。我今天上街坐车，总坐了半点多钟，只花了七分钱，回来也一样七分。电车有好有丑，大半是两人一张藤椅。比上海的头等电车好得多，也便宜得多。

沅三月十七日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霓妹亲爱：

接到你正月廿晚的信说，有十天没有接到信，到电影院看电影看得很伤心。那些信纸上面有许多红印子，那自然是你流的眼泪了，我极其难受。亲爱的妹妹，我不曾害病，外面我少出门，汽车等等危险也没遇到，你放心罢。那时我刚从亚坡屯到芝加哥来，忙了一阵，所以十天你不曾接到我的信。这封信是第九封。

九封以前，我曾经从芝加哥写过阳历一月六日、十五日、廿一日、卅一日，四封信给你。二月六日起，是第一封。所以我到芝加哥以后，总共写过十三封信。看到你的回信，犹如看到你那颗金子般的心，心，可见你对我的心肠极好，我听到了是多么快活高兴。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只要把这三年过了，便是夫妻团圆，儿女齐前，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能够早回，一定早归。外国实在不如我们在一起时那么有味；举目无亲，闷时只有看书。身体还好，倒免得你记挂。我自然要考到了一个名气再回国，不然落人耻笑，也混不了饭吃。外国照相贵的不得了，但是我总要照一次，大概等三个月，阳历六月总可以照好寄给你。

芝加哥大学与别的学堂不同。别的学堂都是一年分两学期，另有暑假，芝加哥大学是一年分作四学季，夏天也算一学季，用功的学生夏天也可以念书，这样多念功课，可以早些毕业。我的身体如若不坏，夏天我是照常上课，那样我在明年阳历八月底便可毕业得学士。得了学士以后，念三季的书，便得硕士，那就是后年阳历六月半。考到硕士以后，考不考博士呢？那就临时再讲罢。考博士要大后年阳历一九三一年（就是辛未年）年底才能回国。这是说加工读书，暑假都不停的话。如若身体受不住这番苦工，或是我们分离过久，彼此想得太厉害，那时候我恐怕考完硕士，由欧洲经过英国、法国、意大利等等回中国。从前说的两年得博士，那是笑话，因为初来美国，情形不明白；如今知道，是决办不到的。无论何人来美国，都是四五年才考到博士，有的学医，简直要八年。

如今春天了，常常出太阳，心里觉得爽快许多。从前来芝加哥是冬天，阴沉沉的，实在不舒服。我翻译了两首中国诗，登在芝加哥大学学生出的《凤凰杂志》上，想必你听到了快活，所以我特别告诉你。熟人请我去了博物馆，那房子不用说是很大，里面都是些动物的标本模型，有一架鲸鱼头的骨头总有一丈长，那整个鲸鱼活的时候至少总有四丈长。你还记得我们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看见的鲸鱼吗？我这次在太平洋上作了一首诗，里面有几句是这样：

我要乘船舶高航，

在这汪洋：

看浪花丛簇，

似白鸥升没，

看波澜似龙脊低昂，

还有鲸雏

戏洪涛跳掷颠狂。

这里面末了两句你看见了一定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博物馆中狮子老虎自然是有的，还有一架骨头，颈子特别长，与身子高一般，总共算起来，从头到脚至少有一丈。这兽在外国叫“吉拉伏”，如今已是绝种了，就是我们中国说的麒麟。吉拉伏性子是很温和的，它那么长的颈子是用来伸到树上吃树叶子的。我们中国说麒麟不吃肉，光吃草叶，正是谎；褂幸桓龉？兽，（这是标本，同活的一般，便是活的拿药水作出，再也不会烂。）这兽很像熊，有狗那么大，最奇怪的是它的嘴，有一两尺长，像一柄锥子一样。这东西名叫“食蚁兽”，那细而长的嘴，就是用来伸进蚂蚁洞中去吃蚂蚁的。蚂蚁那么小的东西居然把它养得同狗一样大，你看这奇怪不？还有许多鸟，挂在玻璃窗橱之内，那橱总有一丈宽一丈高，五尺深。有的拿真的树作成树林，背后两边再画一张假树林加了天罗山罗，鸟儿有的歇在枝上，有的飞在空中。水鸟的窗橱是用真水作出一个池塘，有真水草，背后两边也有一张画的风景。鸟儿有的站在水里，有的藏在草中。你看这是多么巧妙。博物馆中也有中国东西，不过不算很多，最有趣的是把中国的宝塔作出些五尺高的模型来，下面注明这是什么城的。这博物馆下次我再去的时候问问他们有照片没有，如有我买了寄给你。

你绣给我的相架我把我们同在北京照的那张相剪下你的相来，用这种信纸剪出一个蛋形的洞，把纸套在相上插进架中，今天早上被管家婆看见了，她希奇的不得了，说你长得美丽之至，花也绣得美丽之至。我告诉她这是中国绣花的一种，那是你的，那是我的名字。她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我的太太；她又问那相是谁，我也说是我的太太。

沅三月廿四日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霓君亲爱：

我总有两个礼拜不曾接到你的信。你在长沙亲戚朋友很多，又有小沅小东。愁闷之时，可以稍为好些。我呢？就是一个人孤住外国，举目无亲，就是靠着看看家里寄来的信解一点闷。你为什么两礼拜没信给我呢？下回再这样，我也要半个月才写信。

前晚不曾睡够，昨夜九点钟就上床了，到半夜时，是一两点钟的光景。楼下一对夫妻带着儿子闹了起来，又笑又唱，再不肯停，把我从梦中吵醒了。后来一想，今天是四月一号，外国的“傻子节”，在今天无论怎样的开玩笑，是不作兴生气的。到了五点钟左右，幸亏外头一阵狗叫，他们觉得这好像很不雅，赶紧一声不响了。那匹狗不知是那家的，我要是知道，真想向它磕两个头。

今天接到你阳历三月二日的信，要我寄相片，我何尝不想寄呢？但是如今那有钱照相？要是我少寄钱给你去照相，那也不成。我如今实在过的最省俭不过，叫我那有钱去照相呢？美国照相贵得不得了，我以前信里同你说过。我说阳历七月内一定照相给你，离如今不过三个多月，想必你总可以等等罢。我阳历五月要寄钱给你，六月要寄钱给罗先生。因为他来信说穷的很，我在清华欠了些帐，你也知道是由罗先生代为管理的。这钱不能再不寄去了，总要七月才能照相。

霓妹妹我的亲达达，这你总该能原谅我了罢？我又不是不照相，只是不得已，要迟些时候罢了。你说的话实在过重，叫我受不起，我不知道多么难受。但望将来早点回家，把这片心剖给你看罢。我听说你搬来搬去，实在是心中十分难过，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很多的气，只好回家之后，一总由我向你赔罪好了。你一切都好，我是很知道的，也很放心，我就是恨自己不能回家，替你分担些忧，要累你带小沅小东。

这一次不是由亚坡屯到芝加哥，自已出了车钱路费；要是出洋以前，衣服作够了，我又何至于好久不能寄钱给你呢？诚然不错，我寄了一本书去上海，叫他们寄钱给你，但是我心内总难受得很。因为我想越寄得多给你，我心中越快活。诚然我下月起就能每月寄中国钱四十块给你（六月要寄罗先生，除外）但是我一天不能寄钱给你，我就一天不快活。在外国我真是省俭的不得了。别人每月用得不够，向家里要的都有，不然就是用得紧够；我每月能寄得这笔钱给你，实在是省之又省。

唉，你那知道，我多天作梦回家，从梦中哭醒了啊。我如今在美国也不看电影，也不听戏，一天到晚的只是守在房中，你想这是为的谁呢？我真想这几年快点过完了，早些看见你，才快活。我看一看，这几叶纸上，字写得东歪西斜，有稀有密，这都是我心中难受，想家太甚，心不在上的道理。你不能每礼拜写信给我，我也很原谅。我是照旧每礼拜有信给你的。信是决不会失落。我写给你的信我都记下来了，是那天发的，是第几封，我都在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第十封。

没有号码以前，我来芝加哥以后曾经寄过四封给你，所以我自阳历一月到现在一共写过十四封给你，另有挂号寄的风景片一包。所以平均起来，我是六天有一封信寄与你。我这是对你多么痴心，你也总该明白。你的信我都一封封的好好藏起，上面写明是第几封，那天到的，闷时就拿出来看。还有那张同我在北京照的相我嵌在了你绣给我的相框中，你同小沅照的那张相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子，小沅是什么样子，我想起你那含愁带苦的相，都是为了我，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爱你敬你。

我如今很想作点文章拿到外国杂志上去登出来，这是很难的：因为我们不是外国人，要作外国文，这就吃亏一步。不过成功之时，那是很有名气的。我从前在亚坡屯寄过一本书给你，那就是同学出的一本诗，里面有我译的一首诗，我曾经写明中文的名字给你看。我登出那首诗后，亚坡屯的先生同学都对我另眼看待。译的两首诗，以后说不定还要登些。我总要买来寄给你。再等二十天，我一定要买给你一些好的画片。

总之，你就是不能每礼拜写信，我仍然是要每礼拜写信的，我并且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就像我从前寄那本诗，那本红人的书，那一包画片，那一封有发网的信，都是这个意思。你若是高兴了，我跟着也就快活。你信中说伤心话时，我也就难受好多时候，厉害时我就哭了下来。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无论何时，或是想事，或是读书，总是记起你来。你的这许多信（十二封），我小心留起，将来带回去等我们并了双肩，从头再看，那时我们好谈现在的情景。霓妹妹，你想那是多么有味啊。你说我的信可爱，这我听到是多么高兴呀；因为你看了快活，我跟着也快活了。你说儿女太多，是我害你的；不错呀，让我向我的亲妹妹赔罪罢。

小东没奶吃，自然是要吵的，我求你雇一个奶妈罢。小孩子没有奶吃，是不成的，说不定很小就死了，要不然就长不大，那不就是我们把她害死了吗？那时候天也不依，说不定用什么方法来治我们的罪过，或是我们夫妻怎样了，或是小沅怎样了，那时悔之晚矣。

霓妹妹，千万千万。

沅四月二日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霓妹亲爱：

你的用我写的纸条寄来之信已经收到。我早不住在那里了，以后望不要再用那些纸条。还是你拿些信封托憩轩四兄打头一次他打的那些一样，就是留美学生监督处，不过上面的门牌号数本是二三一二；你这次托他打，可以请他改作二三○○（就是二千三百）。上一次他打的信封如若你不曾用完，还照旧可以用得，信不会掉的。你以后写信，千万不要忘记写日子，阳历就一直写阳历。我好知道你的信是那天写的，多少天到美国。

我在此念书，等两年以后，再看考博士不考。我希望我的身体好，我们彼此相思不要多于过度，那便能在外国多住一年半或两年考博士。我前两天又作了一个梦同你相会，梦中我们同说了一番话缠绵悱恻，后来哭醒了。霓妹，霓妹，我看你信中口气，你大概忙碌得很，这又何苦呢。小沅小东已经很够你忙的了。我从前不是早就写过信叫你不要绣花不要忙别的事，省得太劳碌了，生病，又要我记挂忧愁。你前一封信内说你害了病，幸亏就好了。这都是你太劳碌了，所以害病。我求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罢。

每月我希望你至少有三封信给我，里面你可以说你自己怎样，作些什么事，小沅小东说些什么话作些什么事；你同他们两个的生活琐事我听来也颇有情趣你说我的信很可爱，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所以我写给你的信也跟着可爱了。

霓妹我的爱人，我希望这四年快点过去，我好回家抱你进怀，说一声：“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如今春天，外国有一种鸟处处看见，有麻雀那么大，嘴尖子漆黑，身子是灰鼠色，惟独胸口通红，这鸟的名字是“抱红鸟”，这名字是我替它起的，它原来的名字叫“红胸”。四年以后，我们夫妻团圆，那时候我抱你进胸怀，又软和，又光滑，又温暖，像鸟儿的毛一样，那时候我便成了抱红鸟了。我买画片给你，这信已经写了，画片大概十天以后可以寄给你。你信中说你没有学问，这算得什么？你对我的心肠这好，你这样会管家，会带孩子，你的相貌又很美丽，我还不满意吗？这层你千万不要多心。

沅四月七日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亲爱的霓妹妹：

接三月十二日信，看完之后，说不出的难受。你如今听说很忙，这又何必呢？我不是每月要寄四十块中国钱给你吗？只怪我不该半路来芝加哥，隔了多时不能寄钱给你，出洋时衣服不曾作够，到这里又作了衣服。不妙上加上不妙，赵先生又退出了开明书店，我寄去的两本书又不知稿费拿出来了没有，寄给你了没有。这些至少有一半要怪我自己。

霓妹妹，是我连累得如此劳苦，请你饶恕了我这一回罢。两礼拜后，我月费就到，我次寄给你卅美金，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决不管别的事，别的事就是天大我也不管。总要准期寄给你，一个不少，省得你为我这般辛苦。如今忙得你要晚上一点钟不睡觉，匀出睡觉的时候来写信，这封信教我收到看见时那能不伤心呢？以后我准期寄钱给你，那时你就千万不要劳工了。你如今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你千万要保重呀。

人生在世，只图够活就好了。何必多操心劳神，自己短寿，挣些无用的钱财呢。小孩子小时奶吃够了，大时饭吃够了，受了好教育，能够自立，那时我们作父母的便可放心了。我这几个月一心指望两本书的稿费寄给你，又不知情形如何，我实在十分不放心。好在半个月后我就能照常寄钱给你。上面是十七号接到你三月十二号信时候写的。我很高兴，再等十天便能寄钱给你了。总之你早一天不为家用操心劳力，我便早一天放心。

刚才洗脸，忽然想起你写“告诉”两个字，因为我从前向你说过，不是说过，就是你看见我写作“告愬”，所以你也写作“告愬”，这可见得你十分细心。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并且可以见得你很聪明，很有悟性。你看，你一到湖南，便把湖南话学会；一进学堂，成绩便好得很。要不是你的悟性大，怎能如此呢。我如今过得越久，便越觉得你好。我前两天想，唉，要是我快点过了这几年，到霓妹妹身边，晚上捱着她睡下，沾她一点热气，低低说些情话，拿一只臂膀围起她那腰身，我就心满意足了。

别的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我近来看书，知道高跟鞋是有伤身体的，年纪轻时还不觉得，年纪一老，背骨便要酸痛的不得了。到那时候，你受苦，我想少年时我不曾劝你不穿，我心里也要难受。要是怕人说你不穿高跟鞋不时髦，那拿自己身体去拼，也不犯着。外国人好处我们尽管采用，他们的毛病我们却不必学。将来你作衣，我是十分赞成。不过穿高跟鞋，我却一定不答应，因为是为了你自己老年时的好处。你信中学我写“告愬”两字，（我如今照旧写“告诉”了。因为大家都这样，也不犯着。）可见我的话你是很相信了。我如今劝你不穿高跟鞋，你也相信我罢。

罗先生很久以前来信说到取戒指，说当票上写作民国十五年，那明是十六年的事情，当铺人作了鬼，只好上两块钱当取回罢。如今想必你早已收到了。七妹的衣想必你也收到。罗先生穷得很，上次来信都向我借钱，我都答应了。不过我为要立刻寄钱给你，又改变了主意。我实在对他不起。他替我在清华还的钱我只好每月在我自己用项内省两块钱，等年底还他。（于寄你的钱毫无妨碍，请你放心。）你想托他在北京买东西送万府上令妹，我极赞成，不过钱你可以寄给他。

你送了他鱼肉，我听到很高兴；我们结了婚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单身汉实在应当多怜惜些。将来他回国以后，他的婚事我们要竭力帮忙才对。

沅四月廿一日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霓妹呀：

我再等五天，到阳历月底，就搬家了。搬了以后，自己作饭，每月能省出中国钱四十块来寄给你。在此作饭，一切都现成，并不费事，你放心好了。只是夏天稍为热一点多钟，倒无十分关系。衣裳上作油气，外国人是不喜欢的，我可多换些次好了。并且那件中国小褂可以罩在身上作饭。

你不是很高兴替我作点东西吗？今年夏天出洋的清华学生中间我有熟人，可以托带点东西给我。我想，两件白竹布大褂，预备作饭时罩在身上是最好不过了，另外再带一匣桂圆，一匣莲子，就很够了。鱼肉不必了，因为不方便。东西不能太多，也是因为不方便。并且太多了，就会上美国岸时抽税，上面说的三样就够了。明年罗先生出洋，还可以托带点东西呢。衣裳是最要紧了，其余的莲子桂圆本地有中国店也可以买到。不过你的我吃起来一定更香更甜许多，所以我想要一点——不必多，千万记着。小匣子够了，不必大的。

阳历六月中间你可以寄到上海宝山路宝山里开明书店转赵景深先生，我写信给赵先生，会告诉他交与清华同学。（清华同学是八月半放洋，你六月寄，七月中间到上海，刚好。）我再等五天是五月一号，钱就到了，那时我寄中国钱六十给你。从此起，我的寄款便能准期了，我自己很快活，我也替你快活。我教培丽画片公司直接由他们寄给你的一百零几张画片你都收到了吗？收到时望即刻告诉我。

从此以后，我钱寄得很够，你总可以不自己作事了。那时候一礼拜一封信你总该不少我的罢？我是十七号接到你的信，离今天不过八天，可是我觉得有一二十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一般；我是多么想你的信，由此可见。你信可由监督处转，就是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决不至误。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沅四月廿五日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霓妹我亲爱的：

有半个月没有接到你的信了。但是我一点不生气，一点不怪你，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想到这暖和的春天，一切都快活，惟有我独居外乡，不能同你见面，抱你亲你，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要是考博士，还要在外国住三年半，这三年半教我怎样过呢？

我有时闷得很，便抓起书来看，看到有趣的地方，高兴起来，可以稍为好些。但是有些时候，就是看书也无用。今天就是这样。快晚时候，天气朦胧不亮，又静得很，我忽然像听到你在摇着摇篮，在小东身边哼着一个歌，你的声音很不快活似的，好像是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回家，让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那时候我眼睛一阵酸，不是忍着，简直就要哭出来了。

我亲滴滴的霓妹妹，我知道过于忧愁是伤身体的，所以伤心之时，我能忍得住，无不忍住，好留一个强壮的身体回家时交给你。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眼泪忍得住时千万忍住，这样我才放心。这几天忽然暖和起来，像是春夏之交的天气了。如今快到夏天了，你自己身体保重。小沅小东千万不要吃街上零嘴了。这些你自然都知道，不过这些话也不嫌多说，并且说出来了以后，我自己心就放下了。我寄卅块美金给你，合中国钱六十块，收到时望即刻回信，我好放心。下一次是阳历七月一号，寄美金四十。以后每隔两个月便是美金四十。我教培丽公司直接由他们公司寄一百多张画片给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

你爱的，沅五月二日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的亲妹妹霓君：

前天寄的钱想必你这两天就要收到。芝加哥的天气真热得快：昨天我这窗前的树还只是树叶含苞未放，今天早晨起来一看，已经一片绿了；前两天穿的衣裳今天穿了已经流汗。刚才忽然下了一阵阵头雨，凉快得很：这才像春天，早晨同昨天下午简直就是夏天了。

想起一件事，就是：夏天穿西装实在热得难受，上课时候无法可想，只好穿西装。在家时候又没有人看见，就尽可以穿中国衣服，望你叫裁缝作两件粗夏布大褂，两身小褂裤（也要粗夏布），同上一次说的竹布大褂一齐托清华同学带给我，你看好吗？粗夏布就成，因为粗夏布很凉爽，并且我又不是穿了出去，用不着好材料，你带一对孩子已经够忙了，并且夏天热，我的衣裳你务必叫裁缝作。万一你不肯，小褂裤由你作好了，大褂（竹布，夏布）都务必教裁缝作。小褂裤我想你作，是什么缘故，你那窍多得很的灵心也十分明白，不用我多嘴了。

我有十七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又不忍心责备你，因为你实在是太忙。但是以后你总用不着忙了：我从此起头，便能准期寄钱给你，你用不着愁了。有闲空时可以教教小沅，带着小东。（奶妈千万不要忘记。）从此起头，你应当每一礼拜有封信给我才对。说着说着，又下雨了。在此我倒喜欢它下雨，因为凉爽。我想你在长沙，一定热天时候也是喜欢下雨的。我忽然想起，这十七天你不曾来信，总不至于是害了病罢？你苦到那样，作事作伤了罢？

霓妹妹，你对自己为什么那样不看重呢？你要知道你一害病，两个小孩子有谁管呢？虽说有奶妈，也只管的了小东。小沅你还是要操心的呀。并且家中事务也无人指挥呀。你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再要多操劳，害了病，这教我怎么能放心呢？你对自己的口头饭食，也太省俭了，这一层也务必改去。长沙的荤菜很便宜，你应当多吃点好菜才对。鸡蛋同豆子都是补品，应当每天都吃。

今天是第十九天了，还不曾接到你的来信，不过今天是礼拜，邮局不送信，也难怪。要是明天我再接不到信，那我就要发急了。停刻急得我早早回家去，那才好呢。我明年阳历八月底得学士，后年六月半得硕士，就想回家。可以请假。将来过得不舒服，找不到事情作，还是可以来美国考博士的。

唉！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今天是第二十天。我今天接到赵先生的信，说是我的两本译诗都不曾卖出去，因为书店老板说我的条件太麻烦。这样看来，这其间的三个月，我不曾寄钱给你，书店又不曾寄，我想起来实在心中十分难过。霓妹，请你原谅了我。我会设法处置这里的情况，即便把手边事放置不理，总要先把你的钱寄去。

又接到罗先生信说他认识了一位邓小姐，彼此极好。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等着吃他同邓小姐的喜酒呢。

前两天因为天气忽热又冷，受了凉，今天已经好了，请你不必记挂。我想你决不会隔二十天不写信给我，一定是害了病。推其原故，自然是我不曾有钱寄回家，你急出病来了。霓妹，请你饶恕了我这一次罢。以后我是决不再让你担忧着急了。我译的两本诗，由赵先生寄给徐先生罗先生看完之后，便会寄给你，你替我好好收存着罢。等两年后我回国时再印。

沅五月七日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我最亲爱的霓妹妹：

你四月二号信，我已收到。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害了病，这病看是操劳过度，忧愁过度，我说不出的伤心。我决定把功课快些念完，明年阳历八月底大学毕业，得一学士便回家。因为我不忍心让你一人在家操心劳力；万一因此害了一场大病，我心中怎么过得去！并且大学里得了学士，饭总不愁了。只要我们夫妻爱情浓厚，别的名利一切我们也可以看轻些。博士也未尝不可以考；但是离现在还要三年半多，这三四年让你一人在家操劳，万一有一长两短，那我终身多要恨我自己了。

我如今觉得，我们结婚来的几年，我对你不起的地方很不少。我想赶紧回家补救以往的过错，教你知道，许多年来你因为我受苦含辛，我是百分感激，敬爱的。想到你这次害病，我不禁流了很多的眼泪。我想你这次忽然晕倒在地上，万一有个一长两短，你心里不要有点埋怨我吗？那我在这几十年中不是要日日伤心，朝朝流泪吗？就说我要终身不另娶妻，但万里之外我不能飞到你面前去再见一面，这是多么伤心！过得越久，我越多看见你的好处。你对我的浓情蜜爱，你一种只顾夫君只顾子女不顾自己的精神，我如今看来，教我替你作奴隶我多不够资格，何况我居然能得你称呼我作亲哥哥，居然能抱在你怀中，这我是多大福气！

我最亲最爱世界上更无第二个的霓妹妹，我最敬重的爱妻，你信里说：“哥哥那里去了？哥哥那里去了？我可同去否？我可同行么？又想我是无学问，不能同行，恐终身为此坠落，何等痛苦！”我刚才看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由此看，可见你对我之爱情是怎样怎样深，你只记我的好处，你自己的过人之处，别人再也赶不上你的地方，你却一点也不提。最亲的霓妹妹，我如今凭了最深的良心告诉你，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这爱情就是无价之宝。你居然把它给了我，我便已经十分福气了。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那斑白胡须的老先生学问最好，我假如要学问，我去找那些老头子好了。我自己也有学问，很够用了，我为什么还要学问呢？我只要爱情！假的我不要，我单要真的爱情。我的亲妹妹，你居然把你千真万真的爱情给我了，这我是多么的福气啊！你如今想必知道了，男子汉实在不如女子。

因为男子汉有时心野，我以前之事，就请你当作是我嫖了一次婊子一样，请你大量饶恕了我，你肯不肯呢？我把我这颗心献给你，请你收下，你肯不肯呢？你对我这样，我怎样还忍心疑心你？

罗先生处我不过是怕你钱迟一点寄，他是穷的，教他为难不方便。我决无别意，请你放心。我这一片意思你在以前各信之内想必也看得出，不过我再在此处多说一句，省得你记挂。你寄鱼肉给他，是很明理的，他从前帮了我们许多忙，并且我记得我以前曾经写过信给你，教你寄鱼肉给他。

你抄了那许多的信给我，真是犯不着。假如你拿那些力量，多写一封信给我，那多好呀！哈哈，我又把你那封信看了一遍，（这不是第五遍，就是第六遍。）你说到后来，怕我不放心，特意写一句“哈哈一笑”这可见你对我是多么体贴细心。我亲滴滴的爱人呀，让我明年秋天回家时候，着实感谢你一番罢。你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吗？哈哈，昨天我想起来，小沅小东叫你妈妈的时候，你心中不知是怎样一个味道。很想早早回家去，看你那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如今你病已好了，小东务必要回来雇奶妈带。）我这几天又十分想你。……我在外国天天喝牛奶，（中国牛奶不干净。外国制过了，卫生。）所以身体很好，我很想早日回家。

永久是你的亲爱，沅五月九日

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你带着小沅小东好了。

湘绣千万不要寄，因为到我这里以后，要抽很重的税。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亲爱的妹妹：

知道你收到了美术明片。那些红人是美国的老主人，后来欧洲人搬来美国，把红人杀得几乎都完了，如今已差不多只剩几万人，都是住在西方。我坐火车从西边到这里来，路上就买了这些片子。我教培丽公司寄给你一百多张画片，这两天刚好收到，你收到这些，想必总该欢喜了罢？我这封信到你面前，你一定早已收到了我寄的钱。（钱阳历六月六号能到。）你以前那封信说的原来不是我，那无什么关系。从今起我按时有钱寄给你，你总该可以再不用作工了罢。

如今带小沅小东（奶妈还是要雇）到了三四岁，教他们认认字，这是你最大的责任；其次便是每礼拜写一封信给我。这两件事情以外，要是家中诸事处理停当，你不妨也自己消遣一下；要是人家想买，也未尝不可以卖。要是你接打衣裳，事情既粗又苦，外面人不明白情形，还要说我不曾寄钱给你。你十分能干，谁不知道。

将来我回了国，你管家内，我管家外，我们两个一同把男男女女从小好好带大，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大责任。你说对不对？我看你这封信有几个红印子，这自然是你写信时伤心之故。你一直拿好心对着我，我自然十分知道，上一封信都是我多心之故，惹得你为此伤心，这完全是我错了。妹妹，请你宽恕了我罢。我又把你这封信拿起了看，那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因为我想起了你是怎样写字，写字时怎样一种神气，它们每个字都教我想起你来。在外国住，孤零零的，实在无味，不过想到将来，又不能不忍耐。这次赵先生离了开明，我的书因此印不了，我又很想考个博士回家，那离现在还要四年，你等的了吗？

上次说的那些衣服你寄到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三丰里，廿二号赵景深先生罢。

沅五月十九日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最亲爱的霓妹妹：

四月廿半晚的信我收到了。妹妹，我现在并不曾瘦，你务必放心，我看书很知道看累了就不看。如今春天很凉爽，我每天下午都出去到草地上散步半点钟，精神觉得很好。我自己现在很知道保重身体了。我总要保得一个好身子回家去给你，妹妹。我如今实在不敢想你，因为一想你就巴不得立刻回家才好，我只望快些把书念完，两年后得个硕士便回家去。妹妹呀！

我现在最伤心之事就是这几个月不曾寄钱给你，以致你愁上加愁。虽说我的钱再等十二三天就可以到你手中，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是再也不会错了。但是前三个月中，就是阳历三四五月中间，你不是无钱吗？这其间你怎样支持过去，我简直是不敢想下去了。以后无论如何，我决不错过寄钱给你，希望你宽饶了我这一次罢。

我想将来找到几个朋友，我们自家开一个书店，我们自家的书自己来印。我回国以后，自然还是教书，因为这稳得多。我总要你以后再也不要为了这些事发愁，我才舒服。我最爱最敬的妹妹，我看了你这一封信，一面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是一面又一百分的快活，因为你信里说了这样一句话：“子沅，你对我好处记不尽说不完。”妹妹，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这我是多么快活啊。我自从结婚以来，一天过一天，知道你更清楚，我也便一天过一天，更加爱你，更加敬你。到了现在我的爱情敬意简直是说不出了：我觉得我能够得到你作我的妻，我真是十分运气。望天保佑，我在外国这几年不要遇到什么意外事情，留到一个完完全全的身体回家去交给你收着呀。

就是霓妹妹一个人的，沅五月廿三日

那一百张画片这两天你就该收到了。已经收到了没有？

还有那一对发网，你也已经收到了吗？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我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我把你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有四个字，我这次看时特别留起神来，那就是你说你“昏昏沉沉”。你这封信是半夜写的，说不定是精神不好了。也说不定是你先哭了一场，所以头脑发涨。我想你的时候，哭起来，总觉得头胀得多大，眼睛也难受；看书，总有一两天眼痛。你近来又忧愁，又操劳，身体一定大不如前了。好妹妹，我千求你，万求你，一从今天起，以后再也不要多劳了罢。你喜欢作事，这自然是很好，不过把自己太劳累了，惹得你的沅哥哥沅弟弟心中不安，那想必你是一定不愿意罢。

我如今身体很好，一点没有瘦。你也要爱惜千金身子才对呀。你可知道，娘从前就是过于操劳，去世太早。霓妹，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免得我后来伤心。我自己怨我害了你。现在让我们两个商量定妥。你也保重自家身子，我也保重自家身子，将来见面之时，我们这一对夫妻面对面的哈哈一笑，那是多么有味哟。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就是这所房子，好像北京公寓一样，租住的房客很多。里面另有两个中国人共住一间房，这间住房很小，只够放两张床，不过连着住房另有一间大房也在内，这大房间里有煤油火灶可以作饭。他们两个中间有一个走了，那一个今天同我谈起，睡房中多少有点臭虫，不过我现在这间房里有时也有臭虫，只要他们房中臭虫不太多，我等几天就搬去和那张先生同住。要是搬过去，又可以多省些钱，那时每月总能省下美金三十块寄给你，你看这是多好。我们这样省几年，再邀几个朋友，尽可以开一个书店了。以上廿三日。

霓妹妹：如今树一齐都绿了，我每天下午到草地上去散步半点钟，精神很好。妹妹，最亲的妹妹，我想到几年（如考博士就是四年）之后，回家时候，见到你，那是多么有味啊。日里我出去教书，或是在家作文，吃早饭是拿腌的白菜萝葡豇豆扁豆（还有几个红辣椒）下饭，中饭是拿豆腐，红烧肉丸作菜。你在家里主持家务，那时候小沅小东都大了，我们夫妻两个教他们书。偷到了空工夫，我就坐在你身旁，捱在一起，你的热气飘到我身上来，我的热气飘到你身上去，我还握紧你的手，尽望着你，望着你，低声说些嘁嘁话，温柔话，说我怎么爱你，怎么敬你，在美国时候怎么想你。到了晚上，小孩子同一家人都睡了的时候，我们一个枕头，帐子放下来了，你把头枕在我的臂膀上。唉呀，那时候那种亲热恩爱，怎么是这枝秃笔所写得出的啊。霓妹妹，我最恩爱最敬重的霓妹妹，我们耐心等着罢。

永远是你的恩爱丈夫，沅五月廿六日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妹妹，最亲爱的妹妹：

我接到你四月廿六日一封长信，我真是快活得说不出。发网以后再买去。你信中教我寄大画片给你，要山水，最美的母亲同小孩，各种风景，那知道这些正是我寄给你的，并且还有猫罗，狗罗，欧洲各国有名古迹房子，日本、印度、非洲的埃及、美国各地风景古迹都有。那许多画都是西方最有名的画家所画，我想这总该中了我妹妹的意罢。

我屈指一算，今天是六月二日，我是四月十七寄钱到培丽公司去的，他们四月廿日总可以寄画片了。路上三十来天，应该上一礼拜就接到了。我想到你看见画片之时多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是呀，妹妹，你看就是了，霓哥哥这几年之内一定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回国以后也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

是呀，霓妹妹不是这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人吗？我应当想出方法来让她快活才对。那些画片有些多买了五张，那是由你出名送三姊，刘四太太，万五太太，每人两张，再凑上那些风景画，花鸟，每人一份，或是八张，或是四张，由你自己定准罢。七妹也可以给她几张，省得别人说闲话。这些画我以后可以另买，所以现在拿些送亲戚，并不要紧。每张画左边下头有英文字是“培丽画片”第几号，按那画码再买，决不会错。我想每人至少送八张，多的随你，你以为如何？

真心对你的好朋友你想送时，那更完全是你一人的事，用不着我多嘴。这九十几张画片都是你买的（我好像当差），一笑。那六张大画，算我赠送与你的赠品，这六张你可不要送把别人。尤其是一张画了一对情人，那张你如若送把人，我一定不依。这家公司还有许多别种画片，我现在暂且不说，免得说破法术，戏法不灵了。

汽车我很小心，并且我很少上街，平均一个月上一次街，我还不曾看过一次电影，别的可想而知。我因为汽车太贵，以后再也不曾坐过它。我如今只想多余几个钱寄给你，别的我都不看在眼里。我读书决不太用心就是，请你放心。我每天下午到草坪中散步一点钟，精神很好。我同朋友都少来往，旁事更不用说。好了，唐先生柳先生都要来了，又多两个熟人在这里，闲空时有人可以谈谈。

小沅乖巧，我听得十分快活，并不一定要进幼稚园。到了四岁，你自己很可以到商务印书馆买一付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教小沅认认字。不过不要放纵他。并不限定要打他，随时告诉他读书明理就是。他要是好强，那就最好不过；他作错事情，只要说他失了面子，他一定就会改了。你近来喜欢小东，我听到更快活，因为我知道小沅你是很爱，我不必记挂，惟有小东我很怕你不爱她。如今你既爱她，我的心更放下来了。小东也像我，这可见得你一心一意对我，想我，所以生下女儿来，都像我。我如今很不赞成你去江西，因为家用不愁，并且长沙你很多亲戚朋友，何必走那远路回去？以后我回了国，挣出了一个名字来，那时我们再一同下乡去热闹一番，那倒有意思。

沅六月二日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最爱我我也最爱的霓妹妹：

屈指一算，应当十二天前你就接到了那一百多张画片，今天你也该接到了我这次寄给你的卅圆美金。妹妹，你信里埋怨我不该思家，但是我不想你，教我想谁呢？妹妹，我想你，我就应该顾念你体惜你，我决不半路回家。我决定考出个名义以后，才回去，好教你面上光荣。妹妹，你放心好了。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你也可以放心。

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要抱着你，教你的头靠在我胸口上，听我在你耳朵里面说我怎样爱你，怎样敬你。我要听你低声回答我，我要看你那一双可爱的眼睛里边射出爱之光来，射到我心上，勾起一股麻辣辣的滋味。我如今看你写的字都爱，因为你这些字好像一个女孩子写的，十分可爱。我可想到这一笔字并无老师教，都是你自己练习出来，这又十分可敬。妹妹，我们虽然远离，我们感情浓厚，一天强似一天。你说的很对：“旁人那知道我夫妻感情，那知道我们亲密恩爱。”是的，那枕边一段恩情，我结婚以来头一次看到你对我痴心的模样，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一段私情，就是你我两人知道，除此外还有天地知道罢了。

妹妹，你从前一点菜不肯吃，只是操劳，这教我很不放心，以后务必鸡蛋豆子油水各种荤菜多吃些才好。你自己身体务必多调养，不要太劳了。这面学校还有两天就考了，考两天，以后放假一礼拜就是暑季开学。夏天本可以不念书的，不过我想快些赶完功课，早日回家，所以我还是念书。

沅六月七日

罗先生新近在北京美术学校认识了一位同乡邓学成女士，感情很好，或者可以有回国后结婚的希望，他送了我一张邓女士的照相，现在寄给你，已经去世的杨先生照的相也寄给你。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搬回般若庵，写了两封信给我，我一天收到，你说我这是多么快活。同余家舅母合住，这教我把一片心放下了，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妹妹，不过有人合住，有亲戚合住，胆子大些，万府上我觉得不方便，并非别故，是因为我们并不曾穷到那种田地，并且他们有两房，人很多，我们去叨扰，总不过意。

如今不太平，外头消息你千万要细心听着，好在长沙亲戚很多，消息你想必不愁听不到。这种时候，宁可多小心些，不可太大胆了。从前在北京你向我说过，兵进了城以后，你还在街上取照相去，这是多么危险！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大意了。还有那次去北京，也冒了很大的危险！那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单身走几千里的路。好在后来决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以后再也不必冒这种险了。

小东东同小沅都很好，我听了十分放心。小东东要雇奶妈，这是最好。我五月二号寄给你的卅块美金，想必早收到了。下月一号（离今天十八天）我又寄卅给你。以后每隔两个月寄一次，你请放心。培丽公司的画片你喜欢吗？妹妹，你如今身上我件件都爱，你写的字我也爱，你来的信，我每次至少看两三遍，以后想起了，又看。我见了字，就如见了你一样，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有许多字你写得特别可爱，如今在纸上也讲不清楚，等回家以后，我们两个肩并着肩的时候，我再仔细指出来给你看罢。你听到的那个笑话很有趣。那个父亲太荒唐了，写“忙”字写少了一个半边“心”字写成了个“亡”字，这人真是忙得心都掉落了。那个少奶奶幸亏救活了，不然，多么可怜。

你近来信写得非常之好，我看了十分高兴。憩轩四哥身子不好，吃得了苦吗？我看他还是不要出门罢。

霓妹妹一个人的达达丈夫，沅六月十二日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前两天已经考完了，大后天便是夏天上课。我来了这么久，还只热过一天，平常都很凉快。听说阳历八月底有十天热的，其余都好，因为靠近湖水的原故。所以你务必放心，不要为我多心。并且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我记得前两天，不知十一还是十二，写了一封信给你，那是第廿三封。不过我查信单，上面并不曾开出我那一天写了信给你，不过我明明记得有一封信给你。大概考时候忙，我忘记在单上开出，是不是？望你告诉我。

我今天翻开这“寄信单”一看，第廿二封是七号寄的，今天是十五。我当时吓了一跳，难道有八天我不曾寄信给你了吗？后来又看你最近来的两信，都是十一号，信里讲的笑话我明明记得回了你信，所以我想一定是写了第廿三封给你，不过因为课考忙碌，忘记了登了寄信单了。并且我明明记得我拿了一张有大花头的纸在上面注明号码寄给你。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我想你看见了这张号码纸好看，一定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你说你常常头痛，我想这有两个原故：第一你太操劳，第二你在吃菜上太省钱。以后无论如何，我寄钱是再也不会错了，你千万不要再心焦。鸡蛋豆子同荤菜都是补品，我求你多吃一点。你千万不要因为怕我不放心，以后害了病不告诉我。病无有不能治的，就是怕自己勉强，害了小病不舍花钱去治，那真要小病成了大病，大病简直危险了。日常饮食卫生对于身体最要紧。我吃补身体的菜于你最好，还要少操心。这些话你千万听我，好妹妹。听说万府上分了家，这封信还由他们转。这是为了不知道你住菜根香长久不。如不搬了，以后便直接寄到菜根香。

沅哥哥六月十五日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霓妹妹我最亲爱的：

前几天学校夏天这季开了学，我念三样功课，比从前忙得多。以后我还是一礼拜写一封信给你，不过要是有时候写得短一点，那是因为课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我有十一天不曾收到你来信了，这我想来是因为你等我叫培丽公司寄画片给你，你要等收到画片才回我信，这几天想必你就有信到了，因为我是四月十七寄的钱买画片，廿号公司可以收到钱，发画片给你，路上一个月，你五月廿号左右可以收到，回我的信，早迟也就在这几天。

我等你这封信，是想看看你喜欢这些画片不，还想看看你喜欢那些张。阳历九月左右我打算买几张别样的再寄给你。我这里近来有时热，好在常常下雨，还不十分难受。只是要多多洗澡，身上没有气味，省得上课时候，别人不高兴，我自己也不舒服。我如今念的三样书，有一样是希腊文，这希腊也是一个古国，有三千年的历史，他们作文作得特别好，一直到现在，他们外国人还是赶不上。

又有一样，很巧，我打开书看不到两页，就看到一首诗，那诗是说一个女子想丈夫，她说丈夫是太阳，她自己是一棵树，有丈夫在身旁，就像太阳照在头顶，冬天多冷也不怕，她说热太阳晒在她身上，结了几多果子，丈夫不在，只好看看这些果子，因为这些果子像她丈夫，所以她相思稍为减少一点，亲妹妹，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罢。最亲爱的妹妹霓君，你可记得有时我热得你浑身出汗，涨得你浑身舒服，顶得你心里发麻？好了，不讲了，省得彼此难受。在此停住，下次再谈好话。

六月廿二日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一连接你两封信，又厚，写得又好，我说不定是怎样一个快活的方法。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又是半夜写的，可见你对我是多么痴心。亲妹妹，以前我有两个月没有能够寄钱给你，累得你要自己作工，我实在心中十分难受。你这样忙，还写那么长的信，我怎能放心。妹妹，我不敢要你写长信了，以后你写短一点罢。你有点不舒服，自然是心中焦急之故。妹妹，我以后钱决定不会再错过了，我求你从此放心罢。

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从前我是怕我不能按时寄钱给你，所以望你进进学校，省得多操心；如今我是决定能够按时寄钱了，所以我不要你进学堂。妹妹，我有一个很好的消息告诉你听，我现在已经自己作饭了，将来钱决不会少，决定能按两月寄一次，并且每月能多余十块美金。这笔钱每两月连着寄回家。所以从前开书店那个打算，如今是很有希望了。

下月阳历七月（就是六天以后），我寄三十块美金给你，因为唐先生处替死了的杨先生捐钱作纪念，我答应捐十五块美金。阳历九月我寄四十块美金给你，因为罗先生在清华替我担任了许多债，我那时不好不寄十块美金给他。但是从阳历十一月起，我就能每两个月寄美金五十块给你。

以后余下的款项望你小心存在妥当地方，几年之后我回家之时，就可以开书店了。霓妹妹，你看这是多好的消息。在外国作饭不十分费事，我每天吃两顿饭，每顿作一点来钟。作作饭到很有趣味，从前一天到晚念书实在不好。我这两天精神好得很，以后我想也是一样。所以亲妹妹，你同我一同哈哈大笑罢。那一百张画片你应该阳历五月底收到的，你想必写五月廿五那封信的时候，那几天已经收到了。这些画片你喜欢吗？我以后再多买些寄回。你作巴巴头，可见得你真能干真聪明。这也是一种学问；教我来作，恐怕作到头发白了也作不出来。要念书了，下次再谈。

霓妹妹的亲爱夫君，沅六月廿五日

这些信封印得很好，你心思真灵巧。以后用完时候，可以用我这封信里附带的一张样子去印。我这样子，当中有你的地址。样子以后寄罢。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我来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我近来虽然忙点，精神却十分健旺。自己作饭，很有趣味，用的煤气，方便得很。外国牛奶干净，我定了长期，每天八分一瓶，有我那漱口盂（就是你那长沙带到北京的）一盂还稍为多一点。我每天吃鸡蛋，三分一个。白菜是贵些，七分半一斤。肉因为不干净难洗，我只买点火肉（假火腿）吃。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大街上（离学堂有半点钟电车）可以买到酱油、虾米、香菌等等，那是广东人开的店，比在中国自然贵得多，一瓶酱油要四角钱，别的可想而知，不过味道很好。我有一次拿葱用酱油炒火肉，香得很，我吃得很快活。女房东说我会作菜，味道作得很香。其实呢，就是那酱油虾米的香味，我何尝会作菜呢？我吃面包，因为煮饭费事，并且饭不如面食补。

妹妹，到了阳历十月时候你不妨少寄点腌鱼腊肉八豆给我，看他到底要抽多少税。少寄一点，要是抽税还不很多，以后还能寄的。阳历九月听说还热，你阳历十月底寄罢。再迟些也不要紧，因为这面春天来得很晚。妹妹，我很快活，因为我从此能够多寄钱给你。妹妹，我们初结婚的时候，我不知人世艰难，预先说能赚多少钱一个月，到后来一场空，到惹得旁人疑心。所以我临出洋时候，不敢说定每月能寄多少钱给你，怕到了美国以后，万一寄不了那么多，你不是要疑心我吗？那时候你应该是十分心中难受，因为我既不在你身边，你又疑心我在外荒唐，不顾你。我如今知道一定能寄多少钱给你了，所以当时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兴。

今年这个夏天，这面下了很多雨，凉爽之至，据说好多年来都没有这样。你把戒指换了，我听得心中难受，这都是我不能寄钱回家的过错。你说小沅过三周岁（照算是四岁）时候，说得我真动心，可见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起我来。古人说得很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思是说：“自从我夫君去了东方，我头发乱得同稻草一样。难道我没有生发膏搽头发，没有水洗吗？不是的——只是一样：我夫君出门了，我何必打扮，我打扮给那个看呢？”霓妹妹，你在小沅生日，那么热闹的时候，你还是想着我，我这是多么中心感谢你啊。岳母大人近来身体忽然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信。不过你还是住在长沙好。如今用费并不愁了，何必再打扰亲戚呢。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因为现在一切不愁了。你好好教教小沅小东东，我就放心。这个你也早知道了，不用我说，算我多嘴罢。说得很久了，下次再谈。四天后寄钱。

你一心一意想着的，沅六月廿九日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霓君我最爱的小妹妹：

今天是美国独立纪念节，所以能偷空写信给你。昨天下午我寄美金卅给你，想必这两天你就收到了。我从前教培丽公司寄的画片你已经收到了吗？不见你来信说，我很记挂。下次我买几张很大的寄给你。赵先生来信说我两本译的诗都寄到你那里了，你收到了吗？望你替我存着，将来回国时候再印。

妹妹，我今天作的面疙瘩吃，也是拿蛋和的，加白菜用牛奶煮，煮了半点钟，涨得很厉害，简直成了一小锅，中上吃了一半，味道不错。等写完这封信，就作晚上的一半吃。美国苹果汁多，香蕉也不错。今天他们过节，也放爆竹，就是砰东响一声，就完了，没有一点花头；连个天地响都没有，更不要说别样，远不如我们中国。

这两天热，我把头发剪了。我忽然想到穿中国衣服真舒服，不如等竹布大褂来了以后，我看看大小，再告诉你，由你明年春天替我作两件纺绸大褂寄给我，就是要抽税也管不了那许多了。他们外国女人真舒服，男人真受罪，上课时候，教习不单黑衣黑裤，里面还穿着黑背心，真是文质彬彬，有礼得很，不过身体可受罪了。

七月四日

昨天五号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我过得再好不过。吃面包：一则补，二则省事买现成的。菜也补，请你千万放心。我礼拜并不用出去玩，因为一动就是花钱，并且我如今念书念得有味，也不想玩。哀情小说看了恐怕会伤精神，你不要看了罢。要是你觉得太闷，不如在学堂里每天念两点钟书（不要太多，因为小沅小东你得看管）。朋友多些，或者好点，再不然就每天作个两三点钟的工。一忙了，就可少相思一点。

妹妹，你想我是我最高兴的事，不过几年之内我是决定不能回家，我很想考个博士回去，教你面上光荣。所以这几年内我们两个都要想法让日子过去，越快越好。四年后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你也永远作“博士太太”了。我想这个方法最好，你不过千万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作工作到半夜，你那样把自己身子弄坏了，我是决定不答应的。我并不是要你读书作事，不过这样混过日子混得最快。哀情小说你千万不要看了。

妹妹，我这面有时虽然热点，比北京我们住东老胡同时却好得多，作饭也省事，一切方便现成，可以请你千万不要焦愁。小沅小东东都很懂事，我很爱。这一对好孩子，不是我那好妹妹，谁养得出？妹妹，我自己作饭并不费力，你放心好了。我每日不用愁衣愁食，有现成钱寄来，我近来精神很好，我作饭也极其有趣。妹妹，不用多心了。我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一笑。枕头不要寄了，因为用不着，并且抽税很重。你说的绣花寄到美国来卖，我也问过许多人，都说抽税太大，一时不提罢。你打的信封很大方，我看见很高兴，这是你能干。法国同美国不一样，法国人随随便便，美国人最怕人赚他们的钱。画片他们寄的大半不错，一般极少例外。以后再来信务必写清日期注明第几封，省得彼此不放心。你自己可以拿一张纸上面写明那天发第几封信，这张纸自己留着，不用寄，我自然会告诉你。

沅七月六日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霓君爱妹贤妻：

今天连接你两封信。小沅害了一场大病，小东又没有奶吃。我眼泪都热到眼睛眶里了，把它忍住，才不曾掉下来。以后我寄钱决不会再错过了。爱妹，爱妹，你放宽心罢。每月用二十块钱我看太少，不如每月用三十。千万听我，不要再省。这几个月由你操心，我心中不知多么难受，只好等回家以后，大大谢你一下罢。你近来身体也不好了，第一太操心，第二因为吃的太不补身子，我求你以后千万多吃荤肉鸡蛋豆子。

爱妹爱妹，你听我好呀。妹妹，你的信我都好好收起，注明号码。那封是那天发的，那天到，我都写得明明白白，好带回家去，我们肩并着肩的从头细看，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到晚上重温那只有我俩知道的风流。我如今也打算考个博士回家，我本怕你过不了，忍耐不下，现在你很情愿，我真一片心放下了地，从此我就能专门用功，好教你四年后欢欢喜喜作个“博士太太”。以后你忙就少写封信，闲一点再多写，千万不要勉强。我如今一片心都放下了，从此安心读书，决计要成名归家，教你面上光荣。小东东务必带回家，雇奶妈。我以前教你替我作夏天衣裳，都不要了。万一你一定要作，替我作两身粗夏布小褂裤好了，夏布越粗越好。别的衣裳都不要。记着记着，大褂穿不出去，作了无用。明年由罗先生带来这两身小褂裤好了，不必寄。你以后不必勉强，一个礼拜写一封信给我罢。你写得太多，我怕你伤神，不放心。

还要分离四年的爱夫，沅七月十日

让我在梦中亲你

最亲最爱的妹妹：

我如今精神真好，不过也忙。有一个教习教我们念许多许多的书，天气一热，不知多么难受。还好热天不多，一礼拜中只有一天热得厉害，其余六天都凉快。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那时候可以多写些信给你。如今这七月八月，妹妹，求你原谅，让我十天写一封罢。我如今作菜很快（面包买现成的），连着吃饭洗碗洗脸，只要一点半钟，有时只要一点钟。我作菜很有趣，因为一切方便干净，不比我们一对在北京上海时候那样费事不干净。荤油是现成煎好，只要两角美金一斤，又方便又便宜。蛋是三分一个，也不贵。就是素菜等等贵些。

听人说，由中国寄菜，没有什么大税，这真这点真是我们泱泱大国的“骄傲”，如果你愿意不怕烦琐也可寄点，不过不要太多。我知道你爱我，要寄菜给我时候一定会多多寄来，所以我特别再三叮嘱你不要多寄。因为我吃完，就会告诉我妹妹，教她再寄。我们如今爱情到了最高的地位，你如今就是一个月写一封信给我，我也放心，所以你以后忙时候就少写封给我，千万不要勉强，像从前那样日间很累，还要半夜写信给我，那我才真不放心呢。就此停笔，让我在梦中亲你，以当见面。

你的亲爱，沅七月十七日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霓妹妹：

我不能不怪你，小东因为没有奶吃，所以吵得厉害，你为什么不雇奶妈？儿女的命要紧，还是几个臭钱要紧？小孩子小时候不吃够奶，一定长不大的。我也不该，我不该教你替我作夏布衣裳。夏布衣服也用不着，穿不出去，不知我为什么要作。我真是遇到鬼了。小东一天不雇奶妈我一天不放心。以后我说什么话你可以不用听。两个小孩子是最要紧。

沅七月廿三日第卅一封

妹妹，请你不要伤心，上面是我急头上写的。总而言之，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头一件事是要看顾他们这一对小兄妹。前一些时候我想由你替我作两身里衣，趁这夏天由同学带来，如今一想，不必作了罢。作了也穿不出去，不如不作。还有后来我告诉你替我作纺绸大褂，那更不用了。是一时天气热，想出那些花头来。如今仔细思想，作了穿不出去，何必作呢。光预备在家穿，也太不上算了。并且现在我住的这层楼这半边，别人搬走了，只剩我一个，我脱了衣服，也无人看见，不用你替我作衣了。倒是吃品，等秋凉时阳历十月初你接到我钱（我九月一二号寄美金五十给你），可以零碎每样寄一点，多寄几样菜给我，那我就喜欢得很。一则省钱，二则家乡口味，我吃菜就如见我亲爱的妹妹一样。衣裳千万不要作了。我作菜如今很干净，不用另穿大褂，那都是我从前不曾作饭时候自己乱猜的。今天要考，不能多谈。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端阳来信，我看到十分难受，所以立刻写信同你说我的真心。我们这样好的恩情，妹妹，我那肯同你分离？我那忍心同你分离？我同你说过多次，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我对于考博士并不看得怎样。明年我得学士，那是不够；后年得硕士，满可以回家了，那时候饭总不愁没有吃，并且省了两年的钱。再加上朋友，很可以开一个书店了。还有两年，到那时再说罢。我是并不一定要在外国多住。小东东你千万雇奶妈。憩轩四哥处自然要一个月写一封信。我那一封信一定是你看错了，我一定是说你一直拿好心待我，我有时自己惭愧；不过那也是别人从中挑唆，我自己自然那时也糊涂一点，不如现在明白。我是多谢你，责备我自己，我并不是责备你呀。

妹妹，请你把那封信寄回给我，让我看看写错了什么字没有。妹妹，我们结婚以来，你为我吃了多少苦！我要说你待我不好，那我一定是丧尽天良了。一定是那封信里我不曾说清楚，或者错写了什么字，千万寄回给我，让我说清楚，省得你伤心，我也伤心。妹妹，我们爱情到了这种田地，你为什么还不放心呢？难道我这个人真是无心肝吗？唉，隔了三万里也说不清楚，将来等我回家夫妻再团圆，你就可以看见我这片真心了。

小沅东东的照相照得很好。东东大概是头次照相，她看见照相机子心中很奇怪，所以张大了口。小沅很懂事了，他的头很大，将来一定很能念书。妹妹，我立刻就去照相，你千万放心吧。以后钱还是照数寄，请你放心。下次（阳历九月一号寄）起，每起寄五十美金。余钱尽先还万府上。夏布我真反悔教你买。既然买了，也就无法。妹妹，你对我太好了。你要进学堂，早出晚归，那何必呢？家中事务很多，尽够管了，何可丢了小孩子去学堂？千万不要进学堂吧！你为我吃了这多苦，我要是还叫你作寄生虫，那我真是没心肝了。妹妹，你有时实在多心，你实在想得太多，妹妹，想得太多，伤身体的。你以后千万少想一点，多哈哈笑几声罢。唉，妹妹连一双一块多钱的鞋子都买不了，我看到，眼泪忍不住要淌下来。我那亲爱的霓妹为我这样吃苦，我要是再不知感激，那我真是狼心狗肺了。以后寄钱，每两个月五十美金，决无一误，请放心罢。十二点半都过了，要作饭了，下次再谈。

永远爱你的夫君，沅七月卅日第卅三封

书念不下去，总是想起你来。有一天我把头枕在胸口，同你亲热，说我在外国多么想你，你在长沙多么想我，那时我就安心了。我有些事都不敢告诉你，比如有些天我睡不着，到一两点才闭眼，第二天七点半就要起来上课。好在一样，这种日子很少，我近来身体又比以前好得多，请你不要忧愁吧。快点把这两年过完，回家去见你罢。近来忙些，不能写很长的信给你。以后你千万不必勉强写信写到夜四点，省我记挂。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最亲的妹妹：

我接到了你寄来的药。我又高兴，又好笑。高兴的你在三万里外常常记着我的身体，不怕费事，寄药给我。好笑的是这些药并用不着，因为我精神很好，不会害病；就是万一有点不好过，学堂里也有现成的七层楼大医院，不用我自己出钱。无论如何，这是表我妹妹的一片心，所以我接到的时候，十分快活。

神曲茶是不是越老越好？几年之后，我再带回家去，那时候茶也很陈了。妹妹，我以前教你替作夏布衣裳，现在越想越反悔。我通共只能寄六十块钱给你，还要你替我作衣，这我真是大不该。既然作了，也无法。别的衣裳千万不要再作了，省得我心中难过。今天是阳历八月二号，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寄一百块中国钱，那时候你收到了钱再买点菜寄给我。家乡口味，那是再好不过了。

（八月二日）

我记得七月底写了第卅三封给你，不曾登记号数，不知是不是。如若是，那这就是第卅四封了。妹妹我要说句笑话。药寄来有什么用呢。我别的病不曾害，单单害了一个相思病，这古怪的相思病有药治得好吗？不，除非那粒灵丹，别种药是治不好我这怪病的。我这几天晚上每晚作梦，有一晚梦中与你会合，还有一晚梦到平地飞升上天，可惜飞得不远就醒了，不然飞回长沙去，那才有趣呢！还有十五天课这夏天就完了，阳历九月是暑假，可以歇歇。我到秋凉一定照相给你，那总在阳历九月底十月初中间。我很想看你的照相，不管她高底鞋平底鞋，你快寄给我罢，以后不要穿高底鞋好了。我希望你十月中间接到我的钱那时候，快作一双平底鞋。上海赵先生说我那两本译诗已经寄给你了，你收到了吗？要是清华罗先生想看，你可以挂号寄给他。罗先生近来同邓小姐感情很好，不过出洋问题不曾解决，还不曾谈到结婚。小沅、东东近来好吗？我想起小东没有奶妈，心就放不下去。她在胎里，已经没有吃过多少东西；所以养下来的时候，很轻，如今出了娘胎，又没奶吃，也难怪她哭了。这不比平常小孩子哭，这哭是哭的大人欺侮她，多么伤我的心。一半也怪我，一半也怪你太不把女孩子当人看了。你为我吃了很大的苦，我自然不忍心责备你。不过我想起东东没有奶吃，不免伤心。

三日

小东已经找到了干娘子，很好。不过到底不如雇奶妈好。等到阳历九月寄钱起，你就雇奶妈罢。

亲夫沅八月四日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亲妹爱妹：

接你七月十五信，内有两首诗，作得很动我的心。妹妹，你真多情，又聪明，又能干。我得到了你，真是福气。你的信也写得特别好。你一夜忽然害怕，叫出来，这教我伤心。我很想明年暑假得到了学士就回家，只要衣食不愁，何必考什么博士！老实一句话，博士什么人多考得，像我这诗却很少人能作出来。这多年你为我吃了很多苦，真是数不清说不完。明年回国，只会一天好似一天，那时让你享点福，才算对得起你。

妹妹，妹妹，你近来身体不好，你要千万当心当心。一不要过于省钱操劳。你太不吃菜了；须知菜是人的血，对于人性命最关重要；人不吃菜，就像炉子不加煤。妹妹，妹妹，我求你看开一点，无论家中多么穷，我们夫妻同儿女总饿不了的。妹妹多吃点补血的菜吧！像鸡罗，鸡蛋罗，各种肉罗，才是补菜。我求你多吃点罢。妹妹，妹妹，你不是说你肯听我的话吗？你何以不顾自己的身体，只顾省几个臭钱呢。

妹妹，妹妹，你的身子就是我千金之宝，无价之宝。妹妹，妹妹，我求你保重身子吧。多吃补菜吧。你二不要过于思量伤心。须知明年我就回家，还不快得很吗？何必愁呢？你可拿别人一比，就不会愁了。就说我家二嫂，一人孤零零的，永无再见二哥的日子。如意珠好是好，将来也要出嫁。这样看来，你的命不是好得多吗？我看你伤心，别有一个道理，就是你住的房子靠近尼姑庵不好。我听得你说你同余家舅母同住，我当时才放下心。如今看来，决定要搬家才好。不必管押钿多大，你一定要搬家才好。你可以多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一天闲时多，就前思后想，伤神。每天作事最多一两点钟，不可再多。这不过教你消磨时光，作多了就伤身子。妹妹，妹妹，何必呢？

我们两人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同偕到老。将来我先闭眼，我就求你顾身子，拿小孩子们带得好好的，不要自寻短见；万一你先闭眼，我发誓决不再娶，作负心郎。皇天在上，我家祖先在上，朱湘如不守约，就天打雷劈。妹妹，这些伤心的话，我本不想说，不过我要安你的心，因为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妹妹亲爱的，须知我们的姻缘是天注定的父母指腹为婚，我怎能把你抛舍，那我不是成了畜生吗？我也曾经过许多风波；到了关头，我无刻不想起你那可爱的相貌，慈爱的心肠，又能干，又聪明。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关系已经像铁一样的结实，但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实在伤心。妹妹，我这一片心拿出来给你看，求你始终相信我，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暑季只有廿天了，快得很。完了之后，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很舒服。请你不要记挂，我念书并不忙，你放心好了。

我如今作菜作得有趣，一切都是现成，作得很好。将来回国，让我亲自下厨房作一两样菜孝敬你，哈哈。美国这里有一种一寸大的香肠，味道同中国香肚差不多，我拿荤油先炸，后拿中国酱油烹，味道很不错。我如裼帜茏约褐竺？里面加虾米海味菌子白菜酱油，很好吃。也能自己炒面了。一切干净，并不脏。现在夏天，我多吃水果，又凉快，也帮助消化。妹妹，你以后水果也要多吃，买回水果之后，可以拿“来索耳”消毒药水冲进脸盆，把水果洗擦干净；尤其是夏天，更要多洗洗。我从前有过信告诉过你，“来索耳”黄盒子消毒药水，在药房里买得到，加在一脸盆水里面，至少要一汤匙（一调羹的药水加在一脸盆冷水里面）。

你就要替小东雇奶妈，我听到真是快活。我知道你对男对女都是一片慈母之心，以前只能怪我不能多寄钱。妹妹，前些时候，我气头上写过一封信，请你宽饶了我罢。如今一天开通似一天，将来女子与男子一样，都是好的。小沅害了病，我听到很难过，幸亏已经好了。公园里可以常去去，因为草木多的时候，空气清爽，最能强壮身体。妹妹，我称呼刘四太太，万五太太，不过是不曾见过面，不知怎样称呼。我在应酬一方面简直是个小孩子，不懂什么，你想必早知道了。何尝是看你不起？妹妹真太多心了！

你既反对，我以后称呼憩轩四嫂，稚庄五嫂，好不好？望你告诉我。憩轩四哥处我这就写信，并且寄一份学校校景给他。以后我决定一个月写一封给他就是。你知道不，这一晌忙，北京三四哥处我有二个多月不曾去信了。你写信给憩轩四哥时候，可以说到。

老实说来，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儿女次之，家人朋友又次一层。医生说你身子太弱，真是对得很。我起初不也是这样说吗？妹妹，从今天起，你总该要宝贵身体了罢，多吃好菜，不要作事操心，好让我回国时候，看到了心中欢喜，知道你肯听我话。长沙有瘟症，家中务必小心，多洒臭药水，菜都要煮得烂熟才能吃，千万不要吃生菜冷菜，街上担子的水果不要买，可以买罐头水果吃（不要怕贵），多多洗澡。（可惜我不能陪你吃呀。）奶妈要干净老实，脸上身上有巴巴结结的千万不能用。老妈子你也得叫她多讲卫生。你可以把这一番道理说给她听。妹妹，你要我照相，我就凑巧得很，遇到一个上门作生意的人买了一张票。平常要十块钱的，他们只要六块，我等一天稍为凉点就照去。你说罗先生同李女士好，这李女士是个什么样人，我并不曾听他说到，望你告诉我。我好同他开玩笑去。罗先生人是老实，其中或有别故，或是受了拒绝；不好意思，怕我们开他玩笑，也未可知。据他说他想同邓小姐亲嘴，邓小姐不曾答应他，别的更谈不上。杨先生照相我寄给你收着，因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所以连同邓小姐照相一同寄给你。今天凑巧是礼拜五下午，所以能寄这封长信给你，已经五点半，要作饭了，下次再谈。

小哥哥，沅八月十日第三十五封

赠答霓妹来诗

雨地相思一线通，

离情只诉梦魂中。

来年被底团圆夜，

紧抱卿卿说意浓。

金钱用尽又随来，

何必因它自苦哉！

唯有一桩卿爱惜，

千金身体我常怀。

携儿抱女胜多人，

何必颦眉发叹声！

一岁重逢相对笑，

孩童绕膝唤双亲。

爱卿贤慧爱卿娇，

那怕相离万里遥。

有如白日行天上，

百载恩情永不消。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霓妹亲爱：

你已经搬家了吗？我因为你住般若庵不热闹，很不放心。妹妹，我两人分离，你要放开胸怀，少愁一点，多热闹些才好。不然，你一天到晚想我，一天到晚的愁，那是于身体有伤，反教我不放心了。所以我劝妹妹，这两年内越少想我越好，我并不怪你。你只记着，两年后我回家，那是多么快活，这两年内要彼此保重，到那时团圆，是多有味！

这夏天念书，只有两礼拜了，真好。我说给你听，想必你也替我快活。十三号我寄芝加哥全城风景图，你收到了吗？还有六号寄的校景，也收到吗？学校校景我也送了憩轩四哥，稚庄连襟，季眉姊夫。一家哥哥姊姊都寄了校景，所以七妹也不能不给她一份，你说对不对？我很想寄上一份送给岳母大人，不过武陵住址我忘记了，你可以告诉我罢。要不，就由憩轩四哥转呈也好。

我如今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就是牛奶煮白菜加罐头玉米（有汤，并且压成了碎片），这玉米加得最要紧。不加玉米，牛奶煮白菜并不好吃；一加了玉米，味道真好。妹妹，在北海划船，你还记得吗？这面公园里也有池子，水比北海还浅，不过路长些。我划过几回，很有趣，可惜你不在这里，不能同船谈笑。比北海价钱便宜，划一点钟只要美金二角五分。我以后热天或是秋天预备每礼拜五划一回，于身体一定很好。你近来身体好吗？头痛治好了没有？小沅好？小东可雇了奶妈？

我打算下礼拜左右去照相。今天下午要去配眼镜，这是学堂里出钱；我想既是不要自己出钱，何必不配一付？照相时候或者好些。所以我只好在此停笔了。眼镜如当时可以配好，下礼拜六如若不热，我准下礼拜上街照相去。

爱夫，沅哥哥八月十八日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爱妹霓：

你近来信越写越好，我收到之后，看完一遍又是一遍。你来信我封封都收到藏起，上面注明那天寄的，那天收到，是第几封。预备将来回国时候，把我两人来往的信对着看，那一定十分有趣。将来老年，我们回头观看时候，这些信便是我们爱情日记。你的信我向来不曾给旁人看过，你居然能疑心我，我真十分伤心。妹妹，我求你多相信我一点。现在夏天过去了，已经入秋，从前九点钟天黑的，如今不到八点就黑了。你替我作了许多衣裳，明年热天穿罢。用了很多钱，你是一番爱情，不过我本意是要很粗的夏布。作了好夏布也好，将来回国还是一样穿。等我收到，立刻写信告诉你。决不会失落，你放心好了。以后千万不要再作。

阳历九月是放假，我并不是一点没有休息。我准后年回家，决不多住就是。我如今身体很好，回国时候，要你求饶就好。以后你上街千万要坐车，一则走路太累，二则人家见你走路，还以为是我错待了你，要给亲戚看见，那更不好意思。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不过我请求你细想想，以后不要再走路了。你寄了许多菜来，我真说不出多么欢喜。绣花枕头并不用，请不必寄了罢。如已寄来，我好好收起就是。你说你写了信谢谢赵先生，他不曾回信，你怪起他来，这是你错怪了，谢谢的信照例不用回的。并不是你的字人家看不上眼。我告诉你由他转托清华来美国同学带东西给我，这也很平常，好像我托万府上转信与你一样，没有什么希奇，你真是古板得很。

并且我也写了信先托了赵先生，他早就知道了，并非突如其来。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不过何必太古板了呢。你千万不必因此闷闷不乐。罗先生我当他小兄弟看待，你更不要疑心我怪你，那真大笑话。将来我回国教书作事，朋友熟人，内眷你总有来往，要是你这样古怪，别人还要笑你呢。我们这种新社会的人看好朋友就同亲戚一样，有时比亲戚家里兄弟还亲，所以从前在上海时候杨先生彭先生骆先生，我们都是头次见面，就替我霓妹介绍；后来在北京，罗先生、沈先生、胡先生也是一样。是你自己太多心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拘执。

妹妹，我劝你不要太思想过度，那是自寻苦恼。我今天收到你寄来包裹一件，内有茶叶一包，罐头三个，麻菌一包。麻菌可惜都上了霉，一齐糟蹋了，不能用。由此看来，以后菜还是在美国买罢。横直不过两年就回家，家乡口味那时自然尝得到口。茶叶我如今正在烧开水冲茶。我并不喜欢咖啡，倒是水果我夏天常吃。你说怕学问不够，要进学堂，你自然是一片好心，不过把两个孩子扔开，我绝对不放心。我们百年夫妻，决不会分离的。你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我吗？我难道这番苦难之后，你独身去长沙，带孩子自撑门户，又单身到北京，吃那多苦。在此之后，我还想同你分离，那我将如何面对孩子和我们父母亲朋？你还不能相信我吗？你真伤我的心。从前你说是太孤单，我怕你忧郁伤身，所以赞成你每天念一两点钟书。如此看来，我如今极端反对你再进学堂，免得你还以为我说你没学问。你对我心肠好，我已经十分满意。

学问我自己尽够用。并且两个孩子多么可怜。我决不赞成你再进学堂。你可以常常看电影，同亲戚朋友多来往些，解解闷，好了。别人同你开玩笑，正是因为你福气好。如今人家开玩笑，你想着我，自然不免心中恨恨。不过将来我回国时候，你定规更觉得有味。茶泡好了，香喷喷的，真好。以后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以后我不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寄。我本想前两天配眼镜的，没有那么多钱，只好等下个月再配。配好以后，拿凭单才能向学校要回款子。章程上说第一副眼镜可以十八块美金，我如今钱不够只好等下个月。配好眼镜才能照相。今天（廿三）接到寄来衣服六件，照相一张。包裹值美金二圆，抽税美金七角。上次菜不曾抽税。照相照得很好，妹妹，你如今真像一个太太，不知我运气好不好，能不能让你享点福。至少，我的爱情，你是把定了。怎么，你又把头发留起来了。不过我也不反对，这是你的自由。鞋子是平底，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比高底好看多了，又卫生。小沅一脸聪明的模样，将来长大了，恐怕很调皮。东东像我一般正经，你看她那个生气的神气，简直同我那张照相一样。她已经雇了奶妈，我放下了心来。将来我回国，一定尽力把这一对孩儿教得很好。照相背景也好，完全是中国的亭台，令我想起北海我们同游的光景。衣服作得很合身，我穿了试一试，在镜子里自己看看，不觉笑了起来，我相貌是长得饱满些了。我前次上街，眼镜不曾配，但是买了些便宜东西，有一种东西我现在先不说是什么，怕半路被人拿去，所以要想法找一匣子（寄菜木匣可惜坏了）寄给你。

爱夫，沅八月廿三日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亲爱霓妹：

还有五天就放假了，放假可以休息一个整月，这是多么舒服。你寄来罐头里面，香椿最好，拿它炒蛋，很鲜很鲜，素吃也好。这香椿多少钱一罐，望你告诉我。今天礼拜，我中饭刚吃完，泡了一大碗茶，总有小茶壶一壶，现在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一天短似一天，茶叶寄的恰是时候。我上次说的好东西这就寄给你，我很怕它路上压坏了。望你收到立刻告诉我，可曾压坏没有？这是一种说话明片，片上有一个圆圈，你拿手指头按它，它就会叫起来，这片子有三种：一种是小孩子，一种是鸟，一种是猫，各有各的声音。除开这些叫片子以外，还有赠呈岳母大人的大学校景。

去年上岸在旧金山买的画片，（因为买错了，心里不舒服，一直不曾寄给你，不知你喜欢不？）美国，法国，爱尔兰，日本各国邮票，十张芝加哥名胜片，一札芝加哥名胜卷片。这些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使我放心。小沅现在四岁半，明年五岁你就可以替我教教他认字，也不要多，头半年一天认一个字好了，书店里可以买得到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小孩子一定喜欢。后半年一天可以认两个字。过了这一年，我已经回了家，那时候就可以由我来教。小孩子年轻时候，最要讲究卫生，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爱夫，沅八月廿七日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贤慧我妻：

刚才我快活得一大跳。你不是寄来玉堂香菜一罐吗？我看外面画着两颗白菜，以为是煮白菜，没有过意看它，那知一打开，里面是我喜欢得很的京冬菜，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我如今真想家不得了。要是明年秋天找得到事作，我真想提早回家。你心思真细：玉堂香菜，香椿，我再不会想到的，你替我想到了。大褂子放长得刚好。茶叶里又寄来我喜欢的菊花。妹妹，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我应当赶快回家，上床，钻进你心眼中间去才好，哈哈。

廿七日吃晚饭时

接到厚信一封。怎么你还没有搬家呢？小东带回了，我听到极其快活。菜根香房子正对西晒，我知道了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妹妹，这都是我以前不曾寄钱给你，连累你受这大的罪，又连累小沅生疖子。求你立刻搬家，省得我心里再难受。又靠近尼庵，你常常听到钟鼓念经，心中更加难受！所以这房子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赶紧搬家，好让我放心。我住得很舒服，望不要记挂。作饭是用油烧火，一点不热人，面包买现成的吃，新鲜得很。自己只要作菜，不过半点钟就作好了。因为火腿烘肉等等都是现成的，又新鲜，又好吃，作起来最省事不过。我每天吃肉吃蛋吃牛奶，很补，你放心好了。洗白铁锅十分方便，因为不用自己作饭，所以一点不麻烦。面包很补。从前在清华我就是光吃馒头不吃饭。我这里很舒服，天气热时，每天都可以洗澡，这钱一齐在房租里算了。脸水是随便用，又有西式马桶，床上被单每礼拜换一次，枕衣每礼拜换一次，电灯和烧饭用油都在房租里面。总共是二十美金一月。冬天还有汽炉，费用也都在内。我过得十分舒服，你千万不要记挂。小沅真调皮，也听你话，也明道理，我真说不出那么高兴。东东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叫妈妈，大了一定也伶俐。我前两天寄一匣子东西给你，你都喜欢吗？以后我每隔一两个月就寄一次东西给你，热闹热闹。你心中看了欢喜，我也跟着欢喜的。画片公司寄信给你，不过是照例；他们美国作生意都是这样。你作过他一次生意，他就常常寄信寄广告给你，招徕生意，并不用回信。你要是回信，他们反来会奇怪。我上街买菜，并不是热闹街市，车子等等毫不用害怕，请你放心罢。千万千万。妹妹，你既知道人是活宝，钱是呆宝，你更应该自己保重身体才是。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只顾省钱不顾你自己千金之体。我是很知道的，望你放心。妹妹，你心思真巧，说话真灵。你问我对于日货的意见，很好，我可以趁此将我的意思表白一番。我是极端主张爱国之人，我生也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人。祖宗父母，儿孙男女，都是中国人。只要男女同胞大众一心努力向前，中国将来一定可以成功一个强国。日本是我们中国的世仇，他们的货品我们决不可用。我们自己的货品最结实，最可靠，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是用了它，将来年纪老了也是用它。国货是我们的命，我们要是离开国货，就是不要命，就是不能再活。所以我们决不可以离开国货。就像你寄给我的玉堂香菜同香椿，这都是纯粹国货，在外国寻遍了也寻找不出；它们味道多好，那真是不必我来说了。又像你寄给我的衣服，多么合身，多么舒服，比那些外国衣服又硬又热，中国衣裳不知要好几十倍。我个人意思，中国衣、中国菜、中国茶，是全世界上最好的菜、最美的衣、最香的茶。妹妹，你说我错了没有？痧药我也收到了。这是你一片好意寄的，我虽然一时不用，我却把它珍重收起，想必越陈越好，像酒一样，将来还是带回家去。廿八下午接信后，我一面写信，一面吃你寄的国货菜茶。你想再进学堂，这一番求学苦心，我自然极其佩服，不过你要细想一想，那怎么办得到呢。家中无人作主作头脑，那还成个什么家？这是一层。要是说写信，你如今写得很好了，何必多进学堂？这是二层。要说是谋生，我将来作事想必很够了，挣钱是男人的义务，你为妻的义务是管理家务，你管理家务一直是能干，不用进学堂。这是平常的话。万一我有时运气不好，靠卖书也够活了。所以谋生方面，决不用你担心。头两年靠省点钱一年印一两本书，这样有几本书卖着，每年总有进项。你想帮我作事，自然令我听到极其快活。将来开书店，恐怕要请你当庶务同会计，哈哈。这是三层。至于说要在文学方面多读些书，那进学校也没多大用处，不如由我托朋友常买些书或是小说或是戏曲或是诗，你常常看着会有很大益处。还有别问题吗？你告诉我。

廿八晚

你说的朋友不要多交，要交就交好的，这实在是很有道理的话。我听到极其佩服。夫妻互相勉励，互相劝导，这是极其应该的；不然，敷敷衍衍随随便便，好也不管，坏也不管，那不成为生人了吗？夫妻之间，应该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这才是两人同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合而为一，成了一个整人。好像枕边相抱，两人成了一个一样。妹妹，这封信暂且停住，等后天考完了，再多多写信罢。

采妹爱夫，沅八月廿九晚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爱妻：

接八月一日来信，你说我不单不埋怨你，并且很欢喜作饭。妹妹，作饭我也喜欢，你我也埋怨。我埋怨你待我太好了，我埋怨你千辛万苦，独自持家，带两个小孩子。妹妹，我埋怨你最厉害的便是，我的心被你偷去了。好在一样，你的心也被我偷了来，所以现在是我的心在你的胸中，你的心在我的胸中。妹妹，我的心肝呀，我决定明年八月得了芝加哥大学学士，九月就回家。我一方面托朋友谋事，你可以替我托托亲戚。我学的是“比较文学”，无论那国的文学我多用英文教。今天起放一个月假，我可以多多写信给你了。妹妹，你自己太客气了，你说自恨无用，这真是冤枉自己，我替你不答应。你几年来为我受尽了多少苦，这还叫作无用，那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叫有用。一个人并不书读得多才算有用。古来多少英雄，都是斗大的字认不满两担的。但是轰轰烈烈，他们有些作了皇帝，有些作了大官，有些作了将军。读书人有时一点也无用，还有时候读书人作了最大的奸臣。妹妹，你书虽读得不多，可是真明白道理，并且真能干。我同你过得越久，心中越佩服你。我爱你的心也一天热似一天。明年我回家时候，妹妹，我放你一年大赦，到明年秋天我一定不放松你，不饶你。妹妹，心肝，到那一天我们的心一同蓬蓬的跳，那我就甘心了。

九月一日下午

今天是五号，我寄了三十美金给你。我因为寄钱太少，邮局看见你名字，知道是寄回家中，我不好意思，所以我只用了稚庄的名字，这样邮局不知道我是寄给谁，就不要紧了。每次寄三十实在寄不出手，我想以后每三个月寄一回钱，每次寄五十美金，这样好吗？你如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望告诉我。妹妹，我想多省些钱，实在省不了。我身上衣服很少，有的几件，有旧了的，有破了的，穿去上课，简直是外国的叫化子，这对于中国体面实在大有妨害。如今又快到冬天，一切鞋袜都要添置。我昨天上街，本想给你寄钱可您猜我花了多少？一条皮带、两件衬衫，等等，就花了十几块，这还都是买的最便宜的货色。如今是照相也照不了，配眼镜也配不了。我回家一算，大势不妙，所以赶紧今早寄三十美金给你。妹妹，我又得请你等一等我的照相了，这怎么是好呢。好在我明年就回家。不过下一个月我一定要照相去。妹妹，我实在无法可想，并非不想早寄照相给你，我巴不得这一年快些过完，把这热腾腾的身子立刻送到你怀抱当中。我也托了彭先生他们，你也可以替我留心，那时候看那地方事情好，就去那里。

爱夫，沅再等一年就回家。九月五日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爱妻霓妹：

这几天过得很舒服，自己高兴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不比上课时候什么书都是由教授指定，不自由。我看的书里面有些极有趣味的故事，回家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暑假还有三个礼拜，一定可以看不少小说。这夏天读书，别的一切都自在，并不很热，只是很少热过几天，上天一热，次日便凉了。夏天只有一样不舒服，就是早八点有课，我七点就要起来，晚上是十一点睡觉。可是有许多天要到半夜才睡得着，就是这件苦一点。如今好了，已经过去了，以后我决不选早八点的功课了，你放心就是。这地方夏天并不很热，真正再好不过，是因为靠近大湖之故。十天前寄给你的会叫的画片子还有趣吗？我想你同小沅东东都快活罢？他们兄妹两个对于这些画片发表过什么意见，盼望你转告与我听听。那匣子是软纸，我很不放心，怕它路上会压坏了，不知侥幸你能好好收到不？匣子里有一个封套“日本八景”，那八景我从前早已寄给你了，这次方便，所以把封套也寄与你。邮票之内许多是美国的，从半分一直到十几分每种都有，这是我平常接信时候存下来预备寄回与你的。

我如今是住定地方了，以后总可以常常寄些零件东西回家，让你看到快活快活。妹妹，我冬天衣裳已经作好了，是卅美金一件上身衣，一件背心，两条裤，（因为裤子容易破些，作两条这身衣就能穿得很久。）衣裳样式颜色都好，下次照相，就要穿这身衣去。钱还不曾付，但是对于寄回家的款子一毫不动，望放心。以后回国样式决作不了这么好。说来奇怪，我穿上这身新衣，不再把这从上海带来的衣裳，又不合身，又袖子短，又破了，不再把那身衣裳穿出去让人看了笑话；穿上这身新衣，觉得精神抖擞，作事又来得利落多多，真是应了中国的俗话，“衣裳出少年”；外国的俗话，“人是衣作的”。他们美国富强了，一天到晚没有事干，就在外貌上讲究。路？是一毫气味不许有，我从中国带来的衣裳都是穿了太久不曾洗过，所以有气味。

我这一年来穿了它们上课，有时候真是等于从前那些罪犯受活罪。现在好了，从此心中不必再在这上头焦急了。剪发别人大半是每礼拜一次，我却办不了，我是半个月一次。他们美国人真坏，头发不给你剪去很多，你因为碍于情面，又不好向他们讲。不过无论怎样，我是每月只能剪两次，不能再多了。他们用香水洗发，是加一倍价钱，那就成了一块半美金；你如其不让他们洗，他们就故意多留些短头发在你头上不替你掸去。我气得没有法，索性把头发剪成个陆军式，自己洗来，方便得很。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了发油一笔钱。

他们美国人每早晨头发上用一种膏子或是淡油，既费时间又费金钱，我索性不留头发了倒爽快，虽然很少人这样作，我也管不了那多了。胡子是无法可想，一定要每天剃一次。他们美国人有许多胡子硬得真叫人吃惊，说是刀子用一次就扔掉了，一天至少刮两次。（有时夜里同妻子打口朋，恐怕还要刮第三次，哈哈。）衣裳我是交给中国洗衣店里，这样比外国店便宜一半，我洗衣算是很省，但每月还是要两块多美金，夏天每月至少三块。从前我自己也试试洗过些零件衣裳，既洗得不干净，又每次都出一身汗，衣裳更容易脏，更容易出气味；并且万一被人看见，那真是最丢脸的事情。中国人在外国开洗衣店，都被他们看不起，老实说来，也不过他们眼红，不愿意中国人赚他们的钱罢了。最省钱的便在饭食上面。这一项如今省了十块，所以我能寄十五块以上的数目给你，还能自己添几块钱的日用要品。从前我还想在饭食里再省，实在不成了。拿身体去拼三四块钱，太不上算了。我又想在买书款子里省，不过将来回国，就是靠了它们混饭吃，也不能。

妹妹，我这以后寄的钱望你尽了用，不必再去省，三个月五十块美金实在不多，我求你千万不要拿千金身子去拼着省几个菜钱！务必，务必！你添过两个孩子以后，身子大大不如以前，加之连年辛苦劳神，更是伤了体气。我上次听你说不常吃荤，三天晚上不曾睡足觉。妹妹，你以后再不立刻改了，那你真是对不起我。这一方面我以后不再多言了，不过你要记着，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写写不觉得已经过了两点钟了，现在已经十点，该睡了；说不完的话等梦中说罢。

爱夫，沅九月八日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爱妹霓霓：

现在是秋天了，算来快过中秋节了。你吃月饼的时候，多吃一个，作为替我吃吧，你看好不好？我转过来一想，又自家好笑。因为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中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你不是要美国女人的照相看吗？别的我找不到，只有《星期画报》上有些女戏子的，大半是电影明星，现在剪下来寄给你。你要是喜欢要，我以后再剪些寄给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寄了。这些女戏子都是妖妖怪怪，打扮得风骚如同婊子一般，因为她们吃的是这行饭，也不能怪。

我这回放假已经过了一半，还有半个月就秋季上课了。秋天念书是舒服之至，你可以不必记挂。昨天来了许多出洋的同学，我不觉想起去年的光景来。如今虽然夫妻分散，至少衣食总不愁了；比起去年在北京上海那种苦情总算好得多。北京书店的那种气以后也不会再受了。这叫作两头不能合并；从前是甜在心上，苦在手里，现在是苦在心上，甜在手里。将来希望它两样都甜才好。你为我辛苦许多年，我不能设法让你享点福，那真是对不起你了。

现在天气已经不会再热，我很指望你稍为买一点腌鱼腊肉寄给我，千万不要多，一样半块钱，总共一块钱的就够了。太多了怕坏，并且也没有地方放去。别的东西千万不要寄。也不要罐头了。只是茶叶，可以寄一罐给我，最好买有现成洋铁盒子的，那样味道一定更好。菊花可以不用寄罢，因为我这种特地留下很多，一定用不完。你寄给我的茶叶都一直是我个人用，只有一次冲过一碗给从前清华四年不曾见面的旧同班喝；他喝完一口，立刻夸赞他自从到美国以来不曾喝过这样好茶。从前我不曾自己作饭的时候，也喝过外国人冲的茶，那怎么叫得作茶，也不知他们是煮的，还是怎么弄的，一点香味都没有。他们还在茶里面放糖，又加牛奶，闹到末了，也不知道它成了个什么东西了。

还有一样，宽边的大袖口衣在中国是六十年前的老古董，可是如今在美国正在时行，他们学我们那样在袖口胸口裤口都钉起宽花边来，有七寸多宽（在外国是九英寸），作成中国短褂裤那样，叫作睡衣，因为他们睡觉还单另有一种衣裳穿。这是我在报上看见广告，可见十分时行。说着广告，我又想起来了。他们美国广告，越来越离奇。比如卖太太们汗衫的广告，就画一个女人，光了身子，只穿着一件汗衫。

妹妹，我已经十二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不放心得很；你是害了病吗，还是搬家？我算计那时候你该是收到我七月三号寄给你钱的时候，或者你是因为等钱到再写信，那知等得很久。不过我总怕是你不舒服，不放心得很。妹妹，你身体千万宝贵，不要伤我的心。你就是不肯替自己打算，也要替我同两个小孩子想想。东东雇了奶妈以后，比从前好得多吗？我这些天念念自己高兴念的书，很觉有味。将来回家了，很可以有空时候，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沅九月十三日

Table of Contents

1. 前言

2.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3.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4. 结发作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5.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6.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7.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8.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9.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法网

10.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11.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12.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13.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14.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15.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16.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17.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18.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19.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20.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21.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22.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23.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24.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25.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26.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27.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我来

28.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29.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30. 让我在梦中亲你

31.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32.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33.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34.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35.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36.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37.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38.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39.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40.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41.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Landmarks

1. 封面

目录

第一章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给“小姐们”的训词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第二章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昨天中秋，有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人间的纠葛真多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厦大也可以“防老”

第三章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白吃了一餐素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静了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第四章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第五章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小莲蓬，愿你安好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鲁迅年表

第一章

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伊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校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运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者，大概即因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花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所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不独女界，男人也都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哪〕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被禁止），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坑，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历〕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知道的话就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解释。章锡琛的答话是一定要胡涂的，听说他自己在书铺子里做伙计，就时常叫苦连天。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自己觉得我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哪〕里，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许多话，仍等于章锡琛，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岐〔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去〔法〕说完了，就是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

三月十一日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广平兄：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其余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哪〕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里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交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其中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只觉得“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则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

三月十八日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广平兄：

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是今天才能写回信。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自然可以比较的不为环境所苦，但“现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来的我”，而这“我”又有不满于时代环境之心，则苦痛也依然相续。不过能够随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则比起幻想太多的人们来，可以稍为安稳，能够敷衍下去而已。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就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必须麻木到不想“将来”也不知“现在”，这才和中国的时代环境相合，但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说，“有不平而不悲观”，也即来信之所谓“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罢。

来信所说“时代环境的落伍者”的定义，是不对的。时代环境全都迁流，并且进步，而个人始终如故，毫无进步，这才谓之“落伍者”。倘是对于时代环境怀着不满，望它更好，待较好时，又望它更更好，即不当有“落伍者”之称。因为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低〔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

这回教次的下台，我以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则，不至于此的。至于妨碍《民国日报》，乃是北京官场的老手段，实在可笑。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就是准备。

我如果有所知道，当然不至于客气的，但这种满纸“将来”和“准备”的“教训”，其实不过是空言，恐怕于“小鬼”无甚好处。至于时间，那倒不要紧的，因为我即不写信，也并不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鲁迅

三月廿三日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广平兄：

现在才有写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写回信。那一回演剧时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实与剧的好坏无关，我在群集里面，向来坐不久的。那天观众似乎不少，筹款目的，该可以达到一点了罢。好在中国现在也没有什么批评家，鉴赏家，给看那样的戏剧，已经尽够了，严格的说起来，则那天的看客，什么也不懂而胡闹的很多，都应该用大批的蚊烟，将它们熏出的。

近来的事件，内容大抵复杂，实不但学校为然。据我看来，女学生还要算好的，大约因为和外面的社会不大接触之故罢，所以还不过谈谈衣饰宴会之类。至于别的地方，怪状更是层出不穷，东南大学事件就是其一，倘细细剖析，真要为中国前途万分悲哀。虽至小事，亦复如是，即如《现代评论》的“一个女读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语，总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许不确。世上的鬼蜮是多极了。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里会有好样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zhuanzhi，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作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的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雅〔鸦〕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已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之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一个就在攻惠州，虽闻已胜，而终于没有信来，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我所谓“正在准备破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过这么一回事。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

希望我做点什么事的人，颇有几个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结果，终于不外乎用空论来发牢骚，印一通书籍杂志。你如果也要发牢骚，请来帮我们，倘曰“马前卒”，则吾岂敢，因为我实无马，坐在人力车上，已经是阔气的时候了。

投稿到报馆里，是碰运气的，一者编辑先生总有些胡涂，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头昏眼花。我近来常看稿子，不但没有空闲，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后想不再给人看，但除了几个熟识的人们。你投稿虽不写什么“女士”，我写信也改称为“兄”，但看那文章，总带些女性。我虽然没有细研究过，但大略看来，似乎“女士”的〈的〉说话的句子排列法，就与“男士”不同，所以写在纸上，一见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现在虽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却少。《猛进》很勇，而论一时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现代评论》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却显得灰色。《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有碍也。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加多破坏论者。

鲁迅三月卅一日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广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个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学校里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从学生方面的信中，猜测一点。我的习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薛〕先生辞职的意思，恐怕还在先，现在不过借题发挥，自以为去得格外好看。其实“声势汹汹”的罪状，未免太不切实，即使如此，也没有辞职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辞职而必须牵连几个学生，我觉得这办法有些恶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总无非是“用阴谋”与“装死”，学生都不易应付的。现在已没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谓罪状不过“声势汹汹”，殊不足以制〔致〕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驳的信，已经可以了。此后只能平心静气，再看后来，随时用质直的方法对付。

这回演剧，每人分到二十余元，我以为结果并不算坏，前年世界语学校演剧筹款，却赔了几十元。但这几个钱，自然不够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实现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虽说发达，内情何尝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买点心，日吃一元，反有实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时未必到来，即使到来，像中国现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门外，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孙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国还是如此者，最大原因还在他没有党军，因此不能不迁就有武力的别人。近几年似乎他们也觉悟了，开起军官学校来，惜已太晚。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我觉得不是因为顾家，他们也未尝为“家”设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但这是历久养成的，一时不容易去掉。我对于攻打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为，现在还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迟，我自己看不见了。由我想来，——这只是如此感到，说不出理由，——目下的压制和黑暗还要增加，但因此也许可以发生较激烈的反抗与不平的新分子，为将来的新的变动的萌蘖。

“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张起压制言论的网来，那么，又须准备“钻网”的法子，——这是各国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恐怕也不过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觉得无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气，“小鬼”年青〔轻〕，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我所谓“女性”的文章，倒不专在“唉，呀，哟，……”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则多用好看字样，多讲风景，多怀家庭，见秋花而心伤，对明月而泪下之类。一到辩论之文，尤易看出特别。即举出对手之语，从头至尾，一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的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

做金心异的公子是最不危险的，因为他已经承认“应该多听后辈的教训”，而且也决不敢以“诗礼”教其子，所以也无须“远”。他的公子已经比他长得多，衣服穿旧之后，即剪短给他穿，他似乎已经变了“子”的“后辈”，不成问题了。

《猛进》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后如不被禁止，我当寄上，因为我这里有好几份。

鲁迅

四月八日

万璞女士的举动似乎不很好，听说她办报章时，到加拉罕那里去募捐，说如果不给，她就要对于俄国说坏话云云。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广平兄：

有许多话，那天本可以口头答复，但我这里从早到夜，总有几个各样的客在座，所以只能论天气之好坏，风之大小。因为虽是平常的话，但偶然听了一段，即容易莫名其妙，还不如仍旧写回信。

学校的事，也许暂时要不死不活罢。昨天听人说，章太太不来，另荐了两个人，一个也不来，一个是不去请。还有某太太却很想做，而当局似乎不敢请教。听说评议会的挽留倒不算什么，而问题却在不能得人。当局定要在“太太类”中选择，固然也过于拘执，但别的一时可也没有，此实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可耳。

来信所述的方法，我实在无法说是错的，但还是不赞成，一是由于全局的估计，二是由于自己的偏见。第一，这不是少数人所能做，而这类人现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该轻易用去；还有，即有一两类此的事件，实不足以震动国民，他们还很麻木，至于坏种，则警备甚严，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假使接连而起，自然就好得多，但怕没有这许多人；还有，此事容易引起坏影响，例如民二，袁世凯也用这方法了，党人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钱雇来的奴子，试一衡量，还是这一面吃亏。但这时党人之间，也曾用过雇工，以自相残杀，于是此道乃更坠〔堕〕落。现在即使复活，我以为虽然可以快一时之意，而与大局是无关的。第二，我的脾气是如此的，自己没有做，就不大赞成。我有时也能辣手评文，也常煽动青年冒险，但有相识的人，我就不能评他的文章，怕见他的冒险，明知道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死症，然而终于无法改良，奈何不得，我不愿意，由他去罢。

“无处不是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六个并……）”，我觉得“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在进取的国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国的地方，却容易吃亏，纵使如何牺牲，也无非毁灭自己，于国度没有影响。我记得先前在学校演说时候也曾说过，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轻于一掷”无效的。但其间自然免不了“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六个并……）”，可是只好便与这“苦闷……”反抗。这虽然近于劝人耐心做奴隶，其实很不同，甘心乐意的奴隶是无望的，但如怀着不平，总可以逐渐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时以为“宣传”是无效的，但细想起来，也不尽然。革命之前，第一个牺牲者我记得是史坚如，现在人们都不大知道了，在广东一定是记得的人较多罢，此后接连的有好几人，而爆发却在胡〔湖〕北，还是宣传的功劳。当时和袁世凯妥协，种下病根，其实却还是党人实力没有充实之故。所以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此外各种言动，只能稍作辅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为自己爱作短文，爱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所以每见和我的办法不同者便以为缺点。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缩（但繁冗则自应删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颇王羊〔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出于意料之外，可见意在简练，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涩，而其弊有至于不可究诘者焉。（不可究诘四字颇有语病，但一时想不出适当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颇大”耳。）

前天仿佛听说《猛进》终于没有定〔订〕妥，后来因为别的话岔开，没有问下去了。如未定〔订〕，便中可见告，当寄上。我虽说忙，其实也不过“口头禅”，每日常有闲坐及讲空话的时候，写一个信面，尚非大难事也。

鲁迅

四月十四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广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实在对不起，到现在才一并回答。几天以来，真所谓忙得不堪，除些琐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XX周刊”。这一件事，本来还不过一种计画〔划〕，不料有一个学生对邵飘萍一说，他就登出广告来，并且写得那么夸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拟了一个别的广告，硬令登载，又不许改动，他却又加了几句无聊的案〔按〕语，做事遇着隔膜者，真是连小事情也碰头。至于我这一面，则除百来行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既然受了广告的鞭子的强迫，也不能不跑了，于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这才勉强凑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统看全稿，实在不见得高明，你不要那么热望，过于热望，要更失望的。但我还希望将来能够比较的好一点。如有稿子，也望寄来，所论的问题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订〕有《京报》否，如无，我可以使人将《莽原》——即所谓XX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学校先看见《京报》罢。那“莽原”二字，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写的，名字也并无意义，与《语丝》相同，可是又仿佛近于“旷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个都由我代表，然而将来在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来，改变文体，实在是不容易的事。这些人里面，做小说的和能翻译的居多，而做评论的没有几个，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

再说到前信所说的方法，就方法本身而论，自然是没有什么错处的，但效果在现今的中国却收不到。因为施行刺激，总须有若干人有感动性才有应验，就是所谓须是木材，始能以一颗小火燃烧，倘是沙石，就无法可想，投下火柴去，反而无聊。所以我总觉得还该耐心挑拨煽动，使一部分有些生气才好。去年我在西安夏期讲演，我以为可悲的，而听众木然，我以为可笑的，而听众也木然，都无动．和我的动作全不生关系。当群众的心中并无可以燃烧的东西时，投火之无聊至于如此。别的事也一样的。

薛先生已经复职，自然极好，但来来去去，似乎太劳苦一点了。至于今之教育当局，则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孙中山对联中之自夸，与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为人亦可想而知。所闻的历来举止，似是大言无实，欺善怕恶之流而已。要之在这昏浊的政局中，居然出为高官，清流大约决无这种手段，由我看来，王九龄要比他好得多罢。校长之事，部中毫无所闻，此人之来，以整顿教育自命，或当别有一反从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满于今之学风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则不得而知，现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实在无从说起。

我以前做些小说短评之类，难免描写或批评别人，现在不知道怎么，似乎报应已至，自己忽而变了别人的文章的题目了。张王两篇，也已看过，未免说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觉得并无如此“冷静”，如此能干，即如“小鬼”们之光降，在未得十六来信以前，我还没有悟出已被“探捡”而去，倘如张君所言，从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静”，则该早经知道了。但你们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细，现在试出一题，加以考试：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顶，似什么样子的？后园已经去过，应该可以看见这个，仰即答复可也！

星期一的比赛“韧性”，我又失败了，但究竟抵抗了一点钟，成绩还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众寡不敌，终被逼上午门，此后则遁入公园，避去近于“带队”之苦。我常想带兵抢劫，无可讳言，若一变而为带女学生游历，未免变得离题太远，先前之逃来逃去者，非怕“难为”“出轨”等等，其实不过是想逃脱领队而已。

琴心问题，现在总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说是欧阳兰，有人说是陆晶清，而孙伏园坚谓俱不然，乃是一个新出的作者。盖投稿非其自写，所以是另一种笔迹，伏园以善认笔迹自负，岂料反而上当。二则所用的红信封绿信纸将伏园善识笔迹之眼睛吓昏，遂愈加疑不到欧阳兰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诗文，也太近于女性。今看他署着真名之文，也是一样色彩，本该容易猜破，但他人谁会想到他为了争一点无聊的名声，竟肯如此钩心斗角，无所不至呢。他的“横扫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报副刊》似乎露一点端倪了，所扫的一个是批评廖仲潜小说的芳子，但我现在疑心芳子也就是廖仲潜，实无其人，和琴心一样的。第二个是向培良（也是我的学生），则识力比他坚实得多，琴心的扫帚，未免太软弱一点。但培良已往河南去办报，不会有答复的了，这实在可惜，使我们少看见许多痛快的议论。闻京报社里攻击欧阳的文章还有十多篇，有一篇署名“S弟”的颇好，大约几天以后要登出来。

《民国公报》的实情如何，我不知道，待探听了再回答罢。普通所谓考试编辑多是一种手段，大抵因为荐条太多，无法应付，便来装作这一种门面，故作禀〔秉〕公选用之状，以免荐送者见怪，其实却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应试者不过陪他变一场戏法罢了。但《民国公报》是否也如是，却尚难决（我看十分之九也这样），总之，先去打听一回罢。我的意见，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近来因常与周刊之类相关，弄得看书和休息的工夫也没有了，因为选用的稿子，常须动笔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闹出错处来。还是“人之患”较为从容，即使有时逼上午门，也不过费两三个时间〔辰〕而已。

鲁迅

四月二十二日夜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广平兄：

来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读过了，后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堕〔赘〕一点，所以看纸面如何，也许将这一段删去。但第二期上已经来不及登，因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题作者名字。所以请你捏造一个，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须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准说“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之类的油滑话。

现在的小周刊，目录必在角上者，是为订成本子之后，读者容易翻检起见，倘要检查什么，就不必全本翻开，才能够看见每天的细目。但也确有隔断读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如下：则目录既在边上，容易检查，又无隔断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经印出，不能便即变换了，但到二十期以后，我想“试他一试”。至于印在末尾，书籍尚可，定期刊不合宜，擅起此种“心理作用”，应该记大过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质，都如来信所言，但长虹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认识的。意见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是安那其主义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约因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响之故罢，常有太晦涩难解处；第二期登出的署著C．H．的，也是他的作品。至于《棉袍里的世界》所说的“掠夺”问题，则敢请少爷不必多心，我辈赴贵校教书，每月明明写定“致送修金十三元五角正〔整〕”。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整〕”，则又何“掠夺”之有也欤哉！

割舌之罚，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为意。近来整天的和人谈话，颇觉得有点苦了，割去舌头，则一者免得教书，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讲应酬话，五者免得演说；从此可以专心做报章文字，岂不舒服。所以你们应该趁我还未割去舌头之前听完《苦闷之象征》，前回的不肯听讲而逼上午门，也就应该记大过若干次。而我的六十分，则必有无疑。因为这并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无论对于什么学生，都不用“冲锋突围而出”之法也。况且，窃闻小姐之类，大抵容易“潸然泪下”，倘我挥拳打出，诸君在后面哭而送之，则这一篇文章的分数，岂非当在○分以下？现在不然，可知定为六十分者，还是自己客气的。

但是这次试验，我却可以自认失败，因为我过于大意，以为广平少爷未必如此“细心”，题目出得太容易了。现在也只好任凭占卦抽签，不再辩论，装作舌头已经割去之状。惟报仇题目，却也不再交卷，因为时间太严。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后即须上课，更无作答的工夫，一经上课，则无论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为“临时豫〔预〕备夹带，然后交卷”，倒不如拚〔拼〕出，交了白卷便宜。

今天《京报》上，不知何以琴心问题忽而寂然了，听说馆中还有琴心文四篇，及反对他的十几篇，或者都就此中止，也未可知。今天但有两种怪广告，——欧阳兰及“宇铨先生”——后一种更莫名其妙。《北大日刊》上又有一个欧阳兰启事，说是要到欧洲去了。

中国现今文坛（？）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作〕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得想引出些新的这样的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现在所收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

四月二十八日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广平兄：

四月卅日的信收到了。闲话休提，先来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罢。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倦，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不过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以君子看来，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觉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非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看中国之书者也！

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那么，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为足下所喜，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个无聊的麻烦，固然犯不上，但若假名太近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而且此后的文章，也应细心署名，不得以“因为忙中”推诿！

试验题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没有补救之法的。其法即称之为“少爷”，刺之以“细心”，则效力之大，也抵得记大过二次。现在果然慷慨激昂的来“力争”了，而且写至九行之多，可见费力不少。我的报复计画〔划〕，总算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少爷”之称，姑且准其取消罢。

我看“宇铨先生”的新广告，他是本知道波微并不是崔女士的，先前的许多信，想来不过是装傻。但这人的本相，却不易查考，因为北大学生的信，都插在门口，所以即非学生，也可以去取，单看通信地址，其实不能定为何校学生。惟看他的来信上的邮局消〔销〕印，却可以大略推知住在何处。我看见几封上署“女师大”的“琴心”的信面，都是东城邮局的消〔销〕印，可见琴心其实是住在东城。

历来的《妇周》，几乎还是一种文艺杂志，议论很少，有几篇也不很好。前一回某君在一篇论文里解释“妾”字的意义，实在是笑话。请他们诸公来“试他一试”，也不坏罢。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简直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缝纫先生听说又不来了，要寻善于缝纫的，北京很多，本不必发电号召，奔波而至，她这回总算聪明。继其后者，据现状以观，总还是太太类罢。其实这倒不成为什么问题，不必定用毛瑟，因为“女人长女校”，还是社会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会奋斗，是不会的，否则，也不成其为章士钊了。老爷类也没有什么相宜的人，名人不来，来也未必一定能办好。我想校长之类，最好请无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无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东边架上一盒盒的，确是书籍。但我已将废去考试法不用，倘有必须报复之处，即尊称之曰“少爷”，就尽够了。

鲁迅

五月三日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广平兄：

两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阅之。小鬼“最怕听半截话”，而我偏有爱说半截话的毛病，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想做一篇详明的《朱老夫子论》呈政〔正〕，而心绪太乱，又没有工夫。简截地说一句罢，就是：他历来所走的都是最稳的路，不做一点小小的冒险事，所以他的话倒是不负责任的，待到别人被祸，他不作声了。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但是，女师之教员也太可怜了，只见暗中活动之鬼，而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我近来对于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怀疑了，但也许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经过敏。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著著〔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去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我那时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听说学校当局有打电报给家属之类的举动，我以为这些手段太毒辣了。教员之类该有一番宣言，说明事件的真相，几个人也可以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肯负这一点责任（署名），那么，即使校长竟去，学籍也恢复了，也不如走罢，全校没有人了，还有什么可学？

鲁迅

五月十八日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广平兄：

午回来，看见留字。现在的现象是各方面黑暗，所以有这情形，不但治本无从说起，便是治标也无法，只好跟着时局推移而已。至于《京报》事，据我所闻却不止秦小姐一人，还有许多人运动，结果是两面的新闻都不载，但久而久之，也许会反而帮它们（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它”），办报的人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报章的宣传于实际上也没有多大关系。

今天看见《现代评论》，所谓西滢也者，对于我们的宣言出来说话了，装作局外人的样子，真会玩把戏。我也做了一点寄给《京副》，给他碰一个小钉子。但不知于伏园饭碗之安危如何。它们是无所不为的，满口仁义，行为比什么都不如。我明知道笔是无用的，可是现在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而且还要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发表，我还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独立，也未可知。独立就独立，完结就完结，都无不可。总而言之，笔舌常存，是总要使用的，东滢西滢，都不相干也。

西滢文托之“流言”，以为此次风潮是“某系某籍教员所鼓动”，那明是说“国文系浙籍教员”了。别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之骂杨荫榆，却在此次风潮之后，而“杨家将”偏来诬赖，可谓卑劣万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经骂起，就要骂下去，杨荫榆尚无割舌之权，总还要被骂几回的。

文已改好，但邮寄不便，当于便中交出，好在现尚不用。所云团体，我还未打听，但我想，大概总就是前日所说的一个。其实也无须打听，这种团体，一定有范围，尚服从公决的。所以只要自己决定，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如能牺牲若干自己的意见，就可以。只有“安那其”是没有规则的，但在中国却有首领，实在希奇。

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这些话，确是“为对小鬼而说的”。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这“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希望光明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偏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几点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历、环境等或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吞藤黄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诅咒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就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有着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将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择光明些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确，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能邀请别人。其实小鬼希望父兄长存，而自己会吞藤黄，也是如此。

《莽原》实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没有撒泼文章，真是无法。自己呢，又做惯了晦涩的文章，一时改不过来，初做时立志要显豁，而后来往往仍以晦涩结尾，实在可气之至！现在除附《京报》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闹潮”略有结束，你这一匹“害群之马”多来发一点议论罢。

鲁迅

五月三十日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广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们有些受了冤，因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许是我自己拆过的。那时已经很晚，又写了许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记得清楚，但记得将其中之一封拆开（从下方），在第一张上加了一点细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张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过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却不能代它们辩护。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惯技〔伎〕（我也早料到的，历来就已豫〔预〕防），但是这类技〔伎〕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怕要“灭系”，“灭籍”了。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若干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实我并不很喝酒，饮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现在也还是不喝的时候多，只要没有人劝喝。多住些时，亦无不可的。

汪先生的宣言发表了，而引“某女士”言以为重，可笑。他们大抵爱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观其意似乎说“某籍某系”想将学校解散，也是一种奇谈，黑幕中人面目渐露，亦殊可观，可惜他又要“南归”了。

迅

六月二日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广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并文稿早收到了，但我久没有复。今天又收到十二日信。其实我并不做什么事，而总是忙，拿不起笔来，偶然在什么周刊上写几句，也不过是敷衍，近几天尤其甚。这原因大概是因为“无聊”，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药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时闲空一点，我很想休息几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够。

第一，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程〕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上海的风潮，也出于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学生的动作，据我看来是比前几回进步了。不过这些表示，真所谓“就是这么一回事”。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钊〕，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所谓“经济绝交”者，在无法可想中，确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带条件，要耐久，认真。这么办起来，有人说中国的实业就会借此促进，那是自欺欺人之谈。（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因此获利的却是美法商人。我们不过将送给英日的钱，改送美法，归根结蒂，二五等于一十。但英日却究竟受损，为报复计，亦足快心而已。

可是据我看起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事在中国也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于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一点，拟删去些，然后“赐列第X期《莽原》”。

伏园的态度我日益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简直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拢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而已。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六月十三夜迅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欧阳兰据说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云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欧阳兰）。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想也是她（？）。有麟粗心，没有看出。它们又在闹琴心式的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给“小姐们”的训词

训词：

你们这些小姐们，只能逃回自己的窠里之后，这才想出方法来夸口；其实则胆小如芝麻（而且还是很小的芝麻），本领只在一齐逃走。为掩饰逃走起见，则云“想拿东西打人”，辄以“想”字妄加罗织，大发挥其杨家勃谿式手段。呜呼，“老师”之“前涂〔途〕”，而今而后，岂不“棘矣”也哉！

不吐而且游白塔寺，我虽然并未目睹，也不敢决其必无。但这日二时以后，我又喝烧酒六杯，蒲桃酒五碗，游白塔寺四趟，可惜你们都已逃散，没有看见了。若夫“居然睡倒，重又坐起”，则足见不屈之精神，尤足为万世师表。总之：我的言行，毫无错处，殊不亚于杨荫榆姊姊也。

又总之：端午这一天，我并没有醉，也未尝“想”打人；至于“哭泣”，乃是小姐们的专门学问，更与我不相干。特此训谕知之！

此后大抵近于讲义了。且夫天下之人，其实真发酒疯者，有几何哉，十之九是装出来的。但使人敢于装，或者也是酒的力量罢。然而世人之装醉发疯，大半又由于倚赖性，因为一切过失，可以归罪于醉，自己不负责任，所以虽醒而装起来。但我之计画〔划〕，则仅在以拳击“某籍”小姐两名之拳骨而止，因为该两小姐们近来倚仗“太师母”之势力，日见跋扈，竟有欺侮“老师”之行为，倘不令其喊痛，殊不足以保架子而维教育也。然而“殃及池鱼”，竟使头罩绿纱及自称“不怕”之人们，亦一同逃出，如脱大难者然，岂不为我所笑？虽“再游白塔寺”，亦何能掩其“心上有杞天之虑”的狼狈情状哉。

今年中秋这一天，不知白塔寺可有庙会，如有，我仍当请客，但无则作罢，因为恐怕来客逃出之后，无处可游，扫却雅兴，令我抱歉之至。

“……者”是什么？

“老师……”

六月二十八日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裂〔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作〕诗，否则锋铓〔芒〕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会做〔作〕诗的，只是意见如此。编辑者对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评，现遵来信所嘱，妄说几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广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记得寄上一封信，大概总该先到了。刚才接到二十八日函，必须写几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屡次诚恐惶恐的赔罪不已，大约也许听了“某籍”小姐的什么谣言了罢，辟谣之举，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种“戒条”，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只有一回半，决不会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为粉饰自己的逃走起见，一定将不知从那〔哪〕里拾来的故事（也许就从“太师母”那里得来的）加以演义，以致小鬼也不免赔罪不已了罢。但是，虽是“太师母”，观察也不会对，虽是“太太师母”，观察也不会对。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没有醉，并且并不胡涂，击“房东”之拳，案〔按〕小鬼之头，全都记得，而且诸君逃出时可怜之状，也并不忘记，——虽然没有目睹游白塔寺。

所以，此后不准再来道歉，否则，我“学笈单洋，教鞭17载”，要发宣言以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看你们还敢逞能么？

来稿有过火处，或者须改一点。“假日本人……”等话，大约是反对往执政府请愿，所以说的罢。总之，这回以打学生手心之马良为总指挥，就可笑。

《莽原》第10期，与《京报》（旧历六日）同时罢工了。发稿是星期三，当时并未想到须停刊，所以并将目录在别的周刊上登载了。现在正在交涉，要他们补印，还没有头绪；倘不能补，则旧稿便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

六·二九，晚

第二章

披读七·九日来札，且喜且慰。缘愚兄忝识之无，究疏大义，谬蒙齿录，惭感莫名。前者数呈贱作，原非好意，盖目下人心趋古。好名之士，层出不穷。愚兄风头有心，而出发无术，倘无援引，不克益彰。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嫩弟手足：

披读七·九日来札，且喜且慰。缘愚兄忝识之无，究疏大义，谬蒙齿录，惭感莫名。前者数呈贱作，原非好意，盖目下人心趋古。好名之士，层出不穷。愚兄风头有心，而出发无术，倘无援引，不克益彰。若不“改换”，当遗笑柄，我嫩弟手足情深恐遭牵累，引己饥之怀，行举斧之便，如当九泉，定思粉骨之报，幸生人世，且致嘉奖之词，至如“专擅”云云，只准限于文稿，其他事项，自有愚兄主张，一切毋得滥为妄作，否则“家规”犹在，绝不宽容也。

嫩弟近来似因娇纵过甚，咄咄逼人，大有不恭之状以对愚兄者，须知“暂羁”“勿露”……之口吻，殊非下之对上所宜出诸者，姑念初次，且属年嫩，以后一日三秋则长成甚速，决不许故态复萌也，戒之念之。又文虽做得稍久，而忽地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或以事牵，竟致潦草，此乃兄事烦心乱无足为奇者，好在嫩弟精力充足自可时进针贬〔砭〕，愚兄无不乐从也。手泐数行，即询

英国的香烟可好？

愚兄手泐

七·十三．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嫩棣棣：

你的信太令我发笑了，今天是星期三——七·十五——而你的信封上就大书特书的“七·十六”。小孩子是盼日子短的，好快快地过完节，又过年，这一天的差误，想是扯错了月份牌罢，好在是寄信给愚兄，若是和外国交涉，那可得小心些，这是为兄的应该警告的。还有，石驸马大街在宣内，而写作宣外，尤其该打。

其次“京报的话”，太叫我“莫明〔名〕其抄〔妙〕”了，虽则小小的方块，可是包含“书报”，“声明”，“招生”，“介绍”，“招租”，“古巴华侨界之大风潮”。背面有“证券市价”，“证券市况”，“昨日公债市价涨落之经过”，“上海纱价高涨不已”，“沪提运栈货会成立”，“华侨商会联合会成立”，“青岛最近之煤油业”，“工大京外宣传之近讯”（一张红行纸粘好又割开，使左右都有红行纸，是何道理呢？）……真可算包罗万象，五光十色了。惭愧，愚兄没有站立街头看路过的男男女女而用冷静的眼光抉择出来的本领。那么，“京报的话”，岂非成了“废话”也哉。是知嫩棣棣之恶作剧，未免淘气之甚矣。姑看作“正经”，大约注重在刁作谦之伟绩，（但是广告栏的剪裁何为者？故设迷人阵乎，该打！）以渠作象征人物乎。如此也真可谓小题大作。这种“古已有之”的随处皆是的司空见惯的写实派，实在遍地皆是，嫩棣入世较浅，故惊讶失错〔措〕耳。

兹愚兄另告一可笑者，此乃今日之发见。地点为《妇周》。《妇周》之组织，早已可笑，不过不为已甚，姑置之耳。本期之可笑者在题目之盗取（嫩棣的），则有“补白”，名字之影射，则吾前于第一期用之君平，今则改平为“萍”矣，以前我用“寒潭”，其后在别处即发见与此相同之名字，我姑以为人同此名，不必深究，但有我将尹默选词中之字，拟作投稿别名者，稿未投而同样之名用出来了，真乃离奇辈出，诸公毋乃太令人齿冷——但也许我盗取他人的名字于不知不觉中，这是我以前不好用相同之名于二次以上的弊处，近来又鉴于一日三易其名者，及一人化出男女……许多之名者，于是而把我死钉在一处了。记得我在第一期用寒潭之名时，次期有法大晶清同乡替她捉刀，来信并请她仍用寒潭名发表，这是晶清以寒潭自居以告人呢？还是人家以寒潭为晶清呢？但是我的皮〔脾〕气，一次投稿，好用一个名字的经过，的确向晶清说过，那么，日后的第二个寒潭，必不是我了。一名之小，混淆如此，不知是我好疑呢？还是许多有可以令人疑的原因呢？我冷眼看看，总觉得可以一笑置之，所以绝没有发表到外面。嫩棣棣听一下，也可以发笑吧！这回的《妇周》也有可笑的标名与标题了，不能自己创作，总是偷偷摸摸，到底做不出伟大事业，算不得好汉。

记得我在家读书时，先生用“鞭作教刑”的时候，我的一个哥哥就和先生相对的围住书桌子乱转，先生要伸长手将鞭打下来时，他就蹲下，终于挨不着打，如果嫩棣“犯上作乱”的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了。此告不怕！

愚兄泐

七月十五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广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还未到来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为还不如不发表。这类题目，其实，在现在，只能我做的，因为大概要受攻击。然而我不要紧，一则，我自有还击的方法，二则，现在做“文学家”似乎有些做厌了，仿佛要变成机械，所以倒很愿意从所谓“文坛”上摔下来。至于如诸君之雪花膏派，则究属“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得攻击或误解．终至于“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如在小说，或回想的文章中，毫不为奇，但在论文中，而给现在的中国读者看，还太直白；至于下半篇，实在有点迂。我本来说这种骂法，是“卑劣”的，而你却硬诬赖我“引以为荣”，真是可恶透了。

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章，外表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截〕爽快地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的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国革命时，对于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第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哪〕里会再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以“他妈的”骂背着祖宗的木主自傲的人，夫岂太过也欤哉！

还有一篇，今天已经发出去，但将两段并作一个题目了：“五分钟与半年”。这多么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晒一晒罢。千切千切！

迅

七月二十九或三十日，随便。一九二六年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景宋“女士”学席：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愧循循之无方，幸骏才之易教。而乃年届结束，南北东西；虽尺素之能通，或下问之不易。言念及此，不禁泪下四条。吾生倘能赦兹愚劣，使师得备薄馔，于月十六日午十二时，假宫门口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周宅一叙，俾罄愚诚，不胜厚幸！顺颂

时绥

师鲁迅谨订

八月十五日早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广平兄：

我于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时开，四日午后一时到厦门，一路无风，船很平稳。这里的话，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暂到客寓，打电话给林玉堂，他便来接，当晚即移入学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时，看见后面有一只轮船，总是不远不近地走着，我疑心是广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见前面有一只船否？倘看见，那我所悬拟的便不错了。

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白天虽暖——约八十七八度——夜却凉。四面几无人家，离市面约有十里，要静养倒好的。普通的东西，亦不易买。听差懒极，不会做事也不肯做事，邮政也懒极，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办事。

因为教员住室尚未造好——据说一月后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暂住在一间很大的三层楼上，上下虽不便，眺望却佳。学校开课是二十日，还有许多天可闲。

我写此信时，你还在船上，但我当于明天发出，则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后望即见告，那时再写较详细的情形罢，因为现在我初到，还不知道什么。

迅

九月四日夜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

从后面（南普陀）所照的厦门大学全景。

前面是海，对面是鼓浪屿。

最右边的是生物学院与国学院，第三层楼上有*记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发飓风，拔木发屋，但我没有受损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开课否？此地二十日上课。

十三日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广平兄：

依我想，早该得到你的来信了，然而还没有。大约闽粤间的通邮，不大便当，因为并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个邮局代办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办事，所以今天什么信件也没有——因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样罢。

我到厦门后便发一信（五日），想早到。现在住了已经近十天，渐渐习惯起来了，不过言语仍旧不懂，买东西仍旧不便。开学在二十日，我有六点钟功课，就要忙起来，但未开学之前，却又觉得太闲，有些无聊，倒望从速开学，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满。学校的房子尚未造齐，所以我暂住在国学院的陈列所里，是三层楼上，眺望风景，极其合宜，我已写好一张有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与此信一同发出。季黻的事没有结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无法可想。

十日之夜发飓风，十分利害，林玉堂的住宅的房顶也吹破了，门也吹破了。粗如笔干〔杆〕的铜闩也都挤弯，毁东西不少。我所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层的百叶窗，此外没有损失。今天学校近旁的海边漂来不少东西，有卓〔桌〕子，有枕头，还有死尸，可见别处还翻了船或漂没了房屋。

此地四无人烟，图书馆中书籍不多，常在一处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无话可谈，真是无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没有浮水了；又想，倘使害马在这里，恐怕一定不赞成我这种举动，所以没有去洗；以后也不去洗罢，学校有洗浴处的。夜间，电灯一开，飞虫聚集甚多，几乎不能做事，此后事情一多，大约非早睡而一早起来做不可。

九月十二日夜迅。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邮政代办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两封来信，高兴极了。此地的代办所太懒，信件往往放在柜台上，不送来，此后来信可于厦门大学下加“国学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递，且看如何。这几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还未见你的信，因想起报载英国鬼子在广州胡闹，入口船或者要受影响，所以心中很不安，现在放心了。看上海报，北京已解严，不知何故；女师大已被合并为女子学院，师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园（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装接收了，真令人气愤，但此时无暇管也无法管，只得暂且不去理会它，还有将来呢。

回上去讲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魏或韦，我没有问清楚，似乎也是民党中人，所以还可谈，也许是老同盟会员罢。但我们不大谈政事，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底细；也曾问他从厦门到广州的走法，据说最好是从厦门到汕头，再到广州，和你所闻的客栈中人的话一样，我将来就这么走罢。船中的饭菜顿数，和“广大”一样，也有（又鸟）粥，船也平稳，但无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倾侧，真太危险，幸而终于“马”已登陆，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厦时亦以小船搬入学校，浪也不小，但我是从小惯于坐小船的，所以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阶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已经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时，是建人送我去的，并有客栈里的茶房。当未上船之前，我们谈了许多话。谈到我的事情时，据说伏园已经宣传过了（怎么这样地善于推测，连我也以为奇）。所以上海的许多人，见我的一行组织，便多已了然，且深信伏园之说。建人说：这也很好，省得将来自己发表。

建人与我有同一之景况，在北京所闻的流言，大抵是真的。但其人在绍兴，据云有时到上海来。他自己说并不负债，然而我看他所住的情形，实在太苦了，前天收到八月分〔份〕的薪水，已汇给他二百元，或者可以略作补助。听说他又常喝白干，我以为很不好，此后想勒令喝蒲桃酒，每月给与酒钱十元，这样，则三天可以喝一瓶了，而且是每瓶一元的。

我已不喝酒了；饭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碗的两碗），但因为此地的菜总是淡而无味（校内的饭菜是不能吃的，我们合雇了一个厨子，每月工钱十元，每人饭菜钱十元，但仍然淡而无味），所以还不免吃点辣椒末，但我还想改良，逐渐停止。我的功课，大约每周当有六小时，因为玉堂希望我多讲，情不可却。其中两点是小说史，无须豫〔预〕备；两点是专书研究，须豫〔预〕备；两点是中国文学史，须编讲义。看看这里旧存的讲义，则我随便讲讲就很够了，但我还想认真一点，编成一本较好的文学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预〕备讲义了罢，但每班一小时，八时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费力罢。此地北伐顺利的消息也甚多，极快人意。报上又常有闽粤风云紧张之说，在此却看不出；不过听说鼓浪屿上已有很多寓客，极少空屋了，这屿就在学校对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钟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广平兄：

十三日发的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了一信之后，直到十三四日才发信；十三以前，我只是等着等着，并没有写信，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个》各一本。

看你所开的职务，似乎很繁重，住处亦不见佳。这种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没有，上海是有的，在厦门客店里也看见过，实在使人气闷。职务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外，更无他法；住室总该有一间较好才是，否则，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开学礼，学生在三四百人之间，就算作四百人罢，分为豫〔预〕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年级，则每级人数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极严，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无屋可租，即使有人要来，也无处可住，而学校当局还想本校发达，真是梦想。大约早先就是没有计画〔划〕的，现在也很散漫，我们来后，便都搁在须作陈列室的大洋楼上，至今尚无一定住所。听说现正赶造着教员的住所，但何时造成，殊不可知。我现在如去上课，须走石阶九十六级，来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级，喝开水也不容易，幸而近来倒已习惯，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顾颉刚，是早就收到聘书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已经到此，而忽然不送聘书，玉堂费了许多力，才于前天送来；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顺手，所以季黻的事．竟无法开口。

我的薪水不可谓不多，教科〔课〕是五或六小时，也可以算很少，但所谓别的“相当职务”，却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导研究员的事（将来还有审查），合计起来，很够做做了。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问履历，问著作，问计画〔划〕，问年底有什么成绩发表，令人看得心烦。其实我只要将《古小说钩沉》拿出去，就可以作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绩了，其余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了玉堂好意请我，所以我除教文学史外，还拟指导一种编辑书目的事，范围颇大，两三年未必能完，但这也只能做到那〔哪〕里算那〔哪〕里了。

在国学院里的，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语言无味，夜间还唱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唯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的黄坚是一个职员兼林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生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往陕西去时认识的，并不坏；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先前的国文系，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似乎有点孤立，吃苦。

这一星期以来，我对于本地更加习惯了，饭量照旧，这几天而且更能睡觉，每晚总可以睡九、十小时；但还有点懒，未曾理发，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须而已。我想从此整理为较有条理的生活；大约只要少应酬，关起门来，是做得到的。此地的点心很好；鲜龙眼已吃过了，并不见佳，还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买东西，因为离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个小店，东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说几句“普通话”，但我懂不到一半。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点欺生，因为是闽南了，所以称我们为北人，我被称为北人，这回是第一次。

现在的天气正像北京的夏末，虫类多极了，最利害的是蚂蚁，有大有小，无处不至，点心是放不过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层楼上之故；生疟疾的很多，所以校医常给我们吃金（又鸟）那霜。霍乱已经减少了；但那街道，却真是坏，其实是在绕着人家的墙下，檐下走，无所谓路的。

兼士似乎还要回京去，他叫我代他的职务，我不答应他。最初的布置，我未与闻，中涂〔途〕接手，一班极不相干的人，指挥不灵，如何措手，还不如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罢，况且我的工也已够多了。

章锡箴托建人写信给我，说想托你给《新女性》做一点文章，嘱我转达。不知可有这兴致？如有，可以先寄我，我看后转寄去。《新女性》的编辑，近来似乎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从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为胡椒了，特此奉闻。再谈。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昨天中秋，有月

广平兄：

十七日的来信，今天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信后，只在十三日发一信片，十四日发一信，中间间隔，的确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回想那时，也有些傻气，我到此以后，因为正听见英人在广州肇事，因疑你所坐的船，亦将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来信，连寄信的事也拖延了。这结果，却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现在十四的信，总该早到了罢。此后，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个》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却写了廿一），想来都该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这里，不便则有之，身体却好。此地无人力车，只好坐船或步行，现在已经练得走扶梯百余级，毫不费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又鸟）那霜一粒，别的药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买了一瓶麦精鱼肝油，拟日内吃它。因为此地得开水颇难，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教员寄宿舍去了，那时情形又当与在此不同，或者易得开水罢。（教员寄宿舍有两所，一所住单身人者曰博学楼，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爱楼，不知何人所名，颇可笑。）

教科〔课〕也不算忙，我只六时，开学之结果，专书研究二小时无人选，只剩了文学史，小说史各二小时了。其中只有文学史须编讲义，大约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看这里旧有的讲义和别人的办法，我本只要随便讲讲便够，但感林玉堂的好意，我还想好好的编一编，功罪在所不计。

这学校花钱不可谓不多，而并无基金，也无计画〔划〕，办事散漫之至，我看是办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来一筐月饼，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来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广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发的明信片既然已经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发的信也接着收到。我惟有以你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几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却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孙伏园从邮务代办处去寻来的，他们很乱，堆成一团，或送或不送，只要人去说要拿那〔哪〕几封，便给拿去，但冒领的事倒似乎还没有。我或伏园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皆似他所荐引。黄坚（江西人）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你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我原住的房屋，须陈列物品了，我就须搬。而学校之办法甚奇，一面催我们，却并不指出搬到那〔哪〕里，此地又无客栈，真是无法可想。后来指给我一间了，又无器具，向他们要，而黄坚又故意刁难起来（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欢给别人为难的脾气的），要我开账签名，所以就给他碰了钉子而又大发其怒。大发其怒之后，器具就有了，又添了一个躺椅；总务长亲自监督搬运。因为玉堂邀请我一场，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所以我已决计将工作范围缩小，希图在短时日中，可以有点小成绩，不算来骗别人的钱。

此校用钱并不少，也很不得法，而有许多悭吝举动，却令人难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时，就又有一件。房中有两个电灯，我当然只用一个的，而有电机匠来必要取去其一个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实对于一个教员，薪水已经化了这许多了，多点一个电灯或少点一个，又何必如此计较呢？取下之后，我就即刻发见了一件危险事，就是他只是宝贝似的将电灯泡拿走，并不关闭电门。如果凑巧，我就也许竟会触电。将他叫回来，他才关上了，真是麻木万分。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却比先前的静多了，房子颇大，是在楼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么？中间一共五座，其一是图书馆，我就住在那楼上，间壁是孙伏园与张颐（今天才到，也是北大教员），那一面本是钉书作场，现在还没有人。我的房有两个窗门，可以看见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静得多了，第一是离开了那些无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饭，听些无聊话了，这就很舒服。今天晚饭是在一个小铺里买了面包和罐头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厨子包做。又自雇了一个当差的，每月连饭钱十二元，懂得两三句普通话。但恐怕很有点懒。如果再没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开手编《中国文学史略》了。来听我的讲义的学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这不但是国文系全部，而且还含有英文、教育系的。这里的动物学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员对坐而听讲。

但是我也许还要搬。因为现在是图书馆主任请假着，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权。一旦本人回来，或者又有变化也难说。在荒地中开学校，无器具，无房屋给教员住，实在可笑。至于搬到那〔哪〕里去，现在是无从捉摸的。

现在的住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到平地只须走扶梯二十四级，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级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见海，只能见轮船的烟通〔筒〕。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在楼下徊徘〔徘徊〕了片时，因有风，遂回，已是十一点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总该寄到了罢，后天（二十七）也许有信来，先来写了这两张，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礼拜，大风，但比起那一回来，却差得远了。明天未必一定有从粤来的船，所以昨天写好的两张信，我决计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个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来了，叫作春来，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大约可以用罢。今天又买了许多器具，大抵是铝做的，又买了一只小水缸，所以现在是不但茶水饶足，连吃散拿吐瑾也不为难了。（我从这次旅行，才觉到散拿吐瑾是补品中之最麻烦者，因为它须兼用冷水热水两种，别的补品不如此。）

有人看见我这许多器具，以为我在此要作长治久安之计了，殊不知其实不然。我仍然觉得无聊。我想，一个人要生活必需有生活费，人生劳劳，大抵为此。但是，有生活而无“费”，固然痛苦；在此地则似乎有“费”而没有了生活，更使人没有趣味了。我也许敷衍不到一年。

今天忽然有瓦匠来给我刷墙壁了，懒懒地观了一天。夜间大约也未必能静心编讲义，玩一整天再说罢。

迅

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钟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广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到了没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据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约该有一封信发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还没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辞的兼职（研究教授），终于辞不掉，昨晚又将聘书送来了，据说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使玉堂睡不着，我想，这是对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将辞意取消。玉堂对于国学院，虽然很热心，但由我看来，希望不多，第一是没有人才，第二是校长有些掣肘（我觉得这样）。但我仍然做我该做的事，从昨天起，已开手编中国文学史讲义，今天编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饭两浅碗，睡觉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时。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马〔蚂〕蚁可怕极了，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马〔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不〕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处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马〔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风也很厉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现在就呼呼地吹着。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

现在的天气，同我初来时差不多，须穿夏衣，用凉席，在太阳下行走，即遍身是汗。听说这样的天气，要继续到十月（阳历？）底。

九月二十八日夜H．M．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发的来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错，粤中学生情形如此，却真出于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还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来信所说的做，但看那些职务，不是忙得连一点闲空都没有么？我想做事自然是应该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对于外面情形，也不大了然。北伐军是顺手的，看今天的报章，登有上海电（但这些电什什〔么〕来路，却不明），总结起来：武昌还未降，大约要攻击；南昌猛扑数次，未取得。孙传芳已出兵。吴佩孚似乎在郑州，现正与奉天方面暗争保定大名。

我之愿“合同早满”者，就是愿意年月过得快，快到民国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却如过了一年了。其实此地对于我的身体，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证据，也许肥胖一点了罢。不过总有些无聊，有些不满足，仿佛缺了什么似的，但我也以转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开手编讲义，来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这里的心绪，还不能算不安，还可以毋须帮助，你可以给学校做点事再说。

中秋的情形，前信说过了，在黑龙江的谢君的事，我早向玉堂提过，没有消息。看这里的情形，似乎喜欢用外江佬，据说是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铺盖就走了，从此完事；本地人却永在近旁，容易结仇云。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哲学。谢君令兄的事，我趁机还当一提，相见不如且慢，因为我在此不大有事情，倘他来招呼我，我也须回看他，反而多一番应酬也。

伏园今天接孟余一电，招他往粤办报。他去否似尚未定。这电报是廿三发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样慢，真奇。至于他所宣传的，是说：L家不但常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有二人最熟，但L是爱长的那个的。他是爱才的，而她最有才气，所以他爱她。但在上海，听了这些话并不为奇。

此地所请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还有顾颉刚。这人是陈源，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荐引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玉堂与兼士，真可谓胡涂之至。此人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都为其所欺。他颇注意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挣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不管他了。只是玉堂们真是呆得可怜。

齐寿山所要的书，我记得是小板〔版〕《说文解字注》（段玉裁的？），但我却未闻广东有这样的板〔版〕。我想是不必给他买的，他说了大约已忘记了。他现在不在家，大概是上天津了，问何时回来，他家里的人答道不一定。（季黻来信说如此）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来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来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需远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HM相见。东西不大乱吃，只吃了几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价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买时，倘五个，那里的一个老婆子就要“吉格浑”（一角钱），倘是十个，便要“能（二）格浑”了。究竟是确要这许多呢，还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还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钱原是从厦门骗来的，拿出“吉格浑”“能格浑”去给厦门人，也不打紧。

我的功课现在有五小时了，只有两小时须编讲义，然而颇费事，因为文学史的范围太大了。我到此之后，从上海又买了约一百元书。建〔人〕已有信来，讶我寄他之钱太多，他已迁居，而与一个无锡人同住，我想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想不至于上当。

要睡觉了，已是十二时，再谈罢。

九月三十日之夜迅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广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两本，早到了罢。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来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邮票大发感慨，真是孩子气。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么？我先前闻粤中学生情形，颇出于“意表之外”，今闻教员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总以为广东学界状况总该比别处好的〔得〕多，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一种幻想。你初作〔做〕事，要努力工作，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也须兼顾自己，不要“鞠躬尽瘁”才好。至于作文，我怎样鼓舞、引导呢？我说：大胆做〔作〕来，先寄给我！不够么？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现在太远，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这就已可以放胆写来，无须畏缩了。称人“嫩弟”之罪，亦一并记在账上。

看起放大的住室来，似乎比我的阔些。我的房如上图，器具寥寥，皆以奋斗得来者也，所以只有半屋。但自从买了火酒灯之后，我也忙了一点，因为凡有饮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为忙，无聊也仿佛减少了。酱油已买，也常吃罐头牛肉，何尝省钱！火腿我却不想吃，在西三条时吃厌了。在上海时，我和建人因为吃不多，只叫了一碗虾仁炒饭，不料又惹出影响，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买东西，孩子之神经过敏，真令人无法可想。相距又远，鞭长不及马腹，也还是姑且记在帐〔账〕上罢。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杨桃，却没有见过，又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所以也无从买。鼓浪屿也许有罢，但我还未去过，那地方无非像租界，我也无甚趣味，终于懒下来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风，现在还热，可是荷叶却干了，一切花，我大概不认识；羊是黑的。防止蚂蚁，我现也用四面围水之法，总算白糖已经安全；而在桌上，则昼夜总有十余匹爬着，拂去又来，没有法子。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此地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西三条有信来，都平安的，煤已买，每吨至二十元。学校还未开课，北大学生去缴学费，而当局不收，可谓客气，然则开学之毫无把握可知。女师大的事，没有听到什么，单知道教员大抵换了男师大的，历史兼国文主任是白月恒（字眉初），黎锦熙也去教书了，大概暂时当是研究系势力，总之，环境如此，女师大是不会单独弄好的。

季黻要送家眷回南，自己行踪未定，我曾为之写信向中日学院（在天津）设法，但恐亦无效。他也想赴广东，而无介绍，去看寿山，则他已经不在家了。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他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亟亟〕乎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好牛乳一般。玉堂也略有此意，所以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哪〕里会懂，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在此地似乎刺戟〔激〕少些，所以我颇能睡，但也做〔作〕不出文章来，北京来催，只好不理。这几天觉得心绪也平稳些，大约有些习惯了。开明书店想我有书给他印，我还没有。对于北新，则我还未将《华盖集续篇》整理给他，因为没有工夫。长虹和这两店，闹起来了，因为要钱的事。沉钟社和创造社，也闹起来了，现已以文章口角。创造社伙计内部，也闹起来了，已将柯仲平逐走，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人间的纠葛真多

广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来信后，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间的纠葛真多，兼士直到现在，未在应聘书上签名，前几天便拟于国学研究院成立会开毕之后，便回北京去，因为那边也有许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就大不谓然，甚至于说了许多气话（对我）。然而兼士却非去不可。我便从中调和：先令兼士在应聘书上签名，然后请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来厦门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却又坚执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开。过了两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约也觉得除此更无别路了罢。现在此事只要经校长允许后，便要告一结束了。兼士大约十五左右动身，闻先将赴粤一看，再向上海。伏园恐怕也同行，是否便即在粤，抑接洽之后，仍再回厦门一次，则不得而知，孟余请他是办副刊，他已经答应了，但何时办起，则似未定。

从我想：兼士当初是未尝不豫〔预〕备常在这里的，待到厦门一看，觉交通之不便，生活之无聊，就不免“归心如箭”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劝得他。

这里的学校当局，虽出重资聘请教员，而未免视教员如变把戏者，要他空拳赤手，显出本领来。即如这回开展览会，我就吃苦不少。当开会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陈列，我答应了。但我只有一张小书桌和小方桌，不够用，只得摊在地上，一一选出。待到拿到会场去时，则除孙伏园自告奋勇，同去陈列之外，没有第二人帮忙，寻校役也寻不到。于是只得二人陈列，高处则须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黄坚硬将孙伏园叫去了，因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孙伏园去之权力。兼士看不过去，便自来帮我，他喝了一点酒，跳上跳下，晚上便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监，可以倚靠权势，胡作非为，而受害的却不是他，是学校。昨天因为黄坚对书记下条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罢工了，后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谓昏极。我前回辞国学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恐怕兼士玉堂为难也，现在看来，总非坚决辞去兼职不可，人亦何苦因为太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他有二兄一弟都在厦大）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预〕备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至少在此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想我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来跟着开枪。）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炮。北京的人，似乎厌恶双十似的，沉沉如死，此地这才像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炮听厌了，对鞭炮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地挂旗结彩庆贺，不像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的〉，并不老旧。

自从我到此之后，各种寄给我的期刊很杂乱，忽有忽无。我有时想分寄给你，但不见得期期有，勿疑为邮局失落，好在这类东西，看过便罢，未必保存，完全与否亦无什么关系。

我来此已一月余，只做了两篇讲义，两篇稿子给《莽原》；但能睡，身体似乎好些。今天听到一种传说，说孙传芳的主力兵已败，没有什么可用的了，不知确否。我想一二天内该可以得到来信，但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广平兄：

昨天刚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来信了。你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为有一个北大学生来此做编辑员的，就于五日从广州动身，船因避风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概就与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来回就须二十天，真是可叹。

我看你的职务太烦剧了，薪水又这么不可靠，衣服又须如此变化，你够用么？我想一个人也许应该做点事，但也无须乎劳而无功。天天看学生的脸色办事，于人我都无益，就是敝〔撇〕精神于无用之地，你说寻别的事并不难，然则何必一定要等到学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虽然不乏琐事，但究竟没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对等事，在此就没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兴和太愤懑时就喝酒，这里虽仍不免有小刺戟〔激〕，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无须喝了，况且我本来没有瘾。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约因为编讲义，只要调查，不须思索之故罢。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一点，因为我连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钟少梅的事，我先前也知道一点，似乎是在《世界日报》上看见的，赵世德的事却没有载。人心真是难测，兼士尚未动身，他连替他的人也还未弄妥，本来我最相宜，但我早拒绝了，不再自投于这样口舌是非之地。他因为急于回北京，听说不往广州了；伏园似乎还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遇安从大连来信，知道他往广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广东多雨，天气和厦门竟这么不同么？这里不下雨，不过天天有风，而风中很少灰尘，所以并不讨厌。我从自买了火酒灯以后，开水不生问题了，但饭菜总不见佳。从后天起要换厨子了，然而大概总还是差不多的罢。

迅十月十二日夜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若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实在太不值得了，与其如此，岂不是还是拿几十元的地方好些么？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图否？那里可能即别有机会否？我以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费的。

“经过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们在那里，当然要气愤得多。至于我在这里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陆续说出，辞去研究教授之后（我现在还想辞），还有国文系教授，所以于去留并不发生问题。我在此地其实也是卖身，除为了薪水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但我现在或者还可以暂时敷衍，再看情形。当初我也未尝不想起广州，后来一听情形，就暂时不作此想了，你看陈惺农尚且站不住，何况我呢。

其实我在这里不大高兴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不足与语，令我觉得无聊。他们倘让我独自躲在房里看书，倒也罢了，偏又常常给我小刺戟〔激〕。我也未尝不自己在设法消遣，例如大家集资看影戏，我也加入的，在这里要看影戏，也非请来做不可，一晚六十元。

你收入这样少，够用么？我希望你通知我。

伏园不远要到广州去看一看，但我的事绝不想他留心，所以我也不要他在顾先生面前说。我的离开厦门，现在似乎时机未到，看后来罢。其实我在此地，很有一班人当作大名士看，和在北京的提心吊胆时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静一静，也未尝不可暂时安住。但因为无人可谈，所以将牢骚都在信里对你发了，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苦得很。其实也不然的。身体大概比在北京还要好点。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陈仪（孙之师长）等通电主张和平；四，樊钟秀已取得开封，吴逃保定（一云郑州）。但总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总是真的。

迅

十月十五夜

厦大也可以“防老”

广平兄：

今天（十六日）刚寄一信，下午就收到双十节的来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遗失。我也记不清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了，由它去罢。我的情形，并未因为怕害马神经过敏而隐瞒，大约一受刺激，便心烦，事情过后，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周览（鲠生）又要到这里来做法律系主任了，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你想：坚〔兼〕士至于如此胡涂，他请了一个顾颉刚，顾就荐三人，陈乃乾，潘家洵，陈万里，他收了；陈万里又荐两人，罗某，萑〔楚〕某，他又收了。这样，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现在很想至多在本学期之末，离开厦大。他们实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还坏。

另外又有一班教员，在作两种运动：一是要求永久聘书，没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后，由学校付给养老金终身。他们似乎要想在这里建立他们理想中的天国，用橡皮做成的。谚云“养儿防老”，不料厦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这里又有一事不自由，学生个个认得我了，记者之类亦有来访，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话，和旧社会大闹一通，或者希望我编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艺，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国学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还有学生周会去演说，我真没有这三头六臂。今天在本地报上载着一篇访我的记事，记者对于我的态度，以为“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派头，也没有一点客气，衣服也随便，铺盖也随便，说话也不装腔作势……”觉得很出意料之外。这里的教员是外国博士很多，他们看惯了那俨然的模样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骅君的电报，是给兼士玉堂和我的，说中山大学已改职（当是“委”字之误）员制，叫我们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议定学制罢。兼士急于回京，玉堂是不见得去的。我本来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课不到一月，便请假两三星期，又未免难于启口，所以十之九总是不能去了，这实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无论怎么打击，我也不至于“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击而无怨。现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为我觉得不大消化。香蕉却还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这里却不，而对于便秘，反似有好处，所以想暂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过四五个。

一点泥人和一点拓片便开展览会，你以为可笑么？还有可笑的呢。陈万里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陈列起来，几张古壁画的照片，还可以说是与“考古”相关，然而还有什么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风，苇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可见在此也惟有陈万里们相宜。又国学院从商科借了一套历代古钱来，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张不陈列，没有通过；我说“那么，应该写作‘古钱标本’。”后来也不实行，听说是恐怕商科生气。后来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看这假古钱的人们最多。

这里的校长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们请我到周会演说，我仍说我的“少读中国书”主义，并且说学生应该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为然，说陈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兴学，而不悟和他的尊孔冲突。这里就是如此胡里胡涂。

H．M．

十月十六日之夜。

第三章

伏园今天动身了。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邮局里一直躺到今天，将与伏园同船到粤罢。我前几天几乎也要同行，后来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却是为公，我以为中山大学既然需我们商议，应该帮点忙，而且厦大也太过于闭关自守，此后还应与他大学往还。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广平兄：

伏园今天动身了。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邮局里一直躺到今天，将与伏园同船到粤罢。我前几天几乎也要同行，后来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却是为公，我以为中山大学既然需我们商议，应该帮点忙，而且厦大也太过于闭关自守，此后还应与他大学往还。玉堂正病着，医生说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说明，他亦深以为然，约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电报叫他，这时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变化，他不但自己不说去，而且对于我的自去也借口阻挠，说最好是向校长请假。教员请假，向来应归主任管理的，现在这样说，明明是拿难题给我做。我想了一通，就中止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因为与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罢，此地实在太斤斤于银钱，“某人多少钱一月”等等的话，谈话中常听见；我们在此，当局者也日日希望我们做许多工作，发表许多成绩，像养牛之每日挤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几元，大约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行，至少需两星期，有许多人一定以为我白白骗去了他们半月薪水，或者玉堂之不愿我旷课，也是此意。我已收了三月的薪水，而上课才一月，自然不应该又请假，但倘计画〔划〕远大，就不必斤斤于此，因为将来可以尽力之日正长。然而他们是眼光不远的，我也不作久远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为他们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给他们到学术讲演会去讲演一次，又将我所辑的《古小说钩沉》献出，则学校可以觉得钱不白化，而我也可以来去自由了。至于研究教授，则自然不再去辞，因为即使辞掉，他们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利息与国文系教授之薪水相当，不会给我便宜的，倒是任它拖着的好。

关于银钱的推测，你也许以为我神经过敏，然而这是的确的。当兼士要走的时候，玉堂托我挽留，不得结果。玉堂便愤愤地对我道：他来了这几天就走，薪水怎么报销。兼士从到至去，那时诚然不满二月，但计画〔划〕规程，立了国学院基础，费力最多，以厦大而论，给他三个月薪水，也不算多。今乃大有索还薪水之意，我听了实在倒抽了一口冷气。现在是说妥当了，兼士算应聘一年，前薪不提，此后是再来一两回；不在此的时候不支薪，他月底要走了。

此地研究系的势力，我看要膨涨〔胀〕起来，当局者的性质，也与此辈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与北大一样。闽南与闽北人之感情如水火，有几个学生很希望我走，但并非对我有恶意，乃是要学校倒楣。

这几天此地正在欢迎两个名人。一个是太虚和尚到南普陀来讲经，于是佛化青年会提议，拟令童子军捧花，随太虚行踪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莲花”之意。但此议似未实行，否则和尚化为潘妃，倒也有趣。一个是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罢。

（二十日下午）

写了以上的信之后，躺下看书，听得打四点的下课钟了，便到邮政代办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来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斜〕视尚不敢，而况“瞪”乎？至于张先生的伟论，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许这样说的；但事实怕很难，我若有公之于众的东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则不愿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约当在二十五（世）纪，所以决计从此不瞪了。

这里近三天凉起来了，可穿夹衫，据说到冬天，比现在冷得不多，但草却已颇有黄了的，马〔蚂〕蚁已用水防止，纱厨〔橱〕太费事了，我用的是一盘贮水，上加一杯，杯上放一箱，内贮食物，马〔蚂〕蚁倒也无法飞渡。至于学生方面，对我还是好的，他们想出一种文艺刊物，我已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学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来。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拼命，我实在懈得多了，时常闲着玩，不做事。

你不会起草章程，并不足为能力薄弱之证据。草章程是别一种本领，一须多看章程之类，二须有法律趣味，三须能顾到各种事件。我就最厌恶这东西，或者也非你所长罢。然而人又何必定须会做章程呢？即使会做，也不过一个“做章程者”而已。

研究系比狐狸还坏，而国民党则太老实，你看将来实力一大，他们转过来来拉拢，民国便会觉得他们也并不坏。今年科学会在广州开会，即是一证，该会还不是多是灰色的学者么？科学在那〔哪〕里？而广州则欢迎之矣。现在我最恨什么“学者只讲学问，不问派别”这些话，假如研究造炮的学者，将不问是蒋介石，是吴佩孚，都为之造么？国民党有力时，对于异党宽容大量，而他们一有力，则对于民党之压迫陷害，无所不至，但民党复起时，却又忘却了，这时他们自然也将故态隐藏起来。上午和兼士谈天，他也很以为然，希望我以此提醒众人，但我现在没有机会，待与什么言论机关有关系时再说罢。我想伏园未必做政论，是办副刊，孟余们的意思，大约以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

北伐军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浙江确也独立了，上海近旁也许又要小战，建人又要逃难，此人也是命运注定，不大能够安逸的。但走几步便是租界，不成问题。

重九日这里放一天假，我本无功课，毫无好处，登高之事，则厦门似乎不举行。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现在买来吃的，只是点心和香蕉；偶然也买罐头。

明天要寄你一包书，都是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类，历来积下，现在一总寄出了。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说集》，是北新新近寄来的，夏季你要，我托他们去买，回说北京没有，这回大约是碰见了，所以寄来的罢，但不大干净，也许是久不印，没有新书之故。现在你不教国文了，已没有用，但他们既然寄来，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给人的。

我已将《华盖集续编》编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季黻终于找不到事做，真是可怜。我不得已，已托伏园面托孟余）

迅。二十日灯下。

白吃了一餐素斋

广平兄：

我今天（二十一）上午刚发一信，内中说到厦门佛化青年会欢迎太虚的笑话，不料下午便接到请柬，是南普陀寺和闽南佛学院公宴太虚，并请我作陪，自然也还有别的人。我决计不去，而本校的职员硬邀我去，说否则他们以为本校看不起他们。个人的行动，会涉及全校，真是窘极了，我只得去，只穿一件蓝洋布大衫而不戴帽，乃敝〔鄙〕人近日之服饰也。罗庸说太虚“如初日芙蓉”，我实在看不出这样，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们要我与太虚并排上坐，我终于推掉，将一个哲学教员供上完事。太虚倒并不专讲佛事，常论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员们，偏好问他佛法，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欤。其时又有乡下女人来看，结果是跪下大磕其头，得意之状可掬而去。

这样，总算白吃了一餐素斋。这里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间咸菜，末后又上一碗甜菜，这就完了，并无饭及稀饭。我吃了几回，都是如此，听说这是厦门特别习惯，福州即不然。

散后，一个教员和我谈起，知道那些北京同来的小鬼之排斥我，渐渐显著了，因为从他们的口气里，他已经听得出来，而且他们似乎还同他去联络（他也是江苏人，去年到此，我是前年在陕西认识的）。他于是叹息，说：玉堂敌人颇多，对于国学院不敢下手者，只因为兼士和我两人在此；兼士去而我在，尚可支持，倘我亦走，则敌人即无所顾忌，玉堂的国学院就要开始动摇了。玉堂一失败，他们也站不住了。而他们一面排斥我，一面又个个接家眷，准备作长久之计，真是胡涂云云。我看这是确的，这学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枪我剑，好看煞人。北京的学界在都市中挤轧，这里是在小岛上挤轧，地点虽异，挤轧则同。但国学院中的排挤现象，反对者还未知道（他们以为小鬼们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们是给他们来打地盘的），将来一知道，就要乐不可支。我于这里毫无留恋，吃苦的还是玉堂，玉堂一失势，他们也就完，现在还欣欣然自以为得计，真是愚得可怜。我和玉堂交情，还不到可以向他说明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说了，他是否相信，也难说的。我所以只好一声不响，做我的事，他们想攻倒我，一时也很难，我在这里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兴。至于玉堂，大概是爱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灯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据我看来。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处，这是小姐的老毛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写完之后，大约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过一两天，改正了寄去罢。

兼士拟于廿七日动身向沪，不赴粤；伏园却已走了，问陈惺农一定可以知道他住在那〔哪〕里。但我以为你殊不必为他出力，他总善于给别人一点长远的小麻烦。我不是雇了一个工人么？他却给这工人的朋友绍介，去包“陈原〔源〕之徒”的饭，我叫他不要多事，也不听。现在是陈源之徒对我骂饭菜坏，工人是因为帮他朋友，我的事不大来做了。我总算出了十二块钱给他们雇了一个厨子的帮工，还要听费〔废〕话。今天听说他们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季黻的事，除嘱那该死的伏园面达外，昨天又和兼士合写了一封信给孟余他们，可做的事已做，且听下回分解罢。孟余的“后转”，大约颇确而实不然，兼士告诉我，孟余的肺病，近来颇重，人一有这种病，便容易灰心，颓唐，那状态也近于后转；但倘若重起来，则党中损失也不少，我们实在担心，最要的是要休息保养，但大概未必做得到罢。至于我的别处的位置，可从缓议，因为我在此虽无久留之心，但现在也还没有决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从容。既无“患得患失”的念头，心情也自然安闲，决非欲“骗人安心，所以这样说”的，切祈明鉴为幸。

理科诸公之攻击国学院，这几天已经开始了，因国学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学院屋，所以他们第一着是讨还房屋。此事和我辈毫不相关，就含笑而旁观之，看一堆泥人儿搬在露天之下，风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概很和南开相像，而有些教授，则惟校长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风头，中伤挑眼，无所不至，妾妇之道也。我以北京为污浊，乃至厦门，现在想来，可谓妄想，大沟不干净，小沟就干净么？此胜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关门也。

我所住的这么一坐〔座〕大洋楼上，到夜，就只住着三个人，一张颐教授（上半年在北大，似亦民党，人很好），一伏园，一即我。张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里去了，伏园又已走，所以现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却可以静坐着默念HM，所以精神上并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来，于是就比先前沉静了。我自己计算，到此刚五十天，而恰如过了半年。但这不只我，兼士们也这样说，则生活之单调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话，可以形容这学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然而虽然是这样的地方，人物却各式俱有，正如一点水，用显微镜看，也是一个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妇”们，上面已说过了，还有希望得爱，以九元一盒的糖果送人的老外国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结婚，三月复离的青年教授；有以异性为玩艺儿，每年一定和一个人往来，先引之而终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听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华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没有多大关系。

浙江独立，是确的了，今天听说陈仪的兵已与卢香亭开仗，那么，陈在徐州也独立了，但究竟确否，却不能知。闽边的消息倒少听见，似乎周荫人是必倒的，而民军已到漳州。

长虹和韦素园又闹起来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骂，又登了一封给我的信，要我说几句话。他们真是吃得闲空，然而我却不愿意陪着玩了，先前也陪得够苦了，所以拟置之不理。（闹的原因是因为《莽原》上不登培良的一篇剧本。）我的生命，实在为少爷们耗去了好几年，现在躲在岛上了，他们还不放。但此地的几个学生，已组织了一种出版物，叫作“波艇”，要我看稿，已经看了一期，自然是幼稚，但为鼓动空气计，所以仍然怂恿他们出版。逃来逃去，还是这样。

此地天气凉起来了，可穿夹衣。明天是星期，夜间大约要看影戏，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资招来的，共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别座。林肯之类的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这里，能有好的影片看么？大家所知道而以为好看的，至多也不过是林肯的一生之类罢了。

这信将于明天寄出，开学以后，邮政代办所也办公半天了。

H．M．十月二十三日灯下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广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后，廿四日即发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来的信，昨天收到了。闽粤间往来的船，当有许多艘，而邮递信件的船，似乎专为一个公司所包办，惟它的船才带信，所以一星期只有两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许可，不见得用对付三先生之法，请放心。但据我想，自己是恐怕未必开口，真是无法可想。这样食少事繁的生活，怎么持久？但既然决心做一学期，又有人来帮忙，做做也好，不过万不要拚〔拼〕命。人自然要办“公”，然而总须大家都办，倘人们偷懒，而只有几个人拚〔拼〕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该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几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几件，这并非昧了良心，自己也是国民之一，应该爱惜的，谁也没有要求独独几个人应该做得劳苦而死的权利。

我这几年来，常想给别人出一点力，所以在北京时，拚〔拼〕命地做，不吃饭，不睡觉，吃了药校对，作文。谁料结出来的，都是苦果子。一群人将我做广告自利，不必说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闹架。长虹因为他们压下（压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论，而他们则时时来信，说没有稿子，催我作文。我才知道牺牲一部分给人，是不够的，总非将你磨消完结，不肯放手。我实在有些愤怒了，我想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没有了刊物，看他们再争夺什么。

我早已有点想到，亲戚本家，这回要认识你了，不但认识，还要要求帮忙，帮忙之后，还要大不满足，而且怨愤，因为他们以为你收入甚多，即使竭力地帮了，也等于不帮。将来如果偶需他们帮助时，便都退开，因为他们没有得过你的帮助，或者还要下石，这是对于先前吝啬的罚。这种情形，我都曾一一尝过了，现在你似乎也正在开始尝着这况味。这很使人苦恼，不平，但尝尝也好，因为更可以知道所谓亲戚本家是怎么一回事，知道世事就更真切了。倘永是在同一境遇，不忽而穷忽而有点收入，看世事就不能有这么多变化。但这状态是永续不得的，经验若干时之后，便须斩钉截铁地将他们撇开，否则，即使将自己全部牺牲了，他们也仍不满足，而且仍不能得救。

以上是午饭前写的，现在是四点钟，已经上了两堂课，今天没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来别，乃云玉堂可怜，如果可以敷衍，就维持维持他。至于他自己呢，大概是不再来，至多，不过再来转一转而已。伏园已有信来，云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该！）现寓长堤广泰来客店，大概我信到时，他也许已走了。浙江独立已失败，前回所闻陈仪反孙的话，可见也是假的。外面报上，说得甚热闹，但我看见浙江本地报，却很吞吐其词，似乎独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间所传的轰轰烈烈。福建事也难明真相，有一种报上说周荫人已为乡团所杀，我想也未必真。

这里可穿夹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几天又无需了，今天下雨，也并不凉。我自从雇了一个工人之后，比较的便当得多。至于工作，其实也并不多，闲工夫尽有，但我总不做什么事，拿本无聊的书，玩玩的时候多，倘连编三四点钟讲义，便觉影响于睡眠，不易睡着，所以我讲义也编得很慢，而且少爷们来催我做文章时，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没有上半年那么急进了，这似乎是退步，但从别一面看，倒是进步也难说。

楼下的后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铁丝拦着，我因为要看它有怎样的拦阻力，前几天跳了一回试试。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两个小伤，一股上，一膝旁，不过并不深，至多不过一分。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痊〕愈了，一点没有什么。恐怕这事将受训斥；然而这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所以试试的。倘觉可虑，就很谨慎。这里颇多小蛇，常见打死着，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概是没有什么毒的。但到天暗，我已不到草地上走，连晚上小解也不下楼去了，就用磁的唾壶装着，看没有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这虽然近于无赖，然而他们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黄坚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决计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我身体是好的，不吸（烟喝）酒，胃口亦佳，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广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来信后，写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拿到邮局去，刚投入邮箱，局员便将二十二日发的快信交给我了。这两封信是同船来的，论理本应该先收到快信，但说起来实在可笑，这里的情形是异乎寻常的。平常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们倒早看见；至于挂号的呢，却秘而不宣，一个局员躲在房里，一封一封上账，又写通知单，叫人带印章去取。这通知单也并不送来，仍旧供在玻璃箱内，等你自己走过看见。快信也同样办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迟。

我暂不赴粤的情形，记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说过了；现在伏园已有信来，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意，既然开学在明年三月，则年底去也还不迟。我自然也有非即去不可之心，虽然并不全为公事。但事实的牵扯实在也太利害，就是，走开三礼拜后，所任的事搁下太多，倘此后一一补做，则工作太重，倘不补，就有沾〔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长在这里，自然可以慢慢地补做，不成问题，但我又并不作长久之计，而况还有玉堂的苦处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哪〕里去，那是不成问题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无别处可去，就仍在这里混半年。现在的去留，专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时还攻我不倒。我很想吃杨桃，其所以熬着者，为己，只有一个经济问题，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击，所以有些彷徨。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实在可叹。

才发信，没有什么事了，再谈罢。

迅十·二九，夜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林”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信，也都收到。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发信，想已到。至于刊物，则查载在日记上的，是廿一，廿四各一回，什么东西，已经忘记，只记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说集》。至于十·六的刊物，则日记上不载，不知道是否失载，还是其实是廿一所发，而我将月日写错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没有，那是我写错的了；但我仿佛又记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书对叠，像普通寄期刊那样的。

伏园已有信来，据说季黻的事很有希望，学校的别的事情却没有提。他大约不久当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点情形，如果中大很想我去，我到后于学校有益，那我便于开学之前到那边去。此处别的都不成问题，只在对不对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涂——不知道还是老实——无药可救。昨天谈天，有几句话很可笑。我之讨厌黄坚，有二事，一，因为他在食饭时给我不舒服；二，因为他令我一个人挂拓本，不许人帮忙。而昨天玉堂给他辨〔辩〕解，却道他“人很爽直”，那么，我本应该吃饭受气，独自陈列，他做的并不错，给我帮忙和对我客气的，倒都是“邪曲”的了。黄坚是玉堂的“襄理”，他的言动，是玉堂应该负责的，而玉堂似乎尚不悟。现黄坚已同兼士赴京，去接家眷去了，已大有永久之计，大约当与国学院同其始终罢。

顾颉刚在此专门荐人，图书馆有一缺，又在计画〔划〕荐人了，是胡适之的书记。但昨听玉堂口气，对于这一层却似乎有些觉悟，恐怕他不能达目的了。至于学校方面，则这几天正在大敷衍马寅初；昨天浙江学生欢迎他，硬要拖我同去照相，我严辞拒绝，他们颇以为怪。呜呼，我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其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明天是校长赐宴，陪客又有我，他们处心积虑，一定要我去和银行家扳谈，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单上只（写）了一个“知”字，不去可知矣。

据伏园信说，副刊十二月开手，那么他到厦之后，两三礼拜便又须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后

但我对于此后的方针，实在很有些徘徊不决，就是：做〔作〕文章呢，还是教书？因为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作文要热情，教书要冷静。兼做两样时，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倘都认真，则一时使热血沸腾，一时使心平气和，精神便不胜困惫，结果也还是两面不讨好。看外国，做教授的文学家，是从来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写点东西，大概于中国怕不无小好处，不写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种关于中国文学的事，一定也可以说出别人没有见到的话来，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还不如做些有益于目前的文章，至于研究，则于余暇时做，不过如应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研究系应该痛击，但我想，我大约只能乱骂一通，因为我太不冷静，他们的东西一看就生气，所以看不完，结果就只好乱打一通了。季黻是很细密的，可惜他文章不辣。办了副刊鼓吹起来，或者会有新手出现。

你的一篇文章，删改了一点寄出去了。建人近来似乎很忙，写给我的信都只草草的一点，我疑心他的朋友又到上海了，所以他至于无心写信。

此地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晚上还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还是不能吃，这在这里是无法可想的。讲义已经一共做了五篇，从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我想在离开此地之前，给做一篇季刊的文章，给在学术讲演会讲演一次，其实是没有什么人听的。

迅十一月一日灯下。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广平兄：

昨天刚发一信，现在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有一些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我又在玩，——我这几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时候多——所以就随便写它下来。

今天接到一篇来稿，是上海大学的曹轶欧（女生）寄的，其中讲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看不出是有名的文学家的事。下面注道：“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亲口对我说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却奇怪，我总想不出是那〔哪〕一个学校来，莫非就是女师大，和我们所用的是同一意义么？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个留学生在东京自称我的代表去见盐谷温氏，向他要他所印的书，自然说是我要的，但书尚未钉成，没有拿去。他怕事情弄穿，事后才写信到我这里来认错。你看他们的行为是多么荒唐，无论什么都要利用，可怕极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顾颉刚要荐一个人到国学院，（是给胡适抄写的，冒充清华校研究生）但没有成。现在这人终于来了，住在南普陀寺。为什么住到那里去的呢？因为伏园在那寺里的佛学院有几点钟功课（每月五十元），现在请人代着，他们就想挖取这地方。从昨天起，顾颉刚已在大施宣传手段，说伏园假期已满（实则未满）而不来，乃是在那边已经就职，不来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这里来探听伏园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极其神出鬼没，似乎不来，似乎并非不来，而且立刻要来，于是乎终于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研究系下的小卒就这么阴险，无孔不入，真是可怕可恨。不过我想这实在难对付，譬如要我对付，就必须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机，本业抛荒，所做的事就浮浅了。研究系学者之浅薄，就因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十一月三日大风之夜，迅。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马又要发脾气，我也无可奈何。事情也只得这样办，索性解决一下，较之天天对付，劳而无功自然好得多。叫我看戏目，我就看戏目；在这里也只能看戏目；不过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一时养不转。

今天有从中大寄给伏园的信到来，那么，他早动身了，但尚未到，也许到汕头，福州游观去了罢。他走后给我两封信，关于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见中大的考试委员（？）名单，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郁也在，大约正不必再需别人，我似乎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关于我所用的听差的事，说起来话长了。初来时确是好的，现在也许还不坏。但自从伏园要他的朋友给大家包饭之后，他就忙得很，不大见面。后来他的朋友因为有几个人不大肯付钱（这是据听差说的），一怒而去，几个人就算了，而还有几个人要他续办，此事由伏园开端，我也无法禁止，也无从一一去接洽，劝他们另寻别人。现在这听差是忙，钱不够，我的饭钱和他的工钱都已豫〔预〕支一月以上，又伏园临走宣言：他不在时仍付饭钱。然而是一句话，现在这一笔账也在向我索取。我本来不善于管这些琐事，所以常常弄得头昏眼花。这些代付和豫〔预〕支的款，将来如能取回，则无须说，否则，在十月一月之内，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脸水，吃两顿饭，共需大洋约五十元。这样贵的听差，那〔哪〕里用得下去呢。解铃还仗系铃人，所以这回伏园回来，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大概只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写信一张后，即动手做文章，别的东西不想动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过的东西东抄西撮，到半夜，今天一上半天，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从此就豫〔预〕备玩几天；默念着一个某君，尤其是独坐在电灯下，窗外大风呼呼的时候。这里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广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见他买鱼肝油，便趁热闹也买了一瓶。近来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试用鱼肝油，这几天胃口仿佛渐渐好起来似的，我想再试几天看，将来或者就吃鱼肝油（麦精的，即“帕勒塔”）也说不定。

迅。十月〔十一月〕四日灯下。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广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园就回来了，关于学校的事，他不说什么，问了的结果，所知道的是（1）学校想我去教书，但并无聘书；（2）季黻的事尚无结果，最后的答复是“总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编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书；（4）学校又另电请几个人，内有顾颉刚。顾之反对民党，早已显然，而广州则电邀之，对于热心办事如季黻者，说了许多回，则懒懒地不大注意，似乎当局者于看人一端，很不了然，实属无法。所以我的行止，当看以后的情形再定，但总当于阴历年假去走一回，这里阳历只放几天，阴历却有三礼拜。

李遇安前有信来，说访友不遇，要我给他设法介绍，我即给了一封绍介于陈惺农的信，从此无消息。这回伏园说遇诸途，他早在中大做职员了，也并不去见惺农，这些事真不知是怎么的，我如在做梦。他带一封信来，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见陈，但说我如往广州，创造社的人们很喜欢，似乎又与那社的人在一处，真是莫名其妙。

伏园带了杨桃回来，昨晚吃过了。我以为味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气，出于各种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蝉”和“龙虱”，样子实在好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吃；厦门有这两种东西，但不吃。你吃过么？什么味道？

以上是午前写的，写到那地方，须往外面的小饭店去吃饭。因为我的听差不包饭了，说是本校的厨房要打他（这是他的话，确否殊不可知），我们这里虽吃一点饭也就如此麻烦。在店里遇见容肇祖（东莞人，本校讲师）和他的满口广东话的太太。对于桂花蝉之类，他们俩的主张就不同，容说好吃的，他的太太说不好吃的。

六日灯下

从昨天起，吃饭又发生问题了，须上小馆子或买面包来，这种问题都得自己时时操心，所以也不大静得下。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决然舍去，但所迟疑的怕广州比这里还烦劳，认识我的少爷们也多，不几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样。

中大的薪水比厦大少，这我倒并不在意。所虑的是功课多，听说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时，而作文章一定也万不能免，即如伏园所办的副刊，我一定也就是被用的器具之一，倘再加别的事情，我就又须吃药做文章了。前回因莽原社来信说无人投稿，我写信叫停刊，现在回信说不停，因为投稿又有了好几篇。我为了别人，牺牲已〈不〉可谓不少，现在从许多事情观察起来，只觉得他们对于我凡可以使役时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责时便竭力诘责，将来可以攻击时便自然竭力攻击，因此我于进退去就，颇有戒心，这或者也是颓唐之一端，但我觉得也是环境造成的。

其实我也还有一点野心，也想到广州后，对于研究系加以打击，至多无非我不能到北京去，并不在意；第二是同创造社连络，造一条战线，更向旧社会进攻，我再勉力做一点文章，也不在意。但不知怎的，看见伏园回来吞吞吐吐之后，就很心灰意懒了。但这也不过是这一两天如此，究竟如何，还当看后来的情形。

今天大风，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又是礼拜，陪了半天客，无聊得头昏眼花了，所以心绪不大好，发了一通牢骚。望勿以为虑，静一静又会好的。

迅。十一月七日灯下

明天想寄给你一包书，没有什么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给别人。

昨天信上发了一通牢骚后，又给《语丝》做了一点《厦门通信》，牢骚已经发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已经说好一个厨子包饭，每月十元，饭菜还可以吃，大概又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罢。

昨夜玉堂来打听广东情形，我们因劝其将此处放弃，明春同赴广州，他想了一会说，我来时提出的条件，学校一一允许，怎能忽而不干呢？他大约决不离开这里的了，所以我看他对于国学院现状，似乎颇满足，既无决然舍去之心，亦无彻底改造之意，不过小小补苴，混下去而已。他之不能活动，而必须在此，似与太太很有关系，太太之父在鼓浪屿，其兄在此为校医，玉堂之来，闻系彼力荐，今玉堂之二兄一弟，亦俱在校，大有生根之概，自然不能动弹了。

浙江独立早已灰色，夏超确已死了，是为自己的兵所杀的，浙江的警备队，全不中用。今天看报，知九江已克，周凤岐（浙兵师长）降，也已见于路透电，定是确的，则孙传芳仍当声势日蹙耳，我想浙江或当还有点变化。

H．M．

十一月八日午后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广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书并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来信。我想如果再等信来而后写，恐怕要隔许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写几句，明天付邮，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罢。

校事也只能这么办。但不知近来如何？但如忙则无须详叙，因为我对于此事并不怎样放在心里，因为这一回的战斗，情形已和对杨荫榆不同也。

伏园已到厦，大约十二月中再去。遇安只托他带给我函函〔含含〕胡胡〔糊糊〕的一封信，但我已研究出，他前信说无人认识是假的。《语丝》第百一期上徐祖正做的《送南行的爱而君》的L就是他，给他好几封信，绍介给熟人（=创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创造社人在一处了，突然遇见伏园，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对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实”与否，可研究之。我又已探明他现在的地位，是中大委员会的速记员，和委员们很接近的，并闻，以备参考。

忽而写信来骂，忽而自行取消的黎锦明也和他在一处，我这几天忽而对于到广州教书的事，很有些踌躇了，觉得情形将和在北京时相同，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实在有些焦躁。我其实还敢于站在前线上，但发见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更其悲哀。长虹和素园的闹架还没有完，长虹迁怒于《未名丛刊》，连厨川白村的书也忽然不过是“灰色的勇气”了。听说小峰也并不能将约定的钱照数给家里，但家用却并没有不足。我的生命，被他们乘机另〔零〕碎取去的，我觉得已经很不少，此后颇想不蹈这覆辙了。

突又发起牢骚来，这回的牢骚似乎日子发得长一点，已经有两三天，但我想明后天就要平复了，不要紧的。

这里还是照先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只听说漳州是民军就要入城了。克复九江，则甚〔其〕事当甚确。昨天又听到一消息，说陈仪入浙后，也独立了，这使我很高兴，但今天无续得之消息，必须再过几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国学生学什么意大利，以趋奉北政府，还说什么“树的党”，可笑可恨。别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对打么？伏园回来说广州学生情形，似乎和北京的大差其远，这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灯下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广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后，次日即得七日来信，略略一懒，便迟到今天才写回信了。

对于侄子的帮助，你的话是对的。我愤激的话多，有时几乎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然而自己也觉得太过，做起事来或者且正与所说的相反。人也不能将别人都作坏人看，能帮也还是帮，不过最好是“量力”，不要拼命就是了。

“急进”问题，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还不能不管事者，并非因为有人和我淘气，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尔，譬如挤在戏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甚容易的。至于不以别人为中心，也很难说，因为一个人的中心并不一定在自己，有时别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虽说为人，其实也是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为定夺”的事，往往有之。

我先前为北京的少爷们当差，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这里，又有一些人办了一种月刊，叫作《波艇》，每月要做些文章。也还是上文所说，不能将别人都作坏人看，能帮还是帮的意思。不过先前利用过我的人，知道现已不能再利用，开始攻击了。长虹在《狂飙》第五期已尽力攻击，自称见过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并捏造了许多会话（如说我骂郭沫若之类）。其意盖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则推广《狂飙》消〔销〕路，其实还是利用，不过方法不同。他们专想利用我，我是知道的，但不料他看出活着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杀了煮吃，有如此恶毒。我现在拟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伎〕俩发挥到如何。现在看来，山西人究竟是山西人，还是吸血的。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简略地告知几句便好。我已收到中大聘书，月薪二百八，无年限的，大约那计画〔划〕是将以教授治校，所以认为非研究系的，不至于开倒车的，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如何，一时也还不易决定。此地空气恶劣，当然不愿久居，然而到广州也有不合的几点。（一）我对于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长；（二）听说政府将移武昌，则熟人必多离粤，我独以“外江佬”留在校内，大约未必有味；而况（三）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将往汕头，则我虽至广州，与在厦门何异。所以究竟如何，当看情形再定了，好在开学当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余地。

我又有种感触，觉得现在的社会，可利用时则竭力利用，可打击时则竭力打击，只要于他有利。我在北京是这么忙，来客不绝，但倘一失脚，这些人便是投井下石的，反面〔而〕不识还是好人；为我悲哀的大约只有两个，我的母亲和一个朋友。所以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1）积几文钱，将来什么都不做，苦苦过活；（2）再不顾自己，为人们做一点事将来饿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骂；（3）再做一点事（被利用当然有时仍不免），倘同人排斥我了，为生存起见，我便不问什么事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第三〔二〕条我已实行过两年多了，终于觉得太傻。前一条当托庇于资本家，须熬；末一条则颇险，也无把握（于生活），所以实在难于下一决心，我也就想写信和我的朋友商量，给我一条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气稍凉。我仍然好的，也不怎么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灯下。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广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发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见头绪，很好，总算结束了一件事。至于你此后所去的地方，却叫我很难下批评。你脾气喜欢动动，又初出来办事，向各处看看，办几年事，历练历练，本来也很好的，但于自己，却恐怕没有好处，结果变成政客之流。你大概早知道我有两种矛盾思想，一是要给社会上做点事，一是要自己玩玩。所以议论即如此灰色。折衷起来，是为社会上做点事而于自己也无害，但我自己就不能实行，这四五年来，毁损身心不少。我不知道你自己是要在政界呢还是学界。伏园下月中旬当到粤，我想如中大女生指导员之类有无缺额，或者（由我）也可以托他问一问，他一定肯出力的。季黻的事，我也要托他办。

曹某大约不是少爷们冒充的，因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为于他本身是无关的，我的意思是“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但于别人有益。即如这里，竟没有这样有生气的盛会，只有和尚自做水陆道场，男男女女上庙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气尽。默坐电灯下，还要算我的生趣，何得“打”之，莫非并“默念”也不准吗？近来只做了几篇付印的书的序跋，虽多牢骚，却有不少真话。还想做一篇记事，将五年来少爷们利用我，给我吃苦的事，讲一个大略，不过究竟做否，现在还未决定。至于其〔真〕正的用功，却难，这里无须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国学院也无非装面子，不要实际。对于指导教员的成绩，常要查问，上星期我气起来，对校长说，我的成绩是辑古小说十本，早已成功，只须整理，学校如如此急急，便可付印，我一面整理就是。于是他们便没有后文了。他们只是空急，并不准备付印。

我先前虽已决定不在此校，但时期是本学期末抑明年夏天，却没有定。现在是至迟至本学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叹的事。下午有恳亲会，我向来不赴这宗会的，而玉堂的哥哥硬拉我去。（玉堂有二兄一弟在校内。这是第二个哥哥，教授兼学生指导员，每开会，他必有极讨人厌的演说。）我不得已，去了。不料会中他又演说，先感谢校长给我们吃点心，次说教员吃得多么好，住得多么舒服，薪水又这么多，应该大发良心，拼命做事。而校长之如此体贴我们，真如父母一样……。我真就要跳起来，但立刻想到他是玉堂的哥哥，我一翻脸，玉堂必大为敌人所笑，我真是“哑子吃苦瓜”，说不出的苦，火焰烧得我满脸发热。照这里的人看起来，出来反抗的该是我了，但我竟不动，而别一个教员起来驳斥他，闹得不欢而散。

还有希奇的事情。教员里面，竟有对于驳斥他的教员，不以为然的。莫非真以儿子自居，我真莫名其妙。至于玉堂的哥哥，今天开学生周会，他又在演说了，依然如故。他还教“西汉哲学”哩，冤哉西汉哲学，苦哉玉堂。

昨天的教职员恳亲会，是第三次，我却初次到，见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钱下的人们是这样的，我决定要走了，但为玉堂面子计，决不以这一事作口实，且须于学期之类作一结束。至于到何处，一时难定，总之无论如何，年假中我总要到广州走一遭，即使无啖饭处，厦门也决不居住的了。又我近来忽然对于做教员发生厌恶，于学生也不愿意亲近起来，接见这里的学生时，自己觉得很不热心，不诚恳。

我还要忠告玉堂一回，劝他离开这里，到武昌或广州做事。但看来大大半是无效的，他近来看事情似乎颇胡涂，又牵连的人物太多，非大失败，大概是决不走的。我的计画〔划〕，也不过聊尽同事一场的交情而已。结果一定是他怪我舍他而去，使他为难。

迅。十八，夜。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静了

广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五，六，七日来信了，一同来的。看来广州有事做，所以你这么忙，这里是死气沉沉，也不能改革，学生也太沉静，数年前闹过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学了。我决计至迟于本学期末（阳底〔历〕正月底）离开这里，到中山大学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库券。据朱骝仙对伏园说，另觅兼差，照我现在的收入数也可以想法的，但我却并不计较这一层，实收百余元，大概也已够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气里就够了。我想我还不至于完在这样的空气里，到中大后大概也不难择一不很繁杂吃力，而较有益于学校或社会的事。至于厦大，其实是不必请我的，因为我虽颓唐，而他们还比我颓唐得多。

玉堂今天辞职了，因为减缩豫〔预〕算的事。但只辞国学院秘书，未辞文科主任。我已乘间令伏园（转）达我的意见，劝他不必烂在这里，他无回话。我还要亲自对他说一回。但我有〔看〕他的辞职是不会准的，不过有此一事，则我有辞可借，比较容易脱身。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静了。一是因为决定赴粤，二是因为决定对长虹们给一打击。你的话并不错的；但我之所以愤慨，却并非因为他们以平常待我，而在他日日吮血，一觉到我不肯给他们吮了，便想一棒打杀，还将肉作罐头卖以获利。这回长虹笑我对章士钊的失败道“于是遂戴其纸糊的‘思想界的权威者’之假冠，而入于身心交病之状态矣”。但他八月间在《新女性》登广告，却云“与思想先驱者鲁迅合办《莽原》”，自己加我“假冠”，又因别人所加之“假冠”而骂我，真是不像人样。我之所以苦恼，是因我平生言动，即使青年来杀我，我总不愿意还手，而况是常常见面的人。因为太可恶，昨天竟决定了，虽是什么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于是作一启事，将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对于别人用我名字的事，则加笑骂等情状，揭露出来，比他的长文要刻毒些。且毫不客气，刀锋正对着他们的所谓“狂飙社”，即送登《语丝》，《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种刊物。我已决定不再彷徨，拳来拳对，所以心里也舒服了。

其实我大约也终于不见得因为小障碍而不走路，不过因为神经不好，所以容易说愤话。小障碍能绊倒我，我不至于要离开厦门了。但我也极愿意知道还在开垦的路，可惜现在不能知道，非不愿，势不可也。本校附近是不能暂时停留的，市上，则离校有五六里，客栈坏极，有一窗门之屋，便称洋房，中间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别的什么也没有，倘有人访我，不但安身，连讲话的便利也没有。好在我还不至于怎样天鹅绒，所以无须有“劳民伤财”之举，学期结末〔束〕也快到了。况且我的心也并不“空虚”，有充实我的心者在。

你说我受学生的欢迎，足以自慰吗？我对于他们不大敢有希望，我觉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没有。但我做事是还要做的，希望是在未见面的人们，或者如你所说：“不要认真”。所以我的态度其实毫不倒退，一面发牢骚，一面编好《华盖续编》，做完《旧事重提》，编好《争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译小说），《卷葹》，都寄出去了。至于有一个人，我自然足以自慰的，且因此增加我许多勇气，但我有时总还虑他为我而牺牲。并且也不能“推及一二以至无穷”，有这样多的么？我倒不要这样多，有一个就好了。

说起《卷葹》，又想到一件事了。这是淦女士做的，共四篇，皆在《创造》上发表过。这回送来印入《乌合丛书》，是因为创造社印成丛书，自行发卖，所以这边也出版，借我来抵制他们的，凡未在那边发表过者，一篇也不在内。我明知这也是被人利用，但给她编定了。你看，这种皮〔脾〕气，怎么好呢？

我过了明天礼拜，便要静下来，编编讲义，大约至汉末止，作一结束。余闲便玩玩。待明年换了空气，再好好做事。今天来客太多，无工夫可写信，写了这两张，已经夜十二点半了，心也不静。

和这信同时，我还想寄一束杂志，计《新女性》十一月号，《北新》十·二，《语丝》一百三四。又九、七、八两本，（原信如此）则因为上回所寄是切边的，所以补寄毛边者两本，但你大概是不管这些的，不过我的皮〔脾〕气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广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发之又一简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尚未来，大约包裹及书籍之类，照例比普通信件迟，我想明天大概要到，或者还有信，我等着。我还想从上海买一合〔盒〕较好的印色来，印在我到厦后所得的书上。

近日因为校长要减少国学院豫〔预〕算，玉堂颇愤慨，要辞主任，我因进言，劝其离开此地，他极以为然。我亦觉此是脱身之机会。今天和校长开谈话会，乃提出强硬之抗议，且露辞职之意，不料校长竟取消前议了，别人自然大满足，玉堂亦软化，反一转而留我，谓至少维持一年，因为教员中涂〔途〕难请云云。又我将赴中大消息，此地报上亦揭载，大约是从广州报上来的，学生因亦有劝我教满他们一年者。这样看来，年底要脱身恐怕麻烦得很，我的豫〔预〕计，因此似乎也无从说起了。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但结果如何，殊难预料。我想这大半年中，HM不如不以我之方针为方针，而到于自己相宜的地方去，否则也许做了很牵〔迁〕就，非意所愿的事务，而结果还是不能常见。我的心绪往往起落如波涛，这几天却很平静。我想了半天，得不到结论，但以为，这一学期居然巳经去了五分之三，年底已不远，可以到广州看一回，此时即使仍不能脱离厦大，再熬五个月，似乎也还做得到，此后玉堂便不能以聘书为口实，可以自由了。自然，以后如何，我自然也茫无把握。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陈仪又独立，商震反戈攻张家口，国民一军将至潼关，此地报纸大概是民党色采〔彩〕，消息或倾于宣传，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总是确的。本校学生民党不过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开会，我觉他们都不经训练，不深沉，甚至于连暗暗取得学生会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开一回会，徒令当局者注意，那夜反民党的职员却在门外窃听。

二十五日之夜，大风时。

写了一张之（刚写了这五个字，就来了一个学生，一直坐到十二点）后，另写了一张应酬信，还不想睡，再写一点罢。伏园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广州了。他是大学教授兼编辑，位置很高，但大家正要用他，也无怪其然。季黻的事，则至今尚无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发一信，又托伏园面说，又写一信，都无回音，其实季黻的办事能力，比我高得多多。

我想HM正要为社会做事，为了我的牢骚而不安，实在不好，想到这里，忽然静下来了，没有什么牢骚。其实我在这里的不方便，仔细想起来，大半在于言语不通，例如前天厨房又不包饭了，我竟无法查问是厨房自己不愿包，还是听差和他冲突，叫我不要他办了。不包则不包亦可。乃同伏园去到一个福州馆，要他包饭，而馆中只有面，问以饭，曰无有，废然而返。今天我托一个福州学生去打听，才知道无饭者，乃适值那时无饭，并非永远无饭也。为之大笑。大约明天起，当在该福州馆包饭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点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时，到邮务代办处去看了一回，没有信；而我这信要寄出了，因为明天大约有从厦赴粤之船，倘不寄，便须待下星期三这一只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来信，那时再写罢。

记得约十天以前，见报载新宁轮由沪赴粤，在汕头被盗劫，纵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烧在内。我的信是十日之后，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没有什么事了，下回再谈罢。

迅。

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后一时经过邮局门口，见有别人的东莞来信，而我无有，那么，今天是没有信的了，就将此发出。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广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当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来信，包裹的通知书，也一并送到了，即刻向邮政代办处取得收据，星期六下午已来不及，星期日不办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来，这里的邮政，就是如此费事。星期六这一天（廿七），我同玉堂往集美学校演说，以小汽船来往，还耗去了一整天；夜间会客，又耗去许多工夫，客去正想写信，间壁的礼堂走了电，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闹得石破天惊，究竟还是物理学教员有本领，进去关住了总电门，才得无事，只烧焦了几块木头。我虽住在并排的楼上，但因为墙是石造的，知道不会延烧，所以并不搬动，也没有损失，不过因为电灯俱熄，洋烛的光摇摇而昏暗，于是也不能写信了。

我一生的失计，即在历来并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因为那时豫〔预〕计是生活不久的。后来豫〔预〕计并不确中，仍须生活下去，于是遂弊病百出，十分无聊。后来思想改变了，而仍是多所顾忌，这些顾忌，大部分自然是为生活，几分也为地位，所谓地位者，就是指我历来的一点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为的剧变而失去力量。但这些瞻前顾后，其实也是很可笑的，这样下去，更将不能动弹。第三法最为直截了当，其次如在北京所说则较为安全，但非经面谈，一时也决不下。总之我以前的办法，已是不妥，在厦大就行不通，所以我也决计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于年底离开此地，就中大教授职。但我极希望那一个人也在同地，至少也可以时常谈谈，鼓励我再做有益于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学期为止，即须他去的正式要求，并劝他同走。对于我走这一层，略有商量的话，终于他无话可说了，所以前信所说恐怕难于脱身云云，已经不成问题，届时他只能听我自便。他自己呢，大约未必走，他很佩服陈友仁，自云极愿意在他旁边学学。但我看他仍然于厦门颇留恋，再碰几个钉子，则来年夏天可以离开。

此地无甚可为，近来组织了一种期刊，而作者不过寥寥数人，或则受创造社影响，过于颓唐（比我颓唐得多），或则太大言无实；又在日报上添了一种文艺周刊，恐怕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大学生都很沉静，本地人文章，则“之乎者也”居多，他们一面请马寅初写字，一面请我做〔作〕序，真是殊属胡涂。有几个因为我和兼士在此而来的，我们一走，大约也要转学到中大去。

离开此地之后，我必须改变我的农奴生活；为社会方面，则我想除教书外，或者仍然继续作文艺运动，或更好的工作，待面谈后再定。我觉得现在HM比我有决断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后，仿佛全感空虚，不再有什么意见，而且时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经作了一篇我的杂文集的跋，就写着那时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语丝》上可以发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这是须改变的，我现在已决计离开，好在已只有五十天，为学生编编文学史讲义，作一结束（大约讲至汉末止），时光也容易度过的了，明年从新来过罢。

遇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须详询住址，举动颇为离奇，或者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羊城，亦未可知。因他们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会有HM在厦门之说也。

校长给三主任的信，我在报上早见过了，现未知如何？能别有较好之地，自以离开为宜，但不知可有这样相宜的处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时。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平兄：

上月二十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发来的信，今天已到。同时伏园也接陈醒〔惺〕农信，知道政府将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将出发，报也移去，改名《中央日报》。叫伏园直接往那边去，因为十二月下旬须出版，所以伏园大概不再往广州。广州情状，恐怕比较地要不及先前热闹了。

至于我呢，仍然决计于本学期末离开这里而往广州中大，教半年书看看再说。一则换换空气，二则看看风景，三则……。要活动，明年夏天又可以活动的，倘住得便，多教几时也可以。不过“指导员”一节，无人先为设法了。

你既然不宜于“五光十色”之事，教几点钟书如何呢？要豫〔预〕备足，则钟点可以少一些。办事与教书，在目下都是淘气之事，但我们舍此亦无事可为。我觉得教书与办别事实在不能并行，即使没有风潮，也往往顾此失彼。你不知此后可别有教书之处（国文之类），有则可以教几点钟，不必多，每日匀出三四点钟来看书，也算豫〔预〕备，也算自己玩玩，就好了；暂时也算是一种职业。你大约世故没有我深之故，似乎思想比我明晰些，也较有决断，研究一种东西，不会困难的，不过那粗心要纠正。还有一种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是来学日本文，从明年起我想勒令学习，反抗就打手心。

至于中央政府迁移而我到广州，于我倒并没有什么。我并非追踪政府，却是别有追踪。中央政府一移，许多人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闲暇些，不至于又大欠文章债，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经取来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无需棉袍了。印章很好，没有打破，我想这大概就是称为“金星石”的，并不是玻璃。我已经写信到上海去买印泥，因为盒内的一点油太多，印在书上是不合式〔适〕的。

计算起来，我在此至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其间编编讲义，烧烧开水，也容易混过去。何况还有默念，但这默念之度常有加增的倾向，不知其故何也，似乎终于也还是那一个人胜利了。厨子的菜又不能吃，现在是单买饭，伏园自己做一点汤，且吃罐头。伏园十五左右当去，我是什么菜都不会做的，那时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时离放学已只四十多天了。

阅报，知女师大失火，焚烧不多，原因是学生自己做菜，烧坏了两个人：杨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约是新生，你知道吗？她们后来都死了。

以上是午后四点钟写的，因琐事放下，后来是吃饭，陪客，现已是夜九点钟了。在钱下呼吸，实在太苦，苦还不妨，受气却难耐。大约中国在最近几十年内，怕未必能够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当的报酬，干干净净。（写到这里，又放下了，因为有人来，我这里是毫无躲避处，有人进来就进来，你看如此住处，岂能用功。）往往须费额外的力，受无谓的气，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后只要以工作赚得生活费，不受意外的气，又有点自己玩玩的余暇，就可以算是幸福了。

我现在对于做文章的青年，实在有些失望，我想有希望的青年似乎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笔墨的，却还未看见一个真有几分为社会的，他们多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义者；而他们却以为他们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觉得他们无自知之明，这也就是他们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语丝》《北新》各两本，《莽原》一本。《语丝》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说发牢骚的那一篇；那一篇还未登出，大概当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广平兄：

今天刚发一信，也许这信要一同寄到罢。你或者初看以为又有什么要事了，其实并不，不过是闲谈。前回的信，我半夜放在邮筒中；这里邮筒有两个，一在所内，五点后就进不去了，夜间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个。而近日邮政代办所里的伙计是新换的，满脸呆气，我觉得他连所外的一个邮筒也未必记得开，我的信不知送往总局否，所以再写几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内的一个邮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说：伏园也醒〔惺〕农信，说国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广州。至于我，则无论如何，仍于学期末离开厦门而往中大，因为我倒并不一定要跟随政府，熟人如伏园辈不在一处，或者反而可以清闲些。但你如离开师范，不知在原地可有做事之处，我想还不如教一点国文，钟点以少为妙，可以多豫〔预〕备。大略不过如此。

政府一搬，广东的“外江佬”要减少了，广东被“外江佬”刮了许多未〔天〕，此后也许要向“遗佬”报仇，连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马保镖，所以不妨胆大。《幻洲》上有一篇东西，很称赞广东人，所以我愿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约说话是一点不懂，和在此相同，但总不至于连买饭的处所也没有。我还想吃一回蛇，尝一点龙虱。

到我这里来空谈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我到中大后，拟静一静，暂时少与别人往来，或用点功，或玩玩。我现在身体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发见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我从此要减少。我回忆在北京因节制吸烟之故而令一个人碰钉子的事，心里很难受，觉得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点不知何以自制力竟这么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有人管束，得渐渐矫正，并且也甘心被管．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点书；但我觉得教书和创作，是不能并立的，郭沫若郁达夫之不大有文章发表，其故盖亦由于此。所以我此后的路还当选择，研究而教书呢，还是仍作游民而创作？倘须兼顾，即两皆没有好成绩。或者研究一两年，将文学史编好，此后教书无须豫〔预〕备，则有余暇，再从事于创作之类也可以。但这也并非紧要问题．不过随便说说。

《阿Q正传》的英译本已经出版了，译得似乎并不坏，但也有一点小错处，你要否？如要，当寄上，因为商务馆有送给我的。

写到这里还不到五点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赶今天寄出罢。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第四章

学校火警实在可怕，我在天津就遇过，半夜从学校跑到人家里，北京女师大，日前余盖给信李之良，说在不久以前火烧了几间寝室，一个学生从女大转过来的名杨立侃伤重身死，另一个她的好友也伤得甚沉重。女师大真不幸，连转学来的都遭劫，仍在女大的，总是娇小姐，真可叹，你也曾在报上或别方面听到吗？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广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语丝》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来信，可谓快矣。对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议论，我于廿九日即发一函，想当我接到此函时，那边亦已寄到，知道我已决计离开此地，所以我也无须多说了。其实我这半年来并不发生什么“奇异感想”，不过“我不太将人当作牺牲么”这一种思想——这是我一向常常想到的思想——却还有时起来，一起来，便沉闷下去，就是所谓“静下去”，而间或形于词色。但也就悟出并不尽然，故往往立即恢复，二日得中央政府迁移消息后，即连夜发一信（次日又发一信），说明我的意思与廿九日信中所说并无变更，实未曾有愿意害马“终生被播弄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当初仅以为在社会上阅历几时，可以得较多之经验而已，并非我将永远静着，以至于冷眼旁观，将害马卖掉，而自以为在孤岛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赎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过去，也不必多说了，到年底或可当作闲谈的材料。广大的钟点虽然较多，但我想总可以设法教一点担子较轻的功课，以求有休息的余暇。况且抄录材料等等，又可以有忙〔帮〕我的人，所以钟点倒不成问题，每周二十时左右者，大概是纸面文章，未必实做。

你们的学校，真是好像“湿手捏了干面粉”，粘缠极了。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当局不讲信用，专责“匹夫”，使几个人挑着重担，未免太任意将人做牺牲。我想事到如此，别的都可不管了，以自己为主，觉得耐不住，便即离开；倘因生计关系及别的关系，须敷衍若干时，便如我之在厦大一样，姑且敷衍敷衍，“以德感”“以情维系”等等，只好置之度外，一有他处可去，也便即离开，什么都不管它。

伏园须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转广州，前信似已说过。昨（五日）有人〈到〉从汕头到此地（据云系民党），说陈启修因为泄漏机密，被党部捕治了。我和伏园正惊疑，拟电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看见他，则以日期算来，此人是造谣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谣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记得前回也有一次，久不到，而在学校的刊物中找来。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问题。此后寄书，殆非挂号不可。《桃色之云》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册，但想写上几个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带，大约须十日后才来，那时再寄罢。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推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从粤，从沪，到此的信，一星期两回；从此向沪向粤的船，似乎也是一星期两回。但究竟是星期几呢，我终于推算不出，又仿佛并不一定似的。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五十天了，已不满两月；我到此，是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但是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也不知塙〔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厦门学生，无药可医，他们整天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日的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夜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广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现在〈是〉虽是星期日，邮政代办所也开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为平民学校成立大会要我演说，我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溜出会场，再到代办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两封是七日发的，一封是八日发的。

金星石虽然中国也有，但看印盒的样子，还是日本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随便叫它曰玻璃”，则可谓胡涂，玻璃何至于这样脆？若夫“落地必碎”，则凡有印石，大抵如斯，岂独玻璃为然。可惜的是包印章者，当时竟未细心研究，因为注意移到包裹之白包上去了，现在还保存着。对于这，我倒立刻感觉到是用过的。特买印泥，亦非多事，因为非如此，则不舒服也。

此地冷了几天，但夹袍亦已够，大约穿背心而无棉袍，足可过冬了。背心我现穿在小衫外，较之穿在夹袄之外暖得多，或者也许还有别种原因。我之失败，我现在细想，是只能承认的。不过何至于“没出色〔息〕”？天下英雄，不失败者有几人？恐怕人们以为“没出色〔息〕”者，在他自己正以为大有“出色〔息〕”，失败即胜利，胜利即失败，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置首于一人之足下，甘心什倍于戴王冠，久矣夫，已非一日矣……。

近来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但他们还常要来找我演说，一演说，则与当局者的意见，一定是相反的，此校竟如教会学校或英国人所开的学校；玉堂现在亦深知其不可为，有相当机会，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说明。至于寄给《语丝》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转寄，被他们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没有什么未尽之处。当时著作的动机，一是愤慨于自己为生计起见，不能不戴假面；二是感得少爷们于我，见可利用则尽情利用，倘觉不能利用则便想一棒打杀，所以很有些哀怨之言。寄来时当寄上；不过这种心情，现在也已经过去了。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少爷们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自居。因此，我又觉得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故意要轻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妖魔似的站着L．S.两个字，大概就是为此。

我离厦门后，恐怕有几个学生要随我转学，还有一个助教也想同我走，因为我的金石的研究于他有帮助。我在这里常有学生来谈天，弄得自己的事无暇做；倘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将来拟在校中取得一间屋，算是住室，作为豫〔预〕备功课及会客之用，而实不住。另在外面觅一相当地方，作为创作及休息之用，庶几不至于起居无节，饮食不时，再蹈在北京时之覆辙。但这可待到粤时再说，无须“未雨绸缪”。总之：我的意见，是想少陪无聊之访问之客而已。倘在学校，大家可以直冲而入，殊不便也。

现在我们的饭是可笑极了，外面仍无好的包饭处，所以还是从本校厨房买饭，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园做菜，辅以罐头。而厨房屡次宣言：不买菜，他要连饭也不卖了。那么，我们为买饭计，必须月出十元，一并买他不能吃之菜。现在还敷衍着，伏园走后，我想索性一并买菜，以免麻烦，好在他们也只能讹去我十余元了。听差则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时借去的，我以为他可怜，说这二元不要他还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便第二日又来借二元，仍是二十元。伏园订洋装书，每本要他一元。厦门人对于“外江佬”，似乎颇欺侮。

以中国人的脾气而论，倒后的著作，是没有人看的，他们见可利用则尽量利用，遇可骂则尽量地骂，虽一向怎样常常往来，也即刻翻脸不识，看和我往还的少爷们的举动，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数十年后，便又有人看了，但这大抵只是书坊老板得益，至于作者，也许早被逼死了，不再有什么相干。遇到这样的时候，我以为走外国也行；为争存计，无所不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还没有细想过，好在并不急迫，可以慢慢从长讨论。

“能食能睡”，是的确的，现在还如此，每天可以睡至八九小时，然而人还是懒，这大约是气候之故。我想厦门的气候，水土，似乎于居人都不宜，我所见的人们，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黄瘦，女性也很少美丽活泼的，加以街道污秽，空地上就都是坟，所以人寿保险的价格，居厦门者比别处贵。我想国学院倒大可以缓办，不如作卫生运动，一面将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讲个改善之方。

此刻已经夜一时了，本来还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里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罢，真是可惧。

迅十二月十二日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内计《莽原》一本；《新女性》一本，有大作在内；《北新》两本，其十四号或前已寄过，亦未可知，记不清楚了，如重出，则可不要其一；又《语丝》两期，我之发牢骚文，即登在内，盖先被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终于还在《语丝》上。

慨自二十三日之信发出之后，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合该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现在对于校事，一切不问，但编讲义，拟至汉末为止，作一结束；授课已只有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开此地，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薪水，是要等着拿走的。

朱家骅又有信来，催我速去，且云教员薪水，当设法加增。但我还是只能于二月初出发。至于伏园，却于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约先至粤，再从陆路入武汉。今晚语堂饯行，亦颇有活动之意，而其太太则不大谓然，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实站在她的地位上来观察，的确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大抵的女性确乎也大都过不惯。但语堂则颇激烈，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

狂飙社中人，一面骂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寻地方，尚钺要将小说印入《乌合丛书》。我想，我先前种种不客气，大抵施之于同辈及地位相同者，至于对少爷们，则照例退让，或者自甘牺牲一点。不料他们竟以为可欺，或纠缠，或责骂，反弄得不可开交。现在是方针要改变了，都置之不理。我常叹中国无“好事之徒”，所以什么也没有人管，现在看来，做好事之徒实在不容易，我略管闲事，便弄得这么麻烦。现在我将门关上，且看他们另向何处寻这类的牺牲。

《妇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给你的一封公开信，见了没有？内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对于女师大再被毁坏的牢骚。我看《世界日报》，似乎程干云还在那里；罗静轩却只得滚出了，报上有一封她的公开信，说卖文也可以过活。我想：怕很难罢。

今天白天有雾，器具都有点潮湿；蚊子很多，过于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进帐子里去了。下次再写。

十四日灯下。

天气今气〔天〕仍热，但大风，蚊子却忽而很少了，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编了一篇讲义。印泥已从上海寄来，所以此刻就在《桃色的云》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这上面；预备《莽原》第二十三期到来时，一同寄出。但因为天气热，印泥软，所以印得不大好，不过那也不要紧。必须如此办理，才觉舒服，虽被斥为“多事”，都不再辩，横竖已经失败，受点申斥算得什么。

本校并无新事发生。惟顾颉刚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黄坚从北京到了，一个太太，四个小孩，两个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我的要走已经宣传开去，大半是我自己故意说的。下午一个广大的学生来，他是本地人，问我广大来聘，我已应聘的话，可是真的。我说都真。他才高兴，说，我来厦门，他们都以为奇，但大概系不知内容之故，想总是住不久的，今果然，云云。可见能久在厦大者，必须不死不活的人才合宜，大家都以为我还不至于此。此人本是厦大学生，因去年的风潮而转广大，所以深知情形。

十五夜。

十二日的来信，今天（十六）上午就收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广厦间的邮信船大约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开的罢，那么，星期一四发的信便快，三六发的就慢了，但我终于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几。

贵校的情形，实在不大高妙，也如别处的学校一样，恐怕不过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接手，一定为难。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办也办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并不大苦痛，只是终日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叫作“穿‘湿布衫’”，就是有如将没有晒干的小衫，穿在身体上。我所经过的事，无不如此，近来的作文印书，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后，随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够固然好，即使因此失职，然而未必有改革之望罢。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难却，就仿“前校长”的方法：躲起来。待有结束后另觅事做。

政治经济，我觉得你是没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这类苦恼，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长”“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戏台下一般，被挤在中间，退不开去了，不但于己有损，事情也做不好；而别人看见推辞，却以为客气，仍坚执要你去做。这样地玩“杂耍”一两年，就都只剩下油滑学问，失了专长，而也逐渐被社会所弃，变了“药渣”了，虽然也曾煎熬了请人喝过汁。一变药渣，便什么人都来践踏，连先前吃过汁的人也来践踏；不但践踏，还要冷笑。

牺牲论究竟是谁的“不通”而该打手心，还是一个疑问。人们有自志取舍，和牛羊不同，仆虽不敏，是知道的。然而这“自志”又岂出于天然，还不是很受一时代的学说和别人的情形的影响的么？那么，那学说是否真实，那人是否好人，配受赠与，也就成为问题。我先前何尝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了，除掉那一个人之外。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都在嘲笑我的瘦了，这实在使我愤怒。我并没有略存求得好报之心，不过觉得他们加以嘲笑，是太过的。我的渐渐倾向个人主义，就是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样以为“自所甘愿即非牺牲”的人，也就是为此；常欲人要顾及自己，也是为此。但这是我的思想上如此，至于行为，和这矛盾的却很多，所以终于是言行不一致，好在不远就有面承训谕的机会，那时再争斗罢。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说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则性急而傻，似乎也和“傻气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两相等也”。伏园大约一两日内启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发。从今天起，我们兼包饭菜了；先前单包饭的时候，饭很少，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饭量大的，兼吃两人的也不够，今天是多一点了，你看厨房多么可怕。这里的仆役，似乎都和当权者有些关系，换不掉的，所以无论如何，只能教员吃苦。即如这厨子，是国学院听差中之最懒而最可恶的，兼士费了许多力，才将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却更好了。他那时的主张是：他是国学院的听差，所以别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国学院是一所房子，能叫他做事的么？

我上海买书很便当，那两本当即去寄，但到后还是即寄呢，还是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广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后，即复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两日内当有信到，但此刻还没有，就先写几句，豫〔预〕备明天发出。

伏园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你也许已见过。有否可做的事，我已托他问朱家骅，但不知如何。季黻南归，杳无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也无从计画〔划〕。

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煮了一大锅，吃了。我又从杭州带来两斤茶叶，每斤二元，喝着。伏园走后，庶务科便派人来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过的小房子里去。我便很和气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过可否再迟一个月的样子，那时我一定搬。他们满意而去了。

其实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的，只是必须顾到他的居住饮食，并给以相当的尊敬。可怜他们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个箱子，搬来搬去，弄不完。于是凡有能忍受而留下的便只有坏种，别有所图，或者是奄奄无生气之辈。

我走后，这里的国文一年级，明年学生至多怕只剩一个人了，其余的是转学到武昌或广州。但学校当局是不以为意的，这里的目的是与其出事，不如无人。顾颉刚的学问似乎已经讲完，听说渐渐讲不出。陈万里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受了所谓“俳优畜之”的遭遇。但这些人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声明。厨房的饭又克减了，每餐只有一碗半，幸我还够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虽有来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后

现已夜十一时，终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罢。

二十日夜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广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没有收到，怕是遗失了，所以终于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于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二十一两信，均寄学校。

前日得郁达夫和遇安信，十四日发的，似于中大颇不满，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员会十五来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么，恐怕是主任了。但我只能结束了学期才走，拟即复信说明，但伏园大概已经替我说过。至于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书就够了。

这里一月十五考起，看卷完毕，当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九才可以动身罢。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如何，看情形再定，此时不必先酌定。

电灯坏了，洋烛所余无几，只得睡了。如此信收到，告我更详细的地名，可写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写一信寄学校。

告我通信地址

广平兄：

今日得十九来信，十六日信终于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写的发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写一信，挂号寄学校，冀两信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达夫及遇安信，说当于十五离粤，似于中大颇不满。又得中大委员会信，十五发，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则当是主任。拟即作复，说一月底才可以离厦，或者伏园已替我说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书。

厦校一月十五考试，阅卷及等薪水等等，恐至早须廿八九才能动身。我拟先住客栈，此后则看形情〔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发信，不知收到否？

电灯坏了，洋烛已短，又无处买添，只得睡觉，这学校真可恨极了。

此地现颇冷，我白天穿夹袍，夜穿皮袍，其实棉被已够，而我懒于取出。

迅。

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广平兄：

昨日（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未至，以为遗失的了，因写两信，一寄高第街，照信封上所写；一挂号寄学校，内容是一样的，上午寄出，想该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发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邮政。

学校现状，可见学生之愚，和教职员之巧，独做傻子，实在不值得，实不如暂逃回家，不闻不问。这种事我遇过好几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为之，不拼死命之说。因为别人太巧，看得生气也。伏园想早到粤，已见过否？他曾说要为你向中大一问。

郁达夫已走了，有信来。又听说成仿吾也要走。创造社中人，似乎与中大有什么不协似的，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达夫遇安则信上确有怨言。我则不管，旧历年底仍往粤，倘薪水能早取，就仅一个月略余几天了，容易敷衍过去。

中大委员会来信言正教授止我一个，不知何故。如是，则有做主任的危险，那种烦重的职务，我是不干的，大约当俟到后再看。现在在此倒还没有什么不舒服，因为横竖不远就走，什么都心平气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电影。川岛夫妇已到；我处常有学生来，也不大能看书，有几个还要转学广州，他们总是迷信我，真无法可想。长虹则专一攻击我，面红耳赤，可笑也，他以为将我打倒，中国便要算他。

陈仪独立是不确的，廿二日被孙缴械了，此人真无用。而国民一军则似乎确已过陕州而至观音堂，北京报上亦载。

北京报又记傅铜等十教授与林素园大闹，辞职了，继任教务长（？）是高一涵。群犬终于相争，而得利的还是现代评论派，正人君子之本领如此。罗静轩已走出，报上有一篇文章，可笑。

玉堂大约总弄不下去，然而国学院是不会倒的，不过是不死不活。一班江苏人正与此校相宜，黄坚与校长尤洽，他们就会弄下去。后天校长请客，我在知单上写了一个“敬谢”，这是在此很少先例的，他由此知道我无留意，听说后天要来访我，我当避开。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灯下。

（电灯）修好了。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广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为当得来信，而竟没有，别的粤信，都到了。伏园已寄来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季黻与你的地方，大概都极易设法。我一面已写信通知季黻，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样。

看来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与玉堂商量，能早走则早走，自然另外也还有原因。此外，则厦大与我，太格格不入，所以我也不必拘拘于约束，为之收束学期也。但你信只管发，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中大如有可为，我也想为之出一点力，但自然以不损自己之身心为限。我来厦门，本意是休息几时，及有些豫〔预〕备，而有些人以为我放下兵刃了，不再有发表言论的便利，即翻脸攻击，自逞英雄；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闻者相似，且说长虹之攻击我，乃为此。用这样的手段，想来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的不甚竞争，乃是退让，何尝是无力战斗。现在就偏出来做点事，而且索性在广州，住得更近点，看他们卑劣诸公其奈我何？然而这也是将计就计，其实是即使并无他们的闲话，也还是到广州的。

再谈。

迅十二月廿九日灯下

附：

孙伏园致鲁迅

豫才先生：今天见着留〔骝〕先了，当初在汽车上碰见他，略一招呼．我颇不能确定是他，仍到他住所留条而出，出来又遇见了，才知道他往法政学校讲演，他当初也没有确定遇见的是我，因为他以为我总一定换穿中国衣服剃去胡子往长江走的了。后来在他家午餐，他与戴季陶君住在一起，所以戴君也一同吃饭，谈得甚快。留〔骝〕先极力希望您能快来，他说他因为接到我的信，知道我要去武汉了，所以已单独写信给您，但没有提起薪水数目，其实您的薪水已决定五百毫洋，且定名为正教授，现在全校只有您一人。学生知道先生要来，希望得极恳切。而真吾诸兄（厦大学生，要转学的）要来的事，我也与他谈及，他也非常欢迎，而且这事已在广报上披露，将来编级必无问题的，尽请他们大胆同来好了。达夫已离粤，据说此番他态度颇不好，因为创造社中人并不完全联任，他觉得不满意，实在创造社中人据说也颇有不甚好者。达夫仍有现代评论思想云。至于现代评论之周鲠生王世杰，则有请他们来粤之说，据云孟余也非不知道彼辈大有把持之脾气，然一则在广东环境中或可以感化之（此恐未必能），二则带了出来亦可以减少北京方面之纠纷云。某公最富研现二种思想，我亦与之谈及，彼觉殊出意外。凤举与关应麟，且已汇川资去，然至今无回信，亦云懒矣。现在聘人，十分慎重，故除极熟者外，均暂从缓，据云季黻聘书之所以迟发者，也不外此，“只要待鲁迅一到，再有一度商量，必无问题者也。”许广平君处我先去，彼已辞职出校，故未遇见，三主任同时辞去矣。我至朱处，乃为之述说前事，彼云必可设法，但须去了兼差，如辞职竟成事实，则可以成功。履历我已大约开给他了。李遇安君竟去粤，据留〔骝〕先云，彼颇不安于区区速记，但留〔骝〕先答应他为助教（即所以助先生），而他竟去，或当在鄂云。先生能早来甚好，彼等均望能早来也。真吾诸兄最好同来，厦大方面结束与否其实不成问题。我一时恐走不成，须俟有伴，三五天内想没有伴也。

（十二月）廿二日下午。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广平兄：

自从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信后，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上午（一月二日）总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来信了。伏园想或已见过，他到粤所说的事情，我已于三十日所寄函中将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罢。至于刊物，十壹月廿一日之后，我又寄过两次，一是十二月三日，大约已遗失；一是十二月十四日，挂号的，也许还会到。学校门房行为如此，真可叹，所以工人地位升高，总还须有教育才行。幸而那些刊物不过是些期刊之流，没有什（么）签名盖印的，失掉了倒也还没有什么。

毛咸这人听说倒很好的，他有本家在这里；信中的话，似乎也恳切，伏园至多大约不过作了一个小怪，随他去；但连人家的名字都写错，可谓粗心。云章似乎好名，他被《狂飚》批评后，还写信去辩，真是上当。至于长虹，则现在竭力攻击我，似乎非我死他便活不成，想起来真好笑。近来也很回敬了他几杯辣酒。我从前竭力帮忙，退让，现在躲在孤岛上，他们以为我精力都被他们用尽，不行了，翻脸就攻击。其实还太早了一些，以他们的一点破碎的思想的力量，还不能将我打死。不过使我此后见人更有戒心。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将正式的辞职书提出，截至当日止，辞去一切职务。这事很给厦大一点震动，因为我在此，与学校的名气有些相关，他们怕以后难于聘人，学生也要减少，所以颇为难。为虚名计，想留我，为干净，省得捣乱计，愿放走我。但无论如何，总取得后者的结果的。因为我所不满意的是校长，所以无可调和。今天学生会也举代表来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着大概是送别会，那时是听我的攻击厦大的演说。他们对于学校并不满足，但风潮是不会有的，因为四年前曾经失败过一次。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总有一二十个也要走的学生，他们或往广州，或向武昌，倘有二十余人，就是十分之一，因为这里一总只有二百余人。这么一来，我到广州后，便又粘带了十来个学生，大约又将不胜其烦，即在这里，也已经应接不暇。但此后我想定一会客时间，否则，是不得了的，将有在北京那时的一样忙碌。将来攻击我的人，也许其中也有。

上月的薪水，听说后天可发；我现在是在看试卷，两三天可完。此后我便收拾行李；想于十日前，至迟十四五日以前，离开厦门，坐船向广州。但其时恐怕已有学生跟着的了，须为之转学安顿。所以此信到后，不必再寄信来，其已经寄出的，也无妨，因为有人代收。至于器具，我除几种铝制的东西之外，没有什么，当带着，恭呈钧览。

不到半年，总算又将厦门大学捣乱了一通，跑掉了。我的旧性似乎并不很改。听说这回我的搅乱，给学生的影响颇不小；但我知道，校长是决不会改悔的。他对我虽然很恭敬，但我讨厌他，总觉得他不像中国人，像英国人。

玉堂想到武昌，他总带〔待〕不久的。至于现代系人，却可以在，他们早和别人连络了。

我近来很沉静而大胆，颓唐的气息全没有了，大约得力于有一个人的训示。我想二十日以前，一定可以见面了。你的作工的地方，那是当不成问题，我想同在一校无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妈的。

今天照了一个照相，是在草木丛中，坐在一个洋灰的坟的祭桌上，像一个皇帝，不知照得好否，要后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广平兄：

伏园想已见过了，他于十二月廿九日给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难做的，并不必授功课，而给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摆教授架子。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几处送别会，都有我那照例的古怪演说。这真奇怪，我的辞职消息一传出，竟惹起了不小的波动，许多学生颇愤慨，有些人很慨叹，有些人很恼怒。有的是借此攻击学校，而被攻击的是竭力要将我的人说得坏些，因以减轻罪孽。所以谣言颇多，我但袖手旁观着，煞是好看。这里是死海，经这一搅，居然也有小乱子，总算还不愧为“挑剔风潮”的学匪。然而于学校，是仍然无益的，这学校除彻底扫荡之外，没有良法。

不过于物质上，也许受点损失。伏园走后，十二月上半月的薪水，不给他了。我的十二月份薪水，也未给，因为他们恨极，或许从中捣鬼。我须看他几天，所以十日以前，大约一定走不成，当在十五日前后。不过拿不到也不要紧，这一个对于他们狐鬼的打击，足以偿我的损失而有余了，他们听到鲁迅两字，从此要头痛。

学生至少有二十个被我带走。我确也不能不走了，否则害人不浅。因为我在这里，竟有从河南中州大学转学而来的，而学校是这样，我若再给他们做招牌，岂非害人，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则通信，登《语丝》，说明我已离厦。我不知何以忽然成为偶象〔像〕，这里的几个学生力劝我回骂长虹，说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许多青年等着听你的话。我为之吃惊，我成了他们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愿意。我想，不得已，再硬做“名人”若干时之后，还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此信以后，我在厦门大约不再发信了，好在不远就到广州。中大的职务，我似乎并不轻，我倒想再暂时肩着“名人”的招牌，好好的做一做试试看。如果文科办得还像样，我的目的就达了。我近来变了一点态度，于诸事都随手应付，不计利害，然而也不很认真，倒觉得办事很容易，也不疲劳。

再谈。

迅。一月五日午后

附：

孙伏园致鲁迅

豫才先生

许广平君已搬出学校，表示辞职决心，我乃催问骝先，据他说校中职员大概几十块钱，是不适宜的。我便问他：“你从前说李遇安君可作鲁迅之助教，现在遇安不在，鲁迅助教可请广平了。”他说助教也不过百元，平常只有八十。那末我说百元就百元罢。（好在从下月起，因为财政略微充裕，可以不搭公债。）骝先说，“鲁迅一到，即送聘书可也。”许君处尚未同她说过，一二天内我当写信给她，以免她再去弄别的事。先生能早来最好。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广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当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写几句。

伏园为你谋作助教，我想并非捉弄你的，观我前回附上之两信便知，因为这是李遇安的遗缺，较好。北大和厦大的助教，平时并不授课；厦大是教授请假半年或几月时，间或由助教代课，但这样是极少的事，我想中大当不至于特别罢，况且教授编而助教讲，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闻，殆谣言也。即非谣言，亦有法想，似乎无须神经过敏。未发聘书，想也不至于中变，其于季黻亦然，中大似乎有许多事等我到才做似的。我的意思，附中聘书可无须受，即有中变，我当勒令朱找出地方来。

至于引为同事，恐牵连到自己，那我可不怕。我被各人用各色名号相加，由来久了，所以无论被怎么说都可以。这回我的去厦，这里也有各种谣言，我都不管，专用徐世昌哲学：听其自然。

害马又想跑往武昌去了，谋事逼之欤？十二月卅日写的信，而云“打算下半年在广州”，殊不可解，该打手心。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为十二月分〔份〕薪水，要明后天才能取得。但无论如何，十五日以前是必动身的。他们不早给我薪水，使我不能早走，失策了。校内似乎要有风潮，现在正在塭壤〔酝酿〕，两三日内怕要爆发，但已由挽留运动转为改革厦大运动，与我不相干。不过我早走，则学生们少一刺激，或者不再举动，现在是不行了。但我却又成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听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罢。

这一两天内苦极，赴会和饯行，说话和喝酒，大约这样的还有两三天。自从被勒做“名人”以来，真是苦恼。这封信是夜三点写的，因为赴会后回来是十点钟，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三点了。

这些请吃饭的人，有的是佩服我的，在这里，能不顾每月四百元的钱而捣乱的人，已经算英雄。有的是憎而且怕我的，想以酒食封我的嘴，所以席上的情形，煞是好看，简直像敷衍一个恶鬼一样。前天学生送别会上，为厦大未有之盛举，有唱歌，有颂词，忽然将我造成一个连自己也想不到的大人物，于是黄坚也称我为“吾师”，而宣言曰“我乃他之学生也，感情自然很好的”。令人绝倒。今天又办酒给我饯行。

这里的恶势力，是积四五年之久而弥漫的，现在学生们要借我的四个月的魔力来打破它，不知结果如何。

迅。一月六日灯下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广平兄：

五日与七日的两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这封挂号信，却并无要事，不过我因为想发议论，倘被遗失，未免可惜，所以宁可做得稳当些。

这里的风潮似乎还在蔓延，不过结果是不会好的。有几个人还想利用这机会高升，或则向学生方面讨好，或则向校长方面讨好，真令人看得可叹。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动身了，而今天有一只船，来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于十五日才能走。这封信大约要和我同船到粤，但姑且先行发出。我大概十五上船，也许十六才开，则到广州当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拟先住广泰来栈，和骝先接洽之后，便姑且搬入学校，房子是大钟楼，据伏园来信说，他所住的一间就留给我。

助教是伏园去谋来的，俺何敢自以为“恩典”，容易“爆发”也好，容易“发暴”也好，我就是这样，横竖种种谨慎，还是被人逼得不能做人。我就来自画招供，自说消息，看他们其奈我何。我对于“来者”，先是抱给与的普惠，而惟独其一，是独自求得的心情。（这一段也许我误解了原意，但已经写下，不再改了。）这其一即使是对头，是敌手，是枭蛇鬼怪，要推我下来，我即甘心跌下来，我何尝愿意站在台上。我就爱枭蛇鬼怪，我要给他践踏我的特权。我对于名誉，地位，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枭蛇鬼怪够了。但现在之所以只透一点消息于人间者，（一）为己，是还念及生计问题；（二）为人，是可以暂以我为偶象〔像〕，而作改革运动。但要我兢兢业业，专为这两事牺牲，是不行了。我牺牲得够了，我从前的生活，都已牺牲，而受者还不够，必要我奉献全部的生命。我现在不肯了，我爱“对头”，我反抗他们。

这是你知道的，我这三四年来，怎样地为学生，为青年拚〔拼〕命，并无一点坏心思，只要可给与的便给与。然而男的呢，他们互相嫉妒，争起来了，一方面不满足，就想打杀我，给那〔哪〕方面也无所得。看见我有女生在坐，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貌作新思想，其实都是暴君酷吏，侦探，小人。倘使顾忌他们，他们更要得步进步。我蔑视他们了。我有时自己惭愧，怕不配爱那一个人；但看看他们的言行思想，便觉得我也并不算坏人，我可以爱。

那流言，最初是韦漱园通知我的，说是沉钟社中人所说，《狂飙》上有一首诗，太阳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今天打听川岛，才知此种流言早已有之，传播的是品青，伏园，衣萍，小峰，二太太……。他们又说我将她带在厦门了，这大约伏园不在内，而送我上车的人们所流布的。黄坚从北京接家眷来此，又将这流言带到厦门，为攻击我起见，广布于人，说我之不肯留，乃为月亮不在之故。在送别会上，陈万里且故意说出，意图中伤。不料完全无效，风潮并不稍减。我则十分坦然，因为此次风潮，根株甚深，并非由我一人而起。况且如果是“夜”，当然要有月亮，倘以此为错，是逆天而行也。

现在是夜二时，校中暗暗熄了电灯，帖〔贴〕出放假条告，当被学生发见，撕掉了。从此将从驱逐秘书运动，转为毁坏学校运动。

《生财有大道》那一篇，看笔法似乎是刘半农做的。老三不回去了，听说今年总当回京一次，至迟以暑假为度。但他不至于散布流言。我现在真自笑我说话往往刻薄，而对人则太厚道，我竟从不疑及衣萍之流到我这里来是在侦探我；并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时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他们也不高兴，说我在房里藏了月亮，不容他们进去了。我托羡苏买了几株柳，种在后园，拔去了几株玉蜀黍，母亲也大不以为然，向八道湾鸣不平，听说二太太也大放谣言，说我纵容学生虐待她。现在是往来很亲密了，老年人容易受骗。所以我早说，我一出西三条，能否复返，是一问题，实非神经过敏之谈。

但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过这回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正如去年之女师大一样。许多学生，或则跟到广州，或往武昌，为他们计，是否还应该留几片铁甲在身上，再过一年半载，此刻却还未能决定。这只好于见到时商量。不过不必连助教都怕做，对语〔话〕都避忌，倘如此，那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了。

迅。一月十一日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广平兄：

现在是十七夜十时，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约明晨九时开，午后四时可到黄浦〔埔〕，再坐小船到长堤，怕要八九点钟了。

这回一点没有风浪，平稳如在长江船上，明天是内海，更不成问题。想起来真奇怪，我在海上，竟历来不大遇到风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来的，或者我比较的不晕船也难说。

我坐的是“唐餐间”，两人一房，一个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独霸一间。至于到广州后先住那〔哪〕一个客栈，此刻不能决定。因为有一个侦探性的学生跟住我。这人大概是厦大校长所派，侦探消息的，因为那边的风潮未平，他怕我帮助学生，在广州活动。我在船上用各种方法斥拒，至于疾声厉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终于嬉皮笑脸，谬托知己，并不远离。大约此后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栈，时时在我房中，探听中大情形。所以明天我当相机行事，能将他撇下便撇下，否则再设法。

此外还有三个学生，是广东人，要进中大的，我已通知他们一律戒严，所以此人在船上，是不能探得消息。

迅（一月十七日）一九二九年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乖姑！小刺猬！

在沪宁车上，总算得了一个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车，也居然定着一张卧床。这就好了。吃过一元半的夜饭，十一点睡觉，从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钟，醒来时，不但已出江苏境，并且通过了安徽界蚌埠，到山东界了。不知道刺猬可能如此大睡，我怕她鼻子冻冷，不能这样。

车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见许多熟人，如马幼渔的侄子，齐寿山的朋友，未名社的一伙；还有几个阔人，说是我的学生，但我不识他们了。那么，我的到北平，昨今两日，必已为许多人所知道。

今天午后到前门站，一切大抵如旧，因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并不冷静。正大风，饱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尘。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

家里一切如旧，母亲精神形貌仍如三年前，她说，害马为什么不同来呢？我答以有点不舒服。其实我在车上曾想过，这种震动法，于乖姑是不相宜的。但母亲近来的见闻范围似很窄，她总是同我谈八道湾，这于我是毫无关心的，所以我也不想多说我们的事，因为恐怕于她也不见得有什么兴趣。平常似常常有客来住，多至四五个月，连我的日记本子也都打开过了，这非常可恶，大约是姓车的男人所为。他的女人，廿六七又要来了，那自然，这就使我不能多住。

不过这种情形，我倒并不气，也不高兴，久说必须回家一趟，现在是回来了，了却一件事，总是好的。此刻是十二点，却很静，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乖姑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保养自己，我也当平心和气，渡〔度〕过豫〔预〕定的时光，不使小刺猬忧虑。

今天就是这样罢，下回再谈。

五月十五夜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小刺猬：

昨天从老三转上一信，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访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渔，他未回，马珏是因疮进病院多日了。一路所见，倒并不怎样萧条，大约所减少的不过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关于咱们的故事，闻南北统一以后，此地忽然盛传，研究者也很多，但大抵知不确切。上午，令弟告诉我一件故事。她说，大约一两月前，某太太对母亲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带了一个孩子回家，自己因此很气忿。而母亲大不以气忿之举为然，因告诉她外间真有种种传说，看她怎样。她说，已经知道。问何从知道。她说，是二太太告诉她的。我想，老太太所闻之来源，大约也是二太太。而南北统一后，忽然盛传者，当与陆晶清之入京有关。我因以小白象之事告知令弟，她并不以为奇，说，这是也在意中的。午前，我就告知母亲，说八月间，我们要有小白象了。她很高兴，说，我想也应该有了，因为这屋子里，早应该有小孩子走来走去。这种“应该”的理由，和我们是另一种思想，但小白象之出现，则可见世界上已以为当然矣。

不过我却并不愿意小白象在这房子里走来走去，这里并无抚育白象那么广大的森林。北平倘不荒芜下去，似乎还适于居住，但为小白象计，是须另选处所的。这事俟将来再议。

北平很暖，可穿单衣了。明天拟去访徐旭生。此外再看几个熟人，另外也无事可做。我觉得日子实在太长，但愿速到月底，不过那时，恐怕须走海道回了。

这里和上海不同，寂静得很。尹默凤举，往往终日倾心政治。尹默之汽车，昨天和电车冲突，他臂膊碰肿了，明天拟去看他，并还草帽。台静农在和孙祥偈讲恋爱，日日替她翻电报号码（因为她是新闻通讯员），忙不可当。林卓凤在西山调养胃病。

我的身体是好的，和在上海时一样。据潘妈说，模样和出京时相同。我在小心于卫生，勿念，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令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附笺一纸，可交与赵公。又告诉老三，我当于一两日内寄书一包（约四五本）给他，其实是托他转交赵公的，到时即交去。

迅

五月十七夜

第五章

听说上海北平之间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于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这是我们出京后所设的——竟得到了十四日发的小刺猬信，这使我怎样地高兴呀。未曾四条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小刺猬：

听说上海北平之间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于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这是我们出京后所设的——竟得到了十四日发的小刺猬信，这使我怎样地高兴呀。未曾四条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写给谢君的信，是很好的，但说得我太好了一点。看现在的情形，我们的前途似乎毫无障碍，但即使有，我也决计要同小刺猬跨过它而前进的，绝不畏缩。

母亲的记忆力坏了些了，观察力注意力也略减，有些脾气，近于小孩子了。对于我们的感情是好的。也希望老三回来，但其实是毫无事情。

前天马幼渔来看我，要我往北大教书，当即谢绝。同日又看见李秉中，他是万不料我也在京的，非常高兴。他们明天在来今雨轩结婚，听听口气，两人的感情似乎好起来了。我想于上午去公园一趟，今天托令弟买了绸子衣料一件，价十一元余，作为贺礼带去。女的是女大的学生，音乐系。

林卓凤问令弟，听说鲁迅有要好的人了，结过婚了没有？但未提那“人”是谁。令弟答以不知道。这是细事，不足深考，顺便谈谈而已。她往西山养病，自云胃病，我想，恐怕是肺病罢，否则，何必到西山去养呢。

昨晚探到你的来信后，正看着，车家的男女又来了，见我已回，大吃一惊，男的便到客栈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对他们很冷淡，因为我又知道了车男寓客厅时，又曾将我的书厨〔橱〕的锁弄破，开开了门。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点写。）

二十日上午，小刺猬十六日所发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但老三汇款之信，至今未到，大约因为挂号之故罢。小刺猬的生活法，据报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见的人，都说我样子比出京时稍好，精神则好得多了。这里天气很热，已穿纱衣，我于空气中的灰尘，已不习惯，大约就如鱼之在浑水里一般，此外却并无不舒服。

昨天午前往中央〔山〕公园贺李秉中，他很高兴。在那里看见刘文典，谈了一通。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李短一点，并不美，但也不丑，适中的人。下午访沈尹默，略谈了一些时，又访兼士，凤举，徐祖正，徐旭生，都没有会见。就这样的过了一天。夜九点钟，就睡着了，直至今天七点才醒。上午想理些带出的书籍，但头绪纷繁，无从下手，也许终于理不成功的，恐怕《中国字体变迁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罢。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访人，明天是往燕大讲演，我这回本来不想多说话，但因为在那边是现代派太出风头了，所以想去讲几句。倘交通如故，我于月初要走了，但决不冒险，千万不要担心，因为我是知道冒险主权，并不是全权在我的。《冰块》留下两本，其余可送赵公们。《奔流》来稿，可请赵公写回信寄还他们，措辞和上次一样。小刺猬，你千万好好保养，下回再谈。

（以上二十一日午后一时写。）

你的小白象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小刺猬：

二十一日午后发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来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来信，每信五天，好像交通十分准确似的。但我赴沪时想坐船，据凤举说，倭船并不坏，二等六十元，不过比火车为慢而已。至于风浪，则夏季一向很平静。但究竟如何，则须俟十天以后看情形决定。不过我是总想于六月四五日动身的，所以此信到时，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写信来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间无非是吃饭睡觉，访人，陪客，此外无事可为。文章是没有一句。昨天访了几个教育部旧同事，都穷透了，没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张凤举谈了两点钟天，傍晚往燕京大学讲演了一点钟，听的人很多。我照例从成仿吾一直骂到徐志摩，燕大是现代派信徒居多——大约因为冰心在此之故——给我一骂，很吃惊。有些人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说我可以来此教书了。我答以我奔波多年，现已心粗气浮，不能教书了。小刺猬，我想，这些优缺，还是让他们绅士们去占有罢，咱们还是漂流几天再说的好。沈士远也在那里做教授，全家住在那里，但我并不去访他。

今天寄到一本《红玫瑰》，陈西滢和凌叔华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适之的诗载于《礼拜六》，他们的像见于《红玫瑰》，真是“物以类聚”。

云南腿已经将近吃完，是很好的，肉多，油也足，可惜这里的做法千篇一律，总是蒸。听说明天要吃蒋〔酱〕腿了，但大约也还是蒸。每天饭菜，大同小异，实在吃得厌烦了，不过饭量并不减，你不要神经过敏为要。鱼肝油带来的已吃完，买了一瓶，这里的价钱是二元二角。

吕云章未到西三条来，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小鹿也没有来过。

这里很热，可穿纱衫了，雨是久已不下，比之南方的梅天，真是大不相同。所有带来的夹衣，都已无用，何况绒衫。我从明天起，想去看牙齿，大约有一星期，总可以补好了。至于时局，若以询人，则因其人之派别，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并不深究，总之，到下月初，京津车总该是可走的，那么，就可以了。

小刺猬，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动荡烦扰，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但只因为欠缺一件事，因而也静不下，惟看来信，知道小刺猬在上海也很乖，于是也就暂自宽慰了。小刺猬要这样继续摄生，万勿疏懈才好。

转告老三：汇票到了，但取款须用印章，今名字写错，不知能取出否。两三天内当去一试，看结果再说。

小白象五月廿二夜一时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小刺猬：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点半，我独自坐在靠壁的桌前，这旁边，先前是小刺猬常常坐着的，而她此刻却在上海。我只好来写信算谈天了。

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豫〔预〕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我总结的话，是今之L，已非三年前之L，我有缘故，但此刻不说，将来或许会知道，总之是不想做教授了云云。他们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讲演，我已约于下星期三去讲。

午后出街，将寄给乖而小的刺猬的信投入邮箱中。其次是往牙医寓，拔去一齿，毫不疼痛，他约我于廿七上午去补好，大约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到商务印书馆，将老三的汇款取出，倒也并不麻烦。其次是走了三家纸铺，搜得中国纸的印笺数十种，化钱约七元，也并无什么妙品，如此信所用这一种，要算是很漂亮的了。还有两三家未去，便中当再去走一趟，大约再用四五元，即将琉璃厂略佳之笺收备矣。

计到北平，已将十日，除车钱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买信笺，一半是买碑帖的。至于旧书，则仍然很贵，所以一本也不买。

明天仍当出门，为侍桁的饭碗去设设法；将来又想往西山一趟，看看素园，听他朋友的口气，恐怕总是医不好的了。韦丛芜却长大了一点。待廿九日往北大讲演后，便当作回沪之准备，听说日本船有一只叫“天津丸”的，是从天津直航上海，并不绕来绕去，但不知向沪的时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过前门车站，看见很扎着些素彩牌坊了，但这些典礼，似乎只有少数人在忙。

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漠然。为安闲计，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几乎毫无刺戟〔激〕，略不小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繁〔烦〕扰，但也别有生气。

再〔下〕次再谈罢。我是很好的。

小白象

五，二三。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小刺猬：

昨天上午寄老三信，内附上一函，想已收到了。十点左右有沉钟社的人来访我，至午邀我到中央公园吃饭，一直谈到五点才散。内有一人名郝荫潭，是女师大学生，但是新的，你未必认识，她说，马云也在回校读书了。这一类人，偏都回校来读书，可叹。中央公园昨天是开放的，但到下午为止，游人不多，风景大略如旧，芍药已开过，将谢了，此外“公理战胜”的牌坊上，添了许多蓝地白字的标语。

从公园回来以后，未名社的人来访我了，谈了一点钟。他们去后，就接到小刺猬的十九，二十所写的两函。自然，看来信，小刺猬是很乖的，鼻子不再冻冷，也令我放心。不过勒令我的鼻子垂下，却未免专制。我的鼻子，虽然有时不免为刺猬所拉下，但不至于常如橡皮象那样也。

我毫不“拼命干，写，做，想……”至今为止，什么也不干，写……昨天因为说话太多了，十点钟便睡觉，一点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点钟，躺到九点，便是现在，就起来写这信。

达夫们所说关于北新的话，大概即受玉堂们影响的。北新门市每日不到百元，一月已有一千余元，足够上海开支了，此外还有外埠批发，不至于支持不下。但这是就理论而言，至于事实，也许真糟，我在此所见的人，都说北新不给版税，不给回信，和北新感情很坏，这样下去，自然也很不好的。

至于开明之股本，则我们知道得很明白，号称六万元，而其中之二万五千，是章雪村弟兄之旧底子；一万是一个绍兴人的，他自己月取薪水百元，又荐了五个人，则其余之二万五千，也可想而知矣。大约达夫不知此种底细，所以听到从绍兴集了资本来，便疑为大有神秘也。

绍原的信，吞吞吐吐，其意思盖想他的译稿，由我为之设法出售，或给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装腔作势，不肯自己开口。我是决不来做这样傻子的了，拟不答复，或者胡里胡涂的答几句。

此地天气很好，已穿纱衫。我是好的，能食能睡，加以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知道非常之乖，更令我放心。今天尚无客来，这信安安静静写到这里，要说的也大略说过了，下次再谈罢。

五月廿五日上午十点正〔整〕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小刺猬：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点钟，我是十点钟睡着的，十二点醒来了，喝了两碗茶，还不想睡，就来写几句。今天下午，我出门时，将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邮筒，接着看见邮局门外帖〔贴〕着条子道：“奉安典礼放假两天”。那么，我的那一封信，须在二十七日才会上车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礼”完毕之后罢。刚才我是被炮声惊醒的，数起来共有百余响，亦“奉安典礼”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门，是为侍桁寻地方去的，和幼渔接洽，已有头绪，访凤举却未遇。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钱玄同，恶其噜苏，给碰了一个钉子，遂逡巡避去；少顷，则顾颉刚叩门而入，见我即踌〔踟〕蹰不前，目光如鼠，终即退出，状极可笑也。他此来是为觅饭碗而来的，志在燕大，但未必请他，因燕大颇想请我；闻又在钻营清华，倘罗家伦不走，或有希望也。

傍晚往未名社闲谈，知道燕大学生又在运动我去教书，先令韦丛芜游说，我即拒绝。丛芜吞吞吐吐说，彼校国文系主任（幼渔之弟，但非马衡）早疑我未必肯去，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并不在“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那是也可以同到北边的，我之谢绝，只因为不愿意做教员。因即告以我在厦门时长虹之流言，及现在你之在上海，惟于那一小白象事，却尚秘而不宣。

丛芜因告诉我，长虹写给冰心情书，已阅三年，成一大捆。今年冰心结婚后，将该捆交给她的男人，他于旅行时，随看随抛入海中，数日而毕云。

丛芜又指《冰块》之封面画告诉我云：“这是我的朋友画的，燕大女生……很要好……”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来访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现在已两点钟，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但我想，因为她乖，一定也即睡着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是因为葬式的行列，道路几乎断绝交通，下午是可以走了，但只有宋紫佩一人来谈，所以我能够十分休息。夜十点入睡，此刻两点，又醒了，吸一支烟，照例是便能睡着的。明天十点要去镶牙，所以就将闹钟拨在九点上。

看现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车大概是还可以走的，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车回沪，即使有迟到之事，六日总该可以到了罢——如果不去访季黻。但这仍须俟临时再决定，因为距今还有十来天，倘觉不妥，便一定坐船。总之，我必当筹一稳妥之走法，打听明白，决不冒险，你可以放心。

明天想当有信来，但此信我当于上午先行发出。

（二十六夜二点半）

你的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小刺猬：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发信。我十五日信所选的两张笺纸，确也有一点意思的，大略如你所推测。莲蓬中有莲子，尤是我所以取用的原因。但后来各笺，也并非幅幅含有义理，小刺猬不要求之过深，以致神经过敏为要。

阿ブ如此吃苦，实为可怜，但是出牙，则也无法可想，现在必已全好了罢。编辑费可先托老三取出，那边寄来之收条，则暂存，待我到时填写。你的大妹的头痛，我想还是身体衰弱之故，最好是吃补剂，如鱼肝油之类（我所吃的这一种），你可由这回的来款中划出百元之谱，买而寄之，我辈有余而她不足，补助亦所当为。寄以现款，原也很好，但大抵是要移作家用，不以自奉的，但倘能使之精神舒服，则听其自由支配，亦佳。一切由你酌定就是。

姑母来沪，即不发表亦将发见，自以发表为宜，结果如何，可以不必顾虑。我对于一切外间传言，即最消极也不过不辩，而大抵以是认之时为多，是是非非，都由他们去，总之我们是有小白象了。

计我回北平以来，已两星期，除应酬之外，读书作文，一点也不做，且也做不出来。那间后房，一切如旧，而小刺猬不坐在床沿上，是使我最觉得不满足的，幸而来此已两星期，距回沪之期渐近了。新租的屋，已说明为堆什物及寓客之用，客厅之书不动，也不住人。

今天已将牙齿补好，只化了五元，据云将就一二年，须全盘做过了。但现在试用，尚觉合式〔适〕。晚间是徐旭生张凤举等在中央公园邀我吃饭，十时才回寓。总算为侍桁寻得了一个饭碗。同席约有十人，他们已都知道我因“唔唔唔”而不肯留北。

旭生说，今天女师大因两派对于一教员之排斥和挽留，甲以钱袋击乙之头，致乙昏厥过去，抬入医院。小姐们之挥拳，似以此为嚆矢云。

明天拟往东城探听船期，晚则幼渔邀我吃饭；后天北大讲演；大后天拟往西山看韦素园。这三天中较忙，大约未必能写什么详信了。

此刻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计此信到时，我在这里距启行之日也已不远了。这是使我高兴的。但我仍然静心保养，并不焦躁，小刺猬千万放心，并且也自保重为要。

你的小白象五月廿七夜十二时。

小莲蓬，愿你安好

小刺猬：

廿一日所发的信，是前天收到的，昨天写了一封回信（由老三转的）寄出。昨今两天，都未曾收到来信，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葬式的缘故，火车被耽搁了。

昨天下午去问日本船，知道从天津开行后，因须泊大连两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现在，坐车还很可以，所以想于六月三日动身，带便看看季黻，而于八日或九日回沪。如果到下月初发见不宜于坐车，那时再改走海道，不过到沪又要迟几天了。总之，我当看最妥当的方法办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买了些笺纸，这便是其一种，北京的信笺搜集，总算告一段落了。晚上是在幼渔家里吃饭，马珏还在生病，未见，病也不轻，但据说可以没有危险。谈了些天，回寓时已九点半。十一点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点钟。

此刻是上午九点半，闲坐无事，写了这些。午后要到未名社去，七点起是在北大讲演。讲毕之后，似乎还有沈尹默之流邀袭，拉去吃饭。倘如此，则回寓时又要十点左右了。

小刺猬和小莲子，我是好的，很能睡，饭量和在上海时一样，酒喝得极少，不过壹小杯蒲陶〔葡萄〕酒而已。家里有一瓶别人送的汾酒，连瓶也没有开。倘如我的豫〔预〕计，那么，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谈了。小莲蓬，愿你安好，保重为要。

你的五月二十九日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小刺猬：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点，原以为可得你的来信的了，因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后，必已发了昨今可到的两三信，但今未得，这一定是被奉安列车耽搁了，听说星期一的通车，还没有到哩。

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们邀我去吃晚饭，在东安市场的森隆饭店；七点钟到北大第二院演讲一小时，听者有千余人，大礼堂为之满，大约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学生们很以这类事为新鲜了。八时尹默凤举等又为我饯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点才回寓。现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写了这一张信，便将睡觉了，因为明天早晨，便当往西山看素园去。

听说，燕大的有几个教员，怕学生留我教书，发生恐怖了。你看，这和厦门大学何异？但我何至于“与（又鸟）鹜争食”乎？

今天虽因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但我知道迟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遥祝小刺猬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后二时，我从西山看韦素园回来，果然得到小刺猬的廿三及廿五日两封信，彼此都为邮局送信的忽迟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气。但我知道小刺猬已经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稍稍得到安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点钟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车，并霁野等共五人。素园还不准起坐，也很瘦，但精神却好，他很喜欢，谈了许多闲天。据丛芜说，关于我们的事，他闻之于马季铭（燕大国文系主任），马则云周作人所说的。其实不过是怕我去抢饭碗，即我们不住一处，他们也当另觅排斥的理由。然而我流宕三年了，何至于忽而去抢饭碗呢，这些地方，我觉得他们实在比我小气。

今天得小峰信，云因战事，书店生意皆不佳，但汇给（由分店）我二百元，不过此款现在还未送来。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似交通尚好，但四五日后，却不一定了。三日能走则走，否则当改海道，不过到沪当在十日前后了。总之，我当择最稳当而舒服的走法，决不冒险，使我的小莲蓬担心的。现在精神也很好，千万放心，我决不肯将小刺猬的小白象，独在北平而有一点损失，使小刺猬心疼。

你的五月卅日下午五点

小莲蓬而小刺猬：

现在是三十日之夜一点钟，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还想讲几句话，所以再写一点。

前几天，董秋芳给我一信，说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鉴察。我那〔哪〕有这些工夫来查考他的事状呢，置之不答。下午从西山回，他却等在客厅中，并且知道他还先向母亲房里乱攻，空气甚为紧张。我立即出而大骂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说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然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独对于我，却不反抗。我说我却愿意人对我来反抗。他却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不反抗者也。我也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大约此后当不再来缠绕了罢。

晚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为孙祥偈翻电报之台，一个是帮我校《唐宋传奇集》之魏，同吃晚饭，谈得很畅快。和上午之纵谈于西山，都是近来快事。他们对于北平学界现状，俱颇不满。我想，此地之先前和“正人君子”战斗之诸公，倘不自己小心，怕就也要变成“正人君子”了。各种劳劳，从我看来，很可不必。我自从到北平后，觉得非常自在，于他们一切言动，甚为漠然；即下午之面斥董公，事后也毫不气忿，因叹在寂寞之世界里，虽欲得一可以对垒之敌人，亦不易也。

小刺猬，我们之相处，实有深因，它们以它们自己的心，来相窥探猜测，那〔哪〕里会明白呢。我到这里一看，更确知我们之并不渺小。

这两星期以来，我一点也不颓唐，但此刻遥想小刺猬之采办布帛之类，豫〔预〕为小小白象经营，实是乖得可怜，这种性质，真是怎么好呢。我应该快到上海，去管住她。

（三十日夜一点半。）

小刺猬，三十一日早晨，被母亲叫醒，睡眠时间少了一点，所以晚上九点钟便睡去，一觉醒来，此刻已是三点钟了。冲了一碗茶，坐在桌前，遥想小刺猬大约是躺着，但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五月三十一这天，没有什么事。但下午有三个日本人来看我所藏的关于佛教石刻拓本，颇诧异于收集之多，力劝我作目录。这自然也是我所能为之一，我以外，大约别人也未必做的了，然而我此刻也并无此意。晚间，宋紫佩已为我购得车票，是三日午后二时开，他在报馆中，知道车还可以坐，至多不过误点（迟到）而已。所以我定于三日启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谈了，此信发后，拟不再寄信，倘在南京停留，自然当从那里再发一封。

（六月一日黎明前三点）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乖姑：

我已于十三日午后二时到家，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母亲是好的，看起来不要紧。自始至现在，止〔只〕看了两回医生，我想于明天再请来看看。

你及海婴好吗，为念。

迅上

十一月十三下午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乖姑：

到后草草寄出一信，先到否？看母亲情形，并无妨碍，大约因年老力衰，而饮食不慎，胃不消化，则突然精力不济，遂现晕眩状态，明日当延医再诊，并问养生之法，倘肯听从，必可全〔痊〕愈也。

我一路甚好，每日食两餐，睡整夜，亦无识我者，但车头至廊坊附近而坏，至误点两小时，故至前门站时，已午后二时半矣。

北平似一切如旧，西三条亦一切如旧，我仍坐在靠壁之桌前，而止〔只〕一人，于百静中，自然不能不念及乖姑及小乖姑，或不至于嚷“要PaPa”乎。

其实我在此亦无甚事可为，大约俟疗至母亲可以自己坐立，则吾事毕矣。

存款尚有八百余，足够疗治之用，故上海可无须寄来，看将来用去若干，或任之，或补足，再定。

此地甚暖和，水尚未冰，与上海仿佛，惟木叶已槁而未落，可知无大风也。

你们母子近况如何，望告知，勿隐。

迅

十一月十三夜一时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乖姑：

十三十四各寄一信，想已到。今十五日午后得十二日所发信，甚喜。十一，二《申报》亦到。你不太自行劳苦，正如我之所愿，海婴近如何，仍念。母亲说，以后不得称之为狗屁也。

昨请同仁医院之盐泽博士来，为母亲诊察，与之谈，知实不过是慢性之胃加答，因不卫生而发病，久不消化，遂至衰弱耳，决无危险，亦无他疾云云。今日已好得多了。明日仍当诊察，大约好好的调养一星期，即可起坐。但这老太太颇发脾气，因其学说为：“医不好，则立刻死掉，医得好，即立刻好起”，故殊为焦躁也，而且今日头痛方愈，便已偷偷的卧而编毛绒小衫矣。

午后访小峰，知已回沪，版税如无消息，可与老三商追索之法，北平之百元，则已送来了。访齐寿山，门房云已往兰州，或滦州，听不清楚；访幼渔，则不在家，投名片而出。访人之事毕矣。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眠食俱佳，可勿念。现在是夜二时，未睡，因母亲服泻药，起来需人扶持，而她不肯呼人，有自己起来之虑，故需轮班守之也，但我至三时亦当睡矣。此地仍暖，颇舒服，岂因我惯于北方，故不觉其寒欤。

迅十五夜

十三日所发信十六下午到。海婴已愈否？但其甚乖，为慰。重看校稿，校正不少，殊可嘉尚，我不料其乖至于此也。

今日盐泽博士来，云母亲已好得多了，允许其吃挂面，但此后食品，须永远小心云云。我看她再有一星期，便可以坐立了。

我并不操心，劳碌，几乎终日无事，只觉无聊，上午整理破书，拟托子佩去装订，下午马幼渔来，谈了一通，甚快。此地盖亦乌烟瘴气，惟朱老夫子已为学生所排斥，被邹鲁聘往广州中大去了。

闻吕云章为师大校女生部舍监。

川岛因父病回家，孙在北平。

此地北新的门面，红墙白字，难看得很。

天气仍暖和，但静极，与上海较，真如两个世界，明年春天大家来玩个把月罢。某太太于我们颇示好感，闻当初二太太曾来鼓动，劝其想得开些，多用些钱，但为老太太纠正。后又谣传HM．肚子又大了，二太太曾愤愤然来报告，我辈将生孩子而她不平，可笑也。

再谈。

L.十一月十六日夜十时半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乖姑：

此刻是十九日午后一时半，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了。现在闲坐无事，就来写几句。

十七日寄出一信，想已达。昨得十五日来信，我相信乖姑的话，所以很高兴，小乖姑大约总该好起来了。我也很好；母亲也好得多了，但她又想吃不消化的东西，真是令人为难，不过经我一劝，也就停止了。她和我谈的，大抵是二三十年前的和邻居的事情，我不大有兴味，但也只得听之。她和我们的感情很好，海婴的照片放在床头，逢人即献出，但二老爷的孩子们的照相则挂在墙上，初，我颇不平，但现在乃知道这是她的一种外交手段，所以便无芥蒂了。二太太将其父母迎来，而虐待得真可以，至于一见某太太，二老人也不免流涕云。

这几天较有来客，前天霁野，静农，建功来。昨天又来，且请我在同和居吃饭，兼士亦至，他总算不变政客，所以也不得意。今天幼渔邀我吃夜饭，拟三点半去，此外我想不应酬了。

周启明颇昏，不知外事，废名是他荐为大学讲师的，所以无怪攻击我，狗能不为其主人吠乎？刘复之笑话不少，大家都和他不对，因为他捧住李石曾之后，早不理大家了。这里真是和暖得很，外出可以用不着外套，本地人还不穿皮袍，所以我带来的衣服，还不必都穿在身上也。

现在是夜九点半，我从幼渔家吃饭回来了，同席还是昨天那些人，所讲的无非是笑话。现在这里是“现代”派拜帅了，刘博士已投入其麾下，闻彼一作校长，其夫人即不理二太太，因二老爷不过为一教员而已云。

再谈。

迅。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乖姑：

今（廿日）晨刚寄一函，晚即得十七日信，海婴之乖与就痊，均使我很欢喜。我是极自小心的，每餐（午、晚）只喝一杯黄酒，饭仍一碗，惟昨下午因取书，触一板倒，打在脚趾上，颇痛，即搽兜安氏止痛药，至今晨已全好了。

那张照片，我确放在内山店，见其收入门口帐〔账〕桌之中央抽斗中，上写“MR．K．Chow”者即是，后来我取信，还见过几次，今乃大索不得，殊奇。至于另一张，我已记不清放在那〔哪〕里，恐怕是在桌灯旁边的一叠纸堆里，亦未可知，可一查，如查得，则并附上之一条纸一并交出，否则，只好由它去了。

我到此后，紫佩，静农，寄〔霁〕野，建功，兼士，幼渔，皆待我甚好，这种老朋友的态度，在上海势利之邦是看不见的。我已应允他们于星期二（廿二）到北大、辅仁大学各讲演一回，又要到女子学院去讲一回，日子未定。至于所讲，那不消说是平和的，也必不离于文学，可勿远念。

此地并不冷，报上所说，并非事实，且谓因冷而火车误点，亦大可笑，火车莫非也怕冷吗。我在这里，并不觉得比上海冷（但夜间在屋外则颇冷），当然不至于感冒也。

母亲虽然还未起床，但是好的，我在此不过作翻译，余无别事，所以住至月底，我想走了，倘不收到我延期之信，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再谈。

“哥”

十一月二十日夜八点

我现在睡得早，至迟十一点，因无事也。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乖姑：

二十一日寄一函，想已到。昨得十九所寄信，今午又得二十日信，俱悉。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甚好，岂但“原谅”，还该嘉奖的。

北京不冷，仍无需外套，真奇。我亦很好，昨天往北大讲半点钟，听者七八百，因我要求以国文系为限，而不料尚有此数；次即往辅仁大学讲半点钟，听者千一二百人，将夕，兼士即在东兴楼招宴，同席十一人，多旧相识，此地人士，似尚存友情，故颇欢畅，殊不似上海文人之反脸不相识也。

明日拟至女子学院讲半点钟，此外即不再往了。

母亲已日见其好起来，但仍看医生，我拟请其多服药几天也。坪井先生甚可感，有否玩具可得，拟至西安市场一看再说，但恐必窳劣，无佳品耳。“雪景”亦未必佳。山本夫人拟买信笺送之，至于少爷，恐怕只可作罢。

我独坐靠墙之桌边，虽无事，而亦静不下，不能作小说，只可观翻旧责，看看而已。夜眠甚安，酒已不喝，因赴宴时须喝，恐太多，故平时节去也。

云章为师大舍监，正在被逐，今剪报附上，她不知我在此也。

L

十一月廿三下午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乖姑：

二十三日下午发一信，想已到。昨天到女子学院讲演，都是一些“毛丫头”，盖无一相识者。明日又有一处讲演，后天礼拜，而因受师大学生之坚邀，只得约于下午去讲。我本拟星期一启行，现在看来，恐怕至早于星期二才能走，因为紫佩以太太之病，忙得瘦了一半，而我在这几天中，忙得连往旅行社去的工夫也没有也。但我现在的意思，星二（廿九）是必走的。

二十二发的信，今日收到。观北新办法，盖还要弄下去，其对我们之态度，亦尚佳，今日下午我走过支店门口，店员将我叫住，付我百元，则小峰之说非谎，我想，本月版税，就这样算了罢。

川岛夫人好意可感，但她的住处，我竟打听不出来，无从面谒，只得将来另想办法了。

我今天出去，是想买些送人的东西，结果一无所得。西单商场很热闹了，而玩具铺只有两家，“雪景”无之，他物皆恶劣，不买一物，而被毳〔扒〕手窃去二元余，盖我久不惯于围巾手套等，万分臃肿，举动木然，故贼一望而知为乡下佬也。现但有为小狗屁而买之小物件三种，皆得之商务印书馆，别人实无法可想，不得已，则我想只能后日往师大讲演后，顺便买些蜜饯，携回上海，每家两合〔盒〕，聊以塞责，而或再以“请吃饭”补之了。

现在这里的天气还不冷，无需外套，真奇。旧友对我，亦甚好，殊不似上海之专以利害为目的，故倘我们移居这里，比上海是可以较为有趣的。但看这几天的情形，则我一北来，学生必又要迫我去教书，终或招人忌恨，其结果将与先前之非离北京不可（相同）。所以，这就又费踌蹰〔躇〕了。但若于春末来玩几天，则无害。

母亲尚未起床，但是好的，前天医生来，已宣告无须诊察，只连续服药一星期即得，所以她也很高兴了。我也好的，在家不喝酒，勿念为要。

吕云章还在被逐中，剪报附上，此公真是“倭支葛搭”的一世。我若于星期二能走，那么在这里就不再发信了。

“哥”

十一月廿六夜八点半

鲁迅年表

一八八一年

八月三日（农历），生于浙江绍兴城内东昌坊口。姓周，名樟寿，字豫山（后改名树人，字豫才）。三十八岁时，开始以鲁迅为笔名。

一八八七年

入私塾，跟随从叔祖玉田先生初诵《鉴略》。

一八八八年

十一月（农历），先生的妹妹出生十个月即夭折，在妹妹病重的时候，先生曾在屋子的角落里独自哭泣，母亲见了问他怎么啦，他说是因为妹妹病重的缘故。

也是在这一年的一天，本家的长辈聚在一起打牌，先生的父亲也在。先生在旁边看他们打牌，他的堂伯父问他：“你愿意让谁赢啊？”先生立刻回答说：“我愿意大家都赢。”先生五六岁的时候，族里的伯伯叔叔们都称他为“胡羊尾巴”，夸他年纪虽小却非常聪明伶俐。

一八九二年

一月（农历），到三味书屋师从寿镜吾先生读书。在书塾中，喜欢在闲时描画，并搜集图画，对于二十四孝图中的“老莱娱亲”、“郭巨埋儿”独生反感。

先生外公家是安桥头的鲁姓，聚族而居，先生年幼时经常随母亲前往，在乡村得以与大自然相接触，对先生的影响甚大。《社戏》中所描写的，皆是安桥头一带的景色，那时先生正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外公家后来搬到了皇甫庄、小皋步等地。

十二月三十日（农历）曾祖母戴太君过世，享年七十九岁。

一八九三年

三月（农历），先生祖父因为母亲去世，从北京回家奔丧。

秋天，祖父犯事下狱，父亲又得了重病，家道中落，奔走于当铺与药铺之间多年。

一八九六年

九月六日（农历），父亲去世，终年三十七岁。父亲去世后，家境更加困难。

一八九八年

五月，离开家往南京考入江南水师学堂。

十月，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简称“路矿学堂”），对于功课的学习并不是很刻苦，但每次的考试却名列前茅。课余时间喜欢读国外翻译的新书，尤其喜欢小说，有时会到外面骑马。

一九〇二年

一月（农历一九零一年十二月），从路矿学堂毕业。

三月（农历二月），由江南督练公所审核、两江总督批准赴日本留学。四月，进入东京弘文学院。课余时间喜欢读哲学与文艺类的书籍，尤其注意关于人性及国民性问题的内容。

一九〇三年

为《浙江潮》杂志撰文。秋，翻译作品《月界旅行》完成。

一九〇四年

七月十三日（农历六月初一），祖父去世，终年六十八岁。

九月（农历八月），入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一九〇六年

七月（农历六月）回家，遵从母亲的安排，与山阴的朱安女士结婚。同月，赴日本，在东京研究文艺，中止学医。

一九〇七年

夏天，与友人等备创办文艺杂志，拟名曰《新生》，由于经费不足，未能印发。后为《河南》杂志撰文。

一九〇八年

从章太炎先生学习，为“光复会”会员，并与二弟周作人一起开始翻译域外小说。

一九〇九年

辑印《域外小说集》二册。

八月（农历七月）回国，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

一九一〇年

五月十三日（农历四月初五），祖母蒋太君去世，终年六十九岁。

九月（农历八月），担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

一九一一年

十一月（农历十月），任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

冬，写成第一篇试作小说《怀旧》，批阅二年始发表于《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

一九一二年

一月一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后应教育总长蔡元培的邀请，任教育部部员。

五月，乘船到达北京，住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藤花馆，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

八月，又被任命为教育部佥事。是月，在公事之余纂辑三国吴谢承的《后汉书》。

一九一三年

六月，请假由津浦路回家省亲。

八月，由水路返回北京。

十月，于公事之余辑校《嵇康集》。

一九一四年

在工作之余研究佛经。

一九一五年

一月，刻印《百喻经》。

六月，《会稽郡故书杂集》刻本在绍兴印成。是年在闲暇的时候喜欢搜集研究金石拓本。

一九一六年

五月，搬至绍兴会馆补树书屋。

十二月，请假由津浦路归省。是年仍搜集研究造象及墓志拓本。

一九一七年

一月初，返回北京。

七月初，由于张勋复辟，愤而离职；同月，复辟失败，北京局势恢复平静，又返回北京。

继续搜集研究拓本。

一九一八年

四月，开始小说创作，以后源源不绝，其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以鲁迅为笔名，刊登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抨击封建家族制度与礼教的弊端，及其对儿童的摧残与迫害，实为文学革命思想的最先锋。

仍继续搜罗研究拓本。

一九一九年

一月，发表有关爱情的观点和意见，题为《随感录四十》，刊登在《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后来收入杂文集《热风》。

八月，购买了公用库八道湾屋。

十月，发表了关于改革家庭与解放子女的意见，题为《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刊登在《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后来收入论文集《坟》。

十一月，新居修缮完毕，与二弟周作人一起搬入新家。

十二月，请假经津浦路回乡，接母亲和三弟周建人一同来京。

仍继续搜罗研究拓本。

一九二〇年

一月，翻译作品日本武者小路实笃著的戏曲《一个青年的梦》完成。

十月，翻译作品俄国阿尔志跋绥夫著的小说《工人绥惠略夫》完成。

秋季起，兼任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仍继续研究金石拓本。

一九二一年

二三月，又开始辑校《嵇康集》。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一九二二年

二月八月，又开始辑校《嵇康集》。

五月，翻译作品俄国爱罗先珂著童话剧《桃色的云》完成。此时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一九二三年

八月，迁居至砖塔胡同六十一号。

九月，小说集第一集《呐喊》印成。

十二月，购买了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的房子。同月，《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出版。

是年秋起，又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一九二四年

五月，搬到西三条胡同的新家。

六月，《中国小说史略》下卷出版。同月又辑校《嵇康集》，并撰校正《〈嵇康集〉序 》。

七月，前往西安进行讲演，八月返回北京。

十月，翻译作品日本厨川白村著的论文集《苦闷的象征》完成。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冬，开始为《语丝》周刊撰文。

一九二五年

八月，由于教育总长章士钊非法解散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因与多数教职员有校务维持会之组织，被章士钊违法免职。

十一月，杂文集《热风》印成。

十二月，翻译作品日本厨川白村著《出了象牙之塔》完成。

是年继续为《语丝》撰文，并编辑《国民新报》副刊及《莽原》杂志。

是年秋起，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中国大学讲师，黎明中学教员。

一九二六年

一月，女子师范大学恢复，新校长易培基就职；先生辞去女子师范大学的职务。同月教育部佥事恢复，到部任事。

三月，“三一八”惨案后，避难入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国医院等，至五月才回到住所。

七月起，每天去中央公园，与齐宗颐共同翻译作品《小约翰》。

八月底，受林语堂的邀请离开北京到厦门，任厦门大学文科教授。

同月，第二部小说集《彷徨》出版。

十二月，因对学校的一些事情不满，愤而辞职。

一九二七年

一月，至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

二月，应邀前往香港发表演讲，题为《无声的中国》，第二天的演讲题为《老调子已经唱完》。

三月，黄花节那天，前往岭南大学讲演。同日移居白云楼。

四月，前往黄埔军官学校讲演。同月十五日，赴中山大学参加主任紧急会议，营救被捕学生，无效，后辞职。

七月，在知用中学发表演讲，参加市教育局主持之“学术讲演会”，题目为《读书杂谈》、《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八月，开始编纂《唐宋传奇集》。

十月抵上海。八日，移寓景云里二十三号，与许广平女士同居。沪上学界，闻先生至，纷纷邀请其前往讲演，有劳动大学、立达学园、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大夏大学、中华大学、光华大学等。

十二月应大学院院长蔡元培之聘，任特约撰述员。同月，《唐宋传奇集》上册出版。

一九二八年

一月，翻译作品《小约翰》印成。二月，开始为《北新月刊》翻译《近代美术史潮论》，仍做《语丝》的编辑。《唐宋传奇集》下册印成。

五月，往江湾实验中学讲演，题目是《老而不死论》。

六月，翻译作品《思想·山水·人物》出版。《奔流》创刊号出版。

十月，杂文集《而已集》印成。

一九二九年

一月，与王方仁、崔真吾、柔石等筹集资金印刷文艺书籍及木刻集《艺苑朝花》，简称朝花社。

四月，翻译作品《壁下译丛》印成。五月十三日，北上省亲。并应邀到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第二师范学院、第一师范学院等校讲演。

六月五日，回到上海。同月，翻译作品卢那察尔斯基作的《艺术论》出版。

九月二十七日晨，妻子许广平生下一个男孩。十月一日为孩子取名为海婴。同月为柔石校订中篇小说《二月》。同月，翻译作品卢那察尔斯基作的《文艺与批评》印成。

十二月，前往暨南大学进行讲演。

一九三〇年

一月，朝花社结束。同月与友人合编《萌芽》月刊出版。开始翻译作品《毁灭》。

二月，“自由运动大同盟”开成立会。

三月二日，参加“左翼作家连盟”成立会。此时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反动文人鲁迅”。“自由运动大同盟”被严酷镇压，离开寓所避难。同时，牙齿肿痛，全行拔去，换新的牙齿。

四月，回寓所。与神州国光社订约编译作品《现代文艺丛书》。

五月十二日，迁入北四川路公寓。

八月，前往“夏期文艺讲习会”讲演。同月，翻译作品雅各武莱夫的长篇小说《十月》完成。

九月，为贺非校订《静静的顿河》完成，由于过于劳累，发热不止。同月，十七日，在荷兰西菜室，参加几位朋友发起的先生五十岁寿辰纪念会。

十月四、五两日，在北四川路“购买组合”第一店楼上，与内山完造一同开办“版画展览会”。同月，翻译作品《药用植物》完成。

十一月，修订《中国小说史略》完毕。

一九三一年

一月二十日，柔石被捕入狱，离开寓所避难。

二月，梅斐尔德《士敏土之图》印成。同月二十八日回到旧寓。

四月，主持的“左联”机关杂志《前哨》出版。

同月，前往同文书院讲演，题目为《流氓与文学》。

六月，前往日人“妇女之友会”讲演。

七月，为增田涉讲解《中国小说史略》全部完成。同月，前往“社会科学研究会”演讲，题目为《上海文艺之一瞥》。

八月十七日，请日人内山嘉吉教学生木刻术，亲自担任翻译，至二十二日完成。二十四日为一八艺社木刻部讲演。

十一月，又校《嵇康集》。同月，《毁灭》制本印成。

十二月，与友人合编《十字街头》旬刊出版。

一九三二年

一月二十九日，日本开始侵略中国，战争爆发，寓所受战火威胁。次日避居内山书店。

二月六日，由内山书店友人护送到英租界的内山支店暂避。

四月，编一九二八和一九二九年杂文，名为《三闲集》；编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一年杂文，名为《二心集》。

五月，自录译著书目。

九月，编译新俄小说家二十人集上册讫，名为《竖琴》；编下册讫，名为《一天的工作》。

十月，排比《两地书》。

十一月，因母亲生病赴北平探望。同月二十二日起，在北京大学、辅仁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大学等校讲演。

一九三三年

一月，应蔡元培函邀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会，被举为执行委员。

二月十七日，受蔡元培函邀赴宋庆龄宅，欢迎萧伯纳。

三月，《鲁迅自选集》出版于天马书店。同月二十七日把书籍搬到狄思威路税屋内存放。

四月十一日，迁居大陆新村九号。

五月十三日，到德国领事馆为“法西斯蒂”暴行递交抗议书。

六月二十日，杨杏佛被刺，前往万国殡仪馆送殓。当时有传言说鲁迅也会有危险，有朋友劝阻他不要前去，可他毫不畏惧，出门不带钥匙，以示决绝之心。

七月，《文学》月刊出版，先生为同人之一。

十月，由鲁迅编序的《一个人的受难》木刻连环版画印成。同月“木刻展览会”在千爱里开办。又有短评集《伪自由书》印成。

十二月，《北平笺谱》出版。

一九三四年

三月，校杂文集《南腔北调集》，同月印成。

同月，编序木刻版本的《引玉集》出版。

八月，编《译文》创刊号。同月二十三日，因熟识者被逮捕，离开寓所避难。

十月，《木刻纪程》印成。

十二月十四夜，脊肉作痛，盗汗。病后大瘦，义齿与齿龈不合。同月短评集《准风月谈》出版。

一九三五年

一月，翻译作品苏联班台莱耶夫的童话《表》完成。

二月，开始翻译果戈理著作《死魂灵》第一部。

三月，为编选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作导言毕，七月出版。

四月，《十竹斋笺谱》第一册印成。

八月，翻译作品高尔基的《俄罗斯的童话》印成。

十月，编瞿秋白遗著译文集《海上述林》上卷。

十二月，续写《故事新编》。

同月，整理《死魂灵百图》木刻本，并为之作序。

一九三六年

一月，肩部和胁下都疼痛得厉害；同月，与好友协办的《海燕》半月刊出版。又校《故事新编》完成，即出书。

二月，开始翻译《死魂灵》第二部。

三月二日，下午突然间气喘不止。

四月七日，前往良友公司，选定《苏联版画》。同月编《海上述林》下卷。

五月十五日，又生病了，医生说是胃病，从那以后发热不止，难以痊愈。三十一日，史沫特黎女士带美国邓医生来为其诊断，其病情已经非常严重。

同月，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

六月，病情渐渐好转，可以慢慢坐起来，或站一会儿，还可以诵读文章，略写数十字。同月，病中答访问者O.V.《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又《花边文学》印成。

八月，病情不见好转，痰中见血。为《中流》创刊号作小文。

十月，体重八十八磅，比八月一日重了二磅（1磅约等于0.453千克)。契诃夫著的《坏孩子和别的奇闻》译本印成。病情日益好转，能偶尔出去看电影或者到朋友家小坐一会儿。

同月八日，到青年会观看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十七日出访鹿地亘及内山完造。十八日天还没亮，疾病突然发作，气喘不止。十九日上午五时二十五分逝世。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

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认识你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

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

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

第二章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我不愿平凡！

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隔膜

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

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

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第三章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

毫无掩饰的把我的心情报告给你

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

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你我间的心音要和谐

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

第四章 宇宙从此不在黯淡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

生命不应在黯淡中逝去

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

海滨消息

前言

庐隐，与冰心、林徽因齐名并被称为“福州三大才女”。第一段婚姻不幸，但是很快她便遇见了自己的第二任丈夫李唯建。李唯建不在意庐隐比自己年长十岁，在信中大胆地表白：“我愿你把你心灵的一切都交给我，我虽是弱者，但担负你的一切，我敢自夸是有余的！”

庐隐自称“冷鸥”，李唯建自称“异云”，他们的爱情宛如一只孤独的“冷鸥”在一片漂泊的“异云”中翱翔。后来他们将彼此间的情书结集出版，名字就叫《云鸥情书集》。

本书主要辑录冷鸥写给异云的情书。

第一章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

信收到了，诗尚未寄来，想因挂号耽误之故吧。

承你鼓舞我向无结果人生路上强为欢笑，自然是值得感激的；不过，异云，神经过敏的我，觉得你不说悲观是不自然的……什么是奋斗？什么是努力？反正一句话，无论谁在没有自杀或自然的死去之先，总是在奋斗在努力，不然便一天也支持不过去的。

异云，我告诉你，我并不畏缩，我虽屡经坎坷，汹浪，恶涛，几次没顶，然而我还是我，现在依然生活着；至于说我总拿一声叹息一颗眼泪去罩笼宇宙，去解释一切，那只怪我生成戴了这副不幸的灰色的眼镜，在我眼睛里不能把宇宙的一切变得更美丽些，这也是无办法的事。至于说悲观有何用——根本上我就没有希望它有用，——不过情激于中，自然的流露于外，不论是“阳春白雪”或“下里巴歌”，总而言之，心声而已。

我一生别的不敢骄人，只有任情是比一切人高明。我不能勉强敷衍任何人，我甚至于不愿见和我不洽合的人，我是这样的，只有我，没有别人；换言之，我的个性是特别顽强，所以我是不容易感化的，而且我觉得也不必勉强感化。世界原来是种种色色的，况悲切的哀调是更美丽的诗篇，又何必一定都要如欢喜佛大开笑口呢？异云，我愿你不要失去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从心坎里觉得世界是值得歌颂的，那自然是对的；否则不必戴假面具——那太苦而且无聊！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所以我不高兴打诳语，直抒所欲言，你当能谅我，是不是？

再说罢，祝你快乐！

冷鸥

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云弟：

放心！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人间虽然污浊，但是黑暗中也未尝没有光明；人类虽然渺小，但在或种环境之中也未尝没有伟大。云弟，我们原是以圣洁的心灵相结识，我们应当是超人间的情谊，我何至那么愚钝而去误会你，可怜的弟弟，你放心吧，放心吧！

人与人的交接不得已而戴上假面具，那是人间最残酷最可怜的事实，如果能够在某一人面前率真，那就是幸福，所以你能在我面前不虚伪，那是你的幸福，应当好好的享受。

什么叫疯话？——在一般人的意义（解释疯狂的意义之下）你自然难免贤者之讥；但在我觉得这疯话就是一篇美的文学，——至少它有着真诚的情感吧。

但是云弟，你入世未深，你年纪还小，恐怕有那么一天你的疯话将为你的经验和苦难的人生而陶铸成了假话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可悲哀的。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现在一般社会上的人物，哪一个是有着活泼生动的心灵？哪一个不是行尸走肉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转动着？唉！愚钝本是人类的根性，佛家所谓“真如”早已被一切的尘浊所遮掩了，还有什么可说？

其实我也不比谁多知道什么，有的时候我还要比一切愚钝的人更愚钝，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可以自傲的：就是无论在什么环境中，我总未曾忘记过“自我”的伟大和尊严；所以我在一般人看起来是一个最不合宜的固执人，而在我自己，我的灵魂确因此解放不少，我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行我心之所安——这就是我现在还能扎挣于万恶的人间绝大的原因。云弟，我所能指导你的不过如是而已！

你是绝对主情生活的人，这种人在一方面说是很伟大很真实的，但在另一方面说，也是最苦痛最可怜的；因为理智与情感永远是冲突的，况且世界上的一切事实往往都穿上理智的衣裳。在这种环境之下，只有你一个人骑着没有羁勒的天马，到处奔驰，结果是到处碰钉子——这话比较玄妙，我可以举一件事实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比如你在南方饭店里所认识的某女士，在你不过任一时的情感说一两句玩话罢了，而结果？别人就拿你的话当作事实，然后加以理智的批评，因之某博士也不高兴你，某诗人也反对你，弄到现在，你自己也进退两难——这个大概够你受了吧？——所以，云弟，我希望你以后稍微冷静点，一般没什么智识的女子，她们不懂得什么神秘，她们可以把你一两句无意的话当作你对她们表示情爱的象征呢！——世路太险恶，天真的朋友，你要留心荆棘的刺伤呢。

云弟，你是极聪明的人，所以你比谁都疯狂，——自然这话也许你要笑我偷自“天才即狂人”的一句话；不过，我确也很了解这话的意义。所谓天才，他的神光与人不同，他的思想是超出人间的，而一般的批评家却是地道的人间的人，那些神秘惊奇的事迹在他们眼里看来自然是太陌生，又焉得不以疯子目之呢？

可是我并不讨厌疯子，我最怕那方行矩步的假人物。——在中国诗人中我最喜欢李太白和苏东坡，我最讨厌杜甫和吴梅村；在外国诗人中我所知道有限，可是我很喜欢雪莱——这也许就是我们能够共鸣的缘故吧。

天地间的东西最神秘的，是无言之言，无声之声，就是你所说的沉默。中国有一句成语说“无限心头事，都在不言中”。所谓沉默的时候，就是包容宇宙一切的时候，这时候是超人间的，如醉于美酒后的无所顾忌飘逸美满的心情，云，你说对不对？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认识你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

异云：

你的信我收到了，没有什么可说。天底下的春蚕没有不作茧的，也正犹之乎飞蛾扑火，明知是惹炎烧身，但是命运如此，——正如你所说除了冷静去承受，实在也没有更高明的办法。

不过，异云，你要知道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神秘的怪物，所以自苦的情形虽等于春蚕等于飞蛾，然而蚕茧的收获可以织出光彩的绸缎，飞蛾投入于火炎中虽是痛苦，同时可以加火的燃烧力，因之，人类虽愚，自甘沉没的结果，便得到最高的快乐和智慧了。异云，你为什么病？你是否为了搜寻智慧而病呢？……我愿意知道。

这些天连着喝酒，我愿迷醉，但是朋友们太小心，唯恐我醉，常常不许我尽量，因此，我只能半醉，我只能模糊的记忆痛苦的已往，——但是我不能整个忘了宇宙呵，异云，这是多么苦痛的事情呢？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醉得十分深——最好永不醒来。唉，异云，我是怪人，我不了解快乐，我只能领会悲哀。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也许是一把钥匙，也许是一阵风，我的心不安定呢。

我觉得有一个美丽的幻影在我面前诱惑，我发誓纵使这幻影终久是空虚而苦痛的，但是我为了他醉人的星眸，我要追逐他——以至于这幻影消灭了，——我也毁灭的时候！呵！异云，我不愿更饶舌了，我只有沉默——除了沉默是没有方法可以包涵我心中无限的意思！

疯话一篇也许你懂，——当然我是希望你懂；不过，不懂也好，至少没有钥匙，没有了风，我的心门将永久闭塞，我的生命也永不起波浪。好了，星期日见吧。

冷鸥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云：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这虽是几个不能写出蕴蓄着我心灵深处的情感的文字，但是我得到你的信之后，总觉得心头更充实一点，自然这未免太愚钝了，是不是？

你这几天生活如何?“风”到底经过些什么所在？——美丽的花丛吗？幽暗的森林吗？我虽是捉摸不来，但是我准知道“风”总是“风”罢了，聪明的云，你说对不对？

好了，见面在即，留些话慢慢倾吐吧。你问我每顿吃几碗饭，惭愧！还是一碗主义，然而你呢？——我希望你强饭自爱！

鸥书于灯下

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

异云：

炎热的天气，真使人烦燥，灼烁的金色的太阳几乎把我炙成溶液，我真怕夏天！

但是每一年的夏天我也得挣扎着过去，因此我想“人”真太可怜了：形体上要受许多剥蚀，同时精神上也要受各种各式的煎熬，最残酷的要算是不可捉摸的希望，它对于人用尽诱惑的手段，显示着无尽藏的优美与欢乐，于是可怜的人就一步一步向它走去，然而等到接近它的时候，一切又都是平凡而丑恶！唉！我真不免要咒诅事实！所以我一生别无大志，只愿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与你所说你应当入世些，你或者可以忘记你的痛苦，简直正相反了。异云，我们试验着谁的真理多一些，好不好？

冷鸥

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

异云：

现在正是黄昏时候，天空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没有娇媚的斜阳，也没有灿烂的彩霞，一切都是灰色的。可是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因此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只喜欢人们所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了。

灰色最是美丽，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带一点灰色，他将永远被摒弃于灵的世界。你看灰色是多么温柔，它不象火把人炙得喘不过气来，它同时也不象黑暗引人陷入迷途，——我怕太强烈的光线，我怕太热闹的生活，我愿永远沉默于灰色中。

这话太玄了吧，但是我想你懂，至少也懂得一部分，是不是？

今天一天我没有离开我的书案，碧的绿藤叶在微风中鼓荡，我抬头望着，常恍若置身于碧海之滨，细听小的涛浪互语：这是多么神秘的体验呵！

你回校写诗了吗？我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看见它，而且我预料一定是一本很美丽的作品。杀青时，千万就寄给我吧。

我今天写了不少的东西，而且心情也比较安定了。希望你的生活也很舒适。

你还吃素吗？天热，多吃点菜蔬，倒是很合卫生，不过有意克苦去吃素，我瞧很可不必——而且吃不了三天又要开斋，真等于“一曝十寒”，未免太不彻底了。再谈。

祝你康健！

冷鸥

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

异云：

我这两天好象老在酒后，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真难过极了！偏偏应酬多，今天下午又要去赴宴，多么世俗啊！哪一天我住到深山穷崖时，便是被赦的日子。

你的长信我收到了——

我从你那里得到许多美的幻影，当我静默时，便立刻映射于我的眼前！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是充实的，不过也太复杂，所以最后仍然是冷漠空虚。——不过这个冷漠空虚，也许是一切被焚毁后的冷漠空虚吧。

天是怎样的不可测，我的心也是怎样的不可捉摸，不安定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恐将困我终生——直到我埋葬时。

世界上认识我的人现在都张着惊奇的眼在注视我，以为我总有不可思议的变化，各种浪漫的谣言常常加在我的身上，真够热闹了。可是我呢还是我！并且永远还是我，因此我更感觉我在世界上太孤独了。

冷鸥

第二章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异云：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的心紊乱极了，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摇椅上，怔怔看着云天出神，只觉得到处都是不能忍受的不和谐，我真愤恨极了，我要毁灭一切！——然而你知道我是太脆弱了，哪里有力量来作这非常的勾当呢。

异云，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在我的眼前时时现露着那个可怕的阴影。它是象利剑似的时时刺得我的心流血——血滴是渐渐的展开来，好象一条河，可怜的我就沐浴于这鲜红的血水中。当我如疯狂似的投向那温软的梦中时，为了这血水的腥气又把我惊醒了。这时我看见我的灵魂踯躅于荒郊，那神气太狼狈了！因此连刹那时的沉醉都不可得！唉，天给我的宿命是如此的残刻，呵，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从前我也曾经感到生之彷徨，然而程度没有现在的深，现在呵，太糟了，我简直没有法子说出我心里情调之复杂。

你说你每次见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好象在生病。真的，你的眼光实在够锐利了，因为我太柔弱，我负担不起心浪的掀腾，我受不住情感的重压，最后我是掩饰不住我的病容。

本来我就觉得，求人的谅解容易，现在更觉得了。唉，异云，我为了你的清楚我，曾使我感激得流泪，但同时我又觉得我太认真了，爽性世界上半个清楚我的人也没有，不是更干脆吗？现在呵，你是看见我狼狈的心了！然而那可怕的阴影又不止息的在我面前荡漾，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唉，太可怜了哟！

你给我写信了吗？每次写信都是这种悲调，我也觉得无谓，无奈根性如此，也没有办法呢。云，原谅我吧。

冷鸥

我不愿平凡！

异云：

我本是抱定决心在人间扮演，不论悲欢离合甜酸苦辛的味儿，我都想尝。人说这世界太复杂了，然而我嫌它太单调，我愿用我全生命的力去创造一个复音谐和的世界；我愿意我是为了这个愿望而牺牲的人；我愿意我永远是一出悲剧的主人；我愿我是一首又哀婉又绮丽的诗歌，总之，我不愿平凡！——纵使平凡能获得女王的花冠，我亦将弃之如遗。呵，异云，你不必替我找幸福，不用说幸福是不容易找到，即使找到，我也不见得会收受。你要知道，有了绝大的不幸，才有冷鸥，冷鸥便是一切不幸的根蒂。唉，异云，我怨吗？我恨吗？不，不，绝不，我早知道我的生是为呕吐心血而生的，我是为点缀没有生气的世界而来的，因之荆棘越多，我的血越鲜红，我的智慧也越高深。

我怀疑作人——尤其是怀疑作幸福的人：什么夫荣妻贵子孙满堂？他们的灵魂便被这一切的幸福遮蔽了，哪里有光芒？哪里有智慧？到世界上走了一趟，结果没有懂得世界是什么样？自己是什么东西？呵，那不是太滑稽得可怜了吗？异云，我真不愿意是这一类的人！在我生活的前半段几乎已经陷到这种可悲的深渊里了，幸喜坎坷的命运将我救起，我现在既然已经认识我自己了，我又哪敢不把自己捉住，让它悄悄的溜了呢？

世俗上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坎坷的命运而悲叹而流泪，哪里晓得我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孤独——灵魂的孤独而叹息而伤心呢？

可是人到底是太蠢了，为什么一定要求人了解呢？孤独岂不更隽永有味吗？我近来很觉悟此后或者能够作到不须人了解而处处泰然的地步。呵，异云，那时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我的心波太不平：忽然高掀如钱塘潮水，有时平静如寒潭静流；所以我有时是迷醉的，有时是解脱的，这种变幻不定的心，要想在人间求寄托，不是太难了吗？——呵，我从此将如长空孤雁永不停住于人间的树上求栖止，人间自然可以遗弃我的，我呢，也应当学着遗弃人间！

异云，我有些狂了，我也不知说什么疯话，请原谅我吧！

昨天你对我说暑假后到广东去，很好！只要你觉得去与你有兴趣的，你就去吧；我现在最羡慕人有奔波的勇气，我呢，说来可怜，便连这一点的兴趣都没有！——我的心也许一天要跑十万八千里，然而我的身体是一块朽了的木头，不能挪动，一挪动，好象立刻要瓦解冰销。每天支持在车尘蹄迹之下奔驰，已经够受，哪里还受得起惊涛骇浪的掀腾？哪里还过得起戴月披星的生活？呵，异云，我本是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太脆弱了！

异云，我写到这里，不期然把你昨天给我的信看了一遍，不知那里来的一般酸味直冲上来，我的眼泪满了眼眶，——然而我咽下去那咸的涩的眼泪——我是咽下去了哟！

唉！这世界什么是值得惊奇的？什么是值得赞美的？我怀疑！——唉！一切都只是让我怀疑！

什么恋爱？什么友谊？都只是一个太虚渺的幻影！呵！我曾经寻追过，也曾经想捉着过，然而现在，——至少是此刻，我觉得我不须要这些——但是我须要什么呢？我须要失却知觉，呵，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紊乱呢？除了一瞑不视，我没有安派我自己的方法。

但是异云，请你不必为我悲伤。这种不可捉摸的心波，也许一两天又会平静，一样的酬应于大庭广众之中，欢歌狂吟，依然是浪漫的冷鸥。至于心伤，那又何必管它呢？或者还有人为了我的疯笑而忌妒我的无忧无虑呢！呵，无穷的人生，如此而已，哓哓不休，又有什么意思？算了吧，就此打住！

冷鸥上

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隔膜

云：

今晚电话里你说曾寄信给我，当时我很急的跑回家，而信还没有送到，不知你什么时候寄的。电话又坏了，听不清楚，真使人不高兴。云，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不安定呢。

云，我常常虔诚的祈祷，我不希冀人间的富贵虚荣，我只愿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一些隔膜，即使薄于蝉翼的薄膜也不能使它存在，你能允许我吗？

我来到世界上所经的坎坷太多了，并且愈向前走，同路的人愈少，最后我是孤单的，所以我常常拼命蹂躏自己。自从认识你以后，你是那样的同情我，慰藉我，使我绝处逢生，你想我将如何惊喜！我极想抓住你——最初我虽然不敢相信我能，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非抓住你不可，因为你，我可以增加生命的勇气与意义；因为你，我可以为世界所摒弃而不感到凄惶；因为你，我可以忍受人们的冷眼。在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知己，便一切都可无畏，便永远不再感到孤单。云，你想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呢？

你今天回学校以后心情怎样？望你能安心写诗，能高兴生活。我今天也写了一些稿子，不过天气太热，下午人不大好过，曾经发过痧，但不久就好了。你的身体怎样呢？云，我时常念着你呵！

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

亲爱的：

我渴，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我空虚，我要拥抱温软的玉躯；我眼睛发暗，我要看明媚的心光；我耳朵发聋，我要听神秘的幽弦。呵！我需要一切，一切都对我冷淡，可怜我，这几天的心彷徨于忧伤。

我悄对着缄默阴沉的天空虔诚的祷祝，我说：“万能的主上帝，在这个世界里，我虽然被万汇摒弃，然而荼毒我的不应当是你，我愿将我的生命宝藏贡献在你的丹墀，我将终身作你的奴隶，只求你不要打破我幻影的倩丽！”

但是万能的主上帝说：“可怜的灵魂呵，你错了，幸福与坎坷都在你自己。”

呵，亲爱的，我自从得到神明的诏示后，我不再作无益的悲伤了。现在我要支配我的生命，我要装饰我的生命，我便要创造我的生命。亲爱的，我们是互为生命光明的宝灯，从今后我将努力的挹住你在我空虚的心宫——不错，我们只是“一”，谁能够将我们分析？——只是恶剧惯作的撒旦，他用种种的法则来隔开我们，他用种种阴霾来遮掩我们，故意使我们猜疑，然而这又何济于事？法则有破碎的时候，阴霾有消散的一天，最后我们还是复归于“一”。亲爱的，现在我真的心安意定，我们应当感谢神明，是它给了我们绝大的恩惠。

我们的生命既已溶化为“一”，那里还有什么伤痕？即使自己抓破了自己的手，那也是无怨无忌，轻轻的用唇——温气的唇，来拭净血痕，创伤更变为神秘。亲爱的，放心吧，你的心情我很清楚，因为我们的心弦正激荡着一样的音浪。愿你千万不要为一些小事介意！

这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星期（天）太不容易到了。亲爱的，你看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呵。你这几天心情如何？

我祝福你快乐！

鸥

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

亲爱的——

你瞧！这叫人怎么能忍受？灵魂生着病，环境又是如是的狼狈，风雨从纱窗里一阵一阵打进来，屋顶上也滴着水。我蜷伏着，颤抖着，恰象一只羽毛尽湿的小鸟，我不能飞，只有失神的等候——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之神。

我正象一个落水的难人，四面汹涌的海浪将我紧紧包围，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发聋，我的心发跳，正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飘来一张菩提叶，那上面坐着的正是你，轻轻的悄悄的来到我的面前，温柔的说道：“可怜的灵魂，来吧！我载你到另一个世界。”我惊喜的抬起头来，然而当我认清楚是你时，我怕，我发颤，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两肩所负荷的苦难太重了，你如何载得起？倘若不幸，连你也带累得沦陷于这无边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运之神对于我是多么严重，它岂肯轻易的让我逃遁？因此我只有低头让一个一个白银似的浪花从我身上踏过。唉，我的爱，——你真是何必！世界并不少我这样狼狈的歌者，世界并不稀罕我这残废的战士，你为甚么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还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使我听见奇秘的弦歌，使我开始对生命注意！

呵，多谢你，安慰我以美丽的笑靥，爱抚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对我遮饰，你正在喘息，你正在扎挣，——而你还是那样从容的唱着摇篮曲，叫我安睡。可怜！我哪能不感激你，我哪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为什么这样渺小？这样自私？这样卑鄙？拿爱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尽苦头？——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尝到一阵苦一阵甜，最后你将受不了荼毒而至于沦亡。

唉，亲爱的，你正在为我柔歌时，我已忍心悄悄的逃了，从你温柔的怀里逃了，甘心为冷硬的狂浪所淹没。我昏昏沉沉在万流里飘泊，我的心发出忏悔的痛哭，然而同时我听见你招魂的哀歌。

爱人，世界上正缺乏真情的歌唱。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的铜山，因之我虔诚的祈求你尽你的能力去唱，唱出最美丽的最温柔的歌调，给人群一些新奇的同感。

我在苦海波心不知飘泊几何岁月，后来我飘到一个孤岛上，那里堆满了贝壳和沙砾，我听着我的生命在沙底呻吟，我看着撒旦站在黑云上狞笑。啊，我为我的末路悲悼，我不由的跪下向神明祈祷，我说：“主呵！告诉我，谁藏着玫瑰的香露？谁采撷了智慧之果？……一切一切，我所需要的，你都告诉我！你知道我为追求这些受尽人间的坎坷！……现在我将要回到你的神座下，你可怜我，快些告诉我吧！”

我低着头，闭着眼，虔诚的等候回答，谁想到你又是那样轻轻的悄悄的来了！你热烈的抱住我说：“不要怕，我的爱！……我为追求你，曾跋涉过海底的宫阙，我为追求你，曾跑遍山岳；谁知那里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飘渺，哪有你美丽的倩影？哪有你熟习的声音？于是我夜夜唱着招魂的哀歌，希冀你的回应；最后我是来到这孤岛边，我是找到了你！呵，我的爱，从此我再不能与你分离！”

啊，天！——这时我的口发渴，我的肚子饥饿，我的两臂空虚，——当你将我引到浅草平铺的海滨——我没有固执，我没有避忌，我忘记命运的残苛；我喝你唇上的露珠，我吃你智慧之果，我拥抱你温软的玉躯。那时你教给我以世界的美丽，你指点我以生命的奥义，唉，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吾爱，你不要惊奇，我要死——死在你充满灵光漾溢情爱的怀里，如此，我才可以伟大，如此我才能不朽！

我的救主，我的爱，你赐予我的如是深厚，而你反谦和的说我给你的太多太够！

然而我相信这绝不是虚伪，绝不是世人所惯用的技巧，这是伟大的爱所发扬出来的彩霓！——美丽而协和，这是人类世界所稀有的奇迹！

今后人世莫非将有更美丽的歌唱，将有更神秘的微笑吗？我爱，这都是你的力量啊！

前此撒旦的狞笑时常在我心中徘徊，我的灵魂永远是非常狼狈——有时我似跳出尘寰，世界上的法则都从我手里撕碎，我游心于苍冥，我与神祗接近。然而有时我又陷在命运的网里，不能挣扎，不能反抗，这种不安定的心情象忽聚忽散的云影。吾爱，这样多变幻的灵魂，多么苦恼，我须要一种神怪的力将我维系，然而这事真是不容易。我曾多方面的试验过：我皈依过宗教，我服膺过名利，我膜拜过爱情，而这一切都太拘执太浅薄了，不能和我多变的心神感应，不能满足我饥渴的灵魂，使我常感到不调协，使我常感到孤寂，但是自碰见你，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了解不朽，我清楚神秘。

亲爱的，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吧。我们永远互相感应，互相融洽，那末，就让世人把我们摒弃，我们也绝对的充实，绝对的无憾。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怪癖，在人间我希冀承受每一个人的温情，同时又最怕人们和我亲近。我不需要形式固定的任何东西，我所需要的是适应我幽秘心弦的音浪。我哭，不一定是伤心；我笑，不一定是快乐；这一切外形的表现不能象征我心弦的颤动；有时我的眼泪和我的笑声是一同来的；这种心波，前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感着，现在你是将我整个的看透了。你说：

“我握着你的心，

我听你的心音；

忽然轻忽然沉，

忽然热忽然冷，

有时动有时静，——

我知道你最晰清。”

呵！这是何等深刻之言。从此我不敢藐视人群，从此我不敢玩弄一切，因为你已经照彻我的幽秘，我不再倔强，在你面前我将服贴柔顺如一只羔羊。呵，爱的神，你诚然是绝高的智慧，我愿永远生息于你的光辉之下，我也再不彷徨于歧路，我也再不望着前途流泪，一切一切你都给了我，新奇的觉醒——我的爱，我的神……

你的冷鸥

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亲爱的异云：

这两天我心情太复杂！是我有生以来所未尝有的复杂，而且又是非常纠纷不容易成为有条理的思想，因此更难以不能达意的言语表现出来了！——这也就是我不能当面对你述说的原因。

异云，让我清楚的具体的告诉你，我个人根本的思想。我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同时也是理智的人，而且更是一个孤僻倨傲成性的人，我需要感情的培植，我需要人的同情，而同时我是一脚跷着向最终的地点观望，一只脚是放在感情的漩涡里，因之，我的两只脚的方向不同，遂至既不能超脱又不能深溺，我是彷徨于歧路，——这就是我悲伤苦闷的根源。

我因为要向最终的地点观望，我就不敢对于眼前的幸福沉入；我常常是走两步退三步，所以我可以算是人间最可怜的人——是人间最没有享受到幸福的人——我真恨天为什么赋与我这种矛盾的天性！

说到我的脾气孤傲——我常常抱着宁为玉碎不甘瓦全的信念，但天下到处都是缺陷，就是这区区愿望也是不能得到，呵，异云，你看，我如何的可怜！

我从前——因为经过许多的挫折，我对于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除了设法消磨灵魂与肉体之外，我常常布下悲哀凄凉的景，我就站在这种布景之前发挥我悲剧的天才。我未尝希冀在秋天的花园中再获得一朵春天的玫瑰；我也不敢希望在我黯淡的生命中能从新发闪些光芒，我辛苦了半生，我没有找到一点我所要找的东西——以后的岁月更是渺茫，而且我又已经是疲惫的败将，我还哪里再来的勇气去寻找我前者所未发现的东西？

然而谁知道竟那么巧，你是轻轻悄悄走到我的面前，你好象落在地窖里的一颗亮星——你的光芒使我惊疑，我不相信这颗星单是可怜我处于幽暗而来照耀，我以为他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玩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要腾空而去的；但是不幸，我因为惯于现在的光耀而忘了从前的幽黯，而且我是不能再受从前的那种幽暗，因为我惶惴惴唯恐此星一日飞去。我因为怀惧太深，更没有余力来享受眼前的光亮，有时我故意躲到黑暗的角落里，我试试看我离开你以后我能否生存下去，然而几次试验的结果，我知道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哪一天飞去，我情愿而死，纵不能死，我也情愿当瞎子，我不愿意看见别人在你照耀之下。呵！异云，你对于我是这样的重要，我自然愿意虔诚的祈祷——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不过你是怎样需要我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畸零人，人人都看了你的智慧而可敬，都看了你的柔温而爱慕，但是人人不清楚你起伏不定的心波。你是人们玉盘中养的美丽的金鱼，我相信玉盘虽美，你未必甘心被缚束于其中，然而谁又知道你的心呢？——我常常为了你这种的畸零而悲；我觉得我们有些同病，因此我可怜你就是可怜我自己，我爱你就是爱我自己，我希望我们俩能够互相安慰，互相维系。假如你由我这里得不到安慰，我也不能维系你。那末，我即使需要你，需要得发狂了，但是我为了你的幸福，我情愿你放弃我呵！亲爱的异云，只要你是满足了，我不敢顾到我自己。

我每次涉念到你离开我以后——我不敢也不忍生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想着我自己凄苦的命运——这命运譬如是一个重担，我试着挑，也许我能挪动两步三步，我仍然尽力去挪，等到实在挪不动的时候，我只好让这重担压在我的身上，我僵卧在冰冷的黄土地下，就此收束了我的一生。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为谁活着？如果我是为某人活着，那末，我纵受多少苦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我是为我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吃饭睡觉而活着，那末，我不懂活来活去会活出什么意思来！

呵，异云，什么可以维系我？——除了人间确有需要我活着的人以外——如果我生也不见多，死也不觉少，那还不如死了——我个人的灵魂还可以少受些荼毒。

我很希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并不希冀人间的幸福，我只求我奔赴未尽的途程时有一个同伴的人就够了。如果连这一点希冀也得不到，我就愿意这途程尽量的缩短，短到不能再短为止。

呵，异云！我们的结合是根基于彼此伤损的心灵之上，按理我们是不能分离的呢！你愿意使你伤损的心独自的呻吟吗？你不愿意我们彼此抚慰吗？不，绝不呵！异云，你清楚的答复我吧！

当然我也很明白我这种忽冷忽热的心情常常使你难堪——其实呢，我也不曾好受。你知道当你神情黯淡的时候，我是觉得心头阵阵发酸，我几次咽下那咸涩的泪水去，异云，你当时也觉察出来了。你问我是否心头梗着两念的矛盾呵！异云，我不骗你，矛盾也是在所不免，不过事情还不只如是简单。我是在想我现在虽愿捉住你，同时也愿被你捉住，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能维持我们几何年月？倘使有一天你变了方向，悄悄的走了，我又将奈何？至于我呢，只要你的心灵中能让我占据的时候，我总不走开。

至于以后的生活，我当然也梦想着美满；至于是否能达到目的，一半是看我们彼此的诚心，一半也要看命运，命运我们也许无法支配，但我们确能支配我们自己。亲爱的，你愿怎样支配你自己呢？

我对世界的态度你早就明白，我是向着世界的一切感叹，我是含着泪凝视宇宙万汇的，——这一半是我的根性如此，一半是由于我颠沛坎坷的命运所酿成的。为了你的热情，我愿意逃出前此的苦海，我愿意投在你火般的心怀里，不过有时仍不免流露悲声，那是我的贪心太大，我还没觉得十分满足，——换言之，就是我没有十分捉住你呵！异云，我们为免除这种摸索之苦，愿此后我们更坦白些，更实在些。

在这两年中我们努力的作事读书，以后我们希望能到美丽的意大利、瑞士去游历；即使不能如愿，也当同你到庐山或其他名胜的地方住些时候。那时我们不作讨厌的工作，专门发表我们心灵中的感觉，努力创作，同时有相当的机会，我们也不妨为衣食计，而分出一小部分的时间应付——我们这样互相慰藉着，过完我们的一生吧。我们原是一对同命运的鸟儿，希望我们谁也不拆散我们共同的命运。有快乐分享，比较独乐更快乐些；有痛苦分忧，要比较独苦可以减轻些；让我们是相助的盲跛吧——这话你不是早已说过吗？

异云，这一封信的确是很忠实的表白，希望以后我们谁也不掩饰什么，而且说了就算，千万不可再象从前那种若离若即的情形，使得彼此都不安定。我们已是流过血的生命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摧残自己呢？

话虽然还有许多，不过说也说不尽，就此搁笔吧。

祝你快乐

冷鸥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异云：

不幸，疾罹河鱼。夜来数尽更漏，未能成眠，辗转榻褥，苦乃无艺。今日虽稍瘥，而体弱不支；静卧幽轩，目送行云，神驰于飘渺之间，个中哀乐，诚不足为外人道也！

况寒蝉凄切，秋意已真；伤往忧来，益不知此狼狈之心身，将如何措置矣！念人生数十寒暑耳，但忧患仍频，恒若度日如年，则此有限之岁月，正难计其久远。境因情迁，情为境移；如是因果，反抗奚益？每一深念，悲来填膺，奈何？奈何？

夜静矣！小院寂寥，促织催眠，而心浪激涌，平之无术；因伸纸濡毫为异云倾吐之。

日来生活如何？伏维眠食清洁，并望努力珍摄为幸！余不一一。

此祝康健

冷鸥

第三章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

亲爱的：

呵，这是怎样的荼毒！——在这样的天气，陪着那些俗不可耐的自命为大人物的一班人，吃了一顿比吃苦药更难受的饭！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我只是拼命的吸烟，让那白色的烟雾遮住那太逼真的丑像，我的灵魂同时也飘到虚空去，呵，亲爱的！这时我是怎样的渴念着你！

我时常在别人觉得热闹的宴会中，我是感到可怕的孤独，假如不是游心于美妙的幻影中，我简直要窒息而死呢！作一个人是如此不合时宜，而偏偏又得虚事酬应，这可怎么好呢？天！

今天接到你的信，自然又激起我灵河中的波浪。你待我再不能真实了。但我常常如此不能相信，这实在太对你不起，不过，亲爱的，放心吧，我早已想得清楚：无论以后怎样，只要我现在是捉住人生了——并且我要常常捉住人生，纵使最悲凉最哀伤的人生，只要我捉住，我这一生就不算白活。为什么要学笨伯把什么事的任何方式皆要把持得紧紧的，而不知道变化的妙用呢？因此我纵使觉得前途是悲凉的，也应当现在享乐——况且我们的前途也不见得没有更美妙的境界。呵，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生活的波浪越多越好，只不要破灭那维持生命的最后的一个幻影。那么我们的前途已有指路的明灯，还有什么不满意？还用得着悲叹穷途吗？

我的病已经好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

冷鸥

毫无掩饰的把我的心情报告给你

异云：

我真想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把我最近的心情报告给你。但是我的思绪太复杂，真有如李后主“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

我永远感到心的空虚，但是这时仍然是好现象——最不堪的是麻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没有情思，没有灵感，只有无限的压迫似乎塞住毛管每一个孔穴，几乎窒了呼息。呵，这种痛苦是我认为最不容易忍受的。不幸，每一个月中，总有这样的几天，目下就是囿于这种牢狱之中——今天也许是逃去牢狱了：心浪异常澎湃，神经也异常兴奋；念了一本日本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里头有许多话使我受了很深的刺激，他说“不论好与坏，都应当一直冲上前去，不应当徘徊歧路”。异云，我的一生就缺少这种勇气。我认为坏的，自然不敢往那条路上挪一步；但我认为好的，如果是一般人所诽议的，我也不敢向前挪一步，这是多么怯弱可耻没出息的人！呵，我愿意从今以后对于生命努力去充实。在这一方面我觉得你比我强多了，你能打破一切规则，走你所要走的路，因之你的造诣要比我深了。——但是我相信我的根性并不如现在这样怯弱，缺乏光耀，只可惜我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太深了，其实，我在一般女子里已经算是比较大胆的了，现在我才知道不够，我还要更大胆些，更看得远些。我热就要热到沸点，冷也要冷到冰点，能这样，才配了解人生；如果是半热半冷的，那只是浅肤的生活，不能象征人类的伟大！呵，伟大其实又值得什么呢？不过，人总是人，当然如出于幽谷而迁于乔木的向上心——就是如此吧，不必再深究下去了，深究下去，白白的自寻苦恼，是不是？异云，你这一个星期的工作如何？我希望你能安定的过下去，我也努力多读书多写文章。星期六我们再见。祝你高兴！

鸥

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

亲爱的异云：

心神的不安定，使我觉得时间特别难过；而且这几天我是处在一个举目生疏的环境里，独坐静听窗外秋风，看窗前雁影，我的心是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孤零零的，冷森得不知怎样才好！时时刻刻祷祝太阳快点走——我虽明知日子是去而不返——但这样荼毒的时光，我实在不愿爱惜，而且也没有勇气爱惜。

我渴念着远离的你们。呵，异云，我的神经本来有些过敏，我只要想到你们，我的心便立刻跳了起来。我可以幻想出许多可怕的事情来，我恨不得抓住天空的一朵行云，飘我回到北平，回到我寄放心神的你们的身旁。呵，异云！从这一次体验中，我更知道人生在世所最可宝贵的是什么了——不是虚荣，也不是物质，只是合拍的心，融洽的情。以后我什么都不愿要，只要捉住你的心，陶醉在你的热情里，让日月在我头顶上慢慢逝去，让我的躯壳渐渐的衰朽，只要不使我的心孤零，我永远是感谢造物主的！

异云，这三四天我是旅行了一次新沙漠。那些学生虽对我表示十三分的欢迎，但是我所要的不是那些——那些是不能医治我灵魂饥渴的东西。唉，爱人，——异云——你是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吧！我实在狼狈到无以复加了！

今天好容易盼到回北平了，无奈倒霉的火车又误了点，今天还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到北平。你今天下午到我家里，听说我还不曾回来，一定要受一点虚惊吧。异云，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越活越没出息，没有勇气；记得前几年我常是过着飘泊的生活，而现在对于这小小的旅行都这样懒惧起来，自然我可以说出相当的理由来，是因为我的心所受的创伤太多了，不能再有支持的力量了——如果再加上一点重量，我自然是担当不住的。

唉，异云，这样一个心神疲弱的人，现在是投在你的怀里，你将为了她更努力的支持了；而且她除了投在你的怀里，任何地方都是不安适的呵！希望你永远温柔的用你的两臂将我环住吧。到处都是冷硬，我实在不能找到更安适的地方。

我在这里等火车，心情非常不耐烦，给你写这封信，还比较松快些。

下午我愿你是坐在我的房里等我的。呵，亲爱的，好好的安慰我吧！

你的鸥

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异云——亲爱的：

我真不知道怎样安放我的心！

昨夜我是太兴奋了，一直被复杂的思想困苦着，我头疼心酸——今早醒来时，天上还没有太阳，只见凄凉的灰银色的天幕上缀着宵末残月——这个月下呵，我曾向它流过心的泪滴，它似乎不忍离开我，让我醒来时，再见着它——这时，我禁不住伏在枕上哭了。

唉，异云，我是春天的一只杜鹃鸟，在那时候虽然是被玫瑰茶蘼素馨眷爱，但是天呵，现在是秋天了，杜鹃鸟的本身除了为悼春而流的泪和血外，没有别的东西！

而且秋风落叶，甚至于黄花霜枫，它们都是用尽它们的残忍来压迫这可怜的落魄者——失掉春天的杜鹃鸟——而你呢？是一只了解愁苦的夜莺，并且你也是被一切苦难所压迫的逃难者。我们是在一个幽默的深夜中恰恰的遇见了。当你发出第一声叹息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感到了痛楚，因此我们便不能再分开，我们发誓要互相慰藉，互相哀怜，但是风姨是多么刻薄，雪花是多么冷淡，她们时时肆口讽刺你。呵！异云，我为了这件于你的伤损，我看见我的心流过血，我现在愿意他们赦免了你而来加于我比讽刺更甚的毒害。唉，异云，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我心里的痛楚！

同时我也知道你为可怜我忍受一切的麻烦，有时你也为我流泪；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真对你不住，呵，异云，我现在祷祝皇天给你幸福，纵因此要我死一百次，我也甘愿！

异云呵，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我人格的尊重和清楚更甚于你的人，换一句话说，我自入世以来只有你是唯一认识我而且同情我的人，因此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再谈吧，你的灵魂的恩人！

冷鸥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我的异云！

在我坐在冷情的书斋中碧纱窗前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大约正在满含秋意的郊原途上呢？呵，异云，我很深切的看见你那一双多感情而神秘的眸子向云天怅望，你好象要从凝练的白云背后寻视你的冷鸥呢。

唉，爱人，我现在更相信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了，因为我们都在追求生命的奥义和空虚背后的光明——那种光明是这世界的一般人所不曾梦想到的境地。我们仿佛是一双永不受羁勒的天马，只知道向我们要追求的奥远的路程狂奔，眼前的一切障碍都在我们手中破碎，仿佛神光的照射鬼魔——那些只能在暗影下藏身的撒旦，现在早已抱头鼠窜，再不敢作祟了。

呵，亲爱的，我一切的痛苦总不是白受，我来人间总不是白来；真的，现在我是捉住我的生命了，我再不会放松它，让它如窃贼般在我面前悄逝。唉，这不是最可赞叹的生命的鲜花吗？我们好好在我们所创造的神境中享受吧！祝你精神愉快！

你的鸥

你我间的心音要和谐

亲爱的云：

我想从此以后你我间的心音更要和谐了。一切云翳都消化无踪。我们好好的创造我们未来的生命吧！

异云，我一生永远憧憬于美妙的幻影中，平日颇以没有捉住这幻影的核心为恨，现在你使我弥补了以前的遗憾。我不对你说感谢，因为同时你也已经得到报酬了！

异云，安静的生活下去吧——读书，珍重身体。地上的乐园已在开始建设了；我们应当将全生命加入这种建设中，任它风狂雨暴，也不能捣破我们的和谐。呵，全能的主宰，这是他自有创造以来最美最充实的一个建设呢，何幸我们就是这其中的主角。

星期六早些来吧！祝你快乐康健！

冷鸥

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

异云，亲爱的！

在星期四一天之内，我收到你三封信，我把每一封看过之后，呆呆的坐在寂静的屋里，我遥望着对面的沙发。呵，异云，我似乎看见你了！你神秘而含情的眼，充满天真热情的唇，都逼真的在我心眼里跳动。这时候，我极想捉住这一切，但当我立起身来，我才知道这完全是我心里的幻觉。唉，异云，亲爱的！我们真是不能分离呢！

我来到世界上什么样的把戏也都尝试过了。从来没有一个了解我的灵魂的人，现在我在无意中遇到你，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基于心灵的认识。异云，你想我是怎样欣幸？我常常为了你的了解我而欢喜到流泪，真的，异云，我常常想天使我认识你，一定是叫你来补偿我前此所受的坎坷。

最初我是世故太深了，不敢自沉于陶醉中，但现在我知道我自己的错误，我真太傻！此后我愿将整个身心交付你，希望你为了我增加生命的勇气，同时我因为你也敢大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了。

悲观虽是我的根性，但是环境也很有关系，现在以及将来我愿我能扩大悲观的范围，为一切不幸者同情，而对于我自己的生活力求充实与美满。

从前我总觉得我是命运手中的泥，现在我知道错了。我要为了你纯洁的爱，用大无畏的精神自造命运。唉，异云！你所赐与我的真不能以量计了。

我常常想到你——尤其是你灵魂的脆弱最易受伤——使我不放心！我希望你此后将一切的苦恼都向我面前倾吐，我愿意替你分担，如果碰到难受的时候，你就飞到我面前来吧。亲爱的，我愿为你而好好的作人，自然我也愿为你牺牲一切，只要我们俩能够互相慰藉互相帮助，走完这一条艰辛的人生旅程，别的阻碍应当合力摧毁它。异云，我自然知道而且相信你也是绝对同情的。

你学校的功课很忙，希望你不要使你的灵魂接受其他的负担，好好注意你的身体。至于我呢？近来已绝对不想摧残自己了。从前我觉得没有前途，所以希望早些结束，现在我是正在努力创造新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保养？爱人，请你放心罢。

无聊的朋友我也不愿常和他们鬼混，而且我的事情也不少，同时还要努力创作，所以以后我也极力避免无谓的应酬。异云，望你相信我，只要你所劝告我的话，我一定听从——因为你是爱我的。

诗人来信说些什么？星期六三点钟以后我准在家等你。亲爱的，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并且盼望是一个美妙的热烈的梦呢！再谈吧，祝你高兴，我的爱人！

冷鸥

第四章

宇宙从此不在黯淡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

维系我心灵的云！

暮色苍凉中，一声再会，使我神痴。呆望前途，但见枯树笼烟，归鸦栖遑，不禁哀泪沾襟。念人生如白驹过隙，春华秋月，享受无几，而悲痛惨苦，担荷不尽；身非金石，宁能久持？况名缰利锁，世俗桎梏，复不时诱惑摧残，益令人于邑难禁也！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凭几默生，悲绪万端。唉，吾爱，似此狼狈心身，除投向君温柔之怀抱，尚何计以慰其落寞耶？人间名利，不足鼓起我生命之波浪；世上庸福，不足振兴我颓唐之心怀；只有异云之挚情厚谊，可苏我已僵之灵魂耳！吾爱，君诚上帝遣来弥吾之夙憾者！使吾于极痛惨溃之余，犹能恢复三春活泼之气——如此恩惠，宁不令人感激涕零耶？但愿从此与君努力享受生命之光华与美满，使黯惨之人寰中，开一朵绚烂艳丽之生命花耳！

今日天气凝寒，颇有雪意，拥炉而坐，尚无所苦，唯去君遥远，仍不免惆怅盈怀。

文章已改毕，演说稿亦草成，除授课外，无繁锯之负载，差堪告慰；不谂异云课业忙否？务望节劳自爱，良晤不远，珍重不已。顺祝康乐！

冷鸥书于灯下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

吾爱：

生命的火花实不易捉住！有时闪烁，有时隐晦，我的心竟为它们的变幻莫测所伤害——两日来心绪乱如麻，难剪难理！

天气冷，心境更感到凄寒，我没有很多的欲求，只要我的心能永贴于你的怀抱。啊！吾爱！

现代的人心是牢困于极繁杂的压迫中，我想逃，然而怎样可能呢？异云呵！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能安慰我了。你在我是如何的重要！

你近日怎样生活？我想象你的不安和怅惘恐怕也不下于我吧。真可厌这种太灵敏的感觉，风吹草动，都似乎含着严重的意义；但是，吾爱，请你千万别为我担心！这是一时的变态，过了这个时期仍然是清风朗日！ 祝你愉快！

你的鸥上

生命不应在黯淡中逝去

亲爱的！

天是冷得令人难受，同时还得在外面奔走。唉，我真觉得倦了！

一个非常美丽的幻影正在向我们招手，无疑的我们都应当注全力向这幻影追逐。我知道这一层对于我们的新生命有绝大的开展，所以除了努力达到目的外，没有更多的任务了。亲爱的，望你静心工作，等到明年榴花照眼时，我们已在万顷波涛中过甜美的生活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确是好见解。我们也不应使生命在黯淡中悄悄逝去呢。

冷鸥

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

异云——我的爱：

此刻世界都已沉默，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厚如重絮的云朵凝积天空，在这阴黯寂静中，我听见心深处的弦响——呵，它们是慌乱不规则的跳着呢！

不知什么时候，风神将天空厚絮似的云撕破，于是鹅绒般的雪片便向世界飘舞——它们是那样纯洁，那样晶莹，无物可以象征，除了你美妙智慧的眼波。

雪片越飘越多，它们压在我窗前的藤枝上，细细繁响，恍若你平日的悲吟，呵，爱人，这时我心头着了火，如果此刻你是在我的身旁呵，你将看见我又象疯狂又象悲凉的眼神向那寂静阴暗的四周觑视——总而言之，外面的太冷寂，它是伤害了我。爱人，你应知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与整个了。

在你今夜的信里，又给了我一个小小的伤害。你知道，异云！你那信笺上曾溅上我的泪液，我是为你的身心的飘浮而怆伤。你想吧，以一个心神脆弱的青年，在那样愁惨的环境中，对着他自己的生命独自悲歌，是怎样的使人咽不下泪去呢？呵，异云，忧能伤人，况且你又自己太不保重，不饭不饮，身非金石，如何能支持得来呵！我愿你此后思想不必太趋激烈，好好的振作精神吧。

写到这里，我忽见窗前映出一片白光，掀开幔子一看，原来雪已止了，絮云也都散了，一轮冷月，依然斜倚翠屏向人间静望。我想明月雪景，一定很美，有许多时间我没有到陶然亭去了，很希望你明天能同我去玩玩——世界除了雪后很难见到纯洁——固然这也是假的，但是我依然觉得这个假纯洁值得沉醉呢。

夜深了，想你此刻或者已在梦中。祝你梦入神秘吧。

你的鸥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

异云——我生命的寄托者：

今天我看看日历已经三月三号了，虽然前两天曾下过雪，但那已是春之复归的春雪。呵，在这阳光融雪，雨滴茅檐的刹那间，我的心起了极大的变化，我仿佛沉梦初醒，又仿佛长途归来，你想我是怎样的庆幸与惊喜呢？唉！我们相识已经整整一年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我们在人间镂刻上不少的痕迹，我们曾在星月下看过春的倦睡；我们曾在凌晨听过海边的风涛的豪歌；我们也曾互相在迷离的海雾中迷失过；我们也曾在浓艳的玫瑰汁中沉醉过；我们也曾在凄风苦雨的荒庙痛哭过，——呵！这样一段多变化多幽秘的旅途，现在我们是走完了，我们不是初次航海的冒险者了，我们已经看惯海上的风涛，这时候无论海雾如何浓厚，波涛如何猖獗，亦不足动摇我们的目标的分毫了。呵！爱人！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前面有一杯幸福的美酒，还有许多青葱的茂林满溢着我们生命的露滴，吾爱！让我们放下人间一切的负荷，尽量的享受和协的果实吧。

吾爱！我曾听见“时间”在静悄中溜过，——它是毫不留意的溜过，在这时候，我们要用全生命去追逐它，不愿有一秒钟把它放过。你知道，吾爱！它走了是永不再回来的呵！即使它还回来，我们已经等不得了；所以吾爱，我们应当好好的生活，好好的享受，不要让时间抛弃了我们。你知道，美丽的春花，是为了我们而含笑的；幽美的月夜，是为了我们而摆设的；我们是一切的主宰。

你的房屋布置得那样理想，别人或者要为你的阴黯而悲伤，但是我呢，不，绝不觉得是可悲的事情。我看见一朵墨绿色的茶花，是开在你的心上，它是多色彩，多幽秘的象征，所以吾爱，我虔诚的膜拜你，你是支配了生命的跃动，你是美化了万汇。

在这紊乱尘迷的世界，我常常失掉我自己，但是为了你的颂赞——就藉着你那伟大锐利的光芒，我照见了狼狈的自我，爱人呵！我是从渺小中超拔了，我从重浊肮脏的躯骸中逃逸了。我看见一朵洁白的云上，托着毫不着迹的灵魂，这时我是一朵花，我是一只鸟，我是一阵清风，我是一颗亮星，但是吾爱！你千万不要忘记这完全是你的赐予呵！倘若那一天我是失掉了你，由你心中摒弃了我的时候，我便成了一颗陨了的星，一朵枯了的花，一阵萧瑟的风，一只僵死的鸟，从此宇宙中将永看不见黑暗中迸出的光芒，残杀中将永无微笑，春天将不再有鸟儿歌唱，所以吾爱，你是掌有宇宙的生杀之权，你是宇宙的神明，同时也是魔鬼。

但是美丽爱人，我早认识你了，你虽然两手握着两样的权威，而你温柔的两眼，已保证了你对人类的和慈与爱护，所以我知道宇宙从此绝不再黯淡了。哦，伟大的爱人！我真诚的为你滴出心的泪滴，你是值得感激和膜拜的呵！

异云——展开你伟大的怀抱。我愿生息在你光明的心胸之下。

你永远的冷鸥

海滨消息

——寄波微波微！入春以来，连朝阴霉，无聊的我，正“欹枕听新雨，往事朦胧”间，忽接到你寄来的《妇女周刊》，读罢“心海”一栏，知千里外的故人，犹不时深念消沉海滨的露沙，噫！感谢你深情厚意！把我从寒冰千尺，冷潮百丈中，超拔起来，使那已经灰冷的灵焰，终至于复燃了！

忆念中不可或忘的美丽秋晨，劲松冷柏的园中，正闪烁着澹澹的秋阳，清利的微风，悄悄掀动额前覆发，吹起薄袍襟角，而勇气正旺的你我，迎风高歌，意趣洒落，不知不觉间，来到黄花圃旁；那傲骨嶙峋的秋菊，正向你我含笑点头，你默然无语的凝视天容，涉想玄越中忽低吟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当时我曾笑答道：“它原是古井无波，你又何必平地翻浪？无意识的黄花，将从此魔高千丈了！”——这几句话虽是当时戏言，而如今深味，何尝不足感慨系之呢？……

自从别后，你羁旅燕北，饱尝冷漠，我呢？消沉江南，心花亦几何不日趋枯萎，提什么游戏人间，不过欺人自欺罢了！

试悄听心弦的微音，那哀楚的音徵，何曾顷刻停止，天地原来不仁，万物都为刍狗。当我们紧闭心房，讴歌理想生活时，虽不是有意的自骗，也逃不了勉强自遣的苦楚！不用说为人类为国家，所起的一种“蒿目时艰”、“哀怜众生”的伟大同情，足以捏碎人们脆弱的心灵？便是我们一身直接所受事物的束缚，所有灵魂上的疮痍，已足使我们狱门紧闭，翻身无日了；何曾丝毫超脱？何尝四大皆空，怎配说“万缘都寂”呢！

弱小的露沙，原是理想国中的失望者，当日的“女儿英雄”，“名士风流”而今徒留些残痕败影，滋你凭吊嘘唏，增我不少痛苦的回忆罢了。谢你多情提及，但又不无怨你多事提起！我自南来后时时留恋昔日的生活，且因留恋而下泪！最近几至麻痹的境地；忽然经你旧话重提，满罩云雾的心海，忽然透澈青天的光明，不由得浪翻波涌了。唉！安乐绝不足使我忘却前尘，澈悟亦何能抛却前途，如今的我，只如旅行者踯躇于荒漠之地，只有失望凄惶罢了。唉！亲爱的朋友，我将对你说什么？你希望越深，我越对你无言呵！

你要我为一般的可怜女子负些责任，我自然不能反对；但仔细想来我又知道些什么？我又何尝比她们先觉？况且她们正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何忍把那一层薄幕给她们掀破？使他们发觉自己的不幸呵！人们只知道瞎子们可怜——因为他们看不见一切，其实不瞎者的可怜，正如哑子吃黄连有苦不能言呢！这形形色色的龃龉肮脏，何啻万千的芒刺，时时刺痛脆弱的心田？唉！波微！除却自己迷信自己，强造些美丽的幻境，聊自慰遣，这世界实在不足一日留恋！

你叫我猜你将来欲行的两条路，我固然因猜不到而不猜，其实我也不用猜，因为未来的前途，无论谁都难预料，便是你自己恐怕也正迷惘难决，——并不只你如此，芸芸众生孰能逃此大劫？纵使勉强坚持到底，而内心的伤痕免得了爆烈吗？波微！日月如逝水般悄悄逃去，美丽的幻影梦境，也逐渐的淡漠，终至于前途空洞，除了颓丧的暮气逼迫出来，实在更找不出些什么来！

波微！按理我正青年不应说这些丧气的话，无如我的心弦，弦弦只作此音，叫我强为欢笑，其实是势所难能罢了！你只当噩梦一场，这不值得深忆的呓语，万勿镌在你活泼泼地心头吧！祝你逸兴胜昔

露沙寄自海滨

Table of Contents

1. 前言

2. 第一章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1.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

2. 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3. 认识你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

4.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5. 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

6. 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

7. 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

3. 第二章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1. 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2. 我不愿平凡！

3. 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隔膜

4. 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

5. 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

6. 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7.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4. 第三章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1. 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

2. 毫无掩饰的把我的心情报告给你

3. 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

4. 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5.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6. 你我间的心音要和谐

7. 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

5. 第四章 宇宙从此不在黯淡

1.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

2.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

3. 生命不应在黯淡中逝去

4. 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

5.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

6. 海滨消息

Landmarks

1. 封面

目录

致萧军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假若精神和身体少微好一点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今天大大的欢喜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我还很爱这里

什麽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我也有些想你呢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做了“太太”就愚蠢了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勿劳念念耳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那里得来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我希望快来信

我常常怀疑自己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你要多吃水果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萧红年表

致萧军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第一信（1936年7月18日发 由船上寄－－上海）

君先生：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了，我站在船尾，我望着海，我想，这若是我一个人怎敢渡过这样的大海！

这是黄昏以后我才给你写信，舱底的空气并不好，所以船开没有多久我时时就好像要呕吐，虽然吃了多量的胃粉。

现在船停在长崎了，我打算下去玩玩。昨天的信并没写完就停下了。

到东京再写信吧！祝好！

莹 七月十八日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第二信（1936年7月21日发 日本东京－上海 7月27日到）

均：

你的身体这几天怎么样？吃得舒服吗？睡得也好？当我搬房子的时候，我想：你没有来，假若你也来，你一定看到这样的席子就要先在上面打一个滚，是很好的，像住在画的房子里面似的。

你来信寄到许的地方就好，因为她的房东熟一些。

海滨，许不去，以后再看，或者我自己去。

一张桌是（和）一个椅子都是借的，屋子里面也很规整，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总有点好象少了一点什么！住下几天就好了。

外面我听到蝉叫，听到踏踏的奇怪的鞋声，不想写了！也许她们快来叫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了！

你的药不要忘记吃，饭少吃些，可以到游泳池去游泳两次，假若身体太弱，到海上去游泳更不能够了。祝好！

别的朋友也都祝好！

莹 七月二十一日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第三信（1936年7月26日发 日本东京－上海 7月31日到）

均：

现在我很难过，很想哭。想要写信钢笔里面的墨水没有了，可是怎样也装不进来，抽进来的墨水一压又随着压出来了。

华起来就到图书馆去了，我本来也可以去，我留在家里想写一点什么，但哪里写得下去，因为我听不到你那登登上楼的声音了。

这里的天气也算很热，并且讲一句话的人也没有，看的书也没有，报也没有，心情非常坏，想到街上去走走，路又不认识，话也不会讲。

昨天到神保町的书铺去了一次，但那书铺好像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里太生疏了，满街响着木屐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惯这声音。这样一天一天的我不晓得怎样过下去，真是好像充军西伯利亚一样。

比我们起初来到上海的时候更感到无聊，也许慢慢的就好了。但这要一个长的时间，怕是我忍耐不了。不知道你现在准备要走了没有？我已经来了五六天了，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珂已经在16号起身回去了。

不写了，我要出去吃饭，或者乱走走。

吟上 七月廿六十时半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第四信（1936年8月14日发 日本东京－青岛 8月21日到）

均：

接到你四号写的信现在也过好几天了，这信看过后，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并且样子也健康。

稿子我已经发出去三篇，一篇小说，两篇不成形的短文。现在又要来一 篇短文，这些完了之后，就不来这零碎，要来长的了。

现在14号，你一定也开始工作了几天了吧？

鸡子你遵命了，我很高兴。

你以为我在混光阴吗？一年已经混过一个月。

我也不用羡慕你，明年阿拉自己也到青岛去享清福。我把你遣到日本岛上来——

莹 八月十四日

异国

夜间：这窗外的树声，

听来好像家乡田野上抖动着的高粱，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踏踏的木屐声音有时潮水一般了。

日里：这青蓝的天空，

好像家乡6月里广茫的原野，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这异国的蝉鸣也好像更响了一些，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第五信（1936年8月17日发 日本东京－青岛）

均：

今天我才是第一次自己出去走个远路，其实我看也不过三五里，但也算了，去的是神保町，那地方的书局很多，也很热闹，但自己走起来也总觉得没什么趣味，想买点什么，也没有买，又沿路走回来了。觉得很生疏，街路和风景都不同，但有黑色的河，那和徐家汇一样、上面是有破船的，船上也有女人、孩子。也是穿着破烂衣裳。并且那黑水的气味也一样，像这样的河巴黎也会有！

你的小伤风既然伤了许多日子也应该管他，吃点阿司匹林吧！一吃就好。

现在我庄严地告诉你一件事情，在你看到之后一定要在回信上写明！就是第一件你要买个软枕头，看过我的信就去买！硬枕头使脑神经很坏。你若不买，来信也告诉我一声，我在这边买两个给你寄去，不贵，并且很软。第二件你要买一张当作被子来用的有毛的那种单子，就像我带来那样的，不过更该厚点。你若懒得买，来信也告诉我，也为你寄去。还有，不要忘了夜里不要（吃）东西。没有了。以上这就是所有的这封信上的重要事情。

照像机现在你也有用了，再寄一些照片来。我在这里多少有点苦寂，不过也没什么，多写些东西也就添补起来了。

旧地重游是很有趣的，并且有那样可爱的海！你现在一定洗海澡去了好几次了？但怕你没有脱衣裳的房子。

你再来信说你这样好那样好，我可说不定也去，我的稿费也可以够了。你怕不怕？我是和（你）开玩笑，也许是假玩笑。

你随手有什么我没看过的书也寄一本两本来！实在没有书读，越寂寞就越想读书，一天到晚不说话，再加上一天到晚也不看一个字我觉得很残忍，又像我从（前）在旅馆一个人住着的那个样子。但有钱，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祝好。

萧上 八月十七日

假若精神和身体少微好一点

第六信（1936年8月22日发 日本东京－青岛）

军：

现在正和你所说的相反，烟也不吃了，房间也整整齐齐的。但今天却又吃上了半支烟，天又下雨，你又总也不来信，又加上华要回去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决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近来才晓是又（有）热度的关系，明天也许踉华到她的朋友地方去，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医学生，让她带我到医生的地方去检查一下，很便宜，两元钱即可。不然华几天走了，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连华也不行，医学上的话她也不会说，大概你还不知道，黄的父亲病重，经济不够了，所以她必得回去。大概27号起身。

她走了之后，他妈的，再就没有熟人了，虽然和她同住的那位女士倒很好，但她的父亲来了，父女都生病，住到很远的朋友家去了。

假若精神和身体少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因为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

不写了，心脏过量的眺，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

祝好！

吟 八月廿二日夜雨时

你还是买一部唐诗给我寄来。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第七信（1936年8月27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均：

我和房东的孩子很熟了，那孩子很可爱，黑的，好看的大眼睛，只有五岁的样子，但能教我单字了。

这里的蚊子非常大，几乎使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回在游泳池里，我手上受的那块小伤，到现在还没有好。肿一小块，一触即痛。现在我每日二食，早食一毛钱，晚食两毛或一毛五，中午吃面包或饼于。或者以后我还要吃的好点，不过，我一个人连吃也不想吃，玩也不想玩，花钱也不愿花。你看，这里的任何公园我还没有去过一个，银座大概是漂亮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等着吧，将来日语学好了再到处去走走。

你说我快乐的玩吧！但那只有你，我就不行了，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但也觉得不好，这并不是正常的生活，有点类似放逐，有点类似隐居。 你说不是吗？若把我这种生活换给别人，那不是天国了吗？其实在我也和天国差不多了。

你近来怎么样呢？信很少，海水还是那样蓝么？透明吗？浪大吗？劳山也倒真好？问得太多了。

可是，六号的信，我接到即回你，怎么你还没有接到？这文章没有写出，信倒写了这许多。但你，除掉你刚到青岛的一封信，后来16号的（一）封，再就没有了，今天已经是26日。我来在这里一个月零六天了。

现在放下，明天想起什么来再写。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劳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像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劳山一样。

说真话，逛劳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

那大张的单人像，我倒不敢佩服，你看那大眼睛，大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两片红叶子（已）经干干的了，我记得我初认识你的时候，你 也是弄了两张叶子给我，但记不得那是什么叶子了。

孟有信来，并有两本《作家》来。他这样好改字换句的，也真是个毛病。

“瓶子很大，是朱色，调配起来，也很新鲜，只是……这”“只是”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花皮球走气，这真是很可笑，你一定又是把它压坏的。还有可笑的，怎么你也变了主意呢？你是根据什么呢？那么说，我把写作放在第一位始终是对的。

我也没有胖也没有瘦，在洗澡的地方天天过磅。

对了，今天整整是27号，一个月零七天了。

西瓜不好那样多吃，一气吃完是不好的，放下一会再吃。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我可不想你呢，我要在日本住10年。

我没有给淑奇去信，因为我把她的地址忘了，商铺街10号还是15号？还是内15号呢？正想问你，下一信里告诉我吧！

那么周走了之后，我再给你信，就不要写周转了？

我本打算在25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3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10月号。完了就是童话了。我这样童话来，童话去的，将来写不出，可应该觉得不好意思。

东亚还不开学，只会说几个单字，成句的话，不会。房东还不错，总算比中国房东好。

你等着吧！说不定那一个月，或那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不写了。

吟 八月廿七晚七时

祝好。

你的信封上带一个小花我可很喜欢，起初我是用手去掀的。

东京趜町区富士见町，二丁目九一五中村方

今天大大的欢喜

第八信（1936年8月30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6日到）

均：

2O多天感到困难的呼吸，只有昨夜是平静的，所以今天大大的欢喜，打算要写满10页稿纸。

别的没有什么可告诉的了。

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

莹 八月三十 晚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第九信（1936年8月31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6日到）

均：

不得了了！已经打破了记录，今已超出了10页稿纸。我感到了大欢喜。但，正在我（写）这信，外边是大风雨，电灯已经忽明忽暗了几次。我来了一个奇怪的幻想，是不是会地震呢？3万字已经有了26页了。不会震掉吧！这真是幼稚的思想。但，说真话，心上总有点不平静，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旁边？

电灯又灭了一次。外面的雷声好像劈裂着什么似的！……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新的题材。

从前我对着这雷声，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不然了，它们都会随时波动着我的灵魂。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所以我并不崇敬我自己。我崇敬粗大的、宽宏的！……

我的表已经十点一刻了，不知你那里是不是也有大风雨？

电灯又灭了一次。

只得问一声晚安放下笔了。

吟 三十一日夜。八月。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第十信（1936年9月2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均：

这样剧烈的肚痛，三年前有过，可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次，从早十点痛到两点。虽然是四个钟头，全身就发抖了。洛定片，不好用，吃了四片毫没有用。

稿子到了40页，现在只得停下，若不然，今天就是50页，现在也许因为一心一意的缘故，创作得很快，有趣味。

每天我总是十二点或一点睡觉，出息得很，小海豹也不是小海豹了，非常精神，早睡，睡不着反而乱想一些更不好，不用说，早晨起得还是早的。肚子还是痛，我就在这机会上给你写信，或者凡拉蒙吃下去会好一点，但，这回没有人给买了。

这稿既然长，抄起来一定错字不少，这回得特别加小心。

不多写了。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祝好。

吟 九月二日

肚子好了。二日五时。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第十一信（1936年9月4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三郎：

51页就算完了。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所以很高兴。孟写信来说：“可不要和《作家》疏远啊！”这回大概不会说了。

你怎么总也不写信呢？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肚痛好了。发烧还是发。

我自己觉得满足，一个半月的工夫写了3万字。

补习学校还没有开学。这里又热了几天。今天很凉爽。一开学，我就要上学的，生活太单纯，与精神方面不很好。

昨天我出去，看到一个穿中国衣裳的中国女人，在街上喊住了一个气（汽）车，她拿了一个纸条给了车夫，但没拉她。街上的人都看着她笑，她也一定和我似的是个新飞来的鸟。

到现在，我自己没坐过任何一种车子，走也只走过神保町。

冰淇淋吃得顶少，因为不愿意吃。西瓜还吃，也不如你吃得多。也是不愿意吃。影戏一共看过三次。任何公园没有去过。一天廿四小时三顿饭，一觉，除此即是在椅子上坐着。但也快活。祝好。

吟 九.四.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第十二信（1936年9月6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13日收到）

均：

你总是用那样使我有点感动的称呼叫着我。

但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既然来了，并且来的时候是打算住到一年，现在还是照着做，学校开学，我就要上学的。

但身体不大好，将来或者治一治。那天的肚痛，到现在还不大好。你是很健康的了，多么黑！好像个体育棒子。不然也像一匹小马！你健壮我是第一高兴的。

黎的刊物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

黄来信说《十年》一册也要写稿，说你答应了吗？但那东西是个什么呢？

上海那三个孩子怎么样？

你没有请王关石吃一顿饭？

我想起王关石，我就想起你打他的那块石头！袁泰见过？还有那个张？

唐诗我是要看的，快请寄来！精神上的粮食太缺乏！所以也会有病！

不多写了！明年见吧！

莹 九月六日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第十三信（1936年9月9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15日收到）

三郎：

稿子既已交出，这两天没有事做，所以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吧！

《八》 既已五版，但没有印花的。销路总算不错。现在你在写什么？

劳山我也不想去，不过开个玩笑就是了，吓你一跳，我腿细不细的，你也就不用骂！

临别时，我不让你写信，是指的罗哩罗嗦的信。

黄来信，说有书寄来，但等了三天，还不到。《江上》也有，《商市街》也有，还有《译文》之类。我是渴想着书的，一天24小时，既不烧饭，又不谈天，所以一休息下来就觉得天长得很。你靠着电柱读的是什么书呢？普通一类，都可以寄来的，并不用挂号，太费钱，丢是不常丢的。唐诗也快寄来，读读何妨？我就是怎样一个庄严的人，也不至于每天每月庄严到底呀？尤其是诗，读一读就像唱歌似的、情感方面也娱乐一下，不然，这不和白痴过的生活一样吗？写当然我是写的，但一个人若让他一点点也不间断下来，总是想和写，我想是办不到，用功是该用功的，但也要有一点娱乐，不然就像住姑子庵了，所以说来说去，唐诗还是快点寄来。

胃还是坏，程度又好像深了一些，饮食我是非（常）注意，但还不好，总是一天要痛几回。可是回去，我是不回去，来一次不容易，一定要把日文学到可以看书的时候，才回去，这里书真是多得很，住上一年，不用功也差不了。黄来信，说你10月底回上海，那末北平不去了吗？

祝好！

莹 九月九日

东亚补习学校，昨天我又跑去看了一次，但看不憧，那招生的广告我到底不知道是招的什么生，过两天再去看。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第十四信（1936年9月10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15日收到）

三郎：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但这是全屋的半面。我的全屋就是六张席子。你的那图，别的我倒没有什么，只是那两个小西瓜，非常可爱，你怎么也把它们两个画上了呢？假如有我，我就不是把它吃掉了吗？

尽胡说，修炼什么？没有什么好修炼的。一年之后，才可看书。

今天早晨，发了一信，但不到下午就有书来，也有信来。唐诗，读两首也倒觉不出什么好，别的夜来读。

如若在日本住上一年，我想一定没什么长进，死水似的过一年。我也许过不到一年或几个月就不在这里了。

日文我是不大喜欢学，想学俄文，但日语是要学的。

以上是昨天写的。

今天我去交了学费，买了书，14号上课，十二点四十分起，四个钟头止，多是相当多，课本就有五六本。全是中国人，那个学校就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可不知珂来了没有？

三个月连书在一起二十一二块钱，本来五号就开课了，但我是错过了的。

现在我打算给奇她们写信，所以不多写了。

祝好。

吟 九月十日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第十五信（1936年9月12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16日收到）

均：

今晨刑事来过，使我上了一点火，喉咙很痛，麻烦得很，因此我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就要走的。情感方面很不痛快，又非到我的房间不可，说东说西的。早晨本来我没有起来，房东说要谈就在下面谈吧，但不肯，非到我的房间不可，不知以后还来不来？若再来，我就要走。

华同住的朋友，要到市外去住了，从此连一个认识人也没有。我想这也倒不要紧，我好久未创作，但，又因此不安起来，使我对这个地方的厌倦更加上厌倦。

他妈的，这年头……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本来我很高兴，后天就去上课，但今天这种感觉，使我的心情特别坏。忍耐一个时期再看吧！但青岛我不去，不必等我，你要走尽管走。

你寄来的书，通通读完了。

他妈的，混帐王八蛋。

祝好。

吟 九月十二日

均：

刚才写的信，忘记告诉你了，你给奇写信，告诉她，不要把信寄给我。你转好了。

你的信封面也不要写地址。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第十六信（1936年9月14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21日收到）

均：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你的信也是两封一齐到。（七日九日两封）

你开口就说我混帐东西，好，你真不佩服我？10天写了57页稿纸。

你既然不再北去，那也很好，一个人本来也没有更多的趣味。牛奶我没有吃，力弗肝也没有买，因为不知道外国名字，又不知道卖西洋药的药房，这里对于西洋货排斥得很，不容易买到。肚子痛打止痛针也是不行，一句话不会说，并且这里的医生要钱很多。我想买一瓶凡拉蒙预备着下次肚痛，但不知到那里去买？想问问是无人可问的。

秋天的衣裳，没有买，这里的天气还一点用不着。

我临走时说要给你买一件皮外套的，回上海后，你就要替我买给你自己。40元左右。我的一些零碎的收入，不要他们寄来，直接你去取好了。

心情又闹坏了，睡觉也不好起来，想来想去。他妈的，再来麻烦，我可就不受了。

我给萧乾的文章，黄也一并交给黎了，你将来见到萧时，说一声对不住。

关于信封，你就一连串写下来好了，不必加点号。

荣子 九月十四日

我还很爱这里

第十七信（1936年9月17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21日收到）

均：

近来我的身体很不健康，我想你也晓得，说不定哪天就要回去的，所以暂且不要有来信。

房东既不会讲话，丢掉了不大好。我是时时给你写信的。我还很爱这里，假若可能我还要住到一年。

你若来信，报报平安也未曾（尝）不可。

小鹅 九月十七日

什麽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第十八信（1936年9月19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9月26日收到）

均：

前一封信，我怕你不懂，健康二字非作本意来解。

学校我每天去上课，现在我一面喝牛奶一面写信给你，你13和14发来的信，一齐接到，这次的信非常快，只要四五天。

我的房东很好，她还常常送我一些礼物，比（如）方糖、花生、饼干、苹果、葡萄之类，还有一盆花，就摆在窗台上。我给你的书签谢也不谢，真可恶！以后什么也不给你。

我告诉你，我的期限是一个月，童话终了为止，也就是1O月15前。

来信尽管写些家常话。医生我是不能去看的，你将来问华就知道这边的情形了。

上海常常有刊物寄来，现在我已经不再要了。这一个月，什麽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小花叶我把它放到箱子里去。

祝好。

小鹅 九月十九日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第十九信 (1936年9月21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均：

昨天和今天都是下雨，我上课回来是遇着毛毛雨，所以淋得不很湿。现在我有雨鞋了，但，是男人的样子，所以走在街上有许多人笑，这个地方就是如此守旧的地方，假若衣裳你不和她穿得同样，谁都要笑你，日本女人穿西装，罗里罗嗦，但你也必得和她一样罗嗦，假若整齐一些，或是她们没有见过的，人们就要笑。

上课的时间真是够多的，整个下半天就为着日语消费了去。今天上到第三堂的时候，我的胃就很痛，勉强支持过来了。

这几天很凉了，我买了一件小毛衣（二元五），将来再冷，我就把大毛衣穿上。我想我的衣裳一定可以支持到下月半。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每夜我要醒几次的，每醒来总是立刻又昏昏的睡去，特别安静，又特别舒适，早晨也是好的，阳光还没晒到我的窗上，我就起来了，想想什么，或是吃点什么。这三两天之内，我的心又安然下来了。什么人什么命，吓了一下，不在乎。

孟有信来，说我回去吧！在这住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我一个人搭了几次高架电车，很快，并且还钻洞，我觉得很好玩，不是说好玩，而说有意思。因为你说过，女人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上回把我丢了，因为不到站我就下来了，走出了车站看看不对，那么往哪里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瞎走吧，反正我记住了我的地址。可笑的是华在的时候，告诉我空中飞着的大气球是什么商店的广告，那商店就离学校不远，我一看到那大球，就奔着去了，于是总算没有丢。

虹没有信来，你告诉他也不要来信了，别人也告诉不要来信了。

这是你在青岛我给你的末一封信。再写信就是上海了。船上买一点水果带着，但不要吃鸡子，那东西不消化。饼干是可以带的。

祝好。

小鹅 九月二十一日

我也有些想你呢

第二十信（1936年9月23日发 日本东京一青岛）

均：

昨天下午接到你两封信。看了好几遍，本来前一信我说不在（再）往青岛去信了，可是又不能不写了。既接到信，也总是想回的，不管有事没有事。

今天放假，日本的什么节。

第三代居然间上一部快完了，真是能耐不小！大概我写信时就已经完了。

小东西，你还认得那是你裤子上剩下来的绸子？

坏得很，跟外国孩子去骂嘴！

水果我还是不常吃，因为不喜欢。

因为下雨所以你想我了，我也有些想你呢！这里也是两三天没有晴天。

不写了。

莹 九月廿二日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第二十一信（1936年10月13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10月18日到）

均：

我不回去了，来回乱跑，罗罗嗦嗦，想来想去，还是住下去吧！若真不得已那是没有法子。不过现在很平安。

近一个月来，又是空过的，日子过得不算舒服。

奇他们很好？小奇赶上小明那样可爱不？一晃三年不见他们了。奇一定是关于我问来问去罢？你没问俄文先生怎么样？他们今后打算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的经济情况如何？

天冷了，秋雨整天的下了，钱也快完了。请寄来一些吧！还有30多元在手中，等钱到我才去买外套，月底我想一定会到的。

你的精神为了旅行很快活吧？

我已写信给孟，若你不在就请他寄来。

我很好。在电影上我看到了北四川路，我也看到了施高塔路，一刻我的心是忐忑不安的，我想到了病老而且又在奔波里的人了。

祝好。

吟 十月十三日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第二十二信（1936年10月20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均：

我这里很平安，决（绝）对不回去了。胃病已好了大半，头痛 的次数也减少。至于意外我想是不会有的了。因为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的出入是有次数的，大概被“跟”了些日子，后来也就不跟了。本来在未来这里之前也就想到了这层，现在依然是照着初来的意思，住到明年。

现在我的钱用到不够20元了，觉得没有浪费，但用的也不算少数。希望月底把钱寄来，在国外没有归国的路费在手里是觉得没有把握的，而且没有熟人。

今天少上了一课，一进门就在席子上面躺着一封情，起初我以为是珂来的，因为你的字真是有点像珂。此句我懂了。（但你的文法，我是不大明白的“同来的有之明，奇现在天津，暂时不来。”我照原句抄下的。你看看吧。）（以上括弧内句子写上又抹掉了，再上面加上一句“此句我懂了”。大概起始没有看懂，后来又懂了，所以抹了。--萧军注）

六元钱买了一套洋装（裾《裙》与上衣）毛线的。还买了草褥，五元。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好像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一样。草褥折起来当作沙发，还有一个小圆桌，桌上还站着－瓶红色的酒。酒瓶下面站着一对金酒杯。大概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一点，也总是开心些的，因为我感觉到我的心情好像开始要管到一些在我身外的装点，虽然房间里边挂起一张小画片来，不算什么，是平常的，但，那须要多么大的热情来做这一点小事呢？非亲身感到的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是前半个月吧，我也没有这样的要求。

日语教得非常多，大概要通通记得住非整天的工夫不可，我是不肯，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够用。总是好坐下来想想。

报上说是L来这里了…？

我去洗澡去，不写了。

明。我在这里和你握手了。

吟 十月廿日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第二十三信（1936年10月21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10月26日到）

均：

昨天发的信，但现在一空下来就又想写点了。你们找的房子在哪里？多么大？好不好？这些问题虽然现在是和我无关了，但总禁不住要想。真是不巧，若不然我们和明他们在一起住上几个日子。

明，他也可以给我写点关于他新生活的愿望吗？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小奇什么样？好教人喜欢的孩子吗？均，你是什么都看到了，我是什么也没看到。

均，你看我什么时候总好欠个小帐，昨天在夜市的一个小摊子上欠了六分钱，写完了这一页纸就要去还的。

前些日子我还买了一本画册打算送给L。但现在这画只得留着自己来看了。我是非常爱这画册，若不然我想寄给你，但你也一定不怎么喜欢，所以这念头就打消了。

下了三天昼夜没有断的小雨，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小沙发对于我简直是一个客人，在我的生活上简直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它给我减去了不少的孤独之感。总是坐在墙角在陪着我。

奇什么时候南来呢？

祝好

吟 十月廿一日

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第二十四信（1936年10月24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军：

关于周先生的死，21日的报上，我就渺渺茫茫知道一点，但我不相信自己是对的，我跑去问了那唯一的熟人，他说：“你是不懂日本文的，你看错了。”我很希望我是看错，所以很安心的回来了，虽然去的时候是流着眼泪。

昨夜，我是不能不哭了。我看到一张中国报上清清楚楚登着他的照片，而且是那么痛苦的一刻。可惜我的哭声不能和你们的哭声混在一道。

现在他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那里去了？虽然在三个月前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是坐在藤椅上，而且说：“每到码头，就有验病的上来，不要怕，中国人就专会吓呼（唬）中国人，茶房就会说：验病的来啦！来啦！……”

我等着你的信来。

可怕的是许女士的悲痛，想个法子，好好安慰着她，最好是使她不要静下来，多多的和他来往。过了这一个最难忍的痛苦的初期，以后总是比开头容易平伏下来。还有那孩子，我真不能够想象了。我想一步踏了回来，这想象的时间，在一个完全孤独了的人是多么可怕！

最后你替我去送一个花圈或是什么。

告诉许女士：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红 十月二十四日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第二十五信（1936年10月29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11月3日到）

均：

挂号信收到。四十一元二角五的汇票，明天去领。2O号给你一信，24又一信，大概也都收到了吧？

你的房子虽然费一点，但也不要紧，过过冬再说吧，外国人家的房子，大半不坏，冬天装起火炉来，暖烘烘的住上三两月再说，房钱虽贵，我主张你是不必再搬的，一个人，还不比两个人，若冷清清的过着冬夜，那赶上上冰山一样了。也许你不然，我就不行，我总是这么没出息，虽然是三个月不见了，但没出息还是没出息。不过回去我是不回去的。奇来了时，你和明他们在一道也很热闹了。

钱到手就要没有的，要去买件外套，这几天就很冷了。余下的钱，我想在十一月一个整月就要不够。100元不知能弄到不能？请你下一封信回我。总要有路费留在手里才放心。

这几天，火上得不小，嘴唇又全烧破了。其实一个人的死是必然的，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就总不行。我们刚来到上海的时候，另外不认识更多的一个人了。在冷清清的亭子间里读着他的信，只有他，安慰着两个飘泊的灵魂！……写到这里鼻子就酸了。

均：童话未能开始，我也不做那计画了，太难，我的民间生活不够用的。现在开始一个两万字的，大约下月五号完毕。之后，就要来一个10万字的了，在12月以内可以使你读到原稿。

日语懂了一些了。

日本乐器，“筝”在我的邻居家里响着。不敢说是思乡，也不敢说是思什么，但就总想哭。

什么也不再写下去了。

河清，我向你问好。

吟 十月廿九日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第二十六信（1936年11月2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廿十四日的信，早接到了，汇票今天才来。

于（郁）达夫的讲演今天听过了，会场不大。差一点没把门挤下来，我虽然是买了票的，但也和没有买票的一样，没有得到位置，是被压在了门口，还好，看人还不讨厌。

近来水果吃得很多，因为大便不通的缘故，每次大便必要流血。

东亚学校，12月23日第一期终了，第二期我打算到一个私人教授的地方去读，一面是读读小说，一方面可以少费一些时间，这两个月什么也没有写，大概也许太忙了的缘故。

寄来那张译的原稿也读过了，很不错，文章刚发表就有人注意到了。

这里的天气还不算冷，房间里生了火盆，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花，不买了，酒也不 想喝，对于一切都不大有趣昧，夜里看着窗棂和空空的四壁，对于一个年轻的有热情的人，这是绝大的残酷，但对于我还好，人到了中年总是能熬住一点火焰的。

珂要来就来吧！可能照理他的地方，照理他一点，不能的地方就让他自己找路走，至于“被迫”，我也想不出来被什么所迫。

奇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吧？两三年的工夫，就都兵荒马乱起来了，牵牛房的那些朋友们，都东流西散了。

许女士也是命苦的人，小时候就死去了父母，她读书的时候，也是勉强挣扎着读的，她为人家做过家庭教师，还在课余替人家抄写过什么纸张，她被传染了猩红热的时候是在朋友的父亲家里养好的。这可见她过去的孤零，可是现在又孤零了。孩子还小，还不能懂得母亲。既然住得很近，你可替我多跑两趟。别的朋友也可约同他们常到他家去玩，L.没完成的事业，我们是接受下来了，但他的爱人，留给谁了呢？

不写了，祝好。

荣子 十一月二日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第二十七信（1936年11月6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均：

《第三代》写得不错，虽然没有读到多少。

《为了爱的缘故》也读过了，你真是还记得很清楚，我把那些小节都模糊了去。

不知为什么，又来了40元的汇票，是从邮局寄来的，也许你怕上次的没有接到？

我每天还是四点的功课，自己以为日语懂了一些，但找一本书一读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还不行，大概再有两月许是将就着可以读了吧了？但愿自己是这样。

奇来了没有？

你的房子还是不要搬，我的意思是如此。

在那（爱……）的文章里面，芹简直和幽灵差不多了，读了使自己感到了颤栗，因为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我想我们吵嘴之类，也都是因为了那样的根源--就是为一个人的打算，还是为多数人打算。从此我可就不愿再那样妨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了。

祝好。

吟 十一月六日

手套我还没有寄出，因为我还要给河清买一副。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第二十八信（1936年11月9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均：

昨夜接到一信，今晨接到一信。

关于回忆L.一类的文章，一时写不出，不是文章难作，倒是情绪方面难以处理。本来是活人，强要说他死了！一这么想就非常难过。

许，她还关心别人？他自己就够使人关心的了。

“刊物”是怎样性质呢？和《中流》差不多？为什么老胡就连文章也不常见呢？现在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短篇没有写完。完时即寄出。

祝好。

荣子 十一月九日

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第二十九信（1936年11月19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均：

因为夜里发烧，一个月来，就是嘴唇，这一块那一块的破着，精神也烦噪得很，所以一直把工作停了下来。想了些无用的和辽远的想头。文章一时寄不去。

买了三张画，东墙上一张北墙上一张，一张是一男一女在长廊上相会，廊口处站着一个弹琴的女人。还有一张是关于战争的，在一个破屋子里把花瓶打碎了，因为喝了酒，军人穿着绿裤子就跳舞，我最喜欢的是第三张，一个小孩睡在檐下了，在椅子上，靠着软枕。旁边来了的大概是他的母亲，在栅栏外肩着大镰刀的大概是她的父亲。那檐下方块石头的廊道，那远处微红的晚天，那茅草的屋檐，檐下开着的格窗，那孩子双双的垂着的两条小腿。真是好，不瞒你说，因为看到了那女孩好象看到了自己似的，我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所以我很爱她。投主称王，这是要费一些心思的，但也不必太费，反正自己最重要的是工作--为大体着想，也是工作。聚合能工作一方面的，有个团体，力量可能充足，我想主要的特色是在人上，自己来罢，投什么主，谁配作主？去他妈的。说到这里，不能不伤心，我们的老将去了还不几天呵！

关于周先生的全集，能不能很快的集起来呢？我想中国人集中国人的文章总比日本集他的方便，这里，在11月里他的全集就要出版，这真可配（佩）服。我想找胡、聂、黄等诸人，立刻就商量起来。

商市街被人家喜欢，也很感谢。

莉有信来，孩子死了，那孩子的命不大好，活着尽生病。

这里没有书看，有时候自己很生气。看看《水浒》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夜半里的头痛和恶梦对于我是非常坏。前夜就是那样醒来的，而不敢再睡了。

我的那瓶红色酒，到现在还是多半瓶，前天我偶然借了房东的锅子烧了点莱，就在火盆上烧的（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买了火盆，前天是星期日，我来试试）。小桌子，摆好了，但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反受了感触，我虽不是什么多情的人，但也有些感触，于是把房东的孩子唤来，对面吃了。

地震，真是骇人，小的没有什么，上次震得可不小，两三分钟，房子格格地响着，表在墙上摇着。天还未明，我开了灯，也被震灭了，我梦里梦中（懵）的穿着短衣裳跑下楼去，房东也起来了，他们好象要逃的样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唤着我，开着门，人却没有应声，等她看到我是在楼下，大家大笑了一场。

纸烟向来不抽了，可是近几天忽然又挂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们在顶穷的时候那样，就连块面包皮也是喜欢的，点心之类，不敢买，买了就放不下。也许因为日本饭没有油水的关系，早饭一毛钱，晚饭两毛钱，中午两片面包一瓶牛奶。越能吃，我越节制着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这原因。但是闲饥难忍，这是不错的。但就把自己布置到这里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况这一个饥呢？

又收到了50元的汇票，不少了。你的费用也不小，再有钱就留下你用吧，明年1月末，照预算是够了的。

前些日子，总梦想着今冬要去滑冰，这里的别的东西都贵，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旧货店门口，挂着的崭新的，简直看不出是旧货，鞋和刀子都好，11元。还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场－点钟的门票五角，还离得很远，车钱不算，我合计一下，这干不得。我又打算随时买一点旧画，中国是没处买的，一方面留着带回国去，一方面围着火炉看一看，消消寂寞。

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顾（固）然有，目的也顾（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于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还给奇一信。这信就给她看吧！

许君处，替我问候。

吟 十一月十九日

做了“太太”就愚蠢了

第三十信（1936年11月24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我忽（然）想起来了，姚克不是在电影方面活动吗？那个《弃儿》的脚本，我想一想很够一个影戏的格式，不好再修改和整理一下给他去上演吗？得进一步就进一步，除开文章的领域，再另外抓到一个启发人们灵魂的境界，况且在现时代影戏也是一大部分传达情感的好工具。

这里，明天我去听一个日本人的讲演，是一个政治上的命题。我已经买了票，五角钱，听两次，下一次还有郁达夫，听一听试试。

近两天来头痛了多次，有药吃，也总不要紧，但心情不好，这也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桥》也出版了？那么《绿叶的故事》也出版了吧？关于这两本书我的兴味都不高。

现在我所高兴的就是日文进步很快，一本《文学案内》翻来翻去，读懂了一些。是不错，大半都懂了，两个多月的工夫，这成绩，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语容易得很，别国的文字，读上两年也没有这成绩。

许的信，还没写，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怕目的是想安慰她，相反的，又要引起她的悲哀来。你见着她家的那两个老娘姨也说我问她们好。

你一定要去买一个软一点的枕头，否则使我不放心，因为我一睡到这枕头上，我就想起来了，很硬，头痛与枕头大有关系。

我对于绘画总是很有趣味，我想将来我一定要在那上面用功夫的。我有一个到法国去研究画的欲望，听人说，一个月只要100元。在这个地方也要50元的。况且在法国可以随时找点工作。

现在我随时记下来一些短句，我不寄给你，打算寄给河清，因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点新的趣味。

到墓地去烧刊物，这真是“洋迷信”、“洋乡愚”说来又伤心，写好的原稿也烧去让他改改，回头再发表罢！烧刊物虽愚蠢，但情感是深刻的。

这又是深夜，并且躺着写信。现在不到12点，我是睡不下的，不怪说，做了“太太”就愚蠢了，从此看来，大半是愚蠢的。

祝好。

荣子 十一月廿四日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第三十一信（1936年12 月5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你且不要太猛撞，我是知道近来你们那地方的气候是不大好的。

孙梅陵也来了，夫妻两个？

珂到上海来，竟来得这样快，真是使我吃惊。暂时让他住在那里罢，我也是不能给他决定，看他来信再说。

我并不是吹牛，我是真去听了，并且还听懂了，你先不用忌妒，我告诉你，是有翻译的。你的大琴的经过，好像小说上的故事似的，带着它去修理，反而更打碎了它。

不过说翻译小说那件事，只得由你选了，手里没有书，那一块喜欢和不喜欢也忘记了。

我想《发誓》的那段好，还是最后的那段？不然就：《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作品少，也就不容易选择了。随便。自传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间当作好。

清说：你近来的喝酒是在报复我的吃烟，这不应该了，你不能和一个草叶来分胜负，真的，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我们刚来上海时，那滋味你是忘记了，而我又在开头尝着。

祝好。

荣子 十二月五日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第三十二信（1936年12月15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我没有迟疑过，我一直是没有回去的意思，那不过偶尔说着玩的。至于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来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自动。

大概你又忘了，夜里又吃东西了吧？夜里在外国酒店喝酒，同时也要吃点下酒的东西的，是不是？不要吃，夜里吃东西在你很不合适。

你的被子比我的还薄，不用说是不合用的了，连我的夜里也是凉凉的，你自己用三块钱去买一张棉花，把你的被子带到淑奇家去，请她替你把棉花加进去。如若手头有钱，就到外国店铺买一张被子，免得烦劳人。

我告诉你的话，你一样也不做，虽然小事，你就总使我不安心。

身体是不很佳，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沈女士近来一见到就说我的面孔是膨胀的，并且苍白。我也相信。也不大相信，因为一向是这个样子，就不希奇了。

前天又重头痛一次，这虽然不能怎样很重的打击了我（因为痛惯了的原故），但当时那种切实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是真切的感到。算来头痛已经四五年了，这四五年中头痛药，不知吃了多少。当痛楚一来到时，也想赶快把它医好吧，但一停止了痛楚，又总是不必了。因为头痛不至于死，现在是有钱了，连这样小病也不得了起来，不是连吃饭的钱也刚刚不成问题吗？所以还是不回去。

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周先生的画片，我是连看也下愿意看的，看了就难过。海婴想爸爸不想？

这地方，对于我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若回去就不用想再来了，所以莫如一起多住些日子。

现在很多的话，都可以懂了，即是找找房子，与房东办办交涉也差不多行了。大概这因为东亚学校钟点太多，先生在课堂上多半也是说日本话的。现在想起初来日本的时候，华走了以后的时候，那真是困难到极点了。几乎是熬不住。

珂，既然家有信来，还是要好好替他打算一下，把利害说给他，取决当然在于他自己了，我离得这样远，关于他的情形，我总不能十分知道，上次你的信是问我的意见，当时我也不知为什么他来到了上海。他已经有信来，大半是为了找我们，固然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找到了我们，能知道他接着就不又有新的痛苦吗？虽然他给我的信上说着“我并不忧于流浪”，而且又说，他将来要找一点事做，以维持生活，我是知道的，上海找事，哪里找去。我是总怕他的生活成问题，又年轻，精神方面又敏感，若一下子挣扎不好，就要失掉了永久的力量。我看既然与家庭没有断掉关系，可以到北平去读书，若不愿意重来这里的话。

这里短时间住则可，把日语学学，长了是熬不住的，若留学，这里我也不赞成，日本比我们中国还病态，还干苦（枯），这里没有健康的灵魂，不是生恬。中国人的灵魂在全世（界）中说起来，就是病态的灵魂，到了日本，日本比我们更病态，既是中国人，就更不应该来到日本留学，他们人民的生活，一点自由也没有，一天到晚，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所有的住宅都像空着，而且没有住人的样子。一天到晚歌声是没有的，哭笑声也都没有。夜里从窗子往外看去，家屋就都黑了，灯光也都被关在板窗里面。日本人民的生活，真是可怜，只有工作，工作得和鬼一样，所以他们的生活完全是阴森的。中国人有一种民族的病态，我们想改正它还来不及，再到这个地方和日本人学习，这是一种病态上再加上病态。我说的不是日本没有可学的，所差的只是他的不健康处也正是我们的不健康处，为着健康起见，好处也只得丢开了。

再说另一件事，明年春天，你可以自己再到自己所愿的地方去消（逍）遥一趟。我就只消（逍）遥在这里了。

礼拜六夜（即12 日）我是住在沈女士住所的，早晨天还未明，就读到了报纸，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上海究竟怎么样，只有等着你的来信。

新年好。

荣子 十二月十五日

“日本东京趜町区”只要如此写，不必加标点。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第三十三信（1936年12月18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气味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来了，人家欢欢乐乐，但是与我无关，所谓趣味，则就必有我，倘若无我，那就一切无所谓了。

我想今天该有信了，可是还没有。失望失望。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完了就要休息10天，而后再说，或是另外寻先生，或是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来，也就算了。

1月里要出的刊物，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们忙一些什么？离着远了，而还要时时想着你们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问也不问，连听也不听。

三代这回可真得搬家了，开开玩笑的事情，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没有别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几本小说来，不用挂号，丢不了。《复活》，《骑马而去的妇人》，还有别的我也想不出来，总之在这期中，哪怕有多少书也要读空的，可惜要读的时候，书反而没有了。我不知你寄书有什么不方便处没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劳驾了。

祝好。

荣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匹小猫是给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是什么里，她写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我是寄到“巴里”的。

勿劳念念耳

第三十四信（1937年12月末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军：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则健康，我则多病，常兴健牛与病驴之感，故每暗中惭愧。

现在头亦不痛，脚亦不痛。勿劳念念耳。

专此

年禧

莹 十二月末日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第三十五信（1936年1月4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1月12日到）

军：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只是邻居着了一场大火。我却没有受惊，因在沈女士处过夜。

2号接到你的一封信，也接到珂的信。这是他关于你鉴赏。今

寄上。

祝好。

荣子 一月四日

附：张秀珂给萧红关于萧军印象的信：

有一件事我高兴说给你：军，虽然以前我们没会过面，然而我从像片和书中看到他的豪爽和正义感，不过待到这几天的相处以来，更加证实、更加逼真，昨天我们一同吃西餐，在席上略微饮点酒，出来时，我看他脸很红，好像为一件感情所激动，我虽然不明白，然而我了解他，我觉得喜欢且可爱！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那里得来

第三十六信（1937年4月25日发 北京一上海 4月29日到）

军：

现在是下午两点，火车摇得很厉害，几乎写不成字。

火车已经过了黄河桥，但我的心好像仍然在悬空着，一路上看些被砍折的秃树，白色的鸭鹅和一些从西安回来的东北军。马匹就在铁道旁吃草，也有的成排的站在运货的车厢里边，马的背脊成了一条线，好像鱼的背脊一样。而车厢上则写着津浦。

我带的苹果吃了一个，纸烟只吃了三两棵。一切欲望好像都不怎样大，只觉得厌烦，厌烦。

这是第三天的上午九时，车停在一个小站，这时候我坐在会客室里，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从昨夜已经是来在了北方。今晨起得很早，因为天晴太阳好，贪看一些野景。

不知你正在思索一些什么？

方才经过了两片梨树地，很好看的，在朝雾里边它们隐隐约约的发着白色。

东北军从并行的一条铁道上被运过去那么许多，不仅是一两辆车，我看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们都弄得和泥猴一样，他们和马匹一样在冒着小雨，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那里得来，还闹着笑着。

车一开起来，字就写不好了。

唐官一带的土地，还保持着土地原来的颜色。有的正在下种，有的黑牛或白马在上面拉着犁杖。

这信本想昨天就寄，但没找到邮筒，写着看吧！

刚一到来，我就到了迎贤公寓，不好。于是就到了中央饭店住下，一天两块钱。

立刻我就去找周的家，这真是怪事，那里有？洋车跑到宣外，问了警察也说太平桥只在宣内，宣外另有个别的桥，究竟是个什么桥，我也不知道。于是跑到宣内的太平桥，25号是找到了，但没有姓周的，无论姓什么的也没有，只是一家粮米铺。于是我游了我的旧居，那已经改成一家公寓了。我又找了姓胡的旧同学，门房说是胡小姐已经不在，那意思大概是出嫁了。

北平的尘土几乎是把我的眼睛迷住，使我真是恼丧，那种破落的滋味立刻浮上心头。

于是我跑到李镜之七年前他在那里做事的学校去，真是七年间相同一日，他仍在那里做事，听差告诉我，他的家就住在学校的旁边，当时实在使我难以相信。我跑到他家里去，看到儿女一大群。于是又知道了李洁吾，他也有一个小孩了，晚饭就吃在他家里，他太太烧的面条。饭后谈了一些时候，关于我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有的是从文章上得知，有的是从传言。九时许他送出胡同来，替我叫了洋车我自归来就寝，总算不错。到底有个熟人。

明天他们替我看房子，旅馆不能多住的，明天就有了决定。

并且我还要到宣外去找那个什么桥，一定是你把地址弄惜，不然绝不会找不到的。

祝你饮食和起居一切平安。

珂同此。

荣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一时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第三十七信（1937年4月27日发 北京一上海）

均：

前天下午搬到洁吾家来住，我自己占据了一间房。二三日内我就搬到北辰宫去住下，这里一个人找房子很难，而且一时不容易找到。北辰宫是个公寓，比较阔气，房租每月24也或者30元，因为一间空房没有，所以暂且等待两天。前天为了房子的事，我很着急。思索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住吧！或者能够做点事，有点代价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他们夫妇都出去了，在院心我替他们看管孩子。院心种着两棵梨树，正开着白花，公园或者北海，我还没有去过，坐在家里和他们闲谈了两天，知道他们夫妇彼此各有痛苦。我真奇怪，谁家都是这样，这真是发疯的社会。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老大哥一样给他们说着道理。

淑奇这两天来没有来？你的精神怎么样？珂的事情决定了没有？我本想寄航空信给你，但邮政总局离得太远，你一定等信等得很急。

“八月”和“生”这地方老早就已买不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于翻版更不得见。请各寄两本来，送送朋友。洁吾关于我们的生活从文字上知道的。差不多我们的文章他全读过，就连“大连丸”他也读过，他长长（常常）想着你的长像如何？等看到了照像看了好多时候。他说你是很厉害的人物，并且有派（魄）力。我听了很替你高兴。他说从《第三代》上就能看得出来。

虽然来到了四五天，还没有安心，等搬了一定的住处就好了。

你喝酒多少？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花盆浇水了没有？

昨天夜里就搬到北辰宫来，房间不算好，每月24元。

住着看，也许住上五天六天的，在这期间我自己出去观看民房。

到今天已是一个礼拜了，还是安不下心来，人这动物，真不是好动物。

周家我暂时不去了，等你来信再说。

写信请寄到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即可。

你的那篇东西做出去没有？

荣子 四月廿七日

我希望快来信

第三十八信（1937年5月3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昨天看的电影：茶花女，还好。今天到东安市场吃完饭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是下午六点，在我未开笔写这信的之前，是在读《海上述林》。很好，读得很有趣味。

但心情又和在日本差不多，虽然有两个熟人，也还是差不多。

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你不要喝酒了，听人说，酒能够伤肝，若有了肝病，那是不好治的。就所谓肝气病。

北平虽然吃的好，但一个人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也就马马虎虎了。

我想你应该有信来了，不见你的信，好像总有一件事，我希望快来信！

珂好！

奇好！

你也好！

荣子 五月三日

通讯：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转

我常常怀疑自己

第三十九信（1937年5月4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昨天又寄了一信，我总觉我的信都寄得那么慢，不然为什么已经这些天了还没能知道一点你的消息？其实是我个人性急而不推想一下邮便所必须费去的日子。

连这封信，是第四封了。我想那时候我真是为别离所慌乱了，不然为什么写错了一个号数？就连昨天寄的这信，也写的是那个错的号数，不知可能不丢么？

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刹，觉得口渴那个真理，就是世界上顶高的真理。

既然那样我看你还是搬个家的好。

关于珂，我主张既然能够去江西，还是去江西的好，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一定，他也跟着跑来跑去，还不如让他去安定一个时期，或者上冬，我们有一定了，再让他来，年轻人吃点苦好，总比有苦留着后来吃强。

昨天我又去找周家一次，这次是宣武门外的那个桥，达智桥，25号也找到了，巧得很，也是个粮米店，并没有任何住户。

这几天我又恢复了夜里骇怕的毛病，并且在梦中常常生起死的那个观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验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验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救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

祝好！

荣子 五月四日

所有我们的书

若有精装请各寄一本来。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第四十信（1937年5月9日发 北京--上海 5月12日到）

军：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来写信的，但没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读了也不好，因为我是哭着写的，接你两封信，哭了两回。

这几天也还是天天到李家去，不过待不多久。

我在东安市场吃饭，每顿不到两毛，味极佳。羊肉面一毛钱一碗。再加两个花卷，或者再来个炒素菜。一共才是两角。可惜我对着这样的好饭菜，没能喝上一盅，抱歉。

六号那天也是写了一信，也是没寄。你的饮食我想还是照旧，饼乾买了没有？多吃点水果。

你来信说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这个是办不到的，说起来很伤心，我自幼就喜欢看天，一直看到现在还是喜欢看，但我并没变成美人，若是真是，我又何能东西奔波呢？可见美人自有美人在。（这个话开玩笑也）

奇是不可靠的，黑人来李家找我。这是她之所瞩。和李太太、我，三个人逛了北海。我已经是离开上海半月多了，心绪仍是乱绞。我想我这是走的败路。但我不愿意多说。

《海上述林》读毕，并请把《安娜可林娜》寄来一读。还有《冰岛渔夫》，还有《猎人日记》。这书寄来给洁吾读。不必挂号。若有什么可读的书，就请随（时）寄来，存在李家不会丢失，等离上海时也方便。

我的长篇并没有计画，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并不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况我还没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是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在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总算两个灵魂和两根琴弦似的互相调谐过）（这一句似乎有点特别高攀，故涂去。）

笔墨都买了，要写大字。但房子有是有，和人家就一个院不方便。至于立合同，等你来时再说吧！

祝你好！上帝给你健康！

荣子 五月九日

你要多吃水果

第四十一信（1937年5月11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今晨写了一信，又未寄。

精神不甚好，写了一张大字，写得也不好，等写好时寄给你一张当作字画。

卢骚的《仟悔录》快读完了，尽是些与女人的故事。

洁吾家我也不愿多坐，那是个沉闷的家庭。

我现住的方（房）子太贵，想租民房，又讨厌麻烦。

我看你还是搬一搬家好，常住一个很熟的地方不大好。

昨天下午，无聊之甚，跑到北海去坐了两个钟头，女人真是倒霉，即是进进公园也要让人家左一眼右一眼的看来看去，看得不自在。

今天很热，睡了一觉。

送（从）饭馆子出来几乎没有跌倒，不知为什么像是服毒那么个滋昧，睡了一觉好了。

你要多吃水果，因为菜类一定吃得很少。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一日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第四十二信（1937年5月15日发 北京-上海 5月17日到）

军：

前天去逛了长城，是同黑人一块去的。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象海声一样，《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曛。群山纠纷。这就正是这种景况。

夜十一时归来，疲乏得很，因为去长城的前夜，和黑人一同去看戏，因为他的公寓关门太早的缘故，就住在我的地板上，因为过惯了有纪律的生活，觉得很窘，所以通夜失眠。

你寄来的书，昨天接到了。前后接到两次，第一次四本，第二次六本。

你来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后这回规劝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赞成，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五日

奇不另写了，这里有在长城上得的小花，请你分给她几棵。

萧红年表

1911年

6月1日（农历五月初五），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现哈尔滨市呼兰区）城内一个姓张的地主家庭，乳名荣华，学名张秀环，后改名张迺莹。笔名有悄吟、田娣、萧红等。祖籍系山东莘县。祖父张维祯是萧红的第一位启蒙老师。祖母范氏，精明能干，家中一切事务都由她做主。父亲张廷举，字选三，是张维祯的养子，毕业于黑龙江省立优级师范学堂。母亲姜玉兰是塾师之女，粗通文字。

1917年

7月9日（农历五月二十一），祖母范氏病故，萧红搬到祖父屋里去住。祖父开始口授其《千家诗》，开始接触到中国古典诗歌。

1919年

1月初，三弟连富出生。

8月26日（农历闰七月初二），母亲姜玉兰病故。

12月5日，父亲再娶。

1920年

入呼兰县乙种农业学校（龙王庙小学）女生班上初小一年级。

1924年

初小毕业，秋季开学时，转到北关初高两级小学校女生部上高小一年级。

父亲做主，将她许配给省防军第一路帮统汪廷兰的次子汪恩甲为未婚妻。

1925年

秋季开学，升入高小二年级。

1926年

暑期高小二年级毕业，因父亲的反对和阻挠，没能上中学。同父亲的矛盾加深，父女关系紧张。

1927年

秋，在祖父支持下，考入哈尔滨东省特别区区立女子第一中学（原从德女子中学）初中一年级。其间，对美术和文学产生深厚兴趣。

未婚夫汪恩甲从阿城吉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毕业，到哈尔滨市道外区基督教会创立的三育小学任教。

1928年

初中二年级。

3月15日（农历二月初五），家里大设宴席为祖父庆祝八十大寿。黑龙江军界、政界要人马占山、汪廷兰、廖飞鹏以及地方上的头头脑脑都来为祖父祝寿。

11月9日，萧红参加了东北学生举行的罢课示威游行。

1929年

升入初三。

6月7日（农历五月初一），祖父病故。

在参加学生爱国运动中结识哈尔滨法政大学学生陆哲舜，产生感情，向父亲提出解除与汪恩甲的婚约，遭反对。

1930年

暑期初中三年级毕业。

张、汪两家积极为其嫁娶做准备，陆哲舜为坚定萧红反抗家庭包办婚姻、跟他一块去北平读书的决心，从哈尔滨法政大学退学，入北平中国大学。萧红到北平后入北平大学女子师范学院附中高中一年级读书。不久，即被家里查出，两人陷入困境。

1931年

迫于经济的压力，两人不得已屈服，萧红回到了呼兰家里。父亲担心萧红再次出走，将其与家人送到张家大本营阿城县福昌号屯住了七个月左右。

10月，萧红从阿城逃到哈尔滨，从此开始了漂泊流浪的生涯。后走投无路，与汪恩甲一起住进道外十六道街东兴顺旅馆。

1932年

6月，萧红怀孕，临产期近，汪恩甲却不知去向。因欠下旅馆高额债务，旅馆停止饮食供应，天天来索债，并扬言要把萧红卖到妓院。

萧红给哈尔滨《国际协报》文艺副刊主编裴馨园写信，向其求救，并因此结识青年作家萧军。两人一见钟情，互相爱慕。裴馨园、萧军等人给了萧红很大的帮助。

8月，松花江决堤，市区洪水泛滥，萧红在萧军的帮助下得以离开旅馆，不久她住进医院分娩，孩子生下后因无力抚养而送人。出院后，萧红与萧军住进道里新城大街的欧罗巴旅馆，开始共同生活。

11月，萧红、萧军搬到道里商市街25号（今道里红霞街25号），有了自己的家。

1933年

3月，萧红参加了中共党员金剑啸组织的赈灾画展，同时，在萧军的影响下，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5月21日，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说《王阿嫂的死》发表，笔名悄吟。以后，她便以悄吟做笔名陆续发表了《看风筝》、《腿上的绷带》、《太太与西瓜》、《小黑狗》、《中秋节》等小说和散文，从此踏上文学征程。

萧红还积极参加社会活动，与萧军、白朗、舒群等人在抗日演出团体“星星剧社”中担任演员，以实际行动支持抗日。

8月，长春《大同报》文艺周刊《夜哨》创刊，萧红作为主要撰稿人，在《夜哨》上发表了《两个青蛙》、《哑老人》、《夜风》、《清晨的马路上》、《八月天》等作品。

10月，萧红与萧军合著的小说、散文集《跋涉》，自费在哈尔滨出版。萧红署名悄吟，萧军署名三郎。《跋涉》的出版，在东北引起了很大轰动。

1934年

《跋涉》带有鲜明的进步色彩，引起特务机关怀疑。为躲避迫害，萧红、萧军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6月逃离哈尔滨，经大连乘船到达青岛。在青岛，他们住在观象一路一号。萧军在《青岛晨报》任主编，萧红集中精力，勤奋写作。

9月，中篇小说《生死场》（原名为《麦场》）完成。此间，他们与上海的鲁迅先生取得联系，并得到鲁迅的指导与鼓励。

10月，由于青岛局势紧张，萧红、萧军处境危险。他们离开青岛去上海投奔鲁迅。到上海后，住在拉都路福显坊411弄22号的二楼上。

11月30日，萧红、萧军与鲁迅先生第一次会面。与鲁迅先生的这次会面，对萧红、萧军来说意义十分重大。从此他们跟鲁迅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12月19日，鲁迅在梁园豫菜馆请客，将萧红、萧军介绍给茅盾、聂绀弩、叶紫、胡风等左翼作家。不久，叶紫、萧红、萧军在鲁迅的支持下结成“奴隶社”，并出版了“奴隶丛书”。12月，萧红的中篇小说《生死场》以“奴隶丛书”的名义在上海出版，笔名萧红。在文坛上引起巨大的轰动和强烈的反响，萧红也因此一举成名。

1936年

6月15日，鲁迅、茅盾、巴金、以群等进步作家联合签名发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号召爱国文艺工作者，积极行动起来，创作优秀作品，为祖国解放，民族独立而斗争。萧红是最初的发起人之一。

正当萧红、萧军在上海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文学创作比较顺利的时候，二人在感情上出现了裂痕。这给萧红在精神上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与烦恼，使她情绪低落，直接影响了写作。为了求得解脱、缓解矛盾，两人决定用暂时的离别来弥补裂痕。

7月16日，萧红离开上海，只身东渡日本。

旅居日本时，萧红过着寂寞、孤独的日子，但她还是写出了《红的果园》、《孤独的生活》、《王四的故事》、《牛车上》、《家族以外的人》，以及诗歌《沙粒》等作品，并在国内的一些刊物上发表。

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噩耗传到日本，萧红悲痛不已，她给萧军写了一封信，寄托了对导师的深切怀念。

1937年

1月，萧红从日本回国，到上海后便去万国公墓拜谒鲁迅先生的墓。

3月，她写下了《拜墓诗——为鲁迅先生》，发表在4月23日的《文艺》上。

4月，萧红至北平，与老友李洁吾、舒群见面。不久，萧红又回到上海，和萧军的关系也有所好转，参加了萧军编的《鲁迅先生纪念集》的资料收集整理工作。

7月7日，爆发了震惊世界的“卢沟桥事变”。

8月13日，日军大举进攻上海。在上海抗战期间，萧红、萧军不顾危险，积极热心地帮助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夫妇躲过特务机关搜捕，保护他们安全转移，脱离险境。

9月28日，萧红、萧军与上海的一些爱国文艺工作者撤往武汉。在武汉，他们结识了著名青年诗人蒋锡金，住进他在武昌水陆前街小金龙巷二十一号的寓所。不久，青年作家端木蕻良也搬来与他们同住。

面对民族危亡，萧红创作热情高涨，挥笔写下多篇以抗日为主题的作品：《天空的点缀》、《失眠之夜》、《在东京》、《火线外二章：窗边、小生命和战士》等。对宣传推动人民抗战起到积极作用。

1938年

1月，萧红、萧军和聂绀弩、艾青、田间、端木蕻良等人应民族大学副校长李公朴之邀，离开武汉到山西临汾民族大学任教。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在校担任文艺指导员。

2月，临汾形势紧张，“民大”要撤到乡宁，萧红、端木蕻良随丁玲率领的西北战地服务团来到西安。萧军先是留下，后经延安也来到西安。在西安，萧红、萧军正式分手。此时萧红已经怀孕。

4月，萧红与端木蕻良一起回到武汉。

5月，他们在武汉结婚。日军逼近武汉，端木蕻良去了重庆。萧红独自辗转于汉口、重庆、江津之间。

年底，她在江津白朗家生下一子，孩子出生不久即夭亡。

1939年

1月，萧红又回到重庆。她应邀写下了一些纪念鲁迅先生的文章，有《记我们的导师》、《记忆中的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生活散记》、《鲁迅先生生活忆略》等。

冬天，萧红和端木蕻良搬到黄桷树镇上名叫“秉庄”的一座二层小楼。

1940年

1月底，萧红随端木蕻良离开重庆，飞抵香港，住在九龙尖沙咀金巴利道纳士佛台三号。

3月，萧红参加香港女校纪念三八劳军筹备委员会在坚道养中女子中学举行的座谈会。

10月，应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编辑杨刚之请，为纪念鲁迅逝世四周年，创作了哑剧《民族魂》。

12月20日，萧红在寂寞、苦闷怀旧的心情中，写完了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呼兰河传》的完成，标志着萧红文学创作已进入成熟时期。

之后，萧红在香港还写出了长篇小说《马伯乐》、小说《后花园》，散文《小城三月》、《北中国》，散文《骨架与灵魂》、《给流亡异地的东北同胞书》、《九一八致弟弟书》等作品。

1941年

3月，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回国途经香港，特意到九龙看望病中的萧红。后来萧红听从史沫特莱的建议到玛丽医院作全面检查，才发现患有肺结核。

10月，住院治疗。

11月底，因受医院冷遇，萧红返回九龙家中养病。

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九龙陷于炮火中。当天，柳亚子到萧红住处去探望她。次日，端木蕻良和青年作家骆宾基护送萧红从九龙转移到香港，住进思豪酒店。

1942年

1月12日，日军占领香港。萧红病情加重，被送进香港跑马地养和医院，因庸医误诊而错动喉管手术，致使病情严重恶化。

1月15日，端木蕻良和骆宾基将萧红转入玛丽医院。第二天，萧红精神渐复，她在纸上写下“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1月21日，玛丽医院由日军占领，萧红又被送进红十字会在圣士提反设立的临时医院。1月22日，萧红与世长辞，在战火纷飞中，寂寞地离开了人间。

1月24日，萧红遗体在跑马地背后日本火葬场火化后，葬于浅水湾。

5月1日，延安文艺界举行萧红追悼会，在延安的作家及文化艺术工作者深切悼念萧红。1957年8月15日，中国作家协会广州分会将萧红骨灰从香港迁到广州银河公墓，重新安葬。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第二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红豆》组诗（42首）

幻中之邂逅

深夜底泪

花儿开过了

第三章

只求输给你，将我的灵和肉输得干干净净

国手

香篆

爱之神

奇迹

第四章

我们的缘很短，却也曾有过一回

相遇已成过去

红烛

前言

诗人闻一多，年轻时一直憧憬着自由恋爱，但却最终迫于父母的压力走进了包办婚姻，他的妻子叫高孝贞，是闻家远房的姨表亲。虽然极度讨厌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对妻子依然非常负责，帮助高孝贞进入武昌女子职业学校。赴美留学后，闻一多经常写信关心她的学习情况，在信中，他以美国著名女诗人为例鼓励她，“女人并不是不能造大学问、大本事，女人并不弱似男人，外国女人是这样，中国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在与高孝贞的鸿雁传书中，闻一多逐渐产生了同情与共鸣，两人之间迸发了爱情的火花，不久他写下了著名的《红豆》组诗，寄给妻子，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

抗战爆发后，闻一多夫妇被迫分离，但始终通信不断，颠沛流离中，两个人的心贴得反而更近了。本书主要辑录了两人之间的书信，展示了日久生情的甜蜜婚姻生活。

第一章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亲爱的妻：

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人在屋里，静极了，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我不晓得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你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魂一样。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回我骂一个学生为恋爱问题读书不努力，今天才知道我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忧国忧家，然而最不快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我的心肝，我亲爱的妹妹，你在哪里？从此我再不放你离开我一天，我的肉，我的心肝！你一哥在想你，想得要死！亲爱的：午睡醒来，我又在想你。时局确乎要平静下来，我现在一心一意盼望你回来，我的心这时安静了好多。

十六日

妹：今天早晨起来拔了半天草，心里想到等你回来看着高兴，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十七日　早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贞：

此次出门来，本不同平常，你们一切都时时在我挂念之中，因此盼望家信之切，自亦与平常不同。然而除三哥为立恕的事，来过两封信外，离家将近一月，未接家中一字。这是什么缘故？出门以前，曾经跟你说过许多话，你难道还没有了解我的苦衷吗？出这样的远门，谁情愿，尤其在这种时候？

一个男人在外边奔走。千辛万苦，不外是名与利。名也许是我个人的事，但名是我已经有了的，并且在家里反正有书可读，所以在家里并不妨害我得名。这回出来唯一目的，当然为的是利。讲到利，却不是我个人的事，而是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何况所谓利，也并不是什么分外的利，只是求将来得一温饱，和儿女的教育费而已。这道理很简单，如果你还不了解我，那也太不近人情了！这里清华、北大、南开三个学校的教职员，不下数百人，谁不抛开妻子跟着学校跑？连以前打算离校，或已经离校了的，现在也回来一齐去了。你或者怪了我没有就汉口的事，但是我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你不应勉强一个人做他不能做不愿做的事。

我不知道这封信写给你，有用没有。如果你真是不能回心转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儿女们又小，他们不懂，我有苦向谁诉去？那天动身的时候，他们都睡着了，我想如果不叫醒他们，说我走了，恐怕第二天他们起来，不看见我，心里失望，所以我把他们一个个叫醒，跟他说我走了，叫他再睡。但是叫到小弟，话没有说完，喉咙管硬了，说不出来，所以大妹我没有叫，实在是不能叫。本来还想嘱咐赵妈几句，索性也不说了。我到母亲那里去的时候，不记得说了些什么话，我难过极了。

出了一生的门，现在更不是小孩子，然而一上轿子，我就哭了。母亲这大年纪，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父亲和驷弟半夜三更送我出大门，那时你不知道是在睡觉呢还是生气。现在这样久了，自己没有一封信来，也没有叫鹤、雕随便画几个字来。我也常想到，40岁的人，何以这样心软。但是出门的人盼望家信，你能说是过分吗？到昆明须四十余日，那么这四十余日中是无法接到你的信的。如果你马上就发信到昆明，那样我一到昆明，就可以看到你的信。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

多　二月十五日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贞：

在昆明所发航空信想已收到。我们五月三日启程来蒙自，当日在开远往宿（前信说在壁虱寨，错误），次日至壁虱寨（地图或称碧色寨）换车，行半小时，即抵蒙自。到此，果有你们的信四封之多，三千余里之辛苦，得此犒赏，于愿足矣！你说以后每星期写一信来，更使我喜出望外。希望你不失信。如果你每星期真有一封信来，我发誓也每星期回你一封。在先总以为蒙自地方甚大，到此大失所望。数十年前，蒙自本是云南省内第一个繁荣的城市。但当法国人修滇越铁路的时候，愚蠢的蒙自人不知为何誓死反对他通过。于是铁路绕道由壁虱寨经过，于是蒙自的商务都被开远与昆明占去，而自己渐渐变为一个死城了。到如今，这里没有一家饭馆，没有澡堂，文具店里没有糨糊与拍纸簿，广货店里没有帐子。

这都是我到此后急于需要的东西，而发现他都没有。然而有些现象又非常奇怪。这里有的是大洋楼，例如法国海关，法国医院，歌胪士洋行等等，都是关着门没有人住的高楼大厦，现在都以每年三两元的租金租给联合大学作校舍了。自从蒙自觉悟当初反对铁路通过之失策，于是中国自己筑了一条轻便铁道，从壁虱寨经过蒙自与个旧，以至石（屏），名曰壁个石铁路，（我们从壁虱寨换车来到蒙自，便是这条铁路。）但是蒙自觉悟太晚了，它的繁荣仍旧无法挽回。直到今天，三百多学生，几十个教职员，因国难关系，逃到这里来讲学，总算给蒙自一阵意外的热闹，可惜这局面是暂时的，而且对于蒙自的补益也有限。总之，蒙自地方很小，生活很简单。因为有些东西本地人用不着，我们却不能不用的，这些东西都是外来的，价钱特别贵，所以我们初到此需要一笔颇大的“开办费”。但这些东西办够了，以后恐怕就有钱无处用了，归根来讲，我们住蒙自还是比住昆明省强。

前天经过开远的时候，遇见殷先生全家新从海道来，往昆明去。殷太太当然问起你，殷益蕃和他们大妹望着我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们心里是在说“闻立鹤、闻立雕呢”？余肇池先生现在就住在我隔壁，余太太和他们全家住在昆明，大概不搬到蒙自来，反正蒙自到昆明，快车只一天路程。张荫麟在昆明，他太太住在香港，暂时不来。汪一彪在昆明，太太快来了。此外一时想不起，就住在我隔壁房间的讲，陈寅恪、浦薛凤、沈乃正家眷都未来。但也有租好房子，打算接家眷的，如朱佩弦、王化成等是也。

问你安好！

五月五日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贞：

今天接到你六月二十四日的信，说三四日内动身来省，现在想已来到，婆婆想已去沙洋，爹爹何时来省，细叔现在何处，来函盼告我。武汉局势暂时似不要紧，近日敌机仿佛也不大到武汉来，你们暂时在武昌住下再说，万一空袭来得厉害，就往咸宁躲一躲，请大舅在武昌我家暂住，以便照料。旧衣服可先寄来，我需要的裤褂以及你们应添的衣服，若来得及，无妨做起来，也由邮局寄来，上次信上说到学校迁移的事，究竟迁到什么地方，现在尚未决定。如果在昆明附近，我们还是住昆明，但我一时又不能到昆明去找房子，二十五日考大考，我大概要月底把卷子看完，才能离开蒙自，你们最好也在月底动身，汽车票听说要早买，或者月半前后请大舅上长沙去一趟，把票先买回来，亦无不可。将来走时，仍请大舅送至长沙，到贵阳可找我的同班聂君照料，下次我再寄一封介绍信来。细叔的事大致无问题，上次信中已说过，细娘是否同来，关于他们的情形，来信请告诉我，以便好找房子，现在计划已经大致决定，我想你心里可以高兴点，只再等一个月，我们就可见面，这次你来了，以后我当然决不再离开你，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我想，你也是这样想吧？叫孩子们放乖些，鹤、雕读书写字不可间断，前回信上说你又有些发心慌，现在好了没有？

多　七月一日

前请三哥定《大公报》，如未定，请不要定了。

第二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红豆》组诗（42首）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的瓷坛里了……

听他跳激的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的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袅袅的篆烟啊！

是古丽的文章，

淡写相思的诗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睡，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的奇痒。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八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九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囗栾 二字。

一〇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一一

相思枕上的长夜，

怎样的厌厌难尽啊！

但这才是岁岁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个波涛。

爱人啊！

叫我又怎样泅过这时间之海？

十二

我们有一天

相见接吻时，

若是我没小心，

掉出一滴苦泪，

渍痛了你的粉颊，

你可不要惊讶！

那里有多少年底

生了锈的情热底成分啊！

十三

我到底是个男子！

我们将来见面时，

我能对你哭完了，

马上又对你笑。

你却不必如此；

你可以仰面望着我，

象一朵湿蔷薇，

在霁后的斜阳里，

慢慢儿晒干你的眼泪。

十四

我把这些诗寄给你了，

这些字你若不全认识，

那也不要紧。

你可以用手指

轻轻摩着他们，

象医生按着病人的脉，

你许可以试出

他们紧张地跳着，

同你心跳底节奏一般。

十五

古怪的爱人儿啊！

我梦时看见的你

是背面的。

十六

在雪黯风骄的严冬里，

忽然出了一颗红日；

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里，

忽然起了一阵相思──

这都是我没料定的。

十七

讨诗债的债主

果然回来了！

我先不妨

倾了我的家资还着。

到底实在还不清了，

再剜出我的心头肉，

同心一起付给他罢。

十八

我昼夜唱着相思底歌儿。

他们说我唱得形容憔悴了，

我将浪费了我的生命。

相思啊！

我颂了你吗？

我是吐尽明丝的蚕儿，

死是我的休息；

我诅了你吗？

我是吐出毒剑底蜂儿，

死是我的刑罚。

十九

我是只惊弓的断雁，

我的嘴要叫着你，

又要衔着芦苇，

保障着我的生命。

我真狼狈哟！

二○

扑不灭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底野烧？

株株小草底绿意，

都要被他烧焦了啊！

二一

深夜若是一口池塘，

这飘在他的黛漪上的

淡白的小菱花儿，

便是相思底花儿了，

哦！他结成青的，血青的，

有尖角的果子了！

二二

我们的春又回来了，

我搜尽我的诗句，

忙写着红纸的宜春帖。

我也不妨就便写张

“百无禁忌”。

从此我若失错触了忌讳，

我们都不必介意罢！

二三

我们是两片浮萍：

从我们聚散底速率，

同距离底远度，

可以看出风儿底缓急，

浪儿底大小。

二四

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

我们是鞭丝抽散的离侣。

万能的鞭丝啊！

叫我们赞颂吗？

还是诅咒呢？

二五

我们弱者是鱼肉；

我们曾被求福者

重看了盛在笾豆里，

供在礼教底龛前。

我们多么荣耀啊！

二六

你明白了吗？

我们是照着客们吃喜酒的

一对红蜡烛；

我们站在桌子底

两斜对角上，

悄悄地烧着我们的生命，

给他们凑热闹。

他们吃完了，

我们的生命也烧尽了。

二七

若是我的话

讲得太多，

讲到末尾，

便胡讲一阵了，

请你只当我灶上的烟囟。

口里虽勃勃地吐着黑灰，

心里依旧是红热的。

二八

这算他圆满底三绝罢！──

莲子，

泪珠儿，

我们的婚姻。

二九

这一滴红泪：

不是别后的清愁，

却是聚前的炎痛。

三○

他们削破了我的皮肉，

冒着险将伊的枝儿

强蛮地插在我的茎上。

如今我虽带着瘿肿的疤痕，

却开出从来没有开过的花儿了。

他们是怎样狠心的聪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们

上下抛着眼珠儿，

打量着我的茎儿时，

我的脸上就红了！

三一

哦，脑子啊！

刻着虫书鸟篆的

一块妖魔的石头，

是我的佩刀底砺石，

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

爱人儿啊！

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儿啊！

这般零乱的一团！

爱人儿啊！

我们的命运，

都摆布在这里了！

三三

冬天底长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还是一块冷冰冰的，

铅灰色的天宇，

那里看得见太阳呢？

爱人啊！哭罢！哭罢！

这便是我们的将来哟！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着的一叶轻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间，

我笑着看你颠簸；

我的千百个涛头

用白晃晃的锯齿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樯带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鹰号咷地叫着；

北风拍着门环，

撕着窗纸，

撞着墙壁，

掀着屋瓦，

非闯进来不可。

红烛只不息地淌着血泪，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钟乳，

爱人啊！你在那里？

快来剪去那乌云似的烛花，

快窝着你的素手

遮护着这抖颤的烛焰！

爱人啊！你在那里？

三六

当我告诉你们：

我曾在玉箫牙板，

一派悠扬的细乐里，

亲手掀起了伊的红盖帕；

我曾著着银烛，

一壁撷着伊的凤钗，

一壁在伊耳边问道：

“认得我吗？”

朋友们啊！

当你们听我讲这些故事时，

我又在你们的笑容里，

认出了你们私心的艳羡。

三七

这比我的新人，

谁个温柔？

从炉面镂空的双喜字间，

吐出了一线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来，

脸上印着红凹的簟纹，

怕是链子锁着的，

梦魂儿罢？

我吻着你的香腮，

便吻着你的梦儿了。

这可能也是闻一多密月生涯中最值得回忆的情景吧。

三九

我若替伊画像，

我不许一点人工产物

污秽了伊的玉体。

我并不是用画家肉眼，

在一套曲线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梦着的伊──

一个通灵澈洁的裸体的天使！

所以为免除误会起见，

我还要叫伊这两肩上

生出一双翅膀来。

若有人还不明白，

便把伊错认作一只彩凤，

那倒没什么不可。

四○

假如黄昏时分，

忽来了一阵雷电交加的风暴，

不须怕得呀，爱人！

我将紧拉着你的手，

到窗口并肩坐下，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讲，

我们只凝视着

我们自己的爱力

在天边碰着，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炫瞎我们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辣的先让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象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子罢！

四二

我唱过了各样的歌儿，

单单忘记了你。

但我的歌儿该当越唱越新，越美。

这些最后唱的最美的歌儿，

一字一颗明珠，

一字一颗热泪，

我的皇后啊！

这些算了我赎罪底菲仪，

这些我跪着捧献给你。

幻中之邂逅

太阳落了，责任闭了眼睛，

屋里朦胧的黑暗凄酸的寂静，

钩动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

——快乐和悲哀之间底黄昏。

仿佛一簇白云，蒙蒙漠漠，

拥着一只素氅朱冠的仙鹤——

在方才淌进的月光里浸着，

那娉婷的模样就是他么？

我们都还没吐出一丝儿声响，

我刚才无心地碰着他的衣裳，

许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样，

从这摩触中不歇地冲洄来往。

忽地里我想要问他到底是谁，

推起头来……月在哪里？人在哪里？

从此狰狞的黑暗，咆哮的静寂，

便扰得我辗转空床，通夜无睡。

深夜底泪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沉默的寒潭！

澈虚的古镜！

行人啊！

回转头来，

照照你的颜容罢！

啊！这般憔悴……

轻柔的泪，

温热的泪，

洗得净这仆仆的征尘？

无端地一滴滴流到唇边，

想是要你尝尝他的滋味；

这便是生活底滋味！

枕儿啊！

紧紧地贴着！

请你也尝尝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这腐烂的骷髅，

往那里靠啊！

更鼓啊！

一声声这般急切；

便是生活底战鼓罢？

唉！擂断了心弦，

搅乱了生波……

战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个究竟？

啊！宇宙底生命之酒，

都将酌进上帝底金樽。

不幸的浮沤！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花儿开过了

花儿开过了，果子结完了；

一春底香雨被一夏底骄阳炙干了，

一夏底荣华被一秋底馋风扫尽了。

如今败叶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风紧，冻哑了我的心琴；

我惯唱的颂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伤心，我的爱，

琴弦虽不鸣了，音乐依然在。

只要灵魂不灭，记忆不死，纵使

你的荣华永逝（这原是没有的事），

我敢说那已消的春梦底余痕，

还永远是你我的生命底生命！

况且永继的荣华，顿刻的凋落——

两两相形，又算得了些什么？

今冬底假眠，也不过是明春底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残，果烂，叶败，枝空，

那缜密的爱底根网总没一刻放松；

他总是绊着，抓着，咬着我的心，

他要抽尽我的生命供给你的生命！

爱啊！上帝不曾因青春底暂退，

就要将这个世界一齐捣毁，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儿暂谢，

就敢失望，想另种一朵来代他！

第三章

只求输给你，将我的灵和肉输得干干净净

国手

爱人啊！你是个国手

我们来下一盘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赢你，

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

输得干干净净！

香篆

辗转在眼帘前，

萦回在鼻观里，

锤旋在心窝头——

心爱的人儿啊！

这样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圣的你：

我祝你黛发长青！

又祝你朱颜长姣！

同我们的爱万寿无疆！

爱之神

啊！这么俊的一副眼睛——

两潭渊默的清波！

可怜孱弱的游泳者哟！

我告诉你回头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带榛薮，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底茔墓罢？

那里，不是两扇朱扉吗？

红得象樱桃一样，

扉内还露着编贝底屏风。

这里又不知安了什么陷阱！

啊！莫非是绮甸之乐园？

还是美底家宅，爱底祭坛？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盘据着的一座迷宫！

奇迹

我要的本不是火齐的红，

或半夜里桃花潭水的黑，

也不是琵琶的幽怨，蔷薇的香，

我不曾真心爱过文豹的矜严，

我要的婉娈也不是任何白鸽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

而是这些的结晶，

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可是，这灵魂是真饿得慌，

我又不能让他缺着供养，

那么，既便是糟糠，你也得募化不是？

天知道，我不是甘心如此，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迹的来临！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

谁不知道一树蝉鸣，一壶浊酒，算得了什么，

纵提到烟峦，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无所谓的平凡，

犯得着惊喜得没注意，喊着最动人的名儿，

恨不得黄金铸字，给装在一支歌里？

我也说但为一阕莺歌便噙不住眼泪，

那未免太支离，太玄了，简直不值当。

谁晓得，我可不能那样：

这心是真饿得慌，我不能不节省点，

把藜藿权当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说只要你——

只要奇迹露一面，

我马上就抛弃平凡。

我再不瞅着一张霜叶梦想春花的艳，

再不浪费这灵魂的膂力，

剥开顽石来诛求白玉的温润，

给我一个奇迹，

我也不再去鞭挞着“丑”，

逼他要那分背面的意义；

实在我早厌恶了这些勾当，

这附会也委实是太费解了。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

舍利子似的闪着宝光，

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不会看见团扇，

悟不起扇后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么我便等着，不管等到多少轮回以后——

既然当初许下心愿，

也不知道是在多少轮回以前——

我等，我不抱怨，

只静候着一个奇迹的来临。

总不能没有那一天

让雷来劈我，火山来烧，全地狱翻起来

扑我，……害怕吗？你放心，

反正罡风吹不熄灵魂的灯，

愿这蜕壳化成灰烬，不碍事，

因为那，那便是我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永恒——

一阵异香，最神秘的

肃静，（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动早被喝住，时间也止步了）

最浑圆的和平……

我听见阊阖的户枢然一响，

传来一片衣裙的窸窣——那便是奇迹——

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第四章

我们的缘很短，却也曾有过一回

相遇已成过去

欢悦的双睛，激动的心；

相遇已成过去，到了分手的时候，

温婉的微笑将变成苦笑，

不如在爱刚抽芽时就掐死苗头。

命运是一把无规律的梭子，

趁悲伤还未成章，改变还未晚，

让我们永为素丝的经纬线；

永远皎洁，不受俗爱的污染。

分手吧，我们的相逢已成过去，

任心灵忍受多大的饥渴和懊悔。

你友情的微笑对我已属梦想的非分，

更不敢企求叫你深情的微喟。

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们重逢，

你的风姿更丰盈，而我则依然憔悴。

我的毫无愧色的爽快陈说，

“我们的缘很短，但也有过一回。”

我们一度相逢，来自西东，

我全身的血液，精神，如潮汹涌，

“但只那一度相逢，旋即分道。”

留下我的心永在长夜里怔忡。

红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底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目录

前言

第一章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希望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回答

你能够应许我来杭州和你相见么？

我只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

求你给我有一个吐露衷曲的机会

能够不要那么地狠心拒绝我

你给我一张你的相片，你肯不肯？

请你不要拒绝我的第一次的请求

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第二章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为你效劳，丢掉生命也不惜

以后我无论如何，愿意听你的命令

在入校之先，请来看我一次

得早一日把无缘无故的疑心病除掉

你若爱我，请原谅我做的错事

你若真在爱我，你就不该这样的苦我

你难道只知道有旁人，不知道有我么？

请你用全副精神的爱我谅我

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第三章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生命

我明天一早不出去，在家里等你

我与你真已经是合成了一体了

不要把我的那女人摆在心里，好不好？

你一决定搬来，我就可以预备床铺

想请你和锡贤女士早点搬过来

我的心却在驰向你那里去

不使人家会笑你爱错了人

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生在这样的乱世，做人真没有趣味

第四章我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我现在是完全为你而活着

你不要着急，我在上海万无危险

我一定到杭州来，你安心候着

我的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请你放心，我总至死不变

不要因为我不写信而为我担忧

无论如何总不会说你我的坏话

我无论上什么地方去，心里总丢不了你

看到你寄给我的五六封信，我真愉快极了

第五章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我与你的事情，朋友中间知道了

日本人也晓得我们的恋爱事情了

我是为你戒了烟和各种习气

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我和你

映霞，我想你想得要命

我天天在想你，只想见见你的面

我今后总要努力读书

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请你恕我，千万恕我

给你的母亲写一封信去告罪

我今天进了病院，倒觉得心神安定

郁达夫年表

前言

郁达夫可以说是民国时期恋情极为丰富的风流才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一段感情，就是与“杭州第一美人”王映霞的爱情。郁达夫不顾外界舆论的非议，抛妻弃子，疯狂追求王映霞。在追求王映霞的过程中，郁达夫写下了大量情书，还出版了自己与王映霞的恋爱日记（《日记九种》）。 1928年2月，她与郁达夫在杭州西子湖畔举行婚礼，才子佳人，名动全城。那一年，王映霞20岁，郁达夫32岁。当时柳亚子赠诗郁达夫，其中“富春江上神仙侣”一句传诵一时。

然而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并没有经得起时间的推敲，由于年龄、性格等诸多方面的原因，郁、王之间渐生裂隙。1939年，郁达夫在香港《大风旬刊》上发表著名的《毁家诗记》，自暴家丑，指责王映霞红杏出墙，二人很快离婚收场，不胜唏嘘。

第一章

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希望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回答

王女士：

在客里的几次见面，就这样的匆匆别去，太觉得伤心。

你去上海之先，本打算无论如何，和你再会谈一次的，可是都被你拒绝了，连回信也不给我一封。

这半个月来的我的心境，荒废得很，连夜的失眠，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你几时到上海来，千万请你先通知我，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有许多中伤我的话，大约你总不至于相信他们罢！

听说你对苕溪君的婚约将成，我也不愿意打散这件喜事，可是王女士，人生只有一次的婚姻，结婚与情爱，有微妙的关系，你但须想想你当结婚年余之后，就不得不日日作家庭的主妇，或抱了小孩，袒胸哺乳等情形，我想你必能决定你现在所应走的路。

你情愿做一个家庭的奴隶吗？你还是情愿做一个自由的女王？你的生活，尽可以独立，你的自由，决不应该就这样的轻轻抛去。

我对你的要求，希望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回答。

我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上海闸北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

达夫 十二月廿五日

你能够应许我来杭州和你相见么？

映霞君：

接到了你的回信，我真快活极了。你能够应许我来杭州和你相见么？时间和地点，统由你决定，希望你马上能够写一封回信来通知我。

信的往复，总须三天，若约定时日，须在阴历的来年正月初二以后。你的回信若能以快信寄来最好。

达夫　十二月廿七日晚上

我只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霞君惠鉴：

昨晚上发出了一封快信，今天又想了一天，想你的家庭，不晓得会不会因此而起疑心。我胛下若有两只翼膀，早就飞到杭州来了。I think 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 me，You should have understood！

因为天冷的原因，今晨起来竟伤了风。一个人睡在客里，又遇到了一年将尽的这一个寒宵，想起身世，真伤心之至。

我病了，我在候你的回音，无论如何，我想于正月初二或初三搭早车到杭州来养病。

平常回杭州来总住在西湖饭店，这一回我想住在城站，因为去你那里近些，不晓得你以为何如？

今晚上已经十二点了，我一个人翻来覆去，在床上终于睡不着。明朝一早打算就去请医生看病，大约正月初二三总能起床向杭州来的，我只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达夫　十二月廿八夜

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

霞君惠鉴：

二月八日的信，今天才接到，我已经了解你的意思。杭州决定不来了，但相逢如此，相别又是如此，这一场春梦，未免太无情了。

中国人不晓得人生的真趣，所以大家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就没有写信给你的资格。其实我的地位，我的家庭，和我的事业，在我眼里，便半分钱也不值。假如你能understand me，accept me，则我现在就是生命也可以牺牲，还要说什么地位，什么家庭？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的真意了。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且留此一粒苦种，聊作他年的回忆吧！你大约不晓得我这几礼拜来的苦闷。我现在正在准备，准备到法国去度我的残生。王女士，我们以后，不晓得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

达夫　二月十日

你说我这一回去杭州的动机是不应该，我真失望极了，伤心极了。

达夫又及

求你给我有一个吐露衷曲的机会

映霞君：

昨天接到你的信后，又是通宵不睡，心里觉得异常的难受。早晨天刚明亮，就在炉子旁边写了那一封信（今天早晨发的），实在是头脑昏乱的时候写的东西，所以有许多不大合理的话，请你不要介意。不过我想在中国这样孤独的偷生过去，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实际上我现在正在准备着，准备于夏天到欧洲去。

正月初二三，我本想到杭州来的，一则因为身体不健，二则因为没有接到你的回信，怕到了杭州，也不能和你相见，所以就搁下了。现在我想，万一你能Encourage me to come，or give me a satisfactory answer，我还是能够马上动身走的。我总想再和你见一面，谈一谈胸中积贮在这里的话。生命的危险，我是不顾着的，什么地位，名誉，家庭，更说不上了。

我现在只怨你临去之前，两次三番地躲避着我，不使我有一个吐露衷曲的机会。

想他们，必在嫉妒你我间的好感。啊，我真不知道同是人类，何以会这样的不能了解？

你岂在嫌我的病吗？我若能养生，我的病是并没有什么危险的。

王女士，我在这世上生长了三十年，这一次还是我头一次的Sincerely sailing in love with you，and with you only，你竟这样的reject me，你真狠心啊！

像这一种的怨言，本来不是manly resignation的表白，也是我平常所看不起的行为，可是，可是，到了此刻，我实在再也不能遮掩我的弱点了。王女士，我本来是一个弱者，我这一回就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使我强勇一点，使我能够把过去的沉溺的生活改过，因为Love can do wonders，殊不知现在又是nearly disappointing了。我仍在这里等你的回音。

Y.D.F.

能够不要那么地狠心拒绝我

映霞君：

十日早晨发了一封信，你在十日晚上就来了回信。但我在十日午后，又发一封信，不晓得你也接到了没有？我只希望你于接到十日午后的那封信后，能够不要那么地狠心拒绝我。我现在正在计划去欧洲，这是的确的。但我的计划之中，本有你在内，想和你两人同去欧洲留学的。现在事情已经弄得这样，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接到了你的回信之后，真不明了你的真意。我从没有过现在这样的经验，这一次我对于你的心情，只有上天知道，并没有半点不纯的意思存在在中间。人家虽则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但我个人，至少是很sincere的，我简直可以为你而死。

沪上谣言很盛，杭州不晓得安稳否？我真为你急死了，你若有一点怜惜我的心思，请你无论如何，再写一封信给我！千万千万，因为我在系念你和你老太太的安危。啊啊，我只恨在上海之日，没有和你两人倾谈的机会，我只恨那些阻难我，中伤我的朋友。他们虽则说是在爱我爱你，故而出此。伯刚那里，好几天不去了。因为去的时候，他们总以中国式的话来劝我。说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他们太把中国的礼教、习惯、家庭、名誉、地位看重了。他们都说我现在不应该牺牲（损失太大），不应该为了这一回的事情而牺牲。不过我想我若没有这一点勇气，若想不彻底的偷偷摸摸，那我也不至于到这一个地步了。所以他们简直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状，并且不了解什么是人生。人生的乐趣，他们以为只在循规蹈矩的刻板生活上面的。结了婚就不能离婚，吃了饭就不应该喝酒。这些话，是我最不乐意听的，所以我自你去后，尚贤坊只去了一两趟。

此外还有许多自家也要笑起来的愚事，是在你和我分开以后做的。在纸笔上写出来，不好意思，待隔日有机会相见时再和你说罢。

我无论如何，只想和你见一面，北京是不去了。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只想到杭州来一次。请你再不要为我顾虑到身边的危险。我现在只希望你有一封回信来，能够使我满意。

达夫　二月十日午后

你给我一张你的相片，你肯不肯？

映霞君：

二月十三晚上的信，今晚上我才接着。这一个月中间，我也不知怎么的，仿佛又回到了做梦的时代去的一样，一点儿事情也不能做。自从那一天和你见面之后，天天总觉得心里不安静，所以弄得早应该发出去的稿子，都还没有写好。你劝我的话，我都铭刻在心坎儿上了。我总想得到你一点真诚的表示，所以每想到杭州来会你，现在你既然这样地劝我，我也只好暂时忍住，努力去做你所嘱咐我的事情罢。

我所怕的，就怕你不了解我，你既然能够了解，那我还有什么话说？你今年上半年打算怎么的过去？有一定的计划没有？你愿意再去教书么？你可不可以出来到上海来住？上海学校很多，我的朋友也很多，你若要想教书，我可以为你介绍，只教你将条件提出来就对了。譬如教什么，每星期多少钟点，等等。你愿不愿意再读书了？若愿意再进大学，我也可以为你设法。譬如南京的东南大学，武昌的中山大学，北京大学等，我都有熟人在那里。用费一切，你可以不管的。

今年暑假后，我无论如何，总想出国去，当然想和你同去。现在就想努力做几部书出来卖，能够得到三千块钱，两人的费用就够了。已经有一家书店，答应我于暑假前送两千块版税给我，只教我能够给他一篇十万字的长篇。我想在三四个月里，做一二十万字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对于这一次的渡欧计划，也抱着乐观，可是可是，还有一个条件，就是非要得到像你这样的一位好友，常常刺激我不行。我的所以想到杭州来的原因，一半就是为想得一点激刺，一半也想得到一点real feeling，就是可以把空洞的feeling emody出来的实际。

我对你完全是一种Pure，pure affection，and strong enough to e everlasting，绝不是一时的flirtation。这一点请你信用我，我是不撒谎的。

我平生做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因为这一个原因，倒经了许多失败。这一回我也在怕，怕因为我太Frank的原因，致受你的Despise。王女士，我前回已经说过了，说过我这一回的心事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sincerely love过人。”

从明天起，我想开始工作了，我想实行你所吩咐我的话了。不过我觉得总还不能捉摸到一点reality，总还缺少一点味之不尽的回忆。在这一个中间，我总还在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一个相见的机会，赐我一个interview，三分钟也好，五分钟也好。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所以在屋里闷坐了一天。昨天晚上上伯刚那里去了一趟，他们都在笑我的痴笨。我也告诉了他们，说：“你已经很正当地拒绝了。”可是可是，这一句笑话，我总希望不至于实现。末了我还想你给我一张你的相片，你肯不肯？

达夫上　二月十五的晚上

请你不要拒绝我的第一次的请求

映霞：

我真快要死了，一离开你，就觉得如同失去了脑袋似的，神志总是不清。今朝从孙家出来，因为你离不开孙太太的原因，我的失望，达到了极点。不得已只好跑上周家去坐着，因为孙家寓楼上的空气，实在压迫我得厉害，我坐在那里，胸中就莫名其妙的会感到一种不自由。周氏夫妇要我和他们去算命，我就跟他们去。瞎子先生说了许多吉利的话，果然他算出了我现在正在计划的事情。有许许多多的话，我很想告诉你知道，可是午后跑上孙家去，又遇见了那位不相识的银行员。并且在孙氏夫妇的面前，我总觉得有话说不出来。映霞，这一封信，不晓得你能不能够接到？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坤范女学去。我想约你于礼拜五（阳历三月四日，阴历二月初一）午后两点正，在大马路先施公司的门前（候电车的那一扇门前）相会。

大约我总于两点前几分钟去等着，你一来，定能看见，不管天雨天晴，我是一定去的。这一封信于今晚上投邮，明朝是三月二日，大约明朝午后，你总可接到，若来得及，请你于接到这信后写一封短短的复书，我仍旧住在闸北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创造社出版部内，你有信请寄到此地来，一定能够接到，可以不必寄往周家去。

我对你的这第一次的请求，请你不要拒绝，并且你出来的时候，请你对你的同学说一声，说晚饭不回来吃的。

达夫上　三月一日晚上

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映霞：

这一封信，希望你保存着，可以作我们两人这一次交游的纪念。

两月以来，我把什么都忘掉。为了你我情愿把家庭、名誉、地位，甚而至于生命，也可以丢弃，我的爱你，总算是切而且挚了。我几次对你说，我从没有这样的爱过人，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己身不可的。内心既感到了这样热烈的爱，你试想想看外面可不可以和你同路人一样，长不相见的？因此我几次地要求你，要求你不要疑我的卑污，不要远避开我，不要于见我的时候要拉一个第三者在内。

好容易你答应了我一次，前礼拜日，总算和你谈了半天。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又觉得非见你不可，所以又匆匆地跑上尚贤坊去。谁知事不凑巧，却遇到了孙夫人的骤病，和一位不相识的生客的到来，所以那一天我终于很懊恼地走了。那一夜回家，仍旧是没有睡着，早晨起来，就接到了你一封信，——在那一天早晨的前夜，我曾有一封信发出，约你今天到先施前面来会一一你的信里依旧是说，我们两人在这一个期间内，还是少见面的好。你的苦衷，我未始不晓得。因为你还是一个无瑕的闺女，和男子来往交游，于名誉上有绝大的损失，并且我是一个已婚之人，尤其容易使人家误会。所以你就用拒绝我见面的方法，来防止这一层。第二，你年纪还轻，将来总是要结婚的，所以你所希望于我的，就是赶快把我的身子弄得清清爽爽，可以正式的和你举行婚礼。由这两层原因看来，可以知道你所最重视的是名誉，其次是结婚，又其次才是两人中间的爱情。不消说这一次我见到了你，是很热烈的爱你的。正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一时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你。又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我可以丢生命，丢家庭，丢名誉，以及一切社会上的地位和金钱。所以由我讲来，现在我所最重视的，是热烈的爱，是盲目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朝不能待夕的爱。此外的一切，在爱的面前，都只有和尘沙一样的价值。真正的爱，是不容利害打算的念头存在于其间的。所以我觉得这一次我对你感到的，的确是很纯正，很热烈的爱情。这一种爱情的保持，是要日日见面，日日谈心，才可以使它长成，使它洁化，使它长存于天地之间。而你对我的要求，第一就是不要我和你见面。

我起初还以为这是你慎重将事的美德，心里很佩服你，然而以我这几天自己的心境来一推想，觉得真正地感到热烈的爱情的时候，两人的不见面，是绝对的不可能的。若两个人既感到了爱情，而还可以长久不见面的说话，那么结婚和同居的那些事情，简直可以不要。尤其是可以使我得到实证的，就是我自家的经验。我和我女人的订婚，是完全由父母做主，在我三岁的时候定下的。后来我长大了，有了知识，觉得两人中间，终不能发生出情爱来，所以几次想离婚，几次受了家庭的责备，结果我的对抗方法，就只是长年的避居在日本，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回国。后来因为祖母的病，我于暑假中回来了一次——那一年我已经有二十五岁了——殊不知母亲、祖母及女家的长者，硬的把我捉住，要我结婚。我逃得无可再逃，避得无可再避，就只好想了一个恶毒法子出来刁难女家，就是不要行结婚礼，不要用花轿，不要种种仪式。我以为对于头脑很旧的人，这一个法子是很有效力的。哪里知道女家竟承认了我，还是要我结婚，到了七十二变变完的时候，我才走投无路，只能由他们摆布了，所以就糊里糊涂的结了婚。但我对于我的女人，终是没有热烈的爱情的，所以结婚之后，到如今将满六载，而我和她同住的时候，积起来还不上半年。因为我对我的女人，终是没有热烈的爱情的，所以长年的漂流在外，很久很久不见面，我也觉得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从我自己的经验推想起来，我今天才得到了一个确实的结论，就是现在你对我所感到的情爱，等于我对于我自己的女人所感到的情爱一样。由你看起来，和我长年不见，也是没有什么的。既然是如此，那么映霞，我真是对你不起了，因为我爱你的热度愈高，使你所受的困惑也愈甚，而我现在爱你的热度，已将超过沸点，那么你现在所受的痛苦，也一定是达到了极点了。爱情本来要两人同等的感受，同样的表示，才能圆满的成立，才能有好好的结果，才能使两方感到一样的愉快，像现在我们这样的爱情，我觉得只是我一面的庸人自扰，并不是真正合乎爱情的原则的。所以这一次因为我起了这盲目的热情之后，我自己倒还是自作自受，吃吃苦是应该的，目下且将连累及你也吃起苦来了。我若是有良心的人，我若不是一个利己者，那么第一我现在就要先解除你的痛苦。你的爱我，并不是真正的由你本心而发的，不过是我的热情的反响。我这里燃烧得愈烈，你那里也痛苦得愈深，因为你一边本不爱我，一边又不得不聊尽你的对人的礼节，勉强的与我来酬酢。我觉得这样的过去，我的苦楚倒还有限，你的苦楚，未免太大了。

今天想了一个下午，晚上又想了半夜，我才达到了这一个结论。由这一个结论再演想开来，我又发现了几个原因。第一我们的年龄相差太远，相互的情感是当然不能发生的。第二我自己的丰采不扬——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恨事——不能引起你内部的燃烧。第三我的羽翼不丰，没有千万的家财，没有盖世的声誉，所以不能使你五体投地地受我的催眠暗示。

说到了这里，我怕你要骂我，骂我在说俏皮话讥讽你，或者你至少也要说我在无理取闹，无理生气，气你不肯和我相见，但是映霞，我很诚恳地对你说，这一种浅薄的心思，我是丝毫没有的。我从前虽则因为你不愿和我见面而曾经发过气，但到了现在——已经想前思后的想破了的现在，我是丝毫也没有怨你的心思，丝毫也没有讥骂你的心思了。我非但没有怨你讥诮你的心思，就是现在我也还在爱你。正因为爱你的原因，所以我想解除你现在的苦痛——心不由主，不得不勉强应酬的苦痛。我非但衷心还在爱你，我并且也非常的在感激你。因为我这一次见了你，才经验到了情爱的本质，才晓得很热烈的想爱人的时候的心境是如何的紧张的。我此后想遵守你所望于我的话，我此后想永远地将你留置在我的心灵上膜拜。我这一回只觉得对你不起，因为我一个人的热爱而致累及了你，累你也受了一个多月的苦。我对于自己所犯的这一点罪恶，认识得很清，所以今后我对于你的报答，也仍旧是和从前一样，你要我怎么样，我就可以怎么样。你——

映霞，这一回我真觉得对你不起，我真累及了你了。

映霞，你这一回也算是受了一回骗，把我之致累于你的事情，想得轻一点，想得开一点吧！

我还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断绝了我们的友谊，不要因此而混骂一班具有爱人的资格的男人。

这一回的事情，完全是我不好，完全是我一个人自不量力的瞎闯的结果。我这一封信，可以证明你的洁白，证明你的高尚，你不过是一个被难者，一个被疯犬咬了的人。你对我本来并没有什么好恶之感，并没有什么男女的私情的。万一你要证明你的洁白，证明你的高尚，有将这一封信发表的必要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抗议。不过若没有这一种必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保存着，保存到我的死后再发表。

最后我还要重说一句，你所希望我的，规劝我的话，我以后一定牢牢地记着。假使我将来若有一点成就的时候，那么我的这一点成就的荣耀，愿意全部归赠给你。映霞，映霞，我写完了这一封信，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掉了，我我……

第二章

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为你效劳，丢掉生命也不惜

霞君鉴：

昨天的一日，总算是我平生最快乐的日子。我决计照昨天你所嘱咐的样子做去。此心耿耿，对你只有感谢和愉悦，若有变更，神人共击，我可以指天而誓。

杭州事未大定，你千万不可回去。在下礼拜内，我们当再玩一天，希望你能够允我的请求。我自今天起，要把生活转换，庶几可以报答你的好意。我对你如此的真诚，你若还不能信我，那是你的多疑，你要把这一种疑心丢掉才好。

你有什么不便，请你直接说与我知道，客气是生疏的时候的礼貌，我们的中间，是用不着的了。譬如你的日用起居各端，请你不客气地和我说出，我力虽微薄，心却热到沸点，能为你效劳的事情，就是丢掉生命也有所不惜。

很想做几句诗纪念纪念昨天的会谈情节，可是此调不弹已久，做不出来了。今天早晨，坐在车上，一路跑回家来，只想出了底下的几句不成调的东西：

朝来风色暗高楼，偕隐名山誓白头。

好事只愁天妒我，为君先买五湖舟。

笼鹅家世旧门庭，鸦凤追随自惭形。

欲撰西泠才女传，苦无椽笔写兰亭。

写给你笑笑。

达夫上　三月六日午后

以后我无论如何，愿意听你的命令

映霞：

昨天的一天谈话，使我五体投地了，以后我无论如何，愿意听你的命令。我平生的吃苦处，就在表面上老要作玩世不恭的样子，所以你一定还在疑我，疑我是“玩而不当正经”，映霞，这是我的死症，我心里却是很诚实的，你不要因为我表面的态度，而疑到我的内心的诚恳，你若果真疑我，那我就只好死在你的面前了。临走的时候，我要——，你执意不肯，上车的时候，我要送你，你又不肯，这是我对你有点不满的地方，以后请你不要这样的固执。噢，噢，不要这样的固执。礼拜日若天气好，我一定和你去吴淞看海，那时候或是我来邀你，或是你来邀我，临时再决定吧！

我今天在开始工作，大约三四天后，一定可以把《创造月刊》七期编好。第一我要感激你期望我之心，所以我一边在做工，一边还在追逐你的幻影，昨天的一天，也许是我的一生的转机吧！映霞，我若有一点成就，这功劳完全是你的。

我说不尽感谢你的话，只希望你对我的心，能够长此热烈过去，纯粹过去，一直到我们两人死的时候止，我们死是要在一道死的。

达夫　三月八日午后

来函读了，你何以会这样的呢？事情我一定为你去找，请你放心，别的事情当面再说。

切不可绕道宁波回去！

在入校之先，请来看我一次

映霞：

今天决定的事情，请你不要再变更了。你的铺盖，我当为你设法向周家去借，你决定入校之先，希望你再来创造社一次，我们还可以仔细谈谈。

附上海粟的信一封，你去入校，就面交他。或者有些费用可以免除，要他免除了，也好省几个钱。你无论如何，在入校之先，当来看我一次，噢，别忘了。

达夫　三月九日晚上

得早一日把无缘无故的疑心病除掉

映霞：

你的信，我真莫名其妙，我们两人到了这一个地步，难道还能抛离得开吗？我的日记是决不愿意在生前发表的。日记上有几处是在骂你怨你，那是的确的，我当时因为（一）我对你这样的热诚，你却对我毫无表示，（二）你既说爱我，而又不愿意和我时常见面，（三）我是一个既婚的人，我要离婚，谈非容易，而你竟不谅我的苦衷，时时以不可能的事情来和我说，因而借口于此，想和我生疏。所以我一个人在无事的时候，前后想将起来，就不得不怨你骂你了，尤其是那一天我约你到先施来，你非但不来，连回信也不给我一封，所以晚上我对你真气得了不得，想写一封信给你，和你绝交。我之所以要写这一封信，所以要和你绝交者，正因为我爱你之切，不忍一刻不见你，不忍一刻抛离你的原因，你竟以为我有别意，而出此疑惧之举，我真不懂你的心思。我的日记，是丝毫不假地把我的心事写在那里的，你若有工夫，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出我待你的真意如何。

你看我的日记，要从头至尾看了才可以说话，断不可看了一节两节（这时候，我心里怨你，也许去找另外的女人的，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心），我在骂你怨你的时候的气话，就断定我待你的心思。并且我平常写东西，是不打算发表的，尤其是我的这一两年来的日记。映霞，我和你的关系，是已经进了无可再进的地步了，你以为还可以淡淡的分开来吗？我的一死本来也不足惜，我不过怨我自己的命运太差，千年逢闰月，却又遇着了像你这样的一个多心的女子。我觉得你对我太没有信用了，你这没有信用对我，就是你对我的爱情还不十分热烈的表白，映霞，你竟能够这样的狠心，把这一回的事情，当作一场噩梦，想丢了我而远去吗？

我想你是不至于的，你竟能够毫不动心地看一个男子死在你的面前么？我想你是决不能够的。映霞，我此刻对你的心思，若有半点不诚，请你把我写给你的信全部公开出来，使社会上的人大家来攻击我，可是映霞，我爱你到了如此，而你对我，仍旧是和对平常一般的男子一样，这叫我如何能够安心下去呢？

你所嘱咐我的事情，我事事都遵守着。我万不会把你我的事情，于不完全解决之先，公表出去。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卑鄙的奢望，你若错解了我的意思，那我就不能不向天叫屈了。我那一封和你绝交的信，系在气愤的时候写的，你看了当不至于怨我吧，因为我爱你太深，所以我不见你的时候气愤亦自然猛烈，因而有那一封信的写出。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而你又要拿了那封信来生是非，映霞，我看你是还在疑我。

我现在是怎么也不能再说了，觉得要说的话都对你说了。再说些好听的话来骗你，是我所万不能做到的事情。我的日记上也记着些关于我的女人和旁的女人的话。

可是映霞，你总不会因此而疑我的吧！你若还不能信任我，请你再来一趟，我把我的日记从头至尾的让你看，使你的疑心能够解去。否则我们两人中间的爱情，竟因这一点小事而发生风波，未免太不浓厚，太容易摧折了。映霞，我这几天来精神也不好，你不要再来这样的苦我，我实在再不能尝这一种阻难的苦味了，映霞，我只希望和你两人得有早见面的机会，得早一日把你这一种无缘无故的疑心病除掉。

达夫　三月十一日

你若爱我，请原谅我做的错事

映霞：

今天晚上大约又要累我一夜的不睡了，你何以会这样的多心，这样的疑我？你拿一把刀来把我杀了倒安易些，我实在再也受不起这种苦了。

晚饭之前，冒雨去发了那一封信，现在吃完晚饭，坐在灯下吸烟，想起你那封奇怪的信来，我心里真是难过。

映霞，怪不得我当时要你Kiss，你不肯了。映霞，我的日记，你要从头至尾地看了才对，你只看了一页两页，就断定我没有真心，那你太冒失了。

映霞，我本想冒雨来看你，向你解释的，但又怕你骂我，骂我不听你的话，所以终于不敢来，可是我的心里啊，真正难受得很！

我们中间，若有缘分，我只希望早些成功，再这样的过去，我怕不能支持了。映霞，你今天究竟为了什么？究竟因为你看见了些什么，要这样的动气？我真莫名其妙，你真不了解我。做人做到这样，我真觉得没趣，映霞，你愿意和我死吗？让我们一块儿死了，倒落得干净，免得再这样的来受熬煎。大约我想你恨我的有两种原因：一、因为日记上记有一段我没有抛离妻子的决心。二、因为我恨你的时候，说了你许多坏话。或者因为我恨你的时候，去找了一位名之音的朋友。她和我丝毫没有关系，不过在无聊的时候，去找她谈谈话罢了。至于我的决心，现在一时实在是下不了，一时实在是行不出去，因为她将要做产了。可是将来我一定可以做到的，并且在未做到之先，你也尽可以不睬我，这又何必这样的生气呢？这也值得这样的生气么？映霞，我对你真没有法子，没有法子，可以使你相信，但我想根本还是因为你还不十分爱我的缘故。你若爱我，那我的做错的事情，或者少有一点不对的事情，就不会使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映霞，我在等你的回信。

达夫　三月十一日晚上

你若真在爱我，你就不该这样的苦我

映霞：

我此刻刚从坤范回来，身上淋了一身的雨，我真把孙某恨死了。她既利用了你，来向我借钱，还要生出这样的是非来使我受苦。今天你要是不和她同来，你也不会看见我的日记的。看见了我的一页两页日记，你又发了这样的气，使我于今天半天的中间，感到了多少凄凉的苦味！

我吃完晚饭之后，又写了一封信给你，冒雨去投邮寄出，回家来想想，信终是不好，不如当面对你说明。好容易到了坤范，陈女士出来说你一早出去之后，还没有回来过。我在大雨淋着的街上，又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来。

走到闸北，已经是十点了，心里气闷，口头就也不客气，险些儿和戒严的兵士闹了起来。映霞，我今天吃的苦，总也算不少了。你以后如何对待我，我不知道，但你若要使我吃这样的苦，我觉得还是死了倒好过些。

映霞，我恨极了孙某，以后不想再和她见面了，后天我是不去的。你若还有一点爱我的心，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去孙氏那里，以后请你绝对不要再上尚贤坊去。

映霞，我不晓得你今天何以会发这样大的脾气。我们的事情，像这样下去，我想终究是不能解决的，我第一就要疑到你的爱。你若真在爱我，你就不该这样的苦我。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情，统是由孙某弄出来的。我恨死了她，我不愿意再说旁的话了。

达夫　三月十一日半夜十二点钟

你难道只知道有旁人，不知道有我么？

映霞：

我今天的一天，完全为你那封信所搅乱，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这儿干什么？那封信是你回到坤范之后写给我的，说死说活，又说只能和我长做朋友，映霞，你仔细想想看，到了现在，你还能说这一种话么？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待你不好，你不妨直说，就是你要去死，我也赞成，我愿意和你一道去死。旁人中伤我的话，你何以会这样的相信？你难道只知道有旁人，不知道有我么？

那么你又何以要为了我而生这样的气？我昨天接连发出了三封信。晚上又冒雨上坤范去看你。陈女士说你还没有回去。我又只好冒雨走了回来。

今天一天雨大得很，我午后在坤范的门口徘徊了两三次，因为怕你骂我，并且怕人家说话，所以没有勇气进去问陈女士。我自家想想，待你毫没有错处，并且对你的心思，始终没有变过，你何以会这样发脾气呢？映霞，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那几页日记，就是烧毁了也没有什么，你总不是单为了这几页日记而发这样大的脾气的吧？至于旁人的话，你若在爱我，决不至于使你能如此的发气。

映霞，这一种苦，我真受不了，请你不要这样，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直说。假如你不能爱我，也可以直直爽爽的说，我也决不至硬要拖你下水的。我只需吃我的苦，你的这一种烦闷，却可以免去的，我知道你明天一定还有信来，但我今晚的一晚，可真受不了。昨天晚上，已经有一晚不睡了，今天再一晚不睡，我怕我的身体，就要发生出异状来。明天若是天气好，我打算一早就到坤范来看你，也许在这一封信未到之先。孙家我是决意不去了，我也不愿意你去。

达夫上　三月十二日午后八时

请你用全副精神的爱我谅我

映霞：

今天的一天，总算把你的误解，消除了一部分，但我怕你离开我之后，又要想起心事来，又要疑我的人格，疑我的心地，所以总想把你多留一刻，多对你说几句话。两天来没有睡觉，今天又走了一天，身体疲倦得很。到了出版部里，就想往床上躺下，可是你的信还没有写，仿佛心里还有什么牵挂的样子。现在草草写了这封信，希望你能够将我今天对你讲的话，牢牢记着。并且请你用全副精神的爱我谅我，勿使旁人的离间，得有虚隙可乘。你应该多看一点书，少想一点心事，身体第一要保重，我以后也要保养身体了。万一下星期有好天气，我愿意和你们一道上吴淞去看海。

达夫上　三月十二日晚

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映霞：

昨晚上发出的信，大约你总已接到，我今天早晨又接了你的来信，才知道你所以忧闷的原因。我想对你说的话，也已经说尽了，别的话可以不说，你但须以后看我的为人好了。那事情若不解决，我于三年之后，一定死给你看，我在那事情不解决之前，对你总没有比现在更卑劣的要求，你说怎么样？

旁人中伤我的话，是幸灾乐祸的人类恶劣性的表现。大约这个对你讲那些话的人，在不久之前，也对我讲过。

她说离婚可以不必，这样的做，我的牺牲太大了，她又说，你是不值得我这样热爱，这样牺牲的人。映霞，这些话并非是我所捏造出来，是她和她的男人对我讲的。另外更有那些同住的男人，对我说的话更加厉害，说出来怕更要使你生气，但我对她及他们的话，始终还没有理过。映霞，我在现在，你要我证明永久不变的话，我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和你一道死。因为我说的话，你始终总以为是空话，始终总以为是捉摸不定，马上可以变更的。

昨天晚上，我并不到周家去，马上就回到出版部来了。因为得到了你半日的宽怀，我比得到什么宝器都还欢喜，所以回到了家里，写了那封信后，又做了许多文章，写了许多关于出版部的信，办事一直办到午后二点多钟。

我那时候很快活，很喜欢，喜欢我的活动的能力还没有消失尽。一边喜欢，一边更在感谢你，因为有了你的圣洁的爱，才把我的活动力唤醒了。映霞，我对你的这一种感激，难道是一时的爱吗？难道是在想一时蹂躏你的肉体的爱吗？

总之，你对我所说的话，都存在我的肺腑里，以后的一行一动，我都愿意照你所乐意的方向做去。若旁人硬要来中伤我，我另无别法，就只有一死以证我对你的情热。

我想你若真在爱我，那旁人的中伤是毫不足虑的，而我现在也相信你，决不至于因旁人而就抛弃了我。映霞，我希望你能够将昨天的话记着，切不可因忧伤而损了你的身体。我是很健，身体上并无病症，请你放心。

达夫　三月十四日早晨

第三章

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生命

映霞：

我觉得很满足，因为你能够爱我，了解我，我以后的生活，一定要受你的感化，因而大变了。今天在家里，也做了一天的事情，光阴一点儿也没有虚度过去，我想此后，总要一天比一天进步。映霞，我的主意已经定了，请你以后不要再伤心，再疑我，还是好好儿的帮我工作吧。

我想这样的工作过去，一年之后，必有效果，创造社若能够弄得好，我若有几万块钱在手头，那我们的事情是一定很容易解决的，现在请你不要失望，不要多愁。

今天晚上，天气很冷，周家又着人来叫我，我只好冒风出去。可是因为住在他家，怕要把我自己滚入他那个野鸡大学的旋涡里去，所以于八点钟之前，就又逃回到了创造社出版部里来。我坐电车经过偷鸡桥的时候，很想来看你，可是记起了你嘱咐我的话，所以不曾下电车。到了北站前头下车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你吩咐我的话，叫我晚上不要回中国地界来，我心里除感激而外，更想得对你不起，因为不能遵守你的话。

映霞，今晚上我要早睡，我要为你而保重身体。我希望你也要为我而保养你的，因为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生命。窗外的风吹得很大，现在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我看书本来还想看下去的，忽而想起了你来信中所说的话——叫我多写信给你——所以就把书丢开，拿起笔来写这一封信给你。

明天大约是晴天，我午前要上银行去拿钱，但午后一定在家，你若愿意来，请你过来谈谈。或者这封信迟到，希望你能够约陈女士同来（大约五点钟之前最好），我们好一同出去吃晚饭。

蒋光赤今天来坐了半天，我告诉他想为他介绍陈女士的事情，他很喜欢，我说礼拜天我们要往吴淞去玩，他说他一定来，和我们同去。

我今天早晨接到你的信后，又有一封信写出了，大约你总已经见到。我们这样的多写信，恐怕要被人家识破，说我们的笑话，以后我和你约定，若没有重要事情发生，就于每日晚上写一封吧，你说好不好？

此信写完后，我就要上床睡了。明儿再见。

达夫　三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半

你今天早晨接到我昨晚发的那封信后的回信接着了。

我明天一早不出去，在家里等你

映霞：

今天午后等到你们六点半，我才上法科大学去上课，大约是我今天早晨发出的那封信迟到了的原因，所以你们来不及出来了吧？

明天我希望你们能够到创造社来，午前来也好，午后来也好。请你和陈女士同来，因为我想请她到创造社出版部里来办事。

映霞，我今天又做了许多事情，这一天总算也不虚度过去。现在我刚从法科大学教德文回来，闸北路口并不戒严，请你放心，因为戒严在晚上的十点钟，只要十点以前回来，是并无危险的。

映霞，又是两天不见了，我想你一定还在感着不安，你明天（三月十六，星期三）一定来，到创造社来，我们可以谈谈。

要是这一封信到得迟，请你接到此信以后就来，到得早么，请你于午前十一点以前来，若在午后到，就请你于午后来，我明天一早不出去，在家里等你。

若陈女士有功课不能出来，你可否说一个谎，到外面来住一晚？因为明天晚上，我在法科大学仍旧有功课的，若教得迟的时候，就可以上永安或先施去宿，不再回中国界内来了。你若能信用我的，就请你那么办，否则我也不来勉强你，由你自己决定好了。

达夫上　十五晚九点

我与你真已经是合成了一体了

映霞：

今天的半天，在我是觉得很快乐的，不晓得你以为怎么样。你们去了以后，医生的周先生又说了许多的话。他也在赞你的美，我听了心里很是喜欢，就譬如是人家在赞我一样，映霞，我与你真已经是合成了一体了。我真是这样地想，假如你身上有一点病痛，我也一定同时一样的可以感到。所以前几天，你有了精神上的愁闷，我也同时感到了你这愁闷，弄得夜不安眠，食不知味。这几天，你的愁闷除掉了，我也就觉得舒服，所以事情也办得很多，饭也比平时多吃了。映霞，以我自己的经验推想起来，大约你总也是和我一样的，所以我此后希望你能够时常和我见面，时常和我在一块，那么我们两人的感情，必定会一天深似一天。

今天的请陈女士到创造社来办事的话，若可以实现，我也希望你和她同来。我更希望蒋先生和她的事情，能够成功。明天蒋先生要把他著的两本小说寄给你们，希望陈女士读了能够满意。医生的周先生和蒋先生，都问我以对你的关系，我只说“我对她是十分的爱她，但她对我却是不即不离的样子”（我告诉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说，好使你对人容易措辞；我只说我在爱你，你却不十分爱我）。我们两人内心的情感，人家都还没有晓得，我想永久不使人家晓得，你以为怎么样？蒋先生今天又在此地过夜，他和我说陈女士，他觉得陈女士的纯洁，很可佩服，他更觉得陈女士的态度好，以为是一个未经世故的可爱的少女。大约蒋先生对她是已经拜倒在裙下了。以后若能好好地对她维持这目下的感情，那他和她的事情就可以成了。

今天月亮很好，可惜因为你们要回去，不能上屋顶去看月亮，几时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一晚月亮吧，你以为如何？从明天起，我更要努力，为你而努力。现在夜已深了，蒋先生睡在沙发上，我偷了闲，写成这一封信，以践我前次对你所定的约，大约这信到明天午后总可到你那里，那时候，希望你见了我的信能够喜欢。映霞，下一次我们相会的时候，可要秘密一点，不能教第三者来参加，并不是我想做卑鄙的事情，因为在这一个爱情浓厚的时候，正应当细细寻味这浓情蜜意。人生苦短，在这短短的人生里，这一段时期尤其不可再得，所以你我都应该尊重它，爱护它，好教他年结婚之后，也有个甜蜜的回忆，你以为如何？你以为如何？请你下回来信的时候告诉我。

达夫　三月十六夜十二点钟在东亚的五层楼上

不要把我的那女人摆在心里，好不好？

映霞：

昨晚上发出一信，大约总已收到，今天早晨一早起来，光赤已经不在此地了，我一个人坐得无聊，所以又想写信，我现在是坐在这里等早点心，预备吃了就回到创造社出版部去。

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昨天我们的谈话。第一想起来的，就是当我上法科大学去的时候，你们所谈的文学家不做官的问题。想到了这里，我就很快活，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去做官。第二就想到了因为李剑华的夫人而谈及的我的太太。我当时只说了几句笑话（这一类笑话，我是常说的），而吃饭回来之后，经过皇后鞋庄，在看鞋子的时候，你也说了一句笑话，说“你看什么？买一双鞋子给你的太太”！映霞，你说这话，原是无心，但我怕你又要愁闷起来，所以今天就写这一封信来问你。请你以后不要把我的那女人摆在心里，好不好？

达夫　三月十七日晨

你一决定搬来，我就可以预备床铺

锡贤、映霞二位女士：

昨晚上谈得很快活。陈女士你若肯来创造社办事，请你快一点过来，我已经为你们预备好住房了。希望你能够于下星期就搬到这儿来住。你在坤范女中的教职，也希望你马上能够辞去，我马上能够找到一个人来接替你。

映霞，锡贤女士搬过来的时候，你当然要一道搬过来，仍复和她同住。同睡在一张床上，同住在一间房内。现在我已经和大小伙计在这里清理房子，你一决定什么时候搬来，我就可以为你们预备床铺。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回信。

达夫　三月十七日

映霞，昨晚发出一封信，今天早晨又发出一封信，大约总已收到了吧？

想请你和锡贤女士早点搬过来

映霞：

今天一天没有接到你的来信，心里很是寂寞，我午前发出一信，午后又发出一信，大约你总接到了吧。今天身体不甚好，因为伤风未愈，所以有点头痛，并且昨晚上和光赤（蒋先生）谈话谈到了二点钟才入睡，睡眠也有点不足。映霞，我午后的那封信，想请你和锡贤女士早点搬过来，免得我牵挂两头，心定不下来，不晓得你肯不肯。

今天午后扶病上艺术大学去，为周某办了一点事情，晚上又上法科大学去教了一点钟的书，现在刚从法大回来，身体懒得很，就想上床去睡了。可是和你约定的每晚写的信，又不好不写，所以写了这封短短的信给你，希望你能够恕我的简略。映霞，Kiss，Kiss，Kiss，endless Kisses！

达夫上　三月十七日晚上十点钟

我的心却在驰向你那里去

映霞：

昨晚上写好、今天早晨发出的那封信。大约你现在总接到了吧？现在天气晴了，天上散满着寒星，我很想到坤范来找你，但又怕你被人家说闲话，所以不敢来，可是，映霞，我的心却在驰向你那里去。映霞，今天我在家里住了一天，想你或者要来，但又想想，天气不好，道路泞泥很多，你大约是不来的，所以于五点钟前，出去走了一趟，到几家书店去看了一趟。从那里回来，吃过晚饭，上天井里去洗手，抬头看见了天上的星光，就想你想得了不得。映霞，明天请你来吧，明天你来一下，陈女士的事情，也可以决定一下，回答我，我好预备，噢，你务必要来的呢，明天午后，我在家里等你（午前我也在家）。

映霞，我现在真想哭，昨晚上写信的时候，心里已经难受极了，今天看了你那封午前发的来信，心里更是难受。映霞，我们俩的事情，像这样的过去，漫说三年，恐怕就是三个月也捱不得，你以为怎么样？

现在出版部里，又有一点小小的事情发生，我不得不去调解，不写了，明天再见。

映霞，Kiss，Kiss，a long long Kiss.

达夫　三月十九日的晚上八时

不使人家会笑你爱错了人

映霞：

现在大约你总已经到了杭州了吧？你的祖父、母亲、弟弟、妹妹都好么？你或者现在在吃晚饭，但我一个人，却只坐在电灯的前头呆想，想你在家庭里团圞的乐趣。

今天早晨，我本想等火车开后再回来的，但因为怕看见了那载人离别的机器，堂堂地将你搬载了去，怕看见这机器将你从我的身旁分开，送上每天不能相见的远地去时，心里更要不快乐，更要悲哀，所以就硬了心肠，一挥手就和你别了。我在洋车上，把你的信拆开来看，看完的时候，几乎放声哭了起来，就马上叫车夫拉我回去，回到南火车站去，再和你握一握手。可是走到了蓬莱路口，又遇着了一群军队的通过，把交通都断绝了，所以只好闷闷地回来。回到了闸北，约略睡了一会儿，就有许多事务要办，又只好勉强起来应付着，一直的忙到了现在。现在大家在吃晚饭，我因为中上吃了太饱，不想下去吃饭，所以马上就坐下来写这封信。

映霞，你叮嘱我的话，我句句都遵守着，我以后要节戒烟酒，要发愤做我的事业了，这一层请你放心。

今天天气实在好得很，但稍觉凉了一点，所以我在流清水鼻涕，人家都以为我在暗泣。映霞，我若果真在这里暗泣，那么你总也该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

映霞，我相信你，我敬服你，我更感激你到了万分，以后只教你能够时时写信给我，那我在寂寞之中，还可以自慰。我只盼望我们的自由的日子到来，到那时候，我们俩可以永远地不至于离开。映霞，从前你住在梅白克路的时候，我们俩虽则不是在一个屋椽之下，但要相见的时候，只教经过一二十分钟就可以相见。那时候即使不和你相见，我心里但想着你是和我同处在上海，同在呼吸一个地方的空气，那心里就要平稳许多，但现在你却去得很远了，我一想到你，就要心酸起来。映霞，这一回的小别，你大约总猜不出要使我感到多苦楚。但你的这一次的返里，却是不得已的，并且我们的来日，亦正长得很，映霞，我希望你能够利用这个机会，说得你母亲心服，好使我们俩的事情，得早一日成功。

你的信里说，今年年内我们总可以达到目的，但以我现在对你的心境讲来，怕就是三四个月也等不得。

总之，映霞，我以后要努力了，要好好儿的做人了，我想把我的事业，重新再来做过一番，庶几可以不使你失望，不使人家会笑你爱错了人。

我以后不跑出去了，绝对不跑出去了，就想拼命地看书，拼命地珍摄身体，非但是为了我自己，并且是为了你。

今天头昏得很，想早点睡觉，只写到此地为止，此信，当于明天一早，由我自家跑上租界上去寄出。我希望你当没有接到这一封信之先，已经有了寄给我的来书。

映霞，再见，再见！

一九二七年四月三日晚上写达夫寄自上海创造社

闸北虽则交通不便，但信是仍旧可以通的，不过迟一点就是。

四月四日早付邮

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映霞：

请你恕我，恕我昨天的一天没有写信给你。我现在才知道你对于我是如何的重要，你的不在我的身旁，又是如何的不能使我安定。因为昨天的一天，今天的半日，我只在对于你的追怀里过活。昨今两日，天气异常的好，早晨我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在猜想你这时候大约总在那里做什么干什么。想来想去想半天，想得急起来，就马上起来，洗了手脸跑出外面去。跑上什么地方去呢？当然是跑上新闸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去。因为我想，我虽则不能见你的面，至少也可以见见你所曾经住过的屋宇。老在那里看学校面前的牌子等类，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呆呆地在梅白克路立一忽，就又跑上你我曾经去过的地方去一回，上那儿去得不久，便又想跑回来上梅白克路去。像这样的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几多次，到后来弄得倦了，才回来休息，所以昨晚上终于没有写信给你，因为身体疲乏了，没有余勇再来执笔写信。

今天早晨，也是这样跑出去了一次，后来记起了我二哥哥今天要上船往北京去，才跑上四马路去送他上船。

当他上船之后，回头来对我说保重身体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前天南火车站上你我两人的分手，就不觉眼圈儿红了起来，而万事不知的我的这位哥哥，还以为我对于他的手足情深，在江头伤别哩。

从船埠头走回闸北来，满身晒着了和暖的春天的太阳，长空渺渺，也青淡得可人，我又想起了西湖，想起了你。“像这样的时候，”我想，“像这样的时候，假如能够和映霞两个人在湖塍上闲步，那就是叫我去做皇帝，我也不干的，呵，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我一边走，一边老是在这样地想着。吃过午饭，因为想你想得出神，便想上蒋光赤那里去约他同到杭州来看你们。但帽子刚才戴上，光赤却从扶梯上走上来了。今天他系特地上闸北来问杭州的你的住址的。因为陈女士给他的信里，只说有信可以寄你转交，而没有把你的住址写上。我喜欢之至，和他谈到杭州来的事情，然而他却说，“火车挤得这一个样儿，杭州如何去呢？”依他的意思，杭州是不能马上就去的，他教我再静待几时，等时局稍为平稳一点之后，再来看你，我的一腔苦衷，也终于不敢对他吐露，所以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他了。

郭沫若还没有来上海，我对于创造社的事情，现在也还不能撒手丢去，所以在最近的两三礼拜之内，恐怕仍旧是得不到自由的。我现在所最希望的，就是把一切的社会关系，脱离干净，光拿一支笔几张纸，跑到西湖上来闲住，一边细细地培护着我们俩的爱的鲜芽，一边努力地做一篇不朽的大作。可是这一点小小的希望，怕终没有实现的一天，所以我一想到你，一想到西湖的春日，心里就要起许多烦闷。

今晚上出版部的伙计们全出外去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本来很想写一封极长极长的信，但是写到了此地，仿佛有点想睡觉了，映霞，我就此搁笔了吧，希望你这时候，也在握笔写信给我。

达夫　四月五日夜十时

生在这样的乱世，做人真没有趣味

映霞：

托光赤转交之信已接到，我读了你的来信，真后悔得很，后悔那一天没有和你多住半天，太匆促地和你分开了。自你去杭州之后，我已经发出了二封信，这是第三封了，中国地界邮政还是通的，你以后有信来，仍请你直接寄给我。

今天火车又不通了，上海却很安稳，我这一封信，不晓得要什么时候才得到你那里。

映霞，生在这样的乱世，做人真没有趣味，就是有钱的人，也不能安稳，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一种穷文士呢。今天是清明节，我很想做一篇长文章来发泄发泄牢骚，可是来看我的人太多，今天终于坐不下来了。待晚上再说吧，文章做好之后，我还要写信给你。上海很平安，请你放心，我也在保养身体，请你自家也千万为我而珍摄。

达夫上　四月六日午后三时

第四章

我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映霞，亲爱的映霞：

你托光赤转来的信和快信，都已接着了，我一共接到了你两封信，而给你的信，这却是第四封了。你母亲的见解，也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没有见过我，不了解我家庭的情形，所以她的怪你太大意，也是应该的。不过映霞，只教你的心坚，我的意决，我们两人的事情，决不会不成功，我也一定想于今年年内，把这大事解决。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要我放弃你，除非叫我先把生命丢掉才可以，映霞，你若也有这样的决心，那么我们还怕什么呢？

现在杭州事未大定，火车也不大通，我决不至于冒失地到杭州来看你，等你把你母亲那里的话讲通了以后，我再听你的命，你要我什么时候来，我就可以来。

我的北京的女人，要她不加你我的干涉，承认我们的结婚，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所怕的就是你母亲要我正式的离婚，那就事实上有点麻烦，要多费一番手续。映霞，我想你母亲若能真正爱你，总不至于这样的顽固吧！映霞，我们两人精神上早已经是结合了，我想形式上可以不去管它的，我只希望能够早一日和你同居，我就早一日能得到安定。

我现在正在动手翻译书，只教时势一平，我的这本书译得成功，那我们两人组织小家庭的经费就有了。以后的事情，可以交给我们的朋友来代替我们解决，譬如光赤、华林诸人，都可以帮我们的忙的，只教你我两人的心不变就好了。今晚我也想早睡，不再写了。

四月六日午后十一点钟

我现在是完全为你而活着

映霞：

我一共只接到了你三封信，一封是由蒋转交，一封是快信，现在一封是四月五号发出的挂号信。我到今天为止，一共发出了四封信，这是第五封了。我决定于五天后到杭州来一次，见见你的娘，和她谈一谈。映霞，你切不要为我而担心，亦不可为了我而昼夜不安，我是并没有什么的（断不会被他们监禁）。可是你我二人之间，要保持着坚忍不拔的精神，要保持着至死不变的态度。我现在是完全为你而活着，你也要为我而保养身体。其余的事情不谈了。

达夫　四月九日午后

你不要着急，我在上海万无危险

映霞：

今早我已发出一封快信。午后见到徐逸庭及她的哥哥，知道杭州谣言很甚，其实我在上海并没有什么，请你放心。我一定于一礼拜后到杭州来，一切细事，当面来和你谈。徐君等回杭，我托他们带这一封信给你。请你不要着急，我在上海是万无危险的。

达夫上　四月九日

我一定到杭州来，你安心候着

映霞，我的最爱的映霞：

今天接到了你的来电，心里真感激得很，我午后发了一个回电，大约你总也接到了吧？我于昨天发出一封快信，在昨天之前，发出四封平信，大约你都没有接到。

昨天我在北四川路遇见了徐逸庭兄妹，我给逸庭女士的哥哥葆炎写了几封介绍信到杭州去，大约他总可以在一中和女中里谋到一个教员的位置。因为他们俩要回杭州，所以我又托她带上了一封给你的信。

我大约于一礼拜后上杭州来，极迟也必在三月十五。无论如何，三月半的那一天，我总和你在杭州过。

上海平安，我绝不会有危险，请你放心。听说杭州谣言很甚，以为上海已经闹得不得了了，其实上海平稳得非常。比你在这里的时候更好了，千万请你放心。

你来的信，我一共接到了三封，一封是由蒋转交，一封是快信，一封是挂号信，最后就是你的电报。映霞，我很感激你，感激你关心于我的安危，因为我的母亲，兄弟，女人，从来都没有像你那么的注意过我。我现在因为创造社事不能脱身，又因爱牟的事情，有点牵累，大约一礼拜后，总可以办妥，我一定到杭州来过月半，请你安心候着。

好久不见了，来一个Kiss，Passionate Kiss，endless Kiss，long long Kiss.

你的达夫　四月十日晚上

我的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映霞：

我打给你的电报，大约你总接到了吧？此外更有五六封信，我想至少一封快信，一封托徐逸庭女士带上的信，你总能接到的。我的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今天闸北又因为缴总工会的械而开火，我幸亏还好，因为前夜宿在租界上没有回去。我往南站去趁了两次车（起了两天的早），终于没有趁到，今晚上仍旧宿在租界上的一个小旅馆里。现在火车又不通了，在三月半左右，我不晓得能不能来杭州，但无论如何，我总想到杭州来过三月半。

今晚上又是一晚不睡，翻来覆去，只在想和你两人同在上海的时候和情景。映霞，我们的运气真不好，弄得这一个韶光三月，恋爱成功后的第一个三月，终于不能在一块儿过去。不过自古好事多魔劫，这一个腐烂的时局也许是试探我们的真情的试金石。映霞，我想我们两人这一回相见的时候，恐怕情热比从前还要猛烈，这是一定的。

我在上海绝没有危险，请你切不要轻信谣言，急坏了身体。我的到杭州来，也必定不至冒险前来，必要等时局平靖一点之后再来，请你放心。本来蒋先生约我同来杭州的，这样的火车一断，怕是不能同来了，因为我想绕道宁波或由水道到杭州的拱宸桥上岸。但是我现在还在等着，等火车的开通。总之映霞，等杭沪火车一通，我就可以来杭，请你安心等着，不要太着急了，小心急坏了你的身体，因为我们两人中间，一个人坏了，就要牵连到另外的一个人身上去的。窗外头又在下雨，今天午后我因为无聊，去卡尔登看了一张影片。这影片的情节，很像我们两人的事情，可惜你没有看见，你若看见了怕你又要哭一场哩。映霞，最爱的映霞，你现在大约总睡在床上做梦吧？

我希望你梦见我，在梦里和我Kiss。

达夫上　四月十三午前三点钟（阴三月十二日）

请你放心，我总至死不变

最亲爱的映霞：

我自昨天和你别后，平安到了上海。一路上并无所苦，只是迟到了一点。晚上在北火车站过夜，今天早晨才到出版部来。此番来杭州，我们的事情，总算已经定夺了一半，以后是我这一方面的问题了，请你放心，我总至死不变，照初定的计划做去。

你们的一家人，自老祖父起，一直到双庆为止，对我都十分的要好，我心里真感激到了万分，此信到后，先请你递给他们看一看，好表明我的谢意。

现在刚从车上下来，心神未定，暂写了这几行，报你平安，好请你放心，老祖父的信，及其他的琐事，明天再写。

上海平安，勿念。

达夫寄　四月二十一日

不要因为我不写信而为我担忧

映霞：

今天写了一封信给你们爹爹，大约你总也能见到。我此番来上海后，精神百倍，心里也安定得多了。以后，请你不要再为我担心思，我以后要拼命地去干，好早日完成我们的心愿。昨天从车上下来，因为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疲倦得很，到了午后，喝了一斤黄酒，从五点钟睡起，一直睡到今早的六点多钟，总算睡足了。早晨一早起来，就写了一封给你爹爹的信，现在顺便再写这一封信给你。我昨天发出的快信，你大约总已经接到了吧？以后想不天天写信了，因为我要翻译书，还想做一点文章。可是你不要因为我不写信而为我担忧，我在上海，绝没有危险的。一礼拜中间，出版部里积下来的文稿杂务很多，今天又要忙一天了，再见。

达夫上　四月廿二日

无论如何总不会说你我的坏话

映霞：

今天的一天，天气真好，我也在出版部里办了一天的事情。我这番从杭州回来以后，不晓得怎么的，心里觉得很平安了，我天天在做事情，不过看书做文章的心思还没有。昨天发出了两封快信，一封给你，一封给你祖父，大前天从车站出来，也曾发过一封快信，大约你总都已经接到了吧？可是以我到今天为止还没有接你的来信的经验上看来，或者我发的信，现在还没有到你手里，可恶的递书者，何以要这样的耽误我们的音信？映霞，我以后恐怕要忙一点，不能每天写信给你了，你若有三天五天不接我的信的时候，请你为我喜欢，因为我那时候若不在做文章，必在翻译书，没有工夫写信给你。以后你若不接我的信时，请你不要着急。我已经决定了，决定做一个穷文士而终，再也不想到社会上去做什么工作，所以我绝不会有出轨的行动和不测的危险的，请你放心。

今天天气真好，我到午后去访问了蒋霞生，可是见不到他，随后又去访华林，和他谈了半个多钟头关于文艺和爱情的话。他说他已经把我们俩恋爱的消息传了出去，被一本杂志登载出来了，现在我还没有看见，看见了再寄给你。不过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总不会说你我的坏话，不至于有碍我们的名誉的。

我自从此番到上海之日起，每天总早眠早起。现在已经是十点十分了，我就想躺上你送给我的那个黄花枕头上去做好梦，也许在梦里能够和你相见。

达夫　四月廿三夜

我无论上什么地方去，心里总丢不了你

映霞：

我昨天发出一封平信给你，说以后当不天天写信了，因为太费时间，但是我无论上什么地方去，心里总丢不了你，所以仍是写信。虽然写来写去仍是这几句话，可是一样的话，我只教是对你说的，我总觉得说一万遍也不嫌，同样你对我说的话，纵使是一样的，只教从你的口中说出，从你的手里写出，我也读一百回听一百回都不厌的。

昨天是礼拜，周静豪夫妇请我去徐家汇吃饭，饭后就住在那里过夜，今天早晨才从他们那里回来，晚上想你想了一夜，今天早晨等不得走回闸北，就跑上华林这里来写这封信给你（华林系住在法界，徐家汇附近）。华林在边上煮咖啡给我吃，他是不看我的信的。

映霞，我现在马上要回闸北去，信不写了，我到了闸北，希望能看到你寄给我的信。因为我自到上海后，还没有接过你的信过，我相信一定是邮差耽误了。

达夫上　四月廿五日

看到你寄给我的五六封信，我真愉快极了

映霞：

你从杭州寄来的信，从嘉兴寄来的信，和托陈锡贤女士寄来的信，都已经接到了，勿念。我现在的生活起居，比从前好得多了，这都是你之所赐。我以后一定会将身体养好，一定要多做文章，多做事情，请你时常来规劝我，好教我懈怠的时候，得再能够奋起。我昨天去徐家汇周静豪夫妇那里，今天早晨才回闸北来，在路上因为急于要写信给你，所以就上华林那里去写了一封信寄往杭州。中午回来，看到了你寄给我的五六封信，我真愉快极了。

映霞，你以后也要小心一点，当心你的身体，钱不要乱花，衣服务必要穿得朴素。你若事忙，可以一礼拜内写一封信给我，不必天天写信。我以后想发愤做事读书写文章，所以也恐怕不能天天给你信，请你不要着急。自从我到沪后，一共寄了四封信，都是寄往杭州的，第一封你已经接到，以后的大约你总还没有看见，不晓得杭州会不会替你转送过去。

现在交通不便，坐火车很苦，你若没有我的信来叫你，千万不可到上海来，我希望你能耐心守到暑期前（一个半月之后），两人再在上海相会。爹爹那里我已有信去鸣谢，系直寄至育婴堂的。宝垌昨天也有信来，说你已经上嘉兴去了，我想过几天复他一封信。你的同学对你的要求，是必然的事情，我现在正在打算做一篇长篇，等写完后，当先寄给你看，得了你的同意，然后发表。有一本《艺术界》，在同人消息里，登载了一段我和你的事情，和《结婚的爱》一并寄上，大约四五天后，总能送到。你要什么，可直接写信来给我，我替你买就是，锡贤到上海后，只来了一封信，把你的信附入寄来，也不写居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说明她这一回回上海来的意旨，真是莫名其妙。

今天午后，邮政快封了，我就在此地搁笔，明天再谈。以后你的来信，寄平信就可以了。

达夫　四月廿五　午后五时

第五章

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我与你的事情，朋友中间知道了

映霞：

我昨天写了一封信还没有发出，就接到你自嘉兴寄来的第三信。初级小学用《自然研究法》第一册，我今天与此信同时寄出，到后请你复我。我前回寄出《结婚的爱》和《艺术界》杂志一本，大约你总已收到，我与你的事情，朋友中间，也都知道了。

映霞，这两天来天气很热，我昨天也换了夹衫了。你呢？你可以穿那件印度红的夹衫了吧？二中附小，何日放暑假？放假之先，你可否到上海来一趟？但是在最近的两三星期内，决不可来，因为火车拥挤，上海戒严令未除，晚上不能下车的缘故。

今天有两位日本来的文学者请我吃饭。我就要去了，明天再写信给你。

达夫　四月廿八日午前十时

日本人也晓得我们的恋爱事情了

映霞：

昨天发出一封信，又寄出《自然研究法》一册，不晓得你收到了没有？我昨天因为有两个日本人来找我，忙了一天，总算把他们送上了船才完事。他们来要我做文章，我做了一篇给他们。他们又要我的照相，我就把《创造》上面的那张照相给他们了。大约他们在下一个月的杂志上，要把这文章和照相登载出来，日本人的杂志，比中国的销路多，所以能够发财，我以后想到日本去做文章去。你近来究竟好不好？在嘉兴住得惯么？

前回寄上的《结婚的爱》和《艺术界》一册到了没有？日本人也晓得我们的恋爱事情了。

今天来新华艺术学院讲演，讲了一个钟头，总算是我到上海之后，第一次和多数学生见面。今天晚上预备做文章给《良友》杂志。我要去办公事了，再见。

达　四月三十日午前十时

我是为你戒了烟和各种习气

映霞：

你的来信都已接读，大约我寄给你的信和书等，总也一样的可以到的吧！这几天来，天气变热了，我早晨一醒，就要想你，想得睡不着，所以近来总是晚上九十点钟睡觉，早晨五六点钟起来。又因为天气温寒不定，伤了一点风，我索性把烟酒都戒去了，到今天止，总算已戒去了三四天了。映霞，人家都说我是为你戒的，我也觉得有点是为了你，我们以后见面的时候，大约你要骇一跳，惊叹我的各种习气的改掉。

映霞，我们要几时才可以相见？还是你到上海来呢？还是我到嘉兴去？我想等火车恢复原状（至少要在半个月）后，还是你到上海来的好。你要来的时候，先通知我，我可以在车站上候你。现在中国地界于八点钟戒严，所以不论沪杭沪宁车，若于晚上八点以后到站，都要在火车站里拘留一夜，你看像这一种情形之下，你哪里可以来呢？但我想半个月后，情形总要改变一点。

我现在正在忙着做书，翻译一部书，大约一月之后，可以翻完，白天在家的时候多，不在家的时候少。晚上因为租界上安稳些，所以到租界上来睡觉。我在法界新华艺术学院（就是华林在这里教书的学校）内，也要了一间房子，铺了一张床，放了一床被在这里，是预备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来避难的。到今天为止，我在此地已经宿了四晚了，可是早晨总一早就回到出版部去的。

我现在这一封信，也是在这里写的，写完之后，就要回去了。其余的事情，下一封信再谈。

达夫上　五月一日（劳动节）早晨八点

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我和你

映霞，最亲爱的映霞：

你的来信，我都已接读了。自从那一天在徐家汇周家吃饭回来，一直到现在七八天中间，我因为伤风，天天睡在床上，但对你的信里，仍旧没有提及，因为怕你为我担心思。所以前几天发出的信，都只短短的几句话，昨天前天的两天，连信也不发。映霞，你以为是我对你的冷漠么？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实在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

今天好了，头也不痛了，体热也降下去了，大约再养一两天以后，一定可以复原，请你不要为我心急。创造社的事很忙，我一刻也抛不开，并且端午节快到了，社里的开销，要两千块钱才应付得过去，我现在在这里筹划，打算筹划好了之后，过了端午节，就去北京。映霞，请你放心，我这一方面的事情，我总拼命去办。若力量不足，有办不通的时候，我自会和你商量的，因为目下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我和你两个人了，另外还有什么人可以商量呢？

映霞，在去北京之先，我希望你来上海一次，无论如何，希望你于阳历五月二十以后来上海一次，极迟也不可过，别的事情不再谈了，明天再说。

达夫　五月三日早晨十点

映霞，我想你想得要命

最亲爱的映霞：

前天发出的信，大约你总已经接到了。我害了重伤风，自前月廿五那天起，一直到现在，将近十天，没有好过。这中间日本有几位文学者来，我还勉强和他们应酬。

写给你的信上，我也没有提及，恐怕你担心思。但是今天已经好了，完全好了，请你放心。我决计于端午节后上北京去。我希望你于阳历五月廿一（星期六）坐晚车到上海来。星期日在上海住一天，星期一坐了早车就可以回嘉兴了。

映霞，我这几天睡在床上，想你想得要命，尤其是早晨眼睛一睁开来的时候，你爹爹和宝垌，都已有信来了，他们以为我还不知道你上嘉兴去，特来通知我的，他们的好意，我真感激得了不得。

映霞，你身体好吗？这一向的天气，寒冷不常，请你千万要保重。

我在伤风那一天，照了一张小照相，现在附在这一封信里寄给你，或者可以藏在你的那个心盒里头。照相照得不好，并且似乎太大，你把上下剪去，只把脸收藏在里头就对了。

我本来还想照一张六寸半身的寄给你，因为这几天来忙得很，所以没有照，等你到上海来的时候，一定可以照好了，叫你带去。

霞生蒋氏，我到如今没有会过面，因为他的行踪不定的原因。映霞，你少写些信，我是要吃醋的，一笑。

达夫上　五月五日，四月初四

我天天在想你，只想见见你的面

最亲爱的映霞：

你的五月六日发出的信以及从前的信，都接着了。我现在伤风已完全医好，请你勿念。这十几天来，因为有病，所以心神不定，写给你的信，也是慌慌忙忙，你前次写信来问我的时候，我心里真觉得难过。现在病已经完全医好，心神也大定了，所以请你不必再为我担心思。昨天我写了一封信给宝垌，并且告诉娘娘，教她勿必为我的起居饮食担忧。

我前几天寄给你的一张小照相，你接到了么？心盒里摆不摆得进去？

你与霞生通信，我决不会猜疑，请放心。你寄来的霞生的信，在此地寄还给你。

又是两天不写信了，对不起得很，以后有暇，仍旧要每天写信给你。我天天在想你，所以想你于五月的中间来上海一次，限定的那个日期，本来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请你不要疑心。我只想见见你的面，别的事情什么也没有。

映霞再见，请你不必为我而担忧，你要保重你自己的身体。

达夫　上五月七日

我今后总要努力读书

映霞：

昨天晚上发出一信，把霞生的信附入寄还，大约你将和此信一道接到。现在是军政时代，我们没有通信的自由，不是铁路不通，便要被拆开检查，真苦死人也。

我的伤风，完全好了，请你放心。但是因为伤了一次风的原因，把自杭州带回来的一点勇气，又挫伤了。我自杭州回来之后，勇气百倍，做了几天事情，被伤风一来，便打断了，一直到了今天，今天已经是五月初八日了。但无论如何，我今后总要努力，努力读书，努力着书，以达到我们的最后目的为终点。

映霞，你什么时候可以到上海来？你若要来，千万先写信通知我，我好去火车站等你。这几天上海的天气真好，我因为没有伴侣，所以不出去玩，爱牟的太太（日本人）来了，我又忙了好几天，为她料理住所之类。

锡贤昨天忽而来了一封信，什么也不说起，只托我为她的朋友一位弟弟，去南洋大学运动入学，她真是奇怪，霞生未免太可怜了，可是我不愿意你去怜惜他。

你的达夫　五月八日

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映霞：

今天接到你自杭州发来的两封信，看了使我异常地感到对你不起，因为你为了我，在那里受苦。龚某和你那位亲戚订婚，由世俗的眼光看来，当然是一件喜事，但是你的心中的感触，确也是不得已的，因为无论如何，我们总还不能离开世界，离开中国的腐旧的社会。可是映霞，我希望你能够信赖我，能够把我当作一个世界上的伟大的人看。更希望你能够安于孤独，把中国的旧习惯打破，所谓旧习惯者，依我看来，就是无谓的虚荣。我们只教有坚强的爱，就是举世都在非笑，也可以不去顾忌。我们应该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此外什么都可以不去顾到。

映霞，我只怕你的心要摇动，要看了那些世俗的礼节虚荣而摇动，所以在这里我诚诚恳恳地求你，求你信赖我到死，把我当作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看，比一切礼教，虚荣，金钱，名誉，都要伟大。因为我对于你所抱的真诚之心，是超越一切的，我可以为你而死，而世俗的礼教，荣誉，金钱等，却不能为你而死。

映霞，我所最怕的，就怕你因为受了这一种外部的刺激而变了你的心意。你愿意我到嘉兴来看你么？你若愿意，请你马上来一封信，我立刻就可以到嘉兴来和你谈一宵话，把你胸中的郁闷遣散开去。

我前三四天，曾有一封信寄给葆垌，你在杭州看见了没有？我寄给你的一张小照相，你接到了没有？你若要到上海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我并不是说只要你于五月二十日以后来，二十日以前却来不得。我不过想你到嘉兴不久，不便请假，所以说了一个五月二十日以后，你若能于二十日以前来，那我只有喜欢，更哪里有什么不满呢？

今天是国耻纪念日，大约你学堂里也放假的。不晓得你已经回到了嘉兴没有？

达夫　上五月九日午后三时

请你恕我，千万恕我

映霞：

你的五月十一的快信及其他的信，都已经接到，我快慰极了。并不是我不信赖你，所以发那一封信，并不是我忍心把你当作一个世俗的女子看。映霞，我早就知道你的心了，我只因为怕你一时心上忧郁，所以写那一封信来激励你，安慰你的。你现在反而因此更愁闷起来，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映霞，请你恕我，千万恕我。

我嘉兴不来了，在上海等你。我现在身体很好，请你放心，瘦却是瘦了，可是精神很好，千万不要为我担忧。

现在爱牟的夫人要上湖北去，大约你是会不到的，我也不希望你会她，因为她很粗糙，言语不通，会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现在有一位朋友来了（王独清），他也是很无聊，但以后他却能帮我弄社里的事务，我可以一心一意地从事于创作了。

昨天晚上才第一次会见霞生，他和陈女士的事情已经完了，他也没有什么悲伤。他说：“你劝他的话很对，他现在已经不把陈女士摆在心上了。”

映霞，我决计于端午节后上北京去，请你务必于一两星期后来上海一次，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想是这样在这里想，但是实际上见了面，也许仍旧是没有话说的，因为这是恋爱者分开两地的时候的普遍心理。

我今天晚上要去法科大学教书去，现在已经是五点钟了，此信写完后，就要出去，我想把这一封信亲自去投邮，作快信寄给你。

别的话不说了，只希望你看了这一封信后，能够快乐。Kiss，Kiss……

达夫　五月十一日午后六时

给你的母亲写一封信去告罪

映霞：

你母亲有信来，说你那一封信发得太无道理，因为她并不在逼你答应程家。我请你千万再发一封信去向你母亲告罪，并请你将我的决心告诉她和你的爹爹，好免了她俩的牵挂。你母亲说，你的信，何以要我来转寄，大约是你想以决心示我，可是你的信里的“作难你”“太无人情”等话，未免太无理由了，你母亲似在生气，气得很，请你千万将此信读后，马上写一封信去告罪，说“前信之所以要托达夫转寄，不过想教达夫知道我的决心”等话。映霞，你切不可得罪于你的母亲，因为你母亲实在是我们的帮手，你若得罪了她，我们的事情怕没有好结果。我的病虽然不重，但已决定明天去进病院，进哪一家病院，想到明天后再写信给你。

达夫上　五月十六日午后

我今天进了病院，倒觉得心神安定

最亲爱的映霞：

昨天你走后我发出的那封快信，大约你总已接到了吧？今天早晨，我已经进了法界金神父路的广慈医院，系法国人办的，地方很好，可惜价钱太贵，要五六块钱一天。据医生说，我的病要三礼拜可以医好，禁吃盐的东西，只许吃牛奶、面包、白糖之类。映霞，五卅的时候，恐怕我不能来杭州，说不定你要到上海来看我的病哩！

昨天送你上车后，回到出版部里，就接到娘娘的来信。她在发气，说你给她的信里有几句话不该说。什么“作弄你”，什么“不体谅你”，她尤其不喜欢你将信由我转，她说这大约是你一信两用，好教我知道你的决心。映霞，娘娘终究是一个好人，你不应该得罪她，你应该马上写一封信去道歉，说你前一封信因为一时气愤，所以乱写了几句话，请娘娘不要这样的发气。映霞，你无论如何总应该不和你娘娘翻脸才对，否则我们的事情，恐怕终有阻碍。

我今天进了病院，倒觉得心神安定了，大约在这里总有十几天好住，每天除吃面包睡觉外，什么事情也没有。以后有信请你直接寄到病院里来，或者托华林转交也可以，因为新华艺术学院去病院不远。

映霞，你何时到嘉兴的？路上平安么？有暇多给我写信。

今天《民国日报》上有一个创造社的启事，你看见了没有？大约以后创造社的安全，是可以保证的了。

达夫上　五月十七日午后三时写于法国病院第27号病床上

郁达夫年表

1896年

12月7日，夏历十一月初三日，出生于浙江省富阳县城，一个破落的书香之家。取名文，幼名荫生，表字达夫。

1898年

父郁企曾因病去世。全家生活靠六亩祖传薄田的收入和母亲陆氏摆炒货摊维持。

1902年

春，入亲友罗氏私塾启蒙。

1904年

春，进入公立书塾“春江书院”。开始接触古典文学，并学习写诗。

1907年

春，转入富阳县立高等小学堂。

1911年

1月，高小毕业，入中学。

9月，转入杭州府中就读，与徐志摩同班。

1913年

春，转入美国浸礼会在杭州办的蕙兰中学就读。

9月下旬，随被派赴日本考察司法的长兄郁曼陀动身赴日本留学。

1915年

6月，开始在上海《神州日报》上发表旧体诗作，署名郁达夫。

7月，在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毕业。

1917年

6月下旬，离开名古屋回国探望病中的祖母。

8月初，回到富阳，与孙荃订婚。9月初，返回日本。

1918年

5月，中国留日学生为反对“中日军协约”掀起罢课学潮，郁达夫积极参加。

1919年

7月，在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毕业。

11月中旬，进入东京帝国大学（现在东京大学前身）经济学部。

1920年

7月，回国与孙荃结婚。后生女洁民、正民，子天民，另有一子龙儿夭折。

1921年

6月，与郭沫若、成仿吾、张资平等人在东京第二改盛馆郁达夫寓所成立创造社，并决定出版《创造季刊》。

10月，第一本小说集《沉沦》由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

1922年

3月，主编的《创造季刊》创刊号付印，5月起由泰东图书局正式发行。在该刊上发表小说《茫茫夜》和论文《艺文私见》。

3月底，在东京帝国大学经济学部经济学科毕业，获经济学士学位。

1923年

2月，与鲁迅结识。

5月作《文学上的阶级斗争》，首次在中国文艺界提倡文学应该为阶级斗争服务。

10月初，小说、散文集《鸢萝集》由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

12月，《现代评论》在北京创刊，开始为它撰稿。

1925年

10月，在《现代评论》第二卷第四十七期发表《咒甲寅十四号的评新文学运动》，配合鲁迅批判章士钊的斗争。

1926年

3月，与郭沫若、王独清同赴广州中山大学任文科教授。

6月初，因子龙儿在京病重，离广州去北京，19日，抵京。龙儿已于14日死去，悲痛不已。

1927年

1月，与王映霞相识，并开始追求她。6月5日，与王映霞订婚。

8月，在上海《申报》和《民国日报》刊登启事，声明退出创造社。同时，文艺论著《文学概说》由上海商务印务馆出版。

10月，设宴欢迎鲁迅。从此，进一步与鲁迅成为至交和战友。

1928年

1月，在《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六号上发表《卢骚传》，配合鲁迅与梁实秋的论战。

同年，与王映霞结婚。

1929年

10月，安徽省教育厅长程天放攻击郁达夫为“堕落文人”，把他列入“赤化分子”名单中，准备加以迫害。郁达夫闻讯后立即乘船回沪。

1930年

2月，离沪去杭州、富阳小住；后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在上海成立，为发起人。

3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由鲁迅提名为发起人之一。

1931年

1月，李初梨在上海东方旅社参加党的会议时被捕，郁达夫积极奔走营救。

12月，参加周建人、胡愈之等集议组织的上海文化界反帝抗日大联盟成立大会。

1932年

1月，在《新月》第四卷第一期上发表悼念徐志摩的文章《志摩在回忆里》。

2月，与鲁迅、茅盾等联合发表《上海文化界告世界书》，谴责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一二八战争”。

4月，中篇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由上海湖风书局出版。

7月，发起文化界人士集会，与柳亚子、茅盾等32人联名致电南京国民党当局，要求释放泛太平洋产业同盟秘书牛兰夫妇。

9月，林语堂执编的《论语》创刊，被聘为特约撰稿人。在创刊号上发表散文《钓台的春昼》。

1933年

1月，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作《为小林的被害檄日本警视厅》，抗议日本法西斯当局杀害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小林多喜二的野蛮行径。

4月3日，出席民权保障同盟全国执行委员会和上海分会的联席会议，讨论营救中共党员廖承志、罗登贤等人。

5月，领衔发表《为横死之小林遗族募捐启》。

1934年

12月，开始在《人间世》陆续发表自传（一）至（八）。

1935年

7月，在杭州官场弄般若堂边购地，开始兴建“风雨茅庐”。

10月，《达夫短篇小说集》（上、下册）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1936年

2月，应福建省政府主席陈仪的邀请赴闽。

10月19日，鲁迅先生逝世。连夜致电许广平。

10月20日，在赴沪轮船上作《对于鲁迅死的感想》：“鲁迅虽死，精神当与中华民族永在。”

10月22日，瞻仰鲁迅先生遗容和参加鲁迅先生的葬礼。

10月24日，作散文《怀鲁迅》。

1938年

1月初，得悉老母陆氏于去年12月31日饿死故里，悲痛至极。

12月，偕王映霞和长子郁飞离开福州赴新加坡。

1939年

1月，应邀前往马来亚槟榔屿参加《星槟日报》创办典礼，并开始主编《星洲日报》早版的《晨星》副刊和晚版的《繁星》副刊。

11月，长兄郁曼陀遭到日伪特务暗杀。次年3月24日上海律师公会举行盛大追悼会，郁达夫遥寄挽联。

1940年

2月，与王映霞协议离婚。

4月，在《星洲日报·晨星》上发表致林语堂的信《嘉陵江上传书》。

7月上旬，《星洲日报》主笔关楚璞辞职回国，郁达夫代主笔三个多月，承担撰写社论之责。

1941年

3月，领衔发表《星华文艺工作者致侨胞书》，抗议国民党当局发动皖南事变，要求团结抗日。

5月，在《星洲日报·晨星》上撰文介绍青年作者温梓川的短篇小说集《美丽的谎》。

8月，翻译林语堂的《瞬息京华》，开始在《华侨周报》连载，三四个月后中止。

1942年

5月底，在巴爷公务侨长处，被日本宪兵发现精通日语。

6月初，被迫去武吉丁宜日本宪兵分队任通译。

1943年

2月，假装肺病辞去宪兵分队通译职务，回到巴爷公务主持酒厂，不久又集资开办造纸厂和小型肥皂厂。

9月，与华侨姑娘何丽有结婚，后生子大雅，女美兰。

1944年

2月，因汉奸洪根培等告密，真实身份被日本宪兵发现。要胡愈之、沈兹九和张楚琨等立即转移。

1945年

2月，作遗嘱。

8月16日，从收音机中听到日本无条件投降后，万分高兴，立即写信通知棉兰的胡愈之等准备迎接胜利的到来。

8月29日晚，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于荒野中，或在隧道中推下后面的万丈悬崖而亡。年仅50岁。

目录

代序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致沈从文

1933年11月中旬致沈从文

1934年2月27日致沈从文

1935年11月下旬致沈从文

1937年10月致沈从文

1937年11月9至10日致沈从文

1937年12月9日致沈从文

1938年春致沈从文

致胡适

1927年2月6日致胡适

1927年2月15日致胡适

1931年11月3日致胡适

1931年11月约10日致胡适

1932年1月1日下午致胡适

1932年1月1日晚上致胡适

1932年春致胡适

1932年6月14日致胡适

致梁思庄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致朱光潜

一九三七年约四月致朱光潜

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约春夏致傅斯年

致梁再冰

1937年7月约中旬致梁再冰

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致金岳霖

1943年11月下旬致金岳霖

林徽因年表

代序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

你是，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原载1934年5月《学文》1卷1期

致沈从文

1933年11月中旬致沈从文

沈二哥：

初二回来便忙乱成一堆，莫名其所以然。文章写不好，发脾气时还要返出韵文！十一月的日子我最消化不了，听听风知道枫叶又凋零得不堪，只想哭。昨天哭出的几行勉强叫它做诗，日后呈正。

萧先生文章（萧乾的短篇小说《蚕》）甚有味。我喜欢，能见到当感到畅快。你说的是否礼拜五？如果是，下午五时在家里候教，如嫌晚，星六早上也一样可以的。

关于云冈现状是我正在写的一短篇，哪天再赶个落花流水时当送上。

思成尚在平汉线边沿吃尘沙，星六晚上可以到家。

此问

俪安

二嫂统此

徽音拜上

1934年2月27日致沈从文

二哥：

世间事有你想不到的那么古怪，你的信来的时候正遇到我双手托着头在自恨自伤的一片苦楚的情绪中熬着。在廿四个钟头中，我前前后后，理智的，客观的，把许多纠纷痛苦和挣扎或希望或颓废的细目通通看过好几遍，一方面展开事实观察，一方面分析自己的性格情绪历史，别人的性格情绪历史，两人或两人以上互相的生活，情绪和历史，我只感到一种悲哀，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全都失望无兴趣。我觉到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死去；减少自己及别人的痛苦！这或是暂时的一种情绪，一会儿希望会好。

在这样的消极悲伤的情景下，接到你的信，理智上，我虽然同情你所告诉我你的苦痛(情绪的紧张)，在情感上我却很羡慕你那么积极那么热烈，那么丰富的情绪，至少此刻同我的比，我的显然萧条颓废消极无用。你的是在情感的尖锐上奔迸！

可是此刻我们有个共同的烦恼，那便是可惜时间和精力，因为情绪的盘旋而耗废去。

你希望抓住理性的自己，或许找个聪明的人帮忙你整理一下你的苦恼或是“横溢的情感”，设法把它安排妥帖一点，你竟找到我来，我懂得的，我也常常被同种的纠纷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生活掀在波澜里，盲目的同危险周旋，累得我既为旁人焦灼，又为自己操心，又同情于自己又很不愿意宽恕放任自己。

不过我同你有大不同处：凡是在横溢奔放的情感中时，我便觉到抓住一种生活的意义，即使这横溢奔放的情感所发生的行为上纠纷是快乐与苦辣对渗的性质，我也不难过不在乎。我认定了生活本身原质是矛盾的，我只要生活；体验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以下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坑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挨过若干时候，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痂一样！一切我都在无声中忍受，默默的等天来布置我，没有一句话说！(我且说说来给你做个参考。)

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了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旁人，不难自己以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运命或是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人性混合做成的纠纷，人性又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把道德放大了讲，别裁判或裁削自己。任性到损害旁人时如果你不忍，你就根本办不到任性的事(如果你办得到，那你那种残忍，便是你自己性格里的一点特性也用不着过分的去纠正)。想做的事太多，并且互相冲突时，拣最想做——想做到顾不得旁的牺牲——的事做，未做时心中发生纠纷是免不了的，做后最用不着后悔，因为你既会去做，那桩事便一定是不可免的，别尽着罪过自己。

我方才所说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不知道你有否同一样感觉。我的确有过，我不忘却我的幸福。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迸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彻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心里，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到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自然的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便都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瑰宝。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那机会，且没有多少人有那种天赋的敏感和柔情来尝味那经验，所以就有那种机会也无用。如果有如诗剧神话般的实景，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诗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你也许得流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是不可鄙视的创痂。(此时此刻说说话，我倒暂时忘记了昨天到今晚已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方才在过分的失望中颓废着觉到浪费去时间精力，很使自己感叹。)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我毫无问题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能体验情感还得有智慧有思想来分别了解那情感——自己的或别人的！如果再能表现你自己所体验所了解的种种在文字上——不管那算是宗教或哲学，诗，或是小说，或是社会学论文——(谁管那些)——使得别人也更得点人生意义，那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了——不管人文明到什么程度，天文地理科学的通到哪里去，这点人性还是一样的主要，一样的是人生的关键。

在一些微笑或皱眉印象上称较分量，在无边际人事上驰骋细想正是一种生活。

算了吧！二哥，别太虐待自己，有空来我这里，咱们再费点时间讨论讨论它，你还可以告诉我一点实在情形。我在廿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中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喜管人性的梁二哥？

徽因

你一定得同老金（金岳霖）。谈谈，他真是能了解同时又极客观极同情极懂得人性，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会提起他的历史。

1935年11月下旬致沈从文

二哥：

怎么了？《大公报》到底被收拾，真叫人生气！有办法否？

昨晚我们这里忽收到两份怪报，名叫“亚洲民报”，篇幅大权，似乎内中还有文艺副刊，是大规模的组织，且有计划的，看情形似乎要《大公报》永远关门。气糊涂了我！社论看了叫人毛发能倒竖。我只希望是我神经过敏。

这日子如何“打发”？我们这国民连骨头都腐了！有消息请告一二。

徽因

1937年10月致沈从文

二哥：

我欠你一封信，欠得太久了！现在第一件事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们又都在距离相近的一处了。大家当时分手得那么突兀惨淡，现在零零落落的似乎又聚集起来。一切转变得非常古怪，两月以来我种种的感到糊涂。事情越看得多点，心越焦，我并不奇怪自己没有青年人抗战中兴奋的情绪，因为我比许多人明白一点自己并没有抗战，生活离前线太远，一方面自己的理智方面也仍然没有失却它寻常的职能，观察得到一些叫人心里顶难过的事。心里有时像个药罐子。

自你走后我们北平学社方面发生了许多叫我们操心的事，好容易挨过了俩仨星期(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才算走脱，最后我是病的，却没有声张，临走去医院检查了一遍，结果是得着医生严重的警告——但警告白警告，我的寿命是由天的了。临行的前夜一直弄到半夜三点半，次早六时由家里出发，我只觉得是硬由北总布胡同扯出来上车拉倒。东西全弃下倒无所谓，最难过的是许多朋友都像是放下忍心的走掉，端太太（钱端升太太）、公超太太（叶公超太太）住在我家，临别真是说不出的感到似乎是故意那么狠心的把她们抛下，兆和（沈从文的妻子张兆和）也是一个使我顶不知怎样才好的，而偏偏我就根本赶不上去北城一趟看看她。我恨不得是把所有北平留下的太大孩子挤在一块走出到天津再说。可是我也知道天津地方更莫名其妙，生活又贵，平津那一节火车情形那时也是一天一个花样，谁都不保险会出什么样把戏的。

这是过去的话了，现在也无从说起，自从那时以后，我们真走了不少地方。由卢沟桥事变到现在，我们把中国所有的铁路都走了一段！最紧张的是由北平到天津，由济南到郑州。带着行李小孩奉着老母，由天津到长沙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进出旅店十二次，这样走法也就很够经验的，所为的是回到自己的后方。现在后方已回到了，我们对于战时的国家仅是个不可救药的累赘而已。同时我们又似乎感到许多我们可用的力量废放在这里，是因为各方面缺乏更好的组织来尽量的采用。我们初到时的兴奋，现实已变成习惯的悲感。更其糟的是这几天看到许多过路的队伍兵丁，由他们吃的穿的到其他一切一切。“惭愧”两字我嫌它们过于单纯，所以我没有字来告诉你，我心里所感触的味道。

前几天我着急过津浦线上情形，后来我急过“晋北”的情形——那时还是真正的“晋北”——由大营到繁峙代县，雁门朔县宁武原平崞县忻县一带路，我们是熟极的，阳明堡以北到大同的公路更是有过老朋友交情，那一带的防御在卢变以后一星期中我们所知道的等于是“鸡蛋”。我就不信后来赶得及怎样“了不起”的防御工作，老西儿（阎锡山）的军队更是软懦到万分，见不得风的，怎不叫我跳急到万分！好在现在情形已又不同了，谢老天爷，但是看战报的热情是罪过的。如果我们再按紧一点事实的想象：天这样冷……(就不说别的！！)战士们在怎样的一个情形下活着或死去！三个月以前，我们在那边已穿过棉！所以一天到晚，我真不知想什么好，后方的热情是罪过，不热情的话不更罪过？二哥，你想，我们该怎样的活着才有法子安顿这一副还未死透的良心？

我们太平时代(考古)的事业，现时谈不到别的了，在极省俭的法子下维护它不死，待战后再恢复算最为得体的办法。个人生活已甚苦，但尚不到苦到“不堪”。我是女人，当然立刻变成纯净的“糟糠”的典型，租到两间屋子烹调，课子、洗衣、铺床，每日如在走马灯中过去。中间来几次空袭警报，生活也就饱满到万分。注：一到就发生住的问题，同时患腹泻所以在极马虎中租到一个人家楼上的两间屋。就在火车站旁，火车可以说是从我窗下过去！所以空袭时颇不妙，多暂避于临时大学(熟人尚多见面，金甫亦“高个子”如故)。文艺理想都像在北海王龙亭看虹那么样，是过去中一种偶然的遭遇，现实只有一堆矛盾的现实抓在手里。

话又说多了，且乱，正像我的老样子。二哥你现实在做什么，有空快给我一封信。(在汉口时，我知道你在隔江，就无法来找你一趟)我在长沙回首雁门，正不知有多少伤心呢，不日或起早到昆明，长途车约七八日，天已寒冷，秋气肃杀，这路不太好走，或要去重庆再到成都，一切以营造学社工作为转移(而其间问题尚多，今天不谈了)。现在因时有空袭警报，所以一天不能离开老的或小的，精神上真是苦极苦极，一天的操作也于我的身体有相当威胁。

徽因 在长沙

长沙韭菜园教厂坪134刘宅内梁

1937年11月9至10日致沈从文

二哥：

在黑暗中，在车站铁篷子底分别，很有种清凉味道，尤其是走的人没有找着车位，车上又没有灯，送的打着雨伞，天上落着很凄楚的雨，地下一块亮一块黑的反映着泥水洼，满车站的兵 ——开拔的到前线的，受伤开回到后方的！那晚上很代表我们这一向所过的日子的最黯淡的底层——这些日子表面上固然还留一点未曾全褪败的颜色。

这十天里长沙的雨更象征着一切霉湿，凄怆，惶惑的生活。那种永不开缝的阴霾封锁着上面的天，留下一串串继续又继续着檐漏般不痛快的雨，屋里人冻成更渺小无能的小动物，缩着脖子只在呆想中让时间赶到头里，拖着自己半蛰伏的灵魂。接到你第一封信后我又重新发热伤风过一次，这次很规矩的躺在床上发冷，或发热，日子清苦得无法设想，偏还老那么悬着，叫人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急。如果有天，天又有意旨，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点事，好比说我这种人需要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日子也不都是侈奢？好比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如果是需要，许多希望着健康的想念在她也就很侈奢，是不是最好没有？死在长沙雨里，死得虽未免太冷点，望昆明跑，跑后的结果如果是一样，那又怎样？昨天我们夫妇算算到昆明去，现在要不就走，再去怕更要落雪落雨发生问题，就走的话，除却旅费，到了那边时身上一共剩下三百来元，万一学社经费不成功，带着那一点点钱，一家子老老小小流落在那里颇不妥当，最好得等基金方面一点消息。……

可是今天居然天晴，并且有大蓝天，大白云，顶美丽的太阳光！我坐在一张破藤椅上，破藤椅放在小破廊子上，旁边晒着棉被和雨鞋，人也就轻松一半，该想的事暂时不再想它，想想别的有趣的事：好比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的不断的雨。我爸爸到瑞士国联开会去，我能在楼上嗅到顶下层楼下厨房里炸牛腰子同洋咸肉，到晚上又是在顶大的饭厅里(点着一盏顶暗的灯)独自坐着(垂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同刚刚垂肩的发辫)，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同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只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聪明的人走来同我玩——实际生活上所认识的人从没有一个像我所想象的浪漫人物，却还加上一大堆人事上的纷纠。

话说得太远了，方才说天又晴了，我却怎么又转到落雨上去？真糟！肚子有点饿，嗅不着炸牛腰子同咸肉更是无法再想英国或廿年前的事，国联或其他！

方才念到你的第二信，说起爸爸的演讲，当时他说的顶热闹，根本没有想到注意近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的日常一点点小小苦痛比那种演讲更能表示他真的懂得那些问题的重要。现在我自己已做了嬷嬷，我不愿意在任何情形下把我的任何一角酸辛的经验来换他当时的一篇漂亮话，不管它有多少风趣！这也许是我比他诚实，也许是我比他缺一点幽默！

好久了，我没有写长信，写这么杂乱无系统的随笔信，今晚上写了这许多，谁知道我方才喝了些什么，此刻真是冷，屋子里谁都睡了，温度仅仅五十一度，也许这是原因！

明早再写关于沅陵及其他向昆明方面设想的信！

又接到另外一封信，关于沅陵我们可以想想，关于大举移民到昆明的事还是个大悬点挂在空里，看样子如果再没有计划就因无计划而在长沙留下来过冬，不过关于一切我仍然还须给你更具体的回信一封，此信今天暂时先拿去付邮而免你惦挂。

昨天张君劢老前辈来此，这人一切仍然极其“混沌”(我不叫它做天真)。天下事原来都是一些极没有意思的，我们理想着一些美妙的完美，结果只是处处悲观叹息着。我真佩服一些人仍然整天说着大话，自己支持着极不相干的自己，以至令别人想哭！

匆匆

徽因

十一月九至十日

1937年12月9日致沈从文

二哥：

决定了到昆明以便积极的作走的准备。本买二日票，后因思成等周寄梅先生，把票退了，再去买时已经连七号的都卖光了，只好买八号的。

今天中午到了沅陵。昨晚里住在官庄的。沿途景物又秀丽又雄壮时就使我们想到你二哥对这些苍翠的天，排布的深浅山头，碧绿的水和其间稍稍带点天真的人为的点缀，如何的亲切爱好，感到一种愉快。天气是好到不能更好，我说如果不是在这战期中时时心里负着一种悲伤哀愁的话，这旅行真是不知几世修来。

昨晚有人说或许这带有匪，倒弄得我们心有点慌慌的，但在小旅店里灯火荧荧如豆，外边微风撼树，不由得不有一种特别情绪，其实我们很平安的到达很安静的地带。

今天来到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边城》主人公））这种的人物在！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你老兄的房子在小山上，非常别致有雅趣，原来你一家子都是敏感的有精致爱好的。我同思成带了两个孩子来找他，意外还见到你的三弟，新从前线回来，他伤已愈，可以拐杖走路。他们待我们太好(个个性情都有点像你处)。我们真欢喜极了，都又感到太打扰得他们有点过意。虽然，有半天工夫在那楼上廊子上坐着谈天，可是我真感到有无限亲切。沅陵的风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最好当然是打完仗！

说到打仗你别过于悲观，我们还许要吃苦，可是我们不能不争到一种翻身的地步。我们这种人太无用了，也许会死，会消灭，可是总有别的法子，我们中国国家进步了，弄得好一点，争出一种新的局面，不再是低着头的被压迫着，我们根据事实时有时很难乐观，但是往大处看，抓紧信心，我相信我们大家根本还是乐观的，你说对不对？

这次分别大家都怀着深忧！不知以后事如何？相见在何日？只要有着信心，我们还要再见的呢。

无限亲切的感觉因为我们在你的家乡。

徽因

昆明住址云南大学王赣愚先生转

1938年春致沈从文

二哥：

事情多得不可开交，情感方面虽然有许多新的积蓄，一时也不能够去清理(这年头也不是清理情感的时候)。昆明的到达既在离开长沙三十九天之后，其间的故事也就很有可纪念的。我们的日子至今尚似走马灯的旋转，虽然昆明的白云优闲疏散在蓝天里。现在生活的压迫似乎比从前更有分量了。我问我自己三十年底下都剩一些什么，假使机会好点我有什么样的一两句话说出来，或是什么样事好做，这种问题在这时候问，似乎更没有回答——我相信我已是一整个的失败，再用不着自己过分的操心——所以朋友方面也就无话可说——现在多半的人都最惦挂我的身体。一个机构多方面受过损伤的身体实在用不着惦挂，我看黔滇间公路上所用的车辆颇感到一点同情，在中国做人同在中国坐车子一样，都要承受那种的待遇，磨到焦头烂额，照样有人把你拉过来推过去爬着长长的山坡。你若使懂事，多挣扎一下，也就不见得不会喘着气爬山过岭，到了你最后的一个时候。

不，我这比喻打得不好，它给你的印象好像是说我整日里在忙着服务，有许多艰难的工作做，其实，那又不然，虽然思成与我整天宣言我们愿意服务的替政府或其他公共机关效力，到了如今人家还是不找我们做正经事，现在所忙的仅是一些零碎的私人所委托的杂务，这种私人相委的事如果他们肯给一点实际的酬报，我们生活可以稍稍安定，挪点时候做些其它有价值的事也好，偏又不然，所以我仍然得另想别的办法付昆明的高价房租，结果是又接受了教书生涯，一星期来往爬四次山坡走老远的路，到云大去教六点钟的补习英文。上月净得四十余元法币，而一方面为一种我们最不可少的皮尺昨天花了二十三元买来！

到如今我还不大明白我们来到昆明是做生意，是“走江湖”还是做“社会性的骗子”——因为梁家老太爷的名分，人家常抬举这对愚夫妇，所以我们是常常有些阔绰的应酬需要我们笑脸的应付——这样说来好像是牢骚，其实也不尽然，事实上就是情感良心均不得均衡！前昨同航空毕业班的几个学生谈，我几乎要哭起来，这些青年叫我一百分的感激同情，一方面我们这租来的房子墙上还挂着那位主席将军的相片，看一眼，话就多了——现在不讲——天天早上那些热血的人在我们上空练习速度，驱逐和格斗，底下芸芸众生吃喝得仍然有些讲究。思成不能酒我不能牌，两人都不能烟，在做人方面已经是十分惭愧！现在昆明人才济济，哪一方面人都有。云南的权贵，香港的服装，南京的风度，大中华民国的洋钱，把生活描画得十三分对不起那些在天上冒险的青年，其他更不用说了。现在我们所认识的穷愁朋友已来了许多，同感者自然甚多。

陇海全线的激战使我十分兴奋，那一带地方我比较熟习，整个心都像在那上面滚，有许多人似乎看那些新闻印象里只有一堆内地县名，根本不发生感应，我就奇怪！我真想在山西随军，做什么自己可不大知道！

二哥，我今天心绪不好，写出信来怕全是不好听的话，你原谅我，我要搁笔了。

这封信暂做一个赔罪的先锋，我当时也知道朋友们一定会记挂，不知怎么我偏不写信，好像是罚自己似的——一股坏脾气发作！

徽因

致胡适

1927年2月6日致胡适

适之先生：

也许你很诧异这封唐突的来信，但是千万请你原谅，你到美的消息传到一个精神充军的耳朵里，这不过是个很自然的影响。

我这两年多的渴想北京和最近惨酷的遭遇给我许多烦恼和苦痛。我想你一定能够原谅我对于你到美的踊跃。我愿意见着你，我愿意听到我所狂念的北京的声音和消息，你不以为太过吧？

纽约离此很近，我有希望欢迎你到费城来么？如哥伦比亚演讲一定很忙，不知周末可以走动不？

这二月底第三或第四周末有空否，因为那时彭校新创的教育会有个演讲，托找中国speaker，胡先生若可以来费，可否答应当那晚的speaker？本来这会极不要紧的不该劳动大驾，只因因此我们可以聚会晤谈，所以函问。

若是月底太忙不能来费，请即示知，以便早早通知该会(Dr.G.H.minnich会长)，过些时候我也许可以到纽约来拜访。

很不该这样唐突打扰，但是——原谅。

徽音上

二月六日于费城

1927年2月15日致胡适

适之先生：

我真不知道怎样谢谢你这次的visit才好！ 星五那天我看你从早到晚不是说话便是演讲真是辛苦极了。第二天一清早我想着你又在赶路到华京去，着实替你感着疲劳。希望你在华京从容一点稍稍休息过来。

那天听讲的人都高兴得了不得。那晚，饭后我自己只觉得有万千的感触。倒没有向你道谢。要是道谢的话，“谢谢”两字真是太轻了。不能达到我的感激。一个小小的教育会把你辛苦了足三天，真是！

你的来费给我好几层的安慰，老实说当我写信去请你来时，实在有些怕自己唐突，就是那天见了你之后也还有点不自在。但是你那老朋友的诚意温语立刻把我Put at ease了。

你那天所谈的一切——宗教，人事，教育到政治——我全都忘不了的尤其是“人事”；一切的事情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已经清楚了许多。就还有要说要问的，也就让他们去，不说不问了。“让过去的算过去的”这是志摩的一句现成话。

大概在你回国以前我不能到纽约来了，如果我再留美国一年的话，大约还有一年半我们才能再见了。适之先生我祝你一切如意快乐和健康。回去时看见朋友们替我问候，请你告诉志摩我这三年来寂寞受够了，失望也遇多了，现在倒能在寂寞和失望中得着自慰和满足。告诉他我绝对的不怪他，只有盼他原谅我从前的种种的不了解。但是路远隔膜误会是所不免的，他也该原谅我。我昨天把他的旧信一一翻阅了。旧的志摩我现在真真透澈的明白了，但是过去，现在不必重提了，我只求永远纪念着。

如你所说的，经验是可宝贵的，但是有价值的经验全是苦痛换来的，我在这三年中真是得了不少的阅历，但就也够苦了。经过了好些的变励的环境和心理，我是如你所说的老成了好些，换句话说便是会悟了从青年的idealistic phase走到了成年的realistic phase，做人便这样做罢。idealistic的梦停止了也就可以医好了许多vanity，这未始不是个好处。

照事实上看来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一时国内要不能开始我的工作，我便留在国外继续用一年功夫再说。有便请你再告诉志摩，他怕美国把我宠坏了，事实上倒不尽然，我在北京那一年的spoilt生活用了三年的功夫才一点一点改过来，要说“spoilt”世界上没有比中国更容易spoil人了，他自己也就该留心点。

通伯和夫人为我道念，叔华女士若是有暇可否送我几张房子的相片，自房子修改以后我还没有看见过，我和那房子的感情实是深长。旅居的梦魂常常绕着琼塔雪池。她母亲的院子里就有我无数的记忆，现在虽然已不堪回首，但是房主人们都是旧友，我极愿意有几张影片留作纪念。

感情和理性可以说是反对的。现在夜深我不由得不又让情感激动，便就无理的写了这么长一封信费你时间扰你精神。适之先生，我又得apologize了。回国以后如有机会，闲暇的时候给我个把字吧，我眼看着还要充军一年半不由得不害怕呀。

胡太太为我问好，希望将来到北京时可以见着。就此祝你

旅安

徽音寄自费城

二月十五日

1931年11月3日致胡适

适之先生：

新月总店经济状况甚为窘迫，今晚要开董事会，由此也许会有新的变动。

代定《独立评论》的款项，已去信北平分店先筹付百元。《新月》第三卷合订本二份和《四十自述》第六章原稿都已先后挂号寄上。

敬祝安好！

徽音 敬上

十一月三日

1931年11月约10日致胡适

适之先生：

志摩走时嘱购绣货赠Bell夫妇，托先生带往燕京大学，现奉上。渠眷念K.M.（英国作家曼斯菲尔德）之情直转到她姊姊身上，真可以表示多情厚道的东方色彩。一笑。

大驾刚北返尚未得晤面怅怅。迟日愚夫妇当同来领教。

徽因

1932年1月1日下午致胡适

适之先生：

志摩刚刚离开我们，遗集事尚觉毫无头绪，为他的文件就有了些纠纷，真是不幸到万分，令人想着难过之极。

我觉得甚对不起您为我受了许多麻烦，又累了许多朋友也受了些许牵扰更是不应该。

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只得听之，不过我求您相信我不是个多疑的人，这一桩事的蹊跷曲折，全在叔华一开头便不痛快——便说瞎话——所致。

我这方面的事情很简单：

(一)大半年前志摩和我谈到我们英国一段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存在，回硖石时可找出给我看。如果我肯要，他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留有他当时的旧信，他觉得可收藏在一起)。

(注：整三年前，他北来时，他向我诉说他订婚结婚经过，讲到小曼看到他的“雪池时代日记”不高兴极了，把它烧了的话，当时也说过。不过我尚存下我的“康桥日记”。)

(二)志摩死后，我对您说了这段话——还当着好几个人说的——在欧美同学会，奚若思成从渭南回来那天。

(三)十一月廿八日星期六晨，由您处拿到一堆日记簿(有满的一本，有几行的数本，皆中文，有小曼的两本，一大一小，后交叔华由您负责取回的)，有两本英文日记，即所谓Cambridge日记者一本，乃从July 31 1921起。次本从Dec 2nd(同年)起始，至回国止者，又有一小本英文为志摩一九二五年在意大利写的。此外几包晨副原稿，两包晨副零张杂纸，空本子小相片，两把扇面，零零星星纸片，住址本。

(注：那天在您处仅留一小时，理诗刊稿子，无暇细看箱内零本，所以一起将箱带回细看，此箱内物是您放入的，我丝毫未动，我更知道此箱装的不是志摩平日原来的那些东西，而是在您将所有信件分人分类捡出后，单单将以上那些本子纸包子聚成这一箱的。)

(四)由您处取出日记箱后约三四日或四五日听到奚若说：公超在叔华处看到志摩的康桥日记，叔华预备约公超共同为志摩作传的。[注：据公超后来告我，叔华是在十一月廿六日开会(讨论悼志摩)的那一晚上约他去看日记的。]

(五)追悼志摩的第二天(十二月七号)叔华来到我家向我要点志摩给我的信，由她编辑，成一种“志摩信札”之类的东西，我告诉她旧信全在天津，百分之九十为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能印，我告诉她我拿到有好几本日记，并请她看一遍大概是些什么，并告诉她，当时您有要交给大雨的意思，我有点儿不赞成。您竟然将全堆“日记类的东西”都交我，我又embarrassed却又不敢负您的那种trust——您要我看一遍编个目录——所以我看东西绝对的impersonal带上历史考据眼光。interesting only in事实的辗进变化忘却谁是谁。

最后我向她要公超所看到的志摩日记——我自然作为她不会说“没有”的可能说法，公超既已看到。(我说：听说你有志摩的康桥日记在你处，可否让我看看等等。她停了一停说可以。)

我问她“你处有几本？两本么？”

她说两——本，声音拖慢，说后极不高兴。

我问“两本是一对么？ 未待答，是否与这两本(指我处康桥日记两本)相同的封皮？”

她含糊应了些话，似乎说“是！不是，说不清”等，“似乎一本是——”现在我是绝对记不清这个答案(这句话待考)。因为当时问此话时，她的神色极不高兴，我大窘。

(六)我说要去她家取，她说她下午不在，我想同她回去，却未敢开口。

后约定星三(十二月九号)遣人到她处去取。

(七)星三九号晨十一时半，我自己去取，叔华不在家，留一信备给我的，信差带复我的。

此函您已看过，她说(原文)：“昨归遍找志摩日记不得，后捡自己当年日记，乃知志摩交我乃三本：两小，一大，小者即在君处箱内，阅完放入的。大的一本(满写的)未阅完，想来在字画箱内(因友人物多，加意保全)，因三四年中四方奔走，家中书物皆堆叠成山，甚少机缘重为整理，日间得闲当细捡一下，必可找出来阅。此两日内，人事烦扰，大约须此星期底才有空翻寻也。”

[注：这一篇信内有几处瞎说不必开论，即是“阅完放入”，“未阅完”两句亦有语病，既说志摩交她三本日记，何未“阅完放入”君处箱内。可见非志摩支出，乃从箱内取出阅，而“阅完放入”，而有一本(？)未阅完而未放入。]

此箱偏偏又是当日志摩曾寄存她处的一个箱子，曾被她私开过的(此句话志摩曾亲语我。他自叔华老大大处取回箱时，亦大喊“我锁的，如何开了，这是我最要紧的文件箱，如何无锁，怪事——”又“太奇怪，许多东西不见了，

missing，旁有思成Lilian Tailor及我三人。)

(八)我留字，请她务必找出借我一读。说那是个不幸事的留痕，我欲一读，想她可以原谅我。

(九)我觉得事情有些周折，气得通宵没有睡着，可是，我猜她推到“星期底”必是要抄留一份底子，故或需要时间(她许怕我以后不还她那日记)。我未想到她不给我。更想不到以后收到半册而这半册日记正巧断在刚要遇到我的前一两日。

(十)十二月十四日(星一)

half a book with l28 Pages received (dated from Nov.17，1920 ended with sentence “it was badly planned.”) 。叔华送到我家来，我不在家，她留了一个note说怕我急，“赶早送来”的话。

(十一)事后知道里边有古(故)事，却也未胡猜，后奚若来说叔华跑到性仁家说她处有志摩日记(未说清几本)徽音要，她不想给(不愿意给)的话，又说小曼日记两本她拿去也不想还等等，大家都替我生气，觉得叔华这样，实在有些古怪。

(十二)我到底全盘说给公超听了(也说给您听了)。公超看了日记说，一本正是他那天(离十一月廿八日最近的那星期)看到了的，不过当时未注意底下是如何，是否只是半册未注意到，她告诉他是两本，而他看到的只是一本，但他告诉您 (适之)“I refuse to be quoted”，底下事不必再讲了。

二十一年元旦

1932年1月1日晚上致胡适

适之先生：

下午写了一信，今附上寄呈，想历史家必不以我这种信为怪，我为人直爽性急，最恨人家小气曲折说瞎话。此次因为叔华瞎说，简直气糊涂了。

我要不是因为知道公超看到志摩日记，就不知道叔华处会有的。谁料过了多日，向她要借看时，她倒说“遍找不得”“在书画箱内多年未检”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从前不认得她，对她无感情，无理由的，没有看得起她过。后来因她嫁通伯，又有“送车”等作品，觉得也许我狗眼看低了人，始大大谦让真诚的招呼她，万料不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真令人寒心。

志摩常说“叔华这人小气极了”。我总说“是么？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女人小气虽常有事，像她这种有相当学问知名的人也该学点大方才好。

现在无论日记是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的说明以前，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自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关于我想着那段日记，想也是女人小气处或好奇处多事处，不过这心里太Human了，我也不觉得惭愧。

实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谈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友而已。)

我觉得这桩事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精神方面看来这桩事或为造成志摩为诗人的原因，而也给我不少人格上知识上磨练修养的帮助，志摩in a way不悔他有这一段苦痛历史，我觉得我的一生至少没有太堕入凡俗的满足也不算一桩坏事，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怒，或Happy或Sorry，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我也不Proud我自己的倔强，我也不惭愧。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族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您看多冤！

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 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徽音

二十年正月一日

1932年春致胡适

适之先生：

多天未通音讯，本想过来找您谈谈，把一些零碎待接头的事情一了。始终办不到。日前，人觉得甚病不大动得了，后来路赶了几日夜，两三处工程图案，愈弄得人困马乏。

上星期起到现在一连走了几天协和检查身体，消息大不可人，医生和思成又都皱开眉头！看来我的病倒进展了些，医生还在商量根本收拾我的办法。

身体情形如此，心绪更不见佳，事情应着手的也复不少，甚想在最近期间能够一晤谈，将志摩几本日记事总括筹个办法。

此次，您从硖带来一部分日记尚未得见，能否早日让我一读与其他部分作个整个的Survey？

据我意见看来，此几本日记，英文原文并不算好，年轻得厉害，将来与他“整传”大有补助处固甚多，单印出来在英文文学上价值并不太多(至少在我看到那两本中文字比他后来的作品书札差得很远)，并且关系人个个都活着，也极不便，一时只是收储保存问题。

志摩作品中，诗已差不多全印出，散文和信札大概是目前最要紧问题，不知近来有人办理此事否？“传”不“传”的，我相信志摩的可爱的人格永远会在人们记忆里发亮的，暂时也没有赶紧(的)必要。至多慢慢搜集材料为将来的方便而已。

日前，Mr.E.S.Bemett来访说Mrs Richard有信说康桥志摩的旧友们甚想要他的那两篇关于康桥的文章译成英文寄给他们，以备寄给两个杂志刊登。The Richards希望就近托我翻译。我翻阅那两篇东西不竟出了许多惭愧的汗。你知道那两篇东西是他散文中极好的两篇。我又有什么好英文来翻译它们。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对康桥英国晚春景致有特殊感情的一个人，又似乎很想“努力”尝试(都是先生的好话)，并且康桥那方面几个老朋友我也认识几个，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彻底明白……

但是，如果先生知道有人能够十分的do his work justice in rendering into really charming English，最好仍请一个人快快的将那东西译出寄给Richards为妥。

身体一差伤感色彩便又深重。这几天心里万分的难过。怎办？

从文走了没有，还没有机会再见到。

湘玫又北来，还未见着。南京似乎日日有危险的可能，真糟。思忠在八十八师已开在南京下关前线，国“难”更“难”得迫切，这日子又怎么过！

先生这两天想也忙，过两天可否见到，请给个电话。

胡太太伤风想已好清。我如果不是因为闹协和这一场，本来还要来进“研究院”的。现在只待静候协和意旨，不进医院也得上山了。

此问

著安

徽音拜上

思成寄语问候，他更忙得不亦乐乎

1932年6月14日致胡适

适之先生：

上次我上山以前，你到我们家里来，不凑巧我正出去，错过了，没有晤着，真可惜。你大忙中来我们家，使我疑心到你是有什么特别事情的，可是猜了半天都猜不出，如果真的有事，那就请你给我个信罢。

那一天我答应了胡太太代找房子，似乎对于香山房子还有一点把握，这两天打听的结果，多半是失望，请转达。但是这不是说香山绝对没有可住的地方，租的是说没有了，可借的却似乎还有很多。双清别墅听说已让XX夫妇暂借了，虽然是短期。

我的姑丈卓君庸的“自青榭”倒也不错，并且他是极欢迎人家借住的，如果愿意，可以去接洽一下。去年刘子楷太太借住几星期，客人主人都高兴一场。自青榭在玉泉山对门，虽是平地，却也别饶风趣，有池；有柳；有荷花鲜藕；有小山坡；有田陌；即是游卧佛寺，碧云寺，香山，骑驴洋车皆极方便。

谢谢送来独立周刊。听说这刊出世已久，却尚未得一见，前日那一期还是初次见面。读杨金甫那篇东西颇多感触，志摩已别半载，对他的文集文稿一类的整理尚未有任何头绪，对他文字严格批评的文章也没有人认真做过一篇。国难期中大家没有心绪，沪战烈时更谈不到文章自是大原因，现在过时这么久，集中问题不容易了，奈何！

我今年入山已月余，触景伤怀，对于死友的悲念，几乎成个固定的咽哽牢结在喉间，生活则仍然照旧辗进，这不自然的缄默像个无形的十字架，我奇怪我不曾一次颠仆在那重量底下。

有时也想说几句话，但是那些说话似乎为了它们命定的原因，绝不会诞生在语言上，虽然它们的幻灭是为了忠诚，不是为了虚伪，但是一样的我感到伤心，不可忍的苦闷。整日在悲思悲感中挣扎，是太没意思的颓废。先生你有什么通达的哲理赐给我没有？

新月的新组织听说已经正式完成，月刊在那里印，下期预备哪一天付印，可否示之一二。“独立”容否小文字？有篇书评只怕太长些。(关于萧翁与爱莲戴莱通讯和戈登克雷写的他母亲的小传作对照的评论，我认为那两本东西是剧界极重要的document，不能作浪漫通讯看待。)

思成又跑路去，这次又是一个宋初木建——在宝坻县——比蓟州独乐寺或能更早。这种工作在国内甚少人注意关心，我们单等他的测绘详图和报告印出来时吓日本鬼子一下痛快：省得他们目中无人以为中国好欺负。

天气好得很，有空千万上山玩一次，保管你欢喜不觉得白跑。

徽音

六月十四日香山

致梁思庄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思庄：

来后还没有给你信，旅中并没有多少时间。每写一封到北平，总以为大家可以传观，所以便不另写。连得三爷，老金等信，给我们的印象总是一切如常，大家都好，用不着我操什么心，或是要赶急回去的。但是出来已两周，我总觉得该回去了，什么怪时候，赶什么怪车都愿意，只要能省时候。尤其是这几天在建筑方面非常失望，所谒大寺庙不是全是垃圾，便是已代以清末简陋的不相干房子，还刷着蓝白色的“天下为公”及其他，变成机关或学校。每去一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跋涉，走路工作的时候又总是早八至晚六最热的时间里。这三天来可真真累得不亦乐乎。吃得也不好，天太热也吃不大下。因此种种，我们比上星期的精神差多了。

上星期劳苦功高之后，必到个好去处，不是山明水秀，就是古代遗址眩目惊神，令人忘其所以！青州外表甚雄，城跨山边，河绕城下，石桥横通，气象宽朗，且树木葱郁奇高。晚间到时山风吹过，好像满有希望，结果是一无所得。临淄更惨，古刹大佛有数处。我们冒热出火车，换汽车，洋车，好容易走到，仅在大中午我们已经心灰意懒时得见一个北魏石像！庙则统统毁光！

你现在是否已在北屋暂住下，Boo住那里？你请过客没有？如果要什么请你千万别客气，随便叫陈妈预备。思马一外套取回来没有？天这样热，I can’t quite imagine人穿它！她的衣料拿去做了没有？都是挂念。

匆匆，二嫂，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车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处乱抓，结果浑身是包！

致朱光潜

一九三七年约四月致朱光潜

我所见到的人生中戏剧价值都是一些淡香清苦如茶的人生滋味，不过这些戏剧场合须有水一般的流动性，波光鳞纹在两点钟时间内能把人的兴趣引到一个 Make－believe 的世界里去，爱憎喜怒一些人物。像梅真那样一个聪明女孩子，在李家算是一个丫头，她的环境极可怜难处。在两点钟时间限制下，她的行动，对己对人的种种处置，便是我所要人注意的。这便是我的戏。

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约春夏致傅斯年

孟真先生：

接到要件一束，大吃一惊，开函拜读，则感与惭并，半天作奇异感！空言不能陈万一，雅不欲循俗进谢，但得书不报，意又未安。踌躇了许久仍是临书木讷，话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里巷之士穷愁疾病，屯蹶颠沛者甚多。固为抗战生活之一部，独思成兄弟年来蒙你老兄种种帮忙，营救护理无所不至，一切医药未曾欠缺，在你方面固然是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但在我们方面虽感到 lucky 终增愧悚，深觉抗战中未有贡献，自身先成朋友及社会上的累赘的可耻。

现在你又以成永兄弟危苦之情上闻介公，丛细之事累及泳霓先生，为拟长文说明工作之优异，侈誉过实，必使动听，深知老兄苦心，但读后惭汗满背矣！

尤其是关于我的地方，一言之誉可使我疚心疾首，夙夜愁痛。日念平白吃了三十多年饭，始终是一张空头支票难得兑现。好容易盼到孩子稍大，可以全力工作几年，偏偏碰上大战，转入井臼柴米的阵地，五年大好光阴又失之交臂。近来更胶着于疾病处残之阶段，体衰智困，学问工作恐已无分，将来终负今日教勉之意，太难为情了。

素来厚惠可以言图报，惟受同情，则感奋之余反而缄默，此情想老兄伉俪皆能体谅，匆匆这几行，自然书不尽意。

思永已知此事否？思成平日谦谦怕见人，得电必苦不知所措。希望泳霓先生会将经过略告知之，俾引见访谢时不至于茫然，此问……

双安。

致梁再冰

1937年7月约中旬致梁再冰

宝宝：

妈妈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你许多的事，现在我分开来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

第一，我从六月二十六日离开太原到五台山去，家里给我的信就没有法子接到，所以我同金伯伯、小弟弟所写的信我就全没有看见(那些信一直到我到了家，才由太原转来)。

第二，我同爹爹不止接不到信，连报纸在路上也没有法子看见一张，所以日本同中国闹的事情也就一点不知道！

第三，我们路上坐大车同骑骡子，走得顶慢，工作又忙，所以到了七月十二日才走到代县，有报，可以打电报的地方，才算知道一点外面的新闻。那时候，我听说到北平的火车，平汉路同同蒲路已然不通，真不知道多着急！

第四，好在平绥铁路没有断，我同爹就慌慌张张绕到大同由平绥路回北平。现在我画张地图你看看，你就可以明白了。

请看第二版、第三版。

注意万里长城、太原、五台山、代县、雁门关、大同、张家口等地方，及：平汉铁路、、正太铁路、平绥铁路，你就可以明白一切。

第五，(现在你该明白我走的路线了)我要告诉你我在路上就顶记挂你同小弟，可是没法子接信。等到了代县一听见北平方面有一点战事，更急得了不得。好在我们由代县到大同比上太原还近，由大同坐平绥路火车回来也顶方便的(看地图)。可是又有人告诉我们平绥路只通到张家口，这下子可真急死了我们！

第六，后来居然回到西直门站(不能进前门车站)我真是欢喜得不得了。清早七点钟就到了家，同家里人同吃早饭，真是再高兴没有了。

第六，现在我要告诉你这一次日本人同我们闹什么。

你知道他们老要我们的“华北”地方，这一次又是为了点小事就大出兵来打我们！现在两边兵都停住，一边在开会商量“和平解决”，以后还打不打谁也不知道呢。

第七，反正你在北戴河同大姑、姐姐哥哥们一起也很安稳的，我也就不叫你回来。我们这里一时也很平定，你也不用记挂。我们希望不打仗事情就可以完；但是如果日本人要来占北平，我们都愿意打仗，那时候你就跟着大姑姑那边，我们就守在北平，等到打胜了仗再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第八，你做一个小孩，现在顶要紧的是身体要好，读书要好，别的不用管。现在既然在海边，就痛痛快快的玩。你知道你妈妈同爹爹都顶平安的在北平，不怕打仗，更不怕日本。过几天如果事情完全平下来，我再来北戴河看你，如果还不平定，只好等着。大哥三姑过两天就也来北戴河，你们那里一定很热闹。

第九，请大姐多帮你忙学游水。游水如果能学会了，这趟海边的避暑就更有意思了。

第十，要听大姑姑的话。告诉她爹爹妈妈都顶感谢她照应你，把你“长了磅”。你要的衣服同书就寄来。

妈妈

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思成：……

我现在正在由以养病为任务的一桩事上考验自己，要求胜利完成这个任务。在胃口方面和睡眠方面都已得到非常好的成绩，胃口可以得到九十分，睡眠八十分，现在最难的是气管，气管影响痰和呼吸又影响心跳甚为复杂，气管能进步一切进步最有把握，气管一坏，就全功尽废了。

我的工作现实限制在碑建会设计小组的问题，有时是把几个有限的人力拉在一起组织一下分配一下工作，技术方面讨论如云纹，如碑的顶部；有时是讨论应如何集体向上级反映一些具体意见作一两种重要建议，今天就是刚开了一次会，有阮邱莫吴梁连我六人，前天已开过一次，拟了一信稿呈郑副主任和薛秘书长的，今天阮将所拟稿带来又修正了一次今晚抄出大家签名明天可发出(主要要求立即通知施工组停扎钢筋，美工合组事难定了，尚未开始，所以也趁此时再要求增加技术人员加强设计实力，反映我们对去掉大台认为对设计有利，可能将塑型改善，而减掉复杂性质的陈列室和厕所设备等等使碑的思想性明确单纯许多)。再冰小弟都曾回来，娘也好，一切勿念。信到时可能已过三月廿一日了。

天安门追悼会的情形已见报我不详写了。

昨李宗津由广西回来还不知道你到莫斯科呢。

徽因　三月十二日写完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思成：

今天是十六日，此刻黄昏六时，电灯没有来，房很黑又不能看书做事，勉强写这封信已快看不见了。十二日发一信后仍然忙于碑的事。今天小吴老莫都到城中开会去，我只能等听他们的传达报告了。讨论内容为何，几方面情绪如何，决议了什么具体办法，现在也无法知道。昨天是星期天，老金不到十点钟就来了，刚进门再冰也回来，接着小弟来了，此外无他人，谈得正好，却又从无线电中传到捷克总统逝世消息。这种消息来在那样沉痛的斯大林同志的殡仪之后，令人发愣发呆，不能相信不幸的事可以这样的连着发生。大家心境又黯然了，……

中饭后老金小弟都走了。再冰留到下午六时，她又不在三月结婚了，想改到国庆，理由是于中干说他希望在广州举行。那边他们两人的熟人多，条件好，再冰可以玩一趟。这次他来，时间不够也没有充分心理准备，六月又太热。我是什么都赞成。反正孩子高兴就好。

我的身体方面吃得那么好，睡得也不错，而不见胖，还是爱气促和闹清痰打“呼噜出泡声”，血脉不好好循环冷热不正常等等，所以疗养还要彻底，病状比从前深点，新陈代谢作用太坏，恢复的现象极不显著，也实在慢，今天我本应该打电话问校医室血沉率和痰化验结果的，今晚便可以报告，但因害怕结果不完满因而不爱去问！

学习方面可以报告的除了报上主要政治文章和理论文章外，我连着看了四本书都是小说式传记。都是英雄的真人真事。……

还要和你谈什么呢？又已经到了晚饭时候，该吃饭了，只好停下来。(下午一人甚闷时，关肇业来坐一会儿，很好。太闷着看书觉到晕昏。)(十六日晚写)

十七日续 我最不放心的是你的健康问题，我想你的工作一定很重，你又容易疲倦，一边又吃Rimifon不知是否更易累和困，我的心里总惦着，我希望你停 Rimifon 吧，已经满两个半月了。苏联冷，千万注意呼吸器官的病。

即雷米封，一种防治肺结核的药。

昨晚老莫回来报告，大约把大台改低是人人同意，至于具体草图什么时候可以画出并决定，是真真伤脑筋的事，尤其是碑顶仍然意见分歧。

徽因匆匆写完三月十七午

致金岳霖

1943年11月下旬致金岳霖

老金：

多久多久了，没有用中文写信，有点儿不舒服。

John到底回美国来了，我们愈觉到寂寞，远，闷，更盼战事早点结束。

一切都好。近来身体也无问题的复原，至少同在昆明时完全一样。本该到重庆去一次，一半可玩，一半可照X光线等。可惜天已过冷，船甚不便。

思成赶这一次大稿，弄得苦不可言。可是总算了一桩大事，虽然结果还不甚满意，它已经是我们好几年来想写的一种书的起头。我得到的教训是，我做这种事太不行，以后少做为妙，虽然我很爱做。自己过于不efcient，还是不能帮思成多少忙！可是我学到许多东西，有趣的材料，它们本身于我也还是有益。

已经是半夜，明早六时思成行。

我随便写几行，托john（费正清）带来，权当晤面而已。

徽寄爱

林徽因年表

1904年1岁

6月10日，林徽因生于浙江杭州陆官巷住宅。

原籍福建闽侯，祖父林孝恂，光绪己丑科（1889年）进士，初为政知县候选，历任浙江海宁、石门、仁和各州县，他资助青年赴日留学的学生，多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运动。祖母游氏，生有子女七人。

徽因父林长民（1876年生），字宗孟，为孝恂长子，1906年赴日留学，不久回国，在杭州东文学校毕业，后再度赴日早稻田大学，习政治法律；叔林天民（1887年生），字希实，早年亦留学日本，习电气工程；大姑林泽民，嫁王永昕；二姑生一女后去世；三姑林嫄民，嫁卓定谋；四姑林丘民，嫁曾仙舟；五姑林子民，嫁李石珊。

徽因之堂叔林觉民、林尹民均为黄花冈革命烈士。

1909年5岁

是年，迁居蔡官巷一宅院，林徽因随祖父母、姑母等居此，由大姑母林泽民发蒙读书。

1910年6岁

是年，林长民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善诗文、工书法，回国后与同学刘崇佑创办福州私立法政学堂，并任校长。

1911年7岁

是年，祖母游氏因心脏一病逝世于杭州。

是年，武昌起义后，林长民赴上海、南京、北京等地宣传辛亥革命。

1912年8岁

1月1日，南京临时zheng府成立，林长民为福建代表，任参议院秘书长。并与汤化龙等人在上海发起组织“共和建设讨论会”

4月13日，正式成立“共和建设讨论会”，拥在日的梁启超为领袖，电其归国。

10月27日，将“共和建设讨论会”、国民协会等一团一体合并，林长民参与组织民一主一党一。

是年，林长民住北京，全家由杭州移居上海，住虹口区金益里，徽因与表姐妹们人附近爱国小学，读二年级，并侍奉祖父。

1913年9岁

是年，林长民被选为众议院议员，任秘书长。母亲何雪媛（1882年—1972年，林长民第二夫人，浙江嘉兴人）带妹妹麟趾（后夭折）去北平，住前王公厂旧居，徽因留沪。

是年，林长民与第三夫人程桂林（上海人）成婚，一说1912年。

1914年10岁

是年，林长民任北京zheng府国务院参事，全家迁居北京。

祖父林孝恂因胆石症病逝。

是年，二娘程桂林生妹燕玉。

1915年11岁

是年，二娘程桂林生弟桓（现在美国俄亥俄美术学院任院长）。

1916年12岁

4月，袁世凯称帝后，全家迁居天津英租界红道路，林长民仍留北京。

5月，林长民去津，又同二娘程桂林回京。

秋，举家由津返京。

9月，在梁启超支持下，林长民参加并组织“宪法研究会。”

是年，林徽因与表姐们同人英国教会办的培华女子中学读书。

是年，二娘程桂林生弟恒。

1917年13岁

张勋复辟，全家迁居天津，惟徽因留京。后徽因同叔叔林天民至津寓自来水路，诸姑偕诸姊继至。林长民由宁归，独自回京。

7月17日，因支持段棋瑞讨伐张勋复辟，林长民被任命为司法总长8月，举家由津返京。

11月15日，“安福系”崛起，林不再受重视，辞司法总长之职。

1918年14岁

3月24日，林长民与汤化龙、蓝公武赴日游历。家仍居北京南长街织女桥，徽因自信能编字画目录，及父归，阅之以为不适用，颇暗惭。但徽因料理家事，屡得其父褒奖。

是年，认识梁启超之子梁思成。

是年，成立国际联合协会中国分会，林长民是发起人之一，任协会总干事，为国联事务常住欧伦。

1919年15岁

是年，林长民任巴黎和会观察员，著书立说，抨击亲日派，反对日本承认德国在华权益。

是年，二娘程桂林生弟暄。

1920年16岁

春，林长民赴英讲学，林徽因亦随父去读中学。

3月，林长民赴瑞开国联会，由法去英，居阿门二十七号。

7月，林徽因随父到巴黎、日内瓦、罗马、法兰克福、柏林等地旅行，9月回伦敦，以优异成绩考入St.Mary′sCollege（圣玛莉学院）学习。

9月24日，徐志摩由美到英。

10月上旬，与在伦敦经济学院上学的徐志摩初次相遇。

1921年17岁

是年，徐志摩与林徽因有论婚嫁之意。林谓必先与夫人张幼仪离婚始可。

8月，徽因随柏烈特全家赴英南海边避暑。林长民独居伦敦。

9月14日，租屋期满，因归期延至10月14日，徽因借住柏烈特家，林长民住他处。

10月14日，徽因随父由英赴法，乘“波罗加”船归国。

11、12月间，林长民、林徽因抵上海，梁启超派人接林徽因回北京，仍进培华女中读书，林长民暂居上海。

1922年18岁

在培华女中读书。

3月，徐志摩赴柏林，经金岳霖、吴经熊作证，与张幼仪离婚。

春，林徽因、梁思成婚事“已有成言”，但未定聘。

9月，徐志摩乘船回国，10月15日抵达上海，不久北上来京，林、徐暂告不欢。

是年，二娘程桂林生弟垣。

1923年19岁

在培华女中读书。

春，新月社在西单石虎胡同七号成立，林长民、林徽因等参加并祝贺。

5月7日，梁思成带梁思永骑摩托车去追赶“国耻日”游行队伍，至南长街口被一大轿车将左腿撞断，住协和医院。彼时林徽因到医院探望。7月出院后，终身留下残疾。

是年，林长民任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曹锟贿选总统时，他在沪参与反直运动。

是年，林徽因经常与表姐王孟瑜，曾语儿参加新月社俱乐部文学、游艺活动。

是年，林徽因毕业于培华女中，并考取半官费留学。

1924年20岁

4月23日，印度诗哲泰戈尔来华访问，在日坛草坪讲演，林徽因搀扶上台，徐志摩担任翻译。文载：“林小一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荒岛瘦的徐志摩，犹如苍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图。”一时成为京城美谈。5月8日，为庆祝泰戈尔先生六十四诞辰，林徽因、徐志摩等在东单三条协和小礼堂演出泰翁诗剧《齐德拉》，林徽因饰公主齐德拉，徐志摩饰爱神玛达那。演出前，林徽因饰一古装少女恋望“新月”，以示新月社组织的这场演出活动。

泰戈尔在京期间，由林徽因、徐志摩等陪同，前往拜会了溥仪、颜惠庆。

6月，林徽因、梁思成、梁思永同往美国留学，7月7日抵达绮色*佳康奈尔大学。林选户外写生和高等代数；梁选水彩静物画、户外写生和三角。

9月，结束康校暑期课程，林、梁同往宾夕法尼亚大学就读。

同月，梁思成母亲李惠仙病故。

是年，“有几个月（林徽因、梁思成）在刀山剑树上过活。比城隍庙十五殿里画出来还可怕。思成后来忏悔了。”

1925年21岁

在宾大学习。

1月18日，林徽因与闻一多等在美参加“中华戏剧改进社”。

11月22日，郭松龄在滦州倒戈反奉，通电张作霖，林长民受邀为“东北国民车”政务处长。

12月24日，郭部兵败，林长民被流弹击中，死于沈陽西南新民屯，年49岁。

1927年23岁

9月，林徽因结束宾大学业，得学士学位，后转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在G.P.贝克教授工作室学习舞台美术半年。

12月18日，梁启超在北京为梁思成、林徽因的婚事“行文定礼”。

1928年24岁

3月，结束舞美学业。

3月21日，林徽因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温哥华姐姐家结婚。之后按照其父梁启超的安排，赴欧洲参观古建筑，于8月18日回京。

9月，梁思成、林徽因受聘于东北大学建筑系，分别为主任、教授。林徽因回福州探亲，受到父亲林长民创办的私立法政专科学校同人欢迎和宴请。

11月，梁启超病重住院，梁思成、林徽因赶赴北京。

1929年25岁

1月19日，梁启超病故，梁思成、林徽因为其父设计墓碑。

8月，林徽因从东北回到北平，在协和医院生下其女儿，取名再冰，意为纪念已故祖父梁启超“饮冰室”书房雅号。

是年，张学良以奖金征东北大学校徽图案，林徽因设计的“白山黑水”图案中奖。

1930年26岁

秋，徐志摩到沈陽，劝林徽因回北平治病。

12月，林徽因肺病日趋严重，协和医院大夫建议到山上静养。

1931年27岁

3月，林徽因到香山双清别墅养病。先后发表诗《那一晚》、《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仍然》、《激昂》、《一首桃花》、《山中一个夏夜》、《笑》、《深夜里听到乐声》、《情愿》及短篇小说《窘》。

9月，梁思成、林徽因应朱启钤聘请，离开东大，到中国营造学社供职。梁任法式部主任，林为“校理”。

秋，林徽因病愈下山。

11月19日，林徽因在协和小礼堂为驻华使节讲中国古代建筑。

同日，徐志摩为听林徽因学术报告，乘机遇雨触济南一党一家庄开山身亡。

11月22日，林徽因、梁思成得悉徐志摩坠亡，即以铁树、白花编制小花圈，梁思成随与金岳霖、张奚若赶到徐遇难处处理后事。

同月，由林徽因等主持，在北平为徐志摩举行追悼活动。

12月7日，发表散文《悼志摩》。

1932年28岁

元旦、正月初一，分别两次致胡适信。

6月中旬，林徽因再次到香山养病。

夏，林徽因、梁思成去卧佛寺、八大处等地考察古建筑，并发表《平郊建筑杂录》。

7月至10月，作诗《莲灯》、《别丢掉》、《雨后天》。

8月，子从诫生。意为纪念宋代建筑学家李诫。

是年，在一次聚餐时林徽因结识美籍学人费正清、费慰梅夫妇。

1933年29岁

是年，林徽因参加朱光潜、梁宗岱举办的文化沙龙，每月集会一次，朗诵中外诗歌和散文。

秋，林徽因与闻一多、余上沅、杨振声、叶公超等筹备并创办了《学文》月刊。

9月，林徽因同梁思成、刘敦桢、莫宗江去山西大同考察云冈石窟。

10月7日，发表散文《闲谈关于古代建筑的一点消息》。

11月，林徽因同梁思成、莫宗江去河北正定考察古建筑。

11月18日，发表诗《秋天，这秋天》。

同月，林徽因请萧乾、沈从文到北总布胡同谈《蚕》的创作。

12月，作诗《忆》。

1934年30岁

1月，中国营造学社出版梁思成的《清式营造则例》一书，林徽因为该书写了《绪论》。

2月、5月，发表诗《年关》、《你是人间四月天》，小说《九十九度中》。

年初，为叶公超主编的《学文》月刊一卷二期设计了富有建筑美的封面。

夏，林徽因、梁思成同费正清夫妇、汉莫去山西汾陽、洪洞等地考察古建筑。

9月5日，发表散文《窗子以外》。

10月，林徽因、梁思成应浙江建设厅邀请，到杭州商讨六和塔重修计划，之后又去浙南武义宣平镇和金华天宁寺做古建筑考察。

1935年31岁

3月，林徽因与梁思成合著《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一文。

6月，发表诗《吊玮德》，短篇小说《模影零篇：一、钟绿，二、吉公》。

10月，作诗《灵感》、《城楼上》。

11月19日，发表散文《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冬，林徽因经常与费氏夫妇到郊外练习骑马。

1936年32岁

1至11月，发表诗《深笑》、《静院》、《风筝》、《记忆》、《无题》、《题剔空菩提叶》、《黄昏过泰山》、《昼梦》、《八月的忧愁》、《冥思》、《空想外四章：你来了、“九一八”闲走、藤花前、旅途中》、《过杨柳》、《静坐》；散文《蛛丝和梅花》、《究竟怎么一回事》；短篇小说《模影零篇：三、文珍》。

5月28日，林徽因、梁思成等去河南洛陽龙门石窟、开封及山东历城、章邱、泰安、济宁等处作古建筑考察。

9月，担任《大公报》文艺作品征文评委。

10月，在《平津文化界对时局的宣言》中，向***当局提出抗日救亡八项要求，林徽因为文艺界发起人之一，并在宣言上签名。

是年，选编《大公报文艺丛刊小说选》并为之作序。

1937年33岁

1至7月，发表诗《红叶里的信念》、《十月独行》、《时间》、《古城春景》、《前后》、《去春》；话剧《梅真同他们》；短篇小说《模影零篇：四、绣绣》。

是年，任朱光潜主编的《文学杂志》编委。

是年，林徽因、梁思成应顾祝同邀请，到西安做小雁塔的维修计划，同时还到西安、长安、临潼、户县、耀县等处作古建筑考察。

7月，林徽因同梁思成、莫宗江、纪玉堂赴五台山考察古建筑，林徽因意外地发现榆次宋代的雨花宫及唐代佛光寺的建筑年代。

7月12日，林徽因一行到代县，得知发生“卢沟桥事变”，于是匆匆返回北平。

8月，林徽因一家从天津乘船去烟台，又从济南乘火车经徐州、郑州、武汉南下，9月中旬抵长沙。

11月下旬，日机轰炸长沙，林徽因一家险些丧生。不久，他们离开长沙，经常德、晃县、贵陽、镇宁、普安、曲靖到昆明。

1938年34岁

1月，林徽因一家住昆明翠湖前市长巡律街住宅，不久，莫宗江，陈明达、刘志平、刘敦桢也到昆明，经与中美庚款基金会联系，组建营造学社西南小分队。

是年，作诗《昆明即景：一、茶铺，二、小楼》。

1939年35岁

年初，因日机轰炸，林徽因一家搬至郊区龙泉镇麦地村。

2月5日，发表散文《彼此》。

6月28日，发表诗《除夕看花》。

冬，梁思成、刘敦桢等去云南、四川、陕西、西康等地作古建筑考察，林徽因为云南大学设计女生宿舍。

1940年36岁

初冬，营造学社随史语所入川，林徽因一家亦迁四川南溪县李庄镇上坝村。不久，林徽因肺病复发，从此抱病卧床四年。

1941年37岁

在李庄镇。

春，三弟恒在对日作战中身亡。

1942年38岁

在李庄镇。

春，作诗《一天》。

是年，梁思成接受国立编译馆委托，编写《中国建筑史》，林徽因为写作《中国建筑史》抱病阅读二十四史，作资料准备。她写了该书的第七章，五代、宋、辽、金部分，并承担了全部书稿的校阅和补充工作。

11月4日，费正清、陶孟和从重庆溯江而上，去李庄访问林徽因、梁思成。

1944年40岁

在李庄镇。

是年，作诗《十一月的小村》、《忧郁》、《哭三弟恒》。

是年，费慰梅到李庄访问林徽因。

1945年41岁

在李庄镇。

8月，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

是年，梁思成陪林徽因到重庆检查身体，大夫告诉思成，徽因将不久于人世。

1946年42岁

2月，林徽因在费慰梅陪同下乘机去昆明拜会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建议清华大学增设建筑系，住唐继尧后山祖居一座花园别墅，与张莫若、钱端升、金岳霖等旧友重聚。

7月31目，同西南联大教工由重庆乘机返回北平。为清华大学设计胜因院教师住宅。

10月，梁思成应聘赴美耶鲁大学作访问教授。

11月24日，发表散文《一片陽光》。

是年，作诗《对残枝》、《对北门街园子》。

1947年43岁

夏，饱经欧战浸染的萧乾，由上海来清华园探望林徽因，二人长谈七年来各自的经历。

是年，作诗《给秋天》、《人生》、《展缓》、《病中杂诗。小诗（一）、小诗（二）、写给我的大一姊、恶劣的心绪》。

12月，做肾切除手术。

1948年44岁

2月18日，作诗《我们的雄鸡》。

2至5月，发表诗《空虚的薄暮》、《昆明即景》、《年青的歌》、《病中杂诗九首》、《哭三弟恒》。

11月，***当局迫使北平高校南迁。清华园展开反迁校斗争，林徽因说：“我们不做中国的‘白俄’。”

是年，大军攻城前夕，张奚若带两名解放军到林徽因家，请梁、林划出保护古建筑目标，为此深感新政权对他们的信任。

是年，叔林天民故。

1949年45岁

北平解放，林徽因被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一级教授。

2月，为百万大军挥师南下，与梁思成等编印《全国重要文物建筑简目》。

春，送女儿再冰参加南下工作一团一。

7月，政一协筹委会决定把国徽设计任务交给清华大学和中央美院。清华大学由林徽因、李宗津、莫宗江、朱畅中等七人参加设计工作。

1950年46岁

6月，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清华大学和中央美院设计的国徽图案完成并在中南海怀仁堂评选，经周总理广泛征求意见，清华小组设计图案以布局严谨、构图庄重而中选。

6月23日，林徽因被特邀参加全国政一协一届二次会议。

9月30日，中央人民zheng府主席一毛一|泽|东发布国徽图案命令。

是年，林徽因被任命为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委员兼工程师，提出修建“城墙公园”

设想。

是年，妹燕玉故。

1951年47岁

是年，为挽救濒于停业的景泰蓝传统工艺，抱病与高庄、莫宗江、常莎娜、钱美华、孙君莲深入工厂做调查研究，并设计了一批具有民族风格的新颖图案，为“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苏联文化代表一团一”献上一批礼品，深受与会人员欢迎。

1952年48岁

是年，梁思成、刘开渠主持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林徽因被任命为人民英雄纪念碑建筑委员会委员，抱病参加设计工作，与助手关肇邺一起，经过认真推敲，反复研究，终于完成了须弥座的图案设计。

5月，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建设高|潮，林徽因、梁思成翻译了《苏联卫国战争被毁地区之重建》一书，并由上海龙门书局印行，为国家建设提一供了借鉴。

是年，应《新观察》杂志之约，撰写了《中山堂》、《北海公园》、《天坛》、《颐和园》、《雍和宫》、《故宫》等一组介绍我国古建筑的文章。

1953年49岁

10月，当选为建筑学会理事；并任《建筑学报》编委。

是年，被邀参加第二届全国文代会，江丰在美术家协会的报告上，对林徽因和清华小组挽救景泰蓝的成果，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1954年50岁

6月，林徽因当选为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秋，林徽因不抵郊外风寒，由清华园搬到城里去住。不久，因病情恶化住同仁医院。

1955年51岁

4月1日6时20分，病逝于同仁医院。

4月2日，《北京日报》发表讣告，治丧委员会由张奚若、周培源、钱端升、钱伟长、金岳霖等13人组成。

4月3日在金鱼胡同贤良寺举行追悼会，遗体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目录

致诚子

致许幻园

致杨白民

致天津周啸麟

致毛子坚

致陆丹林

致堵申甫

致黄善登

致丁福保

致印心和尚

致王心湛

致谭组云

致李圣章

附：致北京徐蔚如

致周敬庵

致寂山和尚

致沈繇

致刘肃平

致李绍莲

致陈伯衡

致徐蔚如

致杨雪玖

致邓寒香

致崔海翔

送别

前言

爱到深处皆慈悲

1880年，李叔同出生于天津一个富贵之家，他少年时代就拥有卓越的文学、艺术才华，作文、写字、画画乃至唱戏都非常出色；成年以后，李叔同更是“二十文章惊海内”，成为民国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

李叔同的初恋发生在十六七岁的时候，他跟杨翠喜的坤伶情投意合。李叔同曾经送给杨翠喜两首《菩萨蛮》，词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其一：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

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

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

生怕小言愁，言愁不耐羞。

其二：

晚风无力垂杨嫩，目光忘却游丝绿；

酒醒月痕底， 江南杜宇啼。

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

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沾。

可惜，这个女子后来被卖入官家，几经周折，又嫁作商人妇。1897年，陷入失恋悲痛的李叔同，奉母亲之命，娶茶商之女俞氏为妻。“戊戌政变”后，为了避祸，他带着母亲、妻子，迁居上海法租界。由于家境富裕，出手阔绰，他以富家公子身份，与沪上名流交往。《戏赠蔡小香四绝》中，他写道：“艳福者般真羡煞，佳人个个唤先生……佯羞半吐丁香舌，一段浓芳是口脂。”他的红粉情怀达到巅峰。

1905年，李叔同东渡日本，认识了日本姑娘诚子，诚子爱慕李叔同的才华，甘当他的艺术画裸体模特，两人很快坠入爱河。他在自己的诗作《朝游不忍池》中曾写道：小桥独立了无语，瞥见林梢升曙曦。

1916年，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与他有过刻骨爱恋的日籍夫人伤心欲绝地携了幼子从上海赶到杭州灵隐寺，劝说丈夫，李叔同不为所动。次日清晨，两人见了此生最后一面，日本妻子责问他:“请告诉我什么是爱?”李叔同:“爱,就是慈悲。”

1942年10月10日下午写“悲欣交集”4字交妙莲法师。10月13日晚7时45分呼吸急促，8时安详西逝，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

本书辑录了李叔同和妻子、友人之间的书信，从中你可以感受一位传奇大师的真挚情感。他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爱，就是慈悲。

致诚子

诚子：

关于我决定出家之事，在身边一切事务上我已向相关之人交代清楚。上回与你谈过，想必你已了解我出家一事，是早晚的问题罢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索，你是否能理解我的决定了呢？若你已同意我这么做，请来信告诉我，你的决定于我十分重要。

对你来讲硬是要接受失去一个与你关系至深之人的痛苦与绝望，这样的心情我了解。但你是不平凡的，请吞下这苦酒，然后撑着去过日子吧，我想你的体内住着的不是一个庸俗、怯懦的灵魂。愿佛力加被，能助你度过这段难挨的日子。

做这样的决定，非我寡情薄义，为了那更永远、更艰难的佛道历程，我必须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间累积的声名与财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留恋的。

我们要建立的是未来光华的佛国，在西天无极乐土，我们再相逢吧。

为了不增加你的痛苦，我将不再回上海去了。我们那个家里的一切，全数由你支配，并作为纪念。人生短暂数十载，大限总是要来，如今不过是将它提前罢了，我们是早晚要分别的，愿你能看破。

在佛前，我祈祷佛光加持你。望你珍重，念佛的洪名。

叔同戊午七月一日

致许幻园

一

（一九○一年，上海）

云间谱兄大人经席：

奉上素纸三叠，望察收。是序明正作好不迟，付印须二月时也。命书之件，略迟报命。前见示佳著，盥诵再四，哀艳之思，溢于毫素，佩甚佩甚。暇当掇拾数什，奉和大雅，但珠玉在前，而瓦砾恐瞠乎其后耳。雨雪雾时，知己倘有余晷，请到敝寓一叙。临颖依依，曷胜眷眷。即请大安！

如小弟成蹊顿状

二

（一九○三年×月初三，上海）

幻园老哥同谱大人左右：

别来将半载矣，比维起居万福，餐卫佳胜为颂。弟于前日由汴返沪，侧闻足下有返里之意，未识是否？秋风菁鲈，故乡之感，乌能已已；料理归装，计甚得也。

小楼兄在南京甚得意，应三江师范学堂日文教习之选，束金颇丰，今秋亦应南闱乡试，闻二场甚佳，当可高攀巍科也。

××兄已不在方言馆，终日花丛征逐，致迷不返，将来结局，正可自虑。专此，衹颂行安！不尽欲言。

姻小弟广平顿

初二日

三

（一九○六年阴历八月三十日，日本）

幻园吾哥：

手书敬悉。教员束脩，前嘱家兄汇申，不意至今尚未到著；今已致函催促，不日必可寄到。至零用一节，弟已函达子英君，请君与渠商酌可也。

弟自入美术学校后，每日匆忙万状，久未通讯，祈谅之。前《国民新闻》（大隈伯主持）将弟之肖影并书稿登出，兹奉呈一纸，请哂纳，匆匆上。

姻如小弟哀顿

八月三十

附呈致施君一函，祈转交。

以后惠书请写交“日本东京下谷区茶屋町一番地中村方李”，因弟即日迁居也。

四

（一九一三年阴历七月十六日，杭州）

幻园兄：

今日又呕血，诵范肯堂《落照》（绝命诗）云：“落照原能媲旭辉，车声人迹尽稀微。可怜步步为深黑，始信苍茫有不归！”通人亦作乞怜语可哂也。

家国困穷，百无聊赖，速了此残喘，亦大佳事；但祝神谶去冬已为兄言，不吾欺也。

社中近有何变动？乞示其详。

适包君发行部来寓，弟气促气嘶，不暇细谈。代售杂志价洋已交来，当时弟未细算；顷始检查，似缺二圆二角有零。晤时便乞一询。

谱弟李息顿

七月十六日

五

（一九一三年，杭州）

幻园谱兄：

承惠金至感。写件本当报命，奈弟近来大穷因，凡有写件，拟一律取润，乞转前途为幸。木印共十二颗，初六日刻好送下，至祷！

弟息顿首

六

（一九一八年阴历十一月十四日，嘉兴）

幻园居士文席：

在禾晤谭为慰。马一浮大师于是间讲《起信论》，演音亦侍末席，暂不他适。

顷为仁者作小联，久不学书，腕弱无力，不值方家一哂也。演音拟请仓石、梅盦各书一幅，以补草庵之壁，大小横直不限，能二幅配合相等尤善。

仁者有暇，奉访二老人为述贫衲之意。文句另写奉，能依是书，尤所深愿。今后惠书，寄杭州城内珠宝巷鹾务学校周佚生居士转致，不一。

释演音十一月十四日

致杨白民

一

（一九○五年阴历十月七日，日本）

白民先生：

两奉手毕，并承惠笺，感谢感谢！足下如愿到天津调查学务，弟即当作书绍介，彼邑学界程度，实在上海之上。去年设专门音乐研究所，生徒已逾二百，盛矣。附呈一函，乞便交少屏朱先生。

祇叩学安！

弟哀顿首十月七日

二

（一九○六年阴历十二月五日，日本）

白民先生：

前奉惠书祇悉一一。学课匆忙，久未裁答，甚罪！尊恙如何？至念至念！兹附上绍介书一纸，足下如到天津，可持此书往谒。渠与仆金石交，必能为足下竭力周旋也。匆匆祇叩年安！

弟哀顿首阴历十二月五日

致天津周啸麟

（一九○六年，日本）

啸麟老哥左右：

兹有上海城东女学校长杨白民先生，到天津参观学务，乞足下为绍介一切（凡学校、工场、陈列所，以及他种有关于教育者）。如足下有暇，能陪渠一往尤佳，渠人地生疏，且语言不通，良多未便。务乞足下推爱照拂，感同身受。此请大安！

弟哀顿首

三

（一九○七年，日本）

谨启：

屡承惠学报，课暇披诵，至为欣慰，敬谢敬谢！嘱写之件，月内当寄奉左右。匆匆。

白民先生

弟哀顿首中二月十日

四

（一九○七年阳历八月二十六日，日本）

白民先生足下：

东都重逢，欢聚浃旬。行李匆匆，倏忽言别，良用惘然！别来近状何似，学制粗具规模否？金工教师，如准延用，当为代谋。束金之数，以五七十金为限否？请即示复。

附呈致辑雯一书，乞转交。许子稚梅、黄子楚南，晤时乞为致相思。祇颂起居曼茀。

哀再拜八月廿六

近日东都酷热，温度在八十以上。

五

（一九一六年，杭州）

白民老哥：

日前出山，曾复函，计达览否？

顷又奉到十六号寄来手书，屡承关注，感谢无似。前寄来琴书预约卷、《理学小传》等皆收到，因入山故，未能答复，为罪。

朴庵先生，乞为致谢。此复，即叩大安！

弟婴顿首

六

（一九一七年，杭州）

白民居士文席：

顷诵惠书，欢慰无似。范大师定于旧历正月初旬，来杭讲经（日期未定，俟定后再通知，大约在初二、三、四，约勾留三日左右）。仁者能于是时来杭最好，既可闻法，又可与故人晤谈也。如新年无暇，或年前亦可。

演音寓城内银洞桥银洞巷四号接引庵内，是庵旧称虎跑下院，现由了悟大师住持。演音暂寓是间，至明春元宵后，或移居玉泉。近来日课甚忙，每日礼佛、念佛、拜经、阅经、诵经、诵咒等，综计余暇，每日不足一小时。出家人生死事大，未敢放逸安居也。敬祝道福！

演音合十

乞告梦非，油画像如是办法，甚佳。

七

（一九一八年阴历十二月二十六日，杭州）

白民居士：

顷由玉泉转来尊片，敬悉一一。

贵恙已大痊否？为念！前后各经，皆已收到，谢谢！音拟在城内庵中度岁，明正廿左右返玉泉。率复，即颂痊安！

演音十二月廿六日

明信片正面附言：

顷已移居城内万安桥下银洞桥四号接引庵内，以后通信，请寄是处。草草。

演音

居此暂不他住，月初不再返井亭庵矣。

八

（一九一九年阴历七月二十四日，杭州）

白民居士：

片悉，不慧于中旬返玉泉寺，暂不他适。南通事，前有友人代询详细情形，未有复音。鄙意拟俟前途再有真诚敦请，再酌去就，现在无须提及也。知念附闻。乍凉，惟珍摄不具。

演音七月廿四日

九

（一九一九年，杭州）

白民居士：

前奉片及《生西日课》等，甚感！君有暇至有正代请

《梵网经菩萨戒疏》二本，金陵板

《阿弥陀经义疏》一本仝

《弥陀经通赞》一本仝

共费七角余。

近日霜浓，蔬菜甘美。诸师甚盼君来玉泉小住也。

演音

城东旧学生龚志振，嫁张换白君。夫妇信佛甚笃。顷在陶社结念佛，长期四十九日。有二子，亦已入学校，随侍念佛。程居士亦与斯会，附闻。

十

（一九二○年，杭州）

白民居士：

手笺诵悉，甚为欢慰！弟约于十八后因事须往玉泉（初二三返庵）。老和尚葬仪，仁者能于本月十五日以前，或在三月初旬来最善，此时音必在井亭庵也。艮山车站至庵二里，石板路，问人皆知庵之所在。若坐人力车，费在一角上下。若能预示一函，订准来杭日时，音届时可至艮山站奉迎，藉以散步也。率复不具。

演音

君在此养息数日，若送香金，恐庵中不收，不如送学生成绩画，裱好者一幅，与庵中住持，当甚喜悦也。上款写清尘大和尚。

十一

（一九二○年，杭州）

白民居士：

在沪欢聚，为慰！音不久将入新城贝山掩关，一心念佛。向承仁者及诸旧友竭力维持，办道所需，已可足用。自今以后，若非精进修持，不惟上负佛恩，亦负君等之厚德。故拟谢绝人事，一意求生西方，当来回入娑婆，示现尘劳，方便利生，不废俗事。今非其时，愿仁者晤旧友时，希为善达此意也。

演音

十二

（一九二○年阴历六月十三日，杭州）

白民居士文席：

音定于十八日入城，寓接引庵，廿晨之新城掩关。同行者有程居士，亦同时掩关，谢绝人事。他年启关有期，再当致函相告，请仁者入山晤谈也。谨致短简，以志诀别，幸珍重为道自爱。不具。

演音六月十三日

惜阴居士于廿后返沪，带上大条幅，敬赠仁者。又一小条幅，乞交一亭；又经数页，乞交子坚为祷。

十三

（一九二一年阴历二月初五日，杭州）

白民居士文席：

顷与程居士面商，大约音处筹资三百，即可足数。新之君已交来百元，再有二百即可无虑。子坚君顷来函，即作书答之，忘其住址，附奉，乞君转交为感。费神容晤申谢。草此奉闻，即颂近佳！

演音白二月初五日

十四

（一九二一年阴历二月二十七日，杭州）

白民居士文席：

前上一片，计达青览。音定于下月初十左右，同程、吴二居士及某上人至沪，搭轮赴温。至温后同觅合宜之寺院，出资承接。未赴沪以前，即寓接引庵内，不再他徙，以后通讯，迳寄是处可也。良晤匪遥，容面详谈。草草不具。

演音二月廿七日

十五

（一九二一年阴历三月初十，杭州）

白民居士：

顷奉手示敬悉一一。前与程居士晤谈，音处有金三百，大约即可足用。屡承仁者鼎力筹画，其数已可足用（前梦非来函，谓渠与质平合赠百元）。此事全仗仁者爱念维持，他日道业成就，与皆仁者护法之力也，感谢无既。现在程、吴二居士，因事他往。俟二居士返杭，即订期赴温州，期前再以函通告仁者。良晤不远，容晤申谢。即颂近佳。

演音敬复三月初十日

十六

（一九二一年，杭州）

白民居士：

前奉手书敬悉一一（屡烦琐渎，至为不安）。有便再乞到有正书局，代请《灵峰宗论》两部（每部约一元余，扬州版），请妥交梦非带至嘉兴，请周佚生君再带至杭州，送银洞巷接引庵参龙老和尚，转交虎跑弘济上人收。演音刻在虎跑居月余，因料理弘济、弘净二师弟到宁波入学事，匆匆不具。

演音

十七

（一九二一年阴历八月二十八日，温州）

白民居士：

江干之别，有如昨日。掩室永宁，忽忽数月，一切安适，足慰远念。如无障缘，期以二载，圆满其业（至后年春初止）。

仁者迩来精进何似？念佛法门，最为切要。幸以是自利利他。《印光法师文钞》，宜熟览玩味，自知其下手处也（书札一类可先阅），不具。

演音八月廿八日

寓温州南门外城下寮

十八

白民居士：

前昨奉二片敬悉一一。种种费神，心感靡已。前日曾上一函，内附致子坚君书，计已达览。藕初君处，已致书达意。拟以写经，答其索书之谆意。音亦可藉兹种植善根，是自他俱利之道也。将来道场安定，息心用功，日定一小时为写经功课，以了此愿。

十九

（一九二二年阴历二月初二）

白民居士慧览：

两奉手片具悉一一。扶桑之游，至可欢赞！贤英女士画册，为题字数行，附写面字，一齐邮奉。前托请经典，便中为之，稍迟未妨也。不具。

演音二月初二日

寓温州大南门外城下寮

二十

（一九二二年阴历闰五月二十三日，温州）

白民居士丈室：

省书欢慰无已。余居是间至安，足慰远念。尤惜阴近印拙书小品三种，如未达览，希致函索觅。此未宣悉。

僧胤疏答

闰五月廿三日

二十一

（一九二三年阳历三月三十日，上海）

白民老居士：

比来沪，寓新闸陈家浜太平寺（玉佛寺北间壁）。有暇希过谈，他人乞勿道及，以未能一一接见也。

演音三月三十日

二十二

（一九二三年阴历四月初八，杭州）

杨白民居士：

在沪诸承推爱护念，感谢无尽！比拟养疴招贤寺，暂缓他适。率达，不具。

演音四月初八日

二十三

（一九二三年，杭州）

杨白民先生：

藕初之函，前已答复矣。

弟近多忙，尚须迟二月返沪，临时再奉达。

演音

二十四

（一九二三年阴历四月十八日，杭州）

白民居士：

昨奉尊片，敬悉一是。居此甚安，已于昨日始，方便掩关，养疴习静。凡来访者，暂不接见。婺源之行，或俟诸他年耳。旧友如有询余近状者，希以此意答之。弘伞师住持招贤，整理规画，极为完善。西湖诸寺，当以是间首屈一指矣。

率以奉达，不具一一。

演音四月十八日

二十五

（一九二三年阴历九月初三，杭州）

白民居士：

前日德渊师往沪，曾托彼走访尊右，嗣以事冗，未及访问，至歉！

朽人于夏季移居虎跑。恩师及弘祥师皆安隐如常。又本寺住持一席，于六月底请弘伞师兼任（每月来数次），并请恩师为都监，德渊师为知众兼知客。其余当家等诸执事，律更换，较从前整肃多矣。仁者及尊眷如来杭时，希便中过谈。如到寺中，乞询问德渊师或弘祥师，即可由彼等陪至朽人处。请勿专询朽人之名也。率达不具。

演音

九月初三日

致毛子坚

一

（一九○五年，日本）

子坚弟先生：

前由戆盦处，获悉惠书，欣慰无似！兹奉赠《醒狮》一册，内有拙作数首，请教正。匆匆，不尽缕述。

叔同再拜

二

（一九二一年阴历三月初五，杭州）

子坚居士文席：

顷获手书，欣慰无似！音以杭地多故旧酬酢，将偕道侣程、吴二居士之温，觅清净兰若，息心办道。经营伊始，须资至多。程、吴二居士家非丰厚，音不愿使其独任是难。故托白民君代为筹谋，须资约计三百，以助其不足。至音寻常日用之资，为数至纤，不足为虑。仁者卖字之说，固是一法，然今非其时；俟他年大事已了，游戏世间俗事，则一切无碍矣。

上海有正书局，寄售《印光法师文钞》正续篇，极明显切实，希仁者请奉披诵。新闸坤范女学校自初八日始，每晚请范古农大士讲经，希仁者往听。一染识田，永为道种。人身难得，佛法难闻，能亲承范大士之圆音，尤非多生深植善根，不易值也。范大士解行皆美，具正知见，为未法之善知识。

音数年以来，亲近是公，获益匪浅。音于当代缁素之中，最崇服者于僧则印光法师，于俗则范大士。仁者如未能于晚间闻法，或于暇时访范大士一谈亦可。音与仁者多生有缘，故敢以是劝请。今后仁者善根重发，皈心佛法，倘有所咨询，音当竭诚以答。或愿阅诵经论，音当写其名目，记其扼要，以奉青览。今后通函，寄杭城内万安桥下银洞巷四号。廿日左右，当来沪，临时必可一晤也。率复，不具。

演音三月初五日

东山、建藩诸居士，希为致念。

三

（一九二一年阴历十一月十八日，温州）

子坚居士：

末由省展，霜寒，比自何如？普陀印光长老及诸上善人劝送《安士全书》，匡益世道，祛发昏矇，猥辱累嘱，为之绍于知识。铭兹典诲，伏深赞庆。谨致文告，希垂省察。倘值有缘，幸为劝勉，随喜功德。

江山辽，岂复委宣。

演音十一月十八日

会稽黄道尹处，希为致书劝告。春间晤白民，谓邑庙湖心亭放生池有未如法事，曾属白民代达仁者，未识已改善否？极念。

致陆丹林

一

（一九一三年，杭州）

丹林道兄左右：

昨午雨霁，与同学数人泛舟湖上，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首，不觉目酣神醉。山容水态，何异当年袁石公游湖风味？惜从者栖迟岭海，未能共挹西湖清芬为快耳。薄暮归寓，乘兴奏刀，连治七印，古朴浑厚，自审尚有是处。从者属作两钮，寄请法政。或可在红树室中与端州旧砚，曼生泥壶，结为清供良伴乎？

著述之余，盼复数行，藉慰遐思！春寒，惟为道自爱。不宣。

岸白

致堵申甫

一

（一九一八年阴历九月二十八日，杭州）

屹山大士左右：

昨承惠书，欣慰无似。不慧将于下月初七日（旧历）之嘉禾，寓精严寺藏经阁，究心毗尼。

仁者近日尝浏览教典否？出家在家，原无二致。行持不退，当来皆可成佛。万望仁者精进努力，依教起修，将来有缘，必可晤面。不一。

致讯寄嘉兴北门外月河商业学校范古农民士转送，至妥。

释演音和南

九月廿八日

二

（一九二三年阴历九月一日，杭州）

冷阉居士丈室：

来谈，欢慰！尊名并佛号写致慧览，“过去云云”与仁者，“畏寒者”与更三，“大宝积者”与敬庐。既晤仁者，翌朝入城，见开元寺主于浙一馆。朽人三月未入城，三年未至浙一馆，今适相值，亦胜缘也。请撰募捐疏，已慨诺之矣。拙书尔来意在晋唐，无复六朝习气，一浮甚赞许。此未委悉。

昙昉疏

九月一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五月二十日，杭州）

申甫居士慧鉴：

前奉一片，计达记室。朽人拟于秋间返温州，惟舟车之资犹未筹措，未审仁者能有资助否？惠函乞寄杭州城内延定巷六号马一浮居士转交朽人，至妥。此颂擅福！

胜髻疏五月廿日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六月一日，杭州）

申父居士丈室：

马居士来，赉授尊简，并惠施三十金，敬受，感谢无尽。拟以是中十金供琐细之需，其余二十金存贮，以为行旅舟车等用。佛号当络续寄上，本月中旬约可先寄奉二十页内外。谨复，顺颂檀德！

胜臂疏

六月一日

五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二十日，温州）

申父居士：

惠书欣悉一一。马居士久无消息。令书佛号二页，小横幅十八页，并佛书二册，别挂号邮奉，乞受收。天寒手僵，草草不工，聊为纪念可耳。不久将云游远方，乞暂勿惠复。明岁或至杭州，再当晤谈。承询所需，至用感谢，现在旅资已具，可以无虑。谨答，不悉宣。

演音疏

十一月廿日

数年前将出家时，曾以《阴隲文图》二册（其书名已忘记，系费小楼画，刻板甚精）奉赠仁者，倘此书现在仍存尊处，乞暂假一册，寄上海狄思威路永兴里底第一号李圆净居士收，能挂号尤妥。因上海诸居士愿石印此书，广为流布也。附白。

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二月五日，杭州）

申父居士丈室：

昨承枉谈，至用欣慰！装订《华严经》事，今详细思维，如不重切者，则装订之时亦甚困难。因此经共二十七册，原来刀切偏斜者，以前数册为甚，以后渐渐端正。至后数册，大致不差。故装订时，裁剪书面（即书皮子）及衬纸（每册前后之白纸），须逐册比量，甚为费事。又此书原来刀切偏斜之处，朽人曾详细审视，非是直线，乃是曲线。下方向上而曲，上方亦向上而曲。此等之处，如装订时，欲使书面及前后之衬纸一一与原书之形吻合，非用剪刀剪之不可。若以刀裁，即成直线，与原书之形未能合也。以是之故，此书若不重切，则装订之时，极为困难，且不易得美满之结果。

今思有二种办法：其一、为冒险重切；其二、则不重切，即将原书旧有之书皮翻转，裱贴黄纸一层，俟干时用剪刀依旧书皮之大小剪之（其曲线处仍其旧式），即以此装订（但册数之先后次序，不可紊乱。例如第一册之书皮，仍订入第一册等。因此书全部前后样式稍参差也）。至于前后衬入之白纸，则只可省去。因此白纸，若一一剪成曲线之形，极为不易，必致参差不齐也（若依第一种办法，冒险重切者，则仍每册前后衬白纸四页）。若冒险重切者，订书处如不能切，或向昭庆经房，请彼处切之如何（原书即系昭庆经房自切者）。诸乞仁者酌之。

再者，昨云签条黑边外留白纸约二分者，指另印夹宣纸之签条而言。若橘黄色之签，因外衬白纸，固不须太阔也。叨在旧友，又以装订经典为胜上之功德，故琐缕陈诸仁者，不厌繁细。诸希鉴谅至幸。新昌片旁字，宜以佛经句为宜，乞商之。此未宣具。

胜臂疏二月五日

七

（一九二六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日，杭州）

申父居士丈室：

惠书敬悉，近日劳倦，尚未加墨。仁者暇时，希枉谈。

胜髻疏

三月廿三日

八

（一九二六年，杭州）

申甫居士丈室：

昨晤马居士，说及墓志铭事，欣然许诺，不胜忭跃。仁者近日有暇，希先至马居士宅陈述谢忱。事略能早日集录，一并带去尤善。

昙昉白

九

（一九二七年阴历正月望日，杭州）

申父居士丈室：

久别深念！朽人现居常寂光寺，方便掩室，不出外，不见客，唯须请一人为之护法，每月来此一二次，代为购办诸物，料理琐事。尊寓距此匪遥，来往殊便，拟请仁者负任此事，未审可否？至于朽人平日所用之钱物，已有他人资助，可以足用，希仁者勿念。上记之事，乞斟酌先示复，寄常寂光寺。稍迟数日，再致函定期延请惠临，此未委具。

月臂疏

正月望日

十

（一九二七年阴历正月二十四日，杭州）

申父居士丈室：

惠书敬悉。有暇希枉谈，不拘日时。若来寺中，告以朽人函请来谈之意，即可导入禅室也。先一二日乞访延定巷马居士，别写二纸，请转交。有佛书信札等，悉乞带来。常寂光在城隍山背脚四宜亭旁，由清波门上山之通衢也。迟面尽。不宣。

胜髻答白

正月廿四日

十一

（一九三一年，慈溪）

申甫居士：

惠书欣悉一一。小碑拟俟明年春暖时动笔，先勿寄下，俟明春居住处定后再以奉闻也。拙辑书《华严经集联》已由开明书店出版，倘仁者未获披阅，乞致函丏尊居士，即可寄奉也。谨复。不宣。

音启

十二

（一九三一年，上虞）

申甫居士：

曩承惠桂圆，新春返法界寺，乃获收领，深感深感！曾复明信至尊寓，想已达到。胡子宅梵品学兼优，余所佩仰。今欲在乡办慈善事，余亦为赞成人。乞仁者向邑绅为之介绍，请其辅助，俾期有成，至用感荷！顺颂檀德。

演音疏

十三

（一九三二年，温州）

申甫居士惠鉴：

尊邑救国会，前寄捐册一本，已存在伏龙寺书架中。今彼会来函谓急欲结束，此捐册一时不能取回，乞仁者担保，即作为遗失。俟将来往伏龙寺时，即将此空捐册焚化可也。又于彼会，拟以捐大洋一元，聊表微意。此款亦乞仁者代出惠施，即交彼会为感！谨恳，不宣。

弘一启

十四

（一九三二年）

申父居士：

曩承枉临金仙，未获晤谈，至憾！毛居士昨夕已来，今午归去。彼向道之念甚切，至用欣慰。谨复，顺颂道福！

音启

致黄善登

（一九一九年七月七日，杭州）

示悉。骨秋之作，二月前已交佚生先生（印费、拓纸、石印、文诗稿）。应如何办理，乞君于来杭时访佚生一谈，或致函亦可。

溽暑不多述。即颂近佳。

演音和南

七月七日

致丁福保

一

（一九二○年阴历五月初十，杭州）

福保居士礼席：

顷获手书，并尊刻《佛学初阶》，披帙讽诵，欢喜赞叹！广述因果报应而归结于净土，是为导俗最善之法。又藏中《经律异相》、《法苑珠林》、《诸经要集》三种（皆“纂集部”），皆可择其合于时机者辑集刊行（古昆法师有《经律异相》节本，惜太略；杭州慧空刻本）。又《海南寄归内法传》（传记部），亦可印单行本流通于世，俾后之学者由是获见西竺之芳规。又《佛说无常经》（后附送亡仪，小乘经“宿”帙），为佛在世时诸大弟子吟讽第一之要典（吾辈修净土者亦可奉是经为晚课，既可依循佛世芳规，又能警悟无常，坚其求生西方之愿，未可以为小乘而忽之也。世之谤小乘者，宜请其诵《地藏菩萨十轮经》，当可猛省）。征诸律部及《内法传》，历历可据（音曾手抄数则，皆律部中及他籍所载者。尊处若须，当写奉。若刊刻时可以附入）。后附送亡仪，尤精要适用。如斯宝典，流入此土垂千数百年、殆无人道及之者。经文附绿共计不逾十叶，贤首愿为刊行流通否？音将于下月廿日如新城北山掩关念佛，附以奉闻。渐热，唯清凉自在。

五月初十日释演音

前呈奠仪，为玉泉常住所奉。

附白：

吾国惯习，无论若律若禅若教，皆重祖轻佛，不独禅宗为然也。窃谓欲重见正法住世，当自专崇佛说始，贤首以经释经，不为无见。佩甚佩甚！

尊刻《观经》附图，谓为宋朝人所绘，未识何所据而云然耶？

二

（一九二○年阴历五月十五日，新城）

福保居士箸席：

昨承手书，诵悉一一。尊刻多种，亦一一收存。音居新掩关，道诗佛名，未遑著述。发足之前，琐事至忙，恐少构思之暇。《内法传》、《无常经》之序文广告，或可于如新前呈奉。尊刻各籍，或可觅暇与友人共读数种，陈其所见，恐未能整心一志遍读一一也。《法苑珠林》之节本，未暇手辑。嘉禾范古农居士，深通性相，音所佩仰。贤首如愿乞其辑编，音当为致书将意。承施禅衣之资，至可感谢！但音今无所须，佛制不可贪蓄。谨附寄返，并谢厚意。不宣。

五月十五日释演音

三

（一九二○年阴历七月初九，新城）

福保居士禅席：

六月二十日来新城，居楼居士宅。廿七日入贝多山（又名官山，亦名北山）。山高二千余尺，凉爽如深秋。闻诸居山者云，是间八月至四月皆严寒，积雪盈尺，久不融解。野兽有山牛、山羊、毒蛇、豹、狐之属。掩关之期约在八月。《无常经序》草就呈览。偈赞所云三四二五七八等，范居士谓指三十七道品言（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频伽精舍所印藏经中《无常经》，《如是应正等觉不出于世”云云，“是”字应改“来”字（依日本弘教本校正）。经后附文，仍依原式低一格写，附文内有“四角燃灯”之句（宋、元本作灯，丽本作证，应改作“灯”为是）。将来出版后请赠二十册，并乞付邮分寄为感（上海尚文门外黄家阙路专科师范学校内吴梦非君十册，上海兰路穆公正花行尤惜阴君五册，杭州西湖玉泉寺吴建东君三册，浙江新登县大街袁广生号转交松溪镇袁乾生号，转交官山村楼福喜君，再转交官山顶灵济寺内弘伞禅师二册。弘伞为音护关，代阅信件）。相见无日，愿珍重，努力自爱。不宣。

七月初九日演音

四

（一九二一年阴历六月二十日，温州）

仲祜居士：

暮春来永宁，杜门索居，研治毗尼，回向安养。承书，悉《佛学大辞典》出版，至为庆喜！十数年前东邦辑刊《佛教大辞典》，经营之际，颇极困顿。历岁数稔，倾产瘅力，乃获成就。矧在吾国，兹事繁重。董理之难，逾彼倍蓰。比闻卒业，欢欣赞叹。胜德宏编，共垂不朽矣！

六月廿日演音

希邮赍温城下寮，感谢。

附掩关谢客简（印刷品）：

敬启者：不慧痛念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自今以后，掩关念佛，谢绝人事。谨致短简，以展诀别。他年道业有成，或可启关相见。凡我师友，幸垂鉴焉！

演音谨白

严守掩关之规例，今后不再晤面及通信等。掩关之年限无定。他年启关有期，再以函告。掩关期内请勿枉驾，阙礼之罪，惟乞鉴原！

致印心和尚

（与致宝善和尚信合）

（一九二一年阴历六月初八，温州）

印心、宝善大和尚座下：

拜别慈颜忽忽三月。音等来此习静念佛，谢绝人事，四大亦粗调适。今岁寒暑不时，比忽暴热。遥忆法座，辄致书问讯，起居安隐。不具。

后学演音、演义稽首

六月初八日

清月大和尚，乞为问安！

灵峰圆湛大和尚，便中乞为问安！

致王心湛

一

（一九二一年阴历十一月初六，温州）

真如居士丈室：

书悉。赞词别写奉慧览。曩既谆请湛翁润色，若置而不用，于义有所未可。又原作固佳，改本尤精善也，故依改本书写。朽人于华严，唯略习《清凉疏钞》，未尝卒业。尊说希就正湛翁何如？唐宋诸师，皆先习论后习经（又受具足戒后必穷研小乘律），卓见极是。或习《俱舍》、《唯识》、《十二门》、《起信》亦可。又，杨仁山居士所定先习起信、唯识、楞严之法，亦甚允当。近时学者多宗此法。但已上诸法，唯上根乃可用之。若中人之质，须先穷研《起信》一部（此亦杨居士说）。其次者唯习《佛教初学课本》等可耳。朽人现居庆福，掩关念佛。仁者获此书后，气勿复。天寒手僵，殊未宣悉。

十一月初六日昙昉疏答

彭二林《华严念佛三昧论》仅十五页，义理极精。仁者已研寻否？习华严者，应先熟读此论。

二

（一九二二年阴历正月二十一日，温州）

真如居士丈室：

比承来旨，欣悉一一。普陀印光法师为当代第一善知识，专修净土之说，允宜信受奉行，万勿游疑。印光法师文钞，扬州有新刻本，较前增百十数首。近商务又重编排印，又增七十余首，希觅求悉心读之。《净土十要》、《彻悟禅师语录》（与《梵室偶谈》合本，《偶谈》亦乞研寻）、《秘藏指南》等亦宜详阅。附奉旧写佛号一页，率以裁复，无复委悉。

正月廿一日昙昉疏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四日，温州）

损书承悉一一。小印仓卒镌就，附邮奉慧览。刻具久已抛弃，假铁锥为之。石质柔脆，若佩带者，宜以棉围衬，否则印文不久将磨灭矣。朽人于当代善知识中，最服膺者，惟印光法师。前年曾致书陈情，愿厕弟子之列，法师未许。去岁阿弥陀佛诞，于佛前燃臂香，乞三宝慈力加被，复上书陈请，师又逊谢。逮及晚岁，乃再竭诚哀恳，方承慈悲摄受，欢喜庆幸，得未曾有矣。法师之本，吾人宁可测度。且约迹论。永嘉周孟由尝云：法雨老人禀善导专修之旨，阐永明料简之微。中正似莲池，善巧如云谷。宪章灵峰（明澫益大师），步武资福（清彻悟禅师），弘扬净土，密护诸宗。明昌佛法，潛挽世风。折摄皆具慈悲，语默无非教化。二百年来，一人而已，诚不刊之定论也。孟由又属朽人，当来探询法师生平事迹，撰述传文，以示后世。亦已承诺。他年参礼普陀时，必期成就此愿也。率以裁复。未能宣悉。

二月四日昙昉疏答

阅《净土十要》，宜先阅《念佛直指》、《净土法语》、《净土或问》、《净土十疑论》；复阅《西方合论》，又阅《无生论》，参观《亲闻记》；最后阅《弥陀要解》，参观《便蒙钞》。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三月十二日，衢州）

真如居士丈室：

损书并惠道影，欣若良觌。《释名》率写以奉慧览。某君之说，似少牵强。近以衰疾，将易地疗养，希暂勿复答。此未委宣。

三月十二日昙昉疏

附：《释名》

名依相立，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则名相双遗。此大乘胜义，惟一真心，无有差别。言真如者，依义立名，是言说之极，因言遗言。真谓真实，显非虚妄。如谓如常，表无变易。理之至名之极也。故佛法虽广，总摄其义，要在断除尔炎而契真如。解行俱兼，吾愧未能，以名遗名，所以自症，因自名真如，字曰心三者，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也。

真如居士，昔以是文，就正于法雨光法师。师颇赞许，谓其文义允惬。又谓文字性空，循名行义，旨甚正确。比者居士请写是文，以志记念，并录光法师语，附其后焉。岁阳关逢三月。

昙昉书于信安

五

（一九三五年阴历十二月十四日，泉州）

惠书欣悉一一。近返泉州居乡间。《心湛铭》甚善。略复不宣。

十二月十四日演音疏

致谭组云

（一九二二年阴历正月二十九日，温州）

组云居士禅座：

省书，欢慰无已。

去春幻游温岭，掩室城寮，谢绝人事，久疏笔墨。雅意诚笃，未可固辞，愿试为之，以结善缘。

旧友韩亮侯居士仍家居不？晤时幸为致念。此不委悉。

正月二十九日演音疏答

致李圣章

（一九二二年阴历四月初六，温州）

圣章居士慧览：

二十年来，音问疏绝，昨获长简，环诵数四，欢慰何如！

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弘扬文艺之事，至此已可作一结束。

戊午二月，发愿入山剃染，修习佛法，普利含识。以四阅月力料理公私诸事：凡油画、美术、图籍，寄赠北京美术学校（尔欲阅者可往探询之），音乐书赠刘质平，一切杂书零物赠丰子恺（二子皆在上海专科师范，是校为吾门人辈创立）。布置既毕，乃于五月下旬入大慈山（学校夏季考试，提前为之），七月十三日剃发出家，九月在灵隐受戎，始终安顺，未值障缘，诚佛菩萨之慈力加被也。出家即竟，学行未充，不能利物。因发愿掩关办道，暂谢俗缘（由戊午十二月至庚申六月，住玉泉清涟寺时较多。）

庚申七月，至新城贝山（距富阳六十里），居月余，值障缘，乃决意他适。于是流浪于衢、严二州者半载。辛酉正月，返杭居清涟。三月如温州，忽忽年余，诸事安适；倘无意外之阻障，将不它往。当来道业有成，或来北地与家人相聚也。

音拙于辩才，说法之事，非其所长，行将以著述之业终其身耳。比年以来，此土佛法昌盛，有一日千里之势。各省相较，当以浙江为第一。附写初学阅览之佛书数种，可向卧佛寺佛经流通处请来，以备阅览。拉杂写复，不尽欲言。

释演音疏答四月初六日

尔父处亦有复函，归家时可素阅之。

附：致北京徐蔚如

一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温州）

敬介绍俗家仲兄子李圣章参谒法座，希垂慈愍时赐教诲，至为感谢！

弘一沙门演音谨具

北京宣武门外老墙根十七号

徐蔚如居士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三月十一日，衢州）

圣章居士丈室：

惠书诵悉，感慰无已！今犹有余资，他日须者，当以奉闻。以移居三藏寺暂住，今后来信，希邮致衢州东乡全旺镇懋泰南货号，转交三藏寺内朽人手收。率复，不尽一一。

昙昉疏三月十一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四月十七日，衢州）

圣章居士慧览：

居衢已来，忽忽半载。温州诸人士屡来函，敦促朽人返彼继续掩室，情谊殷挚，未可固辞。不久即拟启程，行旅之费，已向莲花寺住持借用三十圆，尊处如便，希为代偿，由邮局汇兑此数，以汇券装入函内，双挂号寄交衢州莲花村莲花寺德渊大和尚手收为祷。温州通讯之处为大南门外庆福寺，是旧游之地也。此次赴温，由衢经松阳、青田，较绕道杭沪稍近，约七日可达。率达，不具。

昙昉疏四月十七日

四

（一九二四年阴历六月二十一日，温州）

圣章居士丈室：

昨承来旨，委悉一一。荷施资致返莲华，感谢无尽。四月初，衢州建普利道场，朽人入城随喜。以居室不洁，感受潮秽之气，因发寒热（非是虐疾），缠绵未已，延至五月初七八日乃愈。又其时并患咳嗽痰滞，迄今已将三月，虽颇轻减，仍未止息，想已转成慢性疴疾。然决无大碍，希为释怀。朽人于四月十九日自衢州起行，廿五日达温。比拟继续掩室，一以从事修养，一以假此谢客养疴。朽人近来已来，神经衰弱至剧，肺胃心脏，并有微恙，故须节其劳瘁，息心静养也。居此费用，周居士仍继续布施（前居温二年亦受其施），情不可却。前承仁者允施者，今可不须；俟他日有别种须用时，再以奉闻。谨致谢意，不尽欲言。

昙昉疏答六月廿一日

掩室已后，仁者及其他至友数处，仍可通信；惟希仁者勿向他人道及。以此次返温，知之者希，欲免其酬应之劳也。

五

（一九二四年阴历九月二十六日，温州）

圣章居士：

岁在颛顼之虚，九月二十六日，制印以付。

昙昉

未审仁者仍在京寓不？故先奉询，希复，即以邮奉。

六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月二十一日，杭州）

圣章居士：

省书，承悉一一。浙地信佛法者众，此次变乱，故能转危为安，至可庆忭。宿疾当不为患。尔来编校，颇劳心力，为困惫耳。撰述律学四种，明岁刊印讫，当以奉览。印石并呈，此不宣具。

昙昉答白

十月廿一日

七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十二日，温州）

圣章居士慧览：

顷诵三日所发手书，具悉一一。

小印前已挂号付邮寄上，如未收到者，希以示知，再为镌刻寄奉也。挂号证已遗失，不能稽查。时事未宁，邮物往往不达。前月汇金至南京请经，金与函悉遗落，未可追究，无如之何也。率复。

昙昉答十一月十二日

八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一月二十一日，温州）

圣章居士丈室：

爰逮五日来启，用慰驰结，去十七日（阿弥陀佛诞）写佛号四十八页，分付是间道侣，今检一页，别奉仁者。附赍《印光法师文钞》一部（是为第四次新版，卷首有余题词，附载《印造经像文》，亦余所撰述），《了凡四训》四册，希于清暇，披寻其趣，愿珍德还白。不次。

论月疏十一月廿一日

九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二月十六日，温州）

圣章居士：

省书，所论甚是，斯事未果行。今岁初夏大病已来，血亏之症，较前弥剧（寒暑在五十度以下，即寒不可耐，幸是间气候殊燠）；神经衰弱症，始自弱冠之岁，比年亦复增剧。俟此次撰述事讫（明正可了），即一意念佛，不复为劳心之业矣。承爱念，率复，不次。

昙昉白答嘉平十六夕

比年所撰文字十数首，小暇当写以奉览，聊志遗念。尔后将捐弃笔墨，无再浪费精神矣。

十

（一九二五年阴历正月二十五日，温州）

李圣章居士：

近将迁徙他所，俟决定后，即以奉闻。今后乞暂勿来函，匆卒不具。

昙昉正月廿五日

十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正月二十八日，温州）

圣章居士：

昨邮一片，计达慧览。近以迁徙事，预计颇有所须，希仁者斟酌资助为感。来书乞寄温州南门内谢池里周孟由居士收下，转交朽人手收。汇款由邮局为善。填写汇票单时，其第五项（兑付局名〔或其支局〕）之一项，乞填写“温州南门内铁井栏支局”十字。率以奉陈，殊未宣悉。

昙昉疏正月廿八日

十二

（一九二五年阴历二月十五日，温州）

圣章居士：

顷诵惠书，并承施金三十圆，感谢无尽。是中拟以八圆为添换衣被等费，以二十二圆为行旅之资及旅中所需也。此数已可敷用，他日万一尚有他种要需，再当奉闻。附近作《往生传》致慧览，率以答白，不具一一。

昙昉疏二月十五日

十三

（一九二五年阴历三月二十二日，温州）

李圣章居士：

本意他适，庆福寺主谆留往彼附属山中兰若试住。拟于下月二日徙居，如可安隐，则久居彼处，否则仍他适也。今后通函，由庆福寺转交。

昙昉略白

三月廿二日

十四

（一九二五年阴历五月七日，温州）

李圣章居士：

尔有友人约偕住普陀，附挂号寄写稿并书籍一包，希收入。今后居所确定后，再以奉闻。

昙昉白五月七日

十五

（一九二五年阴历十月二十三日，温州）

圣章居士丈室：

五月往普陀，参礼印光法师，六月返温；八月将如钱塘，抵海门，乃知变乱复作，因留滞上虞、绍兴者月余。本月初旬归卧永宁，仍止庆福（城下寮）。居上虞、绍兴时，与同学旧侣晤谈者甚众，为写佛号六百余页，普结善缘，亦希有之胜行也。老友丏尊曾撰序《子恺漫画集》文，刊入《文学周报》，略记朽人近状，附邮以奉慧览。又佛号数页，亦并邮呈，以未委具。

昙昉疏十月廿三日

十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一月初五，杭州）

圣章居士：

夏间寄至温州之函，因辗转邮递，已过时日，故未奉复。自巴黎发来之函，前日披诵，欣悉一一。朽人于今年三月至杭州，六月往江西牯岭，本月初旬乃返杭州。现居虎跑过冬，明年往何处尚未定。仁者于明年到上海时，乞向江湾立达学园丰子恺君处询问朽人之居址至妥。倘朽人其时谢客，亦可在他处约谈。当于明春阳历三月写一信预存丰君处。仁者至彼处，即可索阅也。倘丰君不在校，乞问他职员亦可。以后通信，乞寄杭州延定巷五号马一浮居士转交至妥。天寒手僵，草草书此。

演音

十七

（一九二七年阴历三月二十八日，杭州）

圣章居士：

前获来书，具悉一一。

朽人现住杭州清波门内四宜亭常寂光寺。如乘火车抵杭州，天尚未黄昏者，乞唤人力车至清波门内四宜亭（车价至多小洋三角）；如抵杭州已黄昏者，乞在旅馆一宿，明日唤车来此。将来到杭州时，以住常寂光寺为宜，一者费用少，二者清洁寂静，可以安眠也。余面谈。

弘一旧三月廿八日

致周敬庵

一

（一九二二年阴历四月十二日，温州）

敬庵居士：

墓志铭写就奉览。此岁以来，不轻为人作书，志铭未开其例。今不署出家名字，职是故也。尊书底稿，字体甚佳（其微妙处予不能及，用朱圈记，希审览），但唯宜雅，俗士见之必大笑也！予亦喜学是体，今即以是书志铭。组云邃于金石之学，当必首肯。余纸一方，不复寄还。率陈，不悉。

四月十二日演音

今后如有人属书者，统希代为辞谢。数年之后，再当应命。

致寂山和尚

一

（一九二二年阴历五月二十七日，温州）

恩师大人慈座：

前命写之字帖，今已写就奉上，乞收入。前数日得天津俗家兄函，谓在家之妻室已于正月初旬谢世，属弟子返津一次，但现在变乱未宁，弟子拟缓数月再定行期，一时未能动身也。

再者吴璧华居士不久即返温，弟子拟请彼授与神咒一种，或往生咒或他种的咒，便中乞恩师与彼言之。弟子现在虽禁语之时，不能多言，但为传授佛法之事，亦拟变通与吴居士晤谈一次，俾便面授也。顺叩慈安！

五月廿七日弟子演音顶礼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四月初九，温州）

师父大人慈座：

顷奉法谕，敬悉一一。尊恙已大痊否？为念。弟子近因感受潮湿，背间生癣疥，幸用西药擦抹，今已渐减退矣。宝严办道果相宜否？现在颇难决断，且候将来再详为斟酌也（或不久须迁移他处，亦未可知也）。弟子到此以来，承唯善师兄诸事照拂，慈悲摄护，感激无既，以后恩师与唯善师兄晤面时，乞常常随时为之谆托一切，至为深感！又弟子在家时，实是一个书呆子，未尝用意于世故人情，故一言一动与常人大异，此事亦乞恩师婉告唯善师兄，请其格外体谅而曲为之原宥也。弟子以师礼事慈座，已将三载，何可忽尔变易？伏乞慈悲摄受，允列门墙，至用感祷！承命因弘与弟子同居，护侍一切，铭感尤深！此复，祇叩慈安！

弟子演音稽首四月初九日

致沈繇

（一九二三年阴历正月初九，温州）

繇居士：

辱书省悉。近诵佛典，颇有入处，甚为欢慰。初学善本，略记数种如下，暇时可浏览焉。

上海静安寺三九医学书局

《佛学撮要》一册

《南无阿弥陀佛解》一册

上海有正书局（苏州玛瑙经房或有之）

金陵版《竹窗三笔》三册

仝《龙舒净上文》一册

北京版《径中径又径征义》一册

仝《弥陀疏钞撷要》一册

各埠商务书馆

《印光法师文钞》（先阅书札类较易了解）新年偶写佛号数幅，以结善缘，今检一幅寄仁者，笔墨久荒，书不求工，聊可为纪念耳，不次。

演音

正月初九日

今居温州南门外庆福寺非虎跑下院也，附以奉闻。

致刘肃平

（一九二三年，温州）

肃平居士：

曩过万岁里巷，获诵“震川文派”一联，雅思渊才，叹为希有。亦既衰世，斯文沦替。知昌谷、震川名者盖鲜，矧复摭其遗事，缀为骈辞，有如贤首，则是人中芬陀利矣。书法亦复娴雅，神似阴符。末由展觌，聊致款曲，并赍奉梵典四部，希以清暇，研味其趣。

朔风多哀，为道珍摄。不宣。

演音

叶震昌小客栈门联。栈在温州北门内：

震川文派朋樽盛，

昌谷诗题旅壁多。

致李绍莲

（一九二三年，温州）

岁云暮矣，积阴凝寒。言念仁者，渺在天末。末由省展，惆怅如何？岁月不居，衰老浸至。儿时知交，大半迁逝。墓门青草，巷口斜阳，人事无常，可为悲叹！惟有仁者，时相承问。辄深旧雨之想，每杯朝露之懔。余与仁交垂三十年，相知以心，亲逾骨肉。入山以来，时且驰想。为忆仁者，滞情尘网，匪仰如来之慈力，宁脱忍域之苦轮。念佛一门，诚为津要矣。曩邮《印光法师文钞》，当达记室。幸以清暇，研味其趣。或有未达，毋遗下问。原穷凡智，以酬来旨。附赍佛典一函，希垂省览，以自督励。流光迈驰，瞬息来世。幸宜及时努力，毋致当来忧悔。略写诚款，岂复委宣。

致陈伯衡

（一九二四年阴历正月二十日，衢州）

伯衡居士丈室：

曩承过谈，欢忭靡已。

莲花寺主渊法师奉谒左右，乞仁书联，庄严梵室。句为朽人旧撰者，未审可用不？别纸委写，以奉慧览。

略致诚款，无复尔见缕。

正月廿日昙昉疏

致徐蔚如

一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温州）

敬介绍俗家仲兄子李圣章参谒法座，希垂慈愍时赐教诲，至为感谢！

弘一沙门演音谨具

北京宣武门外老墙根十七号

徐蔚如居士

致蔡丏因

（一九二四年阴历二月二日，衢州）

丏因居士：

前奉手书具悉一一。孙居士精进修习，欢赞无量。承寄《十要》等五册，今日已受收，晤时乞为致意。别邮《崔母传赞录》一册，敬赠仁者。仅存此一册，未能遍赠道俗为憾。常惺法师之文甚精，乞详览。

昙昉二月三日

朽人于夏秋之际，或往他方。《华严疏钞》乞暂存尊斋，勿即寄还。俟将来住所安定后，再以奉闻。

二

（一九二四年阴历八月二十五日，温州）

丏因居士丈室：

顷诵惠书欣悉一一。拙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今已石印流布。是书都百余大页，费五年之力编辑，并自书写细楷。是属出家比丘之戒律，在家人不宜阅览。但亦拟赠仁者及李居士各一册，以志纪念。开卷之时，不须研味其文义，唯赏玩其书法，则无过矣。又拙书《地藏菩萨本愿经见闻利益品》，书法较《回向品》为逊，今亦付石印以结善缘。尊宗禹泽居士，未审今居杭何处，希示知。拟以《四分律表记》二册及《华严疏钞》四册，送存彼处，俾便他日面奉仁者（《表记》册太大，不便邮寄。若《地藏经》早日印就，亦并交去，否则他日另寄）。尊印《回向品》共若干册，并乞示知。《四分律表记》其印千册（由穆居士以七百金左右独力印成）。以五百册存上海功德林佛经流通处，以三百二十册存天津佛经流通外，皆系赠送。如有僧众愿研求比丘律者，若居上等愿将以为纪念者，皆可托人向上海功德林就近领取。《地藏经》共印多少，如何分法，今尚未悉。朽人不久将往他方，今移居杭州城内银洞巷六号虎跑下院暂住，料理未了诸事。惠复乞寄上海江湾镇立达学园丰子恺居士转交，恐朽人不久或去杭也。承询所需，俟后有需，当以奉闻。敬谢厚意。此未宣具。

胜臂疏答八月廿五日

三

（一九二四年阴历十二月初三，温州）

丏因居士丈室：

顷诵书，并承惠施毫笔四管，谢谢！

《华严经疏科文》十卷，未有刻本。日本《续藏经》第八套第一册、二册，有此科文。他日希仁者至戒珠寺检阅。疏、钞、科三者如鼎足，不可阙一。杨居士刻经疏，每不刻科文，厌其繁琐，盖未尝详细研审也（钞中虽略举科目，然或存或略，意谓读疏者必对阅科文，故不一一具出也）。今屏去科文而读疏钞，必至茫无头续。北京徐居士刻经，悉依杨居士之成规，亦不刻科，所刻《南山律宗》三大部，为近百册之巨著，亦悉删其科文，朽人尝致书苦劝，彼竟固执旧见未肯变易，可痛慨也。

昙昉白十二月初三日

《华严经疏钞》为光绪十年妙空大师于江北刻经处刊刻。妙空为杨居士之师，故杨居士所刻之经疏，亦多删其科文，依彼旧例。

四

（一九二六年阴历三月二十二日，杭州）

丏因居士：

初六日来杭，寓招贤寺。数日以来，与诸师友有时晤谈。自廿五日（立夏日）始，方便掩室，不见宾客。疏钞二十九册，印一方，乞收入。开示录三册，乞仁者受一册，其二转贻孙、李二居士。疏钞已阅竟者，便中托妥实之友人（由绍来杭之人甚多，故可不须付邮）带至杭州，送呈招贤寺（里西湖新新旅馆旁）住持弘伞法师（或弘伞法师出外者，乞交副寺师代收，须掣取收条乃妥）转交朽人。《往生论注》尚未由温州转到。谨达，不具一一。孙居士乞代致意，附一笺乞交李居士。

昙昉疏三月廿二日

五

（一九二六年阴历五月十九日，杭州）

丏因居士丈室：

书悉。近与伞法师发愿重厘会修补校点《华严疏钞》（今之《会本》，为明嘉靖时妙明法师所会。彼时清凉排定之科文久佚，妙师臆为分配，故有未当处。妙师《会本》，后有人删节，甚至上下文义不相衔接。《龙藏》仍其误。今流通本又仍《龙藏》之误。已上据徐蔚如考订之说）。伞法师愿任外护并排版流布之事（伞法师谓排版为定，可留纸版，传之永久）。朽人一身任厘会修补校点诸务。期以二十年卒业，先科文十卷，次悬谈，次疏钞正文。

朽人老矣，当来恐须乞仁者赓续其业，乃可完成也。此事须于秋暮自庐山返后，再与伞师详酌。若决定编印，尚须约仁者来杭面谈一切。前存尊斋疏钞等，乞暂勿送返，是间有《续藏》可阅。伞师又将觅木版流通本以为编写之稿本（改正科会及增补原文之处，皆剪贴，即以此本排印，不须另写）。

近常与湛翁晤谈，彼诗兴甚佳。他日来杭，可往访也。

论月疏五月十九日

六

（一九二六年阴历七月晦日，庐山）

丏因居士丈室：

别久为念。留滞匡山，忽忽二月。溽暑之候，有如深秋，诚清凉之胜境也。尔来颇思读《华严大疏》。仁者若已诵讫者，希以邮下（寄九江牯岭大林寺转交弘一）。仁者精进何如？孙居士学《起信论》，能得途境不？时以为念。不具一一。

月臂疏七月晦日

七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月十四日，庐山）

明信诵悉。写经并佛号三页，附挂号邮奉，乞收入。其余之纸，已为汪居上（风池）写《地藏经见闻利益品》，又佛号二页，赠与扶桑竹内居上，广结善缘。此经如石印时，乞谆嘱石印局员万不可将原稿污损，须格外留意。其签条乞仁者书写，式略如下：《大方广佛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弦一大师手写题端》之处，乞仁者暑姓名。朽人约于十七八日下山返杭。以后惠书，乞寄招贤寺交朽人收。

月臂白十月十四日

八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二月六日，杭州）

丏因居士：

书悉。《华严疏钞》唯有仁者能读诵，故以奉赠。来书谦抑太甚，未可也。《疏钞》第十《回向章》及《十地品》初地前半共一册，乞寄下。《疏钞》中近须检阅者凡五册：一、《净行品》一册，《二十行品》二册，《三十回向品初回向章》一册，《四十回向章》一册，此五册迟数月后再邮奉尊斋。以外诸册，不久悉可寄上。《悬谈》在杭州，《疏钞》存上海，不久可以寄来。明后二年，谢客养静，未能通向，《回向初章》印就时，乞惠寄朽人五册，仍交丁居士家。并乞寄天津东南城角清修院清池大和尚三册，至为感谢！《回向》初章中听字写从壬，大误。后忽忽不及改写。切字从十者，依唐人《一切经音义》之说，以十表无尽也。）

月臂十二月六日

九

（一九二六年阴历十二月十一日，杭州）

丏因居士丈室：

曩乞李居士奉上一书，想达慧览（仁者礼诵《华严》，于明年二月十五日，即释迦牟尼佛涅槃日始课，最为适宜。此前有暇，可以检查文字之音读。自是日始课者，绍隆佛种，担荷大法义也。仁者勉旃）。兹邮奉《礼诵日课》一叶，并《悬谈》八册，希受收。《日课》中说明甚简略，兹补记如下：

礼敬之前，应先于佛前焚名香供养，能供花尤善。偈赞所书者，为举其一例。所诵之偈赞，可以随时变易，以己意选择。《华严经》中偈文，悉可用也。诵《华严经》，用疏钞本诵亦可，若欲别请妥正本，以杭州昭庆慧空经房之本最善（句读稍有舛误，但讹字甚少，毛太纸本价四元八角，新连史本七元八角。若大字拓本，即俗称梵本者，价十八元。此本核对尤精）。三归依亦应延声唱诵。依此课程行持，约须一小时三十分。初行之时，未能熟悉者，至多亦不逾二小时。每日读《华严》一卷之外，并可以己意别选数品，深契己机者，作为常课，常常读诵（或日日诵，或分数日诵）。朽人读《华严》日课一卷以外，又奉《行愿品别行》一卷为日课，依此发愿。又别写录《净行品》、《十行品》、《十回向品》（初回向及第十回向章）作为常课。每三四日或四五日轮诵一遍。附记其法，以备参考。尊处或无适宜之佛像，今附邮奉日本名画《华严图》三页，又古画《阿弥图像》三页，以各一页奉与仁者供养。如李、孙二居士亦发心供养者，乞以其余转施与二居士，惟举置而不供养，则有所未可耳。

月臂疏十二月十一日

十

（一九二七年阴历除夕，温州）

丏因居士：

惠书并《疏钞》一册，前日收到。晤谈拟挨五十来绍之时，今未能破例也。一浮居士当代陈说。仁者往访时，于名刺上自写弘一介绍数字可耳。《疏钞》近二十册（内有数册俟后续寄），又他种佛书二十余册，于正月初十日前送存友人处，以待仁者托人来领（其寄存之处俟后奉达，今犹未决定也）。

月臂疏除夕

十一

（一九二八年阴历正月十四日，温州）

丏因居士丈室：

两书诵悉。《悬谈》八册，昨夕亦赍至。今邮奉《疏钞》十一册，又《往生论注》一册，亦并假与仁者研寻。杨仁山居士谓修净业者须穷研三经一论，论即《往生论》也。鸾法师注至为精妙。杨居士谓支那莲宗著述，以是为巨擘矣。附奉上《行愿品》一册，敬赠与仁者读诵，并希检受。《华严悬谈》文字古拙，颇有未易了解处，宜参阅宋鲜演《华严谈玄供择》（共六卷，初卷佚失，今存五卷，收入《续藏经》中）及元普瑞《华严悬谈会玄记》（四十卷，常州刻经处刊行，共十册），反复研味，乃能明了。

仁者若欲穷研《华严》，于清凉疏钞外，复应读唐智俨《搜玄记》（共五卷，每卷分本末，第四卷之中已佚失，此残本，今收入《续藏经》中）及贤首《探玄记》（二十卷，金陵刻经处刊行，共三十册。徐蔚如厘会）。清凉疏钞多宗贤首遗轨，贤首复承智俨之学脉，师资绵续，先后一揆。三师撰述，并传世间，各有所长，宁可偏废。乃或故为轩轾，谓其青出于蓝，寻绎斯言，盖非通论。前贤创作者难，后贤依据成章，发挥光大，亦惟是缵其遗绪耳，岂果有逾于前贤者耶。至若慧苑《刊定记》（共十五卷，第六第七佚失，此残本今收入《续藏经》），反戾师承，别辟径路，贤宗诸德并致攻难，然亦未妨虚怀玩索，异义互陈，并资显发，岂必深恶而痛绝耶。

春寒甚厉，手僵墨凝，言岂尽意。

昙昉疏答正月十四日

今后邮寄书籍，乞包以坚固之纸数层，外以坚固之麻绳束缚稳牢。固绍至温，须数易舟车。包纸易致破碎，麻绳亦易磨断。附白。

十二

（一九二八年阴历闰二月二十一日，温州）

丏因居士丈室：

昔奉惠书欣悉一一。今乞孙居士赍拙书石印本数种，希受。尔将移居大罗山。明岁若往嘉、杭，当与仁者晤谈。不具一一。

演音疏闺月二十一日

十三

（一九二九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日，厦门）

丏因居士丈室：

向邮明信，想达慧览。行期延缓，或须迟至明春耳。写经珂罗本印就，仍希邮至温州。前年曾奉上贤首国师墨迹影本，近检《续藏经》，亦载此文，后更附数行。委书赍往疏记等名目。仁者有暇，宜至嘉兴佛学会中检寻之（《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第八套第五册第四百二十二页）。附奉上拙书菩萨名号一页。此未宣悉。

善摄疏三月二十三日

十四

（一九二九年阴历八月二十九日，上虞白马湖）

丏因居士：

前夕来白马湖，秋暮或游他方。旧藏华严部等章疏甚多，仁者若有清暇研玩，当以寄存尊斋，聊供慧览。便中裁复不宣。

演音疏旧八月廿九日

《护生画集》再版，已由开明书店印行，较为精美。前仅寄到四册，在温即分罄。此书由他人主持发行，未便再索。仁者如欲一阅，便中向开明一觅之。附白。

十五

（一九二九年阴历九月七日，温州）

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具悉。寄存之书，共十三包。其中大部之书，有晋唐译《华严经贤首探玄记》（此书极精要），大本《起信论疏解汇集》等（有木夹板二副，晋译《华严》用）。是等诸书，朽人他日倘有用时，当斟酌取返数种。若命终者，即以此书尽赠与仁者，以志遗念。此外有奉赠结缘之书及零纸等五包（每包上有纸签写赠送二字），乞随意自受，并以转施他人，共装入两在网篮（约重七八十斤），拟托春晖中学杨君（数年前在绍兴同游若耶溪者）暂为收贮。将来觅便，赍奉仁者，未审可否？乞裁酌之。若可行者，希即致函杨君来此领取。朽人十日后即往闽中。

衰老日甚，相见无期，惟望仁者自今以后，渐脱尘劳，专心向道。解行双触，深入玄门。别奉上尊书简数纸，以赠铭绍诸子（附包入零纸中）。此未宣悉。

演音疏九月七日

十六

（一九三○年阴历十月初八，镇海伏龙寺）

丏因居士慧鉴：

昨惠书并《华严疏钞》，欢慰无尽。是书为亡友嘉兴陆无病医士旧藏者，士精通义解，勤修净业，命终之时，正念现前，念佛而逝。前年嗣子以是惠施于余。卷头标写品名卷数，是其遗墨，弥可珍贵。谨复，并致谢意。

演音疏十月初八日

十七

（一九三一年，慈溪）

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并《灵峰年谱》，悉收到。尊翁墓碣愿为书写，希示其文句并尺寸。以后惠书，乞直寄慈溪鸣鹤场五磊寺弘一收。五磊住持者，承观宗寺谛公法派，道风甚隆。同居者九人，而过午不食者有四人，悉修净业。并达，不宣。

音疏答

十八

（一九三一年阴历四月八日，上虞法界寺）

丏因居士慧览：

前复书计已先达，顷诵二十一日尊函，厚意诚挚，感谢无已。往禾之缘未熟，宜俟当来。重劳慈念，深用歉然耳。尔来目力大衰，近书《华严集联》，体兼行楷，未能工整。昔为仁者所书《华严初回向章》，应是此生最精工之作，其后无能为矣。小迟有书物一篮，奉诸仁者，拟乞杨居士便中赍往（迟迟无妨）。希仁者先为陈述其意。谨复。不具。为亡蜂念佛，最善。今之僧众礼忏者，未能如法，若念佛，则得实益矣。

音疏答旧四月八日

十九

（一九三一年阴历九月十六日，慈溪金仙寺）

丏因居士慧览：

惠书承悉一一。厚意殷勤，感愧无已。闽中之行，为是夙约，未可中止。当来返渐，必来秀水小住，或久居以答仁者属望之切也。不宣。

演音疏九月十六日

附奉拙书一束，希仁者自受并以转施他人（数日后乃付邮）。又白。

二十

（一九三一年阴历十月十二日，慈溪五磊寺）

丏因居士：

近有韩老居士属书石佛寺联，拟请仁者代笔（一下款写亡言，一下款写论月），兹将原信并纸奉上。写就乞即交韩老居士为感。五磊寺主等发起南山律学院。余已允任课三年（每年七个月，旧历二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余时他往），明春始业。经费等皆已就绪。自今以后预备功课，甚为忙碌。半月之后（新历二十五左右）动身，即往温州过冬。住址未定，俟后奉闻。李居士处，亦乞代告此意，谨达，不宣。

音启十月十二日

二十一

（一九三二年阴历正月十一日，镇海伏龙寺）

丏因居士智鉴：

惠书诵悉，至用欢慰。朽人近年已来，两游闽南各地，并吾浙甬、绍、温诸邑，法缘甚盛，甚尉慈念。惟以居处无定，故久未致书问讯耳。去岁夏间，曾立遗嘱，愿于当来命终之后，所有书籍，悉以奉赠于仁者（若他人有欲得一二种以为纪念者，再向仁处领取）。是遗嘱当来由夏居士等受收耳。数日后，即返法界寺。秋凉仍往闽南。以后惠书，希寄绍兴转百官（若交民局寄者，乞将百官二字改为驿亭站；若交邮局寄者，宜用百官二字）横塘庙镇寿春堂药店转交法界寺弘一收。附邮奉拙书一束，内有五言联及佛力小额，奉赠仁者，此外乞随意转施。谨复，不宣。

演音疏正月十一日

前存仁处《贤首国师墨迹》一册，近欲请回供养，乞附邮寄下为感。又《圆觉大疏》一部，前在闽时，以数月之力圈点，并节录钞文，乞仁者检出，觅暇阅之，当法喜充满也。附白。

二十二

（一九三二年阴历四月六日，上虞法界寺）

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诵悉，感谢无尽！传言失实，非劫持也。今居法界尚安。近岁疾病，精神大衰，畏寒尤甚。秋凉仍往闽南耳。尔来法缘殊胜，上海佛学书局发愿印拙书佛经及屏联近二十种广为流通，《华严集联》已将写就，由刘居士影印。近又发心编辑南山律三大部纲要表记，约六七载乃可圆满。顺达，不宣。

音疏旧四月六日

二十三

（一九三三年阴历三月一日，厦门）

丏因居士慧览：

惠书诵悉，厚意殷勤，感谢无尽！拙辑《地藏菩萨圣德大观》，不久由上海奉仁者与李居士，共一包，希转分赠为祷。音在此讲比丘律学，法缘甚胜。数日后仍续讲，或即在南闽过夏也。学校用教授法书，乞择其简要易解者惠施一部，以备研习教授方法，为讲律之用也。卢居士藏东西洋版佛像书甚多，有日本人编《莲座》一部，共三册，专述佛菩萨像之莲座种种形式，甚为美备。仁等未能来此观览，至为憾事耳。不宣。

演音疏三月一日

二十四

（一九三三年，泉州）

丏因居士丈室：

惠书欣悉一一。讲律尚须继续，今岁未能北上也（杨少浑、侮敏行、夏龙文、徐啸涛诸居士皆乞代为致候）。便中乞托人向上海棋盘街艺学社，或他处购彩画用铅瓶装朱红颜料两打（计二十四瓶，原名Vermilion，德国Schaenfeld公司制，与他处亦可，以价廉者为宜。颜料系朱红色，与他种红有别也。若托能绘水彩画者购之尤妥）。此物分赠与学律诸师圈点律书，及余自用。乞以惠施。俟购妥后，付邮寄下（依包裹例）为感！

演音疏

二十五

（一九三三年，泉州）

丏因居士丈室：

惠书诵悉，承慈念，甚感！讲律未竟，不能返渐。又南闽冬暖夏凉，颇适老病之躯也。朱红迟到无妨，非急需也。年假时，仁者若归秀州，乞检《大智度论》全部付邮寄下至感。谨复，不宣。

演音疏

二十六

（一九三四年阴历正月初七，晋江草庵）

丏因居士：

唐诗人韩偓墓，在泉州城外里许。偓晚年居闽不仕，为唐末完人。拟刻其诗稿，乞仁者托人代为抄写《韩内翰别集》（每半页十行，每行二十四字）及《韩偓传》（拟刊于卷首），以备付印。倘有旧刊本可得，则不须抄写矣。又晚晴山房所存《瑜伽师地论》及《伦记》（唐遁伦撰）共二部，乞于返校时检出寄下。以后惠书，暂寄泉州承天寺性愿法师转交。音仍居草庵，稍迟或返大开元寺。谨达，不具。

演音启正月七日

今岁元旦始已讲律。愿以残烬余年，专致力于此也。

二十七

（一九三四年阴历二月十七日，厦门）

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承寄《智论》、《地论》并记，悉已收到。晚晴种树，甚好！余为讲律多忙，一时未能返渐。仁等能常居晚晴，为宜。因空室闭锁，易朽坏也。少浑已往漳州，未能一晤，附奉近书一页，希受收（普润为依余学律者，即是广洽法师也）。谨复，不备。近得印度Sultanmohanmed公司所制名香，折短为四小枝，附奉上。

演音疏二月十七日

二十八

（一九三四年阴历九月十九日，厦门）

丏因居士清鉴：

惠书诵悉。居南闽二载，无有大病。其地寒署调和，老体颇适宜耳（暑时不逾四十度）。今岁稻麦丰稔，商业依然凋零也。曾晤杨居士，为题其寓名曰：“寒拾草堂”，因彼喜读寒山拾得诗也。谨复，不宣。

演音疏九月十九日

二十九

（一九三六年阴历元旦，厦门）

丏因居士道席：

前复二明信，想悉收到。昨今二日，书写十件，附邮奉上。自今日始，为僧众讲律，约至旧四月八日圆满。其余诸纸，拟俟讲毕再加墨也。是间气候和暖，桃榴桂菊等一时并开，几不知其为何时序矣。谨陈，不具。

演音启旧元旦夕

此函将发，独奉手书，诵悉一一。承施景印墓碣，甚感！南山律苑学侣约十五人，乞再寄下十五册。别所需者，由洽法师函达。附白。旧正月三日。

三十

（一九三六年阴历四月二十三日，厦门）

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将来共出几辑，似未可预定。若无有销路，主事者厌倦，即出二辑为止。否则可以续出。每辑之形式不同，未可分类标写部名（如经论等。此事前曾再四踌躇，以不标为妥，恐以后发生困难）。如第一辑所选者，以短，易解，切要，有兴味，有销路为标准，但如此类之佛书实不可多得。故第二辑以下须另编辑。且拟每辑变换面目，以引起读者之兴味也。第二辑拟专收音所辑编者三十种。第三辑拟专收佛教艺术（旧辑《华严集联》可编入。余可以编辑数种，此外由同人分任。共三十种）。所预定者大致如是。第一辑所收者经论杂集之部类略备。第二辑多为警策身心克除夕气之作。第三辑为佛教艺术。以后若续出者，每次变换面目。每两年出一辑。或全辑总售，或又零册分售。前定名曰《佛学丛书》，似范围太广大。今拟酌定曰《佛籍（典）小丛刊（刻）》，未知可否？乞裁酌之。定名之后，乞以示知，再书写签条及序言奉上也。

近自扶桑国请到佛像书数十册（及古版佛书近千册，多为希有之珍本），略为研求，乃知是为专门之学，未可率尔选择评论。第一辑、第二辑拟不用佛像，将来倘第三辑《佛教艺术》出版，可以多列诸像，附以说明也。

裴相《发菩提心文序》第十五行非“速行”也，应作“迷行”也。未页第七行普愿大众以下应提行另起。又第十三行启发以下之文宜与上行连续，不可提行。

年谱在世之时不可发表。幼年诸事，拟与高文显君言之（厦门大学心理系学生，与广洽师至契）。

去岁仲冬大病，内外症并发，为生平所未经历（卧床近两月，俗谓九死一生）。内症至季冬已愈，外症延至本月乃痊。此次大病，自己甚得利益。稍暇拟记写之。

以后惠书，乞写厦门南普陀寺养正院广洽法师转交弘一。不久拟移居古浪屿，但信件仍由广洽法师转送来。其寻常信件，由彼代复，或退还也。谨复，不宣。法华卷已收到，感谢！

演音疏四月廿三日

三十一

（一九三六年阴历六月十九日，厦门）

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前函未收到，以后若有要事以挂号为妥。签题及序文奉上。前月所拟第二三辑编订法，乃一时之理想。近为详思，殊难实行（且将来有种种困难）。将来编第二辑时，仍拟与第一次大致相似，先列短篇之经律论（律论或缺）译本，后列此土撰述，凡拙作及艺术等文酌选数种附于其后。第三辑以后，亦尔。如此变通办法，未知可否？乞与书局主事商之。便中示复为祷。所寄日本书三部，已收到。谨复，不备。

演音疏六月十九日

三十二

（一九三七年阴历六月五日，青岛）

丏因居士道鉴：

惠书诵悉。承施硾笺、羊毫，已收到。敬谢！

丛刊续辑，拟俟秋凉返厦门时编定，因是间无书籍可检寻也。

拙书联幅等，约于旬日后递奉。其中有上款者数种，其余乞仁者与沈知方居士分受，转赠善友可耳。旬日后邮奉联幅等时，附讲稿二种（《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及《南闽十年之梦影》），皆在养正院所讲者（去年正月及今年二月）。

养正院创办于三年前，朽人所发起者教育青年僧众。今复或将与他院合并。养正之名，难可复存。此二讲稿可为养正院纪念之作品，为朽人居闽南十年纪念之作也。唯笔记未甚完美，拟请仁者暇时为之润色，（多多删改无妨，因所记录者亦不尽与演词同也），并改正其讹字、文法及标点。题目亦乞再为斟酌（“青年佛徒”等），更乞仁者为立一总名。即以此二篇讲稿合为一部书。虽非深文奥义，为大雅所不取，或亦可令青年学子浏览，不无微益也。此讲稿拟别刊行。世界书局或欲受刊者，广洽法师处存有数十元，愿以附印也。又拟请仁者撰序及题签，以为居南闽十年之纪念耳。谨陈，不宣。

演音疏六月五日

三十三

（一九三七年，青岛）

惠书诵悉，厚情至为感谢！朽人前已决定中秋节乃他往，今若困难离去，将受极大之讥嫌。故虽青岛有大战争，亦不愿退避也。诸乞谅也。不宣。

音启

三十四

（一九三七年阴历七月二十一日，青岛）

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青岛或可无战事，惟商民甚困苦闻。朽人此次居湛山，前已约定至中秋节止（中秋已前不能食言他往，人将讥为畏葸）。节后如有轮船往沪者甚善，否则须乘火车至浦口，转沪杭。若有战事，火车不通，惟有仍居青岛耳。承询所需，至用感谢。俟他日若有需用者，当以奉闻。谨复。不备。

演音启七月廿一日

古人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谨复不具。

演音疏

三十五

（与致夏丏尊信合）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一日，厦门）

正文详见致夏丏尊信。

三十六

（一九三七年阴历冬至，厦门）

丏因居士丈室：

书悉。读《净土十要》竟，专研《华严疏钞》甚善。彭二林《华严念佛三味论》，应先熟读。论仅十数纸，诠义甚精（金陵版一册价六分）。并赍影印《八大人觉经》一拓，希受收。此未具宣。

昙昉疏冬至朝

三十七

（一九三七年，厦门）

冠洛居士文席：

惠书诵悉。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直变乱，愿以身殉。

三十八

（一九三八年阴历正月十九日，泉州草庵）

丏因居士慧鉴：

惠书诵悉。尔来身心疲劳，拟于明日始，在此掩室数月静养。属题塔经，俟后兴致佳时写奉。

近有讲稿一篇，拟列于前二篇后，共三篇，题曰《养正院亲闻记》。能于旧历己卯明年付印为宜。明年朽人世寿六十，诸友人共印此书，亦可惜为纪念也。前寄上之印资数十元，为养正院师生等所施者，亦乞加入，并将姓名载于卷末。又奉化丁居士亦愿施资，附写介绍笺一纸，将来由仁者致函通知可也。印刷之格式，如去秋晤面时所谈。

演音启正月十九日

养正院师生等施资者姓名（此人名务乞列入卷末，因经手募资人可有交代也）：佛教养正院前教导释广洽、高胜进，学僧释盛求、瑞伽、贤范、贤悟、传深、传扬、广根、道香、妙廉、妙皆、广慎、善琛、传声、心镜、瑞耀、如意、静渊、离尘、智静、广余，及护法王正邦、陈宗泮、施乌格、曾珠娟。共助印资费十元（此数目已忘记，乞填入）。以后通信，乞交与夏丏尊居士便中附寄。因掩关期内，仅收复居士之信札也。

三十九

（一九三八年阴历二月十一日，泉州）

丏因居士道席：

惠书诵悉。题字附奉，乞收。承寄下丛刊五部，至感。下月初旬尚须往惠安县讲经。惠书，仍寄泉州承天寺转交。不宣。

演音启旧二月十一日

在承天寺讲《行愿品》，至昨日圆满，听众甚多，党部青年乃至基督教徒皆甚欢赞。自明日始，在各处演讲五日。后在开元寺讲《心经》三日。又数日后在善堂讲《华严大意》三日。附白。

四十

（一九三八年阴历闰七月二十八日，漳州）

丏因居士慧览：

承施地藏菩萨经像，昨夕已收到，感谢无尽。后日适值菩萨圣诞，先三日寄到，因缘巧合，诚为漳城佛法复兴之象也。近已请本乡保长讲此经，听者甚众。仁者法施功德，曷有极耶。谨复，并谢，不宣。

演音启闰七月廿八日

四十一

（一九三八年，漳州）

丏因居士文席：

是间近无变化，稍迟或往乡间，届时再以奉闻也。兹有恳者，今夏朽人曾以所藏《行愿品》梵文写本，托佛学书局影印流布。于沪变前，由广洽法师先后汇上二百圆为附印之资（托高观如转交）。朽人在青岛时，曾得高居士（已返北平）书，谓不久即可出版云云，迄今尚无消息，颇为悬念。一月余前，致函（挂号寄去）佛学书局（局址在愚园路一五四号胶州路附近）沈彬翰居士询问此事，谓前汇款二百圆可以留存书局，惟此书原稿甚为珍贵，请其寄还。至今已一月余，无有复音。乞仁者为致电话，询沈居士。倘书局已歇业，原稿遗失，则可作罢论。倘原稿仍在者，乞彼送至仁者处，乞仁者暂为收藏（勿寄厦门），费神至感！

演音启

致杨雪玖

一

（一九二四年阴历八月十七日，温州）

雪玖贤女哀览：

顷奉手书，且谓为尊翁手笔，乃披阅首端，历述家父病状。昔知白民无父久矣，何缘说此？颇致惊诧！后续阅第二纸，突见署名者为贤女，乃悉尊翁病殁矣。绕屋长吁，悲痛不已。

二十年来老友，当以尊翁最为亲厚。今晨览雁荡山图，喜其雄奇崪拔，颇似写其形势，邮奉尊翁，约往同游。不意是夕，竟获哀耗，痛哉！

余于七日病湿热并胃疾，几濒于危。中秋后乃渐愈。自明日始，当力疾为尊翁诵经念佛；惟冀老友宿障消灭，往生人道天中，发菩提心，修持净行。当来往生极乐，早证菩提。尊翁故后，校事如何？甚以为念。

演音疏答八月十七日

二

尊翁既逝，贤女宜日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及《阿弥陀经》，并持阿弥陀佛名号，以报深恩。早晚诵发愿文三遍。其文拟定如下：

以此诵经持名功德，回向亡父杨白民居士。惟愿亡父业障消除，生人天上。觉心普发，净业勤修，往生西方，早成佛道。

此文与前文义同，而文稍异，希参观之。

演音

致邓寒香

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闰四月二十二日，温州）

前承询已得菩萨戒之人，转变余生，忘失本念而破重戒者，为失戒否？今检羯磨文，释云：无作戒体，一发之后（无作释义，见《梵纲经玄义》第三十五六页），为永佛种，纵令转生忘失，然既无退心犯重二缘，当知戒体仍在。文准此义而推之，应失戒也（或退菩提心，或犯重，有一即失戒）。宋已前律宗诸宗诸师之著述，未有只字言及持口兄者，后世律学衰灭，而《毗尼日用》之书乃出。时人不察，竟以是为律学之纲维，何异执瓦砾为珠玉也！逮及我灵峰大师，穷研律学，深谙时弊，力斥用偈咒者为非律学，并谓正法渐衰，末运不振，实基于此。其说甚当。无如当时学者，皆昧于律学，固守旧见，仍复以讹传讹。乞于今日，此风不息，于是至可为痛心者也！灵峰之文，前曾呈奉仁者，乞为因弘略言其义。今值讲授《毗尼日用》之时，再检奉览。希与因弘详言之，俾他日不至随波逐流，为世俗知见所淆惑也。又沙弥戒法中一则，亦同此义，并以奉览。

乙丑闰四月廿二日演音

二

前日获手书，迥环披诵，至为欣慰。承询我执之义，略述如下：

二执我

法执界内

分段生死见

思惑藏初果·通见地·别初住·圆初信

藏四果·通已办·别七住·圆七信断尽

界外

变易生死尘沙

无明已下略

所谓我执者，即《圆觉》所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是也。《识论》卷一，言之甚详。请披寻《唯识心要》卷一第十七页至廿八页止。廿八页中灵峰述辞，至为精确，幸详味之。又依《大乘止观》中所去：“若断我执，须分别性中，止行成就。请检《大乘心观释要》卷五第五六七页阅之。而《占察义疏》卷六第十七十八页灵峰疏文，即依《大乘止观》会合。希彼此互参研寻，最易了解。此外，如《灵峰宗论》第二册中，亦常常言之。并望披览。

窃谓吾人办道，能伏我执，已甚不易，何况断除。故莲池大师云：“当今之世，未有能认初果者。夫初果，仅能断见惑，已不可得，遑论其他。”彻悟禅师云：“但断见惑，如断四十里流，况思惑乎？”故竖出三界，甚难甚难。若持名念佛，横出三界，校之竖出者，不亦省力乎？藕益大师亦云：“无始妄认有己，何尝实有己哉。或未顿悟，亦不必作意求悟。但专戒净戒，求生净土，功深力到，现前当来，必悟无己之体。悟无己，即见佛，即成佛矣。”又云：“倘不能真心信人，亦不必别起疑情。更不必错了承当。只深信持戒念佛，自然蓦地信去。”由是观之，吾人专修净业者，不必如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作意求破我执。若一心念佛，获证三昧，我执自尔消除。较彼禅教中人专恃己力竖出三界者，其难易，奚啻天渊耶！（若现身三昧未成，生品不高，当来见佛闻法时，见惑即断。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中有云：“设我得佛，国中天人，若起想念贪计身者，不取正觉。”诚言如此，所宜深信）。但众生根器不一，有宜一门深入者，有应兼修他行者，所宜各自量度，未可妄效他人。随分随力，因病下药，庶乎其不差耳。余比来久疏教典，未暇一一检寻详委奉答。姑即所见，略述如是。

三

数日前得本月初五日书，即复一片，邮寄西门，想不得达。顷乃获诵六月杪书，欣悉一一。所论甚是，至可感佩！大乘之人，须发菩提心（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依是自利利他，直至成佛，圆满菩提，乃可谓大乘人。至发心之后，处众处独，皆无不可。《天目中峰和尚语录》中，曾详言之，录其文如下：

“或问古人得旨之后，或孤峰独宿，或垂手入尘，或兼擅化权，或单提正令，或子筹盈室，或不遇一人，或泯绝无闻，或声喧宇宙，或亲婴世难，或身染沈疴，虽同少室之门，而各蹈世间之路者，何也？幻曰，言乎同者，同悟达磨，直指之真实自心也。言乎异者，异于各禀三世之幻缘业也。以报观之，非乐寂而孤峰独宿也，非爱闹而入尘垂手也。擅化权而非涉异也，提正令而非专门也。虽弟子满门，非苟合也。虽形影相吊，非绝物也。其毕世无闻，非尚隐也。其声喧宇宙，非构显也。至若荣枯祸福，一本乎报缘。以金刚正眼视之，特不翅飞埃过目耳，安能动其爱憎取舍之念哉？所以龙门谓报缘虚幻，岂可强为？演祖谓‘万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缘’，苟不有至理鉴之，则不能无惑于世相之浮沈也。《毕严普贤行愿品》卷二十二善财童子，参德生童子，有德童女，问菩萨云何学菩萨行、修菩萨道？童子童女乃广赞亲近善知识之利益。善财童子又问，云何能于诸善知识法之中，速得圆满，速得清净，得不退失？答：须持菩萨戒及别解脱戒。若圆满头陀功德，能使二戒悉得清净，不失善法。继乃广赞十二头陀之行。”

其圆满阿兰若一段，请仁者检阅之。夫位近等觉，尚须乐于独处，住阿兰若。何可谓山居办道者为小乘人？近来屡闻世人有此谬论，可痛慨也。至语小乘之人，决不说法利他者，亦非通论。小乘律本关（栋别之说）法有十条（栋别如法不如法）。又佛称弟子声闻众中，能教化有情令得圣果者，推迦留陀夷第一。律中具载彼度生之事有十三事，此外关于说法度生之事，小乘律中，屡屡见之（比丘每日须入城市乞食。施者如请说法，随缘教化）。兹不具引。小乘所以异于大乘者，在发心趣偏真之涅槃耳，岂有他哉！永嘉禅师谓上乘之人，行上而修中下，二乘何咎而欲不修，宁知见爱尚存，去上乘而甚远。三受之状固然，称位乃俦菩萨。大乘之所不修，而复认于小学。”（以上摘录原文。在《永嘉集》第七章。又《万善同归集》亦引此文。）吾人既归信佛法，皆应发大乘心，而随分随力，专学大乘。或兼学三乘，皆无不可。不必执定己之所修为是，而强人必从。以根器各异，缘业不同，万难强令一致也。

致崔海翔

一

（一九二五年阴历六月二十九日，温州）

海翔居士：

昨夕诵来书，惊悉旻飞居士谢世，不胜悲叹！临命终时，虽无显明生西之相，然神志清明，默念佛号，并梦见亡母及金银索，或已为极乐世界人矣。朽人于昨晚延请本寺僧众念阿弥陀佛“普佛”一堂。昨适为一七日，因缘遇合之巧，诚不可思议。明午“斋僧”。朽人自今日始诵《梵纲经·菩萨戒本》四十九日（日诵一卷），并于秋凉后，写小幅阿弥陀名号四十八页，邮致尊邑，分赠道侣。以是功德回向亡友旻飞，若未生西方者愿早往生，若已生者，愿增高位，聊以答复临终垂念之深情耳！令弟于弥留时，谆劝仁者学佛，实为最要之语。彼与仁者相处三十余年，亲爱之情，逾于寻常骨肉，故弥留时，谆谆以斯言相勖励，以作最后警策，真不啻一字一血。唯愿仁者痛念死别之赠，永久服膺而弗失。自今以后，笃信佛法，精进修持（虽商业多忙，亦可觅暇念佛，每日应有定课）。将来娑婆缘尽，往生西方，与母弟永为莲邦之净侣，何幸如之！仁者应于每日觅暇，为彼念佛，多少皆可。又须命彼妻子及诸眷每日尽力念佛，则亡者必获莫大之利益，如此即是真尽孝友之道。备述拙见，并奉慧览，殊未宣悉。

六月二十九日昙昉疏答

二

（一九二五年阴历八月九日，温州）

海翔居士慧鉴：

初六日获诵来书，俱悉一一。于昨日敬延本寺僧众念佛一日，并乞老和尚主法，随众念佛（老和尚为中兴本寺者，久不随众念佛，今特慈悲，允为主法，至可感激）。朽人亦列末座，并鸣洪钟及齐僧众（其原文为朽人手撰，别录奉览）〉先回向法界众生者，因缘广大普遍之愿，则亡者所获之利益大矣。仁者治丧，一切办法极善。朽人前本拟撰法铭，今欲改撰志铭传文，题曰崔孝子传。专记其一生之孝行，以劝亲念佛，得生净土，为大孝之大孝，并列佛经及莲池大师法语为证（法语别录一则奉览）。至其他事迹，悉皆删略，专举其孝行一端，以为后世之模范，俟脱稿后，当写一幅，以备刻石，竖于纪念室中。佛号四十八页已写竟（附挂号，付邮奉上，希保存，有暇时，乞阅），并寄上《印光法师文钞》一部，希于暇时披览。于目录中，以朱圈记之。凡应先阅者，作套圈记，以事务多忙之人为合宜。其次阅者作单框，其深文奥义或可以后阅者，则不记。乞披寻第一册中卷首之目录，即可一目了然。又《佛学撮要》、《净业指南》、《了凡四训》各一册，并乞检收。略复不具。

八月九日昙昉疏答

附：原文一则、法语一则。

中华民国安徽省芜湖县弟子崔祥鹍，虔诚稽首十方三世三宝之前。今以亡弟祥鸿法名演默字旻，逝世将及七七之辰。敬舍资财，延请浙江省永嘉县庆福禅寺僧众，念佛诵阿弥陀佛名号一日，并鸣钟及齐僧众。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一切众生，惟愿众生悉离苦趣，厚植善根，普发觉心，勤修净业，早生极乐，同证菩提。并愿亡弟祥鸿若未生西者，早生西方，若已生西方者，增高品位，速成佛道，广度众生。又愿弟子祥鹍业障消除，道念增长，现世永离众苦，临终决定生西，普与含录，齐成正觉。恭维三宝，证盟摄受。

明莲池大师《竹窗随笔》中载出世间大孝二则。兹先录一则奉览：

人子于父母，服劳奉养以安之，孝也；立身行道以显之，大孝也；劝以念佛法门，俾得生净土，大孝之大孝也。予生也晚，甫闻佛法，而风木之悲已至，痛极终天，虽欲追之，未由也已。奉告诸人，父母在堂，早劝念佛；父母亡日，课佛三年，孝子欲报劬劳之恩，不可不知此。

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李叔同年表

1880年（庚辰 清光绪六年） 一岁

10月23日生于天津，祖籍浙江平湖。幼名成蹊，学名文涛，字叔同。父名世珍，字筱楼，清同治四年进士，叔同行三，系侧室王氏所生。

1884年（甲申 光绪十年） 五岁

9月23日，父筱楼病故，卒年七十二岁。

1885年（乙酉 光绪十一年） 六岁

从仲兄文熙受启蒙教育。

1886年（ 丙戌 光绪十二年） 七岁

日课《百孝图》、《返性篇》、《格言联璧》、《文选》等。

1896年（丙申 光绪二十二年） 十七岁

从天津名士赵幼梅学诗词，喜读唐五代作品，尤爱王维。兼习辞赋、八股。

又从唐敬严学篆书刻石。是年又请人习算术、外文。与天津名士时有交游，爱好戏剧。

1897年（丁酉 光绪二十三年） 十八岁

与天津俞氏结婚。俞氏长叔同两岁。

1898年（戊戌 光绪二十四年） 十九岁

是年光绪帝采纳康梁维新主张，叔同赞同康梁变法,概叹：“老大中华，非变法无以自存”，传刻有“南海康君是吾师”印以明志。

是年奉母携眷迁居上海，赁居法租界卜邻里。加入“城南文社”，所作诗文，为同人之冠。

1899年（己亥 光绪二十五年） 二十岁

“城南文社”许幻园慕其才，让出许家城南草堂一部分，叔同全家遂迁入。是年与袁希濂、许幻园、蔡小香、张小楼结为“金兰之谊”，号称“天涯五友”。

1900年（庚子 光绪二十六年） 二十一岁

正月，作《二十自述诗序》。春，与书画家组织上海书画公会，每周出《书画报》一纸。相继刊印《诗钟汇编初集》、《李庐诗钟》，编《李庐印谱》。

11月10日，生子李准。

1901年（辛丑 光绪二十七年） 二十二岁

春，回天津居半月，回上海后写成《辛丑北征泪墨》，所记多为此行往返见闻和感受。代表作有《南浦月》《夜泊塘沽》《遇风愁不成寐》等，表达了对国土沦丧的悲愤之情。

秋，入上海南洋公学特班，受业于蔡元培。

1902年（壬寅 光绪二十八年） 二十三岁

各省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乡试。李叔同以平湖县监生资格，报名应考，未中，仍回南洋公学。

1903年（癸卯 光绪二十九年） 二十四岁

与尤惜阴居士同任上海圣约翰大学国文教授，不久去职。

翻译出版《法学门径书》、《国际私法》。

1904年（甲辰 光绪三十年） 二十五岁

在上海实践戏剧，粉墨登场，票演京剧。是年，进步青年在上海组织“沪学会”，叔同亦参与其中。

12月9日，子李端生。

1905年（乙巳 光绪三十一年） 二十六岁

为沪学会作《祖国歌》、《文野婚姻新戏册》等。出版《国学唱歌集》。

3月10日，母亲王氏病逝。叔同携眷扶柩回津。首倡丧礼改革。秋，东渡日本留学。留日学生高天梅主编《醒狮》杂志，李叔同为之设计封面，并撰稿。

1906年（丙午 光绪三十二年） 二十七岁

独立创办《音乐小杂志》，并于2月8日在东京印刷，寄回上海发行，此乃中国第一份音乐杂志。

有《春风》、《前尘》、《凤兮》、《朝游不忍池》等诗发表于日本汉诗创作团体“随鸥吟社”刊物《随欧集》中，并时常与日本汉诗人交游。

9月入东京美术学校西洋画科。同时又于校外从上真行勇学音乐戏剧。冬，与学友一起创办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春柳社”。

是年曾回天津。

1907年（丁未 光绪三十三年） 二十八岁

“春柳社”演出《茶花女遗事》、《黑奴吁天录》，李叔同自扮茶花女玛格丽特。此为中国话剧演出实践之第一。

1911年（辛亥 清宣统二年） 三十二岁

3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毕业前曾作自画像一幅。归国，任天津直隶模范工业学堂等校图画教师。

1912年（壬子 民国元年） 三十三岁

春，抵上海，任教于城东女学，授文学、音乐课。加入“南社”，参加南社第六次雅集,为《南社通讯录》设计封面并题签。陈英士创办《太平洋报》，叔同任画报副刊主编，兼管广告。与柳亚子等创办“文美会”，主编《文美杂志》。

秋，任浙江省立两级师范学校图画、音乐教师。

1913年（癸丑 民国二年） 三十四岁

是年浙江省立两级师范学校改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在浙一师编《白阳》杂志，《春游》三部合唱曲、《欧洲文学之概观》、《西洋乐器种类概说》、《石膏模型用法》等作品均署名息霜载于是刊。其中《春游》是中国第一部三声部合唱曲；《欧洲文学之概观》是第一篇由中国人编写的欧洲文学史；《石膏模型用法》是国内最早介绍这种教具的文字。

1914年（甲寅 民国三年） 三十五岁

是年加入西泠印社。课余与经亨颐、夏丏尊等友生参与“乐石社”活动，从事金石研究与创作，李叔同被选为第一任社长。

1915年（乙卯 民国四年） 三十六岁

仍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任教期间作歌颇多，代表作有《送别》、《早秋》、《忆儿时》、《悲秋》、《月夜》、《秋夜》等。

同时应聘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图画音乐课。在南京组织“宁社”，倡导书画艺术。

是年夏，曾赴日本避暑。

1916年（丙辰 民国五年） 三十七岁

同事夏丏尊偶见日本杂志有关于断食的文章，遂介绍叔同阅读，即决心一试。于年底入虎跑寺断食十八天，有《断食日志》详记之。

1917年（丁巳 民国六年） 三十八岁

是年下半年起，发心食素，并请《普贤行愿品》、《楞严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多种佛经研读。

1918年（戊午 民国七年） 三十九岁

正月间，赴虎跑习静。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拜了悟和尚为师，法名演音，号弘一。

农历七月十三日，入虎跑寺正式出家。农历九月至灵隐寺受戒。受戒后，赴嘉兴精严寺小住。年底应马一浮之召至杭州海潮寺。

1919年（乙未 民国八年） 四十岁

春，小住杭州艮山门外井亭庵，不久移居玉泉清涟寺。夏居虎跑寺。

1920年（庚申 民国九年） 四十一岁

春，居玉泉寺。夏，赴浙江新城闭关。中秋后移居浙江衢州莲花寺。

1921年（辛酉 民国十年） 四十二岁

正月，自衢州返杭州，居玉泉寺。春，自杭州赴温州，居庆福寺。夏，所编《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初稿完成。

1922年（壬戌 民国十一年） 四十三岁

正月初三，妻俞氏病故，仲兄文熙来信嘱返津，因故未能成行。仍居庆福寺。

1923年（癸亥 民国十二年） 四十四岁

春，至上海，与尤惜阴居士合撰《印造佛像之功德》。夏，为杭州西泠印社书《阿弥陀经》一卷，该社将其刻于石幢。

1924年（甲子 民国十三年） 四十五岁

春，由莲华寺移居三藏寺。不久，取道松阳、青田抵温州。夏，在温州整理《四分律》，曾手书《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并定稿。

1925年（乙丑 民国十四年） 四十六岁

春，至宁波，挂搭七塔寺。应夏丏尊之请至上虞白马湖小住。不久返温州。

1926年（丙寅 民国十五年） 四十七岁

春，抵杭州，寓招贤寺，夏丏尊、丰子恺自沪至杭专程拜访。夏初，与弘伞法师同赴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路经上海时曾与丰子恺等访城南草堂等处。冬初，由庐山返杭州，经上海，在丰子恺家小住，后返杭州。在庐山时，写《华严经十回向品•初回向章》，太虚大师推为近数十年来僧人写经之冠。

1927年（丁卯 民国十六年） 四十八岁

春，闭关杭州云居山常寂光寺。秋，至上海，居江湾丰子恺家，主持丰子恺皈依三宝仪式。期间与丰子恺商定编绘《护生画集》计划。是年春，丰子恺等编《中文歌曲五十曲》出版，内集大师在俗时歌曲13首。

1928年（戊辰 民国十七年） 四十九岁

春夏之间，居温州。秋至上海，与丰子恺、李圆净具体商量编《护生画集》。冬，刘质平、夏丏尊、丰子恺、经亨颐等共同集资，发起在白马湖筑屋，供大师居住。冬赴闽南。

1929年（己巳 民国十八年） 五十岁

正月，自南安小雪峰至厦门南普陀寺，居闽南佛学院，参与整顿学院教育。春，返温州，秋在白马湖“晚晴山房”小住。冬月重至厦门、南安，与太虚大师在小雪峰度岁，并合作《三宝歌》。

是年2月，《护生画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50幅由丰子恺所绘的护生画皆由大师配诗并题写。

是年，夏丏尊以所藏大师在俗时所临各种碑帖出版，名《李息翁临古法书》（上海开明书店）。

1930年（庚午 民国十九年） 五十一岁

正月，自小雪峰至泉州承天寺，整理古版藏经。赴温州，后至白马湖。秋赴慈溪金仙寺讲律。冬月赴温州庆福寺。

1931年（辛未 民国二十年） 五十二岁

春，自温州过宁波，旋赴白马湖横塘镇法界寺。发愿弃舍有部律，专学南山律，从此由新律家变为旧律家。秋，广洽法师函邀大师赴厦门。

1932年（壬申 民国二十一年） 五十三岁

是年在镇海龙山伏龙寺书《佛说阿弥陀经》十六条屏，现为平湖市李叔同纪念馆所藏。年底抵厦门，住山边岩（即万寿岩）。讲《人生之最后》于妙释寺。

1933年（癸酉 民国二十二年） 五十四岁

是年在妙释寺讲《改过经验谈》，在万寿岩讲《随机羯磨》，重编蕅益大师警训为《寒笳集》。在开元寺圈点《南山律钞记》，在承天寺讲《常随佛学》。

1934年（甲戊 民国二十三年） 五十五岁

春，应南普陀寺住持常惺、退居会泉二法师请整顿闽南佛学院。倡办佛教养正院。

1935年（乙亥 民国二十四年） 五十六岁

正月在万寿岩撰《净宗问辨》。后至泉州开元寺讲《一梦漫言》。初夏抵净峰寺。年底应泉州承天寺之请，于戒期中讲《律学要略》。

1936年（丙子 民国二十五年） 五十七岁

元旦，卧病草庵。春，因患臂疮自草庵至厦门就诊，数月方愈。夏，居鼓浪屿日光岩。年末移居南普陀寺。

是年正月佛教养正院开学，抱病讲《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清凉歌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1937年（丁丑 民国二十六年） 五十八岁

春，在佛教养正院讲《南闽十年之梦影》。为厦门市第一届运动会作会歌。5月赴青岛湛山寺讲律。10月返厦门。岁末赴泉州草庵。

1938年（戊寅 民国二十七年） 五十九岁

先后在草庵、泉州、惠安及厦门等地讲经。

1939年（己卯 民国二十八年） 六十岁

著《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等。秋末，为《续护生画集》题字并作跋。

1940年（庚辰 民国二十九年） 六十一岁

春，闭关永春蓬山。秋，应请赴南安灵应寺弘法。

1941年（辛已 民国三十年） 六十二岁

夏，离灵应寺赴晋江福林寺。冬，入泉州百原寺小住，后移居开元寺。岁末返福林寺度岁。

1942年（壬午 民国三十一年） 六十三岁

3月赴灵瑞山、泉州等地讲经。后居温陵养老院。9月1日，温陵养老院假过化亭为戒坛，大师教演出家剃度仪式。

10月2日下午身体发热，渐示微疾。10月7日唤妙莲法师写遗嘱。

10月10日下午写下绝笔“悲欣交集”四字交妙莲法师。13日晚7时45分呼吸少促，8时安详西逝，圆寂于温陵养老院。

Table of Contents

1. 前言 爱到深处皆慈悲

1. 致诚子

2. 致许幻园

3. 致杨白民

4. 致天津周啸麟

5. 致毛子坚

6. 致陆丹林

7. 致堵申甫

8. 致黄善登

9. 致丁福保

10. 致印心和尚

11. 致王心湛

12. 致谭组云

13. 致李圣章

14. 附：致北京徐蔚如

15. 致周敬庵

16. 致寂山和尚

17. 致沈繇

18. 致刘肃平

19. 致李绍莲

20. 致陈伯衡

21. 致徐蔚如

22. 致杨雪玖

23. 致邓寒香

24. 致崔海翔

25. 送别

2. 李叔同年表

Landmarks

1. 正文

2. Cover

目录

第一部分：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御街行

夜坐

夕阳下

寒风中闻雀声

自家伤感

生涯

流浪人的夜歌

Fragments

凝泪出门

可知

静夜

山行

残花的泪

十四行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回了心儿吧

Spleen

残叶之歌

Mandoline

雨巷

断指

古神祠前

我底记忆

路上的小语

林下的小语

夜是

独自的时候

秋天

对于天的怀乡病

印象

到我这里来

祭日

烦忧

百合子

流水

我们的小母亲

八重子

梦都子

我的素描

单恋者

老之将至

秋天的梦

前夜

我的恋人

村姑

昨晚

野宴

三顶礼

二月

小病

款步（一）

款步（二）

过时

有赠

游子谣

秋蝇

夜行者

微辞

妾薄命

少年行

旅思

不寐

深闭的园子

灯

寻梦者

乐园鸟

见勿忘我花

微笑

霜花

古意答客问

灯

秋夜思

小曲

赠克木

眼

夜蛾

第二部分：我要忘记你，但是我如何能忘记！

致赵景深

致舒新城

致叶灵风

致郁达夫

致艾青

致赵景深

致陈敬容

致杨静

致杨静（续）

第一部分

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御街行

满帘红雨春将老，

说不尽，

阳春好。

问君何处是春归，

何处春归遍杳？

一庭绿意，

玉阶伫立，

似觉春还早。

天涯路断蘼芜草，留不住，春去了。雨丝风片尽连天，愁思撩来多少？残莺无奈，声声啼断，与我堪同调。

（载《波光》旬刊第二期，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六日）

夜坐

思吗？

思也无聊！

梦吗？

梦又魂消！

如此中秋月夜，

在我当作可怜宵。

独自对银灯，

悲思从衷起。

无奈若个人儿，

盈盈隔秋水。

亲爱的啊！

你也相忆否？

（载《新上海》第二年第三期，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一日）

夕阳下

晚云在暮天上散锦，

溪水在残日里流金；

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

像山间古树底寂寞的幽灵。

远山啼哭得紫了，

哀悼着白日底长终；

落叶却飞舞欢迎

幽夜底衣角，那一片清风。

荒冢里流出幽古的芬芳，

在老树枝头把蝙蝠迷上，

它们缠绵琐细的私语，

在晚烟中低低地回荡。

幽夜偷偷从天末归来，

我独自还恋恋地徘徊；

在这寂寞的心间，我是

消隐了忧愁，消隐了欢快。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十一号，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寒风中闻雀声

枯枝在寒风里悲叹，

死叶在大道上萎残；

雀儿在高唱薤露歌，

一半儿是自伤自感。

大道上寂寞凄清，

高楼上悄悄无声，

只那孤岑的雀儿

伴着孤岑的少年人。

寒风吹老了树叶，

又来吹老少年底华鬓，

更在他底愁怀里

将一丝的温馨吹尽。

唱啊，我同情的雀儿，

唱破我芬芳的梦境；

吹罢，你无情的风儿，

吹断了我飘摇的微命。

自家伤感

怀着热望来相见，

冀希从头细说，

偏你冷冷无言；

我只合踏着残叶远去了，

自家伤感。

希望今又成虚，

且消受终天长怨。

看风里的蜘蛛，

又可怜地飘断

这一缕零丝残绪。

一九二八年八月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

生涯

泪珠儿已抛残，

只剩了悲思。

无情的百合啊，

你明丽的花枝。

你太娟好，太轻盈，

使我难吻你娇唇。

人间伴我的是孤苦，

白昼给我的是寂寥；

只有那甜甜的梦儿，

慰我在深宵：

我希望长睡沉沉，

长在那梦里温存。

可是清晨我醒来

在枕边找到了悲哀：

欢乐只是一幻梦，

孤苦却待我生挨！

我暗把泪珠哽咽，

我又生活了一天。

泪珠儿已抛残，

悲思偏无尽，

啊，我生命底慰安！

我屏营待你垂悯：

在这世间寂寂，

朝朝只有呜咽。

流浪人的夜歌

残月是已死的美人，

在山头哭泣嘤嘤，

哭她细弱的魂灵。

怪枭在幽谷悲鸣，

饥狼在嘲笑声声

在那残碑断碣的荒坟。

此地是黑暗的占领，

恐怖在统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来到此地泪盈盈，

我是颠连飘泊的孤身，

我要与残月同沉。

Fragments

不要说爱还是恨，

这问题我不要分明：

当我们提壶痛饮时，

可先问是酸酒是芳醇？

愿她温温的眼波

荡醒我心头的春草：

谁希望有花儿果儿？

但愿在春天里活几朝。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凝泪出门

昏昏的灯，

溟溟的雨，

沉沉的未晓天；

凄凉的情绪，

将我的愁怀占住。

凄绝的寂静中，

你还酣睡未醒；

我无奈踯躅徘徊，

独自凝泪出门：

啊，我已够伤心。

清冷的街灯，

照着车儿前进；

在我的胸怀里，

我是失去了欢欣，

愁苦已来临。

（载《璎珞》旬刊第一期，一九二六年三月）

可知

可知怎的旧时的欢乐

到回忆都变作悲哀，

在月暗灯昏时候

重重地兜上心来，

啊，我的欢爱！

为了如今惟有愁和苦，

朝朝的难遣难排，

恐惧以后无欢日，

愈觉得旧时难再，

啊，我的欢爱！

可是只要你能爱我深，

只要你深情不改，

这今日的悲哀，

会变作来朝的欢快，

啊，我的欢爱！

否则悲苦难排解，

幽暗重重向我来，

我将含怨沉沉睡，

睡在那碧草青苔，

啊，我的欢爱！

（载《璎珞》旬刊第三期，一九二六年四月）

静夜

像侵晓蔷薇底蓓蕾

含着晶耀的香露，

你盈盈地低泣，低着头，

你在我心头开了烦忧路。

你哭泣嘤嘤地不停，

我心头反复地不宁：

这烦忧是从何处生

使你坠泪，又使我伤心？

停了泪儿啊，请莫悲伤，

且把那原因细讲，

在这幽夜沉寂又微凉，

人静了，这正是时光。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山行

见了你朝霞的颜色，

便感到我落月的沉哀，

却似晓天的云片，

烦怨飘上我心来。

可是不听你啼鸟的娇音，

我就要像流水地呜咽，

却似凝露的山花，

我不禁地泪珠盈睫。

我们彳亍在微茫的山径，

让梦香吹上了征衣，

和那朝霞，和那啼鸟，

和你不尽的缠绵意。

残花的泪

寂寞的古园中，

明月照幽素，

一枝凄艳的残花

对着蝴蝶泣诉：

我的娇丽已残，

我的芳时已过，

今宵我流着香泪，

明朝会萎谢尘土。

我的旖艳与温馨，

我的生命与青春

都已为你所有，

都已为你消受尽！

你旧日的蜜意柔情，

如今已抛向何处？

看见我憔悴的颜色，

你啊，你默默无语！

你会把我孤凉地抛下，

独自蹁跹地飞去，

又飞到别枝春花上，

依依地将她恋住。

明朝晓日来时

小鸟将为我唱薤露歌；

你啊，你不会眷顾旧情

到此地来凭吊我！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十四行

微雨飘落在你披散的鬓边，

像小珠碎落在青色的海带草间

或是死鱼漂翻在浪波上，

闪出神秘又凄切的幽光，

诱着又带着我青色的灵魂

到爱和死的王国中睡眠，

那里有金色的空气和紫色的太阳，

那里可怜的生物将欢乐的眼泪流到胸膛；

就像一只黑色的衰老的瘦猫，

在幽光中我憔悴又伸着懒腰，

流出我一切虚伪和真诚的骄傲，

然后，又跟着它踉跄在轻雾朦胧，

像淡红的酒沫飘在琥珀盅，

我将有情的眼藏在幽暗的记忆中。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十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伤感的头儿垂倒，

静，听啊，远远地，在林里，

在死叶上的希望又醒了。

是一个昔日的希望，

它沉睡在林里已多年；

是一个缠绵烦琐的希望，

它早在遗忘里沉湮。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伤感的头儿垂倒，

这一个昔日的希望，

它已被你惊醒了。

这是缠绵烦琐的希望，

如今已被你惊起了，

它又要依依地前来

将你与我烦扰。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把你感伤的头儿垂倒，

静，听啊，远远地，从林里，

惊醒的昔日的希望来了。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回了心儿吧

回了心儿吧，Ma chère ennemie，

我从今不更来无端地烦恼你。

你看我啊，你看我伤碎的心，

我惨白的脸，我哭红的眼睛！

回来啊，来一抚我伤痕

用盈盈的微笑或轻轻的一吻。

Aime un peu！我把无主的灵魂付你：

这是我无上的愿望和最大的冀希。

回了心儿吧，我这样向你泣诉，

Un peu d'amour，pour moi， c'est déjà trop！

（载《莽原》第二卷第二十期，一九二七年十二月）

Spleen

我如今已厌看蔷薇色，

一任她娇红披满枝。

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

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

我底唇已枯，我底眼已枯，

我呼吸着火焰，我听见幽灵低诉。

去吧，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象，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痴想！

我颓唐地在挨度这迟迟的朝夕，

我是个疲倦的人儿，我等待着安息。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残叶之歌

男子

你看，湿了雨珠的残叶

静静地停在枝头，

（湿了珠泪的微心轻轻地贴在你心头。）

它踌躇着怕那微风

吹它到缥缈的长空。女子

你看，那小鸟曾经恋过枝叶，

如今却要飘忽无迹。

（我底心儿和残叶一样，你啊，忍心人，你要去他方。）

它可怜地等待着微风，

要依风去追逐爱者底行踪。男子

那么，你是叶儿，我是那微风，

我曾爱你在枝上，也爱你在街中。女子

来吧，你把你微风吹起，

我将我残叶底生命还你。

Mandoline

从水上飘起的，春夜的Mandoline，

你咽怨的亡魂，孤冷又缠绵，

你在哭你的旧时情？

你徘徊到我的窗边，

寻不到昔日的芬芳，

你惆怅地哭泣到花间。

你凄婉地又重进我的纱窗，

还想寻些坠鬟的珠屑——

啊，你又失望地咽泪去他方。

你依依地又来到我耳边低泣，

啼着那颓唐哀怨之音；

然后，懒懒地，到梦水间消歇。

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近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她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载《小说月报》第十九卷第八号，一九二八年八月）

断指

在一口老旧的，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它就含愁地向我诉说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它是被截下来的，从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手上，

它是惨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样，

时常萦系着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为我保存着这可笑又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望舒，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的了。”

他的话是舒缓的，沉着的，像一个叹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是含着泪水，虽然微笑是在脸上。

关于他的“可怜又可笑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是在一个工人家庭里被捕去的，

随后是酷刑吧，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关于他“可笑又可怜的爱情”我是一些也不知道。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即使在喝醉了酒时；

但是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故事，他隐藏着，

他想使它跟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正如他责备别人底懦怯的目光在我们底心头一样。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黏着的悲哀给我，

但是它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我会说：

“好，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着我多少的

思量底轻轻的脚迹，

比长脚的水蜘蛛，

更轻更快的脚迹。

从苍翠的槐树叶上，

它轻轻地跃到

饱和了古愁的钟声的水上，

它掠过涟漪，踏过荇藻，

跨着小小的，小小的

轻快的步子走。

然后，踌躇着，

生出了翼翅……

它飞上去了，

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飞舞，

在芦苇间，在红蓼花上；

它高升上去了，

化作一只云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现在它是鹏鸟了。

在浮动的白云间，

在苍茫的青天上，

它展开翼翅慢慢地，

作九万里的翱翔，

前生和来世的逍遥游。

它盘旋着，孤独地，

在迢遥的云山上，

在人间世的边际，

长久地，固执到可怜。

终于，绝望地，

它疾飞回到我心头，

在那儿忧愁地蛰伏。

（载《大公报·文艺》第二九三期，一九三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我底记忆

我底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得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存在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存在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存在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存在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存在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它怕着人们底喧嚣，

但在寂寥时，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底声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底话是很长，很长，

很多，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老是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底音调是和谐的，老是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底声音，

它底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夹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底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甚至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或是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是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载《未名》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九年一月）

路上的小语

——给我吧，姑娘，那朵簪在你发上的

小小的青色的花，

它是会使我想起你底温柔来的。

——它是到处都可以找到的，

那边，你看，在树林下，在泉边，

而它又只会给你悲哀的记忆的。

——给我吧，姑娘，你底像花一样地燃着的，

像红宝石一般晶耀着的嘴唇，

它会给我蜜底味，酒的味。

——不，它只有青色的橄榄底味，

和未熟的苹果底味，

而且是不给说谎的孩子的。

——给我吧，姑娘，那在你衫子下的

你的火一样的，十八岁的心，

那里是盛着天青色的爱情的。

——它是我的，是不给任何人的，

除非别人愿意把他自己底真诚的

来作一个交换，永恒地。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九月）

林下的小语

走进幽暗的树林里

人们在心头感到了寒冷，

亲爱的，在心头你也感到寒冷吗？

当你拥在我怀里

而且把你的唇黏着我底的时候？

不要微笑，亲爱的，

啼泣一些是温柔的，

啼泣吧，亲爱的，啼泣在我底膝上，

在我底胸头，在我底颈边。

啼泣不是一个短促的欢乐。

“追随我到世界的尽头”，

你固执地这样说着吗？

你说得多傻！你去追随天风吧！

我呢，我是比天风更轻，更轻，

是你永远追随不到的。

哦，不要请求我的心了！

它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

什么是我们的恋爱的纪念吗？

拿去吧，亲爱的，拿去吧，

这沉哀，这绛色的沉哀。

夜是

夜是清爽而温暖；

飘过的风带着青春和爱底香味，

我的头是靠在你裸着的膝上，

你想笑，而我却哭了。

温柔的是缢死在你底发上，

它是那么长，那么细，那么香，

但是我是怕着，那飘过的风

要把我们底青春带去。

我们只是被年海底波涛

挟着漂去的可怜的épaves，

不要讲古旧的romance和理想的梦国了，

纵然你有柔情，我有眼泪。

我是怕着：那飘过的风

已把我们底青春和别人底一同带去了；

爱呵，你起来找一下吧，

它可曾把我们底爱情带去。

（载《无轨列车》第一期，一九二八年九月）

独自的时候

房里曾充满过清朗的笑声，

正如花园里充满过蔷薇；

人在满积着的梦的灰尘中抽烟，

沉想着消逝了的音乐。

在心头飘来飘去的是什么啊，

像白云一样地无定，像白云一样地沉郁？

而且要对它说话也是徒然的，

正如人徒然地向白云说话一样。

幽暗的房里耀着的只有光泽的木器，

独语着的烟斗也黯然缄默，

人在尘雾的空间描摩着惨白的裸体

和烧着人的火一样的眼睛。

为自己悲哀和为别人悲哀是一样的事，

虽然自己的梦是和别人的不同的，

但是我知道今天我是流过眼泪，

而从外边，寂静是悄悄地进来。

（载《未名》第一卷第八、九期，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秋天

再过几日秋天是要来了，

默坐着，抽着陶器的烟斗；

我已隐隐地听见它的歌吹

从江水的船帆上。

它是在奏着管弦乐：

这个使我想起做过的好梦；

从前认它为好友是错了，

因为它带来了忧愁给我。

林间的猎角声是好听的，

在死叶上的漫步也是乐事，

但是，独身汉的心地我是很清楚的，

今天，我是没有闲雅的兴致。

我对它没有爱也没有恐惧，

我知道它所带来的东西的重量，

我是微笑着，安坐在我的窗前，

当浮云带着恐吓的口气来说：

秋天要来了，望舒先生！

（载《未名》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九年一月）

对于天的怀乡病

怀乡病，怀乡病，

这或许是一切有一张有些忧郁的脸，

一颗悲哀的心，

而且老是缄默着，

还抽着一支烟斗的

人们的生涯吧。

怀乡病，哦，我呵，

我也许是这类人之一，

我呢，我渴望着回返

到那个天，到那个如此青的天

在那里我可以生活又死灭，

像在母亲的怀里，

一个孩子笑着和哭着一样。

我呵，我真是一个怀乡病者，

是对于天的，对于那如此青的天的，

在那里我可以安安地睡着

没有半边头风，没有不眠之夜，

没有心的一切的烦恼，

这心，它，已不是属于我的，

而有人已把它抛弃了，

像人们抛弃了敝舄一样。

（载《无轨列车》第八期，一九二八年十二月）

印象

是飘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铃声吧，

是航到烟水去的

小小的渔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真珠；

它已堕到古井的暗水里。

林梢闪着的颓唐的残阳，

它轻轻地敛去了

跟着脸上浅浅的微笑。

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

迢遥的，寂寞的呜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五月）

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来，假如你还存在着，

全裸着，披散了你的发丝：

我将对你说那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话。

我将对你说为什么蔷薇有金色的花瓣，

为什么你有温柔而馥郁的梦，

为什么锦葵会从我们的窗间探首进来。

人们不知道的一切我们都会深深了解，

除了我的手的颤动和你的心的奔跳；

不要怕我发着异样的光的眼睛，

向我来：你将在我的臂间找到舒适的卧榻。

可是，啊，你是不存在着了，

虽则你的记忆还使我温柔地颤动，

而我是徒然地等待着你，每一个傍晚，

在菩提树下，沉思地，抽着烟。

祭日

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想起了我的死去了六年的友人。

或许他已老一点了，怅惜他爱娇的妻，

他哭泣着的女儿，他剪断了的青春。

他一定是瘦了，过着飘泊的生涯，在幽冥中，

但他的忠诚的目光是永远保留着的，

而我还听到他往昔的熟稳有劲的声音，

“快乐吗，老戴？”（快乐，唔，我现在已没有了。）

他不会忘记了我：这我是很知道的，

因为他还来找我，每月一二次，在我梦里，

他老是饶舌的，虽则他已归于永恒的沉寂，

而他带着忧郁的微笑的长谈使我悲哀。

我已不知道他的妻和女儿到哪里去了，

我不敢想起她们，我甚至不敢问他，在梦里，

当然她们不会过着幸福的生涯的，

像我一样，像我们大家一样。

快乐一点吧，因为今天是亡魂的祭日；

我已为你预备了在我算是丰盛了的晚餐，

你可以找到我园里的鲜果，

和那你所嗜好的陈威士忌酒。

我们的友谊是永远地柔和的，

而我将和你谈着幽冥中的快乐和悲哀。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二号，一九二九年十月）

烦忧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故：

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

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四号，一九二九年十二月）

百合子

百合子是怀乡病的可怜的患者，

因为她的家是在灿烂的樱花丛里的；

我们徒然有百尺的高楼和沉迷的香夜，

但温煦的阳光和朴素的木屋总常在她缅想中。

她度着寂寂的悠长的生涯，

她盈盈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处；

人们说她冷漠的是错了，

因为她沉思的眼里是有着火焰。

她将使我为她而憔悴吗？

或许是的，但是谁能知道？

有时她向我微笑着，

而这忧郁的微笑使我也坠入怀乡病里。

她是冷漠的吗？不。

因为我们的眼睛是秘密地交谈着；

而她是醉一样地合上了她的眼睛的，

如果我轻轻地吻着她花一样的嘴唇。

（载《新文艺》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流水

在寂寞的黄昏里，

我听见流水嘹亮的言语：

“穿过暗黑的，暗黑的林，

流到那边去！

到升出赤色的太阳的海去！

“你，被践踏的草和被弃的花，

一同去，跟着我们的流一同去。

“冲过横在路头的顽强的石，

溅起来，溅起浪花来，

从它上面冲过去！

“泻过草地，泻过绿色的草地，

没有踌躇或是休止，

把握住你的意志。

“我们是各处的水流的集体，

从山间，从乡村，

从城市的沟渠……

我们是力的力。

“决了堤防，破了闸！

阻拦我们吗？

你会看见你的毁灭……”

在一个寂寂的黄昏里，

我看见一切的流水，

在同一个方向中，

奔流到太阳的家乡去。

（载《新文艺》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年三月）

我们的小母亲

机械将完全地改变了，在未来的日子——

不是那可怖的汗和血的榨床，

不是驱向贫和死的恶魔的大车。

它将成为可爱的，温柔的，

而且仁慈的，我们的小母亲，

一个爱着自己的多数的孩子的，

用有力的，热爱的手臂，

紧抱着我们，抚爱着我们的

我们这一类人的小母亲。

是啊，我们将没有了恐慌，没有了憎恨，

我们将热烈地爱它，用我们多数的心。

我们不会觉得它是一个静默的铁的神秘，

在我们，它是有一颗充着慈爱的血的心的，

一个人间的孩子们的母亲。

于是，我们将劳动着，相爱着，

在我们的小母亲的怀里，

在我们的小母亲的怀里，

我们将互相了解，

更深切地互相了解……

而我们将骄傲地自庆着，

是啊，骄傲地，有一个

完全为我们的幸福操作着

慈爱地抚育着我们的小母亲，

我们的有力的铁的小母亲！

（载《新文艺》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年三月）

八重子

八重子是永远地忧郁着的，

我怕她会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为她的健康挂虑着，

尤其是为她的沉思的眸子。

发的香味是簪着辽远的恋情，

辽远到要使人流泪；

但是要使她欢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样地微笑。

因为我要使她忘记她的孤寂，

忘记萦系着她的渺茫的乡思，

我要使她忘记她在走着

无尽的，寂寞的凄凉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为她祝福，

为我的永远忧郁着的八重子，

我愿她永远有着意中人的脸，

春花的脸，和初恋的心。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一卷第六号，一九三○年九月）

梦都子

致霞村

她有太多的蜜饯的心——

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唇上；

然后跟着口红，跟着指爪，

印在老绅士的颊上，

刻在醉少年的肩上。

我们是她年轻的爸爸，诚然

但也害怕我们的女儿到怀里来撒娇，

因为在蜜饯的心以外，

她还有蜜饯的乳房，

而在撒娇之后，她还会放肆。

你的衬衣上已有了贯矢的心，

而我的指上又有了纸捻的约指，

如果我爱惜我的秀发，

那么你又该受那心愿的忤逆。

我的素描

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画出来，

那是一幅单纯的静物写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

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

在朋友间我有爽直的声名，

在恋爱上我是一个低能儿。

因为当一个少女开始爱我的时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着温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阳。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辉的眼；

我用爽朗的声音恣意谈笑。

但在悒郁的时候，我是沉默的，

悒郁着，用我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一卷第六号，一九三○年九月）

单恋者

我觉得我是在单恋着，

但是我不知道是恋着谁：

是一个在迷茫的烟水中的国土吗，

是一枝在静默中零落的花吗，

是一位我记不起的陌路丽人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的胸膨胀着，

而我的心悸动着，像在初恋中。

在烦倦的时候，

我常是暗黑的街头的踯躅者，

我走遍了嚣嚷的酒场，

我不想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

飘来一丝媚眼或是塞满一耳腻语，

那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会低声说：

“不是你！”然后踉跄地又走向他处。

人们称我为“夜行人”，

尽便吧，这在我是一样的；

真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

而且又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二号，一九三一年二月）

老之将至

我怕自己将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随着那迟迟寂寂的时间，

而那每一个迟迟寂寂的时间，

是将重重地载着无量的怅惜的。

而在我坚而冷的圈椅中，在日暮，

我将看见，在我昏花的眼前

飘过那些模糊的暗淡的影子：

一片娇柔的微笑，一只纤纤的手，

几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或是几点耀着珠光的眼泪。

是的，我将记不清楚了：

在我耳边低声软语着

“在最适当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

是那樱花一般的樱子吗？

那是茹丽萏吗，飘着懒倦的眼

望着她已卸了的锦缎的鞋子？……

这些，我将都记不清楚了，

因为我老了。

我说，我是担忧着怕老去，

怕这些记忆凋残了，

一片一片地，像花一样，

只留着垂枯的枝条，孤独地。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一年一月）

秋天的梦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是静静地来了，

但却载着沉重的昔日。

唔，现在，我是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一年一月）

前夜

——一夜的纪念，呈呐鸥兄在比志步尔启碇的前夜，

托密的衣袖变作了手帕，

她把眼泪和着唇脂拭在上面，

要为他壮行色，更加一点粉香。

明天会有太淡的烟和太淡的酒，

和磨不损的太坚固的时间，

而现在，她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

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这个的橙花香味的南方的少年，

他不知道明天只能看见天和海——

或许在“家，甜蜜的家”里他会康健些，

但是他的温柔的亲戚却要更瘦，更瘦。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我的恋人

我将对你说我的恋人，

我的恋人是一个羞涩的人，

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

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为她是羞涩的；

而当我依在她胸头的时候，

你可以说她的眼睛是变换了颜色，

天青的颜色，她的心的颜色。

她有纤纤的手，

它会在我烦忧的时候安抚我，

她有清朗而爱娇的声音，

那是只向我说着温柔的，

温柔到销熔了我的心的话的。

她是一个静娴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爱一个爱她的人，

但是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一个羞涩的恋人。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村姑

村里的姑娘静静地走着，

提着她的蚀着青苔的水桶；

溅出来的冷水滴在她的跣足上，

而她的心是在泉边的柳树下。

这姑娘会静静地走到她的旧屋去，

那在一棵百年的冬青树荫下的旧屋，

而当她想到在泉边吻她的少年，

她会微笑着，抿起了她的嘴唇。

她将走到那古旧的木屋边，

她将在那里惊散了一群在啄食的瓦雀，

她将静静地走到厨房里，

又静静地把水桶放在干刍边。

她将帮助她的母亲造饭，

而从田间回来的父亲将坐在门槛上抽烟，

她将给猪圈里的猪喂食，

又将可爱的鸡赶进它们的窠里去。

在暮色中吃晚饭的时候，

她的父亲会谈着今年的收成，

他或许会说到他的女儿的婚嫁，

而她便将羞怯地低下头去。

她的母亲或许会说她的懒惰，

（她打水的迟延便是一个好例子，）

但是她不会听到这些话，

因为她在想着那有点鲁莽的少年。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昨晚

我知道昨晚在我们出门的时候，

我们的房里一定有一次热闹的宴会，

那些常被我的宾客们当作没有灵魂的东西，

不用说，都是这宴会的佳客：

这事情我也能容易地觉出，

否则这房里决不会零乱，

不会这样氤氲着烟酒的气味。

它们现在是已经安分守己了，

但是扶着残醉的洋娃娃却眨着眼睛，

我知道她还会撒痴撒娇：

她的头发是那样地蓬乱，而舞衣又那样地皱，

一定的，昨晚她已被亲过了嘴。

那年老的时钟显然已喝得太多了，

他还渴睡着，而把他的职司忘记；

拖鞋已换了方向，易了地位，

他不安静地躺在床前，而横出榻下。

粉盒和香水瓶自然是最漂亮的娇客，

因为她们是从巴黎来的，

而且准跳过那时行的“黑底舞”；

还有那个龙钟的瓷佛，他的年岁比我们还大，

他听过我祖母的声音，又受过我父亲的爱抚，

他是慈爱的长者，他必然居过首席。

（他有着一颗什么心会和那些后生小子和谐？）

比较安静的恐怕只有那桌上的烟灰盂，

他是昨天刚在大路上来的，他是生客。

还有许许多多的有伟大的灵魂的小东西，

它们现在都已敛迹，而且又装得那样规矩，

它们现在是那样安静，但或许昨晚最会胡闹。

对于这些事物的放肆我倒并不嗔怪，

我不会发脾气，因为像我们一样，

它们在有一些的时候也应得狂欢痛快。

但是我不懂得它们为什么会胆小害怕我们，

我们不是严厉的主人，我们愿意它们同来！

这些我们已有过了许多证明，

如果去问我的荷兰烟斗，它便会讲给你听。

（载《北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一年十月）

野宴

对岸青叶荫下的野餐，

只有百里香和野菊作伴；

河水已洗涤了碍人的礼仪，

白云遂成为飘动的天幕。

那里有木叶一般绿的薄荷酒，

和你所爱的芬芳的腊味，

但是这里有更可口的芦笋

和更新鲜的乳酪。

我的爱软的草的小姐，

你是知味的美食家：

先尝这开胃的饮料，

然后再试那丰盛的名菜。

（载《北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一年十月）

三顶礼

引起寂寂的旅愁的，

翻着软浪的暗暗的海，

我的恋人的发，

受我怀念的顶礼。

恋之色的夜合花，

佻亻达的夜合花，

我的恋人的眼，

受我沉醉的顶礼。

给我苦痛的螫的，

苦痛的但是欢乐的螫的，

你小小的红翅的蜜蜂，

我的恋人的唇，

受我怨恨的顶礼。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二月

春天已在野菊的头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斑鸠的羽上逡巡着了，

春天已在青溪的藻上逡巡着了，

绿荫的林遂成为恋的众香国。

于是原野将听倦了谎话的交换，

而不载重的无邪的小草

将醉着温软的皓体的甜香；

于是，在暮色冥冥里，

我将听了最后一个游女的惋叹，

拈着一枝蒲公英缓缓地归去。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小病

从竹帘里漏进来的泥土的香，

在浅春的风里它几乎凝住了；

小病的人嘴里感到了莴苣的脆嫩，

于是遂有了家乡小园的神往。

小园里阳光是常在芸苔的花上吧，

细风是常在细腰蜂的翅上吧，

病人吃的莱菔的叶子许被虫蛀了，

而雨后的韭菜却许已有甜味的嫩芽了。

现在，我是害怕那使我脱发的饕餮了，

就是那滑腻的海鳗般美味的小食也得斋戒，

因为小病的身子在浅春的风里是软弱的，

况且我又神往于家园阳光下的莴苣。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款步（一）

这里是爱我们的苍翠的松树，

它曾经遮过你的羞涩和我的胆怯，

我们的这个同谋者是有一个好记性的，

现在，它还向我们说着旧话，但并不揶揄。

还有那多嘴的深草间的小溪，

我不知道它今天为什么缄默：

我不看见它，或许它已换一条路走了，

饶舌着，施施然绕着小村而去了。

这边是来做夏天的客人的闲花野草，

它们是穿着新装，像在婚筵里，

而且在微风里对我们作有礼貌的礼敬，

好像我们就是新婚夫妇。

我的小恋人，今天我不对你说草木的恋爱，

却让我们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们自己的，

而且我要用我的舌头封住你的小嘴唇了，

如果你再说：我已闻到你的愿望的气味。

（载《小说月报》第二十二卷第十号，一九三一年十月）

款步（二）

答应我绕过这些木栅，

去坐在江边的游椅上。

啮着沙岸的永远的波浪，

总会从你投出着的素足

撼动你抿紧的嘴唇的。

而这里，鲜红并寂静得

与你的嘴唇一样的枫林间，

虽然残秋的风还未来到，

但我已经从你的缄默里，

觉出了它的寒冷。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过时

说我是一个在怅惜着，

怅惜着好往日的少年吧，

我唱着我的崭新的小曲，

而你却揶揄：多么“过时”！

是呀，过时了，我的“单恋女”

都已经变作妇人或是母亲，

而我，我还可怜地年轻——

年轻？不吧，有点靠不住。

是呀，年轻是有点靠不住，

说我是有一点老了吧！

你只看我拿手杖的姿态

它会告诉你一切，而我的眼睛亦然。

老实说，我是一个年轻的老人了：

对于秋草秋风是太年轻了，

而对于春月春花却又太老。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有赠

谁曾为我束起许多花枝

灿烂过又憔悴了的花枝

谁曾为我穿起许多泪珠

又倾落到梦里去的泪珠？

我认识你充满了怨恨的眼睛，

我知道你愿意缄在幽暗中的话语，

你引我到了一个梦中，

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

我的梦和我的遗忘中的人，

哦，受过我暗自祝福的人，

终日有意地灌溉着蔷薇，

我却无心地让寂寞的兰花愁谢。

（载《现代》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五月号）

游子谣

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

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

——游子的家园呢？

篱门是蜘蛛的家，

土墙是薜荔的家，

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

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

他沉浮在鲸鱼海蟒间：

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

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

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

还有比蔷薇更清丽的旅伴呢。

清丽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园，

游子的乡愁在那里徘徊踯躅。

唔，永远沉浮在鲸鱼海蟒间吧。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秋蝇

木叶的红色，

木叶的黄色，

木叶的土灰色：

窗外的下午！

用一双无数的眼睛，

衰弱的苍蝇望得昏眩。

这样窒息的下午啊！

它无奈地搔着头搔着肚子。

木叶，木叶，木叶，

无边木叶萧萧下。

玻璃窗是寒冷的冰片了，

太阳只有苍茫的色泽。

巡回地散一次步吧！

它觉得它的脚软。

红色，黄色，土灰色，

昏眩的万花筒的图案啊！

迢遥的声音，古旧的，

大伽蓝的钟磬？天末的风？

苍蝇有点僵木，

这样沉重的翼翅啊！

飘下地，飘上天的木叶旋转着，

红色，黄色，土灰色的错杂的回轮。

无数的眼睛渐渐模糊，昏黑，

什么东西压到轻绡的翅上，

身子像木叶一般地轻，

载在巨鸟的翎翮上吗？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夜行者

这里他来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上有沉着的跫音，

从黑茫茫的雾，

到黑茫茫的雾。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琐碎，

那么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气。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走在黑夜里：

戴着黑色的毡帽，

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微辞

园子里蝶褪了粉蜂褪了黄，

则木叶下的安息是允许的吧，

然而好弄玩的女孩子是不肯休止的，

“你瞧我的眼睛，”她说，“它们恨你！”

女孩子有恨人的眼睛，我知道，

她还有不洁的指爪，

但是一点恬静和一点懒是需要的，

只瞧那新叶下静静的蜂蝶。

魔道者使用曼陀罗根或是枸杞，

而人却像花一般地顺从时序，

夜来香娇妍地开了一个整夜，

朝来送入温室一时能重鲜吗？

园子都已恬静，

蜂蝶睡在新叶下，

迟迟的永昼中，

无厌的女孩子也该休止。

（载《现代》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七月号）

妾薄命

一枝，两枝，三枝，

床巾上的图案花

为什么不结果子啊！

过去了：春天，夏天，秋天。

明天梦已凝成了冰柱；

还会有温煦的太阳吗？

纵然有温煦的太阳，跟着檐溜，

去寻坠梦的玎王冬吧！

（载《现代》第一卷第六期，一九三二年十月号）

少年行

是簪花的老人呢，

灰暗的篱笆披着茑萝；

旧曲在颤动的枝叶间死了，

新蜕的蝉用单调的生命赓续。

结客寻欢都成了后悔，

还要学少年的行蹊吗？

平静的天，平静的阳光下，

烂熟的果子平静地落下来了。

（载《现代》第一卷第六期，一九三二年十月号）

旅思

故乡芦花开的时候，

旅人的鞋跟染着征泥，

黏住了鞋跟，黏住了心的征泥，

几时经可爱的手拂拭？

栈石星饭的岁月，

骤山骤水的行程：

只有寂静中的促织声，

给旅人尝一点家乡的风味。

不寐

在沉静的音波中，

每个爱娇的影子

在眩晕的脑里

作瞬间的散步；

只有短促的瞬间，

然后列成桃色的队伍，

月移花影地淡然消溶：

飞机上的阅兵式。

掌心抵着炎热的前额，

腕上有急促的温息；

是那一宵的觉醒啊？

这种透过皮肤的温息。

让沉静底最高的音波，

来震破脆弱的耳膜吧。

窒息的白色帐子，墙……

什么地方去喘一口气呢？

（载《文艺月刊》第四卷第二号，一九三三年八月）

深闭的园子

五月的园子，

已花繁叶满了，

浓荫里却静无鸟喧。

小径已铺满苔藓，

而篱门的锁也锈了——

主人却在迢遥的太阳下。

在迢遥的太阳下，

也有璀璨的园林吗？

陌生人在篱边探首，

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灯

士为知己者用，

故承恩的灯

遂做了恋的同谋人：

作憧憬之雾的

青色的灯，

作色情之屏的

桃色的灯。

因为我们知道爱灯，

如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为供它的法眼的鉴赏

我们展开秘藏的风俗画：

灯却不笑人的疯魔。

在灯的友爱的光里，

人走进了美容院；

千手千眼的技师，

替人匀着最宜雅的脂粉，

于是我们便目不暇给。

太阳只发着学究的教训，

而灯光却作着亲切的密语，

至于交头接耳的暗黑，

就是饕餮者的施主了。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寻梦者

梦会开出花来的，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

去求无价的珍宝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

它有天上的云雨声，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里养九年，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

然后，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

当你眼睛朦胧了的时候，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怀里，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边，

于是一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

你的梦开出花来了，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乐园鸟

飞着，飞着，春，夏，秋，冬，

昼，夜，没有休止，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幸福的云游呢，

还是永恒的苦役？

渴的时候也饮露，

饥的时候也饮露，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神仙的佳肴呢，

还是为了对于天的乡思？

是从乐园里来的呢，

还是到乐园里去的？

华羽的乐园鸟，

在茫茫的青空中，

也觉得你的路途寂寞吗？

假使你是从乐园里来的，

可以对我们说吗，

华羽的乐园鸟，

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后，

那天上的花园已荒芜到怎样了？

（载《现代》第二卷第一号，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号）

见勿忘我花

为你开的

为我开的勿忘我花，

为了你的怀念，

为了我的怀念，

它在陌生的太阳下，

陌生的树林间，

谦卑地，悒郁地开着。

在僻静的一隅，

它为你向我说话，

它为我向你说话；

它重数我们用凝望

远方潮润的眼睛，

在沉默中所说的话，

而它的语言又是

像我们的眼一样沉默。

开着吧，永远开着吧，

挂虑我们的小小的青色的花。

微笑

轻岚从远山飘开，

水蜘蛛在静水上徘徊；

说吧：无限意，无限意。

有人微笑，

一颗心开出花来，

有人微笑，

许多脸儿忧郁起来。

做定情之花带的点缀吧，

做迢遥之旅愁的凭借吧。

霜花

九月的霜花，

十月的霜花，

雾的娇女，

开到我鬓边来。

装点着秋叶，

你装点了单调的死。

雾的娇女，

来替我簪你素艳的花。

你还有珍珠的眼泪吗？

太阳已不复重燃死灰了。

我静观我鬓丝的零落，

于是我迎来你所装点的秋。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古意答客问

孤心逐浮云之炫烨的卷舒，

惯看青空的眼喜侵阈的青芜。

你问我的欢乐何在？

——窗头明月枕边书。

侵晨看岚踯躅于山巅，

入夜听风琐语于花间。

你问我的灵魂安息于何处？

——看那袅绕地、袅绕地升上去的炊烟。

渴饮露，饥餐英；

鹿守我的梦，鸟祝我的醒。

你问我可有人间世的挂虑？

——听那消沉下去的百代之过客的跫音。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五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灯

灯守着我，劬劳地，

凝看我眸子中

有穿着古旧的节日衣衫的

欢乐儿童，

忧伤稚子，

像木马栏似地

转着，转着，永恒地……

而火焰的春阳下的树木般的

小小的爆烈声，

摇着我，摇着我，

柔和地。

美丽的节日萎谢了，

木马栏独自转着转着……

灯徒然怀着母亲的劬劳，

孩子们的彩衣已褪了颜色。

已矣哉！

采撷黑色大眼睛的凝视

去织最绮丽的梦网！

手指所触的地方：

火凝作冰焰，

花幻为枯枝。

灯守着我。让它守着我！

曦阳普照，蜥蜴不复浴其光，

帝王长卧，鱼烛永恒地高烧

在他森森的陵寝。

这里，一滴一滴地，

寂静坠落，坠落，坠落。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秋夜思

谁家动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听鲛人的召唤，

听木叶的呼吸！

风从每一条脉络进来，

窃听心的枯裂之音。

诗人云：心即是琴。

谁听过那古旧的阳春白雪？

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将它悬在树梢，

为天籁之凭托——

但曾一度谛听的飘逝之音。

而断裂的吴丝蜀桐，

仅使人从弦柱间思忆华年。

一九三五年七月六日

（载《现代诗风》（第一册），一九三五年十月）

小曲

啼倦的鸟藏喙在彩翎间，

音的小灵魂向何处翩跹？

老去的花一瓣瓣委尘土，

香的小灵魂在何处流连？

它们不能在地狱里，不能，

这那么好，那么好的灵魂！

那么是在天堂，在乐园里？

摇摇头，圣彼得可也否认。

没有人知道在哪里，没有，

诗人却微笑而三缄其口：

有什么东西在调和氤氲，

在他的心的永恒的宇宙。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四日

（载《大公报·文艺》第一六九期，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赠克木

我不懂别人为什么给那些星辰

取一些它们不需要的名称，

它们闲游在太空，无牵无挂，

不了解我们，也不求闻达。

记着天狼，海王，大熊……这一大堆，

还有它们的成分，它们的方位，

你绞干了脑汁，胀破了头，

弄了一辈子，还是个未知的宇宙。

星来星去，宇宙运行，

春秋代序，人死人生，

太阳无量数，太空无限大，

我们只是修忽渺小的夏虫井蛙。

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

为人之大道全在懵懂，

最好不求甚解，单是望望，

看天，看星，看月，看太阳。

也看山，看水，看云，看风，

看春夏秋冬之不同，

还看人世的痴愚，人世的忄空惚：

静默地看着，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乐在空与时以外，

我和欢乐都超越过一切的境界，

自己成一个宇宙，有它的日月星，

来供你钻究，让你皓首穷经。

或是我将变一颗奇异的彗星，

在太空中欲止即止，欲行即行，

让人算不出轨迹，瞧不透道理，

然后把太阳敲成碎火，把地球撞成泥。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八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一期，一九三六年十月）

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遥的潮汐升涨：

玉的珠贝，

青铜的海藻……

千万尾飞鱼的翅，

剪碎分而复合的，

顽强的渊深的水。

无渚涯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么经纬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阳之灵照射的诸太阳间，

以月亮之灵映光的诸月亮间，

以星辰之灵闪烁的诸星辰间？

于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并尤其有我的心。

我日希曝于你的眼睛的

苍茫朦胧的微光中，

并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镜子中

鉴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冻的火的影子。

我伸长，我转着，

我永恒地转着，

在你的永恒的周围

并在你之中……

我是从天上奔流到海，

从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条动脉，

每一条静脉，

每一个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们也同样在你的

眼睛的镜子里顾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六年十二月）

夜蛾

绕着蜡烛的圆光，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未死的叶。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

飞越关山，飞越云树，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

被记忆所逼，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让它留在幽暗里。

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凤。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载《新诗》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三七年一月）

第二部分

我要忘记你，但是我如何能忘记！

致赵景深

景深兄：

请你活动的事不知已替我设法了没有，甚念。

我已于前天回杭州来了，在上海没事干，太没劲儿了。现在是躲在家里，整天吃饭睡觉吃西瓜而已。

London Mercury一册奉还。已挂号寄出。

空了的时候请常常写信给我，我实在太空了。

望舒

三十日夜

致舒新城

新城先生赐鉴：

奉到大札，嘱译西班牙Ayala所著Belarminoy Apolonio一种，敢不从命。该书西班牙文原本已直接向原出版处定购，书到手后即着手编译，大约四月后，可以脱稿。至于译名，现暂照原名译为《倍拉卡米诺与阿保洛钮》。待全书脱稿后，再行酌改，较为妥善，未知先生以为何如。专此敬请

撰安

弟戴望舒上十五日

（一九三二年一月十五日）

致叶灵风

灵凤：

几乎有半年没有见面了，你生活好吗？你或许要怪我没有写信给你，你或许会说我懒。但是这实在是冤枉了我。我在这里是一点空也没有。要读书，同时为了生活的关系，又不得不译书，而不幸的又是生了半个月的病，因此便把写信的事搁了起来。好在老兄是熟朋友，我想你总能原谅我的。

在《现代》中读到老兄的两篇大作：《紫丁香》和《第七号女性》，觉得你长久搁笔之后，这次竟有惊人的进步了。你还有新作吗？这两篇中，我尤其爱《第七号女性》这篇，《紫丁香》没有这一篇好。这是我的意见，不知你以为如何？

你给我的那张介绍片我尚未用，因为我没有到里昂去。或许下半年要去一趟。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言吗？

知道你现在爱读Heimingway，John Dos Passos诸人的作品，我记得巴黎Crosby书店有Heimingway的作品出版，明后天进城去时当去买来送你，和《陶尔逸伯爵的舞会》第三次稿同时寄奉。

祝你快乐！

望舒二十二年三月五号

（一九三三年三月五日）

致郁达夫

达夫兄：

前函已收到否？因为通邮不便，把什么事情都弄糟了。关于星岛日报事，已详前函。这里的经理是个孩子，性急，做事无秩序，所以什么都弄得乱七八糟。其实我也太把细，太要做得漂亮一点，而某一些人又无耻钻营，再加上道远音讯阻隔，结果造成了这个现在的局面。这里，我只得向他致万分的歉意。

《星座》的稿费始于十八日领到，我怕你也许要用钱，在十三号去预支了薪水在十四日寄你，这时想已收到了吧。这里的事什么都不顺手，例如稿费的事，纠葛就发生了不少，编辑部在七月三十一日就把稿费单发下去，会计部却搁到五六号才发通知单（而且不肯直接寄钱，要等作者寄回收据后才寄）。在本地的作者，竟有领到七八次才领到的（例如马国亮），不知是没预备好还是什么，今天发一点，明天发一点，最迟竟有等到二十一号才领到的（如叶秋原），使我们感到异常苦痛，自领的说我们侮辱他们，代领的更吃了挪用的冤枉，谁知道实际情形是如此。这月底以后，我决定和会计部办交涉，得一个妥善的办法，这样下去作者全给他们得罪到了（特稿稿费收据请寄下，我替你去代领寄奉）。

《星岛》是否天天收到？星座稿子很是贫乏，务恳仍源源寄稿，至感，至感。中篇小说究竟肯答应给我写否？因为看见你给陶公信上也说写中篇，到底是一个呢，还是两个？

家里孩子病还没有好，自己也因疲倦至而有点支持不下去，什么时候能过一点悠闲的生活呢！精神生活也寂寞得很，希望从你的信上得到一点安慰。即请俪安

望舒二十三日

映霞均此（如达夫离开汉寿，此信务烦转去）行迹已决定后乞来示告知。

（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致艾青

……这样长久没有写信给你，原因是想好好地写一首诗给你编的副刊，可是日子过去，日子又来，依然是一张白纸，反而把给你的信搁了这么久，于是只好暂时把写诗的念头搁下，决定在一星期内译一两首西班牙抗战谣曲给你——我已收到西班牙原本了。

……诗是从内心的深处发出来的和谐，洗炼过的；……不是那些没有情绪的呼唤。

抗战以来的诗我很少有满意的。那些浮浅的，烦躁的声音，字眼，在作者也许是真诚地写出来的，然而具有真诚的态度未必是能够写出好的诗来。那是观察和感觉的深度的问题，表现手法的问题，各人的素养和气质的问题。

我很想再出《新诗》，现在在筹备经费。办法是已有了，那便是在《星座》中出《十日新诗》一张。把稿费捐出来。问题倒是在没有好诗。我认为较好的几个作家，金克木去桂林后毫无消息，玲君到延安鲁艺院后也音信俱绝，卞之琳听说也去打游击，也没有信。其余的人，有的还在诉说个人的小悲哀，小欢乐，因此很少有把握，但是不去管他，试一试吧，有好稿就出，不然就搁起来，你如果有诗，千万寄来。……

致赵景深

景深兄：

承赐大作《小说闲话》及卫聚贤君《薛仁贵征东考》，已于上月底收到。弟忽染时疫，几致不起，今日才能起床握管，特奉函道谢。卫君所考《薛家府演义》作者为赵炯，然弟觉甚为勉强。如照这样推测，则吾人颇有理由说《金瓶梅》为于慎行作，《今古奇观》为顾有孝所选，且理由比卫君充足也。《醉翁谈录》消息如何？承允赐大作何久不寄下，均请赐复。即颂

文祺

弟望舒

十一月九日

致陈敬容

敬容女士：

大札早收到，因为没有你的地址，故未即奉复，昨天又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的通讯处，这里赶快回答你。

你的朋友打算译Les Miséables，如果我可以有帮忙的地方，一定效力，我的拉丁文是马马虎虎的，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理过了，而书中拉丁文其实并不多，怕还是西班牙字多一点。现在这样好吗：请他将不识的字抄出来，注明页数（他大概是用的Nelson本子吧，我只有这个版本），我知道的就解释了寄还他，这样可以免得奔走，只须陆续一来一往写信就是了。你以为如何？

我病还没有好，可是不得不上课，每上二小时课，回来就得睡半天。

《中国新诗》什么时候集稿请示知，一定有稿子给你。你的《交响集》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不要忘记送我一部。即请撰安

望舒

（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致杨静

丽萍：

到平已月余，可是还没有给你写一封信，这种心情也许你是能理解的吧。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忘记你，但是我如何能忘记！每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每逢到一点快乐的事，我就想到你，心里想：如果你在这儿多好啊！一直到上星期为止，我总以为朵朵暂时不记得你了：从上船起一直到上星期这一个多月中，她从来没有提到你一个字，我以为新年快乐使她忘记了一切，可是，在上星期当她打了防疫针起反应而发高烧的时候，她竟大声喊着：“妈咪，你作免呒要我第，顶呒解我第嗨里处！”这呓语泄漏出了她一个月以来隐藏着的心情，使我眼泪也夺眶而出。真的，你为什么抛开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啊！

可是不要说这些感伤的话了，且把我们分手后的情形告诉你吧。那一天，船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开，上船后，我的气喘就好多了。我和二朵朵，卞之琳和邝先生各占一个房舱（大朵朵在我们隔壁的房舱）。房舱很舒服，约等于普通船的头等舱。大菜间也是我们独占的，我们整天在那里玩。伙食也不错，而且餐餐有酒喝。在海上除了第一二天有雾外，一路风平浪静，船上的人，除了大朵朵外，一个晕船的也没有。三月十七日晨，船就到了大沽口，可是并没有当天上岸，因为从北平派来接我们的人，一直到十八日下午才开了小轮船来接我们（我们的船太大了不能一直开到天津）。那天晚上，我们到了塘沽，宿在海关的宿舍里，受着隆重的招待，第二天十九日，塘沽公安局招宴，宴毕，才上了专为我们而备的专车。十二时到天津，市政府又在车站中款待我们，休息了一小时，在四时到了北平，当即来到翠明庄。翠明庄是从前日本人造来做将校招待所的，胜利后国民党拿来做励志社，现在是人民政府拿来做招待民主人士的地方，虽不及北京饭店或六国饭店大，但比前二处更清静而进出自由。我住的三十一号是全庄最好的一间，有客厅，卧室，浴室，贮藏室等四间，小而精致，房中有电话，十分方便。在军调部时代，据说是叶剑英将军住的，而北平解放后人民政府副市长徐冰也曾住在这里，可以算是有历史性的房间了。卧室有两张沙发床，我和二朵朵睡，大朵朵独自睡一张，一个多月来我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儿。在刚来的那一天，二朵朵高兴兴奋得了不得，变成小麻雀一样地多话了。真的，一切在她都是新鲜的，我一辈子也没有做过专车，她却第一次坐火车就坐了，高耸着的正阳门，故宫的琉璃瓦，这一切都是照她所说那样，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以后她还吃了她“从来也没有吃过”的糖葫芦，炒红果，蜜饯，小白梨等。）这里，我们的一切需要他们都管，如洗浴，理发，洗衣，医药等，饭食是每日三餐，早晨吃粥，午晚吃饭，饭菜非常丰富，每餐有鱼有肉，有时是全只的鸡鸭，把嘴也吃高了，不知将来离开此地时怎样呢？

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是游玩过去的，不是看戏就是玩公园故宫等等。孩子们成天跟着我，直到四月一日以后，我才比较松一点。因为她们是在四月一号起进了孔德学校的。孔德学校是北平有名的中小学，虽然现在已不如以前，可是总还不错。因为校长和主任都是认识的，所以她们两人就毫无困难地进了去。大朵进了五年级，二朵进了幼稚园大班。麻烦的是二朵只上半天课，下午还是缠住了我。她现在北京话已说得很不错了。

我身体仍然不大好，所以本来计划从军南下的计划，只能搁起而决定留在北平。也许最近就得到新的工作岗位上去，不再过这种舒适有闲的生活了。我希望仍能带着孩子，可是事情只能到那时再说。政府的托儿所是很好的，好些同志的孩子们都是红红胖胖的，恐怕比我管好得多。

前些日子和二朵到颐和园去玩，请朋友照了像，这里寄奉，大朵因为在读书，所以没有去。

预料你回信来时我一定不住在这里了，所以你的信还是写下列地址好：“北平宣武门外校场头条二十一号吴晓铃先生转”。

你的计划如何？到法国去呢，到上海去呢，还是留在香港？我倒很希望你到北平来看看，索性把昂朵也带来。现在北平是开满了花的时候，街路上充满了歌声，人心里充满了希望。在香港，你只是一个点缀品，这里，你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有无限前途的人。如果有意，可去找沈松泉设法，或找灵凤转夏衍。我应该连忙声明这是为你自己打算而不是为我。

昂朵好否？你身体如何？请来信告知一切。

望舒四月二十七日灯下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致杨静（续）

丽萍：

你的信收到已有半个多月了，因为在开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一点空也没有，开完会搬到华北大学来。病了，本来还想搁一搁，二朵朵天天催我写信，只好就写了。现在先把这几个月的生活状态报告你吧：我是在六月初离开翠明庄招待所的，本来应该就到华大来，可是因为大朵朵、二朵朵都还没有放假，所以暂时在离学校很近的北池子八十三号文管会旧剧处住了一个月，等孩子们一放假，接着就开文代大会了，就一家子住到前门外的留香饭店去，一直到七月二十六日才搬到华大来。二朵已在幼稚园毕业了，成绩很好，如下：唱歌甲，美术甲，故事甲，工艺乙，常识乙，游戏甲，运动甲，智力程度甲，体格发育甲，操行考查甲。大朵则较差，有一门算术不及格，要补考。二朵认识了很多的大朋友，如舒绣文，周小燕等，连我也都不熟的；马思聪家我也常带她去，她和思聪的次女雪雪是好朋友，她认戴爱莲做姑姑。她很有机会接近音乐和舞蹈，然而我哪里有工夫去管她？自从你写信来说要带昂朵来平后，她时常问你什么时候来，你叫我怎样回答她呢？我以为你到这里来也很好，做事和学习的机会都很多，决不会落空的。筹一笔船费就是了，一到天津就有人招待你的。如果连船费也没有办法，那么让我去和沈松泉商量，叫他们的货船带你来。我这几天工作上就要有调动，调到国际宣传局去（将来有出国可能），孩子们下半年读书的问题，须待调过去后决定。母亲决计请她来平，因为上海没人照顾，而此地生活比上海便宜。

二朵已长了不少，去年的夏衣已短小了，在开文代会的时候，她天天看戏，看了差不多一个月。现在在华大，每天除写一点字以外，就跟同住的孩子们玩，看华大同学排戏，她不断地想你和昂朵，所以你能来就好了。你来了有这些工作可以由你选：进华大学习，进文工团参加音乐或戏剧活动，（音专的贺丽影、郑兴丽都在文工团，马思聪、李凌也在那里。）进电台，其他机关的工作也很多，孩子们也不必自己管，只是要严肃地工作，前途是无量的。广州，不久就要解放，香港畸形的繁荣必然要结束了，你应该为自己前途着想。如果决定来而又可自筹旅费，请即打电报给我（北平煤渣胡同四号沈宝基转戴望舒），告知行期，到天津后找沈松泉（天津马场道三盛里二十五号），他自会招待你，不能筹钱也打电报给我，让我和沈去商量坐他们的船。不过后者要麻烦人家，还是自筹船费的好。来时不必使叶灵凤等人知道，会生许多麻烦。秋天是北平最好的季节，你的女儿日夜望你来。我身体还不错，就是常发病。上月照的一张相，这里寄上。

祝好。

阿宝也有意思来平否？请代致候！

望舒八月四日

（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

Table of Contents

1. 第一部分：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1. 御街行

2. 夜坐

3. 夕阳下

4. 寒风中闻雀声

5. 自家伤感

6. 生涯

7. 流浪人的夜歌

8. Fragments

9. 凝泪出门

10. 可知

11. 静夜

12. 山行

13. 残花的泪

14. 十四行

15. 不要这样盈盈地相看

16. 回了心儿吧

17. Spleen

18. 残叶之歌

19. Mandoline

20. 雨巷

21. 断指

22. 古神祠前

23. 我底记忆

24. 路上的小语

25. 林下的小语

26. 夜是

27. 独自的时候

28. 秋天

29. 对于天的怀乡病

30. 印象

31. 到我这里来

32. 祭日

33. 烦忧

34. 百合子

35. 流水

36. 我们的小母亲

37. 八重子

38. 梦都子

39. 我的素描

40. 单恋者

41. 老之将至

42. 秋天的梦

43. 前夜

44. 我的恋人

45. 村姑

46. 昨晚

47. 野宴

48. 三顶礼

49. 二月

50. 小病

51. 款步（一）

52. 款步（二）

53. 过时

54. 有赠

55. 游子谣

56. 秋蝇

57. 夜行者

58. 微辞

59. 妾薄命

60. 少年行

61. 旅思

62. 不寐

63. 深闭的园子

64. 灯

65. 寻梦者

66. 乐园鸟

67. 见勿忘我花

68. 微笑

69. 霜花

70. 古意答客问

71. 灯

72. 秋夜思

73. 小曲

74. 赠克木

75. 眼

76. 夜蛾

2. 第二部分：我要忘记你，但是我如何能忘记！

1. 致赵景深

2. 致舒新城

3. 致叶灵风

4. 致郁达夫

5. 致艾青

6. 致赵景深

7. 致陈敬容

8. 致杨静

9. 致杨静（续）

Landmarks

1. Cover

目录

前言

断鸿零雁记

本事诗（十首）

1906年

1907年

1908年

1909年

1910年

1911年

1912年

1913年

1914年

1915年

1916年

1917年

1918年

前言

苏曼殊以僧名风闻那个时代，以他的才情，他的胆识，时人少有能出其左右。但他却袈裟披肩风雨一生。他十六岁出家，多半是以一种无言的行为抗争其多舛的命运。苏曼殊的生母是一个日本女子，生下他三个月便离他而去。他从小就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

苏曼殊是情僧。十五岁那年，苏曼殊随表兄去日本横滨求学，与日本姑娘菊子一见钟情。他们的恋情却遭到苏家的强烈反对。苏曼殊的本家叔叔知道这事后，斥责苏曼殊败坏了苏家名声，并问罪于菊子父母。菊子父母盛怒之下，当众痛打了菊子，结果当天夜里菊子投海而死。失恋的痛苦，菊子的命运，令苏曼殊深感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回到广州后，他便去蒲涧寺出了家。

他以自己与菊子的初恋为题材创作了情爱小说《断鸿零雁记》，感慨幽冥永隔的爱恋之苦，也引得不少痴情男女泪湿襟衫。苏曼殊因爱情不幸，也曾流连于青楼之中，但他却能洁身自好，与青楼女子保持适当的距离。他死后被葬于西泠桥，与江南名妓苏小小墓南北相对。

1909年，他在东京的一场小型音乐会上认识了弹筝女百助。因相似的遭遇，两人一见如故。但此时的曼殊已了却尘缘，无以相投，便垂泪挥毫，写了一首诗：“鸟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读来令人柔肠寸断。

1918年，他经过三十五年的红尘孤旅，苏曼殊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与世长辞。

本书收录了苏曼殊自传体爱情小说《断鸿零雁记》、情诗《本事诗》以及他与诸位友人的书信精选。

断鸿零雁记

第一章

百越有金瓯山者，滨海之南，巍然矗立。每值天朗无云，山麓葱翠间，红瓦鳞鳞，隐约可辨，盖海云古刹在焉。相传宋亡之际，陆秀夫既抱幼帝殉国崖山，有遗老遁迹于斯，祝发为僧，昼夜向天呼号，冀招大行皇帝之灵。故至今日，遥望山岭，云气葱郁；或时闻潮水悲嘶，尤使人欷歔凭吊，不堪回首。今吾述刹中宝盖金幢，俱为古物。池流清净，松柏蔚然。住僧数十，威仪齐肃，器钵无声。岁岁经冬传戒，顾入山求戒者寥寥，以是山羊肠峻险，登之殊艰故也。

一日凌晨，钟声徐发，余倚刹角危楼，看天际沙鸥明灭。

是时已入冬令，海风逼人于千里之外。读吾书者识之，此日为余三戒俱足之日。计余居此，忽忽三旬，今日可下山面吾师。后此扫叶焚香，送我流年，亦复何憾！如是思维，不觉堕泪，叹曰：“人皆谓我无母，我岂真无母耶？否否。余自养父见背，虽茕茕一身，然常于风动树梢，零雨连绵，百静之中，隐约微闻慈母唤我之声。顾声从何来，余心且不自明，恒结轖凝想耳。”继又叹曰：“吾母生我，胡弗使我一见？亦知儿身世飘零，至于斯极耶？”

此时晴波旷邈，光景奇丽。余遂披袈裟，随同戒者三十六人，双手捧香鱼贯而行。升大殿已，鹄立左右。四山长老云集。《香赞》既阕，万簌无声。少选，有尊证阇黎以悲紧之音唱曰：“求戒行人，向天三拜，以报父母养育之恩。”

余斯时泪如绠縻，莫能仰视，同戒者亦哽咽不能止。既而礼毕，诸长老一一来相劝勉曰：“善哉大德，慧根深厚，愿力壮严。此去谨侍亲师，异日灵山会上，拈花相笑。”

余聆其音，慈悲哀愍，遂顶礼受牒，收泪拜辞诸长老，徐徐下山。夹道枯柯，已无宿叶，悲凉境地，惟见樵夫出没，然彼焉知方外之人，亦有难言之恫？此章为吾书发凡，均纪实也。

第二章

余既辞海云寺，即驻荒村静室，经行侍师而外，日以泪珠拭面耳。吾师视余年幼，固已怜之。顾吾师虽慈蔼，不足以杀吾悲。读者试思，余殆极人世之至戚者矣！

一日，余以师命下乡化米，量之可十余斤，负之行，思觅投宿之所，忽有强者自远而来，将余米囊夺去。余付之一叹。尔时天已薄暮，彳亍独行，至海边，已不辨道路。徘徊久之，就沙滩小憩，而骇浪遽起，四顾昏黑。余踌躇间，遥见海面火光如豆，知有渔舟经此，遂疾声呼曰：“请渔翁来，余欲渡耳。”

已而火光渐大，知舟已迎面至，余心殊慰。未几，舟果傍岸，渔人询余何往。曰：“余为波罗村寺僧，今失道至此，幸翁助我。”

渔人摇手曰：“乌，是何言！余舟将以捕鱼易利，安能载尔贫僧？”言毕，登舟驶去。

余莫审所适，怅然涕下。忽耳畔微闻犬吠声，余念是间殆有村落，遂循草径行。渐前，有古庙，就之，中悬渔灯，余入，蜷卧石上。俄闻户外足音，余整衣起，瞥见一童子匆匆入。余曰：“小子何之？”童子手持竹笼数事示余曰：“吾操业至劳，夜已深矣，吾犹匿颓垣败壁，或幽岩密菁间，类偷儿行径者，盖为此唧唧者耳，不亦大可哀耶？”余曰：“少年英俊，胡为业此屑小事？”

童子太息曰：“吾家固有花圃，吾日间挑花以售富人，富人倍吝，故所入滋微，不足以养吾慈母。慈母老矣，试思吾为人子，安可勿尽心以娱其晚景？此吾所以不避艰辛，而兼业此。虽然，吾母尚不之知，否则亦必尼吾如是。吾前日见庙侧有蟋蟀跨蜈蚣者，候此已两夜，尚未得也。天乎！使此微虫早落吾手，待邻村墟期，必得善价，当为慈母市羊裘一领，使老母虽于冬深之日，犹在春温。小子之心，如是慰矣。

吾岂荒伧市侩，尽日孳孳爱钱而不爱命者耶？”

余聆小子言，不禁有所感触，泣然泪下。童子相余顶，从容曰：“敢问师奚为露宿于是？”

余视童貌甚庄肃，一一告以所遇。童子慨然曰：“师苦矣。

寒舍尚有空闼，去此不远，请从我归，否则村人固凶恣，诬师为贼，且不堪也。”

余感此童诚实，诺之，遂行。俄入村，至一宅。童子辟扉，复自阖之，导余曲折度回廊。苑内百花，暗香沁鼻。既忽微闻老人语曰：“潮儿今日归何晚？”

余谛听之，奇哉，奇哉，此人声音也。乃至厅事，则赫然余乳媪在焉。

第三章

余礼乳媪既毕，悲喜交并。媪一一究吾行止，乃命余坐，谛视余面，即以手拊额，沉思久之，凄然曰：“伤哉，三郎也！

设吾今日犹在彼家，即尔胡至沦入空界？计吾依夫人之侧，不过三年，为时虽短，然夫人以慈爱为怀，视我良厚。一别夫人，悠悠十数载，乃至于今，吾每饭犹能不忘夫人爱顾之心。

先是夫人行后，彼家人虽遇我恶薄，吾但顺受之，盖吾感夫人恩德，良不忍离三郎而去。迨尔父执去世之时，吾中心戚戚，方谓三郎孤寒无依，欲驰书白夫人，使尔东归，离彼獦獠。讵料彼妇侦知，逢其蕴怒，即以藤鞭我。斯时吾亦不欲与之言人道矣！纵情挞已，即摈我归。”

媪言至此，声泪俱下。斯时余方寸悲惨已极，顾亦不知所以慰吾乳媪，惟泪涌如泉，相对无语。余忽心念乳媪以四十许人，触此愤恸，宁人所堪？遂强颜慰之曰：“媪毋伤。媪育我今已成立。此恩此德，感戴何可言宣？余虽心冷空门，今兹幸逢吾媪，借通吾骨肉消息；否即碧落黄泉，无相见之日！

以此思之，不亦彼苍尚有灵耶？余在幼龄，恒知吾母尚存，第百思莫审居何许，且为谁氏。今吾媪所称夫人者，得非余生身阿母？奚为任我孑孑一身，飘摇危苦，都弗之问？媪试语我，以吾身世究如何者。”

媪既收泪，面余言曰：“三郎居，吾语尔：吾为村人女，世居于斯，牧畜为业。既嫁，随吾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其乐无极，宁识人间有是非忧患？村家夫妇，如水流年。

吾三十，而吾夫子不幸短命死矣，仅遗稚子，即潮儿也。是后家计日困，平生亲友，咸视吾母子为路人。斯时吾始悟世变，怆然于中，四顾茫茫，其谁诉耶？

“一日，拾穗村边，忽有古装夫人，珊珊来至吾前，谓曰：

‘子似重有忧者？’因详叩吾况。吾一一答之，遂蒙夫人怜而招我，为三郎乳媪。古装夫人者，诚三郎生母，盖夫人为日本产，衣制悉从吾国古代。此吾见夫人后，始习闻之。

“‘三郎’即夫人命尔名也。尝闻之夫人，尔呱呱坠地，无几月，即生父见背。尔生父宗郎，旧为江户名族，生平肝胆照人，为里党所推。后此夫人综览季世，渐入浇漓，思携尔托根上国；故掣尔身于父执为义子，使尔离绝岛民根性，冀尔长进为人中龙也。明知兹事有干国律，然慈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乃亲自抱尔潜行来游吾国，侨居三年。忽一日，夫人诏我曰：‘我东归矣，尔其珍重！’复手指三郎，凄声含泪曰：‘是儿生也不辰，媪其善视之，吾必不忘尔赐。’语已，手书地址付余，嘱勿遗失。故吾今尚珍藏旧簏之中。

“当是时，吾感泣不置。夫人且赐我百金，顾今日此金虽尽，而吾感激之私，无能尽也。尤忆夫人束装之先一夕，一一为贮小影于尔果罐之中，衣箧之内，冀尔稍长，不忘见阿母容仪，用意至为凄恻。谁知夫人行后，彼家人悉检毁之。嗣后，夫人尝三致书于余，并寄我以金，均由彼妇收没。又以吾详知夫人身世，且深爱三郎，怒我固作是态，以形其寡德。

怨毒之因，由斯而发。甚矣哉，人与猛兽，直一线之分耳！吾既见摈之后，彼即诡言夫人已葬鱼腹，故亲友邻舍，咸目尔为无母之儿，弗之闻问。迹彼肺肝，盖防尔长大，思归依阿娘耳。嗟乎！既取人子，复暴遇之，吾百思不解彼妇前生，是何毒物？苍天苍天！吾岂怨毒他人者哉？今为是言者，所以惩悍妇耳。尔父执为人诚实，恒念尔生父于彼有恩，视尔犹如己出。谁料尔父执辞世不旋踵，而彼妇初心顿变耶？至尔无知小子，受待之苛，莫可伦比。顾尔今亭亭玉立，别来无恙；吾亦老矣，不应对尔絮絮出之，以存忠厚。虽然，今丁未造，我在在行吾忠厚，人则在在居心陷我。此理互相消长。

世态如斯，可胜浩叹！”吾媪言已，垂头太息。

少须，媪尚欲有言。斯时余满胸愁绪，波谲云诡。顾既审吾生母消息，不愿多询往事，更无暇自悲身世，遂从容启媪曰：“今夜深矣，媪且安寝。余行将孑身以寻阿母，望吾媪千万勿过伤悲。天下事正复谁料？媪视我与潮儿，岂没世而名不称者耶？”

既而媪忽仰首，且抚余肩曰：“伤哉，不图三郎羸瘠至于斯极！尔今须就寝，后此且住吾家，徐图东归，寻觅尔母。吾时时犹梦古装夫人，旁皇于东海之滨，盼三郎归也。三郎，尔尚有阿姊义妹，娇随娘侧，尔亦将闻阿娘唤尔之声。老身已矣，行将就木，弗克再会夫人，但愿苍苍者，必有以加庇夫人耳。”

翌晨，阳光灿烂，余思往事，历历犹在心头。读者试思，余昨宵乌能成寐？斯时郁伊无极，即起披衣出庐四瞩，柳瘦于骨，山容萧然矣。继今以后，余居乳媪家，日与潮儿弄艇投竿于荒江烟雨之中，或骑牛村外。幽恨万千，不自知其消散于晚风长笛间也。

第四章

一日薄暮，荒村风雪，萧萧彻骨。余与潮儿方自后山负薪以归。甫入门，见吾乳媪背炉兀坐，手缝旧衲，闻吾等声气，即仰首视余曰：“劳哉小子！吾见尔滋慰。尔两人且歇，待我燃烛出鲜鱼热饭，偕尔晚膳。吾家去湖不远，鱼甚鲜美，价亦不昂，村居胜城市多矣。”

余与潮儿即将蓑笠除下，与媪共饭，为况乐甚。少选，饭罢，媪面余言曰：“吾今日见三郎荷薪，心殊未忍。以尔孱躯，今后勿复如是。此粗重工夫，潮儿可为吾助。今吾为尔计，尔须静听吾言。吾家花圃，在三春佳日，群芳甚盛。今已冬深，明岁春归时，尔朝携花出售，日中即为我稍理亭苑可耳。花资虽薄，然吾能为尔积聚。迄二三年后，定能敷尔东归之费，舍此计无所出。三郎，尔意云何？”

余曰：“善，均如媪言。”

媪续曰：“三郎，尔先在江户固为公子，出必肥马轻裘，今兹暂作花佣，亦殊异事。虽然，尔异日东归，仍为千金之子，谁复呼尔为鬻花郎耶？”

余听至此，注视吾媪慈颜，一笑如春温焉。

岁月不居，春序忽至。余自是遵吾乳媪之命，每日凌晨作牧奴装，携花出售，每晨只经三四村落。余左手携花筐，右手持竹竿，顶戴渔父之笠，盖防人知我为比丘也。踯躅道中，状殊羞涩，见买花者，女子为最多，次则村妪耳。计余每日得钱可二三百，如是者弥月矣。

一日，余方独行前村，天忽阴晦，小雨溟濛，沾余衣袂。

此日为清明前二日，家家部署扫墓之事，故沿道无人，但有雨声清沥愁人而已。余纡道徐行，至一屋角细柳之下枯立小憩，忽睹前垣碧纱窗内，有女郎新装临眺，容华绝代，而玉颜带肃，涌现殷忧之兆。迨余旁睇，瞬然已杳。俄而雨止，天朗气清，新绿照眼。余方欲行，前屋侧扉已启，又见一女子匆遽出而礼余，嗫嚅言曰：“恕奴失礼。请问若从何方至此，为谁氏子？以若年华，奚至业是？若岂不识韶光一逝，悔无及耶？请详答我。”

余聆其言，心念彼女慧甚，无村竖态，但奚为盘问，一若算命先生也者？殆故探吾行止，抑有他因耶？余惟僵立，心殊弗释，亦莫审所以为对。

良久，彼女复曰：“吾之所以唐突者，乃受吾家女公子命，嘱必如是探问。吾女公子情性幽静无伦，未尝共生人言语，顾今如此者，盖听若卖花声里，含酸哽余音。今晨女公子且见若于窗外，即审若身世，固非荒凉。若得毋怪我语无伦次？若非‘河合’其姓，‘三郎’其名者耶？”

余骤闻是言，愕极欲奔，继思彼辈殆非为害于余，即漫声应之曰：“诚然。余亟于东归寻母，不得不业此耳。尚望子勿泄于人，则余受恩不浅矣。”

女重礼余，言曰：“谨受教。先生且自珍重。明晨请再莅此，待我复命女公子也。”

余自是心绪潮涌，遂怏怏以归。

第五章

明日，天气阴沉，较诸昨日为甚。迄余晨起，觉方寸中仓皇无主，以须臾即赴名姝之约耳。读吾书者，至此必将议我陷身情网，为清净法流障碍。然余是日正心思念：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华不为泥污，复有何患？宁省后此吾躬有如许惨戚，以告吾读者。

余出门去矣，此时正为余惨戚之发轫也。江村寒食，风雨飘忽，余举目四顾，心怦然动。窃揣如斯景物，殆非佳朕。

然念彼姝见约，定有远因，否则奚由稔余名姓？且余昨日乍睹芳容，静柔简淡，不同凡艳，又乌可与佻挞下流，同日而语！余且行且思，不觉已重至碧纱窗下，呆立良久，都无动定。余方沉吟，谓彼小娃，殆戏我耶？继又迹彼昨日之言，一一出之至情，然则又胡容疑者？

亡何，风雨稍止，僮娃果启扉出，不言亦不笑，行至吾前，第以双手出一纸函见授。余趣接之，觉物压余手颇重。余方欲发问，而僮娃旋踵已去。余亟擘函视之，累累者，金也。

余心滋惑，于是细察函中，更有银管乌丝，盖贻余书也。嗟夫！读者，余观书讫，惨然魂摇，心房碎矣！书曰：

妾雪梅将泪和墨，裣衽致书于三郎足下：

先是人咸谓君已披剃空山，妾以君秉坚孤之性，故深信之，悲号几绝者屡矣！静夜思君，梦中又不识路，命也如此，夫复奚言！迩者连朝于卖花声里，惊辨此音，酷肖三郎心声。盖妾婴年，尝之君许，一挹清光，景状至今犹藏心坎也。迨侵晨隔窗一晤，知真为吾三郎矣。当此之时，妾觉魂已离舍，流荡空际，心亦腾涌弗止，不可自持。欲亲自陈情于君子之前，又以干于名义，故使侍儿冒昧进诘，以渎清神，还望三郎怜而恕妾。妾自生母弃养，以至今日，伶仃愁苦，已无复生人之趣。继母孤恩，见利忘义，怂老父以前约可欺，行思以妾改嫔他姓。嗟夫！三郎，妾心终始之盟，固不忒也！若一旦妾身见抑于父母，妾只有自裁以见志。妾虽骨化形销至千万劫，犹为三郎同心耳。上苍曲全与否，弗之问矣！不图今日复睹尊颜，知吾三郎无恙，深感天心慈爱，又自喜矣。呜呼！茫茫宇宙，妾舍君其谁属耶？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如缕，妾爱不移。今以戋戋百金奉呈，望君即日买棹遄归，与太夫人图之。万转千回，惟君垂悯。

苫次不能细缕，伏维长途珍重。

雪梅者，余未婚妻也。然则余胡可忍心舍之，独向空山而去？读者殆以余不近情矣，实则余之所以出此者，正欲存吾雪梅耳。须知吾雪梅者，古德幽光，奇女子也。今请语吾读者：雪梅之父，亦为余父执，在余义父未逝之先，已将雪梅许我。后此见余义父家运式微，余生母复无消息，乃生悔心，欲爽前诺。雪梅固高抗无伦者，奚肯甘心负约？顾其生父继母，都不见恤，以为女子者，实货物耳，吾固可择其礼金高者而鬻之，况此权特操诸父母，又乌容彼纤小致一辞者？

雪梅是后，茹苦含辛，莫可告诉。所谓庶女之怨，惟欲依母氏于冥府，较在恶世为安。此非躬历其境者，不自知也。余年渐长，久不与雪梅相见，无由一证心量，然睹此情况，悲慨不可自聊。默默思量，只好出家皈命佛陀、达摩、僧伽，用息彼美见爱之心，使彼美享有家庭之乐。否则绝世名姝，必郁郁为余而死，是何可者？不观其父母利令智昏，宁将骨肉之亲，付之蒿里，亦不以嫔单寒无告之儿如余者。当时余固年少气盛，遂掉头不顾，飘然之广州常秀寺，哀祷赞初长老，摄受为“驱乌沙弥”，冀梵天帝释愍此薄命女郎而已。前书叙余在古刹中忆余生母者，盖后此数月间事也。

第六章

余自得雪梅一纸书后，知彼姝所以许我者良厚。是时心头辘辘，不能为定行止，竟不审上穷碧落，下极黄泉，舍吾雪梅而外，尚有何物。即余乳媪，以半百之年，一见彼姝之书，亦惨同身受，泪潸潸下。余此际神经，当作何状，读者自能得之。须知天下事，由爱而生者，无不以为难，无论湿、化、卵、胎四生，综以此故而入生死，可哀也已！

清明后四日，侵晨，晨曦在树，花香沁脑，是时余与潮儿母子别矣。以媪亦速余遄归将母，且谓雪梅之事，必力为余助。余不知所云，以报吾媪之德，但有泪落如瀋，乃将雪梅所赠款，分二十金与潮儿，为媪购羊裘之用。又思潮儿虽稚，侍亲至孝，不觉感动于怀，良不忍与之遽作分飞劳燕。忽回顾苑中花草，均带可怜颜色，悲从中来，徘徊饮泣。媪忽趣余曰：“三郎，行矣，迟则渡船解缆。”余此时遂抑抑别乳媪、潮儿而去。

二日已至广州，余登岸步行，思诣吾师面别。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学暴徒毁为墟市，法器无存。想吾师此时，已归静室，乃即日午后易舟赴香江。翌晨。余理装登岸，即向罗弼牧师之家而去。牧师隶西班牙国，先是数年，携伉俪及女公子至此，构庐于太平山。家居不恒外出，第以收罗粤中古器及奇花异草为事。余特慕其人清幽绝俗，实景教中铮铮之士，非包藏祸心、思墟人国者，遂从之治欧文二载，故与余雅有情怀也。余既至牧师许，其女公子盈盈迎于堂上，牧师夫妇亦喜慰万状。迨余述生母消息及雪梅事竟，俱泪盈于睫。余万感填胸，即踞胡床而大哭矣。

第七章

后此四日，牧师夫妇为余置西服。及部署各事既竟，乃就余握别曰：“舟于正午启舷，孺子珍重，上帝必宠锡尔福慧兼修。尔此去可时以笺寄我。”语毕，其女公子曳蔚蓝文裾以出，颇有愁容。至余前殷殷握余手，亲持紫罗兰花及含羞草一束、英文书籍数种见贻。余拜谢受之。俄而海天在眼，余东行矣。

船行可五昼夜，经太平洋。斯时风日晴美，余徘徊于舵楼之上，茫茫天海，渺渺余怀。即检罗弼大家所贻书籍，中有莎士比尔，拜轮及室梨全集。余尝谓拜轮犹中土李白，天才也；莎士比尔犹中土杜甫，仙才也；室梨犹中土李贺，鬼才也。乃先展拜轮诗，诵《哈咯尔游草》，至末篇，有《大海》六章，遂叹曰：“雄浑奇伟，今古诗人，无其匹矣。”濡笔译为汉文如左：

皇涛澜汗 灵海黝冥 万艘鼓楫 泛若轻萍

芒芒九围 每有遗虚 旷哉天沼 匪人攸居

大器自运 振荡帠夆 岂伊人力 赫彼神工

罔象乍见 决舟没人 狂謈未几 遂为波臣

掩体无棺 归骨无坟 丧钟声嘶 逖矣谁闻

谁能乘蹻 履涉狂波 藐诸苍生 其奈公何

泱泱大风 立懦起罢 兹维公功 人力何衰

亦有雄豪 中原陵厉 自公匈中 擿彼空际

惊浪霆奔 慑魂愯神 转侧张皇 冀为公怜

腾澜赴厓 载彼微体 抍溺含弘 公何岂弟

摇山憾城 声若雷霆 王公黔首 莫不震惊

赫赫军艘 亦有浮名 雄视海上 大莫与京

自公视之 藐矣其形 纷纷溶溶 旋入沧溟

彼阿摩陀 失其威灵 多罗缚迦 壮气亦倾

傍公而居 雄国几许 西利佉维 希腊罗马

伟哉自由 公所锡予 君德既衰 耗哉斯土

遂成遗虚 公目所睹 以敖以娱 旛回涛舞

苍颜不皲 长寿自古 渺瀰澶漫 滔滔不舍

赫如阳燧 神灵是鉴 别风淮雨 上临下监

扶摇羊角 溶溶澹澹 北极凝冰 赤道淫滟

浩此地镜 无裔无襜 圆形在前 神光耷闪

精鬽变怪 出尔泥淰 回流云转 气易舒惨

公之淫威 忽不可验

苍海苍海 余念旧恩 儿时水嬉 在公膺前

沸波激岸 随公转旋 淋淋翔潮 媵余往还

涤我匈臆 慑我精魂 惟余与女 父子之亲

或近或远 托我元身 今我来斯 握公之鬊

余既译拜轮诗竟，循还朗诵。时新月在天，渔灯三五，清风徐来，旷哉观也。翌晨，舟抵横滨，余遂舍舟投逆旅，今后当叙余在东之事。

第八章

余行装甫卸，即出吾乳媪所授地址，以询逆旅主人。逆旅主人曰：“是地甚迩，境绝严静，汽车去此可五站。客且歇一句钟，吾当为客购车票。吾阅人多矣，无如客之超逸者，诚宜至彼一游。今客如是急逼，殆有要事耶？”

余曰：“省亲耳。”

午餐后，逆旅主人伴余赴车场，余甚感其殷渥。车既驶行，经二站，至一驿，名大船。掌车者向余言曰：“由此换车，第一站为兼仓，第二站是已。”

余既换车，危坐车中，此时心绪，深形忐忑。自念于此顷刻间，即余骨肉重逢，母氏慈怀大慰，宁非余有生以来第一快事？忽又转念，自幼不省音耗，矧世事多变如此，安知母氏不移居他方？苟今日不获面吾生母，则飘泊人胡堪设想？

余心正怔忡不已，而车已停。余向车窗外望，见牌上书“逗子驿”三字，遂下车。余既出驿场，四瞩无有行人，地至萧旷，即雇手车向田亩间辚辚而去。时正寒凝，积冰弥望。如是数里，从山脚左转，即濒海边而行。但见渔家数处，群儿往来垂钓，殊为幽悄不嚣。车夫忽止步告余曰：“是处即樱山，客将安往？”

余曰：“樱山即此耶？”遂下车携箧步行。

久之，至一处，松青沙白。方跂望间，忽遥见松阴夹道中，有小桥通一板屋，隐然背山面海，桥下流水触石，汩汩作声。余趣前就之，仰首见柴扉之侧，有标识曰：“相州逗子樱山村八番”。余大悦怿，盖此九字，即余乳媪所授地址。遂以手轻叩其扉，久之，阒如无人。寻复叩之，一妇人启扉出。

余见其襟前垂白巾一幅，审其为厨娘也。即问之曰：“幸恕唐突，是即河合夫人居乎？”

妇曰：“然。”

余曰：“吾欲面夫人，烦为我通报。”

妇踌躇曰：“吾主人大病新瘥，医者嘱勿见客，客此来何事，吾可代达主人”。

余曰：“主人即余阿母，余名三郎。余来自支那，今早始莅横滨，幸速通报。”

妇闻言，张目相余，自颅及踵，凝思移时，骇曰：“信乎，客三郎乎？吾尝闻吾主言及少主，顾存亡未卜耳。”

语已，遂入。久之，复出，肃余进。至廊下，一垂髫少女礼余曰：“阿兄归来大幸。阿娘病已逾月，侵晨人略清爽，今小睡已觉，请兄来见阿娘。”

于是导余登楼。甫推屏，即见吾母斑发垂垂，据榻而坐，以面迎余微笑。余心知慈母此笑，较之恸哭尤为酸辛万倍。余即趋前俯伏吾母膝下，口不能言，惟泪如潮涌，遽湿棉墩。此时但闻慈母咽声言曰：“吾儿无恙，谢上苍垂悯。三郎，尔且拭泪面余。余此病几殆，年迈人固如风前之烛，今得见吾儿，吾病已觉霍然脱体，尔勿悲切。”

言已，收泪扶余起，徐回顾少女言曰：“此尔兄也，自幼适异国，故未相见。”旋复面余曰：“此为吾养女，今年十一，少尔五岁，即尔女弟也，侍我滋谨，吾至爱之。尔阿姊明日闻尔归，必来面尔。尔姊嫁已两载，家事如毛，故不恒至。吾后此但得尔兄妹二人在侧，为况慰矣。吾感谢上苍，不任吾骨肉分飞，至有恩意也。”

慈母言讫，余视女弟依慈母之侧，泪盈于睫，悲戚不胜，此时景状，凄清极矣。少选，慈母复抚余等曰：“尔勿伤心，吾明日病瘳，后日可携尔赴谒王父及尔父墓所，祝呵护尔。吾家亲戚故旧正多，后此当带尔兄妹各处游玩。吾卧病已久，正思远行，一觇他乡风物。”

时厨娘亦来面余母，似有所询问。吾母且起且嘱余女弟曰：“惠子，且偕阿兄出前楼瞭望，尔兄仆仆征尘，苦矣。”已，复指厨娘顾余曰：“三郎，尔今在家中，诸事尽可遣阿竹理之。

阿竹佣吾家十余载，为人诚笃，吾甚德之。”

吾母言竟下楼，为余治晚餐。余心念天下仁慈之心，无若母氏之于其子矣。遂随吾女弟步至楼前。时正崦嵫落日，渔父归舟，海光山色，果然清丽。忽闻山后钟声，徐徐与海鸥逐浪而去。女弟告余曰：“此神武古寺晚钟也。”

第九章

入夜，余作书二通：一致吾乳媪，一致罗弼牧师。二书均言余平安抵家，得会余母，并述余母子感谢前此恩德，永永不忘。余母复附寄百金与吾乳媪，且嘱其母子千万珍卫，良会自当有期。迨二书竟，余疲极睡矣。逾日既醒，红日当窗，即披衣入浴室。浴罢，登楼，见芙蓉峰涌现于金波之上，胸次为之澄澈。此日余母精神顿复，为余陈设各事无少暇。

余归家之第三日，天甫迟明，余母携余及弱妹趁急行车，赴小田原扫墓。是日阴寒，车行而密雪翻飞，途中景物，至为萧瑟。迨车抵小田原驿，雪封径途矣。荒村风雪中，固无牵车者，余母遂雇一村妇负余妹。又至驿旁，购鲜花一束。既已，余即扶将母氏步行可三里，至一山脚。余仰睇山顶积雪中，露红墙一角，余母以指示余曰：“是即龙山寺，尔祖及父之墓即在此。”

余等遂徐徐踏石蹬而上。既近山门，有联曰：

蒲团坐耐江头冷香火重生劫后灰

余心谓是联颇工整。方至殿中，一老尼龙钟出，与余母问讯叙寒暄毕，尼即往燃香，并携清水一壶，授余母。余与弱妹随阿母步至浮屠之后，见王父及先君两墓并立，四围绕以铁栅，栅外复立木柱。柱之四面，作悉昙文，书“地，水，火，风，空”五字，盖密宗以表大日如来之德者也。余与弱妹拾取松枝，将坟上积雪推去。余母以手提壶灌水，由墓顶而下。少选，汛洒严净，香花既陈，余母复摘长青叶一片，端置石案之中，命余等展拜。余拜已，掩面而哭。余母曰：“三郎，雪弥剧，余等遄归。”

余遂启目视坟台，积雪复盈三寸，新陈诸物，均为雪蔽。

余母以白纸裹金授老尼，即与告别，冒雪下山。余母且行且语余曰：“三郎，若姨昨岁卜居箱根，去此不远，今且与尔赴谒若姨。须知尔幼时，若姨爱尔如雏凤，一日不见尔，则心殊弗择。先时余携尔西行，若姨力阻；及尔行后，阿姨肝肠寸断矣。三郎知若姨爱尔之恩，弗可忘也。”

第十章

既至姨氏许，阍者通报，姨氏即出迓余母。已，复引领顾余问曰：“其谁家宁馨耶？”

余母指余笑答姨氏曰：“三郎也，前日才归家。”

姨氏闻言喜极曰：“然哉，三郎果生还耶？胡未驰电告我？”

言已，即以手扑余肩上雪花，徐徐叹曰：“哀哉三郎！吾不见尔十数载，今尔相貌犹依稀辨识，但较儿时消瘦耳。尔今罢矣，且进吾闼。”

遂齐进厅事，自去外衣。倏忽见一女郎，擎茶具，作淡装出，嬝娜无伦。与余等礼毕。时余旁立谛视之，果清超拔俗也。第心甚疑骇，盖似曾相见者。姨氏以铁管剔火钵寒灰，且剔且言曰：“别来逾旬，使人系念。前日接书，始知吾妹就瘥，稍慰。今三郎归，诚如梦幻，顾我乐极矣！”

余母答曰：“谢姊关垂。身虽老病，今见三郎，心滋怡悦。

惟此子殊可愍耳！”

此时女郎治茗既备，即先献余母，次则献余。余觉女郎此际瑟缩不知为地。姨氏知状，回顾女郎曰：“静子，余犹记三郎去时，尔亦知惜别，丝丝垂泪，尚忆之乎？”因屈指一算，续曰：“尔长于三郎二十有一月，即三郎为尔阿弟，尔勿踧踖作常态也。

女郎默然不答，徐徐出素手，为余妹理鬓丝，双颊微生春晕矣。迨晚餐既已，余顿觉头颅肢体均热，如居火宅。是夜辗转不能成寐，病乃大作。

翌晨，雪不可止。余母及姨氏举屋之人，咸怏怏不可状，谓余此病匪细。顾余虽呻吟床褥，然以新归，初履家庭乐境，但觉有生以来，无若斯时欢欣也。于是一一思量，余自脱俗至今，所遇师傅、乳媪母子及罗弼牧师家族，均殷殷垂爱，无异骨肉。则举我前此之飘零辛苦，尽足偿矣。第念及雪梅孤苦无告，中心又难自恝耳。然余为僧及雪梅事，都秘而不宣，防余母闻之伤心也。兹出家与合婚二事，直相背而驰。余既证法身，固弗娶者，虽依慈母，不亦可乎？

方遐想间，余母与姨氏入矣。姨氏手持汤药，行至榻畔予余曰：“三郎，汝病盖为感冒。汝今且起服药，一二日后可无事。此药吾所手采。三郎，若姨日中固无所事，惟好去山中采药，亲制成剂，将施贫乏而多病者。须知世间医者，莫不贪财，故贫人不幸构病，只好垂手待毙，伤心惨目，无过于此。吾自顾遣此余年，舍此采药济人之事，无他乐趣。若村妇烧香念佛，吾弗为也。三郎，吾与汝母俱为老人类。谚云‘老者预为交代事’，盖谓人老只当替后人谋幸福，但自身劳苦非所计。顾吾子现隶海军，且已娶妇，亦无庸为彼虑。今兹静子，彼人最关吾怀。静子少失怙恃，依吾已十有余载，吾但托之天命。”

姨氏言至此，凝思移时，长喘一声，复面余曰：“三郎，先是汝母归来，不及三月，即接汝义父家中一信，谓三郎上山，为虎所噬。吾思彼方固多虎患，以为言实也。余与汝母，得此凶耗，一哭几绝，顿增二十余年老态。兹事亦无可如何，惟有晨夕祷告上苍，祝小子游魂，来归阿母。”

余倾听姨氏之言，厥声至惨，猛触宿恨，肺叶震震然，不知所可。久之，仰面见余母容仪，无有悲戚，即力制余悲，恭谨言曰：“铭感阿姨过爱。第孺子遭逢，不堪追溯，且已成过去陈迹，请阿姨阿母置之。儿后此晨昏得奉阿姨阿母慈祥颜色，即孺子喜幸当何如也！”

余言已，余母速余饮药。少选，上身汗出如注，惫极，帖然而卧。

第十一章

余病四昼夜，始臻勿药。余母及姨氏举家喜形于色。时为三月三日，天气清新，余就窗次卷帘外盼，山光照眼，花鸟怡魂，心乃滋适。忽念一事，盖余连日晨醒，即觉清芬通余鼻观，以榻畔紫檀几上，必易鲜花一束，插胆瓶中，奕奕有光，花心犹带露滴。今晨忽见一翡翠襟针遗于几下，方悉其为彼姝之物，花固美人之贻也。余又顿忆前日似与玉人曾相识者，因余先在罗弼女士斋中，所见德意志画伯阿陀辅手缋《沙浮遗影》，与彼姝无少差别耳。方凝伫间，忽注目纱帘之下，陈设甚雅：有云石案作鹅卵形，上置鉴屏、银盒、笔砚、绛罗，一尘不着。旁有柚木书椟，状若鸽笼，藏书颇富。

余检之，均汉土古籍也。迨余回视左壁，复有小几，上置雁柱鸣筝，似尚有余音绕诸弦上。此时余始惊审此楼为彼姝妆阁，又心仪彼姝学邃，且翛然出尘，如藐姑仙子。

斯时，余正觉心中如有所念，移时，又怃然若失。忽见余母登楼，手中将春衣二袭，嘱余曰：“三郎，今兹寒威已退，尔试易此衣。”

余将衣接下，遂伴余母坐于蓝缎弹簧长椅之上。余母视余作慈祥之色，旋以手案余额问曰：“吾儿今晨何似？”

余曰：“儿无所苦，身略罢耳。阿娘以何日将余及妹宁家？

余尚未面阿姊也。”

余母曰：“何时均可。吾初意俟尔病瘳即行，但若姨昨夕，苦苦留吾母子勿遽去。今晨已函报尔姊。盖若姨有切心之事，与我相量。苟尔居此舒泰，吾一时固无归意。尔知吾年已垂暮，生平亲属咸老，势必疏远，安能如盛年时往来无绝？吾今举目四顾，惟与若姨形影相吊耳。且若姨见尔，中心怡悦靡极，则尔住此，一若在家中可也。吾知尔性耽幽寂，居此楼最适。此楼向为静子所居，前日尔来，始移于楼下，与尔妹同室。三郎，尔居此，意若弗适者，尽可语我。”

余曰：“敬遵娘言。阿姨屋外风物固佳，小住，于儿心滋乐也。”

此时侍者传言，晨餐已备，余母欣然趣余更衣下楼御膳。

余既随母氏至食堂，即鞠躬致谢阿姨厚遇之恩。姨氏以面迎余，欣欢万状，引首顾彼姝曰：“托天之庇，三郎无恙矣。静子，尔趋前为三郎道晨安。”

瞬息，即见玉人翩若惊鸿，至余前，肃然为礼。而此际玉人密发虚鬟，丰姿愈见娟媚。余不敢回眸正视，惟心绪飘然，如风吹落叶，不知何所止。

余兄妹随阿娘羁旅姨氏家中，不啻置身天苑。姨氏固最怜余，余惟凡百恭谨，以奉阿姨阿母欢颜，自觉娱悦匪极。苟心有枨触，即倚树临流，或以书自遣。顾椟中所藏多宋人理学之书，外有梵章及驴文数种，已为虫蚀，不可辨析，俱唐本也。复次有汉译《婆罗多》及《罗摩延》二书，乃长篇叙事诗。二书汉土已失传矣，惟于《华严经》中偶述其名称，谓出自马鸣菩萨，今印度学人哆氏之英译《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篇》，即其一也。

第十二章

一时雁影横空，蝉声四彻。余垂首环行于姨氏庭苑鱼塘堤畔，盈眸廓落，沦漪泠然。余默念晨间，余母言明朝将余兄妹遄归，则此地白云红树，不无恋恋于怀。忽有风声过余耳，瑟瑟作响。余乃仰空，但见宿叶脱柯，萧萧下堕，心始耸然知清秋亦垂尽矣。遂不觉中怀惘惘，一若重愁在抱。想余母此时已屏挡行具，方思进退闲之轩，一看弱妹。步至石阑桥上，忽闻衣裙窸窣之声。

少选，香风四溢，陡见玉人靓妆，仙仙飘举而来，去余仅数武；一回青盼，徐徐与余眸相属矣。余即肃然鞠躬致敬。

尔时玉人双颊虽赪，然不若前此之羞涩，至于无地自容也。余少瞩，觉玉人似欲言而未言。余愈踧踖，进退不知所可，惟有俯首视地。久久，忽残菊上有物，映余眼帘，飘飘然如粉蝶，行将逾篱落而去。余趋前以手捉之，方知为蝉翼轻纱，落自玉人头上者。斯时余欲掷之于地，又思于礼微悖，遂将返玉人。玉人知旨，立即双手进接，以慧目迎余，且羞且发娇柔之声曰：“多谢三郎见助。”

此为余第一次见玉人启其唇樱，贻余诚款，故余胶胶不知作何词以对。但见玉人口窝动处，又使沙浮复生，亦无此庄艳。此时令人真个消魂矣！

玉人寻复俯其颈，叶婉妙之音，微微言曰：“三郎日来安乎？逗子气候温和，吾甚思造府奉谒，但阿母事集，恐岁内未能抽身耳。是间比逗子清严幽澈则一，惟气候悬绝，盖深山也。唐人咏罗浮诗云：‘游人莫著单衣去，六月飞云带雪寒。’吾思此语移用于此，颇觉亲切有味，未知三郎以吾言有当不？”

余聆玉人词旨，心乃奇骇，唯唯不能作答，久乃恭谨言曰：“谢阿姊分神及我。果阿姊见枉寒舍，俾稚弟朝夕得侍左右，垂纶于荒村寒牖，幸何如之！否则寒舍东西诗集不少，亦可挑灯披卷，阿姊得毋嫌软尘溷人？敢问阿姊喜诵谁家诗句耶？”

玉人低首凝思，旋即星眸瞩我，冁然答曰：“感篆三郎盛意。所问爱读何诗，诚为笑话，须知吾固未尝学也。三郎既不以吾为渎，敢不出吾肝膈以告？且幸三郎有以教我。”遂累累如贯珠言曰：“从来好读陈后山诗，亦爱陆放翁，惟是故国西风，泪痕满纸，令人心恻耳。比来读《庄子》及《陶诗》，颇自觉徜徉世外，可见此关于性情之学不少。三郎观吾书匮所藏多理学家言，此书均明之遗臣朱舜水先生所赠吾远祖安积公者。盖安积公彼时参与德川政事，执弟子礼以侍朱公，故吾家世受朱公之赐。吾家藏此书帙，已历二百三十余年矣。”

此语一发，余更愕然张目注视玉人。

玉人续曰：“吾婴年闻先君道朱公遗事，至今历历不忘，吾今复述三郎听之。”于是长喟一声，即愀然曰：“朱公以崇祯十七年，即吾国正保元年，正值胡人猖披之际，孑身数航长崎，欲作秦庭七日之哭，竟不果其志。迨万治三年，而明社覆矣。朱公以亡国遗民，耻食二朝之粟，遂流寓长崎，以其地与平户郑成功诞生处近也。后德川氏闻之，遣水户儒臣，聘为宾师，尤殚礼遇。公遂传王阳明学于吾国土，公与阳明固是同乡也。至今朱公遗墓，尚存茨城县久慈郡瑞龙山上，容日当导三郎，一往奠之，以慰亡国忠魂。三郎其有意乎？又闻公酷爱樱花，今江户小石川后乐园中，犹留朱公遗爱。此园系朱公亲手经营者。朱公以天和二年春辞世，享寿八十有三。公目清人腼然人面，疾之如仇。平日操日语至精，然当易箦之际，公所言悉用汉语，故无人能聆其临终垂训，不亦大可哀耶？”

玉人言已，仰空而欷，余亦凄然。二人伫立无语，但闻风声萧瑟。

忽有红叶一片，敲玉人肩上。玉人蹙其双蛾，状似弗惬，因俯首低声曰：“三郎，明朝行耶？胡弗久留？吾自先君见背，旧学抛荒已久。三郎在，吾可执书问难。三郎如不以弱质见弃，则吾虽凋零，可无憾矣。”

余不待其言之毕，双颊大赪，俯首至臆；欲贡诚款，又不工于词，久乃嗫嚅言曰：“阿母言明日归耳。阿姊恳恳如此，滋可感也。”

时余妹亦出自廊间，且行且呼曰：“阿姊不观吾袷衣已带耶？晚餐将备，曷入食堂乎？”

玉人让余先行，即信步随吾而入。是夕餐事丰美，逾于常日，顾余确不审为何味。饭罢，枯坐楼头，兀思余今日始见玉人天真呈露，且殖学滋深，匪但容仪佳也。即监守天阍之乌舍仙子，亦不能逾是人矣！思至此，忽尔昂首见月明星稀，因诵亿翁诗曰：

千岩万壑无人迹，独自飞行明月中。

心为廓然。对月凝思，久久，回顾银烛已跋，更深矣，遂解衣就寝；复喟然叹曰：“今夕月华如水，安知明夕不黑云叆叇耶？”

余词未毕，果闻雷声隐隐，似发于芙蓉塘外，因亦戚戚无已。寻复叹曰：“云耶，电耶，雨耶，雪耶，实一物也，不过因热度之异而变耳。多谢天公，幸勿以柔丝缚我！”

明日，晨餐甫竟，余母命余易旅行之衣，且言姨氏亦携静子偕行。余闻言喜甚，谓可免黯然魂消之感。余等既登车室，玻璃窗上，霜痕犹在。余母及姨氏，指麾云树，心旷神怡。瞬息，闻天风海涛之声，不觉抵吾家矣。自是日以来，余循陔之余，静子亦彼此常见，但不久谭，莞尔示敬而已。

一日，细雨廉纤，余方伴余母倚阑观海，忽微微有叩镮声，少选，侍者持一邮筒，跪上余母。余母发函申纸，少选，观竟，嘱余言曰：“三郎，此尔姊来笺也，言明日莅此，适逢夫子以明日赴京都，才能分身一来省我云。此子亦大可怜。”

言至此，微喟，续曰：“谚云‘养女徒劳’，不其然乎？女子一嫔夫家，必置其亲于脑后，即每逢佳节，思一见女面，亦非易易。此虽因中馈繁杂，然亦天下女子之心，固多忘所自也。昔有贫女，嫁数年，夫婿致富。女之父母，私心欣幸，方谓两口可以无饥矣。谁料不数日，女差人将其旧服悉还父母，且传语曰：‘好女不着嫁时衣。’意讽嫁时奁具薄也。世人心理如是，安得不江河日下耶？”

余母言已，即将吾姊来书置桌上，以慈祥之色回顾余曰：

“三郎，晨来毋寒乎？吾觉凉生两臂。”

余即答曰：“否。”

余母遂徐徐诏余曰：“三郎，坐。”

余即坐。余母问曰：“三郎，尔视静子何如人耶？”

余曰：“慧秀孤标，好女子也。”

余母尔时舒适不可状，旋曰：“诚然，诚然，吾亦极爱静子和婉有仪。母今有言，关白于尔，尔听之：三郎，吾决纳静子为三郎妇矣。静子长于尔二岁，在理吾不应尔。然吾仔细回环，的确更无佳耦逾是人者。顾静子父母不全，按例须招赘，始可袭父遗荫，然吾固可与若姨合居，此实天缘巧凑。

若姨一切部署已定，俟明岁开春时成礼，破夏吾亦迁居箱根。

兹事以情理而论，即若姨必婿吾三郎，中怀方释。盖若姨为托孤之人，今静子年事已及，无时不系之怀抱。顾连岁以来，求婚者虽众，若姨都不之顾。若姨之意，非关门地，第以世人良莠不齐，人心不古，苟静子不得贤夫子而侍，则若姨将何以自对？今得婿三郎，若姨重肩卸矣。”

余母言至此，凄然欲哭曰：“三郎，老母一生寥寂，今行将见尔庆成嘉礼，即吾与若姨晚景，亦堪告慰。后此但托天命，吾知上苍必予尔两小福慧双修。”

余母方絮絮发言，余心房突突而跳。当余母言讫，余夷犹不敢遽答。正思将前此所历，径白余母，继又恐滋慈母之戚，非人子之道。心念良久，蕴泪于眶，微微言曰：“儿今有言奉干慈母听纳，盖儿已决心……”

余母急曰：“何谓？”

余曰：“儿终身不娶耳。”

余母闻言极骇，起立张目注余曰：“乌，是何言也！尔何所见而为此言？抑尔固执拗若是？此语真令余不解。尔年弱冠不娶，人其谓我何？若姨爱尔，不陡然耶？尔澄心思之，此语胡可使若姨听之者？矧静子恒为吾言，舍三郎无属意之人。

尔前次恹恹病卧姨家，汤药均静子亲自煎调。怀诚已久，尚不知尔今竟岸然作是言也！”

余母言至末句，声愈严峻。余即敛涕言曰：“慈母谛听。

儿抚心自问，固爱静子，无异骨肉；且深敬其为人，想静子亦必心知之。儿今兹恝然出是言者，亦非敢抗挠慈母及阿姨之命，此实出诸不得已之苦衷，望慈母恕儿稚昧。”

余母凄然不余答，久乃哀咽言曰：“三郎，尔当善体吾意。

吾钟漏且歇，但望尔与静子早成眷属，则吾虽入土，犹含笑矣。”

第十三章

余听母言，泪如瀑泻，中心自咎，诚不应逆堂上之命，致老母出此伤心之言，此景奚堪？余皇然少间，遽跪余母膝前，婉慰余母曰：“阿娘恕儿。儿诚不孝，儿罪重矣！后此惟有谨遵慈命。儿固不经事者，但望阿娘见恕耳。”

余母徐徐收泪，漫声应曰：“孺子当听吾言为是。古云：

‘不信老人言，后悔将何及。’矧吾儿终身大事，老母安得不深思详察耶？当知娘心无一刻不为儿计也。即尔姊在家时，苟不从吾言，吾亦面加叱责而不姑息。今既归人，万事吾可不必过问。须知女心固外向，吾又何言？若静子则不然。彼姝性情娴穆，且有夙慧，最称吾怀，尔切勿以傅粉涂脂之流目之可耳。”

余母尚欲有言，适侍女跪白余母曰：“浴室诸事已备，此时刚十句钟也。”言毕，即去。

余母颜色开霁，抚余肩曰：“三郎，娘今当下楼检点冬衣，十一时方暇。尔去就浴。”

余此时知已宽慈母之忧，不禁怡然自得。仰视天际游丝，缓缓移去，雨亦遽止，余起易衣下楼就浴。

余浴毕，登楼面海，兀坐久之，则又云愁海思，袭余而来。当余今日，慨然许彼姝于吾母之时，明知此言一发，后此有无穷忧患，正如此海潮之声，续续而至，无有尽时。然思若不尔者，又将何以慰吾老母？事至于此，今但焉置吾身？

只好权顺老母之意，容日婉言劝慰余母，或可收回成命。如老母坚不见许，则历举隐衷，或卒能谅余为空门中人，未应蓄内。余抚心自问，固非忍人忘彼姝也。继余又思：日俗真宗，固许带妻，且于刹中行结婚礼式，一效景教然者。若吾母以此为言，吾又将何言说答余慈母耶？余反复思维，不可自聊，又闻山后凄风号林，余不觉惴惴其栗。因念佛言：“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嗟乎！望吾慈母，切勿驱儿作哑羊可耳！

第十四章

越日，余姊果来，见余不多言，但亦劝余曰：“吾弟随时随地须听母言。凡事毋以盛气自用，则人情世故，思过半矣。

至尔谓终身不娶，自以为高，此直村竖恒态，适足笑煞人耳！

三郎，尔后此须谨志吾言，勿贻人笑柄也。”

余唯唯而退。余自是以来，焦悚万状，定省晨昏，辄不久坐。尽日惴惴然，惟恐余母重提意向。余母每面余时，欢欣无已，似曾不理余心有闲愁万种。一日，余方在斋中下笔作画，用宣愁绪。既绘怒涛激石状，复次画远海波纹，已而作一沙鸥斜射堕寒烟而没。忽微闻叩镮声，继知吾妹，推扉言曰：“阿兄胡不出外游玩？”

余即回顾，忽尔见静子作斜红绕脸之妆，携余妹之手，伫立门外，见余即鞠躬与余为礼。余遂言曰：“请阿姊进斋中小坐，今吾画已竟，无他事也。”

余言既毕，余妹强牵静子，径至余侧。静子注观余案上之画，少选，莞尔顾余言曰：“三郎幸恕唐突。昔董源写江南山，李唐写中州山，李思训写海外山，米元晖写南徐山，马远、夏圭写钱塘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赵吴兴写霅苕山；今吾三郎得毋写厓山耶？一胡使人见即翛然如置身清古之域，此诚快心洞目之观也。”

言已，将画还余。余受之，言曰：“吾画笔久废，今兴至作此，不图阿姊称誉过当，徒令人增惭惕耳。”

静子复微哂，言曰：“三郎，余非作客气之言也。试思今之画者，但贵形似，取悦市侩，实则宁达画之理趣哉？昔人谓画水能终夜有声，余今观三郎此画，果证得其言不谬。三郎此幅，较诸近代名手，固有瓦砾明珠之别，又岂待余之多言也？”

余倾听其言，心念世宁有如此慧颖者，因退立其后，略举目视之，鬓发腻理，纤秾中度。余暗自叹曰：“真旷劫难逢者也。”

忽而静子回盼，赧赧然曰：“三郎，此画能见媵否？三郎或不以余求在礼为背否？余观此景沧茫古逸，故爱之甚挚。今兹发问，度三郎能谅我耳。”

余即答曰：“岂敢，岂敢，此画固不值阿姊一粲。吾意阿姊固精通绘事者，望阿姊毋吝教诲，作我良师，不宁佳乎？”

静子瑟缩垂其双睫，以柔荑之手，理其罗带之端，言曰：

“非然也。昔日虽偶习之，然一无所成，今惟行箧所藏《花燕》一幅而已。”

余曰：“请问云何《花燕》？”

静子曰：“吾家园池，当荷花盛开时，每夜有紫燕无算，巢荷花中，花尽犹不去。余感其情性，命之曰‘花燕’，爰为之图。三郎，今容我检之来，第恐贻笑大方耳。”

余鞠躬对曰：“请阿姊速将来，弟亟欲拜观。”

静子不待余言之毕，即移步鞠躬而去，轻振其袖，熏香扑人。余遂留余妹问之曰：“何不闻阿母阿姊声音，抑外出耶？”

余妹答曰：“然，阿姊约阿姨阿母俱出，谓往叶山观千贯松，兼有他事，顺道谒淡岛神社。已嘱厨娘，今日午膳在十二句半钟，并嘱吾语阿兄也。”

余曰：“妹曷未同往？”

妹曰：“不，静姊不往，故我亦不愿往。”

余顾余妹手中携有书籍，即诘之曰：“何书？”

妹曰：“此波弥尼八部书也。”

余曰：“此为《梵文典》，吾妹习此乎？”

妹曰：“静姊每日授余诵之，顾初学殊艰，久之渐觉醰醰有味。其句度雅丽，迥非独逸，法兰西，英吉利所可同日而语。”

余曰：“然则静姊固究心三斯克列多文久矣。”

妹曰：“静姊平素喜谈佛理，以是因缘，好涉猎梵章。尝语妹云：‘佛教虽斥声论，然《楞伽》、《瑜伽》所说五法，曰相，曰名，曰分别，曰正智，曰真如，与波弥尼派相近。《楞严》后出，依于耳根圆通，有声论宣明之语。是佛教亦取声论，特形式相异耳。’”余听毕，正色语余妹曰：“善哉，静姊果超凡入圣矣。吾妹谨随之学毋怠。”

第十五章

余语吾妹既讫，私心叹曰：“静子慧骨天生，一时无两，宁不令人畏敬？惜乎，吾固勿能长侍秋波也！”

已而静子盈盈至矣。静子手持缋绢一帧，至余前；余肃然起立，接而观之：莲池之畔，环以垂杨修竹，固是姨家风物，有女郎兀立，风采盎然，碧罗为衣，颇得吴带当风之致。

女郎挽文金高髷，即汉制飞仙髻也。俯观花燕，且自看妆映，翛然有出尘之姿，飘飘有凌云之概。余赞叹曰：“美哉伊人！

奚啻真真者？”

静子闻言，转目盼余，兼视余妹，莞尔言曰：“究又奚能与三郎之言相副耶？且三郎安可以外貌取人？亦觇其中藏如何耳。画中人外观，似奕奕动人，第不能言，三郎何从谂其中心着何颜色者？”

余置其言弗答，续曰：“画笔秀逸无伦，固是仙品。余生平博览丹青之士，咸弗能逮。嗟乎！衣钵尘土久，吾尚何言？

今且据行云流水之描，的是吾姊戛戛独造，使余叹观止矣。阿姊端为吾师，吾何幸哉！”

静子此时，羞不能答，俯首须臾，委婉言曰：“三郎，胡为而作如是言？令浅尝者无地自容。但愿三郎将今日之画见赐，俾为临本，兼作永永纪念，以画中意况，亦与余身世吻合。迹君心情，宁谓非然者？”

余曰：“余久不复属意于画，盖已江郎才尽。阿姊自是才调过人，固应使我北面红妆，云何谓我妄言？”

静子含羞不余答。余亦无言，但双手擎余画献之，且无心而言曰：“敬乞吾畏友哂存，聊申稚弟倾服之诚，非敢言画也。”

静子欣然曰：“三郎此言，适足以彰大作之益可贵耳。”言已，即平铺袖角，端承余画，以温厚之词答曰：“敬谢三郎。

三郎无庸以畏友外我。今得此画，朝夕对之，不敢忘锡画人也。”

是夕，微月已生西海，水波不兴。余乃负杖出门，随步所之，遇渔翁，相与闲话，迄翁收拾垂纶，余亦转身归去。时夜静风严，余四顾，舍海曲残月而外，别无所睹。及去余家仅丈许，瞥见有人悄立海边孤石之旁，静观海面，余谛瞩倩影亭亭，知为静子，遂前叩之曰：“立者其吾阿姊乎？”

静子闻余声，却至欣悦，急回首应曰：“三郎，归何晏？

独不避海风耶？吾迟三郎于此久矣。三郎出时可曾加衣否？向晚气候，不比日间，恐非三郎所胜，不能使人无戚戚于中。三郎善自珍摄，寒威滋可畏也。”

余即答曰：“感谢吾姊关垂。天寒夜寂，敬问吾姊于此，沉沉何思？女弟胡未奉侍左右？”

静子则柔声答曰：“区区弱质，奚云惜者？今余方自家中来，姨母、令姊、令妹及阿母，咸集厨下制瓜团粉果，独余偷闲来此，奉候三郎。三郎归，吾心至适。”

余重谢之曰：“深感阿姊厚意见待，愧弗克当。望阿姊次回，毋冒夜以伫我。吾姊恩意，特恐下走不称消受耳。”

余言毕，举步欲先入门，静子趣前娇而扶将曰：“三郎且住。三郎悦我请问数言乎？”

余曰：“何哉？姊胡为客气乃尔？阿姊欲有下回，稚弟固无不愿奉白者也。”

静子踌躇少间，乃出细腻之词，第一问曰：“三郎，迩来相见，颇带幽忧之色，是何故者？是不能令人无郁拂。今愿窃有请耳。”

余此时心知警兆，兀立不语。静子第二问曰：“三郎可知今日阿母邀姨母同令姊，往礼淡岛明神，何因也？吾思三郎必未之审。”

１２１小说Ｂ苏曼殊：断鸿零雁记余闻语茫然，瞠不能答，旋曰：“果如阿姊言，未之悉也。”

静子低声而言，其词断续不可辨，似曰：“三郎鉴之，总为君与区区不肖耳。”

第十六章

余胸震震然，知彼美言中之骨也。余正怔忡间，转身稍离静子所立处，故作漫声指海面而言曰：“吾姊试谛望海心黑影，似是鱼舸经此，然耶？否耶？”

静子垂头弗余答。少选，复步近余胸前，双波略注余面。

余在月色溟濛之下，凝神静观其脸，横云斜月，殊胜端丽。此际万籁都寂，余心不自镇；既而昂首瞩天，则又乌云弥布，只余残星数点，空摇明灭。余不觉自语曰：“吁！此非人间世耶？

今夕吾何为置身如是景域中也？”

余言甫竟，似有一缕吴绵，轻温而贴余掌。视之，则静子一手牵余，一手扶彼枯石而坐。余即立其膝畔，而不可自脱也。久之，静子发清响之音，如怨如诉曰：“我且问三郎，先是姨母，曾否有言关白三郎乎？”

余此际神经已无所主，几于膝摇而牙齿相击，垂头不敢睇视，心中默念，情网已张，插翼难飞，此其时矣。

但闻静子连复同曰：“三郎乎，果阿姨作何语？三郎宁勿审于世情者，抑三郎心知之，故弗背言？何见弃之深耶？余日来见三郎愀然不欢，因亦不能无渎问耳。”

余乃力制惊悸之状，嗫嚅言曰：“阿娘向无言说，虽有，亦已依稀不可省记。”

余言甫发，忽觉静子筋脉跃动，骤松其柔荑之掌。余知其心固中吾言而愕然耳。余正思言以他事，忽尔悲风自海面吹来，乃至山岭，出林薄而去。余方凝伫间，静子四顾皇然，即襟间出一温香罗帕，填余掌中，立而言曰：“三郎，珍重。

此中有绣角梨花笺，吾婴年随阿母挑绣而成，谨以奉赠，聊报今晨杰作。君其纳之。此闲花草，宁足云贡？三郎其亦知吾心耳！”

余乍闻是语，无以为计。自念拒之于心良弗忍；受之则睹物思人，宁可力行正照，直证无生耶？余反复思维，不知所可。静子故欲有言，余陡闻阴风怒号，声振十方，巨浪触石，惨然如破军之声。静子自将笺帕袭之，谨纳余胸间。既讫，遽握余臂，以腮熨之，嘤嘤欲泣曰：“三郎受此勿戚，愿苍苍者祐吾三郎无恙。今吾两人同归，朝母氏也。”余呆立无言，惟觉胸间趯趯而跃。静子娇不自胜，搀余徐行。及抵斋中，稍觉清爽，然心绪纷乱，废弃一切。此夜今时，因悟使不析吾五漏之躯，以还父母，又那能越此情关，离诸忧怖耶？

第十七章

翌朝，天色清朗，惟气候遽寒，盖冬深矣。余母晨起，即部署厨娘，出馎饦，又陈备饮食之需。既而齐聚膳厅中，欢声腾彻。余始知姊氏今日归去。静子此际作魏代晓霞妆，余发散垂右肩，束以毢带，迥绝时世之装，腼腆与余为礼，益增其冷艳也。余既近炉联坐，中心滋耿耿，以昨夕款语海边之时，余未以实对彼姝故耳。已而姊氏辞行，余见静子拖百褶长裙，手携余妹送姊氏出门。余步跟其后，行至甬道中，余母在旁，命余亦随送阿姊。

静子闻命，欣然即转身为余上冠杖。余曰：“谨谢阿姊，待我周浃。”

余等齐行，送至驿上，展軨车发，遂与余姊别。归途惟静子及余兄妹三人而已。

静子缓缓移步，远远见农人治田事，因出其纤指示余，顺口吟曰：“‘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三郎，此非范石湖之诗欤？在宋已然，无怪吾国今日赋税之繁且重，吾为村人生无限悲感耳。”

静子言毕，微喟，须臾忽绛其颊，盼余问曰：“三郎得毋劳顿？日来身心，亦无患耶？吾晨朝闻阿母传言，来周过已，更三日，当挈令妹及余归箱根。未审于时三郎可肯重尘游屐否？”

余闻言，万念起落，不即答，转视静子，匿面于绫伞流苏之下，引慧目迎余，为状似甚羞涩。余曰：“如阿娘行，吾必随叩尊府。”

余言已，复回顾静子眉端隐约见愁态。转瞬，静子果蕴泪于眶，嘤然而呻曰：“吾晨来在膳厅中，见三郎胡乃作戚戚容？得毋玉体违和？敢希见告耳。苟吾三郎有何伤感，亦不妨掬心相示，幸毋见外也。”

余默默弗答。静子复微微言曰：“君其怒我乎？胡靳吾请？”

余停履抗声答曰：“心偶不适，亦自不识所以然。劳阿姊询及，惭惕何可言？万望阿姊饶我。”

余且行且思，赫然有触于心，弗可自持，因失声呼曰：

“吁！吾滋愧悔于中，无解脱时矣！”

余此时泪随声下。静子虽闻余言，殆未见窥余命意所在，默不一语。继而容光惨悴，就胸次出丹霞之巾，授余揾泪，慰藉良殷，至于红泪沾襟。余暗惊曰：“吾两人如此，非寿征也！”

旁午，始莅家庭，静子与余都弗进膳。

第十八章

余姊行后，忽忽又三日矣。此日大雪缤纷，余紧闭窗户，静坐思量，此时正余心与雪花交飞于茫茫天海间也。余思久之，遂起立徘徊，叹曰：“苍天，苍天，吾胡尽日怀抱百忧于中，不能自弭耶？学道无成，而生涯易尽，则后悔已迟耳。”

余谛念彼姝，抗心高远，固是大善知识，然以眼波决之，则又儿女情长，殊堪畏怖。使吾身此时为幽燕老将，固亦不能提刚刀慧剑，驱此婴婴宛宛者于漠北。吾前此归家，为吾慈母，奚事一逢彼姝，遽加余以尔许缠绵婉恋，累余虱身于情网之中，负己负人，无有是处耶？嗟乎，系于情者，难平尤怨，历古皆然。吾今胡能没溺家庭之恋，以闲愁自戕哉？佛言：“佛子离佛数千里，当念佛戒。”吾今而后，当以持戒为基础，其庶几乎。余轮转思维，忽觉断惑证真，删除艳思，喜慰无极。决心归觅师傅，冀重重忏悔耳。第念此事决不可以禀白母氏，母氏知之，万不成行矣。

忽而余妹手托锦制瓶花入，语余曰：“阿兄，此妹手造慈溪派插花，阿兄月旦，其能有当否？”

余无言，默视余妹，心忽恫楚，泪盈余睫，思欲语以离家之旨，又恐行不得也。迄吾妹去后，余心颤不已，返身掩面，成泪人矣。

此夕，余愁绪复万叠如云，自思静子日来恹恹，已有病容。迹彼情词，又似有所顾虑，抑已洞悉吾隐衷，以我为太上忘情者欤？今既不以礼防为格，吾胡不亲过静子之室，叙白前因，或能宥我。且名姝深愫，又何可弃捐如是之速者？思已，整襟下楼，缓缓而行。及至廊际，闻琴声，心知此吾母八云琴，为静子所弹，以彼姝喜调《梅春》之曲也。至“夜迢迢，银台绛蜡，伴人垂泪”句，忽而双弦不谱，音变滞而不延，似为泪珠沾湿。迄余音都杳，余已至窗前，屏立不动。

乍闻余妹言曰：“阿姊，晨来所治针黹，亦已毕业未？”

静子太息答余妹曰：“吾欲为三郎制领结，顾累日未竟，吾乃真孺稚也。”

余既知余妹未睡，转身欲返，忽复闻静子凄声和泪，细诘余妹曰：“吾妹知阿兄连日胡因郁郁弗舒，恒露忧思之状耶？”

余妹答曰：“吾亦弗审其由。今日尚见阿兄独坐斋中，泪潸潸下，良匪无以。妹诚愕异，又弗敢以禀阿娘。吾姊何以教我慰阿兄耶？”

静子曰：“顾乃无术。惟待余等归期，吾妹努力助我，要阿兄同行，吾宁家，则必有以舒阿兄郁结。阿兄莅吾家，兼可与吾妹剧谈破寂，岂不大妙？不观阿兄面庞，近日十分消瘦，令人滋悢悢。今有一言相问吾妹：妹知阿母，阿姨，或阿姊，向有何语吩咐阿兄否？”

余妹曰：“无所闻也。”

静子不语。久之，微呻曰：“抑吾有所开罪阿兄耶？余虽勿慧，曷遂相见则……”言至此，噫焉而止。复曰：“待明日，但乞三郎加示喻耳。”

静子言时，凄咽不复成声。余猛触彼美沛然至情，万绪悲凉，不禁欷歔泣下，乃归，和衣而寝。

第十九章

天将破晓，余忧思顿释，自谓觅得安心立命之所矣。盥漱既讫，于是就案搦管构思，怃然少间，力疾书数语于笺素云：

静姊妆次：

呜呼，吾与吾姊终古永诀矣！余实三戒俱足之僧，永不容与女子共住者也。吾姊盛情殷渥，高义干云，吾非木石，云胡不感？然余固是水曜离胎，遭世有难言之恫，又胡忍以飘摇危苦之躯，扰吾姊此生哀乐耶？今兹手持寒锡，作远头陀矣。尘尘刹刹，会面无因。伏维吾姊，贷我残生，夫复何云？倏忽离家，未克另禀阿姨、阿母，幸吾姊慈悲哀愍，代白此心；并婉劝二老切勿悲念顽儿身世，以时强饭加衣，即所以怜儿也。幼弟三郎含泪顶礼。

书毕，即易急装，将笺暗纳于靾骨细盒之内。盒为静子前日盛果媵余，余意行后，静子必能检盒得笺也。摒挡既毕，举目见壁上铜钟，锵锵七奏，一若催余就道者。此时阿母、阿姨咸在寝室，为余妹理衣饰。静子与厨娘、女侍，则在厨下都弗余觉。余竟自辟栅潜行。行数武，余回顾，忽见静子亦匆匆踵至，绿鬓垂于耳际，知其还未栉掠，但仓皇呼曰：“三郎，侵晨安适？夜来积雪未消，不宜出行。且晨餐将备，曷稍待乎？”

余心为赫然，即脱冠致敬，恭谨以答曰：“近日疏慵特甚，忘却为阿姊道晨安，幸阿姊恕之。吾今日欲观白泷不动尊神，须趁雪未溶时往耳。敬乞阿姊勿以稚弟为念。”

静子趣近余前，愕然作声问曰：“三郎颜色，奚为乍变？

得毋感冒？”言毕，出其腻洁之手，按余额角，复执余掌言曰：

“果热度腾涌。三郎此行可止，请速归家，就榻安歇，待吾禀报阿母。”言时声颤欲嘶。

余即陈谢曰：“阿姊太过细心，余惟觉头部微晕，正思外出，吸取清气耳。望吾姊勿尼吾行。二小时后，余即宁家，可乎？”

静子以指掠其鬓丝，微叹不余答；久乃娇声言曰：“然则，吾请侍三郎行耳。”

余急曰：“何敢重烦玉趾，余一人行道上，固无他虑。”

静子似弗怿，含泪盼余，喟然答曰：“否。粉身碎骨，以卫三郎，亦所不惜，况区区一行耶？望三郎莫累累见却，即幸甚矣。”

余更无词固拒，权伴静子逡巡而行。道中积雪照眼，余略顾静子芙蓉之靥，衬以雪光，庄艳绝伦，吾魂又为之奭然而摇也。静子频频出素手，谨炙余掌，或扪余额，以觇热度有无增减。俄而行经海角砂滩之上，时值海潮初退，静子下其眉睫，似有所思。余瞩静子清癯已极，且有泪容，心滋恻怅，遂扶静子腰围，央其稍歇。静子脉脉弗语，依余憩息于细软干砂之上。

此时余神志为爽，心亦镇定，两鬓热度尽退，一如常时，但静默不发一言。静子似渐释其悲哽，尚复含愁注视海上波光。久久，忽尔扶余臂愀然问曰：“三郎，何思之深也？三郎或勿讶吾言唐突耶？前接香江邮筒，中附褪红小简，作英吉利书，下署罗弼氏者，究属谁家扫眉才子？可得闻乎？吾观其书法妩媚动人，宁让簪花格体？奈何以此蟹行乌丝，惑吾三郎，怏怏至此田地？余以私心决之，三郎意似怜其薄命如樱花然者。三郎今兹肯为我倾吐其详否耶？”

余无端闻其细腻酸咽之词，以余初不宿备，故噤不能声。

静子续其声韵曰：“三郎，胡为缄口如金人？固弗容吾一闻芳讯耶？”

余遂径报曰：“彼马德利产，其父即吾恩师也。”

静子闻言，目动神慌，似极惨悸，故迟迟言曰：“然则彼人殆绝代丽姝，三郎固岂能忘怀者？”

言毕，哆其唇樱，回波注睇吾面，似细察吾方寸作何向背。余略引目视静子，玉容瘦损，忽而慧眼含红欲滴。余心知此子固天怀活泼，其此时情波万叠而中沸矣。余情况至窘，不审将何词以答。少选，遽作庄容而语之曰：“阿姊当谅吾心，絮问何为？余实非有所恋恋于怀。顾余素鞅鞅不自聊者，又非如阿姊所料。余周历人间至苦，今已绝意人世，特阿姊未之知耳。”

余言毕，静子挥其长袖，掩面悲咽曰：“宜乎三郎视我，漠若路人，余固乌知者？”已而复曰：“嗟乎！三郎，尔意究安属？心向丽人则亦已耳，宁遂忍然弗为二老计耶？”

余聆其言，良不自适，更不忍伤其情款。所谓藕断丝连，不其然欤？余遂自绾愁丝，阳慰之曰：“稚弟胡敢者？适戏言耳，阿姊何当介蒂于中，令稚弟皇恐无地。实则余心绪不宁，言乃无检。阿姊爱我既深，尚冀阿姊今以恕道加我，感且无任耳！阿姊其见宥耶？”

静子闻余言，若喜若忧，垂额至余肩际，方含意欲申，余即抚之曰：“悲乃不伦，不如归也。”

静子愁愫略释，盈盈起立，捧余手重复亲之，言曰：“三郎记取：后此无论何适，须约我偕行，寸心释矣。若今晨匆匆自去，将毋令人悬念耶？”

余即答曰：“敬闻命矣。”

静子此时俯身，拾得虹纹贝壳，执玩反复，旋复置诸砂面，为状似甚乐也。已而骈行，天忽阴晦，欲雪不雪，路无行人。静子且行且喟。余栗栗惴惧不已，乃问之曰：“阿姊奚叹？”

静子答曰：“三郎有所不适，吾心至慊。”

余曰：“但愿阿姊宽怀。”

此时已近由脚孤亭之侧，离吾家只数十武，余停履谓曰：

“请阿姊先归，以慰二老。小弟至板桥之下，拾螺蛤数枚，归贻妹氏，容缓二十分钟宁家。第恐有劳垂盼。阿姊愿耶？否耶？”

静子曰：“甚善。余先归为三郎传朝食。”

言毕，握余手略鞠躬言曰：“三郎，早归。吾偕令妹伫伺三郎，同御晨餐。今夕且看明月照积雪也。”

余垂目细瞻其雪白冰清之手，微现蔚蓝脉线，良不忍遽释，惘然久立，因曰：“敬谢阿姊礼我。”

第二十章

余目送静子珊珊行后，喟然而叹曰：“甚矣，柔丝之绊人也！”

余自是力遏情澜，亟转山脚疾行。渐前，适有人夫牵空车一辆，余招而乘之，径赴车站。购票讫，汽车即发。二日半，经长崎，复乘欧舶西渡。余方豁然动念，遂将静子曩日所媵凤文罗简之属，沉诸海中，自谓忧患之心都泯。

更二日，抵上海，余即日入城，购僧衣一着易之，萧然向武林去，以余素慕圣湖之美，今应顺道酬吾夙愿也。既至西子湖边，盈眸寂乐，迥绝尘寰。余复泛瓜皮舟，之茅家埠。

既至，余舍舟，肩挑被席数事，投灵隐寺，即宋之问“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处也。余进山门，复至客堂，将行李放堂外左边，即自往右边鹄立。

久久，有知客师出问曰：“大师何自而来？”

余曰：“从广州来。”

知客闻言欣然曰：“广东富饶之区也。”

余弗答，摩襟出牒示之。知客审视牒讫，复欣然导余登南楼安息。余视此楼颇广，丁方可数丈，楼中一无所有，惟灰砖数方而已。

迄薄暮，斋罢，余急就寝，即以灰砖代枕。入夜，余忽醒，弗复成寐，又闻楼中作怪声甚厉。余心惊疑是间有鬼，惨栗不已，急以绒毡裹头，力闭余目，虽汗出如瀋，亦弗敢少动。漫漫长夜，不胜苦闷。天甫迟明，闻钟声，即起，询之守夜之僧，始知楼上向多松鼠，故发此怪声，来往香客，无不惊讶云。

晨粥既毕，主持来嘱余曰：“师远来，晨夕无庸上殿，但出山门扫枯叶柏子，聚而焚之。”

余曰：“谨受教。”

过午，复命余将冷泉亭石脚衰草剔净。如是安居五日过已，余颇觉翛然自得，竟不识人间有何忧患，有何恐怖。听风望月，万念都空。惟有一事，不能无憾：以是间风景为圣湖之冠，而冠盖之流，往来如鲫，竟以清净山门，为凡夫俗子宴游之区，殊令人弗堪耳。

第二十一章

余一日无事，偶出春淙亭眺望，忽见壁上新题，墨痕犹湿。余细视之，即《捐官竹枝词》数章也，其词曰：

二品加衔四品阶，皇然绿轿四人抬。

黄堂半跪称卑府，白简通详署宪台。

督抚请谈当座揖，臬藩接见大门开。

便宜此日称观察，五百光洋买得来。

大夫原不会医生，误被都人唤此名。

说梦但求升道府，升阶何敢望参丞。

外商吏礼皆无分，兵户刑工浪挂名。

一万白银能报效，灯笼马上换京卿。

一麾分省出京华，蓝顶花翎到处夸。

直与翰林争俸满，偶兼坐办望厘差。

大人两字凭他叫，小考诸童听我枷。

莫问出身清白否，有钱再把道员加。

工赈捐输价便宜，白银两百得同知。

官场逢我称司马，照壁凭他画大狮。

家世问来皆票局，大夫买去署门楣。

怪他多少功牌顶，混我胸前白鹭鹚。

八成遇缺尽先班，铨补居然父母官。

刮得民膏还夙债，掩将妻耳买新欢。

若逢苦缺还求调，偏想诸曹要请安。

别有上台饶不得，一年节寿又分餐。

补褂朝珠顶似晶，冒充一个状元郎。

教官都作加衔用，殷户何妨苦缺当。

外放只能抡刺史，出身原是做厨房。

可怜裁缺悲公等，丢了金钱要发狂。

小小京官不足珍，素珠金顶亦荣身。

也随编检称前辈，曾向王公作上宾。

借与招牌充薙匠，呼来雅号冒儒臣。

衔条三字翰林院，诳得家人唤大人。

余读至此，谓其词雅谑。首章指道员，其二郎中，其三知府，其四同知，其五知县，其六光禄寺署丞，其七待诏，惜末章为风雨剥灭，不可辨，只剩：

天丧斯文人影绝，官多捷径士心寒。

一联而已。此时科举已废，盖指留学生而言也。

余方欲行，适有少年比丘，负囊而来。余观其年，可十六七，面带深忧极恨之色。见余即肃容合十，向余而言曰：

“敬问阿师，此间能容我挂单否乎？”

余曰：“可，吾导尔至客堂。”

比丘曰：“阿弥陀佛。”

余曰：“子来从何许？观子形容，劳困已极，吾请助子负囊。”

比丘颦蹙曰：“谢师厚意。吾果困顿，如阿师言。吾自湖南来者，吾发愿参礼十方，形虽枯槁，第吾心中懊恼，固已净尽无余，且勿知苦为何味也。”

第二十二章

晚上比丘与余同歇楼上，余视其衣单，均非旧物，因意其必新剃度，又一望可知其中心实有千端愁恨者。遂叩之曰：

“子出家几载？”

比丘聆余言，沉思久之，凄然应余曰：“吾削发仅月余耳。

阿师待我殊有礼义，中心宁弗感篆？我今且语阿师以吾何由而出家者。

“吾恨人也，自幼失怙恃。吾叔贪利，鬻余于邻邑巨家为嗣。一日，风雨凄迷，余静坐窗间，读《唐五代词》，适邻家有女，亦于斯时当窗刺绣。余引目望之，盖代容华，如天仙临凡也。然余初固不敢稍萌妄念。忽一日，女缮一小小蛮笺，以红线轻系于蜻蜓身上，令徐徐飞入余窗。盖领窗与余窗斜对，仅离六尺，下有小河相界耳。余得笺，循还雒诵，心醉其美，复艳其情，因叹曰：‘吾何修而能枉天仙下盼耶？’由是梦魂，竟被邻女牵系，而不能自作主持矣。此后朝夕必临窗对晤，且馈余以锦绣文房之属。吾知其家贫亲老，亦厚报之以金，如是者屡矣。

“一日，女复自绣秋海棠笔袋，实以旃檀香屑见贶。余感邻女之心，至于万状，中心自念，非更得金以酬之，无以自对良心也。顾此时阮囊羞涩，遂不获已，告贷于厮仆。不料仆阳诺而阴述诸吾义父之前。翌晨，义父严责余曰：‘吾素爱汝，汝竟行同浪子耶？吾家断无容似汝败行之人，汝去！’义父言毕，即草一函，嘱余挈归，致吾叔父。余受函入房，女犹倚窗迎余含笑。余正色告之曰：‘今日见摈于老父，后此何地何时，可图良会耶？’“女聆余言，似不欢，怫然竖其一指，逡巡答余曰：‘今夕无月，君于十一句钟，以舴艋至吾屋后。君能之乎？’余亟应曰：‘能之。’“余既领香谕，自以为如天之福也，即归至家。叔父诘余曰：‘汝语我，将钱何所用，赌耶？交游无赖耶？’余惟恭默，不敢答一辞，恐直言之，则邻女声名瓦解，是何可者？俄顷，叔父复问曰：‘汝究与谁人赌耶？’余弗答如故。遂益中吾叔父之怒，乃以桐城烟斗，乱剥余肩。余忍痛不敢少动，又不敢哭。

“黄昏后，余潜取邻舍渔舟，肩痛不可忍，自念今夕不行，将负诺，则痛且死，亦安能格我者？遂勉力摇舟，欸乃而去。

及至其宅，刚九句钟，余心滋慰，竟忘痛楚。停桡于屋角。待久之，不见人影，良用焦忧。忽骤雨如覆盆，余将孤艇驶至墙缘芭蕉之下，冒风雨而立，直至四更，亦复杳然。余心知有变，跃身入水，无知觉已。

“迄余渐醒，四瞩竹篱茅舍，知为渔家。一翁一媪，守余侧，频以手按余胸次，甚殷。余突然问曰：‘叟及夫人拯吾命耶？然余诚无面目，更生人世。’“媪曰：‘悲哉，吾客也！客今且勿言。天必祐客平安无事，吾谢天地。’“余闻媪言辞温厚，不觉堕泪，悉语以故。媪白发婆娑，摇头叹曰：‘天下负心人儿，比比然也。客今后须知自重。’“叟曰：‘勉乎哉，客今回头是岸，佳也。’“余收泪跪别翁媪而行，莫审所适，悲腾恨溢，遂入岳麓为僧。乃将腰间所系海棠笔袋并香屑葬于飞来钟树脚之侧。后此附商人来是间。今兹茫茫宇宙，又乌睹所谓情，所谓恨耶？”

余闻湘僧言讫，历历忆及旧事，不能宁睡。忽依稀闻慈母责余之声，神为耸然而动，泪满双睫，顿发思家之感。翌朝，余果病不能兴。湘僧晨夕为余司汤药粥施各事，余辄于中夜感极涕零，遂与湘僧为患难交。后此湘僧亦备审吾隐恫，形影相吊，无片刻少离。余病兼旬，始护清健，能扶杖出山门眺望，潭映疏钟，清人骨髓。

第二十三章

忽一日，监院过余言曰：“明日中元节，城内麦家有法事，首座命衲应赴，并询住僧之中，谁合选为同伴者。衲以师对，首座喜甚。道师沉静寡言，足庄山门风范，能起十方宗仰。且麦氏亦岭南人，以师款洽，较他人方便，此吾侪不得不借重于吾师也。”

余答曰：“余出家以来，未尝习此，舍《香赞》、《心经》、《大悲咒》而外，一无所能，恐辱命，奈何？”

监院曰：“瑜伽炮口，只此亦够。尚有侍者三人，于诸事殊练达。师第助吾等敲木鱼及添香剪烛之外，无多劳。万望吾师勿辞辛苦，则常住增光矣。”

余不获已，允之。监院欣然遂去。余语湘僧曰：“此无益于正教，而适为人鄙夷耳。应赴之说，古未之闻。昔白起为秦将，坑长平降卒四十万。至梁武帝时，志公智者，提斯悲惨之事，用警独夫好杀之心，并示所以济拔之方。武帝遂集天下高僧，建水陆道场七昼夜，一时名僧，咸赴其请。应赴之法，自此始。

“余尝考诸《内典》：昔佛在世，为法施生，以法教化四生。人间天上，莫不以五时八教，次第调停而成熟之；诸弟子亦各分化十方，恢弘其道。迨佛灭度后，阿难等结集《三藏》，流通法宝。至汉明帝时，佛法始入震旦。唐宋以后，渐入浇漓，取为衣食之资，将作贩卖之具。嗟夫，异哉！自既未度，焉能度人？譬如下井救人，二俱陷溺。且施者，与而不取之谓；今我以法与人，人以财与我，是谓贸易，云何称施？况本无法与人，徒资口给耶？纵有虔诚之功，不赎贪求之过。若复苟且将事，以希利养，是谓盗施主物，又谓之负债用。律有明文，呵责非细。”

湘僧曰：“阿师言深有至理，令人不可置一词也。第余又不解志公胡必作此忏仪，延误天下苍生耶？”

余曰：“志公本是菩萨化身，能以圆音利物。唐持梵呗，已无补秋毫。矧在今日凡僧，更何益之有？云栖广作忏法，蔓延至今，徒误正修，以资利养，流毒沙门，其祸至烈。至于禅宗本无忏法，而今亦相率崇效，非宜深戒者乎？顾吾与子，俱是正信之人，既皈依佛，但广说其四谛八正道，岂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同日语哉？”

湘僧曰：“善哉！马鸣菩萨言：诸菩萨舍妄，一切显真实，诸凡夫覆真，一切显虚妄。”

第二十四章

明日，余随监院莅麦氏许，然余未尝询其为何名，隶何地，但知其为宰官耳。

入夜，法事开场，此余破题儿第一遭也。此时男女叠肩环观者甚众。监院垂睫合十，朗念真言，至“想骨肉已分离，睹音容而何在”，声至凄恻。及至“呜呼！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又“昔日风流都不见，绿杨芳草髑髅寒”，又“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等句，则又悲健无论。斯时举屋之人，咸屏默无声，注瞩余等。

余忽闻对壁座中，有婴宛细碎之声，言曰：“殆此人无疑也。回忆垂髫，恍如隔世，宁勿凄然？”时复有男子太息曰：

“伤哉！果三郎其人也。”

余骤闻是言，岂不惊但？余此际神色顿变，然不敢直视。

女郎复曰：“似大病新瘥，我知三郎固有难言之隐耳。”

余默察其声音，久之，始大悟其即麦家兄妹，为吾乡里，又为总角同窗。计相别五载，想其父今为宦于此。回首前尘，徒增浩叹耳。忆余羁香江时，与麦氏兄妹结邻于卖花街。其父固性情中人，意极可亲，御我特厚，今乃不期相遇于此，实属前缘。余今后或能借此一讯吾旧乡之事，斯亦足以稍慰飘零否耶？余心于是镇定如常。

黎明，法事告完，果见僮仆至余前揖曰：“主人有命，请大师贲临书斋便饭。”

余即随之行。此时，同来诸僧咸骇异，以彼辈未尝知余身世，彼意谓余一人见招，必有殊荣极宠。盖今之沙门，虽身在兰阇，而情趣缨茀者，固如是耳！

及余至斋中，见餐事陈设甚盛：有莼菜，有醋鱼、五香腐干、桂花栗子、红菱藕粉、三白西瓜、龙井虎跑茶、上蒋虹字腿，此均为余特备者。余心默感麦氏，果依依有故人之意，足征长者之风，于此炎凉世态中，已属凤毛麟角矣。

少须，麦氏携其一子一女出斋中，与余为礼。余谛认麦家兄妹，容颜如故，戏采娱亲；而余抱无涯之戚，四顾萧条，负我负人，何以堪此？因掩面哀咽不止。麦氏父子，深形凄怆，其女公子亦不觉为余而作啼妆矣。

无语久之，麦氏抚余庄然言曰：“孺子毋愁为幸。吾久弗见尔。先是闻乡人言，吾始知尔已离俗，吾正深悲尔天资俊爽，而世路凄其也。吾去岁挈家人侨居于此，昨夕儿辈语我，以尔来吾家作法事，令老夫惊喜交集。老夫髦矣，不料犹能会尔，宁谓此非天缘耶？尔父执之妇，昨春迁居香江，死于喉疫。今老夫愿尔勿归广东。老夫知尔了无凡骨，请客吾家，与豚儿作伴，则尔于余为益良多。尔意云何者？”

余闻父执之妻早年去世，满怀悲感，叹人事百变叵测也。

第二十五章

余收泪启麦氏曰：“铭感丈人，不以残衲见弃，中心诚皇诚恐，将奚以为报？然寺中尚有湘僧名法忍者，为吾至友，同居甚久，孺子滋不忍离之。后此孺子当时叩高轩侍教，丈人其恕我乎？”

麦氏少思，霭然言曰：“如是亦善，吾惟恐寺中苦尔。”

余即答曰：“否，寺僧遇我俱善。敬谢丈人，垂念小子，小子何日忘之？”

麦氏喜形于色，引余入席。顾桌上浙中名品咸备，奈余心怀百忧，于此时亦味同嚼蜡耳。饭罢，余略述东归寻母事。

麦氏举家静听，感喟无已。麦家夫人并其太夫人，亦在座中，为余言，天心自有安排，嘱余屏除万虑。余感极而继之以泣。

及余辞行，麦家夫人出百金之票授余，嘱曰：“孺子莫拒，纳之用备急需也。”

余拜却之曰：“孺子自逗子起行时，已备二百金，至今还有其半，在衣襟之内。此恩吾惟心领，敬谢夫人。”

余归山门。越数日，麦家兄妹同来灵隐，视余于冷泉亭。

余乘间问雪梅近况何若。初，兄妹皆隐约其辞，余不得端倪。

因再叩之，凡三次。其妹微蹙其眉，太息曰：“其如玉葬香埋何？”

余闻言儿踣，退立震慑，捶胸大恫曰：“果不幸耶？”

其兄知旨，急搀余臂曰：“女弟孟浪，焉有是事？实则……”语至此，转复慰余曰：“吾爱友三郎，千万珍重。女弟此言非确，实则人传彼姝春病颇剧耳。然吉人自有天相，万望吾爱友切勿焦虑，至伤玉体。”余遂力遏其悲。

是日，麦家兄妹复邀余同归其家。翌晨，余偶出后苑嘘气，适逢其妹于亭桥之上，扶栏凝睇，如有所思。既见余至，不禁红上梨涡，意不忍为陇中佳人将消息耳。余将转身欲行，其妹回眸一盼，娇声问曰：“三郎其容我导君一游苑中乎？”

余即鞠躬，庄然谢曰：“那敢有劳玉趾？敬问贤妹一言，雪梅究存人世与否？贤妹可详见告欤？”

其妹嘤然而呻，辄摇其首曰：“谚云：‘继母心肝，甚于蛇虺。’不诚然哉？前此吾居乡间，闻其继母力逼雪姑为富家媳，迨出阁前一夕，竟绝粒而夭。天乎！天乎！乡人咸悲雪姑命薄，吾则叹人世之无良，一于至此也！”

余此时确得噩信，乃失声而哭，急驰返山门，与法忍商酌，同归岭海，一吊雪梅之墓，冀慰贞魂。明日午后，麦氏父子，亲送余等至拱宸桥，挥泪而别。

第二十六章

余与法忍至上海，始悉襟间银票，均已不翼而飞，故不能买舟，遂与法忍决定行脚同归。沿途托钵，蹭蹬已极。逾岁，始抵横蒲关，入南雄边界。既过红梅驿，土人言此去俱为坦途，然水行不一由延能达始兴。余二人尽出所蓄，尚可１４１小说Ｂ苏曼殊：断鸿零雁记敷舟资及粮食之用，于是扬帆以行。风利，数日遂过浈水，至始兴县，余二人忧思稍解。

是夕，维舟于野渡残扬之下。时凉秋九月矣，山川寥寂，举目苍凉。忽有西北风潇飒过耳，余悚然而听之，又有巨物呜呜然袭舟而来，竟落灯光之下，如是者络续而至。余异而瞩之，约有百数，均团脐胖蟹也。此为余初次所见，颇觉奇趣。

法忍语余曰：“吾闻丹凤山去此不远，有张九龄故宅，吾二人明晨当纡道往观。”又曰：“惜吾两人不能痛饮，否则将此蟹煮之，复入村沽黄醑无量，尔我举匏樽以消幽恨。奈何此夕百忧感其心耶？”

语次，舟子以手指枫林旷刹告余二人曰：“此即怀庵古兰若也，金碧飘零尽矣。父老相传，甲申三月，吾族遗老誓师于此，不观腐草转磷，至今犹在？嗟乎！风景依然，而江山已非，宁不令人愀然生感，欷歔不置耶？”

迨余等将睡，忽而黑风暴雨遽作。余谓法忍：“今夕不能住宿舟中，不若同往荒殿少避风雨，明日重行。”法忍曰：

“善。”余二人遂辞舟子，向枫林摩道而入。既至山门，缭垣倾记殆尽，扉亦无存者。及入，殿中都无声响，惟见佛灯，光摇四壁。殿旁有甬道，通一耳室，余意其为住僧寮房，故止步弗入。法忍手扪碑上题诗，读曰：

十郡名贤请自思，座中若个是男儿。

鼎湖难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

哭尽冬青徒有泪，歌残凝碧竟无诗。

故陵麦饭谁浇取，赢得空堂酒满巵。

余曰：“此澹归和尚贻吴梅村之诗也。当日所谓名流，忍以父母之邦，委于群胡，残暴戮辱，亦可想而知矣。澹归和尚固是顶天立地一堂堂男子。呜呼！丹霞一炬，遗老幽光，至今犹屈而不申，何天心之愦愦也？”

时暴雨忽歇，余与法忍无言，解袱卧于殿角。余陡然从梦中惊醒，时万籁沉沉，微闻西风振箨，参以寒虫断续之声。

忽有念《寥莪》之什于侧室者，其声酸楚无伦。听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句，不禁沉沉大恫，心为摧折。

晨兴，天无宿翳。余视此僧，呜呼，即余乳媪之子潮儿也！余愕不止；潮儿几疑余为鬼物，相视久之，悲咽万状曰：

“阿兄归几日矣？”

余曰：“昨夕抵此，风雨兼天，故就宿殿内。贤弟何故失容？阿母无恙耶？”

潮儿未及发言，已簌簌落泪，白余言曰：“慈母见背，吾心悲极为僧，庐墓于此，三经弦望矣。”

余闻言，震越失次，趋前抱潮儿而恸哭曰：“吾意归南海必先见吾媪。余自襁褓，独媪一人怜而抚我，不图今已长眠。

天乎！吾媪养育之恩，吾未报其万一。天乎！吾心胃都碎矣！”

既而潮儿导余等出西院门，至其亡母墓前，黄土一杯，白杨萧萧，山鸟哀鸣其上。余同法忍，俯伏陨涕。潮儿根泪言曰：“亡母感古装夫人极矣！舍古装夫人而外，欲得一赐惠之人，无有也。吾前月奉去一笑，不知阿兄遄归。今会阿兄于此，亦余梦魂所不及料，宁非苍天垂愍？先母重泉慰矣。”

第二十七章

余等暂与潮儿为别，遂向雪梅故乡而去。陆行假食，凡七昼夜，始抵黄叶村。读者尚忆之乎？村即吾乳媪前此所居，吾尝于是村为园丁者也。顾吾乳媪旧屋，既已易主，外观自不如前，触目多愁思耳。余与法忍，投村边破寺一宿。晨曦甫动，余同法忍披募化之衣，郎当行阡陌间。此时余心经时百转，诚无以对吾雪梅也。

既至雪梅故宅，余伫立，回念当日卖花经此，犹如昨晨耳。谁料云鬓花颜，今竟化烟而去！吾憾绵绵，宁有极耶？嗟乎！雪梅亦必当怜我于永永无穷！余羁縻世网，亦恹恹欲尽矣。惟思余自西行以来，慈母在家，盼余归期，直泥牛入海，何有消息？余诚冲幼，竟敢将阿姨、阿母残年期望，付诸沧渤。思之，余罪又宁可逭耶？此时余乃战兢而前，至门次，颤声连呼：“施主，施主！”

少选，小娃出，余审视之，果前此所遇侍儿，遗余以金者。侍儿忽而却立，面容丧失，凝眸盼余二人，若识若不识。

余未发言，寸心碎磔，且哭且叩侍儿曰：“子还忆卖花人否耶？

雪姑今葬何许？幸子导吾一往，则吾感子恩德弗尽。吾今急不择言，以表吾心，望子怜而恕我。”

侍儿闻余言，始为凛然，继作怒容，他顾久之，厉声曰：

“异哉！先生，人既云亡，哭胡为者？曾谓雪姑有负于先生耶？

试问鬻花郎，吾家女公子为谁魂断也？”言至此，复相余身，双颊殷然，含憯言曰：“和尚行矣，恕奴无礼，以对和尚。”语已返身，力阖其扉。

余立垂首，无由申辩，不图竟为僮娃峻绝，如剚余以刃也。余呆立几不欲生人世。良久，法忍殷殷慰藉，余不觉自缓其悲，乃转身行，法忍随之。既而就村间丛冢之内遍寻，直至斜阳垂落，竟不得彼姝之墓。俄而诸天曛黑，深沉万籁，此际但有法忍与余相对呼吸之声而已。余低声语法忍曰：“良友已矣，吾不堪更受悲怆矣！吾其了此残生于斯乎？”

法忍闻余言，仰首瞩天，少选，以悲哽之声，百端慰解，并劝余归寺，明日更寻归途。余颓僵如尸，幸赖法忍扶余，迤逦而行。

呜呼！“踏遍北邙三十里，不知何处葬卿卿。”读者思之，余此时愁苦，人间宁复吾匹者？余此时泪尽矣！自觉此心竟如木石，决归省吾师静室，复与法忍束装就道。而不知余弥天幽恨，正未有艾也。

本事诗（十首）

一

无量春愁无量恨，

一时都向指间鸣。

我亦艰难多病日，

那堪更听八云筝？

二

丈室番茶手自煎，

语深香冷涕潸然。

生身阿母无情甚，

为向摩那问夙缘！

三

碧玉莫愁身世贱，

同乡仙子独销魂。

袈裟点点疑樱瓣，

半是脂痕半泪痕。

四

淡扫蛾眉朝画师，

同心华髻结青丝。

一杯颜色和双泪，

写就梨花付与谁？

五

愧向尊前说报恩，

香残黛浅含颦。

卿自无言侬已会，

湘兰天女是前身！

六

春水难量旧恨盈，

桃腮檀口坐吹笙。

华严瀑布高千尺，

不及卿卿爱我情。

七

乌舍凌波肌似雪，

亲持红叶属题诗。

还卿一钵无情泪，

恨不相逢未剃时！

八

相怜病骨轻于蝶，

梦入罗浮万里云。

赠尔多情诗一卷，

他年重检石榴裙。

九

《春雨》楼头尺八箫，

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

踏过樱花第几桥？

十

九年面壁成空相，

持锡归来悔晤卿。

我本负人今已矣，

任他人作乐中筝。

1906年

致刘三

（9月13日·芜湖）

刘三我兄足下：

申江别后，弟即偕仲甫东游。至处暑后，始抵皖江。过沪时因小疾未尽脱体，不克趋叩高斋，细谈离绪，不能使人无怫郁也！正在怀思，而达权来，询知故人无恙，差慰下怀。

弟日来寂处小楼，不觉秋声半树，忽忽韶光，迄无成就；清夜抚心，殊堪自惭！吾兄其何以教我耶？

迩闻叶君清漪亦在南京师范传习所，常相见否？晤时乞道念。太炎先生现寓东京新宿，兄处常通信息否？少甫兄同住山顶，体弱异常，日以。此间学堂俱已开学。但须待来月方可上课也。

海航兄起居，入秋弥健否？弟甚欲过宁与诸公谈别后事，以他缘“行不得也哥哥”。深望我兄与海航哥于中秋节来此晤谈数日，以抒积悃。余非书所能究。

七月念五日曼殊稽首

晤仲梁兄，幸为我致意。

致刘三

（9月28日·芜湖）

刘三我兄足下：

前月念旬，肃具片楮，何久未蒙赐答？抑被洪乔投向石头城下耶？海航哥都不闻动静，别来无恙否？秋风又一度矣。

中秋前四日曼拜

赐教寄：芜湖赭山皖江中学苏氵是收。

复刘三

（10月6日·芜湖）

刘三长者足下：

仓卒为别，无已。昨日到芜，此间风潮愈出愈奇，不可思议。焕卿、薇生与曼日间当拂袖去矣。过江时或可再图倾倒也。

海航、青漪两先生均此。

中秋后四日曼拜

初七日来书接到矣。

致卢仲农、朱谦之

（10月·上海）

仲农、谦之两公台下：

业风遽起，仓卒离群，此心，想同之也。

曼前于芜得疾，至今尚未脱体，芜约颇难践，公等慈悲，哀愍此病头陀否？皖江风潮，一至于此，夫复奚言！两公一点婆心，固惟梵天帝释可表！奈何徽州诸公，必欲将总理殴死。卒致大局无可收拾。反谓总理破坏学堂。乌睹所谓佛性者乎？贤如两公，尤不能使人无责备也。我闻有谓江君彤侯于中播弄，致有此次风潮。然耶，否耶？匪夷所思！曼亦与江君为至友，如其有之，当愿两公切劝渠痛改前非，善果则不远矣；亦大善士所不宜得已者耶？

曼日来食不下咽，寐不交睫；静坐思维，觅得一些消息。明春必买草鞋，向千山万山之外，一片蒲团，了此三千大千世界耳！日间卷单南还故乡，两三月后，或可再来。情根未断，触此落叶青灯，虫声在壁，伏枕书此，聊当话别。两公为道为人，尚须自爱！芜地故人未另裁候。相见时幸为寒僧道念。不识今冬木脱草枯之后，可有机缘于留春园中携手同游，随诸公后，盈盈池水，寒照额纹否耶？

寒僧曼殊拜

致刘三

（10月23日·杭州）

刘三长者台下：

会少离多，曷胜海燕风萍之感。曼前月过沪，小住数日。至月之初四，停棹西湖，盈眸寂乐。杭中诸公力留于佛教公所。曼恐爽留云之约，故未允之。日间当返申。如可偿留云此愿，则蒲团上具有华那，梵音中能造一新世界否？余无可言，西风满天，伏维珍摄。以慰此葭苍露白之思也！

青漪、海航两公均好。

九月六日曼殊拜

赐教乞寄：上海四马路时报馆包朗生转交。

达权兄都不闻动静，或因通书，幸为我道念。

致刘三

（11月9日·上海）

刘三长者足下：

初六日从西湖寄上片楮，已尘清鉴否？曼近日所遭，离奇古怪，待长者今冬回申，当极谈耳。曼前离芜时，已囊空若洗，幸朋友周旋，不致悲穷途也。

自初九日由杭返沪，举目无亲，欲航海东游，奈吾表兄尚无回信，欲南还故乡，又无面目见江东父老。是以因循海上，卒至影落江湖。无可奈何，迁往爱国。目下剃头洗身之费俱无。嗟夫！长者，情何以堪？今不得不再向长者告贷三十元，早日寄来美租界新衙门北首和康里第四衖爱国女学校徐紫虬转交苏文惠收。今冬长者返申当如数奉还。长者菩萨心肠，必不使我盈盈望断也！愁次不尽欲言。容当续呈。敬叩讲安！

九月念三日曼殊拜

长者何日返申，望早示知之。

复刘三

（11月·上海）

刘三长者：

前日令弟赍来惠札，并二十元，感佩明德，何可言喻！曼顷已由爱国女校迁来法租界八仙桥西江路鼎吉里第四号夏寓，赐教可径寄来此处。惟此住址因友人约守秘密，故乞长者秘不以告人，幸甚！曼此后行止尚未有定，比来寂处小楼，学梵文耳。长者何时可以来申，慰此岑寂也？余非书所能究。寒风萧瑟，依望珍摄！青漪、海航、仲梁诸公处乞致声。

曼殊拜

1907年

致刘三

（1月5日·上海）

刘三长者台下：

别来想道履冲和？曼抵沪不觉一周，无一事足为长者道，迄未肃启，幸恕我也。

曼寓法界鼎吉里，剑公先生常来，昨曾问及长者。少甫先生谓：“国粹学堂明春能否开办，现尚未决，因经济尚未筹定也。”今寄上简章一张，可知其大概。

曼明日又要往温州一转，计浃旬可以返申。昔人诗：“木落山前霜雪多，手持寒锡远头陀。”长者可想而知我为况矣。

十一月念一日曼拜

海航、青漪两先生均好。

复刘三

（1月28日·上海）

刘公足下：

别后思心潭潭，书来良以为慰！惟诸故人音尘远隔，不能不于心耳。

杏南兄放舟在何日？晤时，乞为我道念。钟公亦于明日来申。寒衲送君南浦时，以为不久当可接席快谈而竟不果，其缘悭耶？

寒凝切祈珍摄，以慰此驰想也。

十二月十五日博经合十

致刘三

（6月28日·东京）

季平我哥足下：

违侍忽半年。每欲奉书，不知足下侨居何方，以是中止；望足下恕我也。

衲昨冬自芜至沪，月余过西湖，少住数日回申，闻申叔谓曾会足下。尔时衲正欲觅足下一叙积愫，适因南事，须往温州一行，担搁旬余，始得回申，而足下已回府矣。斯时衲在申贫乏已极，幸于达权兄处借来四十元，方得度此残冬。嗣于元旦日同少甫、少甫夫人航海而东，今住东京已阅五月，日间舍学梵文、学画外无他事。第不得足下近况，殊耿耿耳！暇时乞作书示我，以证前缘。

衲今后决意与太炎先生同谒梵土，但行期现尚不能定；申叔亦未定回国之期。足下今后行踪务望示明。达权、航海两公，近在何处？或因通书，乞代为致意。他日回国，必期与故人倾倒耳。余未细陈，容当续呈。肃此敬叩清安！

西历六月廿八日曼拜

惠书望寄：东京牛珸区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曼收可也。

致邓绳侯

（7月·东京）

申侯居士：

违侍半年，道体如何？想清豫耳。前此由少甫拜读居士赠诗，未能忘弭。

衲自元旦东渡以来，舍学梵文、学画外无他事。今《梵文典》首卷已成。先将告白奉上以尘清鉴。顷又蒙陈仲居士为题一诗云：“千年绝学从今起，愿罄全功利有情。罗典文章曾再世，悉昙天语竟销声。众生茧缚乌难白，人性泥涂马不鸣。本愿不随春梦去，雪山深处见先生。”居士暇时，务希惠我一诗，以光卷帙，此实属前缘不浅，乞勿见

却。衲今决意于此数年西谒梵土，审求梵学；虽慧根微弱。冀愿力庄严，想居士亦以为然也。陈仲、循叔两公常相过谈，殊不廓落。致幻影一幅，亦达此驰恋耳。

曼殊拜

复刘三

（8月·东京）

刘三老哥足下：

前此迁居，方付上片笺，托秋枚转致。今始拜读十八日来示，如五朵云之从天飞下，喜可知也。又悉诸故人无恙，大慰下怀。老哥停棹西子湖边，诗怀必盛，何不示我一二？得以愁余朗诵，如与君同客秣陵景况也。

曼现在东，无一事堪告故人，但多疚病，静居终日。待二三月后，申公老太太抵此，方能往乡下与母亲同住。

老哥与石君丹生同寓否？去冬舟中与石君握别，行将一载，石君无恙耶？前月戴君鸿渠来东京游，与曼相遇，友爱如昔。今戴君已返大阪，寓大阪北区上福岛北一丁目七十一，一安静馆。前此又遇吴君中俊（果超，江苏金山），彼云曾在江南陆军小学，故识余。并问及老哥。后戴君往访其居，已他迁不遇，想近日回国，老哥知其人否？

曼春间妄作《梵文典》一部，枚公命速将付梓，后以印人索价太奢，（盖日本尚无此种字母，惟欧洲有之，且有英文插入，故难。）现尚束之箧底。过蒙诸大德赐序，为卷帙之光，今附寄告白，以尘清览。又申夫人集《画谱》一册，但愿老哥湖山游倦时，各作一序（《曼殊画谱》序、《梵文典》序），或诗词赠我。又望代属剑公锡我数章，即无上乐。

曼决心西游印度，专学古昔言文，顾以托钵之身，未能筹得路费，置之徐图而已。（前在沪借兄之款，迄未奉还，抱歉之至！叨在故交，敢乞容其时日耳。）曼现暂寓东京小石川区久坚町二十七番瑜伽师地。如赐教言，望寄此处，以后乡居住址情形，再当相闻。

海航、达权两公，久不闻问，或因通书，幸为道念。

附寄书三册，启文八册，望老哥将此启文赠诸居士，当是功德无量矣。又致相片数幅：一为吾幼时随大父大母所照；一为吾母抚余；一为吾姐。吾大父大母弃余数年，今惟吾母、吾姊与曼三人形影相依而已。附寄一绝，曼不能作诗，乞为教正复我，感甚！

东来与慈亲相会，忽感刘三、天梅去我万里，不知涕泗之横流也，九年画壁成空相（余出家刚九年），万里归来一病身。泪眼更谁愁似我？亲前犹自忆词人。

致刘三

（9月27日·上海）

季平我兄足下：

在东拜读手示，已经奉答，并付上书籍教册，相片四张，想已尘清鉴。

曼昨由东京回沪，本欲趋杭一叩高斋，并小住西湖。友人均劝曼勿行，盖曼归时在长崎旅馆沾寒疾，卧床八日，回此惟有一身瘦骨而已。

曼抵沪时，适申公老太太前数日已东渡（闻令弟子守民亦已东游），今无有住留之处。旧交都不相逢，殊难为计，今决于此少作勾留，即返东与母亲同居。此次由东临行，在家姊处筹得九十元，今以一病用罄，昨日向黄晦闻君处借得元余，作零用耳。故今欲再问兄处告假四十元。去冬借款，迄未奉还，殊大失信！虽在知交，然无时不耿耿也。今曼于他处告贷无门，惟待兄款一到，即行东归。后此情形，容当续陈。肃此敬颂起居，不胜待命之至！

款乞寄至：上海铁马路爱而近路国学保存会藏书楼黄晦闻君转交苏氵是可也，盖曼现暂居此处。

八月二十二日弟曼拜

致刘三

（10月17日·上海）

季平我哥垂鉴：

前抵沪奉上一笺，向兄再借四十元，作返东路费。今将二旬，尚未蒙赐复，日以怅怅！抑兄尚未接吾信否？弟今居此，日复一日。前乡友借去三百余元，弟已寄书速其来申，第今亦杳无消息，殊难为计。今再乞兄为筹一款寄下，俾得早日成行，免虚掷韶光，归东后当筹还。否则尚望兄有以教弟也。余未细陈，即请清安！

九月十一早

弟湜叩

寄款乞寄：黄君晦闻转交苏氵是。幸甚。

再启者：前在东寄上书籍、相片等件，均妥收否？兄作书未免太略，我兄为况，及明春行止如何？乞详示之。兄如能设法，令弟时得追随左右，即大快事！盖弟舍与故人留连风景之外，无一足以消忧也。兄意何如？乞早教我，以定去留。弟以沪渎非久居之地，且无故人，不得不急谋返东，奉母居乡。兄如能为谋他往，则无不可。惟兄知弟情性，必有以教我也。

复刘三

（10月21日·上海）

刘三我兄足下：

十二日接到复书，并洋十五元，感激无已！适兄经济拮据，愧甚！

弟现舟资未足，故未能定期东渡，日与去病先生对床风雨，意极可亲。前剑公、吹万两公来申，酒家相谈数日，乐甚，惟咸以不见兄为憾耳。剑、吹两公已往淞江矣，兄何时可以来申，得聚首之乐耶？

少公无一书至，其老太太及令弟子等于前月东渡，今尚未见来信，殊耿耿！兄捐入《天义》之款，弟到东即交申公便是。申公忙甚，不易抽身回国。

兄近日诗怀，又饶几许？前寄晦闻大作，殊妙，殊妙。曼昨夕于佩公筵上得一晤梨花馆，彼殷殷为问刘三何处？兄其速来一醉谢彼否乎？余未细陈，顺颂起居弥健！

九月十五日曼拜

致刘三

（11月28日·上海）

刘三我哥足下：

匆匆握别，无一书至，殆以曼根器浅薄，不屑教诲。见弃之速，情奚以堪？

曼前此所为，无一是处，都因无阅历，故人均以此疏曼。思之成痗。第天下事无有易于骂人者。曼处境苦极，深契如兄，岂不知之？家庭事虽不足为兄道，每一念及，伤心无极矣！嗟乎，刘三，曼诚不愿栖迟于此五浊恶世也。

前太炎有信来，命曼随行，南入印度。现路费未足，未能预定行期。曼下月初可以返东，顷已谢绝交游。惟望兄勿弃我太甚而已。天寒风厉，依望珍重！暇时望有以教曼也。

十月二十三弟曼殊顶礼

复刘三

（12月4日·上海）

刘三我兄足下：

谨接二十七日赐复，知不余弃，快慰何言？至云责兄，则余岂敢？前书如怨如诉，盖郁怫使然，宁如兄有湖山佳致，黄酒消忧者哉？

比来愁居，朗生、千里、晦、枚连饮，坚持不得。兄闻之，得毋谓曼忘却兄言乎？幸怜我也！

顷须俟剑妹来，方能定日东行，剑妹十五回乡，云一周可返，今逾半月尚未来，殊邑邑。

昨闻效鲁有主《神州》笔政之说，未知确否耳？佩公尝言兄与彼素有芥蒂，第何所因？能见告否？申公有意明春返居沪渎，以留东费用繁浩，且其老太太远适异国，诸凡不便故也。

近日功课忙否？暇时乞兄为我署“翁山女语”四字（或加“屈”字），各如钱大，盖家母将以《女语》付剞劂，流传日本。《女语》一卷，出屈大均《广东新语》，此系清朝禁书，兄见过否？前承允题《梵文典》，大作已就否？如兄肯为曼作传，若赠序体，最妙！因知我性情遭遇者，舍兄而外，更无他人矣。千万勿却。知己之言，固不必饰词以为美，第摹余平生伤心事实可耳（曼今年二十四）。奉寄《国粹学报》一册，《天义》二册，《社会主义讲习会报告》一纸，乞检收。前数日上海亦下微雪，连日寒凝，又无缘侍兄左右。伏维珍重，以慰劳想也！

十月二十九日曼殊顶礼

致刘三

（12月10日·上海）

刘三足下：

前日奉寄一笺，书三册，妥收未？曼今夕东行，约下月再来。晦公亦定月杪南还。公何日返申？比来清闲否？倚装匆匆，未尽欲言。冱寒珍摄为慰！

初六晨曼拜石公无恙否？幸致意！

1908年

复刘三

（1月2日·长崎）

刘三足下：

别来匪夕不思，今旅次长崎。由东京转来手教，未开缄时，欣喜无极；至诵大作，则不禁涔涔堕泪也！真知我者惟公耳！即作画纪之。日间往东京，将以入铜，然后寄上。南入印度尚未有期，公明春行止如何？昨日为阳历元旦，此间不甚冷。余容续呈，致日本杂志两册，不足道也。

元瑛叩

致刘三

（2月26日·东京）

刘三足下：

申叔伉俪西来，询知足下平安。

前此寄上一信，并日文杂志四册，《天义》第八、九、十号合一册，均托秋枚转致，妥收未？

曼现暂寓神田猿乐町一丁目二番地清寿馆。日间须往横滨病院静养，盖得肝跳症也。足下赐教，乞寄申叔转交无误。申叔下月迁居，曼病愈后亦同住。申叔云：足下今春尚至杭，不致多生烦恼矣。

曼比来甚思佩忍、晦闻、天梅，诸公无恙否？乞足下转告天梅《万梅图》写就多日。前者偕足下《登鸡鸣寺观台城后湖》之图，并怀人之作三十余幅，均待镂入铜板，然后一一寄呈故人耳。达权婚事如何？晤时乞道念。

曼贫病交加，返国之期未有定。现欲进真宗大学，惟取其梵文一科耳，正在与南条博士商量，可否尚未决也。

足下功课以外，作何消遣？曼专读裴麟诗，亦不求甚解也。幻影一幅，敬烦转致亚卢先生，幸甚！

正月二十五日曼殊拜

致刘三

（3月7日·东京）

季平足下：

少病少恼不？前由横滨病院呈上一函，并致亚子相片一张，想妥收矣。曼现欲进真宗大学，修习梵文，但可否尚未决定。近日只读拜伦（原译摆伦）诗，为消遣计。

足下居杭，湖山幽峭，至足快意，尚忆有天涯行脚僧否？曼南行尚未可期。足下行止，务望时时见告，至感，至感！顷检得足下故交玉照，即将奉还。

曼比来甚觉懒散，交游亦寡，惟二三知己，匪夕不思耳。余容续陈。敬叩道安！

二月五日弟曼殊合十

复示请寄：东京鞠町区饭田六丁目二十一番地何震转交。

致刘三

（3月27日·上海）

前上两书，均托邓公转交阁下，已收到否？

曼现一无所事，如九月尚留此，当进真宗大学。阁下如暇，慰我一书，幸甚！余容续陈。此问动定！

附奉日文杂志两册，乞查收。

曼殊拜

复刘三

（3月29日·东京）

刘三足下：

春序将谢，系念无时。前日方去一笺，并书数册。遽接初十日手示，并扇面一张。曼近日肩下生疮甚痛，全愈时当勉应命。一面代请三声闻为公题字。

曼西归尚未可期，南条四月赴西京，暂不能进真宗。人事牵引，浊世昌披，人怀忄采恨，奈之何哉？天涯瞻奉，临书惘然！

二月二十七日

曼殊裟禅里

复刘三

（4月22日·东京）

刘三足下：

前此拜接一书，未及奉复，今又接一笺，似落落不欢，为之惕然！伯龄已过余两次，因病卧未与之畅谈。曼现移寓友人处，日间或入病院。

前有相片一张，书籍三册寄上，妥收未？扇面早已收到，不敢草草了事，尚乞原宥！小病稍愈，当勉应命耳。今又寄去相片一张，乞查收作复。春序将谢，诸祈珍重。此肃。顺叩撰祉。

西历四月二十二日

曼殊顶礼

致刘三

（5月7日·东京）

刘三足下：

久不接公书，殊劳悬念。春序已谢，道履何似？前来扇面，尚未写就，盖近日心绪乱甚，太、少两公又有龃龉之事。而少公举家迁怒于余，余现已迁出，飘泊无以为计，欲返粤一转，奈无资斧何，故只可沿门托钵。公暑假可到申否？曼日坐愁城，稍得路费，当返罗浮静居数月，然后设法南行，浊世昌披，非速引去，有呕血死耳。

前去信一封，相片三幅，何以久无复音也？天梅、佩忍诸公别久矣，或因通书，幸为致意，余容续呈。即颂清安！

四月八日曼拜

致刘三

（8月·上海）

刘三侍者：

人皆谓公赴吉林，无由问讯，诗人边外，亦意中事。比自日本归，方知公尚在武林，喜可知也。

瑛是役欲南还故乡，少住罗浮，然后西入印度。舟经沪上，忽得痢疾，南行终未果。寄去《文学因缘》一册，乞叱正之。公前有折扇，仍在东京，待末底居士书就，瑛当谨承命耳。末底、无畏同心离居，言之有余恫焉。公意来申否？思心弥结矣。

瑛拜

瑛现住虹口西华德路田中旅馆六号，赐教乞寄枚公或少屏转交，幸甚。

致刘三

（9月13日·杭州）

刘三侍者：

前在申寄上一笺，《文学因缘》一册，想已尘青鉴矣。瑛居白云庵（在雷峰塔下）已数日，主持得山，意周

诸师，均是超人。公如暇，乞过我一叙，乐何如之？此叩清安！丹生兄均好。

十八日元瑛叩

复刘三

（9月下旬·杭州）

拜启：

贵介来，知玉体有吝，为寒疾所苦，今已平善耶？又惠借十四元，感愧无已！明日当行。

拙诗蒙斧政，不胜雀跃！得山得公书楹联，亦欢喜无量。前丹生兄来纸已涂就，乞公为题“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数字致之，并代云丹兄勿戒，是未用心也。匆匆此叩清安！

瑛叩

致刘三

（10月5日·杭州）

季平足下：

别来穷居寡邮便，久不修书奉候，罪罪。兹金陵开设梵文学堂，今接仁山居士信，约瑛速去，故明晨束装，大约下月来申。公起居奚似？此后赐书，可寄海航兄处，第未知渠在否？容到宁再奉书足下耳。匆匆此叩清安！

九月十一日灯下元瑛拜

再启者，如见得山谓曼迟日为致书彼也。

致刘三

（10月11日·南京）

刘三侍者：

西湖别后，得杨仁山长老命，故于十三晚抵宁。昨日见航公，喜甚。

足下起居如前否？此处校务，均已妥备，现向镇江、扬州诸大刹召选僧侣，想下月初可开课。教授汉文闻是李晓暾先生，讲经即仁老也。看二三年后僧众如能精进，即遣赴日本、印度留学梵章，佛日重辉，或赖此耳。得山、意周师处不及另言，如足下得暇，望将此信转达白云庵。幸甚。

宁地已冷，出入未便，瑛冬候当返申。足下何时至沪？届期望将地址示知，以便聚谈。航公合府迁居此土，闻今冬不至沪云。

瑛现任仁老公馆内，诸事尚适，不似前此之常出交游也，今午，杭州夏曾佑居士来此相见，居士深究内典，殊堪佩伏。瑛于此亦时得闻仁老谈经，欣幸无量。仁老八十余龄，道体坚固，声音宏亮。今日谨保我佛余光，如崦嵫落日者，惟仁老一人而已。十余年前，印度有法护尊者（达磨波罗）寄二书仁老，盖始创摩诃菩提会，弘扬末法，思召震旦僧侣共往者。昨仁老检出，已属瑛翻成华文矣，异日将原函一并印出，当奉台览。现在该会如何，尚未谛审。仁老云：“当时以无僧侣能赴其请，伤哉！”

瑛比来屏弃诸缘，日惟养静听经而已。足下作何消遣耶？余容续呈。此叩道履万福！

得山、意周两大和尚均候。

十七日元瑛顶礼

赐教乞寄至：南京延龄巷池州杨公馆苏子谷收，为妥。

致刘三

（11月14日·南京）

刘三足下：

前兄处转来达权信已收到。兄何不与衲一言，抑怒衲耶？衲任学林工课，每晨八时直至十二时，疲甚，故久未修书奉候，望见谅耳。

海航终日伴其夫人，不敢出门一步，殊可怜矣。少公已返国。衲前日过沪，日余即返。闻佩公亦于月杪至沪。兄何时返申？暇时尚望寄衲数言。岁末衲或返东。今冬沪上，当必握手相笑耳。昨得晦闻来信，居香港背山面海，意殊自得，劝衲不应为入世之想。仁山老居士创设学林，实末世胜事，不敢不应赴耳。兄何以见教耶？

二十一日衲元顶礼

达权地址，敬乞示知为感。

1909年

致刘三

（1月2日·上海）

刘三侍者：

前到沪时上一笺，尚未收到耶？申公伉俪，今日归家，数日即来。衲亦束装东归。昨闻兄日内抵沪，竟不获一握手，岂不憾事？衲此后亦不赴宁。余容续陈。

兄如赐教乞寄至：东京神田猿乐町二丁目一番地，清寿馆陈仲转交元瑛。

十一晨衲元瑛顶礼

致邓秋枚、蔡哲夫

（3月·东京）

秋枚、哲夫两公侍者：

久未奉书，少病少恼不？沙鸥月内须赴淀江省母。前月廿二日复哲公一信，妥收未？晦公来沪亦已定行期否？奉寄春本万龙相两张，人称是“江户名花第一枝”。沙鸥于东曾一见之，但肌肤鲜润耳。日来花谢花开，真无聊赖。近得数绝，布鼓雷门，不敢言诗也。

忽闻邻女艳阳歌，南国诗人近若何？欲寄数行相问讯，落花如雨乱愁多。（《寄广州晦公》）

偷尝天女唇中露（此译拜伦OHDEWGGATHEIFROMTHYLIP句），几度临风拭泪痕。日日思君令人老，绿窗无语正黄昏。（《水户观梅有寄》）

禅心一任蛾眉妒，佛说原来怨是亲（佛言亲即是怨，怨即是亲）。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失题》）

斜插莲蓬美且鬈，曾教粉指印青编。

此后不知魂与梦，涉江同泛采莲船？（莲蓬即RIBBON）。

生憎花发柳含烟，东海飘蓬二十年。忏尽情禅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经眠。（《西京步枫子韵》）

谒平户延平生处行人指点郑公石，沙白松青夕照边。极目崦嵫余子尽，袈裟和泪伏碑前。

赐教望寄至：日本东京神田区小川町四十一番地川又馆郑辑五转交沙鸥。申公一笺乞为我转之。

致邓绳侯

（4月9日·东京）

绳侯先生函丈：

拜别累年，孺慕之诚，无时忘弭。只以尘劳行脚，修候阙如，耿惕奚似？昨冬内渡，一过秣陵，以为必得良会。未及三月，即又东行，其缘悭耶？

晚现居江户，一无所事。仲甫、庆初、以蛰三兄，常相聚首，尚弗觉其寥寂。闻以蛰兄夏期返国，届时当勉作画一幅，顺托带上，以达万里之怀，非敢言画也。此后西归尚未有期，但愿“随缘消岁月”耳。拜谒未从，临书神溯，恭叩清安！

闰二月十九日晚曼殊顶礼

致刘三

（5月20日·东京）

季平爱友垂鉴：

别将半载，无时不思！昨秋白云庵南楼一聆教诲，即赴秣陵；阅数月东行，又无握别之缘。及今未闻动定，少病少恼不？行脚僧皮囊如故。思维畴昔，随公左右，教我为诗。于今东涂西抹，得稿盈寸，相去万里，反不得公为我点铁，如何，如何！前托枚公转致《文姬图》，随意得之，非敢言画，收到尚望答我一笺。“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耶？

雪近为脑病所苦，每日午前赴梵学会为印度婆罗门僧传译二时半。医者劝午后工夫仅以一小时为限。《拜伦集》今已全篇脱稿，待友人付印毕事，当速呈上，以证心量。

近证得“支那”一语确非“秦”字转音。先是见《翻译名义集》，译“支那”一语本“巧诈”义，心滋疑惑。及今读印度古诗《摩诃婆罗多》元文，始知当时已有“支那”之名。按《摩诃婆罗多》乃印度婆罗多朝纪事诗。前此有王名婆罗多，其时有大战，后始统一印度，遂有此作。王言：“尝亲统大军，行至北境，文物特盛，民多巧智，殆支那分族”云云。考婆罗多朝在西纪前千四百年，正震旦商时。当时印人慕我文化，称“智巧”耳。又闻王所言波斯国俗，今时所证皆确。雪尝以经典载印度事实，质之婆罗门僧，无一毫支离；而西人所考，多所差舛。今新学人咸谓“支那”乃“秦”字转音，实非也。故附书之，以问吾公。

雪西归尚未有期，心绪万千，付之沧波一棹耳。

四月初二日

雪蝶顶礼

赐教乞寄：日本东京神田小川町四十一川又馆王盛铭君转寄，幸甚。再启者：海航哥久未通书，或因通信，乞公为我问。默君为况何似？

淀江道中

隐隐孤村起白烟，家家携酒种春田。

羸马未须愁路远，桃花红欲上吟鞭。

代柯子柬少侯

小楼春尽雨丝丝，孤负添香对语时。

宝镜有尘难见面，妆台红粉画谁眉？

有寄玉砌孤行夜有声，美人泪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点荒烟锁石城。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

弹筝人将行，出绡属绘《金粉江山图》，奉题二绝

乍听骊歌似有情，危弦远道客魂惊。

何心描画闲金粉？枯木寒山满故城。送卿归去海潮生，点染生绡好赠行。五里徘徊仍远别，未应辛苦为调筝。

刘三诗人点铁

珵珵合十

致刘三

（5月26日·东京）

季平我兄如见：

前托枚公转去一函，画一幅，收到望赐复一笺，以慰下怀。

雪于此每日上午为婆罗门僧传译二时半，余则无思无为。惟生平故人，念不能忘耳。兄尚留武林否？雪近为脑病所苦，未知何日得西归相见？昨秋西湖之会，尚形梦寐间也。现待梵学会觅得代人，雪即移住海边，专习吹箫，是亦无俚之极，预备将来乞食地步耳。海航、达权两兄常通信否？便中乞代候。久欲致书，每一执笔，心绪无措。兄爱我既深，必能见谅。

今如赐教，望寄日本东京小石川区高田丰川町三十一番（女子大学校侧）玉铭馆郑琄先生转交雪蝶无误。此后行止如何，另当相闻也。此肃。敬叩清安！

四月八日

弟雪蝶顶礼

致刘三

（5月29日·东京）

季平我兄如见：

前去两笺，画一幅，想已尘清鉴矣。弟脑痛如故，医者谓是病无甚要紧，但须静养，故弟近日心绪至无聊赖。又闻佩公病卧沪上，势将不起，中心凄怆！未知吾兄居沪抑尚留武林？暇时万望见示行止，以慰下怀。

弟每日为梵学会婆罗门僧传译二时半。梵文师弥君印度博学者也。来东两月，弟与交游，为益良多。尝属共译梵诗《云使》一篇，《云使》乃梵土诗圣迦梨达奢所著长篇叙事诗，如此土《离骚》者。奈弟日中不能多所用心，异日或能勉译之也。现欲移住海边，惟梵学会尚未觅得替人，故暂留江户。兄赐教望寄东京小石川高田丰川町三十一番（女子大学校侧）玉名馆郑琄先生转交无误。

前命画扇面，昨岁曾托末底居士题字，因迁居数次，今已失却。又《鸡鸣寺图》、《听鹃图》、《渡湘水寄怀金凤》等画，昨冬本欲携来付印，然后寄上，今并所得怀人画数十帧，竟茫然不知在何许矣。此事晤枚公可知其详。

弟西归无期，相见不知何时？终日但闻无欢之语，回忆秣陵半载，对床风雨，受教无量，而今尚可得耶？附去两刺，望便中寄海航、达权两兄，并乞代述近况为感！余容续呈，伏维强饭。临楮可胜驰恋！四月十一晨弟雪顶礼伯纯先生一片，乞寄海航哥代达。

致刘三

（6月7日·东京）

季平我兄如见：

前去数笺，妥收未？雪今侍家母旅次逗子海边，幽岩密箐，甚思昨秋武林之会也。未知吾兄少病少恼不？海航、达权两兄亦久别甚念，或因通书，幸为我道意。前译拜伦诗，恨不随吾兄左右，得聆教益！今蒙末底居士为我改正，亦幸甚矣。今寄去佗露哆诗一截，望兄更为点铁。佗露哆梵土近代才女也，其诗名已遍播欧美。去岁年甫十九，怨此瑶华，忽焉雕悴，乃译是篇，寄其妹氏。想兄诗囊必盛，能示我一读否？余容续呈。

四月廿日灯下雪拜

赐教望寄日本东京小石川区高田丰川町三十一（女子大学校侧），玉名馆郑王番先生转交雪蝶无误。

乐苑

万卉币唐园，深黝乃如海。

嘉实何青青，按部分班采。

郁郁曼皋林，并闾竦苍柱。

木棉扬朱唇，临池歌口旁喻。

明月穿疏篁，眉怃无比伦。

分光照菡萏，幻作一瓯银。

佳人劝醇醪，令我精魂夺。

伫眙复伫眙，乐都长屑屑。

梵土女诗人陀露哆，为其宗国告哀，成此一首。词旨华深，正言若反。嗟呼此才，不幸短命。译为五言，以示诸友，且赠其妹氏于蓝巴干。蓝巴干者，其家族之园也。末底、曼殊同述。

刘三诗人

雪拜

1910年

致高天梅

（6月8日·爪哇）

天梅居士侍者：

昨岁自江户归国，拟于桂花香里，趋叩高斋，而竟不果。情根未断，思子为劳。顷接《南社》初集一册，日夕诵之，如与诸故人相对，快慰何言！拙诗亦见录存，不亦佛头着粪耶？

衲行脚南荒，药炉为伍，不觉逾岁。旧病新瘥，于田亩间尽日与田夫闲话，或寂处斗室，哦诗排闷。“比来一病轻于燕，扶上雕鞍马不知”，惟有长嗟而已。

大著精妙无伦，佩伏！佩伏！衲尝谓拜伦足以贯灵均、太白，雪莱足以合义山、长吉，而莎士比、弥尔顿、田尼孙以及美之郎弗劳诸子，只可与杜甫争高下。此其所以为国家诗人，非所语于灵界诗翁也。近世学人，均以为泰西文学精华，尽集林、严二氏故纸堆中。嗟夫，何吾国文风不竞之甚也！严氏诸译，衲均未经目，林氏说部，衲亦无暇观之。惟《金塔剖尸记》、《鲁滨逊飘流记》二书、以少时曾读其元文，故售诵之，甚为佩伏。馀如《吟边燕语》、《不如归》均译自第二人之手———林不谙英文，可谓译自第三人之手，所以不及万一。甚矣，译事之难也！前见辜氏《痴汉骑马歌》，可谓辞气相副。顾元作所以知名者，盖以其为一夜脱稿，且颂其君，锦上添花，岂不人悦，奈非如罗拔氏专为苍生者何？此视吾国七步之才，至性之作，相去远矣。惜夫辜氏志不在文字，而为宗室诗匠牢其根性也。衲谓凡治一国文学，须精通其文字。昔歌德逢人必劝之治英文，此语专为拜伦之诗而发。夫以瞿德之才，岂未能译拜伦之诗？以非其本真耳。太白复生，不易吾言。

昨岁南渡，舟中遇西班牙才女罗弼氏，亦以此说为当，即赠我西诗数册。每于榔风椰雨之际，挑灯披卷，且思罗子，不能忘弭也。

未知居士近日作何消遣？亦一思及残僧飘流绝岛耶？前夕，商人招饮，醉卧道中，卒遇友人扶归始觉。南渡以来，惟此一段笑话耳。

屈子沉江前三日阿难发自耶婆提（见《佛国记》）旧都

亚子、道公、吹万无恙耶？震新兄不得一晤，奈何？《南社》一册，已代呈绍南先生矣。又及。

复高天梅、柳亚子

（6月23日·爪哇）

天梅、亚子两居士莲座：

前接哲子书，始知两居士道体如昨。天中节奉上一笺，托哲子转交，想已尘清览矣。顷接手示，厚意笃挚，循环铭诵，不知所以为报。

瑛比来咯血之症复发，羁旅六月，已费去七百馀金，故未能买舟赴印。南洲暑湿未易卫养，承示约图良会，深感远地殷殷至意。遥念诸公文酒风流，而我飘流绝岛。嗟夫！病骨还剩几朝，尚不可知，焉问归期！道一、佩忍两公，为况复何如也？平生故人，去我万里，伏枕思维，岂不怅恨。《万梅图》不值一粲，今委作画，愧画笔久废，但望梵天帝释有以加庇，异日或能归国，勉应尊命耳。

前岁佩公匆匆一别，都不闻动定，忏慧夫人词，何不见寄一册？今去拙诗，尚祈斧正！又前佩公许为我题《明故宫瓦当歌》，至今未见惠下，想佩公亦已忘却，或因通书，幸为我寄言佩公也。吹万居士前于海上一晤，殆如梦幻，想起居弥健耳。近读所南“千金散尽还弹铗，四海交空且碎琴”句，感慨随之。两居士大著必多，还望便中书示一二，以慰缠绵之病，幸何如之！

五月十七日灯下瑛顶礼

1911年

复罗弼·庄湘

（7月18日·上海）

庄师坛次：

星洲一别，于今三年。马背郎当，致疏音问。万里书来，知说法不劳，少病少恼，深以为慰。

《燕子笺》译稿已毕，蒙惠题词，雅健雄深，人间宁有博学多情如吾师者乎！

来示所论甚当，佛教虽斥声论，然楞伽、瑜伽所说五法，曰相，曰明，曰分别，曰正智，曰真如，与波弥尼派相近。《楞严》后出，依于耳根圆通，故有声论宣明之语。是佛教亦取声论，特形式相异耳。至于应赴之说，古未之闻。昔白起为秦将，坑长平降卒四十万；至梁武帝时，志公智者，将斯悲惨之事，用警独夫好杀之心，并示所以济拔之方。武帝遂集天下高僧，建水陆道场，凡七昼夜，一时名僧，咸赴其请，应赴之法自此始。检诸内典，昔佛在世，为法施生，以法教化，一切有情，人间天上，莫不以五时八教，次第调停而成熟之，诸弟子亦各分化十方，恢弘其道。迨佛灭度后，阿难等结集三藏，流通法宝。至汉明帝时，佛法始入震旦，风流响盛。唐、宋以后，渐入浇漓，取为衣食之资，将作贩卖之具。嗟夫，异哉！自既未度，焉能度人？譬如落井救人，二俱陷溺。且施者，与而不取之谓。今我以法与人，人以财与我；是谓贸易，云何称施？况本无法与人，徒资口给耶！纵有虔诚之功，不赎贪求之过。若复苟且将事，以希利养，是谓盗施主物，又谓之负债用。律有明文，呵责非细。志公本是菩萨化身，能以圆音利物。唐持梵呗，无补秋豪。矧在今日凡僧，相去更何止万亿由延？云栖广作忏法，蔓延至今，徒误正修，以资利养，流毒沙门，其祸至烈。

至于禅宗，本无忏法，而今亦相率崇效，非但无益于正教，而适为人鄙夷，思之宁无堕泪！至谓崇拜木偶，诚劣俗矣。昔中天竺昙摩拙义善画，隋文帝时，自梵土来，遍礼中夏阿育王塔，至成都雒县大石寺，空中见十二神形，便一一貌之，乃刻木为十二神形于寺塔下。嵩山少林寺门上有画神，亦为天竺迦佛陀禅师之迹。复次有康僧铠者，初入吴设象行道，时曹不兴见梵方佛画，仪范瑞严清古，自有威重俨然之色，使人见则肃恭，有皈仰心，即背而抚之，故天下盛传不兴。后此雕塑铸像，俱本曹、吴（吴即道子），时人称“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夫偶像崇拜，天竺与希腊、罗马所同。天竺民间宗教，多雕刻狞恶神像，至婆罗门与佛教，其始但雕刻小形偶像，以为纪念，与画像相去无几耳。逮后希腊侵入，被其美术之风，而筑坛刻像始精矣。然观世尊初灭度时，弟子但宝其遗骨，贮之塔婆，或巡拜圣迹所至之处，初非以偶像为重，曾谓如彼伪仁矫义者之淫祀也哉！震旦禅师亦有烧木佛事，百丈旧规，不立佛殿，岂非得佛教之本旨者耶！若夫三十二相，八十随好，执之即成见病，况于雕刻之幻形乎？

“三斯克烈多”者，环球最古之文，大乘经典俱用之。近人不察，谓大乘经为“巴利”文，而不知小乘间用之耳。

“三斯克烈多”正统，流通于中天竺、西天竺、文帝玛尔、华萝匹等处。盘迦梨西南接境有地名屈德，其地流通“乌利耶”文，惟与盘迦梨绝不类似，土人另有文法语集。入天竺西南境，有“求察罗帝”及“摩罗堤”两种，亦“三斯克烈多”统系也。“低娄求”为哥罗门谛海滨土语，南达案达罗之北，直过娑伽窣都芝伽南境，及溯海濒而南，达梅素边陲，扩延至尼散俾萝等处，北与乌利耶接，西与迦那多及摩罗堤接，南贯揭兰陀等处。“迦那多”与“低娄求”两文，不过少有差别耳，两种本同源也。揭兰陀字，取法于“那迦离”，然其文法结构，则甚有差别。“秣罗耶纟监”则独用于摩罗钵南岸，就各种字中，“那迦离”最为重要，盖“三斯克烈多”文多以“那迦离”誊写。至十一世纪勒石镌刻，则全用“那迦离”矣。迨后南天梵章，变体为五，皆用于芬达耶岭之南，即“迦那多”、“低娄求”等。

天竺古昔，俱剥红柳皮（即柽皮）或棕榈叶（即贝叶）作书。初，天竺西北境须弥山（即喜马拉耶），其上多红柳森林，及后延及中天竺、东天竺、西天竺等处，皆用红柳皮作书，最初发见之“三斯克烈多”文系镌红柳皮上。此可证古昔所用材料矣。及后回部侵入，始用纸作书，而柽皮、贝叶废矣；惟南天仍常用之，意勿忘本耳。柽皮、贝叶乃用绳索贯其中间单孔联之，故梵土以缬结及线，名典籍曰“素怛缆”或“修多罗”，即此意也。牛羊皮革等，梵方向禁用之，盖恶其弗洁。古昔铜版，亦多用之镌刻，此皆仿柽皮或贝叶之形状。

天竺古昔，呼墨水曰“麻尸”，束芦为管曰“迦罗摩”，以墨水及束芦笔书于柽皮、贝叶及纸之上。古昔南天，或用木炭作书，尖刀笔亦尝用之，其形似女子押发长针，古人用以书蜡版者。凡书既成，乃用紫檀薄片夹之，缠以绳索，绽文绣花布之内，复实以栴檀香屑，最能耐久。先是游扶南菩提寺，尚得拜观。劫后临安，梨花魂梦，徒令人心恻耳！龙树菩萨取经，事甚渺茫，盖《华严经》在天竺何时成立，无人识之。自古相传，龙树菩萨入海，从龙宫取出。龙宫者，或疑为龙族所居，乃天竺边鄙野人；或是海滨窟殿，素有经藏，遂以“龙宫”名之，非真自海底取出也。

佛灭年代，种种传说不同。德意志开士马格斯牟勒定为西历纪元前四百七十七年。盖本《佛陀伽耶碑文》，相差又有一年之限。吾师姑从之可耳。

中夏国号曰“支那”者，有谓为“秦”字转音，欧洲学者，皆具是想；女公子新作，亦引据之。衲谓非然也。尝闻天竺遗老之言曰：“粤昔民间耕种，惟恃血指，后见中夏人将来梨耜之属，民咸骇叹，始知效法。”从此命中夏人曰“支那”。“支那”者，华言“巧黠”也。是名亦见《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证得音非“秦”转矣。或谓因磁器得名，如日本之于漆，妄也。

按《摩诃婆罗多》与《罗摩延》二书，为长篇叙事诗，虽荷马（原译颔马）亦不足望其项背。考二诗之作，在吾震旦商时，此土向无译本，惟《华严经》偶述其名称，谓出马鸣菩萨手，文固旷劫难逢。衲意奘公当日，以其无关正教，因弗之译，与《赖吒和罗》俱作《广陵散》耳。今吾震旦已从梦中褫落，更何颜絮絮辩国号！衲离绝语言文字久矣，承既明问，不觉拉杂奉复。

破夏至爪哇，昔法显亦尝经此，即《佛国记》所云“耶婆提”。今婆罗门与回教特盛，佛徒则仅剩波罗钵多大石伽蓝，倒映于颓阳之下，金碧飘零，无残碑可拓，时见海鸥飞唳。今拟岁暮归栖邓尉，力行正照。道远心长，千万珍重！闻吾师明春移居君士坦丁堡（原译君斯坦），未识异日可有机缘，扁舟容与，盈盈湖水，寒照颦眉否耶？

一千九百十一年七月十八日曼殊沙禅里

致费公直

（8月·京都）

公直足下：

别后京都小住，顽躯已健全。生鲍鱼加糖酢拌食，味究不恶。病后不敢多进，每次仅一碟，当无害耶？君见字定要说和尚贪嘴，一笑。

曼上

前服之药甚效，乞以处方录寄。

致费公直

（8月·京都）

不日将有远行，樱花摄影，乞再寄我数片。根津摄影第二张未见寄我，望一并见惠。至盼！

公直鉴

曼上

致柳亚子、马君武

（12月18日·爪哇）

亚子、君武两公侍者：

久别思心弥结，谁云释矣？迩者振大汉之天声，想两公都在剑影光中，抵掌而谈。不慧远适异国，惟有神驰左右耳。天梅、止斋为况何似？楚仓兄近居沪否？

不慧又病月馀，支离病骨，谁怜季子？今拟十二月遄归故国，邓尉山容我力行正照，届时望诸公惠存，为我说消魂偈。君武、亚子愿耶，否耶？

十月二十八日三郎伏枕上言

天梅、楚仓、止斋、少屏、剑华、吹万、英士诸居士均此问安。

致柳亚子

（12月·爪哇）

亚子足下：

曼离绝语言文字久。昨夕梦君见媵上蒋虹字腿、嘉兴大头菜、枣泥月饼、黄炉糟蛋各事，喜不自胜！比醒又万绪悲凉，倍增归思。“壮士横刀看草檄，美人挟瑟请题诗。”遥知亚子此时乐也。

如腊月病不为累，当检燕尾乌衣典去，北旋汉土，与天梅、止斋、剑华、楚仓、少屏、吹万并南社诸公，痛饮十日，然后向千山万山之外所风望月，亦足以稍慰飘零。亚子其亦有世外之思否耶？

不慧曼殊顶礼

震生兄已内渡，相会未？

1912年

致柳亚子

（2月1日·爪哇）

亚子足下：

前有数函奉寄，妥收未？道兄今日首途内渡，瑛以校事未了，故弗能同行，当于廿外检燕尾乌衣典去，然后启行耳。正月上旬，可抵沪渎，听亚子为野衲说消魂偈，其乐何极也！三月须东行，未知亚子愿伴野僧云游否耶？

十四日英顿首顿首

陶一、天梅、少屏、剑花、楚伧、默君、贞庄、寄尘、吹万、君武、伯年、志伊、英士诸公无恙否？

致黄晦闻、蔡哲夫

（4月·上海）

晦、哲两居士莲座：

别后驻香江二日，即启舷北上。细雨愁烟，侵人病骨，不图蹭蹬至于斯极！两居士身心亦无患耶？寒食节到沪，杏花春雨，滴沥增悲。独坐吴姬酒肆，念诸故人鸾飘凤泊，炙酒压寒，又欷歔不置耳！明晨入邓尉。《蒹葭第二图》当于白云深处为吾居士下笔耳。破夏临存，为山僧说消魂偈，居士愿耶，否耶？

不慧曼殊顿首顿首

有信乞寄：上海望平街《太平洋报》柳亚庐转交三郎。

致刘三

（4月13日·杭州）

刘三左右：

久别，无日不思也。前夕归至西湖，联接三函，喜慰无量。今与思渊、仲子约定，来沪时奉谒左右。馀容面陈。敬叩俪祉！

曼殊顿首

致刘三

（4月22日·上海）

刘三足下：

前在西湖，约思渊昆贵同叩高斋。思渊连日都无消息，仲哥亦渴欲与兄一晤，苦不识路！未知吾兄日内能来此一游否？不慧东渡之期，当在破夏也。匆匆此叩俪祉！

三月六日不慧曼殊拜

复萧公

（4月·上海）

萧公足下：

佛国归航，未见些梨之骑；经窗帘卷，频劳燕子之笺。猛忆故人，鸾飘凤泊。负杖行吟，又唏嘘不置耳！

昨晤穆弟海上，谓故乡人传不慧还俗，及属某党某会，皆妄语也。不慧性过疏懒，安敢厕身世间法耶？惟老母之恩，不能恝然置之，故时归省。足下十年情性之交，必谅我也。

拜伦诗久不习诵，曩日偶尔微辞移译，及今思之，殊觉多事。亡友笃生曾尼不慧曰：“此道不可以之安身立命。”追味此言，吾诚不当以闲愁自戕也！

此次过沪，与太炎未尝相遇。此公兴致不浅，知不慧进言之缘未至，故未造访，闻已北上矣。

今托穆弟奉去《饮马荒城图》一幅，敬乞足下为焚化于赵公伯先墓前，盖同客秣陵时许赵公者，亦昔人挂剑之意。此画而后，不忍下笔矣！

曼殊顿首顿首

致张默君

（4月·上海）

默君女士鉴：

曩羁秣陵，偶以他缘，未便奉谒，至今怃然。尊翁亦十余年阔别，都弗闻动定，思念不置。乞见赐数行，慰此驰想。

曼叩

复悲华

（4月·上海）

昨承悲华君见寄诗章，甚感！未知悲君为谁氏？居何许？乞悲华君更有以教我也。

曼殊

致叶楚伧

（4月29日·上海）

不慧接家母来电，促速归，明晨乘筑前丸东渡。孙少侯之长公子暨犹子辈六人随行，途中颇不寂寞。楚伧先生，勿以为念也。

致叶楚伧、柳亚子、朱少屏

（5月·长崎）

楚伧、亚子、少屏三公无恙否？别后蜷卧舟中，今晨抵长崎始觉，不图疲倦至于斯极也！晚上趁急行车，后日二时可以宁家。沿道柳眼花须，各无聊赖，小住弥月即归。“天涯何处无风雨！”海上故人，毋以为念。

曼殊书于红烧牛肉、鸡片、黄鱼之畔

致叶楚伧、柳亚子、朱少屏

（5月·日本）

舟过长崎曾有数行奉寄，收到未？比来兴致何似？近日腹中寒冱，生洞泄之疾，久未修笺道念，恕之。旧游云散，旅况无聊，日往坊间搜罗欧人诗集，幸得

四种，稍慰寥寂。月杪束装归去，织女渡河之后，须重来江户。是间尚御薄绵。遥知公等正消受“桃花扇底之风”也。。

致高天梅

（5月29日·上海）

剑公足下：

前次自南洲归沪晤震兄，本约同叩尊府，继以震兄匆匆赴宁，故未克成行，能不怃然！

前日归自扶桑，闻亚子言吾公伉俪曾来海上，又不相值，奈何？今拟来月重赶蓬山，渴望一见，以抒累愫。前尘如梦，不堪追溯。有新诗能见寄否？吹万居士道履冲和，慰甚！晤时乞代述行止。馀非书所能书所能尽也。夜深肃此。谨候双安

不慧曼殊拜上

致刘三

（6月6日·上海）

刘三伉俪侍者：

星期六又须东渡。前约竟不能如愿，奈何？比来女郎索画过多，不得已定下新例：每画一幅，须以本身小影酬劳，男子即一概谢绝。吾公得毋谓我狂乎？

秋末归来，再当奉叩。此请双安！

二十一日曼拜

致刘三

（6月20日·长崎）

别来思念不置，起居如昨否？小进初七南归，弟昨日起行东渡，聊作孤屿习静之计。达权兄有书至否？匆匆不尽所怀。此叩双安！

名心印发自长崎舟中

致柳亚子、高天梅、高吹万、姚凤石、何震生

（8月10日·日本）

敬叩亚子、天梅、吹万、凤石、震生诸居士近祉！六月二十八日曼殊再拜

复某君

（8月·日本）

曼殊再拜敬复：

两辱手书，兼君家阿玄将来珍贶，谨拜登受！感激在心，罔有捐替！所约弗克应赴，谓山僧日醉卓氏垆前，则亦已耳！何遂要山僧坐绿呢大轿子，与红须碧眼人为伍耶？

七夕发丹凤山，鸡鸣经珠帘瀑，旁午至一处，人迹荒绝，四瞩衰柳微汀，居然倪迂画本也。草径甚微，徐步得小丘，丘后有湖，寒流清泚。有弄潮儿，手携银鱼三尾，口作笛声，过余身畔，方知为濒海之地。问：“是何村？”曰：“非村落。湖名‘玉女’。”余直译之曰“玉娘湖”，博君一粲。

即日趁渔船渡沙陀江。初九日到樟溪，策马，马频嘶而行，顾望崦嵫，凄然身世之托。初十日至枫峡，颇类吾乡崖门。十一日小病，逆旅主人伺余甚殷渥，似怜余蹭蹬也者。黄昏，于萧疏篱落间，闻英吉利女郎歌奎迦诗人槐特《秋风鸣鸟》之词，其音淑媚无伦，令人触感兴悲。土人言：“去此十馀里有古刹，缔造奇特。”如病不为累，当往一观。

属觅之书，已函托波斯顿友人代购。拙著《梵书摩多体文》，已为桂伯华居士签署，明岁宜可出版。

日食摩尔登糖三袋，此茶花女酷嗜之物也。奉去小影，见其眉目，可知狂放如故。196九月可至香港。碧迦君相见否？久不寄笺，惧增伊郁耳。

致邓以蛰

（9月1日·日本）

蛰君如握：

久不寄笺，驰思无已！天气已凉，悉动定有相，甚慰！前闻令兄将东行，启舷在何日也？仲兄尚居皖城否？瑛将渡海小住，即南归耳。相会自当有期，勿以为念！风雨兼天，客窗书此。敬叩俪祉！

阳历九月一日瑛白

致柳亚子

（10月22日·日本）

亚公足下：

别后甚相思想，联月弗书一字，故绝音讯耳。秋寒石瘦，可无恙耶？又《舞子海滨图》即异方飘寄之人，尽日眺望处也。

致柳亚子

（10月24日·京都）

亚子足下：

前日奉去一笺，妥收未？英明日启程西渡，相见未知何日？殊用憔忧耳！

十五日英发自红叶寺。

致柳亚子

（10月25日·日本）

亚子我兄左右：

联上两笺，想已尘清览矣。今英启舷之期，改定阳历十月三十正午。十一月初七八入苏州一行，阳历十一月末至盛唐山，十二日赴香港、星加坡等处。我兄何时至沪耶？匆匆此请道安！

九月十六日英拜白

兄如有暇，望复我数言，可寄香港马君小进处转交也。

复马小进

（12月4日·上海）

曼殊再拜谨复进兄足下：

接手示，敬审诸公无恙，甚慰。曼由东内渡，羁海上弥月，晨夕不欲书一字，故绝音讯，负良友多矣。

小病逆旅，旧友都疏，惟女校书数辈过存。不图彼辈堕叶飘花，尚有故人之意。君书亦于斯时披阅，眷念故乡良友，尤令人感极而继之以泣也。前遇刘三，谓晦公有新诗见贻，亟欲拜观。晦公或许再录一通寄下，为永久纪念，尤为大幸耳！

今拟病愈赴皖江，小住龙山。十二月初间，当可南归岭海，与诸公畅谈数日。如有教言，请寄安庆省城宣家花园陈仲转交可也。

晦闻、哲夫、尔雅诸公均此道候。

十月廿六日灯畔

复刘三

（12月5日·上海）

刘三我兄左右：

示悉。清恙已除否？甚念！昨已函复马君，岁末或可南归。今夕赴皖江未能走别，但有惆怅！十二月初间重来海上，彼时当谋良会。倚装匆匆，未尽欲言，诸祈为道珍摄！嫂夫人清安！

行行白

致柳亚子

（12月17日·安庆）

亚兄足下：

别后两月，想起居清豫耳。英初五晨间始抵安庆，暂住高等学校，桐荪兄亦同寓所，风雨对床，足慰羁旅之苦。吾兄能来皖江一游否？小进两笺，亦已作复。岁内恐不能如愿南归，如何，如何！匆匆此叩双安！

初九晨英拜白

复柳亚子

（12月24日·安庆）

亚公足下：

拜诵手示，欣慰无已！小进前此来书，谓不日可以抵沪。英拟阴历岁杪过沪，未知彼时公能来申否？连日生洞泄之疾，心绪无俚之至，幸得桐兄朝夕对谈，堪自慰耳。馀容续呈。寒凝伏维珍摄！

十六日英伏枕上言

致邓以蛰

（12月下旬·安庆）

足痛，迎江寺未便赶斋，今夕料理，幸分一碟。此启

蛰兄

英

1913年

复邓庆初

（1月2日·安庆）

雪兄鉴：

久别甚念。昨接两笺，大慰下怀。《玉台新咏》望早赐寄。此次未尝至苏州，某君佳作，尚未有以报足下，奈何！

抵皖不觉三周，一切甚适，惟腹内常痛。现寓高等（此间大学名义已取消）。英每周工课，托沈君代理八小时，自任六小时，尚觉清闲。天气严寒，尽日不欲多书一字，闻一星期后，堂中当放寒假，又须赴上海、杭州诸地。归皖时当趋叩尊府。昨至仲兄处，已见过嫂夫人。以蛰来笺，亦约早日赴龙山一游。尊翁已于前日回府，想不日复至皖城。又谓素君能制丝枣，直欲吊人胃口耶？素君及大冢方主人之画均未得，歉然于中。近日已迁入新房未？闻以童君同寓，确否？千层酥实不如枫山甚远，追怀千叶游不可复得，但有惆怅耳。

前此信片，为某君弃盂内。今兄所寄者，幸未被某君见之，某君者，某君也。云中、演生、以炯诸君，均温柔敦厚之士，甚乐与之游也。素君之画必不忘，惟望勿苦苦见催，幸甚。伯纯、磊白、仲戟诸君时相聚首否？晤时乞代道念。遐年近日亦有长信来此，未知已他迁否？迎江寺甚好，拟明岁于彼处租一寮房，习静修来生耳。明岁夏间或一游东京，可否未必也。仲兄处亦常去，惟仲兄忙极，又好讲笑话。

此后美人小影可勿见寄，风景画则不妨。允仲兄亦来过一次，想彼甚忙，不能多见面耳。兄如有最新照片望赐一幅。此处无良善照相之处，故未摄影寄兄也。

前此下雪寸许，今已融化无馀。千叶雪景如何？伯纯已入何校？念念。以童兄有新词否？诗亦寻愁觅恨之具也。

十一月念五日英白

前数日偕云中君出西门，登大观亭，后由西门步至东门，登迎江寺宝塔，时正崦嵫落日，诚壮观也。以蛰兄尝来皖城聚首数日，回乡后久不复来。

复柳亚子

（1月2日·安庆）

亚兄足下：

手示敬悉。弟拟阴历十二月二十左右偕桐兄赴沪，未知彼时兄能来申同倾柏叶酒否？小进来书谓月内北上，想已至沪矣。或因通函，幸嘱其致笺高等学校为感！桐兄为况如昨，弟病亦已脱体，无足念也。连日吃八宝饭甚多，然非吾之所谓“八宝”耳。此肃敬叩双安！

十一月念五日英拜白

致柳亚子

（1月·安庆）

亚兄足下：

久未肃启，歉然于中。寒凝起居奚似？深以为念！此间迟一周后放假，英拟随桐兄赴沪一二日，然后同游苏州及盛泽诸处，闻桐兄已有信约足下矣。深望彼时得一握手之缘，慰此阔别也。馀非书所能究。匆匆此叩双安！

英拜白

复柳亚子

（1月·安庆）

亚兄足下：

昨托桐兄转寄一笺，想尘清览矣。今晨接手示，知兄尚未返苏，然则英随桐兄抵盛时，必能与兄相会，快慰何言！匆匆此复。即叩俪祉！

英再拜

未知盛地可得塔饼否？

致柳亚子

（1月·上海）

亚兄侍者：

别来想起居如昨，甚慰！昨夕抵沪，冷甚。悔未能长随左右，同倾柏叶酒也。

拟明后日往西湖一游。明岁正月望后，须再图良会，届时兄或至苏州，或游邓尉，务望早日示知，幸甚。

昨日从吴门驴背上跌下，几作跛足仙人矣，一笑！吾兄抵梨里时，亦望示我数行为慰！楚兄问吾兄近况甚殷，且责我不能强兄同来海上也。馀容续陈。匆匆此叩双安！

英拜白

致柳亚子

（3月28日·安庆）

亚兄足下：

乍合仍离，可胜惆怅！抵皖百无聊赖，无书可读，无花可观，日与桐兄剧谈斗室之中，或至小蓬莱吃烧卖三四只，然总不如小花园之八宝饭也。

吾兄比来游兴何似？桐兄决月杪归沪，英亦同去，彼时或能再图良会也。浪游潦倒，无有是处，迹子心情，亦当怜我。六月返西京红叶寺，吾兄可肯一尘游屐否？兄如先在沪渎，乞为我善护群花。诚惶诚恐！

念一日英顿首顿首

复郑桐荪

（4月11日·上海）

桐兄侍者：

前日接手教，敬悉道履冲和，深以为慰！中国公学事，至今尚无头绪，明日晤孟硕当再询之耳。亚兄已至尊府否？

英拟来月东归省母，约一二周再当返沪。吾兄暑期来申否？如有机缘，英当再行趋叩尊府，以沪上繁俗不堪也，匆匆草此。敬叩俪祉！

三月五日英拜白

现与燕谋仍寓第一行台十六号

复柳亚子

（4月16日·上海）

亚兄左右：

久别正相思想，晨间忽辱手示，快慰何言！

桐兄前日抵申，同寓行台，今拟明日同作苏台之游，迄抵盛后，当能定夺何时能至尊许也。道一、楚老均在沪如故，惟刘三久不通书，想在华泾享田园之乐耳。同侪一若散沙，公约恐不克践，奈何？英花间之游已倦，破夏当返东一行。届时吾兄如能同行，幸何如也！

三月十日英拜复

复郑桐荪

（5月19日·上海）

桐兄左右：

十一号、十七号两笺，均已拜阅。

燕君一去十余日，使人急煞，未审渠有信至尊处否？越公前日回皖。英一人留沪，尤觉无聊。庆初昨夕亦来沪渎，拟不日东渡。英居沪半月，已费去数百金。燕君若不来，仍望吾兄驾临海上，或寄快信一通，速燕早来，同赴尊府。亚子如已抵盛，望为代留数日，或得一晤耳。庆初嘱笔问好。匆匆此叩俪祉！

四月十四日英谨复

致刘三

（6月17日·盛泽）

刘三我兄足下：

前于海上一见，迄今又逾月矣。每依山临水辄思刘三不置也。

英连日生洞泄之疾，已觉弱不胜衣矣。未知刘三含杯选曲之兴何似？顷得仲兄信，有去皖之志，想聚首之时不远。英以字典译事，须待阴历六月初十左右方可杀青。然则赴沪之期尚迟一月。届时当图良会，畅舒怀想。达权兄有书至否？或因通书，幸为英道念也。匆匆此叩双安！

阴历五月十三日英再拜

燕君嘱笔问好。

复某公

（6月22日·盛泽）

曼殊再拜敬复某公阁下：

去岁自南东渡，劳公远送于野。今得广州书，复承远颁水晶糖、女儿香各两盒，以公拳挚之情，尤令山僧感怀欲泣。别后悠悠行脚，临水登山，每欲奉寄数行，聊证心量。而握管悲从中来。嗟夫！三复来示，知公固深于忧患矣！庄生云：“水中有火，乃焚大槐”，今之谓也。

故交多速衲南归，顾终于无缘一返乡关。四月三十日从安徽过沪，风雨兼天。欲造访令亲，探问起居，亦不可得。与公晤会之期，尚难预定，凄恻其何能已耶！

区子固非离经叛道之人，然此时男子多变为妇人，衲只好三缄其口。昔人云：“修其天爵，而人爵随之”，见时还望以此言勖之。

衲重五前三日偕燕君行抵舜湖，风景秀逸。一俟译事毕业，又重赴迎江寺，应拂尘法师之招。东行须游泰山之后始定。令弟何时渡英？如行期已决，衲有介绍书三通付之。燕君亦于秋间往合众国惠斯康新大学重攻旧业，可时相通问。未生养疴日本。图书馆事无从而知。闻文澜阁藏书已尽移于图书馆。广雅藏书无恙，但未闻有图书馆之设。使粤人多读圣贤之书，吾公亦有意于此乎？某公盛意，衲惟感篆于心，丁此四维不张之世，尤得道义之交如两公者，此生慰矣！夫复何求？

五月十八日

致刘三

（6月26日·苏州）

刘三我兄足下：

前在舜湖曾寄数行，想登记室矣。今日午后，行抵苏城，住乌鹊桥滚绣坊七十二号，拟阴历六月二十日过沪，当图良会。小进、哲夫近日有信至否？通讯时幸为衲道念也。

五月二十二日曼谨上

七月游泰山，亦肯一尘游屐否？

致刘三

（7月8日·苏州）

明日趁早车赴沪就医，四五日仍须返苏。吾兄如过沪，

幸一过第一行台，畅舒怀想！仲甫六月中旬携家至沪，岱

岳之游，病愈后当可定夺，然衲已奄奄欲尽矣。此叩

双安！

初五日曼拜

复陈陶怡

（9月·上海）

道一居士侍者：

别更弦望，少病少恼，深慰下怀。辱承宠招，无任惶恐！前以幽鄙无状，误信游言，致开罪于慧君，思之叹悔无已。幸居士愍念其慧根微弱，即所以惠天涯飘寄之人也。自初二日已谢绝花间之约，云、华二子为作证明。重九登高，居士其携慧子招我于茫茫烟水间耶？

曼殊死罪死罪

致郑桐荪

（11月19日·上海）

桐兄足下：

久未肃启，歉然，歉然，比想兴居百福，慰甚！昨燕君来书，云月杪至沪，盖料理渡美诸事云。英尚

羁此，来月能东归与否，现仍未定，以亲戚处款尚未交来故也。未知燕君来时，吾兄能来沪渎聚谈数日否？深恐此后一别，各自分飞，会面不知何日，思之怃然！

英病况较前略愈，然居中国，所食多油腻之品，殊非所宜。医者亦嘱英早日东归调养，益令人归心如箭耳。前亚子去沪时，云返梨里后即赴尊府，未知亚子尚与兄等共晨夕抑往游他处也？馀容续呈。此叩近祉！

顺问嫂夫人大安！

十月二十二日英谨状

易村北上谋差，演生、温中已返皖矣。又及。

致沈燕谋

（12月1日·上海）

燕君足下：

别来无恙否？瑛连日闭门不出，旧病还未脱体，东归尚不审何日？岁月蹉跎，令人郁结耳！拟重赴武林一游。君抵沪时，乞以数行寄慰我驰想也。《笔记》数则，乞检收。

十一月初四日瑛谨状

致沈燕谋

（12月11日·上海）

燕君足下：

前去数行并《笔记》，妥收否？英月杪东归。昨桐兄来书，嘱在沪如见吾兄时，望即往催金家款项。吾兄来时，英恐不及聚首，思之怃然！渡美之期，当在何日耶？匆匆此叩俪祉！

十一月十四日英白

致陈陶怡

（12月·上海）

枉顾失迎，良深歉仄！髯公之约，又不克追陪末席，愧负何言！晤云、华二子，务望为我善视之。连日部署东归事，困顿不堪。吾公何时得暇？留沪尚有几日？望示知之，当图良会也。子奇早已东渡，公知之未？此上道一居士！

曼顿首顿首

致何震生

（12月21日·西京）

昨日至西京琵琶湖游次，病复大作。逆旅主人视余甚善。余甚感天心仁爱也。病少脱，当往江户。见陈老乞为道念。匆匆此叩双安！

糖僧拜白

致柳亚子

（12月·京都）

行时未及一面，吾愁可知也！至西京病复发。自分有

愁无命之人，又安能逆料后此与吾亚子重有握手之欢否耶？

河山信美，只增惆怅耳！

亚子足下！

曼殊谨状

致刘三

（12月·京都）

至西京琵琶湖游次，病复大作。岁杪能否内渡，待我刘三坛次？未能逆料也。乞代言宛鸟雏！匆匆此叩近祉！

灵素夫人万福！

曼拜

致叶楚伧

（12月·京都）

至西京琵琶湖游次，病复大作。逆旅主人视余甚善，余甚感天心仁爱！是间为三山最胜处，然“河山信美非吾土”，小凤当思我经钵飘零否耶？

致叶楚伧

（12月·日本）

前书想登砚址。日来少病少恼？酒量诗怀，又饶几许？曼连日病卧，一时地址未定。医者云余病颇重，余固司空见惯，可勿念也。见三少、五姑乞为我口述一切，幸甚，幸甚！

致柳亚子

（12月31日·东京）

西京奉去一笺，妥收否？昨犯风雨，至大久保孙郎处，

后日赴热海治病。

亚子足下！

糖僧拜

致何震生

（12月31日·东京）

震兄足下：

西京奉去一笺，想妥收矣。明珠无恙耶？燕昨至大久保，复得疟疾，少试西药。后日赴大森，大森有梅数百株，“已知无奈娥冷，瘦损梅花更断肠”。吾子其为老僧转达明珠否？小住大森，即往热海一游。吾犹负意气如昔，病魔其如予何？病不为累，即由热海起程归国，与吾子、明珠畅舒怀想。道一地址吾不知，乃无由达余数语，吾愁可知！道一时聚首否？幸为我口述一切。赐教径寄：牛靦区鹤卷町三○七石井方转致无误。

曼

致平智础

（12月31日·东京）

西京奉去一笺，妥收否？昨至大久保，又得疟疾。明后日赴大森小住，即往热海。热海风候至佳。岁内当由热海归国。南游亦已定行期否？赐书径寄石井方，余虽远游，亦可转致途逆旅也。寒凝诸祈珍重！

薇民君均此不另。

燕影拜白

1914年

致刘三

（1月1日·东京）

刘三足下：

西京奉去一笺，想已尘清览矣。前日至大久保，复得疟疾，少试西药。明后日赴大森小住，即游热海，当由热海起程归国。宛鸟雏时相见否？哲夫处或因通书，幸为山僧道念，无任感结！赐教径寄石井方。余虽远游，必能转达逆旅也。行客视余甚殷渥，余深感天心仁爱也。灵素夫人无恙耶？海棠哥乞代问好。

燕影伏枕上言。

致柳亚子

（1月·东京）

至大久保，复得疟疾。顷至牛靦，少试西药。明后日赴大森，大森有梅花数百株，并是古物。“已知无奈娥冷，瘦损梅花更断肠”。亚子宁谓山僧此时情绪不如放翁乎？大森小住，更赴热海，热海风候至佳。吾结习未忘，犹负气如昔，病魔其如予何！赐教径寄石井方。余虽浪游，必能转致余逆旅也。此草敬叩双安！

燕谨状

致何震生

（1月5日·东京）

东来病发三次，名产物不能多吃。只有BREADANDMILK，鸡子吾即不忍食之。道一兄时相见否？和尚不识道兄地址，梦中何以慰相思耶？明珠、蕙君都无恙否？乞代传言。和尚有愁无命，画债如山，明、蕙两君何以教我？病脱即归海上，放旷杯酒间，吾犹负豪气如昔也。振兄暨明、蕙两君万福！

燕影伏枕上言

致何震生

（1月6日·东京）

振兄足下：

近况何似？能以数行相告否？明珠、蕙子久未晤面，想风头甚健耳。道兄何时至沪？晤时望代托道兄为和尚问讯蕙、华、意、桐、谢、黛诸子。燕岁末南归，再经黄浦当图良会也。前许明、蕙二子画，迄未能下笔，奈何？赐教径寄石井方，必能转致余旅舍也。匆匆此叩双安！

燕影上言

今日能食粥三碗，牛乳、牛肉、鸡子及奈良渍物甚多，然则吾病或能愈耳。

致柳亚子

（1月·东京）

亚子足下：

不见匝月，酒量诗怀，又饶几许？庸僧无状，病骨支离，学道无成，思之欲泣。岁末南归，遍巡圣迹，石龟怀海，我岂亡情！舟经黄浦，亚子其迟老衲于红灯绿酒间邪？

燕影伏枕谨叩

亚子、佩宜两居士万福！

致刘三

（1月·东京）

积雪满村，先愁玉笛。令老僧思念风雨联床，梦寄中酒之际也。宛鸟雏无恙否？岁末南归，舟经沪上，当图良晤耳。刘三、灵素两居士万福！

燕影伏枕上言

复何震生

（1月10日·东京）

病势不佳，须赴千叶县疗治，岁末不能西归。晤道兄望代致意！明春能携明珠、蕙子来游，更妙。振兄足下！

燕影上言

致平智础

（1月·东京）

病势不佳，须赴千叶县疗治，岁末未能来沪与君握手，但有惆怅耳。智君足下

曼殊上言

复生、云雷两君均此道念！薇君无恙否？

致柳亚子

（1月·东京）

须往千叶就医，岁内不能内渡，怅何如也！赐教寄石井方转致无误。匆匆此叩亚君俪祉！

曼殊谨状

致刘三

（1月·东京）

刘三足下：

别又两月，湖光梅影，云胡不思？宛鸟雏时相见否？海棠哥作何消遣？燕日来病势不佳，须赴千叶县疗治，岁末弗能西归，但有惆怅耳。

灵素夫人无恙？

燕影谨状

致柳亚子

（1月·东京）

亚子足下：

久不闻动定，云胡不思？东渡湖光梅影，益增惆怅。日来病状不佳，须赴千叶就医，岁内不能西归。未审吾亚子明春肯来一游否？如能约桐荪兄同来更佳！昔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燕影拜白

复何震生

（1月20日·东京）

十二、十三两笺敬悉。燕今晨尚觉清爽，能食面包、牛乳。医者禁余吸雪茄，日服药三次，其苦非常。但得时往亲友家大吃年糕，医者不知之也。

佳人小影，本欲寄上，惟恐胡子见之，又谓我花三个铜板买来，不宁冤耶？画不及君者，以美人之命在先。君如至沪，望为和尚一一候之。足下多情胜我，必不辞辛苦耳。是间风候甚佳，汽车较马车便宜，望足下来此一游。明珠亦有意乎？

十二月廿五日燕伏枕上言

胡子、蕙姑无恙。

致陈陶怡

（1月22日·东京）

道兄左右：

一别逾月，无时不思。起居何如？想清豫耳！

瑛东渡，居西京、大久保、早稻田、追分町各地，将赴大森，意由热海归国，谁料旧疾缠绵，异域飘寄。京都虽有倚槛窥帘之胜，徒令人思海上斗鸡走马之快。

连日背医生往亲友家大吃年糕，病复大作，每日服药三次。足下试思之，药安得如八宝饭之容易入口耶？蕙娘、三宝、五姑、黄九辈，时相见否？幸为和尚口述一切。明春当来海上观花，未识犹有旧时皮气否耳？

瑛今晨仅能食面包少许，及饮牛乳、可可，鸡子则不忍啖之。医者嘱静卧，四顾萧然，但有梅影。不我遐弃，时惠好晋。

蕙娘无恙！

十二月廿六日瑛谨状

蕙娘画债，至今未偿，惶恐无量。

东京汽车较马车便宜，老三、老五、老九齐来都坐得下，非独蕙姬一人可坐也。三月开大正博览会，有食人蛮族，长尾生番。望道兄偕蕙姬来游，老僧自当扫榻以待。老僧看破红尘，决无揩油之理。三宝垄女翻译林玉娘女士，俊迈有风气，精通荷兰语，老僧欲为震兄作月下冰人。望道兄亟从臾之，所谓君子必成人之美也。

今日复静卧，医者甚严厉，不许吸雪茄、吃糖果，饮牛乳、可可，糖亦不准多放，余甚思一飞来沪大吃耳。

连日风气和朗，翠袖红妆往来不断。前日有丽人就病室问余病状，入时余以为老某来也。道兄东渡，务望拖震新同来，吾有真真示之，省得将照片寄去，人又谓花三个铜板买来，耐说讨气不讨气姐？嗡得来！

二十七日

复柳亚子

（1月23日·东京）

亚兄足下：

联接两笺，深以为慰！大久保书，被洪乔投向石头城下矣。

病骨支离，异域飘寄，旧游如梦，能不悲哉！瑛前日略清爽，因背医生大吃年糕，故连日病势又属不佳。每日服药三剂，牛乳少许。足下试思之，药岂得如八宝饭之容易入口耶？

京都虽有倚槛窥帘之胜，徒令人思海上斗鸡走马之快耳。今晨天气和朗，医者诫勿出外，欲一探儿时巷陌不可得也。

尽日静卧，四顾悄然，但有梅影，犹令孤山、邓尉入吾魂梦。伏望足下无吝教言，幸甚，幸甚。佩君无恙？

十二月二十六日阿瑛谨状

大久保笺今晨方得拜诵。今日愈觉不佳，医云无碍。

二十八日午后三时又及

致陈陶怡

（1月23日·东京）

道兄、蕙姬无恙。

至东不乐交游，故来看余病者，日仅二三人。尽日静卧，医师戒勿外出，欲一至儿时巷陌亦不可得，思之黯然！

病榻之侧，有碧磁火钵，余每面向之，犹忆念与道兄居新小川町烘面包涂八达之时乐也。今如梦寐耳！又忆一日随道兄赴蒲田园，观牡丹、菖蒲，有丽人情意恋恋，瞩盼不舍。道兄岂不思念之乎？病室之外，有枯桐数株，举头望月，尚念海上解语之花，不识飞向谁家耶？老三、老五、老九究属少病少恼否？敬求道兄为善护之，天心自有安排耳。余屡问医生，吾病何日可愈？何时可至上海食年糕、八宝饭？医生笑而不答。迹彼心情，将谓和尚犹有揩油之兴，不宁冤哉！

今日天气阴晦，藕生过存，席上佳人，一一都被藕生惊散矣，藕生情性中人，余甚爱之，话南洲往事蝉连竟日，闻街上卖豆腐“乌乌”之声，始仓皇辞去。谓明晨功课忙，留不得也。藕生尚为老僧唱爪哇曲子云：“英———英———马利———布兰———尼故劳———支那”。此调之不闻久矣。

今日病愈不佳，静卧病室，无人来访。

廿八日午后三时

复刘三

（1月23日·东京）

手示敬悉。瑛病仍未愈。哲夫地址望示知。尽日静卧，医者诫勿劳思，未知何日能西归，偕我刘三吹花走马？宛鸟雏时通音问否？海棠时相见否？

二十八日玄瑛再拜谨复

致刘三

（1月25日·东京）

今日严寒，病愈不佳，四顾悄然，但有梅影。医师云：“肠病最难疗治。”余既不专心系爱，天心自有安排耳。刘三、灵素无恙？

十二月二十九夕玄瑛谨状

昨宵发热一次，今晨仅能食面包少许。今日为除夕，然异域飘寄，凡百俱废矣。除夕日又及。

致何震生

（1月26日·东京）

今日为元旦，肠疾缠绵，凡百俱废矣。除夕梦至海上吃年糕及八宝饭。惠生之弟来书，谓今日午后可抵江户，或有年糕带来耳。明珠究怎么生？倘咏“为郎憔悴”句，不能不怪震生耳！

道兄、蕙姬无恙不？和尚甚念之。

致何震生

（1月·东京）

振新足下：

明珠、蕙子无恙！

燕影子谨拜

藕生附笔。

复陈陶怡

（1月29日·东京）

道兄：

动定有相，甚慰，甚慰！前奉去一笺，托震兄转致，想已登砚北矣。

春晴淑景，缅想道兄乐事正多。蕙子、雪三、五姑都无恙否？晤时务望为山僧口述想念之殷，感篆无量！山僧肠病，稍觉清爽，无足念也。医者诫勿遨游。拟阴历三四月间西归为梨花洗妆。。未审横塘柳绿间，可得吴波容与之盛否耶？藕生昆贵，同在江户，亦盛念吾道兄也。

羊日灯下燕影匆匆白

致何震生

（2月1日·东京）

久别，想起居弥健，甚慰！

燕肠疾渐就痊可，惟医者屡次吊人胃口，余甚思至沪吃八宝饭也。今日能偕阿可、国香出外游玩，第弱不胜衣耳。

明珠君少病少恼否？便中望为我问安。医者谓余病约三四月方可复原，足下能与明珠君东来最妙。道兄、蕙姑无恙耶？相去万里，劳劳我思，毋吝教言，感无既矣！

阴历正月初七日燕拜白

致刘三

（2月5日·东京）

相别逾月，伏维燕居清暇，冲明在襟，甚善，甚善！泪香肠疾渐就痊可，但弱不胜衣耳。拟横塘柳绿时西归，随吾刘三走马吹花，或吴波容与，岂非快事？

哲夫曾经海上未？宛鸟雏时通尺素否？芳草天涯，行人似梦，寒梅花下，新月如烟。未识海上刘三肯为我善护群花否耶？

泪香诚惶诚恐

致刘三

（2月7日·东京）

前日奉去数行，想登记室矣。玄瑛肠疾略愈，日仍服药三次。明后日偕友人赴国府津亲戚处一游，阿可、国香亦同行也。一俟热海归来，迁居停妥时，当以住址奉闻。此后赐教望勿寄东京石井，恐有遗失。宛鸟雏仍在沪否？久不闻此公幽忆怨断之音矣。是间连日严寒，今晨下雪少许，想吾刘三村居甚乐耳。

正月十三日玄瑛拜白

复柳亚子

（2月7日·东京）

亚子足下：

燕居清暇，甚善甚善。玄瑛肠疾略愈，明后日偕阿可、国香赴国府津一游，然后重往热海。一俟热海游罢，迁居停妥时，当以住址奉告。后此赐教勿寄东京石井，恐有遗失。是间连日严寒，今晨下雪少许。

玄瑛匆匆白

复平智础

（2月13日·日本）

智兄足下：

一别累月，思何可支？昨日拜诵手书，敬稔兴居百福，冲明在襟，甚善，甚善！

燕比日肠疾略愈，惟弱不胜衣耳。医者云须静养三四月。未识横塘柳绿时，可有吴波容与之盛否？明后日当之热海，归时迁居停妥，再当函达。后此赐教望勿寄东京石井，恐遗失也。

复生、云雷、蔚斋诸君近日作何消遣？亦常聚首否？念念！是间连日严寒，想武林春晴淑景，足下游兴正酣，深以为慰。

正月十九日燕影匆匆白

晤海上故人，幸为我道念。此间阳历三月开大正博览会于上野公园，足下如有意来游，燕当与足下同归沪上也。又及。

致刘三

（2月16日·日本）

行止未定，赐教勿寄东京石井，一俟至西京再当函达。春晴淑景，想刘三村居正乐，甚慰！海棠、哲子尚在沪否？宛鸟雏久别，未闻动定，未知尊处时通讯否？

贱恙渐瘥，日编英文书籍十数页。拟阴历四月底来沪一行，结习未忘，不能不思海上俊侣耳。

正月二十二日玄瑛再拜

灵素夫人无恙。

复徐忍茹

（2月19日·日本）

忍公侍者：

承示，敬稔燕居清暇，甚善，甚善！观梅盛约，容日偕藕生同践。“已知无耐女亘娥冷，瘦损梅花更断肠。”吾公固是多情种子也。良会在迩，快慰何言！

正月二十五日燕影谨复

致柳亚子

（2月26日·日本）

登江中孤屿，颇有太冲“振衣濯足”之概。今晨阻雪，未上大莲华峰。归期当在四月之末，吴波容与，岂不大快！此问亚兄近好！

二月二日玄瑛白

致何震生

（2月26日·日本）

同阿可登江中孤屿。今晨阻雪，未上大莲华峰。归期当在四月。明珠君到底平安否？此问震兄。

二月二日三

致刘三

（3月14日·日本）

连日自横滨而羽田，而妙见岛，而千叶海边，今日少憩梅屋，颇有江汀泽畔之意。昨日旧病复发，幸得良医。三四日内，须赴东京。“随缘消岁月，生计老袈裟。”

刘三近怎么生？海上花卿、五姑辈通个消息否？哲子、雄伯何如？此叩俪祉！

二月十八日燕影谨白

致柳亚子

（3月14日·梅屋）

连日自横滨而羽田，而妙见岛，而千叶海边，今憩梅屋，颇得江汀泽畔之意。昨日旧病复发，幸得良医。三四日后，复往江户小住。“随缘消岁月，生计老袈裟。”归期若定，当再函达。匆匆敬叩双安！

二月十八日燕影谨白

致何震生

（3月14日·梅屋）

连日自横滨而羽田，而妙见岛，而千叶海边，今憩梅屋逆旅。旧病复发，幸得良医。

大正博览会二十日开会，吾兄何不同明珠一来孛相耶？老道近状何似？亦曾向校书辈通个消息否？吾知带累老道人多矣。住此三四日即往东京，归期约在阴历四月杪，不克为梨花洗妆，能不愁绝？

慧剑兄好

二月十八日瑛白

致刘三

（3月16日·东京）

顷至东京，专攻三论宗，以一向随顺，住心观净，是病非禅，所谓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住十日即赴西京。此叩双安！

二月二十日玄瑛谨白

致柳亚子

（3月16日·东京）

顷至东京，住十日又赴西京，足下何不来东一游？二月二十日玄瑛拜白

致何震生

（3月16日·东京）

顷至江户，住十日又赴西京。老道安否？明日开博览会，吾兄能早日来否？明珠君无恙？蕙姬君无恙？慧剑君无恙？

二月二十日燕白

复沈燕谋

（4月14日·日本）

燕谋我兄足下：

别又半岁，思何可支？瑛去冬以肠病缠绵，匆促东来，致未克与吾兄话别，只得托花卿、老九辈为和尚致意。行时未见素姑为怅耳。

手示敬悉。燕居清暇，冲明在襟，良深钦佩！瑛东渡以来，病骨支离，幸得良医，近日稍能赴各地游玩。但有酒能赊，无油可揩，远不如海上斗鸡走马之为快耳。今拟五六月间过沪一游，未识犹有旧时豪兴否耶？达权兄近日起居奚似？一别逾岁，良友之怀乌能已己？愿苍苍者佑吾两兄无恙耳。桐荪兄亦常通讯。惟阿傅久无消息，想仍羁海上？未知岁末吾兄能告假遄归否？昔时俊侣云散风流，不能令人无“青峰江上”之思。过沪时当亲访诸姬，一诉吾飘瞥之憾。吾兄亦以为然否耶？赐书勿寄石井，托桐荪兄转致，幸甚。远适异国，诸惟珍重。相思不见，我劳如何？

三月十九日玄瑛再拜谨复

致沈燕谋

（6月20日·日本）

燕君足下：

相别逾岁，起居如何？想清豫耳。

衲东居百病丛生，无复昔时斗鸡走马之豪气。吾燕君闻之，作如何感慨邪？前奉去两笺，未审妥收否？小凤仍是卖文沪渎，素云、三姑辈又不知下落，美人固多薄命者也。桐兄教授长沙，不久当北入燕京云。。回忆乌鹊桥边，滚绣坊里，未尝不黯然魂消也。

去岁字典未知已出版否？《潮音》序文，乞贤师早成之，无任延伫。新大陆乐事正多？MR..MAURICEE..BANDMANN俊侣新从英伦来此，衲与骚人孟硕已三度春风矣。MISSDOR.ISMAYOR－COOKE明眸善睐，较湘君有过之无不及。想燕君闻之，当为老僧浮一大白也。

阴历五月二十七日沙门玄瑛娑禅里

复徐忍茹

（8月19日·日本）

忍公左右：

拜诵十三日手示，敬悉道履冲和，深以为慰。仆昨得痢疾，今晨略愈。此后一心念佛，冀梵天帝释有以加庇于来生耳。元冲兄定于月内西归。台从何日重来？吾公形神在名山沧海间，天下事何可与闻。此间天气已凉，虽有倚槛窥帘之盛，何如春申江畔斗鸡走马之快邪？或晤女校书辈，乞为我代询近况，幸甚，幸甚！

阴历六月二十八日太仓郭璞顿首顿首

复邵元冲

（9月7日·日本）

两辱手示，深以为慰。吾公行后，诸人仍在内务府行走，余即静坐终日，心知是病非禅。海上故人别来何以？秋风又一度矣。棠姬淑媚无伦，阿蕉已亭亭玉立，似盛思阁下也。信四封奉转，望察收。阁下如不得志，还来就赤松子游，是间亦不少明眸善睐之人，可与晤言也。

七月十八日王昌顿首

致邵元冲

（9月12日·东京）

连日甚寒。晨间小雨如烟，不能扫小园子。午后试新衣，并赴源顺食生姜炒鸡三大碟，虾仁面一小碗，苹果五个。明日肚子洞泄否，一任天命耳。某君劝昌勿归，然则中秋月饼，且无福消受，遑论其他？

二十三日灯下书

致邵元冲

（9月17日·东京）

今日幸有新银团加入，不致经果子店窗前望望然去之。二十八日王昌顿首

复邵元冲

（9月20日·东京）

今晨拜诵海上来笺，知居士果无恙，欣欢何似？昌近日颇涉冥想，不知其然而然。昨日友人招饮源顺。归时已十二句钟矣。阿崔犹得一晤否耶？后园柿子已垂垂作金鱼黄色矣。近日曾一到荔香园、醉沤斋否？

八月初一日王昌

复邓孟硕

（10月8日·日本）

孟君侍者：

别去四月，积愫思忄希，云何不感？联接两笺，敬悉燕居清暇，冲明在襟，幸甚；幸甚！

前月卓方伯去后，诸人仍在内务府行走，贱恙较前为佳，然日本虽有名医，又何能起余幽忧之疾？每念天涯数子，不觉泪下。燕君远托异国，起居复何如也？

欧洲大乱平定之后，吾当振锡西巡，一吊拜轮之墓，未识彼时孟君能会我于山寺中否？附去卓方伯一函，乞察收。国事自有佛在，余无言说。君有奇遇，幸相告也。

宣统六年八月十九日宋玉诚惶诚恐

复邓孟硕

（12月30日·日本）

孟君足下：

接十一月二十六日手示，知故人无恙，快慰何言！

哥伦比亚（原译科仑比亚）有何奇遇，能相告一二否？君谓卖文自给，此亦人生至无可如何之事。吾闻新大陆米珠薪桂，大不易居，望君早赴法兰西。往昔吾在沪见各国面包远不及法兰西人所制者。惟牛肉、牛乳劝君不宜多食。不观近日少年之人，多喜牛肉、牛乳，故其情性类牛，不可不慎者也。如君谓不食肉、牛乳，则面包不肯下咽，可赴中土人所开之杂货店购顶上腐乳，红色者购十元，白色者购十元，涂面包之上，徐徐嚼之，必得佳联。如君之逆旅主人，询君是何物，君则曰红者是赤玫瑰（CHEESE）；彼复询白者，则君曰白玫瑰（CHEESE）。此时逆旅主人，岂不摇头不置，叹为绝品耶？

吾自十月已迁来觉生先生处。胃疾已平，深感天心仁爱，复谢君天涯相问之殷也。吾室中有金陵所刻佛像，又有陈抟老祖所书“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十大字，又有达摩祖师画像。明岁吾或能赴瑞士山中面壁，亦未可知。迟二月为西历度岁之时，念君远适异国，猪油年糕必不可得，为凄然久之。君何时西归？人事固多变，恐后此终无再见之日。

缟衣人有信至否？或因通书，幸为和尚问缟衣人起居。欲言不尽，寒凝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宣统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宋玉顿首顿首

1915年

致邓孟硕

（1月5日·日本）

西园有破梅、烂石、十八世纪木屐，君岂忆念之乎？可怜余之广东皮箱，都在沪上拍卖，甚至天方国之马桶，亦被红头阿三拿去。余欲赴大食国一观古迹。君居纽约市（原译纽育城）作么生？恐为痴心魔女所惑耳。如是我言。

皇帝宣统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洋皇帝四年一月五号

致孙伯纯

（2月18日·兵库）

比游兵库，明日向和歌の浦，衰柳微汀，孤舟明月，甚乐也。足下移居之期已择定否？彦通可有书至否？封可、景山何日东来？念念。平津足下

正月初五日玉白

致孙伯纯

（2月20日·日本）

前日去一笺，妥收未？玉明日归省，然后赴和歌の浦，

拟四月中旬返江户。此问

平津居士好！

初七日玉白

景山、彦通、封可、孝岳、佐治诸君无恙？

致孙伯纯

（3月11日·强罗）

廿四晚行抵塔の泽。廿五日下雪一日，今日天朗无云，从环翠楼至强罗。明后日当至小涌谷。三十赴热海。此问起居！

玉再拜

致孙伯纯

（3月13日·小涌谷）

前笺妥收未？昨夕复下雪，今早晴。顷抵小涌谷。山光潭影，令人不忍遽去。三十赴热海。此询动定！

玉白

致孙伯纯

（3月13日·汤本）

昨日复从强罗经宫之下返汤本，现寓福住旅馆。水光山色，均吾几席间物。足下起居何似？封可久别，甚为系念耳。

玉再拜

致郑桐荪、柳亚子

（5月5日·东京）

桐荪、亚子两兄：

福履多豫，幸甚，幸甚！

吾患肺炎几一月，昨日始来东京，寄食城外小庙。闻伯华先生尚居神田，但不知其地址。前闻桐兄赴美利坚国，阿傅赴杂港，然否？湘四、秦筝、阿崔诸人，何以不能安贫乐潜也？小园嘉树列植，足以流盼。时解衣觅虱，放于地上，有侏儒亦于发中麽出一虱，强谓余过彼。余言：“余之虱自身上，色白；子之虱自头上，色黑。何强加余以过？”侏儒虽语塞，然吾是弱国之民，无颜以居，无心以宁，亚子岂知吾愁叹耶？近发明一事，以中华腐乳涂面包，又何让外洋痴司牛油哉！牛乳不可多饮，西人性类牛，即此故。吾病愈归广东。体中何如？善保元吉！

三月二十二日孝穆再拜

致柳亚子

（5月8日·日本）

轻轻爱出风头，吾恐斯人终为细腰饿死。纫兰书至，言已由英之美。余劝渠归来乡国，毋为异域之鬼。此处亦有莲子羹、八宝饭，唯往返须数小时，坐汽车又大不上算，打牌九又恐红头阿三来讨厌。

纫兰书法甚有进步，但字瘦如人耳。轻轻好骂。纫兰曰“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像煞有介事。

欧洲大乱，吕宋烟、饼干都贵，摩尔登糖果自不待言。鲍记室妄谈国事，实是南京告化子耳。此处尚未换单衣，苏州天气何如？亦尝至植园、西园疏散否？不知所裁。

三月二十五日英白

致柳亚子

（5月10日·日本）

吾日吸鸦片少许，病亦略减，医者默许余将此法治病矣。伯顺同阿二昨日趁法兰西公司般返国。计余在此，尚有两月返粤，又恐不能骑驴子过苏州观前食紫芝斋粽子糖，思之愁叹！阿崔欲来游学，吾甚不谓然！内地已有“黄鱼学堂”，吾谓多一出洋学生，则多一通番卖国之人。国家养士舍辜鸿铭先生而外，都是“土阿福”。若夫女子留学，不如学毛儿戏。三月二十七日瑛白

复邵元冲

（5月·日本）

阔别清颜，忽然已久。得三月二十一日手示，省览周环，慰同促膝。牧之体中何如？阿崔、秦筝、丽娟都不闻动定，何也？

莱村前月生一女，可告小凤邓方伯妄谈国事，譬如牧猪奴折梅花打其猪，吾又何从加一辞也？吾将潘娘小影奉还方伯耳。老大房之酥糖，苏州观前紫芝斋之粽子糖，君所知也。劫灰先生风头甚健，晤时为我问湘老四、素贞、蔚云诸人近况，幸甚。吾右手已愈多时，能登箱根山，唯下山坐皮篷马车，远不如龙飞。老赛尚寓富春里否？

子谷白

致邵元冲

（5月·日本）

小凤、小杜、丽娟都不与我一言，岂像煞有介事耶？君便中购摩尔登糖四瓶，外国火腿一只，为我代送至小花园可否？君何不携老三来游箱根？轻轻嫁一富人，自云不得志也。此处有酒能赊，无油可揩，君将何以教我？

瑛

致邵元冲

（6月·日本）

吾病两日一小便，五日一大便，医者谓散里哆扶斯病，劝余每日吸鸦片三分。他日君来索我干枯鱼之肆矣！方伯仍不见来。丽娟、秦筝作么生？何姗姗其来迟也？小凤多福，甚慰。

弘顿首顿首

复柳亚子

（6月20日·日本）

得手教，省览周环，慰同促膝。君游武林，想此时返红梨矣。伏维起居清豫，欣慰良深。栾以匈疾未愈，还国之期，仍未定也。桐荪教授秣陵，体中何如？吾何时不思之？振生近日有书至不？吾近为人译书二种，如病不为累，秋候过已，当赴瑞士作酒徒耳。孙大返北京，有书仍由平津转交，此复，敬叩

俪祉！

五月初八日栾弘白

致徐忍茹

（8月18日·东京）

余入圣路加已三日，行时太迫，故未往尊处一言之。樨生体中无所苦否？念念。暇时望来一谭，慰此岑寂。此问忍兄！

十八晨瑛拜白

钱、叶两君好。

致徐忍茹

（9月中旬·东京）

月饼甚好！但分啖之，譬如老虎食蚊子。先生岂欲吊人胃口耶？此来幸多拿七八只。贱恙将平，当卜居今川胡同为酒徒。黄老先生何以不送西阳点心来也。未生悼亡果否？见希生望请其来此一谈，或托其女居停为我觅贷间，方为妥帖。总而言之，神田东西，茶果均便也。近日“大借款”仍无着落。香港之行，当在岁末耳，阿看不准余外出，余但静卧，以待先生将月饼来也。徐先生！

弘再拜

望带莲子蓉月饼四只，豆沙饼六只。

致徐忍茹

（10月10日·东京）

久未晤教，起居何如？想清豫耳。贱恙已愈七八分，唯五国银团未来谈判，是以仍守院中。前书妥收，以出院之日未定，故未答复耳。

黄老夫子近况复如何也？秋高气爽，想游兴正浓，晚上能拨冗一顾否？此肃。敬叩愆公时祉！

十日沨顿首再拜

致徐忍茹

（10月·东京）

明晨作退院和尚，望于明日午前九时过我，并乞为我再筹一猪之谱。屡渎清神，无任惶恐，此上忍茹居士。

玄瑛顿首顿首

1916年

致沈燕谋

（10月·杭州）

燕君足下：

昨日过沪，会桐荪，始知足下由美归国，欣慰无已。三年不见，思何可支？

今日重至杭州，住西湖新新旅馆，一切甚便，深望足下一尘游屐也。兄何日过沪？如至沪者，务望一来，湖山容与，岂不大快！来时行李被褥各事俱不必带，由沪乘车至杭站，坐轿一句钟之久可到。来时可先与我一信，以便迎接也。匆匆此叩近祉！

玄瑛拜白

致杨沧白

（12月·杭州）

山甫吾兄足下：

秋老冬深，少病少恼不？贱恙已平，或荡桨，或垂钓，归期还未决也。足下何日来看雪湖？湖上佳话正多，奈无文士耳。如有兵火消息，望即见告。许将军颇有脱裘豪兴否？近学小说家言，得“密发虚鬟，亭亭玉立。”此八字者，扰人神经不浅。足下要寄斯人小影，他日过沪，或当有以报命。

阿云常聚首否？锦云公子与海珊眉史何姗姗其来迟也？

阿昙再拜上言

复刘半农

（12月10日·杭州）

半农先生：

来示过誉，诚惶诚恐，所记固属子虚，望先生不必问也。杂志第三本如已出版，望即日赐寄一分，因仲子北行，无由索阅。尊撰灵秀罕俦，令人神往。不慧正如图腾社会中人，无足为先生道也。近日病少除，书《人鬼记》。已得千余字。异日先生如见之，亦不必问也。

“达吐”似尝见诸《梵语杂名》，此书未携归，因不能遽答。西域术语，或神秘之名，即查泰西字书，不啻求马于唐市。

尝见先生记拜伦事，甚盛，甚盛！不慧曾见一书名“WITHBYRONINITALY”，记拜伦事最为详细，未知沪上书坊有之否耳？

先生明春来游，甚佳。比来湖上欲雪，气候较沪上倍寒，舍闭门吸吕宋烟之外，无他情趣之事。若在开春，则绿波红栏间，颇有窥帘之盛。日来本拟过沪一行，畏寒而止。匆匆此复。警叩撰安！

昙鸾再拜

复刘半农

（12月17日·杭州）

半公足下：

惠寄杂志，甚感。《拜伦记》（原译《拜轮记》）得细读一通，知吾公亦多情人也。不慧比来胸膈时时作痛，神经纷乱，只好垂纶湖畔，甚望吾公能早来也。朗生兄时相聚首否？彼亦缠绵悱恻之人，见时乞为不慧道念。雪茄当足一月之用，故仍无过沪之期。暇时寄我数言，以慰岑寂。

古历十一月二十三日玄瑛顿首顿首

近见杭人《未央瓦》句云：“犹是阿房三月泥，烧作未央千片瓦。”奇矣！有新制望寄一二。

致杨沧白

（12月·杭州）

沧公侍者：

久未奉教言，或者玉体有吝耶？联寄四函未知曾否妥收？思心弥结，谁云释矣？近日肠疾似已脱体，唯胸膈间日一痛。过沪之期尚未知在何日也。因风陈布，莫究所怀。

玄瑛顿首顿首

复刘半农

（12月25日·杭州）

半公足下：

来示敬悉，CHRISTMASCARD亦拜领，感谢无量。拜伦学会之事，如藉大雅倡之，不慧欣欢顶礼，难为譬说矣。日来湖上颇暖，不慧忽患脑流之疾，日唯静卧。返沪仍未有期。仲子亦久无书至，正思念之。此间有马处士一浮，其人无书不读，不慧曾两次相见，谈论娓娓，令人忘饥也。如学会果成，不慧当请处士有所赞助，宁非盛事？率尔奉复。敬问著安！

玄瑛再拜

致邵元冲

（12月·杭州）

摩尔登糖二百三十七粒，夹沙酥糖十合，红豆酥糖十合，敬领拜谢。闻有维扬之行，然则何日来湖上？不慧脑流之疾何日可愈，不能知也。肃问玄中子好！

栾弘顿首顿首

1917年

复柳亚子

（3月·上海）

自武林来江上，接手示，知玉体无恙，幸甚，幸甚！又二月末或仍居此，俟台从离沪或可同游梨里。桐兄何日来沪？君知其消息否？匆匆此复亚子道安！

元瑛再拜

晤真长云：“足下发白如七十许人。”然耶否耶？

复柳亚子

（5月·日本）

亚子足下：

湖上接手教，以乱世流离，未能裁答，想亚子必有以谅我也。

今东行省亲，未知何日与亚子相见，思之怃然。

去岁走访桐兄，其同寓谓桐兄归乡，亦不得一晤。

昨夕舟经长崎，今晨又晴又雪，计明日过马关。后日达神户，由神户改乘火车，十四日可到东京，家居数日，即侍家母往游箱根。留东约月余即西返。彼时亚子能来沪一握手否？与亚子别十余年，回忆前尘，恍如隔世。闻无忌公子竿头日进，幸甚，幸甚。去冬独秀约游邓尉，溥泉亦有此意，衲本意要亚子同行，今独秀、溥泉先后北上，和尚复有在陈之叹，故未如愿，惜哉！

林惠连自长崎舟中发

复蔡哲夫

（10月6日·上海）

手示敬悉，故人无恙，喜可知也。瑛自今夏患痢，已阅四月，仍未痊可，拟一返粤不可得也，奈何？元瑛伏枕敬复。顺叩俪祉！

十月六日

复萧纫秋

（10月27日·上海）

纫兄足下：

接手示。敬悉兴居，甚慰。罗浮不可不一游，未审足下能候我否耳？贱恙迄未告痊，而平生故人，相去万里，日卧疾榻，思之欲泣。沧公仍未有行期。闻东辟居士不日来申，然耶否耶？

十月廿七号瑛伏枕拜言

致萧纫秋

（12月·上海）

纫秋足下：

别来思念不置。比日起居，复何如也？

瑛痢疾已除，而痔疾大作，日卧海宁医院，而诸故人都成劳燕，沧白亦不日南游，但有景梁兄时得一晤耳。汉民兄近已返羊城否？见时幸为山僧道念。异日贱恙果得平者，则必鼓桨南游，随诸公遨游西樵、鼎湖诸胜，岂不快哉！介石、崇智两公，时聚首否？

瑛伏枕上言

致丁景梁

（12月·上海）

景兄左右：

久未见教，甚相思想。连日气候不佳，贱恙亦随之转变，惟元气则觉较前进步。然夜间尚泻三四次，或一二次，视空气中之温寒以为向背，此见前此受寒过重也。自觉肠中比前时坚固，但仍未可起立。使过于摇动，则难愈矣。现日食不多，胃亦渐强矣。纫兄何久无书至？彼已知吾仍日卧不能起立否？吾兄近日肥马轻裘，谁与共耶？沧兄久不晤言，见时望代言病状，并达思念之情，则幸甚矣！

英谨拜

今晨医者谓吾病必愈，且能体强于前，吾但听之天命耳。又谓余不可读书，或小说，吸烟则随意吸之。近日英国白头已去九江，新易者未至，故食药时间甚不便，已托连兄为我购一小钟，然甚急欲得之也。乞属均兄务为我得一表式小钟，吾日望之，而夜梦之。病人之境遇固苦极矣。因表式者可以袋袋中代表，亦可作钟，一物而能两用也。吾固无时不思纫兄，且急望天心使吾疾早愈，早日归粤尽吾天职。吾深悔前此之虚度光阴也。足下阅此后，请将此纸寄往纫兄，彼必能见恕，不另书也。

纫兄足下：见汉民兄乞道相念！

元英拜白

呈丁先生

1918年

致柳亚子

（3月15日·上海）

亚子足下：

病卧半载，未克修候，歉仄何似？至今仍不能起立，日泻六七次，医者谓今夏可望痊可，此疾盖受寒过重耳。闻足下见赐医费三十金，寄交楚伧，但至今日，仍未见交来，不知何故也？何日过沪？甚望与足下一握手也。

佩宜大家无恙否？无忌公子亦无恙否？

古历二月初三日元瑛伏枕拜白

复柳亚子

（3月·上海）

亚兄足下：

读手示，敬悉一切。台从春间不果来沪，为之怅然。尊款托友人往催，前日始交友人带来矣，感激无量！

贱恙仍日卧呻吟，不能起立，日泻五六次，医者谓须待夏日方能愈，亦只好托之天命。如果有痊可之一日者，必践尊约，赴红梨一探胜迹耳。佩君均此道候！

玄瑛拜复

Table of Contents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朱生豪与宋清如

第一章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寄与你一切的思慕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一、二、三，快写吧

为什么不给叔叔写信？

纸上洒水作眼泪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5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赠你《古梦集》13

第二章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见你见不够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寂寞常是啮着我，唯你能给我感奋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著我的时候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的可以藏在衣袋里

我不准你比我大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望你来我家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第三章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我为之江恋你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梦里我总是英雄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你是我的天使40

女皇陛下，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47

第四章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57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74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也许我不懂电影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第五章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138

我爱宋清如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第六章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我拍拍你的肩头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很希望你虐待我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不要绝交好不好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第七章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你肯不肯嫁我？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第八章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分享译莎计划，等你给我取名字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瘪的人总归是吃瘪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五天后出院，回莎士比亚那里去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第九章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218

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爱眉小札

爱眉小札·日记

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1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二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六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八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北平

一九二五年九月五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八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九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一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三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 上海

爱眉小札·书信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北京26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 北京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奉天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哈尔滨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满洲里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西伯利亚途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柏林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 伦敦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佛罗伦萨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巴黎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巴黎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 天津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 烟台途中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上海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 硖石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西天目山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神户途中63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西雅图途中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西雅图途中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 西雅图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纽约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 孟买途中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 硖石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硖石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平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平

爱眉小札·小曼日记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五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九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六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七日

徐志摩生平年表

那些不舍得爱与孤独：朱湘与刘霓君

前言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结发作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法网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我来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让我在梦中亲你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鲁迅和许广平

第一章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给“小姐们”的训词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第二章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昨天中秋，有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人间的纠葛真多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厦大也可以“防老”

第三章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白吃了一餐素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从昨天起，我的心又平静了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第四章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第五章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小莲蓬，愿你安好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鲁迅年表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庐隐与李唯建

前言

第一章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我们初次相见，即互示以心灵

我一切都看得雪亮，绝不至误会你

认识你后，我的心似乎有了一点东西

我将怎样的感激你呢？

离人间远一点，我的痛苦要少一点

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

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

第二章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我不愿平凡！

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隔膜

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

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

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伏维眠食清洁，努力珍摄为幸

第三章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

毫无掩饰的把我的心情报告给你

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

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

你我间的心音要和谐

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

第四章 宇宙从此不在黯淡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

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

生命不应在黯淡中逝去

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

宇宙从此不再暗淡

海滨消息

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萧红与萧军

致萧军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假若精神和身体少微好一点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今天大大的欢喜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我还很爱这里

什麽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我也有些想你呢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做了“太太”就愚蠢了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勿劳念念耳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那里得来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我希望快来信

我常常怀疑自己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你要多吃水果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萧红年表

我们的缘很短，却也曾有过一回：闻一多与高孝贞

前言

第一章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第二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红豆》组诗（42首）

幻中之邂逅

深夜底泪

花儿开过了

第三章 只求输给你，将我的灵和肉输得干干净净

国手

香篆

爱之神

奇迹

第四章 我们的缘很短，却也曾有过一回

相遇已成过去

红烛

倾城春色，终只是繁华过往：郁达夫与王映霞

前言

第一章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希望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回答

你能够应许我来杭州和你相见么？

我只在这里等你的回信

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

求你给我有一个吐露衷曲的机会

能够不要那么地狠心拒绝我

你给我一张你的相片，你肯不肯？

请你不要拒绝我的第一次的请求

为了你，我情愿舍弃一切

第二章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为你效劳，丢掉生命也不惜

以后我无论如何，愿意听你的命令

在入校之先，请来看我一次

得早一日把无缘无故的疑心病除掉

你若爱我，请原谅我做的错事

你若真在爱我，你就不该这样的苦我

你难道只知道有旁人，不知道有我么？

请你用全副精神的爱我谅我

得到了你的宽怀，我很欢喜

第三章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生命

我明天一早不出去，在家里等你

我与你真已经是合成了一体了

不要把我的那女人摆在心里，好不好？

你一决定搬来，我就可以预备床铺

想请你和锡贤女士早点搬过来

我的心却在驰向你那里去

不使人家会笑你爱错了人

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生在这样的乱世，做人真没有趣味

第四章我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我对于你，是死生不变的

我现在是完全为你而活着

你不要着急，我在上海万无危险

我一定到杭州来，你安心候着

我的日夜想你，和你是一样的

请你放心，我总至死不变

不要因为我不写信而为我担忧

无论如何总不会说你我的坏话

我无论上什么地方去，心里总丢不了你

看到你寄给我的五六封信，我真愉快极了

第五章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我与你的事情，朋友中间知道了

日本人也晓得我们的恋爱事情了

我是为你戒了烟和各种习气

世界上最亲近的就是我和你

映霞，我想你想得要命

我天天在想你，只想见见你的面

我今后总要努力读书

生在爱的中间，死在爱的心里

请你恕我，千万恕我

给你的母亲写一封信去告罪

我今天进了病院，倒觉得心神安定

郁达夫年表

你是人间四月天：林徽因和他们

代序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致沈从文

1933年11月中旬致沈从文

1934年2月27日致沈从文

1935年11月下旬致沈从文

1937年10月致沈从文

1937年11月9至10日致沈从文

1937年12月9日致沈从文

1938年春致沈从文

致胡适

1927年2月6日致胡适

1927年2月15日致胡适

1931年11月3日致胡适

1931年11月约10日致胡适

1932年1月1日下午致胡适

1932年1月1日晚上致胡适

1932年春致胡适

1932年6月14日致胡适

致梁思庄

一九三六年夏致梁思庄

致朱光潜

一九三七年约四月致朱光潜

致傅斯年

一九四二年约春夏致傅斯年

致梁再冰

1937年7月约中旬致梁再冰

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二日致梁思成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致梁思成

致金岳霖

1943年11月下旬致金岳霖

林徽因年表

爱到深处皆慈悲：李叔同书信集

前言 爱到深处皆慈悲

致诚子

致许幻园

致杨白民

致天津周啸麟

致毛子坚

致陆丹林

致堵申甫

致黄善登

致丁福保

致印心和尚

致王心湛

致谭组云

致李圣章

附：致北京徐蔚如

致周敬庵

致寂山和尚

致沈繇

致刘肃平

致李绍莲

致陈伯衡

致徐蔚如

致杨雪玖

致邓寒香

致崔海翔

送别

李叔同年表

以我眼泪还你柔情：丁香诗人戴望舒的爱

致赵景深

致舒新城

致叶灵风

致郁达夫

致艾青

致赵景深

致陈敬容

致杨静

致杨静（续）

一切有情，都无挂碍：情僧苏曼殊的爱

前言

断鸿零雁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本事诗（十首）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1906年

致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致卢仲农、朱谦之

致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1907年

致刘三

复刘三

致刘三

致邓绳侯

复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致刘三

1908年

复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复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复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1909年

致刘三

致邓秋枚、蔡哲夫

致邓绳侯

致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致刘三

1910年

致高天梅

复高天梅、柳亚子

1911年

复罗弼·庄湘

致费公直

致柳亚子、马君武

致柳亚子

1912年

致柳亚子

致黄晦闻、蔡哲夫

致刘三

致刘三

复萧公

致张默君

复悲华

致叶楚伧

致叶楚伧、柳亚子、朱少屏

致叶楚伧、柳亚子、朱少屏

致高天梅

致刘三

致刘三

致柳亚子、高天梅、高吹万、姚凤石、何震生

复某君

致邓以蛰

致柳亚子

致柳亚子

致柳亚子

复马小进

复刘三

致柳亚子

复柳亚子

致邓以蛰

1913年

复邓庆初

复柳亚子

致柳亚子

复柳亚子

致柳亚子

致柳亚子

复郑桐荪

复柳亚子

复郑桐荪

致刘三

复某公

致刘三

致刘三

复陈陶怡

致郑桐荪

致沈燕谋

致沈燕谋

致陈陶怡

致何震生

致柳亚子

致刘三

致叶楚伧

致叶楚伧

致柳亚子

致何震生

致平智础

1914年

致刘三

致柳亚子

致何震生

致何震生

致柳亚子

致刘三

复何震生

致平智础

致柳亚子

致刘三

致柳亚子

复何震生

致陈陶怡

复柳亚子

致陈陶怡

复刘三

致刘三

致何震生

致何震生

复陈陶怡

致何震生

致刘三

致刘三

复柳亚子

复平智础

致刘三

复徐忍茹

致柳亚子

致何震生

致刘三

致柳亚子

致何震生

致刘三

致柳亚子

致何震生

复沈燕谋

致沈燕谋

复徐忍茹

复邵元冲

致邵元冲

致邵元冲

复邵元冲

复邓孟硕

复邓孟硕

1915年

致邓孟硕

致孙伯纯

致孙伯纯

致孙伯纯

致孙伯纯

致孙伯纯

致郑桐荪、柳亚子

致柳亚子

致柳亚子

复邵元冲

致邵元冲

致邵元冲

复柳亚子

致徐忍茹

致徐忍茹

致徐忍茹

致徐忍茹

1916年

致沈燕谋

致杨沧白

复刘半农

复刘半农

致杨沧白

复刘半农

致邵元冲

1917年

复柳亚子

复柳亚子

复蔡哲夫

复萧纫秋

致萧纫秋

致丁景梁

1918年

致柳亚子

复柳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