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树街的回忆

[南斯拉夫]丹尼洛·契斯 著

张明玲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导读 抵抗虚无

秋日风起时

曰光照耀的城堡

栗树街

游戏

屠杀

一个会让你脸红的故事

给安娜的小夜曲

秋曰，青草地

婚约

青草地

猫

捉虱子

关于蘑菇的故事

梨子

马

来自远方的人

丝绒相簿的几页

男孩与狗

风弦琴

出生证明

导读
抵抗虚无

景飢旋

南斯拉夫作家丹尼洛·契斯是一位命途多舛的人物，身为犹太人，他的一生经历了纳粹占领、斯大林式统治以及南斯拉夫解体前的民族冲突，始终都感觉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威胁。由于英年早逝，且喜欢阅读甚于写作，他不是一位多产作家，其作品包括两部长篇小说《花园，灰烬》、《沙漏》，三部短篇小说集《栗树街的回忆》、《达维多维奇之墓》、《死亡百科全书》以及三部散文集。即使如此，这些作品已足以奠定他在世界文坛的地位了。他的三部短篇小说集可以看作是一个系列，分别写了两种极权制度下人的毁灭和原因。其中《达维多维奇之墓》一书，更是被视作继奥威尔《1984》、库斯勒《正午的黑暗》之后描写极权的一部经典作品。

《达维多维奇之墓》取自短篇集中一篇小说的名字，最初的集子则以其中另一篇小说《红木柄小刀》为书名。这部涉及第三国际恐怖历史的书出版于1976年，立即引起世界文坛的关注，但在契斯家乡，小说的内容却招致斯大林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攻击。由于书中人物大多有犹太血统，对此书的毁镑因而充满了反犹意味。这些人避而不谈“大清洗”历史，而是指控契斯剽窃索尔仁尼琴、乔伊斯、曼德尔施塔姆、博尔赫斯等人的作品，宣称这是一个丑闻。为了替自己申辩，契斯撰写了随笔集《解剖课》，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人文观念和文学渊源，同时也使读者得以了解他的生平经历。

契斯1935年出生于塞尔维亚小城苏博蒂察，靠近匈牙利边境。父亲是匈牙利籍犹太人，在铁道部门工作，母亲是黑山塞族人，信奉东正教。这个出身赋予他一种混合的身份和文化。像所有生活在欧洲各国的犹太人一样，他父亲的宗教感已很淡薄。他从小生活在苏博蒂察南边的诺维萨德，那是个横跨多瑙河的城市，塞尔维亚、匈牙利和德国人居住在不同社区。1939年，匈牙利颁行反犹法律，为了避祸，父母让他受了东正教洗礼。1941年诺维萨德被匈牙利吞并后，来自周围的敌意迫使他父亲不断搬家。由于一直受到周围孩子的欺负，童年的契斯始终处在恐惧之中，感到自己无处可去。

1942年，诺维萨德发生了屠杀犹太人事件，受害者尸体被扔进冰冷的多瑙河。契斯全家逃到父亲的匈牙利家乡，但在那里也不安全，经常有士兵和警察闯进家里检查证件，翻箱倒柜。父亲给了他和姐姐一本匈牙利杂志，并告诉他们要高高举起来，让别人看清楚杂志的名字。契斯意识到自己仍不属于这儿，乡村天主教堂的钟声让他感到神罚的恐惧，他在一户富裕农民家干活，在学校学习天主教的教义问答，但他不能进教堂，只能晚上在家里接受母亲的东正教教育，学习用斯拉夫语朗诵主祷文。1944年，他父亲及其亲戚被送往奥斯维辛，再也没有回来。

“二战”结束后，他搬迁到母亲的家乡采蒂涅，进人当地一家音乐学校学小提琴。与此同时，他一边写诗，一边翻译匈牙利、俄罗斯和法国的诗歌。毕业后，他考人贝尔格莱德大学，在新成立的比较文学系学习，并获得首个比较文学文凭。那以后，他一直居住在贝尔格莱德，工作、成家和创作。他的第一部作品发表于1962年，最后十年他移居法国，此间只写了一部短篇小说集《死亡百科全书》，却接受了大量采访，写了不少随笔，直率地批评国内正在兴起的民族主义。此时，种族、宗教再度成为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报纸专栏上充满仇恨的主题，他似乎已经从中预感到，在他的故土，往日的情景将会重现。

童年对契斯的文学成长有着很大影响，他从乡民那里知道了各种匈牙利神话和格言，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塞尔维亚的许多抒情诗和史诗，还有故事和神话，因此很早就意识到所有民族神话的相对性。在契斯幼小的心灵里，这种民族意识是由世代相传的传说统治的。从这些神话和传说中，他读出的是杀戮和死亡。林中仙子与冬天发黑的窗户、雪地里的枪声融合在一起，成为缠绕他的噩梦。这种梦境延续到他的文学创作中，他把它归于母亲的遗传，母亲给他讲故事时，总是喜欢将事实与传说混淆起来。

选择这种叙事方式更是出于一种创作自觉。现代作家越来越明白，小说不可能反映全部真实，它只是表现作家眼中的世界，因而杰出的作家会竭力寻求属于自己的一种叙事方式。这是他的世界观，他的认识论。在这方面，契斯是突出的。早期的《栗树街的回忆》已经显出他的独特风格。全书不断转换叙事角度，跳动、省略、断断续续的片段，构成每一个章节。没有完整的情节线，所有的心理描写都是想象的内化。我们只知道，这个家庭住在栗树街，那里有着优美的乡间景致，儿童山姆每天的生活虽然艰辛，却充满童趣，放牛、游戏、尿床、初吻、马戏团、捡蘑菇，各种片段式的印象构成了一个孩子的现实世界。

接下来，周围发生了屠杀、抢劫、军队路过，这些事件都写得含混、跳跃，只有繁复的印象透出儿童内心的恐惧。酒鬼父亲从生活中消失了。父亲怎么被带走的，又是怎么死的，读者像山姆一样不清楚。只是从幸存的姑妈那里，山姆才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从父亲留下的家族档案中窥知了部分事实。此前，他的初恋遭到父亲的教训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高大的身躯戴着一顶硬边黑帽，手上拿着棍子，在手推车后面拖着脚步往紫色的地平线走去”，而现在诗意的幻觉消失了，父亲一点也不像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也没有给后人留下不朽的遗言：

丽贝卡姑妈恶意的眼神暗示着令人痛苦、可悲的事实：与贫乏、虚弱的灵魂为伍，在惊慌失措的妇女、担惊受怕的孩童中间，与他们艰难地同行，与他们并肩，高高的、驼着背，没戴他的眼镜，没拿他的手杖——这些都被他们夺走了——恍恍惚惚地、在受难者的行列中曳足而行……他们用棍棒和来复枪的枪托殴打他；他呻吟着倒下；女人们为他鼓劲，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他——天哪！——哭得像一个婴儿，他那叛变了的肠胃散发出恶臭。

家庭的巨大变故叙述得如此平淡，甚至有点戏讽的味道。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心里，还无法理解屠杀犹太人这样的人类事件，他试图逃离难以理解的现实，让自己的想象跟生活保持距离，但这只能使叙事显得更加残酷。如果说，小说是作家赋予生活一种形态，那么契斯的世界就是一个超现实的噩梦。这种不连贯的叙事体现了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写作方式，简短的片段组成繁复的印象，使得读者很难获得综合的认识，由此表现出世界的不可解释性。在创作上，的确可以看出乔伊斯、博尔赫斯、纳博科夫、舒尔茨甚至卡夫卡的影响，但对真实资料的使用却已经体现了契斯的特色。在此后的《达维多维奇之墓》中，这种虚实结合的特征得到进一步加强，并形成一种独特而混杂的风格。

《达维多维奇之墓》由七个短篇故事组成，叙写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几个职业革命者的命运。书中发生的事件与南斯拉夫无关，角色都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爱尔兰人、匈牙利人、德国人，大多具有犹太血统。正如人们所知，犹太知识分子在俄国革命中曾起过重要作用。这些革命者四海为家，在欧洲各地组织革命，对这个世界充满狂热的仇恨，发誓要彻底改变它。需要提及的是，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物，有些还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用契斯的话说，这些故事都根据书籍和资料中完全真实的事情写就，主要来源于卡尔罗·希塔伊奈尔的回忆录《在西伯利亚的七千个日子》。希塔伊奈尔是南斯拉夫人，为第三国际工作，“大清洗”中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年。

契斯的个人经历使他十分钟情于残酷的题材，他沉溺于有关“大清洗”的各种记载。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契斯已不再信任作家的虚构，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叙事方式，那就是在历史资料的基础上重建故事。在他看来，“二十世纪文学经历了一场巨变：文学不再是罗曼蒂克的，它不能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罗曼蒂克。对浪漫主义者来说，幻想是文学的主导因素。在经历这个世纪的历史给予我们的一切之后，显而易见，幻想以及浪漫主义已经失去其全部意义。现代历史创造了这样真实的现实：今曰的作家别无选择，只能赋予它艺术形态，在必需的时候‘创造’它：就是说，用真实的资料作为原始材料，运用新的形式并通过想象来成就它。”在此书里，契斯把自己变成一个历史学家，在档案、回忆录、传记和新闻报道中爬梳材料，试图将散见的事迹连缀起来，呈现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资料里所缺乏的具体情节，以及环境、言行和心理等细节，就用想象来补充。

对契斯来说，史实的真实才是文学的灵魂，但他并不排除必要的想象。他把这称为“想象的现实主义”。在写作此书时，他采访过希塔伊奈尔，后者指出他的几处描写失实，比如黄昏时一个外国人不可能在克里姆林宫墙外散步，因为会立刻遭到逮捕，但契斯并没有删除这个细节。诗人布罗茨基曾引用此书一篇故事中的一段描写，来说明契斯的写作手法：

世纪之交中欧城市普遍萧条的情形显而易见：灰色的平房，阳光缓缓照进后院，分割出两块截然不同的区域边是慑人的明亮，一边是如同黑夜、潮湿发霉的阴影；成排的黑刺槐分泌出树汁，像是浓稠的咳嗷糖浆或药片，童年患病时的麝香味；冰冷的巴洛克药房，哥特式的白瓷容器闪着微光；昏暗的中学校园铺砌了院子(斑驳的绿色长椅，形似绞台的破秋千，粉刷过的木屋）；市内的建筑都漆成了玛丽亚·特蕾西亚黄，那是黄昏时吉卜赛乐队在大饭店露天餐厅演唱的歌谣里，枯叶与秋日玫魂的颜色。

就像许多省城里的孩子一样，药剂师的儿子卡尔·陶贝也梦想着，有那么一个快乐的日子，他将在离开之前鸟瞰这个城市，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看它最后一眼，就像透过放大镜看学校里那干透了的、滑稽的黄色蝴蝶标本，既难过又厌恶。

1920年秋，在布达佩斯火车东站，他登上前往维也纳的快车的头等车厢。火车驶离的那一刻，年轻的卡尔·陶贝再次向父亲挥手道别（父亲挥动着丝巾，像一个黑点逐渐远去、消失），便很快带着皮箱走进三等车厢，和工人们坐在一起。

布罗茨基评论道，药剂师的儿子选择和工人坐在一起，象征着他未来的革命道路，这是一种常见的细节描写，而父亲“像一个黑点逐渐远去、消失”的观察则完全是诗，“丹尼洛·契斯明显诗化的散文带着对想象和细节的强调，以及反讽的超然，通过提醒读者注意其本身的智性，将他那恐怖的主题置于最恰当的视角。因此，读者对被描述的现象的道德评价不再仅仅是心神不安的感伤，而是由他深深刺痛人类的最高智力所产生的评判。这不是思想被感觉，而是感觉被思考。”契斯的作品终竟不是历史著作，而是在历史的框架结构下，由想象和细节构成的文学世界。

作为一个诗人，布罗茨基特别赞赏契斯的文字，称书中的许多篇章、段落可以当作诗歌来阅读。不过，与《栗树街的回忆》相比，此书的描写更加质朴平实，情节也更加完整，但叙事仍然是片段的拼贴，那种蒙太奇式的画面，总能激起读者的强烈感觉。这些第三国际的革命者，无论是知识分子、商人的儿子，还是平民子弟，他们的一生都大致相似，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充满传奇的色彩：暗杀、暴动、参战、逃亡、流放、被捕、审讯。他们掀起的革命、内战、集体化在半个世纪里像风暴扫过俄国乃至欧洲大地，更像是用鞭子抽打着人民的脸庞（书中的一个比喻）。然而，迫害者并不比受害者活得更长，最终他们无一例外都遭到自己阵营的清洗，在受尽折磨后步向死亡。书中一个人物在青年时写的诗句得到了应验：母猪吞吃了自己的猪崽。

书中最长的故事是有关达维多维奇的经历，他年轻时走过私，当过学徒、码头工人和司炉工，组织过罢工、街头示威、暗杀，然后是苦役和逃亡。“十月革命”爆发后，他又作为苏维埃高级领导人，指挥征粮，与白军作战。西方一篇评论这样描述这位著名革命家的形象“他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没有道德观念，愤世嫉俗，对理念、书籍、音乐还有人类有一种天然的狂热。要我说，他看起来像是教授与强盗的混合体。”革命者的目标就是打碎旧世界，解放全人类，这自然也包括颠覆千百年来的传统道德。无论对情人还是民众，达维多维奇和他的同类都是真正的个人主义者，世界围绕着他们旋转，而他们则冷冷地看着世界。

想象他们成为阶下囚后的心理活动是很有意思的，在契斯笔下，达维多维奇被捕后面临的问题是：“为了那难能可贵、代价高昂的认知，接受这有限的存在之短暂，还是为了这同样的认知，臣服在虚无的怀抱里”。契斯在这里一改简约的叙事方式，详细描写了审讯过程。在审讯者与被审讯者的角力方面，此书与库斯勒的《正午的黑暗》有着相似之处，那些审讯者都不是教条主义者，也不关心什么历史目的论之类，他们只是凭着对人类的直觉，意识到要让一个有智力的老革命家屈服，就要蹂躏他那多愁善感的自我中心。达维多维奇被带出牢房，来到地下审讯室，天花板上垂着昏黄的灯泡。两个陌生青年被带到他身边，由于他拒不认罪，年轻人成了替罪羊，当场遭到枪杀。达维多维奇终于屈服了。

在《正午的黑暗》里，被审讯者出于信念和逻辑承认了自己的罪状，他意识到他与审讯者在维护共同的目标。在《达维多维奇之墓》里，被审讯者则遭到残酷的死亡折磨，他的认罪是被逼迫的。他并没有被处死，而是在多年的监禁后越狱，最后面对前来搜索的队伍，纵身跃进钢铁厂的熔炉中。他曾经想要摧毁旧世界，如今却不想再看到这个新世界。

这是一个关于毁灭与自我毁灭的主题。契斯的文学谱系包括了西方许多作家，但在精神内核上，他更接近二十世纪那些俄罗斯作家，甚至令人想起十九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书中人物都是以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要彻底改变这个世界，而对于他们建立的新世界，他们仍旧抱着虚无主义的态度。同样的审讯主题，库斯勒笔下的人物更为复杂内省，促使读者去思考目的与手段的关系，对革命者动机的隐秘同情显示出一丝悲剧色彩，而作为年轻一代的契斯对此动机已经十分疏离，他直达事物的核心，以一种现代主义的超然风格和反英雄形象，让读者感到，所有这些残酷的悲剧是多么的没有意义。

思考这一历史的原因似乎不是作家的任务，而是历史学家的任务。但是，契斯并不把自己看作一个展现虚构才能的小说家，他的理性思考太强，想要在小说中概述和检讨二十世纪欧洲的全部历史。他的最后一部小说集《死亡百科全书》仍旧保留了一贯风格，故意混淆神话、文献与想象的界线。全书由九篇看似互不关联的微缩纪事组成，却有共同的主题可寻：无神论者的死亡。在描写了纳粹和苏俄制度下的死亡体验之后，契斯似乎陷人了对形而上学的迷恋。毕竟，思考生存与死亡意义自古以来都是属于形而上学的。

小说第一个故事是关于西门·马古的传说。这个宗教人物见于《新约·使徒行传》，是一个善行邪术的人。他否认耶稣赎罪的意义，主张靠天启的知识得到拯救。故事中他一出场，就宣称耶稣信徒的上帝是个暴君，他给世界带来灾难，却剥夺了人类明辨善恶的智慧。西门呼吁民众不要信神，而是信从他本人。他的演讲充满正义激情，雄辩有力：

我告诉你们，他们都是谎言，全部都是！你们从彼得与保罗那里所听到的，还有他们的信徒们的白色谎言与黑色谎言——都是一个巨大的致命骗局！因此，汝不可杀戮！杀戮是他——他们独一无二、全能的、公义的上帝——所做的事！他就是那个折磨摇篮中的婴儿、分娩中的母亲和耄耋老人的人！因此，汝不可杀戮！把杀戮留给他和他的信徒！只有他们受命去杀戮！他们注定要成为狼，而你是羔羊！你必须听命于他们的律法……因此，汝不可奸淫，否则他们会夺走你女人的美貌。因此，汝不可觊觎邻居的物品，因你没有任何理由妒嫉他。他们要求你的一切——灵魂与肉体，精神与思想——作为回报许给你承诺；为你此刻的屈从、此刻的析祷、此刻的沉默，他们拼凑出一套疯狂的虚假诺言给你：他们许诺你未来，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为了争取民众的信仰，西门甚至显现奇迹，缓缓飞上了天。人们纷纷跪下膜拜，因为很明显，如果这一奇迹是真实的，那么基督教的信条便是值得怀疑的了。

早期的基督教作家都认为，西门是异端诺斯替教的开端。从十九世纪迄今，一直都有诺斯替教派的古文献流传。按照这些文献记载，物质与肉体产生了恶，但人的堕落不是由于原罪，而是由于无知。这种理论否定基督教的意义世界，导致了人与世界的疏离。现代学者约纳斯就曾把诺斯替看作是存在主义的古代对应者，认为可以借助它洞察现代虚无主义的意义。契斯将这个故事放在开头，似乎也是在暗示诺斯替思想与现代人精神的联系。书中人物属于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但命运都与充满精神危机的世纪紧密相关。

面对一个没有上帝的物理世界，现代人感到基督教建构的世界秩序消失了。存在只是一种物质的偶然，没有任何意义。价值不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赋予的，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客观事实。人来到这个世上，失去了不朽的抚慰，失去了道德根基，只有绝对的孤独和虚无。小说中无论是妓女、贵族革命者，还是哲学家和诗人，他们的内心都缺乏安宁，对他人充满怨恨或冷漠。面对死亡的临近，他们发现自己一生其实孤苦伶仃。旁人对他们的悼词将会充满颂扬，但他们自己知道，“只有死亡是确实的”。像诺斯替主义者一样，他们对死亡全都充满了恐惧。

书中还写到诺斯替文献中出现的其他主题。比如，书中人物思考的“无性即是与道德无关”，这正是诺斯替的道德无涉主义，禁欲可以轻易变成纵欲；书中人物思考的“面对他人的空虚是危险的，即使只是注视着这空虚，这就像是在深井里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因为那也是空虚。空虚的空虚”，这正是诺斯替所主张的现象就是实体的结果，人被扔人一个无神的自然之中，他为自己设计的意义实际上没有任何客观意义。

以虚无始，以自我毁灭终，这就是二十世纪欧洲社会崩溃的过程。为了探寻它的根源，契斯特地写到一份题名“谋反”的反基督教文献。这份不知所出的文献流传于世纪之交的欧洲，甚至在沙皇和苏维埃内战时的白军中流传。根据契斯所引用的调查资料，它的政治现实主义还影响了希特勒、斯大林和福特公司的老板。由于无神论的世界需要赋予历史以意义，这本类似马基雅维利理论的《谋反》成为现代圣经，播下猜疑、仇恨和死亡的种子，引发战争与暴动，革命与极权，恐怖与死亡。以下是《谋反》的一些文献摘录：

当我们征服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要把“自由”这个词从人类的语汇中抹去，我们要将此视为己任。因为自由是生命精神的化身，它的力量能使人群变成嗜血的野兽，不过，当然了，就像所有的野兽一样，一旦让他们喂饱了血，他们就睡着了，所以很容易管教。

天性邪恶的人远远多于天性善良的人。用武力与恐吓来统治会比用学术争论治理有更好的效果。每个人都渴望权力，如果可能的话，每个人都想成为独裁者，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牺牲所有人的幸福来成全自己的幸福。

政治与道德毫无共同之处。一位有道德地治理国家的统治者并不是政治家，因此无权居于高位……从我们现在被迫所行的罪恶中，将产生好的后果——个不可战胜的政权，唯一适应于一个独立国家实质的政权，却不幸在今时今日被自由主义暗中破坏……结局自将证明方法的正当性。所以，让我们将何为善良与道德摆在一边，专注在什么是必要的、有用的上面吧。

法律不过是以司法的准则控制的强权，强权永远高于权利。

在接受采访时，契斯曾称他在此书中的思想是诺斯替式的，这让一些西方学者认为他与塞利纳有相同之处，后者是一位表现恶的法国小说家。但我怀疑这可能是契斯的障眼法，目的是让读者把他视作一个冷漠的后现代主义者。就契斯全部作品的主题而言，他把两个世纪以来的政治迫害归于人类的道德沦丧，而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背后，则是对世界的一种虚无主义看法。因此，此书中表现的诺斯替思想与其说是在肯定道德冷漠，毋宁说是出于强烈的伦理情感，试图探寻现代虚无主义和政治现实主义的根源。正如诗人布罗茨基所指出，契斯的作品“在伦理失败的地方达到了美学的理解”。

契斯想要指明的是，两个世纪以来的仇恨、迫害、屠杀乃至现代极权制度，无不源于虚无主义的世界观，就像“两千年前摧毁了古典时代的骚乱和衰败，将再一次摧毁我们的文明”。这股虚无的力量曾一度征服了全世界的人心，看上去似乎不可战胜，能够战胜它的唯有它自身的限制。正如书中西门显现奇迹时，上帝对困惑的彼得说道：“他确实凭借他的意志、思想飞了上去，并且正在飞向星辰，无形中也仰仗了怀疑和人类的好奇心，然而这终究是有限的。”

书中的西门最终从云端跌下尘埃，证明了他不过是一个假先知。这似乎是一个隐喻，建立在虚无主义基础上的现代极权由于其道德虚无，终将会自我毁灭，就像历史已经证明的那样。

1989年10月，契斯在法国因病去世。他结过两次婚，第二任妻子陪伴他到最后。在他的名声遭到毁镑时，有许多人站出来支持了他，这其中就有两个耀眼的名字：俄裔美国诗人布罗茨基和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前者为《达维多维奇之墓》的英文版写了序言，称扬他是一个独具风格的作家，他的作品几乎重新定义了悲剧。后者将契斯的《解剖课》和其他文章编辑成书，同样写了序言，感叹“他的辞世中断了二十世纪下半叶全世界作家中最重要的文学旅程”。他们都把契斯视作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契斯生前曾目睹苏联极权正在东欧崩溃，民族主义再度成为主流。在他逝世后，贝尔格莱德的媒体一改往日态度，为他发起全国哀悼。当苏珊·桑塔格1993年访问萨拉热窝时，那个城市正遭受围困，当地作家们都在怀念契斯反对民族主义的激情言论。他生前曾经写道：“民族主义是最大的偏执狂，个人和集体的偏执狂。民族主义者没有任何问题；他知道——或认为他知道——他自己的基本价值，他自己的人民的价值，他所属的民族的伦理和政治价值。他没有任何其他兴趣。没有其他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他人就是地狱（其他民族，其他种族），不值得了解和研究。所有民族主义者在其他民族那里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形象：一个民族主义者的形象。民族主义的兴盛基于相对主义：它没有普世价值，美学的或伦理的价值。”

契斯将这个普世价值沦落的时代看作是一个神话世界，这使他的文本具有神话的特征：死亡笼罩着人类的命运。以神话和寓言的形式表现极权社会，这似乎也是许多当代东欧作家的特征之一。在契斯的小说里，现代人仿佛处在世界的原初，没有统一的伦理秩序，一切都是未知的、混乱的、盲目的。受到某种历史宿命论的驱使，人类疯狂地互相杀戮，让千万具尸体漂浮在血海之上。唯一不同的是，古典神话中的毁灭还有着悲剧的慰藉，现代神话中的毁灭只剩下道德虚无的灰烬。契斯没有亲眼看到南斯拉夫的分崩离析，没有看到集中营和种族灭绝的重现。正如克罗地亚哲学家勒达·米舍维奇所称，鼓动南斯拉夫宗教分裂的“主要都是无神论者”。如果契斯依然健在，他会将此看作是该隐杀亚伯的虚无主义演绎，另一场现代诸神的战争。

苏珊·桑塔格曾说，契斯的作品“维护了文学的荣誉”，那是因为他用文学回应了这个时代，在展示极权灾难的同时，表现出一个作家对人性的关怀。他用优美的文字描绘出人的一生的诸多细节，让我们在惊惧和思考之余，仍能享受到美学上的愉悦。比如，书中一个人物在查阅《死亡百科全书》时看到了父亲的一生，这是一本记载1789年以来全世界所有普通人事迹的秘密文献。契斯细致而温馨地描写了人物的感受：

在那些孩子中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我的父亲，虽然当时他还不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是将成为我父亲的那个人，曾是我父亲的那个人。然后，乡间忽然间变绿了，树梢的花蕾绽放了，粉红的，白色的，山楂花就在我眼前绽开。太阳缓缓上升，照耀着克拉列维察，镇上教堂的钟敲响了，牛在牛舍里哞哞地叫，朝阳绯红的反光映在农舍的窗户上，融化了屋檐上的冰柱。

这就是文学，最终还是想象拯救了事实，抵抗了物理世界的时间。

秋日风起时

阵阵秋风吹起，栗树上的叶子旋即落下，茎脉先着地。它们发出的声响就如同鸟喙啄落一般。坚果本身却在全然无风时掉落，就像星星划过夜空般迅速，撞击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不像雏鸟从蛋里缓缓孵出；里头浅蓝带白、外面布满芒刺的硬壳突然间爆开，带着光亮面颊和珍珠白笑靥的淘气小杂种从中探出头来。有些栗篷里有两个果子，这不难分辨出来——它们在额头上有个印记，像匹马一样。它的妈妈永远都能凭它额头上的星形印记认出它。

男孩一边采集藏在草地窟窿里的栗子，一边把它们塞得满嘴都是。浓稠的苦味充塞口中。男孩微笑着。你爬上树，找一处果实丰裕的枝头静心等待，并确定睡意天使不会攫住自己。你待在那儿不吃不喝、不睡不休憩，至少三天三夜只注视着果实，就像盯着时钟上的短针一般。芒刺现在正坚硬，尖端处色泽稍暗。稍有不慎，它们就会在你的手指头上戳出一小孔，任凭你的鲜血汩汩流下，然后你必须吸吮自己刚用来拂去泥土或肥料的肮脏手指。你可能会因此受到感染。若是不幸发生了这种事，孩子便会死去。他们会被安放在华丽的小棺木里，运往玫瑰花环绕的墓园。送葬行列由一位手持十字架的男子带领着，男孩的爸爸和妈妈，当然还有他的姐姐——如果他有姐姐的话——走在棺木后面。他的妈妈身着一袭黑衣，你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是在眼眸处，黑纱已经被泪水浸湿。

一位皮肤白皙、穿着黑色罩衫校服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从半掩的百叶窗洒进来的透亮光线下；阳光在紫罗兰古龙水瓶子上装点着细碎的金色星辰。

紫罗兰花香的秘密是这样的：这名贩售蝴蝶和野生动物图片的年轻女子，喜爱紫罗兰的香味胜过其他任何花香。她尽其所能地使用这香味，在她手上、她流泻的红发上（虽然另一种香味可能更适合红发）……

应该有人为管弦乐团和紫丁香作一首赋格。再将紫罗兰的香精油瓶放在一间晦暗演奏厅的指挥台上。

任何晕眩的人——静默的，没有哭喊的——将被带至另一间演奏厅，那儿飘溢着纯真的、有益健康的莱姆花与甘菊的花香。

曰光照耀的城堡

村里长得最好看的一头牛——阿橘不见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找到它，即使要整夜搜寻也在所不惜。莫纳先生绝不会原谅他的：阿橘是莫纳先生最棒的一头牛。所以他必须找遍整片树林，说不定还得走更远。他会请韦瑞格带莫纳先生的牛群和他自己的牛一起吃草，请他告诉莫纳先生：“哪里都找不到阿橘，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另外，“安迪请莫纳先生别生气。他会尽全力找到阿橘，因为他知道阿橘怀着小牛，而且是村里最棒的一头牛。但它消失不见了。”然后接着说，“安迪说要告诉莫纳先生，如果他到明天早上还找不到阿橘，也别去找他，因为他将永远离开，再也不会回到村子里。他希望莫纳先生不要生气。”可是他会不会劝他的妈妈山姆太太别哭？“安迪要永远离开了，因为他把阿橘弄丢了。”但韦瑞格必须很小心地说这件事，不然他妈妈会当场晕过去。所以也许他应该这样说：“安迪把阿橘弄丢了，要等他找到它才会回来。”没错，那就是他要对韦瑞格说的话。以往每当韦瑞格的牛走失时，他也总是帮忙的。

但是，如果他找到阿橘，在深夜才带它回家，就像上次一样，那他要怎么向莫纳先生说呢？他会对莫纳说阿橘本来和别的牛一起吃草，然后突然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这样照看我的牛吗？”莫纳先生会这么说，“告诉我，你就这样照看我的牛吗？你在树林里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莫纳先生，”他会说，“我知道阿橘怀着小牛，我绝不会让它擅自离开其他的牛。但这次它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果他找到它，他就会这样告诉莫纳先生。

忽然，男孩似乎听见树丛中发出一些树枝的断裂声，他立刻停住脚步，喘着气。

“阿橘！阿橘！”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号角声。他知道天色渐晚，很快就不容易找到路了。

“丁哥，”男孩说道，“阿橘在哪儿？告诉我，阿橘在哪儿？”

但狗只是站在原地仰望着他。

“丁哥，我们该怎么办？”男孩说道。

这次他对丁哥说话时，眼睛直视着它。狗也懂了他的意思，它摇着尾巴，抬起头，发出一声低吟。

“如果我们不能马上找到阿橘，我们就不能回莫纳先生那里了。”他说。他继续和狗说着话，它跑到他前面，仍低吟着。

他们朝着皇家橡树园的方向，沿着树丛茂密的狭窄小径走。

“你要跟着我，”男孩说，“如果我带着你，柏奇先生就不会太生气。他知道我们是一国的，我会给你需要的每一样东西。想想看，如果我没跟你回去，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在家门前乱叫，大家都会说：‘看起来安迪不会再回来了。’当然，他们不会大声说出来，无论是在妈妈还是安娜面前。但如果我没跟你一起回去，他们每个人都会这样想。”这时，狗停了下来，开始用鼻子嗅着地。

“噢，上帝啊，”男孩说，“请帮助我找到阿橘吧！”

丁哥再次发出低吟声，出发前进。男孩知道狗发现了兔子跑过的踪迹或狐狸的洞窟。从灌木丛看过去，他几乎看不见它。

“这就是你要跟我一起逃跑的原因。想想看，如果我没和你一起回去，会发生什么事？妈妈、安娜、柏奇先生和所有的人会站在那儿皱着眉质问你：‘丁哥，安迪在哪儿？’妈妈看见你也许就能够猜出我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她会陷人崩溃，安娜会扯自己的头发。还有我的表哥柏奇先生，他会试着安慰她们。他会对妈妈说：‘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傻了。现在说真格的，有什么能证明安迪遇到麻烦了呢？说不定丁哥是因为肚子饿了，或者安迪叫它回来它才回来的。’柏奇先生会这么说，而且他不会生气，因为他知道我已经死了或者被土匪捉住了，又或者是被狼群撕咬得四分五裂，被树精的符咒迷住了。但他会装作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他为妈妈和安娜感到难过……可是他实际上会怎么看你呢，丁哥？噢，他在别人面前什么话都不会说，但是等你们俩单独在一起，他就会瞧不起你了。他可能会因为你对我见死不救而对着你的鼻子吐口水。我并不是说你就会这么做，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记得我去年读的那本书吗？《男人、骏马与狗》？你肯定记得。我们沿着罗马路照料牛群的时候读的那本书。然后我告诉每个人这个故事：韦瑞格、拉奇·托斯，还有贝拉·荷曼——每个人。记得他们是多么忠实的听众吗？你肯定记得。他们全心全意地听我说完整篇荒野西部的故事……要是一群狼攻击我们怎么办？你至少可以应付两只。那我呢？你觉得安迪和丁哥可以在树林里单打独斗杀死几头狼？要是土匪捉住我们当俘虏呢？趁他们睡着的时候，你就解开我的绳子。剩下的就简单了。他们还睡得很沉，所以我抢了他们的一把手枪。不对，是两把。一手一把。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射击？你怎么能这样想？接下来我们就把他们交给警察。警察会很惊讶，又冗长又认真地问我们很多问题。然后他们会通知妈妈和我的老师芮格太太过来。妈妈会很惊恐，因为被警察请去可能意味着我死了或者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但是他们会祝贺她，告诉她我捉到一帮最危险、残忍的土匪：他们拿着拘捕令好几年了，但运气不好总是无功而返。然后他们会酬谢她，给她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这笔钱多得要花三天三夜才数得完。他们绝不会把这么多钱交给一个孩子，就算他把一帮危险的土匪缴了械。芮格太太也在场，那么她可以帮着数钱，然后他们会告诉她法律要求她原谅我旷课了。隔天在学校，她将会说：‘安迪，起立。’拉奇和韦瑞格会以为她要叫我出去拿一些软树条回教室，这样她才能打我。但是她却说：‘孩子们，本校同学安德烈亚斯·山姆活捉了一帮危险的土匪。’当然，她会说是在他的狗——丁哥的协助之下才做到的。茱莉亚·萨博会因为我的遭遇流下伤心的眼泪。”

他以平常的声调说话，除了他的狗之外，没有人能听见他说些什么。这时树林里漆黑一片，高悬枝头的天幕也已经转为深蓝色。他走在狗的后面穿越树丛前进，用手护着自己的脸，他的赤脚一会儿踩着青苔，一会儿踩到枯叶，一会儿又踩到干枯的小细枝。他以平常的声调说着话，因为树林突然因上千种声音而颤动，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无法挽回。他再也听不到牧羊人的号角声，牛群也许久不再哞叫。韦瑞格肯定已经把莫纳先生的家畜赶了回去，而且想到什么就跟他说什么，因为他们没时间编出一个故事。他一定会出卖朋友，把安迪说得很难听。去年他背叛过安迪，安迪骑了比斯奇，莫纳先生知道后扬言要安迪离开。所以韦瑞格说不定已经去打他的小报告了，说他们一群人在伯爵树林放牛、生火，安迪给他们讲了整个《银钟队长》的故事，等到太阳快下山了，从包克绍和柴斯特赖格[1]来的牧羊人都回家了，他们要驱赶牛群的时候，安迪才发现阿橘不见了。现在莫纳先生一定会问韦瑞格，安迪最后看着牛群是什么时候。那个愚蠢又调皮的韦瑞格就会告诉莫纳，他和贝拉·荷曼商量好贝拉会照看安迪的牛群——也就是莫纳先生的牛群一和他自己的，这样安迪就能说完《银钟队长》的整个故事。没错，韦瑞格就会这样说，如果贝拉·荷曼泄密说安迪那时找不到阿橘，只派了丁哥去找它，还接着讲刚才中断的故事，当时他说到那位混血的女主角走进船舱，告诉男主角亚历山大，因为嫉妒，她要服毒自尽，“她手里握着一粒白色小药丸，眼中闪烁着里海的波光粼粼……”

“那我们该怎么办？”男孩大声地对狗说，他注意到它的吠声几乎是无意识的，“如果林中仙子施魔法在我们身上，那该怎么办？知道我有你在身边有多好吗？就我所知，不论是林中仙子或是巫师都不能对一只狗施法术。所以我们一看见城堡，你就站到我身后，注意看会发生什么。现在就算我们看见一座城堡你也别惊讶，别害怕。如果它是一座美丽的古城堡，像皇家橡树园后面的伯爵城堡那样，如果它还灯火通明，那么它就是属于林中仙子的。我确定你认为我会逃跑。但我绝对不会。也许她带走阿橘真正的原因是要让我来找她，陷人她的魔掌。无论如何，我会假装不知道她是林中仙子，然后亲切礼貌地向她打招呼，问她有没有恰好看见一头怀着小牛的乳牛，身体是橘色的。然后你看着吧，她将只是微笑地诱惑我，朝着城堡的方向走过去。你知道我怎么能辨认出她是林中仙子吗？她会穿一身白净的衣裳，有点像丝绸，不过更精致、更透明。仙子都是穿白色衣服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装作没注意，先向她道谢，然后径自离开。假如我醒过来，这一切就只是一场梦。但是如果我没逃或者逃不了，那么我会被她下符咒。我就必须和她在一起待一段时间。别生气，只要回家尽量对妈妈和柏奇先生解释我没死，只是被林中仙子下了咒。我顶多在那儿待一两年，所以不希望他们担心。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丁哥？我也许不能活着出来。从来没有人逃出来过，要么是因为他们被盛情款待得丧失了前半生的记忆，要么是因为他们被残酷折磨了。但是我会逃离。我很聪明的。她如果知道我没死，会等待着我。当你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堡，千万别害怕，好吗，丁哥？”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突然一亮。树林像是着了火一般。男孩和狗停下来片刻。

“我们帮你找到你的阿橘了。”韦瑞格说道，“包克绍的牧羊人把它带回来的。他们认得它。”

阿橘站在空地中央，在落日余晖中红得像颗樱桃。

“它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一头牛，”男孩说，“所以他们才认得它。”

他突然觉得牛被找到是件令人遗憾的事。韦瑞格可能仍然会告诉莫纳先生每件事。而他，安迪，可能会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活在想象的城堡中。

[1] 包克绍和柴斯特赖格都是匈牙利的村庄.——编者注

栗树街

先生，抱歉。能否请你告诉我栗树街在哪里？你不知道？但它应该在这附近才对呀！也许是我记错路名了，但我知道它是一条有着栗子树夹道的马路。什么？没有这样一条路？噢，可是一定有的，先生。记忆不可能产生这种错误的印象。

是的，在战前……街角有一所学校，校门前有一口喷水井。我希望你不会认为我是在信口胡诌。我从一开始就在那所学校上学，在那儿上幼儿园。老师是芬妮小姐。我可以拿一张全班的合影给你看：那位是我的老师芬妮小姐，没错，坐在她身旁的男孩就是我，安德烈亚斯·山姆；然后是我姐姐安娜和弗雷迪·富克斯，他是我们这帮孩子的头头儿……是啊，我都想起来了，先生。这条街从前一定是叫作贝姆街，因为我是弗雷迪·富克斯（说瘦皮猴大家也知道）带领的很出名的贝姆男孩帮的一员。他是一个德国人或是德侨，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们……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和你聊了这么一会儿，我绝对不会记起这条街的街名。贝姆[2]是四十年代以来一位很有名的波兰将军。听起来很熟悉吗？贝姆？贝姆街？……噢，我懂了。如果你在战前不住在这里，你怎么会记得呢？但是至少你可能知道有一条栗子树夹道的马路。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开花，整条街闻起来浓得有点让人不舒服，除非是在雨后，当栗树花的香味和新鲜空气融合在一起，飘散到整个邻近区域才好一些。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得去问问从战前就对它有记忆的人，那时它被称为贝姆街，而且两旁种着栗子树。

你不记得了，先生？你也不记得了？嗯，我所能告诉你的就是在转角有一口井，一个喷水井，在校门前。有个军营在那附近，在左手边，转角的地方。位于街道的另一头。那里是允许我们小孩子去的最远的地方。那边人车并不多。但是那个转角是铁轨的起点（给小型黄蓝电车走的）。噢，我忘了告诉你，就在战前，他们沿着右排的栗子树挖了一道Z字形的空袭避难所。我们这帮孩子习惯在那儿碰头。也许这可以激起你的回忆——一个大型的防空洞。当然，到处都有空袭避难所，但是我清楚记得我们的街道是唯一种有栗子树的。我知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我只想说我真的很确定这条街的两侧种了栗子树，另外还有叫作刺槐的树，但我到处都没见到有一口井，所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也许你弄错了；或许有另一条街叫作贝姆街：这条街看起来太小了。但不论如何，都谢谢您。我得查一查。我要去敲敲某人的门并询问这条街在战前是否被称为贝姆街。整件事似乎相当不可思议。我不相信这么多的栗子树会凭空消失。至少也会留下一棵吧？它们都是很长命的树木——栗子树；它们不会突然死去。

真的，夫人，我简直不敢相信。似乎没有人能够告诉我那些树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怀疑这是我凭空捏造或是想象出来的。你知道我的记忆有多深刻吗？你不会知道的。夫人，非常感谢你。现在我可以寻找我从前住的房子。不，谢谢。我最好自己去找。

他走到另一扇门前——虽然不是从前的那一扇门——按下门铃。对不起，他以相当平常的语调说，这是安德烈亚斯·山姆的家吗？不，不是，来应门的女人说，你看不懂吗？这是史麦德教授家。

你确定这不是安德烈亚斯·山姆的家吗？我很确定他在战前还住在这里。你可能记得他的父亲爱德华·山姆。爱德华戴着一副眼镜，另外还有他的太太玛莉亚·山姆，长得修长漂亮，但性格比较内向。此外，安德烈亚斯的姐姐安娜·山姆，总是在头发上系一条缎带。看到那边的菜圃了吗？以前是放床铺的地方。你看，我记得一清二楚呢！这里是他母亲放缝纫机的地方。一架歌唱家牌缝纫机，有脚踏板的那种。

噢，别担心，夫人。我只是大致浏览一下我的记忆。你知道，这么多年，人事全非。看，一棵苹果树在我以前的床头，而缝纫机变成了玫瑰花圃。还有栗子树，夫人，它们都不见了。因为栗子树没有自己的记忆。

*

你没有听错，房子已经不复存在了。有棵苹果树在我以前床头的地方。一棵弯曲又长满节瘤的树，而且结不出果实。我童年时期的房间变成了菜圃，而我母亲从前摆放歌唱家牌缝纫机的地方也成了玫瑰花圃。在花园旁边坐落着一幢四层楼的房子，里头住的是史麦德教授。栗子树都被砍掉了，是因为战争还是人类，或者只是——时光？

这里是大约二十年前发生了贝姆街二十七号事件的地点；这里是我向前奋力一跃就能跳过的距离。在我们离去两三个月以后，父亲到这幢位于贝姆街二十七号的房子里，把我们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两个衣橱、两张床、我母亲的歌唱家牌缝纫机……当最后一件东西——张会吱嘎作响的躺椅——也搬出这幢房子的时候，史麦德太太（是的，我还在和你说话），发生了一件事：“当最后一件东西——一张会吱嘎作响的躺椅——也搬出这幢房子的时候，亲爱的奥尔加，这幢房子像纸房子一样崩塌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力量造成的……”(摘自家父爱德华·山姆写给他妹妹奥尔加·山姆-娥菲的一封信）

现在，它成了一畦菜圃。夫人，你种的韭菜真是翠绿。

[2] 约瑟夫.贝姆（1794—1850)：波兰将军，民族解放运动活动家，因在匈牙利革命中的英勇战斗而受匈牙利人民爱戴。——编者注

游戏

从钥匙孔偷窥的男人心想，那不是他，那不是安德烈亚斯。他弯着身子站在那儿思考良久，那不是安德烈亚斯。尽管开始感到腰酸背痛，他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钥匙孔几乎和他的腿等高，但他却不曾挪动身体。即使是他镜片后的双眼开始流泪，视线变得模糊，他也不曾移动一下。一阵冷空气从房间飘散开来，就像从长廊涌来一样。他仍旧纹丝不动。直到一片镜片擦到钥匙孔，他才稍微将头后仰一些。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玛莉亚，他不怀好意地想着，却未察觉到自己正在想这件事可能怀有恶意。我必须让玛莉亚看到，羽毛商人麦克斯·哈逊若斯。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要伤她的心。这件事就可以，他得意地想着。我必须让她知道也液如何秘密地找到自身的出路，让她知道安德烈亚斯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是她的小宠儿，他的身躯和血液，在在表明他是流浪汉麦克斯的孙儿，这将会伤害她。他尚未行动就先兴奋起来，等着看她暗自痛苦。他知道她无法和他的证据辩驳，就在她沉默的内心深处，她曾见过他将向她证明的事——她的小宠儿，她的安德烈亚斯，叫卖着从一幅画走向另一幅画，就像流浪了好几个世纪一样。那会伤她的心。于是他无法将自己从钥匙孔抽离，并延宕唾手可得的愉悦时刻：他不愿，也不能伸手采摘折磨她的快乐。所以他拖延着。他等待着时机成熟，就像熟梅必然落地一般。所以他不立刻去叫玛莉亚，并继续从钥匙孔中偷窥，虽然冷空气从里头飘散出来，就像从长廊中涌来，从遥远的时空涌来。在远方走廊的另一头，模糊的远景，朦胧的灯光下——那儿站着羽毛商人麦克斯·哈逊若斯，正熟练地夸耀着自己的商品，一个不折不扣的犹太人。这名男子只想到他，必定只能想到他，因为他就看见他在那儿。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要让玛莉亚知晓这一切，而那会伤了她的心。他没立刻叫她来的唯一原因是他正在等待着时机成熟，就像熟梅落地一般，这样他就能用脚压碎它，踩烂它。

男孩（此时）独自待在房间里。他觉得手快要冻僵了，本想跑去厨房暖和暖和，却又不太想这么做。在这里没有人看见他，但厨房里有大人看着，他不能像在这儿一样地玩耍。也许他们不会吵他，当然也不会骂他（至少妈妈不会），因为他玩的游戏是无害的（不像在抽屉里点燃火柴或是对着街上的人吐口水那样）。但它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安娜就从来想不到这种游戏。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上拿了一个印花枕头放在肩上，在假想的重量下弯着腰，从一幅画走向另一幅画（他感觉有哪里不妥）并喃喃自语。他的玩具——小锡兵、黏土和玻璃珠——被遗忘在缝纫机下面，被遗忘在窗边，还有刚擦过的地板上。现在，他在玩另一个游戏，虽然他不知道这游戏叫什么。“您想要一些白色的天鹅绒羽毛吗，夫人？”他轻声细语，弯腰鞠躬，却密切关注着安娜床头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他的脸满是失望，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所有的顾客都拒绝了他。父亲床头挂着的这位老先生（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兔唇下叼着烟斗），模样古怪的老女人(有个鹰钩鼻，穿着鞋尖翘起的奇怪鞋子）——他们所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而现在这位美丽女子笑得如此神秘，如此暧昧：起初你以为她会全部买下，而她轻蔑地一口回绝了。男孩站在她面前，既伤心又深受打击。他等待她的回答，心想生意又做不成了。为了这位女士美丽的眼睛和笑容，我要送她我所有的货物，即使我的生意将赔本。好吧，算了，他想，他的眼睛微微地闪烁着。算了，我会送她所有的东西，这样她就能睡在舒适柔软的床上。“蒙娜丽莎夫人，”他大声地说，“这是一位年轻的商人送给您的床组礼物……您已经用您的微笑付了钱。”他认真地鞠躬，羞红了脸，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在开玩笑，不过是一个游戏。他为自己稚嫩的献殷勤和自欺而羞愧，因为即使你只是在玩买卖游戏，你也应该努力高价卖货，而不会因为一个微笑而破产。

男人从钥匙孔中偷窥。他看见他已故的父亲，麦克斯·哈逊若斯。那不是鬼，那是麦克斯·哈逊若斯本人，来自远方的鹅毛商人。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觉得眼睛蒙上了一层雾。一团凝结的空气从钥匙孔中飘散出来，就像从走廊涌来一样。“您想买精致的鹅毛吗，夫人？”[3]麦克斯顽皮地鞠躬道，从背上卸下背袋。

男人没有反应。

“我有这一带最棒的羽毛。”麦克斯对蒙娜丽莎说，“这些是莱达[4]的天鹅羽毛。我能请您看看纯正的天鹅羽绒吗？”然后，他看着顾客脸上那一抹混杂着轻蔑和怜悯的悲伤笑容，似乎没有什么指望，他举起背袋靠到背上，再次鞠躬，说：“再见，夫人。[5]您一定会感到遗憾的。”

男人吓了一跳。他原本背着手，突然间开始说话，但是那女人没有看见，因为她已经转过身去。即便这个时候，爱德华仍然无法将视线移开钥匙孔。他倏地站起身，用手帕擦拭眼睛，没有摘下眼镜。

“玛莉亚，”他温柔地说，“你猜谁在卧室里？看一看这里。但小心点儿。”

女人转过身，手里仍握着被火炉的紫色火焰缠绕的土耳其咖啡壶，“是谁？爱德华，是谁？”她可以看见他眼镜后面的瞳孔逐渐变小。

“是谁？是谁？你自己来看！ ”他生气地喊着，“我去世的父亲，麦克斯·哈逊若斯！”

他虚弱地跌到椅子里，点了一根烟。她把咖啡壶从火炉上拿开，看得出来她的手在颤抖。

房门嘎吱作响，男孩吓了一跳。女人发现他的手臂抱着一个枕头。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

“安迪，”她说道，无法克制声音里的激动，“你在这冰冷的房间做什么？你的手会冻僵的。”

“没什么，”他说，“我在玩游戏。”

“快把那枕头放下来。”她说。

“可枕头是这游戏的一部分，妈妈。”男孩说道，他把枕头放在肩上，稳稳站在她面前。“我想请您看一些上等的天鹅羽绒，好吗？”他微笑地说着，鞠了一躬。

女人没有反应。男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的，他知道，他感觉到，这游戏有点不妥）。她从他手里夺过枕头，扔到床上。她向门口走去，但随即停了下来，呆立在男人的目光里。她放开男孩的手，快步走过他身边。

“你见到麦克斯·哈逊若斯了吗？”他问她。这问题落下，就像熟梅落地一般。

“是的，爱德华。没错，我看见他了，他给我看天鹅羽绒。‘我能请您看看纯正的天鹅羽绒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晚祷之后，女人开始述说。

“然后呢？”男孩问道，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虽然他知道跟以前一样，她的故事将使他人睡，任他怎么努力醒着也都是枉然）。

“他娶了一个吉卜赛女人。”

“为什么？”

“她很漂亮，是整个国家最美丽的女人。有一天，她为国王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将继承他的王国的儿子。国王很高兴有了一位继承人，命令杀死吉卜赛女人，因为如果大家知道她是男孩的母亲，男孩就会失去王位。所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幸好他长得很像父亲，没有人能从他的肤色看出他身上流着吉卜赛人的血。”

“我不明白。”男孩说。

“那不要紧，”他母亲说道，语气中有点后悔起了这个头，不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却又不能停下。

“只要注意听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这个小男孩由全国最聪明的人抚养长大，国王满意极了。”

她大可就此打住，因为她自己还没想到该如何结束：故事可能会让男孩难过。但是当她听见男孩说：“接下来呢？”（他已经很擅长找到贴切的字眼），于是，她在想到结局之前就又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国王到男孩的房间，想看看王子是不是睡了。

“接下来呢？”

她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说了下去。

“他发现这孩子抱着一个丝绒枕头，站在他母亲的画像前乞讨（这时她装出吉卜赛人的口音）：‘施舍我一块面包皮吧，万能的皇后，’他听见孩子说，‘还有一块破布来遮蔽我的赤身裸体 ’国王冲进房间，发疯似的抓着他的儿子。‘你在做什么，王子？’他大喊。‘乞讨呀，父皇。’王子说，‘我已经厌倦了我的玩具、骏马和猎鹰，在扮乞丐玩儿。’她愈说声音愈微弱。男孩已经睡着了。她把灯关上，踮着脚尖离开。

“他也杀了他的儿子吗？”她在黑暗中听见男孩的问话，惊地跳了起来。她转过身亲吻她的孩子。“没有，”她轻声地说，没有把灯打开，“他没有。”

[3] 原文为德语。——编者注

[4]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为斯巴达王后，宙斯曾化身天鹅引诱她。——编者注

[5] 原文为德语。——编者注

屠杀

不想遗漏任何一个与我所知的街头名人有关的活动的欲望，以及想解开当时搅扰着我生活的事件网的秘密意图，给了我加人人群冲越过去的勇气。我费力地喘着气，试图让呼吸配合税务稽查员、消防队员的步伐，我正和他们一起肩并着肩，顺势往前走。我希望能由此了解那些深深撼动了我内心的事件的意义，那是连我的母亲都无法解释的。我一边走，一边和我的恐惧交战。脚下的雪咔嚓作响，我们把雪压成一堆，硬得像块板子，又脆又响，我们像一辆巨大的履带车踩在雪上，嘴里冒出洁净的水汽。透过臭烘烘的蒸汽，尽管被雪过滤，我依然能闻到廉价古龙水和汗酸味，从税务稽查员的绿色制服和消防队员的蓝色制服上散发出来。突然间我听见玻璃被撞碎的声响，看见碎片闪电般在人群上空闪过。接着，像是远方的回声，木板发出剥裂声，最后，门被推开了，一声解脱了的长叹。

我在仓库门外努力站稳脚跟，紧挨着男人们的外套、女人们的裙子，一会儿被挤到这里，一会儿被推到那里，但终究又被不计其数的腿带了回来。在恐惧的驱使下，我深信在这儿，危险的核心，我藏在这些人中会安全些；我知道自己不可以从他们愤怒的庇护所逃离，不可以从他们的天罗地网中脱逃一步，否则他们会抓住我，把我践踏在脚底下。

仓库的门敞开着，而站在正前方的人没有一个会往后退，所以没有路可以进去。这时一阵可怕的喧闹声突然爆开，人们叫嚷着，在空中挥舞着棍棒，跺着脚哭喊求救。然后刹那间，我不晓得是什么样的神力，巨大的门像刀刃一般在黑暗中划开。浅蓝色的薄暮开始下沉，一架巨大的升降机沿着战俘营的峭壁落下。空气里飘散着石油和肥皂的气味，仓库张大的魔口此刻吐出一层层各不相同的气味，可以猜想里面有柳橙、柠檬、香皂和调味料。接着滚出了多如弹雨的罐头食品——锡罐碰撞出廉价的叮当声，安全餐刀在黑暗中发亮——用蓝色包装纸捆在一起的蜡烛，活像一堆干枯的白骨嘎嘎作响；砰然落地的苹果被践踏得像是咬过的一般。糖从咖啡色纸袋迸出来，混杂着半融的雪，被人们踩得噼啪响。如同孩子一般，环抱着一堆战利品的人们，在人群中寸步难行。飘散在空中的面粉像雪花膏一样覆盖在他们的眉毛上，这倒增添了欢乐的气氛，因为他们看起来有点像小丑。一个女人正咬着一卷丝绸，那是她从外套底下拉出来的。火柴的光亮映照在她的脸上，我瞥见她的牙齿在丝绸的反射下变成了粉红色。我看见一卷花俏的印花棉布紧紧缠在人们的脚和头上，就像除夕夜大家用来装饰的皱纹纸带。场面变得很拥挤，一些女人尖叫着，这更煽动了挤作一团的人群，人们开始推挤，狂乱地使劲拉扯各种物资，虽然它们像流水一样不断从某处涌出来。当仓库被搬得一无所有，只剩光秃秃的墙壁和黑暗时，人们迅速地做鸟兽散，紧抱着外套下的战利品。

我当时远远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以德报怨的正人君子。一位好心的太太注意到我，塞了一个罐头到我手中。罐头上有一个彩色标签，用大大的红字写着“来自米兰的意大利面”。我拿着罐头在那里伫立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没有勇气把它丢掉，也没有勇气带它回家。我一直看着那头的安东先生——那位税务稽查员，正坐在一个大木桶上将一把把五彩碎纸撒到空中。

一个会让你脸红的故事

夜晚，在靠近珊瑚礁的海面上。我检查枕头下的手枪。一切都安好，如果在船上有人叛变，或是巨人乔之类的人出现，我都好整以暇。唯一要做的是打开舷窗，这是个热带地区的夜晚，闷热极了。我能听见海鸥的呼唤。我需要睡好觉，因为还有艰难的日子在等着我。

“嗨！山姆！回家作业你要怎么做？”

“还没想到。我猜三两下就可以解决了吧！”

“真是个愚蠢的题目。有什么好讲的。你写了些什么？”

“妈妈去包克绍。我在河边等待她，饥肠辘辘的我活像只饿狼。然后她回来了。就这样。我描述她篮子里那些面包的笑容。”

“你竟然会想到这些怪事！‘她篮子里那些面包的笑容’，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也许是它闻起来的感觉。你写了些什么呢？”

“我妈妈烤面包的方法。她爬上阁楼去拿了面粉下来，你知道的，然后把面团放进烤箱再把它们拿出来。你知道的，跟每个人写的差不多。你是唯一写那种装模作样的事情的人。”

“知道吗？我现在想尿尿，但是我懒得起床，在这阴暗的地方真好，因为我没办法忍到盥洗室。”

“真好玩，我也是。我快要尿湿裤子了。但你又在装模作样了。盥洗室！讲厕所就好了，我还能想出更粗俗的字眼呢！”

“钟声很快就要响了，而我们就快要尿湿裤子了。至少我是。”

“那么你转身到另一边，就在这边尿吧！我来掩护你。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如果有女生走过来，那我们怎么办？我觉得我会尿不出来的！”

“当然，你太做作了。噢，有了。你捉住我的手然后试着起床。我会帮你不是因为我是你在学校唯一的朋友，而是我自己也很急。如果钟声响起，我们就已经……”

“山姆，你尿尿像匹马一样。你大概已经尿了一个小时了。”

“钟响了没？”

“还没。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也许是芮格太太有重要的事要办。或者是钟响过了，而我们没听见。”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你看见他们了吗？你能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吗？”

“我不清楚，我想他们都进教室了吧。哎呀，山姆，你要停了吗？别再尿了，好吗？把水龙头关上。如果我在外面尿尿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我会假装我在草丛中找东西，等他们走了，我再打开我的水龙头，把它尿完。你从没遇过这种事吗？你正在尿尿而一个女生走了过来，或是芮格太太或某个人。”

“听着，你先进教室。我得清空我的膀胱才会回教室，就这样。”

“山姆，你不能试着停下来吗？”

“你先走吧！我觉得大水正慢慢平静下来，但我还有一些没尿完……呼，现在我觉得好多了……”

突然间，我才惊觉是在做梦。我在做梦，而且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大腿，噢，不，妈妈会怎么说！还有——更糟的——安娜！这件事会没完没了的，她甚至会告诉别人。我最好检查看看我有多湿。也许还没弄湿床单，那我就得救了。我会将长裤拉高，盖住湿掉的内裤，到学校它们就会干了。

我侧身用手摸床单。惨了！我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水坑里，而且还在扩大中。我发过多少次誓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通常在最后一分钟会努力醒来，但往往事与愿违。现在我又违背了誓言，我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真的。为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疯狂了。在学校操场尿了整整一个小时，连两岁小孩都知道这是在做梦。一定是我昨天不停地喝那该死的茶造成的。

为了不让安娜听见，我倾身过去小声地在妈妈耳边对她说话。

“我尿床了，妈妈。”

她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刚开始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梦见我在学校的盥洗室，而我尿床了。”

慢慢地，在半睡半醒之间，她用手摸摸我下方的床单，摸到水坑时，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她拿起床头桌上的闹钟，贴近耳朵按了下，检查它是不是停了。

“最好去换掉，”她悄悄地小声对我说，“准备要上学了。”

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这样才不会吵醒安娜，然后打开衣橱，帮我换上内裤。天气恶劣的秋日黎明，潮湿又阴沉，它滑进了我们的房间。想到起床、雨和学校，就让人十分不安。突然的惊醒，梦的嘲弄和不能平复的羞愧把情况变得更糟。我和妈妈走进厨房，她从茶壶里倒了一些水出来帮我擦洗眼睛和鼻子。现在我觉得好多了。我设法涉过了在睡梦与生活之间污秽、微温的河水。我的身体被一种动物性的激动所鼓舞，我能想象自己光着脚飞奔到学校，全身又湿又冷地走进教室并拿把椅子坐在暖炉边，不发一语，满脑子都是被我的赤脚和湿透的衣物所引发的怜悯。之后，当我烘干了自己并回到座位上时（我看不见我的脚，而我手上的红色也不见了——我可能戴着白色手套），我的模范生光环将归来，我将戴着我的皇冠坐在那儿，像只聪明的猫头鹰。当芮格太太以激昂的、歌唱般的声调念出最好的一篇文章（我的作文）后，教室一片寂静，直到芮格太太恢复了平静，宣布由于这篇文章深具启发性又鼓舞人心，她想把它发表在《好牧师》上。

给安娜的小夜曲

我听见窗下传来一些声响，我想他们是要来杀我父亲的。

但是接下来的小提琴声令人起疑，也平息了我的恐惧。在我们窗下拉小提琴的人并非什么大师，但他显然是对我姐姐安娜着迷。小提琴的声音几乎被人声盖过。这个与星星和安娜深深陷人情网的人在害羞地歌唱，却又要让声音尽可能地低沉和成熟，听起来像是轻声呢喃：

为什么上帝创造了爱情？

为什么夜晚……

安娜终于找到一些火柴，在微弱的火光下，我看见她全身素白地站在窗边。当她回到床上，我听见母亲用感性的，但几乎是说教的语调告诉她：“记住，安娜，有人对你唱小夜曲的时候，你一定要点亮一根火柴，表示你听见了。”

在母亲的安抚声中，我又沉沉地跌人梦乡，一缕芬芳，一片绿色草原。

隔天早上，我们发现窗台上的苹果树梢开花了，看起来就像是一顶银色皇冠，还有两三朵火红的玫瑰挂在上面。（那天在学校）早在我们的老师询问“昨晚是哪个讨厌鬼跑来糟蹋我的玫瑰？”之前，我已经凭香味认出它们是从芮格太太的花园里采来的了，因为是我帮她捆扎玫瑰花丛、修剪紫丁香的。

我不想说出来，从他的声音判断，偷偷摘了她玫瑰的人是小福克斯先生，一位鞋匠，默默爱慕我姐姐安娜的人。

告诉我，安娜，这一切都是我胡乱编造的吗？

(花与花香。）

秋曰，青草地

马戏团的演员、壮汉和驯熊师走了。秋日已接近尾声。在这小马戏场，人们习惯叫它“伯爵避难所”的地方，满地的泥巴和被踩踏过的草地都是对他们曾经逗留的证明——还有在青草地的中央有个一尺深的洞，在平坦的鼹鼠坡上显眼得很。这是他们安插马戏篷主支架的地方，这根支架又粗又大，底部被粗略地砍过，顶端则又尖又细，还飞扬着一面旗帜。洞周围的土地上空无一物，很容易分辨出从底下挖出来的土壤。这并不是去年或者前年挖的洞——可能有人会这么想。马戏团旋来复去，在每年秋天，吉卜赛人、魔术师、走钢索的人和壮汉组成的乡下小马戏团，就像夏末的嘉年华会或者异教徒的庆典。然而，每一年来表演的队伍、搭建的帐篷或是挖的洞都完全不同。上一年的洞不见以后，没有人能说出它之前究竟在哪里：它像伤口一样愈合了，更妙的是它不会留下疤痕，被泥土、植被和杂草覆盖成原来的样子。今年的洞也会消失不见，被雨水冲刷，被土壤填满。然后雪会将它埋藏一阵子，当暖和的春雨到来时，它们会被埋在土壤和小草之下，就像从来就不存在一样。那就是曾经在粉红色大篷顶下盛大的秋日嘉年华会的结束。

再会了，马戏盛会；再会了，钢索；再会了，吃吃笑的猴子，还有轰鸣的、笨重的大象。马戏团的突然离开就像它到来时一样。一天清早，太阳尚未升起，一群穿着水手服的、健壮的年轻人——他们精彩绝伦的演出已经让人们赞叹了好几天——就已经拔了木桩，拆下电线和绳索，放倒了粉红色的大篷和高耸的旗杆。他们熟练地把这些东西打了包，放进他们像船一样的大篷车里，然后就悄然离去，仿佛潜逃一般。大篷车的轮子发出令人感伤的吱嘎声，从帘子掀开的窗户里，你能看见魔术里的美人鱼在为做早餐忙得团团转，蓝色的烟从烟囱里飘散出来，在清晨的蓝天中几乎不能分辨。动物们在笼子里吼叫着；只有大象尾随在队伍的后头，看起来又尊贵又懒洋洋的，用大耳朵给自己掮着风。

现在，马戏团离开只过了一两天，他们留下的痕迹仍然鲜明。偌大的区域，比马戏团的帐篷压出来的圆圈（你能够从土壤被压得有多么坚实辨认出这条边界）还要大得多，到处都是边缘凹凸如花朵一般的闪亮啤酒瓶盖、浸湿的烟蒂、吃了一半的苹果、铁锈色的果核、被踩扁的冰淇淋甜筒、马和人的脚印、马戏团动物风干了的粪便、面包皮、被观众坐过的旧报纸、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儿童画、空的烟盒、火柴盒、爬满蚂蚁的破纸袋。在毛发蓬松的老矮马曾经站着的地方如今一片平坦，没长什么草，只有一小撮被压扁踩黑的麦秆留了下来。再往前有猴子帐篷的痕迹。粗略劈过的橡木桩钉在四个角上围成的广场，赶动物进场的斧头刀面依然闪亮。虽然他们只离开了几日，但是小草已经随处可见，这些绿色生命的春天延迟了一般，神奇地卷土重来，就像人类的脚或动物的蹄子刚刚离去。

在这处曾经人声鼎沸的马戏场外，草原茂盛芬芳，点缀着或蓝或黄、迟开的野花，还有各式各样的杂草，欣欣向荣地迸出来，以它们的末梢——尽管尖上已经有铁锈色，却依然活力充沛——缠绕住花朵的软茎与蓝绿色的草。这是这些草生长的最后一搏，根部最后的攀升。车前草布满了种子，杂草的叶片开始颜色变深、起皱，沿着边缘卷起，像爪子一样互相抓着。一场无形的战争即将在此展开——茂密的杂草胜利地挥舞它们的大刀，招摇它们的长触手；被贪婪的杂草发动的猛烈攻势困住的花儿为了求生也奋力挣扎，散发出浓郁异常的香味。被浓烈气味和诱人的五颜六色所吸引，发狂的蜜蜂和昆虫在芬芳的战场上鼓噪，与绿头大苍蝇、胡蜂、蝴蝶和大黄蜂冲撞。一只又肥又大、枯叶颜色的蚱蜢，正要聒噪地飞过这片草地，却掉了下来，笨拙又没精打采地，在一片草木扶疏里就像一颗熟透了的野果。

这就是青草地，萧瑟的秋日青草地，在马戏盛会之后。

我父亲突然出现在西边的草地上，挥舞着他的手杖。他停在喧腾一时的马戏场边缘，那里曾经矗立着猴子帐篷尔后倒了。他用严厉、精明的眼睛看着秋天对花朵灾难般的影响。手杖停伫在一张竖在草丛里的、被揉皱的纸上，它的惨白颜色在旺盛的秋日草丛间格外显眼。他起先用手杖轻轻触它，就像鸟儿用喙子摩挲不知名的果实一般；然后，他弯下腰去，把它摊平，因为近视，他努力地辨读上面的哥特体文字。这是从一本德国烹饪书里撕下来的食谱，一种马戏团的艺人和壮汉用来保持四肢灵活、肌肉坚实的秘方：酸模酱。他又生气又轻蔑地摇摇头，显然并不赞同这德国食谱，这举动在这战争的日子里不幸显得十分荒谬。他有他自己的、经过验证的酸模酱秘方，不用脂肪，只需要盐和水即可，虽然不免要和香料及一般的常用调味料混合，但是那些名称他却秘而不宣。所以他才皱着眉，嘴角带着冷笑地读着这份食谱。接着，受了这些文字的影响，那只是让他对自己的秘方的优越性更有信心了。他把它翻了个面，不顾干了的人粪斜斜擦过上面的哥特体文字。“这就是你们的酸酱！ ”他兴高采烈地大叫，“去你的哥特肉汁！”他站直身子，为这种复仇感到欣慰，将手杖用精确的西洋剑法戳穿了这张纸，这样他的手杖也可以作为一个纪念品了。然后他转身走进高高的草丛，抱着他的植物标本册——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干草和野花，像珍贵的邮票一样被压在一页页之间：雏菊、圣约翰草、鼠尾草、番红花、瞿麦秆……

婚约

时间是在他的父亲开始酗酒之前（或如他母亲后来所言，在两次大狂潮之间），他——安德烈亚斯·山姆一开始和农人一起工作之前。那么这是战争的第二年或第三年，男孩不过八九岁。他坐在手推车里，沉醉在刚割下的稻草香里，看着夕阳西下坠人地平线，像颗火红的大球。

“您好，山姆先生。”一名农人说道，手里举起他沾满油污的帽子。所以这一定是在山姆先生——换言之，他父亲一开始酗酒之前。

他的父亲举起自己的硬边帽子。

“晚上好。看见么，太阳快下山了。”

“明天要刮风了。”这位农人说，“太阳下山天边红，明天一定会起风。”

“是呀。”他父亲说道。在缓缓移动的手推车后面又站好他的位置。

这个孩子不知道父亲是否注意到他。干苜蓿花的香味让他晕眩，整个人懒洋洋的。他突然开始发抖，缩到稻草堆里。他的父亲和荷曼先生正在谈论他。

“他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混混了。”他听见父亲说。他知道在说自己，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深深地埋到稻草堆里，苜蓿花和甘菊醉人的芳香几乎使他昏厥。

“我告诉你，先生，”那位农人说，“不用多久他就要追女孩子了。”

“不用多久！ ”他父亲说，“才不是，他前几天做的事真是让我羞于启齿呢！”

听到这些话，男孩明白父亲已经知道“那件事”了。但让他更难受的是母亲背叛了他：她答应过只要下不为例，就会保守秘密的。

“好吧，我跟你说，先生……”这位农人继续说着，但是男孩用手捂住耳朵，这样一来就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了。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因为干苦的甘菊和羞赧。

以下就是发生了的事，糟糕得令他至今仍然脸红的事。（让我们还是用第三人称来叙述。在这么多年后，安德烈亚斯·山姆可能已不再是我。）

他们在萨博先生家的庭院玩捉迷藏。萨博先生是茱莉亚的父亲。那是星期六放学以后。当时轮到法尔卡斯当鬼，他数数时，其他人就两人一组跑去躲起来：奥托和玛丽卡、叶尔奇珂（茱莉亚的妹妹）和奥斯卡、茱莉亚和安迪。他对茱莉亚心仪已久，他们在同一个班上，而且都是最好的学生——他是男孩中最出众的，而她是女孩中最优秀的。她的字比他的好看，回答问题也比他快；而他的图画得比较好，文章也写得比她妙。

安迪常去萨博家，因为他母亲为萨博太太和她的女儿用安哥拉羊毛织毛衣。他在冬天为了借食物去得更平常。他会站在门口说：“荣耀归于上帝与圣母玛利亚。”接着说：“妈妈想问萨博太太是不是可以借给我们一块面包——如果她有，而且不会添麻烦的话。不新鲜的面包也可以。妈妈感谢萨博太太借给我们的所有东西，她说在夏天之前她会还清所有的债。”他会带走用亚麻纸巾包好的面包，(再次）感谢她，然后跑回家，好让母亲开心。但是他从来没有在萨博先生的家里逗留很久。

“我要写一封信给你。”他轻声地说。

他们躺在谷仓里的一堆干草上面，听得见法尔卡斯嘶哑的声音从外边传来：“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

“我知道你要写些什么。”她说。

“才怪，你不会知道的。”他说。

“会，我就是知道。”

他们不得不停止谈话，因为听见仓库门嘎吱作响。

“有人在这儿的干草堆里。”法尔卡斯说。

他们知道他看不见他们。有好一段时间四周鸦雀无声，他们知道法尔卡斯仍在那儿竖起耳朵倾听。然后他们听见他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从谷仓离去。他没有关上门。

“不会，你才不知道呢！”他重复说道。

“会，我知道。”她说。

“明天到学校我会拿给你。我会放在《公教要理》课本里，第十三页。”

“为什么是第十三页？”

“因为——”他说。

“好吧，”她说，“但我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你不会知道的，”他说，“看完以后，我希望你把它烧掉，把灰烬吹散。”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说，“这样就没有别人会看到了。”“现在其他人都被找到了。”她说。

“你先出去，然后告诉他们你刚刚在马厩里。”他说。

她滑下干草堆跑开了。他没有跟上，直到他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在庭院响起。

这次换他当鬼，但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又回到同一个地方，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我知道信里面会写什么。”她说道。她的辫子有着稻草的颜色，鼻子微微朝天还长着雀斑，嘴巴也很大。她身上有干苜蓿花的气味。

“现在怎样？”他说道，他有点难以启齿，“你现在想要它么？”

“我害怕。”她说。

“我也是。”他说。

“你发誓不会说出去。”

“我发誓。”他说。

“我害怕。”她又说了一次。

他们彼此躺得很靠近。她闭着眼睛。他吻了她。她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微微朝天的鼻子上长满了雀斑。她身上有苜宿花的气息。

“我害怕。”她说。

“我也是。”他说。

有一次他们在那儿待了很久，结果被法尔卡斯发现了。

“安迪和茱莉亚是老公和老婆。”他说。

“不是这样的。”安迪说。

“老公和老婆。”法尔卡斯不停地说，“他们总是在一起。”

“我们之间没什么。”茱莉亚叫道。

“那你们干吗要脸红？”法尔卡斯问道，“如果你们之间没什么，你们干吗要脸红？”

茱莉亚大哭起来，游戏也玩不下去了，接下来的事情越来越糟。安迪比法尔卡斯强壮，所以给了他一巴掌。法尔卡斯跑开了，还向安迪的姐姐安娜告状。于是安迪决定不回家吃晚饭了，说不定要耗到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或者干脆就不回去了。夏天他可以捉些河里的鱼来吃，冬天可以一个村接着一个村地帮农人工作。等他存够了钱，就买一艘船，去赛汀耶他祖父的家里，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他会变成一个流氓或者侦探。不过那都不重要。

他沿着河岸躲藏，直到夜幕低垂，但是气温转凉，他开始发抖，觉得又冷又害怕。他确信安娜和妈妈正在满村子四处找他。他如果天黑前还没回家，母亲可能会伤心欲绝。所以他决定推迟他的旅程，往村庄的方向走去。当他快到村庄的时候，他听到安娜在叫他。他回了话。

“回家吧。”安娜说道，但是她不敢走到安迪藏身的灌木丛里，因为他手上拿了一块石头，“出来吧，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不会告诉她什么？”他说。

“你和茱莉亚私定终身的事。”

“你可以跟她说我再也不会回家了。”他哽咽着说。

“她会哭的。”安娜说。

“你说了什么吗？”他问道。

“一个字都没提，”安娜说，“一个字都没说，我发誓。”

“如果你不说，我答应不会去圣弗朗西斯科或者黑山。”

“我不会的。”安娜说。

他的母亲正走来，沿路呼喊他。安德烈亚斯擦干眼泪，深呼吸了一口，离开了他的藏身处，小声地对安娜说：“那好。只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要说。”

但是他的母亲就是能看出来他有没有哭过。

“儿子，你为什么哭了？”他的母亲问道。

“我没哭。”他说道，却带着痛哭过后常有的叹息。

突然他却大哭了起来。他只是想到如果自己离家出走，母亲会多么伤心。

安娜给他解围说：“他想逃跑去圣弗朗西斯科，或者去黑山和爷爷一起住。”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哭过了，不得不说出原委。当然，打死他都不会说出他和茱莉亚私定终身，还在稻草堆里睡在一起的事。他只挑能说的说：他和茱莉亚躲在谷仓，法尔卡斯找到他们还揶揄他，他离开时打了法尔卡斯一巴掌。事情就是这样。就算他们将他放在车轮下，或者在他指甲下面点火柴，他都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他确信母亲相信了他，安娜也没告诉母亲剩下的那些，婚约和别的事。

现在他才意识到母亲早就知道了每一件事，还告诉了父亲，不然父亲怎么会说他（安迪）前几天做了一件令人羞于启齿的事呢？

那就是为什么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的缘故。那就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羞愧和悲伤得要死了的缘故。新鲜的干苜蓿花诱人的香味几乎使他昏厥过去。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他的父亲，高大的身躯戴着一顶硬边黑帽，手上拿着棍子，在手推车后面拖着脚步往紫色的地平线走去。

青草地

他沿着河岸朝包克绍的方向走去。空气清新，带着熟透的接骨木的味道。刚形成的鼹鼠丘堆像皮肤癣一样红。突然间，太阳出来了。金凤花点亮了草地。弥漫着各种浓郁气味的田野间，飘来甘菊的芳香。他看着他的狗轻咬着樱草，绿色黏液从它的嘴里滴落。尔后，他趴在一座鼹鼠丘旁直冒汗，活像块刚出炉的热饼干，咀嚼着湿润的酸模叶片。

他光着脚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裤。他的手指间布满疥癣的脓包。

(当时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作家，但我倒是想过：“要说到花，天啊，我就没辙了！ ”）

他紧握住口袋中的两百万。两百万的蓝色钞票，战时纸钞。这是用来给他买硫黄皂的。

在医生家门前，一只巨大的圣伯纳犬在用力拉扯它的链子，它已经吃饱了肉。（我知道我不得不说谎：两百万一文不值。）

“我能为你做什么，年轻人？”医生问。他穿着一件白色罩衫，闻起来有薄荷酒的气味。“是疥癣，”他说，“皮肤癣。”

(这情形不会一直持续的，我暗自想着。花半小时看医生，加上半小时走回家。这意味着令人讨厌的整件事最多一小时就会结束。再过一小时，可能就半小时，我就会回到岸边，而谎言、伪装和羞耻都将烟消云散。我就会把它们抛在脑后，像那只圣伯纳犬的尾巴一样。一切都将结束，都会被解决。我以前从未把过去和未来区分开来。在医生家那天我了解到，当情势很糟时，你必须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比如回家路上的青草地。）

医生习惯性地写了一张处方，然后又改变主意把它撕了。他拿给男孩两块用玻璃纸包好的硫黄皂。男孩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思绪从青草地拉了回来。“先生，我该付您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医生问道。

“两百万，先生。”男孩说。

(他再度踏上穿越青草地之路，用他的棍子削去金凤花的花冠。医生的家、狗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一切现在都被抛到脑后了。即使他想，也没法回去找他们；他只能绕着他们旋转就像一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一样。）

“你能用两百万买到什么，年轻人？”

“我不知道，先生。”

(他知道得很清楚，顶多一个鸡蛋。）

“什么都买不到。”医生说道。

(这时他已经离家愈来愈近了。他站在木桥上看着河水流过，就像时光流逝。）

于是他在那里，沿着河岸走着，愈来愈接近村庄。凯旋归来的胜利者。在一边的口袋里，他紧握着两百万蓝色战时纸钞，另一边的口袋里是两块玻璃纸包着的硫黄皂。

他能想象到这幅画面：他的姐姐安娜和他的妈妈站在门口，而安娜的指间正流着血。

他会把那两块硫黄皂丢在桌上，说：“拌一拌猪油。睡觉以前涂在伤口上。”

他会（故意地）忘记一会儿，然后想起来，把钱丢在桌上说：“他不肯收。这些钱根本一文不值，他知道的。”

但是在那之前，他会停留在木桥上，看着河水流过。

他想象他的母亲在锡碗里搅拌着硫黄，就像蛋黄一样。它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他沿着河岸走回家。他战胜了时间。虽然要说到花和青草地的时候，他依旧束手无策。

猫

在屋后的紫丁香花丛里，男孩发现了四只瞎眼小猫咪。虽然它们的哀泣声告诉他，它们和母猫分离了——它一定也在村庄的另一头找它的孩子们，哀嚎着走过一个又一个屋顶——但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另一只猫收养它们，一只老母猫、没生小猫的猫，或者只要是一只好心的猫。

其实男孩本来是要去园子里偷红醋栗的。他在树丛下仰面躺着，把叶子拉过来直到红色的果子像耳环一样挂在他的头上。它们溉下了一滴滴的泥浆：昨晚曾下过雨。红醋栗丛就在紫丁香花丛的旁边。

小猫们虽然看不见男孩，但是可以感觉一个巨大的雄性动物正在靠近。它们不知道他是来偷红醋栗，也是来抓鸟的。它们像婴儿一样哭叫着。

男孩跑回家，放了一些牛奶和面包在碗里，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把小猫的嘴巴轻轻按到碗里。它们只是无助地喵喵叫着，把黏黏的眼皮闭得更紧了。

那是傍晚时分。

第二天一早，在他出发去赶莫纳先生的牛群吃草之前——也就是说，一大清早——他走到屋后的花园里想看看他的猫咪怎么样了，晚上它们有没有被老母猫、没生小猫的猫或者一只好心的猫给收养了。他看见它们在露水里颤抖，此外没有其他的生命迹象，碗还在它们边上，丝毫没碰过的样子。唯一动过的是面包，因为吸了牛奶膨胀开了。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公理可言，”男孩对自己说道，“无论是人类和猫的世界都一样。”

他看见附近有一块大石头。他把它捡起来，让它落下。一只小猫像橡胶玩具一般发出吱吱声，它的头被石头砸中。它的小脚掌伸了出来、紧紧地攥住，趾甲间流出一团红色。他捡起石头的时候，看到小猫的头上血迹斑斑，一只金黄带绿的眼睛从破碎的眼睑里突了出来。男孩叹息着，再一次举起石头。

他用了一个钟头才将它们统统解决了。

(当他到莫纳先生家的时候，仍然满眼通红，浑身颤抖——他可能刚吐过——但是莫纳先生一句话都没说。）

他等到晚上才把它们埋了。他把它们埋在紫丁香花丛边上，把那块石头也埋在一起。什么痕迹他都没有留下。

捉虱子

“安迪，下课以后留下来。”他的老师芮格太太说道。因为她只说了“安迪”，而不是“安德烈亚斯”，这意味着他又得去清扫她的鸡舍了，离上一次他去清扫已经隔了三四个月了。

于是当所有同学都吵吵闹闹地跑出教室的时候，安迪还坐在椅子上，有些愧疚地想着，等他完工要怎样让芮格太太赏他点东西吃。他必须先好好地把自己洗一洗，用根小棒子把指甲剔干净，漱漱口。这让他想到在那之前会先发生什么事：干的鸡粪会落到他舌头上，滑到肺里面；灰尘会黏在他的鼻孔里。

他跪着打扫、擦洗。透不过气的时候，他就拨开屋顶的两块瓦片伸出头去。一头蓬松的乱发顶在他瘦长的脖子上，伸出鸡舍的样子活像一朵野香菇。他的口水黏糊糊的，而且像新鲜的粪便那么黑。

他把瓦片放回原处，爬出来。等一只脚踩到梯子的第一阶，他用双手举起旧盆儿。盆子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漆几乎掉光了，堆满了和灰尘一样颜色的鸡粪。他把小破扫帚放到院子另一头的厕所的一角，再将盆子里的鸡粪全倒进玫瑰园里。

正是秋天，玫瑰花开始凋零。一些白色的花瓣已经落在枯叶里，但是有一朵火红的玫瑰花，像日落的太阳一般绚烂地绽放着。它的香味飘到男孩的鼻子里。他弯下腰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鼻子轻轻擦过，花瓣就散落开来，空气里充满了干红椒的香味。

现在他在木棚旁的水槽清洗。起先水很清澈，他甚至能看见白云的倒影，弯腰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脸。水槽底下铺着深绿色的绒布。

他把头埋到水槽里。

于是鸡虱浮到了水面上。

他嘴里仍然有恶心的，像除了毛的鸡大腿的味道。

现在他敲着（他不想敲，但还是敲了）玻璃门。芮格太太的儿子阿蒂拉——和他年纪相仿——让他进了门。安迪光着脚走过地毯。地毯和水槽下的绒布一样柔软。在厨房，他被款待晚餐。餐桌上铺着一块方格防水布，闻起来有烧焦牛奶的味道。他还得到一盘烤猪皮干，和装在白瓷碗里的红苹果与橘子。

虽然他很饿，却吃不下：大家都在看他。他反复咀嚼嘴里那块油腻的肉，两条腿在桌下动来动去。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在他离开以后，地上会有湿湿的脚印。可是明天等他饿肚子的时候，他就会感到后悔。

他闭上眼睛。橘子看起来就像那朵玫瑰。

他站起来，向芮格太太致谢。

芮格太太把他没吃完的烤猪皮放到纸袋里。她也给了他一个苹果。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把苹果偷偷塞进衣服里。

他闭上眼睛。橘子看起来就像是下沉的太阳。

晚些时候，在家里，他俯身爬上床，只把头露在棉被外面。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安娜从他的头发和衣服缝里捉出虱子。当母亲还在检查他的头发，用手指将虱子捏碎的时候，他很快就进人梦乡了，也可能是昏了过去。因为某些原因，他觉得想哭，但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是呼吸着这房间和枕头的气味。然后他看见玫瑰花园里，散落了一地的那朵红玫瑰。它如此有力地在他的意识里闪过，难以抗拒的光彩令他双眼紧闭，他能闻到它的香味，干红椒的香味。

那些是他最后能意识到的事：突然闪现的香味和光彩，绚烂的红色。

然后他很快地沉人安详的睡梦。

虽然在遥远的某处，在玫瑰园里，他还是能听见姐姐安娜说：“看你往哪儿跑，恶心的东西！在他手臂下面！以为我找不到你！”

关于蘑菇的故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男孩说，“还没人发现这儿。”

“我的天啊！ ”山姆太太高兴地大叫，把一整袋松果全倒在草地上。

他们在伯爵树林边缘的空地上，阳光把枯叶和松树的针叶照映得火红，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烂稻草的气味。

“还没人发现这儿。”男孩又说了一次。

但没有人往前走。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发愣。到处都是蘑菇，沿着空地的边缘生长。那些大蘑菇顶上的颜色又深又亮，像一块块圆面包。

“我们以前经过的时候，它们还不在这里。”安娜说。

“一点都没错，”山姆太太简明扼要地说，“这些野生蕈类可以在几小时里长熟，特别是下雨以后。”

“我们还在皇家橡树园的时候下了一场雨。”男孩说。

“没错，”山姆太太说，“在我们西边打过几道闪电。这里一定下过雨了。”

“我觉得地上还湿湿的。”安娜一边说一边用脚拨弄着枯叶。

可是仍然没有人动手去采摘。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瞧着。蘑菇似乎在他们的眼前生长。他们似乎能看到蘑菇像不知名的小虫一样，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往上蹿高，穿过一层落叶，光滑的蕈帽像一堆堆面团，颜色逐渐变深，不断长高。

刚开始他们摘得小心翼翼，把手指伸到盖住蘑菇根部的潮湿落叶下面。然后突然间——因为他们意识到可能会有人经过——他们便开始匆匆抓住蘑菇折断，然后装进刚清空了松果的袋子里。他们整个秋天都在树林里四处捡拾松果，为的是冬天可以烤来吃，只有偶尔才会发现一两朵蘑菇。

“莫纳先生三点起床，”男孩说，“他会散步好长一段路，我想都一路走到凯斯特海伊了。蘑菇通常都生长在树林中央。”

“现在我们不能向任何人泄漏这个秘密。”安娜责备地说。

“是啊，我们在皇家橡树园后面发现它们的。我们就这样告诉别人。”山姆太太说。

“莫纳先生常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却绝口不提是哪儿。”男孩说。

“我敢打赌有人会发现这个地方的，”安娜说，“它离马路不远，只要有一只牛离群，这里就会被发现了。”

“我得问问萨博太太怎么干燥它们。”山姆太太说，“我们在冬天就可以把它们储藏起来了。”

“你只要把它们沿着梗切开，”男孩说，“然后铺在白布上。莫纳太太把它们晒在屋顶上。”

“屋顶上？”安娜怀疑地问道。

“鸡舍屋顶上，”男孩说，“她先摊开布，把切好的蘑菇铺在上面。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她再收起来，就这样。”

他们没有采摘那些小蘑菇，把它们留在那儿长大。

“一个字都不要对别人说，你们听见了吗？”山姆太太提醒他们，“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在皇家橡树园找到的。”

“嗯，我不会说的。”安娜回答。

“有些人只要看到一朵蘑菇就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男孩说，“他们看一眼就知道每件事。”“你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安娜说，“这样他就可以去向莫纳太太和他的吉卜赛新朋友韦瑞格炫耀。”

“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看韦瑞格那个孩子的。”山姆太太说道。

他们抄近路穿过湿草地。

西边，在村子后面升起一排粉红色的云彩。他们看着云，悄悄走过湿草地。起先是山姆太太背着袋子，接着安娜帮她背。安迪走在最前面，用他的棍子挖起刚形成的鼹鼠丘。

“晚上好，山姆太太，”老人霍瓦特说，“看来你们今天收获不错哩！”

“晚上好，霍瓦特先生。”山姆太太说，把袋子换到另一边的肩膀上。

一朵蘑菇滚到老人的脚边，他用他的手杖戳它。“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毒蘑菇？”他说。

‘有毒？”男孩问。

听我的建议，山姆太太，”这个农人说，“把它们都丢了。而且别丢在我的田里。千万不要！把它们丢到河里。流过村子……天啊！试想要不是我，这个美好、杰出的家庭一个人都不剩！除了疯子爸爸，谁都不剩哟！”

山姆太太把袋子放在地上，想说些什么，但想到了更好的做法。她拉着她的孩子们，一起往河的方向走去。

梨子

一个农人爬上树，摇动树枝；许多梨子扑通一声落到地上。熟了的梨子会裂开来，它们暗沉的无花果色的果肉会溢出来。乐坏了的黄蜂成群地飞来飞去。身上散发着汗酸味儿的农妇用她们晒得黝黑的手驱赶它们，一边翻找着没熟透的、水分多的梨子。

花了一整个早上拾落穗、捆玉米穗轴的这个男孩，拿起梨子举到鼻尖儿，咬它们，或者把它们抛得尽可能的远，好赶走黄蜂。

“哎哟，哎哟，”莫纳太太——男孩新雇主的妻子——说道，“天啊，饶了我吧！小安迪·山姆像狗一样用他的鼻子挑梨子呢。我们一定要带着他跟我们去打猎，我们正好缺狗哩……”

马

男孩躺在一个大木箱上，眼睛盯着如巨浪般奔腾的烟雾弥漫着整个天花板。偶尔能从烟雾里看到油腻的黑色横梁上正掉落的浓稠闪亮的煤灰。马口铁炉升起的风把火舌吹起，瞬间沿着火炉的烟筒盘旋，看起来就像马鬃一样。燃烧着石油和动物油脂的油灯嗞嗞作响，穿透了厚厚的烟雾层。潮湿的泥地冒出马尿的骚味（好几年前这间房曾被用作马房）。即使整块地板被掘起来，覆盖过一层黄得像腊的新土，那气味仍然挥之不去。湿气爬上了泥土墙，侵蚀它们。

外面正下着雪，冷风投下一把把像针一样的结晶体，打在窗户上，落到门下。炉子里的松果发出的咝咝声就像烧灼的嘴唇上的唾液一般。

“为什么你不会被熏死？”士兵问道，他揉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睛。

“我们习惯了，”男孩说，“把你的毯子摊在这儿。这里比较温暖，烟也比较少。”

这士兵是一位后备役军人，留着十分显眼的胡子，他把毯子铺到男孩的旁边，开始修补他湿透的马鞍。男孩躺在他身旁的硬木箱上。虽然裹着父亲的旧外套，他还是冷得发着抖。他闭着眼睛，在心神不定的半睡半醒之间用他灵敏的鼻子推断发生在他周围的事。马尿的酸味，湿泥地的生面团味儿，石油的臭味，木头的新鲜松脂气息。而现在马厩的气味又多了一道士兵的体味。（他是和他们一起扎营的马夫之一。）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门边跺脚清除鞋上的积雪。那是另一个马夫。这人从半开的门探头进来嚷嚷：“苏丹倒下去了！”就像宣告奥斯曼帝国的终结一般。

男孩惊跳了起来。士兵把他弯曲的针扎进马鞍里，冲了出去。男孩也跟着他跑了出去。

油灯的火焰在马厩里忽明忽暗，就像受了惊拍动翅膀的猫头鹰。

苏丹在一层薄薄的锯屑堆里侧躺着，一动也不动。它的眼睛是深紫色的，但是已黯淡无光。只有额头上新月形的银毛仍闪闪发亮。

“苏丹！ ”士兵猛拍它的臀部大叫，“挺住，苏丹！挺住啊！”

但马只是躺在原地，身体僵硬，像一座倾塌的纪念碑。

年长的那个士兵说：“明天少校一定会惩罚我们。你告诉他没有秣草，他就会说‘那就去偷、去种、去想办法啊！ ’种、想办法！可是要怎么做？怎么做，该死！‘我知道你们有不得偷盗的军令，’他说，‘但是如果你不去弄些秣草，你就等死吧！’现在就是这样。他永远都不会了解！”

他踢了一下马的肋骨。马头轻微动了一下，就再没有动静了。

“它会是下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说着，一边用靴子踢欧妲莉丝克的屁股。这匹母马还没有瘫倒在地，但瘦弱的腿已摇摇晃晃。

“他永远都不会了解，”留胡子的士兵说，“什么去种、去想象啊！”

“我们最好用个东西把它撑住，”年轻的士兵说，“我们不能让少校看到它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们跑去找了绳索来，抛到这匹母马上方的横梁上。他们拉了一条绳子在马前腿后面的肚子周围，另一条则在后边拉住臀部。接着他们拉紧绳索。男孩为他们提着油灯，用他冻僵的手护着，以防火焰熄灭。

为了处理苏丹这块纪念碑，他们必须叫来在附近行军的士兵。他们又一次把绳索抛过横梁，他们拉紧马肚子下面的绳子，开始齐声喊：“呼！呼！呼！”而马缓缓升起，像座僵硬的青铜塑像。

第二天一早，男孩跑去马厩（事实上这里曾经确实是个马厩，但他的姨妈把它用作库房，储藏她的大火炉要用的刨花）。马厩里很冷；雾气从天花板渗进来。在这冬日清晨，马匹在地面上方盘旋。欧妲莉丝克的头低垂到地上，鼻头在风中微微摇晃，在锯屑堆里反复画着相同的线条；苏丹的头挨着一捆湿秣草，卡在马槽上方的两条高栅栏之间，它的新月银毛现在已经失去了光泽，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

少校不久就到了，喘着粗气，因为愤怒和寒冷满脸通红。马夫们立正站着，膝盖以下都埋在雪中，因为缺少睡眠脸上都有点浮肿。少校威胁他们说要送他们去军事法庭，让一名书记员把兽医口述的细节草拟成一份声明。然后他就咒骂着和传令兵一起离开了。士兵们一言不发地走进马厩，解开绳子。欧妲莉丝克跌倒在那层薄薄的锯屑堆里。然后，像叛兵一样，他们推倒了苏丹的墓碑。

“去吧，”留胡子的士兵说，“去死吧！我知道你就要死了。”

老马从腹部开始倒下，发出青铜般的哐当声。

士兵们将马匹的尸体抬到雪车上，运往马的公墓。雪车也由一匹马拉着，它显然不久以后也会被埋在那儿。它后面跟着一个痛彻心扉的、名叫安迪的男孩，和一条叫作丁哥的狗。

来自远方的人

一连三天三夜，一列列的军人行军经过我们家。你能想象，三天三夜川流不息地经过你家会有多少军人！他们有些步行，有些搭马车，有些骑在马背上，有些坐卡车。整整三天三夜。这些日子，我都躲在紫丁花丛里观察他们。最后一名士兵经过是在第三天的下午。他远远地落在其他人后面，头上缠着绷带，肩上站着一只鹦鹉。等他走了我才走到街上。你可能永远都不会了解接连三天有部队经过是什么样的。寂静倒是有可能这么长。

不再有士兵经过村子了，我反倒觉得有点遗憾。当部队连着三天三夜经过你家，你会开始习惯他们的存在，然后当他们不见了，生活似乎变得很空虚：没有人骑在马背上昂首前行，没有人吹着口琴。

突然间，我看见村子尽头有一辆马车从漫天烟尘里出现，我猜想有更多的士兵在路上吧。不过事实上只有一辆滑稽的小马车。我起初以为是公马和母驴生的那种小骡子拉着它——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是公驴和母马生的骡子。尘土改变了它们的毛色，使得它们看起来不像是驴骡或马骡，而更像大老鼠一两只刚从面粉袋里跑出来的大老鼠。

当时村里没有别人站在街上，呆望着每一个偶然经过的路人，所以车上的男人走到我跟前。他对我说起了外国话，所以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我只知道，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坐着一辆滑稽的小马车远道而来，他们一定需要些水。于是我说：“我敢说你们准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知道他们能听懂我的话。我父亲曾经告诉我，说不同语言的两个人只要带着善意、智力正常，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你只需要慢慢地、清楚地说话，当然，还要避免谈到复杂的事物。所以我缓慢地、清楚地问他们是不是打远方来。我也指了指很远的地方，他们来的方向，来说明我要表达的意思。

从车上爬下来的男人说：“孩子，你只要知道我们从远方来，而且正在赶时间。你能告诉我们哪里可以喂马骡喝水吗？”

“我还以为它们是驴骡呢！ ”我说，“我觉得它们看起来比较像大老鼠。你在我们院子就可以找到水。”

这个男人抓着骡的一只耳朵，把马车牵到我们的院子里。我跑进屋子告诉妈妈有个远方来的客人，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但是就算他是个外国人，我们还是能明白他说的话。接着我拿了一个水桶，从井里汲了些水。我的表哥们还没有从军营回来，由我负责打理院子和马厩。我让那男人卸下骡子的马具。

趁他洗脸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待在马车上），我问他旅途里有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因为如果你来自远方，难免在沿途遇见许多人。我告诉他我父亲长得高高的，有点儿驼背，还戴着一顶硬边黑帽。“两三年前他们把他带走了，”我说，“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男人告诉我，他确实遇到过很多人，因为如果你来自远方，你总是会遇到许多人。“有些人的确戴着黑帽子、拿着拐杖。”他说，“所以你父亲一定是其中一个。”

“他走起路来样子有点可笑，”我说，“因为他是扁平足。”我又问他遇见过的那些人里一戴着黑帽子、拿着拐杖的人——有没有走路样子很奇怪的。

“可能有吧，”男人说，“我遇见过的人里确实有一个是扁平足。当一个人不停地旅行了好几个月之久，难免会遇见一个走路奇怪的人。”

“离开家的那天，他穿着一件大礼服，还有白色条纹的深色长裤。他的头发中分，衣领可以卸下来。你在旅途里有没有碰巧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我说。

“噢，是的，”男人笑着说（他一定以为我是个骗子或者小丑），“我的确曾经见过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戴着黑色硬边帽，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手里拿着拐杖，每一样都符合你说的。他走起路来有点奇怪，还炫耀他的大礼服和白色条纹的深色长裤，衬衫领子可以卸下来。四年前我在布加勒斯特见过他，孩子，”这个男人说，“他是日本重工业部的部长。”

丝绒相簿的几页

一

树林里黑暗骤然降临。母亲有一个预感，一种莫名的感觉，她牵着我们的手，带我们匆匆赶回家。我们轮流拖着一袋松果，唯恐失去我们的丰裕的收成，令人伤感的秋天的收成。母亲的预感是对的。我们接近村庄的时候，看见表哥家里有一道亮光，鬼火般的微光透过窗户闪烁着。我们不寒而栗。妈妈会高兴见到他吗？她仁慈的心原谅他了吗？她确实已经原谅了他。因为当我们走进庭院——并非没有带着某种迷信的恐惧——敲响丽贝卡姑妈的门时，母亲向后退了几步。她确实指望我们能在那儿找到我们的父亲以及他的整个家族，在族人历经共同的苦难和折磨之后能和好如初。可我们唯一找到的人是丽贝卡姑妈，她看起来过得不怎么好。我们惊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老天啊，她的改变可真大！她原本浓密的头发几乎不见踪影：黑色发髻掉落下来，太阳穴旁的卷发看起来像被大火烧焦了一样。她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把沉甸甸的七叉烛台，但只点了一根蜡烛在上头。只点了一根蜡烛的烛台明白无误地向我们说明了——通过它没点燃的火焰、空着的分叉——丽贝卡姑妈将要向我们宣布的事。她缓缓地、不祥地摇动着枯槁的头，极具威严地先到左，再到右，然后又摇一回，甚至更慢了：他不在了。我们是感到解脱，还是绝望的沉默？我的父亲——死了！无论如何，我拒绝相信他死了。我深信丽贝卡姑妈没有说实话。噢，她的脸和手势真够悲伤的，但这把我怔住的整件事还是像一场恶作剧——丽贝卡姑妈想尽可能地避免因我父亲而引起的伤痛，缓慢地摇着头。她紧挨我们站着（她有近视眼），火焰都快碰到我们的脸颊了，她又对我们每个人都摇一摇头，每次都有各不相同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对妈妈是近乎真正的同情；对安娜是教导（照顾好你自己，亲爱的侄女）；对我则暗暗有些幸灾乐祸（你觉得他不会死的信念立刻要幻灭了，你这自作聪明的小家伙——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她使了一个有深意的眼色——她的嘴巴虽然没动，但眼睛在狡黯地微笑——然后护着烛火贴近我的脸颊，眼睛瞪着我，来回移动着她的大鼻子。她的哑剧里还蕴藏了什么更深的含意吗？在那又黑又大的眼睛古怪的光泽后面又隐藏了什么呢？我不禁想到她的恶意是因为她想要透露这样的真相：我的父亲不是像英雄一样牺牲的；他的口中没有留下不朽的遗言、睿智的遗言被后人铭记在心、不断引述，他不是沉着、泰然自若地直面可怕死亡的榜样；他根本就不是在和行刑者正面交锋的情况下，他还……噢，我确定那是真的。他必定已经了解他们把他卷进去的这场邪恶游戏的意义，当他们把他和妇孺、病人、没有工作能力的人一起放在左边（他便立刻成为了他们：借故逃避责任的人，歇斯底里的女人，永远挺着巨大肿瘤般的肚子假孕的女人，也是孩子，他的时代和他的家族的大婴孩，没有工作能力——无论任何精神或体力劳动，因为他的才能和努力终将危险地改变轨迹回到起点，回到绝对零度，回到反面），放在上帝与生命的左边，他思考了片刻——只要片刻就足矣——他愚弄了他们(这是他的幽默感，他在困境中的因应能力），但是之后，在他内心深处和疯狂的头脑里，一定立即明白了 ：此刻他站在死亡的这一边，愚蠢地，心甘情愿地；他们愚弄了他，像愚弄一个孩子一般。丽贝卡姑妈恶意的眼神暗示着令人痛苦的、可悲的事实：与贫乏、虚弱的灵魂为伍，在惊慌失措的妇女、担惊受怕的孩童之间，与他们艰难地同行，与他们并肩，高高的、驼着背，没戴他的眼镜，没拿他的手杖——这些都被他们夺走了——恍恍惚惚地，在受难者的行列中曳足而行，如同羊群里的牧羊人一般，如同一位拉比和他的会众，如同一名教师被他的学生簇拥……不，不是那样。他们用棍棒和来复枪的枪托殴打他；他呻吟着倒下；女人们为他鼓劲，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他——天哪！——哭得像一个婴儿，他那叛变了的肠胃散发出恶臭。

二

我的家人里唯一归来的是安德烈叔叔，他也被一场奇怪的大火烧伤，一道地狱般的火光把他的皮肤烧成病态的、发霉的色调，黑太阳[6]的致命印记。他把那个时代的歌曲、悲伤的军营歌谣和拉比的哀歌带回了家，反反复复地对自己唱着，全跑了调，或者吹着陶笛，像猫头鹰的叫声。

在他回家后的一两天，他开始在军队的战马曾待过的马厩里挖洞。丽贝卡姑妈抗议无效。他挖出来的泥土很潮湿，闻起来还有马尿的骚味。很快他的脑袋就埋进自己挖的井里不见了，他给丽贝卡姑妈的简短命令像从墓地发出来一样。出乎意料地，我很快就看见丽贝卡姑妈从那臭烘烘的洞里拖出一大捆布——一捆印花棉布，全都是红色、蓝色的玫瑰。她把战利品放在脚边，这是怎样的战利品呢：每一朵玫瑰花都像被印花棉布网住的深海的鱼一样夺目。当她发现第一批玫瑰——微小的，只有花苞，一小群的蓝色小鱼苗因为卡在网孔中太久，发出一股恶臭味儿——我的姑妈开始紧张地、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拉出来。但是天啊！这一大捆用防水布包着、搁在木箱里的、在战前就埋在那儿的布，现在全都渗进了马的酸尿。接下来的几日，丽贝卡姑妈都在竭尽全力地抢救。她将巨大的网摊在篱笆上，铺了五层，指望阳光能慈悲地发挥作用。一夜之间，一篱攀藤玫瑰长满了整幢房子，就像古老的城堡一样，但尿骚味弥漫在整个庭院。徒劳无功。她不过是把毁灭性的力量公诸于世罢了 ：时间与黑暗，土壤与战马从某个角度流泻到土壤里的琥珀色液体，就像太阳光束一样穿透了战争岁月。丽贝卡姑妈噙着泪拼命挽救她唯一的财产，她藏匿的宝藏：她拿了一把剪刀把布剪成小块的、刚好手臂那么长的布条，但是当它们最终像蜘蛛网般在她手指间散开时，她不得不认输了。为了不让农人们看见，她和安德烈叔叔那一整夜都在用耙子把这些腐烂的玫瑰拌在粪堆里。噢，有多少可怕的诅咒落在骑兵的马背上啊，有多少咒骂，有多少高明的、令人生畏的譬喻啊！

三

也许是受到家父的影响——他在世时她始终想要摆脱的，却又命中注定的陷讲——母亲起念要用木板和雨伞为自己造一台针织机。虽然她的手艺在速度和技巧上都已经磨炼得炉火纯青，用脚踏车辐条做编织针就已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小工厂，能供应整个区的针织品，但现在她希望更上一层楼：用针织机，不只供应这个区，而是整个大行政区。她希望如此一来，姐姐和我就不用再下田工作，如她所说的，维护我们的公民尊严。不幸的是，她在初始阶段就心情沉重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找不到旧雨伞。于是她又恢复了夜间的手工活，在一盏仍燃烧着动物油、石油和鞋油这种战时混合物的油灯下，她挥动着的钩针有白金一般的光泽。那两枚针……我说两枚针，若要更精确一些，我应该说她的手指在这过程里也扮演相同的角色——不只是她的手的一部分或者她意念的执行者，而且是她编织工具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清楚地记得她伸直的食指，（她自己的制造业用的）钩针只是她手指的延伸而已。母亲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造出了自己的针织机：在两根食指的柔软的肉上自然地形成一道细窄的沟，从这里穿过的线像是乐器粗糙的金属弦。那组灵活的钩针、那神奇的图案编织出洁白绵长的、安哥拉羊毛的童话故事书页，当你吹拂柔软的表面，抚平它，你会发现像东方地毯上一样令人赞叹的图样。她神奇手艺的秘密很简单：她从未重复任何东西。如果一个村妇订了一件和村中某小姐一样的毛衣，母亲一律接受委托，决不会打消当地美人们的虚荣心，但她会在既定的主题上加以变化，只在表面上有一点相似。事实上，她会改变脚本、主旨，把它设计得焕然一新，这样它和之前那件的相似点就只是：体现了这位能手的娴熟技艺，她独特的、无法模仿的印记。她这么做是为了相当实际的理由：唯有风格独具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模仿的产品，才能维持工厂的声望。她的生意兴隆，但是好景不长。村里的妇人和战争寡妇们受到她的启发，也出于衷心的欣赏（当然，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很快就变成了忌妒和毁镑），她们也在漫长的冬夜做起了编织活儿，起初一窍不通，一旦手艺有点长进，她们就开始模仿她的图样了——原作完美的复制品，但终究是复制品。然而，仿制品还是巧妙地骗过了外行人，他们无法察觉赝品因为缺少真正的灵感和生命力而乏善可陈。刚开始，母亲试图改变她的图样，运用不起眼的精湛技巧来对抗仿制品的猛烈攻势，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的手艺——从无眠的漫漫长夜，从辛勤的工作，从充满灵感的缝与拆里习得的手艺——从一家传到另一家，被厚颜地模仿。看到那些假冒的行家里手也能模仿高超的技巧，她转而诉求简单、平实的风格，却仍不忘在针法里织人一些隐秘的东西，一朵富于灵感的神秘玫瑰花，大师的印记。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仿冒的玫瑰开始出现在和她的作品里相同的位置，虽然是假的，但它们又一次瞒过了外行人。（然而他们只需要看一眼母亲的织物的背面，她对称的里层——精细的结头和镂空，细密的针脚一就能明白需要费多少工夫才能把那些破棉线、那些零碎东西编织成形，看不出这成品里什么诀窍，使每一处都干净整齐，像只用一根线一气呵成的。）最后，在经历了痛苦和数个失眠的夜晚之后，母亲彻底放弃了，回到田里捡拾落穗：她已经失去了她所有的顾客。

四

我们带着滑稽的行李坐上了火车，拖着我们流浪的帐篷，我的童年悲伤的遗物。我们舍不得扔掉的皮箱——它严重破损，扣环随时都会绷开，像生锈的燧发枪发出“砰”的声音——曾经历过水灾，空空地漂浮在水浪上像一具棺材。现在，如同装满骨灰的瓮，它装进了我父亲仅有的、可怜的遗物：他的文件和照片。里边有他的受洗证明，他的文凭，标注着遥远得近乎神秘的古早笔迹、不可思议的犹太律法，一位死去的诗人无价的证词，他的悲痛事件档案，庭审案件的副本，苏博蒂察一家刷子工厂（因为他而倒闭）的文件，法院强制令，工作许可，一封晋升他做火车站站长的信，两封他的亲笔信——他的“大”、“小”遗嘱，以及科文收容所发给他的释放令。

是什么原因使我瞒着母亲偷藏这些奇怪档案到我们的手提箱里呢？很可能是我有点早熟地意识到这将是我童年唯一的遗物，唯一见证我曾经存在过、我父亲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切，没有这些手稿和照片，我一定会以为没有一件事曾发生过，我一定会在事后编造故事作为慰藉自己的方式。我父亲的面容将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就像许多其他人的面容一样，如果我伸出我的手，我将只捉住虚空。我会觉得那只是一场梦。

我将这份家族档案（在我离家前，我按照自己的标准——如今我知道它很有效——把它们归到一起）藏在手提箱里，和挑出来的课本、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里我只选了两本有我写的作文的；书里我选了《儿童圣经》、《公教要理简明本》、《儿童园艺手册》，路易斯·侯塞斯·拉马兹写的《我的第二本德文书》，还有由拉洛拉斯·吉格勒博士编的《童心之旅》，以赞美诗为基础写成的《教区监察官》。我还从廉价的畅销书里挑出了我最喜爱的小说之一《银钟队长》，然而最重要的、王冠上的宝石是我父亲担任总编出版的《 1938年南斯拉夫与国际巴士、船运、铁路及航空指南》（它将在我的一本书里经历不可思议的蜕变，就像圣母升天，呈现新的生命）。我把这本指南当作珍贵的传家宝，和我自己的东西，我的书，放在一起。

五

在我童年的珍稀文件里，有一本像树叶一样绿，但还没叶片大的小册子，不过现在它也像树叶一般变黄了。除了中缝上的两个金属订书钉以外，还有一根穿过整个小薄本的订书针。那是我用母亲的钩针把每一页都戳了洞之后，自己手工钉上去的，因为我撕掉了一页，它的对页也令我苦恼地松动脱落了。我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听从了母亲的建议在那正式文档里写下了我以为不太可信的请假理由一生病：百日咳、麻疹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而我更希望写下赤裸裸的、丢人的事实（至今我仍然有这种偏好——至少在文学上）。在摘录了严格的校规之后，这本小册子以最得体的言辞敦促教师与家长双方友好合作、彼此尊重（“我们要求我们敬爱的家长欢迎孩子们的老师到家里拜访”），末尾处有要求学生保持小册子的整洁直到学期末的警告（我对落页的不安来源于此），和以“敬致相关人士”开头的每日评价栏。最后一页供签名的空当。在“母亲姓名”下面是：爱德华·山姆太太，寡妇。在“父亲姓名”下面——一条长长的波浪线，一片空白。那条线（和我母亲的名字）都是我的姐姐安娜写下的。它沿着印刷线画到底，结束在它上扬的地方。就从那不断起伏的曲线上，那剧烈的波动和神经质的终止中，我们可以读出我父亲的生命轨迹：他的蹒跚脚步，他的堕落，他死亡时的喉音；它是一张狂乱的心电图，他内心的文字。

六

这本小册子还透露了什么，看不见的墨水在空白处填满了男孩的想象？它只不过提了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学生怎么安排时间，还有校内和校外的作息表。他学了什么？他的老师是谁？他几点上课？他说什么语言？在这些问号里，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里，我们会发现苦涩的懊悔，渴望知识的种子，一个孩子的隐秘梦想和雄心壮志。在这些简要的问题里（钢琴？小提琴？），我们发现一个不得其门而人的未知世界的线索。从这本小册子和它封面的乳白色玻璃边框中浮现出老师们有教养的脸，灯火通明的沙龙和宁静的午后，当门铃响起，一位苍白的年轻女子用法语轻妙地说着“你好”，到托儿所协助上课（从四点到六点），她周围的气氛如一个尚未破解的世界，但是解开这密码的钥匙就藏在她舌头下面，像一种奖赏，它的意义也逐渐显明。之后不久（为何不多点想象？）铃声再度响起，但更饱满充实，因为这次来的是钢琴老师。很快地，他弯曲修长白皙的手指弹奏的练习曲穿透托儿所关着的百叶窗。接下来呢？来了一位小提琴老师。这次是个女人：女人修长的身形更适合小提琴高贵的曲线，而且当她低下忧郁的头夹住琴身的时候，她没有双下巴。（不，现在我并不怀念这些。事实上更美好、更有益的——我写下这个词时十分不安——是在寒冷的秋日午后打着赤脚蹚过温暖的牛粪堆。）我对事实的偏好，和对受难之高尚的信念，使得我在1944年2月13日的请假理由一栏填了：没有鞋子。而2月5日、14日和24日写着：大风雪……

七

可我们为什么要一路拖着那些羽绒被，那一捆捆笨重的、用棕色纸包裹着的、用绳子捆起来的被子？为什么要拖着它们走，而母亲明明能留下比那些酸臭了、发霉了、受潮了、凹凸不平的羽绒被——害得我们的头发和衣服到处都是软毛，像肮脏的雪泥——更值钱的东西（比如母亲的缝纫机）？更何况，又粗又尖的羽茎（从背后拖着黏糊糊的弯翅膀的鸡身上拔下的羽毛）从薄薄的破旧布套里戳出来，既沉闷又没光泽的红黑色，显然拿这赝品来做羽绒被是不舒服的：只有极少数羽毛是从饲养的鹅身上拔下的，剩下的则都来自染了鸡瘟的鸡舍。母亲无疑察觉到这陪伴我们的梦和失眠夜的是冒牌货，但那些蠹蛀的羽绒被对她而言，就像我的童年遗物——我父亲的手稿和我的书——对我一样意义重大。它们之于她，代表着我们的童年和她对我们的爱，是那些恬静的夜晚的记忆：在我们背下、脚下，它们在白色棉布套中仍然很新，她抱起羽绒被，张开手掌把那巨大的酸面团拍得膨胀起来，再给我们盖上，只露出我们的卷发和鼻子上的红点在被子外面……我无法相信，母亲竟未能了解我当时尚未领悟的、令人痛苦的真相：那些号称填塞了鹅毛的羽绒被，只不过是我父亲的亚哈随鲁式的流浪故事的续篇，或甚至是最后一章——其实始于他的羽毛商祖先，从历史的黑暗深处抵达这里——这沉重的、代代遗留下来的负担，我们仍然要拖着它到处走，一点意义也没有。

[6] 或称太阳之轮，是维利会的象征和哲学体系。维利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创立的神秘组织，与德国纳粹有着紧密的联系。据说其成员包括许多纳粹组织的精英分子，像是赫尔曼·戈林，希姆莱，甚至希特勒本人。——编者注

男孩与狗

一只会说话的狗

就像我母亲说的，我出生于一时享乐——这给她带来七个孩子和许多不幸。我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出生就夭折了。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晨曦，是战争年间的一个初秋，在村里的助产士阿尔宾娜·尼柏太太的家里。我母亲和尼柏太太悉心地照顾我、喂养我、宠爱我。我的篮子里铺着破布和羽毛，就像鸟巢一样。我的母亲教我怎么生活：怎么摆动尾巴、怎么露出我的尖牙、怎么清洁眼部的分泌物，还有怎么追赶恼人的苍蝇。我们也练习基本的攻击和防卫本领。这很好玩也很安全：我们会像村里的野狗一样互相跳来跳去，但我们从不用我们的尖牙，而且把利爪收在脚掌里，像剑鞘里的剑。

然后有一天，他们把我从母亲的身边带走，那就是我作为狗的生活开始的时刻。（我知道人们会说“活得像条狗”，形容生活过得很辛苦，但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指我的生活本身，开始了。）

当柏奇先生（那是我未来主人的名字）付钱给尼柏太太时，他还没决定要我们中的哪一只跟他走，我也对将要发生在我周围的事毫不知情。我只记得妈妈很难过，而且不停、不停地哭泣。不久以后，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不主动反抗。其实是为了我好。如果柏奇先生没把我带走的话，谁说得准未来的命运会怎样。当时我们剩下的四只狗里，只有两只后来活了下来——我和我的弟弟。他被卖给另一村的一个猎人。现在我要说我的妹妹们发生了什么事：尼柏太太绑了一块石头在她们的脖子上，把她们丢到湍急的河里。并不是她愿意这么做。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战乱，她会怜悯她们的，至少看在我母亲的分儿上。因为尼柏太太喜欢动物——即使是讨人厌的猫一，你以为还有什么。就像那位伟大的动物爱好者拉封丹曾说过的：“恋爱和战争是不择手段的。”

我的母亲因为悲伤而发狂，好几天不吃不喝，不停哭泣、低吟，在院子和村子里四处奔走、张望。然后有一天尼柏太太对她说：“劳拉（那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是不得已的！原谅我，劳拉。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的母亲那时躺在她身旁，竖起耳朵听着尼柏太太说的每个字，噙着眼泪难过地看着她，尼柏太太突然大哭道：“请不要这样，劳拉！别这样看着我！我是不得已的。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苦。”

但是我的母亲伤心欲绝，只是直视着她。

“拜托，劳拉，拜托！别这样看着我！ ”尼柏太太说，“我把她们扔进河里了。

我母亲了解到她最害怕的事已成为事实，她发出长嗥走向河边。她顺着河流奔跑，像一只狗或是——上帝请原谅我这么说——像人类一样低吟。她发现我的妹妹们搁浅在邻村的一块芦苇沙丘上。石头仍绑在她们的脖子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结果死在我的身旁。

*

有一天，我躺在我的新主人柏奇先生的阳台上，思考着我的命运——想着我可怜的母亲，我的兄弟姐妹，尼柏太太和一般人的人生——我开始低吟，悲伤的原因多于寒冷。

一个男孩突然出现了，开始用他的双手爱抚我、温暖我，好像我比较像只麻雀而不是一条狗。他看着我的脸，笑了起来，大叫：“安娜！安娜！快过来看！ 一只麻雀！

“噢，真可爱啊！ ”安娜边说边捏我的脸颊。“这只狗让我想起一个人，”男孩说道，“它真的很像。”

“没错，”安娜说道，“还会有谁？”

“你是说你也这样觉得！”

“我快笑死了。”他姐姐说道。

“我也是。”男孩说道。他把双手环抱成杯状，然后将我放在里面，像只麻雀一样。

“我知道是谁。”男孩的姐姐说道。

“告诉我，安娜。谁？拜托！告诉我。它像谁？”

“你觉得呢？”安娜说道，“猜猜看。”

“不要，告诉我，”男孩说道，“我猜不出来。我只知道它真的……我也快笑死啦！”

“那给你个提示，”安娜说道，“是个老女人。”

“尼柏太太！ ”男孩叫道，“那个助产士！”

我快笑死了，”他姐姐说道，“真是像极了！

*

所以我开始想我是不是长得很像尼柏太太，虽然我必须说我以前从未见过长相酷似的人。也许我们的悲伤赋予我们相似的神情：尼柏太太对她所做的事无法释怀，而我失去了我的家人。如果你想知道我长得像谁，其实我长得像我母亲。我有她深色的眼眸——像李子般的深紫色——和她的耳朵。我唯一遗传自我父亲（我从不认识他）的就是我的体格，因为我后来长成了一只四肢修长身形瘦削的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母亲并没有这样的体格。我还遗传到母亲的红褐毛色和大部分特质：敏感、谦卑、有耐性、忠心、尽责、容易激动，还有一种懒散、无忧无虑的态度。

像我这样的一条狗没有什么感人的故事好说的。我有过相当快乐的童年（当然，除了被迫与我的家人分离之外），虽然刚好在战争年月里。或许正是因为战争的缘故也说不定。让我来解释。战争使人们历经离乱；他们丧失了人性。战争教人们恐惧；让他们心生疑虑。像我这样的一条狗——忠心、尽责的宠物——在这样的环境里十分重要。如果你不是一个小孩子，你也不是高度敏感的人，那么你就能够毫不担心、毫无恐惧地爱一条狗，不会因为战争从你身边夺走他而伤心欲绝；你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他，你能告诉他你的每一个想法，不需担心他会泄漏你的秘密和心底的向往。在战争年代，一只狗存活不易，除非他的尖牙长了出来。（我的妹妹们——希望她们能够安息——就是因为缺少它们而丧生。）但对一只成年犬，一只强壮的狗而言，战争却是极大的庇佑。总是有家畜传染病和倒在战场上的马，而士兵只能草草把它们埋了。人们都说，只有狗和吉卜赛人能幸免于难。

不过，有谁会在乎我的传记呢？我不是一只有名的猎犬（或哪怕是一只体面的狗）或者因为我的速度闻名遐迩，而且没有贵族血统和血统证书，我何尝不盼望自己出身自合法的婚姻关系，但我是个私生子，一只杂种狗。我也不会在沙场上扬名，人们不会为了纪念我树立纪念碑，授予我红十字勋章——或者别的类似的东西。换言之，我只是一只平凡的狗，我的身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一件让我不平凡的事就是我说话的能力。我被赐予这份能力的原因是我对那个男孩的爱。我也可以说，我不幸的爱。

*

有天早上我的新主人柏奇先生和一个小男孩一起走进来，对他说：“安迪，你觉得这只狗怎么样？”

“我觉得他棒极了！ ”男孩说道（他喜欢夸大其词），“你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

“丁哥。”柏奇先生说。

“丁哥？”男孩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它是什么意思？”

“丁哥是一种野生的澳洲猎犬。”柏奇先生说。

“这样我就喜欢了。”男孩说，“非常喜欢。”

虽然柏奇先生才是我真正的主人，但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这个男孩。我在这世上找不到比他相处起来更自在的人了。我们彼此互相了解。他的年纪小是一大因素，况且我们还有一些相同的特质。其实我不觉得说我们有许多的共通点是言过其实：我们两个都很懒惰，不守规矩，但是很忠心，而且喜爱冒险。我也能说这个男孩有一些“狗性”在他身上：比如他的嗅觉，他对香味的敏感——我确信我是对的。我们也因我们的孤独和渴望而紧密相连。他渴望他的父亲而我渴望我的家人——这在我们之间起了纽带一样的作用。当我开始长大，得到村里别的狗的尊敬的时候，就像一个聪明的小主人的一只聪明又训练有素的狗，男孩不那么孤单了，变得更爱冒险。因为我不只消除了他天生对狗的恐惧感(他的父亲的确如此）；我还使他整个人更加勇敢：他知道有我这个可以依赖的、忠心耿耿的保护者。作为回报，他教我各种有用的技巧来提升我的名声。因为他，我才学会驱赶离群的牛、挖鼹鼠丘（我们只是因为好玩，打发时间罢了）、追兔子，还有捉野鸭、青蛙、蝴蝶、蛇等等。我甚至学会了在他孤单的时候怎样与他对话！我记得那天丢了一只叫阿橘的牛，我们几乎是一起逃跑的。那天他给了我困难的重要任务，其中一件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只传信鸽，而不是狗。我们经常计划要逃跑——只要觉得不快乐——但我们从没走到比第三个村庄更远的地方。有时男孩会讲故事给我听。我可以背出《男人、骏马与狗》这本小说，这可没有什么夸张的：他对牧羊人讲这个故事讲了许多遍，还常常自己编造些情节。

不，我的人生不是一部小说，而比较像一本短篇故事集，许多简短的冒险故事，有快乐也有悲伤，但是这个男孩出现在每个故事中，就像我出现在他的每个故事里一样。

我注意到男孩最近变得很忧郁。他有点冷漠，也和我保持着距离。我能明白他在对我隐瞒一些事情。但我最后还是弄清真相了，我的老狗忧郁症又回来了。男孩在计划又一次逃跑，但这次是真的！毫无疑问。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躲开我：他希望离别变得更容易一些。我的情绪十分低落，觉得自己病了。我趴在前门打盹儿，确保他不会不告而别。我只是趴在那儿打盹儿，思考我的一生。

我不认为我能熬得过这次离别。

啊——呜！啊——呜！

一封信

亲爱的柏奇先生：

我从远方捎封信问候您。别来无恙。我在学校慢慢地交到了朋友，虽然他们会取笑我的口音。我还是梦想要回家和你在一起，就在昨天晚上，因为我在梦里哭了，我妈妈摇醒我。她说那是思乡病，很快就会过去的。

请别取笑我现在要告诉您的事，柏奇先生，但我昨晚哭主要是为了我的狗丁哥。安娜一直揶揄我，她说我爱上了那只狗，也许她是对的，但我想你一定能理解，不会取笑我。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们离开家那天我心里有多难过，而我又不得不说再见。记得在马车应该要起程的时候我却不见了，直到最后一分钟我才回来，而且每个人都斥责我吗？好吧，让我告诉您我在哪里。我在河边向丁哥道别。然后我把它绑在柳树下，它没有挣扎，只是低吟着。是真的，它想跟我走，哀求我解开它，但我告诉它别动。我告诉它这就是人生，而且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更好的朋友了，更好的狗朋友或人类朋友。然后我听见他们在叫我，我却跑回家向你们每个人道别。记得吗？我们都哭了——我母亲和安娜，还有您的母亲和您。我们知道自己很难再见到对方了。马车出发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我想我的心就要碎了。我想到我们和您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想到我可怜的死去的父亲再也没有回家，想到您和您的母亲，想到我的老师芮格太太，想到贝拉·荷曼和拉奇·托斯，还有茱莉亚·萨博和其他所有的人。我不敢回头看，因为看到村庄、尖塔、伯爵树林和每样东西最后一眼，都只会让我哭得更厉害。但我却无法克制自己。您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柏奇先生？我看见丁哥在追我们，尽它所能地大声吠叫、吠叫！我请求马丁老先生用他的马鞭把它赶走，让马跑快一点，因为我受不了。丁哥快跌倒了，您能够确定。它一路跟着我们直到切斯特赖格！它嘴里都是泡沫，舌头也挂在外面。我开始尖叫、呼喊。马丁老先生在它快把我们弄停或者半路倒下的时候不得不给它吃一顿鞭子。甚至当我们到了火车上，我还一直看着窗外哭泣。我一直听见它在叫，而它也仍然在追我。

那就是我想要告诉您的，柏奇先生。但我想请您回信给我告诉我每一件事，还有丁哥现在过得怎样。我也想请您——如果您不认为我太愚蠢的话一把我的信大声地念给它听，告诉它，我不能带它一起走并不是我的错，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告诉它，有一天当我成为诗人时，我将写一篇关于它的诗或寓言故事。在那篇寓言故事里，这只狗有说话的能力。当然，它的名字就叫作丁哥。请照我的请求去做，柏奇先生。它会了解的。您只要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它，不断说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告诉它“安迪，安迪，安迪说你好。”慢慢地和它说话，就像您和小孩子说话一样。它会明白的。您会发现，当您提到我的名字时，它会低声地叫。那就表示它懂了。

最后一件事。请您照顾好它，用我附上的钱买好一点的食物给它吃。它最喜欢的是马肉（带很多骨头的）。我想您能在包克绍的肉店里找到一些。法耶先生那里有。请不要在您写给我母亲的信里提到钱的事（那是我的存款），因为安娜会取笑我。最好您能另外写一封私人的信给我。

好了，就这样了。请代我向您的母亲、芮格太太还有我所有的朋友问好，尤其是贝拉·荷曼和拉奇·托斯，还有茱莉亚·萨博，请告诉他们我时常想起他们。

您可怜的朋友，安德烈亚斯·山姆同学

回信

亲爱的安迪：

我很高兴听到你一切都好，而且在学校的课业也有进步，我从你母亲的信里就能明白，而且从你的信里我也发现你仍然擅长写作，你的字也进步了。我相信有一天你能够成为诗人，像你已故的父亲一样，你们都有丰富的想象力。

至于你的要求，我亲爱的诗人，我只能说如果事情没有发展成你不愿听到的事实的话，我会迫不及待地去实行的。

你离开那天，丁哥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叫了很长时间。它一整天都不吃东西，即使我给它肝脏吃也一'样。它只是喝水、不断不断地喝水。

隔天我发现它躺在前门，死了。

亲爱的安迪，请节哀。人生有更悲惨的事——当你长大时，你就会了解。我只能说我也很难过。它真的是一条好狗，连我母亲也哭了。但是你会平复下来的，甚至有一天你会将它忘得一干二净。

我附上你寄来的钱（加上利息）。用它来买一支钢笔，试着写一篇有关这件事的文章，写诗歌或者散文都可以，然后把它寄给我。如果写得好，我会拿给你的老师芮格太太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她喜欢，她可能会把它发表在《好牧师》上。

你所有的朋友都献上他们的祝福。

好好的，不要太过悲伤。

你的朋友，柏奇先生

风弦琴

没有一种乐器比竖琴更能表达中古时期融合优美与实用性的原则，它的外形优雅，这意味着它符合外形调和的法则，但最重要的是实现它的基本用途：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我九岁时就拥有一架竖琴，是由一支电线杆、六对电线和六个陶瓷隔音材料（看起来像一套不完整的茶具，因为在我发现中国瓷器的音乐功能之前，已经用弹弓打坏了其中一个）连接组成的。

现在我已经描述了乐器的基本部位，让我来继续说明细节部分。

制作一台风弦琴需要上述的瓷器小扣来调整弦音，还要至少两根柱子一两根涂了焦油的平滑枞木做成的电线杆——来支撑它们。两根支柱之间理想的距离是五十米。柱子需要连续暴露在雨水、霜雪和阳光的作用下至少五到十年，如此一来，气温的骤然改变（从三十六摄氏度到零下二十二度）才会使它沿着它的身长直直裂开。得知自己断然中止做一棵树，将成为一根电线杆时，一棵年轻的枞木裂了开来，就像一颗破碎的心。

当这棵受伤、裂开的树察觉到自己被打人地底深至膝部甚至更深，而且毫无机会逃脱时，它只能凝视远方的树林，此外便无计可施，而树林里的树也会对它点头致意。

为了接受它最亲密的朋友，好友与战友，就是左边和右边相距五十公尺的电线杆的事实，它们也同样沮丧，并被打人地底深及膝部。

现在当电线杆连接着电线，没有被绿色的树枝覆盖，却顶着一组中国茶具（六个杯子反盖着，不能用来喝茶，即使是鸟也一样），它们便开始歌唱，拨弄琴弦。你大可将耳朵贴近电线杆，虽然它不再是电线杆，而是竖琴。

没有经验的读者（从未将耳朵贴近电线杆的人）可能会以为它也需要风的协助，其实不然。我的竖琴弹奏的理想时间是在炎热的七月，某一个三伏天，当空气热得颤抖，你看得见海市蜃楼，当木头如此地干燥，那么它的共鸣听起来会很空洞。

我几乎忘了说：我的竖琴弹奏的理想场所是一条古道的路边。我的记忆里有那么一条古老的驿道，它能追溯到罗马人定居潘诺尼亚的时代。于是，竖琴的琴柱起到了天线的作用，接收到来自古代的声音；事实上，旋律也从未来的时空飘荡而来。一组琴弦能奏出完整的音阶，可以在大小调之间自如变化。

关于乐器就说到这里。

现在只需要转身，确定没有人在皇家大道上，没有人在麦田里，没有人躲在水沟里，也没有人出现在地平线的那头。万一有辆载着稻草、紫花苜蓿或黑麦的马车偶然经过，你就得跑去躲在道路下方的排水沟里并等它走过。

现在你应该已经了解了：你必须完全独自一人。否则人们会揣测你是否和你的父亲一样疯了，会好奇你把耳朵贴近一根电线杆是在做什么。然后有人会想你傻到相信有成群的蜜蜂在又干又鼓胀的电线杆里飞舞采蜜；其他人则会说你正在聆听联军飞机抵达的声音，这样你就能向当局报告；还会有些天马行空的人宣布你正在接收外太空的秘密讯息。

这就是为什么你最好确认没有人在皇家大道上，没有人在麦田里，没有人躲在水沟里，也没有人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原因。

我必须承认，一个没有音乐细胞的人将耳朵贴近电线杆，可能的确会以为自己听到的是飞机的嗡墙声，然后跑去躲在水沟里，或者飞也似的跑回村子里去报告轰炸机飞行队来了。但那只是（错误的）第一印象；它只是伴奏，在这固定低音[7]里，男孩感觉到时光的声音，因为这声音从时光和历史的深处飘荡而来，就像来自星群，来自遥远的星球。（焦油化了的味道似乎像燃烧植物的气味、檀香或者教堂里的熏香。）

当他闭目聆听的时候，竖琴对着他的耳朵唱了什么：他很快就不再替莫纳先生照顾牛群了，他的父亲不会回来了，他将离开地板是泥土的小屋，他最后将去黑山他祖父的家，他将拥有一些新的书，他会有一千五百支铅笔、二百支钢笔和五千本书，他的母亲将不久于人世，他会遇见一位爱恋一生的女子，他将去旅行，他将看见大海与城市，他将回到古老的历史、圣经时代，探寻他幽暗的过去，还有，他将写一篇电线杆和电线做成的风弦琴的故事。

附记：

虽然《风弦琴》这篇故事是在《栗树街的回忆》一书问世后大约十五年才写的，但它在主题上与这组故事相呼应。因此我将它并入这本叙事曲集，放在最后，作为一种抒情的尾声。

——丹尼洛·契斯，1983年7月

[7] 原文为意大利语basso ostinato，音乐术语，指低音部不断重复一些短小的主题动机，或者完全重复一个固定的旋律。——编者注

出生证明

(一篇简短的自传)

我的父亲出生于匈牙利西部，在当地的一所商业学校受的教育，这学校由一位韦瑞格先生经营——他最终变成了乔伊斯先生笔下著名的利奥波德·布鲁姆。我相信是在弗朗茨·约瑟夫二世[8]自由政策的影响和渴望种族融合的双重作用下，我的祖父把他未成年的儿子改姓了匈牙利人的姓，但是我们家族史的许多细节将永远晦暗不清了 ： 1944年，我的父亲和我们所有的亲人都被带到奥斯维辛，几乎无人返回。

在我母亲的祖辈里，有一位黑山的传奇英雄，他在五十岁上才学习读书写字，以此在剑的荣光上更增添了笔的光辉，还有一位“亚马孙人[9]”砍下了土耳其暴君的头颅复仇。我所描述的这家族的珍贵品质将随我而逝。

1939年，我四岁大，匈牙利颁布了反犹太法案，我的父母亲让我在诺维萨德[10]的圣母升天教堂里受洗成为东正教教徒。这救了我的命。在1942年，就在诺维萨德大屠杀之后，我们逃回匈牙利我父亲的故乡，直到十三岁之前都住在那里。我在富裕的农人家当仆人，在学校里我学的是公教要理和天主教圣经。弗洛伊德称为丑的那种“令人痛苦的陌生感”，成了我文学上和精神上主要的刺激。九岁时，我用匈牙利语写下了人生中最早的一些诗：一首关于饥饿，另一首则是情诗——毫不逊色。

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将事实与传说糅合在一起讲故事的癖好；从父亲那里遗传的是——伤感和讽刺。我的父亲是一份国际时刻表的作者，国际时刻表本身就是世界主义的，是一种文学遗产。这也影响了我和文学的关系。

我母亲在二十岁之前都是一位小说读者，当她发觉小说是“虚构”的时候，她便没有丝毫遗憾地摈弃了它们。她对于“纯属虚构”的厌恶也潜藏在我心里。

1947年，我们被红十字会遣送回黑山我叔叔的家，他是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涅戈什[11]的传记作者和评论家。到那不久我就参加了艺术学校的人学考试。我们被要求画伏尔泰的半身像——乌东的石膏像作品，那让我回忆起一位在诺维萨德认识的德国老妇人，我就照老妇人的形象来画。无论如何，也许是因为我其他的作品，我还是考上了。到我做好必要的人学准备之前还须等上一两年的时间。我决定先在那段时间里完成文理中学的课程。

有两年的时间，我在当地的音乐学校学小提琴，我的指导老师是老塞蒙纽提，我们尊称他为“帕格尼尼”，不只是因为他的外表，更因为他对颤音的钟爱。就在我做到第二小提琴手的时候，音乐学校迁到了科托尔。我继续凭着听力演奏，专攻吉卜赛音乐、匈牙利情歌还有——在学校舞会的时候——探戈和“英国”华尔兹。

在文理中学里，我继续写诗。我也翻译匈牙利、俄国和法国诗人的作品，主要是作为文体和语言的练习：我在训练自己成为一名诗人，学习文学的技艺。教我们俄语的是一位白俄军官，他从19世纪20年代起就流亡在外，帮请假的老师代课，他还精通数学、物理、化学、法语和拉丁文。

从文理中学毕业后，我进人贝尔格莱德大学就读，我是新创办的比较文学系的第一位毕业生。

身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的讲师，我曾在斯特拉斯堡、波尔多和里尔教书：近几年我住在巴黎第十区，一点儿都没有思乡。有时当我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听见我的同胞互相呼唤，停在我窗下的车上的录音机里，传来手风琴的高扬乐声。

1983年

[8] 弗朗茨.约瑟夫二世（1741—1790): 1764年成为德意志国王（1764—1790在位），1765年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765—1790在位），1780年起也是匈牙利国王和波希米亚国王。——编者注

[9] 亚马孙人：古希腊神话中全部由女战士构成的民族。——编者注

[10] 诺维萨德：现为塞尔维亚共和国的一个城市，位于首都贝尔格莱德以北。1942年1月21日至23日，匈牙利部队在诺维萨德实施大屠杀，超过1200名犹太人.塞族人和吉卜赛人丧生。——编者注

[11] 佩塔尔·彼得洛维奇·涅戈什（1813—1851)：黑山国王兼大主教，也是《山地花环》（长篇哲学诗，被视为塞尔维亚文学代表作之一）的作者。——编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栗树街的回忆 / (南) 契斯著 ; 张明玲译.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4 . 8

书名原文： RANI JADI （EARLY SORROWS）

ISBN 978–7–5086–4350–2

Ⅰ. ①栗⋯ Ⅱ. ①契⋯ ②张⋯ Ⅲ. ①中篇小说－南斯拉夫－现代 Ⅳ. ①I 54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72851号

RANI JADI (EARLY SORROWS) by DANILO KIŠ

World Copyright © DANILO KIŠ 1965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4 Shanghai Sanhui Culture and Press Ltd.

Published by China CITIC Press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仅限中国大陆地区发行销售

栗树街的回忆

著者：[南斯拉夫]丹尼洛·契斯

译者：张明玲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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