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时间的折皱

银河的裂缝

逆转的地球

末日的洪水

重叠的时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的折皱 / (美) 马德琳·英格著 ; 黄聿君译

. -- 上 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7

（梅格时空大冒险）

ISBN 978-7-5496-2138-5

Ⅰ. ①时… Ⅱ. ①马… ②黄… Ⅲ. ①儿童小说－长

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0648号

A WRINKLE IN TIME by Madeleine L'Engle

Copyright © 1962 by Crosswicks, Ltd.

An Apprectiation Copyright © 2007 by Anna Quindle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cIntosh and Oti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博达著作权代理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图文：09-2017-330

时间的折皱

作  者 ／ 【美】马德琳·英格

译  者 ／ 黄聿君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徐 微 章 喆

封面装帧 ／ 杨贵妮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7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1 月第 6 次印刷

开  本 ／ 889mm×1194mm 1/32

总 字 数 ／ 945 千字

总 印 张 ／ 37.5

ISBN 978-7-5496-2138-5

总 定 价 ／ 216.80 元（全套五册）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啥太太

第二章 谁太太

第三章 哪太太

第四章 黑暗势力

第五章 超时空挪移

第六章 快乐灵媒

第七章 红眼男

第八章 透明柱

第九章 它

第十章 绝对零度

第十一章 野兽阿姨

第十二章 愚拙的与软弱的

导  言

在我们童年里留下最深刻记忆的书总是那些让我们感觉自身并不孤独，我们自己的缺点和怪癖既是自身特有的个性，却又人所共有、不足为奇的书。所以我还保存着我十二岁那年收到的礼物——《时间的折皱》。书的封皮早就掉了，装订线也松散了，还浸过水。内封上的名字歪歪扭扭，和我现在的手写签名完全不像。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变化了，但她爱的这本书，虽然破旧，却依然充满魔力。

书中的女主角总是感到孤独。她戴着牙箍，架着眼镜，头发还乱糟糟的。学校里，她怎么做都不对，所有人都觉得她又笨又怪。她还那么小，就要面对小镇上恶毒的流言和异样的目光，因为她的父亲——一位科学家，神秘地失踪了，谣传是和另一个女人私奔了。

但梅格还没见过真正的邪恶，直到她出发去寻找她的爸爸，带他回家。同行的还有她的弟弟查尔斯·华莱士和一个叫凯文的男孩，他们跨越了时空，经历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所幸他们得到了几位天使的帮助：啥太太，哪太太，谁太太，快乐灵媒和野兽阿姨。但他们历险的高潮是和它的对决。冷酷无情又诡计多端的无形人工智能它，意图统一所有人的行为和信仰，给宇宙投下了不详的阴影。

这听起来有点科幻，这个故事可以称得上科幻，也可以说是科学小说。故事的主线，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寻找父亲的旅程，构建在超时空挪移中，即用第五次元来穿越时间和空间。书中没什么配图，想象出这幅情景不太容易，我现在都不能确定我脑海中的画面究竟对不对。当然梅格非常聪明，她可以不用纸笔而心算平方根，可她也不明白。“我刚懂了！”她说，“我现在还没办法解释，可是真的是在一瞬间懂的。”

实际上我不是科幻小说迷，我的数理思维也不好。但书里也有很多让我们这些人文爱好者品味的内容。比如说谁太太，她为弥补语言的不足，靠引用名言（但丁、欧里庇得斯、塞万提斯，等等）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比如说梅格防范它入侵她的大脑时，她意识到背诵乘法表过于机械，已经不管用了，于是大声地诵读起《独立宣言》：“我们坚信这个真理，人人生而平等。”它曲解她的意思，说：“每个人都相同。”梅格激烈地反驳：“不！相像和平等根本是两回事！”

马德琳·英格1962年出版《时间的折皱》，之前已经遭到了多家出版商的拒绝。她书中反对粗暴统一的思想反映了时代的背景。相同的院落前面孩子们都玩着相同的拍皮球跳大绳游戏，毫无思考的完全统一唤起了许多美国民众对国家行政命令凌驾于个人权利之上的害怕。“你想在地球上为什么会有战争？”查尔斯·华莱士受到它的思想控制时，问他的姐姐，“人为什么会困惑，不快乐？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各过各的日子。”他说的话，梅格从自己每天不愉快的经历中已经知道了：“差异产生问题。”

莫瑞家因为莫瑞先生神秘失踪而支离破碎，凯文表面上是个模范生，但他的家人总是忽视他。还有梅格长久以来无法融入集体，做什么都不对的困境。粗暴的统一没有时间和地域的区别，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着如此挑战，尽管世俗压力逼迫我们趋于雷同，但仍要奋力保持自我。也许书中最后一段啥太太的话最能体现这种内心的挣扎，她说生活的本质就像诗歌：“你拿到的只是体裁，诗歌的内容还是由你自己来写，你到底想说什么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表面上，这本书讲的是孩子们对抗邪恶力量，保护地球。但实际上，书中暗含了所有人都面临的原始挑战——尊重、保卫和爱护自我。梅格抽出最强大的情感武器为她的弟弟做最后一战，这一刻激动人心，这一刻不仅对她来说，对每一个曾经被忽视，内心感到困惑、孤独的读者来说，都是重要的决战时刻。距离我第一次读到《时间的折皱》已经过去四十年了。我想，也许在另一个时空，有一个梅格·莫瑞，和我差不多大，已经长大成人，头脑依然灵敏过人，心地依然善良，依然坚信正是我们的不同才让我们不虚此生。啊，我真希望能认识她！

——安娜·昆德兰

（Anna Quindlen，美国著名作家，普利策评论奖得主）

第一章 啥太太

那一夜，风雨交加。

梅格・莫瑞待在阁楼的卧室里，身上裹着旧旧的拼布被子，坐在床脚看着窗外狂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在枝叶后头，乌云飞快地滑过天空。而每隔几分钟，月亮就会穿透云层，在地上映出花环般的影子，这影子像是跟天上的云和月赛跑似的快速移动。

房子晃动了起来。

裹在被子里的梅格也在发抖。

她通常不怕坏天气。但这可不是一般的坏天气，梅格心想，这是能左右一切的坏天气，能左右我——总是做错事的梅格・莫瑞——的坏天气。

学校，她的校园生活一塌糊涂，成绩是全年级倒数。那天早上，有位老师气冲冲地跟她说：“梅格，我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爸妈那么优秀，你成绩不该这么差啊。再不努力的话，就等着留级好了。”

吃午餐的时候，她在座位上稍稍动了一下，想让自己舒服点，有个女生却一脸鄙夷地对她说：“梅格，我们已经不是小学生了。为什么你老是像小孩子一样动来动去的？”

放学回家途中，梅格抱着一大沓书走在路上。有个男生说她弟弟是“笨蛋小弟”，她一听就把书扔到路边，使尽全力痛揍那男生。到家的时候，她的上衣破了，一只眼睛下面还有一大块淤青。

梅格的弟弟桑迪和丹尼斯十岁了，是对双胞胎，比梅格早一个小时放学到家。他们看到梅格的样子，气得不得了。“非要打架的话就由我们出手吧。”他们对梅格说。

坏孩子，我就是坏孩子。梅格心里酸酸的，他们也会这样说我。妈妈不会，可是他们会，别人会。真希望爸爸——

可是现在只要想起爸爸还是会掉眼泪。全家只有妈妈能很自然地说：“等你爸爸回来了——”

从哪里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一定知道别人是怎么说的，也一定听过那些没凭没据的恶毒谣言，这些流言蜚语重重伤了梅格，想必妈妈也一样。但即使妈妈真的受到影响，从她的外表也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没有东西能扰乱她脸上的平静。

为什么我不能像妈妈一样把感觉藏起来？梅格心想，为什么我的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狂风吹得窗户咯咯作响，梅格把被子裹得更紧。蜷在枕头上的灰色猫咪张嘴打了个大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之后又把头缩回去蜷成一团继续睡。

大家都睡了，梅格除外。即使是查尔斯・华莱士，那个“笨蛋小弟”——他有股神秘的力量，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不高兴，还能预知谁会出现，有好几个晚上，他踮着脚尖爬楼梯到阁楼里找她——现在就连他也睡着了。

他们怎么能睡得着呢？收音机可是播了一整天的飓风警报啊。他们明知道狂风可能把屋顶掀开，把她卷到夜空里去，然后把她丢落在天知道是哪里的鬼地方，怎么还忍心留她一个人睡在摇摇晃晃的阁楼黄铜床上？

梅格不由得浑身颤抖了起来。

是你自己说要阁楼卧室的，她生气地想道，因为你最大，妈妈才答应让你睡阁楼。这是特权，不是惩罚。

“不过飓风来的时候，就不算是特权了。”她出声说道，把被子往床脚一甩，站了起来。猫咪不疾不徐地伸伸懒腰，抬起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望着梅格。

“回去睡觉！”梅格说，“你是只猫，而不是像我一样的怪物，光这点就值得你高兴了。”她看着衣橱穿衣镜里的自己，扮了个恐怖的鬼脸，露出一口戴着牙套的牙齿，顺手调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用手指梳了梳浅棕色的头发，头发因此一根根竖起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这叹气声几乎和风声一样响。

木头地板透着凉意，冰冷的感觉从木板钻进脚心。照理说挡风窗应该会挡住风，但风却从窗子边缘的缝隙灌了进来。梅格可以听到风在烟囱里呼啸的声音。下楼途中，大黑狗符廷霸[1]也开始汪汪叫，它一定吓坏了。符廷霸在冲什么叫呢？它一向不会无缘无故乱叫的。

突然，梅格想到一件事。今天她去邮局拿信的时候，听到大家在聊流浪汉从警察局局长夫人邦康太太家偷走十二条床单的事。那个流浪汉还没抓到，说不定现在正往她家过来呢！莫瑞一家位于后巷偏僻处，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家，所以流浪汉这次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床单而已。梅格在邮局没仔细听清楚关于流浪汉的事，因为那时邮局局长脸上正甜甜笑着，拉住她问最近有没有爸爸的消息。

梅格离开小小的房间，穿过阁楼里的暗影，撞上了乒乓球桌。现在雪上加霜，屁股还青了一块。她想。

接着她又撞上了她的旧娃娃屋、查尔斯・华莱士的木马，还有双胞胎弟弟的电动火车。“天底下的倒霉事怎么都发生在我身上啊？”她对着一只大泰迪熊娃娃狠狠地说道。

下了楼梯后，梅格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梯脚旁，倾听四周的声音。右手边查尔斯・华莱士的房间静悄悄的，左手边的主卧室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妈妈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双人床上。梅格踮起脚尖悄悄走过门厅，走进双胞胎弟弟的卧室。她又推了推眼镜，好像眼镜能让她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一样。丹尼斯在打鼾，桑迪喃喃嘟哝了几声“棒球”后就静了下来。双胞胎从没有过烦心事。他们不算顶好的学生，但是也算不上坏学生，成绩方面通常拿良，偶尔拿到优或中，而他们对这样的成绩很满意。他们身体强壮又跑得快，各类竞赛都相当拿手。如果莫瑞家有人挨揍，一定不会是桑迪和丹尼斯。

梅格离开双胞胎的房间，转身下楼，小心不让第七级台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符廷霸已经不叫了，可见流浪汉不在外头——要是有人在附近，它一定会叫个不停。

但万一流浪汉真的来了怎么办？万一他还带了刀呢？离我们家最近的邻居也远得听不见我们的尖叫声啊！不管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在乎。

我还是泡杯热可可好了，喝了以后心情就会好得多，而且万一屋顶真的被吹掉，我至少不会被一起吹走。梅格心想。

厨房里灯亮着，查尔斯・华莱士坐在餐桌旁喝着牛奶，吃着果酱面包。这个金发小男孩穿着褪色泛白的蓝睡衣，一个人坐着，双脚在离地十五厘米的地方荡啊荡，在宽敞的老式厨房中看起来好小好脆弱。

“嗨！”他高兴地跟梅格打招呼，“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

符廷霸也抬起瘦黑的头欢迎梅格，尾巴还砰砰砰地敲着地板。它窝在餐桌底下，躺在查尔斯・华莱士脚边，等着面包碎屑掉下来。几年前的冬夜，那时符廷霸还是瘦成皮包骨的弃犬，流浪到莫瑞家门口。梅格的爸爸说它有灵堤犬和英国塞特犬的血统，此外瘦黑的外形也有别具一格的美感。

“你为什么不上阁楼找我？”梅格问她弟弟，语气就像和同年纪或更大的人说话一样，“我快被吓死了。”

“阁楼的风太大了。”小男孩说，“我知道你会下来，所以先帮你在炉子上热牛奶。现在应该热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查尔斯・华莱士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会做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不知道（或是不在乎）桑迪和丹尼斯在想什么。妈妈和梅格才是他探测的对象，而且总是准得吓人。

别人是不是因为有些怕他，才会在背地里谣传莫瑞家最小的孩子不怎么灵光？“我听说聪明人有时候会生出低能的孩子，”梅格有次在无意中听到，“那对双胞胎看起来很乖很正常，可是那个不起眼的女儿和最小的儿子显然就不行了。”

有人在附近的时候，查尔斯・华莱士几乎不开口，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他四岁前是真的没说过半个字。每次只要有人边看他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还同情似的摇摇头，梅格就会气得脸色发白。

“梅格，别担心查尔斯・华莱士。”爸爸有次这样跟她说——梅格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在他离家前不久发生的事，“他的心智没有问题。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和速度做事。”

“我不要他长大以后变得像我这么笨。”梅格说。

“噢，亲爱的，你不笨啊。”爸爸回答，“你和查尔斯・华莱士一样，有自己的成长速度，只是你们的速度恰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你怎么知道？”梅格质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笨？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爱我吧？”

“我确实爱你，但这不是理由。我和你妈替你做过好几个测验，你知道的。”

没错，的确如此。梅格知道有时爸妈和她玩的游戏其实是某种测验，而她和查尔斯・华莱士做的测验比双胞胎来得多。“你是说智力测验？”

“嗯，有些是。”

“我的智商还可以吗？”

“不只是还可以。”

“那是多少？”

“这我就不告诉你了。不过结果让我很放心，确信你和查尔斯・华莱士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几乎都可以做得到。等到他开始说话，你就知道了。”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只是他在查尔斯・华莱士开口说话前就离开了。非常突然，查尔斯・华莱士跳过了一般小孩经历的牙牙学语阶段，他一开口就直接使用完整的句子。爸爸要是在场，一定会骄傲极了！

“你最好看看牛奶热好了没。”查尔斯・华莱士对梅格说，他咬字比一般五岁小孩来得清晰，意思也清楚得多。“你不喜欢牛奶表面结一层皮，对吧！”

“你牛奶放太多啦，一半就够了。”梅格朝小锅瞄了一眼。

查尔斯・华莱士认真地点点头说：“我想妈妈应该也会想喝的。”

“我要喝什么？”他们耳边传来说话声，妈妈就站在厨房门口。

“热可可。”查尔斯・华莱士说，“要不要肝泥香肠奶酪三明治？我很乐意帮你做一个。”

“太好了。”莫瑞太太说，“但你要是没空，我自己来就好了。”

“一点都不会。”查尔斯・华莱士从椅子上滑下来，快步往冰箱走去，裹在睡衣里的脚像猫咪一样轻快移动。“梅格，你呢？”他问，“要不要三明治？”

“好，”她说，“可是我不要肝泥香肠，还有西红柿吗？”

查尔斯看了一眼冰箱最下方的保鲜抽屉：“剩一个。妈，可以给梅格吗？”

“当然可以。”莫瑞太太微笑着说，“不过查尔斯，如果你不想双胞胎也来凑热闹，最好小声点。”

“我们‘专属’的。”查尔斯・华莱士说，“这是我今天学到的新词，厉害吧？”

“叹为观止。”莫瑞太太说，“梅格，让我看看你的淤青。”

梅格跪坐在妈妈的脚边。温暖明亮的厨房让她放松，先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锅里热可可的香味随着蒸汽四溢，窗台上的天竺葵盛开，餐桌中央还放了一束黄色小雏菊。红底的窗帘拉上了，上面有蓝色和绿色的几何图案，像是要把他们的欢乐气氛散布到各个角落。火炉像是熟睡的野兽，发出呼噜噜的鼾声。火光闪耀，不断散发光和热。黑漆漆的屋外，狂风还在吹打着房子，不过梅格独自在阁楼时所害怕的那股愤怒，已经被厨房里熟悉的舒适感觉所取代。符廷霸在莫瑞太太的座位底下心满意足地哼了两声。

莫瑞太太轻抚梅格淤青的脸颊，梅格抬起头，以一种半仰慕半抗拒的心情看着妈妈。有个美丽的科学家妈妈一点都不好。莫瑞太太火红的头发、白皙透明的皮肤、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有又长又黑的睫毛，和梅格平凡到不行的外貌相比，更是让人惊艳。之前梅格的头发只要绑成整齐的辫子就还算过得去，不过她升上中学时剪掉了长发，现在她和妈妈想尽办法打理她的头发，但总是一边卷一边直，让她看起来更不起眼。

“亲爱的，你不懂什么叫中庸之道对吧？”莫瑞太太问，“我怀疑你这辈子能不能学会折中相处。韩德森给你的这记淤青真够难看。噢，对了，你上床后没多久他妈妈就打电话来告状，说你把他揍得很惨。我跟她说既然他比你大一岁，又比你重个十来公斤，照理说打电话告状的人应该是我吧。可是看样子她还是觉得都是你的错。”

“我想这要看你怎么想。”梅格说，“通常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觉得是我的错，就算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算到我头上。不过我很抱歉先动手打他。这星期就是什么事都不顺，而且心情糟得不得了。”

莫瑞太太轻抚梅格那头蓬乱的头发：“你知道原因吗？”

“我讨厌当怪胎。”梅格说，“桑迪和丹尼斯也不好过，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和其他人一样还是装出来的。我试过假装和大家一样，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你太直率了，想装也装不出来。”莫瑞太太说，“梅格，看你这样我也很难过。要是你爸爸在家，说不定就能帮你。可现在我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除非你自己想通，到时你就会觉得事情变得容易多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帮助吧？”

“要是我不长得这么不惹人喜欢，要是……要是我和你一样好看……”

“妈妈不是好看，她是美若天仙。”查尔斯・华莱士边切肝泥香肠边说，“所以我敢打赌，妈妈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一定很丑。”

“完全正确。”莫瑞太太说，“梅格，给自己一点儿时间吧。”

“妈，你的三明治要加生菜吗？”查尔斯・华莱士问。

“不用了，谢谢。”

他把三明治切成小块，放在盘子上，摆在妈妈面前：“梅格，你的等一下就好。下回我会跟啥太太提你的事情的。”

“啥太太是谁？”梅格问。

“我现在还不想说，晚点再告诉你。”查尔斯・华莱士说，“要不要洋葱盐？”

“好，谢谢。”

“啥太太是什么？”莫瑞太太问。

“名字。”查尔斯・华莱士说，“你知道树林里那间旧旧的小木屋吧？孩子们都说那是鬼屋，不愿意靠近。她们就住在那里。”

“她们？”

“啥太太和她两个朋友。前几天我和符廷霸——哦，那时候你和双胞胎都在学校，我和符廷霸喜欢到树林里去散步。它突然开始追起松鼠，我跟在它后面跑，最后到了鬼屋附近，就碰巧遇到了她们。”

“可是没人住那里啊！”梅格说。

“啥太太和她两个朋友住在那里。她们很喜欢那里呢！”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莫瑞太太问，“而且查尔斯，你明知道没经过允许不可以出门的。”

“嗯，”查尔斯说，“这也是我之前没跟你说的原因。一开始我没想太多，只是跟在符廷霸后头，然后我想，还是别说比较好。必要时再说。”

一股强风吹过，房子给吹得摇摇晃晃，接着一阵骤雨忽地打在窗户上。

“我不太喜欢这阵风。”梅格怯生生地说。

“看样子屋顶的木板瓦免不了会被吹掉几块。”莫瑞太太说，“不过梅格，这栋房子在这也快两百年了，我想不会这么容易就垮掉。这山丘上常起大风呢。”

“可这是飓风啊！”梅格放声哀号，“广播一直重复说来的是飓风。”

“现在是十月，”莫瑞太太说，“往年的十月也出现过暴风雨。”

查尔斯・华莱士把三明治递给梅格时，符廷霸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发出又长又低沉的嚎叫声，它颈背处深色的毛一根根竖立起来。梅格觉得浑身发毛。

“怎么了？”她不安了起来。

符廷霸瞪着通往莫瑞太太实验室的门。实验室就在厨房外石头搭建的旧挤奶房里，实验室后方的储藏室通往室外。莫瑞太太一直企图训练家人利用车库门或是前门进出屋子，不要穿过她的实验室。不过符廷霸低嚎的目标正是实验室的门，不是车库的门。

“妈妈，你没忘了熄酒精灯让臭兮兮的化学药品放着干烧吧？”查尔斯・华莱士问。

莫瑞太太站了起来：“没有，不过我还是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好了。”

“是那个流浪汉，一定是那个流浪汉。”梅格紧张地说。

“什么流浪汉？”查尔斯・华莱士问。

“今天下午他们在邮局说有个流浪汉偷光了邦康太太家的床单。”

“那我们最好看紧枕头套。”莫瑞太太轻轻说，“梅格，这种天气连流浪汉都不出门的。”

“可是说不定他就是在找避风雨的地方。”梅格哀号。

“这样的话，我会让他在谷仓里待到明天早上。”莫瑞太太直接朝门口走去。

“我跟你一起过去。”梅格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把三明治吃完。”

“吃！”梅格大叫的时候莫瑞太太正走进实验室，“谁还有心情吃东西啊？”

“妈妈自己会小心，不会受伤的。”查尔斯说。他坐在爸爸的位子上，双腿踢着椅子的横杆——和大部分小小孩不一样，查尔斯・华莱士坐得住。

几分钟后——梅格觉得像过了几小时，莫瑞太太回来了。她推开门，顶着，让后面的——难道是流浪汉？——进来。梅格觉得这个流浪汉看起来好娇小，全身上下包得紧紧的，看不出性别和年纪。他头上缠着几条五颜六色的围巾，上面盖了一顶男用毡帽，一条恐怖的粉红色披肩绕在大衣外头，脚上则穿着黑色胶靴。

“啥太太，”查尔斯用怀疑的语气说，“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甜心，你别担心。”从竖起的衣领、大衣、围巾，还有帽子下面逸出了说话声，那声音听起来像需要上油的铰链，却不刺耳。

“啥——啥太太说她迷路了。”莫瑞太太说，“啥太太，要不要来点热巧克力？”

“好啊，那可真好。”啥太太一边回答一边脱下帽子和大衣。“与其说我迷路，还不如说是风吹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后来我发现自己在小查尔斯・华莱士家外头，就想可以进来休息一下再上路。”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查尔斯・华莱士的家？”梅格问。

“气味。”啥太太解开裹在头上的围巾，先是蓝绿草履虫图案的，接下来是红黄小花、金色硬币图案，最后是一条红黑相间的印花大手帕。她有一头稀疏灰发，整整齐齐地梳到头顶盘成小小的髻。她双眼明亮，鼻子圆圆小小的，嘴巴皱得像秋天的苹果。“哇，这儿真是又暖和又温馨啊。”她说。

“快请坐。”莫瑞太太指了指椅子，“啥太太，要来点三明治吗？我的是肝泥香肠夹奶酪，查尔斯的是夹果酱，梅格的是生菜西红柿。”

“嗯，我想想。”啥太太想了想，“我超喜欢俄国鱼子酱。”

“你偷看！”查尔斯气得大叫，“那是要留到妈妈生日那天吃的，不能给你！”

啥太太可怜兮兮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行。”查尔斯说，“妈，不可以听她的话，不然我要生气了。金枪鱼色拉三明治好不好？”

“好吧。”啥太太乖乖地回答。

“我来弄。”梅格走到储藏室拿金枪鱼罐头。

拜托！她心里想着，这个老太婆三更半夜闯进我们家，妈妈却表现得像没事一样。她绝对就是那个偷床单的流浪汉，查尔斯不该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尤其是像现在他还不和一般人说话的时候。

梅格关上储藏室的灯，拿着金枪鱼罐头回到厨房，啥太太正好说道：“我刚到这附近不久，还好碰到了亲爱的小查尔斯和狗狗，不然我还在想自己大概不会喜欢上这地方呢。”

“啥太太，你为什么要偷邦康太太的床单？”查尔斯用严厉的语气质问啥太太。

“亲爱的查尔斯，因为我需要床单啊。”

“赶快拿去还人家！”

“可是亲爱的查尔斯，床单都被我用过了，没办法还啦。”

“你真是大错特错，”查尔斯・华莱士斥责起啥太太，“你那么需要床单的话，可以跟我说啊。”

啥太太摇摇头，啧啧地说：“你根本没有多余的床单，邦康太太才有。”

梅格切了一点芹菜末和金枪鱼拌在一起，接着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小甜泡菜。“我干吗帮她做这些？”她边切边想，“我根本一点都不信任她。”

“跟你姐姐说我不是坏人。”啥太太对查尔斯说，“跟她说我没有恶意。”

“哼，好心也会帮倒忙。”查尔斯说。

“哇，这小子真是牙尖嘴利。”啥太太一面看着他，一面流露出赞赏的眼神，“他还真是幸运，身边有了解他的人。”

“恐怕不是呢，”莫瑞太太说，“我们都比不上查尔斯。”

“但至少你们不会逼他。”啥太太猛点头，“你们让他做他自己。”

“三明治好了。”梅格边说边把三明治递给啥太太。

“你们不介意我先把靴子脱掉再吃东西吧？”啥太太嘴上这样问，手还是抓起三明治，“听我说，”她的脚在靴子里上上下下地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水声，“连脚趾都湿透了。这双靴子的问题就是太紧了，我一个人脱不下来。”

“我来帮你。”查尔斯自告奋勇。

“不行，你力气不够。”

“我来。”莫瑞太太在啥太太脚边蹲了下来，使劲拉起滑溜溜的靴子。拉着拉着，靴子突然间松脱，莫瑞太太砰一声跌坐在地上。啥太太向后仰，连人带椅翻到地上，瘦长干瘪的手把三明治举得高高的。水从那只靴子里流出来，流得满地都是，浸湿了那块大编织地毯。

“哦，天啊。”啥太太躺在翻倒的椅子上，摔得四脚朝天。一脚只剩红白条纹的袜子，另一只脚还卡在靴子里。

莫瑞太太站起身来说：“啥太太，你没事吧？”

“行行好，拉我一把吧！”啥太太躺在地上说，“我的脚踝好像扭到了。涂一点丁香油拌大蒜应该蛮有效的。”说完她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拜托你快站起来。”查尔斯说，“我不想看你这样躺在地上，你太过分了。”

“你有没有试过在自尊受伤时站起来？”不过啥太太还是爬了起来，扶正椅子，又一屁股坐回地板上，穿着靴子的那只脚在前，然后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对年纪这么大的老太太来说，她的身手挺灵活的。梅格至少能确定她是老太太，而且年纪很大了。

啥太太满口食物还没吞下去，就指使起莫瑞太太：“我坐稳了你再拉。”

莫瑞太太像是对老太太和她的靴子习以为常，冷静地拉扯靴子，最后靴子终于从脚上脱了下来。这只脚上穿的是蓝灰棱格的袜子。啥太太坐在地上扭动脚趾，心满意足地吃完三明治后才爬起来。“啊，这下感觉好多了。”她说完就拽起两只靴子，拿到水槽抖啊抖的，“肚子填饱了，身子也暖和了，我该回家去喽。”

“你不觉得留下来，明天早上再走比较好吗？”莫瑞太太问。

“哦，真是谢谢你，不过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没空在这儿坐着瞎混时间。”

“这种暴风雨的夜晚不适合在外头奔波。”

“经历暴风雨的夜晚是我的光荣。”啥太太说，“我只是被强风吹离了方向。”

“嗯，那至少等你的袜子干了……”

“我不在意袜子是干是湿，我只是受不了有水在靴子里吱吱嘎嘎响。好了好了小羊儿，你别担心我啦。”（通常一般人不会把小羊和莫瑞太太联想在一起。）“我再坐一会儿，套上靴子，然后就上路喽。说到上路，我就顺便提一下，超时空挪移的确存在。”

莫瑞太太脸色惨白，一只手往后抓了把椅子免得跌倒。她用颤抖的声音问：“你刚刚说什么？”

啥太太使劲套上第二只靴子。“我说，”她一面把脚往靴子里塞一面咕哝，“超时空挪移……”——挤——“这东西……”——挤——“真的存在。”她把脚挤进靴子，随手抓起披肩、围巾、帽子，匆匆走到门口。莫瑞太太呆坐在原地，没帮老太太的忙。门才打开，符廷霸就喘着气窜了进来，它全身像海豹皮一样又湿又亮，一进门就望着莫瑞太太低嚎起来。

大门啪的一声摔上。

“妈妈，这是怎么回事？”梅格大叫，“她说了什么？那是什么？”

“超时空挪移——”莫瑞太太近乎低语，“她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可能知道？”

第二章 谁太太

梅格被闹钟声吵醒时，外头还是狂风阵阵，不过太阳已经出来了，暴风雨最惨烈的时候已经过了。梅格从床上坐起来，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那一定是梦。她让风雨给吓坏了，加上担心流浪汉的事，所以梦到自己下楼到厨房，在那里碰到啥太太，然后啥太太冒出一句话，妈妈听了不只吓一跳，还陷入了担忧。啥太太说了什么？超……超什么的。

她迅速换好衣服，抱起蜷在床上熟睡的猫咪，随便往地上一扔。猫咪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装可怜地喵了一声，然后就跑出阁楼往楼下走。梅格铺好床，急急跟在它后面下楼。进了厨房就看见妈妈在煎法式吐司，双胞胎已经在餐桌旁坐好，而猫咪则舔着碟子里的牛奶。

“查尔斯呢？”梅格问。

“他还在睡。你没忘记的话，昨晚可真是热闹呢。”

“我倒希望那是一场梦。”梅格说。

妈妈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四片法式吐司翻面，然后沉着地说：“梅格，不要希望那是一场梦。我不比你更了解这件事，不过我从中学到了一件事——就算不了解，事实依然存在。很抱歉我让你看到我心烦意乱的样子。我和你爸以前常拿超时空挪移开玩笑。”

“什么是超时空挪移？”梅格问。

“那是一种概念。”莫瑞太太把糖浆递给双胞胎，“我以后再慢慢解释，现在你上学快迟到了。”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叫我们起来。”丹尼斯说，“好讨厌，好戏全错过了。”

“今天你们上课会比我有精神。”梅格拿着她的法式吐司走向餐桌。

“我才不在乎呢。”桑迪说，“妈，下次你三更半夜让流浪汉进我们家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和丹尼斯在你身边保护你。”

“毕竟爸会希望我们这样做。”丹尼斯补充。

“妈，我们知道你很聪明能干，”丹尼斯说，“可是你没什么常识。梅格和查尔斯显然也没有。”

“我知道，我们是白痴。”梅格很不高兴地说。

“梅格，我也希望你没这么笨。给我糖浆，谢谢。”桑迪伸手横过桌面，“别老是觉得别人是在攻击你。拜托，表现得普通一点。你上课时就只会发呆、没事看着窗外，一点儿都不专心。”

“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难过。”丹尼斯说，“查尔斯・华莱士明年开始上学，他肯定会经历一场大灾难。我们知道他聪明，可是他和外人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没这么有趣，而且别人都认为他是笨蛋。我不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只要有人找他麻烦，我和桑迪就会痛扁那人一顿，可是除此之外，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等过了今年再担心明年吧。”莫瑞太太说，“你们要不要再来点法式吐司？”

梅格在课堂上只觉得累，眼皮重得睁不开，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社会课的时候，老师问她尼加拉瓜有哪些主要的进出口货品，虽然她前一晚的确查过了，现在却一项都记不起来。老师尖酸刻薄地说了她几句，班上的同学哗然大笑，梅格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椅子。“谁在乎尼加拉瓜进出口什么东西啊？”她嘟囔着说。

“梅格，要是你继续这么没礼貌，现在就离开教室。”老师说。

“好，没问题。”梅格说完就走了出去。

自习课时校长找她谈话。“梅格，你现在又有什么问题了呢？”校长尽可能和善地问她。

梅格气闷地盯着地板：“简校长，我没有问题。”

“波特老师说你非常没礼貌。”

梅格耸耸肩。

“你不知道这种态度只会让自己更难熬吗？”校长问，“好了，梅格，我相信你只要肯努力，这些功课难不倒你的，也跟得上其他同学，可是有些老师却不这么认为。你得自己加油才行，没有人能为你做这些事情。”梅格不发一语。“嗯？梅格，你说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梅格说。

“你可以从做家庭作业开始。你妈妈会帮你忙吧？”

“我请她帮忙的话，她就会帮的。”

“梅格，你有心事？是不是在家不快乐？”简校长问。

这下梅格终于看着他，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家里一切都很好。”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可是我知道你父亲不在家，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梅格充满戒心地盯着校长，舌头沿着牙套舔了一圈。

“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梅格觉得校长关心的表面下包藏了贪婪的好奇心，她确定不是自己想太多。他怎么会不想知道！她想，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他。嗯，不会告诉他们那些人。

邮局局长一定知道，一年前爸爸寄了最后一封信后就没消息了。天知道她跟多少人提过这件事，天知道她做了哪些刻薄的揣想来解释爸爸为何久久没有音讯。

简校长等着梅格回答，可是她只耸耸肩。

“你父亲是从事哪一行的？”简校长问，“之前是科学家那类对吧？”

“他是物理学家，到现在都是。”梅格龇牙咧嘴，露出上下两排牙套。

“梅格，你不觉得面对现实会让自己好过一些吗？”

“我一向面对现实。”梅格说，“面对现实比面对人容易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面对现实承认你父亲失踪了？”

“别把我爸扯进来！”梅格大吼。

“不要大吼大叫。”简校长很快地回应，“你要全校上下都听到吗？”

“听到又怎样？”梅格毫不示弱，“我说的话光明正大不怕人听。你呢？”

简校长叹了一口气：“你很喜欢当全校最叛逆最不合作的学生？”

梅格当作没听到。她往桌子对面靠了过去，对他说：“校长先生，你见过我妈妈吧？你不能指着她说她不面对现实，对吧？她可是生物和细菌学双博士。她的工作就是接触事实。等她跟我说我爸爸不回来了，我就会相信他不回来了。但只要她相信我爸会回来，我就相信他会回来。”

简校长又叹了一口气：“梅格，你母亲当然选择相信你父亲会回来。很好，我拿你没办法。回去自习，别把每个人都当仇人，说不定你的态度好一些，功课也会跟着进步一点。”

梅格放学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实验室工作，双胞胎在少棒联盟练球，查尔斯・华莱士、猫咪和符廷霸在等她回家。符廷霸跳起来，前爪搭在她肩上亲了她一下。猫咪冲到空碟子旁边，喵喵大叫。

“好啦，”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梅格问，“查尔斯，我饿了，在吃饱之前我哪里都不想去。”

她还在气简校长说的话，口气听起来很不高兴。查尔斯・华莱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开冰箱拿牛奶，她先倒了一些给猫咪，然后自己也喝了一杯。

他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有三明治、饼干和苹果。我觉得我们最好去找啥太太。”

“哦，天啊。”梅格说，“查尔斯，干吗啊？”

“你还是觉得她怪怪的对不对？”查尔斯问。

“嗯，没错。”

“别这样，她没问题。我保证。她是我们一伙儿的。”

“你怎么知道？”

“梅格，”他不耐烦地说，“我就是知道。”

“可是现在为什么非去找她不可？”

“我想问她一些超时空挪移的事。你没看到妈妈听到超时空挪移时有多烦恼吗？你也知道，能让妈妈失控，让她在我们面前这么心烦意乱，那一定很严重。”

梅格想了一下：“好，那我们走吧。可是要带符廷霸一起去。”

“当然好，它也需要运动一下。”

他们动身出发，符廷霸一马当先往前冲，然后又回头跑到他们身边，接着又蹦蹦跳跳向前冲。莫瑞家离村子大约四英里[2]远，房子后面是一片松木林。查尔斯・华莱士带着梅格穿过这片树林。

“查尔斯，你知道要是让人发现她——我是说啥太太——闯进鬼屋，她麻烦就大了。再加上邦康太太的床单和其他事情，他们有足够理由送她进监狱的。”

“我想现在过去，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要警告她们。”

“她们？”

“我跟你说过她和两个朋友在一起。虽然我觉得啥太太的嫌疑最大，我还是不敢确定偷床单的是啥太太。”

“可是她要那么多床单做什么？”

“等一下我会问她，”查尔斯・华莱士说，“顺便要她们小心点。我想她们是不会让别人发现行踪的，但还是谨慎点好。放假的时候男生会跑去鬼屋探险，不过现在流行的是篮球那类东西，我想应该没人对鬼屋有兴趣。”

他们无声地穿过松香弥漫的树林，松针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顶上细风穿梭于枝叶间，如歌如乐。查尔斯・华莱士把手滑进梅格的手掌，全心信任她。这种小男孩特有的甜美动作温暖了她的心，心里紧绷的那个结也慢慢松开。无论如何，查尔斯都会爱我，她想。

“今天学校又不顺利？”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

“嗯，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了。校长在我面前说爸的坏话。”

查尔斯・华莱士像个智者似的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查尔斯・华莱士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是你跟我说的。”

“可是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已经知道了。”

“你身上的一切告诉我的。”查尔斯说。

“那桑迪和丹尼斯呢？”梅格问，“你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

“要是我想知道，应该可以吧，如果他们需要我知道的话。可是这蛮累人的，所以我只把心思放在你和妈妈身上。”

“你是说你会读心术？”

查尔斯・华莱士看起来很困惑：“我想不是。那比较像是我听得懂的某种语言，就像有时候我努力集中精神的话，就能听懂风和树的对话。你跟我说话，有点漫不经心。这个词不错吧？今天早上我拜托妈妈帮我用字典查的。我不认字不行了，不过我很怕我明年在学校会因为已经学会这些东西而被欺负得很惨。我觉得还是让大家继续觉得我不怎么聪明比较好，这样他们才不会讨厌我。”

在他们前面的符廷霸大声吠了起来，这通常是在警告主人有车接近或有人来了。

“有人在附近。”查尔斯・华莱士马上说，“有人在屋子那边，快点。”他跑了起来，两条小短腿使尽全力向前跑。符廷霸站在树林尽头，拼命朝它面前的男孩狂吠。

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男孩大叫：“拜托，叫你的狗走开。”

“他是谁？”查尔斯・华莱士问梅格。

“凯文・欧基夫。我们同校，他比我大，很受欢迎。”

“老兄，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们。”男孩对符廷霸说。

“符廷霸，坐下。”查尔斯・华莱士下令，符廷霸在那男孩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但喉咙深处还是隐隐发出低吠声。

“好。”查尔斯・华莱士两手叉腰，“现在说说看，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可以问你们这个问题。”男孩的声音带着火药味，“你们两个不是莫瑞家的小鬼吗？这里不是你们家的地方吧？”他开始移动，可是符廷霸吠声变大，他只好定住不动。

“梅格，跟我说说看他这个人。”查尔斯・华莱士要求。

“我怎么会知道他什么事？”梅格说，“他比我高了几年级，而且参加校篮球队。”

“那只是因为我个子高。”凯文听起来有点尴尬。他个子的确高，还瘦巴巴的，皮包骨的手腕露在蓝色毛衣的袖子外头，破旧的灯芯绒长裤裤脚落在脚踝上三寸的地方，橘红色的头发看来该剪了，脸上还有跟发色很搭的雀斑，眼睛则是很特别的亮蓝色。

“告诉我们你在这里做什么。”查尔斯・华莱士说。

“这算什么？谋杀案的审判？咦，你不是那个白痴吗？”

一股怒气涌上梅格心头，可是查尔斯・华莱士平静地回答：“没错，想要我把狗叫开的话，你就老实说吧。”

“我第一次碰到这么特别的白痴。”凯文说，“我只是不想跟家人待一起，所以才来这里。”

查尔斯点点头：“什么样的家人？”

“他们全都在流鼻涕。我家有十一个小孩，我排行老三，是‘突变’。”

查尔斯・华莱士一听就笑开了：“我也是。”

“我说的不是‘图片’。”凯文说。

“我也不是。”

“我说的是生物方面的。”凯文的语气很怀疑。

“基因发生变化，”查尔斯・华莱士背起辞典解释，“因而产生后代表现出某种在父母身上不显现，但有可能传给下一代的特征。”

“这是怎么回事？”凯文问，“我听说你不会说话。”

“把我想成白痴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何必让他们的幻想破灭呢？凯文，你几岁？”

“十四。”

“几年级？”

“高二，我很聪明。听着，有人要你们今天下午来这里吗？”

查尔斯・华莱士抓着符廷霸的项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凯文：“你说有人是什么意思？”

凯文耸耸肩：“你还是怀疑我，对不对？”

“我没有不相信你。”查尔斯・华莱士说。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我和符廷霸还有梅格一起在散步。我们下午通常会出来散步。”

凯文的手在口袋里掏啊掏：“你不想跟我说实话。”

“你也一样。”查尔斯・华莱士说。

“好吧，小老弟。”凯文说，“我只能跟你说，有时候我对某些事会有奇怪的感觉，也可以说是一种冲动。你知道冲动是什么意思吗？”

“因受到某种驱使而迫不得已去做某事。这个解释不太好，但这是牛津大辞典说的。”

“好吧好吧。”凯文叹了一口气，“我得扭转对你智力的印象。”

梅格在树林边刺刺的草地上坐下来。符廷霸轻轻扭了一下，把项圈从查尔斯・华莱士手中挣脱，然后到梅格身边躺了下来，头搁在她的腿上。

凯文现在跟查尔斯・华莱士说话，会尽量很有礼貌地遣词用字，就像他对梅格一样：“每次有这种感觉、这种冲动的时候，我都会照单全收，不管它要我做什么。我没办法解释这感觉是怎么来的，也解释不了怎么会有这种感觉。这感觉不常出现，但我每次都会跟着感觉走。今天下午的冲动就是觉得我非到鬼屋一趟不可。小鬼，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没有半点儿保留，说不定是因为我应该在这儿遇见你。换你说了。”

查尔斯・华莱士用探询的眼光看了凯文好一会儿，接着眼神变得有点蒙眬，像是在沉思。凯文站得直直的，默默等着。

最后查尔斯・华莱士终于开口：“嗯，我相信你。可是我不能告诉你，虽然我想信任你。说不定你最好和我们回家吃晚餐。”

“呃，当然好，可是……你妈妈会不会不高兴？”凯文问。

“她会很高兴的。别担心我妈，虽然她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可是她没问题的。”

“那梅格呢？”

“梅格有她的难处。”查尔斯・华莱士说，“她很难定位。”

“我们的一员？这是什么意思？”梅格追问，“你说我很难定位又是什么意思？”

“梅格，别急，”查尔斯・华莱士说，“慢慢来，我以后会跟你说。”他看看凯文，表情像是在瞬间作了决定，“好吧，我们带他去见啥太太吧。如果他有问题，她看得出来。”他那双小短腿又跑了起来，朝那栋老旧到快倒塌的鬼屋前进。

鬼屋位于榆树丛里，有一大半笼罩在榆树树荫下。那些榆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屋子周围的地面由湿落叶铺成一片黄色。向晚的日光照在灰白的窗户上，窗户把日光折射成带了点绿的色调，像是不祥之兆。百叶窗的铰链松脱，砰砰作响。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怪不得大家说这屋子闹鬼，梅格想。

前门给钉上木板，封住了，不过查尔斯・华莱士带大家绕到房子后头。后门看起来也封死了，查尔斯・华莱士敲了敲门板，门就在生锈铰链的嘎吱嘎吱声中慢慢打开。停在榆树顶上的老乌鸦发出呀呀的叫声，啄木鸟疯狂地啄起树干，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有只灰色大老鼠在屋子角落乱窜，梅格想忍住，却还是发出了尖叫声。

“她们很喜欢玩这些老套的把戏，”查尔斯・华莱士安慰梅格，“来，跟着我走。”

凯文强壮的手扶着梅格的手肘，符廷霸紧贴着她的腿。他们的关心让梅格高兴得忘了恐惧，毫不畏惧地跟在查尔斯・华莱士后面，走进屋子的黑暗深处。

他们进入了像是厨房的地方，那里有个大壁炉，黑色大锅吊在火堆上方。为什么从来没看过烟囱里有烟冒出来？锅里有东西在咕噜咕噜响，闻起来不像吃的东西，比较像是莫瑞太太的那些化学药剂。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位胖墩墩的老太太。那不是啥太太，梅格心想，所以一定是啥太太的朋友。她戴着一副超大眼镜，镜片比梅格的厚两倍也大两倍。她正忙着缝东西，一针又一针飞快地落在一条床单上。灰灰脏脏的地板上还有好几条床单。

查尔斯・华莱士走到她面前：“你们不找我商量就拿走邦康太太的床单，真的很不应该。”他的语气又凶又气，像小孩子一样急坏了，“你们拿那些床单到底要做什么？”

胖胖的小老太婆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做什么……小查，我的小甜心！Le coeur a ses raisons que la raison ne connait point. 法文，帕斯卡[3]说的。理智永远不知道心要什么。”

“但这么做根本不对啊。”查尔斯生气地说。

“你妈妈会同意的。”微笑似乎从圆圆的镜片透出。

“我不想跟你谈我妈对我爸有什么感觉。”查尔斯・华莱士以教训的语气对她说，“我要和你谈的是邦康太太的床单。”

这个小老太婆叹了一口气。又有光线照在大大的镜片上，镜片闪闪发亮，像是猫头鹰的眼睛。“万一得扮鬼时用的。”她说，“我早该想到你会猜到是我们。啥太太觉得如果我们要把人吓跑，就该吓得彻底。就是因为这样，待在鬼屋里才好玩。可是我们没料到你会知道床单的事。Auf frischer Tat ertappt. 德文。In flagrante delicto. 拉丁文。当场被活逮，中文。就像我之前常说的——”

但查尔斯・华莱士举手要她别说下去：“谁太太，你认识这个男生吗？”

凯文鞠躬行礼：“夫人，午安。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谁太太就好了。”她说，“小查，他不是我找来的，不过我觉得他还不错。”

“啥太太在哪里？”查尔斯问。

“她在忙。小查，时间不多了，不多了。Ab honesto virum bonum nihil deterret. 塞内加[4]说的。什么都无法阻止好人行事正直。亲爱的小查，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不过现在他需要我们帮助。”

“谁？”梅格追问。

“还有小梅格！甜心，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当然是在说你爸爸。现在先回家去吧，时间还没到。别担心，我们不会偷偷溜掉的。吃好睡好，把凯文喂胖点。快走吧！Justitiae soror fides. 当然啰，这又是拉丁文，信心与正义同在。要对我们有信心！快！快！快回家去！”说完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用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把他们推出门外。

“查尔斯，我不懂。”梅格说。

查尔斯拉着她的手，把她拖离那屋子。符廷霸跑在前头，凯文紧跟在他们身后。“我也不懂，”查尔斯说，“还不是很清楚。等我明白这一切马上就会跟你说。可是你刚刚也看到符廷霸的表现吧？它一声不吭，也没发抖，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你用不着担心。现在我要请你们帮我个忙，吃饱之后再谈刚刚发生的事。我肚子里要有燃料才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痴，带路吧。”凯文高兴地大喊，“我没去过你家，可是奇怪的是，我生平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觉！”

第三章 哪太太

夜幕逐渐笼罩森林，他们一路都没说话。查尔斯和符廷霸在最前面边走边玩，凯文和梅格并肩而行，他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扶着她的胳膊，护着她。

这真是我这辈子最神奇也最莫名其妙的下午，她想，我却不觉得困惑，心情也不错。我只觉得快乐。为什么？

“也许我们注定今天才能见面。”凯文说，“我是说，我之前知道你跟我同校，也听说过你的事，可是不认识你这个人。今天遇到你我好高兴，我想我们会变成朋友。”

“我也很高兴。”梅格小声地说，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到家的时候莫瑞太太还在实验室里，她正在观察淡蓝色液体慢慢从烧杯通过试管，最后流进曲颈瓶。酒精灯上方的陶炖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别跟桑迪和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煮东西。”她说，“他们老是怀疑吃的肉里有化学物，可是我得全程监控实验啊。”

“妈，他叫凯文・欧基夫。”梅格说，“如果他留下来吃饭，家里的菜够吃吗？闻起来好香。”

“嗨，凯文，”莫瑞太太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今天晚上只有一锅炖菜，不过菜色还不错。”

“听起来很棒。”凯文说，“能借一下电话吗？我得跟我妈说我在这里。”

“当然可以。梅格，你告诉他电话在哪里好吗？抱歉，我实验还没做完，没办法让你用这边的电话。”

梅格带凯文进屋去。查尔斯・华莱士和符廷霸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外头传来桑迪和丹尼斯敲敲打打的声音，他们正在枫树上盖秘密基地。“这边。”梅格穿过厨房，进入客厅。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回家时还要打电话给她。”凯文恨恨地说，“她根本不会发现我不在。”他叹了一口气，拨了号码。“妈？”他说，“哦，辛奇啊。帮我跟妈说我今天晚点回家。一定要记得说，我不想又被锁在外头。”他挂上电话，看着梅格说：“你知道你有多幸福吗？”

她苦笑了一下：“大部分的时候都不知道。”

“有那样的妈妈！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老天，你妈妈真是太美了！你该看看我妈的样子，她上排牙齿全拔光了，我爸帮她配了一副假牙，可她就是不肯戴，还有，她连头发都不梳。不过就算梳了看起来也差不多。”他握拳握到指节发白，“可是我还是爱她。好笑的是，我爱我的家人，但他们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也许这就是我不回家还打电话回去的原因，因为我在乎，但别人都不在乎。你不知道像你这样被爱有多幸福。”

梅格被惹毛了，她说：“是啊，我是从来没想过，我是把一切都看成理所当然。”

凯文看起来有点闷，但接下来又笑了：“梅格，有事要发生了！是好事！我感觉得到！”他悠悠地在简陋却舒适愉悦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在钢琴旁停下来。钢琴上有张照片，是几个人在沙滩上的合照。“他们是谁？”

“一群科学家。”

“这是在哪里拍的？”

梅格走到相片旁：“卡纳维尔角。这是我爸。”

“哪个？”

“这个。”

“戴眼镜的那个？”

“对，头发该剪的那个。”梅格咯咯笑了起来，开心地跟凯文一起看照片，烦恼和担忧都抛到九霄云外，“我和我爸的发色很像。每次要他去剪头发他老是拖拖拉拉，我妈受不了，就买了剪头发的剪刀和其他用具帮他剪。因为他不想花时间走到理发店。”

凯文仔细端详照片。“我喜欢他。”他以带有评断的语气说，“他和查尔斯・华莱士蛮像的，对吧？”

梅格又笑了出来：“查尔斯还是小婴儿的时候，跟我爸长得一模一样，感觉真的很好笑。”

凯文继续看照片：“他不算帅，不过我喜欢他。”

梅格生气地说：“他超级帅。”

凯文摇摇头：“才不是。他和我一样又高又瘦。”

“我觉得你蛮帅的啊。”梅格说，“你和我爸眼睛也蛮像的，都很蓝。不过他戴着眼镜，所以可能看不出来。”

“他现在人在哪里？”

梅格全身僵了起来。不过她用不着回答，因为这时实验室通往厨房的门砰的一声推开，莫瑞太太捧着那锅炖菜走进厨房。“好了，”她大喊，“接下来用炉子好好煮完这道菜吧。梅格，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有。”梅格边说边走回厨房。

“我想凯文不会介意你在晚餐前写作业的。”

“当然不会，快去吧。”凯文手伸进口袋好半天，掏出一团折起来的纸，“其实我也有作业要写，是数学，我碰到数学就头大。文科的我都还能应付，可是数学就不行了。”

莫瑞太太露出微笑：“为什么不试着让梅格帮你呢？”

“可是我比她高了好几年级。”

“试试看也无妨吧？”莫瑞太太建议。

“嗯，好。”凯文说，“拿去，不过真的蛮难的。”

梅格把纸摊平，看看题目。“用哪种算法都可以吗？”她问，“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解题？”

“当然可以。不过要能让我懂，而且算出来的答案是对的。”

“嗯，我们班上只能用老师教的方法。看，凯文，你不觉得这样算快多了吗？”梅格的铅笔在纸上飞舞。

“嘿！”凯文说，“嘿！我想我懂了。再解一题让我看看。”

梅格的铅笔又开始动得飞快：“你只要记住所有的简分数都能化为无限循环小数就行了。懂了吗？所以七分之三也就是0.428571。”

“你们这家人太神奇了！”凯文朝她咧嘴一笑，“我想我现在应该不要再觉得惊讶才对，可是你在学校笨笨的，老是被校长和老师叫去骂。”

“哦，我是笨啊。”

“梅格在数学上遇到的问题是，”莫瑞太太很快就接着说，“因为她以前常和她爸爸玩数字游戏，从里面学会了非常多的解题小技巧，这样一来，每次学校规定她用啰唆的方法解题，她就会生气而且变得顽固，筑起高高的防卫心。”

“你们家还有没有其他像梅格和查尔斯这样的白痴？”他问，“有的话我很想见见。”

“要是梅格的字写得端正一点就好了。”莫瑞太太说，“每次我都得花好大的工夫才能看懂。我很怀疑她老师能不能看懂她写的字，有没有耐心或会不会花时间慢慢看。今年圣诞节我打算送她一台打字机，希望能有帮助。”

“就算我答对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梅格说。

“百万秒差距[5]是什么？”凯文问。

“我爸帮我取的绰号之一，”梅格说，“也代表326万光年。”

“E=mc^2呢？”

“爱因斯坦的方程式。”

“E是什么意思？”

“能量。”

“m？”

“质量。”

“c2？”

“光速的平方。光速以厘米和秒计算。”

“秘鲁紧邻哪几个国家？”

“一点概念都没有。我想应该是在南美洲。”

“纽约州的首府？”

“纽约市啊。这还用说？[6]”

“包斯威尔的《约翰逊传》是谁写的？”

“哦，凯文，文学我真的不行啦。”

凯文哀号了两声，转头看莫瑞太太：“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也不想教她。”

“她有点太偏了。”莫瑞太太说，“这都得怪我和她爸爸。不过她到现在还是喜欢玩娃娃屋。”

“妈！”梅格气得大叫。

“哦，亲爱的，抱歉抱歉。”莫瑞太太赶紧说，“可是我想凯文知道我的意思。”

凯文突然很热情地展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梅格和她妈妈，像是要抱紧整个屋子。“这些事情怎么发生的？很棒吧？我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我再也不孤单了！你们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可是你篮球打得好，还有其他事情也是。”梅格反驳，“你在学校表现很棒，大家都喜欢你。”

“那不是真正的喜欢。”凯文说，“从来没有人，这世界上我从来没遇过能这样聊天说话的对象。我当然可以压抑自己，表现得和别人一样，可是那不是真正的我。”

梅格从抽屉里抓出几把叉子，在手上翻来翻去，看着他说：“我又搞迷糊了。”

“哦，我也是。”凯文高兴地说，“不过我现在至少知道我们没走错路。”

双胞胎看到凯文留下来吃晚餐都兴奋不已，梅格高兴之外也有些讶异。他们比梅格清楚凯文的运动纪录，在这方面当然也比她更加对他另眼相看。凯文吃了五碗炖菜、三盘果冻，还有十几块饼干。接下来查尔斯・华莱士坚持要凯文陪他上床睡觉还要念故事。双胞胎作业写完了，所以可以看半小时电视。梅格帮妈妈洗碗，之后坐回餐桌边继续和作业奋战。可是她没办法专心。

“妈，你心情不好吗？”她突然冒出这问题。

莫瑞太太正在翻阅科学杂志，她抬起头来，沉默了半晌才说：“对。”

“为什么？”

莫瑞太太又沉默了，只是伸出手，盯着自己修长结实又美丽的双手看。她用右手手指轻轻拂过左手无名指上粗宽的金戒指。“我其实还不够成熟，”她最后终于开口，“不过我知道你们小朋友很难理解这点。我还是很爱你爸爸，我想他想得不得了。”

“你觉得发生的这些事都和爸有关？”

“我觉得一定有。”

“有什么关联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看来没有别的解释。”

“你认为每件事都有个合理的解释吗？”

“嗯，我相信有，只是人的能力有限，没办法理解所有的事情。不过梅格，不能理解并不代表解释不存在。”

“我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梅格说。

“谁不想呢？可是难免会碰到无法理解的事情。”

“查尔斯・华莱士了解的事情比我们都多吧？”

“嗯。”

“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他……呃，因为他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你心知肚明他和别人不一样。”

“才没有，而且我不想要他变成那样。”梅格语气坚定。

“想不想是一回事，跟事实无关，无论什么都不会改变查尔斯・华莱士。他不一样，他是新人类。”

“新人类？”

“嗯，你爸和我是这样觉得的。”

梅格拧铅笔拧得太用力，把铅笔弄断了。她笑出来：“对不起，我不是要把气氛弄坏，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知道。”

“可是查尔斯・华莱士看起来和大家一样。”

“是一样，可是梅格，人不能只看表面。查尔斯・华莱士的不同不在外表上，而是在于内在本质。”

梅格重重叹了一口气，拿下眼镜在手上转了几下，又戴了回去。“嗯，我知道查尔斯・华莱士不一样，而且不只如此。我想我虽然不了解，但得接受这个事实。”

莫瑞太太对梅格笑了笑说：“也许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是吗？”梅格的语气充满怀疑。

莫瑞太太又笑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昨晚的访客没吓着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接受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这都是因为查尔斯・华莱士的缘故。”

“你和查尔斯・华莱士一样吗？”梅格问。

“我？才不是呢。只不过上天赐给我的聪明才智和机会比别人多一点，但是我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可是你看起来就是不一样。”梅格说。

莫瑞太太笑了：“你只是还没碰到够多的人好让你作比较。我很平凡，真的。”

凯文边走进来边说：“哈哈。”

“查尔斯睡了吗？”莫瑞太太问。

“嗯。”

“你念什么给他听？”

“《创世纪》，他选的。对了，莫瑞太太，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实验？”

“哦，我和我先生一起弄的东西。我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进度不会落后太多。”

“妈，”梅格继续说，“查尔斯说我很难定位，非驴非马，不伦不类。”

“哦，拜托，你不就是梅格吗？一起去散散步吧。”凯文说。

可是梅格并不就此罢休。“妈，那你觉得凯文怎么样？”她追问。

莫瑞太太笑了：“我不想随便评价凯文。我很喜欢他，也很高兴他喜欢我们家。”

“妈，你说你要跟我解释超时空挪移。”

“嗯。”莫瑞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困扰，“不过梅格，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和凯文出去走走吧。我得上楼去亲亲查尔斯，跟他说晚安，然后还要盯着双胞胎上床睡觉。”

外头的草地沾满露水。月亮悬在半空，朦胧的月光下，星星莹莹闪烁。凯文牵起梅格的手，动作就像查尔斯・华莱士一样简单而友善。“你让你妈妈伤心了吗？”他轻轻问。

“我想没有，可是她的确很难过。”

“为什么？”

“因为我爸。”

凯文牵着梅格走过草坪。长长的树影纠结盘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秋意。突然变陡的下坡路让梅格颠了一下，不过凯文强壮的手及时扶稳了她。他们小心翼翼穿过双胞胎的菜园，在一排排甜菜、包心菜、甘蓝菜和南瓜之间走着。左边逐渐出现一株株高高的玉米，前方是有石墙围绕的小苹果园，再过去就是下午散步的树林。凯文走到墙边坐下来，他的红发在月光下闪着银色光芒。月光穿过树枝交缠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图案。他伸手从长了木节的树枝上摘了一颗苹果递给梅格，再摘一颗给自己。“跟我说说你爸爸的事吧。”

“他是物理学家。”

“这点大家都知道。据说他丢下你妈妈和某个女人跑了。”

梅格原本坐在石头上，一听到这话就跳了起来，但凯文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别激动，我没说什么你没听过的东西吧？”

“是没有。”梅格说，但她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放手。”

“别这样，冷静点。你知道那是在胡说八道，我也知道。只要看过你妈妈，就知道不可能有人会丢下她跟别的女人跑掉。你说对吧？”

“我想没错。”梅格说。不过她的好心情已经不见了，整个人又跌入愤恨与厌恶的沼泽。

“小笨蛋，”凯文轻轻晃了晃她，“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有点像是从小说里找出事实。你爸爸是物理学家，这是事实，对吧？”

“对。”

“他还拿了好几个博士学位。”

“对。”

“大多数时候他都独自工作，但有时候会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对吧？”

“对。”

“他也为政府工作，对不对？”

“对。”

“换你说了，我只知道这些。”

“我也只知道这些。”梅格说，“说不定妈妈还知道别的，我不知道。他的工作……呃，是所谓的机密。”

“你是说最高机密的机密？”

“没错。”

“而你对他的工作内容一点概念都没有？”

梅格摇摇头：“没有，只知道一点点，从他去的地方来判断的。”

“哪里呢？”

“在新墨西哥州待过一阵子，那时候我们全家都在一起。接下来是佛罗里达的卡纳维尔角，也是我们和他一起去的。后来他常在外旅行，于是我们搬来这里。”

“这房子是你们的吗？”

“嗯。不过以前只有夏天才会来这里住。”

“你不知道你爸爸被派到哪里？”

“不知道。一开始我们接到很多信，爸和妈之前天天通信，我想现在妈每天晚上还是会写信给爸。邮局局长隔三岔五会拿她的事嚼舌根。”

“我想他们以为她在追他还是什么的。”凯文的语气有点刺刺、苦苦的，“他们没办法理解平凡普通的爱情。嗯，你继续说吧，接下来呢？”

“什么事都没有。”梅格说，“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你爸爸的信呢？”

“就都没收到了。”

“连一封都没有？”

“没有。”梅格说，“一封都没有。”她的声音低沉且悲惨。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如同落在他们腿上的树影一样，清晰可见。黑黑的树影像有重量似的，感觉沉甸甸的。

最后凯文刻意不看梅格，以干涩不带情感的声音问：“你觉得他有可能死了吗？”

梅格又跳了起来，凯文再一次拉住她。“不可能！要真这样，他们早就通知我们了！一定会有电报还是什么的。他们一定会通知！”梅格说。

“那他们又是怎么说的？”

梅格努力把想啜泣的感觉压下去：“哦，凯文，妈妈她试了又试。她去华盛顿，试过各种渠道，但他们千篇一律地说爸在执行危险的秘密任务，还说她一定会以他为荣，不过爸会有段时间没办法跟我们联络。最后他们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

“梅格你别生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也不知道呢？”

一滴泪水缓缓滑下梅格的脸颊：“我就是怕这样。”

“为什么不哭出来呢？”凯文轻轻问，“你很担心你爸爸，对不对？好好哭一场吧，这样会感觉舒服一些。”

梅格颤抖的声音盖过泪水：“我哭太多了。我应该像妈妈一样，应该控制自己。”

“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而且她年纪比你大好多。”

“我希望我不是这个样子。”梅格颤抖着说，“我讨厌我自己。”

凯文伸手取下梅格的眼镜，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替她擦掉眼泪。这温柔的举动让她整个人垮下来，她把头埋进膝盖啜泣了起来。凯文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时轻拍她的头。“抱歉。”梅格最后抽噎着说，“真的很抱歉。现在你一定很讨厌我。”

“梅格，你真的是个大白痴。”凯文说，“你不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么久以来碰到过的最棒的事。”

梅格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满布泪痕的脸上。没了眼镜，她的眼睛美得出奇。“如果查尔斯・华莱士是突变，那我就是生物学上的失误。”她说话的时候，牙套让月光照得闪闪发亮。

她等着凯文反驳她的话，凯文却说：“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吗？”

“不戴眼镜我就像瞎子一样。我和我爸一样都是近视。”

“嗯，你知道吗，你的眼睛超梦幻的。”凯文说，“听着，赶快戴上眼镜，我不想别人发现你的眼睛这么美。”

梅格笑得好开心。她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心想不知月光下脸上的红晕是否会被看出来。

“好了，你们两个先暂停。”阴影处有个声音说。查尔斯・华莱士走入月光下。“我不是在偷窥，”他很快地说，“而且我讨厌打断别人，可是时候到了，时候到了！”他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什么时候到了？”凯文问。

“我们出发的时候到了。”

“出发？去哪里？”梅格想也没想就伸手要抓住凯文的手。

“我不是很清楚，”查尔斯・华莱士说，“可是我想是去找爸爸。”

突然间，一双眼睛像是从黑暗中跳到他们身边，那是月光照在谁太太的眼镜上，而她就站在查尔斯・华莱士旁边。刚才查尔斯・华莱士旁边明明只有月光下闪烁的影子啊，她是怎么办到的？梅格一头雾水。她听到身后发出声响，转头看，发现是啥太太，她正从墙的另一头翻过来。

“老天，要是没刮风就好了。”啥太太悲伤地说，“穿这身衣服真的很难走路。”她的衣着和前晚一样，黑色胶靴和其他东西也都一样，还多披了一床邦康太太的床单。她滑下石墙的时候，床单钩到低处的树枝，掉了下来。毡帽遮住了她的眼睛，另一根树枝钩住了粉红色长围巾。“老天，”她叹了一口气，“我永远都学不会怎么处理这身玩意儿。”

谁太太飘到她身边，一双小脚看起来根本没碰着地，眼镜片闪闪发光。“Come t'è picciol fallo amaro morso! 但丁[7]说的。小小失误带来大大痛苦！”她伸出爪子似的手帮啥太太把帽子推到额头上，解开缠在树上的长围巾，最后迅速扯下床单叠好。

“哦，多谢。”啥太太说，“你真聪明！”

“Un asno viejo sabe más que un potro. 阿图罗·佩雷斯·雷维特[8]说的。老马识途。”

“就只因为你这只老母鸡年长个几十亿年……”啥太太正气吼吼地说着，这时有个又怪又尖的声音打断她。

“好……好……好了，没……没……没时间……间……间拌……拌……拌嘴了。”

“是哪太太。”查尔斯・华莱士说。

一阵微风吹来，树影摇曳，月光投射出的形状晃动变换。在泛着银光的圈圈里，不知道是什么在震动闪烁。那声音说：“我……我……我就不……不……不完全现……现……现形了。那样太……太……太累人。我……我……我们还……还……还有很……很……很多事情……情……情要做。”

第四章 黑暗势力

四周的树随着暴风疯狂甩动。梅格尖叫，紧抓着凯文，哪太太的声音充满权威感：“孩……孩……孩子们，安……安……安静！”

是暗影遮住了月亮，还是月亮如同烛火被吹熄般消失无踪？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令人害怕又恐怖的沙沙声。四周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全然漆黑。突然间风停了，寂静无声。梅格感觉到凯文自她身边被拉开，她想伸手找他，手指却什么也碰不到。

梅格放声尖叫：“查尔斯！”她不知道这样大叫是想帮查尔斯，还是要他来帮她。喊出口的话又回到她喉间，害她呛着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没有凯文的手保护她，查尔斯也不见人影，她既不能救他也不能向他求救。她独自一人陷在虚无之中，无光无声更无知觉。她的身体呢？在惊慌中她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光和声音都消失了，她也一样。梅格的形体就这样不见了。

接下来她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双腿和双臂麻麻的，像是压了太久而麻掉那样。她连续眨好几下眼。虽然她回来了，其他东西却依然无影无踪。这不只是一片漆黑或没有亮光而已；黑暗是摸得到的，可以穿过它、感受它。在漆黑里，说不定会因为看不见而擦伤小腿，世上的一切依然存在。但现在她掉入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虚无之中。

四周的一片死寂也是如此，它不只是无声而已。即使是聋子也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而在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突然间，她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急促跳动。之前她的心跳停了吗？是什么让它再度恢复？腿和手臂上的刺麻感越来越强烈，突然，她觉得有东西在动。

她所感觉到的“动”一定是地球在转动，自转也绕着太阳公转。和地球一起转动的感觉有点像是在海上，不光是潮浪起伏，更置身在水面随波漂流，脉搏随着节奏轻轻跳动，感受着月亮无可阻挡却又温柔的引力。

我睡着了，我在做梦。梅格心想，而且还是个噩梦。我想醒来，快让我醒来。

“哇！”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说，“好累人的旅程！你们应该事先提醒我们。”

光线亮了起来，抖动震颤着。梅格眨眨眼，边发抖边推了推眼镜，而查尔斯・华莱士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站在她前面。“梅格！”他大喊，“凯文！你们在哪里？”

她看得到也听得到查尔斯，可是没办法走向他。她没办法穿越那道奇怪的光线与他面对面。凯文的声音像是由重重迷雾中传过来：“拜托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年纪比你大耶。”

梅格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凯文突然冒出来，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先出现一部分，其他部分再陆续出现，像是手先出现接下来是手臂，然后是眼睛再是鼻子。而是那种微光，让梅格看着凯文的时候，中间像隔了一层水、雾或火似的，然后他就出现了，真实存在并且令她安心。

“梅格！”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传来，“梅格！凯文，梅格在哪里？”

“我在这里。”她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梅格！”凯文大喊，急疯了地四下张望。

“哪太太，你没丢下梅格吧？”查尔斯・华莱士大吼。

“要是你们伤了梅格——”凯文还没说完，梅格就感到有股强大的推力，接下来是一阵碎裂声，就好像狠狠将她摔出玻璃墙一样。

“原来你在这里！”查尔斯・华莱士说，他跑到她身边，紧紧搂住她。

“这里又是哪里呢？”梅格喘着气问。她听得到自己的声音而且还算正常，不禁松了口气。

她急忙左顾右看。他们站在一片洒满阳光的原野，有种特殊的甜美香气在空气中流动。这香味只在春天难得的和煦阳光，以及苹果花刚开始绽放的时刻才会出现。梅格推了推眼镜，再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已经远离冷飕飕的秋夜银光，现在他们四周的景物，全都因阳光而闪着金色光芒。原野上是一片新绿的柔软草地，上头缀满色彩缤纷的小花。梅格慢慢转过头，望向一座直入云霄、顶峰消失在蓬松白云里的高山。山脚的林荫间忽地传来一阵鸟语。不可言喻的快乐祥和围绕着她，让她狂跳的心静了下来。

“我们三个何时再聚首，

就在闪电雷雨中。[9]”

谁太太的声音吟唱着。她们三个就这么突然出现，啥太太身上挂着歪斜的粉红色长围巾，谁太太的镜片闪闪发光，哪太太比闪烁光点还小。轻盈的彩色蝴蝶绕着她们飞舞，像是在欢迎她们。

啥太太和谁太太咯咯地笑起来，不管她们在笑什么，一定很好笑；她们笑到几乎不支倒地才打住。那道微光似乎也在笑。它比之前暗淡而模糊，却也更具体了些；接下来是个穿黑袍戴黑色尖顶帽的轮廓，小眼睛、鹰钩鼻、灰色长发，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着一把扫把。

“呃，想让你们高兴一下而已。”那个奇怪的声音说完，啥太太和谁太太立刻狂笑成一团。

“你们笑够了的话，还不快跟凯文和梅格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查尔斯・华莱士冷冷地说，“你们没先说一声就直接把梅格丢进来，害她吓得魂都飞了。”

“Finxerunt animi, raro et perpauca loquentis,”谁太太念道，“贺拉斯[10]名言，说比做容易。”

“谁太太，拜托你别再引用名言了！”查尔斯・华莱士听起来火很大。

啥太太调了调长围巾：“查尔斯小甜心，可是这样她就不会说话了。引用名言比用她自己的话说得容易。”

“而且我……我……我们不……不……不可以丧……丧……丧失幽默……默……默感。”哪太太说，“轻松看……看……看待危险事……事……事情，这是处……处……处理这类危……危……危险任……任……任务的唯一方……方……方法。”

“可是这太难为梅格了，”啥太太说，“她没办法明白我们是认真的。”

“那我呢？”凯文问。

“你爸爸并没有生命危险。”啥太太对他说。

“那查尔斯・华莱士呢？”

虽然啥太太的声音像久未上油的铰链，叽叽嘎嘎的，现在听起来却很温暖，充满感情与荣耀：“查尔斯・华莱士明白这一切。查尔斯・华莱士知道这事不只攸关他爸爸的性命。查尔斯・华莱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但要记住，”谁太太说，“欧里庇得斯[11]说的。凡事皆有转机；不要放弃希望。”

“这是哪里？我们又是怎么来的？”凯文问。

“乌利尔星，螺旋星系梅西耶101里恒星麦莱凯的第三颗行星。”

“开玩笑呢吧？”凯文生气地问。

“信……信……信不信随……随……随便你。”哪太太冷冷地说。

先不管哪太太的样子和她乍现即逝的扫把，梅格就是觉得可以信得过她。“这和其他发生过的事比起来，根本没什么。”

“快说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凯文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生气，连脸上的雀斑都快跳出来了，“就算用光速，也要好几年才能到吧。”

“哦，我们不用任何东西的速度旅行。”啥太太热切地解释，“我们进行挪移，也可以说我们折皱起来。”

“讲得真清楚啊。”凯文说。

挪移，梅格心想，这和妈妈说的超时空挪移有关吗？

她正要开口问，哪太太先说话了——她说话的时候没人可以插嘴：“啥……啥……啥太太年……年……年纪还小，还很……很……很天真。”

“她总以为她可以用言语来解释。”谁太太说，“Qui plus sait, plus se tait. 你知道的，法国谚语。知道得越多，就讲得越少。”

“可是她跟凯文和梅格沟通，非要用说的不可。”查尔斯提醒谁太太，“你要带他们一起来，就得把情况跟他们解释清楚。”

梅格走到哪太太面前。她有好多问题要问，多到忘了要问超时空挪移的事。“我爸爸在这里吗？”

哪太太摇头：“梅格，他……他……他不在这里。让啥……啥……啥太太解……解……解释吧。她比……比……比较年……年……年轻，说起话……话……话来比我……我……我和谁……谁……谁太太容易。”

“暂停一下，”啥太太解释道，“让我们喘口气，也让你们有机会知道将要面对的情况。”

“那我爸爸呢？”梅格问，“他没事吧？”

“亲爱的，他目前没事。我们到这里也是因为他，不过他只是原因之一。”

“他在哪里？拜托带我去找他！”

“现在还不行。”查尔斯说，“梅格，你得耐心点。”

“可是我本来就没耐心！”梅格大喊，“我向来耐不住性子！”

谁太太的眼镜朝她微微闪了一下：“如果你想帮你爸爸，就要学会有耐性。Vitam impendere vero. 冒生命危险追求真理。我们非这么做不可。”

“你爸爸也正这么做。”啥太太点点头，她的语气和谁太太一样，非常正经严肃，接着她露出灿烂的微笑，“好了！你们三个小孩何不四处走走？查尔斯可以跟你们说明一下状况。在乌利尔星上绝对安全，所以我们才会停在这里休息。”

“可是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梅格的声音带着恐惧。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哪太太做了个带有权威性的手势。“给……给……给他们……们……们看吧。”她对啥太太说。哪太太的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梅格觉得如坐针毡。

“现在？”啥太太问。她提高语调，原本就叽叽嘎嘎的声音听来更尖锐。不管哪太太要他们看的是什么，想必是会让啥太太不舒服的东西。

“现……现……现在。”哪太太说，“反……反……反正他……他……他们终……终……终究会知……知……知道。”

“我该——改变外形吗？”啥太太问。

“最……最好。”

“希望别吓坏他们才好。”啥太太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要吗？”谁太太问，“可是我觉得穿这些衣服蛮好玩的。但我得承认还是啥太太最会穿衣服。Das Werk Lobt den Meister. 德国谚语。工匠手艺由作品定论。我也要现在变形吗？”

哪太太摇摇头：“现……现……现在时……时……时间和地……地……地点都不合适。晚……晚……晚点再……再……再说。”

“好吧，小可爱们，可别被吓着了。”啥太太说。她胖墩墩的身子开始微微发亮，颤动变形。衣服夸张的颜色逐渐褪去，她圆滚滚的身形不断拉长融合。突然间，眼前竟出现了无法形容的美丽生物。梅格从没想过会有如此优美的生物，美得不知该如何形容。从外表看来，啥太太不再是啥太太，而是有着如大理石洁白的身躯加上结实有力的腰身，看起来有点像马，却又不是马；因为在那外形优美的背上，是华丽的人体躯干、手臂，以及看起来像是男人的头，她看来完美无瑕又高贵，浑身充满梅格从未体会过的神采飞扬。不，她想，这不是希腊神话中人头马身的半人马。一点都不像。

在她肩后，以彩虹、水波光点，还有韵诗所构成的双翼慢慢展开。

凯文跪了下来。

“别这样，”啥太太说，但声音一点也不像啥太太，“凯文，别对我下跪，永远都别对我这么做。快站起来。”

“载……载……载他们过……过……过去。”哪太太下令。

啥太太在孩子们面前屈膝，动作有力却不失轻巧。接下来啥太太稳稳地展开宽大的双翼，连抖都不抖一下。“快爬到我背上来。”那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孩子们迟疑地走向那美丽的生物。

“可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叫你？”凯文问。

“哦，老天，”那个新声音说，声音充满木管乐音的温暖，和小喇叭一样响亮，同时也如中音双簧管一样神秘，“总不能我每变形一次就换个名字吧？我好喜欢当啥太太，我想最好还是叫我啥太太好了。”无论是她、他或是它，都正朝着他们微笑，那笑容的光芒如微风轻触，如阳光暖照。

“来吧。”查尔斯・华莱士爬了上去。

梅格和凯文跟在他后头，她坐在两个男生之间。双翼振翅，啥太太飞了起来，载着他们在空中翱翔。

梅格很快就发现她不必抓着查尔斯・华莱士或凯文。她飞得十分平稳顺畅。两个男生迫不及待地俯瞰地上风景。

“你们看，”查尔斯・华莱士指着，“山好高啊，高到连山顶都看不到。”

梅格朝上望去，那些山真的高耸入天，看不到尽头。

他们离开肥沃的平原，越过像是由花岗岩构成的大高原。那里的岩石像一座座巨大石柱，有固定、规律的形状，但又不是石像。梅格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观，她不知道这是风蚀和天气变化造成，还是岩层变动的结果，又或是一群生物——譬如像是正载着他们的这种生物——所打造的。

他们飞过宽广的花岗岩平原，经过一座连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丽花园上空。花园里有好多和啥太太一样的生物，有的躺在花丛间，有的在横过花园的宽敞清澈的河里游泳，有的在树顶穿梭飞翔——梅格认为这一定是在跳舞。他们也唱歌，不过歌声不只来自喉咙，也来自挥动的翅膀。

“他们在唱什么？”梅格兴奋地问。

啥太太摇了摇那美丽的头：“不知道要怎么翻译成你们的语言，我不会翻。查尔斯，你听出来了吗？”

查尔斯・华莱士直挺挺地坐着，脸上净是专心聆听的神情——也是他在研究梅格或妈妈时会出现的表情：“一点点，只听得懂一点点。不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听懂更多。”

“嗯，查尔斯，你学得会的，不过我们没时间了，顶多停在这里休息一下，做些准备。”

梅格几乎没听进她的话：“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查尔斯，试试看，”啥太太鼓励他，“试着翻译看看。你现在可以尽情表现自我，不必有所保留。”

“可是我做不到！”查尔斯用愤怒的声音大喊，“我知道的不够多！还不够多！”

“那跟我一起试试吧，我看我能不能用语言把意思说出来。”

查尔斯又露出专心聆听的表情。我认得那个表情！梅格突然想起来，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因为有时候和爸一起算数学，问题快解开的那一刻我脸上也会出现那样的表情……

啥太太似乎一直倾听查尔斯在想什么。“嗯，没错，我可以试试看。查尔斯，真可惜你还不够熟练，不然就可以直接把它传给我。用现在这种方式沟通太费力了。”

“别偷懒。”查尔斯说。

啥太太没回嘴，她解释道：“查尔斯，我最喜欢这样的工作了，这也是为什么虽然我年纪比她们小那么多，她们还是挑我一起来。我有这方面的天分，但这非常耗费精力，而现在我们得储备精力，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才能面对将来临的挑战。不过我会努力的。为了凯文和梅格，我会努力。”她安静了下来，巨大的双翼几乎停住不动，只靠着一点气流浮在空中。“听。”啥太太开口说。那高亢响亮的声音，字字句句围绕着他们，梅格觉得好像伸出手就能摸到那些话：

“航海的和海中所有的，海岛和其上的居民，都当向耶和华唱新歌、从地极赞美他！旷野和其中的城邑都当扬声，西拉的居民当欢呼、在山顶上呐喊。他们当将荣耀归给耶和华！[12]”

梅格觉得有一股快乐愉悦的感觉窜过全身，这是她之前从没感受过的。凯文伸出手，没抓到她的手，只是动了动手指微微碰触到梅格，但喜悦在他们的身体里无所不在，不分前后左右、上下里外。

啥太太叹了一口气，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幸福也会令人叹息。

“我们得走了。”啥太太的声音充满伤悲，梅格不懂她所悲何来。啥太太抬起头，发出命令般的叫声，在树顶飞翔的生物中，最靠近他们的那只抬起头听了听，接着飞到河边的树上摘下三朵花，送到他们身边。“你们一人拿一朵。”啥太太说，“等一下我会跟你们说怎么使用。”

梅格拿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一朵花，而是由数百朵小花组成的空心花球。

“我们要去哪里？”查尔斯问。

“上头。”

啥太太又快又稳地拍动翅膀，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花园，那片花岗岩高原，还有壮丽的景色。啥太太平稳地向上飞，再往上。在他们下方山上的森林渐渐看不见，接着树林变得稀疏，然后是树丛，再来是又小又枯的草地，到最后完全看不到植被，只看到岩石，岩石的棱角锋利，陡峭而危险。

“抓紧。”啥太太说，“别掉下去了。”

梅格感到凯文的手揽着她的腰，免得她掉下去。

他们继续向上攀升。

现在他们进入云层，四周除了飘浮的白色物体，什么都看不到。水汽附着在他们身上，凝结成小冰滴。梅格打了个哆嗦，凯文立刻把她抱得更紧。查尔斯・华莱士安静地坐在她前面。他只回头了一次，丢给梅格一个充满温柔和关怀的眼神。可是梅格觉得每过一分钟，他就离她更远一些；他越来越不像她心爱的小弟，而是越来越像啥太太、谁太太和哪太太那一类生物。

他们突地冲破云层，进入一道光。下方是坚硬岩石，上方有岩石延伸到天际。虽然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但梅格至少可以看到山顶在什么地方。

啥太太继续向上攀升，翅膀有些歪斜。梅格觉得心跳加速，额头冒出冷汗，嘴唇都快冻紫了。她开始喘气。

“好了，孩子们，现在可以把花拿出来了。”啥太太说，“接下来大气会越来越稀薄。把花罩在脸上，它会释放足够的氧气让你们呼吸。虽然你们吸进的氧气不会像平常那么多，但绝对够用。”

梅格都快忘记那些花了，庆幸着自己还拿着花，没让它从指间滑落。她把脸埋进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凯文还是用一只手扶着她，但另一只手也把花罩在脸上。

查尔斯・华莱士拿花的手动得很慢，像是在做梦一样。

啥太太的双翼穿过稀薄的大气层，就快到顶峰了。到了。啥太太停在光滑的银色小岩石台地上休息，上方是个巨大的白色圆盘。

“乌利尔星有好几个月亮，这是其中之一。”啥太太跟他们说。她声音洪亮，但似乎有点喘不过气来。

“哇！好美！”梅格大叫，“好美！”

巨大的月亮将银色光芒倾泻在他们身上，那光芒混合着属于白日的金色，流过孩子们，流过啥太太，流过山峰。

“我们现在要向后转。”啥太太说。听到她说话的音调，梅格又害怕起来。

可是转过身后，她什么都没看到。上方是薄薄一片清晰的蓝色天空，下方的岩石穿过起伏的云海。

“我们现在得等一下，”啥太太说，“等日落和月落后过去。”

她正说着，光线开始变深转暗。

“我想看月落。”查尔斯・华莱士说。

“孩子，不行，别转过身去，你们三个都一样，勇敢往暗的地方看。我要你们看的东西，过一会儿之后会更明显。往前看，直视前方，能看多远就看多远。”

梅格看得眼睛发痛，却什么都没看到。接下来，在环绕山峰的云朵上方她看到了一抹阴影，那阴影很远，暗暗淡淡的，她不敢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

查尔斯・华莱士问：“那是什么？”

“那边有个像影子的东西。”凯文指了指，“那是什么？我不喜欢。”

“看。”啥太太下了指令。

那是暗影。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个暗影。连云看起来都比它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影子？还是，它本身就是某种东西？

天空暗了下来。光线不再金黄，天空变成一片蓝色，而且越来越蓝，越来越深，最后只剩下一片夜空和一颗闪着微光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星星越来越多，梅格从没看过这么多星星。

“这里的大气层很薄。”啥太太像是在回答梅格未问出口的问题，“所以星星看起来亮得多。现在注意，直视前方。”

梅格往前看，暗影还在那儿。虽然星光出现了，暗影却没变小也没变淡，而且有暗影的地方都看不到星星。

暗影怎么会这么恐怖？梅格知道自己从没遇过，以后也不可能再碰到这种让她毛骨悚然，超越战栗、哭喊、尖叫且无法解除的恐惧。

梅格拿花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她觉得像是有把利刃刺穿她的肺。她大口喘气，却吸不到空气。她的双眼和神志蒙上黑暗。不过她昏倒的时候，脸正好栽进手上抓的花里，一吸进花的香气，头脑就清醒起来，身体也恢复活力，于是她又坐直了身子。

暗影还是在那儿，既黑暗又恐怖。

凯文紧紧握着她的手，可是她从中感受不到力量或安心。一阵寒战窜过查尔斯・华莱士的身体，但他还是坐得直挺挺。

他不该看这些东西，梅格心想，不管他有多特别、多不一样，这么小的男孩是承受不了的。

凯文转身抗拒那片遮蔽星光的黑暗。“啥太太，把它弄走。”他悄声说，“把它弄走，那东西很邪恶。”

啥太太慢慢向后转，让暗影落在他们背后。所以他们看到的是清晰的星星、山上的闪烁星光，还有一轮月亮快速滑落地平线。接下来，啥太太连说都没说就往下飞，往下，再往下。等他们到达云朵的华环部分，啥太太说：“孩子们，现在不用靠花也可以呼吸了。”

又是一片沉默，没有人开口。好似暗影的负面能量已经向外蔓延，让他们碰到之后便无法开口说话。等他们回到开满花朵的原野时，原野笼罩在星光和另一道月光之下。这轮月亮正缓缓上升，比刚刚那轮月亮小，颜色也比较黄。他们这才放松下来，也才发现载着他们的那个美丽生物也和他们一样身体僵硬。

她以优美的姿势着陆，收起巨大双翼。查尔斯・华莱士第一个下来。“谁太太！哪太太！”他大喊，空气里立刻出现一阵震颤。谁太太熟悉的眼镜朝他们闪着光。哪太太也出现了，不过就像她先前跟孩子们说过的一样，完全现身对她来说很难，所以虽然哪太太穿戴长袍和尖顶帽，梅格还是可以透过她看到山和星星。梅格滑下啥太太的背，由于飞了很久，她双腿发软，摇摇晃晃地朝哪太太走去。

“我们看到的那个黑暗的东西。”她说，“我爸爸就是在和那东西对抗吗？”

第五章 超时空挪移

“对。”哪太太说，“他……他……他在暗……暗……暗影后面，所……所以我们……们……们看不……不……不到他。”

梅格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她在泪眼中看到站在一旁的查尔斯・华莱士，又小又苍白。凯文搂住她，她却发着抖躲开，只是哭泣。接下来她被裹在啥太太的巨大双翼里，舒适感和力量涌进她身体。虽然啥太太没开口说话，但梅格透过翅膀感受到了她想说的话。

“孩子，别沮丧。要是没希望，你想我们还会带你来这里吗？我们要你做的事很困难，不过我们有信心，你一定做得到。你爸爸需要帮助，他需要勇气；也许他为了孩子可以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好……好……好了。”哪太太说，“准……准……准备好出……出……出发了吗？”

“我们要去哪里？”凯文问。

一听到哪太太说的话，梅格害怕了起来，身体真的感到一阵刺麻。

“我……我……我们得……得……得去暗……暗……暗影后……后……后面。”

“不过我们不会马上过去。”啥太太安抚他们，“我们会一步一步来。”她看着梅格，“我们现在要超时空挪移，要再折皱一次。你听得懂吗？”

“不懂。”梅格答得很直接。

啥太太叹了一口气说：“要解释你们文明里还没出现的字实在不太容易。凯文之前提到用光速旅行，小梅格，你懂吗？”

“懂。”梅格点点头。

“当然啦，光速旅行是不实际、绕大圈子的方法。我们则是尽可能抄近路。”

“有点像解数学题的抄近路那样？”梅格问。

“像。”啥太太看看谁太太，“拿你的裙摆示范给他们看。”

“La experiencia es la madre de la ciencia. 西班牙语。塞万提斯[13]说的。经验为成功之母。”谁太太拿起她身上白长袍的一角，用双手拉紧。

“你们看，”啥太太说，“假设有只小虫子想从谁太太的右边走到左边，走直线的话，得花很多时间。”

谁太太利落地把两手靠拢，手里仍抓着长袍。

“你们看，这样子不用走那么多路就到了。我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旅行。”

查尔斯・华莱士冷静地听着啥太太的解说，连凯文都没什么反应。“老天，”梅格叹气道，“我想我真的是白痴，我就是听不懂。”

“那是因为你把空间想成三次元。”啥太太对她说，“我们在五次元中旅行。梅格，这你能了解的，不要害怕，试试看，你妈妈跟你解释过超时空挪移吗？”

“从来没有。”梅格说，“一提到她就变得心烦意乱。啥太太，这是为什么呢？她说这跟她和爸爸有关系。”

“他们在研究那个概念。”啥太太说，“超越四次元进入五次元。查尔斯，妈妈跟你解释过吗？”

“呃，有。”查尔斯看起来有点窘，“梅格，请你不要觉得她偏心，我只是在你上学的时候一直缠她，缠到她跟我说为止。”

梅格叹了一口气：“解释给我听就好了。”

“好。”查尔斯说，“一次元是什么？”

“嗯……线。”

“好，那二次元呢？”

“嗯，应该是线与线相乘。方形属于二次元。”

“三次元呢？”

“嗯，应该是平面与平面相乘，这样的话方形就不是平面了，会有底、顶，和侧面。”

“四次元呢？”

“嗯，我想数学上会说是立方体与立方体相乘，可是没办法和前三种一样在纸上画出来。我知道跟爱因斯坦和时间有关，我想或许可以把第四次元称为时间。”

“没错，”查尔斯说，“好聪明。接下来呢，你会说第四次元的平方是五次元对不对？”

“嗯。”

“五次元就是超时空挪移，加上四次元，不必绕一大圈就可以穿越空间。换句话说，也就是欧几里得几何学或是老式平面几何学里说的，直线不是两点间的最近距离。”

梅格灵光乍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表情在查尔斯脸上常出现。“我懂！”她大叫，“我知道了！我刚懂了！我现在还没办法解释，可是真的是在一瞬间懂的。”梅格兴奋地转向凯文：“你懂了吗？”

他点点头：“足够了。我不是用查尔斯・华莱士的方法想，不过大概懂得他们说什么。”

“那……那……那我们……们……们出发……发……发吧。”哪太太说，“时间不多了。”

“我们手牵手好不好？”梅格问。

凯文牵起梅格的手，紧紧抓着。

“你们可以试试看，”啥太太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成功。虽然我们一起旅行，但也是独自旅行。我们先出发，然后利用余波带你们过去，这样对你们来说应该比较容易。”她说话的时候，巨大的白色身躯也开始摇晃，双翼消失在雾中。谁太太像是蒸发似的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眼镜，接下来眼镜也消失了。这让梅格想起《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微笑猫。

“我常看到没戴眼镜的脸，”她想，“可是没有脸的眼镜！不知道我是不是也是人先过去然后眼镜才过去？”

她朝哪太太看去。哪太太本来还在那里，然后就消失了。

在一阵风、推力、玻璃破碎的声音里，她被推过——推过什么？接下来是黑暗、寂静、虚无。即使凯文现在还牵着她的手，她也感觉不到。不过这一次她事先已经知道，身体会在瞬间完全消失。等到刺麻感从手指传来，她知道这趟旅程快结束了，再次感觉到凯文握住她的手。

在无预警的情况下，梅格突然间吓了好大一跳。她感受到从没想象过的巨大压力，身体变得扁扁的，就像被蒸汽压路机的大滚筒辗过一样。这情况比在虚无里还糟，因为她变得虚无缥缈时，并不需要呼吸，但现在肺像是挤在一起，尽管她渴望吸进赖以为生的空气，肺却无法扩张收缩。这和之前飞到山上，大气变得稀薄，必须把花罩在脸上呼吸的情况完全不同。她试着喘息，可是却像纸娃娃一样没办法喘息。她想思考，可是压扁的脑袋和肺一样无法运作；思绪和身体一起给压扁了。心脏试着跳动，却只能左右移动，感觉痛得像刀割，但还是动也不能动。

接下来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即使算不上声音至少也是某种话语，像报纸上印刷字一样扁平的话语：“糟糕！不能停在这里！这里是二次元星球，孩子们没办法适应！”

梅格又被卷进什么也没有的虚无之中，而它真是美妙。就算感觉不到凯文的手也没关系，自己看不见、感觉不到、不存在了也无妨，只要能从难以忍受的压力中解脱就够了。

接下来手指和脚趾又出现刺麻感，也可以感到凯文紧紧抓着她的手，心脏规律地跳动，血液流过血管。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错，现在都结束了。她想她听到的应该是查尔斯・华莱士在说话，而他的字字句句都圆润饱满，就像它原来该有的样子。“我说真的，哪太太你刚才差点害死我们！”

这回她忽地从吓人的五次元被推出去。她又变回梅格了，她站在凯文身边，和惊魂未定的凯文手牵手，查尔斯・华莱士则气呼呼地站在她前面。虽然看不见啥太太、谁太太和哪太太，但梅格知道她们在这里，她强烈感受到她们的存在。

“孩……孩……孩子们，我向……向……向你们道……道……歉。”哪太太的声音说。

“查尔斯，你冷静一点。”啥太太说。她不是以他们上一回看到的美丽动物之姿出现，而是穿戴着熟悉的旧大衣、帽子和一堆围巾。“你们明白要她以实体出现有多困难吧。如果你不是实体，就很难了解原生质的限制有多大。”

“真的对不起。”又是哪太太的声音，但听得出来她还蛮开心的。

“这并不好玩。”查尔斯・华莱士像小孩一样气得跺脚。

接下来谁太太的闪亮镜片出现，身体其他部分也跟着慢慢出现。她站在他们身后。“我们的本质也与梦相同。”谁太太露出大大的笑容，“《暴风雨》里普若斯皮罗的台词。我喜欢那出剧。”

“你们不是故意的吧？”查尔斯质问她。

“哦，亲爱的，当然不是。”啥太太很快地说，“那不过是个无需小题大做的错误。哪太太很难用实体的角度思考，你知道她不会故意害你们的。而且那真的是很可爱的小星球，变成扁扁的也很好玩。我们每次去都玩得很开心。”

“我们现在在哪里？”查尔斯・华莱士问，“还有为什么要到这里？”

“这里是猎户座的腰带区，有个朋友住在这里。我们希望你们看看自己的星球。”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梅格焦急地问，“妈妈怎么办？双胞胎怎么办？他们一定担心得要命。我们过了上床时间还没回家，妈妈现在一定急死了。她、双胞胎和符廷霸一定会出来找我们，但我们不在那里，当然找不到！”

“小东西，你别担心。”啥太太开心地说，“我们出发前就处理好了。你妈妈不知道你爸爸在哪里，还得照顾你和查尔斯，已经够烦心了，我们不想让她更焦虑。所以我们把时间折皱了一下，空间也折皱了一下。只要知道方法，做起来就很容易。”

“什么意思？”梅格一脸伤心，“啥太太，拜托，我一头雾水。”

“只要放轻松就好了，别担心无谓的事。”啥太太说，“我们做了一回小小的折皱，除非发生什么可怕的错误，不然我们一定在你们离开前五分钟把你们送回去，这样一来时间就没问题，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你们消失过。当然喽，你一定会跟你妈妈说的。她真是温柔啊。再说要是发生可怕的错误，我们回不回去都没关系了。”

“别……别……别吓他们……们了。”哪太太的声音传来，“没信……信……信心吗？”

“不……不……不，当然有。”

可是梅格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

“希望这个星球真的不错。”凯文说，“我们看到的不多。这里一直都是这么迷蒙吗？”

梅格看看四周，这才发现先前自己被旅程和二次元星球弄得喘不过气来，没注意周围环境。但这大概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因为四周景物的特点就是毫不起眼。他们似乎站在某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平坦表面上，被灰灰的空气围绕。那不算是雾，但透过去并看不到东西。能看见的只有查尔斯・华莱士和凯文清楚的身形，啥太太和谁太太不可思议的身体，还有不时闪烁的微光，也就是哪太太。

“孩子们，来吧。”啥太太说，“我们不会走太远，只是稍微走走，让腿活动舒展一下。”

他们穿过灰色的空气，梅格瞄到一些类似火山熔岩的岩石，没有树或树丛的痕迹；什么植物都没有，只看得到脚下的平坦地面。

最后，蒙眬中前方终于出现像石丘的东西。他们走了过去，梅格看到一个入口，里面是又深又黑的洞穴。“我们要进去吗？”梅格紧张地问。

“别害怕。”啥太太说。“快乐灵媒在里面比较好工作。她很有趣，你们一定会喜欢她的。如果她看起来不开心，我就会非常沮丧。我相信只要她笑得出来，最后一切都会变好。”

“啥……啥……啥太太。”哪太太的语调严厉，“年……年……年轻不能当……当……当成你多……多……多话的借……借……借口。”

啥太太看起来很受伤，不过她平静了下来。

“你到底几岁啊？”凯文问她。

“等等。”啥太太口中念念有词，扳着指头数来数去。她胜利似的点点头说，“一共是2379152497年8个月零3天。当然啰，这是根据你们的历法算出来的。你们也知道那种算法不是很精确。”她靠近梅格和凯文，细声说，“获选参加这次的任务，我真的觉得万分荣幸。他们选我是因为我说话和化为实体的能力很好。不过有才能其实没什么，重要的是怎么利用。我犯了太多错误，而这就是为什么我和谁太太乐见哪太太错把你们送到二次元星球。我们笑的是那件事，不是笑你们。你们看，她也在自嘲，她真的对我们这些年轻后辈好得不得了。”

梅格听得太入神，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已经走进山洞了；从外面进到里面，灰色空气几乎没什么变化。她看到前方有闪烁的光，就在前方下坡处，而他们正往那儿走。等到更靠近了点，梅格才发现光来自火堆。

“里面很冷。”啥太太说，“所以我们请她为你们生一堆暖暖的火。”

他们走向火堆，看到一个暗暗的人影，再走近一点，就看出来是位妇人。

她裹着美丽的淡紫色丝质头巾，身穿飘逸的紫色长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水晶球。她似乎没看到他们一行人，只顾着看水晶球。她边看边笑了起来，而且不管她看到什么，都笑个不停。

哪太太清晰洪亮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她说出的字句撞向岩壁，锵的一声掉下来。

“我……我……我们来……来……来了！”

那位妇人抬起头来，一看到他们就起身屈膝行礼。啥太太和谁太太向她还礼，而微光似乎轻轻欠身。

“亲爱的快乐灵媒，”啥太太说，“这就是那几个孩子。查尔斯・华莱士・莫瑞。”查尔斯・华莱士弯腰行礼。“梅格・莫瑞。”梅格心想既然啥太太和谁太太行了屈膝礼，那么她也应该照着做，于是就笨拙地行了屈膝礼。“还有凯文・欧基夫。”凯文也行了个礼。“我们要他们看看自己住的星球。”啥太太说。

快乐灵媒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哦，令人心旷神怡的东西那么多，你们为什么非得要我看碍眼的东西不可？”

哪太太的声音又一次在山洞里回荡：“如……如……如果该担……担……担起责任……任……任的人不行……行……行动，那么不……不……不用多久，好看……看……看的东西会……会……会变得更……更……更少。”

快乐灵媒叹了一口气，接着高举水晶球。

“孩子们，”啥太太说，“你们可要看好了。”

“Que la terre est petite à qui la voit des cieus! 法国诗人德里尔。从天堂俯瞰，世界多渺小啊！”谁太太引述着，语调充满韵律感。

梅格看着水晶球，一开始她小心翼翼，接着急切的渴求愈来愈强，不久她似乎看到一大片黑暗和虚无，接下来有星系越过他们，最后他们似乎往众多星系中的一个靠近。

“你们的银河系。”啥太太悄声对梅格说。

他们朝银河系中央直直前进，接着移向一边。星星仿佛朝着他们冲过来，梅格举起手臂挡住脸，免得脸让星星撞到。

“快……快……快看！”哪太太命令。

梅格放下手臂。他们好像正朝某颗星球前进。梅格心想，她可以看到两极冰帽，一切看来都清晰闪亮。

“噢噢，亲爱的快乐灵媒，那是火星。”啥太太温柔地纠正她。

“非这样不可吗？”快乐灵媒问。

“马……马……马上！”哪太太下令。

那颗闪亮的星球脱离他们的视线范围。有一会儿水晶球里净是黑暗，然后另一颗星球出现了。这星球的轮廓不干净也不清楚，看似覆盖了一层浑浊的烟雾。梅格透过烟雾，认出了在社会课本上看过，眼熟的大陆轮廓。

“是大气层让我们看不清楚吗？”梅格焦急地问。

“不……不……不是。那……那……那不是大……大……大气层。”哪太太说，“你得……得……得勇敢……敢……敢一点。”

“是那个！”查尔斯・华莱士大喊，“是我们在乌利尔星的山峰，骑在啥太太背上的时候看到的黑暗势力！”

“它刚到地球吗？”梅格伤心地问，视线无法离开丑陋暗影。暗影遮盖了地球的美丽。“它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过去的吗？”

哪太太的声音透着疲惫。“跟她解释吧。”她对啥太太说。

啥太太叹了一口气：“梅格，它不是刚到地球，它已经在那里好久好久了。这就是你们的星球这么多灾多难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凯文开口问，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啥太太扬起手要他安静：“我们先让你们在乌利尔星看黑暗势力的理由有很多。一来那里山顶附近的大气层稀薄干净，可以看得清楚黑暗势力；二来我们想要是你们先看看……呃，看看地球以外的地方，之后应该比较容易懂。”

“我讨厌它！”查尔斯・华莱士大喊，“我讨厌黑暗势力！”

啥太太点点头说：“没错，亲爱的查尔斯，我们也一样。这是要你们在乌利尔星上先做心理准备的另外一个理由。如果让你们一下子就看到自己所爱的世界变成那样，就实在太恐怖了。”

“可是，它是什么？”凯文追问，“我们知道它很邪恶，但它到底是什么？”

“你……你……你已经把答……答……答案说出……出……出来了。”哪太太的声音响起，“它……它……它的确……确……确邪恶；它就……就……就是黑暗的……的……的力量！”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梅格用颤抖的声音问，“哪太太，拜托，跟我们说会发生什么事！”

“我……我……我们会……会……会继续奋……奋……奋战！”

哪太太声音里有某种力量，让三个孩子站直了身子，抬头挺胸，充满决心地看着闪烁的微光，也就是带着荣耀和信心的哪太太。

“而且孩子们，我们并非独自奋战。”啥太太温和的声音传来，“全宇宙都在对抗黑暗势力，这是一场盛大刺激的战役。我知道你们很难了解大和小，很难了解为什么最小的微生物和最浩瀚的星系在大小上只有一丁点不同。你们想想，说不定就不会觉得疑惑，为何我们有些最棒的战士来自你们的星球，而且还是个位于小星系边缘的小星球。他们表现得很好，你们可以引以为傲。”

“他们又是谁呢？”

“亲爱的，你们一定听过他们。”啥太太说。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14]”

“耶稣！”查尔斯・华莱士说，“当然是耶稣了！”

“当然！”啥太太说，“查尔斯，继续想，还有其他人。你们所有的伟大艺术家，他们一向是引领我们的明灯。”

“达·芬奇？”凯文试探地回答，“还有米开朗琪罗？”

“还有莎士比亚，”查尔斯・华莱士大喊，“还有巴哈！还有巴斯德[15]、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

现在凯文的声音充满自信：“还有史怀哲、甘地、佛陀、贝多芬、伦勃朗和圣弗朗西斯！”

“梅格，轮到你了。”啥太太指名。

“欧几里得，我想应该是吧。”梅格不耐烦起来，声音听起来满是焦虑，“还有哥白尼。可是我爸爸呢？拜托，我爸爸呢？”

“我……我……我们正……正……正要去找……找……找你爸……爸……爸。”哪太太说。

“可是他人在哪里？”梅格朝哪太太走去。她好像变得和查尔斯・华莱士一样小，用力跺着脚。

啥太太用细小却坚定的声音回答：“在某个已经投降的星球上，所以你们得坚强勇敢。”

快乐灵媒脸上的喜悦全消失了。她坐着，手里拿着水晶球，低头看暗影笼罩的地球。一滴泪水沿着她脸颊缓缓流下。“我受不了了。”她啜泣着说，“孩子们，快看！”

第六章 快乐灵媒

他们再次盯着水晶球。地球依然笼罩在可怕的暗影之下，它渐渐退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他们快速穿越银河系，接下来又是黑暗势力。

“看！”快乐灵媒跟他们说。

黑暗似乎在沸腾滚动。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抚？

突然有一道强光自黑暗中迸发，向外扩散，黑暗一被光照到就消失了。强光不断扩散，最后黑暗势力消失了，只剩下温柔的光芒闪耀，而明亮纯净的星群从中而生。接下来亮度渐渐转弱，最后也消失了，只剩下星星和星光。没有暗影，没有恐惧。只有星星和纯净黑暗的宇宙，那和黑暗势力带有恐惧的黑暗完全不同。

“你们看！”快乐灵媒大叫，脸上洋溢快乐的微笑，“黑暗势力不是打不倒的！黑暗势力总会被击败！”

啥太太叹了一口气。那是极为悲伤的叹息，悲伤到让梅格想搂住她，好好安慰她。

“拜托，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查尔斯・华莱士小声问。

“那是一颗星星，”啥太太哀伤地说，“一颗在对抗黑暗势力的战役中牺牲自己的星星，它赢了。孩子们，没错，它赢了，但它也牺牲了生命。”

哪太太再度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们知道她说话得耗费许多力气。“对……对……对你来说……说……说是不……不……不久之……之……之前吧？”她温和地问。

啥太太摇摇头。

查尔斯・华莱士走到啥太太身边：“我知道了，我现在懂了。你以前是颗星星对不对？”

啥太太用手捂住脸，带着羞窘点点头。

“然后你……你做了刚才那颗星星做的事？”

啥太太依然捂着脸，再一次点头。

查尔斯・华莱士看着她，非常严肃地说：“我可以亲亲你吗？”

啥太太放下双手，把查尔斯・华莱士拉到怀里，很快地抱了他一下。他的手环着她的脖子，用脸颊贴贴她的脸颊，然后亲了她一下。

梅格也想亲啥太太，但是在查尔斯・华莱士之后，她或凯文不论说或做什么都会变得很煞风景，还是在旁边看着啥太太就好了。梅格已经习惯了啥太太的奇怪装束（也是这份古怪让她看起来很舒服），但还是吓了一跳，原来自己看到的啥太太并不是啥太太。梅格明白了，最真实的那个啥太太超出人类可理解的范围。她看到的只是啥太太在玩的游戏，一场有趣迷人的游戏，充满欢笑和安乐的气氛，但这只是啥太太众多不同面貌当中最渺小的一个。

“本来我不打算跟你们说，”啥太太结巴了起来，“根本不想让你们知道。但是，老天，我真的好喜欢当星星！”

“你……你……你还年……年……年轻。”哪太太声音里带了点斥责。

快乐灵媒坐着，快乐地看着水晶球里布满星星的天空，边微笑边点头，还轻轻笑出声。但是梅格注意到她的眼皮搭了下来，突然间头就往前沉了下去，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可怜的小东西。”啥太太说，“我们把她累坏了，这工作对她来说太辛苦了。”

“拜托，啥太太，”梅格问，“现在怎么了？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爸爸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要去找他？”她双手紧握，央求着。

“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啥太太说。

谁太太插嘴道：“As paredes tem ouvidos. 这是葡萄牙语，意思是隔墙有耳。”

“没错，我们出去吧。”啥太太说，“让她好好睡一觉。”

但是正当他们转身准备离去时，快乐灵媒抬起头，露出灿烂的微笑：“你们该不是打算不辞而别吧？”她问。

“亲爱的，我们不想吵醒你。”啥太太拍了拍快乐灵媒的肩膀，“我们要你做的事如此艰辛，你一定累坏了。”

“可是我正要拿好吃好喝的东西招待你们，不然至少也留下来喝个茶——”

梅格这才发现自己饿了。离他们的炖菜晚餐已经过了多久？她暗自想着。但是啥太太说：“亲爱的，谢谢你，不过我想我们最好赶紧上路。”

“你知道的，她们用不着吃东西。”查尔斯・华莱士悄声跟梅格说，“至少不用和我们一样靠食物生存，吃东西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场游戏。等到我们整顿得差不多了，我会提醒她们得喂饱我们。”

快乐灵媒微笑点头：“刚才让那些可怜的孩子看到那么可怕的景象，看来我似乎该做一些好事让他们开心。在离开前，他们想不想看看他们的妈妈？”

“我们能不能看到爸爸？”梅格热切地问。

“不……不……不行。”哪太太说，“梅格，我们就……就……就要去找……找……找你爸……爸……爸了。有……有……有耐……耐心一点。”

“但是她可以看她妈妈吧？”快乐灵媒问。

“有何不可呢？”啥太太说，“不花时间，也不会有坏处的。”

“凯文也可以吗？”梅格问，“他也可以看他妈妈吗？”

凯文很快地碰了一下梅格，她不确定那代表感谢还是担忧。

“我……我觉得不……不……不妥。”哪太太不赞成，“不过既然提了，我猜你们非看看不可。”

“我讨厌她生气。”啥太太边说边瞄了哪太太一眼，“问题是，她似乎总是对的。可是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好，而且说不定能让他们好过些。亲爱的快乐灵媒，来吧。”

快乐灵媒微笑着，口里轻轻哼唱，把手上的水晶球稍稍转了一下。星星、彗星和星球在天空一闪而过，接下来是地球，被黑暗笼罩的地球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占据了整个画面。穿过那层暗影之后，柔柔白云和五大洲的轮廓清楚而耀眼。

“先让凯文看他妈妈。”梅格悄声对快乐灵媒说。

水晶球里的影像先模糊再清晰。他们看到乱糟糟的厨房，水槽里堆满没洗的碗盘。水槽前面有位蓬头垢面的妇人，灰发垂在脸上。她嘴巴张得开开的，梅格可以看到缺了牙的牙龈，似乎也能听到她对身边两个小孩尖叫。接下来她从水槽里抓起一根长柄木匙，开始打其中一个小孩。

“哦，老天……”快乐灵媒喃喃地说，影像逐渐消失，“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凯文用细小的声音说，“我宁愿你们知道。”

梅格拉住凯文的手，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得到安全感。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捏了捏凯文的手，试着借此传递她的感觉。要是有人在一天前跟她说，她，近视、龅牙又笨手笨脚的梅格，会牵一个男生的手，还是像凯文这种受欢迎的重要人物的手，并且安慰他，给他力量，她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想帮助他、保护他的念头，就像她对查尔斯・华莱士一样自然。

水晶球里模糊的影子旋转着。等到画面清晰之后，梅格认出那是妈妈在家里的实验室。莫瑞太太坐在高脚椅上，腿上放了一块夹着纸的写字板。她正在纸上写东西。她在写信给爸爸，梅格心想，她每天晚上都如此。

梅格看着，泪水盈满了眼眶。莫瑞太太抬起头，几乎像在看那些孩子。她低下头，趴在纸上，蜷着身子坐在那儿。她让自己放松，跌入了她从不让孩子看见的不快乐。

现在梅格不再想哭了。之前那股想要保护凯文的炽热情感，现在已经转移到她妈妈身上。

“走吧！”她大喊，“我们该做点事了！”

“她总是对的。”啥太太一面喃喃地说，一面朝哪太太望去，“有时候我真希望她会说‘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我只是想帮忙——”快乐灵媒哀号了起来。

“哦，亲爱的快乐灵媒，别难过。”啥太太很快地说，“快找点开心的东西看看吧，我受不了害你这么沮丧！”

“没关系。”梅格真诚地向快乐灵媒保证，“灵媒女士，真的没关系，而且我们非常感谢你。”

“你确定吗？”快乐灵媒高兴了起来。

“当然！你真的帮了很大的忙。看到那些我就好生气，而我一生气就没时间害怕了。”

“嗯，那就给我一个道别吻以求好运吧。”快乐灵媒说。

梅格走到她身边，很快地吻了她一下，查尔斯・华莱士也跟着吻一下。快乐灵媒微笑着看凯文，接着眨眨眼睛说：“我也要那个年轻人吻我一下。我一向喜欢红头发的男孩子，万人迷小帅哥，这样还能替你带来好运呢。”

凯文弯下腰，红着脸笨拙地吻了她的脸颊。

快乐灵媒拧了拧凯文的鼻子，对他说：“你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呢。”

“亲爱的快乐灵媒，先跟你道别了，非常感谢你。”啥太太说，“我们几千万年之后见。”

“你们要去哪里？说不定我可以在水晶球看看你们。”快乐灵媒问。

“卡马卓兹星。”啥太太回答，（卡马卓兹是什么？在哪里呢？梅格不喜欢这个词听起来的感觉，也不喜欢啥太太说它的语气。）“但千万不要为了我们而不开心。你本来就不喜欢看黑暗星球，而且如果你不开心，我们会很难过的。”

“可是我想知道孩子们会碰到什么事。”快乐灵媒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感情太丰富。要是我潇洒一些，一定时时刻刻都高兴得很。嗯嗯，我会试着保持开心，现在先小睡一下，小睡片刻帮助很大。然后大家再——”她的声音转为齁齁齁的鼾声。

“走……走……走吧。”哪太太发号施令。他们跟着她离开黑暗的山洞，进入这星球上灰蒙冰冷的世界。

“孩……孩……孩子们，千……千……千万别被……被……被等一下发……发……发生的事吓……吓……吓着。”哪太太提醒他们。

“小梅格，记得继续生气。”啥太太悄声说，“你现在需要怒气，能生气就多生气。”

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梅格又被扫进虚无之中。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湿冷感觉出现，干扰了虚无状态。越来越深的寒意围绕她，穿透她，四周充满之前从未遇过的黑暗，这种黑暗很古怪，可以摸得到，像某种巨大的野兽，想吞噬她，把她消化掉。

接下来，黑暗消失了。那是暗影，是黑暗势力吗？他们非穿过它才能见到爸爸吗？

截至目前那种她已经熟悉的感觉出现了，先是手脚刺刺麻麻的，接下来被推过硬物，最后着地，气喘吁吁但毫发无伤地站在凯文和查尔斯・华莱士身旁。

“这里是卡马卓兹星吗？”啥太太在查尔斯・华莱士面前化为实体时他问。

“对。”她回答，“我们现在先停下来喘口气，看看四周。”

他们站在一座山丘上，梅格打量周围，觉得这山丘和地球很像，有她熟悉的树木：桦树、松树和枫树。虽然和他们仓促离开苹果园时相比，这里较暖和，但空气中还是有些许秋意。附近有几棵红叶小树，看起来很像漆树，还有一大片黄花似的花朵。梅格往下看，看到一座小城和城里一根根的烟囱，这和梅格看过的城市没什么差别。看来这里没有什么古怪、不一样，或可怕的景物。

可是啥太太走到梅格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小可爱，你知道的，我不能留下来陪你们。”她说，“你们三个孩子得自己待在这里。我们会在附近看着你们，但是你们看不到我们，不能向我们求救，我们也不能救你们。”

“可是我爸爸在这里？”梅格颤抖着问。

“对。”

“可是在哪里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他？”她蓄势待发，好像马上就要冲出去，冲向她爸爸所在的地方。

“我不能跟你说，你得等到对的时机。”

查尔斯・华莱士凝视着啥太太：“你怕我们会出事吗？”

“有点。”

“可是之前你还是星星时都不怕做那件事，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我那时候会害怕。”啥太太温和地说。她依序凝视着三个孩子，“你们会需要帮助，”她对他们说，“可是我只能给你们一点小法宝。凯文，你最大的天赋就是沟通，能和各式各样的人沟通。所以我为你加强这方面的天赋。梅格，我给你的是犯错的能力。”

“犯错！”梅格大叫。

“犯错。”

“可是我一直想改掉这个毛病！”

“嗯，但是我相信你会发现在卡马卓兹星，犯错还蛮有用的。查尔斯・华莱士，我只能给你童年的复原力。”啥太太说。

谁太太的镜片闪闪发亮，他们听见她的声音。“凯文，”她说，“给你一个暗示，仔细听好了——

他是太纤细的精灵，

禁不起他们粗暴的役使，

拒绝了他们的命令，他们的盛怒，

在强大的使者相助之下，

把他囚禁在有裂缝的松树里，

他痛苦地度过……

莎士比亚，《暴风雨》。”

“谁太太，你在哪里？”查尔斯・华莱士问，“哪太太在哪里？”

“我们现在不能过去找你们。”谁太太的声音像一阵风，吹向他们。“Allwissend bin ich nicht; doch viel ist mir bewisst. 歌德。我不是万事通，但知道许多事。查尔斯，这是给你的暗示。记住你不是万事通。”接下来声音往梅格传去，“小四眼田鸡，我把眼镜给你。但是要留到最后关头再用。”她说着，镜片闪了一下，接着闪光消失，声音也随之消逝。眼镜出现在梅格手里。她小心地把眼镜放进胸前口袋。感觉着它的存在，她的惊慌就少一些。

“我……我……我给你们三……三……三个指……指……指示。”哪太太说，“进……进……进城去。一起……起……起去。别……别……别让他……他……他们分……分……分开你……你……你们。要勇……勇……勇敢坚……坚……坚强。”微光闪烁了一下，接下来就消失了。梅格打了个寒战。

啥太太一定是看到梅格在发抖，所以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转向凯文：“好好照顾梅格。”

“我会照顾梅格。”查尔斯・华莱士的语调尖锐，“一向如此。”

啥太太看看查尔斯・华莱士，她尖嘎的声音此时温柔而厚沉：“查尔斯・华莱士，你的情况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你的特质让你成为最容易受伤的一个。一定要跟梅格和凯文在一起，不要一个人行动。查尔斯，当心骄傲和傲慢，它们可能会背叛你。”

啥太太带有警告的吓人语气，让梅格又打了个寒战。查尔斯・华莱士以平时跟妈妈回嘴的方式回应啥太太，他悄声说：“我现在明白你说的‘害怕’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有傻瓜才不害怕。”啥太太对他说，“现在出发吧。”接下来，她站的地方只剩下天空、草地和一小块岩石。

“走吧。”梅格不耐烦地说，“我们走吧。”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瑟瑟颤抖。她牵起查尔斯・华莱士和凯文的手，走下山丘。

他们下方的小城，划分成有棱有角的区块。位于市郊的平房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都是黑灰色的小盒子。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块长方形草坪，而且都在大门前的走道旁笔直地种上一排看来毫无生气的花。梅格有种感觉，要是数数看一排种了几朵花，相信数目也会是每户都一样。小孩子在自家门前玩游戏，有的在跳绳，有的在拍球。梅格心里有点怪怪的，他们就像是小孩在玩游戏，但就是说不上哪里不同。她看看凯文，发现他也一脸困惑。

“你们看！”查尔斯・华莱士突然说，“他们跳绳和拍球是有规律节拍的！不管是跳绳或拍球，动作的时间都一模一样！”

的确如此。跳绳和球同时落到人行道上，跳绳掠过玩跳绳小孩的头上，玩球的小孩同时接住弹起的球。跳绳落地，球落地，上、下，上、下不断重复，全都按着节奏，全都一模一样。就像这里的房子，就像这里的走道，就像这里的花朵。

接下来房子的大门全在同一时间打开，妈妈们像一排纸娃娃似的走出来。虽然她们穿不一样的衣服，可是感觉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妈妈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拍手。玩球的小孩捡起球，玩跳绳的小孩把绳子收起来。小孩转身走进屋子，门在身后啪的一声关上。

“他们怎么办到的？”梅格一脸疑惑地问，“我们根本没办法做到那样。这代表什么呢？”

“我们回去吧。”凯文催着梅格。

“回去？”查尔斯・华莱士问，“回哪里去？”

“不知道，哪里都好。回到山丘上找啥太太、谁太太，还有哪太太。我不喜欢这里。”

“可是她们不在那里。你觉得我们现在回去的话，她们会理我们吗？”

“我不喜欢这里。”凯文又说了一次。

“好啦，”梅格不耐烦起来，声音变得刺耳，“你知道我们没办法回头的。啥太太说过要我们进城去。”她继续向前走，两个男生跟在她后面。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房子。

接下来他们同时发现一件事，便停下来看。其中一栋房子前面有个小男孩在玩球。小男孩拍球拍得很用力，而且没有照着节奏拍，有时球掉了，他就笨手笨脚偷偷在后面追着。有时他也会把球抛到空中，试着接住。他家的门打开了，妈妈从里面跑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她看到梅格他们时，赶紧用手捂着嘴巴，像是怕自己尖叫出声一样，抓起小孩就冲回屋里。球从小男孩的手中落下，滚到街上。

查尔斯・华莱士跑过去捡起球，把球拿给梅格和凯文看。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棕色皮球。

“我们拿去还他，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查尔斯・华莱士提议。

梅格拉住他说：“啥太太要我们进城去。”

“嗯，可是我们已经在城里了吧？至少是在市郊。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有预感，这对我们之后说不定会有用。你们不想跟我去的话可以先走。”

“不行。”凯文坚定地说，“我们要一起行动，啥太太说过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分开。不过我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起去敲门，看会发生什么事吧。”

他们走去敲门。梅格老大不愿意，一心只想赶紧进城。“快点。”她哀求，“拜托！你不想早点找到爸爸吗？”

“想啊，”查尔斯・华莱士说，“但不是盲目地找。如果我们不先了解之后要面对什么，又怎么能帮他呢？我们显然是来这里帮他的，不只是找到他而已。”他迅速走上台阶，敲门。他们等着，什么反应也没有。接下来查尔斯・华莱士看到门铃，便按了下去。他们听到铃声在屋里响起，回荡到大街上，不久那一家的妈妈便来开了门。整条街两旁住户的门都打开了，不过都只开了一道小缝，在门后偷窥他们三个，还有在屋里一脸惊恐的那位妈妈。

“你们要干吗？”她问，“现在还不到送报时间，送牛奶时间也过了。你们这个月已经来过了，我也定期缴秩序捐，所有的证件也都处理好了，没问题。”

“你儿子的球掉了。”查尔斯・华莱士边说边把球递给她。

那位妈妈推开球：“不！我们这区从来没有小孩把球弄丢！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这三年来从来没有任何意外。”

整区的妈妈都点头表示同意。

查尔斯・华莱士往那位妈妈靠近些，探头看她身后的屋内。他在屋内阴影中看到那个小男孩，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

“别进来。”那位妈妈说，“你们还没拿证件给我看。没证件的话我可以拒绝你们进入。”

查尔斯・华莱士把球举到那个小男孩看得到的地方。小男孩咻的一声跳到前面，抓了查尔斯・华莱士手上的球就冲回屋里，躲进阴影。那位妈妈脸色惨白，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不过什么都没说，就当着他们的面摔上门。整条街的其他住户也纷纷关上门。

“他们在怕什么？”查尔斯・华莱士问，“他们是哪里有问题？”

“你不知道吗？”梅格问，“查尔斯，连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知道。”查尔斯・华莱士说，“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们走吧。”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台阶。

他们又走过几条街，两旁的平房变成公寓大楼。至少梅格觉得那是公寓大楼。这些长方形建筑没什么特色，每扇窗每个入口都长得一模一样。接下来，有个和凯文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从街的另一头朝他们而来。他骑着一辆介于脚踏车和摩托车之间的机器。那机器有脚踏车的轻巧，但从那个男孩踩踏板与他前进的速度看来，它的动力应该不是靠人力踩踏。男孩每经过一个入口，就会把手伸进挂在肩上的袋子，抽出一卷报纸往里头掷去。桑迪、丹尼斯，还有地球上几百个城市里的几百名报童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然而，就像之前玩球、玩跳绳的孩子一样，有个地方让人觉得怪怪的。丢报纸的节奏一成不变。每回报纸在空中形成的弧线都相同，而每回的落点也都一样。不可能有人能重复这么精准的动作。

凯文吹了一声口哨：“不知道他们打不打棒球？”

那个男孩一看到他们，就放慢速度停了下来，正准备伸进袋子里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你们这几个小孩在街上做什么？”他质问，“你们清楚得很，这个时间只有报童可以出来。”

“我们不清楚。”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们刚从外地来。跟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吧！”

“你们已经办好通行证和其他东西了吗？”男孩问，“你们人在这里，那么一定是办好了。”他自问自答，“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来这里做什么？”

“你告诉我啊。”查尔斯・华莱士说。

“你们是检查员？”男孩有点焦虑地问，“大家都知道，我们这座城有本星球最棒的中央情报中心。我们的生产水平一向最高，工厂从不倒闭，机器从没停过。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五位诗人、一位音乐家、三位艺术家和六位雕刻家，全都是完美培训的成果。”

“你是照着什么念出来的？”查尔斯・华莱士问。

“当然是指南手册。”男孩说，“我们是本星球的模范城市，几百年来没出现过麻烦，这个纪录整个卡马卓兹星都知道。这就是中央情报总局会设在这里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它会选择这里为家。”他说它的语气让梅格毛骨悚然。

但是查尔斯・华莱士继续追问：“你们的中央情报中心在哪儿？”

“总局。”男孩纠正查尔斯・华莱士，“你们就直走，一定看得到。你们真的是外地人！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轮得到你发问吗？”查尔斯・华莱士严厉地说。

男孩脸色惨白，就和之前碰到的那位妈妈一样。“请原谅我。我现在得继续送报，不然控速就要出问题了。”说完他就骑着那台机器，咻的一声离开。

查尔斯・华莱士瞪着他离去的背影。“是什么呢？”他问梅格和凯文，“他说话的方式怪怪的，好像……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凯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是怪怪的，怪得很特别。而且不只是他说话的方式怪，整个状况都很可疑。”

“快点。”梅格催他们。她已经催过他们多少次了？“快去找爸爸，他会解释给我们听。”

他们继续向前，又走了好几条街才在路上看到人，全都是大人，不是小孩。那些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像是自顾自地、全然无视其他事物，完全没注意到梅格他们。其中有些人走进大楼，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和梅格他们朝同一方向前进。这些人从小道拐进大街时，会以很怪异、机械式的步伐转过转角，像是想事情想到出神，而且对路熟到不用看也能走。

过了一会儿，两旁不再是公寓大厦，而是有巨大入口的巨大建筑物。那一定是办公大楼。带着手提箱的男男女女在大楼里进出。

查尔斯・华莱士走到其中一位女士身边，有礼貌地问：“抱歉打扰了，请问你知道……”可是她连看都不看查尔斯・华莱士一眼，只是继续向前走。

“你们看。”梅格指了指。在他们前面，隔了几条街有一栋大楼，他们从没看过这么高的大楼，几乎比帝国大厦还要高。

“一定就在那里。”查尔斯・华莱士说，“他们的中央情报总局还是什么的。我们走吧。”

“但是如果爸爸在这个星球碰上麻烦，”梅格反驳，“那中央情报总局不是我们最不该去的地方吗？”

“嗯，不然你想怎么找他？”查尔斯・华莱士质问梅格。

“我绝对不会去那里问爸爸的下落！”

“我没说要去问谁。不过，除非我们把这地方再摸清楚一些，否则无法知道爸爸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我有预感，从中央情报总局下手没错。梅格，要是你有更好的方法，就说来听听吧。”

“少神气了。”梅格生气地说，“我们就去你心爱的中央情报总局看看好了。”

“我想我们应该要有通行证之类的东西。”凯文建议，“这可不比从美国去欧洲。之前碰到的那位太太和送报童都很在意事情有没有依序办理。我们手边可没有通过层层检查的通行证。”

“要是我们需要护照或证件，啥太太早就跟我们说了。”查尔斯・华莱士说。

凯文两手叉腰，低头看查尔斯・华莱士：“小兄弟，你听我说，我和你一样很喜欢她们三个，可是我不敢说她们什么都知道。”

“她们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了。”

“当然，别忘了啥太太提过她以前是星星，星星应该对人类不怎么了解吧？她化身成人的时候，差点就搞砸了。上天下海也找不到穿着和啥太太一样的人。”

“她那样只是为了好玩。她只是不想打扮得像你或梅格，并不是做不到。”

凯文摇摇头：“这我可不敢确定。而且这里的人群看起来像人群，你懂我的意思吧？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而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可是和乌利尔星上的生物相比，这些更像平常人。”

“你想他们是机器人吗？”梅格提出意见。

查尔斯・华莱士摇摇头：“不是，弄丢球的那个小男孩绝对不是机器人，我也不认为其他人是机器人。让我听听再说。”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栋办公大楼的阴影下。大楼六扇巨大的门不停地开开关关，人也不停地进进出出。那些人走路时眼睛直视前方，笔直往前走，完全不理会站在一旁的三个小孩。查尔斯脸上浮现专心聆听的表情。“他们不是机器人。”他突然以肯定的语气说，“我不确定他们是什么，可是绝对不是机器人，我感觉得到他们有心。我读不到，不过可以感觉到有种波动之类的，再让我试试。”

他们三个沉默地站在那儿。大门开开关关，人潮快速进进出出。那些人动作僵硬，活像默片里的人物。突然间拥挤的人潮不见了，只剩下零星几人，他们加快脚步，看起来像是快速播放的影片。有个穿深色西装、脸色苍白的男人看着梅格他们。他说：“糟糕，快迟到了。”说完就闪进办公大楼。

“他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白兔。”梅格神经质地咯咯笑。

“恐怕是吧，”查尔斯说，“我读不到他们的心，我完全给挡在外面。”

“我们得去找爸爸——”梅格又开始了。

“梅格……”查尔斯・华莱士双眼睁大，露出恐惧，“我不知道能不能认出爸爸。上次看到他是好久以前，而且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婴儿——”

梅格马上向他保证：“你会认出他的！你一定认得出来！就像你不用看也能认出我一样，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

“没错。”查尔斯握拳往手心一捶，像是下了重大决心。“我们去中央情报总局吧。”

凯文勾住查尔斯和梅格的手臂：“记得我们碰面时你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吗？我说是因为我觉得一定要在那个时候到那个地方？”

“当然记得啊。”

“现在那感觉又来了，不过和之前不一样，是另一种感觉。要是我们走进那栋大楼，就会碰到极大的危险。”

第七章 红眼男

“我们早知道会有危险。”查尔斯・华莱士说，“啥太太说过了。”

“没错，但她也说过你面对的危险比我和梅格的大，所以你要更加小心。老弟，你和梅格留在这里，我进去观察情势再回来跟你们报告。”

“不行，”查尔斯・华莱士坚定地说，“她要我们一起行动，她说不可以单独行动。”

“她是说你不可以单独行动。我年龄最大，应该由我先去。”

“不行，”梅格断然地说，“凯文，查尔斯说得没错，我们得一起行动。万一你一去不回，我们要进去找你吗？很怪吧？不过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手牵手。”

他们手牵手走到下一条街。巨大的中央情报总局只有一道门，不过它很大，表面看来不怎么起眼，像是以铜类金属做的，而且至少有两层楼高，比一个房间还宽。

“直接敲门？”梅格咯咯笑。

凯文研究了一下：“没有门把也没有门闩，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别的方法可以进去。”

“还是敲敲看好了。”查尔斯说完就举起手，可是连门都还没碰到，门就开了，从上到两旁分成三个部分；这之前根本看不出来。在这几个吓一跳的孩子眼前，出现的是暗绿色大理石盖成的巨大大厅，沿着大厅的三面墙各有一条大理石长椅。坐在长椅上的人像雕像一样，大理石的绿色映照在他们脸上，看起来阴阳怪气的。门一打开，他们就转过头来，看了三人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走吧。”查尔斯说，然后三个人手牵手走了进去。一跨过门槛，门就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后关上。梅格看看凯文和查尔斯，他们就像那些坐在一旁等待的人，脸色惨绿。

三个孩子走向空荡荡的四面墙，那面墙看来像是幻影，似乎可以直接穿越过去。查尔斯伸出手：“硬硬的，而且好冰。”

凯文也伸手摸了摸：“哎呀。”

梅格左手牵着查尔斯，右手拉着凯文，丝毫没有放开手去摸墙的念头。

“不如找个人问问好了。”查尔斯领着他们走向其中一张长椅。“呃，可否麻烦你告诉我这里的程序？”他问其中一人。那些人都穿着没特色的西装。虽然他们和地球人一样，长相皆不同，却给人某种相似的感觉。

就像搭地铁的人，那种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感觉。梅格心想，只不过搭地铁的人群里，时不时会出现比较不一样的人，而这里却没有。

那男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什么程序？”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你们的上司？”查尔斯问。

“把证件拿到Ａ号机那边，你们该知道的。”那男人严厉地说。

“Ａ号机在哪里？”凯文问。

男人指了指那道空空的墙。

“可是上面没有门啊。”凯文说，“要怎么进去？”

“把Ｓ证件放进Ｂ孔。”那男人说，“为什么问我这些蠢问题？以为我不知道答案吗？你们最好不要在这耍把戏，不然统统会被送进处理器。你们不会想被丢进去的。”

“我们是外地人，”凯文说，“所以我们不知道这些事。先生，请告诉我们你是谁，做什么工作？”

“我负责二级的一号拼字器。”

“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有个字母卡住了，所以来这里报告。在Ｆ级加油员上油之前，可能会发生心灵拥塞的危险。”

“用色？红色还是绿色？”查尔斯・华莱士喃喃地说。凯文低头看查尔斯，摇摇头警告他。梅格轻轻捏了一下查尔斯的手，表示了解。她知道他不是在捣蛋或搞笑，这是他碰到危险保持镇静的方法。

那男人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查尔斯：“我想我该把你们呈报上去。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喜欢小孩，也不想他们碰到麻烦，可是我一定得把你们呈报上去，免得再一次被送进处理器。”

“也许这样也不错。”查尔斯说，“你要把我们呈报给谁呢？”

“嗯，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我的程度还没到二级。”

真希望查尔斯别这么有自信，梅格心想。她焦虑地看着查尔斯，把他的手越抓越紧，最后他气得把手指扭来扭去。啥太太要他留意的就是这个，不得骄傲。“别这样，拜托你别这样。”梅格在心里焦急地跟查尔斯・华莱士说。她不知道凯文是否了解，那种傲慢其实是虚张声势。

那男人站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像是坐了太久似的。“希望他不会对你们太严厉。”他喃喃说着，一面带领三个孩子走向空无一物的第四面墙，“我被送去重新处理过一次，已经够了，我可不想被送到它那里。我从来没被送到它那里，也不想冒这个险。”

又是它。它究竟是什么？

男人从口袋拿出装有不同颜色证件的活页夹，小心翼翼地翻找，最后抽出一张。“我最近要做的报告很多，早知道就多申请一些卡。”他取出卡片靠近墙面，卡片滑进大理石，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接着就消失了。“你们可能会被拘留个几天，”男人说，“可是毕竟你们年纪还小，他们不会太严厉。你们只要放轻松，别抵抗，就会好过得多。”接下来他回到位子上，留三个小孩站在那里盯着空空的墙面。

突然间，那道墙消失了，眼前出现一间大房间，房间四周排满了机器，这些机器看起来像梅格在课本上看过的大型计算机，她知道爸爸有时会用那些机器工作。有些机器看起来不像在运作，其他的则有灯在闪来闪去。其中一部机器吸入长长的带子，另一部则在上头打上一连串摩斯电码似的记号。有几个身穿白袍的人员在房间里穿梭，操作那些机器。他们就算看到了那三个小孩，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凯文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梅格问。

“除了恐惧本身，没什么好恐惧的。”凯文说，“我在引用名言，就像谁太太那样。梅格，我吓呆了。”

“我也是。”梅格把凯文的手握得更紧，“走吧。”

他们走进放着机器的房间。这房间不只宽，还长得不可思议，放眼望去，一长排的机器，几乎像是延向无止境的边境。三个孩子走到房间中央，尽可能离那些机器远一些。

“我想这些机器应该没有辐射之类的东西，”查尔斯・华莱士说，“也不会伸手抓住我们，把我们吃掉。”

他们像是走了好几英里，才确定这房间的确有尽头，而且有个东西在那里。

查尔斯・华莱士突然开口，声音充满惊恐：“别放开我的手！抓紧一点！他想把我抓走！”

“谁？”梅格尖声惊问。

“不知道。可是他正侵入我的脑子！我可以感觉到他！”

“我们回头吧。”凯文开始撤退。

“不行。”查尔斯・华莱士说，“我要继续前进。我们得作决定，但是不能因为恐惧而决定。”他的声音听起来老成、古怪而遥远。梅格紧抓着他的小手，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冒汗。

愈接近房间尽头，他们的脚步也愈慢。他们面前有座平台，平台上有把椅子，椅子上有个男人坐着。

那男人像是他们到达这星球途中穿过黑暗势力时，所感受到的冰冷与黑暗的总和。

“亲爱的孩子们，我一直在等你们。”那男人说。他的声音温和仁慈，和梅格想象中的冰冷恐怖完全不同。过了半晌才发现，虽然声音来自那男人，他却没张嘴，也没动嘴唇。实际上并没有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他直接借由脑波和他们沟通。

“可是你们怎么会有三个人？”男人问。

虽然查尔斯・华莱士回答得粗鲁而直接，梅格却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哦，凯文只是顺便来的。”

“哦，是哦。真的吗？”传到他们脑子里的声音一时尖锐了起来，但随即放松下来，又变回原本柔和的声调，“希望到目前为止，这旅程还不错。”

“非常具有教育意义。”查尔斯・华莱士说。

“让凯文自己说。”那男人命令道。

凯文嘟哝了两声，双唇紧绷，身体僵硬：“我没什么好说的。”

梅格惊恐又着迷地瞪着那个男人，他的眼睛又大又亮，还透着红光。他头上有盏灯，发光的方式和他的眼睛一样，以固定的节奏规律地闪耀跳动。

查尔斯・华莱士紧紧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他对梅格和凯文说，“不要看那光，不要看他的眼睛，不然会被他催眠。”

“真是聪明啊！四目相对当然有用。”柔和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我的小大人，还有别的方法。哦，没错，有其他方法。”

“你敢用在我身上，我就踹死你！”查尔斯・华莱士说。这是梅格第一次听到查尔斯・华莱士用到暴力字眼。

“哦，我的小大人，你真的会这么做吗？”这回答让人感觉包容而愉悦，但他们身边却出现四个穿黑色长罩衣的男人。

“好了，亲爱的孩子们，”那声音继续说，“我当然不需要诉诸暴力，不过我想，要是现在就让你们明白抵抗没好处，也许能让你们少受点罪。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没必要抵抗我，而且不只没必要抵抗，你们连想抵抗我的念头都不会有。因为怎么会有人想抵抗替你们省去痛苦和麻烦的人呢？我，很乐意尽我所能，为你们和这个星球上其他快乐、有用的人承担所有的痛苦、责任、思考，还有作决定的重担。”

“多谢了。我们会自己作决定。”查尔斯・华莱士说。

“当然，不论是你们还是我，我们作的决定都会是同一个。你不觉得这样对你们来说事情会更好更简单吗？我示范给你们看。我们一起来念乘法表。”

“不要。”查尔斯・华莱士说。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玛莉有只小绵羊！”查尔斯・华莱士大声唱，“羊毛白如雪！”

“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一六得六。”

“不管玛莉去哪里，小羊都跟随！”

“一七得七，一八得八，一九得九。”

“彼得，彼得，爱吃瓜，娶了老婆没法养……”

“一十得十，一十一得十一，一十二得十二。”

那些数字不断重击梅格的脑子，无趣的数字像是钻透了她的头颅。

“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凯文愤怒地大声吼出：“八十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大陆缔造崭新的国家，这个国家以自由为理想，致力实现人生而平等的信念。”

“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二六得十二。”

“爸爸！”梅格尖叫，“爸爸！”梅格不由自主地尖叫，神志跟着从黑暗中弹出来。

乘法表的字字句句似乎化为笑声：“太棒了！太棒了！你们高分通过初试。”

“你不会以为我们随随便便就会被那种老把戏骗倒了吧？”查尔斯・华莱士质问。

“啊，我希望你们不会，我真心诚意地希望你们不会。但你们毕竟还年轻，可塑性还很强。我的小大人，越年轻越好，年纪越小越好啊。”

梅格抬头看着那对火红的眼睛，看着在眼睛上方闪动的光，然后移开视线。她试着看那个男人的嘴巴，看着他近乎没有血色的薄唇。这还比较容易办到，即使她得斜眼看，没办法十分确定那张脸是年轻还是苍老，残忍还是仁慈，长得像人类还是外星人。

“请你帮帮忙，”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而勇敢，“我们来这里只是因为我们认为爸爸在这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啊，你爸爸！”似乎有一阵得意的笑声，“对，没错，你爸爸！小女士，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们？”

“这得看情况而定。你为什么要找他？”

“难道你没有爸爸吗？”梅格质问，“想找爸爸不需要任何原因，想找他只是因为他是爸爸。”

“啊，可是他最近表现得不像爸爸吧？抛弃妻子和四个小孩，一个人跑去寻欢作乐，四处游荡。”

“那是因为他替政府工作，不然他绝不会离开我们。拜托，我们想见他，现在就想见他。”

“哇，这位小姐可真没耐性！有耐性点，小女士。”

梅格没告诉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她的优点里独缺耐性。

“对了，孩子们，”他泰然自若地继续说，“你们知道的，跟我对话不必把字说出来。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就像你们能懂我说什么一样。”

查尔斯・华莱士反抗似的双手叉腰，“把话说出来是人类的一大显赫成就，”他宣告似的说，“我要继续说出来，尤其在我不信任对方的时候。”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查尔斯・华莱士连在婴儿时期都很少哭，现在却快哭出来了。

“而你不信任我？”

“我们有什么理由信任你？”

“我有什么让你们不信任的地方？”那两片薄唇抿了起来。

查尔斯・华莱士突然往前冲，狠狠地踢了那男人一脚。之前双胞胎教了他不少，所以他这脚踢得力道十足。

“查尔斯！”梅格尖叫。

穿黑色长罩衣的男子动作流畅并快速地移向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只是摇了摇手指，那四名男子便退开归位。

“等一下……”凯文悄声说，接着就和梅格一起往前冲，抓住查尔斯・华莱士，把他从平台拉回来。

那男人眨了眨眼，听起来有些喘，好像查尔斯・华莱士刚才那一踢令他动摇。“请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你不是你。”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不确定你是什么，可是——”他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是你在跟我们说话。如果伤了你，我很抱歉。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信息，所以我刚刚以为你是假的，以为你是机器人。我不确定我接受到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信息透过你传来，却又不是你发出的信息。”

“你很聪明，对吧？”传到脑中的声音问。梅格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她感觉到了一阵咆哮。

“不是我聪明。”查尔斯・华莱士说。梅格再一次感觉到她握住的那只小手在冒汗。

“那就看你能不能找出我是谁。”那声音刺探地说。

“我一直在找。”查尔斯・华莱士说，他的声音高而困惑。

“看着我的眼睛，看进我的眼睛深处，我就会告诉你。”

查尔斯・华莱士很快地看了看梅格和凯文，像是对自己说：“我一定得试。”说完他就将那双清澈的蓝眼与坐在椅子上男人的红眼相对。梅格看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她弟弟。不一会儿，他的眼神似乎不再集中，瞳孔像是长时间注视强光，越来越小，最后瞳孔像是完全缩了起来，而眼里尽是一片不透明的蓝。他把手从梅格和凯文的手中抽出，慢慢走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

“不要！”梅格尖叫，“不要！”

可是查尔斯・华莱士还是以缓慢的步伐向前走，梅格知道他没听到她在叫他。

“不要！”她又尖叫起来，跑向他，动作笨拙地飞身拦截，把他扑倒在地。

梅格个头比查尔斯・华莱士大得多，查尔斯・华莱士整个人给撞趴在地上，头砰的一声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她跪在他身边啜泣着。查尔斯・华莱士像是被撞晕了，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张开眼睛，摇摇头，坐了起来，瞳孔慢慢扩大，最后变回原来的样子，苍白的脸颊也恢复血色。

椅子上的男人把话直接传送到梅格的脑子里，而且这回威胁的意味很明显。“我很不高兴。”他对她说，“我很快就会对你没耐性。只想提醒你一件事，小姐，这对你爸爸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还想见到他，最好合作一点。”

梅格的反应和她在学校有时会对简校长作出的反应一样。她怒气冲冲瞪着地板说：“要我合作，也该先给我们吃点东西。”她抱怨道，“我们快饿扁了。如果你要继续对我们这么坏，也得先喂饱我们。”

传到她脑中的声音再次化为笑声：“好个有趣的女孩啊！亲爱的，我觉得你有趣，算你走运，不然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那两个男孩就没你这么逗趣。好吧，小女士，要是我喂饱你们，你答应不再干扰我了？”

“免谈。”梅格说。

“当然，挨饿自有其神奇效果。”那男人对她说，“我一点也不想用这种原始手段对付你，可是这是你逼我的。”

“反正我也不屑吃你的臭食物。”梅格还是火大得很，像是在校长办公室一样气呼呼的，“我才不信任你给的东西。”

“我们的合成食物当然比不上你们的豆子、培根之类的东西，不过我保证它更有营养。虽然吃起来没味道，但只要习惯了，就会有享用烤火鸡大餐的错觉。”

“反正我现在吃下去的话，一定会吐出来。”梅格说。

查尔斯・华莱士牵着梅格和凯文的手，跨步向前。“接下来呢？”他问椅子上的男人，“我们的初阶课程已经上得够久了，现在快继续吧。”

“之前一直在进行啊，”那个男人说，“不过被你姐姐打断了，她给了你名副其实的一记脑震荡。我们再来试一次吧？”

“不行！”梅格大叫，“查尔斯，不可以。拜托，让我或者凯文来好了。”

“可是只有这个小男孩的神经系统够发达，你们的神经系统不够复杂，一试脑子就会爆炸。”

“查尔斯的脑子就不会？”

“我想不会。”

“就是说还是有可能会？”

“凡事皆有可能。”

“那他绝对不能试。”

“我想你该给他自己作决定的权力。”

可是梅格固执倔强得很（这常常让她惹上麻烦），继续说道：“你是说我和凯文没办法找出你是谁？”

“哦，不是，我可没那么说。不过你们没办法利用这种方法知道我是谁，而且对我而言你们知不知道并不重要。啊，来了来了！”又有四个穿黑罩衣的男人从暗处冒出来。他们抬着一张铺着白巾的桌子，看起来像是饭店里客房服务用的餐桌。桌上放了一只热乎乎的金属盒，里面装了闻起来很可口，很像火鸡大餐的东西。

不管怎么看都假假的，梅格心想，卡马卓兹星上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再一次，传到他们脑里的声音像是化为笑声：“这东西当然不是真的有香味，但是像真的一样棒吧？”

“我什么都没闻到。”查尔斯・华莱士说。

“年轻人，我知道。想想，不吃的话损失有多大啊。你们尝这些的时候会觉得像在吃沙子，不过我建议你们还是吞下去，我可不愿你们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作出决定。”

桌子在他们面前摆设妥当，穿黑罩衣的男人替他们在盘子上堆满火鸡肉、馅料、马铃薯泥、酱汁、一团团黄色奶油溶化在其中的绿豌豆、蔓越莓、上面放了烤到出现黏糊焦黄棉花糖的红薯、橄榄、芹菜、雕成花的小萝卜……

梅格感觉到肚子咕噜噜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哦，好好吃……”凯文喃喃地说。

四把椅子出现了，四个男人摆设好餐点就退回暗处。

查尔斯・华莱士把手从梅格和凯文的手里挣脱出来，一屁股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

“快来吧。”他说，“如果有毒就有毒吧，不过我想应该没有。”

凯文坐了下来，梅格还是犹豫不决地站着。

凯文咬了一口食物，嚼了嚼，吞下去。他看着梅格说：“如果这是假的，也一定是我看过的最棒的仿造品。”

查尔斯・华莱士咬了一口，做了个怪表情，一口把东西吐出来。“不公平！”他朝那个男人大吼。

笑声又出现了：“小家伙，快吃。”

梅格叹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我认为我们不该吃这东西，不过既然你们吃了，我最好也吃。”她尝了一大口，“味道还不错。查尔斯，我的你吃吃看。”她弄了满满一叉子火鸡肉给查尔斯。

查尔斯・华莱士试了一下，又露出了怪表情，但还是勉强吞下去。“吃起来还是像沙子一样。”他看着那个男人，“这是为什么？”

“原因你清楚得很，你完全不让我进入你的脑子。他们两个做不到，我可以趁隙钻进他们的脑子里。虽然不是进到最深处，但足以让我给他们一顿火鸡大餐。你看，我真的只是一个大方仁慈的好好先生。”

“哈。”查尔斯・华莱士说。

那个男人掀掀嘴唇露出微笑，而那个微笑是梅格所看过的最恐怖的东西。“查尔斯，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为什么不肯信任我，进我这里来找出我是谁？我代表和平与全然宁静，代表免于负担一切责任。对你来说，进我这里来是最轻松的决定。”

“我进去的话还能出来吗？”查尔斯・华莱士问。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不过我看你是不会想出来的。”

“如果我进去……你知道的，不留在里面……只是进去找出你是谁，你会说出我爸爸在哪里吗？”

“会。我说到做到，不轻易承诺。”

“你可以不在旁边听，让我单独跟梅格和凯文说话吗？”

“不行。”

查尔斯耸耸肩。“听我说。”他对梅格和凯文说，“我得找出他的真正身份。你们知道的，我会试着有所保留，把一部分自己留在外面。梅格，你这次绝对不可以阻止我。”

“可是查尔斯，你做不到的！他比你强得多！你心里明白！”

“我得试试。”

“可是啥太太警告过你！”

“梅格，拜托，为了爸爸我得试试。我想……我想认识爸爸……”他的嘴唇发颤，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可是不只是爸爸的缘故。梅格，你现在知道了，还有黑暗势力。我们得做哪太太交代我们的事情。”

“凯文……”梅格哀求。

可是凯文却摇摇头：“梅格，他说得没错，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和他在一起。”

“可是会发生什么事情？”梅格大叫。

查尔斯・华莱士抬头看着男人说：“好，来吧。”

那双红眼和上头的灯光像是钻进了查尔斯体内，他的瞳孔又收缩起来。等到最后一点黑色也消逝在他蓝色的眼睛里，他才将视线从那双红眼转到梅格身上，对她甜甜一笑。可是那并不是查尔斯・华莱士的笑容。

“梅格，赶快享用为我们准备的美食吧。”他说。

梅格一把抢过查尔斯・华莱士的餐盘摔到地上，盘里的食物四散，盘子也碎成片。“不要！”她大叫，声音尖锐刺耳，“不要！不要！不要！”

四个穿黑罩衣男人中的一个从暗处走来，放了一个新的盘子在查尔斯・华莱士面前，查尔斯・华莱士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梅格，怎么了？”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叛逆，这么不合作？”那声音虽是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却又不同，听起来平板毫无起伏，就像在二次元星球上听到的声音。

梅格狂乱地抓住凯文，尖叫着说：“那不是查尔斯！查尔斯不见了！”

第八章 透明柱

查尔斯・华莱士坐在那里拼命吃着火鸡肉和馅料，好像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的穿着像查尔斯・华莱士，外貌像查尔斯・华莱士，头发一样是浅棕色，脸蛋也一样未脱婴儿期的圆胖。只有眼睛不一样，黑色的部分还是被吞噬在蓝色里。但是让梅格感到查尔斯・华莱士消失的原因不只这样，她感觉眼前的小男孩不过是查尔斯・华莱士的复制品，不过是一个玩偶罢了。

她努力抑制泪水。“他在哪里？”她质问红眼男，“你把他怎么了？查尔斯・华莱士到哪里去了？”

“亲爱的孩子，你歇斯底里了。”红眼男在她脑子里说，“他就在这里，在你面前好好的，快快乐乐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好这么快乐。他快吃完晚餐了，你聪明的话也该这样。”

“你明知道那不是查尔斯！”梅格大喊，“你把他抓走了。”

“嘘，梅格，跟他说也没用。”凯文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们要紧抓住查尔斯・华莱士。他就在那里，不过现在深得看不见。我们不能让他被带走。梅格，帮我抓住他。别让自己失控，现在不行。你得帮我抓住查尔斯！”他紧紧抓住查尔斯・华莱士的一只手臂。

梅格压抑住狂乱的情绪，抓紧查尔斯的另一只手臂。

“梅格，你弄痛我了！”查尔斯大叫，“放开我！”

“不行。”梅格冷冷地说。

“你们大错特错。”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传来，梅格觉得那像是录音，有种罐头声音的感觉，“他根本不是敌人，他是我们的朋友。”

“你疯了。”凯文粗鲁地说。

“凯文，你不明白。”查尔斯・华莱士说，“啥太太、谁太太，还有哪太太扰乱了我们。她们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根本不该信任她们。”他说话的语调冷静而理智，这语调常让双胞胎觉得火大。他说话的时候看来像是直视凯文，可是梅格确定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看不见东西，是有人或什么东西透过查尔斯在看凯文。

现在，那双冰冷陌生的双眼转向她：“梅格，放手。我会解释清楚让你明白，但是你得先放开我。”

“不行。”梅格咬紧牙关。她不肯放手，查尔斯・华莱士开始用不属于他的力量把手抽开，她小小的力气根本抵不过，“凯文！”她吓得倒吸一口气。查尔斯・华莱士抽出手，站了起来。

运动健将凯文、劈柴火拿回家给妈妈的凯文、肌肉强壮有力的凯文，放开了查尔斯・华莱士的手腕，把他当成橄榄球似的扑倒压住。梅格又惊又怒地冲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想和查尔斯・华莱士一样踢他一脚，可是穿黑罩衣的男子动作太快了，一人拿住她的手臂，反扣到她的背后。

“凯文，我建议你放开我。”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从凯文身体底下传来。

凯文铁了心，皱着脸，死也不放。红眼男点点头，另外三个穿黑罩衣的男人立刻靠向凯文（至少要三个才能对付凯文），扳开他的手，像对付梅格一样把他的手扣到背后。

“啥太太！”梅格绝望地喊，“噢，啥太太！”

可是啥太太并未出现。

“梅格，”查尔斯・华莱士说，“梅格，安静听我说。”

“好，我在听。”

“我跟你说过，我们之前都错了。我们那时还不了解，才会一直对抗我们的朋友，也是爸爸的朋友。”

“如果爸爸跟我说他是我们的朋友，我可能还会相信，只是可能而已。除非爸爸被施了……施了魔咒之类的东西，像你一样。”

“这不是童话故事，还说什么魔咒。”查尔斯・华莱士说，“梅格，你得放弃抵抗，放轻松，放轻松，快快乐乐。噢，梅格，要是你肯放松，你就会明白所有的麻烦都结束了。你不知道我们来到一个多棒的地方。你看，这星球上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是因为大家都学着放松、顺从、把自己交出去。你只需要静静凝视我们这位好朋友的眼睛，我亲爱的姐姐，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他就会接纳你，就像他接纳了我一样。”

“没错，接纳了你！”梅格说，“你知道你不是你自己了，你知道你这辈子从没叫过我亲爱的姐姐。”

“梅格，安静一下。”凯文悄声对她说，他抬头看那个红眼男，“好，叫你的手下放我们走，也不要再透过查尔斯跟我们说话。我们知道是你在说话，是透过你说话的鬼东西在说话。总之，我们知道你把查尔斯催眠了。”

“最原始的说法。”红眼男喃喃地说。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梅格和凯文就被放开了。

“谢谢。”凯文挖苦地说，“好了，要是你真是我们的朋友，请告诉我们你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你们没必要知道我是谁。我是主统筹，你们知道这个就够了。”

“可是你像查尔斯・华莱士一样，有别人透过你说话吧？你也被催眠了吗？”

“我跟你说过这个说法太原始，缺乏正确的含义。”

“你是那个要带我们去见莫瑞先生的人？”

“不是，我没必要也不可能离开这里。查尔斯・华莱士会带你们去。”

“查尔斯・华莱士？”

“对。”

“什么时候？”

“现在。”红眼男狞笑着，一点也不像之前的微笑，“对，我想还是现在比较好。”

查尔斯・华莱士轻轻扭了一下脖子，说：“走吧。”接着用机械性的古怪姿势向前滑动。凯文跟在他后面走。梅格迟疑着，看看红眼男，又看看查尔斯和凯文。她伸手想牵凯文的手，可是似乎打从旅程开始，她就一直在找可以牵的手，于是她把拳头塞进口袋，跟在两个男生后头走，“我得勇敢起来，”她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勇敢起来。”

他们沿着一条看似无止境的白色长廊走。查尔斯・华莱士一路以怪异的步伐向前走，一次也没回头看看他们是不是跟得上。

梅格突然跑了起来，赶到凯文身边。“凯文，”她说，“快听我说。记得啥太太说过你的天赋是沟通，她给你的就是沟通能力。我们一直试着在肢体上和查尔斯对抗，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能不能试着和他沟通？试试看进入他的脑子？”

“天啊，你说得没错。”凯文的脸亮了起来，充满希望，而他黯淡已久的眼睛也恢复了往常的光彩，“我大概是急疯了，竟然没想到！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好歹我可以试试。”他们加快脚步赶上查尔斯・华莱士。凯文伸出手臂，可是查尔斯马上甩开。

“别烦我。”他咆哮。

“嘿，我不会伤害你的。”凯文说，“我只是想当你的朋友，我们和好吧？”

“你是说你要加入我们？”查尔斯・华莱士问。

“当然。”凯文的声音假假的，“毕竟我们是讲理的人。小查，你只要看着我，一下就好了。”

查尔斯・华莱士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用他空洞冰冷的眼睛看着凯文。凯文也看着他，梅格可以感受到凯文强大的专注力。一股强烈的震颤让查尔斯・华莱士抖动。瞬间，他的眼睛像是看得到了，但他的身体随即猛烈扭动，再度变得僵硬。他又迈开木偶似的步伐向前走，“我早该猜到的。”他说，“如果你们还想看到莫瑞，最好别再耍小把戏，乖乖地跟我走。”

“莫瑞？你这样称呼你爸爸？”凯文问。梅格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刚刚差一步成功，感到愤怒又泄气。

“爸爸？爸爸是什么？”查尔斯・华莱士吟诵似的说，“不过是另一种错误概念。如果你觉得需要爸爸，我会建议你去找它。”

又是它。

“它是谁？”梅格问。

“时候还没到。”查尔斯・华莱士说，“你们还没准备好见它。首先我要跟你们介绍卡马卓兹星这个美丽而先进的星球。”他的语调像简校长一样，枯燥而卖弄，“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卡马卓兹星人克服了所有疾病和缺陷……”

“我们？”凯文插嘴。

查尔斯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下说。他当然没听到，梅格心想。“我们不让任何人受苦。把有病的人销毁，实在是一种慈悲，没有人会流鼻涕和喉咙痛上好几个星期。与其忍受这种不舒服，不如让他们进入睡眠状态。”

“你是说他们在感冒的时候被迫昏睡，还是被杀掉？”凯文质问。

“谋杀是非常原始的词汇。”查尔斯・华莱士说，“在卡马卓兹星没有谋杀这回事，它会处理这些事。”他走到走廊的墙壁旁，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接着举起手。墙壁闪烁，颤动，变得透明。查尔斯・华莱士穿墙而过，对梅格和凯文招招手，他们便跟着走了进去。他们进入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房间散发硫黄似的暗光。小小的房间让梅格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墙壁、天花板，还有地板随时都会贴在一起，把鲁莽闯进的笨蛋压成碎片。

“你怎么做到的？”凯文问查尔斯。

“做到什么？”

“让墙像那样……开启。”

“我不过是重新排列墙的原子结构。”查尔斯・华莱士傲慢地说，“你在学校学过原子结构了吧？”

“当然学过，可是……”

“那你应该知道物质不是固态的吧？应该知道你，凯文，绝大部分是由空隙组成的吧？如果把你体内所有的物质集中起来，你就会变得和针尖差不多大。这是很简单的科学事实吧？”

“对，可是……”

“我只是把原子推到一边，然后我们通过原子和原子间的空间。”

梅格的胃像是往下坠，她明白他们进入的方形箱子一定是电梯，而且正以飞快的速度向上移动。黄色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查尔斯淡蓝色的眼睛吸收了黄光，变成了绿色。

凯文舔舔嘴唇：“我们要去哪里？”

“上面。”查尔斯继续长篇大论，“在卡马卓兹星的人都很快乐，因为我们都是一个样。差异造成问题，你知道这点吧，我亲爱的姐姐？”

“不知道。”梅格说。

“不不不，你知道的，你在地球上见识过这点。你知道这就是你在学校不快乐的原因。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确和别人不一样，而且我很快乐。”凯文说。

“那是因为你假装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我和别人不一样，而且我喜欢和别人不一样。”凯文的声音大得不自然。

“也许我是不喜欢与众不同，”梅格说，“可是我也不想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查尔斯・华莱士举起手，方形盒子便停了下来。其中一面墙似乎消失了，查尔斯走了出去，梅格和凯文跟在他后面，凯文勉强赶在那面墙重新出现之前走出去，而走出来后他们完全看不出来先前的开口在哪里。

“你想抛下凯文对不对？”梅格说。

“我只是想让你们学会跟紧点。我警告你们，要是你们，你们其中随便一个，再给我惹麻烦，我只好把你们交给它。”

查尔斯一说出它这个字，梅格又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黏兮兮的恐怖东西碰到。“这个它究竟是什么？”她问。

“你可以称它为老大。”查尔斯・华莱士说完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笑声是梅格听过的最阴险邪恶的声音，“它有时会说自己是最快乐的虐待狂。”

梅格用冷淡的语调掩饰恐惧：“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虐待狂，不是悲伤。”[16]查尔斯说完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多人都念错了。”

“我不在乎。”梅格以反抗的语调说，“我不想见它，就是这样。”

查尔斯・华莱士单调诡异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嘎嘎作响：“梅格，你该有点脑子。你想在地球上为什么会有战争？人为什么会困惑，不快乐？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各过各的日子。我一直试图用最简单的方法跟你解释卡马卓兹星的人怎么生活。卡马卓兹星全体心智合一，也就是它。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快乐，这么有效率。这就是啥太太那些老巫婆不想要的。”

“她不是巫婆。”梅格打岔。

“不是？”

“不是。”凯文说，“你知道她不是，你知道那不过是她们闹着玩，或许也是她们在黑暗中保持快乐的方式。”

“她们是在黑暗中没错。”查尔斯继续说下去，“她们想让我们继续困惑下去，不希望我们过有规律有组织的生活。”

梅格狂烈地摇头，“不对！”她大喊，“我知道我们的世界不完美，查尔斯，可是那远比这样好多了。这样子不是唯一的选择！不可能是！”

“这里没有人受苦。”查尔斯吟诵似的说，“没有人不快乐。”

“可是也没有人快乐。”梅格认真地说，“也许没经历过不快乐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快乐。凯文，我想回家。”

“我们不能丢下查尔斯。”凯文对她说，“而且我们在找到你爸爸前不能离开，你很清楚这点。不过梅格，你说得对，哪太太说得也对，这是邪恶。”

查尔斯・华莱士摇摇头，身上像散发出轻蔑和不屑。“走吧，我们在浪费时间。”他快步在走廊上前进，不过还是继续说话，“身为这种低等、独立的有机体还真是悲哀啊，啧啧啧。”他越走越快，一双小短腿动得飞快，梅格和凯文几乎要小跑步才跟得上。“看。”他说。他一举手，突然间就有一面墙变成了透明，他们看到墙的另一边是个小房间，有个小男孩在里面拍球。他以固定的节奏拍球，这间小小牢房的四面墙似乎跟着球的节拍律动。每当球弹起来，他就会尖叫，像是痛得不得了。

“那是我们今天下午看到的小男孩。”凯文突然说，“那个小男孩拍球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查尔斯・华莱士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没错，偶尔会出现不肯合作的小麻烦，但是很容易就能处理好。在今天过后，他再也不会有偏差的想法。啊，我们到了。”

他快速沿着走廊走，再一次举手让墙变得透明。他们又看到一个小房间或小牢房，中央有个巨大的透明圆柱，圆柱里有个男人。

“爸爸！”梅格尖叫。

第九章 它

梅格冲向监禁在圆柱里的男人，可是她一靠近看似敞开的大门，就像撞上一面砖墙，马上弹了回来。

凯文接住她。“这墙只是透明得像玻璃，”他对她说，“我们过不去的。”

梅格被那股冲击力撞得又晕又想吐，根本没办法回答。有好一会儿她还担心自己会吐出来或昏倒。查尔斯・华莱士又笑了，那不是他的笑声，但也正是那笑声救了梅格——她的怒火升起，压过了疼痛和恐惧。查尔斯・华莱士，真正的查尔斯・华莱士，从来不会在她受伤时嘲笑她。相反，她亲爱的查尔斯・华莱士会立刻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把柔软的脸颊贴在她脸上安慰她。但恶魔查尔斯・华莱士却窃窃笑她。她背对着他，再次凝视圆柱里的男人。

“噢，爸爸……”她渴望地悄声呼喊，可是圆柱里的男人并未转头看她。他的角框眼镜不在脸上，眼神也变得内敛，像在沉思。他没刮胡子，光滑的棕色胡子里掺杂着灰色胡须，头发也没修剪——不只是像在卡纳维尔角那张相片里的长度，头发从他的高额往后垂，软软的，快碰到肩膀了。他看起来好像另一个世纪的人，或遭逢船难的水手。虽然外貌改变了，但是毫无疑问是她的爸爸，她深爱的爸爸。

“老天，他看起来好狼狈，对不对？”查尔斯・华莱士说完就哧哧地笑起来。

梅格以憎恶和愤怒击向他：“查尔斯，他是爸爸！我们的爸爸！”

“那又怎样？”

梅格转身背过他，把手伸向圆柱里的男人。

“梅格，他看不到我们。”凯文温和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这跟公寓的窥视孔很像，装在大门上的那种。”凯文解释，“你知道，往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从外面往内看却什么都看不到。我们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我们。”

“查尔斯！”梅格哀求，“让我进去见爸爸！”

“为什么？”查尔斯平静地问。

梅格想起来，他们和红眼男在一起的时候，她把他扑倒在地，他的头重重撞到地上，接着就醒了；于是她朝他撞过去。可是她还没碰到他，他的拳头就先重重落在她肚子上。她大口喘气，疲软无力地再度将身体转向透明墙壁。牢房就在眼前，囚禁爸爸的圆柱也在眼前。虽然她看得到他，虽然他们的距离近到伸手可及，但此刻的他却比钢琴上那张照片里的人还遥远。他静静站在那边，像是被冻在圆冰柱里，脸上流露出的受苦忍耐神情，像利箭般刺透梅格的心。

“你说你想帮爸爸？”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对，难道你不想吗？”梅格质问，转身瞪着他。

“怎么会不想？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那我们该怎么做？”梅格试着不让声音透露激动的心情，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像查尔斯一样没感情，但声音终究变调了。

“你一定要和我一样把自己交出去，然后加入它。”查尔斯说。

“不要。”

“我看你不是真的想救爸爸。”

“我变成行尸走肉和救爸爸有什么关系？”

“梅格，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冷淡平板的声音从查尔斯・华莱士口中传出，“它想要你，你绝对跑不掉。别忘了我现在也是它的一部分。你知道，如果这不正确我就不会做了。”

“凯文，”梅格痛苦地问，“这样真的能救出爸爸吗？”

可是凯文没在听她说话，他似乎正倾尽全力集中精神在查尔斯・华莱士身上。他凝视着查尔斯・华莱士眼睛中那片惨淡的蓝，那仅剩的惨淡的蓝。“你是太纤细的精灵，禁不起她粗暴的役使……她把你囚禁在有裂缝的松树里……”他悄声说。梅格听出那是啥太太送他的那段话。

有那么一会儿，查尔斯・华莱士似乎听到了。接下来他耸耸肩，转过身去。凯文跟在他后面，试着把眼睛对上查尔斯的眼睛。“查尔斯，如果你要找巫婆，”他说，“它就是巫婆，啥太太她们不是巫婆。还好我今年在学校学过《暴风雨》，对吧，查尔斯？是巫婆把精灵艾瑞儿关进有裂缝的松树里，对吧？”

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像是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瞪着我。”

凯文兴奋得呼吸急促，依然紧盯着他：“查尔斯，你就像被封在松树里的艾瑞儿[17]。我可以救出你。看着我，查尔斯，回到我们身边。”

又一次，震颤窜过查尔斯・华莱士全身。

凯文的声音强烈地打在他身上：“查尔斯，快回来，回到我们身边。”查尔斯又颤了一下。接下来像是有一只隐形的手，往他胸口一拍，把他打趴到地上。凯文和他交会的视线断了。查尔斯坐在走廊上嗷嗷叫，但声音不是小男孩的声音，而是像动物发出的可怕声音。

“凯文。”梅格双手紧握转向他，“试试看进到我爸那边。”

凯文摇摇头：“查尔斯差一点就出来了，我差一点就办到了，他差一点就能回到我们身边。”

“试试看进到我爸爸那边。”梅格又说了一次。

“该怎么做？”

“你提到有裂缝的松树。爸爸不是比查尔斯更像被关在有裂缝的松树里吗？你看看他，在那边的柱子里。凯文，救他出来。”

凯文用累坏了的语调说：“梅格，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进得去。梅格，她们对我们的期望太高了。”

“谁太太的眼镜！”梅格突然说。谁太太跟她说过要等到无计可施时才能用，那就是现在。她把手伸进口袋，眼镜就在里面，凉凉的、轻轻的，给人安心的感觉。梅格用发抖的手指取出眼镜。

“把眼镜给我！”查尔斯・华莱士粗鲁地下了命令。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朝梅格跑去。

梅格几乎没空拿下自己的眼镜再戴上谁太太的。她匆匆戴上去，一边的镜架滑到脸颊上，整副眼镜都快从鼻子上掉下来了。查尔斯冲向她，她飞身朝那扇透明的门撞过去，穿过了那扇门。她进入那个囚禁她爸爸的圆柱牢房。她以颤抖的手指调了调谁太太的眼镜，然后把自己的眼镜放进口袋。

“把眼镜给我。”查尔斯・华莱士威胁的声音传来。他和梅格都在牢房里，凯文则在牢房外头拼命撞门想进去。

梅格踢了查尔斯・华莱士一脚，接着就扑向圆柱。她觉得自己像是穿过又黑又冷的东西，但她还是穿过去了。“爸爸！”她大叫。她扑到他的怀抱里。

这是她等了又等的一刻，不是从哪太太带他们踏上旅程算起，而是从漫长的好几年前，从不再收到爸爸寄回家的信，从别人议论查尔斯・华莱士，以及莫瑞太太出现一闪而过的孤单或伤痛时开始。这一刻代表从现在到永远，一切都会没问题。

她贴在爸爸胸前，除了喜悦，一切都抛诸脑后，只剩下依偎在爸爸身边的宁静和舒适，在他双手环绕下的神奇安全感，还有他在身边带给她的全然镇定和安心。

她喜极而泣：“噢，爸爸！爸爸！”

“梅格！”他喜出望外，大叫了起来，“梅格，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妈妈呢？弟弟呢？”

她朝圆柱外望去，查尔斯・华莱士在牢房里，陌生的怪异表情扭曲了他的脸。她把目光转回她爸爸身上。没时间高兴、问好，或解释。“我们得去查尔斯・华莱士那边。”她紧张地说，“要快。”

她爸爸的手在她脸上摸索，她感觉到爸爸温柔有力的手指，但同时也惊觉，她看得到爸爸，看得到牢房里的查尔斯和走廊上的凯文，爸爸却看不到他们两个，也看不到她。一想到这，恐惧就溢满心头。她惊恐地看着爸爸，而爸爸的眼睛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样澄蓝。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但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爸！”她大喊，“爸！你看不到我吗？”

他的手臂再度环住梅格，给予她镇定和安心的感觉：“看不到，梅格。”

“可是爸爸，我看得到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她把鼻梁上谁太太的眼镜向下推，越过镜片上方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立刻陷入全然的黑暗。她摘下眼镜塞到爸爸手上，“拿去。”

他轻握住那副眼镜。“亲爱的，”他说，“恐怕你的眼镜没什么帮助。”

“可是这是谁太太的眼镜，不是我的。”她解释着，没想到爸爸很可能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爸，戴戴看。拜托！”爸爸在黑暗中摸索时，她等在一旁。“现在看得到了吗？”她问，“爸爸，你现在看得到了吗？”

“看得到。”他说，“墙壁是透明的。真奇妙！我几乎可以看到原子重新排列！”他兴奋或有新发现时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有时他在实验室累了一天后回家，和妻子聊起工作时就是这种语调。接着他大叫，“查尔斯！查尔斯・华莱士！”然后他问，“梅格，他怎么了？那是查尔斯对吧？”

“爸，他被它俘虏了。”她紧张地解释，“他跟它站在同一边。爸爸，我们得帮他。”

莫瑞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段沉默里尽是他在脑子里思考的话。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给女儿听。接着他说：“梅格，我被关在这里，我一直——”

“爸，这些墙，你可以穿过这些墙，我就是进到圆柱里来找你。用谁太太的眼镜就可以。”

莫瑞先生并未停下来问谁太太是谁。他拍拍近乎透明的圆柱说：“似乎很坚固。”

“可是我进来了。”梅格又说了一次，“我人在这里。也许那副眼镜能重新排列原子，爸，你试试看。”

她屏息以待，不一会儿就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感觉到四周是起伏的平滑表面。她似乎全然孤独，并将永远无法穿过这片死寂和黑暗。她强压下恐惧惊慌，最后听到爸爸微弱的声音。

“梅格，我回来带你出去。”

圆柱的原子像是分了开来，让他穿过去找她。此刻的感觉很真实，几乎像触觉。他们在卡纳维尔角海边的小屋里，有一面用米穿成的帘子隔开餐厅和客厅。虽然那帘子看起来像面墙，不过谁都可以穿过去。一开始，梅格每次走到帘子边都会缩一下，但后来就习惯了，还会跑着过去，让那一长串米在她背后荡来荡去。这几面墙的原子大概是用类似的方法排列吧。

“梅格，搂住我的脖子。”莫瑞先生说，“紧紧抱住我，眼睛闭起来，别害怕。”他抱起梅格，她的长腿紧紧缠着他的腰，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之前她戴着谁太太的眼镜穿过圆柱，只微微感觉到黑暗和寒冷。现在没有谁太太的眼镜，她觉得又冰又湿，这种感觉和先前以超时空挪移穿过卡马卓兹星外围黑暗势力时的感觉一样。不管征服卡马卓兹星的它是什么，它不只在这星球外围，也在这星球上。好一段时间，冷冷的黑暗似乎要把她从爸爸的怀抱中拉开。她试着尖叫，可是冰冷的黑暗中不可能有声音。爸爸的手臂紧紧抱住她，她尽可能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不过她不再惊慌害怕。她知道万一爸爸没办法带她穿过去，他也会留在她身边，不会丢下她。她知道在爸爸怀里，就安全了。

接下来他们到了外面。水晶般透明的空心圆柱立在房间中央。

梅格眨眨眼，她觉得奇怪，怎么查尔斯和爸爸都变模糊了。接下来她从口袋抓出眼镜戴上，近视眼才慢慢看清楚。

查尔斯不耐烦地用一只脚拍着地板。“它不高兴。”他说，“它很不高兴。”

莫先生放下梅格，在小男孩面前跪下。“查尔斯，”他的声音温柔，“查尔斯・华莱士。”

“你做什么？”

“查尔斯，我是你爸爸，你看看我。”

惨淡的蓝眼似乎凝视着莫瑞先生的脸。

“嗨，老爹。”傲慢的声音传来。

“这不是查尔斯！”梅格大叫，“爸爸，查尔斯才不是这种样子。他被它俘虏了。”

“嗯。”莫瑞先生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了。”他伸出双臂，“查尔斯，快过来。”

爸爸会搞定的，梅格心想，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查尔斯并没有走向伸长的双臂。他离爸爸有段距离，也不肯看着。

“看着我。”莫瑞先生以命令的口气说。

“不要。”

莫瑞先生的声音严厉了起来：“跟我说话的时候，要说‘爸爸，我做不到’或是‘爸爸，我没办法’。”

“老爹，你少来了。”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冷冰冰的——在卡马卓兹星之外的查尔斯・华莱士是奇怪，是与众不同，但绝不会没礼貌，“这里不由你发号施令。”

梅格看到凯文再一次撞击玻璃墙。“凯文！”她大喊。

“他听不到的。”查尔斯说。他朝凯文做个可怕的鬼脸，接着把拇指搁在鼻尖，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凯文是谁？”莫瑞先生问。

“他是……”梅格才刚开始说，就被查尔斯・华莱士打断了。

“你得晚点再解释。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它那里。”

“不行。”莫瑞先生说，“你不能把梅格带到那里。”

“噢，谁说我不能？”

“你不能。查尔斯，你是我儿子，你得照我的话做。”

“可是他不是查尔斯！”梅格气得大叫。为什么爸爸就是不懂呢？“爸，查尔斯才不是那个样子！你知道他绝不会是那个样子！”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小婴儿。”莫瑞先生的语气沉重。

“爸爸，是它在透过查尔斯说话。它不是查尔斯。他被……他被施了魔法。”

“又在说童话故事了。”查尔斯说。

“爸，你知道它？”梅格问。

“知道。”

“你看过它吗？”

“看过。”又一次，莫瑞先生听起来累坏了，“我看过。”他转向查尔斯，“你知道她坚持不了的。”

“一点都没错。”查尔斯说。

“爸爸，你不能把他当成查尔斯，别这样和他说话！你问凯文！凯文会跟你说的。”

“快点，”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们得走了。”他随意地举起手，便轻易地走出牢房，梅格和莫瑞先生也只能跟在后面。

他们踏上长廊，梅格紧抓着爸爸的衣袖：“凯文，我爸爸来了！”

凯文一脸焦虑地转向他们。他苍白的脸色，让他的雀斑和头发更加引人注目。

“你们可以晚一点再自我介绍。”查尔斯・华莱士说，“它不喜欢等人。”

他沿着长廊走，每走一步，姿态就变得更诡异。其他人跟在后面，快步向前，好跟上查尔斯・华莱士。

“你爸爸知道哪太太她们的事吗？”凯文问梅格。

“根本没时间跟他说，一团糟。”绝望像石头般重重落在她心上。她在找到爸爸的那一刻，真的确信一切都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处理好，手里所有问题都能交出去，她不再有责任。

但期待中的快乐结局并未出现，各种不同的新麻烦似乎接踵而来。

“他不了解查尔斯。”她一面悄声对凯文说，一面怏怏地看着爸爸跟在查尔斯后面的背影。

“我们要去哪里？”凯文问。

“去找它。凯文，我不想去！我办不到！”她停下脚步，但查尔斯还是以怪异的步伐继续走。

“我们不能丢下查尔斯。”凯文说，“她们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

“你说谁？”

“啥太太她们。”

“可是她们背叛了我们！她们把我们带到这个可怕的地方，然后抛下我们不管！”

凯文惊讶地看她。“要是你想放弃就放弃好了。”他说，“我要跟着查尔斯。”他跑了起来，追上查尔斯・华莱士和莫瑞先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格说，踩着重重的脚步跟在后头。

正当她追上他们时，查尔斯・华莱士停了下来，举起手，眼前就又是一部电梯，闪着不祥的黄光。电梯快速下降，梅格觉得胃又翻腾了起来。他们默默等电梯停下，默默跟在查尔斯・华莱士身后，默默跟着他走过长廊，走出大楼到街上。中央情报总局矗立在他们身后，棱角分明，没有多余的装饰。

想想办法啊，梅格默默对爸爸哀求，想想办法啊，救命，救救我们。

他们拐过转角，街的尽头有一栋奇怪的圆顶建筑。闪着紫色火焰的墙面在发亮，银色的屋顶闪着不祥的光。那光既不暖也不冷，但像是向外延伸，碰到他们身上。梅格确定它一定在这里等着他们。

他们朝街的尽头走去，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他们靠近圆顶建筑时，猛烈的火光像是要靠近他们，包围他们，把他们吸进去。他们进到建筑里了。

梅格可以感到一股有节奏的律动，不只是在她周围，也在她的体内，好像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由外在的某股力量控制。最接近的感觉，就是之前和女童军一起练习人工呼吸，队长是个力大无比的女人，她拿梅格当示范，一面念着口诀：“坏空气挤出去，好空气吸进来！”重重的双手一面压、放，压、放。

梅格喘气，想要以自己平常的速度呼吸，可是体内和体外那股无情的律动持续着。她有好一会儿都动弹不得，也没办法转头看看其他人怎么了。她只能站在原地，试着在人工的心跳和呼吸节奏中保持平衡，眼前一片红色。

接下来东西又变得清楚了，她不必像困在沙滩上的鱼那样喘息，也可以观察这巨大的圆顶建筑。四周除了那股像是有形的律动，除了位于正中央的一座讲台，就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了。平台上放着什么东西？梅格看不出来，不过她知道节奏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往前走。她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恐惧。查尔斯・华莱士不再是查尔斯・华莱士。她找到爸爸了，可是他没让一切变好。事情反而变得更糟，糟到不行，而她亲爱的爸爸，一脸胡子、消瘦苍白的爸爸，终究不是万能的。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比现在更恐怖、更吓人。

真的不会？

她继续慢慢向前，最后终于明白在平台上躺着的是它。

它是个脑子。

脱离身体的脑子，过大，大到让人觉得恐怖和恶心的脑子，活生生的脑子，有律动，震颤着，会俘虏人，会下命令的脑子。难怪这脑子叫作它，它是她看过的最可怕最讨人厌的东西，在她神志清醒时能想象出来的东西中，或是在最可怕的噩梦里，都没出现过这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之前她觉得自己超越了恐惧，现在则是连尖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看着查尔斯・华莱士，他站在那里，转身面对它。他嘴巴微开，空洞的蓝色双眼缓缓地旋转。

没错，事情总可以变得更糟。查尔斯・华莱士圆胖脸上旋转着的眼睛，让梅格凉了半截。

她把视线从查尔斯・华莱士转到爸爸身上。爸爸站在那儿，脸上还戴着谁太太的眼镜——他记得自己正戴着眼镜吗？——他朝凯文大喊：“不要屈服！”

“我不会屈服的！帮帮梅格！”凯文喊了回去。圆顶建筑里全然寂静，梅格发现唯一能让自己说出话的方法，就是用尽全力大吼出声。不管她看向何处，不管她转往何方，四处都是那种节奏，那节奏继续控制她心脏的收缩和舒张，控制她的吸气与吐气。红色迷雾又在眼前出现，她怕自己会失去意识，万一真这样，她就会彻彻底底受它控制。

啥太太说过：“梅格，我要给你犯错的能力。”

她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愤怒、没耐心，还有固执。对，现在她得靠自己的缺点来救自己。

她竭尽全力不依照它的节奏呼吸。可是它的力量太强了。她只要一不照节奏呼吸，心肺就会像被一只铁手紧紧捏住。

她想起他们站在红眼男面前，那时候红眼男对他们念乘法表，查尔斯・华莱士大声唱起童谣，凯文大声吼出林肯的《盖茨堡宣言》，他们用这些方法和红眼男的力量对抗。

“乔治波吉，布丁派。”她大吼，“偷亲女生，爱使坏。”

没有用。童谣有节奏感，太容易掉入它的节奏里。

她不会背《盖茨堡宣言》。《美国独立宣言》第一句是什么？她冬天时才背过的。不是学校要求背的，而是因为她喜欢《美国独立宣言》。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她大吼，“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造物者赋予人类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

她大声喊出这些话时，感觉到有东西侵入她的神智，感觉到它抓住、挤压她的脑子。接下来她明白是查尔斯・华莱士在说话，或者说是它透过他来说话。

“可是在我们卡马卓兹星就是这样，完全平等，大家都一模一样。”

一开始她的确有些困惑，不过随即恍然大悟，“不对！”她胜利似的大喊，“相像和平等根本是两回事！”

“梅格，说得好！”爸爸对她喊道。

但是查尔斯・华莱士丝毫不为所动，像是完全不受干扰。“在卡马卓兹星，一切平等。在卡马卓兹星每个人都一样。”不过他没争辩也说不出解答，而她继续思考刚刚想到的新概念。

相像和平等截然不同。

她暂时逃脱它的控制。

可是怎么个不同法呢？

她知道，自己小小的脑袋比不过圆形高台上那团一抖一扭又没身体的大怪物。她看着它，身体颤了一下。学校的实验室里有颗泡在甲醛里的人脑，想进大学的高年级学生都得把它拿出来研究。梅格之前总觉得轮到她的时候，她绝对受不了。但是现在她觉得，要是有把解剖刀在手上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划它几刀，沿着大脑和小脑一路狠狠切下去。

这次在她内心说话的声音不是透过查尔斯，而是直接传来：“你不明白吗？要是你毁了我，你弟弟也会跟着完蛋。”

要是切开、压碎那个脑子，卡马卓兹星上每个被它控制的人会不会都死掉？查尔斯・华莱士、红眼男、操纵二级一号拼字器的男人、那些玩球玩跳绳的小朋友、那些妈妈，还有在所有大楼间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生命完全仰赖它，他们是不是完全没救了？

固执的念头刚消失，马上就感觉到那个脑子又向她进攻。红雾笼罩她的眼睛。

她听到爸爸的声音。虽然她知道爸爸正扯着喉咙大吼，但在她耳里那声音微弱得很：“化学元素周期表！梅格，快念出来！”

有个景象闪过她脑海，那是在冬夜里她和爸爸一起坐在炉火前看书。“氢、氦。”她照爸爸的话，开始按照正确的原子序依次背出化学元素表。接下来是什么？她知道，没错。“锂、铍、硼、碳、氮、氧、氟。”她不再看着它，转身朝爸爸大声吼出来，“氖、钠、镁、铝、硅、磷。”

“太有韵律了。”爸爸大喊，“五的平方根是多少？”

一时间她能集中注意力了。绞尽脑汁，梅格，不要让它来绞你的脑子。

“五的平方根是2.236。”她胜利似的大叫，“因为2.236乘2.236等于五！”

“七的平方根是多少？”

“七的平方根是——”她突然停了下来。她节节败退，它正侵入她的脑子，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不只是数学方面。不久她也会融入它，变成它。

“莫瑞先生，超时空挪移！”她在一片红雾中听到凯文的声音，“超时空挪移！”

她感觉到爸爸抓着她的手腕，一阵可怕的震颤像是要击碎她全身的骨头，接下来就是超时空挪移的空无状态。

如果说和啥太太、谁太太、哪太太一起超时空挪移是奇怪恐怖的经验，和爸爸一起超时空挪移更恐怖。毕竟哪太太有经验，而爸爸——他是怎么知道超时空挪移的？梅格觉得自己被一阵旋风撕开。她迷失在剧烈的痛苦当中，最后融进黑暗，全然昏迷。

第十章 绝对零度

苏醒的第一个征兆便是觉得浑身发冷。接下来是能听到声音。声音穿过她的感觉，像是越过荒凉极地。慢慢地，她听出那冰冻似的声音，是爸爸和凯文的声音，她没听见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她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皮就是不能动。她试着坐起来，可是依然动也不能动。她挣扎着想翻身，动动手脚，可是丝毫没有动静。她知道自己有身体，但是身体像大理石一样毫无生气。

她听到凯文冰冻的声音说：“她的心跳好慢……”

她爸爸的声音说：“至少还在跳，她还活着。”

“勉强算。”

“一开始她根本没有心跳，我们还以为她死了。”

“嗯。”

“后来我们才发现她的心在跳，非常微弱，间隔也很长，不过她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强。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心等待。”爸爸的声音在她听来又高又尖，像是从冰块上凿下来似的。

凯文说：“嗯，莫瑞先生，您说得没错。”

她想朝他们大喊：“我还活着！我活生生的！只不过变成了石头。”

可是正如同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她也喊不出声。

又是凯文的声音：“无论如何，我们总算逃离它了。您把我们两个都救出来，我们那时坚持不下去了。它的力量好强好大，比……我们是怎么抗拒它的？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爸爸说：“因为它受不了遭到拒绝，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抗拒它的原因。几千个世纪以来，从没有人试图与它对抗，于是它有些部分因为不常使用而退化萎缩，变弱了。如果你们没来找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那时候差一点就要放弃了。”

凯文说：“不会吧……”

爸爸说：“没错。和休息比较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它当然说过会让我好好休息。我几乎要认为对抗是个错误的决定，它才是正确的，而我之前一心相信的东西不过是疯狂的白日梦。但是你和梅格来到我身边，让我挣脱牢笼，并重燃希望和信心。”

凯文说：“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在卡马卓兹星呢？您去那儿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爸爸不自在地笑了笑说：“去卡马卓兹星完全是意外，我从来没计划过离开太阳系，那时我的目的地是火星。超时空挪移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凯文说：“它在对我和梅格下手前就先抓到了查尔斯・华莱士。它是怎么办到的？”

爸爸说：“根据你跟我说过的情形，那是因为查尔斯・华莱士自以为可以自由进出它。他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你听！她的心跳又变强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里，不再像是结冻了的感觉。究竟结冰的是他的声音还是她的耳朵？为什么她只听到爸爸和凯文的声音？查尔斯・华莱士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沉默，长长的沉默。接着又是凯文的声音：“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吗？能不能去寻求援助？还是只能在这儿干等？”

爸爸说：“我们不能丢下她。我们一定要一起行动。我们绝对不能怕浪费时间。”

凯文说：“您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害怕浪费时间？我们在卡马卓兹星上急着做这做那，而查尔斯・华莱士也过于着急了，这是他遭俘虏的原因？”

“也许，我不确定，我现在知道得还不够多。不过卡马卓兹星上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在地球上时间的行进方式虽然不太理想，但至少是直线进行。地球上的时间甚至不完全是一次元性质，因为时间无法沿直线来回移动，只能直线向前，不过至少方向一致。卡马卓兹星上的时间像是倒转的，自己会转向。所以我不知道我关在圆柱里有多久，可能是好几个世纪，也可能是几分钟。”片刻的沉默。接下来爸爸继续说：“我摸到她手腕有脉搏了。”

梅格感觉不到爸爸的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她连自己的手腕都感觉不到，全身还是像石头一样僵硬，但是脑子已经可以运转了。她努力想发出声音，给他们一点信号，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又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凯文说：“您是一个人进行研究计划吗？”

爸爸说：“不，我们有六七人一起合作，不过我想还要加上几位我们不认识的成员。这不算是全新的想法，一定也有其他国家正朝这方面发展。但是我们努力不让其他国家知道我们在实行这项计划。”

“您一个人上卡马卓兹星的吗？还是有人和您一起？”

“我一个人。凯文，这没办法用老鼠、猴子或狗做实验。而且我们不知道是成功还是人就这么被分解掉了。操弄时间和空间是很危险的游戏。”

“可是为什么是您呢？”

“我不是第一个。我们抽签决定的，我抽到二号。”

“那第一个超时空挪移的人怎么了？”

“我们不——快看！刚刚她的眼皮是不是动了？”沉默。接着是：“没有，那只是影子。”

可是我的确眨了眼，梅格好想跟他们说，我确定我眨了眼，而且我听得到你们说话！快想想办法！

可是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他们可能看着她，等待下一次闪烁，等待一个影子出现。她听到爸爸的声音，声音变温暖了些，比较像他的声音，“我们抽签，我抽到二号。汉克第一个做超时空挪移，我们看着他上路，看着他在我们眼前消失。他瞬间就消失了。我们打算等一年，等他回来或得到任何信息都好。我们等了一年，音讯全无。”

凯文的声音哑哑的：“天啊，您一定急坏了。”

爸爸说：“没错。物质和能量是同一种东西，大小只是幻觉，以及时间是一种物质，这些都是骇人又刺激的发现。我们知道这些，可是人类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我想你比我更能理解，而查尔斯・华莱士理解的甚至比你多。”

“嗯，但是第一个人出发了之后呢？拜托，请您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梅格听到爸爸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轮到我了。我出发了，而现在人在这里，变得更懂谦卑，更有智慧。我确定我离开还不到两年。现在你们来了，我有了希望，或许可以及时回到地球。我得告诉同事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我们一无所知。”

凯文说：“您的意思是？”

爸爸说：“就是我说的意思。我们像是小孩玩火药，鲁莽中闯入……”

梅格费尽力气，终于发出声音。虽然声音并不大，可是的确发出了声音。

莫瑞先生停了下来：“嘘，你听。”

梅格发出低沉沙哑的怪声。她发现她能睁开眼睛了。尽管眼皮还是像大理石一样沉甸甸的，她还是睁开了。爸爸和凯文在她眼前。她没看到查尔斯・华莱士，他在哪里？

她躺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草短硬而焦黄。她慢慢地、艰辛地眨眨眼。

“梅格，”爸爸说，“梅格，你没事吧？”

她觉得舌头像石头一样，但还是勉强说出：“我……不能动。”

“试试看。”凯文鼓励她。他听起来像是在生她的气，“动动脚趾，动动手指。”

“我动不了，查尔斯呢？”她有些口齿不清。说不定他们就是因为听不懂才不回答。

“我们刚才也被撞晕了一下下。”凯文说，“梅格，你不会有事的，别慌别怕。”他就蹲在她身边，说话的同时，那双凝视着她的眼中满是焦虑。她知道自己还戴着眼镜，因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雀斑，他浓密粗黑的睫毛，还有闪闪发亮的蓝色眼睛。

爸爸跪在她的另一侧。谁太太的圆框眼镜让他的双眼变得模糊。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掌间按摩。“你的手有感觉了吗？”他听起来很镇静，好像她整个人瘫痪在地没什么大不了的。听到爸爸平稳的声音，她觉得镇定多了。接下来她看到他前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也隐约注意到吹过她脸颊的温和微风有些凉凉的。之前他说的话像是冻结了似的，而现在和风阵阵——这里是酷寒还是温暖？“你的手有感觉了吗？”他又问了一次。

现在她能感到有人按着她的手腕，可是她没办法点头。“查尔斯・华莱士呢？”她的口齿比刚刚清晰多了，舌头和嘴唇开始有冷冷麻麻的感觉。她不只是不暖，从头到脚都像结冰了，结成让她瘫痪在地的冰，也难怪之前爸爸的声音会像结冰了一样。

“我结冰了……”她虚弱地说。卡马卓兹星先前也没这么冷，冷到比地球上严冬中最强烈的寒风还要刺骨。她离开了它，但是这股莫名的寒意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爸爸不算救了她。

现在她可以勉强看看四周，视线所及皆是灰暗焦枯。树木环绕着她躺的那片原野，树上的叶子和地上的草一样焦黄。也有一些植物，看起来应该是花，颜色却灰暗暗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春天清新芬芳的气息，轻柔地拂过她的脸庞，与一片灰黄的大地，以及让她失去知觉的寒冷形成对比。她看着爸爸和凯文，他们穿着衬衫，看起来很舒服。她却是那个包在他们的衣服里，冻僵到都没办法发抖的人。

“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冷？”她问，“查尔斯・华莱士呢？”没人回答，“爸，这是哪里？”

莫瑞先生严肃地看着她。“梅格，我不知道。我超时空挪移得不太好，我一定是挪移过头了。这里不是卡马卓兹星，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想你会觉得这么冷是因为我们穿过了黑暗势力，那时我还一度认为你会被拉走。”

“这里是黑暗星？”她的舌头慢慢解冻，口齿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想不是。”莫瑞先生说，“不过我知道得太少，不敢确定。”

“那你就不该尝试超时空挪移。”她从来没有这样跟爸爸说话，这些话不像是她会说的。

凯文看着她，摇摇头说：“当时别无他法。至少这样让我们离开了卡马卓兹星。”

“为什么丢下查尔斯？我们就把他丢在那里不管吗？”她平常不会说出这种冷漠、控诉似的话。

“我们不是把他丢在那里不管。”爸爸说，“记住，人类的脑子是很精细的有机体，很容易就受损。”

“梅格，”凯文俯视着她，紧张又担心，“如果你爸爸带着查尔斯和我们一起做超时空挪移，而它还是紧抓着他不放，他很可能承受不了，我们就会永远失去他了。而且那时我们不得不离开。”

“为什么？”

“它袭击我们，我和你都陷进去了。要是你爸爸当时继续帮我们，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是你叫他超时空挪移的。”梅格指责凯文。

“这不是该怪谁的问题。”莫瑞先生无情地打断对话，“你现在可以动了吗？”

这时梅格的缺点在她心里攀升到最高点，而这些缺点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行！你最好赶快让我回到卡马卓兹星找查尔斯。你应该要帮忙的！”她内心的失望像黑暗势力一样黑暗、一样具腐蚀力。丑恶的字眼从冰冷的嘴唇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会对她所深爱、想念已久的爸爸这样说话。要不是眼泪被冻住，一定早就涌出来了。

她找到爸爸，但爸爸并未让一切就此好转，每件事都越变越糟。如果寻找爸爸的漫长旅程已结束，而他无法克服他们眼前大大小小的困难，那就等于失去了“最后一切都会没事”的保证，就没有什么好希望的了。她被冻住了，查尔斯・华莱士被它吞噬，而万能爸爸什么都没做。她处在爱与憎恨的拉锯战中，而黑暗的力量把她推向憎恨。“你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她对爸爸大叫，“我们再也看不到妈妈和双胞胎他们了！我们不知道地球在哪里！连卡马卓兹星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们在宇宙里迷路了！”她不明白黑暗势力影响她的程度和查尔斯一样深。

莫瑞先生弯下腰，轻轻按摩她冰冷的手指。梅格看不到他的脸。“女儿，我不是啥太太、谁太太或哪太太。凯文已经把一切经过说给我听了。我是人，人难免会犯错。不过我同意凯文的说法。我们被送到这里有其意义。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按他旨意蒙召的人得益处。[18]”

“黑暗势力！”梅格朝他大叫，“为什么你让它差点抓走我？”

“你从来不像我们两个那么适应超时空挪移。”凯文提醒她，“我和查尔斯就不像你有那么多问题。”

“那他就不该带我做超时空挪移，”梅格说，“等到他技术进步时再说。”

爸爸和凯文都没说话。爸爸继续温柔地替她按摩。她的手指开始有感觉，觉得一阵刺痛：“你弄痛我了！”

“那表示你的感觉恢复了。”爸爸平静地说，“梅格，恐怕等一下你会觉得很痛。”

刺痛慢慢往上移到她的手臂，脚趾和脚也痛了起来。她开始对爸爸大叫，这时凯文惊叫：“你们看！”

有三个身影静悄悄地横过焦黄的草地，朝他们走来。

那是什么？

在乌利尔星上有伟大美丽的生物，卡马卓兹星上的居民至少看起来还像人类。现在朝他们走来的是什么怪东西？

它们和这里的花一样，颜色灰暗暗的。要不是直立走路，看起来简直就像动物。它们正朝向那三个人类移动。它们有四只手臂，每只手的手指都超过五根，但那些手指不像手指，而是摆动的长触手。它们有头也有脸，但是比起来，乌利尔星上生物的脸还比较像人类。它们脸上该有五官的地方是几个凹痕，而在耳朵和头发的位置有更多触手。它们很高，比一般人类高出很多，这点梅格等它们又靠近了一些才发现。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不起眼的凹痕。

梅格冻僵的身体打了个寒噤，不过没成功，只带来痛。她呻吟起来。

那三个东西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像是俯瞰（只不过不是用眼睛看）。莫瑞先生还是跪在梅格身边帮她按摩。

他带我们到这里，就带我们走上了绝路，梅格心想，我再也见不到查尔斯・华莱士，也见不到妈妈和双胞胎弟弟……

凯文起身，对那几只野兽鞠躬，就像它们看得到他似的。他说：“您好，先生……女士？”

“你们是谁？”最高的那只野兽问，听起来没有敌意却也不是欢迎，声音不是由毛茸茸脸上像嘴巴的凹痕发出来的，而是舞动的触手。

它们会吃掉我们的，梅格开始乱想，会弄痛我，我的脚趾……手指……我好痛……

凯文回答：“我们……我们来自地球。我不确定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先前出了意外，梅格……这个女孩……瘫痪了。她不能动，她全身冰冷得吓人，而我们认为那是她动弹不得的原因。”

其中一只走向梅格，在梅格身边蹲坐下来。它伸出触手摸梅格的脸，梅格觉得好恶心好讨厌。

但是伴随触手而来的，是之前微风吹来的清新芬芳，她感觉有一股温和中带点刺痛的暖流通过全身，暂时消除了她的疼痛。她突然觉得好困。

我看它们觉得怪，它们看我也一定觉得很怪。她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想着。接着她惊讶地醒悟：野兽根本看不到她。然而，野兽一碰到她，她便觉得好有安全感，安全感伴随方才那股暖流，不断渗入她体内的暖流，一起通过全身。接下来野兽伸出四只手臂中的两只，抱起她，轻摇着哄她入睡。

莫瑞先生迅速起身：“你在做什么？”

“带这孩子走。”

第十一章 野兽阿姨

“不！”莫瑞先生立刻说，“请把她放下来。”

三只野兽身上似乎散发出笑意。个子最高、看起来像是负责发言的野兽说：“我们吓着你了吗？”

“你们想把我们怎么样？”莫瑞先生问。

野兽说：“抱歉，但是我和另一位比较好沟通。”它转向凯文，“你是谁？”

“我是凯文・欧基夫。”

“凯文・欧基夫是什么？”

“我是男生，是少年。”

“你也害怕吗？”

“我不确定。”

“告诉我，”野兽说，“如果我们三个突然在你的星球上出现，你们会怎么办呢？”

“开枪，我想会这样。”凯文坦白说。

“那我们不是也该这样对你们吗？”

凯文的雀斑颜色似乎变深了，不过他平静地回答：“我真的希望你们不会。我的意思是，地球是我的家乡，世界上，我是说，宇宙间其他地方都比不上。我很想回地球，可是我们犯了一些天大的错误。”

最小的那只野兽，也就是抱着梅格的那只野兽说：“他们大概还不习惯看到来自其他星球的访客。”

“不习惯！”凯文惊叹，“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看过。”

“为什么？”

“不知道。”

身高中等的野兽，以颤抖的声音问：“你们不是从黑暗星球来的吧？”

“不是。”虽然野兽看不到他，凯文还是坚定地摇摇头，“我们——我们的星球被暗影笼罩。”

抱着梅格的野兽问：“你们三个在对抗它？”

“对。”凯文回答，“我们现在才知道它的存在。”

高个子的野兽转向莫瑞先生，严肃地说：“你，最年长的男人，现在我来问问，你们从哪里来？”

莫瑞先生沉着地回答：“一个叫卡马卓兹星的星球。”三只野兽交头接耳了起来，“我们不是那里的人。”莫瑞先生慢慢地一字一字说清楚，“我们也是第一次到那里。我被关在那里，这些孩子救了我。我最小的儿子还在那里，被它的黑暗力量困住。”

梅格试着在野兽的怀里翻身，瞪着爸爸和凯文。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坦白？是不是没有危机意识？但是来自触手的温和暖意通过全身，再一次化解了愤怒。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比较能动了，疼痛也不像之前那么剧烈。

“我们一定要带这个孩子走。”抱着她的野兽说。

梅格对爸爸大喊：“不要像丢下查尔斯那样丢下我！”恐惧爆发的同时，一阵疼痛袭来，她喘着气。

“别吵了。”野兽对她说，“你让伤势更严重了。放轻松。”

“它也这样说。”梅格大叫，“爸爸！凯文！救救我！”

野兽转向凯文和莫瑞先生：“这孩子有生命危险，你得信任我们。”

“我们没的选择。”莫瑞先生说，“你能救她吗？”

“我想可以。”

“我能不能陪在她身边？”

“不行。但是你们不会离她太远。我们觉得你们又饿又累，想洗澡想休息。这个小——那个词是什么？”野兽用触手瞄了瞄凯文。

“女孩。”凯文说。

“这个小女孩现在需要特别照料。寒冷来自——你们怎么说的？”

“黑暗势力？”

“黑暗势力，没错。只有经过适当的中和，才能消除寒冷。”三只野兽团团围住梅格，似乎正轻轻摆动触手，感觉着梅格体内深处。触手很有节奏地摆动，而且动作像海底植物一样自然流畅。梅格躺在那里，由四只奇怪手臂抱着轻摇，她觉得安全感越来越强烈。小时候妈妈会坐在老摇椅上抱着她，唱歌哄她入睡，而从那时起，她就不曾感到这么强烈的安全感。之前在爸爸协助下，她抗拒着它，不过现在她撑不下去了。她把头靠在野兽胸前，发现这覆在灰色身体上的兽毛柔软细致得超乎想象，而且散发的香味和空气中的味道一样。

希望它不会觉得我臭臭的，她想。但是心里那股深深的安全感告诉她，就算她真的臭，野兽也会原谅她。高大的野兽轻轻摇着她，把她靠在怀里，梅格可以感到自己原本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这种幸福感是不可能从它身上得到的。它只会带来痛苦，绝不会减轻痛苦。野兽一定是好的一方，它们也必须是好的一方。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小孩似的，接着突然间就入睡了。

等她清醒过来，之前疼痛的记忆，又在脑海深处浮现。但是现在疼痛早已消失，只有舒适感包围着她，她在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躺在非常柔软的东西上。四周暗暗的，只能偶尔看到高大的黑影在移动，她知道那是野兽在走来走去。她的衣服都脱掉了，一种温暖刺痛的感觉融入身体。她叹了一口气，伸展手脚，发现自己可以伸展手脚了。她又可以动了，不再动弹不得，身体同时浸在一波波的温暖中。救她一命的不是爸爸，而是野兽。

“小东西，你醒来啦？”说话声轻轻传进她耳里，“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现在还觉得痛吗？”

“已经不痛了。”

“你觉得暖和，觉得又活过来了吗？”

“嗯，我很好。”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小东西，躺着别动，不要把力气用光了。我们等一下就拿毛皮衣服给你，然后喂你吃东西。你连自己吃东西的力气都要省下来，就像回到婴儿时期。黑暗势力可不会轻易放手。”

“我爸爸和凯文呢？他们把查尔斯・华莱士带回来了没？”

“他们在吃东西和休息。”野兽说，“我们正努力了解彼此，看看怎么帮你们的忙最好。”

“这里为什么那么暗？”梅格问。她试着看看四周，但是看到的只有暗影。然而，还是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一股温和的微风轻轻吹过，抵挡住了黑暗。

野兽显出困惑的样子：“暗是什么？光又是什么？我们听不懂。你爸爸和那个男孩凯文，也问过我们这个问题。他们说黑暗正笼罩这个星球，让他们看不到东西。他们还说，我们的大气层是所谓的不透明，所以看不到星星。后来知道我们比你们这种花上好几个小时用所谓的望远镜观察星星的生物还了解星星、它们的音乐和舞蹈，他们吃了一惊。但是我们不懂看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东西长的样子。”梅格知道自己的答案帮不上什么忙。

“我们不知道东西长什么样子。”野兽说，“我们知道东西是什么样子。看来‘看’一定是有很多限制的东西。”

“才不是！”梅格大叫，“是世界上最棒的东西。”

“你们的世界还真是奇怪！”野兽说，“竟然这么重视这种表面的东西。跟我解释一下光是什么吧。你们没有光就只能做一点点事情。”

“没有光我们就看不到。”梅格发现自己完全解释不了视觉、光和黑暗。在没有视力且不需要眼睛的世界，怎么可能解释得出来？“在这个星球上，”她一边绞尽脑汁想一边说，“也有太阳吧？”

“最棒的太阳。带给我们温暖和射线，有了射线我们才有花、食物、音乐，和一切有生命、会成长的东西。”

“那么，”梅格说，“我们面向太阳……我是说我们的星球，我们的地球面向我们的太阳时，我们就会接收太阳的光。等我们背向太阳的时候，就是夜晚。要在夜晚看东西，就得使用人造光。”

“人造光。”野兽叹了一口气，“你们星球上的生活一定很复杂，晚点一定要再跟我多说一些。”

“好。”梅格答应了，可是她也明白能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根本没办法解释给他们听。因为就某方面来说，这些野兽比她、爸妈、凯文，甚至查尔斯・华莱士知道、了解得还透彻。

“查尔斯・华莱士！”她大叫，“查尔斯・华莱士怎么办？我们不知道它会对他或指使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拜托，拜托帮帮我们！”

“好，好，小东西，我们当然会帮你们。现在会议正在进行，研究怎么做最好。我们从来没有跟逃出黑暗星球的人说过话，虽然你爸爸把所有事情怪到自己身上，我们还是觉得他一定很不平凡，才能带你们逃出卡马卓兹星。不过至于那个小男孩，我知道他很重要很特别啊，但你一定要了解，穿过黑暗势力回到卡马卓兹星很不容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是爸爸把他留在那边！”梅格说，“他得把他带回来！他不能就这样抛弃查尔斯・华莱士！”

野兽的语调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我们不说谁抛弃谁，我们明白想要不代表得到，而且我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依你目前的情况，我们不允许你做出可能危及我们全体的事情。我了解你希望你爸爸赶快去卡马卓兹星，而你大概会逼他做到，但接下来会怎样呢？不对，不对。你一定要等自己冷静下来再行动。亲爱的，这件衣服给你，穿上就会觉得温暖舒服。”梅格感觉到自己又被抱了起来，有一件又轻又软的衣服套到她身上，“别担心你弟弟。”触手发出音乐般的话语，轻轻地碰着她，“我们绝不会让他留在暗影那边。但是你现在一定要休息，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好起来。”

温柔的话，加上不管说了或做了什么，野兽还是爱她的感觉，让梅格被温暖平静包围。她感觉有只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就像妈妈的吻一样温柔。

“我的小孩好久以前就长大离开了。”野兽说，“你好小好脆弱。现在我来喂你，你一定要慢慢地安静地吃。我知道你很饿，也知道你太久没吃东西，但是你还是不能急，不然就好不了。”

有种好吃到无法形容，好吃到不可思议的东西送到梅格唇边，她感激地吞下去。她每吞下一口，力气就恢复一些。她发现自己从卡马卓兹星那顿恐怖的假火鸡大餐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但那时候也几乎没吃到什么。妈妈的炖菜是多久之前吃的？时间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这里夜晚有多长？”她呢喃着，快睡着的样子，“白天会再出现吧？”

“嘘。”野兽说，“专心吃东西。冷的时候，也就是现在，我们会睡觉。等你醒来，这里又会变得温暖，会有很多事情要做。你现在一定要好好吃好好睡，我会在旁边陪着你。”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梅格问。

“现在先别说话，在心里好好想想，想想你怎么称呼其他各式各样的人。”

梅格思考的时候，野兽温柔地对她呢喃：“不，妈妈是很特别的称呼，只能让一个人用；爸爸呢，他人就在这里。不只是朋友、老师、兄弟或姐妹。熟人是什么？真是有趣又难懂的词。阿姨。也许吧。嗯，说不定可以。你联想到这么奇怪的词。东西，还有怪物！怪物这个字眼真可怕。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是怪物。野兽。这名称不错，野兽阿姨。”

“野兽阿姨。”爱犯困的梅格嘟哝着，接着笑了起来。

“我说的话好笑吗？”野兽阿姨讶异地问，“野兽阿姨听起来不好吗？”

“野兽阿姨很棒。”梅格说，“野兽阿姨，请唱首歌给我听。”

要向野兽阿姨描述视觉是件不可能的任务，那么，向人类描述野兽阿姨的歌声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这歌声甚至比乌利尔星上生物的歌声还要动人。这歌声有实体也有架构，比形状和用眼睛看到的还实在。歌声撑托着梅格，比野兽阿姨的双臂还要稳固。歌声仿佛载着她，让她跟着旋律飘浮，欣喜地在群星间穿梭。有那么一会儿，她也觉得黑暗和光这两个词没有意义，只有这歌声旋律是真实的。

梅格沉浸其中，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野兽阿姨也睡着了，毛茸茸、没有脸孔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黑夜已经过去，灰灰暗暗的光填满房间。不过她现在明白了，在这个星球上颜色是多余的。野兽感受到的并不是这片融合在一起的灰色和焦黄，而她自己所看到的只是星球真实模样的一小部分。她才是那个被感官限制的人，不是盲眼野兽，野兽们一定有她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感官。

梅格轻轻动了动，野兽阿姨立刻俯身看她，说：“老天，这一觉睡得真好。你还好吗？”

“好极了。”梅格说，“野兽阿姨，这个星球叫什么？”

“老天。”野兽阿姨叹了一口气，“我发现用你们的想法表达事情真的很不容易。你说你们从卡马卓兹星过来？”

“我们是从那里过来，但那里不是我们的星球。”

“我想你可以称呼这里伊希切尔星。”野兽阿姨对她说，“我们和沦陷的卡马卓兹星共享一个太阳，不过感谢老天，这是我们唯一和他们共享的东西。”

“你们也在对抗黑暗势力？”梅格问。

“没错。”野兽阿姨回答，“而且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是按祂旨意被召的一群，又称为义的一群。[19]当然，有人帮我们；只靠我们对抗黑暗势力，会比现在还艰难。”

“谁帮你们呢？”梅格问。

“老天，小东西，跟你解释事情还真困难。我现在知道不只因为你是小孩，和另两个人沟通也一样困难。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懂呢？善帮我们，星星帮我们，爱帮我们，还有大概会被你称为光的力量也帮我们。噢，孩子，我不会解释！那是种不是知道就是不知道的东西。”

“可是……”

“我们见到的东西不是你们用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而是你们看不到的东西。眼睛看得到的东西只是暂时的，但看不到的东西才是永恒的。”

“野兽阿姨，你认识啥太太吗？”梅格问。她心里突然涌现希望。

“啥太太？”野兽阿姨疑惑地说，“噢，孩子，你们的语言太简单，受限太多，反而产生复杂的结果。”她伸出四只手臂，上头的触手波动，摆出无可奈何的姿势。“要我带你去找你爸爸和你的凯文吗？”

“要、要，拜托！”

“那我们就走吧。他们在等你拟定计划。我们觉得你会想一起吃——你们是怎么说的？噢，对了，早餐。现在穿这件厚毛皮太热了，我替你找一件薄一点的衣服，换好我们就出发。”

野兽阿姨好像把梅格当成小婴儿似的，替她洗澡穿衣服。新换上的衣服虽然是灰灰的毛皮，却比地球上最薄的夏季衣料还要轻。野兽阿姨伸出一只长满触手的手臂，搂住梅格的腰，带她穿过又长又暗的走道。梅格只看到暗影，还有暗影的影子，最后进入有圆柱的大会议室。一道道光线从敞开的天窗照进来，汇聚在一张圆形大石桌附近。好几位野兽、凯文和莫瑞先生坐在围绕圆桌的长石椅上。因为野兽个子高大，所以就连莫瑞先生的脚都碰不着地，而高高瘦瘦的凯文，一双长腿悬在那里晃啊晃的，好像他跟查尔斯・华莱士一样大。

大厅有一部分被数个圆拱形入口围绕，入口各自通往铺筑过的走道。没有空的墙壁，也没有屋顶，所以虽然光线比地球上的阳光来得暗，但梅格没有黑暗或寒冷的感觉。野兽阿姨一带梅格走进会议室，莫瑞先生就立刻从长椅上滑下来，急忙朝她走去，温柔地抱住她。

“他们跟我们保证你没事。”他说。

先前在野兽阿姨怀里的时候，梅格觉得安全，但现在又担心起查尔斯・华莱士，对她爸爸的无能感到失望，情绪一涌而上，像是卡在喉咙里似的。

“我没事。”她喃喃地说，眼睛看的不是凯文也不是她爸爸，而是野兽们，他们是她现在求助的对象。好像对她而言，她爸爸和凯文都不关心查尔斯・华莱士一样。

“梅格！”凯文开心地说，“你这辈子没尝过的好味道！快过来吃！”

野兽阿姨抱起梅格，把她放在长椅上，接着在她身边坐下，盛了满满一盘奇怪的面包和水果给她。这些食物的滋味梅格从没尝过。所有东西都暗暗的没颜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可口。起先梅格就算回忆起野兽阿姨前一晚喂她吃的东西，也还是不太敢尝，不过等她咬下第一口之后就埋头猛吃，仿佛以后都吃不到东西一样。

大家先等她的速度慢下来，接着莫瑞先生沉重地说：“我们一直在想救出查尔斯・华莱士的方法。既然我在做超时空挪移逃出它时出了这样的差错，大家觉得让我回卡马卓兹星实在不怎么明智，就算我一个人去也一样。万一我又失败，很容易就会失去方向，永远在不同星系间徘徊游荡。这对所有人，尤其是对查尔斯・华莱士，没有什么帮助。”

一股强烈的沮丧感袭向梅格，她再也吃不下了。

“我们这里的朋友，”他继续说，“觉得我们还在这个太阳系里，全是因为我还戴着谁太太给的眼镜。梅格，眼镜在这里。不过眼镜恐怕已经失效了，现在只是普通的眼镜。可能本来就只能在卡马卓兹星上使用一次，也可能是穿过黑暗势力时弄坏了。”他把眼镜滑过桌面给对面的梅格。

“这些人会超时空挪移，”凯文指了指环桌而坐的野兽，“可是他们没办法超时空挪移到黑暗星球上。”

“你们有没有试过呼叫啥太太？”梅格问。

“还没。”她爸爸回答。

“可是你想不出其他办法。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爸，你根本不关心查尔斯・华莱士！”

梅格才说完，野兽阿姨就站起来用斥责的语气说：“孩子。”莫瑞先生没说话，梅格看得出来她深深伤害了他。她像对着校长简先生一样，低头瞪着桌面说：“我们一定得请她们帮忙。如果你不同意，就是个大笨蛋。”

野兽阿姨对其他人说：“这孩子太焦急了，别和她计较。她之前差点被黑暗势力抓走，有时就算身体完全康复，我们还是不知道心灵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梅格生气地环顾圆桌。野兽们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她觉得他们在打量她，而且觉得她一无是处。

凯文撇过头，弓起身子：“你没想过我们已经尽量告诉他们啥太太的事了？你以为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做什么？拼命吃东西吗？好，那换你来想好了。”

“没错，孩子，试试看。”野兽阿姨又坐了下来，把梅格拉到身边，“我感受到你身体里的愤怒，可是我不懂，你在生什么气？我感觉到责备和内疚，为什么呢？”

“野兽阿姨，你不懂吗？”

“不懂。”野兽阿姨说，“可是这也没能让我明白你想跟我们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试试看。”

梅格试了。没头没脑，忙乱摸索。一开始她描述啥太太、她的男用大衣，还有五颜六色的围巾和披肩；谁太太、她的白色袍子和闪闪发亮的眼镜；还有穿黑袍戴着尖顶帽，忽隐忽现的哪太太。接下来她发现这样太可笑了，她是在讲给自己听。这不是啥太太、谁太太和哪太太。要这样描述的话，她大可以描述啥太太在乌利尔星化身成飞行生物的样子。

“试试看不要用词句描述。”野兽阿姨温柔地说，“否则你只是在对抗我和你自己。想想她们的本质，描述外貌无助我们了解这一切。”

梅格又试了一次，可是她没办法在脑海中凝聚形象。她回想啥太太解释超时空挪移的时候，她试着用数学概念想，有时她感到野兽阿姨或其他野兽闪过领悟的灵光，但大部分时候他们散发出来的只是微微的困惑。

“天使！”坐在对面的凯文突然朝他们大喊，“守护天使！”片刻沉默之后，他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大喊，“使者！神的使者！”

“我想一下……”野兽阿姨才说了一半，就又静了下来叹气道，“不行，还是不够清楚。”

“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没办法跟我们表达他们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位又高又瘦的野兽喃喃地说。

野兽阿姨伸出一只长满触手的手臂，再次揽住梅格的腰：“他们年纪还小，而且他们在他们说的地球上，从来没有跟其他星球的生物沟通过，他们在太空里几乎是独自演化。”

“噢，”又高又瘦的野兽说，“他们不觉得孤单吗？”

突然间，如雷的声音响彻大厅——

“我们……们……来……来……了！”

第十二章 愚拙的与软弱的

梅格什么都没看到，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因着希望而怦怦跳。所有野兽都站了起来，转向其中一个拱形出口，低下头，弯下触手，致上欢迎之意。啥太太出现在两根柱子之间，谁太太站在她身边，后面则是闪烁的微光。她们三个和以前不太一样：第一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轮廓有些模糊，颜色像是水彩晕染成一团。但是这次可以看到她们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梅格挣脱出野兽阿姨的环抱，跳到地板上，冲向啥太太。啥太太举起手，梅格了解她还没完全现身；她还是光，还没实体化，现在拥抱她会像是抱光线一样。

“我们动作得快一点，所以没多少时间……你们需要我们？”啥太太问。

最高的野兽又鞠了一次躬，向前一步，离开桌子走向啥太太：“是那个小男孩的问题。”

“爸把他留在那里！”梅格大叫，“他把查尔斯丢在卡马卓兹星！”

啥太太的声音冷淡得吓人：“你要我们帮你什么？”

梅格的手指关节抵着牙齿，牙套陷进皮肤。她伸出双臂请求：“可是那是查尔斯・华莱士！啥太太，它俘虏了他！救救他，拜托你救救他！”

“你知道我们在卡马卓兹星上什么都没办法做。”啥太太说，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

“你是说你会让查尔斯永远留在它手里？”梅格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可是我们一筹莫展！你知道我们没办法！我们试过了！啥太太，你得救救他！”

“梅格，我们不是这样处理事情的。”啥太太哀伤地说，“我以为你懂。”

莫瑞先生向前走一步，鞠了个躬，三位太太也向他回礼。这大出梅格意料之外。“我想还没有人为我们引见过。”啥太太说。

“这位是我爸爸，你知道他是我爸爸。”梅格不耐烦了起来，“爸，啥太太、谁太太，还有哪太太。”

“很荣幸……”莫瑞先生喃喃地说，然后继续说下去，“抱歉，我的眼镜破了，没办法把你们看清楚。”

“没必要看到我们。”啥太太说。

“如果你教我如何把超时空挪移做得更好，那我就能回到卡马卓兹星——”

“接……接……接下来……来……来呢？”哪太太惊讶的声音传来。

“我会想办法把我的小孩带离它。”

“你……你……你知道自……自……自己会不会……会……会成功？”

“除了试，没有其他方法了。”

啥太太温和地说：“抱歉，我们不能让你去。”

“那就让我去吧。”凯文提议，“我之前差一点儿就救出他了。”

啥太太摇摇头：“不，凯文，查尔斯现在陷得比以前还深，你没办法进到他的脑子里，你得明白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接下来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所有透进大厅的柔和光线，似乎都集中在啥太太、谁太太，还有闪烁微光（那一定是哪太太）的身上，没有人说话。一位野兽卷卷的触须慢慢在石桌上前后挪动。最后梅格再也受不了了，绝望地大喊：“你们要怎么做？就把查尔斯扔在那里不管吗？”

哪太太响亮的声音传遍大厅：“孩……孩……孩子，安……安……安静！”梅格没办法安静下来。她紧紧靠在野兽阿姨身上，但野兽阿姨并没有伸出触手搂住她，带给她安全感。“我不能去！”梅格大叫，“我办不到！你们知道我办不到！”

“有……有……有人说要你……你……你去吗？”沉重的音调让梅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大哭起来，开始像小小孩发脾气一样捶打野兽阿姨，她泪如雨下，溅在野兽阿姨的毛皮上。野兽阿姨静静地站着承受。

“好啦，我去！”梅格呜咽着说，“我知道你们要我去！”

“如果你不是出于自愿或理解，”啥太太说，“我们不会要你做任何事情。”

梅格的眼泪突然止住了，像刚刚开始哭时一样突然：“可是我能理解。”

她觉得累了，也感受到意料之外的平静。在野兽阿姨帮助之下，现在寒冷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也离开了她的心。她朝爸爸看去，心中纠结的愤怒消失了，她觉得心里只剩下爱和自豪。她对他微笑，希望他原谅她，接着把身体贴紧野兽阿姨。这次野兽阿姨的手臂搂住了她。

哪太太的声音沉重：“你……你……你理……理……理解了什……什……什么？”

“去的人一定是我，别人没办法代替。我不了解查尔斯，可是他了解我，我是和他最亲近的人。爸离家很久，他走的时候查尔斯・华莱士还是小婴儿，他们彼此不认识。凯文认识查尔斯的时间太短了，要是他们认识久一点，该去的人就会是凯文，但是，噢，对了，对了，我明白了，去的人一定是我。没有别人能代替。”

莫瑞先生一直坐在那儿，手肘撑在膝盖上，拳头顶着下巴。他站了起来。

“我不准！”

“为……为……为什么？”哪太太追问。

“听好，我不知道你是谁还是什么东西，不过这点我不在乎。我不会让我的女儿独自陷入危险。”

“为……为……为什么？”

“你知道结果可能是什么样子！她现在还很虚弱，比以前还要虚弱。她之前差点让黑暗势力给杀了。我无法理解你怎么连这点都没考虑到。”

凯文跳下长椅：“也许它说得没错！说不定你们和它是一伙的。如果真有人要去，那也该是我！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好让我照顾梅格！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是你已经做到了。”啥太太向他保证。

“我什么都没做！”凯文大吼，“你不能送梅格去！我不准！我坚决反对！我不会允许！”

“梅格的任务已经够艰难了，难道你不明白这样是让梅格的处境难上加难？”啥太太问他。

野兽阿姨把触手伸向啥太太：“她的身体状况可以做超时空挪移了吗？你知道她经历过了什么。”

“如果哪太太带她超时空挪移，她就可以应付得来。”啥太太说。

“如果我去有帮助，我可以和她一起去，抱着她。”野兽阿姨绕着梅格的那只手臂搂得更紧。

“噢，野兽阿姨……”梅格开口。

可是啥太太打断了她：“不行。”

“我想也是，”野兽阿姨顺从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

“呃……啥太太。”莫瑞先生皱起眉头，把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旁。接下来他用中指在鼻梁上推了推，像是要把眼镜推得更靠近眼睛，“你还记得她只是个孩子吗？”

“而且她发展迟缓。”凯文咆哮。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说。”梅格激动地说，心里希望愤慨的情绪能控制住颤抖，“我的数学比你好，你清楚得很。”

“你敢一个人去吗？”莫瑞先生问她。

梅格的声音平淡：“不敢，可是这点不重要。”她转向爸爸和凯文：“你们知道只有这个办法，你们知道她们绝对不会让我一个人去，除非——”

“我们怎么知道她们和它不是一伙的？”莫瑞先生追问。

“爸！”

“没关系，梅格。”啥太太说，“我不怪你爸爸生气、怀疑和害怕。我不能假装不是把你送到最危险的地方，我得承认你会有致命的危险。我知道这点，但我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快乐灵媒也不相信。”

“她不是能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事吗？”凯文问。

“噢，不包括这类事情。”啥太太听起来像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如果我们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就会……我们就会像卡马卓兹星上的人一样，没有自己的生活，一切都计划准备好了。该怎么解释呢？噢，我知道了，在你们的语言里，有种诗的格式叫十四行诗。”

“对，对。”凯文不耐烦地说，“这和快乐灵媒有什么关系？”

“听我说完。”啥太太严厉地说，凯文一时像匹胆小的小马，被吓得不敢再乱踢地面。“这种诗的格式很严格吧？”

“对。”

“有十四行，我相信全都是抑扬格五音部，对吧？”

“对。”凯文点点头。

“每行都要押固定的韵。如果诗人不按照这些规则，那写出来的诗就不叫十四行诗吧？”

“没错。”

“可是在严格的规则下，诗人完全自由，可以写他想写的东西吧？”

“对。”凯文又点了点头。

“所以喽。”啥太太说。

“所以怎样？”

“噢，你聪明点好吗？”啥太太指责他，“我在说什么，你清楚得很！”

“你的意思是你在比较人生和十四行诗？规则严格，但是其中又有自由？”

“对。”啥太太说，“有指定的格律，但十四行诗的内容得靠自己写出来，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拜托。”梅格说，“拜托，如果我一定得去，我想速战速决。你们每拖延一分钟，事情就变得更困难。”

“她……她……她说得……得……得对。”哪太太的声音冒了出来，“该……该……该出发……发……发了。”

“你可以先跟大家告别。”啥太太表达的不是许可，而是命令。

梅格笨拙地对野兽行礼：“谢谢你们大家，非常感谢。我知道你们救了我一命。”她没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念头说出来——救我是为了什么？好让它抓我吗？

她搂住野兽阿姨，身体紧贴在柔软芬芳的毛皮上。“谢谢。”梅格悄声说，“我爱你。”

“小东西，我也爱你。”野兽阿姨用轻柔的触须碰碰梅格的脸。

“凯……”梅格伸出手说。

凯文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快快把她拉近身边亲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就转身，来不及看到梅格因惊喜而发亮的双眼。

最后她转向爸爸：“爸……对不起。”

他捧住她的双手，弯下身用一双近视眼看她，对她说：“秒差距，你在对不起什么？”

听到爸爸温柔地称呼她以前的小名，梅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之前希望所有事情你都会帮我做得好好的，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容易……所以我才会假装一切都是你的错……因为我好害怕，不想自己处理这些事……”

“可是我的确想为你做些什么。”莫瑞先生说，“天下父母都是这样想的。”他凝视着她流露恐惧的深色双眼，“梅格，我不会让你去的。我去。”

“不行。”梅格从没听过啥太太的声音这么坚定，“你要让梅格接受这个危险的挑战。莫瑞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会让她去的。”

莫瑞先生叹了一口气。他把梅格拉近身边：“秒差距，别害怕恐惧。我们会为你而勇敢，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你妈妈……”

“妈妈总是把我推向外头。”梅格说，“她会希望我去的，你知道她会的。跟她说——”梅格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接着抬起头说，“算了，我还是自己跟她说。”

“好女孩，你当然会自己跟她说。”

梅格慢慢地绕着大桌子走，走到啥太太所在的两根柱子之间：“你会跟我去吗？”

“不会，只有哪太太会陪你过去。”

“黑暗势力……”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爸爸带我超时空挪移穿过的时候，我差点被它抓走。”

“你爸爸显然没什么经验，”啥太太说，“不过他很不错，值得教。只是目前他还是把超时空挪移当成机器在操作。我们不会让黑暗势力抓到你，我想不会。”

听起来让人不太安心。

梅格短暂的愿景和信心慢慢消失了：“可是假设我没办法把查尔斯・华莱士救出来——”

“别说了。”啥太太举起手，“我们上回送你去卡马卓兹星时送了东西给你，这回也不会让你空手去的。不过我们能给你的不会是有形的东西，梅格，我把我的爱送给你。绝对不要忘记，我的爱永远在你身边。”

谁太太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朝梅格微微一笑。梅格伸手到上衣口袋，掏出在卡马卓兹星上用过的眼镜还给谁太太。

“你爸爸说得没错。”谁太太接过眼镜，收进袍子的褶缝里头，“眼镜已经失效了。我这次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试着想明白。不是逐字逐句分析，而是瞬间心领神会，就像你明白超时空挪移时一样。梅格，听好了。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弟兄们哪，可见你们蒙召的，按着肉体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贵的也不多。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拣选了世上软弱的，叫那强壮的羞愧。神也拣选了世上卑贱的，被人厌恶的，以及那无有的，为要废掉那有的。[20]”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愿公理正义得胜。”她的镜片似乎闪了一下。在她身后，一根柱子透过她变得清晰可见。眼镜发出最后一丝亮光，接着她就消失了。梅格紧张地看着啥太太在谁太太开口说话前站的位置，可是啥太太已经不在那儿了。

“不！”莫瑞先生大喊，跨步走向梅格。

哪太太的声音从微光中传来：“孩……孩……孩子，我……我……我没办法牵……牵……牵……牵你的手。”

梅格瞬间被扫进黑暗和虚无中，接着进入黑暗势力，整个人被刺骨的寒意淹没。哪太太不会让它抓住我的，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冰冷的黑暗势力似乎要压碎她的骨头。

她们穿过了黑暗势力，梅格气喘吁吁地降落在山丘上。前一次来卡马卓兹星也是在这座山丘降落。她觉得冷，身体有点麻，但情况不会比往常冬天在乡间池塘上溜一个下午冰严重。她看看四周，一片孤寂。她的心开始怦怦怦地狂跳。

哪太太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似乎在四周回荡：“我……我……我还没送你礼物。你……你……你有一样……样……样它没有的……的……的东西。这是你……你……你唯一的武器。不过你……你……你得自己找……找出来。”接着声音消失，梅格知道只剩她一人了。

她慢慢走下山丘，猛烈的心跳让她胸口发痛。下方是之前看过的房屋，一列模样相同的房屋，房屋后头是城里排成直线的建筑。她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走。天黑了，一路上没有行人，看不到小孩在玩球、跳绳。看不到妈妈站在门口。看不到爸爸下班回家。每间房屋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梅格经过时所有的灯都同时熄灭。是因为她出现呢，还是因为熄灯时间到了？

梅格觉得麻木，那感觉超越了愤怒、失望，甚至恐惧。她把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的前方，时间抓得精准，不容许速度改变。她不是在思考，不是在计划什么，只是缓慢地持续向前走，走向市区，走向那栋有它的圆顶建筑。

现在她接近郊区，每栋房子的灯光自成一条垂直线，但灯光古怪又灰暗，不像地球城市中的温暖灯光。此外找不到一扇窗户亮着灯，没有人在加班工作或打扫办公室。每栋建筑前面都有一个人，可能是值班警卫，全都在房子前面来回巡视。

他们似乎没看到梅格。总之就是没人注意她，梅格就直接从他们面前走过。

我有什么它没有的东西？她突然想。我有什么呢？

她经过最高的办公大楼。灰暗中光线变多了，大楼的墙壁微微发光，照亮了街道的一部分。中央情报总局就在前方，红眼男还坐在那里吗？还是他上床睡觉了？虽然和它相较之下，红眼男人的确像是他自己所说的温和绅士，但她得去的地方不是那里。寻找查尔斯・华莱士和红眼男人无关，她得直接找上它。

它不习惯有人抗拒。爸爸说他就是靠这点撑下去的，我和凯文抗拒它就能撑下去。那时有爸爸救我，现在这里没有人会救我。我必须靠自己，得靠自己抗拒它。这是我有但它没有的东西吗？不是，我确定它会抗拒，它只是不习惯别人抗拒它。

巨大的长方形中央情报总局挡在街区尽头。梅格转向绕过去，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离它所在的圆顶建筑不远了。

我要去找查尔斯・华莱士。这才是重点，这才是我该想的事，真希望自己能像一开始那样麻木。它会不会把查尔斯藏在其他地方？他会不会不在那里？

无论如何，我得先去那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答案。

梅格经过铜制大门和中央情报总局的石板，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看到发亮的古怪圆顶建筑就在前方。

爸爸说害怕没关系，他说怀着害怕向前走。谁太太说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我想是要我不讨厌孤独，不讨厌自己的样子。啥太太要我记得她爱我，这是我该想的。不去想害怕，不去想自己比不上它聪明。啥太太爱我，被啥太太这样的人爱，算是不得了的事。

她到了。

不管速度放得多慢，最后还是到了。

那栋圆形建筑矗立在她面前，墙壁闪着青紫色火光，银色的屋顶随着看起来疯狂的光闪动着。她再一次感受那不暖也不冷，但像是向外延伸，想碰她、想把她吸到它那儿的光。

突然出现一股吸力，她发现自己进到里面了。

那感觉像是被强风吹得昏头转向。她大口喘气，努力摆脱它向四处蔓延的律动，用自己的节奏呼吸。她能感觉身体里无法控制的律动，那律动控制着她的心，她的肺。

不过没能控制她。没能控制梅格。律动很难让她屈服。

她飞快眨眼，对抗它的节奏，一直到眼前的那片红消失，可以看清楚为止。那个脑子在那里，它在那里，在平台上颤抖律动着，暴露在空气中，软趴趴让人觉得恶心。查尔斯・华莱士蹲在它旁边，模样和梅格之前看到他时一样，前额跟着它的节奏抽搐，眼睛还是在慢慢旋转，嘴巴还是张开的。

再一次看到他，梅格又像挨上了一拳。她得再一次确认，虽然自己看到的是查尔斯，但那根本不是查尔斯。查尔斯・华莱士，她深爱的弟弟查尔斯・华莱士到哪去了呢？

我有什么它没有的东西？

“你没有它没有的东西。”查尔斯・华莱士冷冷地说，“亲爱的姐姐，有你在这儿，真好。我们一直在等你，我们知道啥太太会派你过来。你知道，她是我们的朋友。”

有那么一会儿，梅格竟然相信了他的话，那时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正被它吸进。

“不是！”梅格用尽全力尖叫，“不是！你骗人！”

片刻间她又挣脱了它的控制。

只要我够生气，它就没办法抓走我。

这就是我有而它没有的东西吗？

“胡说八道。”查尔斯・华莱士说，“你有的它都有。”

“你说谎。”她回答，接着发现自己对这个不是查尔斯・华莱士的小男孩只有满腔怒火。不对，那感觉不是愤怒，那是厌恶；那是憎恨，全然而纯粹的憎恨。她迷失在憎恨中，同时也开始迷失在它里。红雾又出现在眼前，她的胃随着它的节奏翻腾，身体随着憎恨的力量和它的力量颤抖。

她用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动了动头脑和身体。憎恨不是它没有的东西，它很清楚憎恨。

“你说谎，你说啥太太的事情是在骗人！”她尖声喊叫。

“啥太太恨你。”查尔斯・华莱士说。

它就是在这里犯下致命的错误。梅格不假思索便回答：“啥太太爱我，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爱我。”突然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了！爱。那就是她有而它没有的东西。

她有啥太太的爱、爸爸的爱、妈妈的爱、真正的查尔斯・华莱士的爱、双胞胎弟弟的爱，还有野兽阿姨的爱。

而且她也爱他们。

可是该怎么利用呢？她该做什么？

她确定它没办法了解爱。要是她能爱它，或许它就会干瘪死掉。但是她的软弱愚蠢卑微让她无法爱它，也许这要求并不过分，但她就是办不到。

不过她能爱查尔斯・华莱士。

她可以站在这里，爱查尔斯・华莱士。

她的查尔斯・华莱士，真正的查尔斯・华莱士，为了他，她重回卡马卓兹星对抗它，与她相比，他是如此重要，却又全然脆弱的孩子。

她可以爱查尔斯・华莱士。

查尔斯，查尔斯，我爱你。总是照顾我的小弟，查尔斯・华莱士，快远离它回到我身边，回来吧，回家吧。查尔斯，我爱你。噢，查尔斯・华莱士，我爱你。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不过她没注意到。

现在她更能看着他，看着这个会动，却不是查尔斯・华莱士的东西。她能看着他，爱他。

我爱你，查尔斯・华莱士，你是我心爱的宝贝，是我生命中的光，是我心中的宝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嘴慢慢合上，眼睛慢慢停止旋转，前额让人反感的抽搐也停止了。他慢慢走向她。

“我爱你！”她大叫，“查尔斯，我爱你！我爱你！”

突然间他跑了起来，狂奔到她身边，投进她的怀抱，一面啜泣一面颤抖：“梅格！梅格！梅格！”

“查尔斯，我爱你！”她又哭了出来，啜泣的声音几乎和查尔斯一样大，两人的眼泪都混在一起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黑暗的漩涡引爆刺骨的寒意。一阵带着愤怒憎恨的嚎叫声像要撕裂她。又是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感到啥太太在身边，这感觉救了她，让她明白抓住她的不可能是它。

接下来她觉得脚踩到地了，觉得有东西在怀里，而自己正在秋天甜美芬芳的泥土上打滚，查尔斯・华莱士大喊：“梅格！噢，梅格！”

现在，她把查尔斯・华莱士拉近身边紧紧抱住，他的小手紧紧绕着她的脖子，“梅格，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他一遍遍反复说着。

“梅格！”有人在叫她。爸爸和凯文快速穿过黑暗朝他们走来。

梅格怀里还抱着查尔斯，她挣扎着站起来，看向四周：“爸！凯文！这是什么地方？”

查尔斯・华莱士紧紧抓住梅格的手，同时也四处张望。突然间他笑了出来，是属于他，有感染力的甜美笑法。“这里是双胞胎的菜园！我们降落在包心菜上！”

梅格也笑了出来，她同时试着拥抱爸爸，拥抱凯文，手上还紧牵着查尔斯・华莱士，一秒都不放开。

“梅格，你成功了！”凯文大喊，“你救了查尔斯！”

“孩子，我以你为荣。”莫瑞先生慎重地亲了她一下，接着转身看向他们的家，“我现在一定得去找你妈妈。”梅格看得出来他压抑着不安与渴望。

“看！”她往家的方向一指，双胞胎和莫瑞太太正穿过湿漉漉的草地，朝他们走来。

“明天第一件事就是配副新眼镜。”莫瑞先生说。他在月光下眯起眼睛，朝妻子奔去。

丹尼斯生气的声音从草坪另一头传来：“嘿，梅格，该睡觉了。”

桑迪突然大叫：“爸爸！”

莫瑞先生跑过草坪，莫瑞太太朝他奔去，他们抱在一起。接下来他们陷入了充满快乐的混乱，莫瑞夫妇、梅格、查尔斯・华莱士，还有双胞胎手忙脚乱拥抱成一团，凯文则是在一旁咧着嘴笑，后来梅格把他拉了进去，莫瑞太太给了他一个特别的专属拥抱。他们一边笑一边说话，这时符廷霸已经受不了处在欢乐气氛之外，又黑又亮的身子冲过厨房的纱门，飞奔而出。它飞快跑过草坪，加入他们快乐的行列，而且十足热情，差一点就把他们全撞倒了。

梅格立刻明白啥太太、谁太太、哪太太一定在附近，因为她全身洋溢着比刚刚更多更深的爱和喜悦。

她收起笑容仔细聆听，查尔斯也聆听着，“嘘。”一阵呼呼声响起，接下来啥太太、谁太太、哪太太就站在他们面前。爱和喜悦具体到让梅格觉得只要知道方向伸出双手就能摸得到。

啥太太气喘吁吁地说：“亲爱的，很抱歉我们没时间和你们好好说再见。我们得……”

不过他们永远都没办法知道啥太太、谁太太，还有哪太太赶着去办什么事情。因为一阵风吹过，接着她们就消失了。

纽伯瑞儿童文学奖授奖演讲

扩张的宇宙

1963年8月

对一个小说作家来说，坐下来写一篇演讲词，表达她对接受人生中最大荣誉之一的感激之情，真是一项不容易的任务。她不能再躲在书页背后，让她笔下的角色代她说话，她必须站出来，站在编辑、出版商、图书界人士和作家面前，就好像做了一个赤身裸体的梦那样羞涩尴尬。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应该说一件生活的趣事，引出她写这本书的机缘吗？还是写一篇深刻的演讲词，追溯历史，与《葛底斯堡演说》[21]比肩媲美？她应该泛泛而谈，以便不触犯他人，可实际上什么也没谈吗？也许她应该把以上几种都写几遍，然后撕掉，因为她不撕，她的丈夫也会帮她撕掉，简简单单写些心里话。

关于儿童读物，我要说的东西，在座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才是我的老师。我只能说，露丝·加利亚多打电话告诉我我得了纽伯瑞儿童文学奖的那一刻，在过去几年中一直影响着我。

梅彻尔[22]先生写给我的一封信是我珍藏的宝物之一，里面提到了奖项和他刚读过《时间的折皱》，非常兴奋。这就是他的优点之一，能够为好事感到激动。贝尔莎·马霍尼·米勒在她的文章《弗雷德里克·G.梅彻尔，二十世纪的约翰·纽伯瑞》里说：“书店的存货就像炸药，总能轻易把生活搅个天翻地覆……”我想提起另一位弗雷德，英国科学家弗雷德·霍伊尔，还有他的宇宙理论：物质不断创生，宇宙不断扩张，不会消散。就像小岛一样，星系之间越来越远，持续扩张，中间形成新的恒星和星系。旧星消亡，新星诞生。梅彻尔先生就生活在不断创生和扩张的宇宙中，无论怎么描述他对图书界的影响，他对儿童书籍的影响，他对广大读者、作家和书迷的影响都毫不为过。我们今天齐聚一堂，也归功于他的远见卓识，纪念他的最好方法，就是我们努力延续他的热忱，还有他改变、扩张和成长的力量。

我是受到梅彻尔先生影响的第一代人，出生于他创立纽伯瑞奖的不久后，童年书架上总是摆着获奖书籍。我从亨德里克·威廉·房龙那里了解了人类，我跟随《怪医杜立德》——休·洛夫廷创造了这位怪医，威尔·詹姆士教我西部探险，上寄宿学校的时候，图书馆里《不可征服的露易莎》一来我就借了，因为露易莎·梅·奥尔科特和我同一天生日，也和我的有着同样远大的梦想。现在我终于也成为这长长名单中的小小一员，和引领我走向扩张宇宙的作家们一同，这既是荣誉也是责任，我对梅彻尔先生非常感激，也感谢在座认可《时间的折皱》获奖。

责任感让我在过去数月中一直认真思考我写儿童文学的使命。我现在在写一个电影剧本，主角是一位十五世纪中叶的葡萄牙修女，因为缺乏使命感，她被富有的法国士兵诱惑然后抛弃，经受了一番苦难之后，才终于找到自己的信仰。我相信今晚在座的每一位都心中都像虔诚的教徒一般，心中带有使命。我们的使命在于延续梅彻尔先生的热忱，扩展年轻人的想象。因为如今这个世界，我们的孩子在学校接受了繁重的科学知识和理论科目，所以他们阅读是为了解闷，为了愉悦，而我们必须引导他们去创造。如今世上有着以往标准化世界里没有的全新力量，我们就像松饼一样被限制在松饼罐子里，我们要帮我们的孩子逃离受限的、正在消亡的、退化的宇宙，为他们提供“将生活搅个天翻地覆的爆炸性读物”。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坐在打字机前就写出好作品。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一门讲乔叟的课，他是最富想象力、最富感染力、对其他作家影响最深远的作家之一。我永远不会忘记期末考的时候，题目是为什么乔叟用某些动词、某些形容词，为什么他笔下的角色会做某些事。我一气之下答道：“我认为乔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写，写作就是随性而至。”

我现在还是坚信如此，写作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刻意而为。

我的意思是作家可以一直坐着如老僧入定，本子放在面前，一杯接一杯喝咖啡，等着灵感上门吗？这也不是作家写作的方式。我听一位著名的作家说过，写作最困难的一步就是坐在打字机前。我明白他的意思，作家必须时常磨练、修缮写作技巧，这样灵感来临的时候才不会不知所措。这一刻作家得到了启示，必须满怀感激，谦逊地接受使命，下一刻就要努力将这份灵思写出来，传给他人。

奇幻、童话或者神话的作家总是不可避免地发现他写出的作品不是出于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固有知识，而是更深、更广。我想，想象力一定会完全控制作家，用作家来塑造一个世界。这就是《时间的折皱》产生的源头。我说不出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我只是必须写出来，写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本书中的一些涵义。

孩子们几乎对想象的世界毫不陌生，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日常生活，而我们许多人已经长大，失去了这份童真。也许今天在座的各位相较而言，在成年人当中还保留着最多的童真——真要感谢我们投身童书这一行。我们也能明白爱丽丝为什么可以走进镜子，去到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的孩子也常常这么做；我们都理解公主，因为我们也会被豌豆硌得慌；我们也理解开口讲话就会掉出毒蛇、癞蛤蟆的公主和每说一句话就能吐出金子的公主，因为我们都有过前者的经历，似乎说什么都像是嘴里吐出了癞蛤蟆，而吐出金子的日子倒不那么多。

孩子们直到长大后才会知道，进入奇幻、童话和神话世界的同时，他也在进入埃里希·弗罗姆[23]所谓的“宇宙语言”——世界上唯一一种跨越时间、空间、种族、文化的语言。从《怪医杜立德》开始，许多纽伯瑞获奖作品都属于这一范畴。这些书里涉及印度神话、中国传说、佛陀故事、印第安人的历史，它们带领我们的孩子跨越隔阂，读懂属于全人类的语言。

世界伊始，神创造了天与地。《创世纪》神奇壮阔并不在于有多科学理性，而在于其不可思议的准确。古代的以色列怎么会在数千年前就知道进化的进程呢？这就是跨越时空的一种真理。

但几乎所有好的童书都能做到这一点，不仅仅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柳林风声》和《公主与哥布林》。即便是最直白的童话背后也暗含了许多深意。《小妇人》《秘密花园》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面蕴含了多少我们第一次读时没有发现的道理啊。它们就说了“宇宙语言”，所以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一读再读，长大成人依旧手不释卷。

康涅狄格州西北部的莫霍克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日落之后很久还保留着太阳的余温，我们在那里野餐，躺在上面看星星，一颗接着一颗缓缓地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中，直到缀满整个夜空。

一本书，同样也是一颗星。“爆炸一般将生活搅个天翻地覆。”如同不灭的火光照亮黑暗，带领我们走向不断扩张的宇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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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符廷霸：为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中象征光明未来的挪威王子之名。

[2]英里：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61千米。

[3]帕斯卡：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自幼聪颖，对数学和物理理论有很大的贡献，著有《思想论》等作品。后人为纪念帕斯卡，用他的名字来命名压强的单位，简称“帕”。

[4]塞内加：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

[5]百万秒差距：是天文学家以视差法来判定天体距离时所利用的一种长度单位，一秒差距约等于3.26光年。百万秒差距（megaparsec）的字首由于与梅格（Meg）的名字谐音，所以成为梅格的绰号。

[6]纽约州的首府是奥尔巴尼。这个回答说明了梅格的文科很差。

[7]但丁：意大利诗人，是中古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家，最著名的作品为《神曲》。

[8]阿图罗·佩雷斯·雷维特：西班牙作家，是当今西班牙语系国家中最受欢迎的推理作家，也是英语系读者相当熟悉的作家。代表作有《南方女王》等。

[9]出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10]贺拉斯：罗马诗人，其著作《诗艺》是继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之后对欧洲戏剧理论影响深远的重要作品。

[11]欧里庇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出生时适逢雅典城邦黄金时期，他特立独行，厌世嫉俗，很少参与政治活动，交往者多为兴趣相投的哲学家或诡辩家。

[12]引自《旧约·以赛亚书》42:10-12。

[13]塞万提斯：西班牙重要作家、戏剧家和诗人，代表作品为《堂吉诃德》。

[14]出自《新约·约翰福音》1:5。

[15]巴斯德：法国科学家，发现微生物是造成人类疾病的主因，酵母菌及乳酸菌都是由他发现，并研发出炭疽病及狂犬病等疫苗。被公认为历史上对人类最有贡献的科学家之一。

[16]“虐待狂”英文是sadist，与“悲伤”saddest形似、音似。

[17]艾瑞儿：是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角色，被女巫夹进一棵松树的裂缝中整整十二年。

[18]取自《新约·罗马书》8:27。

[19]取自《新约·罗马书》8:30。

[20]取自《新约·哥林多前书》1:25-28。

[21]是美国前总统亚伯拉罕·林肯最著名的演说，也是美国历史上为人引用最多之政治性演说。

[22]弗雷德里克·G.梅彻尔：美国出版业巨子，也是儿童文学提倡者，提议设立了儿童图画书大奖凯迪克大奖。

[23]20世纪著名的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是精神分析的社会文化学派中对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影响最大的人物。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银河的裂缝 / (美) 马德琳·英格著 ; 黄聿君, 洪

夙甯译. -- 上 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7

（梅格时空大冒险）

ISBN 978-7-5496-2138-5

Ⅰ. ①银… Ⅱ. ①马… ②黄… ③洪… Ⅲ. ①儿童小

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0890号

A WIND IN THE DOOR by Madeleine L'Engle

Copyright © 1973 by Crosswicks,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cIntosh and Oti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博达著作权代理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图文：09-2017-330

银河的裂缝

作  者 ／ 【美】马德琳·英格

译  者 ／ 黄聿君 洪夙甯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徐 微 章 喆

封面装帧 ／ 杨贵妮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7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1 月第 6 次印刷

开  本 ／ 889mm×1194mm 1/32

总 字 数 ／ 945 千字

总 印 张 ／ 37.5

ISBN 978-7-5496-2138-5

总 定 价 ／ 216.80 元（全套五册）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查尔斯·华莱士的龙

第二章 银河裂缝

第三章 暗夜男子

第四章 波金奥士奇

第五章 第一项考验

第六章 正牌简校长

第七章 湄充亚里东

第八章 体内之旅

第九章 费拉多和线粒体

第十章 雅达

第十一章 小孢

第十二章 门里的风

“哎呀我的好侄儿，”亚瑟王说，

“这么迫不及待吗？”

——托马斯・马洛礼爵士，《亚瑟之死》

第一章  查尔斯·华莱士的龙

“双胞胎的菜园里有龙。”

梅格·莫瑞刚放学到家，正在翻冰箱想找点东西吃。她看着六岁的弟弟：“你说什么？”

“双胞胎的菜园里有龙。应该说刚才有。现在它们已经到北边草地了吧。”

梅格没回答。查尔斯·华莱士说怪话的时候，回答再快也没用。她又继续翻冰箱：“我想我还是老样子，生菜加西红柿。我刚刚在找不一样的新鲜货。”

“梅格，你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我想来点肝泥香肠和奶油奶酪。”她把三明治的材料和牛奶拿出来放在厨房餐桌上。查尔斯·华莱士耐心等着。梅格看看他，焦虑地皱眉，很想装作没看到他牛仔裤膝盖处的新破洞和衬衫上一道道的脏泥痕迹，还有他左眼下颧骨上的深淤。“这次是在操场被大个子扑倒，还是在下车的时候被揍了？”

“梅格，你没听我说话。”

“你开学两个月来，每星期都被揍，我倒是觉得，如果你一直说菜园里有龙还是什么东西出没的话，被揍的原因就说得通了。”

“我才没一直说。别小看我。我放学到家才看到的。”

梅格只要极度担心就会生气。现在她怒瞪着三明治：“要是妈妈买的是用来涂在面包上的奶油奶酪就好了。这种一用力就会把面包戳破。妈妈呢？”

“在实验室做实验。她要我跟你说她不会弄太久的。”

“爸爸呢？”

“他接到洛杉矶打来的电话，出发去华盛顿了，会在那里待个几天。”

就像菜园里出现龙一样，爸爸去白宫这件事在学校也最好别提。和龙不一样的是，爸爸去白宫是真有其事。

查尔斯·华莱士感受到梅格的怀疑：“可是梅格，我亲眼看到那些龙的。你吃完三明治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桑迪和丹尼斯呢？”

“练足球。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他的声音突然像是被抛弃的小孩，连六岁都不到。他说：“我刚才好希望校车早点送你回来。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梅格走回冰箱拿生菜。在这动作的掩饰下，她飞快地思考起来，不过她估计查尔斯·华莱士还是会察觉到她的想法。刚刚他就发现了她对龙的疑虑。梅格猜不到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这点她确定。

查尔斯·华莱士静静地看着梅格做好三明治，小心翼翼地把面包片摆整齐，精准地切成大小一样的小块。“不知道简校长有没有看过龙？”

简校长是村里学校的校长，梅格之前和他有过好几次不愉快。她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希望简校长会关心查尔斯·华莱士碰到什么事，或是愿意介入他所谓的“达到民主的正常过程”。“简校长相信丛林法则。”梅格说，她嘴里塞满了东西，“丛林里不是有龙吗？”

查尔斯·华莱士喝完牛奶：“难怪你社会课老是不及格。专心吃三明治，别再拖拖拉拉的。我们去看看龙还在不在。”

他们穿过草地，长得像拉布拉多的大黑狗符廷霸跟在后头，开心地嗅着一畦大黄田，里头残留着铁锈似的秋天气味。梅格被槌球的小铁圈绊了一跤，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大部分是针对自己。因为上回比赛完之后，她把槌球的拱门和木槌都收好了，却独独漏了这一组。一道灌木形成的矮墙，分隔了槌球草地与桑迪和丹尼斯的菜园。符廷霸跳过灌木丛，梅格反射性地大喊：“小符，别去菜园。”大狗在一排排甘蓝菜和包心菜之间往后退。双胞胎很得意于自己种出来的有机作物。他们拿到村子里去卖，赚点零用钱。

“龙说不定会把这片菜园弄得乱七八糟。”查尔斯·华莱士一边说一边带领梅格穿过一排排的蔬菜，“我想它自己也知道。因为突然间它有点像是不在那里。”

“什么叫有点像是不在？只有在或不在那里。”

“它之前在那里。我靠过去想看清楚一点，它就不在了。我跟在后面——不算是真的跟在后面，因为它比我快得多，我沿着它经过的地方走。然后它就往北边草地的冰碛石去了。”

梅格皱着眉头看着菜园。查尔斯·华莱士说的话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难以置信。

他说道：“走吧。”接着穿过一株株高大的玉米，每株玉米都只剩下一点点玉米穗。再过去是捕捉了午后斜阳的向日葵，向日葵金黄色的脸庞映照着光彩。

“查尔斯，你还好吗？”梅格问。脱离现实，这一点都不像查尔斯。接下来梅格注意到他在重重地喘气，像是刚跑完步，可是他们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啊。查尔斯脸色苍白，前额浮出一颗颗汗珠，像是体力透支了。

她不喜欢查尔斯这个样子。她把心思转回到不可思议的龙，选了绕过茂盛南瓜藤蔓的那条路。“查尔斯，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些龙的？”

“一团龙、一群龙、一堆龙。”查尔斯气喘吁吁地说，“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妈妈看我乱糟糟的样子，觉得很沮丧。那时候鼻子还在流血。”

“我也觉得不好过。”

“梅格，妈妈觉得这不只是比我高大的小孩揍我。”

“还有什么？”

查尔斯·华莱士辛苦地翻过果园边的矮石墙。他的手脚笨拙异常。“我喘不过气。”

梅格以尖锐的声音问：“为什么？妈妈怎么说？”

查尔斯慢慢走过果园中的长草地：“她没说出来，我自己感受到的，就有点像是有雷达在朝我哔哔叫。”

梅格走到他身边。她在同辈中算是高个子，而查尔斯在同辈中算矮小。“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别这么会读雷达信号。”

“梅格，没办法。我也不想，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妈妈觉得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差点大吼起来。

查尔斯·华莱士小声说：“不知道。不过事情不对劲到她非常担心，那哔声清楚又响亮。我自己也知道有地方出了问题。光是像这样穿过果园我就累个半死。不应该会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样子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声音尖了起来，“上周末去树林散步的时候，你还好好的啊。”

“我知道。整个秋天我都懒懒的，但这星期情况变严重了，今天又比昨天惨。嘿，梅格，你别怪自己没注意到。”

她的确在怪自己，手也因惊慌而冰凉。她试着把恐惧推到一边，因为查尔斯·华莱士读她的心思比读妈妈的还容易。查尔斯捡起被风吹落的苹果，确定没有虫后便狠狠咬了一口。他的皮肤被夏日阳光晒成棕褐色，但遮不住他的苍白和黑眼圈；她为什么没注意到呢？因为她不想。把查尔斯·华莱士的苍白倦怠归咎于学校生活比较简单。

“这样的话，妈妈为什么不找个医生过来看看？我说的是真正的医生？”

“她找了。”

“什么时候？”

“今天。”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对龙比较有兴趣。”

“查尔斯！”

“你还没放学时，露易丝医生来过，她来和妈妈一起吃午餐。不过她常这样啦——”

“我知道。继续。”

“所以我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她就帮我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没办法像读妈妈心思那样子读她的心思。露易丝医生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可是你也知道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她很会挡我，不让我听她的想法。我只能感觉到她觉得妈妈说的——不管是什么——或许没错。还有她会保持联络。”

他们穿过果园，查尔斯·华莱士再次爬上墙头，站在上面眺望人迹罕至的草地。那里有两大块冰碛石。“不见了。”他说，“我的龙全都不见了。”

梅格爬上墙站到他旁边。除了风吹过被太阳晒得褪色的草，以及两块在秋日傍晚斜阳下呈现出紫色光泽的大岩石，根本没其他东西。“你确定不是岩石或影子之类的东西？”

“岩石和影子看起来像龙吗？”

“不像，可是……”

“梅格，龙就在岩石旁边，全都聚在一起，像是有几百对翅膀，眼睛在翅膀间，睁开又闭上，还有一些烟和小火焰。我警告过它们别烧到草地。”

“你怎么警告它们？”

“我朝它们说话，很大声地说，然后火焰就灭了。”

“你走过去看了吗？”

“这样做不太明智。我留在这里站在墙上看了很久。它们的翅膀不断开开合合，每只眼睛都像在对我眨眼。接下来它们抱成一团入睡，我就回家等你。梅格！你不相信我说的。”

她以平淡的语气问：“那么它们上哪儿去了呢？”

“你从来没有不相信过我。”

梅格小心地回答：“这不是相信不相信你的问题。”奇怪的是，她的确相信查尔斯。或许，不是相信他看到真的龙——可是查尔斯·华莱士从不会把事实和幻想混在一起，也从不这么明显地把事实和幻觉分开。她看着他，看到他在脏衬衫外头套了一件长袖圆领运动衫。虽然她觉得蛮暖和的，她还是伸手环住自己，一面发抖一面说：“我想我得回去拿一件羊毛衫。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如果那群龙回来的话——”

“我想它们会回来的。”

“那就留住它们，我会尽快回来。”

查尔斯·华莱士坚定地看着梅格说：“我想妈妈现在不想被打扰。”

“我不会烦她的，我只是回去拿羊毛衫。”

“好吧，梅格。”他叹了一口气。

梅格留查尔斯一个人坐在墙头。他盯着那两大块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岩石，等着龙还是什么他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好吧，他知道她要回家跟妈妈说话，但是只要不大声承认，她就觉得至少保留了一点点自己的忧虑，不让查尔斯发现。

梅格冲进实验室。

妈妈坐在高脚实验椅上，既没在看摆在面前的显微镜，也没把写字板放在膝上写东西，就只是若有所思地坐着。“梅格，有什么事吗？”

梅格开始连珠炮似的说查尔斯·华莱士讲他自己看到龙的事，说他向来没有妄想的问题。

不过查尔斯·华莱士还没向妈妈提这件事，这样做像是背叛。尽管他不提龙的事情，有可能是因为露易丝医生在场。

妈妈有点不耐烦地重问一次：“梅格，什么事？”

“查尔斯·华莱士有什么问题？”

莫瑞太太把写字板放在显微镜旁边的实验台上：“他今天在学校被大个子欺负。”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梅格，你想说什么呢？”

“他说你请克鲁巴[1]医生过来看诊。”

“露易丝来吃午餐的，我想顺便请她替查尔斯检查一下也好。”

“然后呢？”

“梅格，没有然后了。”

“他怎么了？”

“我们不清楚，总之还不知道。”

“查尔斯说你在担心他。”

“没错。你不也是吗？”

“嗯。我之前以为那是学校的关系，不过现在不这么想。不过是走到果园，他就气喘吁吁。他的脸色也苍白过头了。他还想象出不存在的东西，而且看起来——我不喜欢他看起来的样子。”

“我也不喜欢。”

“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哪里不对劲？是病毒之类的东西吗？”

莫瑞太太迟疑了一下：“我不确定。”

“妈妈，拜托，如果查尔斯真的出了问题，我已经大到可以知道这些事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病毒。露易丝也不知道。等到有了确切答案，我会跟你说的。我保证。”

“就这样？”

“梅格，谈这些不确定的事只是白费工夫。再过几天应该就会知道了。”

梅格不安地扭着双手：“你真的很担心。”

莫瑞太太笑着说：“当妈的都是这样。他现在人在哪里？”

“哦……他留在石墙那边。我说回来拿件羊毛衫，看来我得跑回去了，不然他会以为——”她话没说完就冲出实验室，从储藏室的挂钩抓下一件羊毛衫，奔过那片草地。

当她回到查尔斯·华莱士身边，他和她刚离开的时候一样，坐在墙上。没有龙的踪影。梅格并不期待看到龙，然而还是有些失望。因查尔斯而产生的担忧在不知不觉中加深。

“妈妈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

他那双大而深邃的蓝眼盯着她看：“她没提到线粒体[2]或费拉多[3]吗？”

“嗯？她为什么要提？”

查尔斯·华莱士用鞋子的胶底踢着墙，没回答，只是看着梅格。

梅格追问下去：“你为什么说妈妈会提到线粒体？说到线粒体，那不是害你第一天上学就惹上麻烦的东西吗？”

“我对线粒体很有兴趣。对龙也有兴趣。很抱歉，龙还没回来。”很明显，他是在转换话题，“再等一下吧。我宁可面对这些龙也不想看到学校那些小孩。梅格，谢谢你为了我去见简校长。”

那应该是很秘密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梅格耸耸肩：“不过也没用。”她见简校长时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好几年来，简校长一直都是地方中学的校长。九月时他转任村子里小学的校长，官方说法是，那间小学需要改革，而简校长是唯一人选。梅格深信，简校长不会了解也不会喜欢查尔斯·华莱士。

查尔斯开始上一年级的那天早上，梅格比他还紧张。在上最后几堂课的时候她没办法专心，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她爬上小山丘回家，发现查尔斯的上唇肿起来流着血，脸上有一道刮痕。她的心向下沉，混合着无法避免的感觉与盛怒。村里的人一直把查尔斯·华莱士想得很怪，大概还觉得他有点脑袋不清楚吧。梅格到邮局领信件或去商店买蛋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片段的对话：“莫瑞家的小儿子怪怪的……”“我听说聪明人的小孩通常都很笨……”“有人说他连话都不会讲……”

如果查尔斯是真的笨，一切都会容易得多。可是偏偏他不笨，而且不擅长假装自己懂的东西和其他六岁小孩差不多。光是词汇就对他不利——事实上，他最近才学会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完整的句子，完全没经过牙牙学语的阶段。他在陌生人面前还是极少开口——这就是他被当成笨蛋的原因之一，然后突然间他上了一年级，说起话来像……像他爸妈和姐姐一样。桑迪、丹尼斯和大家都处得不错，但查尔斯被讨厌，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所有人都预料他笨笨的，可是他说起话来却像活字典。

“好了，小朋友。”开学那天早上，老师对吵闹的一年级新生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要你们每个人介绍一下自己。”她看看手上的名单，“我们从玛丽·艾格尼斯开始好了。哪一位是玛丽·艾格尼斯？”

是个头发紧紧绑成两束，发色像稻草，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她说她住在农场，有她自己的鸡，当天早上捡了十七个鸡蛋。

“很好，玛丽·艾格尼斯。接下来轮到李察——大家叫你迪奇吗？”

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站了起来，身体晃来晃去还咧着嘴笑。

“你想跟我们说什么呢？”

“男生和女生不一样。”迪奇说，“男生的构造不一样，比方说——”

“不错，迪奇。这样就可以了。那个我们以后再讨论。接下来轮到埃布尔提娜跟大家说说话。”

埃布尔提娜是留级生，她站起来，个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她很自豪地说：“我们的身体是用骨头、皮呼（皮肤）、肌漏（肌肉）和血球之类的东西做的。”

“很好，埃布尔提娜。同学们，她说得很棒，对不对？看起来今年会出现一群真正的科学家。来替埃布尔提娜拍拍手好不好？现在轮到，呃——”老师又低头看一下名单，“查尔斯·华莱士。大家叫你查理吗？”

“不是。”他说，“请叫我查尔斯·华莱士。”

“你爸妈是科学家，对不对？”她没等查尔斯回答就接着说，“我们来听听你怎么说。”

查尔斯·华莱士（“你早该想到！”那天晚上梅格这样骂他）站起来说：“我现在对费拉多和线粒体很有兴趣。”

“查尔斯，那是什么？那个什么体的？”

“线粒体。线粒体和费拉多来自原核细胞……”

“来自什么？”

“呃，它们可能在数十亿年前游进最后变成我们真核细胞[4]的东西里，然后就停留到现在。它们有自己的DNA[5]和RNA[6]，这也就是说它们和我们有共生共存的关系，而惊人的是我们完全依赖它们取得氧气。”

“好了，查尔斯，不要再编这些愚蠢的东西。下次我点到你的时候，别这么爱现。现在轮到乔治，乔治来跟我们说说。”

开学两周后，查尔斯·华莱士到梅格的阁楼卧室找她。

“查尔斯，”她说，“你就不能不说话吗？”

查尔斯·华莱士穿着黄色睡衣，新伤口贴上了创可贴，小小的鼻子看起来又红又肿。他躺在梅格大铜床的床脚，头枕在毛色黑亮的大狗符廷霸身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精神，整个人懒懒的，不过那时梅格并未察觉。“没用的。做什么都没用。如果我不说话，就被当成是在生气；如果我说话，说出来的又不对。我已经写完练习本里的习题——老师说一定是你帮我的——也把课文全背会了。”

梅格双手环抱膝盖，看向床尾的小男孩和狗——家里严格规定符廷霸不准上床，不过在阁楼没人理这项规定。“学校为什么不把你转到二年级？”

“那样情况只会更糟。二年级学生的块头比我大得多。”

没错。她知道事实的确如此。

于是她决定去找简校长。她和平常一样，早上七点在讨厌的灰暗曙光中搭上校车。往小学的车程较短，校车大概一小时后才会出发。中学校车在村里第一站停靠，她便溜下车，走了两英里路到那间小学。校舍很旧，不合用，外观漆成传统的红色，里面学生太多，教职员太少，显然需要好好整顿升级。地方机关已经加重赋税以筹钱兴建新学校。

梅格从侧门溜进去——管理员早就打开侧门。她听到还没开的正门旁边的前廊上，电动上蜡机正在嗡嗡作响。她利用这个噪声当掩护，跑过前廊，冲向放清洁用具的小橱柜，靠在悬着的扫帚和干抹布上。小橱柜有一股霉霉闷闷的气味，梅格暗自希望在简校长进办公室，秘书照例送上咖啡之前，别打喷嚏才好。她换到靠角落的位置，在这里可以透过窄窄的缝隙看到校长室大门顶端的玻璃。

等到办公室的灯终于亮了，梅格早已鼻塞脚抽筋。接着等了像是一天那么久——实际上大概只有半小时，她才听到秘书穿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过打了蜡的瓷砖地板。接下来校门开了，传来小孩涌进校门的喧哗声。她想到查尔斯·华莱士在汹涌的学生潮中（而且大部分学生的块头都比他大），一路被推挤进校门。

“好像恺撒身后的暴民。”她想，“只不过查尔斯和恺撒不太像。但我敢说高卢[7]分为三部分的年代，生活一定简单得多。”

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秘书再次沿着回廊咔咔咔地前进。应该是端咖啡给简校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梅格估计过了五分钟后才走出橱柜，用食指抵住上唇，不让喷嚏打出来。

她穿过走廊，敲敲简校长的门，这时喷嚏也刚好打了出来。

简校长看到她，像是吓了一跳，不过他也该被吓到。他一脸不高兴，说出口的却是：“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简校长，我得见你一面。”

“你为什么没去学校？”

“这里就是学校啊。”

“梅格，麻烦你有点礼貌。经过一个夏天，我看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我之前就希望你今年不会给我找麻烦。有人知道你来这里吗？”晨光照得他的镜片闪闪发亮，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梅格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但还是看不出校长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她想，他看起来像闻到了什么臭东西一样。

他抽了抽鼻子：“我会请秘书开车送你去学校。这就是说她整个上午都没办法帮我做事。”

“谢谢，我自己会搭便车。”

“你想错上加错吗？在这个州，搭便车正好是犯法行为。”

“简校长，我不是来跟你谈搭便车的。我来是想和你讨论查尔斯·华莱士的事情。”

“梅格，我认为你不应该干预。”

“那些大个子男生欺负他。如果你不制止，他们真的会伤了查尔斯。”

“如果有人不满意我的处理方式想跟我谈谈，那也该是你们的父母。”

梅格试着控制自己，可是她的声音带着受挫的愤怒，拔高了起来：“或许他们是比我聪明，知道来也没用。简校长，拜托，拜托你，我知道大家一向认为查尔斯·华莱士脑子不太灵光，但他其实——”

简校长打断梅格的话：“我们帮全体一年级的新生做过智力测验。你弟弟的智商还算令人满意。”

“简校长，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爸妈也替他做过测验，各式各样的测验。他的智商高到没办法以一般标准测出来。”

“他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样。”

“你不明白吗？他是故意的，免得被那些男生揍扁。他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了解他。有多少一年级的学生知道费拉多？”

“梅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知道查尔斯·华莱士的身体，在我看来不怎么强壮。”

“他好得很！”

“他的脸色苍白得要命，还有眼袋和黑眼圈。”

“换做是你，如果只是因为懂得比别人多，就被痛揍到鼻子流血眼睛挂黑圈，你脸色会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这么聪明，”简校长透过镜片，冷冷地看着她，“你的父母何必送他来上学？”

“要不是法律规定，他们应该会留他在家。”

现在，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站在石墙上，看着两块四周没有龙出没的冰碛石，梅格想起简校长说的“苍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查尔斯问：“为什么人老是不信任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我真有那么不一样吗？”

梅格用舌尖舔了舔牙齿（她的牙套最近刚拆下来），充满感情又哀伤地看着查尔斯：“噢，查尔斯，我不知道。我是你姐姐，从你出生我就认识你。我和你太亲了，无法判断。”她先仔细检查石墙上的石头，接着才在石墙上坐下；有一条温和无毒的巨大黑蛇住在石墙里。大黑蛇是双胞胎的特别宠物；他们一路看着它从小蛇长成现在的健壮模样。蛇的名字叫露易丝，是根据露易丝·克鲁巴取的；他们两个学的拉丁文刚好够用来拿这个怪姓氏开玩笑。

“蛇医生。”丹尼斯说，“好怪。”

“听起来不错啊。”桑迪说，“我们就拿这个帮蛇取名字好了。大露易丝。”

“为什么要叫‘大’露易丝？”

“为什么不？”

“它一定要比其他东西大吗？”

“它本来就是啊。”

“它绝对不会大过露易丝医生。”

丹尼斯被激怒了：“就生活在果园石墙里的蛇来说，大露易丝非常大，而露易丝医生是非常小的医生……我是说，她个头很小。我想作为一名医生，她算鼎鼎大名的大医生。”

“个子大小和当医生没关系。不过丹，你说得没错，她的确很小。我们的蛇很大。”双胞胎意见不合的时候通常不会太久。

“唯一的问题是，她比较像鸟，比较不像蛇。”

“回到演化初期，蛇和鸟类不都是源自同一门还是同一什么的？总之，露易丝对蛇来说是很棒的名字。”

还好露易丝医生觉得这很有趣。蛇是遭误解的生物，她对双胞胎说。她觉得很光荣，这么漂亮的蛇依她的名字命名。她又补充，象征医师的节杖上有两条蛇，所以怎么说都非常合适。

大露易丝自“受洗”后就快速成长，梅格虽然不是很怕它，但每回坐下前总要小心看看蛇是不是在附近。此时不见它的踪迹，梅格便放松下来，把思绪转回查尔斯·华莱士身上：“你比双胞胎聪明得多，不过他们也不算笨。他们是怎么应付的呢？”

查尔斯·华莱士说：“要是他们跟我说过就好了。”

“他们在学校说话的方式和在家里不一样。这是第一点。”

“那时我以为其他人会和我一样，也对线粒体和费拉多有兴趣。”

“你错了。”

“我是真的有兴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想，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的儿子对线粒体和费拉多有兴趣，是没那么奇怪。”

“我的意思是，大多数人不会对线粒体和费拉多感兴趣。”

“他们也没有当科学家的爸妈。我们的爸妈给了我们各式各样不利的条件。我永远都不会像妈妈那么美丽。”

查尔斯·华莱士安慰过梅格太多次，已经烦了：“费拉多不可思议的就是它们的大小。”

梅格在想她的头发。很普通的直发，颜色是田鼠身上的那种棕色，和妈妈波浪状的赤褐色头发全然不同。“怎么说？”

“它们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假设它们存在；因为就算用功能最强大的微电子显微镜也看不到。不过它们小归小，对我们却很重要，人体缺乏费拉多就死定了。可是学校的人连一点点兴趣都没有。我们老师的脑容量和蟋蟀差不多。就像你说的，爸妈有名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爸妈默默无闻——接到洛杉矶打来的电话，或是爸爸去白宫这些事情，我敢保证，他们还是会这样的。我们全家除了双胞胎，都和别人不一样。双胞胎应付得很好，说不定这是因为他们很正常，或是因为他们懂得怎么假扮正常人。不过我会开始想，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对费拉多这么有兴趣？”

“妈妈正在研究这个。”

“她研究过很多东西，但是你第一次对她研究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如果妈妈能证明费拉多存在，那么她大概会拿到诺贝尔奖。”

“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因为这样而有兴趣的。”

“梅格，要是我们的费拉多出了问题……呃，结果会很惨。”

“为什么？”梅格打了一个寒战，突然间觉得好冷，赶紧把羊毛衫扣好。天空中的云朵快速飘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风。

“我跟你提过线粒体吧？”

“提过。线粒体怎样？”

“线粒体是活在细胞里，很小很小的有机体。这样形容，你对线粒体小到什么程度有概念了吧？”

“够有概念了。”

“对线粒体而言，人体像全世界那么大，就和地球对我们而言一样。但是和地球需要我们的程度相比，我们极度依赖线粒体。地球没有人类也能过得好好的，但是只要体内的线粒体出了问题，人就会死掉。”

“线粒体为什么会出问题？”

查尔斯·华莱士耸耸肩。他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脸色显得非常苍白：“人难免会发生意外或生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是我从妈妈那边听到的是，有蛮多线粒体因为费拉多的关系出了一些问题。”

“妈妈亲口告诉你这些的吗？”

“部分。其他部分是我……收集到的。”

查尔斯·华莱士的确会收集妈妈的心思，收集梅格的心思，就像其他小孩会在原野上采小雏菊一样。“那费拉多又怎么回事？”她在石墙硬邦邦的石块上挪了挪位置。

“费拉多住在线粒体里面，有点像是线粒体住在人体细胞里。费拉多的基因和线粒体无关，就像线粒体的基因和我们无关一样。如果线粒体里面的费拉多出问题，线粒体就会生病，大概会死掉。”

一片枯叶落下，飘过梅格的脸颊。“费拉多为什么会出问题？”她又问了一次。

查尔斯·华莱士也重复回答：“人难免会发生意外，难免会生病吧？还有，人类在战争中互相残杀。”

“没错，可是那是人类。说这些跟费拉多和线粒体有什么关系？”

“梅格，妈妈在实验室里工作，几乎是夜以继日。她已经这样好几个星期了。你也注意到了吧？”

“她研究的时候常常这样子。”

“她研究的是费拉多。她认为在研究过线粒体——快死掉的线粒体之后，已经证明了费拉多的确存在。”

“你该不会在学校讲这些东西吧？”

“梅格，我还是会学乖的。你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我在担心你。”

“那就听我说。妈妈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在实验室里试着找出费拉多对线粒体的影响，是因为她觉得我的线粒体出了问题。”

“什么？”梅格跳下石墙，转身面向她弟弟。

查尔斯说话的声音很小，她得弯下腰才听得到。“要是我的线粒体生病，那么我也会生病。”

梅格一直强迫压抑住的恐惧就要决堤：“情况有多严重？妈妈能不能帮你治好？”

“我不知道。她不肯说。我只是猜测。在她发现更多事情之前，她都试着把我阻挡在外头，所以我只能透过一点点缝隙窥探。说不定其实并不严重。说不定只是学校的关系——我不是挨拳头就是被撞到地上，几乎每天都这样。这就够我感到——嘿，你看露易丝！”

梅格顺着他的目光转身。大露易丝沿着墙上的石头朝他们爬来。它快速蜿蜒前进，黑色的波浪在秋日阳光下闪着紫色和银色的光泽。梅格大叫：“查尔斯！快点！”

他在原处不动：“它不会伤害我们。”

“查尔斯，快跑！它要发动攻击了！”

但是露易丝不再前进，在距离查尔斯·华莱士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直起身子，只靠着蛇身最尾部几英寸直立起来，满怀期待地东张西望。

查尔斯·华莱士说：“有人在附近，而且是露易丝认识的人。”

“是……龙吗？”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东西。嘘，让我感觉一下。”他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不看露易丝，也不是为了不看梅格，而是为了用他的心灵之眼看世界。“是龙……我想……还有一个人，却又不只是一个人……很高……”他睁开眼睛，指着树木密集的阴影处，“看！”

梅格觉得看到了一个黯淡的巨大身影朝他们而来，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是什么，符廷霸就奔过果园狂叫起来。这叫声不是生气的叫声，而是莫瑞先生或太太远行归来时欢迎的叫声。接着，它粗黑的尾巴竖立，颤抖的鼻子指向一个方向，悄悄地沿着果园较长的那一边，跳过石墙往北边草地奔去，一面嗅一面奔向一块大冰碛石。

查尔斯·华莱士费力地喘着气，跟在它后面。

“它在往龙待过的地方跑！梅格，快来，说不定它闻到了龙粪的味道！”

梅格赶紧跟在弟弟和狗后头：“你怎么知道龙的便便是什么样子？可能看起来像比较大比较漂亮的牛粪。”

查尔斯·华莱士把膝盖和手贴近地面：“你看。”

岩石四周的青苔上积了一小撮羽毛，不像鸟类的羽毛，而是软得出奇又闪亮。羽毛间有些许叶子形鳞片，闪着银金色光芒；梅格觉得说不定真是龙的鳞片。

“梅格你看！龙之前的确在这里！”

第二章  银河裂缝

回家路上，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都没开口，各想各的心事。天色渐暗，风也起了。双胞胎一直在等他们，想趁天色还没完全变暗，找查尔斯·华莱士练练球。

“天色已经暗了。”查尔斯·华莱士说。

“还有几分钟，走啦，查尔斯。你很聪明，可是你打球反应真够慢的。我六岁就会投球了，你现在连接球都不会。”

丹尼斯往查尔斯背后用力一拍，说：“他有进步啦，走吧，时间不多了。”

查尔斯·华莱士摇摇头，没提到他不舒服，只是坚决地说：“我今天晚上不行。”

梅格留他一个人和双胞胎争执，径自走进厨房。莫瑞太太刚好走出实验室，但心里还挂念着工作。她打开冰箱瞄了一眼。

梅格走到她面前说：“妈妈，查尔斯·华莱士觉得他的线粒体还是费拉多出了问题。”

莫瑞太太关上冰箱：“查尔斯·华莱士有时想太多了。”

“克鲁巴医生呢？她提到线粒体吗？”

“露易丝说有可能，她说今年秋天有很多人感冒死掉，但说不定不是感冒，而是线粒体方面的疾病。”

“所以查尔斯·华莱士有可能也是？”

“我不知道，梅格，我还在研究，一有结果就告诉你。这点我跟你说过了。好了，现在别吵我。”

梅格往后退一步，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妈妈从没用过这么冷淡，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话。这表示她真的很担心。

莫瑞太太又转身对梅格歉然一笑：“对不起，梅格，我不是故意这么凶的。我得非常努力，才能超越现今对线粒体疾病方面的认识，而我的研究也不会太快有结果。我知道得还不够多，没办法给你和露易丝确切的回答。除非找到真正的原因，我们才没必要这样担心。现在还是先专心解决查尔斯·华莱士在学校的问题吧。”

“他病成这样还能上学吗？”

“我觉得可以，现在还可以。除非不得已，我不想让他离开学校。”

“为什么？”

“因为他终究得去上学，梅格，而且接下来会变得更糟。要是他能撑过前面这几个礼拜就好了……”

“妈妈，我们身边没人见过查尔斯这样的六岁男孩。”

“他非常聪明。以前有过一段时间，十二三岁的孩子念完哈佛、牛津或剑桥大学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现在很少见。你和爸爸不可能在他六岁的时候就送他进哈佛吧。总之，问题不光是他聪明——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想法和感觉的呢？我不知道你跟他说了多少，不过他懂好多好多关于线粒体和费拉多的事情。”

“我只稍稍提了一下。”

“他懂的可不只这样。他还知道你担心他。”

莫瑞太太坐上料理台旁的高脚椅。料理台把工作区和采光明亮的用餐兼看书区隔开。她叹了口气说：“梅格，你说得没错，查尔斯·华莱士不只脑袋灵光，直觉也异常强烈。要是他长大后能学会控制这些天赋……要是他——”她突然停了下来，“我得开始准备晚餐了。”

梅格知道何时该适可而止，便不再追问下去。“我来帮忙。今天晚上吃什么？”她没提查尔斯·华莱士的龙，没提大露易丝奇怪的行径，也没提那个不知什么鬼东西的影子。

“意大利面，简单，”莫瑞太太把额头上的一撮褐色卷发拨开，“而且也适合秋天的傍晚。”

“而且番茄、辣椒和其他材料都是从双胞胎的田里现采下来的。妈妈，我很喜欢双胞胎，就连他们惹火我的时候也还是喜欢，但是查尔斯——”

“我知道，梅格，你和查尔斯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很特别。”

“妈妈，我受不了他在学校遇到的事。”

“梅格，我也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现在看来，要查尔斯别上学的确比较简单，我们一开始就想到这点，而那时候查尔斯还没——但是查尔斯·华莱士将来要面临的世界里，充满了这些想法跟他完全不同的人，所以他越早学会和这些人相处越好。你和查尔斯都缺乏双胞胎那种适应环境的能力。”

“查尔斯比双胞胎聪明多了。”

“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

“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况。”

“梅格，我和你爸爸也不喜欢。你得忍耐。记住，你很容易在该静心等待的时候冲动行事。”

“我连一点点的耐心都没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莫瑞太太从蔬果保鲜室拿出番茄、洋葱、青辣椒、红辣椒、大蒜和韭菜，把洋葱切片丢进黑色大铁锅。她若有所思地说：“梅格，之前你在学校也过得很辛苦。”

“没像查尔斯那么糟糕。我也没查尔斯聪明——数学可能除外。”

“他不见得比你聪明，不过你老是低估自己的能力。我想说的是，你今年好像觉得学校好多了。”

“因为简校长离开了，而凯文·欧基夫还在。凯文很重要，他是篮球明星兼高年级学生会主席兼一堆东西。只要是凯文喜欢的人，都会受到他的……他的光环保护。”

“你认为凯文为什么喜欢你？”

“绝对不是因为我漂亮。”

“可是梅格，他的确喜欢你对吧？”

“嗯，我想是吧，可是凯文喜欢的人很多。还有，如果他想的话，在学校要谁当女朋友都没问题。”

“但是他选了你，对吧？”

梅格觉得自己脸红了。她捂着脸颊说：“没错，但那不一样。那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一些事。我们是好朋友……我是说，我们和大部分的小孩不一样。”

“很高兴听到你们是朋友。我喜欢这个瘦瘦的红发年轻人。”

梅格笑了起来：“我想凯文把你当成雅典娜女神了。你是他的偶像。他也喜欢我们一家人。他自己的家里一团乱。我真的觉得他是看在我们这一家的面子上，才喜欢我的。”

莫瑞太太叹了口气：“梅格，别再看不起自己了。”

“或许我至少能跟你把厨艺学好。你知道今天揍查尔斯·华莱士的是凯文的一个弟弟吗？我敢说他一定很难过。我不是说阿比，他才不在乎呢。我是说凯文，一定有人会告诉他的。”

“想打电话给他吗？”

“不该是我打。也不该打给凯文。我等着就好了。也许他会过来还是怎样。”她叹了一口气，“真希望人生可以不要那么复杂。妈妈，你觉得我以后会和你一样拿双博士吗？”

莫瑞太太抬头，把目光从砧板移到梅格脸上。她笑着说：“那可不是问题的答案。还有别的解决方法。我现在比较想知道酱汁里的红辣椒是不是放太多了；我刚刚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们才坐下来吃晚餐，莫瑞先生便打电话来，说他会从华盛顿直接到布鲁赫文一星期。莫瑞夫妇经常出远门工作，不过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不在家，对现下的梅格来说都像是噩耗。

“希望他玩得开心。他喜欢那里的风土民情。”她随口说道。但其实心里惊慌得很，她好希望晚上爸妈都在家，不只是因为担心查尔斯·华莱士，而是突然之间世界充满不安全和不确定。今年秋天邻近几户人家都遭小偷，虽然没有重大损失，可是抽屉被乱翻一通，食物散落在客厅地板上，沙发套被割开。连这么安全的小村子，也会发生无法预测、不理性和危险的事情；梅格虽然早就知道这点，但直到现在才真切感受到。现在她体会到，再怎么仔细规划也没办法让生命变得如自己所愿。想到这里，胃就像是被掏空似的。她咽了咽口水。

查尔斯·华莱士看着她，不带笑容地说：“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桑迪接着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丹尼斯不甘落后。

双胞胎端起盘子要加意大利面——他们俩胃口向来好得很。“为什么爸爸得待一个礼拜？”桑迪问。

“没办法，工作嘛。”丹尼斯说，“妈妈，酱里面应该再多放点辣椒。”

“他今年秋天常出远门。至少该留点时间陪我们吧。我觉得酱汁还好。”

“当然，只是我喜欢辣一点。”

梅格往面上洒上干乳酪，不过心里想的不是意大利面，而是如果查尔斯·华莱士跟妈妈说龙的事，不晓得她会怎么说。要是北边草地真的有龙，或者像龙的东西，应该要让爸妈知道吧。

“等我长大，我要当银行家赚很多钱。这个家总得有人活在现实世界里才行。”桑迪说。

“妈妈，我们可不是认为科学不够实际，”丹尼斯说，“可是你和爸爸不是讲求实际的科学家，老是在谈理论。”

莫瑞太太抗议：“桑迪，你知道我可不是只会空讲理论，你爸也不是。”

“花好几个小时看微电子显微镜，听微声呐[8]还有什么的，不算实际吧。”桑迪说。

“你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丹尼斯补充，“听别人听不到的东西，然后思考这些东西。”

梅格帮妈妈说话了：“要是多一些人知道如何思考就好了。等到妈妈思考够了就会去做，或有其他人会做。”

查尔斯·华莱士歪着头，露出高兴的表情说：“实际是指可以在现实中应用的东西吗？”

妈妈点点头。

“这样一来妈妈是不是坐着想，爸爸是不是花了好几个礼拜解方程式都无关紧要了。即使东西是写在桌巾上，只要有人付诸实行，那么就算实际啦。”查尔斯像在回应梅格想的事情，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羽毛，不是鸟类的羽毛，而是会闪闪发光的羽毛。“好吧，实际的老哥，这是什么？”

坐在查尔斯·华莱士隔壁的桑迪，侧身看了一下龙的羽毛：“一根羽毛。”

丹尼斯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探究竟：“让我……”

查尔斯·华莱士拿着羽毛在他们中间晃了晃。他问：“什么东西的羽毛？”

“嘿，这还真特别！”桑迪摸了一下羽毛底端，“应该不是鸟类羽毛。”

“为什么不是？”查尔斯·华莱士问。

“因为羽茎不对。”

“什么不对？”梅格问。

“羽茎，羽毛管的一部分。鸟的羽茎是空心的，可是这根羽毛的羽茎是实心的，而且看起来像金属。查尔斯，你在哪里找到的？”

查尔斯·华莱士把羽毛交给妈妈，她仔细看了一下：“桑迪说得没错，不像鸟的羽茎。”

“那么这是……”丹尼斯说。

查尔斯·华莱士拿回羽毛放进口袋：“我在北边草地的大岩石旁边找到的，不只这根羽毛，还有一点其他东西。”

梅格忍住笑说：“查尔斯和我认为可能是龙粪。”

桑迪以被侮辱的表情看她：“龙粪是龙的大便。”

“别傻了。”丹尼斯说，“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查尔斯，你觉得是什么？”

查尔斯·华莱士缩回自己的世界，他有时候会这样。当梅格确定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说：“那是桑迪和丹尼斯实际世界以外的东西。我如果查到更多，就会告诉你的。”听起来和妈妈的口吻如出一辙。

“好吧。”丹尼斯失去了兴趣，回到位子上，“爸爸跟你提过为什么要赶到布鲁赫文吗？还是这又是最高机密？”

莫瑞太太低头看看格子布桌巾，上头还留着没洗掉的方程式。她始终没办法让她先生戒掉随处涂写方程式的习惯。“这不算秘密，最近报纸也刊登过。”

“什么事情？”桑迪问。

“银河出现了难以解释的现象。不是我们这边的银河，而是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其他几个银河系……呃，简单地说，我们的新型超感应声呐装置接收到奇怪的声音，音域不在正常范围里，偏高许多，《时代杂志》替这种声音取了耸动的名字——宇宙的呐喊。在我们接收到这种声音之后，银河就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那代表什么意思？”丹尼斯问。

“代表有几颗星星消失了。”

“消失到哪里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些星星完全消失了，原本该有星星的地方，如今仪器侦测到的却是空荡荡一片，你们还记得爸爸几星期前，去了一趟加州帕洛马山吧？”

“可是事物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桑迪说，“物质不灭，质量守恒。学校教过的。”

妈妈语气平静地接着说：“看起来不是这样了。”

“你是说像生态不平衡？”

“不，我是指物质彻底消失了。”

“但是那不可能发生。”丹尼斯用平淡的语气说。

“E=mc2。”桑迪说，“物质可以转换成能量，能量可以转换成物质，两者之中一定会有一个存在。”

“到目前为止……”莫瑞太太说，“爱因斯坦的定律从来没被推翻过，不过现在渐渐有了问题。”

“化为乌有——”丹尼斯说，“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不希望。”

“所以爸爸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他去找几位科学家交换意见，印度的沙士堤、中国的沈叔，这些人你们应该都听过。”

餐厅窗户外突然闪过一道强光，接着是响亮的雷声，窗户震得啪啪作响，厨房门突然开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梅格从座位弹起，紧张地大叫：“妈妈！”

“坐下，梅格，你又不是没听过雷声。”

“你确定不是那个宇宙什么的？”

桑迪关上门。

莫瑞太太冷静地向孩子保证：“当然不是，人类的耳朵听不到宇宙的呐喊。”又一道闪电，雷声轰隆。“事实上，世界上只有两部仪器够精密，能接收到音频这么高的声音。也可能声音从好几十亿年前就有了，可是我们现在才发展出能录下来的仪器。”

“鸟类能听到的音频范围比人类广。”桑迪说，“我是指，声音超过某一个频率，我们就听不到了。”

“鸟类听不到这种声音。”

“不晓得蛇能听到的音频范围和鸟类一不一样？”丹尼斯说。

“蛇没有耳朵。”桑迪反驳。

“所以呢，它们还是可以感觉震动和声波，我想大露易丝能听到各种人类听不到的声音。点心吃什么？”

梅格的声音仍然很紧张：“十月通常不会出现雷雨。”

“梅格，冷静一点。”莫瑞太太清理着餐桌，“如果仔细想想，你就会记得，今年的每个月都出现过不该出现的暴风雨。”

“为什么梅格说话一定得这么夸张？”桑迪说，“为什么非要夸大其词？点心是什么？”

“我才没……”梅格开始辩解，可是当雨打在窗户上，她又吓了一跳。

“冰箱里有一些冰激凌，”莫瑞太太说，“对不起，我没想到要做点心。”

“做点心应该是梅格的事。”丹尼斯说，“梅格，我们可没指望你做派，不过果冻这么简单的东西总可以吧？”

查尔斯·华莱士碰到梅格的目光。梅格闭上嘴巴。查尔斯又把手伸进口袋，不过这次没掏出羽毛。接着他对梅格会心一笑。他可能一直在想他的龙，但同时也微微把头歪向一边聆听对话和外头的雷雨。“妈妈，这个银河的裂缝会影响到太阳系吗？”

“这个嘛……”莫瑞太太回答，“我们都想知道。”

桑迪不耐烦地把话题推到一边：“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复杂了。我确定银行业会比这个简单得多。”

“而且更有赚头。”丹尼斯附和。

窗子在风中晃动，双胞胎看着黑暗中的暴雨。

“还好我们在晚餐前采收了这么多的作物。”

“几乎就像在下冰雹了。”

梅格紧张地问：“会造成危险吗？我是说天空出现裂缝还是什么的。”

“梅格，我们真的完全没概念。说不定裂缝早就出现了，只不过我们现在才有仪器把它记录下来。”

“和费拉多一样。”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们常以为自己发现的是新东西。”

“可是裂缝到底危不危险？”梅格又问了一次。

“梅格，我们现在知道得还不够多，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爸爸得马上去和其他物理学家会合。”

“可是会造成危险吗？”

“无论什么东西都可能造成危险。”

梅格低头看着盘里剩下的食物。龙，还有天空的裂缝。露易丝和符廷霸欢迎某个又大又怪的东西。查尔斯·华莱士脸色苍白，无精打采。这些她都不喜欢。“我来洗碗盘。”她对妈妈说。

他们安静地打扫厨房。莫瑞太太把不情愿的双胞胎叫去练乐器——他们两个都参加学校的乐队。丹尼斯长笛吹得不错，笛声搭配着桑迪略逊一筹的钢琴演奏。不过这声音对梅格来说十分悦耳熟悉，她在音乐声中放松。洗碗机嗡嗡地响，擦得闪闪发亮的煎锅深锅也挂回了原处，梅格便回到阁楼卧室做功课。这房间应该是她独享的私人空间，但事实上并不那么私密；双胞胎的电动火车占掉阁楼不少空间，乒乓球桌也搁在这里，楼下所有不想要又舍不得丢的东西都堆在这里。若非如此，一切就完美极了。虽然梅格的房间在阁楼比较远的那端，双胞胎想找她帮忙写数学作业时还是很方便。而查尔斯呢，每回梅格烦闷的时候，不说他也知道。他会到阁楼来，在她的床脚边坐下。只有他本身成为她烦恼根源的时候，梅格才不希望查尔斯·华莱士上来。譬如现在。

雨水依然拍打着窗户，不过雨势已经减弱了。风势由西扫向南。雷雨经过，气温跟着下降。梅格觉得房间有点冷，虽然爸妈因为阁楼暖气不足，给了她一个小电热器，免得她冻着，不过她没把它插上。她把书推到一边，踮着脚尖下楼梯，在第七级台阶时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第七级台阶不但会吱吱嘎嘎响，有时还会啪的一声发出枪响似的噪声。

双胞胎还在练乐器。妈妈在客厅暖炉前念书给查尔斯·华莱士听。双胞胎和查尔斯一样大的时候，很喜欢火车和动物之类的书，不过妈妈念给查尔斯听的不是这类书籍，而是科学杂志里的专文，由理论化学家礼贝门写的“小分子的极化率与超极化率”。

“唉。”梅格难过地想，“查尔斯·华莱士拿这种东西当床边故事，爸妈还期望他能平安顺利上完一年级？”

查尔斯·华莱士躺在暖炉前方的地板上，盯着火焰看，一面听一面沉思，他的头和往常一样舒服地枕在符廷霸身上。梅格很想带符廷霸一起走，可是这会让全家人知道她要出门。她尽可能安静快速地穿过厨房，走进储藏室。她正小心翼翼，慢慢把身后的厨房门带上免得被别人听到的时候，储藏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一阵风吹过，左手边通往妈妈实验室的门猛然摔上。

她停下来听，等待双胞胎跑来打开门，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除了狂风吹过，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发着抖，随手抓了一件离她最近的雨衣。那是双胞胎的黑色斗篷形橡胶大雨衣，除了当雨衣，还可以当垫布铺在帐篷里。此外还拿了查尔斯·华莱士的黄色雨帽。接着从挂钩上取下大手电筒，然后紧紧关上身后的储藏室大门，跑过那片草地，又被草地上的槌球拱门绊了一跤。她跛着脚穿过那片蒲公英、牛蒡和马利筋。双胞胎在灌木矮墙弄了开口，这些植物就长在那里。她一踏进菜园，恨不得能隐形。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往窗外看，也看不到她。要是桑迪和丹尼斯问她要去哪里，而她回答说要去找龙，梅格想象得出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和表情。

为什么？她究竟为什么要出来？她想找什么？找龙吗？符廷霸和露易丝都看到而且不怕的某个东西，某个留下羽毛和鳞片的东西。那个东西，或是那些东西在潮湿草地很可能不舒服。万一它或它们因此跑进房子里，她得先准备好才行。

准备，不只为了提防龙（要不是她对查尔斯有信心，要不是亲眼看到奇特的羽茎，她才不相信有龙），也是为了提防大露易丝。双胞胎坚持露易丝不是普通的蛇，但是今天下午，梅格第一次看到露易丝表现得完全像是园子里会出现的蛇。

梅格检查了墙上的阴影，没发现露易丝，所以她慢慢晃着，一点都不急着横越苹果园进入北边草地，不急着到那两块冰碛石那边。她在舒适的菜园里停留了一下，一是为了鼓足勇气，二来也为了确保不被撞见；双胞胎不太可能冒着寒冷和湿气，在天黑后出来查看最后几棵包心菜，或是培育出会得奖小黄瓜的藤蔓——那条小黄瓜有菜瓜那么大。

菜园东边沿线种了两排向日葵，向日葵顶着沉重、锯齿状的头，弯着腰站在那儿，看起来像是一群巫婆聚在一起；梅格紧张兮兮地瞄了它们一眼；雨水不再从天空落下，而是沿着向日葵的脸滴落。满月在薄云后微微透出亮光，在月光下所有的蔬菜都变成超现实怪物。几排之前种着豆子、莴苣、豌豆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看起来一片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因精心设计而产生的哀伤气息。

“跟其他东西一样。”梅格对着残存的花椰菜说，“散了，乱了。小孩子在学校不安全。美国不该出现这种情形。”

她沿着果园边的墙慢慢移动。从树上掉落的苹果散发着发酵的味道；风吹散了这股气味。风向整个改变了，现在从西北方吹过菜园，冷冽中带着闪闪发亮的霜。她看到墙上有影子在动，马上吓得往后跳。大露易丝，一定是露易丝。梅格怕到没办法翻墙，也没办法从果园往北边草地去，除非她能确定那不是露易丝，也不是什么忽隐忽现的东西，在那里等着，准备往她身上扑。梅格腿软了，便坐在一个又大又结实的南瓜上等着。冷风扫过她的脸颊，玉米穗像海浪一样。她无力地看着。从向日葵和玉米上吹落的雨水溅到她的镜片上，漫流而下。于是她摘下眼镜，塞到雨衣底下，用苏格兰裙擦了擦。好多了，不过看起来还是一片水汪汪的，像是水中世界。

她听着，听着。她在果园里听到苹果掉落的扑通声，风摇晃着树，树枝沙沙作响。她朝黑暗中看去，有东西在动，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又黑又冷的时候，绝不会有蛇出没。她知道这点。然而——

露易丝……

是那条大蛇没错。它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石墙的石缝间钻出来。虽然露易丝没有威胁性，梅格的心还是狂跳。至少，露易丝不是在威胁她。不过它在等着，这次可没表现出欢迎的样子。蛇头慢慢前后摆动，梅格先看得着迷，接下来又害怕得发抖。

梅格身后传来声音。“梅格。”

她急急转身。

是简校长。她看着他，一头雾水。

简校长说：“梅格，你的小弟说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没错，查尔斯会猜中，会知道她在哪里。可是简校长为什么会和查尔斯·华莱士说过话？校长从没去过她家家庭访问，当然也没去过其他人的家。所有冲突都发生在他办公室里。他为什么要走过湿草地和滴水的菜园来找她？叫双胞胎其中一个来不就可以了吗？

他说：“梅格，我想亲自来找你。因为我觉得你上星期来找我，我说话太伤人，该向你道歉。”他伸出一只手，月光透出云层，把手映得苍白。

梅格一头雾水，但也伸出手来去握简校长的手，就在此时，露易丝在她身后的墙上立了起来，嘶嘶地吐着芯子，发出奇怪的警告声。梅格转身看露易丝，它看起来像眼镜蛇一样大，一样呈兜状。它愤怒地朝简校长发出嘶嘶声，抬起又大又黑的身体发动攻击。

简校长尖叫起来，梅格从没想过有男人可以叫成这样，发出的声音又高又尖又刺耳。

接着他像振翅巨鸟似的腾起，飞翔，尖叫着横过夜空，化为裂缝、虚空、什么都没有……

梅格发现自己也在尖叫。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眼前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露易丝蜿蜒地爬动，滑回石墙上黑暗的隐秘处，消失……

不可能。

她灵光一闪。是幻觉。因为天气、焦虑的情绪和世界状态……产生的幻觉。

一股又浓又臭的气味，像是烂掉的包心菜，又像是在水里泡烂的花茎，从简校长刚刚站的地方像瘴气一样弥漫开来……

可是简校长不可能在那里。

梅格又尖叫起来，惊慌失措。这次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冲过来。

那是凯文·欧基夫。

她松了一口气，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凯文越过石墙到她身边，细瘦的手臂环着她，抱着她：“梅格，梅格，你怎么了？”

她吓坏了，只是不住啜泣。

“梅格，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梅格一面喘气一面跟他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她停了下来，还是抖得厉害，心脏狂跳。凯文没说话，只是不断轻抚着她的背，梅格最后在几声抽噎中说：“凯文，我……希望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你觉得……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我不知道。”凯文淡淡地说。他继续搂着她安抚她。

有凯文在，没事的。梅格发出歇斯底里的咯咯轻笑。“简校长老说我想象力太丰富……可是之前我从没出现过那种幻象。我没有幻觉之类的问题吧？”

“没有错。”他坚定地回答，“你没有。那个可怕的臭味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在你来之前味道还没这么臭。”

“呃，和这个一比，发酵的饲料闻起来都像玫瑰了。”

“凯文……大露易丝……今天不是第一次这么怪。”

“什么？”

她告诉他下午的事。“可是那时候它不是在攻击之类的，它还是很友善。它一向是条友善的蛇。”梅格颤抖着发出长叹。“凯文，手帕借我一下，拜托。我的眼镜脏了，什么鬼东西都看不到。我现在很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帕脏脏的。”说是这样说，凯文还是在口袋里摸索。

“至少比格子呢外套强多了。”

梅格朝镜片吐了口唾沫，擦了擦。没戴眼镜，她只看得到凯文模糊的身影，所以她鼓起勇气说：“噢，凯文，总之，之前我就希望你今天晚上会出现。”

“我没想到你还愿意跟我讲话。我弟弟对查尔斯·华莱士动手。我是来道歉的。”

梅格和往常一样，粗鲁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正好一道月光穿过云层，照亮凯文脸上迷惑的表情。她把手帕还给凯文。“不是你的错。”接着……“我一定是精神错乱还是怎么了，才会看到露易丝和简校长变成那样，对不对？”

“梅格，我不知道。你以前可没精神错乱过，对吧？”

“据我所知没有。”

“总之，简校长那个龙粪。”

她几乎要大吼起来：“你说什么！”

“简校长那个龙粪。龙粪是我的新粗话。我已经对那些老话厌倦了。龙粪就是龙的大便——”

“我知道龙粪是龙的大便！我想知道的是，有那么多字可以用，你为什么偏要用它？”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好啊。”

突然间，梅格又颤抖了起来：“凯文，拜托，不要这样……我是说正经的。”

他放下戏谑的语调：“好吧，梅格，龙粪怎么了？”

“噢，凯文，我被简校长的事吓呆了，都快忘了龙那档事了。”

“哪档事？”

梅格一五一十地把查尔斯·华莱士和龙的事告诉凯文。“他之前也没出现过幻觉。”她又跟凯文叙述了一次露易丝欢迎着他们没看见的东西。“可是，那一定不是简校长。露易丝对简校长完全不友善。”

“疯了，”凯文说，“真是疯了。”

“不过凯文，我们真的看到龙粪……或者说比较接近羽毛的东西，真的，可是又不像真的羽毛。查尔斯·华莱士拿了一根回家……那边有一大堆……我说的那种羽毛和龙鳞，就在北边……草地最大的岩石那边。”

凯文一跃而起：“那我们走吧！记得带着手电筒。”

现在，凯文在前面领路，梅格敢穿过果园进入草地了。梅格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证明她和查尔斯·华莱士不是在胡诌，她跟凯文说的疯狂故事是真的。这种感觉取代了恐惧。她想证明的不是简校长腾起然后消失在空中的那部分——她可不希望那是真的。她想证明的是龙的确存在。如果刚刚发生的没有一件是事实的话，那她一定是疯了。

等他们走到了草地，凯文从梅格手上接过手电筒：“我先去探路。”

不过梅格紧跟在他后面。她看着凯文挥着手电筒，当他手中的光在岩石底部绕啊绕的时候，梅格感觉到一股不信任的气息。小小的光圈定了下来，光圈中心有个金黄闪亮的东西在发光。

“龙……”凯文说。

梅格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紧张地咯咯笑着说：“你是说龙粪吗？有人看过龙粪吗？”

凯文伏在地上，手指翻弄着那一小堆羽毛和鳞片：“好啦好啦，这还真够怪的。但会是什么东西留下来的呢？毕竟一伙龙不会就这样消失。”

“是一‘群’龙。”梅格想也不想就更正，“你真的觉得是龙吗？”

凯文没回答。他问：“你跟你妈妈说过了吗？”

“吃晚餐的时候查尔斯·华莱士拿给双胞胎看，妈妈也看到了。双胞胎说不是鸟类的羽毛，因为羽茎不对，然后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了。我想查尔斯是故意的。”

“他现在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

“他以前曾经被打得更惨过。妈妈帮他敷眼睛，淤青的地方变成黑紫色。不过此外都还好。”

她还没准备好跟凯文提查尔斯脸色苍白和呼吸不顺的事：“你会以为我们住在市中心最野蛮的地区，和平静的乡村差了一大截。他没一天不被块头较大的小孩欺负，欺负他的不只你弟弟而已。凯文，我的爸妈精通物理和生物学之类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懂怎么保护自己的儿子？”

凯文撑起身体，坐在两块岩石中较小的一块上头：“梅格，我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让你好过点，不过我爸妈看样子是不知道物理和化学的差别在哪里。说不定查尔斯到城市学校念书会比较好，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孩子，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说西班牙语的人、有钱人和穷人。说不定他在那种环境里就不会显得格外突出。这里……呃，大家看来都是一个样。你爸妈和总统之类的人那么熟，有他们住在这里，大家觉得蛮光荣的，不过莫瑞家的人绝对和别人不一样。”

“你就办到了啊。”

“和双胞胎用的方法一样。遵守丛林规则。你知道的。然而，我爸妈和祖父母都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曾祖父母也是。欧基夫家族可能没什么大志，但至少不是新搬来的。”他的声音感伤了起来。

“噢，凯文……”

他抛开晦暗的心情：“我想我们最好跟你妈妈说一下。”

“还不到时候。”查尔斯·华莱士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她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们在这里等龙回来。”

梅格跳了起来：“查尔斯！你为什么没睡觉？妈妈知道你跑出来吗？”

“我之前是在睡觉。妈妈不知道我出来。这还用说吗？”

梅格筋疲力尽，就快哭出来了。“再也没有什么事是清楚明白的了。”接着，她以长姐的语气说，“这么晚了，你不该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梅格，我出来是因为你被吓到了。”他叹了一口气——这么小的男孩竟发出疲惫又老成的叹气声。“我正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你在尖叫。”

“我不想告诉你。我希望那件事根本没发生。符廷霸呢？”

“我留它在家，告诉它不准泄露我没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事情。我不希望它和龙缠斗。梅格，发生什么事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梅格说：“好吧，查尔斯，我不怀疑你说的龙了。龙不会比简校长来菜园找我，然后变成一只尖叫的大鸟消失来得不可思议。”她一口气说完，因为她的话听起来很荒谬。

查尔斯·华莱士表情严肃。他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接着蓦地转身：“有谁在这里？”

“没有人。”凯文说，“梅格和我，还有你。”但他却从岩石上跳下来。

“附近有人。”

梅格挨近凯文身边，心脏都快停了下来。

“嘘。”查尔斯·华莱士说，不过他们并没说话。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像是符廷霸闻到什么时一样。

草地右方是座树林，这座小森林里的橡树、枫树和山毛榉的叶子都快掉光了，但交错生长的云杉、松树却枝叶茂密，更显出其光秃。月光照射不到的地面满是湿淋淋的落叶与松针，因此就算有人从上头走过，也听不到脚步声。接着他们听到细树枝被踩断的啪啪声。

梅格和凯文拼命地睁大眼睛用力往树林里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接着，他们听到查尔斯·华莱士的大叫声：“我的龙！”

他们转身，看到大岩石旁边有……

翅膀，似乎有几百对翅膀在展开、合上、向外伸……

还有眼睛。

一群龙可以有多少只眼睛？

还有一道道小小的火焰。

突然间，有个声音从树林的方向传来。那个声音说：“别害怕！”

第三章  暗夜男子

一个黑暗高大的身影轻巧地穿过树林，进入草地。那人大步前进，没几步就走到他们身边，接着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身上长袍的皱褶纹路看起来像是由花岗石雕出来的。

“别怕。”他又说了一次，“他不会伤害你们。”

“他？”

是的。查尔斯·华莱士的那一群龙，其实是一只生物。不过查尔斯会把那只狂野凶猛的生物错当成龙，梅格可是毫不惊讶。她有种感觉，他并没有一眼看清这生物的全貌；这么多眼睛，她该看哪只呢？快乐的眼睛、睿智的眼睛、凶猛的眼睛、猫咪的眼睛和龙的眼睛不停地张开、闭上，看着她，看着查尔斯·华莱士和凯文，还有那个高高的陌生男子。翅膀，翅膀则是不停地在眼睛上头盖上、掀开。翅膀展开的时候，少说也有十来尺，收拢起来的时候，那个生物看起来像长满羽毛、被雾笼罩的圆球。小小的火苗和烟从翅膀间冒出，不小心的话可是会引起大火。查尔斯·华莱士先前没靠过去细看，梅格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高大的陌生人再一次对他们保证：“他不会伤害你们的。”陌生人的肤色很黑，黑得像黑夜，而他的个子则是高得和树一样。他从容的姿态和轻柔的说话声有种特质，令恐惧消失了。

查尔斯·华莱士向他走过去一步：“你是谁？”

“我是老师。”

查尔斯·华莱士的叹息声中满是期盼：“要是你是我的老师就好了。”

“我是啊。”那声音的音质像大提琴，平静中带点被逗笑的感觉。

查尔斯·华莱士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么我的龙呢？”

高个子男人——那位老师——伸手朝龙一指，龙就像打起精神地立了起来，朝他们鞠躬致意。

那位老师说：“他叫波金奥士奇。”

查尔斯·华莱士问：“人的‘他’？”

“没错。”

“他不是龙？”

“他是基路伯[9]。”

“什么？”

“基路伯。”

质疑的态度引发愤怒的火焰，朝天空激射而去。巨大的翅膀提起，展开，瞬间出现好多好多眼睛盯着梅格他们看。等到那个生物说话时，并不是从嘴巴发出声音，而是直接和他们的心对谈。

“我猜你觉得我应该有一头金发、娃娃脸，没有身体，然后只有一对没用的小翅膀？”

查尔斯·华莱士瞪着那巨大生物说：“要是真是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多了。”

梅格把雨衣拉紧一些。万一基路伯朝她喷火，她得靠雨衣救命。

“虽然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还是觉得惊奇。”基路伯对他们说，“地球上好多画家都把基路伯画得和小猪一样。”

凯文发出一个怪声——如果他没被吓得那么厉害，这声音一定是笑声：“可是基路伯是复数。”

喷火怪物回敬他：“我本身就是复数形式。那个小男孩之前以为我是一群龙，对吧？我当然不是单数的一位基路。我是一位基路伯。”

“你来这里做什么？”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是被派来的。”

“被派来的？”

“被派来当你们的同学。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落得这种下场，被派来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地球人混在一起。工作够辛苦了，再说我这年纪，实在一点都不想重返学校。”

“你多大年纪？”梅格在身前展开雨衣，准备拿来当盾牌用。

“年纪对基路伯来说不重要。只有受时间限制的生物才需要年纪。用基路伯的标准看来，我还是小孩，而你们知道这些就够了。问年纪这种事很没礼貌。”基路伯的一对翅膀交叉又分开，传达过来的信息不是厌烦，而是同情。

查尔斯·华莱士对高个子的男人说：“你是我的老师，也是他的老师吗？”

“是。”

查尔斯·华莱士抬头看看陌生人的脸，黝黑的脸上兼具严峻和温柔的神情。“这好得像是在梦里一样。真希望继续梦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真实是什么？”老师探出一只手臂，轻轻地碰了一下查尔斯·华莱士脸上的淤青，眼睛下方那一块肿胀变色的区域。“你不是在做梦。”

“或者，如果你睡着了——”梅格说，“那么我们就是在同样的梦境里。凯文，你说对不对？”

“我觉得我们不是在梦里。因为如果我梦到基路伯，绝对不会像是那个……那个……”

好几只有着长睫毛的蓝色眼睛直接朝凯文看去：“波金奥士奇。老师刚刚说过了。波金奥士奇。别叫我小胖、圆圆，或是嘟嘟。想都别想。”

“这样称呼比较简单。”查尔斯·华莱士说。

不过那个生物坚持地说：“波金奥士奇。”

老师的黑色身形传出深而温和的隆隆声，接着散开，升起，沸腾，最后化为大笑声：“好了，孩子们。你们准备好——选一个在你们语言里比较合适的字眼，应该是上学——你们准备好去上学了吗？”

查尔斯·华莱士小小的身子，套在睡衣和黄色雨衣里，看起来蛮滑稽的。他抬起头，看着像大树一样高、一样强壮的老师：“越快越好。没时间了。”

“嘿，等一下。”凯文抗议，“你想把查尔斯怎么样？你和那个……那个基路伯不能不问他爸妈就带他走。”

“我说过要带他走吗？”老师很随性地轻轻一跳，人就舒舒服服地坐在最高的冰碛石上头。他像在坐板凳一样，双手轻放膝盖上；月光照亮岩石，老师长袍的皱褶纹路和岩石融合成一体。“而且我不只是来找查尔斯·华莱士。我是来找你们三个的。”

梅格看起来吓了一大跳：“我们三个？可是……”

“你可以称呼我布雷尼。”老师说。

查尔斯·华莱士问：“是布雷尼先生？布雷尼博士？还是布雷尼爵士？”

“布雷尼就行了。我的名字你们知道这个就够了。准备好了吗？”

“好了。”

“可是……”梅格只要觉得不确定，就会开始争辩，“凯文不必跟我们去。他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最棒的运动员，还是重要的风云人物。我现在在学校过得还好。所以查尔斯才是问题所在；你自己看看就会明白了。学校，一般的学校，根本不适合他。”

布雷尼冷冷地说：“这不关我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梅格对于布雷尼可能是专程来帮助她弟弟这件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刚才的隆隆声又出现了，沸腾再度化为笑声：“亲爱的，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为什么对查尔斯·华莱士来说，上学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该这么糟。这里是美国。如果一直没人采取行动，他们会伤到他的。”

“他得学会保护自己。”

查尔斯·华莱士看起来个头小，又没有防御力。他沉着地说：“老师说得对，这是学习适应的问题，别人不能帮我做。如果大家都让我自己来，不要再帮我，我最后就能学会怎么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我跟你们保证，我最近都没提线粒体和费拉多。”

老师点点头，大表赞同。

查尔斯·华莱士朝老师身边移动了几步。

“我很高兴，你来不是因为我把学校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可是……布雷尼……如果你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那么你来做什么？”

“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你们帮忙，不是来帮你们。”

“找我们？”梅格问。

查尔斯·华莱士抬头看老师：“我现在谁的忙都帮不了。不只是因为在学校的问题……”

“嗯。”布雷尼说，“我知道你说的问题。不过你受到召唤。而且受邀和老师学习的人之所以被召唤，必然是因为我们需要他。我们少不了你的聪明才智。”

“那么……”

“我们得先找出是什么让你生病，可能的话，还要把你治好。”

“可能的话？”梅格焦急地问。

凯文声音猛地提高了，问：“查尔斯？生病？怎么了？查尔斯有什么问题？”

“看看他。”梅格压低声音说，“看他脸色有多苍白。他的呼吸也出了问题，连走过果园都气喘吁吁。”梅格转身对老师说：“噢，拜托拜托拜托，布雷尼，帮帮忙好吗？”

布雷尼板起脸孔，静静地低头看她：“孩子，我想最该动手帮忙的是你。”

“我？”

“对。”

“你知道只要是为了查尔斯，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凯文一脸狐疑地看着老师。

“没错，凯文你也一起来帮忙。”

“怎么帮？我们该怎么帮？”

“开始上课以后你们就会慢慢了解。”

凯文问：“那么我们该去哪里上课？你的学校在哪里？”

布雷尼轻巧地从冰碛石上跳下来。梅格觉得先不说他的身高和步伐的距离，他似乎习惯于地心引力比地球强的地方。他迈开轻快的步伐走到草地中央，那里有一块很大很平坦的岩石，莫瑞家的孩子经常和爸妈来这里看星星。布雷尼把自己往岩石上一扔，伸开四肢在上头躺了下来，接着做手势要其他人也过来。梅格躺在布雷尼身旁，凯文则躺在梅格的另一边，这样一来，梅格才有被保护的感觉。梅格想挡住的不只是夜里寒风，还有基路伯。基路伯拍着翅膀过来，他在岩石上的模样，就像把一堆翅膀和眼睛叠在一起，还掺杂着一阵阵的烟。他也谨慎地和查尔斯·华莱士躺在布雷尼的另一边，但保持了一段距离。

“过来一些没关系。”查尔斯·华莱士说，“我不怕你。”

基路伯整理了一下翅膀：“波金奥士奇，拜托。”

布雷尼一面抬头看天空，一面举起双臂，做出大大的拥抱动作。云几乎都消散了，只剩下几抹快速飘动的淡淡浮云遮盖着星星。几颗快速落下的星星发出强烈的光，照得天空中的群星闪闪发亮。布雷尼的双手挥过天空整片闪亮亮的区域。接着他坐了起来，双手在胸前交叉，明亮的双眼往眉心看。他看的不是星星，也不是梅格他们，而是内心深处某个幽暗之处，愈来愈深入。他坐着，不断往内心探索，愈来愈深，历经古往今来。接着他把焦点转回梅格他们身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答凯文。

“我的学校在哪里？这里、这里，到处都是。一年级学生下课时，就在操场上。和基路伯还有撒拉弗[10]一起。在费拉多之间。”

查尔斯·华莱士惊叹：“我妈妈已经把费拉多隔离出来了！”

“是的。”

“布雷尼，我的线粒体和费拉多出了什么问题吗？”

布雷尼平静地回答：“你的母亲和克鲁巴医师正在研究。”

“嗯，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回家睡觉。”

“可是学校……”

“你们明天早上照常上学。”

这真是大爆冷门。“可是你的学校……”梅格失望地大叫。她不久前还希望查尔斯·华莱士永远都不必再踏入那间老旧的红砖校舍，也希望布雷尼会接手，解决所有问题……

“孩子，”布雷尼严肃地说，“我的学校就是整个宇宙。在我们的课程结束之前，我可能得带你们走向远方，去到怪异之地。”

“学生只有我们吗？”凯文问，“梅格、查尔斯·华莱士和我？”

波金奥士奇吐出一股愤怒的浓烟。

“抱歉……还有基路伯。”

布雷尼说：“别急，时间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为什么要找个基路伯来当我们的同学呢？”梅格说，“抱歉，波金奥士奇，可是和我们这样的凡人在一起，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大的侮辱。”

波金奥士奇好几只眼睛一起猛眨，像在道歉似的：“我那样说是无心的。既然我们得跟同一位老师学习，那么一定有该从彼此身上学到的东西。基路伯的等级并不比地球人高，你知道，我们只是不一样罢了。”

布雷尼点点头：“没错。你们彼此间要学习的东西很多。现在我给你们一人一项功课。查尔斯·华莱士，猜猜看你的是什么？”

“学着适应环境。”

“我不要你改变！”梅格大叫。

“我也不希望。”布雷尼回答，“查尔斯·华莱士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在学着适应的同时，保持自己原本的样子。”

“布雷尼，那我的呢？”梅格问。

老师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接着说：“我在想该怎么说，用你能了解的说法。你要通过三项测试，或说考验。你现在得马上开始第一个。”

“是什么呢？”

“考验的一部分，是要你自己找出考验是什么。”

“可是要怎么找？”

“这点我不能说。不过你有同伴——波金奥士奇和你一起找，你们成为你所谓的搭档。你们两个要一起通过三个考验。”

“失败的话怎么办？”

波金奥士奇好像很害怕这个念头，吓得用翅膀遮住眼睛。

布雷尼平静地说：“的确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往那方面想。记住，这是你现在绝对料想不到的三个考验。”

“可是布雷尼……我没办法带基路伯跟我上学啊！”

布雷尼充满感情地看着那只伟大的生物，他的翅膀还是防卫似的紧贴在身上。“这就要由你们自己决定了。他有时候可以隐形，你知道的。我个人觉得他化为一阵风或一股火焰，事情会比较简单，不过他相信化为实体会让地球人比较有安全感。”

查尔斯·华莱士伸出一只手，把手塞进老师的手里：“要是我这样带着他，以一群龙的模样走进操场，我敢说我一定什么麻烦都不会碰上。”

梅格说：“你不是说过明天得带宠物去学校吗？”

查尔斯·华莱士大笑：“我们可以带一只小宠物给班上同学看。”

波金奥士奇的眼睛在翅膀遮掩下，偷偷向外看：“我可不是搞笑用的。”

“噢，波金奥士奇。”梅格安慰他，“别担心，他不过是说说罢了。”

查尔斯·华莱士还是拉着老师的手，开口问：“你现在会跟我们回家，和我妈妈见面吗？”

“查尔斯，今晚不行。你已经过了上床时间很久了，而且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吗？”

“我只是老师。我不事先安排未来，就算办得到也不会。回家吧，我陪你们走一段路。”

梅格问：“那波金——波金奥士奇呢？”

一旁的基路伯波金回答：“布雷尼和你家人见面的时机还没到，我就更不必说了。我在这里蛮舒服的。或许你可以回家想想，明天一大早来找我，我们到时候再讨论。”

“嗯……好吧。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那就晚安啰。”

“晚安，梅格。”波金奥士奇举起一只翅膀，朝她挥了挥，接着就把自己缩成膨膨的一大团。眼睛、火焰和烟都看不到了。

梅格打了个寒战。

布雷尼问：“你觉得冷？”

梅格又打了个寒战：“晚餐前的那场雷雨……我以为是冷锋碰到暖锋造成的，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大。我没想过会遇见基路伯——”

“布雷尼。”凯文说，“你还没指定功课给我。”

“嗯，孩子，你也有工作，困难危险的工作，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内容。你的功课就是安静地等，别发问。明天放学后请到莫瑞家——没问题吧？”

“哦，当然。”凯文说，“逃一次课后活动没关系。”

“很好。到那时候再说。现在我们走吧。”

查尔斯·华莱士领路，梅格和凯文紧跟在后。风不断从西北方吹来，似乎每多吹一阵，就更冷一些。等他们走到苹果园旁的石墙，月亮闪耀着清晰的光芒，那光芒亮得惊人，把亮区和暗区一分为二，形成明显对比。几个苹果还悬挂在树梢，有的和布雷尼一样黑，有些则闪着银色光芒，看起来像是本身就会发光一样。

石墙顶端的浅色石块上，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影子缓缓蜿蜒前进，立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身体，像是一面朝他们逼近，一面准备攻击。它分岔的舌头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口中同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露易丝。

不过这不是带着敌意的露易丝，不是对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讨厌简校长嘶嘶吐芯子的露易丝；这是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今天下午看到的露易丝，是等在那边迎接未名形影的露易丝。

梅格恍然大悟，之前那个身影一定是布雷尼。

虽然如此，她还是紧挨着凯文；只要露易丝在附近，她就不放心，再加上露易丝下午和晚上的怪异行为，让梅格对它比其身为双胞胎的宠物时更加陌生。

现在露易丝以温和的节奏，慢慢地前后晃动，几乎像是在进行蛇类版的礼仪，而口中发出的嘶嘶声，听起来像柔和的高音长笛声。

布雷尼对露易丝行了一个礼。

露易丝也着实回了礼。

布雷尼严肃地解释道：“它是我的同事。”

“可是……可是……嘿——”凯文气急败坏地说，“等一下……”

“它是一位老师，所以才会那么喜欢那两个小男孩——桑迪和丹尼斯。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老师。”

梅格说：“他们将来要做大生意，用我们不熟悉的方法养活家里其他人。”

布雷尼充耳不闻，他说：“他们将来要当老师，这是高层的旨意。你千万别因当不上老师而泄气。你也有指定的工作。”

露易丝依着她自己的怪旋律，猛晃了最后几下，接住就落回石墙，在石缝间消失。

“说不定我们是在做梦。”凯文一脸惊奇地说。

“真实是什么？”布雷尼又问了一次，“我现在得跟你们道晚安了。”

查尔斯·华莱士不想离开：“我们不会一早醒来，发现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我们不会起床然后发现一切都是梦吧？”

“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梅格说，“其他人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么就是一场梦。可是如果大家都记得，那就是真的发生过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布雷尼建议，“大家晚安。”

梅格十分好奇布雷尼要在哪里过夜，不过他们都没问，因为问布雷尼这种问题，实在是太放肆了。于是梅格他们留布雷尼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布雷尼长袍的皱褶纹路，像是由花岗石凿出来的，黝黑的脸像彩色玻璃，吸收并且折射月光。

他们走过果园和园圃，和平常一样走后门，穿过储藏室进到屋里。通往实验室的门是开的，实验室里也亮着灯。莫瑞太太弯腰观察显微镜，克鲁巴医生蜷着身子窝在一张老旧的红皮椅上看书。实验室的格局是细长的长方形，地板则是以大片大片的石板铺成。在那个还没有冰箱的年代，这间房原本是用来存放牛奶和奶油之类容易坏掉的食物的，即使到了现在，冬天时还是不容易让这里暖和起来。长长的工作台，一端连接着石头水槽，是莫瑞太太理想的实验室配备。实验室的一个角落，放了两张舒适的椅子和一盏阅读用灯，把工作台上方冰冷刺眼的光线变得柔和些。可是梅格不记得自己看过妈妈坐在椅子上放松休息，妈妈总是坐在靠着工作台的高脚椅上。

莫瑞太太从微电子显微镜的奇怪沟回中抬头：“查尔斯！你不在床上，在做什么？”

“我醒了，”查尔斯·华莱士轻描淡写地说，“知道梅格和凯文在外面，所以我就出去找他们。”

莫瑞太太以锐利的眼神瞄了儿子一眼，接着热忱地欢迎凯文。

查尔斯·华莱士问：“我们泡点热可可喝，可以吗？”

“查尔斯，现在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喝了会比较好入睡。”

莫瑞太太似乎准备说不，但是克鲁巴医生合上书，她说：“也好，可是下不为例。查尔斯明天下午回家再睡个午觉就好了。我自己是蛮想喝热可可的。我们在这里弄，让你妈妈继续工作，由我来泡热可可。”

“我去厨房拿牛奶和其他东西。”梅格说。

有露易丝医生在，梅格没办法跟妈妈说刚才在外头发生的事情。莫瑞家的孩子都喜欢露易丝医生，也信任她的医术，不过他们不太确定她是否和爸妈一样，能接受不寻常的事情；几乎可以确定，但是又不是非常确定。克鲁巴医生和他们的爸妈有很多共通点，她也放弃地位高、收入优渥的工作，来这个乡间小村定居。“我有太多同事都忘了自己该发挥治疗的艺术。如果我没有动手治病的能力，那么我接受的所有昂贵训练都没什么价值了。”她说。她也不受世上成就吸引。梅格知道爸妈为了全心全意进行研究，虽然贵为美国总统顾问，还是放弃了许多东西搬来乡间。他们的新发现很多都是在这个石造实验室里研究出来的，这让莫瑞一家人更能敞开而不是紧闭心胸，接受奇怪、神秘和无法解释的事物。克鲁巴医生的工作相较之下就显得简单直接多了，梅格不确定她听到身高八九英尺，黑皮肤怪老师的事情会怎么反应，甚至更不确定她听到他们对基路伯的描述后，会有什么反应。她大概会坚称这些小孩罹患集体精神病，得马上送去看精神科医生。

“或者，是我害怕谈这件事，怕到连跟妈妈都不敢提？”梅格一边想，一边从厨房拿了糖、可可粉、牛奶和长柄深锅，接着走回储藏室。

梅格走进去的时候，克鲁巴医生正好在说：“那些宇宙呐喊还是遥远的银河裂缝什么的，我身上理性的部分完全没办法接受。”

莫瑞太太倚着工作台说：“你一开始也不相信有费拉多，等我证明给你看了你才相信。”

“你还没证明给我看呢。”露易丝医生说，“还没。”她看起来有点生气，像一只发怒的灰色小鸟。露易丝医生留了一头短短的灰色卷发，眼睛也是灰色的，下方就是小小的鹰钩鼻。

她身上还穿了一套灰色法兰绒服装：“我之所以觉得你说得可能没错，主要是因为你用那台白痴机器的样子。”她指了指那台微电子显微镜，接着说，“我先生以前和他的小提琴也是这样，像是恋人在一起。”

莫瑞太太把眼睛移开她的“白痴机器”。“我想，我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过费拉多这东西，更不用说研究出结论了。”她突然停了下来，接着说，“对了，就在你们全挤进实验室之前没多久，简校长打电话来，建议我让查尔斯·华莱士学防身术。接到电话时我真的大吃一惊。”

简校长？梅格觉得疑惑。她大声说：“可是简校长从来不打电话给学生的家长，家长得自己去找他。”她差一点就问：“你确定是简校长打来的？”不过及时踩了刹车。因为她想起自己还没跟布雷尼提那个恐怖，化成虚无之鸟，那个“不是简校长的简校长”，那个露易丝讨厌极了的简校长。她应该早点告诉布雷尼的。明天早上第一要务就是跟他说这件事。

查尔斯·华莱士爬上实验室的一把高脚椅，挨近妈妈身边：“我真正需要上的是，教我怎样适应环境的课程。我最近都在看有关达尔文的书，可是那对我没什么用。”

“这下懂了吗？”凯文问露易丝医生，“谁会想到一个六岁小孩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真的在研究达尔文学说。”梅格向医生提出保证。

“而我还是没学会适应环境。”查尔斯·华莱士补充道。

露易丝医生正在调加了糖的可可糊，还从莫瑞太太的蒸馏器取了一些热水加进去。“这是纯水对吧？”她问。

“我们家自流井的水。最棒最纯的水。”

露易丝医生慢慢地一点一点倒入牛奶，“你们这些小萝卜年纪太小记不得，而你妈妈又比我小了整整十岁，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好多好多年以前，第一批航天员登上月球的时候，我可是彻夜守着电视看转播。”

“我记得清楚得很。”莫瑞太太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年轻。”

露易丝医生把可可放在本生灯上头，一面加热一面搅拌：“你记得航天员刚登上月球时走的那几步吗？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在没有空气又古怪的外星土地上，但阿姆斯特朗和艾德林很快就踩着自信的步伐昂首前进。播报员说这是很特别的例子，显示了人类惊人的适应能力。”

“可是他们要适应的只有月球表面！”梅格抗议，“月球上又没有生物居住。我敢打赌，等我们的航天员到达某个有生物居住的地方，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适应较弱的引力，适应没有大气层的状况，甚至适应暴风沙，都比适应有敌意的外星人简单多了。”

符廷霸有个很不像狗的嗜好，就是喜欢喝热可可。现在它从屋里溜达到实验室，鼻子满怀期待地抽动。它用后腿站立，前爪搭在查尔斯·华莱士肩上。

克鲁巴医生问梅格：“你觉得村里小学的一年级学生，是一群有敌意的家伙？”

“当然！查尔斯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他们对他有敌意。人总会对不一样的人产生敌意。”

“一直到他们习惯他为止。”医生说。

“他们可没有渐渐习惯查尔斯。”

查尔斯·华莱士一面抚弄大狗，一面说：“别忘了给小符一碟。它喜欢喝热可可。”

“你们家养的宠物都真够怪的。”露易丝医生说，不过她还是帮符廷霸倒了一小碟热可可。“先摆着让它散热，等凉一点再放到地上。梅格，我们需要马克杯。”

“好。”梅格急忙朝厨房走去，拿了好多个马克杯回到实验室。

露易丝医生把马克杯排成一列，接着倒入热可可。“说到宠物，跟我同名的那个最近好吗？”

梅格差点把手上那杯热可可洒到妈妈身上。她仔细端详露易丝医生的脸。虽然问题看似尖锐，不过小鸟似的脸蛋还是只显露出愉悦的好奇心。如同查尔斯说的，露易丝医生很擅长嘴里说一件事，心里想另一件事。

查尔斯·华莱士回答了问题：“大露易丝是一条不平凡的蛇。不知道它想不想喝点热可可？蛇喜欢牛奶，没错吧？”

莫瑞太太坚定地说：“虽然那条蛇很出色，但是你今天晚上不准出去看那条蛇喜不喜欢喝热可可。把实验的精力留到白天吧。露易丝现在一定睡得正熟。”

露易丝医生小心翼翼地把锅里剩下的可可倒进自己的杯子：“有些蛇夜晚的社交生活才丰富呢。好多年前我在菲律宾的一家医院工作，养了一条蟒蛇当宠物。那家医院的病房闹老鼠，我的蟒蛇让鼠患彻底下降。它喜欢喝蘑菇浓汤，不过我没让它尝过可可；到了晚上，它可是最佳伴侣，亲切又深情，抱起来又舒服。”

梅格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和蛇抱抱，就连露易丝也一样。

“它对人性的判断精准无比。它天生友善，如果它告诉我它不喜欢或不信任谁，我会认真看待。有一次有个男的被送进男病房，看起来除了盲肠轻微发炎，没什么大问题。可是那个人一进病房，我的蛇就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当晚那个人就动手要杀隔壁病床的病人，不过还好，我们及时制止。可是蛇先前就知道了。从那次开始，它一发出警告我就立刻反应。”

“符廷霸对人的直觉也很准。”莫瑞太太说，“我们人类失去这种本能，真是遗憾。”

梅格本来想说“大露易丝也是”，不过接下来妈妈或医生就会问她是根据什么这样说。

这听起来比较像是双胞胎会说的话。

查尔斯·华莱士凝视着克鲁巴医生。她坐回红皮椅子上，啜饮着热可可，像小朋友一样两腿缩到胸前，手臂环着膝盖。事实上，她的个头比梅格还要小得多。查尔斯说：“露易丝医生，我们待露易丝很认真。”

露易丝医生点点头，她的声音又轻又高：“我之前就是在想这个。”

凯文喝完了热可可，他说：“谢谢招待。我现在最好赶紧回家。梅格，明天见。莫瑞太太、克鲁巴医生，我再向你们道一次谢。晚安。”

等凯文离开之后，莫瑞太太说：“好了，查尔斯。双胞胎一小时前就上床了。梅格，你也该睡了。查尔斯，我等一下就过去看你睡了没。”

他们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梅格可以看到妈妈又在看微电子显微镜。梅格慢慢换下衣服，站在阁楼窗户旁，心里想着克鲁巴医生究竟为什么提到蛇。只是一边喝热可可一边闲聊到的？说不定都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害她觉得这平凡的对话话中有话。她关了灯往窗外看去。她看得到菜园旁的果园，但是尚未从树上掉落的叶子还是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到北边草地。

观星岩上，真有卷成一大团羽毛堆、眼睛通通合上的基路伯，睡着在等着她吗？

他真的存在？

什么才叫真实？

第四章  波金奥士奇

梅格在黎明前醒来，她是突然醒来，而且完全清醒，就像被摇醒一样。她侧耳倾听，只听到一般房子会出现的细小声音。她开灯看了看闹钟。昨晚她和平常一样把闹钟调到六点，现在才五点，还有整整一小时，可以钻回被窝，蜷起身子享受温暖舒适的回笼觉——

接着，她想起来了。

梅格试着要自己放心，那只是一场梦；虽然梦不会以这种方式记起。一定是梦，很明显一定是梦。如果不叫醒查尔斯·华莱士问问他，那么唯一能证明一切只是梦的方法，就只剩下换好衣服，朝观星岩出发，确定没有基路伯在那里。还有万一不是梦，她也答应过基路伯会在早餐前去找他。

要不是因为简校长尖啸飞过天空的恐怖回忆，她才不希望那是一场梦。她好希望好希望布雷尼真的出现，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好好的。不过，简校长行事一向循规蹈矩，所以昨天晚上碰到的简校长对她来说，比老师布雷尼，或是看起来像一群龙的基路伯还不真实，还难以接受。

她火速着装，套上干净的上衣，换上苏格兰裙，接着踮起脚尖，和前晚一样小心翼翼地悄悄走下楼。梅格穿过厨房进入储藏室，穿上最厚的夹克，戴上五彩耶鲁帽。这顶帽子是她妈妈少见的成功手工制品。

这一回没有风吹过，门也没被摔上。梅格打开手电筒照路。黎明前夕，寂静中透着阵阵凉意。草地上一道道露水和薄霜流过的痕迹，像蜘蛛网似的，看过去一片白。一股薄薄的水汽轻巧地掠过草坪。低雾环绕群山，但还看得到天上的星星。她跑过菜园，疲惫地四下张望，不过没看到简校长。简校长当然不会在这里。走到石墙附近，梅格仔细地寻找露易丝，但连这条大蛇的影子都没看到。她越过果园，再爬一次墙，还是没看到它。总之，时间太早温度太低，蛇不会出来活动。梅格跑过大草地，跑过那两块冰碛石，朝观星岩奔去。

那里除了随着微风轻轻打转的雾，其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那只是一场梦。

接下来雾似乎凝成固体，变成拍动着的翅膀，忽睁忽闭的眼睛，闪烁的小小火光，一小团一小团如雾的烟……

“你真的存在。”梅格大声说，“终究，你不是梦。”

波金奥士奇举起一只巨大的翅膀，轻轻地朝天空伸了伸，再收起来。“我听说人类很少梦见基路伯。谢谢你准时过来。基路伯天生不喜欢迟到。”

梅格叹了一口气，掺杂着无可奈何、恐惧、讶异和放松。“好吧，波金，我想你真的不是幻想的一部分。现在要做什么？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回去吃早餐了。”

“你肚子饿吗？”

“不饿，我兴奋得吃不下。可是如果我不准时出现，和基路伯聊天耽搁了时间不会是什么好理由。而且我妈妈也不喜欢迟到。”

波金奥士奇说：“一个小时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我们得先找出第一个考验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该知道？”

“因为你是基路伯啊。”

“就算是基路伯也会有极限。三个考验都安排好了，不过没有人能事先知道内容，就连老师也可能不知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怎么找出考验？”

波金奥士奇一面想，一面缓缓扇起几只翅膀。如果是在大热天，这样一定很舒服，可是现在是寒冷的早晨，把梅格冷到竖起夹克领子。基路伯没发现这点，还是继续一面扇一面想。接着梅格感觉到，基路伯的话有些踌躇地慢慢进入她的心里。“既然他们把你指派给我，我想你一定也是某种命名使者，即使是最原始的命名使者也算。”

“是某种什么？”

“命名使者。举例来说，我最后一次跟着老师——用你们的话就是上学——我的功课是记住星星的名字。”

“哪些星星？”

“全部。”

“你是说所有银河里的所有星星？”

“对。他召唤其中一颗星星的时候，总要有人知道他说的是哪颗吧。总之，星星也喜欢这样。能叫出每颗星星名字的人不多，如果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会很寂寞的。”

“我也得记下所有星星的名字吗？”这个念头蛮恐怖的。

“老天，不必啦！”

“那我要做什么呢？”

波金奥士奇拍了拍几只翅膀，梅格渐渐了解，这是他表达“完全不知道”的方式。

“嗯，这样说好了，如果我是命名使者，这代表什么意思？命名使者是做什么的？”

波金奥士奇把翅膀收起来，眼睛也闭上；先是一个一个，再来是好几个一起，最后全都闭上了。一小团一小团像雾一般的烟升起，绕着他转。“每一颗星星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记星星名字的时候，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帮每颗星星变成更独特的星星。基本上命名使者的工作就是这样。说不定你的工作就是让地球人觉得自己像人。”

“什么意思？”梅格在波金奥士奇身旁的岩石上坐下。不知怎的，她不再害怕他的野性、他巨大的身体，以及喷出的火焰。

他问：“我让你有什么感觉？”

梅格迟疑了一下，不想答得没礼貌。她忘了，和查尔斯·华莱士比起来，身边的这个基路伯更不需要她开口就能明白她想什么。所以梅格还是老实地回答：“困惑。”

几团烟飘了上来。“嗯，我们还不太熟。那么你和谁在一起时最没有困惑的感觉？”

“凯文。”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和凯文在一起的时候，不怕当我自己。”

“你是说他让你比较像自己？”

“这样说也可以。”

“谁让你觉得最不像自己？”

“简校长。”

波金奥士奇尖刻地追问：“你为什么突然间沮丧害怕起来了呢？”

“今年他担任村里小学的校长。不过他去年是我们学校的校长，我老是被送到校长室谈话。他什么都不了解，我做的事没一件对的。如果查尔斯·华莱士不是我弟弟，他的日子一定会比较好过。光是身为我的弟弟，就足以让他和简校长的关系完蛋了。”

“就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你提到简校长的时候，我感觉有一股冰冷的恐惧，像浪一样打到你身上，连我都跟着打起寒战。”

“波金——昨天晚上发生了怪事——就在碰到你和布雷尼之前——那时候我一个人在菜园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我有预感这事情蛮重要的。”

跟波金奥士奇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基路伯本身也一样不可思议啊。但是基路伯波金是他自己，是波金奥士奇，而简校长却不是简校长。

梅格一面试着向波金奥士奇解释，一面感觉他往后退，接着突然间狂乱拍打起翅膀，像是自卫似的反射动作。藏在翅膀下的两只眼睛看着她。“艾克索伊[11]。”很丑陋的词。波金奥士奇一念出这个词，早上的寒意似乎立即加深。

“你说什么？”梅格问。

“你的简校长，我是说真正的简校长，做得到你刚刚说的那些事吗？他会飞上天，幻化成虚空吗？这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情吧？”

“嗯。”

“你说他像大黑鸟，但也是一只虚空的鸟，然后把天空划破？”

“呃，我是这样记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我吓坏了，一点都不相信它真的发生过。”

“听起来很像艾克索伊。”他再一次遮住眼睛。

“什么伊？”

波金奥士奇像是费尽气力，缓缓亮出几只眼睛。“艾克索伊。噢，地球人，如果你不知道艾克索伊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像我昨晚看到的那样的话，我就不想知道。”

波金奥士奇狂拍着翅膀说：“我想我们得和简校长见个面，你弟弟学校的那个简校长。”

“为什么？”

波金奥士奇又用翅膀把自己遮住。梅格感觉到他在发脾气，嘀咕着：他们跟我说过很难……为什么不把我派去安静的地方数星星？不然就连记下所有的费拉多我也愿意啊……我之前没来过地球，年纪又太轻，还畏惧被黑暗势力笼罩的星球，这个星球究竟是什么样的星球啊？接下来他慢慢地，一次张开一双眼。“梅格，我想你看到的是艾克索伊没错。如果我们要应对的是艾克索伊，我全身上下每根羽毛都知道——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数数我身上的羽毛。我们得去见简校长。这一定也算在考验里面。”

“简校长？算在考验里面？可是这样不合理啊。”

“对我来说很合理。”

“波金！”梅格抗议着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可以像上回找简校长谈查尔斯·华莱士一样，溜下校车，走路去小学，但是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看过艾克索伊，所有事都不一样了。”波金奥士奇说。

“好吧，我是可以去一趟，可是我没办法带你一起去。你太大了，连校车都进不去，再说，你会吓坏其他人。”虽然梅格是笑着说话，但波金奥士奇可没心情笑。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我。”他对梅格说，“我是真的，但大部分地球人能接受的真实不多。不过要是隐形能让你安心，我会隐形起来的。”他优雅地挥了挥几只翅膀，“去掉这一身累赘，会舒服得多，不过我之前是考虑到你若是和看得到的人说话，比较容易进入状况。”

前一秒基路伯还站在她眼前，遮住了大部分的观星岩，但下一秒就不见了。梅格觉得在空中看到闪烁微光，但那也可能是黎明将至的前兆。然而她还是感觉得到他在她心里动作：“梅格，你非常勇敢吗？”

“不。”一道微弱的光线划出东方地平线，星光暗了下来，几乎完全消失。

“地球小孩，我想我们不得不勇敢，但是我们一起合作应该比较容易办到。不晓得老师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看过艾克索伊。”

“波金，我不懂。艾克索伊是什么？”

波金奥士奇突然现形，举起几只翅膀，把梅格拉到身边。“来吧，小东西，我带你到昨天某个地方去看看。”

“昨天？你怎么带我去？”

“傻瓜，我不可能在今天带你去啊。你现在该回家吃早餐了；你妈妈可不喜欢人家迟到。谁知道我们在明天之前得去哪里，得做什么？走吧。”他又把梅格拉近了一点。

梅格发现自己正看着波金奥士奇的一只眼睛，是琥珀色猫眼；瞳孔里的幽暗世界开启了，诱惑着她，召唤着她。

梅格被拉向椭圆猫眼，被吸了进去，穿了过去。

进入另一边的终极黑夜。

接着她感觉到一阵强大猛烈的风，明白自己也成为风的一部分。

她感觉被推了一下，接着人就站在光秃秃的山顶上，波金奥士奇正朝她眨眼。她觉得自己看到之前穿过的曼陀罗[12]似的椭圆眼睛，但不确定。

基路伯举起一只大翅膀，顺着天空划了个弧形。日落的温暖玫瑰色和薰衣草色褪去，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地平线处的天空被浸成绿色，往上看去，绿色渐渐转为深深的蓝紫色。星星陆陆续续在蓝紫色的天空出现，排列成梅格不熟悉的星座。

梅格问：“这是哪里？”

“别管是哪里。你看。”

梅格站在他身边，看着星光闪耀。接着传来一种超越声音的高音，像是悄悄通了电的剧烈爆炸声，梅格痛得不得不捂住耳朵。天空的另一头群星聚集，像星河的星星一样密；那里有道裂开的缝隙在颤动，最后变成一条虚空。

宇宙里发生这种事情，就算离地球和星河再远，爸爸若因此被征召去华盛顿和布鲁赫文，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波金，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被艾克索伊画叉。”

“什么？”

“灭绝，毁灭，消失，被画叉。”

梅格又惊又惧，直盯着天空上的裂缝。她从没看过这么可怕的景象，比前晚看到的艾克索伊简校长还恐怖。她紧紧挨着基路伯波金，她缩在翅膀、眼睛和一团团的烟围绕之下，但还是看得到天空的裂缝。

她受不了。

梅格闭上眼睛不去看，尽可能想象最舒服、最安全、最合理，也最平凡的事物。那是什么呢？家里的晚餐时刻。冬天。遮盖窗户的红窗帘，还有屋外从天上轻轻飘落的雪花；烧着苹果树木柴的暖炉，符廷霸窝在旁边快乐地打着鼾；屋里播放着霍尔斯特《行星组曲》的录音带——不对，这可能不太舒服；梅格在心里改放学校乐团难听的演奏录音带，桑迪和丹尼斯也在这不和谐的演奏里。吃过晚餐，梅格清桌子洗碗盘，爸妈悠闲地喝着咖啡，梅格漫不经心地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一切都好真实，好像可以触碰得到，好像自己正置身其中。接着她感觉波金奥士奇在她心里推了一下，帮她一起想。

她用热水冲着盘子的时候，真有那么专心地听爸妈说话吗？他们的声音好清楚，她简直像和他们在同一个房间。爸爸一定提到波金奥士奇刚刚要她看的恐怖东西；那个恐怖的东西之所以恐怖，纯粹是因为那并不是什么“东西”，因为那是虚空。梅格听到爸爸对妈妈说话的声音，冷静而理智，清楚得不得了。“发生不合理怪事的地方，不只在遥远的银河。不合理的事物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朝我们逼近，而我们根本没察觉到。但是想想在我们国家发生的事情，几年前根本不会相信有这种事。”

莫瑞太太一面晃着杯底的咖啡渣，一面说：“我知道，不过我不会照单全收。”她抬头看着双胞胎和查尔斯·华莱士走出房间，看着梅格一边刷锅子一边让水流进水槽。“十年前，这个家连门匙都没有，现在我们出门前要锁门。大城市里的疯狂暴力比这里严重得多。”

莫瑞先生心不在焉地在桌巾上涂写方程式。这一回莫瑞太太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他们不知道有过一段时间，雨水纯净得可以喝，雪可以吃，随便哪条溪哪条河都可以跳进去游泳。我上回从华盛顿开车回家，一路上塞得要命，骑马可能还快一点。路边有大大的六十五英里限速标志，但我们是以二十英里的车速慢慢爬。”

“我和孩子等了三小时，最后先开动了，还一面吃一面假装并不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莫瑞太太说，“我们现在处于伟大民主国家文明发展的高峰——上星期有四个十岁小孩在学校贩毒被抓，这就是按时让我们六岁小儿子眼圈发黑和鼻子流血的学校。”突然间，她注意到在桌巾上蔓延的方程式：“你在做什么？”

“你找出费拉多对线粒体的影响，我有预感这跟那个太空里没办法解释的怪现象有关联。”他用铅笔添上一个分数，几个希腊字母，最后求出平方值。

莫瑞太太压低声音说道：“可我发现的结果并不是很让人满意。”

“我知道。”

“我把费拉多离析出来。因为除了越来越严重的空气污染，还有某个东西让死于呼吸衰竭的人数快速增加。这就是所谓的流感。我第一个线索来自微声呐分析仪——”她猛然停下来，看着她先生说，“是一样的声音，对不对？生病线粒体的怪‘呐喊’，和新抛物面仪器在遥远银河收集到的‘呐喊’，这两者间有可怕的相似处。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们连自家后院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世界因耻辱和暴力变得麻木，大家漠不关心，对一切习以为常。地方相关人员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尽了全力。我们在看到天空裂出夸张的大裂缝之后才可能开始重视危机。除非我用冷静的学术态度研究费拉多，否则我会为我们的小儿子担心得要死。”

梅格听到了妈妈声音里的痛苦，于是转身背过水槽，看到爸爸伸手横过桌面握住妈妈的手。“亲爱的，这样可不像你。依我的领悟来说，我只看得到悲观或是绝望的理由，但是我不相信一切就是如此，那不是事情的全貌。”

“不然还有哪些？”莫瑞太太的声音低而愤怒。

“还是有星星按照美丽规律的节奏移动。世界上还是有守信用的人。甚至像是你利用本生灯炖菜之类的小事。你可能实验做到一半，但还是记得喂饱家人。这点就够让人乐观了。你和我的头脑够聪明足以明白头脑其实有多狭隘，多有限。光凭才智下判断，结果极度不准确。”

波金奥士奇说：“你爸爸他是个聪明人。”

“你听得到我在回忆什么？”

“我刚刚是和你一起回忆。对话大部分的内容，都是你在无意识中听到的。”

“我的记忆力很强。”梅格正要说下去，但又停了下来，“好吧，我知道我不可能靠自己记起那么多。我猜可能是在那时候接收了声波，对吧？可是你是怎么从我身上挖出来的？”

波金奥士奇睁着一对猫头鹰似的铜铃眼看着梅格：“你正开始学心语。”

“学什么？”

“心语。基路伯就是这样沟通。这是不用字的说话方法；像我虽隐形，但我还是我，这道理是一样的。”

“可是我不能隐形，而且需要言语啊。”

“梅格，我知道。”波金奥士奇温柔地响应，“我还是会为你以言语词汇呈现事物，不过要是你能记住，基路伯之间不用言语而是靠心语沟通会有帮助的。就人类这种生物来说，你有以心语沟通的天分。”

梅格的脸泛着浅浅红晕——她有种感觉，基路伯通常不随便夸奖人。“波金，要是那时候我看到爸爸在桌巾上写什么方程式就好了。这样一来，方程式应该就会存在我脑子某处，你现在就可以抓出来了。”

“想想看。”波金奥士奇说，“我可以从旁帮你。”

“妈妈把桌巾丢进洗衣机。”

“可是你记得上面有希腊字母。”

“嗯。”

“我和你一起找。”

梅格闭上眼睛。

“好。现在放松。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以心语沟通的方法。别太努力想，让我推动你前进就好了。”

梅格心灵之眼的眼角，似乎在桌巾上那串松散数字组成的方程式里，瞥见了三个希腊字母。她把意念传给波金奥士奇。

“εχθ[13]，是艾克索。”基路伯对她说。

“艾克索伊——可是爸爸怎么可能——”

“梅格，想想我们刚刚才回忆起来的对话。你的爸妈清楚知道世上的邪恶势力。”

“好吧。没错。我知道。是这样。”梅格听起来有点火大，“查尔斯还没开学的时候，我希望我们可以别提这件事情，像鸵鸟还是什么一样。”

基路伯波金把所有翅膀都从梅格身边缩回来，让她又冷又没屏障地站在奇怪的山顶上。“睁开眼睛，看看天空被扯裂的地方。”

“我不想看。”

“快看。我有一大堆眼睛要睁开，你只有两只而已。”

梅格睁开眼睛。天空的裂缝依旧。她疑惑地想，这个遥远的现象会和查尔斯·华莱士变得苍白，以及线粒体什么的有什么关系？“波金，艾克索伊是怎么把天空弄成这样的？”

波金奥士奇和查尔斯·华莱士一样，发现梅格心中不寻常的焦虑：“这和‘除名’有关。如果说我们是命名使者，艾克索伊就是除名使者、夺名使者。”

“波金，这又和简校长有什么关系？”

她感觉一股恐惧袭来。“小不点，我想这就是我们必须解开的问题。我想这包含在第一项考验里面，走吧。”他把她拉回身边，梅格再次面对那只眼睛，将她吸进椭圆形张开的瞳孔里。接下来瞳孔缩成一条线，梅格和波金奥士奇一起站在观星岩上头，黎明正慢慢照亮东方天际。

波金奥士奇展开翅膀，梅格走了出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他问。

基路伯波金在问她。“我不过是还没长大的人类。”她回答，“我怎么会知道？”

“梅格，我之前没来过你们的星球。这是你的家，查尔斯·华莱士是你的弟弟，而且你又是那个认识简校长的人。你得跟我说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梅格气得抬起脚，往又硬又冰的岩石表面重重跺去。“这责任太重了！我还是小孩子耶！这些又不是我要求的！”

“你这是在拒绝接受考验吗？”波金奥士奇从她身边撤开。

“可是又不是我要求的！我没求过布雷尼、你，还是这些事情出现！”

“没有吗？我还以为你很担心查尔斯·华莱士。”

“当然担心！我不管什么事情都担心！”

“梅格。”波金奥士奇严肃认真地说，“你要踏入这一连串的艰困考验吗？我一定得知道。现在就得知道。”

梅格又跺了跺脚：“当然要。你知道我没其他选择。查尔斯·华莱士身处险境，只要能帮他，我什么都做，就算蠢事也一样。”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似乎这样能帮助她思考似的。“我现在最好先回家吃早餐，然后我会去搭校车。校车在山脚下有一站，我想你最好在那边等我，否则符廷霸可能会咬你；我敢说就算你隐形，它还是会知道你进了屋子。”

“你觉得好就好。”波金奥士奇温顺地说。

“七点我会到山下。中学校车得经过很多地方，停靠站也多，车程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我会在前几站上车。”

梅格感觉到基路伯波金的默许，接着他就消失了；梅格连闪烁的微光都没看见，也没感觉到有白光在心里一闪而过。梅格往家的方向走。手电筒开着，不是为了一路上已知的转折，而是为了可能等着她的未知新惊奇。

梅格走到了石墙边，大露易丝在那里，等待。不欢迎也不攻击，等待。梅格小心翼翼地靠近它。露易丝看着她，眼睛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是两口深井。

“露易丝，拜托，可以让我过去吗？”梅格怯生生地问。

露易丝展开盘绕的身子，一面稍稍晃动以表欢迎，一面注视着她。接着它点了点头，钻回石缝去。梅格觉得露易丝刻意等在这里，警告她将面临挑战，同时也祝她好运。说也奇怪，一想到自己带着露易丝的祝福，梅格便觉得安慰起来。

早餐有香肠和热乎乎的燕麦粥。梅格想她应该大吃特吃，因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只吃得下几口。

“梅格，你没事吧？”妈妈问。

“没事，谢谢。”

“你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你确定没生病？”

看来妈妈在担心家里又有人线粒体出问题。“就青春期嘛。”她朝妈妈微微一笑。

桑迪说：“香肠不吃的话就给我吧。”

丹尼斯说：“我们一人一半？”

查尔斯·华莱士缓慢而努力地吃掉一整碗燕麦粥，把香肠给了双胞胎。

“好啦。”梅格把盘子洗干净，放在碗架上，“我出门了。”

“等我们一下。”桑迪说。

梅格不想等双胞胎，听他们一路叽叽喳喳。但从另一方面看来，和他们一起走，就没空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带着满腔憎恶、厌烦和三不五时出现的暴怒，努力搜寻回忆里的简校长，不过之前想到简校长时，从没有害怕的情绪。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有种恐怖的预感，总觉得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再回来。她再次希望符廷霸能陪他们走到站牌，然后回来陪查尔斯·华莱士去搭车，可是今天早上它看起来并不想离开温暖的厨房。

他们迎着清晨的寒意走下小丘，桑迪问：“你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丹尼斯耸耸肩回答：“没什么吧。和平常一样。我们来比谁先跑到山脚下。”

第五章  第一项考验

梅格和基路伯安全抵达空荡荡的操场。

“我们得等好一会儿。”梅格对波金奥士奇说，“你可以隐形，所以没关系，可是我得找地方躲起来。”梅格看不到波金奥士奇，不过她知道对着空中的微弱闪光，也就是对着他的位置说话。

“来不及了。”基路伯波金说，梅格转身，看着简校长从教职员停车场朝他们走来。

简校长。正常、普通、平凡的简校长。没有蛇朝他发出嘶嘶或咔嗒咔嗒的声音，他只是走过操场。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穿着深色西装，还有不管他多么勤于刷西装，肩膀处总是有一点头皮屑。他椒盐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镜片后的眼睛暗淡无光。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梅格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手脚总是不知该怎么摆才好。

“梅格，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在这里做什么？”简校长绝对有生气的权利。

梅格哑口无言。她感觉波金奥士奇靠得很近，他的心也在她的心里，不过他也没建议。

“亲爱的孩子。”简校长说，声音罕见地充满怜悯，“如果你又是为了你的小弟而来，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在审核他的案子。我的教育理念不会容许孩子被同学胁迫恫吓。不过，我们一开始做的测验显示，查尔斯·华莱士有超凡天才，一定得采用特别的方式处理。我和州教育局协商过几次，考虑替他请一位特别导师。”

梅格谨慎小心地看着眼前的校长。一切听来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露易丝警告过她要小心。小心什么？

基路伯波金也很不自在。梅格感觉他轻轻在她心里动了动，感受她对出乎意外讲理的简校长有什么反应。

“胡说八道。”简校长对简校长说，“我们不能给孩子特殊待遇。查尔斯·华莱士·莫瑞得学会怎么应付这些事。”

另一个简校长站在简校长旁边。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可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简校长正站在她面前。

波金奥士奇闪烁了一下，不过并未现形。梅格退到微光里，感觉基路伯正展开看不见的翅膀，把她拉近身边。她感觉得到他剧烈狂乱的心跳，是那种被吓坏时会发出的心跳声，轰隆隆地在耳边作响。

“我们是命名使者。”她在心跳声中听到，“我们是命名使者。他们叫什么？”

“简校长。”

“不是，不是。梅格，这是测验，一定是的。其中一个简校长是艾克索伊。我们得分辨出哪个才是真的简校长。”

梅格看着那两个男人彼此瞪视。“波金，你可以感觉我的感觉。难道不能感觉他们的感觉吗？不能用心语沟通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时候就不行。你才是知道他原型的人。”

“知道什么？”

“货真价实的、唯一的那个简校长的简校长。你看——”

突然间，两个简校长旁边又多了一个简校长，第三个简校长举手表示欢迎，不过不是对梅格，而是另外两个简校长：“饶了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吧。让她安静几分钟。”三号简校长说。

三个简校长像木偶一样，四肢僵硬地列队穿过操场，往办公室走去。

“我们得想清楚。把事情想清楚。”一瞬间，波金奥士奇的心语变得几近透明，梅格感觉他正克制自己别喷火。

梅格说：“波金，如果你真是基路伯——”

一波看不见的强烈愤怒朝她袭来，团团包围着她。

她一手握拳，朝另一手的掌心捶去。“等等。你要我想想，我现在就在想。”

“你不用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毕竟，你不用讲就能想。你快把我震聋了。梅格，试着用心语和我沟通。”

“我还是不懂心语是什么。是像心电感应那样吗？”

波金奥士奇迟疑了一下。“你可以说心电感应是最初级的心语，不过基路伯的语言是纯粹的心语，不管是和你、星星、银河、海中盐粒或是树叶沟通都一样。”

“可是我不是基路伯啊。我该怎么做？”

“梅格，你的大脑把所有接收到的感官印象都储存了下来，但是你的心智意识没有开启储存间的钥匙。我要你做的是敞开自己，好让我打开仓库的门。”

“好，我试试。”完全对基路伯波金敞开自我，让自己处于完全毫无防备的状态并不容易，不过梅格绝对信任他。“听我说。”她说，“之前有基路伯来过我们的星球。”

“我知道。你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对我们了解多少？”

“我听说你们的星球被黑暗势力笼罩，动乱不安。”

“我们的星球很漂亮。”梅格辩白似的说。

她觉得他的翅膀震颤了一下。“你是说市中心？”

“呃，不是，不过我不住城市。”

“你们的星球祥和平静？”

“呃，不是、不是很和平。”

“我先前的印象是，”波金奥士奇不太情愿地在她心里动了动，“你们的星球有战争，并且相互交战残杀。”

“是没错，可是——”

“还有，小孩挨饿。”

“嗯。”

“人类不了解彼此。”

“不见得全是。”

“而且还有——还有恨？”

“嗯。”

梅格觉得波金奥士奇在退缩。“我想要的……”他喃喃自语，“不过是去个安静的地方数星星……”

“波金！你说我们是命名使者，可是我还是不懂命名使者是什么？”

“我说过了，命名使者得知道谁是谁，还有谁该是什么样子。真不知道发现你们星球上有艾克索伊时，我是在惊讶些什么。”

“艾克索伊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哪里有战争，就一定会有艾克索伊。所有的战争都是他们发动的。”

“波金，你带我去看天空的裂缝，种种恐怖的景象我都看到了，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艾克索伊究竟是什么。”

波金奥士奇在她心里探了探，找寻她能懂的词汇。“我想，套用你们神话的说法，艾克索伊算是一群堕落的天使。战争和仇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他们主要的武器有一项是‘除名’——让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我是说真的知道，那就没有恨的必要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命名使者；宇宙间有许多地方像你们的地球一样。等所有人都真切确实有了名字的时候，就能击败艾克索伊。”

“可是——”

“噢，地球人啊地球人，你想布雷尼召唤我是为了什么？天堂发生战争，我们迫切需要援助。艾克索伊的势力在整个宇宙蔓延开来。每多一颗不再发光的星星，就代表艾克索伊又打赢了一场战役。一颗星星、一个孩子或是一个费拉多；梅格，大小并不重要。艾克索伊准备对查尔斯·华莱士下手，结果会改变整个宇宙的平衡。”

“可是波金，这和我们的考验——还有和三个简校长有什么关系？这太疯狂了。”

波金奥士奇平静地回答：“的确。”

在寒冷寂静之中，传来了校车的声音。车门开了，孩子冲出车门，奔向教室。

查尔斯·华莱士也在人群里。

波金奥士奇在一阵喧哗中，悄悄在梅格的心里动了一下。“梅格，别误解我的意思。我说疯狂是指艾克索伊的行径。老师的行径通常怪是怪，不过绝不会乱来。我知道简校长和这件事一定脱不了关系，而且关系重大，不然我们不会来这里。”

梅格不太高兴地说：“如果我一想起简校长就讨厌，这样算替他命名吗？”

波金奥士奇移开翅膀，他说：“你这是在他身上画叉，和艾克索伊没两样。”

“波金！”

“梅格，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通常不是被画叉就是被命名。”

“你觉得我该替简校长命名？”这念头很荒谬——不管有几个简校长，他就是叫简校长。如此而已。

可是波金奥士奇斩钉截铁地说：“对。”

梅格像在反抗似的大叫：“我看这是个蠢试验。”

“你觉得怎样并不重要，重点是你的行动。”

“这样做怎么会帮得上查尔斯？”

“我不知道，可是我们不必一下子就知道所有的事。一次只做一件事；事情一样一样来，我们一样一样解决。”

“可是我该怎么做？每次我看到简校长，脑子里净是想他有多糟糕，像这样怎么能替他命名？”

波金奥士奇叹了一口气，一时好几双翅膀猛然朝天上挥，力道之大，让他离地好几英尺，还现了形，最后砰然落地。“是有个词可以描述，不过我要是说了，只会让你误解罢了。”

“你非得说不可。”

“是四个字母的单词[14]。你们的星球不是把这些词当成不好的话吗？”

“拜托，我在学校洗手间墙上看过的可多了。”

波金奥士奇小声地说：“唉。”

“什么？”

“爱。就是它让人知道自己是谁。梅格，你身上充满了爱，不过碰到困难的时候，你不懂怎么把自己留在爱里面。”

“什么意思？”

“噢，你爱你的家人。这很简单。有时候你会觉得某人很讨厌，这时若要回到公正立场，就得想，呃，你好像在跟我说，有一次你因为想到查尔斯·华莱士而回到爱里。”

“对！”

“可是这一次没那么简单。你得进入下一个阶段。”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得爱简校长，那就错得太离谱了。”梅格厉声说。

波金奥士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是我们通过这项考验，你就能进入下一阶段，继续学习噢，有些东西是老师在我第一个两千年的时候教我的。我得通过数不清的考验，才能成为合格的星星命名使者。不过你是人类，对你来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老是忘记这点。我讨人喜欢吗？对你来说？”

梅格四周全都是开开合合的眼睛和挥动的翅膀，还有小小的火焰烧到她的手心，但马上缩了回去。梅格咳了几声，接着吸了一下手掌烧伤的部分。不过她最想做的，其实是搂住波金奥士奇，就像她搂住查尔斯·华莱士那样。“非常讨人喜欢。”她说。

“可是你对我的爱，和对那个瘦皮猴凯文的爱不一样？”

“不一样。”

“我也是这样想。那是有点暧昧的爱，和你为了替简校长命名而得爱他的爱不一样。”

“我恨简校长。”

“梅格，这是考验。你得替真正的简校长命名，而我得帮你。如果你失败我也跟着失败。”

“然后呢？”

“这是你第一次跟随老师，但这也会是你的最后一次。”

“那你呢？”

“像我这样常常跟着老师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和艾克索伊成为命运共同体。”

“什么！”

“有不少失败的命名使者都会这样。”

“可是艾克索伊是——”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撕裂天空，扑灭星光，把大小星球弄得黑暗无比。他们是恶龙，是蠕虫，是心中有恨的家伙。”

“波金，你不能变成那样。”

“我希望我不会，可是的确有其他使者变成那样。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

“如果你不加入艾克索伊——”

波金奥士奇的翅膀遮住每一只眼睛：“我是命名使者。艾克索伊是除名使者。如果我不加入他们，我就得把自己画叉。”

“什么？”

“我问你一个谜语。什么东西你拥有的越多，付出的也就越多？”

“我猜是爱。”

“所以，要是我把命名当成最重要的事情，那么，如果献出自己是表现我的爱的唯一方法，也许我就得献出自己。完完全全，把自己画叉。”

“要是你真的把自己删除，之后就永远是那个样子吗？”梅格担忧地问。

“没有人知道。在末日来临之前，没有人知道。”

“我也得选择吗？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梅格别过脸，不看校舍，转向清晨的惯有的喧扰，然后把脸贴在翅膀末端的柔软羽毛上。

“这不是给凡人的选择。”

“万一不成功，我就只是回家吗？”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地狱里会大肆庆祝。可是，或许你不相信有地狱？”

梅格避不作答：“可是要是我们失败，那你……”

“我一定得选择。删除自己总强过被艾克索伊画叉。”

“你带我去看的——妈妈在餐桌边提到的事，爸爸去布鲁赫文的原因——看起来和简校长没什么关系。那涵括整个宇宙，很巨大——”

“梅格，大小并不是问题。现在是查尔斯·华莱士。艾克索伊会摧毁查尔斯·华莱士。”

“一个小男孩！”

“你自己也说过，他是很特别的小男孩。”

“他是很特别，是很特别。”校内第一节上课铃响起，铃声又大又刺耳，梅格惊跳起来。

“波金，我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道理，不过要是你觉得替简校长命名对查尔斯·华莱士有帮助，我就尽全力去做。你会帮我吧？”

“我试试看。”可是波金奥士奇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信心。

学校特有的嘈杂喧闹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接着通往餐厅和体育馆的门打开了，简校长从里面走出来。那是哪个简校长？根本无从分辨。梅格看看基路伯，但是他又隐形了，只剩下一点闪烁微光让梅格知道他的位置。

简校长朝梅格走过来。梅格看了看他的肩膀，有头皮屑。梅格再走近一些，闻了闻。没错，那是简校长发油的味道，还有体香剂的臭味——她一向觉得那是臭味。可是这些三个简校长都能弄出来；这点她很确定。事情没那么简单。

简校长和往常一样冷冷地看着梅格，顺着他鹰钩鼻的一侧往下看。“梅格。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被这种情况弄得头昏脑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个怪人想模仿我。我已经工作过量了，挑在这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发生这种事，真的很棘手。他们跟我说，这和你还有你的倒霉鬼小弟有关。我之前还指望你今年不会来找我麻烦。在我看来，我被迫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比全校随便一个学生都多。这绝对是我的不幸。现在我不但得应付和你一样难缠的小弟，还得应付这儿的你。”

这是简校长。几乎每回梅格被叫进校长室，他都会搬这套出来训话，措辞也许不同，但意思始终一样。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看来你得在我和那两个冒牌货之间选出一个。你若能通过这个荒谬的测验，对我当然比较有益。说不定你就从此离我的学校远一点。”

“这样一来，”突然出现在简校长一号身旁的简校长二号说，“我就有时间专心处理当下的问题，而不是那些早该过去的麻烦。梅格你听好，就算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你乖乖听话别耍任性……我知道你数学头脑很好。只要你处理生活问题时，不再自以为是解决宇宙问题的爱因斯坦，愿意委屈一下，守几条基本校规，那么你——还有我——就能少掉很多麻烦。”

这也是正牌简校长会说的话。

基路伯的闪烁微光不自在地摇曳着。

“梅格，”简校长二号说，“我要你结束这场闹剧，告诉那两个冒牌货，我才是真的简校长。整件事浪费太多时间了。我才是简校长，你该相信我。”

梅格感觉到波金奥士奇紧盯着她：“梅格，你在什么时候最像自己？最自己的自己？”

梅格闭上眼睛，想起凯文第一次到她家的那个傍晚。凯文是模范生，可是他的语文能力比数字能力好太多了，于是梅格教他解三角函数。梅格的那个年级还没教三角函数，但是她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这让凯文吓了一跳。不过那时梅格压根没想到要吓凯文一跳。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凯文身上，看他在做什么，而她也觉得精力充沛，完完全全是自己。

“想这有什么用？”梅格问基路伯。

“你想想。你那时候和凯文不太熟，对吧？”

“对。”

“可是你爱他，对不对？”

“所以呢？我那时候根本没在想‘爱’。我全心在想三角函数。”

“嗯，所以……”波金奥士奇说，像是这样就把爱的本质解释清楚了。

“可是和简校长在一起，我没办法想三角函数。我也没办法爱他。”

“你就爱我。”

“可是，波金，你好棒好讨人喜欢啊。”

“简校长也是。你得为他命名。”

第三个简校长加入另外两个简校长：“梅格别慌，听我说。”

三个简校长肩并肩站在一起，一模一样，灰发，阴郁，麻木不仁，工作过度，还有——不讨人喜欢。

“梅格，”简校长二号说，“如果你赶快替我命名，我保证查尔斯·华莱士马上就能得到完善的医疗照顾。”

“有这么简单吗？”简校长三号说，“毕竟她的爸妈——”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也不了解情况有多严重。”简校长二号立刻接话。

简校长三号不理其他人说什么，径自对梅格说：“梅格，你得面对三个我。你不觉得这很不寻常吗？”

这个问题看来没有答案。

简校长一号不高兴地耸耸肩。

简校长二号说：“就现在看来，我们必须坚守最基本的原则。我们一共有几个是次要问题。”真正的简校长热爱放弃次要问题，坚守基本原则。

简校长三号说：“只有一个我，我是他，这就是重点所在。”

简校长二号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你忘了一个小却重要的事实——我才是简校长。这个考验很特殊，我们，也就是梅格你和我，我们的生命从此不同。面对两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我的自我认知也改变了。我们都不喜欢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我现在比以前了解你的立场。你来找我谈你小弟的事，这做得很对。他的确特别，我也承认自己之前错了，错在不了解这点，没能配合他的情况。”

“别相信他。”简校长三号说。

简校长二号丝毫不放松。“我相信你和我有过——该叫它‘争论’？争论过尼加拉瓜的进出口贸易。那是你该在社会课里学会的东西。不过你当时说得对，你坚持自己根本没必要学那些东西。我应该要小心，别在查尔斯·华莱士身上犯下同样的错。如果查尔斯·华莱士的兴趣和一般一年级小朋友不一样，我们会试着理解，他接受过卓越物理学家爸爸的教导。抱歉，之前让你受了那么多不必要的痛苦。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替我命名，我会让查尔斯·华莱士觉得学校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也相信他的健康情况一定会好转。”

梅格小心翼翼打量着简校长二号。这的确是改变后的简校长，不过她很怀疑简校长会变成这样。就另一方面来说她记得很清楚，那回和简校长为了尼加拉瓜的进出口贸易唇枪舌剑。

简校长三号喃喃地说：“在下觉得两位绅士言过其实。”

简校长二号气急败坏地问：“什么意思？”简校长一号一脸茫然。

简校长三号获胜似的大喊：“我就知道他不知道那是出自莎士比亚。他是个冒牌货。”

梅格不确定正牌简校长知不知道莎士比亚的名言。

简校长二号说：“莎士比亚是次要问题。如果我以前动不动就生气，那是因为我在担心。你对我的批评再刻薄，我都不想看到有小朋友不开心。”他抽了抽鼻子。

简校长一号的视线往下瞟，看着自己的鼻子：“要是地方教育董事会和家长会肯跟我合作，我可能就不会这么束手束脚，可以做出一番事情。”

梅格看着三个穿着一模一样西装的简校长：“好像电视节目里的游戏。”

“这不是游戏。”简校长三号尖刻地说，“赌注太大了。”

梅格问：“要是我命名错人，你们，三个人全部，会怎样？”

片刻间，操场空气里所有的原子似乎颤抖了起来，就好像有一道虚无的闪电劈过操场，划破了空气，接下来又合拢起来。虽然什么都没看到，梅格还是想到有一只又黑又恐怖的兀鹰划过天空。

简校长一号说：“我不相信超自然力量，但是情况实在太不正常了。”他的鼻子兔子似的憎恶地扭动着。

学校的侧门打开了，三个简校长同时转过身去。查尔斯·华莱士的手臂和肩膀上缠着大露易丝，走下台阶，穿过操场。

第六章  正牌简校长

“查尔斯！”梅格大喊。

三个简校长都举起手做出警告手势，同时说：“查尔斯·华莱士·莫瑞，现在几点了？”

查尔斯·华莱士兴致盎然地看着三个简校长：“这是什么？”

简校长一号说：“你拿着那个——那个——做什么？”

三个简校长都流露出惧怕露易丝的神情。虽然三个人的反应不尽相同，可是没办法由此判断哪个是“真的”简校长。露易丝把头抬了起来，眼睛半开，发出咔嗒咔嗒的奇怪警告声。梅格前一晚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查尔斯·华莱士轻轻抚摩露易丝，并且一脸好奇地看着三个简校长。

“老师要我们今天带小宠物到学校，给全班同学看。”

梅格心想，查尔斯，真有你的，竟然想到大露易丝。要是你吓着简校长，在其他同学心目中的地位会立刻提高。如果说有全校一致认同的事情，那一定是“简校长是个智障鼠辈”。

简校长三号严厉地说：“查尔斯·华莱士，小宠物是什么意思，你清楚得很。乌龟、热带鱼，说不定连仓鼠都算。”

“或是沙鼠。”简校长二号补充，“沙鼠可以接受。”

“你们为什么要繁殖？”查尔斯·华莱士问，“在我看来，有一个校长就够啦。”

露易丝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那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简校长三号质问：“查尔斯，你为什么还没进教室？”

“因为老师叫我带大露易丝回家。我真的不懂为什么。露易丝很友善，不会伤害人。只有女生怕它。露易丝住在双胞胎菜园边的石墙里。”

梅格看着露易丝，看着它半开半闭的眼睛，看着它的头摆出警觉的姿势，黑尾巴最后几英寸的部分晃动着表示警告。布雷尼跟他们说过，露易丝是老师。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从露易丝的行径可以明显看出它不是普通的蛇。露易丝会知道——的确知道，梅格很确定这点——谁才是真的简校长。梅格压抑住自己对蛇的恐惧，向查尔斯·华莱士伸出手：“查尔斯，拜托，露易丝借我一下。”

可是波金奥士奇在她的心里说：“梅格，不行。你得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不能要露易丝帮你。”

好吧。这点她接受。不过说不定露易丝还是能帮上忙。

查尔斯·华莱士若有所思地看着姐姐，接着伸出有露易丝缠在上面的那只手臂。露易丝像波浪一样起伏前进，爬到梅格手上。它的身体摸起来冰冰的，还有被电到的刺痛感。梅格要自己别畏缩。

“简校长。”梅格说，“你们一个一个轮流说，该怎么处理查尔斯·华莱士和露易丝。查尔斯·华莱士不可能单独走路回家。太远了。你们会怎么处理查尔斯·华莱士的状况？会怎么处理学校的问题？”

没有人自愿第一个回答。三个简校长都面无表情，双手交叠在胸前。

“简校长三号。”梅格说。

“梅格，你在帮我命名吗？这就对了。”

“我还不准备命名。我想知道你们会怎么做。”

“我想我跟你说过，这样的情况得小心处理。查尔斯把蛇带到学校，是很愚蠢的行为。有些人很怕蛇，你知道的。”

露易丝缓缓发出嘶嘶声。简校长三号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他说：“我得和查尔斯·华莱士的导师找个安静的地方长谈，然后跟查尔斯那一班的小朋友一个个分开单独谈。我保证会让每个小朋友都明白问题在哪里。只要有人联合起来欺负别人，我就会展开强硬的纪律措施。这间学校太松散太放纵了。从现在开始，我会严加管理。好了，查尔斯·华莱士，我该开车送你回家。宠物就由你姐姐带回家。”

梅格转身问：“简校长二号？”

简校长二号往旁边移了一步，好离其他两个简校长远一些：“暴力。这就是刚刚那个冒牌货主张的——独裁专制。我绝对不容许独裁专制。不过查尔斯，你也不该带蛇来学校。你该放聪明一点。不过我想我了解，你以为带蛇来能提高自己的声望，让自己在同辈眼中居于平等地位。快乐就是建立在与同辈团体融洽相处之上。我希望所有的小朋友都一样，所以我们一定要帮你变得更正常，就算你得去别的学校一段时间也在所不惜。我知道有个来自其他银河系的访客很想帮你。也许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答案。”

梅格转向简校长一号。他不太高兴地微微耸肩，简校长式的耸肩：“我真的看不出未来我和查尔斯·华莱士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把移民外星当成解决地球上所有问题的方法。我们送过航天员上月球和火星，但情况也没因此变得比较好。为什么把查尔斯送到几十亿光年以外的地方就会让他有进步？我实在看不出来。当然，除非这会让他的体格更强壮。好像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关心这一点。”他看了看手表，“这场闹剧还要多久才结束？”

基路伯波金把想法传给梅格，梅格感觉到一阵阵尖锐刺痛。她不想听。

“根本是浪费时间！”她大叫，“这些简校长关我什么事？他们怎么可能和查尔斯有关？”

大露易丝在她耳边呼气，轻轻凉凉的。“有关，的确有关。”大露易丝嘶嘶地说。

波金奥士奇说：“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接受就好了。”

查尔斯·华莱士一脸疲惫地说：“梅格，拜托你把露易丝还我。我想回家。”

“从这里走回去太远了。”

“我们会慢慢走。”

简校长三号尖刻地说：“我说过我会开车送你回家。你可以把蛇一起带上车，不过它只能留在后座。”

简校长一号和二号同时脱口而出：“我会送查尔斯·华莱士回家。还有那条蛇。”他们微微颤抖，虽不是同时，但也相去不远。

查尔斯·华莱士伸出手臂，露易丝就从梅格手上滑到他那边。“走吧。”他对三个简校长说，接着转身走向教职员停车场。三个简校长跟在他后面，肩并肩，全都踏着简校长特有、不甚美观的僵硬步伐。

“可是，他要跟哪个走？”梅格问波金奥士奇。

“真的那个。”

“可是——”

“我想等他们一走过转角，又会变回一个简校长。无论如何，这让我们有一点喘息的时间。”基路伯波金慢慢现形，一开始是闪烁微光，接下来出现透明的轮廓，立体感逐渐呈现。

最后等到三个简校长走出视线之外，他就完全现形。“别浪费时间。”他毫不放松，“想想，你听过关于简校长最棒的好话是什么？”

“好话？没听过。你听我说，说不定他们三个全是冒牌货。说不定他们不会回来了。”

微微的刺痛再次袭来：“那样太简单了。他们之中有一个是真的，而且基于某种原因，他对我们很重要。梅格你仔细想想，你一定知道他的某些优点。”

“我不想知道他的优点。”

“别一直想你自己。想想查尔斯。真正的简校长可以帮查尔斯。”

“怎么帮？”

“梅格，我们不需要知道！不要再挡我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让我和你用心语沟通。”梅格觉得波金奥士奇在她心里慢慢动着，虽然比之前温和，但非常坚持。“你还是在挡我？”

“我试着不要……”

“我知道。在心里演算一些数学问题。想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能把‘没有爱’的念头排拒在外，就能帮我进到有关简校长的那一部分。帮凯文算算数学。你爱凯文。很好。想想凯文。梅格！凯文的鞋子！”

“鞋子怎么了？”

“他穿哪种鞋？”

“普通学生鞋吧。我哪知道？我想他只有一双学生鞋和一双球鞋。”

“他的学生鞋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没注意过。我对服装没什么兴趣。”

“再多想点数学问题，然后我会让你看到。”

学生鞋。坚固的新皮鞋，配上一红一紫的袜子。那双皮鞋是凯文他爸爸无法负担的价位。

梅格看到皮鞋的鲜明影像就在眼前。是波金奥士奇让她看到的。她跟他说自己不在意服装时，说的是实话。然而，她的脑子把她看到的全都记了下来，存放在那里，供基路伯波金以心语读取。画面一闪而过，梅格看到自己的心语像是小小孩，用一根指头戳着钢琴琴键想弹出旋律，和基路伯波金的心语形成对比。他的心语像是交响乐团演奏出的和谐乐章。

凯文的声音在梅格心里回荡，带她回到某个下午，她受到她认为不公平的待遇，被叫到校长室听她认为不公平的训话。凯文的声音平静镇定，态度理性得让人火大。“我升七年级那年转到地方中学上学，我妈妈在一家二手衣商店帮我买了皮鞋。一双一元，超出我妈妈的预算，而且还是女鞋，绑带子的，像是老太太穿的那种，而且我的脚至少比鞋子大了三号。我看到的时候哭了，我妈妈也跟着哭了起来。我爸揍了我一顿。后来我就把鞋子后跟锯掉，脚趾那边剪开，脚才塞得进去，才能穿着去上学。学校里的同学习惯了，没有人特别对我指指点点，不过我猜得到他们在我背后窃笑什么。过了几天，简校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他注意到我的鞋子太小，他正好多出一双鞋，我穿应该刚刚好。他花了不少心思让鞋子看起来像穿过的旧鞋，假装不是刻意买给我的。我今年暑假赚够了钱，现在有钱自己买鞋了，不过我绝对不会忘记，他给了我生平第一双像样的鞋。关于他的坏话我的确都听过，而且那些还都是真的，我也跟他有过争执，可是整体来说我们处得还不错，说不定是因为我爸妈不会让他觉得自卑，而且他知道自己可以为我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梅格喃喃地说：“要是我可以继续恨他，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了。”

现在轮到波金奥士奇的声音在梅格心里响起：“什么会简单得多？”

“替他命名。”

“会吗？你现在不是更了解他了吗？”

“通过转述。除了这件事，我从没听过他还做过什么好事。”

“你觉得他对你有什么感觉？”

“他只在我张牙舞爪的时候看到我。”梅格承认。她发现自己快笑出来了，因为她想到简校长说：“梅格，被叫进这间办公室的小孩，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桀骜不驯。”那时她得回家翻字典，查“桀骜不驯”是什么意思。

波金奥士奇继续追问：“你想他也认为你有优点吗？”

“不太可能。”

“你希望让他看到不一样的梅格吗？真正的梅格？”

梅格耸耸肩。

“这样的话，你希望在他面前变成什么样子？”

梅格老实回答：“有一头漂亮金发。”

“你不是真想这样。”

“当然是真的！”

“如果你有一头漂亮金发，你就不是你了。”

“这样蛮好的啊。唉呀，波金，很痛耶！”

“没时间耍性子了。”

“简校长人很好的话，就不是简校长了。简校长人很好，就像我有金发一样。”

波金奥士奇让人觉得寒冷的愤怒传遍梅格全身：“梅格，没时间了。他们随时会回来。”

恐惧在梅格体内翻腾：“波金，要是我选错人命名，要是我没成功，你会怎样？”

“跟你说过了。我得作出选择。”

“这不算回答问题。我想知道你会选什么。”

波金奥士奇的羽毛颤动，像是有一阵寒风吹过似的。“梅格，时间不多了。他们正走回来。你得选一个出来命名。”

“给点暗示。”

“梅格，这不是游戏。简校长说得没错。”

梅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波金奥士奇好几双眼睛往下看，表示歉意，“波金，就算是为了查尔斯·华莱士，我也没办法化不可能为可能啊。你要我怎么爱简校长？”

波金奥士奇没回答。没有火焰也没有烟，只有用翅膀遮住的眼睛。

“波金！帮帮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感受到对简校长的爱？”

波金奥士奇的好几只眼睛立刻睁得老大：“这是什么怪想法啊？爱不是感觉。如果爱是感觉，我就不会有能力爱别人。基路伯没有感觉。”

“可是——”

“你这个笨蛋。”波金奥士奇的语气焦急，而不是愤怒。

“爱不是感觉；爱是行动。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事实上，我只在乎地球人。”

“波金，我在乎你。”

波金奥士奇喷出一团淡青色的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基路伯‘只在地球人面前打招呼’，你们称为现形。”

“如果你们只让地球人看到，为什么要用那么吓人的样子？”

“因为我们现形时就是这个样子。现形的时候，由不得你选自己想要的样子，对吧？”

“当然不行。可以的话，我不会是现在这样。我会选美丽的外表——噢，我懂了！你说你没得选，只能看起来像一群变形的龙，这和我拿头发、眼镜还有其他东西没办法一样？你们不是因为好玩才变成这个样子？”

波金奥士奇害羞地举起三只翅膀，遮住许许多多只眼睛：“我是基路伯，基路伯现形时就是这个样子。”

梅格在这个巨大恐怖，却又美得出奇的生物面前跪了下来：“波金，我不是风，也不是火焰。我是人。我有感觉。没有感觉我就没办法思考。如果我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么我失败时你会怎么做，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梅格爬起来，挥开最后一缕刺痛眼睛的淡青色烟，大吼：“因为如果你决定变成虫还是什么的，加入艾克索伊，我不会在乎自己选对还是选错简校长！对我来说都一样！查尔斯·华莱士也会有相同的感觉，我知道他会！”

波金奥士奇温柔但彻底地探询她的心：“我不明白你的感觉。我试着去了解，可是我不懂。有感觉一定让人非常不舒服。”

“波金！你会选哪个？”

沉默。没有火焰也没有烟。每一只眼睛都闭上了。波金奥士奇把所有翅膀都收了起来，小小字句都传到梅格心里：“画叉。要是你失败，我会把自己删除。”

他消失了。

梅格转身，看到三个简校长从停车场的方向朝她走来。梅格对他们说：“简校长。”

他们同时、一致、惹人厌地走向她。简校长一号抽了抽鼻子，粉红色鼻尖恶心地扭动着。“我回来了。我把查尔斯·华莱士交给你母亲了。现在请你甩掉这两个——呃，冒牌货。这浪费了我的时间，侵犯了我的隐私，我很不高兴。”

简校长二号像在控告似的指着简校长一号：“那个冒牌货发火了，露出狐狸尾巴了。你的小弟弟把蛇带到学校，那个冒牌货就忘形了，叫那个孩子小混——”

“删除。”简校长三号尖刻地说，“他用了孩童不宜的字眼。把那些字消音。”

简校长二号说：“他不爱小孩。”

简校长三号说：“他管不住小孩。”

简校长二号说：“我会让查尔斯·华莱士快快乐乐。”

简校长三号说：“我会让他成功。”

简校长一号看了看手表。

梅格闭上双眼。突然间，她没感觉了。她被推入超越感觉的空间——如果这个空间真有可能存在，如果波金说得没错，是有可能。梅格心里只剩下冷静的认知，这和她平常会当成感觉的东西毫无关联。她的声音几乎不由自主地从嘴唇间流出，那是不带情感的冷静声音。“简校长三号——”

他向前走了一步，得意地微笑着。

“不是。你不是真的简校长。你太强了，不可能因为管不了地方中学被调到小学当校长，然后连小学也管不住。”她看着简校长一号和二号，双手冰凉，胃部有了强烈反胃出现前的症状，不过她还处在超越感觉的奇异世界，一点都没感觉。“简校长二号——”

他微笑。

梅格再次摇摇头说：“一开始我不太确定你是真是假，但是想让每个人都快快乐乐，想让每个人都一样，这和简校长三号操弄所有人一样糟。简校长是不好，但是三个人里面只有一个够人性，和简校长一样会犯错。那就是你，简校长一号。”突然间梅格惊笑出声。“我真的因为这点爱你。”接着梅格紧张又疲惫地哭了出来。不过她确定自己没选错。

操场周围的空气，在震耳的狂号尖叫声中撕裂；那般冰冷空无，只在艾克索伊出现时才会有。那就像是一刀又一刀地划破空气，最后边缘又被拉合复原。

沉默，宁静。接着吹起一股寻常普通的微风。

波金奥士奇现形，仔仔细细张开一对又一对的翅膀，露出繁星般各式各样的眼睛。

简校长一号，也就是真正的简校长，昏了过去。

第七章  湄充亚里东

梅格弯腰看着简校长。在听到布雷尼的声音之前，她没发现原来他也在。

“我说波金奥士奇啊，你知道那样吓人不好吧。尤其是对简校长这么保守的人。”他站在基路伯和梅格的中间，几乎和校舍一般高，看来又好气又好笑。

波金奥士奇带着不怎么诚恳的歉意，拍了几下翅膀说：“那时候我高兴过头了嘛。”

“一点没错。”

“这位——呃——简校长以后会不同吗？”

“你还真是心胸狭窄啊，波金奥士奇。”布雷尼坚定地说，“真令我讶异。”

基路伯这会儿尴尬极了，闭上眼，用翅膀遮着，只睁开三只眼睛，分别凝视布雷尼、梅格和趴在地上的简校长。

布雷尼转头看梅格：“孩子，真高兴你在这里。”

梅格羞得满脸通红：“我们该为简校长做些什么？”

布雷尼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他用指距奇长的黝黑手指轻轻压在简校长的太阳穴上；平时一脸苍白的校长此时面如死灰，身体抽了一下，睁开眼又立刻闭上，呻吟起来。

梅格又紧张，又轻松，整个人濒临歇斯底里边缘，似笑似哭地说：“布雷尼，难道你不知道，在可怜的简校长眼中，你和波金差不多恐怖吗？”她也跪在校长身边说：“简校长，我也在这儿，我是梅格，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至少对你来说我还算熟悉吧。请睁开眼，不会有事的，真的没事。”

他慢慢、慢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我得去看精神科医生，马上就去。”

梅格安慰他，仿佛安抚一个小小孩：“简校长，这不是幻觉，真的不是。一切没事，他们是朋友，布雷尼和波金。他们都是真的。”

简校长紧闭双眼又睁开，盯着梅格看。

“简校长，布雷尼是位老师，而波金呢——呃，他是一只基路伯。”说到这里，见到简校长一脸狐疑，她也不忍苛责了。

他说话的声音好微弱：“我若不是要精神崩溃——这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在做梦。对，一定是这样，我一定是在梦里。”在梅格协助下，他奋力坐直。“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在我梦里出现？我为什么躺在这里？有人偷袭我吗？我不会责怪那些大个子的。”他伸手在头上摸了摸，看看有没有伤。“你为什么在这里，梅格？我好像想起来了——”他又看了布雷尼和波金奥士奇一眼，全身打战，“他们还在这儿。不对。我一定还在做梦。为什么我醒不过来？这明明不是真的。”

梅格附和布雷尼说：“什么才是真的呢？”她回头看他，但布雷尼的注意力不在简校长身上了。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她看到露易丝那条蛇飞也似的朝他们溜过来。

简校长不禁又战栗一次：“蛇不要再来了——我怕——”

梅格安抚他：“露易丝它很友善的。它不会害你。”

“蛇——”简校长摇摇头，“又是蛇，又是怪物，又是巨人——不可能，这全都不可能——”

布雷尼和大露易丝说了几句，便回过头急说：“我们得赶快走。艾克索伊生气了。查尔斯·华莱士的线粒体问题愈来愈严重了。”

“天啊，布雷尼，赶快带我们回家。”梅格大叫，“我得去陪他。”

“没时间了。我们得马上到湄充亚里东去。”

“那是什么地方？”

布雷尼没有回答，只转过头看简校长：“先生，你是要回学校继续每天的例行公事，还是要跟我们在一起碰碰运气？”

简校长一脸茫然失措：“难道我真的精神崩溃不成？”

“你不想崩溃就不会崩溃。不过是面对好几样超出你既有经验的东西而已。但那不代表那些东西——也就是我们——不存在。”

即使不太情愿，梅格也觉得该保护这个由她命名、不讨人喜欢的小矮子：“简校长，你不觉得你该跟学校说你身体不太舒服，然后跟我们一起去吗？”

简校长无助地把手一摊：“是不是有——真的有——其他两个——两个男的跟我一模一样。”

“是啊，当然有。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上哪儿去了？”

梅格转头看布雷尼。

布老师脸色凝重：“一旦艾克索伊化为人形，通常会继续保有那个躯体。”

梅格抓住布老师石灰色的袖子：“第一项考验——是怎么发生的？不是你虚构的吧，对不对？你该不会叫艾克索伊变成简校长的样子吧，不会吧？”

“梅格。”他轻轻地回答，“我跟你说过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说——你是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一定会发生，艾克索伊一定会变成简校长，即使——”

“简校长是实现他们计划的完美寄主。”

虽然虚弱不堪，简校长还是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向布雷尼，气急败坏地说：“现在给我听好，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在乎，但你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布雷尼的声音此刻更像是低音号，而非大提琴了：“或许在你的世界中，这种现象会被称为精神分裂，但我比较喜欢前人说的‘着魔’。”

“着——老兄，你是在质疑我神志不清吗？”

露易丝急切地嘶出它微弱的声音。

“简校长。”布雷尼轻声说，“我们得走了。你打算回学校还是跟我们走。赶快决定。”

出乎意料地，梅格听到自己怂恿着：“简校长，请跟我们一起去。”

“可是我的工作——”

“你应该很清楚，发生那种事情之后，你不可能若无其事回学校去的。”

简校长又呻吟起来，脸色从死灰变成惨绿。

“何况你又见到基路伯和布雷尼了——”

“基路——”

露易丝又嘶叫了一声。

布雷尼问道：“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们去？”

“我的名字是梅格赋予的。”简校长轻声说道，“好吧，我跟你们去就是。”

波金奥士奇伸出巨大的前翼，把梅格拉进怀里。她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宛如敲打铜锣的回音。接着她见到那只蛋形的眼睛，睁开、张大……

她穿进去了。

有点扫兴——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离家不远，只不过到了观星岩。

等等，这里真的就是观星岩吗？

她眨眨眼，再睁开时，简校长和布雷尼也到了，凯文也来了并把手伸给她，脸上绽放灿烂的笑，让她浑身暖洋洋的——喔，真感谢布雷尼！

秋凉不再。微风徐徐吹来，暖和如夏。在四周盘旋的是夏虫的声音，有蟋蟀、蝈蝈，还有讨人厌的——蚊子的嗡嗡声。青蛙呱呱呱地跑开，一只树蝉却放声唱着沙沙的歌。天空布满星光，夏天，星星总是看起来离地球比较近。

布雷尼盘腿坐在岩石上，对他们招手。梅格坐到他跟前，看到露易丝在一旁盘成圈圈，头倚着波金奥士奇伸出的一只翅膀。凯文坐在梅格身边，简校长则一脸尴尬地站着，不断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来换去。

梅格把身子挪近凯文一点，仰望天际。

接着，倒抽了一口气。那些星星，低垂着像雏菊一样茂密的夏天星星，不是以前常和爸妈一起观赏、她熟悉不过的星辰和星座。它们不一样，一如上回波金奥士奇为了让她一睹艾克索伊的恐怖作品而带她去的星宿那样陌生。

“布雷尼。”凯文问，“我们在哪里啊？”

“湄充亚里东。”

“湄充亚里东是什么？是颗行星吗？”

“不是。它是一种概念，一种假设。在我那个银河，这件事做来容易得多了，我们比较接近维加诺银河的孟锥昂太阳系。你们所看到的星星我都认得，都是从我那个行星看得到的星星。”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湄充亚里东让所有大小都成为可以互相比较的东西。在湄充亚里东，身体可以伸缩自如，更可以跟巨大如星星、微小如费拉多说话。”

梅格震惊了好一会儿，还是难以置信。对她来说，费拉多比查尔斯·华莱士的“龙”还不真实。

“费拉多！真的看得到吗？”

“没错。”

“不可能吧！费拉多小到——”

“小到多小？”布雷尼反问。

“小到超过理性认知的范围，我妈是这样说啦。”

简校长发出一个代表困惑的小声音，又继续换脚站。布雷尼说：“这表示莫瑞女士确信费拉多的存在了。不如这样想吧，现在我们人在两兆光年之外的维加诺银河系，而维加诺就和你们地球所在的银河系差不多大小。谁知道你们的银河旋转一周要多久时间？”

因为没有人出声，所以梅格回答：“两千亿年，顺时针旋转。”

“这样你就大概晓得你们的银河系有多大了对不对？”

“非常非常模糊。”凯文说，“我们的理智无法理解那么那么大、那种大如宇宙的东西。”

“不要用理性来理解。你们的心智有限。试着用直觉吧。想象你们银河系有多大，然后，想象太阳。它是一颗恒星，比起整个银河系不过沧海一粟，对不对？”

“当然。”

“现在，想想你们自己，和太阳的大小作比较。想想你们比它小多少。想好了吗？”

“大概吧。”梅格说。

“现在想象一下线粒体。想象线粒体活在所有生物的细胞中，想想线粒体比你小几号。”

简校长自言自语着：“我还以为查尔斯·华莱士有办法让大家看看它呢。”

布雷尼继续说：“现在想想，费拉多之于线粒体，就如线粒体之于你一般小。”

“这一次，”凯文说，“问题在于我们的理智没办法理解那种小宇宙的东西。”

布雷尼说：“另外一种说法就是，你们的银河系比你大多少，费拉多就比你小多少。”

凯文吹了吹口哨，说：“这么说来，在费拉多眼中，我们每个人都像银河一样大啰？”

“可以这样说啦。你就是你的费拉多的银河系。”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可能见到费拉多？”

布雷尼的语气还挺有耐心：“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们，在湄充亚里东，我们几乎可以消除这种其实一点也不重要的大小差异。”他转头，往冰碛石的方向看去。

“那些石头……”梅格问，“真的在那里吗？”

“在湄充亚里东是没有哪个东西在哪个地方的。”布雷尼说，“我只是给你们一些熟悉的视觉效果，好让事情容易明白些。你们必须试着不要用人类小小的心智来理解事情，这对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简校长终于坐了下来，不自在地靠在岩石上：“那要用什么来理解呢？我向来没什么第六感。”

“你必须用心理解。用整个你来理解，而不只是你的一小块碎片。”

简校长呻吟着：“我太老了，不受教了。老狗是学不了新把戏的，我的年代已经过了。”

梅格大叫：“喔，不会的，简校长，你才刚开始而已。”

简校长摇摇头，满怀悲伤地反驳：“假如你没有替我命名，事情或许会更顺利吧。我为什么非得这样见你不可？还有你的小弟？还有那只可怕的野兽？”

波金奥士奇一副小火山隆起的样子。

简校长的表情又僵了一点，他已经苍白得不能再苍白：“还有谁像你这样吗？”

“基路伯的数量还蛮多的。”波金奥士奇回答，“不过没有完全相像的就是。”

“这就对啦。”简校长说，“这就对啦。”他拍了拍黑西装的肩膀，拂去头皮屑和线头。

听得很仔细的布雷尼，很有礼貌地低下大头：“简校长，您说什么就对啦？”

“没有人应该跟别人一模一样。”

“有人这样吗？”

“那些——那些——冒牌的简校长们——看到第二个和第三个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

梅格急冲冲站起来向校长奔去：“但他们不像你啊，简校长！没有人能模仿你，你是独一无二的。毕竟是我替你命名的，不是吗？”

隔着眼镜，简校长的双眼看来蒙眬而困惑：“是的。没错，是你。我想那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转头看布雷尼：“其他那几个简校长——你说他们叫艾克索伊？”

“对。艾克索伊满怀恨意，会阻止你被命名，还会剔除你的名字。爱的本质是创造，而恨的天性就是毁灭。”

梅格突然直觉一闪，如此鲜明，如此灿烂，一如基路伯的光芒，就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噢，简校长，你不知道吗？每次我到你办公室，感觉糟糕透顶而憎恨你的时候，其实我更恨我自己。妈说得对，你正如她所说的，低估了你自己。”

简校长回以一个她从没听过的怪声音，和他平常完全不一样，是尖锐而粗暴的鼻音：“我们都一样吧，梅格，对不对？当我觉得你爸妈看不起我的时候，我也很看不起自己。除此之外我不晓得还能怎么看待自己。”

刹那间，梅格终于看见以前那个简校长——那个买鞋给凯文的简校长，为了不让凯文自尊心受伤，还故意把鞋子弄旧的简校长。

简校长又转向布雷尼：“那些艾克——”

“艾克索伊。”

“那些变成——变成我的样子的艾克索伊。”简校长说，“他们会惹出麻烦吗？”

“会。”

“他们会伤害查尔斯·华莱士吗？”

“他们会把他画叉——消灭掉。”基路伯说。

梅格不禁思念并又担心她弟弟。“我们不该扔下他的——”她话一出口，便合上嘴。她感觉基路伯温柔地进入她的心帮助她，为她理出一点思绪，然后她觉得自己仿佛就在查尔斯·华莱士身边，不是现实，不是实体，而是在她心里。在她的想象里，她看到妈妈带着他爬楼梯，他抓住妈妈的手，双脚荡来荡去。莫瑞太太走进他有护墙板的小房间，房里有小火炉，墙上贴着蓝色白色雪花飞舞的壁纸。安全而舒适的房间。从窗子望出去是屋后的松林，从外头射进来的灯光既柔和，又亲切。

莫瑞太太把查尔斯放在床上，帮他脱衣服。这孩子没什么力气帮忙，只能强笑着说：“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梅格她——”

“梅格再过两个钟头就放学回家了。”妈妈说，“她回来就会上来看你。露易丝医生也快到了。”

“梅格没——去上学——”查尔斯连说话都很吃力。

莫瑞太太没像平常一样反驳他，继续帮他穿上睡衣。

“我好冷喔，妈咪。”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我再去拿条毯子来。”

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双胞胎兄弟突然进来。

“是怎样？这是怎么回事？”

“查尔斯生病了吗？”

莫瑞太太小声回答：“他人不太舒服。”

“不舒服到要上床睡觉喔？”

“他是不是又在学校惹麻烦了？”

“学校里没事。他想抓露易丝，很明显被它重重打了一记。”

“我们的露易丝吗？”

“我们的大露易丝？”

“对。”

“你真猛啊，查尔斯！”

“那还用说。”查尔斯勉强挤出微笑。

“桑迪，”莫瑞太太说，“你可以下去拿点木头上来生火吗？这里有点凉。丹尼斯，如果你愿意的话，麻烦你去柜子里再拿条毯子来好吗？”

“当然好，我马上去。”

“查尔斯，梅格一回到家就会念书给你听哟。”

梅格好像听到查尔斯·华莱士又说了一次她没去上学，但仿佛有阵雾蒙上鲜明的画面，查尔斯的房间就消失了，而梅格仍站在原地，紧挨着基路伯，他的一只翅膀牢牢靠在她身上。

布雷尼说话了：“孩子们，现在呢，我们得做个功课。假装现在是白天。你们做得到的。‘相信’这件事需要练习，但你，凯文，还有你，梅格，年纪都还没有大到完全忘记怎么做。你们必须让自己相信，也要让简校长相信才行。以整件事的严重性来看，这么做似乎没什么意义，但我们得借此练习，才有办法面对未来会发生的事。好啦，让自己相信吧。把夜晚变成白天吧。”

基路伯收起翅膀，让梅格把手放在布雷尼的手上。两相比较之下，她的手好小好小，就像她比查尔斯·华莱士还小的时候，充满爱与信任地握着父亲的手一样。她抬头看布雷尼严肃而黝黑的脸，望进那双奇妙的琥珀色的眼眸，它们有时似乎留住月亮的冷光，此刻却散发着太阳的和暖。色彩开始涌进湄充亚里东反映心灵的天空，一片辽阔而拱起的蓝色穹苍，万里无云，微微透着暖意。岩石附近，夏日青绿的草地在轻风中摇曳；一只鸟唱起歌，另一只跟着和了起来，其他的也纷纷开口，在他们四周串起动人的乐章。小花、雏菊、黑眼珠的苏珊花，还有印第安灌木、蛋黄草、紫蓟等所有夏日的花朵开得茂盛而灿烂，把草地点缀得五彩缤纷。

色彩鲜艳得超乎寻常。凯文那头和印第安灌木同一色泽的头发，如阳光般闪闪发亮。他的雀斑似乎比平常更大，更密，夹克褪掉的蓝变深了，深得恰如他眼睛的龙胆蓝，袜子看来一只红，一只紫。

梅格身上洗过无数次而褪色的旧短褶裙，现在看来鲜艳如新，但她的头发一如往常，还是鼠棕色的。简校长依旧苍白，但大露易丝看来却大了不少，盘着的身子闪着紫色和金色的光辉。

梅格朝波金奥士奇望去，但它的光芒实在太耀眼，简直要让她失明；她只得看向别的地方。

“现在呢，孩子们。”布雷尼说，这个称呼把简校长也算进去了，“让我们欢迎班上另一位同学吧。”

从两块冰碛石后面，有个小东西冒出来跳上岩石。看起来很像银蓝色的小老鼠，但梅格觉得它应该是海洋生物，而不是陆地生物。它的耳朵虽大却柔软光滑，毛皮尾端化成淡紫色的流苏，如水草随海流摇曳般，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它的胡须长得出奇；一对大眼睛是乳白色的，看不到瞳孔或虹膜，但眼里一点也不单调，宛若两颗月长石闪闪发亮。

它说话了，但既非老鼠的吱吱叫，也不是人类的语言。那声音仿佛在水里拨动竖琴，长长的胡须振动着，仿佛被弹奏似的。它的话虽短，但显然像是在说“哈啰，你们是我的同学吗”之类的。

布雷尼说了它的语言——话不是用嘴巴说的，他坚毅的双唇仍紧闭着，但孩子们听到美妙的竖琴声轻轻荡漾着。

那像老鼠的生物看来不太高兴，发出一阵充满疑虑的声音。梅格明白它是在抱怨：就算是最基本的测验，如果要它和地球人一起考，它也没把握能过。基路伯或许能帮点忙，但显然地球人只不过是——

波金奥士奇说：“我以前也对地球人质疑过。但我和这位地球女孩刚刚才通过第一个考验，而且是她办到的。”

它的胡须轻快地摆动：“那一定不是什么太难的考验。布雷尼，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们只有一秒差的时间，我就得交初级报告了。而且我看得出来，不管我跟谁在一组，我都得教他一大堆事情——就算是基路伯也一样。”它淡紫色的长尾巴甩着，顶端有个鱼状的扇子。至于胡须，则朝着梅格竖起来。

梅格也火了：“说不定当我跟你一样老的时候，我也学了东西可以教你了！”

它的胡须剧烈振动起来：“年龄无关紧要。不管怎么说，我昨天才出生呢。”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它身子一弯，现在梅格觉得它不再像老鼠，反倒更像只触须乱挥一通的小虾子。“这年头我们费拉多每代只生一个，而我们打从一出生就开始受教育了。”

“你是费拉多啊！”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我还会是什么？人人都知道费拉多……”

她打断它的话：“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直到多年前我们开始比较了解线粒体之后，才推测出费拉多的存在，而我妈现在正用微声呐观测器离析出线粒体中费拉多的功用。即便是微电子显微镜也只能证实费拉多的存在，而没办法看到它的踪影。”

这只像老鼠的生物，也就是费拉多的胡须弹了一下：“真是笨得可以的物种，连自己体内住着何方神圣都不知道。何况你们何其有幸，能让费拉多住在里头。我们可是无比重要，重要无比呢。”

越过费拉多，在波金奥士奇和大露易丝的身后，一个简校长的形体从地平线迅速飘来。

简校长紧挨着梅格和凯文，浑身发抖。

布雷尼一脸严肃：“艾克索伊又来了。”

费拉多视若无睹：“我的橡树，我心爱的树，已经一百年没后代了——当然是以我们的年来论。我也要那么久的时间才能成熟，而这不过是我一生的第二个阶段而已。”

梅格非常不客气地说：“不管我们想不想听，你都会告诉我们你的第一阶段吧。那你就说吧。”一瞥见查尔斯·华莱士的情况，以及看到另一个艾克索伊所化的简校长，梅格已经领悟到，就算顺利通过第一项测验，也不代表往后就能一帆风顺。

听到这番话，又像鼠又像虾的费拉多，它触须晃得厉害：“昨天早上我还待在树上悬荡的那颗黄金果里，中午它爆开了，于是我得到新生。我在蝌蚪阶段就被送到湄充亚里东，变形之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顺便告诉你，我叫作小孢，而且我不喜欢你给我取的老鼠或小虾等等诸如此类的名字。听好，我叫小孢。当我和你们其中一人一起完成这个阶段的教育后——如果我完成得了——我就会生根于此，根深蒂固。十亿年后我会从巨藻床送出一个小小的绿芽，然后长成水生落叶性，会繁殖孢子结成球果的费拉多。”

凯文好不惊讶：“你疯了，我念过生物，不可能有这种事。”

“你才不可能。”小孢愤愤地回答，“像你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才不可能。布雷尼，我难道就得这么倒霉，和这几个地球人一组吗？”

大露易丝把头从盘绕的身体昂起，盯住小孢，沉重的眼皮一垂下便合起来。

布雷尼说：“你还真是不讨人喜欢啊，小孢。”

“我又不是地球人。地球人唯一堪称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费拉多会寄住在里头。讨不讨人喜欢对费拉多来说无关痛痒。”

布雷尼冷冷地撇开头去：“凯文，你和小孢一组。”

“噢，好吧，反正你也没办法什么都赢。”这多少是小孢颤动的效果，因为梅格觉得凯文应该可以做出更好的响应。

简校长说：“布雷尼，容我冒昧——”

“怎么了？”

“那一个——之前我的确看见另一个模仿我的人，对不对？”

“嗯，恐怕你说得没错。”

“那代表什么？”

布雷尼说：“那代表大事不妙。”

波金奥士奇补充：“如你所知，我们不是在哪个地方，我们是在湄充亚里东，是在布雷尼碰巧在维加诺银河的孟锥昂太阳系之中想到的一个概念里。艾克索伊化成的简校长应该没办法跟到这里来才对，所以那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梅格诘问道。

波金奥士奇的回答跟布雷尼如出一辙：“大事不妙。”

小孢又摆动起胡须：“我们非得在这里抬杠不可吗？什么时候才要上路？”

“马上。”

“要上哪里去？”梅格问。她心中有股不祥预感。

“可是爸妈——查尔斯·华莱士——桑迪和丹尼斯——我们不能撇下查尔斯不管，他病得这么重，而且——”

“那正是我们要走的原因。”布雷尼说。

小孢又荡漾起它波动起伏的音律，梅格知道那意思，“如果你想他们，不会打电话回家或出去找彼此聊聊呀？”接着是令人震惊的，“噢，我的天啊，我不知道怎么会有像你们三个地球人这么无知、这么不会想法子的。你的意思是，你们在你们的地球上从来不跟别人或别的星球联络吗？你是说你的星球是在太空中孤零零地运转吗？你们孤单得不得了吗？他也是吗？”

“他？”

“男的他或女的她。你们的星球啦。你们很孤单吗？”

“或许有一点吧。”凯文坦承，“但那是个很漂亮的星球。”

“那，”小孢说，“你说它多漂亮就多漂亮吧。既然我昨天才出生，而且直接来到湄充亚里东找布雷尼，我当然不知道孟锥昂太阳系以外的星球是什么德行，如果你问我，我只知道他们一天到晚抬杠，一天到晚闲扯淡。”

“我们才不是这样呢。”梅格试图打断它，但小孢继续摆动它的触须：“真希望我不是在像你们这般孤独星球的孤独人类寄主的讨厌的线粒体中出生的。你们都是来自同一个星球吧？我想也是。哎呀！哎呀！我就知道你们一点忙都帮不上，看来我是通不过任何考验了。我最好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怎么知道现在几点？”凯文好奇地问。

“当然是看树叶呀。你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一天的时间吗？”

“当然知道。我们会看表呀。”

“表是什么玩意儿？”

凯文把手伸给它看。他的表让他引以为傲，那是学校发的奖品，除时刻外也可有日期显示，有调整式摆臂，还有秒表。

“好特别的东西哟，”小孢显然对它嗤之以鼻，“它只能看你们的时间，还是到处都可以？”

“我想只能看我们的时间吧。”

“你是说，如果想知道布雷尼的银河系里哪个地方的时间，或是在遥远的线粒体里面，那个叫作表的玩意儿就没办法告诉你啰？”

“这么嘛——没办法耶。它只能显示我所在时区内的时间。”

“真绝，真绝！你星球上的每样东西怎么都那么混乱啊？但愿我的人类寄主不是住在你的星球。”

简校长哀怨地说：“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简校长。”梅格说，“你知道艾克索伊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会模仿我。”

布雷尼把一双大手放在简校长驼着的肩上，严肃地凝视着他：“这世界有邪恶的势力运作。”

简校长默默地点头。这点不容置喙。

“它们蔓延了整个宇宙。”

简校长看着基路伯把翅膀展到最开，仿佛在收缩肌肉似的：“它们有多——多大啊？”

“它们没有所谓的大小，但是也可以化作任何大小。艾克索伊可以大如银河系，也可以小若费拉多。再不然，正如你们见过的，可以变成你们的复制品。它们是虚空的力量，会除去虚空者的名字。它们的目标是把天地万物消掉——消灭掉。”

“它们会怎么对付查尔斯·华莱士？”

“艾克索伊正企图摧毁他的线粒体。”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拿一个孩子开刀？”

“宇宙间的平衡不见得必须仰赖强者或重要的角色。”

大露易丝又急促地嘶叫起来，梅格更加确定，这条蛇是在告诉他们她会陪在查尔斯身边，鼓励他继续努力活下去。“噢，露易丝，拜托你了，你不会离开他吧？你会帮助他的吧？”

“我不会离开他的。”

“他不会有事吧？”

露易丝回以沉默。

布雷尼对简校长说：“如果查尔斯的线粒体死了，他也会跟着没命的。这样你懂了吗？”

简校长摇摇头：“我还以为那些艰涩的字眼是他编出来的，没想到真的有线粒体这种东西。”

布雷尼回头对梅格说：“你解释一下吧。”

“我尽量试试，但也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了解，简校长。但我们都需要能量才能生存，我这么说可以吗？”

“目前为止可以。”

她感觉布雷尼正向她传递信息，而不由自主地，她的心灵全盘予以吸收，并简化成她希望简校长能听懂的话：“嗯，每一个线粒体都有天生内建的组织，以限制燃烧能量的功率，可以吗？”

“请你继续。”

“如果哪个线粒体的费拉多数量降至某个临界点以下，氢气便无法传导；这样一来燃料就不够了，在能量短缺的情况下，人只有死路一条。”说着说着，她觉得自己手和脚的皮肤冷冷地刺痛起来。把查尔斯·华莱士体内可能发生的惨剧说出来，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她觉得布雷尼在激她，只得接着说：“查尔斯的线粒体出了状况，我不确定详情为何，因为那全是我不懂的话，但他的费拉多快死了或许是自相残杀，不，不是这样。听起来它们好像不愿唱歌似的，但那毫无道理呀。重点是费拉多快死了，所以他的线粒体没办法制造足够的氧气。”她愤愤不平地顿了一会儿。“布雷尼！这太荒谬了！他们这么小，小到根本看不到，怎么可能阻止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得告诉我们！我们要怎么帮助查尔斯？”

布雷尼的声音很冷静，冷如铁石：“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战胜艾克索伊。孩子，你到那里就会知道了。”

“什么时候？到哪里？”

“去查尔斯·华莱士身体里的其中一个线粒体。”

第八章  体内之旅

既然布雷尼这么说，那么对梅格而言，这就是唯一合乎逻辑、唯一有机会的行动。如果他们要救查尔斯·华莱士，如果他的病是费拉多引起的，如果艾克索伊在他体内如同在外一样横行霸道，那么唯一的希望就是变得小到足以进入他的线粒体，看看费拉多到底出了什么事。

“湄充亚里东。”凯文轻轻地说，“大小，是个无足轻重的地方。可是，要我们小到与银河系相比之大，有可能吗？”

布雷尼笑着说：“大小完全只是相对的问题。”

“不管如何，”梅格看着小孢，“我们和费拉多讲过话了。”不管她怎么想象，也想不到费拉多会是小孢这个模样。

简校长僵硬地站起来，以他独有如鹳一般的步伐走向布雷尼：“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帮上忙。这一切都超乎我的理解。我只会成为孩子的绊脚石而已。你最好把我送回学校吧。至少那里没什么会让我讶异的。”

“那今天早上又怎么说？”布雷尼问，“那不令你惊讶吗？简校长，我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你会跟我们在一起，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话说回来，既然是梅格为你命名的——”

“我还不清楚这一切有什么牵连。”

“那代表即将发生的事情，你也逃不了关系。”

简校长呻吟起来。

布雷尼伸出双臂，要把所有人拥进臂弯：“现在我要送你们去的线粒体叫雅达，也就是小孢的出生地。”

小孢到处乱跳，愤慨得鸣个不停。

梅格对它吼道：“如果你是在查尔斯·华莱士的体内，如果他就是你的银河系，那么没有比你寄住的这个地方更特别的了！”

露易丝朝梅格传送它的嘶嘶声，让梅格的怒气在瞬间平息——她从露易丝的歌声中再次接收到查尔斯的投影，见他在毯子里缩成一团，妈妈把他拉上来靠着枕头，希望他的呼吸不那么吃力，接着把毯子拉下来，让露易丝医生拿听诊器听他的心脏。医生面色凝重，梅格知道她是在建议，最好打电话去布鲁赫文。

“氧气！”梅格对大露易丝和布雷尼大叫：“氧气帮不了查尔斯吗？”

“能维持一阵子。如果时候到了，露易丝医生就会发现这点的。”

泪水涌出梅格的眼眶：“噢，露易丝，请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放弃求生的意志。”

简校长问道：“有哪个正常人会让一条蛇接近生病的小孩啊？”

“露易丝医生会的。”梅格说，“我确定她会，就凭她前一天晚上在妈妈实验室里说的话。布雷尼！露易丝医生也是老师对吧？”

布雷尼点点头。

“蛇。”简校长喃喃自语，“线粒体。艾克索伊。”

梅格把抽噎重重咽回去，摘掉眼镜，擦拭满是泪迹的镜片。

简校长凝视她，以他最做作、最像学究的声音说：“哎呀，宇宙的中点。而查尔斯·华莱士——也是这样吧？在这一刻，查尔斯·华莱士就是平衡点吧？”

布雷尼严肃地点头。

“所以，他的线粒体和费拉多出了什么问题？”他望着梅格要解答。

她试着理清头绪：“简校长，别忘了你最常说的那句富兰克林的名言：‘我们要是不团结一致，最后就会一个个被吊死。’那也就说明了人类和线粒体和费拉多——我猜，还有我们的星球，与我们太阳系的关系。我们必须一起生存——和谐共存，否则一个也活不了。所以，如果查尔斯的线粒体出了差错——”她愈说，声音愈弱。

简校长摇摇头：“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可以寄望什么呢？”接着他害怕地大叫：“噢，完了！”

一伙人刚刚看到的冒充的简校长此时飞快地向他们冲过来，露易丝昂起盘着的黑色身躯，骇人地嘶叫一声。

“快一点！”布雷尼张开双臂，把简校长、小孢和凯文通通拥入怀中。波金奥士奇则把梅格拉进翅膀里，用心跳护住，她似乎融入了基路伯的心跳。

蛋形的瞳孔愈扩愈大，她穿进去了——她说不出他们身在何处，只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穿过一个广阔而有回音的隧道时，她听到布雷尼说：“在走之前，我要给你们看个东西当作鼓励。”

梅格四处张望。在她前方有一团巨大而运转规律的风和火的旋涡，但这风和火与基路伯的截然不同，像是在跳舞，是支整齐而优雅的舞，却呈现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意象，还有无法言喻的欢乐。舞愈跳动作愈迅速，图案变得更清晰，更接近，风和火一起律动，当它们合而为一，喜悦和歌曲便油然而生，一阵阵旋律翱向天际，聚集在一起。

于是乎，风、火、舞和歌，全都凝聚在一个旋转、跳跃、舞动得美妙的球体中。

梅格听到简校长的怀疑：“那是什么？”

布雷尼回答：“一颗星星的诞生。”

简校长反驳道：“那也未免太小了吧，小到可以放在我的手心了。”接着是一阵愤怒的鼻息，“我现在是多大？”

“你别再想大小的问题了，要知道那只是相对而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当儿，梅格想都没想到大小的问题，她想知道别的事情：“波金啊，这颗星星会被命名吗？”

“他会用名字叫它们。”基路伯说。

梅格诧异地望着这颗星星，它的确小到伸手就抓得起来，但它的火光如此强烈，连传出的歌曲都像是燃烧的一部分。她心中不禁纳闷：我现在一定跟银河系一样大了。

接着，所有思绪都融入旋律和舞蹈的光辉中。

布雷尼的声音如雷贯耳：“就是现在！”

她又被拉进波金奥士奇，拉进他强烈的心跳，拉进他漆黑的眼，拉进——不可以！

她要被火光烧掉了。她感觉自己朝那无边的韵律剧烈摇晃，猛然扭曲——她试着大叫，却叫不出声。她觉得全身痛得再无法承受一秒，仿佛下一秒，痛苦就要将她侵蚀殆尽。

但痛苦一下子就消失了，她又重新感受到基路伯心跳的节奏，跳得奇快而异常微弱。“一定要这么痛吗？”震惊，加上痛苦，她不禁火冒三丈，四肢虚弱得颤抖。

波金奥士奇好像出事了，他的心跳不规律，她明白他说的是：“我们刚刚和艾克索伊擦身而过。”

梅格的呼吸也上气不接下气。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却觉得体内似乎重新组合过，她知道自己是梅格。但睁开眼，她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片诡异而带点青色的漆黑。她改用听的，仔细地听，而从似乎是最先听到，像夏夜昆虫的尖鸣声中，她觉得自己听见，或者只是感觉到，稳定而规律的脉搏。

“波金，我们在哪里了？”

“雅达。”

“你是说我们已经在查尔斯·华莱士的身体里？在他的线粒体里吗？”

“是的。”

真是不可思议：“那我感觉到的那咚咚咚的声音是什么？是查尔斯的心跳吗？”

波金奥士奇在她心底投了否定的答案：“那是雅达的韵律。”

“感觉像是心跳。”

“梅格呀，我们现在不以地球的时间来计算了；在雅达里面，以费拉多的时间来看，查尔斯·华莱士的心跳差不多十年才会跳一次。”

她不寒而栗，手脚仍不由自主地颤抖，完全不听使唤。她眨眨眼，试着让眼睛适应黑暗。“波金，我看不到。”

“在身体里没有人看得见的，梅格，在这里不用眼睛看。”

她的心伴随线粒体的节奏害怕地跳着。她没办法专心听波金奥士奇接下来所说的：“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生理节奏。每一种生命都需要节奏来——”

她打断他的话：“波金！布雷尼！我动不了了！”

她觉得波金奥士奇在她的思想里。他的思绪已经平静多了；他已经从之前吓到她，害她痛苦难当的情况恢复了。“布雷尼没有跟我们来。”

“为什么？”

“没时间回答蠢问题了。”

“为什么这是蠢问题？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我不能动？”

“梅格，你不能再这样恐慌，否则我就无法用心语和你联系，无法和你互相帮助。”

她尽全力试着冷静下来，但随着每一声心跳，她变得更紧张，更害怕。如果查尔斯·华莱士的心跳十年才跳一次，那她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

波金奥士奇的思想大声对她说：“时间跟大小一样无关紧要。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在现在，活在我们面对的当下。”

“我觉得不像我自己，我不是我自己了！我是查尔斯·华莱士的一部分。”

“梅格，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变。”

“可是波金——”

“背背九九乘法表。”

“现在到底是谁比较蠢啊？”

“梅格，那有助于你理清头绪。试试嘛。”

“我背不了。”她的心好像被敲碎而麻痹了。她甚至连怎么从一数到十都想不起来了。

“七八？”

“五十六。”她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三分之二乘以七分之五等于？”

她思绪泉涌而出，清楚了：“二十一分之十。”

“六十七的下一个质数是多少？”

“七十一。”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思考了吗？”波金奥士奇的询问带着沉重的忧虑。

基路伯强迫梅格专心的结果，是使她镇定下来了：“我没事了。凯文在哪里？简校长呢？还有那只——那只小孢呢？”

“他们都在这里。你很快就可以跟他们讲心语。但首先我们得找出第二项测验是什么。”

“找出？”她的心还沾染着痛苦和恐惧。

波金倒很有耐心：“就像我们找出第一项测验一样。”

“你猜一下嘛。”她说，“你猜这次会是什么样的考验？”

“我猜一定跟小孢有关。”

“会是什么呢？”

“那就得靠我们自己发现了。”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她试着压抑自己的不耐。

“梅格，我得同时跟你和简校长配合，因为他没办法和你一样让我在他心里穿梭，所以你得帮帮我。成熟的费拉多不会像人这样说话，而是靠心语沟通。”

“跟基路伯一样？”

“有些古老的费拉多确实如此，而年轻的几代则比较接近你们所谓的心灵感应术。别在意身份，简校长对心语一窍不通，你一定得帮他。”

“我会尽力的。但你也得帮我喔，波金。”

“把右手伸出来——”

“我不能动。”

“没关系。在心里伸手就好。用心语。用心语想，简校长就在你身边，你一伸出手就能握住他的手。你照做了吗？”

“我在试。”

“你感觉到他的手了吗？”

“我想是吧。至少我让自己相信我可以。”

“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这样他就会知道你在这儿了。”

她的手，虽然不是她之前所熟悉的手，却以她记得的方式动了起来，接着她觉得自己感受到轻微的压力。她试着向校长传递心语：“简校长，你在吗？”

“在啊。”这个响应听来是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还混着粉笔灰的沙沙声；她知道，她和简校长在一起了。

“梅格，我跟你说的每件事，你都必须用心语跟他说。如果我进入他的心灵会伤到他，因为他无法吸收我的能量。现在请你试着为他同步翻译吧，让他知道，成熟的费拉多并不会动，只会像植物、树啊在没有风吹动的时候，或是像大海藻林那样拂动。成熟的费拉靠心语动作。心语对简校长来说并不容易，因为他了解他自己、他真正的自我已经太多年了。”

梅格焦躁、疲惫地叹了口气，突然了解原来心语可以产生那么大的能量。基路伯轻快地进入她的身体，用心语在她的感官间来回穿梭，到达她从不知道的意识。她不停摸索，将它载入简校长能够领略的意象中。

海，广阔、弯曲而无边无际的海；他们仿佛置身那片海，深深潜入海底，比鲸鱼潜得还深。海面，以及任何有可能穿过海面的光线，都在千英寻[15]以外了。这漆黑的深渊有波动，而产生这波动的节奏，她曾误以为是查尔斯·华莱士的心跳。这个波动呈现出形状和意象，透过心语传送到她的心灵，一个接着一个迅速叠印成生动的投影，她再把影像传给简校长：

一座原始的蕨类森林；

一大片海藻随海底洋流摇曳；

一座太古森林，每棵树都有粗糙不平的银白色树皮；

水面下的树林长了金、银、青绿相间的叶子。

规律而有节奏地起伏，不若那些蕨叶或海藻是随风或海流摇摆，而像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像是那些半植物、半动物的奇怪海底生物的波动。

视觉意象之外，音乐也响起了，诡谲、神秘而丰饶，是周遭海洋的澎湃之歌。

费拉多。

她感受到简校长的困惑和疑问。对他来说费拉多是小孢那种活蹦乱跳的小生物，不是她试图为他呈现的海底森林。

波金奥士奇传了心语：“这片你口中的海底森林，就是小孢深化以后的模样。这个阶段叫费拉。他深化之后就不必再到处乱跑了。成熟的费拉多几乎不像人类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距离也不会把他们分开。”

“他们不必动就能动吗？”梅格问。

“这么说也可以啦。”

“所以我也要学会不动而动啰？”

“没错。梅格，在线粒体里面非这样不可。在雅达里没有东西让你立足，也没有空间让你穿梭。但因为你是地球人，而地球人的适应力超强，所以你得学会这种不动的动。你跟简校长说了吗？”

“我正在试。”

“梅格，要继续哟。等会儿会有时间休息的，除非——”她突然觉得微微一阵刺痛，但一下子就没感觉了。“有些古老的品种不只能在他们人类寄主体内的各个线粒体间互传心语，也能传给其他人类寄主体内的线粒体的费拉多。你还记得当凯文说人类没办法用心语沟通的时候，小孢有多讶异吧？”

“记得，可是波金，简校长不了解小孢为什么会像只玩具老鼠那样跑来跑去。我也不明白。他一点也不像你刚刚给我们看的那种海一样的东西。”

“小孢，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小孩，虽然他说他昨天才出生的确是在卖弄年代学。健康迈入青春期的费拉多都通过了早期阶段，生根之后便逐渐成为成熟的费拉。小孢差不多要告别童年，准备深化了。如果他不能深化，就是艾克索伊又得逞了。”

“他为什么没办法深化？”

“凯文跟他之间的心语出了状况。小孢退缩了。我们得帮助他深化，梅格，这就是我们的第二道考验。我确定这就是。”

让不情不愿的小孢深化？似乎比从三个简校长中叫出本尊的考验更不可能。“我们要怎么做？”

他拿另一个问题反问：“你镇定下来了吗？”

镇定！没错，她又再一次进入诡异的世界，进入感觉的另一面。她一方面知道自己在查尔斯·华莱士的身体里，的确是在她弟弟的体内；知道自己小到连倍数最高的微电子显微镜都看不到，连最厉害的微声呐观测器都听不到；她也知道，查尔斯·华莱士能不能活下去，就全看此刻即将发生的情况了。她开始领悟到波金奥士奇所说“感觉很危险”的含义。她让自己保持非常平静，非常冷酷，接着向基路伯回以平和的心语。

“把自己当成费拉。”基路伯告诉她，“假装自己是，相信自己是。雅达这块栖息之地看起来是不是比人类局限还要多？因为费拉多一旦生根，就无法离开他们深化的地方，但人类也需要深化的地方，只是太多人没有深化之地。想想你的深化之地吧，梅格。敞开心胸心语吧，放开自己。”

她又回到那个光和声音皆不能及的奇幻世界，只有日月引起的潮浪的节奏，还有地球本身的律动能够贯穿。和她在一起的是使用心语并深化了的生物，它们顺着错综复杂的旋律，顺着美好的节奏和喜悦，摆动着。

突然袭来一阵寒意，刺骨冻血的寒意。卷须从她身上缩回去，脱离了他们，脱离了梅格，也脱离了波金奥士奇。歌曲猛然一拉，失了节奏，走了调，排斥她——她觉得波金奥士奇向她扑来，扑进她的身体。“梅格！可以了。我们得和其他人，凯文、简校长和小孢在一起，才能——”

“才能怎么样？”

“才能做第二项测验。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放开心胸。传心语给凯文。”

“他人在哪里？”

“他在哪里不重要，梅格，你必须记清楚，在线粒体里面，哪里都一样。线粒体就是线粒体。”

“凯文——”她仿佛觉得全身每一条肌肉都紧绷着，也都在反抗这么紧绷。

“你太用力了。”基路伯说，“梅格，放轻松点。你跟我传心语也没那么用力嘛。你和凯文常不知不觉互传心语呀，还有，查尔斯·华莱士不是常在你回到家前就知道你在学校不开心吗？那就是心语啰。做平常的你就好。放开来。就是这样。心语。”

穿过海底的漆黑，她心语道：“凯文——”

“梅格！”

“你在哪里？”

波金奥士奇突然轻弹她一下：“把哪里忘记。”

“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小孢他——”

“他在——不，他怎么了？”

“梅格，他不想跟我心语，不想跟我在一起。他不想分享他的世界，他说人类不配，或许事实如此，可是——”

她觉得身边盘绕着心语，仿佛心语的文字和图像是聚成汪洋的水滴，一滴一滴形影不离，不像人类各自分开。水滴流动之中，潮浪之像一闪而过，许多像小孢一样的生物活蹦乱跳，无拘无束，自在快活，但不管怎么跑，都还在巨藻般蕨树——深化的小孢的保护中，在里头飞奔、狂飙。

“你跟简校长说明了吗？”

“我正在试，波金，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他。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跟凯文在一起，可是简校长——”

“你要跟他在一起，梅格。他需要你，他很害怕。”

“既然布雷尼希望他过来，那一定有什么理由。可是现在我觉得他不太妙。”

她觉得自己隐约感受到一句微弱的“我就知道”。

她倾注全力面对那模糊的回音：“简校长——”

“这就对了。”波金说，“别忘了，他没什么想象力，或者说，他的想象力冻结了太久，没时间融化。你必须用全心全意和他心语；必须紧握住他的手，这样他才能感觉得到你，才能回你心语。你感觉到他的手了吗？”

“我——我想有吧。”

“他感觉到你了吗？”

“简校长！简校长？”她用心语探询着。“等一下，波金，凯文，我觉得不太对劲——”她突然停住，气喘吁吁，“凯文！波金！波——”她用尽身上每一个粒子尖叫，尖叫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占据全身，超越恐惧的痛苦发出的尖叫。

这种痛苦，一如波金奥士奇给她看艾克索伊画叉之际，那把一个银河系撕裂的痛苦；一如她为简校长命名时，那鞭过校园天空的痛苦；一如波金奥士奇带她穿过他的眼，到雅达展开这段奇异之旅的时候，那几乎要摧毁她的痛苦。

她正被画叉。

第九章  费拉多和线粒体

这是梅格的末日。没有下回待续了。再也没有了。梅格退场。消掉梅格。梅格被画叉了。接着她领悟到，如果她可以这样想，如果她还能思考，那么事情就还没发生。被画叉的人是没办法思考的。痛仍如冰一般灼着，但她完全可以思考。她还在。

她用尽全身，心语远离了叉：“波金！凯文！帮帮我！”

她感觉到基路伯穿过她的叫声：“梅格！我替你命名！你还在！”

接着是数字，数字如潮浪般强劲而稳定地流动。

是凯文。他在向她传数字，凯文正回传给他们一起解开的第一道三角函数题。她紧抓住数字的力量，就像抓住救生索，直到艾克索伊之痛远离，她重获自由回到信息的领域为止——对凯文而言比数字简单多了的人类信息。

“凯文。”她叫唤着，“噢，凯文。”接着她的心语是思念双亲的痛。她父亲人呢？露易丝医生或是她母亲传话去布鲁赫文了吗？她们跟父亲说了吗？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吗？还有妈妈——她想退却、倒退、回转，爬回母亲的实验室，一如她在查尔斯·华莱士这个年纪受了伤需要治疗时一样。

梅格，不可以。

她感觉仿佛有人用指尖温柔地推她，逼她向前走。她试着传心语，试着让心里的声音集中，最后终于向波金奥士奇和凯文递送光束：“发生什么事了？”

她觉得好一阵天摇地动，才感觉到波金奥士奇送来的话语。不管发生的是什么事，显然都令基路伯心烦意乱。最后他心语道：“好像一次还不够似的，刚刚当你伸手要牵简校长的时候，你握到的是艾克索伊的简校长。现在我们总算知道至少有一个跟着我们来这儿了。”

“它怎么跟来的？”

“不是通过简校长，虽然它用的还是简校长的躯体。或许是小孢——”

“小孢！”

“傲慢常常是深化中的费拉多的致命伤。小孢或许听命于艾克索伊——我们不确定。”

“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让我摆脱他的？他弄得我好痛——比我认识的每一种会弄痛人的东西都痛，而且我感觉到你在为我命名，波金，还有你，凯文，你在传数字给我，然后疼痛就消失了，我又回到原来的我了。”

凯文心语道：“波金奥士奇叫很多小费拉多涌上来，给艾克索伊的简校长呵痒，它吓了一大跳就放开你了。”

“那它在哪里呢？那个艾克索伊的简校长呢？”

波金奥士奇严厉地说道：“它在哪里并不重要，梅格，但它的确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在雅达里面。”

“那么它还会令我们危险啰？”

“整个雅达都陷入危机。在这个人类寄主中的每一个线粒体都面临危机。”

“这个人类寄主？”

波金奥士奇没有回答。这个人类寄主当然是查尔斯·华莱士。

“那怎么办？”

又是一阵火山爆发似的剧烈震动，波金奥士奇才答道：“我们不能屈服于恐慌之下。”

她向凯文传了心语，接收他的回讯。她问：“你知道我刚刚出了什么事吗？”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波金告诉我了。”说到这里，凯文便默不作声。她明白他对她有所隐瞒。

“那些小费拉多——救了我的那些——它们没事吧？”

一片静谧。

“它们还好吧？那些给艾克索伊搔痒，救我一命的费拉多？”

“不。”心语不情不愿地从凯文和波金奥士奇传来。

“它们怎么了？”

“偷袭艾克索伊不是个安全的举动。”

“艾克索伊把它们画叉了？”

“不对，梅格，是它们把自己画叉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那它们现在会怎样？”

波金奥士奇慢慢地心语道：“我以前没见过。是有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现在我了解多了。费拉多跟星星一样，是有名字的。只要明白这点就够了。”

“你什么也没告诉我！那些救了我的小费拉多到哪里去了？如果它们把自己画叉了，那它们现在在哪里？”

她听到微弱的声音：“在哪里并不重要，梅格，你必须和简校长保持联系。真正的简校长。”

她本能地把心语收回来：“我不敢再试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你的尖叫声让整个线粒体为之震动。我只希望那没有伤到查尔斯·华莱士。”

她退缩了，接着紧握住了什么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感觉像救生索一样。一会儿她明白那是基路伯发出来的，是一道流动的爱，一道有形有体，让她可以紧紧握住的爱。

“去牵简校长吧。”波金奥士奇催促着，“再为他命名一次。看看你可以和他传多少心语。请你记得，你必须配合他的速度，而不是你自己的。”

“为什么？他不让我们牵呀！”

“小声点，梅格。”凯文心语道，“这种事情大人要花的时间比我们久，尤其是简校长这种太久没试过新想法的大人。”

“可是我们没时间了！查尔斯·华莱士——”

“我说过他要花比我们久的时间，那是事实。但有时大人可以比我们深入，如果我们有耐心的话。”

“我们没时间耗费耐心了。”

“梅格，相信布雷尼吧，简校长会跟我们在一起，一定有原因。帮他吧。照波金的话做。”

波金奥士奇急迫地心语道：“我们可能需要简校长来让小孢深化。布雷尼不会平白无故把他送来的——噢，梅格，老师做事情是一定有理由的。梅格，试着联系简校长看看。”

她将恐惧撇在一边，敞开心胸开始心语。

然后她跟查尔斯·华莱士在一起了，

不是在体内，

不是在体外，

就是在一起，

和他一起精疲力竭，

一起流失能量，

一起挣扎着呼吸。

噢，撑下去呀，查尔斯，

要继续奋战呀，

要呼吸，

呼吸，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即使

然后……

她和双胞胎在一起了。她认为是查尔斯·华莱士送她过来的。

双胞胎在花园里挖土，板着脸把土铲上来，接着翻动老番茄树、冻得发黑的百日草，还有脱籽的莴苣底下的土，让土壤能在来春栽培期时变得肥沃，他们一语不发地凝着脸工作，把对查尔斯·华莱士的担忧转化成体能劳动。

桑迪打破沉默：“梅格人呢？”

丹尼斯停了下来，把干草叉插进土里，脚靠上去：“她应该很快就从学校回来啦。”

“查尔斯说她不在学校里。他说梅格在他里面。我听到他这么说。”

“查尔斯·华莱士精神错乱了。”

“你有看过谁死吗？”

“只看过动物。”

“希望梅格赶快回来。”

“我也是。”

他们继续为花园做好度过冬雪的准备。

如果双胞胎的工作就是照料花园——梅格告诉自己，你的工作就是和简校长取得联系。在哪里？不管在哪里，总之简校长就对了。

“简校长，简校长，你就是你，不是别人，是我为你命名的。我在跟你心语，简校长。是我，我是梅格。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

她觉得自己听到吸鼻涕的声音，简校长吸鼻涕的声音。然后他似乎又飘远。这微小的海底世界完全超乎他的理解。她试着再一次向他心语她接收到的陆地一样的画面，但他只回以一片焦虑的空白。

“替他命名。”波金奥士奇力劝，“他怕做他自己。当你在学校为他命名的时候，就是用心语，那正是你从两个艾克索伊的简校长中认出他来的办法，你此刻要认出他，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简校长，独一无二的，正如天上每颗星星都是独一无二的，每棵树的每片叶子，每一片雪花，每一个费拉多，每一个基路伯，都是独一无二的：命名吧。

他送鞋子给凯文，他大可不必跟我们一起来这里面对危险和恐惧，但他来了。他选择把命运交给我们，虽然他大可回学校过他安全的人生，当个失败者。

没错，但对一个缺乏想象力的男人来说，跟着他们来到一个无法想象、全然陌生的极微之境，可不是一个失败者做得出来的事。

但简校长这么做了，他这么做了。

“简校长，我爱你！”

她真的爱他。

完全未经思考，她把她想象的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指头有点湿，有点冷，一如她想象中的湿冷。

但真实。

第十章  雅达

简校长的手当然会湿——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好久没玩过角色扮演的游戏。

“简校长，你还好吧？”

她感觉到支支吾吾的心语，显然是害怕得无力接受他们真的来到了线粒体——查尔斯·华莱士体内细胞内的线粒体。“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我不确定耶。一连发生了好多事情。波金——你确定我们是在费拉多的时间，不是地球的时间吧？”

“是费拉多的时间。”

“呼！”她放心地告诉简校长，“意思是地球上的时间比我们所度过的时间慢得多——慢了十亿倍吧。在这儿，查尔斯的心跳每隔十年左右才会跳一次。”

“就算如此。”波金警告道，“还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查尔斯·华莱士的脸庞又一闪而过，他苍白地闭着眼，吃力地呼吸；接着是妈妈的脸痛苦地紧绷着；接着是露易丝医生，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站着，小手轻轻放在查尔斯的手腕。

“我明白。”梅格向基路伯回复。仿佛有一阵冷风穿过她肋骨间。现在，为了查尔斯·华莱士，她必须坚强，这样他才能汲取那份力量。她保持心情平静、稳定，直到心如止水。接着她再次对简校长敞开自己。混浊的思绪像缓慢的流水向她流过来，虽然还不够格称为心语，但她肯定简校长对她已经比之前开放多了，或者说，比他和大部分的人在一起时开放多了。他的心颤抖着进入梅格的心，他试着领略这非比寻常的事实：他还是他，仍旧是简校长，并且身处查尔斯·华莱士这孩子——这个在学校里让他最头疼、最难搞的孩子体内最细微的一部分。

梅格也试着用一种最平和的语气让他了解，至少有一个艾克索伊的简校长跟着他们来到雅达。她不愿回忆方才碰到它的时候有多惊骇，但她必须帮助简校长了解这点。

他传回信息，一开始是迷惑，再来是担忧，最后竟化作一种奇特的和蔼：“真不该让你承受这么多的，梅格。”

“不仅是这样。”她对他说。最令人难受的来了：她让他明白，一些小费拉多，嬉闹地跳着舞的费拉多，将她从艾克索伊手中救了出来，然后牺牲了自己。

简校长叹了一声。

梅格再转达波金奥士奇的信息给校长：“这比让艾克索伊将它们画叉来得好。这样，它们还是宇宙万物的一部分。”她转向波金奥士奇心语道：“如果艾克索伊把某个东西画叉了，或是某个东西把自己画叉了，就会从此万劫不复了吗？”

基路伯将代表不知情的幽暗充塞她四周。“但我们不知道也无妨，梅格。”他告诉她，接着，幽暗慢慢散去，“我是一个基路伯，我知道所有银河系、所有星星、所有生物、基路伯、人类、费拉多，一切的一切，都是借由名字分辨。”他仿佛在对自己低吟一样。

但梅格严厉地对他心语道：“你是波金，我是梅格，他是简校长。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波金奥士奇回过神来：“简校长不想了解什么是费拉多。”

“祸害就是祸害。”简校长吞吞吐吐地向梅格传送道。她觉得他的心畏缩不前，不敢进行这种距离不构成障碍的交流。“老鼠通过吱吱叫来沟通，而虾子——我不太了解海洋生物学，但它们也会发出声音来交流。可是树——”他争辩道，“老鼠长出根变成树——你是说树吗？”

“不是。”梅格不耐烦，不是针对简校长，而是觉得自己笨得找不到方法和他沟通。

“这些费拉——呃，它们的确像树，可能是最原始的树，但也像是珊瑚和其他像那个样子的水中生物。”

“树不会彼此交谈。”

“费拉会。可是树——树不会吗？”

“胡说八道。”

“简校长，当你在树林间漫步，风呼啸过树间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如果你有能力，你想了解它们在说什么的感觉吗？”

“没有。”他已经好久没在树林间散步了。他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回家里都是开车。他没有时间去树林散步……

她觉得他的心语中隐约带着遗憾，于是她试着让他听到风拂过松树林的声音：“闭上眼睛，它听起来就像是海潮声，虽然我们根本不在海边。”

从简校长身上，她感受到另一股冷冷的水流，他仍不能心领神会。

所以她替他想象了一座小山上的杨树林，每一片叶子都颤动、摇曳着，在夏日微风中轻轻、飒飒地响。

“我年纪大了。”是简校长的回应，“我太老了。我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该让我回到地球上去的。”

梅格忘了她刚才也提过一模一样的建议：“不管怎么说，雅达也是在地球上，或是在地球里，算啦，既然它是在查尔斯·华莱士的体内……”

“够了，够了。”简校长说，“不要再说了。我帮不上忙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或许——”他的心语渐趋微弱。

在为他感到泄气之际，她听到凯文说：“嘿！梅格！沟通是有声音的含意，但交流没有。”他传给她一个简单的画面：他俩一起静静走过树林，脚踩在满满覆盖地面的褪色松针上，几乎无声无息。两人并肩而行，没有交谈，没有接触，但感觉却靠得那么近，好像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他们沿坡而上，穿过树林，来到山顶的灿烂阳光下。几株漆树露出它们褪色的枝干；山桂树闪闪发亮，墨绿的树叶在艳阳下显得漆黑，簇拥着树林。梅格和凯文已经走进一片茂密的夏末草地，俯卧着凝视蔚蓝的晴空，眼睛与穹苍之间，只有几片云偶尔飘过。

她想起曾经那么快乐，真的好快乐，而且除了凯文，她也曾感觉和其他人，包括查尔斯·华莱士，如此亲近过；两个躯体，仿佛透过彼此间相隔的雏菊和毛茛草相连，融为一体，享受着盛夏和阳光。

那才是最纯粹的心语。

简校长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交流，这样丰盛而强烈的，沉默比话语更有力的交流。

凯文又传来明快而急切的心语：“华尔街日报！”

“什么？”

“简校长有看华尔街日报。说不定他看过这个。”

“看过哪个？”

“你一定记得，几个星期以前我跟你说到我在四年级时做的一个科学研究。连双胞胎也很感兴趣呢。”

梅格听得专心，也不忘同时向简校长传心语。

凯文之所以会想起那个科学研究，是因为双胞胎的花园。令桑迪和丹尼斯百思不解，甚至恼羞成怒的是，有些胡椒植物可以长出又大又坚实的健康果实，有些却干瘪瘪、皱巴巴、一副快不行的样子。他们带凯文去看那些较矮小而不结实的树，完全没有生病的迹象，于是他想到四年级时做的一个科学研究。

梅格说：“难不成植物的问题和线粒体一样？艾克索伊也可以危害像花园之类的东西吗？”

凯文把这问题暂时撇在一旁：“现在先别想这个，梅格，听我说，我觉得我的科学研究可以帮助简校长了解。”

梅格仿佛看到简校长抽动鼻子，每当他不愿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好哇，你说吧。”她慢慢地、尽可能简单地把心语传给他，而凯文的心语总是如强劲的海流般，在她心底奔腾。

九岁的时候凯文超爱看书，村里小图书馆的每本书他都看过。图书馆管理员见他这么爱看，特别在角落留给他一个专属的位置以资鼓励，并拿出所有经典幻想巨著给他阅读。他花在读这些故事的时间不知有多少。

但他认为大部分学校的功课都很无聊，尤其是科学研究。尽管如此，他的竞争心还是很强，所有科目都想在班上拿第一，虽然他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有一个星期，他必须在周五之前交出科学研究的题目，他兴趣缺缺，毫无计划，但他知道必须选个主题。他在星期四下午帮贝恩康太太打扫顶楼的时候，才急着想题目。有没有办法选一个让老师和同学都很有兴趣，自己又不会觉得索然无味的题目呢？贝恩康太太并没有付钱请他做这份肮脏又枯燥的工作——她的顶楼已经很多年连碰都没碰了，但她有个诱饵：顶楼房间里有一组老瓷器，他可以当酬劳带走。或许她知道欧基夫一家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不是他们不愿意，实在是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盘子、杯子和小碟子同时分给每个人用。

瓷器放在顶楼后面的盒子里，用旧报纸包起来。其中有的破掉了，大部分也都龟裂了；当然不是威基伍德或德累斯顿等名牌货——怎么会有人把它当成无价的传家之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呢？不过，那里头还是有不错的东西，值得带回家。他拆开来交给妈妈，妈妈不太高兴地发起牢骚，说那是垃圾。

他清理皱巴巴而泛黄的报纸时，细读了起来。那是一份旧的华尔街日报，日期的地方被撕掉了，但看它又脆又脏的样子，他知道年代一定很久远了。他的目光被一则报道吸引住，文中描述一位生物学家所做的一系列实验。

那名生物学家有个在当时被视为异端的想法：植物对于刺激会有主动的反应，而他打算在一株健康的大黄檗的叶子贴上电极，就像用于测谎器的电极一样，来测量其反应强度。

写到这里，报纸的一角被撕掉了，让他少读了好几句。接着他看到一句说明：电子指针会在图表上记录植物的反应，就像电子大脑摄影图会记录脑波，或心电图会显示心跳频率一样。

生物学家花了一整个早上盯着指针看，只看到它在纸上画出一条直线。毫无动静，毫无反应，针并没有颤动，只是缓慢而稳定地画着直线。

生物学家心想：“我会让这株植物有反应的。我要把它一片叶子烧了。”

于是针尖画出剧烈起伏的惊慌标记。

文章后半段被撕掉了。

简校长的想法相当清晰地流向梅格，带着微愠：“那篇报道我看过，我认为它根本是在胡说八道。那不过是个疯子。”

凯文心语道：“大部分的科学发现都是疯子——或是人们心目中的疯子完成的。”

“我爸妈就是最好的例子。”梅格补充道，“一直到他们的发现被证明是事实才被当作正常人。”

凯文继续心语：“听我说，还没完。我还在那些报纸上看到另一篇报道。”

这一篇则是描述，该名生物学家在美国各地举行巡回演讲期间，请一个学生观察并记录他的黄檗的反应。

每当这名生物学家乘坐的飞机起飞或降落，植物的警示针就会紧张地跳动。

“它怎么会知道？”梅格问。

“它就是知道。”

“可是距离那么远。”她反驳道，“一棵植物，一棵普普通通在家种的黄檗，怎么可能知道几百英里外发生的事情？”

“它怎么可能会在乎？”传来简校长严厉的话。

“距离并不比大小来得重要。至于在不在乎嘛——那的确超出证明范围了。”

凯文以植物的反应为研究题目，他没办法测量植物的主体反应，所以他决定种三颗黄豆种子。

简校长不屑一顾。

梅格以心语提醒他：“等等！这只是凯文自己的构想。那时他才九岁，不知道已经有人做过类似的实验。”

凯文把一颗种子种在家中厨房的罐子里，把它放在窗台，让它晒得到阳光，并且每天给它浇水；还警告他的兄弟姐妹，谁敢动它，就会换来一顿毒打。他们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做，所以都离他的植物远远的。然而，植物听到——“没有耳朵怎么听？”简校长以心语驳斥。

“可能就像露易丝那样吧。”梅格回他。

那植物听到凯文一家人每天习以为常的恶言谩骂。他自己也都尽量不待在家里。

另外两颗种子则带到图书馆去，管理员准许他把罐子放在两扇阳光普照的窗前。其中一颗他按时浇水、照料，仅此而已；第三颗则跟它说话，鼓励它，催它快快长大。第一个嫩芽出现时，他对它倾泻满满的爱，这是他在家中从不能表露的爱。一放学，他便坐到这株植物旁边做功课，如果四下无人就大声朗诵给它听，跟它分享。

种在欧基夫家中的那颗豆子所长成的植物既小也不绿，就像双胞胎那些病恹恹的胡椒树。

第二颗种在图书馆窗台上，按时照料但没有特别关注的种子，发育正常。而第三株植物，凯文给予爱心的植物呢，则长得又高又壮，又翠绿又健康。

简校长小声但清楚地心语道：“如果黄檗和豆子可以有那样的反应，那应该有助于让我了解费拉多——你们要跟我说的是这个没错吧？”

“可以这样说。”梅格回答。

凯文补充道：“看到了吗？距离不是问题。它们可以互相了解，互通音信，距离对它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简校长传送怀疑的心波：“所以它们如果被爱就会成长？如果不被爱——”

“艾克索伊便乘虚而入。”

现在她听到触须弹动的声音，那是小孢的声音：“他们又笨又迟钝，跟所有人类一模一样，但你最后还是让他们明白了，基路伯。”

“小老鼠，不好意思，我叫波金奥士奇。”

费拉多不怎么高兴：“我叫小孢。”并带着责备的弹动。

“梅格。”波金奥士奇对她深深心语，“你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和简校长变亲近了，对不对？”

“我想是的。对。”

“但你们的身体其实离得并不近。还有你也知道，当你和凯文心语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能把你们分开的。”

没错。她和凯文在一起。他俩紧紧相依。她感觉得到他明朗的笑，一种在十六岁青少年身上很少见到，能瞬间从哀伤轻轻化为欢快的笑。他现在没有用话语传心语，而是化为澎湃的鼓励和力量，在她身上川流不息。

她接受它，吸收它。那是毅力。她十分需要。她敞开自己，吸取力量。

“很好。”波金奥士奇对大家说，“我们都在一起了，可以继续下去。”

“我们要做什么？”简校长问。

“第二道考验。”基路伯催促着，“我们必须通过第二道考验。”

“那是？”

“为小孢命名。就像梅格必须替你命名一样。”

“可是小孢已经被命名过了呀！”

“在还没深化之前都不算。”

“我不懂。”

“小孢一旦开始深化，”波金奥士奇对简校长说，“就表示它达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表示它长大了。费拉多或人或星星都一样，都想当个不成熟而追求玩乐的孩子。一旦我们把追寻自我欢乐当成最后的善，就等于把自己置于宇宙的中心。每个费拉或人或星星在宇宙里都有自己的位置，没被创造的东西才会是中心。”

梅格问：“那些救我一命的小费拉多。”

“都达到一定年龄了，梅格。”

她仔细思量了这点：“我想我了解了。”

“我不明白。”简校长说，“我们来这里是要帮查尔斯，他的线粒体出问题而生病——”

波金奥士奇努力压抑不耐烦：“的确如此。”

“但小孢和查尔斯·华莱士有什么关系？”

“雅达里面的生态平衡陷入危机。如果小孢和其他与它同时代的费拉多没有深化，平衡就会改变。如果费拉多不愿深化，那歌就不会再唱，查尔斯·华莱士就没命了。艾克索伊就胜利了。”

“但一个孩子——”简校长问，“就一个小孩子，他为什么那么重要？”

“这牵涉宇宙万物间的模式。任何一个孩子，每一个人，都足以改变宇宙的平衡。如果查理曼大帝在龙塞斯瓦耶斯战死，你们地球的历史会变成怎样呢？那只是场小战事吗？”

“那会是艾克索伊的胜利吗？”

“然后你们的历史就会比现在还要黑暗。”

“简校长！”梅格呼喊道，“听我说，我刚想到一点：少了根钉子就制不成蹄铁，少了蹄铁马就不能骑，马不能骑，骑士就上不了路，骑士上不了路消息就传不到，消息传不到仗就赢不了，仗赢不了战争便失利，战争失利国家便灭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马蹄铁少了根钉子而起呀。”

“我们得救救查尔斯·华莱士！”简校长大叫，“波金，我们要怎么做？我们要怎么办？”

第十一章  小孢

四周突然涌现的和声是如此灿烂，让梅格、基路伯、凯文和简校长不知所措。但屏息了一会儿之后，梅格敞开自己迎向费拉，欣赏这种会深化、生根，但不管距离多远都不会分开的奇特生物谱出的悠扬乐章。

我们是宇宙之歌，我们以天使的圣体而唱，我们是音乐家。费拉和星星都是歌者。我们的歌曲指挥出宇宙万物的韵律。

凯文问：“你们怎么和星星合唱呢？”

这问题令它们讶异：就这首歌呀，我们一起唱呀，这是我们的乐趣，我们的本质。

“可是你们怎么会知道星星的事情——在这里，在这里面——”

费拉都和星星合唱了，岂会不知道对方？

“你们又看不见星星，怎么可能知道它们的事？”

费拉大惑不解。如果梅格和凯文只能以可视化的影像传心语，那么这就是极限了。费拉已经超越肉体的视觉。

“这样啊。”凯文说，“我知道我们有多渺小，而且实在没有好好利用大脑。我们有数十亿个脑细胞，却只用了最小的一部分。”

简校长以他粗糙枯燥的心语补充道：“我听过有人说，我们脑细胞的数量和宇宙星辰的数量一模一样，毫厘不差。”

“波金！”梅格问，“你记得住全部星星的名字——它们有几颗呀？”

“几颗？天啊，地球人，我不知道。”

“但你说你前一件功课就是记住所有星星的名字啊？”

“我是记得住啊，所有银河系里的每一颗星星，那好多好多。”

“有多多？”

“有关系吗？我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不知道它们一共有几颗。重要的是名字吧。”

费拉强劲的心语与波金奥士奇结合：“还有歌曲。若非有银河系的歌唱支持，我们雅达的费拉早就唱不成旋律，这样一来，能深化的费拉多就少之又少，现在就是无名使者的天下了。”

梅格突然起了寒战，打了哆嗦，有些深化的费拉凋零了；和声中出现不一致；节奏颤抖了。在她心底闪过一群费拉多围着费拉树疯狂跳舞的画面，它们愈跳愈快，跳得她头晕目眩。

“小孢在里面。”波金奥士奇告诉她。

“它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愈转愈快？”费拉多的圈圈旋转加剧，逐渐形成一个打旋的污点。它们围住的那棵大费拉的叶子，开始枯萎了。

“它们正在吸取那棵费拉所需的养分。那棵费拉叫先尼克斯，小孢就是从那儿出生的。”

波金奥士奇话里含着沮丧。

费拉多跳舞的速度仿佛在梅格的耳朵化为尖叫。“停下来！”她大叫，“马上停下来！”

舞动中不带丝毫愉悦欢快，纯粹是野蛮、狂野和愤怒。

接着，在火爆的舞蹈中传出一阵强稳而干净的旋律，静静的、可靠的、高贵的旋律。费拉多的圆圈破了，它们先是漫无目标地惊慌奔跑，接着，在小孢率领下，它们冲向另一棵费拉，把它团团围住。

先尼克斯的叶子变回绿色，昂扬起来。

波金奥士奇说：“他够强壮，撑得比其他费拉来得久。但就算是先尼克斯也没办法永远坚持下去。”他忽然停顿，一会儿才说：“你感觉一下。”

“感觉一下？”

“线粒体的节奏。是我担心过度，还是雅达在摇晃？”

“不是你的问题。”梅格回答。他们全都安静下来，倾听，感觉。稳定的节奏中又传来轻微的不规律。一阵迟疑，它掉拍了。接着又恢复平稳，继续唱。

仿佛无光的雅达出现裂缝般，梅格又瞥见查尔斯·华莱士躺在小房间里喘着吸气的画面。她觉得她看到了露易丝医生，但怪的是她无法分辨那是露易丝·克鲁巴医生，还是露易丝蛇。“别放弃啊，吸气啊，查尔斯，要吸气呀。”接着传来沉着的声音：“是用氧气的时候了。”

接着她的意识被拉回到线粒体内的先尼克斯，也就是孕育出小孢的树。她试着向他传达她刚刚看到的，但收不到任何回音。他不理解的程度比简校长更甚。她问波金奥士奇：“先尼克斯知道查尔斯·华莱士存在吗？”

“就像你知道你的银河系——那道天河，存在一样。”

“他知道查尔斯·华莱士生病了吗？”

“如同你知道你的地球生病一样——因为河里的鱼死了，林中的鸟死了，乌烟瘴气的城市中的人们也死了。你知道那是因战争、仇恨和混乱而起，先尼克斯也知道他的线粒体病了，因为费拉多不肯深化，而有愈来愈多的费拉正在凋零。听吧，心语吧。”

一群费拉多围着一棵费拉狂奔；叶子枯了，颜色褪了。那舞是放声大笑，非常难听的笑声。梅格闻到一股恶臭，很像是她在双胞胎的花园第一次碰到艾克索伊时，扑鼻的恶臭。

她听到一个声音，好像是录坏了的简校长的声音：“你们不需要深化而失去活动和跳舞的能力。没有人可以强迫你深化。不要听费拉的，听我的。”

那棵被围困的费拉，巨大的主干开始衰弱了。

梅格试着将自己投射进舞蹈中，破坏那道旋涡。“小孢，出来呀！不要听他的。我们会送你去找老师，你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出来呀，小孢，你一定要深化才行呀！”

接着，她宛如暴力的挥鞭游戏[16]中最后面的溜冰者，突然被狠狠抛了起来，摔到溜冰场的边墙。撞击力猛烈到她的心语陷入一片漆黑。

“吸气啊，梅格，吸气啊。”波金奥士奇说，就像露易丝对查尔斯·华莱士所说的一样，“吸气呀，梅格，你不会有事的。”

她晕头转向，摇摇晃晃，终于保持了平衡。

她又听到那难听的笑声，艾克索伊简校长的声音怂恿道：“杀掉费拉！”

接着传来正牌简校长的声音：“我明白了，我懂了。”她觉得从他身上发射出一道枯燥无味、确认事实不妙的音信。

她激烈地回复，仍有点气喘吁吁：“我可不懂。”

简校长问她：“为什么希特勒会想控制世界呢？或者说拿破仑和提比略[17]？”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那样。我觉得那糟糕透顶。”

“但他们真的去做了，梅格？”

“他们想。”她承认，“但没有成功。”

“他们一开始势如破竹，而往后也不会被轻易淡忘。有太多人在他们统治期间丧命了。”

“可是费拉多，为什么像小孢那样的小费拉多——”

“他们跟人类的情况如出一辙。”

她觉得自己冷却而平静了下来。一旦简校长接受了这个情况，他就比她更加了解个中缘由。她问：“好，那么，艾克索伊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它们是幕后黑手，对不对？”

波金奥士奇回答：“艾克索伊一直是战争的幕后黑手。”

梅格苦恼地面向橡树般镇静而强壮的先尼克斯，但它却无法像橡树那样能屈能折，适应风吹雨打。“先尼克斯，我们被送来这儿帮忙，但我不够强，打不赢艾克索伊。我无力阻止小孢和其他费拉多杀害费拉。噢，先尼克斯，如果他们成功了，就不会自杀了吗？”

先尼克斯冷淡、小声地响应：“会。”

“真是荒唐。”简校长说。

波金奥士奇回答：“所有战争都很荒唐。”

“可是，据我所知，”简校长接着说，“我们都是查尔斯·华莱士体内微小到无法测量的一部分？”

“是的。”

“这样的话，既然我们在这个线粒体上头，或说是里面，假使查尔斯·华莱士没救，那，呃，嗯，我们——”

“也会死。”

“这么说我不仅是为了查尔斯·华莱士而战，也是为了梅格，为了凯文，还有——”

“你自己。”

梅格觉得简校长已将他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她还不愿看到自己加重他的挂念。“我们不该那样想！我们只要想查尔斯的事情就好！”

波金奥士奇缠绕着，穿过了她的思绪：“如果不关心小孢，你就没办法让查尔斯·华莱士明白你的关心。你要知道我们都是彼此的一部分，而艾克索伊正试图分化我们，就像它们企图摧毁宇宙万物一样。”

跳着舞的费拉多边狂奔边尖叫，梅格觉得自己听见小孢的声音：“我们才不是谁的一部分！我们是费拉多，我们要接管雅达，在那之后——”

骇人的尖笑声刺穿梅格的耳朵。她又将自己投入舞蹈，试着把小孢拉出来。

先尼克斯用他心语的力量把她拉回来。“不可以那样，不可以用武力。”

“可是小孢非深化不可！他一定要深化！”

接着，在意识的边缘，她听到胡须弹动的声音，是凯文和小孢在一起，试着与他接触，跟他心语。

小孢的回应非常刺耳，但他跳出疯狂的圈圈，在圆周上逗留。“布雷尼干吗把你们这些异生物送来雅达和我在一起？你们怎么可能帮我完成学业？我们有自己的音乐，才不需要你们。”

梅格感觉波金奥士奇火冒三丈，接着一阵暴风吹熄火舌。“笨蛋，笨蛋。”波金奥士奇传达道，“我们都需要彼此。宇宙中每个原子都需要依靠另一个原子。”

“我不需要你们。”

波金奥士奇忽然话锋一转，平静而直率地说：“我需要你，小孢，我们都需要你。查尔斯·华莱士需要你。”

“我不需要查尔斯·华莱士。”

凯文急冲冲地心语道：“是这样吗？如果查尔斯·华莱士出事，你会怎样呢？你听命于谁？”

小孢退缩了。梅格完全感受不到他了。

凯文泄气极了。“我没办法跟他接触。每次我以为靠近他了，他又溜掉。”

小孢退回旋涡的中心。被围困的费拉瘫了，生命迅速流逝。先尼克斯哀悼着：“他的歌快唱完了。”

波金奥士奇心语道：“被画叉了。像烛火一样熄灭了。”

先尼克斯的叶子难过地垂下来。“小孢和他的世代听命于那些会让歌唱沉寂的家伙，那些会把歌曲的光芒扑灭的家伙。”

简校长举起虚无的臂膀预言道：“消灭歌曲是唯一的方法！”

“不！”简校长对简校长吼道：“你只是我一个镜像而已。你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这五个字产生回音，空洞、虚无、无穷无尽的重复。梅格不管朝哪里心语，似乎都碰到一个艾克索伊简校长的投影。

“你不知道艾克索伊是你的救星吗？当每件事变成什么都不是，就会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死亡。也不会有贫穷，不会有痛苦，不会有脏乱，不会有饥荒——”

先尼克斯的心语穿进艾克索伊：“不会有歌唱。”

波金奥士奇附和道：“不会有星星，不会有基路伯，不会有海上的月光。”

接着是凯文：“以后桌上将不会有食物，没有人可以和朋友一起分享面包和饮料。”

梅格激烈地对离她最近的艾克索伊简校长传心语：“你才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为了像个东西而借了简校长的样子。滚！你什么都不是！”

接着她意识到真正的简校长试图和她联系：“大自然厌恶真空。”

凯文回道：“那我们就把真空填满吧。那是唯一的办法。”

“怎么做？”

“如果艾克索伊什么都不是，只是虚无，那么虚无一定可以填补。”

“话是没错，但我们要怎么填补？”

先尼克斯平静地说：“或许你们不会想激烈地填补它。或许你们还不清楚是什么在危急关头。”

“我知道！是个小男孩，我弟弟——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先尼克斯传达了颇深的困惑。他对“弟弟”一词有感觉，因为所有费拉都是或曾经是兄弟。但“小男孩”对他而言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知道我的银河寄主生病了，可能快没命了——”

“那就是查尔斯·华莱士！是我小弟！对你而言他可能是银河一般的寄主，但对我来说他只是个小男孩，像——像小孢那样。”她把心语的对象从先尼克斯转向已经围住另一棵费拉，正疯狂跳舞的费拉多。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传达。她怎能确定哪个是小孢呢？

一个艾克索伊简校长嘶嘶地笑着。“那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一道刺耳的拨弦声刺伤了仍在歌唱的费拉旋律。

梅格又觉得线粒体摇晃起来。雅达很痛苦。她忽然想起当波金奥士奇带她进雅达的时候，把她从艾克索伊手中救出的费拉多。并非每个费拉多都把命运交给了艾克索伊，还是所有反抗艾克索伊的费拉多都把自己画叉来解救她了？

她开始急切地喊：“小孢！费拉多！离开艾克索伊。你们这样跳会死的。来先尼克斯这边深化吧。这是你们天生的使命呀。来吧！”

有些费拉多动摇了；其他的则愈转愈快，大叫：“我们不必深化啦。那只是个古老的迷信罢了。他们唱的歌好呆喔，老是唱着荣耀、荣耀、荣耀。我们才是最光荣的啦。”

“星星——”梅格不顾一切地呼喊。

“也是迷信啦。根本没有什么星星。我们是宇宙间最伟大的生命体。”

丑恶渗过梅格流向小孢：“你干吗想要深化？”

小孢的弹拨声有一点点不和谐：“费拉多生来就是要深化的。”

“白痴。一旦深化生了根，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了。”

“可是——”

“你会永远陷在同一个地方，和那些过气的费拉在一起，你永远不能再跑再动了，永远不能。”

“可是——”

先尼克斯的强健与镇静击退了丑恶：“当我们完全落地生根之后，才算能真正的移动。”

犹豫不决使小孢全身颤抖。

先尼克斯继续说：“是真的，我的幼苗。现在我生根了，再也不受动作的局限。我想去宇宙的哪里都可以去，我和星星一起歌唱，和银河系一起跳舞。我和大家分享喜悦——和悲伤。我们费拉必须成为线粒体节奏的一部分，否则我们无法存在；如果我们无法存在，那现在我们就不存在了。”

“你是说你会死？”梅格问。

“那是你们的说法吗？或许吧，我不确定。但雅达之歌不充实，不丰富了。它软弱，不够和谐了。我们的傲慢害雅达受苦了。”

梅格感觉到凯文在先尼克斯身边，力劝道：“小孢，你是我的伙伴。我们要一起做功课呀。”

“为什么？你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小孢，我们是伙伴，不管我们喜不喜欢。”

梅格也帮腔：“小孢！我们需要你帮忙解救查尔斯·华莱士。”

“我们干吗管查尔斯·华莱士？他只是一个愚蠢的人类小孩。”

“他是你的银河系，光凭这点就够特别了。”

一道残暴的鞭打打断了他们的心语，仿佛一张大鸟嘴咬出锯齿状的伤口：“小孢，是我，简校长，我是比所有老师都伟大的老师，因为我认识艾克索伊。”

梅格觉得波金奥士奇的心语像钢铁一样沉重。

艾克索伊简校长拉着小孢，尽说些甜言蜜语：“别听那些地球人说的，也别听费拉的。他们又笨又弱。听我的，你就会像艾克索伊一样强大，你会统治整个宇宙。”

“小孢！”正牌简校长的心语不够强，无法突破那道洪流，“他不是简校长，别听他的！”

凯文的心语来得比简校长强劲：“你身边有两个简校长，小孢，两个简校长跟你传心语。你知道其中一个不是真的。深化吧，小孢，那才是你实际存在的地方。这样才能找到属于你的天地，找到你真正的中心。”

梅格心里的耳朵里袭来一阵咆哮，那是艾克索伊，虽然听起来像是冒牌简校长说的：“实际毫无意义。中心什么都没有。来，跟大伙儿一起跑。这儿没剩几棵费拉，雅达很快就属于你了。”

“雅达会死。”梅格大叫，“我们都会死。你也会死的！”

“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你就什么都不是。”艾克索伊简校长以使人感到腻烦的心语说，“既然什么都不是，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小孢的长须痛苦地震颤：“我还那么年轻，那种会影响好几个世纪的重大决定不该要我来做。”

“你够成熟的了，你可以听先尼克斯的话了。”梅格说，“也够成熟可以听我的了。毕竟，我对你而言是个银河呀。你深化的时候到了。”

小孢在艾克索伊简校长的环抱中蠕动起来：“来嘛，小孢，跟艾克索伊一起飞。那样你可以让整个宇宙噼啪作响哟，宇宙万物间有太多线粒体，天空有太多星星了。跟我们一起不存在，什么都不是吧。”

“深化吧，小孢，我的孩子，来深化呀。”

“小孢！”艾克索伊的嗥叫重重抢在雅达的节奏前。“我们会让你当艾克索伊的王子哟。”

梅格感到一阵风，熟悉的摇曳的光芒：波金奥士奇。基路伯把心语抛过艾克索伊简校长的裂缝，就像条绳子从悬崖边抛到悬崖边。“小孢，所有费拉多都是高贵的。这首歌的每一位歌者都是王子。”

“鬼扯。那只是名义上罢了。”

“名字最重要。”

“只有对物质重要。”

波金奥士奇的心语非常温和，足以软化艾克索伊的风暴：“你是被创造的物质，小孢，你是整个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是被需要的，小孢，在宇宙万物的自由之中，你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别听那只丑基路伯的话。他只不过是变形的能源发射物而已。我们将把你的名字除去，让权力从此属于你。”

凯文又挤了进来：“小孢，你是我的伙伴，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做。如果你要回去加入那些疯狂的费拉多，那我会跟你一起去跳舞。”

小孢颤抖着：“你是要帮忙杀费拉吗？”

“不，是要跟你在一起。”

梅格大叫：“波金，我们一起去吧！我们可以帮凯文。”在她浮躁地觉得有事可做的轻松之中，她感觉不到基路伯拉她回来，反而陷入荒谬的塔兰泰拉舞[18]，立刻被卷起而失去控制。凯文在小孢身旁旋转着，无法把他拉出这个逼近垂危的费拉圆圈。

梅格身陷不停旋转、弹拨的费拉多势力。迅速吸住她，穿过圆圈，卷向费拉软绵绵的树干。

这死亡之舞的中心一片漆黑，她没办法想象费拉多旋转的样子，没办法和凯文或小孢心语。她只听到一片不寂静的死寂，因为在这旋涡之中，有一种虚空排除了任何可能的声音。被吸入极度痛苦的真空，她浑身无力。她被卷向费拉的树干，但费拉太虚弱而拦不住她，是她抓住这棵命在旦夕、深化过的费拉，赐予她自己的精血。她觉得血仿佛要流干了，费拉的树干愈来愈壮，换成梅格濒临死亡了。接着一双臂膀环绕着她，抱住了她，把生命倾注回她的身上，是简校长的臂膀，正牌简校长的臂膀。他的力量和爱填满了她。

当她重燃生机，复活的费拉用结实而富韵律的卷须抚摸她。简校长把他们双双抱住，而他的力量也没有减弱。致命的圆圈破了。凯文把小孢抱在怀中，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梅格转过去安慰他。

在她把心语从简校长转向凯文之际，一个新圆圈形成了，不是费拉多，而是简校长们，简校长们围成致命的圆圈，绕着正牌的简校长旋转。

梅格急忙向他奔去，但太迟了。简校长已经被团团围住。梅格大叫：“深化吧，小孢，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四分五裂的费拉多茫然地到处乱窜，波金奥士奇伸出看不见的翅膀外的翅膀，把他们搂进怀中，传来一声害怕的弹拨。

“看看艾克索伊！”波金奥士奇指示道，“他们正在杀简校长，就像他们刚刚要你们谋杀自己的费拉一样。你们看，事实就是如此。”

“简校长！”梅格大叫，“我们得救他。噢，小孢，深化吧，这是第二个试炼，你非深化不可。”

“为了简校长吗？”

“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大家。”

“可是简校长为什么要——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救我们。”

“为了拯救我们大家。”凯文补充道，“艾克索伊抓住他了，小孢，他们会杀掉他的。现在你要怎么办呢？”

小孢面向先尼克斯，那株让他出世的费拉。他向所有费拉多伸出小小的绿色卷须。“深化的时候到了。”他说。

他们听到音乐产生微弱的回音，其间满满的喜悦，就像当时布雷尼带他们目睹一颗星星的诞生一样。费拉在歌唱，唱着唱着，歌声愈来愈嘹亮。小孢也加入歌唱的行列。他们四周的费拉多都开始深化，将歌声融入流动的旋律。梅格筋疲力尽，大大松了口气，完全把简校长抛在脑后。她盲目地相信，既然小孢和其他费拉多都深化了，既然第二个考验圆满完成了，那么一切都没事了；艾克索伊被击溃了，查尔斯·华莱士会康复，她也可以轻松了。

接着她觉得波金奥士奇压迫着她的轻率：“梅格！你忘啦！我们有三个考验耶！”

沉浸欢乐的她猛然觉醒。冒牌简校长围成的圈子疯狂地绕着简校长旋转，愈缩愈近。

波金奥士奇的心语强烈到将她拉回痛苦的意识：“我们不能让简校长落入艾克索伊的手中。这是第三个考验，救出简校长。先尼克斯、小孢，大家一起帮忙！”

梅格听到一声尖叫，高频率的尖叫，接着转成恐怖的胜利笑声。那是简校长发出来的。就只剩一个简校长。已经没有艾克索伊简校长的螺旋围住他了——他们已经进入猎物体内了。

波金奥士奇的心语像刀一样锋利：“艾克索伊逮到他了。我们必须让他脱身才行。”

第十二章 门里的风

艾克索伊简校长向一行人逼近。刺鼻而熟悉的恶臭狠狠扑向梅格。一道令人憎恶的心语传来，以简校长的语调叠在金属相互摩擦的嘎嘎声上。“胡说八道。艾克索伊当然没抓到我，我是简校长，之所以把艾克索伊带进体内，是因为他们是对的。空洞的不是艾克索伊，而是我呀。他们让我浑身充满来自虚无深渊的快乐。来，让我把你们画叉吧，到我这儿来，过来……”

小孢卷须状的长胡须震颤着，发出微弱的弹拨音，但此时他是用心语——年轻的绿色身子有韵律地摆动，新发的针叶随着先尼克斯，随着歌唱的费拉，随着雅达的节奏发光。“地球人，原谅我，我会为你们歌唱，艾克索伊无法承受这首歌的。”

简校长的心语像螺丝锥一样钻入：“我们都知道人生了无意义，梅格，文明已经没落了。你爸妈都知道这点，所以选择放弃。”

“才没有呢。”凯文反驳道，“他们才不会那样，他们永远不会放弃。”

“歌唱吧！”小孢呼吁正在深化的费拉多，“跟我们一起唱吧。我们的银河面临危险，我们得救他。”

简校长压过他的声音：“除了灭绝，世间毫无希望。让我们加快脚步吧。”

梅格穿过螺丝锥的钻孔呐喊：“简校长，不可以！停下来呀！”

凯文跟着说：“简校长，回来呀，从艾克索伊出来呀！”

“我回来了呀，我不就在这儿吗。我终于能做我自己了。什么也不是。简校长被画叉了。被画叉的感觉真好啊。”

梅格再次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绞痛，每一条肌肉都在大声抗议。接着灿烂的景象一闪而逝，是凯文奋力拉着简校长，他强壮的身影和突然变得孔武有力的简校长扭打起来。简校长瘦削不结实的手臂像钢铁弹簧一样出拳打凯文，凯文身手敏捷，闪过大部分的拳点，不顾一切地想攫住简校长的手腕——抓住他——他的手腕突然变成爪子，又消弭于无形。凯文落了空，什么也没抓到。梅格听到艾克索伊尖声狂笑，而简校长闪电般挥出一拳，击中凯文。

梅格眼前一片血红的黑，凯文跌跌撞撞，被拉进、吸进艾克索伊简校长的旋涡中。

接着凯文的身影从拳头下摇晃着起身，站稳了，准备好，却消失了。影像不见了，但凯文还在那里，跟她在一起，成为她的一部分。她对他的认识已经超越感官的映像，到达映像之外的境界。现在和她心语的凯文，没有红头发和满脸雀斑，也没有热切的蓝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她也不再听到那平常很低沉，但偶尔高音会哑掉的嗓音。这些都没有了，只有——凯文。

她跟他在一起，用丝丝点点的生命和他心语，把他给予的坚忍和毅力回传给他。

接着她感觉波金奥士奇在试着引她注意，只得不甘不愿地把心语转向他：“梅格，我可以帮凯文，但简校长我无能为力。或许你有办法。试着把他找出来。或许只有你能和他联系。”

她裹足不前。一旦她找上艾克索伊简校长，艾克索伊的痛苦会不会再找上她？这一次可没有小费拉多救她了。她办不到，她没办法敞开自己迎向那种煎熬——

但简校长为了她卷入死亡旋涡。简校长的身体之所以会被占据，都是由于爱她的缘故。

她轻叹口气，接受了这她该承担的义务。于是将心语转向简校长，虽然不知他身在恐怖的艾克索伊变体中的哪个角落。

“简校长！”她尽她所能把心语射向他。现在她不再见到那淡棕色的发，跟她一样鼠棕色的发，不再见到角质框架后面那双步入中年的眼睛，还有那轻撒着头皮屑的斜肩膀；她看到的是更深切、更真实、超越感官、凌驾感官的东西，真正属于人的东西。她就在简校长身边，正如她就在凯文身边——凯文，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是如此重要，让她连低声告诉自己他有多重要都不敢。

和凯文一样，简校长也是真实的，她正和他在一起，用整个生命对他心语——从艾克索伊变体的深处，他努力地说出一句话，他重复，再重复，终于她听到一句他之前说过的话：“大自然厌恶真空。”这是他唯一挣得出口的一句。

她紧紧抓住这句话。如果艾克索伊什么也不是，而简校长现在处于虚无之中，如果凯文被画叉而进入那片虚无——

“把它填满！填满！”凯文拼命心语着。从他的心语间浮出栩栩如生的画面，查尔斯·华莱士脸色铁青，上气不接下气；梅格的双亲站在他的床边，露易丝医生正在使用氧气筒；符廷霸横卧门槛上，仿佛在阻挠死神进入房间。“把它填满！”

她绝望得全身冰冷：“波金！波金！我该怎么办？”

她只听到凯文呼喊的回音：“把真空填满。把它填满。”他奋力抵抗，不是为他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梅格，为了查尔斯·华莱士，为了歌唱的费拉，为了整个生命体……

她发疯似的心语：“波金，我们通过了第一个考验，我为简校长命名了，也过了第二关——小孢深化了。难道我们闯不过第三关吗？凯文快撑不住了。我该进入艾克索伊吗？我该那样做吗？如果我失败了你会怎样做？”

她知道。她很清楚波金会怎么做。

凯文正快速地衰弱，无法回击艾克索伊简校长的连番重拳——她朝简校长扑去，试图抓住那残忍的双臂，试图纯粹用心语的力量把他拉开凯文身边。

痛。又来了，她早知道会这样。

痛苦。血红的痛苦打在她的眼球上，查尔斯·华莱士也感受到她的痛苦；看着他小小的身躯痛苦地抽搐着，他的父母也无能为力。

他们试着要抱住他，莫瑞夫妇、露易丝医生和蛇，都想紧紧搂着他，支托这具受尽煎熬的躯体。

符廷霸站在门口咆哮着，背上的毛竖起……

艾克索伊正……

梅格的心语好微弱，几乎被痛苦抹杀了：“凯文——简校长——不要和艾克索伊对抗——帮我把它们填满——”

好冷啊。

比冰雪更冷，冷到温度计破底。

比外层空间纯粹的零更冷。

冷，将她彻底摧毁至虚无。

又冷又痛。

她挣扎着。

你没办法把我画叉的，艾克索伊。我会把你填满的。

冷。

黑。

空洞。

什么也不是。

虚无。

零

艾克索

叉

然后……

是波金奥士奇。

一声怒吼。一阵狂风。一阵闪电般的火光扫过冰冷，击破，燃烧着冰冷和痛苦。

波金奥士奇正在被画叉。

翅膀，每一对翅膀都展开至最宽最大。眼睛，每一只眼睛睁开又闭上，再睁开，渐渐模糊——

噢，不可以——

快出来——

不行——

火光。烟。羽毛翩翩飞舞。波金奥士奇将强壮的基路伯之身扑进艾克索伊的真空中，简校长、凯文、梅格——

和查尔斯·华莱士。

都正被画叉。

翅膀，光芒万丈，接着袭来一阵风，一阵仿佛全世界飓风汇聚、交战的怒号。

“波金！”她大叫的心语传遍雅达，接着，她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她要做的，就如之前简校长突破由费拉多疯狂旋转成的圆圈，进来抱住她一样。她必须顶住艾克索伊，必须握住简校长和凯文，握住查尔斯·华莱士来阻挡艾克索伊——握住他们，梅格，把他们紧紧握住。把手伸出来，伸向他们四周，伸向正在散播豁裂，把宇宙万物撕成虚无的艾克索伊。

大小不重要。你可以握住他们每一个。查尔斯、凯文、简校长，还有正燃烧着的新星——她大叫：“我抓住你们了！我爱你们！我替你们命名。我替你命名，艾克索伊，你并非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你。”

一片其实不是羽毛的小小白羽毛，在冰冷上飘动。

我替你命名，艾克索伊。我替你命名为梅格。

我替你命名为凯文。

我替你命名为简校长。

我替你命名为波金奥士奇。

做你自己吧！

做蝴蝶和野兽，

做银河和蚱蜢，

星星和麻雀，

你很重要，

你就是你，

做你自己吧！

做毛虫和彗星，

做豪猪和行星，

海沙和太阳系，

跟我们一起唱，

跟我们一起跳，

跟我们一起欢笑，

为万物的荣耀，

海鸥和撒拉弗，

蚯蚓和天使，

菊花和基路伯

（喔，基路伯）

做你自己吧！

为生命的荣耀，

和万物爱的光芒欢唱，

跟我们一起唱，

跟我们一起跳，

跟我们一起，

做你自己吧。

这些不只是她的话语。

也是先尼克斯、

深化中的小孢，

和所有唱着歌的费拉的话语，

是逐渐翠绿的费拉多、

雅达本身、

全部线粒体、

所有人类寄主、

大地

和阳光的欢笑，

她见证过诞生的星星、

银河系、基路伯和撒拉弗，

与风和火的舞蹈，

是荣耀的音信。

艾克索伊！你被命名了！你在我的怀抱里了。你不再什么也不是。你是你自己。你充实了。你就是我。

你是梅格。

“梅格！”

在她臂弯里的是查尔斯·华莱士。

“这是哪儿——”

（哪里不重要。）

这里就是这里。

这里是查尔斯·华莱士熟悉的房间，梅格、凯文、一位简校长——

真正的简校长都在。

还有莫瑞夫妇，和露易丝医生，她的听诊器在脖子前面轻轻摆荡，看来狼狈不堪，筋疲力尽，但喜悦洋溢……

还有双胞胎兄弟，丹尼斯脸上沾着园子里的土，跟他哥哥还是全身肮脏，还是一副工作累坏了的模样。

还有查尔斯·华莱士。他在床上坐起来，呼吸轻松而正常。符廷霸不再守门，现在看来亲切得很。氧气筒也不需要了，正搁在墙角。

“查尔斯！噢，查尔斯·华莱士！”梅格抱着他，重重吞下一个突如其来的呜咽。“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了吗？”

“他好多了。”露易丝医生说，“我们不怎么了解线粒体，不过——”她细如鸟鸣的声音渐消，然后好奇地盯着梅格看。

她父亲也一样：“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上哪儿去了？查尔斯·华莱士一直神经错乱地讲着线粒体和费拉多还有听起来像是艾克索伊之类的东西——”

“还有你们。”妈妈补充道。

梅格直截了当地说明：“我们在查尔斯·华莱士的线粒体里面。”

莫瑞先生把眼镜往鼻梁推了一下，这动作跟他女儿一模一样。“他也是这么说的。”他看着小儿子，“我倒是不怀疑。”

莫瑞太太说：“正当我们以为——以为一切没救的时候——查尔斯·华莱士喘着气说，‘艾克索伊消失了！’然后，他的呼吸就突然好转。”

“我只能说，”丹尼斯说，“查尔斯·华莱士回学校上课以后，最好不要再说这些疯疯癫癫的话。”

“我什么都不懂。”桑迪说，“我不喜欢我不懂的事情。”

“如果爸妈不是这样担心查尔斯·华莱士，”丹尼斯瞪着梅格说，“他们一定会痛骂你一顿，因为你放学没有直接回家。”

“你到底去哪里了？”桑迪说。

“难道你真的要我们相信你说你在查尔斯·华莱士体内的那套说辞吗？”

“谁叫你一向这么不切实际。”

“话说回来，我们也很担心。”

“担心得不得了。”

他们看看梅格，然后转头看简校长。

简校长说：“梅格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也跟她在一起。”

双胞胎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最后，丹尼斯耸耸肩说：“也许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我想既然查尔斯没事了——”

“这点让我们很开心。结果没事就好，就是这样啰。”

“就算大家要像以前那样瞒着我们也无所谓。”

他们转向露易丝医生：“查尔斯真的没事了吗？”“查尔斯真的好了吗？”

露易丝医生回答：“在我看来，他再过一天就完全康复了。”

梅格正色问简校长：“那很好，可是学校方面怎么样？学校还是会像以前那么糟吗？”

简校长用最尖刻的声音说：“我想不会吧。”

“你会怎么做呢，简校长？你可以让事情改观吗？”

“我不知道。我不可能特别保护查尔斯一个人。他必须自己学着适应。但我对于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担心了。在我们，呃，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明天早上我踏进旧红校舍的时候，心情会轻松多了。现在我觉得提升一个小学的水平会是令人愉快的改变，而且看起来挑战成功的机会相当大。”

双胞胎又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桑迪有点泄气地问道：“呃，那么，没有人肚子饿吗？”

“我们好担心查尔斯，都没吃东西——”

“我想吃火鸡大餐。”查尔斯·华莱士说。

莫瑞太太望着他，紧张的表情舒缓了：“我怕我没办法，不过我可以拿一些牛排出来解冻。”

“晚餐好了我可以下去吗？”

露易丝医生用锐利的眼光看着查尔斯：“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梅格，你和凯文在这里陪他到晚饭时间。其他人就到厨房帮忙吧。简校长，你也一起来，你可以帮我铺餐桌。”

一会儿，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查尔斯对凯文说：“你怎么一句话也没说？”

“我什么都不必说啊。”凯文坐在查尔斯的床脚上，看起来跟露易丝医生一样累，也一样欢喜。他把手轻轻放在梅格的手上：“一起吃顿大餐来庆祝一定很棒。”

梅格大叫：“波金不在，我们怎么可以吃大餐呢？”

“我没有忘记波金啊，梅格。”

“可是他到哪儿去了？”

“梅格，他把自己画叉了。”

“那他在哪儿呢？”

（哪里并不重要。）

凯文把手压得重些：“正如波金说的，他被命名了。所以他一定没事。艾克索伊拿他没辙的，梅格，他是自愿画叉的。”

“可是，凯文——”

“波金是基路伯，梅格，那是他的选择。”

梅格的眼映着闪闪泪光：“真希望人类没有感觉。可是我有感觉，心痛。”

查尔斯·华莱士抱住她：“龙不是我幻想的吧，对不对？”

如他所愿，她回以一个水汪汪的笑。

一吃完饭，露易丝医生就叫查尔斯·华莱士回床上去。梅格伸出双臂，亲他一下道晚安。她知道他明白，她因为波金奥士奇不在场而抱着遗憾；他在亲她脸颊时，跟她耳语道：“你和凯文为什么不去北边草地，到大石头那里看看呢？”

她点点头，瞄了一下凯文。两人心领神会，一起溜到玄关，披上雪衣。离开屋子的时候，他说：“用说话取代心语好像挺滑稽的，对不对？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习惯一下。”

她跨过园子里刚铲的大土堆，来到他身边：“有些事情我们不方便在人前说，只能靠心语。”

凯文把手伸向她戴着手套的手：“我觉得那种事情我们好像不该讲太多哩。”

梅格问：“可是布雷尼呢——布雷尼在哪儿呢？”

凯文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我也不知道，梅格，我猜他就在他被送去的地方，在教书呢。”

两人在石墙前驻足。

“今天晚上很冷，梅格，我觉得露易丝应该不会出来。”他爬上墙，迅速跳到两块冰碛石间。幽暗的天色下，巨大的岩石隐隐约约。四周的草地覆着霜，嘎吱作响。空空荡荡。

梅格说：“我们去观星岩吧。”

观星岩冷冷地坐卧在灿烂星光下。空无一物。一滴泪从梅格脸颊翩然滑落，她用手背拭去。

凯文环抱住她：“我了解你的心情，梅格，我也想知道波金怎么了。但我相信不管怎样，他一定都会没事的。”

“我想我知道他不会有事。但我想亲自见证事实。”她浑身打战。

“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答应你爸妈不会出来太久的。”

她依依难舍，但还是让凯文带她离开。回到石墙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等等——”

“露易丝不是——”凯文吓了一跳，一条黑影滑出石缝，慢慢地、优雅地解开身子，向他俩鞠了个躬。

“噢，露易丝。”梅格说，“露易丝——”

但露易丝又蹿进石墙，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但梅格觉得既欣慰又放心了。两人一语不发，走回家中。进玄关，便把夹克吊在玄关的钩子上；实验室的门关着，厨房的门也没开。

接着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开了。

桑迪和丹尼斯正坐在餐桌前写功课。“嘿，”桑迪说，“干吗那么大力啊？”

“开门就开门，没必要搞到门链子飞起来吧。”

“我们连碰都没碰。”梅格说，“是它自己开的。”桑迪重重把拉丁文课本合上：“胡说八道，今天晚上又没有什么风，就算有，也是从反方向来的。”

丹尼斯把视线从数学作业抬起来：“查尔斯·华莱士要你们上楼去找他，梅格，不管怎样，拜托把门关起来，很冷耶。”

桑迪起身把门关紧：“你们出去得真够久了。”

“你们有数星星什么的吗？”

“星星不必数。”梅格说，“只要知道名字就好。”

凯文注视她良久，终于和她四目相接，没有说话，没有心语，只是凝望。

接着她便上楼，找查尔斯·华莱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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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克鲁巴：英文是colubra，在拉丁文中是指“蛇”。

[2]线粒体：是细胞中制造能量的结构，科学界也给线粒体起了一个别名叫作“power house”，即细胞的发电厂。一个细胞内含有线粒体的数目可以从几百个到数千个不等，越活跃的细胞，含有的线粒体数目越多，如时刻跳动的心脏细胞和经常思考问题的大脑细胞含有线粒体的数目最大，皮肤细胞含有线粒体的数目比较少。

[3]费拉多：位于线粒体内的微生物生命形态。费拉多若出现问题，将导致线粒体死亡，人也无法存活。

[4]真核细胞：大约在三四十亿年以前，经过漫长的演化，原始生命内部产生了细胞膜，继而出现细胞，这种细胞没有真正的核，核质和细胞质之间没有明显的核膜，这就是原核细胞。距今十八亿至十四亿年以前，地球上出现了具有真正细胞核的细胞，这种细胞叫作真核细胞。从此，生命由化学进化转变到生物进化。

[5]DNA：去氧核糖核酸。

[6]RNA：核糖核酸。

[7]高卢：恺撒的《高卢战记》第一句——高卢全境分为三部分。

[8]微声呐：是一种利用声波进行探测、定位和通讯的电子设备。

[9]基路伯：《圣经》中的天使，复数形式基路伯（Cherubim），单数形式为基路（Cherub）。

[10]撒拉弗：《圣经》中守卫上帝宝座的天使。

[11]艾克索伊（Echthroi）：在希腊文中意指“仇敌”，单数为Echthros。

[12]曼陀罗：是梵语的音译，佛教道场、圆坛的意思。基本构图是方、圆、三角、半月等，基本颜色有黄、黑、红、绿、白等。

[13]ε、χ、θ分别为希腊字母表第5、8、22个字母，相当于英文中的e、ch、th。

[14]英语中脏话多为四个字母，因此以“四个字母的单词”代表脏话。love（“爱”）也是四个字母，故波金奥士奇误以为“爱”是脏话。

[15]英寻：测量水深的长度单位，1英寻=1.8288米。

[16]挥鞭游戏：一种运用离心力的危险游戏。

[17]提比略：公元十四年到三十七年在位的罗马皇帝。

[18]塔兰泰拉：一种快速旋转舞。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逆转的地球 / (美) 马德琳·英格著 ; 洪夙甯译

. -- 上 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7

（梅格时空大冒险）

ISBN 978-7-5496-2138-5

Ⅰ. ①逆… Ⅱ. ①马… ②洪… Ⅲ. ①儿童小说－长

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0891号

A SWIFTLY TILTING PLANET by Madeleine L'Engle

Copyright © 1978 by Crosswicks,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cIntosh and Oti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博达著作权代理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图文：09-2017-330

逆转的地球

作  者 ／ 【美】马德琳·英格

译  者 ／ 洪夙甯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徐 微 章 喆

封面装帧 ／ 杨贵妮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7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1 月第 6 次印刷

开  本 ／ 889mm×1194mm 1/32

总 字 数 ／ 945 千字

总 印 张 ／ 37.5

ISBN 978-7-5496-2138-5

总 定 价 ／ 216.80 元（全套五册）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在这命运的瞬间

第二章 上天赐予权力

第三章 太阳赐予光芒

第四章 雪赐予纯洁

第五章 火赐予力量

第六章 闪电赐予震怒

第七章 风赐予前行的疾速

第八章 海赐予深度

第九章 岩石赐予险峻

第十章 土壤赐予坚硬

第十一章 我寄托这一切

第十二章 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第一章  在这命运的瞬间

莫瑞家偌大的厨房明亮而温暖，窗帘阻绝了黑夜，也阻隔了外头的东北雨。餐桌上的菊花是梅格·莫瑞·欧基夫插的。那鲜黄、淡金色的花瓣，让室内平添几分光彩。烤箱飘出诱人的火鸡肉香，梅格的母亲正站在火炉旁搅拌肉汁。

回家过感恩节真好，梅格心想。能和家人团聚，知道大家的近况，真好。双胞胎刚从学校回来，一个念法律，一个学医，桑迪和丹尼斯正迫不及待地打听凯文去伦敦开会的事。凯文，也就是梅格的丈夫，此时此刻可能正在发表关于脊椎动物免疫系统的论文。

“那真是莫大的殊荣啊，姐，你说对不对？”桑迪问。

“很了不起。”

“那你好不好啊，欧基夫太太？”丹尼斯对她笑了笑，“叫你欧基夫太太还真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梅格朝壁炉旁边看过去，她的婆婆正坐在摇椅上，凝视着火焰——对梅格来说，那才是欧基夫太太。“我很好呀！”她回答，“再好不过了。”

已经算是半个医生的丹尼斯，拿出引以为傲的听诊器，贴在梅格日益隆起的肚子上，笑盈盈地听着腹中胎儿强而有力的心跳。“果然很好哟！”

她报以一笑，转头看向厨房另一边，最小的弟弟查尔斯·华莱士和父亲弯着身，专注地堆着超时空挪移模型：它是以平方的平方再平方，建构出三度空间外的时间。这座用钢丝、滚珠和透明树脂打造的模型既漂亮又复杂，有些部分不停旋转，有些部分则像钟摆一样来回摆荡。

十五岁的查尔斯·华莱士个头很小，不认识他的人可能以为他最多十二岁，但当他注视父亲修改超时空挪移模型的一根小杆子时，浅蓝色的眼睛却绽放出成熟而慧黠的神采。他大概一整天都没说话吧，梅格猜想。他很少侃侃而谈，但在今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感恩节，他的缄默似乎有别于平时的寡言。

梅格的婆婆也默不作声，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竟会答应来这里共进感恩节晚餐。欧基夫太太比莫瑞太太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却老态龙钟。她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头发泛黄而蓬乱，好像用钝刀切过一样。她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生命未曾善待她，她也对这世界生气，特别气莫瑞一家。他们完全没想到她会接受邀请，何况凯文人在伦敦。凯文一家子对莫瑞家的示好向来视若无睹。一如凯文第一次碰到梅格时所说的，他是个突变种，和他的家人截然不同。他拿到医学与哲学双博士学位时，家人却认为那是投靠敌人的象征。欧基夫老太太与许多村夫邻妇一样，也认为莫瑞太太拿到双博士学位，并在厨房旁边的石造实验室里做实验有失体统。

我老公怎么可能是那个女人生的？想到凯文机灵的神情和开朗的笑容，梅格不禁纳闷——第一百次纳闷，妈说她不只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但我始终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我只知道她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家人。不知道今天她为什么要来吃饭？真希望她没来。

双胞胎自发地进行例行工作：摆放餐具。手里抓满叉子的桑迪停下动作，对母亲微笑：“感恩节晚餐是妈唯一会在厨房做的菜呢！”

“而且还不是在实验室用本生灯煮哟！”丹尼斯帮腔。

桑迪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在批评你啦，妈。”

“毕竟，那些本生灯煮出来的东西可是得诺贝尔奖的功臣！我们真的非常以你为傲，妈，虽然你和爸对我们的期望实在太高了。”

“对啊，老是用那么高的标准要求我们。”桑迪从餐具柜里拿出一摞盘子，数完后，放在稍后要装火鸡的大平底盘前。

回家真好，梅格安闲地想，并对父母和弟弟们满怀感激。他们忍受了自己敏感的青春期，甚至现在她仍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好像不过几个月前，她还戴着牙套，挂着一副扭曲变形、常沿着鼻子滑落的眼镜，顶着一头永远不服帖的鼠棕发，认定自己绝不会出落成像妈妈那么美丽又充满自信的女人。她心目中的自己，还停留在少女时期的梅格，而非现在这个妩媚的妙龄女子。拿掉了牙套，戴上了隐形眼镜，栗色的头发虽比不上母亲艳丽的褐发，却浓密、柔顺而富有光泽，在纤细的颈背后头打了个髻，更完美地衬托出她的脸庞。平心而论，照镜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秀丽动人，但她尚未习惯这个事实。她很难相信，她的母亲也经历过同样的转型期。

她怀疑查尔斯·华莱士的外表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有这么大的转变。他一直发育得很慢，但爸妈说哪天他可能会突然暴长。

她想念爸妈和双胞胎，但思念查尔斯更甚。他们这对年纪最大和最小的姐弟向来亲密，查尔斯·华莱士常凭直觉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不是逻辑可以解释的。无论梅格发生什么事，他都知道，而且会陪在她身旁，仿佛他的爱和信任，就能为她排除万难。能和他一起在家度过这个感恩节周末，梅格觉得非常安心。她的娘家仍是她的家，因为她和凯文常回来共度周末。虽然他们在凯文服务的医院附近租有房子，但那里空间狭小又堆满家具，不仅有大大的标语写着“禁止饲养宠物”，空气中也弥漫着不欢迎孩子的气氛。他们希望能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而在此之前，她还是喜欢回家过感恩节。那种阖家团圆、被亲情围绕的感觉真好，抚平了她婚后首次与凯文分隔两地的寂寞。

“我好想符廷霸。”她忽然说。

母亲在火炉旁转过身：“少了只狗，家里的确感觉有点空虚，但符廷霸可是寿终正寝，活了一大把年纪呢。”

“你们不打算再养狗了吗？”

“养是一定会养，只是还没看到适合的。”

“不能自己找吗？”

莫瑞先生抬起头，视线离开超时空挪移模型：“我们的狗向来是自己上门的。如果迟迟没有出现，到时再采取行动吧。”

“梅格，”母亲提议，“要不要来点调葡萄干布丁的酱料？”

“哦，好啊。”她打开冰箱，取出半磅奶油。

电话铃响了。

“我来接。”她往电话走去，顺便把奶油滴入小搅拌碗。“爸，找你的，好像是白宫。”

莫瑞先生迅速接过电话。“喂，啊，总统先生您好！”他笑着说。但梅格发现父亲脸上的笑容很快敛去，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怎么形容好呢？虚无，她想。

双胞胎停止交谈。莫瑞太太停下动作，木汤匙搁在平底锅锅沿。欧基夫太太还是愁眉不展地凝视着火光。查尔斯·华莱士似乎全神贯注在超时空挪移模型上。

爸还在听，梅格想，总统也还在讲。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一分钟前房间还叽里呱啦热闹得很，现在大家却都陷入沉默，停止了动作。她专心地听，父亲手中的话筒仍紧贴耳际。他表情凝重，笑纹深沉。雨珠狂敲着窗户。这时应该下雪了才对，梅格心想，气候出了问题，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莫瑞先生依然安静地听着，他的沉默蔓延到了整间屋子。桑迪原本正要打开烤箱的门，替火鸡抹油、塞料，此时却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半蹲着凝视父亲。莫瑞太太缓慢地转过身，一手拨弄着从鬓角长出的白发。梅格打开抽屉拿出搅拌器，紧抓着不放。

莫瑞先生接到总统打来的电话并不稀奇。多年来，他一直是白宫的物理学和太空旅行顾问。虽然他和总统有过多次严肃的谈话，但梅格觉得这次不一样。温暖的室内似乎因此变冷，光线也暗淡下来。

“是，总统先生，我了解。”莫瑞先生终于开口，“谢谢您打电话来。”他慢慢放回话筒，仿佛那话筒非常沉重。

双手仍捧着餐具的丹尼斯问：“他说了什么？”

父亲摇摇头，不发一语。

桑迪把烤箱门关上：“爸？”

梅格大叫：“爸，我们知道有状况发生，你得告诉我们！拜托。”

他冷冷地回答：“战争。”

梅格用手护住肚子：“你是说核战？”

一家人同时牵起手，莫瑞太太把手伸给凯文的母亲，但欧基夫太太闭上眼，不愿加入。

“是疯狗布兰吉洛吗？”

“没错。总统认为这次的威胁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用反弹道导弹了。”

“那种弹丸之地要用导弹打？”

“威斯普加可不比以色列小，而且布兰吉洛有强大的盟友。”

“他真有办法将威胁付诸行动吗？”

莫瑞先生表示肯定。

“要发布红色警戒了吗？”桑迪问。

“是的。总统说我们还有二十四小时防止悲剧上演，我从没听过他如此绝望，他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梅格面无血色。“那不就等于世界末日，一切都完了？”她望向查尔斯·华莱士，但他几乎如欧基夫太太一样无动于衷。一向和她心灵相契的查尔斯·华莱士，此刻却如此疏远，而凯文又在千里之外，她不禁害怕起来，转身看向父亲。

他没有否认。

壁炉旁的老妇人睁开眼，薄唇紧抿，一脸轻蔑：“怎么回事？美国总统怎么会打电话来这儿？你们在开玩笑是吧？”话虽如此，却难掩眼中的恐惧。

“这不是玩笑，欧基夫太太，”莫瑞太太解释道，“我先生为白宫做咨询已经好多年了。”

“我不知道他原来——”欧基夫太太讥讽地瞥了莫瑞先生一眼，“是个政治人物。”

“他不是搞政治的。他是物理学家，而总统需要科学资讯，希望这些资讯能由他所信任、没有提拨资金给任何计划或支持特定政治人物的科学家提供，而我先生和新任总统的交情特别好。”说完，她停止搅拌肉汁，祈求般把手伸向丈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明明都知道，核战只会两败俱伤。”

查尔斯·华莱士抬起头来：“狂犬病患(El Rabioso)，那是他的绰号。疯狗布兰吉洛。”

“用‘狂犬病患’形容一个发动疯狂血腥政变以推翻民主政府的疯子，真是再适合不过。他真的疯了，完全丧失理性。”

“一个威斯普加的疯子，”丹尼斯冷酷地说，“只要按个按钮就能摧毁文明，让爸妈努力的一切成果化为灰烬。为什么总统没办法让他认清事实？”

桑迪替壁炉添加新柴，仿佛想从温暖的光芒中攫取希望。

丹尼斯接着说：“要是布兰吉洛真的发射导弹，全人类可能就此毁灭！”

桑迪猛然蹙眉：“或许不会那么糟。”

“就算地广人稀的深山或沙漠中有少数幸存者，四处散布的辐射落尘也会导致突变。总统该让他明白这个事实，没有人想为战争付出惨痛的代价。”

“总统不是没试过，”莫瑞先生说，“但疯狗布兰吉洛这绰号不是叫着玩的。他就算垮台，也会拉全人类陪葬。”

“所以他们从威斯普加发射导弹，我们回敬我们的导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桑迪气得喉咙都哑了。

“疯狗布兰吉洛将之视为惩罚，认为那纯粹是我们应得的报应。西方世界用了太多不属于人类的能源，滥用太多世界资源，所以必须严惩。”莫瑞先生说，“我们必须为严重的油源短缺、滥垦滥伐和破坏大气层负责，而他要我们付出代价。”

“我们的确难辞其咎，”桑迪说，“但他若要我们付出代价，威斯普加也要付出同样昂贵的代价呀。”

欧基夫太太满是皱纹的手伸向火焰：“在塔拉[1]，在这命运的瞬间……”她喃喃自语。

梅格试着和婆婆眼神交会，但欧基夫太太撇过头去。梅格只好转向大家说：“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好希望凯文没去伦敦发表论文，我好希望能跟他一起去。”

“亲爱的，我了解，”莫瑞太太回应，“可是露易丝医生认为你应该留在这里。”

“也许我该拨个电话给他……”

查尔斯·华莱士不再沉默：“还没发生，核战争还没发生，导弹还没发射。只要还没发生，就有机会阻止它。”

梅格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我们跟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她不禁纳闷，不知道看不到明天太阳升起会不会比较好？我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呀！

“在这命运的瞬间……”欧基夫太太又低喃起来，一发现有人盯着她看，立刻又转过头去。

查尔斯·华莱士的视线锁住梅格，冷静地说：“今天是感恩节，除了凯文，我们都聚在一起，而且凯文的妈妈也来了，这很重要，我们知道凯文心系何处——就在这里。”

“英国不过感恩节。”桑迪反驳。

“但是我们过，”父亲以坚定的口吻说，“快把餐具摆好。丹尼斯，你来倒饮料可以吗？”

莫瑞先生切菜，莫瑞太太调浓肉汁，梅格搅拌甜奶油汁，双胞胎和查尔斯·华莱士则把盛着米饭、填料、蔬菜、蔓越莓酱的碗拿到桌上。欧基夫太太没有起身帮忙。她翻着自己操劳磨损的双手，看了看，又放回膝上：“在塔拉，在这命运的瞬间……”

这次没有人听到。

桑迪想缓和紧绷的气氛，于是说道：“你们还记得上次妈妈把燕麦饼放在煎锅里用本生灯烘焙吗？”

“又不是不能吃。”丹尼斯说。

“你什么不能吃？”

“对啊，你的胃口奇大无比哩！”

“好啦，该上桌了。”莫瑞太太说。

大家各就各位后，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于是一家人，包括坐在莫瑞先生和梅格中间的欧基夫太太，牵着手在桌边围成一圈。

查尔斯·华莱士提议：“我们来唱《赐我们平安》[2]好了，这正是我们现在祈求的。”

“桑迪起音吧，”梅格说，“你的歌声最棒，然后换丹尼斯，接下来是妈妈、爸爸、你，我殿后。”

他们依序吟咏着，一遍又一遍地唱：赐我们平安，赐我们平安，赐我们平安。

梅格声音颤抖，但仍勉强唱到最后。

盘子端上桌时，一家人沉默不语，以沉默代替昔日欢闹的交谈声。

“真是奇怪，”莫瑞先生说，“最大的威胁竟然来自南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独裁者。梅格，你要白肉吗？”

“红肉也要，谢谢。更讽刺的是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感恩节。”

莫瑞太太说：“我记得我妈曾说过，在多年前的一个春天，美国和苏联间的关系紧张到所有专家无不预测核战争会在夏天结束前开打。他们并非危言耸听或悲观主义，他们的论点是有公信力的。而她说，当年她沿巷子漫步时，不禁怀疑猫柳是否会再发芽。此后，她每年春天都会守候着猫柳，忆起当年，她便不再认为发芽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丈夫点点头：“当年的局势缓和了，现在历史却有可能重演。”

“真的有可能吗？”桑迪棕色的眼睛认真而严肃。

“当时大家也觉得不可能，但猫柳又萌芽绽放了数十个春天。”他把蔓越莓酱递给欧基夫太太。

“在这命运的瞬间。”欧基夫太太含糊地说，挥开果酱。

莫瑞先生弯腰凑近：“你说什么？”

“在塔拉，在这命运的瞬间。”她焦急地说，“……不记得了，很重要。你不知道吗？”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卢恩文，卢恩文，派翠克的卢恩文。现在需要。”

凯文的母亲向来沉默寡言。在家她多以哼哝声传达意思。她的孩子，除了凯文之外，都很慢才学会说话，因为他们在上学前很少听到完整的句子。“我的祖母来自爱尔兰。”欧基夫太太伸手指着查尔斯·华莱士，把玻璃杯碰翻了。

丹尼斯抓了些纸巾擦掉泼出的饮料：“我想，就整个宇宙来说，我们这种次等星球爆炸与否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丹尼斯！”梅格吼他，然后转头看妈妈，“抱歉我得用这个做例子，可是丹，你还记得妈曾经把费拉多从线粒体独立出来吗？”

丹尼斯插话：“当然记得。妈就是以此拿到诺贝尔奖的呀。”

莫瑞太太扬起手：“听梅格说。”

“嗯，费拉多非常非常微小，似乎不具任何重要性，但他们和线粒体有共生关系。”

“噢，我懂了，你是要说线粒体提供能量给我们。如果有东西危害到费拉多，就可能危害线粒体……”

“而且，”梅格推断道，“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我们可能会因为缺少能量而死，你们应该很清楚。”

“继续说。”桑迪说。

“所以一旦我们炸毁了我们的星球，一定会对太阳系产生影响，进而影响到银河系，说不定……”

“老掉牙的连锁反应理论？”桑迪问。

“不只如此，还有相互依赖性。不只是某件事会直接导致另一件事发生，而是每件事情、每个人和每个地方，彼此之间都会相互影响。”

丹尼斯丢掉湿纸巾，拿一张新的去遮住脏掉的桌布，然后重新拿饮料斟满欧基夫太太的杯子。虽然有挡风雪的窗板，拉上的窗帘还是不断飘动，风在房间里四窜。大雨从烟囱洒下，火焰嘶嘶作响。“我还是觉得，”他说，“你高估了地球的重要性。我们把它搞得乱七八糟，炸毁说不定是最好的结局。”

“丹尼斯，你可是医生哪！”梅格斥责道。

“还不算。”桑迪说。

“但你要当医生啊！你应该重视生命，保护生命。”

“对不起啦！”丹尼斯心虚地道歉。

“他说这些话只是想壮胆而已啦！”桑迪拿了饭和肉汁，然后举杯敬姐姐，“吃饱就不会这样了。”

“我说的话有一半是认真的。”丹尼斯说，“我认为我们混淆了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人类根本已经忘了什么值得保护，什么不值得，否则我们现在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一会儿认真，一会儿不认真。”欧基夫太太嘀咕着，“永远不懂你们人类会做出什么事，连你也是。”她又指了一次查尔斯·华莱士，不过这次没弄翻杯子。

桑迪瞥了一眼对面的小弟，他看起来苍白而瘦小。“查尔斯，你几乎什么也没吃，而且也没吭声。”

查尔斯·华莱士没看桑迪，而是看着姐姐回答：“我在听。”

梅格竖起耳朵：“听什么？”

他把头微微一摇，只有她看得出来，便不再过问。

“在塔拉，在这命运的瞬间，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欧基夫太太指着查尔斯，又把玻璃杯弄翻了。

这一次没有人拿纸去抹。

“我奶奶来自爱尔兰。她教我，要重视它。请求上天赐予力量……”她的话到此打住。

欧基夫太太的孩子都叫她妈妈。除了凯文之外，每个人都叫得好像在羞辱她似的。梅格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好，但现在她推开椅子，跪在婆婆跟前。“妈妈，”她轻轻地说，“奶奶教了您什么？”

“要重视它，阻挡黑暗。”

“什么意思？”

“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欧基夫太太吟唱般地说，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这时，仿佛有整桶水从烟囱倒在火上。火光闪得厉害，烟阵阵飘进屋内。

“火赐予力量。”查尔斯·华莱士一字不漏地重复道。

苹果树做的木柴嗞嗞叫着，但火焰凝聚了力量，又开始熊熊燃烧。

欧基夫太太粗糙的手搭在梅格肩上，重重往下压，仿佛这样有助于回想。

“闪——闪电赐予震怒，

风赐予前行的疾速——”

突然刮起一阵强风，房子随之摇晃，很快又稳住了。

欧基夫太太仍压着梅格的肩膀，重得梅格快要无法负荷了。

“海赐予深度，

岩石赐予险峻，

土壤赐予坚硬——”

她把梅格的肩膀当支点，站起身，面向壁炉站着，看着跃动的火光。

“我寄托这一切，

凭恃上帝的援助与恩典，

挡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她的语调愈来愈得意：“那将会好好地教训疯狗布兰什么的。”

双胞胎面面相觑。莫瑞先生又切了几片火鸡，莫瑞太太神情严肃，不发一语。查尔斯·华莱士若有所思地望着欧基夫太太。梅格起身回座，远离婆婆手掌传来的不可思议的沉重压力。她相信肩膀一定留下了淤青的指印。

梅格一走，欧基夫太太似乎就站不直了。她跌回自己的座椅。“要重视它，我奶奶说的。几十年没想了。试着不去想。但今晚为什么会想起来？”她累坏了似的倒抽一口气。

“那就像《派翠克的护胸甲》，”桑迪说，“我们大学的歌咏团唱过。那是我最喜欢的歌之一，和声美极了。”

“不是歌，”欧基夫太太反驳道，“是卢恩文，派翠克的卢恩文。用来阻挡危险。在这命运的瞬间，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毫无前兆地，灯全熄了。一阵风扫过餐桌，蜡烛也灭了。冰箱的嗡嗡声消失，天花板里的暖炉也不呜呜作响了。一股湿冷攫住房间，腐臭味灌入鼻孔。壁炉的火也渐趋微弱。

“说出来，妈妈！”查尔斯·华莱士呼喊道，“全部说出来！”

欧基夫太太声音虚弱：“我忘了。”

屋外突然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光从窗帘透进来，狂暴的雷声立刻尾随而至。

“我跟你一起念，”查尔斯·华莱士语气急迫，“但你得帮我。来，在这命运的瞬间，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雷电几乎同时大作，接着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树被击中了。”莫瑞先生说。

“上天赐予权力。”查尔斯·华莱士重复着。

欧基夫太太的呢喃终于拼成完整的句子：“太阳赐予光芒——”

丹尼斯用火柴点燃蜡烛。最初，烛光明灭不定，没多久就稳定地燃烧起来，并绽放光亮。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闪电赐予震怒……”

梅格等着另一道闪电击中屋子，但没有，反而是电力很快恢复，一如消失时那般突然。暖气开始嗡嗡作响，房内又洋溢起光明和温暖。

“海赐予深度，

岩石赐予险峻，

土壤赐予坚硬，

我寄托这一切，

凭恃上帝的援助与恩典，

挡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查尔斯·华莱士掀开窗户一角的窗帘：“雨变成雪了，白皑皑的雪好漂亮。”

“好，”桑迪环顾室内，“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有事发生，但究竟是什么事？”

一时没人开口。然后梅格说：“或许还有希望。”

桑迪挥手打断她的话：“梅格，拜托你理智一点。”

“为什么要理智？我们又不是活在理智的世界。核战不理智，理智毫无帮助。”

“可是你不能完全不讲理啊。就像布兰吉洛疯了，毫无理智可言。”

丹尼斯说：“好啦，桑迪，我同意你的说法，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梅格瞥了查尔斯·华莱士一眼。他沉默不语。

桑迪回话：“希望如我们所愿，美国东北部这儿的诡异天气，和南美洲一个疯子有没有按下开战的按钮无关。这场战争一开打，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梅格肚里的胎儿动了一下，传达强韧的生命信息。“爸，总统还会打电话来吗？”

“他说他会打——如果有进一步消息，不管消息好坏。”

“二十四小时以内？”

“是的。这种时候我可不想当总统。”

“我们也不好过，”丹尼斯说，“我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陷入了混沌。”

查尔斯·华莱士仍看着窗外：“雪停了。风转往西北方了。云在飘，我看见星星了。”他放下窗帘。

欧基夫太太猛然用下巴指着他：“你，查克，我是为你来的。”

“为什么，妈妈？”他轻声问道。

“你知道。”

他摇摇头。

“阻止他，查克。阻止疯狗布兰……阻止他。”她看起来年迈而娇小，梅格不禁纳闷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压住她的肩膀。而欧基夫太太连叫查尔斯·华莱士两声“查克”，从没有人叫他查克。偶尔会叫他查尔斯，但从没人叫他查理或查克。

莫瑞太太问：“欧基夫太太，你要不要喝杯茶或咖啡？”

欧基夫太太冷冷地笑道：“很好，不听，以为我吹牛。但查克你知道，我没那么蠢。”她对查尔斯·华莱士点头示意：“早上起床原本不打算来，但有东西叫我来，不管喜不喜欢，直到看到你那双大眼睛，然后想起卢恩文，我再次确认查克不是笨蛋。在我祖母和查克之后，我就没想过卢恩文。现在你会了，查克，使用它。”说完他们听过最长的一段话，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她说：“我想回家。”没人回答。“谁送我回家？”

“可是，欧基夫太太，”丹尼斯哄她，“我们还没吃沙拉呢，沙拉加了好多鳄梨和番茄，还有烧葡萄干布丁哟！”

“烧你个头，我已经达成来这里的目的了。现在，谁送我回家？”

“好的，欧基夫太太，”莫瑞先生起身，“丹或是桑迪，你们谁送欧基夫太太回家好吗？”

“我去，”丹尼斯说，“我替您拿外套。”

车开走后，桑迪说：“差点就把她的话当真了。”

莫瑞夫妇交换眼色，莫瑞太太回答：“我相信。”

“噢，拜托，妈，你相信那什么卢恩文的玩意儿，还有凭查尔斯·华莱士一个人就可以阻止疯狗布兰吉洛？”

“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相信欧基夫太太说的话。”

梅格焦虑地看着查尔斯·华莱士，对妈妈说：“你总是说她不只外表看起来那样，我想我们刚刚亲眼见识到了。”

“的确如此。”父亲说。

“好啊，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不合常理。”

“什么是常理？”查尔斯·华莱士问。

桑迪皱起眉头：“好，小弟，那你要怎么做？你计划怎么阻止布兰吉洛？”

“我不知道，”查尔斯·华莱士认真地回答，“但我会用卢恩文。”

“你全都记得吗？”梅格问。

“记得。”

“你有没有听到她叫你查克？”

“有。”

“可是从来没有人叫你查克啊。她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知道，或许是以前吧。”

电话铃响起，众人全跳了起来。莫瑞先生连忙冲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不是总统。是凯文，从伦敦打来的。他简短地和大家打招呼，遗憾没能跟他母亲和丹尼斯讲到话，但他很高兴她来家里了。他的论文进展得非常顺利，会议也很有趣。最后，他跟梅格说话，可他只说了“我爱你”就挂断了。

“我讲越洋电话一定会情绪崩溃，”她说，“所以他应该没发现异状。告诉他毫无意义，就算他知道也无能为力，而且还会担心……”丹尼斯向手上哈着气走进来，梅格撇开头去。

“凯文从伦敦打电话来，”她强忍住泪，“向你问好。”

“真可惜没跟他讲到话。现在要不要来点沙拉，然后吃布丁？”

我们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梅格不禁纳闷，但没说出口。

但查尔斯·华莱士回答了：“那就像绑住包裹的绳子呀，梅格，不这样我们会崩溃的。”

父亲说：“亲爱的，你们都知道世界已经异常太久了，久得我们都忘了在祥和与理智下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要为世界带来和平与理性，我们必须从自己的心灵和家庭开始。”

“连这种时候也一样？”梅格问。凯文的电话，丈夫的声音，几乎让她完全失控。

“特别是这种时候，”母亲温柔地说，“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会发生什么，万一是我们所担心的，那么平静和理性会帮助我们。”

“真的吗？”梅格的声音又颤抖起来。

“记住，”莫瑞先生说，“欧基夫太太的话，你妈和我都深信不疑。”

“老爸，”桑迪责备着，“你是名副其实的科学家呀，那个老太婆的话不能当真啦！”

“我认真看待她的卢恩文让地水风火产生的反应。”

“巧合嘛！”丹尼斯不太有把握地说。

“我所受的物理训练告诉我，世上没有巧合。”

“查尔斯·华莱士还是没发表意见。”梅格望着最小的弟弟。

丹尼斯问：“查尔斯，你觉得呢？”

查尔斯·华莱士慢慢地摇头，看起来很迷惘：“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该做些事情，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我注定要做些什么，我一定会知道。”

“外太空的小矮人会告诉你？”桑迪问。

“我体内的声音会告诉我。我认为我们都不想吃沙拉了，关灯吧，让爸烧布丁。”

“我不想关灯。”梅格说，“或许以后就不会有电了，何不珍惜拥有的刹那。”

“我比较喜欢葡萄干布丁的火光！”查尔斯·华莱士说。

莫瑞太太把布丁从双层锅里拿出来，放到盘子里。丹尼斯摘了根冬青的小树枝，插在上面。莫瑞先生取出一瓶白兰地，浇淋整个布丁。他点燃火柴的同时，查尔斯·华莱士把灯关了，桑迪则吹熄蜡烛。白兰地烧出耀眼的蓝色火焰，在梅格的记忆中，以往感恩节的火似乎未曾烧得如此灿烂。莫瑞家逢年过节的甜点一直都是布丁，诚如莫瑞太太所说，不可能用本生灯烤派皮，何况她尝试做肉馅饼或南瓜派从没成功过。

莫瑞先生让盘子倾斜，使所有白兰地尽情燃烧。火焰持续跳动，闪耀着鲜亮而澄澈的蓝，那是一种属于夏日温暖晴空，而非冷冽冬季的蓝。

“火赐予力量。”查尔斯·华莱士轻声说道。

“但那是何种力量呢？”梅格问。她看着木柴在壁炉中兴高采烈地噗噗作响，“它能给你温暖，但一旦失控就会把你家烧个精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以毁灭整座森林、整个城市。”

“力量可以用来毁灭，也可以用来创造。”查尔斯·华莱士说，“这火是来帮助我们、治愈我们的。”

“但愿如此。”梅格说，“我衷心期盼。”

第二章  上天赐予权力

阁楼里，梅格靠着枕头坐在旧铜床上，想看点书，因为思考太伤神。或许那根本称不上思考，只是在担心可怕的未来。况且凯文不在身边，不能一起分担，给她力量……她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很旧的童话故事。她环顾房间，企图在熟悉的事物中寻求慰藉。她习惯在晚上解开头发，此刻它们正轻柔地落在肩头。她照了照五斗柜上的镜子，尽管焦虑，她还是喜欢镜中的自己。她看起来像个孩子，只不过远比她是个孩子的时候美丽多了。

这时，她突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禁竖起耳朵。一只条纹猫扭扭捏捏地走过宽广的地板，跳上床，一边舔身体一边开心地呜呜叫。家里似乎一直都有猫咪，最少一只。她好想念那只大黑狗。如果符廷霸还在，对今天晚上的事会做何反应？如果符廷霸能待在向来被列为禁地的床脚边，她一定会更开心，因为它敏感得出奇，比一般的狗都灵敏，总能早早感觉出会帮助或伤害家人的东西。

梅格觉得冷，于是把破旧的被子拉到肩膀。她记得欧基夫太太呼唤上天的权力，边发抖边想，她只要一只又大又可爱的狗就好。这晚，上天已表现出惊人的威能，但那实在太过离奇，令人难以释怀。

还有查尔斯·华莱士。她希望他在身边。欧基夫太太叫查尔斯阻止布兰吉洛，而他一定需要上天赐予的权力。

他若有所思地和梅格道晚安，还给了她忧郁的匆匆一瞥。她任凭灯亮着，书敞开着。她的睡意早在总统来电的刹那就已粉碎，消逝得无影无踪。

猫咪站起身，转了整整三圈才重重趴下，蜷成一团。呜呜声渐渐隐匿，它睡着了。梅格不知今后自己能否睡得那般安稳。接着，她慢慢放空意识，不再思考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虽然眼睛因疲惫而干涩，但她不想闭上。闭上眼，她就看不到让她安心的那两盏台灯的昏黄灯泡，那些她自己用木板木块组装而成、已被压得变形的书架，还有蓝色印花的窗帘。窗帘的褶边已不知松脱多久了，她在婚前就打算要将它缝合，但迟迟没动。

明天吧，她想，如果还有明天。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令她不禁全身僵直，不过随即松了口气。

他们已养成不踏第七级台阶的习惯。

踏了第七级台阶，发出的声音不只是吱吱嘎嘎，有时甚至宛如枪响。她和查尔斯·华莱士都知道，踩那一阶的最左边会发出悠长而仿佛叹息的声音。这么踩的时候，就表示要找对方聊天。

他前进的声音传遍阁楼，听到老木马的摇晃声，就知道他又习惯性地轻拍它的臀部，紧接着是“嗖”的一声，一支镖射中软木板。这些全都是他们建立已久的小暗号。

他侧身穿过遮在门口的长稻穗门帘，站在床脚边，下巴靠在踏脚板的铜栏杆上。他看着她，没有笑意，接着一如孩提时那样，爬过踏脚板，盘腿坐在床脚边。“她是真的希望我做些什么。”

梅格点点头。

“但这次我倒是认同双胞胎，不同意爸妈。双胞胎认为这件事毫无道理，也不可能。”

“不过，记得妈老是说，她不只是我们眼睛看到的那样。”

“卢恩文又是怎么回事？”

梅格叹了口气：“她托付给你了。”

“我该用它做什么？”

“阻止布兰吉洛。唉，我也觉得双胞胎是对的，这实在有点荒唐。”

“你真的跟她说过话吗？你了解她吗？”

“不了解。我想没有人了解她。凯文认为她为了避免受到伤害，总是不让自己喜欢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她娘家姓什么？”查尔斯·华莱士突然问。

梅格蹙眉：“我不记得，问这个干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如坠五里雾中。她说是她祖母教她卢恩文的……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梅格闭上眼睛想：“布兰雯。没错，就是布兰雯。她还给过我一条亚麻床单当结婚礼物，脏死了，我得洗个六七遍，没想到洗干净之后还挺漂亮的。那一定是她的嫁妆，上面还绣着首字母，ｂＭｚ。”

“ｚ和Ｍ代表什么？”

“我不记得了……”

“梅格，请你想一想。”

她闭上眼试着放松。仿佛有太多强烈的意识让她的大脑坚硬而封闭。但慢慢深呼吸，脑袋就会豁然开朗，回忆和思想就会自由自在地涌进意念，让她和查尔斯·华莱士分享。

“那个Ｍ……”她慢慢地说，“我想是麦达克斯。”

“麦达克斯。它好像有什么含义，麦达克斯，可是我不确定是什么。梅格，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情，越多越好。”

“我知道得不多。”

“梅格。”他的瞳孔扩得老大，使得虹膜只剩下淡蓝色的环，“不知怎么的，她一定和布兰吉洛有什么牵连。”

“那……那……”

“很荒谬，双胞胎会这样说。而事实的确如此。她一直不肯过来，却独独挑今天晚上来。你也听到她说她不想来，但还是被迫来了。接着她开始记起她从童年后就没再想过的卢恩文，还告诉我要用它来阻止布兰吉洛。”

“她还说我们觉得她在吹牛。”

“她不是在吹牛。爸妈都知道，而没人敢说爸妈是不切实际的蠢蛋。z又代表什么？”

梅格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就算问过，我也不见得记得，虽然我想我应该问过。”

“布兰雯·麦达克斯，布兰雯·Ｚ.麦达克斯。”他用手指按了按前额，“麦达克斯。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小猫打个呵欠，喵呜地叫起来，仿佛嫌他们吵。梅格伸手用指关节轻轻敲着它硬硬的小脑袋，再抓抓它颚下的软毛，它才满足地呢喃着，慢慢闭上眼。

“麦达克斯……不知道是哪首歌还是民谣里面提过，讲兄弟争斗的事，像《哈罗尔德公子》[3]那样。也可能是叙事诗……”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他丧气极了。

“那很重要吗？”

“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真的很重要。麦达克斯——和兄弟争斗而触怒神明……”

“可是查尔斯，那是好久以前的故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条线索，但我就是记不起来……外面现在很冷吗？”

梅格一脸诧异：“应该还好吧，怎么了？”

查尔斯·华莱士凝视窗外：“雪还没融化，还好风不大。我必须仔细思考才行。”

“最适合思考的地方非观星岩莫属。”

他点点头，仍在沉思。那一大块平坦的冰碛岩是当年冰洋推挤陆地形成的，莫瑞一家人叫它观星岩，是因为在它上头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那里的确是思考的好地方。躺在上面看星星时，整个山谷一览无遗，远方的山丘也一清二楚。岩石后面是座小树林。那里没有文明的迹象，几无声响。偶尔会听到卡车从高速公路呼啸而过，或是飞机划过天际，但通常是一片静谧，回荡耳畔的只有大自然四季的乐章。春天，有时梅格觉得听得到青草抽长的声音；秋天，树蛙四处低吟，仿佛不肯让夏天的欢愉溜走；冬天，气温骤降之际，她也曾被冰结冻的声音吓一跳，那尖锐的爆裂声宛如步枪射击。今天，感恩节晚上，如果没有发生更不寻常或更可怕的事情，应该会很安静吧。今年已接近尾声，树蛙、蝉或蟋蟀都不见踪影。它们或许会听见疲惫的叶子消沉地叹息着离开枝头，或小型夜行动物穿过长草发出的窸窣声。

查尔斯·华莱士说：“好主意，我去啰！”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这儿。”

“可是……”

“上礼拜你重感冒，露易丝医生还担心你会得肺炎哩。为胎儿着想，你不能再感冒了。”

“好吧，查尔斯，可是……”

“梅格，”他幽幽地说，“有东西在阻挠我，而我必须排除障碍。我得一个人去，但我需要你和我心语。”

她看起来十分为难：“我疏于练习——”心语是比言语还深奥的语言，不管两人相距多远，都能感受到彼此。查尔斯·华莱士生来就有这种天赋，而梅格也慢慢能读取他传给她的心思，了解他要她知道的事物。心语与普通的ESP超感知大相径庭。对查尔斯·华莱士而言就像呼吸般自然，梅格则必须非常专心才做得到。查尔斯·华莱士和凯文是仅有的两个她能收发这种超越言语的对象。

查尔斯·华莱士要她放心：“那就跟游泳或骑脚踏车一样，学会就不会忘了。”

“我知道，可是我想跟你去嘛。”她努力抑制这个想法——去保护他。

“梅格，”他的声音愈来愈急迫，“我的确需要你，但我更需要你待在这里，和我做心语，一路心语。”

“一路去哪里？”

他的脸苍白而紧张：“我还不知道。我觉得这是条漫长的路，而我得尽快走完才行。”

“为什么是你？”

“或许不是我，我们什么都不确定，但一定得有人做。”

如果那个人没出现，梅格想，那么世界，至少我们知道的这个世界，就完了。

她伸手给小弟一个拥抱，再亲他一下：“一路平安。”

她熄灯，躺下来等待心里接收到他的声音。小猫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又睡着了，而它的漠不关心正好成为安慰。接着，一阵尖锐的狗叫声让她坐直起来。

叫声仍持续着，尖锐而有压迫感，很像符廷霸唤人注意的叫声。她把灯打开。叫声停住了，静悄悄的。它为什么不叫了？

她下床，匆忙套上睡袍，穿上拖鞋便下楼，忘了第七级台阶的存在，把它踩得吱嘎大作。到了厨房，她看到爸妈和查尔斯·华莱士都在摸一只品种难辨的大狗。

莫瑞太太毫不意外地看着梅格：“我想我们的狗找到我们了。”

莫瑞先生轻拉它挺直的耳朵，另一只则垂着。“它看起来像只土狗，但既温驯又聪明。”

“没有项圈什么的，”查尔斯·华莱士说，“它饿了，还好不算太瘦。”

“梅格，弄东西给它吃好吗？”莫瑞太太问，“储藏室里还有些符廷霸吃剩的狗粮。”

梅格一边搅拌食物，一边想着：瞧我们的举动，好像认定这只狗会一直跟着我们似的。

这只狗的到来并不奇怪，他们轻易地认养一只狗也不足为奇。符廷霸也是这样进莫瑞家的：一只体型很大的小狗出现在门口。一切是那么稀松平常，泪水瞬间淹上她的睫毛。

“我们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呢？”莫瑞太太问。

查尔斯·华莱士淡淡地说：“它叫阿南达。”

梅格望着他，他报以一笑。她把狗食放下来，大狗虽饿，但吃起来还是很斯文。

“阿南达？”莫瑞太太沉思了会儿，“这名字很耳熟。”

“是梵文。”查尔斯·华莱士说。

梅格问：“它有什么含义吗？”

“欢愉。没有它，世界就会分崩离析。”

“对一只狗来说，这名字会不会太伟大了？”莫瑞太太说。

“它是只大狗，阿南达就是它的名字。”查尔斯·华莱士回答。

阿南达吃完东西，把符廷霸的旧碗舔得一干二净，然后走到梅格身边，摇着尾巴，举起一只脚掌。梅格将它握住，肉趾似皮革般坚韧而冰凉。“你好漂亮呀，阿南达。”

“的确。”莫瑞先生笑着说，“而且它还知道怎么放松自己呢！”

水壶响了。“我冲点茶来袪寒。”莫瑞太太关火，斟满茶壶，“该上床睡觉了，很晚了。”

“妈，”梅格问，“你知道欧基夫太太的名字吗？是布兰雯吗？”

“好像是，但没办法那样称呼她。”她将一杯热腾腾的茶端到梅格面前。

“你还记得她送我们的床单吗？”

“记得，很好的旧亚麻床单。”

“上面绣着首字母，中间是大写的Ｍ，左右两边分别为小写的ｂ和ｚ。你知道那个ｚ代表什么吗？”

“左伊、希拉[4]，或其他比较不常见的名字，怎么了？”

梅格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布兰雯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吗？听起来有点怪。”

“这是很常见的爱尔兰名字。据我所知，第一个布兰雯是个爱尔兰王后，不过她来自英格兰——或许是匹克特人，我不确定。”

“什么时候的事？”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千多年以前吗？”

“说不定有三千年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查尔斯·华莱士把牛奶倒进茶中，端详着浑浊的液体说：“这可能很重要。毕竟那是欧基夫妈妈的名字。”

“她是在我们村子出生的吗？”梅格问。

父亲回答：“人们的记忆有多久，麦达克斯家族就在这里多久。她是麦达克斯家族最后一名成员了吧，但十八十九世纪时，他们可是举足轻重的家族呢，只是后来经历了一段艰难的岁月。”

“发生了什么事？”查尔斯·华莱士追问。

莫瑞先生摇摇头：“我一直希望这几年我或你妈会有时间研究这个村子的早期故事。我们的根也在这里，深埋在过去的某个地方。这个房子是我从一个未曾谋面的姑婆那儿继承来的，当时我们正下定决心离开城市的压力，继续探究和平与宁静，这栋房子恰恰成全了我们。”

“至于做其他事情的时间嘛，”莫瑞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勉强，“虽然我们的时间不比在城市里多，但至少在这里工作压力是自找的，而非别人强加于我们身上的。”

“那个布兰雯，”查尔斯·华莱士坚持继续这个话题，“她是很重要的王后吗？”

莫瑞太太扬起她漂亮的眉毛：“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趣？”

“因为今晚布兰雯·麦达克斯·欧基夫是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莫瑞太太啜了一口茶：“自从你们长大不再需要我说枕边故事以后，我就没再想过不列颠群岛的神话了。我想布兰雯一定有某种重要性，否则我不会记得她。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过去几年我沉湎于细胞生物学，根本无心思考神话。”

查尔斯·华莱士喝完茶，把杯子放进洗碗槽：“我可以出去散步吗？”

“不太好，”他父亲说，“已经很晚了。”

“爸，拜托，我非专心思考不可。”他像个孩子般恳求道。

“在家里不能想吗？”

“太多东西让人分心，有太多人的思想在干扰。”

“明天再想不行吗？”

查尔斯·华莱士看着父亲，没有回答。

莫瑞先生叹了口气：“我们大家都很在乎欧基夫太太，也很在意今晚发生的事，但我实在不想看到你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男孩紧张地说：“这次不是我自找的，而是欧基夫太太加在我身上的。”

父亲严肃地凝视着他，终于点头：“你想去哪儿？”

“不会太远，就去观星岩。”

莫瑞先生冲洗着茶杯：“你还是个孩子。”

“我十五岁了，何况从家里到观星岩的路很安全。”

“好吧，别去太久。”

“没必要就不会久待。”

“带阿南达一起去吧。”

“我得一个人去。爸，拜托你嘛。”

莫瑞先生摘下眼镜，拿在面前看了看儿子，又把它戴上：“好吧，查尔斯。”

梅格看着妈妈，猜想她正忍住不去叮咛小儿子穿上靴子和暖夹克。

查尔斯·华莱士对母亲微笑道：“我会穿凯文从挪威带给我的那件蓝色大风衣的。”接着，他对姐姐笑了笑，然后走进储藏室，紧紧关上厨房的门。

“其他没事的人该睡觉啦！”莫瑞太太说，“尤其是你，梅格，可别再感冒了。”

“我要带阿南达上去。”

父亲反对：“我们还不知道它卫生习惯好不好。”

“它吃东西的样子像是训练有素。”

“那好吧，你看着办。”

梅格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大黄狗的出现让她宽心许多，毕竟阿南达不可能一直跟着她。等凯文从伦敦回来，他俩就会回到出租公寓，而那里禁养宠物，所以阿南达必须留在莫瑞家。不过，没关系，她觉得此刻她需要阿南达。

狗跟着梅格上楼，仿佛一出生就待在莫瑞家似的，小跑步穿过凌乱的阁楼，进入梅格的房间。小猫在床上熟睡，大狗嗅嗅它微微隆起的毛，开心地摇尾巴示好。它的尾巴又大又长，有一小撮金色的毛，暗示着它或许有塞特猎犬或拉布拉多的血统。然而，这种尾巴在瓷器店会造成的浩劫，可能不亚于一头牛。小猫睁开眼，有点冷漠地嘶了一声，又继续沉睡。阿南达轻松地跳上床，兴奋地用粗大的尾巴用力捶床。小猫站起来，昂首走到枕头上。

一如以往常跟符廷霸说的，梅格宣告：“不可以睡在床上噢。”阿南达琥珀色的眼睛哀求似的凝视着她，她轻声嘀咕：“好啦，只有楼上这里可以哟，楼下绝对不行。如果你想成为这家的一员，就一定要记住这点。”

阿南达尾巴摇了一下。它的眼底闪烁着台灯射出的光线，眼睛染成金黄色，它的毛也闪耀着健康的光芒。

“让条路给我，”梅格爬回床上，“现在，阿南达，”她重温孩童时的习惯——大声对家里的宠物说话，好让心情舒坦，“我们要做的事情呢，就是专心地聆听查尔斯·华莱士的话。你要帮我心语哟，否则就不让你待在床上。”她抚摸着阿南达的毛，闻起来有蕨类、苔藓和秋天莓子的味道。一股暖意带着轻微的刺痛蔓延手心，传上臂膀。她的心中清晰浮现查尔斯·华莱士的身影，他走过双胞胎曾经的蔬菜园、目前则长了一丛小圣诞树的地方。他们只要利用放假时间照顾圣诞树就可以了。蔬菜园在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就犁平了，虽然梅格很怀念，但是她知道爸妈忙得分身乏术，实在无暇照顾这一小片莴苣和番茄地。

查尔斯·华莱士继续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进。

手抚着阿南达，感觉刺人的温暖来回流动，梅格跟上弟弟的脚步。当他抵达空旷的观星岩时，阿南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梅格感觉它的胸廓在掌心起伏。

没有月亮，冬天的草地在星光的照耀下，变成一片银白色。岩石后方的树林漆黑一片。查尔斯眺望山谷，视线穿过幽暗的松林，凝视远方山丘的阴影。接着他回过头，呼喊：

“在这生死的瞬间，

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星光熠熠，查尔斯·华莱士仰望天际，注意到一颗星星迸射着分外耀眼的光芒。一道坚定如梯、清澈如水的光线，在星星与查尔斯·华莱士之间流动，无从分辨是从银蓝色的星星，还是从男孩淡蓝的眼睛发出来的。光线愈来愈强，愈来愈稳定，接着在男孩身边化成一道光芒。光芒逐渐成形，最后幻化为一只白色巨兽的肉体，鬃毛和尾巴仍摇曳着光。它的前额冒出一只银色的角，残留着光芒。多么美丽的生物啊！

男孩把头靠在那庞大的白色巨兽侧腹部，它有节奏地起伏，仿佛那生物刚经过长时间的奔驰一样。他觉得温暖的血液流过血管，就像刚才光线在星星和男孩间流动似的。“你是真的吗？”他疑惑地问。

那生物发出银色的嘶鸣，在他心里转译成“我不是真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只有我才真实”。

“你为什么来这里？”男孩呼吸加快，是赞赏，更是兴奋和期待。

“是你召唤我来的！”

“卢恩文！”查尔斯·华莱士低声说道。他以爱慕的眼光看着这只与他同在观星岩，用壮丽来形容亦不为过的生物。一只银色的蹄轻撩地面，让岩石发出清亮的声响。“独角兽，一只名副其实的独角兽。”

“你们的确是这么称呼我的。”

“你究竟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独角兽反问，“你呼唤我，而且有迫切的需要，所以我到这儿来了。”

“你知道我的需要？”

“我在你心底看到了。”

“你怎么会说我的语言呢？”

独角兽又嘶了一声，声音清澈，宛如银色的泡泡：“我不会，我说的是古老的和谐之音。”

“那我怎么懂呢？”

“你年纪虽小，却属于古老的乐音。”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在这里，在这个时空，你叫查尔斯·华莱士。这是个勇敢的名字，很适合你。”

查尔斯·华莱士得踮脚，伸长手臂才够得着美丽独角兽的颈子：“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以叫我高迪尔。”铿锵的音调宛如铃铛掉在岩石上。

查尔斯沉思着凝视那只角的光辉：“高迪尔，在拉丁文里是更欢乐的意思。”

独角兽默认般嘶了一声。

“欢愉，如果没有它……”

高迪尔用蹄子轻轻划着岩石，发出银色小喇叭般的声响：“不必想那么多。”

“但我对高迪尔的认知没错吧？”

“从某种意义来说，对；从某种意义来说，不对。”

“你既真实又不真实，而我既是错的又是对的。”

“什么是真实？”高迪尔的声音和他的角一样晶莹剔透。

“既然我呼唤上天赐予权力而把你召来了，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做？”

高迪尔嘶鸣着：“或许是上天送我来的，但我的力量有限。况且我从未来过你的星球，看来一定是个艰难的任务。”他歉疚地低下头。

查尔斯·华莱士端详着脚边那片被拂去覆雪的岩石：“我们没有善待地球，对吗？”

“有太多人想看你们自我毁灭，但那会危害到我们全体。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过，只要你还是古老乐音的一分子，就永远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查尔斯·华莱士摸着高迪尔高贵的长鼻子：“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一起努力！”高迪尔优雅地跪下来，示意查尔斯·华莱士爬上他的背。虽然独角兽跪着，男孩还是费了一番工夫才顺利跨坐上去。他朝它强壮的颈子移动，抓紧银色的鬃毛，同时尽量用穿着高筒靴的双脚夹紧，压在独角兽的侧腹部。

高迪尔问：“你曾经御风而行吗？”

“没有。”

“我们得小心艾克索伊，”高迪尔警告，“他们会控制风，让我们偏离路线。”

“艾克索伊！”查尔斯·华莱士眼神抑郁起来，“也就是敌人了。”

“艾克索伊，”高迪尔又说了一次，“是自古以来的敌人。他会害和声变调，聚集所有破坏者。他们无处不在。”

查尔斯·华莱士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抓紧我的鬃毛，”独角兽给他忠告，“到处都可能会遇到艾克索伊，万一碰上，他会把你摔出去的。”

查尔斯·华莱士用力抓住浓密的鬃毛，连指关节都变白了。独角兽开始奔跑，掠过草尖，飞过山巅，驾驭风，愈奔愈高，凌驾了星星……

第三章  太阳赐予光芒

阁楼卧室里，梅格凝视着阿南达，它亲昵地甩着大尾巴。“这是怎么回事？”梅格问。

阿南达又来了个神龙摆尾，猫咪被吵醒了，它冷冷地啵了一声，在枕头上昂首阔步。

梅格看了看电池闹钟，它摆在书柜上的老地方，指针似乎没动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糊涂了。”

阿南达低鸣了一声，这种鸣叫声一般发自非纯种的狗，就像村里许多的串种狗一样。

“高迪尔，”梅格喃喃自语，“欢愉。独角兽叫这名字不错。高迪尔、阿南达：没有欢乐，宇宙就会分崩离析。这世界失去欢乐了吗？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一团混乱吗？”她一边想，一边抚着阿南达，接着举起刚才贴在狗侧腹部的那只手，它温暖而红润。“我跟查尔斯·华莱士说我很久没练习心语了。或许是我准备进入成人的世界了。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你呢，阿南达？我抚摸你的时候，心语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强。”她把手放回它那令人舒适的侧腹部，闭上眼睛，因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

她没看到查尔斯·华莱士，也没看到独角兽。她没看到熟悉的地球、熟悉的观星岩，也没看到树林、山丘或无数银河的夜空。她的眼前一片虚无，完全的虚无。没有风可以驾驭，也感受不到风的存在。

什么也没有，仿佛她也不存在。没有黑暗，没有光明。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觉，无睡也无醒，无梦也无晓。

只有一片虚无。

接着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欢乐。

所有的感觉顿时复苏，充满欢乐。

黑暗出现了，多么美好的黑暗。光明亦然。

光明和黑暗共舞、共生，没有谁先谁后，在欢乐的旋律中完整地并存。

晨星日夜欢唱着，远古的和声宛如美丽的新声，实在太奇妙了。

这时，一颗耀眼的星星突然背对黑暗，吞噬黑暗，而吞噬黑暗之际，自己也变成黑暗；光明异变，黑暗也发生异变。和谐的颂歌被尖叫、嘘声和狂笑破坏了，喜悦不再，尽是恐怖骇人的杂音。

奇怪的是，梅格十分肯定，她遭遇的就是查尔斯·华莱士经历过的事情。她看不到他或独角兽，但她却可以透过查尔斯·华莱士的感知明白一切。

破坏和谐的是痛苦，是蛮横的苦恼，但和谐慢慢克服了痛苦，欢乐和光明共舞，当光明和黑暗更了解彼此后，就成为欢乐的一部分。

星辰和银河涌现，愈靠愈近，愈靠愈近，直到许多银河变成一条银河，一条银河变成一个太阳系，一个太阳系变成一个星球。不过看不出是哪颗星球，因为它处于星球形成的初始状态。蒸汽不断从熔化的表面向上翻腾，在这原始的大锅炉里，什么都无法生存。

风来了，驭风者以崭新的旋律唱着古老的和声，微风渐渐冷却焚烧。沸腾声、嘘声、焰声、蒸汽声全都化成雨，数十亿年的雨，这场倾盆大雨净化了云。就在云层散去之际，一道微弱的光线洒落海面，粼粼波光仿佛高贵的珍珠，化解了星球的混沌。

陆地从海中诞生，绿意蔓延。绿芽长成大树，蕨类长得比最高的橡树还高。空气清新，洋溢着雨水和阳光的气息、花草树木的芬芳，天空一片蔚蓝。

空气中的湿气愈来愈重。隐身于云层后方的太阳像黄铜般燃烧。热气在地平线闪闪发光。这时，突然有一个庞然大物，伸出既长又粗的脖子，用绿色小头顶开一棵高耸的蕨类，蹿了出来。它缓慢转动脖子，隐约可见一双小小的眼睛。

云遮住太阳，热风变冷，蕨类低垂、枯萎了。恐龙奋力想逃离寒冷，却敌不过气温骤变，肺部衰竭而亡。冰河无情地覆盖陆地。一头熊放轻脚步，沿途嗅寻食物。

经历冰、雪、雨的洗礼后，阳光终于再度穿透云层照耀大地，绿意再现，草木苍郁。白天晴空蔚蓝，夜晚星辰熠熠。

独角兽和男孩在树林间一片和缓翠绿的空地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查尔斯·华莱士问。

“就是这里啊！”独角兽不耐烦地回答。

“这里？”

高迪尔鼻子哼着气：“你不认得了吗？”

查尔斯·华莱士环顾这片陌生的景致：蕨树的叶子参天，好像在啜饮湛蓝；其他的树则扬起枝头，仿佛在捕捉微风。男孩回头对高迪尔说：“我没来过这儿呀。”

高迪尔摇摇头，大惑不解：“即使是在不属于你的时间里，这里还是属于你的地方。”

“属于我的什么？”

“属于你的地方。你祈求上天赐予权力，所以我被送来找你。”

查尔斯·华莱士再次扫视陌生的景致，摇摇头。

“只是时间不同而已。”高迪尔承认，“看来你还不习惯穿越时间。我已经穿越十五年的光阴了。”

“但你只是朝一个方向前进。”

“哦！”男孩恍然大悟，“这不是我的年代对不对？你是说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就是观星岩和我家附近，但时间不同？”

“对独角兽来说，在时间中移动比在空间中容易。除非我们知道自己注定要做些什么，否则我们待在同一个地方比较自在。”

“那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在哪个时间？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想是在你们所谓的很久很久以前吧。”

“所以不是现在就对了。”

“当然是现在啊。无论何时，都是现在。”

“我们不在我那个现在，不在你来找我的那个时间。”

“是我被召唤来找你，”高迪尔纠正他，“而且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这个时候所发生的事。你准备好要出发了吗？”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在这里，就在观星岩曾经出现——不，是以后会出现的地方吗？”

“没错，”高迪尔用蹄扒着青翠嫩草，“但要完成你的任务，就非得进进出出不可。”

“进出时间吗？”

“对，还有人。”

查尔斯·华莱士诧异地望着它：“你说什么？”

“你被召唤来找出应成而未成的事，为完成使命，你会被送去附身。”

“附身——附在别人的身体里吗？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不能？”高迪尔问。

“呃，如果我附在别人的身体里，那我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有人会照顾它。”

“我还回得来吗？”

“如果一切顺利。”

“我们要保证让一切顺利。”查尔斯·华莱士用双臂环抱身体，好像在取暖似的，“你觉得我会怕吗？”

“你当然会怕，我也怕呀。”

“高迪尔，得知自己将进入别人的身体，是很恐怖的事。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你不会迷失。你还是你，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同时我也是别人？”

“如果你坦然接受。”

“我在别人身体里的时候，必须主导两个人的事吗？”

“应该吧，”高迪尔指出，“你希望你的宿主比你更有自主性吗？”

“我不知道……”他好像听到梅格在警告他说，人一旦决定独力承担不应一人承担的事，下场往往会很悲惨。

“在我看来呢，”高迪尔说，“你不是随随便便被召唤，冥冥之中一定有它的道理。”

“什么道理？”

高迪尔没理会他的话：“看来你应该有附身的天分才是。”

“可是我从来没……”

“你不是可以进入你姐姐的身体吗？”

“透过心语的话勉强算是。但我不是真正附在梅格身上变成梅格，我还是我。”

“是这样吗？”

查尔斯回想道：“和梅格心语的时候，我完全了解她的想法。而她在跟我心语的时候，她了解我胜于她自己。我想心语其实跟附身差不多吧。这样想似乎就没那么恐怖了。”

高迪尔抽动着胡须：“你被召唤来进行最深奥的附身，而我呢，则是被召唤来帮助你。”角里闪烁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你刚看到起源了？”

“嗯。”

“那么你也看到破坏者一开始就打算摧毁古老的和谐之音了？”

“破坏者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良善产生的。艾克索伊想独占所有的荣耀，使良善变得不良善，其他的则追随第一个艾克索伊。不管他去哪里，阴影都亦步亦趋，还企图控制风。有些地方的人没听过古老的和谐之音，但还是发生了应成而未成的事。那些应成而未成的事酿成了某些特殊的祸害，我们必须找出来，避免情况恶化。如此一来，光明就不会扼杀黑暗，而会与其合作。你就是那个可以进入应成而未成的时刻，并且改变事情发展的人。”

查尔斯·华莱士的指头在独角兽的银色鬃毛间绷得更紧了。“我知道不可能只因为欧基夫太太叫我阻止灾难，我就能阻止灾难。我或许有点自以为是，但还没有那么自负。可是我姐姐怀孕了，为了她，我必须更坚强才行。还有，欧基夫太太给了我卢恩文……”他注视着四周欣欣向荣的绿色世界。虽然他还穿着长靴和暖和的挪威厚夹克，却不会感觉不舒服。忽然，歌声环绕住了他，一群金色的小鸟停在树梢。“我们究竟在什么时间？多久以前？”

“很久哟。我们回到这个星球所有应成而未成的历史之前——人们开始争执、杀戮之前。”

“我们是怎么来到那么久以前的？”

“乘风而来。风吹向心之所向。”

“它会带我们去你想要我们去的地方或时间吗？”

独角兽的角闪烁着光芒，反映出天的蔚蓝，映在查尔斯·华莱士的眼底。“在和谐之音被毁坏之前，独角兽和风一起快乐地跳舞，无忧无惧。但现在艾克索伊在觊觎风，就像贪图其他的东西，所以有时候他们会把风转变成龙卷风。你该庆幸我们刚才驾驭的不是那种风。不过我们的确来到我想要来的时间，让我们多了一点喘息的余裕。”

金色小鸟在他们四周拍动翅膀，一群蝴蝶满天飞舞，和着鸟儿的韵律。几只珍稀的蜥蜴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这里的风还没有被扰乱，”高迪尔说，“来，你只能再看这珍贵的时间一眼。”

“一定要这么快离开吗？”

“情况危急。”

没错，确实迫在眉睫。查尔斯·华莱士仰望独角兽：“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高迪尔不耐烦地趴在青草地上：“不是哪里，难道你们人类的脑袋没办法了解吗？是‘什么时间’。在事情尚未明朗以前，我们不会离开这里。我们必须在这里找出必须解决的事情。”

“你不知道吗？”

“我不过是只独角兽。”高迪尔谦虚地垂下睫毛，“我只知道在你们看星星的这个地方，必定有什么对未来影响重大的事。但一切都是天体的古老乐音变调后才发生的，所以现在我们要去有人类的时间。”

“你知道是哪个时间吗？”

独角发出的光芒明灭不定，查尔斯·华莱士渐渐了解，这是独角兽觉得困扰或不确定的征兆。“非常久远的时间。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乘风而去，因为这里的古老和声还没被破坏。不过，等到我们进入不和谐的时间，风可能会变得狂暴。抓紧了，我会带你去附身的。”

“附身？我要附谁的身体？”查尔斯·华莱士用指尖搓着鬃毛。

“我会问风。”

“你不知道？”

“你问题真多，”高迪尔跺了一下银色的蹄，“我又不是电脑。只有机器才会乖乖地回答每个问题。”独角中的光灿烂地跳动，蹄喷出火花，他们凌空而起。光滑的侧腹部变成流体，巨大的翅膀慢慢展开，御风而行。

男孩觉得风从四面八方扑来；骑着独角兽，乘着风，他觉得好自在，好快活。风、独角兽、男孩，融成一体，有如疾箭。

星星、银河在广袤的天空中运行，和谐的欢乐胜过任何内蕴的失序。

接着，在没有做空间移动的情况下，他们已在岩石、树林和长草间，一座大湖畔。数百年前的观星岩的前身，是一座小石头山。岩石后方的树林此时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森林，有蕨类和不知名的成荫大树。观星岩前方，也就是查尔斯·华莱士家乡所在，现在是一片向山丘展开的湖泊，波光粼粼。岩石与湖之间，则有好几间由石头和兽皮盖成的小屋，既像房子，又像帐篷，如新月般罗列于湖边。

房屋四周充满欢笑声，有人在织布，有人将湖边挖来的泥土做成碗盘，有人用鲜艳的色彩给陶器上色或绘出复杂细致的几何图案。孩子在湖边玩耍，在卵石上蹦跳，激起水花。

有个男孩坐在裸露河床的岩石上，正在用尖石削一支矛。古铜色的身子精瘦结实，头发乌亮，黑眼珠澄如湖水，颧骨很高，嘴唇丰润。他全神贯注地磨着矛，又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嗅着鱼香，接着注意力回到矛上，但一闻到青草、蓝天和森林中动物的血色气息，敏锐的鼻孔又开始微颤。他似乎没察觉到独角兽站在他身后的石丘上，也可能是察觉了，但认为这种美丽生物的出现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高迪尔的翅膀收回侧腹，独角中的光非常稳定。

梅格聚精会神，手紧贴着阿南达的身躯。大狗回头，用温润的舌头，鼓励似的舔她的手。耀眼的蓝天让她几乎睁不开心灵之眼。虽然阁楼很冷，她却能感受到白昼明亮的暖意，她的肌肤吸收着美好的阳光。她从没闻过岩石的味道，没闻过深色土壤的浓郁和微风的醉人芳香，但现在都经历到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她看得到独角兽，却看不到查尔斯·华莱士。他在哪里？

瞬间，她明白了。

查尔斯·华莱士就在岩石上那个男孩的身体里面。就某种意义来说，查尔斯·华莱士就是岩石上的男孩，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从没听过如此清脆的鸟鸣，声声入耳），用他的鼻子闻，用心语传递他感知的一切。

高迪尔轻轻地嘶鸣。“小心点，”它警告，“你已经不是查尔斯·华莱士·莫瑞了。在你和你姐姐心语的时候，必须抛开自己，你必须做你的宿主。”

“我的宿主？”

“哈瑟斯，风族人。你知道的事情不能比他多，当你想着不该他想的事情时，千万不能让他感觉到。最好不要想那些事。”

查尔斯·华莱士在哈瑟斯体内怯生生地动着。他自己怎能接受身体被侵入？他曾被闯入过吗？

“没有，”高迪尔回答，只对查尔斯·华莱士说——他还没完全和哈瑟斯合为一体，“我们不会送谁去附身，除非危机大到……”

“大到？”

独角的光忽隐忽现：“你知道如果你的星球炸毁了，会发生一连串效应。”

“嗯，”查尔斯·华莱士直截了当地说，“那会毁掉万物的平衡，太阳会炸成超新星。”

“那是其中一种可能。在上天创造的秩序内发生的每一件事，不管多么微不足道，也有其影响。你生气的时候，愤怒会助长艾克索伊的仇恨，使音乐走调，破坏古老的和谐之音。你用心去爱的时候，真情也会融入星球的音乐中。”

查尔斯·华莱士心头泛起一抹不安的涟漪：“高迪尔，在附身哈瑟斯的时候我该做什么？”

“一开始你可以享受附身的感觉，”高迪尔提议，“这个时代，世界还知道古老的乐音。”

“他跟我一样看得到你吗？”

“是的。”

“他一点也不惊讶。”

“只要内心充满欢愉，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查尔斯，放轻松，和哈瑟斯心语吧。成为哈瑟斯，放开自己吧。”它一只蹄划过岩石，擦出点点火花，接着从岩石上跃起，化为一道弧线疾驰入树林。

哈瑟斯站起来伸懒腰。他从岩石跳到湿润的草地，动作轻巧、惬意得像个芭蕾舞者，接着高兴地向前翻滚，双脚一蹬，又快步奔向湖岸，一路对孩子和织布及制陶的人叫喊。

到了湖边，他却静静伫立，对四周活动置若罔闻。他撅起嘴吹口哨，吹出一阵又长又甜美的呼唤，然后轻喊：“芬娜，芬娜，芬娜！”

湖中央的水面一阵骚动，一只大型动物朝哈瑟斯而来，分不清是游，是跳，还是飞。哈瑟斯见状也跳入湖中，飞快地游去和它碰头。

芬娜是海豚的近亲，但体型稍小，皮肤呈蓝绿色。它和海豚同样亲切，也熟悉海水和空气。一碰到哈瑟斯，便从呼吸孔喷水淋了他一身，逗得哈瑟斯开怀大笑。

玩闹一阵之后，哈瑟斯先是骑着芬娜跃入空中，接着又抓紧它潜入水里；芬娜钻到深处又往上冲，奔向阳光，弄得水花四溅，让哈瑟斯上气不接下气。

多么纯粹的欢乐呀！

这种查尔斯·华莱士偶尔才经历过的美好，竟是哈瑟斯的生活方式。

阁楼房间里，梅格把手按在阿南达身上。他俩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哦，阿南达，”梅格说，“世界为何不能保持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哪个时间？查尔斯·华莱士非常纳闷。我们究竟在哪个时间里？

对哈瑟斯来说，所有的时间都是现在。昨天已经过了，如梦似幻；明天，则是与今天相仿的想象。时间永远是现在，这年轻的世界不回首过去，不期盼未来。若此刻欢乐，昨日种种虽是美梦，亦非必须。若此刻欢乐，相信明天亦将如此美好。

风之子温和友善。偶有意见不合，都交由协调者仲裁，并且对他的裁决绝无异议。

捕捉的鱼和狩猎的兽肉，从不超过需求。族里人人知道天命为何，才能没有优劣之分。协调者的地位，不比刚学会生火和清除鱼内脏的小厨师崇高。

有一天，几个猎人遭到一头大野猪追赶，其中个头最小、跑最慢的一个被抵伤了腰。哈瑟斯去帮忙扛他回来，跟医疗者一起跪了整晚；在星星各自跳着注定之舞、横越天空的时候，将清凉的苔藓铺在发热的伤口上，吟着治疗的祈祷文。

隔天一早，大地又充满无限的喜悦，不只是因为火烫的伤口冷却下来，也因为哈瑟斯终于发现了他的天赋，今后将担任医疗师的助手，而当医疗师离开此地，与逐星而居者一起居住以后，哈瑟斯将接替他的职务。

乐音干净清亮，和声依然悦耳。时间还很年轻，白天阳光灿烂，夜晚它也毫不畏惧地走进遥远星光的国度，休养生息。

哈瑟斯交了很多朋友，但他最知心的伙伴是动物。除了芬娜之外，还有艾恩，它是只体形介于鹰、鸥之间的大鸟，大到哈瑟斯可以骑乘。艾恩身子的羽毛是白的，愈接近饰有蔷薇的翼尖愈呈紫色；头顶有簇玫瑰色的羽毛，眼睛是红宝石色。哈瑟斯一坐稳，它便展翅高飞，愈飞愈高，直到空气太过稀薄，男孩喘不过气为止。它会在高空翱翔，让男孩看看远方部落的屋舍，看看辽阔的大海——世界都涵盖其中。

哈瑟斯问说故事者其他部落的事。

“别管他们。”说故事者以他从没听过的严厉语气说。

“可是认识他们应该很有趣吧。他们或许可以教我们一些事情。”

“哈瑟斯，”说故事者说，“我也曾乘着跟你的艾恩同类的鸟飞去，并降落在隐秘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看到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呢？”

说故事者凝视着男孩清澈的双眼：“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年轻太阳的照耀下，在这个黑暗和光明是朋友的地方，查尔斯·华莱士很轻松就附身在哈瑟斯体内。有一天，哈瑟斯跨坐在艾恩身上，飞过成群的村落，男孩想叫艾恩降落，但查尔斯·华莱士帮他轻轻唤起飞行的快乐，跟着艾恩御风而上，享受展翅滑翔的快乐。查尔斯·华莱士不确定这小小的干扰是否被允许，他只知道，如果让哈瑟斯明白那杀人部落的生活方式，他的欢乐将和纯真一起化为乌有。

“你做得对，”梅格传给他强烈的心语，“你这么做是对的。”

她看看时钟，指针几乎没动过。在查尔斯·华莱士附身哈瑟斯的时间里，季节不断迅速更替，但她现在的时间却冻结住了。只有在那个她熟悉钟爱的土地变得陌生，平坦的观星岩还是山丘，绿色的村庄还是湖泊，小树林还是漆黑森林的时代，时间才会流逝。

她遗憾地叹口气，是否真有那么一个充满欢乐的时代呢？

阿南达低鸣了一声，望着梅格，眼神十分焦虑。

“怎么了？”梅格紧张地问。她听到高迪尔嘶叫，看到独角兽的角发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查尔斯·华莱士跨坐在高迪尔粗壮的脖子上，看着哈瑟斯，在哈瑟斯身上，他明白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欢乐，并把它永远放进自己的意识中。他用脸颊轻轻擦着独角兽银色的颈子。

“谢谢你。”他低声地说。

“不用谢我，”高迪尔喷着鼻息，“你要附身在谁身上，又不是我决定的。”

“那是谁？”

“风。”

“是风告诉你的？”

“我也是到你附身上去才知道的。还有，不要以为每次都会这么顺利。我猜送你去附身哈瑟斯的目的，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帮你适应附身的情况。如果你想分辨出真正应成而未成的事，你必须让自己更深入宿主才行。”

“那要怎么分辨啊？”

“这点就要靠你自己探究了。我只能告诉你这样才有效果。”

“现在我又要被送去附身了吗？”

“对。”

“虽然我没像上次那么害怕，可是高迪尔，我还是有点担心。”

“不会有事的。”高迪尔说。

“如果我更深入宿主，要怎么跟梅格心语呢？”

“你想做就做得到。”

“我需要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一定会需要她。”

高迪尔吹出三颗七彩泡泡：“抓紧啊，我们要御风而去，这次或许会碰到艾克索伊把你从我背上拉下来，抛到世界的边缘去。”

第四章  雪赐予纯洁

硕大的独角兽投入风中，他们在星星间翱翔，融入舞蹈，融入和声。炽烈的太阳自转时，就会像用手指摩擦水晶杯边缘传出音律一样发出歌声，而且歌声也像每个杯子一样，有不同的音高和音调。

其中，有首歌美得不同凡响，绝非水晶、木头或铜制品的音律可比拟。它的旋律与和声异常优美，查尔斯·华莱士听得出神，差点松手跌落。

“不行！”梅格大叫，“抓好，查尔斯，不要放手！”

一阵弥漫死亡与腐烂恶臭的冷冽疾风，破坏了飞行的美好。

查尔斯·华莱士觉得恶心，把头埋进高迪尔银色的鬃毛，手抓得好紧，拼命不让艾克索伊的风把他拉下去。臭气冲天，要不是他把脸靠在高迪尔银色兽皮的时候闻到它独特的汗味，他可能早就松手了——是高迪尔活动时散发的扑鼻气味救了他。此时，高迪尔正费力地拍动亮丽的羽翼，因为他们遭到黑暗中隐形翅膀的袭击。独角兽痛苦地嘶叫，嘹亮的声音消失在暴风的咆哮中。

它的蹄忽然撞上硬物。它焦虑地警告：“抓好，千万别放手。我们被吹进一个投影了。”

查尔斯·华莱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抓住鬃毛：“一个什么？”

“我们被吹进投影，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艾克索伊想要实现的未来。”说着，它开始大口喘气，使得查尔斯·华莱士用腿夹着的独角兽侧腹部剧烈起伏。

想起挥舞着的黑暗翅膀和恶心的恶臭时，男孩浑身发抖。艾克索伊想让可怕的事成真。

他们站在一片像是固态熔岩的平面上，地表微微透出熔岩不会有的光。天空笼罩着闪烁不定的粉红色云层。刺鼻的味道让他们咳嗽连连；酷热的天气更让查尔斯汗如雨下，轻巧的御寒夹克仿如包住火的熔炉。

“我们在哪儿？”他问，希望高迪尔跟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地方，说这里不是离家几分钟路程的观星岩和树林。

高迪尔听得出他话中的担忧：“我们还是在这里，你的地方，虽然这个时间尚未出现。”

“这种景象会成真吗？”

“这是我们被送来想要阻止的投影之一。艾克索伊会竭尽所能让它成真。”

看着这片荒芜，男孩瘦弱的身躯不禁颤抖起来：“高迪尔，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别做。抓紧鬃毛，千万别松手。他们希望我们采取行动，而我们的所作所为可能反而正中他下怀，促使投影成真。”

“我们不能离开吗？”

独角兽焦急地抖动耳朵：“被吹进投影以后，很难找到可以驾驭的风。”

“那怎么办？”

“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有人活着吗？”

“我不知道。”

四周卷起硫黄味的风，导致男孩和独角兽一阵猛咳，但查尔斯·华莱士没有松手。咳完，他在银色鬃毛上擦干泪流不止的双眼。

头抬起的刹那，他惊恐得心跳几乎停止：在这片石化的土地上，一只巨兽向他们摇摇摆摆地走来。它浑身疙瘩，脚短得像截过肢一般，手臂奇长，双掌轻拂过地面；脸上坑坑洼洼，长满流脓的包。它用唯一一只眼睛盯着独角兽，回头仿佛在叫身后的谁，然后以残脚所能承受的最快速度向他们冲来。

“噢，万能的天神啊，救救我们吧！”高迪尔发出嘹亮的嘶鸣声。

这痛苦的嘶吼让查尔斯·华莱士回过神。他大叫：

“和高迪尔在这命运的瞬间，

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他深吸口气，热气灼烧着他的肺，使他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他把脸埋进独角兽的鬃毛里，努力控制令他颤抖的抽搐。在痛苦快要消失之际，他觉得一股清凉拂上烧痛的脸庞。

抬头一看，心头便涌起一股感激的喜悦。他看到雪，纯白的雪，从扭曲的天空翩然落下，覆盖荒芜的大地。怪兽停下笨重的脚步，仰望天际，张嘴接住飘落的雪花。

雪捎来轻风，沁凉的风。“抓好！”高迪尔大叫，展翅迎风。它的体内能量激增，四只蹄子一蹬，就随风飞起。

查尔斯·华莱士鼓起勇气，两腿好不容易用力夹牢独角兽宽大的颈部。他感觉到高迪尔剧烈的心跳。利用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高迪尔没入风中，穿越漆黑的太空，一转眼，他们就冲进星光的源泉，恶臭和恐惧顿时消逝无踪。

独角兽大口吸着星光照耀的空气，轻挥翅膀。他们终于再度安稳地乘着风，听着星星清亮而圆润的歌声了。

“趁现在，”高迪尔说，“我们走吧。”

“要去哪儿？”查尔斯·华莱士问。

“不是哪儿，”高迪尔说，“是什么时间。”

飞啊飞啊，飞越星星，飞上宇宙最远的地方；那儿，每个银河都跳着自己的星光之舞，不停旋转，编织时间。

查尔斯·华莱士筋疲力尽，眼皮快要垂下来了。

“别睡着了。”高迪尔提醒他。

查尔斯·华莱士倚着独角兽的脖子。“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喃喃说道。

“那就唱歌吧，”高迪尔提议，“用唱歌来保持清醒。”独角兽张开强而有力的下颚，发出圆润动人的和谐之音。查尔斯·华莱士还没变声，还没从清亮的最高音变成温暖的次中音。所以现在他唱最高音部，如长笛声般甜美，融入高迪尔扎实的风琴声。他唱的是以往从没学过的旋律，音符却仿如熟悉已久般，信心满满地涌出喉咙。

他们穿过遥远银河系的时间极限，查尔斯了解，银河本是大交响乐团的一部分，而银河中的每颗恒星和行星都吹奏着自己的乐器，合成天体的乐章。只要古老的和谐之音仍在传诵，宇宙就不会失去欢愉。

当高迪尔的蹄踏上地面，旋律逐渐淡成四处的背景音乐时，查尔斯几乎快睡着了。高迪尔长叹一声，停止雄浑的歌声，把翅膀收进侧腹部。

当美妙的乐音渐弱，只剩轻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梅格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楼下暖气机制造的暖空气，沿着阶梯爬上阁楼后还经过电热器加温，但她还是觉得房间又变冷了。她越过阿南达把手伸到床脚，拉上旧鸭绒被，把自己和狗包起来。一阵强风敲打窗户，必须折张纸或木板塞在窗子和窗架之间，窗户才不会嘎嘎作响。

“阿南达，阿南达，”她轻轻地说，“那个音乐，比我所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真实。我们有机会再听一次吗？”

风来得快，去得也急，瞬间她又能感受到小电热器送出的暖意。“阿南达，他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高迪尔现在要带他上哪儿去？他还要附谁的身？”她闭上眼，手心牢牢、牢牢地贴在狗的身上。

这地方仍是哈瑟斯所在的地方，但有些差异。不过既然高迪尔仍叫它很久很久以前，或许这时人们还能和平共存，查尔斯·华莱士应该会安然无恙。但她又感觉到，时间，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没那么年轻了。

湖泊离观星岩更近了，并且漫过村庄直到地平线，比哈瑟斯那时的湖来得大。岩石本身已被风雨侵蚀得平坦，看来就像宽广、微倾的桌面。森林既暗又深，却有愈来愈多常见的树种，例如松、杉、橡和榆树。

黎明。

天空清新而蔚蓝，弥漫着春天的芬芳。岩石畔的草地仿佛覆盖着初降的雪，但那其实是散发浓郁香气的水仙般的花朵。

有个年轻人伫立在岩石上。

梅格没看到查尔斯·华莱士，没看到独角兽。只看到这个年轻人。

比查尔斯·华莱士年长的年轻人。哈瑟斯比查尔斯小，这个年轻人则较成熟，或许没有桑迪和丹尼斯那么大，但应该不只十五岁。她没看到任何显示查尔斯·华莱士附在他身上的迹象，不过她很清楚，小弟就在里面。一如查尔斯·华莱士当过自己也当过哈瑟斯，他此时就在那个年轻人体内。

他整晚都待在那儿，有时躺下来看星星慢慢横越天际，有时会闭上眼聆听浪花拍打灰白的沙滩，听蛙鸣鸟啼，听湖面偶尔有鱼滑过的声音。有时他不看也不听；他没入睡，只是抛开感官，静静躺在岩石上，徜徉在迎面的风里。

或许正是因为拥有能和梅格心语的天赋，查尔斯·华莱士才能这样深深溜进别人的肉体。

马多克，格威内德国王欧文之子。

马多克，在婚礼当天的破晓时分。

梅格慢慢合上眼睛，在温暖被窝里渐渐放松身体，但在她不知不觉睡着的同时，手仍放在阿南达身上。

马多克！

对查尔斯·华莱士来说，就像一扇不停震动的窗子突然被打开了。他拼命回想的不是哪首民谣或诗歌，而是一本描写一位威尔士王子的小说。那个王子，就叫马多克。

他听到高迪尔警示性的嘶叫：“你附在马多克身上，不要用外界的思想干扰他。”

“可是马多克是那本书的主角——噢，为什么我记不太起来！”

高迪尔再次打断他：“不要思考。你现在的工作是放开自己，进入马多克。放开！”

放开。

就像滑行一样，愈来愈深，愈来愈深，潜入池水，愈来愈深，愈来愈深。

放开。

进入马多克。

放开。

马多克从岩石上起身，望着东方，满怀期待地等着日出。原本白皙的肌肤晒成深褐色，褐中带着红，显示他天生无法适应烈阳。他看着湖天交界的靛色地平线，眼珠子蓝得连天空都相形失色。宛如狮子鬃毛的浓密金发上，戴着一顶用初春花瓣精心编成的花冠，一边肩膀斜挂着华丽的花环。他穿着蕨叶编成的短裙。

天亮了，阳光从湖边升起，摆脱夜晚的湖水，射入天空。当旭日仿佛从黑暗中一跃而起时，马多克以雄壮而喜悦的男中音吟唱：

“水、火、土的主宰啊，

雨、风、雪的主宰啊，

长老的女儿何时到来？

快来了，还是已经来过了？

是朋友，还是敌人？

水、土、火的主宰啊，

风、雪、雨的主宰啊，

何处是心之所向？

她已经来过了吗？还会再来吗？

一如众生，生来悲哀？”

他唱完，俯瞰整个湖面，歌声仿佛化为回音，奇妙、微弱、缭绕不去。有个老人，戴着和马多克一样丰美的花朵，从森林走出来。

马多克弯下腰，搀扶老人走上岩石。以老人的年纪而言，他一身肌肉称得上健美结实，虽然发已泛白，黝黑的皮肤仍闪耀健康的光芒。

“雪、雨、风的主宰啊，

水、火、土的主宰啊，

可知你送怎样的人来？

是值得难过或高兴的事？

该为生歌颂，或为死哀悼？”

结束这奇特的二重唱之后，老人握住他的手，表示祝福：“就是今天，我远道而来的儿子。”

“就是今天了，我未来的父亲。马多克，格威内德国王欧文之子，即将成为马多克，风族长老雷察之子。”

“一年前的今天，你还糊里糊涂地唱着歌呢，”雷察说，“是我这老头的孩子在森林里找到你的。”

“所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年轻人坚定地说，“而今天我们该为生歌颂，为吉儿和我的新生，为你让我们结合而歌颂。”

“吉儿出生的那一晚，”长老说，“我梦到从遥远土地来的陌生人，渡过一个远大于我们这座湖的湖……”

“远渡重洋而来。”年轻人把手轻放在长老的肩上，“从拍打威尔士的海而来，我们以为一直走下去，船就会掉入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老人开口，随即住口，仔细倾听。

年轻人也跟着倾听，但什么也没听到。“是风吗？”

“不是风，”雷察看着年轻人，粗糙的手掌握住他肌肉发达的臂膀，“马多克，格威内德国王之子——这些名字听起来真奇怪。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王，就算现在也不是真的了解。”

“风族的长老啊，你们不需要什么王。欧文，我的父亲，已永远埋葬了。我注定要永远离开威尔士的格威内德。有个占卜师利用水晶球预言我父亲死期的时候，也看到我会远离格威内德度过一生。”

老人又抬头倾听。

“是风吗？”马多克还是只听得到清晨的声响：湖水拍岸，风在杉林里回旋。这遥远的呼啸，总让他想起那片被抛在脑后的海。

“不是风。”老人面无表情，全神贯注地倾听。

“吉儿什么时候会过来？”年轻人按捺不住地问道。

黝黑的长老回以慈爱的微笑：“你等了几年啦？”

“我已经十七岁了。”

“那你可以再等一会儿，吉儿的侍女正为她梳妆打扮。何况我有问题要问你。在你心中，你确定永远不会离开吉儿和我们这一小群内陆人，回到大海和你那艘有翅膀的船吗？”

“当我们登上这里的崎岖岩岸时，船被风浪给毁了，帆也被扯破，修不好了。”

“还可以再造一艘啊。”

“长老，就算我有工具砍柴造新船，就算兄长和同伴们幸免于难，我也绝对不想离开吉儿和我的新伙伴。”

“你哥哥和你的同伴呢？”

“他们都死了。”马多克阴郁地说。

“是你阻止他们，让他们无法走完旅程。”

“我们离家太远了，”马多克淡淡地说，“对他们的精神来说，这是条漫长的旅程。”

“格威内德的神有这么弱，让他们无法照顾自己吗？”

马多克黯然神伤：“在我们因为兄弟不和而离开格威内德的时候，神似乎就遗弃我们了。兄弟们为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是会触怒神明的。”

“或许吧，”老人说，“既然你想抛开格威内德的神明，就别再惦记着你的同伴。”

“是我害死他们的。父亲过世，兄长们沉醉于权力欲望，我感觉到神一个个离开了，因为无酒也能使人醉啊。梦中我看到他们转过身，对我们的争执不屑一顾，那画面好清楚，就像占卜师在水晶球里看到的一样。醒来后，我把格威岱尔拉到一边，跟他说我不想待在那里看兄弟针锋相对，我想去寻找智者所说在海另一头的大地。格威岱尔原本不赞成。”

“他认为他有机会当上国王？”

“是的，但格威岱尔和我年纪最小。只要五个兄长尚存人世，王位就轮不到我们。”

“可是你，马多克，排行第七的儿子，却是人民最爱戴的。”

“如果让人们拥护我为王，就更不可能避免流血冲突了。我离开格威内德，就是为了阻止兄弟相残的悲剧。”

“你……”老人犀利地注视马多克，“真的要离开吗？”

“是的。我已不再挂念威尔士的格威内德。神选谁就由谁统治，我不想知道，因为现在我是马多克，雷察未来的儿子，马上就是风族吉儿的丈夫了。”

“格威岱尔呢？你也不惦念他了吗？”

马多克凝视湖的远方：“我在很多方面看起来都比他年长，其实他大我七岁。当我们来到湖另一边的部落时，他害怕他们的黑皮肤黑头发，还有不是喊就是吼的奇特歌声，所以逃走了。他们把我当客人看待，却把我囚禁起来，因为不想让我进森林里找我哥哥。他们派了一群勇士去找他，结果只带回他那条镶着珠宝饰扣、象征国王之子的腰带。他们说他被蛇咬死了，格威岱尔不知道什么是蛇，因为格威内德没有蛇。他们说他在死前呼喊过我的名字，也为我唱了王子之歌。接着他们就把他埋在森林里。我不在场，他们竟然就这样把我兄长给埋了，我连他在哪里安息都不知道。”

“那是湖那边的族人的生活方式，”老人说，“他们害怕死者，只想逃离古老的恐惧。”

“古老的恐惧？”

雷察望着清晨柔和的天空：“他们错了。以前根本没有邪恶灵魂会摧残农作物，引发干旱或洪水。以前根本没有值得害怕的事情，就算是死亡亦然。”

“那恐惧又是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格威内德也是这样吗？”

“是的，”马多克严肃地说，“否则兄弟间不会反目成仇。没错，我们也很清楚你所谓的古老的恐惧。大家认为死亡，或说对死亡的恐惧，就是它所引起的。雷察，我真想知道兄长被埋在湖对面的何处，这样就可以为他祷告，释放他的灵魂了。”

“把死者埋在远处，然后忘掉那个地方，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把死者藏起来，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这样他们的灵魂才不会进入湖中把鱼吓跑。”

“那你的族人呢？”

老人骄傲地昂首挺胸：“我们不怕死者的灵魂。活着时充满了爱，死后怎可能变呢？如果有人逝世，我们会为他办一场光荣盛宴，把灵魂送入它在星星间的旅程。每逢晴朗的夜晚，我们就会感受到他们爱的歌颂。你昨晚没有感觉到吗？”

“看着星星——觉得他们接纳了我。”

“你的兄长呢？你有感受到他的光吗？”

马多克摇摇头：“若能找到他们把他埋在哪里，或许就可以……”

“你必须把他放下。为了吉儿，你必须放下。”

“长老的女儿何时到来？”马多克问，“我离开湖那边的族人，试着寻找兄长的葬身之地，但很快迷失在森林中。我徘徊数日，努力找寻来时的路，却离他们愈来愈远。在我奄奄一息之际，吉儿刚好去那儿搜寻只长在森林最深处的草药。长老的女儿何时到来？何处是心之所向？雷察，就是这里。”

“你会放开格威岱尔，让他回到属于星辰的位置吗？”

“是值得难过或高兴的事？该为生歌颂，或为死哀悼？”马多克轻轻地唱，“过去的泪已流完，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为什么你要让我再度泪流？”

“这样你才能真正放下他们。”雷察说着，干瘪的手臂伸向太阳。湖、海岸、岩石和身后的森林，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仿佛回应雷察的手势似的，大地传出歌声——一首融合了春日、花朵、阳光、成长的青草和年轻爱侣的心跳的，奇妙无比的歌曲。当歌声以期待和喜悦滋润他的心田时，马多克的泪干了，对逝去同伴和兄长的思念，也逐渐淡去。

风族的孩子们跳着舞来了，一边跳，戴着的花环一边拍打褐色的肚子。满心欢喜的马多克回头看长老，雷察的目光却凝聚在湖水看不见的远方。他聆听的不是孩子的笑语，而是那个他一直悬念着的声音。这时，马多克也觉得自己听到阵阵有节奏的悸动，宛如遥远的心跳。“长老，现在我听到了。那是什么声音？”

雷察凝视湖的彼端：“是湖对岸的族人，是他们的鼓声。”

马多克侧耳倾听：“吹南风的时候，我们曾听过他们的鼓声，但今天风来自北方。”

老人不安地说道：“我们风族和湖对岸的人向来和睦共处，但是……”

“说不定，”马多克猜测，“他们是为庆祝我的婚礼而来？”

“或许。”

孩子们围在岩石旁，注视着马多克和雷察。长老举起手臂，歌声瞬间盖过平稳的鼓声。风族男女，从天真烂漫的少年到白发苍苍的长者，都跳着舞朝这块大岩石而来。一群少女包围着吉儿。她戴着一顶和马多克一样的花冠，穿着一件春花编成的短裙。古铜色的肌肤闪着金光，仿佛体内迸射阳光。她以充满爱意的眼凝视着马多克。

没有其他地方的结婚礼服比这儿更美了，马多克心想。不论布料织入多少黄金，丝绒绸缎镶上多少珠宝，都难以与之媲美。

围绕的人群散去，吉儿独自走上岩石。马多克弯腰牵住她举起的手，慢慢拉她上来，让她站在他和雷察之间。她向父亲鞠躬，接着便跳起婚礼之舞。在和风族共度的这一年期间，马多克看过好多次吉儿跳舞：每逢新月露脸、冬阳乍现及春分秋分，她都会为湖的神祇，为天空，为雨和彩虹，为雪和风跳舞。

但对风族的舞者，以及其他拥有各种天赋的风族人来说，婚礼之舞只有一种。

吉儿的胴体随着轻盈的春风摆动，马多克看得瞠目结舌。她凌空跃起，地心引力似乎拿她没辙，只见她在花雨中翩然飘回岩石上。

接着她把手伸向马多克，邀他加入；他觉得自己的四肢被感染到吉儿的轻灵，惊喜不已。

最初，吉儿在森林发现奄奄一息的马多克并把他带回风族的时候，族人非常害怕。他的蓝眼睛，因暴晒而泛红的白皮肤，还有黄褐色的头发，都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他们怯生生地靠近，仿佛他是随时会扑上来的怪兽。等到习惯他的谈吐和风度后，有些风族人将他誉为天神，一听到这句话，他就会大发雷霆，虽然有人说他激烈的反应显示他是暴风雨之神，但他从没因这些话而动摇意志。

“请与你们的风神同在，”他强硬地说，“你们服膺他们，生存在他们的慈晖中。我也会服膺这里的天神，因为我能幸存是拜他们所赐。”

风族人慢慢地开始把他当成族里的一分子，忽略他与众不同的外表。长老说：“拒绝被崇拜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旦有人被崇拜，愤怒和嫉妒就会接踵而来。我不想让人崇拜，也不想当王。人要信奉的是天神，而不是自己。”

“我的儿子，你有超龄的智慧。”雷察说。

“我父亲不想被人崇拜，他几个儿子却渴望得很。那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湖彼端的鼓声静止了。

长老看着马多克和吉儿慢慢停下舞步。他拉起马多克的手，放在吉儿手上。接着举起双手，按在两人头顶。这时，鼓声又出现了，响亮而接近，充满胁迫感。

风族人一阵骚动，他们看到三艘独木舟迅速接近，每艘都有好几个男人负责划船。一位高大、白皮肤、蓝眼睛的男人，站在中间那艘、也是最大艘的船头。

马多克兴奋地大叫一声，跳下岩石，冲向湖边：“格威岱尔！”

第五章  火赐予力量

阁楼里，梅格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仍有节奏地抚着阿南达，感受微刺的暖意。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动着，仿佛在做梦。小猫起身，弓起背脊，打个哈欠，然后又蜷曲在她的脚边，满足地咕噜咕噜叫着。

马多克看到兄长尚在人世而涌出澎湃的喜悦——附在体内的查尔斯·华莱士感受到相同的感觉——他一直以为哥哥过世了，被埋在森林中某个被遗忘的地方。

那个男人跳出独木舟冲上岸，一路激起水花。

“格威岱尔！你还活着！”马多克张开双臂迎向兄长。

格威岱尔并未投入怀抱，而是用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瞪视着。这时马多克才发现，兄长头上戴着的不是花环，而是一只金冠。

“格威岱尔，我的哥哥，”喜悦从马多克眼底的蔚蓝中退去，“我一直以为你过世了。”

格威岱尔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冷：“我倒希望你这么想。”

“为什么？”

听出马多克话中的痛，吉儿轻轻跳下岩石，走到他身旁。

“你在格威内德的时候没听过，一国不容二主吗？”

马多克的眼中反射出格威岱尔的金色王冠：“那就是我们离开格威内德的原因呀，为了找一个平静的地方。”

格威岱尔向身后比了个手势，鼓手开始慢慢敲打紧绷的兽皮鼓面。桨手停止动作，几个男人跳入浅滩，把独木舟拉上岸。

格威岱尔嘴角微扬，是笑，更是轻蔑：“我要来娶长老的女儿回去。”

阵阵鼓声传进马多克的耳里，锥心刺骨：“哥哥，我为你的去世伤心，我以为见到你活着会是多么开心的事。”

格威岱尔好像在跟傻小孩讲话似的，耐住性子严厉地说：“小弟，这个地方只容得下一个王，我比你年长，做这里的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格威内德有六个哥哥挡在前面，但在这里我就是国王，是上帝，我要让全风族人知道，这座湖和附近所有土地都归我管辖。长老的女儿是我的。”

吉儿紧抱住马多克，十指紧扣着他的臂膀。

雷察用他沙哑的声音说：“风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我们一直与湖对岸的人和睦共处。”

格威岱尔的唇再度扭曲成微笑：“和平可以延续下去，只要你们把捕鱼打猎的一半收获交给我们，还有让我把那位站在我弟弟身边的公主带回去就行了。”

吉儿紧挨着马多克：“你来迟了，雷察的马多克和我已经合而为一了。”

“雷察的马多克。哈！我的法律可比你的法律强。”他傲慢地打手势，拿桨的男人纷纷取出有利刃的矛，慢慢逼近。

风族人难以置信地大叫，由惊生怒。

“住手！”马多克高喊，愤怒让他的声音大得盖过了鼓声、持矛战士的叫声，还有风族人的怒吼，“不可因欧文之子而发生杀戮。”他从吉儿和雷察身边站出来，面对格威岱尔，“哥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他突然笑了，“当然，除非你害怕马多克，而需要你的野蛮人拿着矛保护你。”

格威岱尔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那你爱好和平的风族人呢？”

马多克回头看到年轻男子们已取下喜宴的花环，在大岩石前堆成小丘。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花，而是矛和弓箭。

雷察严肃地看着他：“昨天日落时分我就听到战鼓的声音，我想先做准备比较好。”

马多克猛挥双臂：“兄弟们，请放下武器。我是为和平而来，不想轻起战端。”

风族人先看看马多克，再看看敌方，他们的矛杀气腾腾。

“哥哥，”马多克对格威岱尔说，“请叫他们放下矛。还是你不敢跟我来场公平的决斗？”

格威岱尔吼着下令，他的战士们纷纷小心翼翼地把矛放在伸手可及的沙地上。

接着长老对风族的年轻男子点头示意，也放下了武器。

格威岱尔大叫：“小弟，如果要为长老的女儿战斗的话，武器由我来选。”

“公平。”马多克回答。

吉儿担心地轻叹一声，手抓着他的臂膀。

“我选择火。”格威岱尔宣布。

马多克吟唱道：

“水、土、火的主宰啊，

何处是心之所向？”

“火就火啰，要怎么分高下？”

“你必须生火呀，”格威岱尔说，“如果你的火制不了我的，那我就是风族和湖对岸民族的国王，长老的女儿就是我的了。”他那对紧密靠在一起的眼睛贪婪地闪烁着。

雷察慢慢走向他：“格威岱尔，欧文的第六子，傲慢已经将你眼底的光化成冰，让你看不清真理。你休想带走我女儿。”

格威岱尔狠狠推了长老一把，害他跌趴在沙滩上。吉儿放声尖叫，但叫声却突然凝结在半空中。

马多克急忙上前，单膝跪地，想把雷察从沙地上拉起来。他循着长老的视线，看到沙滩下坡处的一小摊水，然后他的动作一如吉儿的尖叫，冻结住了。那摊水的倒影在移动。被风吹皱的水面上，格威岱尔的脸在颤抖，他的脸与马多克既神似又迥异。同样是蓝色的眼眸，但眼底不见金色光芒，下方则是流露残酷和欲望的鼻梁。马多克觉得他已不是当初一起来新世界的兄长。或者这其实就是他，只是自己以前从未真正看清，而一味地认定他是自己理想中的格威岱尔罢了。

椭圆形的水洼涟漪圈圈，倒影微透着光，就像格威内德占卜师的水晶球中的倒影。

马多克向来惧怕水晶球，所以也很怕这摊映着格威岱尔的椭圆形小水洼。倒影中，男人的脸愈来愈大、愈来愈黑，不停地抖动，最后竟变成一张惊叫的婴儿的脸。那张脸愈离愈远，马多克看到一个黑发女子抱着婴儿，一边抱一边摇。“你以后一定很伟大，小马多格。”她说，“世界任你掌控，随你要留要毁。这是个邪恶的世界呀，小马多格。”婴儿注视着她，他的两眼距离很近，就像格威岱尔的眼睛；他看向她的胸口，不满地撅起嘴来。紧接着，黑色椭圆中的脸又愈来愈大，不再是婴儿的脸，而是一张傲慢、愤怒的男人的脸。“那我们就把它毁了吧，妈妈。”那个男人说着，脸泛起涟漪，渐渐变成一个梨状的小地球仪，上头有绿色和棕色的斑点代表陆地，蓝色和灰色代表海洋，还有代表云的黑色。云层里射出怪异的深色物质，落在陆地，也落在海面，而不管落在哪里，都掀起一阵大雾，覆盖着土地和海洋。球根状的云底燃起熊熊烈火，风一吹，火烧得更炽烈了。

格威岱尔的声音在这由水形成的水晶球上轻轻荡漾：“弟弟，我选择火，你的火呢？”

烈焰消失，椭圆形不过是一摊浅水，倒映着从太阳前面穿过的云彩。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吉儿的尖叫声持续着，仿佛未曾断过似的。马多克把雷察从沙地上拉起来，踩进椭圆之中，把浅水溅到沙上。“长老，请退后，”他说，“我要毁掉这水晶球。”说完他又跺了好几下，直到水洼剩下的水不够形成倒影为止。

一名战士从中间的独木舟走出，拿着一只冒烟的火盆。格威岱尔拿了一支矛，把尖端插进烧着的炭中。“你得自个儿生火呀，马多克！”他嘲弄般讥笑着。

马多克走到岩石旁，风族人用花环堆起的小丘前。他抱起花朵，盖住刚才那坑椭圆形水洼。接着摘下头上的花冠，放到花丘顶端。仿佛回应信号似的，吉儿也将她的花冠扔进芳香之中。于是，风族的男女老幼，一个接着一个把自己的头饰扔进花丘中。雷察殿后。

“你在干什么？”格威岱尔大叫，在沙地上狂奔，火红的矛头刺向弟弟。

马多克跳到一旁：“等等，格威岱尔。你选了火，就得让我拿火跟你打。”

“你、你……只准你自己生火。这是我定的规则。”

马多克平静地回答：“你总是定下自己的规则，格威岱尔哥哥。”

“我是国王，你听清楚没，我是国王！”格威岱尔开始歇斯底里。

马多克宛若梦游般前行，对哥哥的话置若罔闻，眼中的蓝色火焰聚焦在花堆上。碎花的气味如烟一般蹿起。马多克将手臂插进花丘达肩膀深，把花向两旁拨开，以再次看到那个椭圆形。沙地上，一层薄薄的水汩汩冒着气泡。

“终止格威岱尔的梦魇！”他厉声说道，目不转睛地凝视映着太阳光芒的水坑，水面泛起涟漪，波光粼粼，瞬间又化成母亲抱着婴儿的景象，但这次是另一个婴儿，一个眼睛分得很开、湛蓝中闪着阳光、笑得开怀的婴儿。

“艾尔·札尔可，小蓝眸啊，你要造福人群哟！”妈妈温柔地低吟，“你的眼是好预兆，和平的记号。祷告在你身上应验，诞生的蓝、欢快的蓝。”

这时，椭圆形突然闪烁微光，映像又变成多云的天空。马多克仰望天际，大声说出：

“我，马多克，在命运的瞬间，

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直射花丘。一缕轻烟从压碎的花瓣冒出，混入玫瑰的香气。轻烟出现小小的火舌，马多克向兄长扑去：“格威岱尔，这就是我的火。”他一把夺走哥哥的矛，使劲扔进湖中，“现在让我们公平地决斗。”他紧紧抱住格威岱尔。

兄弟俩在湖边扭打成一团，两人都气喘如牛，谁也不让谁。他们像在共跳一支奇特的舞，身子摇来摆去。风族和湖彼端的族人皆默默地观看。

太阳完成横越天际的旅程，落入森林夜寝，而两兄弟仍痛苦地紧抓着彼此，呼吸声比树林里的风还大。

火慢慢吞噬了花丘，当它仅剩一撮灰烬时，马多克已将格威岱尔逼进湖中，把他整个人压入水中，直到冒出的气泡告知兄长在求饶才拉他上来。格威岱尔呕出深红色的血水，软绵绵地倒卧在马多克怀里。

马多克向湖彼端的族人打手势：“把船划走，把你们的王带回你们的土地吧。”他的话中既无轻蔑亦无痛楚，蓝色的眼眸也被泪浸得柔和了。

三艘船迅速下水，矛尖纷纷取下。马多克像扔一袋谷子般，把格威岱尔扔上中间的独木舟。“回去吧，永远别让我们听到战鼓的声音。”他走到独木舟旁边，摘掉格威岱尔头上的金冠，抛向遥远的湖心。

接着，头也不回，涉水上岸。

吉儿在等他。

马多克望着她，吟唱着：

“水、土、火的主宰啊，

雨、雪、水的主宰啊，

我别无所求，

我得到长老的女儿，

得到心之所向。”

吉儿也应和道：

“现在我们欢快地拭去泪痕，

我们歌唱，不为死别，而为新生。”

马多克将她紧紧搂入怀里：“明天我再为兄长哀悼，因为此次别离，远比前次悲恸。但今晚让我们快乐地庆祝吧。”

孩子们纷纷引吭高歌，所有风族人跟着欢唱，雷察轻声对马多克说：“你哥哥用水晶球要我们信以为真的是他的梦魇。或许我们的梦想比他坚定。”

“是的，长老。”马多克说，但想起刚看到从天空坠下的东西，那蘑菇状的云雾和熊熊烈火，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望向刚才那摊渗成椭圆形的水，只看到月儿盈盈的笑靥。

月亮从树梢滑落，短暂地和太阳聚首。星星仍在夜空跳着它们错综复杂的舞。湖彼端的族人注视着格威岱尔，他的金冠不见了，他的权力也荡然无存。

马多克环抱着吉儿。他在睡梦中大叫，泪悄然滑出紧闭的眼睑，濡湿睫毛。吉儿趁他睡着时抱着他，轻轻将泪吻干。

“过来吧。”高迪尔说。

查尔斯·华莱士站在独角兽身畔，眨着眼睛：“我在做梦吗？”他望着漆黑的湖岸，那块倾斜的岩石，空无一人。

高迪尔呼出的银色泡泡在胡须间弹来弹去：“你附在马多克身上，这次附得非常深。”

“马多克，格威内德国王欧文之子，是书本里的马多克。不是一直有人在说，早在莱弗·艾瑞克森[5]发现北美之前，就有威尔士航海者到这儿来了吗？印第安人为什么会有蓝眼睛和灰眼睛的传说……”

“你该知道啊，”高迪尔责备他，“你附在马多克身上了呢。”

“但那不可能是真的吧。”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真实，”高迪尔说，“对马多克来说，那是真实的。”

“连花环堆成的小丘会起火也是吗？”

“玫瑰常会着火，玫瑰的火是最纯净的火。”

“还有那个水晶球，马多克在积水中看到的那个，是一种投影吗？”

高迪尔独角里的光摇曳起来：“格威岱尔属于邪恶的一方，因此可以任意使用艾克索伊的投影。”

“所以那可怕的婴儿就是艾克索伊希望发生的投影啰？”

“我还不太了解投影。”高迪尔坦承。

“还有另一个婴儿……”查尔斯·华莱士闭上眼，努力回想水晶球的显影，“蓝眼睛的婴儿，祷告的应验将会带来和平。所以也可能确有其人啰？”

“很难说，”高迪尔抖了抖鬃毛，“因为我们是在不同空间活动，你和我不一样。”

查尔斯·华莱士用手指搓额，一如他在梅格房里做的动作：“书里一定有提到，为什么我会想不起那本书呢？”独角兽没有回答。“一本反战的书，讲到马多克和格威岱尔的传说，他们从威尔士到美洲……还有呢？我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高迪尔劝他。

查尔斯·华莱士倚着独角兽，额头贴着它银色的皮毛，大声地说道：“就我们所知，的确有个威尔士王子马多克和兄弟格威岱尔来到新大陆，而马多克娶了风族的吉儿为妻。高迪尔，我附身马多克的时候，跟他说了卢恩文，那真的会改变什么应成而未成之事吗？”

独角兽无助地回答：“这很难说清楚啦！”

“还是马多克自己也会卢恩文？他来自爱尔兰和圣派翠克，怎么可能会卢恩文呢？”

高迪尔抬头，以非常怪异的动作抿着深银色的唇，露出骇人的牙齿。它张大了嘴，解渴般饮着风。

查尔斯·华莱士四处张望。就在这时，四周景物一如沙滩椭圆水晶球里的水面，荡漾圈圈涟漪。湖慢慢退去，放眼所及之处变成寒冬中的村落，岩石也不再是微倾的石面，而恢复成平坦的观星岩，轻覆薄雪。

高迪尔低头舐着唇上的风：“格威岱尔没有留在湖的对岸。”

“我想也是，可是你怎么知道？”

高迪尔扬起两簇眉毛：“我刚才在跟风说话。格威岱尔黯然离开湖泊，往南方去，最后在南美洲落脚。”

查尔斯·华莱士敲敲脑袋：“就是这样！书里也有说，格威岱尔到巴塔哥尼亚去了。而威斯普加就在巴塔哥尼亚。这其中有个遗漏的关联，一定得找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呢？我想了很久，但记忆里的一扇门好像被人‘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迪尔鼻子呼着气：“说不定是艾克索伊。他们会封锁任何可能和应成而未成之事有关的线索，以免被你发现。”

查尔斯·华莱士点点头：“疯狗布兰吉洛在威斯普加出生。但马多克来到这里，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娶吉儿为妻，让玫瑰为和平燃烧。风族人后来怎样了？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爱好和平，”高迪尔简短地回答，“而你的星球从未善待爱好和平的人。”

查尔斯·华莱士坐在观星岩上，薄雪被他压得咯吱作响。他把头放在膝上：“我想我得找出威尔士和威斯普加之间，还有马多克、格威岱尔和疯狗布兰吉洛之间的关联才行。”

梅格醒过来，睁开眼。手还轻轻放在阿南达身上。“梦，符廷霸，”她喃喃自语，“好奇怪的梦啊。”睡眼惺忪看向时钟，她这才猛然惊醒，“阿南达！我刚把你当成符廷霸了。我不是在做梦吧？那是心语，但不像查尔斯·华莱士附身哈瑟斯时那么清楚而鲜明。他在马多克体内附得更深了，所以我得探得更深入才能感知到心语。查尔斯·华莱士希望我帮他找出什么……是什么啊？”她将手指插进头发，紧闭双眼，集中精神，接着一手搂住阿南达。“是和湖有关的事……燃烧的玫瑰……两兄弟打斗……没错……还有疯狗布兰吉洛和威尔士。就是这样，他要我找出疯狗布兰吉洛和威尔士之间的关联。那似乎不可能有什么关联，不太可能。”她听着寂静夜晚的声音，那再熟悉不过、属于静谧的声音。老房子安安稳稳地咯吱作响，风轻拂着窗。应该没人睡得着吧，在今天这样的夜晚。桑迪是历史通，去问他好了。

她下床，把脚塞进毛拖鞋，走下楼。双胞胎的房门底下还透着光，所以她敲了门。

“有何贵干，老姐？”丹尼斯问，“你该好好睡觉才是。”

“你也是啊，医生大人。我没睡的理由跟你们一样。”

“我常熬夜念书呀，”丹尼斯说，“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地方？”

“你们对威斯普加的了解有多少？”

丹尼斯说：“你头发放下来好像才十五岁呢！”

“我是已婚的老女人了。说说威斯普加吧。”

桑迪答道：“我在百科全书里查到，它属于巴塔哥尼亚，位于智利和阿根廷的交界。”

“布兰吉洛在那里出生？”

“没错。”

“威斯普加曾被谁殖民？”

“哦，一样是大杂烩呀。有西班牙人、英国人，还有一群威尔士人，当时它还是巴塔哥尼亚的领土。”

马多克来自威尔士。她细问：“威尔士？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传说提到，威尔士人比莱弗·艾瑞克森更早来到北美洲，其中有人往南方寻找温暖的气候，最后到威斯普加——或者说今天的威斯普加定居。但那只是传说罢了。不过，1865年一批人离开威尔士前往巴塔哥尼亚，在秋波特河[6]附近的开阔荒地定居则确有其事。”

“所以疯狗布兰吉洛说不定有威尔士血统啰？”

“很有可能，虽然布兰吉洛这个名字没有威尔士的味道。”

“你说那群人在哪一年离开威尔士？”

“1865年。”

“威尔士和威斯普加的关联就这么多？”

“百科全书只写了这点。”

她想了一分钟：“好，那1865年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大事？”

丹尼斯说：“梅格，如果想请桑迪给你上堂历史课，那就坐下来吧。难不成孕妇会喜欢历史，就像爱吃草莓一样？”

“是覆盆子。再说，我不觉得这跟怀孕有什么关系。”

“我去拿历史年表。”桑迪从书架上取出一大本压扁了的书册，翻开内页。“啊哈，1865年。南军在四月九日投降，林肯在十四日遇刺，南北战争在五月二十六日正式结束。”

“好个1865年。”

“是呀。在英国，帕默斯顿[7]勋爵去世，由约翰·罗素继任首相。”

“我对他的史迹不熟。”

“回到美国，宪法十三号增修条文废止奴隶制度。”

“威斯普加曾实行奴隶制吗？”

“不确定。玻利瓦尔[8]1830年去世，他的影响力很可能早就渗入威斯普加，所以我不认为那里有奴隶。”

“嗯，那就好。”

“嗯，大西洋电缆也在1865年完工。噢，丹尼斯，这事你一定感兴趣，李斯特坚持抗菌手术，因在复杂的伤口使用苯酚而引发丑闻。”

丹尼斯拍手叫好：“你简直是部百科全书，不亚于查尔斯·华莱士。”

“查尔斯是脑中真书藏万贯，而我得查参考书才行。我的知识领域比他狭隘多了。孟德尔在该年提出遗传定律，”他再次盯着年表，“三Ｋ党在那年成立，爱德华·温博尔登上马特洪峰，刘易斯·卡洛尔写出《爱丽丝梦游仙境》。”

“1865年的确是重要的一年，”丹尼斯说，“梅格，找到你要的资料了吗？”

“我想我获益良多。谢谢。”

“回去睡吧，”丹尼斯责备她，“半夜在通风这么好的老房子里游荡，感冒就划不来了。”

“我很注意保暖，”她比了比厚重的长袍和拖鞋，“我会照顾自己，但还是谢谢关心。”

“我们帮你冲个热巧克力好吗？”

“我戒掉热巧克力了。”

“肉汤或海鲜汤呢？”

“不了，谢谢，真的不用。我不想吃东西，我要回床上去。”

桑迪叫住她：“1865年，卢雅德·吉普林[9]出生，魏仑推出《忧郁诗集》，约翰·史都华·米尔写了《孔德与实证主义》，普度大学、康奈尔大学和缅因大学都在这年成立。”

她跟他挥手告别，却在他继续说时停住脚步。“还有马修·麦达克斯的第一本小说《团聚》出版了。”

她回头，低声说道：“麦达克斯？我没听过有这个作家。”

“你在学校的时候，心里只有数学啦。”

“是啊，我的英文报告总要靠凯文帮忙。这位马修·麦达克斯还有其他作品吗？”

桑迪翻翻书：“我瞧瞧。1866、1867和1868年都没有，啊，有了，《欢愉之角》。”

“哦，那本啊，”丹尼斯说，“这下我想起来了。我大二那年修过文学课，我选修十九世纪的美国文学。我们读过那本，马修·麦达克斯的第二本也是最后一本著作就是《欢愉之角》。教授说，若非英年早逝，他一定会与霍桑和詹姆斯齐名。我记得那是本奇特的书，反战反得激烈，它探讨过去，还提出未来会影响过去的怪理论——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书。”

“但你记得挺清楚的嘛。”梅格注意到。

“是啊，不知为什么就是记得。书中讲到一个威尔士王子，他的哥哥们为争夺王位而阋墙。所以他和一个哥哥离开威尔士，遇到船难而在新英格兰沿岸的某个地方上岸。还讲了很多，不过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

“谢谢你，”梅格说，“非常谢谢你。”

阿南达在楼梯顶高兴地迎接她。梅格抚弄它松软的耳朵：“其实我真的很想喝点热的，但我不想让桑迪和丹尼斯上楼待在这里聊天，因为我们必须专注地和查尔斯·华莱士心语。”

她回到床上，阿南达跳到她身旁坐下。时钟的分针向前走了十五分钟，代表她刚才跟桑迪和丹尼斯处了一刻钟。时间紧迫，但她觉得这次下楼绝对值得。她已经帮查尔斯·华莱士找出那个作者和那本书的书名。她也找出威尔士和威斯普加在1865年确有关联。但那个关联代表什么？马多克是威尔士人，但并未前往威斯普加。他来到这儿，在这儿成了婚。

她摇摇头。或许查尔斯·华莱士和高迪尔可以查出究竟。

而这一切和欧基夫太太有什么牵连，仍是个谜。

第六章  闪电赐予震怒

“梅格，谢谢你。”查尔斯·华莱士低声说。“噢，高迪尔，她真好，她和双胞胎都帮了大忙。”他俯身，把脸颊靠在独角兽的颈上，“那本书是马修·麦达克斯写的。我没读过，但曾听丹尼斯说过。欧基夫太太也姓麦达克斯，所以她一定是马修的后人。”

“‘后人’？”高迪尔喷着鼻息，“这词儿似乎有退化的含意。”

“如果你见过欧基夫太太，就知道这样说并不为过，”查尔斯·华莱士坦承，“1865年。我们能去那里吗？”

“是去那时候，”独角兽纠正他，“是时间。如果你觉得那很重要，我们可以试试，但我们得冀望一阵适合的风。”

查尔斯·华莱士紧张地问：“你是说我们可能会被吹进另一个投影？”

“总是有风险的。我们知道艾克索伊紧追不舍想阻止我们，所以你得抓紧。”

“生命宝贵，我会抓紧的。我可不想再被吹到哪个投影里。”

高迪尔从齿缝轻轻吐气：“我觉得刚刚那些信息没什么帮助。”

“但那可能很重要，威尔士人在1865年前往南美洲。我觉得该去威斯普加看看。”

“路途太遥远了，而且独角兽不擅长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何况我不喜欢同时做空间和时间的旅行。”他轻轻挥动尾巴。

“那我们可不可以先试着前往马修·麦达克斯出版第一本小说的时间——1865年的这里？然后我们再试试看从1865年的这里去1865年的威斯普加。或许我们可以从马修·麦达克斯身上探出一些端倪。”

“那样好多了。先去不同的时间，就没有同时穿梭时间和空间那么危险。”他开始加速疾驰，在冲进一阵强风的同时，展开翅膀，升腾而上。

在穿过星雨的同时，他们出乎意料地遭到伏击。一阵刺骨狂风撵走了他们所乘的风，也夺走了查尔斯·华莱士的气息。紧握鬃毛的指节变得苍白，仿佛握住的是坚硬的钢丝。他惊恐地感觉到，高迪尔正和一道宛如伪独角兽的黑暗力量搏斗，遭到充满敌意的翅膀和铁蹄的连番痛击。艾克索伊的恶臭扑鼻，他再也抓不住银色鬃毛。黑暗的翅膀把他从独角兽背上打下去，他开始感受到外太空切身的冰冷，比投影还可怕。肺因缺乏空气而噼啪作响，他几乎就要变成烧坏的躯壳，变成一颗永远绕着太阳旋转的人体卫星……

一阵猛烈的扭动后，空气又冲入虚弱的肺部。脖子后面突然被拉了一把，蓝色的御寒外套又紧包住喉咙。令人痛苦难当的恶臭消散了，围绕他的换成独角兽的气息，星光和霜雪的气息。高迪尔用嘴衔住他，象牙般的巨齿咬住蓝外套。

高迪尔正用灿烂的翅膀回击黑暗力量。查尔斯·华莱士屏气凝神。万一高迪尔松口，艾克索伊一定不会放过他。他的腋窝被翻飞的外套摩擦得生疼，但他不能挣扎。高迪尔紧咬的牙齿间透出阵阵费力的呼吸声。

终于，银蹄触到石头，他们安然降落在观星岩上。高迪尔松开牙齿，放下他。查尔斯·华莱士虚弱得整个人瘫在岩石上。他勉强起身，仍惊魂未定，浑身打战。他伸展手臂，减轻腋下和肩膀的酸痛。高迪尔重重喘气，侧腹部剧烈起伏。

和煦的微风萦绕四周，盈满并治愈了他们被烧灼的肺。

高迪尔张嘴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接着它跪下来，亲昵地用鼻子轻抚查尔斯·华莱士：“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安全了。风把你送去附身马多克，艾克索伊十分火大，所以他们要阻止你再次进入别人的身体。”

查尔斯·华莱士抚摸独角兽的鼻子，说：“你救了我。若不是你衔住我的外套，我就要永远坠入外太空了。”

“那是你运气好，”高迪尔承认，“好在风帮了我。”

查尔斯·华莱士搂住高迪尔弯曲的脖子：“就算是风帮忙，救我也不容易。谢谢你。”

高迪尔耸耸肩，蜷曲的胡须抖了一下：“独角兽不习惯被感谢，省省吧。”

炎热的盛夏，地平线聚拢着厚厚的雷雨云。湖消失了，熟悉的村落绵延到山丘。森林里是高壮的榆树及参天的橡树和铁杉。远方，依稀坐落着一簇木屋。

“这看起来不像1865年。”他告诉高迪尔。

“你知道得比我多，我没什么机会研读地球史，也没想到要出这次任务。”

“可是高迪尔，我们得知道我们身在什么时间。”

“为什么？”

查尔斯·华莱士努力压抑心中的不耐烦——历经攻击的战栗后，他更焦躁了：“如果我们必须找出一件应成而未成之事，就得明白现在是什么时间，不是吗？”

高迪尔不耐烦地蹬腿：“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必知道。我们有命令在身，只要依循它的方向就可以。因为你的一时头脑发热，害我们差点被艾克索伊给宰了。”

查尔斯·华莱士无话可说。

“只是或许吧，”高迪尔不情愿地说，“那不能全怪你。但我想我们不该尝试非去哪里或什么时候不可，应该去我们被送往的地方。既然遭逢艾克索伊的劫难后，你还安然无恙，那就表示你得继续附身。”

“噢，那我该怎么做？”

高迪尔大口喘气，鼻孔撑成喇叭状：“我得问风。”于是它昂起头，翘起下巴。查尔斯·华莱士焦急地等候，独角兽终于低头，全力伸展翅膀。“靠过来。”它命令道。

查尔斯·华莱士走到翅膀下，靠在它的侧腹部。“风有没有说我们在哪个时间？”

“你问得太多了。”高迪尔责备道，收回翅膀，闷得查尔斯·华莱士透不过气。他想呼吸，试着挤到空气中，但翅膀紧紧搂住他。终于，挣扎停止。

当他再次睁眼，白昼已逝，树与石都沐浴在月色中。

他又附身在别人身上了。躺在岩石上，仰望月光漫天的夜空，只有几颗最耀眼的星星足以和银色月光争辉。夏日的歌声非常甜美。鸽子在最幽暗的深处如泣如诉，老迈的青蛙奋力鼓起牛一般的叫声。一声清脆的鸟啭促使他坐起身，大声打招呼：“吉黎！”

一名少女步出阴暗的森林。她的身材高瘦、苗条——肚子除外，她有孕在身。“布兰登，谢谢你出来和我碰面。”

查尔斯·华莱士附身的布兰登·罗凯斯立刻给她一个拥抱：“吉黎，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

这一次，和之前附身过的哈瑟斯一样，他的年纪不到十五，或许只有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一个聪明可爱的男孩。

她在月光下对他微笑：“我需要的那种能减轻分娩疼痛的药草，只有在满月时的这里才有。瑞奇担心如果被亚当斯嬷嬷知道的话，会冒犯她。”

嬷嬷，这是清教徒的说法，相当于女士的意思[10]。既然这样，现在就绝对不是1865年，而可能是一个世纪，甚至两世纪之前。布兰登·罗凯斯一定是早期移民的第二代……

“放开你自己，”高迪尔警告，“做布兰登。”

“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查尔斯·华莱士抗议，“从这儿可以了解什么？”

“不要再问问题了。”

“可是我不想浪费时间……”查尔斯·华莱士急了。

高迪尔生气了：“你就是在这里，就是附在布兰登身上，放开自己就对了。”

放开。

做布兰登。

做吧。

“所以呢，”吉黎继续说，“最好不要让瑞奇知道。我一直都很信任你，布兰登。你从来不会说溜嘴。”

布兰登害羞地低下头，然后又抬头望着吉黎的眼睛，深褐色的脸庞，一双令人诧异的蓝眼睛。“我从风族那儿了解到，心底藏有秘密并无伤大雅。”

吉黎叹口气：“是呀，无伤大雅，但我难过的是，你我都不能和挚爱的人分享天赋。”

“我看得到奇怪的画面，”布兰登点点头，“但我爸妈要我尽量忽略它们。”

“对我的族人来说，”吉黎说，“你是出了名的预言家，只要接受祈祷和托付下的训练，这天赋会让你更接近神明——赐予你天赋的神明。我父亲多希望麦多克也拥有这个天分，因为同一代出现两个蓝眼小孩相当罕见。但我弟弟的天赋是预知天候，何时该栽种，何时该收成，那是个好天赋，也是众人需要的天赋。”

“我好想念麦多克哟，”布兰登蹙眉看着岩石，“他都不来移民区了。”

吉黎把手轻放在他肩上：“移民区不一样了，人愈来愈多，麦多克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我欢迎他呀！”

“他知道，他也很想你。但不只是移民区变大，他也长大了，必须分担更多家务。即使如此，他也永远是你的朋友。”

“我也永远是他的朋友，永远永远。”

“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吉黎热切地望着他，“你能忽略不看吗？”

“不一定。有时候当我一看见会反射的东西，不管我想不想，画面都会出现。但我会试着不要在意。”

“如果看到什么画面，你可以放心跟我说，就像之前你和麦多克说一样。”

“瑞奇很怕它们呢！”

她轻轻压着他的肩膀：“对瑞奇来说，人生除了努力工作，还是努力工作，没时间去看什么画面或做梦。你妈妈告诉我，在威尔士，很多人天生具有准确的直觉，虽然有的人会怕这种天赋，但不至于恶言相向。”

“瑞奇说我会被人讨厌。这里和威尔士不同，尤其是摩门牧师来这儿建了教堂后，情况变得更糟了。他讨厌麦多克来移民区，对我去印第安区也表示不满。”

“摩门牧师想让白人和印第安人分开。”

“为什么？”布兰登问，“我们以前是朋友哇。”

“现在也是，”吉黎向他保证，“你前一次见到画面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他说，“我看到蜡烛映在妈妈刚擦亮的水壶上，画面就出现了，这里，就是这里，但岩石高得多，而那里，”他指着村落，“全是一片湖，阳光在湖面闪耀。”

她惊讶地看着他：“我父亲吉洛说，这村子曾经是湖底。”

“我还看到麦多克——不，不是麦多克，因为对方年纪比较大，而且是白皮肤的，但长得真的很像麦多克，一开始我还以为就是他。”

“是那个传说，”她喃喃自语，“噢，布兰登，我觉得我们更亲近了，你和我。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隐藏了特殊的天赋，才会这么亲近。”说着，她摘下一株长在青草间的小花，花朵沐浴在月光下。“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这种药草，它可以预防婴儿在冬天窒息而死，或在像现在这么闷热的夏天病死。但你妈妈警告我，绝对不能够采摘。但对我自己、对瑞奇和我的宝贝来说，我不能没有这种能让我生产顺利、赐我漂亮宝宝的药草。”她将细致的花瓣摊在岩石上，当月光轻触，花瓣和叶子内部似乎迸射出银色的光辉。吉黎仰望月亮，吟唱着：

“火、土、水的主宰啊，

月、风、天的主宰啊，

长老的女儿已经到来，

从祖先的怀抱里前来，

带来遥远眼眸中的湛蓝。

水、土、火的主宰啊，

风、雪、雨的主宰啊，

请赐予我心之所向，

即使生命伴随着痛苦，

湛蓝也会再次降临。”

她跪在地上，嗅着花朵的芬芳，拾起它按在额头、嘴唇、胸部和肚子上。

布兰登问：“我们要把花带回家吗？”

“我可不想让亚当斯嬷嬷看到。”

“瑞奇和我出生的时候，移民区还没有助产士呢！”

“亚当斯嬷嬷是很棒的助产士，”吉黎要他放心，“当初如果有她在，你妈或许就不会失去在瑞奇和你中间的那些小生命了。但她不会认同我刚刚做的事情，所以我们还是把诞生之花留在这儿，给鸟儿、月亮和风吧。我已经得到它的帮助了。”

“什么时候——噢，吉黎，你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诞生吗？”

“明天，”她起身，“我们该回家了。我可不想瑞奇醒来时发现我不在身边。”

布兰登牵起她修长而冰凉的手指。“瑞奇娶你的那天，是全世界最棒的日子。”

她报以微笑，掩饰眼底的忧郁：“移民区的人总是以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们之中的印第安人，就算眼睛是蓝色的也一样。”

“要是他们听过那个威尔士的故事，还有你的故事的话……”

她捏了一下他的指头：“瑞奇再三嘱咐我，不要谈论白人在美洲大陆还只有印第安人的时代，就到我们这儿来的传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了。他从世界的彼端漂洋过海，是个勇敢、真诚、不贪图权力和土地的人。我弟弟就是以他为名。”

“那首歌呢？”布兰登问。

“也很老、很老了。这首祈祷文是在述说一个蓝眼睛的婴孩后来成为大海彼端风族人的王子的故事，歌词随着年代久远而有所改变。我也变了，我要一辈子和白人在一起，就像那位王子和风族人共度一生一样。因为爱，他和异族公主长相厮守，以她为归依。因为爱，我离开我的族人，和瑞奇为伴；因为爱，我鼓起勇气离开家园。那首祈祷文在我的血液里流动，非唱不可，但我怀疑我的孩子是否会被告知他有一半印第安血统。”

“他？”

“是个男孩。”

“你怎么知道？”

“树在月光下翻转叶子时告诉我的。我喜欢女孩，但瑞奇知道是儿子一定会很开心。”

他们沿着草丛间的小径来到一条小溪畔，就着月光，可以看到荡漾在水面上的树影。小溪上有座用石头砌成的桥，吉黎驻足桥上，俯瞰水面。

布兰登也看着他们的倒影随着吹拂树叶的风移动摇晃。这时，水中的倒影出现变化。他看到吉黎抱着一个黑发蓝眼的婴儿，婴儿的眼底还透着金色的光芒。

他继续凝视，婴孩的眼睛慢慢变得阴沉。婴儿的脸变成男人的脸，水中吉黎的影子已完全不见。男人穿着怪异的制服，上面别了许多勋章。他的下颌乌黑，高傲地突出，仿佛在盘算什么残忍的复仇，然后布兰登看到火——熊熊烈火。

他浑身打战，倒抽一口气，转头看吉黎，又害怕地瞥了溪水一眼。火消失了，水面倒映的只有他俩的脸。

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眼睑低垂，凝视桥边的灰黑石头，对吉黎和盘托出，并试着不让那些画面重现心头。

她郁闷地摇摇头：“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但我知道这不是好事。”

再次俯视溪水的布兰登说：“在他们要我忽略我看到的画面之前，我从没见过骇人的画面，只有美丽的。”

吉黎紧握他的手，要他安心：“等会儿我会跟我爸爸商量，他学过怎么解释幻觉。”

布兰登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做。”

“希望他能给我一点安慰。”她低声说。

他们离开小溪，默默地往回走，走回坐落着一群木屋、尘烟弥漫的林间空地。

第一栋是罗凯斯家，偌大的中央是起居室兼餐厅，前后各有一间卧室。布兰登的房间是后来才增建在父母卧室旁的，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但至少是他专属的空间，瑞奇还答应，在婴儿出生后会帮他在墙上开个窗户，这是移民区移民的习惯。

布兰登已经习惯房间的漆黑，活动自如，仿佛点了蜡烛一样。他没把衣服脱掉就躺上了床。远方雷声大作，回音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隆隆声，布兰登听出那是风族人唱歌祈雨时的鼓声。

一早醒来，他就听到屋子里闹哄哄的，他走进去，发现妈妈正在壁炉烧开水，黑色大茶壶悬挂在壁炉的大吊钩上。助产士亚当斯嬷嬷则忙东忙西，她的重要性显而易见。

“这是第一胎，”她说，“我们得多准备几壶水给那印第安丫头。”

“吉黎是我们的女儿。”布兰登的妈妈提醒她。

“一日印第安人，终身印第安人，罗凯斯夫人，至少我们都知道因为她的缘故，我们才会和那群野蛮的异教徒和睦相处。”

“他们不是……”布兰登吼叫道。

他母亲打断他：“很多家事等你去做呢，布兰登。”

他咬着唇，不情愿地走出去。

这天早晨，天气晴朗，群山烟岚缭绕，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才会散尽。正因为有大量的雾气和露水，谷物才不至干枯而凋萎——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

布兰登走到木屋后面的小牛舍，牵母牛出去晒太阳。母牛和别的牛一样整天在吃草。薄暮时分，布兰登会骑着他的小马来带它回家挤奶。他先给小马一点燕麦，然后喂其他的马。这时，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锤击声——罗凯斯先生和长子瑞奇是方圆数英里内最好的木匠，订单永远接不完。

还好瑞奇没听到亚当斯嬷嬷用“野蛮的异教徒”称呼吉黎的族人，他想，幸好瑞奇跟吉黎待在里面没出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陷入沉思。前晚在溪水看到的画面始终徘徊不去，他怕那个心怀残酷的黑皮肤男子，也怕火。自他企图压抑那些画面开始，它们变得愈来愈恐怖。

他回到木屋，走进原本就敞开的门——开着门，新鲜的空气才能进入屋里。妈妈从卧室走出来，和正在壁炉前面来回踱步的瑞奇说话。

“瑞奇，你爸需要你帮忙，吉黎刚阵痛完，正睡着呢，如果她需要你，我会马上叫你。”

亚当斯嬷嬷嘀咕着：“那印第安丫头不哭，是某种凶兆。”

瑞奇猛然回头：“嬷嬷，印第安人都是那样的，吉黎绝不会在你面前掉泪。”

“异教徒！”亚当斯嬷嬷脱口而出。

但罗凯斯夫人立刻打断她：“瑞奇、布兰登，去帮爸爸吧。”

瑞奇冲出门，不屑多看助产士一眼。布兰登跟在后头，大叫：“瑞奇！”

瑞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讨厌亚当斯嬷嬷！”布兰登发火了。

这会儿瑞奇转身看着弟弟：“恨没有任何益处。移民区里每个人都挨过亚当斯嬷嬷的冷嘲热讽。但她的手会带出活生生的宝宝，自从她来到这里，分娩热病就绝迹了。”

“我喜欢小时候，只有罗凯斯和希金斯两家人，我和大卫常跟麦多克一起玩。”

“那个时候很单纯，”瑞奇表示赞同，“但世界本是变化无常的。”

“改变都是好的吗？”

瑞奇摇摇头。“只有我们两家人的那个年代，日子快乐多了，没有摩门牧师会干涉我们唱歌说故事。我才不信上帝会喜欢看我们闷闷不乐，才不信我们开开心心会惹祂不高兴。去干你的活吧，布兰登。我有工作要做，你也一样。”

布兰登做完家务便赶回木屋，他按麦多克教他的方法，两脚呈直线走路，所以几乎没有脚步声；瑞奇也回来了，正站在门口。太阳高挂天空，炽热的光线照射着小屋和灰色的围场。草地变成黄褐色，绿叶早已失去光泽。

瑞奇摇摇头：“还不到时候。天气太热了。你看那些雷雨云。”

“每天都有，”布兰登望着聚在地平线上的厚云层，“可是没有半滴雨。”

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木屋传出，瑞奇飞奔而入。卧室传出一声尖叫，布兰登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尽管天气那么热。“噢，上帝啊上帝，请保佑吉黎平安。”他注视着天空中的一抹微云，然后又看到吉黎和黑发碧眼婴儿的画面。看着看着，母子两人都变了，母亲还是黑头发，但皮肤变成了乳脂色，婴儿则是古铜色皮肤和蓝眼睛。母亲脸上的喜悦和吉黎一模一样，但背后的景物不再熟悉，变成一个荒凉、炎热的国度，衣服也不是习以为常的土布或皮革，而是他从没见过的华丽衣裳。

婴儿哭了，哭声不是来自画面中的婴儿，而是从木屋传出的真实的哭声，是新生儿健康的号啕。

罗凯斯夫人走到门边，春风满面：“你当叔叔啦，布兰登，是个漂亮的男孩，吉黎笑得跟太阳一样灿烂呢。痛苦一夜，喜悦终于在早晨降临。”

“已经下午了。”

“别那么死脑筋，小子，快去告诉你爸吧，现在就去。”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吉黎和宝宝啊？”

“爷爷优先。快去！”

亚当斯嬷嬷离开后，罗凯斯一家人围绕着这对母子。吉黎躺在一张大木雕床上，那是李察·罗凯斯为她和瑞奇所做的结婚礼物。她抱着宝宝，阳光从房门透进来洒在她身上。宝宝双眼紧闭，挥着小拳头像在搜寻什么，小嘴一张一闭，好似在啜饮陌生的新玩意儿——空气。

“噢，照你的方式去探索新世界吧。”吉黎喃喃说道，轻轻吻着婴儿头上的黑色细毛。他古铜色的皮肤还湿湿的，混着分娩时的液体和当天的水汽。远方，雷声大作。

“他的眼睛是……”布兰登低声问。

“蓝色的。亚当斯嬷嬷说婴儿眼睛的颜色长大后会改变，但布兰登从不这样说。没有哪个婴儿会有这么好的叔叔，我们可以给他取你的名字吗？”

布兰登点点头，高兴得脸红，伸出一只手指戳宝宝的脸颊。

李察·罗凯斯打开一大本很旧的圣经，大声朗诵：“我爱上帝，因为祂听到了我的呼喊、我的请求。死亡的哀伤包围我，地狱的苦痛纠缠我，令我烦忧，使我悲恸。我呼唤上帝，仁慈而公正的上帝。在我情绪低落时，祂伸出援手。噢，我的灵魂，恢复安宁吧！因为上帝慷慨地解救你了。”

“阿门。”吉黎说。

李察·罗凯斯把书合上：“吉黎，我亲爱的女儿。当瑞奇选你做未婚妻时，我和他妈妈一开始都怀着疑虑，一如你的族人。但你父亲吉洛和我都觉得，两个传说似乎在你们的结合中融而为一。时间已经证明，这是受到祝福的必然结局。”

“父亲，谢谢你，”她把手伸向他皮革般坚韧的手，“亚当斯嬷嬷不喜欢我不掉泪。”罗凯斯夫人轻抚着她乌亮的头发：“她知道你们族人都是那样。”

野蛮人，野蛮的异教徒，布兰登心想，那才是亚当斯嬷嬷的想法。

当布兰登做着傍晚的例行工作时，大松树后面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是麦多克。

布兰登开心地欢迎他：“真高兴见到你！爸打算在我做完家事后派我到印第安区去，但我现在可以先告诉你，宝宝诞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均安。”

麦多克笑了笑，湛蓝的双眼和吉黎一样不寻常：“我爸一定会很开心的。你家会准许我们今晚过去看看宝宝吗？”

“当然呀。”

麦多克脸色一沉：“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再是了。”

“在我们罗凯斯家还是。麦多克——你怎么知道现在要来？”

“昨天我见过吉黎，她跟我说是今天。”

“我怎么没看到你？”

“昨天你不是单独一个人。大卫 ·希金斯在你旁边。”

“以前我们都在一起玩啊，我们是三伙伴。”

“不再是了。大卫被禁止离开移民区到印第安区。你们那个巫师的神不尊重我们的神。”

布兰登长叹，像是埋怨：“摩门牧师。并非是我们的神不尊重神，而是摩门牧师。”

麦多克点点头：“而他儿子正在追求大卫的姐姐。”

布兰登咯咯笑道：“真想看看摩门牧师听到有人叫他巫师时的表情。”

“他不是好巫师，”麦多克说，“他会惹出麻烦。”

“他已经惹麻烦了。大卫不能见你就是他的错。”

麦多克凝视布兰登的眼：“我爸也要我来警告你。”

“警告？警告什么？”

“我们听到风声，镇上很多人在讲巫术的事情。”

巫术，令人讨厌的字眼。“可是这里没有。”布兰登说。

“还没有？但你们有人在说了。”

“说什么？”布兰登激动地问。

“我姐姐生产的时候没掉眼泪。”

“他们知道印第安人都是那样。”

“那也是女巫的象征。他们说，分娩的时候有只猫在街上边跑边尖叫，是吉黎把痛苦转移到猫身上的。”

“无稽之谈！”布兰登说，但眼神流露出不安。

“我爸说，外面有邪恶的灵魂会让人心变冷酷。他说，无知的人会有窥伺邪恶的欲望。布兰登，我的朋友、我的兄弟，请你照顾吉黎和宝宝。”

“我和吉黎捡了生产用的药草。”布兰登小声说道。

“吉黎学过所有顺利分娩的方式，她也有治病的天赋，但这些也会被视为魔法、妖法。”

“但那不是魔法！”

“嗯，那是对植物的治疗功用的认识。但人们害怕自己不了解的知识。我爸很担心吉黎，也很担心你。”

布兰登反驳：“可是我们一向被视为神眷顾的人，他们应该不至于认为——”

“正因这样，他们更会这么想。”麦多克说，“我爸说，你只要多去接触移民区其他孩子就会明白了。最好未雨绸缪，我也会随时密切注意的。”没说再见，他就走入森林消失了。

夜幕低垂，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吉黎的族人安静地鱼贯穿过树林，跟下午的麦多克一样，从后面走进木屋。

他们围在吉黎和婴儿身边，享用罗凯斯先生特制的冰青草茶及刚出炉的、散发着黄金乳酪和甜奶油香味的面包。

吉洛将外孙抱在怀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布兰登，母亲是风族的吉黎，父亲是瑞奇·罗凯斯，遥远国度威尔士一名王子的后裔。布兰登，蓝色的继承人。”他轻柔地对沉睡的婴儿说着，双臂轻轻地摇晃。

布兰登瞥见一名印第安女子走到他母亲身边耳语，妈妈用手捂住头，很烦恼的样子。

在印第安人离开前，吉洛把他父亲拉到一旁。

有了一个以自己为名的侄子固然开心，但就寝时内心却十分沉重，燥热的天气更使他辗转难眠。他听到爸妈和瑞奇在隔壁讲话，于是调整姿势以听得更清楚。

罗凯斯夫人说：“人不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吉黎身为印第安人已经够辛苦了，更别说嫁入一个被视为异端的家庭。”

“异端？”瑞奇激动地问，“我们可是这里的第一批移民呢！”

“我们来自威尔士，而且布兰登的天赋令人害怕。”

李察问妻子：“有没有印第安人警告过你？”

“有位女士警告我了，但愿搜捕女巫那种弊病没有蔓延到移民区来。”

“绝不能从我们开始，”罗凯斯先生说，“至少希金斯一家会站在我们这边。”

“是吗？”瑞奇问，“希金斯先生似乎挺信摩门牧师那一套，连大卫·希金斯都很久没跟布兰登一起干活了。”

李察说：“吉洛也警告我要留意布兰登。”

“布兰登！”罗凯斯夫人倒抽一口气。

“他昨天晚上又看到奇怪的画面了。”

听到这句话，布兰登马上冲出房间：“吉黎告诉你的？”

“不是她，布兰登，”他父亲说，“还有，偷听是听不到好事的。吉黎告诉她的父亲，是她父亲告诉我的。你不好意思自己说吗？”

“不好意思？不，爸，不是不好意思。我试着忽略这些画面，因为你不希望我看见，我也知道那会给你带来困扰，所以没有告诉你。我以为你希望我不说。”

父亲低下头：“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如果那是上帝赐予你的天赋，或许我们不该叫你别去看那些画面。”

布兰登一脸诧异：“不是上帝还有谁？”

“在威尔士，大家相信天赋是上帝赐予的。不像这里那么害怕恶魔。”

“吉黎和麦多克都说我的能力是上帝的恩赐。”

“吉洛也告诫我说，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件事，特别是摩门牧师。”

“那大卫呢？”

“谁都不行。”

“可是大卫已经知道了。小时候我都会跟大卫和麦多克形容我看到的画面。”

罗凯斯夫妇对看一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希望大卫不会记得。”

瑞奇握拳捶打床架的木板，李察伸手制止：“嘘，你会把你的妻儿吵醒。天气一热，人就容易心浮气躁。布兰登，回去睡觉。”

回到房里，布兰登愤怒地在麦秆做的床垫上翻来覆去。纵使全家已悄然无声，他还是睡不着。他听到远方的鼓声，但还是没下雨。

隔天傍晚，在他赶牛回家的时候，大卫·希金斯走过来找他：“布兰登，摩门牧师叫我不要跟你讲话。”

“你现在不就在讲吗？”

“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不可能不理你。很多人都说是吉黎害得雨降不下来的，农作物快枯死了。我们不想冒犯印第安人，但摩门牧师说吉黎的蓝眼睛证明她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而印第安人是因为怕她，才把她推来我们这儿的。”

“你知道那不是事实！”布兰登激动地说，“印第安人以蓝眼睛为傲！”

“这我知道，”大卫说，“你也知道，可是我们还是小孩，大人不会听小孩子的话。摩门牧师不准我们去印第安区，麦多克也不受欢迎。不管摩门牧师说什么，我爸都信。而且，牧师那脸色苍白的儿子杜斯柏也在对我姐姐大献殷勤。布兰登，你看到的画面有没有说到这些事情？”

大卫斜瞥了布兰登一眼。

布兰登直视他，说：“大卫，我十二岁了，已经不是小孩，没有那种能力了。”他离开大卫，把牛赶进棚舍，觉得否认自己看到画面是一种背叛行为。

麦多克来到牛舍附近：“我爸要我过来陪你，以防你遇到危险。我会跟着你，尽量不被人发现。你知道印第安人的方式，所以你看得到我。我想先让你知道，你才不会怕。”

“我真的好害怕。”布兰登坦言。

“如果下雨就好了。”麦多克说。

“你了解天气，会下雨吗？”

麦多克摇摇头：“虽然空气中有雷的气息，但这个月还是不会下雨。天空出现的闪电误导了人们的想法。吉黎好不好？小宝宝呢？”

闻言，布兰登才笑逐颜开：“宝宝很漂亮哟。”

当晚做家庭祷告时，罗凯斯一家人面色凝重。李察祈求智慧、审慎和雨。他祈求忠贞的友谊，祈求勇气，然后又祈求了一次雨。

阴沉沉的夜空闷雷不断，但始终滴水不落。

村子里的孩子们都不再跟布兰登说话，连大卫都刻意避开。摩门牧师遇到布兰登时说：“你家里有恶灵作祟，最好赶快将它消灭。”

一听到布兰登转述这句话，瑞奇就暴跳如雷：“恶灵根本是存在摩门自己心里。”

恶灵一说随着焦黄的酷暑蔓延开来。

当天晚上，摩门牧师带着儿子杜斯柏和希金斯先生来拜访罗凯斯家：“我们要跟那个印第安女人谈谈。”

“我妻子……”瑞奇刚开口，就被父亲制止了。

“摩门牧师，您来晚了，”李察说，“我的媳妇和婴儿都睡了。”

“非叫醒他们不可，我们要确认那个印第安女人是不是基督徒，否则……”

吉黎抱着她的小孩走进来：“否则怎么样，摩门牧师？”

杜斯柏贪婪地盯着她。

希金斯先生温和地问：“我们相信你是基督徒，吉黎，事实是这样吧？”

“是的，希金斯先生，从我嫁给瑞奇的那刻起，就相信了他的信仰。”

“就算那和你族人的信仰有所抵触吗？”摩门牧师问。

“它们并没有抵触。”

“印第安人是异教徒。”杜斯柏说。

吉黎的视线越过婴儿头顶，望着苍白的青年：“我不知道异教徒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拿撒勒人耶稣唱着真正的歌，他知道古老的和谐之音。”

摩门牧师惊恐地倒抽一口气：“你说上帝和救世主会唱歌！那我们要听什么？”

“为什么他不该唱歌？”吉黎问，“星星在跳着天空之舞时会唱歌，歌颂它们的创造者。做礼拜的时候，我们不也会唱圣歌？”

摩门牧师怒气冲冲地瞪着吉黎、罗凯斯一家人和他的儿子希金斯先生，目光中无法掩饰对吉黎的美的赞叹：“那不一样。你是异教徒。”

吉黎骄傲地昂首：“《圣经》诗篇里说上帝爱每一个人。祂爱我的族人，就像爱你一样，否则祂就不是上帝了。”

希金斯警告她：“孩子，不要亵渎上帝。”

“为什么，”摩门牧师问，“你要阻止降雨？”

“我为什么会想阻止降雨？我们的农作物跟你们的一样受创。我们每天都在祈雨，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猫，”杜斯柏说，“那只猫又怎么说？”

“那只猫和移民区所有的猫一样，负责把老鼠赶出家里和牛舍。”

摩门牧师说：“亚当斯嬷嬷说那只猫会帮你飞上天空。”

杜斯柏听得张口结舌，瑞奇则愤慨地大叫，但吉黎用手势叫他安静，问：“你的猫会帮你飞上天空吗，摩门牧师？我的猫也不会呀。飞行的天赋只赐给最神圣的人，而我只是平凡的女子。”

“不要说了，孩子，”希金斯先生遏止道，“说得越多，罪越重。”

“你真的是印第安人吗？”摩门牧师盘问道。

她点点头：“我是风之子。”

“印第安人不会有蓝眼睛。”

“你也听说过我们的传说。”

“传说？”

“没错，我们相信那是真的。我父亲也有蓝眼睛，我弟弟也有。”

“谎话连篇！”摩门牧师大叫，“编故事是恶魔的行径！”

李察·罗凯斯向前一步，对又小又黑的牧师说：“摩门牧师，您竟然会说这种话。《圣经》说耶稣用说故事的方式传教。‘祂用寓言向他们解释许多事情，除了寓言，祂不对他们说别的什么。’《马太福音》第十三章是这么说的。”

摩门牧师神情冷酷：“我认为这个印第安女人是女巫。如果是，她就必须被处以女巫的死刑。《圣经》里也有这么说。”他跟希金斯先生和杜斯柏打了个手势。“我们会在教堂里决定怎么做。”

“谁作决定？”瑞奇诘难道，无视父亲的警告，“是让移民区所有人进行公正的讨论，还是你摩门牧师说了就算？”

“讲话小心点，”希金斯先生劝阻他，“瑞奇，注意你的用词。”

“大卫·希金斯，”李察说，“我们是移民区最早的两户人家。你认识我们要比认识别人都久。你相信我儿子娶了个女巫进门吗？”

“李察，他不知情。”

“那些晚上印第安人来这儿听我们的故事，我们也听到他们的传说与我们的不谋而合，你都在场不是吗？你看到了印第安人和威尔士人的传说如何让我们和风之子和睦相处，你都看到了不是吗，大卫？”

“是的，确实如此。”

摩门牧师插话：“希金斯先生告诉我，那些故事让你们无法全心研读《圣经》。”

“牧师先生，以前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全心研读《圣经》。早年的日子多艰难啊，希金斯夫人在生大卫的时候去世，之后一星期，大卫的三个孩子接连死于白喉病，一年后另一个孩子咳嗽咳到过世。我太太在李察和布兰登之间失去了四个孩子，一个在出生时夭折，三个在幼儿时期夭折。后来，借由《圣经》的力量，我们才得以咬紧牙关撑过来，就像现在这样。至于那些故事，冬天的夜晚那么漫长，在辛苦工作之余说说故事，只是轻松消磨时间罢了。”

希金斯先生坐立难安：“那些故事没什么害处，摩门牧师，我保证过。”

“对你或许没有害处，”摩门牧师说，“走吧。”

希金斯先生头也不敢抬，尾随摩门父子走出木屋。

噩梦！布兰登想大叫，好让自己醒过来，但他不是在梦里，这不是梦魇，而是事实。做家务时，他知道麦多克在暗地里注视着他。有时他会听到麦多克沙沙地爬上树枝，有时则会在树后、牛舍或木屋附近看见他的身影。不管布兰登去哪里，麦多克都如影随形，那也表示印第安人对事态发展一清二楚。

移民区有个婴儿在炎热的季节里死于热病，那向来是夺走婴儿性命的主因，但这就足以定吉黎的罪了。

摩门牧师找来据说是侦测女巫的专家，这人已经把很多人送上了绞刑台。

“那就是他之所以成为专家的原因？”瑞奇问。

移民区掀起一阵骚动。布兰登觉得人们乐在其中。希金斯家的女儿与杜斯柏沿着街道散步时，眼睛始终看着地上，但摩门之子笑容满面——那是不讨喜的笑脸。人们守在自家门口，紧盯着教堂前面的摩门牧师和女巫专家。大卫·希金斯待在家里没出来，不像其他小孩和他们的爸妈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加入猎寻女巫的行列。

噩梦成真。那个从城里来、吊死过很多人的男子，向摩门牧师及村里长者宣布他的裁决：在他心目中，吉黎百分之百是个女巫。

村里传遍混着兴奋、惊慌和愉悦的叹息声。

那天傍晚，布兰登一如往常走到牧场带母牛回家，一个男孩朝地上吐了口水，掉头就走。大卫·希金斯把缰绳绑在他家的母牛上，说：“女巫该死是上帝的旨意。”

“吉黎不是女巫。”

“她是异教徒。”

“她是基督徒，比你还虔诚的基督徒。”

“她是该死的女巫，明天他们就要把她带去镇上关起来，不过还是会送回这里吊死！”

“这样我们才看得到啊。”一个男孩期待地舔舔嘴唇。

“住口！”布兰登大叫，“住口！”

大卫打断他：“你少说两句，否则我大可宣传你的事情，让摩门牧师也把你判为巫师。”

大伙儿起哄着要大卫讲，布兰登直直地瞪着他。

大卫涨红了脸：“没什么，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布兰登是我的朋友。他哥哥娶女巫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们怎么可以让他们带走吉黎和婴儿？”布兰登怪罪瑞奇和爸妈，“怎么可以！”

“儿子啊，”李察·罗凯斯说，“吉黎在家里并不安全，村民情绪高涨，大家都想吊死她。我和你哥哥明天会进城，找我们认识的人说情，应该会有帮助。”

然而，猎杀女巫的热焰如此炽烈，没人肯帮忙。没有理性，只有梦魇。

罗凯斯夫人待在城里照顾吉黎和婴儿。人们允许她这么做，但并非出于仁慈——他们怕吉黎自我了断，这样就没公开绞刑可看了。

李察和瑞奇拒绝搭建绞刑台。

希金斯先生避开他们的目光，恳求他们：“你们不能拒绝，要不然你们也会遭到指控的。城里的人曾指控过一家子的人。”

李察说：“有木匠拒绝过这种事，我只是循例而已。”

乐意建造绞刑台的木匠多的是，那比盖房子、做床或桌子简单多了。

绞刑的日子定了。

前一晚，为避开其他小孩，布兰登很晚才去把牛牵回来。当他回到牛舍时，麦多克在阴影中等他。

“我爸想见你。”

“什么时候？”布兰登问。

“今天晚上。等其他人睡着以后，你可以偷偷溜出来吗？”

布兰登点点头：“你教过我，我会去的。知道你一直在身边，对我真的意义重大。”

“我们是朋友啊。”麦多克说，没有笑意。

“快下雨了吗？”布兰登问。

“没有。除非祈祷改变事实。”

“你们每天晚上都在祈祷，我们也是。”

“是的，我们一直在祈祷。”说完，麦多克便悄然溜进了树林里。

破晓前，布兰登确定移民区每个人都睡着了，他离开木屋，像只小鹿一般迅速奔入树林隐秘的阴影中。

麦多克站在森林边缘等他：“跟我来，我比你清楚黑暗中的路该怎么走。”

“吉洛什么都知道了，你都告诉他了？”

“对，但他想见你。”

“为什么？我只是个小孩子。”

“你有预视的天赋。”

布兰登浑身打战。

“来吧，”麦多克催促道，“我爸在等着呢。”

布兰登跟着麦多克快速涉水过溪，穿越森林漆黑的阴影。

吉洛就站在印第安空地的边缘。麦多克向父亲点头示意，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你不会坐视不管吧，”布兰登哀求道，“要是吉黎有个三长两短，瑞奇会抓狂的。”

“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移民区的人巴不得印第安人来，他们有枪，并且完全失去理智，绝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我们必须事先防范。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幻影？”

“我试着不去看，我好怕。”

“没有人知道你来这里吧？”

“只有麦多克知道。”

吉洛从烟草袋里拿出一颗磨亮的金属球，放在月光下：“你看到什么？”

布兰登迟疑地凝视着它：“这样做是对的吗，我爸……”

吉洛面无表情：“我整天都在祈祷，否定上帝的恩赐并非出自你父亲的本意，而现在我们族里没有拥有预视天赋的人。”

金属球里的光变了，布兰登看到云朵快速横过天际，云倒映在水面。他没有移开视线，说：“我看到湖，就在目前村子的位置，是我曾看过的湖，很美。”

吉洛点点头：“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有座湖。村人曾在里面发现过鱼的化石。”

“天空的云愈来愈多，”布兰登报告着，“开始下雨了，在湖面溅起水花。”

“没看到火吗？”

“以前曾看过火，让我好害怕。现在只有雨。”

吉洛凝重的神情明显消失了：“很好，我是说那个画面。现在我要教你说一段话，你一定要仔细学起来，等到适当的时机再使用。这段话只有风族蓝眼睛的孩子才能学，以前从来没有教过风族以外的人，但为了救吉黎，现在我必须把它教给你。”

处决当天一早，吉黎被送回移民区。有人从她怀里抢走婴儿，交给罗凯斯夫人。

“他还那么小，不能断奶，”罗凯斯夫人抗议道，“他会得热病死掉的。”

“女巫不会伤害自己的小孩。”摩门说。

移民区派出六个彪形大汉挡住李察父子。

“把女巫的手绑起来。”城里来的人下令。

“让我来。”希金斯先生说，“孩子，把手伸出来吧。”

“希金斯，不用那么客气，”摩门牧师警告，“除非你想让我们以为你也被污染了，毕竟你听过他们的故事。”

罗凯斯夫人抱着号啕大哭的婴儿，说：“这么多年来，每年都有婴儿死于热病，早在吉黎来我们这之前就有了，当时可没有人想到巫术。”

人群开始鼓噪：“那个女巫害死其他婴儿，让她的孽种赔命。”

瑞奇拼命挣扎，几乎快要挣脱钳制了。

摩门牧师说：“女巫就地正法之后，你们就会清醒了。我们是在救你们脱离恶灵。”

移民区的人把绞刑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引颈期待后续。大卫·希金斯站在家门口。

希金斯先生和摩门牧师领着吉黎穿过灰蒙蒙的空地，步上绞刑台。

布兰登觉得心脏就要跳出胸口。他察觉麦多克在身旁，这表示风族人在附近。

“就是现在。”麦多克低声说。

于是，布兰登大声喊出吉洛教他的那段话。

“吉黎在命运的瞬间，

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闪电赐予震怒——”

就在这时，天空聚拢了原本傍晚才会出现的雷雨云，然后突然打落一道猛烈的闪电，教堂首当其冲。雷声几乎同时破空，天色瞬间从湿蓝变成硫黄般的昏暗。教堂门口开始有火光闪烁，印第安人悄悄逼近，村民猛然惊觉，好几人立刻举枪，杜斯柏一开枪，一道闪电劈下，烧痛他的臂膀，子弹毫无杀伤力地射向高空。火焰包围教堂的钟楼。

吉洛飞也似的穿过空地，跃上绞刑台。“别开枪，”他命令道，“否则闪电还会劈下来，而且这次会要你的命。”

杜斯柏痛苦地呻吟：“枪放下……不开枪……”

摩门牧师气得脸都扭曲变形了：“你们是巫师，每个都是巫师！印第安丫头的恶灵附在罗凯斯家的男孩身上，他才能召唤闪电！他非死不可！”

印第安人靠得更近了。麦多克仍守在布兰登身旁，大卫·希金斯走出家门，站在布兰登的另一边。

瑞奇挣脱了抓住他的人，跳上绞刑台。“移民区的同胞！”他呐喊，“你们以为这是恶魔的力量吗？不，我们刚刚看到的是上帝的愤怒！”他转身，为吉黎松绑。

人群的气氛有了变化。李察一被放开，就穿过空地向摩门牧师走去：“你的教堂着火，是因为你想杀害无辜的妇女。若非你用地狱的磨难吓唬人，我们的朋友和邻居绝对不会同意这种疯狂的举动。”

希金斯先生离开摩门牧师身边：“没错，罗凯斯一家向来非常虔诚。”

印第安人逼得更近了。

瑞奇一手挽着吉黎，再次叫喊：“印第安人是朋友，这就是我们对友谊的回报吗？”

“阻止他们！”摩门牧师激动地断断续续说道，“阻止那些印第安人。他们会杀了我们的！阻止他们！”

瑞奇大叫：“为什么要阻止？你这样对待我们，还希望我们会同情你吗？”

“瑞奇！”吉黎面向他，“你和他不一样。你心地善良，对谁都有仁慈之心！”

吉洛举起手大叫：“灾难停止了，只要不再做出这种残忍的举动，就不必怕我们！”

群众纷纷低语：“不，永远不会，是我们对不起你们，以后不会再犯了。”

摩门呻吟着说：“火、火，主啊，教堂、教堂失火了。”

瑞奇带着吉黎步下台阶，走向母亲，母亲把婴儿放进媳妇等待已久的怀中。站在麦多克和大卫之间的布兰登注视着母亲和吉黎。父亲和兄长转身背对起火的教堂，走过空地，经过得到教训的村人和警戒的印第安人面前，回到自己家里。移民区的人们拿上装水的木桶想控制火势，以免大火蔓延到教堂附近的木屋，布兰登则杵在原地，双脚生根似的动也不动。他看着钟楼倒下——那座与其说是赞颂上帝，不如说是炫耀摩门牧师而建的钟楼。

雨打在他的身上，这将是会下一整天、渗入干涸土壤的甘霖，会到达花草树木最深的根部，直到止渴为止。雨，也在火势蔓延到其他住家前扑灭了火。

风族人默默地伫立在三个男孩身后，注视着人们慢慢走回木屋。当空荡荡的绞刑台旁只剩下三个孩子时，吉洛一声令下，印第安人便迅速拆掉草率搭建的平台，把木材扔进冒烟的教堂遗迹上，然后安静地离开现场。

恐怖的暴动终止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当布兰登和麦多克回到罗凯斯家时，吉洛也在那里，抱着小婴儿。水壶嗞嗞响着，水开了，罗凯斯夫人正准备冲青草茶：“大伙儿平静一下吧。”

“我气炸了，”瑞奇的视线掠过布兰登，看着妈妈，“你的药草平息不了我的愤怒。”

“你的确有愤怒的理由，”他父亲说，“幸好愤怒不是悲痛。悲痛会永远吞噬人的心灵。气消了就没事了。小布兰登会让你消气的。”

吉洛把婴儿交给瑞奇，瑞奇让儿子靠在他强壮的肩膀上，然后看着弟弟：“你在暴风雨来临前呼喊的那几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吉洛教我的。”

“什么时候教你的？”

“昨天晚上。他叫我过去他那里。”

吉洛看着李察父子，语带深意地说：“你的小儿子是个好小伙子。”

李察·罗凯斯正视吉洛的眼神，手轻轻放在布兰登的肩膀：“上帝行事何其神秘，我们不需要理解，祂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尽管我们希望祂能纡尊降贵。我们不必了解布兰登的天赋，只要明白那是上帝赐给他的就好了。”他拿起《圣经》，翻页，找到他想读的那一段，“主是忠实的，祂会安置你，让你远离邪恶。主会指引你的心迎向祂的爱。爱好和平的主，会用一切方式带来和平……”

睡眠不足，又经历恐惧、紧张的布兰登简直累坏了，把头枕在手臂上便坠入梦乡，隐隐约约听到瑞奇说他没办法继续住在移民区，他要带吉黎和婴儿回威尔士，展开新生活……

瑞奇带着吉黎和宝宝离开后，布兰登的世界变得索然无味。

一天，他在做家事的时候，麦多克突然出现，默默地帮他把事情做完，然后两个人一起穿过树林到印第安人区。

在一棵橡树的树荫底下，麦多克停下脚步，凝视着布兰登：“吉黎跟着瑞奇离开是对的。”

布兰登看看麦多克，又盯着地面。

“我们也注定要成为兄弟。父亲今晚要举行仪式，欢迎你成为风族的一员。”

布兰登的脸上露出熟悉的光彩：“这样就没人可以拆散我们了。”

“是的，而且说不定你会娶风族人为妻，也说不定我们的孩子会结婚，这样我们两家人就能永远结合了。”

布兰登握着麦多克的手：“直到永远。”

第七章  风赐予前行的疾速

查尔斯·华莱士骑在高迪尔的背上。

“我读过异教徒审判的历史，”他大声地问道，“别的地方——噢，高迪尔——别的星球也有这么恐怖的事情吗？”

“只要有艾克索伊的踪迹就有。”

“布兰登比我小，这么说来是我像他，还是他像我？”

“我想你不可能附在跟你不相容的宿主身上，比如格威岱尔。”

“想到我为布兰登带来那么多折磨就良心不安。”

“不要乱扛责任，”高迪尔提醒他，“要不是你附在布兰登身上，事情会演变成怎么样就难说了。”

“我们从他们身上了解到一个奇怪的三角关系——威尔士和这里，威尔士和威斯普加，威斯普加和这里，它们彼此都有关联，而我们得找出其中的关联——啊！”他灵光乍现，不禁往后一蹬。

“想到什么了？”高迪尔问。

查尔斯语调一扬，难掩兴奋：“用威尔士的拼法，马多克(Madoc)会变成马多格(Madog)！明白了吗？”

高迪尔吹出一颗小泡泡。

“马多格，念起来不就跟疯狗(Mad Dog)很像吗？这是文字游戏呀！疯狗布兰吉洛很可能真的叫马多格。好个双关语！马多克变马多格，马多格变疯狗。”

独角兽长鼻子上的眼睛看向他：“可能真被你说中了。”

“所以我们又找到另一个关联了！高迪尔，我们得去巴塔哥尼亚，到威斯普加去。我知道独角兽很难同时做时间与空间的移动，但你得试试才行。”

高迪尔扬起翅膀，伸向天际：“上次我们也跟风说了明确的方向，结果呢？”

“我们没去成1865年，但我们获知许多关于马多克后裔的重要事实。”

“你就记得这些？”独角兽收起翅膀。

“那是书里写的，马修·麦达克斯的书！”

“不管怎样，”高迪尔说，“我们在误打误撞中越来越接近艾克索伊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应成而未成的事，而我们越接近，他们就越要阻止我们。你改变了一些小事，惹毛了他们。”

“我改变了什么？”

“你不知道？”

查尔斯·华莱士低下头：“我努力阻止哈瑟斯见到其他人的暴行。”

“还有呢？”

“吉黎！我阻止他们绞死她。她会被绞死吗？如果没有卢恩文的话。”

“很多事情独角兽不见得知道。”

“但如果要继续进行欧基夫太太托付我的事，有些事情我们非得弄清楚不可。”想起凯文的妈妈，他不禁一阵愕然，“真是奇怪，竟然是欧基夫太太！她的吩咐，还有卢恩文。”

“那应该给了你一些启示。”

“有。它告诉我该前往威斯普加找出欧基夫太太和疯狗布兰吉洛的关联。”

高迪尔角中的光芒急速闪烁。

“我知道！”查尔斯·华莱士轻抚独角兽的颈子，“我们打算去1865年时，差点落入艾克索伊手里。或许我们得离开观星岩，到1865年的巴塔哥尼亚去，因为威尔士人就是在那年抵达那里的。他们说不定遇到了格威岱尔的子孙，我觉得我们现在除了去巴塔哥尼亚外，别无选择。”

“他们可能还会攻击我们，”高迪尔不安地嘶鸣着，“你最好跟我绑在一起，如果艾克索伊又要把你从我背上拉走，我可能没法再像上次那样抓住你。”

查尔斯·华莱士仔细环顾四周，只看到树林、岩石、山谷和远方的山。“我知道了！”

他从高迪尔背上滑下岩石：“今年秋天我忘记做吊床了，通常都是梅格在做。吊床就在路旁不到几米的地方，绑在两棵老苹果树中间。它是绳索结成的，很牢固的洗衣绳，是从摩门杂货店买的。摩门！高迪尔，你认为……”

“我们没时间乱猜了，”高迪尔提醒，“赶快绑在我身上。”

查尔斯·华莱士连忙沿路走去，独角兽跟在后头，不时优雅地腾跃，以免长到路上来的黑莓藤扎到它银色的皮肤。

“就是这里。我妈希望吊床离家里远一点，在这儿休息才不会听到电话铃声。”他开始解开绳索。苹果树的叶子掉光了，最上面的枝头还垂着几颗枯萎的果实。林间和吊床下的土壤散发着果酸和落叶的味道。

“慢慢来，没关系。”高迪尔说。查尔斯的手指因敌不过冰冷空气而颤抖，没办法灵活地松解绳结。高迪尔弯下颈，朝他的手指哈气，给它们温暖。“只要想着怎么解开绳结就好，艾克索伊还在附近。”

独角兽温暖的气息让男孩的手指不再僵硬，他终于解开第一道结。解开两个结后，吊床的一端落在覆盖着地面的树叶上。查尔斯走向第二棵树，吊床这端似乎更牢固地绑在了多瘤的树干上。他默默地拆解着绳结，直到吊床松脱才开口。“麻烦你跪下来。”他对独角兽说。

查尔斯·华莱士拖着吊床一端爬进独角兽身体底下，让沉重的网子来到他的腹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绳子抛到高迪尔的侧腹上，然后爬上去把绳子牢牢系在腰间。“幸好我妈做吊床的时候，绳子都没省着用。”

高迪尔嘶着：“你绑得牢不牢啊？”

“应该牢吧，是双胞胎教我打绳结的呢。”

“抓紧我的鬃毛。”

“抓好了。”

“我真不想这样，”高迪尔反对道，“你确定我们应该要去巴塔哥尼亚吗？”

“我认为我们非去不可。”

“我很担心。”但高迪尔还是跑了起来，直到速度快到能升空。

攻击几乎同时开始，艾克索伊围住了男孩和独角兽。查尔斯·华莱士的手被扯开，抓不住高迪尔的鬃毛，幸好绳子系得牢。疾风夺走他的呼吸，让他完全睁不开眼，但艾克索伊没办法将他拉下高迪尔的背。绳索扭曲变形，吱嘎作响，不过绳结还撑得住。

高迪尔的气息化为一道道银色流光。它已经敛起翅膀，避免遭艾克索伊的毒手。就这样，男孩和独角兽被抛进无尽的时光与无垠的空间中。

一阵混着恶臭的冷风将他们卷起，再重重往下抛。独角兽无力阻挡，他们无助地坠进一望无际的黑暗中。

他们被狠狠重摔。

冲击力极大，让查尔斯·华莱士在失去意识前闪过一个念头：艾克索伊把他们摔到观星岩上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但他们持续坠落，掉入一片幽暗冰冷里。没有风。有种窒息的感觉，耳中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然后他似乎又冉冉升起，不断飞升。突如其来的光芒迫使他睁开紧闭的双眼，清新而冷冽的空气灌进他的肺中。他睁开眼睛。

他们被扔到的地方是水上，不是岩石上。

“高迪尔！”他呼喊，但独角兽软绵绵地侧身漂在漆黑的水面，难怪查尔斯·华莱士一只脚仍在水中。男孩趴在独角兽硕大的颈子上。银色的鼻孔没有气息，胸口不见起伏，也听不到心跳。“高迪尔！”他呐喊着，心痛如绞，“高迪尔，你不能死啊！”

独角兽仍无力地漂流，阵阵浪花溅在脸上。

“高迪尔！”他使尽全力敲打那动也不动的躯体。卢恩文，他拼命想，卢恩文……

但半个字也想不起来，脑中全是独角兽的名字：“高迪尔！高迪尔！”

银色身躯颤了一下，高迪尔喘了一大口气，就像是风琴被拔掉音栓一样。查尔斯·华莱士安心地啜泣起来。独角兽睁开眼，最初目光呆滞，很快就如钻石清澈而闪亮。它开始踏水：“我们在哪儿？”

查尔斯·华莱士趴在它美丽的躯体上，宽心而兴奋地抚着它颈子和鬃毛：“在一片汪洋中。”

“哪个洋？”高迪尔不耐烦地问。

“我不知道。”

“这是你的星球，你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是我的星球吗？”查尔斯·华莱士问，“艾克索伊逮到我们，你确定不是在投影里？”

独角兽和男孩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海水，晴空万里，只有少许云朵。

“这不是投影。”高迪尔嘶鸣着，“我们可能在天地万物之中的任何地方，在任何银河系中任何有氧气和丰沛水量的星球。你觉得这像是地球的海洋吗？”它摇摇头，鬃毛飞溅出水花。“我的意识还不清楚，”它大口吸气，呕出一堆咸水，“我大概喝掉了半片海洋吧。”

“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海洋，”查尔斯·华莱士犹豫了一下，“可是感觉像在冬天。”湿透的夹克紧贴着身体，靴子里都是水，脚底冰冷。“你看！”他指着前方一大块正冒出水面的冰崖，“是冰山。”

“陆地在哪个方向？”

“高迪尔，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个星系或星球，我怎么会知道陆地在哪里？”

高迪尔费了一番工夫才把翅膀全展开，抖一抖，水宛如大瀑布洒下，稀里哗啦打在浪上。它双脚用力搅动，好让身子浮在水面上。

“你还可以飞吗？”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的翅膀湿透了。”

“你可以问风我们在哪儿吗？”

独角兽打了个哆嗦，泛起一阵涟漪。“我还没喘完呢！风，风，我们摔得这么重，全身上下没一处骨折还真是奇迹。一定是风减缓了我们跌落的速度。你还绑在我身上吗？”

“当然，否则我早就不知去向了。请你问问风好吗？”

“风，风，风——”高迪尔又抖动翅膀，甩掉一些水。它张开嘴，像在喝水似的大口吸进清冷的微风，唇部内缩，露出吓人的牙齿。它闭上眼，在如月色般银白身躯的衬托下，长翘的睫毛更显黑亮。然后它睁开眼，吐出一道似喷泉的水柱：“感谢银河。”

“我们在哪里？”

“你的银河、你的太阳系、你的星球，你自己的地方。”

“你是说这里仍是观星岩所在，只是它被海水覆盖吗？”

“没错，而且风说现在是仲夏时分。”

查尔斯·华莱士凝视着那座冰山：“幸好是夏天，否则我们可能早就冻死了。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夏天，如果我们不快点上岸，还是会冻死。”

高迪尔叹了口气：“我的翅膀吸了太多水，暂时飞不起来，而且我的脚也累了。”

一道大浪猛然袭来。查尔斯·华莱士被海水呛到，难受得直咳嗽——肺部先后遭到艾克索伊风和冰冷海水的重创，疼痛难当。他好想沉沉睡去。不过，一想到在暴风雪中迷路的旅人，都是因为克服不了睡意而从此一觉不醒，他就努力不让眼睛闭上，可又似乎力不从心。

高迪尔的腿也动得越来越慢。当另一道浪打过来时，独角兽就不再打水了。

正当海水与黑暗联手侵袭查尔斯·华莱士的意识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声响，耳畔有个声音呼喊道：“卢恩文，查克！吟咏卢恩文！”

但沉重的海水击溃了他。

阿南达发狂似的哀鸣叫醒了梅格。

“快说，查尔斯！”她大叫，坐起身子。

阿南达再次低鸣，然后狂吼一声。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那段话——”梅格双手紧抱住狗，呼喊着：

“与阿南达在这命运的瞬间，

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闪电赐予震怒，

风赐予前行的疾速……”

就在这时，起风了。汹涌的白浪碎成翻滚的点点浪花。独角兽和男孩被一股巨大的浪头卷起，越过冰冷的海面，抛到白色的沙滩上。

第八章  海赐予深度

独角兽和男孩呕出海水，使劲吸气，肺部如千刀万剐般痛苦。有座冰崖挡住了冷风，阳光洒在冰上，冰水就如小溪般涓流而下。温暖的阳光不仅融化了冰，也融去他们一身的寒意，更晒干了独角兽湿漉漉的翅膀。他们的血流逐渐恢复正常，呼吸时也不会被咸水呛到了。

比较娇小、轻盈（而且年轻数十亿岁——诚如高迪尔后来所言）的查尔斯·华莱士率先康复。他脱掉湿透的夹克，扔在沙滩上，然后用力踢掉靴子。将他绑在独角兽身上那根绳索的绳结被拉得死紧，而且绳子吸满水，他无法独力解开。筋疲力尽的他便趴在高迪尔的颈上，感受充满治愈力量的阳光深深渗入他的身体。他觉得暖和又平静，不禁把鼻子埋进独角兽还湿透的鬃毛里，进入梦乡——使人恢复活力的梦乡。

当他醒来时，高迪尔正把翅膀昂向太阳。虽然上面还有小水滴，但已经可以收放自如了。

“高迪尔。”查尔斯·华莱士打破沉默，打了个呵欠。

“你睡觉的时候，”独角兽轻声抱怨，“我在请教风。幸好我们是在融冰时节来这里，否则恐怕已经没命了。”它也打了个呵欠。

“独角兽都不睡觉的吗？”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几十亿年没睡了。”

“睡醒后我觉得好多了。高迪尔，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执意要你去巴塔哥尼亚。若非如此，或许我们就不会差点被艾克索伊害死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高迪尔明快地说，“那么你现在吸取教训了吗？”

“是的，一旦我想要掌控一切，我们就会惹上麻烦。我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或是该去哪里或什么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高迪尔转头看着男孩，“下一步该先解开所有的绳结。”

查尔斯用手指头捏一捏绳索：“风吹日晒又泡了水，绳结全缠在一起。我解不开。”

绳索缠身的高迪尔不时蠕动着：“绳子好像缩水了，我觉得很难受。”

查尔斯·华莱士尝试解开几个看起来最松软的结，可惜都徒劳无功，只好放弃：“我得去找东西割断绳子。”

高迪尔在海边跑来跑去。沙滩上有贝壳，但都不够锋利。他们看到几块腐烂的浮木，几只光彩夺目的水母和丛聚的海藻，就是没有破损的瓶罐或其他丢弃的东西。虽然查尔斯·华莱士平时对浪费或乱扔垃圾的行为相当不齿，现在却希望能找到破啤酒瓶。

高迪尔离开海边，回到冰崖，踏上融冰渠流的滑沙。“太荒谬了。活了这么久，谁会想我竟然会像只半人半马的怪物，背着一个你？”说归说，它还是奋力站上冰山的肩角。

“你看那里！”查尔斯·华莱士指向一簇银光闪闪的植物，枝干侧边长着锯齿状的长穗，“你可以咬一段下来，让我拿来锯绳子吗？”

高迪尔走过融冰形成的水洼，低头用力咬下一根接近根部的长穗，咬在两排牙齿间，然后转过头让查尔斯·华莱士努力伸手，但这动作让它差点被绳子勒死。

高迪尔撅着唇，一脸不悦：“可恶，现在得小心点，独角兽的皮没外表看起来强韧。”

“别乱动啦！”

“很痒，”高迪尔晃着脑袋，忍不住笑出来，“快点。”

“太快会割到你，就快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来回摆动充当锯子的长穗，好不容易终于割断一条绳子。“只要再割断另一边的就好了，最麻烦的已经解决了。”

但割断第二条绳子之后，查尔斯·华莱士还是牢牢地绑在独角兽身上。植物已经变软，不能再用了。“你可以再咬一根长穗给我吗？”

高迪尔边咬边做鬼脸：“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啊。不过话说回来，除了星光和月光，其他东西我都吃不惯。”

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解下所有的绳索，查尔斯·华莱士滑落到冰崖表面。高迪尔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最后一点海水从口鼻涌出。查尔斯·华莱士看着独角兽，惊惧地倒抽一口气：交叉的绳索在它的侧腹留下鲜红的勒痕，与银色的皮毛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高迪尔的腹部因为吊床网的剧烈摩擦而皮开肉绽，不断渗血，鼻孔甚至流出粉红色的血水。

独角兽也检视着男孩。“你真狼狈，”它冷冷地说，“这样要怎么附身？只会连累宿主。”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啊。”查尔斯·华莱士回道。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心跟高迪尔的肚子一样破了皮。而绳索也在夹克和衬衫松脱的腰际留下明显的勒痕，和高迪尔的侧腹一样。

“你的眼睛都肿起来了，”独角兽告诉他，“这样还看得到？真是见鬼。”

查尔斯·华莱士眯着一只眼，再换另一只。“是有点模糊。”他坦言。

高迪尔抖掉翅膀上最后几滴水：“我们不能留在这儿，而且你现在也没办法附身。”

查尔斯·华莱士抬头看着西沉的太阳：“太阳下山后就会变冷了。这里看来杳无人迹，也没有东西可以吃。”

高迪尔将翅膀收到眼前，做出沉思状。接着又把翅膀放回流血的侧腹部：“我不知道地球的时间。”

“那有关系吗？”

“时间非常重要，你我都知道。这些伤就算不用几个月，也要好几个星期才能痊愈。”

独角兽盯着他看，好像在期待回应。查尔斯·华莱士低头看着冰上的水坑：“我没有什么主意。”

“我们都累坏了，我唯一可以带你去的、不必担心艾克索伊的地方就是我家。那里没有凡人去过，我不确定该不该带你去，但那是我目前唯一想到的办法。”独角兽振一振身躯，银色的鬃毛轻抚过男孩伤痕累累的脸，“虽然你实在蠢得可以，我还是喜欢你。”

查尔斯·华莱士抱住独角兽：“我也喜欢你。”

高迪尔不顾关节的疼痛，跪了下来。男孩爬上去，不慎触及独角兽侧腹部血红的勒痕，它畏缩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弄痛你。”

高迪尔轻声嘶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男孩实在太累，累到几乎没发觉起飞。星星和时间绕着他旋转，他的眼皮渐渐垂下。

“起床了！”高迪尔叫道，男孩睁开双眼，见到一个繁星点点的美好世界。他的视线不再模糊，眼前是一片冰雪皑皑的大地。微风温柔地轻抚他的伤口，为他疗伤，冷意退尽。紫色苍穹悬挂一弯新月，以及一轮更小、更高的且快要盈满的月亮。覆盖白雪的山棱高耸入天，然后他在两山麓间看到一堆像巨蛋的东西。

高迪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孵化地，可没有其他人类见过呢。”

“原来独角兽是卵生的啊！”男孩讶异极了。

“不是全部，”高迪尔轻描淡写，“只有时间旅者才是。”它啜了一大口月光，问：“你不渴啊？”

查尔斯·华莱士的嘴唇干裂发痛，异常口渴。他渴望地看着月光，试探性地向月光张嘴，突然感到一阵清凉掠唇入口，但一吞就噎住了。

“我忘了，”高迪尔说，“你是人类。我回到家太兴奋，忘了这件事。”它跑到小丘边，小心翼翼地衔回一条青绿色的长冰柱，“慢慢吸，一开始可能刺刺的，但它有疗效。”

清凉的水滴如月光般慢慢流入男孩干渴的喉咙，在灼热感冷却的同时，也温暖了寒冷的身体。他尽情地享受如月光般的洗礼，啜完最后一滴冰水后，回头向高迪尔道谢。

独角兽正在雪中打滚，四脚朝天，一边滚啊滚，一边欢乐地哼唱。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雪花朝四面八方飞散。红色的勒痕不见了，毛皮滑顺，闪耀着完美无瑕的银光。他看看查尔斯腰上和手上的溃疡，“翻滚吧，学我的样子翻滚吧！”它叮咛着。

查尔斯·华莱士依样画葫芦地倒在雪地里，这雪和他印象中的雪完全不一样。雪花片片分离而微刺，冰凉但不刺骨，治疗的力量不仅涵盖绳索的勒痕，也深达酸痛的肌肉。他滚呀滚，高兴地大笑。当他发现自己痊愈时，就从雪地上跳了起来：“高迪尔，大伙儿呢？其他独角兽呢？”

“只有时间旅者才会到孵化地来，在小月亮通过期间，他们会去忙别的事情，因为小月亮会赐给这些蛋温暖。我在这个时期带你来这儿，所以这里只有我和你。”

“为什么我们要趁没人的时候来？”

“如果让别的独角兽看到你，他们会担心蛋被破坏。”

查尔斯的头还不到独角兽臀部的一半高：“你们个头这么大，还怕我？”

“体型大小不重要，这就好比很多病毒虽然微小，却会致命。”

“你不能告诉他们我不是病毒也不危险吗？”

高迪尔呼出一阵风：“有些独角兽认为人类是索命使者。”

查尔斯也叹了口气，答不出话。

高迪尔用鼻子摩擦肩膀：“我们这些周游过许多银河系的，都知道那是无稽之谈。归咎别人总是比较容易。事实上，和你相处过后，我发现自己也有许多对人类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你准备好了吗？”

查尔斯·华莱士把手伸给独角兽：“我不能留下来看蛋孵化吗？”

“它们要等到第三个月亮升起才会孵出来，除非……”高迪尔走近蛋群，每颗蛋的高度都跟男孩的身高差不多。“等一下……”独角兽跑到最大的球堆旁，球堆像巨大的月长石，由内迸射出耀眼的光芒。高迪尔弯下脖子，用鬃毛轻轻刷过蛋壳。它用上排牙齿轻叩其中一颗，竖起耳朵聆听，短短的耳毛竖起，像触须一样颤动着。过了一会儿，它继续听下一颗，耐心地听了几颗后，它一而再、再而三地轻叩同一颗，然后转身对男孩点点头。

这颗蛋已稍微滚离了其他的蛋，正当查尔斯·华莱士凝视之际，它颤抖了一下，滚得更远。蛋壳里传出轻敲的声音，蛋开始发光。敲打声愈来愈急，蛋壳更加耀眼，令男孩几乎无法直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灿烂的光芒闪过眼前，一只角穿出蛋壳，伸向珍珠般的夜空。接着头冒了出来，银色鬃毛湿润地贴在脖子和前额上。小独角兽慢慢睁开银色睫毛覆盖的黑眼睛，四处张望，在凝视新环境的同时，眼底反映着月光。它扭动身体，摆脱剩下的蛋壳。蛋壳碎片一落到雪地上，便碎成千千万万朵雪花，幻化成雪。

小独角兽用初生的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出如月光般柔和的声音，直到身体保持平衡。它站起来时跟查尔斯·华莱士一样高。它试着踢一只前蹄，再换另一只，然后踢了踢后腿。在查尔斯·华莱士看得出神之际，小独角兽在两个月亮的光辉下舞动着。

当看到高迪尔时，就蹦蹦跳跳来到它身边，把角放低，一头钻进成兽的身体底下。

高迪尔用鼻子摩蹭着幼兽的小头。幼兽高兴地跃腾起来，高迪尔陪它一起跳，引领它跳出愈来愈复杂的舞步。小独角兽跳累了，高迪尔就放慢节奏，昂首对着弯月，夸张地吸唇，大口畅饮月光。

学高迪尔跳舞的小独角兽也照着他的样子，急着想啜饮月光。光线从它稚嫩、不熟练的唇中滴了出来，宛如碎裂的雪结晶。它看着高迪尔，然后再试一次，这次终于能迅速、利落地喝下弯月绽放的光芒。

高迪尔转向将近盈满的月，再次用夸张的姿势教幼兽饮光。当侧腹胀饱打了个激灵时，高迪尔转向最靠近的一颗星，示范如何饮星光解渴，为这餐画下完美的句点。小家伙喝饱了，就收起钻石般的小牙齿，闭上嘴，满足地依偎在高迪尔身旁。

直到这时，它才发现查尔斯·华莱士。它吓得跳起来，四只细长的脚着地后，惊叫一声，飞也似的疾驰而去，尾巴拖曳出一道银色光束。

查尔斯·华莱士看着小野兽消失在地平线：“对不起，我吓到它了。它没事吧？”

高迪尔安慰似的点点头：“它找妈妈去了。妈妈会告诉它，你只是它破壳而出时的一场噩梦，它很快就会忘记你了。”说完，它跪了下来。

查尔斯·华莱士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去，跨坐在硕大的脖子旁，紧抓着一撮鬃毛。他环顾这片原始而祥和的景致：“真不想离开这里。”

“你们人类总是希望美好的东西能天长地久，但那不可能。只要我们身处在时间之中就不可能。接下来你有什么指示吗？”

“别说指示了，连个建议都没有。”

“所以我们就让风决定要去哪里和什么时间啰？”

“艾克索伊呢？”查尔斯·华莱士担心地问。

“我们是从家里出发，风应该不会被干扰，就像我们来的时候一样，但之后就很难说了。虽然我们去过深海，却总感觉还没脱离。算了，风会尽其所能帮助我们的。”待翅膀完全展开，高迪尔就朝着两个月亮中间飞去，离开了独角兽的孵化地。

梅格惋惜地叹了口气。

“噢，阿南达啊阿南达，多美的心语啊！多希望查尔斯·华莱士能继续待在那个安全无虞的地方啊……”

阿南达低鸣一声。

“我知道，他非离开不可，但艾克索伊在追他，我觉得好无助……”

阿南达抬头望着梅格，眼睛上方较深的一撮毛竖了起来。

梅格搔它两耳间的毛：“幸好我们及时在他受困冰河时期的海洋中时传了卢恩文给他，让风救了他们。”她焦虑地把手再度放在阿南达身上，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她看到观星岩，还有两个小孩。一女一男，女孩约摸十三岁，男孩十一岁。男孩很像现代版的布兰登·罗凯斯，穿着蓝色牛仔裤和Ｔ恤的布兰登，所以时间绝对不是1865年。

查尔斯·华莱士附身在男孩身上，名字不是布兰登。

而是查克。

欧基夫太太叫查尔斯·华莱士“查克”。

查克是欧基夫太太认识的人，一个欧基夫太太不认为是白痴的人。

现在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还有别人，一个老婆婆。是查克·麦达克斯、姐姐碧吉跟他们的奶奶。他们在吹“蒲公英钟”——数数要吹几下才能将毛茸茸的白色种子吹离绿色叶柄，这样就知道现在几点了。

碧吉·麦达克斯拥有金发和明亮的蓝眼睛，经常挂着灿烂的笑容。查克没那么亮眼——淡褐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多半只是微笑。他长得实在太像布兰登，梅格相信他一定是布兰登的直系后裔。

“阿南达，为什么他让我觉得很可怕？”梅格问。

“我们来吹蒲公英钟。”碧吉提议。

“不可以在店里吹，”姐弟俩的父亲说，“我可不想让蒲公英的种子乱撒在草坪上。”

于是祖孙三人在星期日的午后越过小溪，走在通往那块平坦岩石的路上。远远地仍听得到卡车经过公路的声音，但看不到。偶尔会有飞机划过天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现代文明的产物，而查克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涉水过溪，漫步穿越树林，走到那块岩石那。

碧吉给他一朵蒲公英：“吹呀。”

查克不太喜欢种子的味道，它散发浓浓的臭味，所以他厌恶地皱起鼻子。

“我不觉得有那么难闻，”碧吉说，“只有把叶柄压扁时才有股青草味。”

老婆婆把雪花般的叶子凑近鼻子。“当你们变老以后，很多东西闻起来都跟现在不一样。”她吹了口气，手中蒲公英的雪片朝四面八方飞去，随风飘散。

查克和姐姐得吹好几下，蒲公英才告诉他们时间。平常一动就气喘吁吁的奶奶，刚刚涉溪之后还得用手压住胸口才能勉强走完这条两旁蕨类蔓生的上坡路，现在却只需轻轻一吹，蒲公英种子就全部飘离叶柄，在灿烂阳光下飞舞了一会儿才慢慢沉下来。

查克和碧吉面面相觑。

“奶奶，我和碧吉都得拼命吹，为什么你吹得像说悄悄话那么轻，种子就全飞走了呢？”

“或许是你们吹得太用力了吧。既然问时间，就不该怕答案。”

查克凝视着奶奶手上光秃秃的绿色叶柄：“我吹了四下，可是现在离四点还早咧。奶奶，你的蒲公英告诉你什么时间啊？”

春天的太阳暂时躲进一片小云朵里，遮住老婆婆的双眼。“它告诉我一段过去，你爸说，这片山谷那时是座湖，陆地上也居住着不一样的人。还记得我们上次挖地要种郁金香的时候，你们发现的箭头吗？”她不动声色地改变话题。

“我们两个找到好多箭头哟。我平常会随身带一个，比刀子还好用。”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片有缺口的三角形。

碧吉也穿着牛仔裤，但裤子薄得仿佛她尖尖的膝骨会把布刺破似的。蓝白格子的衬衫，衣料在胸口附近绷紧。她也从口袋“挖”出一把老旧的童军刀和弯掉的汤匙。“奶奶，吹蒲公英钟只是迷信吧，对不对？”

“不然呢？有的是告诉你时间的好方法，比如太阳的位置和树影。我想现在大概是三点吧，差不多该回家喝茶了。”

碧吉躺在温暖的岩架上，箭头的缺口也是用同一种岩石凿成的。“妈和爸会跟我们一起喝茶哟，因为星期天不开店，里面只有紫罗兰。奶奶，我想紫罗兰又快生小猫啰。”

“你现在才发现？紫罗兰除了吓跑田鼠，还有其他事可做呢！”

虽说要回家喝茶，查克却躺了下来，枕在奶奶的腿上，任她拨弄他的头发。春天的微风轻拂，树叶飒飒呢喃，远方燕雀幽幽地鸣叫。卡车急驰过远方的公路，传来刺耳的声音。

奶奶说：“我们离开村子，越过小溪，就像跨越了时间一样。而现在，文明的声音传来。”她指向看不到的公路，“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啊，奶奶？”碧吉问。

老婆婆凝视着远方：“对我来说，卡车的世界不像时间另一面的世界那么真实。”

“哪一面？”查克问。

“任何一面，虽然此刻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比未来的多。”

碧吉眼睛一亮：“就像你跟我们说的故事一样吗？”

老婆婆点点头，目光深邃。

“奶奶，说故事给我们听。说布兰雯王后是怎么被爱尔兰国王带出英国的。”

老婆婆的视线回到孩子身上：“虽然我是在爱尔兰出生的，但从未忘记我们的血缘来自英国的布兰雯。”

“而我以她为名。”

“没错，小碧吉，你也是以我为名，我也叫布兰雯。”

“那希拉呢？为什么我要叫布兰雯·希拉·麦达克斯？”关于他们名字的由来，碧吉和查克听过不下数次，但听再多次也不厌倦。

梅格惊讶地睁开眼。

布兰雯·希拉·麦达克斯。碧吉。

欧基夫太太。

那金黄色的女孩是欧基夫太太。

而查克是她弟弟。

“希拉源自于你们姓麦达克斯的祖先，”老婆婆告诉孩子，“那也是值得骄傲的名字。听你们老爸说，她是一位印第安公主，她的部落就居住在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不过印第安人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

“所以你对希拉不像对布兰雯知道得那么多。”

“我只知道她是印第安人，非常漂亮。你们父系家族的男人太多了，而这年头，故事是靠女人流传下来的。但在布兰雯的时代，很多男人是吟游诗人。”

“什么是吟游诗人？”查克问。

“唱歌说故事的人。我的爷爷和奶奶都会说布兰雯的故事给我听，但大部分都是我奶奶在讲，以前也是她奶奶跟她讲的。这故事得追溯至未知的年代。英国和爱尔兰之间一直存在着误会，没人记得最早到底是什么误会。很久很久以前，当那位爱尔兰国王向英国公主求婚的时候，大家都认为终于能在这两片绿色的国土上和睦相处了。结束长达数月的结婚喜宴后，爱尔兰国王就带着妻子回爱尔兰去了。”

“布兰雯不会想家吗？”碧吉问。

“当然会，但她生为公主，后来又贵为王后，不得不遵守礼节。至少当时必须这样。”

“国王呢？他人怎样？”

“噢，他很英俊，爱尔兰男人都很英俊，就像我亲爱的派翠克一样，拥有黑发碧眼。不过，布兰雯不知道国王是要拿她出气，发泄他对英国和英国人的怨怼。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国王诬赖她在用餐时向他的护卫抛媚眼，借机惩罚她。”

“为什么？”查克问。

“为什么？噢！为了作祟的妒忌心。为了惩罚她，国王叫她照顾猪，禁止她入宫。她这才知道原来丈夫从没爱过她，于是心里燃起熊熊的怒火。她想到用卢恩文呼唤她在英格兰的兄弟。是她把卢恩文传给派翠克也好，是守护天使把卢恩文传给他们也好，总之她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这时，孩子们跟着她一起吟诵卢恩文。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闪电赐予震怒，

海赐予深度，

岩石赐予险峻，

土壤赐予坚硬，

我寄托这一切，

凭恃上帝的援助与恩典，

挡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老婆婆继续说道：“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温暖了她。雪翩然落下，洗净她看管的猪圈。火苗从木造王宫的壁炉蹿出，闪电击中宫殿，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众人纷纷夺门而出。风从英国吹来，她的哥哥布兰所乘的船只随着滔天巨浪越过深海，停泊在怪石嶙峋的海岸边。士兵们攀越岩石，救出他们敬爱的布兰雯。”

“这故事是真的吗，奶奶？”碧吉问，“是真的吗？”

“是的，如果你愿意倾听，愿意用心去感受。”

“查克就深信不疑！”碧吉说。

奶奶轻拍他的膝盖：“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你爸梦想中的作家，他不适合当老板。”

“但我很喜欢我们的店！”碧吉反驳道，“它洋溢着肉桂、面包和苹果的香味。”

“我饿了。”查克说。

“我在说故事之前不就说该回家喝茶了吗？你们两个拉我起来。”

查克和碧吉连忙起身，扶起老婆婆。“我们沿路捡些花回去给爸妈吧。”碧吉说。

狭窄的小径布满石头和落叶，崎岖不平，行走困难。老婆婆拄着一根拐杖，那是查克用从枫木砍下的多余枝干替她做的。查克走在前面，看到碧吉和祖母落后太多便放慢了脚步。碧吉手中的野花愈来愈多，因为她每次见到奶奶喘不过气，就会跟着停下来摘花。“查克、奶奶，你们看，又有三株白星海芋耶！”

查克正拿着箭头劈砍一串白英，它如蟒蛇般紧缠冷杉。“妈妈一年多以前就叫我们找白英，看来现在已经是时候了。如果不把它砍掉，被缠住的树会死掉。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

“要不要借你刀子？”碧吉提议。

“不用，箭头就够利了。”

他目送姐姐和奶奶离开后，深吸一口空气的芬芳。苹果树尚未成熟，地上处处点缀着粉红色和白色的花朵。紫丁香的香味混着一股柳橙般的味道。他或许听得到路上的卡车声，看得到天空的飞机，但肯定闻不到它们。

查克既不喜欢卡车，也不喜欢飞机。它们会排出废气，污染阳光、雨水、青草和成长的味道，而查克习惯用鼻子而非眼睛来“看”东西。他不必看就能轻易分辨爸妈、奶奶和姐姐。他识别他人的方式，几乎也都取决于对方的气味。

“我什么也没闻到。”一次，某个正要离开的客人令查克皱起鼻子时，他爸爸说道。

查克冷静地说：“他闻起来很不可靠。”

爸爸惊讶地莞尔而笑：“他的确靠不住。他欠我的钱超过他的偿还能力，而且全都花在昂贵的衣服上。”

割断那串白英后，查克倚着表皮粗糙的树干，嗅着树脂的味道。他还看得到奶奶和姐姐远去的身影。在他闻起来，奶奶有着遥远海洋的气息，远在五十英里外的海洋，但牵系着她的可能是更远的海。“你还有青草的味道。”他对她说过。“啊，是啊，那是因为我来自一个遥远的绿色国度，青草的芬芳会永远跟着我。”

“我闻起来像什么呢？”碧吉问过。

“黄色的，像毛茛、阳光和蝴蝶翅膀的味道。”

绿色和金色都是美好的气味，酷似家的味道。妈妈是黎明时的天蓝色，爸爸则散发浓浓的桃花木味，像客厅的高脚柜，擦亮的木头上闪耀着光辉，是舒服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时，他突然闻到饼干和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于是他跑步追上。

一家人住在商店楼上，那是一层狭长的公寓。前厅是储藏室，可以俯瞰街道，现在堆满纸箱和桶子。后面有三间卧室：爸妈一间，他自己的小隔间，碧吉和奶奶则共用最大的一间房。

房间后面是厨房和一个长形的大空间，用作起居室和餐厅。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春天的夜晚仍透着寒意。一家人围着圆形的大茶几而坐，饼干和面包还残留着烤箱的余温。另外还有牛奶和茶，上面罩着老婆婆从爱尔兰带过来的保温罩。

查克就座后，母亲替他斟了茶：“听说你又救了一棵树？”

“是的，下次我该带老爸的大剪刀出门。”

碧吉把盛面包和奶油的盘子推到他面前：“快点把你的拿走，不然我就吃光啰。”

查克敏感的鼻孔抽动了一下。屋子里有一股全然陌生的味道，令他害怕的味道。

爸爸拿了片饼干：“真希望一个礼拜不只一个星期天。”

“你最近太累了。”妻子担忧地看着他。

“没什么生意头脑的人硬要在乡下开店，累是一定的。”

老婆婆离开餐桌，摇摇晃晃地走向她的摇椅：“辛苦工作不容易，你需要找个帮手。”

“请不起，奶奶。给我们讲故事吧。”

“你们听过的次数已经多如繁星了。”

“听不腻嘛。”

“今天的那份说完了。”

“噢，别这样嘛，奶奶，”麦达克斯先生哄道，“你的故事很有趣，让人百听不腻！”

“故事就像孩子一样，会以自己的方式成长。”她合上眼，“让我小睡片刻吧。”

“爸，那换你跟我们说那个印第安公主的故事。”碧吉转而要求道。

“她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我只遗传到我那位杰出的祖先马修·麦达克斯一点点说故事的天分，他在他写的第二本小说中有提到关于那位公主的事迹。那本书在当时十分畅销，可惜书是在他死后才出版的，他无缘亲眼目睹它的成功。那算是奇幻故事吧，有些书评甚至称它为美国第一部科幻小说，因为它拿时间做文章，而且他显然听过孟德尔的遗传学理论。不管怎样，碧吉宝贝，它的内容是虚构的，讲述一对来自古威尔士的兄弟，在父亲死后来到这个国家，也是率先在这地图上找不到的海岸落脚的欧洲人。接下来，这对在威尔士就不和的兄弟，到新世界仍然争吵不休，于是哥哥动身前往南美洲，弟弟马多克则和印第安人同住在一个无名区，但马修·麦达克斯暗示那地方就在这附近。后来，弟弟娶了那名名叫吉儿或希拉什么的印第安公主为妻，而小说就在描述他的这条血脉时中断了。”

“听起来挺有趣的。”查克说。

碧吉皱皱鼻子：“我不喜欢科幻小说，我比较喜欢童话故事。”

“《欢愉之角》这本书两者兼具哟！骄傲的哥哥一定会败给平凡但诚实的弟弟，这就是童话的特色。故事里还有只独角兽，扮演时间旅者的角色。”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碧吉问。

“以前认为你们太小，不会有兴趣。而且书已经卖掉了，有人出高价购买，当时我……那么大笔钱，实在很难拒绝。以十九世纪的作家来说，马修·麦达克斯，对空间、时间理论的洞察力，几乎可以媲美几十年后才由爱因斯坦提出的相对论！”

“怎么可能？！”碧吉反驳道。

“真的，这些理论全部体现在马修的书中。那是本一读就会让人魂牵梦萦的小说。马修·麦达克斯认为他是那位留在这里的威尔士弟弟和印第安公主的后代，我也认同他的想法，而且我想麦达克斯这名字应该源自于马多克。”一道阴影掠过他的脸。“然而，你们的爷爷中风，我必须抛下诗人身份离开城市回来帮忙照顾店，于是不得不放弃追随马修脚步的梦想。”

“噢，老爸！”

“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我从没机会证明自己能不能当个作家，但我的确是个失败的商人。”他站起来，“我最好下楼到店里花点时间来处理账目。”

在他扶着栏杆走下楼梯的时候，那股令查克害怕的味道也跟着消失了。

那股在爸爸身上但不属于爸爸的味道，查克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碧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查克做了两次噩梦。当他从梦中大叫着醒来时，母亲赶来看他，他却只说他做了不好的梦。

碧吉可没那么好打发，“你在担心什么，查克？”

“永远都有需要担心的事。很多人欠老爸钱，他担心账的问题。我还听到一个业务员说，他不能再让老爸赊账了。”

碧吉说：“你年纪那么小，不该担心这种事。那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

“我长大了。”

“还不够大。”

“老爸派给我的工作愈来愈多，现在我也很了解生意。”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该担心那些事。”

他转移话题：“我不喜欢派迪·欧基夫老在学校纠缠你。”

“派迪·欧基夫念了三次六年级。虽然他棒球可能打得很好，但我不是那种认为太阳是为他而升、为他而落的女孩。”

“说不定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想追你。”他成功引开她的注意力。

“我不会让他靠近我的，他从来不洗澡。查克，他闻起来像什么味道？”

“像只一直掉头皮屑的土拨鼠。”

有一天晚饭后，碧吉说：“我们去看看萤火虫回来没。”那天是星期五，第二天不用上学，姐弟俩想什么时候睡觉都可以。

查克巴不得赶快离开家，远离那股让他作呕的味道：“走吧。”

两人到达那块平坦的岩石时还是黄昏。他们坐下来，石头还有太阳的余温。最初只看到偶尔冒出的闪光，随着天色渐暗，查克不禁开始目眩神迷。一群又一群的萤火虫闪烁着点点光辉，有时又如流星般坠下，不断跳着欢腾的舞。

“噢，碧吉！”他大叫，“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们背后的树林笼罩着阴影，一片漆黑。那晚没有月亮，薄云遮住了星光。“如果天气太晴朗，”碧吉说，“萤火虫就不会这么灿烂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象呢。”她躺在岩石上，仰望朦胧的天空，然后合上眼。查克也跟着做。

“感觉一下地球的旋转，”碧吉说，“那也是萤火虫之舞的精髓。感觉到了吗？”

查克紧紧闭着眼睑。他倒抽一口气：“噢，碧吉，我觉得地球好像倾斜了！”他坐起来，手撑住岩石，“头好晕啊。”

她一脸认真：“和地球、星星、萤火虫、云及岩石融为一体可能有点可怕。不过，躺下来啦，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他躺回去，依稀有热度流入身体：“岩石还温温的呢。”

“它整个夏天都很温暖，因为树荫遮不到它。树林里有颗石头终年都是冰凉的，就算天气热得要命也一样，因为那边的树叶好密，阳光完全透不进去。”

就在这时，查克突然觉得有道冰冷的阴影掠过身体，浑身打战。

“怎么啦，好像见鬼似的？”碧吉随口问道。

他跳起来：“我们回家。”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这里好美呢。”

“我知道，但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麦达克斯先生痛得晕倒，已被送去医院。老婆婆正等着孩子们回来。

那股令人害怕的味道宛如滔天巨浪，在查克踏进家门之际把他掀倒。

老婆婆把孩子拉进怀里，紧抱住他们。

“怎么回事？爸怎么了？”碧吉问。

“救护人员认为是盲肠的问题。”

“他不会有事吧？”她恳求着。

“亲爱的，我们得一边等一边祈祷了。”

查克紧靠在她身上，不停地发抖。慢慢地，那股气味消散了，留下诡异的空洞。

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查克瞥了一眼钟，以为过了一小时，结果只过了一分钟。经过漫长的等待，碧吉睡着了，头枕在老婆婆的大腿上。查克还很清醒，不时盯着时钟、电话和大门看。终于他也抵挡不住疲累，沉沉睡去。

他梦见自己躺在平坦的岩石上，感觉地球绕着太阳旋转，岩石猛地倾斜，他的身子一滑，惊恐地想抓住东西以免从悬崖坠入漆黑的海。他大叫：“岩石！险峻！”老婆婆伸手按住岩石，终止了查克的梦魇。

一觉醒来，他得知爸爸过世了。

第九章  岩石赐予险峻

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梅格惊醒。她的心怦怦跳着，匆忙下床，几乎无视阿南达的存在。她拖鞋穿了一半，只塞了一只胳膊在睡袍里，就踉跄地下楼走进父母的卧房，但他们不在，于是她赶紧去厨房。

听电话的是父亲，他说：“没问题，欧基夫太太，我们会立刻过去接你。”

不是总统。

欧基夫太太？她为什么三更半夜打电话来？

双胞胎也站在门口。

“怎么回事？”莫瑞太太问。

“就像你们听到的，是欧基夫太太。”

“半夜啊！”桑迪大声嚷嚷。

“她以前从没打过电话给我们，”丹尼斯说，“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

梅格松了口气：“不是总统就好。她想做什么？”

“她说她发现了一样东西，想让我看看，要我立刻过去接她。”

“我去，”桑迪说，“爸，你不能离开电话。”

“你碰到全世界最奇怪的婆婆了。”丹尼斯对梅格说。

莫瑞太太打开烤箱的门，热面包的香味飘出：“来吃点奶油面包吧。”

“梅格，把睡袍穿好。”丹尼斯下令。

“是，医生大人。”她左手伸进袖筒里，然后系上了腰带。如果继续和家人待在厨房，时间就会流逝。被电话铃声打断的心语已经迷失在潜意识的某处。她讨厌闹钟，因为闹钟总是突然把她吵醒，让她忘记梦到了什么。

心语的事情和欧基夫太太有关系。但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呢？她努力思索。萤火虫，跟萤火虫有关。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还有害怕的味道。她摇摇头。

“梅格，怎么了？”她母亲问。

“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先坐下来，喝杯热茶再想。”

欧基夫太太这件事很重要，但她记不得为什么，因为心语消失了。

“我马上回来。”桑迪说着，就走出厨房。

“到底是什么事呢……”丹尼斯说，“欧基夫太太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幸好我没去念精神科。”

母亲端来一整盘香喷喷的面包，打开水壶，然后突然说道：“你们看！”

梅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结果发现小猫和阿南达呈一路纵队走进厨房。小猫尾巴翘得极高，碎步前进，仿佛在引领大狗，大狗则拼命摇着尾巴。看到这幕，大家都笑了，但是当这两个家伙经过放电话的桌子时，众人的笑声瞬间冻凝。自从总统打电话来以后，电话又响了两次，一次是凯文，一次是他母亲。它什么时候还会再响？谁会打来呢？

热面包比梅格想象中的更美味，茶也让她暖和起来。至少在这一刻，她放松了不少。阿南达乞求似的低鸣起来，于是梅格撕了一小片吐司给她。

屋外传来汽车声、关门声，不一会儿，桑迪就和欧基夫太太一起走了进来。老妇人头发上勾着蜘蛛丝，满脸脏污，手里握着几张纸。

“身体里面有个声音叫我上阁楼，”她得意地说，“那个名字——疯狗布兰吉洛，让我想起一件几乎忘记的事。”

梅格看着她的婆婆，心语突然涌回心头。“碧吉！”她大叫。

欧基夫太太好像要打梅格似的冲向她：“你说什么？”

梅格抓住老妇人的手：“碧吉，妈，你以前叫碧吉！”

“你怎么知道？”老妇人激动地问，“你不可能知道的！从查克以后就没人叫我碧吉了。”

泪水挤满了梅格的眼眶：“噢，碧吉、碧吉，我真替你难过。”

全家人诧异地看着她。莫瑞先生问：“这是怎么回事，梅格？”

她紧握住婆婆的手不放，回答：“欧基夫太太小时候叫碧吉。妈，对不对？”

“我宁可忘记。”老妇人沉重地说。

“还有你管查尔斯·华莱士叫查克，”梅格坚持往下说，“而查克是你的弟弟，你非常喜欢他。”

“我想坐下来，”欧基夫太太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要给你看个东西。”她把一个黄色信封拿给莫瑞先生，“你看看。”

莫瑞先生把眼镜推上鼻梁：“这封信是威斯普加一位布兰·麦达克斯先生寄给住在这里的马修·麦达克斯的。”

双胞胎面面相觑。桑迪说：“我们晚上在帮梅格找资料的时候，才讨论到马修·麦达克斯。他是十九世纪的小说家。信上有日期吗？”

莫瑞小心翼翼地从旧信封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1865年11月。”

“所以这位马修·麦达克斯很可能就是丹尼斯在学校读的那本书的作者了！”

“请爸爸念一下。”丹尼斯打断他的孪生兄弟。

亲爱的马修哥哥，近来可好？十一月的威斯普加好温暖，家乡下雪了吗？我和这群来自威尔士的人相处融洽，仿佛认识了他们一辈子。侨居在这个不毛之地，真是难忘的经历！孩子们在学校学习威尔士语，我们则一边工作一边歌唱。

最奇妙的事情莫过于家族的传说应验到我身上了。爸爸和罗凯斯博士一定会兴奋得不得了。我们从小就在听马多克离开威尔士到新世界的传说，一如别的孩子听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长大。信不信由你。但我知道你会相信，因为这绝对是真的。这里有位蓝眼睛的印第安人，自称是一位威尔士王子的后裔，而那位王子来美洲的时间远早于其他白种人。

他不知道祖先是怎么到达南美的，但他发誓，他母亲所唱的歌都说他是威尔士王子的蓝眼睛后裔。他名叫格达，但那不是本名。他的母亲在他和妹妹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们被一位英国的牧场主人抚养长大。那个英国人不会念威尔士名字，就叫他格达。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妹妹的名字：吉丽。她没有蓝眼睛，但她非常漂亮，有细致的五官和一头乌亮的直发，喜欢绑长长的辫子。她让我想起我挚爱的希拉。

格达相当能干，也很自负，一心想当领导者，对爱好和平的族人造成莫大的困扰。

然而，古老的传说竟在此迎接我，真是太神奇了！至于我们的妹妹格雯，她则无谓地耸耸肩说：“我才不在乎有没有那种无聊的传说。”她不喜欢这里，但她显然很享受每个年轻男子都围着她转的生活。

明年春天，罗凯斯博士会不会让希拉过来陪我呢？这里的女人一定都会喜欢她，而且她也会带给格雯一点家的感觉。马修，我在这里很开心，我知道希拉会永远成为我的伴侣，与我快乐地度过一生。这里的人不会歧视女人，格雯就是典型的例子。或者你也一起来，带希拉同行？我们一切都已安顿妥当，一定可以好好照顾你，这里干燥的气候也比家乡的潮湿适合你。我需要你们两个，快来吧。

永远爱你的弟弟

布兰

莫瑞先生念完了，说：“信是很有趣，欧基夫太太，但它为什么重要到非要我看不可？”还让你三更半夜打电话来？他默默地在心里加了这句。

“你不明白吗？”

“我不懂，对不起。”

“还以为你有多优秀呢。”

莫瑞太太说：“这是从威斯普加寄来的。奇怪的是，你竟会有从威斯普加寄来的信。”

“对呀！”老妇人洋洋得意。

莫瑞先生问：“你是从哪里找到这封信的，欧基夫太太？”

“告诉过你了，从阁楼里。”

“而你娘家姓麦达克斯，”梅格对老妇人微笑，“所以他们都是你的祖先，这位布兰·麦达克斯，和他哥哥马修，还有妹妹格雯。”

她点点头：“没错，他女朋友希拉可能也是。麦达克斯和罗凯斯则都是我家族的人。”

丹尼斯开始对这位老太太另眼相看：“桑迪晚上才在找威斯普加的资料，他说1865年威斯普加有个威尔士侨居地。所以你有个祖先到那里去了？”

“似乎如此，不是吗？而那个布兰吉洛，他就是来自威斯普加。”

莫瑞先生说：“那真是惊人的巧合……”妻子瞥他一眼，他顿了一下：“我还是不知道信和布兰吉洛有什么牵连，或说其意义何在。”

“你不知道？”欧基夫太太问。

“请告诉我们吧。”莫瑞太太和缓地说。

“名字啊。布兰、希拉、吉丽，把它们拼凑起来，就跟布兰吉洛差不多了。”

莫瑞太太既惊异又钦佩地看着她：“太惊人了！”

莫瑞先生问：“还有别的信吗？”

“以前有。”

“现在呢？”

“找过了，但没找到。我在回家的路上就在想布兰吉洛，记得查克和我……”

“查克和你怎么样，妈？”梅格刺探道。

欧基夫太太拨开眼前缠着蜘蛛丝的头发：“我们以前常看这些信，想象布兰、希拉和所有人的故事，然后玩角色扮演。后来，查克失去了兴趣，就忘光了。但我对布兰吉洛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布兰。希拉。怪。”

莫瑞先生困惑地看着手上泛黄的信纸：“怪，真的怪。”

“你们家的小男孩呢？”欧基夫太太问。

莫瑞先生看看表：“他散步去了。”

“多久了？”

“一个小时左右。”

“三更半夜，他这么小？”

“他十五岁了。”

“不，十二岁。查克十二岁。”

“查尔斯·华莱士十五岁，欧基夫太太。”

“那他太矮了。”

“给他点时间。”

“你们不关心他，查克需要特别的关照。人们都批评我不关心我的小孩！”

丹尼斯也看看表：“爸，要我去找他吗？”

莫瑞先生摇摇头：“不用，我想今天晚上该信赖查尔斯·华莱士。欧基夫太太，你要再待一会儿吗？”

“要，得见查克。”

梅格说：“各位，不好意思，我想回床上去了。”她努力让声音充满急迫感。一阵恐慌让她觉得非得和阿南达回阁楼去不可。“查克十二岁。”欧基夫太太刚这么说。查克十二岁时怎样了？查克身上发生的事也会发生在查尔斯·华莱士身上。

莫瑞太太提议：“要不要带杯茶上去？”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如果查尔斯回来，就来叫我一下吧。”

阿南达跟着她上楼，满足地舔舐嘴唇上残留的奶油面包屑。

阁楼好冷，她迅速跳上床，拉起被子盖着自己和大狗。查尔斯·华莱士希望我找出威尔士和威斯普加的关联，丹尼斯在参考书上找到了一份资料。但它们的关联绝对不只这样。欧基夫太太带来的信是1865年从威斯普加寄来的，所以她的阁楼就是关键所在。

虽然电热器不断发出温暖的光，她却不寒而栗。

信中的人物一定很重要，她想。写信的是布兰，他妹妹叫格雯。吉丽这个名字必定和马多克的吉儿、瑞奇·罗凯斯的妻子，以及差点被当成女巫烧死的吉黎有关。

还有，信中的马修一定是写那两本书的马修·麦达克斯。他第二本著作中必然有艾克索伊不想让人知道的重要事情。每件事彼此都有关联，只是不知道那关联究竟在哪里。

碧吉到底是为什么才嫁到欧基夫家呢？噢，阿南达，阿南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她靠着枕头，手慢慢地来回摩擦大狗柔软的毛，直到刺痛暖意传上手臂，流遍全身。

“为什么是爸？”碧吉一问再问，“爸为什么会死？”

“碧吉啊，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奶奶耐心地回答，“那不是可以问的问题。”

“可是我问了啊！”

这时的老婆婆看起来疲惫而苍老。查克以往从不觉得她老，也没想过她到底几岁。奶奶就是奶奶，永远在那儿陪伴他们。她问着，不是问孩子，而是问苍天：“我的派翠克又为什么要走，你比你爸爸走得更早！这究竟是为什么？”一滴泪滑过她的脸颊，碧吉和查克抱着她，安慰她。麦达克斯太太耐心地翻阅丈夫留下的账本，越往下看，翻得越慢。“我知道不好，但没想到有这么糟，当他把马修·麦达克斯的书卖掉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才对……”

查克爬进屋檐下漆黑的储物间寻宝。他找到一个装满钱币的瓶子，但没有金银珠宝可以给妈妈；他找到一本旧《大英百科全书》，书页泛黄，装订脱落；他找到一组用旧报纸包起来的瓷器，年代远在他和碧吉出生之前，希望能卖到好价钱；他还找到一个保险箱，锁着的。

他把找到的东西拿到客厅。妈妈在店里，碧吉和奶奶在客厅里烘烤东西。

“那些钱币很旧，说不定值些钱。瓷器挺不错的，可能足以买得起我们一个月所需的燃料。保险箱里有什么？”

“没有钥匙，我来把它撬开吧。”老锁敌不过铁锤、螺丝起子和扳手，箱子被撬开了。保险箱里有一沓信和一大本蓝色笔记簿，封皮已经快散了，他翻开到第一页，上面是一幅稍微褪色的水彩画，描绘的是春天的乡间。

“奶奶，是我们常去的那块岩石，我们野餐的岩石！”

老婆婆应道：“可不是吗！”

岩石从淡蓝色、淡紫色逐渐变成灰色，后面的树林苍翠欲滴，春意盎然。蝴蝶成群飞舞，天空的蔚蓝反映着凤尾蝶的金和黑。岩石遍布春天的花朵，点缀着宛若风景画的草地。

查克开心地大叫：“噢，你们看！”他小心翼翼地翻到下一页，漂亮的字迹写着：麦德朗，1864，希拉·罗凯斯。

老婆婆仔细擦拭沾满面粉的双手，然后戴上眼镜，弯下腰，低头看这一页。

麦德朗：

十点多了。从卧室窗外可以俯瞰山下的麦达克斯家。麦达克斯夫妇要就寝了，他们清晨五点必须起床。格雯·麦达克斯呢？天知道。她总是认为她是大人我是小孩，虽然我只小她两岁。

而那对双胞胎，我挚爱的双胞胎布兰和马修呢？他们还没睡吧？当布兰唯恐不能上战场而谎报年龄加入骑兵部队时，我好担心他会命丧沙场。我总是看着他为我戴上的钻戒，祈求他平安归来，做梦都会梦到他回家，但万万没想到回家以后会变成这样。他不愿和任何人交谈，连孪生哥哥也不例外。每次跟他提起婚事，他不是打断我，就是扭头不发一语。马修说，很多人都曾像他这样，因战争的恐怖而精神受创。

我，希拉·罗凯斯，当了近十七年的希拉·罗凯斯，会有成为希拉·麦达克斯的一天吗？

祖孙三人继续翻页往下看，这次翻得比较快，没停下来读日记，只欣赏那些优美的图画：鸟、蝴蝶、花草树木、松鼠、树鼠和树蛙，全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查克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奶奶本姓罗凯斯，所以这个希拉很可能是我们的祖先……她画的风景跟现在好像，简直一模一样。”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顿时被攫住。

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令人难过的生日。麦达克斯家邀请我和爸爸过去吃晚餐，布兰人在那儿，心却不在。他坐在餐桌前，面对满桌为我也为他特别准备的美味佳肴，却几乎一口也没动。有人问他话，他也一概用“是”和“不是”回答。

他翻页，视线再度停住。

马修说布兰昨天差点就打开话匣子，他相信，可怕的战争在布兰的心灵留下的创伤已经逐渐愈合。我戴着他的戒指，看着象征希望的圆圈，绝不愿放弃希望。若没有马修出于友情的安慰和支持，我能撑下去吗？若非马修出了意外，我不知道兄弟俩谁会先开口，请求为我套上戒指。这问题还是不要问吧，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我的挚爱。

老婆婆拿起那沓信最上面的一封：“是布兰·麦达克斯寄的，应该就是希拉提到的那位，但它是从外地寄来的，威斯普加？那是什么地方？”

“巴塔哥尼亚的一个地方。”

“巴塔……”

“在南美洲。”

“噢，这样啊。”她把信抽出信封。

亲爱的马修哥哥，近来可好？十一月的威斯普加好温暖，家乡下雪了吗？我和这群来自威尔士的人相处融洽，仿佛认识了他们一辈子……

念完信，她说：“你们可怜的爸爸看到这个一定很激动。”

查克点点头，继续翻阅日记。除了自然风景，年轻的希拉·罗凯斯也画人物素描，有的用墨水，有的用水彩。其中一幅用墨水画了一位高大的男士，戴着大礼帽，背着黑色背包站在马车旁，看起来有点像林肯。画下落款：“父亲，准备去接生。”

笔记本里有很多幅素描画的都是同一个年轻男子，一头金发，长相清秀，没有蓄胡，两眼分得很开，目光深邃。落款几乎都是“我挚爱的布兰”“我亲爱的布兰”“我心爱的人”等。还有几幅画的则是一个既像布兰又不像布兰的人，因为他的脸上刻画着痛苦的线条。“我亲爱的马修。”希拉写着。

“好美啊！”碧吉说，“真希望我也能画得这么漂亮。”

但老婆婆的想法比较现实：“我想这笔记本应该可以卖一些钱吧？”

“奶奶，不可以卖掉它啊！”查克惊讶地说。

“孩子，如果想要有家可住就需要钱。你妈会变卖所有能卖的东西。”

古董商开出令查克和碧吉瞠目结舌的价钱买走了旧钱币和瓷器，但对希拉的笔记本却兴趣缺缺。

麦达克斯太太看着笔记本，难过地说：“我知道它很值钱，你爸如果还在，一定知道该拿去哪里卖，要是我还记得当初买走马修·麦达克斯那本书的人叫什么名字就好了。”

然而，查克打从心底不希望这本漂亮的日记被卖掉。奶奶拿了一只旧的亚麻布枕头套，改成书套保护快散掉的书皮。碧吉还在上头绣了一只蓝色和一只金色的蝴蝶。她和查克一样，都对这本日记爱不释手。

姐弟俩和奶奶一同分享笔记本和那沓信的点点滴滴，在她熨烫或修补衣服的时候念给她听，最后，她也跟他们一样着迷了。现实生活是如此阴暗，祖孙三人只能从旧日时光中寻求慰藉。

碧吉和查克看着商店后面长年荒废的地基。“麦达克斯的房子一定在那里，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住在商店楼上。”

“我们家以前整间都是店。”

“那间房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碧吉闷闷地说。

“我去图书馆找马修·麦达克斯的书，”查克说，“可是管理员说它们不见很久了，她认为是被人偷走了。不过，我找到几本关于威斯普加的书。上楼去看看吧。”

他们把书里的照片和日记最后几页的水彩画拿来比较。希拉试着用墨水和颜料呈现布兰在信中描述的景象。希拉画了个梯形的大平原，地势逐渐升高，绵延至安第斯山麓。那里是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仿佛另一个星球。

碧吉把希拉的笔记往前翻几页，翻到一位高大俊美的印第安男子的画像，他有双奇特的蓝眼睛，距离他的鹰钩鼻稍嫌近了点。落款写着：“我脑海中格达的样貌，布兰说他是马多克兄弟的后裔。”

查克拿出一封布兰写的信，念道：

真希望能对格达有多点好感，他显然很喜欢格雯。想到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就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在威斯普加下盖房子，和家乡或威尔士截然不同，要不是格达教我们怎么盖才能通风，真不敢想象会盖得有多糟。他还教我们怎么种农作物，种耐热的甘蓝菜和胡萝卜，还有怎么做防风套。所有的印第安人都大力协助，尤其格达特别殷勤，但他从来不笑。

“我不相信不笑的人。”他把信放下来。

碧吉毕业后找到一份保姆的工作，查克接替她担任收银员，假装自己是马修·麦达克斯，假装店面大而生意兴隆。老婆婆忙着熨烫和缝纫，老迈的双手一刻也不得闲。全家人再也没有闲工夫喝茶、说故事了。查克玩角色扮演愈玩愈起劲——除了碧吉和老婆婆，马修、希拉、布兰、格雯、格达和吉丽好像也活在他的现实生活中一样。

一天晚上，麦达克斯太太在楼下待得很晚。查克帮邻居劈柴回家，看到碧吉和奶奶在喝草茶。“奶奶，我肚子饿了。”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晚餐只吃了汤和干吐司。

老婆婆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看着他说道：“杜斯柏·摩门一直来找你妈。现在人就在楼下。”

“我不喜欢他。”碧吉说。

“可想而知。”奶奶说。

“他来干吗？”查克问。他印象中的杜斯柏·摩门是个笨重而阴沉的水电工。他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好闻，像燃烧中的煤块。

“他想娶你妈，接管店里的生意。”

“可是爸——”

“尸骨已寒。杜斯柏·摩门有精明的生意头脑，没有人，也不太可能会有人把店买下来。你妈没其他选择。何况，就算她整日埋首于工作中，却还是难掩漂亮的容貌，也难怪杜斯柏·摩门会被吸引。”

“但她是我们的妈妈啊！”碧吉抗议道。

“杜斯柏·摩门才不管这个，对他来说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就够了。而对你妈来说，他是个办法。”

“什么办法？”查克问。

“你妈就快要保不住店面和这间房子了。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可能就得流落街头了。”

查克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去威斯普加！”

“查克，不管去哪里都要钱，我们最缺的就是钱。你和碧吉都得负担家计，至于你妈跟我嘛……”

“奶奶！”碧吉抓着她的袖子，“你不会想让妈嫁给他吧？”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只希望在死前看到她有人照顾，你和查克也是。”

碧吉扑上前抱着奶奶：“你不会死的，奶奶，你永远不会死的！”

查克的鼻子微微抽动，蒲公英的气味好浓。

老婆婆离开碧吉的拥抱：“她已经看过死亡是如何带走准备好和没准备好的人，碧吉，除了担心你们还有你妈的未来之外，我随时都准备好要走了。我和派翠克分开太久，他一直在等我。这几天我总是回头看，希望能见到他。”

“奶奶，”碧吉的手指插进卷发，“妈不爱杜斯柏·摩门，我也不爱他，我恨他！”

“恨会伤害怀恨者甚于被恨者。”

“布兰雯不恨吗？”

“布兰雯没有恨，只有爱，却遭到背叛。她呼喊卢恩文是为了求救，而非仇恨或报复。阳光融化了白雪，所以她能在晚上温暖地入睡；火在炉子里没有熄灭，热烈地燃烧着，让她暖和舒适；闪电把她的音信带给哥哥布兰；爱尔兰国王逃上船，风把他吹到海上，让他的船沉入深渊；布兰找到妹妹布兰雯，赞美荒芜的大地，让绿意重生。”

碧吉问：“她在离开爱尔兰国王以后，还爱过别人吗？”

“我忘了。”老妇人说。

“奶奶，我们为什么不用卢恩文？这样妈可能就不用嫁给杜斯柏·摩门了。”

“卢恩文不能滥用。”

“我们是认真的呀！”

“我不知道，碧吉，事情要顺其自然，不能强求。卢恩文只有在最紧急的时候才能用。”

“这件事不算紧急吗？”

“时候还不到。”老婆婆闭上眼睛，静静地前后晃动，接着，她平稳而有节奏地说话了，就像吟咏卢恩文一样，“你会用到卢恩文的，小宝贝，你会用到卢恩文的，但要等时机成熟。”她睁开眼，强烈的目光几乎要穿透碧吉的身体。

“可是我怎么知道时机什么时候成熟？现在还不算成熟吗？”

老婆婆摇摇头，闭上眼，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一晚会来的，云会愈积愈多。在云积聚完以前，什么都不能做。当时机成熟，查克会让你知道，从黑暗的另一面，查克会让你知道，会让……”她声音愈来愈弱。然后，她睁开眼，以自然的语气说道：“你们两个该上床睡觉了，很晚了。”

“讨厌的老杜斯柏·摩门，”一个晴朗的夏日，碧吉对查克说，“我才不会叫他爸。”

“我也不会。”

姐弟俩称呼杜斯柏·摩门为“摩门先生”时，他似乎很满意。

他精明而有效率地经营商店，跟他们的母亲在一起时却很温柔，不时轻抚她的秀发。人们都说他很宠她。

收银机上贴着一句标语：“恕不赊账。”碧吉和查克一如往常，在下午和星期六到店里帮忙。他们的妈妈还是不笑，就算杜斯柏送她一盒系着紫色丝带的巧克力，也吝于一笑。

查克觉得她闻起来已经没有害怕的气味，但也没有早晨蓝天的气息。现在闻起来像傍晚的天空，笼罩着一层薄云，模糊的蓝色。

杜斯柏·摩门把诙谐幽默全留给顾客。他很会开玩笑，永远一副热诚、体贴的模样。

但是在入夜后的二楼，他总是臭着一张脸。

“孩子们，别吵，”母亲告诫姐弟俩，“你们的……我的丈夫累了。”

碧吉低声对查克说：“爸也会累，但他喜欢听我们欢笑。”

“我们是他的小孩呀，”查克回答，“我们不属于杜斯柏·摩门，而他不喜欢所有不属于他的东西。”

直到次年春天，杜斯柏·摩门才显露凶恶的脾气。在店里毫无迹象，就算面对最难缠的顾客或销售员也一样，但一上楼他就开始为所欲为了。一天早上他的太太（“我讨厌人家叫她摩门太太！”碧吉火大地说）走出来吃早餐时，一只眼淤青了。她说是在黑暗中撞到了门。

老婆婆、碧吉和查克凝视着她，只字不语。

另外，杜斯柏·摩门显然不喜欢小孩，就算安静的也一样。只要查克做了什么惹继父不高兴的事（一天至少一次），摩门就会赏他耳光，常常打到他耳鸣。

当碧吉坐在收银机前，继父一经过就会捏她的手臂，看上去好像很亲密，其实她的臂膀却青一块紫一块，只好穿毛衣来遮掩淤血。

一天放学时，查克看到派迪·欧基夫找碧吉讲话，立刻跑向他们。他听到派迪问：“老摩门在追你？”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但她浑身发抖。

查克打断谈话：“离我姐姐远一点。”

“你最好叫老摩门离你姐远一点，小矮子。碧吉，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派迪勇士会保护你的。”

那一晚，杜斯柏·摩门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刚吃完晚餐，碧吉正收拾餐桌，这时她的继父伸手拧了她的屁股，查克看到她回过头，投以冰冷的憎恨。

“杜斯柏！”他们的母亲抗议道。

“杜斯柏·摩门，当心点。”老婆婆瞪视着他。她没再说什么，但眼中清清楚楚表露警告的意味。她把杯子放到托盘上，走向水槽。

摩门也离开桌边，等老婆婆靠近楼梯边，便扬手要打她。

“不要！”碧吉尖叫。

查克冲进奶奶和继父之间，代替奶奶挨着摩门的重拳。

碧吉再度尖叫——查克跌倒了，从陡峭的楼梯摔下去，碎瓷器和玻璃如大雨般砸在他身上。她跟着冲下楼。

查克倒在梯脚边，全身扭曲，抬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格达推我，他推我。不能让他和格雯结婚。希拉，不能让格达，不能让……”

第十章  土壤赐予坚硬

遍布蒲公英的原野，从黄色爆裂成白色，爆裂出暴风雪般的白，骇人的白。绿色的茎病了，慢慢渗出汁液。

奶奶。

奶奶。

奶奶，你不会死的，永远都不会。

格达。

味道，难闻的味道。

枪，格达的枪，阻止他

恐怖的坠落

格雯　希拉

头好痛

痛，晶莹的角可以医治

马修的独角兽来了

角尖触摸头　发光　治愈

碧吉！奶奶！妈！爸！

墓地中有两块石头。

悬崖边的打斗，就像格威岱尔和马多克在湖边扭打。不好，不好。

碧吉，不要让他碰你。

从他体内，查尔斯·华莱士注视着独角兽低下头，用发光的角尖轻触查克的后脑勺，注入光芒，直到光流泻完毕。疼痛逐渐消退，男孩停止呓语，沉沉睡去。

“查尔斯·华莱士！”

他觉得这声音很像高迪尔，但不是高迪尔，而且他看不到独角兽美丽的银色身躯和角里的光。眼里什么也没有，连黑暗都没有。出状况了，但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在查克体内，但他强烈意识到自己是查尔斯·华莱士，而且有东西在拉他。

梅格坐起身，眨眨眼，手不停磨蹭阿南达的毛。小猫回来了，正睡在枕头上。梅格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害怕。

她悲伤地闭上眼，看到独角兽站在观星岩边，一动也不动。梨状的晶体从高迪尔眼睛滑落，碰到岩石，散成千万个碎片。独角兽仰望天际，星星仍闪烁着灿烂的光芒。几缕透着星光的薄云，随疾驰的北风飘动。她觉得听到高迪尔说：“古老的乐音曾在它们之间，那次是艾克索伊赢了。”

梅格想到在楼下等候的欧基夫太太。没错，那的确是敌人的胜利：碧吉，那个金色的女孩，会变成牙齿几乎掉光、眼神充满怨恨的丑老太婆，这实在令人扼腕。

她不只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确实如此。

可是现在呢？会发生什么事？

查克会怎样？

查尔斯·华莱士又会怎样？

“查尔斯·华莱士！”

他听到声音。是高迪尔吗？他听得见却看不到，声音回荡着，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查尔斯·华莱士。”声音听来满怀同情，“发生这种事，你就不必待在查克体内了。我们没想到会这样。”

查尔斯·华莱士觉得寒冷而困惑，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火：“可是我还在查克身上啊。”

“虽然如此，可是查克昏迷了，就算他醒过来，也不是原本的查克了。他的头颅骨断了，虽然我用角治疗他，帮他减轻痛苦，还是无法补救脑部创伤。我得到指示说，如果你想出来就可以出来了。”

在黑暗和痛苦的笼罩下，查尔斯·华莱士愈发颓丧。

与高迪尔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继续说：“以查克现在的状况，纵使你留在他体内，也无法控制他的行动。他的大脑有问题，就算遇到必须改变应成而未成之事来避免灾难，你也无力判断或改变它。”

“我从查克体内出来以后呢？”

“你会被送去附在别人身上，这样才更有可能达成任务。你也知道时间非常重要。在你困在受伤的查克体内的这段期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是谁？”查尔斯·华莱士问这个看不见的声音，“你的声音很像高迪尔，但你不是高迪尔。”

声音轻轻笑了起来：“我不是高迪尔，他角里的治疗之光已经流完，虽然能保住查克的生命，却医不好他——那不一定是仁慈之举。他回家把角浸在治疗之池，补充能量。”

“你到底是谁？”

声音又笑了：“你见过我呀，你们差点在冰河时代灭顶之后，高迪尔不是带你回过家吗？我就是你看到的那只破壳而出的独角兽呀！”

“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虽然那声音消除了他的疑虑，但他仍有不祥的预感。

“你在查克身上，自然就只能看到查克看到的东西，现在他昏迷不醒，而且还会昏迷好几天。来吧，查尔斯·华莱士，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你必须离开查克的身体。如果要阻止疯狗布兰吉洛展开大屠杀，你就不能在这里蹉跎。”

“让我考虑一下。”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查尔斯·华莱士，高迪尔会向你证实我所说的一切。查克的脑部严重受创，几乎跟白痴无异。出来吧。”

“出去就看得到你吗？”那声音跟独角兽宝宝似乎不太协调，不过它也不是宝宝了。

“当然看得到。快出来吧，你要完成的事情刻不容缓。”

“我？”

“当然是你呀。你被选中了，不是吗？”

“不是。是碧吉——欧基夫太太，加诸我身上的。”

“因为你是唯一能阻止布兰吉洛的人。”

“但我不能。”

“你当然可以。”声音温柔而有耐心，“你认为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这……高迪尔似乎认为是因为我能附在别人身上，而且可以和梅格心语。”

“没错，正因为你有这种特别天赋、非凡智慧，所以才会被选中。这你应该很清楚吧？”

“呃，我是会心语，而且就算我智商高，也还不足以……”

“那就够了。再说你明辨是非，能作正确的决定。你被选中是因为你是个非比寻常的年轻人，你的天赋和头脑都符合条件。唯有你才能掌控应成而未成之事。”

查尔斯·华莱士胃部剧烈搅动。

“来吧，查尔斯·华莱士，你被选中了。你可以控制未来发生的事。我们得尽快离开。”

查尔斯·华莱士开始反胃。这是对那些恭维之辞的反应，还是查克因为头颅受到重击，开始呕吐的关系？他知道，不管那声音多像独角兽，都不是独角兽。等到呕吐感消退，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跟高迪尔不一样。高迪尔不会说那些话。就是因为我想用我的智慧来掌控事情，我们才会陷入困境。我不知道我该运用什么，但绝对不是我的智慧或力量。不管怎样，现在我还在查克体内，我绝不会出去。我从来不必这么做，现在也决定留在这里。”

梅格松了好大一口气：“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阿南达用温润的舌头轻舔她的手。

梅格闭上眼，倾听。她感觉听到一阵失败的咆哮，然后闻到艾克索伊的恶臭。

刚才是艾克索伊企图用更狡诈的方式来抓住查尔斯·华莱士，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把他拉下高迪尔的背，或是扔进投影。

杜斯柏·摩门差点害查克送命。现在查克什么也分不清，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距离。他的心就像不稳定的地球，断层处处，地层不停改变、滑动。他宛如陷入无止境的噩梦，永无醒来的一刻。梅格替他难过，也同情附在他身上的查尔斯·华莱士。

痛苦，恐慌

世界倾斜了

绕着轴心快转，失控

飞出去了。远离太阳。进入黑暗

光突然射入眼帘，爆炸似的光

万花筒般的璀璨色彩，扑鼻而来

“查克！”好远好远的回音，沿着漆黑隧道看不见的墙传来。

“查克！我是碧吉，你姐姐呀。查克，你听得到我吗？”

大气压力逼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奋力动了动手指回应碧吉的呼唤，却又害怕这个违反重力的举动会害他坠入急剧倾斜的地球……

“他听得到我的声音，妈，查克的手指动了！”

狂暴而失控的速度慢慢地减缓，星球终于恢复正常的运转。色彩不再跳着如万花筒般的舞蹈，恢复稳定。分辨得出味道了，咖啡、面包、苹果；碧吉，那金色不像过去那么耀眼，但还是碧吉；还有妈妈，积着云的蓝天，已称不上蓝，而变成接近雨云的灰；奶奶，奶奶的味道呢？为什么是空的？翠绿到哪儿去了？

“奶奶！”

“奶奶去世了，查克，心脏停了。”

“格达推她的，是格达害死她的。”

“不，查克。”碧吉的声音满怀恨意，恨，又把金色融化了，“是杜斯柏·摩门。他大发雷霆要打奶奶，但你救了她，他打在你身上，你滚下楼梯，头颅摔破了。而奶奶，她……”

“怎么了？是格达……”

“不，不，不是格达，是杜斯柏·摩门。他觉得大事不妙，就和妈开车送你来医院，我待在家里陪奶奶，她看着我说：‘对不起，碧吉，我不能再等了。我的派翠克来找我了。’然后她喘了几口气，就这样走了。”

他听见她说的话，但在她严峻的话语中，传来另一个声音，以及炎热而陌生的风的气息。他对时间的记忆似乎开始错乱，“可是格雯不能嫁给格达，格威岱尔的后代不能和马多克的后代结婚。”

碧吉语带惊恐：“你在说什么？查克，拜托不要这样。你吓到我了，我希望你快好起来。”

“不是角色扮演，是真的，格雯和格达——那很糟、很糟……”

他头上隐约有座高崖，幽暗、阴森。格达站在崖顶，等待着、等待……他在等谁？

查克开始康复，他可以把瓶瓶罐罐或盒子正确地放到店里的陈列架上。虽然还不能上学，但智力恢复到足以帮库存标价。他很少犯错，就算犯错，摩门也不再赏他耳光。

查克有时认得他是摩门，但有时查克的世界好像扭曲了，会错认他是格达。“格达人比以前好了，”他跟碧吉说，“他对妈比较好了，对我和奶奶也是。”

“奶奶……”碧吉不由得哽咽，“查克，不要这样，不要再玩角色扮演了。”她越说越生气，语调也变得高亢，“你怎么可以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弃我于不顾？不要丢下我！”

他听到了，却也像没听到。他被困在时间的断层里，无法进入正确的时间层去陪伴碧吉。“奶奶说不能让他听到我叫他格达，因为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所以我不会在他面前说。”他原本想说，也以为自己说的是“我不会丢下你的，碧吉”，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来自另一个时间层的话，“马修呢？我想跟他谈谈，他得让希拉去威斯普加。”

有时地球又开始倾斜，速度快得让他无法站直。这时他就得在床上待到倾斜稳定为止。

一天，趁脚下地面平稳时，他攀上阁楼的梯子，爬进最阴暗且布满蜘蛛网的角落，摸东摸西，终于摸到一捆东西。最初他以为是个旧烟草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沓用油布捆起来的纸。是信，还有剪报。

布兰寄给希拉或马修的信。急件。

他想看，字却跳着舞，摇曳着光。一会儿说这件事，一会儿又说另一件事。他不会读小号印刷体。他用手背揉揉眼睛，眼前仿如烟火绽放。他泄气地啜泣，拿着信和剪报下楼，塞到枕头底下。

我要告诉奶奶，请她念给我听。

心语销乱地传到梅格心底。

这一刻她可以解读，下一刻却被带入查克变换的时空里。她从心语抽身，试着回想。

显而易见的是，她必须弄清楚疯狗布兰吉洛是系出马多克还是格威岱尔。那一定跟马多克和布兰登·罗凯斯所看到的水晶球里的两个婴儿有关。

我们对格威岱尔那系所知不多。他受到羞辱，无意间来到威斯普加，而我们认为格达是他的后裔。

我们对马多克这系了解较多。从查尔斯·华莱士附身的情况来看，马多克一系多半留在这附近。

这么说，布兰吉洛的祖先是谁就很重要了。那全都记在马修·麦达克斯的书里，但查尔斯·华莱士的记忆被艾克索伊封锁，根本想不起来。而且就算查尔斯·华莱士能和高迪尔去巴塔哥尼亚，到时候又该怎么做呢？

慢慢地，她重回心语。

“查克。”是碧吉的声音。

“在。”

“你感觉如何？”

“晕晕的，地球在转，就像我们看萤火虫的那天晚上。”

“爸去世的那晚。”

“对，就像那晚。”

“你记得？”她惊讶地问。

“当然啊。”

“很多事你都记不得，所以你没办法回去上学，查克……”

“怎样？”

“妈怀孕了。”

“爸已经去世了啊。”

“她再婚啦。”

“她和格达不能有孩子，绝对不行。”

“我还以为你像以前那样讲话，以为你没事了！”灰心加上愤怒，语调又变得高亢，“不是格达，是摩门！”

他想要回到她的世界，却做不到。“一样的差别。一样的味道。宝宝必须来自马多克。为了祈祷文，布兰和希拉一定得生下那个宝宝。”

“什么祈祷文？”她大叫。

“蓝色的主和金色的主啊，

风的主和水的主啊，

年华老去的时间的主啊，

温暖的季节何时到来？

马多克的孩子何时到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

“信上写的。”

“什么信？”

他开始不耐烦：“当然是布兰的信啊。”

“可是我们都看过了，里面哪有这种东西。”

“我又找到其他的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在阁楼里，奶奶念给我听了。”

“信在哪里？”她盘问道。

他在枕头底下摸索：“这里。”

春天的傍晚，查克出门散步，闻到青草和花从树上飘落的气息。他走过原野，走过因融雪而湍急的小溪，喝几口水，抬头，好不容易站起来，走上那块平坦的岩石。痛苦不断袭击着他，在他的眼睛和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阴暗的帷幕。他很容易撞到随意摆放的椅子，但树木和石头不会动，他觉得再也没有比那块岩石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帷幕的事情。

他开始贴错标价，杜斯柏·摩门认为是那次坠楼让他变笨了。

婴儿呱呱坠地了，是个男孩。母亲不再进店里工作。派迪·欧基夫辍学了，来店里帮忙。

查克听派迪的指示做事，把派迪帮他整理好的罐头贴上标价。他听到派迪说：“他不仅笨，还老是惹出一堆麻烦，为什么不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呢？”

摩门也对妻子有所埋怨。

“你不怕他弄伤宝宝吗？”派迪问。

此后，查克就尽可能不进店里，天暖时就到平坦的岩石去，天冷就待在阁楼里。他只在晚上和星期天下午跟碧吉说话。

“查克，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东西不正常。”

“没关系。”

“妈……”

“不要跟妈讲。”

“可是你该去看医生啊。”

“不要，他们想找借口把我送走。你一定听派迪和杜斯柏他们说过，他们想把我送进疗养院。摩门跟妈说这样对我比较好。他说我是白痴，可能会弄伤宝宝。”

碧吉哭了起来，张臂抱着弟弟：“你才不会！”

“我知道我不会，但妈可能会听他们的。”

“你也不是白痴！”

他的脸颊被碧吉的泪沾湿了：“如果你告诉他们我的眼睛有问题，为我也为宝宝，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我会帮你的，噢，查克，我会帮你的。”碧吉向他保证。

“我必须待到确定马修把希拉送到威斯普加为止。他在存钱了。”

“噢，查克，”碧吉呻吟着，“千万不要让他们听到这种话。”

帷幕的颜色愈来愈深，愈来愈暗，他内心的视觉却愈来愈清明。天气宜人，他就整天躺在平坦的岩石上，仰望苍穹，聆听画面，这些画面比他用肉眼见过的景象还鲜明。他全神贯注，完全融入画面中发生的事件。偶尔他会在晚上告诉碧吉他听到的画面，假装是梦，免得惹她烦心。

“我梦到自己骑着独角兽。他很像月光，长得好高，我得先爬上树才能坐到他的背上，然后我们在萤火虫间飞行，独角兽会和我一起歌唱。”

“好美的梦啊，再多说一点。”

“我梦到山谷原来是座湖，我骑着好漂亮、好漂亮、有点像海豚的鱼。”

“爸说这山谷在史前时代是座湖，考古学家在冰碛岩中发现鱼化石，或许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梦到它。”

“奶奶跟我们说过湖的事情，在我们吹蒲公英钟的那天。”

“噢，查克，你真奇怪，竟然记得那些事情。”

“我还梦到很多玫瑰花，还有……”他摸索着她的手，“我可以在时间里穿梭。”

“噢，查克！”

“我可以哟，碧吉。”

“拜托你，拜托你不要这样。”

“只是做梦嘛！”他安慰她。

“哦，好吧，可是不要跟妈说。”

“我只会告诉你和奶奶。”

“哦，查克！”

他很清楚往岩石的路怎么走。一束束耀眼的光会像矛一样穿过帷幕，刺伤他的眼睛，混淆他的方向感，所以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行走，反而比在阳光下简单。

时间，时间，时间不多了。

时间，时间像水一样流走。

他站在马修的椅子边：“你不能再等，现在就得让希拉去威斯普加，不然就来不及了。”

马修在写东西，写违反时间的东西。一切都在爸说的那本书里。他们不让我看那本书。

瑞奇在帮布兰登的房间凿窗户，凿完就要去威尔士了……

但希拉不在呀……那个印第安女孩在哪儿？

这不是希拉的时代，她以后才会在马修的时代出现

独角兽可以穿梭时间

白痴也可以

空间比较难

派迪想要把我弄走，派迪和摩门都是。时间不多了。

空间的主和时间的主啊，

赐福的主，慈悲的主啊，

谁在温暖之地？

谁能领略马多克的意思？

改变时空，非蓝莫属。

你在格威内德的时候没听过，一国不容二主吗？

你以后一定很伟大，小马多格，世界任你掌控，随你要留要毁。这是个邪恶的世界呀，小马多格。

你要造福人群，艾鲁·札尔可，小蓝眸。祷告在你身上应验，诞生的蓝，欢快的蓝

到底会是哪个蓝

他们在打斗

在悬崖上

在陡峭的岩石上

世界正在倾斜

急速倾斜

我快要掉下去了

第十一章  我寄托这一切

他开始看得见光线。曾经只有阴影，越来越深的阴影以及痛苦。现在痛苦逐渐消退，治疗之光轻触他紧闭的眼睑。他睁开眼。他站在观星岩上，高迪尔旁边。

“风把你带出查克的身体了。”

“他怎么了？”

“摩门要把他送去收容所。你准备好了吗？该……”一阵紧张的波纹流过独角兽的侧腹部。

查尔斯·华莱士觉得身边的风既冷又强：“查克看到两个男人在打斗，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高迪尔愤愤地回答。

“那很重要！”

“不要老是以为我们知道什么重要而什么不重要。风在警告我们，要我们快点，上来吧，牢牢抓好。”

“我应该再绑在你身上吗？”

“风说没时间了。我们将飞越时间，穿过艾克索伊不知道的银河系。风说这次或许比较难把你送去附身。抓好了，别怕。”

高迪尔张开翅膀的同时，查尔斯·华莱士觉得风从底下灌上来。最初，飞行相当平稳，没多久他觉得冷，锥心刺骨的冷，远比冰河时期的海还冰冷。身体冷，心灵也冷。他没有从独角兽背上摔下，因为整个人都冻住了，双手牢牢地凝在结冰的鬃毛上。

高迪尔的蹄接触到硬物，寒气稍稍消退，男孩终于可以松开手，抬起结冰的眼皮。他们在一个冰冻城市的广场上，四周都是没有窗户的高楼大厦。没有树和草的影子。水泥墙龟裂了，街上处处可见崩落的大块砖石。

“哪里？”查尔斯·华莱士才开口就又打住。

独角兽慢慢转头：“投影。”

查尔斯·华莱士沿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子，拿着机关枪在广场巡逻。“他们看得到我们吗？”

男人的举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停下脚步，回头，面罩上的黑色圆眼直直盯着独角兽和男孩，然后举起枪。

高迪尔猛然跃起，翅膀绷到最紧。查尔斯·华莱士趴在他的脖子上，双手被鬃毛缠住。

这一跳让他们顺利逃出艾克索伊的掌控，而当高迪尔的蹄再次接触地面时，投影消失了。

“他们有枪。”查尔斯·华莱士开口，“在投影中，他们有可能杀掉我们吗？”

“我不知道，”高迪尔说，“也不想亲身印证。”

查尔斯·华莱士松了口气，安心地环顾四周。他离开查克时，正值深秋，冷风剥去树的绿裳。此刻则春意正浓，苹果树和梨树都开满了花，微风捎来紫丁香的气息，当然，鸟的欢唱更是不绝于耳。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查尔斯·华莱士问。

“幸好你是在问，而不是发号施令。”高迪尔的语气有着不寻常的乖戾，所以男孩知道他正异常焦虑。

梅格浑身发抖。从心语中她看到观星岩和金色的夏日。岩石上有两个人，一个少女，一个少年——或者是小男孩？她不确定，因为那个男孩有点奇怪。从他们的穿着可以知道这是南北战争时期，1865年左右。

附身的过程不像前几次那么迅速，而是变得漫长、痛苦。查尔斯·华莱士的背剧烈疼痛，腿仿佛被碾碎，不禁放声尖叫。他的身体被强行推入另一个身体，同时又有某个力量拼命要将他拉出。这两股对抗的力量几乎将他撕裂。原本阳光普照，却突然飘来一阵莫名的雪。雪被熊熊烈火融化，然后天空连劈几道强烈的闪电。强风袭来，掠过海和陆地……

身体消失，他附身了，附在一个残障的身体，年轻男子的身体，失去作用的双腿，像小儿麻痹般萎缩……马修·麦达克斯。

腰部以上看来和马多克无异，年纪也相仿，有张自信的脸和狮鬃般的金发，但身体完全不如马多克强壮刚健。眼睛是灰色的，灰得就像雨天的海。

马修忧郁地望着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双眼流转着青春的气息。“希拉宝贝，欢迎你。”他温柔地说着威尔士最亲昵的字眼，“谢谢你来。”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一看到杰克·欧基夫传来的纸条，我就出门了。你怎么来这儿的？”

他比了比离岩石不远的四轮车。

她凝视着这副强而有力的躯干，肩膀和臂膀的肌肉线条分明。“自己过来？”

“不是，我自己过来要花太多时间，而且今天早上还要处理店里的账务。所以我到马棚去找杰克帮我传纸条，顺便请他送我。”

希拉把她蓬蓬的白裙摊在岩石上。她戴着一顶宽檐的来亨草帽，上面系着蓝丝带，完美衬托出乌黑亮丽的直发，脖子则挂着蓝丝带系着的金色小坠子。对马修·麦达克斯来说，她是世界上最美，最有魅力，也是最遥不可及的女人。

“马修，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布兰出事了。”

她的脸色顿时惨白：“你怎么知道？你确定吗？”

“昨天晚上我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间小腿奇痛无比。不是我习以为常的痛，是布兰的痛。我听到他在呼唤我，向我求救。”

“噢，天啊，他不会有事吧？”

“他还活着，他一直都有跟我联系。”

她低头，双手捂着脸，声音模糊不清：“谢谢你告诉我。你和布兰那么亲，甚至比很多双胞胎还亲。”

他点头：“我们一直很亲，但是在我出意外之后才——是布兰带我回到正常生活的，希拉，这你很清楚。”

她将手轻放在他肩上：“如果布兰受了重伤，我们就更不能没有你，就像你不能没有布兰一样。”

五年前，马修的马罗洛冲进栅栏踩过他的身体，踩碎他的骨盆和腿骨，他的脊椎因此而断裂。布兰不仅不同情他，反而强烈要求他要独立，不能自怨自艾。

“罗洛应该可以轻松跳过栅栏两倍高。”

“但那次没成功。”

“在布兰闯进去之前，有一股很难闻的臭味。”

“别回想过去的事情，要向前看。”

他们形影不离，直到战争爆发——马修无法像布兰一样谎报年龄加入骑兵部队。

“有布兰，我才有人生。”马修对希拉说，“他去从军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我。”接着又说，“当你和布兰陷入爱河时，我知道我必须放手让他自由。而让他跟你在一起比和任何人都来得容易，因为你总是把我当作正常人，我知道你们绝不会把我排除在生活之外。”

“亲爱的马修，我们当然不会，而且你也开始创造自己的生活啦，你写故事，写诗，我认为你的作品不逊色于马克·吐温呢！”

马修笑了，温暖的笑容照亮了脸上痛苦的线条：“那只是新手之作而已。”

“但编辑都相当肯定呢，我爸也是。”

“我很开心，我比任何人都重视罗凯斯医生的意见。”

“他也很疼你、布兰和格雯，仿佛你们是我的兄弟姐妹。自从我妈过世后，你妈就是我的第二个妈妈了。说到我们的父亲——他们只能称得上是远亲，却像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豌豆，一样酷爱威尔士。你——跟格雯或你爸妈说过布兰的事情吗？”

“没有，他们不喜欢我和布兰不需言语就能沟通，认为那是串通好的诡计，就像我们小时候经常交换身份来愚弄人那样。他们觉得那不是真的心有灵犀。”

“但那是真的，我从不怀疑。”希拉笑着说，“亲爱的马修，我就像布兰一样爱你。”

一周后，麦达克斯先生接获官方消息，他儿子在战场上受伤，将因伤退役返家。他把家人叫进漆黑、排满书的书房，告知实情。

麦达克斯太太拿有黑花边的扇子扇风：“感谢上帝。”

“布兰受伤你还那么高兴！”格雯气得大叫。

麦达克斯太太继续扇风：“孩子，当然不是这样，我是感谢上帝他还活着，而且能在比子弹打到脚更糟的事情发生前回家。”

妈，更糟的事情是，马修默默地想，布兰不让我进入他的思想，他从不曾这样。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都是麻木、沉闷的痛苦。格雯虽然不了解状况，但说得一点也没错，不值得高兴。

他沉思着望向妹妹，她有跟和希拉一样的黑发和蓝眼，这使得她俩看来不只像是远房亲戚，更像亲姐妹。但她的脸庞没有希拉开朗，眼睛是冷冷的蓝，一生气就会发亮。马修出意外后，她替他觉得可怜，但并未将怜悯化为同情——马修不需要垂怜。

格雯回看他一眼：“你又是怎么看待你双胞胎弟弟回来的事呢，马修？”

“他伤得很重，格雯。”他说，“他不再是离家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布兰了。”

“他还是个孩子。”麦达克斯太太回头看丈夫，他正坐在那张橡木长书桌后头。

“他是男人了，他回来以后，店名要改成‘麦达克斯父子的店’了。”丈夫说道。

麦达克斯父子的店，马修淡然思忖。不是麦达克斯父子们的店。

他轻推轮椅。马修全心投入写作，一点也不想成为麦达克斯杂货店的一员。店位于村子中央，店面很大，生意兴隆，顾客遍布方圆数英里之内。楼房格局凌乱，一楼堆满村里所需的全部粮食，楼上则有马鞍、马具、枪、犁以及为数颇多的桨，似乎表示麦达克斯先生记得，这整个山谷曾是一个大湖。湖渐渐干涸，现在只剩几片池塘。马修早上大都在店里处理账务。

商店后面是住家，名为“梅里奥尼思[11]”。罗凯斯家名“麦德朗”，坐落在“梅里奥尼思”后面，看起来稍微豪华一些，以白柱子和红砖砌成。“梅里奥尼思”则是典型白墙黑百叶窗的农家，三层楼房取代了原本的木屋。

“很多人认为我们在摆阔，没事给房子取名字。”布兰在出意外前曾经抱怨过，当时他正和马修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马修做了一个侧手翻。“我很喜欢这名字，”他从右边赶上来，“取名梅里奥尼思是为了向我们在威尔士的一个远房亲戚致敬。”

“我知道，他叫麦可·琼斯，是梅里奥尼思郡巴拉区的教会牧师。”

“麦可很高兴我们替房子取那个名字，几乎每次写信给爸都会提到。你昨天应该听到他说麦德朗地主勒夫·琼斯·派瑞的事吧？他打算前往巴塔哥尼亚勘察土地，看看适不适合让威尔士人移居。”

“那是唯一有趣的一点，”布兰说，“我喜欢旅行，就算只是跟爸去补货也好。如果麦德朗地主真的成行，我们可以跟他一块儿去。”

那次谈话后没多久，意外就发生了。马修还记得布兰一心想让他从沮丧中振作，告诉他琼斯·派瑞真的去了巴塔哥尼亚，并传回消息表示，那片土地目前虽然荒芜凄凉，但威尔士移民应该可行，而且可以在当地学校教母语。西班牙政府对巴塔哥尼亚的那个地区鲜少闻问，那里只有一些印第安人和少数西班牙移民。

但马修提不起兴趣：“很刺激，很适合你。但我不打算出远门离开梅里奥尼思了。”

布兰怒目相向：“你不能再自怨自艾下去。”

这乐趣太奢侈了，马修想，我承受不起。

“马修！”格雯说，“一块钱跟你买你现在想的事情。”

从进书房开始，他就一直在写东西，笔记还搁在膝上：“只是在想新故事的情节。”

她对他灿烂一笑：“你快要让麦达克斯出名了！”

“我的好宝贝，”麦达克斯太太说，“我真以你为傲！那是你卖给《哈珀月刊》的第三个故事对不对？”

“是第四个了。妈、爸、格雯，我想我必须先提醒你们，布兰回来以后，会需要我们全心的爱和帮助。”

“废话。”格雯不耐烦地说。

“格雯，不是那样，”他平静地说，“布兰伤的不只是腿。”

“你在说什么？”父亲问。

“或许可以说是布兰的灵魂吧，他的灵魂病了。”

布兰回来了，跛脚，而且沉默不语，仿佛在马修面前关上一扇门，将他阻隔在外。

马修又传了张纸条给希拉，跟她约在平坦的岩石见面。这次他没有请杰克·欧基夫帮忙，而是坐上推车，自己推过崎岖的地面。纵使有双强健的臂膀，这仍是件吃力的工作，他抵达岩石底下时已筋疲力尽。幸好他预留了一点时间，在费力推车，拖着脚攀上岩石后，他摊开四肢，躺在温暖的秋阳下睡着了。

“马修。”

他睁开眼，希拉微笑着俯看他。“亲爱的，”他把遮住视线的金发往后一拨，坐起来，“谢谢你来。”

“他今天怎么样？”

马修摇摇头：“老样子，真苦了爸，又有一个儿子瘸了。”

“布兰才不是瘸子！”

“他恐怕要一辈子跛脚了，而且没人敢断定他的心会不会复原。”

“马修，给他点时间……”

“时间？”马修不耐烦地反驳，“妈一天到晚这么说，但我们给他很多时间了。他回家已经三个月了。他白天几乎都在睡，晚上读书。他仍继续封闭自己。如果他肯谈自己的遭遇也许会有帮助，问题是他根本不开口。”

“对你也是吗？”

“他似乎觉得必须保护我，”马修难过地说，“我长久以来最感激布兰的一点，就是他拒绝以任何方式保护我或溺爱我。”

“布兰、布兰，”希拉喃喃自语，“勇敢如你，披上闪亮的盔甲加入骑兵，拯救国家解放奴隶……”她低头看着戒指，“他要我把戒指还他，说要让我自由。”

马修把手伸给她，马上又缩回。

“我和布兰一样需要时间。当他为我戴上戒指时，我答应无论如何都会在这里等他回来，也一直信守承诺。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他脱离沮丧的泥沼呢？”

马修好想轻触她白皙的肌肤，抚摸她像黑夜一样乌黑而美丽的秀发，但还是把手放在温暖的岩石上。“我曾要求他带我去骑马，从他离家，我就没骑过马了。”

“然后呢？”

“他说那太危险。”

“你危险还是他危险？”

“我问过他，可是他只说：‘别烦我，我脚很痛。’然后我说：‘以前你从不让我说脚痛、背痛什么的。’而他只是看着我说：‘那时我不了解痛苦。’我又说：‘我觉得以前的你比现在了解。’谈话到此为止，因为再说下去也一样，他拒绝敞开心扉。”

“父亲说他现在应该没那么痛了，问题不是出在身体的伤。”

“说得对，我们得想办法让他走出自己的世界。对了，希拉，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天要布兰带我去骑马，所以把轮椅推到马房检查马鞍，但推开门就看到杰克跟——跟——”

“格雯吗？”

“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到杰克凝望着她，而她也频频回眸。”

“他们不只是彼此凝视，他们还接吻。”

“商人的女儿和雇工，你爸妈不会赞成的，你呢？”

“希拉，我在乎的不是杰克·欧基夫的身份。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却轻视任何有缺陷的东西，包括我。我亲眼见过他把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丢到马房墙上撞死。”

她捂住眼睛：“马修，别说了！”

“我想是他的身强体健吸引了格雯。我是全残，布兰则是半个跛子，至少现在是如此，而杰克充满活力，她看不见那开朗笑容和爽朗笑声背后的残酷。”

“你打算怎么办呢？”

“暂时按兵不动。爸妈的负担够重了，布兰让他们苦不堪言。就算我告诫格雯，她只会认为是我在妒忌杰克做得到我做不到的事。我会试着跟布兰说，但我怀疑他能不能听进去。”

“亲爱的马修，我们可以这样尽情地说话，给我好大的安慰。”她的声音带着慈悲，但没有一丝令他憎恨的怜悯，“我真挚的好友。”

一天晚饭后，男士们共饮葡萄酒，麦达克斯先生透过玻璃杯里红宝石般的液体看着布兰。“马修和希拉希望你这星期跟他们一起去上威尔士语课。”

“爸，不要。”

“不要、不要，这两个字你说了三个月。威尔·罗凯斯说你的伤痊愈了，你没有理由再装病了。”

为了阻止父亲说下去，马修说：“我今天发现，格雯颧骨很高，比较像印第安人而非威尔士人。”

麦达克斯先生斟了第二杯酒，然后拿塞子塞住玻璃瓶。“你妈不喜欢人家提到我有印第安血统，虽然那是好几代以前的事了。罗凯斯家也有印第安血统，我们有共同的祖先，布兰登·罗凯斯和风族的麦多克，他们的孩子通婚了。麦多克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有威尔士祖先马多克的蓝眼睛——我想这个故事不必再提了。”

“是啊。”布兰同意。

“我很喜欢呢！”马修啜了一口酒。

“你太浪漫了，”布兰说，“继续用在写作上吧。”

麦达克斯先生正色说：“就像你妈常说的，黑发和蓝眼睛在威尔士人身上比印第安人身上常见，我们是威尔士人，这点不容怀疑，所以得努力工作。”他意有所指地盯着布兰。

夜阑人静时，马修推着轮椅进入布兰的房间。布兰站在窗边，把天鹅绒窗帘拨到一旁，望着草地后面的树林。他回头对马修咆哮：“走开。”

“我不走。布兰，我受伤时也曾叫你走开，但你没走开，现在我也不走。”马修把轮椅推得更近，“格雯在和杰克·欧基夫谈恋爱。”

“不意外啊，杰克是个英俊的畜生。”

“他不适合格雯。”

“因为他是雇工吗？别那么势利眼。”

“不是那样，而是因为他就像你说的，是个畜生。”

“格雯会照顾自己的。她一向能照顾自己。而且不管怎样，爸一定会干涉的。”

好一阵空白的沉默后，马修开口：“不要把希拉赶出你的生命。”

“如果我爱她，那是唯一的方式：放她自由。”

“她不想要那种自由，她爱你。”

布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上去：“我不爱任何事情和任何人，不爱生命了。”

“为什么？”

“一定要问吗？”

“当然，因为你还没告诉我。”

“以前你不必让我开口就会知道。”

“如果不是你拒绝敞开心门，现在我还是可以。”

布兰的头在枕头上磨来蹭去：“哥哥，别对我不耐烦，爸已经够糟了。”

马修把轮椅推到床边：“你也知道爸就是那样。”

“我跟你一样不适合照顾店，只有格雯才有爸的冷酷生意头脑。但我也不像你，有那种可以叫爸选择别人的天分。他总是指望我继承他的事业，我一点也不想，从来不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马修问。

“我不知道。战争给我唯一正面的启示是：我确定自己热爱旅行。我喜欢冒险，但绝非杀戮，但两者似乎分不开。”

这是自布兰回来以后，两兄弟最亲近的一次谈话，马修心底燃起了希望。

在家人鲜少使用的起居室里，马修坐在阳光和煦的角落写作。

布兰找到他：“哥，我需要你。”

“说吧。”马修说。

布兰跨坐在镀金的小椅子上，手靠着椅背：“马修，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以为自己是加拉哈特，上战场是为了解救人类同胞脱离毫无人性的奴隶制度，但事情并非我想的那么简单。这场战争还掺杂了其他不单纯的因素，根本没人担心灵魂会因政治贪污腐败或纵容暴力而毁灭。马修，我看到有个人的脸被炸开，没有嘴可以叫，却仍不断哀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还看到一对兄弟，分属南北两军，其中一个拿起军刀刺穿另一个的身躯。噢，天啊，这是兄弟相残啊，是该隐和亚伯的历史重演啊，而我也变成了该隐。上帝到底会怎么处置这个让兄弟兵戎相见的国家？”布兰说着，禁不住啜泣起来。

马修放下膝上的写字台，把双胞胎弟弟搂进怀里，陪他一起哭泣，让他尽情宣泄所有经历过的痛苦、战栗和梦魇。马修抱着他，汲取他的痛，注入自己的心。

等到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后，布兰凝视着双胞胎哥哥：“谢谢你。”

马修紧紧抱着他：“你回来了，布兰，我们又在一起了。”

“是的，永远在一起。”

“真高兴你能回到现实。”

“回到现实很痛苦，我必须把痛苦带走。”

马修吃惊地问：“什么？”

“马修，哥，我要走了。”

“什么！”马修看着布兰抬头挺胸，坚定地站在眼前。黄色缎子窗帘温暖了阳光，也照亮了布兰的头发。“要去哪里？”

“你猜不到的。”

马修等着。

“爸收到威尔士的迈克堂哥寄来的信，一群人前往巴塔哥尼亚殖民，已经到了，我要加入他们。你说，那是不是长久的梦想成真了呢？”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

“亲爱的哥哥，你要在这里靠你的笔建立你的名声。我知道创作故事也是事业，尽管爸不这么认为。而且威尔士的生活需要体能，你没办法承受的。”

“你说得对，”马修承认，“我会是累赘。”

“我不会再离你远去了，绝对不会，”布兰跟他保证，“就算在巴塔哥尼亚也是。我会跟你分享一切，你可以写在故事里，仿如身历其境一般。迈克堂哥说那是个位于威斯普加的小地方，大家都适应得很好，我什么事都会告诉你，完完整整地告诉你我所经历的人事物。”

“你跟希拉说了吗？”

布兰摇摇头。

“你知道这也会对希拉造成很大的影响，她一直戴着你的戒指。”

“我会在晚饭时跟大家说，也会叫妈请罗凯斯家人过来。”

全家人聚在一间大而幽暗、墙壁镶着橡木的饭厅吃晚餐，水晶吊灯绽放的光线略显不足。沉重的棕色窗帘与书房里的一样，现在拉上以阻绝寒夜。烧得猛烈的炉火却温暖不了这偌大的洞穴。

用餐期间，话题大都围绕着威尔士人远赴巴塔哥尼亚一事，麦达克斯先生和罗凯斯医生都感同身受般兴奋不已。

“真有趣，”格雯说，“爸，你怎么不去？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去。”

马修和布兰隔桌互望，但布兰微微摇头。

吃完甜点，麦达克斯太太把椅子往后一推，点头要格雯和希拉跟着她，但布兰拦住她们：“妈，等一下，我有事要说。刚才大家都很兴奋地讨论远赴巴塔哥尼亚，还有在威斯普加建立侨居地的事情。多年以前，在马修出事之前，我们也梦想过加入麦德朗地主勘察适当的移民地点的行程。所以，如果我决定加入这次移民，到威斯普加展开新人生，相信你们应该不会惊讶。今天我已经写信给迈克堂哥和派瑞先生，寄去威斯普加了。”

闻言，众人一阵错愕。

布兰打破沉默，笑着说：“罗凯斯医生说，温暖一点的气候比较适合我。”

麦达克斯先生问：“要找温暖一点的气候非去巴塔哥尼亚不可吗？你可以去南部，去南卡罗莱纳或佐治亚呀。”

布兰紧闭双唇，一脸痛苦：“爸，你忘了我才从哪里回来，做了什么事吗？”

麦达克斯太太说：“儿子，你爸爸并没忘记，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你必须尽快忘掉它。”

“到南部？我想我在南部联盟应该不受欢迎吧。”

“可是威斯普加，真远啊！”麦达克斯太太的眼眶盈满泪水。希拉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从皮包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她。“要是你能重振精神，和马修一起学威尔士语，然后和你爸爸一起做生意……”

布兰摇摇头：“妈，你知道我没办法和爸一起做生意，也不像马修那样有可以在这里派上用场的才华。能让我找回自己的方法唯有离开这里，何况，如果要学威尔士语，跟一辈子讲威尔士语的人相处应该是最好的方式吧？”

麦达克斯先生慢慢地说：“儿子，虽然你吓了我一跳，但你似乎有正当的理由，威尔，你觉得呢？”他转头看罗凯斯医生，他正把烟草塞进烟斗。

“爸，某种程度上，马多克让我觉得有同感。”布兰说，“马修和我今天晚上又把格温·琼斯那首描写他的诗读了一遍。”他看看格雯，“你记得吗？”

她吸口气：“我从来不读威尔士语，除非爸逼我。”

“马多克在深深绝望中离开威尔士，因为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就像我们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中的所作所为，‘直到上帝似乎不再关怀人类的子孙’。”

麦达克斯先生吸了一口烟：“你真的记得。”

“好小子！”罗凯斯医生给予肯定。

“我记得，而且非常清楚。战争期间，上帝远离战场。人类之子铁着心肠彼此争斗，上帝自然会遗弃我们。上帝知道奴隶制度是邪恶的，战争也是邪恶的，不容存在的邪恶。”

希拉把空了的甜点盘推到一旁，起身走到布兰身边，跪地，冲动地握起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我上战场时以为人类是理性的，结果发现事实不然。原来人类从来就不理性，所以我长大了，而马修早就长大了。我知道如果他跟我一块儿去威斯普加，会给我很大的帮助，当然我也可以帮助他，但我们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麦达克斯太太拿着希拉的手帕掩面哭泣：“不会再有战争带给人类那么恐怖的灾祸了。”

麦达克斯先生说：“亲爱的，不要再让布兰想起战争。或许离开梅里奥尼思去威斯普加，是让他遗忘战争最好的办法。”

马修凝视父亲，看着他让自己“麦达克斯父子的店”的梦想消失在威斯普加的荒野中。

“布兰。”希拉起身，俯视着他。

“小希拉。”

“我不是小希拉了，布兰，在你上战场前一晚，把戒指套在我手指的时候，我就不是小希拉了。”

“孩子，”罗凯斯医生告诫她说，“罗凯斯和麦达克斯两家再次结为亲家，是我心里最珍贵的愿望，当布兰跟我说要追求你的时候，我衷心地祝福他，但时机未到，你才十七岁。”

“很多女孩在十七岁都结婚当妈妈了，我想以妻子的身份和布兰一起去威斯普加。”

“希拉，”罗凯斯医生说，“你必须再等一等。再过一两年，等布兰把一切安顿好，你就可以过去了。”

布兰紧握希拉的手：“不必今晚就作决定。”

最后，跟布兰一块去的是格雯，不是希拉。麦达克斯先生看到格雯和杰克·欧基夫躲在马房门后接吻，于是毅然决定她必须陪哥哥去威斯普加。不管格雯流多少泪，如何歇斯底里，不管麦达克斯太太怎么苦苦哀求，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格雯和希拉都哭成了泪人儿。“不公平，”格雯哽咽着说，“女人竟然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我恨男人！”

马修试着替希拉恳求罗凯斯医生，但医生坚持她至少要等到十八岁，布兰有了适宜的生活条件之后才能去。

兄妹俩离开后，店和家里变得冷清多了。马修早上处理账务，下午和晚上则待在起居室的僻静角落写作。他出版了第一本小说，获得热烈反响，现在正努力耕耘第二部作品。是写作，还有希拉的谈话——她常从麦德朗到梅里奥尼思来——驱使他勇往直前。

“布兰很好，”他要希拉放心，“他传来的都是好信息。”

“他们应该连威斯普加都还没到吧，”希拉反驳说，“他显然没机会寄信。”

“你知道布兰和我不需要写信。”

她轻叹一声：“我知道，我和布兰也有可能那样吗？”

“你们会达到另一种融为一体的境界，或许更好，但不会像这样。”

“他会请我过去吗？”

“你得给他一点时间，希拉——还是时间的问题。布兰需要时间在新的天地安顿下来，展开新的人生，你父亲也需要时间习惯这个转变，让唯一的孩子到离自己大半个世界那么远的地方去。”

“格雯怎么样？”

“一边生气一边自怜，同时也一边享受船上水手围绕着她，任她呼来唤去的快感。然而，她到威斯普加不会快乐的。她向来不喜欢炎热的天气，更不喜欢过苦日子。”

“嗯，她不像我那么男孩子气。她一直觉得我爸很糟糕，怎么可以让我跟你和布兰到处乱跑，玩那些粗野的游戏。你父亲会反悔，让她回家吗？”

“只要杰克在就不可能。而且就算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也不准我们事后批评。”他顿了一下，“希拉，记得那些古老的印第安诗文吗？”

“提到黑头发蓝眼睛的那些吗？”

“对，它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怎么也忘不了，尤其是这一首——

灵魂的主，呼吸的主啊，

萤火虫、星星和光的主啊，

谁能使世界免于灭亡？

谁能阻止那即将来临的夜？

蓝眼睛，蓝眼睛，可以看清一切。”

“好美啊，”希拉说，“但我不太了解它的含义。”

“不能按字面解读。印第安人相信，只要每一代都有蓝眼睛的孩子，万事就会顺利。”

“但不是每代都有吧？这附近很久没出现蓝眼睛了。”

“我觉得那说的不只是他们族里。不管怎样，你和格雯至少都带有一点印第安血统，你们也都有这首歌里的蓝眼睛。”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看，”希拉梦呓般地说，“我们是风族的最后一代了，除非……”

马修对她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宝宝。”

“什么时候呢？”希拉问道，“布兰去了另一个世界，而等到我爸发现我已经长大，愿意放我走的时候，我可能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了。”她焦虑地望着他。

马修的作品得到的评价越来越高，麦达克斯先生终于认为写作“还有点用处”，而非凭空捏造乱写一通或不值得认真看待的东西。楼下一间没人使用的房间被装修成书房，罗凯斯医生还替马修设计了一张更大、更有效能的膝上型书桌。

书房在屋子后面，看出去就是草坪和树林。秋天时，马修尽情欣赏繁盛美丽的树叶。在他的要求下，房间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黑色的皮沙发，让他疲累时可以倒在上面休息。随着天愈来愈冷，他晚上待在那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壁炉前摆着一张管家用的桌子，还有一张舒适的淑女椅。椅垫是蓝色的，希拉眼睛的颜色——是希拉的椅子，他想。

仲夏之后，信件开始定期寄达。布兰信守承诺，将所见所闻描绘得栩栩如生。

太惊人了！每件事情竟然都有牵连，至少对流着威尔士血液的我们来说是如此。在这里我最好的朋友是理查·罗凯斯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里奇。他们跟我们两家可能也是远亲，因为罗凯斯不是个常见的姓，就算在威尔士也一样。理查说他们的祖先很早就移民到新世界，后来又回到威尔士，因为在清教徒的村落和城镇间，发生了惨无人道的猎杀女巫事件。他们有个祖先没有被烧死，但差点因此丧命。他们不确定故乡在哪里，可能是在塞伦附近。

里奇眼里没有别人，只有格雯，我希望她能接受他的爱意，因为我觉得没有比他更好的妹夫了。可惜格雯的心上人是格达。格达的体格比较高大、健壮（或许吧），也爱出风头。

我不喜欢他。吉丽说他很有野心，他对我们所有人的态度十分高傲。不过，他的确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如果没有印第安人，我想移民大概存活不了，因为一切都跟家乡迥异，如栽种时间、农作物种类和灌溉的方式等。印第安人不只友善，更鼎力相助，我们真的非常感激。我多希望格达能和他的同胞一样，不要那么飞扬跋扈。我们都不喜欢他对待他妹妹的方式，好像把她当成手下甚至奴隶使唤。

更令人惊奇的是，吉丽跟格雯和希拉拥有相同的特征，两眼分得很开，眼角微微下垂（不过她的眼珠是温暖的褐色，不是蓝色的），颧骨高且鼻子细长。当然，还有一头乌亮的直发。大家都注意到格雯和吉丽很像。除了罗凯斯家，我并未跟任何人提起马多克的传说，而且罗凯斯家听了也没有一笑置之。真的，事实奇妙到恐怕连编都编不出来，马修，替我把这些写成故事哟。

我会的，马修默默地答应。我会的，但你得告诉我更多事情才行。

我的房子快盖好了，既宽敞又通风，还有阳台呢。大家都知道那是为我的新娘及未来的孩子搭建的。吉丽常过来在一旁看，让我很不安。我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应该是吉达派她来的。我说了很多关于希拉的事，还有我多期待她的到来。马修，我的孪生哥哥，请发挥你对罗凯斯医生的影响力，让她尽快过来。他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身边呢？我需要她，现在就要。

冬天的脚步近了。马修没办法出门，希拉就几乎每天都在下午茶时间从麦德朗到梅里奥尼思来看他。如果她没有出现，马修就开始思念——虽然他不愿承认。他正加速完成第二部小说，工程比第一部浩大。现在，他很容易疲倦，总是躺在黑沙发上遥想布兰和威斯普加。就这样过了一年，进入第二年的秋冬。他觉得离孪生弟弟更近了，每当睡意蒙眬之际，他觉得自己真的置身于干燥的威斯普加，亲身经历侨居地发生的一切。

每天早上，当他用黑色的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稿时，仿佛在记录前一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一切。

“马修，你的脸色好苍白。”一天下午希拉坐在淑女椅上，边替他倒茶边说道。

“好冷啊，就算火一直烧，湿气还是不断侵入我的骨髓。”

他转过头不去看忧心忡忡的希拉，而凝望着窗外迫近的夜晚：“我得赶快把书写完，可是时间不多。故事跨越很长的时间，一路追溯到争夺格威内德王位的威尔士兄弟。马多克和哥哥格威岱尔离开威尔士，来到这附近，当时的山谷还是一座融冰积成的湖，这对兄弟再次展开争斗。格威岱尔想要权力，想要别人奉他为主。我们一次又一次看到手足相残的场面，就像布兰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中亲眼目睹的一样。我们还流着那些伤口的血。从该隐和亚伯开始，这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模式，一张似乎无法突破的网。除非遏止，否则它会将我们摧毁殆尽。”

她双拳紧握：“有办法阻止吗？”

他回头看她：“我不知道，希拉，我每天睡着了都做梦，看到黑暗和邪恶的事物，成千上万的孩子惨遭战争毒手，无一幸免。”他拉住她的手，“我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亲爱的，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确信在威斯普加发生的事情会对未来造成重大的影响。请再念一次布兰今天寄达的信给我听，拜托。”

她把信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灯下。

亲爱的哥哥，亲爱的希拉，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来？马修，如果你没办法带希拉过来，那就让希拉带你来吧。她信中说你受尽冬天的折磨，她很担心。这里发生了很多值得关注的事。路威林·帕夫苦恋着吉丽，我觉得她应该会接受他。格达一直强迫她接近我，不管我一再强调我已经订婚，而且希拉这一阵子就要来跟我们会合。他总是一意孤行。别让我成为负心人！

村里有人过世了。我们不准孩子们攀上那个替移民区挡风的悬崖，但不知怎么的，有个孩子却爬上陡坡而不幸坠崖。大家都悲伤不已。人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几乎闲不下来。忙碌或许是件好事，那会帮助我们所有人，特别是有小孩的父母度过这段日子。里奇已经成为精神支柱，只有他能分担那位母亲的泪水，或许是因为他不以哭泣为耻吧。

“他是个好人，那个里奇，”马修说，“他会为格雯做任何事。”

“说得好像你认识他一样。”

马修微笑地说：“我认识他啊，通过布兰，还有我的小说认识的。发生在里奇和布兰、格雯、吉丽身上的事，对我的故事都很重要，甚至可以改变它。”她怀疑地望着他。“希拉，这本书在催促着我，要我赶快写。它让我异常兴奋，也给我动力。它的字里行间融合了虚构与事实。在某个时间发生的事，会改变另一个时间发生的事，这远远超乎我们的理解。格达的所作所为会影响这本书，甚至整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也没有人渺小到无关紧要。你的行动也会让一切改观。”

马修在初冬时染上肺炎，身体越来越弱，罗凯斯医生每天都来看他。马修整天裹着毛毯躺在沙发上。他仍继续写小说，也接连卖出好几个故事。他把为数可观的酬劳都放在书房的保险箱里。现在他寸步也不离开书房了。

觉得太累而写不下去的时候，他就陷入浅浅的睡眠，做着生动逼真的梦。梦里，布兰和威斯普加移民区比寒冷的梅里奥尼思更真实。

梦中，他来到那块平坦的岩石，平常有秘密要说的时候，都会跟希拉约在这里。但梦里出现的不是希拉，而是一个大概十二岁的男孩，穿着怪异而破旧的衣服。男孩躺在岩石上，也在做梦，他的梦和马修的梦交织在一起。

格达在追求格雯。要阻止他。宝宝必须来自马多克。格威岱尔的血脉是污秽的，血液里只流动着骄傲和对权力及报复的渴望。马修，阻止他。

他看到他的孪生兄弟，但不是身在威斯普加的布兰……是布兰吗？是个跟他们年纪相仿的青年，站在湖畔。身后站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面貌神似布兰但不是布兰，因为他的眼底有着怨恨，像格达。两个人开始扭打，你死我活地格斗。

湖边有一堆花朵熏烧起来，小小的红色火舌吞噬玫瑰花瓣——“马修！”

他睁开眼，妈妈端着一杯甘菊茶，挡住视线。

越来越厚的手稿旁边，搁着一张仔细画出的族谱，像双螺旋一样，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一边是希望，另一边则是灾殃。小说，布兰，威斯普加，在他心底紧紧纠缠。

冬天，酷寒。

“一旦白昼开始变长，寒意会变得更重。”马修对罗凯斯医生说，他正一脸严肃地听着马修的心脏和胸腔。

他往后一仰，凝视着青年：“马修，你在鼓励希拉。”

马修笑了：“我一直都在鼓励希拉呀，从我们都还小，她想爬树爬得跟我和布兰一样高的时候开始。”

“我不是说那个。你明知不可能，还鼓励她去威斯普加跟布兰会合。”

“当布兰跟你说要娶希拉时，你曾祝福他。”马修提醒他。

“那是因为认定布兰会永远待在这里，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罗凯斯医生，祝福是收不回来的。”马修劝他，“希拉的心跟着布兰到威斯普加去了。我知道她目前女代母职，还要负责料理三餐。但罗凯斯医生，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妻子，你不能永远把她绑在身边。”

医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竟敢说这种话！”

“那是因为我衷心爱她，一辈子爱她。我会跟你一样深深想念她。没有希拉，没有布兰，我等于丧失了生命的所有意义，但我不会自私地不准他们离开。”

医生的脸更红了：“你是在指责我自私吗？”

“或许该说是疏忽，不能说自私。”

“你、你……若非你是个跛子，我早就……”罗凯斯医生放下扬起的手，转身离开。

三月的午后，偶有飞溅的雨点落入烟囱，把火弄得嘶嘶作响。马修认真地望着替他端茶来的希拉：“希拉，时候到了，你得去威斯普加。”

“你知道我想去，”她伸手握住他纤弱的手指头，“但我爸爸说明年再看看。”

“明年就来不及了，布兰现在需要你。你父亲那里是说不通的，就算到了明年，他还是会说明年。他不会让你去的。”

她看着炉火：“我希望能在父亲的祝福下成行，但你说得对，他不会祝福我。问题在于钱，还有找船和取得通行证——这对女人来说不是不可能，却不是容易的事。”

“你非去不可，这个春天，等冰块一裂，船可以航行就出发。”

“马修，为什么这么紧急，这么突然？”

“布兰昨天跟我联系了。”

“出了什么事吗？”

“跟布兰没有关系，可是格达……里奇……”他突然咳了一阵，等他靠在沙发上时，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希拉仍然每天过来坐在炉火边的淑女椅上，替他端茶，用笑容温暖他。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没有再对她提去威斯普加的事。直到有一天，当光秃秃的树梢萌出新芽时，他焦急地迎接她。

他几乎等不及她放好茶盘坐下来：“希拉，打开那个保险箱。”他仔细地告诉她密码，看着她的手指转动刻度盘，“就是那样，很好，把那个浅黄色的信封拿出来，那是给你的。”

她惊讶地望着他：“给我的？”

“前几个星期我一直在不停地写。”

“父亲说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书写完了吗？”

“大致完成，但还不完整，也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总之我在忙别的事。把信封打开。”

她照做了：“钱，还有……马修，这是什么？”

“票。四天后有艘船开往南美，你必须搭上那艘船。”

“可是马修，我不能让你……”

“那是我靠写作赚来的钱，要怎么花是我的事。希拉，布兰需要你，你非去不可。你必须恢复该有的平衡。”

“什么平衡？”

“这条血脉必须是马多克的，不能是格威岱尔的。”

“我听不懂，你的脸好红，你……”

“我没发烧，那是书里的一部分……你真的爱布兰吗？”

“全心全意。”

“爱到可以不要你父亲的祝福，偷偷离开麦德朗吗？”

她把信封拿在胸口。

“你会去吧？”

“我会去。”她牵起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一切都会顺利，”他保证，“当你漂洋过海，我会陪伴着你；当你渡过河流，它们不会淹没你；从火中穿过的时候，你不会烧伤，火焰无法伤害你。因为那盆火是玫瑰，玫瑰……”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承受不了别离之痛。

罗凯斯医生暴风般冲进梅里奥尼思。他咆哮着：“她的钱从哪里来的？是谁给她通行证的？”

马修微笑着，短暂地感激罗凯斯医生认定他只是个跛子，不可能张罗那么多事情。

医生走进书房检查马修的心脏时，怒气已经冷下来，不再叫嚣：“事情变成这样，我想你应该很高兴吧？”

“希拉和布兰彼此相爱，”马修淡淡地回答，“让他们在一起是对的。何况你对威尔士的传统和那个移民区都这么感兴趣，你会改变想法的。你可以去拜访他们啊。”

“够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好几年没休假了，现在该是时候了。”

罗凯斯医生只做了粗略的检查，说：“等天气暖和点，你就会舒服多了。”

夏天来得很慢。

马修把书稿寄给出版商了。他的背痛一天比一天难熬，心跳失去控制般忽慢忽快。梦里他跟布兰在一起，等待希拉。布兰旁边是格雯，她愤恨未消，但跟里奇在一起时会笑了，会回应他坚定的爱、他的坦率。但她同时被格达迷惑着，被他强烈而深邃的眼眸，以及眼底的迷离深深吸引。他的眼神与里奇直率的眼睛迥然不同。她知道里奇爱她，但格达的奇异更让她神魂颠倒。

她脚踏里奇和格达两条船，这样迟早会出事。当马修陷入更深的梦乡时，岩石上的男孩这样告诉他。

格达和布兰站在悬崖上，俯瞰侨居地的屋舍。格达怂恿布兰娶吉丽，然后把格雯嫁给他，借此巩固未来。

“什么未来？”布兰问。

格达品评般低头看着欣欣向荣的侨居地：“我们的未来。”

吉丽也来了，深情款款地凝视布兰，她实在好像希拉，又不像希拉。

等等，弟弟，要等希拉啊！千万不要相信格达！

晚餐送来，使马修从梦里惊醒。他吃了几口就把托盘推到一旁，回到梦中。

威斯普加的热度，温暖了他颤抖的骨头。

布兰，要是我可以跟希拉一起去该有多好。

又是格达。格达站在他最喜欢的悬崖顶，俯视移民区，他想据为己有的移民区。

旁边有人，不是布兰，而是里奇。

他们吵了起来。为格雯吵，为移民区吵。在悬崖边争吵不休。

马修不安地在沙发上蠕动，双眼紧闭。男孩出现，另一个时代的男孩，正强烈地恳求他：“马修，你必须帮助里奇，拜托你……”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不会这样争吵，当时晨星仍一起歌唱，人类的孩子欢乐地喊叫。

但不和谐的音符出现。

马多克和格威岱尔决斗

格达和里奇

里奇，小心啊，格达有刀

里奇及时发现，抓住握刀的手，一扭，刀掉了。格达伸手要捡，愤怒地咆哮。伸手去捡，结果失去平衡，跌倒——跟着刀掉下去，从悬崖边跌下去，坠啊，坠啊……

吉丽大声尖叫，不停地尖叫。

马修在等布兰的下一封信，但信一直到紫丁花完全绽开才来。

亲爱的孪生哥哥：

希拉到了，终于到了，但我的挚爱却来到一个骚乱与忧伤之地。格雯在哭，哭个不停。吉丽不哭了，但眼中愤恨难消。格达死了，意外死于里奇之手。格达开启争端，还抽出刀来。里奇把刀打掉，格达想捡，却失去平衡跌落悬崖摔死。那是意外，没有人责怪里奇，包括吉丽在内。然而，里奇却觉得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他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

兄弟之争几时休？格达想要权力，我无法哀悼他的死，只能哀悼他的人生，放纵又骄傲的人生。格雯为什么哭呢？我想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想家，”她哀号着，“我想回家。”

所以里奇会带她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谁知道。

格威岱尔找上马多克决斗，输了，争斗传续到格达身上，兄弟相残。

载着希拉过来的船，又把格雯和里奇送回北美大陆，回到山谷的百合间、紫丁香花丛后的梅里奥尼思和商店来，父亲终于有了伙伴，店将易名为“麦达克斯和罗凯斯”。

噢，希拉，我的希拉，

旋律和颂歌的主啊，

灿烂燃烧的玫瑰的主啊，

蓝色终将修正错误的过往，

即使一路黑暗漫长，

蓝色也会绽放动人的光亮。

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使马修惊醒，他不再看见威斯普加，不再看见布兰和希拉。

“格雯……”他喘着气，“里奇……等不及了……对不起……”

接着咳声占据了他，一阵折腾之后，只留下剧痛。他的背如爆开般疼痛，屋子开始变暗，一股如腐烂花朵的刺鼻恶臭令他窒息。在啪啦爆裂的火焰中，没有光，也没有温暖……

“马修！”梅格睁开眼，大声叫着马修的名字。小猫跳下床，阿南达则一动也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马修怎么了？查尔斯·华莱士呢？查尔斯·华莱士没事吧？

好奇怪啊，她想，从哈瑟斯之后，和马修的心语比跟任何人都清晰，或许是因为马修和布兰彼此心语的关系吧。

她探寻查尔斯·华莱士，却一无所获。她也感觉不到高迪尔。前几次当查尔斯·华莱士被带出别人身体的时候，她都看得到他，也看得到独角兽。

“我得下楼。”她大声说，匆忙穿上拖鞋。

阿南达跟着她下楼，踏到第七级台阶使它咯吱作响，狗吓一跳，吠了一声。小猫轻悄地跟在后面，脚步轻盈，第七级台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厨房的火炽烈燃烧，水壶嗡嗡地叫。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温暖、舒适而正常——除了摇椅上的欧基夫太太。小猫走向她，跳到她的膝上，满足地低声叫，收起尖锐的小爪子。

梅格问：“查尔斯·华莱士还没回来吗？”

“还没。你还好吧，梅格？”妈妈说。

“我很好呀。”

“但你的脸色苍白。”

“可以请桑迪和丹尼斯做清汤给我吗？”

“当然没问题，姐。”桑迪说，“我来做。要鸡肉还是牛肉？”

“各半匙，谢谢，再加一勺柠檬汁。”她以全新的观点审视双胞胎。她和查尔斯·华莱士比和双胞胎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彼此能互相满足的关系吗？她看看电话，然后望向她的婆婆：“妈。碧吉，你还记得希拉吗？”

欧基夫太太看着梅格，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闭上眼睛。

“妈，希拉真的去了威斯普加吧？”梅格注视着老妇人，需要她的保证。

欧基夫太太缩着手臂，身子摇晃起来：“我忘了，真的忘了。”

莫瑞太太焦虑地看着女儿：“梅格，你在说什么？”

“所有的事情全系于布兰吉洛的祖先是谁。”

桑迪递给梅格冒着热气的杯子：“姐，过去的事都发生了，知道谁是布兰吉洛的祖先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有一个时间还没有发生，”梅格试着解释，虽然知道自己的讲法很玄，“就是查尔斯·华莱士必须改变的应成而未成之事，我想他成功了。那是欧基夫太太教他卢恩文的时候所赋予他的使命。”

“不要说了！”欧基夫太太猛然站了起来，“带我去找查克，快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第十二章 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他们奔跑着，匆匆穿过冰冻的原野，踩得地面嘎吱嘎吱响。梅格、双胞胎和欧基夫太太，他们跑过结霜的草地，越过双胞胎圣诞树的通道，来到石墙边。

梅格把手伸给欧基夫太太，帮她翻上矮墙。接着，牵起婆婆的手，跑下小径，踏过两块大冰碛岩，到达观星岩。

查尔斯·华莱士躺在那里，合着眼，脸色如死亡般惨白。

“碧吉！”梅格大叫，“卢恩文，快点！”

欧基夫太太气喘吁吁，手扶在腰际。“奶奶……”她上气不接下气，“跟我一起说……”

丹尼斯跪下来，趴在查尔斯·华莱士身上，感受他的脉搏。

“和查克在此命运的瞬间，”欧基夫太太喘着气吟咏。梅格也加入了，声音高亢而清晰——

“我请求上天赐予权力，

太阳赐予光芒，

雪赐予纯洁，

火赐予力量，

闪电赐予震怒，

风赐予前行的疾速，

海赐予深度，

岩石赐予险峻，

土壤赐予坚硬，

我寄托这一切，

凭恃上帝的援助与恩典，

挡在我与黑暗力量之间！”

光，慢慢回来了。曾经只有痛苦和黑暗，但刹那间疼痛消失，光芒轻触他的眼睑。他睁开眼，望着清澈的星光。他躺在观星岩上，高迪尔弯着身子，忧心忡忡地用蜷曲的银色胡子抚触他的脸颊。

“高迪尔，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差点来不及带你出来。”

“马修他……”

“他死了，没想到会那么快。艾克索伊……”

“我想我们终于回到1865年了。”查尔斯·华莱士仰望星空。

“站起来！”高迪尔在发脾气，“我不喜欢你躺着，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查尔斯·华莱士奋力抬起一只脚，再换另一只。“好奇妙的感觉啊，脚又可以用了！好棒的感觉。”

高迪尔在他身边跪下：“上来。”

查尔斯·华莱士双脚不停颤抖，仿佛太久没用似的，好不容易爬上硕壮的背。

高迪尔载着他，变得如蜻蜓一样小，穿梭于萤火虫间，加入它们光彩夺目的舞蹈，然后从观星岩射出去，跃过山谷，唱着它们的歌。查尔斯也在唱，他是他自己，也是所有他了解的人。他载着布兰登和查克的灵魂，以及他们的歌，赞美的诗歌……

接着，高迪尔载着他，变得像星群那么大，穿梭银河系之间。他是他自己，是马多克，也是马修。马修飞过琳琅满目的星光，融入群星乐音的欢愉之中……

融入和谐，融入欢愉……

独角兽银辉般的嘶鸣响遍观星岩上空，在梅格、双胞胎、欧基夫太太和查尔斯心中轻轻荡漾。夜，被兽角的闪光照亮，它接连指向每一个人，利用遗忘洗去他们的记忆。

梅格依稀听见查尔斯·华莱士在说：“再见了高迪尔！噢，高迪尔，再见——”

高迪尔是谁？

她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后来，她又听到银色的铃声响着道别。

桑迪问：“嘿，你看到闪电了吗？”

丹尼斯一脸迷惑：“好冷啊，你看那些星星。”

“那闪光究竟是什么呢？”

“问住我了，就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查尔斯，你跟什么东西在一起啊？我原本找不到的脉搏，突然又刺着了我的指头。”

男孩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你来得正是时候。”他望着欧基夫太太，她仍叉着腰，几乎喘不过气。“碧吉，谢谢你。”他的声音带着无限的伤感。

“梅格也这样叫她。”桑迪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欧基夫太太托付我一件事……”

丹尼斯说：“跟你说过，疯子才会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阻止布兰吉洛。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你可能会冻伤呀！”他既忧心又怀疑地说。

“回家吧，”桑迪附和，“不要再胡闹了。”

“总统都打电话来了，你还说是胡闹？”梅格激动地责问。

“梅格，你不该在这么冷的时候出来。”丹尼斯反驳。

“我没事。”

查尔斯·华莱士握着欧基夫太太的手：“谢谢你。”

“查克不是白痴。”欧基夫太太用力拍拍查尔斯·华莱士的肩膀。

“快走吧，”桑迪在催，“我们先回去再说。”

丹尼斯挽着欧基夫太太的臂弯：“我们会帮你。”

回家的路上，桑迪和丹尼斯搀着欧基夫太太，梅格则牵着查尔斯·华莱士的手，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阿南达兴奋地迎接他们。

莫瑞太太连忙走到小儿子面前，但忍住不碰他：“它真的很喜欢我们，对不对？你觉得它会永远跟我们在一起吧。”

“当心它的尾巴。”莫瑞先生走到狗和超时空挪移模型之间，“它随便扫两下，好几年的心血就毁了。”他转头对女儿说：“梅格，感冒的时候不该在这种天气出门。”

“没关系的，爸，我感冒好多了，而且也不觉得冷。总统……”

“还没打来，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梅格试着回想。她记得什么呢？总统打电话来，这当然记得。欧基夫太太的卢恩文和天气的反应。阿南达来了。在阁楼和查尔斯·华莱士心语，穿过万古的心语，褪成梦境的心语，因为独角兽……

独角兽？那太荒谬了。

午夜，欧基夫太太打电话来，桑迪去把她接回来，她拿着一封以前的信——是谁写的？又写了什么？

“好啦，查尔斯，”莫瑞先生严肃地注视他，“你的任务达成了吗？”

查尔斯·华莱士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详着超时空挪移，小心翼翼地碰了一根杆子，让整个模型开始振动，嗡嗡轻响，迸射灿烂的火花。“我们还是不太了解时间吧？我想……”他一脸困惑，“爸，我想事情很顺利，但不是因为我聪明，勇敢，或具有什么控制力。梅格说得对，她晚上说的，每件事情和每个地方之间都会相互影响。”

“你出去太久了。”

“我去了好久好久，不可思议的久。”

“你在那里做什么？”桑迪问。

“又去了哪里？”丹尼斯继续追问。

“我几乎都待在观星岩。”

“爸！”梅格大叫，“欧基夫妈妈带来的信，查尔斯还没看呢。”

欧基夫太太把泛黄的信纸拿给莫瑞先生。

“爸，麻烦你念给我听。”查尔斯·华莱士脸色苍白，异常疲累。

“亲爱的格雯和里奇，”莫瑞先生念道——

“谢谢你们这么快告知爸爸的死讯。我和希拉都很庆幸他能在睡梦中离去，没有遭遇他害怕的折磨。我知道你们两个和小希拉，是妈妈最大的安慰。爸很满意里奇能当他的伙伴，也很欣慰‘麦达克斯和罗凯斯的店’这个名字不会消失，因为我们的小里奇老是兴高采烈地在说长大后要回梅里奥尼思。

“小马修长得很快。我原本希望等他长大能改称他马修，但他更喜欢印第安孩子们为他取的绰号：布兰吉洛，以我和希拉的名字为名。小里奇任何事情都以他哥哥为榜样……”

莫瑞先生抬起头：“信就写到这里。奇怪，好像不太一样，和我之前读的是同一封吗？”

莫瑞太太微微蹙眉：“不确定，听起来不太像。但我们都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像这种时候，记忆力就会跟你恶作剧。”

“一定是同一封，”桑迪断言，“虽然跟我的理智颇有出入，但布兰吉洛的祖先的确很有可能来自这附近。”

“信是从欧基夫太太的阁楼里拿出来的，”丹尼斯说，“所以布兰吉洛可能和她有共同的祖先，因为这层关系，他们可能有数不清的表亲哩。”

桑迪质疑道：“可是那跟他是否开启核战争有什么关系？当然我们都希望最好不要发生战争。”

查尔斯·华莱士不理会他们的辩论，看一眼超时空挪移模型后，走向欧基夫太太，她又蜷缩回壁炉前的摇椅。梅格跟着查尔斯过去。

“碧吉，”他小声问，“查克怎么了？”

碧吉、查克，他们在消失的心语中。梅格更靠近摇椅，等待欧基夫太太的回答。

“他死了。”她阴郁地说。

“怎么死的？”

“他们把他带走，关进收容所。六个月后，他就在那里过世了。”

查尔斯·华莱士长叹了口气：“噢，碧吉、碧吉，那小宝宝呢？”

“长得跟杜斯柏·摩门很像。死在州立监狱，因为他挪用公款。这些事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阿南达靠着梅格，仰头让她抚摸。

碧吉、查克、派迪·欧基夫，心语在梅格心底短促地闪烁。碧吉嫁给派迪的理由，一定与她母亲改嫁杜斯柏·摩门差不多。于是，她学会不去感觉，不去爱，甚至连亲生骨肉也不爱，连凯文也不爱，避免自己受伤害。然而，她却教导查尔斯·华莱士卢恩文，还告诉他要用它阻止疯狗布兰吉洛。因此，她的身上一定还流动着些许古老的和谐之音。

“马修的书，”查尔斯·华莱士说，“他写到的事情都发生了。”

电话铃响了。

莫瑞太太看着她的丈夫，但没开口。

大家紧张地等候。

“是，总统先生？”莫瑞先生一边听一边笑，“艾鲁·札尔克(El Zarco)要召开会议拟定和平计划，讨论公平分配与保护地球资源事宜。总统先生，您说什么？他希望我以顾问身份出席，参与太空和平利用计划？噢，好的，当然，几个星期……真是太好了，谢谢您打电话来。”他放下话筒，回头看着家人。

“艾鲁·札尔克。”梅格喃喃道。

“马多格·布兰吉洛最喜欢的绰号呀，你知道的，”父亲说，“就是蓝眼睛的意思。”

“可是他的威胁……”

父亲诧异地看着她：“威胁？”

“战争的。”

每个人都转头看她，除了查尔斯·华莱士和欧基夫太太。

“晚饭前的那通电话——”她说，“总统不是担心会开战吗？”

“艾鲁·札尔克大幅缩减内阁的军事成员，他一向是举世闻名的和平人士呀！”

查尔斯·华莱士开口，声音小到只有梅格听得见：“梅格，他们没有跟独角兽一起旅行。他们不知道疯狗布兰吉洛是谁。马修让希拉和布兰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格达之死，就是应成而未成之事。疯狗布兰吉洛根本没出生，世界只有艾鲁·札尔克。”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到发疼。

欧基夫太太注视着梅格，点点头：“小宝宝会生下来的。”

“噢，妈，”梅格喊，“你要当奶奶了，高兴吗？”

“来不及了，”老妇人说，“送我回家，查克和奶奶在等我。”

“你说什么？”莫瑞先生问。

“查克和奶奶……算了，送我回家就是。”

“我开车送你回去。”莫瑞先生说。

梅格吻了她的婆婆并道晚安。这是她第一次亲她：“妈，再见，改天见。”

车开走后，丹尼斯对姐姐说：“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当奶奶，梅格，她的心脏不行了。”

“什么意思？”

“脚踝肿得厉害，指甲和嘴唇发青，呼吸不顺。”

“她刚刚才大老远跑去观星岩呢。”

“她出门前就呼吸不顺，没死在半路可说是奇迹，我永远也弄不清她怎么会没事。”

“这整个晚上都让人摸不着头绪，”桑迪赞同道，“我想我们还是把它忘了，然后上床睡觉。梅格，要不是我和丹尼斯，欧基夫太太恐怕回不来。不过，妈，你说得对，她真是个特别的老婆婆。”

“确实如此，”莫瑞太太同意，“桑迪，我同意你的话，是该上床睡觉了。梅格，你尤其需要睡眠。”

梅格肚子里的胎儿动了一下：“妈，你看欧基夫妈妈看得真准，胜过我们每个人的想象，她真的不只外表看起来那样。我实在不想失去她，尤其是我们才刚开始了解她。”

查尔斯·华莱士又凝视着那复杂的超时空挪移模型。他低声对姐姐说：“梅格，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她的心脏真如丹尼斯所说的那样，请记得她付出了自己，为了宝宝，为了你，为了凯文，也为了我们全部的人。”

梅格狐疑地看着他。

查尔斯·华莱士迎视她的目光时，眼中仿佛闪过独角兽的角所留下的蓝色光辉，纯净、清澈而深邃。“在此命运的瞬间，她付出了自己，挡在我们与黑暗力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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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塔拉：爱尔兰米斯地区的一座小山，在历史传说中拥有特殊地位。

[2]弥撒曲。

[3]指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的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

[4]左伊(Zoe)与希拉(Zillah)皆为Ζ开头的女性名字。

[5]莱弗·艾瑞克森：北欧维京人，据传可能是在公元1000年时，第一个发现北美洲的探险家。

[6]秋波特河：发源于巴塔哥尼亚高原西部，在阿根廷注入大西洋。

[7]帕默斯顿：英国人，于1855-1865年担任首相，为十九世纪英国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

[8]玻利瓦尔：十九世纪南美洲独立革命领袖。

[9]卢雅德·吉普林：英国人，190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10]多用于十六世纪中叶至十七世纪。

[11]Merioneth，英国威尔士郡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末日的洪水 / (美) 马德琳·英格著 ; 黄聿君译

. -- 上 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7

（梅格时空大冒险）

ISBN 978-7-5496-2138-5

Ⅰ. ①末… Ⅱ. ①马… ②黄… Ⅲ. ①儿童小说－长

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0649号

MANY WATERS by Madeleine L'Engle

Copyright © 1986 by Crosswicks,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cIntosh and Oti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博达著作权代理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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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09-2017-330

末日的洪水

作  者 ／ 【美】马德琳·英格

译  者 ／ 黄聿君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徐 微 章 喆

封面装帧 ／ 杨贵妮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7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1 月第 6 次印刷

开  本 ／ 889mm×1194mm 1/32

总 字 数 ／ 945 千字

总 印 张 ／ 37.5

ISBN 978-7-5496-2138-5

总 定 价 ／ 216.80 元（全套五册）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虚粒子与虚拟独角兽

第二章 荒漠中的鹈鹕

第三章 雅弗的妹妹雅丽思

第四章 拉麦爷爷和以诺爷爷

第五章 拿非林

第六章 爱德奈瑞尔与量子跳跃

第七章 撒拉弗

第八章 雅弗的妻子，亚何利巴玛

第九章 玛拉的大限，拉麦爷爷的大限

第十章 星光之歌

第十一章 大水也无法阻止的爱

第十二章 洪水淹不去

第一章  虚粒子与虚拟独角兽

突如其来的一场雪，迫使曲棍球练习中止。

“连球都看不到。”桑迪·莫瑞迎着风大吼，“我们回家吧。”他滑到结冰的池塘边，坐在一块覆满白雪的石头上，脱下溜冰鞋。

在场的人纷纷附议。桑迪的双胞胎弟弟丹尼斯跟在桑迪后头。他的睫毛沾了雪花，得眨眨眼才能看清石头的位置。“为什么我们得住在全州最高、最冷且风最强的地方？”

笑闹声和道别声从其他孩子的方向传来。“那你想住在哪里？”丹尼斯问。

冰冷的雪花滑进衣领。“当然是像巴库、斐济这样温暖的地方啊！”

丹尼斯把溜冰鞋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你是说真的？那得忍受一大票观光客啊！”

“嗯，沙滩上挤满了去度假的有钱人。”

“还有帅哥美女。”

“还有一堆乱丢垃圾的人。”

其他孩子陆续离开，只剩下双胞胎。“我以为你喜欢冬天。”桑迪说。

“只到三月中为止，我现在已经厌烦了。”

“可是，你不会真想去那种观光胜地吧？”

“噢，不是，但人口还没暴增时确实想去。我快饿死了。来比赛，看谁先到家。”

他们住在一座古老的白色农庄里，离村子约有一英里远。他们跑到家门口时，大雪已经慢慢减弱，不过风势依然强劲。他们从车库走进屋内，穿过母亲的实验室，脱下风衣，扔到挂钩上，然后冲向厨房。

“怎么没人在家？”桑迪大喊。

丹尼斯指了指冰箱门上用磁铁固定住的字条。他们俩走到冰箱门前一看：

亲爱的双胞胎，我跟梅格、查尔斯去城里检查牙齿。下星期轮到你们，别以为可以逃得过。你们今年长大好多，不检查牙齿不行。

母亲留

桑迪龇牙咧嘴，气呼呼地说：“我们连一颗蛀牙都没有。”

丹尼斯扮了一个相似的鬼脸：“可是我们的确长大了，快六英尺高了。”

“打个赌，要是我们现在再量，一定超过六英尺。”

丹尼斯打开冰箱门。陶瓷盘子上有半只鸡，上面贴了一张字条：

勿动。晚餐要吃的。

桑迪拉出放肉的抽屉：“火腿可以吗？”

“当然，还要乳酪。”

“还要芥末。”

“还有切片橄榄。”

“番茄酱也要。”

“再来片酸黄瓜。”

“番茄没了。一定是梅格做火腿生菜番茄三明治时用掉了。”

“有很多肝泥香肠。妈妈喜欢那个。”

“呃……”

“跟奶油乳酪、洋葱拌在一起还好啦。”

他们把各式各样的材料放在流理台上，从烤箱里拿出新鲜面包，切下几片厚片。丹尼斯凑了过去，闻闻正在烘烤中的苹果。桑迪瞥了一眼厨房的餐桌，上面堆满了梅格的书和资料。

“她一个人就占掉一大半桌子。”

“她现在是大学生。”丹尼斯帮梅格说话，“我们不像她有那么多功课要做。”

“要是我，绝对受不了每天开那么久的车。”

“她喜欢开车，而且她至少还算早回家。”丹尼斯也把他的书重重地扔到餐桌上。

桑迪站在餐桌旁，看着梅格摊开的笔记本：“嘿，丹尼斯，你听听。你想我们去念大学时也得读这种垃圾吗？‘聚合体的蛋白质原型中，显然有原始物质存在，因此当时的主要生物并非氨基酸。’我想她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但我完全看不懂。”

丹尼斯往回翻一页：“你看标题，《百万美鑫问题：鸡还是蛋？氨基酸还是其聚合体？》，她或许是数学天才，却错字连篇。”

“你是说，你看得懂她在写什么？”桑迪追问。

“我还蛮有概念的。爸妈老是边吃晚餐边辩论这类东西。聚合体、虚粒子、类星体，就是那些东西。”

桑迪看着丹尼斯：“你是说，你还听他们说？”

“当然。为什么不听？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看似无用的小知识。嘿，这本书在讲黑死病。想当医生的是我耶！”

桑迪瞄了一下：“这本书讲的是历史，不是医学，你这个呆瓜。”

“咦，为什么律师不会被蛇咬？”丹尼斯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是未来的律师啊！快点，为什么律师不会被蛇咬？”

“我投降。为什么律师不会被蛇咬？”

“因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桑迪干笑两声：“很好笑。哈，哈。”

丹尼斯在火腿片上涂一层厚厚的芥末酱：“想到往后有那么多书要念，真让人倒胃口。”

“好了吗？”

“再等一下。”

桑迪打开冰箱门，想再找些东西夹进三明治。“我们吃的好像比家里其他人加起来的还多。查尔斯·华莱士的食量和小鸟一样，跟我们喂给鸟吃的饲料量比起来，小鸟简直是超级大胃王了。”

“至少他现在在学校稳定多了。其他小孩也不像以前那样找他麻烦。”

“他看起来不到六岁，可是有时我觉得他懂的比我们还多。我们绝对是家里的庸才。”

“我们家容得下庸才，而且我们又没笨到哪里去。如果我要当医生，你要当律师，我们就得够聪明，完成所需的教育……好渴。”

桑迪打开厨房门上方的橱柜。一年前，他们得站在凳子上才够得到。“可可粉放在哪里？我想喝那个。”桑迪移开装着扁豆、大麦、菜豆的盒子，还有鲔鱼和鲑鱼罐头。

“一定是被妈妈拿到实验室去了。去看看吧。”丹尼斯又切了几片火腿。

桑迪拿起一大块酸黄瓜往嘴里塞：“先把三明治做好再去。”

“好吧，吃完再去。”

手里拿着超过一英寸厚的三明治，嘴里塞满东西，他们走回储藏室，转进实验室。20世纪初，这栋房子还是牛奶农场的一部分，实验室被用来储存牛奶、奶油和鸡蛋，而角落那一大台从那时留到现在的搅乳器，现在被拿来当放灯的台子。工作台与石制水槽相连，石制水槽之前用来存放牛奶和鸡蛋，现在则放置着实验仪器。工作台上摆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显微镜、一些只有妈妈才知道的古怪仪器，以及老式本生灯。本生灯上架着手工制三脚架，架子上的黑水壶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东西。

桑迪嗅了嗅，一脸满足地说：“炖菜。”

“我想应该叫它‘勃艮第式红酒炖牛肉’。”丹尼斯伸手，从水槽上方的架子上拿了个红色正方形锡罐，“无糖的可可粉在这里，爸妈喜欢睡前来一杯。”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丹尼斯问道。

“明天晚上。妈妈说的。”

桑迪满口食物，两手贴近木头暖炉：“要是我们有驾照，就可以去机场接他了。”

“我们已经会开车了，而且技术不错。”丹尼斯附和。

桑迪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离开温暖的暖炉，走到实验室较远的角落，那里放了一台电脑，看起来和普通电脑不太一样。“爸爸什么时候把电脑放在这里的啊？”

“上星期。妈妈为了这件事还不太高兴呢！”

“嗯，这里是她专用的实验室。”桑迪说。

“爸爸在写什么程序？”丹尼斯问。

“他善于分析，不过我还是听不太懂。超时空挪移、颜色调控、连续时空，诸如此类。”桑迪瞪着电脑键盘。键盘不是一般的四排按键，而是八排按键。“很像希腊文，应该是希腊字母。”

丹尼斯把剩下的三明治全塞进嘴里，然后从桑迪肩后探头看。“我还认得出一些科学上的常用符号。那个看起来像希伯来字母，那个看起来像古斯拉夫字母。我完全搞不清楚这些按键是做什么用的。”

桑迪低头看地板。实验室的地板是用大片的石板拼成的。水槽旁边铺了一张厚地毯，旧皮椅和台灯前面也有一张。“真不知道妈妈怎么受得了冬天在这里工作。”

“她穿得像爱斯基摩人。”丹尼斯打了个冷战，用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打出“带我到温暖的地方”。

“嘿，我们不该乱碰。”桑迪警告丹尼斯。

“你以为会怎样？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冒出神灯精灵吗？拜托，这不过是台电脑，没有什么魔力吧。”

“好吧。”桑迪把手放在键盘上，“很多人觉得电脑是活的，我的意思是，就像阿拉丁的神灯精灵那样。”他敲出“温暖而且人烟稀少的地方”。

丹尼斯把桑迪挤到一边，补上一句“湿度低”。

桑迪转身，从那台怪电脑旁走开：“我们去泡热可可。”

“好。”丹尼斯拿起之前搁在工作台上的红罐子，“既然妈妈在用本生灯，那我们还是回厨房泡热可可吧。”

“嗯，反正厨房也比较温暖。”

“我再吃一个三明治好了。他们进城去了，晚上应该不会准时开饭。”

桑迪和丹尼斯走出实验室，顺便把门带上。“嘿，”桑迪指了指，“刚刚我们没看到这个。”门上贴了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实验进行中，请勿进入”。

“糟糕，希望我们没弄坏什么。”

“妈妈回来的时候，最好跟她说一声。”

“奇怪，我们刚才怎么没看到那张字条？”

“因为我们忙着觅食。”

丹尼斯穿过走廊，打开厨房门，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嘿！”他想往后退，可是桑迪紧跟在后。

“失火了！”桑迪大叫，“快拿灭火器！”

“来不及了！我们还是先出去，然后……”丹尼斯听到厨房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我们一定得出去……”

桑迪大叫：“我找不到灭火器！”

“我碰不到墙壁……”丹尼斯在一片迷雾中摸索着，却什么都摸不着。

一声轰然巨响。

接下来一片死寂。

烟雾慢慢散开，最后消散。

“嘿！”桑迪嗓音沙哑地叫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丹尼斯的嗓音也一样沙哑：“搞什么……怎么一回事……”

“刚刚那个爆炸声从哪里传来的？”

“嘿！”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熟悉的景象都不见了。

看不到厨房的门，也看不到厨房里的情景。看不到散发木头香的暖炉，看不到摆放盛开天竺葵的餐桌，看不到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白大蒜的天花板，也看不到铺着五彩编织地毯的地板。他们踩在沙地上，灼热的白沙地。烈日当空，炙热的太阳把蔚蓝的天空渲染成古铜色。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和沙地。

“我们家没事吧？”桑迪声音发颤。

“我想我们刚刚根本没走进家里……”

“不是失火了吗？”

“对，但我们打开门，却走进了这里。”

“那股烟雾要怎么解释？”

“还有那个爆炸声？”

“还有爸爸的电脑？”

“糟糕，我们该怎么办？”丹尼斯的声音高亢而颤抖。

“别慌。”桑迪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们向四周张望，黄铜色的阳光灼烧着皮肤。经历过寒冷的冰雪，突如其来的炙热深深震撼了他们。脚下的沙地掺杂着细小云母粒，云母吸收阳光，反射出强烈的光线。“嘿。”桑迪的声音又拔尖了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桑迪努力以平静的语调说：“我们俩是始作俑者，记得吗？”

“我们做了蠢事。”丹尼斯酸酸地说，“我们刚把自己弄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桑迪附和：“我们是笨蛋，竟然笨到胡搞进行中的实验。真笨！”

“我们又不知道里面正在做实验。”

“我们应该先想清楚再行动的。”

丹尼斯环顾天和地，天地皆滚烫发亮：“你想爸爸在研究什么？要是我们知道……”

“太空旅行、超时空挪移、超光速，就你知道的那些。”丹尼斯一焦虑，说话也跟着刻薄起来。

烈日照在桑迪头上，他伸手擦掉眼睛四周的汗水：“要是不喝可可就好了。”

丹尼斯脱掉厚重的粗针织毛衣，舔舔干燥的双唇，呻吟了一声：“好想喝柠檬汁。”

桑迪也脱下毛衣：“我们不是如愿以偿了吗？温暖、湿度低、人烟稀少。”

丹尼斯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人烟稀少不代表没有人。”

桑迪脱下法兰绒格子衬衫：“我以为我们形容的是海边。”

“我们可没在爸爸的电脑里这样形容，只提到了人烟稀少。你想我们会不会把自己传送到死寂的行星上了？这里的太阳会不会是在爆炸前的红巨星期？”

虽然热得要命，桑迪还是打了个冷战，快速地瞄了一眼太阳：“我想，红巨星期的太阳应该会大得多。这里的太阳还没电影《沙漠场景》里的太阳大呢！”

“这个太阳和地球的太阳是同一个吗？”丹尼斯满怀希望地问。

桑迪耸耸肩：“我们可能在任何地方，宇宙里的任何地方。我们要玩那个该死的键盘，就该描述得精准一点。要是输入巴库或斐济就好了，不管有没有帅哥美女都好。”

“我还是希望看到帅哥美女。不过，要是我们没乱碰电脑就好了。”丹尼斯脱下棉质高领衫，身上只剩下白色背心和卫生裤。

桑迪单脚站立，脱掉保暖的长裤，瞄了一眼太阳，接着马上闭上眼睛：“他们看完牙医回来，一定会猜我们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在什么地方。还是妈妈比较聪明，除非爸爸在场，否则她绝对不会乱动爸爸的东西。”

“妈妈对天体物理学没兴趣，她喜欢研究虚粒子之类的东西。”

“她还是会惦记着我们。”

“爸爸明天就回来了。”桑迪满怀希望地说。现在他全身只剩内衣裤。

丹尼斯把衣物收好，整整齐齐地卷成一捆：“除非找到凉荫躲太阳，否则我们半小时内就得把衣服穿上，至少要穿一点，否则会严重晒伤。”

“凉荫？”桑迪唉了一声，遥望了一下地平线，“丹尼斯，那是棕榈树没错吧？”

丹尼斯举起手遮挡刺眼的阳光：“哪里？”

“那里，很远的那边。”

“没有呀！啊，我看到了！”

“我们去那边吧。”

“好。至少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丹尼斯步伐蹒跚，“如果这里的时间和我们离家的时间一样……”

“家那边是冬天。”阳光刺得桑迪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太阳早就下山了。”

桑迪指了指影子，影子和他们一样，既瘦又长：“太阳在我们后方……如果这里的太阳跟地球差不多，我们现在应该朝东走。”

桑迪问：“你怕不怕？我很害怕，这回真的是惹上了大麻烦。”

丹尼斯默不作声。他们穿着鞋袜，蹒跚地向前走，丹尼斯提议：“光脚比较好走。”

桑迪弯下腰，摸了摸沙子，摇摇头说：“你摸摸看，脚会被灼伤。”

“你还看得到棕榈树吗？”

“嗯。”

他们不发一语，在沙地上走着。走了几分钟，脚下的沙地似乎变得结实多了。他们发现沙地下面有岩层。

“这样好多了。”桑迪说。

“嘿！”

脚下大地在震动。丹尼斯挥舞双臂想保持平衡，却摔倒在地：“这是地震还是什么？”

桑迪也被震得跌倒了。他们听到四周传来岩石互相摩擦的刺耳声音，地底发出深沉巨响。

接下来，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岩层不再晃动。刚刚那场地震还是什么，虽然为时不到一分钟，力量却足以把大部分的岩层挤出地面，形成约六英尺高的小断壁。岩壁很窄，看似原始的条纹状岩层。岩壁在沙地上制造出一块阴影。

丹尼斯和桑迪从地上爬起来，朝阴影走去。桑迪抚摸断岩，手感冰凉：“我们可以在这里坐一下。”

阳光依旧炙热，他们坐的地方却很凉爽，阴影让身心舒畅。他们安安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很快便汗如雨下，汗水流进眼睛，但他们还是一动也不动，想充分利用凉荫。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吓不倒我了。”桑迪终于开了口。

“你确定我们不该碰的是爸爸的实验？有没有可能是妈妈的？”

“妈妈在玩次原子粒子的东西。”丹尼斯说，“昨天吃晚餐的时候，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讲虚粒子。”

“听起来就很疯狂，”桑迪说，“可能存在的粒子。”

“没错。”丹尼斯点头，“虚粒子，几乎是实粒子。或像你说的，可能存在的粒子。”

桑迪摇摇头说：“妈妈的次原子实验，大部分都……都算无限小的东西，我们碰不碰实验都没差别。”

“可是说不定她正在找虚粒子……”丹尼斯满怀希望地说。

“不可能。在我看来，那比较像是爸爸会研究的东西。我刚刚问你有没有可能是妈妈的实验，只是在安慰自己。我们怎么会没看到门上贴的字条呢？”

“对啊，我们竟然会那么粗心！”

“真希望我们的爸爸妈妈从事的是普通工作。”桑迪抱怨，“如果爸爸是水电工，妈妈是秘书，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且我们在运动和课业方面也不用这么杰出了。”丹尼斯附和，“还有……”大地又开始震动，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地震的时间很短，不像刚才那样造成岩层隆起，但桑迪和丹尼斯还是吓得跳了起来。

“嘿！”桑迪跳起来，差点撞倒丹尼斯。

有一个很小很小、约四英尺高的矮人，从岩壁后面走出来。不是小孩子，他肌肉结实，皮肤黝黑，上唇上方和下巴都长了汗毛。腰间缠了一条布，挂着一个小囊袋。他一看到桑迪和丹尼斯，便警觉地伸手往囊袋探去。

“嘿，等等。”桑迪伸出手，双掌向上。

丹尼斯也照着做：“我们没有恶意。”

“你是谁？”桑迪问。

“这是什么地方？”丹尼斯又加了一句。

小矮人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他们。“巨人！”他大叫。小矮人的声音是男声，年轻男子的声音，比桑迪和丹尼斯的声音都低沉。

桑迪摇摇头说：“我们不是巨人。”

“我们是男孩，”丹尼斯补充道，“你是谁？”

年轻的小矮人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额头：“雅弗[1]。”

不管位于宇宙何处的国度，这大概是习俗。桑迪也用手摸额头。“亚历山大。你可以叫我‘桑迪’。”

丹尼斯也照着做：“丹尼斯。”

“巨人。”小矮人说。

“不是。”桑迪更正，“是男孩。”

小矮人揉揉头上肿起来的大包：“我被石头打到，一定是眼花了。”

“雅弗？”桑迪问。

小矮人点点头。“你们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他一脸困惑地揉着眼睛问。

“两个。”桑迪说，“我们是双胞胎。我叫桑迪，他叫丹尼斯。”

“双胞胎？”雅弗一边问，一边把手伸向囊袋。囊袋看起来装满了约两英寸长的小箭。

丹尼斯摊开双手：“双胞胎就是……”他原本想说一堆科学上的定义，却又停顿下来，“……就是妈妈肚子里的小婴儿，不止一个，而是两个。”他柔声说。

“你们是动物吧？”

桑迪摇摇头：“我们是男孩。”他正要问“你是什么”，瞥见箭袋旁边有一张小弓。

“不对，不对。”小矮人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和你们一样高的，就只有巨人了。还有撒拉弗[2]和拿非林[3]，可是你们没有翅膀。”

翅膀？丹尼斯问：“雅……雅，拜托，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沙漠，离我的绿洲大概有一小时路程。我在找水源。”他弯下腰，捡起一根看起来容易弯曲的木棍。“歌斐木[4]最适合用来找水源。我还带了我爷爷的……”他说到一半停下来。

“希加实[5]！希加！你在哪里？”他大喊，语气和像双胞胎在家叫小狗时一样，“希加！”雅弗双眼张得老大，对他们说，“它要是出了事，我爷爷会……它们剩下不多了……”他又急忙地吼了一声，“希加实！”

突出的岩壁后方跑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灰色东西，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蛇，不过接着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头，有着黑亮的小眼睛，一双扇子似的大耳朵，还有长满蓬松灰毛的矮胖身体，连着一条细细的小尾巴。

“希加实！”雅弗高兴极了，“我刚才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

那只体型和小狗或大猫差不多的小动物，伸出柔软的长鼻子，指了指双胞胎。

雅弗拍拍它的头——雅弗的个子很小，不必弯腰就能碰到。“感谢上帝，你平安无事。”他指了指双胞胎说，“他们看起来很友善。他们说自己不是巨人。虽然他们和撒拉弗和拿非林一样高，可看起来应该不是。”

那只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接近桑迪，而桑迪单膝跪地，伸手让它闻。接下来，桑迪试着搔小动物毛茸茸的胸膛，就像在搔家里的狗一样。等到小动物安心、放松，桑迪便问雅弗：“撒拉弗是什么？”

“还有拿非林？”丹尼斯加了一句。要是能知道那些和他们一样高的人是谁，或许可以有一点线索，了解他们到底身在何处。

“噢，很高。”雅弗说，“和你们一样高大，但是长相不一样。他们有大翅膀、长头发。身体和你们一样，没那么多毛。撒拉弗是金色，拿非林是白色，比沙子还白。你们的皮肤……不一样。你们苍白光滑，像是没晒过太阳一样。”

“我们那边还是冬天。”桑迪解释道，“我们夏天在外面工作，会晒得很黑。”

“你的小动物，”丹尼斯问，“看起来有点像大象。究竟是什么呢？”

“长毛象。”雅弗爱怜地拍了拍那只生物。

桑迪原本在摸希加实，此时抽回手说：“可是长毛象应该很大才对！”

丹尼斯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长毛象，的确和希加实长得很像。雅弗就像袖珍版的年轻人，体格强壮，容貌俊秀，看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大概和在念研究所的凯文差不多。

“现在剩下的长毛象不多了。”雅弗解释道，“我很会找水源，可是长毛象更厉害，会闻水的味道，而希加实是里面最棒的。”他拍拍希加实的头，“所以我向拉麦[6]爷爷借来它，一起找很棒的水源，可是找到的水源离绿洲太远，恐怕没多大用处。”

“谢谢你解释给我们听。”桑迪说完，转头问丹尼斯：“你想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我们练完曲棍球，回家，做三明治。我们去实验室找无糖的可可粉，搞乱了爸爸进行中的实验。我们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但这确实不是梦。”

“我很高兴听到你们这么说。”雅弗说，“刚才的地震害我被石头砸到头，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呢。”

“那是地震吗？”桑迪问。

雅弗点点头，回答：“常有地震。撒拉弗告诉我们，一切还没安定下来。”

“所以，这里说不定是新兴星球。”丹尼斯的语气听起来满怀希望。

雅弗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去哪里？”

“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领袖。”桑迪喃喃地说。

丹尼斯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说：“闭嘴。”

桑迪说：“我们来自20世纪末的地球，因为意外到了这里，现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们想回家。”丹尼斯补充道，“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去。”

“你们的家在哪里？”雅弗问。

桑迪叹了一口气说：“恐怕在很远的地方。”

雅弗看看他们：“你们皮肤发红，而且湿透了。”他似乎感觉不到四周的酷热。

丹尼斯回答：“我们在流汗，汗流浃背的。如果不快找到阴凉的地方，恐怕会中暑。”

雅弗点点头：“拉麦爷爷的帐篷离这里最近。我和我太太……”他提到“太太”时，兴奋得红了脸，“住在绿洲中间，靠近我爸爸的帐篷。反正我得先把希加实还给拉麦爷爷。他很好客，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去他那里。”

“谢谢。”桑迪说。

“我们很乐意。”丹尼斯补充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没什么选择的余地。”桑迪喃喃地说。

丹尼斯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接着从一捆衣物中拿出高领衫套上。丹尼斯的头从棉质领口冒出来，淡棕色的头发变得蓬乱。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使他看起来像只鹦鹉。“我们最好在身上盖点东西，我想我已经晒伤了。”

“我们走吧。”雅弗说，“我想在天黑前到家。”

“嘿……”桑迪突然说，“幸好我们用同一种语言。这里看起来好荒凉、好诡异，我刚刚才发现……”

雅弗看着他，一脸困惑：“你们说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可是我不用费劲儿就能听懂。你们说话有一点像撒拉弗和拿非林。我说的你们听得懂吗？”

双胞胎互看一眼。桑迪说：“我倒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仔细想想，你说起话来的确……呃，不一样，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丹，对吧？”

“对。”丹尼斯同意，“不过不要太在意反而比较容易明白。”

“好了，”雅弗催促他们，“我们出发吧。”他看看桑迪：“你最好也遮起来。”

桑迪学丹尼斯的样子套上高领衫。

丹尼斯解开法兰绒衬衫，披在头上：“暂时充当阿拉伯人的连帽斗篷，免得中暑。”

“好主意。”桑迪照着做。

“只要，”丹尼斯愁眉苦脸地加一句，“来得及就好。”他接着说：“嘿，雅……”念到那个名字时，丹尼斯的舌头打结了，“嘿，雅，那是什么？”

左边远方的地平线彼端，有闪着银光的生物朝他们移动过来。那生物若隐若现，大小和马、山羊差不多，前额光芒闪烁。

桑迪也缩短了雅弗的名字：“雅，那是什么？”长毛象用头推了推桑迪的手掌，桑迪便搔起它的头和大耳朵。

雅弗朝远方望去，分辨出那几乎看不到的生物之后，微笑着回答：“哦，那是独角兽。它很奇特，有时出现，有时消失。我们需要的时候就召唤它们，它们通常都会出现。”

“那只是你召唤来的？”桑迪问。

“希加实可能想过要找独角兽，可是它没召唤。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独角兽看起来若隐若现。独角兽的嗅觉比长毛象更灵敏，更会找水源，不过它们没那么可靠。希加实大概认为叫独角兽过来，可以确认我们觉得有水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水。”他苦笑着说，“拉麦爷爷总是知道希加实在想什么，我却只能用猜的。”

双胞胎停下脚步，看着彼此，可是雅弗已经迈开步伐，再度朝绿洲前进，长毛象则早从桑迪身边走开，蹦蹦跳跳地跟在雅弗后面。于是双胞胎立刻跟上前去。在炙热沙漠的包围下，他们的手脚有如千斤重，而且不听使唤。他们想再看一眼远处的独角兽，它却已失去踪影，只留下幻象似的闪烁微光。

桑迪喘着气说：“我不信。”

一旁蹒跚向前的丹尼斯附和：“眼见为凭，我们可是家里最实际的人。”

“我还是不相信。”桑迪说，“要是我多眨几次眼睛，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在厨房里。”

丹尼斯用垂下的衬衫袖子擦擦眼睛：“此时此刻，我只相信很热，真的很热。”

雅弗转头对他们说：“巨人，快点跟上，别再聊天了！”

双胞胎腿长，一下子就赶上雅弗了。“我们不是巨人。”丹尼斯又说了一遍，“我叫丹尼斯。”

“丹尼树。”

丹尼斯学雅弗之前那样，摸摸额头，他说：“丹尼斯，我。”

桑迪也摸摸额头：“我是桑迪。”

“沙地。”雅弗看看四周，“我们有很多沙地。”

“雅，不对。”桑迪纠正他，“桑迪，亚历山大的简称。”

雅弗摇摇头：“你叫我雅，我叫你沙地。沙地是我所知道的东西。”

“说到怪名字……”丹尼斯看着长毛象，长毛象又在跟桑迪撒娇，要他抚摸，“希……”

“希——加——实。”雅弗一字一字地慢慢念出来。

“长毛象的大小都是这样吗？有没有很大的长毛象？”

雅弗一脸困惑：“还活着的长毛象都和希加实一样。”

桑迪看看丹尼斯：“史前时代的马，体形不也很小吗？”

丹尼斯却看着地平线说：“你看，现在看得到一大片棕榈树了。”

虽然看得到，但是离绿洲还很远。他们的腿虽长，却开始跟不上雅弗和长毛象。雅弗和长毛象步履轻快地前进。

“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到那里。”丹尼斯发牢骚。

桑迪的步伐也慢了下来，“我还以为我们是运动健将。”桑迪喘着气说。

“我们没遇过这么热的天气。”

雅弗显然发现他们没跟上，转身跑到他们身边，一派轻松，丝毫不觉得天气炎热。

“怎么了？你们两个都红彤彤的。你们确定你们是两个人吗？”

“我们是双胞胎。”桑迪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丹尼斯喘着气说：“我想……我们热……热衰竭了。”

雅弗看着他们，一脸焦急：“中暑可能会要命。”他伸手摸摸丹尼斯的脸颊，摇摇头。

“你又冷又湿，坏征兆。”他掌心抵着额头，似乎陷入深思，“独角兽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桑迪问。他因疲累而显得焦躁。

“要是我们能让一群独角兽为我们现身，就可以要它们载你们到绿洲。”

双胞胎四目交接，两人都像在镜子里看到全身发红、汗流浃背的自己。“我们向来对神话里的怪兽没兴趣。”丹尼斯说。

桑迪补充道：“梅格说独角兽是因繁衍过度而灭亡的。”

雅弗皱起眉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丹尼斯也皱起眉头，他想了想，说：“雅说的独角兽，听起来比较像妈妈的虚粒子，而不像神话里的怪兽。”

桑迪火大了：“虚粒子不是神话，是理论。”

丹尼斯回嘴：“如果妈妈相信她的深奥怪理论，我们也应该相信虚拟独角兽的存在。”

“哪一种独角兽？”雅弗一脸迷惑，“因为你们是奇怪的巨人，所以说话这么难懂？”

“独角兽的事情不重要。”桑迪抹去脸上的汗珠，发现冒出的竟然是冷汗，吓了一跳。

“但是现在很重要。”丹尼斯呻吟着说，“妈妈相信有虚粒子，所以我们没理由不相信有虚拟独角兽。”

“希加……”雅弗催促着长毛象。

希加实转身，面朝地平线。若隐若现的微光在他面前的沙地上闪烁，慢慢成形，透明却看得出是一只独角兽。旁边另一只独角兽也开始发光现形。

“独角兽，拜托你们。”丹尼斯乞求着，“请现形。”

透明的独角兽慢慢转为实体，最后化为两匹有着银灰色双翼、银色鬃毛、站在沙地上的独角兽。它们的蹄子也是银色的，头上的角发出灿烂的光芒。独角兽看着双胞胎，温顺地收起翅膀，蹲坐下来。

“啊！”雅弗惊叫，“还好你们年纪小。我差点忘了，独角兽只肯让处男处女接近。”

双胞胎互瞄一眼。“嗯，我们连驾照都还没拿到。”丹尼斯说。

“赶快骑上去，免得它们误以为我们不需要它们帮忙。”雅弗连忙说道。

双胞胎各自骑上一匹银色的独角兽，彼此都觉得自己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可是不靠独角兽，他们永远到不了绿洲。

独角兽飞跃沙漠，蹄子几乎没触碰到地面。偶尔，经过岩层裸露的地方时，银色蹄子撞击岩石，发出银铃般的声响，而且会擦出点点星火。沙漠中的小生物纷纷注视着他们。丹尼斯注意到了，不过没说出来，沙地上零星散布着历经风吹日晒的褪色骸骨。

“抓好！”雅弗大声警告他们，“别摔下来！”

可是坐在独角兽背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就算超不过母亲的分子物理世界，至少也旗鼓相当。

“抓好！”雅弗再次大喊。

丹尼斯觉得自己正从独角兽光滑的侧腹滑落。他试着抓住鬃毛，鬃毛却像沙一样流过他的指间。是独角兽正逐渐隐形，还是毒辣艳阳的关系？

“丹尼斯，千万别摔下去！”桑迪大喊。

丹尼斯仍然持续下滑。他不知道渐渐消失的是独角兽，还是他自己。

接着，他突然感觉碰到了别的东西，原来桑迪正骑着另一匹独角兽挨近他。桑迪强壮的臂膀把他推回独角兽背上。虚粒子仿佛成真，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东西。他的头痛了起来。

雅弗和长毛象跟在他们身边跑。个头这么小的生物，动作竟然异常迅速。“快一点。”雅弗催赶着独角兽，“再快一点。”

桑迪的法兰绒衬衫还披在头上，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正扶着丹尼斯。他的双臂像水一样。

他吸着炽热的空气，喉咙都快被灼伤了。他的脑袋涨痛，像气球一样，充盈着热气，他担心自己随时会飘向天空。

长毛象跑在雅弗和独角兽前面，带领他们前往绿洲。它结实的腿奔跑着，像蜂鸟振动中的翅膀，形成模糊的影像。它偶尔会举起鼻子，发出号角似的长鸣，催促独角兽尽快跟上。

雅弗在一旁跑着，也费力地张嘴大口呼吸。

可是对丹尼斯来说，这样还是不够快。他陷入昏迷，眼前一片漆黑的同时，独角兽的角变得暗淡无光。银色的独角兽渐渐消失，丹尼斯几乎失去视觉、听觉和思考能力。丹尼斯和独角兽忽隐忽现，逐渐消失。

桑迪同样陷入昏迷，甚至没发现自己先前扶着丹尼斯的手上，现在已经空无一物。接着，他摔到地上，但不是跌进炽热的沙地里，而是掉在柔软的绿草上。他滚烫的身体躺在树荫下，棕榈树巨大的扇叶带来清凉。

独角兽成功将他送到了绿洲。

第二章  荒漠中的鹈鹕

桑迪双眼紧闭，慢慢恢复意识。既然没听到闹钟刺耳的铃声，那么现在一定是星期六。

他竖起耳朵，聆听翻身的声音，看看丹尼斯是不是还赖在上铺没起床。似乎有清凉的东西洒满全身，好舒服。他不想醒来。星期六得做粗重的家事，要洗刷实验室的地板，要打扫浴室。如果外面下雪，还得铲雪。

“沙地……”

他不知道那个有点怪腔怪调的声音来自谁。四周那股野兽特有的刺鼻气味也很陌生。身体又被喷湿了。

“沙地？”

他慢慢张开眼睛。就着从上方照下来的光线，他看到两张棕色的脸孔焦急地看着自己。

一张是年轻人的脸，有着深琥珀色的汗毛。另一张脸布满皱纹，纹路纵横交错，还蓄着一把又长又卷的白胡子，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桑迪不愿相信自己还在梦里，便举起手，想探探丹尼斯睡的上铺床垫，却什么都没摸到。他睁大眼睛。

他在帐篷里。这顶帐篷颇大，从气味判断，应该是用羊皮搭建而成的。玫瑰色的夕阳余晖从篷顶的洞照进来。一只奇特的小动物从帐篷另一边走过来，把水洒到他身上。桑迪这才发现自己被晒伤的身体异常发烫，而小动物从一只大陶罐里取水，替他降温。

“沙地？”年轻人又问了一次，“你醒了吗？”

“雅？”桑迪挣扎着想坐起来，垫在身体底下的兽皮刮擦过他晒伤的皮肤。

“沙地，你还好吗？”雅弗的声音因焦虑而颤抖。

“还好，只是被晒伤罢了。”

老人摸摸桑迪的额头：“你在发高烧，是中暑。对不习惯沙漠气候的人来说很严重。你是从山的另一边来的吗？”

桑迪看看老人。老人的个子比雅弗矮小，不过眼睛也是既蓝且亮，在晒得黝黑的皮肤衬托下，更显明亮。桑迪依照雅弗的方式，摸摸自己的额头说：“我叫桑迪。”

“嗯，沙地。雅弗跟我说过了。”老人摸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垂着几缕微卷的白发，“我是拉麦，拉麦爷爷。雅弗带你来我的帐篷。”

桑迪警觉地环顾四周：“可是丹尼斯……丹尼斯在哪里？”现在他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不是躺在家里的双层床上，而是在古怪的沙漠里。这片沙漠可能位于宇宙间的任何一个银河系的任何一个太阳系的任何一个星球。一阵战栗无端出现。“丹尼斯呢？”他问。

“他跟独角兽一起消失了。”

“什么？”

“沙地，”雅弗耐心地解释，“丹尼斯一定是昏倒了。我跟你说过，独角兽有时现形，有时消失。丹尼斯昏倒的时候，独角兽带着丹尼斯一起消失了。”

“可是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带回来！”桑迪挣扎着想站起来。

拉麦爷爷把他推回兽皮上——对个头这么小的人来说，这股力道大得惊人：“嘘，沙地，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可是……”

“独角兽很有责任感。”拉麦解释。

“可是……”

“若想依赖它们，它们的确不够可靠，不过它们非常尽责。”

“你疯了。”

“嘘，沙地。”拉麦爷爷又说了一次，“独角兽消失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它们去了什么地方，不过等到下回有人召唤独角兽，独角兽要是现身，丹尼斯也会跟着出现。”

“你确定？”

“确定。”老人说。他笃定的回答，让桑迪稍微放心。

接着，桑迪说：“好，那就召唤独角兽出来，现在就召唤吧！”

老人和雅弗看着希加实。希加实扬起长鼻子，指向篷顶的洞。玫瑰色的余晖已褪去，帐篷里的老人、雅弗和希加实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突然间，有光一闪而过。桑迪看到一只独角兽，身体闪烁着银光。可是却不见丹尼斯。

“丹尼斯！”他大喊。

他听到雅弗也跟着大喊：“丹！”

希加实看来是在跟独角兽交涉。接下来它望着雅弗和老人，发出一声长鸣。

又有一道光闪过，微光闪烁。独角兽消失了。

拉麦爷爷说：“应该是有人比我们先召唤了丹坐的那匹独角兽。”

桑迪从兽皮上跳起来，却因为太虚弱而瘫软下来。“可是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地方！”他狂乱大喊。

“嘘。”拉麦爷爷再次安抚他，“他在绿洲，我们会找到他的。”

“怎么找？”桑迪声音尖锐，有如受到惊吓的小男孩。

雅弗说：“我去找他，我一找到他，就带他过来。”

“噢，雅……我想跟你一起去找。”

“不行。”拉麦爷爷语气坚定，“你中暑还没好，一定要等痊愈才能出去。”他抬头看看帐篷顶的洞，夕阳已隐去。虽不是满月，月亮还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

老人摸了摸桑迪的手和腿，他说：“明天可能就会长出水泡了。”

桑迪觉得脑子在嗡嗡作响，他知道那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拉麦爷爷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是丹尼斯……”

“我会找到他，带他回来。”雅弗保证。

“噢，雅，谢谢你。”

雅弗转身向拉麦爷爷说：“爷爷，我太太或是我的姐妹，会有人拿夜灯过来给你。”

月光照亮篷内，老人看着月光说：“我亲爱的孙儿，谢谢你。我的孙子都对我很好，非常好……”他犹疑了一下，“而我的儿子……”

雅弗面有难色：“我拿爸爸没办法，我连来这里找你都不跟他提。”

“这样比较好。”老人悲伤地说，“是比较好，不过总有一天……”

“当然，爷爷，总有一天。总之，我会尽快带丹回来。”他冲出帐篷，入口处的帐幔在他身后合拢。

桑迪的额头滚烫，上头覆盖了一块湿布。希加实从陶罐里吸水，把水滴到湿布上。

“巨人……”小老人倾身俯视桑迪，“你从哪里来的？”

“我不是巨人。”桑迪说，“我只是个小男孩。我和丹尼斯都还在发育，我们不是巨人，我们的身高和一般人一样。”

拉麦爷爷摇摇头：“在我们的国度里，你们就是巨人。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

“家。”桑迪觉得浑身滚烫。家，离这里可能有好几个银河系之远。“新英格兰，美国，地球。”

拉麦爷爷皱起眉头，额头上密布的皱纹纹路加深：“你不是从这附近来的，也不是从挪得[7]来的。那里的人比我们高不了多少。”他把手放在桑迪的额头上。有一种清凉而且干干的感觉，像是干枯的秋叶，仿佛随时会碎成粉末。“等一下就会退烧，不过你一定要留在这里，留在帐篷里，痊愈之前，千万别再晒太阳。我会找撒拉弗来照顾你，撒拉弗在大太阳下不会被晒伤，而且医术比我高明。”拉麦爷爷的仁慈，让桑迪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

长毛象朝水罐走去，接着跌坐在地，吓得呜呜叫——有东西像失控的喷射机，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帐篷旁呼啸而过。可是在这个不知名的星球上，并没有飞机啊！

拉麦爷爷跳了起来，抓起木杖，身手敏捷，动作利落。

尖锐刺耳的可怕叫声又出现了，而且更接近。那不是鸟的声音，也不是人的声音。帐幔被推到一边，一张大脸挤了进来。桑迪从没看过这么大的脸。那是一张脏兮兮的人脸，头发污秽不堪，胡子纠成一团，打结的眉毛下方是一双多疑的小眼睛和一个大蒜鼻。丛生的乱发间冒出一对朝下的弯角，尖端锐利得像獠牙，龇牙咧嘴，大吼：“饿！”

怪兽头颅以外的部分也挤进帐篷。原来它的头颅不是连着人的身体，而是连着狮子的身体。桑迪看着怪兽走进帐篷，发现它的尾巴不是狮子的尾巴，而是蝎子的尾巴。桑迪吓呆了。

拉麦爷爷拿起木杖朝怪兽打去，却只是徒劳。这个像人、像狮又像蝎子的怪兽，一下就把木杖打飞，连拉麦爷爷也摔了出去，横飞过帐篷，落在一沓兽皮上。长毛象瘫在桑迪身边的兽皮上颤抖。

“饿！”整座羊皮帐篷随着怪兽的吼声颤动。

桑迪本能地把长毛象拉到身后，以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打直身体，朝怪兽走近一步。

“巨人！”怪兽尖叫，“巨人！”有着蝎尾、狮身和人头的怪兽退出帐篷，帐幔又合拢回原处。

拉麦爷爷从角落爬起来。“人面狮身怪真可恶，”他喃喃抱怨，“竟然想吃我的长毛象。”

希加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长鼻子发出喇叭似的鸣声，听起来比较像是微鸣而非欢呼胜利。它黏在桑迪身边磨蹭着。

拉麦爷爷捡起木杖：“谢谢你救了我的长毛象。”

“我什么都没做。”桑迪双腿一软，倒回兽皮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身高和晒伤吓跑别人。”

“温和的巨人。”拉麦爷爷说。

桑迪太虚弱了，没力气反驳：“无论如何，人面狮身怪是神话里的怪兽。”

拉麦爷爷摇摇头：“我不懂你的意思。”

“人面狮身怪这类东西，只出现在神话里。”桑迪说，“不该在真实世界里出现。”

拉麦爷爷布满皱纹的脸露出微笑：“这你得问撒拉弗，要他跟你解释。在我们这里，很多东西都是真实的。”他看看四周，“圣甲虫跑到哪里去了？”

长毛象希加实也跟着环顾四下，但接下来，它和拉麦爷爷突然都停止动作。帐幔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拉麦爷爷眼睛一亮。很明显，这是信号，因为拉麦爷爷高兴得大喊：“孙女儿，快进来。”接着很有礼貌地转向桑迪说：“雅丽思，我最小的孙女。”

帐幔掀了开来，大小足以让一个小女孩通过。一个体形和老人差不多大，不到四英尺高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拿了一个浅浅的石碗，里面盛了油和一条燃烧的灯芯。月光早已离开篷顶小洞，而灯芯散发的光比月光还亮，桑迪就着光端详女孩。她和雅弗与拉麦爷爷一样，只缠了一条腰布，红润的小胸部曲线略微起伏。她的皮肤是熟杏色，深铜色的柔和鬈发披散双肩，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桑迪觉得她的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突然间，晒伤的皮肤不再那么痛了，四肢也再度充满力气。他站起来，笨拙地鞠躬迎接她。

她看到他，手里的灯差点翻倒在地上：“巨人！”

长毛象朝桑迪伸长鼻子。拉麦爷爷说：“亲爱的雅丽思，他说他不是巨人。是雅弗带他来这里的。他们说，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跟独角兽一起失踪了，雅弗正在找他。这一位……”拉麦爷爷朝桑迪笑了笑，“应该是人类。刚才人面狮身怪出现时，他救了希加实。”

雅丽思打了个寒战：“我听到人面狮身怪尖叫，然后跟老鼠一样逃走了。”她把手中的灯搁在一个小木桶上，“拉麦爷爷，我拿夜灯来给你。”

“亲爱的，谢谢你。”老人温柔地说道。

桑迪又鞠了一次躬：“你好，我叫桑迪·莫瑞。”他不由自主地傻笑着。

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稍稍往后退：“你的语言不一样，你确定不是巨人吗？”

“我只是个男孩子。抱歉，我看起来很狼狈，我被严重晒伤了。”

她看着他，已经不再恐惧：“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希加实又把长鼻子伸进水罐，往桑迪身上洒水。

拉麦爷爷说：“希加实帮他保持皮肤湿润，可是我认为还是该找撒拉弗来看他。”

“嗯，这样比较好。巨人……沙地，你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美国。”桑迪回答，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答案对眼前这位美少女来说没有意义。

女孩对桑迪微笑，微笑里的暖意包围了桑迪。

“美国是……一个地方。”桑迪试着解释，“你可以说我和我的弟弟是那里的代表。”即使是阴错阳差成为代表，也还是代表。

“你有一个弟弟，他和独角兽一起消失了？”

她说得好像是丹尼斯和独角兽一起开开心心地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的弟弟丹尼斯，我们是双胞胎，同卵双胞胎。不认识的人，会觉得我们俩看起来一模一样。你哥哥雅弗正在找他。”

“嗯，那雅弗会找到他的。拉麦爷爷，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亲爱的雅丽思。”

“那么我最好赶快回家。嫂嫂们都在家里，妈妈希望我帮忙维持和平的气氛。”

雅丽思微笑着，目光从老人转到桑迪身上。桑迪头晕目眩，部分是因为发烧，部分是因为雅丽思。他凝视着雅丽思，看着她向他们道晚安。有生以来第一次，桑迪有点感激丹尼斯不在身旁。

焦虑再度涌上心头：“丹尼斯……”

“雅弗会找到他的。”拉麦爷爷说，“在这段时间……希加实，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们的圣甲虫朋友。”

希加实轻叫一声，走出帐篷。

雅丽思和希加实离开后，发烧引起的昏睡袭向桑迪。现在一片漆黑，篷顶的洞不再有月光照进来，灯油也烧得差不多了。桑迪闭上眼睛，侧身蜷缩着入睡，心里一阵空虚。

丹尼斯。桑迪庆幸丹尼斯没看到雅丽思，但这是第一次睡觉时丹尼斯不在身边。在家里，他只要伸手捶一下上铺，丹尼斯就会有反应。参加童子军露营的时候，他们总会被分到同一间小木屋。虽然爸妈努力让他们各自发展，从来不会把他们打扮得一模一样，但事实还是事实，他们终究是双胞胎。他不知道睡觉时没丹尼斯在身边会是什么光景。

希加实进入帐篷，走到拉麦爷爷跟前，长鼻子伸进大耳朵，掏出一样东西交给拉麦爷爷。拉麦爷爷把那样东西放在掌心，原来是一只圣甲虫，在夜灯下闪着古铜色亮光。拉麦爷爷以颤抖的食指轻轻抚摸着圣甲虫，然后合上手掌。

接下来闪过一道清晰的亮光，与独角兽兽角的亮光很像。随后，帐篷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先是对老人微笑，然后静静地看着桑迪。那个人的肤色和雅丽思一样，泛着杏色光泽。头发的颜色像沐浴在阳光下的小麦，金黄耀眼。泛着金色光泽的长发往后拢，披散而下，几乎盖住敛起的翅膀。他的眼睛湛蓝发亮，像是阳光照耀、潮浪波动的海洋。

拉麦爷爷恭敬地欢迎：“爱德奈瑞尔，我们非常感谢你能前来。”接着，他对桑迪说：“这位撒拉弗能帮你。撒拉弗擅长医病。”

原来这就是撒拉弗。高大，比双胞胎还高。不过和双胞胎的相似之处也只有身高，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美丽而与众不同。撒拉弗转向拉麦爷爷：“这是怎么回事？”

拉麦爷爷鞠躬，他站在撒拉弗身旁，仿佛一颗小小的棕色核果。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如果像雅弗、拉麦爷爷、雅丽思这样的小个子算是正常，就难怪他们会把桑迪和丹尼斯当成巨人。拉麦爷爷说：“有个陌生人在这儿……”

爱德奈瑞尔伸出手，轻触桑迪的背，细长手指仔细地在肩胛骨处摸索：“没有翅膀，也没有会长出翅膀的征兆。”

希加实走到爱德奈瑞尔身边顶顶他，然后指向水壶。

爱德奈瑞尔在它两耳间搔了搔，接着下令：“去把鹈鹕叫过来。”

希加实走出帐篷。拉麦爷爷抬头向上看，望着爱德奈瑞尔湛蓝的眼睛：“我们这样做对不对？让他保持凉爽潮湿，降低热度并治疗晒伤的皮肤。”

爱德奈瑞尔点点头，此时帐幔被撩开，希加实回来了，后面出人意料地跟着一只白色大鹈鹕。鹈鹕摇摇摆摆地走到陶水壶旁边，张开大嘴，把水壶倒满。

拉麦爷爷焦急地问：“鹈鹕会帮我们保持充足水量吗？从这里到井边取水，来来回回要好几趟，而我现在又老又……”

“别怕，亚拉里德会负责的。”爱德奈瑞尔保证。

“沙漠里的鹈鹕？”桑迪问，心想自己应该是烧过头了，才会看到那只巨鸟。

“沙漠里的鹈鹕。”爱德奈瑞尔表示肯定。他单膝跪下，把手伸到桑迪发红的脸颊旁边，指缝间流出一股温暖的治疗力量，而那种温暖和帐篷里闷窒的热气不同。桑迪原本快习惯帐篷里浓厚的羊骚味了，但现在爱德奈瑞尔似乎让篷内的空气变得清新。

“年轻人，你从哪里来？”爱德奈瑞尔问。

桑迪叹了一口气：“地球。我还在地球上吗？”

爱德奈瑞尔再次露出微笑，笑而不答。他温柔地碰着桑迪的额头，桑迪逐渐混乱的思绪因而转为清晰。“你从地球的哪里来？”

“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州。”

“你怎么来的？”

“呃，先生，我不确定。”桑迪觉得爱德奈瑞尔有种莫名的特质，让他不由自主地用起敬语，“父亲正在研究五度空间和超时空挪移的理论……”

“嗯。”爱德奈瑞尔点点头，“是他送你过来的吗？”

“不是，呃，不是，我们……”

“我们？”

“我和丹尼斯，我的双胞胎弟弟。是我们的错。我是说，我们从没做过干扰爸爸手边进行中的实验这类笨到无药可救的事情，不过，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实验正在进行中。”

“丹尼斯在哪里？”

“噢，拜托……”桑迪哀求。

拉麦爷爷解释道：“丹尼斯和独角兽一起消失了。很明显，有人把独角兽召唤到别处去了。雅弗正在找他。”

爱德奈瑞尔神色凝重地听着，然后点点头。桑迪觉得自己的解释没有重点。“别怕。”爱德奈瑞尔对桑迪说，“一定能找回丹尼斯的。拉麦爷爷和希加实会好好照顾你，帮你保持皮肤湿润。”他从长袍的深口袋里掏出一把看似药草的东西，丢进水罐。“这有助于伤口愈合。”他微笑着说，“还好你对古老语言还有一点概念。”

“可是我不……”桑迪开口。

“你听得懂雅弗和拉麦爷爷说的话，也能和他们交谈，对吧？”

“嗯，对，应该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你没有时间多想，所以唤醒了天赋。”爱德奈瑞尔的笑容照亮了帐篷。他转向拉麦爷爷说：“晚上天气变凉的时候，用这个把他裹起来。”爱德奈瑞尔说完便脱下身上的淡黄色长袍。现在他的翅膀清楚可见，和长发一样金黄闪亮，只靠一盏油灯照明的幽暗帐篷，顿时像是有了阳光。“兽皮太粗糙了，会刺激晒伤的皮肤。我早上会再过来看他复原的情况。这段时间我会去找雅弗，看他是否找到了丹尼斯。”

桑迪一边聆听爱德奈瑞尔说的话，一边慢慢闭上眼睛。雅弗在找丹尼斯，爱德奈瑞尔会帮他一起找。有爱德奈瑞尔在，一切应该没问题。

他的思绪飘进黑暗中。

第三章  雅弗的妹妹雅丽思

雅丽思一离开爷爷的帐篷，就火速赶回位于绿洲中心的家。她腰边系了一个小箭囊，和雅弗的很像，不过里面装的不是迷你弓，而是小小的吹箭筒。吹箭的尖端都沾有某种溶剂，不会致命，只有暂时麻醉的效果。即使像人面狮身怪那么巨大的肉食动物，被吹箭射中，也会昏倒。人面狮身怪强壮、脾气暴躁，却既不聪明也不勇敢。与人面狮身怪相比，她比较怕城里的某些年轻人，所以会经常在手里握着一枚吹箭，以防万一。

离开拉麦爷爷帐篷周围的牧场，她穿过果园，通往白沙覆盖枯草的沙漠。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井水不够灌溉作物，就会成为沙漠。不过与其走绿洲里肮脏的路，她还是比较喜欢走沙漠。黑丝绒般的夜空中，星星分外明亮。一只甲虫在她的脚边拼命挖洞，好在天亮前躲进沙底。右侧拉麦爷爷的果园里，高耸的树顶上，狒狒小声地叽叽叫着进入梦乡。

地平线处，岩石裸露地表，与桑迪和丹尼斯遇到雅弗及长毛象希加实时地震造成的那块很像。她看到呈仰卧姿势的暗影。确定那是狮子后，便轻呼：“爱瑞尔！”

那只动物懒洋洋地缓缓起身，从岩石上跳下来朝她奔去。雅丽思这才发现她被朦胧的星夜骗了；那不是狮子，而是沙漠里的巨蜥，大部分人都称之为龙，不过它的翅膀已经萎缩了，不能飞翔。

星光照着沙地，她紧张万分，手里握着一枚小吹箭，僵立在原地。蜥蜴逐渐逼近，身子直立时至少有六英尺高。瞬间，蜥蜴前臂高举过头，尾巴开岔化为一双腿。一个绝世美男子跑向她。他的皮肤白皙，翅膀紫得发亮，黑色长发闪烁着紫色光辉，眼睛也呈紫水晶色。

“美人，你刚才叫我吗？”他温柔弯腰致意，嘴边浮现询问式的微笑，白皙的脸颊衬托得嘴唇更显红润。

“不是不是。”她着急得说话结巴，“不是叫你。我以为……刚才把你当成爱瑞尔。”

“我不是爱瑞尔，我是伊比利斯。你一叫我，我就过来。”他的声音非常温柔，“我在此等候你的差遣。你想要什么呢？”

“噢，不用了，谢谢。”

“不要美丽的宝石项链或耳环吗？”

“谢谢，真的不用了。”她又说了一次。要是姐姐知道她拒绝这些礼物，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笨蛋。拿非林一向都很大方，而且说到做到，甚至给的会比承诺的更多。

“你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他说，“很难想象之前你是个孩子呢！”

她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护着胸部，又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还是小孩，连一百岁都不到……”

伊比利斯伸出苍白的长手臂，轻轻把雅丽思披散额前、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头发拨弄整齐。“别害怕长大，长大之后有很多乐趣等着你去品尝。我会陪你一一享用。”

“你？”她吃了一惊，看着身旁那位耀眼出众的拿非林。星光落在紫色翅膀上，像落在水面一样，闪烁着光芒。

“对，小甜心，我，拿非林，伊比利斯。”

之前她年纪还太小，没有拿非林注意过她。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祖父帐篷里的奇怪小巨人。她不是小孩了，她对小巨人的反应，不是小孩的反应。

“时代不一样了。”伊比利斯说，“你会需要帮助。”

雅丽思睁大双眼：“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人类的寿命太长了，神将缩短人类的寿命。你父亲几岁？”

“快六百岁，是中年了。”雅丽思看着自己的手指。十。她只能算出十以内的数字。

“那你的祖父拉麦呢？”

“我算算。爸爸出生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不到两百岁。他也活了很久。拉麦爷爷的爸爸，玛土撒拉，我的曾祖父，活了九百六十九岁。他的爸爸是与神同行的以诺，活了三百六十五岁，然后神就带他……”雅丽思专心地推算族谱，没想到伊比利斯会展开翅膀，把她拥进怀里，包进层层的紫色漩涡。亮光点缀着漩涡，如星辰般闪亮。她惊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伊比利斯轻笑着说：“噢，小不点，单纯天真的小不点。你还有好多好多关于人类、关于神的事情要学习。神和人类不一样。愿意让我教你吗？”

接受拿非林的教导，这项殊荣她想都没想过。雅丽思不确定为什么会迟疑。她呼吸着他翅膀散发的陌生味道，那气味像是石头，像是为期数周的短暂冬季时吹来的黑暗冷风。

在伊比利斯翅膀的包围下，她听不到沙漠另一边传来的砰砰节奏声。那是一头巨狮疾驰而来，接近他们时发出的吼声。雅丽思和伊比利斯同时转身，看到狮子如同方才的蜥蜴，立起前肢，以后腿站立，跳向天空。黄褐色的身躯有淡黄色的翅膀，闪耀着点点亮光；翅膀伸展开来，既宽又大，琥珀色的双眼则熠熠发亮。

伊比利斯抽回翅膀，收拢到背后：“爱瑞尔，为什么要打扰我们？”

“别骚扰雅丽思。”

“你怎么了？人类的女儿对撒拉弗来说并不重要。”伊比利斯低头朝雅丽思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光滑的头发。

“不重要？”爱瑞尔声音低沉。

“对撒拉弗来说，根本不重要。拿非林可以娶人类女子为妻。拿非林懂得享受生活的乐趣。”伊比利斯用指尖碰碰雅丽思的嘴唇，“甜心，我会教你。我想你会喜欢我所能给你的东西。现在先让爱瑞尔温柔地照顾你，以后我还会再来找你。”他说完便转身背向他们，面朝沙漠，从拿非林化为巨蜥，迅速地消失在暗影中。

雅丽思说：“爱瑞尔，我不懂。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在岩石上。我确定是你才叫你，但那却不是你，是伊比利斯。”

“拿非林擅长模仿，他想让你把他误认成我。小不点，我拜托你，要小心啊！”

雅丽思流露出迷惘的眼神：“他对我很好。”

爱瑞尔托起她的下巴，凝视她清澈、如同赤子般纯真的双眼：“有谁不会对你好呢？你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回家。我要送夜灯去给拉麦爷爷。爱瑞尔，拉麦爷爷的帐篷里有一个奇怪的小巨人，是雅弗带去的。那个巨人严重晒伤了。他不是附近的巨人，他还说他不是巨人，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像他那样的人。他和你一样高，身上没有毛发，皮肤和你及拿非林的一样光滑。没晒伤的部分肤色苍白，不是拿非林的那种白皙，而是像小婴儿那样的柔软。”

“看来你很注意他哟！”爱瑞尔说。

“绿洲这里从来没出现过他那样的人。”雅丽思脸颊泛红，害羞地别过头。

爱瑞尔问：“你们怎么处理晒伤？他有没有发烧？”

“希加实不断往他身上洒冷水。拉麦爷爷说他们会问撒拉弗应该怎么做。”

“是爱德奈瑞尔吗？”

“对，圣甲虫爱德奈瑞尔。”

“这是明智的选择。”

“小巨人不是拿非林。拿非林的皮肤会在烈阳下越晒越白，白得像冬季大火的灰烬。”

爱瑞尔淡黄色的翅膀抖动着，翅膀上金黄色的亮点在星光下闪烁：“要是他会被晒伤，那他就不是拿非林。”

“也不是撒拉弗。”

“他有翅膀吗？”

“没有。就这点来看，他像是人类。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和你一样高瘦。”

“你观察过他的眼睛吗？”

她没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亮光：“灰色。爱瑞尔，他的眼神和善、平稳又温和，不像你的眼睛那样炽热发光，比较像人类的眼睛，像我、爸妈或哥哥姐姐的眼睛那样。”

爱瑞尔轻拍她的肩膀：“孩子，快回家吧！别怕穿过绿洲，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

“谢谢你和伊比利斯。”雅丽思像小女孩一样抬头等待亲吻，爱瑞尔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你很快就要变成大人了。”

“我知道……”

他又轻柔地碰了一次她的嘴唇。片刻后，一头巨大的狮子飞快地跑过沙漠。

雅丽思走上一条覆满沙子的小径，穿过大麦田。小径尽头连接一条砂石路，砂石路两旁是一栋栋用晒干的泥砖砌成的白色建筑。这些建筑物不高，经得起频繁的地震。这些低矮的房屋，有的兼营小商店，卖烤面包、石灯或油之类的东西；有的店家则悬挂着肉类、弓箭或歌斐木做的矛。部分住宅入口处会挂上闪亮珠子串成的门帘，当向晚微风吹过时，就会发出丁丁当当清脆的声响。

有个拿非林走出其中一家店，臂弯里倚着一名年轻女孩。女孩仰着头，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着他。女孩靠在拿非林身上，玫瑰色的胸部贴着他苍白的肌肉。女孩光滑及腰的黑发披在肩后，双眼如琉璃宝石般深蓝。

雅丽思停下脚步。那女孩是雅丽思的姐姐玛拉。还住在家里的女儿只剩她和雅丽思。雅丽思的大姐和二姐已经结婚了，分别和丈夫住在绿洲的另一区。玛拉最近常常不在家，雅丽思终于明白她上哪儿去了。

玛拉看到妹妹，露出微笑。

拿非林也微笑着，和蔼地向雅丽思致意。

在他们还没走出阴暗处时，雅丽思以为那个拿非林是伊比利斯，心中一震，有些许被背叛的感觉。但在明亮的星光下，她发现那个拿非林的翅膀颜色较浅，是淡紫色。她描述不出他的长发是什么颜色，不过颜色也比伊比利斯浅，泛着橘色的光芒。他颈部线条的弧度像蛇一样弯曲，眼皮也较大。

他温柔地微微一笑：“玛拉要和我共度今晚，请你跟你的母亲说一声。”

雅丽思脱口而出：“噢，可是她会担心。家里不许我们在外头过夜……”

玛拉开心地笑着说：“乌吉尔选了我，我是他的未婚妻！”

雅丽思倒抽一口气：“可是，妈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小妹，你跟她说。”

“可是你应该自己去说啊！你和……”

“乌吉尔。”

“可是应该……”

她再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妹，时代不一样了。今晚我会和乌吉尔的兄弟见面。”

乌吉尔展开柔软的翅膀环住玛拉：“没错，小妹，时代不一样了。你跟妈妈说吧！”

雅丽思步上归途，他们目送她离开，还挥手道别。走到街道尽头，雅丽思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人跟在她后面。她掏出一枚吹箭，放进吹箭筒，那个人却突然消失在某间屋子的转角处。

低矮的白色建筑区域过后，是一座座帐篷。每座帐篷周围的土地属于帐篷主人所有。

首先是店主的土地，划分成数小块。接着是果园和田地，有时占地达数英亩。走在小径上，她沿路看到绵羊、山羊和骆驼在吃草。葡萄藤上的葡萄也都成熟了。

她父亲的帐篷很大，两侧紧邻着一些小帐篷。她急忙走进主帐篷，大声呼喊妈妈。

那股气味让丹尼斯从昏迷中苏醒。他的鼻翼抽搐，胃部翻搅。有人在煮东西，混合着烟味和油臭味。这种气味比他家附近农场工人身上像腐烂乳酪的青贮味更刺鼻，比春天弥漫在田野间的粪便气味更浓烈。田野间的是新鲜、清新的气味，而他闻到的是囤积已久的粪便腐臭味。和这种难闻的气味相较之下，学校厕所里的尿臊味显得芬芳宜人。在那股气味之上（但没盖过那股气味），是甜腻的香水混合着汗臭，像是从没洗过澡的人身上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

原来他在密闭的空间里。月光透过小洞，从看起来像是弧形屋顶的地方照进来。另外还有独角兽兽角流泻而出的光芒，那光芒与月光一样亮。银色独角兽看看四周，嗅了嗅，蹄子刨了刨肮脏的泥地。有一只长毛象蜷缩在独角兽脚边。

“希加实！”丹尼斯差点冲口而出。可是这只长毛象不是雅弗的那只。这只长毛象左右侧腹的毛纠结肮脏，而且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它的眼神呆滞，似乎正在跟独角兽道歉。

帐篷内有好几个矮人，他们只顾看着独角兽，没有注意到丹尼斯。如同那只长毛象不像希加实，那些人也不像雅弗。他们有体臭，而且身体毛发茂盛，就像人猿。缠在身上的羊皮腰布也不干净。有两个留着落腮胡的男人和两个女人，身上只裹着腰布。两个女人都是一头红发：比较年轻的那个，发色火红鲜艳，仿佛火焰一般；而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脸上有皱纹，而且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独角兽的角闪闪发亮，映照着年轻女人的眼睛，一双水汪汪的绿眸，像是绿宝石。“你们看！”她得意地大喊，“我就知道长毛象能帮我们召唤独角兽！”

兽角的光芒暗了下来。

两个男人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棕发纠结，红胡子沾满食物碎屑。他朝女孩咆哮：“提格拉，愚蠢的妹妹，现在有只独角兽在帐篷里，你打算怎么办？”

女孩走到独角兽身边，伸出手，像是要拍拍它。独角兽的角发出炫目强光，接下来帐篷忽地陷入一片黑暗。事出突然，丹尼斯花了好几秒，才逐渐能就着篷顶洒下的月光辨别四周景物。

男人笑着大吼：“哈，提格拉，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们吗？”

就连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都在笑。就在这时她看到丹尼斯，他正挣扎着站起来。“老天，这是什么啊？”红发女孩倒抽一口气，“巨人！”

年纪大的Ｏ形腿男人走到丹尼斯身边。他手里拿着矛，丹尼斯因帐篷里的难闻气味而干呕着，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男人用矛轻戳丹尼斯，丹尼斯跌回一堆肮脏的兽皮上。

男子用矛把丹尼斯翻了过来，矛刮过他的皮肤，幸好没刮伤他。他感觉到矛的尖端轻轻划过他的肩胛骨。

“提格拉，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年轻的男人问，“我以为你正在和拿非林交往。”

提格拉好奇地观察丹尼斯。她说：“他不是拿非林。”

年纪大的女人睁大眼睛说：“就算他是巨人，也是小巨人，伤不了我们。”

“我们要怎么处理他？”提格拉问。

棕发男子抽回矛，回答：“丢出去。”他的语调没有什么恶意，仿佛丹尼斯只是一件该扔掉的物品。两双手把丹尼斯抬了起来——年轻男人过来帮父亲的忙。长毛象发出呜声，年长的女人听到便一脚踹过去。丹尼斯心想，随便哪里都比这个充斥着可怕气味和凶恶矮人的地方好。

一阵新鲜空气袭来，头上是繁星熠熠的夜空。地平线彼端晕染成一片淡红，有如大型工业城的灯光。他就像垃圾一样被抛了出去，凌空飞过，滚落在陡峭的斜坡上。他不小心吐出来，原来他被扔进垃圾堆中。这里比之前待的地方更糟。

他勉强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坑里，坑里弥漫着排泄物和腐肉的臭味。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坑里还有些什么东西。他慌乱地往上爬，踩到骨头、黏液，不慎滑倒。他不断地往下滑、往上爬，往下滑、往上爬，最后终于爬到垃圾坑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全身狼狈不堪，而且满脸惊恐。

没有桑迪的踪影，独角兽不在，雅弗和希加实也不知去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垃圾坑外的一条肮脏小径上，而他那捆衣物就在旁边。小径的另一边有几顶帐篷。他在社会课本上看过游牧民族的帐篷。这里的帐篷和游牧民族的很像，但比较小，比较密集。可能就是其中一顶帐篷里的人把他扔进垃圾坑里的。帐篷旁有一片棕榈树，他蹒跚地朝棕榈树走去。

他想洗澡，洗掉身上垃圾坑的臭味。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向那片棕榈树。他看到棕榈树后方有白色的东西。是白沙，是那片沙漠。只要能到达沙漠，他就能在洒满月光的沙上打滚，把自己弄干净。

“桑迪！”他大喊，可是桑迪不在。“雅，雅！”和善的矮人也未出现。“希加实！”

他开始发抖。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类，他也不愿回到用矛刺他、把他当成垃圾丢出去的帐篷。

跑着、跑着，就在跑出棕榈树树林那一刻，他扑进沙子里，不停打滚，抓起一把又一把沙子猛搓身体，企图搓掉在垃圾坑里沾上的黏液和脏污。他脱掉高领衫，扔在一旁，然后再度在沙堆里打滚。他扯下内衣裤，跟高领衫一样扔了出去。他一心只想把身体弄干净，连晒伤的皮肤被搓掉都没发觉。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沙子冰凉，他连鞋袜都脱掉了，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又抓起一把沙，搓着脚、脚踝和小腿，甚至没发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啜泣着。

过了一会儿，他筋疲力尽，情绪逐渐冷静，开始评估目前的情势。他本来就严重晒伤，用沙子搓过身体后伤情更加严重。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发烧。他和亚当一样一丝不挂，坐在白色沙漠中，背对着绿洲。缺了一角的月亮缓缓没入地平线。看着夜空，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星星。再向前看，是那片奇异的红光。红光来自一座山，是远方地平绵延山脉里最高的一座。如果他和桑迪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到天知道是哪个银河系里的新兴星球上，那里的火山应该还是活火山。

他可不想知道活火山的威力有多大。在家那边，都是矮矮的山丘，经过风雨和冰河亘古侵蚀的古老山丘。一想到家，他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他费了一番心思要自己冷静。他和桑迪最讲求实事求是，凡事追根究底。他们自己动手修水管，帮坏掉的台灯换电线，就连实验室里那盏妈妈阅读时用的灯，也是他们从教堂义卖会上买回来，整理好后送给她的。他们自己动手栽植的大蔬菜园，每年夏天都为他们赚进不少零用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绝对没有。

就连相信有独角兽这种事情，他们都办到了。他想到独角兽，那只他先前认为是虚拟的独角兽，不知怎么把他送到那顶住了可怕原始矮人的帐篷，那些人还把他丢进垃圾坑。显然是那只营养不良的长毛象召唤了独角兽，而丹尼斯也跟着在那里出现。可是独角兽随着一道强烈的闪光消失了。独角兽，即使是虚拟独角兽，显然也受不了那种气味。

好吧，既然他认为独角兽无法忍受那味道，那就是相信有独角兽了，虚拟的独角兽。

当然没有独角兽这种东西，可是他和桑迪卷入爸爸设计到一半的实验，被送到宇宙的某个角落，来到这个落后、原始的星球，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再度环顾四周，星星异常清澈，清澈到他能依稀听见水晶互相撞击的清脆声音。山的彼端冒出一缕细烟，还有一条小小的火舌。

“噢，虚拟独角兽！”他大喊，“我想相信你的存在，如果你不出现，我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在轻轻地碰触他光溜溜的身体。原来是那只骨瘦如柴的小长毛象，它灰色长鼻子的粉红色鼻尖正试探性地触碰他。接下来，他面前迸出一团银光，银光慢慢减弱，化为一闪一闪、若隐若现的光芒。一只独角兽跪在沙地上。丹尼斯没有力气爬上去，跨坐在独角兽身上。他投给长毛象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拖着身子，奋力爬到独角兽背上，闭上眼睛。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仿佛要灼伤独角兽似的。他觉得自己像远处的火山一样，几乎要爆发了。

玛拉，雅丽思的姐姐，拿非林乌吉尔的未婚妻，躺在一块小突岩上。小突岩位于沙漠入口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她的心兴奋得狂跳。乌吉尔带她来这里，吻遍她全身，然后要她在原地等，他会带弟兄过来确立婚约。

她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差点喘不过气来。上方有只白色鹈鹕，在黑色夜空中盘旋；它越飞越低，绕的圈子也越来越小。鹈鹕降落，巨大双翼抬得极高，似乎快扫到星星。出现在玛拉眼前的，不再是鹈鹕，而是一位撒拉弗。沙漠里阵阵风吹过，他的翅膀和银色长发随风飘扬，双眼灿烂如星辰。

玛拉连忙站起身，一头黑色长发垂披在身上：“亚拉里德……”

亚拉里德牵起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眼：“你真的要离开我们吗？”

她把手抽回，看着地面，忸怩地笑了笑：“离开？你的意思是？”

“你真的和乌吉尔……”

“对，真的。”她骄傲地说，“亚拉里德，为我们高兴吧。乌吉尔是你的弟兄，对不对？”

亚拉里德单膝跪地，这样一来高度就和她差不多了：“对，虽然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但还是弟兄。”

“你确定你选的比较好吗？”玛拉的语调中带着讥讽。

亚拉里德哀伤地摇摇头说：“我们不作评论。撒拉弗选择继续亲近神。”

“可是你们离神太近了，近到看不清真相！拿非林保持距离，比较客观。”他看着她，而她的眼神犹豫了片刻，“嗯，乌吉尔跟我说了。”

亚拉里德慢慢站了起来。他展开一只银色翅膀把她拉近些，她能感觉到星光。接着，他放开她：“你不会忘了我们吧？”

“我怎么忘得了你？”她大喊，“当时雅丽思带我去看日出，我碰到你和爱瑞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是朋友。”

“你最近都没来看日出。”

“哦……我在学习夜晚方面的事情。”

亚拉里德俯身吻了她乌黑的头顶，慢慢往沙漠另一端走去，眼泪无声地落在沙地上。

玛拉低下头。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鹈鹕展翅高飞，越飞越高，最后没入群星。

雅丽思赶回家，冲进帐篷：“玛拉要嫁给拿非林！”

没人注意她。父母、哥哥和嫂嫂躺在羊皮上围成一圈，一边吃东西，一边喝父亲用初收的葡萄酿的酒。帐篷里有好几盏石灯，散发光线与温暖。太温暖了，雅丽思觉得。几乎没有凉风从敞开的帐篷布幔和屋顶的洞吹进来。月亮缓缓沉落，只看得到星星。雅丽思想找雅弗，她最爱的哥哥，却没看到他。他大概还在外头，帮爷爷帐篷里的小巨人寻找弟弟吧。

雅丽思的妈妈专心搅拌着木碗里的东西，脚边躺了一只长毛象。长毛象正在睡觉，腹部两侧的毛既长又有光泽，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有人吐了，应该是含吧。含的肠胃不好，呕吐物的气味和酒味、炖锅里的肉味、帐篷的羊皮味混合在一起。雅丽思对这些气味习以为常。她发现含躺在一沓兽皮上，满脸苍白。全家肤色最白的就属含，他的个子也最小。根据玛特列的说法，他整整早产一个月。含的妻子亚拿有一头红发，正跪在他身边喂他喝酒。他懒懒地推开酒杯，把亚拿拉到身边，亲吻她饱满诱人的双唇。

雅丽思走到玛特列，也就是妈妈的身边，重新说了一次：“玛拉订婚了。”

玛特列抬了一下眼：“她还不到那个年纪。”

“噢，妈妈，她当然到了那个年纪，是真的。”

“是吗？”玛特列心不在焉地问。

“她真的订婚了。”

“这次是和谁？”

“不是人类，是拿非林。”

玛特列的手抖了一下，还是继续搅拌，但神情恍惚：“玛拉变了，不再是我天真活泼的小女儿，不再因为看到蝴蝶、蜘蛛网上的露珠就心满意足。她不想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了。”一滴眼泪落入碗里。

雅丽思拍拍妈妈的手臂说：“妈妈，她长大了。”

“你也是。可是你不会半夜跑去绿洲玩，也不会去追求拿非林。”

“也许是拿非林追她？”

“她是很漂亮。可是这种消息，我应该要亲耳听她说。事情不该是这样。我的女儿也不该有这种行为。”

“我很难过。”雅丽思尴尬地说，“我从拉麦爷爷家走回来的路上看到他们，玛拉和拿非林。他叫乌吉尔。她要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担心？”玛特列叫了出来，“最好别让你爸爸知道。为什么那个乌……”

“乌吉尔。”

“为什么那个拿非林不遵照习俗，亲自和玛拉来跟我及你爸爸说？”

雅丽思皱起眉头，一脸忧虑地说：“他说时代不一样了。”伊比利斯也说过这句话。她觉得胃部一紧，不安涌上心头。她没跟妈妈说伊比利斯的事情。

砰的一声，玛特列用力放下手中的木匙。“很多人认为受拿非林青睐、接受他们的处世之道是件光彩的事。亚拿……”玛特列望一眼含的红发妻子——她还是一样妖娆诱人，不过腰围也开始变大了，“亚拿跟我说，拿非林挑中她妹妹提格拉，要跟她结婚。亚拿大吃一惊。”

“可是你没有。”

“提格拉不是我的女儿，可是玛拉是我的女儿。”玛特列转过头，“孩子，我没被拿非林迷了心窍。他们和我们很不一样。”

“他们很美……”

“美，没错，可是他们会变，变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想变，雅丽思心想。接着，她脑海里浮现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向她鞠躬的那个小巨人。她以前从没看过他这样的人。

玛特列继续说：“变，我想无法避免，当然有时候也会带来好结果。”她望向大儿子闪，闪和妻子以利沙巴坐在一起，吃着从葡萄园摘来的葡萄。那些葡萄没用来酿酒，而是留下来食用。闪拿着一串葡萄，一次摘一颗，扔给以利沙巴。以利沙巴张嘴接葡萄，每颗都接到了，然后两人开心得大笑。对这对强壮结实的夫妻来说，这种感官上的简单游戏似乎新鲜又浪漫。“以利沙巴帮了我很多忙，还有雅弗的太太……”

雅丽思转头看正用沙子擦洗木碗的年轻女子。她有一头黑色的柔软鬈发，映衬着凝脂般的皮肤。她抬头，朝雅丽思挥手打招呼。

玛特列说：“她从另一个绿洲来，有个奇怪的名字。”

“亚、何、利、巴、玛。”雅丽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你看看她。”玛特列说。

雅丽思再看一次她的嫂嫂。亚何利巴玛的肤色比雅丽思及其他女生都要白皙，甚至比含更白。她的头发和眉毛则比夜空还黑，是那种带着波纹的紫黑色。亚何利巴玛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其他女人高约一个头，但她还是很美。她总是像被月光照亮似的，雅丽思心想。

“她怎么了？”雅丽思问妈妈。

“孩子，你看看她，看看她。”

雅丽思心中一震：“你是说你认为她是……”

玛特列微微耸肩。“她是一位很老、很老的老爸爸最小的女儿。”她竖起全部手指，“比她的哥哥、姐姐小了不止十岁。我爱亚何利巴玛，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如果亚何利巴玛真的是拿非林的孩子，那么这种改变也为我们带来了许多好结果。”

雅丽思看着亚何利巴玛，就像从没看过她一样。如果不算雅丽思和玛拉，那亚何利巴玛就是家里年纪最轻的女人，比闪的妻子以利沙巴，以及含的妻子亚拿都要小了好几岁。

雅丽思的三个哥哥都很早婚，三个人都抱怨这么早就要担起家务。闪之前就抗议过，他说：“我们离结婚的年纪还早得很。我是长子，可是我连一百岁都还不到。”

爸爸回答：“儿子，这是紧急状况。”

“我们年纪这么轻，你怎么可能帮我们找得到妻子？”

“放心，你们相貌堂堂，这并不困难。”这家的一家之主向他担保。

含也加入对话：“爸爸，为什么要这么急？你说的紧急状况又是什么？”

一家之主顺了顺长胡子。他的胡子已经开始变白：“我昨天在葡萄园工作的时候，听到了神的声音。祂跟我说，一定要替你们找妻子。”

“可是，为什么呢？”含抗议着说，“我们还年轻，需要时间。”

“改变就快发生了。大改变。”一家之主说。

“火山要爆发了吗？”闪问。

“如果火山爆发，”含说，“有妻子对我们也没好处。”

他们的父亲解释道，他在葡萄园里只听到神对他说了这些，祂没有解释为什么。

结果，他们很快就找到闪和含的妻子，以利沙巴与亚拿。这位一家之主素有诚实美名。

他的葡萄园是全绿洲最大最棒的；他养的山羊和绵羊品质相当好；他的酒声名远播，附近很多绿洲都知道他的佳酿。玛特列的德行和美丽容貌更是不容置疑，而她的厨艺同样好得没话说。能嫁进他们家，实在是莫大殊荣。

雅弗年纪太轻，所以没有人上门说媒。他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身上的毛只是柔软的汗毛，双眼诚实友善，不过他快成年了。有一天，他父亲骑骆驼外出，回来时带着亚何利巴玛。

雅弗当时在井边汲水，准备拿给牲口喝。他看到一名年轻女孩骑着白骆驼，女孩肤色白皙，浓密的黑发纠结着，垂在象牙色的肩膀上。他和亚何利巴玛漆黑如夜空的眼睛对上时，腿都软了。亚何利巴玛从白骆驼的背上滑下，展开一双纤细的手臂，向他走过来。他们的爱情像鲜艳的花朵，生气蓬勃，美丽夺目。

亚何利巴玛，亚、何、利、巴、玛，多么奇特的名字，就像她如月光般的美貌一样奇特。不过，他们很快就念得很顺口了。

亚何利巴玛是雅丽思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她们年纪相差无几，都刚从女孩变成女人。

她们异于他人的地方也很像。大部分绿洲居民从没注意到的事物，她们都看到了，也乐在其中。她们都喜欢在黎明时分，去外头等日出，看太阳从沙漠升起，心满意足地聆听日出之前星星的召唤。雅丽思就是在看日出时遇见那头巨狮——撒拉弗爱瑞尔的。后来，她说服玛拉一起去，把爱瑞尔和亚拉里德介绍给玛拉认识。但自从亚何利巴玛加入，玛拉早上宁可睡觉。

雅丽思和她最年轻的嫂嫂经常悄悄溜出门。红色巨轮从白沙上升起，星光黯淡，星星的歌声趋于沉静之际，夜间在沙底睡觉的圣甲虫就会出来迎接阳光。在绿洲边境处，狒狒从树上跳起来，高兴得拍手尖叫，欢庆日出。在它们后方，绿洲里的公鸡啼叫，沙漠里的群狮齐吼，宣告准备回洞穴睡觉，度过炎热白昼。她和亚何利巴玛静静享受彼此的情感交流。

现在，在温暖嘈杂的帐篷里，亚何利巴玛招呼着雅丽思：“你吃过了吗？”

“还没。”雅丽思摇摇头说，“我本来要和爷爷一起吃饭，却忘得一干二净。因为那边有个奇怪的小……”

含打断她的话，斜倚在一沓兽皮上吆喝：“亚何利，我头痛，来帮帮我。”

亚何利巴玛答得很干脆：“叫亚拿帮你按摩，她是你的太太。”

“她按摩的效果比你差多了。”的确，大家都知道亚何利巴玛指尖流露出的神奇疗效。

亚何利巴玛的语气还是很尖刻：“如果想头痛，就大吃大喝。”她转身走到锅子旁边，舀了炖菜到木碗里，递给雅丽思。长毛象离开玛特列，走到雅丽思身旁，蹭蹭她的膝。

“细拉，不可以。”雅丽思训斥道，“你知道我不会给你东西吃，你越来越肥了。”她灵巧地挑出碗里的肉和蔬菜，先吃掉肉和蔬菜，然后端起碗喝汤。美味极了。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

在她身旁的亚何利巴玛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雅丽思问。

长毛象跑到亚何利巴玛身边，她一边搔着它灰色的头，一边说：“我今天早上去城里买家里需要的粮食时，有个拿非林从澡堂走出来，带着一身油和香料的味道，挡住我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雅丽思追问。

“他说我是拿非林，是拿非林的女儿。”

雅丽思瞥了母亲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亚何利巴玛脸上。她想到伊比利斯及其璀璨的紫色翅膀。“有那么恐怖吗？”

“太荒谬了。我爱我爸妈，我爱我爸爸呀！”

雅丽思没看过亚何利巴玛的父母。如果有人跟她说，她爸爸其实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会有什么感觉呢？可是现在，她听过玛特列说的话，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很容易就相信亚何利巴玛是拿非林的孩子。含说得没错，亚何利巴玛拥有治疗的天赋。她的歌声像鸟鸣一样优美，她还看得到其他人没看过的东西。

不过，雅丽思同时也想到，她自己也和六个哥哥姐姐不一样，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知道他们生下第四个女儿，而不是第四个儿子时有多失望。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我说玛拉要嫁给拿非林的事？”她问亚何利巴玛。

“嗯，听到了。玛拉喜欢漂亮的东西。拿非林的妻子不必住帐篷，都住在砖石砌成的房子里。我敢说，玛拉一定很自豪自己被拿非林选中。”

“你的看法呢？”雅丽思问。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自己对拿非林有什么看法，尤其要是……”她没说下去。

“那撒拉弗呢？”雅丽思问。

“我也不确定自己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含开始大吼大叫，亚何利巴玛捂起耳朵。

含个子虽小，声音却大得惊人：“细拉，过来这里！如果亚何利巴玛不帮我，我就得找独角兽了！”

亚拿发火了：“你明知道独角兽不会靠近你。”

“它不用靠近我。”含不高兴地说着，“独角兽的光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我需要的只是它的光。”

亚拿喃喃地说：“你需要的才不只那样。”

“雅丽思，你能召唤独角兽。不然细拉也可以，帮我叫只独角兽过来！”

突然间出现的强烈闪光，让他们全都眨起眼睛。就像是一道闪电，不知怎么地照进层层厚重兽皮包住的帐篷，很可能是从篷顶的洞照进来的。

“滚开！”含大喊，“你是谁？！”

他指的不是独角兽。独角兽站在帐篷里，闪闪发光。含身边的兽皮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皮肤因严重晒伤而红肿，眼神因高烧而显得呆滞。

玛特列低头看那个男孩：“他怎么到这里来的？含，是你的朋友吗？”

含一脸惊慌困惑，“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是什么鬼？”含质问。

原本在啃羊骨的一家之主看看那个男孩：“巨人。”他的语气满是厌恶。

亚何利巴玛说：“不管他是谁，都得给他空气呼吸，不要挤在他周围。看，他中暑了。噢，天啊，他的情况好糟糕！”

闪的妻子以利沙巴瞪着那个男孩：“如果他是巨人，一定是年纪很小的巨人。”

雅丽思从玛特列和亚何利巴玛之间挤到前面看。她惊呼：“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巨人！”

“女儿，你在说什么？”玛特列问，“你见过他？”

“我拿夜灯给爷爷的时候，在爷爷的帐篷里见过他。”

一家之主皱起眉头：“如果我爸爸拉麦不想要这个巨人，为什么我得接收他？”

“噢，爸爸，拜托。”雅丽思哀求。

“你真的见过他？”亚何利巴玛问。

“我送夜灯给拉麦爷爷的时候见过他。”雅丽思回答，“这个晒伤的小巨人就在他帐篷里。”她看看那个发烧中的年轻人，“我不确定这是……雅弗在哪里？”

帐篷的帐幔被拉开，雅弗走了进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在找独角兽和……”

细拉举起长鼻子，发出喇叭似的鸣叫声。

“怎么会这样！”雅弗大喊，“我找遍整个沙漠，独角兽竟然在这里！还有……我在找的那个丹也是！”他跪了下来，“老天，他还活着吗？”

亚何利巴玛下令：“全都让开。”她把手放在丹尼斯赤裸的胸膛上，“他还活着，不过正在发高烧。”

亚拿稍稍往后退，用脏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红发：“他是撒拉弗，还是拿非林？”

雅丽思摇摇头：“他没有翅膀。噢，雅弗，我好高兴你回来了。他是另外那个吧？你在找的那个？”

“是。”雅弗说，“可是他看起来发烧烧到快死了。”

亚何利巴玛把手放在丹尼斯红彤彤的额头上，额头的热度让她退缩。她转头找独角兽，独角兽快消失不见了。“独角兽，能帮我一下吗？”

独角兽的轮廓变得清晰，俯身贴近既红又烫的丹尼斯。它前额流泻出一道光，为滚烫的皮肤降温。含从兽皮上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独角兽：“我，我需要帮助。我不舒服，帮帮我。”他浅色的头发因汗水黏成一撮一撮的。胸毛的颜色比发色还淡，上头凝着水滴。

又是一道强光闪过。等他们恢复视力的时候，独角兽早就消失了。

“白痴。”亚拿的绿眼睛冒出怒火，“你明知道你靠近不了独角兽。”

“那么现在，”一家之主说，“我们要怎么弄走这个烤得半熟的巨人？”

“亲爱的，”玛特列断然说道，“我们当然要展现待客之道。”

“我的好爸爸拉麦，显然把他从他的帐篷里丢出来了。”她的丈夫反驳道。

“爸，不是的。”雅丽思断然说道，“你不明白，一共有两个巨人，另外一个巨人在爷爷那边，爷爷正在照顾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父亲说，“怎么可能会有两个怪巨人？”

“噢，爸爸，只要你去看看拉麦爷爷就会明白了！”

“我和那个爱心泛滥的老头子没有关系，也不想管他的巨人。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自找麻烦担心生病的巨人了。”

雅丽思在亚何利巴玛身旁跪了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孩。他呼吸浅促，眼皮微微抽搐。雅丽思试探性地伸出手指，碰碰男孩潮红的脸颊：“你不是桑迪？你是他弟弟？”

发红的眼皮微微睁开。“丹尼斯，丹尼斯。”接着男孩伸手护着脸，像是要抵挡攻击。他的四肢抽筋似的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雅弗追问，“有人伤害他，他认不出我了。”

“他在害怕！”以利沙巴的声音，像是吓了一大跳。

闪决绝地说道：“拉麦爷爷绝对不可能打他。”

“当然。”雅弗立刻附和。

“对，不可能是爷爷！”雅丽思同时说。

“天啊，他全身的皮都磨破了！”亚何利巴玛惊叫。

“在拉麦爷爷家和这里之间的某个人伤了他。”

玛特列俯身靠近丹尼斯，柔声问：“有谁会做这种事？而且还是对受重伤的巨人？”

雅弗问：“丹尼斯？”

“丹尼斯。”男孩呻吟着说。

“你上哪儿去了？有人召唤你和独角兽现形吗？是谁召唤的？”

亚何利巴玛碰碰丈夫的手：“细拉召唤独角兽，突然间这个受伤的巨人就出现了。”

“可是他之前先去过绿洲的其他地方。”雅弗握住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有人虐待他，他几乎快昏迷了，这实在太可怕了。”

亚拿站在雅丽思身后，靠着她的肩膀上瞪视：“你确定他是人类？”

雅弗皱起眉头：“他们说他们是双胞胎，不过我想双胞胎是人类。”

一家之主喃喃地说：“在我们周围，有翅膀的生物和人类的女人睡觉，导致我们越来越难判断谁是人类、谁不是人类。”他看着亚何利巴玛，不过眼神并未带着刻薄的意味。

亚何利巴玛再次摸摸丹尼斯的额头，他睁开眼睛，一脸畏怯。“嘘，我不会伤害你的。”亚何利巴玛望着雅弗和雅丽思说，“独角兽的兽角替他稍微退烧，但还是很烫。雅弗，你之前看到他的时候，情况有这么糟吗？”

雅弗摇摇头说：“他中暑了，情况比沙地严重，但没像现在这么糟。”

一家之主问：“你是说巨人有两个？”

“两个，而且长得一模一样。我把沙地留在拉麦爷爷的帐篷，”他带着防御的眼神看着父亲，“然后出去找另外一个。没想到我正想放弃的时候，他竟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帐篷。”

含提议道：“我们从没看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应该派人去拉麦爷爷的帐篷，确定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

“你不相信我？”雅弗质问。

“我只是想确定而已。”含回答。

雅弗怒气稍降，说道：“我自己一开始也很难相信。”

亚何利巴玛打断他们的谈话。她说：“我们应该把他浸在水里，让他保持凉爽湿润。”

“水！”玛特列惊叫，“现在连长毛象都很难找到水了，不过我们有足量的酒。”

“不准碰酒！”一家之主咆哮，“妇道人家，你不知道我在葡萄园工作有多辛苦。”

“我知道。”雅弗温和地说，“我和你一起工作。”

亚何利巴玛微微皱眉说：“我想酒没有用。”

雅弗说：“希加实从拉麦爷爷的水罐里吸水，洒到沙地身上。我觉得这样的确有效。”

他朝细拉看去，细拉又窝回玛拉脚边。

绿眼亚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没什么精神的含，接着看看躺在地上的丹尼斯。“要是他的皮肤没伤成这样，一定蛮帅的。”

以利沙巴外形矮胖结实，一脸聪慧，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以及一双冷静的黑眸。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亚拿，离他远一点。你刚刚也看到独角兽直接走向他。他虽然身材像巨人，可是年纪还小。他现在在发抖，看起来吓坏了。”

玛特列气极了，她说：“不管怎样，他都不该再次受到虐待。”

雅丽思一脸感激地看着妈妈。

雅丽思的爸爸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妇人之见，我受够女人的好心，还有她们做的好事了。只要有好吃懒做的乞丐上门，玛特列就喂饱他们，连以利沙巴也帮她，经常煮满满的一锅汤。”

“没有人愿意变成穷人挨饿。”玛特列冷静地说，“我们有足够的粮食，也有存粮。先生，我不会让这个小巨人被虐待的。”

“随你便。”一家之主说，“只要别把我扯进去，你想怎样都无所谓。”

亚何利巴玛看着丈夫：“我们不该把他留在这里，这里太热又太挤了。独角兽用光照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我想现在他的病况还是很严重。”

“照亚何利的话做。”含说，“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不管雅弗说过什么，对雅丽思而言，丹尼斯和她在爷爷帐篷里看到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很害怕，但是现在，这一回，吓坏的似乎是那个小巨人。

“我们要把他安置在哪里？”

“他只是个小孩。”亚何利巴玛提议，“放到女生的帐篷如何？”

在雅丽思眼里，桑迪或丹尼斯可不是小孩。

以利沙巴问：“最近有谁的月事会来吗？”

玛特列是负责记录这类事情的人，她眉头深锁，思考着，然后竖起手指头。“最近没有。他很快就能复原到可以睡在这个大帐篷里的程度。如果没恢复，就会死掉。”

雅丽思浑身发抖：“别那样说，他是客人，我们不会让客人死掉的。”

“亲爱的，”玛特列说，“他严重晒伤，全身脱皮，就像被削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

“或许我们该找位撒拉弗过来？”雅弗提议。

母亲点点头，看着雅丽思说：“你的朋友爱瑞尔愿意过来吧？”

“嗯，我想他会过来。”如果雅丽思去找爱瑞尔，她一定会确定对方是爱瑞尔，而不是伊比利斯。不过，她不确定为什么自己会认为看病不是拿非林的事。

“以利沙巴，”玛特列继续说，“你到我睡铺旁的柜子里找找，那里有一些柔软的亚麻布，拿过来，垫在他身体下面。兽皮太粗糙了。”

亚拿假笑着说：“妈妈总是像先知一样。含，对吧？”说完就离开了。

“我来榨一些无花果汁给他喝。”玛特列有事可做的时候，感觉比较自在。

亚何利巴玛再度伸手按住丹尼斯的额头：“他的额头好烫。”她皱起眉头。丹尼斯的身子缩了起来，呻吟着，双眼紧闭。

一家之主说：“如果他死在这里，就把他移出帐篷。”

雅丽思抗议道：“爸爸！”

雅弗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一家之主说：“女儿，你得知道，你没办法治好所有断翅的小鸟和受伤的蜥蜴。”

“我可以试试看！”

“这么做，只是害它们受更多苦。”她的爸爸暗示道，“还不如放手让它们死去。”

“噢，爸爸……”

“好了。”玛特列匆匆回来，“说得够多了。雅弗会帮忙把小巨人抬到女人的帐篷里。快点，动作快！”

第四章  拉麦爷爷和以诺爷爷

丹尼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边围了一群棕色小矮人时，简直吓坏了。他怎会又回到那间恐怖的帐篷？当然不可能是独角兽送他回来的——那群人已经把他扔到了垃圾堆！独角兽在哪里？

强烈的亮光照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接下来是漆黑一片。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了额头上。凉爽轻柔，像是妈妈的手。每次感冒发烧，只有在妈妈摸他额头的时候，他才觉得不那么热。“妈妈，”他呻吟着，然后，像个小孩似的，低唤着，“妈咪……”

一个矮小的女人俯身看他，她眼睛四周布满皱纹，却闪闪发亮。看起来不像是会把他丢进垃圾堆的人。

那双眼睛移了开来，换成另外两对比较年轻的眼睛看着他。一对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眼睛的主人是个琥珀色头发的女孩。美丽的眼睛，纯真无邪。另一个女孩的眼睛是黑色的，眸中还蕴含着神采与智慧。不管他现在在哪里，反正不会是在之前把他扔到垃圾堆的那家人的帐篷里——那家的男人丢他出去，火红头发的女孩还在一旁观看。

男人！他恐惧地环顾四周。有男人。一根根的矛靠在帐篷角落。其中一个男人拿着酒袋，他们看起来不像会伤人。

一个男矮人走到他身边，低头向他微笑，他觉得如释重负。那个人是雅弗。

“雅——”微弱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出。

“丹！”雅弗高兴得大叫，“亚何利巴玛，他恢复神志了！”

“雅——”丹尼斯上下两排牙齿在打战。

“谁把你伤成这样？”雅弗问，“能告诉我们吗？”

丹尼斯再次闭上眼睛。

“现在先别拿问题烦他。”亚何利巴玛说。

“丹，别怕。”雅弗帮他打气，“我们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雅弗俯身对他说：“我要把你移到凉快而安静的地方。别怕。”雅弗小心翼翼地扶起丹尼斯，把他扛在肩上。

在这顶帐篷里，雅弗的个子最高，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比丹尼斯矮了一大截。丹尼斯的脚在地上拖行，他握起拳头，免得手指摩擦过地面。难怪他和桑迪在这里会被当成巨人。

丹尼斯烧得迷迷糊糊的，蒙眬中眼前浮现之前和班上同学参观博物馆时所看到的景象。那时他们看到展出的武士盔甲，全都叹为观止——那些武士的身材竟然这么矮小！而这个星球上的人，个头比中古时期的武士还要小。

他的思绪渐渐模糊，像虚拟独角兽一样缥缈虚无。被雅弗扛着走的感觉，和回忆起的博物馆之旅一样，都像是梦境。雅弗个头虽小，力气却大得惊人，就像博物馆里牧羊人扛着羔羊的塑像，很矮小的牧羊人。丹尼斯的脚趾擦过一块岩石，他痛得大叫。要是能醒过来，要是能摆脱这滚烫的梦境，他和桑迪就会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双层床上吧。

他睁开双眼，看到灿烂的星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的头扫过帐篷出入口的帐幔，然后被放到一块柔软精致的东西上。因为太过柔软，所以还是感觉得到垫在下方的粗糙兽皮。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发现自己异常口渴。“雅，水。”他想哀叫，却连多说个“请”字的力气都没有。

黑眼女孩俯身，把酒袋凑近他嘴边，他尝到一股辛辣中带着甜美的味道。咽下时，喉咙刺痛，不过至少是湿的东西。

黑眼女孩挪开酒袋：“不该让他喝太多酒。”

“我忘了带无花果汁过来。”胡桃似的胖女人大叫，“我现在就回去拿。”

丹尼斯听见赤脚走在地上的脚步声，然后是帐篷出入口帐幔落下的声音。

“现在他认得我了。”雅弗的声音带着忧虑。

“我想他不怕我们了。”年轻的女孩，就是那个有一双琥珀色眼睛的女孩说。

“水——”丹尼斯哀求。

琥珀色眼睛的女孩若有所思地说：“拉麦爷爷的井里还有存水。”

另一个女孩表示赞同：“我可以去拿过来。要是拉麦爷爷不住绿洲外围的话多好。”

雅弗亲昵地伸手搂住她。他说：“我骑骆驼过去拿，我不希望你们这么晚了还独自穿越绿洲，夜里盗贼特别多。”

“好，可是你自己要小心。”年轻的女孩恳求着说。

“亲爱的，骑我的骆驼去吧。”黑发女孩说，“它速度最快，骑起来也比较安全。”

叫亚何利巴玛的那个女孩继续说：“每次轮到我拿夜灯给爷爷的时候，我都好高兴。幸好你妈妈和我们想法一样。她总会想办法弄到油，让我们带去给爷爷。”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雅丽思问，“大家应该要围坐在老人家身边，听他们说话。可是现在……我听亚拿说过，她的爷爷被丢到沙漠里等死，尸骨被兀鹰啃得一干二净。”

“噢，老天，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听着忧烦的语调，丹尼斯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还是很烫。”亚何利巴玛说，“真想知道是谁伤了他。”

“可是知道了又怎样？”雅丽思问，“我们能做什么？现在大家总是互相残害。在拿非林和撒拉弗来之前，我们有这么残忍吗？”

“我不知道。”

“谁先到这里来的？”

“我不知道。”亚何利巴玛又重复了一次，“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很多。譬如这个受伤的小巨人是从哪里来的？”

“另外一个，”雅丽思说，“在拉麦爷爷帐篷的那个，他说是从美什么地方来的。”

“美国。”丹尼斯想也不想就纠正道，接下来才想到她之前那句话，“他人在哪里？”

“噢，太好了，他醒了！”雅丽思大叫。她亲切地对丹尼斯说：“他在我爷爷，拉麦爷爷的帐篷里。爷爷和希加实正在照顾他。他也中暑了，不过不像你那么严重。”

丹尼斯又昏迷了，雅丽思的话转为无意义的嗡嗡声。他在太阳下暴晒过度、被扔进垃圾坑，再加上用沙子搓身体，结果病了，很严重。这场病比感冒高烧超过四十度还要严重。

以前还可以服用抗生素来退烧，可现在……天知道那个垃圾坑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定会引发可怕的感染。也许他快死了，但他不在乎。他只希望在家里，在地球上，而不是在宇宙间不知名的角落，和古怪的小矮人在一起。他好希望自己还是个小孩，可以大哭大叫要妈妈，然后妈妈就会来把他从噩梦中唤醒，帮他脱下紧箍在头上、让他头痛欲裂的武士头盔。

他落入深沉的黑暗中。

在拉麦爷爷帐篷的前几天，桑迪觉得悲惨极了。发红的皮肤长出水泡，全身不是刺痛，就是发痒。不过，随着高烧退去，他在傍晚时寻找雅丽思的身影。若是她没来，他根本不在乎送夜灯过来的女性。她们通常拿和拉麦爷爷聊天为借口，留下来盯着桑迪看。

他现在知道丹尼斯很安全，在雅弗家的帐篷里，受到良好照顾。他知道那些每晚过来的女人，对自己和丹尼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

“我从没见过这种事！”年纪最大的那位，叫玛特列的，惊叫出来，“要不是家里那个巨人伤得比较严重，实在很难相信他们是两个人。”

轮到亚拿和以利沙巴送夜灯来给拉麦爷爷的时候，她们会悄声谈论桑迪，还有他和在女生帐篷里尚未退烧的双胞胎弟弟有多像。不过她们很害羞，谈到桑迪时声音特别小，不让他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爱德奈瑞尔每天都会过来，停留的时间虽不久，但至少足以把新鲜草药汁或粉末滴进水里，让希加实持续用药水浸湿桑迪晒伤的皮肤。鹈鹕替水壶加满水时，拉麦爷爷会恭敬有礼地向鹈鹕致谢，而不像是对动物致谢，这让桑迪百思不解。拉麦爷爷花了很多心思烹调食物，希望能够诱发桑迪的食欲。其中桑迪觉得最好吃的几道菜，让他想起妈妈的本生灯料理。桑迪想问拉麦爷爷，傍晚过来的那些女人是谁。他最想知道的，当然是雅丽思为什么没过来，可是他不好意思问，于是保持沉默。他总是在睡，等待伤口复原。

桑迪明显退烧的那个晚上，身体还是很虚弱，但逐渐康复了。拉麦爷爷提议他们到帐篷外头，在星空下坐坐。“星光对皮肤无害。你太白了，难怪会中暑。”拉麦爷爷伸出手，桑迪握住那只手，让拉麦爷爷拉他站起来。他的腿没力气，走起来摇摇晃晃。拉麦爷爷掀开出入口的帐幔让桑迪通过，桑迪得弯下腰才过得去。离帐篷不远处，有一棵大无花果树，那棵树年代久远，已经老到结不出果子。老无花果树的树根凸出地面，形成矮矮的座椅。拉麦爷爷坐在树根上，示意桑迪在身边坐下。

“你看。”拉麦爷爷指着天空说。

桑迪先前在夜间行经充当厕所的果树丛时，早就被灿烂的星空震慑住了。他问过拉麦爷爷自己身在何处，在哪个银河系的哪个星球上。可是拉麦爷爷总是被问得一头雾水。他说太阳、月亮、星星绕着绿洲和沙漠运转，而这些是神的恩赐。因此，桑迪还是搞不清楚他和丹尼斯被自己愚蠢的行为带到了什么地方。

现在，他抱着敬畏的心情仰望夜空。在家乡，就算在天空最清朗的冬季，就算在他们住的荒郊野外，看到的星空也和这里的大不相同。他似乎看到银河旋转起舞。在一颗颗璀璨的星星之间，天空比丝绒更黑、更深邃。

除了远方的地平线。

“嘿，”桑迪问，“那边为什么这么亮？是大城市还是什么吗？”

“那边是山。”拉麦爷爷说。

桑迪眯起眼睛，只看得到天边的山脉，其中有座山峰特别高。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当初引他们碰到雅弗和希加实，进而来到绿洲的棕榈树还远。

“是火山吗？”他问。

拉麦爷爷点点头。

“火山常爆发吗？”

拉麦爷爷耸耸肩：“大概一生会碰到一次。火山离这里很远，爆发的时候这里不会起火，可是会下黑色的火山灰雨，摧毁农作物。”

火光微微染红地平线。的确很远，星光依然灿烂。桑迪问：“天空总是这么清朗吗？”

“沙暴来的时候就不是了。山的另一头，你家那边，也有沙暴吗？”拉麦爷爷打从心底认定双胞胎是从山的另一边来的。他认知里的“远”，就只到那里。

“没有，我们家离沙漠更远。我们住的地方一片翠绿，只有冬天时例外。冬天的时候，树的叶子掉光，地面上盖满雪。”

“雪？”

桑迪弯腰抓起一把干净的白沙。“雪比这个白，也比较柔软……冬天的时候，雪从天空降下来，覆盖大地。我们说那是穷人的肥料，下雪才能确保来年收成好。我和丹尼斯有一块大菜园。”

闻言，拉麦爷爷的脸顿时亮了起来：“等你好一些，可以在白天出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的菜园。你在菜园里种些什么呢？”

“哦，有番茄、甜玉米、西蓝花、甘蓝、胡萝卜、洋葱、豆子，你想吃的统统有，吃不完的就做成罐头。”他说完才想到，这些话对拉麦爷爷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重新说了一次：“有些作物做成罐头，有些冷冻起来。”

“罐头？冷冻？”

“呃，就是把夏天种的粮食储存起来，留到冬天时再吃。”

“你们种稻子吗？”

“没有。”

“是因为井不够好，没办法种吗？”

“我们有井。”桑迪说，“可是我想我们家那里不适合稻子生长。”回家的时候，他得查一下种稻的相关知识。

“扁豆呢？”拉麦爷爷追问。

“没有。”

“椰枣呢？”

“我们家那边太冷了，长不出棕榈树。”

“我没有去过山的另一边，那里一定是很奇怪的地方。”

桑迪不知道该怎么纠正他：“嗯，我们住的地方，和这里很不一样。”

拉麦爷爷喃喃地说：“你们在改变初期，而我们在将终结的时代。这让人非常寂寞。”

桑迪看着星星，没听到拉麦爷爷的话：“拉麦爷爷，我弟弟真的逐渐康复了吗？”

“嗯，我听到的是这样。”

“谁跟你说的？”

“那些女人，她们送夜灯来时说的。”

“男人会过来吗？我还没看过你的儿子。”

“只有那些女人在乎。”拉麦爷爷的声音里带着酸楚。

“雅……”

“啊，雅弗。雅弗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他是我最小的孙子，是我的宝贝。”拉麦爷爷微微叹气，“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出生的时候，我预测他会减轻我们的工作，减轻大地诅咒带给我们的劳苦。”

桑迪心头一震：“什么诅咒？”

“我们祖先离开伊甸园的时候，他们被告知，地必为你的缘故受诅咒。地必为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8]

他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布满皱纹的脸露出笑容：“就像我预测的一样，我的儿子减轻了重担。葡萄园欣欣向荣，家禽牲口数量增加。他因为成功而骄傲。于是我孤独地度过晚年。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长毛象走出帐篷，加入他们。它把头搁在拉麦爷爷的膝上。“媳妇、孙媳妇和孙女一直跟我说，欢迎我去我儿子的帐篷。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儿子出生、太太死去的地方。我儿子没理由不过来看我，因为我选择留在自己的帐篷。他个性顽固，轮到他儿子跟他要帐篷的时候，他会怎么做呢？”

“他要你的帐篷？”

“我有全绿洲最深、最棒的井。不管他要多少水灌溉葡萄园，我一定有求必应，可是他抱怨来这里取水太麻烦。总之，我要留在我的帐篷里。”

“或许，”桑迪说道，“你儿子之所以顽固，是因为他的爸爸很顽固？”

拉麦爷爷不情愿地笑了笑：“有可能。”

“要是他不来看你，你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我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我把骆驼和所有的牲口全给了他，自己只留下果园和菜园。”拉麦爷爷伸出满是节瘤的手，拍拍桑迪的膝盖，“你现在慢慢康复了，希望你不会一心只想离开。有人和我一起住，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希加实蹭了蹭拉麦爷爷。

拉麦爷爷大笑：“亲爱的希加实，你是长毛象啊！虽然有你在身边，但我还是有需要人类陪伴的感觉，特别是在我死前的这段时间。”

“死前？”桑迪问，“什么意思？”

“我年纪没有我爸爸马土撒拉年纪那么大，可是我比他爸爸以诺还要老。很久以前，有个奇怪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爷爷，他先是与神同行，后来死了。他活得没我久。神告诉我，我来日不多了。”

桑迪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还有多久？”

拉麦爷爷笑了起来：“亲爱的小巨人，你知道数字不是多就是少。神说‘不多了’。不多可以是一个月，或是几个月。”

“嘿，等一下。”桑迪说，“拉麦爷爷，你是说有人跟你说你快死了？”

拉麦爷爷点点头：“祂告诉我的。”

“哪个祂？”

“神。现在是混乱的时代。人心越来越邪恶。我能安静地走，是件好事。我已经活了777年……”

“等一下！”桑迪说，“没有人能活得那么久，至少在我家乡是这样。”

拉麦爷爷双唇紧缩：“我们活得久，却没能好好利用。”

这时，星光似乎开始变冷。桑迪打了个寒战。拉麦爷爷又碰了碰他的膝盖：“别担心，在你完全康复、和弟弟团聚，能够照顾自己、启程回家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家。”桑迪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一边抬头看星星，“我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更不确定怎样才能回家。”

希加实举起长鼻子碰碰耳朵，桑迪发现有只圣甲虫在那里，闪亮得像只耳环。桑迪知道耀眼的撒拉弗爱德奈瑞尔有时会化身为圣甲虫。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现在他看着那古铜色的亮光，突然间困惑起来。

拉麦爷爷陷入沉思：“雅弗问过我，我死后会去哪里。”他露出微笑。即使是在星光下，稀疏的头发还是遮掩不住头皮。“我之前想，我的爷爷以诺会回来，或是送来讯息。我希望我儿子能暂时放下固执，来这里埋葬我。”

希加实又蹭了蹭拉麦爷爷，拉麦爷爷笑了起来：“谁知道呢？或许我会在春天再度出现，就像沙漠中的花朵一样，也或许不会。这类事情我们懂得很少。我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希望能好好休息一下。”

希加实朝桑迪走去，像小狗一样，立起粗壮的后腿，前脚搭在桑迪膝上。桑迪抱起它，紧紧搂在怀里寻求慰藉。希加实扬起长鼻子，用粉红色顶端轻拍他的脸颊。“拉麦爷爷，我想我最好回帐篷。我觉得好冷。”

拉麦爷爷先是看看桑迪，然后看看希加实：“嗯，第一次出来，的确够久了。”

桑迪满怀感激地走向睡铺，希加实在他的脚边躺下。桑迪忍着不去抓身体——薄薄痂皮下新生的粉红色皮肤还很脆弱。他闭上眼睛。他想见雅丽思，也想跟丹尼斯说话。他们被丢到这个奇怪的沙漠星球。宇宙间有数不清的银河系，每个银河系里又有数不清的太阳系，天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哪个太阳系里。他们还回得了家吗？

第五章  拿非林

丹尼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走进帐篷。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盏石灯的微光朝他靠近。他警觉地叫了起来：“是谁？”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不需石灯照路。

他感觉被轻压了一下，有柔软的东西触碰着他的手臂，原来是长毛象。他依稀记得之前在大帐篷里，曾看到过一只长毛象。

蓄胡子的男人在他身边蹲下：“你现在好多了，应该会喜欢我们的长毛象细拉来陪你。”

“谢谢。”丹尼斯说，“你是谁？”

“诺亚，雅丽思的爸爸。”

丹尼斯有时会记不得自己身在何处。发烧的时候，他会以为自己在家里。烧退的时候，他恍惚明白，他和桑迪不知怎的把自己丢到原始沙漠世界，而沙漠居民是棕色矮人。他记得雅丽思，那个有着琥珀色头发和眼睛的美丽小女孩——她温柔地照顾他。他记得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至少记得她的部分名字——亚何利。她先在他身上倒水，然后抹上药膏和油，似乎知道怎么做会让他舒服。他记得雅弗——亚何利的丈夫。他把丹尼斯扛到这个帐篷里。丹尼斯以为这个帐篷是奇怪的医院。

打从他半死不活，被人从臭气冲天的大帐篷送来这个安静的小帐篷起，就没见过雅丽思的爸爸。有人给了他那块亚麻布，让他躺在上面，保护复原中的裂伤皮肤。即使如此，移动身体时还是会痛，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我哥哥桑迪还好吗？”

“几乎完全康复了。”诺亚的声音低沉慈祥。身在这个不熟悉的世界，那个名字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丹尼斯烧昏头了，没再多想。男人继续说道：“我家的女人告诉我，他已经长出新皮肤。你也很快就会康复。”

丹尼斯叹了一口气。没被搓掉的皮肤一块块脱落，疼痛难耐，在形成深色痂疤之前，渗流着黏液；他还是很难相信会有复原的一天。“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哥哥见面？”

“等你好了以后，不会太久的。”

“他人在哪里？”

“就像之前跟你说的，他在我爸爸拉麦的帐篷里。”

“我老是记不住。”

“那是因为中暑发烧的关系。”

“嗯，脑膜炎。我想以前在印度也很常见。”

“印度？”

“呃……嗯，印度是我们星球上的一个地方，以前英国人——他们的肤色和我很像——去那里，说什么白人责任之类的，在那里胡搞，然后建了一个很大的帝国。总之，他们最后没成功，帝国也没了。谢谢你们用心照顾我。你们怎么知道该如何处理灼伤呢？”

“算是常识吧。”那个男人说，“亚何利巴玛用手指就能测出你烧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们想办法让你降温。她还和撒拉弗讨论该用哪些草药。”

“撒拉弗是谁？”丹尼斯问。

棕色皮肤的矮壮男人微笑着说：“看来你好多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发问。”

“你之前来看过我？”

“来过好几次了。”

细拉挨近丹尼斯身边，丹尼斯伸手搂着它。丹尼斯的皮肤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细拉的毛不会弄痛他。“撒拉弗？”

“他们是神的孩子。我们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是天使吗？”

“你家乡那边有天使吗？”

“没有。”丹尼斯说，“不过我们也没有长毛象和虚拟独角兽。我以前是怀疑论者，但现在没那么爱怀疑了。”

“怀疑论者？”

“只相信看得到摸得到、百分之百证明过的东西。要有实验数据才肯相信的人。”

“实什么？”

“呃……嗯，我猜要你证明虚粒子存在，和要你证明虚拟独角兽存在一样困难。”

“哪种独角兽？”

“呃，我是这么称呼它们的。”

男人打断丹尼斯的话：“你又开始发烧了吗？”

“没有。”丹尼斯用手臂碰脸颊，觉得十分凉爽，“抱歉，你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诺亚。我得跟你说几遍呢？”

诺亚。诺亚方舟和大洪水。所以，他们还是在地球上，不是在某个遥远的银河系。不知怎么的，他和桑迪穿越时间，来到大洪水来临前的沙漠。这比处在宇宙间不知名的角落好太多了。不过，这样真的比较好吗？“真希望手边有一本《圣经》。”他说。

“一本……也许你想喝点凉的东西？”

“我没事，抱歉。”诺亚的时代不会有《圣经》，大概连文字都还没发明。丹尼斯和桑迪上主日学时都不怎么专心，他们对故事没兴趣。

没兴趣？他记起妈妈每晚都会念床边故事给他们听，后来因为学校的作业太多才放弃。

他读了些什么？故事。希腊罗马神话、印度传说、中国传说、非洲传说、童话故事，以及圣经故事。

诺亚是谁？诺亚和大洪水。诺亚造方舟，带妻子、儿子、儿媳和很多动物上方舟。雅丽思呢？他记不起雅丽思的部分。还有亚何利……亚何利巴玛、雅弗，听起来好耳熟。

闪，也许有，但没有以利沙巴。以利沙巴还好。之前某天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有事，所以换成以利沙巴照顾丹尼斯。她无视丹尼斯流脓的伤口和层层痂疤，直接在他全身涂上药膏。那一整天，她在充作医院的帐篷里边说话边做事，丹尼斯记得她喃喃说道，让老爷爷一个人住在帐篷里，身边只有一只长毛象照顾他，真是可耻之类的事情。

细拉蹭蹭丹尼斯的肩膀，丹尼斯继续试着思考。有闪，有含。他依稀记得刚到大帐篷的那晚，曾看到一个红发女子。“希加实还好吗？”他突然问道。

“希加实？”诺亚听来吓了一跳，“它在帮忙照顾你的哥哥。”

“这里有很多长毛象吗？”丹尼斯问。

“很少。许多长毛象都被人面狮身怪吃掉了。没被吃掉的，都逃到了它们觉得安全的地方。”诺亚摇摇头，“对长毛象来说，现在时局艰困，而且还有更多的苦难等着我们。这是神跟我说的。”

丹尼斯皱起眉头。这个大洪水来临前的世界真诡异。长毛象、人面狮身怪、虚拟独角兽、撒拉弗和……

“拿非林是谁？”他问。

诺亚扯扯胡子，说：“谁知道？他们个子高大，有翅膀，不过我们很少看到他们飞翔。他们自称是从神那边来的，他们会祝福我们。我们不知道真相。谣传说他们和陨落的星星一样，可能真的是陨落的星星，从天上被驱逐下来。”

“撒拉弗也是吗？”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皮肤怎么会这么细致光滑，不受太阳影响起皱纹。他们永远不会老死，年纪应该比我的爷爷马土撒拉还老。”

和马土撒拉一样老。听起来很熟悉，模糊里的熟悉。

丹尼斯在玛特列的亚麻布上挪动了一下。他剩下来的那捆衣物被找回来了，被雅弗和亚何利巴玛拿去风干收起。在这个炎热的地方，他不需要法兰绒衬衫和粗针织毛衣。现在他身上围了一条腰布，有点像小孩穿的那种。雅丽思跟他说，桑迪现在也围着腰布。

他待在这顶帐篷里面疗伤，四周弥漫的臭味比大帐篷里的好一些。雅丽思用加了草药和花朵的香水替他浸湿身体。亚何利巴玛替他擦上有香味的药膏。这两个年轻女子都绝口不提香料是从哪里弄来的，不过丹尼斯想，他听过雅丽思谈到亚拿和玛拉。亚拿是含的红发妻子，玛拉是雅丽思的姐姐，似乎很少回家。这些人是谁？他不记得他们在故事里出现过。他需要桑迪，桑迪可能有办法让他们在大洪水来临前回家。这位神跟诺亚说了多少？

诺亚说：“神告诉过我，末日将到来。或许我们会碰到一场大地震。”

“地震？”

诺亚耸耸肩：“神的想法深不可测。”

“这个神，是好的神吗？”

“祂既好又仁慈，不容易动怒，也很快就消气，甚至宽恕我们。”

“可是你还是认为祂会毁掉全人类？”

“什么意思？”

“你认为祂会降下大灾难，毁灭全人类？”

诺亚摇摇头：“这是真的，就像神说的，人心越来越邪恶。”

“雅丽思就不会。”丹尼斯说，“亚何利巴玛和雅弗也不会！若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

“还有我的太太玛特列。”诺亚补充，“要不是因为她的坚持，我应该不会让你留在我的帐篷里。”诺亚若有所思地看着丹尼斯，“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听女人的话，让你留下来。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伤害我们。”

“我不会，我们都不会。我哥哥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他见面？”

“就像之前说过的，他在我爸爸的帐篷。”诺亚的语气暗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你看过他吗？看过桑迪吗？”丹尼斯问。

“我不去我爸爸的帐篷。”

“为什么？”

“他是个顽固的老头，坚持一个人留在他的帐篷；他和他的那几口井，全绿洲最棒的井。”

“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丹尼斯一头雾水。

“他年纪大，就快死了。他没办法照料作物。”

“你为什么不帮他？”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要照料牲口和葡萄园。”

“但他是你爸爸啊！”

“他不该这么固执。”

“你听我说，他一个人照顾桑迪，没有雅丽思及亚何利巴玛在一旁帮忙看护，只有那只长毛象帮他忙。”

“我们每天晚上都派女人拿灯过去给他。”

“可是他是你爸爸。”丹尼斯辩道，“你自己拿灯过去，他会比较高兴。”

还没听到诺亚的咆哮，就有人走进帐篷了。一只鹈鹕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雅丽思跟在后面。沙漠里出现鹈鹕，似乎满诡异的。鹈鹕走到丹尼斯身边，张开大嘴，一道新鲜清凉的水流泻而出，装满用来浸湿丹尼斯的大碗。

丹尼斯问：“嘿，你之前来过对不对？”

雅丽思高兴地说：“他真的好起来了，他能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雅丽思拿布蘸上水，帮丹尼斯散热。丹尼斯觉得水带来了治疗效果。雅丽思在他身边跪下，用湿布碰碰快脱落的痂皮。“很快就会掉了。”

丹尼斯向鹈鹕致意：“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拉麦爷爷那边。好心的鹈鹕飞越沙漠，把水运来这边。”

鹈鹕严肃地朝丹尼斯点点头。

“你有名字吗？”

鹈鹕眨眨眼。

雅丽思说：“他是鹈鹕的时候，我们通常就叫他鹈鹕。”

“他是鹈鹕的时候！不然他还会是什么？”

“别把小巨人搞迷糊了。”诺亚说。

“我已经迷糊到不能更迷糊了。”丹尼斯抗议道。知道自己还在地球上，是一种安慰，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知所措，觉得离熟悉的一切好远、好远。

鹈鹕把曲折的双翅朝上伸展，扬起鸟嘴，整个身体像是往上拉长变细似的。突然间，一个高大闪亮的人形出现在丹尼斯眼前，低头看着丹尼斯。

“什么？！”他倒吸一口气。

“撒拉弗。”雅丽思说。

那位撒拉弗皮肤泛着光泽，肤色和雅丽思一样。他有银色的大翅膀，头发的颜色和翅膀一样。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男或女有关系吗？然而，看着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甚至亚拿时，丹尼斯很清楚他是男人，而她们是女人。

撒拉弗举起翅膀，接着轻松地垂下：“别怕，我是亚拉里德，我一直在治疗你，幸好你现在好多了。不，不用站起来，你还很虚弱。”亚拉里德伸出强壮的臂膀抱起丹尼斯，抱他到帐篷外，俯身把他放在柔软的青苔上。星光下的青苔闪着微光，像是一池水似的。

“好了。”亚拉里德说，“嗯，我是亚拉里德，你是丹。”

“丹尼斯。”

“丹比较简单。”

“你的名字是亚拉里德？换成亚何利巴玛如何？”

亚拉里德露出严肃的微笑：“丹尼斯，我懂你的意思，原谅我。好了，我跟我的同伴爱德奈瑞尔谈过了。他在照顾沙地。”

“桑迪。全称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不是有个想征服全世界的亚历山大吗？”

“亚历山大不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丹尼斯说，“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年代没现在这么久远，没这么久远。”

“啊！”亚拉里德说，“我老是把时间折起来看。丹尼斯，现在一切很混乱，你必须说明你们是谁、属于哪个年代，还有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出现。”

丹尼斯撑着虚弱的身子，泪水夺眶而出：“我们是从遥远未来到这里的十五岁男孩。”

“你来自遥远的未来，可是却会说古老的语言？”

“说什么？”

“古老的语言，创世时期的语言，属于创造出星星、天、水和一切的时代。在园里就是使用这种语言……”

“什么园？”

“伊甸园，在故事出现转折之前，这种语言，发散光芒的星星现在还在使用，未来也还是会继续使用。”

“事实上，”丹尼斯坦白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种语言。”

“而且说得非常流利。”亚拉里德补充说道。

“桑迪也会说吗？”丹尼斯问。

亚拉里德点点头：“你们在沙漠里碰到雅弗和希加实的时候，就在说这种语言吧？”

“我们当时没发现。”丹尼斯说，“我们以为自己说的是我们的语言。”

亚拉里德露出微笑。他说：“那是你们的语言，所以或许你们没发现反而好。你们那个时空的人，也会说古语吗？”

“我不知道。我和桑迪都没什么语言天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亚拉里德加重了语气，“你们有说古语的天赋啊！”

“不知道。我和桑迪是家里的庸才，姐姐和弟弟是特别的孩子。我们是平凡的……”

亚拉里德打断他的话：“那是因为你们生来就是那样，还是你们选择变成那样？”

丹尼斯看着眼前的撒拉弗，睁大了眼睛问：“古语后来怎么了？”

“因为巴别塔而分歧了。”

“巴别塔？”

“那是一座象征人类自大与傲慢的高塔。在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尚未出现。你没听过巴别塔的故事吗？”

丹尼斯眨眨眼：“我想我有点印象。人类造了一座很高的塔，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开始讲不同的语言，无法了解彼此。那是，哦，史前时代的事情，算是个故事，用来解释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同的语言。”

“不同的语言，”亚拉里德说，“都是源于原始语言，也就是古语，古语和远古和声依然息息相关。能遇见还懂古语的人，真是荣幸。”

“嘿，”丹尼斯说，“你听我说，我猜因为在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没时间多想，然后遇到雅弗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和他说话……”

“那是特殊天赋。”亚拉里德对他说。

“我们不特别，我和桑迪都不特别。我们只是乖乖过日子、不捣蛋的小孩。”

“你们是从未来来的。”亚拉里德突然问，“是从哪个年代来的？”

“很遥远的未来。”丹尼斯说，“我们活在20世纪末。”

亚拉里德闭上眼睛：“有很多战争的时代。”

“对。”

“已经发现了原子核？”

“对。”

“你们污染了水和空气。”

“对。”

“你们会讲古语，所以一定是有特殊原因才会到这里来。可是未来和过去接触，可能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你们是怎么来的？”

“我不确定。”丹尼斯皱起眉头，然后补充道，“爸爸是物理学家，专精空间转移，超时空挪移。”

“嗯，可是空间转移应该只和空间有关，和时间扯不上关系。”

丹尼斯说：“可是时间和空间密不可分。我的意思是，时空是连续体，然后……”

雅丽思和诺亚从帐篷里走出来，雅丽思轻轻地把手放在亚拉里德手上：“你看，他脸色这么苍白，你把他累坏了。”

“小心对待我们的小巨人。”诺亚警告。

亚拉里德看了丹尼斯一眼：“你说的没错，今晚说得够多了。”撒拉弗亚拉里德露出体恤的眼神，银绿色的双眼似乎暗了下来，“我很高兴你好多了，而且恢复了神志。拜托你，说话做事时请小心，确保你不会改变历史。”

“你听我说，”丹尼斯说，“我一心只想回家，回到我的时空里。发现自己还在地球上，我心存感激，可是我对改写《圣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亚拉里德知道将有《圣经》出现吗？知道大洪水要来了吗？他看看亚拉里德，亚拉里德的脸庄重严肃，表情不变。丹尼斯愿意相信亚拉里德就是送水过来的鹈鹕，可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在此时此地出现，可能会对自己（当然还有桑迪）以外的所有人造成影响。

“丹尼斯，晚安。”亚拉里德说，“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会继续好好照顾你。”

雅丽思，丹尼斯心想。如果是为了雅丽思，他可能会想改变历史。

桑迪睡不着。不只是因为帐篷里很热，也因为希加实在打鼾。拉麦爷爷没打鼾，但他一直在辗转反侧，翻身叹气。

最后，桑迪实在受不了，爬到拉麦爷爷的睡铺旁：“拉麦爷爷，你还醒着吗？”

“嗯。”

“怎么了吗？”

老人哼了一声。

桑迪用和丹尼斯说话的方式，对他说：“别这样，我知道你在烦恼。你在烦什么？”

“神对我说话。”

桑迪试着在黑暗中偷瞄拉麦爷爷。神跟他说话？意思是他快死了吗？现在？这个晚上？

不过，拉麦爷爷说：“我死后，会出现很多大灾难，恐怖的事情即将到来。”

“哪些恐怖的事情？”

拉麦爷爷不安地动来动去：“神没说，祂只说人心邪恶，冥顽不灵，让祂后悔造人。”

“那祂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拉麦爷爷说，“可是我担心我儿子和他的家人。神不准备留下活口。我担心雅丽思，也担心你，沙地，你离家这么远。”

“哦，我会照顾自己。”桑迪想也没想就回答，但他的话听起来很心虚。

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在黎明前四周依旧一片漆黑时，去找丹尼斯。

“你得离开帐篷，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亚何利巴玛对他说，“你需要运动。不到户外走走，是不会康复的。”

“星光有治疗的效果。”雅丽思声音轻柔，就像小溪一样，可是这片干枯的大地上并没有小溪。

丹尼斯跟在她们后头，走出帐篷。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一人牵着他一只手；她们的手很小，像是小孩子的手。三人经过充当厕所的果树丛，桑迪先前离开帐篷探险的范围也只到这里。在他们身后，大帐篷只剩一团暗影，四周有小帐篷聚集。

丹尼斯的脚底还很嫩，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着。女孩们领他走上平滑好走的路，最后，尖刺的干草和石子由沙子取代，他们进入沙漠。丹尼斯踩在沙地上，灼热的脚底感觉凉凉的。

他们在一片低矮的白色岩石旁停下来，白色岩石在沙地上投射出银色的影子。“我和雅弗说好，最远只能走到这里。”亚何利巴玛说，“我们坐下休息，天亮前再带你回帐篷。”

丹尼斯在岩石上坐下，坐在她们中间，手肘靠在岩石上，身体往后仰看星空：“我从没看过这么多星星。”

“你住的地方没有星星吗？”雅丽思问。

“哦，有，有星星，但是我们的大气层不像你们的那么干净，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雅丽思紧紧抓住丹尼斯的手臂：“沙暴盖住星星的时候，很吓人。星星的歌声都被扭曲了，我听不到它们在说什么。”

“星星在说什么？”丹尼斯问。

“你听我说，”雅丽思提议，“亚拉里德说你听得懂。”

一开始，丹尼斯只听见沙漠中的沉寂。接下来，他听到远处有狮吼的声音，身后的绿洲还传来鸟鸣，声音疲倦，还没准备好黎明演唱。几只狒狒来回地叫着。丹尼斯专心倾听夜空中某群灿烂的星星，他闭上眼睛倾听，似乎听到了水晶撞击似的清脆声音。嘘，疗伤，休息，和好，别害怕。他兴奋地大笑，张开眼睛望着天空中一颗颗闪亮的钻石。

雅丽思也笑了：“它们说什么？”

“它们跟我说，我想是跟我说早日康复，还有……还有和好，不要害怕。我觉得我确实听到了，应该不是幻想出来的。”突然间，他庆幸桑迪不在这里。桑迪讲求实际，可能会认为他因中暑而产生幻觉。在学校的时候，他如果做起白日梦，桑迪总会帮他掩饰过去。

“嗯，星星是这样跟你说的。”雅丽思转头看他，脸上浮现灿烂的微笑，这笑容在星光下清晰可见。“看吧！”她对亚何利巴玛说，“不是每个人都听得到夜晚的声音。如果星星跟你提到和好，丹，或许你就是让我爸爸和爷爷和好相处的那个人。”

“也许真的是这样！”亚何利巴玛说。

“说不定他办得到。”她又转头看丹尼斯，“你还听到什么呢？”

丹尼斯再次倾听，他听到风吹拂过棕榈树，棕榈叶像一束束纸片似的沙沙作响。风好像在说话，可是他听不懂风在说什么。“我听不出来……”

雅丽思抽回手，双手紧握，摇了摇头，然后睁开眼睛说：“风好像在说，有一天它会猛烈地吹过水面。好奇怪，最近的水源离这里也有好几天的路程啊！我不懂它想表达什么。”

“风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亚何利巴玛说，“有时候温柔沁凉，有时候却凶狠起来，直吹我们的眼睛，像昆虫叮咬一样刺痛我们的皮肤，我们得躲进帐篷等它平和下来。亲爱的丹，还好你不是在热风猛吹沙漠的时候来这里。现在是比较温和，也是葡萄和作物成长的时候，你会复原得比较快。”

接着，他们不发一语，静静地聆听着。随着鸟儿和狒狒开始准备迎接清晨，黎明之际的声响也越来越大。丹尼斯内心忐忑，伸手碰雅丽思的手。她轻轻地捏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放开手跳起来说：“该带你回帐篷了。第一次出游，这样够久了。你觉得怎样？”

“很棒。”丹尼斯坦承道，“但有点累。”现在若能躺在柔软的亚麻布上，一定很舒服。顺便小睡一会儿，再喝点清凉的东西。他强忍着哈欠。

“走吧。”亚何利巴玛伸出结实的双手。丹尼斯讶异自己竟需要帮忙才站得起来。

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需要药膏治疗丹尼斯灼伤的皮肤时，亚拿或玛拉（如果她碰巧在家）会带她们穿过绿洲，到邻近的商店区跟提格拉碰面。提格拉是亚拿的妹妹。

“我不喜欢这样。”雅弗对他的妻子说，“我不喜欢你们去那种地方。”

她靠过去亲他一下：“我们不进去，我不会带雅丽思进去那种地方。就算是玛拉……”

雅弗又气又恼地吼了出来：“玛拉是怎么一回事！”

亚何利巴玛轻柔地说：“亲爱的，我们都得选择，但不是人人都会选同样的路。”

“为什么不能由我帮你拿你需要的东西？”

“噢，亲爱的，那是女人专属的房子，她们不会欢迎你进去。”

“我就看过男人从里面出来，还有拿非林也是。”

“雅弗，拜托你别争了。我们没事的，亚拿可是很强悍的。”

“那么玛拉呢？”

亚何利巴玛两手环着丈夫，脸颊紧贴他的脸颊，没有回答。

玛拉越来越不常跟亚何利巴玛和雅丽思出去，因为她越来越少在家，就算回家，也是等到很晚，等大家都睡着时才进门，然后睡到很晚才起床，避免和玛特列起冲突。

玛特列不在意玛拉避开她。玛特列在等女儿照着习俗带乌吉尔回来见父母，可是乌吉尔没出现，她什么也没说，也没跟诺亚提起女儿要和拿非林结婚的事。除非正式订婚，而且得到家人认可，才可能谈结婚的事。

结婚通常不需繁文缛节，只要双方家长同意，新娘的父母再把新娘带到新郎的帐篷就行了。玛特列喜欢把事情处理得恰到好处，不用做得过度，但要把事情做好。雅丽思和玛拉的两个姐姐——瑟拉和曷拉出嫁时，都是由玛特列和诺亚先准备好盛宴，附上诺亚酿的好酒，再把女儿送到新郎的帐篷。

闪的妻子以利沙巴，当初是在她父亲的陪同下，静静地来到诺亚家族，进入闪的帐篷。她带了好几枚金戒指，还有几尊小小的家神像。至于亚拿，玛特列说，那是场粗俗的婚礼，婚礼上挤满了很多不请自来的客人。有人演奏、跳舞，而酒，次级的酒（无人敢和诺亚比酿酒）很多，婚礼也持续了很多天。这种过度的情况，不仅不必要，还很不得体。

玛特列在雅丽思的协助下，忙着打扫帐篷，她说：“我不懂玛拉在想什么。”

雅丽思拿起充当睡铺的兽皮抖了抖：“我也不懂。我希望她能主动跟你和爸爸提起，而不是避开你们。”

玛特列猛烈拍打兽皮地毡，打掉灰尘。“要是你爸爸知道她的计划，一定会大发脾气。他似乎在烦恼什么，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注意到玛拉最近的古怪了。你觉得那个乌……”

“乌吉尔。”

“那个拿非林……你觉得他真的会娶玛拉吗？”

“我不知道。”雅丽思用沙子搓洗着石灯，“玛拉觉得他是认真的。”

“你跟她谈谈吧。”玛特列请求，“试着跟她讲道理。她要做的只是带她的拿非林来见我们，告诉我们订婚了，接下来我们会把婚宴安排好。”

“我试试看。”雅丽思说，“可是不确定她是不是会听进去。”玛拉向来和其他姐姐比较亲，也比较像。雅丽思年纪最小，也不一样。“我试试看。”雅丽思向妈妈保证。

第二天，雅丽思跟亚拿和亚何利巴玛去拿新鲜的药膏，用来软化丹尼斯身上的痂疤。雅丽思心想，也许玛拉会和红发提格拉在一起，这样的话，到时候就有机会跟她谈谈。

亚拿慢慢走着，和往常一样摆臀扭动。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走在她前面。

“我被提格拉吓到了。”雅丽思低声对亚何利巴玛说，“我知道她是亚拿的妹妹，她应该是全绿洲最美丽的女人，可是……”

“她的美貌是拿来卖的。”亚何利巴玛说得很直接，“可是没理由怕她。”

她们转进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白石房子。“我不喜欢来这里。”雅丽思喃喃说道。

“我也不喜欢。”亚何利巴玛说，“可是丹要用的药膏，只能用这个方法拿到。再过几天，他身上的痂疤就会掉干净，到时候就不需要药膏，有鹈鹕送来的草药水就够了。”

“丹渐渐好起来了。”雅丽思说，“这是一件好事。”

“只有一件？”亚何利巴玛笑着说。

雅丽思打了个寒战：“事情好像都变了。玛拉避开爸妈，爸爸一直在葡萄园听神的声音。不管神跟他说了什么，反正都让他很沮丧，他也不肯告诉我们内容。”

“神说的都是好的。”亚何利巴玛笑着说，“祂之前说雅弗该结婚，所以我才会来。”

“难道你不想多等等吗？”

“我爱雅弗。”亚何利巴玛用温柔的语调说，“我知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还不到结婚的年纪，但是我们深爱对方。等时候到了，我们就会有孩子。”

雅丽思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像你爱雅弗那样去爱一个人。”

“小妹，要有耐心，那一天会来的。”

她们来到那栋入口挂着闪亮珠帘的白色房子。提格拉准备好她们要的药膏，在里面等着。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停下来等亚拿。亚拿表现得很明白——她认为自己肯替两方接头是帮了大忙。亮晶晶的珠子发出丁丁当当的撞击声。提格拉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玛拉。提格拉顶着一头耀眼红发，玛拉的黑色长发则像瀑布一样，两者相映生辉。

“亚拿呢？”提格拉问。

“就快到了。”亚何利巴玛回头望，看着亚拿慢慢往这里走来。

“玛拉！”雅丽思大叫，“好高兴看到你，我得跟你谈谈。”

玛拉扬起手，把厚重黑发往肩后拨：“真有趣，我也想跟你谈。进屋里谈？”

“不要。”雅丽思退缩了，“拜托……”

“我可以请人帮你梳头。”玛拉哄着她，“梳得像我和提格拉一样，头发会更漂亮。”

“不要。”雅丽思又重复一次。

玛拉耸耸肩说：“那么我们就坐在这里吧，等亚拿和亚何利巴玛跟提格拉去拿药膏回来。”她领着雅丽思往前走了一点，那里有道矮墙。雅丽思看到玛拉原本平坦的小腹微微鼓起，大惊失色。

“玛拉。”雅丽思急催她，“拜托，请你和乌吉尔回家见爸妈，说你们有了婚约。”

玛拉小小的双手得意地摸了摸鼓起的小腹：“我们就快结婚了。”

“这样的话，拜托你回家跟他们说，妈妈需要时间来准备婚宴。”

“她不用准备婚宴。”玛拉说，“拿非林不来这套，我要举行拿非林式的婚礼。”

“可是妈妈……”

玛拉小小的双手再度轻抚小腹：“抱歉，真的很抱歉。她已经照她的方式去办姐姐们的婚礼，她八成也会用她的方式替你举行婚礼，但是她得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处理。”

“为什么？传统的方式对你来说不够好吗？”

玛拉笑了：“习俗会改变，我们得跟上时代的脚步。”她的话里带着些许咝咝声，雅丽思之前从没听过。听起来像是乌吉尔在说话，而不是玛拉。姐妹俩并肩坐在墙头，两人间的沉默越来越让人不舒服，最后雅丽思打破沉默。

“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

“伊比利斯。”

她惊讶地看着对方说：“为什么……”

“他喜欢你。”玛拉说，“他说他跟你提过要指导你。”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现在在照顾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替他拿药膏。”

又一次，玛拉的话听起来比较像是乌吉尔，而不是雅丽思的姐姐在说话。“很崇高嘛！可是这不至于让你没办法和伊比利斯约会。你不明白伊比利斯对你有兴趣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吗？”她发出奇怪的咝咝声。

“我知道他为我增添荣耀。”雅丽思低声说道。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得陪在丹身边。”雅丽思轻声说。

“我知道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可是还有亚何利巴玛在，对不对？”

“她……她是雅弗的妻子，得留在她自己的帐篷里。她教我怎么做，可是……”

“小妹，”玛拉说，“别傻了。”

雅丽思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脚趾：“和伊比利斯比起来，我比较在乎丹和沙地。”

“什么！”玛拉惊叫。

“你听到了。”

“可是我们连他们是不是人类都不知道！”

“你知道拿非林也不是人类。”雅丽思回嘴。

“他们超越人类。”玛拉骄傲地说，“那两个……什么来着？双胞胎？他们看起来比人类还低等。”

“不是。”雅丽思辩解着，“他们是人类，我知道他们是人类。”

“巨型人类？”

“对。”

“你认为你和巨人约会，先撇开是不是人类不说，难道爸妈就不会伤心难过吗？”

“大家都喜欢他们……”

“是吗？总之，他们年纪还太小，实在太小了。”

“我知道。”雅丽思的头更低了，“可是我想，他们家乡计算年纪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愿意等。”

“等哪个？”玛拉不肯松口。

雅丽思的脸颊逐渐泛起红晕。她还是把双胞胎当成一个人，只不过是置身两个地方。

“我先看到沙地，在拉麦爷爷帐篷里看到的。丹快死的时候，我帮忙把他救活回来。”

“这理由还不够让你做蠢事。伊比利斯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就算我想要双胞胎也可以吗？”

“你别傻了。”玛拉怒气冲冲地说完，就跳下墙头。这时亚拿和亚何利巴玛刚好朝她们走来，亚何利巴玛手上捧了一个小罐子。

“玛拉，”亚拿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你准备好搬进自己的帐篷了吗？”

玛拉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轻轻甩了甩头，让黑色长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我以后不住帐篷，要住房子，用白色石头盖成的房子。”她往后缩了一下，因为有条蛇在她脚边伸直蜷曲的身子，展开华丽的头兜状颈部。“乌吉尔……”她倒吸了一口气。

在幻影闪过的瞬间，蛇身似乎朝上延伸，举起巨大的淡紫色翅膀，带着白皙皮肤和紫水晶似的眼睛颤动着。接着幻影消失，蛇以波浪形方式前进，越过小巷，消失在一丛低矮的巴尔麦棕榈内。

雅丽思拉住亚何利巴玛的手。

亚拿不怀好意地对玛拉微笑：“他在跟你变魔术吗？”

玛拉高傲地抬头说：“乌吉尔只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找我。”她转身面向雅丽思，把声音压低，免得其他人听见。她问：“如果没那两个小巨人，你会跟伊比利斯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雅丽思说，“我不知道。”

玛拉提高音量说：“回去跟爸妈说，我结婚的时候一定会通知他们的。”

“你不能自己回家先告诉他们吗？”雅丽思恳求着玛拉。

玛拉耸耸肩：“再说吧，我得走了。”她转身走回低矮的白色屋子，用肩膀拨开叮叮作响的串珠帘子。

“走吧。”亚拿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她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慢慢晃，而是不耐烦地迈开步子离去。

亚何利巴玛冷静地说：“亚拿和提格拉人真好，肯替我们弄来药膏。”

“她们可不是做白工。”雅丽思说，“我把我分到的那份无花果全给了她们，今年的无花果品质很好，而且你也把你分到的杏仁统统给她们了。”

亚何利巴玛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亚拿和提格拉不懂什么叫不求回报，她们就是这样。”

“可是玛拉之前不是那样。”雅丽思辩解，“她变了，我根本不认得她了。”

一只老鼠匆匆窜过雅丽思的脚趾，她吓得跳了起来。接着又有幻影一闪而过，这次是翅膀和闪亮的眼睛。不过接下来，只剩一只壮硕的老鼠。雅丽思想起化身为龙及蜥蜴的伊比利斯，他可以给她的东西，比她能想象出来的还多。然后她想到双胞胎，桑迪在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向她鞠躬，丹尼斯在晚上和她并肩而坐……丹尼斯，他能了解星星的语言。

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跟伊比利斯在一起。

雅丽思转身，看到亚何利巴玛双眼含着泪水。“亚何利。”她的语调像是大吃一惊。

亚何利巴玛伸手抹去泪水，迅速露出微笑：“今天早上我拿水罐的时候，水面映照出我的脸。噢，雅丽思，小雅丽思，我爱我爸爸，可是我终究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爸爸。”

雅丽思握住嫂嫂的手说：“不管怎样，只要你爱他，他就是你的爸爸。”

亚何利巴玛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小妹，我需要听到这句话。”

“你是我哥哥的妻子，”雅丽思继续说，“也是我的朋友。如果……呃，拿非林和撒拉弗有关系——我爸是这么相信的，那么你就像撒拉弗。”

“快点。”亚拿大喊，然后用蛮横的态度向她们招手。

“来了，来了。”亚何利巴玛说。她们快速走向绿洲中心区，也就是诺亚葡萄园、牧场和帐篷的所在地。丹尼斯也在那里等她们。

月落。月亮移动的轨迹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白，渐渐没入暗影。群星踏着快乐的舞步横越天空。黎明尚未降临，地平线彼端一片漆黑。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只兀鹰从天而降，伸出光秃秃的脖子，整理身上的黑色羽毛。

大家都低估了兀鹰：要不是有我们在，所有的生物早就被疾病摧毁了，我们清除垃圾、残渣、人类和野兽的尸体，却没人感激我们的贡献。

虽然没听到声音，但那番话似乎刮过空气，留下痕迹。

一只圣甲虫从沙底爬出来，对兀鹰眨眼：没错，你们帮忙保持世界整洁，我感谢你们。

接着，圣甲虫消失在沙堆底。

一只鳄鱼在沙漠中爬行，笨拙吃力地向前移动，远离它居住的水源地。鳄鱼后头跟着不知是龙还是蜥蜴的东西，它正展开皮翅膀炫耀着。一条颈部呈头兜状的黑蛇从它们身边滑过。

一只棕色、有护甲，比圣甲虫大不了多少的生物飞掠过沙地，和蛇并肩前行：我们刀枪不入。火山冒出的大火，还有造成大陆板块分裂、山脉隆起的地震，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永生不死，在这个星球上，我们无所不在。

一只比黄金还耀眼的蝙蝠俯冲而下，掠过那只蟑螂：你很骄傲，火和冰的确奈何不了你们，不过必要的话，我可以吃掉你——我希望不会有那一天。蝙蝠说完，再度高飞，在暗夜里留下一道闪亮的痕迹。

一只有着钝鼻子，仿佛迷你版小鳄鱼的小蜥蜴，伴着鳄鱼和龙蜥什么的向前爬行：我的身体小，动作迅速，我的肉不能吃，吃了对脑子有害，我就是这样子，天生就是这样子。

小蜥蜴的背上有一只跳蚤，它试着钻进护甲，钻到下面的肉里：我也是生来就如此。

一声刺耳的哀鸣划破宁静，一只蚊子嗡嗡叫着：我也是，我也是，我会吸你的血。

小虫拖着黏液在沙上向前蠕动，在身后留下一道细痕。蛞蝓拖着黏稠的痕迹跟在后面：我和蜗牛不一样，它们需要房子，而我自给自足。

红蚂蚁在龙蜥什么的翅膀上爬行。这只昆虫一边啮咬，一边牢牢地攀附在上头，免得被龙蜥什么的甩下来。一只肥老鼠抽动着鼻子和触须，看着兀鹰光秃的颈子：我也会吃掉街头秽物。我吃肉，但比较喜欢活生生的肉，不过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我也帮忙保持世界的整洁。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那些话却打破了沙漠之夜的寂静。

十二只不同的奇怪生物开始围成一圈。

它们是拿非林。

亚何利巴玛倚在雅弗的臂弯里。他们躺在离沙漠入口不远的一块大而平的石头上。他们的心思全放在对方身上，没注意到狮子走过他们身边，没注意到鹈鹕高飞空中，也没注意到圣甲虫从沙堆里钻出。

“亲爱的，”雅弗朝着亚何利巴玛泛着珍珠光泽的耳朵细语，“这件事情，我妈妈好久以前就跟我说过了。如果你有拿非林的血统，正好可以解释你的愈疗力量。”

“可是我不知道……又不一定是如此……”

雅弗的嘴覆盖亚何利巴玛的双唇，然后稍微分开，时间短暂得只够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体的，这才是重点。”

接着他们合为一体，享受美妙的时光。

雅丽思离开帐篷，走进户外，迎接黎明。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处理丹尼斯的痂疤，小心翼翼地扯掉那些松动的痂疤。大部分流脓的伤口都已经愈合。雅丽思照顾丹尼斯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亚何利巴玛信任她，相信她能好好照顾丹尼斯。何况亚何利巴玛自己的帐篷里也有家事得做。

玛特列替丹尼斯准备三餐，内容是浓汤和水果泥等，都是软得容易吞咽的食物。

“可是等他好了，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诺亚问他的妻子。

“他是客人。”玛特列说，“我们问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想回家。”雅丽思说。

“是的，可是他家在哪里？”雅丽思的妈妈问。

雅丽思穿过父亲的葡萄园，前往女人专用的小果树丛解放一下，然后继续前行，一直走到白色沙漠与绿洲交界的地方。她抓起一把细沙，搓搓手掌和指缝，把手弄干净。

月已落，晨星低悬，位于地平线附近。她会在第二天火伞高张的时候，睡一场长长的午觉，那个时候的睡眠品质通常是最棒的。

她喜欢在清晨降临前的寒意中，坐在裸露的大岩石上休息，听星星落下时吟唱的歌声。

拉麦爷爷教过她如何倾听星星。诺亚和玛特列的孩子里，只有雅丽思和雅弗听得懂星星使用的神圣语言。

玛特列觉得倾听星星是在浪费时间。“我得打理帐篷，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做的话，汤锅怎么能随时保持满满的，让上门的穷人有东西吃？谁来把酒煮沸，泼到人面狮身怪的丑脸上，保护细拉？谁来监视大海雀的蛋不被偷走？谁有胆子跟蛇发怪和半狮半鹫的怪兽说话？还有，谁来填饱大家的肚子？我根本没机会离开炉灶。”

雅丽思本来就会分担家事，现在还加上玛拉大部分的工作。可是她需要自己的时间，聆听星星是不是有话要跟她说。她的父亲在葡萄园里听到神的声音，可是对雅丽思而言，在静悄悄的黎明中，似乎四面八方都在等着把话说出来，等着她来聆听。鸟儿醒来，开始演奏的时候，其他声音就会安静下来。她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得过来聆听。

等她停下来，不理会四周的声音，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想起了双胞胎。她和丹尼斯相处的时间比以前多，在他发冷发热、胡言乱语时照顾着他，她看得出来双胞胎看起来或许很像，可是他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傍晚，众人在大帐篷里聊天时，双胞胎经常成为话题——他们长得有多像，还有他们哪里不一样。大家基本上都同意双胞胎是某种奇怪的巨人族类，来自山的另一边。虽然他们身材高大，但同时也年轻得不可思议。

“15岁，他跟我说的。”玛特列述说那发生在某天傍晚的事情，那天轮到她送灯和特制清汤给拉麦爷爷和桑迪。“15岁。”她对大帐篷里的其他人重复了一次，“我们的男人在15岁时还是个小孩，但沙地和丹不是小孩，这点很奇怪。”

“丹绝对不是小孩。”雅丽思回答，“他在渐渐复原，有满脑子的问题。他想知道鹈鹕在水里加了哪些草药，想知道他涂的药膏是用什么做的。”

“沙地，”以利沙巴说，“他也想知道药膏是从哪里来的。他们都有一肚子的问题。”

以利沙巴开怀大笑，告诉大家桑迪想知道绿洲是谁管理的。有市长吗？还是有市政委员？

这些字眼没有意义。以利沙巴跟桑迪说过，追求权力的人都很贪婪，想要礼物和收贿，而且乐于剥削穷人。“闪为大家打猎，我帮忙酿酒。”她满足地说，“这对我们来说就够了。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还可以分给需要食物的人。对我们来说，玛特列是很好的妈妈，有很棒的儿子和女儿。”

“玛拉和雅丽思还没结婚。”玛特列催促着说。

“他们年纪还太小。”诺亚说。

“我以为神跟你说……”

“没说到玛拉和雅丽思。她们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去慢慢长大。”

“我想，”玛特列挑明了说，“玛拉已经长大了。”

雅丽思在星光下，坐在冰凉的石头上，那天傍晚的对话在耳边萦绕不去。她怀疑，玛特列是不是已经注意到玛拉圆滚滚的小腹……玛拉，她和拿非林的婚约还没得到母亲的认可。

雅丽思深深陷在复杂的思绪里，星星只好发出咝咝声，引起她的注意。

第六章  爱德奈瑞尔与量子跳跃

雅丽思抬头，看到奇怪的动物围成一圈。圆圈中央站着玛拉，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吓坏了。她黑色的长发覆盖着胸部和身体。雅丽思开始大叫，跳起来冲向姐姐，可是似乎有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回岩石上坐着。

眼镜蛇立了起来，头兜状颈部展开，像是随着听不见的乐声摇摆，然后向上拉直身子，淡紫色翅膀和紫水晶似的双眼，如星光闪烁。“我，乌吉尔，呼叫我的弟兄。拿玛！”

兀鹰光秃秃的脖子伸了又伸，巨大的黑色翅膀和漆黑的双眼浮现在一张白皙的脸上。

“洛夫凯尔！”

尖锐的嗡嗡声如蚊子鸣叫，一个拿非林出现了，带着火红翅膀和红宝石似的深红双眼站在沙漠中。

“伊席斯！”

鳄鱼张开嘴，露出骇人的牙齿。鳄鱼像是把自己吞了下去，然后吐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拿非林。他有着绿色翅膀和绿宝石似的翠绿眼睛。

雅丽思看到龙蜥什么的，就颤抖了起来。

“伊比利斯！”

他从鳞甲中迸出，很美，让人望而生畏。

“厄斯帝尔！”

蟑螂向前快爬了几英寸，接着爆裂开来，扬起一片烟尘，烟尘消散后出现另一个拿非林。

“伊士坤！”小蜥蜴。

“奈加萨尼尔！”跳蚤。

“鲁格塞尔！”虫子。

“鲁梅尔！”蛞蝓。

“鲁米叶尔！”红蚂蚁。

“厄特瑞尔！”老鼠。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生物逐一化为拿非林，有着白皙的皮肤和五颜六色的耀眼翅膀。

乌吉尔举起手臂：“我，乌吉尔，在拿非林诸弟兄面前，娶玛拉，诺亚和玛特列倒数第二个女儿，为妻。”

玛拉缓缓朝乌吉尔移动，被包裹在他巨大的翅膀里。

雅丽思仿佛喘不过气来，胸口紧缩，迫使她用力吸气。

接下来，她看到在拿非林的圆圈外，还围了一个圆圈。

每天送水给雅丽思的鹈鹕伸展身子，化为高大灿烂、有着银色头发和翅膀的形体：“亚拉里德！”

光线仿佛辉映着圣甲虫铜色的壳，圣甲虫化成金黄翅膀和闪亮皮肤：“爱德奈瑞尔！”

一头黄褐色的狮子，颈部有着丰厚的鬃毛，举起前肢向上伸展，化为撒拉弗。“爱瑞尔！”他金黄色的翅膀末梢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一条金色的蛇，身形虽和眼镜蛇一样大，但眼镜蛇体色多处黯黑，它则熠熠闪亮。它变身时大喊：“爱巴斯达恩！”

一个接一个，撒拉弗一边变身，一边喊出名字。

金色蝙蝠冲向天空：“爱伯戴尔！”

白色猫头鹰竖起羽毛，银色圆眼大睁。瞬间，猫头鹰的眼睛化为撒拉弗脸上的银色双眼，月光般的蓝翅膀似乎要触及天空。“爱卡特立尔！”

速度像风一样快的白豹，大喊：“爱卜左赫！”

柔软又毛茸茸的老鼠起身喊道：“爱希萨！”

老鼠旁边的老虎动了动，站定之后伸展身体：“爱达毕尔！”

白骆驼和长颈鹿陆续伸展身子。

“爱德梅尔！”

“爱德奈西尔！”

最后有只白鹅飞向天空，翅膀转为雪白：“爱尔拜尔！”

他们喊出名字的同时，似乎蕴含着一股愈疗力量。

虽然撒拉弗的圆圈是围在拿非林的圆圈之外，但当他们伸展开巨大翅膀之际，还是触得到彼此翅膀的尖端。

拿非林也一样举起翅膀，转身面对撒拉弗。他们的翅膀散发的光辉微微扫过。

“弟兄们，”亚拉里德说，“你们还是我们的弟兄。”

乌吉尔淡紫色的翅膀碰了碰亚拉里德的银色翅膀：“不，我们已经和你们，还有你们代表的一切，断绝关系了。这个星球是我们的，星球上的人也是我们的。我们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亚拉里德坚定地回答：“不管你们如何宣布断绝关系，我们还是弟兄，这点永不变。”

有一瞬间，乌吉尔看起来像是眼镜蛇而不是拿非林。雅丽思忍着不叫出声。玛拉微小而脆弱，站在圆圈中央，全身上下只靠她的黑色长发遮蔽。

伊比利斯，龙蜥般的形态忽隐忽现，用翅膀碰触爱瑞尔的翅膀。“我们下了决定，要弃天堂而去。”

“那么地球永远不会是你们的。”爱瑞尔化为狮子，发出怒吼疾驰而去，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彼端。

耀眼的翅膀骚动着，两个圆圈散开了。雅丽思眨眨眼，等她定睛一看，只看到有着淡紫色翅膀的高大拿非林，温柔地以手臂环绕着玛拉。以绿洲女子的标准看来，玛拉的个头高大，但在乌吉尔身边却只能勉强够着他的腰。

雅丽思坐在岩石上，仿佛被冻结住似的。乌吉尔张开翅膀，像是要保护玛拉般优雅地裹住她。她觉得闻到了石头的气味。接着出现闪光，不是独角兽那种耀眼灿烂的闪光，而是既暗又黑，比黑夜还要漆黑的闪光。之后她眼前的沙漠空无一物，玛拉和乌吉尔消失了。

她恐惧得大叫。

“小东西，”在她的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你在害怕什么？”

她转身看到伊比利斯。伊比利斯的紫色翅膀高举，像是融进了夜空一样。

“玛拉……”雅丽思说，“因为玛拉……”

“宝贝，有什么好怕的呢？乌吉尔会照顾她，我也会照顾你。绿洲谣传有恐怖的东西即将来临，火山爆发，高山崩落，还有前所未见的地震，天摇地动的大地震，和之前那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小震动不一样。”

她点头：“我想爸爸害怕这个。可是该怎么办呢？如果火山要爆发，根本阻止不了。”

“是阻止不了，你们也逃不了，不过我可以保护你。”

“怎么保护？”

“拿非林有力量。如果你跟我走，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跟你走？去哪里？”

“我会为你打造一个家，装满可爱东西的家。你再也不用睡在臭气冲天的粗兽皮上。我会给你从未尝过的美食和佳酿。走吧，我可爱的小宝石，跟我走吧。”

“什么时候……”她的舌头打结了。

“现在，今晚。”

雅丽思想起那两个圆圈，撒拉弗的和拿非林的。说要保护她的是伊比利斯，不是爱瑞尔。玛拉跟乌吉尔走了，不是跟亚拉里德。“那我的家人呢？”她问，“双胞胎呢？”

“只有你。”伊比利斯说，“我的力量只保护你。”

雅丽思抬头看着星星。她摇摇头说：“双胞胎的丹需要我照顾。”

“爱是忍耐。”伊比利斯说，“我会等，不过我想，你最终还是会来找我的。”他伸手顺了顺雅丽思柔软光亮的头发，愉悦地抚摸她的发。

雅丽思眨眨眼，看着灿烂群星罗列，从中似乎看到了桑迪在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向她鞠躬，又似乎看到了丹尼斯伤口疼痛难当，大叫着握着她的手。

伊比利斯又摸摸她的头发：“我会等。”

雅弗前来探视丹尼斯，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身体，碰碰未脱落的痂疤，轻轻撕掉一条像纸一样薄、脱落了一半的皮肤。“你好多了。”

“好太多了。”丹尼斯对他微笑——微笑不再像以前那样要扯碎脸部受伤的皮肤似的，“我夜里跟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出去，倾听星星说话。”

“听得到星星说话是件好事。”雅弗在丹尼斯身旁的一沓兽皮上坐下，他因酿酒而染成紫色的手放在棕色的膝盖上。

丹尼斯看起来很困惑：“星星一直跟我提到和好。至少我认为星星是这样跟我说的。”

雅弗点点头。“亚何利跟我说了。让我爸爸和爷爷和好。我爸爸跟你提过他和拉麦爷爷之间的争执吗？”

“嗯，有次他来看我时提到了。可是我不太清楚他们在争吵什么。”

“水。”雅弗说道，“绿洲里大部分的争执都因水而起。爷爷有全绿洲最深、最棒的井，他让自己的菜园和果园在他老年时仍生长茂盛。”

“可是他让你们自由取用井水，对吧？”

雅弗叹气，接着笑了：“丹啊，那争执既蠢又久，我想我爸爸和爷爷都忘了是为何而吵。他们两个都很顽固，简直是死脑筋。”

“你爷爷……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他年纪这么大，还有能力照顾桑迪吗？”

“噢，我确定没问题。拉麦爷爷和我妈妈一样好客，而且温柔又仁慈。是他教我和雅丽思听星星说话，听风说话，还教我们要爱神。”他又叹了一口气，“丹啊，把你扯进家庭纠纷里我很抱歉。”

丹尼斯也叹了一口气。他没回答，而是抬头看着黄铜色天空，星星隐身在黄铜色的天空后。它们早就把他牵扯进去了。

他忍不住发抖。

拉麦爷爷和希加实开始在白天带桑迪出门，不是直接接触炽热阳光，而是在茂密果树的阴影下。和丹尼斯一样，桑迪只缠了一条腰布。他的内衣裤和其他东西收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腰布不像他原本的衣服，可以用沙子搓干净，用后再丢掉换新的即可。他喜欢穿腰布时的自由感，也很高兴皮肤终于好了，现在慢慢晒得微红。

爱德奈瑞尔几乎每天都去拉麦爷爷的帐篷。桑迪越来越强壮，而且能够接受每天醒来不是在家里的床上的事实，甚至开始注意四周的环境，以及老人给他的温柔照顾。

“嘿，拉麦爷爷，”有天早上吃完早餐，桑迪说，“我好多了，不该再白吃白住了。”

拉麦爷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桑迪问，“我没煮过饭，可是外头不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在家的时候，我和丹尼斯会劈木柴、修草坪，还照料着一个很大的菜园。”

一听到菜园，拉麦爷爷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我有一座菜园，不过近来很少照顾。希加实会帮我浇水灌溉，可是我老了，没办法长时间工作，菜园里现在长满了杂草。”

“让我帮忙吧！”桑迪兴奋地大叫，“我和丹尼斯对园艺非常拿手。”

拉麦爷爷脸上绽放笑容：“孩子别急。工作时间是清晨，还有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

“噢。”

拉麦爷爷笑着说：“真的，你不会想在白天到菜园工作，不然又会中暑。不过，等太阳落到棕榈树后头，我就带你去菜园。亲爱的沙地，谢谢你。我相信一定是神派你来这里的。”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桑迪反驳。

傍晚，夕阳西斜，拉麦爷爷和希加实带领桑迪穿过小果园，来到菜园。菜园的确需要整理。桑迪没见过的各式杂草长得比作物还高，看来得费番工夫了。桑迪努力拔草，这才发现杂草的根扎得很深。他看到一块尖石，如果不是拉麦爷爷阻止他，他早就把石头挖出来了。

“你还不能做这么粗重的工作，现在还很热。明天早上再来试试工作一小时。”

“好。在菜园里工作，会让我有在家的感觉。”桑迪知道他不用博得拉麦爷爷的好感，但是想到能替对他那么好的老爷爷做点事情，他打从心底感到快乐。除了茂盛的杂草，他从没见过园子里有这么丰硕的蔬果。没办法罐装或冷藏，实在太可惜了。

“这些，我们取一部分晒干。”拉麦爷爷指着一长排叶子茂盛、高茎上结着红色椭圆形果实的作物，还有另外一些看起来像茄子，却比茄子大两倍的紫色果实。沙漠里的人比桑迪看过的人都矮小，他们的作物却很大。“这样一来，”拉麦爷爷继续说，“我们就能在冬天拿来煮汤或加在炖菜里。我还有好几座果园需要修剪和收成。雅弗和亚何利巴玛有时间就会过来帮我，可是他们光在我儿子的葡萄园工作就忙不过来了。上天一定是安排好了，在我承认自己一个人做不来的时候，派你过来这里。”他一脸愉悦。

桑迪沉浸在拉麦爷爷的喜悦中。接下来可不会无聊了。如果有事可以忙，那么他就不会一直烦恼该怎么回家。

一天早上，爱德奈瑞尔说：“丹的情况大有进展。”

桑迪点点头：“很好，可是为什么要叫我们沙地和丹，好像喊什么珍禽异兽似的？”

爱德奈瑞尔笑声如雷：“我们是跟着雅弗叫的。对雅弗来说，沙地和丹的确是珍禽异兽，是之前在这座绿洲从没看过的族类，甚至在附近的绿洲里也没有。你把头遮起来，很好。”爱德奈瑞尔看着桑迪头上的草帽，赞许地点点头。这顶草帽是玛特列前晚跟夜灯一起送过来的。“拉麦跟我说，你在菜园进行英勇的工作。”

桑迪拉低头上的草帽：“这里的杂草很难清除。我们家那边也有杂草，可是和这边的不一样。不过，我差不多快要除完了。嘿，你的名字，爱德奈瑞尔，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代表我为宇宙创造者服务。”

“为什么你有时候是爱德奈瑞尔，像现在这个样子，有时候又变成圣甲虫？”桑迪抓抓肩膀上还没剥落的皮，然后强迫自己住手。

“我不确定你是否能理解。”爱德奈瑞尔说，“圣甲虫是我的肉身。”

“你要肉身做什么？”

爱德奈瑞尔叹气说：“我说过你不会懂的。”

“嘿！”桑迪气愤地说，“我和丹尼斯或许不是家里的天才，不过我们可不是笨蛋。”

“没错。”爱德奈瑞尔同意，“我想你也了解质与能可以互换。”

“当然，我们的爸妈是科学家。”

“换句话说，在你生活的时空里，像我这样的不是被遗忘，就是遭到否认。非得到迫在眉睫的时刻，你才肯相信有独角兽的存在。”

桑迪不知不觉地搔起前臂，剥落的皮屑吹散一地：“你在圣甲虫里面的时候，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当然。”

“那为什么要出来呢？”

“因为我在圣甲虫里，会受到限制。”

桑迪咕哝着：“有丹尼斯在旁边，脑筋会转得比较快。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他见面？”

“等到能移动他的时候。拉麦爷爷待客热忱，而且和大帐篷比起来，这边安静得多，也比较不拥挤。”

桑迪叹口气说：“大家都对我们很好。你也是。”

爱德奈瑞尔微笑着，但那是沉重的微笑，和皱眉差不多。“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你们来这里一定有原因，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看着桑迪，眼中似乎迸射出点点金黄色的星火，“你知道原因吗？”

“要是知道就好了。”桑迪说，“整件事看起来像一场愚蠢的意外。”

“是吗？”爱德奈瑞尔质疑道。

诺亚再度探视丹尼斯：“听说你快好了。”

“嗯，谢谢你。”

“亚何利巴玛说，很快就能把你搬到别的地方了。”

丹尼斯惊慌起来：“搬？搬到哪里？”

“搬到我爸爸拉麦的帐篷，让你们兄弟团聚。”

惊慌的感觉退去：“这是个好主意。那里离这里远吗？”

“距离半个绿洲。”

帐篷入口的帐幔敞开，丹尼斯从那儿和篷顶洞口听到星星的声音，听到星星在对他说话。“你会送我过去吗？”

诺亚扯了扯胡子说：“我不去我爸爸的帐篷。”

“我不懂。”

“应该是他来这边找我。”

“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儿子吗？”

“他年纪大了，没办法好好照料他的地。”

“抱歉，诺亚爸爸，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帮他。”

“我说过了。”诺亚粗声说，“我花很多时间在葡萄园工作，没空哄那个老头子。”

“跟你爸爸说话算是哄吗？我和桑迪会生爸爸的气，气他花更多时间在姐姐和弟弟身上，因为他们是天才，而我们只是……可是就算生他的气，他还是爸爸。”

“所以？”

“等我们回到家，得跟爸爸解释一大堆。他应该会很生气的。”

“为什么？”

“呃，我们扰乱了他进行到一半的工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诺亚说。

“其实我也不懂。”丹尼斯承认，“重点是，我们回家后得跟爸爸说话。如果我们躲避他，那会是一种很蠢的行为。”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嗯……我真的认为你该跟你爸爸谈谈。”

“嗯哼。”

“我不是故意这么没礼貌，但是在我听来，你们吵井水这些事情这么久，已经失去意义了。而且他是老人，你年轻多了，应该够坚强，可以让步。”

“让步代表坚强？”

“说‘对不起’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我和桑迪回家时还得跟爸爸说。”

“为什么要说？”诺亚咆哮道。

“因为不说，事情就解决不了。”

“还轮不到你这个小毛头教我该怎么做。”诺亚暴跳如雷，“要不是我们救了你，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没错，我的感激之情无法以言语形容。”星星又对他说话了。“诺亚爸爸，请去看看你父亲吧，在他死前跟他和好。”

诺亚哼了一声，起身走出帐篷。

丹尼斯望着帐篷入口外的那片黑色天空。星星灿烂而安静。

红发提格拉把红莓汁液抹在唇上和颧骨四周。她拿起木棍，其中一端已经削成梳子，用来梳理茂密的鬈发。她用手指解开最难处理的纠结处，梳子只是用来增添头发的光泽。

我很美，真的很美，她想。我的头发，红得和我的拿非林的翅膀一样。相得益彰。

一只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落在她的颈子上，叮了一口。

“哎哟！”她抗议，“你为什么要这样？”

蚊子消失，翅膀像火焰般的拿非林站在她面前：“你美极了，美到让我想吃掉你。”

她叫了出来：“洛夫凯尔，不要咬我！”

拿非林笑了起来：“不过咬了一小口嘛！小提格拉，告诉我，你后来见过被你爸爸和哥哥扔出帐篷的那个小巨人吗？”

“没有，我想诺亚家的女人在照顾他。”

“你姐姐？”

提格拉大笑：“如果我需要被人照顾，才不会靠亚拿。是年纪小的那两个——亚何利巴玛和雅丽思在照顾。需要药膏的时候，亚拿才帮得上忙，她……”

“小巨人是怎么到你家帐篷里的？”

她噘着嘴说：“我怎么知道？我召唤独角兽，突然间那个苍白的小巨人就跟着出现了。当时他们把他丢出去时，我也觉得有点遗憾。真希望当时有机会跟他说说话。”

“提格拉，我的美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照着做，对不对？”

“只要不是我不想做的事情。”

“我要你跟小巨人混熟，查清楚他从哪里来，还有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愿意吗？”

“乐意至极。”

“别乐过了头，”他责备她，“我要他迷上你，但不希望你迷上他。你是我的对吧？”

她抬头把嘴唇凑近他的唇边。洛夫凯尔没抹红莓汁，嘴唇却和她的一样红。

“我的，”洛夫凯尔愉快地低吟，“我的，我的，我的。”

在傍晚的寒风里，桑迪坐在老无花果树树根盘成的长矮凳上。希加实蜷在他腿上，一边睡觉做梦，一边呼出小泡泡。

有个男人大步走来，那人蓄了一把掺杂白斑的棕胡子，顶着棕色的爆炸头。他从大路转进来，往拉麦爷爷的帐篷走去。他来到桑迪和长毛象面前，瞪着他们：“你是沙地。”

“对，我是桑迪。”

“他们跟我说，你们像同一个人。现在我信了。”

“你是谁？”桑迪好奇地问。

“我是诺亚，你弟弟在我那边，我太太和女儿把他照顾得很好。”

“谢谢。”桑迪说，“我们非常感激。”

诺亚瞪着他：“要不是知道丹在我那边，一定会把你当成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我们是双胞胎。”桑迪不耐烦地解释。

“双胞胎。这玩意儿从来没听过。”他停下来，看看桑迪，然后看看帐篷，“我爸爸在帐篷里吗？”

桑迪点点头。“他在休息。”接着又补充，“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桑迪想，要是他的表现和声音一样笃定就好了。拉麦爷爷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天生固执，而年岁让他变得更固执。

诺亚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进帐篷。

诺亚！

瞬间，桑迪发现自己对那个名字有印象。其他人没跟他提起“诺亚”这个名字。拉麦爷爷用“我儿子”称呼他，送夜灯来的女人则称呼他“爸爸”。

诺亚！

银河似乎开始打转。桑迪知道他和丹尼斯把自己弄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至少远离原本的太阳系，大概还跑进了别的银河系。如果这个诺亚就是诺亚方舟里面的那个诺亚，这就代表他们还在地球上，代表他们跑进另一个时间，而不是另一个空间，而回到原本的时间，可能比回到原本的空间（不管有多远）还难。

可是事实似乎就是这样。沙漠民族，有着帐篷的游牧民族。牲口、骆驼，古人比20世纪末的人来得矮小，而在大洪水来临前的时代，更是小上许多。这很合乎逻辑。希加实则算是小型的长毛象。

桑迪把头埋进双手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丹尼斯和雅弗、亚何利巴玛及雅丽思坐在沙漠里的岩石上。天空还很亮，第一批出现的星星闪烁成形。

雅弗在最后一道夕阳光下看着丹尼斯：“你跟我爸爸谈过了吗？”

“嗯。”

“噢，我好高兴！”雅丽思大叫。

“爸爸出门去了。”雅弗说，“往拉麦爷爷帐篷的方向走去了。”

亚何利巴玛抬头看天空：“现在开始，他会快乐许多，我们也是。只要有没解决的争执，所有人都会一起受苦。”

丹尼斯一脸困惑：“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可是你听得到星星说话。”亚何利巴玛说，“也听从它们的指令。”

雅弗补充：“人只能做到这样，剩下的就看神的安排了。”

丹尼斯闭上眼睛。希望桑迪别觉得我疯了。我也希望别觉得自己疯了，我竟然会听从星星的指令！

“我好想跑一跑。”亚何利巴玛说完就跳下岩石，飞快奔过沙漠，雅弗跟在后头。

“来吧！”雅丽思大喊，也从岩石上跳下来。丹尼斯腿长，一下子就赶上他们，接着突然间，他就跟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手牵手，四个人旋转着，快乐地跳起舞来。他们沐浴在月光与星光下。丹尼斯在夜里又蹦又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气与活力。

桑迪和希加实听见帐篷里传来吼叫声，吓得坐直了身子。一开始，那像是怒吼，接着传来笑声，然后是全然的寂静。桑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希加实机警地竖起耳朵。

“他们不会伤害对方的，他们……”桑迪大声说。希加实张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他。

帐篷入口处的帐幔被拉到一边，拉麦爷爷和诺亚费力挤了出来；他们的手臂搂着对方，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拉麦爷爷心情激动，声音哽咽，说的话听不太清楚：“这是我的儿子，之前死了，现在又复活了；之前迷失了，现在又找回来了。”

诺亚拥抱拉麦爷爷：“这是我的爸爸，既老又固执的爸爸。我们两个的固执一模一样。”他看着桑迪说，“就像你和丹，一模一样。”

“嘿，”桑迪说，“我好高兴你们和好了。”

“这全拜丹所赐。”诺亚说，“他就是不放过我。”

桑迪看起来有些惊讶。在家里也好，在学校也好，丹尼斯很少先开口说话。他会跟着桑迪起哄，但是极少率先开口。“嗯，太好了！”

“他也快康复了，很快就能过来见你。我爸爸……”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桑迪能留在我那边，我会很开心，可是那边人多，又挤又吵，而且我爸爸邀你留在这里了。”

“棒呆了！”桑迪说，“拉麦爷爷，谢谢你，非常谢谢你。丹尼斯会帮我一起整理菜园。”

“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诺亚说着，递了一小袋酒给他爸爸，“量虽不多，却是佳酿中的佳酿。”

“一点就够了。”拉麦爷爷把酒袋举到唇边浅尝，然后赞赏地说，“确实是好酒。”他把酒袋递给桑迪，桑迪啜了一小口，咽下时强忍着不做出怪表情。

“神也对你说话了吗？”拉麦爷爷问他的儿子。

“嗯。以往我能了解神在跟我说什么，可是现在却一团迷雾。神跟你说了什么？”

拉麦爷爷伸手搂着儿子的肩：“神告诉我，末日就要来了。”

“什么的末日？”诺亚问。

“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我想，”拉麦爷爷说，“不只是把帐篷搬到水源充足或是牧草丰盛之处的问题。有时我也觉得困惑。神提到很多水，可是附近除了井水，没有其他的水。”

桑迪坐在拉麦爷爷旁边，长毛象躺在他附近，他感到一阵战栗。如果拉麦爷爷没先死，那么他和诺亚、诺亚的家人，还有很多动物，会是大洪水中唯一一批幸存者。

我听过这个故事。他想，庆幸着夜色掩盖了他因困窘而红热的脸。知道拉麦爷爷和诺亚不知道的事情，似乎不是好事。

可是他知道什么呢？他对主日学校学到的东西印象模糊。神对世上的邪恶感到愤怒，要用大洪水毁灭世界，但也要诺亚建造方舟，并把动物带上方舟。接下来是惊人的大雨，最后鸽子衔了一片绿叶给诺亚，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除非身在其中，否则还真说不上是个故事。

拉麦爷爷在故事里出现过吗？他不记得了。拉麦爷爷温柔地拍了拍桑迪，这是他用来表达关爱的方式，接着又继续说了下去。桑迪满脑子在想大洪水的事情，没注意听他们在聊些什么。他听到拉麦爷爷说：“我的祖爷爷，以诺，活了365岁，然后就不在了。”

桑迪的耳朵竖了起来：“‘然后就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

拉麦爷爷说：“他与神同行。他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神接走他了。”

真是个诡异的故事。“神接走他了？怎么接走的？”

“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拉麦爷爷说，“他——我的爷爷以诺走在柠檬园里，就是我明天会带你去的那座柠檬园。他和神在柠檬园里走着，然后就消失了。”

桑迪并不记得诺亚方舟故事里有这个情节。“这是习俗吗？”他问，“人都是这样消失的吗？”

拉麦爷爷大笑：“亲爱的，这绝对不是习俗，可是我的爷爷以诺不是普通人。他年轻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与神同行。他只有365岁。”

“刚刚好是阳历的一年。”桑迪说。

“是什么？”

“阳历的一年。简单说，就是我们的星球绕行太阳一周，要花365天。”

“胡说八道。”诺亚说，“我们不会绕太阳转，是太阳绕着我们转。”

“噢，”桑迪说，“好吧，当我没提。”

拉麦爷爷拍拍他的膝盖：“没关系，你的家乡和这里可能不一样。你认识神吗？”

“呃，应该算，不过我们称呼祂为上帝。”

拉麦爷爷似乎没听到：“我的爷爷以诺——我真想他啊。神跟我说话，有时候我听得懂，可是我不曾与神像朋友一样在沁凉的夜晚同行。”

“你觉得以诺爷爷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呢？”

拉麦爷爷点头又点头，像是在回答问题，最后他说：“神接走他了，我只知道这些。”

“爸爸，”诺亚说，“在我所认识的人里，你和神交谈得最多。”

“孩子，那是因为我活了很久。事情不一定如此。我真的很高兴你在我死前来找我。”

“你还要很久才会死！”诺亚大喊，“你会和我们的祖先马土撒拉一样长寿！”

“不，孩子。”拉麦爷爷再度紧搂住诺亚的双肩，“我来日不多了。”

“说不定神会接你走，就像祂当初接走以诺爷爷那样。”

拉麦爷爷再次大笑：“儿子啊，我活得够久了，现在你来看我，我了无遗憾。神不需要用祂接走以诺爷爷的方式来接我走。”

桑迪看着这两个矮小的男人，他们时而拥抱、大笑，时而哭泣。看来拉麦爷爷可能会在洪水来临前死掉。有多快？洪水何时会来？他已经喜欢上拉麦爷爷，和希加实一起细心照料他的拉麦爷爷。

那么雅丽思呢？他突然想起她。他不记得故事里出现过她的名字。

那么我们，桑迪和丹尼斯呢？如果大洪水来了，我们会怎么样呢？

第七章  撒拉弗

那天晚上桑迪照例睡在爱德奈瑞尔的长袍上。他不清楚爱德奈瑞尔知不知道洪水一来就会把地球上的生物消灭殆尽。他抱紧跟他一起睡的希加实，就像小时候抱着毛绒恐龙玩偶。他用手指抓抓它的粗灰毛，揉着像扇子的耳朵，发现有个东西硬硬的，那是圣甲虫。

这让他觉得松了口气，虽然他很难把甲虫和伟大的撒拉弗联想在一起。不过，这件事可以等到明天再想。丹尼斯是负责思考的人，而桑迪负责执行。希加实软软的鼻尖在桑迪的后颈磨蹭着，他整个人放松下来睡着了。

爱德奈瑞尔一早就来了，他以撒拉弗的形貌出现。

“我想过了。”桑迪说。毕竟不只是丹尼斯一个人才会思考。

爱德奈瑞尔微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丹尼斯跟我是在诺亚和洪水的故事里，对不对？”

爱德奈瑞尔用蓝天般的眼睛注视着他：“似乎如此。”

“那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回家？”

爱德奈瑞尔耸了耸金色的翅膀：“也许就和你们来的方式一样？”

“我总觉得这不太可能。而且现在丹尼斯人在诺亚的帐篷里，就在去绿洲的路上。”

“是的，没错，不过他差不多可以来和你见面了。”

“这段路很长，他撑得到吗？”

“说不定可以。”

“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召唤独角兽带他来呢？”

“当然，这没问题。”

“可是我又在想……”桑迪的额头因为焦虑而皱起来，“之前我们骑着独角兽到绿洲的时候，丹尼斯跟独角兽一起消失了。”

“那不是问题，”爱德奈瑞尔向他保证，“若是我们召唤独角兽将他从诺亚的帐篷带到拉麦爷爷那里去，一旦中途发生什么事，以至于他们消失不见了，那么我们可以再召唤一次独角兽到拉麦爷爷的帐篷去，丹尼斯也会在那里出现。”

桑迪好奇地问：“但是如果丹尼斯一开始就从独角兽的背上跌下来，或独角兽消失的时候没有和他在一起，你还可以把他们召唤到拉麦爷爷的帐篷去吗？会比他们用‘正常’的方式还要快吗？”

“噢，当然，恐怕办不到。”

“哇哦！我一定要告诉我爸。他正在研究这种毫无限制的时空旅行。时空挪移。”

爱德奈瑞尔点点头：“你也可以这么想。你父亲研究的方向是对的。”

桑迪的眉头因专注而紧皱着：“好吧。也就是说丹尼斯和独角兽消失之后，你再把他们唤回现实世界，让他们在这里出现，这就是量子跳跃，对不对？”

“告诉我，你指的是什么。”爱德奈瑞尔的蓝眼睛盯着桑迪。

“这个嘛，它有点像，噢，在量子物理学里，你可以测量出量子的所在位置，但无法测量它运行的路径。至少，你不能同时测量一个量子在空间里的速度和位置。”

“然后呢？”爱德奈瑞尔问他，依然微笑着。

“哦，我希望丹尼斯在这里。他解释得比我清楚多了。不过，你可以召唤独角兽现形，你看得到它，也许也能测量，但是一旦它消失就没办法了，除非你再召唤它现形。时空旅行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量子跳跃，或是像我父亲所说的时空挪移。”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爱德奈瑞尔说，“这个理论并不容易弄懂。”

桑迪发现刚才为了要专心，他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呼吸。于是他睁开眼，深深吸气：“你做得到吗？”

“做什么？”

“时空挪移。量子跳跃。”

爱德奈瑞尔再一次微笑：“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在圣甲虫里的时候，甲虫做不到的事我也做不到。当我是撒拉弗的时候，这些限制就少得多了。”

“如果你想离开这个星球的话，就能做得到吗？”桑迪问，“我指的是，你可以到另一个太阳系或是银河系去旅行吗？”

“哦，那当然！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有必要。而我的兄弟，拿非林，就无法离开这里，因为他们失去了一部分自由。”

“为什么？”桑迪问。

爱德奈瑞尔检查他复原了的皮肤，没有回答：“你现在晒出一层很棒的保护色了。等你的双胞胎兄弟到了之后，两个人都要去晒点太阳，一点一点慢慢增加在阳光下的时间，直到皮肤适应了，不再晒伤为止。记得中午的时候一定要进到帐篷里。因为就算躲在阴影里头，还是可能因阳光的折射而受伤。”

“我以前也被晒伤过。”桑迪说，“有一次童子军营队去海边一整天，每个人都晒得很惨，但不是这种惨法。”

“我想，你们是从这星球更北边的地方来的吧！”爱德奈瑞尔说，“而且这里的太阳比你的时代年轻得多。”

“而且现在的地球和太阳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污染。这里的人有谁曾经过敏吗？”

爱德奈瑞尔微笑了：“过敏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嘿，”桑迪说，“拉麦爷爷的孙女雅丽思，发色就像你在圣甲虫里的时候一样的那个，为什么她从来不带夜灯一起回来？为什么总是其他人？”

“雅丽思很忙，忙着照顾你的兄弟。”

有好一阵子，桑迪陷入了令他浑身不舒服的嫉妒浪潮里，他甩一甩头。他和丹尼斯对神话怪兽的兴趣，曾和他们对女孩子的兴趣一样低。他们从前也去过学校的舞会，最后却总是和曲棍球队、篮球队的人混在一起。以后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时间还多得很——在拿到驾照之后、不用依赖爸妈载他们出门的时候，在他们遇见不会傻乎乎、咯咯乱笑或是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的时候。但是雅丽思不是这种女孩，她既不傻也不乱笑，更不会花枝招展，一点也不像学校里的那些女生。在拉麦爷爷帐篷里的第一个晚上见到她，即使他因为发烧而晕眩，他记忆中的雅丽思依然和她带着石碗油灯出现的那一晚一样地清晰。她的棕发即使在帐篷里的暗处也有着太阳般的光泽。她的身体娇小而完美。双眸如同她的秀发，也闪耀着阳光。桑迪努力维持音调平稳，不过不怎么成功，因为马上就破音了。他说：“哦，我希望雅丽思今天晚上会带夜灯过来。”

爱德奈瑞尔看着他，桑迪脸红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同一时间他一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两种情感上的冲突把他弄迷糊了。他的脸颊热热的，就好像发烧或晒伤一样。他不知道爱德奈瑞尔了解多少，但撒拉弗看着他，平静而温和：“我现在有事要到别的地方去。今天清晨你在花园里工作得非常努力，做得很好。你可以在外面多待十五分钟。我会让我的狮鹫朋友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进去。”

“狮鹫是什么？”

“噢，我又忘了，”爱德奈瑞尔说，“狮鹫是神话里的怪兽。”

“不会是跟人面狮身怪一样吧？”桑迪忘不掉人面狮身怪。

“狮鹫的词汇比人面狮身怪多，它们有些很凶猛，不过我的朋友温驯得像只小羊。”

“它长成什么样？”

“它是半狮半鹰。”

“是哪一半的一半啊？”桑迪的心思在此刻暂时忘记了雅丽思。

“它的前半部像老鹰，后半部像狮子。它可以像老鹰一样翱翔在天空，也有狮子般的强壮力气。”爱德奈瑞尔转身踱步走过拉麦爷爷的棕榈树丛，那里有各种不同种类的椰子树，都是用来阻挡热风和提供让桑迪觉得凉爽得多的荫凉的。桑迪躺下来，望向那广阔无际的天空，接着很快地闭上眼睛以避免直视着强光。

在他的家乡，夏天的天空都是一片蔚蓝，若是衬着白色积云的话就会看起来更蓝更亮。除了少数灰灰的阴天之外，天空变幻莫测，好像由环绕的群山保护着。而这里的天空毫无遮蔽地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至另一端，还可以看见火山喷射出的火焰，向太阳燃烧过去。

有个比树影还深的影子倒映在他的脸上。桑迪睁开眼，预期会见到狮鹫。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年轻女人俯视着他。他吓了一跳——她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她身形娇小，就和绿洲的其他人一样；穿着一件山羊皮，遮住了一边的肩膀；发色如太阳般火红；一双杏眼就像他家乡的春草般碧绿；身材完美，肤色有如蜜桃。

“哈啰！”她说，看着他绽放出微笑，“真高兴又见面了。”

桑迪看着她一脸震惊。

“你不会忘了我吧？是吗？发生那些事我真的很抱歉，当我父亲和兄弟他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桑迪的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就是当你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帐篷里呀，当我父亲和我的兄弟他们……”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好像不愿意说完似的。

“我从没去过你的帐篷。”桑迪很困惑，“我只有到拉麦爷爷帐篷外的花园工作过——啊，你说的是我弟弟吗？”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又长又黑又美丽：“你的弟弟？”

“我的双胞胎弟弟。”桑迪说，“我们长得非常相像。”

“你没去过诺亚的帐篷吗？”

“没有。那是我弟弟丹尼斯。”

“噢。那么，你是谁呢？”

“我是桑迪。”

“哦，好吧，桑迪，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有人好好照顾你。”

“你叫什么名字？”桑迪问。

“我是提格拉，亚拿的妹妹。”

“亚拿？”

“含的妻子，诺亚的儿媳。我也是玛拉的朋友。你认识玛拉吗？”

“不认识。”

“玛拉是诺亚的倒数第二个女儿，雅丽思是最小的。玛拉是他们家的美女，我们两个让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去照顾你弟弟。噢，老天，这可真难分清楚，我是说，我真惊讶会在这里看到你，而不是在诺亚的帐篷里；可是你又根本不是你，我是说你不是那天晚上出现在我父亲帐篷里的那个人……你们两个看起来这么像的巨人！而且没有翅膀……”

桑迪叹气：“在我们的时代和家乡，我们一点也不像巨人那么高大。我们只是普通高，而且大概还在长。”

“你们的皮肤没有拿非林那么白，也没有翅膀，但是你们和拿非林一样高。而且一样好看，虽然是不同的典型。”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接着她靠近了些，他被她身上混合着汗臭味和浓重香水的味道弄得又是着迷又是吃惊。她的嘴唇和颧骨上都擦了红红的东西，可能是什么莓果的汁液吧。她弯得更低了，和他嘴唇对着嘴唇。

“你干吗？”桑迪抗议。

“你好甜呀，”她说，“你真的好甜。你很小吧，对不对？”

桑迪板起了脸：“我们是青年。”

“那是什么？”

“青少年。”

她摇头：“拿非林没有年纪，只是单纯的存在。他们在这个世上很久，无所不知。”

桑迪叹息：“这个嘛，我并不像拿非林。”

她的嘴唇再次碰触了他的唇，温暖又带了点水果香气。

一声鸟叫尖锐地划过天空。在他们头上是一道拍着翅膀的黑影，突然一响，有如绳索般的长尾挥出鞭声，狮鹫来了。从它的鸟嘴发出听起来很明显就是“不、不、不”的声音。另一声听起来则非常像是“提格拉”。

提格拉靠着一棵高大棕榈的树干，伸长了手臂展现出完美的身材：“狮鹫走开，我喜欢这个年轻巨人，而且我认为他也喜欢我。”

狮鹫大吼，发出鹰的叫声，并且挤进提格拉和桑迪之间。它张开嘴：“走、走、走！”

“不、不、不！”提格拉模仿它，“他跟我在一起好好的，我会照顾他。另一个长得很像他的有雅丽思和其他女人围在身边，总要有人来看护他才公平呀，桑迪，你说是不是？”

在他回答之前，狮鹫以温和但坚定的动作将提格拉推向路边。

“你最好不要弄伤我！”她愤愤不平地喊，“洛夫凯尔是我的朋友。”

这次从狮鹫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如蚊鸣般尖锐刺耳。提格拉踢她，踢在狮与鹰交接之处。

她的脚指甲又尖又利，狮尾被刺激得甩来甩去。于是狮鹫转而将桑迪推往帐篷的方向。

“我还不想进去。”桑迪看着提格拉微笑的绿眼。

提格拉的声调充满诱惑：“你想不想跟我去澡堂？”

“有水的澡堂？”桑迪急问。花园的土深陷在他的指甲里，而且没办法用沙把它清掉。

“水？为什么要有水？”她问。

“用来洗澡啊。”

“我的老天，当然不！”她听起来非常吃惊，“怎么会有这么不正常的想法！是用香油揉搓，而且有好闻的香水来盖掉所有臭味。”她咯咯地笑，“有谁听过用水洗澡啊？”

桑迪发觉自己被狮鹫推向帐篷。对于没有水的澡堂，掩盖臭味的香水以及提格拉，他都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不管在学校或是在村里，都没有像她如此难懂的女孩。她带给他一种愉悦的刺激，尤其是当她指出雅丽思在照顾丹尼斯的时候。

狮鹫把他推进帐篷。

拉麦爷爷一边喝着汤一边等他。他看起来比之前又小了点，而且更老了。他拿着碗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桑迪忧虑地看着他。

他说：“我亲爱的沙地，你来晚了。”

“对不起，拉麦爷爷，我刚才在跟一个女孩说话。”

拉麦爷爷一脸狐疑地问：“什么女孩？”

“她叫作提格拉，她的姐姐是诺亚的儿媳。”

“亚拿的妹妹。”老人说，“沙地，要当心哪。”

“她很漂亮。”桑迪说，“我的意思是，她简直美呆了。”

“也许是吧。”拉麦爷爷说，“但光漂亮是不够的。”

桑迪想最好换个话题：“我渴了。这汤看起来很棒，爷爷，可是有没有凉一点的东西可以喝？有水吗？”

老人摇头：“我可以给你喝果汁。水很珍贵，拿来喝未免浪费。你来的地方没有井？”

“当然有。”桑迪说，“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公用井水，但是有自来水。”

“你们的水就这样一直流出来？”

“这个嘛，在秋天旱季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洗澡洗太久，父母也会警告我们不要上完厕所就冲水……”

“上什么？”

“啊，不好意思。”桑迪道歉，“我老是忘记。”拉麦爷爷对自身的卫生要求比牧场附近大多数的人都来得高。他有礼貌地要求桑迪只要想上厕所的时候，不论何时都要到小树丛后面去方便，因为在那里秽物会流进沙漠。但很多人都没有固定如厕的地方。桑迪从拉麦爷爷家走向大路的时候，就看过街上到处都是人的粪便，跟骆驼粪、羊粪、牛粪混杂一起。

也许太阳足以把让人生病的东西给烧个精光。他得问问丹尼斯。丹尼斯对卫生、病毒和细菌这些事比桑迪清楚得多，虽然说如果他以后要读环境法，还是得念这些相关知识。

拉麦爷爷给了他一碗还在泡发的葡萄果汁，桑迪喝得又猛又快。他闻到火烬灰堆里有一锅东西，是拉麦爷爷在晚上比较凉的时候煮的，然后再把它放在灰烬里保温。

“闻起来好香，拉麦爷爷，那是什么？”

“浓汤。”

“用什么煮成的浓汤？”

“扁豆和洋葱再加米下去熬的，放得愈久就愈香。”

“嘿，我回家之后一定要告诉我妈怎么做这道汤。”一股思乡情怀涌上来，他在心里看见实验室里的本生灯上头煮着一锅炖菜。

希加实也在嗅着。它有自己的碗，吃着和桑迪、老人一样的食物。

拉麦爷爷一天比一天更加步履蹒跚。若是丹尼斯也到这里来，会不会让爷爷负担过重？

不过现在拉麦爷爷和诺亚已经言归于好，诺亚不但会到拉麦爷爷的帐篷来跟他聊天，还带来牲畜食物、好几袋酒和成串的葡萄。这两个男人又笑又哭，诺亚拥抱着他父亲：“噢，我的父亲，你要长命百岁！”

拉麦爷爷没有回答。

最后，丹尼斯是骑着骆驼越过沙漠的，那是一只白色的骆驼，有着傲慢的长鼻子，橡皮似的嘴巴带着冷笑，还有一双大得不可思议的龙胆眼，上面是长长的眼睫毛。

诺亚的腿被尖石割伤了，玛特列不准他跟丹尼斯一起出门：“你好不容易才跟父亲和好，难道想让感染的伤腿来坏事吗？伤口是复原得还不错，可街上到处是脏东西。在痊愈之前你不准离开帐篷。”

“妇人之见！”诺亚嘀咕着，但还是乖乖听玛特列的话。

“我们的丹没事的。”她要他放心，“如果有撒拉弗看着他，一定能安全到达的。”

亚拉里德和另一位撒拉弗一起出现，亚拉里德的肉身就是带水到帐篷给丹尼斯的鹈鹕，他曾经警告丹尼斯不要改变任何事。另一位撒拉弗翅膀是淡蓝色，眼如月石，颜色是更深更亮的蓝。

“说到底，”亚拉里德对丹尼斯说，语气里有些埋怨，“你还是改变了一些事嘛。”

“我哪有！”丹尼斯纠正他的说法。

“诺亚谁的话都不听，而你说服了诺亚去找他父亲。”

“我才没说那么多，”丹尼斯说，“我只不过是去聆听星辰，我并不是那个……”

“我不是在怪你。”亚拉里德说，“拉麦和诺亚言和这件事让我们充满喜悦，可能你哥哥帮助拉麦那个老人家接受和解也有其必要性。”他指指另一位在旁边不发一语、静静聆听的撒拉弗说，“这位是爱德梅尔。”

爱德梅尔并没有伸出手。看来撒拉弗是不握手打招呼的。他欠个身，丹尼斯也微微弯身鞠躬。

两位撒拉弗仔细审视丹尼斯。“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把你照顾得很好。”亚拉里德说。

爱德梅尔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人很棒。”丹尼斯也同意他的说法，“如果不是她们我大概早就死了。”他皮肤上的痂早已全数脱落。他现在可以跑遍沙漠也不觉得累。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望向亚拉里德：“我也要谢谢你。”他向撒拉弗鞠躬。

“爱德梅尔会带你到拉麦爷爷的帐篷。”亚拉里德说。

爱德梅尔月石般的眼睛向着丹尼斯，微微发光。“我在外面等你。”他眼神有些凝重地离开了。

“我应该跟每个人道谢。”丹尼斯有点犹豫。他一方面急着想和桑迪见面，没错，但是他又不想这么快离开雅丽思，当然还有亚何利巴玛和雅弗。到了拉麦爷爷的帐篷之后，他还会再见到雅丽思吗？她纤细的手指还会像倾听星星那一夜那样，握住他的手吗？或是像在沙漠的天空下跳舞的时候那样与他相握吗？

“别怕。”亚拉里德说，“我代你向大家道谢了，每个人，诺亚和玛特列、闪和以利沙巴、含和亚拿、雅弗和亚何利巴玛，当然也没忘了雅丽思。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常常见到他们。现在拉麦爷爷和诺亚和好如初，两个帐篷来往的机会也更多。准备好了吗？”

“好了。”他会再见到雅丽思。她一定会到拉麦爷爷的帐篷去看他的。他也一定可以再次触碰到她那纤细的手指。

他跟着亚拉里德走出帐篷。夜幕降临，天上布满星星。他渐渐习惯这种生活形态了：早起，睡个长长的午觉，然后在热沙降温、空气凉下来之后再入睡。

他看向亚拉里德，没看见撒拉弗，却看见一只白色骆驼站在帐篷外的一小块阴影下。

诺亚拄着拐杖，腿上绑着干净的毛皮，站在骆驼旁边等他：“这不是分离，我的孩子。我们都很期盼看到你和沙地团圆，也许到那时我们才会真正相信你们是两个人。撒拉弗看过我的腿，他说再过两天我就能走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把你的脚放上来，我帮你骑上骆驼，就算是像你这样的小巨人，要上骆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骆驼身上没有鞍，背上满是粗皮。丹尼斯不确定自己坐上去会不会安全，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抓，没有缰绳也没有鞍头。不过亚拉里德的骆驼形貌似乎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像虚拟独角兽那样朦胧虚假的。他无法想象会有缺乏生命体的骆驼。

玛特列匆匆从帐篷里出来，拿着一捆东西，眼泪在她脸颊上不断地流下：“这是你的衣服，也许哪一天你会用得着，再见了，亲爱的双胞胎，我们会想你的。”

突然间，丹尼斯被整个家族团团围住，有哭的有笑的，一个个在骆驼两侧伸手去抱他的腿，这是他们所能够得到的极限，即使踮起脚也一样。

雅弗拥着亚何利巴玛，雅丽思站在他们身旁。他们向他飞吻，他也同样回报。毫无预警地，骆驼向前走了，每个人都在他身后大叫：“再见了，双胞胎的丹，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再见！”他回头喊，想要挥手却又要留心不从骆驼上摔下去。

众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当这些声音完全消失时，骆驼也已经离开绿洲，走进沙漠里了。丹尼斯紧握住玛特列给他的衣服，这些是他把在肮脏垃圾坑里弄脏的衣服扔了之后剩下的。他想不出什么时候还会穿上这些冬衣。他也无法想象在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和桑迪见面之后的未来。

他想起曾经不知在哪里读到，骑骆驼就像乘坐在海上晃动不停的小船，这对他来说是个非常贴切的形容。

他压低身子抓紧骆驼背上的白毛，试图配合骆驼诡异的节奏。轻柔的夜晚微风将沙粒吹上他的脸。在他们头上，沙漠夜空里闪耀着冷冷星光。远处的山尖冒着烟，地平线一片火红。丹尼斯很庆幸绿洲和这些火山的距离够远。

骆驼蹒跚地走过沙漠。他发现愈是贴近动物本身的节奏感，就愈不容易往下滑。用这种速度走，它大概要走过大半个沙漠之后才会发现他掉下去不见了，所以还是抓牢比较保险。

他努力地在这种韵律的骑乘里呼吸，到了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全身酸痛，这远比骑马还折磨筋骨和肌肉。他发现骆驼的脚步变快了。他紧紧捉着它的颈子，差点抓不住掉下去。他开始往一边滑下去，兽皮也在他身体下方一起滑动。

骆驼突然奔驰过沙漠。在这一瞬间，丹尼斯才察觉它蹄下的沙石响着另一种节奏。

在他们身后有个声音靠过来大吼：“饿！”丹尼斯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冲而来，简直像火烧一样。他发现自己愈滑愈往下，直到他抓紧另一侧才知道骆驼转向了，这样一来它便挡在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和丹尼斯之间。他还在往下滑，最后他头朝下，从骆驼的肚子下面看过去。

有个东西从骆驼的另一侧看着他。那是一张脸，有着胡须，鼻子像球，眼神黯淡无光，头上的角往下弯，角上有可怕的尖端。丹尼斯顺着这张脸看向其他部分，看到的是狮子的身体；再往后看去却是直竖着的嘎嘎作响的蝎尾。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生物，现在也不想看。他抓紧骆驼的白毛，努力地爬回它背上。

骆驼奔过沙漠。

“饿！”那生物吼着。

丹尼斯觉得自己好渺小、好年幼、好害怕：“它会吃掉我吗？”

骆驼回头看他一眼，龙胆色的眼睛像谜一样难解。

“嘿！”他抗议，“你不阻止它吗？”

那张大脸逼近骆驼的背。“饿！”它又吼一声，大嘴一张露出两排又丑又短的牙齿，紫色的嘴唇张得大大的。

丹尼斯拉扯着骆驼的鬃毛：“救命！救我啊！”那丑东西的臭气逼近了，血色的大眼与丹尼斯的灰眼互相对看。他拉回眼光往下看，厚长如蛇般的舌头左右摆动着朝他而来。他往后退，想拿骆驼当挡箭牌，但那人面狮身的怪物跃过骆驼的背，落在丹尼斯身旁的沙地上。

“骆驼！”他大叫，“拜托你变回爱德梅尔！”他往旁边退开以远离那怪兽。

骆驼再一次敏捷地将自己置于丹尼斯与那生物之间。它看了丹尼斯一眼——他想起撒拉弗不喜欢干预或是改变任何事。

“嘿！”他叫着，“如果它把我吃了，难道不会改变什么吗？”

仿佛独角兽出现时的闪电，白色骆驼向上延展成一片亮白，像是要撞上星星似的，接着爱德梅尔就站在丹尼斯身边了：“走，人面狮身怪，快走。记得远离帐篷，而且别想吃掉长毛象。到沙漠里狩猎你的食物。”

人面狮身怪开始哭，泪水满颊，连胡子都湿了。

“不要想让我觉得内疚了，”爱德梅尔顿了一下，“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不忍心，毕竟你是自然界里难得的奇观。”

人面狮身怪转身，头低低的，拖着狮子的身体走过沙漠，蝎尾发出尖锐的声音。

“哇！”丹尼斯说，“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啊。”

“话不能这么说。人面狮身怪能说的话没多少，敢做的事也没几件。”爱德梅尔捡起充当马鞍的皮袋，“走吧。”丹尼斯疑惑地看着他。

“剩没多少路了。我一直保持和绿洲平行的方向。你可以走一点路吧？”

“没问题。”他宁可走路也不想在骆驼背上弹来弹去。不过他好奇地问：“你不变回骆驼了吗？”

爱德梅尔把皮袋扔上肩膀：“至少不是现在。转换形体需要消耗不少能量，我们不愿在无谓的情况下浪费力量。人面狮身怪其实是个懦夫，但是沙漠在夜晚里可能会有其他危险，还是快点走吧。”

爱德梅尔往上看一眼，丹尼斯也望向星空，他看见兀鹰的黑翅在空中盘旋，遮住了星光。

拿非林所聚集成的圈子，在沙漠中形成一片黑暗，这黑暗所伴随的火焰比那些山顶一进一出的火光还要光亮刺眼，动物形体与拿非林之间的能量转换好像一场炫目的角力比赛。

他们以拿非林的形体爆发出的原始能量对话，再以负电形式回归动物宿主，然后为了彼此沟通又再一次迸发出光亮的翅膀，就这样来来回回。

鳄鱼张开大嘴，往空中伸展着绿色翅膀：“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是什么？”白蜡般的翅膀如烟消散，鼠尾在沙子上来回嗖嗖作响。

拿非林闪烁不已，发出一股硫黄般的气味：“至少不是真的巨人。”红色翅膀和毛发在热风中有如火焰，声音像蚊子一样尖声细鸣。

“不是我们的一分子。”紫色翅膀有如雾气，龙蜥伸展着没有用的翅膀。

“虽然他们会说古语。”

“他们会被太阳晒伤。”

“他们不能改变形体。”

“太年轻了，像婴儿似的。”

“不过，几乎要长大啦。”

“他们不属于这里。”

“该拿他们怎么办？”蟑螂举起甲壳般的翅膀，随着一声撕裂声，那铜翅缩小消失了。

“要让他们活下去吗？”深红色的大翅膀遮住云，伴随着锐利的断裂声中，一只红蚁化为黑影，消失在星光下。

接连闪烁不停的火焰与黑影，以傲人的姿态一进一出地吞吐着能量。

“嗯嗯嗯嗯……”化身为眼镜蛇的拿非林呻吟着，“也许可以答应让他们得到永生。”

“嗯嗯嗯嗯，呵呵呵，”兀鹰冒出来咂着嘴，黑色翅膀遮掉一块夜空，“力量。让他们拥有我们的能力。”

硫黄烟里出现黄色的翅膀，跳蚤从龙蜥跳向兀鹰，高举翅膀：“对了，就是力量。”

“还有诱惑啊。”龙蜥建议道。

“好，再加上诱惑。”蚊子嗡嗡地附和。

“欲望。”眼镜蛇提议，那张拿非林的脸比地上的白沙还要白。

“嗯嗯嗯，欲望啊。”兀鹰表示赞成，“呵呵呵，欲望。”

“我们等明天白天再睡，那时候会很热。”桑迪和丹尼斯重逢之后，坐在拉麦爷爷的帐篷外头，看着星星在天上缓缓移动。拉麦爷爷陪他们坐了一会儿，弄了浓汤一起吃，又弄了几碗无花果汁，就先进帐篷了。

希加实蜷缩在星光和树影下，睡着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做梦的时候还会抽动几下。

“诺亚和玛特列的长毛象叫作细拉，”丹尼斯说，“它通常睡在雅丽思睡觉用的兽皮旁边，不过有时它会来跟我睡。你不在身边感觉怪怪的。”他说着动了动在沙里头的脚趾。

“是呀，”桑迪同意他的说法，“我也觉得怪怪的，虽然希加和拉麦爷爷都对我很好。”他想问雅丽思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于是他改口说：“我很喜欢拉麦爷爷，我想你也会喜欢他的。”

“他人似乎挺不错的，”丹尼斯点头，“真庆幸我们第一个遇到的人是雅弗，而不是把我从帐篷丢到垃圾坑的那些可恶的人。”

“听起来很过分。”

“不过诺亚那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丹尼斯，”桑迪突然严肃起来，“你记得故事的内容吗？诺亚方舟的故事。”

丹尼斯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我们掉进了这个故事，对吧？一开始我还以为我们是在某个太阳系之外的外太空。”

“如果是那样还好得多吧。”桑迪说，“拉麦爷爷今天要我拿水果去镇上换扁豆回来，我一路上看到好多人，他们都会被淹死。”

丹尼斯看向地平线上火山发出的焰光：“我知道。除了诺亚和玛特列、闪和以利沙巴、含和亚拿、雅弗和亚何利巴玛，每个人都会死。”

桑迪的嗓音哑了下来：“雅丽思怎么办？”

丹尼斯努力压低音调以免听起来太激动：“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在《圣经》里全都被点到名，譬如亚何利巴玛、以利沙巴或是亚拿，玛特列也没有。”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雅丽思也没有，至少我记得没有。真希望我们手边有本《圣经》。”

“这是个长老制度的社群。”桑迪说，“我记得这个。”

“梅格会说它是沙文主义。”丹尼斯说，“不知道谁写的《圣经》，应该都是男人吧？男的。”

“我还以为是上帝写的。主日学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在我们小时候大概是这样没错。但事实上《圣经》是经由许多人、历经许多年才完成的，好几百年。它记录了上帝的话语，而不是由上帝写下了这一切。”

“好吧。”桑迪说，“不过没有人提过《圣经》里有一对叫作桑迪和丹尼斯的双胞胎和诺亚一家人在一起吧？”

“你有没有印象那场大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丹尼斯问。

桑迪摇头：“不，我不记得，也不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回家，你呢？”

“我以为你可能想过什么方法呢。”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当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时空挪移和线粒体、费拉多这些事的时候，你一向比我专心多了。”

“线粒体，”丹尼斯看向他的双胞胎哥哥，“你记得查尔斯·华莱士的线粒体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以为他会死的事吗？”

“我们跑到菜园去了。”桑迪说。

“因为无论如何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事。”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桑迪开口了：“好吧，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就像以前那样去菜园。而且，我想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巨大的植物，还有野草。我拔过的野草堆得跟山一样高。你等着看好了，我拔得那么努力，可是看起来几乎没什么改变。还有，要帮拉麦爷爷的树丛浇水、修剪。不管有没有用，要做的事多得很。”

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习惯这颗年轻的地球动不动就会这样震动或晃动，有时候甚至都没感觉。“嗯，不错啊，我是指菜园。只要不再被晒昏就好。”

“噢，我们只在凌晨和傍晚工作而已，拉麦爷爷很注意这一点的。”

“那就好。”

“是呀，不过这不能让我们回家就是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桑迪与其说是在跟丹尼斯说话，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我想，”丹尼斯慢吞吞地说，“不如什么都不做吧。这一切远在我们的经验之外啊！”

“谁都没有这种经验吧。”桑迪加上一句，“你说得没错，就等吧，不过记得眼睛和耳朵可要多留心。”他望向睡着的希加实，圣甲虫并不像平常那样停在它耳朵上。于是他不禁想着，爱德奈瑞尔一定在其他地方做些什么吧？

“我们不如就等吧。”爱德奈瑞尔说，“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发生改变，制造混乱。”

“难道他们出现在这地方不算延续混乱吗？”亚拉里德问，不时地变成鹈鹕的模样。

带着丹尼斯跨越沙漠的爱德梅尔说：“他们已经造成改变了。那个叫作丹尼斯的男孩，在大家都认为诺亚不可能和他父亲和好的时候，他却做到了。”

爱德奈西尔的翅膀如同他是长颈鹿时一样明亮，他说：“那个叫桑迪的男孩说不定也插了一脚。”

爱尔拜尔有着与白鹅一样的翅膀。他问：“他们是因为这件事而被送来这里的吗？”

爱瑞尔像只金黄的狮子，轻声说道：“关于这个我们并不清楚事实如何，也许他们属于这件事的一部分。”

爱伯戴尔，他是只金黄色的蝙蝠，以同样轻柔的音调说着：“就算是天堂里的天使也不见得是万事通。我们已经选中……”

“被选中。”爱卡特立尔纠正道，他的眼睛如同猫头鹰般又圆又有智慧。

“……和人类的孩子们在一起。”爱伯戴尔接着说完，“为此我们舍弃了一部分的能力，但是不明白的事却那么多。”

爱卜左赫有时是只白色的豹，他的脸好似微亮的月。他稍稍歪着头说：“只要神知道，那就够了。”

爱希萨的翅膀和发色都像他的宿主一样是紫鼠灰，他点头说：“他们是纯真的男孩，人类的孩子。除了讨人喜欢之外，他们也会说古语。”

爱达毕尔的翅膀如同老虎身体的斑纹，他也同意这种说法：“他们有副好心肠，也引出诺亚善良的一面。他们会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爱德梅尔说：“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在此的原因，或是他们该如何回到原来的地方。”

爱德奈西尔有时变为人形，有时是只长颈鹿，他看向星星：“决定留在这星球的时候，我们是自愿放弃那些能力的。”

“我们不是非留下来不可。”爱伯戴尔的撒弗林翅膀和他是只蝙蝠时一样金黄耀眼。

“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也可以取回那些能力。”

爱德奈瑞尔身上发光，那光芒就像阳光闪耀在圣甲虫的壳上一样：“这是我们自愿作的决定，现在，我并不想离开，尤其当那对双胞胎还在这里的时候。”

“我们说不定没办法救他们。”亚拉里德警告说。

“那么我会陪他们到底。”爱德梅尔回答。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那只白色的骆驼而不是撒拉弗。

十一名泛着微光的撒拉弗都同意爱德梅尔的说法，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雅弗的妻子，亚何利巴玛

玛拉和提格拉在拉麦爷爷帐篷附近的果树丛里等着。玛拉的肚子圆滚滚的，提格拉则是自然浑圆、曲线柔软、丰腴娇嫩，而不是像亚拿那样一身松垮垮的赘肉。

双胞胎刚从果园出来，他们刚刚清理完两大排的杂草，把它们连根拔除，这样一来以后番茄才会结实累累。希加实跟拉麦爷爷在帐篷里。

一开始，双胞胎没发现玛拉和提格拉，直到她们过来跟他们说话。提格拉慢慢走向桑迪，她一甩头，红发便飘上脸颊，她垂下浓密的眼睫毛，说：“上次你出现在我家帐篷里的时候，真抱歉我的父兄没能对你好一点。”她顿了一下，很正经地接着说：“为了不让我被人占便宜，他们不得不这样对待陌生人。”她停下来，“我应该没找错人吧？”

“错了。”丹尼斯说。

玛拉的手像小鸟似的挥个不停，黑色的头发盖住了微凸的小腹：“那，是谁在我父亲的帐篷里做客？”

桑迪往前一步：“我弟弟丹尼斯。你是雅丽思的姐姐？”

“是呀，我是玛拉。不过我已经是乌吉尔的新娘，所以不再住在主帐篷里了。”

桑迪看着她，玛拉的确拥有毋庸置疑的美丽，却缺少在雅丽思身上感受到的可爱之处。提格拉的肉体之美相较之下简直像是一种侵犯，他还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提格拉，”她咯咯笑了，那双过红的嘴唇两侧的酒窝显得更深，“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天在狮鹫出现之前，我们正在聊天。”

“没错，那只笨东西打断了我们，它一定是在嫉妒我们。不过它现在不在这里。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呢？”她说着转向丹尼斯，这份邀请也包括他。

“去哪里？”丹尼斯怀疑地问。他和提格拉家族的第一次见面，让他不得不比桑迪来得更加小心谨慎。他不信任她，或者应该说，他不相信诺亚帐篷之外的任何人。

玛拉不像提格拉那样咯咯乱笑，只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想多认识你们一些，我父亲对你们的世界很感兴趣。只是一小段的散步而已。”

丹尼斯看向天空，热浪差不多要开始了：“太热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提格拉用手指玩着鬈发，如此一来它们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也看了看天空：“在太阳升到棕榈树上方之前还不会真的热起来。”她对桑迪投以带着酒窝的笑容，“我们真的很想带你们四处看看，绿洲这么大，你们却老是待在这里。”

桑迪又往前一些。之前在大路上的短暂旅程让他并不觉得愉快，如果玛拉和提格拉想带他们游览，也许会玩得很开心。也该是时候走去拉麦爷爷的果园和那些小店之外的地方了。“既然如此……”

“你想去就去。”丹尼斯不为所动，“我差点被晒死，所以我还是躲着太阳比较好。”

桑迪望向弟弟，发现他粉红色的皮肤布满斑点：“对不起，我完全康复了，忘记……”

“你想去就去。”丹尼斯又说一次。

桑迪摇头：“不了，拉麦爷爷要我们帮他带些洋葱回去煮浓汤，但是刚才我们除草除得太专心了。最好在太阳变得炙热之前回去拔洋葱。”

一双大翅膀疾飞而至，划破天空朝他们而来，狮鹫降落在地面上，刚好在双胞胎及两个女孩之间。

“走开，扫兴鬼！”提格拉踢了狮鹫一脚，绿眸中闪着厌恶的光芒。

丹尼斯因为惧怕而往后退了几步，对他来说狮鹫和人面狮身怪一样可怕。

“没关系，”桑迪要他安心，“狮鹫是朋友。”

狮鹫张开鹰翅，两个女孩被挡在后面，它张开鸟嘴发出的嘎嘎声音像是“洋——冲——”。

“好啦好啦，”桑迪说，“我们不会忘记的啦。”

狮鹫收起翅膀，它的狮尾前后甩来甩去，提格拉小心地避开，将小手放在桑迪的手臂上：“不然晚一点好吗？你想跟我们去走一走的，对不对？”

是这样吗？提格拉让桑迪觉得自己很特别，她既诱人又带有一种不安的骚动感，和雅丽思的棕发棕眼、发亮的笑容非常不同。他愿意和雅丽思走向天涯海角，但是和提格拉……“我不知道。”他小心地回答，“丹尼斯和我有很多事要谈。”

玛拉也绕过狮鹫，问：“你确定你们是独立的两个人吗？我丈夫乌吉尔可以变换形体，虽然不管怎么变，他还是他。”

“我们是双胞胎。”丹尼斯明白地告诉她，“难道这里没有双胞胎吗？”

提格拉的手指在桑迪的手臂上下滑动，很痒，被太阳晒出来的雀斑几乎凸起来。“两个长得这么像的人？没有，当然啦，现在我们分得出你们谁是谁了，因为你的皮肤……”她的手指抚摸着桑迪的前臂，“很强壮，也晒得够黑了，而且你们两个的鼻子上都有一片雀斑。可是他呢……”她指着丹尼斯，“还是白白的像没烤熟似的。”

“可是很英俊呢。”玛拉的声音就像猫咪开心时的呼噜声，“在绿洲里没有谁像你们一样又高又像神。”

狮鹫又叫了一次：“洋——冲——”

桑迪本来已经转向菜园，却发现丹尼斯正望向大路那边的树丛。原来是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她们合力抬着一口大锅子。

玛拉抿起唇，看起来笑得不怀好意：“呦，我的好妹妹，你们也来追双胞胎巨人吗？”

亚何利巴玛低沉的声音带着愉快：“早安呀，玛特列派我们送餐点过来，拉麦爷爷年纪大了，没办法煮给这么多人吃。”

雅丽思毫无心机地看着双胞胎，从丹尼斯到桑迪，再回到丹尼斯身上：“除了皮肤复原的状况不同之外，你们一定还有其他地方也不一样。”她看起来有些困惑。

“先把锅子放到火上去吧。”亚何利巴玛说。

“你们不必跟她们一起去。”提格拉在她们进帐篷之后，皱皱鼻子，表现出嫌恶。

“留下来跟我们聊天嘛！”玛拉撒娇着。

不过双胞胎转身就走，把两个女孩留在原地，他们跟着雅丽思进了帐篷。

狮鹫欢声尖叫，接着振翅高飞，盘旋着愈飞愈高，飞向天际。

丹尼斯捡了半篮洋葱之后，才慢慢地跟桑迪细说之前在提格拉帐篷里发生的事。

“不过，是她的父兄把你扔出帐篷的，对吧？”

“她也在场。”

“可不能说都是她的错。”

“她都没试着去阻止他们。”丹尼斯说，“就算这不是她的错好了，我还是没办法相信那个帐篷里的任何一个人。”

“好吧，”桑迪提起自己的那篮洋葱，背上一边的肩膀，“也不能怪你会有这种感觉。”他没说出口的是，无论怎么说，提格拉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耀眼、最美丽的女孩——除了雅丽思之外。她不发光也不耀眼，却远比这些还要棒。

然后他想到，雅丽思、玛拉和提格拉都会被淹死吗？

丹尼斯仿佛知道桑迪在想什么，他说：“话说回来，我并不希望提格拉被淹死，虽然我认为这不可避免。”

桑迪打了个哆嗦，虽然烈日当空，气温不断升高：“雅丽思呢？”

丹尼斯提起篮子：“亚何利巴玛是雅弗的妻子，含、闪、雅弗和他们的妻子都会进入方舟。《圣经》里的故事是这么说的。亚何利巴玛很爱雅丽思，她们是真正的好友，我不认为她会让雅丽思淹死。”

“如果她没有权利决定谁能进方舟谁不能，她还能保护雅丽思吗？”

丹尼斯说：“嘿，我们说的好像方舟的故事是真的一样。但是诺亚看起来毫无感觉啊，而且他会和他们的神对话。”

“是上帝。”桑迪把肩上的篮子换到另一边，“可是，不是很多不同的文明里都有这种洪水的故事吗？”

“大概吧。”丹尼斯回答，“我是说就算是在我们的时代，地球也常常偏斜以至于发生地震。怪异的天气可多着呢，到处都有火山爆发，还有龙卷风和飓风。”

“但是关于洪水的故事，”桑迪继续说，“一定是有什么巨大的天气灾变才会出现。”

“是呀，但是历史上这种猛烈爆发的天气模式一直都有。譬如冰河时代，不论是一颗彗星撞上地球还是复仇女神[9]，总之恐龙就这样灭绝了。也或者地球的轴心只要稍有偏斜，天气和四季就会随之变动。所以说，大洪水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桑迪的声音又平又扁：“说不定我们也会被淹死，也许这比死于核战好得多。”

“比起核战，有些事更无可避免。还没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丹尼斯推开帐幔走进去，疲累地将篮子放在拉麦爷爷的煮饭石旁边，桑迪跟着照做。他们望向睡在兽皮上的老人，他眼睛紧闭，呼吸浅而短促。希加实蜷缩在他脚边，肚子发出规律的咕咕响声。

桑迪一脸深思：“我们若是死于核战，那是人为因素，是由于抢权夺势、贪得无厌或是人心腐败。但那不是自然灾难，洪水才是。”

丹尼斯点头：“核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一点也不属于自然的范畴。”

“是啊，不过别忘了爸曾经说过，核战不一定会发生。人类可以约束自己，半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拥有这样的力量，而且极力避免让它发生。可是如果板块陆移，那是无法阻挡的；如果彗星要撞上地球，我们也无法阻止。其他像狂风暴雨、风雪来袭，我们也无法与自然抗衡。”

“发生飓风的时候，连老橡树都会被连根拔起，谁也无法阻止。有些灾难可以挡下来不让它发生，有些则不然。这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譬如像龙卷风或地震这些……”

“还有洪水。”桑迪的声音平淡无奇。

拉麦爷爷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声，他们吓了一跳。

“讲这些都无济于事，”丹尼斯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洪水会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是我们可以在拉麦爷爷的菜园里努力工作。”

老人又打呼了。

“现在，我们最好也睡个午觉。”桑迪建议道。

丹尼斯倒在为他准备好的干净兽皮上：“嘿，回来跟你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但是他想念雅丽思用温柔的手指碰触他肌肤的感觉。

每天都会有人从诺亚的帐篷带着三餐来到拉麦爷爷的帐篷。如果是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来的话，她们通常会留下来和老人、双胞胎一起吃。雅丽思对他们一样好，只是有时会困惑地看着他们，而让亚何利巴玛做其他的工作。而双胞胎呢，他们不时地看向雅丽思，却从不互相看上一眼。

有时带食物来的是男人，那是雅弗，和他的妻子、雅丽思一样，他也留下来吃饭聊天。

而闪是个猎人，他热情但话不多，宁可倚着矛站着，直到他确认拉麦爷爷什么都不缺为止，他才会离开。

雅弗跟双胞胎说过闪去打猎的事，他每次都会停下来感谢那些被他杀死的动物，感谢它们供给他们生命所需的食物。

“所有猎人都会这么做吗？”桑迪问。

“现在没有人这么做了，以前大家都这么做。可是现在大多数的猎人都为打猎而打猎，甚至供过于求。只为杀戮而杀戮。”

丹尼斯说：“在我们的时代也是如此，我家立了告示不许猎人和捕兽人狩猎，却挡不了杰克莱特[10]。”

“什么？”雅弗问。

丹尼斯跟他解释说：“有一种猎人会拿很亮的灯去照鹿的眼睛，那会让鹿瞬间眼盲并且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然后猎人才会开枪。这是违法的行为，可是无法阻止大多数的人。”

“大多数？”雅弗问。

“即使人数不多也可以是一群人。”

桑迪点头。双胞胎很喜欢雅弗跟他们说的关于闪的故事。

一天早上，亚拿和以利沙巴带了一天所需的食物到帐篷来。亚拿是含的妻子，一看就知道她是提格拉的姐姐，不过头发没有那么红亮，眼睛也没有那么翠绿。她有点松垮垮的，浑身上下——脸颊、下巴、手肘还有膝盖，都看得到肥胖形成的肉圈。她比提格拉要松软多了。

以利沙巴像闪一样，有力、可靠又仁慈。如果是在双胞胎的世界里，她感觉上像是会穿着碎花家居服，每天刷厨房地板，把地毯上的家具通通搬开打扫的女人。对他们来说，以利沙巴之所以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是因为她有东方人的特征。而亚拿和提格拉都是杏眼，颧骨也比较高。

锅子放上煮饭石之后，亚拿的手放在圆滚滚的屁股上，她以毫不掩藏的欣赏与爱慕的眼光盯着双胞胎，说：“再过一百年你们就会是沙漠里最帅的男人了。”

丹尼斯看着拉麦爷爷满是皱纹的脸、颤抖的手，心想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个老人都无法再活一百年。不管洪水来不来，他与桑迪的寿命和这些沙漠小人也完全不同。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不喜欢亚拿，因为她是提格拉的姐姐。

以利沙巴拿起前一天的空锅，双胞胎已经用沙子清理过了。“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长出翅膀来。”她说话的样子好像丹尼斯和桑迪听不见似的。

“我想他们可能是新的种族。”亚拿说，“不是撒拉弗，也不是拿非林，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巨人。”她的目光在双胞胎身上停留，然后才转向以利沙巴。“喂，”她提议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两个丈夫啊？”

以利沙巴笑了：“我一个就够了。”

“谢谢你们的晚餐。”桑迪转开脸不接触亚拿的视线，那让他不自在地联想起提格拉，“闻起来很棒。”

“也请代我们向玛特列道谢。”

亚拿的指尖轻触桑迪的手腕：“随时都欢迎来诺亚的帐篷用餐，别客气呀！”

她离开的时候，桑迪如释重负。

主帐篷既阴暗又安静，玛特列用手肘戳向诺亚的肋骨：“玛拉的事该怎么办？”

“嗯？”诺亚睡意正浓。

“我的丈夫，你总不可能没发现玛拉怀了孩子吧？”

诺亚翻个身：“我最近很忙。”

“诺亚！”

“该是玛拉把她的年轻小伙子带来的时候了。”诺亚说，“我们会做好宴客的准备。”

“不是小伙子。”玛特列说，“至少不是我们族人里的男人，我想他们也不年轻了，他们每个都有点年纪了，个个都比我们老得多，比拉麦爸爸还老。”

“婆娘，你……你说的到底是谁？”

“玛拉，”玛特列不耐烦地说，“和她的拿非林。”

诺亚坐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在告诉你……”玛特列压低声音，“玛拉有了拿非林的孩子，而且应该已经举行过拿非林的婚礼了吧。”她利落地把手盖在诺亚的嘴上，以免他发出怒吼。

“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他把她的手推开，也压低了声音，“没有办婚宴！也没有拿非林到我们的帐篷来。”

“拿非林做事的方式和我们不同。他们的习俗不是我们的习俗。”

“这是玛拉想要的吗？她爱那个拿非林？”

“看来似乎是这样。她派雅丽思来帮她传话，她不想自己来跟我们说这些事。”

诺亚低声咆哮：“把女儿嫁到其他男人的帐篷里不是普通的事，但总该要有规矩吧。”

“玛拉来跟我谈的时候……”玛特列的声音沉重，“她不断提醒我时代已经不同了。”

诺亚叹息：“这不是我们会为女儿作的决定，再怎么说，亚何利巴玛——”

玛特列靠着她丈夫，他的手环住她：“我宁可是我们的小巨人中的一个，至少他们真的很年轻，而且我认为他们都是好孩子。”

“他们跟我们很合。”诺亚同意说，“拿非林跟我们不合。感觉上这两个双胞胎好像打从一开始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似的。”

“月亮升起来好几次了。”玛特列说，“至少有七八天了吧？”

“他们在我父亲的菜园和果园工作的成果实在叫人吃惊，那是很苦的工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怨言。”

“也许雅丽思……”玛特列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该让他们休息一晚到我们这儿来了，我希望玛拉没被拿非林诱骗，他们很美也充满光芒，但我不相信他们懂得爱。”

“我会跟玛拉谈一谈。”诺亚把她拉到兽皮上。

“但愿她肯跟你谈。”玛特列说。

双胞胎到主帐篷去的这一趟玩得很开心，不管是吵吵闹闹还是唱歌说笑。遇到满月的夜晚，诺亚嫁出去的女儿们会和她们的丈夫、孩子一起结伴回家，他们会跳舞，到处是音乐声、吵架又和好的声音。

“真希望玛拉也在这里。”玛特列说。

隔天亚拿和以利沙巴带了一大锅蔬菜浓汤到拉麦爷爷的帐篷来，又邀双胞胎过去主帐篷。“你们想来就来，要常过来呀。”亚拿说，“你们不需要有人邀请就能来。”

桑迪觉得她的眼睛在引诱他，于是转开脸：“我们不愿意常离开拉麦爷爷。”

希加实在灰烬堆里头伸懒腰，挥着小尾巴，抬起头，然后砰的一声趴在地上。

亚拿再次对桑迪展开一抹太过灿烂的笑容：“你快要晒成和我们一样的小麦色了，鼻子上都是雀斑呢。”

“丹也是。”以利沙巴的微笑则充满友善，“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能复原得这么好，玛特列还担心他会死掉呢，可是亚何利巴玛很会治疗，雅丽思也帮了很大的忙。”

桑迪感到一股尖锐的嫉妒。不管雅丽思拿夜灯来还是带晚餐过来，她总是小心翼翼，太小心了，都不对双胞胎中的任何一个多笑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有这么强烈的怒气，“我们已经康复好几个月了。”

“什么月？”

“呃，很多月。”要怎么解释月亮的“月”和月份的“月”之间的差异呢？毕竟绿洲的人们是以月升月落的次数、作物以及星星的位置来判断时间的。

“再过几年雅丽思就该开始留心找个丈夫了。”亚拿的语气带有暗示。

以利沙巴讲得直率：“雅丽思会是个好妻子，但是现在还太早。”

亚拿的目光在双胞胎之间转来转去，“嗯、嗯。”她抿起嘴。

以利沙巴碰了碰亚拿的手臂：“该回去了，不然玛特列要来抓我们了。”

“她吓不倒我的。”亚拿说。

“谁说这跟吓不吓有关系？该做的工作太多了，而她的年纪没办法负担那么多。”

“是因为太胖吧。”亚拿嘟哝着。

“你还真敢说。”

两个女人边走边吵，带着空锅子回去了。

双胞胎戴上玛特列的炖锅帽，走出帐篷到菜园去。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影子还很长。“我们待一会儿吧。”桑迪说。

他们努力地工作着，但杂草生长的速度似乎比他们拔除的速度还要快。除草是份没完没了的工作。他们谁也没提起雅丽思。他们要忙的事太多了。

拉麦爷爷不再陪他们到菜园去，白天几乎都待在帐篷里打瞌睡。在睡了一场长长的午觉之后，他会跟他们一起去井边，在那里打水装满一个大土壶，里面的水是帐篷里用的，其他是给菜园用的。希加实会用他的鼻子帮忙浇水，简直就像水管一样好用。

“在菜园里工作感觉真好。”桑迪说，“即使这不是我们家的菜园。”

“你觉得现在家里是谁在照料菜园？”丹尼斯问，“现在一定是收成时节了，如果那里和这里的时间过得一样快的话。”

“这里所有情况都不一样。”桑迪说，“譬如说，人的寿命很长。”

“所以时间可能也不一样。在家里我们有闹钟，在学校有电子钟，在这里时间只是滑过去，我几乎完全没发现。”

“我不愿去想这件事——关于时间。”桑迪说，他看着丹尼斯，“我们甚至比在家的时候晒得还黑，这一点亚拿倒是说对了。”

“而且头发也变白了，至少如果我的头发和你一样的话，那就是变白了。”

桑迪看着他：“这个嘛，你的发色是比以前淡得多。”

“不知道再把衣服穿到身上会是什么感觉？”他们已经习惯只围一块腰布，甚至也习惯没有淋浴、没有水洗澡；帐篷里的味道几乎已经闻不出来了。

桑迪用绿蔓绑起一丛长在番茄之间的高大绿叶，它像是在家里种的罗勒，只不过巨大得多。拉麦爷爷会把它切碎，然后加进炖汤里增添风味。“我现在不会犯思乡病了，至少，不会想到像是病了的感觉。”

“我是尽量不要常常去想。”丹尼斯说，“除了提醒我自己，既然我没有死于中暑，那么不管怎样，我们总有机会能回家的。”

“但我们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桑迪说。

他扮了个鬼脸：“对了，我不喜欢提格拉总往这里跑，我没打算交这种女朋友。”

“她啊，”丹尼斯说，“就是学校里常说的那种，跟多个男生同时交往的女生吧。”

“只不过，”桑迪说，“学校里根本没有像她这样的人。”

“她年纪比较大。”到现在谁也没提起雅丽思。

“是呀。”桑迪说。

“事实上……”丹尼斯顿一下，“经过了这些事，我们再也不是孩子了。”

“我知道。”桑迪把几株草往下折。

丹尼斯用力拔起几棵杂草，因为根太深，用力过度，结果跌坐在地上：“最近都没看到爱德奈瑞尔，或是其他撒拉弗。”

桑迪把作物绑在竹竿上，眼前闪过圣甲虫的影像，还有鹈鹕、骆驼和狮子。爱德奈瑞尔在的时候总是安心许多。当他以圣甲虫的形体出现的时候，要么是在拉麦爷爷的兽皮附近，要么就是在希加实的耳朵上。他让桑迪很有安全感。“我觉得撒拉弗喜欢我们。”

“但其他人可不是这样。”丹尼斯说，“像拿非林就不是。我曾经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提格拉来这里的那一天，有只蚊子黏着我嗡嗡叫，我不认为那只是一只蚊子而已。”

“洛夫凯尔。”桑迪说，“我听过她用这名字呼唤其中一个拿非林。”

“反正他们不喜欢我们。”

需要补给其他物品的时候，双胞胎就带着无花果、枣子以及菜园里的其他作物，离开拉麦爷爷的帐篷到商店去，以物易物地换取米和扁豆之类的东西。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他们遇到很多人，这些绿洲居民不是直接盯着他们看，就是偷偷摸摸地用眼角瞄上几眼。

经过发亮的翅膀微微颤着的拿非林身旁时，他们四目相对，拿非林却不理会双胞胎，除非拿非林突然变成动物肉身，这时那个有着耀眼翅膀的高大男人就会消失，接着不是蜥蝪，就是有红蚁爬过路面，再不然就是蛞蝓在地上留下一道黏黏的痕迹。

女人，尤其是少女，则是一个个毫不避讳地让桑迪和丹尼斯看见她们的爱慕，甚至还伸出小手来触摸双胞胎，那太过于灿烂的笑容几乎将他们淹没。提格拉似乎知道他们需要米和豆子以及扁豆，不管他们去哪一个摊位，她总是在那里等着。

男人和年纪大一点的女人的态度又和那些人不同，有时他们会咒骂双胞胎。桑迪他们并没有告诉拉麦爷爷这些事，因为他已经够烦的了。他们学会只和几家友善而诚实的店家交易。

有一天，丹尼斯对桑迪说：“你如果想跟提格拉一道去散步，别因为我而不去。”

“我才不想。”桑迪说着，眼光转向在路上吃着尸肉的兀鹰。

“我的意思是说，不要因为她的家人把我扔到垃圾堆去——我只想说，我无意阻挡你做任何事。”

“别想太多了。”桑迪点头。

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彼此。

而且，谁也没提起雅丽思。

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在帮玛特列打扫的时候，有个淡紫色翅膀的拿非林推开帐幔走进来。他并没有打招呼，一开口就说：“玛拉快生了，生产的时候会需要你们帮忙。”

玛特列拿着用来当扫帚的棕榈枝，问：“你们的自己人难道不能去帮忙吗？”

乌吉尔眯眼看向亚何利巴玛，弹指一声：“她可以来帮忙，但玛拉也需要母亲与姐妹。”

亚何利巴玛移动了几步，站离那位拿非林：“我们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生？”

“就在今晚，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拿非林的乌吉尔，告诉你的就没错。”

“我们会过去。”玛特列宣布，“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一个人生孩子。”

“很好，到时候等你们来。”

“我们会去的。”玛特列又说了一次，“不过你得在外头等。”

乌吉尔耸耸肩：“随你们的意。反正是处理那堆血啊什么的！生产是女人的工作。”

他走向帐外，却停下来以炽热的眼神盯住雅丽思。

她没有转开眼，雅丽思咬着下唇，和他的视线相交。

“你不可能拥有他们两个的。”说完，他就走了。

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把兽皮摊在矮树丛上。有些兽皮如果用旧变粗糙了，扎人不舒服，就会扔掉，有些只要刮一刮、拍打干净还可以继续用。

“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亚何利巴玛问。

“谁？”

“乌吉尔。”

“他说了什么？”

“‘不可能拥有他们两个。’”

雅丽思捡起一张脏兽皮，把它堆到要扔的那一沓里：“谁知道拿非林在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也知道。”亚何利巴玛说，“他指的是那对年轻的双胞胎。”

雅丽思拾起另一张兽皮，仔细检视：“我先遇到沙地，但我们救回的是丹的生命。”

“而且他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亚何利巴玛提醒她。

“我知道，噢，亚何利，我知道的。如果你多认识他们一些，你就会知道他们是两个非常不同的人。”

“而你对他们两个并没有爱谁多一些吗？”

雅丽思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他们太年轻了。”

“如果用他们的时间来看，他们也是那么年轻吗？”

“我们对他们的世界一无所知。”

亚何利巴玛单膝跪地，膝上摊了一沓干净的兽皮：“我爱我的雅弗，和他在一起我非常快乐，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快乐。”

雅丽思颤抖着：“玛拉嫁给拿非林似乎也很快乐。”

“我们的双胞胎不是拿非林。”

“但他们是不同的，和我们不一样。”

“而你爱他们。”

“是的。”

“你爱他们两个。”

雅丽思拿起一沓不要的兽皮：“我要把它们拿去丢掉，然后我们最好别再提这件事。中午就要到了，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

雅丽思到井边去取水时，伊比利斯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他并不是用龙蜥的肉身出现，而是以紫色的翅膀裹住自己，靠着树干，所以几乎看不见他藏身在树荫下。

当他往前挪了一步之后，雅丽思被他吓得丢掉了放在肩上的陶壶。

伊比利斯接住陶壶，把它放下。“每过一天你就多可爱一分。”他轻触她的脸颊。

雅丽思脸红了，伸手想拿陶壶。

“我来帮你。”伊比利斯说。壶里装满水之后，他又以苍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毛。

“乌吉尔是对的，你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噢，你当然知道，我的小甜心，是的，你很清楚。要解决这难题，我是唯一的答案。”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爱你，可爱的小东西，你知道我想要你。乌吉尔给你姐姐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也知道她现在有多快乐。”

“我知道……”

“那两个把你迷得团团转的小巨人能给你什么呢？除了悲伤什么也没有。你不能在他们之间只选一个，如果你这么做，另一个会怎么样？”

“他们没有问过我……”她支支吾吾地说。

“但是要问，我要你。”

他弯身靠近她，突然间，她除了恐惧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感觉了。他说的是：他要她。他不爱她。她抱起陶壶就跑，不管一路上洒出了多少水。

第九章  玛拉的大限，拉麦爷爷的大限

那天下午是双胞胎遇到过的最热的一天。桑迪从火山爆发的噩梦里惊醒，发现丹尼斯满身是汗，坐在兽皮上。

希加实白天都跟拉麦爷爷一起睡午觉，晚上则跑回来轮流跟双胞胎睡，不过桑迪怀疑它前几晚还是睡在拉麦爷爷脚边。老人家的手脚容易变冷，而且身体循环也变差了。

“怎么了？”桑迪问。

“热得太夸张了。”

远处传来雷声。

“说不定要下雨了。”桑迪说。有一瞬间，他忘了下雨可能会带来洪水。

丹尼斯也一样：“噢，那太好了，果园和菜园都需要水。我们浇得……”

又是一声雷鸣，伴随着闪电劈过天空的声响。

希加实爬向他们，发出低低的呜叫，视线转向拉麦爷爷的帐篷。

两个男孩赶快去看老人。帐幔为了通风而大开，外面的空气有硫黄味，天空一片绿黄色。

桑迪蹲在拉麦爷爷一边，丹尼斯在另一边。老人坐在一沓兽皮上，桑迪握住他的一只手，却被它冰冷的温度给吓了一跳。他帮老人按摩，企图让那干枯的手指恢复体温。

拉麦爷爷睁开眼对他们一一微笑，他说话的声音十分微弱，必须拉长耳朵才听得见。

“在山的那一头，在你们的时代和家乡，比这里好吗？”

桑迪和丹尼斯彼此对望。

桑迪说：“和这里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人的声音像是低语一般。

“这个嘛，我们长得比较高，但是寿命没有你们长。”

“你们能活多久？”

丹尼斯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于远方而被遗忘的回音，他回答说：“70年吧！”

“有时候80年也不一定。”他又补充。丹尼斯看着桑迪，看着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有力的臂膀和腿，还有清澈的眼眸。“我们有大型医院可以照料生病的人，但是我不知道在中暑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会比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照顾得更好。”

桑迪说：“我们会洗澡，也有洗衣机、收音机、火箭和电视，还有飞机。”

丹尼斯微笑着：“不过我一路都是坐白骆驼到你的帐篷来的。”

拉麦爷爷的声音低微，两个男孩都弯着身子听他想说什么：“人们的心地——他们宽大吗？仁慈吗？”

桑迪想起有个小贩企图只给一半的扁豆来交换，他抗议不公平的时候还被大吼咒骂。

丹尼斯则是无法比较劫机犯和将他扔进垃圾坑的提格拉一家人之间的差别。

“人毕竟是人……”

丹尼斯反射性地接下去说：“我想人性是不会改变的。”

拉麦爷爷向他们伸出颤抖的手：“可是你们就像我的孩子对我一样啊。”

桑迪咕哝着说：“我们爱你，拉麦爷爷。”

“我也爱你们，我的孩子。”

“神对我说了奇怪的话语，我不了解。”拉麦爷爷说，“我不了解神的想法。”

他们两个也不懂。

闪电与雷鸣又来了。闪光从屋顶的洞和帐幔外头穿透进来，帐篷的墙壁也因雷鸣的巨响以及地面的震动而跟着晃动。

但是雨还没有落下。

双胞胎坐在树根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希加实待在帐篷里，和拉麦爷爷在一起。天色依然带了一点黄，但是已经没有闪电和雷声了。火山的焰舌向上喷舞。在树林里的高处，狒狒发出不安的尖叫。

桑迪的脚趾在树根下的青苔里蜷曲起来：“我们从来没见过即将过世的人。”

“是啊。”

“不过今天下午跟拉麦爷爷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他就要……”

丹尼斯摇摇头：“我觉得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

“他知道会有洪水吗？”

“我想他的神应该告诉他了吧！”

桑迪捡起一片棕榈叶，透过一丝星光仔细地看：“可是，洪水是一种自然现象。”

丹尼斯微微摇头：“以前的人总是宁可相信自然现象其实是愤怒的神所降下的。也许不止一个神。”

“你觉得呢？”

丹尼斯再次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比来到绿洲之前所知更少。”

“不管怎么说，”桑迪的声音平板而不带感情，“这一点用也没有。”

“什么没用？”

“洪水啊。灭绝所有人类之后再重头来过。人类的体形是变高大了，但是我们也因为懂得更多却做了更不好的事。”

丹尼斯从桑迪手中取过叶子：“如果我有权利选择，我不会选含和亚拿繁衍后代。”

“哎，他们也没那么坏。”桑迪说，“闪和以利沙巴也还不错，不太有趣但可靠，雅弗和亚何利巴玛则是好得没话说。”

“不过就像你说的，这并没有用。”

“也许没有人该得救。”桑迪声音低哑。

又一次，丹尼斯摇头：“人类——人们是做了许多可怕的事，但是我们并没有坏到那种地步，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譬如谁？”

“很多人啊，像是——欧几里得、巴斯德还有第谷·布拉赫[11]。”

“谁跟你说的这些事？”

“梅格。”

“我喜欢这些，真的很喜欢。嘿，我想梅格听到我们把玛丽亚·米歇尔[12]也算进来会很高兴。她不是历史上很有名的第一位女天文学家吗？”

“我想念梅格，还有查尔斯·华莱士，还有爸妈。”

但是丹尼斯还在往下列：“还有追星星的东方三博士，他们也是天文学家。嘿！”

“干吗？”

“如果洪水将所有人都淹死，如果地球上不再有生物繁衍，那么耶稣便不会诞生在这世上。”

桑迪突然觉得鼻子好像被打了一拳，他闻到一股现在十分熟悉、同时也令人困扰的味道，他轻声说：“嘘。”

“怎么了？”

一抹轻巧的人影由大路朝他们走来，“提格拉。”

提格拉很清楚丹尼斯一点也碰不得，不管是用指尖轻轻触碰或是怎么做都一样。她故作淑女，眼眸低垂，好让他们可以看见她又长又密的睫毛。她慢慢朝他们走来，伸出手放在桑迪的手上，好像借此来稳住身子。“今晚夜色真好，你说是吗？”她说。

丹尼斯忍不住扭过头去，远离那混合了汗臭和香水的味道。

“还好吧。”桑迪一脸狐疑地看向地平线上的黄色光芒。

提格拉说：“我想你们大概想知道，玛拉今天晚上会生下孩子。”

“你怎么知道？”丹尼斯问。

“洛夫凯尔告诉我的。”

“他又怎么会知道？”桑迪问。

“他和乌吉尔是朋友。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会去帮忙。”

双胞胎只在邻近牧场见过小猫和小狗出生，有一次还看过小牛出生。他们看看对方。“我敢说亚何利巴玛一定是个很好的接生婆。”丹尼斯说。

提格拉接着说下去：“他们说亚何利巴玛的母亲生她的时候很辛苦。拿非林的宝宝通常都很大。”她听起来有些焦急。

丹尼斯看向她的眼光十分锐利：“你很担心吗？”

“有一点儿，说不定哪天我也会遇到。希望玛拉不会太痛苦，她这么娇小，跟我一样。”

“这个嘛，”丹尼斯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消息。”听起来他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这会是个美丽的夜晚。”提格拉的手指在桑迪手臂上来回轻抚。他转脸看向帐篷。帐幔大开，希加实坐在入口，微微抽动鼻子，好像在呼吸着微风。

桑迪看着提格拉，有些犹豫。

提格拉马上对他好言相劝：“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很适合散步呢。玛拉生下孩子之后，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会走路回家，我们说不定会在路上相遇……”

桑迪上钩了：“这么说的话……如果不远……或是不会太久……”

“当然不会。”提格拉向他保证，“只是小小地散个步而已。”

桑迪发现丹尼斯很小心地不往他这边看：“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

“你介意我去吗？”

“当然不。”

“我不会去太久。”

“没关系。”

这一点也不像是在沟通；桑迪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还是站起身。提格拉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放进桑迪的大手。走到大路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希加实离开了帐篷，站在丹尼斯身旁。

这一夜比以往都来得阴沉，星星看起来模糊不清，却似乎伸手可及，无雨的暴风不但没有消减暑气，反而显得更闷热了。山顶烟雾缭绕。

“我们走进沙漠吧。”提格拉建议道，“可以看月亮升起。”

离开绿洲走进沙漠就像是从船上走进大海。桑迪觉得沙漠中的沙粒凉凉的，他的脚已经习惯走在白天的热沙，或是有砾石的干刺草地上。

提格拉带着他走向一块凸岩：“我们坐一下吧。”

在这原始时代的沙漠，月亮和在家时看到的非常不同。在家的时候，月亮从地平线升起，是深黄色，有时候几近红色。而在这里，环绕地球的云层如此澄澈，月亮好像有一圈如钻石般的光芒。

桑迪的双眼专注地看着月亮所散发的光亮，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提格拉的脸竟然挡住了月光，并且以嘴唇压在他的唇上。她必须跪着身子才能靠近他，她的唇上有莓果的味道。接着他沉浸在她独有的气味里，那混合了香油以及没有洗澡的体味。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也想要；他准备好了，但即便提格拉如此诱人，他却不想和她做这件事。他并不想因为提格拉而失去碰触独角兽的能力。

不过雅丽思……

他明白他和丹尼斯不该做任何事去改变诺亚的故事、改变历史。即使是为了雅丽思……

他有点搞不清楚了。雅丽思不是提格拉。雅丽思对待他们两个向来是一视同仁的亲爱。

提格拉的红发在月光下看来如金银般耀眼，拂着他的脸，将他笼罩在她的气味中。她抚着他的后脑和颈子，她的气息和他的混合成一体。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停就停不下来了。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推开她，站起身来。

提格拉吃力地爬起来，再一次想靠近他，并仰头瞪视：“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我对你这么做吗？”

“不，我喜欢。”他的声音低哑，“我喜欢，喜欢得过了头。”

“过头？怎么可能会过头？生命里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令人快乐？而且当然是越多越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也过头了。”他想笑，“我想我该走了，拉麦爷爷情况很糟。”

“他快死了。”提格拉直言不讳，“洛夫凯尔跟我说的。”

“洛夫凯尔又不是万事通。”

“他知道的比我们多，比凡人多。”

桑迪站直了不动，他觉得好像听见了蚊子叫的声音。一片无声。他转身开始走回绿洲，提格拉从岩石上滑下来，追上他，捉住他的手。

“你也是，”她说，“你一定和洛夫凯尔有血缘关系，这么高大、如此强壮。你可以一把抱起我然后把我扔上肩，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已经被这个老问题问得很烦了：“从地球上的另一个角落，另一个时代。”

“你们为什么来？”

“这是一个错误。”他回答得很简短。

“为什么来这里是错误的？你在这里多美好啊！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不知道。”

“可你总有计划吧？你想做什么呢？”

“帮忙照料拉麦爷爷的果园和菜园。”

“就这样？你们大老远来这里不可能就只为了这个吧！一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没有。”他把手从她手中抽离。

“没有，”提格拉说，“我什么也没问出来。你要我问他的问题我全问了，但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洛夫凯尔俯视下去，他的翅膀即使在月光下都像是燃烧的阳光：“他一定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而且这件事是个错误。”

“错误？”洛夫凯尔问，那深红的眼变得幽暗，“是神犯了这个错吗？”

“你认为是神将他们带来的吗？”

“不然还有谁？他们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他们对我们和撒拉弗来说都可能是个威胁。至少撒拉弗并不会企图操控或改变什么。”

“你认为小巨人会这样吗？”

“谁知道？你从他身上问不出来什么吗？”

提格拉脸上的酒窝变深了：“这次至少他跟我走了。”

“也是。你吻了他吗？”

她点头：“他尝起来好年轻，就像日出一样。”

“他喜欢吗？”

“他喜欢，可是就在我觉得他要更进一步的时候，他退开了。给我时间，洛夫凯尔。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次他愿意跟我一起走了。”

洛夫凯尔换个姿势，优雅地跪下来好让自己和提格拉视线平行：“你得动作加快些，我的小提格拉。”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急？”

洛夫凯尔用手背揉了揉额头：“我们的力量在减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诺亚一定知道什么。他的儿子都结婚了，在非常年轻而且急迫的情况下。诺亚和我背弃已久的神常常对话，也许，不会再有一百年可过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我去——勾引他？”

“这不是可以让他臣服在你的魅力——我的力量之下吗？”他把她拉近些，“不管你和那个赤身露体的小巨人做了什么，都不会减损我俩之间的关系，可爱的小东西。我希望我的女人熟悉所有的欲望。”

“我会怀你的孩子吗？”

他展开羽翼以如云雾般的火焰包住她：“就快了。”

“快了。”亚何利巴玛说，“快了，往下推，玛拉，往下推，用力！”

“快了。”雅丽思重复一次，像是保证一样，“很快就会结束了。”

玛特列什么也没说。

玛拉躺在一沓兽皮上尖叫。她的手发狂似的乱抓，玛特列牢牢地捉住它们。

“时间拖太久了，”雅丽思低声说，“她还能撑多久？”

“起来！”玛特列命令玛拉。

玛拉大哭：“我没办法，没办法，噢，让它快点结束吧！快一点……”

“起来。”玛特列又说一次，“蹲下去。”

“我有，我做了，一直到我累到没办法为止……”

“休息够久了。”玛特列语气严厉，“把她扶起来。”她命令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

两个女孩用尽力气才把玛拉拖离兽皮。

“蹲下去。”玛特列说，“往下弯，现在，对，用力推。”

“已经月落了。”雅丽思说。

亚何利巴玛看着玛特列：“我的母亲也经历过这一切，她现在还活着。”

“我知道，亲爱的。”玛特列说，“谢谢你。”这是亚何利巴玛第一次提及她的身世与拿非林有关，玛特列拍拍她的肩以表达感激。

月亮已落下，太阳升起。这间小土屋闷热不已，四个女人全都汗如雨下。玛拉的头发就像泡在陶壶里一样湿，她的双眼因为这极大的痛苦而圆睁，不时呻吟、尖叫并且不断发抖。

在间歇的收缩之间，她的嘴会张得大大的，眼皮也垂下来，仿佛累得睡着了，只有被下一波疼痛袭击时才会醒来。

太阳缓缓下山。

“用力蹲。”玛特列要她跟着做，“你一定得再做一次。”

三天三夜过去，又蹲又躺外加尖叫不停，她会死的，雅丽思心想，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快了。”亚何利巴玛又一次要玛拉安心，“就快结束了，往下压，用力！”

玛特列的音调焦虑而尖锐：“努力，玛拉，努力！我们不能帮你生孩子。用力，推！”

第四个夜晚，月亮升起。

“推！”玛特列命令道。

玛拉发出长长的不满的呻吟，比尖叫还恐怖的声音。

“现在，就是现在！”

由呻吟声听来，玛拉似乎要被撕裂了一般。

“快！”最后，玛特列将手伸进玛拉的双腿之间，从她的身体里把婴儿拉出来。婴儿的头太大了。在拉出的过程里，雅丽思甚至听得见玛拉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玛特列摇晃着婴儿，拍打他的屁股。空气进入肺之后，婴儿开始大哭。

桑迪和提格拉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担心，丹尼斯走进帐篷去找拉麦爷爷。他走向老人躺着的地方。

“孩子？”

“我是丹尼斯，爷爷。”

老人伸手想抓住他的手，丹尼斯握住他，爷爷的手很冷，像死亡一般的冷。“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爷爷？”

老人的脸漾出一抹宁静的微笑：“神对我说话了。”

丹尼斯等着。

老人似乎想吸进足够的空气，最后他终于说：“不会全都毁灭的。噢，我的孩子，丹，神后悔了。你在果园的时候，神在帐篷里跟我说话。我从没在这里听见祂跟我说话。噢，孩子呀，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诺亚会被饶恕的。诺亚和他的家人，神这么应许了。”

“饶恕什么？”

“呃？”

“他们被饶恕什么呢？”

老人的手指在丹尼斯手中颤抖：“神提到好多水。这个部分我不了解，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的儿子被饶恕了。”他的手指握住丹尼斯的，“但是你们呢？我的孩子，你们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爷爷，我也不知道。”丹尼斯轻轻按摩着那干枯的手指，直到它变得温暖一些。

乌吉尔站着俯视躺在玛拉胸前的婴儿。这年轻的母亲虽然累坏了，却神采焕发。

三个帮玛拉生产的女人几乎和玛拉一样累惨了。亚何利巴玛眼睛下方出现了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如果不是她止住了玛拉的大出血并且取出胎盘，玛拉可能会熬不过去了。她努力愈合玛拉撕裂的伤口，让她从大量失血转为缓缓涓滴时，手和肘臂都沾满了血迹。

乌吉尔好像都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视线只停留在他的孩子身上。婴儿有着一头和玛拉一样的黑发。他轻拍孩子的头，并以手指顺势往下轻抚婴儿的肩背。“我很满意。”他说。

玛特列语带尖刺：“我想也是。她差点死于难产！如果不是亚何利巴玛，她真的会死。”她转身不看乌吉尔，喂玛拉喝一些以利沙巴送过来的肉汤，好补补身子。

“回去吧。”玛特列对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说，“回家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留在这里陪玛拉，以利沙巴晚点儿会过来。”

亚何利巴玛也对乌吉尔视而不见，看了看妈妈和婴儿：“接下来的几天她更需要人照顾，如果她又开始出血，记得一定要找我过来。”

“我会的。”玛特列答应她。

乌吉尔俯视玛拉，以长指轻触孩子的眼皮、鼻子。“我很满意。”他又说了一次。

亚何利巴玛坐在大帐篷里，喝着以利沙巴为她们做的扁豆汤。她说：“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玛拉是死是活，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雅丽思正拿着碗靠向唇边，动作停了一下：“你真的这么想吗？”

“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不是吗？‘她怎么还没生下来？’他说，‘怎么拖这么久？’然后他就走了，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回来。”

“母亲说她不想看到他在附近……”雅丽思停住了。几个大女儿生产的时候玛特列也去帮过忙，同样也把女婿们赶开，但是会让他们做一些跑腿的工作。而这些男人没有一个走远的。事实上，他们简直是发狂般的令人觉得碍手碍脚，一点也不像乌吉尔那样人间蒸发，把一切都留给女人来处理。她默默地把汤喝完。

亚何利巴玛也喝完了，一双浓眉紧皱。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松开了，披散在肩后。

“亚何利巴玛……”雅丽思轻声开口唤她。

“什么事？”

“拿非林和我们的女人结婚，让她们怀孕生子，可是撒拉弗……”

“他们不结婚，当然也不生子。”

“可是他们很多地方都和拿非林很像。”

亚何利巴玛疲累地将长发往后拢了拢：“不，我认为拿非林和撒拉弗曾经有相似之处。”

“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呢？”

“我不知道。”

雅丽思想起爱瑞尔，他有着淡琥珀色的眼睛，以及如狮子般的威仪。接着是伊比利斯，她不禁庆幸自己逃离了那个有紫色翅膀的拿非林。如果他和乌吉尔是同一种人，毫不关心自己妻子的生死，那么她希望自己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乌吉尔和爱瑞尔曾经有一丝相像之处吗？伊比利斯有吗？

亚何利巴玛说：“我想撒拉弗随时都可以离我们而去，只要他们想，飞往哪一颗星都可以。我不认为拿非林能这么做，至少现在做不到了。他们得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这么做，而是迫不得已。”

诺亚和雅弗走进帐篷，他们的手沾满了葡萄汁，就像亚何利巴玛的手曾经沾满血迹一样。雅弗拥抱他的妻子，雅丽思奔向父亲：“玛拉生了，母子都平安！”

诺亚以手臂环抱他最小的孩子，却反常地没有一点兴奋的表情。

“你听见了吗？爸爸。”雅丽思问着，“玛拉痛苦的生产结束了！”

“真高兴听到这消息。”诺亚沉重地回答，“但是我们担心有事要发生了。”

“什么事？”亚何利巴玛问，“出了什么事吗？”

雅弗紧紧拥着妻子。

诺亚也将雅丽思抱得更紧一些：“神对我们说话了，奇怪的话语。”

“是好的吗？”雅丽思问。

亚何利巴玛疑惑地看向丈夫，但他只是摇摇头。

“奇怪的话语。”诺亚又说了一次，“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过，爸爸为玛拉开心点吧！”雅丽思说，“这次真的很辛苦，时间拖得很长。如果不是亚何利……”

“玛拉会没事的。”亚何利巴玛说，“她年轻，身体又强壮，复原很快的。”

“这个孩子很大，爸爸。”雅丽思继续说，“是我见过最大的婴儿，他有一头和玛拉一样的黑发，鼻子像枚小扣子。”

“好歹那是个孩子。”诺亚语带苦涩。

“你心里很乱。”亚何利巴玛说。

“没错，我是很烦恼。神要求我做奇怪的事。我一点都不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巨大的改变即将来到，非常可怕的改变。”

“雅弗……”亚何利巴玛低语。

“嘘，晚点再说。”

雅丽思在父亲怀抱里颤抖：“爸爸，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开心点，玛拉平安生下孩子了。”

诺亚拥着女儿，在她淡淡的头发上印上一吻：“我们没能为玛拉举行婚宴，这对她来说是个伤害，我希望我们能为你举行婚宴。”

“噢，我也这么希望！”雅丽思喊着。她想起玛拉古怪的婚礼，她一点也不想要那样孤立于家庭与亲友之外。然后她想到双胞胎。他们自成一格，不同于拿非林或撒拉弗，他们是完全的凡人，而她爱他们。她的脸紧压在父亲胸膛上，这么一来他便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亚何利巴玛看见了，但在她开口之前，雅弗再次拉过她来，拥入他亲爱的怀抱当中。

一声细微的呜咽惊醒了双胞胎。希加实跑到他们睡觉的兽皮旁呼唤他们。

桑迪睁开眼：“希加实，什么事啊？”

丹尼斯坐起来，突然完全清醒过来：“是拉麦爷爷吗？”他看着希加实，问道：“要我们去找诺亚过来吗？”

“爷爷他……”桑迪说不下去了。

两个男孩急忙跑向老人睡觉的地方。拉麦爷爷的呼吸浅短而古怪。丹尼斯伸手碰他，发现有一只圣甲虫，他这才放心了下来。他急切地说：“爱德奈瑞尔，我们需要爱德梅尔，如果他能以骆驼的形态出现，就可以带我们其中一个去诺亚的帐篷，这比我或是桑迪跑得要快多了。”丹尼斯轻柔地碰触圣甲虫的铜色甲壳，它在他指尖下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于是他碰到的只是老人睡的兽皮一角。

爱德奈瑞尔站在他们身旁，一道金色光芒点亮了帐篷：“我会把爱德梅尔找来，你们在这里陪着拉麦爷爷。”他动作迅速，优雅地鞠躬，然后离开了。

桑迪和丹尼斯一人握着拉麦爷爷的一只手，他的手就像大理石般，冰冷而缺乏生命。桑迪说：“爱德奈瑞尔为我们去召唤爱德梅尔了，我们会尽快把诺亚带来的。”

老人呼吸十分细微：“我的好孩子。”

丹尼斯看着拉麦爷爷竭力地呼吸，他温柔地将手臂伸到老人身体底下，让他能坐起来。老人靠着双胞胎，呼吸顺畅了一些。“我们会陪着你的，爷爷。”他看着桑迪点点头。

桑迪也点了点头。

“我可以等，”老人低语，“直到最后一颗星星消失为止。”

爱德奈瑞尔回来了，他跪在拉麦爷爷身边，轻柔地为他检查。他转向双胞胎：“爱德梅尔在外面等着，你不必急着赶回来，沙地，我们还有时间。”

拉麦爷爷喘着气：“在狒狒……”

爱德奈瑞尔微笑着接下去说：“在狒狒拍手欢呼迎接黎明到来之前。”

丹尼斯说：“我会陪着爷爷。”

爱德奈瑞尔点点头，轻轻拍着丹尼斯的肩头：“好，如果你要找我，我就在这里。”他光亮的形体慢慢消失成一片雾气，然后希加实的耳朵上出现一只圣甲虫停在那儿。

当丹尼斯从诺亚的帐篷骑着白骆驼跨越沙漠的时候，他因中暑而虚弱不堪。不过桑迪则复原良好、身体强壮，一点也没有因坐不稳而东歪西滑，他的身体很快就适应了这不规则的起伏节奏。他们毫无困难地横跨沙漠。在一块高高露出的白色岩石上，有只狮子高踞其上，以威严的姿态注视他们行进。

诺亚的帐篷四周除了酣睡声之外没有其他声响。桑迪拉开帐幔，喊道：“诺亚！”

玛特列的声音回应着问：“是谁啊？”

“我是桑迪，拉麦爷爷要我来找诺亚。”

“神哪！”诺亚声音沉痛，“我马上出来。”

桑迪站在外面，听着含和以利沙巴的帐篷里传出鼾声。他看向天际，视线逐渐往下，模糊不清的星星似乎在召唤他，但是他听不懂它们想对他说什么。

诺亚出来了，他裹着一件新的缠腰布。

“丹尼斯和爷爷在一起。”桑迪说，“还有希加实。”

诺亚点头。

“爱德奈瑞尔说时间还够，但是你如果骑骆驼回去会快得多，我走路回去就行了。”

诺亚再次点头，接受了这项提议。骆驼缩起四脚藏在身体底下，好让诺亚能轻松点爬上去。他跨骑着，用因劳作而起了茧和瘤的手指牢牢抓住骆驼颈上的鬃毛。骆驼缓缓走了几步，伸长颈子来磨蹭桑迪，然后才快步疾走，朝沙漠奔去。

桑迪跟在后面慢慢走。他知道等诺亚一到，丹尼斯就会离开拉麦爷爷，好让他们父子临终话别。丹尼斯会等他回去，也许是坐在树根椅上，也许希加实会陪着他。但是桑迪就是走不快。他跳进沙漠，让沙子淹到脚，那感觉就像水流过趾间一样。

拉麦爷爷过世之后，接下来呢？洪水到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吗？桑迪和丹尼斯还能留在老人的帐篷，还能照顾果园和菜园吗？

拿这些问题问沉默的星星，一点也不能消减他喉咙间那充满酸楚的硬块。他缓缓走过沙漠，踢到一块藏在沙里的硬石。他大叫了一声：“噢！”然后继续向前走。

地平线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颜色，星光渐渐隐没。鸟儿在林间苏醒，他好像听见狒狒带着睡意的吱喳声。他转向绿洲而行。他不能再拖延回程的时间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在沙里行走，没有发现身后有什么声音。突然有个东西从他头上盖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被粗鲁地抓起来，脚在空中乱踢。有两个人抬着他。带有恶臭的兽皮罩住他的头并且压在嘴上，让他无法出声呼救。无论是谁捉住他，桑迪都想努力地摆脱对方。接着肚子上挨了一拳，这让他痛得弯起身子，然后，有个尖尖的东西刺了他的手臂。

第十章  星光之歌

雅丽思离开帐篷悄悄溜到沙漠，她跑向巨狮盘踞的大石，而巨狮看见她奔来便跃下大石。她张开双臂扑向它，抱住它的颈子，啜泣着，因此几乎听不清楚她说的话：“拉麦爷爷就要死了。”她的泪水浸湿它的鬃毛。她哭完之后，这只大狮子温柔地舔干她的泪痕，雅丽思坐在它的前掌之间，他们就这么静静坐着，无言地用心灵交流。

星星在他们上方轻轻舞动，微微发光。狮子和女孩谁也没有动。但雅丽思倚在狮子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伴随星星的歌唱，缓缓进入一片宁静祥和。

丹尼斯坐在拉麦爷爷的帐篷外头，坐在无花果树下的老树根上，希加实在他脚边。他们动也不动。在他们之上的星星安静不语。

在帐篷里，诺亚扶起父亲好让他能呼吸。

“我的儿啊，”拉麦轻语，“对我以及这片土地来说，你都是上天的恩赐。”

诺亚无声的泪水滚滚而下，流进胡须：“我是这么的固执、愚笨……”

他的父亲虚弱地笑了：“我并没有否认你是个凡人。你听到神说的话语了吗？”

“我努力过了，爸爸，真的。”

“神告诉我，祂的祝福将经由你降临……”老人的气息变弱了。

“嘘，爸爸，别说了。”

“那……那将是我们最后的……”

“我会听从的，爸爸，听你的，也听神的。”

“不管神说什么你都会……”

“是的，爸爸，不管神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做。”

“无论……”

“无论它有多么古怪离奇。”

“雅丽思……”

诺亚脸上的泪水放肆地奔流：“噢，爸爸，我不知道。”

“别怕，”一瞬间拉麦的声音变强了些，而且听起来像是撒拉弗，但它很快退了下去，他说话的声音又成了微弱的低语声，“神会看顾这一切……”

“爸爸，爸爸，别离开我。”

“不要绊住我，我的孩子，我的儿……”

诺亚泪如雨下。

“我们亲爱的双胞胎……”

“什么事，爸爸？”

老人喘着气，然后绽出一抹不可思议、带着欢欣的微笑，那光芒几乎照亮了阴暗的篷内，是闪电让这个笑容如此清晰的吗？

“爸爸！”诺亚哭喊起来，接着又喊一声，“爸爸！”他的啜泣如同海浪般淹过沙漠。

星星不再歌唱，天空一片寂静。希加实坐直身子，耳朵高竖。丹尼斯抬起头，星星似乎不再发光。

突然间有一位撒拉弗站在他面前，此时星光再度落在他仰起的脸庞上。

雅弗和亚何利巴玛以自己的方式为拉麦爷爷守夜，他们进入沙漠，握着手，安静地坐在他们常去的大石上。

最后雅弗先开口：“感谢神让爸爸和爷爷言归于好，否则现在这一切更令人……”

亚何利巴玛微笑了：“两个固执的老人。是呀，这样比较好，得感谢丹促成这件事。”

“我在沙漠里发现这两个小巨人的那一天，实在是充满喜乐的日子。他们是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爷爷。”

亚何利巴玛叹息道：“我们会很怀念他。尤其是雅丽思，在我们当中，她和爷爷最亲近。”

“没错。”雅弗用手轻摇她满是黑发的头，“不过爸爸也说过，爷爷现在过世是最好的时间点，他年纪太大、身体太弱，没办法承受旅行。”

“什么旅行？”亚何利巴玛问。

雅弗的眼神黯淡下来：“噢，我亲爱的，我之前答应要告诉你这件事。爸爸说神对他说了奇怪的话语，而且给了非常清楚明确的指示。”

“什么指示？”

雅弗一脸不自在：“噢，我的妻子，真的非常奇怪。神要我的父亲造船，一艘方舟。”

亚何利巴玛原本靠着她的丈夫，现在突然坐直了身子：“方舟？在沙漠中央？”

“我说过它很奇怪。”

“他会不会弄错了？”

“神吗？”

“不是神，是你父亲。他有没有可能弄错了神的意思？”

雅弗摇头：“他听得非常确定。他说神也告诉过拉麦爷爷这儿将要发生的事。”

“方舟，”亚何利巴玛皱起浓眉，“在沙漠里造一艘方舟，这一点也说不通啊！你父亲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

“还没有。”雅弗将她拉回来靠着他，“他说他们会笑他。”

“没错。”亚何利巴玛同意这说法，但她没有笑，“那方舟要用什么造呢？”亚何利巴玛问。

“用歌斐木，至少我们不缺这种木材，它多得很。里外要抹上松香，这样才防水。”

“防什么水？”雅弗不说话，她转过身子，这样才能和他面对面，“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父亲。”

雅弗压低声音说：“这也不像神会说的话。”

亚何利巴玛轻抚他的脸：“我们并不知道神到底是什么样，神是一个谜团。”

雅弗笑了：“所以沙漠里会有一艘大船。”

“有多大？”亚何利巴玛问。

雅弗伸展双臂：“长三百腕尺，宽五十腕尺，高三十腕尺。”

亚何利巴玛好奇地问：“神把尺寸说得这么清楚详细吗？”

“据爸爸的说法正是如此。”

“我不懂。”亚何利巴玛说，“真希望你有机会跟爷爷谈这件事。”

雅弗摇摇头，擦去眼中的泪水。

“至于我们的双胞胎，”亚何利巴玛说，“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也许让他们继续照顾爷爷的果园和菜园吧，不过我不确定。爷爷过世只是一连串改变的开始而已。”

亚何利巴玛点点头：“星星的歌声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音调。”

“你听见了？”雅弗问。

亚何利巴玛点头：“它们的歌声和以往不一样。没错，因为我以前曾经听过。不过为什么爷爷过世会是改变的开始？他已经非常老了。”

雅弗同意：“他过世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亚何利巴玛打趣地说：“也许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在于爷爷过世的时间点，刚好是神下了奇怪的指令给他儿子？”

“噢，我亲爱的，”雅弗说，“你真聪明。有时我真希望你不是如此聪明！”

他们拥抱对方，雅弗的唇印上她的，他们在彼此的爱中得到慰藉。

当大家发现桑迪既没有回到拉麦的帐篷，也不在诺亚的帐篷时，引起一阵极大的恐慌。

诺亚的儿子与他们的妻子都随着玛特列跨越沙漠而来。他们神情哀伤，站在拉麦爷爷的帐篷外面。

“我们没看见他。”雅弗焦急地对父亲说，“还以为他跟你一起回来了。”

雅丽思转向她的哥哥：“我们是如此地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所以根本没注意到……”

诺亚捻着胡子：“他说他会跟在我后面。”

含开口道：“无论发生什么，现在都没办法去找他，至少不能在太阳升起的早晨。”

雅丽思对丹尼斯解释：“在我们这里，在这样的高温之下，必须尽快埋葬死者。”

丹尼斯努力藏起因桑迪莫名其妙的缺席而感到的惊慌。桑迪向来让人信赖。如果他有什么理由无法跟着诺亚回到拉麦爷爷的帐篷，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一定会传消息回来。

但是怎么传？这里又没有电话。不过他不会想办法找撒拉弗吗？他不会就这样跑掉而不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玛特列以充满母爱的手臂搂住丹尼斯：“我们现在必须先为拉麦爷爷进行涂油仪式，好为傍晚的葬礼做准备。在那之后，我们将悲伤放在一旁，去寻找沙地。我认为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明他为什么缺席。”

亚拿想到：“说不定他和我妹妹在一起，我想他们应该非常喜欢彼此吧！”

丹尼斯摇摇头。他不相信。桑迪不会在明知拉麦爷爷即将离世的时候跟提格拉跑掉的。

雅丽思的手滑进他的掌心，安慰性地捏捏他。她像蝴蝶一般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一吻，然后跟着她母亲以及其他女人进入帐篷。男人待在帐篷外为拉麦的遗体涂上油以及香料，再裹上干净的白色兽皮。

太阳高挂天空，那样的烈日对于人的影响，就像铜锣巨响一样令人无法承受。

雅弗说：“别想在这样的气温下私自跑去找他，丹，太阳会把你击倒的，而且这一点也帮不上你哥哥的忙。”

如果不是雅弗，他已经戴上玛特列的草帽跑去找桑迪。不过丹尼斯知道雅弗是对的。

“他一定躲在某个阴凉的地方。”闪说。他们坐在棕榈树下的浓密树荫下。“别担心，丹，沙地是个敏锐的孩子。”

“是呀，不过……”丹尼斯说着，又顿住了——诺亚的一家人全都在为拉麦爷爷而哀恸。

希加实也在帐篷里和女人、老人一起。他知道这只长毛象此刻不关注他和桑迪也情有可原。说到底，那毕竟是拉麦爷爷的长毛象。

帐幔被推开了一个小缝，希加实拖着脚步走出来，它朝着丹尼斯举起象鼻。这动作带着悲伤的意味，并且它还要丹尼斯抱起它，那简直就像是小孩要人抱的动作。

丹尼斯举起它来，紧紧搂住，泪水滚落在长毛象那毛茸茸的头上。

日落的时候，诺亚和他的儿子们将拉麦爷爷的遗体抬到一个离沙漠不是太远的洞穴里。其他女人跟在后面。当诺亚、闪、含以及雅弗在洞穴里挖坑的时候，丹尼斯和雅丽思、亚何利巴玛站在一起。丹尼斯想要帮忙挖坑，不只是出于对爷爷的敬爱，也是为了不想一直挂念、担忧桑迪。

诺亚和蔼地对他说，依照习俗，只有儿子才能为死者做这项最后表达敬爱的工作，并且丹尼斯应该和女人及女婿们在一起，因为他已经是家族的一分子了。

太阳降至地平线下，天色一片深红。太阳完全消失后，远远的地平线泛着微微的光，月亮从地球边缘悄悄地露出来。当它升起时，它平日如钻石般的光华似乎异常地微弱。在一旁的丹尼斯觉得他好像听见了一首轻柔且哀伤的挽歌。一颗星星亮起，接着又一颗，再一颗。它们和月亮一起歌颂，歌颂拉麦漫长的一生，如此充实饱满的生命，并且在临终前能和他的儿子重修旧好。

诺亚和玛特列的大女儿们——瑟拉和曷拉，还有她们的丈夫、孩子站成一圈，大声恸哭。玛拉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她为乌吉尔无法到场而道歉，并且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丹尼斯。

诺亚则用她为乌吉尔道歉的理由回敬给她，用来解释桑迪缺席的原因。

“为什么？”玛拉问，但没有人回答。

亚何利巴玛低声对雅弗及丹尼斯说：“玛拉回去之后会问乌吉尔关于桑迪的事。”

雅丽思低语：“他会知道吗？”

亚何利巴玛摇摇头：“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我怀疑拿非林和这件事有关。”

雅弗皱眉：“我希望你这次别说中才好。”

丹尼斯看着他们，心中出现另一种恐惧。

墓穴挖好了。

当拉麦爷爷的子孙将他的遗体抬起并搬进墓穴时，丹尼斯感觉到——并非真的听见——他身后有人，他转过身，看到金色的撒拉弗站成半圆形。又一次，他清楚听见了星月之歌。

爱瑞尔唤着：“雅丽思！”

由于震惊，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哭喊。

爱瑞尔朝天举起手臂及翅膀，那歌声愈来愈强：“为拉麦爷爷而唱吧！”

雅丽思顺从地仰起头，开始唱起一曲没有文字的旋律，有着令人闻之心疼的美丽。在她之上，群星与明月与她相和；在她身后，撒拉弗也以管弦的音调加入这首协奏曲。

雅弗牵着亚何利巴玛走到干净的沙地上，随着歌声起舞。含与亚拿跟着加入他们，四个人在星空之下，以牵手、分开、旋转、牵手、跳跃这样的舞步来回重复。闪和以利沙巴也来了，然后是诺亚和玛特列，接着是几个女儿和她们的丈夫，然后雅丽思也牵着丹尼斯，带他走进如万花筒般、跳舞的人群里。他感到无法言喻的喜悦、悲伤与奇妙，直到他忘了桑迪，忘了拉麦爷爷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帐篷里，忘了他长久以来想要回家的渴望。天际的一片深红转为柔和的玫瑰灰，接着变成淡紫，变成蓝色。越来越多的星星亮了，苍穹的一片和谐与银河的舞蹈交织起来，是如此光辉灿烂。跳舞的人群慢慢分开，停了下来。丹尼斯带着悲喜混合的心情闭上眼睛，在这首追悼曲结束时才睁开眼。天空因星月的光辉而灿烂发亮。撒拉弗消失了。雅丽思站在他身旁，泪水从脸颊上滚滚流下。

诺亚和他的儿子们将拉麦爷爷的墓穴填满沙土。

桑迪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四肢是麻的，不知是谁戳了他一下，让他暂时麻醉瘫痪了。他的手足在恢复知觉的过程里感觉到奇异的刺痒。他知道雅弗、雅丽思还有诺亚帐篷里其他人用的小吹箭，他猜应该是有人用类似的东西把他弄昏了。

为什么？

他闻到山羊的味道、尿臊味还有汗水味。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帐篷里。排烟孔被盖住了，光线几乎透不进来。这里比诺亚或是拉麦爷爷的帐篷都要小得多。他想动动手却发现自己被绑住了，皮绳绑得很紧，他的脚也是。

一旦恢复知觉，他便拼命蠕动身体，终于坐起身来。他的背靠着帐篷的粗皮，被绑住的手放在身体前。他举起手想把皮绳咬开，但是那味道令他想吐。皮绳把他的手勒出好多伤口，根本不可能把它咬断，也找不到打结的地方可以解开。

他停下无用的反抗，开始思考。

他是在从诺亚的帐篷回到拉麦爷爷的帐篷的路上被绑架的。为什么？通常绑架犯都是有所图的，抓他当人质对谁有好处呢？这个世界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政治犯。就他所知道的，并没有人与诺亚或是拉麦爷爷为敌啊。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的肚子咕咕叫。他被吹箭给弄昏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甚至看不到任何光线好找出帐幔在什么方向。排烟孔透下来的光非常微弱，也许那是星光也说不定。

一定有帐幔。他沿着四周蠕动爬行，脚踢到了帐篷的墙，然后他再用脚趾去感觉。这动作让他耗尽了精力，但还是找不到出口。他又爬，一次又一次。最后他的脚感到有一道粗粗的东西。他推开了帐幔，打开了一道小缝，足以让他看清现在的确是晚上。天上的星星映出地上一棵树影的轮廓。对于自己身在何处他毫无头绪，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同一块绿洲上。

用尽力气之后他睡着了，头露在帐篷外面。阳光照在眼皮上让他醒了过来，他努力缩回帐篷，靠着兽皮坐在入口。肚子发出又响又饿的声音——他真想吞下一大碗拉麦爷爷做的浓汤。

爷爷。

等他离开这帐篷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看着炉火的干枯瘦小的男人了。

好了，桑迪，他那么老了！777岁了，诺亚也快要600岁了！年纪根本没有意义。但是他相信他们，而且在洪水之后，人的寿命就没有那么长了。至少他记得是如此。

“双胞胎！”

是个轻软的女孩子嗓音。他的心跳了一下，是雅丽思吗？

“双胞胎？”她又喊一次。

“哈啰，提格拉。”他一点也没有欢迎她的意思。他想起之前丹尼斯跟他说过提格拉一家人的事，原来绑架他的是这些人。显然这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即使再大的洪水也冲不去。这场洪水越来越没有必要了。

“你认得出我的声音！”她咯咯笑。

不，是你身上的味道，肮脏鬼。他很想这么说。

她推开帐幔，将它往后拉好，让阳光照进来。她的头发和平日不同，更加闪亮耀眼。她的围布是白色的山羊皮。

“丹尼斯？”她有些迟疑。

“桑迪。”

“噢，我真高兴是你！丹尼斯似乎不太喜欢我，可是你跟他不一样，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喜欢绑架我的人？而且还把我绑起来不给我东西吃。”

“可是我没有！”

“你明明就知道这件事。”

“可是我没有做啊！是我爸爸和哥哥做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的！”

“那让你爸爸或哥哥伤害我就没关系吗？”

“噢，亲爱的沙地，我没办法阻止他们啊！我带了食物来安慰你。”

他闻了闻。有阵食物的香气压过了帐篷的味道，甚至也盖过了提格拉的香水味和体味。

但是他们都能用吹箭把他毒昏，吃这些食物会没事吗？

提格拉说：“这是我做的，我知道它没问题，也很好吃。”

“我的手绑着没办法吃东西。”

她停下来，显然是在想这个问题：“我可以喂你！”

“不，我又不是小孩。帮我松绑。”他没有说“请”，他怎么会被这种女孩子吸引？

她又停了一下：“好吧，我帮你松开手，然后留在这里陪你吃。”

“还有脚。”桑迪命令她，“我得上洗手间。”

“什么？”

“我得去尿尿。”

“看在海雀的分上，你不能在帐篷里解决吗？”

“不行。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不在乎。不过我非去不可。”

她跪在他身边开始解开那些皮绳，先解开他手腕上的，然后是他脚踝上的。当他完全自由之后，他站起来，觉得摇摇晃晃的。这个帐篷不像拉麦爷爷的或是诺亚的那么高，他撞到了屋顶的兽皮。

她握住他的手，揉着他被皮绳磨伤的手腕。

“走吧。”他说。

“去哪里？”

“我跟你说过了，我得去解放一下。”

“那跟我来。”她将他拉出帐篷外，带他来到几英尺远的一处小小的、长满草的小丘。这地方没有树丛可以遮蔽，更谈不上什么卫生。“去吧。”

“转过去。”

“你会逃走。”

他看向四周。他认不出这与世隔绝的小帐篷位于绿洲的哪一部分。不远处有一些棕榈树，一块岩地上有零星几只黑白相间的山羊在昏黄的天色下吃草。他完全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我不会跑掉。”

“你说的哦？”

“对，我答应你。”他很怀疑自己的承诺能比她的好多少。上完之后，他说：“好了。”

她转过身再次牵起他的手：“现在来吃一点我做的炖山羊肉吧！”

他们回到帐篷，她用木碗盛了满满的肉和菜给他。他已经学会用手指吃东西，就算不像雅丽思那么优雅，但也不至于吃得自己满身都是。提格拉的厨艺还不坏。山羊肉有点硬，但是她煮得够软。他吃完之后，用手指把碗清干净了，这才觉得舒服一些。

“我得再把你绑起来。”提格拉一脸抱歉，“他们一点也不喜欢我把你放开。”

“他们是谁？”

“噢，就是我爸帐篷里的那些人。”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

“把我绑来这里，把我关在这个臭帐篷里。”

她耸耸肩，乱笑一阵：“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总是在计划着什么。”

“你没有吗？”

“我只是个女孩子啊。”她一脸正义感，“我喜欢你！我干吗把你绑起来？”

“那就不要绑。”

她拿着皮绳：“可是我得这么做。”

“为什么？”

“他们会气疯的。他们会打我的，说不定会杀了我。”

会吗？他不确定。不过现在他可以理解丹尼斯不想跟提格拉有任何关系的心情了。再也没有下一次。“他们要把我留在这里多久？他们以为这样会得到什么好处？”

“诺亚的葡萄园。”

“什么！”

“诺亚的葡萄园。那是所有绿洲里最好的。”

“这太蠢了，诺亚才不会放弃他的葡萄园，那是他的生命。”

“他最好放弃。”提格拉说，“不然他们会杀了你。”

桑迪猛地站起来，简直气坏了，他的脑袋顶到屋顶：“他们知道拉麦爷爷快死——过世了？”

“当然。”

“他们是禽兽。”

“他们很聪明。他们知道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又老又蠢的拉麦身上，没有人会想到你。他们非常聪明。”

“噢，不，他们才蠢。”桑迪说，“没有人会对这种要挟低头的。诺亚不会把他的葡萄园给任何人。”

“那他们会杀了你。”

“那有什么好处？他们还是得不到葡萄园，而且如此一来他们还犯了谋杀罪。”

“噢，沙地，坐下来，这个帐篷不是给巨人用的。我不想把你绑起来，但是我一定得这么做。除非……”

“除非什么？”

“跟我走。”

“那你的家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气死。不过我在乎你比在乎他们多啊！”

他不相信她，这里有陷阱。一定跟拿非林有关，跟那只蚊子洛夫凯尔有关。至于是什么呢？他不知道。提格拉并没有爱他爱到去惹家人生气的地步，她一点也不爱他，但是她听洛夫凯尔的话。

他觉得被刺了一下，于是伸手去拍打，却没打到那只在帐篷里嗡嗡叫的蚊子。他火大了，抓着被咬的地方对她说：“把我绑起来然后滚出去。”

她的脸和他贴得很近：“你不跟我走吗？”

“不。”

“你宁可冒被杀的危险也不跟我走？”

他的嘴扭曲成要笑不笑的模样：“有些事比死还惨。”然后他笑了，因为提格拉一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还没把你绑起来……”她低声说。

“是啊。”

“你是巨人，你可以把我抓起来然后逃走，你可以跟他们说，如果他们想把你抓回来，你就会杀死我。”

这倒是个好方法。他摇摇头，一股强大的哀伤向他袭来。提格拉从来不知道带着长枪长矛、长弓长箭的伟大英雄，但那却是她希望他去成就的。如果他想要做的话，他是做得到的。

是什么让他拒绝这诱人的提议呢？是什么要他对她说“不”的？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拿非林的诡计。

哀伤再度袭来，他不会选择暴力作为解决的方式。原子弹会毁掉这世上的一切，而现在这个世界感觉不到它的可怕。

是呀！他可以轻易地制服提格拉，她甚至主动要求他这么做。但就算这一切都出于单纯的动机，他还是没办法这么做。以暴制暴只会惹来更多的暴力事件。他的胃纠成一团。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带着哀鸣。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跟我走啊。”

他的微笑不带一丝笑意。他很确定提格拉不怀好意：“不，提格拉，我不会跟你走。是的，对你来说我是个巨人，我年轻力壮，但那又怎样？我一样熬不过沙漠，我看过那里的尸骨，并不是只有动物而已。”

她噘起嘴来，表情阴沉：“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你是很秀色可餐，提格拉。现在麻烦你把我绑回去，或许你不必绑得像之前那么紧。”

她觉得被冒犯了。她尽可能地把皮绳绑紧，故意狠狠地拉紧，但是桑迪也用力不让她得逞。她在盛怒下离开，在身后把帐幔甩回去。

他不在意黑暗，从篷顶的洞边透进的光线已经够了。他得好好想一下。他快被自己的反应给搞昏头了。他和丹尼斯从小打架的次数都差不了多少，虽然可能没有他们的姐姐梅格来得多。他们多半都是玩团体游戏，而不是像拳击或摔跤这种一对一的活动。他是懦夫吗？他知道提格拉的父兄绝不会犹豫用弓箭、石刀或是长矛来对付他的。他也知道他们有杀死他的能力，不管他逃走或留下来都一样。事实上，他认为留下来的存活机会比这样贸然逃进沙漠里还来得大，至少还有机会研究哪条逃亡路线比较好。与其说他在害怕，倒不如说他在愤怒。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懦夫。

所以呢，接下来该怎么做？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沙漠里的矮小居民已经习惯于这种方法，他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去找诺亚提出这个疯狂的要求了。他不像丹尼斯那么了解诺亚，但他不认为诺亚会低头。他拒绝提格拉也不是低头，绝对不是。

将拉麦爷爷埋葬进小洞穴之后，歌声停了，撒拉弗也离开了，诺亚和他的家人慢慢地走回大帐篷。每次经过露出地面的大石或洞穴，雅弗就会紧握他的弓和吹箭，丹尼斯则紧跟在后。

“我不喜欢这样。”诺亚说。

丹尼斯和雅弗在检查过一个小山洞的阴影之后回来，星光如此耀眼，阴影随之更加深了。“桑迪会是在沙漠里迷路了吗？”丹尼斯的声调因为焦虑而比平时来得沙哑。

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咆哮：“饿！”

雅丽思握住丹尼斯的手，紧捏一下。

闪说：“如果人面狮身怪在喊‘饿’，那表示它没找到东西吃。”

亚何利巴玛说：“别担心人面狮身怪，桑迪曾经把它从拉麦爷爷的帐篷里赶出去。”

若是他们在沙漠里相遇，桑迪能够再次把它赶走吗？丹尼斯不确定，尤其是在他自己跟人面狮身怪交过手之后。

以利沙巴说：“桑迪绝对不会一个人四处乱逛的。”

雅丽思点头：“他是跟着你回拉麦爷爷帐篷的。”

诺亚搓着胡子：“是啊，是啊，我们是这么想。但是他没有来，我们以为他一定留在了大帐篷。”

亚拿说：“这个嘛，他也不在那里，就是这样。我还是认为他跟提格拉在一起。”

没有人接话。星星缓缓地划过天际，丹尼斯试着倾听它们的歌声，但什么也没听到。在那首为拉麦爷爷吟唱的挽歌之后，它们寂静无声。

抵达大帐篷时，月亮已沉入地平线。他们个个又累又伤心，而且忧虑不安。

“现在，不管要做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得先吃点东西。”玛特列说。

诺亚说：“她说得对，来吧，丹。”

丹尼斯接过玛特列的肉汤，他知道不管未来发生什么，都需要所有的精力去面对一切。

闪用硬牙将羊肉从骨头上扯下，以利沙巴递给他一碗肉汤：“你会去找沙地吗？”闪是个猎人，他最清楚绿洲和沙漠这一带。雅弗和含在葡萄园工作，离家近。闪会负责找人的任务，丹尼斯对以利沙巴投以感激的一眼。他心不在焉地拍拍细拉，让它的鼻子放在他膝上。

闪看见丹尼斯喝完肉汤，便对他点点头。他拿起一支靠在帐篷内墙的长矛递给丹尼斯。丹尼斯接过来，虽然他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东西。闪检查装了吹箭的小箭筒，拿起第二支长矛，又对丹尼斯点点头，没有说话。男孩跟着这个矮壮的男人走出帐篷，感觉到一丝希望。闪身上某些特质让他觉得有信心。

诺亚说：“雅弗和我会在绿洲附近的小路找找看。”

含说：“亚拿和我会去集市看看。”

玛特列的语气有些期望过高：“万一沙地回到帐篷里，我们会通知大家的。”

闪和丹尼斯推开帐幔，星光微微，东边的地平线染着一抹光线，热气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里闪动着。丹尼斯戴着玛特列织的帽子防晒，希望日出之后还够用。

闪看着他：“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一定得回帐篷去。”

丹尼斯点头。闪和雅弗都是对的，他的皮肤已经因热气而开始觉得刺痛，而这痛楚并不输给他满心的焦虑。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桑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跟着闪，一路跟着走。这徒劳无功的搜寻似乎漫无止境。在经过了几小时之后，他问：“希加实在哪里？”

含说：“它会待在拉麦爷爷的墓旁哀悼一整天吧。然后它会来找我们，细拉会帮它走出哀伤。”

“希加实能找得到水源。”丹尼斯说，突然涌起希望，“你觉得它能找到桑迪吗？”

闪倚着长矛想了想：“长毛象是很特别的生物，它们会做很奇怪的事，我们试试吧。”

闪走得很快，但是丹尼斯的腿比较长，很容易超过他，所以丹尼斯提醒自己要放慢脚步。

埋葬拉麦爷爷的地方大约在诺亚和他的帐篷之间，等他们到达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了。希加实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像扇子一样的耳朵竖得高高的。

丹尼斯快步跑向他：“希加，你觉得你能找到桑迪吗？就像你找到水源那样？”

长毛象的眼睛原本装满了哀愁，但是现在亮了起来。闪在希加实身边跪了下来，弯腰靠近对它轻声说话，亲密地沟通。

长毛象举起鼻子，就像一个小小的、充满希望的号角。

丹尼斯的眼睛也一样满是希望：“噢，闪，桑迪会不会出什么事？”

闪的声音沉重：“有些人心地不好，而且内心的幻想只会让他们做出邪恶的事。”

“那拉麦爷爷呢？”丹尼斯问。

闪抚摸着胡子的动作和诺亚很像：“爷爷很清楚这一切。世界上邪恶的事情很多，而且是闻得出来的。你没有那种味道，沙地也没有。爷爷说过，你们的心有一种很强的暖意，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谢谢你。”丹尼斯说，“我们走吧。”

闪摇摇头，往上看看太阳：“我原以为这时候我们应该找到他了。”

“走啊！”丹尼斯催他。

“丹，我得去打猎，不然晚上没的吃。”

“可是……”

“我的姐妹和他们的家族需要很多食物，你没注意到吗？”

葬礼上的烤肉还不够吗？丹尼斯愤怒地想。

“丹，我们必须吃东西，不然没有力气去……”

丹尼斯转向希加实：“走吧，希加。”

“丹，我独自去打猎状况最好，不过我会继续找沙地的。你去找雅弗吧。”

“可是他……”

“他和我父亲会在帐篷附近找桑迪。不要一个人带着希加实跑太远，那不安全。”

丹尼斯看着闪担忧的表情，觉得不安全，因为发生在桑迪身上的事也许会发生在他身上。

“在找到他之前，我们不会放弃的。”闪说，“带着希加实去找雅弗吧。”

诺亚坐在帐篷里，双腿交叠，手肘抵着膝，头埋在双手里。玛特列坐在他身边。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诺亚说，“他会到哪里去呢？”

“休息一下吧，我的丈夫。”她催促他，“会找到他的。”

诺亚点点头：“我的心好沉重。我为父亲而难过。”

“他是个老人，年寿已满。”她安慰他。

“可沙地不是。”

“你认为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然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会让他没跟着我到我父亲的帐篷去呢？他不像绿洲其他的男孩那样自私，只想到自己。”

“他和丹都不像其他人。”玛特列说，“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诺亚没回答，也没有看她：“我得开始造方舟了。”

玛特列说：“神以前从没要你做过如此奇怪的事。”

“这很怪吗？如果大雨淹过地面，就像神说的，那么建造方舟就一点也不奇怪。”

“最好过一阵子再下雨，”玛特列说，“你得建方舟，还得找齐所有的动物。”

“我会马上开始。”

“你会被嘲笑的。你会是绿洲里最大的笑话。”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诺亚说，“我父亲过世了。而只有神知道沙地在哪里。”

“你为何不问问神呢？”

“我问了。神只说我必须马上开始建造方舟。神完全没有提到沙地。”

“也没有提到丹吗？”

诺亚咕哝着表示没错。

“你会带他们上方舟吗？”

“人的部分，只能带你和我们的儿子，还有他们的妻子。没有其他了。”

“雅丽思……”玛特列刚开口，却看见两个男人没有打招呼就拉开帐幔走进来，她便停住了。

那是提格拉的父亲和兄长。

第十一章  大水也无法阻止的爱

雅丽思跑去沙漠里。她担忧挂心，除了睡觉，做什么都可以。她想飞扑在玛特列的膝上哭泣，就像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她想让自己哭到睡着。

但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她的眼睛又干又痛。她不习惯在这个时间出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吸引到这里来的，因为她不可能见到爱瑞尔。他应该会在洞里睡觉。

无论如何，她朝这个方向走，当她走近时发现他躺在洞口的阴影下。虽然她确定那是爱瑞尔，但还是很谨慎小心。她曾经以为一定是爱瑞尔的狮子却变成了龙蜥——伊比利斯。

她轻声喊着：“爱瑞尔……”

狮子醒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走向她。

“噢，爱瑞尔！”她的双臂抱住那毛茸茸的颈子，泪水狂流，“我们不知道沙地在哪里！拉麦爷爷派他去找我爸爸。沙地知道爷爷就要过世了，所以他把骆驼让给爸爸，好让他能及时赶到和爷爷见面，沙地说他会走回来。然后爷爷过世了，每个人都在想爷爷，一开始我们甚至没有发现他不在，然后，我们得埋葬爷爷，然后……噢，噢！爱瑞尔，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爱瑞尔让她说下去，直到她的声音渐弱，并且把脸埋在他的皮毛里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改变形体，轻柔地以翅膀将她裹住：“希加实已经去找他了。”

“它离开了爷爷的墓？”

“为了活着的人，是的。丹和雅弗跟它一道去。”

“噢，太好了。我太高兴了！希加实会找到他，雅弗知道该怎么做，丹也是。”

爱瑞尔将她拉进洞穴里的阴影。

“爱瑞尔，我父亲要建一艘船，巨大的船。”

“那很明智。”爱瑞尔沉稳地说。

“为了我的兄弟和他们的妻子，还有每一种动物。”

“是的，为了保存物种。”

“但是不包含我的姐妹，瑟拉和曷拉，或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也没有玛拉和她的拿非林宝宝。也……不包含我。”

爱瑞尔把她拉近一些：“再多的水也阻挡不了爱。洪水也不能淹没它。”他的声音冷静且轻柔。

“双胞胎该怎么办？”她的眼睛再度盈满泪水。

撒拉弗的手臂强壮得足以举起她：“我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神要我父亲建一艘方舟？”

“是的，这件事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关于双胞胎的事？”

“我们不必事事皆知。”

“但是你可以问……”

“我们问过了。”

“星星也不说话了吗？”

“它们很安静。”

“爱瑞尔，我好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他承诺。

“我为丹和沙地的担忧害怕更甚于为自己惊慌，我爱他们两个。”

“他们也爱你。”

“我不希望他们死掉。他们会死吗？”

爱瑞尔的翅膀包住她，他不看她：“我不知道。”

桑迪睡了。他还是搞不懂自己在提格拉提议逃跑时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但过了一阵子他不再质问自己了。事到临头，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白天不是逃走的好时间，也许等到晚上有夜色掩护……

“双胞胎！”

这是提格拉的声音，提格拉的味道。

她拉开帐幔。“你有访客。”她说。

他坐起来，立刻神情戒备——是她的父亲和哥哥要来杀他了。

但是走进帐篷的是洛夫凯尔，他低着身子，发亮的翅膀在灰尘里拖着走。一如桑迪，他的个子也太高了，无法在帐篷里站直。他优雅地坐下和桑迪面对面，以深红色的眼盯着他看。他淡亮的头发绑在后面，脸颊雪白。

他猛一下伸出一只手去碰桑迪的膝盖。那感觉如此冰冷，以至于有一种烧灼感。桑迪缩了一下，但没叫出声。“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洛夫凯尔语带质问。

桑迪以最冷静的声音回答他：“我被绑架到这里，被当作人质。如果我逃走或是离开这个帐篷，很容易被看见。我没办法藏身于人群之中。我和你一样高，太容易被当成目标。”

“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不是我要来的。提格拉的父亲和哥哥绑架我，我想他们大概计划了什么坏事。”

洛夫凯尔说：“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帐篷里。我是问你和你弟弟为什么会来这个绿洲。”

“那是个错误。”桑迪说，就像之前他跟提格拉说过的一样。

洛夫凯尔再一次伸出手，又碰了桑迪的膝盖。桑迪曾经在某一年冬天被冻到过，这感觉就像冬天的刺骨寒冷。

“如果来到这里是个错误，你们为何不离开？”

桑迪故意慢慢地说：“在该离开的时候，我们就会走。”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离开？”

怎么离开？说真的吗？“时间到了自然就会知道。”

“你不属于这里。”

“是呀，我是和诺亚一家人在一起的。”

洛夫凯尔发出像蚊子的尖叫声：“你不属于这片绿洲。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巨人。为什么你们没有翅膀？”

“我们有飞机和太空船。”

“什么？”

看来拿非林也不是万事通嘛。桑迪说：“我们用机器飞行。”

“你们能够离开这个星球吗？”

“我们已经去过月亮了，我们可以在星星之间飞行。”

“你？”

“我年纪太小了。”桑迪说，“我父亲曾经做过好几次太空旅行。”

“是神派你们来烦我们的吗？”

“你认为呢？”桑迪反问。

“你不是我们拿非林的一分子，也不是撒拉弗。”

“不，我们是人类。”

“凡人？”

“是啊。”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

“那是个错误。”桑迪又说一次。

“你想要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帐篷吗？”

“不。”

“他们会来杀了你。”

“大概吧。”

“诺亚不愿意放弃葡萄园。”

“他是对的。谁都不该向绑架犯低头。”

“真愚蠢。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帮你带信息。只要你开口，我想他会放弃葡萄园。”

“我不会这样要求他。”

“那么你就会死。”

“你喜欢这样不是吗？”桑迪问他，“或者你想亲手杀了我？”

“我会把你留在这里，无礼的家伙。”

“你为何不喜欢我们，我和我弟弟？”

“你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你们制造麻烦。我认为你们是来这里给拿非林惹麻烦的。”

洛夫凯尔站起身，能量在空气里发出噼啪声，桑迪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一只蚊子飞走了。

几分钟之后，提格拉走进来。“他告诉你了吗？”她咯咯笑着。外面的光线淡淡地透进来，她脸上的酒窝看起来像一道裂缝。

“你父亲他们要来杀我的事吗？是的，他说了。”

“不是那件事啦。”她还在笑。

他看不出有什么事好笑：“不然是什么？”

“跟诺亚有关啊。”

“他说诺亚不愿意放弃葡萄园。”

“不，不是，也不是那个。”

“不然到底是什么？”他被她的笑声激怒了。

“诺亚在建一艘船。船！”她大声笑了出来。

桑迪坐直了，小心翼翼地发问：“他为什么要造船？”

“是方舟哦，他说的。”她嘲笑着说，“最近的海离这里至少要走好几天呢。”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桑迪问。

“谁知道。”

“他自己一个人建吗？”

“噢，不，那是一艘很大的船，我是说，非常非常大。他儿子在帮他啊，他说之后会下雨！”桑迪觉得她的笑声很刺耳，“这里春天才下雨，而且很少。他会是绿洲的笑柄。”

桑迪坐着，神情戒备地看着她。

“洛夫凯尔说那艘船说不定是为了要摆脱你们，在没有水的地方造船不免太愚蠢。”

“我饿了。”桑迪说。

“噢，我带了更多的食物来给你。”

“把它们给我就好。”

她嘟着嘴：“你不想要我留在这里陪你说话、一起吃吗？我可以帮你松绑。”

“不用了。”桑迪用力鼓起肌肉好让皮绳看起来绑得很紧，“我得想些事情。”

“想那艘笨船吗？”

“想很多事。”

“那……好吧。”她走出帐篷，拿了一碗炖菜进来，“你确定不要我留下来吗？”

桑迪再确定不过：“对，放弃吧，提格拉，你走吧。”

她气鼓鼓地走了。

他闻了闻那碗炖菜。恶心，已经坏了。他把它推到一旁，想办法挣脱绑手的皮绳，再把脚松绑。如果诺亚已经开始建造方舟，那么时间就不多了。不管危险不危险，天一黑他就要离开这个帐篷，朝着沙漠去，试着弄清楚他到底被抓到了绿洲的哪一个角落，然后想办法找到拉麦爷爷或是诺亚的帐篷。

然后他躺下来休息等待天黑。

“他们太过分了。”诺亚说，“竟然带走我们的沙地。”

诺亚一家人聚在帐篷里，避开烈日。

含说：“你当然不会把葡萄园给他们，对吧？”

诺亚摇摇头：“我告诉他们我不会。但是现在，有一块老葡萄园需要重新播种，已经被我拿来堆杂物了。如果大雨来了什么都会淹在水里，有没有葡萄园都没什么区别。”

含说：“爸爸，我们之所以来帮你做这件愚蠢的事，只因为你要我们帮忙，但你不是真的相信会下那么多的雨吧？”

“神是这么告诉我的。”

闪刚打猎回来，坐在一沓兽皮上，细拉靠在他脚边：“你确定那是神的声音吗？”

“我确定。”

以利沙巴提出一个可能性：“有没有可能，是拿非林的声音呢？”

“我认得出神的声音和拿非林的差别。”

“他们可以模仿得非常像。”

“神就是神。如果有拿非林敢模仿神对我说话，神会告诉我的。”

玛特列的眼神从炖锅往上移：“雨什么时候会下？”

“等方舟造好吧。”

闪说：“我们的姐妹以及她们的丈夫和小孩该怎么办？”

诺亚捻了捻胡子：“方舟里我会造窗，在窗旁边有门，一共三层。神告诉我凡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都一对一对带进方舟，还有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妻子。”

亚何利巴玛的声音拔尖了：“那雅丽思呢？”

诺亚哀伤地摇头。

闪抗议道：“这是一艘大船啊，爸爸！一定有空间可以容纳我们八个人吧？”

“动物。”诺亚又说一次，“每一种动物。洪水退去，才会有人和动物在地上繁衍。”

“我一点也不相信。”含说，“如果真的能躲过这一切，我宁可把位置让给雅丽思。”

亚何利巴玛看着他，充满了感动的惊讶。

“别胡说。”亚拿说，“等你造好方舟，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要怎么面对大家呢？”

诺亚揉着胡子说：“我听从神的话语。”

“我们的双胞胎呢？”亚何利巴玛问，“他们怎么办？”

“沙地到底在哪里？”以利沙巴问。

“雅弗和丹一定会找到他的。”诺亚说。细拉竖起象鼻，像号角似的。“如果天亮前没把沙地带回来，我就会改变心意，把葡萄园给他们。等洪水退了之后，我可以再种一次。”

含一脸讶异：“你真的相信会有洪水？我们连春天的雨量都不够用了，要不是有井，连绿洲都不会存在。”

闪问道：“我们的父亲曾经做过让自己变成蠢人的事吗？”

“没有。”亚拿回答，“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次。”

爱德梅尔化身的白骆驼跨越沙漠到了桑迪被拘禁的绿洲一角，那是在绿洲最远的地方，无论是到诺亚的帐篷或是到拉麦爷爷的帐篷都一样遥远。爱德梅尔并没有走到小帐篷那儿，他在不远处蹲下来，等待。

爱德奈西尔变成的长颈鹿吃着嫩叶，伸长了金色的长脖子。大白天里，爱卡特立尔这只猫头鹰把头藏在羽毛里，在高高的树上睡着。

他们一起等待。

雅弗和丹尼斯跟着东跑西跑的希加实，从绿洲的外缘到沙漠，闻来闻去，它甩着头，烈日的阳光在弯曲的象牙上闪耀；东闻闻西闻闻，前进又后退，走进绿洲，又走向沙漠。

“阳光太烈了。”雅弗说，“你得找阴影避一避。”

丹尼斯摇头，很固执。他身上全是汗水。

雅弗关心地看着他：“我们离爷爷的帐篷不远，也许会遇到爱德奈瑞尔，找他帮忙。”

心上大石稍微放下一些，丹尼斯喘着气：“好。”希加实也因疲累而脚步蹒跚。完全看不到桑迪的踪影。

希加实带领他们回绿洲，现在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它的精神又来了。雅弗一点也不累，还小跑步，呼吸也不喘。丹尼斯庆幸自己有一双长腿，不然的话，他一定赶不上的。

当他们接近拉麦爷爷的果园，可以看见帐篷的影子时，希加实举起象鼻加快脚步，雅弗也跟着跑了起来。等他们走到帐篷时天气更热了，影子也变得又浓又短。希加实突然停下来，用象鼻指着帐幔前面半埋在土里的东西。

“爱德奈瑞尔！”丹尼斯大喊，“爱德奈瑞尔！”

雅弗弯下腰并将那只圣甲虫从土里取出，轻轻地用手指抚摸，它看起来像是在他手中炸开了，然后，爱德奈瑞尔站在他们面前，散发着金色光芒。

“噢，爱德奈瑞尔！”丹尼斯又喊了一次，“桑迪把骆驼给了诺亚之后就没回家，我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爱德奈瑞尔对他们严肃地行礼，聆听，一语未发。

雅弗说：“我担心他并非自己想去什么地方。”

爱德奈瑞尔转向雅弗：“把你的想法说清楚一些。”

“既然他没有像他所说的，跟着我父亲到爷爷的帐篷去，我想会不会是有人……”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爱德奈瑞尔的翅膀发着光：“你是说提格拉？”

“这是亚拿想到的……”

“不。”丹尼斯反驳道。

“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很会勾引人的女孩。”雅弗说。

“不。”丹尼斯又说了一次，“爷爷即将过世，桑迪不可能跟提格拉走，绝不会。”

爱德奈瑞尔点点头：“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那他会在哪里？”丹尼斯问。

爱德奈瑞尔举起翅膀，再慢慢放下：“你们是怎么找他的？”

雅弗并不知道提格拉的父亲与兄长已经去过诺亚的帐篷：“我们到处找遍了，但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爱德奈瑞尔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与丹尼斯四目相对，然后移向精瘦却强壮的雅弗。

雅弗又说：“桑迪很爱拉麦爷爷，他也爱他的兄弟。他不像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消失离开的那种人。”

“拿非林。”爱德奈瑞尔轻声说。

希加实也感到一股担忧。雅弗说：“这也是我们担心的。但是就算是拿非林，也没办法让他凭空消失，对不对？”

“他们很会操弄幻象。”爱德奈瑞尔说，“他们可以让绿洲的任何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处地方。所以希加实闻到什么都没有用。”

“那你认为他会在哪里？”丹尼斯的音调因焦急而拉高。

“我认为拿非林利用了人类的贪婪，我猜想在这块绿洲上，有些不太受欢迎的人，譬如来自提格拉的帐篷的人，把他带去并藏在平时不用的帐篷里，然后来索取赎金之类的报偿。他们既贪心，又不愿付出劳力换取想要的东西，而且容易被煽动去做拿非林要求的事。”

丹尼斯听到翅膀拍动的巨响而抬起头，一只鹈鹕由天空垂直而降，接着亚拉里德站在他们身边。“拿非林害怕双胞胎。”他的翅膀闪着银光。

“为什么？”雅弗问，“双胞胎是好人啊。”

爱德奈瑞尔和亚拉里德以翅尖互碰。爱德奈瑞尔说：“拿非林害怕他们不能理解的事物。希加实在行经绿洲的一路上都在闻吗？”

雅弗点头。

“一直到最远的地方？”亚拉里德问。

“是啊。”

“那再试一次。这次直直地穿越绿洲，并且留意最远的那个地方，他们会把他尽可能带到离诺亚帐篷最远的地方。”

“而且他们不可能会朝拉麦爷爷帐篷的方向去。”亚拉里德补充说。

希加实的小尾巴突然弹了一下。

雅弗说：“现在太阳高挂，丹没有办法在正午时分跨越绿洲，他会被晒出病的。”

两个撒拉弗一起看着丹尼斯，他已经被晒得发红出汗。“你说得没错，丹留在这里吧，留在拉麦爷爷的帐篷，我们两个有一个留下来陪他，以免……”爱德奈瑞尔没说完这句话。

亚拉里德说：“傍晚的时候我们会让他回到诺亚的帐篷，不管你们有没有找到沙地，那时候也一定要回家。”

希加实举起象鼻发出不耐烦的叫声。

“我们走了。”雅弗说。他抬头看着撒拉弗，低声问道：“你们会担心吗？”

他们沉默不语。

囚禁桑迪的帐篷里又暗又热，他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做了一连串混乱又无意义的梦。提格拉用皮绳把他绑得很紧，塞了一碗坏掉的肉给他，害得他的鼻子隐隐抽动。

不是提格拉的味道，甚至也不是发酸的臭肉味。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觉得有东西在轻推他。他伸出手，摸到一个有曲线的物体，沿着那个东西的外缘摸，一直到指尖摸到一个粗粗的东西，那是长牙，但尖端裂开了。眼睛适应光线之后，他发现自己正摸着一只长毛象，它不像希加实或是细拉那样吃得好也长得好，象牙闪闪发亮。这只瘦巴巴的，毛发也乱糟糟，一只象牙裂了，一只有点往上翘。它用鼻子推着桑迪。

长毛象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不知道，但看起来对他无害，感觉上十分友善。他摸摸那毛茸茸的头，手指滑过象牙。这只小东西分明是被虐待过，很可能来自提格拉的帐篷。能有个同伴他很高兴。也许一只长毛象，就算是脏兮兮的长毛象在夜晚也很有用，虽然不见得能帮他逃走，但或许能帮他找到诺亚的帐篷。

“现在呢，”桑迪跟这只长毛象说，一面抚着它像扇子的耳朵，“要是我有独角兽的话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停住，然后说：“嘿，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独角兽，因为我基本上还是不相信它们存在的吧。”

他想起丹尼斯在差点被提格拉的家人杀死、丢进垃圾坑之前，曾经召唤过独角兽。要丹尼斯相信独角兽也不容易，但是他必须，也确实这么做了。

若是他相信自己和丹尼斯真的来到了洪水发生之前的沙漠，而且和诺亚的家族如此亲近，尤其是雅丽思，几乎就像一家人；若是他相信自己正在轻拍一只长毛象，那么相信独角兽存在有这么难吗？虽然丹尼斯说那是虚拟独角兽。他母亲相信有虚粒子，而她是在大家都认为虚粒子是不可思议的妄想时，因为发现微小的虚粒子确实存在才得到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我要怎么做呢？”桑迪问长毛象，而它只是更贴紧了些。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帐篷，他们一定会等在外面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无论是洛夫凯尔还是提格拉的家人。就算有夜晚的掩护，效果也不大。星光如此明亮，几乎照亮了整个绿洲。

“问题在于，”他对长毛象说，“我总是要眼见为凭，但话说回来，我也见过独角兽，两只哦。因为见过，所以我应该可以相信它们的存在吧。”

长毛象用鼻子碰他的脸颊，桑迪内心里仿佛听见它说：“有些事物要先相信才看得到。”

“独角兽！”他低声说，象鼻移到他的掌心，“独角兽，请你现身，请现身吧！”

在阴暗的帐篷里有一道迸发的星光，一只独角兽出现在他身旁，微微颤着。

“噢，你来了！”桑迪大叫，“噢，谢谢你！”他举起双手。独角兽踩着银蹄，折起四足低下身子，将头靠在桑迪的腿上，角上的光也照亮了脏脏的长毛象，它正以感恩的姿势抬起头。桑迪抚着那银色鬃毛，它轻软得有如月光。“接着要怎么做呢？”他问这两只完全不同的生物。

角上的光闪烁着，但独角兽和长毛象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要是我睡着了，”桑迪沉思着，“或是不再相信独角兽，那你就不再现形而且会消失，并会连我一起带走，就像之前你带走丹尼斯一样。可是现在我相信你，只要我相信你，你就会一直在这里，对不对？”

独角兽蹭着他，就像长毛象一样与他亲爱。

“只要跟你在一起，”桑迪低语，“我就会平安无事，因为我敢说提格拉不能靠近你，她的父亲和哥哥也不行。但是如果他们敢靠过来，你就会消失，你会带我和长毛象一起走吗？如果我们不带它走，他们一定会再虐待它的，你会带我们走吗？”

这是个有点吓人的想法。他问过丹尼斯和独角兽一起消失两次的感觉如何，而他只说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也许，桑迪心想，那是因为丹尼斯被晒伤了而且发着高烧的缘故。然后他想起拉麦爷爷或是雅弗曾经跟他说过，独角兽从来没弄丢过任何人。

他一手抱住独角兽，一手抱住长毛象，然后等着。这计划比跟提格拉走或是独自穿越沙漠来得好多了。

“你看，”他对紧抱住的两只动物说，“时候到了，该做什么我就会做，现在就是。”

他紧紧抱住独角兽和长毛象。

拿非林聚在一起，态度骄傲且自大。说话的同时还在拿非林与宿主之间不断变换形体。

洛夫凯尔·蚊子说：“我在帐篷四周下了幻术。它位于沙漠边缘，离绿洲最远的角落，但幻术会让人以为它被果园和动物围绕着。”

伊比利斯·龙蜥问：“这两个双胞胎巨人值得我们费这么大的工夫吗？”

洛夫凯尔回答：“我认为他们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当我去盘问提格拉帮我抓来的那个双胞胎时，他的答案很模棱两可。”

乌吉尔·眼镜蛇说：“空气中有股危险的气味，星星也躲了起来，我为孩子担心。”

拿玛·兀鹰说：“呵呵呵，我们选择不和神沟通，我们决定再也不想听到神的声音，并且不和神说话。”

厄特瑞尔·老鼠说：“我们可以去问撒拉弗。”

“绝对别想。”厄斯帝尔·蟑螂说。

“但是他们跟神说话啊。”厄特瑞尔说，“星星也跟他们说话。”

“我才不在乎跟星星说话咧！”伊席斯·鳄鱼说。

“他们说不定可以告诉我们，”鲁米叶尔·红蚁说，“我们到底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怎么会有危险？”伊比利斯说，“我们是不死之身。”

“而我们抓到的那一个，”洛夫凯尔说，“告诉我他是个凡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

拿玛咂着鸟嘴：“我闻到味道了，再不久就会有多得吃不完的食物。”

“怎么回事？”洛夫凯尔问，“会发生什么事？”

伊比利斯·龙蜥问：“谁来说一下诺亚在造什么东西？”

“这是个好问题。”鲁梅尔·蛞蝓说。

洛夫凯尔发出尖细的笑声：“是一艘船！我的提格拉说的，他在造一艘船！”

“船？”伊席斯·鳄鱼问，“干吗在沙漠里造一艘船？”

鲁格塞尔·虫子问：“会不会是双胞胎告诉了他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洛夫凯尔说：“我们得快点解决那两个双胞胎，他们来后，每件事都开始不对劲。”

“诺亚和他父亲和好了。呵呵呵。”拿玛·兀鹰说。

“拉麦也死了。”厄斯帝尔·蟑螂附和道。

“我可爱的雅丽思也为了双胞胎而不理我。”伊比利斯说，“他们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力量，才会让她舍弃我而选择那两个软趴趴又没翅膀的家伙。”

“再加上诺亚在造船。”洛夫凯尔补上一句。

“还有玛特列在哭。”鲁米叶尔·红蚁说。

“我们该查个清楚，”乌吉尔提议，“这两个小巨人到底是不是凡人。”

洛夫凯尔再次发出细尖的叫声：“提格拉的父亲和兄长会帮我们查出来的。”

因为独角兽也在那里的缘故，希加实终于找到了囚禁桑迪的帐篷。洛夫凯尔的幻术虽然真的让这个帐篷看起来像是在绿洲中央，也改变了桑迪的气味，但独角兽是在施下幻术之后才出现的。当希加实闻到了银色的味道，还有光的味道时，它兴奋地蹭着雅弗。

雅弗迟疑地推开帐幔，午后的阳光从屋顶上穿过。他看见桑迪和独角兽亲密地头靠着头，而那只被虐待的长毛象像是桑迪手臂下的一抹小黑影。

“沙地！”

桑迪睁开眼睛：“雅！”

他冲过去想要拥抱桑迪，跑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好像有一堵隐形的墙挡住他。独角兽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希加实跟在雅弗后面进了帐篷，却在看到有一只长毛象紧跟着桑迪时而讶异地跌坐下来，害怕地眨着眼。

桑迪揽着长毛象的手更紧了些，像是保护它一样。“没事的，没有人会伤害你的。”然后他问雅弗，“雅，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还好吗？”雅弗着急地问。

“噢，我没事，不过提格拉的父亲和哥哥想杀我……”

“不。”雅弗的手指摸着小箭，“不，沙地。”

“你看他们是怎么对待他们的长毛象的。”桑迪愤愤不平地说，“他们快把它饿死了，还把它的象牙弄裂了。”

“好。”雅弗急匆匆地说，“我们带它一起走，不过最好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

“我想只要我跟独角兽在一起就会没事的。”桑迪说，“因为他们没办法靠近我。”

雅弗对他微笑，“我也不行哦。”他盯着桑迪和独角兽，“沙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沙漠里遇见你和丹，我们召唤了独角兽，然后丹消失了吗？”

“我当然记得。”

“你可以和独角兽一起消失吗？”

桑迪叹息：“雅，问题在于现在我相信有独角兽。”

那只脏脏的长毛象突然竖起耳朵并且开始哀叫。希加实也站起来，雅弗转身看见帐幔被用力推开。两个矮小精壮的男人拿着矛进来，那是提格拉的父亲和兄长。

“好哇！看看这是谁？”老一点的男人问道。

“独角兽！”年轻的男人大叫，“还有一个诺亚的儿子。好啊好啊。”他往桑迪和独角兽的方向走去，接着却往后退并倒抽一口气。“你，小巨人！”他吼着，“过来！我们需要你！”

“抱歉，”桑迪说，“你抓不到我。”他看着雅弗以及那两个来自提格拉帐篷的男人，再一次惊讶于他们的矮小。提格拉的父亲因为他的弯腿以至于看起来更矮。难怪他们要用箭毒昏他。如果公平打斗，他们绝不可能抓到他。

这个时候，雅弗的开朗已经被怒气取代：“你们已经做了够多的坏事，滚出去！”

这个帐篷太小，这三个男人挤在一起，桑迪的手臂依然紧抱着独角兽和长毛象，这距离仍近得让他被提格拉家人身上的味道逼得想往后退。

“你这疯子！”提格拉的哥哥说。

雅弗迅速地瞥了桑迪一眼，然后就在眨眼之间，他以几乎快得看不见的动作从箭筒拿出吹箭，并且射向桑迪的手臂。

从提格拉的帐篷来的两个男人惊怒地吼叫。提格拉的父亲咆哮着：“你做了什么？”

原本桑迪和独角兽及长毛象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沓肮脏的兽皮。

雅弗冷静地回答：“他们和独角兽一起消失了。”

两个男人气得大叫，“叫他回来！”弯腿的老人说。

“不然我们就杀了你。”年轻的男人威胁道。

“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雅弗问，“没有我你们永远找不回沙地。”

提格拉的哥哥扯着喉咙大声怒骂，拿起矛指着雅弗，但是希加实冲到他们之间，绊倒了那个红胡子的男人。他在地上爬着，对他父亲狂吼：“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我能做什么？”

“你让他跟独角兽一起消失，还带走了我们的长毛象！”

提格拉的哥哥吃力地爬起来，动作笨拙地举起矛：“不然把你父亲的葡萄园给我们。”

“不。”雅弗说，手伸向吹箭。

但老人突然用矛攻击他，雅弗动作再快，矛还是划过他的肋骨，血沿着身体侧边滴下。

希加实气得举起象鼻冲向那人。

但是雅弗和希加实不是两个拿着矛的男人的对手。当长毛象又一次冲过去猛踢提格拉的哥哥时，雅弗紧按着伤口。

突然有个咆哮声压过他们。“饿！”人面狮身怪那张丑恶的脸探进了帐篷，“饿！”

“滚开！”提格拉的哥哥叫着。

出于恐惧，希加实往后退，撞到帐篷的墙，正好有了个机会，雅弗在抓长毛象时，发现这帐篷并没有好好地拴钉在地。不是每个人在搭帐篷的时候都像诺亚或是拉麦爷爷那么认真。

“跑，希加，快跑！”雅弗命令道，于是希加实往后跑出帐篷。

“饿！”人面狮身怪的丑脸之后接着的是狮身和蝎尾。

雅弗是三个人当中离帐幔最远的一个。他拿起吹箭和小弓，一支箭飞了出去，射中人面狮身怪的前额。

“饿——”人面狮身怪没说完就倒了下去，压在提格拉的父亲和哥哥身上昏迷不醒。

雅弗迅速地跪下，推开帐篷后方的开口，从希加实跑掉的地方钻了出去。

长毛象在外面等着他，因害怕而发出哀鸣，却又不肯完全抛下雅弗离开。

“跑！”雅弗一站起来就对希加实喊，他们跑着，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逃进沙漠，此时洛夫凯尔所下的幻术已经完全瓦解，雅弗也很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他们在绿洲最远的一端，拉麦爷爷帐篷的反方向。赶路回家的时候，他一点也没发现血沿着身体不断滴下。

骆驼爱德梅尔、长颈鹿爱德奈西尔以及猫头鹰爱卡特立尔都离开了他们原先的位置，跟着雅弗及长毛象进入了沙漠。

雅弗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但是突然间他觉得头昏，接着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变得苍白。他慢慢地跌坐在沙上。希加实用脚抵着石头好让自己慢下来。

爱卡特立尔飞到他身边，回到撒拉弗的形体：“他失血过多，血还在流。”

长颈鹿爱德奈西尔伸长脖子来查看他的伤口，然后低下身子，用舌头触碰那撕裂开的肌肤，小心翼翼地，但彻底地舔着那伤口。

骆驼爱德梅尔飞奔而去。

希加实蹲在雅弗和长颈鹿身边哀叫。爱德奈西尔一直舔，将矛刺伤的伤口舔干净。

伤口清干净之后，爱德梅尔带回来一种看起来毛毛的，像是仙人掌的叶片，他轻轻地将叶片压在伤口上，按着它直到血止住不流。

雅弗发着抖睁开眼睛，撒拉弗们都不再以肉身出现，全都回到撒拉弗的形体。

爱卡特立尔有着像猫头鹰一样睿智的大眼，他离开前说：“没事的，只是失血过多。刺伤你的矛头肯定不干净，爱德奈西尔已经帮你清洗伤口，爱德梅尔也帮你止了血。”

“你跑得太久也太快了。”爱德奈西尔补充道。

“希加……”

希加实用象鼻轻轻地碰雅弗的手。

“沙地呢？”

爱德奈西尔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让他跟独角兽一起消失了。”雅弗说，挣扎着想坐起来。

爱德梅尔点头表示赞许：“做得好。”

“我们该把沙地召回来吗？”雅弗问。

“那更好了。”爱德奈西尔说。

爱德梅尔礼貌地问长毛象：“由你来呢，还是由我来？”

“你们一起。”爱德奈西尔命令道。

一道光灿烂得如太阳一般，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不过一瞬间，独角兽出现了。桑迪的手臂从独角兽的脖子往下滑，接着整个人滑到沙地上。一只长毛象在他身边跌跌撞撞的。

雅弗解释着：“我用吹箭把他射昏了，但是那药效很短……”

桑迪的眼睛睁开了，然后坐起来。

三位撒拉弗站着看雅弗、桑迪和两只长毛象。

“谢谢你，”桑迪吸一口气，“噢，雅，谢谢你！”

雅弗有点难为情地耸耸肩。

“你怎么了？”桑迪问，“你受伤了。”

“我会没事的。”雅弗要他安心，“撒拉弗已经帮我清理伤口了。”

“回家去。”爱德梅尔命令道，“桑迪，你帮帮雅弗吧，他比想象中的还要虚弱。”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迪追问。

雅弗笑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感谢人面狮身怪的出现，但现在我心怀感激。若不是它跑进帐篷并且阻止他们，我大概已经被杀了吧。”

脏脏的长毛象紧贴着桑迪。“好了，没事的，”桑迪对它说，“我们绝不会把你送回去的。那他们呢？”

雅弗耸耸肩。

“大概没事，我想。”爱卡特立尔说，“我看到人面狮身怪边哭边跑，一支吹箭从它前额掉下来，它还在喊饿。”

雅弗又笑了起来：“我几乎觉得对不起它了。”

“现在就回去。”爱德梅尔催促着，“雅弗需要食物和休息。”

“独角兽呢？”桑迪说，“你怎么办？”

就在他的注视下，独角兽开始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了。

雅弗说：“独角兽知道我们不再需要它了。”

独角兽原来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空气中的一抹微光，带着银色与月光的味道。

这一晚他们在大帐篷里团聚。玛特列在雅弗身上盖了一沓软兽皮。他脸色苍白却面带微笑，喝了好几碗玛特列用来给他补身体的肉汤。

饿扁的长毛象已经被喂饱了，现在和希加实以及细拉躺在一起。

因为放心了，桑迪和丹尼斯对彼此不断笑着，桑迪不断赞美雅弗以及希加实：“用希加来找我真是个好主意，不然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亚拿看起来一脸歉疚：“我觉得好羞耻，我爸爸和我哥哥——我妹妹也是，我以为她喜欢桑迪，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你能原谅我吗？”

“这不是你的错，女儿。”诺亚温柔地说。

“但是想到他们强迫你放弃葡萄园，还威胁要杀死沙地和雅弗……”

“别想了。”玛特列说，拿着亚何利巴玛给她的药膏帮雅弗敷在快愈合的伤口上。

“事情结束了吗？”以利沙巴问，“他们还会玩别的花样吗？亚拿，我不是指你的家人，我是说拿非林。”

没有人回答。

桑迪举起碗想再添一次。“这比提格拉煮的好吃太多了。我真怀疑之前我怎么吃得进其他东西，就算是新鲜的。”然后他说，“拿非林的洛夫凯尔利用了提格拉和她的父亲、哥哥。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亚拿，抱歉，但我不认为是他们自己想绑架我。如果是拿非林想抓我和丹尼斯，那他们一定会想其他的方法。”

“但是他们为什么想抓你们呢？”雅弗问。

桑迪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他们知道我们不属于这里。”

诺亚抚着胡子：“但你们属于这里啊，两个都是。丹让我看清楚我有多固执和不够勇敢。”

玛特列也说：“而且你们让拉麦爷爷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诺亚的眼中含着泪水：“你们就像他的亲孙子一样，没有你们的帮忙，他不可能自己待在那个帐篷里。你们是我们亲爱的双胞胎。”

玛特列用手背拭泪：“说到这里，我的丈夫，你还说方舟上没有他们的位置呢！”

丹尼斯很快地说：“别担心，我知道我们不属于方舟，拿非林倒也没有完全说错。”

桑迪说：“但是我们很乐意帮忙。你们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至少可以帮这一点忙。”

雅丽思和亚何利巴玛坐在一起，手牵着手。亚何利巴玛说：“我们还有时间聚在一起，方舟完工还有一段时间，还要囤积粮食什么的。我们都认识了，永远也不会真正分开。”

雅弗说：“就像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和拉麦爷爷分开一样。”

雅丽思点头，将泪水吞回去。桑迪平安回来和他们在一起；雅弗虽然受了伤，但是他会好的。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丹尼斯看着雅弗点点头，“拉麦爷爷过世的那一夜——感觉上似乎已经过了好久——诺亚在帐篷里的时候，我和希加实坐在星空下等桑迪回来。”他犹豫一下，然后继续说，“在拉麦爷爷离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星星都屏住呼吸。所以我知道他走了。在那一刻，爱德奈瑞尔知道我和希加实需要他，所以他来了。他说别怕，接着他回到圣甲虫的肉身，停在希加实的耳朵上，而不是和其他撒拉弗聚在一起，像他最近常常去的聚会。”

有一阵子好安静，没有人说话。诺亚开了一袋新酒：“我对你们的爱无法用言语表达。亲爱的双胞胎，你们来到这里真好。而现在是你们离开的时候了，不是吗？”

桑迪坚定地说：“在方舟建好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

桑迪和丹尼斯待在大帐篷里，他们有一块睡觉的地方，在诺亚和玛特列的对面。希加实和细拉以及那只小长毛象一起睡——它已经开始长肉了，身上的毛也有了光泽。

丹尼斯醒了，帐篷里一片漆黑。他听见四周有打呼声，以及沙漠在夜晚独有的声音。他轻推桑迪：“你醒着吗？”

“差不多。”

“现在怎么办？”

桑迪换了舒服一点的姿势：“我们继续帮诺亚建方舟。”

“然后呢？”

桑迪整个人清醒过来，他挪了一下位置，这样他说的话才能直接传进丹尼斯的耳朵里：“然后我们来做量子跳跃。”

“要怎样才能办得到？”

“当我被关在那个又脏又小的地方，和长毛象召唤独角兽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一点。拿非林不能离开地球，但是撒拉弗可以。”

“重点是，”丹尼斯问，“那我们呢？或者该说，我们可以离开这个时代，回到我们的时代吗？我可不想因为计算错误而掉在中古时代或是3003年。”

“我会再跟爱德奈瑞尔讨论这一点的。”

“你已经跟他谈过了？”

“在我们刚来的时候谈过一些。我想我们能用的方法就是召唤独角兽，乘着它们回去，然后不管是爱德奈瑞尔还是其他撒拉弗，再到我们的时代把独角兽召回来。”

“真疯狂。”丹尼斯吹了一声口哨。

“没错，这招在雅弗和希加实去救我的时候，三位撒拉弗把我召回沙漠时很有效。”

“但那是穿越空间，不是时间，而且只是一小段距离。”丹尼斯指出这一点。

“你说得对。但是以光子的实验来说，它们似乎可以瞬间联结，也就是说它比光速还要快。而且距离对它们来说似乎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时间啊！”丹尼斯悄声说。诺亚打呼的声音非常大，而且他们听见他在兽皮上翻身。丹尼斯继续说：“如果我没弄错妈妈的实验，必须要有关参数才能使量子成真。”

桑迪不耐烦地动了一下：“我不懂这些，但我想妈妈很清楚，也因此做了一堆粒子物理学的实验，那就够了。我要跟爱德奈瑞尔讲这件事。”

接着是一段沉闷的寂静。然后丹尼斯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希望这件事也是。”

又是沉默。这次是桑迪开口问：“你认为我们可以带雅丽思一起走吗？”

丹尼斯好一阵子没回答，然后说：“不，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我们不该改变历史。”

“但她会淹死的。”

“我知道。我也爱她啊。”终于有人说了这句话。

“可是如果我们爱她……”

丹尼斯的声音阴沉下来：“我不认为我们能带她走。”

桑迪捉住他的手：“很多人都会被淹死。如果能救雅丽思，你在乎历史改不改变吗？”

丹尼斯说：“我不在乎，也愿意尝试一切方法。但是我有种没办法带走她的感觉。”

“我真恨这一点！”

“唉，我又何尝希望这样。”

桑迪小声地说：“量子跳跃可能会很危险的。”

“爸爸显然认为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不管怎么说，他在做实验的时候，不都是在搞量子跳跃或是时空挪移这些设定吗？”

“所以说，如果他相信的话，那就不算太疯狂。”

“那当然很疯狂，就是要够疯狂才有用。”

桑迪的笑声有些歇斯底里：“我们的老爸应该没有把独角兽算进去。”

希加实做着梦，脚抽搐着，并发出微微哀叫；细拉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来自提格拉帐篷的长毛象则更挪近了另外两只。

桑迪问：“长毛象怎么办？”

丹尼斯伸长了手，这么一来就摸得到希加实蓬松的毛：“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游泳？”

“就算会游也没用，总不能游四十个昼夜吧？”

丹尼斯闭上眼，静静倾听。听见风吹过篷顶的天空，但听不清它说了什么。他悄声说：“那个……雅丽思知道她不能进方舟吗？”

“应该知道吧，我想诺亚告诉她了。”

“我能理解发生洪水或是其他灾难，但是如果这出自于神……”

桑迪说：“如果是神的旨意，如果雅丽思会被淹死，那么我就一点都不喜欢祂。”

外头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还不确定，不是吗？”丹尼斯问，“我的意思是，这些事都还没发生。雅丽思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里，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会怎么样。拉麦爷爷非常敬畏神，所以我们不确定事情究竟如何。拉麦爷爷这么疼爱雅丽思，她是他的心肝宝贝。”

“拉麦爷爷已经过世了。”桑迪不带感情地说，“如果我们想帮忙建方舟的话，现在最好去睡。”

风拍打着帐篷。桑迪很快睡着了。丹尼斯躺着，他竖起耳朵认真听。风的歌声十分轻柔，没有任何警告的意味。虽然不明白它说些什么，但他感受到风的抚慰，也睡着了。

“笨！笨哪！”玛拉的丈夫乌吉尔发出嘶声。

洛夫凯尔如蚊子般的尖细声音带着轻蔑：“那两个白痴还差点被人面狮身怪给吃了。”

“提格拉最好能表现得比他们好。”想要雅丽思的伊比利斯说。

厄特瑞尔有时是只老鼠，有时则恢复成拿非林的形貌问着：“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拿非林在沙漠深处聚集着，储蓄能量。拿玛说话还是像只兀鹰似的：“呵呵呵，事实上提格拉跟她的父亲或是兄长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什么也没问出来，那个小巨人根本不听她说话。”

鳄鱼伊席斯的绿翅膀在星光下闪着微光：“至少她试了。我还以为那个沙地会对她无法抗拒呢，他为什么拒绝她呢？”

“雅丽思。”伊比利斯那双漂亮的红唇掀起一抹冷笑。

乌吉尔的颈子左右摆动，像是在跳舞似的，看起来像是一条眼镜蛇，而不是拿非林。“你说对了，就是为了雅丽思。”

“但是她一点经验都没有。”洛夫凯尔尖声说，“她还是个孩子，而提格拉……”

“不，”伊比利斯反驳，紫眼闪动，“雅丽思不是孩子。”他以紫色翅膀包裹自己。

“我们能利用她吗？”有时是只蟑螂的厄斯帝尔怀疑地问。

“要是乌吉尔没娶雅丽思的姐姐，也许可以利用玛拉。”伊士坤说，他的肉身是蜥蜴。

乌吉尔嘶声说：“我们都知道她是雅丽思的姐姐，她也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

伊比利斯用翅膀裹住自己，那色彩有如落日的晚霞：“我们该有所行动了。我们自己。自己动手。”

鲁格塞尔也同意：“也该放弃那些没用的家伙了。”

鲁米叶尔不怀好意地笑着：“你想怎么做？”

拿玛伸了伸和兀鹰一般光秃秃的颈子，举起翅膀极力伸展，皮肤苍白、翅膀黯黑，羽毛则是肉身兀鹰的靛蓝色。“绝灭之圈——只要我们将那个人完全包围，他就受我们控制。呵呵呵，我们来包围双胞胎吧！”

乌吉尔嘶声表示赞同。

洛夫凯尔也发出兴奋的尖叫。

伊比利斯提议说：“雅丽思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不如也包围她吧。”

“呵呵呵。”拿玛谴责他，“先解决双胞胎再说。”

第十二章 洪水淹不去

雅丽思睡在帐篷里离双胞胎很远的地方，但她听得到他们低声说话。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三只长毛象的打呼声。她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溜下床走进沙漠。她没看见大石上有狮子，或是龙蜥假扮的狮子。她选了一块小石坐下来，双臂抱膝，仰起脸来望向星星。

她听见星星的吟唱，歌声无忧无虑。

然而她还是在发抖。她相信她的父亲，相信会有大雨即将到来。她愿意迎接死亡，如果那真的是神的旨意。

但是双胞胎呢？

他们会怎样呢？

星星吟唱着，如水晶般悦耳的歌声传入她的耳中：“别怕，雅丽思。”

星星从来不会假意安慰。

她不再那么害怕。

他们整天忙着建造方舟，太热的时候就去睡，然后一直工作到天色暗下来看不见为止。

每天晚上玛特列都会准备丰盛的晚餐，因此闪必须常常出去打猎，而不是忙着帮忙建方舟。桑迪和丹尼斯与诺亚、含以及雅弗一起工作。他们并没有锤子或钉子这类现代工具，所有的木板都要用榫来相接。到了晚上他们又累又饿，但是吃得好，睡得好。他们在建一艘方舟，但是没有人提起大雨。

丹尼斯看着以利沙巴、亚拿和亚何利巴玛。无论故事里有没有提到她们的名字，她们都会跟诺亚、玛特列以及其他动物一起进入方舟。他看着雅丽思，她的发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好像琥珀一样。

他溜到帐篷外，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一向跟在桑迪后面，从来不是发号施令的人。而他现在一个人离开，甚至没有跟他的兄弟说一声。

他快步走向诺亚的水井。当他看见兀鹰缩在一棵枯死的棕榈树干上时，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它抬头看着丹尼斯经过，从一边走向另一边，它伸长光秃秃的颈子，眼神阴暗并充满怀疑。

一开始丹尼斯只看见这只鸟，然后他眼角瞥见一抹白，发现在井边一棵新生的无花果树上坐了一只鹈鹕。它把头藏在翅膀下面，看起来就像一捆白色的东西。丹尼斯发出一声长叹。他离开帐篷跑出来就是想找撒拉弗，不管是哪一个都好，但是在撒拉弗当中，他最熟悉的莫过于亚拉里德了。他走近那只睡着的鸟：“嘘。”

鹈鹕动也不动。

“亚拉里德！”丹尼斯大喊，“我要跟你说话！”

它的羽毛抖了一阵，但头还是藏在翅膀下面。

“亚拉里德！”

他蜷起身体变成一团羽毛：“走开，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我必须跟你谈谈，关于雅丽思的事。”

这时他终于从那团蓬松的羽毛下露出脸来，黑珠子一样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拜托，”丹尼斯指指那只兀鹰，“拜托，亚拉里德。”

白色的鸟从树上栖息着的地方跳下来，有点笨手笨脚的。

兀鹰成了静止不动的黑暗中的一滴墨。

“拜托。”丹尼斯求他。

鹈鹕向上展翅，直到撒拉弗现形。他没说话，径自从井边离开往沙漠走去，丹尼斯跟在后面，直到他们离开绿洲够远，看不见兀鹰了，亚拉里德才转向他：“你要说什么？”

“你不能让雅丽思被洪水淹死。”

“为什么不？”

“雅丽思是好人，我的意思是，她真的很美好。”

亚拉里德弯下身来：“善良不一定代表安全。”

“可是你不能让她淹死！”

“对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我该去找爱瑞尔谈这件事的。”丹尼斯觉得很挫败，“爱瑞尔爱她。”

“他跟我一样无话可说。”撒拉弗转过头去。

丹尼斯发现他说错话伤到了亚拉里德，但又冲上前去说：“你是撒拉弗，你有力量。”

“一点也没错，但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改变是危险的。我们不会扰乱秩序。”

“可是雅丽思不在秩序里。”丹尼斯的声调拉高，“故事里根本没有雅丽思。只有诺亚和他的妻子、儿子、儿媳们。”

亚拉里德的翅膀微微抖动。

“所以你看，她不在故事里，如果你让她免于在洪水当中淹死，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你要我做什么？”亚拉里德问。

“你也不会被洪水淹没，对不对？”丹尼斯问，“你和其他的撒拉弗。”

“没错。”

“那么，不管你们去什么地方，都带她一起走吧！”

“我们不能这么做。”亚拉里德哀伤地说。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能。”撒拉弗又一次转过脸去。

“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亚拉里德转过来面对丹尼斯，微微笑了，但一点也没有笑意：“我们会飞向太阳。”

不。雅丽思不能到太阳上去，也不能到月亮上去，虽然他刚才一瞬间也想过这件事。没有大气层的地方雅丽思是活不下去的。但是一定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吧！他强压下愤怒的吼叫：“我和桑迪也不在故事里，但是现在我们出现在这里。雅丽思也在这里。”

“看来是这样。”

“如果我和桑迪被淹死，那故事也被改写了，对不对？我指的是，如果我们现在就被淹死了，那么我们就不会出生在我们的时代。它虽然只是一丁点改变，但我们家就会不同了。如果桑迪和我没有出生，也许查尔斯就不会出生，说不定梅格就会变成独生女。”

“谁？”

“我大姐和我小弟。我是说这样就是改变对吧？”

亚拉里德说：“你们必须回到你们的时代。”

“说的比做的容易。不管这些了，我要跟你谈的是雅丽思。听好，这是个愚蠢的故事。只有男人才有名字，这是个沙文主义的故事。我是说，你看，玛特列有名字，因为她是母亲。以利沙巴和亚拿和亚何利巴玛也有名字，她们是真的人，有名有姓。”

“没错。”

“而拿非林呢，”丹尼斯接着说，“他们就像写下这些蠢故事的人一样，只从自己的角度看这一切，并且操纵人心。譬如说他们根本不关心提格拉或玛拉，也不在乎雅丽思是不是会被淹死。可是你不应该这样！”

亚拉里德轻声问：“你认为我不在乎？”

丹尼斯叹息：“好吧，我知道你在乎。可是你打算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然后飞到太阳上去吗？”

亚拉里德的翅膀再次颤抖：“倾听也是‘做什么’的一部分。我们一直都在倾听来自太阳的话语，以及星星，还有风。”

丹尼斯的态度软化了。他不再倾听这些声音，至少好几天了。“它们不说话了吗？”

“那就继续听。”

一阵微风吹过，丹尼斯感到一股淡淡的哀伤。“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说，“一点都不喜欢。”

他离开亚拉里德。在回到绿洲之前他停下来，坐在一小块石头上，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倾听风的声音。他该如何解读吹过身边的风呢？

他闭上眼睛，看见星星的新生，星球再一次诞生。雅丽思曾经形容过玛拉的难产，而星星的诞生也不遑多让。强大的力量在风与水当中回旋，大地如水一般流动着，火山喷出的岩浆直奔天际，好像要烧到太阳一样。

地球仍处于刚刚被创造出来的阶段，岩石的稳固就像是幻觉。地震、暴风、火山和洪水，仿佛是宇宙在创造过程中所产生的阵痛。

风的歌声轻软而温柔。在火山之后，是银河与星星诞生的安静、纤柔的乐章——一首优雅的情歌。在这些激烈的创造过程中，持续的氢爆炸化成了无数的太阳与沉重的星体，都包覆在这恒久漫长等待的爱里。

一阵寂静的风吹拂过丹尼斯的眼睛，他仰望着星星，星光如露水般洒落在他的脸颊上。

它们轻轻地对他吟唱。你不需要了解这一切，会变好的，要有耐心。等待。你不必非要做些什么，等待吧！

丹尼斯低头弯向膝盖，有一股奇妙的安宁感流过他全身。

在他头上，一双鹈鹕的白色翅膀轻柔地飞过流星群。

建造方舟的进度是缓慢的，在烈日下，丹尼斯满身汗水淋漓，几乎想不起来先前在哪里看见关于了解与希望的景象。但是在午休的时候，或是在日落星升的时候，他知道它在那儿等着他。

捶打。敲钉。准确地测量。

诺亚坚持完全依照他所听到的指示建造方舟。

“这个神啊，”桑迪对丹尼斯说，“我搞不懂祂。”

“神知道如何造船。”丹尼斯说，“这些指示和测量的数字都很符合现代的船只。方舟不是用来比速度的，不过话说回来，当然也不是为了这目的去建的啦！”

“这些动物——诺亚一定得清掉一大堆粪便。”

“我敢说这里一定没有人看过这么大的船，说不定他们连船都没见过。”

桑迪在找雅丽思，虽然他觉得这样独自去找她，对丹尼斯来说有一丝背叛的感觉，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丹尼斯在他提议带雅丽思跟他们一起走时投了反对票。

黎明之前，他在离帐篷不远处等她。她从沙漠的方向走过来，苍白且轻飘飘地像鬼一般。

“雅丽思。”

她停下来，好像被吓到了一样，抬起头来。

“噢，双胞胎的沙地。”她的声音放心了，“什么事？”

他握住她的手：“雅丽思，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什么时候？”

“洪水来的时候。”

她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洪水，只有爸爸这么说。”

“是呀，但是你怎么想呢？你相信你父亲吗？”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是。”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什么也不做。这已经让我的父母很难过了。我的妈妈不能理解为什么神没有召唤我和其他人一起进入方舟。”

“我也不懂。”桑迪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星星要我别害怕。”

“你相信星星吗？”

“是的。”

“这么说起来，如果不是你父亲，就是星星，他们其中有一方搞错了。”

“我相信爸爸，也相信星星说的话。”

“但是总要有人做点什么才行。我是说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被淹死。你愿不愿意考虑跟我们一起走？”

她看着他，惊讶不已：“但是你的家乡在哪里？是在山的另一边吗？”

“是在另一个时代。”桑迪说。

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指。“你和丹要离开了吗？”她自问自答，“当然，你们一定会离开的，方舟一建好就走。当雨一开始下的时候就要走了。”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跟你们两个吗？”

“这个嘛……是啊。”他愿意和雅丽思单独到天涯海角去，但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让她在没有丹尼斯的陪伴下离开这个世界。

“要旅行很多天才能到吗？”

“我们到这里大概只有一瞬间而已。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但是我想先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噢，双胞胎的沙地。”她深深地长叹着，“每件事都好奇怪。自从你们来了之后，事情都不一样了。拉麦爷爷过世了，方舟也在建造，我不想被淹死。可是，你们来的地方跟这里很不一样吗？”

桑迪点头：“非常不同。那个地方一点也不热，而且有很多水，我们可以尽情地洗澡和喝水。当我们在方舟上拼命敲打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喝一大杯冰水！我们穿的衣服也和这里不一样。”他看着雅丽思娇小而完美的身体，几乎只用一条腰布围住，她的胸部精致并泛着玫瑰色，有一瞬间他突然幻想着她出现在学校的教室里的光景。但不管怎么样都比淹死好吧？“你会考虑对吗？跟我们一起走？”

她一脸严肃：“当然。我无法想象没有你们的生活，你们是我的一部分，两个都是。”

桑迪溜回帐篷。丹尼斯还醒着，在等他。

“你去哪里了？”

“我去问雅丽思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去。”

长长的一阵沉默。最后丹尼斯说：“不，不可以，桑迪。我们不能带她回去，我是说就算可以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没有免疫力。你没注意到这里几乎没有疾病吗？你不记得南美洲的原住民就是因为没有免疫力所以得了德国麻疹，几乎全部死亡了吗？”

“不能帮她打疫苗吗？”

“总不能每一样都打吧！就算是得了普通的感冒，说不定也会要了她的命。她没有保护自己的抗体，也无法适应我们的气候。那地方太冷也太湿。如果就这样带她走，跟谋杀她是一样的。”

“那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如果留在这里，她会被淹死。为什么不冒险带她回去试试看？”

丹尼斯摇头：“你觉得她要怎么和学校里那些人相处？”

“她不必去学校，她都已经一百岁了。”

“可是她看起来不比我们大多少。我们要怎么向学校证明她的年纪？而且如果她真的有一百岁，那么我们带她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她会不会突然缩小变老而且死掉？”

“你为什么老想着会发生这些不好的事？”

“如果我们爱她，就该设想到这些。”

“也许一切都会没事。”

“万一有事呢？也许我们该做的，是留在这里陪她一起等洪水。”

“我不想轻易放弃。”

“这并不容易。”

“可是我们总该做些什么啊！”

也许，就这么一次，我们什么也不做。丹尼斯想。“还有时间。”他说，“也许我们会发生什么事，不过那一定是真实的。”

“嘿，”桑迪说，“我不确定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我是指，拿非林和撒拉弗！”

“现在我相信的事比以前多。”丹尼斯说，“即使我们不该改变任何事，但是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你和我。”

“我们是变了，噢，变了很多。雅丽思呢？”

“等等。”丹尼斯说。他没有告诉桑迪他跟亚拉里德谈话的事。星星告诉他得有耐心，并且等待，等待。

新月又一次在天上绽放出灿烂光芒。圆圆的，像一颗球，然后缩小，重新诞生。

诺亚派雅弗和亚何利巴玛去警告绿洲的人们即将来临的洪水。

含问：“这有什么意义？他们都知道你在造一艘大船，他们也都知道你在等一场不属于这季节的雨。”

诺亚很顽固：“他们有权利知道这件事，让他们可以做准备。而且天知道——如果他们悔改，也许神就不会降下洪水。”

“要是没有洪水，”含说，“这些人对我们的讥笑会比现在还要厉害。”

亚拿看起来很困扰：“我不认为我家帐篷的人会悔改，他们正在发怒。”

诺亚说：“一定要给他们机会。”

雅弗和亚何利巴玛回到绿洲之前，一路上被嘲笑并且被吐口水。雅弗脸上有一大块淤青，那是被人愤怒地拿石头丢出来的。

连诺亚和玛特列出嫁的女儿和女婿也鄙视他们。他们嘲笑雅弗关切的警告，并且还抱怨因为诺亚的愚蠢害他们被当成笨蛋。瑟拉朝他们丢了一碗面糊，还叫亚何利巴玛离她远一点：“你这个拿非林女人，别想靠近我的孩子。”

雅弗用手臂保护着他的妻子，带她离开。

曷拉的丈夫扬言，要是他们继续四处散播洪水和末日的谣言，就要勒死他们。“这会影响我们，”他说，“你没发现你们害我们像白痴吗？你就不能对诺亚的妄想默不作声吗？”

雅弗和亚何利巴玛离开绿洲，经由沙漠回家。她开始啜泣，压抑着，尽可能不哭出声。

雅弗停下来，拥着她：“我的妻子，你怎么了？”

亚何利巴玛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她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神告诉你父亲的话是真的，如果真的会有大洪水，那么我们的孩子会在那之后出生……”

雅弗的脸庞因喜悦而亮起来：“我们……”

亚何利巴玛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的孩子，雅弗。”她的泪水突然变成笑声，“我们的孩子！”

警告绿洲居民的结果是，他们现在围在诺亚的土地四周。

沙漠刮起一阵热风。诺亚的眼神专注在方舟上，他尽可能忽略暴民发出的不满嘘声。

玛特列一脸严肃地热了一壶酒：“我宁可把这东西用在人面狮身怪身上，但要是有谁敢动我丈夫，我会要他们好看。”

含溜进帐篷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母亲问。

“我被嘲笑够了。”

玛特列生气地对他说：“你给我出去帮你爸爸的忙。”

“他疯了。”

“不管他怎么样，你都得在旁边帮他。还有你太太。她可不能一边怀着你的孩子一边工作。”玛特列微笑着。孩子要出生了，她因欢喜而笑。

“母亲，你不能阻止他吗？他是个疯子，他的眼睛有火光，他的胡子在风中呼呼作响，他的——你不说他几句吗？”

“我说过了。”玛特列说，“去帮他，现在就去。”

不情不愿地，含走到刺眼的阳光下。外头刮着燠热的风。抱怨和讥嘲的群众愈来愈多，似乎整个绿洲的人都跑来看好戏。

诺亚正用沥青覆盖船身，一双手都是黑的。

有人丢石头过来，但是偏了，不痛不痒地丢中方舟。

桑迪和丹尼斯离开方舟，朝着那群矮小的暴民直直走去。丹尼斯拿着还没抛光的木板，桑迪手里则握着充当锤子用的石头。两个男孩都没有做威胁性的动作，但是人群自动往后退开了。

桑迪说话带着威严：“不准丢石头！”

丹尼斯尽可能站直，好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从上方俯视着这群人：“回家去，回你们的帐篷去，现在就回去。”声音低沉，是男人的声音。

被当作巨人也是有好处的，慢慢地，人群散去了。

雅丽思坐在她最喜欢的星光石上，蜷起身体缩成一团，像要取暖一样。她没发现亚何利巴玛过来和她坐在一起，直到她用手臂搂住雅丽思的肩膀。

泪水盈满雅丽思的眼睛。“双胞胎的沙地和双胞胎的丹……”她的声音低到听不见。

亚何利巴玛帮她接下去说：“方舟一建好他们就会离开，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雅丽思咽下一声啜泣：“双胞胎的沙地要我跟他们一起走。”

亚何利巴玛惊讶地往后靠，然后说：“我倒是没想过这个法子。”

“那么……你觉得呢？”

亚何利巴玛看向天空，专注地倾听，然后她摇摇头。

雅丽思也望向天空：“星星从来不曾告诉我错误的事。”

亚何利巴玛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跟双胞胎走不是解决的办法。不过星星这么说，而我也同意。有些事我们无法理解，但是你听到星星说的吗？它们劝你不要害怕。”

一阵轻柔微风吹过她们的脸颊，喃喃地说：“别怕，别害怕。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我希望……”雅丽思悄声说，“我希望拉麦爷爷还活着，我希望神没有告诉爸爸要建方舟，也没有告诉他会有大雨。”

“那么，我们的双胞胎呢？”

泪水滑落雅丽思的脸颊：“我不能希望他们没有来到这里，或是希望我没有成为女人。”

亚何利巴玛抱着她，像摇孩子一样摇着她：“我也是，我也害怕，我的小妹妹。我怀着雅弗的孩子，而我为未来担忧。我害怕那可怕的洪水，也为它即将带来的死亡与愤怒而害怕。有时候我甚至害怕诺亚，他看起来如此疯狂。但是我信任雅弗。我相信星星，我也相信神。我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变得更好。”

星星往地平线处降下，天色慢慢变白，染着柔和的色彩，突然迸出欢欣的鸟叫声，声音在她们的身边环绕，接着狒狒也开始拍起手来。

方舟差不多建好了。

双胞胎在帐篷里夜谈，在黑暗中说话。白天他们从来无法独处，而且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午休。

“最近都没看到撒拉弗，”桑迪说，“已经好几天了。”

“拿非林也没出现。”丹尼斯也说。

“我宁可一个拿非林也不见，尤其是洛夫凯尔。”

丹尼斯说：“每隔一阵子我总觉得我好像会看到它们，或多或少。当我看到蚂蚁或是虫，会看到它们身上有红色、橘色、蓝色或紫色的反光，但是它们并不会现形。”

“我想见撒拉弗，不管哪一个都好。”桑迪说，“我想见爱德奈瑞尔，我以为圣甲虫会停在希加实的耳朵上，但是我没看到他。”

丹尼斯若有所思地说：“这也不代表他会在拉麦爷爷那里。我唯一一次看到撒拉弗成群出现在人群之中是在拉麦爷爷的葬礼上。其他的时候大概都只有一两个人。再说不管是建造方舟还是待在诺亚的帐篷里，我们总是跟一群人在一起。也许我们应该明天溜出去，到沙漠去，只有你和我。”

“这是个好主意。”桑迪说，“不过为什么要等到明天？白天那么热，如果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有人发现。诺亚和玛特列一直在注意我们的行踪，他们怕我们再被绑架。不如现在去？”

“马上就去？”

“为什么不？我们都醒着啊。”

“那走吧。”

“别吵醒希加实。”

“或是细拉。”

“还有……”

“嘘。”

他们悄悄地溜出去。

但他们并不是完全的无声无息，至少雅丽思听见了他们的动静。她感到一股模糊的不安，于是她离开兽皮跟着他们出去了。

“呵呵呵，他们来了。”

“嘶。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

“吱。终于来了。”

拿非林脱离它们的肉身，将翅膀举向夜空，隐蔽了星星。

小长毛象做了一个梦，梦中它被提格拉的哥哥殴打，于是惊醒过来。它蹭着细拉，细拉又蹭着希加实，希加实靠向双胞胎睡的位置，却发现只剩下空荡荡的兽皮。它一路哼着，又拍打脚步去找雅丽思，她也不在。它看向诺亚和玛特列，两个人都安静地睡着。

细拉发出一个轻软的鼻音，只有长毛象才听得见，它用象鼻指着希加实的耳朵。圣甲虫停在那儿，像是灰毛耳朵上一小块闪亮的宝石。

“我们该怎么做？”希加实用眼神询问。它抬起头来倾听着，然后用象鼻向另外两只做个动作，它们跟着它急急地奔出帐篷，朝沙漠而去。

在双胞胎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时，他们就几乎已经被包围了。拿非林形成的圈子慢慢地、刻意地逼近他们。他们闻到了一股冰冷石头的刺鼻气味。

桑迪觉得似乎有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他对丹尼斯大叫：“快！”然后想冲出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圈子。

丹尼斯跟着他，用力推开几乎令他窒息的紫黑色翅膀：“快跑！”

双胞胎的动作虽然很快，但是拿非林却更快。

圈子在他们身边又一次形成，并且似乎想从他们体内把空气挤出来。桑迪跑着，低下头，像一只战斗中的公羊，他在洛夫凯尔和乌吉尔之间冲撞，丹尼斯撞上的是伊比利斯。

但双胞胎毕竟只有两个人，而拿非林人数众多，并且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这一切。为了尽快挣脱这个圈子，双胞胎往绿洲的反方向跑。现在他们已经跑得太远，无法冲回诺亚的帐篷了。

拿非林的圈子愈逼愈近。

雅丽思看见这一切。

“爱瑞尔！”她尖叫着，“爱瑞尔！”

金色的狮子奔过沙漠，与雅丽思擦身而过，直到它处于双胞胎与拿非林之间，防止圈子合拢起来。

一阵古怪的重击声之后，是爱德梅尔如月光般洁白的骆驼疾奔而来，在头上拍打着翅膀的则是鹈鹕，他往下冲刺，再度使圈子散开。

三个小黑影猛地冲进圈子，把水和沙喷向拿非林，迫使它们展开翅膀，散开队形。

狮子、骆驼和鹈鹕在一道向上跳跃的光芒之后，变化成光亮美丽的撒拉弗。

桑迪和丹尼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他们。亚拉里德抱住桑迪，爱德梅尔抱住丹尼斯。

拿非林在空中愤怒地散开，发现了雅丽思。

“她！”伊比利斯大喊，“我要她！”

爱瑞尔比拿非林更早一步，伊比利斯动作虽快，但撒拉弗更快。他用翅膀裹住雅丽思。

三只长毛象开心地欢呼，在他们身边跳来跳去。

一道古铜色的光从希加实耳中射出，然后爱德奈瑞尔站在他们面前。“走！”他以威严的声音命令拿非林。

“呵呵呵，你没有权利从我们手中把他们带走！”拿玛说。

“而你们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权利！”爱德奈瑞尔发怒了，“滚！”

由沙漠的四个角落，撒拉弗一一出现，爱德奈瑞尔、亚拉里德、爱德梅尔和爱瑞尔。

肉身是老鼠的厄特瑞尔哀叫着：“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不知道吗？”亚拉里德问。

“我想，”乌吉尔嘶声道，“既然诺亚在建方舟，他一定在盘算会找到许多水。”

“你的推论没错。”爱德梅尔的手臂轻轻环在丹尼斯肩上。

“呵呵呵，然后又怎样？”拿玛问。

“会下雨。”亚拉里德说，“非常大的雨。”撒拉弗举起手往天空的方向伸展，好像要碰触到灿亮的星星似的。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在地面上击出巨声雷响。

“现在你们走吧！”亚拉里德命令拿非林。

当拿非林一个个溜走，回到肉身时，桑迪感觉到有一滴雨落下了。

撒拉弗严肃地带领双胞胎和雅丽思进入沙漠的深处，但是并没有说明他们要去哪里。

桑迪开口问：“要去哪……”然后就闭上了嘴。

他们来到一块银色的大石前，撒拉弗围着它成一圈，亚拉里德将雅丽思带到中心。

爱德奈瑞尔牵起桑迪的手，爱德梅尔牵着丹尼斯的，如此一来他们也成了围着大石的圆圈的一部分。亚拉里德和雅丽思看着撒拉弗，雅丽思虽然有疑问，但是并不害怕。

亚拉里德说：“雅丽思，孩子，你不认识你爷爷的爷爷以诺吧？”

她静默地摇摇头。

“你了解他吗？”爱瑞尔问。

“我知道他不像一般人那样过世。他与神同行。照拉麦爷爷说的，他并不和绿洲的人在一起，他和神在一起。”

桑迪突然感到一丝希望。他想起曾经听过诺亚和拉麦爷爷细述这件奇怪的事。

亚拉里德对雅丽思微笑：“神告诉我们，要以同样的方式带领你。”

她往后缩：“我不懂。”

丹尼斯想去她那边，但希加实蹭着要他留在原地。

亚拉里德说：“你不需要了解，小东西。我会带着你，一切都会没事的，不需害怕。”

她看起来好小，年纪好轻，她胆怯地问：“会痛吗？”

“不，小东西，我想你会发现这是段充满喜乐的经验。”

她往上看着他，充满着信赖。

“你的祖先以诺爷爷会告诉你一切需要知道的事。”

爱德奈瑞尔的手指按住桑迪：“你会告诉诺亚和玛特列吗？”

“我会跟他们说。”桑迪说，“我想他们会很欣慰的。”

丹尼斯不知道以诺与众不同的故事，他看起来一脸困惑，却充满着希望。如果爱瑞尔带走了雅丽思，那么她就不会被淹死。撒拉弗是值得信任的，他很确定这一点。爱瑞尔不会将她带到太阳或是月球或是任何人类不适合居住的地方。

爱瑞尔说：“时候到了。”

雅丽思还记得在她跑进沙漠的那一天，爱瑞尔对她说的话：“大水也无法阻挡的爱。”

她悄声说：“即使是洪水也淹不去。”

桑迪和丹尼斯同时开口，声音哽咽：“雅丽思，噢，雅丽思，我爱你。”

“你们现在要回去了吗？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

双胞胎互看一眼。

“我们会努力尝试。”桑迪说。

“我们认为撒拉弗会帮我们。”丹尼斯补充说。

“如果我们年纪大一点……”桑迪开口。

丹尼斯笑了：“要是我们再大一点，事情可就非常复杂了，对不对？”

雅丽思也笑了：“噢，我爱你们两个！我爱你们两个！”

亚拉里德轻声催促着：“来吧，雅丽思。”

“我不能和父母道别吗？还有雅弗和亚何利巴玛？”

“这样最好。”亚拉里德说，“不说再见，就像你的以诺爷爷一样。”

雅丽思点点头，然后走向桑迪，吻了他的唇，然后是丹尼斯，深长的吻。

亚拉里德用奶油般的翅膀裹住她，翅尖闪着金光。然后他抱住她，向上伸展翅膀，轻轻地拍打飞翔，然后飞向天际，一直往上，再往上。

他们看着天空，直到看到一个小亮点出现，仿佛那是一颗新生的星星。

桑迪对诺亚说：“你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和拉麦爷爷在说话，我也在场的那一次吗？”

“我记得。”诺亚说。

“拉麦爷爷谈到了死亡。”

“我记得。”

“还提到以诺爷爷，他与神同行，后来神带走了他。”

“我也记得，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雅丽思也是。”

“你说什么？”诺亚瞪大了眼睛。

玛特列用手捂着嘴，神情专注而急切。

桑迪继续说：“亚拉里德，他是撒拉弗，而他很爱雅丽思。他说神要带她走，就像带走以诺爷爷一样。然后他带着她直直地飞进天空。我们都看到了。”

丹尼斯点头。

诺亚眼中出现一道喜悦的光芒。

玛特列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

诺亚转过脸去：“方舟明天就会完工了。”

半夜，双胞胎坐在大帐篷外。三只长毛象在他们附近蜷在一起，其他的家人都在帐篷里睡了。除了雅丽思。雅丽思睡觉用的兽皮已经折起来收走了。

“我还没机会跟爱德奈瑞尔谈到回家的事。”桑迪说。

“不过雅丽思没事，在这个时候，只有这件事才重要。”一滴雨落在丹尼斯的鼻子上。

“开始下雨了。”桑迪手往下伸，拍拍紧靠着他的希加实，“她说的‘大水’是什么？”

“大水也无法阻挡的爱。我想她是这么说的。”

希加实伸长象鼻，碰了碰他的手臂。“该是我们回家的时候了，希加。我得跟爱德奈瑞尔谈一谈。”

希加实用象鼻伸向耳朵，圣甲虫不在那里。

又下了一滴雨。这是安静无声的雨，才刚开始下，偶尔一滴两滴，没有闪电或是打雷。

桑迪朝天问着：“真的是神在做这些事吗？引来洪水把人类灭绝吗？”

丹尼斯仰望着天空：天上的星星都被厚厚的云层掩盖了，因此看不清楚。但他仍然觉得听见了星星的吟唱，微弱却令人安心。“无论地震或是大火、台风，无论什么，每个人都会遇到，好人跟坏人一样都会死。”

桑迪用脚趾揉着希加实的侧腹：“这样说的话，每个人都会死，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星星也会死。”丹尼斯说。

“我不喜欢熵[13]。”桑迪说，“宇宙正在慢慢消失。”

“我不认为它在消失。”丹尼斯的意见和他不同，“我认为它在诞生，就连洪水也是诞生的一部分。”

“我不懂。”桑迪淡淡地说，“大家都知道熵是……”。

“才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无论如何熵都是存有疑点的。记得吧，我们在最后一年上过科学课。没有什么攻不可破的科学定律，它们迟早都会被打破，或是改变。”

“拉麦爷爷说这是末日。”偶尔滴下来的几滴雨把桑迪弄得毛躁而好辩。

雨滴啪地打在丹尼斯脸上，星星不再说话。“末日也不止一次两次，”他说，“而且有人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你在想什么？”

“末日有没有任何固定的模式？”桑迪问，“还是随机变数？”细拉躺在希加实身边，桑迪用另一只脚的脚趾抓抓它。“我们到这里来，遇见雅丽思，遇见诺亚，是巧合吗？”

丹尼斯用掌心抹脸：“不，我不认为是这样。”

桑迪说：“方舟完成了，雅丽思和以诺爷爷在一起，也许拉麦爷爷也在那里。爷爷说过什么？我们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空气中有一道光亮，爱德奈瑞尔出现在他们面前。

“噢，爱德奈瑞尔。”桑迪跳起来，“我得跟你谈谈粒子物理学和量子跳跃。”

爱德奈瑞尔在他们身边坐下，静静听着。

“那么，”桑迪下了个结论，“如果你到我们的时代，来我们的家，然后召唤独角兽去找你，那么就能把我们挪移回去。”

“这听起来不是不可能。”爱德奈瑞尔说，“它和我们所知的物质与能量相符，我会和其他的撒拉弗谈一谈。”他临走前转身说：“别离帐篷太远。”

“因为那些拿非林。”丹尼斯也同意他的说法，然后他的声量大了些，“我们不是随便晃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爱德奈瑞尔停顿了一下：“你们对雅丽思的爱以及她对你们的爱，不论现在或是未来，都将一直存在。”然后他离开了。

他们先闻到提格拉的味道，然后才看见她。他们很快站起来，跑进半掀起的帐幔后头。

“噢，别走，拜托你们别走！”提格拉喊着，“我是一个人来的，我说真的。”

提格拉的保证没什么意义可言。他们小心翼翼地站在帐幔前，看着她走过来。不过她身旁没人，没有父亲或兄长，也没有拿非林。

“开始下雨了。”她说，“以前除了春天从来没下过雨。诺亚造方舟，真的是因为他认为会下大雨，而且是比以前都要大的雨吗？”

桑迪点点头。

“亚拿是我姐姐，那么方舟上会有我的位置吗？”

“方舟上没有我和桑迪的位置。”丹尼斯说。

“那你们怎么办？”

“还不确定。”桑迪小心地回答，“我们想回家。”

“我不喜欢下雨。”提格拉嗅了嗅空气，“湿湿冷冷的。”

“洛夫凯尔会照顾你吧。”桑迪说。

“噢，他会的，他当然会呢，我现在最好去找他。认识你们真好。”

“不客气。”桑迪粗鲁地说。

“没错。”丹尼斯跟着一起说。

“你们不会因为我爸爸和哥哥做的事而怪我吧？会吗？”

“我可能不会怪他们。”桑迪说，“但是洛夫凯尔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一点我没办法原谅你。”

“所以你快去找他吧！”丹尼斯催促着她，虽然他对拿非林不怎么有信心。除非是顺水人情，否则他不认为拿非林会有多关心人类并且愿意帮忙。

“我还是觉得能认识你们是件好事。”提格拉说，“我希望我能多认识你们一些，我是说，真正地认识你们。”

“抱歉，提格拉。”桑迪说，“你比我们大得太多了，而且又比我们经验丰富。”

“我可以教你们……”

“不用了，提格拉。时机不对。”

“那，再见了。”她说。

“再见。”双胞胎说。

雅弗来找他们：“我很为你们担心。”

桑迪依然注视着提格拉离去的背影：“别担心，雅，我们没事的。”

“怎么说？”雅弗问，“你们明知道我们没有办法带你们进方舟。”

“是啊。”丹尼斯点头。他往上看着云层，上头偶尔落下几滴雨来，他试着倾听藏在云层后的星星。

“你们能回家吗？”雅弗又问，“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也看向天空，却在一片寂静下挫败地摇了摇头。

“我们会努力尝试。”桑迪说，“别为我们担心。你还有好多事要做，譬如把每一种动物都带进方舟，还要准备食物、饲料和谷物什么的。”

雅弗点头：“也许……”

“也许什么？”桑迪问。

雅弗用他的大手抹脸，擦去泪水：“噢，双胞胎……”他奔向他们，他们也展开双臂拥抱他，三个人抱在一起，前后摇晃，一个抱着一个。

在日出之前，亚何利巴玛出了门，到玛拉住的低矮白色房子去。

玛拉一个人照顾着孩子。那的确是个很大的婴儿，贪心地吃着，玛拉看来苍白脆弱，但她一边喂宝宝一边轻轻哼歌。

她抬头看见亚何利巴玛，露出了欢迎的微笑：“真高兴见到你，亚何利，进来呀。”

亚何利巴玛站着，往下看着玛拉和宝宝：“乌吉尔对你好吗？”

“他真的很好。”玛拉的眼底有着深深的爱。

“你和他在一起快乐吗？真的快乐吗？像我和雅弗那样吗？”

“真的很快乐，虽然说雅弗和乌吉尔他们两个完全不同。”

“他有没有伤到你？”

“从来没有。”

“他好好照顾你吗？”

“他很小心地呵护我，而且他爱我们的孩子。”

“那就好。”亚何利巴玛说，“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然后她离开玛拉，回到她和雅弗的帐篷去。

当黎明在沙漠遍洒珍珠般的光线时，撒拉弗聚集在一起。云层变厚了，树上的鸟儿不再歌声嘹亮，狒狒也不再喋喋不休。

“这应该行得通，我想。”爱德奈瑞尔说。

亚拉里德点头：“我们并不因时间和空间而被限制，我们两个可以到双胞胎的世界，把他们召回去。”

爱德梅尔问：“一定要独角兽才行吗？如果由我带他们回去，我觉得会安全一些。”

爱德奈瑞尔的眼睛睁大了好一阵子，然后因为思考而几乎闭上：“我不认为他们能承受质能互换的转变，就算是我们都会疲累不堪。”

“独角兽呢？”有时是只长颈鹿的爱德奈西尔问道，“它们消失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爱德奈瑞尔说：“它们只有在这里才存在，或是在另一个地方，但是在两者之间，它们是不存在的。这跟质能之间互换的情况并不是一回事。”

亚拉里德点头：“它们只有现形时才能被看见。”

“要相信。”爱德奈西尔也同意。

“这段距离很远。”爱德梅尔说：“无论时间或空间都是。”

“这很冒险。”爱德奈瑞尔也如此认为，“不过我们必须放手一试。”

“他们究竟为何而来？”爱希萨问，他的翅膀一如肉身的鼠灰色。

“你们认为是神派他们来的吗？”爱德梅尔提出看法。

爱德奈瑞尔慢慢地说：“我不认为是神派他们来的，但是神也没有阻挡他们来。”

“他们会是秩序的一部分吗？”爱德梅尔问，“他们在这里是正确并且适当的吗？”

亚拉里德看向雾蒙蒙的天空：“也许在带领雅丽思到另一个世界回来之后，爱瑞尔会有什么想法也说不定。但我认为，是的，他们是秩序的一部分。”

“秩序尚未成形。”爱德奈瑞尔说，“它是流动的，经常变化的。”

“但它终究是美好的。”爱德梅尔确信这一点。

“所以大家都同意吗？”爱德奈瑞尔问，“我们应该以他们提出的方式，帮助他们回到他们本来的时代和地点吗？”

“我们同意。”撒拉弗说。

太阳自地平线升起时，空气似乎变轻了些。狒狒拍手的声音零零落落，它们被云和偶尔滴下的雨给搞迷糊了。

不管云如何遮蔽天空里最后一抹星光，撒拉弗依然听得见那来自远方的歌曲。

“和它们一起唱吧！”亚拉里德说。

于是撒拉弗的歌声加入了隐蔽的星星之歌，以及看不见的太阳召唤。

桑迪和丹尼斯睡得断断续续，雨还没有真的开始下。不过偶尔落在帐篷上的拍打声东一下西一下的。三只长毛象蜷在双胞胎睡觉的兽皮一角。

绿洲的清晨之歌和以往一样轻柔，两个男孩从睡梦中醒来时，看着对方。他们对彼此点头。

他们悄悄地穿回家里的衣服。除了被丢入垃圾坑后扔掉的衣服之外，丹尼斯穿上毛衣和有衬里的牛仔裤，他有种不自在和被束缚的感觉。双胞胎都已经习惯了只穿一条围布腰巾的赤裸自由了。他们的冬衣不但不便而且很热。

他们小心翼翼地不吵醒长毛象，并且看向帐篷另一端熟睡的诺亚和玛特列，以及之前雅丽思的位置——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爱德奈瑞尔在等他们：“最好不要道别。”

丹尼斯问：“但你会代我们说再见吧？亚何利巴玛和雅弗？还有其他人？”

“会的。”爱德奈瑞尔说，看向一丛丛的棕榈树，爱德梅尔和亚拉里德从阴影下走出，朝他们而来。他们身后是爱瑞尔，他从护送雅丽思的旅程归来了。

“现在，”爱德奈瑞尔说，“我们要召唤独角兽。”

“还有一件事，”桑迪往后退，“你们会照顾长毛象吧？”

“我们会的。独角兽！”

一道银光之后，两只独角兽在他们面前现形。

“现在。”爱德奈瑞尔说。

两个男孩跃上独角兽，跨骑上银色的背，被笼罩在从角上发出的光芒里。

“我们要先离开你们。”爱德奈瑞尔说，“爱德梅尔和我到达你们的时代和家乡之后，就会召唤独角兽，和你们。”

“你到了以后会认得出来吗？”桑迪急切地问。

“你给的坐标非常清楚。”

亚拉里德和爱瑞尔一人站在一只独角兽身旁。一滴雨落在独角兽角灿烂的光芒上，微微发出嘶声。

两只独角兽跨越绿洲，进入沙漠，亚拉里德和爱瑞尔跟它们一起奔驰。

当他们来到爱瑞尔的大石旁时，两位撒拉弗停了下来，看着独角兽，然后看向双胞胎。

“你们准备好了吗？”亚拉里德问。

“好了。”丹尼斯说。

爱瑞尔拍打两只独角兽的臀部，它们起飞越过白色的沙和石头。爱瑞尔以金色的声音大喊：“独角兽！回家！”

雨愈下愈大的时候，独角兽的速度也随之加快，这时候丹尼斯感到一股睡意涌上。桑迪也是，觉得他的心似乎轻轻地关上了。雨像一道银色的帘子。

“亚拉——”桑迪喃喃着。

“爱瑞——”丹尼斯也开始了。

独角兽和双胞胎就像蜡烛被吹熄一般，消失了。

两只独角兽站在老旧的石头实验室——被连接在一座白色的谷仓里头——实在是个古怪的景象。两位又高又有发光翅膀的撒拉弗就更不用说了。

双胞胎看向四周。除了独角兽和撒拉弗之外，一切都像以前一样。暖炉里依然烧着木柴。炖菜的香味——勃艮第式红酒炖牛肉正在本生灯上散发香味。那台怪异的电脑也在他们碰触之前的位置。

爱德奈瑞尔坐在莫瑞太太看书的椅子上，他的翅膀在椅子后方拖到地上。爱德梅尔则弓着那双淡蓝色的翅膀，眯眼看着她那复杂的显微镜。

“你们相信独角兽吗？”爱德奈瑞尔那双湛蓝的眼睛微笑着。

“这趟旅程如何？”爱德梅尔也在微笑。显然两位撒拉弗都松了一口气。

大门打开了。

爱德奈瑞尔迅速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爱德梅尔也离开了显微镜，双胞胎僵住了。

他们母亲的声音喊着：“双胞胎，你们到家没？”

“哦，”桑迪说，“我们最好快把独角兽弄走。”

“只要有人不相信它们，它们就会消失。”爱德奈瑞尔说。

丹尼斯大喊：“但是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相信啊！”

爱德梅尔问：“他们也相信有撒拉弗吗？”

“我们不该出现在实验室里，尤其是实验正在进行的时候。”桑迪着急地看着爱德奈瑞尔。

“不必害怕。”撒拉弗说，“你们都还好吗？”

“在我妈发现我们在这儿之前都好。”

丹尼斯又加了一句：“看看我们现在这样子，晒得一身古铜色。”

“跟你们其他的问题比起来……”爱德梅尔说着。

他们母亲的声音又喊了一次：“双胞胎，你们在哪里？”

“不说再见。”爱德奈瑞尔说，瞥向爱德梅尔，一双强壮修长的手放在丹尼斯的头上。爱德梅尔依样画葫芦把手放在桑迪身上。两个男孩都感觉到一种压力，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就像撒拉弗从他们的肉身现形一样。接着双胞胎互相盯着对方看，他们的皮肤是冬天一般的苍白，不再是被沙漠烈日晒黑的模样，头发也不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颜色。

桑迪瞥见丹尼斯光溜溜的脚，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爱德奈瑞尔举起手阻止了。

“再多的水……”撒拉弗伸出手拍打独角兽。它们角上的光流泻在他们的掌心，流进他们的身体，流进翅膀，直到他们成为光的一部分。

“也无法阻挡……”他似乎要说什么。激光一闪，双胞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光消失了。

独角兽和撒拉弗也都消失了。

发色棕褐、皮肤苍白的双胞胎直盯着对方看。

莫瑞太太打开实验室的门，梅格和查尔斯·华莱士正在她身后一脸好奇地探头偷看。

“桑迪、丹尼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没看见门上的字条吗？”她听起来非常不高兴。

“我们不算真的有看见。”桑迪先说，“我们只是想来倒一杯可可。”

“听好了，”梅格说，“放在这里，靠近厨房门的地上，算你们运气好，没打翻。”

“我们只是想弄点来喝。”桑迪说，“要不要帮你们三个也准备一份？”

“当然好。”他们的妈妈说，“天气变得有些冷了，不过我还是要说，桑迪、丹尼斯，算我拜托你们，要你们别进实验室就别乱闯进去。我希望你们没乱动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桑迪慢吞吞地说：“这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了。不过我不认为我们碰了不该动的东西，丹尼斯，你说对不对？”

“在这情形之下，当然没有。”丹尼斯说。

“丹，你为什么光着脚？”查尔斯·华莱士问。

“我的老天爷！”莫瑞太太惊叫，“快点去穿上袜子或什么东西，丹尼斯·莫瑞，难道你想感冒吗？”

梅格打开厨房的门，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进来，像是掺杂了烤炉里的新鲜面包和苹果派的味道，带着温暖和光亮，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当他们跟着大家进屋的时候，桑迪悄悄地对丹尼斯说：“我真高兴厨房在这儿，不过你知道吗？我有点想家。”

“我们大概永远都会这样吧，或多或少。”丹尼斯同意道。

“说到这个，”桑迪挺了挺身子，“等到我们生日一过，就可以拿到驾照了。”

“也该拿到了。”丹尼斯说，“现在去泡杯可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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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弗：见《创世纪》第十章与《历代志上》。

[2]撒拉弗：单数为seraph，复数为seraphim。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经籍中所载的天使之一，有两对翅膀，另说有三对翅膀，侍立于上帝的宝座旁。另见《圣经·以赛亚书》。

[3]拿非林：单数为nephil，复数为nephilim。见《创世纪》六章四节、《民数记》十三章三十三节。

[4]歌斐木：诺亚造方舟用的木头。《创世纪》六章十四节。

[5]希加实：见《圣经·诗篇》九篇十六节。

[6]拉麦：见《创世纪》《历代志上》。

[7]挪得：见《创世纪》四章十六节。

[8]见《创世纪》三章十七、十八节。

[9]复仇女神：太阳的一颗伴星（companion star），每隔两千六百万年就会造访太阳系一次，扰动太阳系边缘的欧特云（Oort Cloud）——传说中彗星的故乡之一，为地球带来成千上万的撞击、毁灭性的灾难，甚至是大规模的生物灭绝事件。

[10]杰克莱特：Jack Lighter，意为“盗猎人”。

[11]第谷·布拉赫：丹麦天文学家和占星学家。第谷所做的观测精度之高，是他同时代的人望尘莫及的。第谷编制的一部恒星表相当准确，至今仍然有价值。

[12]玛丽亚·米歇尔：公元1847年在自家发现彗星，是瓦瑟学院(Vassar College)第一位女性天文教授，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1943年以前唯一的女院士。

[13]熵：一种在不可逆过程中始终增加的热力学量。有人认为宇宙的熵增加意即越来越多的能量不再转化，宇宙将成为“热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重叠的时空 / (美) 马德琳·英格著 ; 万 昱译. --

上 海 : 文汇出版社, 2017.7

（梅格时空大冒险）

ISBN 978-7-5496-2138-5

Ⅰ. ①重… Ⅱ. ①马… ②万 … Ⅲ. ①儿童小说－长

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20896号

AN ACCEPTABLE TIME by Madeleine L'Engle

Copyright © 1989 by Crosswicks,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cIntosh and Oti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博达著作权代理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图文：09-2017-330

重叠的时空

作  者 ／ 【美】马德琳·英格

译  者 ／ 万 昱

责任编辑 ／ 戴 铮

特邀编辑 ／ 徐 微 章 喆

封面装帧 ／ 杨贵妮

出版发行 ／ 出版社

社  址 ／ 上海市威海路 755 号

邮  编 ／ （邮政编码 200041）

经  销 ／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装订 ／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 2017 年 7 月第 1 版

印  次 ／ 2017 年 11 月第 6 次印刷

开  本 ／ 889mm×1194mm 1/32

总 字 数 ／ 945 千字

总 印 张 ／ 37.5

ISBN 978-7-5496-2138-5

总 定 价 ／ 216.80 元（全套五册）

侵权必究

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一章

波莉走进果园，熟透的红苹果散落在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甜香。穿过一面石墙，她信步走入了小树林。林间小道覆着金红橙交织的斑斓落叶，散发出朴实馥郁的秋日韵味。足尖用力，慢跑鞋划开地面色泽明亮的落叶厚毯，她像滑冰一样漫步。这是她在新英格兰的第一个秋天，温暖的色彩从树上流泻而下，映出斑驳的琥珀和金红，跳跃在她的发上，令她沉醉。天空阳光灿烂，静谧的蓝天下，笼着金黄的光晕。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空气清冷，但不怎么冻人。她满意地哼着愉悦的小调。

这里的树都不老，大多不超过五十年，树干还显得纤细，完全比不上那片爬满了西班牙苔藓、枝条黑压压俯在水上的大槲树，她不到一周前刚与它们道了别。野生苹果树上的果实落了一地，她捡起一个，颜色已经熟得有点发棕，样子也不怎么好看，却脆甜多汁。她继续在林间散步，啃着苹果，随意地吐着核。

小道把她带到了年岁更老的一片林子里，参天的枫树、云杉和松树耸立着，一棵古老的栎树在中间俯瞰着它的同伴，锯齿边缘的大叶子已变成深棕色，许多叶子还顽固地依恋着枝条不肯落下。这和她见过的南部栎树非常不同，她以前还认不出这也是栎树，直到她发现妈妈和舅舅们都叫它“栎树爷爷”。

“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外婆解释过，“大部分栎树都病死了，只有这一棵活了下来。现在我们的地上长满了新生的小栎树，显然都不怕生病，多亏了栎树爷爷呢。”

她望向栎树爷爷，却被站在树荫下的年轻男人吓了一跳。他澄澈碧蓝的双眼看着她，仿佛捕捉到了阳光的温暖。他身着白衣，手扶在一只棕黄色狗的头上，狗的大耳朵竖起，耳朵边缘的毛是黑的。他举起手朝她打招呼，然后闪身快速往树林走去。待她走到大树下，他已经隐没在林子里了。他也许说了什么话，她很好奇。

风起了，吹得松树呼呼作响，就像南加州海岸外宾西岛海滩上的碎浪涛声。她的父母还住在那里，她也才离开不久。她竖起红色厚夹克的防风领。这件夹克是她从外婆家厨房门外一排挂满了杂物的挂钩上拿的。她最喜欢这件了，穿着非常合身，暖和又舒服，衣兜里还装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小巧的强光手电筒、剪刀、夹着紫色毡头笔的皮套笔记本、夹子、别针和橡皮筋、一副墨镜，还有一块狗饼干（可哪儿来的狗呢？）。

她坐在一块平坦的大冰碛岩上——大家都管它叫观星岩——抬头眺望穿行于蓝天间的白云。突然，一阵音乐传来，她不由惊讶地直起身。乡村音乐的高音曲调此刻显得有些尖厉突兀。怎么回事？谁在四下无人的林间弄出了音乐来？她站起来，哼着小调走过栎树爷爷，朝刚才带着狗的年轻人的方向一路寻过去。

她刚走过栎树，就看见坐在石墙上的另一个年轻人。他头发乌黑发亮，衬得皮肤越发苍白，正握着六音孔的小哨笛吹得起劲。

“扎克利！”她意外极了，不禁追问，“扎克利·格雷！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吹哨笛了，随手把它塞进了皮夹克的口袋里，从石墙上下来，张开双臂迎向她：“阳光真好啊！波莉·欧基夫小姐，扎克利·格雷在此，听候您差遣。”

她躲开他的拥抱，说：“可我还以为你在加大洛杉矶分校呢！”

“嗨。”他的双臂还是搂上她的腰，给了她一个拥抱，“你见到我难道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但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仅来到了新英格兰，还找到了我外婆家——”

他领着她回到了石墙旁，秋日暖阳照射下的石块还保有余温。“我打电话到南加州，你爸爸妈妈告诉我你在这里，和外婆外公在一起，我就开车上门拜访来了。你外婆外公说你出来散步了，我到这里来也许能碰到你。”他的语调随意自在，似乎非常放松。

“你从洛杉矶分校开车过来的？”

他笑了：“我申请了哈特福德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实习项目，主攻保险索赔。”说着，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倾身过去，印上了她的双唇。

她偏头躲开：“别这样，扎克利。”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的确是朋友。”

“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我是——还没到时候。你明白的。”

“好吧，小波。但我等不了太久。”他的眼神突然有些阴郁，嘴唇也抿紧了，转眼间，他却又故意对她露出极富魅力的招牌微笑，“至少你见到我挺高兴。”

“非常高兴。”没错，喜出望外。但也太令她惊讶了。他这么不怕麻烦来找她，她有点受宠若惊。去年夏天在雅典遇到他时，她正要到塞浦路斯的一场文学研讨会上工作，于是就在雅典待了几天。那几天非常难忘，有笑也有泪，扎克利在雅典把她迷住了，带她在熟悉的城市里游览，还开车载她到附近乡间尽情游玩。但会议结束、机场道别之后，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给了他一个微笑。

“不敢相信什么，小红毛？”

“不要叫我红毛。”她下意识回嘴，“不敢相信你来了。”

“看着我，摸摸我。我来了，扎克利在这儿。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散步。”

“我是说，你来外公外婆家是为了什么呢？”

“我来跟他们学习，就几个月，他们很棒的。”

“我想，他们是著名的科学家什么的吧？”

“外婆拿过诺贝尔奖，她研究的是比亚原子还小的粒子；外公是天体物理学家，他对时空连续体的理解，除了爱因斯坦和霍金，几乎没人比得上。”

“你一直非常聪明。”他说，“这些你都懂吗？”

她笑出了声：“只懂一点点。”她见到他实在太高兴了。她的外公外婆正如她所说，的确非常棒。但她还没遇到过她的同龄人，这实在是一个大惊喜。

“那你为什么不在家附近上学呢？”扎克利问道。

“古柏镇高中教的科学课程不够我学，而且从宾西岛往来大陆太麻烦了。”

“不只这一个原因吧？”

“这原因还不够吗？”这样说应该够应付扎克利了，至少现在只能说到这里。她转开脸，目光越过观星岩投向秋日渐渐转入暮色的天空。落日长长的余晖给云朵染上了玫瑰色和金色的霞光，地面落叶的斑斓色调也随之越发浓郁了。远处的山慢慢没入暗紫色的阴影中。

扎克利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发出赞叹：“我喜欢这些山，和加州的完全不一样。”

波莉点头：“这些山很古老了，它们经年累月地受到风雨的侵蚀，被时间刻下了痕迹，给人很多启发。”

“你还需要启发吗？”

“我们不都需要吗？”一片树叶飘下，落在了波莉的发梢上。

扎克利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掠过波莉耳边，拨下那片落叶：“和你头发的颜色一样，真美。”

波莉叹了口气：“我才刚刚开始不讨厌我头发的颜色。如果能选，我不会选橙色的头发。”

“不是橙色。”扎克利松手让落叶回归大地，“是秋天的颜色。”

真会说话，她心想。他真是太体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秋天的红叶。我以前一直在温暖的地方生活。这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过去以为没什么能比得上大海，的确比不上，但这也太——”

“秋日有它自己独特的美。”扎克利说，“我老爸现在住在索萨利托，从他的房子看出去，海景太震撼了，整个太平洋壮阔无垠。但眼前的这一切，正如你说的，给人启发和宁静。”

“你的外公外婆说，如果我能找到你把你带回去，就用茶和肉桂吐司招待我。”他接着补充道。

“好吧。”她从石墙上跳下来。他们走过栎树爷爷时，她突然想起来，问道，“我几分钟前在这儿碰到一个蓝眼睛的男孩，那是谁？”

他看向她，说：“我猜他是为你外公外婆工作，是帮工还是园丁之类的。”

她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他们自己打理这么一大块地方？”

“嗯。附近的一个农夫会来帮忙割草，再把草晒干，但他年纪挺大的。我看到的那人还很年轻，看上去也不像农夫。”

“你对他说话了吗？”

“没有。回头想想也挺奇怪的。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刚准备开口，他脸上就那副表情，好像看到我非常惊讶——我是说，吓坏了似的。然后他转身就走进了林子里。他还带着一条大耳朵的狗，他俩一起走了，也没跑。但我去找的时候，就不见了。”扎克利对此只是耸了耸肩，说：“我猜他就是帮工。那些人的性格都有点阴郁。你担心他是偷猎的？你们这里有雉鸡或者鹌鹑吗？”

“都有。而且我们的土地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虽然面积不够大，不能设禁猎区——这里的老农场大多都在一百英亩[1]左右，我外公外婆还是希望里面的野生动物能安全。”

“别管他了。”扎克利说，“我出来是为了找你，现在我找到了。”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她朝他露出了微笑，她最灿烂的微笑，“准备出发？”

“好，你外公外婆肯定等着我们呢。”

“好吧，我们穿过观星岩回去吧。”

“观星岩？”

她站上那块大冰碛岩，岩石缝隙上长着一块块苔藓，嵌在岩块里的云母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大家一直都这么叫。躺在这里看星星最棒了。我妈妈小时候最喜欢这块大石头了。”

他们走过观星岩，顺着回家的小路走去。扎克利走得比她慢，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在跑步。她察觉后，放慢了脚步迁就他。路边野苹果树落下的果子洒了一地，脚下很滑不好走，到处都是些熟透了的野苹果，皮都皱了，颜色也都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有点刺鼻的发酵了的香气。她不经意超过扎克利走在前头，站在一座矮石墙下，石墙另一边就是外婆家北边的一大片地。一条黑色的大蛇蜷在墙头，享受着最后一道阳光的抚摸。“看，”波莉愉快地笑了，“大露易丝在这儿呢！”

扎克利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在说什么呢？那是条蛇！快走开！”

“哦，它不会伤害我们的，只不过是露易丝。它是一条完全无害的大黑蛇。”波莉宽慰扎克利，“我的舅舅们，桑迪和丹尼斯，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在雅典见过桑迪——”

“他不喜欢我。”扎克利往后退了退，想离矮墙和蛇远点。

“和你没关系。”波莉说，“他不喜欢你爸爸的集团公司。不说了，这条蛇就住在墙里面，舅舅们叫它大露易丝。”

“我不太了解蛇。”扎克利又退后了一步，“太让我害怕了。但这么说，这条蛇应该很老了吧？”

“哦，可能不是同一条。我们那天看到它在晒太阳，和大露易丝一模一样。外婆说，自从舅舅离开家之后，还没有看到长得和露易丝这么像的黑蛇呢。”

“这名字太吓人了。”扎克利还是不敢上前，他靠在路旁一棵新生没几年的栎树上，还在喘气。

这是家里的笑话，波莉心想。扎克利对她的家庭一无所知，只知道是一大家子人。她对他的家庭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母亲去世了，父亲的富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晚点再说露易丝吧。“好了吗？”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颤：“我不要从那条蛇旁边走过去。”

“它不会咬你。”波莉哄他，“真的，它完全不伤人。我外婆说她看到它可高兴呢。”

“我不走。”扎克利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真的没事。”波莉继续劝道，“有蛇的地方就没有老鼠，老鼠会传染鼠疫——”说着，露易丝展开身体，优哉游哉地慢慢滑进了墙里。扎克利睁眼看着，手插进皮夹克的衣兜里，直到蛇尾巴都进去了。“它走了。”波莉催促道，“来吧。”

“它不会再出来了吗？”

“它晚上要睡觉了。”波莉听起来像个专家，但其实她对黑蛇的生活习惯一点都不了解。宾西岛上的热带蛇类大多有毒，应该避开。但是她相信外婆的话，露易丝性情温顺。于是她翻到墙的另一边，向扎克利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没事的。”波莉拉了一把他的手，说，“走吧。”

他们往波莉的外婆家走去，她已经把这片土地当成家了。主屋是一座古老的白色农舍，四旁是几个世纪以来增建的厢房。房子坐北向南，因为冬天寒风不断，刺骨冰冷，季风地区超过两百年的房屋都这样。他们从车库经过厨房，走到与储藏室连接的厢房。这就是波莉外婆的实验室。这座房子过去是一家乳制品厂的一部分，这个储藏室是搅奶油、检查鸡蛋的地方。

东面是新盖的厢房，是波莉的妈妈和舅舅离开家之后才盖好的。里面是一个室内游泳池，不是很大，但足够游来回了，这能舒缓她外公外婆的关节炎。波莉作为小岛上长大的孩子，是个游泳好手。没过几天，她就养成了自己独有的游泳习惯——每天晚饭前下水。她感觉外公外婆早餐前游泳的时候不想被打扰。再怎么说，两个人游还伸展得开的游泳池，三个人就有点挤了。

主屋楼下的房间被打通了，构成一个舒适宽大的客厅，还有很开阔的一片区域，权当厨房、客厅或餐厅。波莉和扎克利从南边走进屋里，来到门厅平台，平台上还放着夏天的家具。“我一定要帮外公把这些家具搬到树根地窖里准备过冬，现在还坐在外面吃饭太冷了。”

她领着扎克利走向厨房，食物的香气和苹果木炉火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四人围坐在椭圆桌旁，桌上放着茶杯和一碟肉桂吐司。她的外婆看见他们走进来，起身迎接：“太好了，你们俩碰上了。快进来，茶好了。扎克利，我想给你介绍我的老朋友露易丝·克鲁巴医生，还有她的哥哥内森·克鲁巴主教。”

主教站起身和扎克利握手，他穿着窄款牛仔裤和条纹橄榄球衫，瘦削的身材让他显得比实际更高，让波莉想到苍鹭。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上面戴着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所有物——一枚镶嵌着美丽黄玉的大金戒指，这和一身休闲的打扮倒是相得益彰。“我退休了，”他说，“来这里和我的小妹妹一起住。”

还真是小妹妹。和她哥哥相比，露易丝医生身材娇小。主教让波莉想到苍鹭，穿着斜纹软呢裙和羊毛衫的医生则像一只小巧的棕色画眉。她也和扎克利握了握手。“凯特·莫瑞说我是她的老朋友，我在想是说什么老。”

“当然是交情老。”波莉的外婆说。

“露易丝医生！”波莉在桌边坐下，示意扎克利坐到她身边来，“我们看到你的同名朋友了。”

“不是原来那条大露易丝吧？”医生拿起肉桂吐司碟子，放到扎克利面前。

“抱歉，”扎克利看着医生说，“能重复一遍你的名字吗？”

“露易丝·克鲁巴。”

“我明白了！”扎克利兴奋极了，“‘克鲁巴’在拉丁文里是蛇的意思。”

“没错。”波莉将欣赏的目光投向了他。扎克利出乎意料地博学多闻。她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由于当时希腊人还没掌握建造拱顶的技术，所以古希腊建筑的形式很有限。她走向厨房，为自己和扎克利拿马克杯，顺便肯定了扎克利的想法：“我舅舅给蛇起的就是露易丝医生的名字。”

“那为什么叫‘大’露易丝呢？”

主教露出了微笑：“露易丝医生的个头怎么样也说不上大，而那条蛇，至少作为黑蛇来说，以人类标准衡量，绝对称得上大。”

波莉把马克杯搁在桌上，说：“露易丝医生在这里，解释大露易丝的名字就比刚才在石墙那儿容易多了。”

柴火炉上的水壶呼呼地响，盖子被蒸汽顶起又落下。波莉的外公用隔热手套端起水壶，将开水倒入茶壶。“茶有点太浓了，我多烧点水吧。”说罢，他把水壶放回柴火炉上，为波莉和扎克利倒了茶。

主教倾身从桌子的另一头拿起一块肉桂吐司。“我们这次不请自来，”他咽下吐司，含糊地说，“是因为我又找到了一块。”他指向波莉外公马克杯旁一块看着像面包的物品。

“这好像就是石头。”波莉说。

“的确看上去就像是任何石墙上的普通石头。”主教也认同，“但这不是一块石头。仔细看。”

波莉觉得石头上好像有线条，但也许只是一些刮痕。成因也许是老墙坍塌碰撞，也许是冬天冰雪冻胀。

然而扎克利用他细长的手指仔细摩挲石头表面，惊道：“这是欧甘字母吗？”

主教喜出望外地对他投去赞赏的目光：“没错！年轻人，正是欧甘字母。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哈佛有个导师对这些石头很感兴趣。我在闷死人的办公室里憋坏了，正好让他给我讲这些，总比医疗事故诉讼好。”露易丝医生闻言，身子僵了僵。“而且还真挺有意思的，想想英国人登上北美大陆原来已经有三千多年了。”

“你这么好学，还从好几所名牌预科学校退学？”波莉好奇地问。

扎克利笑着喝了口茶，说：“感兴趣的事情，我记得牢。”他递过空杯，波莉又给他倒了点茶。

放好茶壶后，她认真地抚摩着石头上的字迹，问：“这是刻上去的吗？”

主教又拿了些肉桂吐司：“嗯哼。”

“而且是欧——”

“欧甘字母。”

“上面说了什么？”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应该和金星有关。还有宁静的生活和丰收、温和的政府管理什么的。你怎么看，年轻人？”

扎克利摇摇头：“这是我看到的第一块真正的欧甘字母石。我的导师手里有些照片。他醉心于对凯尔特人[2]的理论研究，也许还有德鲁伊[3]，反正两者的生活是交融的，好像还通婚呢。”

波莉凑近更仔细地观察，上面模模糊糊有些横线，横线上下还有些符号。“哪个农夫会只拿这些石头砌墙，却完全没有发现上面的字母？”

她外婆又端上一碟肉桂吐司，撤走了空碟。吐司的麦香顿时和开放式炉火的暖香交织在一起。

“两百年前，农民整天忙活才能勉强糊口。就说现在吧，又有多少农民有时间在春天细看被冻裂的石头呢？”波莉的外公反问道。

“还是我们活儿最多的农忙季节啊。”露易丝医生插嘴补充道。

波莉的外公往上推了推他的眼镜：“就算他们看到了这些字母，意识到这些不是自然形成的凌乱痕迹，也不可能明白上面说了什么。”

他的妻子笑了：“换你就明白了？”

他冲她回了个微笑：“也对。要不是内森说了，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呢。”

露易丝医生笑话他：“你的工作好像就是抬头琢磨星星吧。”

“露易丝，其实天文物理学家很少有时间仰望星空。”

“这块石头你在哪里找到的，内森？”波莉的外婆为自己添了点茶，问道。

“就在通往观星岩必经之路的那面老墙上。”

“大露易丝的墙！”波莉高兴地叫道。她在想，主教知道观星岩一点也不奇怪，那地方对整个莫瑞家族都有特别的意义，不仅限于她妈妈。

主教接着猜测道：“早期的开垦者忙着清理田地，开荒耕种，他们没发现石头上有欧甘字母一点也不奇怪。”

“欧甘这种字母，”扎克利向波莉解释，“是凯尔特字母的一种，含有十五个辅音和一些元音，还有一些表示双元音的其他字母和如‘ng’这样的组合。”

“不过说到底，”主教补充道，“欧甘字母主要是一种口头语言，不是书写文字。你的导师想看看这块石头吗？”

“他肯定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扎克利露出了坏笑，“但我不会告诉他的，不然他就会过来横插一脚。才不能让他管这事。”说着，他扫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感谢你们的招待，我过得很愉快，很高兴认识大家。我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我约了人一起吃晚餐，要回哈佛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下次再来拜访。”

“当然欢迎你来。”波莉外婆也站了起来，“随时都可以。不然波莉来了之后，只能见到我们四个老古董了。”

“你不是——”波莉开口反对。

但她的外婆还是继续说下去：“这附近没什么年轻人，我们也有点担心。”

“一定要来玩。随便哪个周末有空都行。”波莉外公也附和道。

“一定要来哦。”波莉也热情地说。

“我其实不一定非得等到周末。”扎克利说，“我周四下午没事。”说着，他将目光投向波莉，她回了一个微笑。“那时候我能过来吗？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我大概两点能到。”

“当然没问题。我们等着你来。”

波莉和外公外婆一起送扎克利走出厨房，经过波莉外婆的实验室，来到车库。扎克利的红色小跑车停在一辆亮蓝色的皮卡货车旁边。

波莉外婆指着那辆货车说：“那是内森的心头宝，他开起车来像疯子一样。认识你我们都很高兴。扎克利，欢迎你周四再来玩。”

扎克利与莫瑞老夫妻握手告别，轻吻波莉之后，他便离开了。

他们走回屋内的途中，波莉外婆感叹了一句：“多好的年轻人啊。”

回到厨房，主教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这年轻人可真不错。”

“是啊，”波莉外婆说，“他还知道欧甘字母呢，真难得。”

“哦，哈佛那边报纸上有几篇文章提到过欧甘字母。”露易丝医生说，“这小伙子的确讨人喜欢，还挺聪明的，但也太苍白了点，看来很少出门活动。你怎么认识他的，波莉？”

波莉蹲在火炉前，回答道：“我去年夏天在雅典碰到他的，就在我去塞浦路斯那场研讨会之前。”

“他是什么背景？”

“他从加州来。他的爸爸涉猎各种跨国大生意。扎克利漫游欧洲的时候可从不背包，他总是住在最高级的酒店，但我觉得他有点孤独。”

“他休学了？”

“嗯。他晚点再去上学。他在学校里学得不怎么好，因为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就不上心。”

一只半大的猫咪从储藏室一跃而出，踱步进入客厅，跳到波莉大腿上。波莉蹲步，稳压着自己脚跟坐到了地上。“你到哪里去了啊，强子[4]？”波莉挠了挠长着条形斑纹的猫脑袋。

露易丝医生抬了抬眉毛：“次原子物理学家的猫叫这名字，再自然不过了。”

主教温和地说：“我还以为这名字是哈德良的变体。”

“我们是不是发错音了？”莫瑞太太问道。

主教叹了口气：“这么说，我猜这大概是某种次原子的名字。”

露易丝又问道：“凯特，为什么你和亚历克斯不再养一只狗呢？”

“阿南达活到了16岁。我们没有狗的日子还不长。”

“这样的房子没有狗，感觉像是少了什么。”

“桑迪和丹尼斯也一直这么说。”莫瑞太太从柴火炉前转过身，拉开厨房窗户的窗帘，“我们从来没专门出去找狗来养，它们好像总会时不时出现。”

波莉舒服地发出了叹气声，挪了挪身子好坐得更舒适些。她爱她的外婆外公和克鲁巴兄妹，因为他们肯定她，让她相信世间存在无限可能。在宾西岛，波莉是大家族里最大的孩子。在这里，她是唯一的孩子，得到了独生子女般的待遇。她抬头看着她外公在手里掂了掂那块欧甘石，然后放在了厨房的抽屉里。

“三千年，”他若有所思地说，“以银河历史的标准来说不算长，但在人类历史上算很长一段时间了。三千年前对于我们这些寿命有限的生物来说，是遥远的过去，但如果你登上太空穿梭飞船，通常意义上的时间和空间就消失了。关于时间我们可以探索的还有很多。如果一直把时间视作单向流入大海一般的河流，那我们永远无法离开太阳系。”

“你找到另一块欧甘石了？”波莉问。

“不是我，是内森找到的。内森，波莉也许能帮你翻译。她在语言方面确实天赋过人。”

波莉脸红了：“外公，我只不过——”

“你通晓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法语，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

“你不是还在学中文吗？”

这下她笑出声了：“以后找时间吧，也许会学。我的确喜欢语言。去年夏天我学了点希腊语。”

莫瑞太太点起桌上的两盏煤油灯。“波莉太谦虚了。真正了解她的人，比如说她的父母和舅舅，都说她的语言能力非常惊人。”接着她转向了下一个话题，可让波莉松了口气，“露易丝，内森，你们会留下吃晚饭吧？”

医生摇摇头，说：“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出发回家，一到晚上，内森开车就会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冲。”

“真的现在就走吗，露易丝——”莫瑞太太恳求道，“我还有一大锅鸡肉炖蔬菜在实验室的本生灯上煨着呢。你们不帮忙，我们要吃一个礼拜。”

“可这还是有点强人所难吧，你总是招待我们吃的——”

主教主动解围：“我们今晚洗碗吧，让波莉和亚历克斯休息一天。”“还价有效，成交。”莫瑞太太宣布。

露易丝医生举起手表示：“我弃权。凯特，亚历克斯，”她指向那块欧甘石，“你们认为上面真是欧甘字母？”

波莉外公答道：“说起来奇怪，我认为是真的，凯尔特人、德鲁伊什么的。凯特还有点怀疑，但——”

“但过去我们也曾不得不相信更奇怪的事物。”莫瑞太太朝门口走去，“我去拿砂锅炖菜了，顺便在厨房把它吃完。”

波莉打了个冷战：“实验室里冷死了。外婆今天早上教我用气相色谱仪，但我的鼻尖都结冰柱了，她就让我进来了。桑迪舅舅都叫我出霜芙蓉了。”

露易丝医生露出了微笑：“你外婆的机器操作技巧都是装样子的，她主要的工作都在脑子里完成。”

“我和本生灯合不来。你去不去游泳呢，波莉？你知道的，泳池现在是全屋最暖和的地方了。”

正好也到了波莉游泳的固定时间，她立马就答应了。她喜欢在黑暗中畅游。水面映着星空和新月的微光。游泳正是沉思的好时光。

“等会儿见。”她站起身，强子极不情愿地从她大腿上跳了下去。

后楼梯上。第一天，当外公外婆带她到楼上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将她安置在哪里。她妈妈最喜欢的地方是阁楼，屋檐下置备了一张大铜床，她父母偶尔来访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二楼是外公外婆的房间，房里是一张四柱大床。穿过大厅就是她舅舅桑迪和丹尼斯的房间，里面还放着他们小时候的旧双层床。虽然不是经常，但整个大家族共聚一堂的时候，所有床都得用上。还有一间房可以用作卧房，但那里现在是外公的书房。书柜和活动盖板书桌之外，里头还放了一张折叠沙发床，以备额外的来客。最后是她最小的舅舅查尔斯·华莱士的房间。

波莉最初感到有些茫然，觉得外婆家没有她的房间。虽然她有六个兄弟姐妹，但在家里她有自己的房间，放自己的东西。所有欧基夫家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间——虽然房间只比办公室隔间稍微大点，爸爸妈妈认为，在一个大家庭里，个人的空间更是不可或缺。

他们往楼上走的时候，外婆对她说：“我们把查尔斯·华莱士的房间收拾干净了，虽然房间不大，但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查尔斯舅舅的房间不仅是收拾过了，好像外公外婆早就知道波莉要来，已经特意准备好了。然而波莉过来小住，是她起程上飞机前三天才决定的。碰上时间紧迫的必要时刻，她的外公外婆毫不拖延。

但这间房间，自她一踏入门槛，就好像在欢迎她步入其中。一面大窗户正对着外面生机勃勃的菜园，往外是一大块收割好的田地，越过树林，远处山脉平缓起伏的曲线跃入眼帘。景色不算壮丽，但仍让人心旷神怡，辽阔深远，景观迷人。另一扇窗户朝着东面，对着苹果园和远处大片的森林。墙上贴着老式花样的墙纸，柔和的浅蓝色背景上雏菊如繁星密布，零散点缀着明亮的蝴蝶，窗旁挂着花样配套的窗帘，只是上面蝴蝶更多。

东边的窗户下是放满书的书架，旁边还有一张摇椅。书架上的书没有特定的种类偏好，好几册神话和童话故事，一些希腊和罗马历史，一排小说，既有古代经典，从亨利·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到马修·麦达克斯的《欢乐号》，也有当代作品。波莉从中抽出一本讲星座的书，插图上，星星间连起了各式线条示意星座的图案。她暗自想着，这想象力要多生动，才能看到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还有拿着弓箭的射手座啊。这书可有得看了，她心里很满意。

地板铺的是宽樱桃木板，白松木大床两旁还铺着针织地毯，床上铺着黄蓝相间的百纳被。房间布置得虽然美观，却没有刻意地过分装饰，波莉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她心想，查尔斯舅舅也会喜欢的。

所以，当时她就转过身发出赞叹：“棒极了。你们哪有时间布置？”

“去年夏天就收拾好了。”

去年夏天，外公外婆还不知道波莉要过来和他们同住。话虽如此，波莉还是觉得这间房间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我真喜欢这房间，外婆，喜欢极了！”

她还打电话给她父母说了房间的事。外公外婆没在她身边，给她隐私和父母说话。她在电话里说：“我爱外婆外公，你们真该看看外公开着红色拖拉机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了笑声：“你原来以为他吓人吗？”

“呃——我是觉得他对太空旅行和天文物理学这么了解，总统和大人物都找他咨询，但和他说话很自在，他是我外公，我觉得他可棒了。”

“我想他也很喜欢你。”

“外婆也一点不吓人。”

她的父母——她在脑中可以想象他们在电话那头的样子，她妈妈横趴在床上，爸爸窝在实验室的矮凳上，被满水缸的海星和章鱼包围在中间——都笑了。

波莉有点赌气地说：“我以前叫她大大，总归是很厉害的吧。”

“那是因为你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说不好‘外婆’这两个字。”

“她还得过诺贝尔奖呢。”

波莉爸爸妥协道：“她是非常了不起，波莉。但她更希望你爱她，而不是敬佩她的成就。”

波莉对着电话点点头：“我爱她啊。可是你也知道，我过去没有机会了解外公外婆。我们在葡萄牙住太久了，后来宾西岛也很远。偶尔见一两面根本不够，我还是对他们有点儿陌生。”

“他们人都很好。”爸爸说，“很了不起，可以说是天才了。但说到底也是普通人而已。我小的时候，他们对我很好，真的非常好。”

“你是时候好好了解一下他们了。”妈妈补充道，“玩得开心哦，波莉。”

她的确很开心，像小孩子一样玩疯了。倒不是她想时光倒流回到童年，忘记她学到的一切，但和外公外婆在一起她可以放松，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她从卫生间拿了游泳衣走进房间。楼下传来走动的声响，随即传来音乐声，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像流水一样泉涌而来。

她把牛仔裤和卫衣随意地堆在地上，穿上游泳衣，披上毛巾布浴袍，下楼前往泳池。她脱下浴袍挂在毛巾架上，待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的灯光后便潜入水中，来回游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翻身仰面躺着，凝视着远处天际线外，一颗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她转身漫不经心地轻松拨着水，一声轻响让她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她浮在水面，屏息听着。声音是从北墙那一竖排从地面一直到斜顶的窗户中的其中一扇外传来的。

她什么也看不到。细微的声响渐渐变大，成为轻柔的敲打声。她游到池边，双手一撑上了岸，走向窗户。那扇窗离地大概五英尺，借着一点微光，她看到一个女孩踮着脚也在看她。女孩和她差不多大，长长的黑发编成辫子垂耷在肩膀上，脖子上挂着一个银环，中央镶嵌一颗泪滴形状的石头。

“嗨。”波莉朝昏暗的窗外出声问好。

女孩脸上露出微笑，伸手又敲了敲。波莉打开窗，女孩问道：“我能进来吗？”

波莉使劲把纱窗给拽了开来。

女孩抓住窗台用力一跳，双手撑起，翻身进屋，身后带来一股风。波莉关好窗。细看之下，女孩和波莉年纪相仿，样貌美丽，蜜糖肤色，双眸深邃漆黑，几乎看不到瞳孔，别有异域风情。

“请原谅我的唐突。”女孩非常正式地道歉，“抱歉不请自来。克拉里斯下午看到你了。”她说话带点口音，波莉辨不出她是哪里人。

“克拉里斯？”

“嗯。他在大栎树下面见到你了，他的狗也在。”

“他为什么不打招呼呢？”波莉问。

女孩摇摇头：“我们很少碰到来自其他时间环的人。但我和克拉里斯商量过了，我应该来这里，来到力量之源。我们觉得你来到我们面前，在这种艰难时刻，一定——”屋内突然传来关门的声响，她警觉地停下，掩着嘴轻声说，“我得走了，求求你——”波莉帮她开窗，却看到她的神情无比惊恐。

“你到底是谁？”

但女孩跳下窗台，轻轻落地，像野生动物一样敏捷地跑进了树林里。

第二章

整件事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波莉披上浴袍走向厨房，想找人问一下，却没有人。也许所有人都去实验室了吧，披着浸湿的浴袍、穿着湿泳衣到那里可太冷了。

她的父母也担心她到了这边，周围没有同龄人会孤独，但这一天内，她就遇见了三个：栎树下的蓝眼睛年轻人，不过他看着似乎比她大几岁；扎克利；现在还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孩。

上楼回到房间，猫咪强子蜷成一团躺在她的床中间，这是它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她抱起它搂在怀里，猫咪发出了惬意的咕噜声——她那带着湿气又暖烘烘的怀抱很是舒服。

“这女孩到底是谁？”她问自己，“她在说什么呢？”波莉下意识搂紧强子，猫咪跳出她的双臂，蹿出了房间，黄棕相间的尾巴竖得高高的。

她换好衣服下楼。主教在厨房里，坐在火炉旁破旧但仍舒适的椅子上。她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道。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我游泳的时候听到有人敲窗，就上去看，外面有个女孩，和我差不多大，留着黑色的长辫子，眼睛很特别，和我们不一样。我让她进来，她——她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明白。”

“然后呢？”主教紧张起来，专注地听她的话。

“今天下午在栎树爷爷下面——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棵树吧？”

“知道。”

“我看到一个带着一条狗的年轻男子。那个女孩说，他也看到我了，还有什么时间环，然后她听到什么声音，吓到了，就跑了，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主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波莉，神情古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惊恐。

“主教？”

“呃，亲爱的——”他清了清嗓子，说，“这真是太奇怪了，非常奇怪。”

“我应该告诉外公外婆吗？”

他犹豫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也许应该吧。”

她点点头，她相信他的判断。如果不是主教重任在身，外公外婆说，他会在亚马孙雨林待几年，会到中国去教神学，秘鲁会悬赏捉拿他。他和所谓的原始部族在一起的时候，会认真倾听，不会强加自己的意见。他尊重他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奇怪经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说的话让主教不安了。

“波莉。”他说，“和我讲讲那个带着狗的年轻男人。”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站在栎树爷爷下面，眼睛碧蓝碧蓝的。”

“狗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只长着大耳朵的大狗。看不出什么品种，我就看到他们几秒钟。”

“还有那女孩，你能形容一下她的样子吗？”

“呃，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长长的黑辫子，眼睛颜色也很深。她很漂亮，但也挺奇怪的。”

“对。”主教说，“哦，对了。”他轻轻地说，忧虑重重。

现在她反应过来了，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你知道她是谁吗？”

“有可能。但我怎么能肯定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没错，太奇怪了。你外公不让外人进来是对的。”说罢，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晦暗不明。

波莉外公从储藏室走进来，刚好听到主教说的最后几个字。“说得好，内森。鹿和狐狸跳进石墙来我倒无所谓，但外人鬼鬼祟祟来打转就不行了。我们在实验室布置了贵得吓人的警报系统。露易丝说得对，凯特的很多设备好几年都没用过了，但电脑就不一样了。”他走向原木灶台，转身面向波莉，“实验室有人闯进来过两次。一次丢了没什么用的微波炉，还有一次，你外婆一个礼拜的工作都泡汤了——大概是本地的孩子乱动电脑弄没了，不太像是知道她工作内容的人干的。”他打开灶台上的小烤箱，新鲜出炉面包的香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厨房。“凯特用本生灯烤不了面包，所以这事让我来吧，而且还有治疗效果。揉面团对治疗手指关节痛可好了。”

波莉外婆和露易丝医生跟着他走进了厨房。波莉外婆点上了蜡烛和煤油灯，还开了大灯。露易丝捧上一大锅波莉外婆做的鸡肉炖菜，外婆又从炉子上端来一碗秋令蔬菜：西蓝花、菜花、球形甘蓝、洋葱、胡萝卜和韭菜。主教闻了闻，发出满意的鼻音。

波莉外婆说：“我家的双胞胎以前种了好大一片菜园。我们现在完全比不上，但亚历克斯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的意思是，作为一个老头子来说还不赖？”外公问道。

“除了关节炎。”露易丝医生说，“你的身体非常好，我有些比你年轻十多岁的病人，我希望他们的身体能和你一样好。”

他们入座，做完餐前祷告，分好菜。波莉看向主教，他的目光和她一接触就移开了，脸上也带着戒备的神色，但她觉得，他似乎悄悄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她开口道：“我今天看到了几个怪人。”

“谁？”她外公问道。

“你说的肯定不是扎克利！”露易丝医生笑了。

波莉摇摇头，说起了带着狗的年轻男人，还有那个女孩。“扎克利猜他可能是个帮工。”

主教突然有点噎着，起身给自己倒了点水。顺过气来后，他开口问道：“你说扎克利也看到那个年轻男子了？”

“嗯，他就站在那里，但他什么也没对我们说。”

“他别是个偷猎的。”波莉外公说，“我们的地里都贴上显眼的警告了。”

“他没带枪，这我能肯定。现在正是狩猎季节吗？”

“我们这里没有狩猎季节。”她外公说，“你和他说话了吗？问他干什么了吗？”

“我没来得及问。我就看到他在看我，我走到树边时，他已经不见了。”

“那个女孩呢？”外公继续问道。

波莉看向主教，他的眼神又是一暗，露出让人猜测不透的表情。波莉又描述了一遍那个女孩：“我真觉得他们不是来偷猎或者捣乱的，不过有点神秘兮兮。”

外公回答的口吻却出乎意料地非常严厉：“神秘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

主教盯着放在厨房柜子上的欧甘石，石头就放在抹布、碗、船形肉汁盘、锤子和一卷胶带等杂物旁边。

波莉外婆语调轻快地说：“也许他们可以和波莉做朋友。”

“我猜那个女孩和我差不多大，”波莉说，“她穿着非常漂亮的软皮衣服，放在精品店卖可贵了，还戴着镶着石头的银项圈，好看极了。”

外婆笑了：“你妈妈说你终于对穿衣打扮有兴趣了。现在证据来了，我可真高兴。”

波莉有点不乐意地抗议：“我还没有找到穿戴牛仔裤以外的其他衣物的理由。”

“银项圈。”主教自言自语道，“一个颈环。”他一边念叨一边给自己添上蔬菜。

波莉外婆听到了，“颈环？”她转向波莉，“内森有本讲古代金属制品的书，里面有好些漂亮的图片。早期的德鲁伊和石器时代原始人住在一起，但后来有些金属工匠去了不列颠。德鲁伊当时已经有很成熟的天文知识，他们和部落的首领都戴着精心设计的颈环。”

“时尚趋势总是周而复始。”露易丝医生说，“自石器时代以来我们学到了多少呢，比如说和平生活的重要性？”

波莉外公看向自己的太太，说：“内森书里有张照片上的银色颈环可美了，我真想送给你，凯特。你戴上肯定非常合适。”

波莉看看外婆一身舒适的乡村农作服，想象她戴上精致银颈环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她听说过她外婆曾经是个美人，而她现在看着老太太美丽的五官轮廓、修剪整齐的银白短发和优雅的颈部曲线，多年的喜怒哀乐和随性生活在温柔的双眼四周留下了细细的纹路。她觉得外婆依然是个美人，外公会想到送她一个颈环也让她很感动。

波莉外婆之前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蓝莓派当甜点，现在蓝莓派已经烤好，从烤箱端出来的时候，表面的浆汁还有点冒泡。“不是我做的。”她解释道，“每年夏天教堂都有蓝莓节，我总是买半打没烤的生派存着。”她切开派，紫色的果酱被挤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夏日果香。“波莉，你都不知道你和扎克利来了我有多高兴。要你离开朋友到这里来肯定不容易。”

波莉接过一块派：“住在岛上的孩子都比较独立。我的朋友本来就有点各顾各，不经常在一块儿。”

“露易丝就住在几英里外，就这点来说，我可幸运了。我们从大学起就是好朋友。”

没错，她外婆有露易丝医生这个朋友是挺幸运的。她还没有交到过和她同龄的同性好友。一瞬间，她想到了从泳池跑开的那个女孩。

波莉和主教一起洗碗，其他人被波莉外婆赶到客厅的火炉旁坐着，说他们都在厨房里待太久了。

“对了，小岛姑娘。”主教说，“一切还好吗？”

“都好。谢谢你，主教。”她想问问他关于那个带着狗的男人和那个女孩的事，但很明显，主教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她从他手里接过冲过水的盘子放进洗碗机里。

“我妹妹让我什么东西都先用清洁剂洗，即使最后还要用洗碗机。小心点，盘子挺滑的。”

“好。”

“你带来的那个年轻人——”

“扎克利。扎克利·格雷。”

“他看上去状态不怎么好。”

“他一直这么苍白。去年夏天在希腊，所有人都晒成古铜色了，扎克利还是那么白。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他也没怎么出去晒太阳，他不是运动型的。”

“去年夏天好玩吗？”主教说着绞干一块海绵。

波莉把银器放进洗碗机的架子上，说：“嗯，真是非常难忘的体验。我喜欢雅典。塞浦路斯那次研讨会上学到的东西抵得上在学校学一年了。那次是玛斯——玛斯米利安娜·荷恩组织的。她在我回家前不久去世了。”

主教点点头：“你外公外婆告诉我了，你还难过呢。”

她擦干餐刀，餐刀是老银器，把手是粘上去的，不能放进洗碗机里。“待在家里更难受，看到什么都让我想起玛斯。你认识她吗？”

主教拔掉塞子，让脏水从水池流下去：“你舅舅桑迪跟我谈起过她，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嗯，桑迪介绍我们认识的。”她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有点哽咽。

主教走在前面，到厨房火炉旁的破旧椅子上坐下，没有到客厅和其他人会合；波莉紧随其后。她一坐下，强子就过来跳到她的大腿上，发出咕噜声。

“主教，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女孩的事——”

这时，露易丝医生走进厨房，伸了一个懒腰，问：“盘子都洗好了？”

“用清洁剂洗的。”主教向她保证。

“我们该回家了。”

波莉和外公外婆到屋外送克鲁巴兄妹离开。满天繁星在几抹轻云中间隐隐闪现，月亮挂在一棵大挪威枫树的枝头。

主教爬进蓝色皮卡货车的驾驶座，开车走了，只留下轮胎划过路面的摩擦音。

波莉外婆转身回到屋内。“我们去游一会儿泳。我等会儿会回来道晚安。”波莉现在每晚上床后，外婆会进来。她们会说一会儿话，互道晚安，这已经成为一个惬意的习惯了。

她很快地洗了个澡——浴室里冷死了——穿上法兰绒睡衣上床躺着，裹紧被子。她翻了几页外婆给她的书，讲的是白洞——就是黑洞的反面——和宇宙喷射。她的外公外婆显然很重视对她的教育，但外公对自家石墙石头上刻有字母倒是一无所知。

外婆进来后，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外婆在床边坐下，说：“真是美妙的夜晚。现在内森和露易丝在一起生活挺好，外公外婆快认识他一辈子了。他是位好主教，性情温和，富有同情心，还善于倾听。”

波莉又往枕头上靠了靠：“嗯，我觉得我可以和他说任何事，他都不会惊讶。”

“他也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外婆，”波莉坐起来，“有些事我想不通。”

“怎么了，亲爱的？”

“我是不是被扔给你们，成为负担了？”

“哦，波莉，如果我和你外公不想你来，我们会直说。我们可失落了，经常见不到外孙们。你来了，我们都很高兴，这里和你习惯的环境非常不同——”

“哦，外婆，我喜欢这里。为什么妈妈有那么多小孩？”

“你想你们中哪一个不出生呢？”

“我不想，可是——”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波莉外婆伸手抚摸波莉还有点湿的头发，说，“女人有权自由选择打拼事业，也可以选择将组建家庭作为首要任务。”

“妈妈是后者吗？”

“有部分原因吧，”外婆叹了口气，“但很可能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

“你？为什么？”

“我是个科学家，波莉，我在我的领域非常知名。”

“嗯，但是妈妈——”波莉突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也许她不想和你竞争。”

“可能有这部分的原因吧。”

“你意思是，她担心她无法与你竞争？”

“你妈妈总是低估她自己。你爸爸对她很好，她也有了你们这些孩子，可是……”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不仅完成了研究工作，还有了孩子。”

“我没有七个孩子那么多。”波莉外婆的双手此刻紧紧交握了一下，又故作镇定地放松下来，放在膝盖上。

波莉滑进被窝里躺好，换成更舒服的姿势，她瞬间感到一阵睡意袭来。强子已经习惯和波莉一起睡，它此刻正窝成一团睡在波莉的颈窝旁，发出呼噜声。

“女人到今天走了很远，”外婆说，“总会有些问题和荣耀，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猫咪已经睡得很香了，呼噜声越来越大。“强子已经习惯你了。”

“强子，”波莉迷迷糊糊地念叨，“是一类受到强相互影响的次原子粒子。核子是强子，介子和奇异粒子也是。”

“好孩子，”波莉外婆说，“你学得真快。”

“奇异粒子……”波莉说着，合上了眼睛：人体里面大概充满了奇异粒子，我们身体里都有。强子，我想是由夸克组成，强子的奇异性由夸克的数量决定。

“德鲁伊也是奇异的吗？”她已经半梦半醒了，“我对德鲁伊不了解。”波莉将脸埋进枕头，挨着毛茸茸的强子，呼吸渐缓。波莉外婆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她的外孙女，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波莉起得很早，换好衣服就下楼去了。一切静悄悄的，草坪飘来的水汽给地面蒙上了白色的凝露。远处的青山渐渐地显现在地平线上，天色仍灰蓝，透着朦胧的光，只待太阳升起，划开朝雾。

她走向屋外，穿过野地，地面被露水浸湿，就像昨晚下了雨似的。她在石墙前停下，但也许太早了，大露易丝还没出来。波莉沿着小路继续向前朝观星岩走去。她穿着那件红色旧夹克，牛仔裤有保暖内衬，所以她穿得够暖了。天际突然诡异地出现一处闪光，她惊讶地抬头看，接着又一道光，就好像闪电，却没有雷声。地面在她脚下微微颤动后，又恢复了平静。地震了吗？她看向四周。树木不一样了，变大了。周围立起好多橡树，直指天际，比栎树爷爷都高很多。她走到观星岩跟前的时候，留意到水面有反光，原本干涸的低谷现在变成了一片大湖。

湖？她讶异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这个湖是从哪里来的？山也不再是经年累月被风霜雨水侵袭而成的平缓低山，山峰高耸，山尖冰雪覆盖。她转过身，惊骇得浑身血液上涌，皮肉一阵刺痛。她一贯喜爱的观星岩还在原地，却完全不同了。

“到底怎么了？”她大声质问。层层雾气逐渐消散，数十顶皮革帐篷显现出来，皮革纹理明显经过人工处理和延展。再远一些是一大片菜园和玉米地，新鲜的收割好的玉米秆成垛地堆放在一旁。玉米地外，牛羊在悠闲地吃草，地上还有杆子，杆子之间拉着线，上面晾着鱼。更粗的杆子之间还挂着海狸皮，延展开来进行晒制。一个女人坐在其中一顶帐篷前，用研钵和杵子敲打着什么。她一头黑发，编成辫子，边干活边唱着歌谣。她没有注意到波莉，完全忘我地投入到敲打的节奏和自己的歌声里。她看上去就像那天波莉在泳池边碰到的女孩变老后的样子。

波莉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鼓声，随即又传来歌声，旋律优美，带有和谐的土著风味。太阳升起。

她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疯狂地思索着，想为眼前的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当然，过去的经验表明，生活并不总有合理解释，但眼前的一切远超出通常的不合情理。

一个头发几乎漂成全白的年轻人从小路的远端走了过来。他扛着一根矛，比猎人的大多了，手柄上装着看似铜质的球，大概苹果或橘子大小，便于平衡，球下面还挂着羽毛装饰。她藏在树后，因此年轻人没看见穿着牛仔裤和红外套的格格不入的她。

一只红衣凤头鸟站在大栎树上啁啾，曲调悦耳熟悉。清风拂过已经褪色的秋日草地，又吹皱了平静的湖水。空气清新纯净，山脉起伏，为碧蓝的天空画上粗犷的阴影，清晨的阳光投射在冰雪覆盖的山尖，折射出闪闪光芒。

波莉突然倒吸一口气——她在泳池边看到的那个女孩从小路上走了过来，黑色的发辫随着她的脚步一甩一甩的。她挽着一捧秋日的花朵，是深蓝色的米迦勒雏菊、洁白的野胡萝卜花，还有金黄色的金光菊。她走向一块大岩石，波莉刚才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块表面平坦的灰色岩石，正好架在两块小岩石上面，有点像圆周率符号π。

女孩把花放在石头上，抬头看向天空，提高了音量开始唱歌。她的声音甜美清澈，毫不费力，流畅自如得就像一只鸟儿。她唱完之后，朝着天空举起双手，一道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然后她转过身，似乎察觉到波莉在树后藏着。

波莉走出来：“嗨！”

女孩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她转身似乎想逃跑。

“嗨，等等。”波莉喊出声来。

女孩慢慢地朝着观星岩走来。

“你是谁？”波莉问。

“阿娜拉尔。”女孩指了指自己，示意这是她的名字。她身上还穿着和那晚一样的软皮束腰外衣和紧身裤，脖子上仍戴着那条嵌着石头的颈环。她右手食指显得有点僵硬，上面贴着一块创可贴，显得非常突兀。

“你刚刚在唱什么？太好听了。你的声音太美了。”每说一个字，波莉都暗自希望女孩别又突然跑了。

阿娜拉尔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晕，她低下头。

“是什么歌？你能告诉我歌词吗？”

阿娜拉尔脸更红了，她第一次抬起头直视波莉：“那是向母亲问好的早安歌，感谢她赐予我们居住的土地，”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如何解释，“教会我们听风的声音，珍惜她给予我们的一切，供我们种植的食物。”她又停下思索了几秒，继续说道：“供我们饲养的动物，还有我们自身的生命。我们向她寻求帮助，了解我们自己，互相了解、原谅——”她揉了揉额头，“原谅我们的错误，借此也原谅他人的错误，帮助我们以爱行事，保护我们不受伤害。”阿娜拉尔慢慢解释着，用英语说出她的想法，她的语调自然地变得像歌曲一般悠扬。

“谢谢你。”波莉说，“我家人也很喜欢唱歌，他们肯定也喜欢这首歌，我想学一下。”

“我来教你。”阿娜拉尔羞涩地笑了。

“你昨晚为什么跑了？”波莉问。

“我非常困惑。不同时间环几乎从不重叠。你到这里来了——太奇怪了。”

“怎么了？”

“我们不应该看得到对方，也不应该说上话。”

嗯。波莉暗自赞同。的确奇怪。难道她和波莉是隔着三千年在对话吗？

“你不是我们的人。”阿娜拉尔说，“你处于不同的螺旋。”

“你们是什么人？”

阿娜拉尔骄傲地挺胸回答：“我们是风之子。”

“你是印第安人吗？”波莉不禁问道。虽然有些唐突，但她很想知道答案。

阿娜拉尔一脸疑惑：“我不知道那个词。我们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我生来就要成为——我说我是德鲁伊，你大概会明白。”

一个美洲印第安土著人是一个德鲁伊，可是德鲁伊应该来自不列颠啊。

阿娜拉尔笑了：“德鲁伊不是风之子的语言。克拉里斯——你昨天在大栎树旁边见到他了，他从大湖的另一端带回了这个词。你明白吗？”

“呃——我还是有点糊涂。”

“没关系。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还有我的德鲁伊名字阿娜拉尔，是克拉里斯帮我取的。你的名字呢？”

“波莉·欧基夫。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呢？”

“主教教的。”

“克鲁巴主教？”

阿娜拉尔点点头。

“他教你的？”现在波莉明白为什么她找主教说起阿娜拉尔和克拉里斯的时候，他会这么担心了。显然他没对自己的妹妹和波莉的外公外婆说起欧甘字母石背后的隐情，以及三千年前在此地生活的人们。

“嗯。主教教我的。”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阿娜拉尔伸出手比画：“他来找我的。”

“怎么找的？”

“有时候——”阿娜拉尔说着，把她的黑色发辫甩到了肩后，“从一环到另一环是可行的。”

波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早期的分子模型，分子核处于中间，原子一层层或者一圈圈地包在周围。有时候，电子会从其中一层或一圈跳到其他层圈，但电子从一圈跳到另一圈的情景并不能解释眼下的事。阿娜拉尔说的是时间的环，没有空间。不过，波莉突然想起来，时间和空间是密不可分的。“你昨天就到了我的时间环。”她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阿娜拉尔举起纤瘦的手按在脸上又放下，看向波莉：“我和克拉里斯是德鲁伊。对于我们来说，时间的界限更柔软，没那么坚固。我们可以像穿过水流一样穿过时间环。你是德鲁伊吗？”

“不是。”波莉很肯定，“可我现在却到了你的时间环。”

“我在我的时间里。”阿娜拉尔说。

“如果你在你的时间里，那我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时间环重叠了。”

“德鲁伊了解天文学。你也了解时间吗？”

阿娜拉尔笑了：“时间环无穷无尽，数也数不清，我们只知道其中一些。我知道古老的知识，风之子的知识；克拉里斯也教我新的知识，德鲁伊的知识。”

“主教知道这一切吗？”

“嗯，知道。你是主教的孩子吗？”

“他朋友家的孩子。”

“你是科学家的孩子？”

“我是他们的外孙女。”

“手指弯曲、膝盖有点弯的那个老人的孩子——主教告诉我，他对时间也略知一二。”

“嗯，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得多，但没说回到三千年前。我现在就回到了三千年前，对吗？”

阿娜拉尔摇摇头：“三千年前？我不知道三千是什么意思。你跨过了屏障。”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波莉说，“我只是想走到观星岩去，突然就来到了这里。你知道我该怎么回去吗？”

阿娜拉尔脸上露出悲伤的微笑：“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时间环有时候会重叠。屏障打开了，我们就能穿过去。”

阿娜拉尔边说边做着手势，波莉再次留意到她手上显得有点突兀的创可贴。“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用猎刀割到了，我给鹿剥皮的时候划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创可贴？你们的时间没有创可贴吧？”

阿娜拉尔摇摇头，说：“露易丝医生帮我缝的，缝了好多针呢。是一个月亮前的事了，现在快长好了。我把大块的纱布拆掉之后，主教就给了我这个。”说着，她举起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晃了晃。

“你怎么找到露易丝医生的？”

“主教带我去找她的。”

“怎么找的？”

“我受伤之后，主教就看到我了。伤口很深，非常深，我一直在流血。我怕得都哭了。主教握着我的手，按压伤口止血，然后他说‘来’，我们就一起跑。主教跑得可快了，突然，我们就到了露易丝医生的办公室。”

“你的时间环里没有人能帮你处理伤口吗？”

“老灰狼可以。好多年来，他一直是我们的医师，但去年冬天太冷，他去世了。他的儿子本该继承他成为医师，但冬天过完，热病席卷了我们部族，几次太阳起落之后他也走了。小狼，他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医师，但还要继续学习。克拉里斯当然可以帮我，但他那天和年轻人去打猎了。”

“克拉里斯是来自不列颠的德鲁伊？”

“他来自很远的地方，克拉里斯是三个太阳起落之前坐着奇怪的船，被一阵龙卷狂风从湖对岸吹过来的。他来的时候，我们风之子还在哀悼我们的大贤者。栎树被狂风卷起，像小树枝一样四处乱飞，砸在贤者的身上，他一下就不行了。他年纪很大了，也预言自己活不到太阳再次到来的时候。这时候，克拉里斯从风暴中走出来，和他一起从海里来的还有一个人，叫塔弗，他的头发全白了，如果在太阳底下待久了，皮肤就会变红。”

塔弗。一定是刚才扛着矛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从哪里来？克拉里斯和塔弗。”

“从贤者泉源而来，穿过河流和山川的那一头。克拉里斯的船一靠岸，狂风就停了，暴雨也结束了，一道彩虹划过天际出现在大湖之上。我们知道造物主已经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新的大贤者。”

“塔弗呢？”波莉问道。

阿娜拉尔继续说道：“塔弗躺在船上，发着高烧，已经奄奄一息了。即便用尽了他们所知的一切，克拉里斯和灰狼都没法让他好起来。他们每晚都守着塔弗祈祷，小狼也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学习。后来随着月亮降下去，他的烧退了，塔弗的呼吸突然像婴儿一般平静。塔弗和克拉里斯都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塔弗是一个德鲁伊吗？”

“哦，不是。他是一个战士，他是我们最好的猎人。自从塔弗来了之后，我们再也不担心肉不够吃了。”

波莉皱了皱眉，试着理清思路：“你在这里出生对吗？”

“嗯。”

“但你是德鲁伊？”

阿娜拉尔笑了：“我现在是了，我现在被称为德鲁伊，我是为此而生的。克拉里斯用他的智慧训练我。我们现在遇到了危险，克拉里斯认为你被带到屏障这一边是来帮我们的。”

“可是我能做什么事——”波莉疑惑地问道。

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有人踩在枯枝上，踩断了，发出咔嚓声。阿娜拉尔飞快地跑了，轻盈得就像一只鹿。

波莉看向四周，空无一人。“你被带到屏障这边来帮我们。”阿娜拉尔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波莉又怎么穿过屏障回到她自己的时间环去呢？阿娜拉尔不在旁边，她自己怎么回家呢？

于是，她追着阿娜拉尔而去。波莉腿很长，跑得也快，但她对这里的路不熟悉，这儿曲折迂回，都是下坡。阿娜拉尔已经彻底不见人影了。

波莉继续往前跑，穿过村落、菜园和玉米地，又越过牧场，顺着一条桦树和山毛榉树林间的小路一直往前跑，直到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地上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只比观星岩小一些。但这块岩石上冰川和冻土覆盖的痕迹浅很多，石头只被浅浅地埋着。她一路向前，竖耳倾听，水花拍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着她来到了一座小石桥上，下面小溪流淌。她以前来过这里，优美的景色她还记得。小溪两岸的树朝着小溪垂下，金黄的叶子落在水上。她被十月金秋的气息包围了，熟透的苹果，枯叶的香气，山核桃、橡子和松果的味道都交织在一起，给大地添上馥郁的养分。

此刻她醒悟过来，这些树属于她的时间，不是那些古老的树林。她回到家了。

第三章

回到了自己的时间，波莉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下来，全身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她坐在石桥上，双腿垂在溪面上摇晃，努力平复心情回归自然。

为什么北方的树会落叶呢？她自问道，为了在严冬降低消耗吗？

这个想法感觉挺合理，而她此时正需要合理的事情。上午发生的一切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身上穿着温暖外套，可她还是骨子里一阵阵发冷。她站起身继续顺着小路往前走，寻找那个留着黑色发辫的纤瘦女孩，但是阿娜拉尔属于刚才那个时间，不是波莉现在所处的时间。尽管如此，她还是急急地沿着小路越过低矮的灌木，站在一块突起的岩壁上往前眺望。她这时看到了原来的峡谷，还有远处的山脉。

她的舅舅桑迪和丹尼斯小时候在这里剪开灌木丛，清理出一条条小路。来来往往的野生小动物至此将这些路保留了下来。她等会儿要带着修枝剪回来，剪掉一些长出来挡了路的树枝。她继续站在高处朝西边眺望。四周一片温暖柔和的色彩，满目的淡金色间，突然有几抹松绿色跳入眼帘——树叶凋落，光秃秃的树枝裸露在外。

她的脚下，原本小溪所处的河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克鲁巴主教这时从灌木丛间走出来，他戴着黄色的棒球帽，穿着黄色的外套，手里还捧着一块看上去很重的石头。岩壁上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下去，可惜苦甜藤和黑莓缠绕的枝蔓挡住了去路，刮伤了波莉的手脚，钩住了她的衣服。

主教高兴地向她打招呼示意，举起石头，说他不是特意出来找欧甘石，可就碰巧发现了一块，就在老石墙上，今天早上的天气真是好极了。

“主教！”她走向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回来了！”

他猛地停下，空气都似乎随之震荡了一下：“什么？”

“我跨过了屏障，阿娜拉尔是这么说的。我去了她的时间。”

主教发出梦呓一般的轻声，好像随时会扔下石头：“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刚刚才回来，主教。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我都来不及想。回想起来，我真是后怕。”她的声音都发抖了。

主教放下石头，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她：“别害怕，没关系的。一切都会遵从上帝的旨意解决。”

“会吗？”

“我没预料到这件事。你昨天在泳池边看到她了？”

虽然阳光温暖地照在她身上，波莉还是感到一阵凉意。“她说她和克拉里斯——就是站在栎树边的那个年轻人——她说他们可以跨过屏障，因为他们是德鲁伊。”

“没错。”主教把手放在波莉的肩上，像是要给予她支持的力量，“我们已经失去了许多曾经拥有的天赋。”他弯腰拾起石头，“我们回你外公外婆家吧。这里是最近的路，你跟我来吧。”他瘦长的双腿有些发抖，尝试用一只手臂夹着石头，腾出另一只手来保持平衡。他们来到小溪的另一条支流，主教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滑过岩石的水流，成功地跳到对岸，却不慎掉了石头，波莉捡了起来。

“我拿一会儿吧。”她说。她跟着主教，快速地通过一条枝条太过茂盛的小路，经过陡坡时，主教像螃蟹一样手脚并用爬了上去。他们还会时不时踩到蔓虎刺。一根枝条拦在路上，主教把它推到一边，让波莉过去，他则在继续自己看似漫无目的的行程。最终，他们推开一片灌木和野莓，观星岩出现在了眼前。

“主教，”波莉说，“这——怎么回事——太疯狂了。”

他没有说话。太阳升得更高了，轻风拂过树间，又吹落了一些叶子。

“也许我在做梦。”

“有时候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界限太模糊了。”他从她手上接过欧甘石，放在观星岩上，他叠起双腿坐下，示意她过去坐在他身边，“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早起来出去散步，走到观星岩附近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地面震了，我还以为是地震。然后我看到树木和远山都——树更高了，好像是原始森林，低山也成了高山，山顶还罩着冰雪。”

他点点头：“嗯。”

“我知道你也去过。”

“对的。”

“那是真的吗？”

他又点点头。

“我外公外婆知道这些吗？露易丝医生呢？”

他摇摇头：“他们不相信这种事。”

“他们相信欧甘石头的故事。”

“嗯，但那是有形的。”

“你告诉过他们吗？”

他叹了口气：“亲爱的，他们不想听。”

“可是，主教，阿娜拉尔受伤之后，你带她找了露易丝医生。”

“你怎么——”

“阿娜拉尔告诉我的。”

“嗯。天啊，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都来不及细想，我带着她就跑，谢天谢地，露易丝就在办公室。”

“所以医生她知道。”

他摇摇头：“不，我告诉她了，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或者脑子糊涂了。我以前有时候会带流浪者和离家的孩子让她治疗，她以为阿娜拉尔只是其中之一，她只想这样认为。你早餐吃了吗？”

“没有。”

“我们快回你外公外婆那里，喝点咖啡。我需要想一想。周四就是万圣夜了……”

万圣节。她完全忘了。

他吃力地站起来，捧起欧甘石：“也许这能解释一部分原因，每年这个时候——”

“主教，我外公外婆不知道你——就像我刚才那样——回到过三千年前吧？”

“你不觉得这听上去很荒唐吗？他们没有见过克拉里斯或者阿娜拉尔，但你见过他们了，你跨过了屏障。如果你没有，你会相信吗？”

他说得对，整件事听起来的确疯狂。什么屏障、三千年前、时间环，都不可思议，但都千真万确。她和主教不可能做了同样的梦。“主教，你这样来回穿越有多久了？”

“从去年春天起，我和露易丝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后。”

“你经常会这样吗？”应该还挺频繁的，都教会阿娜拉尔说英语了，波莉心想。

“还挺经常的，但不是我有意的。有时候就这样发生了，有时候我想去也去不了。波莉，孩子，我们走吧，我想告诉你的外公外婆，不管他们相不相信。”

“他们挺好说服的，”波莉说，“比大多数人开明。”

主教换了一只手拿石头，说：“我从未想过你会牵涉进来，我从来没想过会出这种事，你——我觉得我有责任——”

波莉转移话题：“我来拿石头吧。”

“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非常不安。

她接过石头，跟着他往前走。他们经过石墙，进入波莉外婆家的范围。波莉看到大露易丝盯着他们，一动不动。主教都没有留意到那条蛇，翻过墙后就朝着大屋跑去。

波莉的外公外婆都在厨房里，一切一如往常一样让人安心。外公在读报纸，外婆在做煎饼，早餐总是随心所欲。外婆总是带一杯咖啡和松饼到实验室；外公则总是在外面忙活的时候匆匆吃掉，只要天气不太坏。

“早上好，波莉，内森。”外婆对他们俩气喘吁吁跑进来一点不惊讶。波莉经过这番山间狂奔，身上也擦伤了，衣服也全乱了。“亚历克斯想吃煎饼，他难得提要求，我就满足他一下。你们能一起吃就太好了，我做得有点多了。”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主教也坐下了。

波莉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们又捡到了一块欧甘石，应该放在哪里？”

“如果还有地方的话，就放在内森昨晚带来的那块旁边吧。”外婆说，“你想吃多少煎饼啊，内森？”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可能什么都吃不下，我不饿。”

“内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主教看向波莉，“天啊，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波莉外公问。

波莉说：“你什么也没做。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波莉外婆在他面前摆上一沓煎饼，他突然往上抹了一堆奶油，倒上满满的糖浆，举起叉子叉了一大口吃下，又放下叉子。“我可能做了很坏的事。”

“内森，发生什么事了？”波莉外公问。

主教又吃了一大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以为不会的。”

“到底什么事？”波莉外公追问他。

“我以为时间的大门只会对我敞开，我没想到。”他终于说出来了！

“波莉，”外婆插嘴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波莉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也坐下来：“栎树下面那个人，我和扎克利都看到的那个，生活在欧甘石的那个时代。”她尽了最大努力保持声音平静，“今早我去散步的时候，我——呃，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了，但我突然也跨过了主教说的时间大门。”

“内森！”

主教低下头，说：“我知道，是我的错，一定是我的错。我的错。”

波莉外婆说：“波莉，你怎么知道你跨过了时间呢？”

“一切都变了，外婆。树变得好高好大，有点像原始古木。山又高又陡，山顶还有积雪。这都是当年的山，不是我们现在被风霜侵蚀的老山。峡谷也不见了，成了一个大湖。”

“这太荒唐了。”波莉外婆在外公面前放上一盘煎饼，又给波莉盛了一盘。

“内森！”波莉外公唤了好友的名字。

主教看上去闷闷不乐：“每次我想谈这些事，你们都不相信，也不愿意听。我不怪你们，所以我也没再说下去。我本来也不会相信，可是它一次又一次发生，我本来以为只是我，只是大概年纪大了该上路了。可是波莉，波莉怎么会——啊！果然是这样！”

“怎么样？”波莉外公的声音越来越愤怒。

“波莉第一次见到安妮是在泳池旁边。”主教温柔地用了阿娜拉尔的爱称。

“哪个安妮？”

“阿娜拉尔。”波莉说，“她就是昨晚我在泳池看到的女孩。”

“你挖那个游泳池的时候，”主教问，“发生了什么？”

“我们挖到水了。”波莉外公说，“下面有含水层——有条地下河。”

“但这里是美国地势最高的地方了。”波莉不禁问道，“地下河会有这么高吗？”

“看来是有。”

主教放下叉子，那沓煎饼已经“不翼而飞”了：“你记得很多神圣之地——比如英格兰的许多大教堂——都建在之前就已经被视为神圣的地方吗？有趣的是，很多圣地之下都有地下河。这座房子、这个泳池，也建在圣地之上，所以阿娜拉尔才能到泳池边。”

“无稽之谈——”波莉外婆开始反驳。

波莉外公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说：“我们爱这座大屋，也爱这块地，但说是圣地还真谈不上。”

“这座大屋有——多少年来着？”主教问，“两百多年了吧？”

“最老的部分有了，没错。”

“但欧甘石表明，这里三千年前就有人居住了。”

“内森，我也看到石头了。我相信你的话，上面是有欧甘字母，我知道它们很重要，但我不想让波莉牵涉到你那些——那些——”波莉外公说着手撑着台面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老大不高兴地摆正椅子，还发出了不悦的哼声。此时电话响起，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波莉外公走去接起：“波莉，你的电话。”

这电话来得正好，缓解了紧张的气氛。她希望外公外婆能冷静下来想想。他们如果能相信发生的事，就不会这么抗拒。

“听起来像扎克利。”外公把电话递给她。

“早上好，小波莉。我就是打来告诉你，昨天见到你我有多高兴，非常期待周四再见你。”

“谢谢，扎克利，我也很期待。”

她回到桌边：“没错，是扎克利打来的，确认他周四过来的安排。”

“总算有件正常的好事。”波莉外公说。

“是吗？”波莉反问，“他也看到了三千年前的人了。”

“万圣夜。”主教喃喃自语。

“至少他能带你出去走走。”波莉外婆说，“挺奇怪的，不是吗？他竟然也知道欧甘石。”

波莉点点头：“扎克利乱七八糟都知道一些。但今早发生的事我完全理解不了。”

主教温和地说：“和你差着三千年呢，波莉。而且似乎责任在我。”

波莉外公走到抽屉前拿起一块欧甘石：“内森，我不相信你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么你一个神学家——而不是科学家，得到了我研究了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重大发现。”

“这只是无意间碰巧发现的啊。”主教说。

波莉外公叹了口气：“我想我能理解，但我不确定。”

“外公，这话什么意思？”

波莉外公又坐下了，身上的关节发出响声：“这是时间理论。波莉，你对我的研究有所了解。”

“就知道一点点。”

“总比内森了解得多，你的科学背景比较强。对不起，内森。可是——”

“我明白，”主教说，“现在不是客套婉转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波莉外婆，说：“我能再要一块煎饼吗？”然后转回去对波莉外公说：“你的四维空间理论——”

波莉外婆给主教盘子里又装上一沓煎饼。

波莉外公说：“波场在空间中穿行，不受时间约束，你也知道，这是思维上的一种概念，你不能制造一种机器检测。外力只会扭曲它，干扰时空的延续性，只是徒劳地用科技手段的局限性去贬低更伟大更复杂的事物。现在就有很多尝试，设计能超光速飞行的太空船企图扭曲时间，这都是没用的。电影电视里管用，实际宇宙里不可行。”

“你说的东西都太复杂了。”主教说，“有多少人愿意引雷电上身呢？”

波莉外公笑了，在波莉看来，这是最悲伤的微笑了。“你就愿意。”波莉外公说。

主教仍温和地说：“深沉宁静的光芒和喜乐渗入我的内心，这一刻就好像有无限的力量在我的体内复苏，我的身体于是像泥罐一样不住颤抖。这是约翰·托马斯——十八世纪的一个威尔士人——说的话。但这句话说得不错，对吗？”

“不错。”波莉外公说，“但我还是很震惊。”

“怎么了？”主教问道。

“你知道得比我多。”

“不——不——”

“但你知道得还不够，内森。你打开了一道门，安妮，或者阿娜拉尔——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她可以过来，还把波莉引了过去。我要关上这道门。”

关上？怎么关上？

门一旦开了，时间的风呼呼吹入，使门无法合拢，几乎要把门铰链都吹下来了。

“不！”波莉大声喊道，打断了她外公的话，“你不能不让我去观星岩。”

她的外公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研究了一辈子时空延续性，所以我知道我们对时空了解得还很少。我不知道你和内森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三千年前，又或者顶峰积雪的高山只是你们的幻觉。但我知道我们现在正照顾着你，我们要对你负责。”

主教往煎饼上又倒了更多糖浆：“我也要负责。”

波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眼里的微光仍然闪动，但目光坚定，没有一丝歇斯底里的癫狂。

波莉外公说：“内森，你一定要阻止波莉陷下去，你知道得不够。我们人类造了钟表这些精准的计时工具，但我们完全不了解时间。如果出事了——”

“时间不会消失。”主教说，“只会波动，就像声波，或者像卵石投入池塘。”

“时间的折皱？”波莉提示道，“能量波纹，大概和E=mc2有关。”

没有人回答。波莉外公开始收拾桌子，他蹒跚地走动，似乎关节比往日更痛了。波莉外婆看着远处的山脉，脸上神色晦暗难明。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波莉外公从洗碗池转身面对波莉，“我们和你的父母说让你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会搅和进内森发现的这些事情里。”

“我们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外婆说，“我们不愿意。”

“在这种情况下，”外公说，“我们该不该送波莉回家呢？”

“外公！”波莉大声抗议！

“我们不能把你关在这里。”外婆又说了。

“听着，”波莉非常激动，“你们也不能把我送走。如果我想探索克鲁巴主教打开的这道时空门，你们也不能做什么，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把我送走，难道就不影响时空的延续性了吗？”

外公走向床边，透过他的庄园朝远方看去：“是有这个可能性。”

“如果时间和空间是一个……”主教开口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也许我会被撕开？”波莉说。

“我不知道，”外公说，“但我不愿意冒这个险。”

“听着，”主教轻轻地拍拍手，说，“周四就是万圣夜了，时间大门在这个奇特神圣的时间更容易打开。如果波莉可以在周四前都待在家里——”

“扎克利周四下午就来了。”波莉提醒他们，“我总不能告诉扎克利我哪里都不能去，因为主教打开了一道时空波场，我可能会被卷进去。”说完她还苦笑了一下，“扎克利也在里面吗？”

主教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没有，他看到克拉里斯是因为克拉里斯来到了我们的时间环，他自己并没有穿过时间大门。”

“如果他没有穿过时间大门，他就不在波场里面？”

“我想没有。”主教重复道，“露易丝也没有，不管她相不相信，她看到安妮了。”

“波莉，”外公追问道，“你确认扎克利也看到那个人了吗？”

“对的，外公，他看到了。”

她的外公打开热水，手放在水龙头下面，缓缓地点头：“和扎克利一起出门应该没事。可以离开这里，但不能太远，不要去观星岩。”

“萨温节[5]之前小心点。”主教规劝道，“不要再单独游泳了，和你外公外婆待在一起。”

波莉点点头：“好吧。萨温节，那是什么？”

“这是古凯尔特人的新年，动物进入牧场过冬，庄稼丰收，盛事一场。节日晚餐时也会为过去一年逝去的族人留座，象征着古人的精神和荣誉不灭。”

“听起来好像是万圣节和感恩节的结合。”波莉说。

“的确是。格里高利教皇三世在公元八世纪宣布11月1日是万圣节，10月31日则是万圣夜。”

“所以，”波莉外公干巴巴地说，“基督教会，也不是第一次了，直接拿了异教徒的节日改名取而代之。”

电话又响起来，打断了他们。波莉外公走过去。“是的，露易丝。似乎今天早上波莉走到了三千年前，如果你能相信的话。不，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对的，我们会再打电话。”说完，他转身回到桌边。

“我妹妹是个医生。”主教说。

“好吧，内森，我们都知道你妹妹是个医生。”

“我做错了——如果这是个错误，安妮切到了手，伤得很深，需要缝针。他们的治疗者小狼没有什么经验，克拉里斯又不在，于是我带安妮回家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波莉外公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和震惊。

“就一会儿，让露易丝缝好她的指头，我就带她回去了。”

“哦，内森。”波莉外公怒道，“你不能这么对时间乱来。”

“我也不能不管安妮的手指。”

“露易丝也由着你乱来？”

“她也不高兴，但我们都到她办公室了。她之前没见过安妮，所以说实话，她没有想到她从三千年前来。她的第一反应是安妮需要尽快得到治疗，所以她就给她缝合了。我告诉她安妮是谁的时候，她没有相信我，我也没有进一步劝服她。她只是让我快把安妮带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内森，”波莉外公猛地站起，又突然坐下，“这又不是星际迷航，你不能在未来和现在之间随意传送一个人。你怎么做的？”

“现在我说不清楚，她也是朋友。不要对我吼，亚历克斯。”

“我已经气得吼不了了。”

“外公。”波莉想缓和气氛。现在她的外公外婆参与进来了，她对小小历险不再感到害怕，而是兴奋无比，“你说的波场，你研究的时空旅行，是让我们摆脱时间的约束，对吗？”

“对，但目的完全是为了外太阳系探索，仅此而已。我们知道得不多，不能胡来，我从自身的经验就只能这样想。”

主教温和地说：“我们攀登马特洪峰只因为它存在；我们登月也只因为月亮在半空；我们探索太阳系更远的行星，继而再去往远处不同的星系，也只是因为它们存在。我来和露易丝一起生活，不是为了找什么欧甘石，但我找到了。我感兴趣是因为它们在那里。”

“这里。”波莉外公纠正他。

“这里。我也许很愚蠢，但我没想到波莉也碰到了这种事。孩子，你能从现在到周末都小心点吗？周四和你的朋友一起到处玩玩倒也没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但不要去观星岩——你能等到周日吗？”

“我不知道。”波莉看上去心事重重，“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因为我第一次碰到阿娜拉尔就是在这里，昨晚我游泳的时候。”

主教伸出他瘦长的手臂，在空中比画着否定的手势，还摇了摇头，他戒指上的黄玉在太阳下闪着光。“对不起。”他看向波莉，“话说回来，我做得不对吗？我们也许发现了什么——”

“内森！”波莉外公警告道。

波莉外婆轻轻地在桌上拍了一下：“现在是波莉的学习时间，回到常态比较好。她的房间里还有很多书要看。”

“好。”外公说，“也许这个早上不过是偶尔偏离正轨，我们还是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吧。”

波莉站起身，走向主教：“欧甘石上的图案，你说是字母，你写下来了吗？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解读一下。”

“写了，在家里。”

“我能看看吗？”

“当然。我的笔记本里写了我理解的欧甘字母，能帮助我翻译欧甘石上的文字，我下午带过来。”

波莉外婆想干涉，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谢谢，主教。”波莉说道，然后转身上了楼。

波莉在她房间的摇椅上只坐了几分钟，没有伸手去拿书看。她真正想做的是出去，到观星岩上。她现在不怕被困在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时间的大门对她敞开了，对阿娜拉尔也敞开着，但她外公外婆会不高兴，会生气。如果周四之后她不到外面去，就真的没事了吗？

波莉转向她的床头桌，伸手找书。在她的外公外婆看来，学习才是可见的现实，比起梦一般不真实的三千年前的大湖和村庄，这才是现实。没错，她想学习欧甘文字。如果阿娜拉尔能从主教那里学会英文，波莉当然也可以学会欧甘文字。

同时，她会学习。莫瑞老夫妻对她学习的要求比她的老师严多了，而她乐意面对挑战。

她拿起一摞书上的第一本。所有书里都夹着纸签作为书签，第一本书是约翰·洛克的，他是十七世纪的哲学家，她就知道这么多，还是玛斯教的——她总是对波莉在古柏镇高中接受的教育心存怀疑。这本书讲的是洛克对美国的印象，有点太理想化，甚至可以说天真。但洛克的写作背景是很久以前（尽管是数百年而不是上千年），当时美洲还是新大陆，还没受到旧世界的腐化。赤裸的美洲印第安人在洛克眼里，过着亚当夏娃般纯真的生活。他们不需要遵守外界的法则，不需要买卖或者储存财富。洛克暗示，他们也不知羞耻，也不会怀有对过去的愧疚。

波莉将书放在腿上，坐在摇椅上前后摇晃，陷入思考。过去早期探索者登陆时，没有证据显示德鲁伊或者凯尔特人在这片海岸上。他们是被当地的部落同化了吗，就像克拉里斯和塔弗被阿娜拉尔的族人收留那样，还是回到了英国？如果三千年前新英格兰真的有德鲁伊，他们当时碰到了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打开另一本书翻到她外婆标出的页码。这本是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的作品，在安德鲁·杰克逊总统执政期间的动荡年代写成的。当年，印第安人遭受到不公待遇，但托克维尔笔下登陆美洲的新移民“无须特意发动民主革命就达成了民主状态”，说他们“生来自由，无须争取解放”。

真的吗？波莉想。她生来自由，然后在她目前短暂的人生历程中，她看到过许多滥用自由的例子。旧世界的欲望罪孽和贪婪也在新世界植根。尽管她对盖亚女神的原住民有着深厚感情，对委内瑞拉的印第安人也相当喜爱，她还是怀疑“高贵的野蛮人”这种概念。从她以往的经验来看，人就是人，有些好、有些坏，大多数人是两者的混合。

这堆书中的下一本是《几何学讲义》，1670年由伊萨克·巴罗出版。尽管语言天赋过人，波莉还是无法集中精力研读古拉丁语，于是她把书放到一边，等静下心来再看。她又读了外婆标出的十七世纪历史，看到布鲁诺因为日心说被烧死，震惊于当时教廷的残酷。

时间的维度和行星一样多。就算在同一个星球上，波莉想，也有很多时区，如果短时间内穿过多个时区，还会有时差。即便在同一个时区，时间也不是固定不变的。

她记得有天感冒躺在床上，全身关节都疼，那天就过得特别慢，比经常的一天慢多了。还有一天，她参加玛斯的新年前夜舞会，在她漂亮的植物房里，她就像头顶的水晶吊灯一样闪耀动人。大家唱歌、玩字谜，那天晚上眨眼就过去了。可怜的布鲁诺，他对时间的看法大概是对的。多少人因为站在真理一边，反而被烧死呢？

下一本书是十八世纪哲学家柏克莱的著作。她坐着，书放在腿上还没翻开。玛斯和她说起过这位哲学家，他还是一位主教（不知道和克鲁巴主教像不像），他的理念在他的年代非常了不起，即“暂时还没感知到的万物并不存在，万物只能在被理解之后才能存在”。“人择原理[6]”，玛斯是这么说的，这个观点既新奇有趣又让人难以接受。

如果波莉不相信她和阿娜拉尔见面并交谈过，那个女孩就一直在过去的时代没有来过？这样就能关上时间大门吗？但她看到阿娜拉尔了，她不能假装没有。门已经打开。

最后一本书是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里面刊登了她外婆的一篇关于显微镜对宏观宇宙的作用的论文。看上去，她的这些书揭示了一个规律，这个规律在波莉看来，和阿娜拉尔及欧甘石紧密相连，虽然她想，外婆在选择这些书给她读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欧甘石和阿娜拉尔，就像外婆装饰卧室的时候没想过波莉要来一样。

波莉学习了几个小时，记了些笔记吸收知识，以便可以回答外公外婆的问题。她完全集中在现在的时间里，不知为何，她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十一点了。她每天的任务之一是开车到邮局取信，如果晚饭或者午饭需要什么材料，外婆会在需要寄出的信当中放一张纸条提醒她。

她下楼去。楼下客厅和厨房都没人，外婆的实验室门关着，波莉敲敲门。

“怎么了？”门那边的反应不怎么高兴。

“是我。我想问问，我还能去邮局并买东西吗？”

“哦，波莉，进来吧。我不想发脾气。我知道，希望内森没有退休、没有和露易丝一起生活并不实际。”外婆坐在实验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架电子显微镜，但上面的罩子看上去已经好些年没有打开过了。外婆穿着粗花呢裙子、棉线长袜和高领毛衣，外面披着羊毛衫——朴实的乡村老太太装扮。但波莉知道外婆对看不见的世界研究深入，次原子的量子力学世界非常奇妙。外公穿着格纹法兰绒衬衫开拖拉机的时候看上去最舒服自在，而他的思想则飞到宇宙高空，环绕地球，远超出大气层的高度。她的外公外婆似乎在享受双重生活，每日围着花园、厨房、大屋和泳池打转，同时又遨游在科学实验的世界里。但克鲁巴主教打破了他们的平静，克鲁巴主教和波莉穿越时间的意外旅行惊扰了他们。

“外婆？”

“我不知道，波莉，我不知道你的父母会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去邮局和商店，外婆。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出去的。”

她外婆叹了口气：“我是活在梦里吗？我实验室里唯一真正使用的仪器是老式本生灯，因为这是家族传统。和你外公一样，我现在只在思想上做实验。”波莉疑惑地看着她，她继续说下去，“你外公和我坐在一起的时候，脑海里就分别有两个世界，做着实验。”

“所以呢？”波莉追问。

“如果思维实验可以用实验室证明，我们就动手写论文，然后要么我们、要么其他科学家就会开始实验。但我们的好多想法都太疯狂、太理想化了，距离可证明还有很远的路。”

所以只是个梦？外公外婆和其他科学家在脑海里假想的实验只是梦，还是三千年前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交叠是梦？

实验室很潮湿，连波莉都好奇外婆怎么能忍下来。地板是厚石砖拼成的，两张老旧的座椅前铺着一张已经破破烂烂的地毯，座椅之间的桌上有盏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只有瘆人的寒冷拉她回到现实：“外婆？”

“怎么了，波莉？”

“邮局？”

“我想可以吧，我们不能用毯子裹着你，把你藏起来。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怕我在三千年前迷了路？我觉得不会出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会，但我还是不放心。只去邮局的话，应该没事的。”

“我们的牛奶也喝完了。”

“那好吧，也去商店，但回来的时候要来给我报平安。”

“好的。”

波莉会信守承诺只去邮局和商店，但她很想和阿娜拉尔再说上话，想去栎树爷爷那里见见克拉里斯和他的狗，希望这次他会留下来和她讲讲话。

周四就是万圣夜了，克鲁巴主教对此非常在意。萨温节，这个节日太古老了，比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还老。波莉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现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但到底为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她接触到了早就逝去的时代，那个时代竟然从过去赶来，和现实相交，现实也许和过去同样残酷危险，但至少更为熟悉。

外公外婆的车很旧了，好几次才打着火，她倒车出了车库。她去了邮局，去了商店，同邮局的女工作人员和商店的收银员交谈。他们对她都很好奇，很友好，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到家时，外婆已经离开了实验室，正在做烤芝士三明治当午餐。他们刚吃完，就听到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前，发出巨大的噪声。克鲁巴主教来了。

“我就打扰一会儿。”他说，“露易丝让我保证马上回去。我就是过来把我的欧甘文字笔记给波莉。”他坐在桌旁，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让她坐，随后在他俩面前摊开了笔记。

笔记做得一丝不苟，相当详细，有词汇、简单语法和一些俗语。“德鲁伊经过多年训练可以记住大量信息，欧甘更像是一种口头语言而不是书面语言。我这里整理的不是纯正的欧甘语言。这是阿娜拉尔、克拉里斯和风之子现在——他们的现在——使用的语言。”

他用了三栏整理阿娜拉尔族人在克拉里斯和塔弗来之前用的词汇，接着是完全的欧甘语言——由克拉里斯和塔弗带来的。还有一些是现今还能辨认的，比如山、幽谷、峭壁、吟游诗人和石碑[7]。

“你能看懂我的字吗？”他问。

“可以，比我的好懂多了。”

“太奇妙了，不是吗？能看到语言的演化。我真好奇几千年后，英语里还有多少词仍在用。”他站起身，说道，“我得走了。”

波莉拿起笔记本：“谢谢你了，主教。你还用音标标注了发音，真是太好了。”她翻了几页，点点头。而他单脚站着，用另一只脚去蹭自己细瘦的小腿，更像鹭了。

“我说这是欧甘语言还是武断了些，但这样比较简单，这种语言发展得比较易懂，算是通用语了。”

“主教，你教阿拉娜尔说英语了？”

“嘘。”他双脚着地站好，偷偷看了一眼波莉外婆，她还在生火，波莉外公则在专心地读着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他把椅子往波莉那边靠了靠：“她非常聪明，学得很快。”

“但你花了很多时间教她。”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波莉的外祖父母，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没时间讲秘密了。时间大门一开我就过去，但你——”他摇摇头，“我得走了。”他缓步走向大门，最后叮咛，“你要和你外公外婆待在一起。”

她也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会的，主教。”

第四章

波莉花了好几个小时研究主教的欧甘笔记。下午晚些时候她外婆和她一起游泳，什么事也没有。阿娜拉尔没有来。当晚平静地度过了。

周二，主教请她过去喝杯茶。

“去吧。”她外婆说，“我知道你都快憋坏啦。虽然我不相信和我在一起你能出什么事，不相信三千年前能和现在我们的时间相交，但你出去走走，不要老泡在泳池里也好。”

“你不用车吗？”

“我哪里都不去。露易丝家也很近，我们两家的地是挨着的。开车的话，反而要先上主路，往西开好几英里，再上山，在第一个路口右拐。”

电话响了，是扎克利，显然他想谈谈。“波莉，真高兴找着你了。你就是黯淡日子里的一抹阳光。”

“我感觉秋天本来就挺明媚灿烂的。”

“憋在盒子似的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就黯淡了。我等不及想见到你。”

“我也盼望能和你见面。”

“波莉，我不想伤害你。”

她外婆离开厨房去实验室了，就留下波莉自己讲电话：“你为什么会伤害我？”

“波莉，我老是这样，我老是伤害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去年夏天我就伤害了你。”

“其实没有。”她反驳道，“结果没什么事啦。”

“因为你的朋友过来救了我们，就在我弄翻了那条划艇的时候。不过你说得对，这是小事，比起——”

他的声音过于绝望，于是她问道：“比起什么？扎克利？”

“波莉，我是个只会自保的浑蛋，我总是只想到自己。”

“我们不都是吗？某种程度上。”

“某种程度上是的，但我太自私了。”

“你还在工作吗？”

“嗯，别担心，办公室里就我一人。今天不忙，我不是乱偷懒，现在没事可做。我只想说，我会非常努力不伤害到你的。”

“好吧，那样很好。”

“你不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你不会伤害我的。”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有多自私。听着，有一次我和我挺喜欢的一个女孩在一起，她的爷爷病得很重，快死了，我们到医院去给他献血。她非常难过，很难过。医院里有一个她认识的小孩，小孩当时癫痫发作了——波莉，结果我不知道怎么就跑了。”

“什么？”她保持温和的语调。

“我跑了，我接受不了。我上了车就开车走了，我就把她扔在那里不管，我就是这么个自私的烂人。”

“扎克利，不要贬低自己。都过去了，你现在不会这样了。”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这才是问题所在。”

“听着，扎克利，别沉溺于过去，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能从过去的错误中学到教训。”

“我们可以吗？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我也犯过很多错，也吸取了很多教训。”

“好吧。那么我只想说，你太了不起了，希望我们周四能好好玩，我不想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伤害你。”

“我们周四会过得很愉快的。”她向他保证。

“好吧，那就周四见。我真高兴这世上有你，波莉。你对我真好，再见。”

她被他这通电话搞蒙了。他到底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她呢？她耸了耸肩，走到屋外，从钩子上拿了红色外套披上，敲了敲实验室的门：“外婆，我走之前可以帮你做什么吗？”

“没什么，早点回来吃晚饭。抱歉我对你太过保护，像老母鸡似的，但你穿越时空的经历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也一直问自己，是真的发生了这件事吗？外婆，我觉得是真的。”

“去和内森喝茶吧。”她外婆的声音有点酸，“也许他会告诉你更多他不肯告诉我们的事。”

波莉从山上驶向露易丝医生的房子，房子四周都是枫树和山毛榉，金黄的枯叶纷纷落下。主教出来迎接她，带她进去，帮她挂好红色外套。

露易丝医生的厨房比外婆家的小，也暗一些，但窗边还是放了一张大栎树桌，上面一捧黄玫瑰和铜锅倒是相映成趣，厨房的色调也随之明亮起来。这时，主教从烤炉里拿出了什么歪歪扭扭的东西来。

“亚历克斯的烤面包技术对我可是挑战。本来想做爱尔兰苏打面包的，但看来不怎么成功。”

“也许味道很好呢？”波莉说，“而且我饿了。”

主教把面包拿上来，涂上黄油果酱，端上一瓶牛奶：“你要茶、牛奶还是可可？”

“热可可好了，今天好冷。”

“最好的秋日天气，差不多六十华氏度。坐下，随意一点。”

波莉坐下，主教忙着冲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把苏打面包切片。面包味道比卖相的确好多了，特别是配上自制的玫瑰果酱。

“到底怎么回事？”波莉问他。

“这个问题太大了。”主教说，“我找到一扇时间门，也许有无数扇。”

“都能到三千年前？”她又问。

“亚伯拉罕和撒拉[8]离开了家，”主教说，“到了野外。但埃及已经有了法老，斯芬克斯也开始给途人出谜语了。”

“还有什么？”

“吉尔伽美什[9]，”主教继续说，“我想他大概也是那段时期的。”

“但他不在这附近啊。”

“他在乌鲁克，”主教说，“世界的另一端。还有苏美尔诗歌，令人哀恸的守护神塔慕兹之死。”他切开更多面包，“塔慕兹是女神伊尼尼的儿子。让我想想，回到埃及，和这里相差十万八千里，胡夫金字塔在吉萨，根据星座的排列修建和规划，就像巨石阵——从天文学的意义来说，如果不从建筑学的意义来想的话。星星教了我们很多，我们都没意识到。”他一刻不停兴高采烈地往下说：“我很好奇，如果一颗行星的大气层太厚，星星的光芒无法穿透照耀那里的大地，会怎么样？这面包还不错嘛。”

“主教，说正题，”波莉把果酱均匀地抹在她的面包上，“也许你告诉我外公外婆了，但你是怎么认识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的？什么时候的事？”

“从去年春天开始。”主教交叠双腿，换了舒服的坐姿，手里拿着涂好果酱的面包，“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悠闲过，退休之后我就闲逛找点事做，结果在露易丝停车的粮库后面找到了一个很老的树根地窖。至少该叫作树根地窖吧，过去那个年代，这个树根地窖据说能在核爆炸的时候成为防空洞，让人进去躲藏。”

“那可派了大用场。”波莉说。

“露易丝从来不管她的树根地窖。她经常说她退休之后要搞个花园，让树根地窖派上用场，存点根茎作物。但问题是，有些树根地窖建造的目的不是为了作为树根地窖使用的。”

“那是做什么用的呢？”

“最初的移民来新英格兰的时候就挖了这些树根地窖，作为圣地。神父和德鲁伊可以到这里和逝者交流，与地下的神祇交谈。他们相信死去的先人还能提供建议和帮助，与几代之前的祖先都还能交流。”

“好吧，我喜欢这个想法。”波莉说，“我的外公外婆那里有树根地窖吗？”

“以前有，他们建泳池的时候给挖掉了，所以我只能到露易丝的树根地窖里一探究竟。我几个星期都耗在里面，开始只拿了个小铲子，后来拿上大铲子。结果找到了第一块欧甘石，也是唯一不在你外祖父母地上的欧甘石。这么多年以来，树根地窖里尽是树叶和淤泥，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结果保存了这块石头。这块石头上的文字比我在石墙上找到的清晰多了。”

“上面说了什么？”

“怀念我们的女祖先之类的。”

外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响声，露易丝医生进来了。她叫道：“我提前回来了，希望你们给我留了茶。”

“留了很多。”主教说，“我泡了一大壶，我和波莉在喝热可可。”

露易丝医生脱下厚重的夹克外套，还有里面的白外套，挂在门边的鹿角上。“这鹿角是买房子时就带有的。”

波莉大笑起来：“我觉得你看起来也不像猎人。”

“完全不像。”医生自己去拿面包和黄油，“内森，你老了之后练练家务，这样也不坏。”

“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时候卖相好多了。”

“主教，”波莉轻声恳求，“继续说吧。”

“如果我对树根地窖的想法没错——但我也有可能错了——它们是古老的时间机器，是德鲁伊和过去相连的方法，和他们的神联系，和不论好坏的力量相通，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你可以把树根地窖当作三千年的时间胶囊。”

“你是不是电视看多了？”露易丝医生问。

“看电视影响了我打的比方。”主教同意她的想法，“整个春天，树根地窖深深地吸引了我，但也使我到外面继续寻找，我在你外公外婆的石墙上找到了更多欧甘石，我就着手开始翻译上面的文字。我还在观星岩附近的一个小石碑上找到了三块。我知道观星岩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那里是力量之源，好的力量。”

波莉说：“那地方对我妈妈和舅舅来说意义重大。继续说吧，主教。”

“到了七月中旬，越接近夏至白天越长，热浪还侵袭而来，地窖里比较凉快。我在里面的时间更多了，没有再挖来挖去，就坐在里面，一直思考，进入忘却时间的幽暗冥想之中。”

“我都担心你会成为异教徒。”露易丝医生讽刺地说。

“不，露易丝，我不会。我当时没有，现在也不会改信旧时的神，我一辈子努力信奉的神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不要忘了，基督不是两千年前以拿撒勒的耶稣身份出现时才是基督。基督在三千年前德鲁伊挖树根地窖的时候就存在，当时的基督跟现在的基督是一样的。但我们这些理智、文明的人类，对神的阴暗面视而不见，我们害怕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抱歉，我开始布道了。我这辈子花了太多时间布道，都成了习惯，很难改变。”

“你的布道演讲总是很精彩。”露易丝说，很为她的哥哥骄傲。

“继续说吧。”波莉催道。

“盛夏前夜，”主教继续道，“我在地窖里。我说这是三千年的时间胶囊只是开玩笑。那天的事是这样的，我在地窖里，突如其来，中途没有移动，我就到了观星岩上，阿娜拉尔就在那里。”

“然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无法沟通，只能靠手势。我心里立即有所猜测，因为她显然不是普通的女孩。她的行为举止有种高贵庄重的气质，与众不同。但过了一阵子，我们才对对方的语言有所了解，可以交流。我才真正相信我回到了那么多年前的世界。”

“主教，”波莉问，“您能随意穿梭于两个时间吗？”

“不能。”他摇摇头，“我不确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就是一种感觉，有点像地震，又有点像空气有了什么变化。第一次之后的穿越都不是在地窖发生的，总是和观星岩有关。我到那里去等着，过一会儿安妮或者克拉里斯会来找我。但也有可能几个星期什么都没有发生。”

露易丝医生说：“谢谢你泡的茶。我要看一些病历。”

主教硬邦邦地说：“我知道这个话题冒犯你了，露易丝，我已经尽量不在你面前说了。”

“这不是解决方法。”露易丝医生说，“我一直在想，你这样发疯，波莉的家人会怎么想。”她转向波莉问：“你会告诉他们吗？”

“当然会，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了解更多，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们一定会担心的。”医生说。

主教闭上眼睛，好像正在听什么。“从石碑上拿来的其中一块石头上面有美丽的图纹。‘睡觉时送我入梦，太阳微笑时唤醒我。纯净之水解我干渴，让我沐浴汝爱。’这种简单的词句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至少在我们所说的高度发达的文明里不太多了。”

“不要诋毁我们的文明。”他妹妹警告，“过去白内障可以致盲，现在世界上一些地方仍是如此。你的眼镜让你可以像年轻人一样视物。”

“那是科技，不是文明。”主教有些不满，“每天我都感恩，我可以读书写字，我没有贬低知识。但如果我们把知识当作真理，那也会陷入麻烦。”

“好吧，内森。”

“真理是永恒的，知识是变化的，如果混淆了概念，就会带来灾难。”

“亲爱的，我没有混淆。”露易丝医生说，“但我得说，你的冒险和真理或者知识都无关，只是不理智的尝试。我现在担心你让凯特和亚历克斯非常不高兴。”

“对不起。”主教说，“我没想过波莉也会牵扯进来。我之前没有说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你对这些事不赞成，还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独有体验。我从来没想到波莉——我只是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露易丝医生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真的要去看病历了。”

波莉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答应不晚归的。”

她开车驶向漫长的泥路。路旁树叶都已和炎夏道别，进入秋天。依依不舍的虫子发出唧唧的哀鸣。她的头顶飞过一大群大雁，朝着南方迁徙。它们极富穿透力的叫声让波莉感到很新鲜，她心情又激动又有些哀伤。路的两旁，树叶都已变成金红，地上的黄花草和乔派草都有些干枯了。她转弯的时候，看到远山笼罩在深紫的阴影下，低矮的山脉经过数百年的侵蚀，令人感到安心。

外婆晚上到她房间道晚安的时候，波莉还在入神地研究克鲁巴主教的笔记。

“欧甘不是太复杂，只要我不老想着在其中找希腊或者拉丁语词根，把它看作自成体系的语言就好。”

“波莉，”外婆坐在床边，“我希望你不会有机会用到这种语言。”

“我喜欢语言，外婆，语言很有趣。你知道就像外公每天都做报纸上的字谜，就像那样子。”

外婆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希望你能获得快乐，但不要发生危险。我希望你和扎克利周四好好玩，但他给我的感觉是个很复杂的年轻人，他也见到了来自过去的人，这一点也让我非常担心。”

“我也有点担心。”

“别去游泳池和观星岩附近，知道吗？”

“好的，我知道了。”波莉叹了口气，指向床头桌上那摞书，“我读过你标注的那些片段了，还记了笔记。能向你学习我真高兴，外婆。”

“你不想上学了？”

“我不太喜欢上学。以前是我爸爸妈妈教我，古柏镇高中太无聊了，我在学校学得不怎么好。还行，但没有特别好。”

“你妈妈肯定能理解，她上大学的时候也觉得很难适应学校。”

“我很难相信有这种事。”

“相信吧。”

“但她太聪明了。”

“她能理解复杂的事物，但简单的不行。我猜你在这一点上和她不同。”

“也许吧。就像扎克利，我感兴趣的时候学得比较好。可我唯一喜欢的老师离开了。去年我可以到阿列赫去，在那里做作业，玛斯能让学习变得有趣。”

“她的离去肯定让你很伤心。”外婆轻轻地拍了一下波莉的膝盖。

“是啊，但玛斯也会希望我继续好好生活。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我的确想念她。”这一刻，波莉的声音颤抖了。

“玛斯跟桑迪还有雷亚[10]也很亲近。桑迪说，她的离去让他们的生活多出了很大的空洞。”

“我猜这个世上到处都是空洞，也许都是逝去的人留下的。这些洞都能补上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外婆，我回到过去看到的那些人，阿娜拉尔和其他——你想和我谈谈吗？”

“说吧。”

“他们可能三千年前就已经死了。”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们的破洞呢？那些洞一直在那里等待修补吗？”

“你老是问些没法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那些洞怎么办，我只知道玛斯给了你很多。我们，我们所有人，如果没有我们所爱之人和爱我们的人给予我们这么多，人生就会少了很多滋味。”外婆站起身，弯下腰亲吻波莉，“晚安，亲爱的，好好睡。”

波莉突然被冻醒了，她的被子滑到了地板上。她做了一个梦，倒不是噩梦，她梦见扎克利在蜿蜒的路上开着主教的皮卡车。她坐在皮卡车的后面，冰冷的雨水把她淋湿了。每次扎克利开到什么不平的地方，她都几乎被甩出去。路的一边是悬崖，另一边则是深谷，卡车又撞上了什么——

她吓醒了。强子温暖的身体没有挨在她的旁边，她拉了拉被子，缩在里面，她的脚好像冰一样冷。她要是不先暖和起来可没法摆脱那个梦，重新睡过去。

梦的意义很明显。这是她对扎克利电话的反应，她觉得没什么具体的含义。她梦见冷雨是因为被子掉下去了，她冻坏了。冷风吹进屋来，又越发冷了。

泳池，现在是屋里最温暖的地方了。她忘记了她的承诺，暂时也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如此承诺，波莉觉得自己冷得发抖。她悄悄地走到楼下。所有炉火都熄灭了，屋里也冷飕飕的。她打开门来到泳池边，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旁边植物的清新味道也随之而至。

月光从天际洒落，窗户上垂挂的植物留下了奇怪的阴影。然后，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她看到了意外的阴影，一个黑影躲在泳池边的椅子上。有人坐在那里。

她吓得不轻，赶紧伸手去摸开关，屋里瞬间就亮了。

阿娜拉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就像受惊的羚羊，她比波莉还要害怕。当然了，阿娜拉尔的世界里，电的概念仅限于闪电，充满了危险。

波莉的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只是灯，电灯。不要害怕。”

阿娜拉尔瘫倒在椅子上：“主教告诉我灯是什么了，可我还是害怕。没有人听得见我们吧？”

“我们小声点就可以了。你怎么来的？”

“我从我们伟大的立石上过来，来到这个水盒子。”阿娜拉尔说的是泳池，泳池正好在地下河上面，“你的水盒子在你的时间环里，而在我的时间环里，这里是我们最神圣的地方——圣水上的立石。我躺在石堆上，想着你，呼唤你，我就来了。”她高兴地对波莉露出微笑。然后她站起身，缓慢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看泳池的椅子，还有波莉外婆的健身单车——只有当天气恶劣、不能出门散步的时候她才用。“主教说你住在屋子里，我们现在在屋子里吗？”

“对。这一侧是新建的屋子，为了容纳泳池——你说的水盒子。”阿娜拉尔当然对屋子和里面的设施一无所知。

阿娜拉尔捡起一本放在桌上的小书，就在她的坐椅旁边。“有一天，主教把这本书带来给我看，主教说你们把故事写进书里。”

“很多故事。”

“克拉里斯说，为了写故事，你们的语言要比我们的更复杂，没那么简单。”

“对的，更复杂。”

阿娜拉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德鲁伊的故事都在这里，许多故事。我们保持着记忆，没有记忆的话，我们就少了什么，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

“我们的书用来保存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书里有很多人的故事，很多时间的故事，很多文化的故事。”

“文化？”

“住在不同地方的人，也有不同时间。”

阿娜拉尔点点头：“你确定你不是德鲁伊？”

波莉大笑：“我确定。”

“但你有天分，你也能穿过时间屏障，这需要训练。克拉里斯以前也很担心，怕我经过训练也打不开屏障。但我在他前面遇到了主教，现在我在练习运用这种天分来找你，而你也去过我的时间了。”

波莉摊开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办到的，阿娜拉尔。我完全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去一次。”

“克拉里斯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很多时间，我只跨过一道屏障，只见过你和主教。克拉里斯说，这说明你来了，说明其中有联系。”

“什么联系？”

“星星排列的联系，人与人之间，地方与地方之间，环与环之间的联系，就像伟大立石和水盒子之间的联系。”

波莉想到她房间里那本讲星座的书，星星之间都连了线。

阿娜拉尔看着她，笑了：“这里很舒服，我坐在什么上面了？”

“椅子。”

“立石上也有椅子，但很不一样，都是石头做的。这个坐起来更舒服。”

波莉好奇阿娜拉尔对房子其他地方会有什么看法，比如说卧室、厨房。在波莉看来理所当然的食物、热水、冲水马桶、冰箱、微波炉、食物处理机，在阿娜拉尔眼中，是不是都堪称奇迹？她会不会以为这是魔法，甚至是邪恶的黑魔法？“阿娜拉尔，我很高兴在半夜见到你，但是——你为什么来这儿？”

“就想试试我可不可以，”阿娜拉尔轻描淡写地说，“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可以训练我的天分。我来这里找你，认识你，了解你为什么能来我们的时间环，看看你是不是存在神派给我们的。”

“存在神？”

“存在神比母亲、比女神还伟大。祂不只造星，不只吹风，不只种土，不只让太阳上升，不只让天空下雨，存在神掌控着一切。克拉里斯说，这种事只发生过一两次，两个时间环之间有了联系，时间大门朝两个方向打开。如果这种事发生了，存在神就是原因。”

“你问过主教没有？”

“主教说肯定有原因，不过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呢？”

波莉摇摇头：“完全不知道。”

“呃——”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阿娜拉尔，但我喜欢你。我真高兴你来了，我想进一步了解你。”

“朋友？”

“嗯，我想和你当朋友。”

“有时候德鲁伊好孤独。朋友可以互相关心。”

“没错。”

“互相保护。”

“朋友会做任何事保护对方。”

“但不一定总是能做到。”阿娜拉尔摇摇头，“如果碰上暴风雨，或者闪电引起大火，或者其他部族攻击。”

“朋友会尝试，”波莉友善地说，“朋友会关心。”她被阿娜拉尔深深地吸引了。和三千年前的女孩建立友谊可能吗？“我想当你的朋友，阿娜拉尔。”

“好，我是你的朋友。”阿娜拉尔站起身来，“主教叫我安妮。”

“是，安妮。”

“我刚刚希望你醒来，来这里，来水盒子。结果你就来了，谢谢你。”

“我的被子从床上掉下来，我是被冻醒的。”被子，床，这些词对阿娜拉尔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你来了就好，波莉，现在我得走了。”阿娜拉尔走向北面一扇窗户，“我知道怎么开窗了。”她轻轻地跳下窗台，消失在了夜空中。

她进入了树丛，波莉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然后波莉关上窗，在泳池边又待了一会儿。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水面平静。她坐在泳池边的椅子上，思考着，渐渐困了，眼睛睁不开了。现在她很温暖，连脚指头都暖烘烘的。阿娜拉尔是一个梦吗？她走到楼上。也许到了早上她会更明白。

她起床比以往晚。下了楼，外婆正坐在桌旁喝咖啡、玩字谜。波莉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又倒了些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这一刻她忘记了她的噩梦，忘记了到泳池边去取暖，也忘记了阿娜拉尔来过。“这样做牛奶咖啡就更容易了，我讨厌洗奶锅。”

“波莉。”她外公从报纸上抬起头，“告诉我你对时间了解些什么。”

她坐下，说：“我不怎么了解。”

“告诉我你了解什么。”

“呃，时空延续体，我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时间和空间不是分开的，它们结合成一样事物，就是时空。但我知道，如果没有物质和运动，就没有时间。”

外公点点头：“没错，爱因斯坦的著名等式呢？”

“物质和能量是有联系的，任何加之于物质的能量会增加它的质量，加速会更困难。”

“如果接近光速呢？”

“它的质量会达到非常大，它永远不能接近光速。”

“所以空间旅行是怎么回事？”

“空间旅行和时间旅行是不能分开的。”

“说得对，所以呢？”

“我不知道，外公，我怎么会回到三千年前？”她突然想起了阿娜拉尔前一晚上来过，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大门开了，她的外婆进来了。

外婆说：“这是价值十亿的问题啊。”

“我好像打破了爱因斯坦的等式。我是说，我是不是接近光速了呢？我是说，我在这里，然后我又在那里。”

“完全搞不懂。”外公说。

莫瑞太太切开面包，放进烤炉：“我觉得有个理论还挺让人安心的：时间的存在让所有事情不会一下子就全发生。”

“这景象多厉害。”波莉忽略了微波炉的响声。她打开微波炉，拿出她的杯子，坐到她的位子上。强子从火炉旁的毯子前起来，绕着她的腿和她打招呼，然后又回去取暖了。

莫瑞太太从面包机里拿出面包，放在盘子上递给波莉：“吃吧。”

“谢谢。外公的面包烤得最好吃。”

她外婆继续说道：“你外公和我一辈子遇到过很多争议。他的兴趣在于广义相对论，我一辈子都在研究微观世界、分子物理的世界，还有量子力学。现在的两种理论似乎无法匹配。”

“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量子引力的理论。”莫瑞先生说，“我们也许能解决问题。”

波莉问：“能解决时间延续性吗？”

“有希望。”莫瑞太太说，然后转身接电话去了。

现在，波莉想起她的梦了。扎克利，她希望是扎克利来的电话。

但她的外婆说：“早上好，内森。没错，我们都在一起。你这样真好，你们俩过来吧。你和露易丝都喜欢游泳。内森，我喜欢下厨，什么都不用带。晚上见。”

她转向她的丈夫和波莉：“你们也想到了，是内森。露易丝很后悔没能劝住他，他总觉得如果他来这里的话，就能保护波莉不受过去的干扰。当然这其中没什么逻辑可言。他们过来一起吃晚餐。”

莫瑞先生笑了：“这只是他来电话的原因之一。”

他的太太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露易丝对下厨不太上心。她厨艺还过得去，但她不太感兴趣。”

“而内森对美食还挺讲究。”他补充道。

“你的厨艺可是好极了。”波莉说。

外婆有点不好意思：“亲爱的，这下好像我是故意要让你们赞美了。”

“你值得这些赞美。”她的丈夫说。

“我喜欢下厨，这对我来说很治愈。露易丝喜欢摆弄她的玫瑰园。你也看到了，波莉，我们可没种什么玫瑰。”

“接受赞美吧，亲爱的。”她丈夫说，“你的厨艺棒极了。”

“好吧，亲爱的。”她坐下，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腮，“波莉，这是你父母的问题。”

波莉疑惑地看着她。

“你外公相信你说得对。你穿越时间并不安全，要把你送回宾西岛。如果我不是认真看待他的担忧，你现在已经和你父母在一起了。”

“我能去哪里？”波莉问，“我能穿过时间跑多远呢？”

外公折起他的报纸：“我不确定，大概十来英里吧，我猜。也许更远。也许能到阿娜拉尔他们居住的整个范围。但不能上飞机，不能到美国的另一边。”

“好吧，那我真的处于波场之中了。”她告诉他们，阿娜拉尔又来过了。

外公外婆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

“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波莉说，“先别告诉，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

她的外公说：“以我对你爸爸的了解来说，他马上就会过来把你接走，说什么都没用。这样不太好。”

“我讨厌保守秘密。”外婆说，“但我也同意还是先瞒几天吧。”

“等到万圣节后。”外公说。

“明天。”外婆补充道。

“萨温节。”波莉说。

“我们周日通电话的时候，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外婆说。

外公外婆都看向波莉，然后闷闷不乐地对视了一眼。

早上平静地过去了，没什么事。波莉和外婆在实验室里泡了一小时，她的脚指头都冻僵了。然后她就回房，坐在桌旁，回答外婆给她留下的一些问题。她很难集中精力，比平时更加心神不宁。最后她合上笔记本，下楼去了。到时间出去做午餐前的散步了。

她答应了不越过田野，不到树林和观星岩去，所以她就在屋外的泥路上走。这里原先是一条邮政大路，但早期的邮政大路经过常年累月的地质变化后，已成了通幽小径。车库通往一条石子路，往前是农场，还有一些民居。小路蜿蜒向远方，两边是牧场和树林，在这里散步让人心旷神怡。波莉缓步向前，手里摘了一捧秋日开花野草的花束。

她到家之后，露易丝医生打电话来，说她有急事不能来吃晚餐了。她问能明天来吗？内森非常希望周四能和波莉在一起。

周四来了，天气干爽，阳光明媚，金黄的落叶和碧蓝的天空相衬。波莉和外公早上出门散步，讨论高等数学。大概十一点时，他出发到镇上去磨他的电锯，外婆如往日般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她走到小路的尽头又往回走了大概一英里路，然后穿过田野到石墙旁。她不会再往远处去了，只到石墙应该没问题。

大露易丝趴在石墙上晒太阳。波莉以前接触过许多奇特的海洋生物，她爸爸曾经养了一缸鳗鱼做实验用，但她对蛇知道得不多。波莉看向平静地躺在阳光下的露易丝，但她还不敢坐到墙上靠近那条大蛇。

露易丝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迟疑，于是抬起头来。波莉觉得这条蛇好像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滑下墙消失了。难道她只是把蛇的行为拟人化了，以为蛇会做出人类的行为？

欧甘文字里，蛇叫作“nasske”。主教的词汇表上标了这个词，这意味着使用这种语言的人也知道蛇这种生物。她继续盯着墙看，但过了好几分钟露易丝还没出来。波莉坐下，感觉石头很温暖舒服。她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就违背诺言了。轻风吹拂着树上仅剩的叶子，倚在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眼前一片暖色的融合，金黄、琥珀、赤褐、铜绿交织在一起，还有几抹灿烂的火红。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惊异地转身，看向墙的那边，站着一个头发金得发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矛。他在朝她挥手。

“我不能过去，我很抱歉。我答应了的。”她解释道，然后意识到他可能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他对她露出微笑，指了指自己：“塔弗。”她冲他回了一个微笑。

“波莉。”她回答道，指了指自己。

他跟着她念：“波——黎。”然后抬起头，指向太阳，又指指她的头发，高兴地拍起手来。

“我头发就像胡萝卜似的。”她脸红了，因为他显然很喜欢她的头发。

然后他又指了指太阳，指了指她的头发，说：“哈喽，波——黎。”

她想起主教笔记中的其中一页，“哈喽”是一句问候语，简单易记。主教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许多问候语，经年累月广泛使用：哈、哈喽、咋了、好啊。还有否定语“甭[11]”，也很简单，英语、法语、德语、俄语里都差不多。否定词似乎全宇宙都差不多，她想，除了在希腊语里——希腊语里，发音像“不”的词却是“是”的意思。

塔弗高兴地说了一长串波莉听不懂的词。

波莉笑了笑，摇头了：“甭。”她懂的欧甘词汇不多，说不出“我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把矛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和她一起坐在墙上，指向太阳：“Sonno。”然后他非常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又赶紧收回手，说：“Rhuadd。”他伸出手，说了一个词，然后摸摸他的眼睛。然后又说了什么，摸摸他的鼻子。他在教她一些欧甘的词，比如说太阳和红色。她只记得主教的词汇表，其他词她都不知道。波莉学得很快，塔弗高兴地大笑。他们俩在一起学了——或者说玩了半小时之后，他看着她，慢慢地说：“你，Sonno（太阳），塔弗。”——他指了指自己发白的头发——“Mona（月亮）。你今晚来吧。”

她摇摇头。

“今晚过节，萨温。音乐，很多音乐，好玩。”

她基本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掌握的词不够多，不能向他解释，她答应了不能到石墙的另一边，不能去观星岩。塔弗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堵石墙，而是三千年的时间吗？

他突然跳下墙。大露易丝出来了，塔弗准备去拿他的矛。

“不要。”波莉尖叫道，“别伤害它，它不会咬人。”

如果塔弗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可能会误解她的意图，她挺身挡在蛇和塔弗中间。

他放下矛，小心不压着上面装饰的羽毛。“我只会保护你。”他一边比画着手势一边解释道，“蛇很有力量。Mana力量，好的力量，但有时候也是疼的力量。”

波莉吃力地想解释露易丝只是一条无害的黑蛇，而且很特别，对她的家人有特殊意义。

塔弗告诉她，和露易丝交朋友是好事。“你有天分，自然妈妈的天分。你晚上来吗？”

“我不能，我——”承诺怎么说呢？外婆外公又怎么说呢？“妈妈”的发音像是“母母[12]”。“妈妈不让去。”她只能学着说了。

他笑了：“妈妈派你来的，你会来。”他向她倾身，再次小心地用指尖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他拾起矛，沿着小路朝着观星岩的方向去了。

波莉回到了屋里。他的触摸十分温柔，让人欢喜。他把她的头发比作太阳。她不再怕他了，但还是很困惑。为什么他上来就想杀死露易丝呢？他真的以为那条蛇会攻击他们吗？什么是好的力量和疼的力量？他的出发点当然不单纯是为了杀戮，只是想保护她。

午饭时，她和外公外婆说了塔弗的事。他们听着，没怎么搭话。显然他们很担心。“我不会再越过田野跑到石墙那里了。”她保证道，“但他人很好，真的很好。”

“三千年前？”外公语带讽刺地说。

外公外婆没有责备她跑到石墙那儿去。他们只是默默地吃着午饭，真是不寻常。

第五章

两点刚到，扎克利就开着他的红色跑车来了。这又让波莉觉得他真是太棒了。就像哈姆雷特，穿着黑色牛仔裤、浅蓝开司米高领毛衣的现代版哈姆雷特，手上还搭着他的外套。乌黑的发色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塔弗将波莉比作太阳，将自己比作月亮，虽然扎克利头发漆黑的程度和塔弗头发的苍白程度有一比，但他也更像月亮，不像太阳。

他分别向她外公外婆问了好，坐下，对他们讲了一点自己在哈佛办公室的工作。“长时间坐在桌子前面，”他说，“我觉得现在好像是从石头下面钻了出来。但我很幸运能有实习的机会，我学到了很多。”

他给人的印象依然很好，波莉想。

“我对欧甘做了一些研究。”他说，“作为一种语言，欧甘并不复杂。似乎这片土地三千年前的确有人生活，比人们想象中的都要早。最原始的住民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原始落后，他们频繁四处迁徙。比如说德鲁伊，他们就不是野蛮人，不是只懂得割开祭品的喉咙。他们能靠星星辨认方向，说起来，他们的天文学知识好得惊人。”

“克鲁巴主教也会这么想。”波莉说。

外公外婆礼貌地听着，但热情并不高涨。

扎克利说：“我很想和主教谈谈。我和我的导师谈，他的知识是丰富，但太严肃沉闷。”

莫瑞先生笑了：“还是把波莉留在二十一世纪吧。”但他的微笑显得很勉强。

扎克利说：“我没意见，附近有我们能去玩的地方吗？”

波莉知道附近村子里有邮局、商店、教堂、加油站和农具店。

外公当下就建议他们去乡村俱乐部玩，他已经打电话过去要了一张访客证。波莉知道外公偶尔会去那里打高尔夫球，在那里和同事说话不怕被偷听。“这一段开车过去风景很好。”他告诉扎克利，“特别是现在，风景色彩仍然分明。不过，如果你不打高尔夫的话，这个时间的乡村俱乐部也就没什么玩的了。”

“我爸爸打。”扎克利说，“我打算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再学。”

“这个游泳池冬天不开放。但你可以拿瓶汽水，散散步也好。”显然，他希望他们离开大屋四处走走，这种情形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这样的打扮，去乡村俱乐部可以吗？”她穿着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衣。

“你穿得很好。”扎克利和外公同时回答她。

“但还是带件外套吧。”外婆补充说。

波莉和扎克利走出大门，她拿了挂钩上的那件红色外套，扎克利指了指她外婆实验室的门，问：“那里是干什么的？”

“外婆的实验室。”

“我们能去偷看一眼吗？能见到你外婆我真的很荣幸，波莉，要是能看看她工作的地方就好了。”

“只看一眼。”她打开门，“外婆不在的时候，是不许别人进她实验室的，但如果我们只看一眼，她应该不会介意。”

扎克利好奇地往里面看，看到了放着仪器的桌子：“那是什么？”

“电子显微镜。”

“干什么用的？”

“有很多用途。比如说，它能证明每个细胞都有质膜联系着，隔开内环境。但我觉得外婆好多年没用过这个了。她大部分的研究工作都在脑子里进行。”

“你父母也是科学家，对吗？”

“我爸爸是海洋生物学家，所以我们才住在岛上。我妈妈帮他处理所有电脑上的工作，她擅长数学。”她后退出来，小心地关上实验室的门。

扎克利没有把车停进车道，就停在屋子对面的土路上，所以他们要穿过草坪。“听着，”他说，“之前那通电话我并不想吓着你。”

“你没有吓着我。”但她还是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则落在大屋上：“这大屋真漂亮，你外公外婆的家真美。我们在加州怎么也找不到这么古老的房子。”

“我可喜欢这里了。”她说，“在这里我真高兴。”

“我完全理解。”他为她打开车门。启动车后，他指向大屋侧翼，“嗨，那是游泳池吗？”

“对，小游泳池。医生建议外公游泳，对治关节炎好。”

“太棒了。游泳是最好的运动，我的医生这么说的。这里有滑雪的好地方吗？”

“有啊，你滑雪吗？”

他在土路上缓缓开着，说：“说来也怪，虽然不怎么运动，但我喜欢滑雪。我滑得不是太好，但花时间练练应该能进步。你滑雪吗？”

“我从小就在温暖的地方生活，长大也没机会。但外婆说了，这个冬天会带我去滑雪。”

他们上了公路以后，扎克利的开车方式让她想起了克鲁巴主教，虽然稍微比主教克制一点，但还是开得挺疯。

“天啊，秋天真是太美了。”他说，“我的有些预科学校离这里也不远，但这种颜色真能打动我，看那个金黄的树冠，现在榆树可不多了，你觉得漂亮吗？”

“漂亮。从我们厨房看出去，还有一棵枫树，都快成紫色的了。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秋色，我也被震住了。”

“我真高兴你一周前就来了，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景色最美的时候，但依然绚丽夺目。”

“我们到了。”波莉指向一块标牌，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通往乡村俱乐部。山上有一座大型白色建筑物，美景宜人，就在峡谷的另一边——三千年前的时间环里，这个峡谷是个大湖。

扎克利带她进入水吧，问她要什么：“别担心，小波莉，我开车，所以只会喝杯可乐。我记得你喜欢柠檬水？”

“对的。你还记得，我真高兴。”

“关于你的事，我很少忘记。”

他们点了饮品，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秋日阳光斜射下来，透过窗户，洒在波莉的头发上。扎克利吹了声口哨：“我都快忘了你有这么美。”

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她知道她现在比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好看多了，但还是不觉得自己是个美人，甚至不觉得漂亮。而现在，扎克利和塔弗都说她美。

“你就像希腊的盛夏一样迷人。”扎克利说，“但你现在更美了，我能遇到你真幸运。”

“我也很幸运。”她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度刚刚好。去年夏天在希腊的经历对她来说非常奇妙，扎克利这么喜欢与她做伴，她仍然不敢相信。

“你整天都做些什么呢？”

“好多事呢。外公外婆怕我闷，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很难意识到一天又过去了。”

“怎么个充实法呢？”

“我早上和外公外婆一起学习，然后爬山，还游泳，有时候会有人过来一起吃晚餐。听起来不太丰富有趣，但我就需要这样的生活。”她说起这些活动时，似乎不太有兴致，但即便扎克利对欧甘字母的了解给了她惊喜，即便他已经看到了克拉里斯，她还是不打算告诉他阿娜拉尔和塔弗的事。

他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我给你带了礼物。”

“不是生日礼物的礼物！”波莉高兴得叫出声来，“太棒了！”

他递给她一样扁平的正方形的什么东西，外面包着粉红色皱纸。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幅裱在薄木板上的画，一个高大的天使展开丰满宽广的翅膀，保护着一个小孩。

“守护天使画像！真漂亮。谢谢你。”

“是我在土耳其一家有趣的杂货店里看到的。去年夏天和你在雅典机场道别后不久的事。我回头看你、对你招手的时候，你看上去如此茫然，我想你需要一个守护天使，所以我看到这个的时候就想到了你，想到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就送给你。现在我们又见面了。”

“谢谢，扎克利。真的，非常感谢。”

“这也没什么太大创意，我想应该也不值什么钱。”

“我喜欢。”她小心地将画放进外套最大的口袋里，“你能想到送这个真好。”

“你怎么这么吃惊？因为这是天使吗？”

“有部分原因吧。”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我不相信神明。”

她点点头。

“现在送你，就收着吧，因为就只有这些。我还是不信神，但我的外婆非常相信天使，相信它们会保护我们。”他没有说下去，用吸管用力地吸着杯底的冰块，“她很爱我，爱我这个人，扎克利，不是什么爱屋及乌。”

“外婆都很棒。我的外婆也很棒，外公也很好。”

“我不太了解我的爷爷。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我只和外公外婆比较亲，他们住得也近。我外公马球打得好，拿过奖。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椎。外婆一直相信天使，还有我，而他一直坐在轮椅上诅咒，直到离世。还要柠檬水吗？”

“不用了，谢谢。”

“我们到周围转转，看看附近有什么吧？”

“好啊，好主意。”

刚开始几英里，他非常沉默。波莉想，扎克利刚开始对她敞开心扉，和她说他外公外婆的事，比在雅典的时候对她更坦诚。她凝视着他的脸，他的脸庞非常瘦削。

“你是不是瘦了？”她不禁脱口问道，随即意识到这是私人问题，不应该问的。

“瘦了一点。看，枫树完全秃了。”他用哨子吹出几个音调，说，“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你上次的那个哨子呢？”她问道。

“我给了办公室里的一个小伙子。我觉得有点漏风。”他迅速地道了歉，“对不起，波莉，亲爱的。对不起。我老待在办公室里，眼睛都花了，也不锻炼。现在我都不知道我这样是为什么，可我想还是学保险和法律的后果。”他把脸转向一边，看路上另一侧的松树林。

“大学呢？”她问。

“我希望下学期能回去。我不确定大学文凭有没有用，但法学院的学位是有用的。外面的世界很残酷，我一直想为此做好准备。大学是其中一部分。”

飞机从他们头顶的高空掠过。她抬头看，但没有看见。在声音传来之前，飞机早就飞过去了。前面突然碰上一个陡坡。

“你怎么样呢，波莉？”

“什么怎么样？”

“你打算上大学吗？”

“当然。”

“想当科学家？”

“我不知道。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问题在于，玛斯说我选择太多了。”

“你好些了吗？”

“好什么？”

“你的朋友去世了，你好点了吗？”

“扎克利，我没法好，只能尽力继续以后的生活。”

“我已经从我妈的去世中恢复过来了。”他叹了口气。

真的吗？她心存疑问，那他有没有从信赖他的外婆的离世中恢复呢？“我不想忘记玛斯的死。她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她是我的朋友。”

“哦，波莉。”他的手离开方向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教了我好多。我真的爱你这一点。波莉，波莉。如果接下来这几个月我和你要经常见面，有些事我想告诉你。”然后他沉默了。他们已经开出树林，经过一个农场，眼前一片开阔的峡谷美景，一直延续到远处的高山，比她外公外婆家那边的景色更为壮美。他把车靠边停下，出神地望着车外。

她静静等着，心里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然后他轻轻地说：“波莉，如果我死了，你会好起来吗？”

她转过脸去看他。

“我一直是自己最糟糕的敌人，现在遭到报应了。”她看到他眼里满含着泪水。

“扎克利，怎么了？”

“我的心脏，从来就不怎么好，而现在——”

她看向他苍白的脸，还有他微微发蓝的嘴唇，竭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她想伸手去摸摸他。

“别碰我，别。我不想哭。我不想死，我还没准备好，但我只能——没人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可我大概是上不了法学院了。”

“哦，扎克利，”她坐着没有碰他，尊重他的意愿，“如果做手术呢？”

“没什么用。”

“如果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

他摇头，然后挺起身，用力地用手背擦干眼泪。

“哦，扎克利——”

“看，我又伤害到你了。我不想用情感绑架你，亲爱的波莉，我只能继续活下去。这个学期在哈佛工作，计划着回学校上学，上法学院。医生说最好还是放慢生活节奏，一切放缓，但趁还活着，要尽力生活，所以我想多见见你，这样可以吗？”

“当然了，扎克利。”话语似乎完全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

他又发动了车往前开去，开得太快了。他说了他不想死，他还没准备好，他说他不想伤害她。“开慢点，好吗？”她劝道。

他的脚从油门上移开，速度慢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因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到了外公的地里，他在土路上掉头，在泳池侧翼旁停下车。

“我太扫兴了。”他说，“对不起。”

“你没有扫兴。”

他倾身去吻她，她顺从地让他亲了亲她的嘴唇，然后轻轻转过脸。她对他怀有深深的同情，但因为同情而接吻只会带来麻烦。

他也没有再亲她，倒是让她有点意外。他朝车窗外望去：“嗨，那个女孩是什么人？”

她吓了一跳，但什么也没看到：“谁？”

“她刚刚就在你们泳池的角落。”他指给她看。

“谁？”波莉又问道。

“一个编着乌黑长辫子的女孩。她转身跑了。”

波莉出神地看着，那是后来新建的白色侧翼，窗下种着丁香，叶子随着秋日的来临变灰了，慢慢地落在地上。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扎克利解释道：“她刚才朝着你的泳池走过去了。挺好看的一个女孩。但她看到我，看到我对她笑之后，就像鹿一样跑了。”

阿娜拉尔。扎克利看到的一定是阿娜拉尔，不可能是其他人。先是克拉里斯，然后是阿娜拉尔，为什么？

“你认识那个人吗？”他问道。

“认识，可是——”

“听着，我说我的事不想让你难受，我很抱歉。”

她当然难受，浑身都不好过。

“波莉，你知道我永远不想伤害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我知道我经常有自毁倾向，但我不想——”他深邃的眼睛又满含泪水，他努力眨眼，忍住了眼泪，“对不起，我这样做不公平，我还是走吧。我们这个周末再见。”

她缓缓地点点头。现在扎克利也见到阿娜拉尔了，她外公外婆会怎么想呢？克鲁巴主教会怎么想？她解开安全带，她快被吓坏了，扎克利的心脏和他也能看到阿娜拉尔这件事，都让她心惊肉跳。她竖起耳朵，听克鲁巴兄妹的动静，说不定他们的车也要来了，扎克利可以和主教谈谈。“你晚上忙吗？能留下吃晚饭吗？”

“今晚？”

“如果你方便的话。露易丝医生和克鲁巴主教也来，克鲁巴主教和阿娜拉尔很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女孩。”露易丝医生也许能和扎克利的医生联系一下，看看他的病还有没有更好的医治办法。

“对不起，我也想去，但我答应了我的老板，要和他一起用晚餐，听他讲欧甘的事。幸好他不会用欧甘语点菜。他要是知道我看到了欧甘石，会大吃一惊。”

——如果他知道扎克利看到一个来自欧甘时期的女孩……

“我周六有空。”他加了一句，“我那时候能来吗？”

“当然，来吧。”

“也许我们就在你外婆家附近散散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但我现在要回哈佛了。”

扎克利下了车，绕过去走到她身边：“不要太担心，小波莉，我不会突然就死掉，这样对你不公平。我还有一些时间。”他拥抱了她一下，他瘦得让人心疼。克鲁巴兄妹还没有来，也许还得过一个小时。

这天已经是万圣夜了。萨温节，这让一切变得有些不同。至少她知道主教会这么想。也许因为萨温节，扎克利才能看到阿娜拉尔，但他也看到了克拉里斯。因为萨温节的缘故，门开始打开了吗？

她慢慢地在大屋附近散步，踢着地上的落叶，绕着泳池一侧来回踱步。大屋坐北朝南，泳池位于东面，窗户朝着三个方向，天窗则开在南北两面。她走到东北角，但她不会穿过田野走向另一端，她不会走到石墙附近去了。

从田野另一端朝她走来的年轻人，眼睛湛蓝深邃。这次他身边没有带狗，而是跟着一头灰狼。他看到波莉之后，对灰狼说了些什么，灰狼往后转，越过田野跑进了森林里。

看呆了的波莉站在原地等着。他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面带微笑。看不出来他多大年纪，肯定比她年纪大些，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克拉里斯——”

他点点头：“你一定是波——黎。”就像阿娜拉尔，他念得非常慢，非常认真，带有一些不明显的口音。也许克鲁巴主教也教他英语了。“我们该谈谈了。很抱歉你到我们那里去的时候，阿娜拉尔没来找我。”

她直直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说了，克拉里斯。”

“德鲁伊？”

他重重地点头。

“你从英国——不列颠来？”

他又点点头，眼中的蓝色变深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遭到了伏击。”

她吃惊地看着他。

“因为异端邪说。”他低声说，“你听说过对异端的处罚吗？”

“嗯。”她想到了布鲁诺，因为对时间的不同理解以及不相信地球是宇宙万物的中心，他被烧死了。她好奇克拉里斯背负了什么罪名，他为什么被不列颠驱逐，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德鲁伊相信什么呢？

他说：“我到这里来，到这片土地上，按照你们的算法已经三年了。这地方很好，安全。地下水从我们的立石流到这里，”他挥手指指游泳池，“又流进湖里，带着好的力量。我相信这片土地，这些高山，这个湖，就是存在神召唤我而来的圣地。当我遭到放逐，我心怀希望，我被迫离家一定另有机缘，我会找到另一个家，我也找到了。存在神召唤了暴风把我吹到这里，承诺彩虹将会出现。我知道我到了应该在的地方。”他对她露出了微笑，“你呢？你也被放逐了吗？”

她大笑起来：“没有，我没被放逐。我到这里多学点东西，我家那里的学校教得不够。我父母送我来，不是放逐，这里太棒了。”

“我也觉得这里很棒。”克拉里斯头顶的高空飞过一只雄鹰。“你这里有——”他指着泳池，“四面围起来的水，和我们伟大的立石在同一个地方，那是我们最神圣的圣地，比观星岩和大湖都神圣。但在你的时间里，大湖没有了，立石也没有了，山上也没有雪。看到你，我很好奇。”

“我也很好奇。”

“苍鹭主教——”

“克鲁巴主教。”她和克拉里斯一起高兴地笑了起来，他们都觉得主教像苍鹭。

“嗯，我相信他也算一个德鲁伊。”

那只雄鹰往远处翱翔，消失在天际。波莉看着那只雄鹰飞走，然后问道：“克鲁巴主教和你在一起相处很久了吗？”

“他能来就来。时间屏障不总是为他敞开，他不能离开他的时间环。他充满智慧，耐心慈爱，他将自己的缺失转化为对他人的同情。”

什么缺失？波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克拉里斯继续往下说：“他的知识很丰富，但他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在栎树爷爷那里看到我，为什么那个年轻人也看到了我。他不明白你怎么到了我们的时间里。”

“我也不明白。”

“萨温节时更容易通往别的时间环，一定有什么原因。阿娜拉尔说你不是德鲁伊。”

“当然不是。”

“你能过来一定有原因，也许苍鹭主教特意为你打开了时间大门。”

“但我不是唯一的人。哦，克拉里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克拉里斯，扎克利刚才和我在一起，他也看到了阿娜拉尔。”

克拉里斯一脸惊慌失措，吓得动不了了：“谁看见了阿娜拉尔？”

波莉心情焦急，有点不耐烦：“你在栎树爷爷那里看到的那个人，他叫扎克利，是我去年在希腊遇到的一个朋友。”

“在——”

“希腊，很远很远，在欧洲的南部，靠近亚洲，别管这个。重要的是，他是我去年认识的人，但我对他不是很了解。今天下午他告诉我，他的心脏快不行了，他快要死了。然后他就见到阿娜拉尔了。”

克拉里斯连连点头，似乎明白了：“有时候，死亡将至，大门就会打开。”

突然，扎克利的话真实得让人害怕。刚才她没有完全相信他或者理解他，但现在她明白了：“但他没有跨过大门啊。”

“没有。”克拉里斯说，“他在我们跨过时间大门的时候看到了我们。但你来过我们的时间环，情况非常不一样。”

“但是——”她一时想不清楚要说什么。

“我们处于你的时间环的时候，不是隐形的。”克拉里斯说，“人们没想到会看到我们，所以在他们的理解中，他们以为他们看到了你们时间环里的人。”

“你是说，人们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人。也对，我在栎树爷爷那里看到你的时候就不知道。”

“没错。”克拉里斯说。

“我第一次在游泳池看到阿娜拉尔的时候，也以为她就是普通女孩——”

“对。”

“但后来我走到观星岩，一切都变了，我到了你们的时间……”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就是这样。”克拉里斯说，“星星之间有联系，地方之间也有联系，人和人之间也有联系；星星、地方和人三者之间也有联系。也许扎克利也和你一样。”

波莉皱了皱眉：“他的老板对欧甘石也这么感兴趣，的确挺奇怪的。但克拉里斯，露易丝医生呢？她也见过阿娜拉尔。”

“那只是偶然发生的，是紧急情况。阿娜拉尔不符合她的世界观，所以她不相信。但是你，波莉，一定是这一切的其中一环。你的时间环和我们的时间环紧密相连，我担心你。”

“担心？为什么？”

“你和我的族人塔弗谈过了，对吗？”

“嗯。”她笑了。扎克利和塔弗都觉得她的红发美。塔弗想教她欧甘语言，他们学得很愉快，他们边笑边学，很开心。

“你不要和他说话。”

“为什么？我正在从克鲁巴主教的笔记里学欧甘语言。塔弗教了我一些词。”

“喂鸡的手最后会拧断鸡的脖子。”

“什么？”

“如果塔弗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后果会更严重。”

“什么后果？”

“不要再跨过来了，这对你很危险。”

“我不明白。”

“阿娜拉尔经常到你的时间环来。她太年轻了，必须学习如何才能不浪费自己的力量。和苍鹭主教谈谈，告诉他，告诉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扎克利，扎克利·格雷。”

“他改变了联系。告诉苍鹭主教。你记住了吗？”

“好吧。”她突然想起来，主教说扎克利看上去气色不好，露易丝医生也说他太苍白了。

“我必须走了。”克拉里斯对她欠身道别。他转过身，走向田野的另一头。她目送他离开，突然听到车子靠近的声音。车开得太快了，在碎石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后停止了。克鲁巴主教来了。

主教和露易丝医生带了游泳衣来，但现在他们都坐在桌子前，听波莉告诉他们扎克利的事，还有克拉里斯的事。

“我不完全相信扎克利的话，不相信他的情况有那么坏，但克拉里斯说了之后……”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等等。”露易丝医生说，“我想和他的医生谈谈。心脏疾病到了这个程度的人不能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也不能开跑车，基本上只能卧床了。他看上去是挺苍白，好像很少出门活动，但他不像是要成天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

“他没说他要在病床上等死，”波莉说，“他没有说具体时间，只说大概上不了法学院了。可能还有几年。”

“听上去是有点夸张。”

“我也这么想，但克拉里斯说——”

露易丝医生打断她：“克拉里斯不是医生。”

“他是德鲁伊。”主教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真的吗？内森，我以为你只相信正统基督教。”

“我只相信正统基督教，”主教解释道，“但并不意味着我思想封闭。”

“德鲁伊什么时候成了你信仰的一部分，他们不是都神秘兮兮的吗？”

“对我来说，现代医学更神秘难解。”

“好了，你们俩。”波莉外公打断了他们。

“如果你们晚餐前想游泳，”波莉外婆建议道，“游吧，你们俩小时候也吵架吗？”

“我们的父母都快被我们吵疯了。”露易丝医生笑了。

主教站起身，他比他的妹妹高一英尺。“但在大事上面，重要的事情上面，我们总是很团结。对了，露易丝，圣高隆[13]说起耶稣的时候，也说祂是德鲁伊。你们这些搞科学的，想事情总是太绝对了。关于德鲁伊我了解得不多，觉得他们只是那个时代有智慧的人。恺撒认为所有身份特殊或高贵的人都是德鲁伊。”

“内森，我们去游泳吧。”露易丝哀求道。

“好吧，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亚历克斯，我能到你的书房去换衣服吗？”

“没问题，露易丝用双胞胎的房间吧，我到外面多拾点柴回来，把火烧旺一些。这活永远干不完。”

“我来摆桌子。”波莉说。

外婆正在清洗西蓝花。“明天一大早，我就要把那些欧甘石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来，放到外面去。今晚就拿。但亚历克斯和内森，特别是内森，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要拿出去？”波莉问。

“厨房柜子已经够乱了，用石头来装饰厨房也不对。而且，如果上面的欧甘字母是三千年前刻上去的，也许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到我们的时间里来，也和欧甘石有关。你能去他们的时间，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我要到厨房去拿我的砂锅，拿我的本生灯和炖菜锅。”

外婆关门离开后，波莉想起克拉里斯曾经告诫过她也许有危险。她当时想着扎克利，没顾得上多想，也没当回事，因为她不相信和塔弗说说笑笑、学学欧甘语言、让他抚摸头发，会给她带来什么厄运。

她打开橱柜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桌垫，开始摆桌子。她慢慢地摆好银器、瓷器和玻璃器皿，她以前学习过英国历史吗？她想到一些书，主要是她看过的历史小说。前罗马时代初期时的英国是由许多互相征战的部落组成的，他们把敌人的头穿在柱子上，也有活人祭祀，至少有些部落是这样的。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世界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了。

她还在折餐巾的时候，外婆端着一口砂锅进来了。

“外婆，你有百科全书吗？”

“客厅有。1911年的《大英百科全书》，应该挺好的。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就完全过时了。但你要查德鲁伊的话，完全可以。就在火炉右边下面的架子上。”

波莉拿到百科全书，翻开“D”字开头的词条，“德鲁伊”这个条目下只有一页内容，但里面的确提到了恺撒，主教说得对。德鲁伊经过长期的训练，学习并记忆流传下来的大量先人智慧，阿娜拉尔也告诉她了。

外婆在厨房喊话问她：“找到什么了吗？”

波莉拿起手头的一卷，走进厨房：“找到了一些。德鲁伊学习天文学和地理学，还有他们那时的其他科学。啊，这真的很有趣。这里说他们有可能受到毕达哥拉斯的影响。”

“的确有趣。”外婆一边切着做沙拉的蔬菜，一边说。

“哦，外婆，我喜欢这段，你听：在作战之前，德鲁伊经常冲进两军之间，阻止战争，带来和平。”

“两军的规模一定都很小。”她的外婆评论道。

波莉同意：“在现今这个人口膨胀的时代，很难想象任何一场战争会因为一个德鲁伊冲到中间就能停止。”

“他们是和平缔结者。”外婆说，“我喜欢。”

波莉继续读下去：“栎树对他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我知道为什么。栎树是这附近枝繁叶茂、树形最大的树。这些就基本是关于古代德鲁伊的全部信息了。罗马帝国占领之后，德鲁伊和基督徒处得不好，互相成为对方的威胁。我好奇他们是不是真的构成威胁了。”

“基督徒彼此之间也不怎么样。”外婆说，“天主教和新教之间就误会重重，自由派和原教旨之间也谈不拢。”

“这样会不会效果很好呢？”波莉说，“如果我们让德鲁伊调解穆斯林和基督徒之间的战争，或者中东地区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之间的纠纷，或者爱尔兰的天主教和新教徒之间的矛盾。”

“还有露易丝和内森吵架。”外婆说。这时，医生和她哥哥刚好从楼上换好泳衣下来，手里拿着毛巾。

波莉把百科全书放到一边，她多少已经学到了一些知识。

主教显然还在沉思当中，他开口说道：“建造巨石阵的人思考的问题，也和今天亚历克斯这样的物理学家一样——宇宙到底是什么？”

莫瑞先生带着一大捆柴火回来了，他把柴火放在餐厅的空地上：“我们还没想到解释宇宙的通用理论，内森，目前还没有理论能行得通。”

主教缓步走向游泳池，他的腿露在浴袍外面：“建造巨石阵肯定是出于某种信仰，比今天我们教堂的条条框框和礼拜仪式更深刻真挚的宗教信仰。”

“你一辈子都待在宗教机构里，这么说真让人有点伤心。”他妹妹接话道。

主教打开门，回头说：“是有点伤心，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快来吧，我们该去游泳了。”

“到底是谁拖拖拉拉。”两人随即通过门口走向泳池，小心地关上了门。

莫瑞先生往火炉里加了一块分量挺大的干柴。

“波莉在大百科全书里查了德鲁伊，”莫瑞太太说，“里面的信息不是特别多。”

“我们需要的远不止一本百科全书上的消息，内森到底是怎么打开时间屏障的？”莫瑞先生透过一根细管向火炉鼓风，火一下旺了起来，“波莉又是怎么卷进去的，完全说不通。”

“我们这辈子又不是第一次碰上难解之谜。”他的妻子提醒他。

“以前碰过这么怪的事吗？”

外婆笑了：“没错，波莉，以前碰到过。但这件事还是很难懂。”

外公突然站起来：“波莉的朋友扎克利也让我觉得情况变复杂了。这个相对陌生的人怎么能看到三千年前的人，而你我却从来没遇见过？”

“没有人跟他提起过这些人。”莫瑞太太说，“他还没来得及建立拒绝相信的心防。”

“这么说，因为我们不信才看不见？”

“不是吗，露易丝不也一样吗？”

“好像是这样。”

“记得桑迪最喜欢的那句话吗？有些事只有相信了才能看见[14]。露易丝不相信——就算她亲眼所见。扎克利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是谁。”

莫瑞先生摘下眼镜，在法兰绒衬衣上擦了擦，对镜片哈了口气，又擦了擦，重新戴上。“为什么我会觉得旧时代意味着更少意料之外的事？晚餐来杯酒不是更好吗？我下楼到酒窖去拿一瓶吧。”过了一会儿，他带了一瓶外面布满灰尘的酒回来，说，“外面有只狗在叫。”

的确有狗叫。有只狗在外面不停地叫，似乎出什么事了。

“外面老有狗叫。”他的妻子说。

“不是这种叫法。这不是普通的看到松鼠、小孩或者单车的叫声。那只狗在对着我们的屋子叫。”他放下酒瓶，走到门外。狗还在叫个不停。“这不是路边农场里的狗。”他走回来说，“也没有戴项圈，它就坐在车库前面一直叫，好像想进来。”

“所以呢？”莫瑞太太正在用湿布擦酒瓶，“你要我打开门，让狗进来喘口气吗？”

“求你了。露易丝也说过，我们应该再养一条狗。”

“亚历克斯，如果你想把狗放进来，就放进来吧，但你要记得我们今天有客人。”

“波莉，出来，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我觉得露易丝说得对，这屋子没有狗不太对劲。狗可以看家。”他走出门，走过车库，波莉跟在他后面。透过傍晚残存的微光，可以看到狗坐在车道上叫着。看到他们过来，狗站起来，乞求地摇着尾巴。这狗体形中等偏大，耳朵竖着，很精神，耳尖是黑色的，长长的尾巴尖也是黑的，除此之外，全身是柔和的棕黄色。它专注地朝他们走来，尾巴摇的幅度更大了。莫瑞先生伸出手，狗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怎么想？”他问波莉。

“外公，这条狗好像是我看到克拉里斯带着的那条。”但那天下午克拉里斯身边带着一头狼，而不是这条狗，她不敢肯定。

“它长得起码像农场这边一半的狗。”她外公说，“我觉得没有什么联系，这就是一只好看的混种狗，挺瘦的。”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身侧，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瘦，但还没挨饿。我们应该带它进去，给它点吃的。”

“外公。”波莉伸手环住外公的腰，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事情都太疯狂了，我回到了三千年前，扎克利看到了阿娜拉尔，你还想收养一只流浪狗。”

“事情疯狂的时候，”外公说，“狗能让人保持清醒。我们带它进去吧。”

“外婆同意吗？”

“你怎么想？”

“外公，外婆不容易改变主意，但是——”

“我想，只是一只狗，她还是会同意的。”莫瑞先生把手放在狗的脖子上，领它进了车库。狗跟着他走了进去，轻轻地叫唤着，进了门，来到厨房。克鲁巴兄妹刚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身上裹着毛巾。

“看来你接受了我的建议，又养了一只狗嘛。”露易丝医生说。

“天啊。”克鲁巴主教发出了惊呼。

莫瑞先生又看看那狗，说：“它看上去挺干净的，没有跳蚤，至少我没找到。牙齿也很健康，皮毛也有光泽。怎么了啊，内森？”

“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我见过这只狗。”

“哪里见过？”他妹妹问。

“三千年前。”

第六章

厨房陷入了沉默，终于，露易丝医生拍了一下桌子，打破了沉寂。

波莉外公在门边放上一盆吃的，问：“你肯定吗？”

主教揉了揉眼睛：“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强子本来正在它的毯子上呼呼大睡，此时也睁开一只眼睛，怀疑地看着那只狗。狗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但没有吃得到处都是。吃完后，强子小步走过去检查那个碗，舔了舔碗边，想找点残渣，狗只是站在一边摇尾巴。

外婆从车库里拿来一条旧毯子：“狗今晚就待在家里吧。如果真是三千年前的狗，我不想它……”她没有说下去。

露易丝医生笑了：“如果它真是三千年前的狗，待在屋里还是屋外有什么区别吗？”

外婆懊恼地说：“当然，你说得对，但我觉得，如果在外面，它会更来去自如。今晚还是留着吧，明天我们再看。今晚我们要坐在一起好好吃顿晚餐，享受上好的勃艮第红酒。”她洗了洗手，招呼道，“都过来吧，大家都过来。”

厨房里的窗帘都垂下挡在大窗户前。火苗在火炉里跳动，发出让人欢喜的响声。莫瑞太太的炖菜香味扑鼻，这应该是个平静祥和的夜晚。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主教，跟我们讲讲那条狗。”波莉问道。

他举起酒杯，光线投射在酒液上，就像红宝石一样清澈。“我年纪大了，不能肯定，大概是我看错了吧，但克拉里斯也有一只那样的狗。”

“对，”波莉表示同意，“我第一次在栎树爷爷那里看见克拉里斯的时候，他也带着一条狗。”

“就是这种狗，耳朵大大的，竖着，耳尖黑黑的。”

“你确定克拉里斯有条狗？”

“确定。为什么这么问？”主教说。

“就是不太可能。三千年前被驯化的家犬不多。有狼，也有狼向狗过渡的动物，但历史记载，那个时候驯化的家犬才刚刚在埃及出现。”

“我们不知道克拉里斯离我们具体隔着多少年，三千年只是我们的猜测。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特别喜欢记住没什么用的知识。”

“不是没用。”波莉外婆说，“这条狗看上去不像有狼的血统。克拉里斯不太可能会养这么一条狗。”

“除非，”主教说，“这条狗是他从新世界带去的。”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露易丝医生抬了抬眉毛，“你都看见三千年前的人了，一条狗怎么还能让你这么激动？”

“没那么简单，我想这是个预兆。”主教说。

“什么预兆啊？”他妹妹不耐烦地问。

“我知道，露易丝，这和你的专业及知识都完全相反。但你的确治疗了安妮，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我治疗了一个手指遭重创需要马上缝合的女孩，她和其他流浪的人没什么不同，你老救这些人。”

“露易丝，”波莉外婆说，“我很难相信内森把阿娜拉尔带到你的诊室，而你把她当作普通病人进行了治疗。”

“就是普通病人。”露易丝医生坚定地说，“我治疗的这个女孩是不是来自三千年前，我完全不知道。”

“你叫我把她带回去的。”

“带回原来的地方，还有时间。”

“露易丝，第一块欧甘石就是在你的树根地窖里找到的。”

“我就是简单的圣公会信徒。”露易丝医生说，“这些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你从来就不简单，这是你的问题。”主教看向柜子上的欧甘石，“你应该也能理解，微小的事物也会引起注意，露易丝，也许你应该和我一起到观星岩去。也许你也能跨过时间大门。”

露易丝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主教的盘子空了，他从莫瑞太太举着的碗里舀了一大勺。他总是能吃下大量食物，这一点和他瘦削的体形不成比例。“太好吃了，凯特。酒也好——你是不是每晚都喝这种酒呢？”

波莉外婆给他又倒满了，说：“专门为招待你们准备的。”

主教惬意地呷了一口酒：“欧甘石上的文字，如果我的解读没有错，意义非常温和：为了记忆写下的记忆。偶尔还有一些，像是符文的一部分。比如波莉帮我搬回来的那块，上面写着：让我们的姐妹，星星，在我们的心中歌唱——然后就断了。不是很美吗？当然，在阿娜拉尔的时代，神圣的事物不一定被用在正途上。比如说，符文、语句，有时候就会被滥用。本来应该用作赐福，有时候却用作诅咒，影响天气、生育和人的爱欲。符文有时候被滥用，但它们蕴含的力量从来未被遗忘。”

“你又在布道了。”他妹妹说。

但波莉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是说老话里面，‘棍棒伤人，但说话不痛’是错的？”

主教点头：“完全错了。”

波莉外婆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强子把这个动作视为邀请，它从自己待的地方走过来，跳到她的大腿上。

主教继续说：“这句老话没考虑到语言也有力量，内在的力量。比如说，‘我爱你’，有什么比这三个字在一起更强大的呢？反过来说，恶意的谣言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波莉外公说：“如果露易丝医生说我看上去糟糕透了，我的关节也会疼得像要烧起来。”

“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你看上去好极了。”露易丝医生很受用。

“游泳真的有帮助。”波莉外公说，“但我们的确会对他人的话有反应。”

露易丝医生则沉浸在自己的想法当中：“我是内科医生，不是心脏病专家。但我想给扎克利看看。我觉得他是个非常不错的年轻人，听到他的病这么严重，我很难过。”

“他周六还会来，”波莉说，“我也想让你看看他，露易丝医生，我确实很想。”

“他是你特别的朋友吗？”医生问。

“他是我的朋友。我对他还不了解，我都不知道他个性是不是喜欢夸张，但我知道他很害怕。”

“一块欧甘石上写着——”主教皱了皱眉，似乎在竭力回忆内容，“恐惧和害怕让我们感受不到轻风和雨滴。”

“这是符文还是祷文？”波莉问。

“如果你相信，那就是祷文。”

“就像《泰利斯的卡农》？”她说道。

“此夜赞美我主，”主教点点头，“赐予吾光。是的，当然，接着是：让不朽之躯沉默。对的。”

莫瑞太太把沙拉碗端回到桌上：“一桌应用科学家讨论这种话题还真让人意外。内森，只有你不是。”

“对。”克鲁巴主教拿起一块面包，蘸了蘸他碟子里的肉汁，“主教们老是关注‘实用’。很多时候，实用确实非常必要。但是问题在于，我们会忘记还有其他东西——的确有，不是吗，露易丝？——即便在科学最实用的方面上。”

“露易丝声名在外，是个非常出色的诊断专家。”波莉外婆说，“——我说得对吗，露易丝？——她的诊断不仅出于观察、信息和经验，也出于直觉。”

露易丝表示赞同。

“直觉。”主教对他的妹妹微笑，“来自于心，而不是大脑。”

“你总是这么睿智，哥哥。”露易丝的声音突然有些伤感，“以前事情要是失控了，我就去找你寻求解答。但我现在觉得，你完全失控了，这么一群明白事理的同伴共坐一桌都不能认同你。波莉，我以为自己会更理智，但和你一样，我也产生了幻觉。”

“大量的幻觉。但是两人都产生的幻觉就不太可能只是幻觉了。”波莉外公说，“有这个可能性，但可能性不大。”

“我希望我没有太过分。”露易丝医生道歉，“这一切让我忍不住生气。内森把安妮带来找我，我是不是也被牵扯进了他的幻觉中。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就能把一切都忘了，回到我理智的世界里去。”

波莉外婆把炖菜端到台子上，又端上一碗水果。“我什么也吃不下了，”波莉说，“连苹果也吃不下。不过我要说，相比形状好看的，我更喜欢我们这些奇形怪状的苹果。”

主教伸手到碗里拿水果吃。

没有人要喝咖啡，露易丝医生站起身，宣布该回家了。

波莉和外公外婆走到门外，跟克鲁巴兄妹道别。西北风刮得很冷，但天空澄澈深邃，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灿烂的银河划过夜空。

主教抬头望向星空：“我们看到了几百万年，亚历克斯？”

“好几百万年。”

“最近的一颗星是哪一颗？”

“比邻星，离我们大概四光年。”

“那是多少英里？”

“大概两千三百万英里吧。”

主教哈出的气在车库门灯下凝成了白雾：“看我们头顶的星空，我们既看到时间，又看到空间，看到很久以前的景象。我们不知道这颗星现在怎么样了，甚至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也许它成了超新星，又或者自我坍塌成了黑洞。多奇妙啊，这一刻我们看到的星星，实际上是百万年前的星星。”

露易丝医生温柔地拉起她哥哥的手：“幻想够了，内森。”

“够了吗？”但他仍听话地上了车，坐在了方向盘后面。

“让内森开车，露易丝既有勇气，对内森也很信任吧。”波莉外婆喃喃自语。

露易丝医生坐进乘客座，笑说：“他以前还经常飞呢。”

“想想就吓人。”波莉外婆说。

他们跟主教挥手道别，车子飞驰而去，只留下一团烟尘。

“好了，波莉。”莫瑞太太坐在外孙女的床边。

“外婆，关着我也没有意义。扎克利就是在泳池之外看到了阿娜拉尔，他真的看到了，我们都觉得出乎意料。我也看到了克拉里斯。”她想起克拉里斯的警告，但还是坚定地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也许阿娜拉尔和克拉里斯不会带来什么危险。但在我看来，在时间里闲逛可不怎么安全。”

“不是闲逛。”波莉辩解道，“只是一个特定的时间环，大概从三千年前开始，从现在到过去，再从过去回来。”

“我不希望你迷失在三千年前。”

“我不觉得会出那样的事。真的，外婆。”

外婆轻轻地抚平波莉凌乱的秀发：“克鲁巴主教也建议你在这周末过去之前不要去观星岩，接受这建议吧。为了让我安心，也不要去石墙。”

“好吧，为了你。”

外婆吻了她，说了晚安离开了。风继续呼呼地撞击着大屋。一声关门声传来，波莉听到她的外公外婆准备睡觉了。她完全没有睡意，完全没有。她从一边翻到另一边，一会儿躺平一会儿蜷身，翻来翻去，终于叹气了。她很少失眠，但今晚她睡不着。她打开床头灯，想读会儿书，但没法把精力集中在书上。她的眼睛很酸，却睡不着。她翻来覆去都觉得不舒服，总想下床。

泳池，她必须去泳池一趟。

——别去了，波莉，你最不应该去泳池了，你答应过的，别犯傻。

但泳池吸引着她。也许安妮在那里，也许安妮需要她。

——别去，不要去泳池。她躺下，拿被子蒙着头。别去，快睡，忘了泳池吧。

但她忘不了。仿佛不受控制般，她下床，趿上拖鞋下楼了。

她到泳池的时候，还差几天就满月的月亮正透过天窗洒下月光，所以无须开灯。她脱下睡袍，滑入水中，水比白天冷多了。她仰泳，这样能看到夜空，今晚月光太亮了，只有一颗最亮的星星在远方闪烁。接着，她潜入水底，游过整个泳池，水底似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在闪。

她一个深潜，捡起了那个东西，硬硬的，亮闪闪的，是一顶中间装饰着新月图案的银冠。开始她以为是个项圈，后来才发现没有开口。戴上银冠时，她感觉冰凉又坚硬。她拿下银冠细细端详。波莉对珠宝并不了解，但她知道这顶银冠很漂亮。为什么新月银冠会在外婆家的泳池里呢？

她出水，裹了条大毛巾，坐着擦干身体后再回冷冰冰的卧室。她还是很清醒，月光中，她能看到泳池另一头的大钟，还没到午夜。她穿上温暖的睡袍，想马上回到楼上。但银冠在月色下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又拿起来看了看，戴到头上，新月正贴着她的额头。

突然，她身下的座椅不再柔软舒适，变得冰冷坚硬，刺骨的寒风打在她的身上。

她浑身发抖。

她坐在一张石椅上，石椅有点空，于是她把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相似的椅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座大祭坛，就像之前阿娜拉尔歌颂自然之母所在的祭坛，但要大上好几倍。这个地方和她见过的巨石阵照片很相似，只是巨石阵里没有王座和高耸的陡山，也没有月光照亮的雪峰山顶。

她不应该去泳池的。

波莉呼吸急促，心脏急剧跳动，非常害怕。克拉里斯坐在一张王座上，大概和波莉隔着四分之一个包围圈。他戴着一个铜项圈，中间装饰的石头，她觉得是绿松石，那让她想起克鲁巴主教戒指上的宝石。他还穿着长袍，看上去像是白色的亚麻，但大概是非常柔软的鞣制皮革。他的狗坐在他的旁边，耳朵留神地竖起，这只狗非常像外公带回屋里的那只。阿娜拉尔坐在他的右面，戴着和波莉在泳池里找到的银冠相似的另一顶银冠，波莉也还戴着她找到的那顶。

塔弗坐在祭坛另一侧，正对着克拉里斯。他身上穿着轻薄的束腰上衣，山猫皮搭在一侧的肩膀上，手腕和上臂都绑着皮带，他的矛靠着他的座位。现场还坐着其他男女，有些年纪大，有些年纪轻，很多都穿着动物皮毛或者羽毛斗篷。只有阿娜拉尔和波莉戴着银冠，克拉里斯左边的椅子是空的。

月亮直直地照在克拉里斯座椅后面的立石上，月亮之上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不，不是一颗星星，是一颗星球，波莉想。她想说话，想发问，但阿娜拉尔举起手，阻止了她。

背景里有更多人，她听到低沉的、若有似无的鼓声从远处传来，似乎还有回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圈里的所有面孔都带有悲伤，仿佛等待厄运的降临。

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走到圈外，那里有一个堆着一堆柴火的浅坑。阿娜拉尔给克拉里斯一块火石，他撞出火花，点燃柴火堆。两个德鲁伊举高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一起缓慢地起舞。他们动作壮美，先是绕着燃烧的火堆，然后绕着那圈立石，最后一个接着一个，一圈人拿起一块牌，在火堆点着后递给圈外的人。

火的传递仪式结束之后，大家开始唱歌，旋律轻快动听，波莉的心潮随之起伏，忘记了恐惧。歌声逐渐消失了，一切又回归平静。

克拉里斯用他低沉的声音说：“今年过得很好。”他指了指身旁的空王座，“老灰狼的日子满了，在月亮盈亏的第六天被先祖接了回去。他的精神会永在，照料着我们，就像风之子其他星星上的先人，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轻风吹拂着波莉的脸颊，拂过这一圈立石。在他们的后面，人影浮动，暗紫、银灰和靛青的憧憧人影仿佛高耸入云，似乎能碰到星星。波莉不能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到一股爱的力量包围了自己。

克拉里斯继续说：“小狼还小，但他有天赋，他会在先人的指导下学习。”

一位年轻人，非常年轻，穿着灰狼皮，站起身来，说：“也要向你学习，克拉里斯。”他缓慢地转身，朝着人群欠身示意。

然后是塔弗讲话。他站起身，倚着他的长矛。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使之变成了一头银发。他灰蓝的眼睛闪着银光。月光还洒在他长矛的羽毛装饰上：“我们遵从仪式。火燃起来了，就像自然之母派给我们的祭品的头发一样红。”他指向波莉，神情严肃。

“塔弗，你这个推断太快了，是你想多了。”克拉里斯打断他。

“自然之母信守承诺。”塔弗说，“我也会守诺。她来了。”他又用矛指了指波莉。

“你带她来的。”克拉里斯严厉地说。

“我做了自然之母要求的事，我把银冠放在祭坛上，她从圣水里拿了起来。”

“萨温节的时候，时间是流动的。”克拉里斯说，“这不是自然之母的旨意。”

“听我说，”塔弗诚恳地欠身，“自然之母从黑暗中发话，在水里出声，在土里、在木里，她的话从来不能直接理解。”

“她不想见血。”阿娜拉尔大声地、清楚地喊了出来。

“不想。”塔弗赞同，“自然之母不想要血，不想要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听我说——这个红发孩子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我们的孩子。她被派给我们，自然之母才能得到滋养，她的要求必须得到满足。”

塔弗语速比克拉里斯快，他的意思波莉不能完全明白，她还在费力学习欧甘语言。如果很仔细听，她能听懂个别单词，但要等过了好几拍她才能理解整个句子。这堆火和萨温节有关，是被传往每个家庭的圣火。那段舞蹈神圣又美丽，但现在塔弗的语调完全变了，阴沉可怖，她不禁战栗起来。

“自然之母说了什么呢？”克拉里斯问道。

塔弗看向月亮：“自然之母说，危险将要降临，大灾难。湖边的人民将不会再有雨水。上星期，一队匪徒抢了我们的羊和两头牛。他们的鼓声告诉我们，他们的庄稼枯死了，土地干涸，需要滋养。”

克拉里斯解释道：“塔弗，自然之母要的不是血，湖边之神要的也不是血。我们要照料作物，不要过度开垦，不要经年累月地反复在同一片地种同一种作物，不要过度灌溉幼苗。自然之母会吞噬怪物，但仍是仁爱的生命之神。”

“你正是因为这样异端的思想才会被故土放逐。”月光直直地投入塔弗的双眼。

“你呢，塔弗，你为什么被故土放逐？”克拉里斯追问。

“你没有忘记吧？曾经数月无雨，北面的小人来偷我们的牛羊，我们的庄稼枯萎，湖那边的庄稼也枯萎了。我认为必须见血，不是羊羔的血，是鲜红的血，是人的血。匪徒晚上来袭，我和他公平比试，我赢了，所以我们有了祭品。把他放上祭坛，你和其他人都不会允许。只有我，我服从自然之母。我们有了血祭，之后就下雨了。但我不是德鲁伊，却进行祭祀，因此被放逐。我们都被放逐了——你因为拒绝祭祀，我因为代你做了该做的事。自然之母要的是血，现在要的也是血，如果我们不进行血祭，更强的部落会把我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阿娜拉尔站起身，说：“塔弗，这里是我的土地。你和克拉里斯已经和平地在这里生活了三个太阳起落。不要再重起纷争，尤其不要在今晚。”

塔弗的声音非常焦急：“还会有更多抢掠，我们从上个月亮起就没有下过雨了。”

“我们的庄稼丰收，粮食已经够了。”克拉里斯笑了。

“湖里的水位很低，河流快要干了。灌溉我们粮食的地下水也不像以前流得那么快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冬天下雪，河流又会流动起来的。”

“冬天的雪也许不会来，”塔弗警告道，“如果自然之母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的话。”

“塔弗，”克拉里斯严厉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过去已经解决。我们已经被风之子接纳。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欢迎我们，他们禁止血祭，我也不同意。”

“还有其他部落，就在湖的那边，或者山的另一头。我们必须保护自己。你能听到鼓声的回音吗？那不仅仅是回音，那是湖那边的人。你认为他们抢掠了一次就会收手吗？请想一想，我知道你不喜欢血祭，我也不喜欢。”他看向波莉，神情伤痛，“除非我们服从，否则我们的土地将会遭殃。”

在克拉里斯身后，月亮已沉入立石之下，夜空中只剩繁星闪烁，月亮就像宝石，轻柔地嵌在他的头发上面。

塔弗的声音更急切了：“如果别人要我们的土地，一支战矛就够了吗？”他举起他的矛，“为什么，克拉里斯，为什么要放过这个有太阳头发的陌生人？”

“太阳，对的。”克拉里斯说，“让她活，不要死。”

“时间大门打开了。”阿娜拉尔说。

“为什么，时间大门几百年才打开一次，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到底需要什么时间？”

阿娜拉尔又站起来：“她被派来是要做更好的事的，不是供我们作恶。这个女孩和老苍鹭都是来帮我们的，我们必须友好礼貌地对待他们，直到我们明白他们为什么来。”

“我已经明白了！”塔弗大声怒吼，“为什么你们的耳朵听不到。”

“也许是你的耳朵听不到。”克拉里斯温和地提醒他。

“我想念故土。”塔弗说，“我们的立石旁围着柱子，柱子上挂着我们敌人的头，血从祭坛流到地面。夏天气候温和，冬天很短。在这里，我们既要忍受太阳的酷热，又要忍受刺骨的寒冷。对的，风之子对我们很好，但他们的生活方式不是我们原来的方式。现在时间大门打开了，如果我们不小心对待，大门又会关上，我们就会失去派来的祭品。”

星星也沉到了克拉里斯的身后。他站起身来，缓慢地绕过桌子，从波莉头上摘下银冠，说：“回家吧。”

第七章

波莉突然挺直身体，从梦中惊醒。她看了看四周，没有新月银冠，她身上只穿着潮湿的睡衣，泳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月亮不见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共敲了十二下，在风声中显得怪异。她发起抖来。

她知道这并不只是梦。

波莉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温暖地照入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想着该怎么对外公外婆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事。萨温节，万圣夜，都结束了。今天就周五了：万圣夜。

她听到他们去泳池的声音，于是换好衣服下楼。她感到非常疲累紧张。咖啡快好了，正从滤纸滴下杯子。她从橱柜里拿了一个马克杯。欧甘石还在那里。她好奇外婆打算把它们放在哪里。等到咖啡不再滴了，她把咖啡倒进马克杯里，加上牛奶。她太累了，懒得费心思做咖啡牛奶。

她的外公外婆下楼来到厨房，向她问好：“怎么了？”

她开始讲她遭遇的事。

“等等。”外公说着，倒了一杯咖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的外婆也是。坐好之后，外婆说：“继续。”

他们听着，没有打断。他们没有和她讲不该去泳池。她讲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下。

“我们最好找内森。”外公说。

他们在等主教的时候吃了早餐。莫瑞太太前一晚做的燕麦就在炉灶上，热乎乎的。波莉顺手又拿出红糖、葡萄干和牛奶：“自便。”

“我不喜欢这句话。”外婆说，“好像我们无法保护波莉，除非把她锁在身边。”

突然，外面传来焦急的狗吠，他们停止交谈。莫瑞先生把手放在额头上：“我都快忘记了。”他走到门外，把狗带了进来，狗兴奋地来回踱步。“波莉，这是克拉里斯的狗吗？”

“我觉得是。”

莫瑞先生摇摇头，去了趟车库，拿回来一床毯子，然后放在炉灶旁边。狗一下就躺了上去，摇着尾巴。强子跳到它身上，玩它的尾巴，好像那是只老鼠。狗逆来顺受地叹了口气。

“三千年差距对强子来说都一样。”他说，“这让我有点安心。但也许我只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放。”

主教和露易丝一起来了。“我想确保我哥幻想之余不会丧失理智。”她说，“我一个小时后才需要回到医院去。”

“狗还在呢。”主教拍了拍狗的头，又抚摸了它的大耳朵。

“它昨晚和克拉里斯在一起。”波莉说，“昨晚……”

“你吃早餐了吗？”莫瑞太太问。

“吃了有一段时间了。”露易丝医生回答。

主教看向炉灶：“好一段时间了。”

莫瑞太太给了他一个碗：“自己去舀吧，内森，早上只有燕麦。”

他舀了一碗，在上面撒满红糖和葡萄干，又加上牛奶，坐到桌旁：“狗在这里让我感到安心。我相信它是保护者。好了，波莉，告诉我昨晚怎么了，一点也不要漏。”

“我睡不着。”她开始说了，“好像泳池拉着我去，我解释不了。我知道我不该去，我也不想去，但泳池一直拽着我，我就去了。”

主教认真地听着，嘴里不停，在她描述新月银冠时抬起头。“当然了。”他说，“象征着月亮之神。你说安妮也有一顶对吗？”

“对。”

“月神，还有自然之母。这是美国印第安人和凯尔特人传统信仰的混合体，两者之间有很多重合。继续。”

过了一会儿，莫瑞先生打断他们：“你说克拉里斯和另一个人……”

“塔弗。”

“来到新世界才三年。”

“对的，外公。克拉里斯和塔弗都这么说。”

主教点头：“对，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对时间不太上心。克拉里斯和塔弗乘船而来——当然现在不可能了，湖早就没有了。但三千年前，很可能有人先从海洋登陆，再乘船从河流——当年可能还是小溪，现在就是大河了——到湖泊，到这个地方。你怎么想，亚历克斯？”

“有可能。”外公赞同，“登上这片大陆之后，他们可以乘小船到内陆。”

“跨越海洋才比较难以理解吧。”露易丝医生说。

“人们可以跨越海洋，记得吗？”她哥哥说，“只要有星星辨别方向就可以。德鲁伊就懂天文学。”

主教又添了点燕麦：“继续说，波莉。”

她说完之后，主教的碗又空了：“好，这么说，你在风之子的萨温集会上。”

“克拉里斯和塔弗已经融入了这个部落——风族？”外公问。

“克拉里斯成了他们的新首领。”主教说，“他和塔弗是被台风吹到湖这边的，这一点就可以看作神启。”他拿了一把葡萄干，“克拉里斯和塔弗从不列颠不同信仰的原部落放逐而来——克拉里斯因为拒绝血祭，塔弗则因为不是德鲁伊而擅自进行血祭。塔弗相信用人血祭是必需的，土地需要献血，他也以此为准则行事。”

“波莉的血。”外公的声音很沉重，“他想用波莉的血。”

在外公直白地说出来之前，波莉还没能完全体会到昨晚塔弗所言的意义。

外公问道：“血祭是德鲁伊仪式的一部分吗？”

“没有确切的历史。”主教说，“理论上，信仰自然之母需要鲜血，每年萨温节都要血祭一个人。最好是囚犯，如果没有，就另找一个，通常是部落里最弱的人，躺上祭坛，让血流到地上。”

波莉发抖了。

“头颅呢？”露易丝医生问。

“据我所知，那是一些部落的惯常做法，他们会把敌人的头颅挂在围成圈的柱子上。要知道，这些都是石器时代的人，他们和我们想法很不同。”

“真嗜血。”露易丝医生说。

主教温和地说：“会比用汽油弹烧更嗜血吗，比氢弹更嗜血吗？我们似乎都是嗜血的生物，我们这些所谓的人类都是。恐怕像克拉里斯这样的和平缔造者只是少数。”

“波莉怎么办？”外公问。

“萨温节结束了。”主教说，“克拉里斯把波莉安全送回了家。”

“你觉得危险结束了？”

主教点点头：“应该结束了，时间过去了。”

狗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向波莉，坐在她旁边，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波莉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掌下强健而温暖。它的毛不长，但非常柔软。

主教又点点头：“克拉里斯和安妮会保护波莉，克拉里斯还派了他的狗。”

外公生硬地反驳：“不一定就是他的狗。我不想波莉再看到他们，谁都不要看到，你得关上时间大门，不然我让波莉离开这里。”

“可是，外公，如果时间大门关上，问题就解决了，我们就不用担心再穿越两边了。”

主教赞同地说：“萨温节已经结束。今天是万圣节，是怀念先人的节日。今天会很平静的，我们让悲伤平复一下吧。”

“内森，”外公声音烦躁，“我们现在怎么办，你能保证波莉的危险已经结束了吗？”

主教看着碗里的最后一粒葡萄干，似乎在寻找答案：“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扎克利来了的话……”

“他怎么了？”

“他在其中有联系，但到底什么作用还没显现出来。”

莫瑞先生问道：“波莉还处在时间的折皱当中吗？”

主教又低头看葡萄干：“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这是你的回答？”

“我不知道。”主教看向外公，“我不知道什么叫时间的折皱。波莉穿过了时间大门，如果是我打开了——请原谅我。”

“主教，”波莉打断他，“塔弗，塔弗怎么办？”

“塔弗的担忧不无道理，附近的部族不都像风族那么平和。已经接连几个夏天都干旱了，湖那边情况更严重，这里还有地下水灌溉。掠夺已经开始，这块土地人人眼红。塔弗已经准备好为保卫土地而战了。”

“克拉里斯呢？”外公问。

“我不确定。”主教揉了揉额头，“他寻求和平，但和平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莫瑞先生走向橱柜：“我希望你从来没找到过欧甘石，没有开启过时间大门。”

“这都是意外，我不是有意的。”

“不是？你带安妮去找露易丝的时候，时间大门就整个打开了。”莫瑞先生的声音虽然平静，却仍有指责之意。

露易丝医生快速地说：“不治疗，她的食指就不能用了，可能还会感染。我没有用抗生素。表面看来只是手指划了一刀，也可能致命的。”

莫瑞太太笑了一下：“你们兄妹关键时刻还真团结。不管怎么样，亚历克斯，你我都入迷了，虽然不相信，但也着迷，可现在波莉被牵涉进来了。”

波莉外公问：“我们把波莉送回宾西岛的家安全吗？”

“不——”波莉开始反对，但主教打断了她的话，威严地举起手：“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要等事情都结束了，同时，我们要先让她安全地待在这里。我们中必须至少有一人陪着她，防止昨晚的事重演。”

“不能是你，内森。”莫瑞太太说，“对不起，但时间大门是你打开的。”

“你说得对。”主教同意，“不如由你，亲爱的，还有亚历克斯，陪着她吧。”

“不如这样，”莫瑞先生问，“你把树根地窖封起来试试？”

“恐怕没用。那只是离观星岩最近的树根地窖，观星岩和你的泳池，都是那时的圣地。”

“圣地？”露易丝医生问。

“神圣之地。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神圣空间的概念了。我们老是关注证据和语义，只记得一些圣地，比如说耶路撒冷的摩利亚山，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摩利亚山[15]在亚伯拉罕带以撒[16]过去之前就是圣地。伯特利[17]也是，一直是神的寓所，即便在雅各布梦到天梯之前，在约柜[18]存放在那里之前就是。”

“内森，”他妹妹轻声说，“你又开始布道了。”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一个理论说，这些圣地之间是靠灵线联系的。”

她打断他的话：“内森，什么是灵线？”

“灵线是电磁能量构成的线，在英国已经有成熟的记载，能量线联结着圣地。我猜树根地窖和观星岩之间、观星岩和泳池之间，也有灵线。”

“一派胡言。”他妹妹说。

但波莉想起克拉里斯说的星星之间的联系，地方之间的联系，还有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这并不是一派胡言。

“这听上去像是头脑发热。”主教告诉他妹妹，“但你不能说神圣的地方已经不神圣了。”

“我不像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相信这么荒谬的东西。”露易丝警告道。

“露易丝，这些都不是我有意去找来的。我没有找欧甘石，但这些不能被视作垃圾。我不知道你的树根地窖不仅仅是树根地窖，我没有预料到安妮会从三千年前来到现在。但安妮是个单纯无害的小女孩，我觉得对她负有责任。”

“你怎么会对三千年前就死了的人有责任呢？”露易丝医生质问道，“她的故事已经完了，没有了，结束了。”

“是吗？”主教轻声自语。

露易丝医生走向门口：“我要回医院了，但我希望你们今天有空到我们那里去吃顿晚餐。波莉面临的最大危险似乎和这个地方有关。我想她和我们这些实用主义者待在一起会更安全，能够关上内森的大门。因为我们总是怀疑，不会相信。”

这个计划得到了赞同。接下来，大家开始争论波莉该不该坐主教的皮卡车过去。

“公路上没有时间门，”主教说，“我们直接去你家，露易丝。凯特和亚历克斯就跟在我们后面。”

“为什么波莉不跟着凯特和亚历克斯？”

“我觉得我要负责。”

“内森，她最不该和你待在一起了。”

但主教坚持，最后大家屈服了。波莉坐他的车，但他不能超速，波莉外公外婆就跟在后面。

“我会回家吃中饭。”露易丝医生说，“我回来的时候带点冷盘回来。”

波莉跟着主教爬进货车，那只狗叫着抗议，不想被留在后面。

“走吧。”外公对狗说，“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主教点火，说：“波莉，我很抱歉。”

波莉叹了口气：“不用抱歉，你不是故意的，主教，而且这些经历虽然可怕，但也让人很兴奋。”

“我希望我能给你点什么用来保护自己，有护身符就好了。”

她穿上红色外套，在口袋里摸到扎克利送的守护天使：“扎克利昨天下午给了我这个。”

主教接过来看，另一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守护天使画像。这太好了，太好了。”

莫瑞夫妇在他们后面按了按喇叭，主教减了速，把画像还给波莉：“宇宙还有强大的爱，这个就是证明，只要你回馈这种爱，天使就会帮你。”

波莉把画像放回口袋：“以前桑迪舅舅给过我圣乔治射龙的画像。”

“有防止坏事发生吗？”主教解释道，“画像不是万能的，只是提醒我们，世间爱的力量大于恨的力量。”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主教平静地点点头，说：“你对物理挺了解，是吗？”

“有关系吗？”

“有啊。你知道物理学家把电磁能、势能和强弱能互相作用叫作什么吗？”

“不知道。”

“层次结构相互作用。亚略巴古[19]的戴奥尼修斯[20]也用同样的层次来描述天使的等级。今天的物理学家也把物质的相互作用分成层次，他们至少听说过天使。”

“为什么呢？”

“你外公告诉我的。”

“他也相信天使吗？”

“也许吧，我相信天使，但他们未必像你画像上的那样美丽。经文里，关于天使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什么？”

“无畏。现在你知道天使大概是什么形象了吧？”

莫瑞夫妇又按喇叭了，主教再次减速，转弯上了山，然后突然加速到了露易丝医生家门口，停车，熄火。莫瑞夫妇在他旁边停下。

他们坐在露易丝医生的厨房桌前。“这是房子里最暖和的地方。”主教说。

波莉感到一丝不真实。在外婆家，在露易丝家，她都远离熟悉的地方，感到格格不入，和在阿娜拉尔的时代没什么两样。她的外公外婆有自己的世界，沉浸在科学当中，他们的大屋和村镇隔着一段距离。如果不去邮局或商店，她好几天也看不到其他人。

在家里，虽然宾西岛上的欧基夫家也像外婆家一样与世隔绝，但学校和她的兄弟姐妹让她感到身处现实世界。那到底有多真实呢？古柏镇高中饱受学生滥用药物的困扰，有未婚妈妈，还有学生无心上进，总觉得世界亏欠他们。

她突然意识到，虽然外公书房有电视，但他们从来不看，电台总是调到古典音乐频道。外公外婆看报纸，如果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会告诉她的。她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和世界失联了。

她看向外公外婆和主教：“扎克利明天就来了，我们拿他怎么办？”

“我想让露易丝看看他。”外婆说。

“她不是诊断专家。”外公说。

“她在这个地方当全科医生这么久了，很少有专家有这么多年丰富的经验。”

“好吧，你说得对。但我想，扎克利肯定希望我们把他当作正常人看待。他看到安妮不过是偶然，可能他看到的不是安妮呢。”

“那会是谁？”波莉问。

门外传来焦急的叫声，他们抬起头来，走到门口开门。那只狗来了，尾巴不住地摇晃，先扑向外公和波莉，然后又扑向其他人。

主教把手放在狗的头上：“我们不能逃避过去。”

“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狗。”莫瑞太太很坚决，“我还是觉得它不过是条流浪狗。”

“它在保护我们。”主教说，“不要笑，看着点。”

狗挪到波莉外婆身边，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的耳朵：“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留下这条狗了。”

“你被选中了。”主教露出微笑，狗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高兴地用尾巴拍着地面，“现在给它起个名字吧。”

莫瑞先生说：“如果给它起名字，我们就要对它负责了。”

“我们本来就要养它，不是吗？”波莉问。

外婆叹了口气：“好像是这样。”

波莉说：“露易丝医生也说你们该再养一条狗。”

主教问道：“你想叫它什么呢，波莉？”

她看看狗，看不出它的品种，但依然非常美丽。棕黄色的皮毛柔顺光亮，尾巴尖的黑毛非常特别，它的尾巴很长，尾巴尖黑黑的。“这狗应该有个凯尔特名字，我想。如果它和克拉里斯有关的话。”

“它很可能是流浪狗。”莫瑞先生说。

“欧甘。就叫它欧甘吧。”

“当然好啊。”波莉外婆说，“给狗起名字是一件平常的事，我们现在需要做平常的事。”

狗趴在波莉脚下，轻轻地咕噜了几声表示满意。

“好了，波莉。”她外公说，“我们像往常一样上上课吧。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沉浸在粒子物理的世界，这个时候倒是令人放松：“如果要测量一个粒子的速度，你就无法测准它的位置；如果要测准它的位置，你就无法测到它的速度。你只能测到其中一样，而不能同时测准。”

“质子里面有几个夸克？”

“三个，每种颜色各一个。”

“结构呢？”

“两个上夸克，一个下夸克。”

“那夸克是……”

“无穷小的粒子。‘夸克’这个词来自《芬尼根守灵夜》这本书。”

“因此，给夸克命名的默里·盖尔曼显然读过乔伊斯。我觉得这消息让我感到安心。”

波莉也这么想。和外公一起学习的确非常平常，但身处露易丝医生的厨房并不是平常一天的日程。

外公外婆也感到不自在。课不上了，外婆拿起桌上的捧花，给花瓶换水。“我把这些旧花拿去堆肥，看能不能拿点新的进来。”

莫瑞先生看看他的外孙女：“你还好吧？”

“我很好。”

“我陪你外婆到花园去，你乖乖地待在这里，没问题吧？”

“我哪里也不去。”

“我也不去。”主教说。

“我们几分钟就回来。”

门在莫瑞先生身后关上。主教说：“昨晚的事……”

“太吓人了。”

“吓人？”主教问，“你害怕吗？”

“有点。”

“有点还不够。我们不能再让你穿过那道大门了。”

波莉低头看看大狗欧甘。它黑色的鼻子有点发亮，闭着眼睛，睫毛又黑又长。“我昨晚穿过了大门，因为我到游泳池去了，还戴了那顶银冠。”

“千万不要再那么做了。”

“当然不会，主教。但我第一次穿过去的时候，我正在往观星岩走。”

“我希望你回家。”

“主教，我在时间的折皱里。外公觉得，如果我贸然离开会受伤的。”

“他说得也许对。他相信塔弗打算把你放上祭坛血祭吗？”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我自己相不相信。”

“相信吧，孩子，我们现在没有血祭的概念了，但现在也有很多坏事。毒针注射、电椅又和血祭有多大区别？”

“我们那样做是为了保护社会。”波莉说。

“塔弗也是为了保护社会，他只知道这个方法。他相信如果自然之母不满意，他的部族就会被更强大的部族占领。”

“塔弗喜欢我。”波莉轻声说。

“有什么用？”主教说，“他喜欢你，可还是会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你明白吗？他必须遵从自然之母，无论他自己想不想。”

“听上去自然之母没什么母性。”波莉说。

主教继续说：“我不想在你的外公外婆面前谈这个，他们已经很担心了。送你走对你也不好，说不定会让他们更担心。”

“我同意。”波莉说，“我保证不再干什么傻事了。”

“好了，现在说扎克利。”

“我不明白他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克拉里斯说得也许对，如果他听到了死亡……”

“我不觉得他很快就要死，但他很害怕。”

“怕什么？”

“死亡，他很惧怕死亡。”

“对。”主教点点头。

“他认为死亡就是终结。没有了，消失了。”

“你呢，波莉？”

“我不认为玛斯已经完全离开了这个宇宙。我不需要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学她想学的东西、做她想做的事，我不需要知道。但我就是不认为她已经不在了。”

“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样。”主教说，“这就够了。”

莫瑞夫妇回来了，莫瑞太太拿了一些黄玫瑰，含苞待放。她给玫瑰修枝，放在花瓶里，然后摆在桌上。他们都很紧张，坐立不安，竭力想做些事来保持轻松。

“至少你们认真对待我们的话，”波莉说，“没有觉得主教和我疯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也会这么觉得。”外婆说。

“我只是希望，”外公伸出他因关节炎而有些变形的手，“我们能和你一起面对。”

露易丝医生捧着两个棕色的纸袋回来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脱下外衣挂在钩子上。“我买了面包。亚历克斯，虽然没你做的好，但还不错，还有一些冷食。”

主教打开袋子，拿出一盘盘面包和肉类。露易丝医生从冰箱里拿出调料和一罐牛奶。“我喝茶就好。”主教说。

他们围着桌子坐好，一起做三明治。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波莉想。

露易丝医生叹了口气。

“万圣节。”主教说，“对露易丝和我来说不好过。”

一片沉默。波莉疑惑地看着她的外公外婆。外婆平静地说：“就在这天，露易丝的丈夫、孩子和遭遇车祸的内森太太丧生了。露易丝活了下来，内森没在车上。”

“很久以前了。”露易丝医生神色平静，“我当时还大着肚子，后来流产了，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幸好内森让我振作起来，我去上了医学院。我的生活很好，我的生活很好。”

“还有我，”主教说，“很多朋友帮了我，还有对主的信仰，让我相信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自有原因。”

“这个也有？”露易丝医生问，“你打开了三千年前的时间胶囊，这和你的信仰有什么关系？”

主教笑了：“怎么没有？这充实了我的信仰啊。”

露易丝医生也跟着笑了：“内森，如果你是德鲁伊，你大概已经因为异端邪说被放逐了，就像克拉里斯一样。”

“昨天的异端邪说可能是今天的教义。”主教温和地回应。波莉又想起了布鲁诺。

午餐之后，他们到露易丝医生家后面的树林里散步。欧甘跟在他们旁边，偶尔往前小跑几步，又回头跟着。“就像一条普通的狗啊。”主教说，“保佑小欧。”

“它也许让你感到安心。”露易丝说，“但它让我想起我们把波莉留在这里的原因。我宁愿想不起来。”

他们找到了一些非常漂亮的粉色蘑菇，看到了天南星上结的美丽红色浆果，努力装作只是如往常一般散步。最终大风和不安的心神让他们草草结束散步，回到了屋内。主教用花园里的一些草药泡了茶。他们玩了一会儿字谜游戏，但还是定不下心来。太阳下山之后，莫瑞先生站起身，说：“我们该回家了。我们会好好看着波莉。你也说了，萨温节结束了。狗就待在这里吧。”

但他们回到家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大声且坚定的狗叫。

“狗在车库里。”波莉外公说。

他们平静地听着音乐，用了晚餐，随后波莉帮忙洗碗。洗好之后，外公建议到屋外稍微走走。

他们穿上外套。一到外面，欧甘就跟了上来。“我们以前一天三次在菜园里遛我们的狗。”外公说，“我们可以继续这项传统，吓跑土拨鼠。我已经开垦了半块菜地，也堆了肥。我们的西蓝花、萝卜和豌豆都不错。双胞胎的花园更棒，他们去上学之前种了些圣诞树。卖完了之后，我觉得我更想要菜园。你的年轻朋友明天什么时候来？”

“大概两点吧。”

欧甘冲到地里，外公吹了吹口哨，让它回来。“好狗！”外公称赞道，“虽然我下意识吹口哨了，但我大概应该让你走。”他停下来，仰脸看着天空。今晚天朗气清，银河繁星闪闪发亮。波莉也抬头去找北极星。

“我明白为什么人们能看到北斗星和小熊星座的形状，但大熊星座我不明白。如果你把星星连上线，也许能看到仙后座的王座。”——星星间的灵线。

“那是猎户座的皮带。”外公指给波莉看，“看到最亮的那三颗星了吗？”

“皮带，好吧。”她说，“但我看不到猎户。我们能上一堂基本的天文学课吗？”她正说着，一颗流星划过，闪着绿光消失在天际。

“没问题，我们复习一下。有一条狗挺好的，能坚持晚上散步，仰望星空。”

“外公，你觉得欧甘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觉得它来自三千年前。村镇里经常有些流浪狗过来，人们开车回城之前丢下它们，遗弃了它们。”

“怎么可以这样？！”

“经常有人这么做。他们夏天买只小狗小猫，回城之前就丢弃它们。也许城市的概念深入他们的血液，让他们觉得乡下的猫猫狗狗能照顾好自己。我打了电话去问有没有人走失了一条狗，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回音。它是条好狗，但今晚还是得睡在车库，不能进屋。”

外婆穿着睡衣，来到波莉的房间：“波莉，亲爱的，幸好这是张双人床，我今晚和你一起睡。”

“外婆，不用了。我不会离开房间，我不会下楼，我保证。”

“外公和我都觉得让我在这里陪你会更好。”

“但你会睡得不舒服，我会吵醒你的。”

“没事，就这样吧。”

“外婆，但我真的觉得没这个必要，我没事的，可是……”

外婆笑了：“就当作迁就我和你外公吧。我们只想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身边。”她上床，躺在波莉旁边，“我们看会儿书吧。”

波莉拿起一本书，但无法集中精神。半小时后，外婆吻了她，说了晚安，就在自己的那一侧睡下了。波莉关上灯，但她没有睡意。强子睡在她们中间，发出呼呼声。

泳池又在召唤她，让她过去。这一次她抗拒了，她挨着外婆的背。是塔弗的力量吗？让她往泳池去，过去是不是就有如月亮，引起潮汐变化呢？

波莉浑身僵硬。不，她不能去泳池。如果她起床，外婆会醒来，会阻止她的。

塔弗只知道保护土地、保护牛羊、保护他的族人，波莉不禁有些同情他。欧基夫一家当初被迫离开盖亚岛，是因为开发商觊觎那里金黄的海滩和碧蓝的海水，对金钱的贪婪蒙蔽了人们的双眼，忘记了对土地的热爱，也忘记了鸟儿和动物还有原住民的福祉。原住民已经在那里住了几百年了。宾西岛已经被开发过了，很快会不可避免地改变，完全不顾在雨林栖息的鸟类以后的生存环境，也不顾长达两三百年树龄的树木会遭受怎样的厄运。

这都是贪婪和堕落吗？她问自己。我们所处的地球人口膨胀，人类需要地方居住。

但度假公寓和度假村是为富人享乐准备的，不是为穷人。没有人要在撒哈拉沙漠建公寓，暂时还没有。

但三千年前人口还没有膨胀，每个人都有居住空间。干旱真的这么严重，要让人们离乡背井去抢掠别的部落的土地吗？历史真的是由抢掠他人土地的故事写成的吗？雅各布和他的人民不是也拿了该隐的土地？然后罗马人、撒克逊人还有诺曼人占领了不列颠群岛，然后英国占领了印度，有些美国殖民者想和印第安人和平共处，但有些不想，他们直接抢夺。

她叹了口气。这背后的答案太沉重了。

泳池的召唤减缓了，波莉靠着外婆睡着了。

第八章

波莉睡得很晚，她起床的时候，强子和外婆都不在床上了。她连忙下楼。

她有种固执的想法，她要搞清楚自己的遭遇到底意味着什么。此刻，她的感官非常敏锐，危险的感觉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即使她想逃，也逃不过等待她的命运。

塔弗能不顾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的命令，牺牲她做祭品吗？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才是部族的首领，部族会听他们的话。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沉思。外公外婆从泳池回来。外公换了衣服，拿着报纸回到了餐桌，外婆则去了实验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狗也跟着跳进来，上蹿下跳，讨好波莉和外公，然后跑到强子那边去亲了亲它，强子事不关己地摇着尾巴。波莉悠闲地看着大狗和小猫玩在一处，强子跳到狗的脚下，蹭着欧甘的脸，欧甘只是耐心地坐在原地。

“外公，你看。”

外公对着两只小动物笑了：“动物一直是好朋友，但这俩相处得真好。我想我们大概是送不走欧甘了。真奇怪，我也不想它走。我希望能留下它，希望它只是普通的流浪狗。”他拿起一支笔，开始做报纸上的字谜。

午饭后，露易丝医生来了。白云飘过天空，太阳虽然温暖，但寒意依旧料峭。

“内森在哪里？”外婆问。

“我不知道内森跑哪里去了。”露易丝医生面带忧色，“早饭后，他穿上登山靴就走了，说和我在这里见面。”

“我觉得我们的欧甘石够多了。”外婆看了橱柜里的那两块一眼。她还没有拿走。

“我想他不是去找欧甘石。他心事重重的。凯特，这样太蠢了，我来了，但我不能直接就叫那个年轻人让我听听他的心脏，我不能远距离诊断，我要知道他的病史，我要和他的医生谈，但我也想保护波莉。我周六不用坐班，我诊所里只有一个病人，我答应内森在这里见面。”

“很高兴你来了。”外婆说，波莉也同意。

“我也很好奇。”露易丝医生承认道，“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同时我也好奇。”她嘲笑自己，然后看向波莉，波莉刚刚洗完午餐碟。莫瑞先生出去砍柴了，那活儿似乎永远干不完。她们能听到斧头规律的响声。狗也跟他在一起，偶尔发出兴奋的叫声。“没出什么事吧，波莉？”

“没事，我只是希望主教也在。”

“为什么？”

“我想问他血的事。”

“血怎么了？”

“呃，我知道血在很多文化中都很重要。很多东方文化中，月事中的女人要与其他人隔离，因为她们是不洁的。”

“也许没你想象中那么不洁。”医生说，“消毒湿巾和棉条是这个世纪的发明。我的祖母，还有以前的女人，都用旧棉布旧床单，石器时代则还没有任何布料可用。隔离月事中的女性只是为了保持卫生，女人还盼望着这个仪式呢，这样就能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了。这是休息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享受平静和祈祷。”

“我没这么想过，”波莉说，“我猜我太想当然了。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那时候男人不是相信女人是被上帝分开的一群人吗？”

露易丝医生笑了：“这点你就要问内森了。我只能告诉你，迷信和人类历史一样久远。”

波莉手上还拿着洗碗布：“好吧，那血祭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也是迷信。”露易丝医生说，“土地不需要人血来灌溉施肥。”

“可是……可是……”

“什么？”外婆问。

“耶稣，我们不是应该相信祂流血是为了救我们吗？”

露易丝坚定地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波莉，祂不一定要流血。”

“那……”

“如果你的兄妹们有一个出了车祸，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如果你血型吻合，你会献血吗？”

“当然会。”

“你这么做是出于爱，不是因为你非献不可，对吗？”

“是这样，可是……”

“我是个医生，波莉，不是神学家，许多教义在我眼里也不过是繁文缛节。我不觉得上帝是被迫让耶稣流血牺牲的——那当然痛苦，但是是为了爱。无论我们要献出什么，出发点应该是爱。我想这是上帝的旨意。”

“好吧，”波莉说，“这样很对。虽然我不太明白，但这样说有道理。”她看向露易丝医生，她一定是个好医生，是你能放心把生命交到她手上的好医生。

“波莉，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外婆问道。

“哦，塔弗似乎相信血祭。”

“塔弗活在三千年前，”外婆提醒她，“他不明白一千年后会发生什么事。”

外面路上传来车的声音，然后是喇叭声。欧甘叫了起来，告诉他们有人来了。它来回地跑动，准备迎接客人。

莫瑞太太拍了拍它的头，“谢谢你，小欧。”然后走到门前，“一定是扎克利来了。”

“带他进来。”露易丝医生说，“我们一起喝杯茶。”

扎克利又把车停到路上。他亲吻波莉问好，然后说：“谢谢你让我来，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很高兴见到你，进来和大家问好吧。”

“都有谁啊？”

“我的外公外婆，不过外公在外面干活。还有外婆的朋友露易丝医生，你见过她了。”

“对的，真好。可能会有点拘束，但还好。她是什么方面的医生？”他们走进车库。

“内科医生，但她说她基本上就是个赤脚医生。现在这种医生快绝种了。”

他们经过波莉外婆的实验室，爬上三层楼梯来到厨房时，刚好水壶响了。外婆走向炉灶：“扎克利，你好啊，你要喝杯茶吗？”

“谢谢，给我来一杯吧。克鲁巴医生，很高兴再见面。”扎克利和医生礼貌地握手，然后坐在桌旁。

莫瑞太太倒好茶：“柠檬？糖？牛奶？”

“只要茶就可以了，谢谢。”

她递给他一杯茶：“今天天气又很好啊，你和波莉有什么计划？”

扎克利穿着牛仔裤和宽大的爱尔兰针织毛衣，脚上穿着一双看上去很新的跑鞋：“我俩去散散步吧。”

“好啊，如果你到滑雪场那块地方，可以看到那里有几条很好的步道。”

“波莉说在这附近散步就挺好。”

“是挺好，但是……”

怎么了，波莉想，难道不让他们在这附近散步？

外婆忙着往茶壶里加水：“我想镇上大概有不错的电影可以看，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开车半小时就到了。”

“不用了，谢谢。”扎克利说，“我想看电影随时都能去，我只想和波莉一起慢慢地散散步。”

波莉坐在厨房台子前的高脚凳上静静等着。外婆经常坐在这里切蔬菜，她知道她该说些什么，提议他们去哪里，但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解释她到了阿娜拉尔的时间环呢？扎克利不知道他看到的那个女孩来自过去，如果波莉关心扎克利，她就不该让他也卷进去。

“扎克利，”莫瑞太太说，“我只是想让你把波莉带到别的地方去散步。我说了，滑雪场附近有些好地方。”

扎克利放下杯子：“这茶真不错，莫瑞太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和那个带狗的年轻人，还有我那天看到的那个女孩——波莉看起来神秘兮兮的——有关吗？”

“阿娜拉尔？某种程度上是的。”

“我不想乱打听，但你能解释一下吗？”

露易丝医生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水池去冲洗，然后放回架子上。“好了，扎克利，你想要解释？”

“对的。”

“我的哥哥是一名退休主教，他突然打开了时间大门，连通了今天和三千年前的世界，那时德鲁伊和这里的原住民一起生活。”她声音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你周四看到的女孩是个德鲁伊，属于那个时代。她的人民都很爱好和平，但是有一个从不列颠来的凯尔特人相信自然之母要求人血祭祀，干旱才能终止，别的部落才不会因此侵扰这里的土地。别的部落不怎么爱好和平。”

扎克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笑起来：“你在开玩笑。”

“是玩笑倒好了。”

“但……”

“太疯狂了？”

“讲不通。”

露易丝医生继续讲下去，语气依然平和，像在讲课：“似乎过去那个时间里，至少有一个人觉得波莉是完美的祭品。我们不想波莉被吸引到那个世界去，会遇到危险。”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波莉这么想。扎克利说：“这是我听过最不可思议……”

莫瑞太太说：“你的确看到了阿娜拉尔。”

“我看到了一个漂亮女孩。”

“形容一下她。”

“她留着乌黑的长辫子。皮肤是蜜色的，眼睛倒不能说有点歪，只是……”

“有点异族人的感觉。”

“没错，我还想见她一面。”

“即便你也要回到三千年前？”

“这话说得太夸张了，”扎克利说，“特别还是出自一个——”

“一个医生之口。谁完全反对我刚才说的一切，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他也要承认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根本不可能。”

“很多我现在接受的事物，以前也被视作不可能，比如说电视、宇航员或者现代医药，现在也不过稀松平常。”

“可是……”

“波莉穿过了时间大门，我哥哥也穿过了。我哥哥是有点怪，但他不是傻瓜。”

莫瑞太太也低声说：“我们不想波莉遇到任何危险，无论是真实还是想象，也许想象中的危险更加可怕，因为我们不明白。”

扎克利看了看波莉，扬起眉毛，意识到他要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波莉说：“好吧，听起来疯狂，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样的话，”扎克利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我会和你一起散步。我想这道时间之门就在你们的土地上吧。”

“对，在观星岩附近，我们那天去的那个地方。泳池旁边也有，你看到阿娜拉尔的地方。”

“游泳池感觉不像时空门该在的地方。”他有些疑惑。

“泳池建在地下河上面，三千年前这里没有房子，只有一圈立石。”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是说，你的聪明远超过一般人，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你真的相信这一切？”

“我到了那里，亲身经历过。”

“我不能直接忽略对吗？”他突然笑了，“我觉得很有趣，太有趣了，你觉得我看到的那女孩来自三千年前？”

“没错。”波莉说。

“莫瑞太太、克鲁巴医生？”

“有这个可能。”莫瑞太太说。

“谁知道呢。”他的语调突然低了下去。他看向她们，“波莉一定说了，我的健康有点问题。”

“她告诉我们，你的心脏不好。”莫瑞太太说。

“我大概活不长了。如果我相信你们所说的话，我回到三千年前可能是个好主意。”

“不能带上波莉。”莫瑞太太坚决地说。

“扎克利，”波莉关切地说，“你能不能让露易丝医生检查一下你，听听你的心脏？”

“当然。”扎克利说，“但我觉得你……”他小心地对露易丝说，“可能只能听到一些心律不整和杂音。”

“也许听不到什么。”露易丝医生也赞成，“我带了听诊器来，但就这些了。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吧。”

扎克利跟着她走出房间，波莉转向她外婆：“他说得对，我想。她就检查一下，找不出什么的。”

“我想也是，但露易丝的直觉很准。波莉，你能建议扎克利，你们到乡村俱乐部或者滑雪场去吗？”

“我能建议一下，”波莉说，“但我想扎克利也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扎克利和露易丝医生回来的时候，医生的脸色不好。“扎克利的医生显然很出色，”她说，“他已经采取了一切我能想到的治疗方法。亲爱的，我们继续吧。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们在通往村镇的路上散散步吧。”波莉建议道。

“散步我同意。”扎克利说。他接着对露易丝医生说，“谢谢你，医生，你对我真好。”最后对莫瑞太太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能尝尝肉桂烤面包和茶吗？”

“当然可以。波莉，就在路上走，然后去村镇里，别乱跑。”

“好的，外婆。”她和扎克利走到门外，波莉从钩子上取下红大衣。“你暖和吗？”她问道。

“当然，这件毛衣穿去北极都够了。波莉，我希望医生能给我一些新建议，可她什么也没说。”

“呃……除了听诊器，她什么也没带啊。”

“波莉，你相信有天使吗？”他转身跟着她走在土路上。

“我不知道，也许吧。”她心里想：但我不相信会有仙女一样的天使挥舞着魔棒阻挡子弹，或者治好残缺的心脏。

“我希望我外婆还活着，她让我保持自我，不把一堆期望灌输在我身上。我能应付期望，我能跟随爸爸的脚步，如果我的生命有那么长，我能办到。现在我不确定我想要什么了。也许生活会有更多可能性。”突然，他们身后传来响动，他转身去看，欧甘冲向了波莉，摇着尾巴，高兴地跳来跳去。

“站好，欧甘。”她严厉地说，那条狗服从地四脚着地站好。

“嗨！”扎克利看着狗，“这狗从哪里来的，我是说，之前没见过啊。”

“嗯。”波莉看向他，“你还记得来找我的时候，在栎树下看到的那个人吗？”

“记得，他就有条狗。”

“就是这条狗。”波莉尽量像露易丝医生那样语气平板。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好像觉得你才是主人。”

“它突然就出现了。”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外公外婆的狗都是这么来的。”

“太疯狂了。”扎克利耸了耸肩膀。

“也许吧。”波莉说，“问题在于，这狗也穿过了时间大门。”

扎克利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看看欧甘，欧甘站在波莉旁边，轻轻地前后摇着尾巴。“狗也能穿过时间大门，这和其他事一样疯狂。”

“没错。”波莉同意。

“它长得是挺奇怪的，让我想起埃及横饰上的狗。如果它已经三千岁了，这倒说得通，对吗？”他轻笑了起来，“它有名字吗？”

“我们叫它小欧，欧甘的意思。”

“挺适合它。”扎克利拔下一根野草嚼了嚼，“波莉，这条狗是另一个预兆。我想回到那个地方，想到观星岩去，还有栎树，还有我遇见你的石墙。”

“我不能去，扎克利，我答应过的。”欧甘的头蹭了蹭她的手，她挠了挠狗的耳朵。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去了，我能找到一些答案。”

“我不这样想，扎克利。在这里走走也能发现很多，这地方很美。”她停下脚步欣赏一条小溪，溪水静静地在水柳的枝条下流淌。

他突然变得很激动：“我才不管这里美不美，我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活长一点。在这个时间没有办法了，我不喜欢你的医生朋友小心翼翼什么也不说，但我看到她的脸色了，我看到她眼睛里的神情。”

“你想多了。”波莉坚定地说，“她什么也没说，是因为她没有工具深入诊断。”

过了小溪之后，他们的左边出现了一条小径，可能是动物们留下的。“我们走这里吧。”扎克利说。

“这条路不通，只会在树林深处结束。”波莉不记得之前看到过这条小路，但这条小径和果园平行，和通往石墙的那片地也平行。

“波莉。”扎克利的声音低了下来。波莉跟着他走上小径，欧甘跟在她身边。“我想看看欧甘石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果我能回到三千年前，会发生什么事呢？我还是同样的我吗？我的心脏会不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波莉看着扎克利推开已经熟得发棕的黑莓，小径显得宽了一些，在长满青草的小丘上蜿蜒朝向远方，四周散落着一些冰碛岩。

“我说得对吗？”扎克利问道，“这是通向观星岩的路吗？”

“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路，我觉得这条路不通。”

他往后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波莉，求求你，帮帮我。”

“这样不能帮你，我们还是回家吧。”她想抽回手。

“波莉，求你了，求你了，别抽开手。我需要你帮我，求你了。”

欧甘跑到了他们前面，又转回来，尾巴高兴地摇动。

“看，狗也觉得前面没什么危险。”扎克利说。

现在小路通到了野苹果树林下面，他们需要时不时弯腰。之后树林豁然开阔，小路和通往石墙的路会合了。大露易丝躺在阳光下，他们在石墙的另一端，扎克利迅速地跑开，跑上了通往观星岩的路。

“不，扎克利！回来！”

大露易丝抬起头来，前后摇晃。

“不，扎克利！”波莉又喊道，“回来！”

但他继续在路上跑，喊着：“快来啊，波莉，别扔下我！”

欧甘推着她的腿，哀哀地叫着不让她跟去，但她不能抛下扎克利。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扎克利，你在做傻事，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好吧，如果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们就回去喝茶。”他停下来，急促地竭力喘气。他的脸非常苍白，嘴唇发蓝。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她牵住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隐隐的隆隆声响起，好像远处在打雷。他们附近的空气也开始波动，隐隐还有电光闪现。

“嗨，波莉！”扎克利的声音非常惊讶。

周围的树木变得粗壮起来，枝条也向上伸展，笼罩在他们头顶，阳光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好吧。”她平静地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们跨过了时间大门。看看那些树，更古老、更大；整个峡谷现在也成了大湖；再看看那些山，更高，山顶还有白雪覆盖。我想大概就地质学来讲，冰川时代刚过去没多久。”

扎克利出神地盯着原始森林和高耸的山峰：“我是不是心脏病发作已经死了？”

“不是，扎克利。”

“那样的话，”他继续说，“你也死了。”

“不是，扎克利，我们都没有死，我们到了三千年前。”

“所以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死了，对吗？”

“我们现在还活着。”

“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他大口吸气，感到有些失望，“看啊，狗还跟着我们。”

波莉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看到阿娜拉尔朝着他们来了。

“波——黎！回去！不安全！”她突然看见了扎克利，用手捂住了嘴，“谁……”

“扎克利·格雷，他那天看到你了，我想你也看到他了。”

扎克利看着阿娜拉尔：“你是谁？”

阿娜拉尔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波莉回答道：“她是个德鲁伊。”

“我的天哪。”

“回去，你们都回去。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扎克利问道。

“昨晚发生了抢掠，我们最好的一些牛羊被抢走了。”

“那和我们有什么……”扎克利问。

阿娜拉尔说：“塔弗疯了。不只是塔弗，我们都有危险。强盗随时会回来。”

“塔弗？”波莉问道。

“塔弗不是唯一决定要为土地死战的人，克拉里斯担心会有更多流血牺牲，你明白吗？”

“不明白。”扎克利说。

波莉还是不能理解和祭品一起愉快交谈的动机。

阿娜拉尔看着她。“你知道，在议事会上，”她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说了些什么吗？”

“大部分吧，我想。”

“你明白了什么？”

“我想塔弗相信自然之母。”

“对。”

“他要求用人血祭祀，我是被送来的祭品。”她一阵发抖，“你和克拉里斯……”

“是的，我们不这么想。自然之母是慈爱的。克拉里斯也相信你是被送来的。”

“送来？”

“不是为了血祭。克拉里斯躺在祭坛上，一直祈祷，他说这之间的联系还不清楚。”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扎克利问道。

“呃。”波莉的脸很僵硬，“塔弗相信，也许土地需要人的鲜血祭祀才能肥沃，我的血……”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阿娜拉尔说：“克拉里斯说，他和塔弗来的那片水域出了问题。他说以前都是用羊的血……”她说不下去了。

“就够了？”波莉帮她补充，“就可以了？”

“对，感谢羊的牺牲，纪念过羊之后，就会大丰收。但是有段时间没下雨——你还记得吗——塔弗说过。”

“记得。”

“羊的血……”

“不管用了。”

“不管用了。雨还是不下。作物都死了，大家都挨饿。塔弗杀了那个人之后，血流到地上，雨就来了。”

扎克利问：“你觉得雨是因为血才下的吗？”

“不，我们风之子从来不要求存在神给予我们什么，我们只会接受，理解和好好利用祂给我们的一切，无论好坏。有些族人现在认为水的那边可能还有一个神，神已经发怒了，必须……”

“安抚？”扎克利说。

阿娜拉尔疑惑地看着他。

波莉说：“神发怒时，你们得给祂祂想要的东西。”

“没错。”

扎克利皱了皱眉头：“可是你觉得神爱你们？”

阿娜拉尔笑了：“对，我们不是总能理解联系。人可能会违背联系，扰乱星星和人之间的联系和爱。联系就像蜘蛛网一样完美又脆弱。你……”她凝视着扎克利，“我们不知道你在联系中有什么作用，你身上连着哪些线，或者哪些线连着你，也连着我们。”

一直安静地站在波莉身边的欧甘，此时走向了阿娜拉尔。她俯身拍了拍狗的头：“克拉里斯把它派给你，我很高兴。走吧，快走吧，回到你自己的时间去。”她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哇哦。”扎克利说，“我们追着她吧。”他快步跟了上去。

“不要，扎克利，我们回家吧。”

“为什么？”

波莉不耐烦了：“你听到阿娜拉尔怎么说了？”

“嗯，我被迷住了。我想知道更多。”

“扎克利，这不安全。”

“你不是真的相信会有人杀了你祭祀吧？”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知道我们该回家了。”她朝着大屋走去，至少应该是大屋的方向，但前面依然是参天的原始古木。

一棵大栎树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口哨，她一下僵住了。欧甘蹭了蹭波莉的腿，竖起耳朵，十分警觉，尾巴垂下不再摆动。

“波——黎。”那是塔弗的声音。他从树后出来，欧甘的尾巴摇起来了。“你来了。”

“这是谁？”扎克利吓了一跳，“我不明白他的话。”

“这是塔弗，”波莉说，“他在说欧甘语。”

“我知道。”扎克利有点生气，“比我老板说得快多了。”

波莉转向塔弗，虽然阿娜拉尔警告过她，她还是很高兴见到他。“他是凯尔特人，古英国的战士。”欧甘紧紧地挨着波莉，但它没有发出声音，长长的尾巴前后摇动着。

塔弗紧紧地握着他的长矛，指着扎克利说：“谁？”

“他的名字叫扎克利。”波莉缓慢地用欧甘语说，一点一点发出“扎——克——利”的名字，“他来自我的时间。”

塔弗抬起眉毛：“扎克利？”

“扎克利。”

“我们不需要另一个！”塔弗的眼睛突然露出茫然的神色，“为什么神给我们送来了另一个？我不明白。”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成了一头银白。

扎克利插话：“他在说什么？”

他们后面传来一阵鼓声，低沉不祥。欧甘的尾巴垂下，开始大叫，它的毛也竖了起来。

塔弗听见了。“危险来了，回去。你们知道我们最好的牲口被抢了吗？”

“知道，”波莉说，“我很遗憾。”

“快回家。”塔弗说，“快点！”

“我不回家。”扎克利说。

塔弗没有管他：“哦，我的波——黎，强盗马上又要来了，你快走吧。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他看向扎克利，“这个扎克利也来了。”

鼓声大了起来，越来越近，欧甘又开始吠叫。

波莉转向塔弗：“我不知道怎么带他回去。”

塔弗晃了晃他的长矛：“走吧，波——黎，快走！”

突然鼓声到了他们跟前，接着是叫喊和嘶吼声，越来越近，湖那边的小路上来了一群穿着动物皮革的人，他们深色的头发上戴着羽毛。有两个人拉着阿娜拉尔，还有两个抓住了克鲁巴主教。阿娜拉尔尖叫着，主教也在喊，用力挣扎着。

塔弗举着长矛冲到了他们中间，一人对抗这群强盗。波莉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也跟着冲了上去。欧甘低俯着，然后一跃而起，跳到拉着阿娜拉尔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松开阿娜拉尔，按住她的喉咙，但另一个战士还牢牢地握着她的手臂。波莉用树枝打他，干枯的树枝一下就断了。她又踢又打，用手抓，用嘴咬，用尽一切方法救阿娜拉尔。她火红的头发和大红外套肯定看起来很显眼，她几乎把阿娜拉尔抢了出来，结果被一个战士用力地摔到了地上。

“不！”阿娜拉尔尖叫道，“回家！波——黎！”

那些人也在吼叫，还高声唱歌，每句都以一声“呵”结束。

突然主教也开始唱歌，他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上主，求你垂怜。基督，求你垂怜。上主，求你垂怜。[21]”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接着又回归喧嚣。风族的人从四面八方跑来，拿着长矛、木棍和弓箭，一边驱赶强盗一边叫喊着。嘈杂的声音让波莉头晕目眩，然而她继续疯狂地挣扎打斗。

接着，克拉里斯突然出现了。他拿着一根权杖，想隔开两群人。“住手！”他大喊道，“不要再打了！”

“你劝不住的！”塔弗对他吼道，“他们抓了阿娜拉尔和老苍鹭！”

波莉被人从后面抓住，扔到一个强盗的怀里，她抓住他的头发，抓歪了他头上的羽毛。欧甘跳过去帮她，被木棍打到了一边。

“救命！”波莉发出尖叫，“救命！”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咬了那只手一口。

“救命！”

克拉里斯用力地把权杖插到人群中间，他带着的年轻战士们也在嘶吼，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和惊恐。

波莉从那人手里挣脱出来。

“救命！”她继续尖叫。

此时传来一阵奇特的嘶嘶声，就好像龙卷风的风眼一样，平静却风雨欲来。一阵惊恐的叫喊爆发出来，强盗突然放开阿娜拉尔和主教。波莉惊讶地发现，他们扭头就跑，她自己也被摔到了地上。她爬起来，看到大露易丝从路上爬行而来，鲜红的蛇芯抖动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突然结束了。

强盗们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一溜烟跑了。

战斗非常喧闹激烈，伤亡却不多，受伤的人都集中在一起了。

强盗坐着独木舟飞快而来，现在又跳上船，飞快地划走了。

风族中有个白色头发的女人，肩膀中了一箭。克拉里斯看了看四周，看到了波莉：“我们的鹰女受伤了。小狼和我需要一些帮手，我们需要头脑冷静、双手稳定的人。”他恳求地看着波莉。

“没问题，我会尽力帮忙。”波莉说，“我不怕血。”她举目四望，寻找扎克利的踪影，但没有找到。风之子显然需要她的帮忙。她转向克拉里斯，他把她介绍给一个年轻人。那人的肩膀上披着灰色的狼皮，他在萨温节的时候也在那一圈立石那儿坐着。

“这是小狼，我们的年轻治疗师。”

“我没有老狼或者克拉里斯那样的经验。”那个年轻人说，“很感谢你的帮忙。”

她尽力地帮助克拉里斯和小狼，拔出鹰女肩膀上的箭，箭头已经断在了伤口里。鹰女咬紧牙关忍痛让他们处理伤口，波莉打湿了一块软皮，替她擦汗。然后他们去接伤着的断骨，给伤口止血。

波莉要做的事主要是捧着一碗清洁的水，每次用完之后到湖里换一碗。其中一个强盗因为撞到脑袋昏了过去，克拉里斯把他放在铺满青苔的床上，用兽皮盖在他身上，保持温暖。另外一个人腿上有开放性骨折，波莉帮忙固定他的腿，克拉里斯和小狼给他治伤。骨折很严重，年轻的强盗因为疼痛紧紧抓着她。小狼给了他一些喝的，告诉他这能缓解他的痛楚，然后在伤口上倒了一些绿色的液体，一直倒进伤口，倒到骨头上，告诉他这液体能防止感染。

腿伤治好打上木板固定之后，年轻的强盗也能走路了。波莉听不明白他说了什么，克拉里斯翻译给她听：“他说他们的庄稼都枯萎了，没有玉米。他们的地都干涸了，土都龟裂了。他们冬天没有足够的粮食可吃，会再来抢掠我们，下次会带更多的人。他们别无选择，如果他们不拿我们的土地、粮食和作物，他们会饿死的。”

“他们不能过来找你们要一些分享吗？”波莉问。

克拉里斯叹气了：“不是这样子的。”

“好吧。”波莉也叹气了，“至少没人丧命。”

“这次没有。”克拉里斯说道，“谢谢你的帮忙，波——黎。”

他看向那个白发的女人，她还和伤患们在一起，手臂用皮革做的吊带固定着。“鹰女是我们的……”他停了几秒，想找出合适的词。

“医女？”波莉问道，“巫医？萨满？”

克拉里斯摇摇头，这些词他都不知道。“根据苍鹭告诉我的知识，我想她比较像你们的医生，而你们没有像小狼这样的治疗师。她会用草药的方法治疗发热和寒症，帮助小狼照顾生病或者受伤的人。但她肩上受了伤，有阵子不能工作了。箭穿过的地方，骨头碎了。你做得很好，你不需要避开血光。你是不是受过照顾伤者的训练？”

波莉摇摇头：“我来自一个大家庭。我们住在盖亚岛的时候——盖亚是一座偏远的小岛——岛上没有医生，如果有人受伤或者生病，我就会帮我父母照顾他们。克拉里斯，扎克利去哪里了？”她出于责任感才跟着扎克利到了这里，现在却把他弄丢了。

“扎克利？”

“他和我在一起，我告诉过你的，他看见了阿娜拉尔。他跟我一起来了，打斗开始之后我就顾不上他了。”

克拉里斯一脸担忧：“他也来了？”

“所以我才跟来了。”波莉说，“我想劝阻他，可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来，所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克拉里斯说。

“我也不知道。”

“他是意料之外的元素。他会改变联系。”

“克拉里斯。”波莉陷入了思考，“如果扎克利和我到了你的时间，会不会改变我们的时间环呢？”

“会。”克拉里斯冷静地回答道，“过去经常会改变未来。未来确实有很多种可能，但外人闯进我们的时间来，如果不在联系之内，就会扰乱时间线。”

“除非，”波莉说，“他本来也在联系之内。”

“有可能。”克拉里斯说，“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复杂了。”

“他去哪里了呢？”

阿娜拉尔走过来，听到他们的问题：“扎克利？他没事，他和主教在一起。”

波莉想起来，露易丝医生说她哥哥穿着登山鞋离开了。他时不时也跨过大门，他知道风之子需要他的帮助。

阿娜拉尔带来了一碗清水，让克拉里斯和波莉洗手。德鲁伊非常严肃地看着波莉：“你帮了很大的忙。你非常勇敢。”

“哦，我什么也没有做。”

“你的手上有天赋。”克拉里斯说，“你应该物尽其用。我们到立石上去找其他人吧，他们等着我们呢。”

他们坐在石椅上，立石围在后面。波莉、阿娜拉尔、克拉里斯、小狼、扎克利和主教都在，还有一些其他的风之子。

波莉想起刚才两军打成一团，还是心有余悸，也许应该叫作两队人马吧，这些人算不上是军队。如果结局不一样的话，阿娜拉尔很可能就被他们掳走了。

克鲁巴主教是怎么回事？强盗抢克鲁巴主教回去干什么呢？这样会如何影响时间环？她摇了摇头。现在重要的是帮克拉里斯和小狼救治伤者，她明白，虽然两个部落间的冲突暂时解决了，未来还有更多危险。

她看向这一圈男男女女，风之子的领袖们。每个人都穿着动物皮毛或者羽毛做的斗篷，这些服饰象征着他们各自在部落里的职能。鹰女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坚定，她的手臂用皮吊带固定，枕在青苔和蕨类堆成的软垫上。

主教坐在波莉对面，旁边坐着扎克利，他的脸苍白得就像石膏像。克拉里斯坐在他的座位上，看上去忧心忡忡。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一个项圈，中间的宝石和主教戒指上的形状一模一样。欧甘躺在他的旁边，身上带着被强盗打的伤。克拉里斯安慰他们说，欧甘的骨头没事。

“大蛇。”塔弗问，“为什么战斗最后大蛇会来？”

克拉里斯看向波莉：“我们没见过很多蛇，我们把蛇奉为神。你把这蛇叫来——是你把蛇叫来的吗？”

“不是！”她吓了一跳，“我只是求救而已。”

“但蛇一下子就来了。”

“这和我没有关系。”波莉辩解。

“蛇可能只是刚巧经过。”

“蛇很少会自愿冲到战斗的中间。”小狼说，“你召唤它，它就来了。”

塔弗用矛敲了敲地面：“那条蛇之前也去找过你，就在石墙那里。我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告诉我它是你的朋友。”

波莉还想辩解，克拉里斯又举起手：“在强盗看来，就是你召唤了大蛇，大蛇就来了。神偏爱你，给你帮助，你有特殊的力量。”

“如有神助。[22]”主教说。

这是希腊语，说的是力量。主教当时唱出了《垂怜经》，露易丝也有可能是为了他而来，未必是听到她的呼救。更可能的情况是，大蛇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经过。

“权天使和力天使[23]。”主教说，“强盗看起来好像以为你能召唤权天使和力天使。”他飞快地说着，好像呼吸不上来。

“主教！”阿娜拉尔的声音非常紧张，“你怎么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主教身上，他突然发出了疼痛的抽气声。透过他的格子衬衫，似乎能听到他心脏急速紊乱的跳动声。

小狼站起身走到主教旁边：“苍鹭，我们的朋友，请让我帮你减缓心脏的跳动吧。太快了，连鸟儿的心跳都没这么快。”

主教吃力地点头：“当然，小狼。如果我现在死了，对大家都会造成不便，也许会扭曲未来。”

小狼跪在主教旁边，一只手伸进格子衬衫，坚定地按压主教的胸口。

波莉看到扎克利的眼神亮了，他露出希冀和好奇的神色。

克拉里斯专注地看着小狼，赞同地点点头。

塔弗看看小狼，又看看克拉里斯，最后看向扎克利。扎克利打斗的时候不见了，在波莉看来，自那以后，塔弗就一直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没有责备扎克利，而是问道：“蛇去哪里了呢？”

“大露易丝。”主教气喘吁吁地说。

“别说话，苍鹭。”小狼说着，更用力地用掌心按压主教的胸口。小狼自己的呼吸缓慢而规律，他手上的节奏也是如此。

“去哪里了？”塔弗又问。

“嘿，”扎克利喊道，“波莉，翻译给我听。”[24]

“他们在说那条蛇，”波莉说，“塔弗想知道蛇去哪里了。”

扎克利说：“我看到它沿着小路爬到那边去了，也许它想要回到几千年后的未来。”

“你——”塔弗现在的语气绝对是在责备。

扎克利抓住克拉里斯让他坐着的石椅的扶手，手指尖都发白了：“你说得太快了，我听不明白，也许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加入刚才那场混战，因为我不会帮上什么忙。我的心脏有毛病，只会碍事。”他的语调中有种生硬的傲气。

波莉飞快地尽力翻译给塔弗和其他人听。

小狼从主教的胸口收回他的手：“好了，现在好多了。”

“嗯，好多了，孩子。”主教克鲁巴说，“我能感到我的心脏在你手下平静下来了。谢谢你。”

“他没事吧？”阿娜拉尔紧张地问。

小狼点点头：“他的心脏现在跳得很平和、规律。”

“我没事。”主教说，他的呼吸和心跳一样平稳，说话也很正常，“我们现在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求你，”扎克利说，“我看到那孩子……”他指向小狼，“帮主教治疗心脏。我看到了。求你，我想让他治疗我。”

波莉用欧甘语对小狼转述了他的请求。

“好的，我会试试，但不是现在。等会儿，等我们回到帐篷之后。”小狼向她保证。

“他会尝试帮你。”波莉翻译给扎克利听，“晚一点。”

“那条蛇，”塔弗还在问，“那条波——黎召唤来的蛇。”

“不是的。”波莉开始否认。

主教抬起头，说：“对了，塔弗，我们一定不能忘了波莉的蛇。”

“但那不是我……”

克拉里斯询问主教：“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不太确定。你自己说过蛇是神圣的？”

“我们敬仰蛇。”克拉里斯说。

“湖那边的人呢？他们看到蛇就跑？”

“对。”克拉里斯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托腮，“他们逃跑不只是因为我们努力反抗。”

塔弗说：“他们以为波——黎能召唤蛇，召唤蛇去伤害他们，我可能就会这么想。”他看向波莉，她想起他看到大露易丝的第一反应。

她直接对他说，然后转向其他人：“大露易丝——我们叫那条蛇这个名字，是我遇见的第一条无害的蛇。在我前来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之前，我遇见的蛇大多有剧毒。”

主教说：“澳大利亚北部的阿努拉部落认为鸟和蛇与降雨有关。”

克拉里斯摇摇头：“湖那边的人和我们的传统不一样，但据我所知，他们不相信蛇能带来雨水。但他们和我们都不会杀死蛇。”

鹰女说：“蛇的家族会来报仇。如果不得已为了活命或者因为意外杀了蛇，我们都会乞求蛇的灵魂原谅我们。”

塔弗用矛指着扎克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扎克利身上。

“这是扎克利·格雷。”波莉说。

“他来自你的时间吗？”小狼问。

“就是他看见了阿娜拉尔，”克拉里斯说，“因为他快要死了。”

“他在说什么？”扎克利问道。

波莉庆幸扎克利不能很轻易地理解欧甘语。无论他自己怎么说他的心脏和寿命，他肯定不希望别人谈到他近在眼前的死期。她竭力保持脸色平静，转向他说：“克拉里斯想知道你从哪里来。”

“加州。”扎克利说。

塔弗站起身说：“克拉里斯，你今天打得漂亮。”

“我不想打。”克拉里斯说，“我想阻止这场争斗。”

“他们会带走阿娜拉尔和波——黎，还会带走老苍鹭。”

“所以我打了。是的，我们打得漂亮。但他们比我们人多，多很多。如果蛇没有来，我们就完了。”

“感谢大露易丝。”主教说。

克拉里斯蓝色的眼睛闪着光芒：“这样还不够吗，塔弗？波莉把她的守护神都送来帮助我们了。”

“我说不好。”塔弗低语，“但也许他……”他看向扎克利。

“嗨！”扎克利的语气很着急，“慢点说，我学习语言没有波莉那么快，他们在说什么？”

“呃，”波莉支支吾吾地说，“强盗比我们的人数多……”

“‘我们’？你是这个‘我们’的一部分？”

她看了看这圈立石保护下的石椅上的人：“嗯。”她是阿娜拉尔、克拉里斯、塔弗和小狼他们中的一员。主教也是，他已经证明了这点。

塔弗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他浅色的眼睛看上去并不冰冷，也不像金属，更像是烈日下的天空，但仍然温柔沉静，就像湖水。“你告诉我蛇是你的朋友，你说得对。也许我误会了自然之母的意思，她不需要血。”

“你的确错了。”克拉里斯站起来，“苍鹭主教、波莉、扎克利，你们必须走了。现在就走，趁时间还来得及。”

主教环视四周，说：“我觉得我们走不了了。”

“为什么？”小狼问道。

“我也许错了，但我觉得时间之门关上了。”

克拉里斯看上去非常震惊。他走向中央平坦的祭坛石，爬了上去，仰面躺在上面，展开手臂，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时间看似停滞了，没有人说话。风族人似乎到了另一个次元，在那里，他们可以无尽地等待。主教叹了一口气，扎克利坐立不安地移动身体，波莉想动，又担心她的脚会抽筋。

最后克拉里斯坐起来，慢慢地摇头：“时间之门关上了。”

第九章

天色开始暗了。太阳落入立石之下，西北风凛冽地呼啸着。

“我们不如去一个温暖一点的地方想想对策。”主教提议道。

克拉里斯举手引起大家注意：“篝火和盛宴正在准备，我们要庆祝胜利，也要确保今晚有人守夜。”

“收好武器。”塔弗离开他的座位，“我们欢宴吧，感谢波——黎。”

“都是大露易丝的功劳，”波莉坚持道，“和我没有关系。”

“我们晚点再谈时间之门的事。”克拉里斯朝着湖边的帐篷走去。

扎克利在他后面叫道：“等一等！”

克拉里斯停下脚步。

“我不明白你们的时间之门，”扎克利说，“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但我看到那个披着狼皮的孩子……”

“小狼，我们的新一任灰狼。”

“我看他治好了老人的心脏。”

“主教。”波莉纠正他。

“求你了，我不想让他忘了我。”

克拉里斯同情地看着扎克利：“他不会忘了你，现在跟我来。”

湖边燃着巨大的篝火，火光明亮，连随着夜色出现的星星都为之失色。受伤的人们受到了部族其他人的照顾，也能一起庆祝，那两个强盗也在那里。昏迷过去的那人已经清醒过来，鹰女坐在他旁边。尽管她的手臂还裹在吊带里，嘴唇因疼痛而苍白，可她还在照料他。

“他瞳孔的颜色已经正常了。”她说，“他会好起来的。”

波莉、主教和扎克利被安排坐在观星岩旁的动物皮座上。旁边坐着小腿骨折的那个强盗，阿娜拉尔挨着他，帮他拿水和食物。他们身后是参天的古老栎树，雄浑粗壮，茂盛的枝条笼罩了天空，星辉从枝叶的缝隙间投下，偶尔还飘落金铜色的树叶。湖对岸，远山深沉，峰顶的积雪随着月亮升起发出幽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湖边风之子的帐篷。

克拉里斯站在水边，朝天空举起双臂：“感谢天空给我们光亮、太阳和雨水。”他开始吟诵，一个接着一个，立石议事会的成员加入他，一起吟诵。

“感谢月亮照拂我们的睡梦，感谢湖水，感谢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感谢我们来自遥远未来的朋友，感谢她召唤了蛇帮助我们；感谢东方太阳升起，感谢西方太阳落下，感谢南方带来春天，感谢北方带来白雪；感谢风赐予我们名字。啊，感谢众神。”

他从湖边转回来，面向聚集湖边坐在动物皮上的大家伙微笑。一只鹿挂在杆子上烤着，一群年轻的战士围在旁边载歌载舞。

“他们在唱什么？”扎克利问波莉。

“我想他们在感谢鹿把生命给了他们。”

“鹿又别无选择。”扎克利指出这点。

可能鹿的确别无选择，但波莉还是觉得这样的歌舞非常高尚。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我的心脏？”

“很快。”波莉向他保证，“时间到了就会来。扎克利，请相信他。”

一碗碗蔬菜、面包以及盛在木头和陶土碟子上的奶油和芝士被端了上来，一一传开。几个正值青春期、身量依旧纤细柔软的少男少女，在为众人传递食物。两个年轻的战士切开烤鹿，一个老年妇人，戴着一顶饰有猫头鹰头的羽毛王冠，将浅色的饮品倒入一个个小木碗里。她也在立石的议事会里面。

阿娜拉尔给波莉、扎克利和主教克鲁巴端来几个木碗，扎克利接酒的时候故意碰了碰阿娜拉尔的手，看向她的眼睛，他的眼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非常幽深。阿娜拉尔抽开手，回到那个年轻的强盗旁边，扶着他的头好让他从碗里喝。波莉看到现在祭坛上摆满了秋日的花朵，放在南瓜、西葫芦、茄子和其他色彩鲜艳的秋季蔬菜中间，显得色彩缤纷、相得益彰。

“这太疯狂了，”扎克利低声对波莉说，“我们在这里坐着，大吃大喝，好像我们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战役似的，湖对岸的恶棍可能随时会回来屠杀我们。”

主教回答说：“我想克拉里斯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但他也知道人类需要庆祝。仪式本身不能赋予生命，的确可能空洞无用，人们最关注的还是生死存亡。”

“这是为了感谢某个神吗？”扎克利问道。

“这是感谢存在神的一种形式。”

“存在神？”

主教低声说：“宇宙的创造者。”

“异端。”扎克利咕哝着说。

“不一定。”主教露出轻笑，“神圣仪式只有在灭亡、分裂或者被夸大的情况下才能叫异端。”

波莉看到一个年轻人拿着矛站在观星岩上面，看着湖的另一边，一个女人拿着弓箭守着通往观星岩的路。也许还有其他人守夜，她只是没看见。克拉里斯会保护好族人，他四处走动，问候和赞美每一群人，欧甘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年轻人把食物一扫而空之后，开始唱歌跳舞，明亮的月亮悬在高空，在湖上投下月光。

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领着大家跳舞，开始是优雅庄严的转圈舞步，然后越跳越快。

“你知道，那个女孩很美丽。”扎克利说，“三千年来也没有进化多少。另外呢，我想那个尼安德特人[25]喜欢你。”

“谁？”波莉问。

“那个白头发弯腿长着猴子手臂的人。”

他说的是塔弗。也许塔弗的腿是不怎么直，也许他强壮的手臂是有些长，但他不是尼安德特人。波莉想愤怒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扎克利对阿娜拉尔感兴趣，但他又嫉妒塔弗喜欢自己，这些都让她心里不舒服，但她只轻轻地说：“我想我们和三千年前就死了的人谈感情都不明智。”

“今晚又没死。”扎克利说，“我们也没死。如果留在这里能延长我的生命，我就留下。说起来，主教不是说大门已经关上了吗？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不如随遇而安吧。”

小狼走过来，对扎克利说：“我来看看你的心，我听说里面有问题。”

扎克利转向波莉，波莉解释了小狼的话，扎克利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请告诉他，快看吧。”

小狼的手滑到扎克利的衣服下面，闭上眼，缓慢地呼吸。

“怎么样？”扎克利不耐烦地问。

小狼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他的手在扎克利的胸口停留了很长时间，摩挲、倾听。随后他抬眼看向波莉：“那里的损伤很严重。老灰狼也许能治好这种伤。我只能尽力而为，但未必能治好。”

“主教的心就治好了。”

“主教的心只是老了，而且他没有见识过打斗，所以慌了，但这颗心……”他慢慢地把手从扎克利的胸口移开，“需要用我还没学到的疗法才能治好，但也许我们该让他怀有希望。”

“他说什么了？”扎克利追问，“要是他说慢一点就好了。”

波莉小心地回答道：“他说你的心上有损伤，不容易治好。”

“他能治吗？”

“他会试试。”

扎克利发出哀叹，脸埋在手里。他抬起头看波莉的时候，眼里是湿的：“我想让他治好。”

“他会尽力而为。”波莉尝试着安慰他。她开始不耐烦了。

小狼说：“每天我会努力治疗他心脏的不适，心跳节奏互相矛盾，没有和谐。”

“什么？”扎克利问。

“他每天都会想办法医治你。”波莉说，“他是治疗师，他会尽力。”

小狼忧虑地皱了皱眉：“如果克拉里斯……”他看看自己的手，动了动手指，“现在我必须去看其他受伤的人了。”

“你怎么想？”扎克利的声音又带上了焦虑，“我想留在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淋浴、没有电视、没有跑车，没有我习惯的一切，但我更想活下去。”

“他是个治疗师。”波莉又说了一遍。

鼓声急促起来，跳舞的人群也跟着加快了速度。塔弗过来拉起波莉的手，带她加入了舞群。他强壮的手给她带来扎克利无法带来的感受，这个年轻人曾经把她视作自然之母送来的祭品，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奇特的感觉。

露易丝医生说的有关祭祀的话在她脑海一闪而过，而塔弗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加入舞群，她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她跳得气喘吁吁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他把她带到湖边，紧紧地搂着她：“我不能让你走。”

因为激烈跳舞而上气不接下气，她出声问道：“什么？”

“太奇怪了，波——黎。自然之母的旨意通常很清楚，但我糊涂了。湖对岸的干旱依然糟糕，如果他们还是没有雨水，没有足够的雨水，抢了我们牲口的那些人还会再来。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人少，我们没办法保护自己。”

“但你太厉害了。”波莉说，“你一个人冲到敌人里面，英勇地战斗。”如果她把他比作亚瑟王的骑士，他也不会明白，所以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太棒了，真勇敢！”

他耸了耸肩：“我是一个战士，至少我以前在故土是战士。那里必须有战士。我们和其他部落隔得太远，只有干旱发生了，大家才意识到要保护土地，保护我们爱的人。”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收了回去。

波莉叹气了：“我希望大家都能和平相处。这里土地很多，为什么他们非要你们的？”

“我们的土地肥沃壮美。我们的雨水比湖对岸充足，我们用湖水——”他解释着，她明白过来，风之子有湖对岸部族不会用的一些灌溉技术。即便如此，降雨还是不够，如果冬天的降雪不来，所有人都会遭殃。“你来了之后，我以为是神把你派来的，现在不仅老苍鹭跟着你来了，还有那个皮肤苍白的年轻人，而我只是头发苍白。”

“你祈祷下雨了吗？”波莉问。

塔弗笑了：“不然我们唱歌跳舞是为了什么？”

当然如此，她恍然大悟——风之子的所有仪式都和信仰有关系。

“唱歌跳舞并不够，”塔弗继续说，“我们必须供奉。”

“你的爱还不足够吗？”问题问出来，她才觉得过于感情用事。但看着月光在湖面投下的粼粼波光，她隐隐地觉得，她想到的爱并不是肤浅的感情，而是像观星岩一样强大而又坚定的力量。

塔弗摇摇头，他的嗓音低沉下来，她几乎听不到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随后他沉默下来，清风温和地吹皱了被铺满月光的湖水。他继续说道：“风之子中的许多女孩也很漂亮，也喜欢我，想成为我的人，但没有一个能给我那种感觉，不顾一切的感觉。现在我看着你，觉得山更高了，山上的白雪更洁白，湖水更碧蓝，星星更亮。我以前没有见到过。”

波莉努力用欧甘语说出自己的心声，塔弗伸出手，抚平她皱着的眉头。“塔弗，这有点怪，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

“和我的感觉一样？”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完全不是——”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她的行为和理智无关，“可是——”她看向他的双眼，在月光下仿佛发着银光，“你还觉得自然之母想要我的血吗？”

塔弗哀叹道：“波——黎，我不知道。”

“我不认为自然之母——”她停下，想不到“要求”或者“威逼”应该怎么说。离我们时间更近的女神，她想到的是智慧女神索菲亚，一位照拂着智慧创造的慈爱母性的女神。

她摇了摇头，意识到即便她知道该怎么用欧甘语来说，这些内容也不在塔弗的知识框架中。

塔弗拉起她的双手：“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其他人会问我们去了哪里。”

她几乎没注意到歌声已经变了，鼓声不再是舞蹈的节奏。现在的歌声和波莉第一次跨过时间之门来到风之子部落时听到的歌声相似，但更和缓、更悠扬，几乎像一首民谣。

“我们唱晚安曲了。”塔弗搂着她，回到了克鲁巴主教和扎克利坐的地方。阿娜拉尔坐在他们后面，身边还有那个年轻的入侵者，歌声渐渐减弱，大家三三两两地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克拉里斯走向主教，他的白色长袍在月光中好像白雪一样纯洁，项圈上的绿松石则发出幽光：“如果您能到我的帐篷里休息，我将深感荣幸。还有，扎克——”

“扎克利。”

“欢迎你也来，扎克利。”

阿娜拉尔离开她照顾的伤者，拉起了波莉的手：“你跟我来。”

阿娜拉尔的帐篷靠在一棵树苗上，上面铺满了动物皮毛，后面抵着一面杉木和松木搭成的绿墙，散发出宜人的清香。两张蕨类床铺上铺着柔软的皮毛。阿娜拉尔递给波莉一块卷好的毛毯子。波莉脱下红色外套，坐在其中一张蕨床上。

阿娜拉尔盘腿坐在她旁边：“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塔弗喜欢你。”

波莉把毛毯裹好，说：“我也喜欢他，我不明白为什么。”

阿娜拉尔笑了：“这种事情没有为什么，自然就发生了，以后如果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才能明白。”

“以后还会在一起吗？”波莉问道，“我知道时间之门现在关上了。但我还是要回到我的时间，”她艰难地思考着，“趁我还没有被献祭给自然之母以前。”

“不会发生那种事，”阿娜拉尔安慰她，“雨水会来的。”

“湖对岸也会来吗？”

“也会。”

波莉说：“如果今天下午塔弗没有英勇地和入侵者打斗——”

“其他人也很英勇。”

“但在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兵的情况下，塔弗跳起来就上前战斗，从某种奇特的意义上来说，令人兴奋。”

“你也是个战士。”阿娜拉尔说。

“我只是不能让那些陌生人把你带走。”

阿娜拉尔说：“我感激你和塔弗，还有克拉里斯，你们救了我。”

“他想平息这场斗争。”波莉说，“但他平息不了，他就像塔弗一样勇敢战斗。”

“我们风之子，”阿娜拉尔感叹地说，“我们一直是主教说的和——和——”

“和平主义者。”波莉补完她的话。

阿娜拉尔点点头：“干旱让一切都变了。如果下雨就好了。老灰狼告诉我们，许多年前也干旱过，于是，我们——我的族人才来到这片肥沃的土地。因为我们原来的土地干涸了，草都枯黄了，牲口饿得皮包骨头，苞米都不结穗了。我们从老灰狼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我们不能离开，不能让湖对岸的人抢走我们的家园。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森林那边现在是其他部族的领地。如果神能下雨就好了。”

“你觉得是神不下雨吗？”波莉问。

阿娜拉尔摇摇头：“女神的本性不是破坏，神保佑我们。我们人类才会破坏。”她突然走出了帐篷。

几分钟后，她捧着一个盛满水的木碗回来，还拿了一块柔软的皮布。她打湿皮布之后轻柔地帮波莉洗脸，接着擦干净她的手，就像载歌载舞的盛宴一样，这也是一种仪式。她把碗递给波莉，波莉当下就明白，轮到她帮阿娜拉尔清洗了。过后，阿娜拉尔把水拿到外面去倒掉，波莉觉得浑身清爽，就像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她在蕨床上躺下，裹好柔软的皮毛毯子，陷入了沉睡。

她醒来第一个瞬间还以为在外婆家，但是强子没有睡在她的身边。她伸出手，摸到了毛，不是毯子上的皮毛，是活物的毛——欧甘湿润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它温暖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感到安心，静静地听着寂静的夜。这样的安静和她那个时代的安静不同，她那个时代，风吹松涛的声音夹杂着高空呼啸而过的飞机、屋前隆隆而过的卡车的声响。路在这个时代被大湖淹没了，她只能听到游鱼偶尔拍打水面的声音。周围的存在感也强烈，风之子围绕着她。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到阿娜拉尔蜷缩在床垫上面，发出舒缓的呼吸声。

波莉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天气很冷，她穿上她的红外套，爬出了帐篷，外面晨光初现，欧甘紧跟在她后面。星星还挂在天空，但月亮早就消失去休息了。在远处湖的那头，地平线浮出柠檬黄色的微光。她看到有人坐在树桩上，面对着大湖。那是穿着格子衫的克鲁巴主教。她悄悄地走向他。

“主教——”

他转过身看到她，示意她过来坐在他身边。

“时间之门——”

他摇了摇头：“还是关着。”

“昨天露易丝医生过来的时候，她说你穿着登山靴就出去了。”

他低头看着他绑好鞋带的皮靴，说：“我觉得我应该做好准备。”

“你是说你一早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我就是怀疑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如果你到了这个时空回不去，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我们还能回家吗？回到我们的时间？”

“我想希望还是很大的。”主教说。

“但你说不准？”

“亲爱的，我很少能说得准什么事。生命是不确定的，不是说困难和痛苦就不会发生，只是这一切都有意义，不仅对我们有意义，对整个宇宙都有意义。”

波莉想到主教的太太，还有露易丝医生的家人。她不知道克拉里斯也在湖边，待在他们身边，直到他开口说：“扎克利不在帐篷里。”

克拉里斯背对着湖站着，低头看着波莉和克鲁巴主教：“我不想吓到你们，但你们没有见到他吗？他没有告诉你们他去哪里了？”

“没有。”波莉和主教同时说。

“我还希望他可能和你们在一起。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找找其他帐篷。如果扎克利来你们这里了，请留住他，等我回来。”说罢他快步地走开，欧甘看了看波莉，舔了舔她的手，跟着克拉里斯走了。

“主教。”波莉低声说，“扎克利非常害怕死亡。”

“嗯。”主教点头。

“他觉得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待在这里。我觉得他不会乱跑，虽然他总是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怕死了。”

主教的嗓音充满怜悯：“可怜的年轻人，快要崩溃了。”

波莉说：“如果我的心脏出问题，知道自己只有一年可活，我也会害怕。”

“当然了，亲爱的，未知之事总是让人害怕，无论我们多么相信爱的力量。而且我觉得扎克利心中信得并没有那么深，所以黑暗对于他来说会特别黑暗。”

“对我来说也非常黑暗。”波莉说。

“我们都惧怕黑暗。但对我和你来说，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对，虽然我不清楚我的希望具体是什么。”

“那没关系。在你年轻的生命里，你活得很快乐。”

“也不总是这样，我也会心怀偏见和怨恨。”

“但总体来说，你过得充实而快乐。我觉得扎克利其实是逃避生活。现在是我心怀偏见了不是？”

波莉大笑起来：“是啊，心怀偏见这个问题我也有。扎克利这类人总是让人忍不住评判。如果他不是总这么夸张，人们可能反而会不在乎。”

他们看到克拉里斯回来了，脸色惨白：“我找不到他。入侵者也不见了，撞伤头的那个入侵者。他的名字叫棕土，他睡在鹰女旁边，但小狼给鹰女喂了药，缓减她的疼痛，所以她睡得很死，现在还没醒。”

主教问道：“你觉得扎克利和入侵者一起走了？”

“有可能入侵者把他当作人质绑走了。”克拉里斯说。

“但他们怎么走得了呢？你到处派了人守夜。”

克拉里斯坐在波莉旁边：“湖对岸的人和我们一样行动无声。棕土可能潜入树林里，从另一个方向穿过大湖。大湖沿岸有好几英里呢。”

“但如果扎克利不愿意的话，入侵者也不能把他带走。”波莉说，“他不会喊吗？”

克拉里斯出神地看着掠过湖面的一只鸟：“我们已经翻过入侵者的衣服了。我们已经拿走了他的刀。他也没有箭，没有毒药制伏扎克利。”那只鸟突然一头扎到湖里，出水的时候嘴里衔着一条鱼。

“但为什么扎克利要跟他走呢？”波莉非常疑惑，“克拉里斯，他觉得他活命的希望就在这里了。小狼可以治好他的心脏。他不会一走了之。”

“谁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克拉里斯说，“他——”

“无法预测他的行为。”主教说。

“对。”波莉同意，“但这样也太没有理智了。”

“人们做的许多事都没有理智。”主教指出，“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太阳升起来了，湖水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大家对着太阳唱起了晨歌。克拉里斯说：“我去问问他们，然后我们再看怎么办。”

克拉里斯走到一个个帐篷，去问正在三三两两一起唱歌的族人。欧甘跟在他后面，轻微地摇着尾巴，似乎非常紧张。大家都对入侵者的失踪更为惊愕，相比之下，扎克利的消失反而没那么要紧。

鹰女责备自己：“我应该可以听到他离开的，通常我的耳朵都很灵的——”

“往常你的肩膀没有中箭。”克拉里斯说。

“还有那个年轻人，他去哪里了呢？小狼告诉我，他的心脏就像风中萧索的落叶。”

“我们会在立石那里召开一次议事会。”克拉里斯说，“但我们同时要继续日常守卫工作，卫兵要警戒独木舟，还有森林来的入侵者。”

波莉和主教被请去参加立石的议事会。

“如果他们觉得他们可以用扎克——”塔弗说。

“扎克利。”

“作为人质，他们就错了，他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他是我们的客人。”克拉里斯冷静地说，“他应该受到我们的照料和保护。”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而来。”塔弗说，“我担心他会给我们带来厄运。”

“我们还是对他负有责任。”

小狼紧张地转向克拉里斯：“如果他们粗暴地对待他，我担心他的心脏会受不了。”

“这么糟糕？”鹰女问。

小狼一脸严肃。

“那么，”塔弗说，“他昨天不要打斗真的比较好？”

“否则会丧命的。”小狼说。

“他这么年轻，心脏就这么脆弱了。”一个披着红狐皮的男人说。

“也许他小时候发过烧，损害了心脏。”小狼说。

风湿热，波莉想，嗯，是有可能。

“好了，”塔弗说，“我们该怎么办？为什么入侵者要带走他？他除了当人质还能当什么？”

“如果是拿他当人质，”克拉里斯说，“我们很快会听到他们的要求。”

似乎再没什么好讨论的了。克拉里斯解散了议事会，增添了双倍人手看守。波莉帮阿娜拉尔在石头做的炉子上烤面包，她在周围找了找欧甘，但没有找到。它肯定和克拉里斯在一起，她想。

“这个女神，”波莉问道，“自然之母，是你们信仰的同一个神吗？”

阿娜拉尔用力地揉压面团：“对我、对克拉里斯来说，是的。对塔弗这些不是德鲁伊的人来说，存在神是月神，自然之母是土地之神。对某些人来说，相信风中、栎树间，还有水里的神和女神。但对我来说，世间只有一个神，只是有很多面目，就像我和你也有很多面，但是我们还是同一个人。”她把面包放在石炉上，“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烤好了。”

“我们要去哪里？”波莉问。

“去立石。那个地方能量最强，议事会都在那里开。”

立石，三千年后波莉外公外婆的房子就建在那里，泳池无法挖深是因为下面有地下河。

“立石下面，”波莉跟着阿娜拉尔走离帐篷和大湖，“有水吗？”

“有条河。那条河从地下流到地上，最终融入大湖。源头就在立石下面。”

“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古老的知识。”

“谁的古老知识？”

“风族的古老知识。但塔弗不相信我，于是我给他一根青色的木杖，让他直直地握着放在身前，不要碰到地面，然后让他跟着我。他以为我在——主教说这是什么来着？对，装神弄鬼。但他还是跟着我，一边笑一边拿着木杖。我们到了立石之后，他没办法拿稳木杖，木杖从他手里脱落，就好像活了一样跳出来，他才信了我。”

她们走到立石前，发现有人躺在祭坛上，阿娜拉尔发出了一声低叫，快速向前，却又后退了几步：“主教在和存在神说话。”

波莉看着主教慢慢地坐起来，对她和阿娜拉尔微笑，接着继续盯着远方。他轻声地低语：“主啊，我在另一个合适的时空向您祈祷，用赞美的语言向您倾诉。我们又知道些什么？接受现在的时间吧。神在三千年后的未来和三千年前的现在都是一样的。”

“对不起。”阿娜拉尔道歉，“我们不想打断你的祈祷。”

主教举起双手，手掌朝上：“我在聆听，我在理解。”

“你在听谁的神谕呢？”波莉问。

“耶稣。”主教简单地说。

“但是，主教，这距离耶稣受难还有一千年——”

主教露出温和的笑意：“有首古老的基督圣歌我特别喜欢。你知道吗？父爱诞生……”

“世界伊始。”她说出了第二句唱词。

“祂是源泉，祂是结束，祂是一切，”主教继续说下去，“三圣众的第二位，从过去到永远，亘古不变。我能听到耶稣的圣谕，三千年前和我自己的时代没有区别，只是在我的时代，我有幸认识基督，一切的源泉曾经降临到我们的星球。彼时我们备受照拂怜悯。但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时候，基督的爱都无处不在。哦，我又开始布道了。”

“没关系。”波莉说，“我想听。”

“你受过很好的神学教育。”主教说，“我看得出来你明白。”

“明白一点。”

他滑下巨大的祭坛石。“扎克利。”他说。

“你觉得他没事吗？”

“我没办法断定。但我们穿过了时间之门，这一切无法解释的事，都与扎克利有关。”

“怎么会呢？”波莉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我躺在那里沉思，然后我突然看见了扎克利。他不在这里，但我透过我的神识看到了他。我顿时领悟了，至少我那一瞬间想到，我穿过时间之门的真正原因是为了扎克利。”

阿娜拉尔趺坐在地上，双腿交叉。波莉靠在一张石椅上：“为了他的心脏？”

主教摇摇头：“不，我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么煞费周折把我们带回三千年前呢？为了扎克利？我不觉得他特别宝贵。”

“呃，他还是——”

主教继续说：“然后我想到耶稣是为世人而死的，世人也不怎么宝贵。但祂带回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年轻人，因为不忍他的母亲哀恸欲狂。祂唤回了已经死去的女孩，让她的父母给她食物。祂把魔鬼驱除出抹大拉的玛丽亚身上。为什么救这些人呢？也许其他人更加值得。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为了扎克利跨越了三千年？”

波莉将手伸进红色外套的口袋。这一切都让人难以理解。扎克利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外人，不是她世界的中心，如果她以后再也看不到扎克利，她的世界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她的手指在外套里不断翻找。她左手翻到什么硬硬的东西，扎克利给她的守护天使。她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画像拿出来，细细端详：“我想扎克利大概需要一个守护天使。”

“一个大天使保护一个孩子。”主教看向那个画像，“暗天使和光明天使在打斗。人间被卷入了战斗。”

“你相信这些吗？”波莉问。

“相信。”

“暗天使是什么样的呢？”

“大概和光明天使一模一样。黑暗源于内心，不在外在。孩子们，你们继续做该做的事吧，我在这里等。”

“你还好吗，主教？”阿娜拉尔问。

“我还好，我的心跳平静稳定，但我大概不应该再去战斗了。”他看向高高挂在天际的太阳，然后再次躺在了祭坛上。其中一块立石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保护了他的眼睛。

波莉跟着阿娜拉尔回到了帐篷。

这天气氛显得非常紧张。日常的生活在继续，人们捕鱼、晒草药，几个女人穿着不同鸟羽制成的斗篷——灰雀、云雀和红雀的鸟羽——正在缝制新的鸟羽斗篷。

小狼对波莉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波莉都忘记了另一个入侵者，那个腿骨骨折的年轻男人，阿娜拉尔昨晚非常细致温柔地照顾他，现在他躺在一个帐篷的阴影下。他的脸颊发红，好像发烧了。小狼在他身边蹲下：“来，喝点鹰女的药剂，能退烧。用面包的霉做的药，味道不怎么好，但是你必须喝下。”

“你真好。”年轻的入侵者感激地说，“如果你受伤了，被我的部族捕获，我们不会这么细致地照顾你。”

“你们有能力照顾我吗？”小狼问。

“可以的。我们的治疗师非常伟大，但我们不会让他把能力浪费在俘虏身上。”

“这是浪费吗？”小狼端着碗凑到入侵者的嘴边，那小伙子顺从地喝下了，“我现在需要看一下你的腿。波——黎，请握着他的手。”

波莉在入侵者的身边跪下，阿娜拉尔跟着她，跪在了另外一边，波莉很难理解他说的话，但她感觉他的语言比欧甘要更原始。“你叫什么名字？”她握住了他的手。

“克拉普。”他说——至少听着像是这样的发音，“我生于太阳昏暗的时候，夜晚刚刚转向清晨时，母亲将我带到了世上。我出生之后，日光大升，我开始哭啼，太阳升空，阳光灿烂。这是吉祥的征兆。我有一天会成为部族的首领，做出改变。我会照顾伤者，不让他们死亡。”他痛苦地抽气，波莉看到小狼在用什么药液清洗他的伤口。阿娜拉尔转过脸去，波莉紧紧握着克拉普的手，他也握得很紧，她的手都疼了。他咬着牙忍痛，竭力不喊出声来。然后他放松下来，转脸看向波莉：“对不起。”

她温柔地对他笑了：“你非常勇敢。”

“你做得非常好。”小狼说，“今天你不用再受苦了。”

克拉普长长地松了口气：“我听说我的同伴棕土逃跑了，还带走了你们的一个族人。他是你们的族人吗？那个皮肤苍白的黑发男人？”

“他不是我们的族人。”小狼说，“他来自远方。”

阿娜拉尔急切地问：“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克拉普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离开的。你的药物让我沉沉睡去，我什么也没听见。”

小狼又问：“你觉得是棕土把扎克利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扎克利愿意跟他走吗？”

“我们不知道。”阿娜拉尔说，“这太奇怪了。”

“我们也不明白。”波莉说。

“如果我知道什么，”克拉普向他们保证，“我会告诉你们的。我非常感激你们。棕土很会说话，也许他做了什么承诺。”

“他能守住承诺吗？”小狼说。

“谁知道呢？”

“现在休息吧。”小狼说，“阿娜拉尔会给你食物，喂你吃。我下午会来给你的腿换药。”

他们把他们的对话转述给了克拉里斯。

“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说，“但谢谢你帮忙。克拉普也许能帮忙，谁知道呢？谢谢。鹰女也说要谢谢你，波莉。小狼给她伤口换药的时候需要你的帮忙。阿娜拉尔，”他转脸对她微笑，“阿娜拉尔很会照顾人，但她见不得血。”

“对。”阿娜拉尔附和道，“手指割伤的时候我尖叫了，可怜的主教。但我会照顾克拉普吃饭。”

“你在这里帮忙我们都很感激，波莉。”克拉里斯说，“我们希望你能有办法回到你自己的时间。你肯定也很想回去吧？”

波莉摇摇头：“我们必须先找到扎克利。等到下雨了再回去。”

晚上袭击又开始了。欧甘大声吠叫，吵醒了波莉。阿娜拉尔一下就起来了，手里握着长矛。波莉跟在她后面，火光使战斗中的人们脸上染上了血一般的红光。刚开始波莉看不出来哪些是风之子、哪些是入侵者，然后她看到欧甘冲过去帮克拉里斯扑开一个入侵者，那人正用长矛指着克拉里斯的腹部。欧甘一口咬住他的手腕，长矛脱手了。

波莉感到有什么黑蒙蒙的东西罩在了她的头上，她像个土豆似的被抬走了。她尖叫求助，却被鼎沸的人声盖过。她又踢又打，却被牢牢抓住。她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她听到脚下的树枝断裂，感到有枝条扫过她的身体。最后她被放下，头上的头套被揭开。她在沙滩上，来时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树木几乎能够触到湖面，月亮悬在高高的天上。扎克利站在一条独木舟旁边，惊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扎克利！”

“你们把她带来了。”扎克利对抓她的人说，“太好了！”

“上船。”扎克利说，他的脸色苍白，在月色下毫无血色，但他的声音非常尖厉。

“这是干什么？”波莉问道。

“没事的，小波莉。真的没事。”扎克利安慰她，“我需要你。”

她往后缩了缩：“我哪里也不去。”

抓她的人钳住她的手臂，把她架上了船。这人不是棕土，不是那个撞到了头的入侵者，是另一个年纪更大、更强壮的男人。

“他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乱动。我保证。”扎克利说，“求你了，波莉，跟我来吧。”他恳求道。

“去哪里？”

“湖的另一边。”

“去企图抢夺我们土地的人那里吗？”她难以置信地高声问道。

“‘我们的土地’？”扎克利反问，“你为什么那么关心？这是三千年前，你对湖那边的人毫不了解。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攻击我们。”

他欠身压着她，急切地说：“他们也有治疗师，一个年长的智者，经验丰富。棕土看见了小狼。”

“小狼会帮你。”

扎克利摇摇头：“他太年轻了，他不会什么。湖那边的治疗师能治好我。”

“好吧。”波莉说，“去找他吧，但别带上我。”

“我不能不带你，亲爱的波莉。如果可以，我不会带上你——他们想见你。”

“我？为什么？”

“因为你召唤来了大蛇，他们觉得你是某种神。”

“太荒唐了。话说回来，你怎么能明白他们的语言？”

“如果他们说得很慢很慢，我大致能猜到。我不像你那么熟悉欧甘语，但我知道一点：用手脚比画也很有用。”扎克利说，“不然你以为棕土为什么要带上我呢？波莉，求你了，我不想让他伤害你。”

“你跟着他来的？我以为你不想伤害——啊！”抓住她的人紧紧地箍住了她的手臂。

“求你了，波莉，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放开我！”波莉尖叫，大声求助，但抓住她的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从村落的方向传来叫喊声，可能她的呼救没人听到。她被推上独木舟，那个男人比她高，浑身有力，她和他打斗只是徒劳，眼下最好的选择似乎是登上独木舟，跟着扎克利和入侵者，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入侵者开船离开岸边，撑在鹅卵石上，飞快地出发，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扎克利探身按上波莉的膝盖：“对不起，波莉，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你知道的。”他的脸色非常焦急，“他们派这个打手跟着我，因为他们担心我没法带你过去。他们不相信我，不是不相信你。你会受到礼遇的，我向你保证，他们把你看作神。我也把你看作女神，虽然我对你的看法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她急促地说：“扎克利，打斗结束之后他们要是发现我不见了，会疯掉的！”

“谁？”

“克拉里斯，还有阿娜拉尔，还有主教、塔弗、小狼，所有人。”

抓她的人发出了不悦的低吼，波莉理解为“快走”。他指了指前方，他们看见一些更长的木船从湖那边向他们驶来。

战斗结束了，波莉不知道谁胜利了、谁受伤了，甚至战死了。她抓准机会跳进水里，朝着岸边奋力游去，但那个人追上了她，把她又抓了回来。

“你没有权力不顾我的意愿带走我！”她挣扎着说。

他没有回答。他扶起她，把她抓回船上。

“波莉！千万别再那样了！”扎克利心急如焚。

波莉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那个男人刚刚紧紧地箍住她，她快窒息了。

“波莉，别剥夺我的机会，求你了，我知道他们的治疗师能帮助我。”

“但这要付出代价。”

“他们只想让我带你回去，因为他们以为你是个女神。”

波莉摇摇头：“我不是女神，我没有叫来大露易丝，它只是刚好来了。我没有任何魔力。”她扶着船的一边，入侵者在飞快地划桨，“他有名字吗？”

扎克利笑了：“他的名字好像是洋葱，我想。但他们的语言不完全是欧甘语，里面夹杂了许多意义不明的哼哼和咕噜声。波莉，对不起，我必须让你跟我来，真的对不起，但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需要你。如果你跟我来，他们的治疗师会治好我的心脏。”

治好？波莉悲哀地想，他已经习惯了有钱人的逻辑，一切都能治好，但不是一切都能治好的。

突然，他们被其他船包围了，所有人都举起了桨，没有桨的人举起双手拍起手来。

“看到了吗？”扎克利高兴地对她说，“他们看到你多高兴啊。”

登岸之后，一个满脸皱纹、仿佛蚀刻的长者来迎接她。他对她伸出手，将她扶出船。

“波——黎。”

她点点头。

“泰纳克。泰纳克欢迎波——黎。”他带她穿过狭长的岸边，然后走过一片干枯的草地，走向一个草棚，草棚里摆了一个蕨垫，类似于阿娜拉尔的蕨床。泰纳克示意波莉坐下，他在旁边跪坐在了自己的脚上。

和泰纳克交谈并不容易，他是湖这边部落的首领。波莉这才知道，这次袭击不过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她。没有人受重伤。除了波莉，他们也没绑走其他人。扎克利站在棚外，长者叫他进去，脸上几乎没有笑容，肃穆庄严。

“看啊，泰纳克，我把她带来了。”扎克利说，“现在治疗师能治我的心脏了吗？”他手捂着心口，焦急地看着长老。

泰纳克说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波莉听不懂。他的语言都是单音节的词汇，语速也太快。她只能听懂几个词：女神、雨水、愤怒，但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她看向外面，地面干涸泛棕，比风族那边差多了。岸边和棚子之间的草全枯萎了，树上的叶子也都毫无生机地垂落，落到地上。湖边的天空透着一股芥黄色。湖面的水汽模糊了远处的对岸，只看到山峰，从这边望去山显得更高，峰顶的白雪也更厚。融雪也许能帮助风之子灌溉作物。月亮在游云间洒下银辉。

泰纳克站起身，转向波莉，示意她跟上。他其实很矮，比刚才来独木舟迎接她的时候显得矮多了。他的腿很短，穿着皮绑裤，但他的步伐坚定，充满权威。她跟他穿过一片帐篷，数量比湖那边的多得多，人们走来走去。泰纳克开始说话，她能明白他说白日的太阳不再温暖，而是酷热难耐。他带着她一路向前，走向玉米地，这个时节本应早已丰收，但在月光中可以看到，地里连穗都没结起来。泰纳克又说了，这次更慢。她想他在说他的族人对土地满怀敬意，妥善地照料，但土地背叛了他们。他小而深黑的双眼盯着她，说如果没有雨水，他们将饿死。

他带她回到草棚，给她看放在角落的一卷皮毛，然后他向她鞠躬离开，示意扎克利跟上他。

几分钟之后，一个年轻的女人前来，将一碗糊糊样的食品放在她身边，害羞地看着她。

波莉谢了她，说：“我叫波莉，你是——”

女孩笑着回答：“朵伊。”说罢匆匆忙忙地走了。

波莉看到部落的人围着篝火一起就餐，没有让她过去。为什么？入侵者被捕获之后也和风之子一同进食。但克拉普说过，湖这边的人对俘虏和风之子对俘虏非常不一样。

她吃下糊糊，她需要保持体力。也许这里面的肉就是他们抢掠而来的风之子的牲口。然后她抱腿坐下，脸埋在膝盖间，思考着。她意识到湖对岸的人也许没有盛宴，不去掠夺还有存粮的其他部族的话，他们就没有食物。她以前见过穷人，或者生活更落后的人，但没见过挨饿的人。她躺下，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她全身紧绷，部落的嘈杂声让她睡不着。这不像是风之子那样欢快的歌声，而是哀怨的低吟。他们在担心克拉普吗？那个俘虏，他们未来的首领。

她闭上眼睛躺着不动，尝试休息一阵子，以便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事情，接着便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死寂。她被困在了三千年前的过去，她也许再也回不了家了，现在还成了俘虏。

这都怪扎克利。

但扎克利没有关上时间之门。

没有。但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带到湖这边来。扎克利太怕死了，什么都想不清楚，如果换作是她，她会怎么做？她也不知道。她闭上眼睛，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间，她感到非常安全，湖对岸的爱的力量保护着她。风之子、主教、阿娜拉尔、克拉里斯、塔弗，甚至克拉普，他们都知道她在这里，都会保护她。她侧身睡好，知道有他们的保护，便放松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还看到了塔弗，看到他银色的双眼，看到他柔软浓密的睫毛，还有他浅色的头发。他在问她，问她是不是成了湖对岸部族的神，想知道他们怎么抓住了她。盼望着他真的来到她身边，她放松下来，睡得更香了。

“扎克利和他们中的一个人绑架了我。”

她看到塔弗怒不可遏地大喊：“怎么会有人，扎克利怎么也会做这样的事？”

波莉喃喃地说：“克拉普说得对，棕土对扎克利做出了承诺。”

“承诺了什么？”塔弗追问道。

“承诺他们的治疗师会治疗他的心脏，只要他把我带过去。”

“但扎克利不会这么做！”现在轮到阿娜拉尔愤怒了。

“我想如果你以为自己要死了，别人告诉你你可以活下去，你就只能想着一件事——活下去。不过我能肯定，他觉得我不会遭到危险，他们不会伤害他们心目中的神，不是吗？”

“在满月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塔弗说，“哦，波莉，我们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克拉普非常感激你帮他治疗他的腿，也感激你在痛苦时握紧他的手。”

“他很好。”阿娜拉尔柔声说，“他是个好人。”

“他说他很愿意帮助你，帮助我们救你。”波莉翻了个身，深陷梦中不愿醒来，梦中那个塔弗凑向她，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耳朵上，然后摸了摸她的眼睛和双唇。“我们给你凝听的能力，”他说，“克拉普给你树木的默默倾听之力。”

“我们给你凝听的能力。”阿娜拉尔柔声说，“我给你湖水的倾听之力，我知道你受到水的宠爱。”

“还有我，”塔弗的声音低沉，“我给你理解风之低语的能力。我们是风之子，风就是神的声音。听，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阿娜拉尔重复道。

“不要害怕。”他们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低回。她在硬地上翻身，反复做梦。她竭力想着塔弗的承诺，她不会发生不测，但即便她自己也相信湖这边的人信她是神，不会伤害她，她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干旱已经摧毁了这些人的生活，用一个神血祭能获得更大的力量。

她躺在蕨垫上，身上盖着毛毯，她想重温梦中的温暖，却只是徒劳。她的大脑只能反复思索寻求安慰。她游泳很快。她一辈子都在游泳，她的耐力和体力都超过常人。甚至还有人建议她去参加奥运会，考虑到她的能力，这个建议并非不切实际，但她和她的父母都觉得她不想参与那么激烈的竞争。她想到了那个湖，意识到跨湖的距离太远了，特别是水还那么冷。外婆家的泳池有恒温，也就七十二三华氏度。湖水冷多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跳湖逃走。

她被困在这个草棚里的时候，扎克利又在哪里呢？人们唱歌跳舞的声音轻了点。她跪坐在毯子上，可以看到那些人陆陆续续地从篝火旁走开，回到帐篷。盛宴结束了。说起来，这真的是庆祝的盛宴吗？庆祝什么呢，庆祝她这个神的来临吗？

黑夜仿佛有形的重担压在她的胸口。但这只是恐惧，她想，如果我能不害怕就好了。

她不禁战栗，被当作祭品的人都是怎么被杀死的呢？用刀吗？用刀会比较快。

她缓慢沉重地呼吸，有意地用呼吸保持冷静。其他帐篷一点声音都没有，流水轻轻地冲刷着岸边。她屏息静听，尝试回想塔弗和阿娜拉尔在梦中给她的能力，倾听流水的能力。嘘，流水在说话。嘘，嘘，平静下来，睡觉吧。

起风了，风吹乱了树枝，卷起干枯的落叶。草棚靠着一棵大树而建。树的枝条压在了棚顶，给予更多的遮盖和保护。夏天树冠叶子茂密的时候，可以遮阳。克拉普送给了她倾听树木声音的力量，她的确收到了这份礼物，树的低语随着风飘过黑夜里的湖面。她听到规律的扑扑声，就好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节奏固定不变，就好像在坚定地传递着什么信息。即便树龄相同，栎树比起其他树来也更显得饱经风霜，已过百年，给人奇异的宽慰感受。

最后她想起塔弗的馈赠，珍惜不已。听到风之语的力量，她细心倾听风轻轻吹起她头顶的枯叶，轻拂湖面，掀起阵阵涟漪，飘入草棚，抚摸着她的脸庞。她没有听到词句，但是她感到一种深沉的舒服和安慰。

她睡过去了。

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泰纳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他身后，日出的光芒已经将湖水染成了玫瑰色。太阳在白雪覆顶的山峰后升起，这些山峰在对岸庇护着风之子。现在波莉从湖的另一端看过去，它们却显得阴沉料峭。草棚外，人们在来回移动，她能闻到炊烟的香味。

阳光射入草棚，映在波莉身上。泰纳克举起一只手，指着什么。一开始她不明白他苍老的手指是想表示什么意思，然后她意识到他在指她的头发。泰纳克以前没见过红发。晚上红发不明显，太阳出来之后，波莉的一头红发被照得发亮。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红发在她的时间里并不罕见，只好礼貌地说：“早上好。”

“克拉普——”泰纳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她慢慢地回答道：“克拉普的一条腿断了，我们的治疗师在治疗他，他会好起来的。”

“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俘虏会怎么样。”

“他一定要回来！你是神，我们需要帮助。”

“我不是神，我只是普通人。”

“你召唤了大蛇，它就来了。”

“对不起，那与我无关。我没有那种力量，我不知道为什么蛇会来，这只是巧合。”她希望他能够明白她磕磕巴巴的欧甘语，了解她想说的大意。

“蛇，是谁？”

“露易丝只是一条平常的黑蛇。它不伤人。”

“蛇的名字？”

“大露易丝。”

泰纳克发出一记哼声，意义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过了几分钟，他带来了一木碗某种糊糊。

她接了过来：“谢谢你。”

“你能召唤雨水吗？”他问道。

“我也希望我能。”

“你必须试试。”他布满皱纹的脸看上去很慈祥，带着些哀伤，完全没有恶意和奸邪的样子。

即便在我的时间，她暗自想，我们自以为可以掌控很多事情，我们还是不能完全预告天气，更别提掌控天气了。我们也有干旱、水灾和地震，我们所在的星球仍然不稳定。

“你会试试吗？”泰纳克说。

“我会试试。”

“你从哪里来呢？你们有神吗？”

她点点头。因为她儿时成长在与世隔绝的岛上，没有多少系统的神学知识。岛上没有主日学校，但她家的饭桌上除了科学，也会谈到哲学和神学。她的教父是一位英国教士，教导了她上帝的爱和怜悯。上帝是神秘又伟大的，却不能像“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构成水”那样直白地去理解。上帝关怀所有用爱创造出来的人，包括三千年前的这些人，克鲁巴主教也相信慈爱的上帝。尽管信奉实用主义，露易丝医生也相信主。

阿娜拉尔谈起过存在神，这个名字不错。“我们相信存在神。”波莉坚定地对泰纳克说，“祂是关怀我们、创造我们的主。”

“这位存在神需要祭品吗？”

“只要爱。”她说。但也许爱才是最大的牺牲。

“这位存在神能赐予雨水吗？”

“并不是每时每刻，我们也有干旱。”

“你来的地方也有干旱？”

确切说，是来的时间，她想，但只是点头，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

她的时间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泰纳克惊叹吗？她摸了摸红外套的口袋。她身上还有不少东西，小玩意，在泰纳克眼里可能都有着神秘的力量。她的手指摸到了扎克利的守护天使。她拿了出来，放在泰纳克面前。扎克利送她这个天使，因为他关心她。

泰纳克出神地看着这个天使，脸上几乎显现出敬畏的神色，然后疑惑地看向她。

她指了指画像上的小孩，然后指了指自己，再接着指了指天使，随后张开双手仿佛要抱住泰纳克的整个部落，抱住帐篷、抱住湖水，还有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峰。

泰纳克从她手里拿过画像，认真地端详起来，过会儿又抬头看看波莉，低头又看看画像。他指了指天使，手指覆上天使的翅膀：“会飞？”

“会。”

“女神？”

波莉摇摇头：“天使。”

他跟着她念这个词：“天——使。天——使会帮助你？”

她点点头。

“天使会保护你不受伤害？”

“天使爱我。”她认真地回答。

他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将画像反过来，看着背面的木头，又反过来细看正面的天使和孩子：“你哪里拿的？”

“扎克利给我的。”

“扎克利，扎克利。你现在说扎克利。”

她伸手去接画像：“请还给我吧。”

他抽回手，仍紧紧地握着画像。

“请还给我。”波莉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拿画像。

“不！泰纳克需要天使的力量。”

她为什么还想拿回那个天使像呢？如果她从他手里抢，其他人会过来帮他。她盯着他幽暗的眼珠说：“天使对我是好的力量，对你是坏的力量。”

“不是。我拿了天使，我拿了你的力量。”

如果因为泰纳克抢了天使像就深感威胁，显然是荒谬的，那不过是一块木版画。扎克利也说了，不值什么钱，只是表示他对她的关爱，象征他的保证——他永远都不想伤害波莉。她的声音颤抖了：“你拿了坏力量，坏力量。”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

一声低吼传来，她分神一看，浑身湿透还在滴水的欧甘朝她冲了过来。

“小欧！”她喜出望外，就好像看到了塔弗一样。

欧甘站在她的身边，对泰纳克龇牙。

“给我。”她再次索要天使，“看到了吗？我是好力量，你只有坏力量。”

泰纳克把天使像塞回她手里，快步走开了。

欧甘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她也挠了挠它的耳朵。

第十章

欧甘发疯似的想舔掉波莉的眼泪，波莉终于破涕为笑，用手抹干泪痕：“哦，欧甘，见到你我太高兴了。你怎么来了？”也许阿娜拉尔、塔弗或者克拉里斯他们用独木舟把欧甘带到了靠近这边湖岸的水面。她没办法猜出来，只是非常高兴欧甘过来和她在一起。

她看着天使与孩子的画像。毫无疑问，泰纳克以前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画像。如果她身边带着拍立得相机，拍下他的照片，就可以让他相信她有神的力量，但她没有带相机。

欧甘发出低吼，她抬头看到扎克利穿着他精致高档的登山服走了进来，与周围饱受干旱侵袭的村落背景格格不入。

“波莉，亲爱的，你还好吗？”

她看向扎克利，看向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阴沉的眼睛，说：“你绑架了我。”

他用手扶着草棚的其中一根支撑柱，说：“波莉，你还不明白吗？我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他低身和她一起坐在蕨垫上：“我觉得你不愿意来。”

“但你问也不问就让那人绑架了我。”

“哦，亲爱的，波莉，不要这么说。他们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带女神回来，治疗师看也不会看我一眼。”

“你知道我不是女神。”

“他们不知道。”

“扎克利，”她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你知道泰纳克打算用我祭神求雨吗？”

“不，不，他不会那么做。”然而，扎克利脸上突然露出不安的神色，“你是女神，他想把你带到这里来，因为你有力量。”他看向欧甘，“你的确有力量，不是吗？这条狗也跟你来了，泰纳克会以为你的力量很强大，不对吗？”他说得太多太快了。

“扎克利，你会让泰纳克拿我祭神吗？”

“永远不会，绝不。”他乞求地看着她，“波莉，我需要他的治疗师帮我。”

“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愿意？”

“没有什么代价啊。”

“没有吗？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呢。”

“不，泰纳克以为你是神。”扎克利挠了挠他漆黑的头发，“听着，波莉，泰纳克和我说得很清楚，治疗师不会帮我，除非你——好吧，问题来了，我不太明白他到底要什么。你能明白吗？”

“就一点点。”

“你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不生你的气呢？”

“波莉，你还带着我送你的画像，你还是关心我的。泰纳克说治疗师会帮我，只要你来到这里。你是一位神，你还不明白吗？”

她摇摇头，看着他。他是个不幸而又英俊的年轻人，但她心里一沉，知道他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将不择手段。这次他想要的东西意义重大：他的生命。

“你不希望我活下去吗？”他恳求道。

“用我的命来换吗？”

“波莉，别夸大其词了。”

“是我夸大吗？”

扎克利站起身，“波莉，我本来是想和你谈谈，但你这样不讲道理，也没什么谈下去的意义了。我要回去找泰纳克了。我睡在他的帐篷里，如果你想来找我的话，柱子上挂着人头骨的那顶帐篷就是他的。”他的声音非常冷漠，“你把我带回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不过是些野人，我认为你需要负上一点责任。”

“如果他们只是野人，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他们的治疗师能治好你的心脏？”她反问道。

“啊，波莉，我受不了你这样对我生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她不确定什么才是朋友了。她想起上次和阿娜拉尔谈起友谊，谈起朋友要互相关心，尽力保护对方。友谊是双向的。她只想扎克利离开，让她自己待着。她把守护天使像放回口袋里，扎克利因为外婆相信天使，才送了她这个礼物。克鲁巴主教也相信天使，如果主教也相信天使，她也可以相信天使。不是相信画像中的天使，而是相信爱和关怀带来的强大力量。画像本身没有力量，但这提醒了她世上有强大力量的存在。

对泰纳克来说，天使画像才是力量本身。

“你今天看到治疗师了吗？”她问扎克利。

“见过了，我们也说过话了，如果连蒙带猜也算说话的话。他非常老了，比泰纳克都老。他的手臂又瘦又长，手掌很大，看上去很有力。听着，波莉，你会帮我的，对吗？你会吗？”

他好像疯了一般，害怕得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看出来了，她知道他保证泰纳克不会用她做祭品只是空谈。她感到胸口一阵发疼。

“再见。”扎克利故作轻松地与她道别，转身离开了。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远离地平线，温暖地照拂着草棚。今天将是一个温暖的秋日，也许可以说是秋老虎吧。她脱下红色外套。塔弗说满月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后天就满月了，她心想，很多事都有可能改变。

她离开草棚，走向其他人聚集的帐篷区，欧甘跟在她的身边。人们好奇地看着她，甚至带着敬畏的神色，但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觉得她的头发快要被探究的目光点着了。还有很多人戒备地看着欧甘，这些人还不习惯家犬这种生物，他们也许以为欧甘也是她用法力变出来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欧甘才被从湖对岸送到了她身边。欧甘保护她，主教这么说过，她需要欧甘的保护。

太阳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芒。天气事实上非常热，但热得出奇。天空发黄，而不是碧蓝色。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在于，这样怪异的天色意味着风暴将至，雨水也会随之而来。

只要她一走近，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欧甘蹭蹭她，推着她往草棚的方向去，于是她回去了。

正午的时候，烈日悬挂在半空。朵伊给她带来了一碗肉汤和一些面包，但没有留下来陪她。波莉吃过之后躺在蕨垫上，手枕在脑后，看着棚顶的动物皮毛，尝试着思索她的处境，静不下心来。她卷起外套当作枕头，撑高脑袋看向外面，目光透过帐篷部落，落到了湖的那边。

扎克利说，泰纳克的帐篷上挂着人头骨，石器时代的人都是野人，但她的时间里的人就不野蛮了吗？她的外公外婆还记得，犹太人、吉卜赛人，还有一切被视为威胁雅利安人的种族被迫害，被关进集中营里，被毒气处死，制成肥皂，进行残忍的医学实验。在几乎同一时期，在她的国家里，美籍日本人也被抓起来关进了美国版的集中营。当然，美国版的集中营没有纳粹德国的那么残酷，但也不比湖这边好多少。

她又想起克鲁巴主教躺在大祭坛石上祈祷。她闭上双眼，企图清空脑袋里的思绪，像他那样祈祷。他和克拉里斯知道她和扎克利在这里，他们把欧甘派来保护她。她希望他们也在为她祈祷。她知道他们关心她，他们不会放弃她。塔弗会来救她。

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心痛。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湖对岸的远山上传来隆隆的雷声，闪电划破天空，乌云开始密布，但只在湖的那一边，没有飘来泰纳克的部落。在波莉看来，风之子将要引来一场大雨，雨水的气息已经在空气中弥散，像夏天的味道，空气愈发闷热沉重。

泰纳克又来找她了。

她坐在外套上，保护那个画像，欧甘坐在她的旁边。泰纳克指了指那条狗，然后面带疑问地看着她说：“动物？”

“狗，这是一条狗。”

“从哪里来的？”

“它是湖那边的狗。我们猜它跟着克拉里斯——他们的首领，德鲁伊，漂过了大洋。”

泰纳克指了指湖对岸正在酝酿的暴雨：“力量，你有力量，快点下雨。”

波莉摇摇头。

“地上必须有雨水。先是血，然后是雨。”

“杀羊祭祀？”波莉建议道。

“血不够强。力量不够。”

只有波莉的血力量足够强大，祭祀才能成功。祭祀必须毫无意外地进行，泰纳克惧怕波莉的力量。他想过要拿扎克利祭祀，他这样告诉波莉，但扎克利的力量不够，可能不足以安抚愤怒的神灵，给这片土地带来雨水，把克拉普带到他的族人身边。

“你答应治好扎克利的心脏。”波莉提醒他，手按在心口上。

泰纳克耸了耸肩。

“你答应了扎克利，如果他带我来你这里，你们的治疗师会医治他的心脏。”她坚持道，“你们难道不信守诺言吗？你们没有信誉吗？”

“信誉，”泰纳克沉思地点点头，“试试。”他走了。

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治疗师是否真的身负异能，可以治疗受损严重的心脏，给予全新的生命。

清早，朵伊又给她带来一碗炖肉。波莉吃好之后，坐在原地认真听着。风拂过她身后的栎树，天气闷热难耐，不像这个时节应有的天气，村落十分安静。泰纳克没有让人看管她，大概因为她也逃不到哪里去。宽广的大湖在前，幽暗的树林在后。

水面吹起一阵阵涟漪，风似乎在召唤着她。她不知道风想和她说什么。月亮升起，快满月了，几乎圆了。村落静了下来，开始入夜，火光纷纷暗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搅动落叶的声音，还有湖水泛起波浪的窣窣声。部落也入睡了。

欧甘站起来，推着她走向帐篷的边缘。它看着波莉，尾巴几乎不动，静静地等着。然后它走到湖边，伸了一只爪子进去，回头看她，摇着尾巴。最后她明白，它是想让她也到湖里，去游泳。她脱下鞋袜、牛仔裤和毛衣，只穿着内衣走出了帐篷。欧甘带她沿着湖边，走到远离帐篷的地方。

村落寂静无声，大家都陷入了熟睡。远山的积雪在月光下透着纯白的光芒。波莉跟着欧甘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她不能像塔弗和阿娜拉尔那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树枝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声，藤蔓缠上她的手脚。走到这里已经没有河滩了，森林就在湖边，毗邻水面。她尽力避开树枝，忍着疼痛不发出声音，尖利的树枝和粗粝的石头划伤了她的脚。

最后欧甘滑进了水里，再次回头看着波莉，确保她跟在后面。她也走进湖水中，尽量不溅起水花。等湖水没过膝盖后，她也投身入水。欧甘平稳地向前游动。水很冷，刺骨一般。水面因为白日太阳照射的余热犹存，还算温暖。水底冰冷，比外婆家的泳池冷多了。太阳带给水的温度不高，仅仅勉强可以忍受。她跟着欧甘奋力地向前游，但她要尽量保持稳定，不能体温过低，但是也不能太快，不然在她到达湖对岸之前就会筋疲力竭。

水面平静、冰冷。她不停地往前游，紧紧跟着欧甘，它则以稳定的速度领着她，让她可以跟上，也不会力竭。但他们越往前游，她的身体就越冷，冷得开始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她相信欧甘。如果不是确信他们能够游到对岸，它不会带她游进湖里。她游泳游了一辈子了，她可以一直游下去。

他们游啊游啊，波莉的手脚几乎是自动往前划着。还有多久，已经游了多远？现在即便在月光下，她也看不见泰纳克的村落了，她已经将它甩在身后，但她也看不到湖对岸，只看到白雪覆盖的山脉。

她感到呼吸开始急促，嗓子刺痛。她游不过去了。她抬头在前方寻找陆地，但她的眼睛太疲劳了，只看到一片黑暗。她力竭了，沉入水中呛了几口水，又挣扎着浮上水面往前游。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子挂在喉咙里。她想大叫：“欧甘！”但嗓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腿没力气了，她游不下去了。

然后，她的脚碰到了湖底的石头。

欧甘爬上了岸，叫着。

塔弗冲到岸边来接她。他奔下水，溅起朵朵水花，后面跟着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主教也赶来迎接他们，拿着一件毛皮做的长袍。阿娜拉尔从他手里接过长袍，裹在波莉冰冷的身体上为她取暖。

她倒在塔弗强健的臂弯中，他抱着她进了克拉里斯的帐篷。

她安全了。

明亮的篝火在帐篷中间石头围成的火灶点起。帐篷顶部的通风孔打开了，青烟袅袅升起，淡入夜空。阿娜拉尔给波莉带来了温暖的饮品，缓解了她深入骨髓的寒冷。

“这个下午你们那儿下雨了吗？”她问。

“下雨了。”克拉里斯说。

波莉喝了一口温暖的饮品，放松了一点。她依然冷得瑟瑟发抖。阿娜拉尔给她带了另一件毛皮衣服，裹着她的腿。克鲁巴主教伸手抚摩她湿透了的头发。她已经累坏了，只能躺着裹紧温暖的皮毛，沉沉地睡去。

也许是游泳耗尽了她的力量，又或者饮品里放了什么原料，她开始做梦。梦中她处于许多线交织而成的明亮网中，线条连接了星星和地球，从她外公外婆的房子到观星岩，远处的低山到白雪覆盖的山脉，这些发光的线连接了克鲁巴主教和克拉里斯，塔弗和小狼，阿娜拉尔和克拉普。所有的线都连在她身上，让她感到温暖。是力量之线，好的力量之线。

然后梦开始变化，成了噩梦，所有的线都成了蜘蛛网，中心的扎克利好像苍蝇一样被困住了。他徒劳无功地不断征战，蜘蛛喷出更多线紧紧地包围着他。扎克利尖叫挣扎，蜘蛛向他爬去，这时，她醒了。

她浑身一惊，起来了。

“你还好吧？”阿娜拉尔紧张地问。

“你要多睡一会儿。”塔弗说。

她摇摇头：“我还好。”

“可怜的孩子，”主教的嗓音让人放松，“我们知道扎克利绑架了你。你能告诉我们详情吗？”

“嗯。”她依然冷得发抖，“我还是不能把扎克利留在那里。”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波莉，”克鲁巴主教温和却坚定地说，“告诉我们吧。”

她简单地把她和泰纳克、扎克利的对话告诉了他们。

她说完之后，塔弗已经气得站了起来：“所以这个扎克利用你来换他的命。”

“他的心。”波莉出言纠正。

“他为了自己能活，情愿让你去死。”阿娜拉尔说。

波莉摇摇头：“不是那么简单。我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还要维护他？”塔弗吼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不是也指责扎克利牺牲她来成全自己吗？“我想要回去找他。”

“不行，我不许。”塔弗爆发了。

“你在这里安全。留下吧。”阿娜拉尔说。

“你为什么要回去呢？”主教问。

她自己都几乎不能说服自己，但扎克利被困在网中的景象在她的眼前不断闪现。“我的衣服还在那里，扎克利的画像还在我的外套口袋里。泰纳克觉得那上面有巨大的力量，他想从我这里抢过去，但我希望他现在对画像有所畏惧。如果我不回去，我不知道扎克利会发生什么事。”她摇摇头，似乎想清醒一下头脑，“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只知道我一定要回去。”

塔弗将长矛重重地在地上一顿：“这个扎克利会出什么事无关紧要。你才重要，我关心你。”

“我不能为他们造雨。塔弗，”她说，“如果没有雨，他们还会袭击你们。你自己也说了。”她想张开手臂伸向他，让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但现在没有时间感情用事。

“克拉里斯——”她叫道，但克拉里斯不在。

“克拉里斯去立石那边了。”主教告诉她，“你没看到他离开吗？他让欧甘留在这里，然后就出去了。”

“可他会回来的吧？”波莉紧张地问。

“他会回来。”阿娜拉尔向她保证，“那里是力量的圣地，他需要在那里。”

波莉咬紧嘴唇，努力思考：“如果泰纳克相信我有神一样的力量，他会惧怕撤退。画像对他就有震慑的力量。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她边想边说，“外套里还有一只手电筒，虽然小，但光线很强，还有一把尖刀。还有一本笔记本和笔，一些杂物。他们之前肯定都没有见过。”

“笔记本和笔？”阿娜拉尔问，“和主教的一样，写字用的？”

“没错。”

“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克拉里斯会写字，他也只会写在石头或者木头上面。而他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写字，而是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将手比向胸口，“我要给你什么呢？看啊，我手受伤之后，主教给了我这个。”她从身侧的小包里拿出一把金色的小刀，“虽然要给鹿扒皮太小了，但这把刀很锋利。我还有一个这个。”她递给波莉一张创可贴。

“停下！”塔弗喊了起来，“不行！波莉不许回去！”

“塔弗，我必须回去。”

“你游了回来，游了那么远。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游过对岸，即便在夏天也没有。你留在这里，我们不让你走。”

“我必须走。”她的声音非常坚定。

“波莉，”主教说，“你还没有给我们真正的原因。”

“我不能让扎克利留在那里被屠杀。”

“为什么不能？”塔弗追问。

“我真的不能。如果泰纳克认为我是神，我可以阻止他。”

塔弗摇摇头：“你不能，他们会杀了你的。”

“不会。”波莉说，“对他们来说，我是神。”她希望她内心也像嘴上说的一样坚定。

主教面孔扭曲，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波莉说得对，她不能丢下扎克利，让他无意义地牺牲性命。无论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波莉都不是这样的人。”

“不！”塔弗说。

克拉里斯回来了，推开帐篷的门：“苍鹭主教说得对，波莉也说得对，我们不能让那个年轻人被当作祭品牺牲。这样也不会下雨，我们出卖一条生命却一无所得。”

“我们换回了波莉的命。”塔弗说。

“人有时候需要做出牺牲。”主教说。

“我们会召集所有的士兵。”塔弗说。

“他们比我们人多。”克拉里斯指出。

“我不想人们为了我争斗，大家会受伤或者丧命。这不会有什么好处，塔弗。你别这样想。今天下过雨了，也许湖对岸也会有一场暴雨，我们就需要这个。”

克拉里斯说：“因为山的位置和风向，我们的雨水比湖对岸多很多，但雨可能会来，不仅仅是一场暴雨，可能雨会下遍整个湖的两岸。”

“没错。”波莉说，“下雨就好了，不要打斗。”

克拉里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躺在祭坛石上听过了，今晚星星很安静。我只听到扎克利会被救出来。”

“我不明白。”塔弗的声音依然不满。

“我也不明白。”克拉里斯说，“但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波莉问：“你问过星星了？”

克拉里斯皱皱眉：“问？没有，我只是听。”

“寻求建议？”

“不，不是建议，是——”他说不下去了。

“指引？”主教提示道。

“不，星星是联系中的一环，也和我们连在一起，我们互相之间也紧密相连。星星不能预告，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将会自由发生。我看着星星，仔细凝听，希望能理解联系。”

主教点点头：“未来的情节已经预告，未来不能任意篡改。这样是对的。”

克拉里斯严肃地看着波莉，说：“如果你要去救扎克利，现在该上路了。”

塔弗转向主教：“你会把波莉带回来的？”

“我不能保证。”主教说。

波莉看向他，点头：“我会回来的。”

塔弗说：“那我用我的船带你去吧。”

阿娜拉尔说：“你需要穿上保暖的衣服，我把我冬天的衣服给你吧。”

“谢谢，我的确用得着。”

“我和你一起去，塔弗。”阿娜拉尔继续说，“我和克拉普谈了很久，希望能找到救波莉的方法。他告诉我村庄附近有个小岛，就藏在湖岸凹陷的地方，那儿离岸上很近。”

“克拉普！”波莉几乎忘了这个摔断腿的年轻人，“他好点了没有？”

克拉里斯笑了：“他好多了，烧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愈合了，但还要过几个星期才能走。”

“也许波莉可以和他谈谈。”阿娜拉尔建议道，“在她去湖对岸的部落之前。”

克拉里斯赞同地点点头：“没错，这样很好。塔弗，你和小狼带他过来吧。”

“我去找他不好吗？”波莉说，“那样不是更简单吗？带他过来不会弄疼他的伤腿吗？”

“塔弗和小狼会小心的，越少人知道你回来越好。”

塔弗已经走开了，阿娜拉尔从腰带上解下小袋，倒出一堆小石子扔在自己的脚边，仔细地观察它们掉落的位置。“只要我们失去一个人，我们就失去了全部。”她的声音很轻，接着弯腰去触摸其他的石子，“如果我们救下一个，任何事都有可能。”她的手又抚上另一颗石子：“星星会指引我们，相信它们。”她又抚向一颗，“星星之间的线连接着圣地，也跨越时空连接着人与人。”她抬头望天，眼睛眨动，好像从梦中醒来一般。

克拉里斯对她微笑：“石子的寓意解读得很好。”

阿娜拉尔也回他一个微笑：“它们揭示了真相。”

“安妮，亲爱的，”主教探究地问道，“这些不是预言石吗？”

“不是。”克拉里斯飞快地说，“这些石头不能够预示未来，也不能指引我们如何应对，不比星星与我们更贴近。它们只能解释在大联系下我们目前的处境，有时候能让我们更好地解读大环境和我们的位置，仅此而已。你在担心吗，苍鹭？”

“不是。”主教说，“我相信你，克拉里斯。你，还有安妮，我都相信。”

波莉说：“我学校里有些人对预言占卜非常着迷，我的父母对这类活动却没什么好感。”

“我也没有，”克拉里斯说，“只有安妮能读石，这种能力可能会被误用。”

塔弗和小狼走进了帐篷。他们散开，让克拉普进来，他的断腿被固定在两块木板之间，一动不动。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篝火前放下他，火光依然灿烂，照亮了整个帐篷，他看到波莉的一瞬间，露出放心的微笑。

“你没事吧？”克拉普问。

她朝他微笑致意：“我现在不冷了，好多了。”

“你游过了整个湖？”

“我在岛上长大。”波莉说，“我从小到大一直游泳。”

“即便如此，”克拉普说，“这段距离也很远。”

波莉露出鬼脸：“不知道，我一度都以为我游不过来了。”

“你要回去吗？”

她坐在他身边：“克拉普，告诉我，如果我不回去，扎克利会怎么样？”

他反问道：“我们那边，湖对岸没有下雨吗？”

“没有，一滴都没有。”

他发出不悦的哼声，说：“那就一定要血祭。”

“用扎克利？”

“嗯。”

“他们会等到满月吗？”

“对。”

“现在还有两晚。”克拉里斯说，“波莉，欧甘会跟你一起去，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派它报信，它游泳快得像条鱼。无论如何，波莉，你要记得我们都和你在一起，星星之间的线和我们之间的线就像——”

“电报线。”克鲁巴主教补充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克拉里斯。在我们的时代，我们真的可以通过线传递话语。”

“传真。”波莉说。

“如果你对我们敞开心扉，波莉，我们之间的线会一直连通。”

“克拉里斯！”主教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我刚刚想到一个主意。”他看向帐篷四周，目光停留在克拉普身上，然后又移到了克拉里斯身上，“你把克拉普留在这里不是作为战俘，不是作为人质，不是这样的原因，对吗？”

“嗯，他腿好了之后随时都可以走。”

“既然塔弗和小狼可以把他抬到这里，那他也可以和波莉一起坐船去。让她和他一起回去吧，让他回到自己的部落，这样波莉就成了解救克拉普的神。”

克拉普大笑出声：“这主意太好了。但真奇怪啊，我还不想走呢。”他看向阿娜拉尔，然后她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之线几乎谁都看得见。

“但你必须去。”克拉里斯说，“苍鹭主教想的这个主意太完美了。克拉普，你既然是你们部落的下任首领，你越早回去越好。”

“我还非常年轻。”克拉普让波莉想起她的弟弟，和她年龄最相近的弟弟，查尔斯。在这个年龄，克拉普有这样的智慧和仁爱非同寻常。

“你的上一任还有好几年时间才会离去。”克拉里斯安慰他，“我们会派两条船去。波莉太累了，她独自一个人带不了克拉普去。塔弗，你划船载波莉和克拉普过去。小狼，你和阿娜拉尔一条船。船快到对岸的时候，塔弗就换到小狼和阿娜拉尔船上，波莉带克拉普过去。”

“我们的动作必须快。”克拉普说，“要在天亮之前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波莉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只能认同主教这个计划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下的最好计划。阿娜拉尔给了她一件温暖的羊皮罩衫，她优雅地穿上了。

克拉普被小心地安置在一艘船的船尾。波莉坐在船头，欧甘蜷缩在她的脚边。塔弗划船。阿娜拉尔和小狼登上了一条稍微小一点的船。

他们向漆黑的湖水驶去，波莉转身朝主教和克拉里斯挥手，然后转头面向黑暗的湖面。

第十一章

两艘船悄无声息地在湖面上滑行，塔弗和小狼节奏分明地划着船，推着小船不断前进，几乎听不到桨插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声。

克拉普安静地躺着，望着天空，暗夜的天空透着深紫，丝毫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星星还在天空中，但已笼上一层薄雾，天空还有几片薄云遮蔽了星空。波莉裹着阿娜拉尔的羊毛外衣，夜晚的天色很凉，她还没从刚才冷水游泳中恢复过来。

她转身看向塔弗，他的肌肉随着划桨的动作微微抖动。塔弗的心思肯定和她不一样。她能接受一整套世上各种各样的神，自然之母，但她不能理解自然之母的具体角色，只知道她是这满天神佛的其中一位。

“塔弗……”她小声说。

“波——黎？”

“如果泰纳克决定让我，让我作为祭品献给自然之母……”

“不会，”塔弗动情地说，“我不会允许。”

“那如果还是不下雨呢？”

“我不会让泰纳克伤害你。”

“但如果我回到你身边，回到风族的部落，可干旱还是持续，如果没有雨，你怎么办？”

一阵死寂。

“塔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非常沉重，一瞬间，他的桨甚至激起了一些水花，“我从小就接受训练成为一个武士，在我的故土，在遥远的水的那一边，我们会从邻近的部落里抓俘虏回来，自然之母从来不会要求我们祭献心中宝贵的人。”

“但你还是相信自然之母需要用鲜血取悦吗？”塔弗不知道“取悦”是什么意思，她用了一个欧甘词，他没明白，于是她又说，“自然之母需要血，不然她就会愤怒，用不下雨来惩罚你们？”

“我不知道。”塔弗说，“自然之母对我们很好。克拉里斯对星星很了解，带着我们安全地跨过了大洋，但风也帮助了我们。我们那时有一条船，比这条大，风雨一直将我们送过一条条河流，终于来到这个湖，送到了风之子的门前。然后风暴就止住了，彩虹出来了。我没有死。克拉里斯会治疗，我们赞颂了自然之母，她保佑了我们，但现在她不下雨了。虽然我们的土地还有绿意，但对岸的干旱再持续下去的话，我们也危险了。我以为我明白自然之母的旨意，我想服从她的安排。可是我现在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波莉想，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拿我心中的造物主怎么办。

她看向天空，云朵之间的星星发出静谧的柔光。但如果我知道一切，就没有奇迹可言了，我的信仰要比我的所知宽广深刻得多。

“为什么，我的波——黎——，”塔弗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这个扎克利这么想见到湖对岸的治疗师，我们治疗师的力量更大啊。”

“力量更大？”

“克拉里斯。”塔弗不耐烦地说，“你不知道吗？”

“小狼——”

“小狼学习了我们部落的治疗知识，他的天赋还在发展，你也看到他治好了主教。”

“嗯。”

“但他的天赋是克拉里斯——我怎么说呢——是克拉里斯播种成长的啊。”

塔弗告诉了她之后，一切非常明朗了。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意识到呢？扎克利慌不择路，先是找小狼帮忙，然后是对岸的治疗师，她完全没想到克拉里斯。“是我犯傻了。”她说。

“事情太多了，你反应不过来。”塔弗为她开脱，“别出声，我们快到了。”

自然之母从前从来没有让他牺牲他心爱的人，塔弗刚刚说过。她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希望他能轻抚她，告诉她他会保护她，照顾她，不让任何人将她送上祭坛献祭。塔弗能守住他的承诺，保护她不受泰纳克的伤害吗？他对他的思想、他的信仰也产生了疑惑，她也对她的思想、她的信仰开始不解，而他们完全不同。很难想象他俩之间有一条线连接着彼此，连接着星星，连接着各地，连接着人们。充满了爱和力量的线，他们之间真的有吗？

如果她不能理解他的信仰，不理解为什么土地需要鲜血，他见到现代都市的贫民窟、大街上的暴力袭击、毒品贩卖和核废料扩散，会不会也惊恐万分？星星间的线又怎么能连起城市里的暴力和人们的漠不关心呢？

两艘船会合在一起，阿娜拉尔伸出手与波莉相握，既是安慰鼓励她，也使两船靠得更近。

塔弗站起身，小心地平衡着身体，跨到另一艘船上。两船都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静了下来。塔弗坐好之后，把桨递给了波莉。

“你能自己划吗？”他问。

“能。”

“如果你往右边用力，朝岸边划，你会到达泰纳克的村庄。”

“克拉普，”阿娜拉尔柔声说，“给你的腿充足时间休息，才能好起来。不要太早站立行走。”

“我会小心的。”克拉普答应了，“你们也小心点。小心，小心。”他一再重复，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我会。”阿娜拉尔也答应了，“我会。”

“抓好桨。”塔弗对波莉说。

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波莉还是照做了。他抓住她手里的桨将两船拉近，将她拉到了他的身边，用手指轻抚着她的嘴唇，这是她经历过最奇妙的一个吻。她也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唇。

“啊，波——黎——，快走吧。”他推了她的船桨一把。

波莉目送着塔弗、阿娜拉尔和小狼的船，回头往湖中去了。

克拉普的声音温和善意：“塔弗在你们俩之间连上了线。”

波莉掉转船头，正对着塔弗告诉她泰纳克村庄的方向而去：“你觉得他爱我吗？”

“爱，爱是什么？”克拉普问道。

主教克鲁巴的笔记是怎么说的？“两个人非常想在一起，他们就深爱对方。”

“爱，”他重复地念道，“结合在一起？”

“对。如果你爱上了某个人，你会不顾一切地想和他在一起。就像友谊，但更激烈。”

“你们两个之间的线越来越短，我和阿娜拉尔之间的线也越来越短，现在我又被拉去了。”说罢，他渴望地看着阿娜拉尔离去的方向。

“嗯，这就是爱。”

“你也爱吗？”

“嗯，爱很多人。”

“爱谁？”

“哦，我的父母，我的外公外婆，还有我的兄弟姐妹。”

“但你不和他们结合。”

“是的。这是不一样的。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结合在一起，我的外公外婆也是。”

“你和塔弗？”

她摇摇头：“你要认识一个人一段时间才能爱。如果情况不是现在这样——”如果我们中间不是隔了三千年，如果我们对宇宙的看法不是截然不同，如果……“如果我们可以经常在一起，也许我和塔弗可以爱。”

“阿娜拉尔和我也没有很多时间，但我们之间的线力量很大。”

对。克拉普和阿娜拉尔彼此靠近，波莉也想靠近塔弗，但克拉普和阿娜拉尔中间没有隔着三千年。阿娜拉尔是个德鲁伊，克拉普有朝一日会领导他的部落，他的出生是个祥兆。

“如果下雨了，如果我的族人不再偷你们的牲口……”

这就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重演——还是说预演——湖对岸的部落与风之子之间的纠纷不休，二人却相爱。“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波莉说，“那样很……”想不到适当的词，她只好说，“很对。”

“我会让阿娜拉尔和我之间的线越来越短，我之前并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

在克拉普的词汇里没有“爱”这个词，但阿娜拉尔会教他的。

他们已经接近岸边了。波莉看到一道阴影，有什么人站在那里等着。她用力地划了几下桨，让船靠在湖岸边。她跳出来，拉着船往岸上走，直到船稳当地停在岸上，不会再漂进湖里。欧甘跟在她的身边。

阴影朝着她走来。那是泰纳克。

“我把克拉普带来给你了。”她说。

她就是神。

她对泰纳克微笑了，他疑惑地看着她。

“我把他带给你了，这样不够吗？”连她自己都被她的傲慢语气吓了一跳。

克拉普也有些吃惊，但什么也没说，他用手臂撑起自己，四周打量着村落。波莉这时才发现，他们的村落比风之子的大得多。泰纳克召来四个年轻人，将克拉普抬到了他的帐篷里。那是整片村落最大的帐篷之一。泰纳克和波莉跟在后面，波莉小心地确保克拉普的腿不会移位。欧甘在她身边小跑着跟着，时不时蹭蹭她的手。它不会离开她。

克拉普被放在了他的床上，上方挂着一副巨大的鹿角，比露易丝医生厨房的那副还大。

“等到太阳升起后，”泰纳克说，“治疗师会来照看你的腿。”

克拉普回答说：“我的腿很好。她——”他指了指波莉，“拥有神的治愈能力。”

波莉觉得当神并没有那么自在了。

克拉普问：“你冷吗？”

即便穿着阿娜拉尔的羊毛衣服，她还能感觉到浸入湖水的冰冷。她重新摆起架子，命令泰纳克：“叫人把我的衣服拿来。”这样不仅能保暖、能更舒服，她也想知道泰纳克是不是拿了扎克利的画像。

他嘱咐其中一个将克拉普抬来的男人：“快！”那个男人飞快地跑了去。

克拉普对泰纳克说：“湖对岸的人对我很好。”

泰纳克点点头：“棕土也这么说。”

“我没有受到俘虏或者敌人的待遇，他们待我好像对待朋友。”

泰纳克耸了耸肩：“过于轻信只会早早灭亡。”

克拉普问道：“那个年轻人呢，扎克利？”

“在我的帐篷里，我对他也很友善。”

“他还好吗？”

泰纳克又耸了耸肩：“治疗师会告诉你。”

那个人带回了波莉的红色外套。她把它套在阿娜拉尔的羊皮衣服外面，摸索着口袋，画像没有了，她并不吃惊。她掏出手电筒，直直地照在泰纳克的眼睛上：“把我的天使还给我。”她要求道。

泰纳克惊恐地用手挡住眼睛。

她关掉手电筒又打开：“给我天使。”

泰纳克不断摇头，手电筒把他吓得够呛。

波莉不断用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他扭头闪躲。“天使画像本身没有力量，天使的力量专为我所有。”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如果你想占有这种力量，这种力量反而会对付你。”

“明天就给。”他连忙答应，“明天就给。”

他把天使藏哪里了呢？

她关上手电筒：“这种光不会伤人。”

她又打开手电筒，不再照在泰纳克的眼睛上，但照在帐篷里，她看到克拉普的上唇都是汗，跨过大湖来到他的帐篷，这段路途对他的伤来说负担太重了。波莉用手电筒指着他：“他需要休息，旁边必须有人守着，因为他需要照顾。”

泰纳克明白了：“朵伊会留下。”

“我现在想走了。”波莉说，“我累了，我要休息。”她轻快地走向帐篷，欧甘跟在她的身边。

泰纳克欠身鞠躬，护送她走到她上次休息的草棚，小心地与欧甘保持距离。刚才抬克拉普的其中两个男人跟在他们后面，不是棕土，而是洋葱和另一个人，身材健壮。泰纳克严厉地对他们快速叮咛了几句，然后他欠身道别，往克拉普的帐篷走去。两个男人各自站在草棚的一边——她有守卫了。她已经逃过一次，泰纳克要确保她不再逃跑。

波莉走进棚里，在羊皮衣下穿上牛仔裤。她还是又冷又累，浑身发抖。她拉上外套的拉链，用皮毛裹住自己。她太累了，几乎是摔在垫子上的。欧甘躺在她的旁边，温暖着她。

当她迎着日光醒来时，泰纳克又蹲在草棚的入口处看着她，还上下打量欧甘。欧甘坐在波莉旁边，耳朵警觉地竖起。她的两个守卫出于敬意都退后了几尺，但他们还在那里。今天离满月还有一天。

她坐起来，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泰纳克，然后用她想象中的神的语气对他说：“把我的天使还给我，现在就还。”

他看着她，眼神狡黠，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她从外套里摸出笔记本和笔。她打开笔记本，她的外婆肯定用过了，第一页满是外婆潦草笔迹写下的复杂方程式。她冲着泰纳克举起笔记本，然后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把笔帽取下，她不是艺术家，但她画下了一个老人的形象，举在他面前，在他伸手去抢的时候迅速收回。

“力量。”她说，“这上面有强大的力量，把天使画像还给我，把扎克利还给我，把治疗师带来。”

他站着，伸出手：“画——像？”

“画你样子的画不是画像。你把天使的画像给我，我就把你的画给你。画——”

他再次伸手去拿。

“现在不给。你把天使带回来。”

他走开，步伐还带有一种威严。两个守卫往棚子靠近了一些。朵伊又给波莉带了一碗糊糊，她很怕欧甘。波莉接过碗，说：“谢谢。”然后把手放在欧甘的脖子上，“它不会伤害你的。”

欧甘的尾巴轻轻地前后摇动，朵伊笑了，没有往前来，但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波莉。显然，如果她可以说话的话，她很想说。波莉想，不仅是因为她怕欧甘，也不是因为语言不通，波莉怀疑泰纳克不让她跟自己说话。

“克拉普让你小心。”朵伊警告道，“小心。”

其中一个守卫看了她们一眼。

“谢谢。”波莉低声道谢，朵伊飞快地走了。

她吃掉那碗糊糊，虽然没什么味道，却相当暖胃，这让她更想念她外婆的燕麦粥了。她还能回去吗？她把碗放在棚子门口，静静地等着。草棚倚靠的大栎树高耸入云，比栎树爷爷还要高大许多。树液在树干里静静流淌，它要为冬天做储备——耐心，不要害怕，有一条线连着我的树根，我的树根就在你的脚下。

风吹起一些枯枝，吹皱了湖面，这股风很温暖，不太像这个季节的风。倾听栎树心脏的声音，我们都和你在一起。昨晚湖水安全地载你而来，相信我们。

嗯，她会相信。宇宙就是宇宙，所有东西都在造物主的大爱之下相互联系着，就像阿娜拉尔所说：造成纷争的是人们，还有带来损害和分裂的暗黑天使。

她继续等待着，欧甘躺在她的身边，尾巴搭在她腿上。突然，欧甘跳起，垂着尾巴，背毛竖起。

泰纳克来了。

他把画像还给波莉。波莉接过来，放回到外套口袋里，然后拿出笔记本，撕下她画了泰纳克的那页递给他。

他拿起那张纸细细端详，将纸翻过去，看到后面只是空白，又翻过来，摸摸自己，又摸摸那张纸，最后小心地夹进他的罩衫里。心满意足了，他示意波莉跟他来。“走开。”他对欧甘比画着。

“不，欧甘要和我在一起。”

泰纳克大摇其头，但还是往村落走去，不时回头查看波莉跟上了没有。两个守卫隔着几步之遥跟着波莉，欧甘走在她的前面，离她不远，隔在她和泰纳克之间。

湖对岸部落的首领带她到了一顶比其他帐篷明显大一圈的帐篷里，帐篷的门掀开了。她能看到里面。扎克利说得没错，帐篷里牢牢地插着几根柱子，上面挂着人头骨。扎克利也在那里，旁边有一个老人，比泰纳克还老许多，干瘦枯萎得就像冬天的落叶一般。但他的面孔带有一种孩童的天真，他的眼神也很友善。他好奇地看着欧甘，波莉示意让欧甘躺下。

“你去哪里了？”扎克利紧张地问，“我们急坏了。你去哪里了？”他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头发有一点湿，眼睛里充满恐惧。她没有回答，他便指了指旁边的老人：“这是他们的治疗师，他不肯碰我，因为你走了。”

波莉看了看那个老人，轻轻地欠了欠身。他回她一个微笑，像孩子一样的笑，充满了感染力，无所畏惧。他指了指她的头发，点点头，再点点头，又惊讶又欢喜。然后他看向泰纳克，又指了指波莉的头发。

扎克利说：“他们认为你的红发也是说明你是神的另一个征兆。他们相信很多征兆，这些人很迷信。你能让这个老人治好我吗？”

“请你检查扎克利的心脏。”她说，扮演一个神真不自在，她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扎克利。

年老的治疗师让扎克利躺下，然后在他旁边跪下。他双手握着扎克利的手腕，轻轻地触摸，揉捏掌心，闭上眼睛，仔细听着。他偶尔从扎克利的脉搏上抬起手指，像蝴蝶一样在他的手腕上悬空滑过，也像是蜻蜓掠过大湖的水面。然后他的手指又轻轻搭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面带疑问地看向波莉。波莉点点头。他又看着扎克利，让他脱下外套和上衣。

扎克利顺从地照做了，手指还颤抖着，然后再次躺下。年老的治疗师跪在一侧，俯身弯腰，将手放在离他胸口上方大概一英寸的地方，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移动手指，画着圆圈。过了很久，他用指尖抚上扎克利的皮肤。治疗师等了一会儿，又摸了摸，然后在上方画圈。波莉仿佛看到一对翅膀在抖动。他的手掌按在扎克利的胸口，老人弯下腰，这样他的全部力量都能集中在手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坐了下来，浑身是汗。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扎克利身上，聚精会神至少有半个小时。

他看向波莉，轻轻地摇摇头：“心里有大伤。”

扎克利叫了出来：“你能治吗？”

治疗师对泰纳克说了什么，波莉听不明白，只知道他在说什么关于克拉普的事。

泰纳克说：“你，是神，你帮了克拉普，治疗这个人。”

波莉比画道：“我只在小狼帮克拉普治腿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我如果能治的话就治了，但我没有学过治疗。”她不知道他们明不明白。

年老的治疗师示意要看她的手。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前前后后仔细地查看，边看边点头，发出低声的赞叹。他又伸出自己的手，示意波莉将手放在扎克利胸口上方，就像他那样做。

“别动。”她坚定地对欧甘说，然后跪到治疗师旁边。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然后两人的手在扎克利的胸口上方摸索，她突然感到掌心被什么东西扯住，她的手再也不是普通的手，它们已经脱离了普通的时间。她不知道他们的四只手一共移动摸索了多久，在扎克利的胸口徘徊，没有碰到他，却已经触到了他的心。慢慢地，她的掌心感到一阵不适，一阵不协调。

年老的治疗师拿开了他的手，突然，波莉的指尖感到一阵冰凉。她看向治疗师。“力量，”他说，“好的力量，但还不够。”

“他说什么？”扎克利问道。

“他说我们合力能产生好的力量。”

“你不是医生。”扎克利说，“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嗯，我觉得他知道。”她想知道，露易丝医生有过这种感受吗？

“你真的这么想？”

“扎克利，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治疗。”

“我治好了吗？”

她看向那个老人：“他好些了吗？”

“好些了，可是——”

“他的心？”

老人摇摇头：“好些了，但是没有——”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扎克利紧张地追问道。

“他说你的心好一点了，但是还没完全治好。”

“为什么不治好？”

“他说力量不够了。”

扎克利不买账，他质问道：“为什么不够？”就像闹别扭的小孩。

治疗师起身，对波莉露出灿烂的微笑。她跟着他，转头对扎克利说：“我会回来的。”欧甘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和治疗师一起走进克拉普的帐篷。

他向他们问好：“治疗师说我快好了。”

“你伤口恢复得很好。”波莉赞同地说，“你年轻健康，过几个星期就该好了。只要你听阿娜拉尔的话，照顾好你自己。”

治疗师对克拉普说了什么，然后弯腰去查看他的腿，赞许地点点头。

克拉普说：“他想让你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但扎克利的心好不了了。”

“我知道。”波莉说，“噢，克拉普，他吓坏了。”

“治疗师也尽力了。如果他有更大的力量，他就能帮上更大的忙。为什么扎克利那么害怕？活着很好，但活完之后的旅程，也很好。”

“扎克利不相信这些。”她说。

“他觉得之后的世界很坏？”

“不，他认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没有了。”

克拉普摇摇头：“可怜的扎克利，治疗师会再试试，试着治好他。”

他可以吗？波莉心怀疑问，现代医生有那么多外科器械也治不好他。但老人的确是位治疗师，只是他的方法和力量她还不明白。

现在她没什么特别的事可以做了。无论她到哪里，两个守卫都跟着她，他们不靠近，但总不让她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她和欧甘一起在村落里散步，但狗让村民们非常紧张，对波莉也投来恐惧的眼神。波莉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恐惧中夹杂着愤怒，但她不会错认他们眼里的敌意。

她不知道泰纳克有什么想法。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和扎克利一起待了很长时间，然后再出来，看着天空，好像看到了什么征兆。

朵伊给波莉带来了午饭。她转身退到一旁，但是没有离开。波莉问：“为什么我一定要独自吃饭？”

朵伊摇摇头，瞄了一眼守卫，说：“泰纳克。”

“为什么人们都怕我？”

“神。”朵伊的眼神充满忧虑，“雨在哪里？”

晚饭过后不久，泰纳克走进棚里。“天使？”他开口问道。

波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天使画像，举起来让他看见，但没有给他。

“天使有力量？”

“对，我拿着才有，好的力量。”

泰纳克从外衣里拿出那张他的画：“力量。”

“力量属于我。”波莉坚定地说。

“我的。”泰纳克将纸放好。纸都皱了，好像他拿给很多人看过，“来。”他示意她跟上，她就跟在他后面，欧甘跟着她。泰纳克带着她走过村落，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古老的森林和参天巨木，一直走到前方空地。空地四周的树木叶子都落光了，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树干和树枝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充满了不祥的意味。离空地远些的树上还挂着几片泛黄的叶子，色素都褪了，几乎都白了，一片一片也飘落到地上，空地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表面平整，略微凹陷。泰纳克爬上去，波莉跟着他，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冷意。波莉觉得胸口一阵压抑，她连忙大口呼吸。岩石上布满了暗沉的痕迹。

波莉指着痕迹问：“这是什么？”

“血。”泰纳克说。

血，干涸的血迹，这里就是他们血祭的地方，泰纳克打算找新的祭品。

欧甘低声吼叫，喉咙里低沉地作响。波莉将手放在它的头上，竭力平复皮肤发麻的恐惧感。

“天使会保护？”

她竭力保持傲慢的态度：“对。”她快速地拿出笔记本和笔，又画了一幅泰纳克的速写。没有第一幅画得好，但她的手在抖，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他。她从口袋里翻出剪刀，把画剪成两半，看着泰纳克：“力量。”

泰纳克抓住自己的胸口，好像她真的伤到他了。

波莉将两半的纸重新拼好，合上笔记本，放回到口袋里。

泰纳克浑身发抖：“天使给你两个刀刃的刀？”

“天使保护我；欧甘保护我。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这里是力量的源泉之地。”

“不是好地方。”波莉说。

“好地方。能下雨，能治好扎克利的心脏。”

“我想和扎克利说话。”波莉斩钉截铁地说。

泰纳克的眼神心怀鬼胎：“神的血里面有很大的力量。明天满月，力量最盛。”

她必须直接问了：“扎克利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个地方？我——”她痛苦地吞了吞口水，“我的血能给治疗师更多的力量。”

“扎克利知道，扎克利想要这样。”

“如果明天我不在呢？如果天使带走了我呢？”波莉说。

泰纳克看了一眼神色戒备地站在外圈的两个守卫，说：“不，天使不会带走你。”

“如果明天之前就下雨呢？”

泰纳克拍了拍手：“好，力量更大。”

“治疗师就能治疗扎克利？”

泰纳克耸耸肩：“如果治疗师力量够的话，可以。”

欧甘发出警告的低吼。

泰纳克叫道：“别吵。”

她把手放在欧甘的头上。泰纳克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欧甘，这样他自己，或者他派别的什么人抓住波莉都更容易，能更轻易地将她拖到空地的那块祭石上，将她的血洒在这么多年来积累的陈血上——没错，泰纳克会杀死欧甘，如果他认为这样会削弱她的力量。欧甘只要不死，就不会轻易让他们抓走波莉，但欧甘不能抵抗整个部落。她看向泰纳克，心想他现在没有对欧甘下手的唯一原因在于，他害怕波莉和守护天使的力量会报复他。

现在怎么办？她的心脏跳得都快发痛了，就像石头一样沉重。扎克利的心脏也一直都有这个感觉吗？

泰纳克从那块可怕的石头那边转过来，把她带回草棚，两个守卫又靠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弓箭，另一个拿着长矛。她不仅是神，还是囚徒。

泰纳克走了之后，她走出棚子，经过两名守卫，他们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她走到湖边。“去吧，欧甘。”她喊道，欧甘跳进了湖里，飞快地往前游去。然后她转过身，阻止其中一名守卫搭弓射箭。“不要！”她命令道。

两个守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其中一个拿起长矛，波莉拍打他的手臂。她确信他们受命不可以伤害她——她的血太珍贵了，不能白白浪费在祭祀以外的场合。她目送欧甘离去，直到快看不到它，弓箭或长矛都射不到了。它已经游出了好远。然后她回到棚里，拿着弓箭的年轻人飞快地离开了，毫无疑问，是去报告泰纳克了。

她把欧甘送走了，这是她现下唯一能做的事。

她坐在垫子上想着心事。扎克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泰纳克答应他，只要治疗师再获得一些力量就可以治好他吗？波莉的血就能给治疗师那点力量吗？她对他不够了解，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甚至主动知情地让她送死，就为了治好自己的心脏。

她想到治疗师在扎克利的胸口上方，双手像蝴蝶一般飞舞，还有和她的手一起治疗，当时她感到一阵暖意。那个老人的双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美感。他是一个治疗师，双手却要染满她的鲜血来增添力量？好和坏能这样统一在一个人身上吗？法力和恶意都是这种力量的一部分吗？

也对，波莉对治疗师来说毫无意义。他的行事法则和她完全不同。她不能把自己的准则套在他身上。

泰纳克的帐篷里也挂着头骨。

她离家三千年了。

她尝试让呼吸平静下来，尝试着祈祷。克鲁巴主教也说了，虽然耶稣在三千年前还没出生，但主的力量永存。她开始吟诵圣诗，这一首一直都是欧基夫家族的最爱：

主在我身侧

主在我心中

主在我身后

主在我身前

主在我一旁

主引领我

主宽慰我

主照料我

她躺在垫子上，双手放在脑后，看着草棚的皮顶。灿烂的阳光下，栎树枝投下斑斑阴影，来回摇曳。嘘。呼吸慢下来了。波莉，不要慌张。栎树传来树液流动的细微声音，跟随着她的祈祷：

主在我身侧

主在我身下

主在我头顶

主默示我

主解救我

主在爱我之人心中

主在生人和密友的口中

克鲁巴主教会说这也是符文吗？用来宽慰，用来放松，用来请求主垂怜的符文？

危险。她知道她还在危险中，四面危机。治疗师需要更多的力量来治疗扎克利的心脏；泰纳克需要力量求雨。

主在爱我之人心中。

她现在更想外公外婆了，还有克鲁巴主教和露易丝医生，还有她的父母兄弟，他们还不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呢。主教、克拉里斯、安妮、小狼和塔弗还在湖对岸等着。他们也爱她，他们的心里也有她。欧甘回去之后，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肯定知道是她派欧甘回来的，他们会怎么做呢？

主在生人和密友的口中。

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不再是生人了，他们是朋友；小狼就像是她的弟弟；塔弗，塔弗心里有她。克拉普说过，他和阿娜拉尔之间连着线，塔弗和波莉之间也连着线，那是爱。

生人。

泰纳克还是个生人，波莉和泰纳克之间没有线，但波莉和治疗师之间有。主的大爱肯定存在于那双优美温暖的手上，他们共同探索了扎克利的脉搏、呼吸和心跳。

扎克利和波莉之间有线吗？人能够决定什么时候线就断了吗？如果扎克利真的愿意牺牲波莉来换取自己活命，那条线会怎样呢？主又在哪里？

她肯定，主教会说主无处不在。

她的心中，主在哪里？内心除了逆反的心思，还有对那块可怕的祭祀石的恐惧，她想不到其他的。

她想到露易丝医生所讲的输血，如果她把所有血都输给她的一个兄弟，他才能活下来，她愿意吗？她不知道。一千年后，耶稣的血给了世人。那就够了，她不需要明白。

轻风拂过，温暖宜人，风钻进了棚里，抚摩着她的脸颊。小小的水浪拍打着岸边，栎树将强壮的枝条覆盖在它的上面。在她躺着的地表下面，树根蔓延，布满整个地底，一直深入到地心，深入到火热滚烫的地球之心。树枝伸向湖边，指着湖对岸，爱她的人还在对面等着。最高的树枝指向天空的星星，整个爱之线的图画完整了。

轻风在栎树间吹拂，一片叶子从树冠飘落到棚顶，她看到了叶子投下的阴影，她细心地听着，一股平静的力量缓缓地在她的全身游走。

她的平静被两名守卫召唤的声音打断了。拿着长矛的那人用矛敲击着地面，拿着弓箭的那人弯下身将她拽起来。她挣开他自己站起来，在羊皮衣外面套好外套，虽然天气还很暖和，两个人在她拉上拉链的时候都看呆了。这也是一种展示力量的方法，她还没想到过。她伸手到口袋里，确认画像还在里面。

如果她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不会对她控制得这么紧。“我是波莉。”不是神，只是波莉。“你是？”她面带疑问地看着拿着弓箭的那人，“我是波莉，你是谁？”

“冬林。”他不情愿地回答道。

“你呢？”她看向拿着长矛的人，“波莉，你叫什么呢？”

“黑影。”

“谢谢你们，冬林、黑影。你们的名字很美。”虽然他们不明白她的语言，她还是能通过语气传达意思。

黑影带路，波莉跟在他的身后，心里暗自希望欧甘还能跟着她就好了，但同时又在脑海里想象欧甘已经游上岸，通知风之子她遇到了危险。他们会怎么办呢？他们的部落人数更少，大概只是湖这边的一半。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拖拉了，冬林用弓推了她一把。

他们把她带到森林的空地上，周围落叶全部掉光的空地上，那块染血的石头还在中央。但现在天大亮了，他们在夜晚月亮升起之前什么也不会做。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后退了，冬林又推了她一把。

泰纳克和治疗师也在那里，泰纳克向守卫点点头，他们便退到外面，等着。泰纳克和治疗师同时说了些什么，然后泰纳克先开口，治疗师跟随，一串突兀的词句相继蹦出，波莉完全不明白。

“慢一点，”波莉请求道，“请说慢一点。”

他们尝试着说慢一点，但她还是只能明白其中的一些词句。他们一直重复，直到她明白过来，知道他们在问，她作为一个神，是不是不死不灭的？如果把她放在祭石上，如果献祭她的血增强治疗师的力量，她会死吗？还是作为一个神，她会重生呢？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会死的，就像你一样。如果我死了，我就真的死去了，不会回来，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明白吗？他们皱着眉头看着她。于是她再次解释道：“我的身体不是不朽的。如果你放干我的血，我的身体会死的。”

治疗师抓起她的手，他的手微微颤抖。当他扶着她的手在扎克利上方移动的时候，这双手好像蝴蝶一般轻盈优雅，但他们没有颤抖。他细心地观察她手心的纹路，然后看她的手背，再看手心。

“你真的相信吗？”她问道，“真的相信我的血会给你更多的力量，你能治好扎克利的心脏？你是一个治疗师，你真的相信你需要用我的血吗？”

他不可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还是继续问。他摇摇头，眼里露出悲伤的神色。

突然，她有了主意。她掏出阿娜拉尔的小刀展开，飞快地在上臂划开一道伤口，伸给治疗师看，让他看到血从伤口中滴出来：“这样可以了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滴血，举起手指凑近鼻子，再凑近他的嘴巴。

“不够！”泰纳克喊道，“不够！”

波莉再次伸出手臂，但治疗师摇了摇头。她记得阿娜拉尔给了她一块创可贴。她从口袋里找了出来，撕掉包装，贴在那道伤口上。治疗师和泰纳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惊讶于创可贴这种陌生事物。

但创可贴不能算是什么厉害的力量。如果他们割开她的喉咙——他们就打算这么做吗，还是直接刺伤她的心脏呢？创可贴没有办法止住那样的出血，她会失血身亡。

她说：“我想和扎克利说话。”

“扎克利不想说话。”泰纳克说，“不想和你说话。”

她用尽了最大努力，竭力端出神的架子：“扎克利想不想和我说话根本没有关系，我要和他说话。”她转身离开，走向通往空地外的小路。

两个守卫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傲慢地回转身：“泰纳克。”

泰纳克看向治疗师。

治疗师点点头：“带她去见扎克利。”

扎克利坐在泰纳克帐篷的阴影下。门帘掀开，日光打在柱子上的人头骨表面上，显得更加白骨森森，令人胆寒，扎克利的脸色也被映衬得更加苍白。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她带到这里来。”他对泰纳克说。

泰纳克和治疗师只是蹲坐在入口处，波莉站在扎克利面前。

“走开。”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扎克利，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见了有什么用？”

“今晚就是满月了。”

“所以呢？”

“扎克利，我需要知道，你真的想让他们把我放在那块祭石上血祭吗？就为了让治疗师获得我的血的力量来治好你？”

“我当然不想！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你是神啊。”

“扎克利，你要知道，他们准备用我的血来祭祀。”

扎克利耸耸肩，转开视线。

“看着我。”

他摇了摇头。

“你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惊惧：“我不会想这些内疚的事情。”

“但你就能让他们拿我的血？”

“我怎么能阻止他们呢？”

“你真的相信我的血能给治疗师更多力量，去治你的心脏吗？”

“别傻了，这是为了下雨。”

“但你真的认为治疗师能把你治好？”

“谁知道呢？”

“扎克利，你愿意让我死吗？”

他激动得喊了出来：“闭嘴！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走开！”

她猛地转身背对他，直直地对上一个人头骨，几乎撞到了上面。这些白骨曾经也有血有肉，眼眶里有双眼，嘴唇能够微笑，但无论这些三千年前的头骨曾经是谁的，现在已经不在了。泰纳克也是三千年前的人，治疗师也是。

如果扎克利牺牲她，换取活下来留在这里，他也会留在三千年前。

但这还是无法安慰他愿意牺牲她给她带来的痛苦。

第十二章

炽热的太阳挂在高空，就像一块黄铜盾牌一样闪着耀眼的光芒，烈焰般热得出奇，在湖水上投下粼粼光斑。现在比她游过湖对岸逃跑的时候暖和多了，守卫一直盯着波莉。在欧甘逃走之后，守卫看守波莉更小心了。

这大概就是她听说过的秋老虎。秋老虎一般在十一月，漫长冬日之前，是最后一段如同炎夏般酷热的秋日。但眼下比她预想中的秋老虎还要炎热。也许比普通的秋老虎还要热？大概三千年前的气候特征与之不一样吧。湖对岸电闪雷鸣，与岸这边的隆隆鼓声产生共鸣。泰纳克的族人正在敲鼓求雨，随着时间推移，鼓声愈发密集紧凑。这是求雨，还是血祭的前奏？

蕨垫已经被热度和湿气烘得返潮。她拿着垫子来到草棚口，希望能透点新鲜空气。她闭眼躺下，温暖的轻风徐徐地吹拂在她身上。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房间，曾经是她舅舅查尔斯·华莱士的旧房间。看向窗外的景观，满眼都是田野，树林和低矮的古老远山，给她带来心灵的安慰。三千年前陡峭的山峰可不能给她这种感觉。在她的想象中，她现在走到了她外婆的实验室，这里总是让她感觉太冷，于是她的脚踩上铺在棚里地上的大石板上，让她的脚趾感到一丝凉意，完善了她的想象。然后她从厨房向外看，看到外公在拖拉机上，大露易丝在温暖的太阳下休息。露易丝医生穿着她的鹅黄色毛衣走过田地，走向她的哥哥。

就这样，她穿越到了三千年后。从永恒的视角来看，她自己的时间，还有现在她被困住等待的时间，没有差异，两者重叠在一起。如果她在这个奇特的时刻死去，她会在自己的时间重生吗？她在三千年后出生了的事实，是不是能够说明她将在这个时间逃脱一死呢？不，这样说不通。这个时间里的所有人早晚都要死。但如果她要在自己的时间出生，她不是应该要活下去，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她至少是自己的后代吗？克拉里斯是这样理解这个谜题的。波莉摇摇头，想要理清思绪。

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爱因斯坦方程式真正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她外公明白吗？她外公现在正在自己的时间里待在家里，她的外婆和露易丝医生肯定都急坏了。露易丝医生也不知道她哥哥发生了什么事，他穿上登山靴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时间的这一环，湖的对面，主教、克拉里斯、塔弗、小狼和阿娜拉尔，他们都在做什么呢？如果欧甘已经回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会商量着救她，会制订计划。树叶掉落在草棚外铺着的皮毛上，空气湿气太重，仿佛她伸手就可以捏出水来。

她看着上方，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拖拽声，克拉普正朝着她的方向来，年老的治疗师和一个年轻的战士一人扶着一边，把他搀了过来。克拉普用他的好腿单脚跳着往前走。

“克拉普！”波莉叫道，“你会伤到你的腿的！”

治疗师和战士轻柔地将他放在波莉的旁边。他的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

“克拉普！你做了什么？！你不应该来！”波莉在他旁边跪下。

“我和泰纳克说过了。”克拉普轻声说。

治疗师对战士打了个手势，战士带有疑问地看了克拉普几眼，接着后退几步。然后治疗师跪在克拉普的另一侧检查他的断腿，拿开敷在上面的苔藓。皮肤已经愈合了，但还是粉红色的新皮。他将手拢在上面，一边摇头一边念念有词：“又发炎了，他不可以生气。”波莉明白他在说：“在帐篷里他的确烦恼，烦恼……”他用手在他的腿上方悬空，看着波莉点了点头。波莉也伸出她的手，盖在他的手上面，治疗师抽回右手放在波莉的手上方，没有碰到，小心地罩在上面。她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暖流，然后又是一阵奇异的热感，好像他们将克拉普皮肤发炎处的热度逼了出来，消散不见。四周有种金黄色的感觉，清晨天空的金黄，蝴蝶翅膀的金黄，还有雀鸟振翅飞翔拍打出的金黄。

克拉普脸上痛苦的神色消失了，他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他感激地看向波莉和治疗师。“谢谢，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必须来。”他乞求地看着现在盘腿坐着的治疗师，“我和泰纳克谈过了，”克拉普又说了，“他说你用从他那里拿走的天使的力量，给湖对岸带来了雨水。”

“我没有从他那里拿走天使。”波莉说，“是他想从我那里拿走天使。”

“他非常愤怒，是个可怕的人。他说你故意不给我们下雨，人们全都愤怒了。”

克拉普说话的时候，波莉不能明白每一个词，但大概能理解大意。

“我不能控制雨。”她说，“我和你一样，也想下雨。”

治疗师喃喃地说了些什么，波莉猜他是说断腿比怒意容易缓解。

波莉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扎克利绑架我的时候，我以为是要让我血祭，这样治疗师才能治好他的心脏。”

治疗师摇摇头：“不，不。”从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她猜测他的意思是，波莉来之前，泰纳克并没有阻止治疗师治疗扎克利，治疗师总要治病救人。

克拉普说：“扎克利想错了，泰纳克希望他这么想。也许他还是这么想的，但人们并不在乎扎克利。他们已经厌倦了依靠抢掠来获得食物。他们想要血祭，这样才会下雨。”

波莉想起阿娜拉尔在祭坛上摆花，满怀欣喜之情唱着有关自然之母的圣诗，还有风之子的族人友善和谐互道早晚安的情形。“你的神需要你们血祭，不然就不给你们雨水？”

克拉普说了她正在想的疑问：“每个人的神都不同。”

“神还有好多个？”

“不，人们对神的看法不同。”

“克拉普，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你是好人。你和干旱或者下雨都没有关系，你的血液关系到你的生命，血还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能利用它做好事，但你的力量只有你还活着的时候才存在，如果你死了，血流到了地上就没有了。”他最后补充道，“阿娜拉尔说我也是德鲁伊。”接着他露出了微笑。

波莉认真地听着，将克拉普的语言在脑海里换成她能理解的语言。

“治疗师力量很大。”克拉普继续说，“我曾经见到他唤回我以为已经逝去的生命。但如果你的血流出你的身体了，他也不能把你的血带回来。”

治疗师开始说话了。他用手势不断比画，口中含含糊糊，这次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克拉普翻译道：“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吧。”

“我也希望回去。”

克拉普转向年老的治疗师，他们一起交谈了很久，波莉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最后，克拉普对治疗师点点头，转向波莉：“今晚月亮升起的时候，周围的噪声会很大，会有很多人。我们会帮你逃到湖里，帮你挡住弓箭和长矛，你能游泳逃走。”

“你会这样做？”

克拉普露出无畏的表情：“不能再有牺牲了。治疗师的力量很大。没有人会向他扔长矛，没有人阻拦他去任何地方。他可以保护你，让你跑向湖里。”

这个计划希望不大，但是好歹有点希望。她觉得她再也游不动了，但淹死也比在那块可怕的石头上被当作祭品放血好。“谢谢，我很感激。”

“你对我很好。”克拉普说，“你们风族人对我都很好。我已经和阿娜拉尔在一起了。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我知道我会爱了。爱，这是个非常美的词。”

“嗯，这是个很美的词。”

“我帮你逃跑，不仅仅是为了你，但即便不是为了阿娜拉尔，我还是会想做这件事。如果你被杀害用作祭祀，你觉得风之子的族人还会让我见阿娜拉尔吗？我能刚学会爱，就让爱随着你的牺牲一起消逝吗？”他的眉头又渗满了汗，“你会游泳，对吗？”

“我会游泳。”她尽量镇定地回答，为了宽慰克拉普。

治疗师又说话了。

克拉普说：“你有天赋，治疗师说你必须好好利用。”

“告诉治疗师，我会尝试好好利用我的天赋。”就像露易丝医生一生治病救人那样，她也会试着那么做。

克拉普点点头，看向村庄，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声音恶毒不祥。“我和你待在一起，我做不了什么，但我在这里你更安全。”

治疗师看了看波莉，说：“留下。”

当然治疗师在场的时候，人们不敢到草棚里来把她抓出去，至少在满月之前不会。这俩人一老一小，这么在乎她，愿意留下保护她，让她非常感动。

她问道：“克拉普，扎克利怎么办？我和你一起回到湖这边就是为了扎克利。”

“扎克利？他不重要。”

她不明白，于是又问道：“可是我以为牺牲我是为了治他的心脏。”

“这——”克拉普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不是重心，不在中间。”

嗯，她明白克拉普说扎克利不是核心人物，不重要。但扎克利知道吗？

“如果雨来了，如果人们不愤怒了，那么治疗师——”克拉普看向年老的长者，他还跪坐在自己的脚上，就好像坐在椅子上一样安然自得，“他会帮扎克利，因为他是治疗师，哪里坏了，一定要治。泰纳克想让你以为扎克利很重要，因为他觉得你们之间的联系很紧密，你——你爱他。”

“不，克拉普。”

“我知道你和塔弗之间有线，不是扎克利。”

她又摇摇头：“从我来的地方说，这些都太早了。我感到我和塔弗之间有线，但爱——”她没法解释她还不打算把她的心交给塔弗或者其他任何人，她还要上学，在她的时代，她年纪还太小。但她的时代是三千年后，也许从宇宙宏观的角度来看，三千年不算什么，但与人的一生相比，三千年长得无法估量。

雷声轰隆，她看向湖对岸，看到黑压压的雨幕。

克拉普也看到了：“啊，波莉，要是你能让这里也下雨就好了！”

治疗师仍然坐在地上，就在帐篷边缘的阴影下。奇异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打上了绿光，他看上去像一只绿色的老青蛙，声音也像青蛙的嘎嘎声。“治疗师不会放弃另一个治疗师。”他苍老的眼神和波莉的眼神交会——他不仅为她提供保护，还把她视作同事。

成群结队的村民窃窃私语，嗡嗡作响，如同成群的蜜蜂，他们的目光朝向帐篷，逐渐靠近。如果不是克拉普和治疗师在这里，她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

湖对岸的暴雨逐渐消散，雨云越移越远，灿烂的阳光驱逐开乌云，热力让还留在树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脆响，接着逐渐落下，苍白干枯。

波莉闭上眼睛，感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是治疗师苍老而干枯的手。一阵凉风吹过，抚摩着她的脸庞、她的眼帘。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愤怒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慢慢地，天晴了，雷声逐渐平息下去，而鼓声仍在继续。

克拉普睡下了。他侧躺着，像孩子一样呼吸，手枕在头下。治疗师也躺下，他的眼睛也闭着。波莉觉得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冥想。她能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流动，她的思绪和情感也因此十分敏锐。

她会自愿地献出鲜血吗？

扎克利在哪里呢？他还是贪婪地抓住最后一线生存的希望吗，不惜任何代价？他已经完全不关心也不在意其他一切，只顾得上自己了。他真的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

太阳还没有下山，日光渐渐昏暗，但云朵还没染上金边，只是天色在渐渐转暗，越来越暗。炊烟升起，人们的窃窃私语又开始了。满月在森林的上方发出柔和的光，和风之子那里的月亮别无二致，只是在湖上升起，从水面跃升。

她心中恐惧不祥的感觉挥之不去。泰纳克走进中间的空地，首先远眺对岸，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村落，一直眺望到空地上那块可怖的石头。

一声微弱的喊声划破了夜空，这是一声惊恐的喊叫，疯狂慌乱，让波莉不禁胆寒，一声接着一声。有人已经被抬上了祭祀石吗？有人正处于锋利的刀下？她尝试倾听声音的来源。

她看到扎克利挣扎着、喊叫着，部落里的两个人架着他。他奋力挣扎，想挣脱两人的桎梏，但被牢牢架住，朝泰纳克走去。

远处湖面露出了一线微光。

“不！”扎克利喊道，“你不能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他惊恐地乱喊着，“我反正要死！杀我吧，杀我，你不要伤害她——”他看到波莉，突然抽泣起来，“我不想这样！我错了！天啊，不能这样，来人阻止他们，让我死，不要伤害波莉——”

泰纳克走到他跟前，甩了他一个耳光：“太迟了。”

扎克利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嘴角流出一痕血，滑到下巴。他想伸出手摸自己的嘴，但那两个人紧紧抓着他。

“祭祀品必须纯洁无瑕。”泰纳克说，“你不够格。”

波莉全身发冷，仿佛回到了奋力游过湖对岸的那天。但现在不仅她的身体冷得动弹不得，她的思想和心也结冰了。

治疗师手扶在波莉肩上站起来，然后一直放着不动，做出保护的姿势。

克拉普也坐直了身子。波莉看到了，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从腰带里拿出一把弯刀，紧紧地握在身前。

“泰纳克，我警告你。”他开始说，但泰纳克威胁地举起手。作为部落的首领，他不需要武器，而克拉普的两腿还被固定在夹板上。他不能动。

泰纳克对夹着扎克利的两个守卫打了个手势，他们将他扔下，好像扔下什么死物一样。他跌倒在地，仍然在呜咽。守卫朝波莉走来，看着治疗师，治疗师还是不肯将手从波莉肩上松开。波莉不认识这两人，不是冬木和黑影。一个守卫低声说了什么，好像是道歉，另一个守卫就拉开了治疗师的手，把波莉硬拉走了。

“不！”克拉普喊道，“不！”但他无能为力，只能愤怒地看着那两人将波莉拉走。

“泰纳克！”克拉普警告道，“如果你伤害她，就会给部落带来灾难！”

“血！”人们喊叫着，“神要血祭！土地要血祭！雨要血祭！血祭才能生长！血祭才能活命！”风刮得更响了，火炬的火焰也烧得更盛。月亮从湖面升起，看上去硕大无朋，血般赤红。波莉觉得她的心跳都要停了。人群还在喊叫，跺脚呐喊，和着鼓声，要求见血。相比之下，扎克利的叫喊不过是一阵轻烟，几不可闻。“血祭！”人们喊着，“血祭！”

波莉被慢慢地拉过村落，拉到森林里通往那块祭祀石的路上。

扎克利一跃而起，冲向波莉，其中一个守卫将他重重地打倒，他像个生病的小孩那样蜷缩成一团。

“看啊！”克拉普喊道，他的叫喊声穿透了人群嗜血暴力的喊叫声，“泰纳克，大家，快看湖上，你们看不到吗？”

惊恐的喊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波莉也挣扎着站直了看向对面。月光中，一艘巨大的头尾翘起的木船驶来，轮廓被月光染成了银白。大船驶近，她看到上面站着两个人，克拉里斯握着桨，欧甘骄傲地站在他旁边，克鲁巴主教站在船头，大露易丝像闪亮的银线一般绕在他的手臂上。

“看啊！”克拉普激动地喊道，“女神召唤，他们就来了！你们怎么敢碰她一根毫毛！”

守卫放开了波莉，恐惧地后退。

泰纳克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主教和克拉里斯在月光下只能看出模糊的阴影轮廓。

波莉冲入水中，想要把大船拉上岸。泰纳克打了个手势，冬木和黑影将船拉到了岸上。

突然，月亮被一团天空中迅速掠过的乌云遮蔽，星光也渐暗，狂风大作，火炬的火苗纷纷噼啪作响。人群发出恐惧疑惑的喊叫。

“神谕！”克拉普喊道，“注意神谕！”

克拉里斯从大船上下来，然后帮助主教也下了船。老人的腿摇摇晃晃，靠在德鲁伊身上。大露易丝紧紧地缠着他。治疗师走向前迎接他们，首先看了看克拉里斯，然后看了看主教，脸上突然亮了起来。此刻，几乎是同时，雷声响了起来，在两条山脉间轰隆作响，风之子和湖对岸的部落都听见了。

雨下了起来。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紧接着变成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岸边，敲打在帐篷顶上，接下来像泼水一般倾泻而下，似乎要与湖水连成一体。

克拉里斯和塔弗是被风暴带到风之子之间的，当时天现彩虹，被视为吉兆，雨水许久不至，随着他们而来。但是湖对岸的人们不把下雨当作风和云作用的自然现象，雨云聚集的风暴顺着风从东边来到了他们这里，遇到下降气流，大量静电造成电闪雷鸣。湖对岸的人们看到雨，以为是主教和蛇、克拉里斯和欧甘带来的神迹，而波莉召唤他们而来。

“回帐篷里！”泰纳克喊道。人们开始奔跑，妈妈领着他们的小孩，忙乱地跑回帐篷。泰纳克迎着雨张开嘴，大口地吞着雨水。

治疗师带着主教回到了安置波莉的草棚，波莉和克拉里斯跟在后面。

“噢，主教，”她喊道，“噢，克拉里斯，谢谢你！还有你们，露易丝、欧甘，谢谢你们。”

克拉普已经被大雨淋湿了，克拉里斯帮着治疗师和波莉将他拉进了草棚。

扎克利还蜷在地上，大雨打在他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波莉看了看主教，大家身上都湿透了，还在滴水。大露易丝躲到棚内的角落里。闪电又开始了，打到水面上，发出咝咝的响声。雷声响起时，她跑向扎克利：“扎克利，起来。来吧。”

“让我死。”他哀伤地叫道。

“别这么乱来了，进来吧。下雨了，不需要血祭了。”

扎克利还想在地上蜷着，说：“放我一个人待着。”

她拉着他，但他死沉地挨在地上，她搬不动。“扎克利，站起来。”

克拉里斯走到他旁边，两人将扎克利拉了起来。

“快啊，扎克利。”波莉催促道，“至少避一下闪电吧。”闪电再次落下，她吓得一缩，紧接着雷声大作。

克拉里斯帮她将扎克利拽入草棚内，他们放开他的时候，他跌倒在地，像婴儿般蜷缩成一团。

“随他去吧。”主教温和地说。

大雨从湖面横扫至村落，棚子提供了一些保护，但雨水是暖的，闪电如箭般一道接着一道打在湖上，打在岸边的石块上，发出可怕的咔咔声，然后是一阵断裂的声音，和雷声相和。

“树！”克拉普说，“闪电打在树上了！”

慢慢地，风暴缓下来了，波莉数着，刚开始闪电的间隔只有五拍，现在有十拍了。然后闪电只剩下天际的几道微光，雷声也只能听到远处隆隆的几声低响了。

泰纳克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表示没带武器，然后对克拉里斯鞠躬，再对波莉欠身。“你带来了雨水！”他的声音满怀敬畏。

“不，泰纳克。雨水自己来的，不是我带来的。”

但泰纳克怎么也不相信雨水是自己而来，并非她的力量召唤而来的——波莉就是唤来雨水的女神。

她不想当什么女神。“主教。”她询问道。

主教坐在垫子上，此时已云消雨散。月光重现，打入棚中，照在他的戒指上面。“雨来了就够了。”他对泰纳克说，“大家不需要理解。”

“你是治疗师？”泰纳克问。

“和你们的治疗师不太一样，和克拉里斯也不一样，但我希望能治愈人们。”

泰纳克看向他，然后看向他身后蜷在阴影中的大露易丝，对克拉里斯点点头：“你也会来？”

克拉里斯点点头，说：“波莉也会去。”

“去哪里？”波莉问。

“去议事会。”克拉里斯说，“我们要开会了。”

“扎克利——”

“扎克利要等等了。”克拉里斯的声音里不带责备或者轻蔑的语调。

“苍鹭主教，”克拉里斯说，“你也应该来。”他伸手拉着主教站起来。

“我也去。”克拉普说。克拉普是部落的下一任首领，冬木和黑影被召唤过来带他过去。

“克拉普，”波莉劝道，“你答应了阿娜拉尔，你会小心的。这样对你的腿不好。”

“我一定要去。”克拉普坚持道。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电子，雨云又聚集，滑过月亮之前，边缘都染上了银边，飘动出奇异的云团。他们走到小路尽头，来到空地上，一棵栎树被闪电击倒，拦在路上，他们被挡住了。他们现在去不了空地了。

克拉里斯走到树前，手放在粗壮的树干上，欧甘快步站在他身边。泰纳克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站稳了脚步。

“这棵树边，我们也可以开会。”克拉里斯说。

“神——”泰纳克朝着波莉欠身，“她的力量真是伟大神秘。”

“我不是——”波莉开始辩解，克拉里斯举起手阻止了她。

克拉里斯平静地注视着她，月光下，他的双眼仿佛蓝宝石般深邃剔透：“波莉，你告诉泰纳克你的条件吧。”

她看着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脸色虔诚，项圈上的宝石好像一团火焰。她吞了吞口水，喘了口气，又吞了吞口水。

然后她转向泰纳克：“不许再来抢掠，如果你们饿了，需要食物，就等克拉普腿好了，派克拉普来，和克拉里斯商量。风族的人们是爱好和平的好人，他们会分享食物，教你们怎么灌溉，你们的作物会长得更好。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也要帮助他们，风之子和湖对岸的部族要和平共处，有如一体。”她顿了顿，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他站在克拉里斯旁边，不住地点头。

她继续说：“为了达成这个盟誓，阿娜拉尔也同意了，她和克拉普会……”这时的语言没有表示结婚或婚姻的词语，“结为一体，共同生活，保护和平。克拉普愿意吗？”

“这是我的愿望。”克拉普露出了微笑。

泰纳克看向波莉，然后又看向靠在断树上的克拉里斯，看向站在一旁的被冬木和黑影扶着的克拉普。波莉说：“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接受吗？”

“我接受。”泰纳克一下子显得十分苍老。

“我非常高兴地接受。阿娜拉尔和我会一起努力将和平带给大湖的两岸。”

波莉感到胸口一阵暖意。治疗师拍了拍她，说：“血。”

她点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明白，因为她小的时候听了许多血亲兄弟姐妹的故事。她拿起主教给阿娜拉尔的那把刀，翻开笔记本一页空白的地方。她弹出刀刃，泛着银光。她看着泰纳克，说：“伸出手来。”

泰纳克什么都没问，对她伸出了手。她拿起刀，在他的中指上划了一道口子，挤出一滴血，按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

“克拉里斯？”克拉里斯也什么不问就伸出了手，她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做法，将两人的血交汇印在笔记本上。

“这就是我们和平的印鉴。”她撕下这一页，掏出剪刀，小心地剪成两半，保证两边都有混合的血，一半给克拉里斯，一半给泰纳克。然后她拿出泰纳克的画像，一半还给他，一半给了克拉里斯。“这是你永远不会破坏承诺的证明。如果你破坏了，克拉里斯会夺走你的力量。”

泰纳克再次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克拉里斯不会伤害你。”波莉说，“只有你才能伤害自己。”她突然感到筋疲力尽，“我想走了，回到湖的那一边去。”

治疗师推了推她，说：“扎克利。”

她太累了，把扎克利忘记了：“什么？”

主教提醒她：“还有扎克利。”

她靠在被雷打断的树上，她太累了，已经站不住了。

主教继续说：“你回到这边来就是为了扎克利，但你现在要是愿意的话，忘了他也行。”

“行吗？主教，行吗？”她再也不想想起扎克利了，但她还是站离了树，“我们回去找他吧。我想他还在草棚里。”

一群人回到村子里。冬木和黑影扶着克拉普，他单腿跳着前进，不会用到伤腿。人们从帐篷里出来。天空经过雨水的冲洗，变得非常明朗，空气也十分清新。他们现在都用敬畏的眼神看着波莉。

扎克利还蜷缩在草棚下。波莉在他旁边跪下，手放在他的脸上，抚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他紧紧地闭上眼。

她转向主教，说：“我想，他已经不行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帮不了他了。”

“不，”克鲁巴主教说，“不要说这种话，波莉。”

治疗师跪在扎克利的另一边。

扎克利发出了抽泣声。

主教说：“酗酒者通常达到谷底之后就能恢复，除了好起来，不会再堕落了。扎克利的自我主义也是一种心瘾，和酗酒一样。”他俯在这个虚弱的年轻人身前，“睁开眼睛。”这是一句坚定的请求。

扎克利的眼皮抖动了一下。

“坐起来。”主教命令道，“你不是没救了，扎克利。”

扎克利发出哀鸣：“我居然情愿让波莉死掉。”

“但你还是反悔了，扎克利！”波莉说，“你想帮助他们。”

“但已经太迟了。”他哭了出来。

“看着我，我还在，没有人要血祭。”

现在他惊恐的眼睛看到了波莉：“你没事？”

“我没事。”

他坐起来：“如果能救你，我情愿去死。真的。”

“你不需要了，扎克利，现在湖两边的人已经和平了。”

“但是我做的事不可原谅。”他看上去精神快崩溃了，眼神不停地在泰纳克、主教和波莉身上来回打转。

“扎克利，”主教声音温和，但很有说服力，“威廉·兰格伦大概在十五世纪说过，世间大众的所有恶行，对上帝的仁慈来说，不过是沧海中的一块煤炭。”

扎克利摇了摇头：“我的行为不应该受到饶恕。”他大口吸气，嘴唇上的青紫色更明显了。治疗师伸出手，放在扎克利的胸口，就像小狼帮主教稳住呼吸一样，治疗师也想帮助扎克利。

“救他！”泰纳克说，“现在死人是一个不祥之兆。”

克拉里斯跪在地上，拉起扎克利，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他用一只手扶着他，右手伸到扎克利的湿衣服里面，对治疗师点点头。老人解开扎克利的外套和衬衫，也开始按在他的胸前。后来他的手按在克拉里斯的手上，在扎克利的胸前悬空移动，好像他苍老的手指在听他心上的动静。克拉里斯呼吸缓下来，慢慢规律了。扎克利虚弱的身体紧挨着德鲁伊强壮的身躯，感受到了他呼吸的节奏。克拉里斯看向主教：“一起来吧。”

主教也跪下，将他细长的手指放在扎克利胸上。

治疗师对波莉点点头。

她抬起手伸出去，然后她加入主教、治疗师和克拉里斯的治疗力量，他们的手没有碰到扎克利的胸口，但温柔地在扎克利虚软受伤的心脏上移动。波莉再次感到一阵暖意，然后一阵闪电般的刺痛击中了她的身体，她缓解下来，浑身无力颤抖，然后又是一股暖意，仿佛一切都成了金黄。

克拉里斯的手似乎有了生命，像鸟的翅膀般翻飞，就像金莺鸟盘旋在扎克利胸口上。他的眼睛从碧蓝变成了如同他项圈上宝石一般燃烧的金黄，他脸上隐约的皱纹也加深了。他比波莉印象中的老多了。她感到她的手、她的思想和她的整个身体都被笼罩在克拉里斯、主教和治疗师发出的通过扎克利身体的电网中，她能感觉到他们在修补他的心脏，但治愈的远不止心脏，这次治疗远不仅限于身体，还要治愈扎克利内在的灵魂。

时间颤抖了，然后停下来。波莉不确定她还在不在呼吸、心脏是否还在跳动，所有事都集中在扎克利身上了。

泰纳克发出了吸气的声音，时间又继续流动起来。波莉可以感到胸口心脏又跳动起来，暖意从她的手上散去，但这次她的手不再冰冷，而是温暖干燥。克拉里斯跪坐下来，扎克利还靠在他身上。

“好了。”治疗师松了一口气。

克拉里斯也露出微笑：“好了。”

主教站起来，低头看着扎克利：“你的心脏好了。”

现在波莉也往后坐下了：“扎克利？”

他嘴唇上的青紫块消失了。“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嘘。”主教说，“你什么也不必说。”他看向克拉里斯，“他的心脏？”

“能撑过去。”克拉里斯说，“不完美，但能撑过去。”

“更多力量。”治疗师说，“伟大的力量。”他看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的欧甘。它耳朵高高竖起，又看看大露易丝。大露易丝平静地躺在一旁，蜷成一圈，“一切都好了，真好。”

“我，我，我好了吗？”扎克利的声音颤抖了。

“没好全。”主教说，“但克拉里斯说你的心脏能活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他的脸颊有了一些血色，“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但我曾打算让波莉死，你们还帮我。”

“你继续内疚，对我们、对波莉也没有好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除了你的心脏，还有很多要治疗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我知道了。”

“来。”克拉里斯站起来了，“风暴已经停下来了。现在雨该下了。”雨云聚集，细雨润物，滋润着久经大旱的土地。现在可以种上冬麦了，土地已经准备好迎接春天了。“让我们到湖对岸去吧。”克拉里斯说，“阿娜拉尔、小狼和塔弗都还在等我们呢。”

泰纳克和治疗师将他们送到船上。冬木和黑影扶着克拉普，站在岸边对他们挥手道别。

“请将我的爱带给阿娜拉尔。”克拉普现在学会了爱这个词，每次说出来脸上都流露出欣喜之情。

治疗师举起手祝福他们。

“来吧。”泰纳克对治疗师和克拉普说，“第六个月的时候，我们就邀请他们。整个部落，来一场盛宴。他们不会介意吃的都是我们从他们那儿抢来的东西。”

克拉里斯笑了，冬木和黑影下水将木船推下了岸。

小狼和阿娜拉尔正焦急地等着他们，跑进湖里帮忙把船拉了上来。上岸之后，波莉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几乎不能走路，小狼扶着她，把她带到了克拉里斯的帐篷里。“你给予的力量太多了。”他扶她躺下，睡在其中一张蕨床上。

塔弗在哪里？她暗自想道。

主教怜爱地看着她：“你善良的力量用光了，休息一下会恢复的。”

“我不想再当神了。”波莉说。

阿娜拉尔给她端来一杯热饮，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盈满全身。

“克拉普——”阿娜拉尔问道。

“他很好。”波莉宽慰她。

“真的很好？”

“他不应该这么动他的腿，但他没事。他爱你，阿娜拉尔。”

她的脸颊染上了淡红：“我真高兴，真高兴。”她伸手握住了波莉的手。

波莉也捏了捏她的手，然后看向周围，寻找塔弗的身影，才发现不仅塔弗不在，扎克利也不见了人影。“扎克利呢？”她问道。

“和克拉里斯在一起。”小狼坐在波莉旁边，手指轻轻地检查她的脉搏，满意地放开了她的手。

“不要让他进来。”波莉请求道。

小狼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想见到他。”如果时间重来，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她还会回到湖那边，她会和克拉里斯、治疗师和主教一起将手放在扎克利心上。但现在已经做完了，已经没有什么了，只是感到很累，不仅是身体累，心里也累。

主教对着波莉笑了：“我有个问题，但大概永远没有答案。时间大门先对我打开，然后对波莉打开，是因为扎克利吗？”

克拉里斯这时进来了，插嘴道：“谁知道时间大门为谁打开呢？”他声音低沉，“这里发生的事，在这个时间，也许会造成我们不知道也不能预计的结果，也许在我的时间里，也许在你的时间里。我们不要这么费力地去理解这些联系，只要欣赏个中美丽。”

扎克利也是个中美丽的一部分吗？波莉想问，但她太累了，问不出来。

“小狼，”克拉里斯转过身问，“你能过去扎克利那边陪陪他吗？”

小狼点点头，顺从地离开了，塔弗冲进了帐篷。

“波——黎！”他冲向她。

“塔弗！”

塔弗跪在她面前的空地上，举起一只手，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嘴唇：“你还好吗？”

“我很好。”

“真的？”

“真的，塔弗。”她的心感到深深的悲哀，她大概再也不能见到塔弗了，太令人难过了。

“扎克利呢？”塔弗问道。

“他也很好。”

塔弗喊了出来：“可他要你送死。”

“最终他没有。”

“他这么想过。”

“不是真的这么想，塔弗。”

“他配不上你的一根头发。”

阿娜拉尔点点头：“我对他也是非常愤怒。”

“安妮，”主教和蔼地表达了不赞同，“你不会也觉得波莉经历这一切，就是为了治疗扎克利的心脏吧？”

“我不知道。”阿娜拉尔声音很低，“我只关心波莉，不关心扎克利。”

“不关心？”

“主教！也许他的心——”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好了点，可他的心还想过用波莉的命来换他的命呢！”

“改变总是有可能的。”主教说。

阿娜拉尔反驳道：“扎克利吗？他帮着绑架了波莉，让她当祭品牺牲，也没有阻止，他能改变？他能吗？”

“你肯定改变是不能的吗？你打算完全不给他机会？你能说只有他的心脏治愈了，没有别的精神上的改变？”

塔弗发出怒吼：“他会伤害波莉。”

“扎克利已经到了谷底。”主教说，“谷底非常丑陋可鄙，但他终于认清了自己。”

塔弗愤怒地用矛敲击着地面。

主教继续说：“现在就看他的了。”

阿娜拉尔发出了一声冷哼。

主教笑了：“你的怒气不会持久。安妮，你心肠好。”

“波莉回来了，”塔弗伸出手抚摩她，“波莉回来了，这点最重要。我不想管扎克利了，我只想波莉，而且雨也来了。”

“嗯。”

“但你现在要走了。”他留恋地伸出手。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要回我自己的时间了，塔弗，如果门开了的话。”

“扎克利呢？”塔弗追问，“你要带上他吗？”

波莉终于笑了：“你希望他留下吗？”

塔弗发出不悦的哼声：“他想要波莉，不是因为服从自然之母，只是为了自己。”

主教看了看帐篷周围：“扎克利看到安妮的时候，他也进入了时间环的重叠。‘小心，我在你面前打开了一扇门，没有人能关上。’”

“这句话很有力量。”克拉里斯说。

“对。”主教同意，“这句话是《启示录》里的。”

“这扇门一直开着吗，主教？”阿娜拉尔问。

“不，安妮，不是的。但波莉决定回到对岸去救扎克利的时候，门就开了。你得承认这个决定很高尚。”他转向波莉，“你非常勇敢，亲爱的。”

“我不勇敢，我快吓死了。”

“但你还是做了你必须做的事。”

欧甘上前去舔她的手指，小狼掀开帐篷，和扎克利一起走进来。“时间到了吗？”

波莉看向扎克利，内心一阵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爱慕。

“嗯。”克拉里斯说，“时间到了。”

扎克利站在克拉里斯和小狼中间，脸仍然苍白，但嘴唇不再发青：“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克拉里斯说。

扎克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所做的事，即便道歉也不能宽恕。”

“你只顾着自己。”克拉里斯说，“你现在必须明白，虽然你的生命延长了，但总有一天你会死去，这就是凡人的生命模式。”

“嗯，”扎克利说，“我知道。”

“你要治好自己还需要多加努力。”

“我知道。”扎克利像被打了屁股的小孩一样顺从，但他不是小孩了，“我会努力的。”他转向波莉问，“我能来看你吗？”

她的手摸了摸欧甘的头：“不，扎克利，对不起，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这对我们都不好。”她声音平板，不带感情。她确实回到湖对岸去找了扎克利，但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但是——”

“有些事情你只能自己去学。”克拉里斯说，“其中一样就是你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

“我不喜欢我自己。”扎克利说。

“你必须尝试去接受。”主教的话就是命令，“从这一刻起，你的行为必须能让你晚上睡觉之前回想起时，对自己白天所做之事感到满意。”

“可以吗？”他问道，看向波莉，“可以吗？”

“可以的。扎克利，你会做到的，只要你努力。”

大露易丝滑向地面，滑出了帐篷。

“跟着她。”克拉里斯说。

塔弗走向波莉，不舍地说：“我一定要让你离开吗？”

“离开你的人，不会离开你的心。”克拉里斯说。

“我现在知道了。”塔弗柔声说，“我误会自然之母的意思了。她要的是爱的牺牲，你向我展现了这点。”他抚摩波莉的嘴唇，然后快速地转过脸。

阿娜拉尔对波莉伸出手，但没有摸到她：“我们永远是朋友。”

“永远。”

“克拉普和我会永远将你放在心中。”

“我也会把你们放在心里。”

“爱的线超越时间和空间。”但阿娜拉尔的脸颊滑下了一滴泪。

克拉里斯转向波莉，两手拉起她的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也不会忘记你。”

“还有你，苍鹭主教，你从时间大门来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开启了一切。”

主教笑了：“我？克拉里斯，大概是吧。”

欧甘站在帐篷门口不耐烦地催促道。

克拉里斯摸了摸欧甘的头，说：“我会派欧甘跟在你身边。你和你的外公外婆需要一条好的守护犬，欧甘就是这么一条好狗。”

欧甘再次叫了起来，催促他们。

“来吧。”克鲁巴主教带头走出了帐篷，波莉跟在他身后，欧甘凉凉的鼻子蹭着她的手。他们后面的湖闪着银光，远处山顶上的白雪和天空接为一线。

他们走到石墙的时候，大露易丝悠闲地晒着太阳，它立起来，从岩石之间滑了下来。

波莉看了看周围，树木又变回原来树龄不长的样子，栎树爷爷比它们都高。白雪压顶的山峰不见了，古老的山脉在地平线平缓地起伏，她回到了自己的时间。

莫瑞夫妇和露易丝医生朝苹果园跑来，特意来迎接他们。大家互相拥抱，喜极而泣，欧甘的吠叫混在其中。

扎克利安静地站在一旁。

然后波莉的外公外婆催着他们都到厨房里，温暖的空气，苹果木香，刚出炉的面包和天竺葵的香味混在一起，主教和波莉争先恐后地说出他们亲历的故事。扎克利沉默地站着。

然后露易丝医生掏出听诊器，听扎克利的心音。“还有一点杂音，我不知道确切的医学诊断是什么。当然，你的心并非完美，你要找自己的医生再检查一下。”

“我会的。但我的心不同了，我现在呼吸不再吃力了。谢谢，医生，谢谢你们大家。”他走向波莉，握住她的手，“波莉。”他看向她，但别的什么也没说。她等了一会儿，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摇摇头。

“你会——”她开口想问，然后又不出声了。

“嗯，波莉，我会的。”他抽开手，“我该走了。”

波莉说：“我送你走到车上。”

主教的手按在扎克利肩上：“这样不容易。”

“我知道。”

“记得爱之线一直都在，你要牢牢握住。”

“我会的，谢谢。”

“主与你同在。”

“我不相信上帝。”

“没关系，我相信。”

“那就好。”

波莉和他一起走过车库，走到他停车的那条小路上。他上了车，摇下车窗。

“波莉，”她看向他，他耸耸肩，“对不起，谢谢，说什么话也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想法了。”

“没关系，保重。”她把手插进外衣口袋里，摸到了扎克利的天使像。她拿了出来。

“你还带着我的天使。”

“嗯，我会一直带着。”

她用天使像放好。主教走了出来，迈着苍鹭般的细腿，飞快地走过草坪：“来吧，亲爱的，我们回屋子里去。”

“再见。”扎克利说，“波莉，你还穿着羊皮罩衫。”

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外套下面柔软的皮革：“阿娜拉尔的衣服，我不能还给她了吧？”

主教笑了：“她肯定希望你留着，记住她和克拉普，还有一切美好的回忆。”

扎克利看看波莉，又看向主教，然后关上车窗，点火发动汽车，挥了挥手，开走了。

主教搂着波莉往屋里走去，走向波莉爱的人们。但还有一些她爱的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发生过的事会怎么样呢？”她问主教。

“一直在那里存在。”

“但时间大门已经关上了，是吗？”

“是的，但他们带不走我们共同拥有的回忆，无论好坏。”

她又摸了摸天使像，透过田野看向远山，似乎在背后的阴影里，隐隐约约看到了雪山覆盖的高耸山峰。

他们回到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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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亩：面积单位，100英亩相当于0.4047平方公里。

[2]凯尔特人（Celts）：是自公元前2000年中叶起便活跃于欧洲的一支族群。

[3]德鲁伊（druids）：凯尔特人的祭司。在祭典中，他们会献祭活人，这些人通常是犯人。但实在没有的话，也会在平民中挑选。

[4]强子：是一种亚原子粒子，所有受到强相互作用影响的亚原子粒子都被称为强子。英文名是hadron，所以下文里，主教以为是哈德良（Hadrian）的变体。

[5]在古凯尔特人的信仰里，新的一年于11月1日开始，或称萨温节。

[6]在宇宙学中，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认为，物质宇宙必须与观测它的智能生命相匹配。

[7]原文为mount、glen、crag、bard、cairn。

[8]亚伯拉罕、撒拉都是《圣经》中的人物。

[9]吉尔伽美什：目前世界已知最古老的叙事诗《吉尔伽美什史诗》（The Epic of Gilgamesh）中统治着古代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地区苏美尔（Sumer）王朝的都市国家乌鲁克（Uruk）的王。

[10]雷亚：桑迪的妻子。

[11]原文用的是na，与英语no、法语non、德语nicht、俄语nyet形似音似，意思也相同，意为“不”；与希腊语neh形似音似，意不同。

[12]原文用的是modr，与英文mother音似。

[13]圣高隆：生于爱尔兰多尼戈尔郡，著名的爱尔兰盖尔族天主教僧侣，是将天主教传入苏格兰及爱尔兰的先驱，被认为是爱尔兰十二使徒之一。

[14]Some things have to be believed to be seen, 语出拉尔夫·霍奇森(Ralph Hodgson)。

[15]摩利亚山：位于耶路撒冷以南，是基督徒的圣地，亚伯拉罕献儿之地（创世纪22：2）。

[16]以撒：《圣经》中的人物，亚伯拉罕和妻子撒拉所生的唯一儿子，也是以扫和雅各的父亲。

[17]伯特利：巴勒斯坦古城，位于耶路撒冷正北。神带领亚伯拉罕，不只把他带到示剑，还把他带到伯特利。

[18]约柜：《圣经》中提到的最神圣的物件，它装载着上帝在世间留下的唯一的文字十诫法版，传说是上帝用指头在玛瑙石板上写成的。

[19]亚略巴古：位于雅典卫城的西北，在古典时期作为雅典刑事和民事案件的高等上诉法院。

[20]戴奥尼修斯：古希腊神话里的酒神。

[21]主教念的是《垂怜经》，是基督教用于礼仪的一首诗歌，也是一般弥撒曲中的第一个乐章。

[22]原文是Archaiai exousiai。

[23]按照三阶九级的说法，天使分为九类不同阶层，分别是炽天使（Seraphim）、智天使（Cherubim）、座天使（Ofanim）、主天使（Dominions）、能天使（Virtues）、力天使（Powers）、权天使（Principalities）、大天使（Archangels）和天使（Angels）。

[24]原文里，风族语言的发音与现代语言不同，所以扎克利听不明白。

[25]生存于旧石器时代的史前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