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周翰作品集
Author: 杨周翰; （古罗马）维吉尔; （古罗马）塞内加; （古罗马）奥维德; （古罗马）贺拉斯; （英）莎士比亚; （英）谢立丹; （美）戴文波; （英）斯末莱特
Date: 2016-04-01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杨周翰作品集/杨周翰著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5.12

ISBN 978-7-5458-1178-0

Ⅰ.①杨…　Ⅱ.①杨…　Ⅲ.①文学研究-文集　Ⅳ.①I0-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36655号

书名：杨周翰作品集

作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陈如兰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5458-1178-0/I·335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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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埃涅阿斯纪
变形记·诗艺
蓝登传
亨利八世·情敌·我的国家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攻玉集·镜子和七巧板·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埃涅阿斯纪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埃涅阿斯纪 /（古罗马）维吉尔（Virgil）著；杨周翰译.特洛亚妇女 /（古罗马）塞内加（Seneca）著；杨周翰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书名原文：Aeneid, Trojan Women

ISBN 978-7-208-13617-5

Ⅰ. ① 埃… ② 特… Ⅱ. ① 维… ② 塞… ③杨… Ⅲ.① 史诗-古罗马 ② 悲剧-剧本-古罗马 IV.① I546.22② I546.3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8176号

书名：埃涅阿斯纪·特洛亚妇女

作　　者：［古罗马］维吉尔　塞内加

译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17-5/I·1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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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出版说明

埃涅阿斯纪
译本序——维吉尔和他的史诗《埃涅阿斯纪》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附录1 特洛亚与希腊世系表
附录2 卷七至卷十二两军对垒表
专名索引

特洛亚妇女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序

中国的教育在“文革”中停滞了十年，当我们在1978年作为“文革”后第一届研究生进入北大学习时，我们真可以说是十分幸运的一代，因为那时在北大还有几位经过“文革”幸存的学术上很有建树和影响的前辈，如朱光潜先生、李赋宁先生、杨周翰先生、赵萝蕤先生等名教授，他们都希望把学术的薪火传给我们这些后辈。“文革”对文化传统的破坏、对知识分子的侮辱和压制，作为研究生的我们深恶痛绝，所以对前辈学者都格外敬重。那时在导师和研究生之间，就有一份特别亲近的感情和联系。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生气和希望的时代。我们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知识本身就是求知的目的，更有老一辈学者细心指导、带领我们逐渐步入学术的殿堂，对我们后来在各自学术道路上进一步的发展，奠定了极为良好的基础。

杨周翰先生祖籍江苏苏州，但生长于北京。在1930年代，他曾在北大和西南联大外语系学习，1946年赴英国牛津大学王后学院专攻英国文学，1949年毕业，获牛津大学文学学士学位。旋即回国，先后在清华和北大任教。杨先生生性聪颖，早年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又在牛津受到良好教育，不仅纯熟把握英文，而且深谙拉丁文，所以于欧洲古典文学和十七世纪前后的英国文学深有造诣，有他独到的见解和看法；同时他对中国的古典文化传统有很深的修养，熟悉中国古典和书画传统，写得一手好字。所以在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的宽松氛围中，先生率先为比较文学在中国内地的发展作出了极大贡献。

杨周翰先生在《攻玉集》前言里说：“研究外国文学的目的，我想最主要的恐怕还是为了吸取别人的经验，繁荣我们自己的文艺，帮助读者理解、评价作家和作品，开阔视野，也就是洋为中用。”《攻玉集》的书名出自《诗·小雅·鹤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是“洋为中用”的意思。这部文集收集了杨先生在欧洲文学史、莎士比亚、英国小说直到艾略特和现代主义文学等诸多方面的研究成果，尽管在当时还不可能完全打破长期以来思想教条的禁锢，但杨先生主编过《欧洲文学史》，他在承认马克思辩证唯物论指导的前提之下，已经提倡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明确提出“比较是表述文学发展、评论作家作品不可避免的方法，我们在评论作家、叙述历史时，总是有意无意进行比较，我们应当提倡有意识的、系统的、科学的比较”。他更以十九世纪英国批评家柯尔律治比较剧作家麦辛哲与莎士比亚的一段评论为例，说明文学比较方法的长处和效力。在《莎士比亚如是说》这篇文章里，杨先生基于他对莎士比亚和拉丁古典文学的深入研究，对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作出了十分有趣而且非常精到的概括。他说：“莎士比亚通过他的诗歌和三十几部剧作提出了什么样的见解呢？我觉得可以用两句话概括。第一句话就是罗马诗人维吉尔在《牧歌》第十首中那句话Omnia vincit Amor：et nos cedamus Amori——爱征服一切，让我们屈服于爱吧。……第二句话就是罗马作家西塞罗《论神性》一文中的一句话：ad harmoniam canere mundum——宇宙和谐地歌唱。这句话点出了宇宙和大自然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它把个人之间的爱扩而大之，包括了全宇宙，体现了把纷乱的人类社会建成一个有秩序的社会的理想（res in ordinem redigere）……”杨先生这几句话的精彩和妙处，实在值得我们仔细领会。没有对从古希腊罗马以来整个西方文学传统的深入了解，没有对莎士比亚全部作品的研究和把握，就不可能作出这样高度精炼的概括。爱，由个人之爱扩大到对整个人类和宇宙之大爱，这样的概括不仅道出了莎士比亚自己“提出了什么样的见解”，更说出了我们了解和研究西方文学的意义之所在。这样的概括不仅在当时极有意义，就是到现在，或者说尤其到现在，都值得我们深思。

《攻玉集》中有关于十七世纪大诗人约翰·弥尔顿著名史诗《失乐园》中提到中国有“加帆车”一节的论文，最能见出杨先生扎实的学问和开阔的眼光，这篇论文探讨早期中西文化交流，饶有趣味地描述了当时欧洲知识世界中有关中国的想象。杨先生引用弥尔顿《失乐园》第三部一段诗句，写魔鬼撒旦由地狱飞到上帝新创造的世界去打探虚实，在途中“降落在塞利卡那，那是/一片荒原，那里的中国人推着/轻便的竹车，靠帆和风力前进”。杨先生依据李约瑟《中国科技史》中的考证，由1585年出版的西班牙人门多萨著《中华大帝国风物史》到后来的各种书籍和地图，追溯欧洲有关中国“加帆车”的记载，认为这些记载说明，东方的事物“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深深抓住了欧洲人的想象”。杨先生由《失乐园》中这样一个小细节出发，探讨文艺复兴至十七世纪欧洲对于古代和远方各种知识的追求，让我们了解当时中西文化交流的历史。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向我们展示了十七世纪欧洲的知识和思想，使我们认识到，尤其像弥尔顿这样学识渊博的大诗人，他们的创作有深厚的学养为基础，关注时代和社会的大问题，加之丰富的想象、飞扬的才华和优美高雅的文笔，便可以写出流传千古的伟大作品。杨先生的文章也展现出他对文艺复兴和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广泛的了解和深入的研究。在《攻玉集》《镜子和七巧板》《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等书收入的各篇文章里，我们都可以看到杨先生涉猎之广、修养之深，以及他慎思明辨的精神。他这些精彩的论文为他所提倡的洋为中用的外国文学研究，树立了光辉的范例和榜样。

光阴荏苒，回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北大与杨先生经常见面的日子，竟然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杨先生平时不苟言笑，给人的印象平和而威严，有些同学觉得他不容易亲近，甚至有点怕他；和杨先生没有太多接触的其他专业的研究生，对他的印象更可能是威严而不可亲近，于是便敬而远之。但在西语系研究生1981年毕业时，在送别晚会上，平时神情严肃的杨先生却充满感情地说，三年来他指导几个研究生读书，大家经常在一起讨论，现在他们完成学业，就要去往不同地方工作，他突然有一种寂寞之感。我们几位受杨先生指导的同学当然深受感动，但我记得德语专业的几位研究生更是特别感动，他们没有想到平时显得不可亲近的杨先生对晚辈竟如此关爱，如此有感情。

这就是谦谦君子的杨周翰先生，我永远尊敬的老师杨周翰先生。现在《杨周翰作品集》即将出版，想起三十余年前的师生情谊，不禁感慨系之。于是不揣浅陋，略述先生对学术之贡献及对后辈之奖掖提携，拾掇数语于此，是为序。

张隆溪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埃涅阿斯纪

维吉尔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12月精装版《埃涅阿斯纪》整理

译本序——维吉尔和他的史诗《埃涅阿斯纪》1

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Publius Vergilius Maro），通称维吉尔，在欧洲文学发展中占据一个关键地位。他生活在欧洲古代文明的结尾、基督教即将对欧洲开始其统治的时期，他的历史地位颇象生活在中世纪和近代之交的但丁的历史地位。他开创了一种新型的史诗，在他手里，史诗脱离了在宫廷或民间集会上说唱的口头文学传统和集体性。他给诗歌注入了新的内容，赋予它新的风格，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作品具有历史感和思想的成熟性。他是一个自觉的艺术家。他可以说是第一个近代意义上的作家。这些特点已为一般所公认了。

维吉尔于公元前70年10月15日出生在意大利北部波河（Po）北岸曼图阿（Mantua）附近的安德斯（Andes）村。这地方属阿尔卑斯山南高卢地区，因此他的祖先可能是高卢族或厄特鲁利亚族。这地区在诗人出生前不久才纳入罗马版图，波河南岸的居民公元前89年获得了罗马公民权，而波河北岸直到公元前49年居民才获得罗马公民权，公元前42年才正式归入罗马版图。

维吉尔的父亲务农。但据多那图斯2说：“有人说他是陶匠，但多数人说，他是一个名叫玛吉乌斯的小官吏的仆人。他工作得很好，娶了主人的女儿，后来又购置林地，养蜂，颇为富有。”

关于维吉尔的诞生，多那图斯讲了一个传说，纯属神话（古代人是相信这一套的），很象我国古代的史传，不过它反映出当时和后代的人们对诗人的景仰，不妨迻译一段。多那图斯写道：“当他母亲怀他的时候，梦见生了一株月桂树3，落地之后立即长成一株大树，结了许多果实和花朵。次日她和丈夫去附近一处农庄时，半路上不得不离开大道，在路边一条沟里把婴儿生下来。据说，婴儿出生时不哭，相貌温和，父母当时就肯定这孩子将来会很幸福。此外还发生了一个朕兆，按当时风俗，小儿出生处要种一株小白杨树，这树一种下去就长得象有一年树龄的大树，因此这棵树就被人叫做‘维吉尔树’。人们认为它是圣树，凡是怀孕的妇女和年轻的母亲，都来向它祈祷。”

维吉尔幼年在他父亲田庄上过着农家生活，热爱意大利北部美丽的山川。他的父亲为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先送他到克莱蒙那（Cremona），后来又送他到米兰和罗马学习。他学修辞学，向亚历山大派哀歌诗人帕尔通纽斯（Parthonius）学希腊文，从希罗（Siro）学伊壁鸠鲁哲学。鲁克莱修斯（Lucretius）新问世的《物性论》引起他很大兴趣。他又学过医学、算学和法律，并出庭做过一次辩护，但由于口拙，象个没有文化的人，而放弃法律。以后他又信奉斯多噶哲学和宗教。

据多那图斯说，“维吉尔身材修长，面色黧黑，象个庄稼汉。他体质不佳，时患喉疾、胃病和头痛症，还常吐血。他饮食不多。”维吉尔每到罗马，一旦人们认出他来，他便急忙就近躲进人家，其羞涩如此。

在罗马他结识了诗人和政治家迦鲁斯4、波利欧5和瓦鲁斯6。这三人在他的《牧歌》中都影射到。通过波利欧他结识了屋大维7，并成为屋大维亲信麦克那斯8幕中成员。公元前44年凯撒遇刺。公元前43年维吉尔回到他曼图阿田庄，创作《牧歌》。次年屋大维出征菲力匹，击败政敌布鲁图斯和卡修斯，公元前41年犒赏退伍老兵，把阿尔卑斯山南高卢地区的农民土地充公。维吉尔被赶出家园，他想抗拒，但险些丧命。于是他避居老师希罗宅中。这在他诗里有生动的描写，对他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据说后经迦鲁斯等人的说项，可能恢复了田庄或在意大利南部康帕尼亚地区另外分得土地田庄，作为补偿，总之他没有再回家乡去。公元前37年《牧歌》出版。公元前37—公元前30年间他创作了《农事诗》，在这段时间的后期，他定居康帕尼亚的诺拉（Nola）和那不勒斯，偶至西西里。公元前30年以后，维吉尔用了十年多的时间创作他的史诗《埃涅阿斯纪》。公元前26与公元前25年，屋大维在西班牙出巡时两次投书索阅已成部分，维吉尔都未首肯。但公元前23年他曾向屋大维和屋大维的妹妹屋大维娅朗诵过一部分。经过十多年的经营，《埃涅阿斯纪》初稿基本完成，他还准备三年时间修改。为此，他在公元前19年起身去希腊、小亚细亚，去学习和实地观察。到雅典后，他会见了屋大维，屋大维正在这一带出巡，准备回国，劝其同归。他准备启程回国，回国前到科林斯的麦噶拉（Megara）游览，罹热病，渡海抵意大利的布伦迪西姆（Brundisium），9月21日9卒，年五十一，葬在那不勒斯。在他的墓碑上刻着以下两行铭文：

曼图阿生我，卡拉布利亚10夺去我的生命，如今帕尔特诺佩11保有我；我歌唱过放牧、农田和领袖。

维吉尔终身未娶，他有两个弟弟，都早死。他死后，据多那图斯说，他把一半产业留给了异父弟，四分之一献给了屋大维，十二分之一献给了麦克那斯，其余留给了他的朋友瓦留斯和图卡，并在遗嘱中要求他们把史诗稿焚毁。他们在处理他的遗稿时，并没按照他的遗嘱做，屋大维命令他们整理编辑这部史诗，公之于世。

维吉尔生活的时代正值共和国末期、帝国初期。在漫长的共和国时期，战争从未间断。对外，罗马由防御转向侵略扩张；内部，民族之间、代表着大小土地所有者的利益的派系之间，以及奴隶与奴隶主之间的武装斗争，十分频繁。战争给小土地所有者带来了沉重的灾难，他们的情绪在史诗中有直接的反映，如卷12.517—520，写一个阵亡的青年士兵，他原是以捕鱼为生的，他父亲种着几亩租来的田地，家里虽穷但从不想依附权贵，“他痛恨战争”。维吉尔从青年时代起就经历了凯撒与庞培之间的内战（公元前49—前48年），此后凯撒遇刺死（公元前44年），以安东尼和屋大维为一方与布鲁图斯和卡修斯为一方的内战（公元前44—前42年）展开，以屋大维一方在菲力匹的战役胜利告终。不久，屋大维和安东尼之间又发动内战，以阿克提姆海战安东尼失败告终。当时厌战的情绪十分普遍。史诗卷6.86，西比尔说“战争，可怕的战争”就是一个概括。诗人在整部史诗中对战争基本持否定态度。史诗第一个字就是“战争”12，全诗大部分写战争，足见这问题对诗人来说是极端关注的。战争，在诗人看来，不仅可怕，也是疯狂的，卷二，特洛亚失陷时，希腊人竟盲目地和希腊人自相残杀起来。战争对贫富一视同仁（12.542）。战争，对他来说，就是悲剧。

共和国后期，罗马已经囊括了整个地中海，形成了庞大的帝国。统治这样一个庞大帝国出现了许多问题。在前后“三雄”时期，帝国分成中、西、东三部分，结果政由方伯，引起统治者之间的内讧。因此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加以整个奴隶主的统治机器日趋腐败，贪污纳贿，道德堕落，这一阶级的寄生性暴露无遗。也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屋大维应运而生。

公元前44年凯撒遇刺后，屋大维登上历史舞台。他的父亲是个富有的骑士（商人），做过助理执政官（公元前61年），又做过马其顿总督，公元前59年卒，有二女一子。屋大维的母亲阿蒂雅（Atia）是凯撒的外甥女。代表平民派的凯撒被贵族元老派的布鲁图斯和卡修斯等刺死后，他的遗嘱指定义子屋大维为继承人。这时他正在驻希腊的凯撒兵团服役见习，他立即回国，力图报复。他很快获得元老和助理执政官的职位。根据元老院一条法令，他同安东尼和雷比杜斯组成三人委员会（“后三头”，“后三雄”），掌握绝对权力。对内消灭贵族元老派政敌，遣散兵团，实行屯垦。对外，把罗马版图分成西、中、东三部分，分别由三人掌管，平定了西部和东部的叛乱。公元前36年雷比杜斯被屋大维排挤掉，而屋大维与安东尼之间也展开了决战，以公元前31年安东尼失败告终。从此屋大维一人大权独揽。公元前29年罗马的雅努斯13庙门自公元前235年以来首次关闭。屋大维再度遣散兵团，分土地给退役老兵，恢复旧宗教，动员诗人、历史家、艺术家为他服务。公元前27年他接受“奥古士都”的称号。元老院为他立金盾，盾上的铭文称颂他的“武功、慈惠、公正和虔敬”。自从凯撒死后在公元前42年被奉为神明以后，屋大维已是理所当然的神之子（divi filius），现在他更是神化了。公元前22—前19年他出巡西西里、希腊、小亚细亚，整顿政务。公元前18—前17年他颁布禁止通奸法、禁止奢侈法、婚姻法，整顿罗马的道德风尚。他又领了大祭司的头衔，成为政教两方面的领袖。公元前2年他被晋封为“国父”。公元14年卒。

屋大维代表的是新贵族元老和骑士阶层。在他的统治下，罗马的政治秩序是稳定了，结束了以前长期的内部纷乱，形成了大一统，建立了“罗马和平”。但罗马并未因此而万事大吉，罗马平民的地位并没有改善，统治阶层内部矛盾还是存在，奴隶与奴隶主的矛盾还是存在，海外受压迫的外族不断反抗。雅努斯庙门关了，是否还会重开呢？屋大维本人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冷酷无情，他的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埃格那提乌斯（M.Egnatius Rufus）和他争选执政官失败，他疑心埃格那提乌斯要谋害他，就把他处死。汉武帝和屋大维都算得上是英主，终武帝一朝，不知杀死多少丞相。公元前40年他和安东尼的弟弟鲁奇乌斯作战，把300名俘虏杀了祭他的义父凯撒。凯撒本人在一次战役中把所有的抵抗者的手都砍掉。一个垂死的战士请求屋大维把他死后埋葬，屋大维对他说，鸟会解决他的问题的。这类乞求之后仍不免一死的场面在史诗描绘战争的过程中屡见不鲜，全有现实根据。屋大维的冷酷的一面在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一剧中也有所体现。

屋大维还有“清教徒式的狂热”。他生活简朴，一直住在帕拉提乌姆山上一所旧宅子里，小而简陋。他热衷于恢复古罗马的宗教信仰、传统道德和文物制度。他笼络文人，自己也写作。他控制言论，共和国时期以西塞罗、鲁克莱修斯为代表的比较自由的风气已荡然无存。他迷信，但又意志坚强。他对忠于他的人也同样忠实。

维吉尔为之服务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依附屋大维，但他的态度是矛盾的。他衷心感激屋大维给罗马带来和平，给他本人土地和家宅14。屋大维奖励文学，提倡古风，提倡斯多噶派的道德，恢复宗教信仰，维吉尔敬仰他，讴歌他，埃涅阿斯部分地正是屋大维的画像或屋大维所提倡的品德，他的史诗在一定意义上也是遵命文学。但最终他对屋大维有所保留，他对屋大维的事业，对罗马帝国有些怀疑。马克思很熟悉维吉尔的诗，常引用他的诗句，他在办《莱茵报》的时候，和检查制度作斗争，在一篇文章的开头，就引了维吉尔一行诗，不过反其意而用之15。这行诗是timeo Danaos et dona ferentes（即使希腊人带着礼物来，我也怕他们）见《埃涅阿斯纪》2.48，是拉奥孔警告特洛亚人不要把木马拖进城去时说的。这句话很能代表维吉尔的疑虑心情，象一只惊弓之鸟，从这心情生发出他全部创作的一个基调。

这里不得不牵涉到维吉尔的哲学思想。我们前面说过维吉尔早年从希罗学过伊壁鸠鲁哲学。这派哲学思想在罗马最杰出的代表是早于维吉尔约三十年、共和末期思想比较自由时期的鲁克莱修斯，著有《物性论》。鲁克莱修斯相信世界是物质的，由原子组成，宇宙的运动有一定的规律，但人有自由意志。人的灵魂也是物质的，死后无所谓灵魂，死亡是自然规律。神在宇宙中没有地位，他不相信命运，他认为怕神怕死都无济于事。鲁克莱修斯这种主张是针对当时一方面罗马的旧宗教已不为人所信奉，另一方面社会上普遍产生一种怀疑和悲观情绪，走上迷信的道路，因此他宣扬这种无神论思想。在个人行为方面，他继承伊壁鸠鲁的思想，主张一切行动都应以是否给个人带来快乐或痛苦为准。所谓快乐，就是一种宁静的精神状态，无欲、无忧、无痛苦的状态。他反对奢侈，主张简朴的生活，从大自然中获得享受。维吉尔很服膺他的哲学，他在《农事诗》（2.490—492）中说：“幸福啊，能够知道物因的人，能把一切恐惧、无情的命运和贪婪的阴河的嚎叫踩在脚下的人！”

维吉尔后来又倾向于斯多噶派哲学。斯多噶派哲学很复杂，又有发展变化，其基本论点是：宇宙是由神主宰的，神左右物质；在人的行为方面，这派也主张人有自由意志，人运用自由意志来服从上帝，这就是使人生幸福的最高道德标准。这派希腊哲学家来到罗马之后，罗马一些哲学家，包括西塞罗，接受了他们的学说。他们认为世上一切既然严格受必然性（上帝、神、命运）的支配，人就应当培养一种坚韧耐苦的精神，作为道德修养。这种精神状态正是罗马贵族所需要的。16在早期他们靠这种精神打仗，应付政敌，到后期又以此来抵制皇帝的专制。早于维吉尔三十多年的西塞罗17在为他儿子写的《论职责》（De Officiis）一书中提出四大主要道德范畴：智慧、正义、坚韧和温和。斯多噶派还主张人人是兄弟，普遍的爱。早期斯多噶虽也主张神灭论，但晚期又接受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的学说，主张神不灭论，人死后，灵魂存在于空间，直到下一次世界大火；善人的灵魂升往星空，恶人气浊，只能留在地表18。这样一来，斯多噶哲学又带上一层神秘色彩。

这些当时流行的思想都在维吉尔作品里有所反映。他歌颂坚韧不拔的精神、责任感、虔敬、信神；他歌颂和平与和平带来的幸福，歌颂给他带来幸福的屋大维；他歌颂田园生活，陶醉在大自然中；他歌颂普遍的仁爱。但在这些背后——而且也是历来给读者印象最深刻的，成为维吉尔风格特色的，使他成为所谓Lacrimae rerum（万事都堪落泪）的诗人的东西——却隐藏着一种无限忧郁的情绪，悲天悯人、怀疑以至宿命论的情绪。为了罗马创业，流浪、失去亲人、战争、死亡种种牺牲，即所谓的“英雄行为”值得么？《埃涅阿斯纪》中这种贯彻始终的情绪正是诗人对他生活的历史时代的感受的反映。共和国末期连年不断的战争，对外扩张，一个青年自由农民一当兵就十年二十年，长期驻扎海外，田园荒芜，说不定还要葬身异域；统治集团内部的勾心斗角，流血的残酷斗争；社会上的种种残暴、腐败和罪恶，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屋大维固然带来了和平，雅努斯的庙门也关闭了，作为一个思考的诗人，维吉尔不禁要问这种和平能持久么？屋大维这样的统治者，冷酷残忍，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能信得过么？

这种忧虑与怀疑情绪在当时哲学上也是有所反映的，但是被压制下去了19。维吉尔敢于在他的史诗里反映出来，这是他难能可贵和特异的地方。我们不必一定要为他这种情绪找哲学根据，他的经济地位和深刻成熟的思考就是问题的答案。

但是怀疑和担心是一种消极态度，怎样解决安身立命的问题呢？他鼓吹仁爱，但是仁爱是不存在的，史诗里已多处证明了。维吉尔就只有相信命运。命运的观念贯穿整部史诗，一切积极的东西和消极的东西，都只能用命运来解释。人生的痛苦往往来自一些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力量，有时明知这力量是什么，但自己也无法改变现状。维吉尔把它归为命运，这也是古代人共有的信仰20。在史诗卷二（399—401）叙述特洛亚陷落时，希腊人有时表现得很怯懦：“有的往船上奔跑，想逃到安全的海滩；有的出于可耻的胆怯，爬回到马腹里去，躲藏到他们熟悉的窠里。”尽管如此，“伊利乌姆和特洛亚人的光荣伟大已成过去；无情的尤比特已把咱们的一切移交给希腊人了”（325—327）。命运是无情的。普利阿姆斯被皮鲁斯杀死后，诗人写道：“就这样，普利阿姆斯的命运结束了；他看着特洛亚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看着物阜民丰、在亚洲称雄一时的特洛亚遭到灭亡，在命运的安排下，结束了一生。他的巨大的身躯躺在了海滩上，身首异处，成了一具无名的尸体。”（554）一个好端端的特洛亚，一个子孙满堂的老人，就这样覆灭了，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值得怜悯同情，甚至产生绝望：“被征服的人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不要希望有活路。”（2.354）即使在写田园生活的诗里，命运也时隐时显。《农事诗》卷四写养蜂，开头就说养蜂的事虽微不足道，但很光荣，“如果神灵不作对，阿婆罗倾听祈求的话。”特洛亚族和拉丁族的混合也是命运注定的。屋大维的外甥和继承人玛尔凯鲁斯早死，也是由于“命运的不公正”（6.869）。历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在得不到解释时就被说成是命运，把这种认识变为信仰，变为观察世界的工具。不仅人要听从命运，连神也受它支配。命运独立于神，超出神之上。卷十开始时，在天上辩论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之间的争执时，尤比特采取不介入的态度，一切让命运决定。（但尤比特既是主神，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意志和命运的决定常是一致的。）

相信神，相信命运，对维吉尔来说，就是希望未来的命运好一些；作为一个个人，他只能努力向上、向善，其余都听诸命运，上天会结束灾难的，正如埃涅阿斯安慰和他一起流亡的人时所说的：“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我们忍受过比这更大的痛苦，神会结束这些痛苦的。”（1.199）。

维吉尔的作品，除了《牧歌》、《农事诗》和《埃涅阿斯纪》外，还有八首诗，据传是他所作，但学者们都一致否认。有些是别的诗人受他启发而写的，有的可能是奥维德写的，都被后世编纂者附会而错编进维吉尔诗集。不管怎样，有些诗却也反映了当时流行的情绪，或当时人认为是维吉尔的情绪和当时的社会现实。这些诗都作为附录收在维吉尔全集里，一般不为人所知或重视，但情趣与维吉尔相近，可资参阅。

《牧歌》（Bucolica）写于公元前42—前37年间，标题《诗选》或《短诗集》（Eclogae）为后人所加，共收十首。其中有两首（1、9）谈到他田产充公的事，因此大约成于公元前41年或稍后；第2、3、5、7首可能写于公元前42年，当他回到曼图阿田庄时；第6、9首写于老师希罗宅中，也是公元前41年，其余则写于罗马。这些诗，有的是献给他的朋友波利欧、瓦鲁斯和迦鲁斯的，有的（第1首）献给屋大维。其中一半是采用牧人对话或对歌的形式。

牧歌这种诗歌类型起源于西西里，其主要代表是希腊化时期出生在西西里的忒奥克里托斯（Theokritos，约公元前310—前250）。他的诗共留存约三十首，其中有些以对歌形式描写牧人生活，悼念失去的爱人，属于牧歌类；有些则写都市赛会、神话传说；有些则是诗简，有的带有戏谑性质。他一向被认为是欧洲牧歌的鼻祖。

维吉尔的《牧歌》正是在忒奥克里托斯启发下创作的。他的《牧歌》一问世就风靡一时，贺拉斯赞美它“温存而有谐趣”（molle atque facetum），大半不仅是因为这类诗歌在罗马还是第一次出现，有清新之感，更是因为它忠实地反映了某些社会阶层的情趣和理想。它此后也历来受到赞扬，被人模仿。英国18世纪评论家约翰逊对上述两个诗人做了比较，他说：“忒奥克里托斯作为作家甚不足道，至于他的牧歌，维吉尔明显比他高明。……忒奥克里托斯虽然生活在美丽的国土，但描写不多，他写的风习很粗鄙。维吉尔的描写多得多，更富于情调，更多大自然，艺术性更高。”21近代文学史家也认为它是罗马文学中的首创，对后世影响最大，它的写景象18世纪画家特纳（Turner）的画境，幽邃迷离，评论家麦凯尔（Mackail）誉之为“魔幻式的光泽，奇异的黄金，非人间的天光”22。

《农事诗》是遵命文学，是麦克那斯示意写的，以配合屋大维振兴农业的政策。他用了七年工夫（公元前37—前30）才全部完成，平均每天写一行。多那图斯谈到维吉尔创作《农事诗》的工作方法时说：“他每天一早口述23大量已有腹稿的诗行，然后整天都用在加工上，把它们删减成很少几行。”他又引维吉尔自己的话说：“他写诗就象雌熊舔仔，把它们慢慢地舔出一个模样来。”

全诗共四卷，每卷五百余行，分别写种粮；植树，主要写种植橄榄和葡萄；畜牧；养蜂。形式仿希腊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属“教谕诗”类型。它有实用手册的作用，也记载一些神话传说，也写个人的思想感情，如赫西俄德要求同弟弟和解，反抗暴政，要求正义。维吉尔在这基础上加以发展，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的和个人的印记。

维吉尔的主要作品是《埃涅阿斯纪》。早在他写《牧歌》（6.3）时，他就曾动念要写史诗，到写《农事诗》（3.8—39）时，他已决定要写，并以屋大维为中心人物。还在他写作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期待，抒情诗人、麦克那斯文学小组成员普洛佩尔修斯（Propertius）在《哀歌》（2.34）里写道：

罗马的诗人们，还有希腊的，你们让路；

一部比《伊利亚纪》更伟大的作品正在创造。

公元前26—前25年，屋大维正出巡西班牙，写信给维吉尔要他把“初步计划或有代表性的段落”寄给他。他大约从公元前30年他四十岁的时候开始写作，直到公元前19年去世，才完成初稿。他准备再用三年时间退隐到希腊和小亚细亚进行修改，然后研究哲学，但没有如愿。在他离开意大利去希腊之前，他曾嘱咐友人瓦留斯，如果他发生什么意外，就把这部史诗焚毁。他死后，瓦留斯和图卡作为遗嘱执行人，遵屋大维之命，把它整理出版了。

《埃纪》共十二卷，按故事说，可以分为前后两部分，各六卷。也有人把它分成三部分，各四卷。分成两部分的理由是前半仿《奥德修纪》，写埃涅阿斯的流浪；后半仿《伊利亚纪》，写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的战争。分成三部分的理由是第一部分以特洛亚的陷落和狄多的悲剧为中心；第二部分是过渡，写埃涅阿斯到达意大利，结盟，准备战争；第三部分写战争。从故事结构看，固然可以分成几块或几片，但是中心人物还是一个，贯串始终，故事本身还是有连续性的。

故事按史诗的规格要求，从中间开始（in medias res），而不从开天辟地（ab ovo）24说起。史诗一开始，特洛亚人已经过七年海上漂泊，正离开西西里往北向意大利进发。但尤诺同他们作对，命令风神刮起大风，把他们吹到了南面的迦太基。迦太基女王狄多热情款待他们。埃涅阿斯的母亲，女神维纳斯也不想让儿子再流浪而希望他在迦太基定居下来，因此叫自己另一个儿子小爱神丘比德促使狄多对埃涅阿斯产生爱情。在筵席上，狄多请他讲述他七年来的流浪经历。

卷二卷三倒叙埃涅阿斯从特洛亚失陷到抵达迦太基的经过。卷二写特洛亚的沦陷，希腊人用木马计进了特洛亚，一场血战，老王见杀，埃涅阿斯背着老父，携着幼子，妻子跟在后面，逃出城去。中途妻子失散牺牲。这卷写的是发生在一夜之间的事。卷三写他七年漂泊，写他处处想安家立业，写他的迷误和祈求神的指点，写他所历的艰险以及父亲在西西里的去世。他在几处都遇到特洛亚战争的幸存者，勾起他痛苦的回忆，而以他遇到赫克托尔的遗孀安德洛玛刻和她的丈夫赫勒努斯一段最为动人。

卷四写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恋爱和结合。但是尤比特遣神使去警告埃涅阿斯不要忘记建立家国的伟大使命，要他立刻离开迦太基。他决定牺牲个人的安乐，向狄多陈述必须离去的理由，并断然登舟而去。狄多再三设法想把他留住，但未能成功，她在悲恨之中饮刃自焚而死。狄多之死引起过历代读者的同情之泪（包括青年时代的圣·奥古士丁）。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没有一处明白地说过埃涅阿斯也同样爱狄多。

卷五，特洛亚人又回到西西里，在这里举行了赛会，祭奠埃涅阿斯的亡父安奇塞斯。一起流亡的特洛亚妇女因为长久找不到安身之处，怕再继续过流亡生活，绝望之中，开始焚烧船队。火被尤比特扑灭。埃涅阿斯决定让不愿再流亡的人留下，其余的继续跟他去寻找意大利。中途，舵手帕里努鲁斯堕海身亡。

卷六，特洛亚人终于到达了意大利。他们在枯迈25登陆。埃涅阿斯遵照赫勒努斯（3.441ff.）和父亲（5.722ff.）的嘱咐，去找女先知西比尔。西比尔带他下到地府26会见亡父，他的父亲指点给他看他的后裔——罗马国家的一系列缔造者。埃涅阿斯回到地上，决心更加坚定。在地府，他遇到帕里努鲁斯、狄多、代佛布斯，再一次经历了过去的痛苦，暗示过去的痛苦已成过去，要向前看，要前进。

卷七，埃涅阿斯一行继续沿海岸北行，抵达第表河口。拉提努斯王热烈欢迎他们，他认出埃涅阿斯就是神所说的、注定要和他女儿结婚的那个异邦人，于是答应了婚事。但他女儿已同图尔努斯有婚约，尤诺又从中挑拨，挑起了战争。全卷以列举图尔努斯一方的意大利诸将领的阵容结束。

卷八写埃涅阿斯去到未来的罗马城址上居住的阿尔卡狄亚王厄凡德尔处去求援。厄凡德尔引他参观了他的都城，展示了未来的罗马城，并派他的儿子帕拉斯率军援助埃涅阿斯。维纳斯恳求她丈夫伏尔坎为埃涅阿斯造一面盾牌，其上镂刻着罗马历代大事直至屋大维时代，目的在鼓励埃涅阿斯作战。其中伏尔坎锻造盾牌一段十分精彩。

卷九，当埃涅阿斯去求援之际，特洛亚营寨被图尔努斯包围，特洛亚两名武士突围去找埃涅阿斯，半路牺牲了。图尔努斯杀败特洛亚人，只身闯入营寨，寡不敌众，跳入第表河逃脱。

卷十，埃涅阿斯由帕拉斯陪同回到营寨，在交战中，图尔努斯杀死了帕拉斯，剥下他的剑带作为战利品。埃涅阿斯在盛怒之下杀死了许多敌人，暂时获胜。

卷十一，埃涅阿斯准备帕拉斯的葬礼，双方达成停战协定，各自埋葬阵亡将士。这时拉丁阵营有反战情绪，图尔努斯表示要和埃涅阿斯单独决战。这时，埃涅阿斯发动进攻，战事又起。女英雄卡密拉来支援图尔努斯，战死，拉丁军大败。

最后一卷写图尔努斯再次要求与埃涅阿斯单独决斗。双方明誓立约。但鲁图利亚人破坏约定，发动进攻，埃涅阿斯受伤，一场大战又爆发。维纳斯把埃涅阿斯的伤治好，他又投入战斗。双方杀人如麻。这时在天上的尤比特要求尤诺不要再阻挠特洛亚人，他们达成协议，让罗马人和拉丁人联合。埃涅阿斯在追赶图尔努斯时把他刺伤，本想不杀他，但见到他佩带着帕拉斯的腰带，怒从心起，终于把他杀死，结束了战争。

《埃纪》从形式上说是史诗，有动作，有英雄，但从性质上说，它同荷马史诗很不一样。有人称它为“废墟文学”（Trümmerliteratur）和“建设文学”（Bauliteratur），指出它与荷马史诗不同的一个方面，它不是歌颂英雄行为和流浪冒险的。有人称之为“遵命文学”（command performance），它确实是配合屋大维提倡斯多噶道德和复兴宗教的政策的，因为恢复宗教信仰，信奉罗马神祇，可以钳制思想，而歌颂罗马创业的艰难和今天的强大，也可以鼓励“爱国主义”。燕卜荪27说：“蒲伯（Pope）说，甚至《埃纪》也是‘政治吹嘘’（political puff）；甚至诗中朦胧如梦的、无所针对的、普遍存在的忧郁也是故意制造的，来支持奥古士都。”为什么要写得忧郁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艾仑·波（Poe）曾证明，忧郁是最富于诗意的情调。”28也就是说维吉尔的史诗完完全全是为政策服务的，连其中的情调，即使不是假的，也是一种手法。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史诗是为政策服务的，但情调完全是诗人独有的，这只要比较一下当时一些同样歌颂屋大维的诗歌就会明白，甚至可以说对屋大维是有所批判的，这点下面还要谈到。

艾略特认为29这首史诗是“古典作品”的标本，因为它有两个特点：历史感和思想的成熟。更多的文学史家和评论家都同意《埃纪》是一首民族史诗，罗马事实上已成为一个庞大的帝国，与希腊城邦的分散局面不同，罗马人有一个大一统的感觉。主人公也和希腊史诗中的英雄不同，“英雄”的概念改变了，希腊史诗的英雄一切行动都出自个人打算，阿奇琉斯因个人恩怨而决定参战或不参战，奥德修斯历尽艰险，表现的是个人才智，回家的目的是达成个人的家庭团聚；而埃涅阿斯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建立一个新民族、新国家，个人幸福（愿意死在故国、屡屡不愿前进、狄多的插曲）必须经过斗争而牺牲掉，他不是个人英雄而是民族英雄、领袖、组织者和民族象征。他象征屋大维所提倡的道德，有些行动甚至是以屋大维的行动为蓝本的，例如他身上体现的虔敬（pietas），一是敬神，服从神意，一是对人群（家族、民族）的责任感，由此衍生出他经历的千难万险和种种流血牺牲的动作。因而他不象希腊史诗英雄那样有个性，相反他必须泯灭个性，他可以说是一个不是英雄的英雄，即与以往英雄有所不同的英雄。他是神的工具，神的意志的执行者，个人意志必须服从神也就是命运的意志。《埃纪》中的这种使命感是希腊史诗或希腊化时期的史诗所没有的，而成为维吉尔以后欧洲史诗的基本内容，所以说维吉尔在欧洲文学发展中占一个中心的、关键的地位。

但《埃纪》和荷马史诗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的情调，它充满疑虑不安、悲天悯人以至忧郁，使他成为一个如前面提到的“万事都堪落泪”的诗人30，而荷马史诗则是乐观、勇武、率直以至凶狠。这原因也许就是艾略特所说的“思想的成熟”吧。正因为他多思，所以他才多愁，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在思想感情的深度方面超出所有他同时代的诗人。贺拉斯的社会讽刺诗，普洛佩尔修斯、提布鲁斯、奥维德的爱情诗，相形之下就显得十分浅露。丁尼生（Tennyson）的《致维吉尔》一诗有两行说得很好：“人类不可知的命运使你悲哀，在你悲哀之中有着庄严。”点出了他的特色。

他的这个特色也可用人情味来说明。19世纪英国批评家阿诺德盛赞维吉尔和莎士比亚是两个最能给人带来“甜蜜与光明”的诗人31。他说他们“灵魂里最突出的是甜蜜与光明和人性中最具人情的一切”。不管我们对人性论持什么不同的看法，维吉尔的“人情味”是实际存在的。史诗的情调和早期作品一样有时使人联想到陶渊明。萧统《陶渊明传》说他“为彭泽令，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在《埃纪》卷三里，安德洛玛刻临别送阿斯卡纽斯几件衣物，对他说：“你是这样象我的孩子阿斯提阿那克斯，现在只有你能使我想起他的容貌来。”在卷十二里，诗人在描写战争的百忙之中特意写一个被图尔努斯杀死的青年，“他原来以捕鱼为生，家里很穷，但从来不想依附什么权贵，他的父亲种几亩租来的田地。”维吉尔怕战争，陶渊明也有“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的诗句，异患也就是兵灾凶厄。两人也都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这种人道的、人情的、向往小康的精神状态，文学史上许多作家都有雷同之处，很值得研究，也正是这种思想贯串此后的欧洲文学，直到今天。

维吉尔虽然师法荷马，但结果可以说改变了史诗的性质，因此不能以荷马的特色要求维吉尔。早在三百年前，德莱顿32曾做了如下的公允的比较：“维吉尔气质安详、稳重，荷马狂暴、激动、充满了火。维吉尔的天才在思想得体，文字多采，荷马则思想迅速，语言自由。”“我们这两位诗人在气质方面既如此不同，一个火暴、血性高，一个滞涩忧郁，这就使他们各有不同的卓越之处。”他们塑造的英雄，“阿奇琉斯暴烈、急躁、报复心重……埃涅阿斯则忍耐、考虑周详、关心他的人民、对敌人仁慈、永远服从天命”。

我们不妨比较一下《奥德修纪》卷十一和《埃纪》卷六，都是写游地府，维吉尔的格局完全模仿荷马，甚至连词句也照搬。如埃涅阿斯三次想拥抱他父亲的亡魂（6.700），他父亲三次象轻风和梦影一样闪开33，但区别大于相似。奥德修斯直入地府，没有什么序曲，但埃涅阿斯则是先看庙门，然后大神附在西比尔体上，取金枝，超度了一个亡魂，才进入地府。入地府后他首先向冥神祝祷，才见到亡魂。序曲中的这些细节赋予故事以浓厚的庄严神秘的宗教色彩，培养气氛。奥德修斯首先看到的是他的母亲，埃涅阿斯则是在看到了一系列亡魂之后，才见到父亲，表示在面向未来之前对过去的回忆。奥德修斯见到母亲之后询问的是家中情况，老父、妻子和儿子的情况，埃涅阿斯见到父亲后，父亲却先讲哲学（毕达哥拉斯灵魂轮回说），然后讲的是罗马未来的英雄和历史，以及埃涅阿斯的使命。可见维吉尔脱胎于荷马，但内容大变，正如乔伊斯的《攸利西斯》脱胎于荷马而内容大变一样。

《埃纪》一般称为“文人史诗”，“第二位或第二代史诗”，或竟称“人工制造的史诗”，以相对于荷马的“纯真的”、“第一位的”“天籁”。一个自然，一个人工34。维吉尔所开创的史诗其特点大致可以这样说：作者有鲜明的创作目的，作者有历史感、使命感，有深刻的思考，吸收了许多前人的传统、神话和书本知识以为营养。它是一种新型史诗，在这层意义上讲，维吉尔可以算是欧洲第一个“现代”诗人。惟其它是“人工的”，所以就具有人工的特点。首先表现在史诗的构架是经过精心构思才搭起来的；文字是考虑到具体情景经过推敲后才落笔的，力求形象性和音乐性同内容协调；比喻的选择都是经过周密考虑的。例如，维吉尔经常用“虔敬”、“虔诚”来形容埃涅阿斯，点出他的性格特征，表明他对神的虔敬，遵从神的旨意，作为儿子、父亲和领袖则克尽厥职，还有同情怜悯之心，但当他和狄多恋爱，沉湎于逸乐，诗人便不再用这个形容词冠在他名字前面。在选择比喻方面，他也别具匠心，使内容越加丰富充实。例如2.304，他把特洛亚夜间混战比做麦田起火，比做山洪暴发冲走牛羊树木，而牧人在山崖上听到这声音，一筹莫展。这个比喻基本上是从荷马《伊利亚纪》（4.452）引来的。荷马把两军相遇比做山洪暴发，远处牧羊人听了直发抖，目的是烘托战斗的猛烈。荷马的牧羊人是一笔带过写的，维吉尔把他突出出来，来烘托出埃涅阿斯的心理状态，既惊怕又无可奈何。

《埃纪》里面有两个时间层次：埃涅阿斯时代和维吉尔时代，相距一千年。按传说，从后面向前推算，埃涅阿斯定都拉维尼乌姆应在公元前1083年，三十年后的公元前1053年，阿斯卡纽斯迁都阿尔巴·隆加，又隔了三百年，公元前753年罗木路斯才建都罗马。经过二百多年的王政时期，五百年的共和时期，才到维吉尔的时代。但《埃纪》中处处有预言未来历史的地方（如卷八伏尔坎为埃涅阿斯锻造的盾牌），影射当代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的地方（如狄多就影射克利奥帕特拉），以此来显示当代罗马有着悠久的不间断的传统。

另一个时间层次就是埃涅阿斯故事本身所有的。埃涅阿斯虽然追溯了七年的经历，但故事本身，故事中的动作，即从西西里到迦太基到拉丁姆这一段，只经历了几个月，亦即七年流浪的最后几个月。把这些时间层次弄清楚，对阅读是有帮助的。

《埃纪》的结构，不论是全诗或每一卷，都体现了诗人的匠心。据多那图斯的传记，维吉尔在写这部史诗之前，先用散文拟了一个提纲，分成十二卷，然后随兴之所至把各部分不拘次第写成诗。为了不打断灵感，有时一段未成就把它放下，去写别段；有时在有些段落里暂时插入一些“铺垫”，以便日后更替。可以肯定在他下笔之前是先搭架子的，而架子本身恐怕也是不断调整的，35以符合约翰逊所说的“诗歌建筑的规律”（the law of poetic architecture）。每卷就象一个建筑构件，与其他卷搭配照应。有的评家36指出，例如卷三、卷五情调比较恬静，以缓和卷二、四、六的紧张。前半与后半每相互应，如卷七尤诺挑拨战争，与卷一尤诺命风神掀起风暴呼应；卷八写罗马未来的历史与卷二写特洛亚沦陷对照；卷十写帕拉斯之死与卷四写狄多之死呼应；卷十二图尔努斯之死与卷六预言屋大维继承入玛尔凯鲁斯之死对应。又如卷一37以迦太基历史开始，第七卷也有拉丁族历史的交代；迦太基神庙内的雕刻配合拉丁姆宫中的木刻；伊利翁纽斯既是知会狄多的使节，又是知会拉提努斯王的使节。这类精心安排的情节俯拾皆是。即使在每一卷里，情节的安排也是煞费苦心的，例如卷三38埃涅阿斯叙述他七年漂泊就分成三组，每组三件事：第一组的事件发生在爱琴海，第二组在希腊，第三组在意大利和西西里。每个事件代表一种情绪：特拉刻的荒凉可怕，提洛斯的温存，克里特岛上的灾疫；斯特洛法德斯岛上的妖氛，阿克提姆的罗马气氛，在布特罗屯，赫勒努斯预言前途，富有启示录的味道；敏涅尔伐堡则又预言未来的战争，最后在围绕西西里航行的安静气氛中结束全卷。

所以从结构上来讲，《埃纪》是矛盾平衡的结构。古代传说和当代历史既是两回事，又有连续性；荷马史诗的英雄和埃涅阿斯气质不同，旧的英雄模式要赋以新的内容；罗马事业的伟大、值得歌颂的罗马英雄、和平的可贵、黄金时代之在望等等，和为获得这些而付出的牺牲；神的意志和个人的意志——这首诗里交织着这些矛盾。诗人既衷心赞美，又深刻怀疑。这种矛盾心情产生了这首诗的朦胧气氛和哀婉的底调。

这些矛盾和这种情调都集中在埃涅阿斯身上。他既体现了罗马的和诗人的理想，也体现了诗人的矛盾思想。狄多和图尔努斯这两个陪衬人物是他完成他使命过程中的障碍，他们必须被排除掉。狄多必须牺牲，但诗人想到她的身世，她和埃涅阿斯同是天涯沦落人，对她又无限同情惋惜。图尔努斯英俊有为，象阿奇琉斯一样勇猛直率，也必须牺牲，因为他代表了共和时期挑起内讧、争权夺利那种英雄主义，不符合时代的需要；但在他苦苦求饶的时候，埃涅阿斯看到帕拉斯的剑带，忽然变得复仇心切、凶狠、缺乏宽恕，这时作者的同情又倒向图尔努斯，埃涅阿斯变成一个旧式的、阿奇琉斯式的英雄，诗人对他似乎就不无贬意了。当一个暴君——墨赞提乌斯看见儿子劳苏斯为救他而战死（10.849），感到失去了亲人的痛苦，诗人也对他表示同情，而且离开情节的需要加以赞颂。也许正因为诗人意识到他的诗里的这些矛盾才嘱咐他的朋友在他死后把诗稿焚毁，而不完全是因为它还需要艺术加工。

埃涅阿斯的形象一般公认是模糊的，缺乏个性，不象荷马史诗中的人物，因为维吉尔一方面把他写成一种理想的化身、民族希望的化身，另一方面他也体现了诗人思想感情的矛盾，所以我们既不能用荷马的标准，更不能用近代小说中典型人物的标准去衡量他，正如我们不能用这样的标准去衡量文艺复兴时期的史诗或弥尔顿《失乐园》中的人物一样。

维吉尔在创作他的史诗时所利用的文学遗产除荷马史诗外还有希腊化时期亚历山大城的文学和罗马本身早期的史诗。他有了主题，就要找材料来体现这主题，摆在他面前的基本上就是这三份遗产，他必须也只能利用这遗产，在这基础上创新。

希腊化时期的史诗39比之荷马已增加了新的内容：个人情感；书本知识；雕琢的辞句。篇幅也短，称“小型史诗”（epyllion），例如阿波罗纽斯（Apollonius）的《阿尔格斯船手》写取金羊毛的英雄雅松和美狄亚的恋爱故事。埃涅阿斯和狄多的故事，《农事诗》最后的俄尔佛斯和欧利狄刻的故事，都脱胎于此。奥维德的《变形记》也是这类小型史诗的汇集。但维吉尔史诗却扬弃了希腊化史诗中的不严肃和纵情的因素（虽有一处暗示过南风），狄多的故事也着重它的悲剧性。

罗马早期史诗如奈维乌斯（Naevius）的《布匿战争》（只存残篇），又如恩纽斯（Ennius）的《编年史》（也只存残卷）是用古体和六步诗行写的历史，据说罗马学童拿它们做历史教科书。这些著作显然给维吉尔提供了知识素材、爱国情绪和某些史诗技巧。

总结前面所讲，为了进一步说明维吉尔史诗的特点，我们不妨就拿第一卷做个剖析，看看这些特点如何融化在具体作品里，其他各卷，读者留意阅读，稍加寻绎，也不难发现。这里面有罗马过去的历史和作者生活时代的历史，有神话、族谱、传说、地理、风土习俗、家庭、宗教、哲学、法律、政治、战争，象一部百科全书。这里有种种描写手法，景物的描写、人物心理的描写、情绪的有节奏的变化，以至史诗特有的比喻。至于诗歌的音乐性在散文翻译里就不可能传达了。

卷一开宗明义就把传说中的罗马历史简要地交代了一句，又在294行点到雅努斯庙门关闭（公元前29年）这一当代史实，提到罗马立国是出于神意（279）。当他提到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卡纽斯封号是尤路斯时，他上挂伊利乌姆的祖先伊路斯，下联凯撒家族尤利乌斯，反映诗人对族谱学的喜爱，这既是歌颂的手段，也表现诗人的爱国情绪。诗人的嗜古癖、考证癖还表现在他对地名的兴趣，如532行，他提到意大利名称的由来；海中的礁石，俗称“祭坛”，只有真正热爱自己乡土的人才会对自己乡土一草一木的来历发生兴趣。他的考古癖还不限于本乡本土，例如在367行，他提到迦太基立国是买了一块“一张牛皮所能包括的土地”而建立起来（参看译注），这里面也可能有贬意——迦太基靠欺骗立国——因为它是罗马的敌国。又如244行提玛乌斯河有九个入海口，这些都是当时人所熟悉的，诗人只须一点（就象我国旧诗用典一样）就可以唤起读者的应有的联想和反应。这一卷也反映了罗马人的家庭或家族观念，如对家神的尊奉（378），磨面制饼的场面（179）。社会风气可以从用美女进行贿赂（71）看出。至于宗教观念、命运观念，那是很明显的，不必赘言。史诗讲哲学道理，卷一中也可见到，如筵席上歌手唱了一曲天地星辰之歌，显然是出自鲁克莱修斯。全诗中埃涅阿斯第一次开口说的话应当具有特殊意义，表现他的性格特征，他的话表明，经过七年漂泊，他已经疲倦了，怕艰难险阻，不愿前进了。但以后的事实表明，他克服了困难，到达了意大利，建立了新特洛亚，所以他第一句话的弦外之音就是必须用斯多噶哲学思想去克服动摇性。罗马人的法律观念也处处有所反映，如卷一里提到尤比特定下“严格的条例”（foeduscertum）约制风暴，提到风神的“权限”有限，海神比他权大（140），提到罗木路斯将来要给罗马立法（293），在全诗后半，交战双方两次订立停战协定等。对战争的描写大都在后半部，但卷一中也有，如尤诺庙里战争被形象地描绘成张着血口，反背着手，用一百条铜链绑住，反映出诗人对战争的万分惧怕和憎恶。罗马的政治生活也可以通过“群众叛乱”（148）瞥见一斑。诗人的矛盾思想在字里行间也可以隐约看到，例如维纳斯说：“未来的前景足以抵消过去的命运”（239），这句话就有正反两方面的含意：罗马是伟大的，但是是否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随着情节的推进，诗人巧妙地把情绪安排得极有节奏感。一场风暴之后，接着就是静谧的、富于浪漫色彩的、幽邃的海滨景象；悲愁、疲惫、厌倦之后接着是欢乐、庆幸、乐观的情绪。维纳斯刚指点给埃涅阿斯以希望，接着他又看到壁画，勾引出他那“万事俱堪落泪”的千古之叹（462），接着又是狄多治下的欢乐人群蜂拥而至。烘托情绪的另一手法就是进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例如（208）埃涅阿斯表面上充满希望，内心却有压不下去的忧虑。诗人也没有忽略群众的心理活动，他们想象着失散的伙伴们可能的遭遇（216）。维吉尔还常喜欢用反话来激起弦外之音，如（522）伊利翁纽斯请求狄多收容特洛亚的落难者，他说他们“不是拿着刀剑来掠夺的……我们是被征服了的人，没有这种胆量”。读者不难联想到将来消灭迦太基的正是罗马人。又如（733）狄多祈祷上苍让迦太基和特洛亚双方子子孙孙永远怀念今天她和埃涅阿斯的结合。当时读者对此是一目了然的，因为后来双方打了三次大战（布匿战争），持续了一百多年，以迦太基的覆灭，变成罗马的一个行省而告终，更加显出狄多痴情的悲剧性。

在卷一里，史诗不可缺少的明喻（simile）也体现了维吉尔的独创性。例如全诗第一个明喻（148）以人事比自然现象，就和荷马常以自然现象比喻人事正好相反。如《伊利亚纪》卷二写阿加门农召开军事会议，故意试探将领们在没有阿奇琉斯参战的情况下有无作战决心，提出班师回国，大家都赞成，部队都开始做回国准备，荷马用了两个明喻来形容其忙乱景象：象大风中的波涛，军盔上的羽毛和摇动的枪杆，又象风中的麦穗。而维吉尔则从罗马政治生活中摘取形象来比风暴的骚动和止息，由此也可见维吉尔对政治的属意。又如，在两次提到狄多，使读者有心理准备之后，狄多本人出场（499），诗人立刻用了一个明喻，把她比做狄阿娜。这个明喻是仿荷马的，荷马在《奥德修纪》（6.102f.）写少女瑙西卡阿出嫁前在河边洗衣、洗澡之后的轻快心情和美貌象阿特密斯（狄阿娜）。维吉尔用来形容狄多，曾引起评者的争议，有人批评他用喻不当，因为它原是描写一个少女和女伴们跳舞欢乐的情景，而狄多则是一国的女王，在发号施令。但辩护者说，狄多不仅是一个持重的女王，她也是一个美丽的、生气勃勃的、欢乐的女王，在众花扶持中的一朵鲜花，维吉尔这样比她是为了对照她后来的悲剧，这样这比喻就不仅是表面的比，而且产生暗示的效果。大凡荷马由于他脱胎于口头文学，所以无论是叙事还是描写都比较松散、弛放，而维吉尔则高度精炼浓缩，依靠联想和暗示以取得感情效果。这种朦胧恍惚的特点特别明显地表现在写景，不仅写冥界如此，即如卷一（159ff.）中写海滨也是如此。和惊涛骇浪对照，海滨显得尤其幽静、隐蔽、荫翳深邃，带些恐怖神秘色彩。这一段也受荷马的启示（《奥德修纪》卷十三），但完全体现了维吉尔自己的特色，反映出他最心向往之的境界和对大自然的独特的感受。

从全诗来看，还可以看到大量的现实生活的写照，如独眼巨人波吕菲姆斯吃人的图景（3.623f.），直是一幅富人吃穷人肉的漫画像；阿凯墨厄得斯则又是一幅穷人吃野果草根充饥的饿莩图（3.588—654）；尤诺和维纳斯的勾心斗角不愧是一幅罗马贵妇人的生活画（4）；德朗克斯是一个两面派的罗马政客（11—12）；埃涅阿斯向狄多申辩（4），尤诺和维纳斯在天宫的辩论（10）则无疑是元老院和法庭上辩论的翻版。埃涅阿斯和狄多的恋爱可能影射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

在手法上，维吉尔爱用象征和暗示的手法，为他的主旨服务，烘托出捉摸不定的朦胧的意识和气氛，这种手法在卷六里用得最集中。埃涅阿斯来到阿婆罗神庙前，大门上雕着代达路斯、米诺陶和迷宫的故事，象征埃涅阿斯经过一段迷惘（包括狄多插曲），即将获得解脱，认准前途，不再动摇。西比尔本人就是命运的象征、神的代表，她既是向埃涅阿斯指明前途的向导，又是神秘莫测、令人生畏的人物。埃涅阿斯采折的金枝，据说象征黑暗中的光明，死中的生，十分神秘。埃涅阿斯进入冥界之前还必须洗涤一名死去的同伴留下的污点，因此诗人费了一些笔墨写葬礼，据说是用以象征凡人死后（进入冥界以后）不能再生，但埃涅阿斯则不同，仍将再生。冥界出口有两个，一个是角门（牛角制的），一个是象牙门，也具有神秘象征意义。据《奥德修纪》（19.562f.），通过象牙门出现的梦都是假象，通过牛角门的梦都是确实的，而埃涅阿斯和西比尔恰恰是从象牙门出冥界，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不是说埃涅阿斯经过迷途指点，他以后走的还是迷途呢？从而否定了他在战争中表现的“英雄主义”呢？这只能作为疑问。

在诗中维吉尔还多次运用梦或幻影。如卷二，希腊人已偷袭进城，埃涅阿斯还在酣睡，赫克托尔来到他梦中，警告他大祸临头，赶快逃离特洛亚40；同卷，克列乌莎向埃涅阿斯显灵；当他在西西里左右为难，不知应否留在西西里，他的父亲显灵敦促他服从神命，继续前往意大利（5.720ff.）；即便是同赫勒努斯和安德洛玛刻的实际生活中的会晤（3）也写得如在梦中。在后半部，图尔努斯不想应战，凶神阿列克托先是入梦，后来又向他投蛇（7.44f.），警告他，挑唆他，他才改变主意；最后写图尔努斯孤注一掷，举起石头想投向埃涅阿斯，但只觉全身无力，象在梦中举石一样。诗中写梦与幻的地方还多，也许因为维吉尔相信梦，梦即现实。作为一种艺术手段，它不仅烘托气氛，而且推动情节。

维吉尔对人物心理活动，有时虽只轻轻一点，却很少放过。有时他用“外化”的手段描写人物的内心意识，如写舵手帕里努鲁斯强挣着抵抗睡意，终于因极度疲倦而堕海溺死（5.827ff.），就把睡意“外化”为睡眠神，把他下意识里面的挣扎写成他和睡眠神的斗争。诗人在描写狄多的各种心理活动时花了很大力气，他用独白、比喻、对话、行动举止的描绘，写她的欢乐和悲哀。当埃涅阿斯告诉她，他决定离去，“狄多转过身去，对他侧目而视，两眼转来转去，用沉默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暗示此时她“方寸已乱”，内心沸腾和爆发前的静默。

维吉尔常直接向读者致辞，邀请读者亲身参加到人物的处境中去，使读者感到亲切。这可能是口头文学传统的痕迹。如埃涅阿斯听到神命令他离开迦太基，他心里很矛盾，诗人就问quid agat？“他该怎么办呢？”要读者和诗人一起为人物分忧。

维吉尔的文字精炼到了一个读起来几乎象格言警句的程度，也就是说他善于把丰富的人生经验用极少的文字概括起来。这是罗马教育强调修辞学的结果，古代许多诗人都有这本领。希腊罗马都出了一些专门写警句的诗人。前面引过马克思引的“我警惕希腊人，尽管他们是带着礼物来的”（2.48），他还引过：quantum mutatus ab illo Hectore，“已经变得完全不是原来的赫克托尔了”（2.274，这是埃涅阿斯梦中所见的赫克托尔，遍体鳞伤，和他生前的英武，对照太强烈了，而且感情浓厚，所以这句话给读者的印象深刻难忘）。他的名句也经常为历代文人援引。其中如Hoc opus，hic labor est，“这是困难的、费力的”（6.129，指下到冥界就再难回头，死后不能再生，可以作无限的引申）；又如前引“被征服的人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不要希望有活路”（2.354），概括了一种极端绝望的情绪，颇象《李尔王》里葛罗斯特所说“我们之于天神，就象顽童手里的蜻蜓，他们杀我们取乐”。他善于用警句式的语句刻划人物性格，如埃涅阿斯伤愈后重新投入战斗，对儿子说：“孩子，从我身上你要学到什么是勇敢，什么叫真正的吃苦，至于什么是运气，你只好去请教别人。”（12.435f.）

维吉尔是一位深沉的诗人，他毕生追求着一个比罗马帝国更伟大的理想，他的孜孜不倦的追求的精神，他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那种溥世同仁的思想，有着极大的感染力。他的诗扩大了我们的知识和感情经验以及欣赏趣味。尽管它离我们很远，我们若付出一些劳动，克服历史文化所设置的某些障碍，它所能给我们的满足恐怕不亚于当代西方文学。约翰逊有一段话批评18世纪读者对二三流次等作品趋之若鹜的风气，其中一半的精神是可取的，即要读人类遗留下来的优秀文学。他说：“我们非得读现在人们都在读的作品不可。有人认为这类过多的孵化物（superfoetation），当代出版物之大量繁殖，对优秀的文学是有害的，因为它迫使我们非去读这些大量的劣质的东西不可，为的是赶时髦，结果，好作品就因为没有了时间而受到忽略，因为一个读了几本现代作品的人，在与人交谈时，比读过古代最优秀作品的人，他的虚荣心更能得到满足。”41对当代文学我们应当知道，对古代优秀遗产，我们也同样应当知道，可能还需要先知道。

这部史诗，我早年曾把其中第六卷用新诗翻译过一次，原稿早已遗失。北京师范大学陈惇同志却抄录了一份，慷慨地把他的抄录本送给了我。我看了，对译文很不满意。在我没有看到这早年译稿以前，我也考虑过是用诗体还是用散文翻译。考虑的结果是，如用诗体，旧体非我能力所及，旧体诗格律最切近的只有七古，一句七个字，七个音节，压不住拉丁文的六步诗行（hexameter），每行十几个音节，全诗一万行七言诗将十分单调；其次，我国古诗都是押韵的，六步诗行是无韵的。用新诗译，也有问题，新诗的格律没有定型，自己创造，又非我力所能及，不仅从拉丁文译成汉文有这问题，译成英文也有问题。德莱顿生活在古典主义时期，诗歌有定式，到了20世纪就成了问题，50年代诗人刘易斯（C.Day Lewis）译《埃纪》（1952）发现现代英诗也没有一个现成的、适合于这种“文人的”、“人工的”史诗的诗式。刘易斯翻译是为了广播，于是他创造一个适用于朗诵的诗式，每行六个重音，每行至少十二个音节，多到十七个音节。他注意速度，以期能吸引住听众的注意力和兴趣，应该说是比较成功的。当然问题还是有的。罗马本土的诗歌，所谓“萨图尔纽斯”体（numerus Saturnius）是以轻音重音为标志的，后来在希腊诗歌的影响下，又增加了长音短音（所谓“音量”）的因素。希腊诗最常用的“音步”是一长两短（dactyl，—VV）和两长（spondee，——），无所谓轻音重音。维吉尔的诗式就是在拉丁诗轻重音的结构上又加上长短音的结构，这就使他的诗行错综复杂，有时两套结构吻合，有时又矛盾，因而产生千变万化的美的效果。加以拉丁语中多音节的词特别多，英语中单音节的词比较多，因此原诗的复杂的节奏总之是无法传达的。因此刘易斯建议如果不能找到一个与原诗对等的诗式，何妨用散文翻译，至少可以译出故事来。42但是这样一来，原诗的凝重、庄严、蕴藉、朦胧的诗意，简炼而丰富的语言，当然就都看不见了。

由于上述考虑，加上目前我们还没有这部史诗的完整译本，大学文学系科和社会上又有此需要，不揣谫陋，先用散文把它译出来。即便用散文译，也不一定做得好，也还有一般翻译的困难。我的标准是译文力求忠实，尽力做到在默读或朗读时文字不要过于佶屈聱牙。但我对拉丁诗歌的感性认识有限，在判断时总要参照多种古今英译本，才能下笔，中文修养又不够，所以常常心手不能相应，很不理想。希望当代翻译家或后之来者能完成一部诗体译本，或更好的散文译本。

杨周翰

1983年2月12日

（旧历壬戌除夕）

卷一

1-33行　引子

34-80行　尤诺命令风王埃俄路斯吹翻埃涅阿斯船队

81-123行　大风暴中，埃涅阿斯惊慌求死。船队遇难，沉了一条船

124-156行　海神涅普图努斯出面干涉，训斥风神，平息了风暴

157-222行　特洛亚人在非洲登陆。埃涅阿斯射鹿，众人餐鹿。悼念亡者

223-296行　维纳斯埋怨尤比特没有实践他关于埃涅阿斯的诺言。尤比特答应践诺，并指出罗马未来的光荣使命

297-304行　尤比特派神使麦丘利去告诉狄多准备迎接埃涅阿斯

305-417行　次晨，埃涅阿斯把船只隐蔽起来，接着就去考察周围环境，遇见乔装女猎人的母亲维纳斯。她把狄多的经历对他讲了，并保证特洛亚人的安全。她把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隐蔽在云雾里之后离去

418-493行　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惊奇地观看新建的迦太基的忙碌景象。他们在尤诺庙里看到壁画上画的特洛亚战争景象，触景生情

494-656行　狄多来到神庙，处理城邦事务。埃涅阿斯失散的伙伴出现，要求狄多援助，狄多慨然允诺。埃涅阿斯从云雾中显现，感谢狄多。狄多热情款待特洛亚来客，埃涅阿斯也派人到船上取来礼物

657-694行　维纳斯让小爱神丘比德假扮阿斯卡纽斯前往，目的要叫狄多对埃涅阿斯产生爱情

695-756行　丘比德扮成阿斯卡纽斯来到宫中，宴会开始。狄多抱起丘比德。狄多致祝辞。说书人弹唱。狄多请埃涅阿斯讲述其经历——即二三卷的内容

【4标@】【1-33行】

引子

我要说的是战争和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被命运驱赶，第一个离开特洛亚的海岸，来到了意大利拉维尼乌姆之滨。因为天神不容他，残忍的尤诺不忘前仇，使他一路上无论陆路水路历尽了颠簸。他还必须经受战争的痛苦，才能建立城邦，把故国的神祇安放到拉丁姆，从此才有拉丁族、阿尔巴的君王和罗马巍峨的城墙。43

诗神啊，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原故，是怎样伤了天后44的神灵，为什么她如此妒恨，迫使这个以虔敬闻名的人遭遇这么大的危难，经受这么多的考验？天神们的心居然能如此忿怒？

且说有一座古城，名唤迦太基，居住着推罗移民，它面对着远处的意大利和第表河口，物阜民丰，也热心于研习战争。据说在所有的国土中，尤诺最钟爱它，萨摩斯也瞠乎其后。她的兵器，她的战车都保存在迦太基，她早已有意想让这座城池统治万邦，倘若命运许可的话。但是她听说来了一支特洛亚血统的后裔，他们有朝一日将覆灭推罗人的城堡，从此成为一个统治辽阔国土的民族，以煊赫的军威，剪灭利比亚。45这是命运女神注定了的。尤诺为此感到害怕，而对过去那场特洛亚战争，她记忆犹新，在这场战争里她率先站在心爱的希腊人一边和特洛亚人作过战。至今她心里还记得使她忿怒的根由和刺心的烦恼，在她思想深处她还记得帕里斯的裁判。帕里斯藐视她的美貌，屈辱了她；她憎恨这一族人；她也记得夺去加尼墨德的事是侵犯了她的特权。这些事激怒了她，她让这些没有被希腊人和无情的阿奇琉斯杀绝的特洛亚人在大海上漂流，达不到拉丁姆，年复一年，在命运摆布之下，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东漂西荡。建成罗马民族是何等的艰难啊。

【4标@】【34-80行】

尤诺命令风王埃俄路斯吹翻埃涅阿斯船队

正当特洛亚人轻快地扬起风帆，青铜的船首驶入大海，激起咸涩的浪花，西西里46的土地还遥遥在望，这时候尤诺心中怀着无法消除的苦恨，对自己说道：“难道我就放弃我的计划，认输了吗？难道我就不能阻止特洛亚的王子到达意大利吗？可不是么，命运不批准。为什么由于小阿亚克斯一个人的疯狂罪过，雅典娜就能够烧毁希腊舰队，把他们淹死在大海？她亲手从云端投下尤比特的闪电之火，又是驱散舰只，又是兴风作浪把大海搅翻，阿亚克斯胸膛被刺穿，口吐烈焰，雅典娜祭起一阵旋风把他摄起，钉在一块嶙峋的岩石上。可是我呢，贵为众神的王后，既是尤比特的姊妹，又是他的配偶，单单跟特洛亚这一族就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今后谁还崇拜尤诺的神灵，谁还把牺牲奉献在她的祭坛上，祈求她呢？”

尤诺女神怒火填膺，一面这样自说自话，一面向埃俄利亚行去。这是乱云的故乡，这地方孕育着狂飙，在这儿埃俄路斯王把挣扎着的烈风和嚎叫的风暴控制在巨大的岩洞里，笼络着它们，使它们就范。狂风怒不可遏，围着禁锢它们的岩洞鸣吼，山谷中响起了巨大的回声。但埃俄路斯王高坐山巅，手持权杖，安抚着它们的傲慢，平息着它们的怒气。的确，如果他不这样做，疾风必然把大海、陆地、高天统统囊括以去，一扫而空。不过，万能之父有鉴于此，就把它们关进黑洞，在上边压了一座大山，派了这个王，定下严格的条例，按此来约束它们，但一旦有令，也可以放它们出来。

尤诺就用这样的话语向他请求道：“埃俄路斯王啊，众神之父和万民之王给了你平息波涛和搅起风暴的权力，有一支我所憎恨的族系正在提连努姆海上航行，他们想把被征服的特洛亚的家神带往意大利，重建特洛亚。你让那风加足气力，让他们的船只颠覆沉没，让他们四散分离，把他们的尸体撒在大海上。我有二七一十四名体态窈窕的仙女，其中最美的要数黛娥培亚，我一定把她配给你做偕老夫妻，归你所有，为了酬答你的功劳，我让她跟你一辈子，让你当上可爱的孩子们的父亲。”

埃俄路斯回答道：“天后，你考虑你想要什么，这是你的事；我的职责是执行你的命令。我这小小王国的一切都是你的赏赐，我的权力、尤比特的恩典都是你给的，我能参加神的宴会也靠你，又是你给了我呼风兴云的力量。”

【4标@】【81-123行】

大风暴中，埃涅阿斯惊慌求死。船队遇难，沉了一条船

埃俄路斯说完，掉转枪头向空心的山的侧面击去，风就像排成队列一样，从敲开的豁口冲了出来，旋转着掠过大地，转眼之间刮到了海上。东南风、东风、非洲吹来的孕育着暴雨的风把一座大海翻了个个儿，把大浪推上了海岸。接着就是人们的呼喊声，缆索的嘘叫声。霎时间，乌云遮住了天光，特洛亚人眼前一片昏暗，黑夜覆盖着大海。从南极到北极，雷声隆隆，天空中不断地闪耀着电火，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立刻，埃涅阿斯又冷又怕，四肢瘫软；他呻吟着，两只手掌伸向星空，呼喊道：“你们这些有幸死在父母脚下、死在特洛亚巍峨的城墙之下的人，真是福分非浅啊！狄俄墨得斯呀，最勇敢的希腊人，为什么你没能够在特洛亚的战场上亲手把我杀死，断了这口气？而勇猛的赫克托尔却在战场上死于阿奇琉斯的枪下，身躯高大的吕西亚王撒尔佩东也死了，多少勇敢的战士的盾、盔和尸体被西摩伊斯河的波涛吞没卷走了啊！”

在埃涅阿斯这样呼号的时候，一阵呼啸的北风迎面吹向船帆，激起天样高的浪头，船桨折断，船头打歪，船侧受到波涛的冲击，接着海水像一座巉岩的大山一样涌起。有的船上的人高悬在浪头的顶端，另一些人则看到了大海张开大口，露出海底，汹涌的波涛搅起海底的泥沙。一阵南风又把另外三条船吹开，撞在暗礁上——这些海中的礁石，像隐藏在海面下的一条巨大的脊背，意大利人把它们叫做祭坛。还有三条船被东风从深海驱赶到浅滩流沙之中，好悲惨的景象啊，冲上浅滩之后就被围困在沙堆里了。还有一条船载着吕西亚人和忠实的俄朗特斯，埃涅阿斯亲眼看见被大海的巨浪从高处击中船尾，把个舵手打落舷外，一头栽进了大海，这条船就在原处打了三个转，一个漩涡把它吞进了海里。可以看到稀稀疏疏有几个人在荒凉的大海上漂浮着，还有战士们的武器、船板和特洛亚的珍宝也漂在海面。伊利翁纽斯的坚固的船，勇敢的阿卡特斯的船，阿巴斯所乘的船，年迈的阿勒特斯所乘的船，都经不住风暴，船身的榫头松了，接缝开裂，先后漏进了无情的海水。

【4标@】【124-156行】

海神涅普图努斯出面干涉，训斥风神，平息了风暴

这时，涅普图努斯意识到海上闹声喧天，是风暴放出笼了，平静的海水被彻底搅翻了，他十分激怒。他把安详47的面孔伸出水面，眺望大海。他看到大海上到处是埃涅阿斯的吹散了的船只，特洛亚人被波涛和倾覆的风云所压垮。他看出这是他妹妹尤诺生气而玩的花招。他把东风和西风召到面前，随即对他们说：

“是不是你们出身高贵48就让你们忘乎所以了？你们这些风没有我海神的批准竟敢翻天覆地，掀起这么巨大的浪潮？我非把你们——不过且慢，先得把汹涌的波涛平息，然后我再用另外的处罚叫你们补偿过失。赶快退下，去跟你们的主子说：统治大海的权力和这支无情的三叉戟，不属于他，而是注定属于我的。他统治的是险恶的岩石，那，东风，就是你们的家；让埃俄路斯在他那厅堂里称霸去吧，在那禁闭各路大风的牢房里称王去吧。”

他的话音未了，就把汹涌的大海平息下来了，驱散了浓云，让太阳重新露出光芒。海仙库摩托埃和海神特里东并肩用力把船只从嶙峋的岩石缝里推了出来，涅普图努斯自己用三叉戟把它们撬起，在大片流沙中开出一条路，平息了大海，然后乘上轻车沿着水面飘翔而去。就象在群众集会上时常发生的叛乱一样，那些下等的黎民百姓因激怒而骚动，火把和石块乱飞（动了怒火是会动武的），这时倘或他们看见了一个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人物，就会安静下来，竖起耳朵肃立谛听他说什么，他的话果然平息了他们的怒火，使他们的心情平定下来；同样，当海洋之父展望着大海，在开阔的天空下，乘上战车，松开骏马的缰绳，车轮飞滚而去之时，澎湃的大海也全部平静下来了。

【4标@】【157-222行】

特洛亚人在非洲登陆。埃涅阿斯射鹿，众人餐鹿。悼念亡者

疲惫的埃涅阿斯一行立刻挣扎着寻求最近的海岸，他们向利比亚驶去。这里是个深邃的海湾，一座岛屿形成大门，大门两侧把海湾掩护起来，海上来的一切浪潮撞着它就破裂成越来越弱的微波。港口两侧有巨大的岩石，形成一对险恶的峰峦，耸入天空，在峰峦的遮荫之下，宽阔的水域显得安全而宁静；峰峦后面，是一片枝叶摇摆的大树，像挂着的一幅垂幕，那幽暗的灌木丛的阴影高高在上，阴森可怖；就在这海湾入口处，在高悬的岩石之下，有个岩洞，洞内有甘泉和天然的石头形成的座位，这是海仙们的洞府；在这里，埃涅阿斯的疲惫的船只不需要缆索笼络，也不需要用船锚的弯钩固定。埃涅阿斯把残余的七条船49集合到这里。渴望陆地的特洛亚人离开了船踏上了使他们感到无限欣慰的沙地，还在滴着咸涩海水的身躯便躺倒在沙滩上了。阿卡特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火石打火，点着了树叶，四周喂上干柴，很快干柴就发出火焰。历尽艰辛而感到疲劳的特洛亚人把被海水泡烂的粮食和石磨、面缸等准备出来，开始在火上把保住了的谷粮烘干，再用石磨碾碎。

再说埃涅阿斯，他这时爬上了岩顶，想上上下下瞭望一下大海的全貌，看看能否找到被风暴吹散了的安泰乌斯的船，或任何特洛亚船只，或卡皮斯，或凯库斯高挂在船头的甲胄。他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船只，只见海岸有三头鹿在徘徊着，后面跟着一大群鹿，排成一长列沿着山谷在吃草。埃涅阿斯立刻停步，拿起弯弓和快箭（这些武器，忠心的阿卡特斯早已携带着了），他首先射倒了那几只昂着头、角似杈桠的领队的鹿，又射其余的鹿，这些鹿乱成一团窜进了茂密的树丛，埃涅阿斯仍不罢手，最后他胜利地把七头鹿都射倒在地才停止，这数目恰恰相当于他七条船只的数目。接着，他回到海湾，和同伴们分享一切。然后，他把善良的、英雄的西西里王阿刻斯特斯在西西里海滨作为临别馈赠装入坛里的酒，分给众人，接着为了安慰众人忧伤的心情，说道：“同伴们，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我们忍受过比这更大的痛苦，神会结束这些痛苦的。你们尝到过斯库拉的忿怒，你们驶近岩石之际听到过岩石内发出的吼声，你们也到过独眼巨人库克洛普斯的岩洞。振作起精神来吧，抛掉悲伤和恐惧吧，也许有一天我们回想起今天的遭遇甚至会觉得很有趣呢。经过各种各样的遭遇，经过这么多的艰险，我们正在向拉丁姆前进，命运指点我们在那儿建立平静的家园；在那儿特洛亚王国注定要重振。忍耐吧，为了未来的好时光保全你们自己吧。”

这就是他说的话，他虽然因万分忧虑而感到难过，表面上却装做充满希望，把痛苦深深埋藏在心里。其他的人开始整治猎获的鹿，准备饱餐一顿。他们把皮从肋条上剥下，露出了肉；有的把肉切碎，肉还在颤动就扠在叉上；有的把铜锅在岸上支起，把火点着。他们吃了东西，恢复了体力，伸开四肢躺在草丛里，畅饮着陈年老酒，吃着肥嫩的鹿肉。一席盛筵消除了饥饿，餐具撤去之后，他们长时间地谈论着失散的伙伴，又是担心，又是存着一线希望，希望他们还侥幸活着，可又怕他们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听不见人们的召唤了。特别是克尽阙职的埃涅阿斯的心里一会儿悼念精神焕发的俄朗特斯，一会儿悼念阿弥库斯的不幸，以及吕库斯的可怕的下场，还有勇敢的居阿斯和勇敢的克罗安图斯。

【4标@】【223-296行】

维纳斯埋怨尤比特没有实践他关于埃涅阿斯的诺言。尤比特答应践诺，并指出罗马未来的光荣使命

他们结束了晚餐和悼念，这时尤比特从太空的高处望见点缀着风帆的大海和一望无际的陆地，望见曲岸和芸芸众生；他站立在青天之巅，眼光落到了利比亚王国。正当尤比特看到那里的情景而内心忧虑之际，维纳斯，她明亮的双眸充满了泪水，显出不同寻常的悲哀，向尤比特致辞道：“你以天王的永恒律令和闪电威慑着人世和诸神，我的埃涅阿斯和特洛亚人可能对你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罪，你让他们这么多的人丧失了性命，让整个世界向他们关闭了大门而不让他们到达意大利呢？你曾千真万确地答应过，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一天他们将成为罗马人，将重新振兴特洛亚王朝的血统而成为领袖，他们的权力将遍布海陆。为什么你改变了主意了呢，父王？尽管特洛亚遭到悲惨的灭亡，你的诺言的确给过我们安慰，未来的前景足以抵消过去的命运。但是目前厄运还在追逐着这些受尽折磨的特洛亚人。伟大的王啊，你何时才结束他们的灾难呢？当初安特诺尔在逃出希腊人的围困之后，居然能安全进入伊里利亚海湾，经过海湾顶端的利布尼亚王国和提玛乌斯河的源头，从这里，海水通过九个豁口，伴随着岩穴的巨吼，汹涌而出，咆哮的波涛淹没了田野。但是就在这儿，他建立了巴塔维乌姆城，特洛亚人的定居点，又定了族名，又把特洛亚的兵器武装悬挂起来，如今他已过着和平安适的生活了。而我们呢，你的子孙，你答应我们在天庭有我们的位置，但是，不但我们的船只失散了，而且只是因为一个尤诺发了火，你就背叛了我们，把我们远远吹离意大利的海岸，这真是不公道啊。难道这就是敬神的人应得的报酬吗？你就是这样让我们重建统治吗？”

众人和众神之父对着她脸上露出微笑（他的笑容能使天空晴朗，风暴平息），他轻轻地吻一下女儿的嘴，说道：“不必担心，维纳斯，你的子孙未来的命运没有改变；你会看到我所许诺的城邦拉维尼乌姆和它的高墙的，你将把心胸宏大的埃涅阿斯送往星光灿烂的苍穹50；我并未改变主意。既然你对他所怀的忧虑折磨着你，我可以告诉你，是的，我可以进一步透露命运之书中的秘密，你可以相信：那个埃涅阿斯将在意大利发动一场大战争，击败一些好斗的民族，将为他的人民制定法规，建立城池，他将活到他统治拉丁姆的第三年，也就是击败鲁图利亚人之后还要过三个冬天的军旅生活。不过他的儿子阿斯卡纽斯，现在增封家名51尤路斯，即伊利乌姆王朝52鼎盛时期的伊路斯；他将要随着岁月的轮转统治长达三十个周年之久，并将从拉维尼乌姆迁都到阿尔巴·隆加，把它建造得固若金汤。在这里，赫克托尔的后代将统治整整三百年，直到王族出身的女祭司伊丽雅同战神玛尔斯结合怀孕，生了一对孪生兄弟53。后来罗木路斯骄傲地披着喂养他的母狼的褐色狼皮54延续了宗族，并建立了玛尔斯的城堡，用他自己的名字命名他的人民为‘罗马人’。对他们，我不施加任何空间或时间方面的限制，我已经给了他们无限的统治权。的确，凶狠的尤诺出于骇怕，如今把沧海、大地和青天搅得疲乏不堪，她也将改变主意，和我一起爱抚这些世界的主宰者55，这个穿拖袈袍的民族——罗马人。这就是我的决定。随着时间五年五年地流逝，将有这么一天来到，特洛亚的家族将臣服弗蒂亚和声名显赫的米刻奈，君临被征服的阿尔戈斯。从这光辉的特洛亚族系将会产生一个凯撒56，他的权力将远届寰宇之涯，他的令名将高达云天，而他的本名尤利乌斯则是从伟大的尤路斯派生而来的。有朝一日你将无忧无虑地把他接进天庭，满载着东征的胜利品57；人们有所祈求的时候58也将呼唤他的名字。那时，战争将熄灭，动乱的时代将趋于平和；白发苍苍的‘信义’女神，守护家庭的维斯塔女神，罗木路斯和他的孪生兄弟雷木斯将制定法律；战神的可怕的大门将关闭，59用精巧的铁栓箍紧；门内，亵渎不恭的‘骚乱’之神将坐在一堆残酷的武器上，两手反背，用一百条铜链捆住，张开可怕的血口嚎叫着。”

【4标@】【297-304行】

尤比特派神使麦丘利去告诉狄多准备迎接埃涅阿斯

尤比特说完就从天庭派出麦雅的儿子麦丘利，好让迦太基的土地和新建的城堡接待特洛亚客人，让不知命运如何安排的狄多不至于早早地把他们拒于国门之外。麦丘利振起如桨的双翼飞过辽阔的天空，迅速地落到了利比亚的海滩。他立即执行了尤比特的命令，腓尼基人按照神的意志打消了敌意；女王狄多带头以平和的心情和善意接纳了特洛亚人。

【4标@】【305-417行】

次晨，埃涅阿斯把船只隐蔽起来，接着就去考察周围环境，遇见乔装女猎人的母亲维纳斯。她把狄多的经历对他讲了，并保证特洛亚人的安全。她把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隐蔽在云雾里之后离去

再说责任心重的埃涅阿斯，整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天刚露出慈祥的曙光，他就决定出发去考察一下这新环境，看看风暴把他吹到了什么海岸，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或野兽住在这里（他没看到任何耕作的痕迹），然后把他的发现告诉同伴们。他把船只隐蔽在海湾边凸出的岩石下，四周环绕着树丛，树叶阴森的阴影把它们遮盖了起来；他只由阿卡特斯一个人陪伴着出发了，手里挥动着两支阔刃长矛。在树林中，他的母亲维纳斯走来和他相会。她装扮成一个女郎的样子，携带着斯巴达打猎女郎的武器；又颇像特拉刻出生的哈帕露刻，她步履如飞，奔马和赫布路斯河的急流，都赛她不过。象一个女猎手一样，在她肩上她斜挂着一张备用的弯弓，她的头发听任风儿吹乱，双膝裸露，飘动的多褶的短衣拦腰系了一个结子。她先开口道：“喂，年轻人，你们看见我的一个姐妹在这一带游荡么？她腰里插着一支箭，披着花斑猞猁皮，也可能吆喝着追赶一只口吐白沫的野猪。你们若是看见过，告诉我她在哪儿。”

维纳斯说完之后，她的儿子埃涅阿斯回答道：“我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你的姐妹，唉呀，姑娘，我称呼你什么好呢？你的相貌不象凡人，你的声音也不一般；啊，你肯定是位女神，你是太阳神弗博斯的妹妹吧？或许是女仙族中的一个吧？不论你是谁，请你开恩，解除我们的苦难吧；请你告诉我们这里是谁的天下，我们被抛到世界的什么角落；狂风巨浪把我们追赶到这里，我们在此流浪，人生地不熟。你若告诉我，我们一定亲手在你的祭坛前宰杀许多牺牲奉献给你。”

维纳斯回答说：“这样的荣誉我不敢当；身佩弓箭，足登深红色的高统皮靴，这是我们迦太基姑娘的习惯。你眼前看到的是腓尼基人的国土，我们是推罗来的，阿格诺尔的后代统治着这城邦；但迦太基国境以外的地方却是利比亚，那里的民族却是战争都对付不了的。在迦太基掌权的人是狄多，她是从推罗城来的，为的是逃避她的哥哥。这个不公道的、曲折的故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把主要之点说一说。她原先是同希凯斯结婚的，希凯斯是腓尼基最富有的地主，不幸的是她非常地爱他。她父亲把她嫁给希凯斯的时候，她还是个闺女，是她第一次结婚。但是她有个哥哥叫匹格玛利翁统治着推罗，他是无恶不作比谁都坏的家伙。匹格玛利翁和希凯斯之间发生了仇隙。那个渎神的恶棍贪图钱财，瞎了眼，竟偷偷地在神坛之前趁希凯斯不备一刀把他杀死，毫不考虑他妹妹是多么爱希凯斯；匹格玛利翁长期隐瞒着这件事，对伤心的妹妹捏造了连篇的谎话，用虚假的希望欺骗爱恋丈夫的她。但是还没有埋葬的希凯斯的魂灵自己来到了她的梦中，抬起他那苍白得出奇的脸；他袒露出用钢刀刺穿的胸膛，揭发了神坛前的暴行，揭穿了瞒过宫中耳目的全部可怕罪行。他劝她赶快逃离祖国出走，并指点她去一个地方，那里埋着祖传的财宝，金银不计其数，可以做一路的盘缠。这些话使狄多感到震惊，她开始准备逃跑，她召集了一批同伙。凡是痛恨那凶残的暴君或万分惧怕他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夺了一批正巧装备停当的船只，把金银装上了船。悭吝的匹格玛利翁的财宝被运出了海；这一业绩的领袖却是个女性。他们来到了这块土地，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座新迦太基的壮丽的城池，它的高耸入云的城堡正在建造。他们买了这片土地，根据买地的办法，命名为毕尔萨，即面积用一张牛皮能圈起的土地60。但是，请问你们是谁，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要往哪里去？”听了这些问题，埃涅阿斯叹了一口气，从内心深处发出呼声，回答道：

“女神啊，如果要我从头说起，如果你有时间把我们多年来经历的灾难听完，那么在我结束之前，黄昏的长庚星早送白昼去安眠了，奥林普斯山上天宫的大门也早已关闭了。我们是从特洛亚来的，你们也许听到过特洛亚这个名字吧，我们四海漂泊，一阵大风暴偶然地把我们吹到了利比亚的岸边。我是虔诚的埃涅阿斯，我从敌人手里夺回了我们的家神61，随身带到船上，我的名声远播天外。我在寻找意大利，寻找我的祖国，我的祖先，最高天神尤比特的后裔，就是从那里来的。我顺从命运，带了二十条船驶上弗利吉亚海，我的母亲女神维纳斯指引着我；在东南风和惊涛骇浪的袭击之下，只有七条船保存下来了。我现在成了一个离乡背井的异乡人，一无所有，亚洲把我赶走，欧罗巴把我赶走，我来到了这利比亚的荒原。”说到这里，维纳斯打断了他的诉苦的话头，不让他再说下去。她说：“不管你是谁，我相信天上的神祇并不恨你，你还呼吸，你还活着，你看你已来到了这座推罗人的城市。你只管前进，你就能从这里到达女王的宫门。我可以告诉你，大风已经转向北方，把你的船队吹回到了安全地带，你的同伴们也已回到你身边，我的话如若错了，那就是我的父母骗我，没有教会我怎样占卜。你看这二六一十二只快乐的天鹅，排成一行，尤比特的神鹰从苍穹俯冲下来，在开阔的天空驱赶着他们；现在你看他们有的已经排成长列落到地上，有的在俯视着已经有天鹅落下的地面。正像他们有的安全回到地面之后，就在地上嬉戏，翅膀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的在天空成群翱翔，唱出歌声，同样你的船只和你的年轻力壮的水手们，有的已经进了港，有的正在张满帆驶向港口。你只管前进，沿着指引你的道路迈步前进。”

维纳斯说完转过身去，玫瑰色的颈项，光艳照人，仙人般的头发从头上散发出天上的芳香；她的衣结解开，衣裾垂下遮盖住脚面；她的步履也表明她是真神下凡。当埃涅阿斯认出这是他母亲之后，追着她急速退却的背影喊道：“你也这样残忍吗？为什么几次三番用假象嘲弄你的儿子呢？为什么不让我和你携起手来，推心置腹地互相谈一谈呢？”埃涅阿斯一面责备母亲，一面向城堡走去。维纳斯神通广大，用浓雾把前进中的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围了起来，用云气象一件厚斗篷一样把他盖住，不让人看见他们或触碰他们，或拖住他们，盘问他们为什么到这儿来。她自己则升上天空，往帕佛斯而去，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家，那里有她的庙，一百个祭坛点燃着阿拉伯的馨香，鲜花编成的花环散发出芬芳。

【4标@】【418-493行】

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惊奇地观看新建的迦太基的忙碌景象。他们在尤诺庙里看到壁画上画的特洛亚战争景象，触景生情

再说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急忙上路，沿着一条小径前行。不久，他们登上一座高大的山冈，下面就是迦太基城，从上面看去，对面就是城堡。埃涅阿斯带着惊奇的心情看着这一片建筑，这里过去原只是些土屋，现在是高门大路，路面铺得平平的，人声鼎沸。推罗人熙熙攘攘十分忙碌，有的筑城墙，砌堡垒，用手把石头往坡上推；有的选择房屋的地基，周围划出一条沟做墙基。人们在制定法律，选举官员和受人尊敬的元老。一处，有人在挖港口；另一处，有人在给一座剧场打下宽广的地基，有人在把石块凿成巨大的柱子，给未来的舞台做高大的装饰。就象初夏在繁花点点的田野上，蜜蜂在阳光下劳动，有的把羽翼丰满的幼蜂领出巢来，有的把芬芳的仙露般的蜜汁塞满蜂房，有的在巢内帮助飞回的蜂卸下它的重负，有的列成队形把一群懒惰的雄蜂从蜂巢里赶了出来，真是一番炽热的劳动景象，芳甜的蜜散发出香飘百里的气息。“已经在建立城邦的人们是多么幸福啊！”埃涅阿斯说道，抬头望着这座城市的高楼。说着他向人群走去，说来奇怪，他是被云雾包裹着的，他掺杂在人丛之中，谁也看不见他。

在城市的中心有一片树林，布满了浓荫，当初腓尼基人乘风破浪到此，就在这个地方按照尤诺的指示挖出了一件信物——一个骏马的头，表明这个民族在未来的若干世纪将以武功和物阜民丰著称。腓尼基的狄多正在这里给尤诺建造一座大庙，庙里祭品丰盛，使人身感女神的神灵。一系列台阶引向高高的庙门，门槛是青铜的，门框的箍是青铜的，两扇门也是青铜的，在开关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吱的声响。在树林里，埃涅阿斯遇到一件新奇的事物，使他第一次稍感放心，使他第一次敢于希望获得安全，使他在受尽折磨之后，增强了信心。原来，正当他在等候女王来临，抬着头仔细观察这座大庙的每一个细部，对这座城市的富足感到惊讶，对一些巧匠一个比一个高超的手艺，对他们所下的功夫感到惊奇的时候，他看到一些描绘特洛亚战争的壁画，一景挨着一景，看来这场战争已经声名远扬，普世皆知了。画上有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既有普利阿姆斯，也有残忍的阿奇琉斯。埃涅阿斯伫立着，流着泪，说道：“阿卡特斯，世界上什么地方、哪个地带不流传着我们的苦难啊？看，那是普利阿姆斯。即使在这里，光荣也仍然获得应得的报偿；人生不幸的遭遇也仍然赢得同情之泪，生活的痛苦也仍然打动人心。不要害怕，我们在他们眼中并不陌生，我们是相当安全的。”埃涅阿斯一面说一面贪婪地把盛幻的图像印入心灵，不住地流着泪，脸上泪痕斑斑。在一处，他看到希腊人在特洛亚城周围作战时纷纷逃跑，特洛亚的青年战士紧紧追赶着；在另一处，特洛亚人在逃跑，阿奇琉斯头戴羽盔驾着战车追随在后。在稍远处，他泪眼汪汪地认出了雷素斯营中雪白帆布做的帐篷，在人们刚刚入睡之际它就遭到袭击，双手沾满鲜血的狄俄墨得斯把它扫荡干净，并把那些骏马都赶到希腊营垒，不让它们吃上特洛亚的青草，喝上赞土斯河的流水。62在另一部分，特洛伊鲁斯弃甲丢盔正在逃跑，这位不幸的青年哪里敌得过阿奇琉斯，他被奔驰的马匹拖着，昂面朝天，还死抓住空战车不放，手里还握住缰绳，他的头和头发在地面上拖过，头朝下的长矛在尘土里划出条纹。同时，特洛亚的妇女们披头散发正在向敌视特洛亚的雅典娜女神的庙宇走去，手里拿着一件长袍，悲哀地用手掌捶打着胸膛，去乞求女神；女神却转过头去，眼睛望着地上。还有阿奇琉斯把赫克托尔的尸首拖在战车后面，围绕特洛亚城转了三匝，又索取黄金才让普利阿姆斯赎回。当他看到希腊人掳获的战利品、战车、他的朋友的尸体以及普利阿姆斯伸出毫无武装的双手，他不禁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叹。他在画里也认出了自己在和希腊将领混战，又看到一些埃塞俄比亚的黑人军队，这是梅姆农率领的武装。还有阿玛松的女王彭特希莱亚也率领一批女兵，拿着月牙形的盾牌，疯也似地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她用一条金腰带束在一只裸露的乳房之下，她既是闺女又是女战士，敢同男人交阵。

【4标@】【494-656行】

狄多来到神庙，处理城邦事务。埃涅阿斯失散的伙伴出现，要求狄多援助，狄多慨然允诺。埃涅阿斯从云雾中显现，感谢狄多。狄多热情款待特洛亚来客，埃涅阿斯也派人到船上取来礼物

正当特洛亚的埃涅阿斯带着惊奇的心情眼睛盯住这些画面，看得发呆的时候，狄多女王来到了神庙，容貌无比娟美，由一大批妙年的随从陪伴着。就象狄阿娜女神率领着一班仙女在欧洛塔斯河边或在昆土斯山脊上舞蹈，前前后后成千的山中仙女随伴着，肩上挂着一支箭，在前进中显得比所有的女仙都高出一头，而她的母亲拉托娜看了心里暗暗高兴——狄多也是如此，众人簇拥着她，轻松愉快地督促着她的未来王国的建设工作。接着，在神庙的门内，在神庙圆穹屋顶下面正中的地方，由武装的卫士围绕着，她坐上高高的宝座，略事休息。在这里她向人民颁布了法律和条例，把工作公平合理地分给众人，或抽签决定。这时埃涅阿斯忽然看见人丛中有人向这边走来，一看原来是安泰乌斯、色尔格斯图斯、勇敢的克罗安图斯，还有其他一些特洛亚人，这些人被乌云和风暴在海上吹散，漂到了其他的遥远的地方。埃涅阿斯和阿卡特斯都感到惊讶；他们既高兴又害怕，一方面很想去和他们握手，另一方面又因不了解真情而忐忑不安。因此他们还是不露声色，透过包围着他们的轻雾看着这些人经历了什么遭遇，他们把船只留在了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到这儿来。这时，每条船都有代表出来，在嘈杂的人声中，向神庙走去，去乞求援助。

他们进入神庙并获准向女王致辞之后，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伊利翁纽斯以平静的心情说道：“女王啊，尤比特授权给你建设新城邦并用法律制服傲慢的民族，我们请求你可怜一下我们这些被风暴吹得四海漂泊的特洛亚人吧，不要让可诅咒的火焰烧毁我们的船只，拯救我们这虔敬的民族，加意照顾一下我们的处境吧。我们不是拿着刀剑来掠夺你们利比亚的家室的，也不是想把你们的财产抢走，运往海外；我们是被征服的人，没有这种胆量，也不可能如此狂妄。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希腊人把它叫做‘西土’，是一片古老的国土，武力强盛，土地肥沃；欧诺特利亚人定居在此，据说这一族的后代根据他们领袖意大路斯的名字改称此地为意大利。我们要去的是这个地方，但是猎户星座突然升起，带来了狂风恶浪，我们被冲上看不见的暗礁，我们被狂乱的南风吹散，大浪滔天，巨石拦路，只有我们这少数人漂流到了你们的国土。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样的野蛮国家，竟有如此的风俗？我们作为客人竟被禁止踏上你们的沙滩；人们向我们袭击，不准我们登上陆地一步。你们即使不尊重同类，不怕我们动武，也应考虑神是会注意是和非的。我们的王是埃涅阿斯，没有谁比他更正直，比他更虔敬，比他更勇武善战；命运如果保全他，如果他还享受着天地间的清风而没有在无情的冥界长眠，我们就不怕。你若主动和命运比比仁慈，你将不会后悔的；而且我们在西西里有城市，有武装，特洛亚血统的声名显赫的阿刻斯特斯也在那儿。请允许我们把遭到风暴摧残的船只拖到岸上，到树林里去裁些木板，削些枝干做桨；那么，如果命运答应我们能到达意大利，能重新找到我们的王和伙伴，我们就将高兴地向意大利和拉丁姆进发；但是，如果我们得不到解救，如果利比亚的大海吞没了我们至善的特洛亚人的族主，如果我们也没有见到尤路斯的希望，那么至少让我们能寻找我们的出发地西西里海峡，那里已安排下居住的地方，我们可以奉阿刻斯特斯为王。”伊利翁纽斯说完，所有特洛亚人异口同声高呼，表示赞同。

接着狄多眼帘低垂，简短地回答道：“特洛亚人，解除担心吧，把忧虑抛到一边。我的处境是艰难的，国家又是新建，迫使我不得不如此戒备，不得不广为设防，保卫我的疆界。至于埃涅阿斯和他的族系，特洛亚城邦和特洛亚人的英勇，以及冲天的特洛亚战火，有谁不知道呢？腓尼基人的头脑并不这样迟钝，太阳在驾起马车的时候离我们腓尼基人的城市也不太远63。不论你们是选择广大的‘西土’，还是拉丁姆的田野，还是阿刻斯特斯王统治的西西里一带去定居，我一定保护你们安全出境，并资助你们。你们是否也愿意定居在我的国土，和我共同掌管呢？我现在正在建设的城市，就是你们的；把你们的船只拖上岸来；对特洛亚人和腓尼基人，我将一视同仁。我现在只希望你们的埃涅阿斯王也被大风吹到这里才好呢！不过，我一定派可靠的人出海，命令他们沿着利比亚上下搜寻，看他是不是被抛到岸上，在什么树林里或城市里游荡呢。”

勇敢的阿卡特斯和族主埃涅阿斯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激动，都一直想把云雾拨开。但阿卡特斯首先对埃涅阿斯说道：“女神之子，你现在心里打算怎么样？你看，大家都安然无恙，船只和人员也失而复得，只有一个人失踪，我们亲眼看他被海涛吞没了，其余是都应了你母亲的话的。”话还没有说完，围绕着他们的云雾突然分开了，消失了，变成了澄澈的空气。站在那里的分明是埃涅阿斯，光彩照人，容颜和身躯象一尊神一样；原来是他母亲亲自赋予了他一头美丽的头发，青春的容光和欢乐的双眸，就象象牙经巧手的雕琢，又象银器或大理石用黄金衬托，更显得美好一样。接着，出乎众人的预料，他突然对女王说道：“我就是你们要寻找的人，特洛亚的埃涅阿斯站在你们面前，我从利比亚的海涛里被解救出来了。唉，只有你可怜我们特洛亚人的无法形容的苦难，我们这些没有被希腊人斩尽杀绝的孑遗，经历了海上陆上种种灾难，筋疲力尽，一无所有，而你却让我们分享城邦和家园，狄多，我们，以及广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其他特洛亚族的任何幸存者，都是没有力量能恰当地报答这种恩情的。如果天神还眷顾正直的好人，如果世界上还存在正义，那么天神和你自己的正义感，将会给你带来你应得的报酬。是什么样的幸福的世界产生你这样的人呢？是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你这样的人呢？只要江河继续流入大海，只要云影继续掠过山谷，只要苍天还滋养着群星，不论我被召唤到什么国土去，你的荣耀、令名和赞美，都将永世长存。”他说完，右手拉过他的朋友伊利翁纽斯，左手拉过色列斯图斯，接着又拉过其他的人，勇敢的居阿斯和勇敢的克罗安图斯。

腓尼基的狄多刚一看到埃涅阿斯的时候感到十分惊讶，接着又想到他经历了多少苦难，然后开口说道：“女神之子，是什么样的命运驱赶着你历尽这么多的艰危？是什么力量把你赶到这蛮荒之地？你真是埃涅阿斯么？是特洛亚安奇塞斯和慈爱的维纳斯在西摩伊斯河畔所生的埃涅阿斯么？我记得很清楚，条克尔被他父亲赶出祖国来到了西顿，想借助贝鲁斯的力量建立一个新国家；我的父亲贝鲁斯当时正在征讨富饶的塞浦路斯，获得胜利，统治了那个地方。从那时起，我就听说了特洛亚城邦的不幸命运，听到了你的名字和希腊领袖们的名字。就连条克尔这样一个特洛亚的敌人也高度赞扬特洛亚人，愿意把自己说成是古老的特洛亚族的苗裔。因此，年轻有为的人们，来吧，到我家里来吧。同样的命运也使我遭受到同样多的苦难，最后我决定在这块土地上定居；我自己经历过灾难，因此懂得要帮助受苦的人。”她说完这话就把埃涅阿斯领进王宫，同时下令在神庙给神明供奉祭献。此外，她又派人给海滩上埃涅阿斯的部下送去二十头公牛，一百口鬃毛倒竖的大猪，一百头肥嫩的羔羊和它们的母羊，和神赐给人间的欢乐的礼物——美酒。宫殿里面辉煌夺目，一派帝王气象，在大殿中央摆下了丰盛的筵席；坐榻上铺着精工织成的榻罩，都是豪华的深红颜色，餐桌上陈列着大批白银餐具，在金盘上镂刻着她祖先的英雄事迹，描绘着从远古以来这一族的英雄人物所完成的种种功业。

埃涅阿斯由于爱子心切，感到有些不安，就派阿卡特斯飞速跑到船上去，亲自把阿斯卡纽斯接到城里来；作为父亲，他的全部的爱都倾注在阿斯卡纽斯身上。他还命令阿卡特斯把从特洛亚抢救出来的一些财物取来：一件用金线绣着图案的笔挺的长袍，一块四周织着黄色蓟花花边的头巾，这两件东西都是当年海伦穿戴过的，是她母亲莱达送给她的上好礼物，是她从米刻奈来到特洛亚举行非法的婚礼时携带来的；此外，他还叫阿卡特斯取来过去普利阿姆斯的长女伊利昂妮用过的一柄权杖，一串珍珠项链和一顶镶着一圈宝石一圈金箍的王冠。阿卡特斯领了命令，火速到船上去了。

【4标@】【657-694行】

维纳斯让小爱神丘比德假扮阿斯卡纽斯前往，目的要叫狄多对埃涅阿斯产生爱情

但是维纳斯却在想新花招，打新主意，她想叫丘比德改变形貌，冒充可爱的阿斯卡纽斯去狄多的王宫，使出他的本领，在女王内心深处点燃起爱情的火焰。因为她怕腓尼基人口是心非，不能信任；尤诺的敌意本已使她局促不安64，而随着黑夜的到来，她更感焦虑。因此她就对生着双翼的丘比德说道：“孩子，你代表我的力量，我的伟大的力量，孩子，只有你不把天上的众神之父的雷电放在眼里（他曾用此消灭过巨人提佛乌斯）：我现在来投奔你，请求你发挥你的神力。你知道你哥哥埃涅阿斯因为无情的尤诺恨他，而四海漂泊；你呢，在我伤心的时候，是经常表示同情的。目前，腓尼基的狄多正留住他，用甜蜜的语言要把他挽留下来。我担心尤诺宠爱的人如此款待他会产生不好的结果，在这关键时刻尤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因此我打算在尤诺没有动手之前施一巧计，掌握住狄多女王，用爱的火焰把她包围起来，叫什么神的力量也无法让她改变她的心思，要她和我一样深深地爱上埃涅阿斯。现在听我告诉你怎样去完成这任务。现在阿斯卡纽斯王子奉他亲爱的父亲之召正准备去迦太基城，我也十分钟爱这孩子；他将携带几件从特洛亚战火和海上风暴中抢救出来的礼物前往；我将把他催眠过去，把他隐藏到我在库特拉高山上的或伊达利亚的庙里，免得他知道我的计策，半路里出现。你呢，只要这一夜，不必多，想法子乔装成他的样子，你自己是孩子，正好扮成大家所熟悉的他那孩子面孔，然后狄多在豪华的筵席上，杯觥交错之际，会欢快地把你抱在膝上，拥抱你，甜蜜地亲吻你，这时候你就把神秘的爱火吹进她的心里，让她不知不觉地中毒。”小爱神奉了他亲爱的母亲之命，卸下双翼，兴高采烈地学起阿斯卡纽斯的步伐来了。接着，维纳斯把舒适的睡眠洒在阿斯卡纽斯的四肢上，亲切地把他抱在怀里，把他摄到伊达利亚的丛林深处去了；在那里温和的薄荷花向他散发着芳香，花朵和芬芳的浓荫把他包围起来了。

【4标@】【695-756行】

丘比德扮成阿斯卡纽斯来到宫中，宴会开始。狄多抱起丘比德。狄多致祝辞。说书人弹唱。狄多请埃涅阿斯讲述其经历——即二三卷的内容

再说丘比德遵照母亲的旨意，带着送给狄多的高贵的礼物，高高兴兴随着阿卡特斯去了。当他来到宫中的时候，女王已经坐在黄金榻上，周围挂着豪华的挂毯，她占据着中心位置；接着特洛亚的族主埃涅阿斯和特洛亚的壮士们也都会齐，坐在铺有深红榻罩的榻上。家奴们捧出盥手水，把面包从篮子里取出来分给宾客，又拿来毛头光滑的拭巾。在内厨房有五十个女奴，她们的职责是按次序做出一道道的菜来，把各处家神前面的火点燃起来65；另外还有一百个女奴和同样数目的年纪相仿的男奴，把一道道菜端到桌上，并安放酒樽。同样，迦太基人也汇集到这欢乐的殿堂里了，被邀请坐在铺着绣巾的坐榻上。大家都以惊异的眼光看着埃涅阿斯的礼物，以惊异的眼光看着乔装的阿斯卡纽斯，他脸上散发出神的光彩，他说话活像阿斯卡纽斯，手里拿着那长袍和绣着黄色蓟花的头巾。尤其是不幸的狄多，注定要遭到毁灭的狄多，望着他，真是百看不厌，一面看一面心里火辣辣的，这孩子和这两件礼物都叫她激动。他搂抱着埃涅阿斯的头颈，让假父亲心里充满了爱，接着他又去找狄多女王。她的目光和全部心思都集中到他身上，她有时把他搂住，抚摩他；可怜的狄多哪里知道坐在她怀里的小神有多大威力啊。丘比德没有忘记母亲维纳斯的嘱咐，开始让狄多慢慢地把丈夫忘掉，用新生的爱情占据她长期死寂的思想和荒芜了的心田。

宴会进行到第一次休息的时候，人们把桌子撤去，拿来大酒樽，把酒斟满。殿堂里一阵高呼，人们的声音在宽阔的大厅里回响着。人们点燃了灯，挂到黄金色的穹顶下，火炬的光焰征服了黑夜。女王命人拿来一只很重的镶着宝石的金樽，斟满了醇酒，就象早年她的祖先贝鲁斯和贝鲁斯所有的后裔所做的那样；这时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狄多祝祷道：“尤比特，人们说，是你制定了款待客人的法律的，我祈求你把今天变成一个对腓尼基人和对从特洛亚流浪来的人来说都是欢乐的一天吧，让我们的子孙怀念它吧。我愿那给人间带来欢乐的酒神和善良的尤诺也和我们在一起；腓尼基的人们，表示你们的善意，欢庆这个节日吧。”说完，她把酒倒在桌上，作为祭奠；祭奠完毕，她第一个用嘴浅浅地呷了一口酒，然后递给比蒂阿斯，向他挑战；比蒂阿斯毫不迟疑把一金樽满浮泡沫的酒喝干；其他腓尼基贵宾也跟着喝了酒。长发的约帕斯弹起镶金的琵琶，乐声响彻殿堂，他是从伟大的阿特拉斯那里学来的。他歌唱的是游荡的月亮、遭到亏蚀的太阳，接着又歌唱人类的起源和百兽，雨和火，歌唱北斗星辰和催雨的金牛座和大小熊星，歌唱为什么冬天的太阳那么快地落入大海，为什么冬天的夜晚走得这样迟缓。腓尼基人一再地鼓掌，特洛亚人也跟着鼓掌。而不幸的狄多呢，她也说东道西，不觉夜长，深深陶醉在爱情之中，她一再询问有关普利阿姆斯和赫克托尔的事，询问黎明女神之子梅姆农到特洛亚参战带的是什么武器，狄俄墨得斯的马有多壮，阿奇琉斯有多高大。接着她说道：“不过，客人，还是请你从头把希腊人的种种诡计，你的朋友们的灾难和你自己的经历对我们说一说吧，因为你在四海漂泊，各地流浪，现在已是第七个年头了。”

卷二

1-56行　埃涅阿斯叙述经历。希腊人设木马计。拉奥孔力陈毁马

57-198行　一群特洛亚牧羊人捉到希腊奸细西农，西农伪称被希腊人遗弃，特洛亚人怜悯他，给他松了绑。西农骗特洛亚人说，把木马拉进城去，特洛亚人必胜

199-249行　这时两条水蛇从海里爬出来，把拉奥孔和他两个儿子缠住，咬死。特洛亚人认为这是神对拉奥孔枪刺木马的惩罚，他们决定把木马拉进城去

250-267行　夜幕降临，特洛亚人入睡。希腊人从泰涅多斯出发，点火为号，西农打开木马，伏兵出来，接应城外希腊军队

268-297行　赫克托尔的亡魂托梦给埃涅阿斯，劝他赶快逃离特洛亚

298-317行　埃涅阿斯醒来，爬上屋顶，看到城市被毁，他准备投入战斗

318-369行　阿婆罗的祭司潘土斯来到安奇塞斯家，说特洛亚已经失守。埃涅阿斯率领少数人投入战斗

370-401行　希腊的安德罗格斯错把特洛亚人当成希腊人，结果被消灭，特洛亚人穿上他们的盔甲，假扮成希腊人

402-452行　科罗厄布斯看见卡桑德拉被希腊人掳去，就去营救她，在战斗中，埃涅阿斯的许多战友战死。埃涅阿斯来到普利阿姆斯王宫附近，王宫已被包围

453-505行　埃涅阿斯从后门登上王宫的屋顶助战。希腊人继续攻门，在皮鲁斯率领下冲进宫门，进行屠杀

506-558行　老王普利阿姆斯之死

559-623行　埃涅阿斯想到自己的家庭，正在求救无门，发现海伦藏在维斯塔庙里，他想杀死她，以报特洛亚灭亡之仇，维纳斯向他作了解释

624-670行　埃涅阿斯回到自己家里，但父亲安奇塞斯不肯走。埃涅阿斯无计可施，准备再冲出去，同希腊人拼死

671-729行　克列乌莎正劝丈夫不要离开，这时尤路斯头上忽然冒出火光，接着出现雷声和流星，安奇塞斯才改变主意，同意出走。埃涅阿斯背着老父，手挽幼儿出发，妻子跟在后面

730-795行　这时他们听见敌人的杀声，在一阵混乱之中，克列乌莎走散了。埃涅阿斯回头去找，疯狂地呼喊着她，但出现的却是她的鬼影，叫他前进，去完成命运的使命

796-804行　埃涅阿斯发现又来了一批新的流亡者。天亮了，他背着父亲向山里走去

【4标@】【1-56行】

埃涅阿斯叙述经历。希腊人设木马计。拉奥孔力陈毁马

大家都安静下来了，集中注意把脸朝着埃涅阿斯。接着特洛亚人的领袖高坐在榻上开始说道：

“女王啊，你要我重新说一遍我的苦难，这苦难却是难以言传啊，它包括希腊人是怎样把富饶的特洛亚这可悲的王国夷为平地，和我亲眼看到并且大部分是亲身经历的悲惨事件。说起这些事情，就连阿奇琉斯父子手下的士卒或铁石心肠的奥德修斯的兵丁也会忍不住流泪的。现在夜露正在从天空降落，群星西下，也该到睡眠的时候了。但是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们的命运，想简单地听一听特洛亚的末日灾难，尽管一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瑟缩哀痛，那我还是开始讲吧。”

“希腊的将领们鉴于战争没有希望，命运挫败了他们，时间年复一年地流逝，就用从雅典娜那里学来的神技建造了一匹象小山丘一样大小的马，马的两肋是用杉板拼成的，他们假装是为了安全回国而献给神的，这消息就传了出来。他们用抽签的办法选了一批精兵，把他们偷偷地藏在黑洞洞的马肚子里，马肚子又空又大，被这些武装了的战士把它填满了。”

“从陆地远远望去有一座非常著名的岛，叫泰涅多斯，在普利阿姆斯统治它的时代，这岛十分富足，现在只剩下一个海湾，就连船只在此抛锚也很危险。希腊人撤出大陆后就隐藏在这里荒凉的海滩上。我们以为他们已经走了，乘着有风回希腊去了。因此，在长期的忧患之后，整个特洛亚都感到了轻松；城门打开了；人们兴高采烈地走出城来，去看看希腊人的营盘，被抛弃的场地和留下的海滩。这里是多罗皮亚军队的驻地，那里是凶狠的阿奇琉斯的营帐；这里是敌人舰队驻留的地点，那里是他们和我们经常较量胜负的地方。有的人以惊讶的眼光看着处女神雅典娜留下的置人于死地的礼物66，这匹庞然大物的马使他们惊叹；提摩厄特斯，也许出于他的阴谋，也许命运就是这样给特洛亚安排的，首先建议把这匹马拉进城去，放在城堡里。但是卡皮斯和一些头脑更加明智的人则建议把诡计多端的希腊人留下的可疑的礼物掷到海里去，或者一把火把它烧了，或者把马的空肚子刺一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众人打不定主意，在对立的意见中间摇摆不定。”

“这时拉奥孔一马当先，率领着一大群人怒气冲冲从城堡上面跑下来，老远就高喊道：‘可怜的公民们，你们疯成这个样子了？你们以为敌人撤走了吗？你们不觉得希腊人留下的礼物里头有鬼吗？你们认为奥德修斯是怎么样一个人啊？不是这匹木马里暗藏着希腊人，就是他们造了这部机器是为了攻城的，从上面瞭望城里的建筑，从上面跳进城里，再不就是其中隐藏着其他什么花招；特洛亚的人们，你们不要相信这匹马。不管它是什么，我警惕希腊人，尽管他们是带着礼物来的。’他说完之后用足气力把一根长矛向马腹刺去，深深扎进这木板镶成的弯弯的马腹里。这支长矛就扎在马腹上，不住地颤动，空心的马腹发出一阵回声，象是叹息。如果不是神已经注定了我们的厄运，如果我们的头脑不是那么反常，拉奥孔一定能说服众人用兵器亵渎这希腊人藏身的巢穴，那么，特洛亚啊，你至今还屹立着。普利阿姆斯的高耸的城堡啊，你至今还会安然无恙呢。”

【4标@】【57-198行】

一群特洛亚牧羊人捉到希腊奸细西农，西农伪称被希腊人遗弃，特洛亚人怜悯他，给他松了绑。西农骗特洛亚人说，把木马拉进城去，特洛亚人必胜

“看，就在这时候，一些特洛亚的牧羊人高声呼哨着拉着一个青年人来见国王，这青年人两手反绑在背后，他自动地让经过的特洛亚人看到他，当然谁也不认得他，但他的目的就是要人发现他，然后为希腊人打开特洛亚；他信心十足，准备了两条出路，一是成功地实现他的阴谋，一是在必然的死亡面前倒下。一群特洛亚青年很快把他团团围住，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儿，争先恐后地嘲弄这俘虏。现在就请听听希腊人的奸诈吧，从一件罪恶勾当就能了解他们全体。”

“再说这个人，他站在地当中，身上没带武器，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惊慌失措，他环视着一排排特洛亚人，说道：‘唉，什么国土，哪片海洋能收容我呀？可怜的我，如今什么是我最后的归宿呢？在希腊人中我已没有地位，再加上和我敌对的特洛亚人又要求用血来偿还血债。’他的痛苦的呻吟改变了我们的情绪，压下了我们全部的激忿。我们敦促他说下去，说一说他出身什么族系，带来什么消息，说一说他为什么敢冒被俘的危险。他终于打消了顾虑，说道：‘陛下，不管后果怎样，我将把全部真实情况对你讲出来，我也不否认我是希腊族的人。这是我首先要说的。如果说命运女神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可怜虫，那么她再无情也不能让我变成一个说假话的骗子。在谈话时你耳朵里也许听到过帕拉墨得斯王的名字，他声名显赫，但是希腊人却用假证据捏造莫须有的罪名，说他反对战争，把他无辜杀害，现在他已离开人世，他们却悔恨不迭。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父亲很穷，就把我送到这儿来打仗，做帕拉墨得斯的副官，因为我们是近亲。当帕拉墨得斯作为国王的地位还很巩固，在众王的会议上还有影响的时候，我当时也有些名气，受到一些尊敬。后来，由于奥德修斯的嫉妒和诡计（我说的这些事恐怕大家也都知道），帕拉墨得斯离开了人间，我很伤心，在阴暗中过着悲痛的生活，我独自一个为我的无辜的朋友之死感到不平。但是我真是发了疯，没有保持缄默；我发誓如果我有机会，如果我能胜利地回到我的希腊祖国，我一定要替他报仇，结果我的话引起了强烈的仇恨。从此我就走上了灾难的下坡路，奥德修斯不住地用花样翻新的罪状恫吓我，在众人之中散布风言风语，他做贼心虚，竟想杀害我。但是他并没有到此为止，他拉上卡尔卡斯——咳，为什么我尽说这些你们不爱听的没用的话呢？为什么要耽误时间呢？反正你们把希腊人都看成是一路货色的，只要你们听说我是希腊人，这就够了，马上惩罚我吧；这会叫奥德修斯高兴的，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会出高价买我这条命的。’”

这时候我们当然很想知道，很想追问事情的结果，我们当时不知道希腊人竟这么诡计多端啊。西农怀着一肚子鬼胎，假装战战兢兢地接着说道：

希腊人经过多年的战争感到厌倦，常常想怎样撤退，离开特洛亚，放弃战争；他们真要是撤退了倒好了！但是每次都是严酷的海上风暴挡住了他们的归路，使他们畏缩不前。尤其是当这匹用枫木板制成的马做好的时候，狂风暴雨大作，响彻天空。我们当时手足无措，就派欧利皮鲁斯去求阿婆罗的神谕，他从神龛得来的答复是很可怕的。神谕说：“希腊人，你们当初出发到特洛亚的时候，杀死了一个处女，奉献了血的牺牲，才平息了风暴；你们今天要回去，也必须用一个希腊人的血祭献神灵。”众人听到这话之后，惊慌失措，从骨髓里感到一阵寒战，不知道谁是阿婆罗要的人，不知道命运准备叫谁去死。这时人们嘈杂混乱，奥德修斯就把卜人卡尔卡斯拉到众人之中，逼着他说神意指的是谁。很多人都预言这罪恶的圈套一定无情地落到我头上了，他们都默默无言，静观结果。

“‘卡尔卡斯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言不发，不宣布也不揭示谁必须死，如此者十天。但是奥德修斯大喊大叫地催他，最后，卡尔卡斯说话了，按照事先约定，他指定我做牺牲。众人都同意，每个人为自己担心的事现在由一个可怜虫去独当了，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可怕的一天来到了；他们准备把我祭献，把谷粮用盐拌过，把红白彩带箍在我头上。不过说老实话，我挣脱了捆绑，逃脱了死亡，我躲进泥泞的沼泽里，钻进水草丛中，呆了一夜，看他们是否开船，什么时候开船。我再也没有希望看到我的古老的祖国了，看到我的儿子们和我渴望看到的父亲了；也许因为我的逃跑，希腊人会惩罚他们，用他们的死抵偿我的过失呢，可怜呀。因此，看在天神的分上，看在知道什么是真理的众神灵的分上，看在人间还存在的那一点纯真的信义的分上，我请求你们可怜可怜我这受尽苦难、满腹冤屈的人吧！’”

“他这一哭，使我们饶了他的性命，而且还产生了怜悯之情。普利阿姆斯首先亲自下令把他的手铐和绑紧的绳索解开，然后亲切地对他说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希腊人已经撤退，把他们忘了吧。你是我们自己人了，现在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造这样一匹大马？谁出的主意？他们求的是什么？这马是为举行什么仪式用的？还是一件打仗用的机器？’普利阿姆斯说完，那个骗人的老手，诡计多端的希腊人西农把解脱了捆绑的双手向天高举，手心朝上，说道：‘永恒的星火，不可玷污的神灵，神坛，可诅咒的、没有把我杀死的刀斧，作为牺牲在我头上箍着的彩带，你们都来替我做见证吧。我有权解除我的一切义务，这些义务只在希腊人眼中是神圣的，我有权痛恨他们，把一切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他们还隐藏着什么的话；我不再受我的国家的任何法律所约束。特洛亚，我下面将把实情说出来以报答你的大恩，我相信只有你是守信的，你自己保全了，所以也会保全信义的。’”

“从战争一开始，希腊人的一切希望和信心一直寄托在雅典娜的帮助上。但是有一天亵渎神灵的狄俄墨得斯和罪恶不断翻新的奥德修斯摸到特洛亚城堡高处雅典娜的神庙，杀死守卫，把对特洛亚生死攸关的雅典娜神像起了下来，并且竟敢用沾满鲜血的手玷污了这位处女神头上的彩带，从此希腊人的希望就流走了，倒退了，沉没了，他们的力量粉碎了，女神的心背离了他们。女神还以无可怀疑的朕兆显示她的不快：当她的塑像刚刚安放在希腊营帐里，从塑像的睁着的眼睛里就发出耀眼的火焰，四肢流出咸涩的汗水，说来奇怪，她三次从地上跳起来，手里拿着盾牌和颤动的长矛。”

“‘立刻卡尔卡斯按照神示宣称希腊人必须下海，逃离特洛亚，因为希腊人想要靠武力消灭特洛亚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回希腊再去请求神的指示，再得到神的祝福，象当初带着神的祝福乘风破浪来到特洛亚那样。至于他们现在之所以回到祖国去，正是因为他们准备重新武装自己，重新得到神的祝福，以便在神的庇佑下，再渡大海，出其不意地回到特洛亚来。这就是卡尔卡斯对神示的解释。他们听了卡尔卡斯的告诫之后就造了这匹马来赎盗窃雅典娜像和亵渎神灵之罪，抵补那可悲的错误。卡尔卡斯叫人用木板把马造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高入云霄，目的是让人不能把它拉进城门，或越过城墙进入城内，使它不能象过去雅典娜神像那样保护居民。如果你们的手玷污这件献给雅典娜的礼物，那么，他说，普利阿姆斯的王国和特洛亚人必将遭到大灾大难——我倒希望这大灾大难降到卡尔卡斯自己头上——但是如果这匹马靠你们的手登上了你们的城堡，那么亚细亚就将发动一场大战，直逼阿加门农的城下，这场厄运就将临到我们子孙的头上了。’”

“狄俄墨得斯和阿奇琉斯，十年战争和希腊人一千艘船舰，没有能够征服我们，而西农却用欺骗和狡诈使我们相信了他的谎话，他的诡计和假惺惺的眼泪却把我们征服了。”

【4标@】【199-249行】

这时两条水蛇从海里爬出来，把拉奥孔和他两个儿子缠住，咬死。特洛亚人认为这是神对拉奥孔枪刺木马的惩罚，他们决定把木马拉进城去

“这时，一件对可怜的特洛亚人说来是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思想毫无准备，因此非常惊慌。拉奥孔不久前经过抽签当选为海神涅普图努斯的祭司，他正在举行祭礼的神坛前屠宰一头大公牛，忽然从泰涅多斯岛的方向，沿着平静的海面——我现在提起这事都觉得毛骨悚然——匍匐着一对巨大无比的水蛇，并排向海岸游来。在水波之间它们昂起胸膛，它们血红的冠露出海面；蛇体的其余部分拖在后面，在水里游动，大幅度蜿蜒前进，冲破海沫，发出洪亮的声音。很快它们就游到了岸上，眼睛里充满了炽热的火和血，舌头在抖动，不住地舔嘴，发出嘶叫声。我们面无血色，四散奔逃。两条蛇就直奔拉奥孔而去；先是两条蛇每条缠住拉奥孔的一个儿子，咬他们可怜的肢体，把他们吞吃掉；然后这两条蛇把拉奥孔捉住，这时拉奥孔正拿着长矛来救两个儿子，蛇用它们巨大的身躯把他缠住，拦腰缠了两遭，它们的披着鳞甲的脊梁在拉奥孔的颈子上也绕了两圈，它们的头高高昂起。这时，拉奥孔挣扎着想用手解开蛇打的结，他头上的彩带沾满了血污和黑色的蛇毒，同时他那可怕的呼叫声直冲云霄，就象一头神坛前的牛没有被斧子砍中，它把斧子从头上甩掉，逃跑时发出的吼声。这两条蛇这时开始退却，向城堡高处可怕的雅典娜的神庙溜走，躲进女神脚下的圆盾牌下面去了。这景象使已经怕得发抖的众人更加感到胆战心惊，人们说拉奥孔用枪刺投掷这神圣的木马，用罪恶的长矛去扎穿马腹，他为这罪行付出了代价，咎由自取。人们高喊道，快把这匹马拉到神座去，向女神的神灵祷告吧。”

“说着我们就在城墙上打开一道豁口，城里的建筑一览无遗。人们摩拳擦掌，在马蹄底下安上轮子，以便转动，又用麻绳套住马颈。这部灾难性的机器就被推上城墙豁口，里面孕藏着武士。童男童女们围绕着它朗诵圣诗，他们用手摸着绳索，希望得到幸福。马爬上来了，滑行到城市的中心，高大可怖。我的祖国啊！众神的驻地伊利乌姆啊！军威烜赫的特洛亚城堡啊！恰恰在城墙的入口处这匹马四次被绊住了，四次从马肚里发出兵器撞击的声音；但是我们继续努力，毫不在意，疯狂使我们盲目，最后把这不祥的怪物安放到神圣的城堡之中。这时卡桑德拉也出来宣布我们即将面临的灾祸，但是神是禁止特洛亚人相信她的预言的。我们这些可怜的人不知道这一天就是我们的末日，却把全城的神龛都用节日的花叶装点起来。”

【4标@】【250-267行】

夜幕降临，特洛亚人入睡。希腊人从泰涅多斯出发，点火为号，西农打开木马，伏兵出来，接应城外希腊军队

“再说天宇运转，黑夜从瀛海升起，用无边的阴影遮盖住大地和天空，也遮盖了希腊人的奸诈；特洛亚人睡下了，全城静悄悄的；睡眠笼罩着他们疲倦的肢体。这时希腊人的舰队排成队列离开了泰涅多斯岛，在静默的月亮的友好的掩护下，直向早先登陆的地点驶去，忽然间阿加门农的主舰上点起了信号火，西农在不公正的命运之神的保护下，偷偷地打开了木马的机关，放出了关在马肚里的希腊人。马肚子打开了，里面的人又高兴地呼吸到新鲜空气；从马肚里沿着一条绳子溜下来的有特桑德鲁斯和斯特涅鲁斯两位领袖，还有残忍的奥德修斯，有阿卡玛斯和托阿斯，还有阿奇琉斯的儿子皮鲁斯，有玛卡翁王，有墨涅劳斯，还有制造这骗人的木马的厄佩俄斯。67他们占领这被睡眠和美酒埋葬了的城市；他们把卫兵杀死，打开各个城门，把他们的同伴全部接进城里，两支队伍按计划会合了。”

【4标@】【268-297行】

赫克托尔的亡魂托梦给埃涅阿斯，劝他赶快逃离特洛亚

“这正是疲劳了一天之后人们开始安详地睡眠的时候，睡眠作为最受人欢迎的神赐的礼物悄悄地袭来了。正在我熟睡的时候，忽然赫克托尔呈现在我眼前，他满面愁苦，痛哭流涕；他就象当初拖在战车后面，尘土和血污使他变得黧黑，用皮带穿透的两只脚是肿的。天呀，真是惨不忍睹啊！已经变得完全不是原来的赫克托尔了，当初是胜利归来，披着阿奇琉斯的盔甲，当初是向希腊船舰投掷特洛亚火把的人啊！他的胡须肮脏，头发上结着血块，遍体鳞伤，这些是他被拖着环绕他出生的城市时所受的创伤。我在梦中好象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用悲伤的声调问他道：‘特洛亚的明灯，特洛亚人最可靠的希望，你怎么耽搁得这么久啊？赫克托尔，我们在盼你，你这是从什么地方来啊？你的家人有多少已经倒下，我们的人也好，国家也好，经历了各种灾难，我们十分疲惫，能看到你真是高兴啊！是什么卑劣的东西把你高贵的容颜抹黑了？这些伤疤是怎样来的？’他没有回答，不理会我这些没有用的问题，而是深深地悲痛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女神之子，逃跑吧，逃开这熊熊烈火吧。敌人已经占领了城邦，特洛亚高耸入云的城堡已经倒塌了。你为祖国、为普利阿姆斯已经尽了力；如果人力能保卫特洛亚，我早就能把它保卫住了。现在特洛亚把它的一切圣物，把它的神祇，都托付给你了；把它们带着，和你同命运，再给它们找一个城邦，当你漂洋过海之后，最终你是要建立一个伟大城邦的。’他说着就从神庙的后堂捧出了彩带、威力强大的维斯塔女神像和她的永不熄灭的火。”

【4标@】【298-317行】

埃涅阿斯醒来，爬上屋顶，看到城市被毁，他准备投入战斗

“这时，城市里一片哀号和混乱，虽然我父亲安奇塞斯的邸宅地点偏僻而且被树木遮盖着，但是厮杀声也越来越清楚，兵器交锋的可怕的声响不断袭来。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爬上了屋顶的最高处，站在那儿，竖起耳朵谛听，就象当一片麦田在狂风中起了火，又象当山洪暴发冲进了田野，淹没了微笑的庄稼，毁灭了耕牛的劳动，冲倒了高大的林木，而牧羊人高高地站在岩石顶上，听着这吼声，吓得不知所措一样。事情已经是很清楚的了，希腊人的诡计已昭然若揭。火神伏尔坎肆虐，代佛布斯宽敞的府邸早已倒塌，旁边乌卡勒冈的房子也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希格乌姆宽阔的海峡。人声、号角声四面升起。我头脑发昏，拿起了武器，但拿起武器，我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我心里只想召集一批同伴，冲向城堡去战斗；疯狂和忿怒使我丧失了理性，我心里只想：在战斗中死去是光荣的。”

【4标@】【318-369行】

阿婆罗的祭司潘土斯来到安奇塞斯家，说特洛亚已经失守。埃涅阿斯率领少数人投入战斗

“但这时在城堡上阿婆罗庙里当祭司的潘土斯逃脱了希腊人的袭击，手捧着圣物和被征服的神的塑像，领着他的那个小孙儿，疯也似地跑到我们家里。我问道：‘潘土斯，现在最激烈的战斗在什么地方？我们占领了哪个据点？’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回答道：‘特洛亚的末日，不可抗拒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咱们现在已经不是特洛亚人了，伊利乌姆和特洛亚人的光荣伟大已成过去；无情的尤比特已把咱们的一切移交给希腊人了；城市在燃烧，希腊人已经是城市的主人。木马高昂地屹立在城市的中心，放出了一批武士，西农以胜利者的姿态，傲慢地跳跃着到处放火。各处城门双扉大开，在这里聚集的希腊人，不下几千人，都是从米刻奈来的；还有一部分拿着枪堵住小巷，打击抵抗者；人们拿着出鞘的钢刀，刀刃闪闪发光，排成一列，随时准备杀人；城门的守卫刚刚投入战斗，一场混战，就打不下去了。’我听了潘土斯所说的话，知道这是神的意志，于是我就冲向烈火，冲向战斗，哪里无情的复仇女神在召唤，哪里人声和直冲霄汉的战斗声在召唤，我就冲向哪里。在月光下我遇到里佩乌斯和英勇善战的埃皮土斯，和我会合在一起，还有希帕尼斯和狄玛斯也聚集在我身边，还有年轻的科罗厄布斯，密格东的儿子。科罗厄布斯是几天前才到达特洛亚的，因为他疯狂地热烈地爱上了卡桑德拉，作为普利阿姆斯未来的女婿，他率领军队来支援特洛亚，但是不幸，他没有听天神附体的未婚妻的警告。68当我看到他们集结在一起，急于求战，我就激励他们道：‘年轻的人们，你们怀着一颗勇敢的心，有什么用呢？倘若你们下定决心要跟着我孤注一掷的话，那你们且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吧：所有我们借以立国的神都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庙宇和祭坛，你们想救援的城市在燃烧——我们现在只有冲向战斗，以求一死。被征服的人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不要希望有活路。’”

“我的话更加激发了这些青年人的怒火。接着就象一群在浓雾中觅食的狼，无情的饥饿使它们疯狂，逼得它们盲目奔走，而留在窝里的狼崽正在张着干渴的嘴等它们回来那样，我们穿过枪林，穿过敌阵，冲向必然的死亡；我们直奔城市的中心，黑夜的阴影笼罩着我们。有什么语言能描述这天晚上的屠杀和死亡呢？提到这天晚上的苦难，眼泪是哭不完的。多年来称雄的古都灭亡了，街道上，庭院里，神庙的门槛上到处可以看到一动不动的尸体。不仅特洛亚人付出血的代价，有时候当被征服者再度鼓起勇气的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希腊人也倒下了。到处都是可怕的痛苦，到处都是恐惧和各式各样的死。”

【4标@】【370-401行】

希腊的安德罗格斯错把特洛亚人当成希腊人，结果被消灭，特洛亚人穿上他们的盔甲，假扮成希腊人

“首先和我们遭遇的是安德罗格斯和跟随他的一大伙人，他不认得我们，以为我们是兄弟部队，不等我们打招呼就友好地对我们说：‘伙计们，快，你们为什么还这么懒洋洋地耽误时间呀？特洛亚火烧起来了，别人都在抢东西抄东西呢，你们是刚从大船上下来的吗？’他说完还没有等到我们作出肯定的回答，就感觉到自己是陷入了敌人包围了。他大吃一惊，他向后退却，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微弱些。就象一个人脚步很重地在多刺的荆棘丛中走路忽然踩着一条蛇，他一害怕赶忙退缩，而那条蛇则怒不可遏地昂起它那铁青的膨胀的头；同样，安德罗格斯一见我们也吓得发抖，赶快退缩。我们向他们冲去，举着密集的武器把他们包围起来；他们不知道身在何处，慌作一团，全被我们歼灭了。我们首次交锋，命运女神就向我们微笑了。这时，科罗厄布斯被胜利和勇气冲昏了头脑，说道：‘同伴们，命运女神既然已经指点出得救的道路，表示要保佑我们，那就让我们跟着她走吧；让我们换上希腊人的盾牌，戴上他们的标志。对付敌人，谁问你是靠勇气还是靠诡计？让希腊人来武装我们吧。’他说完就戴上了安德罗格斯的插着羽毛的盔，拿起他的雕着精美装饰的盾牌，把他的希腊宝剑挂在腰里。里佩乌斯、狄玛斯和其他所有的青年武士都兴高采烈地依法炮制，每个人都用新掳获的战利品武装了自己。这样，我们就在敌国的神祇保佑之下，冲进了希腊人之中，和他们混在一起，摸着黑和他们打了好几个回合，把许多希腊人打发到了阴间。有的希腊人就往船上奔逃，想跑到安全的海滩；有的出于可耻的胆怯爬回到马腹里，躲藏到他们所熟悉的窠里去了。”

【4标@】【402-452行】

科罗厄布斯看见卡桑德拉被希腊人掳去，就去营救她，在战斗中，埃涅阿斯的许多战友战死。埃涅阿斯来到普利阿姆斯王宫附近，王宫已被包围

“唉，反对你的神是绝对不能信赖的！看，普利阿姆斯的女儿，卡桑德拉，披散着头发，被人从雅典娜的神庙里揪了出来，她两眼冒火谛视着上苍——有什么用呢？——她的一双纤手被绑缚起来了。科罗厄布斯见此情景不能忍受，怒气填膺，一下冲进敌人队伍，当然是必死的。我们全都跟着上去，密密麻麻地拿着武器冲杀。立刻从雅典娜神庙屋顶上我们自己的人向我们投下一阵标枪把我们压住，从我们穿的盔甲和戴着插有羽毛的希腊头盔，他们错把我们当成了希腊人，于是一场可悲的屠杀就发生了。希腊人见我们救了卡桑德拉，大怒，从四面八方聚拢，吼叫着向我们进攻，其中有怒气最大的小阿亚克斯，有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和全部多罗皮亚的军队。就象有时候刮起旋风那样，各个方向的风撞到一起，有西风，有南风，有驾着黎明之马的轻快的东风；树林呼啸，海神涅瑞乌斯拿起三叉戟怒刺大海，把海水搅翻，泡沫漂浮。还有刚才在黑夜之中中了我们的计被我们打败、被我们彻底赶出城去的那些希腊人又回来的；他们一下就看穿我们的盾牌和枪是伪装，而且听出我们的口音不同。他们人多，一下就把我们压倒；科罗厄布斯首先被佩涅勒乌斯杀死在战争女神雅典娜的神坛前；里佩乌斯也死了，他是特洛亚最公正的人，从来是走正路的（但是天神们的看法和我们不一样）；希帕尼斯和狄玛斯也被他们的同胞刺死了；还有你，潘土斯，你作为阿婆罗祭司而戴的彩带和你的虔诚，也没有能保护你，免于死亡。烧成灰烬的特洛亚啊，把我的同胞们烧死了的火焰啊，我请求你们作证，在你们倒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躲避希腊人的刀枪，和希腊人加给我的危险，如果命运要我去死，我早该死在希腊人手里了。接着我们被打散了，我身边只有伊非土斯和佩里阿斯，伊非土斯年纪大了，对他自己是个负担，佩里阿斯被奥德修斯打伤，行路迟缓；这时，只听一阵呐喊把我们吸引到了普利阿姆斯的王宫。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恶战，使全城其他地方的战斗都显得微不足道；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最凶恶的战斗，希腊人冲上屋顶，希腊人排着龟背阵69攻打宫门。希腊人把梯子牢牢地钩在墙上，沿着梯子紧挨着门柱向上爬，左手拿着盾牌保护自己，挡住投枪，右手攀住屋顶。特洛亚人看到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只有一死，就把宫殿的碉堡和屋顶拆掉，用来当武器自卫。他们把祖祖辈辈引以为骄傲的饰金的画梁抛下去，有的人在下面手持出鞘的钢刀，站成密集的队列，堵住宫门，保卫着它。我们再一次鼓起勇气，一定要拯救王宫，支援守卫者，给被征服的人们增加点力量。”

【4标@】【453-505行】

埃涅阿斯从后门登上王宫的屋顶助战。希腊人继续攻门，在皮鲁斯率领下冲进宫门，进行屠杀

“王宫里有一道秘密的门，连着一条甬道，可以通到王宫的各个部分，这个门在王宫的后面，当年王国还存在的时候，不幸的安德洛玛刻经常独自领着阿斯提阿那克斯从这里到公婆处去，让孩子去看祖父。从这里我登上了王宫屋顶最高处的碉堡，可怜的特洛亚人正在往下面投掷标枪，但是毫无效果。这碉堡矗立在屋顶的边缘，从屋顶的高处伸向星空，站在上面可以看到特洛亚全城、希腊人的舰队和营盘。我们用铁杠从四面砸这碉堡，碉堡的上下层接缝处被我们砸开，我们把上层推倒，又从屋顶上把它推了下去；立刻随着一声巨响这层碉堡落下去摔得粉碎，砸死了下面一大片希腊人。但是其他的希腊人跟了上来，同时石块和各种枪械还是不停地往下抛。”

“在王宫的门厅前，在门槛里，皮鲁斯穿着耀眼的青铜盔甲，跃跃欲试，就象一条蛇吃足了秽草，肥肿的身体蛰伏在冬天的冰冻的大地之下，现在又出现在阳光中，蜕了皮，又变得青春少艾，盘起滑腻的躯体，昂起胸，伸向太阳，嘴里闪动着三叉舌。和他在一起的有巨人般的佩利法斯和奥托美东，这后者是阿奇琉斯的驾车人，如今是皮鲁斯的侍从，还有斯库罗斯全体青年兵士，他们都来到王宫，并向屋顶投掷火把。皮鲁斯自己站在前列，手持双刃斧，砍那坚固的门槛，把包铜的门柱从柱槽里扭出，又砍那门扉，在坚硬的橡木门扉上砍出一个缺口，好象开了一个张着大嘴的窗口。王宫内部一览无遗了，露出了里面的长方四合庭院，有普利阿姆斯和先朝诸王的厅堂，门口站着武装的卫士。宫里到处一片混乱和悲惨的嚎咷，在后宫深处传来了妇女们捶胸哭叫的声音，喊叫声直冲金色的星斗。惊慌的夫人们在高大的殿堂里踌躇，或抱住庭柱不住亲吻。皮鲁斯象他父亲一样凶猛地进攻。上栓的大门也好，卫士也好，都抵挡不住，在羊头锤的撞击之下，大门被撞开了，门轴从轴槽里扭开，门倒了。给暴力打开了一条路：希腊人打破了缺口，砍倒了第一批人，一拥而入，占领了王宫每个角落。他们就象冲破堤坝、泡沫横流的洪水，涡流横扫着一切阻挡去路的障碍，疯狂地涌进了田地，把棚里的牛群冲走，布满田野，但他们的势头比洪水还猛。我亲眼看见皮鲁斯在宫门里杀人杀红了眼，还有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我亲眼看见赫枯巴和她的一百个女儿和儿媳；还有普利阿姆斯，在神坛前用他自己的血玷污着他自己尊奉的圣火。五十间结婚的洞房本来应该带来子孙满堂的希望，华丽的柱子上挂着异邦人的金器和战利品70，都坍塌了；烈火没有烧到的地方，希腊人占据着。”

【4标@】【506-558行】

老王普利阿姆斯之死

“也许你会问普利阿姆斯的命运怎样呢？他看到自己的城池陷入敌手，宫门扭折，敌人进了内室，他尽管上了年纪，明知无用，还是把长期不习惯穿了的甲胄，披挂在颤颤巍巍的肩上，腰间挂上一把用不上的剑，冲进敌群，奔赴死亡。在王宫的中央，露天底下71，有一座大神坛，旁边长着一棵老月桂树，它的树荫遮着神坛和各位家神。在这里，赫枯巴和她的女儿们就象被黑夜的风暴吹落的鸽子，坐在神坛周围，抱着各个神像，挤成一团，但有什么用呢？这时赫枯巴看见普利阿姆斯穿上了少年时候的甲胄，对他说道：‘可怜的丈夫，你转的是什么可怕的念头？你这样全身披挂想做什么？你想到哪儿去？象你这样去参加战斗，或任何形式的抵抗，现在都不需要了；即使我的赫克托尔现在还在跟前，也是没有用了。到这儿来吧；这神坛会保佑我们大家的，不然的话，也让我们死在一起。’她说着就把老王拉到自己身边，在圣坛前给他找了一个位置。”

“这时波利特斯，普利阿姆斯的一个儿子，逃脱了皮鲁斯的屠杀，穿过了敌阵，沿着长长的走廊奔跑着，跑向没有人的厅堂，身上已经受了伤；后面皮鲁斯在追赶他，手上拿着长矛，紧逼上来，一心想把他刺死。正在他跑到他父母眼前的时候，他倒下去死了，流了一大片血。普利阿姆斯尽管自己在死亡的掌握之中，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忿怒，高声对皮鲁斯喊道：‘对你干的这些残暴的罪行——让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子死在我的面前，用死尸来玷污我做父亲的人——如果上天还有公道，还管这类事情的话，那么天上的神是会给你应得的感谢，是会付给你应得的报酬的。你简直是冒充阿奇琉斯的儿子，阿奇琉斯也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他的敌人；他还是尊重一个乞求者的权利，遵守信义的，他还是把赫克托尔的尸体还给了我，以便埋葬，并安全地把我送回都城。’老人说完，就把长矛向皮鲁斯投去，但是毫无效果，长矛咚的一声被皮鲁斯的铜盾挡住，悬在盾牌中心的铜纽上。皮鲁斯对他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派你去到我父亲那里，向他报告我干了些什么，不要忘记告诉他我干的这些坏事，他的儿子给他丢了脸。现在你就死吧！’说着他就把这颤颤巍巍的老人揪到神坛前面，滑过他自己儿子的血泊，他左手挽着老人的头发，右手刷地抽出刀向老人的腰里刺去，只剩刀柄没有刺进去。就这样，普利阿姆斯的生命结束了；就这样，他看着特洛亚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看着物阜民丰、在亚洲称雄一时的特洛亚遭到灭亡，在命运的安排下，结束了一生。他的巨大的身躯躺在了海滩上，身首异处，成了一具无名的尸体。”

【4标@】【559-623行】

埃涅阿斯想到自己的家庭，正在求救无门，发现海伦藏在维斯塔庙里，他想杀死她，以报特洛亚灭亡之仇，维纳斯向他作了解释

“这时我第一次感到万分害怕。我吓得发呆；当我看到和父亲一样年纪的老王受了可怕的刀伤丧失了性命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我亲爱的父亲的形象，我又想起克列乌莎，无人照顾，想起掠夺一空的家和小尤路斯的命运。我环顾四周，看看身边还有什么人，但是他们都已离开了我，他们太疲倦了，有的从高处跳到地面摔死了，有的倒伏在火里烧死了。现在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了。正在我踌躇不定，就着大火发出来的明亮的光照，眼睛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看见海伦藏在维斯塔神庙的进门处，独自一个，一言不发。她怕特洛亚人因为她导致了特洛亚的灭亡而恨她，又怕希腊人惩罚她，又怕被她抛弃的丈夫迁怒于她，她成了特洛亚和自己祖国共同仇恨的对象，因此她这受人憎恶的人便躲了起来，坐在神坛的台阶上。怒火在我心中燃烧，忿恨使我要为覆灭了的祖国复仇，要我惩罚她，即使这是罪恶的。我心想：‘好啊，难道能让她不受惩罚又回到斯巴达和她的祖国米刻奈去么？又以王后的身份，厕身于凯旋的行列中回去么？又去见丈夫、家园、父母和孩子，由一大群特洛亚的贵妇和奴仆伺候着么？普利阿姆斯死于刀下，特洛亚化为灰烬，特洛亚的海滩一再洒满血和汗，而她却轻易地一走了之？这不行！即使惩罚一个女人不会给人赢得值得纪念的荣誉，即使这种胜利也不会获得赞美，但是我消灭了恶，惩处了罪有应得的人，也还值得称赞；用复仇之火来出我这口气，来告慰于我亲人们的遗骸，我将很高兴。’我正在这样怒火填膺、近于疯狂地自言自语的时候，忽然我的慈爱的母亲出现在我的面前，原先我没有十分看清楚，现在衬托着夜色她却显得光可鉴人，现出天神本色，高大而可爱，正是天上诸神所见到的形象。她用手抓住我，把我拦住，然后张开玫瑰色的口对我说道：‘孩子，什么样的痛苦引起你这样无法控制的忿怒？你为什么发疯？你对咱们一家人的关心跑到哪里去了？你不应当先找一找你把疲惫而年迈的父亲安奇塞斯丢在什么地方了？你的妻子克列乌莎还活着吗？还有你的孩子阿斯卡纽斯？他们周围都游弋着希腊军队，若不是我照看了他们，他们早被烈火吞蚀，早被敌人的刀枪杀害了。把富庶的特洛亚消灭的，把它高大的城堡夷为平地的，不是象你所想的是海伦的罪恶的美貌，也不是应受责备的帕里斯，而是天神，是无情的天神啊。乌云蒙蔽了你的凡眼，遮住了你的视线，你周围都是乌黑的云气，看，我来把它拨开；不要不敢执行你母亲的命令，不要拒绝服从她的劝告。你看，这断瓦残石堆成了山，浓烟和着尘埃滚滚飞升的地方，正是手持巨大的三叉戟的涅普图努斯在动摇特洛亚的墙基，把整个城市从它的基座上端翻。在那儿，残忍的尤诺首先占领了西门；她腰里挂着刀，疯狂地召唤着从船上下来的同盟军。再看，雅典娜坐在城堡之巅，拿起她的兴云的盾牌，上面刻着可怕的米杜萨的首级，神采焕发。72连天父尤比特自己也都为希腊人鼓气，并挑起众神去和特洛亚人作对。因此，我的孩子，你逃跑了吧，结束这场苦难吧。不论你到什么地方，我不离开你，我现在要把你安全地带到你父亲的家门口。’她说完，在黑夜的浓荫里消失了。而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些仇视特洛亚的神，他们面目阴森，威严可怖。”

【4标@】【624-670行】

埃涅阿斯回到自己家里，但父亲安奇塞斯不肯走。埃涅阿斯无计可施，准备再冲出去，同希腊人拼死

“接着，我果然看见特洛亚完全陷在一片火海之中，这座海神涅普图努斯的城市完全倾圮，只剩下城基了。这就象农夫们想把山头上一棵老桉树砍倒，用双刃斧不停地一斧一斧地砍伐，树被砍得摇摇晃晃，树颠被砍得不住抖颤，慢慢地它忍受不了创伤，发出了最后的呻吟，倒下了，扯离了山脊。”

“我从屋顶走下，在女神的指引下，穿过了烈火和敌阵，敌人的刀枪给我让路，烈火后退。当我来到我父亲的这座古老的邸宅的时候，我原先一开始就打算拉他躲到山里去的，但是他这时说特洛亚已经遭到毁灭，他也不愿苟延残喘，过流放的生活。他说道：‘你们年纪还轻，身强力壮，精力充沛，你们赶快逃跑吧。若是天神愿意叫我活下去，他们早就保全了我的家室了。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我的城市的毁灭73，那次，城市被占领，我活了下来，经过这一次就足够了。让我这副老骨头躺在这儿吧，离开我，向我告别吧。我自己会想办法死的；敌人来抢东西的时候会可怜我的；没有人埋葬我没有关系。自从众神之父、人类的王用疾风似的雷电打击我，电火烧到我身上的时候起74，我就被众神憎恨，白白地活了这么多年了。’”

“他这样说着，坚决不肯动。我们呢——我和我的妻子克列乌莎、儿子阿斯卡纽斯和全家都哭着请求他作为一家之主不要让我们和他一起同归于尽，不要让我们已经负担不了的灾难更加沉重。他不肯，他坚持他的主意，坚决要留在这座房子里。我这时万分悲痛，心里没有主意，不知前途如何，我准备冲杀回去，但求一死。我对我父亲说：‘父亲，你真认为我能把你丢下离开这里么？这样可怕的话能从一个做父亲的嘴里说出来么？如若天神的旨意是要这座偌大的城市寸草不留，如若你已下定决心，觉得行将灭亡的特洛亚死的人还不够，还要把你自己和你的一家添进去，那么死亡的大门是开着的；手上沾满普利阿姆斯的鲜血的皮鲁斯马上就会到来，他曾当着父亲的面把儿子杀死，又把父亲杀死在祭坛前。慈爱的母亲啊，你把我从刀枪战火中救了出来就是为这个吗？就是为的要我看一看敌人怎样闯进我的家室，把我的父亲、儿子和妻子统统杀死，彼此躺在亲人的血泊里吗？伙伴们，刀，拿我的刀来；最后的时刻在召唤被征服的人们。让我回去找希腊人吧，让我重新投入战斗吧。即使我们今天都死了，也要报仇。’”

【4标@】【671-729行】

克列乌莎正劝丈夫不要离开，这时尤路斯头上忽然冒出火光，接着出现雷声和流星，安奇塞斯才改变主意，同意出走。埃涅阿斯背着老父，手挽幼儿出发，妻子跟在后面

“说着，我把刀重新挂回腰里，左臂套上盾牌，套好，准备离开家门。这时我的妻子站在门口，把我的腿紧紧抱住，把小尤路斯拉到我的跟前，对我说道：‘如果你要去死，那就把我们一起带上，去赴汤蹈火；但是你若是根据你的判断认为拿起武器来还有一线希望，那么你首先应当保护你的家。否则，你想把小尤路斯、父亲、你的一度所谓的妻子交给谁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哭，哭声充满了整所宅子。说来奇怪，忽然间出现了一个奇迹。只见站在愁眉苦脸的父母之间，双手搀着他们的尤路斯，从他的头顶上突然冒出一条淡淡的火舌，散发出光亮，火焰舔着他柔软的头发，围绕着他的前额盘旋，但并没烫伤他。我们吓得发抖，又是扑打他头发上的火焰，又是用水浇灭这圣火。但是老父安奇塞斯心里高兴了，眼睛望着青天，手掌伸向上苍，说道：‘全能的尤比特，如果我们的祷告能够影响你的话，请你看看我们；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我们的虔诚还值得你一顾，天父啊，请你马上指点我们，证实这是好朕兆。’老人话没说完，突然从左面响了一声霹雷，从天上穿过黑夜一颗流星划空而过，拖着一条火尾，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看着这颗星滑过我们家的屋顶，划出一条光亮的线路，落到伊达山的树林后面去了，同时它后面拖着的一条尾巴发出强烈的光照，一股带着硫磺气味的烟布满了周围一大片地方。这回我父亲信服了，笔直地站起身来，向这颗圣星施礼，又向天神致辞道：‘现在不能再耽误了，你们指引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祖国的神祇，保卫我的家室，保卫我的孙子吧。方才是你们显灵了，特洛亚要靠你们保佑。孩子，我听从你，我不再拒绝陪同你一起出走了。’老人说完，全城大火燃烧的声音越来越听得清楚了，大火吹来的热风也越来越逼近。我说：‘亲爱的父亲，你看，快走吧，爬到我的背上来，让我用肩膀驮着你，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负担。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患难与共。小尤路斯跟在我身边，我的妻子，为了安全，可以拉开一点距离在后面跟着。还有你们，我的家人们，我说的话，你们都要注意听。在出城的地方你们要经过一个小冈和一座司农女神克列斯的古庙，现在庙已经废了，旁边有一棵古柏，我们祖宗供奉这棵古柏，所以多年来保存了下来。我们从各路到这个地方会齐。父亲，你拿好了咱们家的圣物和所有的家神；我不能碰他们，因为我刚刚经过一场大厮杀、大战斗，还没有用活水洗净我的双手。’我说着就把一条褐色狮子皮披在我的阔背和低垂的颈项上，蹲下来背我的父亲，小尤路斯紧握着我的右手，一步大、一步小地跟着我；我的妻子跟在后面。我们挑暗处走。敌人的枪林刀阵没有吓倒过我，敌人的密集的部队没有吓倒过我，现在一阵风就把我吓坏，一点点声音就使我提心吊胆，我为跟着我走路的孩子担心，又为我驮着的父亲担心。”

【4标@】【730-795行】

这时他们听见敌人的杀声，在一阵混乱之中，克列乌莎走散了。埃涅阿斯回头去找，疯狂地呼喊着她，但出现的却是她的鬼影，叫他前进，去完成命运的使命

这时我已离城门很近了，我觉得一路还算平安，忽然间我耳边好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父亲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下，说道：“孩子，快跑，孩子，他们来了，我看见他们闪闪发光的青铜盾牌了。’我很紧张，不知道是哪个和我作对的神祇使我失去了理智，使我头脑昏乱。我离开了我熟悉的街道，走到了没有路的去处，唉，惨啊，我的妻子克列乌莎，也许她就是苦命，失散了，没有跟上来，也许是她走错了路，也许是她走累了，站不起来了？我不知道，但是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只怪我在我们到达小冈和克列斯女神的古庙之前我没有回头看看她，也没有想起来看看她；等我们最后都到齐了，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她的同伴、孩子和丈夫——谁都没有注意她走散了。我陷入疯狂，我诅咒一切神、一切人；在这覆灭了的城市里我所见到的一切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我把阿斯卡纽斯和我的父亲安奇塞斯和特洛亚的家神都托付给同伴，让他们隐蔽在一条曲巷里，我又穿上我明晃晃的盔甲，回到城里去。我决心再冒一次险，再一次置性命于不顾，找遍全城。我首先到我们出发的幽暗的城门口，在夜色之中我仔细注意我自己的脚迹，沿着这些脚迹我往回走。一路上我提心吊胆，周围一片寂静也使我骇怕。我往家走，也许，也许她回家去了。但是希腊人已经冲了进去，我的家已全部被他们占领了。大火这时已随着风烧到了屋顶，炽热的火焰已经冒到房子上面，直冲云霄。我继续前进，再一次来到城堡上普利阿姆斯的王宫。在尤诺庙的空荡荡的廊下，在尤诺的保护之下，腓尼克斯和凶狠的奥德修斯被选出来守卫着战利品。从各处火烧的庙宇里抢来的特洛亚的珍宝、神的供桌、真金的酒樽，抢来的衣服，都堆放在这里。周围还站着一长列的儿童和面色惨白的妇女。我在黑暗之中甚至冒险地呼喊起来，我的喊声在街道中回响，我悲痛地呼唤‘克列乌莎’，一遍又一遍，但是毫无结果。我正在城里各处房屋中无休止地、疯狂地寻找，忽然可怜的克列乌莎的阴魂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的形象比往常要高大。我吓呆了，我的头发竖了起来，我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接着，她安慰我道：‘亲爱的丈夫，你为什么要这样任性悲伤，失去节制？这一切没有神的认可是不会发生的；命运不允许你带克列乌莎一起离去，奥林普斯山上众神的主宰也不答应。你将要流放到远方，在广阔的大海上漂泊，最后到达西土，那里，吕底亚的第表河缓缓地流经人们耕种的肥沃土地；在那里，你将获得幸福，获得一个国家和一位公主作为妻子。不要为你心爱的克列乌莎流泪；我是不会看到傲慢的希腊人的宫廷的，也不会给希腊的主妇们当家奴，我是特洛亚人的后裔，我是女神维纳斯的儿媳；伟大的众神之母库别列把我留在特洛亚土地上了。再见吧，好好疼爱咱们俩的儿子。’”

“她说完，我泪如雨下，我有多少话想跟她说，但她离开了我，化成一阵清风消逝了。我三次想用双臂去搂她的头颈，她的影子三次闪过我的拥抱，不让我捉到，就象一阵轻风，又象一场梦似地飞走了。夜已深了，最后我回到同伴们那儿去了。”

【4标@】【796-804行】

埃涅阿斯发现又来了一批新的流亡者。天亮了，他背着父亲向山里走去

“我回去一看，吃了一惊，我发现又新到了一批同胞，有做母亲的，有男人，是一群可怜的人，他们聚在一起准备逃亡。他们来自各处，带着行李和决心，听凭我带他们到海外，到任何地方去定居。这时启明星已从伊达山巅升起，引来了白昼，希腊人依然把守着城门，任何援救都是没有希望的了；我只好屈服，把父亲背在肩上，向山里走去。”

卷三

1-12行　特洛亚覆灭后，埃涅阿斯建造船只，夏初出发

13-68行　埃涅阿斯航行到特拉刻，遇见普利阿姆斯幼子波利多鲁斯的亡魂，诉说在此的遭遇，埃涅阿斯决定离开特拉刻

69-120行　埃涅阿斯一行航行到阿婆罗的提洛斯岛，受到阿纽斯的接待。埃涅阿斯祷告阿婆罗，阿婆罗指示他去找他“母亲”，安奇塞斯把这解释为克里特岛，特洛亚人准备前往该岛

121-191行　埃涅阿斯一行离开提洛斯，前往克里特，在此他们正准备兴建城市，发生了瘟疫。安奇塞斯建议回提洛斯再去问神，但特洛亚的家神告诉埃涅阿斯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土”，安奇塞斯发现自己把神谕解释错了，众人随即离开克里特岛

192-277行　经过三天三夜的风暴，第四天埃涅阿斯一行抵达斯特洛法德斯岛，遭到鸟身女妖哈尔皮的袭击，最老的一只哈尔皮预言特洛亚人只有饿得吃桌子的时候，才能重建城邦。特洛亚人继续航行，抵达留卡特

278-293行　埃涅阿斯一行祭了神，举行运动会，又启程前往布特罗屯

294-355行　在布特罗屯，埃涅阿斯一行听到普利阿姆斯的儿子赫勒努斯统治着原来皮鲁斯的一部分领土，并与安德洛玛刻结了婚。埃涅阿斯见到安德洛玛刻，她向他诉说她的遭遇，赫勒努斯也来到，欢迎特洛亚来客

356-373行　埃涅阿斯向赫勒努斯请教，赫勒努斯把他领到神庙，开始预言

374-462行　赫勒努斯预言道：特洛亚人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要到看见一头白色母猪才到达目的地；当他们航过意大利东岸时要注意，须绕西西里而行，一路上必须不断向尤诺祈祷；他们到库迈后，必须去请教西比尔，她将告诉他们在意大利要进行多少战争

463-505行　赫勒努斯赠送礼物给特洛亚人，并作最后的叮嘱。安德洛玛刻想起自己的孩子，也送礼物给阿斯卡纽斯。埃涅阿斯向赫勒努斯告别，并约定以后两邦要维持永恒的友谊

506-547行　离开布特罗屯之后，特洛亚人一行望见意大利，登陆过了半夜，继续前行。他们在雅典娜堡上岸，安奇塞斯看见四匹白马，他认为马既预兆和平，也预兆战争。他们祭奠了尤诺，又上船前进

548-587行　特洛亚人一行航过塔连土姆湾，逃脱了斯库拉和卡里勃底斯，驶近西西里岛，在埃特那火山下过夜

588-654行　特洛亚人遇到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向他们求救。他叫阿凯墨尼得斯，是奥德修斯的伙伴，奥德修斯在此战胜独眼巨人波吕菲姆斯之后离开时把他遗忘了

655-691行　瞎眼巨人波吕菲姆斯和其他独眼巨人出现之后，特洛亚人一行带着阿凯墨尼得斯匆匆上船离去，正值北风，他们得以躲过斯库拉和卡里勃底斯，遂沿西西里南行

692-718行　特洛亚人一行继续绕西西里航行，到达德列帕努姆，安奇塞斯去世。从这里出发他们遇到风暴，被吹到了迦太基。埃涅阿斯向狄多追述经历到此结束

【4标@】【1-12行】

特洛亚覆灭后，埃涅阿斯建造船只，夏初出发

“上天决定推翻亚细亚的王国特洛亚和普利阿姆斯的无辜的人民，睥睨一切的特洛亚覆灭了，涅普图努斯的都市全部在浓烟中夷为平地了，随后，天神用朕兆启示我们，命令我们远离祖国，流放到荒凉的异土去。于是我们就在伊达山下，安坦德洛斯城附近，建造船只；至于命运要我到什么地方去定居，怎样把我们的人聚集起来，我们心中无数。在夏天刚一开始的时候，我的父亲安奇塞斯叫我们按命运的吩咐扬帆下海，我流着眼泪辞别了我祖国的海岸、港湾和田野，辞别了已不存在的特洛亚。作为一个流放者，我到了海上，带着我的同伴、我的儿子、各处家神和特洛亚的众神祇。”

【4标@】【13-68行】

埃涅阿斯航行到特拉刻，遇见普利阿姆斯幼子波利多鲁斯的亡魂，诉说在此的遭遇，埃涅阿斯决定离开特拉刻

“离特洛亚不远有一个战神玛尔斯管辖的国度，平野广阔，特拉刻人耕种着这片土地。它一度由凶猛的吕库尔格斯统治；但自古以来它就和特洛亚和睦相处，亲如一家，当时还是命运女神对特洛亚很眷顾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停泊下来，在弯弯的海岸上开始建造一座城市，我决定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叫它埃涅阿斯城。但是命运和我作对。”

“我正在海边上杀一头精壮的公牛，捧出圣物，准备献给我的母亲维纳斯、其他神祇和上天诸神之王，为我们建城的工作祝福。而附近恰好有一座小山丘，山丘顶上长着一丛樱桃树和桃金娘树，密密麻麻的树杈，很象矛杆。我登上山丘，想把小绿树从地面拔出来，用它的枝叶装饰神坛。正在这时，我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现象。当我把第一棵小树从地上拔起来的时候，它的根断了，只见从树上渗出一滴滴黑血，染污了土地。一阵寒战使我四肢发抖，由于骇怕，我的血都凝结了。我又去拔另一丛里一棵坚韧的树，想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奥秘；第二棵树又从树皮上流出黑血来。我心里非常纳闷，向林中女神和管辖特拉刻田野的战神玛尔斯祷告，祈求他们把这朕兆变为佳兆，化凶为吉。接着，我又去拔第三棵树，我跪在沙地上用加倍的气力拔它——我是说呢还是不说？——只听得土丘深处发出一阵悲惨的呻吟，有一个声音好象在回答我的祈求。它说道：‘埃涅阿斯，我好可怜啊，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啊？我就埋在这儿啊，不要动我，不要玷污你虔诚的双手吧。我出生在特洛亚，对你来说不是外人，这血也不是从树上流出来的。唉！赶快离开这野蛮的国土，离开这贪婪的国土吧。我是波利多鲁斯。我被一阵乱枪刺死在这里，在这里生了根，长出了尖矛般的枝干。’我听了吓得发呆，心里感到双重骇怕，我的头发倒竖起来，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原来当初不幸的普利阿姆斯曾秘密派遣这波利多鲁斯带着大量的黄金到特拉刻来，请特拉刻王75抚养他，因为他看到特洛亚已被包围，对特洛亚能否胜利失去了信心。这位特拉刻王眼看特洛亚国力破碎，已被命运女神所抛弃，就投靠了胜利的阿加门农一方，撕毁了一切信条，把波利多鲁斯谋害了，这样，他通过暴力占有了他的黄金。可诅咒的黄金欲，人心在你的驱使下什么事干不出来呢？待我惊魂甫定之后，我把这件神的朕兆首先告诉了我的父亲和几位当初特洛亚人选出的领袖，并询问他们的意见。大家都是一个意见：赶快离开这罪恶的国土，放弃这玷污了好客之礼的地方，趁风开船。因此我们又重新安葬了波利多鲁斯，在他的坟岗上培了大量的新土，为他的亡魂立了两座祭坛，装饰着忧郁的深蓝色的飘带和一株黝黑的柏树，按照我们的风俗，四周站着特洛亚的妇女，披散着头发；我们献上几碗泛着泡沫的热奶，几杯牺牲的血，就这样我们使他的亡魂能在坟墓中安息，并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向他最后告别。”

【4标@】【69-120行】

埃涅阿斯一行航行到阿婆罗的提洛斯岛，受到阿纽斯的接待。埃涅阿斯祷告阿婆罗，阿婆罗指示他去找他“母亲”，安奇塞斯把这解释为克里特岛，特洛亚人准备前往该岛

“然后，我们等候和风吹拂大海，海上航行已经安全可靠，低声细语的轻风在召唤我们下海，我和伙伴们就立刻聚集到海边，把船拖到海里。我们离开了海湾，陆地和城市落在了后面。在大海的中央有一座圣岛，是涅瑞伊德斯的母亲和爱琴海的海神涅普图努斯最喜爱的地方。它原先在海里漂来漂去，有良心76的射手阿婆罗神把它定住在密科诺斯岛和险峻的居亚洛斯岛之间，使它成为一个固定的能住人的地方，不怕风吹浪打。我航行到了这里，我们很疲惫，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极其平静而安全的港口。我们下了船，朝拜了阿婆罗的城市。阿纽斯王既是这岛上人民的王，又是阿婆罗神的祭司，他头戴彩带和阿婆罗的月桂枝，急忙来迎接我们，他认出了他的老朋友安奇塞斯。我们友好地互相握手，向王宫走去。”

“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走进用古老的石头建筑的神庙，我祷告道：‘阿婆罗，让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家园吧，我们疲倦了，给我们一座能永世长存的城池吧，以便繁衍后代；保卫住这第二座特洛亚的城堡，保卫住我们这些没有被希腊人和凶狠的阿奇琉斯杀光的人吧。我们该跟谁走？你要我们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安家呢？神啊，给我们一个朕兆吧，启发我们吧。’我的话刚刚说完，忽然间一切都好象在震动，神庙的门槛和神的月桂树，周围的山都在震动，而从开启的内殿，三脚座77发出了吼声。我们匍匐在地上，只听有个声音说道：‘坚韧不拔的特洛亚人，你们回到你们祖先出生的国土78去吧，她将欢迎你们，抚养你们。去找你们从前的母亲吧。在那里埃涅阿斯这一族，他儿子的儿子，子子孙孙，将统治全世界。’听了阿婆罗这话，大家爆发出一阵欢乐，议论纷纷，大家都问阿婆罗要我们这些流浪人到什么地方去，这座城在哪里。这时我的父亲回想起老年间的传说，说道：‘各位，请听我说，请听我告诉你们希望在何处。在大海中央有一座伟大的尤比特的岛，叫克里特，上面有真正的伊达山79，它是我们民族的摇篮。克里特人有一百座大城市，土地十分肥沃；我们的伟大的祖先条克尔，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听到的传说，就是从这里出发到特洛亚去的，并在这里为他的王国选定了疆域。当时特洛亚城市和城堡都还不存在，人们还住在深谷之中。住在库别列山上的圣母和打着铙钹的科利班神巫和伊达山的树木也是从克里特来的80；我们祭祀时保持绝对肃静，我们把狮子套在一起拉这位女神的车，这些习惯也是从克里特来的。因此，来吧，神的旨意把我们引向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让我祈求大风停息，前往克诺索斯的王国去吧；只要尤比特保佑，路上不会耽搁太久，第三天黎明我们的船就能停靠克里特的岸边。’说着他在祭坛前杀了应献的牺牲，献给海神涅普图努斯和英俊的阿婆罗公牛各一头，献给暴风神一头黑羊，献给和蔼的西风神一头白羊。”

【4标@】【121-191行】

埃涅阿斯一行离开提洛斯，前往克里特，在此他们正准备兴建城市，发生了瘟疫。安奇塞斯建议回提洛斯再去问神，但特洛亚的家神告诉埃涅阿斯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土”，安奇塞斯发现自己把神谕解释错了，众人随即离开克里特岛

“当时传来消息说克里特王伊多墨纽斯已经被驱逐出他的祖国，克里特岛已无人居住，我们的敌人把空房子留下了，只等我们去住。我们离开了这个又名鹌鹑岛的提洛斯，在海上飞驶，我们经过以酒神节日著称的多山的那克索斯岛、绿色的多努萨芦苇岛、俄列阿罗橄榄岛、产雪白大理石的帕洛斯岛、散布在海上星罗棋布的库克拉德斯群岛，我们象穿梭一样不时地在激浪里驶过海峡。水手们吆喝着，互相竞赛；他们互相激励道：‘找克里特岛去，找我们的祖先去。’船尾起了一阵风，催着我们前进，我们终于顺利地到达克里特古岛。我赶忙开始建造我们所渴望的城市，我把它叫做佩尔噶蒙81，我的人很喜欢这个名字，我要求他们要热爱家园，并建造一座高大的城堡。”

“我们的船只这时几乎全部拖上了干岸，我们的青年人有的忙着结婚，有的在新得的土地上耕耘，我则开始制定法律，分配住房，但忽然间从一片污浊的天空降下一场可悲的瘟疫和一番死亡的年景，人们的肢体消瘦了，树木和庄稼受到了损害。人们丧失了美好的生命，有的则拖着带病的躯体苟延性命；天狗星把田地烤炙得五谷不生；草木枯萎，庄稼染了病，不出粮食。我父亲叫我再一次渡海回到提洛斯去请求阿婆罗的指示，祈祷他的恩典，请他告诉我们何处是我们苦难的归宿，何处可以得到救援，应该往何处去。”

“夜幕降临了，世上一切有生之物都进入了睡乡。我正在熟睡之际，只见我从特洛亚战火之中救出来的众神像和各位家神出现在我眼前，圆圆的月亮从墙上的窗口照射进来，在月光中，它们的形象十分清晰。它们对我说了一番话，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它们说：你要去提洛斯问阿婆罗的话，阿婆罗已经主动派了我们到你这儿来告诉你知道。特洛亚在战火中焚毁之后，我们就一直跟随着你和你的武士们，我们和你一起乘船渡过起伏的大海，仍然是我们将要把你未来的子孙护送到天界，让你的城邦统治世界。你应当为伟大的神、伟大的事业、伟大的人民，建造一座伟大的城池，你决不可逃避长期的艰苦历程。你必须改变你的定居之处，阿婆罗没有叫你定居在这克里特岛上，而是在另一个去处，这地方希腊人称为‘西土’，这是一个古老的国土，武力强盛，土地肥沃，过去欧诺特人住在这里，现在据说他们的后代用他们祖先意大路斯的名字命名为意大利了。那里是我们真正的家园，我们的祖先达达努斯就出生于此，我们另外一个祖先雅修斯也出生于此，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代。来吧，起来吧，高高兴兴地把我们这些不容置疑的话告诉你年迈的父亲去，让他去寻找意大利吧。尤比特不准你留在狄克特的田野里。神祇的显现和他们所说的话令我惊讶不止。这不可能是一场梦，我明明认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头发上缠着彩带，他们的五官呈现在我眼前；我浑身冒出冷汗，从床上跳了起来，我把手掌伸向苍天，口中念着祝辞，并在炉火上奠了醇酒。我祭奠完毕，高高兴兴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对安奇塞斯说了。他这才发现我们确实有两个祖先82，发现自己把祖先的出生地又一次弄错了。因而他说道：我的孩子，特洛亚的厄运把你害苦了，过去只有卡桑德拉告诉过我我们的命运是该这样的。我现在想起她曾预言过我们的命运，常常说起‘西土’和意大利。但是当时有谁相信特洛亚人会到‘西土’去呢？卡桑德拉的预言有谁听得进去呢？现在让我们听从阿婆罗的话吧，接受他的警告，改变我们的计划吧。他说完，我们都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我们放弃了克里特岛，乘船离开，只留下少数几个人，我们驾着轻舟向无边的大海驶去。”

【4标@】【192-277行】

经过三天三夜的风暴，第四天埃涅阿斯一行抵达斯特洛法德斯岛，遭到鸟身女妖哈尔皮的袭击，最老的一只哈尔皮预言特洛

亚人只有饿得吃桌子的时候，才能重建城邦。特洛亚人继续航行，抵达留卡特

“我们的船只驶入大海，任何陆地都看不见了，四面八方水天一际，这时忽然一片乌云笼罩在我头顶，带来黑夜和风暴，黑浪翻滚着。立刻狂风卷起巨浪，大海翻腾，我们被冲散了，在这无边的荒凉的波涛里漂流着；雷雨遮蔽了天光，彻夜的大雨铺天而来；闪电从云缝中不断地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迷失了方向，盲目地在大海上徘徊。甚至我们的舵手帕里努鲁斯也分不出天色是白昼还是黑夜，也不知道在这汪洋大海中该走哪条航道。整整三天我们在大海上漂荡，茫茫的雨雾蒙住了太阳，三个夜晚看不到星斗。到了第四天，陆地才开始出现，在远方看到有山峦和袅袅上升的炊烟。我们把船帆降落，改划船桨，水手们毫不怠慢，用力划着海水，搅起片片泡沫，扫着那蓝色的海前进。就这样我在海上保全了性命，到达了斯特洛法德斯双岛，这两个岛屿坐落在寥廓的伊俄尼亚海中，希腊人称它们为回归岛83，在这里居住着凶恶的凯莱诺和其他哈尔皮84，她们已从菲纽斯的宫中被赶了出来，胆战心惊地离开了她们大吃大嚼的餐桌。任何可怕的妖怪，任何从冥河斯提克斯冒出来的凶恶的瘟神或任何凶神恶煞都无法和她们相比。她们是鸟身，少女的脸，肚子里流出粪污，两只手是爪子，面色永远像饿鬼一样苍白。我们航行到这里，登上了岸，看到田野里到处都是肥壮的牛群，草地上还有羊群，无人看管。我们拿起刀向它们冲去，还邀请天神包括尤比特来分享我们的猎物；然后，我们用草皮树叶铺好座位，吃起丰盛的筵席来了。忽然间，从山上，哈尔皮们凶猛地俯冲下来，扑打着翅膀，沙沙作响；她们抢去了菜肴，把她们接触到的一切统统染污；她们发出恶臭和刺耳的尖叫。我们再一次在山岩下一个荫蔽去处，一个四围有林木遮挡、浓荫幽秘的地方摆好餐桌，并在祭坛上点起了火；这群哈尔皮也又一次或从对面的天空，或从隐蔽的巢穴里，嗥叫着，伸着爪子，在我们的食物上盘旋，用她们的嘴染污了我们的佳肴。我立刻命令我的伙伴们拿起武器和这群凶恶的畜类作战。他们完全照我的吩咐行事，把他们的刀藏在各处草丛里，把盾牌也隐蔽起来。当这些妖鸟聒噪着向弯弯的海滩俯冲下来的时候，米塞努斯就从高处的瞭望点上吹起铜号，发出警报。我的伙伴们听到信号就冲了出来，进行一场新奇的战斗：他们用刀剑去刺伤这些海上的妖鸟，但是他们既不能伤她们的羽翼，又不能伤她们的脊梁，她们很快飞跑了，升到天空，丢下吃了一半的菜肴和她们的秽迹。只有凯莱诺一个没有飞走，蹲在高高的岩石上，打破沉寂，喊叫着，说出一番丧气话来。她说：‘你们这些拉俄墨东的后代，你们是要干仗吗？你们杀死了我们的牛群，砍倒了我们的小牛，你们还准备同我们开战吗？还准备把我们无辜的哈尔皮赶出我们自己的家园吗？你们听着，把我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这些话是全能的天父告诉阿婆罗的，阿婆罗又告诉了我，我，主要的复仇女神，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到处漂流，为的是寻找意大利，你们是会一路顺风到达意大利的，你们可以自由地驶进意大利的港湾；但是，没有等到可怕的饥饿惩罚了你们企图杀害我们的罪行，强迫你们饿得连桌子都要吃掉的时候85，你们休想建立起神答应你们的、有高墙围绕的城邦。’她说完，振起双翼，飞回树林去了。我的同伴们听了之后感到一阵突然的寒栗，他们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们精神颓丧，再也不愿意通过武力求得和平，而宁愿通过祷告和祈求，不管她们是女神还是凶残的妖鸟。我的父亲则站在海滩上，伸开手掌，向天神呼吁，并吩咐我们也行礼如仪。他祝告道：‘天神啊，保佑我们无灾无难，我们都是虔诚的，宽容我们吧！’接着，他叫我们把缆绳从岸上解下，把船帆张起来。南风吹动帆篷，我们在泛起白沫的波涛上逃亡，海风和舵手左右着我们的航程。一路上我们经过林木茂密的扎昆托斯岛和杜里奇、萨末和岩石嶙峋的涅利托斯等岛屿。86我们避开了拉厄特斯一度统治的伊塔卡这座荒凉石岛，它的土地养育了残忍的奥德修斯，我们连诅咒它都来不及。不久，留卡斯岛的云雾缭绕的山巅和航海者敬畏的阿婆罗神庙都看得见了。我们已很疲劳，就在此登陆，把锚从船头上抛下，把我们的船只停泊在岸边，走上那小小的城市。”

【4标@】【278-293行】

埃涅阿斯一行祭了神，举行运动会，又启程前往布特罗屯

“就这样我们终于出乎意料地踏上了陆地，我们在尤比特面前行了净身礼，在神坛上点起火，还了愿，在这阿克提姆城的海滩上举行了特洛亚式的运动会。我的同伴们脱去衣服，用橄榄油涂在身上玩起我们特洛亚人传统的摔跤游戏；在逃亡的路上，他们躲过了这么多希腊城市，安全地逃脱了敌人的包围，他们怎能不高兴呢。也就是在这时候，太阳已经绕完它一年的路程，寒冷的冬天刮起北风，海上掀起了风浪。我把一面伟大的阿巴斯用过的凸面铜盾面朝外挂在门上，附了一个题辞：‘希腊胜利者之武器，埃涅阿斯敬献。’接着，我就命令大家上船，各就各位，离开港口。伙伴们一齐努力，驶入大海。很快我们就望不见菲亚齐亚的刺破青天的堡垒似的山峰，经过厄皮鲁斯沿海一带，向卡俄尼亚的港口前进，最后抵达山城布特罗屯。”

【4标@】【294-355行】

在布特罗屯，埃涅阿斯一行听到普利阿姆斯的儿子赫勒努斯统治着原来皮鲁斯的一部分领土，并与安德洛玛刻结了婚。埃涅阿斯见到安德洛玛刻，她向他诉说她的遭遇，赫勒努斯也来到，欢迎特洛亚来客

在这里我们听到一件不能令人置信的事。普利阿姆斯的一个儿子，赫勒努斯，在统治着这里的希腊城市，他不仅继承了皮鲁斯的王位，而且还和他的遗孀安德洛玛刻结了婚，也就是她又一次嫁给了她的本国人。我感到非常惊讶，急于想和赫勒努斯谈谈，了解一下他的全部经历。我丢下船只，离开海岸，向内陆前进，不期在城外树林里我看到安德洛玛刻在一条也叫西摩伊斯的河边向她亡夫赫克托尔供献祭品和牺牲，在他的衣冠冢旁召唤着他的亡魂，这空墓上铺着绿草，墓前还设了一对祭坛，以表达她的悼念。当她看见我走过来，一身特洛亚人的甲胄，以为我是个鬼，险些吓疯了，她眼睛望着我，笔直地站着，浑身僵冷，昏厥了过去，过了好长一刻，最后才勉强说道：‘你是真人么？你真是给我带来了消息了么，女神之子？你是活人么？如果你不是人间来的，告诉我，赫克托尔在哪里？’她说完，泪流满面，整个这片地方充满了她的哭声。她有些神经错乱，我简直插不上话，我也很激动，断断续续地回答她道：‘不错，我还活着，在极端的危难中苟延残喘；你不必疑心，你看见的是真的。你失去了像赫克托尔这样一个好丈夫之后，你的遭遇是怎样的啊？你碰上了什么适合你的身份的运道了呢？你过去是赫克托尔的妻子，你现在还是皮鲁斯的妻子吗？’她低垂着头，悲切地说道：‘唉，波利塞娜多幸福啊，在所有特洛亚妇女之中只有她一个姑娘接到指令死在特洛亚的高墙之下敌酋的墓旁，她用不着经受被抽签当奴隶的苦难了，她也用不着作为女俘把胜利者当“老公”，和他同床共枕了！而我，当祖国已化为灰烬，却飘零海外，忍受着阿奇琉斯的儿子、年轻的皮鲁斯的轻侮，在奴役中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此后他又去追求莱达的后代赫尔迷昂涅，并和这斯巴达女子结了婚，而把我这个奴隶赏给了被俘为奴的赫勒努斯。但是俄瑞斯特斯因为失去了他非常想娶的未婚妻而怒火填膺，复仇女神又逼他抵偿弑母之罪，于是在皮鲁斯毫无戒备的情况下，把皮鲁斯杀死在他父亲阿奇琉斯的神坛之下。皮鲁斯一死，他的一部分国土就归赫勒努斯所有，赫勒努斯为了纪念特洛亚的卡翁，把这片田野称为“卡翁之野”，把他的全部疆域称为卡俄尼亚，又在这山脊上建造了这座城堡，仿照特洛亚的城堡，把它叫做佩尔噶蒙。但是，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呢，是什么命运指引着你？是哪位天神在冥冥之中把你驱赶到我们的海滨？你的孩子阿斯卡纽斯好么？他还活着么，还呼吸着人间的空气么？你生他的时候，特洛亚……87这孩子是否还想念他死去了的母亲呢？他有埃涅阿斯这样的父亲，有赫克托尔这样的叔伯，是否已经激发了他的丈夫气概和古老的勇武精神了呢？’她不住地流着泪，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席话，但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时，普利阿姆斯的儿子英雄的赫勒努斯从城堡里走了出来，许多人陪伴着他，他认出我们是他的同胞，十分喜悦，把我们领到他的宫里去，一路上边说边哭。我一面走着，一面认出了这原来是一座具体而微的特洛亚城，也有一座仿照雄伟的佩尔噶蒙建造的城堡，有一条干涸的小河也叫赞土斯，我到了西门，拥抱了门柱。我们一行特洛亚人都受到这座城市的欢迎。赫勒努斯作为国王在宽敞的宫廊下迎接他们，在内庭的中央他们手持尊彝，洒了祭神的酒，又用金盘献了供品。

【4标@】【356-373行】

埃涅阿斯向赫勒努斯请教，赫勒努斯把他领到神庙，开始预言

日子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海风吹打着船帆，把船帆吹得鼓鼓的，好象在召唤。我走去找能卜未来的赫勒努斯，向他请教道：‘特洛亚出生的同胞，能解释神意的人，你能知晓阿婆罗的心思，你能解他的神签，你认得出他在克拉洛斯的月桂树，你能看星宿，你懂得鸟语，你能从鸟的飞翔中参详出朕兆，来，请你告诉我——因为一路上我见到的都是吉祥的朕兆，所有的天神都显灵并嘱咐我去寻找意大利，去探索那遥远的土地；只有哈尔皮凯莱诺，说来可怕，告诉我一件从未听到过的噩耗，预言我将遭遇可怕的天怒和令人厌恶的饥荒——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危险是我应当首先回避的？我应当怎么办，才能经得起这么多的艰难困苦？’说到这里，赫勒努斯遵照习俗先杀了几头牛犊，请求天神降福，然后从他圣洁的头上取下彩带，接着挽住我的手把我领到阿婆罗神庙门口，我立刻肃然起敬，最后他作为阿婆罗的祭司，神通过他的口，作了这样的预言：

【4标@】【374-462行】

赫勒努斯预言道：特洛亚人还有很长的路程要走，要到看见一

头白色母猪才到达目的地；当他们航过意大利东岸时要注意，须绕西西里而行，一路上必须不断向尤诺祈祷；他们到库迈后，必须去请教西比尔，她将告诉他们在意大利要进行多少战争

“‘女神之子，很明显，你渡海而来是有更大的神灵的保佑的，众神之王就是这样决定人们的命运的，就是这样安排事物的进程的，事物发生的次序是已经注定了的。事情很多，我只能告诉你几件，为的是使你能更加安全地渡过异邦人的海面，在意大利的港湾获得归宿；其他的事，命运不准我赫勒努斯知道，尤诺也不准我说。首先，你以为你已经离意大利很近了，已经准备进入意大利的港口了，你错了，你还得走一段曲折的长路才能到达那遥远的意大利呢。你的船桨首先得在三角岛88外的波涛里划荡，你的船只得在奥索尼亚的咸海上穿行；还要经过冥府的两个湖泊和刻尔吉的岛，然后你才能在安全的国土上建设城邦。我来告诉你有哪些朕兆，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当你有一天感到焦急，在一条远离故乡的河边徘徊，如果你发现在河边橡树林下躺着一口大母猪，她刚刚养了一窝三十头小猪，她浑身白色，卧在地上，吃奶的小猪也是白的，这里就是建立你未来城邦的地点，这里是你的艰危历程的归宿，是你获得休息的地方。至于说你将来要饿得吃桌子，你不必害怕；命运会给你指出一条道路的，你祈求阿婆罗，他会帮助你的。但是前面那个地方，离我们最近的那片意大利沿海地带，同我们遥遥相望，千万去不得；住在那儿的都是我们的敌人希腊人。那利奇乌姆的洛克利人在那儿建立了城邦；伊多墨纽斯在萨棱丁平原89上驻扎着军队；在那儿还有著名的小佩特利亚城，是美利比亚的领袖菲洛克特特斯所有，城池十分坚固。当你的船只渡过了海，停泊在岸边，垒起了祭坛，准备在岸上还愿的时候，你一定要用深红色的长袍盖住你的头发，不要在圣火前面祭神的时候把你们不应该露出的脸面暴露出来，以免触犯神兆。这一神圣的规矩你的伙伴们和你自己都必须遵守；你的子孙，为了保持自己纯洁，也必须遵守这条宗教教规。当你乘风离开这里驶向西西里海岸之时，当狭窄的佩洛鲁斯海峡展现之时，你必须靠近左面的陆地航行，沿着左面的海道前进，尽管这是一条迂回的远路；你务必避开右边的海岸。人们说，过去这一带的陆地原是连成一片的，由于巨大而强有力的震动裂开了，千百年持续不断的发展是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变化的；海水猛力冲了进来，浪潮把意大利和西西里隔开，两边的田野和城市被一股狭窄的海流从中切断。右边是斯库拉，左边是永远填不饱的卡里勃底斯挡住去路。卡里勃底斯每天三次把山样高的大浪吸进它旋转着的深渊，然后又把它们投回天空，好象要用浪花抽打天上的星斗。而斯库拉却藏在一个黑洞里，她的嘴会突然伸出来，把来往船只衔到岸边的岩石上。她上半段是人形，胸部直到腰像个美好的少女，但是下半身则是个可怕的海怪，是个狼的肚子，长着海豚的尾巴。你最好不要心急，还是绕过西西里的帕奇努斯海岬，这条路要远一些，但比你看到藏在深洞中的斯库拉，听到岩石上她的海蓝色狗的吼叫声好得多。此外，如果赫勒努斯真能看到未来，如果他作为先知说的话果然可靠，如果阿婆罗真是在他心里灌注了真理，有一件事，女神之子，有一件事比其他的事都重要，我必须事先告诉你，反复地、一再地警告你，那就是你必须首先乞求并祷告伟大的尤诺的神灵，高高兴兴地向尤诺发誓侍奉她，以哀求者的身份用礼物把这掌握大权的天后争取过来，这样你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把西西里抛在后面，到达意大利的疆土。你到了那里之后，就到库迈城去，那儿有鬼魂游荡的湖泊，有阿维尔努斯这座窃窃私语的森林，你将看见一位疯狂的女先知，她住在一个幽深的石洞里，能预卜人的命运，并用符号和文字记在叶片上。这位处女把她写在叶片上的任何铭辞都按次序安排好，秘密地存放在洞里。这些叶片留在洞里，不动丝毫，次序不乱。但当洞门的门轴转动，轻风吹入，这些单薄的叶片就被从门外吹进来的风吹乱，在石洞里飞舞，这位女先知从此就不再想到要把它们捡起来，再按次序排列，把它们安排好，人们来求卜的得不到答复就离去了，因此非常厌恶这位西比尔住的地方。在这里，你切莫以为浪费一点时间是不得了的，你尽管让你的伙伴们责备你，尽管航程促迫而且风势有利，也不要启航，而要去找那位女先知，祈求她把神示告诉你，她会很情愿地开口，说出神的旨意。她会告诉你意大利有哪些民族，未来你将经历什么样的战争，你将遭遇什么苦难以及怎样避免，你只要对她恭敬，她会赐给你顺利的前程。这些就是我可以对你说的，也是你必须注意的话。好了，你走吧，用你的行动使伟大的特洛亚的名声直升天界。’”

【4标@】【463-505行】

赫勒努斯赠送礼物给特洛亚人，并作最后的叮嘱。安德洛玛刻想起自己的孩子，也送礼物给阿斯卡纽斯。埃涅阿斯向赫勒努斯告别，并约定以后两邦要维持永恒的友谊

“赫勒努斯讲完这篇友好的话之后，他就叫人把礼物送到船上，有沉重的金器和精雕的象牙器皿，又往船舱里装进大量的白银，多多那90生产的铜镬，一件用三股金丝联结的铁锁子护身甲，还有皮鲁斯用过的、尖顶、饰有飘动的羽毛的精致的头盔。他又特别送给我父亲许多礼物。此外，他还给我们配备了马匹和一些领航人和橹手，同时给我的伙伴们装备了武器。”

“这时安奇塞斯也叫人把船上的帆都挂起来，以免错过了顺风的机会。阿婆罗的传话人赫勒努斯非常恭敬地对他说道：‘安奇塞斯，和尊贵的女神维纳斯婚配的人，受天神钟爱的人，两次从特洛亚的灭亡中被拯救出来的人，在你的面前就是意大利的土地，扬帆前去，它是探手可得的。但是你还必须绕过意大利这段土地，阿婆罗许诺你的那一部分离此还远。走吧，你有一个虔诚的儿子，你是幸福的。我何必还多罗嗦，耽误风信呢？’安德洛玛刻在这最后诀别的时刻，哀恸欲绝，而在礼节方面她也不愿落后，她拿出几件金地绣花袍子和一件特洛亚款式的斗篷，把这些衣服作为礼物送给阿斯卡纽斯，并对他说：‘拿着这些东西吧，孩子，这是我亲手制的，作个纪念，表示我安德洛玛刻，赫克托尔的妻子，是永远爱你的。把亲人的最后的礼物拿着吧，你是这样象我的孩子阿斯提阿那克斯，现在只有你能使我想起他的容貌来。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脸，和你一模一样，他现在要活着也跟你一样岁数，快成人了。’我向他们告别的时候，泪如泉涌，我说道：‘我祝你们生活幸福，命运已使你们得到了归宿，而我的命运还悬而未决。你们已经安享太平，你们无须再在大海上漂流，也无须追求那永远在退却的意大利。你们眼前的河流也叫赞土斯，你们亲手建立的城市也叫特洛亚，我相信你们是得到神佑的，不至于再遭受希腊人的袭击。如果有一天我能到达第表河和第表河一带的田野，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神应允我的家族建立的城池，我们两个城邦，厄利浦斯和西土，有一天将成为亲戚，两国人民将成为近邻，因为我们两国有着共同的祖先达达努斯，有着同样的遭际，我们彼此在精神上都属于特洛亚。让我们子孙以此为他们的职责吧。’”

【4标@】【506-547行】

离开布特罗屯之后，特洛亚人一行望见意大利，登陆过了半夜，继续前行。他们在雅典娜堡上岸，安奇塞斯看见四匹白马，他认为马既预兆和平，也预兆战争。他们祭奠了尤诺，又上船前进

“我们沿着邻近的克劳尼亚岸边前进，这条路到意大利最近。这时太阳已渐落下，岸上的山峦已笼罩在阴影之中。我们舍舟登陆，在海边可爱的大地的怀抱里躺下，三三五五在干燥的海岸上休息我们的躯体，睡眠使我们疲乏的四肢得到了恢复。当黑夜女神驱赶着拉车的众‘时刻之神’尚未走完一半路程的时候，勤奋的帕里努鲁斯已经从床上起来，探测四面的风向，用耳朵倾听风声，观察寂静的夜空中所有移动着的星斗，大角星、预兆降雨的毕宿、大小熊座，在环视的过程中还看到佩带金剑的猎户座。他看天空一切宁静，就从船上吹起响亮的号角，我们随即拆除了宿营，张起了帆篷，摸索着前进。”

“这时已是群星退位、黎明泛起红霞的时候了，远处在地平线上我们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小山，那就是意大利了。我的忠实伙伴阿卡特斯第一个喊道：‘意大利’，其他的同伴也都欢呼‘意大利’。我的父亲安奇塞斯取出一只大酒樽，饰以花环，倒满了醇酒，高高地站在船头，向众神呼唤道：‘海神们、地神们和强大无比的风暴之神，起风吧，让我们顺利前进吧。’我们祈求的风果然一阵阵加剧，一道海湾展现在眼前，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高处的雅典娜庙。我的伙伴们把船帆收拢，把船头拨向海岸。这海湾被东面来的潮水冲成弧形；海浪打击着突出的岩石激起阵阵浪花，海湾就隐藏在岩石的后面；高耸的岩石象两只手臂伸开，形成两堵墙，庙离开海岸还有一段距离。我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朕兆就是四匹马在辽阔的田野里、在草地上吃草，浑身白得像雪一样。我的父亲安奇塞斯说道：‘陌生的土地啊，你给我们带来的信息却是战争，人们为了打仗才装备马匹，这群马预兆的就是战争。但是另一方面这些四脚畜生有时候也被人驯服，编成一组，用笼头套在一起，十分和睦，因此它们也会带来和平的希望。91’接着我们就祈求战争女神雅典娜的圣灵的保佑，她是第一个欢迎我们这些兴高采烈的人的。我们在祭坛前用特洛亚长袍蒙上我们的头，我们遵照赫勒努斯的再三嘱咐，向希腊人的尤诺恭恭敬敬地献了祭品。”

【4标@】【548-587行】

特洛亚人一行航过塔连土姆湾，逃脱了斯库拉和卡里勃底斯，驶近西西里岛，在埃特那火山下过夜

“我们不敢耽搁，在完成了应作的祭祀之后立刻把船帆挂起，离开这希腊人的国土和不能信任的田野。接着我们就望见了塔连土姆城所在的海湾，据说赫库列斯曾到过这里；在这城的对面矗立着拉齐尼亚城里的尤诺神庙和考隆尼亚城堡，还有斯库拉齐姆，船只到此必定撞沉。在远方我们看到西西里岛上的埃特那火山从海上显露出来，老远就听到海涛冲击着岩石发出的巨响，这声响在岸边回荡；波浪腾空，泥沙翻滚，象一锅沸水。我的父亲安奇塞斯说道：‘这里一定是卡里勃底斯无疑了，这些就是赫勒努斯提到的可怕的岩石了。伙伴们，躲开这个地方，快起来划桨。’一声号令，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帕里努鲁斯第一个把吱吱作响的船头掉向左面，全体船员也借着风力和船桨把船驶向左方。一个山包似的浪头冲来把我们抛到半空中，浪头一退，我们又沉入海底，到了冥界。我们三次听到从岸上岩洞里折回来的海涛的吼声，三次看到水花溅到天上，好象是星星滴下的露珠。这时风随着日落也停止了，我们已经筋疲力尽，迷失了方向，漂到了库克洛普斯的海滨。”

“这海港本身是一个风刮不到的平静的大海港，但是附近的埃特那却随着可怕的爆发，发着雷鸣般的响声，有时它喷出一股黑烟直冲霄汉，在漆黑的漩涡里炽热的熔岩爆出火光，一球球的火焰舔着天上的星辰；有时它又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石头掏出来，掷到天空，在火山的深处岩石在沸腾；当它被抛到天空时，发出阵阵轰鸣。据说恩凯拉都斯的被电击得半焦的躯体是被压在这山下的，硕大的埃特那压在他身上，他燃烧的躯体形成一座爆炸的火炉，向外喷射火焰，每当他感到疲倦时，他转动身躯，整座西西里岛就震动起来并发出呻吟之声，天空就遮上一层烟幕。我们整夜躲在树林里，忍受着不可名状的恐怖，不懂为什么发生这些声响。星星无光，天空暗淡，盖着一层乌云，在死寂的夜深时分，月亮被云层包住。”

【4标@】【588-654行】

特洛亚人遇到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向他们求救。他叫阿凯墨尼得斯，是奥德修斯的伙伴，奥德修斯在此战胜独眼巨人波吕菲姆斯之后离开时把他遗忘了

“当第二天随着启明星升起，黎明女神把潮湿的阴影从天空驱散的时候，忽然间从树林里走出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三分象人的怪物，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伸出双手象乞求的样子向岸边走来。我们愣住了。他浑身脏得可怕，胡须长得老长，破衣服用荆刺连着，但除此之外，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希腊人，曾被派随着他父亲的军队到特洛亚作战的。当他从远处看清我们穿的是特洛亚衣装，拿的是特洛亚武器，一时间他脸上显出害怕的神情，停步不前，呆住了；但突然之间他冲向海边，又是哭又是哀求：‘我凭天上的星辰，天神和我们呼吸着的、天上降下的生命之光发誓，把我带上船去吧，特洛亚人；随你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我都满足了。我知道我是希腊舰队上的一员，我承认我在战争中曾攻打过特洛亚人的家园。如果你们认为我的罪行给你带来了无穷的灾害，那么就把我杀死，抛到大海里。如果我只有死路一条，我宁死在人的手里。’他说完抱住我的两膝，匍匐在我脚下，揪住我不放。我们敦促他告诉我们他是谁，和他出生的宗族，以及他的遭遇。我的父亲安奇塞斯略无迟疑把手伸给这青年人，表示善意，增强他的信心。他终于打消了恐惧说道：‘我的家乡是伊塔卡，我是不幸的奥德修斯的伙伴，我名叫阿凯墨尼得斯，我的父亲阿达玛斯土斯是个穷苦人，唉，我当时要不嫌弃贫穷就好了！但是我到了特洛亚。在这里我的同伴们急于要离开独眼巨人的洞穴，把我忘了，竟把我丢在那可怕的岩洞里。这是个充满血腥和血淋淋的筵席的洞府，巨大而幽暗。巨人高大无比，直插云汉，天神啊，把这害人虫从大地上驱走吧！他看起来令人憎恶，谁也不敢和他谈话。他吃的是一些可怜人的五脏六腑，喝的是黑血。我亲眼看见他躺在黑洞当中用他那巨灵大掌抓住我们中的两个人的身体，在石头上撞碎，鲜血迸溅，洞里淌满了血，我看着他咀嚼流着黑血的四肢，这些仍然温热的肢体还在他牙齿之间痉挛颤动。但是他得了应有的惩罚。奥德修斯忍不住了，在这关键时刻，他显出了自己的本色。当巨人饱餐了佳肴，灌足了美酒，头垂到胸前，巨大的身体倒卧在洞中，睡梦之中还在吐出鲜血和夹杂在血酒中的一块块人肉，这时候我们祝告伟大的神灵，抽签决定了每个人的任务，全体出动，从四面把巨人团团围住，把矛头向他的大眼睛扎去——这只独眼深深地长在他凶恶的前额下面，就象一张希腊造的圆盾牌，又象阿婆罗的明灯——这样我们终于为我们死去的伙伴们报了仇，感到欣悦。但是你们这些可怜的人，赶快逃跑，砍断岸上的缆绳，赶快逃跑吧。在巨人波吕菲姆斯把毛茸茸的羊群关闭在山洞里，挤羊奶喝的时候，还有上百个这样巨大这样可怕的巨人居住在这海湾一带，到处都有，有的则在高山上游荡。月亮从一弯新月到满月，如今已是第三遭了，我还在深林里，在到处是鼠穴狼窝的荒野中，苟延残喘，有时我到岩石上窥探有无巨人，他们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使我发抖。我吃树上的浆果和坚硬如石的硬壳果，维持我可怜的生命，有时拔一把草吃草根充饥。我一直张望着四方，现在我才第一次看到一个船队驶到岸边。我顾不得是哪家的船只，决定迎上前去，我一心只想逃开这可怕的族类。我宁可让你们把我杀死，不管用什么方式。’”

【4标@】【655-691行】

瞎眼巨人波吕菲姆斯和其他独眼巨人出现之后，特洛亚人一行带着阿凯墨尼得斯匆匆上船离去，正值北风，他们得以躲过斯库拉和卡里勃底斯，遂沿西西里南行

“他的话刚刚说完，只见从山顶上牧羊人波吕菲姆斯本人拖着巨大的身躯在羊群中象往常一样走向海滨，好一个可怕的怪物啊，丑陋、硕大无比，唯一的眼睛已经失明。他手里拄着一根截短了的探路的松枝，并用它来稳定摇晃的步履；毛茸茸的羊群伴随着他，这些是他苦难中唯一的安慰，只有它们能给他一点欢乐。然后，他走到海边，站在深水里，洗那挖去的眼睛里流出来的脓血，他咬着牙嘎嘎作响，呻吟着，他又往大海中央走去，但是海水还是没不到他的腰。我们吓得赶紧逃跑，远远离开这里，我们把阿凯墨尼得斯带上，作为答谢，悄悄地割断缆索，弯腰划桨，个个争强，驶出大海。巨人听到声响，转移脚步，向有人声的方向走来。但是当他抓不到我们而感到无能为力，当他在追赶的时候发现伊俄尼亚海水越来越深，他便大吼起来，大海里所有波浪都为之震动，连意大利的内陆都战栗不已，埃特那山的曲折的岩穴里发出了轰鸣。这一下惊动了巨人的族类，他们从森林里，从高山上纷纷奔向海滩，把海滩挤得满满的。只见这帮埃特那山的好汉站在那里瞪着凶恶的独眼，头顶着高天，真是可怕的一群，就象山顶上尤比特的树林中的参天橡树，又象狄阿娜园林中结球果的一丛丛柏树。强烈的恐惧驱使着我们慌慌张张地扬帆而去，不辨方向，随风漂流。但是赫勒努斯却曾警告过我们不要穿过斯库拉和卡里勃底斯，这条窄路靠近任何一边都会遭遇死亡，因此我们决定退回来。但是正在这时忽然从佩洛鲁斯狭长的海岬吹来了北风。我们经过了盘塔吉阿斯河口和两岸生长着的岩石，经过了麦加拉海湾和塔普素斯的平野。这些都是阿凯墨尼得斯指点给我们的，当初他和不幸的奥德修斯海上漂流都曾经经过了的。”

【4标@】【692-718行】

特洛亚人一行继续绕西西里航行，到达德列帕努姆，安奇塞斯去世。从这里出发他们遇到风暴，被吹到了迦太基。埃涅阿斯向狄多追述经历到此结束

“面对西卡尼亚海湾有一个岛叫普列米利姆，早先叫俄尔提吉亚。传说埃利斯地方一条叫阿尔弗斯的河曾在海底冲出一条路流到了这里，并和阿列图莎的源泉在西西里岛上汇合。在这里我们遵嘱祭奠了大神，然后又经过赫洛鲁斯肥沃的沼泽地带。我们擦过帕奇努斯高耸的岩石和凸出的礁石，远处又出现了卡墨利那城92，根据神的旨意它是永远不会被动摇的，再过去就是格拉平原和格拉城，这是由一条汹涌的河流而得名的。接着是远处的阿克拉噶斯城，气势雄伟，一度以产骏马闻名；我们一路乘风前进，经过长满棕榈的塞里努斯，又经过利吕拜一带的浅滩和暗礁。从这里我们航行到德列帕努姆港，这是个很不幸的地方。我在海上遭遇过这样多的风暴，却在这里失去了我的父亲安奇塞斯，唉，他是我在忧患和灾难中唯一的安慰啊。在这里，好父亲，你把我这个筋疲力尽的人抛弃了，唉，我白白地把你从千万种危难之中救出来了！先知赫勒努斯警告我这么多可怕的事，却没有事先告诉我这件悲哀的事，凶恶的凯莱诺也如此。那是我最后一次苦难，那是我漫长道路的转折点，我离开那里之后，神就把我赶到了你的国土这儿。”

就这样，特洛亚人的领袖埃涅阿斯独自一个述说了神给他规定的命途，描绘了他一路的经历，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最后他沉默不语了，话已说完，他安静了下来。

卷四

1-55行　狄多对埃涅阿斯发生了爱情，对她妹妹安娜说，如果不是因为希凯斯死后她决定不再嫁人，她很可能屈服于爱情。安娜劝她再婚，她被安娜说服

56-89行　狄多祈求天神恩典，她象一头被射中的鹿，心中狂乱无比，建设城邦的事早抛在脑后了

90-128行　在奥林普斯山上，尤诺和维纳斯在谈论着人间发生的事。尤诺不愿特洛亚人到意大利立国，因此想促成特洛亚人和迦太基人的联盟，维纳斯说如能说服尤比特，她就同意。尤诺设计让埃涅阿斯和狄多都在一个山洞里避雨，促成他们的结合

129-172行　狄多和埃涅阿斯一行骑马出门行猎。尤诺祭起风暴。狄多和埃涅阿斯躲进山洞，在雷电交加之际，结为夫妇

173-218行　法玛女神到处恶意传播狄多和埃涅阿斯相爱的事，并告诉了求婚者雅尔巴斯王，雅尔巴斯质问尤比特

219-278行　尤比特派神使麦丘利去警告埃涅阿斯不要忘记他的使命而久留在迦太基，要他立刻准备离去

279-295行　埃涅阿斯惊愕之余，决定离去。他一面命人作好准备，一面考虑怎样去对狄多解释

296-330行　狄多感觉到埃涅阿斯要走，立刻变得神经错乱，带着绝望、责备、悲怆的心情挽留他

331-361行　埃涅阿斯因为有尤比特的命令，不敢表白自己的眷恋，冷冷地告诉她麦丘利来转达过神意，他不得已必须离开她前往意大利

362-392行　狄多怒恨交加，痛责埃涅阿斯，并声言要报仇

393-415行　埃涅阿斯虽想安慰狄多，但还是回到船上，准备起程。狄多在悲痛之中决定再去打动埃涅阿斯

416-449行　狄多请安娜去挽留埃涅阿斯，希望他等天气好转再走，但埃涅阿斯决心已定，不可动摇

450-473行　狄多在决定自尽之前，精神错乱

474-503行　狄多决心自戕，佯称要焚毁埃涅阿斯的物品，叫安娜准备柴堆

504-521行　狄多在女祭司的协助下，举行宗教仪式

522-552行　夜幕降临，大地上一切生灵都已安睡，唯有狄多忧忿难眠，想到各种可能性：是下嫁非洲酋长呢？还是随特洛亚人远飙？这些都不可能，最好是死，以报答亡夫的恩情

553-583行　埃涅阿斯梦见麦丘利警告他再不走就要遭到袭击。埃涅阿斯立刻唤醒众人，仓促动身

584-629行　狄多在宫中望见特洛亚人离去，心里又气又恨，祈求神明为她报仇

630-662行　狄多登上柴堆，准备自戕；她回顾一生成就，再次祈求报仇

663-692行　狄多自杀身死，全城震惊，安娜奔来挽救，为时已晚

693-705行　狄多寿限不到而含冤死去，冥后普洛塞皮娜尚未剪她的头发，超度她的亡魂，因此尤诺派伊里斯去执行这仪式，狄多的生命才化成一阵清风而消逝了

【4标@】【1-55行】

狄多对埃涅阿斯发生了爱情，对她妹妹安娜说，如果不是因为希凯斯死后她决定不再嫁人，她很可能屈服于爱情。安娜劝她再婚，她被安娜说服

但是女王狄多早已被一股怜爱之情深深刺伤，用自己的生命之血在调养创伤，无名的孽火在侵蚀着她。埃涅阿斯英武的气概和高贵的出身一再萦回于她的脑际；他的相貌和言谈牢牢地印在她心上，她的爱慕之情使她手足无措，不得安宁。当阿婆罗的明灯照亮了大地，黎明女神把潮湿的阴影从地平线上驱散，爱得要发疯的狄多对她贴心的妹妹安娜说道：“安娜妹妹，我担心害怕，一夜没睡好觉！你觉得到我们家来作客的那个人怎么样？他的相貌如何？他的气概和膂力有多雄壮啊！的确，我相信——并且不是毫无根据地相信——他是天神的后代。卑劣的性格一定表现为胆怯。唉，他受命运的折磨好苦啊！他讲的那场战争结束得多惨啊！如果我不是在死亡把我第一个爱人夺走之后，下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不再和任何人结婚，如果我不是对婚姻之事感到万分厌倦，我很可能屈服于诱惑。安娜，我坦白对你说，自从我可怜的丈夫希凯斯遭难，自从我的哥哥血溅了我的家园，只有他一个人93触动了我的心思，使我神魂游移。我有一种死灰复燃、古井生波之感。但是我宁肯大地裂开一道深沟把我吞下，或让万能的天父用闪电把我打入阴曹地府，淹没在朦胧的阴影和幽深的黑夜之中，我也不能昧了良心94，破坏良心的准则。和我第一次结为夫妇的人，把我的爱都带走了；他还占有着我的爱，保存在坟墓里。”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涌了出来，流满胸前。

安娜回答说：“比生命还亲的姐姐啊，你难道打算永远孤身一人悲悲切切地消磨青春么？难道你不想要美好的爱情给你带来几个娃儿么？难道你不想要婚姻的奖赏么？你真觉得这对埋在坟墓里已经死了的人有什么关系么？就算过去在利比亚这儿或在以前的推罗，没有一个求婚的人能够动摇你忧伤的心，就算你看不上雅尔巴斯或非洲这块土地所抚育的其他武功煊赫的领袖，难道这样一个你心爱的人，你也拒绝么？你难道没有考虑你现在定居在谁的土地上？这面是该图拉人的城市，这一族人是无法击败的，还有骑无缰野马的努密底亚人和不友好的西尔提斯人环绕着我们；那面是一片荒凉干旱的地带，散布着野蛮的巴尔凯人。至于从推罗方面，你哥哥发动战争的威胁，就更不必说了。我以为特洛亚人的船队是在天神的示意下和尤诺的赞助下乘风来到此地的。如果你和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妇，姐姐，我们的城邦、我们的王国将会有多伟大的前程啊！有特洛亚军队的协助，我们将能建立多少事业，腓尼基人的光荣将多么显赫啊！趁着冬天和猎户座带来的风雨还在海上逞凶，他的船只还有待修理，趁着气候恶劣的当儿，你只需向天神祈求恩典，献上牺牲，获得神恩，盛情招待你的客人，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把他们留住。”她的这番话在狄多已经有意的心中更加燃起爱火，给她游移不决的情绪指出了希望，并打消了她良心上的顾虑。

【4标@】【56-89行】

狄多祈求天神恩典，她象一头被射中的鹿，心中狂乱无比，建设城邦的事早抛在脑后了

她们两个首先来到神庙，在每个祭坛前祈求神恩；她们按照惯例杀了牙齿已经长齐的羊献给立法女神克列斯、阿婆罗和酒神巴库斯，她们还特别向司掌婚姻的尤诺献了牺牲。美丽的狄多亲手拿着酒碗，把酒浇在一头雪白母牛的两只犄角之间，她又在神像面前一路拜舞到放着丰盛祭品的神坛，重新献上当天的祭礼，她张着嘴谛视着破开的羊肚，想从那还没有死透的五脏六腑发现朕兆。唉，自以为知道未来的卜人是无知的！在神庙里许愿对一个爱得发狂的人有什么用处呢？爱火一直在侵蚀着她温柔的心，她心里的创伤还在暗中活动。不幸的狄多心如火焚，她如痴如狂满城徘徊，就象一头麋鹿，在克里特岛的树林里徜徉，不提防被一个携带武器的牧羊人从远处一箭射中，而牧羊人自己也不曾理会他的羽箭已经留在它的身上了；这头鹿穿过树林和狄克特山间小径奔逃，那根致命的箭杆一直扎在它的腰间。狄多领着埃涅阿斯穿过城市中心，指点给他看腓尼基人如何富庶，指点给他看正在建造的房屋；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说了半句又不说了；接着她要求他夕阳西下之后再来赴宴，在筵席上她象着了迷似地说她还想听一遍特洛亚的苦难，当埃涅阿斯再次叙说的时候，她侧身倾听着。当客人散去，月色也渐渐暗淡，星辰落下，催人睡眠的时候，她独自一个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斜倚在他留下的榻上愁闷着。尽管他已不在身边，他的声音容貌还在眼前，她好象还把阿斯卡纽斯抱在膝上，这孩子相貌真象他父亲，使她神往，但这又怎能安慰她那不能明说的恋情呢？已经开始的碉楼不再砌高了，青年们不再演武了，海港和备战的安全防卫设施停止建造了，各项工程中断了，城墙的巨大垛口和高与天齐的起吊机也都停顿了。

【4标@】【90-128行】

在奥林普斯山上，尤诺和维纳斯在谈论着人间发生的事。尤诺不愿特洛亚人到意大利立国，因此想促成特洛亚人和迦太基人的联盟，维纳斯说如能说服尤比特，她就同意。尤诺设计让埃涅阿斯和狄多都在一个山洞里避雨，促成他们的结合

当尤比特的爱妻尤诺知道了狄多害了严重的相思病，为了爱情连名誉也不顾了的时候，她立刻走到维纳斯那儿，对她说道：“你和你的娃儿可真是赢得了不寻常的赞美，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和伟大而值得纪念的光荣了，征服一个女人竟要两位天神大耍诡计啊！你很害怕我的设防城市，对我的雄伟的迦太基抱有疑虑，这我不是不知道。你这样和我作对会有什么结果呢？你的目的何在呢？咱们为什么不永远言归于好，促成他们的婚事呢？堕入情网的狄多心如火燎，狂热已经渗进了骨髓。让咱们两个共同统治这里的人民，分享权力；让狄多去服侍特洛亚的夫君，把腓尼基人作为妆奁奉送到你的手里吧。”

维纳斯感觉到尤诺说的并非真心话，目的是要把埃涅阿斯将来在意大利独立的国家转移到利比亚来，因此就对尤诺说道：“谁会拒绝你的建议呢，除非他是个疯子，除非他想要跟你在战争中较量一下？当然，你所提的计划要能成功地实现才行。但是，我是受命运支配的，一点把握没有，不知道尤比特是否有意让腓尼基人和外来的特洛亚人共建一个城邦，或同意让两国人民杂居在一处，结成同盟啊。你是他的妻子，你去说点好听的话探听探听他的用意，这算不得什么过失吧。去吧，我随后就来。”天后尤诺回答道：“这件事由我来办好了。你听着，我现在简单地跟你说说我们用什么办法来达到我们眼前要达到的目的。明天当太阳神刚刚升起，拉开夜幕，光照大地的时候，埃涅阿斯和可怜的狄多将准备去树林里打猎。当骑马的猎手们忙碌地把山林包围起来，形成一个包围圈的时候，我就在他们头顶上布上黑云，夹杂着风暴和冰雹，让整个天空被雷声震撼。狄多女王和埃涅阿斯将会躲进同一个山洞里去。这时我就到场，如果你也同意，我就把他们结为终生偕老的夫妻，并宣布她属于埃涅阿斯。他们就算正式结婚了。”维纳斯点点头，表示不反对这意见，她看穿了尤诺的诡计，又不禁微笑起来。

【4标@】【129-172行】

狄多和埃涅阿斯一行骑马出门行猎。尤诺祭起风暴。狄多和埃涅阿斯躲进山洞，在雷电交加之际，结为夫妇

这时黎明女神已离开海洋而升起。当太阳的光芒出现的时候，一群精选的青年猎手走出城门，又有人拿着大眼网、小网和阔刃梭标，马苏里的骑士们和嗅觉灵敏的猎犬也冲了出来。女王此刻还滞留在寝室里，而腓尼基的显贵们早在门外恭候，她的马匹披着金紫，不耐烦地跺着马蹄，流着白沫的嘴狠狠地嚼着马嚼子。最后，女王走了出来，一大群侍从前呼后拥，她身穿西顿式的斗篷，绣着花边；她拿的一支箭是黄金的，她的发结是黄金的，扣住她深红衣服领子的别针也是黄金的。特洛亚客人，还有欢乐的尤路斯也出来了。埃涅阿斯本人比所有其他人都更英姿勃发走上前来陪伴，两路人马会合了。就象阿婆罗离开他在吕西亚的冬宫和赞土斯河谷，来到他母亲居住的提洛斯，重振舞乐，克利特人、德吕俄普95人和文身的阿加图尔斯96人夹杂在一起，围绕着祭坛欢呼，阿婆罗走上昆土斯山麓，他披散的头发用柔枝嫩叶扎住，使它整齐，外面又加上一道金箍，他背着的武器丁当作响，埃涅阿斯的容貌举止也同样庄重，他的高贵的容颜焕发出俊美的神采。当他们来到高山，无路可通之时，蓦地从峭壁间蹿出一群野山羊沿着山坡逃跑了；在另一面聚着一群鹿，它们也逃出山林，越过开阔的原野，扬起了一股灰尘。阿斯卡纽斯这孩子骑着一匹烈性的马欢乐地在山谷里驰骋，一会儿赶上这些人，一会儿又超过了那些人，心里直想若有只口飞白沫的野猪冲进这些胆怯的鹿群或一头棕毛狮子跑下山来，那该有多好。

这时天空开始隆隆作响，接着雨雹交加。腓尼基的猎手们、特洛亚的青年们、维纳斯的孙子阿斯卡纽斯纷纷穿越田野，在惊慌之中各寻掩避处所；洪水从山上冲下。狄多和埃涅阿斯来到了同一个山洞。万物之母的大地和赞助婚配的尤诺发出信号；电光闪耀，上苍做了婚礼的见证人，仙女们在高山之巅哀号97。就是这一天导致了苦难，导致了死亡；从这天起狄多就慵整梳妆，不顾名声，更没有想到保持爱情的秘密；她说这就是结婚，她用这名义来掩盖她的罪愆。

【4标@】【173-218行】

法玛女神到处恶意传播狄多和埃涅阿斯相爱的事，并告诉了求婚者雅尔巴斯王，雅尔巴斯质问尤比特

法玛女神立刻跑到利比亚的各大都市，所有的瘟神之中以她为最快；她越快越有精神，越走气力越足；她开始由于胆怯，身体缩得很小，转眼间就高入云霄，她脚踏着平地，而头却藏进了云层。据人们说，她的母亲地母因为恼恨天神，最后生育了法玛，她生法玛之前还生过两个哥哥，巨人科乌斯和恩凯拉都斯。法玛有一双飞毛腿和一对飞快的翅膀，是个硕大无比的可怕的怪物，说来奇怪，她身上每片羽毛下面长着一只睁开的眼睛，一条舌头，一张聒噪的嘴和一只竖起的耳朵。到了晚上她趁着夜色在天地之间飞翔，翅膀扇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也从不闭目安眠；白昼，她监守在人家的屋顶上，或宫殿的高檐间，在大都市上面散布恐惧，因为她心里隐藏着害人的谎言，也准备说真话。现在她正在非洲各国人民间兴高采烈地广为散布种种说法，有的是事实，有的则是莫须有的事，说什么有个特洛亚血统的埃涅阿斯来了，美貌的狄多屈尊下嫁，做了他的妻室；整个冬天，他们都在温暖和荒淫中度过，两人都把国事抛到九霄云外，做了无耻的情欲的俘虏了。这个丑恶的女神到处把这些话散播到人们的谈话之中。顷刻之间她已取道来到了雅尔巴斯国王宫中，用言语激他，给他的怒气火上加油。

再说，雅尔巴斯本是尤比特和非洲的一个女仙淫乱所生的儿子。他在他寥廓的国土上为尤比特建造了一百座巨大的庙宇，一百座祭坛，上面点燃着永不熄灭的、永远守卫着众神的火，牺牲的血浇肥了土地，门上挂着不谢的花环。这时雅尔巴斯心中发狂，被痛苦的谣言所激怒，据说他跑到神坛前面，举起双手频频向围绕着他的众神灵祈求道：“全能的尤比特，是我们非洲民族坐在绣花榻上举行宴会，才有人如今给你奠酒，你看见发生了什么事了么？天父，你向我们投掷电火，引起我们的敬畏；从云端冒出的天火使人们瑟缩；还有你那响彻八方的雷声，你的这些威力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个女人流浪到我的国境之内，用了很少的代价在海滨上获得了耕地，建起小小城邦，我给了她统治这块地方的权力，但她竟然拒绝和我成亲，而接纳了埃涅阿斯做她的丈夫和主子，统治她的国家。现在这个帕里斯式的人物头戴一顶特洛亚便帽，帽耳扣在下巴下面，头发上还抹了香油，跟着一帮不男不女的随从，却在享受他偷来的东西。而我却还拿了许多供礼到你的庙里来，不错，你的庙里，看来我对你的威名所抱的热望是一场空了。”

【4标@】【219-278行】

尤比特派神使麦丘利去警告埃涅阿斯不要忘记他的使命而久留在迦太基，要他立刻准备离去

全能的尤比特听到雅尔巴斯手按着神坛所说的这番话，他眼光转向王都迦太基，看到了这一对忘却了崇高荣誉的情侣。于是他就对麦丘利这样吩咐道：“我的儿，你去把西风唤来，展开你的翅膀，到特洛亚王子那儿去，他现在滞留在迦太基，置命运注定他将统治的众多城市于不顾，你赶快飞越太空，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他美丽的母亲向我保证过的不是他现在这种行径，他母亲也不是为了他今天这样才两次从希腊人刀兵中把他救出来的；而是要他有一天统治意大利，英主辈出的意大利，武功烜赫的意大利，要他繁衍高贵的特洛亚血统的后嗣，并把全世界置于他的法律之下。如果对这样光荣伟大的事业他都无动于衷，如果他自己不肯努力去赢得赞美，难道作为父亲他就吝啬得不肯让他儿子阿斯卡纽斯统治罗马的城堡么？他想做什么？呆在一个敌对民族里不走，他指望什么？他不想想阿斯卡纽斯的子子孙孙和拉维尼乌姆的田野吗？叫他赶快上船去！这就是我要说的，你去把我这话告诉他。”

尤比特说完，麦丘利就准备执行伟大天父的命令。他先把金色的带有小翅膀的鞋穿在脚上，他就靠这个飞上天去，飞越海洋，同样也飞越陆地，迅疾如风。然后，他拿起神杖；他就是用这根杖把苍白的鬼魂从阴曹召唤出来，还是用这根杖把另一些鬼魂送进悲惨的地府，他用它催人入睡，用它催人醒来，又用它让死人的眼睛睁开。他靠它来驱赶大风，靠它在乱云中游泳。他一路飞翔，看见坚不可摧的阿特拉斯的顶额和陡峭的腰，阿特拉斯用头支撑着青天，他长满青松的头常年有乌云缭绕，受风雨的袭击，他的肩头盖着飘来的白雪，洪水又从他衰老的下颔倾泻而下，蓬松的胡须上结了冰变得僵硬。在这里，麦丘利平展双翼，先作一停留；然后用全身的力量向大海扑去，就象一只大鸟围绕着鱼群游动的海岸和岩石，紧贴水面低飞着。他就这样穿行在天地之间，从他外祖阿特拉斯那里，划破长风来到了利比亚的沙滩。当他的带翼的脚掌一落到遍地茅屋的非洲土地，他就看见埃涅阿斯在忙着建造城堡和新房屋。他佩着一把剑，上面镶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色的宝石，他身穿一件推罗式深红耀眼的斗篷，从肩头垂下，这是富有的狄多送给他的礼物，是她亲自用金色纬线织成的。麦丘利立即走去对他说：“你怎么在给高傲的迦太基的建设奠基，要在这里建造一座美丽的城市呢？真不愧为好丈夫！你把你自己王国和自己的命运忘得一干二净了！万神之王亲自从光辉的奥林普斯派我到你这儿来，他以他的威灵左右苍天和大地，是他派我十万火急穿过天宇带来他的命令。你打算干什么？你在利比亚的土地上逍遥岁月，你希望的是什么？如果未来的如此伟大光荣的事业一点也不能使你激动，如果你也不想努力去赢得令名，那你也该想一想阿斯卡纽斯，他已经长大了，他是你的继承人，你的希望，他是注定要统治意大利和罗马的大地的。”麦丘利这样责备着埃涅阿斯，他的话音未了，就不见了，消失在稀薄的大气之中，远离凡人的肉眼。

【4标@】【279-295行】

埃涅阿斯惊愕之余，决定离去。他一面命人作好准备，一面考虑怎样去对狄多解释

埃涅阿斯见此异象，惊愕得说不出话，吓得头发倒竖起来，声音堵在喉咙里。他一心急着想逃跑，离开这安乐之土，因为这样严重的告诫和神的命令使他震惊。唉，他该怎么办呢？他有没有勇气去对热恋中的女王说呢？用什么话去说呢？他该怎样开口呢？他急速地转着念头，一会想这样做，一会想那样做，很快地想到各种不同的办法，盘算着所有的可能性。他反复考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他把墨涅斯特乌斯、色尔格斯图斯和勇敢的色列斯图斯叫来，叫他们偷偷地把船准备好，把水手们集合到海滩，把武器带好，但不要吐露为什么埃涅阿斯改变了计划；而他自己，鉴于好心肠的狄多一无所知，她再也没有料到这样强烈的爱情会破裂，因而考虑着怎样去见她，找一个什么最合适的时机开口，用什么最好的方式来达到目的。他手下的人却个个都高高兴兴地服从他的命令，迅速地执行着他的指示。

【4标@】【296-330行】

狄多感觉到埃涅阿斯要走，立刻变得神经错乱，带着绝望、责备、悲怆的心情挽留他

但是谁能瞒骗一个热恋中的人呢？狄多女王已经预感到有阴谋，她第一个察觉到将要发生某些行动，她居安而思危。还是那个可诅咒的法玛女神向她报告说，特洛亚的船队已经准备就绪，特洛亚人已经要上路了。女王听了，如疯如狂，失去了理智，激忿之下，满城狂奔，就象个酒神的女信徒兴奋地挥舞着酒神的神器，在两年一度的酒神节上听到呼喊酒神的名字，酒神所居的奇泰隆山黑夜里又发出狂欢声号召着她，而使她兴奋如狂。最后，她不等埃涅阿斯开口，就先对他说道：“忘恩负义的人，你当真相信你能够掩盖这么大的一件罪恶勾当而悄悄地离开我的国土么？难道我对你的爱情，不久前的山盟海誓，以及等待我狄多的惨死——难道这些都留你不住么？你就一定要在这隆冬季节准备船只，冒着北风匆匆忙忙地出航么？你好狠心啊！即使你追求的国土和家园不是你从未到过、从未见过的，即使特洛亚古国现在还屹立着，难道你也准备冲过这样的惊涛骇浪的大海前去么？还是你想逃脱我呢？看在我流的眼泪和你的誓言的分上（可怜的我给我自己留下来的，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东西了），看在我们的结合和已经举行的婚礼的分上，如果我还值得你感谢或我还有些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悦，我请求你可怜可怜这个行将毁灭的家吧；如果你还听得进我的祈求，改变你的主意吧。就是因为你的原故，利比亚各族和努密底亚的君主们恨我，我自己的推罗人也和我作对；还是因为你的原故，我丧失了节操和昔日的美誉，这些都是使我名垂不朽的东西啊。你要把我交到谁的手里去死啊，我的——好客人？（我现在只能用这个字眼来称呼你了，不能再叫你丈夫了。）我还呆在这世界上做什么？是不是等我的哥哥匹格玛利翁来毁灭我的城市，还是让雅尔巴斯把我掳去呢？至少，在你离开之前，如果我怀上你的骨肉，将来这小小的埃涅阿斯能在庭院里和我玩耍，而我看到他的相貌也就象看到你一样，那么我也至少不会感到我失去了一切和完全被抛弃了。”

【4标@】【331-361行】

埃涅阿斯因为有尤比特的命令，不敢表白自己的眷恋，冷冷地告诉她麦丘利来转达过神意，他不得已必须离开她前往意大利

狄多说完。埃涅阿斯由于尤比特的告诫，目不转睛，挣扎着把眷恋之情压在心底。最后，他简单扼要地说道：“陛下，我绝不否认你的许多恩典，你可以一件件地数出来，件件值得我感谢，而且，埃丽莎，只要我还有记忆，只要生命还主宰着我的躯体，只要我想起你的时候，决不会感到后悔98的。现在我扼要地申述一下我的情况。我从未打算隐瞒我的行程而暗中离去，你切勿有如此想法，我也从未正式向你求亲，或缔结过婚约。如果命运允许我按我自己的意志安排生活，按我自己的希望处理问题，我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的幸存的亲爱的同胞重建特洛亚城邦，让普利阿姆斯的巍峨的宫殿重新屹立，我要亲手复兴被征服的特洛亚人的城堡。但是现在阿婆罗的神谕命令我去占有广袤的意大利；我必须热爱意大利，它是我的祖国了。既然迦太基的城堡、利比亚都市的景色能留住你一个腓尼基人，为什么你却不肯让特洛亚人去意大利土地上定居呢？我们也有权利到国外去建立国家。每当夜幕和含露的暗影遮盖了大地，每当熠熠星斗升到天心的时候，我父亲安奇塞斯的魂魄常来入梦，激动地警告我，使我警惕；我想到我的亲爱的儿子阿斯卡纽斯，我若剥夺了他统治西土的权利，剥夺了命中注定属于他的国土，那就是对他的损害。而且现在尤比特亲自派来的神使（我以你我的生命担保）十万火急穿过太空带来了神的命令；我亲眼在大天光之下看见他进了城，我亲耳听到他的话。你不要埋怨了，免得你和我都不愉快，虽然违反我的意愿，我还是决定到意大利去。”

【4标@】【362-392行】

狄多怒恨交加，痛责埃涅阿斯，并声言要报仇

当埃涅阿斯说这些话的时候，狄多转过身去，对他侧目而视，两眼转来转去，用沉默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然后这样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忘恩负义的人，你的母亲不是什么天神，达达努斯也不是你的什么祖先，你是那冥顽巉刻的高加索山生出来的，是许尔卡尼亚的老虎哺育的。我现在还遮遮掩掩做什么？还克制我自己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冤屈等着我么？我哭泣的时候，他叹过一口气吗？他看过我一眼吗？他洒过一滴同情之泪吗？他可怜过一个热爱着他的人吗？我也不知道先说哪件事好了！至高无上的尤诺也好，众神之父尤比特也好，眼看着这一切，却不主持公道。哪里都没有信义，一切都不可靠。当他被抛到我的海滩上的时候，他一无所有，是我收留了他，我一时糊涂，还让他分享我的王权。我把他的同伴们从死亡中拯救出来，归还了他的船队。（啊，我被复仇女神所左右，心中充满疯狂的怒火！）好啊，现在先知阿婆罗，现在阿婆罗的神谕，现在甚至尤比特都派了神使，穿过太空，传来这可怕的命令了。这些天上的神明可真不辞辛劳啊，如此操心，岂不惊扰了他们的安宁？好，我也不留你，我也不驳回你说的话；你去吧，趁着风去找你的意大利，渡过海去寻你的王国去吧。不过，如果正义的神灵还有威力的话，我但愿你有一天落到海上巉岩之间饮尽那报应的苦酒，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狄多的名字。我虽然不在，也要擎着黑烟滚滚的火炬追来，即使冰冷的死亡把我的灵魂和肉体分开，不管你到什么地方，我的魂魄也会到来的。你是会受到惩罚的，你这狠心的人。我是会听到这消息的，在冥界的深处这消息是会传到我耳朵里来的。”她的话说到这里突然停止了，怀着悲怆之心离去，无影无踪，留下埃涅阿斯十分惊惶，不知所措，没有机会吐诉本来准备说的话。狄多晕厥过去了，女奴们抬起她的肢体，抬到她大理石的寝室，把她安放在卧榻之上。

【4标@】【393-415行】

埃涅阿斯虽想安慰狄多，但还是回到船上，准备起程。狄多在悲痛之中决定再去打动埃涅阿斯

但是埃涅阿斯出于对神的虔敬，虽然他很想安慰一下狄多，解除她的痛苦，用言语岔开她的哀愁，虽然他频频叹息，为深情而心碎，但是他不得不服从天神的命令，又回到船上。接着特洛亚人就积极行动起来，把高大的船只沿着整片海滩拖下水去。油漆过的船头扎进了水里，他们这样急于要走，伐来了连枝带叶的树干当桨，还从树林里采来没有砍净的木料。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特洛亚人从全城各处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就象一群蚂蚁99，想到冬天快来了，去抢一大堆谷物，把它搬放在巢穴里那样，它们排成一条黑线，穿过田地，在草丛中沿着一条窄路搬运着掠夺来的东西，有的用肩膀使劲推着巨大的谷粒，有的殿后，鞭策一些落伍者，整条小路上呈现一片热烈的劳动场面。狄多啊，你看到这些作何感想呢？当你从你的城堡的高处看到宽阔的海滩上这种繁忙景象，看到展现在你眼前的整个大海上杂乱而嘈闹的人群，你是否仰天长叹呢？无情的爱情啊，你真是把人逼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狄多又被迫不得不用眼泪、用乞求去打动他，让自尊心屈服于爱情，她怕的是在一切可能性没有都尝试过以前，就去死，那就死得太枉然了。

【4标@】【416-449行】

狄多请安娜去挽留埃涅阿斯，希望他等天气好转再走，但埃涅阿斯决心已定，不可动摇

“安娜，你看整个海滩上那匆忙景象，人们从四面八方汇拢，船帆在迎接海风，欢乐的水手们在船头上挂了花环。当初我既然已经料到有这场沉重的痛苦，妹妹，我今后也是能够熬得过来的。但是，安娜，我还是要你给我这可怜的人做这样一件事，因为那个忘恩负义的人只对你还有好感，还信任你而把内心的想法对你说，只有你一向知道怎样最巧妙地、在最适当的时候去找那个人，去走一趟吧，妹妹，去对那高傲的仇人谦卑地说：我从来没有在奥利斯和希腊人订立过什么消灭特洛亚民族的盟誓，我也没有派遣过什么舰队到特洛亚去过，我更没有惊动过他父亲安奇塞斯的遗骸或亡魂，为什么他那么狠心，堵住耳朵听不进我的话？他匆匆忙忙地要到哪里去？请他答应一个可怜的痴情女子最后一件事吧：请他等到有顺风的时候再走，路上也可以顺利些。我现在并不是要求他重念旧好，这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我也不是要他放弃美好的拉丁姆，丢掉他的王国。我只求给我一点点时间，给我一段间歇，使我的疯狂的爱能够平静下来，使我了解我的命运本该如此，使我能忍受痛苦。可怜可怜你姐姐吧，这是我求你替我办的最后一件事，如果他答应我这件事，我在死的时候将加倍报答他。”

狄多说完，她的妹妹带着悲痛的心情把这一番伤心话从姐姐那儿传给了埃涅阿斯。但是埃涅阿斯并未被这可悲的话语所打动，他虽然倾听着，但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因为命运从中作梗，天神堵塞了他愿意谛听的耳朵。就象一棵多年的老松，木质坚硬，被阿尔卑斯山里刮来的阵阵北风吹得东倒西歪，想要把它连根拔起，只听一阵狂啸，树干动摇，地面上厚厚地落了一层树叶，而这棵松树还是牢牢地扎根在岩石间，树颠依旧直耸云天，树根依旧伸向地府；同样，英雄的埃涅阿斯也频频受到恳求的袭击而动摇不定，在他伟大的心胸里深感痛苦，但是他的思想坚定不移，尽管眼泪徒然地流着。

【4标@】【450-473行】

狄多在决定自尽之前，精神错乱

不幸的狄多被命运播弄得如癫如痴，只求一死，她已懒怠睇望那苍穹。当她把供品放到香烟缭绕的祭坛上的时候，好象是要她更坚定地执行神意，离开阳世，她看见（说来可怕）圣水忽然变黑，倒出来的酒忽然变成了腥秽的血。她没有把她看到的这件怪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也没有告诉她的妹妹。此外，在她的宫中有一座大理石殿堂，里面供奉着她已故的丈夫，这是她最崇敬和钟爱的去处，装饰着雪白的毛织幅巾和节日枝叶，从这里当黑夜统治了大地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人声，好象是她丈夫说话，在呼唤着她；此外还常有一只枭鸟在屋顶上哀鸣，唱着挽歌，拖长了声音，好象在哭号；还有许多古代先知的谶语和不吉利的告诫也使她想起来就毛骨悚然。有时甚至她做梦也梦见埃涅阿斯狂野地追赶她，吓得她几乎疯狂；她总觉得自己被人抛弃，伶仃一人，又总觉得独自无侣地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在荒凉的大地上寻找着她的推罗同胞。她的心情就象发了疯的特拜王潘特乌斯，看见一队复仇女神，看见两个太阳，看到两个重叠的特拜城，出现在眼前那样；又象舞台上阿加门农的受折磨的儿子俄瑞斯特斯，逃避手持火把和黑蛇为武器的母亲，而复仇女神正坐在门口等着他那样。

【4标@】【474-503行】

狄多决心自戕，佯称要焚毁埃涅阿斯的物品，叫安娜准备柴堆

就这样，狄多不胜哀伤，满腹悲愤，决定了此一生，她也暗中决定了什么时候死，怎样死法。她走到忧虑重重的妹妹跟前，脸上丝毫不透露自己已定的计划，反而露出希望的光彩，对她说道：“亲妹妹，你祝贺姐姐吧，我找到了一条出路，可以叫他回到我身边来，或者可以让我和他之间的爱情烟消云散。离大洋的涯岸和太阳落下的地方不远，就是埃塞俄比亚的边界，在那里巨人般的阿特拉斯肩上转动着繁星万点的天宇；有人指点给我那里有个马苏里族的女祭司，她守卫着西土众女神之庙，她喂养着一条龙，并照管着一棵树上的圣枝，她能洒蜜汁样的仙露和催眠的罂粟籽。这位女祭司自称能用符咒解除人们心头的痛苦，如果她愿意的话；但她也能让另一些人陷入难熬的愁绪；她能使河水不流，星辰倒退，在夜晚时分唤起幽灵；你会听到大地在你脚下隆隆作响，也会看到桉树从山上走下来。亲爱的，我对着天神起誓，我对着你，我的亲妹妹，我以你美好的生命发誓，我之所以要用魔法武装自己是出于不得已的。请你偷偷地在后宫露天底下筑起一个柴堆，把那该遭天罚的人留下来挂在我们寝室里的武器、一切衣物，连同那葬送了我的合欢榻，一起放在上面。这位女祭司叫我把这个坏人的一切纪念物统统销毁，并且指点了方法。”她说完之后，就默不作声了，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但是安娜没有想到，她姐姐要举行这奇怪的仪式，后面隐藏着杀身之念，她也想象不到姐姐会疯狂到如此地步，相反她所担心的最严重的情况也不会比姐夫希凯斯的死更严重。因此，她就着手准备姐姐叫她办的事。

【4标@】【504-521行】

狄多在女祭司的协助下，举行宗教仪式

一时间，柴堆已在内宫露天底下搭好，是用大段的松木和橡木筑成的，十分高大，女王又在四周挂上花环，用送葬的枝叶装饰一番；柴堆上放了一张床，床上她放了埃涅阿斯留下的一把剑和衣服，还有一个模拟像，她完全知道将来的结果是什么。周围设了祭坛，那位女祭司披散着头发，口中大声呼喊着三百神灵、冥界神、混沌神、三位一体的赫卡特——也就是有三张脸的处女神狄阿娜。她洒过据说是地府阿维尔努斯湖的湖水，又取来药草，这是在月光下用青铜镰刀割来的，饱含着黑色有毒的汁液；接着又取来一种春药，这是从刚出世的马驹额上，趁母马没有咬掉的时候，摘下的一颗肉瘤。狄多本人站在祭坛边，用洗净的手握着圣谷，一只脚穿鞋，另一只赤脚，解开了长袍的腰带，在赴死之前呼吁天神和善知命运的星宿来作见证，接着她又向一切正义的、有同情心的神祇祝祷，请他们垂怜一切婚姻多舛的情侣。

【4标@】【522-552行】

夜幕降临，大地上一切生灵都已安睡，唯有狄多忧忿难眠，想到各种可能性：是下嫁非洲酋长呢？还是随特洛亚人远飙？这些都不可能，最好是死，以报答亡夫的恩情

夜幕降临了，全世界疲倦的众生都在享受甜蜜的睡眠，森林和狂暴的海洋趋于平静，星辰已运行到中天，田野一律寂静无声，居住在澄澈的湖水边或灌木丛生的郊野上的牛羊和色彩斑斓的飞鸟，也都在宁静的夜色中安然入睡了。他们的忧虑消除了，心中的苦难被忘却了。但是腓尼基女王却不如此，她心情悲痛，无法入睡，尽管夜深了，她还是合不上眼，安不下心。她倍感痛苦，爱念一再涌上心头，刺痛着她，阵阵愤懑象巨浪一样使她辗转反侧。她独自在心里这样开始盘算道：“啊，我怎么办呢？我还回到从前那些求婚者那里受他们奚落吗？从前我曾多次表示不屑和那些蛮族结婚，难道现在又去低声下气地乞求他们娶我吗？不行，那么就去追随特洛亚人的船队，听从他们的颐指气使吗？难道因为我以前拯救过他们，他们就会帮助我吗？他们是否还会牢记我从前对他们的好处而感谢我呢？假定我自己愿意，谁又会接受我——一个他们所憎恨的人，把我带上他们的傲慢的船上去呢？唉，被抛弃的人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还没有感觉到特洛亚人是背信弃义的吗？如果他们愿意带我走，又该怎么办呢？是我独自一个跟着这些欢欣雀跃一心想离开此地的航海人走呢，还是带着我的全体推罗亲友簇拥着去参加特洛亚人的行列呢？从前我是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从他们土生土长的西顿城带到这里来，现在我怎能又一次叫他们扬起风帆，漂洋过海呢？不行，你只有一死，这是你应得的。用宝剑斩断你的愁绪吧。我的妹妹啊，我固然爱得发疯，但是，是你不忍得看我伤心落泪，首先让我去面对那冤家，害得我承担起这痛苦的重担。为什么不准我象林中麋鹿那样生活，不必举行婚礼，不受人责骂，又尝不到这些痛苦呢？而我现在却破坏了对已故的希凯斯的誓约了。”

【4标@】【553-583行】

埃涅阿斯梦见麦丘利警告他再不走就要遭到袭击。埃涅阿斯立刻唤醒众人，仓促动身

就这样，狄多自怨自艾，芳心碎裂。埃涅阿斯这时已决定离去，一切都准备就绪，在那楼船上安享睡眠。这时一位天神出现在他梦中，和上次来时的容貌一模一样，不论声音、气色、金黄的头发和青春特有的身躯，各方面都极象麦丘利，他再一次对埃涅阿斯这样告诫道：“女神之子，在这样紧迫的时刻你居然能睡觉，居然没有察觉到危机四伏，你糊涂了。你没有听到西风正在催你扬帆么？狄多已决心自尽，她心中怒涛汹涌，正盘算着种种诡计和可怕的勾当。当你还来得及的时候，你还不赶快逃跑？如果到黎明时刻你还停留在这块土地上的话，那么你就将见到海上战舰云集，无情的火把照耀，岸上一片烈焰了。喂，起来，不要耽搁了。女人永远是反复无常、变化多端的。”麦丘利说完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埃涅阿斯被这突然降临的神灵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起来，呼唤同伴：“伙伴们，赶快醒来，坐到你们划桨的位子上去，赶快把帆篷解开。从天上又一次派来了神明催我们快走，叫我们赶紧砍断纠缠在一起的缆绳。圣明的天神啊，不管你是谁，我们一定跟随你，我们再一次高高兴兴地服从你的命令。请你站在我们一边，请你开恩协助我们，让吉星在天上高照吧。”他说完，从剑鞘里抽出明晃晃的宝剑，用宝剑的白刃砍断了缆绳。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感到同样兴奋，都忙碌起来，紧张地工作着。他们离开了岸，船队遮蔽了海面，他们一齐努力，搅起浪花，行驶在蓝色的大海上。

【4标@】【584-629行】

狄多在宫中望见特洛亚人离去，心里又气又恨，祈求神明为她报仇

这时黎明女神离开了她丈夫的桔黄色卧榻，把光明重新洒遍大地。狄多女王从瞭望台里看到天光已经渐渐吐白，特洛亚人的船队张着整齐的船帆在海上前进，她看到海滩和港口空阒无人，她再三再四捶击着自己美丽的胸膛，乱扯着自己的黄金色的头发，说：“尤比特啊，能让他走成吗？难道就让这个外来人无端嘲弄我的王朝吗？你们快拿起武器，从全城各个角落出来，去追他，还有你们，快去船坞把船推出来。去，赶快把火把拿来，把枪支发了，加紧摇橹！我这是说什么哪？我在哪儿？我头脑发疯了？不幸的狄多，你现在才想起你做的对不起人的事么100？你应该悔恨的是你把大权给他101的时刻。这个人的荣誉和信义能相信吗——人们说他是家神不离身的，肩上负着衰老的父亲的人102！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能够把他肢解，把他的肢体撒在大海里呢？用刀把他的同伴们和他的儿子消灭，做成佳肴，放到他父亲的餐桌上去呢？不错，斗争的结果在当时是难以逆料的。就算如此吧，又怎么样呢？我反正要死了，怕谁呢？我当初应当放火烧他的营帐，烧他的船舶，把儿子、父亲连同他们的同族一齐消灭，然后我自己也和他们同归于尽。太阳啊，你的光焰照见人间的一切活动；尤诺啊，你是知道我的痛苦，也是理解我的痛苦的；赫卡特啊，夜间，人们在城市的三岔路口呼叫着你的名字；还有各位复仇女神和等待我埃丽莎的各位死神——请你们听我说，我受的冤屈是值得你们圣灵垂鉴的，请你倾听我的祈求吧。如果那个我不愿叫出他的名字的人一定要到达意大利，如果这是尤比特的命令所规定的，如果这是必然的结局，那么就让他去面对一个剽悍的民族，遭受战争的折磨，流放出自己的国土，远离尤路斯的怀抱，到处乞援，看着自己的亲友可耻地死去吧。当他不得不屈服于严峻的媾和条件时，请你们不要让他享受王权和美好的时光，而让他不到寿限就死在荒沙地带，没有葬身之所。我祈求的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在生命终结之时发出的最后呼声。今后，我的推罗人民，你们一定要怀着仇恨去折磨他的一切未来的后代，这就是我死后你们送给我的祭礼。我们这两族之间不存在友爱，也决不联盟。让我的骨肉后代中出现一个复仇者吧103，让他用火和剑去追赶那些特洛亚移民，今天也行，明天也行，任何时候，只要鼓足勇气。我祈求国与国、海与海、武力和武力相互对峙，让他们和他们的子孙永远不得安宁。”

【4标@】【630-662行】

狄多登上柴堆，准备自戕；她回顾一生成就，再次祈求报仇

她一面说着一面考虑着各种行动的方式，她只求尽快地结束这可憎的生命。她对希凯斯的奶娘巴尔刻简单地吩咐道（她自己的奶娘早已变成黑色灰烬埋在古老的故乡）：“亲爱的奶娘，去把我的妹妹安娜叫来；叫她赶快用河水洒在她身上，把牺牲牵来，以备敬神之用。让她来，一面你自己也戴上敬神的头带。至于冥界神普鲁托的献礼，我已经及时开始安排，决定完成到底，把那特洛亚人的模拟像放在火葬堆上付之一炬，以结束我的痛苦。”她说完之后，奶娘象一个认真的老婆婆那样急急忙忙地走了。狄多这时浑身战栗，想到她要去做的这件可怕的事，简直要发疯，一双充血的眼珠不住转动，双颊抖颤，泛出阵阵红晕，面对临近的死亡又变得苍白，她冲进王宫的内庭，疯狂地登上高高的柴堆，抽出那特洛亚人赠给她的宝剑，这把宝剑本来不是作这种用处的。在这里，当她看到从特洛亚带来的衣服和那张熟悉的床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流泪沉思，然后她躺在床上讲了最后几句话：“可爱的遗物啊，在天神和命运许可的时候，你们是可爱的，接纳我的灵魂吧，解脱我的痛苦吧。我的生活已经结束，我已走完命运限定我的途程，现在我将以庄严的形象走向地府。我建造了一座雄伟华美的城市，我亲眼见到了巍峨的城垣，我替我的丈夫报了仇，惩罚了我的敌人——我的哥哥，我应当是很幸福的了，非常非常幸福的了，但不料特洛亚人的船舶来到了我的海滨。”说着，她转身匍匐在床上，呜咽道：“我还没有报仇就要死了，但是也只有一死。是的，是的，我愿意这样走向冥界。让那个无情的特洛亚人在海上用他的眼睛摄进这火光吧，把我死亡的恶兆带在他身边吧。”

【4标@】【663-692行】

狄多自杀身死，全城震惊，安娜奔来挽救，为时已晚

正当她说话之间，周围伺候的人只见她一剑把自己刺倒，血从剑刃边喷出，溅满了双手。一阵呼号直冲屋顶，消息象脱缰野马传遍全城，全城为之震惊。整座宫殿回响着呜咽、叹息和妇女的哀号，一片啼哭之声响彻霄汉，恰象是敌人冲了进来，整个迦太基或古老的推罗要陷落了，人间的庐舍和天神的庙堂统统被卷入疯狂的烈火之中一样。安娜妹妹听到声音，魂不附体，惊吓之余匆匆忙忙穿过人群，一面用手指抓破面颊，用拳头捶打胸膛，一面奔跑，喊着垂死的姐姐的名字：“姐姐啊，原来这是你的目的啊？你把我找来，却又存心骗我啊？你叫我准备好柴堆、引火和祭坛就是为这目的啊？你骗了我，我从哪件事埋怨起好呢？你是不是看不起妹妹，不愿和她同死呢？你应当招呼我一声以便我和你一同赴死，我们两个应当在同一时刻，一同饮刃，在痛苦中双双了结此生。但是，我亲手建造了这座柴堆，亲口呼唤我们祖先崇奉的神灵，到头来却被无情地和你分隔阴阳！姐姐啊，你不但毁灭了你自己，你也毁灭了我，还有你的人民、西顿的元老和你的城邦啊。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让我用清水把它洗净，让我用嘴把你最后一口气收集起来，如果你还有气的话。”她说着登上了柴堆的高高的阶梯，把还有一口气的姐姐抱在怀里，抚摸着她，一面啜泣，一面用衣襟堵住污血。狄多挣扎着想再一次睁开沉重的眼帘，但没有成功；剑刃牢牢地插进胸膛，伤口发出嘶嘶的声响104。三次她试图坐起来，用两肘支撑着，三次倒在床上，用迷惘的目光寻索高天的光明，她找到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4标@】【693-705行】

狄多寿限不到而含冤死去，冥后普洛塞皮娜尚未剪她的头发，超度她的亡魂，因此尤诺派伊里斯去执行这仪式，狄多的生命才化成一阵清风而消逝了

这时全能的尤诺可怜狄多长时间受折磨，难离人世，便从奥林普斯派伊里斯去解脱她挣扎着的被肢体纠缠着的灵魂。由于她并非命中注定要死，又不该死，而是由于猝然的炽烈的忿恨使她在悲痛之中未到寿限而死，因此冥后普洛塞皮娜还不曾从她头上剪去一绺金发，把她送往地府。所以伊里斯张开桔黄色双翼，闪耀着露珠的光泽，衬托着阳光，象一条五彩缤纷的彩带飞过天空，在狄多头顶上盘旋。“我奉命来取你的头发作为给普鲁托的献礼，把你从你的躯壳里解脱出来。”伊里斯说完，伸手剪下头发。立刻，狄多的体温散失，元气化入了清风。

卷五

1-7行　特洛亚人从迦太基启程，回首眺望，只见一片火光。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狄多自焚，但预感到前途必有灾难

8-41行　在海上，特洛亚人遇到风暴，舵手帕里努鲁斯宣称去意大利已无可能，建议顺风势前往西西里。埃涅阿斯同意，一行在安奇塞斯坟墓附近登陆，受到阿刻斯特斯的欢迎

42-71行　次日埃涅阿斯召集众人，宣布这天是他父亲周年忌辰，要在他墓前举行祭礼，第九天举行划船赛、赛跑、拳击和射箭赛

72-103行　特洛亚人来到安奇塞斯的墓前，埃涅阿斯祭奠祝祷。忽然一条巨蛇从墓中爬出，尝尝祭品，又消失了。埃涅阿斯认出这是他父亲的灵魂化身，又重新祭献，然后大家就餐

104-113行　节日比赛来临，人们纷纷聚集；奖品都已陈列出来，一阵号声宣布比赛开始

114-150行　四名竞赛者参加了船赛，要求驾船出海，绕过一座岩石，再回到原处。竞赛者抽签决定位置；起赛信号发出之后，在一阵欢呼声中，比赛开始

151-182行　居阿斯领先，克罗安图斯紧跟，墨涅斯特乌斯和色尔格斯图斯争第三名。在转弯点的地方，居阿斯催促掌舵墨诺厄特斯挨近石岛行驶，墨诺厄特斯怕撞到岩石，没有照办，居阿斯一怒把他推到海里，最后他挣扎着爬上了石屿，观众见此，大笑不止

183-226行　墨涅斯特乌斯和色尔格斯图斯看到有希望超过居阿斯。色尔格斯图斯略微领先，墨涅斯特乌斯鼓励水手努力，不要成为殿军。色尔格斯图斯的船在转弯处靠岩石太近以致搁浅，一面的桨都折断了。墨涅斯特乌斯乘胜前进，并赶过了居阿斯，直追克罗安图斯

227-243行　这时，克罗安图斯祈求天神援助，没被超过，获得胜券

244-285行　埃涅阿斯向先到的三艘船发奖品，发完之后，色尔格斯图斯的坏损的船才到达，得的是四奖

286-314行　埃涅阿斯带领众人来到一片小山环抱的草坪，开展其他竞赛，赛跑项目有特洛亚人和西西里人参加，他宣布前三名的奖品

315-361行　尼苏斯跑在最前面，将近终点时，他踩着一摊牺牲的血而滑倒，萨留斯赶上，尼苏斯把他绊倒，因而跑在第三的欧吕阿鲁斯获胜。萨留斯提出抗议，埃涅阿斯否决了他的抗议，但发给他安慰奖。尼苏斯也另有奖赏

362-386行　埃涅阿斯宣布拳击赛开始。达列斯站了出来，但无人应战。他宣称奖品应归他

387-423行　阿刻斯特斯叫恩特鲁斯去应战。恩特鲁斯说他已非少壮，但是可以应战。他投出一副厄利克斯用过的手套，观众都大吃一惊。达列斯表示退缩，恩特鲁斯另作建议

424-460行　埃涅阿斯拿出两副轻重相等的手套，达列斯和恩特鲁斯开始比赛。恩特鲁斯一拳扑空，跌倒在地，扶起之后，怒气冲冲又重新比赛，满场追赶达列斯

461-484行　埃涅阿斯打断了这场恶斗。达列斯的朋友们把他抬回船上；恩特鲁斯领到一头牛作为奖品，他一拳就把牛击毙，献给厄利克斯，并宣布从此退出拳击

485-518行　埃涅阿斯宣布射箭比赛，目标是缚在桅杆上的一只鸽子，墨涅斯特乌斯射断了缚鸽的绳子，欧吕提翁射中了飞走的鸽子

519-544行　阿刻斯特斯没有目标可射，就射了一支空箭，这支箭忽然燃烧起来，象一颗流星飞走了。埃涅阿斯认出这是吉兆，把头奖给了阿刻斯特斯

545-603行　最后一个节目是特洛亚少年分成三队，表演马术，这就是后来罗马人举行的“特洛亚赛会”的发轫

604-663行　在赛会举行的时候，尤诺派遣伊里斯去鼓动特洛亚妇女焚毁船只。妇女们聚在岸边，想到安奇塞斯已死，流浪生活又没有尽头，因而哭泣起来。伊里斯扮成勃罗厄模样，劝她们把船烧了，就可以不再流浪了。皮尔戈对她们说，这不是勃罗厄，是位女神；勃罗厄显出真相，众妇女如醉如狂，把船只点燃

664-699行　消息传到特洛亚人那里，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卡纽斯飞马赶赴现场，向妇女们指出烧船是犯罪行为。特洛亚人无法把火扑灭，埃涅阿斯祷告尤比特，尤比特降雷雨将火浇灭，幸而只烧毁了四条船

700-745行　埃涅阿斯绝望之余，有放弃长征的念头。瑙特斯劝他把一部分人留在西西里，其余带到意大利去。埃涅阿斯游移不决，入夜梦见他父亲要他接受瑙特斯的建议，但是埃涅阿斯在意大利建立邦国之前，必须先到冥府听取父亲的预言

746-778行　埃涅阿斯按新计划行事，留下的人在当地建立城邦，由阿刻斯特斯统治，又建了一座维纳斯庙，并为安奇塞斯的墓设了一名祭司。举行九天庆典。离去的特洛亚人向留下的告别

779-826行　维纳斯向海神涅普图努斯抱怨尤诺对特洛亚人抱有敌意，要求涅普图努斯让特洛亚人安全过海，到达意大利。涅普图努斯允诺，但对她说，途中必须有一人丧生，众人才得安全

827-871行　特洛亚人登上航程，帕里努鲁斯任前导。入夜睡眠神扮做佛尔巴斯，劝帕里努鲁斯休息，他不肯，睡眠神把他推入海中。埃涅阿斯失去舵手，大为悲哀

【4标@】【1-7行】

特洛亚人从迦太基启程，回首眺望，只见一片火光。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狄多自焚，但预感到前途必有灾难

这时，埃涅阿斯早已毫不动摇地乘船出海，北风翻起黑色的浪涛，船舰破浪前进。他回顾迦太基的城堡，只见火光烛天，这是不幸的埃丽莎点燃的火焰啊。他们虽不知道发生这样的大火是什么原因，但是他们深知强烈的爱情遭到玷辱是会引起难熬的痛苦的，而一个妇人热恋得发狂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这就使他们胸中充满了阴暗的预感。

【4标@】【8-41行】

在海上，特洛亚人遇到风暴，舵手帕里努鲁斯宣称去意大利已无可能，建议顺风势前往西西里。埃涅阿斯同意，一行在安奇塞斯坟墓附近登陆，受到阿刻斯特斯的欢迎

船舰驶入大海，再也看不到陆地，到处是海，到处是天，这时一片浓黑的雨云出现在他的头顶，带来了黑夜和风暴，海涛在幽暗中汹涌着。甚至舵手帕里努鲁斯都在高高的船尾上喊道：“哎呀，怎么这么一大片云笼罩着天空？海洋之父涅普图努斯啊，你打算干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吩咐收紧缆索，用尽全力划桨，把船帆向着风放斜，并说道：“胸怀宽大的埃涅阿斯，即便权力无边的尤比特答应我，我也不敢希望在这种气候里能到达意大利。风向变了，从对面刮来，怒吼着，它从昏暗的西方升起，空气也凝聚成了浓云。我们即使用尽气力，也不足以顶着这样大的风暴前进。既然命运女神战胜了我们，我们只有服从，她叫我们去什么地方，我们就去什么地方。而且，如果我记忆不错，按照我早先观察过的星位往回走，不远就是你同母弟兄厄利克斯的国土，西西里的港口了。”虔敬的埃涅阿斯回答说：“不错，我也早已看出风暴的意图，你想逆风而行是办不到了。调整船帆，转换方向吧。西西里那地方有我们特洛亚的阿刻斯特斯，我父亲安奇塞斯的遗骸也埋葬在它的怀抱里，还有什么地方能使我更高兴呢？还有什么地方我更情愿让我的疲惫的船只停泊呢？”他说完这话之后，他们就向港口驶去，西风从后面吹动船帆；船队穿过波涛快速前进，最后，人们怀着高兴的心情驶达他们熟识的沙滩。

这时从远处山巅，阿刻斯特斯惊讶地跑来迎接友好船队的到来，他手持数把长矛，身披利比亚雌熊皮，形容犷悍，他的母亲原是特洛亚人，和河神克里尼苏斯婚配生下了阿刻斯特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同宗，而是欢迎他们的返回，高兴地拿出丰盛的土产款待他们，以友好的支援来安慰疲劳的来客。

【4标@】【42-71行】

次日埃涅阿斯召集众人，宣布这天是他父亲周年忌辰，要在他墓前举行祭礼，第九天举行划船赛、赛跑、拳击和射箭赛

当黎明从东方升起，天光驱散了星斗，埃涅阿斯从海滩各处召集起他的同伴开会，他站在高阜上对他们说道：“达达努斯的伟大的子孙们，随着日月的迁移，又到了一年的周期了，一年前我们把天神的后裔、我的父亲的遗体和骸骨，埋葬在这块土地上，怀着悲痛，筑坛祭奠；如果我没弄错，今天正是周年，遵照神的意旨，这一天对我来说，将永远是痛苦的，永远是要纪念的。即使我是个流放者，在非洲沙漠度过今天，或在希腊的海域或在米刻奈城市逢到这日子，我也会用祝祷来纪念这周年忌辰，举行庄严的祭礼，在祭坛上堆起应献的祭品的。可是今天，我们居然到了我们父亲的遗骸和骨灰的跟前，我认为没有天神的意志和冥冥中的指引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被一阵风吹到这友好的港口。因此，行动起来，让我们一起纪念这值得庆幸的日子吧。让我们祈求安奇塞斯赐给我们顺风，有朝一日我建立了城邦，为他造了庙宇，如果他愿意，我将年年举行这圣典。特洛亚的后代阿刻斯特斯给你们每条船两头牛，把我们祖国的家神和我们的主人阿刻斯特斯所供奉的神都请来共享盛筵。然后，当第九个黎明给我们凡人带来滋养我们的光明，用她的光彩照亮大地的时候，我将为我们特洛亚人首先安排一次船赛，比一比快慢；然后举行赛跑，看谁跑得更快；哪个有胆量有膂力的，可以出来比一比掷标枪或射羽箭，有信心的可以戴上生牛皮手套比一场拳击；大家都要出场，等候领取应当获得的奖赏。现在，大家要肃静，用枝条编环，戴在头上。”

【4标@】【72-103行】

特洛亚人来到安奇塞斯的墓前，埃涅阿斯祭奠祝祷。忽然一条巨蛇从墓中爬出，尝尝祭品，又消失了。埃涅阿斯认出这是他父亲的灵魂化身，又重新祭献，然后大家就餐

他说完，用他母亲的长青树枝绕在头上。跟着，赫吕木斯，耆年的阿刻斯特斯，年幼的阿斯卡纽斯和其他少年，都照样装饰了。埃涅阿斯带领几千人离开了会场，大批人在周围簇拥着他，向他父亲的坟墓走去。在墓前，他按照礼节洒了两杯醇酒在地上，两杯鲜奶，两杯牺牲的血，然后又撒上鲜红的花朵，说道：“祝福你，神圣的父亲，再一次祝福你，我白白把你救了出来，现在你已成了灰烬、鬼魂和幽灵。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寻找意大利的疆土、命运注定给我们的土地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寻找奥索尼亚的第表河了，谁知它在什么地方。”

他刚说完，只见一条油亮的大蛇从坟墓深处爬出，盘了七盘，弯了七道弯，安详地抱住坟堆，又游过祭坛；它的脊背布满了蓝色的斑点，它的鳞甲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就象一条彩虹迎着日光，向云端投射出一千条变幻的颜色一样。埃涅阿斯见了，大为惊异。最后，它拖着颀长的躯体在祭杯和光洁的祭器之间爬行着，品尝着祭品，吃完之后，离开祭坛，毫不作践地又回到坟墓深处去了。这个景象使埃涅阿斯更加虔敬地再度向父亲祭奠，因为他不能肯定应当把这蛇看作是本地的神祇呢，还是侍奉他父亲的精灵；他按照惯例杀了两头两岁的绵羊、两头猪和两头黑色的牛犊，又举杯奠了酒，呼唤着伟大的安奇塞斯的亡魂从冥府出来享用。他的同伴们也各尽所能高兴地取来祭品，堆在祭坛上，也杀了牛犊；有的人把铜锅排好，伏在草地上，把燃着的煤放在铁扦下面，把肉烤起来。

【4标@】【104-113行】

节日比赛来临，人们纷纷聚集；奖品都已陈列出来，一阵号声宣布比赛开始

期望的日子到来了，日神的骏马带来了第九个黎明，天空晴朗，这消息加上高贵的阿刻斯特斯的声名引起四邻居民极大兴趣；他们欢快地聚集在海边，想看看埃涅阿斯和他的一行人，有的还准备参加比赛。首先，各种奖品陈列在赛场中心，供大家观看，有神圣的三足鼎、绿叶冠、橄榄枝奖给优胜者，还有武器，紫红染色的袍子，金银锭子；从场中心高台上，喇叭声宣布比赛开始。

【4标@】【114-150行】

四名竞赛者参加了船赛，要求驾船出海，绕过一座岩石，再回到原处。竞赛者抽签决定位置；起赛信号发出之后，在一阵欢呼声中，比赛开始

参加第一场比赛的是从全船队选出的四艘船，都配有重桨，不相上下。墨涅斯特乌斯驾着一条快船——“鲸鱼号”，配有强壮的划手，这墨涅斯特乌斯就将定居意大利，墨米乌斯族将继承他的名字；居阿斯驾的一条大船叫“奇麦拉”，船体硕大，俨然象一座城市，有三层长桨，由特洛亚的青年操纵，三层桨一齐升降；色尔格斯图斯——色尔吉乌这一族的名字就是起源于他——乘坐的是大船“人马号”；克罗安图斯——罗马克鲁恩图斯族的祖先——驾驶的是天蓝色的“斯库拉号”。

在远处的海中，面对着浪花冲击的海岸，有一座石屿，有时候，当西北风遮蔽了天上的星斗，它就被波涛淹没，受波涛的撞击；当天气宁静，它也显得很安详，象是从静止的海面升起似的，形成一片平地，海鸟最喜欢到这里来享受阳光。在这岩石上，族长埃涅阿斯树立了一根带有绿叶的橡树干，作为标桩，指示水手们，叫他们知道什么地方该转弯往回走，在长长的赛程中应在何处绕回。接着，各船船长抽签决定了位置，他们站在船上，身披金紫，远远望去，光彩奕奕。其他青年水手都用白杨叶包头，赤裸的肩膀抹上了油膏，闪闪发光。他们坐在横梁上，双手紧张地握着桨柄，紧张地等候着信号，他们的心在跳，在搏动，紧张的情绪和迫切追求荣誉的心情，使他们失去了血色。接着，嘹亮的号声吹响了，大家毫不怠慢地各就各位；水手们的欢呼响彻云霄，他们的双臂把桨柄拉到胸前，把海水搅翻，激起阵阵浪花。他们同时在水面上划出条纹，海面被船桨和三尖船首划破，露出条条深沟。当双驾马车比赛时，马车冲破起跑线，在较场上飞速奔驰；或当驭手连连抖动缰绳，或探身挥鞭催马飞奔的时候，都比不上这些船的速度。整片森林地带都回响着喝彩声和向各船助威的欢呼声，被林木包围的海滩也飘荡着人声，周围的小山又把回荡的声音折返回来。

【4标@】【151-182行】

居阿斯领先，克罗安图斯紧跟，墨涅斯特乌斯和色尔格斯图斯争第三名。在转弯点的地方，居阿斯催促掌舵墨诺厄特斯挨近石岛行驶，墨诺厄特斯怕撞到岩石，没有照办，居阿斯一怒把他推到海里，最后他挣扎着爬上了石屿，观众见此，大笑不止

居阿斯在群众一片呼喊声中跑在其他人的前头，在平静的海面疾驶而去；接着，克罗安图斯紧跟在他后边，克罗安图斯的桨手要高超些，但是他的船是松木做的，很重，这使他的速度减慢。在他们两条船的后边，距离他们同样远，“鲸鱼号”和“人马号”也在努力争先。一会儿“鲸鱼号”跑到了前面，一会儿巨大的“人马号”又超过了“鲸鱼号”，一会儿两条船又齐头并肩前进，它们修长的船身象在犁着苦涩的海水。这时他们已将接近石岬，快到标桩，走了一半路程了，一直领先的居阿斯向掌舵的墨诺厄特斯高声催促道：“喂，你怎么老往右边跑啊？向这边拐，靠岸走，让左边的桨紧贴着岩石，把大海让给别人。”但是墨诺厄特斯怕有暗礁，把船头掉向外海。居阿斯又喊道：“墨诺厄特斯，你又向哪儿拐呀？直奔岩石！”居阿斯正在高声呼叫的时候，只见克罗安图斯紧跟在背后，而且更贴近转角。他正在居阿斯的船和声如洪钟的巉岩之间穿梭而过，也就是从内侧超过了居阿斯，过了标桩，已到达安全海域了。少年气盛的居阿斯从脊梁骨里冒起火来，满面泪流，把自己的身份和伙伴们的安全一齐抛在脑后，把那过分小心的墨诺厄特斯从船尾的高处，头朝下扔到了大海里；他自己操起舵柄，亲自掌舵，鼓舞水手们，把船掉向崖岸。这时，身体笨重的墨诺厄特斯终于从深深的海底又凫了上来，他上了几岁年纪，加以衣服浸饱了水，水淋淋地挣扎着爬到了岩石的顶上，在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特洛亚人见他沉到海里，又见他漂凫起来，不禁大笑；待见到他从肚子里一口口地吐咸水，又是一阵大笑。

【4标@】【183-226行】

墨涅斯特乌斯和色尔格斯图斯看到有希望超过居阿斯。色尔格斯图斯略微领先，墨涅斯特乌斯鼓励水手努力，不要成为殿军。色尔格斯图斯的船在转弯处靠岩石太近以致搁浅，一面的桨都折断了。墨涅斯特乌斯乘胜前进，并赶过了居阿斯，直追克罗安图斯

这时，两名殿军——色尔格斯图斯和墨涅斯特乌斯——高兴地看到居阿斯落后了，心里燃起了超过他的希望。色尔格斯图斯冲到了前面，靠近岩石，但是他领先不到一条船的长度，超过不多，而墨涅斯特乌斯的“鲸鱼号”不甘示弱，船头也逼近过来。墨涅斯特乌斯走下船腰，站在同伴们中间鼓动他们道：“快，快，加倍努力划桨呀，你们曾是赫克托尔的伙伴呀，在特洛亚危亡的时刻我曾把你们选作我的战友呀；现在，表现出你们的勇气和精神来吧，象从前在非洲的西尔提斯海湾、伊俄尼亚海上和玛来阿岬外澎湃的惊涛上那样。我，墨涅斯特乌斯，现在不追求当第一名，也不想争取优胜（唉，虽然呀！——算了，海神，你愿意让谁胜利，就让谁胜利吧），不过，落个最后一名，总是可耻的。公民们，争取这有限的胜利吧，避免完全败北的耻辱。”水手们随即用尽全力，俯身推桨；他们用力之猛，使包铜的船头，上下颤动，海水从船底溜走；他们大口喘气，四肢绷紧，口干舌燥，满身一条条汗水淌着。也是机缘凑巧，使他们得到了他们所想得到的荣誉。因为这时满腔狂热的色尔格斯图斯正夹在墨涅斯特乌斯和崖岸之间，水面狭窄，船头直指岩石，不幸在凸出的礁石上搁了浅，礁石为之震动，船桨插进尖峭的石隙，在劈啪声中折断了，船头离开了水，悬在空中。水手们都跳了起来，大声呼号把船稳住，取来铁头长竿和尖钩长矛，从水里把断桨捞起。但是墨涅斯特乌斯却高兴了，由于占了优势，气力更足了，他船上的桨有节奏地快速划动着，顺着他祈求到的风，驶进开阔的大海，直指终点。就象一只鸽子，突然受惊，从岩洞里飞出，这岩洞是它的家，在岩洞的隙缝里还藏着它心爱的一窝雏鸽，它自己飞向田野，惊慌地大声拍击着翅膀，离开窠巢；接着很快就在宁静的天空滑翔起来，凌空飘摇，双翅平展，疾飞前进。墨涅斯特乌斯也正是这样，他的“鲸鱼号”也好象自己在滑翔，劈开水面，驶向终点，靠自己的冲力飞驰前进。他首先把在凸出的地岬上挣扎的色尔格斯图斯抛在了后边，色尔格斯图斯在浅水里正在呼援不应，学习着用断桨划船呢。接着他又赶上了居阿斯所驾驶的庞然大物“奇麦拉”，居阿斯由于丧失了舵手，只好认命。快到终点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克罗安图斯要赶了，于是墨涅斯特乌斯向他追去，用尽全身气力，看看已经逼近了。

【4标@】【227-243行】

这时，克罗安图斯祈求天神援助，没被超过，获得胜券

这时，喊声倍增，观者一齐兴奋地为后面追上去的墨涅斯特乌斯鼓气，呐喊之声响彻云霄。前面的一艘船认为胜利已属自己，荣誉已经垂手可得，若要丢了，岂不丢脸，因而宁愿拼出性命也要保住它；后面一条船也尝到成功的甜头，认为天下没有不能成功的事。本来两条船是有可能并排到达终点，分享奖品的，但是这时克罗安图斯却向大海伸出了双手，连连祝告，吁请神明俯听他的许诺：“统治大海的神明啊，我在你们的水域航行，我将高高兴兴地在这海滩上，在祭坛前献给你一头雪白的牛，把它的腑脏投进咸涩的海里，给你泼洒醇酒，我一定信守誓言。”他的话说完，海底深处的诸涅瑞伊德斯海仙、海上老人佛尔库斯的舞蹈队和海仙帕诺佩阿都听见了，老海神波尔图努斯亲自用他的巨掌把船推向前方，这船就直奔海岸，比那南风和羽箭还快，安然到达了宽阔的港口。

【4标@】【244-285行】

埃涅阿斯向先到的三艘船发奖品，发完之后，色尔格斯图斯的坏损的船才到达，得的是四奖

随后，安奇塞斯的儿子埃涅阿斯按照惯例把众人召集到一起，通过传令官的洪亮的声音宣布克罗安图斯为优胜者，给他头上戴上绿色的桂冠；然后他又发了奖品，每条船三头牛由自己选择，还有酒，还有一大锭白银。各船的船长还额外有特别的奖赏。对第一名优胜者克罗安图斯，还奖了一领绣金袍，上面有两道波纹式的、墨利比紫红颜色的边，袍上还织着天神的娈童加尼墨德在绿叶葱茂的伊达山行猎图，写他正在追逐飞跑的麋鹿，手持梭标，跑得急促，好象气喘吁吁；在另一处织着尤比特的司雷神鹰从伊达山巅扑下来，用它钩子般的利爪把加尼墨德摄到天上去了；还织着他的几个年迈的师傅，他们双手伸向苍天，作徒然的祈求，而他的一群猎狗也在向天空狂吠。然后是靠自己的勇气获得第二名的人，埃涅阿斯奖给他一件皮革制的护身甲，上面锁着光洁的链条，由三股金丝联着。这是埃涅阿斯在巍峨的特洛亚城下，西摩伊斯河边亲自从战败的德摩勒俄斯身上剥下来的，第二名穿上它既显得光彩，也可在战斗中防身。这件多股链条的锁子甲，当时埃涅阿斯的两名仆从——弗格乌斯和萨拉吉斯——用尽了两臂之力才勉强抬得动；而当时德摩勒俄斯却穿着它奔跑，追赶着四散逃命的特洛亚人。第三奖是一对铜镬和一对银制的酒碗，上面有浮雕的人物。到此，众人都受过奖品，为赢得的财物而骄傲，头上绕着布匿红的飘带，正要离开，只见色尔格斯图斯狼狈不堪地在众人嘲笑声中回来了。他想尽了办法才好不容易从嶙峋的岩石缝里脱了身，桨也丢了，弄得整个一排划桨手无所事事。就象时常在路边土丘旁被人截住了的一条蛇，也许是被一只铜车轮碾倒，也许被过路人用大石头砸得半死，丢在路边，它还妄图摆动起巨浪般的躯体逃跑，它的上半身虽仍凶相毕露，两眼冒着凶焰，头昂得笔直，发出嘶嘶的声音，而下半部已是因受伤而瘫痪，尽管它挣扎着想扭曲身体，但动弹不得，只得把自己的身躯缩成一团。色尔格斯图斯的船活象这样一条蛇，靠几根残桨缓慢地移动着，但船帆还是张着，靠着满帆驶进了港口。埃涅阿斯也如约给了他奖品，因为他保全了他的船，而且令人高兴地领着全体船员安然返航。此外，还赏给他一名女奴，叫弗罗埃，克里特岛出生，象敏涅尔伐女神那样娴熟女红，还喂着一对男婴吃奶。

【4标@】【286-314行】

埃涅阿斯带领众人来到一片小山环抱的草坪，开展其他竞赛，赛跑项目有特洛亚人和西西里人参加，他宣布前三名的奖品

这个节目举行完毕之后，虔诚的埃涅阿斯转移到一片大草坪去，这里树木葱郁，群山起伏环抱，形成圆形的天然看台；下面平谷，地处中心，正好是跑道；英雄埃涅阿斯带着成千的观众，坐在群众中央的一座高台上。在这里，他向那些有胆量愿意试试赛跑速度的人发出邀请，并摆出奖品作为鼓励。只见一些特洛亚人夹杂着西西里人从各个方向走拢来。为首的是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后者是青春少年，无比英俊，前者对这少年怀着真诚的钟爱；紧接着是狄俄列斯，是普利阿姆斯王族显赫的后裔；还有萨留斯和帕特隆，前者是阿卡尔那尼亚人，后者出生于阿尔卡狄亚的特格阿族；然后是两个西西里山林中生长的青年，叫赫吕木斯和帕诺佩斯，都是阿刻斯特斯老人的侍从；此外还有许多姓名不彰的人。接着，埃涅阿斯站在众人中间发言道：“大家注意，听我说，你们听了一定高兴。你们之中没有谁会不得奖品而离开这会场的。我将给你们每人两个克里特岛制的雪亮的铁箭镞和一把嵌银双刃斧，由你们拿去，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奖品。前三名还有奖赏，他们将戴上浅黄色的棕榈冠。第一名优胜者可得骏马一匹，配有鞍饰；第二名可得一束特拉刻产的箭，装在阿玛松人用的箭袋里，还有配戴箭袋的饰金宽带一条，带扣上装饰着光彩夺目的宝石；第三名可以获得这顶希腊头盔，满意地离场。”

【4标@】【315-361行】

尼苏斯跑在最前面，将近终点时，他踩着一摊牺牲的血而滑倒，萨留斯赶上，尼苏斯把他绊倒，因而跑在第三的欧吕阿鲁

斯获胜。萨留斯提出抗议，埃涅阿斯否决了他的抗议，但发给他安慰奖。尼苏斯也另有奖赏

他宣布过后，与赛者各就各位。他们一听到号令，立刻离开起跑线，奔向跑道，仿佛一片飞云一样。眼看终点在望，尼苏斯遥遥领先，跑在所有运动员的前面，象闪电似的，比风或长着翅膀的电还快。后面跟上来的是萨留斯，但是还有颇长一段距离；再隔一段空间是欧吕阿鲁斯，跑在第三；再后面是赫吕木斯；紧跟着赫吕木斯，看，狄俄列斯正在飞跑，前脚擦着赫吕木斯的后脚跟，身体向前探，如果路程再长些，他一定能够溜到前面去，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预卜呢。眼看路程即将跑完，终点在望，与赛者都已筋疲力尽，还在向前冲，忽然尼苏斯不幸被一摊滑溜溜的血迹滑倒，碰巧这地方杀过祭神的牛，牛血流了一地，把绿草的表面浸透了。这位青年本来已操胜算，一团高兴，不料脚底一滑，想用力蹬地，却站立不住，颤颤巍巍脸朝前扑倒在污泥和牺牲的血泊里。但是这时他没有忘记他对欧吕阿鲁斯的友情，他从滑溜的地上站起，去挡萨留斯的去路，萨留斯绊了一跤，摔倒在厚厚的沙地上。欧吕阿鲁斯闪电似地跑了过去，因而他托朋友的好意得了第一名，在众人的喝彩声和助威声中飞奔到了终点。第二名是赫吕木斯，得第三奖的是狄俄列斯。这时，萨留斯向这大竞赛场全体在座的人和坐在前排的长老们大声抗议，说这是用欺骗夺走了他应得的荣誉，要求把奖品偿还给他。但是观众都倾向欧吕阿鲁斯，因为他流着泪，显得谦逊得体，他体格俊美矫健，更赢得人们的同情。狄俄列斯也支持他，并大声宣称，他自己已是获奖者，如果萨留斯得第一奖，那他自己岂不得算最后一名，彩头落空了吗？这时领袖埃涅阿斯发言，他说：“青年朋友们，你们的奖品还是你们的，不必担心。得奖的名次，谁也不能更动。我对那位受到无妄之灾的朋友表示同情。”说罢，他给了萨留斯一大张非洲狮皮，沉甸甸、毛茸茸的，狮爪上还镶了金。这时尼苏斯插言道：“你既然同情摔倒的失败者，又给他这么重的奖品，那么我尼苏斯也应得奖，你给我什么呢？若不是和人们作对的命运象她捉弄萨留斯那样捉弄了我，我是理应获得头奖的。”他一面说，一面让人看他沾满了污泥的脸和四肢。和善的埃涅阿斯望着他微笑，就命人拿出一面盾牌来，是狄杜马翁105所精制，原来挂在海神涅普图努斯神庙的门框上，被希腊人取走的。他把这精选的礼品给了这位超群的青年。

【4标@】【362-386行】

埃涅阿斯宣布拳击赛开始。达列斯站了出来，但无人应战。他宣称奖品应归他

赛跑项目完毕，埃涅阿斯把奖品分发完了，说道：“好了，哪个有气力、有胆量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戴上拳击手套106，把双臂高举起来。”说着，他拿出两组奖品，准备发给参加拳赛的人，一组是一条牛，装饰着飘带，牛角包着金，奖给优胜者，一组是一把刀和一顶漂亮的盔，给失败者作为安慰奖。说时迟，只见力大无穷的达列斯立刻昂首而出，在众人一片惊讶兴奋声中站了起来；在从前只有他和帕里斯较量过高下；也是他，在伟大的赫克托尔安眠的墓旁曾把参加竞赛而常胜不败的布特斯打倒，这布特斯身躯高大，自称是来自贝布吕齐亚的阿弥库斯王族，达列斯把他打得半死，躺在黄沙地上。达列斯就是这样一位好汉，这时他高昂着头，准备好参加第一轮的厮杀；他炫耀着他那宽大的肩膀，挥动两臂，左右突击，一拳一拳地向空中猛力打去。现在就是要找一个对手了。但是在如此众多的人群之中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戴上拳击手套，去同他对阵。因此，达列斯高兴地认为众人已经放弃了获奖的机会，于是站到埃涅阿斯跟前，毫不怠慢，左手握住牛角，说道：“女神的儿子，如果谁也不敢，谁也没有自信来较量，我还要站多久才算完了呢？难道我应该在这儿等一辈子不成？你开口吧，让我把奖品领走吧。”这时所有的特洛亚人同声高喊，让那汉子把答应归他的奖品领走。

【4标@】【387-423行】

阿刻斯特斯叫恩特鲁斯去应战。恩特鲁斯说他已非少壮，但是可以应战。他投出一副厄利克斯用过的手套，观众都大吃一惊。达列斯表示退缩，恩特鲁斯另作建议

这时，阿刻斯特斯坐在绿草覆盖的小阜上，向身旁的恩特鲁斯严厉地责骂道：“恩特鲁斯啊，你枉然称雄一时了，你难道就乖乖地让人家毫不费力地把这么好的奖品夺走吗？你倒告诉我，你常把你的师傅神拳手厄利克斯挂在嘴边，有什么用，现在早被你抛到脑后去了！你何颜对待你威震全西西里的声名和在你家里悬挂着的战利品？”恩特鲁斯立即回答道：“我对光荣的热爱和我的荣誉感并没有减退，并没有被畏缩之情驱走；只是我上了些年纪，行动迟缓，血气凝滞不畅，身体衰竭，精力不济了。如果我还和当年一样，象那个大言不惭的家伙那样充满自信，雀跃欢欣，如果现在我也象他那样年轻，我不需要这头漂亮的牛作为奖品来引诱我，我也一定下场奉陪，我并不稀罕奖品。”他一面说，一面把一副非常重的拳击手套投到场地中央，这副手套是眼明手快的厄利克斯在斗拳时经常使用的，他曾用这套坚固的皮革来包裹手臂。这副手套是用七张大牛皮制的，里面硬邦邦的缝着铅和铁。大家见了，大吃一惊。最感到吃惊的则是达列斯本人，他远远躲开，拒绝应战。安奇塞斯的心胸广大的儿子埃涅阿斯试了试它的重量，翻来覆去地观看这副巨大手套的褶缝。这时老战士恩特鲁斯以激动的语气说道：“如果有谁看见过赫库列斯戴的手套，又将作何感想呢？他正是在这片海滩上进行过一场苦斗。107从前你哥哥108厄利克斯戴的就是地上这副手套，你看它还沾满血迹和斑斑点点的脑浆呢。他就是戴着这副手套去应付大力士赫库列斯的；后来我就经常用它，当时我血气方刚，膂力过人，无情的岁月还没有在我的两鬓撒上白发。不过，如果我们这位从特洛亚来的达列斯不敢面对这副手套，而虔诚的埃涅阿斯也作出决定，我的支持者阿刻斯特斯也同意，那就让我们两个进行一场对等的比赛吧。你看，我放弃这副厄利克斯戴过的手套，你可以解除顾虑了，也把你的特洛亚手套脱下来。”

【4标@】【424-460行】

埃涅阿斯拿出两副轻重相等的手套，达列斯和恩特鲁斯开始比赛。恩特鲁斯一拳扑空，跌倒在地，扶起之后，怒气冲冲又重新比赛，满场追赶达列斯

这时安奇塞斯的儿子，首领埃涅阿斯取来两副轻重相等的手套，把这两副一样的武器缚在两人的手上。两人立刻各就各位，紧张地踮着脚，把两臂伸向天空，毫无畏惧之色。他们高昂的头尽量往后伸，以避免挨打，一旦交起手来，就愈打愈炽热。达列斯靠自己年轻，脚步更加灵便；而恩特鲁斯的长处却在他四肢有力，体格魁伟，但他的两膝迟钝抖颤，由于气短，他庞大的身躯也抽搐起来。两人多次想给对方以重创，但都未成功；多次猛力击中对方的腰眼，多次击中胸膛，发出訇訇的巨响；他们的拳头闪电般地在对方的耳际和额角盘旋，只听在狠命的一击之下颧骨爆裂。恩特鲁斯站稳脚根，屹立不动，姿势不改，两眼盯住对方，只是在闪过对方攻击时，才摆动一下身体。而达列斯则象一个攻打高大城堡的或围困山寨的全副武装的将军，一会儿试试这个进攻点，一会儿试试那个进攻点，精明地观测着全盘地形，发动各式各样的进攻，但都不奏效。这时，只见恩特鲁斯高举右臂，发动了进攻，但是达列斯眼快，早看到拳头从头顶打来，一闪身，躲过了这一拳；恩特鲁斯一拳打空，白费了力气，不仅如此，由于他身体极重，反而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就象有时候厄吕曼图斯山上或巍峨的伊达山上一棵空心的松树连根栽倒一样。特洛亚人和西西里的青年们双方都纵身助威，声震云霄，阿刻斯特斯第一个站起来，从他坐着的高阜上，满怀同情，下去把他年迈的朋友扶起。但是这位老英雄，尽管跌倒，毫不怠慢或胆怯，更加勇猛地重新投入战斗，满腔怒火使他力气倍增，一种荣誉感加上对自己能力的信心点燃起他的力量；他怒气冲冲满场追赶达列斯，赶得达列斯俯身逃跑，他用双倍的力气向达列斯左右开弓，毫不停顿，使对方没有喘息的机会。这位英雄的拳头就象密密的冰雹从云端砸到屋顶上那样，不住地向达列斯打去，打得他天旋地转。

【4标@】【461-484行】

埃涅阿斯打断了这场恶斗。达列斯的朋友们把他抬回船上；恩

特鲁斯领到一头牛作为奖品，他一拳就把牛击毙，献给厄利克斯，并宣布从此退出拳击

这时特洛亚领袖埃涅阿斯不准他们再恶战下去了，不准恩特鲁斯再凶狠使性，叫他们结束战斗，救出筋疲力尽的达列斯，并好言宽慰他说：“可怜的达列斯，你这不是发疯了么？你难道不感到这不是人力在和你作对，而是天神在和你作对么？服从神的意旨吧。”他说完，就宣布比赛结束。达列斯的忠实伙伴把他搀回到船上，他拖着两条疼痛的腿，垂着的头左右摆动，口里吐出浓血，血里还杂着打落的牙齿。人们被召来代恩特鲁斯领取盔和剑，剩下的棕榈和一头牛由恩特鲁斯自己拿着。作为优胜者，恩特鲁斯赢得了一头牛，不觉趾高气扬，说道：“女神的儿子，还有你们在座的特洛亚人，你们这回该知道在我年轻的时候的气力有多大了，不是你们把达列斯救了，他还不知要死得多惨呢。”他说完就站在牛的面前，这头牛，他的战利品，伫立着；他抽回右臂，举起坚硬的手套，照准两角之间的额头，猛力一击，额骨粉碎，脑浆四溢。这头牛倒了，趴在地上，它虽然已经断了气，但还在抽搐。恩特鲁斯脚踏着牛，说出几句肺腑之言来：“厄利克斯，我不把达列斯，而把这头牛作为牺牲献给你，也许你更愿接受吧；我已赢得胜利，我从此放下拳击手套和拳击武艺了。”

【4标@】【485-518行】

埃涅阿斯宣布射箭比赛，目标是缚在桅杆上的一只鸽子，墨涅斯特乌斯射断了缚鸽的绳子，欧吕提翁射中了飞走的鸽子

接着，埃涅阿斯又马上邀请凡是愿意参加的人来比赛射箭，又抬出了奖品。他用他的巨臂竖起了色列斯图斯船上的桅杆，并在这高高的桅杆上挂起一只用绳索缚着的飞鸽，作为射箭的目标。人们纷纷聚拢，从一顶铜盔里抽签。抽中第一号的是许尔塔库斯的儿子希波利翁，大家一阵欢呼。墨涅斯特乌斯在船赛中刚刚获胜，头上还戴着绿色的棕榈环，抽中了第二号。抽中第三号的是欧吕提翁，他是有名的潘达鲁斯的兄弟，就是从前奉命破坏和约，向希腊部队射出第一箭的那个潘达鲁斯。阿刻斯特斯也想冒险试一试这场青年人的比赛，抽了最后一号，因为这一签是在铜盔的最深处。每个人都从囊中取出箭，用尽两臂的膂力，弯起雕弓。少年英俊的希波利翁先射，弓弦响处，那箭刺破苍天，飞驰而去，直奔桅杆，一下扎在桅杆的木头里。桅杆颤动了一下，那鸟儿吓得直抖动翅膀，在场的人一阵欢呼。接着，勇猛的墨涅斯特乌斯把弓弦拉到胸前，箭镞向着高空，眼睛瞄准箭杆，但是可惜，他的箭镞没有射中那鸟儿，却射断了缚在鸟儿腿上的麻绳结子（这鸟儿就是用这绳子挂在桅杆顶上的），绳子断了，鸟儿就向南方一片乌云飞去，逃跑了。这时欧吕提翁，他的弓和箭早已准备好，喊着他哥哥的名字，求他保佑，说时迟，他看准了在天空振翅欢乐地飞翔着的鸽子，只一箭就在一片乌云下面把它射中。鸽子跌落下来，断了气，把它的生命留在了高空的繁星之间，射中它的那支箭，在它跌下来的时候，又被它带回了地面。

【4标@】【519-544行】

阿刻斯特斯没有目标可射，就射了一支空箭，这支箭忽然燃烧起来，象一颗流星飞走了。埃涅阿斯认出这是吉兆，把头奖给了阿刻斯特斯

彩头已被人夺去，还剩下阿刻斯特斯没有轮到，但是他照样还是向空中射了一箭，以表示上了年纪的人也还有本领，还能把弓弦拉响。忽然在人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奇迹，预示着将来一件大事109，这件大事后来果然证实，而一些令人生畏的神巫后来也是这样解释这朕兆的。只见这支飞箭在流云之间燃烧了起来，划出一道火光，烧尽之后消失在清风之中，很象那些飞离天宇的流星，穿过太空，拖着头发般的尾巴那样。西西里人，特洛亚人，一个个惊得发呆，祷告上苍，连伟大的埃涅阿斯也不敢无视这朕兆，而是把内心高兴的阿刻斯特斯拥抱起来，把一样一样贵重礼物塞给他，并且说道：“拿着吧，老人，因为奥林普斯的伟大的王，通过这番朕兆，已经决定要你领受这些特殊的光荣。这件礼物——这只酒杯，请你收下，这原是我的老父亲安奇塞斯的东西，上面雕着人物，是当年特拉刻王奇修斯作为一份重礼送给我父亲，让他带回家去，作为纪念和友情的证明的。”说着，他把一顶葱绿的桂冠戴在阿刻斯特斯的头上，并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是第一名优胜者。善良的欧吕提翁并不因为这荣誉归了别人而嫉妒，虽然是他自己把鸟儿从天上射下来的。第二个走出来领奖的是射断绳子那一个，最后一名是飞箭射中桅杆的人。

【4标@】【545-603行】

最后一个节目是特洛亚少年分成三队，表演马术，这就是后来罗马人举行的“特洛亚赛会”的发轫

射箭比赛还未结束，埃涅阿斯作为主持人，把厄庇图斯的儿子佩利法斯召到他跟前来——这佩利法斯是年幼的尤路斯的师傅和伴侣——在他耳边悄悄地说道：“到尤路斯那儿去，去看看如果他那少年队伍已整顿好了，马匹也已配备好可以上场了，就叫他把队伍带上来，全身披挂，显耀一番，来纪念他的祖父。”接着他又命令聚集在大竞赛场上的人群统统散开，把场地空出来。少年们骑着骏马，勒紧马缰，在长辈们的谛视之下，光彩照人地列队入场，当他们经过的时候，观众中西西里的青年以及特洛亚的青年们都以惊叹的眼光看着他们，大声喝彩。每个人的头发上都按照历来习惯戴着一顶剪得整齐的花环；每个人都握着两支红樱桃木长枪，镶着铁枪头，有的肩上还挎着光洁的箭囊；用金丝扭成的柔软的项链戴在脖子上，高高挂在胸前。少年骑士们分成三队，有三个领队，跃马盘旋；每队二六一十二名少年，分成两个纵列，由领队率领，神采奕奕，每队还有一名教练。其中，一队青年骑士的领队是小普利阿姆斯，他兴高采烈；他的名字是为纪念他祖父而起的，他的父亲是波利特斯，他自己也将声名显赫，并在意大利繁衍自己的子孙；他骑的是一匹特拉刻产的白斑花马，雪白的马蹄，雪白的马头高昂着。第二队领队是阿提斯，他就是以后拉丁的阿提亚族的祖先；现在这小小的阿提斯还是个孩子，他和尤路斯这孩子十分相契。最后一队领队是尤路斯，他比其他人更俊美，他骑的是一匹西顿马，是美丽无邪的狄多赠给他作为纪念的，证明她对他的钟爱。其他少年骑的都是老阿刻斯特斯的西西里马。特洛亚人都鼓掌欢迎这些有点紧张的少年骑手，用欣喜的眼光望着他们，看到他们真是活象他们的父兄。他们骑着马神采焕发地在全体在座的同族人面前列队走过，接着厄庇图斯的儿子佩利法斯看他们准备好了，从远处高喊一声，作为信号，接着抽了一下响鞭。他们每一对骑士先相背奔驰，也就是三队的每一队的两列骑士各向相反方向散开，然后又一声号令，他们抹回马头，面对对方，横枪向对方刺去。随后，他们又表演另外一套步法，有正有反，他们面对面，但当中隔着距离；又表演走圈子，一圈一圈互相交叉；接着他们又模拟持枪战斗，一会儿反身逃跑，一会儿回枪冲杀，一会儿又讲和，并辔前进。据说从前在多山的克里特岛有一座迷宫，迷宫里有一条曲折蜿蜒的小路，小路两边是高墙遮住视线，还有千百条歧路，使人迷失所在，这迷宫象个解不开的结，进去了出不来，一切指路的标志都无济于事。特洛亚少年骑马盘旋的线路正如这座迷宫，他们又象穿梭一样嬉戏，时而表演逃窜，时而表演战斗，很象海豚在喀尔巴托斯海和利比亚海的波涛中游泳嬉戏，破浪前进。这个跑马的传统和模拟战斗，后来阿斯卡纽斯在建筑阿尔巴·隆加的城垣时，首先恢复了，并且教导最早的拉丁人怎样来举行，即照他今天和这些特洛亚少年的方式来举行；阿尔巴人又照样教导他们的儿孙；最后传到罗马，罗马人接过这祖先的庆典，把它保存下来了；因此，今天这些少年就唤做“特洛亚”，他们的队列叫做“特洛亚阵”。

到此，为纪念埃涅阿斯神圣的父亲而举行的各种赛会结束了。

【4标@】【604-663行】

在赛会举行的时候，尤诺派遣伊里斯去鼓动特洛亚妇女焚毁船只。妇女们聚在岸边，想到安奇塞斯已死，流浪生活又没有尽头，因而哭泣起来。伊里斯扮成勃罗厄模样，劝她们把船烧了，就可以不再流浪了。皮尔戈对她们说，这不是勃罗厄，是位女神；勃罗厄显出真相，众妇女如醉如狂，把船只点燃

到此，命运之神变了心，不再照顾特洛亚人了。正值特洛亚人围绕安奇塞斯墓举行各种庄严的赛会的时候，尤诺女神派遣伊里斯从天上下来，还吹起一阵顺风送她到特洛亚船队边，因为尤诺的旧恨还耿耿于怀，她想着许多报仇的办法。伊里斯姑娘飞速沿着五彩缤纷的虹霓之路躜行，悄悄地无人看见，顺着小径很快下来了。她看到很大的人群，就沿着海岸走，只见港口一片空寂，船队丢在那儿无人照管。但是在远处一段僻静的海岸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伙特洛亚妇女110因悼念已故的安奇塞斯而在哭泣着，她们眼泪汪汪，谛视着那无边的大海。唉！她们是多么疲倦啊！但是还得经历多少海程，多少惊涛骇浪呢？她们异口同声地这样悲叹着。她们祈求能定居城市，海上的奔波已使她们厌倦了。因此，诡计多端的伊里斯就走到她们中间，把女神的相貌和衣装换掉，变成勃罗厄的模样，这勃罗厄本是希腊人多吕克鲁斯的妻子，已上了年纪；她出自名门，当年也是子孙满堂，很有名望的。伊里斯这样一变之后，就走到特洛亚妇女们的中间，说道：“啊，可怜的妇女们，希腊人的手在你们祖国巍峨的城下，在战争中，把你们拖向死亡就好了！不幸的特洛亚人啊，命运保全了你们的性命，却准备怎样毁灭你们呢？现在离特洛亚的灭亡已经过了七个春秋，七年来我们一直在海上漂流，从一国到一国，经过了多少无法栖身的岩岛，暴露在各种天候之下，我们穿越这无边的大海，在波涛中颠簸，寻找一个捕捉不到的意大利。这里是厄利克斯的国土，是兄弟之邦，阿刻斯特斯是我们的东道主，谁会禁止我们砌起城墙，建起城市，定居下来呢？祖国啊，我们的家神白白地被我们从敌人手里抢救出来了。难道特洛亚城这个名称永远消失了吗？难道我就永远看不到能使我怀念赫克托尔的赞土斯河和西摩伊斯河了吗？起来和我一起去把那些倒霉的船烧掉吧。因为我梦见神巫卡桑德拉的鬼魂交给我一束燃烧的火把，对我说：‘你们寻找特洛亚，特洛亚就在这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有了这样的朕兆，不能再耽搁了。看，这里有四座海神涅普图努斯的祭坛，天神亲自给我们提供了火把，给了我们勇气。”她说着就第一个狠狠地扯过一根惹祸的火把，把右手高高举起，甩动火把，用尽气力把它扔了出去。特洛亚妇女们见此大吃一惊，吓得发呆。妇女中有一位年纪最大的，叫皮尔戈，她曾是普利阿姆斯许多王子的保姆，叫道：“各位大娘，我告诉你们，她不是勃罗厄，她不是咱们特洛亚人，不是已故多吕克鲁斯的妻子。你们注意她那天神般的美貌，她眼里发出的火花，看她何等威严，看她那神态，注意她说话的声调，以及她走路的样子。再说我自己也还是不久前才离开勃罗厄的，她还病着，还为了只有她一个不能来参加安奇塞斯这样隆重的葬礼，不能表示应有的敬意，而很不高兴呢。”这些都是皮尔戈说的话。特洛亚的妇女们最初还有些将信将疑，用含怒的眼光看着那些船只，一方面令人可怜地恋惜着她们业已到达的这块土地，一方面又舍不得不去那命运召唤她们去的国土，就在这当儿，只见伊里斯女神展开双翼升向天空，飞翔在云层之下，勾画出一条巨大的彩虹来。妇女们这时可真被这异象吓呆，被一阵狂热所激动，她们大声嚎叫起来，从室内的火炉里夺过火种，有的又从祭坛上抢来火种，把树叶、灌木和火把往船上乱丢。于是火神伏尔坎就象脱缰野马在彩绘的杉木船上，在划手的长条坐凳间，在摇橹之间，肆虐起来。

【4标@】【664-699行】

消息传到特洛亚人那里，埃涅阿斯的儿子阿斯卡纽斯飞马赶赴现场，向妇女们指出烧船是犯罪行为。特洛亚人无法把火扑灭，埃涅阿斯祷告尤比特，尤比特降雷雨将火浇灭，幸而只烧毁了四条船

欧梅路斯把船只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安奇塞斯墓边有楔形座位的圆形竞技场来，在场的人们也都抬头看到黑烟象乌云一样浮上天空。这时阿斯卡纽斯还在兴致勃勃领着马队表演，立刻飞马向乱成一团的船队驻扎地奔去，他的师傅们上气不接下气，也阻挡不了他。他喊道：“你们这是什么新花样？你们发疯了？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这些可怜的女公民？你们烧的不是什么希腊敌人的营帐，你们是把自己的希望烧毁了啊。请看，我就是你们的阿斯卡纽斯！”说着他把一只空盔，就是他方才在竞技场上作模拟战斗时戴着的，咚的一声扔在脚下。就在这时，埃涅阿斯和特洛亚队伍也匆匆赶到。但妇女们害怕了，穿过海岸，四散奔逃，偷偷地躲到树丛里，或随便哪处的石洞里去，因为她们对她们所做的事情感到内疚，愧见天光。她们思想既起了转变，分清了谁是自己人，尤诺的威力已从她们心里被驱出去了。

但是火势并没有因此就减弱了它的不可遏制的威力；在浸湿的船板底下，堵缝的麻还在燃烧，吐出浓密的烟来，热气在慢慢地吞蚀着船底，火象瘟病一样传遍了船的全身，英雄们的努力，河水倾泻一般的浇注，都归无用。这时虔敬的埃涅阿斯把衣服从肩膀上扯下，双手伸向上苍，向天神呼援：“全能的尤比特，如果你还没有厌弃我们每一个特洛亚人，如果你过去所表现的慈悲还垂顾着人间的苦难，那么，天父，请你现在让我们的船只避免这场火灾吧，从死亡那里把特洛亚人微弱的希望夺回来吧。否则，就把我们这些特洛亚的孑遗用你忿怒的雷霆殛毙，就此亲手将我们消灭，如果我只配如此的话。”他的话刚刚说完，只见一阵黑色风暴毫无遮拦地疯狂地刮了起来，大雨如注，雷声把大地上的高阜和平原震得发抖，暴雨从天空每个角落瓢泼似地灌注下来，在紧密的南风中，显得一片漆黑。船面上灌满了雨水，烧了一半的船板被浇灭了，最后所有的烟气统统消失，所有的船只，除去四艘之外，都没有遭灾而得到保全。

【4标@】【700-745行】

埃涅阿斯绝望之余，有放弃长征的念头。瑙特斯劝他把一部分人留在西西里，其余带到意大利去。埃涅阿斯游移不决，入夜梦见他父亲要他接受瑙特斯的建议，但是埃涅阿斯在意大利建立邦国之前，必须先到冥府听取父亲的预言

但是这一打击使领袖埃涅阿斯大为震动，感到痛苦；他心中十分忧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是把命运的吩咐抛到脑后，在西西里土地上定居下来呢，还是争取航行到意大利去。这时瑙特斯老人说话了。（瑙特斯受过敏涅尔伐女神单独的指点，精通法术，因此敏涅尔伐让他出了名，天神大怒意味着什么，命运女神一系列的安排又是要做什么，这类问题敏涅尔伐女神都让瑙特斯作得出回答来。）老人这时安慰埃涅阿斯道：“女神之子，我们的进退要听从命运；但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一切忍耐，我们就一定能克服不利的环境。特洛亚人、神的后裔阿刻斯特斯对你是友好的，他是自己人，可以和他商量，他是很愿意的；把那些丧失了船只的人、那些对你的伟大事业感到厌倦而不愿和你共命运的人，交给阿刻斯特斯；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疲于航海的妇女、一切体弱的和怕冒险的人，你都把他们挑选出来，让这些疲倦了的人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他们的城邦，如果阿刻斯特斯同意，就把它命名为阿刻斯塔。”

埃涅阿斯听了老人这一席善意的话，心如火焚，的确他从来不曾这样忐忑不安，忧心忡忡。这时黑夜驾着双套马车占领了穹宇，忽然间，他看到他父亲安奇塞斯的形象从天上降落，对他说道：“我的儿子，当我还活在人间的时候，你比我的生命还珍贵，孩子，你现在为特洛亚的前途命运受着折磨，我是奉了尤比特的命令前来的，是尤比特把一场大火扑灭，是他在高天之上最后发了慈悲。瑙特斯老人方才的建议非常好，你要听从他的话；把一批精选的、最有胆量的青年带到意大利去。拉丁姆那里的民族十分剽悍，风气野蛮，你必须经过苦战才能征服他们。但是孩子，你必须先到狄斯冥界走一趟，在阿维尔努斯深渊来找我和我相会。我并不住在可诅咒的塔尔塔路斯幽暗的阴间，而是住在埃吕西姆乐土，和虔诚的人在一起。当你献过大量黑牺牲的血之后，贞洁的西比拉将把你带到那里去。你将知道关于你后代的一切，以及你将建立什么样的城邦。现在，保重吧；含露的夜已转到中天，我已感到东方的朝日所驾驭的怒马喷出的气息。”说罢，他就象一缕轻烟一样消失在空中。埃涅阿斯呼唤道：“你如此匆忙去什么地方？你奔向何处？你躲避谁呢？谁阻挡你和我拥抱呢？”他一面说着，一面把沉睡的灰烬拨旺，向特洛亚的家神和白发维斯塔女神的神龛膜拜祈祷，并恭恭敬敬地献上了拌盐的粗面粉和装满了香的香炉。

【4标@】【746-778行】

埃涅阿斯按新计划行事，留下的人在当地建立城邦，由阿刻斯特斯统治，又建了一座维纳斯庙，并为安奇塞斯的墓设了一名祭司。举行九天庆典。离去的特洛亚人向留下的告别

他立刻把同伴们，首先把阿刻斯特斯召来，向他们解释尤比特的命令和他亲爱的父亲的教诲，以及他现在的决心。大家没有费时间来加以讨论，阿刻斯特斯也同意接受嘱托。人们把定居城市的妇女一一登记，把愿意留下的人口归到一边，这些都是没有成就大事业思想的人。其余的人开始修理划手的坐凳，把烧焦了的船板，换上新的，把船桨和缆索装配停当，这些人数目不多，但个个精壮善战。同时，埃涅阿斯扶着耕犁圈出了城界，分配好房基地；他指定这一区叫伊利乌姆，那一区叫特洛亚。作为特洛亚人，阿刻斯特斯很乐于当这个城邦的君主，他也指定了公共会场的场址，召集了长老，并颁布了法令。又在厄利克斯的顶巅，离天咫尺之处，为伊达利亚的维纳斯建造了一座庙宇，又为安奇塞斯的陵墓设了一名祭司，在周围造了一大片圣林。

接着，全体大宴九日，在祭坛上献了礼；和风之下，海水不惊，南风不断吹来，召唤着人们再度下海。只听得在弯弯的海滩上升起了大阵哭声，人们整日整夜互相拥抱舍不得离别。妇女们，还有那些男人，不久前还认为海的面貌是可怕的，一提起海就不能忍受，如今也想走了，也甘心忍受流浪者的一切艰辛了。善良的埃涅阿斯用好言安抚他们，流着热泪把他们托付给有同胞之谊的阿刻斯特斯。然后他命人杀了三头牛祭奠厄利克斯，一头羔羊祭奠风暴之神，又命人依次解开缆索。他自己头上戴着裁剪整齐的橄榄叶冠，独自站到船头，手里拿着一只祭杯，他一面把牺牲的腑脏投入咸涩的海水，一面把水一样晶莹的酒倒入大海。船尾起风了，船随风而去，船员们争先恐后地划着桨，掠过海面。

【4标@】【779-826行】

维纳斯向海神涅普图努斯抱怨尤诺对特洛亚人抱有敌意，要求涅普图努斯让特洛亚人安全过海，到达意大利。涅普图努斯允诺，但对她说，途中必须有一人丧生，众人才得安全

但是这时维纳斯十分担忧，于是把心里的怨气向涅普图努斯倾吐，说道：“涅普图努斯啊，尤诺的盛怒，她的难填的欲壑，迫使我不得不低声下气向各方呼吁；时间过得再久，对她再恭敬，也无法使她缓和；她是铁石心肠，即便尤比特下命令，即便命运之神出面，她的怒气也不会平息。她出于卑鄙的仇恨把特洛亚城邦从弗利吉亚中心地带吞蚀掉，还拖着特洛亚的孑遗千方百计地折磨他们，这还不能令她满足，她还揪住消灭了的特洛亚的死人的骨灰和遗骸不放。为什么她这样疯狂地仇恨特洛亚呢？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近突然在利比亚的海上兴风作浪，这是你亲自看到可以替我作证的，她依靠风神助威，搅得水天不分（当然她是白费力气了），但她竟敢在你掌管的领域里干这一切。现在请看，她又唆使特洛亚的妇女们走上犯罪的道路，用肮脏的手段，把船烧了，迫使同伴们在丧失了船只的情况下不得不留在这他乡异土。因此我请求你让这些遗民安全地渡过你的海域，到达劳伦吐姆的第表河，如果我的请求不算过分，如果命运之神准许他们在那里建立城邦的话。”于是，深海的主宰涅普图努斯这样说道：“维纳斯，你对我统治的大海表示信任，这是完全正确的，你自己就是在大海里出生的。此外，我也是值得你信任的，因为是我经常压制住海上的风暴。在陆地，我对你的埃涅阿斯的爱护也毫无逊色，赞土斯河和西摩伊斯河可以作见证。当初阿奇琉斯追赶着心惊胆战的特洛亚部队，把他们直逼到城下，成千的特洛亚人被他杀死，河水为之断流而哀号，赞土斯河被堵住去路，不能流入大海，当时埃涅阿斯和勇猛的阿奇琉斯对仗，但强弱悬殊，又无神助，是我把埃涅阿斯救走，用一层云雾把他裹起，虽然我当时本想把我亲手建造的、背信弃义111的特洛亚连城基推倒。而且我现在还是这样想，但你不必害怕，他一定会到达你为他选定的阿维尔努斯港口。不过有一个人将要丧命，堕入海中，你将无从寻找，一条命将换来多数人的活命。”他用这些话来安抚女神，使她高兴，同时套起他的背着金鞍的马匹，把辔头勒到马嘴里，马的嘴边挂着白沫，急于要奔驰，他放松了手里全部缰绳。他登上海蓝色的车，轻飘飘地飞越海面去了，在雷鸣般的车轴经过之处，海涛辟易，海水平展，风云逃散，留下无垠的天宇。接着，他的各式各样的随从也来了，有海怪，有海上老人格劳库斯的一批老侍从，有海神伊诺之子帕莱蒙，有一群飞快的“人鱼”特里东，有海神佛尔库斯的全部部队，在他左边则有阿奇琉斯之母、女海神特替斯和其他女海仙：莫利特、少女帕诺佩阿、涅赛阿、斯匹娥、塔利亚和库莫多刻。

【4标@】【827-871行】

特洛亚人登上航程，帕里努鲁斯任前导。入夜睡眠神扮做佛尔巴斯，劝帕里努鲁斯休息，他不肯，睡眠神把他推入海中。埃涅阿斯失去舵手，大为悲哀

到此，领袖埃涅阿斯焦虑的心再度充满了甜蜜的欣悦；他命人加快把桅杆树起，撑开挂帆的支架。众人同心协力把船帆绑紧，一起把左舷的各帆，又把右舷的各帆张起；一起来回抖动高处的帆桁；船队乘着顺风又开始航程。航行在最前面的是帕里努鲁斯，他率领着密集的船队，其他的船奉命以帕里努鲁斯为准，来调度自己的航向。这时，含露的黑夜已经将近中天的枢纽点，水手们正安详宁静地舒展着疲劳的四肢，平躺在桨柄下的硬硬的长条坐凳上，只见睡眠神轻飘飘地从布满星辰的天际降落下来了，他分开夜空，驱散黑影，找到了帕里努鲁斯，帕里努鲁斯啊，你虽然无辜，但他却给你带来了不幸的梦。睡眠神装扮成佛尔巴斯112的样子，高高地坐在船头上，这样说道：“雅修斯的儿子帕里努鲁斯啊，大海会推着船只前进的，风吹得很平稳，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把头放倒，让你疲劳的眼睛偷得片刻清闲吧。我来接替你一小会儿，完成你的任务。”帕里努鲁斯半抬起眼皮回答道：“难道说你要让我望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就丧失警惕吗？要我相信大海这个怪物吗？我已经被表面的平静欺骗过多少回了，我怎么能够把埃涅阿斯交付给骗人的好风和好天气，撒手不管呢？”他一面说，一面握紧舵柄，一刻也不放松，眼睛盯住天上的星。只见睡眠神拿过一根树枝，上面饱蘸着忘川水和催眠的冥河浆，洒在帕里努鲁斯的两鬓上，帕里努鲁斯两眼恍惚，不由自主地就闭上了。他不希望休息，但是四肢却慢慢松软下来，马上睡眠神从上面扑下来，把他推下透明的海水里，手里还握着桨柄和一段扯断了的船身，当他头向下堕入海中时，他不住地呼唤同伴们，但毫无用处。睡眠神则展开双翅，飞向清空去了。船照样安全地在海上前进，毫无畏惧，正如涅普图努斯所许诺的那样。不久，船队就驶近了西壬女妖的岩岛，从前这里是很难通过的，这里留下了很多人的白骨。从老远就可以听到海水不断冲击岩石发出的刺耳的声音。这时埃涅阿斯发觉失去了舵手的船在盲目漂流，于是他亲自在黑夜的海上操舵，朋友的不幸使他精神上受到打击，他屡屡叹息道：“咳，帕里努鲁斯呀，你太相信平静的天和平静的海了，因此你就将赤身裸体地倒卧在异乡的沙滩上了。”

卷六

1-41行　特洛亚人抵达意大利，在库迈登陆。埃涅阿斯去阿婆罗神庙向西比尔请教。他惊奇地观看着庙门上雕刻的画。西比尔把他叫进庙去

42-76行　西比尔进入洞中，神灵附在她身上，她号召埃涅阿斯向阿婆罗祝祷。埃涅阿斯祈求阿婆罗让他能建立邦国，并许愿给阿婆罗立庙，举行庆典，也为这西比尔立龛

77-97行　西比尔预言埃涅阿斯前途还有许多考验，但鼓励他勇往直前

98-155行　埃涅阿斯回答说，他能体会自己任务的艰巨，请求入冥府去会见亡父。西比尔指出下冥府的险恶，必须首先获得金枝，并洗涤一名死者留下的污秽

156-182行　涅埃阿斯发现死者是米塞努斯，他向特里东挑战，要比赛吹螺角，被特里东淹死。埃涅阿斯准备葬礼

183-211行　两只鸽子把埃涅阿斯引向金枝，他摘下金枝，回到西比尔处

212-235行　为米塞努斯举行葬礼

236-263行　在举行了祭礼以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一同进入冥界

264-294行　诗人祈求冥界诸神允许他叙述埃涅阿斯的冥界之行。在入口处，他和西比尔遇到各种可怖景象

295-336行　在斯提克斯迷津渡口，摆渡艄公卡隆在等候着。鬼魂们拥向河边，卡隆把已经埋葬的鬼魂渡过去，其余的要等一百年

337-383行　埃涅阿斯遇见舵手帕里鲁努斯，听他讲遇难的经过。帕里努鲁斯请求埋葬或摆渡过斯提克斯河，西比尔说这都不可能，但安慰他说他遇难的海角已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已经名垂不朽了

384-416行　埃涅阿斯和西比尔受到卡隆盘查。西比尔出示金枝，卡隆把他们撑过斯提克斯到了彼岸

417-425行　过河后，有猛犬刻尔勃路斯把守，西比尔扔给它一个面团，两人乘机进了短命鬼界

426-476行　西比尔和埃涅阿斯到了林勃——短命鬼界。这里的鬼魂都是婴儿、冤死鬼、自戕者、殉情者。他们在此遇见狄多。埃涅阿斯怀着深情和懊恨和她谈话，但她一言不发走开了

477-493行　他们来到林勃最后地带，这里居留的是战场上的英雄，其中他们遇见许多希腊战士，又遇见许多特洛亚战友，他们怀着喜悦的心情欢迎埃涅阿斯，希腊战士的灵魂则在惊惶中逃跑

494-547行　埃涅阿斯会见战友代佛布斯，他身上还带着伤痕。埃涅阿斯对他说，他的尸体没有找到，因此未能埋葬他，又问他经历了怎样的遭遇，代佛布斯说他的妻子海伦出卖了他，因而他被墨涅劳斯和奥德修斯所杀。他又问埃涅阿斯的经历，但西比尔打断了他，促埃涅阿斯上路。代佛布斯又回到幽灵队中，并祝愿埃涅阿斯前程美好

548-627行　他们到了塔尔塔路斯，有复仇女神把守，里面是罪大恶极的幽魂。西比尔对埃涅阿斯说，他不得入内，但把这些幽魂和他们所受的惩罚讲给他听了

628-678行　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塔尔塔路斯，进入乐土境界，他们来到福林，打听到安奇塞斯在何处

679-702行　埃涅阿斯会见了父亲安奇塞斯

703-751行　在勒特河又名忘川边，埃涅阿斯看见一群鬼影，安奇塞斯告诉他这些都是等候投生的，又向他讲述灵魂与躯体的关系，死后如何

752-853行　安奇塞斯指点给埃涅阿斯看等待投生的罗马名人，其中有阿尔巴诸王、罗木路斯、奥古士都、罗马诸王和共和国英雄

854-901行　安奇塞斯又提到一个罗马英雄玛尔凯鲁斯，在他旁边一个青年，也叫玛尔凯鲁斯，他将注定早死。最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冥界，找到船队，向北方航去

【4标@】【1-41行】

特洛亚人抵达意大利，在库迈登陆。埃涅阿斯去阿婆罗神庙向西比尔请教。他惊奇地观看着庙门上雕刻的画。西比尔把他叫进庙去

他这样说，流着眼泪。船象松了缰绳的马一样飞速前进，终于漂近了欧波亚人经营的库迈海岸。人们把船头转向大海；铁锚的尖爪把船身牢牢地固定，弯曲的船只在岸边排得象一条流苏，一队神采奕奕的青年战士跳上了这西土的海岸；有的去寻找燧石，因为在燧石的脉络里埋藏着火种；有的去搜索野兽出没的密林，当他们发现了溪流，就发出信号。但是虔诚的埃涅阿斯却去寻找阿婆罗高踞其中的崇城，和距此不远的可怕的西比尔的密室。那是一个极大的石洞，就在这里，预知一切的阿婆罗神把自己宏伟的意图和意志启示给她，把未来的事展现给她。这时他们已经走近狄阿娜的树丛和她的黄金庙宇。

据传说，代达路斯极有胆略，他造了一对飞翼，满有把握地飞上了天，在陌生的征途上飞着，以逃离米诺斯的国土，逃往寒冷的北方，最后轻盈地落到了这欧波亚人的城堡。落地之后，在这土地上，他首先把他那对羽桨奉献给了你，阿婆罗，然后又为你建造了一座高大的庙宇。庙宇有两扇大门，在一扇上他刻下了安德罗格斯之死；下面刻着刻克洛普斯的后代被迫（可怜呀！）每年献出七个男儿作为赔偿；旁边还刻着抽过签的签罐。在对称的另一扇上刻着克诺索斯所在的岛，高高地升出海面；上面刻着那头凶狠发情的牛以及帕希法埃和它的秘密结合；在他们之间刻着米诺涛尔，这是一个半人半牛的杂种和怪物，不正常的爱的见证；还有那迷宫，真是精工巧制，迂回小径，找不到出口；代达路斯曾怜惜那公主113的深厚爱情，教她用一根线引导着他的迷失了方向的脚步，把他从曲曲折折的陷阱般的迷宫里，解救了出来。还有你，伊卡路斯，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事迹太悲惨了，也会在这件卓越的作品里占很大一席地的；你父亲代达路斯曾两次想在这扇金门上雕绘出你的坠亡，两次撒手放弃了。这时，如果早先派出去的阿卡特斯不回来，他们还会继续一幅一幅地仔细品味下去；和阿卡特斯一齐到来的还有格劳库斯的女儿代佛贝，她是阿婆罗和狄阿娜的女祭司。她对王子埃涅阿斯这样说道：“对你来说，现在不是观光的时候；现在你最好去从没有套过轭的牛群里挑选七头牛，再按照习惯选七头两岁的绵羊，杀来献神。”她这样对埃涅阿斯说。人们急忙执行了这神谕。然后她就召唤特洛亚人进入那巍峨的神庙。

【4标@】【42-76行】

西比尔进入洞中，神灵附在她身上，她号召埃涅阿斯向阿婆罗祝祷。埃涅阿斯祈求阿婆罗让他能建立邦国，并许愿给阿婆罗立庙，举行庆典，也为这西比尔立龛

在库迈的崖壁上凿着一个大山洞，有一百条入口，一百条宽阔的隧道通到里面，西比尔的答话也象一百股声音从洞中飘荡出来。人们来到洞口，只听西比尔呼唤道：“占卜你们的命运的时刻已经到了。看哪，神，神来了！”她正这样说着的时候，她站到了两扇门前，突然间她的脸色和表情大变，头发披散了下来，胸口起伏不定，她的心象发疯一样狂野地搏动着，她的形体也比以前高大了，她说话的声音不类凡人，因为神已经靠近她，她的心灵里已充满了神力。只听她说道：“特洛亚人埃涅阿斯，你怎么还不许愿、祷告？你不这样做，慑于神威的庙宇的大门是不会开的。”她说完之后就缄默不语。特洛亚人只觉一阵寒战，冷彻骨髓，埃涅阿斯从内心深处祝祷道：“阿婆罗啊，你一向怜悯我们特洛亚的深重灾难，你曾指点帕里斯用特洛亚的箭射中阿奇琉斯的致命弱点，是你做我的向导使我能渡过包围着大陆的重重大海，深入到遥远的马苏里人的部族以及与西尔提斯人毗邻的国土114，现在我们终于捕捉到了若即若离的意大利海岸，让我们特洛亚人流浪的命运到此结束吧。所有的神和女神，凡是把伊利乌姆和达达尼亚的光荣伟大看作是绊脚石的神和女神们，请你们饶恕了我们这些曾占有过特洛亚城堡的民族吧，你们也应该饶恕我们了。还有你，最神圣的女先知，你能预知未来，请你让我们特洛亚人和随我辗转各地的神祇和随我在海上颠簸的神灵在拉丁姆定居下来吧，我所要求的王国正是我的命运认为是我应得的啊。我还将为阿婆罗和狄阿娜用坚固的大理石建造一座庙宇，用阿婆罗的名义规定节日115。我也要为你在我这国土上建立一座宏伟的神龛116，我将在那里把你的神签和你有关我们特洛亚民族命运的秘箓珍藏起来，慈爱的女先知，我还将精选一些人做你的祭司。只是请你不要把你的预言写在贝叶上，因为一阵疾风会把它们象玩物一样吹得七零八落，你务必亲口告诉我们。”到此，他结束了这一席话。

【4标@】【77-97行】

西比尔预言埃涅阿斯前途还有许多考验，但鼓励他勇往直前

此时女先知还未屈服于阿婆罗的控制，在洞里疯狂地奔跑，希望能挣脱占据在她头脑里的大神。但是神越发地折磨她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左右着她的刚强的心，压服她，使她就范。这时，洞府的一百扇大门自动开启，空中传出女先知的答复：“你排除了海上的千难万险，但是陆地上更严重的艰险还在等待你呢。你的达达尼亚人将到达拉维尼乌姆的国土，这一点你可以不必担心，但是他们到达之后将会后悔。战争，可怕的战争，多少人的血将染红第表河——这就是我所预见到的。那里还将出现西摩伊斯河、赞土斯河和希腊人的营垒；又一个阿奇琉斯，也是女神所生的，已经出生在拉丁姆了；对特洛亚人不友好的尤诺仍将无所不在，而你一无所有，将到意大利的各个部落各个城邦卑躬屈膝地乞求援助。你将再度结婚，妻子又将是一个外族女子，是东道主家里的成员，这婚姻将给特洛亚人带来惨重的灾难117。但是不要在灾难面前屈服，鼓起更大的勇气来，逆着灾难，沿着你的命运许可的道路走下去。第一条生路——这是你所料想不到的——将在一座希腊人的城市里展现在你面前。”

【4标@】【98-155行】

埃涅阿斯回答说，他能体会自己任务的艰巨，请求入冥府去会见亡父。西比尔指出下冥府的险恶，必须首先获得金枝，并洗涤一名死者留下的污秽

库迈的这位西比尔从她的秘室里讲出这番可怕的隐隐约约的话来，晦涩难明，而声音象洪钟一样在洞府中回响着。她就象一匹劣马，阿婆罗在抖动着缰绳，用马刺扎她的心灵深处。待她一阵疯狂过后，嘴也安静了，英雄埃涅阿斯开始说道：“没有哪种我将要遭遇的艰难困苦，神女啊，能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或出乎意料的；一切我都想到了，一切我都事先在我心里考虑到了。我只请求一件事：听说冥王宫殿的大门和阿刻隆河注入的黝暗的大泽就在此处，请允许我去当面拜见一下我亲爱的父亲，请你指点道路，把大门打开。当初是我把他从烈火中，在千万敌人持枪追赶之际，用这双肩膀背着，穿过敌阵，抢救了出来；他伴随着我历尽了多少征程，历尽了千洋万海和天候的威胁，可怜他年老体衰，经不起折磨了。是他恳求我，也是命令我，来寻找你，来到你的门前，向你求援。慈祥的女先知，我请求你可怜可怜我们父子二人吧，因为你是一切都能办到的，赫卡特没有白白地任命你看管阿维尔努斯的丛林啊。如果俄尔弗斯能够靠他一张特拉刻凤尾琴和丝弦的妙音召唤出爱妻的幽魂，如果波路克斯能够和弟弟轮流赴死，在生死路上多次往返，我还可以提一提伟大的特修斯和赫库列斯118，那么我也是至高无上的尤比特的后裔呢。”

埃涅阿斯这样祈求着，手扶着祭坛，这时女先知又开始讲话：“天神的血胤和后裔，安奇塞斯的儿子，下到阿维尔努斯去是容易的，黝黑的冥界的大门是昼夜敞开的。但是你要走回头路，逃回到人间来，这可困难，这可是费力的。只有少数天神的后代才办得到，那是因为公正的尤比特宠爱他们，或者因为他们有超人之勇才得回到人间。这一路上都是拦路的密林，无奈河科奇土斯的黑水盘旋环绕地流着。但是如果你心里真想，真有这样强烈的要求，要往返两次渡过斯提克斯河，两次看看那漆黑的塔尔塔路斯，如果你真喜欢干这样的蠢事，那么你必须首先完成这样几件事。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树里，藏着一条黄金的树枝，它的叶子和杈桠也是黄金的，据说它是冥后普洛塞皮娜的圣物。整片森林护卫着它，幽谷的阴影遮盖着它。谁要想下到地府的深处，必须先把这黄金发一般的枝条从树上采撷下来。美丽的普洛塞皮娜规定这金枝摘下之后应当献给她。这金枝摘下之后，第二枝金枝又会长出来，枝上长出的新叶也是黄金的。因此，你必须抬起眼睛，去搜索它，当你按照吩咐把它找到了，就把它摘到手里；如果命运同意你摘，这金枝会很情愿地很容易地让你摘到，否则的话，不论你用多大气力也征服不了它，即使用钢刀，你也不能把它砍下来。还有一件事，可叹你还不知道，就在你留驻在我门前，祈求我给你决疑的时候，你又死了一个朋友，他的尸体尚未掩埋，玷污着你的全部船队。先把他埋葬在坟墓里，让他有个安息之所。再牵出几头黑绵羊，作为第一次的赎罪祭。只有完成了这些事，你才见得到斯提克斯的丛林和生人难到的国土。”她说完，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了。

【4标@】【156-182行】

涅埃阿斯发现死者是米塞努斯，他向特里东挑战，要比赛吹螺

角，被特里东淹死。埃涅阿斯准备葬礼

埃涅阿斯面带愁容，眼睛望着地上，离开了山洞，心里思忖着这件意外的事，不得要领。忠实的阿卡特斯伴随着他一起走着，迈着沉重的脚步，心里和他一样忧愁。他们彼此交谈着，左猜右猜，不知女先知说的是哪个伙伴死了，要把他尸体埋葬。当他们来到了干燥的沙滩的时候，才看到不幸被死亡夺去生命的是米塞努斯。米塞努斯是埃俄路斯的儿子，他吹起铜号来令人振奋，他的号声能鼓起人们的战斗精神，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他曾是伟大的英雄赫克托尔的随从，和赫克托尔一起迎战过敌人，用他的号声和枪法赢得了名气。后来，阿奇琉斯夺去了赫克托尔的生命，成为胜利者，无比英勇的米塞努斯就做了达达尼亚的埃涅阿斯的部下，这职位也不比以前差。但是他干了一件蠢事，他吹起空心的海螺，他用力吹，响彻了大海，这时他竟呼唤起众神来，要他们来和他比赛吹号，这就引起了海神特里东的妒恨，他把他，如果这事可信的话，夹在岩石缝中，淹没在浮着泡沫的波浪里。为此，大家都聚拢来，大声痛哭，虔敬的埃涅阿斯哭得最厉害。他们一面哭泣，一面毫不迟延地去完成西比尔的命令，也就是用树干堆了一个祭坛，作为火葬台，把它筑得高耸云天。他们进入一片老林，树林很深，是野兽的巢穴；他们砍倒一批松树，栎树在斧子的捶击下发出坎坎的声音，象栋梁一样的梣木，容易劈裂的橡树，也用楔子破开，他们还把巨大的花楸木从山上推滚下来。

【4标@】【183-211行】

两只鸽子把埃涅阿斯引向金枝，他摘下金枝，回到西比尔处

埃涅阿斯和大家一样也拿着工具带头参加劳动，并鼓励着伙伴们。他眼望着这无边的树木，独自怀着抑郁的心情在思忖，不知不觉地祝愿道：“如果那树上的金枝能在这样大一片树林里自己显现在我们面前该多好啊！米塞努斯啊，女先知所说的关于你的每一句话都丝毫不爽啊！”他的话刚说完，只见一对鸽子从天上飞来，展现在他眼前，落到了绿草坪上。伟大的英雄埃涅阿斯认出这是他母亲的鸟，十分喜悦，祝祷道：“请你们做我的向导吧，如果前面有路的话，你们在天上飞着引路，把我引到林中那株遮盖着沃土的吉祥金枝吧。还有你，我的母亲、女神，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刻，不要把我抛弃吧。”他说着，停住了脚步，看那两只鸽子发出什么信号，继续向什么方向去。两只鸽子一路啄食一路向前飞，但是用眼睛追着它们的人一直能看见它们。当它们来到恶臭难闻的阿维尔努斯的入口，它们急速飞升，然后又从澄澈的天空降下，在一棵双体树119的树颠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落了下来，在这里，在枝叶丛中，有一道金光闪烁，颜色与其他枝叶不同。就象严冬的树林里，檞树上的寄生枝常常长出新绿的叶子，这绿叶并非它所寄生的树本身长的，它的杏黄色的小浆果却缠绕着那树的浑圆的躯干，同样在那浓密的栎树上那挂着金叶的金枝也显得很突出，在轻风中那金叶片被吹得丁当作响。埃涅阿斯立刻把它攀住，它很坚韧，但埃涅阿斯用力把它折断了，把它带到西比尔先知的庙堂。

【4标@】【212-235行】

为米塞努斯举行葬礼

这时，特洛亚人还在海滨哭悼米塞努斯，向他的骨灰致最后的、得不到答谢的敬礼。他们首先用锯断的木段筑起一个高大的火葬台，加上松枝，木堆的四周用深绿色的树叶装饰着，前面立起一丛送葬的柏树，木堆上面安放着闪烁的兵器作为装潢。有的人在准备用铜釜烧热水，水在火焰上渐渐沸腾，然后用热水洗净冰冷的尸体，并敷上香膏。人们又哭了一番。他们一面悲悼，一面把他的尸体安放在火葬台上，在尸体上覆盖着他的紫红色袍子——他常穿120的外衣。还有些人按照祖先的习惯，把巨大的尸床抬起，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把火炬伸到柴堆下面，擎着不动，这确实是一件无人愿做的工作。成堆的祭品——乳香、食物和盛满橄榄油的碗，都拿来焚化了。随着灰烬沉落，火焰熄灭之后，他们用酒把他的骸骨和干燥的尸灰洗过，柯吕奈乌斯把骸骨捡出，装进一个铜瓮里。他又手捧净水围绕朋友们走了三匝，用幸福的橄榄枝洒着轻细的露珠，使他们纯净，一面念念有词，说了一番告别的话。在巨大火葬台所在的地点，虔敬的埃涅阿斯建造了一座墓，把米塞努斯用过的遗物、他的桨和号角安放在墓上。这墓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峻岭脚下，这座山至今还叫米塞努斯，时间流逝，但他的名字将永垂不朽。

【4标@】【236-263行】

在举行了祭礼以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一同进入冥界

办完了这些事之后，埃涅阿斯急忙又去执行西比尔的命令。前面有一个深洞，洞口敞开，其大无比，怪石嶙峋，洞前有一汪黑水湖，浓密的树丛遮蔽着它。没有飞鸟能够振翼飞过湖上而不遭受损害，因为有一股毒气从黑黝黝的洞口冒出来，冲向天宇（希腊人把这个地方叫做阿俄尔诺斯121）。女先知先把四头黑皮牛犊牵到这里，把酒倒在它们前额上，然后拔下它们两角之间翘得最高的鬃毛，投入圣火，作为初祭，一面呼唤着在天上和地府都有权威的赫卡特的名字。另有人用刀从下面割断牛颈，用盆接住流出来的热血。埃涅阿斯自己用剑杀了一头黑毛羔羊献给复仇神三姐妹的母亲黑夜女神和她的伟大姐妹大地女神，又献了一头不孕的母牛给普洛塞皮娜。然后他又开始献给斯提克斯王普鲁托的夜祭，把几条全牛放到燔火上，把浓橄榄油浇在焚烧着的祭肉上。在太阳刚刚升起而初露光芒的时候，只听得大地在脚下隆隆作响，只见树木葱茏的山岭开始颤动，又听见了犬吠声，在朦胧的暗影中还隐约可以看到这些赫卡特豢养的狗。原来赫卡特女神已经来临了。只听女先知呼喊道：“你们这些凡俗人，离远些，离远些，从这片神圣的树林里走光。你，埃涅阿斯，从剑鞘里拔出你的宝剑，开始上路，现在是你拿出勇气，显示一颗坚强的心的时候了。”她就说了这么几句，然后就象着迷发疯似地奔进山洞敞开的洞口；埃涅阿斯也不示弱，同样迈开大步，跟随向导而去。

【4标@】【264-294行】

诗人祈求冥界诸神允许他叙述埃涅阿斯的冥界之行。在入口处，他和西比尔遇到各种可怖景象

统辖灵魂的众神，无声的幽灵们，混沌神卡俄斯，火河弗列格通，夜色下无限安静的空间，请允许我把我所见所闻传之于世吧，在你们同意下，让我把深埋在幽暗的地下的情景传播出去吧。

再说女先知和埃涅阿斯在孤寂的黑夜里，穿过朦胧暗影，摸索着前进。他们经过冥神狄斯空荡荡的殿堂和毫无生机的地带，就象当尤比特把黑影遮蔽了天空，黑夜夺去一切景物的色泽的时候，在摇曳不定的吝啬的月光下在密林中走路一样。在刚一入门的大厅里，在冥界的入口处，“悲哀”和耿耿不怿的“忧虑”就在此下榻；这里还住着苍白的“疾病”，凄凉的“老年”、“恐惧”，教唆作恶的“饥饿”，丑陋的“贫困”、“死亡”和“痛苦”，这些形形色色的可怕的形象；接着是“死亡”的同宗姐妹“睡眠”，还有心术不正的“欢娱”，靠着门槛是引来死亡的“战争”，还有复仇女神的铁室，以及疯狂的“不和”，她那蛇发用一条沾满血迹的带子缠绕着。

在庭院的中央有一棵大榆树，老干纵横，一派浓荫，据传说，许许多多的“幻梦”住在这棵树上，它们一个个倒挂在树叶底下。此外还有许多各种不同的怪兽，在大门里栖息着一群肯陶尔和半人半兽的斯库拉，百臂巨人布里阿留斯，嘶嘶呼啸的可怖的莱尔那的九头蛇，吐火的女妖奇迈拉，几个果尔刚和女妖哈尔皮和三个身子的、若隐若现的怪物格吕翁。埃涅阿斯突然感到一阵骇怕，把剑抽了出来，哪个妖怪要走近，他就将白刃相迎，若不是了解情况的女先知告诫他这些不过是没有躯体的幽灵，徒具形体的空相在闪动着，他早就冲刺过去，用剑把这些鬼影劈开了。当然这将是徒然的。

【4标@】【295-336行】

在斯提克斯迷津渡口，摆渡艄公卡隆在等候着。鬼魂们拥向河边，卡隆把已经埋葬的鬼魂渡过去，其余的要等一百年

从这里有一条路通往塔尔塔路斯的阿刻隆河。此处是一个漩涡，泥浆翻腾，深不可测，有如沸鼎，把所有的沙泥都倾注到科奇土斯无奈河里去。守卫这段河流的艄公，面目可怖，衣衫肮脏褴褛，他叫卡隆，下巴上一把浓密蓬乱的灰白胡须，两眼炯炯有光，如同冒火一般，一件污秽的外罩打一个结挂在肩上。卡隆亲自掌竿撑船，操纵船帆，用他这条铁锈色的渡船超度亡魂。他现在已上了年纪，但是神的老年仍和血气方刚的青年一样。整群的灵魂象潮水一样拥向河滩，有做母亲的，有身强力壮的男子，有壮心未已但已丧失了生命的英雄，有男童，有尚未婚配的少女，还有先父母而死的青年，其数目之多恰似树林里随着秋天的初寒而飘落的树叶，又象岁寒时节的鸟群从远洋飞集到陆地，它们飞渡大海，降落到风和日暖的大地。这些灵魂到了河滩就停了下来，纷纷请求先渡过河；他们痴情地把两臂伸向彼岸。但是那无情的艄公有时候让这几个上船，有时候让那几个上船，而把另一些灵魂挡了回去，不让他们靠近河滩。埃涅阿斯看了，感到惶惑不解，这争先恐后的情景又使他很难过，因而问道：“圣女啊，请你告诉我他们拥挤在河滩上要做什么？这些灵魂求的是什么？凭什么来决定谁离开河滩，谁摇橹渡过这黑水？”年迈的女先知简短地回答他说：“安奇塞斯的儿子，众神的确凿的后裔，呈现在你眼前的是科奇土斯无奈河，和名叫斯提克斯的沼泽，它的威力是可怕的，神都不敢凭它发誓，更不敢悔誓。你看到的这些亡魂都是生前没有得到埋葬，因而没有归宿的；那个摆渡艄公就是卡隆；他渡过去的那些是得到安葬的。在他们的尸骨没有得到安息的处所之前，是不准把他们输送过这可怕的河滩和咆哮的急流的。他们必须在河岸的附近徘徊游荡一百个年头，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准许他们回到他们所盼望的河岸边来。”安奇塞斯的儿子停住脚步，伫立着沉思，想到他们这不幸的命运，不禁悲从中来。这时他发现了琉卡斯匹斯122和吕西亚船队的船长俄朗特斯，两个都因为没有正式埋葬而满面愁容，原来他们当初一起和埃涅阿斯离开特洛亚在大海的风波里颠簸，一阵遮天盖地的南风把他们人和船都卷进了海里。

【4标@】【337-383行】

埃涅阿斯遇见舵手帕里鲁努斯，听他讲遇难的经过。帕里努鲁斯请求埋葬或摆渡过斯提克斯河，西比尔说这都不可能，但安慰他说他遇难的海角已用他的名字命名，他已经名垂不朽了

再看，舵手帕里鲁努斯走了过去，不久前在驶离利比亚的途中，他正在观察着星位的时候，却从船上落进了无边的大海里去了。在极度幽暗的阴影中，埃涅阿斯几乎辨认不出面带愁容的他，等到认出之后，首先向他招呼道：“帕里努鲁斯，是哪位神灵把你从我们手中夺走，把你淹死在大海的中央？告诉我吧。我从来没有发现过阿婆罗的话不灵验，可是这回他的那句话却把我骗了，他说过，你将安全渡过大海，抵达奥索尼亚的境内。难道他说话不算数吗？”帕里努鲁斯回答说：“特洛亚人的领袖，阿婆罗的神谕并没有欺骗你，他也没有把我淹死在海里。当我作为指定的守卫，手里牢牢握着舵柄指导着航向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它夺走，我就带着它一头栽进了大海。我凭汹涌的波涛起誓，我当时并没有一丝一毫为我自己害怕，我倒是怕你的船失去了引航人，失去了作为武装的舵而会在波浪起伏的大海上沉没。三个冬夜，狂暴的南风拍打着浪花，把我吹过无边的大海，第四天黎明，一个浪头把我打得老高，我隐约看到了意大利。我一点一点向岸边游去，我差不多已经要到达安全的陆地，不料正当我拖着浸透了的沉重的衣服，弯起手指正想去攀住崖岸上嶙峋的石头的时候，来了一群野蛮人，手持武器向我袭击，错误地以为我是一个了不起的目标。如今我被大海所占有，在沿岸一带任凭风吹浪打。因此，我以昊天欢乐之光和天地之生气的名义，凭你父亲的名义和你对日益成长的尤路斯的希望，请求你，常胜不败的人，把我从我现在的苦难中解救出来吧。要么用土把我埋起来，这你是做得到的，如果你返回维利亚港的话；要么，如果有办法的话，如果你的生母维纳斯女神能指点你一个办法，因为我知道没有神的威力你是没有办法渡过偌大的河川或斯提克斯大泽的，助我这可怜人一臂之力，把我带过河去，至少让我在死后也能得到一个安息之所吧。”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女先知开始回答他说：“帕里努鲁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非分的要求？你尸体没有入土，就想瞻望斯提克斯的水泊和复仇女神无情的河川么？还没有命令，你就想来到河滩边么？不要妄想乞求一下就可以改变神的旨意。你听我说，记住我的话，它对你的苦命将是个安慰。你的近邻123，在广大地区的许多城市将见到天上有许多异象，这些异象会促使他们抚恤你，为你造墓，在你墓前祭奠，并将用帕里努鲁斯这名字为这地方命名，永垂不朽。”这一席话打消了他的忧愁，不一会的工夫，他心里的痛苦也消逝了，这地方取了他的名字，给他带来了快乐。

【4标@】【384-416行】

埃涅阿斯和西比尔受到卡隆盘查。西比尔出示金枝，卡隆把他们撑过斯提克斯到了彼岸

随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继续他们已经开始的旅程，走近了河滨。那艄公从他泊船的地方，从斯提克斯河上，早看见他们穿过寂静的树林，向河边走来了，就首先开口，怒气冲冲地说道：“喂，那身带武器向我河滩走来的，不管你是谁，快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赶快给我站住。这里是冥土——睡乡和长眠的黑夜的国土。这渡船是不准渡生人过这斯提克斯河的。当初赫库列斯到了这儿，我答应把他渡过这沼泽，还有特修斯和皮利投斯，尽管后面两位是天神的子孙、战无不胜的大英雄，我都因此吃过苦头。赫库列斯是来抢看守冥界的狗的，他用暴力从我们冥王宝座前把狗拴了，把它哆哩哆嗦地牵走了。后面两位竟想把冥后从她的寝室里拐走。”阿婆罗的女祭司简短地回答他道：“请你放心，我们没有这种阴谋诡计，我们的武器也不是为了伤人的。冥界的看门大狗尽管在它洞里咆哮到世界末日，去吓唬那些面无血色的幽魂；普洛塞皮娜也仍然可以呆在她叔叔的宫里，保持她的贞节。这位是特洛亚的埃涅阿斯，他的虔诚和武功是很出名的，他现在要到冥界的深处去找他的父亲。如果他这样虔诚的形象不能感动你，那么，你可认识这金枝。”说着，她把藏在衣襟下的金枝拿了出来。拥塞在卡隆心中的一团怒气立即消失了，双方都一句话也不再说了。他以敬畏的眼光看着这件宝物，这司命之神祝福过的金枝，他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它了，于是他把暗蓝色的船拨转，摇向岸边。他把坐在长板凳上的其他灵魂赶开，让出一条路，把身躯高大的埃涅阿斯接上船来。这船是用皮革缝制的，经不起生人的重量，吱吱作响，大量沼泽水从缝里冒进船舱。艄公卡隆终于把西比尔和埃涅阿斯安全地摆渡过去，把他们送上灰色的芦苇丛中一片丑恶的泥滩。

【4标@】【417-425行】

过河后，有猛犬刻尔勃路斯把守，西比尔扔给它一个面团，两人乘机进了短命鬼界

在对面一个洞里卧着那条硕大无匹的猛犬刻尔勃路斯，从它那三张嘴里发出的吼声响彻了这一地带。女先知看到它颈上长的条条小蛇已在蠢动，就向它扔了一个面团，这是用蜜和有药性的面粉制成的，有催眠作用。这狗正饿得发慌，张开三张喉咙就把扔来的面团吃了，它巨大的身躯立即瘫软下来，趴在了地上，把整个山洞都堵满了。守犬已失去了知觉，埃涅阿斯就直奔洞口，赶快离开河滩和能济不能返的河水。

【4标@】【426-476行】

西比尔和埃涅阿斯到了林勃——短命鬼界。这里的鬼魂都是婴儿、冤死鬼、自戕者、殉情者。他们在此遇见狄多。埃涅阿斯怀着深情和懊恨和她谈话，但她一言不发走开了

立刻他们听到一片呼号的哭声，这是入口处一群哭泣着的婴儿的灵魂发出来的，他们从来没有享受到生活的甜蜜，就被黑暗的天日从母亲的奶头上夺走，淹没在痛苦的死亡里。离他们不远是那些被诬陷而处死的人。但在这里，有选任的陪审官指定他们的席位，米诺斯任审判官，掌有决定权，他把这些默不作声的灵魂召集起来开会，听取他们生前的经历，决定处分。再下去一些地方住着的是些悲伤着的灵魂，他们曾亲手把自己杀死，但是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只因厌恶生活才抛弃了生命。但是他们现在多想生活在人间啊！哪怕忍受贫困和艰苦的劳作也是甘心的。但是神意不许可，这可憎的令人发愁的沼泽水把他们锁住了，这九曲的斯提克斯拦在当中，把他们包围住了。离此不远展现在眼前的是“哀伤的原野”，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这个名称是他们给它取的。在这里，有隐蔽的小径，四围爱神树成林，遮蔽着一些幽灵，他们都受过爱情的残狠的折磨和损蚀，直到他们死后，悲伤之情还不放过他们。在这里埃涅阿斯看见了菲德拉、普洛克丽斯，还有悲伤的厄丽菲勒，她还指着被她凶狠的儿子刺破的伤口，还有厄瓦德涅和帕希法埃；拉娥达米亚也和她们一起走过去了，还有凯纽斯，原来是个少年男子，现在变成了女性，这是命运注定她要变回原来的女相。在她们中间有腓尼基的狄多，她正在广阔的树林中徘徊，还怀着不久前的创伤；当特洛亚的英雄埃涅阿斯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在阴影中他立刻认出是狄多，宛如一个人隐隐约约看到每月月初云层中的新月，但似乎又没有看到，他不禁心酸落泪，满怀柔情地说道：“有人给我报信说你已经寂灭，说你已自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果然是这样吗？是因为我的原故你才自寻死路吗？我向天上的星辰发誓，我向天神发誓，如果冥界深处还有信义的话，我向它发誓，女王啊，我不是出于自愿才离开你的国土的啊。是神的命令强迫我这样做的，同样是神的命令迫使我现在来到这鬼影憧憧的冥界，这荒凉凄惨的地方，这黑夜的深渊；我没有料想到我的出走竟然给你带来如此深重的痛苦。请你停一下，不要走，让我看看你。你在躲避谁啊？这是命运允许我最后一次和你谈话了。”埃涅阿斯力图用这些话来抚慰狄多，激发她的同情之泪，但狄多满腔怒火，瞋目而视。她背过身去，眼睛望着地上，一动也不动；从她脸上看去，埃涅阿斯那番话丝毫没有打动她，她站在那儿俨然就象一块花岗石或帕洛斯山上的大理石。最后她走了，怀着仇恨又隐退到树林的浓荫里，在那儿她的前夫希凯斯对她表示爱护，以德报德。埃涅阿斯为她那不公平的遭遇心里也很激动，久久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不觉潸然泪下，心里充满了怜悯。

【4标@】【477-493行】

他们来到林勃最后地带，这里居留的是战场上的英雄，其中他们遇见许多希腊战士，又遇见许多特洛亚战友，他们怀着喜悦的心情欢迎埃涅阿斯，希腊战士的灵魂则在惊惶中逃跑

接着他按照指定的道路加紧前进。他们来到了林勃最远的原野，在这隐蔽的去处聚集着战场上著名的英雄。在这里他遇到提德乌斯、取得光辉战绩的帕尔特诺派乌斯和阿德拉斯土斯124的苍白的幽魂；还有特洛亚人，都是阵亡了的，都曾引起过人间的悲悼，他望着他们长长的一列，不觉悲叹，其中有格劳库斯、墨东、特尔西罗库斯和安特诺尔的三个儿子，还有司农女神克列斯的祭司波吕波特斯，还有伊代乌斯，他还驾着车，拿着武器。这些幽灵有的从左边，有的从右边聚拢，把埃涅阿斯团团围住；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看埃涅阿斯，他们舍不得离开，他们紧紧地挨着他走，很想听听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但是那些希腊将领和阿加门农的军旅看到埃涅阿斯和他佩戴的在黑暗中闪亮的兵器，却吓得发抖，惊惶失措，有的转身逃跑，就象当年逃回船上去那样，有的发出微弱的咻咻声，他们的嘴白白张得很大，但是声音很小。

【4标@】【494-547行】

埃涅阿斯会见战友代佛布斯，他身上还带着伤痕。埃涅阿斯对他说，他的尸体没有找到，因此未能埋葬他，又问他经历了怎样的遭遇，代佛布斯说他的妻子海伦出卖了他，因而他被墨涅劳斯和奥德修斯所杀。他又问埃涅阿斯的经历，但西比尔打断了他，促埃涅阿斯上路。代佛布斯又回到幽灵队中，并祝愿埃涅阿斯前程美好

在这里他看到了普利阿姆斯的儿子，遍体鳞伤的代佛布斯，他面部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不仅面部，一双手也是如此，还有他的额头也遭到摧残，一双耳朵也被砍掉，两个鼻孔被割开，留下可耻的伤口。代佛布斯心里发慌，极力想遮盖他受到的可怕的惩罚125，因此埃涅阿斯几乎认不出他了，但终于他用代佛布斯所熟悉的语气对他说道：“威武的代佛布斯，条克尔崇高血统的后裔，是谁的主意要把这样残酷的惩罚加在你身上呢？谁有权力这样对待你呢？我听说在特洛亚最后覆灭的那晚上，你杀死了大批希腊人，筋疲力尽，也倒在了乱尸堆上了。于是我在特洛亚附近海岸边亲自为你建造了一座衣冠冢，三次大声招唤你的亡魂。那地方至今保留着你的名字和武器。但是朋友，当时我没有能够看见你，而在我出走的时候也没有能够把你安葬在家乡本土。”代佛布斯对此回答道：“朋友，你已经尽了你的全力了，你对我代佛布斯已经尽到了全部责任，对得起我的亡魂了。是我自己的命和那诡计多端而凶恶的斯巴达女人126把我埋葬在灾难之中；我身上这些创伤就是她留给我的纪念。你还记得最后那一夜，我们是怎样在骗人的欢乐里度过的，我想你是一定记得清清楚楚的。当那命运之神派来的木马跳越过特洛亚高大城堡的防卫线，马肚里沉甸甸地装着全副武装的步兵，海伦却领着一群特洛亚的妇女绕城舞蹈，佯装举行酒神庆典，口里还狂叫着；在这群妇女当中，她本人高举着一个大火炬，跑上城堡的顶端去召唤希腊军队。这时我因为忧烦而疲倦，沉睡在我那倒霉127的卧室里，甜蜜而深沉的休息使我躺在床上就象安详地死去了一样。同时，我那出自名门的妻子把我所有的武器都从家里搬走了，连我的防身的宝剑都从我枕头底下抽走了。接着，她把大门打开，把她的前夫墨涅劳斯叫进了家里，很清楚，她这样做是希望大大地得到她最早的心上人的欢心，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犯了过错的名声一笔勾销了。唉，我何必多唠叨呢？总之，他们冲进了我的卧室，跟着一起进来的有那专干坏事的奥德修斯。天神啊，如果允许我这虔诚的嘴提出惩罚这些希腊人的要求，那么就把我所受的罪在他们身上重演一遍吧。不过现在应该轮到你说说是什么机缘把你一个活人带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因为你在海上漂泊迷了路而被迫到此，还是受了神的命令？还是某种命运使你厌倦了，你才来到这不见天日的阴惨的栖息之处，这一片混乱的国土呢？”

正当他们这样交谈的时候，黎明女神已经驾着玫瑰色的驷马战车越过了中天；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们也许会一直这样谈下去，但是西比尔在一旁提出了警告，不客气地说道：“埃涅阿斯，天都快黑了，我们还在悲叹，白耗费时光！从这儿起，路分两支，右边的路直通伟大的冥王狄斯的城堡，沿着这条路我们可以到达乐土；左边的路是把坏人送到可诅咒的塔尔塔路斯去受惩罚的。”代佛布斯回答说：“尊贵的女先知，不要生气，我就走，我去归队，回到那幽暗的去处。你去吧，我们特洛亚人的光荣，去吧，去享受更好的命运吧。”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一面说一面迈步转身而去。

【4标@】【548-627行】

他们到了塔尔塔路斯，有复仇女神把守，里面是罪大恶极的幽魂。西比尔对埃涅阿斯说，他不得入内，但把这些幽魂和他们所受的惩罚讲给他听了

埃涅阿斯四面张望，突然间他看到在左方巉岩之下的一座宽阔的城堡，周遭的城墙有三重，火焰河弗列格通的急流围绕着它，奔腾澎湃，冲过礁石，隆隆作响。在他的对面有一扇很大的门，坚硬的花岗石柱子，休说人力，就是天上的神大兴干戈也休想推倒它们；一座铁塔直冲河汉，提希丰涅坐在上面，腰里围一件血迹斑斑的袍子，日夜守卫着进门的甬道，从不睡觉。在城堡外面可以听到里边呻吟号叫之声，野蛮的鞭打声，铁链拖地的啷当声。埃涅阿斯停止了脚步，听到这些声音吓得发呆。他问道：“女先知，请你告诉我，里面的人犯的是什么罪？他们受的是什么刑罚？为什么这样哭声震天？”女先知回答他道：“特洛亚人的声名远扬的领袖，任何心地纯洁的人都是不准迈进这罪孽的门槛的，不过，赫卡特给我权力出入阿维尔努斯的幽林，她还领我走遍冥界，指点给我看神所规定的刑罚。克诺索斯的拉达曼土斯统治着冥界，他的统治是铁面无私的。他审问罪犯，听他们陈述罪状，凡是他们在人间犯的罪直到最后临死的时候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以为可以瞒过去而暗自高兴，拉达曼土斯都逼他们承认。然后冷不防复仇女神提希丰涅，腰里挂着鞭子，跳将出来，抽打那些罪人，她左手高举着凶相毕露的蛇，口里呼唤着她的凶狠的姐妹们。看，神圣的门终于开了，门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你可看到了坐在门厅里的守卫是个什么样子？把守着门槛的这女神的相貌是多么可怕？但是里面还坐着更凶狠可怕的张着五十张黑嘴的水蛇许德拉呢。最后是塔尔塔路斯湖展开在眼前，湖身陡直，直伸向阴暗的渊底，其深度两倍于从湖面仰望高山奥林普斯上面的天空的高度。这里远古时代大地的儿子们，精力旺盛的提坦神，被尤比特的雷霆打落下来，在这深渊底下扭动翻滚。在这里我也曾见到阿洛尤斯的两个儿子的巨大的身躯，他们曾冲进天宫想用他们的手把苍穹扯下来，把尤比特从他至高的统治地位推翻。我在此还看到过萨尔摩纽斯，他因为模仿尤比特从奥林普斯投掷雷电而在此受到残酷的惩罚。他曾赶着四匹马，挥动着火炬，得意忘形，穿过希腊各族，穿过厄利斯城中心，妄想得到神才能得到的荣耀。他简直丧失了理智，竟想借马蹄踏过铜桥的声音模仿尤比特的无法模仿的云中的雷声。但是万能的天父从浓云中投下了他的武器，他投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火把，也不是什么带着烟燃烧的松枝，而是用那威力无比的旋风，把他一下子打了下去。这里还可以看到提替俄斯，他是万物之母的大地抚养大的，他的身体足足占满九亩地，一只大雕用钩嘴啄他的肝，啄掉一块又长一块，啄他的内脏，给他无穷的痛苦，从他肺腑的深处去不停顿地探求丰盛的食物，但是被它吃了的肌肉又重新长出来，永远不给他安宁。这里还有两个拉皮塔人：伊克西翁和皮利投斯，关于他们，我也无须多说什么了，只是在他们头顶上悬着一大块黑石头，好象随时都要滑下来，马上就要压下来砸烂他们一样；在他们面前摆着高脚的筵席榻，黄金的榻脚闪闪发光，一桌豪华的帝王的盛筵已经准备好；但复仇女神中最年长的那一个却蹲在旁边，不准任何人动手去碰那餐桌，她手持火炬，谁要敢碰，就跳起来，象雷鸣一般大声吆喝。这里还住着生前与弟兄们不和的人，忤逆父母的人，罗织门客罪状的人，还有那些发了财，独自霸占着，却不肯分出一部分来给自己亲人的人（这种人在这里是成堆的），还有那些因奸淫而被杀的人，参加不正义的战争的人，无耻地破坏对主人的誓约的人，这些人都被关在这里，等候处分。至于他们是在受什么处分，什么样子的惩罚，他们现在沉浸在什么样的遭遇之中，还是不问的好。有人的处分是推大石头，有的人四肢张开绑在车轮上，可怜的特修斯被罚坐在椅子上，永远不准站起来，弗列居阿斯最为悲惨，在黑暗中高声呼喊，警告人们，向人们呼吁：‘你们要以我为戒，要学着做一个正直的人，不可侮慢神灵啊。’这里还有一个人128，他为了黄金出卖了祖国，把暴力的统治强加给它；还有一个人129制定法律，废除法律，都看贿赂的面上；还有一个130，他闯进自己女儿的闺房，败坏伦常。所有这些人都是胆大包天，而且做出了他们胆敢去做的罪恶勾当。即便我有一百条舌，一百张嘴，钢铁般的喉咙，我也无法把各式各样的罪恶说全，把各种名称的刑罚一一说到。”

【4标@】【628-678行】

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塔尔塔路斯，进入乐土境界，他们来到福林，打听到安奇塞斯在何处

阿婆罗的长寿的女先知说完这篇话之后，又接着说道：“来，赶快上路，去完成你已经开始的任务；让我们加快速度吧。我已经看见巨人库克洛普斯所铸造的城堡了，那拱门就面对着我们，到了拱门前就有人会命令我们把规定的贡物呈上去。”她说完之后，两人沿着黝暗的路并排前进，走完了这段距离，眼看城门越来越近了。埃涅阿斯到了城门口之后，净水洒身，再把金枝插在门槛上。

这些事都做完了，女神的贡物也献过了，他终于来到了乐土，这是一片绿色的福林，一片欢乐之乡，有福人的家。天宇无比广阔，一片紫光披盖着田野，他们有自己的独特的太阳，自己的独特的星辰。有的在操场的草坪上锻炼拳脚，比赛和游戏，或在黄金色的沙地上摔跤。有的在有节奏地舞蹈，一面跳一面唱歌。特拉刻的诗人祭司俄尔弗斯，身穿长袍，用他的七音凤尾琴伴奏，一会儿他用手指弹拨，一会儿用牙拨子弹拨。这里还有古老的条克尔家族，都是秀美俊彦、心胸博大的英雄人物，出生于赫赫盛世，其中有伊路斯、阿萨拉库斯和特洛亚的奠基人达达努斯。埃涅阿斯远远看到他们的甲胄和影子一般的战车感到惊讶。他们的长枪插在地上，他们的马卸了鞍辔，在田野里自由自在地吃草。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喜欢盔甲啊、战车啊，并精心地喂养战马，使它们毛色光润，想不到在他们入土安息之后，还保持着同样的爱好。接着，埃涅阿斯又看到在他左边和右边的草地上还有些人在举行宴会，他们一齐高唱着欢乐的赞歌，他们都在那芬芳的月桂树荫下，从这里厄利达努斯河充沛的流水蜿蜒穿过丛林，直通上界。在这里住着一伙人，有的是为了祖国在战斗中受过伤的，有的是一生洁白无瑕的祭司，有的是虔敬的诗人，说的都是无愧于阿婆罗的话，有的发明创造了新技艺，丰富了生活，有的给别人做过好事，赢得了别人的怀念。所有这些人头上都缠着雪白的束带。他们把西比尔团团围住，西比尔同他们谈话，主要是和穆赛乌斯说话，因为他站在这一大群人的中央，他的头和肩都高出众人之上，大家都仰望着他。西比尔问道：“有福的灵魂们，还有你最伟大的诗人，请你们告诉我安奇塞斯住在什么地方，住在哪一区？我们渡过冥界的大河到这里来，就是要寻找他。”这位英雄简要地回答说：“我们都是居无定所，我们住在密林深处，有时在河边或溪流旁如茵的草地上栖息。但是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你们可以登上这座小冈，我来指点给你们一条容易走的路。”他说着就迈步前导，站在高处指给他们看前面一片光彩夺目的平野，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这山冈。

【4标@】【679-702行】

埃涅阿斯会见了父亲安奇塞斯

这时，他的父亲安奇塞斯正在仔细地专心地检阅着一些灵魂，这些灵魂深深地隐藏在一条绿色的山谷里，准备着有朝一日投生人世，这时他正在检阅的碰巧是他自己的子孙，为数不少，他在考察他们未来的命运、他们的性格和他们的事业。当他看见埃涅阿斯穿过草地向他走来，他高兴得伸出双手，眼泪顺着双颊流了下来，失声说：“你到底来了！你的虔诚克服了道途的艰险了？这正是做父亲的所期望的啊。我现在真能好好地看看你了吗，孩子？真能听到你那熟悉的声音并和你谈话了吗？我计算着时日，心里的确在忖度这是会实现的，我的盘算没有落空。不过你是经过了多少艰难跋涉，在多少险途上颠簸之后，才来到我跟前啊，孩子！我一度真担心迦太基的王族会加害于你啊！”埃涅阿斯回答说：“父亲，你的愁容经常出现在我眼前，促使我来到这下界；我的船队现在停靠在意大利西岸。父亲啊，让我，让我握一下你的手，不要挣脱我的拥抱吧。”他说着，脸上全被倾泻的泪水沾湿。他三次想用双臂去搂抱他父亲的头颈，他的父亲的鬼影三次闪过他的手，不让他抱住，就象一阵轻风，又象一场梦似的飞去了。

【4标@】【703-751行】

在勒特河又名忘川边，埃涅阿斯看见一群鬼影，安奇塞斯告诉他这些都是等候投生的，又向他讲述灵魂与躯体的关系，死后如何

这时，埃涅阿斯看到远处有一条河谷，河谷里有一片浓密的树林，树林发出瑟瑟的声音，那条忘川河流过一些静谧的宅屋。在河川周围各种民族和氏族的人飘忽地游荡着，不计其数，就象晴朗的夏天，在一片草地上，成群的蜜蜂飞落在万花丛中，或围绕着雪白的百合花川流一般地飞着，田野上一片喧闹景象。埃涅阿斯突然见这情状有些吃惊而惶惑不解，因此就问远处那条河叫什么，拥挤在两岸的又是些什么人。他父亲安奇塞斯回答说：“这些都是鬼魂，命运注定他们再次投胎，他们喝了忘川的水就忘却了忧愁，永远忘却了一切。我早就想把有关他们的事告诉你，当面指点给你看，向你清点一下我的这些后裔，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为了找到意大利而更感高兴。”埃涅阿斯又问道：“那么，父亲，你是不是说有些灵魂将升到阳世，再见天光，重新投进苦难的肉身呢？为什么这些鬼魂这样热烈地追求着天光呢？这是多么愚蠢啊。”安奇塞斯说：“孩子，我对你说了吧，免得你疑虑。”于是他就原原本本把其中的道理述说给埃涅阿斯听。

“在太初之时，有一股元气贯串着并且滋育着天地、寥廓的水域、明珠般的满月以及太阳提坦和群星，心灵贯注着全部物质世界的每个局部，与它融合为一体，并且推动它运行。从这元气和心灵产生出人类和兽类、一切飞翔的生物和平滑如大理石一般的海面下的各种奇异的族类。它们的种子的生命力有如烈火一般，因为它们的源泉来自天上，但是切勿让物质的躯体对它们产生有害的影响，妨碍它们，切勿让泥土做的肉身或死朽的肢体使它们变得呆滞。这肉体有恐惧，有欲望，有悲哀，有欢乐，心灵就象幽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看不到晴空。甚至当最后时刻来到，生命离开了躯体的时候，不是所有的病恶也随之消失，因为许多疵瑕长期与肉体发生联系，必然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根深蒂固了。因此，灵魂不断受到磨炼，由于根深蒂固的罪衍而受惩罚。有的被吊起来，任凭风吹，有的被投入大渊，去洗掉他们的罪孽，有的被投入火中，去把罪孽烧掉。我们每个人的灵魂所受的痛苦各不相同。然后，我们就被送到这寥廓的埃吕西姆乐土，我们少数人占有这片欢喜田，一直到很久以后，时间轮转了一周，我们的根深蒂固的污点才得消除，剩下的才是那太虚纯净的心灵和空灵的火。这时，这些灵魂已经熬过了千年一周的轮转，天帝就把他们召到忘川勒特，他们排着长队来到河边，目的是要他们在重见人间的苍穹之时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忘却，开始愿意重新回到肉身里去。”131

【4标@】【752-853行】

安奇塞斯指点给埃涅阿斯看等待投生的罗马名人，其中有阿尔巴诸王、罗木路斯、奥古士都、罗马诸王和共和国英雄

安奇塞斯说完就带领着儿子和西比尔向那一群魂魄中间走去，他们正在彼此交谈，一片嗡嗡之声，他带他们走上一个小冈，从这里可以看见所有的幽魂，他们排成长列展现在眼前，当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面庞都清晰可辨。

“来，现在我来把你未来的命运告诉你，讲给你听达达努斯的后人将赢得什么样的荣耀，你在意大利出生的后代将是何等样的人，他们都是光辉的灵魂等候着出生，并将继承我们的姓氏。你看那个青年倚着一根无头长矛132；他站在指定的位置上，最靠近天光，他将是第一个升到上界去的，也是第一个身上有意大利血统的人，他就是西尔维乌斯，这将是阿尔巴·隆加王朝的名号，他将是你晚年的儿子，你的未来的妻子拉维尼亚将在山林里将他抚养成人，他将为王，他的子孙也将为王，我们这一族从他开始将统治阿尔巴·隆加。最靠近他的那个是普洛卡斯，特洛亚族的光荣，接着是卡皮斯和努密托尔；还有继承你的名字的西尔维乌斯·埃涅阿斯，他将和你一样在虔诚和武功方面出类拔萃，如果他能继承阿尔巴王位的话。133你看，他们多么年富力强，他们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你看他们都戴着执政者的橡冠遮盖到前额！他们将建造诺门土姆、迦比伊和菲代奈城，他们将在高山上建造科拉提亚堡垒和波昧提伊、伊努斯卫所、波拉和科拉。这些地方134现在还没有名称，将来却会名扬遐迩。是的，还有战神玛尔斯之子罗木路斯，他的母亲伊丽雅出自阿萨拉库斯的血统，将抚育他，他将与他的外祖父135齐名。你看见他头盔上笔直的两根翎毛没有？这就是他父亲的徽记，表明他将来是与众不同的。孩子，看，罗马将由于他的掌权而闻名于世，罗马的统治将遍布大地，它的威灵将与天为侔，它将用城墙围起七座山寨，建成一座城市，它将幸福地看到子孙昌盛，就象众神之母库别列，头戴峨冠，乘车驰过弗利吉亚的大小城市，众神是她的后代，使她感到骄傲，她抚摩拥抱着成百的子孙，个个都是以天堂为家，个个都住在清虚之府。你再把你的一双眼睛朝这边看，看看你未来的族人，你的罗马人。这就是凯撒136，这里是你的儿子尤路斯那一支，他们的伟业有朝一日都将与天比高。这千真万确就是他，就是你经常听到要归在你名下的他——奥古士都·凯撒，神之子137，他将在拉丁姆，在尤比特之父萨图努斯一度统治过的国土上重新建立多少个黄金时代，他的权威将越过北非的迦拉曼特和印度，直到星河之外，直到太岁和太阳的轨道之外，直到背负苍天的阿特拉斯神在他肩上转动着繁星万点的天宇的地方。就在目前他还未降世的时候，听到神的预言，里海和迈俄提亚湖周围各国也在发抖，有七条出口的尼罗河也骇怕得慌作一团。是的，甚至赫库列斯也没有走得这么远，即使他射中过铜蹄鹿，给厄吕曼图斯山林带去了平安，射死了莱尔那湖的九头蛇，威震一方；甚至酒神巴库斯也有逊色，即使他用藤蔓编制的缰绳豪迈地牵着他的牲口，驱赶着他的一群猛虎从印度的尼萨山的峰巅走下来。难道我们现在还用得着踌躇而不以我们的行动来表现出我们的勇气吗？还有什么顾虑能阻止我们去到意大利的土地上立足吗？看，那边那个人头戴橄榄枝，手捧圣器，他是谁啊？从他的头发和雪白的胡须，我认出他是努玛，他是罗马王，他出生于小小的库列斯贫瘠的土地，但将被召来掌握大权，是他第一次给罗马城奠定了合法的基础。继承他的将是图鲁斯，他将打破国家的安逸，激发怠惰的人们起来习武，把懒散的军队引向胜利。再下一个君主是安库斯，他喜欢自我夸耀，即使现在他也是过分喜欢听到众人的奉承。你也想见见塔尔昆纽斯王朝的诸王和心地高傲的复仇者布鲁图斯和被他夺回的权杖吗？他将是第一个接受执政职位的人，执掌无情的斧钺，他的几个儿子发动新的战争138，他为了美好的自由，咳，不幸啊，不得不把他们处死，不管后人怎样看待这件事，他的爱国之心和求得美誉的强烈欲望占了上风。看，德奇乌斯父子和那边的德鲁苏斯一族，还有挥舞大斧的凶狠的托尔夸图斯，夺回军旗的卡密鲁斯。你再看那边两个幽魂，都穿着同样煊赫的甲胄，现在他们和谐相处，因为他们现在幽闭在黑夜之中，但是一旦他们见到生命之光，唉！他们彼此就将发动残酷的战争，互相作对，互相厮杀啊！一个是岳父139，他将从崔嵬的阿尔卑斯山和摩那哥的堡垒冲下来140，一个是女婿，则率领东方的军队抵挡。我的孩子们141，你们的心可不要这样狠，千万不要把战争当成家常事，不要让祖国的精壮伤了自己的要害。你，我的亲骨肉，神的后裔，你应当首先宽大为怀，把你手里的武器扔掉！那边那个人142，他将征服哥林多，杀死大批希腊人，战功卓著，并胜利地驾着战车登上巍峨的卡匹托神庙。还有那个人143，他将铲平阿尔各斯和阿加门农的米刻奈，并杀死马其顿的佩尔修斯王，所向无敌的阿奇琉斯的后代，这样他就为他的特洛亚先祖和被亵渎的敏涅尔伐女神庙报了仇。还有伟大的卡托，你，和你，科苏斯，我能不顺便提一提吗？此外还有格拉库斯兄弟和斯基皮奥父子，这后二者象战神的两道雷霆，将把利比亚消灭；还有执掌大权而两袖清风的法布里求斯，在田垄里播种的列古路斯·色拉努斯。我已经走得很乏了，但还得放快脚步，指给你看看法比乌斯一族，那一个的绰号是‘伟大的法比乌斯’，声名赫赫，他用拖延战术一手挽救了我们的国家。这里还有其他一些人144，我相信有的将铸造出充满生机的铜像，造得比我们高明，有的将用大理石雕出宛如真人的头像，有的在法庭上将比我们更加雄辩，有的将擅长用尺绘制出天体的运行图，并预言星宿的升降。但是，罗马人，你记住，你应当用你的权威统治万国，这将是你的专长，你应当确立和平的秩序，对臣服的人要宽大，对傲慢的人，通过战争征服他们。”

【4标@】【854-901行】

安奇塞斯又提到一个罗马英雄玛尔凯鲁斯，在他旁边一个青年，也叫玛尔凯鲁斯，他将注定早死。最后，埃涅阿斯和西比尔离开冥界，找到船队，向北方航去

安奇塞斯说完之后，看见他们还在惊愕，又接着说道：“看，那边走来的是玛尔凯鲁斯，他佩带着大奖145，何等威武，作为胜利者他无异是鹤立鸡群。在罗马大动乱的时候，他将率领骑兵平定动乱，他将削平迦太基和叛逆的高卢，他将第三度把掳获的军器悬挂在国父罗木路斯的庙里。”这时埃涅阿斯看到一个青年，俊美超群，穿着光彩夺目的盔甲，和玛尔凯鲁斯一起走着，但是面带愁容，低着头，眼望着地上，因问道：“父亲啊，和玛尔凯鲁斯一起走着的那个是谁？是他的儿子吗？还是他的其他的晚辈？他周围的人都在啧啧称赞，看，他是何等高贵啊！但是黑夜悲愁的阴影却笼罩在他的头上。”他父亲安奇塞斯，眼中涌出热泪，说道：“孩子，你后代的巨大的不幸，你就不要问了；命运只准他在人间作短暂的停留，不准他久驻。天上的神啊，在你们眼中，如果罗马人把你们赐给他们的这件礼物保住不放，罗马的力量将强大无边了吧。他的死将在战神的雄伟的城146外，战神的较场上，引起多少人嚎咷痛哭，第表河畔将出现送葬的行列，第表河流过的地方将新建起一座陵墓。我们特洛亚的后裔中，没有别个比得上他能引起长辈们这样大的希望，罗木路斯的国土将不会再有第二个青年能使它感到如此骄傲。他是多么虔诚正直，他是多么恪守信义的古风，他的两臂是战无不胜的。没有哪个在战斗中遭遇到他能够安然脱身，不管他是徒步来到敌阵，还是骑着奔马，用踢马刺狠踢着马腹。好可怜的孩子，你要能够冲破残酷的命运该是多好啊！那你就也将是一位玛尔凯鲁斯147了。让我把满把的百合花和大红花撒出去，至少让我用这样的礼物向我的后代的亡灵表表心意，尽我一份责任，尽管没有什么用处。”

就这样，他们游遍了冥土，在那广袤而朦胧的原野上眺望着一切。安奇塞斯领着他的儿子把每件该看的都看到了，在他心里燃起了追求荣耀的欲望，然后告诉他他将来必须经历的几场战争，又对他讲述了拉提努斯治下有哪些部族以及关于拉提努斯的城邦的情况，最后教导他怎样避免、怎样经受种种考验。

说着来到了睡眠神的两扇大门前，一扇据说是牛角做的，真正的影子148很容易从这扇门出去，另一扇是用光亮的白象牙做的，制作精细，幽灵们把一些假梦从这扇门送往人间。149安奇塞斯说完话，陪着儿子和西比尔一起走到门前，把他们送出了象牙门。埃涅阿斯取道直赴船队，又与同伴们会合。然后他就沿着笔直的海岸驶向卡耶塔港口。铁锚从船头抛下，船只停泊在海滩上了。

卷七

1-35行　埃涅阿斯的奶娘卡耶塔去世，埋葬她的地方至今沿用她的名字。埋葬之后，埃涅阿斯一行继续沿岸航行，黑夜中经过刻尔吉的岛，黎明抵第表河口

36-44行　诗人向诗神祝祷

45-106行　拉提努斯王的女儿拉维尼亚已许配给鲁图利亚王图尔努斯，但根据神意，她将嫁给一个异邦人，她的后代将统治全世界

107-147行　特洛亚人上岸后用餐，由于过于饥饿，把当盘子托食物的麦饼也吃了，应了神谕，由此埃涅阿斯知道已到达归宿地

148-285行　次日埃涅阿斯开始建筑房舍，派人去见拉提努斯王。拉提努斯鉴于两族人自古通好，因此盛情款待他们。他发现埃涅阿斯就是神所说的异乡人，答应把女儿拉维尼亚嫁给他

286-322行　尤诺见埃涅阿斯一行安全登陆，大怒，决定挑起流血斗争

323-405行　尤诺命令复仇女神阿列克托去挑起冲突。她首先放出她的蛇去向阿玛塔王后放毒。王后先劝拉提努斯不要把公主嫁给埃涅阿斯，拉提努斯不听，蛇毒发作，王后发了疯

406-474行　阿列克托扮成年迈的女祭司卡吕贝去撺掇图尔努斯和特洛亚人作战，维护自己的权利。他回答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一个老太婆出主意。阿列克托一听，就把两条蛇投向图尔努斯，引起他疯狂的好战心

475-510行　拉提努斯的牧人的女儿希尔维亚养了一只心爱的鹿，阿列克托怂恿尤路斯把它猎杀，引起拉丁族所有牧人的公愤，要求报复

511-571行　阿列克托吹起战斗号角，拉丁乡民和特洛亚人交战，多人死亡。阿列克托向尤诺复命，并要求再去制造祸害，尤诺制止了她，命令她回到冥界去

572-640行　拉丁牧人，图尔努斯和受阿玛塔影响的妇女们的家人，都请求国王宣战。他想抵制，但不成功，于是退居深宫，不予过问。尤诺把战争之门打开，于是拉丁人武装起来，准备作战

641-817行　在向诗神启请之后，诗人开列了各族部队的清单

【4标@】【1-35行】

埃涅阿斯的奶娘卡耶塔去世，埋葬她的地方至今沿用她的名字。埋葬之后，埃涅阿斯一行继续沿岸航行，黑夜中经过刻尔吉的岛，黎明抵第表河口

你，卡耶塔，埃涅阿斯的奶娘，你死了，却给我们滨海一带留下了不朽的美名，迄今在这地方我们还保持着对你的敬意，你的名字标志着你的骸骨埋葬在这里，在我们伟大的“西土”，如果这算得上荣耀的话。

虔敬的埃涅阿斯按照礼节举行完葬礼，并建造了陵墓，趁大海平静，又扬帆启程，离开了港口。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轻风吹来，皎洁的月色照着他们的途程，在闪耀的月光下大海澄澈晶莹。他们经过刻尔吉的领土，贴着岸行驶，在这里这位日神的富足的女儿住在人迹罕到的丛林里，令人不停地奏乐唱歌，在她那豪华的宫殿里焚烧着芬芳的雪松木，把黑夜照得通明，这时间她手拿梭子在经线上往复穿动，发出嗖嗖的声响。从海上也可以听到她豢养的狮子在樊笼里挣扎而发出的怒吼，直到夜深还在嚎叫，还可以听到鬣毛倒竖的豪猪和关在栏里的熊罴，还有一些状如巨狼的兽在疯狂地啼啸，这一切都是无情的女神刻尔吉用一种药力极强的草让人吃了，这些人就从人形变成了兽面兽身。但是为了使这些无辜的特洛亚人免遭这种蛊惑，使他们不要进港，甚至不要靠近这不祥的海岸，海神涅普图努斯扬起一阵顺风，把船帆吹鼓，吹过沸腾的浅滩，使他们逃出险境。

这时，海上升起了红霞，黎明女神穿着桔黄色的盛装，驾着玫瑰色的战车，已从高天散发出夺目的光彩，风停了，突然间海上一片平静，船桨在一平如镜的海水上缓慢而费力地摇着。就在此时，埃涅阿斯从海上望见了一大片树林。第表河欢乐的流水穿过这片树林，急流成涡，裹着滚滚黄沙，奔入大海。在树林的四周和上空各种不同的以河岸为家的鸟儿在飞翔，它们的歌声飘扬在空中，令人陶醉。埃涅阿斯下令，叫同伴们掉转方向，船头指向陆地，他怀着喜悦的心情驶进了荫蔽的河口。

【4标@】【36-44行】

诗人向诗神祝祷

厄拉托啊，请你降临吧，因为我将要展示在古代的拉丁姆有过哪些国王，经过了哪些时间的阶段，当这支异邦的队伍150首次来到意大利海岸的时候，拉丁姆是什么状况，我还要回忆一下首次战斗是怎样开始的。女神啊，请你指点作为诗人的我吧。我将要演说那些可怕的战争和厮杀，那些国王如何英勇而视死如归，我还将讲到从厄特鲁利亚来的那支军队151和整个意大利怎样卷入了武装冲突。我将要讲的事比以前讲的事重要得多，我现在开始的是一件更加宏伟的工作。

【4标@】【45-106行】

拉提努斯王的女儿拉维尼亚已许配给鲁图利亚王图尔努斯，但根据神意，她将嫁给一个异邦人，她的后代将统治全世界

且说拉提努斯王统治这一带的城池和农田已有多年，国泰民安，他如今已渐近老境。我们了解到，他的父亲是农牧之神法乌努斯，他的母亲是劳伦土姆地方的水仙玛丽卡。法乌努斯的父亲是匹库斯，匹库斯的父亲，据他说是农神萨图努斯，因此，萨图努斯是他们这一族的始祖。由于神的旨意，拉提努斯没有儿子和男嗣，原先有一个儿子，但少年时就夭折了。只有一个女儿守在家中，继承偌大家业，现在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可以婚配了。在拉丁姆上下一带，甚至意大利全境，许多人都来求过婚，其中最英俊的一个是图尔努斯，他靠祖先的勋业，既贵且富。拉提努斯妻子阿玛塔王后非常急于想让他和女儿成亲，但是各种不同的可怕的神的朕兆阻碍了她的愿望的实现。

在拉提努斯王宫的中央，内宫的深处，长着一株月桂树，枝叶茂盛，多年来被奉为圣物，敬之畏之，一直保存着，据说老王拉提努斯当年建造城堡的时候，发现了它，就把它奉献给了阿婆罗，并给这里居民起名叫劳伦土姆人152。说也奇怪，一天，穿过晴朗的天空飞来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群蜜蜂，大声嗡鸣，落到了这棵树的顶梢，突然之间它们相互脚勾着脚，做成一团，倒挂在一根长着绿叶的树枝上。有一位觋人立即说道：“我看见有个异乡人来到了，还有一大群人，他们从同一方向153来，要到同一去处去，要从我们城堡的高处发号施令。”此外还有一件奇事发生，正当拉维尼亚的父亲用洁净的松枝点燃祭坛的时候，这位少女正站在他身旁，说来可怕，她的长发忽然被烧着了，她浑身的衣饰也被火烧得劈啪乱响，她那宫样的云髻和她那华丽的、宝石镶嵌的王冠也都烧着了，她被一层浓烟和橙色的火光包围了起来，在整座宫殿里到处散播着火星。这景象着实可怕，大家都认为这是异象，并且预言她命中注定将要声名烜赫，但又说这异象也预示这一族的百姓将经历一场大战。

这一异象使得拉提努斯王非常担心，他就去到他父亲法乌努斯的神庙，占卜吉凶，他到了阿尔布涅阿深潭下的一座树林去占卜，这树林是最神圣的，那深潭的泉眼汩汩作响，并且散发出一股混浊难闻的硫磺气味。意大利各族的人，还有欧诺特地方的人，每遇疑难都来寻求答案，这里有一位祭司接过祭品，在寂静的黑夜，把一张作为牺牲的羊皮铺开，躺在羊皮上，祈求睡眠，入睡之后他就能看见许多奇怪的形象在飞舞，听到各种声音，和神交谈，甚至和阿维尔努斯渊底的阿刻隆对话。拉提努斯亲自来到此处寻求解答，按照礼节献上了一百头两岁的绵羊，把羊杀了，把羊皮铺开，他就躺在了羊皮上。忽然间从树林深处发出了声音，说道：“我的儿，不要把你的女儿嫁给拉丁族人，也不要嫁给附近哪一家。有一个异族将来到这里，他们将和我们通婚而把我们的名声远扬天外，他们生的后代将见到全世界——凡是太阳在运行中所照到的、大洋所包围着的一切地方，都将踏在他们脚下，他们将覆灭万国，统治万国。”这就是拉提努斯的父亲法乌努斯的回答和在夜深人静时给他的警告，但是拉提努斯没有守口如瓶，相反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意大利各城邦，正在这时，特洛亚的英雄们已经把船靠在绿草如茵的河岸了。

【4标@】【107-147行】

特洛亚人上岸后用餐，由于过于饥饿，把当盘子托食物的麦饼也吃了，应了神谕154，由此埃涅阿斯知道已到达归宿地

埃涅阿斯和他的主要的统领们，还有他的俊秀的儿子尤路斯在一棵大树的繁枝下面坐下休息，把食物摆了出来，按照尤比特的神谕，把食物放在麦饼上，然后放在草地上，也就是说，麦饼做底盘，上面堆放着乡下出产的果实。上面的食物都吃完了，不巧，他们还饿，又没有别的东西可吃，迫不得已只好去吃那薄薄的麦饼，用手把它掰开，大口大口地嚼着命运注定要吃的圆形脆饼，连一角也不放过。“喂，我们这不是把桌子155给吃了吗？”尤路斯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这句话提醒了大家，他们的苦难历程已经结束了，他的父亲马上接过他的话头，禁止他再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这话里有神意，感到惶恐。他立刻祝祷道：“大地啊，祝福你，命运把你交付给了我；特洛亚人的忠实的家神们，我也祝福你们。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园，这里就是我们的祖国了。我记得我父亲安奇塞斯曾把命运的秘密这样告诉我说：‘我的儿子，哪一天你漂流到了异乡，粮食断绝，饥饿逼迫你去吃桌子的时候，记住，尽管你筋疲力尽，这恰恰就是你有了成家立业的希望的时候，就在那个地方划出块地来营造你的第一批宫室，用城墙把它们保卫起来。’刚才我们那阵饥饿就应了这话了，它就是等待我们的最后的考验，标志着我们流亡的终结。因此，来，等到太阳一出来，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去察看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居住在这里，他们的城池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从这港口分头出发。当前，让我们向尤比特奠酒，告慰我的父亲安奇塞斯，再多拿些酒来放到餐桌上。”

他说完这番话，用带叶的枝条编成冠，戴到头上，开始祝祷当地的神祇、众神中居首的地母、众水仙和现在还不知道名称的河川，接着又祝告夜神和正在升起的夜星、伊达山的尤比特、弗利吉亚之母库别列，还有他自己的父母，一个在冥界，一个在天上。这时，全能的天父在晴空连响三声霹雳，并且亲手从天上放出一团火云，金光四射，熠熠耀眼。很快消息就传遍了特洛亚人上上下下，说是建造神所许诺的城邦的日子已经到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重新摆起筵席，这一伟大朕兆的应验使他们欢悦，他们端出杯觥，斟满了醇酒。

【4标@】【148-285行】

次日埃涅阿斯开始建筑房舍，派人去见拉提努斯王。拉提努斯鉴于两族人自古通好，因此盛情款待他们。他发现埃涅阿斯就是神所说的异乡人，答应把女儿拉维尼亚嫁给他

当白昼举着火炬升起，照亮了大地的时候，他们就分头去寻找当地民族的都市、边界和海疆，他们找到了努密苦斯河源的池沼，找到了第表河，也找到刚健的拉丁人的都邑。于是埃涅阿斯就从各级人员中选出一百名使者，派他们去拉提努斯王的庄严的宫廷，每人都佩带着敏涅尔伐女神的橄榄枝，并给他带去礼物，请求他以友好和平对待特洛亚人。他们接到这项命令，不敢怠慢，加快步伐上路去了。同时，埃涅阿斯本人就地挖了一条浅沟以标出城址，开始积极营造这滨海的第一座定居点，他按照兵营的办法，用一道夯土和栅栏把它围起。

再说那批青年特洛亚使者已经走完了应走的路程，早望见拉丁人巍峨的宫殿和屋宇，不觉已快靠近城墙了。在城外有不少少年和风华正茂的青年正在骑马练武，有的驾车驰骋，扬起一溜飞尘，有的在拉劲弓，有的弯臂在投掷结实的标枪，有的在相互挑战，比赛拳击或赛跑。这时一个飞马奔来的报信人来到年迈的国王面前向他报告说，有一批魁伟的大汉身穿异样服装来到了本地。国王立即下令把他们唤到王宫来，他坐在大殿中央祖宗传下的宝座上。

这宫殿庄严宏伟，高踞在城堡之巅，有一百根柱子高高支撑着，这当年是劳伦土姆的匹库斯的王宫，四面树木浓密，肃穆可畏，保留着前代的威严。历代国君倘想昌盛，必须在此登位，接受王杖，举起第一束法斯刻斯；这里既是他们的庙堂，他们的元老院，也是他们举行圣餐的场所；每逢圣餐，长老们照例要杀一头羊祭神，然后依次在长条桌旁就座156。此外，在一进门的厅堂里，排列着列祖列宗的塑像，是用雪松木雕的，有意大路斯，有远祖萨比努斯，他是第一个种植葡萄的，他的雕像的手里还拿着弯弯的镰刀，有萨图努斯老人，有两面人、门神雅努斯，有其他远古的国君，还有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负伤的英雄们。此外，在神圣的柱子上悬挂着许多武器：掳获的战车157，弯刃的斧钺，头盔上的缨，城门上的巨栓，矛头，盾牌和船上卸下来的船头。以驯马闻名的匹库斯王的雕像也坐在厅里，拿着奎里努斯的卜杖，穿着短礼袍，左手拿着神盾；他的王后是黄金的刻尔吉158，她控制不住情欲，用魔杖敲击他，又让他喝了魔药，把他变成了一只鸟，长着一对五彩斑斓的翅膀。

就在这样一座神庙里，拉提努斯王坐在祖宗留传下来的宝座上，把特洛亚人召到殿上来和他相见。他首先以平和的口气向进殿来的特洛亚人致辞道：“达达努斯的后代，我们早就知道你们的邦国和氏族，也听到过你们在海上漂流的经历，告诉我们，你们想要得到什么？是什么原故，什么需要，促使你们越过浩瀚的蓝色的大海来到意大利的海岸？不管你们是迷了路也好，被风暴所驱赶也好，这种情况航海人在大海上是经常遭遇到的，但是你们既然已经驶进了第表河，停泊在港口了，那就请不要回避我们的东道情谊，要知道我们拉丁族是萨图努斯的后裔，我们是个自觉自愿的讲公道的民族，不用法律约束，我们按照古代神道操持自身。此外，我记得奥隆卡的老人们说过（这是早年间的事了，有些模糊了），当年达达努斯就是从这片土地出发去到弗利吉亚的伊达山下的城市和特拉刻的萨摩斯岛的，至今那地方还叫萨摩特拉刻。他就是从厄特鲁利亚的家园科吕图斯出去的，而现在他已坐在星空中黄金殿里的宝座上，在众神的祭坛中增加了他的祭坛。”

他说完之后，伊利翁纽斯接过话头回答道：“陛下，法乌努斯的杰出的后裔，我们来到贵国境内，不是由于被波涛冲击或黑色的风暴所驱赶，也不是因为观星失误或看错了陆地而误入贵邦；而是有计划地、主动地来到这座城市的，我们都是被迫离开我们的王国的，我们的王国一度是太阳从苍穹所照到的最伟大的王国。我们这一族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尤比特，我们达达努斯族的英俊以有他这位祖先而感到骄傲，我们的领袖本人就是至高无上的尤比特的嫡裔，他就是特洛亚的埃涅阿斯，是他派我们来到你的门前。从希腊倾注到伊达平原的大风暴有多么残暴，命运如何迫使欧罗巴和亚细亚这世界的两半发生冲突，即使住在大地尽头、俄刻阿努斯回流处、与众隔绝的人，和在炎炎赤日下、居五带159之中、那宽广地带远离我们的人，都听到过。我们从那次洪水般的灾难中逃了出来，经过了多少惊涛骇浪，我们所求的只是一块小小的地方安放我们祖国的神祇，一个安身之地，我们并不想危害他人，只想得到人人可得的水和空气。我们不会让你的王国丧失体面，也不会败坏你们拉丁族的名声，对你们这样的盛情，我们是永远感戴的，而你们意大利人也不会因为接纳了我们特洛亚人而后悔的。我以埃涅阿斯的命运和他的强有力的右手发誓，而他的信义和勇武是经过考验，尽人皆知的：许多民族，许多种族的人都曾要求和我们结盟，都愿意和我们联合，千万不要因为我们亲手把束带奉上并说了恳求的话而小看我们；是神的旨意以其特有的威力命令我们来到你们的国土的。这里是达达努斯的出生地，阿婆罗把我们召唤回来，是他的不可抗拒的命令督促我们来到这厄特鲁利亚的第表河畔和努密苦斯的圣泉边的。另外，埃涅阿斯还从他以前的产业里献给你一份小小的礼物，是一些从余烬的特洛亚抢救出来的遗物。这件金器是埃涅阿斯父亲祭神时奠酒用的，这些都是普利阿姆斯的衣物，当他向召集来的臣民宣布法律时照例要用的，这是他的权杖，这是他的神圣的王冠，这是他的由特洛亚妇女精制的王袍。”

拉提努斯听了伊利翁纽斯这番话，脸朝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转动，打主意。普利阿姆斯绛红的绣花王袍，甚至王杖都没有打动他，他心里盘算的是他女儿的婚事，和老法乌努斯的谶语。这个人必定就是他了，就是命运注定要从外乡到来做我的女婿的那个人，并且同我分享这王国的统治权，他的后裔将以勇武著称，而且靠他们的威力征服全部大地。最后，他欣悦地说道：“愿天神祝福我们这良好的开端，实现他们的谶言。特洛亚人，你所要求的，我一定答应。你的礼物，我也接受了。只要我拉提努斯在位，你们是不会缺少肥沃富足的良田的，你们将得到和特洛亚一样丰饶的收成。不过埃涅阿斯既然这样强烈地想同我们在一起，既然这样急于同我们结好，愿意被称作我们的盟友，他应该亲自来一趟，我们是友好的，他不必害怕当面来见我。对我来说，如果我不和你们的领袖握握手，我们两家的和好也算不得完全啊。你现在回去，把我的答复传达给你们的领袖。我有一个女儿，根据我从我父亲的神龛卜得的谶语，根据天上的种种异象，她不得和本族的男子结合，都说和她结合的那族人将来自海外，这就是我们拉丁姆未来的命运。那族人将和我们混血，并把我们的名声远扬天外。我相信命运所指的就是埃涅阿斯，如果我心里预感到的果然不错，我决定选他为婿。”

他说了这席话之后，就从他所有的马匹中选了几匹（他的高大的马厩里有三百匹毛色光洁的骏马），立即命人按次第领到所有在场的特洛亚人面前，这些马，背上铺着绣花的绛色帔衣，奔跑起来象脚上添翼一样，黄金的颈链垂到胸前，浑身黄金披挂，两排牙齿中间的马嚼也是黄金打的。他又派了一驾双马车去迎接埃涅阿斯，这一对马说来也算神种，鼻孔吐火，当初巧计多端的刻尔吉从她父亲日神那里偷来天马，与凡马交配，产生了杂种马，这一对马便是它们的后代。埃涅阿斯的使节们就带着拉提努斯这批礼物和这番回话，高高地骑在马上回去向埃涅阿斯报告和平的消息。

【4标@】【286-322行】

尤诺见埃涅阿斯一行安全登陆，大怒，决定挑起流血斗争

但是请看，尤比特的凶狠的王后尤诺正从伊那库斯所建造的阿尔各斯城回到迦太基去，她在高空乘风而行，到了西西里的帕奇努斯，从天上远远望去，望见了心情愉快的埃涅阿斯和特洛亚人的船队。她还看到他们已经放弃了船只，在建造房舍，信心百倍地在陆地上定居了。她不觉一怔，心里象针刺一样痛苦。她把头一甩，说出一番心里话来：“啊，可恨的族类，弗利吉亚人的命运和我的命运是不相容的。怎么他们就没有在特洛亚的平原上倒下呢？怎么他们就没有被俘而永远当俘虏呢？当火烧特洛亚的时候，他们怎么就没被烧死了呢？他们居然在战阵中，在大火之中，找到了一条生路。我想，也许我的神威扫地了吧，衰微了吧，我恨够了，该休息了吧。可是不然，当他们被抛出家园，在海上漂流，我的敌意并未消失，竟会想到要去尾随他们，走遍大海和这些浪亡者作对，昊天沧海的力量都用来反对这些特洛亚人。西尔提斯、斯库拉和张着大口的卡里勃底斯对我又起了什么作用呢？他们现在已经到达了他们渴望到达的第表河口，把大海和我都抛诸脑后。可是战神玛尔斯有能力消灭野蛮的拉匹特族，众神之父尤比特由于狄阿娜一怒而把古都卡吕东让给了她，拉匹特和卡吕东何罪之有，而遭到这样的厄运？而我，尤比特的伟大的王后，不幸啊，没有一种方法我没有尝试过，却输给了埃涅阿斯。如果我的神威不够大，我会毫不迟疑地到任何地方去求得任何援助的。如果我不能改变天神的意志，我将去发动地狱。我知道我没有办法阻止他统治拉丁姆，我也不能改变命运的规定不让他娶拉维尼亚，但是我可以延缓如此重大事件的实现，拖延其时日，我可以连根拔掉160两家的百姓。只有在付出了百姓流血的代价之后，他们才能成为翁婿。公主，特洛亚人和鲁图利亚人的血就是你的陪嫁，女战神贝罗娜就是你的伴娘。不光是赫枯巴梦见怀的胎是火炬因而养出帕里斯，帕里斯娶了海伦引起战火；维纳斯养的儿子也一样，他将成为帕里斯第二，他结婚的火炬同样将变成给重建的特洛亚带来死亡的火炬。”

【4标@】【323-405行】

尤诺命令复仇女神阿列克托去挑起冲突。她首先放出她的蛇去向阿玛塔王后放毒。王后先劝拉提努斯不要把公主嫁给埃涅阿斯，拉提努斯不听，蛇毒发作，王后发了疯

尤诺说完这番话之后，带着满脸杀气降落到地面。她从地狱的黑影中，从不祥的复仇女神们居住的地方，把给人们带来悲哀的阿列克托召来，阿列克托心里最爱的是恐怖的战争、失和、鬼蜮伎俩和害人勾当。这个怪物，就连她的亲生父亲普鲁托都厌恶她，身居塔尔塔路斯的她的亲姐妹们也厌恶她。她的面孔千变万化，狰狞可怕，她黑脸黑衣，头上冒出无数小蛇。尤诺怂恿她道：“黑夜的女儿，你马上给我去做一件事，完成一项差使，否则我的荣耀就要受损害，我的名声就要降落。不要让埃涅阿斯和他的一伙去哄骗拉提努斯成全那桩婚事，不要让他们占领意大利。你有能力让同心同德的兄弟作阋墙之斗，使一家人不和，你能把鞭子和死亡的火把带到人家，你有一千种称号，你有一千种害人的方术。开动你的足智多谋的脑筋，打乱他们已经达成的和平，撒下可怕的战争的种子，让他们的青年武士们一下子想打仗，要求打仗，并拿起武器来。”

立刻，浑身浸透了果尔刚的毒汁的阿列克托首先奔赴拉丁姆，找到劳伦土姆王的嵯峨的宫殿，然后悄悄地守在阿玛塔王后的门外。王后是一个妇道人家，正因为特洛亚人的到来打乱了女儿和图尔努斯的婚事而心急火燎，又愁，又怒。这位女神从蓝钢色的头发里扯下一条蛇向王后投去，这条蛇钻进了王后的胸口，直钻到心窝里，这样，毒魔一发作，王后就会象发疯一样，把一座宫殿搅得天翻地覆。这条蛇在王后的衣服里，在她滑腻的胸脯上盘旋，但王后毫无感觉，就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它把毒气吹进了王后的身体。这条发丝似的蛇一时变大了，变成了王后颈上的金项圈，一下又变成她长长的束发飘带的穗儿，一下又缠绕着王后的头发，一下又在她四肢上游来游去。这时毒液象瘟病一样刚刚渗进她的皮肤，扩散到她的感官，刚刚把毒火包围住她的骨骼，她的神魂在她的心里还没有被毒焰完全控制，因此她说话还很温和，象一个通常做母亲的那样，为她女儿要和一个特洛亚人结婚而流泪。她说道：“女儿的父亲，拉维尼亚就非嫁给亡命的特洛亚人不可吗？难道你一点都不可怜你亲生女儿和你自己吗？你也不可怜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吗？北风一起，他这个背信弃义的强盗就要下海，把我的姑娘拐走，剩下我孤零零一个。当初弗利吉亚的牧人帕里斯不也是这样潜入拉刻代蒙，把莱达生的海伦抢到特洛亚的城市去了吗？你当初神圣的誓言到哪里去了？你多年来对你臣民的关心，你一次又一次对你的同族图尔努斯许的诺言又到哪里去了？如果拉丁人选女婿一定要到外邦人里去找，如果这事已经不可逆转，如果这是你父亲法乌努斯的命令，你不得不遵守，那么我认为任何在我们权限之外的、自由的国土都是外邦，我认为神也是这样理解的。再说，图尔努斯家族，如果追溯到他们的始祖，那就是伊那库斯和阿克利修斯，他们都是米刻奈腹地的人161。”

她用这番话试探拉提努斯，但是白费力气，她看出拉提努斯并未被她说服。这时蛇毒已经深深地渗进她的腑脏，布满周身，使她疯狂。这位不幸的王后受到蛇毒巨大的魔力的刺激，发疯也似地、无法克制地满城奔跑。就象有时候一群游戏的孩子在一间空荡的大屋子里用鞭子抽打一个陀螺，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围着屋子绕大圈子，陀螺被鞭子抽打，就不停地兜圈子；这些不懂事的顽童以惊异的目光从上面看着它，这黄杨木做的陀螺用力一抽就旋转，好象活了一样，使他们惊讶不已。就和这陀螺一样，女王也象被什么抽打着，跑得也不慢，穿过城市中心，穿过目光傲慢的人群。她甚至假装巴库斯神附体，奔跑到树林里去，这样就造成了更大的罪孽，引起了更大的神谴；她又把女儿藏在树木茂密的山里，为的是剥夺特洛亚人和她成亲的机会，或者拖延婚礼的举行；她口中喊着，喂，巴库斯，嚷着，只有你才配娶我的女儿，你看，她手里拿着柔枝，向你表示敬意，她围绕着你跳舞，她蓄了长发，表示对你的崇拜呢。王后发疯的消息很快传开，所有做母亲的心里都同样焦急如焚，一时都产生一种同样的热望，想去找一个新的家162。她们从家里跑出来，袒胸散发，任凭风吹，有些妇女身披鹿皮，手持葡萄藤当枪，抖颤地哀号着，哀号声充塞天空。阿玛塔王后本人夹在众人中间，象发了热病一样，挥动着燃着了的松枝，她充满血丝的眼睛向四面扫着，嘴里唱着她女儿和图尔努斯的结婚曲。突然间她野兽似地大喊道：“嗨，拉丁姆的母亲们，不管你们每个人在哪儿，你们听着：在你们虔诚的心灵里如果对我，不幸的阿玛塔，还有一点同情，如果你们还怕良心谴责而关心做母亲的权利，把你们的束发带解开，和我一起疯狂吧。”就这样，阿列克托用酒神巴库斯的刺棒驱赶着这位王后在树林里、在野兽栖息的荒原上，到处狂奔。

【4标@】【406-474行】

阿列克托扮成年迈的女祭司卡吕贝去撺掇图尔努斯和特洛亚人作战，维护自己的权利。他回答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一个老太婆出主意。阿列克托一听，就把两条蛇投向图尔努斯，引起他疯狂的好战心

阿列克托见阿玛塔已经疯得足够厉害的了，拉提努斯的计划和他一家里里外外已被搅得大乱，这位可怕的女神立刻振起她那黑色双翼，飞往勇猛的鲁图利亚人图尔努斯的城堡。据说这座城是阿克利修斯王的女儿达奈，被一阵狂暴的南风吹到岸上，和阿尔各斯移民一起兴建的。很久以前你们的祖先把它叫做阿尔代阿，到今天阿尔代阿的名气还很响亮，但是已经不兴旺了。这时正是漆黑的午夜，图尔努斯正在高大的宫殿里熟睡。阿列克托换去她可憎的面孔和复仇神的体态，变成一个老婆婆的样子，在额上勾画出几条难看的皱纹，换上一头白发，用束发带扎起，在头发里再插上一根橄榄枝，俨然成了尤诺庙里的老女祭司卡吕贝，呈现在青年国王图尔努斯的面前，对他说道：“图尔努斯，你过去出的力163都白费了，都浪费了，这你能容忍吗？你能容忍把你的权杖转交给达达尼亚来的移民吗？拉提努斯王不肯把女儿嫁给你了，他剥夺了你用鲜血赢来的妆奁，他请来了一个外国人来继承王位了。去吧，为什么不去冲锋陷阵呢，反正得不到好处，反正要遭人讪笑；去吧，到厄特鲁利亚阵中去大砍大杀，保卫拉丁族的和平吧。是全能的尤诺亲自派我在你平安入睡的时候来明白地告诉你这些事的。因此，行动起来吧，象过节一样让你的青年武士们准备起武装，开出城门以外，把那些停泊在我们美丽的河上的特洛亚画船，连同特洛亚头目们一齐烧掉。这是伟大的天帝的命令。如果拉提努斯王不同意你的婚事，不遵守诺言，那么就让他知道知道利害，最后尝一尝图尔努斯战斗的滋味吧。”

青年国王对女先知笑了笑，开口回答道：“关于特洛亚人的船队开进了第表河的消息，我并非象你所想象的那样一无所闻。你不必这样吓唬我。天后尤诺也没有把我忘却。但是老妈妈，你上年纪了，衰老了，真假不辨，瞎担心骇怕，你预言两国交兵，这是不可能的，是老年人的幻觉。你的职责是看管神像和神庙，打仗和媾和是男人的事，是他们的任务。”

阿列克托听了这话勃然大怒。早在青年国王说话的时刻，他就突然感到四脚发抖，两眼发直。阿列克托头上的蛇发出嘶嘶的声音，她也显出了本来的可怕的原形，转动着一双火眼，这使他退缩，他还想再说，她却把他推了回去，她竖起了头发里的两条蛇，抽动响鞭，疯疯癫癫地说道：“看看我是谁，我上年纪了，衰老了，真假不辨，我预言两国交兵是不可能的，是老年人的幻觉。看看这些东西吧。我是从复仇女神的驻地来的，我手里拿着战争和死亡。”她说着就把一把火炬投向青年国王，这火炬插在他心窝里，冒出浓烟和火焰。图尔努斯大吃一惊，打破了沉睡，浑身冒出冷汗，从四肢到骨架都是湿漉漉的。他发疯似地喊叫拿武器来，一面在床旁，在整座宫殿里寻找武器。一股杀机，一股可诅咒的好斗的疯狂，外加气忿，使他变得和野人一样。就象沸镬底下堆的木柴燃着之后大声劈啪作响，镬里的热水沸腾蹿跃，镬里水气翻滚，泡沫向上涌起，水控制不住自己而溢出镬外，一阵黑色蒸气飞向天空。因此，他心境的和平既已破坏，就下令叫他部队的首领们准备武装，取路直指拉提努斯王的都城，要说保卫意大利，把敌人驱逐出境，他一个人可以抵挡特洛亚人和拉丁人两家而有余。他讲完这番话之后，又召唤天神来听他的誓言。鲁图利亚人争相鼓舞，跃跃欲战。图尔努斯出众的风度和少年的意气打动了一些人，另一些人则敬佩他是王族后裔和他自己烜赫的武功。

【4标@】【475-510行】

拉提努斯的牧人的女儿希尔维亚养了一只心爱的鹿，阿列克托怂恿尤路斯把它猎杀，引起拉丁族所有牧人的公愤，要求报复

正当图尔努斯鼓舞着鲁图利亚人的士气之时，阿列克托振起她那不祥的双翼飞速来到特洛亚人中间。这回她花样翻新，看到俊美的尤路斯在海边上又是设网又是奔跑，正在猎野兽，这位从地狱来的女神就让那群猎狗突然发了疯，让它们闻一种它们所熟悉的气味，于是它们就兴奋起来，去搜寻一只鹿。这就成了一场灾难的主要起因，在乡民们心中点燃起战争的火焰。这头鹿生着一对巨角，长得形态秀美，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被提鲁斯的孩子们拿来，由他们和他们的父亲喂养着。这提鲁斯是国王牧场的总管，其他牧人都服从他，国王的大片草原都交给他掌管。他的女儿希尔维亚把它训练得非常听话，精心照料它，在它的角上绕上柔软的花环，把它打扮起来，把它的毛梳光，在清泉里给它洗澡。这鹿任她抚摩，经常到主人餐桌上来，但它也常在林中游荡，到了黄昏它会自己回到它所熟悉的家门口，再晚它也是会回家的。这天，这鹿又出去闲逛，它正漂浮在河里顺流而下，来到绿草岸边歇凉，不料正在打猎的尤路斯的那群疯狗把它惊动了。尤路斯自己热衷于赢得无上的荣誉，拉起弯弓，射了一箭，大概是靠神佑，这一箭没有失手，相反，它飞速前进，发出嘶嘶巨响，正中这头鹿的腰腹。鹿受了伤往它所熟悉的家里逃去，哀鸣着钻进了鹿圈，身上血迹斑斑，它的叫声充满整座鹿圈，好似求援一样。希尔维亚第一个拍着肩膀喊人来帮忙，一群体格健壮的乡民应声而来。他们知道林子里暗藏着凶恶的敌人，因此飞快到来，一个拿着烤焦的木棍当武器，还有一个拿着笨重的蟠曲的木桩。一个人性子上来，是随手拿起一件东西就可当武器的。提鲁斯也把他手下人召了来，他碰巧正在把一棵橡树劈成四块，他刚把楔子楔进木头，气吁喘喘，狠狠地绰起了一把斧子。

【4标@】【511-571行】

阿列克托吹起战斗号角，拉丁乡民和特洛亚人交战，多人死亡。阿列克托向尤诺复命，并要求再去制造祸害，尤诺制止了她，命令她回到冥界去

这位凶恶的女神从她的瞭望点看到作恶的时刻已到，于是飞到牲畜圈的尖顶上，从这高处发出了牧人的信号，她通过弯弯的号角吹出的却是地狱的声音，它震动了整座树林，在树林深处回响着。这声音一直传到遥远的狄阿娜的湖泊，传到含硫磺的白色的那尔河和维利努斯泉边，母亲们听到之后抖抖颤颤地赶紧把孩子们搂到怀里。强悍的乡民听到号角响起了可怕的信号，立刻拿起武器从四面八方飞快地奔来，而特洛亚人也打开营门一拥而出，来援助尤路斯。双方摆开了阵势。这已经不是什么农民之间用烤硬了的棍棒相互械斗了，而是用两面有刃的刀来一决胜负，出鞘的刀象地里的庄稼密密麻麻，黑压压的，青铜的盔和盾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一直反射到云层。就象起了一阵风把海面吹出白色的波浪，渐渐地海面隆起，波浪越发冲得高，直到海水从海底一直蹿到天空。第一个倒下的是提鲁斯的长子阿尔莫，他站在阵前，一支响箭把他射中。这支致命的箭插在他喉咙下面，阻挡了他声音流动的路线，鲜血堵塞了生命的脆弱的管道。在他周围还有许多人也牺牲了，其中有年岁较长的迦赖苏斯，他是在前去劝解的当儿牺牲的，他是古代意大利人当中最最正直的一个，也是最富有田产的一个，每天有五群羊、五群牛赶回到圈里，有一百副犁翻他田里的土。

战斗在田野上进行着，不分胜负，浑身是本领的阿列克托看到已完成使命，已经发动了战斗，流了血，在首次交锋中已经引起了死亡，于是就离开西土意大利，穿过天空，以骄傲的口气向尤诺复命道：“请看，我已经给你挑起了不和，发动了残酷的战争，看你可有办法再叫他们和睦友好，联姻结盟。我既然已经把意大利人的血洒到了特洛亚人身上，如果我能肯定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比这做得更多。我可以放出消息，让四邻各城市卷入战争，我可以在他们心中点燃起疯狂的战斗欲望，他们将从四面八方派出援兵，我可以让战争布满原野。”尤诺回答说：“不需要再去报警和欺骗了，促成战争的原因已经存在，人们已经武装起来，交手战斗了，他们随手拿起来的武器已经染上了鲜血。这就是维纳斯的好儿子和拉提努斯王两家结亲的庆典了。但是奥林普斯山巅的统治者、天父尤比特不愿意你这样的东西在人间自由地游荡。你给我退下去。再有事，我自己来。”尤诺说完这番话之后，阿列克托振起双翼，头上的蛇嘶嘶地叫着，离开了天上，回到她冥府的家里去了。在意大利中部高山脚下有个地方，非常著名，许多国家都知道关于这地方的故事，这地方叫阿姆桑克图斯谷，长满了茂密的树木，一片黝黑，两面崖壁的树木好象要压下来似的。在这峡谷中间有一条急流，滔滔漩涡，冲击着石滩，发出吼鸣。人们会指给你看这里有个洞，是狰狞的狄斯的排气孔，这里还有一条大深沟，张着散发毒气的嘴，冥府的阿刻隆河便由此冒出，恶魔阿列克托就钻进这里去了，天上和人间都得到了解脱。

【4标@】【572-640行】

拉丁牧人，图尔努斯和受阿玛塔影响的妇女们的家人，都请求国王宣战。他想抵制，但不成功，于是退居深宫，不予过问。尤诺把战争之门打开，于是拉丁人武装起来，准备作战

这时，天后尤诺正在为战争作最后的准备。所有的牧人都从城外拥进了城里，他们抬着少年阿尔莫和脸面模糊的迦赖苏斯的尸体，向天神祷告，又向拉提努斯王祈求。图尔努斯也在场，在一片为死者申冤的忿怒的讨伐声中，他火上加油，加倍煽动起人们慌张的情绪，说什么，特洛亚人被拉丁人请来共坐江山，拉丁人的血统里将搀杂特洛亚人的血，而他本人却被摈诸门外。还有那些酒神巴库斯附体、在没有路的树林里踊跃的妇女们的家人，由于他们尊重阿玛塔的名声，也从四面八方聚拢，呐喊着要战争，直到人们厌烦。众人不顾神的警告，不顾神的旨意，都中了邪魔，一致要求进行这场罪恶的战争。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拉提努斯王的宫殿包围起来。拉提努斯却一似海涛中的岩石屹立不动，任凭海浪冲击浪花四溅，任凭多少惊涛訇鸣，岩石仍然稳如山岳；岩石四周的碎石和泡沫涤荡的暗礁也在吼叫，水草撞击着岩石，又被冲刷回去，这一切都未能动摇岩石分毫。但是当拉提努斯看到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压制众人盲目的决心，而且事态是按着无情的尤诺的意愿发展的时候，他只能频频呼吁天神和空中的风来作他的鉴证了。他说道：“唉，命运摧折着我们，风暴驱赶着我们！我的可怜的百姓啊，你们要做的事是亵渎神灵，你们将要付出鲜血的代价的。还有你，图尔努斯，你这是犯罪啊，等候你的将是可怕的惩罚，等到你想要对神明誓，那就晚了。至于我，我已经到了该安息的时候了，已到了安息所的门口，我不会损失什么，无非死得不安宁就是了。”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宫里，放弃了他的权力。在西土拉丁姆有一个不可违背的习惯，阿尔巴各城市一直谨遵。如今万国中最伟大的罗马也恪守它：只要罗马一旦开战，不管它是准备和格塔人164还是和胡尔卡尼人或阿拉伯人作战，给他们带去战争的悲哀，也不管它是进军印度，指向黎明女神升起的东方，或从帕尔提人手里夺回军旗，习惯是要先打开“战争门”165的双扉，这是人们给它起的名字，这两扇门引起人们肃穆的崇敬和对残酷的战神玛尔斯的畏惧。它有一百根铜栓和牢固的坚铁把它关紧，门前的守卫是雅努斯，他从不离开。但是当长老们坚决地作出了开战的决定，执政官十分显眼地身穿奎里努斯式的拖袈袍和噶比式的束腰，把门栓取下，两扇门吱吱作响，他高呼：“战斗吧！”于是所有的精壮男丁应声呼诺，铜号同时吹响，它刺耳的声音好象表示同意。按照惯例，拉提努斯应根据请求，向埃涅阿斯和他的属下宣战，并把这两扇可怕的大门打开，但是他不肯去碰一碰那门，他背过身去，放弃了那令人厌恶的职责，躲到一个幽暗的去处，没人看得见他。这时天后尤诺从天上降落，亲自动手把这迟迟不打开的门打开，门轴转动了，她把铁打的战争之门打开了。以前一直平安无事的意大利沸腾了，燃烧起来了，有的准备步行到战场去，有的笔直地骑着高头大马，扬起阵阵尘土，人人争着去找武器。有人在用肥腻的油脂擦盾牌，擦得十分光润，把枪尖擦亮，并在磨刀石上磨斧子；人们高兴地举着旗帜，倾听号角的声音。有五大城邦都抬出铁砧，重新打造兵器，这五个城邦是强大的阿尼塔，骄傲的提布尔，阿尔代阿，克鲁斯土莫里姆和城楼高耸的安特姆奈。他们制造护头的盔，用柳条编成盾衬，还有人在打青铜护身甲，用坚硬的银子打护腿甲；他们不爱耕犁，不重镰刀，放弃了铧犁，却去干那些事，他们把父辈留下的剑又放到炉里去炼。战号现在已经吹响，作战的口令已经下达。这个人抖抖颤颤地抓过一顶头盔就出了家门，那一个把萧萧鸣叫的马套到战车上，换上盾牌，穿上三股金丝织的锁子甲，腰里挂上备用的宝剑。

【4标@】【641-817行】

在向诗神启请之后，诗人开列了各族部队的清单

各位司艺女神，现在你们该把赫立康的大门打开了，启发我去歌唱：哪些国王发愤要参加战斗，跟随各位国王拥向战场的都有哪些队伍，当年意大利肥沃的土地上的花朵都是些什么人，有哪些武器可以代表意大利的炽烈的精神。你们是神，你们记得，你们能够讲得出来，至于我，过去的事情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只象一丝微风了。

第一个来参战的是墨赞提乌斯，他是个藐视天神的人，为人凶狠，他率领军队来自厄特鲁利亚的边境。他的儿子劳苏斯紧紧跟随着他，除了体格健美的图尔努斯外，没有人比得上他的英俊；他善于驯马，制服野兽；他率领一千名战士从阿居里那城出来，但是他们白白跟着他出来了166；他本应得到更大的幸福，但是他父亲太专横，不配做他的父亲。

接着来的是俊美的赫库列斯的俊美的儿子阿汶提努斯，他的战车装饰着胜利的棕榈枝，他驾驭着长胜的骏马，炫耀地驶过草坪，他的盾牌上刻着他父亲的标志——百头蛇妖许德拉的图形。他的母亲是女祭司瑞阿，她在阿汶提努斯山的树林里秘密地把他生了下来，把他带到了光明的领域。瑞阿本是凡女，和神相配生了他，这神便是赫库列斯，时间是赫库列斯斩了格吕翁167之后，胜利归来，经过劳伦土姆的农田，让他从西班牙夺来的牛群在第表河里洗澡的时候。阿汶提努斯的战士们前来作战，拿的兵器有标枪，可怕的长矛，他们也用光滑的剑和萨比努斯地方生产的投枪。他自己现在正在步行，他披着的一块大狮皮随身摆动着，皮上的毛蓬松可怕，狮子的头还露着白牙，就这样他向王宫走去，就这样肩上穿着赫库列斯的服装，令人见而生畏。

接着是从提布尔城堡来的一对孪生兄弟，他们这一族就以他们长兄提布尔图斯的名字命名的，他们一个叫卡提鲁斯，另一个是精干的科拉斯，都是希腊血统的青年，都能在枪林箭雨之中身先士卒，就如两匹半人半马的肯陶尔，云的儿子，从高山奔驰而下，或离开霍莫勒和白雪皑皑的俄特吕斯山168，驰骤而来，草木披靡，丛林摧折。普莱涅斯特城的缔造者凯库鲁斯也到来了，多年来人们相信他是火神伏尔坎的儿子，出生在牛群里，但当了国王，据说他出世后，人们在炉火边发现了他。跟随他来的有一大批乡民，来自四面八方，有的家住普莱涅斯特高地，有的住在尤诺的圣地噶比的农村，有的家住清凉的阿纽河畔，有的住在赫尔尼克人聚居的地方，那里有溪流喷溅着岩石，还有人是阿那格尼亚肥沃的土地所养育的，和阿玛塞努斯老人河的儿孙。他们不是都携带着啷当作响的兵器、盾牌或战车，大部分用弩，发射的是蓝黑色的铅弹，有的手使双枪，他们戴着棕色的狼皮帽把头部保护起来，从他们的脚印也可以看出他们左脚是赤脚，右脚裹的是生牛皮。

再说墨萨普斯，他善于驯马，是涅普图努斯的儿子，神意规定任何刀枪或烈火都不能置他于死地。他的人民久居安逸，不习刀兵，但他骤然间把他们召集起来，编成军队，他自己也重新拿起了武器。这些人，有的家住费斯肯尼的高地，有的来自法利斯奇平原，有的住在齐米努斯山下的湖滨，有的来自卡倍那森林。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唱着颂扬他们国王的歌，就象有的时候一群雪白的天鹅从草原回来，穿过流云，引着长颈，有节奏地歌唱，凯斯特河和远方亚细亚的沼泽回响着它们的歌声。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大伙集结着的人群竟是身披铜甲的军队，而总以为是一群呼啸的飞鸟，象天空的一片白云，从海上飞来，降落到了岸边似的。

再看，克劳苏斯，他是属于古老的萨宾血统的，他率领着一支劲旅，但他本人就抵得过一支劲旅，今天的克劳迪斯这一宗和各族都是从他繁衍而来的，自从萨宾人获得了罗马的一部分之后，他们就散居在拉丁姆各处。随他一起来的有一大批部队，有的来自阿米特尔努姆，有的是古老的奎里特族人，还有厄瑞土姆全部人马，盛产橄榄的穆图斯卡地方的人，还有住在诺门土姆城的人，住在维利努斯湖畔罗塞阿一带乡村的人，住在岩石嶙峋的特特利卡的人，塞维鲁斯山的人，卡斯佩利亚人，佛路里人，希墨拉河一带的人，还有汲饮第表河水和法巴里斯河水的人，住在寒冷的努尔希亚的人，还有俄尔提努斯军队和拉丁人，还有些人来自被素负恶名的泛滥的阿利亚河分割为二的国土。他们人数之众多就象当无情的猎户星座沉落到冬天的海平面下的时候，利比亚海面的白色波涛，又象赫尔木斯田里或吕齐亚庄稼地里，烈日之下，被晒焦的麦穗那样密密麻麻。盾牌在当啷地响着，脚步踏在地上，大地为之震惊。

这边还有哈莱苏斯，他是阿加门农的部下，特洛亚的敌人；他把马套上战车，发动了上千族的骁勇战士，急行军赶来支援图尔努斯。其中有些来自肥沃的玛西卡，他们锄地种葡萄；有些来自奥隆卡，有的住在高山，有的住在邻近的西狄奇那平原，都是奥隆卡长老派他们来的；还有的来自卡莱斯，有的家住在沃尔图尔努斯浅川；还有凶猛的萨提库鲁斯人和一批俄斯卡人。他们用的武器是尖头的投棒，他们的习惯是在棒上系一根柔韧的皮条。他们左臂用盾牌保护，打交手战时则用弯刀。

在我这首歌里还应当提到俄巴鲁斯，据说他是年迈的特隆和女仙塞白提斯所生，那时特隆统治着卡普里岛上的特勒勃，但儿子不满足于父亲的领地，已经把势力远伸到萨拉斯提族，也就是萨尔努斯河所灌溉的那片平原，他又征服了住在鲁弗赖、巴图鲁姆和科勒姆那农田上的各族人，还有阿贝拉城堡附近种植苹果的人，这些人和条顿人一样善于掷投枪，他们头上戴的是从栎树上剥下来的树皮，他们的青铜盾牌闪闪发光，青铜刀也闪闪发光。

还有从涅尔塞山区前来参战的乌芬斯，他是有名的福将，战无不利。他那一族叫埃奎库拉族，特别蛮强，习惯于在林中狩猎，他们的土地则十分贫瘠。他们即使在犁地的时候，也背着武器，而他们经常出去掠夺，以此为生，并以此为乐。

从玛鲁维亚族来的是一位祭司，在他的盔上装饰着繁茂的橄榄叶，他是奉国王阿尔奇普斯之命来的，他名叫翁勃罗，十分骁勇。他擅长用咒语和手势把各种蛇和口喷毒气的水蛇催眠，安抚和平息它们，还会医治蛇咬的创伤。但是被特洛亚人的矛头刺伤，他却无能为力，不会治疗，他那催眠的咒语和玛尔希亚山采来的草药，对治疗这种创伤，都是毫无帮助的。安吉提亚的树林，弗奇努斯湖晶莹的波浪和澄澈的潭水都为他的死而哭泣169。

希波吕图斯最英俊的儿子维尔比乌斯也赶来参战，他英姿飒爽，是他母亲阿利齐亚派他来的。他在母亲的湖边水涯的厄格利亚森林中长大，那里有狄阿娜的祭坛，供着丰盛的祭品，准备满足人们的祈求。有一个故事说170，希波吕图斯的继母用诡计把他害死，让几匹惊马把他撕裂，就这样他以鲜血满足了他父亲给他的惩罚，但后来他又重返天上，又见到了穹宇中的星辰，因为通过阿婆罗的药草和狄阿娜的眷顾，他又起死回生了。但是全能的天父见到凡人竟从阴间又回到阳世，大怒，就把阿婆罗的儿子埃斯库拉皮乌斯亲自用雷击落到冥河斯提克斯，因为他竟发现了有这样大效应的药物。好心的狄阿娜就把希波吕图斯藏在一个安全而秘密的地方，让他躲在厄格利亚女仙的森林里，以便在这意大利的森林里度过一生，独自一个，无人知晓，并且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叫维尔比乌斯。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今天狄阿娜的神庙一带或她的圣林里，不准有马蹄的踪迹，就是因为当初马受到海怪的惊吓把年轻的希波吕图斯和他的车子倾倒在海岸边的原故。但是他的儿子仍然驾着烈马和战车在平原上疾驰而来，奔赴战斗。

图尔努斯走在他队伍最前列，他躯体雄伟，高出众人一头，他手持武器前后走动着。他的高高的盔顶上插着三根羽毛，还装着一个妖怪奇迈拉的像，它嘴里吐出埃特那火山的火焰。随着战斗愈来愈激烈，血流得愈来愈多，这妖怪的吼声也愈来愈大，它的可怕的火焰也愈来愈旺。他那明晃晃的盾牌上雕着一尊伊娥的金像，她已经变成了一头牛，两角翘起，浑身布满鬣毛，这图像极大，此外还雕着看牛人阿尔古斯和她父亲伊那库斯，伊那库斯从他的宝瓶里倒出水来，流成了一条河。紧跟在他后边的是云集的步兵，各持盾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场地，其中有阿尔各斯的精壮军旅，有奥隆卡来的队伍，有鲁图利亚人和从前居住在西卡尼亚的人，还有萨克拉尼亚和拿着彩绘盾牌的利比库姆人。此外还有在第表河畔高地上和神圣的努密苦斯河边种田的人，也有在鲁图利亚山里和刻尔吉岬的农夫，还有从尤比特的圣地安克苏尔和菲罗尼亚欢乐的绿色的丛林来的人；还有的是居住在黑色的萨图拉沼泽一带的和从寒冷的乌芬斯河穿过深谷取道入海的地方来的。

除了这些之外，还来了女将卡密拉，她是沃尔斯克族人，率领一支骑兵，一色青铜盔甲，缤纷夺目。这位女战士的手从未学习过怎么使用敏涅尔伐的纺纱棰，也从未碰过敏涅尔伐的毛线篮，相反，从少女时代起，她就打仗，不怕吃苦，奔跑起来比风还快。她能够在没有收割的麦穗顶上飞过，而践踏不坏娇嫩的麦粒，她还能够悬空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飞快地行走而脚心不湿。成群的青年人和做母亲的从家里从田地里拥出来，用惊异的眼光，张着嘴看她走过，只见她滑腻的肩上披着紫红的华贵的王袍，她的头发用一颗金别针拢起，一手拿着一束吕西亚的羽箭，一手拿着装有矛头的牧人用的桃金娘木杖。

卷八

1-101行　图尔努斯发出开战信号，拉丁人作战斗准备，并派出使团向狄俄墨得斯求援。事态的发展使埃涅阿斯发愁，但第表河的神第伯里努斯显灵，安慰他说，他已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并促他去向厄凡德尔求援。他沿着第表河逆流而上，看到了预示给他的朕兆——一头白母猪，最后抵达厄凡德尔的小小村落，这地方就是未来的罗马城

102-183行　阿尔卡狄亚人正在庆祝赫库列斯的节日，埃涅阿斯一行来到，帕拉斯把他们拦住。埃涅阿斯答称他们是特洛亚人，于是受到欢迎。埃涅阿斯请求厄凡德尔看在共同祖先分上给予援助，对付图尔努斯。厄凡德尔想起曾见过安奇塞斯，答应帮助埃涅阿斯。两家一起欢宴

184-279行　厄凡德尔向特洛亚人解释这次庆典的起源，讲了赫库列斯杀死妖怪卡库斯，为当地居民除害的故事

280-369行　赫库列斯庆典继续进行。厄凡德尔又对埃涅阿斯讲述了拉丁姆早期的历史，又领他游览城市，指点给他看未来的罗马的胜迹

370-453行　维纳斯请求她丈夫伏尔坎为她的儿子埃涅阿斯打一副新盔甲，她的辞令和美貌很容易地把他说服。在他地下的作坊里，库克洛普斯们动手铸造

454-607行　第二天，埃涅阿斯和厄凡德尔会晤。厄凡德尔告诉埃涅阿斯说，凯列的国王墨赞提乌斯暴虐无道，被人民驱逐，他和图尔努斯结盟，想要打自己的厄特鲁利亚人。根据神的预言，在这场战争中，厄特鲁利亚人必须由一个外国人率领，厄凡德尔建议埃涅阿斯和他自己的儿子帕拉斯去担当这任务。这时天上降下吉兆，埃涅阿斯同意了。埃涅阿斯准备去和厄特鲁利亚统帅塔尔康会晤。厄凡德尔送子登程，祈求上苍保佑他的儿子

608-731行　维纳斯给埃涅阿斯送来伏尔坎打的甲胄。盾牌上雕的图像描绘的是罗马的全部历史。埃涅阿斯把这面盾肩负了起来

【4标@】【1-101行】

图尔努斯发出开战信号，拉丁人作战斗准备，并派出使团向狄俄墨得斯求援。事态的发展使埃涅阿斯发愁，但第表河的神第伯里努斯显灵，安慰他说，他已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并促他去向厄凡德尔求援。他沿着第表河逆流而上，看到了预示给他的朕兆——一头白母猪，最后抵达厄凡德尔的小小村落，这地方就是未来的罗马城

图尔努斯在劳伦土姆的城堡上升起了战争的旗帜，号声乱鸣，他挑起了战马的烈性，他敲打着兵器，人心立刻激动起来，一时之间全拉丁姆都陷入了战争的狂热，青年人野性大发，象发了疯似的。首先发动的统领是墨萨普斯、乌芬斯和侮蔑天神的墨赞提乌斯，他们从各路纠集起队伍，到处从田地里抓来种田人，垅亩为之一空。维努鲁斯被派往伟大的狄俄墨得斯的城市去搬请援兵，并告诉他，特洛亚人已在拉丁姆定居下来了，埃涅阿斯已经乘船来到，带来了残败的家神，声称命运要求他做拉丁姆的王，许多族的人都团结在这个特洛亚王子的周围，在拉丁姆他已经是遐迩闻名了。这些开始了的行动目的何在，如果命运顺利，他又打算取得什么样的战果，这些问题狄俄墨得斯一定比图尔努斯王或拉提努斯王知道得更清楚。

拉丁姆方面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一切，拉俄墨东的后人埃涅阿斯看在眼里，他就象在忧愁的大海上浮沉一样，急速地转着念头，一会儿想这样做，一会儿想那样做，很快地想到各种不同的办法，盘算着所有的可能性，就象一铜盆水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闪烁不定的光线，也象明月照到水面的折光，左右飘忽，突然间向上投射，直到碰着天花板上的藻井。黑夜降临了，大地上疲倦的万物，各种飞禽和走兽，都已酣睡；这时一族之长的埃涅阿斯，被可怕的战争搅得心里惶惶不安，躺倒在河滩上，上面是清冷的苍穹；直到很晚，他周身才逐渐感到睡意。这时，在他面前出现了本地的河神老人第伯里努斯，他从这可爱的河里，从白杨树叶丛中升起，他身上穿一件灰色薄麻纱的长袍，阴暗的苇叶遮盖住他的头发。他和埃涅阿斯交谈，用下面这番话，驱散了埃涅阿斯的忧虑：

“天神的后裔，你从敌人手里又把特洛亚城带回到我们这里171，佩尔噶蒙城堡通过你得以保持到永恒，劳伦土姆和拉丁姆的土地田园已经等待你很久了，这里千真万确就是你的家，你的家神也可以定居下来了。不要退缩。不要怕战争的威胁，天神们的怒气和恶意都已消散。你不要以为你是在睡觉做梦，这是真的，你将在河边橡树林下发现躺着一口大母猪，它刚刚养了一窝三十头小猪，它浑身白色，卧在地上，吃奶的小猪也是白的，这里就是建立你未来的城邦的地点，这里是你的艰危历程的归宿，是你获得休息的地方。从现在起，三十周年之内，你的儿子阿斯卡纽斯将建造一座赫赫有名的城市，阿尔巴。我这预言是绝对没有差错的。现在你注意，我将简要地指点给你用什么办法你可以胜利地解决摆在你面前的问题。在这一方住着有阿尔卡狄亚人，他们是帕拉斯家族的后人，是厄凡德尔王的部下，追随厄凡德尔的旗帜，他们在山区选择了一处城址，建造了一座城市，就用他们祖先帕拉斯的名字给这座城市命名为帕兰特乌姆。他们不断和拉丁族进行战争，你去和他们订立同盟，联合起来。我将亲自引导你沿着我的河的中流溯流直上，使你能够顺利地摇着橹逆着水流向内陆前进。来，起来吧，女神的儿子，等到天上的星斗一开始降落，你就按照规矩向尤诺祷告，用你的祈求和誓言平息她的怒气和威胁。等你胜利之后，你要献给我报酬。我就是蓝色的第表河，是苍天最钟爱的河，你可以看见我是怎样冲刷着河的两岸，我的洋溢的河水是怎样流过肥沃的田野啊。这里是我的宏伟的宫殿，我的源头却出在高山城镇之间。”

河神说完就扎进了河水的深处，去寻找河床去了。黑夜和睡眠都离开了埃涅阿斯。他站起身来，望着天空初升旭日的光辉，依礼用手心捧了一掬河水，从心底深处向上苍呼喊道：“司水的女仙，劳伦土姆司水的女仙啊，江河都从你们那里发源，还有你，老人河第表，以及你的神圣的河水，请你们收留埃涅阿斯吧，让他能够最后得到平安，免得再受灾难。无论你的源头出在哪处幽谷，无论你从哪块土地上冒出你飒爽的英姿，你既然垂怜我们的不幸，多角的河神，西土水域的统治者啊，你一定将永远受到我的崇敬，永远得到我的奉献。只是请你不要抛弃我，还要请你显示一些朕兆证实你的意愿。”埃涅阿斯说完，从船队中挑选了一对两排桨的船，派了划桨手，并发给他们装备。

看啊，忽然间一幅奇怪的景象呈现在眼前，只见在树林里，在绿草如茵的河岸边，卧着一头白母猪，还有一窝同样雪白的猪仔。虔诚的埃涅阿斯取来祭器，把母猪和一窝小猪带到祭坛前，统统杀了祭祀伟大的尤诺。这天夜里，第表河汹涌的波涛整夜是平静的，水流停息，寂然无声，河面舒缓得就象一汪沼泽的止水，划桨都不须费力。在众人的欢送声中，埃涅阿斯一行启程了，他们加速前进。严密无缝、松板制成的船身在浅水中滑动着；武士们的盾牌从老远就闪闪发光，彩绘的船只在河上驶过，使得不常见到这种景象的波浪和林木都惊讶不已。他们不知疲倦地划了一夜一日，经过许多漫长的河曲，穿过各种各样的林木，划破两岸绿树丛中的平静的河水。当太阳的火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望见了远处的一带城墙和碉堡，还有零零落落的屋脊，今天强大的罗马已经把这些变成了摩天的高大建筑了，但当时厄凡德尔统治时期还是十分卑微呢。特洛亚人急忙把船头掉向河岸，驶近这城堡。

【4标@】【102-183行】

阿尔卡狄亚人正在庆祝赫库列斯的节日，埃涅阿斯一行来到，帕拉斯把他们拦住。埃涅阿斯答称他们是特洛亚人，于是受到欢迎。埃涅阿斯请求厄凡德尔看在共同祖先分上给予援助，对付图尔努斯。厄凡德尔想起曾见过安奇塞斯，答应帮助埃涅阿斯。两家一起欢宴

正巧这一天阿尔卡狄亚人的国王在城外树林里为伟大的赫库列斯，安菲特里欧的儿子，还有其他神祇，举行隆重的庆典。国王和他的儿子帕拉斯和全体优秀的青年和贫穷的元老正在献香，牺牲的热血正在祭坛上散发着热气。当他们看到高大的船只滑过密林，水手们悄悄地划着桨，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使他们大吃一惊，他们都丢下筵席，一哄而起。但是勇敢的帕拉斯叫他们不要打断庆典，他拿起一件武器，独自飞奔前去阻拦来者。还在老远的地方，他就登上高阜，喊道：“青年武士们，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们冒险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你们是哪一族的？你们的家在哪里？你们带来的是和平还是战争？”特洛亚领袖埃涅阿斯站在高高的船头上，手里举着和平的橄榄枝，回答道：“你眼前看到的是特洛亚人，我们手中的武器是对付拉丁人的，他们傲慢无礼，竟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宣战。我们要找的是厄凡德尔。请你告诉他，特洛亚人选举出来的领袖们来请求同他结成军事联盟。”帕拉斯听说他们是特洛亚人，大为震惊，发起呆来。接着他说道：“不管你是谁，请上岸，去当面和我父亲谈谈，并请到我们家来作客吧。”说着他拉过埃涅阿斯的手，紧紧地握住不放。他们离开了河岸，往树林走去。

接着，埃涅阿斯用友好的语言向国王致辞道：“最善良的希腊后裔啊，命运女神促使我向你祈求，并向你献上这缠着彩带的橄榄枝。我并不因为知道你是希腊人的领袖，是一位阿尔卡狄亚人，也不是因为知道你是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的同胞而感到畏怯；相反，我的勇气、神的圣意、我们父辈的亲谊以及你远扬寰宇的声名，联合起来促使我主动地服从命运的安排，来到你的面前。达达努斯当初来到条克尔人中间，成为我们伊利乌姆城的创建者和鼻祖，据希腊人说，他的母亲是厄列克特拉，是阿特拉斯的一个女儿，肩上背着天宇的伟大的阿特拉斯，生了厄列克特拉。你家族的始祖是麦丘利，洁白的麦雅女神在寒冷的库勒涅山上怀了孕，生了他；如果我们相信传闻的话，那么麦雅也是阿特拉斯，就是那身背星空的阿特拉斯所生。因此，我们两家是同一血统的分支。我就是倚仗这些关系，所以决定不派使节或通过什么策略来实现同你第一次的会见；而是亲自，亲自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到你的门前，向你求援。我们和你一样也是受道尼亚人的无情战争的威胁；他们相信如果把我们驱走，那么全部西土都将处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从北海岸到南海岸都将归他们统辖。请接受我的信誓，也立下你的信誓。我们都有作战的坚强勇气，我们有青年的锐气，而且是在战场上考验过的。”

埃涅阿斯说完了。在他说话的时候，厄凡德尔久久地在打量着他的脸和眼睛，以及他的全身上下。然后，他简短地回答道：“最勇敢的特洛亚人，我认出你来了，我非常高兴，我欢迎你！你使我想起伟大的安奇塞斯的谈吐、声音和容貌来了！因为我记得拉俄墨东的儿子普利阿姆斯去访问他妹妹赫希翁涅的王国172，在萨拉米斯岛上，接着又到阿尔卡狄亚那寒冷地带去访问。当时，我的双颊还泛着少年的光泽，我对特洛亚的领袖们十分景仰，特别景仰拉俄墨东的儿子，但是安奇塞斯走起路来却显得比众人都高大。我的一颗少年的心热切地想去和他谈话，握一握他的手。于是我走上前去，热情地把他领到费纽斯城里。当他离去的时候，他送给我一只华丽的箭袋，一束吕西亚人制的箭，一件织金的斗篷和一副金辔头，这最后一件，我的儿子帕拉斯现在还用着。为此，我按照你的请求，和你握手结盟，不但如此，当明天的黎明之光重照大地的时候，我还将给你们援助和丰富的物资，送你们高高兴兴地回去。不过当前，你既然是怀着友情来到我这里，还是请你俯允先和我一起来庆祝圣典，这是不容拖延的；请你随意用餐，就象在朋友家里一样。”

厄凡德尔说完就命人把撤下去的酒筵重新摆上来，亲自安排客人们在草地上的坐席。他为欢迎主宾埃涅阿斯，特意请他坐上一张枫木交椅，上面安了靠垫，又铺了一张长毛狮皮。接着，一批精选的青年和祭坛的祭司竞相把烤好的牛肉端上来，把田间劳动得来的面包装满一篮又一篮，并斟上酒来。埃涅阿斯和特洛亚的年轻人们一起吃了整整一条牛脊肉和供神的五脏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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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凡德尔向特洛亚人解释这次庆典的起源，讲了赫库列斯杀死妖怪卡库斯，为当地居民除害的故事

饥饿驱散了，食欲餍足了，厄凡德尔王开口道：“这庄严的典礼，照例的筵席和为大神而设的祭坛，并非什么空洞的迷信和对旧神的无知所强加于我们的173。我的特洛亚客人，我们经历过可怕的危难，得到了保全，因此我们才创立这应当举行的庆典，并且每年举行。现在请你先看看那陡峭的石崖，石崖那边散布着一堆堆乱石，山上有一个巢穴，现在已空阒无人了，巢穴上的石块大量地坍塌下来了。这里从前是个山洞，洞很深，深入到山的腹部，阳光照射不到。这里住着卡库斯，他是个面貌丑恶的半人半妖的怪物。地上经常流淌着新杀死的人的热血，一张张人脸，苍白而腐烂可怕，挂在入口处，恫吓着人们。这个怪物的父亲是伏尔坎，他走起路来，摆动着高大的身躯，嘴里吐出黑火。我们年年祷告，终于把天神请到，得到了天神援救。这天神就是最爱打抱不平的赫库列斯，他刚刚杀死了三身怪物格吕翁，夺得了牛群，扬扬得意，以胜利者的姿态赶着一大群牛到来了，这群牛在山谷里和在河边上停留着。但是野蛮的卡库斯头脑发热，无论什么他都想施展诡计或用罪恶的行动去冒犯一下或尝试一下，于是他就从牛群栖息之处赶走了四头膘满体壮的公牛和四头非常俊美的牛犊。为了不让牛的蹄迹泄露去向，他拽着牛尾把它们拉回洞里，好象牛是朝相反的方向去了。他把牛藏在阴暗的洞里，谁要来找牛，看不到任何可以把他引向山洞去的标志。这时，安菲特里欧的儿子赫库列斯正从草地上赶着吃饱了的牛群，准备出发，牛群在离开的时候大声吼叫，周围的树林充满了它们的哀鸣，它们喧闹着离开了山岗。这时一只母牛从大山洞里发出吼叫，和外面的牛群相呼应，她虽然被卡库斯看守得很严密，但还是让他的希望落了空。赫库列斯见此情况，真是火冒三丈，怒气从黑色的胆液里迸发出来，他用手夺过几件武器，其中包括他的沉重的狼牙棒，急急忙忙奔向高山的峭壁。我们的人第一次看到卡库斯害怕了，他的眼角露出慌张。他立刻飞也似地逃进洞里，比东风还快，他的恐惧心情给他的脚添上了翅膀。为了把自己关闭在洞里，他敲断了铁链，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这块大石头原是由铁链拴住的，是通过他父亲174的巧艺悬挂在洞上的；石头落下堵住了洞口，无异是加固了洞口两面的‘门框’。但是，只见赫库列斯满腔怒火早已来到洞口，他把洞口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咬牙切齿。他怒气冲冲围着整座阿汶提努斯山绕了三匝；他三次尝试着去推那堵住洞口的石头，都失败了；三次筋疲力尽，坐在山谷里休息。在山洞的上面矗立着一块尖塔似的岩石，孤零零毫无凭附，望上去极高，给不祥的鸷鸟做孵的巢最合适不过。它不同山脊垂直，而是向左面河谷倾斜，赫库列斯紧贴着它的右面，用力把它往前压，很深的石根松动了，折断了，然后他猛然把它一推，把它推倒，随着石峰的倒下，天空发出巨大的回响，河岸向两边跳开，河水也吓得倒流回去。卡库斯的巢穴，他的密闭的巨大的宫殿立刻显现出来了，深邃而阴暗的洞府暴露无遗，就好象大地被什么力量从深处震裂，打开了地府，展现出天神所憎恶的那个苍白的王国一样。从上边望下去，可以看到那可怕的深渊，在天光照射之下，鬼魂们瑟瑟发抖。卡库斯没有料想到天光的突然袭击，自己被堵在石洞里，因此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嚎叫；赫库列斯从上面一阵枪矛向他投去，又抓起手边的一切当作武器，如树干和大块的石头，往下扔去。但是卡库斯看到自己已经无路可以逃出险境，就从嘴里（说来好奇怪）喷出一大股浓烟，把洞穴笼罩在黑雾之中，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洞里堆积的烟雾就象黑夜一般，有时他吐的黑烟里也夹杂着火光。勇猛的赫库列斯对此毫不在意，一个筋斗跳进了火里，跳进滚滚烟浪最浓的地方，也就是这巨大的洞穴中乌云最炽烈的所在。在黑暗中他抓住还在徒然吐火的卡库斯，把他挤成一团，抱住他不放，掐住他的头颈，直到他双眼凸出，喉头干涸，失去了血色。他立刻又把洞门扭倒，黑黝黝的洞豁然开朗，那些被他抢来的牛，那些他不承认抢来的赃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人们拽住这血肉狼藉的尸体的脚，把他拖了出来，大家贪得无厌地只管望着这妖怪的那双可怕的眼睛，他那张脸，他那毛茸茸的胸膛，还有那不再冒火的大嘴。从那时起，人们为这事一直举行纪念活动，后代一直兴高采烈地保持着这纪念日。第一次举行纪念活动的是波立提乌斯，后来由皮拉里亚家族执掌这庆祝赫库列斯的典礼。这座树林里的祭坛便是波立提乌斯建造的，我们将永远把它叫做我们最伟大的神坛，它也将永远是我们最伟大的神坛。青年武士们，行动起来，为了纪念这样值得赞美的业绩，用树叶束起你们的头发，右手举起酒杯，呼唤我们共同的天神，出自诚心地奠上美酒吧。”他刚把话说完就用赫库列斯所荫庇的双色杨树把自己的头发装饰起来，编在一起的杨树叶倒垂着，他手里握着酒爵。接着众人就怀着欢悦的心情赶忙把酒倒在桌上，并向诸天神祝祷。

【4标@】【280-369行】

赫库列斯庆典继续进行。厄凡德尔又对埃涅阿斯讲述了拉丁姆早期的历史，又领他游览城市，指点给他看未来的罗马的胜迹

这时，天宇推移，黄昏临近。祭司们由波立提乌斯带头走来，他们都按照礼节腰里围着兽皮，手里拿着火炬。大家又重新入席，每个人都为第二次筵席带来美味的佳肴，把装得满满的一盘盘食物堆在祭坛上。接着一队萨利祭司头上盘着杨树枝来到，他们围绕着祭坛的神火准备歌唱，一队年轻一些，另一队年纪大一些，他们唱起诗来，赞美赫库列斯的事迹，讲他第一件事迹就是一手掐死他继母尤诺派来杀害他的两条蛇175并把这两条怪物砸烂；又讲他如何同特洛亚和欧卡利亚作战而把这两座繁荣强大的城市夷为平地；又讲尤诺出于对他的敌意，规定他要为欧吕斯特乌斯王服务，但他却成功地完成了一千件派给他的苦役和险事。只听他们唱道：“战无不胜的赫库列斯啊，是你亲手把云之子、半人半马的许莱乌姆和佛鲁姆176杀死了，是你杀死了克里特岛的怪物——雄牛，还在涅美亚的山下杀死了一头大雄狮。177斯提克斯的河水见了你就发抖，俄尔库斯的看门狗卧在一堆吃残的骨头上在那血腥的洞里也同样怕你；任何鬼魊吓不倒你，即便巨人提佛乌斯手持刀枪象一座山似地站在你面前也吓不倒你；莱尔那的九头蛇把你缠住也没使你不知所措。你不愧是尤比特的儿子，我们向你欢呼，你给天神增添了光辉，到我们中间来吧，请你降临并享用祭品，给我们带来福祉吧。”最后，他们又唱了一支歌，唱的是关于卡库斯的洞窟和那吐火的怪物卡库斯本人。整个树林飘荡着他们的歌声，山岭也发出回响。

随后，神圣的庆典完毕了，众人起身回到城里去。国王走起路来老态龙钟，他叫埃涅阿斯和他自己的儿子紧紧陪伴着他，他一路走，一路说东道西以减轻一路的疲劳。埃涅阿斯对周围的一切不断地张望着，感到十分新鲜，他被这地方的景色迷住了，他怀着欣悦的心情对每一件前人留下的遗迹都要问一问，并且听取回答。厄凡德尔，罗马城堡的奠基人，这样对他说道：“这些树林里原来住着土生土长的法乌努斯林神们和河仙，还住着一种人，他们是从梗木树干上长出来的，他们不懂得什么文明的生活方式，他们还不懂得套牛，不懂得生产和收获粮食，更不懂节约储备，他们靠吃树上的果实和狩猎过着艰苦的生活。最早从外面来到这里的是萨图努斯，他从奥林普斯逃亡到这里，因为他被尤比特打败，失去了他的宝座。他把这些野蛮的、散居在高山里的部落组织了起来，给他们制定了法律，并选了‘拉丁姆’作为这地方的名称，因为他在这里可以平安地躲藏起来。178人们说，他的统治时期是黄金时代，的确他治理百姓是温和而和平的，但是后来渐渐地世风日下，时代变得暗淡无光，人们疯狂地好战，贪欲横流。其后，来了奥索尼亚人和西卡尼亚族，从此萨图尼亚这块土地就再三地改变名称；然后又是一批统治者，其中有凶恶的巨人第表利斯，我们意大利人后来就用他的名字称这条河为第表河；这条河的老名称是阿尔布拉。我自己也是被迫离乡背井，而来到这海角天涯的，全能的命运女神和无法逃脱的宿命把我安置在这地方，在天神阿婆罗的命令下，在我母亲海仙卡尔门提斯的严厉警告下，我被迫到了这里。”

他的话刚说完，就向前走去，指着一座祭坛和罗马人称之为卡尔门塔尔的一座门给埃涅阿斯看，这座门当初是为纪念海仙卡尔门提斯而造的，因为她第一个预言埃涅阿斯后代将建树伟大的功业，并预言帕兰特乌姆将威名远扬。他又指给他看一大片树林，当初热心的罗木路斯利用它作为一个庇护所179；他又指着冰冷崖壁下一个洞说，它叫卢珀卡尔，这个洞是按照阿尔卡狄亚的传说，命名为“打狼神之洞”的。接着他指着又一处树林，说它叫做阿尔吉列土姆圣林，并解释说，前来作客的阿尔古斯就死在这里。从这里他又把埃涅阿斯领到塔尔佩亚的小峰，也就是卡匹托山，现在是一派黄金屋顶，而当初却是灌木荆棘丛生的地方。即使在当初，这个地方也是令人生畏的，乡民走来看到这里的树木和石头都吓得发抖，脸色苍白。180厄凡德尔解释道：“这座树木盖顶的小山上住着一位天神，但是不能肯定是哪位天神，阿尔卡狄亚人说他们常看见尤比特在这山上，右手摇晃着黑风盾，掀起乌云。你再看这两座城堡，墙壁已经坍塌，这些是古代人留下的遗迹和纪念。其中一个是老年的雅努斯神建造的，另一个是萨图努斯神建造的，因此一个名叫雅尼库鲁姆城，另一个叫萨图尼亚城。”他们这样一面说着，一面早已快到厄凡德尔的简陋的家了；他们一看，到处都是牛群，就在今天的罗马城的佛鲁姆广场和时髦的卡利奈区哞哞地叫着。到了家门之后，厄凡德尔对埃涅阿斯说：“当初得胜而来的赫库列斯也要低着头进我这门，我这‘宫殿’还接待过他呢。我的客人，你要有胆量去藐视财富，让你自己配和天神为伍，你来到我这简陋的家不要挑剔。”说着他把身材高大的埃涅阿斯引进了屋檐低矮的狭窄的屋子里，指给他一张上面铺着树叶的床，床上放着一张利比亚的熊皮。黑夜降临了，用它的灰暗的双翼拥抱着大地。

【4标@】【370-453行】

维纳斯请求她丈夫伏尔坎为她的儿子埃涅阿斯打一副新盔甲，她的辞令和美貌很容易地把他说服。在他地下的作坊里，库克洛普斯们动手铸造

但是埃涅阿斯的母亲维纳斯心里非常不安，这也是不无理由的，因为劳伦土姆人决心要开战，威胁着她的儿子，使她很担心，于是她就和她丈夫伏尔坎说起这事。她这时正在丈夫藏娇的金屋里，她开口说话时还倾吐出一股天仙般的柔情。她说：“当希腊的列王在战争中把特洛亚夷为平地——这本是它命中注定的——当敌人的战火摧毁了特洛亚的城堡，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去助那可怜的特洛亚人一臂之力，也没有要求过你用你的手艺和才能为他们造几件武器，而且，亲爱的丈夫，我也不愿意让你白白地耗费许多力气181，尽管我多次受到普利阿姆斯的众王子的好处，尽管我也常为埃涅阿斯受到的苦难而流过眼泪。但是如今，根据尤比特的命令，他已在鲁图利亚境内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因此这回我来可是要有求于你了，我要求你的神力——这对我来说是神圣的——给我的儿子造一件武器，这是一个做母亲的为儿子求情啊。涅瑞乌斯的女儿和提托努斯的妻子都能用眼泪感动过你182。你看看有哪些部族已经聚集兵马，哪些城市已经关闭了城门，正在磨刀霍霍反对我，还要消灭我的后代啊。”维纳斯女神说完，伏尔坎有些犹豫，女神就用她雪白的双臂抱住他，这里那里抚摩着他，百般温存。突然间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欲火，一股热流和往常一样穿透了骨髓，流进了酥软的筋骨，就象有时候一阵闪亮的火光冲出惊雷，以耀眼的光芒穿过云层一样。做妻子的意识到自己的美，也发觉自己的策略成功了，满心高兴。老伏尔坎被不灭的恋情象一条锁链一样捆住，于是说道：“你何必绕这样一个大弯来求我呢？我的天仙，你对我的信任跑到哪里去了？如果从前你也象现在这样着急，我也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给特洛亚人造武器的。全能的天父和命运之神都没有反对让特洛亚存在下去，让普利阿姆斯再多活十年183。现在如果你真是准备打仗，而且下了决心，那么凡是凭我的本领我能答应全力做到的，凡是用钢铁和熔化了的金银能制成的东西，凡是炉火和风箱能办到的事，你就不用求了，也不要怀疑你自己的威力了。”他一面说，一面遂她的心愿拥抱住她，接着，他躺在妻子的怀抱里，让安乐的睡眠悄悄地向周身袭来。

当黑夜已经跑了一半路程，人们睡过第一觉之后，睡意已被驱散，也就是在这时刻，靠纺线和女红勉强挑起生活重担的妇女已经起来吹旺了在炉灰中安眠的火焰，好多做一点夜工，又催着家里的婢女们就着火光做那做不完的活计，这样才能保住她对夫君的贞操并抚养幼小的孩子们；同样在这时刻，这位司火的大神也从软绵绵的床上起身到打铁炉边工作去了。

靠西西里边上不远的地方有个岛伸出海面，这岛离风神埃俄路斯的利帕拉岛也不远，岩石矗立，飞沫四溅，在这岛的下面有一个洞，还有许多和埃特那火山相联的洞穴，这些洞穴是挖出来的，为那些库克洛普斯巨人打铁之用，洞里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这是人们听到的用力打铁的声音传出的回响，还有卡吕贝斯的矿石在石窟里熔化发出的嘶嘶的声音和炉火发出的吼声。这就是伏尔坎的家，这块土地就叫伏尔坎尼亚。正是在这个时刻，司火的大神从天上降落到这里。

在这巨大的洞窟里那些库克洛普斯巨人正在打铁，他们是“巨雷”勃朗特斯，“闪电”斯特洛佩斯和赤膊的“火砧”皮拉克蒙。他们手里正在打一根霹雳棒，一部分已经抛光，其余部分才初具模样，这种霹雳棒就是天父从天上各处大量投向人间去的。他们又在棒上安了三股绞在一起的雨，三道饱含雨水的云，三把红色的火和三股生着翅膀的南风。他们又给他们手里的活计揉进可怕的闪电、爆烈声、恐怖、忿怒和复仇的火焰。在另外一处，巨人们正在给玛尔斯装配一辆战车，车轮象插翅般飞快，战神正是驾着这样的车子去煽动人群和城市；他们还正在擦一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盾牌，这是敏涅尔伐女神一旦激怒就要使用的武器，他们争先恐后地在擦那盾牌上蟒蛇的黄金鳞片和几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184，还有女妖果尔刚的头（这一部分正好护住女神敏涅尔伐的胸部），这头已经齐颈斩下，但眼睛还在转动。伏尔坎向他们喊道：“埃特那山的库克洛普斯们，都停止下来，把手里干的活儿都放下，大家都注意听我说：我们要给一个英勇的凡人打武器了。这回可要用上你们的气力，你们的快手和你们全副高超的手艺了。赶快动手，不得怠慢。”他说完之后，库克洛普斯们立即全力以赴，把工作平均分配给每个人。铜和金矿石沿着熔槽流了出来，能够伤人的钢在大熔炉里熔化着。他们打出了一面大盾牌，大得足以抵挡拉丁人的全部箭矢，又一层一层地敷上七层盾面。有的人拉着风箱送风抽风，有的把铜蘸到水池里淬火，发出嘶嘶的声音；牢牢固定住的铁砧发出隆隆的音响，震动着洞窟。他们抡起巨臂用尽全力你一锤我一锤有节奏地锤打着，手里牢牢握着钳子把夹住的金属锻件翻过来又翻过去。

【4标@】【454-607行】

第二天，埃涅阿斯和厄凡德尔会晤。厄凡德尔告诉埃涅阿斯说，凯列的国王墨赞提乌斯暴虐无道，被人民驱逐，他和图尔努斯结盟，想要打自己的厄特鲁利亚人。根据神的预言，在这场战争中，厄特鲁利亚人必须由一个外国人率领，厄凡德尔建议埃涅阿斯和他自己的儿子帕拉斯去担当这任务。这时天上降下吉兆，埃涅阿斯同意了。埃涅阿斯准备去和厄特鲁利亚统帅塔尔康会晤。厄凡德尔送子登程，祈求上苍保佑他的儿子

我们且抛下从勒姆诺斯岛来的伏尔坎，让他在埃俄利亚这一带加紧工作，再说说厄凡德尔。温柔的黎明之光和鸟儿在屋檐下唱的晨歌早把他催醒，准备离开他那简陋的住房。老人起床之后，披上一件短褐，把一双厄特鲁利亚的便鞋穿在脚上，缚好。然后肩上斜挎着一把特格阿刀，直拖到腰际，左边脊梁上又披了一张豹皮，向下垂着。两条守门狗早从高台阶上跳下，跑在了主人的前面，一会儿又和主人并排走着，陪伴着主人。他没有忘记昨天和埃涅阿斯的谈话，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他也没有忘记许下支援的诺言，于是他就向他的客人埃涅阿斯单独的住处走去。同样，埃涅阿斯也老早就起床了。厄凡德尔由儿子帕拉斯陪伴着，埃涅阿斯由阿卡特斯陪伴着，双方走到一起，握了手，在庭院当中落座，这正是安闲自在地谈话的好时机。

厄凡德尔王先开口说道：“特洛亚最伟大的领袖，只要你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承认强大的特洛亚王国真正已经灭亡了，我们是徒负虚名，而力量绵薄，能在战争方面做出的支援是有限的；这面，厄特鲁利亚河185把我们封锁了，那面，鲁图利亚人威胁着我们，他们的刀兵在我们城墙周围鼓噪不休。不过不要紧，我准备让一些庞大的部族、民富兵强的王国，和你联合起来，这是一条出路。是没有预料到的机缘，是命运的主使让你来到这里。离此不远有一座城，叫阿古拉，建造在一片古老的石阜上，至今居民还住在那儿，很久以前一族十分善战的吕底亚人到这里定居下来，住在厄特鲁利亚的山里。阿古拉这个城市繁荣了许多年，传到墨赞提乌斯王手里，他穷兵黩武，统治残暴。他乱杀人，干尽了专制的坏事，这些我就不必多说了。但愿天神把这样的灾难降到墨赞提乌斯自己和他子孙的头上！他甚至把活人和死人的尸体捆在一起，手对着手，嘴对着嘴，这就是他所施行的那种酷刑啊，他把活人如此残忍地和腐烂、流着秽血的死人捆在一起，让活人慢慢地死去。最后，他的百姓对他那无法形容的残暴忍无可忍，就拿起武器把他本人和他的家围住，把他的侍卫们杀光，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子。那家伙在厮杀中逃到了鲁图利亚人的境内，在他的客人186兼朋友图尔努斯的武力下得到了庇护。因此，厄特鲁利亚举国上下都起来了，要求正义，要求报仇，要求惩处他们的国君，否则就要和鲁图利亚开战。埃涅阿斯，厄特鲁利亚有千万人众，我设法让你为他们的统帅。此外，他们的船只也密集在岸边，都在呐喊着请求发布命令。但是有一位年老的先知把他们拦住，向他们宣布命运的决定，说道：‘吕底亚的优秀的壮士们，古老民族的花朵和勇士们，你们出于义愤要去打击你们的敌人，是墨赞提乌斯点燃起你们的正当的忿怒的。但是命运不许哪个意大利的人来统辖象你们这样大的部落，你们必须选一个外来的统帅。’厄特鲁利亚的部队听了天神的这番警告，很是惊恐，就在那片平原上按兵不动。塔尔康亲自派了使节来，携带着他的王冠和权杖这些权威的象征，交付给我，希望我参加他的营垒，登上厄特鲁利亚的王位。但是我已经老了，行动迟缓，缺少热血，体弱衰迈，无力领导，我已经没有了元气，跟不上战斗的需要了。我原可以敦促我的儿子担当此任，但他血统不纯，他的母亲是萨宾族的人。但是你，无论从年龄上说，或血统上说，命运之神都是可以采纳的，天神们所要求的正是你这样一个人，因此你，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的最坚强的领袖，就担当起这个任务吧。此外，我还将派我的希望和安慰所寄的、我的儿子帕拉斯来参加你的行列，让他在你的指导之下练习着怎样去承受艰苦的军事生活和严峻的战争考验，让他学习你的一举一动，趁他年纪还轻，让他钦佩你的榜样。我将分配给他二百名精选的阿尔卡狄亚青年骑士，他将用他的名义把二百名骑士交给你。”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安奇塞斯的儿子和忠心耿耿的阿卡特斯屹立不动，眼睛望着地上，在他们忐忑的心中盘算着多艰的前途，忽见维纳斯从晴朗开阔的天空送来了信号。突然间从天上闪出一道电光，伴随着一阵雷声，一瞬间好象整个天空都要坍塌下来一样，天上还传出厄特鲁利亚号角的呜呜声。他们抬头看天，天上一阵又一阵地发出巨响。只见透过一朵云彩，天空晴朗处，刀枪的红光闪烁，和刀枪互相击撞发出的雷鸣般的轰隆声。其他的人都吓得呆住了，唯独特洛亚英雄埃涅阿斯认出这声音是他母亲女神维纳斯前来实践诺言了。因此他说道：“朋友，你们大可不必追问这朕兆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是上天在召唤我呢。我的天神母亲曾向我预告如果战争将要爆发的话，她将显示这样的朕兆，并且将从天上给我送来武器支援我。劳伦土姆人现在正面临着可怕的大屠杀，十分可怜！图尔努斯啊，我一定要重重地惩罚你一下！年迈的第表河啊，你的浪涛将吞没多少勇士的尸体以及他们的盔和盾！他们要打仗，他们要破坏我们的联盟，就让他们来吧。”

他说完就从高高的坐椅上站起，首先把赫库列斯祭坛上熄灭了的火重新燃着，然后怀着喜悦的心情走向前一天他祈祷的地祇和小小的家神面前去行礼；然后厄凡德尔和特洛亚的壮士们分别按照礼节杀了几头两岁的羊。这以后，埃涅阿斯就向船队走去，去找他的众随从，他从这些人当中选了一批勇敢杰出的战士，来随伴他去作战，其余的人则乘船顺流而下，去报告阿斯卡纽斯有关他父亲的消息。出发去厄特鲁利亚的特洛亚人都配备了马匹，人们给埃涅阿斯牵来一匹特殊的骑乘，上面披着一张棕红色的狮皮，狮子的金爪闪闪发光。

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小小的城市，说是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到达厄特鲁利亚王的宫门口了。那些做母亲的出于骇怕，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险情迫在眉睫，随之而来的是恐惧，战神的阴影也越来越扩大了。这时，老王厄凡德尔握着将要出发的儿子的右手，紧紧地抱住他，流着泪说道：“假如尤比特能把我失去的年华还给我，那该有多好啊，那时我能在普莱涅斯特的墙下把敌人的先锋队伍荡平，胜利地把成堆的盾牌烧毁，而且就用这只手把厄鲁路斯王187送到阴曹，厄鲁路斯的母亲费罗尼亚生他的时候（说来令人骇怕），给了他三条命，给了他三套进攻的武器，必须杀他三次才能把他杀死。但是那时我就是用这只手夺去了他全部三条性命，夺去了他全部三套武器。如果我还象当年那样，那么今天我也不会和你难舍难分地告别了，我的孩子，而且墨赞提乌斯有我这邻国在，也决不会这样飞扬跋扈，残酷地用钢刀乱砍乱杀，以致他的都城里有多少市民被害，留下的妻子都变成了寡妇。苍天啊，至高无上的众神之王尤比特啊，我祈求你们，垂怜一个阿尔卡狄亚的王，倾听一个做父亲的人的祈祷吧。如果你们的神意，如果命运，愿意给我保全我的帕拉斯的性命不受伤害，如果我能活着再见到他回到我身边和我在一起，我就请求你们让我活下去，我愿意忍受任何痛苦。但是如果命运女神威胁着要降下什么难以形容的灾难188，那么就请你现在，此时此刻，夺去我的生命，因为活着太痛苦了，趁现在我所担心的事还未实现，我的希望还未落空，还能拥抱你，我的孩子，我老年的唯一的安慰，趁那更令人悲痛的消息还没来刺伤我的耳朵——趁着此刻让我死去吧。”这些话就是老人在最后诀别时从心底发出的呼声，说完他就晕倒了，众家丁连忙把他抬进屋里。

这时城门大开，骑队已经出了城。埃涅阿斯和忠诚的阿卡特斯走在最前面的行列，后面跟随着其他特洛亚勇士，帕拉斯则处在骑队的中央，披着斗篷，拿着色彩鲜艳的武器，显得十分突出，他就象启明星一样（在天上发光的星宿中，维纳斯最喜爱的就是启明星），刚刚在俄刻阿努斯的海洋中沐浴过，把他的圣洁的面孔抬起来，朝向天空，把一切阴影全都驱散一样。母亲们站在城头，脸色苍白，眼睛望着阵阵烟尘，和骑阵中闪闪发光的青铜武器。这些武装的骑士穿过灌木丛，这是一条捷径；一阵口令声，只见骑队已排成阵列，驰骋的马蹄声震动了松软的田野。在离开凛冽的凯列河不远的地方有一大片树林，这片树林自古以来就被远近的人认为是神圣的，受人敬畏，四周都是蜿蜒起伏的小山，山上长着黑松把圣林包围了起来。传说古代的佩拉斯吉人最早占领了拉丁姆这块地方，把这片树林封为圣林，祀奉司农田和牲畜之神西尔瓦努斯，规定了他的节日。离此不远，塔尔康和厄特鲁利亚的军队安扎了营寨，他们全部人马分布在广阔的平川上，从山冈高处望去，一览无遗。领袖埃涅阿斯和他选来作战的勇士们纵骑向那里走去，行军的疲劳促使他们让人和马都在此先休息一下。

【4标@】【608-731行】

维纳斯给埃涅阿斯送来伏尔坎打的甲胄。盾牌上雕的图像描绘的是罗马的全部历史。埃涅阿斯把这面盾肩负了起来

这时女神维纳斯的洁白形象在云端出现，给埃涅阿斯送来礼物；她从远处看见她的儿子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一条清凉的河川的岸边，她当即走到他面前并对他这样说道：“看，这就是我答应给你的、我丈夫的手艺所制作的礼物，有了这个，我的孩子，你就用不着犹疑不决，不敢去向傲慢的劳伦土姆人，甚至图尔努斯本人挑战了。”她说完就走上前去拥抱她的儿子，然后把这光芒四射的武器放在他前面一棵橡树下面。女神送来礼物是莫大的光荣，使他心里十分喜悦，他的眼睛看了这件又看那件，又惊奇又钦佩，他把它们拿在手里，挂在臂上，翻过来又翻过去。其中有一顶盔，上面插着羽毛，好象吐着火焰一般，好不怕人；还有一柄剑，那是可以致人死命的；还有一副铜甲，坚硬无比，血红颜色，大得出奇，就象一片灰色的云被火红的太阳光照耀，从老远反射着夺目的光辉；还有一副光洁的胫甲，是用金银合金和纯金反复熔炼而成的；还有一根枪和一面盾牌，这盾牌是多层组合起来的，工艺之精，不可言状。司火的大神从先知们那里得知有关意大利的历史，罗马人的武功，未来岁月中将要发生的事，以及阿斯卡纽斯的后裔的所有支系和历次将要进行的战争，他把这些都铸刻在盾牌上了。盾上雕着那只母狼，产仔之后卧在战神玛尔斯的青葱的洞窟里，一对孪生的男婴围绕着它累累的乳头嬉戏，吸吮着他们的狼乳母的奶汁，毫无惧怕之意，母狼转动着她的光洁的头颈轮流抚弄着他们，还用舌头舔他们的身体。在这旁边，伏尔坎又雕刻罗马城和在举行大竞赛的竞技场上被无礼劫夺来的萨宾族女子189，这次掠夺立即重新引起了罗木路斯和老塔提乌斯及库列斯粗犷居民之间的战争；但是后来还是这两位全身披挂的国王，停止了彼此间的冲突，一起站在尤比特的祭坛前，手里拿着酒杯，杀猪结了盟。再过去刻的是墨土斯190被四匹马撕裂的图景，唉！你这个阿尔巴人啊，你应该信守你的誓言才对啊！图鲁斯把这个不守信用的人的尸首拖过一片树林，他的血斑斑点点地染红了荆棘。这旁边又刻着波尔森那命令罗马人接受被放逐的塔尔昆纽斯，并发动大军压城；还有埃涅阿斯的后裔拿起武器为自由而冲杀。你还可以看到波尔森那的怒气冲冲、威势凌人的形象，因为科克勒斯竟敢拆桥，而少女克洛厄利亚也竟挣脱枷锁，泅过河去。191

在盾牌的上方雕着曼琉斯192，他是塔尔佩亚城堡的守将，他站在神庙前他的岗位上，保卫着巍峨的卡匹托山，山上有罗木路斯的“宫殿”193，新铺的茅草顶。还雕着一只银色雁在金色的廊柱间飞着，来报告高卢人已经侵入国门；在天赐的昏暗的夜色的掩护之下，高卢人已穿过灌木荆棘而来，快逼近城堡了，他们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衣服也是金黄色的，和他们穿的条纹花色的斗篷对比，显得十分灿烂，他们乳白的头颈上戴着黄金项链，每人手里挥舞着两根阿尔卑斯短枪，还拿着长盾保护躯体。这里伏尔坎还雕刻出一群舞蹈着的萨利祭司和赤身裸体的卢珀卡尔祭司，还有毛茸茸的帽子和天上掉下来的小椭圆盾，贞洁的母亲们坐在软车里捧着圣物穿过罗马城。194在盾牌的下方，伏尔坎又刻了地狱神普鲁托的宫殿，崇闳的宫门，和那些造孽受刑的人，其中有卡提利那195，挂在一块吓人的巨石上，望着复仇女神们的脸瑟瑟发抖，另一处则是一些正直的人，其中有立法家卡托。在这些画面之间有一条宽宽的金带，表现的是大浪滚滚的大海，碧波上泛着白沫，银光闪闪的海豚围成一圈，用尾巴扫着海水，穿越波涛。

在盾牌的中央可以看到大队铜甲战舰和阿克提姆海战的景象，留卡特岛上兵马繁忙的情状历历在目，波浪耀着金光。一边是奥古士都率领着意大利人作战，在他一边有元老们和平民们，家神和司国家命脉的大神，而他巍然立在船头，额角吐出两道轻快的火光196，他父亲凯撒的星在他头顶照耀着。另一边是阿格利帕197，乘好风，借神力，统帅战舰，战兴正酣，他头上戴着一顶海军冠，形状象一只船头，这是辉煌战功的标志。对面是安东尼乌斯，还有他从外国收来的财宝和各种各样的武器，因为他刚从远征东方日出诸国和红海沿岸胜利归来，他携带着埃及的、东方的、远至巴克特拉198的士兵，还有（说来可耻！）他那埃及妻室199跟随着他。所有的船只互相撞击，划动的船桨和三岔的船头，在海面上搅起一片白沫。他们正在驶向外海，你看了还以为库克拉德斯群岛浮了起来，在海上漂动，要么是大山和大山撞到了一起，兵士们所乘的这些楼船就是如此高大。兵士们投掷着火把，铁头的箭矢满天乱飞，伤亡人员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海神涅普图努斯的平野。女王克列奥帕特拉在舰队的中央手摇他们国家的响器号召部队作战，她还没有看见她背后那两条将来要致她死命的毒蛇200。她所崇奉的各种各样的妖神，包括嚎叫着的狗头神阿努比斯也都向涅普图努斯、维纳斯和敏涅尔伐投掷武器。在这激烈的战斗中，铁铸的战神玛尔斯和可怕的复仇众女神都在逞威，不和女神，扯烂了衣服，乘兴阔步而行，她后面跟着女战神贝罗娜，拿着血迹斑斑的皮鞭。但是阿克提姆的阿婆罗在天上看到这一切，正在弯弓准备射箭；所有的埃及人、印度人、阿拉伯人和萨拜人都吓得转身逃跑。至于那埃及女王，人们可以看到，她唤来了风，正在张帆，把帆抖开。司火之神把她勾画成面色苍白，一片杀人流血的景象使她感到死亡临头，浪潮和西北风催着她，前面是为她而悲伤的尼罗河的巨大的身躯，敞开着它的大袍，召唤着那些失败者来躲进它的衣衫里、它的蓝色的怀抱里、它的港汊纵横的水域里。

接着是奥古士都在三日庆祝节乘车向罗马城驶去，向意大利诸神作庄严不朽的誓言，要在全城建造三百座大庙。罗马的大街小巷响彻了游乐欢笑和掌声；在每座庙宇里母亲们在舞蹈，每座庙宇里伏尔坎都雕出它的祭坛，在祭坛前屠宰了的牛散布在地上。奥古士都本人坐在辉煌的阿婆罗庙的雪白大门前，检阅着万方人民献来的礼品，并把它们挂到豪华的殿柱上；被征服的各族人列着长队从他面前走过，他们说的是不同的语言，正如他们穿的是不同的衣服，佩戴的是不同的武器。伏尔坎雕刻出来的有非洲的诺玛德族人、穿着宽大长袍的阿非利加洲人、小亚细亚的勒勒格人和卡列人、斯库提亚的善射的勒隆尼人；幼发拉底河的河神也走过了，现在比从前驯服多了；还有从最远的高卢来的摩利尼人和双角的莱茵河神，桀骜不驯的斯库提亚的达海人和不肯让人架桥的阿拉克塞斯河。

埃涅阿斯看着伏尔坎造的、他母亲送来的这块盾牌上刻的这些情景，不禁看呆了，他虽然还不知道这些将来要发生的事，但这些图像使他高兴，于是他把这反映了他子孙后代的光荣和命运的盾牌，背在肩上。

卷九

1-76行　尤诺派伊里斯去告诉图尔努斯说埃涅阿斯出门访问厄凡德尔去了，现在是进攻的时刻了。图尔努斯接受尤诺的神谕。特洛亚人按埃涅阿斯临行的吩咐，留在营中，而图尔努斯就像饿狼扑羊一样，准备纵火烧毁特洛亚人的船队

77-122行　特洛亚的船队是用库别列女神的松树木制成的，女神把船只变成仙女，才免于烧毁

123-175行　鲁图利亚人很害怕，但图尔努斯鼓励他们说这朕兆对特洛亚人不利，预示他们已无法逃脱，他们将发现鲁图利亚人比希腊人更不好对付。他促他们准备战斗，而特洛亚人则准备抵御

176-313行　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主张冲出敌围去找埃涅阿斯。他们召集特洛亚的领袖们，征求意见。阿勒特斯老人和阿斯卡纽斯接受建议，并表示感谢。欧吕阿鲁斯说，他如果遇难，请照顾好他的老母亲，阿斯卡纽斯答应了。两位武士装束停当，准备出发

314-449行　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遇上鲁图利亚人，杀死了他们许多人。他们继续前行，欧吕阿鲁斯头盔上的反光引起一帮拉丁族骑士的注意，把他们包围起来，尼苏斯甩脱了敌人，欧吕阿鲁斯被扣住，尼苏斯折回来救他，但欧吕阿鲁斯被伏尔肯斯杀死了，尼苏斯为了报仇，把伏尔肯斯杀死，自己也阵亡了

450-502行　次日，鲁图利亚人挑着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的首级向特洛亚营寨发动进攻。欧吕阿鲁斯的母亲得知消息，大恸

503-589行　鲁图利亚人开始向特洛亚营寨进攻。诗人恳请诗神描述图尔努斯的厮杀，他杀死赫勒诺尔和吕库斯，在交战中双方死亡众多

590-671行　努玛努斯在阵前向特洛亚人挑战，说意大利人如何坚强勇敢，而特洛亚人又如何象东方人那样柔弱。阿斯卡纽斯一箭把他射死。阿婆罗向阿斯卡纽斯显形，预告他未来的光荣，但又警告他在他没有成人以前，从现在起要避免战斗

672-818行　特洛亚将领潘达鲁斯和比蒂阿斯打开了寨门，把门外的鲁图利亚人击败。图尔努斯前来支援，杀死比蒂阿斯；潘达鲁斯又把寨门关闭，但把图尔努斯关在寨内了。在交战中，图尔努斯杀死了潘达鲁斯和其他特洛亚人。墨涅斯特乌斯重整特洛亚队伍，才把图尔努斯击退，他跳进第表河，回到了自己的部队

【4标@】【1-76行】

尤诺派伊里斯去告诉图尔努斯说埃涅阿斯出门访问厄凡德尔去了，现在是进攻的时刻了。图尔努斯接受尤诺的神谕。特洛亚人按埃涅阿斯临行的吩咐，留在营中，而图尔努斯就象饿狼扑羊一样，准备纵火烧毁特洛亚人的船队

当这些事情发生在遥远的帕兰特乌姆的时候，尤诺从天上派遣伊里斯到性情暴躁的图尔努斯那里去。图尔努斯这时正巧坐在他祖先皮鲁姆努斯的圣谷中一片树林里。陶玛斯的女儿轻启玫瑰色的嘴唇对他说道：“图尔努斯，任何一位天神都不敢答应你的事，尽管你极想得到，如今不等你请求，随着岁月的迁移却自动送上门来了。埃涅阿斯现在抛下他的营寨、同伴和船队，去访问帕兰特乌姆王国厄凡德尔王去了。不仅如此，他还远至科吕图斯各城市，募集了一批吕底亚的乡民，并把他们武装起来了。你还犹豫什么？现在是整顿马匹和战车的时候了。一刻也不要拖延了，赶快去袭击他们的营寨，搅他个天翻地覆吧。”她说完展开平稳的双翼飞上天去了，飞过之处，在云层之下勾画出一大条彩虹来。青年国王认出了她，他高举双掌伸向上空，向飞去的伊里斯高喊道：“伊里斯，天上的光辉，是谁派你穿过云层降临大地，来到我这里的？为什么天气突然开朗了？我看见天幕从中央裂开，群星在苍穹徜徉。不论你是谁，你既叫我战斗，我服从你的伟大的预兆。”他说完就走向水滨，从漩涡面上捧了一掬水，久久向诸神祈祷，向苍天一次又一次地祝告。

接着他的全部军队，如云的战马，身披锦绣金甲的士兵，向平原进发；墨萨普斯开路，提鲁斯的少年子弟殿后，图尔努斯作为统帅走在队伍的中央：他手持武器上下走动，比别人足足高出一头。这队伍就象由七条平静的支流所哺育的恒河悄悄地上涨，又象尼罗河在泛滥之后，肥沃的河水从平原退落，又沿着河床安定下来一样。这时守卫营寨的特洛亚人望见平原上忽然扬起一阵云朵一般的黑色尘土，象阴云似的升上天空。站在高阜上面对来敌的凯库斯首先高喊道：“同胞们，那滚动着的一团黑雾是什么啊？快，拿起你们的刀来，准备好枪支，爬上寨墙去，敌人来了，嗨！”特洛亚人大声呐喊着，从各个寨门躲进营寨，女墙上站满了人。因为他们的杰出的军事领袖埃涅阿斯在出门的时候曾警告过他们：在他离开的时候，一旦有事，千万不可冒险摆开阵势，到平原上去作战；而是只求保住四面有土墙保护的营寨。因此他们尽管出于荣誉感和愤慨而力求一战，但是他们还是服从了埃涅阿斯的告诫，紧闭寨门，把自己武装好，在空阒的砦堡里，等候来敌。

图尔努斯的队伍走得很慢，图尔努斯领着二十名精骑兵飞也似地跑到队伍的前头，很快就到了特洛亚人的营寨。他骑的是一匹特拉刻种的斑白马，头上戴的是插着红翎的金盔。他喊道：“青年勇士们，有谁愿意第一个和我向敌人冲去？看！”说着他把长矛滴溜转地抛向天空，作为开始战斗的信号，挺身向战场杀去。他的部下一声呐喊，响应他的战斗号召，跟了上去，杀声震天，着实怕人；但是特洛亚人不肯出战，不肯拿起武器阻挡来敌，而眷恋着自己的营寨，这倒使图尔努斯有些吃惊。他一面纳闷，一面骑马绕城这里那里侦察一番，看看有没有一条缝子可以进去，但是没有找到。他就象一条狼半夜里等候在挤满羊群的羊圈外面，在风雨之中对着篱笆圈嗥叫，羔羊在母羊身体庇护下不住咩咩地叫着，而这条凶狠的狼，压不住怒火，对着吃不到嘴的佳肴急得发疯，对食物的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折磨着它，它的嘴发干，失去了血色；图尔努斯望着特洛亚人营寨的土墙心里也同样气得象火燎似的，他一身硬骨也象火烧一样痛苦。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入口，用什么办法才可以把蜷缩在营寨里的特洛亚人逼出来，把他们象流水一样赶到平川地上来呢？有了，他们的船队——这船队隐蔽在离他们不远的营寨的栅栏墙边，有一道堤岸和河水圈住——图尔努斯就直奔船队而去，叫他的兴高采烈的随从们取来火把，他急切地把燃着的松枝拿过来，握在手里。在图尔努斯的榜样的启示之下，他的部下也都全力以赴，人人捅开炉火，拿起冒着黑烟的火把武装自己。冒烟的松枝发出漆黑的光焰，司火神伏尔坎把烟灰杂着火星吹上了天空。

【4标@】【77-122行】

特洛亚的船队是用库别列女神的松树木制成的，女神把船只变成仙女，才免于烧毁

众位女诗神啊，请你们说一说是哪位神灵让特洛亚人避免了这场可怕的火灾？是谁把烈火驱散，保护了船只？这件事，古人是信以为真的，但是传到今天仍然活在人们记忆之中。当初埃涅阿斯在弗利吉亚的伊达山上造船，准备出海的时候，据说众神之母库别列对大神尤比特曾这样说过：“我的儿子，你要答应我的请求，你现在是奥林普斯的主宰了，你要答应你亲爱的母亲对你提出的要求。我有一片松林，这林子长在我的山峰上，是我多年来心爱的东西，人们经常到这里奉献祭品，这片林子长着郁郁葱葱的黑松和枫树。现在有个特洛亚的青年勇士要打造船只，我很高兴把这些树给他用；但是我心里感到很不安，又害怕，又发愁。我要你给我解解忧，让你母亲的祈求得以实现，那就是愿他的船只在航行间不要因颠簸而破裂，不要被狂骤的风暴所征服：因为这些船是在我的山上造成的，让它们得到安全吧。”她的儿子，在天空驱使星辰运转的尤比特，回答说：“母亲，你为什么要逆转命运的规定？你这些要求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凡人的手造出来的船能有权利永不毁灭么？埃涅阿斯可能经历那些捉摸不定的险境而平安无事么？哪个天神有这么大的权力啊？不行啊。但是当他们历尽险阻一旦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意大利的港口，凡是在海上没有覆灭、而把特洛亚王子安全运到劳伦土姆田野的船只，我都剥下它们的凡俗的形象，而让它们变成大海上的神女，就象在海上突进胸前激起素波的涅瑞乌斯的女儿多托和噶拉特阿一样。”尤比特说完，他指着他弟弟冥王普鲁托的斯提克斯河的漆黑的激浪和夹岸的黑色深渊作见证，点头表示同意，他一点头，整个奥林普斯为之震慑。

现在尤比特所许诺的日子已到，命运之神规定的时间也已期满，因此图尔努斯想加害于她的神圣船舶这一意图提醒了这位众神之母，一定要祛除这场火焚之灾。突然间一道前所未见的光在人们的眼前闪亮，从东方出现一大片云彩，伴随着伊达山上一队队舞蹈着的神女，驶过天空。接着从空中发出了一个可怕声音，响彻特洛亚和鲁图利亚人的队伍之中。这声音说道：“特洛亚的人们，不要因为害怕而急于去保卫我的船舶，也不必拿起武器；我可以让图尔努斯把大海烧干，也不会让他烧毁我的用松木造成的船舶的。你们这些船舶，你们可以走了，我放你们走了，你们已经是海上的仙女了；我是你们的母亲，我现在这样命令你们。”立刻每条船都挣脱了系在岸上的缆绳，船头扎进水里，象海豚一样钻进了大海的深处。随后，从海里（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它们又冒了出来，已变成妙龄女郎的形状，她们的数目和以前靠在岸边、船头包着铜甲的船舶的数目一样，她们在海上游弋着。

【4标@】【123-175行】

鲁图利亚人很害怕，但图尔努斯鼓励他们说这朕兆对特洛亚人不利，预示他们已无法逃脱，他们将发现鲁图利亚人比希腊人更不好对付。他促他们准备战斗，而特洛亚人则准备抵御

这情景使鲁图利亚人心里十分惊怕，连墨萨普斯也吃惊不小，他的马匹也焦躁不安，甚至第表河水徘徊不流，发出粗砺的咆哮，河神第伯里努斯也从大海里撤回了它的脚步。但是骁勇的图尔努斯的信心并未丧失，相反他说了下面一番话鼓励士气，也可以说是责备他们：“这朕兆是针对特洛亚人的，尤比特不等我们鲁图利亚人向特洛亚人投掷武器和火把就已经撤走了他们经常使用的逃跑的工具201。因此，特洛亚人海上逃走的路已经切断，没有任何逃跑的希望了：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半天下202，陆地在我们手里，而且意大利族已有成千上万人拿起了武器。尽管特洛亚人吹嘘什么命运之神有过预言，我也丝毫不怕。203维纳斯的预言已经实现了，因为特洛亚人已经到达了意大利的肥沃的田野。和他们一样，我有我自己的命运；他们夺走了我的妻子204，我命中注定要把他们这些可诅咒的族类斩尽杀绝；这种痛苦的处境不仅墨涅劳斯和阿加门农经历过，205也不仅米刻奈有权利拿起武器。206特洛亚也许会说：‘但是我们已经遭到一次毁灭，这也够了。’我现在回答，犯一次罪也够了，用不着这样深深对世界上所有的女性过不去207。他们以为四周有了营寨，可以有恃无恐，他们的壕堑壮了他们的胆，其实这种单薄的防御也隔不开死亡；他们难道没有看到涅普图努斯亲手缔造的特洛亚城在大火中倾覆了吗？我的精锐的战士们，你们中间哪一个准备好了去杀出一条冲进他们营寨的路，和我一起冲进这惊慌失措的城堡？要打这些特洛亚人，我用不着什么伏尔坎打造的武器，也不需要一千条战船208。让他们的厄特鲁利亚的同盟军全部马上来同他们联合起来吧。他们也用不着害怕有谁趁着黑夜怯懦地偷盗雅典娜的塑像，还在卫城顶上杀死守卫，我们也不会藏在什么黑洞洞的马肚皮里：我决意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地用火把他们的栅栏包围起来。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同什么希腊人和希腊的小娃们打交道，那一仗，赫克托尔一直打到第十个年头。现在，白天已经过了大半，剩下的时间，战士们，事情既然很顺利，大家休息休息体力，快活快活，等着战斗吧。”同时，墨萨普斯受命布下警戒线，堵住寨门，在寨墙四围点起火来。又选出十四名鲁图利亚人在墙外看守、巡逻，每个人又带领一百名武士，盔上插着红翎，镶着灿烂的金饰。有的奔跑着去执行各种不同的任务，有的则在草丛里舒展四肢，尽情饮酒，端起铜杯，一饮而尽。四面火光辉耀，守卫的兵士彻夜不眠，做些游戏消遣时间。

特洛亚人从营寨的上面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在高处紧紧握着武器，但是他们也怀着惶恐和惊怕的心情检查了各个寨门，他们一手拿着武器，一手建造交通桥和掩体工事。这时墨涅斯特乌斯和勇敢的色列斯图斯出来指挥一切，埃涅阿斯临走时曾交代，一旦有什么意外发生，由他们两个来统帅军队，处理事务。全体人员都沿着寨墙警戒，抽签决定谁去最危险的地方值勤，每个人有他的岗位，坚守不懈。

【4标@】【176-313行】

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主张冲出敌围去找埃涅阿斯。他们召集特洛亚的领袖们，征求意见。阿勒特斯老人和阿斯卡纽斯接受建议，并表示感谢。欧吕阿鲁斯说，他如果遇难，请照顾好他的老母亲，阿斯卡纽斯答应了。两位武士装束停当，准备出发

尼苏斯是许尔塔库斯的儿子，骁勇善战，他把守着营寨的一座城门。特洛亚的伊达山的狩猎女神派他跟随埃涅阿斯，他投掷的标枪，射出的箭，轻疾如飞。他的伙伴欧吕阿鲁斯紧跟着他，埃涅阿斯部下手操特洛亚兵器的战士，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英俊，他还只是个少年，嘴上还只初露髭须。他们两个亲密无间，打仗的时候也不分开，现在他们当然也是共同守卫着同一座城门。尼苏斯对他说道：“欧吕阿鲁斯啊，是不是天神启发了我们胸中求战的热忱，还是我们每个人把自己这种可怕的欲望归之于神？我老早就盘算着要打它一仗或干点什么大事业，这种平静无事的生活不能让我满足。你已看到这些鲁图利亚人多么自信自恃，只有稀疏的几点营火，喝饱了老酒，躺下睡觉了，营地一片安静。你且注意听听我在想什么，听听我心里现在在打着什么主意。我们的长老们和百姓们都要求派人去把我们的真实情况告诉埃涅阿斯，并请他回来。如果他们答应给你我所要求的奖赏（至于我自己，只要我的事迹能够给我留下名声就够了），209我相信我能够沿着那边土冈的脚下找出一条通到帕兰特乌姆城的路。”欧吕阿鲁斯听了不觉发呆，激起了他对荣誉的渴求，因此他对他的火性的朋友说道：“尼苏斯，难道你不肯让我和你一起，做你的伙伴，去完成这件崇高的任务吗？难道我能叫你独自一个去冒这样的大险吗？我的父亲是沙场老将俄弗尔特斯，我自己是在希腊人进行的恐怖战争中、特洛亚遭受危难之际长大的，他没有这样教导我210；我跟随宽宏大度的埃涅阿斯，经历最恶劣的命运，都和你在一起，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211。这里，这里有一颗心，它藐视生命，它认为为了获得你想要追求的那种荣誉，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对此，尼苏斯回答道：“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怀疑过你，也不应该怀疑；我只愿伟大的尤比特或任何以公正的眼光看我们行事的神明，能让我胜利地回到你身边。如果哪位神明或什么意外让我遭到失败（做这么危险的事遇到这种情况，你是常见到的），我希望你能继续生存下去，你年纪轻，生命对你更有价值。一旦我在战斗中被夺去生命，我希望有人把我的尸首抢回来，或用钱赎回来，把我埋葬；但如果命运不允许（这是常有的事），虽无尸骨，也给我立一座衣冠冢，祭奠我一番。不要因为我死而给你可怜的母亲带来太大的悲伤，在许许多多做母亲的当中，孩子，只有她敢于一路跟随自己的儿子，不眷恋伟大的阿刻斯特斯的城市。212”但是欧吕阿鲁斯回答道：“你举出这一连串空洞的理由，没有用处，我的意图没有改变，没有动摇。我们赶快行动吧。”他一面说，一面唤醒其他岗哨。他们走上前来，接替了岗位。欧吕阿鲁斯和尼苏斯离开岗位，一同去找他们的王子阿斯卡纽斯去了。

世界上一切有生之物都在安眠，把心里的烦恼忘却，忧虑解除，但是特洛亚人的领袖，那些特洛亚的俊杰，却正在商讨国家大事，该做什么，谁去向埃涅阿斯报信。他们都站在营寨中心的广场上，倚着长矛，拿着盾牌。忽然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来了，要求立刻接见，说有要紧的事，值得花费些时间。阿斯卡纽斯首先对这两个神情紧张的来者表示欢迎，并且让尼苏斯说明来意。于是许尔塔库斯的儿子尼苏斯说道：“埃涅阿斯的各位部下，请不要抱着偏见来听我的话，也不要把我们计划要做的事看成是年幼无知的想法。鲁图利亚人灌饱了酒，昏昏入睡，鸦雀无声；我们两人亲自侦察之后，发现有个地方倒是个漏洞，可以冲出包围圈，那地方就是离海最近的那座寨门外面那条双岔路。他们的篝火圈在这里有个豁口，黑烟升向星空；如果你们允许我们利用这好机会，到帕兰特乌姆城去找埃涅阿斯，你们会看到我们很快就回来，并且带回来通过大砍大杀而斩获的胜利品。我们不会迷路，因为在我们经常打猎的时候，从山谷的隐蔽处我们首先注意到了那座城市，对那条河的上上下下也都已熟悉了。”年迈而熟虑深思的阿勒特斯回答道：“永远保护着特洛亚的、我们祖国的神祇，你们给我们送来了这样勇敢而坚定的壮士，根据这现象，你们还是不准备把我们特洛亚人彻底消灭了。”他一面说，一面拍着他们两人的肩膀和手，脸上和双颊上淌下了泪水。接着他又说：“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来恰如其分地奖赏你们这莫大的功劳呢？首先，天神和你们本身的品格将会给你们最美好的奖赏，其他的奖赏，正直的埃涅阿斯会很快颁发给你们，年幼的阿斯卡纽斯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卓绝的功劳。”阿斯卡纽斯在此插话道：“是的，我决不忘记；我父亲能否回来，和我的安全是密切相关的。尼苏斯，我以伟大的家神的名义，以祖先阿萨拉库斯的保护神和灰发维斯塔女神的圣龛的名义，庄严地向你们提出请求，我把我的命运和信心全部交付给你们保管了；请把我父亲召唤回来，让我能再见到他，他一旦回来，我的忧愁就化为乌有了。我将给你们两只浮雕精美的银制酒杯，这是我们征服阿里斯巴213的时候带回来的；还要给你们一对三足鼎，两大塔伦214的黄金，一只古碗，这是西顿的狄多女王给我父亲的一件礼物。如果我父亲真的征服了意大利，掌握了权柄，论功行赏，你见到过图尔努斯身穿金甲骑着的那匹马吧，这匹马，还有他的盾牌和红翎头盔，我将从所有掳获物当中挑出来，犒赏给你尼苏斯，从现在起这些都已属于你了。此外，我父亲还要给你十二名精选的妇女、男俘虏以及他们身上的武装，还有拉提努斯王现在所占有的土地。至于你，欧吕阿鲁斯，可敬爱的少年，你我年纪相差不远，我全心全意拥抱你，不论风里雨里你我都要形影不离。凡是我赢得的一切荣誉，你都有一份；不论我打仗或生活在和平环境，我的一切言行都对你开诚布公。”对此，欧吕阿鲁斯回答道：“如果有哪一天我的行为不符合我今天的坚毅勇敢，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我只希望我的命运顺利，而不是乖戾的。但是在你给我的所有的赏赐之外，我还要求一件，我有个母亲，她属于普利阿姆斯这支古老的宗族，可怜的母亲，伊利乌姆的土地和阿刻斯特斯王的都城，都没有能把她留住，她一直跟着我在外面这样流浪。我现在要离开她了，她对我这次冒险出行一无所知，我也没有跟她告别（黑夜和你的右手可以作证），因为我不忍心看我母亲流泪。但是我恳求你，如果她缺什么，你去帮助帮助她，如果她感到孤单，你去安慰安慰她。我希望你能做得到这件事，那么我就将更有勇气去迎接任何意外。”特洛亚人听了十分感动，大家都哭了，俊美的阿斯卡纽斯哭得尤其凄惨，因为这种亲子的情谊正是他自己心情的写照，使他感到难过。于是他说道：“你放心，一切都将配得上你的英雄业绩。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只是你的母亲不叫克列乌莎罢了，她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人们对她是感激不尽的。不管你这次执行任务会遇到什么情况，我指着我的头起誓，就象我父亲从前常指着我的头起誓一样，万一有什么意外，凡是我答应在你顺利完成任务安然返回之后给你的一切，我照样把它们给你的母亲和你的亲属。”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不住流泪；他从肩上卸下一把镀金短剑，这是克诺索斯的吕卡翁凭他奇妙的手艺打造的，配了一个象牙剑鞘把它套上。墨涅斯特乌斯赠给尼苏斯一张兽皮，是一张从狮子身上剥下来的毛茸茸的狮皮，忠心耿耿的阿勒特斯和他交换了头盔。武器佩带停当后，他们就立刻出发了。所有在场的领袖，不论年少年长，都送他们到寨门，为他们祝祷。至于俊美的阿斯卡纽斯，虽然小小年纪，却已具备了成人的头脑，担负起成人的职责了，他向他们交代了许多要对他父亲说的话；但是这些话都将被清风吹散，白白地送上了青云。

【4标@】【314-449行】

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遇上鲁图利亚人，杀死了他们许多人。他们继续前行，欧吕阿鲁斯头盔上的反光引起一帮拉丁族骑士的注意，把他们包围起来，尼苏斯甩脱了敌人，欧吕阿鲁斯被扣住，尼苏斯折回来救他，但欧吕阿鲁斯被伏尔肯斯杀死了，尼苏斯为了报仇，把伏尔肯斯杀死，自己也阵亡了

他们走出营寨，越过壕沟，在夜幕中向敌营走去，在他们自己没有遭到毁灭之前，他们将要毁灭很多人。他们看到在草丛里躺着许多人，喝醉了酒在昏睡着，战车立在岸边，驾车人躺在车轮和缰绳之间，武器和酒杯抛得满地。尼苏斯先开口说道：“欧吕阿鲁斯，现在时机已到，咱们该大胆动手了。那边是我们要走的路。你注意周围，担任掩护，不要让他们从后面袭击我们；我来和他们大干一场，然后带你走上大路。”他说完就不作声了，拿着钢刀向傲慢的拉姆涅斯进攻，拉姆涅斯正躺在一大堆被褥上，在酣睡中，胸口一起一伏，正在打鼾；他本人也是位国王，同时又是图尔努斯王最得宠的仆人，但是他虽然善卜，却不能拯救自己，免于覆灭。尼苏斯又杀死了拉姆涅斯身边三个家丁，这三个人胡乱地躺在他们自己的刀枪旁边；还杀死了雷木斯的武弁和驭手，这是尼苏斯偶尔发现他在自己的马匹底下躺着；然后用刀把他们垂下的头割了下来；接着他又砍下他们主人雷木斯的头颅，留下一具尸体，汩汩地冒着血，流出来的污血浸透了土地，以致土地都变得温热，也浸透了他的卧榻。他还杀死了拉密鲁斯、拉姆斯和年轻的色拉努斯，这青年赌了大半夜，又喝醉了酒，四肢叉开躺在地上，脸庞却十分清秀，如果他那天夜里一直赌下去直到天明，也许他的命运会好一些。尼苏斯就象一头很久没有吃东西的狮子，疯狂的饥饿驱使它冲进了拥挤的羊圈，东窜西跳，对着温和的羊群又咬又扯，羊群吓得不敢作声，而狮子却张着血口大声吼叫。

欧吕阿鲁斯的斩杀也不亚于尼苏斯，他也是满腔怒火，袭击了一大批无名无姓的普通战士，杀死了毫无防备的法杜斯、赫尔培苏斯、雷土斯和阿巴里斯，只有雷土斯是醒着的，而且看到这一切，但是怕得躲到了大酒坛后面，后来他站了起来，和欧吕阿鲁斯交手，欧吕阿鲁斯向他胸膛刺去，一刀插到底，待拔出来时，雷土斯早已死了，吐出了精魂，他流出的赤血里还掺杂着醇酒。欧吕阿鲁斯乘兴继续偷袭，来到了墨萨普斯部下所在地，在这里他看到最后的篝火已经暗淡，马匹拴得牢牢地正在吃草。尼苏斯感到欧吕阿鲁斯杀人杀得有些不能自已，于是对他说了一句：“我们克制一下吧，天快亮了，对我们不利。我们给他们的惩罚已经够了，我们通过敌阵的道路已经打通了。”于是他们就丢下了许多战士用的、纯银镶造的武器、酒碗和华丽的被褥。但是拉姆涅斯身上有些勋章饰物和一副镶着金纽的腰带，这些东西是豪富凯逖库斯从前赠送给提布尔的勒木鲁斯的礼物，以代替当面联盟结好，后来勒木鲁斯临死前把这些东西给他的孙子，死后在和鲁图利亚人打仗的时候又被鲁图利亚人占有，215欧吕阿鲁斯舍不得丢下就夺过来挂在他健壮的肩膀上，但这也是徒然啊。欧吕阿鲁斯又把墨萨普斯常戴的、装饰着翎毛的头盔戴在头上。然后两人才离开敌营，向安全的前程走去。

这时，先前从拉提努斯的城里派出的三百名携盾的骑兵在伏尔肯斯的率领下到来了216，他们是来给图尔努斯王送答复的，拉提努斯其他部队则列阵在战场上待命。当他们接近特洛亚营寨，快到寨墙的时候，他们看见这两个特洛亚人正在向左边转弯，欧吕阿鲁斯头上戴的盔，忘记摘下，在朦胧夜色中，反射出一道道光亮，使他暴露了。这情景来人没有放过，伏尔肯斯出列喊话道：“前面来的人，站住。你们为什么这时候在路上行走？你们为什么全副武装着？你们要到哪儿去？”他们不予理睬，而是趁着夜色的掩护加快向树林里跑去。骑兵们就在他们所熟悉的各个路口布好岗哨，企图拦截，并把所有的路口都包围起来。这片灌木林非常广袤，里面有形状怪异的黑松，到处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林中幽密的小径错综，很难辨出什么道路来。枝影阴暗，加以身上背着沉重的战利品，使得欧吕阿鲁斯举步艰难，心里害怕又使他走错了路。尼苏斯呢，他只管往前走，心里什么也没想，很快就把敌人抛在后面，并经过了后来名叫阿尔班的地方（由阿尔巴·隆加演变而来，那时是拉提努斯王的一座大牧场的所在），然后才停下来，回头再寻找他的朋友欧吕阿鲁斯时，却是无踪无影。他惊呼道：“唉呀，不幸的欧吕阿鲁斯，我把你丢在什么地方了？我该往哪儿走呢？”说着，他又回到那令人迷失方向的树林去，重新走上那些错综的小径，仔细寻找他走过的足迹，在那静悄悄的荆棘丛中徘徊。接着他听到了马蹄声和追捕者的呼喊。没有多久，他就听到呐喊声，并看见了欧吕阿鲁斯，欧吕阿鲁斯由于环境不测，夜色难辨，又被突然的喊叫所震慑，敌不过袭来的全部兵马，已束手就擒了，但还努力挣扎，也已毫无用处。尼苏斯该怎么办呢？他有什么力量，有多大武艺敢去把少年欧吕阿鲁斯夺回来呢？自己是不是应该饮刃而死，选择自戕的道路，痛痛快快结束生命呢？他骤然抽回手臂，拿着长矛，望着天上的明月，大声祝祷道：“女神啊，众星中最光辉的星，拉托娜的女儿，护林的神明，请你降临，从灾难中拯救我们吧。我的父亲许尔塔库斯曾为我在你的祭坛上敬献过供礼，此外我自己也曾把我的猎物献给了你，把战利品挂在了你的庙堂的圆顶上或钉在你圣殿的屋檐下，因此请你指引这支长矛飞向天空，并在敌人的人群中引起骚乱。”他说罢就用尽全身力气把铁矛投了出去。飞矛象鞭子一样抽打着夜空，一下扎进了苏尔莫的后背，木柄折断，矛头直插进他的心里。苏尔莫倒地翻滚，从胸口涌出一股热血，小腹抽搐，大口大口喘气，然后就僵冷了。其余的人东张张西望望。只见尼苏斯勇气倍增又举起一支长矛，举到齐耳的高度，在敌人惊魂未定之际，这长矛早已嘶的一声刺穿了塔古斯的两个太阳穴，牢牢固定在他头上，矛头也变得温热了。伏尔肯斯见状暴跳如雷，但是他看不到是谁投的长矛，尽管火冒三丈，也不知道向谁去进攻。于是他向欧吕阿鲁斯喊道：“喂，你，现在你得用你的热血为他们两个人偿还血债了。”说着他拔出短剑直向欧吕阿鲁斯扑去。尼苏斯看了大吃一惊，怒不可遏，他的痛苦使他难以忍受，他再也不能躲在暗影之中了，于是大声喊道：“是我，是我干的，我在这里，鲁图利亚人，你们的刀往我身上刺吧，一切错误都是我的错误，那少年没有这等胆量，他是做不出来的；上天和星斗有知，他们可以作见证；他来完全是因为我处境不利，出于对我的无比的友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敌人已经把刀子用力插进了欧吕阿鲁斯的肋间，刺开了他洁白的胸膛。欧吕阿鲁斯翻了几个身，死了，鲜血染遍了他俊美的躯体，头颈松弛，头垂到肩上，就象一朵鲜艳的红花被耕犁割断，枯萎而死，又象那罂粟花被一阵豪雨压下来，颈项支持不住，把头垂下一样。尼苏斯立即冲进敌阵，在人丛中只找那伏尔肯斯一个，只注意他一个。敌人聚拢，把他围住，从这边把他赶到那边，逼他肉搏。他照旧毫不示弱，挥舞着雷霆般的钢刀，直到最后他一声大吼把刀插进了伏尔肯斯的身体，他杀死了敌人，但自己也死了。他身上也是伤口累累，一头倒在他已死的少年朋友的尸体上，最后在安详的死亡中找到了安息之所。

两个幸运的人啊！如果我的诗歌有什么力量的话，只要埃涅阿斯的后裔住在卡匹托山不可动摇的磐石之畔一天，只要罗马长老掌权一天，你们的事迹是没有哪天会被人遗忘的。

【4标@】【450-502行】

次日，鲁图利亚人挑着尼苏斯和欧吕阿鲁斯的首级向特洛亚营寨发动进攻。欧吕阿鲁斯的母亲得知消息，大恸

鲁图利亚人胜利了，掳获了不少新的和老的战利品，流着泪把伏尔肯斯的尸体抬进营里。在军营里，人们已经在悼念鲜血流尽而死的拉姆涅斯和在这次屠杀中丧生的其他将领，包括色拉努斯和努玛。一大群人已经围绕在死者和半死的伤员的周围，新流出的鲜血使土地都温热了，混着泡沫的血流成一条条河流。他们彼此都在辨认那些战利品；他们认出一顶耀眼的盔是墨萨普斯的，还有用血汗夺回的勋章是拉姆涅斯的。

这时黎明女神已经离开她丈夫提托努斯的金黄色的床榻，开始把光明重新洒向大地。接着阳光普照，白昼照亮了一切，图尔努斯起来武装了自己，又叫醒部下武装起来，他部下各首领又唤起兵士穿上铜甲，准备战斗，并把各路战斗情况通报下去，以激励士气。不仅如此，有人还把欧吕阿鲁斯和尼苏斯的头颅插在长矛上，（好可怜的景象啊！）其他人呼叫着跟在后边。埃涅阿斯久经考验的部队沿着寨墙左侧列阵以待（因为右侧有河围住），有的坚守壕堑，有的站在高高的碉堡里，他们心情沉重而忧伤，但当他们看到两个非常熟悉的战友的头颅挑在矛头上，污血还在流淌，他们感到万分震惊和难过。

这时传递流言的女神法玛急急忙忙飞到了这担惊骇怕的营寨，一直飞到欧吕阿鲁斯母亲的耳边。可怜的老妇人，她立刻全身发冷，手里的梭子弹落到地上，线轴也散开了。她极度悲痛，飞跑出去，象妇女们所习惯做的那样，一路哀号，撕扯头发，象疯癫一样，奔向寨墙，来到了前沿阵地，既不顾这是男人们的战场，也不顾刀枪的危险，她的哀号声充塞天宇：“欧吕阿鲁斯，我眼前看见的这东西竟然是你么？你是我老年垂暮的安慰，你怎么能抛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啊？你好狠心啊！你被委派出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难道就不给可怜的做母亲的一个和你最后说几句话的机会么？如今你在异乡倒下了，去喂拉丁姆的狗和秃鹰了！你的母亲没有能够伴随你把你埋葬，没有能够把你的眼睛合上，把你的伤口洗净，用衣服把你装殓起来，这件衣服是你母亲日日夜夜为你加紧做出来的，织这件衣服对我这个愁苦的老人来说是个安慰。我到哪儿去找你呢？你的残缺的肢体在什么地方？孩子，你给我捎回来的只有这一点点么217？我和你跋山涉水，现在只剩下这一点点了么218？鲁图利亚人啊，如果你们有怜悯心，就把我刺死吧，把你们所有的矛都向我投来，你们的钢刀不要杀别个，就杀我一个吧；你，伟大的众神之父，可怜可怜我吧，用你的雷霆把我这被你痛恨的人打下塔尔塔路斯去吧，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了结我这惨痛的生命啊。”大家听了她的哀号都为之心酸，到处一片悲痛和叹息之声，斗志为之消沉麻痹。这位老母亲还在煽起更大的悲哀，于是在伊利翁纽斯和泪如泉涌的阿斯卡纽斯的命令下，伊代乌斯和阿克托尔两个把她搀起，扶回家去休息去了。

【4标@】【503-589行】

鲁图利亚人开始向特洛亚营寨进攻。诗人恳请诗神描述图尔努斯的厮杀，他杀死赫勒诺尔和吕库斯，在交战中双方死亡众多

这时，从远方传来了可怕的铜号的声音，接着是呐喊声，响声震天。沃尔斯克219人排列成龟背阵220在加速进军，准备填塞壕堑，推倒寨栅。一部分人在那守卫稀疏、因人少而透露光线的地方寻找攻城的入口，或搭梯爬墙。特洛亚人由于经历过长期的战争，对守城很有经验，他们拾起各式各样的武器向敌人投去，并用结实的长竿把进攻者戳下去。他们又把能砸死人的沉重的滚石推下去，希望能够砸破龟背阵，但是所有在严密的龟背阵下面的人不怕任何东西砸下来。后来，他们却渐渐支持不住了，原来一大群特洛亚人聚拢，推动了一块极大的石头，把它推了下去，砸散了盾牌阵，砸倒了一大片鲁图利亚人。鲁图利亚人稍稍失去了进攻的勇气，不愿再盲目地躲在盾牌下作战，而是争取用远距离抛掷武器的办法迫使守卫营寨的人后退。在另一处，面目可怕的墨赞提乌斯挥舞着厄特鲁利亚的松枝，把冒烟起火的火把投向特洛亚营寨，驯马能手墨萨普斯这位涅普图努斯的儿子则在找攻城的云梯，准备在寨墙上打开一个缺口。

女神卡利俄佩啊，我请求你给我诗人的灵感，我要叙说图尔努斯是怎样大肆杀戮，造成累累死亡，都有哪些人被他送到了阴府；请你和我一道展开这卷一场大战的画面吧。女神们啊，你们是记得这回事的，你们是有能力叙述这回事的。

寨城上有一座塔楼，从下面望去，十分高大，有很高的交通桥，位置极好，全部意大利人集中力量在攻打这座塔楼，力争要用一切办法把它攻下来，特洛亚人则用滚石对付进攻者，保卫塔楼，并密集在一起从窗口向进攻者投掷标枪。图尔努斯在队伍的最前列，向塔楼投掷了一枚烧得旺旺的火把，这火把牢牢击中了塔楼的侧翼，火乘着风势散开，燃着了木板，伸延到楼柱，楼柱也烧着了。塔楼内一片惊慌混乱，都想逃出这场灾难，但是一切都是徒然。他们挤做一团，退到火势还没有蔓延到的地方，但是突然间，沉重的塔楼坍塌了，訇的一声巨响，震荡了整个天空。随着这庞然大物的倒塌，特洛亚人纷纷倒地，有的被自己的枪扎穿，有的被坚硬的碎木刺透了胸膛，半死半活。只有赫勒诺尔一个，还有吕库斯逃了出来。赫勒诺尔还是风华少年，他的母亲利库姆尼亚是个女奴，父亲是迈俄尼亚的王，他母亲偷偷把他抚养大，并送他参军去特洛亚，虽然他父亲不准；他轻装从军，他的盾牌迄今还一片空白，没有记录过战功。此时，他发现身陷图尔努斯的千军万马的重围之中，这边站着拉丁部队，那边也站着拉丁部队，他就象一头野兽被一圈猎人密密围住，面对着他们的枪刀，明知送死，但仍发疯似地冲上前去，一跳正好跳在猎人的枪上，同样，少年赫勒诺尔冲向敌人阵中，拣那刀枪最密的去处奔去，结束了生命。但是吕库斯的两条腿比赫勒诺尔跑得快得多221，他逃脱了敌人的刀枪，来到了城下，努力用手去攀那墙头，想去抓自己战友们的手。但是图尔努斯跟了上来，一面跑一面投枪，以胜利者的口吻骂道：“傻瓜，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吗？”他一面说一面揪住他悬挂在墙上的身体，把他拉了下来，还带下来一大片寨墙：就象尤比特的侍从——雄鹰用它的弯爪抓住一头兔子或一只浑身雪白的天鹅，飞向高空，又象一条战神豢养的狼从羊圈里抓住了一只羔羊，母羊不住地咩咩叫着在寻找它。这时四面都升起了呐喊声，拉丁战士们开始冲来，有的用乱石填平壕沟，有的把燃着的火把投向屋顶。伊利翁纽斯看见鲁图利亚人鲁克提乌斯拿着火把向寨门走来，就推下一块巨石，大得象劈下来的一角山崖，把他砸死。利格尔杀死了厄玛提翁，阿希拉斯把科吕奈乌斯杀死，利格尔梭标投得准，阿希拉斯善于从远处放冷箭。凯纽斯杀死了俄尔提吉乌斯，而图尔努斯乘胜又把凯纽斯杀了，又把伊土斯、克罗纽斯、狄俄吉普斯、普罗莫鲁斯和萨拉吉斯杀了，站在碉堡顶上的伊达斯也被他杀了。卡库斯杀死了普利维尔努斯。原来普利维尔努斯被特密拉斯的长枪轻轻挑伤，他不该丢下盾牌去包扎伤口，结果卡库斯一箭飞来把他射中，箭矢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肋，埋在体内，这致命的创伤破坏了元气畅通的渠道。还有阿尔肯斯的儿子，身穿豪华的铠甲，外面披着一件针绣的斗篷，一色西班牙红，十分耀眼；他面目清秀，他的父亲阿尔肯斯曾让他在苏迈图斯河畔战神玛尔斯的圣林里学习武艺（在这圣林里有帕利奇神的神坛，接受丰饶的祭品），并派他去参加埃涅阿斯的队伍222。墨赞提乌斯放下手里的长矛，举起响弩绕着头转了三遭，扳紧弩弦，放出铅丸（铅丸快速飞行，几乎熔化），迎面击中了阿尔肯斯的儿子的前额，把它打裂，他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倒在沙地上了。

【4标@】【590-671行】

努玛努斯在阵前向特洛亚人挑战，说意大利人如何坚强勇敢，而特洛亚人又如何象东方人那样柔弱。阿斯卡纽斯一箭把他射死。阿婆罗向阿斯卡纽斯显形，预告他未来的光荣，但又警告他在他没有成人以前，从现在起要避免战斗

据说阿斯卡纽斯用箭射人，真正打仗，这还是第一遭，以前他只习惯于用箭把野兽吓跑，这回他却是亲手把勇猛的努玛努斯打倒了。努玛努斯，他的族姓是雷木路斯，新近才和图尔努斯的妹妹结婚的。他既然成了王族新贵，于是满心骄气，摇摆着魁梧的身躯，来到阵前，大喊大叫，口出不逊，有的话还可重复，有的简直不堪入耳。他说道：“你们这些两次沦为亡国奴的特洛亚人，这是你们第二回受到围困，龟缩在营寨里，想靠一堵墙来求得不死，你们不觉得害臊吗？就凭你们这样子就想通过战斗掳得我们的妇女！是什么神，还是你们自己丧失了理智，才叫你们到意大利来的？这里没有墨涅劳斯和阿加门农，也没有花言巧语的奥德修斯：我们这种族天生就强悍，孩子们一生下来，我们就把他们抱到河边，放到彻骨冰冷的河水里，让他们坚强；少年时期，他们日夜打猎，树林子都得不到休息，他们的游戏是盘马弯弓。到了青年时期，他们能吃苦耐劳，手拿锄头去征服大地，一旦有战争，他们能震撼城市。不管年纪大小，我们的人身上都有铁器造成的伤痕，赶牛的时候也是用倒持的长矛，即使到了老年，行动缓慢了，但是我们头脑还是强健的，精力并不衰退，我们用盔盖住我们灰白的头发，以抢劫为生，以经常把掠夺物拿回家里为乐，而你们喜欢的却是绣着黄花和紫得耀眼的衣服、懒散的生活、唱歌跳舞，你们袍子还有袖子，帽子上还有带子。223哎呀呀，你们是货真价实的特洛亚的女人，哪里是什么特洛亚的男子汉呀，到定杜玛山上去吧，去奏那双管芦箫，这是你们爱听的调子，伊达山的母亲库别列的鼓和木管在召唤你们呢；把打仗的事交给男子汉吧，别使枪弄棒的了。”

他的这一番威胁傲慢的话使阿斯卡纽斯难以忍受，他拿起弓，扳住马肠做的弓弦，张开双臂，站稳脚根，但是他引而不发，先向尤比特祝告道：“全能的尤比特，请你允许我表现我的勇敢，我一定亲自到你的庙里庄严地向你奉献礼品，在你的神坛前献上一头角上涂金的白毛雄牛，它的头已经能和它的母亲抬得一样高，已经能用它的犄角和蹄子捣开沙地。224”天父听到了他的祝祷，他从天宇的左侧，天空的晴朗处，发出了雷声，同一时刻，阿斯卡纽斯的弓弦也响了，送去了死亡。那箭脱弦而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正中雷木路斯头部，箭矢穿透了他的太阳穴。“来吧，说大话吧，嘲笑我们没有勇气吧！这就是两次当亡国奴的特洛亚人给鲁图利亚人的回答。”阿斯卡纽斯这样说道。接着，特洛亚人一阵欢呼，大声号叫，喜气冲天。

这时，在天上披着长发的阿婆罗正巧坐在云端看到意大利的队伍和特洛亚人的营寨，于是他对取得胜利的阿斯卡纽斯说道：“祝贺你第一次成功显示威力，孩子，这就是超凡成神的道路，你是神的后裔，你的后裔也将是神。一切注定要发生的战争，在阿萨拉库斯族的统治之下，都将休止，这是顺乎情理的，特洛亚是留不住你的。225”阿婆罗说完后，就从高空降落，他拨开云气，直奔阿斯卡纽斯；他变成布特斯老人的模样，这布特斯原是安奇塞斯的侍从，兼当守门人，为人忠诚，后来埃涅阿斯派他陪伴阿斯卡纽斯。阿婆罗变成布特斯之后，不论在年龄、声音、面色、白头发以及佩带的啷当武器，完全和布特斯一模一样，就这样他对心情激动的阿斯卡纽斯说道：“埃涅阿斯的儿子，你把努玛努斯射死，你也没有遭到报复，这就够了；你荣立的这第一次功劳是伟大的阿婆罗神赏赐给你的，你的武艺可以和他比美，他却并不嫉妒你，但是，孩子，以后要避免战斗。”阿婆罗正说着，就消失了，凡人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他了，他消散在淡淡的大气之中，无影无踪。但是有些特洛亚的领袖听到他飞升的时候箭在箭囊里击撞，听到天神的武器的声响，知道这是阿婆罗神。因此，他们听从阿婆罗的话，服从他的权威，禁止阿斯卡纽斯参战，尽管他渴望参战；他们自己则又返回战场，去冒生命的危险。这时，沿着寨墙到处响起一片杀声，他们弓弩齐发，地上散满了箭矢，只听得盾牌和空心头盔击撞的声音，战斗愈打愈激烈，其激烈就象预示大雨来临的御夫座升起的时候，从西方刮来的豪雨，抽打着大地那样，又象尤比特祭起吓人的南风，吹来旋风式的暴雨，炸开了天空中的云窟，大片的冰雹从云端落下，劈打着大海一样。

【4标@】【672-818行】

特洛亚将领潘达鲁斯和比蒂阿斯打开了寨门，把门外的鲁图利亚人击败。图尔努斯前来支援，杀死比蒂阿斯；潘达鲁斯又把寨门关闭，但把图尔努斯关在寨内了。在交战中，图尔努斯杀死了潘达鲁斯和其他特洛亚人。墨涅斯特乌斯重整特洛亚队伍，才把图尔努斯击退，他跳进第表河，回到了自己的部队

这时，受埃涅阿斯之命守卫寨门的潘达鲁斯和比蒂阿斯把寨门打开了。他们兄弟两个是伊达地方的阿尔卡诺尔的儿子，他们是由林仙伊埃拉在尤比特的圣林里养大的。这两个青年武士身材高大，就象他们家乡高山上的松树一样。他们自恃武艺高强，打开了寨门，主动把敌人迎进来。他们手持刀枪，头上高高插着的翎毛不住摇荡，他们把住寨门，在箭楼前面左右站定。他们就象在利奎提亚河边或波河或美丽的阿特希斯河畔的一对高耸入云的橡树，繁茂的树颠直指天宇，高高的枝叶前后摆动，象在点头。鲁图利亚人看见寨门大开，就冲了进去。鲁图利亚的奎尔肯斯、全身披挂而英俊的阿奎库鲁斯、性情冲动的特玛路斯和战神的宠儿海蒙，有的立即和全体士卒转身逃跑，有的立即在寨门前丧了命。这次交锋使得特洛亚人斗志大大旺盛，他们团结一致，聚集到同一地点，鼓足勇气向外冲去，进行肉搏。

正当统帅图尔努斯在另一处战场疯狂砍杀的时候，消息传来，说是敌人刚刚杀死了许多鲁图利亚人，兴高采烈，又说他们把寨门打开了。图尔努斯听了放下眼前的战斗，满腔怒火，冲向特洛亚人的寨门口，看见那一脸骄气的弟兄两人站在门口。但首先上来的是安提法特斯，他是特洛亚贵族萨尔佩东的私生子，他母亲是特拜人，图尔努斯举起标枪向他投去，把他刺死，这支用意大利樱桃木制的标枪飞过澄澈的天空，从高处落下，正中他的腹部，插在胸口下面，从伤口的黑洞里流出一股带着血沫的血流，矛头插进胸膛也变得温热了。接着他又杀死了墨洛佩斯、厄吕玛斯、阿非德努斯和比蒂阿斯。比蒂阿斯眼里冒火，嘴里念念有词，说些豪言壮语，图尔努斯知道投一支标枪是刺不死他的，因此他不用标枪而是用一种弩枪，旋转着弹出去，发出訇訇巨响，象霹雷一样，击中了比蒂阿斯。尽管比蒂阿斯的盾牌敷有两层牛皮，他的铠甲锁着两层金叶，十分牢固，也经受不起。他庞大的身躯倒下了，震得大地咚咚响，他那块大盾牌砸在他身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就象在拜埃湾的库迈地方有时候那巨石垒成的防波堤坍塌了一样（这种防波堤是建筑在伸入海里的大堆石块的基础上的），留下一带乱石，激起海水，倒卧在水底，海水被它扰混，海底的黑沙被它扰起，湾外高耸的普洛库塔岛被它震撼，还有那伊纳里莫岛也被它震撼，这岛是尤比特命令埋葬巨人提佛乌斯的地方，这里有他长眠其上的坚硬的石榻。

威力无边的战神玛尔斯这时给拉丁人又增添了勇气和精神，用锥子刺激他们的胸膛，又派了两名小神“逃跑”和“黑脸恐惧”到特洛亚人当中去。拉丁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可能有战斗的地方，并得到战神的激励。潘达鲁斯见他兄弟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又见到目前的处境，情况不妙，就用他那宽大的双肩顶住寨门，用力把寨门推动，门轴转动了，把他自己的许多队伍关在了门外，继续进行着艰苦的斗争，另一部分则和他一起关在了寨里，这部分人是从战场上退败下来，被他招呼进寨的。但是他却干了一件蠢事，他没有看见鲁图利亚王正在人群中厮杀，却主动把他关进了寨内，这就象把一只猛虎关进了毫无抵抗能力的羊群里一样。图尔努斯立刻又重新冒出光焰，摇撼着武器，声音吓人，盔顶上血红色的盔缨在颤动，盾牌发出一道道闪光。突然间，特洛亚人认出了他，认出了他那张他们所憎恶的脸和他那巨大的身材，大为震惊。但是魁梧的潘达鲁斯闪了出来，想起兄弟的死，他怒火中烧，于是说道：“这里不是阿玛塔的宫殿——不是她嫁女儿给你的嫁妆，这里也不是你祖传的阿尔代阿城堡，可以把一个图尔努斯保护起来。你眼前是你敌人的堡垒，从这里你休想逃出去。”图尔努斯笑了笑，平静地回答道：“如果你有胆量，就来吧，交交手吧，你可以去告诉普利阿姆斯你怎样又发现了一个阿奇琉斯。”他说完，潘达鲁斯举起粗杆长矛——矛杆上还带着木疙瘩和青皮，鼓足了气，向图尔努斯投去；但是一阵风把它吹歪了，这是尤诺给图尔努斯排除了他面临的危险，这支长矛扎到了寨门上。图尔努斯说道：“但是你可逃脱不了我强有力的手里拿着的这件武器，拿起武器来杀伤你的人可不是个象你这样的人。”他举起手中的刀，昂然纵身，一刀砍下去把潘达鲁斯的前额，在两个太阳穴的正中，劈开，这条大伤口一直裂开到尚无髭须的下颚。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他笨重的躯体倒在地上，死了，他死后，身体在地上缩做一团，两臂溅满了血和脑浆，头劈成两半，分别垂到左肩和右肩。

特洛亚人吓得四散奔逃，如果这时得胜的图尔努斯考虑到一拳把门闩打断，让自己的部队拥进寨门，这一天就可以结束战事，也可以成为特洛亚族的末日。但是图尔努斯满心怒火，他的疯狂的杀人的欲望刺激着他去找对手：他先袭击了法勒利斯，接着袭击了居格斯，把他的膝盖砍断，他拿起他们的枪朝逃跑的人们的后背戳去，尤诺一直给他鼓气。他又送哈吕斯去和死人作伴，他刺穿了弗格乌斯的盾，把他刺死，又杀死了阿尔坎德尔、哈琉斯、诺厄蒙和普吕塔尼斯，这些人都在寨墙上作战，毫无戒备。这时林凯乌斯从对面向他冲来，一面招呼着他的战友们，图尔努斯从右面堡垒挥舞着钢刀把他拦住，两人交手，图尔努斯一刀下去，林凯乌斯人头落地，连盔滚到老远。图尔努斯接着又杀死阿弥库斯，阿弥库斯是野兽最怕的人，他最擅长在武器上涂油膏，给铁器蘸毒；又杀死埃俄鲁斯的儿子克吕提乌姆和诗神的伴侣克列特乌斯，克列特乌斯最爱唱歌，弹琴，为凤尾琴谱曲，经常歌唱有关武士、骏马以及战斗的故事。

终于特洛亚人的将领墨涅斯特乌斯和勇猛的色列斯图斯听到了他们的部下被人杀害，他们跑来一看，只见部队七零八落，敌人已经进了营寨。于是墨涅斯特乌斯喊道：“你们要往什么地方逃，往什么地方跑啊？除了这座营寨，你们还有什么城堡什么壁垒可去啊？同胞们，想一想只有一个人，四面都是你们的寨墙，居然能在你们寨子里大肆杀戮而没有受到惩罚，让他把我们最精壮的战士送到了死亡的世界，这说得过去么？你们这些胆小鬼，我们不幸的祖国、我们古老的神祇和我们伟大的埃涅阿斯，想到他们，你们难道不感到同情，不觉得羞愧么？”这一席话燃起了特洛亚人的烈性，他们又坚强起来，又重新把队伍集合起来。图尔努斯渐渐撤出战斗，走向河边，朝河流弯曲处走去。特洛亚人这时勇气倍增，集结队伍，大声呐喊，追赶他，就象一队猎手举着枪追赶一头猛狮，这狮子害怕，但又凶残，瞪着眼睛看看猎手，身子却往后退，它的忿怒心情和勇气不允许它转身逃跑，猎人和猎人手里拿的武器又不允许它反攻，尽管它很想反攻。图尔努斯就象这么一头狮子，尴尬地、慢吞吞地迈着脚步向后退却，怒气在他心里象沸腾了一样。不错，他又两次冲进敌军，两次把敌人打得沿着寨墙奔逃，乱作一团；但是特洛亚人又迅速把全部队伍从营寨里聚集起来，尤诺也不敢再给他鼓气，因为尤比特从天上派来了伊里斯，来传达给他的妹妹尤诺他的严厉的命令，说如果图尔努斯不退出特洛亚人的营寨，其结果便将如何如何。因此，这位青年猛将在四面刀枪袭击之下，手中无力，连盾牌都拿不动了。他的头盔被兵器打中，在他头颅周围不断地响着，盔的铜皮被投石砸裂，翎毛也被打落，他的盾牌也无力抵挡冲击，特洛亚人，尤其墨涅斯特乌斯，象闪电一般，向他投掷标枪。图尔努斯浑身淌汗，象一条条漆黑的河流，因为他毫无喘息的机会；他已是筋疲力尽，浑身抖颤，痛苦地喘着气。最后他全副武装纵身一跳，跳进了河里。黄色的河水接纳了他，把他漂在缓缓流动的水波上，洗净了他身上的血污，使他高兴地回到自己的队伍去了。

卷十

1-15行　尤比特在奥林普斯召集众神开会，号召大家停止挑起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之间的战争，并说将来有仗可打，尤诺的迦太基将进攻维纳斯的罗马

16-95行　维纳斯发言，抱怨尤诺插手干涉，导致特洛亚人的失败，并以讽刺口吻建议，既然特洛亚已一败涂地，尤比特至少也应拯救一下小小年纪的阿斯卡纽斯。尤诺怒气冲冲地答辩说，对于特洛亚人的失败，她不能负责，至于她给鲁图利亚人的援助，那完全是正当的

96-117行　尤比特对双方都不置可否，听由命运去解决矛盾

118-145行　鲁图利亚人继续攻打特洛亚营寨

146-162行　埃涅阿斯带领一批厄特鲁利亚部队从海路回来了，随他一起来的有厄特鲁利亚王塔尔康和厄凡德尔的幼子帕拉斯

163-214行　诗人再一次呼唤诗神，接着列举了埃涅阿斯的厄特鲁利亚同盟军

215-259行　埃涅阿斯遇见了变成水上女仙的特洛亚舰艇。其中一个叫库莫多刻阿的告诉他图尔努斯发动了对特洛亚营寨的进攻，要他准备战斗。埃涅阿斯向库别列祝告，作好战斗的准备

260-286行　埃涅阿斯驶近他的营寨，高举盾牌，寨里的特洛亚人欢呼。盾牌的光芒并未令图尔努斯惊惶，相反，他也鼓励士兵们作好准备

287-307行　埃涅阿斯的人马登陆；塔尔康的船搁浅失事

308-361行　战斗开始，埃涅阿斯旗开得胜。在另一战场，意大利人取胜。双方相持不下

362-438行　帕拉斯鼓励他的阿尔卡狄亚部队，他们杀死了不少敌人。哈莱苏斯死于帕拉斯之手。劳苏斯想和帕拉斯交手，但为命运女神所阻

439-509行　图尔努斯和帕拉斯单独交锋，帕拉斯被歼灭，图尔努斯摘下他的挂剑的腰带作为战利品。诗人说，有一天他将为此生悔

510-605行　埃涅阿斯满腔怒火，奔赴战场，要为帕拉斯报仇，杀死大量敌人

606-688行　在奥林普斯，尤诺获得尤比特的准许，去营救图尔努斯，但也只能救他一时。尤诺造了一个假埃涅阿斯，图尔努斯一直把他追到船上，然后尤诺把船解开。图尔努斯被运回他在阿尔代阿的家里

689-768行　图尔努斯的盟友墨赞提乌斯参加战斗，颇有建树

769-832行　埃涅阿斯和墨赞提乌斯单独交锋。墨赞提乌斯负伤，他的儿子劳苏斯来救他，埃涅阿斯不得已把劳苏斯杀死，他为此深感痛心，抱起劳苏斯的尸体交给了对方

833-908行　墨赞提乌斯听到儿子的噩耗，准备和埃涅阿斯拼一死战。他受了重创，象一个英雄战士那样死去

【4标@】【1-15行】

尤比特在奥林普斯召集众神开会，号召大家停止挑起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之间的战争，并说将来有仗可打，尤诺的迦太基将进攻维纳斯的罗马

这时，全能的尤比特在奥林普斯的宫里敞开了大门，众神之父、统治人间的王要召集一次会议。他高坐在天上的宝座上望见世上的一切，他望见特洛亚人的堡垒，也望见各族拉丁人。在这拥有两个大门的大厅里，诸神落座，于是尤比特发言道：“各位伟大的天上的居民，你们为什么改变了你们的主意，互相敌对起来，引起了这样一场大争执？我当初禁止意大利人去和特洛亚人对阵，为什么你们不遵守反而违反我的禁令？是谁挑起这方或那方的恐惧心理而让他们拿起刀枪走上战争的道路？正当的打仗的日子是会来到的，但是催促不得，将来凶狠的迦太基会在阿尔卑斯山上冲出一条路，冲进罗马城堡，给它带来浩劫226，到那时你们可以随意，以恨还恨，互相劫夺。但是目前就罢了吧，我要你们高高兴兴地把按我的意志定的章程肯定下来。”

【4标@】【16-95行】

维纳斯发言，抱怨尤诺插手干涉，导致特洛亚人的失败，并以讽刺口吻建议，既然特洛亚已一败涂地，尤比特至少也应拯救一下小小年纪的阿斯卡纽斯。尤诺怒气冲冲地答辩说，对于特洛亚人的失败，她不能负责，至于她给鲁图利亚人的援助，那完全是正当的

尤比特简短地说了这么几句话，但是金色的维纳斯的答复却不简短。她说道：“父亲啊，人世的永恒的统治者啊，我还能向什么别的力量恳求呢？你看见没有，鲁图利亚人是多么傲慢，图尔努斯盛气凌人，驱赶着马队冲进特洛亚人的行列，在战神玛尔斯的鼓舞下，横冲直闯，多么不可一世？特洛亚人的营寨也关不住了，不能保护他们了；事实上鲁图利亚人已经闯进寨门，在寨墙下展开了混战，鲜血流满了壕堑。埃涅阿斯出门去了，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永远不准有人去给他们解围呢？正当特洛亚要获得新生的时候，它又遭到一支敌军的威胁，狄俄墨得斯又起来反对特洛亚人了，这回是从阿尔皮来的。227我确实相信，我还将遭到创伤，作为你的女儿的我正在推延一个凡人的进攻。228如果特洛亚人寻求意大利是没有得到你的祝福，违反了你的意志，那么他们既然触犯了你，就让他们受到处罚，你也不要支持他们；但是天神和亲族的亡灵显示给他们许多朕兆，他们是按这些朕兆行事的，那么为什么现在竟然有人能够置你的命令于不顾，为他们安排另一种命运？至于他们的船只在厄利克斯的岸边被焚烧229，风王把狂风从埃俄利亚驱赶出来230，伊里斯从云端降落，231这些事我也无须重复了。现在她232居然祭起一帮妖魔鬼怪（宇宙间这一部门，她以前还没有尝试过），突然间把疯狂的复仇女神阿列克托从阴府勾到人间，在意大利的城市里横行。我现在对权力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从前我命运顺利的时候，倒是指望过权力，现在你愿意让谁胜利就让谁胜利吧。如果你的狠心的妻子不肯给特洛亚人任何安身之处，那么，天父，我恳求你看在一片断垣残壁、硝烟弥漫、灭亡了的特洛亚的分上，允许我把阿斯卡纽斯安全地撤出战斗，让我这孙儿活下去。让埃涅阿斯在异国的波涛中颠簸，这完全没关系，让他去随命运指点的道路俯仰起落，但是请让我尽我所能保护住他的儿子，把他从战争的恐怖中引渡出来。我还有几处家园：阿玛图斯、高山上的帕佛斯、库特拉和伊达利乌姆233，让他放下武器，在我的家园默默无闻地度过他的一生。你下命令让迦太基把意大利置于它的铁蹄之下吧，阿斯卡纽斯决不对推罗城邦设置障碍。如果特洛亚人得不到拉丁姆，不能重建一个新的特洛亚，那么当初何必躲避战争带来的灾祸，冲出希腊人的火海逃生，历尽茫茫大海和无边陆地的种种险境呢？呆在祖国的最后的灰烬上，呆在一度是特洛亚的那块土地上，不更好么？天父啊，我请求你把赞土斯河和西摩伊斯河还给那些可怜的特洛亚人，让他们再去承受一轮特洛亚承受过的灾难吧。”天后尤诺听了，激动得满腔怒火，回答道：“你为什么逼着我打破我深深的沉默，一定要我说话，公开我压下去了的愤恨？是哪个人、哪个神强迫埃涅阿斯选择战争的道路，去和拉提努斯王作对？他寻求意大利是受命运的指使么？不是的，是发了疯的卡桑德拉唆使的。是我叫他离开营寨，去冒生命的风险的么？是我叫他把战争大事、守卫营城的大事交给一个孩子的么？是我叫他去动摇厄特鲁利亚对墨赞提乌斯王的忠诚，破坏各族之间的和平的么？是哪位神祇，还是我的什么无情的力量促使他去犯这种错误的么？我尤诺和这有什么关系，从云端降落下来的伊里斯和这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意大利人不该在新生的特洛亚周围放火，图尔努斯的祖父是皮鲁姆努斯，母亲是女神维尼利亚，他也不该在他自己祖先的土地上立足，那么特洛亚人该不该拿着漆黑的火炬猛攻拉丁人，役使本来不属特洛亚人的田亩，抢走它的财富呢？该不该要娶谁家的姑娘就娶谁家的姑娘，把已经订婚的闺女从爱人怀里夺走呢？该不该伸出双手做祈求和平的样子，而船头上却高挂着各色兵器呢？你既然可以把埃涅阿斯从希腊人手里偷走，用云气和清风把他遮住，你既然可以把他的船只变成一群女仙，难道我从我这方面帮鲁图利亚人一点小忙就不应该了吗？你说埃涅阿斯不在，他不知道。那就让他继续不在吧，继续不知道吧。234你又说你在帕佛斯、伊达利乌姆和高山上的库特拉有家园，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干预这充满战争危机的城市，招惹这些脾气暴躁而凶狠的人呢？难道你以为是我在企图连根推翻特洛亚人的前程吗（它本来已经摇摇欲坠了）？是我么？还是那个把可怜的特洛亚人投向希腊虎口的人235？欧罗巴和亚细亚兴兵打仗，原因何在？236是哪个人通过盗窃的行径破坏了双方的和平相处的关系？是我指引了特洛亚那个淫棍去偷袭斯巴达的么？是我给他提供了武器，利用他的淫欲挑起战争的么？你应该在那个时候多为你的特洛亚人操操心，现在你来埋怨我，把一些毫无根据的谩骂向我抛来，那是既不公平，也为时太晚了。”

【4标@】【96-117行】

尤比特对双方都不置可否，听由命运去解决矛盾

尤诺申辩完毕之后，所有天上的居民纷纷议论起来，有的同意尤诺，有的同意维纳斯，就象大风初起，它被牢笼在树林里而发出的嗡嗡之声一样，这声音虽看不见，却滚滚而来，警告水手们大风暴就将到来了。但是全能的天父，掌握世间最高权力的天父，开口说道（当他说话的时候，高大的众神之殿一片静默，大地一直到底层都发抖起来，高高的天宇也是寂静无声，西风停止，大海平息了它的波涛）：“你们要注意听我说的话，把它记在心里。既然不准意大利人和特洛亚人结成盟友，你们两人的争执也结束不了，那么不管今天是谁得胜，不管谁抱着什么希望，特洛亚人也好，鲁图利亚人也好，我都一视同仁，我也不管特洛亚营寨被包围是由于意大利人注定要包围它，还是由于特洛亚人的愚蠢和错误或听了恶意的建议。我也不豁免鲁图利亚人。每个人的祸福都是他自己取得的。尤比特对一切人都是个不偏不倚的君王。命运会解决问题的。”尤比特说完点了点头，并凭他兄弟冥王的河水、炽热漆黑的河岸和两岸间的黑色漩涡明了誓，他一点头，整座奥林普斯为之震荡。他说的话到此为止。接着尤比特从他的黄金宝座上起身，天国众居民簇拥着他，把他送到殿门。

【4标@】【118-145行】

鲁图利亚人继续攻打特洛亚营寨

与此同时，鲁图利亚人包围了所有的寨门，一心要斩杀守寨的人们，并在寨墙四周纵起火来。埃涅阿斯的部队被困在寨堡之内，毫无逃跑的希望。他们站在高高的碉堡里，愁眉苦脸，一筹莫展，而四面守城的人又寥寥无几，在第一线的是英布拉苏斯的儿子阿修斯，希克塔翁的儿子提莫厄特斯和阿萨拉库斯两兄弟，年老的廷布里斯和他的伙伴卡斯托尔；和他们作伴的在第二线的有萨尔佩东的两个弟弟，克拉鲁斯和泰蒙，都是吕西亚高地来的。吕尔涅苏斯的阿克蒙用尽全身气力推着一块大岩石，象是砍下的不小的一角山崖一样，他不比他父亲差，也不弱于他的哥哥墨涅斯特乌斯。他们都努力保卫营寨，有的在投标枪，有的在推礌石，有的用力掷火把，有的把箭搭在弓弦上。在人群的中央，看，正是那年轻的特洛亚王子，真可以说配得上维纳斯的钟爱，他褪掉了头盔，露出俊美的面容，就象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镶在耀眼的黄金上，可以佩在颈上，也可以戴在头上，又象光润的象牙，精巧地嵌在一块黄杨木或俄利库姆的乌木上一样；他披散的头发垂到乳白色的后颈，用一个柔软的金箍拢住。此外还有伊斯玛鲁斯，他的豪迈的同族人，只见他在用毒汁浸泡箭矢，一心想重创敌人，他出身迈俄尼亚的贵族，那地方土地肥沃，人民以耕种为业，一条帕克托洛斯河用金水237灌溉着这些耕地。守将之中还有墨涅斯特乌斯，不久前他在寨墙外打退了图尔努斯，因而获得了很高的荣誉；还有卡皮斯，康帕尼亚的卡普阿城就是由他而得名的。

【4标@】【146-162行】

埃涅阿斯带领一批厄特鲁利亚部队从海路回来了，随他一起来的有厄特鲁利亚王塔尔康和厄凡德尔的幼子帕拉斯

就这样一场恶战在双方之间展开了，而埃涅阿斯却正在星夜乘风破浪赶来。埃涅阿斯离开厄凡德尔，就来到厄特鲁利亚王的城堡，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宗族，并陈述了自己的要求和自己能提供些什么，并说到墨赞提乌斯已经争取到了哪些武装力量，以及图尔努斯的性情又是如何凶暴，又提醒他处理人事不能过于轻信，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塔尔康毫不怠慢，立即和埃涅阿斯联合，订立了同盟；厄特鲁利亚族已经偿清了欠命运的债务238，遵照神意下了特洛亚人的船，把自己交付给一位异邦的领袖。埃涅阿斯的船在前面开路，船头上刻着几头弗利吉亚的雄狮，雄狮上面刻着伊达山，使流放的特洛亚人感到万分亲切。伟大的埃涅阿斯坐在船头，暗自考虑着战争的各种可能发展，在他左边，帕拉斯紧挨着他，问他黑夜天空的星指的是什么方向，又问他关于他陆上和海上的经历。

【4标@】【163-214行】

诗人再一次呼唤诗神，接着列举了埃涅阿斯的厄特鲁利亚同盟军

众位女诗神啊，我请你们现在打开赫立康山，启发我怎样去描述当时跟随着埃涅阿斯离开厄特鲁利亚海岸的那批厄特鲁利亚大军，他们怎样驾船在大海上航行。

为首的厄特鲁利亚将领叫玛希库斯，他的船，船头包着铜，船名叫虎舰，破浪前进。他手下有一千名青年勇士，他们有的是从克鲁希乌姆城来的，有的是从科塞城来的，他们的武器是箭，肩上挎着轻巧的箭囊，他们的弓射人必死。和他一起的还有凶狠的阿巴斯，他的队伍装备精良，船头上刻着金光闪闪的阿婆罗像。他来自波普罗尼亚城，带了该城六百名骁勇善战的青年，另外他还从盛产卡吕贝斯铁的伊尔瓦岛带来三百名勇士。第三位将领叫阿希拉斯，他善卜天下大事，能从兽肠判断吉凶，识星象，辨鸟语，能知雷霆闪电的朕兆；他驱使着一千名兵丁，长枪如林。这一千名皮塞城出的兵丁，他们都听从阿希拉斯指挥。这皮塞城原是希腊阿尔弗斯河畔的皮塞城的居民迁到厄特鲁利亚土地上建造的。接下来是一个名叫阿斯图尔的将领，英姿俊美，长于骑术，甲胄华丽。他手下有三百名战士，都一心一意地跟随他，有的来自凯列，有的来自弥尼俄的农村，有的来自古老的皮尔吉，有的来自瘴疠弥漫的格拉维斯凯。

库那鲁斯，利古里亚人的英勇善战的统帅，和手下人马不多的库帕沃，我也不能把你们遗漏。你们的父亲变成了天鹅的形状，你们头上插的天鹅的羽毛便是他的标志，这件事全怪爱神不好。据说库克努斯因为他最心爱的法厄通之死而悲痛万分，于是就在白杨树的枝叶之间，在他姐妹们的荫翳之下长啸，借助歌吟以排遣失去爱友的伤愁，正当他吟唱之际，他身上长出了象老人须发一样的柔软的白毛，就此离开了人世，一面唱着一面飞上了星空。239他的儿子现在率领着一批同他年龄相埒的战士乘着巨舰肯陶尔号划桨前进，肯陶尔这半人半马的雕像高耸在波涛之上，雕像上挂着一块巨石，好象在威胁着大海，长长的船身象耕犁一样划过深海。

此外还有俄克努斯，他也从他的祖国召集了一支军队到来。他的母亲是能卜吉凶的曼陀，他的父亲是厄特鲁利亚的第表河神，他创建了曼图阿城240，并用他母亲的名字称呼此城。曼图阿的列祖列宗十分昌盛，但他们并非一个宗族，而是由三族组成，每族四支，他们都奉曼图阿为宗主，曼图阿人都属厄特鲁利亚血统。从这里来了五百人，是墨赞提乌斯逼他们拿起武器的，为首的一条船的船头上刻着敏奇乌斯河的形象，头上蒙着灰绿色的芦苇，这河是伯那库斯湖的儿子，后面跟着一队松木制的战舰，在大海上前进。俄克努斯的兄弟奥勒斯特斯的船用一百根树干做桨，他和水手们用力划着，船桨落水处，激起团团白沫。他乘的船是巨大无比的特里东号，特里东的螺角震惊了深蓝色的大海，他的上身是人形，前面长满了茸毛，他肚皮以下则是海兽，他凫水前进，海水在这半人半兽的怪物的胸前汩汩作响，泛起水沫。

这些就是厄特鲁利亚的精兵猛将，他们乘了三百条战舰前来支援特洛亚人，包着铜皮的船头冲破一望无际的大海。

【4标@】【215-259行】

埃涅阿斯遇见了变成水上女仙的特洛亚舰艇。其中一个叫库莫多刻阿的告诉他图尔努斯发动了对特洛亚营寨的进攻，要他准备战斗。埃涅阿斯向库别列祝告，作好战斗的准备

这时白昼已经退出了天空，慈祥的月神佛厄贝驾着她的夜行车驰骋到了中天。埃涅阿斯心里忧烦，身体不能安眠，独自一个坐着，亲自掌着舵，管理着船帆。看，半途中他忽然遇见一队他自己的同胞，他们已遵照慈祥的库别列的命令把船只都变成海仙，海上女神，其数目同早先这些船头裹铜的船只停泊在岸边的数目一样，现在她们和他并排凫水，破浪前进。她们从老远就认出他是她们的统领，并围绕着他舞蹈，向他致敬。她们之中最善于辞令的是库莫多刻阿，她跟在埃涅阿斯的后面，用右手搭住他的船尾，后背露出海面，她的左手悄悄地在水底下划动。埃涅阿斯还在莫名其妙，库莫多刻阿对他说道：“埃涅阿斯，神的后代，你醒着吗？醒来吧，放松绳索，张足帆。我们原是你的船只，是神圣的伊达山巅上的松树制造的，如今成了海上仙女。当背信弃义的鲁图利亚人用剑和火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不得已砍断了你拴的船缆，一直在海上寻找你。弗利吉亚之母，女神库别列，动了恻隐之心，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变成了女仙，在波浪间度岁月。但是年幼的阿斯卡纽斯却被围困在寨墙壕堑里面，四面都是刀兵和气势汹汹的拉丁队伍。现在阿尔卡狄亚的骑兵和强壮的厄特鲁利亚人已经会合，进入了指定的阵地241，但图尔努斯已打定主意要在他们和营寨内的队伍会师之前，用他的队伍把他们阻挡住。因此，起来吧，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你立刻发布命令，叫你的部下作好战斗的准备，你自己也拿起火神亲自给你的、镶着金边的、不可战胜的盾牌吧。明天，如果你相信我说的不是假话，你将看到大批的鲁图利亚人死在战场。”她说完，临走时用手推动高高的船尾，她很懂得船的习性；船就在海上走得比梭镖还快，比那追风的箭还快。其他的船跟在后边，也加快了速度。安奇塞斯的儿子、特洛亚的埃涅阿斯，虽然感到惶惑不解，但是从这朕兆中也获得了勇气。他望着苍穹，简短地祝祷道：

“伊达山之母，众神之母，钟爱定杜玛山和层楼巍峨的城市的女神，套着一对雄狮的女神242，我现在要去战斗，全靠你的引领，请你赶快实现你的预言，请你站在我们特洛亚人一边，为我们祝福。”这就是他的祷辞，这时白天已经回转，洒下一派晨光，把黑夜驱散，埃涅阿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他的部下站在他们的旗帜后面，抖擞起精神，准备战斗。

【4标@】【260-286行】

埃涅阿斯驶近他的营寨，高举盾牌，寨里的特洛亚人欢呼。盾牌的光芒并未令图尔努斯惊惶，相反，他也鼓励士兵们作好准备

这时埃涅阿斯站在高高的船头上，特洛亚人和特洛亚营寨已经在望，他立刻用左手高高举起那火亮的盾牌。特洛亚人站在寨墙上欢呼呐喊，声震天宇，他们增强了希望，燃起了勇气，投出标枪，就象乌云之下一群斯特吕蒙的鹤，你呼我叫，飞过天空，一阵喧嚣，在欢叫声中，乘着南风飞去一样。鲁图利亚王图尔努斯和意大利的众领袖见此情况很是惊愕，但是随后他们看见有船只向岸边驶来，整个大海象是船的海洋，翻滚而来。埃涅阿斯头上戴的盔闪闪发光，盔顶飘着翎毛象火焰一样，盾牌上的黄金护心凸包吐出一片火光，就象有时晴朗的夜空一颗血红色的彗星散发出不祥的光彩，又象火一般的天狼星升起，给不幸的人们带来干旱和疾病，它的凶光给天空盖上了一层阴沉的气氛。

但是勇猛的图尔努斯的信心并没有消失，他坚信能够及时赶到海岸，把来犯之敌驱离陆地。他不仅没有丧失信心，相反他说了下面一番话鼓励士气，也可以说是责备他们的话：“你们所希望的和祈求的机会来到了，粉碎他们的机会来到了，战争的胜败操在你们勇士的手里。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要想想自己的妻子和家室，回忆一下你们父兄的伟大的业绩和他们所赢得的荣誉。趁他们现在还在踌躇，刚刚上岸，脚根还没有站稳，让我们赶快奔向海边去迎击他们。命运女神帮助的是勇敢的人。”他一面说，一面心里盘算叫谁去迎敌，又叫哪些信得过的人去攻打围城。

【4标@】【287-307行】

埃涅阿斯的人马登陆；塔尔康的船搁浅失事

这时，埃涅阿斯也叫他的部下从高高的船舰上沿着跳板登陆了。多数人注视着大海缓慢地退潮，满有信心地跳上浅滩，另一些人则撑着桨跳上了岸。塔尔康看了看海岸线，但是没有想到有浅滩，也没有拍岸海涛的回声引起他的注意，只见海面平静，海流悠然涨落，于是他就向这方向突然掉转船头，号召水手们：“用力划桨啊，好汉们，让你们的船升出水面，冲向前去，让你们的船头切开这块敌人的土地，让龙骨犁出一道道垅沟来。只要我们能够占领海滩，即使我的船碎了泊在这里，我也在所不惜。”塔尔康说完之后，他的同伴们一齐努力划桨，激起阵阵浪花，把船划向拉丁人的田野，不觉船桨已经碰到干土，船身都稳坐在沙滩上，没有受到损伤。但是塔尔康你自己的船却不然，它被冲上了浅滩，触到了一块嶙峋的礁石，悬在礁石上，左右摇摆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抵不住浪头的冲击，船身破碎了，船上的人都被抛到海里，断桨和漂浮的座板阻碍了他们泅水，这时正好一股退潮象抓住了他们的腿一样把他们卷走了。

【4标@】【308-361行】

战斗开始，埃涅阿斯旗开得胜。在另一战场，意大利人取胜。双方相持不下

图尔努斯毫不迟延，立刻调动全部人马向特洛亚人攻来，派人冲向海滩去抵挡他们。号角吹响了。埃涅阿斯第一个向拉丁乡勇冲去，这是个战斗的吉兆；他横扫千军，敌人中最高大的一个叫特隆，来迎战埃涅阿斯，被埃涅阿斯杀死。埃涅阿斯一剑刺穿了他的铜锁甲，刺穿了他的金页短衣，从他裸露的腰部，他鲜血流尽而死。埃涅阿斯接着又砍倒了里卡斯，他是在母亲死后剖腹生的，由于他作为一个婴儿居然躲过了挨一刀的灾难，因此他被献给了药神弗博斯。不久，硬汉齐塞乌和野蛮的居阿斯正在抡着粗棒槌把整队整队的特洛亚人砍倒，埃涅阿斯又把他们杀死，他们用的赫库列斯式的大棒槌，他们自己过人的膂力，他们有墨兰普斯做父亲（这墨兰普斯乃是赫库列斯为大地除掉许多灾害时的伙伴）——这一切对他们都毫无帮助。还有法鲁斯，他正在高声吹嘘，毫无行动，埃涅阿斯把一支长矛向他投去，插进了他正在喊叫的喉咙里。还有不幸的库东，你正跟在你的新欢克吕提乌斯后面（他的两颊刚刚长出金黄色茸毛般的髭须），你险些遭到悲惨的下场，险些被特洛亚人打倒，险些从你对少年的恋情中永远解脱出来，幸亏你的一群哥哥弟弟，佛尔库斯的儿子们，一共七个，聚拢来把埃涅阿斯挡住，向他投出七支标枪，有的被他的头盔或盾牌撞回，没有伤着他，有的只轻轻擦着他的身体，因为被他的慈母维纳斯拨开了。埃涅阿斯转身对忠实的阿卡特斯说道：“给我抱一堆标枪来，我每投一支必然会击中鲁图利亚人，就象从前在特洛亚战场上我的标枪击中希腊人的身体一样。”他说完，就拿起一支长矛，投了出去，长矛直向迈翁飞去，打穿了他的铜盾，刺破他的铠甲，穿进了他的胸膛。迈翁的弟弟阿尔卡诺尔上来援救他，他倒在了弟弟的怀抱里，埃涅阿斯又投了一支矛，刺穿阿尔卡诺尔的臂膊，矛上鲜血淋淋，还一直往前飞，阿尔卡诺尔的臂膊从肩上垂下，失去了活力，只有肌腱还连着。接着鲁图利亚的努米托尔从他兄弟身上夺过长枪向埃涅阿斯投去，但是他未能命中，只不过把身躯魁伟的阿卡特斯的大腿擦了一下。这时库列斯的克劳苏斯上来，他年轻力壮，颇有信心，从远处投过一支硬枪来，来势很猛，正中德吕俄普斯的下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还在说话的当儿，就被夺去了声音和生命，他前额触地，倒下了，口里吐出浓血。埃涅阿斯又用不同的方法杀死了三名特拉刻人，都是波瑞阿斯族的贵胄，还有伊达斯的三个儿子，他们都是伊斯玛拉国派来的。接着是哈莱苏斯和一队奥隆卡武士奔来，后面跟着海神涅普图努斯的儿子墨萨普斯，他的骑术十分出众。他们此起彼伏地奋力驱赶来犯的敌人，在这意大利的国境上展开了拼搏。就象在广阔的天空两股逆风展开了战斗，彼此的气势和力量相当，互不相让，云不让海，海不让云，交战双方久久相持不下，整个世界就象在这对立中静止不动一样，特洛亚和拉丁两军的对峙和这毫无二致，脚绊着脚，人扭着人。

【4标@】【362-438行】

帕拉斯鼓励他的阿尔卡狄亚部队，他们杀死了不少敌人。哈莱苏斯死于帕拉斯之手。劳苏斯想和帕拉斯交手，但为命运女神所阻

另一处的战斗是在河床上展开的，到处都是洪水冲下来的滚石，河滩上散布着冲断了的树木，帕拉斯在此作战，他看到他率领的阿尔卡狄亚部队不习惯于步战，转身逃跑，拉丁人就追，因为大水之后，河床又崎岖难行，他们已弃去坐骑，帕拉斯这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会儿请求，一会儿用严厉的辞句，点燃起他们的勇气来：“战友们，你们要逃往何方？请你们想想你们每个人自己和你们自己的英勇事迹，想想你们统帅厄凡德尔的英名以及你们所赢得的战争，想想我是多么希望赢得和父亲一样的荣誉，不要相信拔腿逃跑是个办法。我们必须冲进敌阵，杀出一条路来。光荣的祖国要求你们和我——你们的领袖帕拉斯所做的是冲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我们的对手不是神，向我们进攻的敌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凡人，我们有这么些人，这么多手，和他们一样。看，大海象一面屏障把我们包围了，陆地上也无处可逃，我们是下海呢？还是寻找特洛亚243？”他说罢就向敌阵最密的地方冲了进去。

第一个拦阻他去路的是拉古斯，是厄运指引拉古斯在这里出现。他正在搬一块笨重的巨石，帕拉斯对准他投了一枪，正中他两排肋骨当中的脊梁骨，帕拉斯正在把插在骨头里的枪拔出来，希斯波奔来想跳上去抓住他，但是没有达到希望，因为当他由于战友惨死而疯狂地莽撞地冲来的时候，帕拉斯早有准备，一刀刺进了他气鼓鼓的胸膛。接着帕拉斯又去攻斯特纽斯和安克摩鲁斯，这后者出身古老的罗厄图斯家族，他胆大妄为，竟曾和继母通奸244。此外还有两人也在鲁图利亚战场上丧生，他们叫拉里德斯和廷姆贝尔，是道库斯的一对孪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父母都分辨不清，常常由于弄错而得到不少乐趣，但是这回帕拉斯却给了他们严峻而不同的待遇。他用厄凡德尔的刀把廷姆贝尔的头砍了，而拉里德斯却被砍去了右手，右手还没有死透，手指还在痉挛，还紧握刀柄，好象在寻找自己的主人。阿尔卡狄亚人受到帕拉斯的勖勉，感到鼓舞，又见到他光辉的战绩，愧悔之心化作了杀敌的力量。

接着罗厄特乌斯驾着双马战车驶过，帕拉斯把他刺死，伊鲁斯却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原来先是帕拉斯从远处向伊鲁斯狠狠地投了一枪，这时罗厄特乌斯正被特洛亚的英勇的条特拉斯和提列斯两兄弟追赶而逃跑，半途中正好中了帕拉斯的枪，他从战车上翻了下来，倒在了鲁图利亚的田野上，两脚还在抽搐。就象夏天里牧羊人所祈求的风刮起之后，牧羊人就在丛林中这里那里点起火来，突然间各处的火连成了一线，变成了一条熊熊的火龙，又扩散到广阔的田野，而牧羊人怀着胜利的心情坐观这所向无敌的火势，同样帕拉斯的队伍的勇气和力量也汇合成一片，来协助帕拉斯。但是急于求战的哈莱苏斯前来迎战，用一副盾牌保护着自己。他接连杀死了拉东、费列斯和德谟多库斯；斯特吕摩纽斯举起手想掐住他的喉咙，他举起雪亮的刀把斯特吕摩纽斯的手砍断；接着他又用石头砸中托阿斯的脸，粉碎了托阿斯的头骨，鲜血和脑浆混成一片。哈莱苏斯的父亲早就知道命运的安排，因此曾把他藏在密林里，后来他老了，眼睛一闭，死了，命运之神就动手来抓他的儿子了，并且要他象一只牺牲一样死在厄凡德尔的刀下。帕拉斯向他攻去，但首先祷告道：“第表河的老河神啊，请你为我举着的武器祝福，让它能直穿坚强的哈莱苏斯的胸膛吧。那人身上的盔甲我将作为战利品挂到你的橡树上去。”河神听到了他的祷辞，正当哈莱苏斯去掩护他的同伴伊玛翁的时候，他的胸膛不幸毫无防御，被帕拉斯的长枪刺中。

但是劳苏斯这位战争中的重要人物却不让他的部队为了哈莱苏斯遭到重大牺牲而吓倒，他首先把前来迎战的中坚关键人物阿巴斯杀了。接着他又杀了许多阿尔卡狄亚人、厄特鲁利亚人，还有许多没有被希腊人消灭的特洛亚人。两军交锋，旗鼓相当，殿军拥向前锋，挤成一团，无法举枪动手。一面是帕拉斯压下来，一面是劳苏斯反击，两人年纪相仿佛，都十分英俊，然而命运女神决定两个都休想再回家乡了。但是伟大的奥林普斯的主宰却不准他们两个打交手战，他们每个人很快将在比他们各自更强的敌人手中丧命。

【4标@】【439-509行】

图尔努斯和帕拉斯单独交锋，帕拉斯被歼灭，图尔努斯摘下他的挂剑的腰带作为战利品。诗人说，有一天他将为此生悔

这时，图尔努斯慈爱的姐姐茹图尔娜提醒他去助劳苏斯一臂之力，于是他就飞车杀进战场。当他看见他的同伴们，就对他们说道：“是你们退出战斗的时候了，让我一个人来对付帕拉斯，他是该由我一个人来处理的，我真希望他的父亲能亲眼看看这场厮杀。”他说完，他的同伴都遵命退下岗位。鲁图利亚人退下之后，年轻的帕拉斯，听到图尔努斯大言不惭的命令已有些吃惊，又用惊异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他那魁梧的身躯，从远处狠狠地观察他周身上下，最后用同样傲慢的语言回答那傲慢的图尔努斯道：“不论是从一个大将身上夺得战利品，还是光荣牺牲，总之我很快就要成名了；不论是哪种结局，我的父亲都早有准备。收起你那虚张声势的话吧。”说完之后，他就直冲战场，他部下的阿尔卡狄亚人心里的血液都凝固了。图尔努斯跳下战车，准备在地上和他肉搏，就象一头狮子从高处远眺，看见平川上站着一头公牛正在准备想要角斗，于是就飞也似地冲下去了，图尔努斯冲上前去的形象和那狮子一模一样。当帕拉斯估计图尔努斯到达了标枪射程之内的时候，他首先迎上前去，尽管他气力不如对方，但仍希望只要勇敢些，还是有取胜的机会的，于是他对昊天祝祷道：“赫库列斯啊，看在我父亲曾经款待过你——一个陌生人——的分上，我请求你在我要立大功勋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吧。让图尔努斯临死前看看我是怎样把他沾满血污的武器从他手里夺过来的，让他垂死的双眼痛苦地谛视着他的征服者吧。”赫库列斯听见了这位青年勇士的祷辞，在他内心深处克制住了喟然长叹，却压不住涌泉似的眼泪，但哭泣也是徒然。这时天父尤比特对儿子赫库列斯和蔼地说道：“每个人的气数都是注定的，对一切人来说，寿限都极短，死了也不能再生，但是一个有勇气的人职责是靠他的功绩延长他的名声。在特洛亚的高城之下，有多少天神的子孙倒下了，连我的儿子萨尔佩东也和他们一起死了，图尔努斯的命运也在召唤他呢，他也已经到了他的寿限了。”天父说完，眼光从鲁图利亚的田野移开。

但帕拉斯仍旧用尽全力把枪投了出去，又从剑鞘里抽出闪亮的宝剑。枪飞出之后，击中了图尔努斯甲胄上部的护肩，又刺透了盾牌的边缘，最后擦伤了图尔努斯魁伟的身躯。图尔努斯平举起一支镶有铁头的橡木长枪，片刻之后就对准帕拉斯投去，并高喊道：“看看我这支枪是不是扎得更深些。”他说完，帕拉斯的盾牌，尽管包着多少层铁皮，多少层铜皮，而且还包着厚厚的多少层牛皮，早被图尔努斯的颤动的枪尖刺中盾心，刺穿了护身甲，刺进了他宽大的胸膛。帕拉斯连忙把炽热的枪从伤口拔出来，但是已经晚了，就从这伤口他的鲜血流出，生命流走了。随着伤势的恶化，他倒下了（他的甲胄倒地时琅琅有声），口吐鲜血，倒在敌国的土地上，死了。图尔努斯站在他尸体旁，俯视着他，喊道：“阿尔卡狄亚人，注意听我说，把我的话传达给你们的厄凡德尔王去，我把帕拉斯送还给他，帕拉斯这下场是厄凡德尔自取其咎。你们愿意厚葬他，愿意通过葬礼得到一点安慰，我都答应。但是他款待埃涅阿斯，那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他一面说，一面把左脚踏在帕拉斯的尸体上，把他的沉重的挂剑腰带扯下，这腰带上镂着一幅可怕的图景：一伙新郎在他们结婚的夜里全部被杀害，污血溅满洞房245，这幅图景是欧吕图斯的儿子克罗努斯用大量的黄金镂刻的，图尔努斯得了这件战利品不胜欣喜。人是何等的无知啊，他的头脑怎会想到未来的命运啊，当胜利使他飘飘然的时候，他却不晓得要保持谦逊！将来会有一天图尔努斯愿意出高价赎回一个完整无损的帕拉斯来，并且悔恨今天夺得了战利品。且说帕拉斯的同伴们，又是哭泣，又是哀号，围着他的尸体，把它平放在他的盾牌上，抬了回去。帕拉斯啊，你父亲见你回来，该是多么痛苦呀，又该是多么骄傲呀，今天是你第一天参战，同一个今天又见你消逝，但是你还是把鲁图利亚人杀得尸横遍野才离开战场的！

【4标@】【510-605行】

埃涅阿斯满腔怒火，奔赴战场，要为帕拉斯报仇，杀死大量敌人

这一噩耗飞快地传到了埃涅阿斯那里，看来是千真万确的，消息说他的部下已濒临死亡的边缘，该是去援救被击溃的特洛亚人的时候了。埃涅阿斯象割麦子一样把近边的敌人全部砍倒，满腔怒火，手持钢刀，在乱军中杀出一条阔路，去寻找那刚刚杀了许多人而得意扬扬的图尔努斯。帕拉斯、厄凡德尔以及他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第一次受到的款待情况，和厄凡德尔伸出右手缔结盟约的情况——这一切都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一路活活杀死了苏尔摩的四个年轻的儿子，又杀死乌劳斯抚养的四个儿子，他想用他们作为献给帕拉斯亡魂的祭礼，用这些俘虏的血洒在火葬堆的烈焰上246。他随后又从远处对准玛古斯投了一枪，但玛古斯巧妙地躲过，那枪颤动着从他头上飞过，他抱住埃涅阿斯的两膝苦苦哀求道：“看在你亡父和正在成长、前途无量的尤路斯的分上，我请求你保全我的性命以便和我的儿子、我的父亲团聚。我有一座高大的宅子，深埋着成百两的纹银，我还有大量的黄金，制过的和没有制过的。特洛亚人的胜利不靠把我杀死，一条人命是不能决定胜负的啊。”他说完之后，埃涅阿斯回答道：“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大量的金银留给你的儿子们吧。图尔努斯杀死了帕拉斯，是他首先堵塞了媾和的道路。我的亡父安奇塞斯，我的儿子尤路斯，也会这样想的。”说着，他左手抓住玛古斯的头盔，把他的头颈往后一扳，尽管他还在哀求，埃涅阿斯一刀刺了进去，只留一段刀柄。离埃涅阿斯不远是海蒙尼德斯，他是日神弗博斯和女神狄阿娜的祭司，他头上箍着祭司的飘带，一身白袍，装饰也是白的。埃涅阿斯撞见了他，在田野上追赶他，他绊了一跤，埃涅阿斯耸立在他旁边，巨大的身影笼罩着他，象对待一头牺牲一样把他杀了。接着色列斯图斯收拾起他的武器，扛在自己肩上拿走，作为献给战神玛尔斯的胜利品。

这时伏尔坎的后代凯库鲁斯和来自玛尔希亚山的翁勃罗已列好阵势。埃涅阿斯盛怒之下，上去和他们对阵。接着他斩断了安克苏尔的左臂，连同他的圆形盾牌；安克苏尔相信语言会助长他的威力，曾说了一些大话，也许他是希望得到不朽的光荣，也希望白头长寿吧247。接着就是塔尔奎土斯一身耀眼盔甲跳了出来，他的父亲是林神法乌努斯，母亲是林仙德吕俄佩，他出来挡住了火暴的埃涅阿斯的去路。埃涅阿斯把枪抽回，再一刺，正好刺中塔尔奎土斯的护胸甲和沉重的盾牌，塔尔奎土斯还在徒然哀求并且准备说许多话，埃涅阿斯早举刀把他的头砍落在地上，用脚滚动着他的温热的尸体，耸立在尸体旁边，心里充满敌意，对他说道：“你要我们怕你，现在好了，你就躺在这儿吧。你的慈母不会来埋你，也不会把你的遗体运到你祖宗的陵寝去的，你将被抛弃在这里去喂鸷鸟，或丢进海里任凭波涛摆布，让饿鱼来吸吮你的伤口吧。”说完，他又立即去追赶安泰乌斯和鲁卡去了，这两个都是图尔努斯的先锋；他还追上了勇士努玛和金发卡摩尔斯，这卡摩尔斯是气度宏大的沃尔肯斯的儿子，他在意大利人当中最富有田产，一度统治着静谧的阿米克莱248。埃涅阿斯这时就活象埃该翁，据说埃该翁有百臂百手，他的五十张嘴、五十胸膛都能喷火，他能用五十面一色的盾牌，操五十柄宝剑，去抵挡尤比特的雷霆，埃涅阿斯在战场上就是一个埃该翁，他的刀尖一旦尝到热血，他就到处厮杀，而且无往不胜。再看尼法乌斯乘着驷马战车出现，埃涅阿斯直对着他冲去。当这些马看到埃涅阿斯从远处奔来，大声呐喊着，吓得转身向后奔逃，把它们的主人从战车上颠下，拖着战车向海滩跑去了。

这时，鲁卡古斯驱着一对白马拉的战车来到阵前，还有他的兄弟里格尔，这里格尔操着缰绳，控制着马匹，鲁卡古斯则凶狠地挥着出鞘的宝剑。他们的疯狂恣肆使埃涅阿斯不能忍受，他冲上前去，他魁梧的身躯呈现在他们面前，一柄长枪对准了他们。里格尔对他说道：“你眼前看到的不是什么狄俄墨得斯的战马，也不是阿奇琉斯249的战车，更不是什么特洛亚战场；现在，战争就要在这块土地上结束，现在是结束你性命的时候了。”这就是从里格尔嘴里飞出来的疯言疯语，吹得很远。但是特洛亚英雄埃涅阿斯却不用语言回答，而是向敌人投了一枪。这时鲁卡古斯正探身用刀背抽马，赶它们快跑，他左脚伸出，准备战斗，埃涅阿斯的枪正好刺穿他闪亮的盾牌的下缘，随即又刺透他的左下腹，他摔出车外，滚到地上，奄奄一息。虔敬的埃涅阿斯奚落他道：“鲁卡古斯，这可不是因为你的马胆怯逃跑，扔下你的战车，也不是因为它们见了鬼，才掉头怯敌，而是你自己从车上跳下来，把你的马抛弃的。”埃涅阿斯说着一把拉过这两匹马，鲁卡古斯的兄弟可怜巴巴地从车上溜了下来，无力地伸出双手，对埃涅阿斯说道：“特洛亚英雄，看在你自己的分上，看在生养你这样一个伟大人物的你的父母分上，饶了我这条性命，可怜我这苦苦哀求的人吧。”他还在说下去，但埃涅阿斯打断了他，说道：“刚才你的口气可不是这样啊，弟弟不要抛弃哥哥，你给我死。”于是他一刀刺进了他的胸膛，挑开了他性命所居住的幽室。这位特洛亚领袖就这样在战场上散布死亡，就象山洪和黑色旋风一样疯狂。最后少年王子阿斯卡纽斯和特洛亚的精壮，在意大利人围攻失败之后，冲出了营寨，离开了营寨。

【4标@】【606-688行】

在奥林普斯，尤诺获得尤比特的准许，去营救图尔努斯，但也只能救他一时。尤诺造了一个假埃涅阿斯，图尔努斯一直把他追到船上，然后尤诺把船解开。图尔努斯被运回他在阿尔代阿的家里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尤比特对尤诺说道：“我的妹妹、最亲爱的妻子，果然不出你所料，你的判断没有错，是维纳斯在支持特洛亚的军力，而不是他们的战斗力或旺盛的精神或临危不惧的坚定。”尤诺谦逊地回答道：“我最亲爱的夫君，我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那无情的命令已经够叫我骇怕的了，做什么还调侃我？如果我对你的爱还有力量打动你，象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一度打动过你，万能的神，你恐怕不会拒绝我把图尔努斯撤出战斗，把他安全地保护起来，让他父亲道努斯放心吧。可是现在，只好让他死了，只好让他用自己无辜的鲜血去还敌人的债了。但是他的名字却是渊源于我们神统的啊，他四代祖宗是皮鲁姆努斯，皮鲁姆努斯手头慷慨，经常带来许多重礼献到你的庙阶前。”奥林普斯的天王简短回答道：“如果你请求的只是暂时推迟他的死期，虽然他最后还是注定要死的，而且你认识到这是我作的临时安排，那么你就让图尔努斯逃跑吧，从即将来临的命运手里把他夺走，这点权变我还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在你的请求下面还隐藏着什么其他更隐蔽的要求，如果你认为整个战局会有什么变动和变化，那你的希望可是要落空的啊。”尤诺听了，哭哭啼啼地说道：“我真希望你嘴里不肯，心里答应，图尔努斯的寿命能够延长。现在呢，一个无辜的人要落个不幸的下场，要么就是我想错了，我想的不是实际情况。唉，但愿我想错了，无端害怕，但愿你能改变你的意图，有一个更为良好的意图，你是有能力办到的。”

尤诺说完这番话之后，立刻离开了高高的天宇，白云缭绕着她，她召起一阵风暴，凌空而去，直奔那特洛亚战阵和拉丁人的城堡去了。这位女神取过一朵空灵的云彩，把它变成了一个柔弱无力的幻影，活象埃涅阿斯的形状（真是奇幻莫测），并用特洛亚武器把他装扮起来，仿造了他的盾牌，在这位女神之子的盔顶上插了翎毛，她也让他能说话，但不连贯，能出声，但无思想内容，走起路来活象埃涅阿斯，就象传说中人死后到处游来游去的魂灵，又象人熟睡后看到的梦幻。这幻影在图尔努斯阵前轻盈地跳跃着，用枪去激怒图尔努斯，还用话去挑他。图尔努斯向他冲去，从远处投了一枪，这枪呼啸而去，那幻影转身拔脚就走。图尔努斯当真以为埃涅阿斯已被击败而逃窜了，一时糊涂，陶醉在虚妄的希望之中，因此喊道：“埃涅阿斯，你往哪儿逃？你都订婚了，不要放弃啊；我这双手可以把你跋涉千山万水所追求的土地奉送给你呀。”他一面说，一面紧追那幻影，挥着出鞘的钢刀，却不知他这场欢喜是飘在一阵风上的。

正巧这时有一条船靠在一块高高的岩石边，梯子已经摆好，跳板也准备好了。这条船是俄西纽斯王从克鲁希乌姆来到拉丁姆时所乘坐的。埃涅阿斯的幻影一路奔逃，慌慌张张地蹿到了船上，想躲藏起来，图尔努斯脚步也不慢，跨越层层障碍，跳上了陡峭的跳板。他刚跑到船头，尤诺就把缆绳砍断，把船推到退潮的大海里去了。但是埃涅阿斯却在寻找作战的对手而找不到，一路上又杀死了敌人的许多精壮。这时船上的幻影已不再找地方躲藏起来，而是飞上了天，溶化在一片乌云之中了，而图尔努斯则一直在大海中央，任凭海风吹动前进。他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莫名其妙，也没有因为脱离战争的危险而感到庆幸，他回头谛视，两手伸向苍天呼唤道：“全能的父，你真认为我犯了这么严重的罪么？你真打算让我受这么严厉的惩罚么？我会漂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呢？把我这样漂走是怎么回事呢？我是谁呢？我还能见到劳伦土姆的城市和堡垒么？跟随我作战的我的部下现在怎样了？我把他们都抛弃了，将遭到不可名状的死亡，可怕呀！我是不是看见他们四散奔逃，又听见他们在呻吟中倒下了？怎么办呢？大地为什么不裂开一道能把我吞没的深沟呢？大风啊，还是你们可怜我吧，把这条船往岩石上撞去吧，我主动向你们恳求，或者把它推到无情的浅滩流沙之中，这样鲁图利亚人也不会找来，我身后也不会留下可耻的名声。”他一面说，一面心里左思右想。蒙受了这样的奇耻，又使他精神失常，他不知道是引刃自戕，让无情的钢刀插进肋下好呢，还是投身波涛，泅水到岸，再回去和特洛亚人厮杀。这两条路，每条他都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伟大的尤诺阻止了，尤诺对这位青年勇士生了恻隐之心，拦住了他。就这样他在大海上漂流着，靠风力和海流的帮助，被送到他父亲道努斯的古都。

【4标@】【689-768行】

图尔努斯的盟友墨赞提乌斯参加战斗，颇有建树

这时候，墨赞提乌斯得到尤比特的通知，象一团火似地上阵助战，向正在高兴的特洛亚人进攻。厄特鲁利亚部队从四面奔来，所有的人把他们全部仇恨和密集的枪支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他却象一座磐石屹立在大海中，毫无遮拦，但抵住了那大风的狂暴和通力袭击，经受住天上和海上的威胁，巍然不动。他首先把多利卡翁的儿子赫布鲁斯打翻在地，接着是拉塔古斯和急于逃命的帕尔姆斯；拉塔古斯，他是用山上擘下来的一块大石头砸在他嘴上和脸上砸死的，而帕尔姆斯，他是把他的腿腱砍断，由他在地上打滚，一筹莫展，然后他把帕尔姆斯的武器给了劳苏斯，要他挂在肩上，并把帕尔姆斯的翎毛插在他的盔顶上。他还杀死了弗利吉亚的厄凡特斯和密玛斯，这密玛斯乃是帕里斯的同龄人和亲密伙伴，原来他们是同一个晚上出生的，他的母亲是特阿娜，父亲是阿弥库斯，而帕里斯的母亲赫枯巴王后怀了一胎火把，生出了帕里斯，帕里斯死在他祖先的都城，而密玛斯却死在这劳伦土姆异乡。墨赞提乌斯就象高山上跑下来的野猪，被一群狗又咬又追，它原是多年躲藏在维苏鲁斯山的松林里，多年在劳伦土姆沼泽的苇丛里就食的，最后却落入了网罗，但它还想顽抗，发出凶狠的怒吼，鬣毛耸起，没有哪个猎人，尽管激怒，有胆量去接近它，而只敢在远处安全地带向它投枪，向它喊叫，但它并不畏惧，四面张望准备反击，咬牙切齿，把投在它背上的枪抖下来：墨赞提乌斯正象这头野猪，尽管人们有理由憎恨他，但没有一个有胆量敢拔刀去和他交战，只是从远处向他投枪，向他高声喊叫。

在特洛亚军中有个希腊人，叫阿克隆，他是从古国科吕图斯来的，他由于被放逐，因此没有能够完婚就被迫出走。他这时正在军中乱冲乱杀，头上插着深红色的翎毛，身上穿着未婚妻赠给他的深红色的袍子，墨赞提乌斯从老远就看见他了，就象有时候一头饿狮，由于无情的饥饿使它疯狂，从幽深的洞穴里蹿出来，正巧看见一只奔跑的獐子或者一只昂头伸角的鹿，喜出望外，张着血盆大嘴，耸起浑身鬣毛，匍匐着紧紧抓住这顿美餐，把五脏六腑大嚼起来，满嘴流着鲜血，残酷而令人作呕，墨赞提乌斯就是这样迅猛地杀进密集的敌阵。不幸的阿克隆被他杀死，在断气的时候，他还不住用脚根跺那黑色的土地，他的血溅在折断的枪上。至于俄罗德斯，尽管他在逃跑，墨赞提乌斯还不屑轻易杀死他，或乘他看不见，投他一枪把他刺伤，而是绕了一圈子，绕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一个人抵一个人地交手，来证明他不是靠阴谋而是靠膂力枪法取胜的。俄罗德斯被他打倒，墨赞提乌斯一只脚踩住他，把枪拔出来，说道：“伙伴们，不可一世的俄罗德斯，不容轻视的战争对手，倒下了。”于是他的部下附和着他得胜的豪语也山呼起来。但是垂死的俄罗德斯却这样说道：“不管你是谁，你胜利了，我的仇还没有报，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和我一样的命运也在等候着你呢，这块土地很快也要把你埋葬。”墨赞提乌斯听了压下怒气，笑了笑，说道：“你去死吧。至于我，自有众神之父、万民之王来安排。”他说着，从俄罗德斯身上把枪拔了出来。铁一般沉重的睡眠、无情的安息，合上了俄罗德斯的眼睛，眼睛的光明被关闭在永恒的黑夜之中了。接着凯狄库斯杀死了特洛亚方面的阿尔卡托乌斯250，萨克拉托尔杀死了许达斯佩斯，拉坡杀死帕尔特纽斯和最顽强的武士俄尔塞斯，墨萨普斯杀死了克罗纽斯和吕卡翁的儿子厄利凯特斯，克罗纽斯已经从脱缰的马背上坠落，倒在地上才被杀死，但厄利凯特斯却是步战时被杀倒在地的。吕西亚人阿吉斯也是步战时，瓦列鲁斯把他砍倒的，这瓦列鲁斯的武艺和他的祖父不相上下。特罗纽斯被萨琉斯砍倒，但萨琉斯又被涅阿尔克斯251杀死，这涅阿尔克斯以投枪和从远处放冷箭驰名。

这时，严峻的战神玛尔斯操纵着双方，使双方的死伤和灾难同样惨重，双方都大砍大杀，双方都有人倒下，既有胜利，也有败绩，但双方都不肯退却逃跑。在尤比特的天宫里，诸神看到双方这种无谓的疯狂杀戮，看到这些总有一天要死的凡人受这么悲惨的折磨，很是怜悯他们。但是维纳斯在这边，尤诺在那旁，两两相对，都谛视着下方，脸色苍白的复仇女神提希丰涅正在千军万马中肆虐。这时，墨赞提乌斯挥着一柄大枪正疯狂地向战场挺进。他就象巨星猎户俄利翁在涅瑞乌斯深海中央披水开路，两肩露在水面的高大形象，又象俄利翁从山巅拔下一棵老桉树扛着，两只脚在平地上，头却淹没在云层之中一样，墨赞提乌斯一身武装，他的硕大形象就和俄利翁没有区别。

【4标@】【769-832行】

埃涅阿斯和墨赞提乌斯单独交锋。墨赞提乌斯负伤，他的儿子劳苏斯来救他，埃涅阿斯不得已把劳苏斯杀死，他为此深感痛心，抱起劳苏斯的尸体交给了对方

埃涅阿斯眺望着长长的战线，看见了墨赞提乌斯，于是准备面对面和他交锋。墨赞提乌斯毫无惧色，象高山一样巍然屹立，静候那气度恢宏的敌人，两眼测量着距离，以便投枪，口中念念有词道：“我的右手，你就是我的天神，还有我正举着的枪，你们帮助我吧！我立誓要从那海盗埃涅阿斯身上把他的武装剥下来，作为战利品披在我儿子劳苏斯身上。”他说着就从老远投了一枪，那枪呼啸飞去。但它却被埃涅阿斯的盾牌挡住，而刺中了离他不远的英俊的安托尔，刺在他腰部和大腿之间。这安托尔原是赫库列斯的随从，他从阿尔各斯被逐之后，就依附了厄凡德尔，定居在意大利的一个城市。他死得很不幸，因为这一枪本来不是向他投来的，他临死还望着苍天，心里还在想念美丽的阿尔各斯。虔诚的埃涅阿斯也投了一枪，这一枪刺透了墨赞提乌斯用三层铜皮、多层麻布、三张牛皮制成的盾牌的边缘，到了他的下腰就停住了，再要穿透他的身体，力量就不够了。埃涅阿斯看到这厄特鲁利亚人流血了，心中欢喜，立刻从腰间拔出宝剑，趁热向那抖颤的敌人冲去。劳苏斯见此情况，出于对慈父的爱，从心底发出哀号，眼泪沿着两颊簌簌流下。

如果这件发生在古代的了不起的事是可信的，那么你这位值得怀念的青年所遭遇到的可悲的死和你的英勇高尚的行为，我是一定要颂扬的，不会保持缄默的。

墨赞提乌斯由于敌人的枪扎进了他的盾牌，他一直在企图把它拔出来，又没有人帮助，这阻碍了他的战斗，因此不得不退却。这时年轻的劳苏斯冲上前来，投入战斗，埃涅阿斯正纵身举起右手想要给墨赞提乌斯一击，劳苏斯上来挡开了埃涅阿斯的刀，这样才阻止了他。劳苏斯的同伙们为他高声喝彩，他的父亲在儿子的盾牌保护之下得以撤退，其他人又纷纷向他们的敌人埃涅阿斯投枪，迫使他不得近前。埃涅阿斯虽然心里冒火，也只好隐蔽起来。就象当大片的冰雹从云端落下，所有的犁田耕地的庄稼人都纷纷从田里跑开，过往的行人也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有的躲到河岸下，有的躲在高高凸出的山崖下，看那倾盆大雨落在地上，直到太阳再次出现，他们才能继续干这天的工作，同样，埃涅阿斯受到从四面八方来的雨点般的枪支的袭击，忍受着战争的风暴，直到雷声全部停息为止，于是，他又是责备又是威吓地对劳苏斯说道：“你为什么往死路上走，你太大胆了，太不自量力了。你对你父亲的敬爱把你引上了莽撞的歧途了。”但是劳苏斯仍然疯狂地跃跃欲试，特洛亚的领袖这时不禁怒从心起，命运女神也收起了劳苏斯最后一缕生命之线。埃涅阿斯抽刀向那青年腹部猛刺过去，一把刀全部插进他体内。刀尖也刺透了他的盾牌，这种轻巧的武器怎抵得住凶猛的来势；刀尖刺透了他的袍子，这是他母亲用柔软的金线织成的，鲜血流满了衣褶，他的生命悲惨地升到天上，他的灵魂离开了躯壳。安奇塞斯的儿子埃涅阿斯看着他临死前的脸面呈现出一派奇怪的苍白颜色，动了怜悯之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劳苏斯对他父亲的敬爱使埃涅阿斯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于是他伸出右手说道：“可怜的孩子，虔诚的埃涅阿斯能赠给你什么东西才配得上你这样崇高的美德，才能表示我对你的赞颂呢？你所喜爱的武器，仍旧归你保留吧，我一定把你交付给你的已故的祖宗，如果这是你所关心的。不幸的人，你虽然惨死，但你是死在伟大的埃涅阿斯手里，这一点是可以给你安慰的。”接着他又把劳苏斯的畏缩不前的部下责备了一番，亲自把劳苏斯从地上抱起来，他梳得很光洁的头发上已沾满血污。

【4标@】【833-908行】

墨赞提乌斯听到儿子的噩耗，准备和埃涅阿斯拼一死战。他受了重创，象一个英雄战士那样死去

这时，劳苏斯的父亲正在第表河畔用清水在洗涤伤口，然后倚在一棵树干上休息。他的铜盔挂在不远的树枝上，沉重的铠甲安放在草坪上。他的亲兵站在他周围，他本人感到疲倦，粗声喘气，抚摩着头颈，他的一绺长须直梳到胸前；他不断打听劳苏斯的情况，屡次派人带着忧心忡忡的做父亲的命令，去召他回来。但是劳苏斯已经断了气，正由他的部下流着泪放在盾牌上往回抬着，他的伤是致命的，他的死不愧是英雄之死。墨赞提乌斯心里预感到凶讯，从老远就听出了哀号的声音。他频频用灰尘玷污自己灰白的头发，双手伸向苍天，又伏在儿子的尸体上，说道：“我的孩子，难道我真这样贪生怕死，竟让我的亲生子为了我的安全代我丧生敌手？由于你受了这样致命的重创，做父亲的得以保全，你死了，我活着，这说得过去么？我现在才真正尝到远离亲人的流放者的苦楚，现在我的创伤才真正刺痛到深处！孩子，是我的罪孽玷污了你的名声，因为人人痛恨我，才把我推翻，剥夺了我的宝座和祖宗传下来的权杖。我对祖国是欠下债的，我的人民恨我是应该的！我应该主动地交出我有罪的灵魂，经受各种各样的死。可是我现在却还活着，我还不抛弃人世和光明，不过我决心抛弃。”说着，他忍住大腿的剧痛，站起身来，虽然重伤使他无力，行动缓慢，但他毫不气馁，令人把他的马牵来。他以这匹马自豪，这匹马一向给他极大的安慰，这匹马跟随他打过无数胜仗。他对这匹垂头哀伤的马说道：“莱布斯，我们已经活得很久了，如果任何人间事可以称得上长久的话。今天，不是你把染着埃涅阿斯鲜血的战利品和他的头颅胜利地驮回来，和我一起为劳苏斯所受的苦难报仇，就是筋疲力尽，走投无路，和我一起倒下，因为我相信，勇敢的你是决不肯忍受外国人的役使，听从特洛亚主子的命令的。”他说完就跨上坐骑，两腿习惯地摆好位置，两手拿着沉重的尖矛，铜盔闪耀，上面插着蓬松的马尾翎子。就这样，他向战场飞奔而去。他心里火辣辣的，感到无限的羞愧，精神失常，夹杂着哀伤，父爱激起他的复仇心，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还有余勇可贾。

他三次高声向埃涅阿斯叫阵。埃涅阿斯听出他的声音，高兴地祷告道：“愿众神之父和崇高的阿婆罗使我的愿望实现252！开始交手吧。”他说完举枪前去迎战。但墨赞提乌斯说道：“野蛮人，你把我儿子夺走了，还想吓唬我吗？你只有让我走我儿子的道路，才能毁灭我，我不怕死，我也不把什么神放在眼里。住手吧，因为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不过首先我给你带来了这些礼物。”他说完就向敌人投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又是一枪，一面纵马兜着圈子，但埃涅阿斯的金心盾牌都把它们一一挡回，他本人却屹立不动。墨赞提乌斯向左绕着埃涅阿斯转了三匝，不住向他投枪，这位特洛亚英雄也随着他转身三次，他的铜盾上扎满了枪，象一座奇异的树林。战斗的长时拖延，枪头一个个拔下来，使埃涅阿斯感到疲劳；对方又占据了有利地位，迫使他开动脑筋，最后他跳了起来，向那战马的两个太阳穴当中投了一枪。那马直立起来，马蹄在空中乱踢，把骑马人摔倒，马身紧紧地压在他身上，马头朝下倒伏在地，两肩脱落。特洛亚人和拉丁人双方的喊叫声象一团火似的展向天空。埃涅阿斯飞奔到墨赞提乌斯跟前，从剑鞘里拔出宝剑，居高临下对他说道：“墨赞提乌斯的勇气到哪儿去了？他那野蛮凶狠的精神到哪儿去了？”这位厄特鲁利亚人恢复了知觉，眼睛望着天，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死敌，你为什么奚落我？为什么以死威胁我？打仗杀人是理所当然的，我来战斗并没抱什么幻想，我的儿子劳苏斯也没为你我订立什么条约253。但若是一个被征服的敌人能有所要求的话，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我的尸骨掩埋了。我知道我的人民痛恨我，我求你保护我的尸骨，不要让他们对我的尸骨泄忿，我还求你把我和我的儿子葬在一起。”他说完就主动地引颈自刎，鲜血涌上他的铠甲，生命流泻。

卷十一

1-99行　埃涅阿斯把从墨赞提乌斯身上剥下的战利品献给战神玛尔斯，安排帕拉斯的葬礼，并致悼词

100-138行　拉丁阵营派人来要求停战，以便埋葬阵亡将士，埃涅阿斯完全同意。德朗克斯向埃涅阿斯致谢，抨击图尔努斯。协议停战十二天

139-181行　帕拉斯的葬礼行列抵达帕兰特乌姆；居民哀恸，他父亲厄凡德尔讲了一番哀悼的话，要求埃涅阿斯向图尔努斯报仇

182-224行　特洛亚人和他们的盟友埋葬死者，在战场的另一处，拉丁人也在埋葬死者。在拉丁人的都城里，憎恨图尔努斯的情绪在高涨，但也有人支持他

225-295行　派去向狄俄墨得斯求援的使节回来说他不愿和特洛亚人作战，主张双方媾和

296-335行　拉提努斯讲话，他主张要么割地给特洛亚人，同他们讲和，要么给他们准备船只，请他们到别处去

336-375行　德朗克斯表示支持

376-444行　图尔努斯反驳德朗克斯，骂他怯懦；接着用平静口吻答复拉提努斯的建议，劝他不要绝望；最后表示要和埃涅阿斯单独交手

445-497行　正当拉丁人方面争辩的时候，埃涅阿斯发动了进攻，图尔努斯听到这消息，也下令行动起来

498-531行　女英雄卡密拉表示愿意帮助图尔努斯，图尔努斯谢过她的好意，请她去对付敌人骑兵，他本人则埋伏起来，等候埃涅阿斯的步兵

532—596行　狄阿娜告诉她的侍女俄丕斯她为卡密拉行将遭到的不幸感到难过，又告诉俄丕斯卡密拉过去的遭遇，嘱咐俄丕斯给卡密拉报仇

597-647行　城外骑兵大规模交锋，一方先胜，接着另一方又占优势

648-724行　阿玛松女战士卡密拉在战场上连斩十二个敌人

725-767行　尤比特派塔尔康去鼓舞特洛亚的盟友厄特鲁利亚人，并领导他们战斗，他们俘获了拉丁的维努鲁斯。阿伦斯暗暗尾随卡密拉，准备袭击她

768-835行　卡密拉看见一名盛装的特洛亚祭司，她想把他的衣服和装备夺来作战利品，在她追逐他的时候，被阿伦斯一箭射死，临死嘱咐人转告图尔努斯代她作战

836-915行　俄丕斯射死阿伦斯，为卡密拉报了仇。拉丁人败绩，都城被包围。图尔努斯得知卡密拉的噩耗，放弃设伏的计划，回到都城。黑夜来临，战斗中止

【4标@】【1-99行】

埃涅阿斯把从墨赞提乌斯身上剥下的战利品献给战神玛尔斯，安排帕拉斯的葬礼，并致悼词

这时黎明女神已经起身，离开了俄刻阿努斯河，埃涅阿斯虽然很想有时间把阵亡的同伴埋葬，因为他们的死使他心里感到不安，但当东方发亮的时候，他首先要向天神还愿。他把一棵大橡树四周的枝条统统砍掉，把它插在一座土堆上，上面又用从敌将墨赞提乌斯身上剥下的熠熠发光的武器甲胄装点起来，作为战利品献给伟大的战神，又把他那滴着鲜血的头盔和折断的长矛，他的二六一十二处被刺穿的护身甲，也放在上面，树干的左边他把墨赞提乌斯的铜盾拴上，把他的镶着象牙柄的宝剑挂在树肩上。他的部下紧紧地拥在他的周围，于是他鼓励他们说：“战友们，我们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今后的一切都不必怕，这些战利品是从一个骄纵的国王墨赞提乌斯身上夺来的，是我们第一批胜利果实，这里躺着的就是败在我手下的墨赞提乌斯。现在我们应当向拉提努斯王和拉丁都城进军了。拿起武器，提起精神来，为重新投入战斗作好准备，一旦天神批准我们从地上拔起军旗，部队从营寨出发，大家不可因无准备而耽搁，或三心二意，顾虑重重，而踌躇不前。目前，让我们先把我们战友的尸首掩埋入土，人死后，这是唯一表示敬意的办法。去吧，去向他们的英灵致最后的敬礼吧，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为我们赢得了这片安身的土地。首先让我们把帕拉斯送到厄凡德尔的沉浸在哀痛之中的都城去，帕拉斯可不是怯懦之辈，却被黑道凶日夺去，沉沦到痛苦的死亡的深渊了。”

他一面说，一面流泪。然后他走回营地去，在营地前安放着帕拉斯的尸体，由阿科厄特斯老人看守着，这阿科厄特斯原是厄凡德尔在阿尔卡狄亚本国时的侍从，但后来担任了一个很不幸的差事，他跟随了帕拉斯出征，负责照顾和监护他。尸体周围聚集着帕拉斯的全体家丁和一群特洛亚人，还有特洛亚妇女，她们按照风俗，把头发披散，以志哀悼。当埃涅阿斯来到高大的营门口的时候，大家都在捶胸并大声哀号，宝帐里也是一片嗡嗡的深沉悲痛的声音。只见帕拉斯脸色雪白，头枕在枕上，在他光洁的胸脯上，被意大利人的枪刺出的伤口张开着，埃涅阿斯泪如泉涌，说道：“可怜的孩子，当命运女神正向我微笑的时候，是不是她又嫉妒我了，才把你从我手里夺走，不让你看到我将要建立的王国，不让你作为胜利者凯旋回到你祖先的家园？当我向你父亲告别的时候，我答应他的事现在落空了，当时他拥抱着我送我出征去打出一个天下，并谆谆告诫我说敌人是顽强的，我们是和一个剽悍的民族作战。他现在可能还抱着很大的幻想，还在祝祷，还在往祭坛堆礼品，而我们却在陪伴着这失去生命、对天神已无义务的青年，行着这无济于事的礼节。不幸的父亲，你见到的将是你儿子的葬礼！难道这就是我们所期望的凯旋么？我所接受的重托就是这样完成的么？不过，厄凡德尔，你所见到的儿子却不是什么带着伤的可耻的逃兵，作为父亲，你也不会希望儿子安全回来，若这样，你一定会把他咒死。唉，意大利和我的儿子都失去了一个伟大的屏障254！”

他哭诉了一番之后，就命人把可怜的帕拉斯的尸体抬起来，并在他的全体队伍里精选了一千名，派他们随同去参加最后的葬礼，和死者的父亲一起致哀；对巨大的悲痛，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安慰，但这也是一个痛苦的父亲所应得的。另外一些人用杨梅树的柔枝和橡树枝条编了一个柔软的灵床，又用树叶做了一个凉棚搭在高高的灵床上遮荫。人们把青年帕拉斯庄严地安放在这农家样式的粗床上，他就象少女们用手指掐下来的一朵花，一朵温柔的紫罗兰或垂着头的风信子，虽然还没有失去光彩和形状，但大地母亲已经不再滋养它，不再给它力量了。然后埃涅阿斯取出两件绣着金紫、笔挺的衣服来，这是当年狄多怀着欣悦的心情，以精巧的手艺，亲手为他制作的，上面绗着金线。埃涅阿斯悲悲切切地拿其中一件给青年帕拉斯穿上，作为最后向他表示的敬意，又用另一件包上他的很快就要火化的头发，此外他又堆了大量帕拉斯在劳伦土姆战斗中赢得的战利品，又命人把他夺获的东西取来排成一长列，他又增加了马匹，和帕拉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兵器。他事先还捆绑了一批俘虏，双手缚在背后，准备把他们杀了，把他们当作祭品送到阴曹地府，用他们的血洒在焚尸的火焰上255；他又命令各将领亲自抱着树干，上面装饰着敌人的武器，并在上面刻出敌人的姓名。在送葬行列中有阿科厄特斯，可怜他年老体衰，要人搀着才能行走，他一会儿用拳头把胸膛打得青紫，一会儿用指甲抓脸，最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人们还挽着一些战车，上面布满了鲁图利亚人的血迹。车子后面跟着帕拉斯的战马埃唐，鞍辔都已卸下，流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把脸都浸湿了。另一些人捧着帕拉斯的枪和头盔，他的其他武装则已被胜利的图尔努斯拿去了。再后面跟随着默哀的队伍，有特洛亚人，也有全体厄特鲁利亚人，还有阿尔卡狄亚人，都倒拿着武器。在这长长的送葬行列走过之后，埃涅阿斯停住脚步，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可怕的命运在召唤我们再去进行战斗呢，我们还要流泪呢。伟大的帕拉斯，我祝你永远得福，我们永别了。”他说完就向高高的营寨走去，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4标@】【100-138行】

拉丁阵营派人来要求停战，以便埋葬阵亡将士，埃涅阿斯完全同意。德朗克斯向埃涅阿斯致谢，抨击图尔努斯。协议停战十二天

这时从拉丁王的都城来了一批使者，他们肩着橄榄枝，来向埃涅阿斯提出请求，请他把战死的、遍布战场的尸体归还他们，准许他们把尸体埋葬入土，和被征服的、已失去天光的死者不应再有争执了，并请他对一度接待过他的东道主并称作岳丈的拉提努斯表示善意。他们的请求很难拒绝，善良的埃涅阿斯答应了，并且还对他们说：“拉丁人啊，命运不该把你们卷入这场残酷的战争，使得你们和我们的友情疏远。你们为了在战场上被战神夺去生命的死者向我乞求和平，是么？我答应，我甚至愿意给生者以和平。我到这里来，只是由于命运规定我在这个地方建立家园，我也不是同你们整个民族作战，是你们的国王抛弃了我们，抛弃了他的客人，宁肯信赖图尔努斯的武力。是图尔努斯而不是这些死者应当来和死亡打交道，那就更公平些。如果他认为能用武力结束战争，赶走特洛亚人，他就该和我以及我手里的武器打个水落石出；如果天神要他活，或他的武力胜过我，那他就可以活下去。好了，你们走吧，去把你们可怜的同胞焚化了吧。”埃涅阿斯说完，大家一言不发，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接着德朗克斯老人开口回答，他一向憎恶青年图尔努斯，经常咒骂他。德朗克斯说：“特洛亚人，你的声名显赫，你的武功更加显赫，我用什么赞美之词才能把你比得和天一样高呢？我是先赞美你的正义感好呢，还是先赞美你征战的劬劳？我们很愿意把你这番话带回我们的首都去；如果命运能给我指出一条路，我们也愿意促成你和我们拉丁王的联合。图尔努斯要联合，让他自己去进行吧。老实说，我们很愿意帮助你们建造命运叫你建造的坚强城堡，肩上扛着石头来经营新特洛亚。”德朗克斯说完，大家同声附和。他们规定了二六一十二天的休战，有了和平的保障，特洛亚人和拉丁人便毫无顾忌地相互混杂，徜徉在山林之间。为了造焚尸的柴堆，他们的双刃铁斧丁丁地砍伐那高大的桉树，他们砍倒那参天的苍松，他们毫不懈怠，用楔子把坚固的橡木和香杉劈开，并用车子载着楸木，吱吱作响地拉走。

【4标@】【139-181行】

帕拉斯的葬礼行列抵达帕兰特乌姆；居民哀恸，他父亲厄凡德尔讲了一番哀悼的话，要求埃涅阿斯向图尔努斯报仇

这时法玛女神振翼高飞去传播这噩耗了，她把消息传到了厄凡德尔王的耳边，传遍了他的王宫和都城，可是不久前她还在报告帕拉斯在拉丁姆胜利的消息呢。厄凡德尔属下的阿尔卡狄亚人纷纷奔到城门口，按照古礼拿着送葬的火把，一长列火把的光把路照得通明，把广阔的田野割成两半。特洛亚人的行列从对面来到，和阿尔卡狄亚哀号的送葬人汇合成一股。当妇女们看见他们快到市廛的时候，放声恸哭，哭声传遍全城。这回可是什么力量都阻挡不住厄凡德尔了，他来到了人群中间，人们把抬帕拉斯的床放下，他一头扑到帕拉斯身上，抱住不放，哭泣，哀号，最后好不容易才节制了哀痛，能够说出话来了。他说道：“帕拉斯啊，我当初要求你在你全心投入残酷战斗时要加倍小心，你答应了，你现在这样子可不能算实践了你的诺言啊。但是我完全理解初次穿起武装的时候你的骄傲心情，初次交锋就夺得荣誉，滋味是多么甜蜜。但是，唉！年纪轻轻就得到这样悲惨的结果，他上的战争这一课真够苦的了，而且就在家门口；我的誓言和我的祈祷，没有一位天神听到呀！我的神圣的王后，你死了是幸福的，你无须活着受痛苦了！我却相反，我战胜了我的命运，还活着，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儿子了。我真愿曾跟着特洛亚友军被鲁图利亚人的刀枪制伏！我甘心交出我的生命，那么这送葬的行列就会是送我归家，而不是送帕拉斯归家了！但是，特洛亚人，我是不会责备你们的，我们的联盟，我们宾主友好的携手，这些都没有错。我老年遭此厄运是命中注定我应得的。我的儿子虽然不幸早死，但在他死以前，他带领着特洛亚人向拉丁姆进军，杀死了数以千计的沃尔斯克人，这是值得安慰的。帕拉斯啊，虔诚的埃涅阿斯、弗利吉亚的显贵们、厄特鲁利亚的众位将领和厄特鲁利亚全体将士，给你安排这样隆重的葬礼，我也不能比这办得更好了。他们把你亲手杀死的敌人作为战利品给你抬来，以纪念你伟大的胜利。假如帕拉斯和图尔努斯年龄相当，与年俱增的膂力与你相埒，图尔努斯啊，你现在也会作为战利品站在这里，象一棵大橡树256那样上面挂着你的盔甲。但是我不应只顾悲切，耽误了特洛亚人作战。你们出发吧，请你们记住把我的要求转达给你们的领袖，对他说：‘我的儿子已经被夺走，我之所以还苟延我所痛恨的生命，就是因为你是强有力的，你知道你这力量应当用在图尔努斯身上，为我们父子报仇。这是你施展勇气和获得成功的唯一的机会。我不求，我也不应该求生活的欢乐，我只求能给我儿子在地府深处送去一些安慰。’”

【4标@】【182-224行】

特洛亚人和他们的盟友埋葬死者，在战场的另一处，拉丁人也在埋葬死者。在拉丁人的都城里，憎恨图尔努斯的情绪在高涨，但也有人支持他

这时黎明女神发出慈祥的光明，照在可怜的人类的身上，也给人类带来了劳苦。一族之长的埃涅阿斯和塔尔康王已在海湾上筑起了许多木堆。人们按照祖先的惯例把自己的阵亡者的尸体抬来，把冒黑烟的火把放在木堆底下把它燃着，高高的天宇笼罩在滚滚浓烟的阴影之中。人们穿着明亮的铠甲在燃烧的木堆周围绕了三匝，他们骑着马围绕着悲惨的葬礼之火绕了三遭，嘴里发出哀恸的哭声。眼泪洒了一地，眼泪洒满了铠甲和武器，人们的呼号，号角的哀鸣，直升霄汉。有的人把从阵亡的拉丁人那里夺来的战利品，诸如头盔、雕饰华美的刀剑、鞍辔、转得发热的车轮，投到火里；有的人把死者常用的东西、他们的盾牌或对他们没有起作用的刀枪，扔出来作为祭品。人们又杀了许多头雄牛献给死神，杀了一些鬃毛倒竖的野猪和从周围所有的田野里抢来的羊群，把它们喉咙里冒出来的血浇在火焰上。沿着整个海岸，人们看同伴们火化，守卫着没有烧尽的火堆，迟迟不忍离去，直到阴湿的镶嵌着星火的黑夜从天边袭来。

同样，拉丁人在战场的另一处也在伤心地筑起无数的木堆，一部分战士的尸体，数目也不少，人们在埋进土里，另一部分则被抬着送到附近的田野，准备送回城里。其余的就胡乱堆成一大堆，既无数目，也不祭奠，就烧了，在无边的田野里到处照亮着一堆一堆的火光。直到第三天的黎明把寒影从天宇移开，人们才含着悲痛扒开一堆堆灰烬，找出杂乱的骸骨，用余热未尽的土把它们掩埋起来。但是哭喊的高峰、最持久的哀号却是在富有的拉提努斯的首府和王宫里，这里聚集着死者们的老母和他们的可怜的媳妇们，怀着手足之情而悲伤的姐妹们，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们，他们都在诅咒残酷的战争和图尔努斯的婚事。既然图尔努斯要求得到意大利的王位和最高荣誉，他们要求图尔努斯自己单独上阵去决一胜负。德朗克斯也怒气冲冲地火上加油，说他可以证明埃涅阿斯只向图尔努斯一个人挑战，要和他单独决斗。但同时也有许多人发表不同意见，为图尔努斯说话；此外，他有王后阿玛塔的保护，王后的大名还是有作用的；而且他曾赢得许多战利品，声望很高。

【4标@】【225-295行】

派去向狄俄墨得斯求援的使节回来说他不愿和特洛亚人作战，主张双方媾和

正在这混乱之时，意见分歧炽烈的当儿，看，使臣们从狄俄墨得斯伟大的都城回来了，他们怀着忧闷的心情带回了狄俄墨得斯的答复。他们说，尽管他们作了各种努力，一无成就；尽管送了金银礼物，恳切祈求，也没有效果；他说请拉丁人向别人去请求军事援助吧，要不就去向特洛亚王讲和。这真是巨大的不幸，连拉提努斯王都感到经受不住了。神怒和神的显灵早已警告过他们，埃涅阿斯是注定要统治的，眼前这些新坟就是见证。因此，拉提努斯王传令召来国内的首要人物，在他高大的宫殿里开了一次高级会议。这些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络绎来到王宫聚齐。拉提努斯坐在当中，他年纪最老，权力最大，脸上毫无欢乐的表情。他命令从狄俄墨得斯首都回来的使臣报告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叫他们把狄俄墨得斯的答复一五一十地讲出来。这时，鸦雀无声，无人再讲话了。首席使臣维努鲁斯遵命发言，他说：

“同胞们，我们见到了狄俄墨得斯和希腊将士，我们经过种种危险，终于完成了旅行，我们和他握了手，那只葬送伊利乌姆国土的手。他正在建造阿尔居里帕城，这是用他祖先的族名命名的，在被他征服的雅普吉亚土地上，噶尔噶努斯山下。我们晋见了他，他允许我们向他致意，不必拘束，我们把礼物呈了上去，报了我们的姓名和宗族，告诉他谁在向我们开战，我们为什么到阿尔匹来。他听了之后，面色恬静，回答道：‘啊，你们这些幸运的部族，萨图努斯统治过的各国，古老的奥索尼亚的人们，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扰乱了你们的安宁，怂恿你们去挑起你们所不娴熟的战争？凡是我们那些用武力侵犯过特洛亚国土的希腊人（我且不说我们在特洛亚高墙下作战所受的极大的痛苦，和那些已经葬身在西摩伊斯河里的将士），我们都流落天涯，受到无法言传的惩罚，我们为我们所犯的罪，付出了全部代价；我们这伙人，普利阿姆斯见了也会怜悯的。敏涅尔伐的无情的星、欧波亚的海岬、立意要惩罚我们的卡菲琉斯地角257，都可作见证。那次战争结束后，我们都分散在天涯海角，阿特琉斯的儿子墨涅劳斯一直流亡到普洛条斯石柱258，奥德修斯见到了埃特那火山下的库克洛普斯巨人。至于涅俄普托勒木斯259的王国景况如何，伊多墨纽斯家园凋敝，洛克利亚族移居到利比亚沿岸，这些我都不必多说了。就连阿加门农本人，米刻奈的王，伟大的阿凯亚的领袖，回到家里刚一进门就被他那无耻的妻子杀害，他虽然征服了亚细亚，却不料家里有奸夫伺守。我自己也遭到天神的妒忌，不让我回到我父亲的神坛，不让我和我日夜思念的妻子团圆，不让我再见我美丽的邦土卡吕东。这回又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异象：我的同伴们忽然生了翅膀，飞上了天，不见了，这对我的人民来说真是可怕的惩罚啊。260他们变成鸟之后，在各条河流上游弋，他们的哀号声响彻了山间的巉岩。其实我早就应当预料到这些事情的发生，我当初发了疯竟然拿起刀向天神维纳斯进攻并刺伤了她的右手，从那时起我就应当知道后果堪忧。你们千万不要再逼我去打这种仗了。自从特洛亚城堡颠覆之后，我和特洛亚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我想起从前那些不幸事件就感到很不愉快。你们从你们家乡给我带来的礼物，你们去送给埃涅阿斯吧。我领教过他那锋利的长枪，和他交过手，请你们相信我，我有过经验，他举起盾牌纵身跳起，力大无比，他的枪投出来就象一阵旋风。如果特洛亚的土地曾经再生出两个象他这样的人，特洛亚人早就渡海进攻希腊的城邦了，胜负就会颠倒过来，倒霉的会是希腊人呢。在特洛亚顽强的城池边，我们之所以迟迟不得进展，就是因为有赫克托尔和埃涅阿斯阻碍我们希腊人获胜，一直到第十个年头。这两人都十分英勇，武艺超群，论虔诚，那埃涅阿斯是首屈一指。你们去和埃涅阿斯握手媾和吧，这是可以的，但是要避免武装冲突。’最尊贵的陛下，你既听到了狄俄墨得斯王的答复的内容，也听到了他对这场大战的意见了。”

【4标@】【296-335行】

拉提努斯讲话，他主张要么割地给特洛亚人，同他们讲和，要么给他们准备船只，请他们到别处去

使节刚把话说完，意大利人中间一阵嘈杂，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起来，就象岩石阻挡激流，漩涡受到了拦阻后发出的吼声，而惊涛又在拍打着两岸。等到众人的心情平静下来，嘴也不动了，拉提努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先向天神致意，然后说道：

“拉丁同胞们，我真希望在这样一件重大的事情上，我们早已作出了决定，那是最好不过的，不要等到敌人已兵临城下的今天召集会议。同胞们，我们现在作战是不合时宜的，我们的对手是神的后代，是不可征服的人，他们打起仗来不知疲倦，即使打败了也不放下武器。如果你们希望能和狄俄墨得斯建立什么军事联盟，放弃这种希望吧。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希望，但是你们看到了，任何希望都是渺茫的。其他一切，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亲手摸着，我们的实力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我不责备谁，我们已经竭尽我们的全力，王国全部力量都投进了战斗。现在我想把我想到的一些没有把握的意见透露给你们，简单地加以说明，请你们注意听。紧靠着第表河，我有一片祖传的土地，一直伸向西方，甚至越过西卡尼亚的边境，这片土地由奥隆卡人和鲁图利亚人耕种，他们在贫瘠的山坡地上种庄稼，最瘠薄的地方，他们用来放牧。让我们把这地区，还有那覆盖着松林的高山地带，为了友谊，都让给特洛亚人，我们和他们订一个平等的条约，请他们作为盟友，住进我们的王国来，如果他们非常乐意，就可以定居下来，建造城市。但如果他们打算另外找一片国土，找别的什么友邦，他们完全可以撤出我们的国土，我们可以用坚固的意大利橡木给他们建造二十条船，二十条不够支配，还可以多些。所需的木料都在海上漂着呢，他们可以自己决定船数和船的种类，我们可以提供铜、人工和船坞。此外，我还打算派一百名出身贵族的拉丁使节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们，和他们订约；使节们将手持和平的橄榄枝，带着礼物、黄金、象牙和象征我的权威的宝座和王袍。请你们大家考虑，怎样挽救我们的颓势。”

【4标@】【336-375行】

德朗克斯表示支持

这时，德朗克斯站了起来。他和从前一样对图尔努斯满怀敌意，图尔努斯的名气激怒着他，使他又恨又妒，到了异常的程度。他家业巨富，更长于口辩，他对打仗不甚热心，但善于出主意，制造纠纷的能量极大，他母亲出身贵族，把傲慢的脾气传给了他，他父亲出身不明。他怒气倍增地说道：“好心的陛下，你的建议，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再明白不过，用不着我来饶舌，大家都承认自己知道国家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但是只敢窃窃私语。让他261给我们一点说话的自由吧，停止他自己那套空洞的大话吧，由于他的该受诅咒的领导和罪恶的脾气（是的，即便他用武力和死威胁我，我也要说），我们已经看到我们有多少将领被死亡夺去了光明，全城都浸沉在哀痛之中，而他却去试探特洛亚人的营寨，举着刀，好象天都要发抖，其实他知道打不赢可以逃跑。最圣明的陛下，你已经叫人送给或准备送给特洛亚人这么多礼物了，你何妨再送一件，只这一件，而且不要让任何人的暴力阻拦你，我的意思是你作为父亲，不妨把你的女儿嫁给一个人才出众的女婿，一个配得上她的丈夫，通过永久的联姻，达成牢固的和平。如果我们从心底里就怕他262，那么就让我们当面求求他，请他给我们一点情面，请他看在国王和祖国的分上，放弃他个人的权利。图尔努斯，你是拉丁姆苦难的罪魁祸首，明明是危险，你为什么一再把你可怜的同胞们投进去？战争不能使我们得救，我们大家都希望你给我们和平，希望你交出和平的唯一确凿的保证263。我——你是把我当仇敌看待的，就算是你的仇敌，我也不在乎——我第一个出来请求你。可怜可怜你的同胞们吧，放下你的傲气，承认失败，去吧。逃跑和死亡，我们看够了，我们的田园也荒芜得差不多了。但是，如果你还想追求名声，如果你的心还是那样狠，如果迄今你还想得到这座作为妆奁的王宫，那么你就继续逞强吧，你就信心十足地面对面去和敌人拼吧。请问，难道为了让图尔努斯娶一位公主，我们的性命就那么不值钱，要成堆地死遍疆场，无人掩埋，无人哭泣？当然啦，我们假定你是有膂力的，假定你是有你父亲的战斗精神的，敌人在召唤呢，快去面对敌人的挑战吧。”

【4标@】【376-444行】

图尔努斯反驳德朗克斯，骂他怯懦；接着用平静口吻答复拉提努斯的建议，劝他不要绝望；最后表示要和埃涅阿斯单独交手

听了这番话之后，图尔努斯火性大发，暴跳如雷。他大吼一声，从内心深处爆发出一席话来：“不错，德朗克斯，你的话总是多的，可是打仗靠的是力气。只要开会，你总是第一个到，但是你没有权利在这议事堂上大发议论，话从你嘴里飞出来，无损于你的安全，因为我们有城墙把敌人拦住，我们的壕堑也没有泛滥着鲜血。所以你可以照常口若悬河大声说下去，你也可以骂我胆小，德朗克斯，因为你曾把特洛亚人成批地杀死，战场上到处都装点着你的战利品啊。你完全可以亲自去测验一下你的勇气有多大威力，敌人就在眼前嘛，我们不必到远处去找，他们就在我们城市的周围。我们一块向敌人冲去，好吗？你为什么不动？难道你的勇武精神永远只表现在空谈和拔脚逃跑上吗？你不是说我被打败了吗？你真卑鄙，谁能问心无愧地说我被打败了？谁都看见我让第表河泛滥着特洛亚人流的血，厄凡德尔的宫殿全部夷为平地，他的子孙纷纷倒下，他的阿尔卡狄亚军队被夺去了武装。我给比蒂阿斯和身材魁梧的潘达鲁斯的感受可并非象你所说的那样，还有成千的特洛亚人被我一天之间送到阴曹地府去，他们的感受也非如此，尽管当时我被围困在敌人的城墙之内。你认为战斗拯救不了我们吗？你昏了头，你这调子只好唱给特洛亚的头目听264，战斗也许也拯救不了你自己的前程。你就散布恐怖，继续不断地把一切都搅混好了，把那两次被人征服的民族吹捧得如何如何强大好了，把拉丁人的武力贬得一钱不值好了。你甚至可以说连阿奇琉斯率领的密尔米东的众将领在特洛亚威力面前都缩瑟发抖，包括狄俄墨得斯和阿奇琉斯本人在内，连奥菲都斯河265都被亚得里亚海追赶着往回倒流了。你们看他266装得好象怕和我争执，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其实他是想借此把我抹得更黑。你不用害怕，你那条不值钱的命，我一抬手就饶过了，你可以保留你那条命，让它留在你身体里吧。”

“陛下，现在我向你说几句话，回到你的重要建议上来。如果你对我们的武力不抱任何希望，如果我们真是处在众叛亲离的境地，如果一次败仗确实使我们一蹶不振，我们的命运确已无法挽回，那么，就让我们伸出驯顺的手去乞求和平。但是如果我们还有一丝一毫的余勇的话！267我认为谁不愿看到这种可耻下场，宁愿赴死，葬身疆场，他就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幸福而成功的人，精神最高贵的人。况且我们现在还有资源，我们还有迄今没有负过伤的青年战士，我们还有不少意大利的城市和人民支援我们，再说特洛亚人也是付出很多鲜血才赢得胜利的（战争的风暴是一视同仁的，他们也有伤亡），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我们刚刚踏进门槛就不光彩地自认已经失败了？为什么号角未响，就浑身战栗？随着时间的迁移，情况往往会好转，性情喜变的命运女神常常爱戏弄人，她又常常回过头来让人们落到实地上。狄俄墨得斯不肯帮我们的忙，但是还有别人肯帮忙的，象墨萨普斯、福将托伦纽斯，还有其他许多民族派来的将领，这些人都是拉丁姆和劳伦土姆的精英，他们的胜利是不会微不足道的。还有出身于高贵的沃尔斯克族的女将卡密拉，她手下有穿着花团锦簇般的铜甲的骑兵。但是如果特洛亚要找我单独作战，如果你也同意，也就是说我成了大家幸福的障碍，那么迄今为止胜利女神还没有表示对我憎恶，不让我施展我的力量，因此我决不退缩，决定试一试身手，以满足大家殷切的希望。我一定斗志昂扬地去迎战，即便他比阿奇琉斯的气力还大，即便他穿的是和阿奇琉斯一样的、伏尔坎亲手打造的铠甲。我，图尔努斯，就勇气而论，不亚于古代英雄，我已把我这生命献给了你们和我的岳父拉提努斯。埃涅阿斯只是向我一个人挑战吗？我希望如此，我接受他的挑战。我不愿德朗克斯代我去犯神怒而死，如果挑战是代表神怒的话，这是个勇气和荣誉的问题，我不愿让他夺去。”

【4标@】【445-497行】

正当拉丁人方面争辩的时候，埃涅阿斯发动了进攻，图尔努斯听到这消息，也下令行动起来

正当他们就难以断定的处境热烈争论的时候，埃涅阿斯已经在发动他的队伍和阵营了。只见一个报信人飞快地把消息传到了拉提努斯的宫殿，引起一大阵骚乱，又使全城充满了极大的恐惧。消息说道：特洛亚人和厄特鲁利亚的部队已经作好作战准备，就要从第表河方面向整个平原冲将下来了。立刻，人心惶惶，但这巨大的刺激也引起了人们的忿怒。在仓皇激动之中，他们挥着拳头，喊着拿武器来；青年人喊着要武装，但是老年人却悲凉地哭泣，口中喃喃地嘟囔着。接着，到处响起了用意各异的大声呐喊，直冲霄汉。那声音就象成群的鸟偶然落到高高的树梢上发出的叫声，又象天鹅在鱼群游弋的帕杜萨河边引吭嗥鸣，鸣声在水面回绕那样。图尔努斯抓住这时机说道：“这回可好了，我的同胞们，接着开会吧，坐而论道，为和平唱赞歌吧，人家都拿起武器要来夺取这王国了。”他不再说下去了，而是纵身站起来，飞也似地离开了巍峨的王宫。“喂，你，沃鲁苏斯，下命令叫沃尔斯克部队拿起武器来，把鲁图利亚人也领导起来。墨萨普斯、科拉斯，还有你的兄弟，把你们的骑兵散布到广阔的战场上去。派一部分人把守城市的出入口，一部分人守卫碉堡，其余的人跟我来，按照我的指挥作战。”

立刻人们从全城各处匆匆拥向城边。拉提努斯老王停止了会议，把他的重要的建议搁置一边，在这不幸的时刻，他心慌意乱，他频频责备自己，不该接纳埃涅阿斯，认他做了女婿和城邦的盟友。人们有的在城门前掘壕堑，有的在搬运石料和木桩。粗砺刺耳的号角声宣告血腥的战争开始了。穿着杂色衣服的妇女们和儿童们围着城墙站了一圈，这最后的挣扎向所有的人都发出了号召，连王后本人，由一群妇女簇拥着，手捧祭礼，也来到卫城之巅敏涅尔伐女神的庙宇，伴随她的还有公主拉维尼亚，她美丽的眼睛低垂着，她正是这场大灾难的起因。妇女们登上庙阶，烧了香，香烟充满了殿堂，她们在高大的庙门口，用痛苦的声音祝祷道：“全能的女神敏涅尔伐，司掌战争的女神，请你把那特洛亚强盗的枪折断了吧，把他砍倒在地，让他躺倒在我们高大的城门脚下吧。”这时图尔努斯已经狂热地武装起来，准备投入战斗。他已经穿上了橙红色的铠甲，那铜制的甲片象鱼鳞一样张着，十分吓人，他用金护腿包着小腿，他的头还光着，但腰间已挂上宝剑。他从卫城上冲下来，就象一道金光，趾高气扬，心里已经在预期敌人的出现。他就象一匹马扯断了缰绳，终于获得自由，冲出马厩，跑到了辽阔的旷野，或是奔到一群牝马在吃草的牧场，或是跑到它所熟悉的河边，浸在水里，象从前那样洗个澡，然后跳出来，把头高高昂起，兴奋地叫着，它的鬃毛在它的颈上和两肩飘动，象在戏耍。

【4标@】【498-531行】

女英雄卡密拉表示愿意帮助图尔努斯，图尔努斯谢过她的好意，请她去对付敌人骑兵，他本人则埋伏起来，等候埃涅阿斯的步兵

这时卡密拉由沃尔斯克部队陪同奔来和图尔努斯相会，这位女王在城门前下了马，随从的队伍也照样翻身下马，站到地上。接着，她说道：“如果勇敢的人有权利感到自信的话，图尔努斯，我就是一个勇敢者，我愿自告奋勇去抵挡埃涅阿斯的骑兵，我愿单独去迎战厄特鲁利亚的马队。请你让我冒战争的危险去打先锋，你自己率领步卒留在城外，守卫城池。”图尔努斯两眼盯住这位令人生畏的姑娘回答道：“姑娘，你不愧是意大利的光荣，我能用什么话来感谢你，用什么东西来报答你呢？现在既然你的勇气如此高昂，凌驾一切，那么你就和我分担这次任务吧。据传说，又据我派出去的谍报人员的可靠消息，顽固的埃涅阿斯已派出他的轻骑兵作为先遣部队去扫荡平原，而他本人则越过山脊，沿着山岭，穿过荒凉地带，向这城市挺进。我准备在树林里的低凹小道上设下埋伏，让武装的士兵堵住这条小路的两端。你集合起你的队伍去迎战厄特鲁利亚骑兵，勇猛的墨萨普斯、拉丁骑兵，还有提布尔图斯的队伍，将协助你作战，你和我一起负起领导的责任。”他说完又用类似的话鼓励墨萨普斯和其他将领去投入战斗，他自己也直奔敌人而去。

这是一条蜿蜒的山谷，最适宜设埋伏，藏兵骗敌人，两边是山坡，黑压压的浓荫遮蔽着它，有一条羊肠小径通到这里，形成一道狭窄的关隘，是个咽喉要道。在山上，居高临下，有一片人迹罕到的平地，伏兵可以安全地隐蔽在这里，左右方都可以进攻，也可以留在顶上，把礌石推下去。年轻的图尔努斯沿着小路和熟悉的方向，向这里进发，他占领了这阵地，在树丛里守候着，等待施展诡计。

【4标@】【532—596行】

狄阿娜告诉她的侍女俄丕斯她为卡密拉行将遭到的不幸感到难过，又告诉俄丕斯卡密拉过去的遭遇，嘱咐俄丕斯给卡密拉报仇

这时在天庭狄阿娜正在和俄丕斯谈话，俄丕斯是位天仙，是陪伴狄阿娜的众侍女中的一个。狄阿娜忧心忡忡地对她说道：“姑娘，卡密拉正面临一场残酷的战争，尽管她装配着我的武器，也是徒然，要知道她是我最心爱的人啊。我喜爱她，这不是什么新近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地突然喜欢上她。她的父亲墨塔布斯268为人骄横，滥用权力，引起人民的仇恨而遭到驱逐，失去了王位，当他被迫离开他古老的都城普利维尔努姆的时候，他带着他的幼女，穿过战火，逃往外邦，这幼女就成了他流放中的伴侣，他用女儿母亲的名字卡斯密拉变换了一部分，给她起名叫卡密拉。他用衣襟裹着她，紧紧抱在胸前，沿着漫长的山岭向寂寞的森林走去，但无情的枪矛从四面向他袭来，原来散布在附近的沃尔斯克军队把他包围起来了。他继续逃跑，但中途横亘着一条阿玛塞努斯河，正在泛滥，泡沫累累的水面漫到了岸边，这是因为一阵暴雨刚刚破云降落。他准备泅渡，但是出于对怀中婴儿的钟爱，有些踌躇，他既觉得她是个累赘，又心疼，又为她担惊受怕。他左思右想，仓促之间不得已作出了这样的决定：这位善战的勇士正巧在他巨灵般的手里握着一柄长矛，矛柄粗壮，布满木结，是用烤过的橡木制成的，他先用从树林里软木树上剥下来的树皮把女儿包好，然后把她稳稳当当地绑在矛柄的中间，用强壮的右臂举起长矛向苍天呼道：‘狄阿娜，慈爱的姑娘，林木的保护神，我做父亲的现在把我的女儿献给你做你的奴婢，她拿起来的第一件武器是你的武器，她将飞越天空，逃脱敌人，恳求着你的恩典。我祈求你，女神啊，接收她吧，她属于你了，现在我就把她托付给不知吹向何方的风了。’他说完，抽回手臂，把那长矛滴溜溜地投了出去，只听河水在下面吼叫了一声，可怜的卡密拉缚在嗖嗖作响的长矛上，飞越了急流。这时后面大批追兵逼近，墨塔布斯跳进河里，胜利地凫到了对岸，从绿草岸上把长矛连同已经献给了狄阿娜的小姑娘拔了出来。但是没有哪个人家，没有哪个城市肯收容他，由于他的粗暴的性子，也由于他不愿寄人篱下，他就在荒山里和一些牧民过日子。在野兽出没的丛莽之间，他在马群里找到一匹产仔的母马，让他小女儿吸吮母马的奶头，这样来喂养她，有时把野兽的奶头塞进她娇嫩的嘴唇里给她吃野兽的奶汁。当小东西第一次迈步，把脚掌踏上地面的时候，他就把一柄尖矛放在她手里让她习武，又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挂起弓和箭袋。她的头发不用金箍拢住，身上也不穿长袍，却披了一件雌虎的皮，从头顶一直盖到脊梁。就在这幼小的年纪，她的嫩手已经会投儿童用的梭镖了，也会拿一根光滑的皮条在头上兜圈甩动，打下一只斯特吕蒙河飞来的鹤或是一只白天鹅。厄特鲁利亚各城邦有多少做母亲的都看中了她，想要她做儿媳，但都成了泡影，因为她只想跟随狄阿娜，一心要保持贞洁，决心永远只爱武装和处女的身份。如果她没有卷进这场战争，没有企图去向特洛亚人挑战，那该多好，那么她现在还能得到我的珍爱，还是我的一个伴侣。但是，算了吧，残酷的命运正在逼近她呢，女仙，你现在飞到下界去，去到拉丁国去看看，那里显现着凶兆，一场恶战正在进行。把这些带着，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准备报仇，谁要是伤害了她，使她的圣洁的身体因而遭到玷污，不管他是意大利人也好，特洛亚人也好，都要用那支箭去向他讨还欠我的血债。然后我将用云雾把这可怜的姑娘的尸体包起来，连同她没有被人掳去的武器，抬到墓地，安葬在她祖先的国土上。”狄阿娜说完，俄丕斯轻身从天空向下界滑翔，裹在一团黑旋风里，呼啸而去。

【4标@】【597-647行】

城外骑兵大规模交锋，一方先胜，接着另一方又占优势

这时特洛亚的军队已经逼近都城，厄特鲁利亚的将领们和全部骑兵也临近城下，每队骑兵，人数一律。马蹄跳跃的声音响遍原野，骑兵勒紧缰绳，马匹死命挣扎，左右盘旋。铁枪头林立，一望无边，这些高举的枪矛象火一样在战场上闪烁着。和他们对阵的是墨萨普斯、拉丁骑兵、科拉斯和他的兄弟，再有就是卡密拉姑娘的马队，他们都来到了战场；他们的右手远远抽回，长矛伸向前方，不住抖动矛头，人在挺进，马在嘶鸣，气氛愈来愈炽热。两军前进到相对有一投枪之遥的地方就停住了，突然间，一声呐喊，阵势散开，双方都狠命踢马，那马就象发疯一样，同时标枪到处乱飞，密得如同雪花，网住了天空。立刻，提连努斯和勇猛的阿康特乌斯两个平端着枪，鼓足气力，冲杀起来，他们是首先阵亡的两个人，倒地之声，震耳欲聋，两匹马也胸对胸互撞，骨折身死，阿康特乌斯是被甩下来的，象一道闪电那样，又象从弩机上弹出来的重型石球，落得老远，就这样他的性命化作了一阵清风。

一时间，阵势大乱，拉丁人转身逃跑，用盾牌护着后背，纵马向城墙跑去。特洛亚人后面紧迫，为首的是率领着骑队的厄特鲁利亚人阿希拉斯。当他们快接近城门的时候，拉丁人又是一阵呐喊，勒转了马头，这回是特洛亚人逃跑了，他们放松了缰绳，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就象大海回荡的波涛，时而冲向陆地，覆盖了岸边岩石，激起浪花，浸没了大片弯曲的沙滩，时而急速退落，带走了许多滚流的卵石，留下了一片裸露的海岸。厄特鲁利亚人两次把鲁图利亚人驱赶到城边，而他们自己也两次被鲁图利亚人击败退却，用盾牌护着脊梁，边逃边回头。但当他们重整旗鼓第三次交锋的时候，全线的战士打得难解难分，每个人选中了自己的对手，只听得一片垂死的呻吟，只见武器和尸体横在深深的血泊中，死人中间夹杂着半死的战马，在抽搐着，而战斗，越发猛烈。这时特洛亚人俄尔希洛库斯看见意大利的雷木路斯，不敢和他交锋，于是向他的马投了一枪，刺中了马耳下部，马受到打击，象发了疯一样，那伤痛使它难以忍受，它挺胸站立起来，高举前蹄，不住摆动，把雷木路斯摔了下来，翻滚在地。图尔努斯的盟友卡提鲁斯打倒了伊俄拉斯和赫尔米纽斯，这后者身躯魁伟，无比勇猛，他光着头，一头黄发，又裸着双肩，这些部分都暴露在敌人的刀枪之下，但他却不怕受伤。对方一枪投来，击中了他宽阔的肩膀，枪杆不住颤动，疼得他直不起腰来。乌黑的血流了一地；战斗的人们用刀枪带来死亡，他们通过创伤寻求光荣的归宿。

【4标@】【648-724行】

阿玛松女战士卡密拉在战场上连斩十二个敌人

这时卡密拉象个阿玛松女战士，身佩箭囊，为了便于战斗，一只乳房裸露在外，雀跃般地跳进这杀人如麻的战阵，一会儿用足力量把柔韧的标枪象雨点一样向敌人投去，一会儿又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双刃斧。她把一张金弓——狄阿娜常用的武器——举到齐肩的高度，弦响处，箭矢疾飞。即使当她被迫退却，她也要一边逃跑，一边反身弯弓射箭。在她周围有精选的亲兵：拉林娜姑娘、图拉和挥舞铜斧的塔尔佩亚，她们都是意大利的女英豪，作为狄阿娜女神的信徒的卡密拉把她们选来，在平时也好，在战时也好，来当她的忠实随从，给她增添了光彩。她们就象特拉刻的阿玛松，穿着鲜艳的铠甲，驰骋在特尔墨东的川流边，簇拥着希波吕特作战，又象当战神玛尔斯的女儿彭特希莱亚乘着战车作战归来的时候，她手下的女战士们拿着新月形的盾牌，大声嘶喊，雀跃欢呼。

凶狠的姑娘，你要打倒的第一个人是谁？谁又是最后一个被你打倒的？你要让多少人倒在地上，奄奄死去？第一个被她杀死的是欧涅乌斯，克吕提乌斯的儿子，他冲到她面前，被她用杉木柄长矛刺穿了没有挂护甲的胸膛，鲜血象川流一样从他嘴里喷射出来，他倒下了，嘴啃着沾满血污的泥土，临死还扪着创伤在地上翻滚。接着她又杀死了里利斯和帕噶苏斯，前一个被杀死的时候是当他的马被刺伤倒地，他也被摔下马来，正想去再抓缰绳的时候；后一个是在他前来支援战友，伸出丢下了武器的右手去扶他的时候，结果两个人倒在了一处。此外她还杀了阿玛斯特鲁斯，希波塔斯的儿子；她又俯身追赶特琉斯、哈尔帕吕库斯、德谟佛翁和科罗米斯，从远处向他们投枪，这姑娘每投出一支枪，就有一名特洛亚战士倒下。不远的地方，有个战士叫俄尔尼图斯，他原是个猎户，他穿上他不习惯的武装，骑着一匹雅匹克斯马，他扯了一张牛皮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来参加战斗，他戴着一个狼头，狼头张着大嘴，露出一嘴白牙，他手里拿着一柄猎户用的枪作为兵器。他在阵前走动，高出众人整整一头。由于部队的退却，卡密拉轻而易举地把他截住，并把他刺倒，居高临下地站在他旁边，倾吐她胸中的仇恨：“你这厄特鲁利亚人，你以为你是在树林里追逐野兽吗？你们的大话有一天会被一个女子用她的武器批倒的，这一天已经到来了。但是当你去见你在阴间的祖宗的时候，你仍可以不失体面，因为你是被卡密拉杀死的。”

紧接着她又杀死了俄尔希洛库斯和布田，这两个特洛亚人都是身材硕大无朋，布田是背对着她，她照他的铠甲和头盔之间一枪刺去，因为他骑在马背上，白头颈十分明显，他左手里拿的盾牌又垂在一旁269；俄尔希洛库斯则是兜着大圈子追赶她，她逃跑，但是她巧妙地兜了一个小圈子，反被追为追赶，从马背上高耸身躯挥动大斧，照准他的铠甲和骨骼连连砍去，不理他的多方哀告恳求，从伤口湿漉漉流出热脑浆，流了一脸。接着和她遭遇的是住在阿本宁山的奥努斯的儿子，他是个战士，但是由于突然撞上她，竟吓得呆住了；他是个利古里亚人，只要命运女神允许他们，他们专耍诡计，但他还不是最狡猾的。他看到即使他拼命跑也无法避免一场战斗，无法逃脱女王的攻击，于是心生一计，对她说道：“当个女战士可真了不起，但你靠的是这匹强壮的马，那算什么本事？骑马只便于逃跑，应把它放弃，不要靠它，下来站在平地上和我交手，你很快会发现是谁个在说大话，自我欺骗。”他说完之后，卡密拉满腔怒火，怀着刺心的忿恨，把马交给了一名随从，站到地上，和对方一样，只用出鞘的刀和一副盾牌作为武器，毫无畏惧之色。那利古里亚青年以为她中了计，立刻扭转缰绳，狠命用铁制的踢马刺刺那马腹，逃跑了。但是卡密拉对他喊道：“你这愚蠢的利古里亚人，不要以为你了不起而得意扬扬，你只会落得一场空欢喜，你的处境不妙，你施展你那祖传的诡计是白费心思，你的狡猾并不能叫你安全地回到你狡猾的父亲的身边。”这女战士的话没说完，就象一道火光似地拔起如飞的双脚，跑过去拦住他的马的去路，面对面揪住缰绳，把他杀死，这样他受到了惩罚，付出了鲜血，这情景就象神鹰从高山上振翅冲下，在云端里追捕一只飞鸽，轻而易举地把它捉住，抓紧，用尖利的爪子捣出它的腑脏，鲜血和捣烂的羽毛从空中飘落下来。

【4标@】【725-767行】

尤比特派塔尔康去鼓舞特洛亚的盟友厄特鲁利亚人，并领导他们战斗，他们俘获了拉丁的维努鲁斯。阿伦斯暗暗尾随卡密拉，准备袭击她

这时人和神的创造主在高高的奥林普斯山巅举目眺望，早看到了这一切。于是这位天父就激励厄特鲁利亚的塔尔康去狠狠地打一仗，并且燃起了他一腔怒火。因此，塔尔康骑上骏马杀上尸横遍野的战场，这时厄特鲁利亚部队正在退却，他用各种方式，鼓动队伍前进，叫着每个战士的名字，要他们振奋精神，挽回颓势，重新投入战斗。“厄特鲁利亚人，你们怕什么？难道你们永远不知羞耻吗？永远是软骨头吗？难道怯懦已深深占据了你们的灵魂了么？一个女人居然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让你们的队伍望风披靡！手里的钢刀是做什么用的？拿着武器不用，又是为什么？可是在风流勾当上，在‘夜战’上，你们却是毫不怠慢的；只要号角一吹响，你们就马上狂欢舞蹈。那你们就等待庆功宴吧，等待丰盛的酒席吧——这是你们所热衷和追求的——到那时候，卜师自会向你们宣布他卜得的是吉祥之兆，肥嫩的牺牲自会把你们召唤到林丛深处270的！”他说着就踢动坐骑冲向乱军之中，自己也准备着战死；他象一阵旋风似地和维努鲁斯遭遇上了，一把将他从马上拖下，抱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鞍前，用足气力，把他掳走了。只听一声呼啸，直冲霄汉，所有拉丁战士都回过头来观看。只见塔尔康象一道火光，按住鞍前的敌人和他的武器，掠过了平原，他把敌人的铁枪头拔下，在他的铠甲上摸出一处空隙，扎了进去，使他受到致命的创伤，但对方极力挣扎反抗，不让塔尔康的手接近自己的喉咙，用强力来对付强力。就象一只金黄色的老鹰抓住一条蛇，在高空飞翔，它的脚爪紧紧地扣住蛇身，那蛇虽然受伤，仍旧不住屈曲挣扎，时而又挺直身躯，逆鳞倒竖，发出嘶嘶的叫声，那鹰也不示弱，用钩嘴折磨着挣扎的蛇，两翼同时不住地扑打着气流，同样，塔尔康从提布尔人阵前掳获了维努鲁斯，怀着胜利的喜悦，把他抓走了。厄特鲁利亚人仿效他们领袖的榜样，取得同样的成就，冲杀出去。这时阿伦斯——他是注定要阵亡的——手持长矛，先围着飞奔的卡密拉转，盘算着各种计谋，想找一个最容易攻击她的机会。每当这位姑娘疯狂地冲进战阵，阿伦斯就逼近她，不声不响地尾随着她的足迹，不论她是胜利归来还是从敌阵退却，这位年轻的战士总是偷偷地赶忙扭转马头，时左时右，在她周围盘旋，拿着那无情的长矛，伺机进攻。

【4标@】【768-835行】

卡密拉看见一名盛装的特洛亚祭司，她想把他的衣服和装备夺来作战利品，在她追逐他的时候，被阿伦斯一箭射死，临死嘱咐人转告图尔努斯代她作战

这时克罗瑞乌斯正巧出现，他长期以来是库别列女神的祭司，他身穿光彩夺目的弗利吉亚铠甲，从老远就惹人注目；他骑着一匹白沫飞溅的快马，马背上披着一件用铜页编成、用金线穿连的披甲，象一身羽毛一样。他本人穿了一身外来的绛紫和深红的衣服，非常鲜艳；他带着吕西亚弯弓，和克里特的箭，左右驰骋，那弓是贴了金的，斜挂在肩上，他头上戴的是祭司的金盔；他那橙黄色的麻布法衣，褶子挺得沙沙作响，他用一个赤金别针把它拢成一个结子，他的衣服和外国式样的裤子，都绣着花。也许由于卡密拉希望夺得那特洛亚人的武装去挂在庙门上，也许她希望用夺来的金光闪闪的服装在打猎的时候把自己打扮起来炫耀一番，总之在乱军阵中她只盯住他一个紧追，不顾一切，怀着妇女特有的贪图战利品的火热欲望，跑遍了全线，这时阿伦斯终于捉住时机暗暗地举枪向她投去，一面高声向上苍祈求道：“至高的神，圣索拉克特山的保卫者，阿婆罗啊，我们厄特鲁利亚人最崇拜你，我们燃起松木堆祭祀你，我们笃信你，我们蹈火、赤脚走进深深的火烬之中，表示对你的膜拜，万能的天父啊，请允许我用我的武器扫除我们的耻辱。我不求从这姑娘身上夺得什么战利品来纪念对她的胜利，我将用别的业绩来赢得赞美，我只求能亲手给这祸精和孽障带来创伤，把她打败、打倒，那么我就是默默无闻地回到家乡的城市也是甘心的。”阿婆罗听到了他的祈求，决定满足他一部分请求，其余的撒向天空，任风飘走。他答应阿伦斯可以出其不意突然把卡密拉打倒杀死，但不答应他高傲的祖国能看到他的凯旋，因而风暴就把他的这部分祈求声送到南风神那里去了。只见他手中那支长矛被他投了出去，穿过天空，嘶嘶作响，所有的沃尔斯克人都惊惶失措，眼睛都转向女王。当长矛在天空飞过时，女王自己全然没有感觉到它的声音和气流，直到这支矛牢牢扎进了她裸露的乳房，深深地吸吮着这姑娘的血。她手下的战友慌慌张张地聚拢，把她们倒下的女将领扶起。阿伦斯比所有的人都更加惊慌，怀着又高兴又害怕的心情逃跑了，不敢再动用自己的刀枪，也不敢再面对那姑娘的刀枪。就象一头狼杀死了一个牧羊人或一头大公牛，不等有人拿着刀枪来追赶，就急急忙忙躲进人迹不到的深山里，自知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坏事，耷拉着尾巴，把它哆哆嗦嗦夹在两腿中间，往树林里逃跑，阿伦斯就象这么一头狼慌里慌张逃避众人眼目，混杂在乱军之中，一心只想逃窜。垂死的卡密拉用手去拔那长矛，但那铁的矛头已扎进肋骨缝里，胁下伤口很深，拔不出来。血流尽了，她倒下了，两眼凝滞，失去了生机，脸上旧日的红晕也消失了。在她断气的时候，她看着阿卡，这阿卡是她的一个同龄人，是她最亲信的一个人，曾和她同甘共苦，她对她说道：“阿卡，好妹妹，我所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这难忍的伤势把我毁了，我周围是一片黑暗。你赶快逃跑，把我最后的嘱咐带给图尔努斯，让他接着我战斗，保卫城邦，挡住特洛亚人。现在，永别了。”她说着，她的手松开了，缰绳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地上。她身体僵冷，渐渐地她完全从躯体中得到了解脱，柔软的头颈和被死亡征服了的头颅垂了下来，武器也抛在一边，带着啜泣和不平，她的灵魂游往地府去了。卡密拉倒下之后，哀恸之声无边无垠，直冲布满金星的苍穹，战斗更加激烈，所有特洛亚部队、厄特鲁利亚的将领和厄凡德尔的阿尔卡狄亚骑兵开始了密集攻势。

【4标@】【836-915行】

俄丕斯射死阿伦斯，为卡密拉报了仇。拉丁人败绩，都城被包围。图尔努斯得知卡密拉的噩耗，放弃设伏的计划，回到都城。黑夜来临，战斗中止

但是狄阿娜的哨兵俄丕斯坐在高山顶上一直在静观战斗。当她从远处看见卡密拉遭到无情的杀害，又见一群发疯似的队伍大声哭喊，她叹了一口气，从内心深处说出了一番悼念的话，她说：“姑娘啊，你为了向特洛亚人挑战，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你在荒山野林里当狄阿娜的信徒，肩上背着咱们常用的弓箭，这对你也毫无补益。但是你崇拜的女神并没有眼见你死而不赐给你应有的荣誉，你死后将扬名万国，你也不会蒙受饮恨而亡的羞辱。那个伤残你身体的人，不管是谁，一定要他抵命，他死有应得。”且说在那座高山脚下有一个大土丘，这是古代劳伦土姆王德尔肯努斯的陵墓，它是用土堆成的，有一片橡树遮荫。女神俄丕斯迈着轻快优美而有力的步伐来到了这里，站在这高高的土阜上瞭望阿伦斯的踪迹。当她看见他穿着耀眼的铠甲，趾高气扬的时候，她对他说道：“你为什么转身要走啊？到这儿来，来，我要叫你死，你杀了卡密拉，来接受你应得的报偿吧。你这样的家伙还不配死在狄阿娜的刀下呢！”她说完就从嵌金的特拉刻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狠狠地扯起角弓，把弓弦狠命地拉，直到弓的两角几乎要碰到一起，两手持平，左手贴着铁镞，右手把弓弦一直拉到胸前。就在这一瞬间，阿伦斯听到空中嗖的一声，铁镞已经牢牢地扎进了他的身体。他的战友们把他丢下不管了，任他垂死呻吟，倒在田野的尘埃里，无人注意，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被人忘却。俄丕斯鼓起双翼，飞往奥林普斯天界去了。

最先逃跑的是卡密拉的失去了领袖的轻骑兵，鲁图利亚人也慌张地逃跑了，连精神抖擞的阿提那斯也逃跑了，失去了队伍的将领，失去了将领的队伍都在寻找安全的去处，大家都纷纷转身飞马向城堡疾驰。没有一个人敢抵抗来势汹涌、杀气腾腾的特洛亚人，没有一个敢阻拦他们，他们肩上的弓的弦松弛了，肩膀也垂下来了，驰骋的马蹄震动着原野，捣烂了原野上的泥土。尘土象滚滚黑烟卷上城头，母亲们站在碉楼上捶胸嚎啕，这些妇女的哀号直冲霄汉。第一批飞马奔进敞开的城门的人，后面紧跟着一大群敌人，和他们混在一起进了城门，因此他们也未能逃脱惨死的下场，而是在自己家门口，在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城市里，在本能给他们安全的房舍之间，被敌人扎死，断了气。有些人就把城关闭了，不敢给自己人留一个入口，即使他们哀求，也不敢让他们进来，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杀开始了，武装保卫城门的人都死在了刀枪之下。被关在城外的人，亲人只好哭哭啼啼眼看他们关在城外，有的在乱军压阵之际纷纷跌进了护城河里，有的则纵马盲目地往城门和门柱上撞，但是城门闩得牢牢的。甚至站在城头的那些母亲，看到战死的卡密拉，也激发出爱国之情，不甘落后，抖抖颤颤地投出梭镖枪矛或操起坚硬的橡木桩和烘烤过的尖桩来代替铁器，人人争先愿为保卫城市而死。

这残酷的消息传到林丛中图尔努斯耳朵里，报信人阿卡向这位青年将领报告了这一巨变，她说沃尔斯克人的部队全军覆没了，卡密拉战死，敌人攻势锐不可当，他们乘胜扫荡了一切，城里已是一片惊惶。图尔努斯听了大怒，他疯狂地奔下荫蔽的山冈，离开了草莽林丛，这是严峻的尤比特的安排。他前脚刚离开此地来到平川，埃涅阿斯后脚就到了这已无人守卫的咽喉要道，他上了山脊，走出了浓密的林莽。这两人各自率领着全部人马同时急奔城市而去，两人相隔也并不遥远。埃涅阿斯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平原，看到了劳伦土姆队伍，同时图尔努斯听到了蹄声和马嘶，也认出了全副武装的凶猛的埃涅阿斯。他们恨不得立即拉开战幕，一试高下，但是脸色赤红的日神弗博斯已经让他的疲倦的神马沐浴在西方的海洋里，并召回了黑夜，白昼消失了。他们在城边安营扎寨，筑起了工事。

卷十二

1-106行　在失败的时刻，图尔努斯感到所有拉丁人的眼睛都望着他，他告诉拉提努斯王他准备和埃涅阿斯单独战斗，拉提努斯王和王后阿玛塔劝阻他，他不听

107-112行　埃涅阿斯准备同图尔努斯单独交手

113-215行　双方进入阵地，等候单独交手。尤诺对茹图尔娜表示自己已无能为力，并授权给她自由行事。双方会晤，埃涅阿斯首先宣誓，拉提努斯代表图尔努斯宣誓

216-310行　鲁图利亚人有些惴惴不安，茹图尔娜扮成卡摩尔斯唆使他们开战。出现异象：一只老鹰被一群鸟围攻，迫使它扔掉它捉到的一只天鹅。托伦纽斯认为这表示鲁图利亚人必须发动进攻，来挽救图尔努斯。战斗开始

311-382行　埃涅阿斯阻止他部下破坏条约，但被暗箭射伤。图尔努斯立即乘机率部进攻，战斗又开始

383-440行　众人把受伤的埃涅阿斯护送回营。维纳斯用仙药取出了箭镞，伤口愈合。埃涅阿斯又重新投入战斗

441-499行　埃涅阿斯重返战场，鲁图利亚人大为惊慌。埃涅阿斯只追图尔努斯一个。茹图尔娜又扮成图尔努斯的驭手，把图尔努斯引开。埃涅阿斯发现图尔努斯不肯应战，于是就乱杀起来

500-553行　在这场战役中，埃涅阿斯和图尔努斯都杀人如麻

554-592行　维纳斯启发埃涅阿斯去攻打拉丁都城。埃涅阿斯鼓动部下，进攻开始。城内一片慌乱

593-613行　阿玛塔王后见特洛亚人进攻，感到绝望，自缢而死

614-696行　图尔努斯听到城里哀号之声。茹图尔娜劝他不要和埃涅阿斯照面，他不肯。消息传来，说都城被围，王后身死，图尔努斯先是发呆，接着就冲向都城，叫部下停止战斗，由他一个人去战埃涅阿斯

697-790行　埃涅阿斯上前迎战，一对一的战斗开始，交战结果未分胜负

791-842行　在奥林普斯，尤比特叫尤诺不要阻挠特洛亚人。尤诺同意了，但要求今后拉丁人可以保留他们的语言和服饰，不同化为特洛亚人，要求让罗马靠意大利人的品德而昌大。尤比特同意，并答应让罗马人在万民中崇拜尤诺最力

843-886行　尤比特派一名复仇女神，扮成枭鸟，来到战场，去吓唬图尔努斯，并逼茹图尔娜撤退

887-952行　埃涅阿斯威胁图尔努斯，图尔努斯回答：他不怕埃涅阿斯，只怕天神。他向埃涅阿斯投巨石，但力不从心。埃涅阿斯向他投了一枪，刺伤了他的大腿。图尔努斯求饶，埃涅阿斯也存意不杀他，但看见他佩着帕拉斯的腰带，大怒，终于把他杀死

【4标@】【1-106行】

在失败的时刻，图尔努斯感到所有拉丁人的眼睛都望着他，他告诉拉提努斯王他准备和埃涅阿斯单独战斗，拉提努斯王和王后阿玛塔劝阻他，他不听

图尔努斯看到战争的挫折使得拉丁人垂头丧气，失去了信心，又见众人的眼光都望着他，似乎要他实践自己的诺言，他未曾开口就已满腔怒火，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就象那只非洲沙漠里的雄狮胸口被猎人严重刺伤，终于起来战斗了，它怀着欢悦的心情甩动颈上蓬松的鬣毛，毫无惧色地挣断了猎人刺进它身上的枪，张开血口大吼大叫，图尔努斯心里也同样燃起一股火热的狂暴。他烦躁地对国王拉提努斯说道：“我图尔努斯不耐烦再拖延了。埃涅阿斯那些怯懦的部下没有理由食言，他们已经答应271，不能收回。我要打。父王，准备好圣物，订下誓约。要么我这只手把那特洛亚人、那亚细亚的逃兵送往地狱去（你们拉丁人可以作壁上观），让我独自一个用我的剑把我们大家蒙受的耻辱抛还给他；要么让他把我们征服，让拉维尼亚嫁给他。”

拉提努斯镇静而安详地回答他道：“勇气可嘉的青年人，你越是在凶猛勇敢方面出人头地，我就越应该更加周详地考虑一下，谨慎地衡量一下所有的可能性。你现在统治着你父亲道努斯的王国，还有你自己亲手征服的许多城市，再说我，拉提努斯，也不缺乏金银和善意，拉丁姆城和劳伦土姆各地不乏其他未婚的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子。我不想转弯抹角，有一句难以启齿的话，让我直说了吧，你要好好地听在心里：我是不能够把我的女儿嫁给任何一个早先向她求过婚的人的，所有天神和祭司都昭告过我。但是出于我对你的爱，出于我们家族间的亲属关系，又看到我的王后悲伤流泪，我就撕毁了一切约束，把我答应嫁给我未来女婿272的女儿夺了回来，而且进行了这场罪恶的战争。图尔努斯，你亲眼看到，从那时以来，无情的灾难和残酷的战争是怎样一直缠住我不放，你自己也首当其冲，遭受了莫大的折磨。在两次大战斗中，我们都失败了，现在身处围城之中，我们看不到意大利有多少希望，第表河水里迄今还流着我们的热血，广阔的原野上都是我们的白骨。我为什么一再离题呢？我的脑筋怎么变糊涂了？如果我准备在图尔努斯死后和特洛亚人结盟，为什么不在他生前就结束这场战争呢？你的同宗鲁图利亚人和意大利其他各族人会怎么说，假如我把你（希望命运能否定我的话）推上死路，只因为你追求我的女儿，想和我家结成眷属？考虑一下，战争是无常的；你也该怜惜一下你年迈的父亲，他现在正在相隔遥远的家乡阿尔代阿，因为念子而悲切呢。”这番话丝毫没有打消图尔努斯的暴躁，反而更把他激怒了，越是下药，病越是重。等他的气稍微平息能说得出话的时候，他说道：“陛下，我请求你，不要为我操心，让我去用死换来荣誉。我的手还能投掷强有力的钢枪，我还能杀伤敌人，让他流血。他的女神母亲决不会在他身边施展女人的伎俩，用云掩护他逃跑，他想躲到什么荫蔽之处，也将是徒劳的。”

但是王后却怕重新开战，流着眼泪，她已作了死的准备，抱住那火性的“女婿”说道：“图尔努斯，我用我的眼泪请求你，如果你还有一点对我阿玛塔的体谅之心，我请求你，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在悲惨的垂暮之年的安慰，拉提努斯的名望和权力都要依仗你，我们这行将败落的家族都仰仗你来扶持，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和特洛亚人作战。在这次战斗中，等待着你的任何结局，图尔努斯，也就是我的结局；你若死了，我也一定离开这可诅咒的世界，我不愿意被埃涅阿斯俘虏，认他做女婿。”拉维尼亚听到了她母亲的话，热辣辣的两颊布满了泪痕，深深的红晕象火烧一样散布到她激动的面庞上，就象有人在印度象牙上抹了一片血红的颜色，又象许多洁白的百合花在玫瑰丛中反映出红光，这姑娘脸上的颜色正是如此。图尔努斯凝视着她的脸，一片痴情使他坐立不安，这更加促使他想奔赴沙场，于是他简短地回答阿玛塔王后道：“母亲，我求你不要用眼泪这种不祥的朕兆送我上那残酷厮杀的战场，图尔努斯没有拖延这场生死搏斗的自由。伊德蒙，你去把我的话传给特洛亚那位大人物，他听了多半是不会高兴的，告诉他：明天黎明女神刚一起身驾起赤色车把天空染红的时候，叫他不要让特洛亚人去打鲁图利亚人，双方部队都不要战斗，只让他和我用鲜血来决定战争的胜负，谁能娶拉维尼亚必须在战场上见分晓。”

他说完之后急忙回到宫内，叫人把他的那些马牵来，这些马在他面前不停地嘶叫，他看了十分欢喜，这些马都是北风神俄利提亚的妻子送给他祖父皮鲁姆努斯的，比雪还白，比风还快。马的周围站着飞快的驭手，用弓起的手心拍着马的胸脯，啪啪有声，让它们兴奋起来，又梳拢着它们颈上的鬃毛。图尔努斯自己把一副笔挺的镶金白铜铠甲披在肩上，又佩上备用的宝剑和盾牌，戴上红缨头盔。那宝剑乃是火神亲手为他父亲道努斯制造的，并且在斯提克斯河里淬过火。一支粗壮的长矛靠在大厅中央一根大柱旁边，他有力地拿过来握在手中，这支长矛是从奥隆卡人阿克托尔那里夺获的战利品，他抖动着长矛说道：“我的长矛，你还从来没有辜负过我的召唤，现在又是时候了，英雄的阿克托尔使用过你，现在你掌握在我图尔努斯的手里了，我要靠你去杀死那个只能算半个人的埃涅阿斯，我要用我这有力的双手把他那身盔甲剥下来，我要叫他那用热铁夹子烫弯的抹着香膏的头发在泥土里拖得稀脏。”他激动得象发了疯一样，满脸烧得象冒火似的，眼睛射出闪闪发光的火花。就象一头公牛正在准备进入战斗，发出吓人的吼叫，用它的角狠命地去撞一棵树干，来发泄怒气，并想用它的冲刺去同风搏斗，扬起地上的沙土，作为战斗的前奏。

【4标@】【107-112行】

埃涅阿斯准备同图尔努斯单独交手

这时埃涅阿斯穿着他母亲给他打的盔甲也同样秣马厉兵，培养着战斗情绪。他很高兴图尔努斯提出了单独交手的条件，用这方法来结束战争。他安慰他的部下和尤路斯，叫他们不必担心发愁，告诉他们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他又叫人给拉提努斯王送去肯定的答复，提出和平的条件。

【4标@】【113-215行】

双方进入阵地，等候单独交手。尤诺对茹图尔娜表示自己已无

能为力，并授权给她自由行事。双方会晤，埃涅阿斯首先宣誓，拉提努斯代表图尔努斯宣誓

白昼刚刚把它的光芒洒在山巅，太阳神的神骏刚刚从海洋深处升起，昂着张开的鼻孔喷吐出光明，鲁图利亚人和特洛亚人已经在雄壮的都城墙外丈量并准备好一对一决斗的场地，在场地中央准备了为祭祀双方共同敬奉的神祇的火钵和草坛。还有些人穿着祭司的围腰，头上戴着草冠，捧来了水和火。意大利的兵团列队开出了拥挤着人群的城门。在另一方，全体特洛亚和厄特鲁利亚的军队携带各式武器也拥了上来，全副武装地俨然是受了战神的号召要杀上战场一样。各方将领身披金紫，不可一世，也在千军阵中，穿梭往来，其中有阿萨拉库斯族的墨涅斯特乌斯，矫健的阿希拉斯，驯马能手、海神之子墨萨普斯。只听一声号令，人人后退到自己的位置，把长矛插在地上，把盾牌靠在长矛旁边。妇女们、手无寸铁的群众和颤颤巍巍的老人都争先恐后地从家里拥出来，站到碉堡里、房顶上，有的站到了高高的城门上。

再说尤诺站在现在的阿尔巴努斯山巅上（当时这地方还没有名称，更没有今天的名气和地位），谛视着这片平原，看到了劳伦土姆和特洛亚双方的部队和拉丁努斯的都城。她立刻对图尔努斯的姐姐——她也是一位女神，司掌湖泊和咆哮的河川，这些水域是天帝尤比特因为夺了她的贞操而封给她的——她对她说：“女仙，河川的骄傲，最合我心意的，你知道在那些受骗登上心胸宏大的尤比特床榻的拉丁姑娘之中，我最喜欢的只有你一个，我也很高兴地把天上的一角划给了你，我要把你将要遭到的不幸告诉你，茹图尔娜，否则你会责备我的。在幸运女神允许的范围之内，在命运女神允许拉丁姆保持兴旺的时候，我是一直保护着图尔努斯和你的城市的，但是今天我看到他将要遭到的命运是他所敌不过的，末日和敌人的威力已经迫近了。我不愿亲眼看到这场战斗和结盟。但是如果你有胆量为你的弟弟作些更有效的贡献，你就去作吧，你也应该去作。也许你们两个可怜的姐弟会得到好结果。”尤诺话音未了，茹图尔娜的泪水就从眼睛里涌了出来，三次四次地捶着她美丽的胸膛。尤诺又说道：“这不是流眼泪的时候，你要赶紧，你要想个办法把你弟弟从死亡手里抢出来，否则你就去发动战争，把双方接受的盟约273抛到一边去。你敢于做的一切，由我负责。”她告诫一番之后就走了，茹图尔娜有些茫然，方寸大乱，悲伤不已。

说话之间两位国王到来了。拉提努斯领着大批随从，乘一辆四匹马的战车，头上戴着一顶辐射二六一十二道金光的冠，十分耀目，象征他是日神的后代；图尔努斯驾着一辆两匹白马的战车，手持两把阔刃长矛。对面来的是族长埃涅阿斯，罗马人的始祖，拿着明晃晃的盾牌和天神打造的武器，光彩照人；在他身边是阿斯卡纽斯，是伟大的罗马的第二代希望；从特洛亚营垒中出来的还有一名祭司，他身穿白袍，赶着一头毛茸茸的野猪的仔畜和一头没剪过毛的两岁绵羊，把它们带到烈火熊熊的祭坛前。领袖们眼睛朝着升起的太阳，用手捧上加盐的谷物，把牺牲头顶的毛割下一撮，拿起酒碗向祭坛奠酒。

虔诚的埃涅阿斯拔出宝剑这样祝告道：“太阳之神，请你作我的见证，大地，我在召唤你，你也作我的见证，为了你，意大利的土地，我才有力量去经历那千辛万苦；还有全能的天父和你，天后尤诺，我请求你对我好一些；还有你，声名显赫的玛尔斯，战争之父，一切战争都由你的神威左右；我还要召唤清泉和河川以及高天的神灵和蓝色海洋里的神灵：假如胜利被奥索尼亚的图尔努斯夺去，我同意作为失败者，我们离开这里到厄凡德尔都城去，尤路斯放弃他对这块土地的权利，从此埃涅阿斯的部下再不来犯，再不兴动干戈来向这王国挑战。但是假如胜利女神赞成战神玛尔斯袒护我们一方，而我认为这是很可能的（愿天神能证实这一点）；那么我是永远不会叫意大利人臣服于特洛亚人的，我自己也决不追求什么王位。让我们这两个谁也没有征服谁的民族建立起永恒的同盟，平等相待。我将把特洛亚的宗教仪式和神祇引进来；但是拉提努斯作为我的岳父将保持武装和庄严的权力；特洛亚人将为我建造一座我们自己的城市，让拉维尼亚用她的名字给这座城市命名。”

就这样埃涅阿斯第一个发了言，接着是拉提努斯，他眼望苍天，右手伸向星辰，说道：“埃涅阿斯，我也对大地、海洋和星辰发誓，还凭拉托娜的儿子和女儿274、两面神雅努斯、地府诸神的威力和无情的狄斯的圣庙起誓，我还希望天父能听到我的誓言，因为一切誓约都要由他发出雷电才能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而生效。我现在把手放在神坛上，我请在我俩之间的圣火和神祇给我作见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意大利各族的和平和联盟不许破坏，决不让这样一天到来；任何力量，它可以用汪洋波涛淹没大地，把大地埋葬在洪水里，让苍天解体落入地狱，但不能改变我的意志，就象我这权杖（正巧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再也长不出嫩绿的新叶和枝条给人提供荫凉，因为它已从树林里被人齐根砍下，脱离了大地母亲，它的枝条和树叶也被斧头砍掉，过去它是树，现在经过匠人的手，包上了精巧的铜饰，交付给拉丁姆的长老们掌握了。”他们两人就用这样的言辞在双方将领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彼此间的誓约。然后他们就凑着圣火按礼节宰了牺牲，把活生生的腑脏掏出来，把丰盛的祭品堆在祭坛上。

【4标@】【216-310行】

鲁图利亚人有些惴惴不安，茹图尔娜扮成卡摩尔斯唆使他们开战。出现异象：一只老鹰被一群鸟围攻，迫使它扔掉它捉到的一只天鹅。托伦纽斯认为这表示鲁图利亚人必须发动进攻，来挽救图尔努斯。战斗开始

但是尽管如此，鲁图利亚人一直认为一对一的交战是不公平的，他们的心情一直非常矛盾，现在他们亲眼看到双方力量不相当，他们的矛盾心情更加重了。加以图尔努斯默默无言地走到祭坛，十分谦卑地在坛前行了礼，低垂着眼帘，一脸稚气，年纪轻轻却浑身苍白，这景象更增添了他们的焦虑。这时他的姐姐茹图尔娜注意到这类言论正在扩散，群众的情绪不稳定，于是就扮成卡摩尔斯的模样。这卡摩尔斯出身显赫家族，他的父亲以勇武著称，他自己也热衷于习武。茹图尔娜扮成卡摩尔斯之后就大踏步走到军中，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散布种种说法去鼓动他们，她说：“鲁图利亚人啊，放着你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人不打仗，却推出一个人去打，你们不觉得羞耻吗？难道我们的人数和力量敌不过他们吗？看，特洛亚人和阿尔卡狄亚人，还有被命运送来与图尔努斯作对的厄特鲁利亚人，全都在这里了，我们上去一半人，也还不是人人都能找到个对手。图尔努斯当然会赢得荣耀，他现在正在坛前把自己献给天神，将来一定会升到天神身边去的，他将永远活下去，被人传颂；但是我们倘若现在坐在地上无所事事，我们就将丧失我们的祖国，受那些傲慢的老爷的奴役了。”

这番话使得那些青年战士的头脑发热，愈来愈热，队伍里大家嗡嗡地议论起来，劳伦土姆人也好，拉丁人也好，都改变了主意。方才还希望停止战斗获得休息和安全的人，这会儿却要拿起武器，希望取消停战的协定，并对图尔努斯的不公平的命运表示同情。茹图尔娜除了讲这番话之外，还施展了一个手法，她向天上一指，原来天上出现了一个现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能惑乱意大利的人心，把他们引上歧途的了。

原来这是尤比特的金雕在天空的红霞里翱翔，追逐着一些水鸟，这群鸟吱吱喳喳地乱叫着，突然间这雕向海上俯冲，用它那无情的钩爪抓住了一只卓绝的天鹅。这景象吸引住了意大利人的注意力，只见（这真是奇观）这群鸟聒噪着掉转了飞行的方向，它们的翅膀遮蔽了天光，就象一团乌云一样在空中向敌人压去，直到这雕受不住它们的压力，加以自身的重量使它不能支持了，不得不把抓住的天鹅丢到河里，自己向白云深处逃跑了。

鲁图利亚人看到这朕兆，高声欢呼，并把队伍整顿好，卜人托伦纽斯第一个说话，他说：“这，让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在祷告的时候经常祈求的东西。我欢迎这朕兆，我看出这里面有神意。我，我是你们的领导，拿起武器来吧，我的不幸的同胞们，那罪恶的侵略者用战争威胁着你们，把你们看成一群软弱可欺的鸟，要蹂躏你们的沿岸的疆土。但是他也将会逃跑的，将会扬帆渡过大海，逃往远方。你们要万众一心，把队伍集中，通过战斗来保卫你们的被孤立出去的王。”他说罢就奔向前去，把枪向对面的敌人投去，那樱桃木的枪柄发出嗖嗖的声响，对准敌人劈空飞去。与此同时，只听一片欢呼呐喊，人人见到这情景都大为激动，他们的心就象沸腾了一样。这支枪继续向前飞，正巧在它飞行的路线上站着九兄弟，都是英姿勃勃，一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厄特鲁利亚人，父亲叫居利普斯是阿尔卡狄亚人，她对丈夫十分忠实。这枪击中了九兄弟中的一个，刺进了他的腹部，也就是缝着铜饰的皮腰带和连接皮带两端的带扣同身体相摩擦的那个部位；他是位青年战士，身披耀眼的铠甲，英俊出众。这枪刺穿了他的肋，他倒在了黄沙地上。他的弟兄们悲痛得象火烧一样，振奋精神，抱成一团，有的拔出宝剑，有的拿起铁器，闭着眼睛向敌人冲杀过去。这时劳伦土姆的部队从对面奔来，接着特洛亚、厄特鲁利亚和穿着五光十色武装的阿尔卡狄亚的部队象潮水似地拥来应战，大家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用刀枪解决争端。他们拆除了祭坛，一阵乱枪投向天空，象风暴遮天蔽日，然后又象铁雨落了下来，他们把奠神的酒碗和火炉都搬走了。拉提努斯王本人也逃跑了，条约既已破坏，他把受到轻侮的神祇也带走了。有些人则驾好了战车。有些则纵身上马，提着宝剑准备战斗。墨萨普斯一心要破坏和约，纵马冲向奥勒斯特斯，奥勒斯特斯是厄特鲁利亚的一位国王，身上佩着国王的标志，墨萨普斯把他吓跑了，他退却的时候，可怜，被身后的祭坛绊倒，头和肩着了地，墨萨普斯手持长矛发疯似地飞奔而来，高高地骑在马上把那房梁般的矛狠狠地向他刺去，尽管他在哀求，他一面刺一面说道：“这回他跑不了了，这样的牺牲品献给神是再好不过了。”说着，意大利人一拥而上，从他余温尚存的尸体上抢掠战利品。这时特洛亚人柯吕奈乌斯从对面奔来，从祭坛上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柴棍，朝跑来迎击的拉丁人厄布苏斯的脸上戳去，把他的一部分大胡须燃着，散出难闻的臭味。接着他左手抓住心慌意乱的厄布苏斯的头发，用膝盖抵住他的身体，把全身的力量压下去，把他压倒在地，然后狠狠地一剑刺进了他的腰间。另外，特洛亚人波达利琉斯拿着赤裸裸的刀在追赶着鲁图利亚牧羊人阿尔苏斯，这阿尔苏斯在战场最前线冒着刀枪奔跑，但当波达利琉斯向他压下来的时候，他抽回斧子向波达利琉斯的脸部砍去，从当中劈开，他自己的盔甲上溅满了血污。无情的安息和铁一般的睡眠盖住了波达利琉斯的双眼，这双眼睛被关闭在永恒的黑夜之中了。

【4标@】【311-382行】

埃涅阿斯阻止他部下破坏条约，但被暗箭射伤。图尔努斯立即乘机率部进攻，战斗又开始

这时虔诚的埃涅阿斯光着头，伸出放下武器的右手，对他的部下高声喊道：“你们往哪里跑？为什么突然间又爆发这场不和？制止你们的狂怒吧！条约已经订了，条文都同意了，只有我有权战斗，把一切交给我，你们用不着担心，要靠我的坚强的手来实践条约，神圣的誓言已经规定由我处置图尔努斯。”正当他这样高声喊叫的时候，只见一支飞箭呼啸着落到了他身上，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是哪个人把它滴溜溜射来的，是碰巧还是神意，没人知道，但它给鲁图利亚人带来了莫大的光彩，虽然这件光荣事迹是谁做的，一直没有发现，也没有人出来夸耀是他把埃涅阿斯射伤。图尔努斯看见埃涅阿斯退下阵来，部下的将领乱作一团，他心里突然又燃烧起希望，叫人把马牵来，把武器拿来，昂着头，闪电般地跳上了战车，两手紧握着缰绳，他飞驰着，把许多敌人的健儿杀死，还把许多人杀得半死，有的被他的战车碾毙，他又从死人身上拔下长枪向逃跑的敌人投去。就象浑身血迹斑斑的战神玛尔斯激动地驰骋在冰冷的赫布路斯河边，他的盾牌摇得哗啦哗啦地响，他鞭策着发了疯似的马，一心要战斗，这些马在旷野上飞也似地奔跑，比那南风和西风还迅速，在马蹄践踏之下，甚至特拉刻最边远的土地也呻吟起来，在他周围，他的随从——黑脸的恐惧神、怒神和诡谲神——也随着他一齐奔跑。和玛尔斯一样，图尔努斯也是十分活跃，在乱军阵中鞭策着他的战马。战马身上汗气蒸腾，践踏着那些可怜的被杀戮的敌人的尸体，飞奔的铁蹄溅起了一片片鲜血的露珠，踢起的黄沙也染上了赤血。死在图尔努斯手里的有斯特涅鲁斯、塔木鲁斯和佛鲁斯，后两个死在交手战中，前一个是在远处中枪而死；在远处被刺中的还有伊姆布拉苏斯的两个儿子，格劳库斯和拉德斯，他们两个都是伊姆布拉苏斯亲自在吕西亚培养大的，给他们配备了同样的武装，训练他们交手近战和飞马追风的骑术。

在另一处尤墨德斯冲进了战阵，他是位很杰出的战士，是从前特洛亚战争时期多隆的儿子，他祖父的名字也叫尤墨德斯，他和他父亲一样勇敢，一样武艺高超，他父亲从前曾当过探子深入到希腊军营，因此曾大胆要求得到阿奇琉斯的战车和战马作为奖赏，但是狄俄墨得斯却给他另外一种奖赏，来犒劳他的勇敢，275他从此再也别想要阿奇琉斯的马了。图尔努斯在广阔的战场上老远就看见了尤墨德斯，他首先一面追尤墨德斯，一面隔着一段空旷的距离向他投去一支短矛把他打倒，接着停住双马战车，跳下车来，站到倒地垂死的尤墨德斯身旁，用脚踩住他的脖子，从他手里夺过明晃晃的刀来，一刀深深刺进他的喉头，不仅如此，还对他说道：“你这个特洛亚人，躺着吧，你想用战争来获得的西土的土地，现在用你的身体来丈量吧，谁敢用刀枪来试探我，这就是他们的奖赏，这就是他们想建立城邦的下场。”接着一枪又把阿斯布特斯刺倒，让他去和尤墨德斯作伴去了，还刺死了克罗瑞乌斯、希巴利斯、达列斯、特尔希洛库斯和提摩厄特斯，这最后一个是因为马一颠，从马背上跌下来的。就象北风从特拉刻呼啸着刮过爱琴海，把海浪推向岸上，又象大风来到之时，乌云扫过天空那样，图尔努斯所到之处，敌军披靡溃散，转身逃窜，图尔努斯靠着他自己的一股力量，往前直冲，他的战车逆风飞驰，吹得他的盔缨在风中乱舞。特洛亚战士弗格乌斯看到图尔努斯这样气势汹汹，大喊大叫，忍受不住了，上前挡住他的战车，用他强有力的右手一把抓住奔马，把喷着白沫的马头扭向一边。但他抓住笼头不放，却被战车拖着往前走，他的腰背暴露了，被图尔努斯的阔刃枪一下刺中，刺透了他的双层护身甲，但是只割破了身体的表皮，伤势不重。他负着伤转身去和敌人周旋，他举起盾牌，抽出短刀，来保护自己，但是战车的车轮和车轴向前直冲，把他一头撞倒在地上，图尔努斯紧跟上来，一挥刀正砍在头盔下缘和铠甲的领子之间，砍掉了他的头颅，把尸体留在黄沙地上。

【4标@】【383-440行】

众人把受伤的埃涅阿斯护送回营。维纳斯用仙药取出了箭镞，伤口愈合。埃涅阿斯又重新投入战斗

且不说图尔努斯在战场上大肆杀伐，再看埃涅阿斯。墨涅斯特乌斯、忠诚的阿卡特斯和阿斯卡纽斯一起把他扶回营去，他浑身血迹，拿着一根长矛，走一步，倚一倚长矛。他想把折断在身体里的箭镞拔出来，但拔不出来，直在冒火。他叫他们用最快的方法把它取出来，叫他们用阔刃刀把伤口割开，让埋藏在皮肉深处的箭镞暴露出来，他就可以重新投入战斗了。这时雅苏斯的儿子雅丕克斯正站在他身旁，雅丕克斯最受阿婆罗神的钟爱，很久以前阿婆罗迷上了他，就把自己的各种本领和神力，包括未卜先知的能力、弹琴和神速的射箭术都高高兴兴地准备传授给他。但是雅丕克斯因为父亲病得要死了，希望能延长他的寿命，宁愿向阿婆罗学习草药治病的知识和医道，愿意默默无闻地行医，不求名利。这时埃涅阿斯正在发狂似地喊叫着，站在地上倚着那根粗大的长矛，周围聚集了一大群将士，其中也有尤路斯，他很难过，但别人哭，他却漠然，一心只想战斗。老雅丕克斯把长袍撩起，系在身后，象医神那样，紧张地用他那回春之手试着各种方法，敷上阿婆罗的各种草药，但是不灵；他又用手去探箭镞，用镊子去夹它，也无效；他的运气不好，他的师傅阿婆罗也帮不了他的忙，而这时战场上可怕的杀声越来越高涨，一场灾难迫在眉睫。这时人们看到天空尘土飞扬，敌人的骑兵逼近了，一阵阵投枪象密集的雨点落到营里。战士们格斗的可怕的呐喊声，被残酷的战神砍倒的战士们的哀号声，直冲云霄。

维纳斯看见自己的儿子遭受不应得的痛苦，做母亲的当然大为震惊，于是她就到克里特岛的伊达山去采来了牛至草，草秆上长着毛茸茸的叶子和紫红色的花，这种草野山羊很熟悉，它背上中了飞箭，负了伤，就来吃它。维纳斯把自己罩在一团云雾里带着这草来到营中，偷偷地把这草浸在一只明亮的装满水的铜釜里，这水就有了药力，又把益神的仙露和芬芳的万灵草洒到水里。雅丕克斯长者就用这水来擦洗埃涅阿斯的创伤，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水有了灵验，但是立刻之间埃涅阿斯的痛楚从身上全部消失了，深深的伤口里的血完全凝滞不流了。那箭镞不用压挤就自己出来，落到了雅丕克斯手里，埃涅阿斯的气力又恢复到早先那样。雅丕克斯不禁高喊道：“快，快给我们的英雄把武器拿来！怎么不动啊？”就这样，他第一个燃起了对敌斗争的士气。他接着又说：“这次成功靠的不是人力，也不是靠我的医术，不是我的手，埃涅阿斯，把你治好的，是比我强的神，是神把你医好，让你去完成更伟大的事业的。”埃涅阿斯渴望战斗，早已用金甲裹起小腿，先是这条，然后是那条，不耐烦耽搁时间，早挥动起长矛，穿起铠甲，盾牌挂在肋旁。他全身披挂之后，就去拥抱阿斯卡纽斯，掀起头盔上的面罩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说道：“孩子，从我身上你要学到什么是勇敢，什么叫真正的吃苦，至于什么是运气，你只好去请教别人。在今天的战斗里，我的手会给你保护，会引导你去争取到大量的战利品。但是等你自己年纪稍微长大些的时候，你就要注意不要忘记，要时刻心里想着你的父辈给你立下的榜样。想起你的父亲是埃涅阿斯，你的舅父是赫克托尔，你就会勇气倍增。”

【4标@】【441-499行】

埃涅阿斯重返战场，鲁图利亚人大为惊慌。埃涅阿斯只追图尔努斯一个。茹图尔娜又扮成图尔努斯的驭手，把图尔努斯引开。埃涅阿斯发现图尔努斯不肯应战，于是就乱杀起来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手里挥动着大矛，巨大的身影消失在营门之外。与此同时，特洛亚的安泰乌斯和墨涅斯特乌斯率领着大部队也冲了出去，营里剩下的部队也全部象流水似地出动了。战场上一片迷眼的尘沙，大地也被士兵的脚步震得抖颤。从对面的壁垒里，图尔努斯看见他们来了，他部下的奥索尼亚人也看见了，从骨髓里感到寒战。但是早在拉丁人之前，茹图尔娜就已经听到了呐喊声，而且认出是谁在呐喊，她也有些害怕，她退缩了。埃涅阿斯还是飞快前进，他的队伍象一阵乌云扫过辽阔的平野。他就象一片阴霾遮住了阳光，穿过大海来到了陆地（可怜的农夫老远就预感到风暴要来了，心里发慌，因为大风将要摧毁树木庄稼，广大的土地将遭到祸害），他就象向前猛刮的大风，呼啸嚎叫奔向岸上。正是这样，这位特洛亚的统帅率领部队向敌人冲去，每个战士各就各位，整个队伍形成一个密集的梯队。这时特洛亚人廷布莱乌斯早把意大利大将俄希里斯杀死，墨涅斯特乌斯杀死了阿尔克条斯，阿卡特斯砍倒了厄普罗，居阿斯歼灭了乌芬斯，连卜人托伦纽斯，第一个向敌人投出一枪的，也倒下了。呐喊声直干天宇。这回是鲁图利亚人转身逃跑了，他们趁着烟尘弥漫向田野里流窜。但是埃涅阿斯却不屑去追杀这些逃兵，也不屑于和那些站住准备迎战的或向他投枪的敌人交手，他在滚滚浓烟中四处搜索，一心只想找到图尔努斯，和他单独作战。

女战士茹图尔娜怕发生这场冲突，心里惶惶不安，于是她把图尔努斯的正在驾车的驭夫墨提斯库斯从车上推了下来，随他从车辕上滚下来倒在地上，她自己立刻操起波浪般起伏的缰绳，完全变成了墨提斯库斯的样子，连声音、体态和武装都和他的一模一样。就象一只黑色的燕子在一个富户的大宅子里穿梭似地飞来飞去，在那厅堂的高处展翅盘旋，啄起食物的碎渣，衔回巢去喂那些叽叽喳喳的雏鸟，它的啾啾的鸣叫声时而在空旷的回廊里，时而在庭院的水池边回响着，同样，茹图尔娜驱着战车在敌阵中穿梭奔驰，飞滚的车轮跑遍了各处，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另一处，她让人看到她弟弟情绪高昂的身影，但是不给他打交手战的机会，一味往远处转移。埃涅阿斯紧紧地跟着她兜圈子，一心想追上图尔努斯，在乱军阵中高声地喊叫他。每当他眼睛看见敌人，竭力奔跑想追上敌人的足下生翅、逃跑着的马，茹图尔娜立即掉转马头，转变了方向。这下埃涅阿斯该怎么办呢？他左右为难，象在波浪上颠簸一样，这样做也不是，那样做也不是，心情十分矛盾。这时墨萨普斯正在轻轻地跑着，左手里正巧拿着两支矛，都非常结实，装有铁锋，他拿出一支瞄准埃涅阿斯滴溜溜向他投去。埃涅阿斯停住脚步，缩进自己的铠甲，蹲了下来，但是长矛来势猛而有力，击中了他的盔顶，这盔连同盔缨都从他头上被击落下来。这一下真使他怒从心头起，这种暗中伤人的举动迫使他有所行动。他发觉敌人的战车和马在退却，首先频频呼唤尤比特作见证，又唤那破坏条约的祭台作见证，然后就向敌人阵中冲去，在战神玛尔斯的帮助下，他就乱杀乱砍起来，把他的一腔怒气全部倾泻了出来。

【4标@】【500-553行】

在这场战役中，埃涅阿斯和图尔努斯都杀人如麻

哪位神祇现在能给我演说一下这次无比的大屠杀，各种各样的死亡，和双方将领的殒落？在整个战场上，只见一会儿是图尔努斯，一会儿又是埃涅阿斯，追逐着各自的敌人。尤比特啊，我们这些民族将来是要永远和平相处的，你为什么现在要让他们这样相互残杀？埃涅阿斯首先遭遇的是鲁图利亚人苏克洛，这首次的遭遇使特洛亚人的进攻受到阻碍，但耽搁不久，埃涅阿斯无情的一刀砍中了他的肋下，肋是胸膛的栅栏，是最致命的所在。图尔努斯把阿弥库斯从马上搠翻，还有他的兄弟狄俄列斯，于是双方步战，阿弥库斯提着长矛冲来，狄俄列斯提着刀，图尔努斯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挂在战车上带走了，那鲜血还象露珠一样滴着。埃涅阿斯则杀了塔洛斯、塔那伊斯和顽强的刻特古库，他一个人抵挡了他们三个；他又杀了俄尼特斯，这是个面带愁容的人，他的姓表明他是特拜英雄厄奇翁的后代，母亲是贵族出身的佩利狄亚。图尔努斯又杀死了一对兄弟，他们来自吕西亚地方阿婆罗的疆土，还杀了一个叫墨诺厄特斯的青年，他是从阿尔卡狄亚来的，痛恨战争，但是痛恨又有什么用！他原来是在莱尔那河一带以捕鱼为生的，家里很穷，但从来不想依附什么权贵，他的父亲种着几亩租来的田地。就象一片干枯的树林被大火从四面八方烧着，那些月桂树丛烧得劈啪地响，又象洪水暴发从高山上迅猛冲下，水沫飞溅，发出雷鸣般的巨吼，冲向平原，水流过处，了无生机。埃涅阿斯和图尔努斯两个也是这样迅猛地在战场上冲杀，这时他们内心的狂怒就象奔腾的怒涛，他们那不可征服的心都要爆炸了，每个都用尽全身气力作殊死战。

这时穆拉努斯正在吹嘘他的祖先和古老的门阀，说他全族都是拉丁王的后裔，埃涅阿斯举起一块大石头象旋风一样向他投去把他砸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缰绳和车辕压在他身上，滚滚的车轮拖着他，飞奔的马蹄不知道他是主人一再地践踏他，把他踩死。图尔努斯这时和正在趾高气昂地呼号奔跑的许鲁斯遭遇，一枪刺中了他的戴着金盔的头，刺透了盔，牢牢刺进了脑子。克勒特乌斯，最勇敢的希腊人，即使你也不能从图尔努斯手里把他拯救出来啊。埃涅阿斯奔来，杀死了库本库斯，库本库斯身为祭司，他侍奉的神也未能给他保护，他的铜盾没有挡住埃涅阿斯刺来的枪，胸口被击中，可怜。还有埃俄路斯，你也死在劳伦土姆的原野上了，你宽阔的肩背平躺在大地上，希腊军队和摧毁了普利阿姆斯王朝的阿奇琉斯都没有能够置你于死地，现在你却倒下了，走到了你生命的尽头；你在伊达山脚下有一座豪华的府邸，在吕尔涅苏斯也有一座豪华的府邸，你的坟墓却在劳伦土姆的土地上。这时全面战斗展开了，所有的拉丁部队，所有的特洛亚部队，墨涅斯特乌斯、凶猛的色列斯图斯、善于驯马的墨萨普斯、强健的阿希拉斯，厄特鲁利亚的大军、厄凡德尔的阿尔卡狄亚队伍，每个人都各自为战，人人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耽搁，不喘息，展开了一场大战。

【4标@】【554-592行】

维纳斯启发埃涅阿斯去攻打拉丁都城。埃涅阿斯鼓动部下，进攻开始。城内一片慌乱

这时埃涅阿斯美丽的母亲启发他立即去攻打拉丁都城，挥兵城下，用突然袭击来引起拉丁人的骚乱。埃涅阿斯正在战场各处东张西望，想找到图尔努斯，却望见拉丁都城经过这样大的激战仍安然无恙，平静宁谧。这景象立刻激发了他的想象，他想到要扩大战火。他把墨涅斯特乌斯、色尔格斯图斯和凶猛的色列斯图斯诸将领都召来，他自己站在一个小阜上，特洛亚其他将士也都聚集在这里，都紧握着盾牌和刀枪，密密层层。埃涅阿斯站在中间小阜上对他们说道：“我的命令大家要立即执行，尤比特站在我们一边，我的决定可能大家会觉得突然，但是你们的行动不能因此而有所迟缓。今天我要摧毁这座城市，它是我们作战的目标，我指的是拉提努斯王的都城；除非他们承认失败并接受我们的控制，否则我要把它夷为平地，把它变成一片瓦砾和灰烬。难道我会等图尔努斯什么时候高兴打我们我才打吗？等这个手下败将想再打的时候我才打吗？同胞们，这城市是这场罪恶战争的根源，也是主要对象。快拿火把来，让我们用火来求得条约的履行。”埃涅阿斯说完，全体战士形成了梯形队列，个个求战心切，他们以密集队形向城市进军。突然间，云梯和火把都出现了。一部分特洛亚队伍奔到各城门口，把岗哨砍倒。一部分投掷枪矛，枪矛之多遮蔽了青天。埃涅阿斯自己处在最前列，用手指着城高声责骂拉提努斯，并召唤天神作证，证明他这次又是被迫作战的，意大利人已经两次和他为敌，再次撕毁条约。城里的居民十分恐慌，莫衷一是，有的人主张打开城门，让特洛亚军队开进城来，把国王拖上城楼去议和；有的人则拿起武器，坚决要保卫城市。就象一个牧羊人发现了一群蜜蜂，跟踪到它们居住的岩窟，然后往岩窟灌刺鼻的浓烟，蜜蜂在里面慌作一团，在它们蜡造的堡垒里到处乱窜，大声嗡鸣，怒不可遏，同时黑烟在洞中翻滚，岩穴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嗡嗡声响，只看见黑烟升上天空。

【4标@】【593-613行】

阿玛塔王后见特洛亚人进攻，感到绝望，自缢而死

这时一件对疲惫的拉丁人来说是严重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它深深地震撼了整个都城。当王后登上王宫的楼顶看到敌人兵临城下，准备攻城，火把往屋顶上抛的时候，她看不到任何地方有鲁图利亚的军队在抵抗敌人，也看不到图尔努斯的队伍，不幸的王后以为图尔努斯已经阵亡，立刻精神错乱，大声哀号，说是她害了他，是她的罪过，她是他致死的原因，她象发疯似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伤心话。她决心自戕，于是扯碎身上的紫袍，在高高的殿梁上拴了一根绳子，绾了一个套，悲惨地结束了一生。可怜的拉丁姆的妇女们得知女王惨死之后，她的女儿拉维尼亚第一个，接着其他妇女，扯乱了花枝一般美丽的头发，抓破玫瑰色的面颊，她们如痴如狂地大声哀号，响彻了整座宫殿。从这里，这不幸的消息传遍了全城，人人心情沮丧，拉提努斯也扯破了袍子走来走去，王后不幸的下场和都城面临的陷落把他惊呆，他抓起地上的垢土撒在自己的头发上。他频频责备自己当初不该不接纳特洛亚的埃涅阿斯，把他招做女婿。

【4标@】【614-696行】

图尔努斯听到城里哀号之声。茹图尔娜劝他不要和埃涅阿斯照面，他不肯。消息传来，说都城被围，王后身死，图尔努斯先是发呆，接着就冲向都城，叫部下停止战斗，由他一个人去战埃涅阿斯

这时图尔努斯正在战场的另一端作战，在追赶几名散兵，但他已不象以前那样迅猛，战马的奔腾越来越引不起他的兴趣。一阵风向他吹来了哀号之声，这哀号声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恐怖情绪，他竖起耳朵谛听，听出这嘈杂的声音来自城里，这是一种毫无欢乐的声响。“唉呀，为什么城里这样乱？还有哭声？为什么从远处城市传来一片喊叫？”他说道，他心如乱麻，勒住缰绳，停止了前进。这时他的姐姐扮成了他的驭手墨提斯库斯手执缰绳驾着战车来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说：“图尔努斯，我们还是在这里作战的好，这里是通向胜利的康庄大道，至于我们城里的家，有其他人在保卫。既然埃涅阿斯在横扫意大利人，在挑起战斗，我们也可以把死亡无情地带给特洛亚人。当你结束战斗的时候，你杀死的敌人和获得的光荣决不能少于他。”图尔努斯回答道：“姐姐，我老早就认出你来了，当你最初施展诡计破坏了和约，参加到战斗中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现在你也用不着假扮成凡人。但是是谁的意志把你从奥林普斯派下来和我们一起受这样大的苦呢？是不是要你来看看你可怜的弟弟怎样惨死呢？我现在能做什么吗？我现在的命运如何？能保住安全么？我亲眼看到，在我的眼帘前，穆拉努斯巨大的身躯倒下死了，他受到巨大的创伤牺牲了，在我剩下的同伴之中，他和我是最亲密的，他临死时还一直呼唤着我。乌芬斯也不幸死了，这样倒也免得看我受辱了，他的尸体和武装已被特洛亚人占有。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家被人毁了而消极忍受吗？（当然，毁家的耻辱现在还没有临到我头上。）还有，德朗克斯对我的奚落276，难道我就不该用剑去批驳吗？难道我应当看见敌人就转身，让意大利的大地看我图尔努斯逃跑吗？难道死就那么可悲吗？地下的神灵啊，待我好一点吧，天上的神灵对我已经没有善意了。我将怀着一颗无辜的心，不知罪孽为何物的心，来到你们的下界，无愧于我伟大的祖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萨刻斯穿过敌阵飞奔而来，他骑着一匹口流白沫的马，自己脸上带着箭伤。他来到图尔努斯跟前，喊着他的名字，恳求道：“图尔努斯，我们能不能活命全靠你了，可怜可怜你的人民吧。埃涅阿斯象万钧的雷霆威胁着我们，要把我们意大利人的城堡夷为平地，全部摧毁，现在敌人的火把正在我们屋顶上飞来飞去呢。拉丁人的脸都转向你，拉丁人的眼睛都看着你，拉提努斯王一味喃喃自语，不知道认哪个做女婿好，也不知道该倾向哪个提出来的条件。此外，最最忠实于你的王后，已经自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逃脱了人世的光明。现在只有墨萨普斯和英勇的阿提那斯在城门前坚守阵地。但是在他们周围两翼都是敌人的密集部队，高举着出鞘钢刀和枪矛象一片矗立着的庄稼，而你却在这空阒无人的草原上驰骋着你的战车。”图尔努斯听后呆呆地一言不发，情况的变化使他惊愕。他心里思绪汹涌：极度的羞愧夹杂着疯狂和悲痛，爱又被复仇的激情所冲击，他也自知有余勇可贾。待他脑际阴云吹散，光明恢复，他热切而不安地举目瞩望着拉丁姆城，他站在战车上向那伟大的都城眺望。

只见一条火舌从层楼之间升起，波浪似地升向天空，燃着了碉堡，这碉堡是在他亲自指挥下用梁木构造的，在这结构的下面他安装了滚轮，又在高处铺上吊桥。277“现在，姐姐，现在我意识到了，命运的力量比我大，你不要阻拦我了，天神和无情的命运女神召唤我们到哪里去，我们就到哪里去吧。我已经决心和埃涅阿斯交手，我已经决心承受死亡，不管它是多么残酷，姐姐，你是决不会看到我把荣誉抛到脑后的。但是我首先求你让我在死以前再干一件疯狂的事。”他说完，纵身跳下战车，落到平地，冲过敌阵，冲过枪林，把独自悲伤的姐姐抛下，飞跑来到战斗的中心地带。就象一块大石头被狂风吹倒或被暴雨冲刷或因年久根基不牢而从山顶滚下来，它无情地趁着巨大的冲力滚下陡峭的山坡，落到平地时还弹跳了几下，一路上砸倒的树木、牲畜和人也都随着它滚了下来。就象这样，图尔努斯冲散了敌人的阵线，直奔城墙而走，一路上血染大地，空中枪矛飞鸣，他举手示意，同时高声喊道：“鲁图利亚人，停止战斗，拉丁人，放下武器，不管命运是怎样决定的，都由我一人承担，最好是由我一个人代你们补偿撕毁和约的过愆，让刀枪来作裁决。”众人听了纷纷后退，在当中让出一片空地。

【4标@】【697-790行】

埃涅阿斯上前迎战，一对一的战斗开始，交战结果未分胜负

特洛亚人的领袖埃涅阿斯听到人们喊图尔努斯的名字就离开了城市，离开了高堡，排除一切障碍，放下手边一切工作，兴高采烈，挥动着的兵器发出雷鸣般的可怕的声响。他巨大的身躯就象阿托斯山，又象厄利克斯山，甚至象老父亲阿本宁山，这阿本宁山上的橡树在风中摇摆吼叫，白雪覆盖的山峰欢乐地伸向天空。这时所有的鲁图利亚人、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包括那些守卫在城墙上面的人，和在下面用攻城大锤攻打城墙的人，人人都把武器从肩上卸下。连拉提努斯王本人看着这两个巨人，一个出生在天南，一个出生在地北，今天碰到一起，要用刀枪拼一死活，也感到惊愕。人们在战场上拦出一片空地，两人飞奔过来。当他们还相距很远的时候就投起枪来，接着就是交手战，铜盾相撞，铿锵震耳，大地在他们脚下呻吟。两人的剑频频互击，这是一场既斗勇又斗智的厮杀。就象在西拉大山上或塔布尔努斯山顶上，两头雄牛拼死搏斗一样，头顶着头，牧人吓得连忙躲开，其他的牛也都吓呆了，站着一动不动，而那些小牛却在默默地揣测哪个将会主宰草原而成为所有牛群的领袖。那两头牛用尽全力打得不可开交，各受重创，都想用角牢牢刺死对方。大量鲜血顺着它们的颈和两肩直淌，它们痛苦的吼声响彻了山林。特洛亚英雄埃涅阿斯和道尼亚英雄图尔努斯也是这样搏斗着，盾对盾，相互撞击的巨响充塞了天宇。天神尤比特手里拿着一副天平，校正了一下秤星之后，把两人的命运分别放在秤盘上，看看哪个在苦战之后将遭到毁灭，哪面将因死亡的重量而下沉。278

这时图尔努斯找到了一个机会闪电般地冲上去，伸直手臂，高举钢刀，用尽全身气力，向埃涅阿斯砍去，特洛亚人和捏着一把汗的拉丁人都大声呐喊起来，双方将士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但是他的刀背叛了他，它折断了，正当他一腔热火挥刀要砍下去的时候，刀把他抛弃了，他只得逃跑，他跑得比东风还快，因为他看到手上已经没有武器，只剩下一把陌生的刀柄了。据传说，当他开始登上套好了马的战车投入战斗时，他没有带上祖传的宝刀，慌忙之间抄起了驭手墨提斯库斯的刀，这把刀在追赶溃败的特洛亚士兵的时候，还很奏效，但当它遇到伏尔坎神锻造的武器的时候，它究竟是凡人打的，就象冰一样脆，一击之下裂成碎片，这些碎片在黄沙地上还闪闪发光。图尔努斯惊惶失措，在平原上东奔西窜，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毫无目的地兜圈子，而这时特洛亚人从四面围拢，形成一个很严密的包围圈，一面是一大片沼泽地，一面是高墙，拦住去路。

埃涅阿斯也同样狠狠地在追他，虽然他膝盖受了箭伤有时妨碍他的速度，难于奔跑，但是他还是努力举步去追踪心惊胆战的敌人。就象有时候一条猎狗发现一只鹿被一条河拦住，或撞进了拴着彩色羽毛的网子，它紧逼过去，又是跑，又是叫，而这头鹿既怕陷入罗网，又怕堕进深水，千百遍地寻找逃生之路，但是这条翁勃利亚猎狗张着大嘴又蹿又跳，盯住它不放，每时每刻都准备去咬它，而且好象已经把它咬住，其实是空咬，是假的。这时忽然一阵巨大的呐喊声，响彻周围的湖泊和河流，传遍了天空。图尔努斯一面逃跑，一面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大骂所有的鲁图利亚人，叫人们拿他的宝刀来。埃涅阿斯则逢到对面来人就威胁着要把他立即杀死，人人见了他都胆战心惊，尤其是见他威胁着要把都城连根拔掉。他虽然负伤，仍向前冲杀。他们两个已经绕城转了五圈，又向相反的方向转了五圈，他们追求的可不是什么竞技场上无聊的奖品，他们角逐是为了图尔努斯的性命和鲜血。

正巧，这地方曾长着一棵野橄榄树，叶子是苦的，是林神法乌努斯的圣树，从前航海的水手都拜它，他们航海安全回来总要把礼物挂在这棵树上，把他们许过的衣服挂在上面，献给这劳伦土姆的神。但是特洛亚人不理会这棵树是圣物，把它拔了，好空出地方来打仗。埃涅阿斯投向图尔努斯的长矛就扎在树桩上，力量很大，矛扎得很牢，紧紧地扎进了树根。埃涅阿斯弯着身子想把铁矛头拔出来，用它去投图尔努斯，因为埃涅阿斯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他了。图尔努斯这时害怕得的和发了疯似的，祝祷道：“法乌努斯，我请求你可怜可怜我，亲爱的祖国大地，你把那矛头紧紧咬住吧，我是从来崇拜你们的，相反，这些特洛亚人却用干戈亵渎你们。”他这样呼唤着神祇，他的祈求没有落空，因为埃涅阿斯虽然和那树桩打了很久的交道，用尽了气力，也没有办法让它松口。而当他狠狠用力的时候，道尼亚的女神茹图尔娜又变成驭手墨提斯库斯的模样来到她弟弟身边，把他的宝刀给他带来了。维纳斯见这女仙竟如此大胆放肆，大怒，就走过来把那矛从树根深处拔了出来。两个斗士都有了武器，恢复了斗志，精神抖擞起来，一个有宝刀可以倚仗，一个有了长矛，勇气倍增，两个气都壮了，面对面准备在战神面前厮杀。

【4标@】【791-842行】

在奥林普斯，尤比特叫尤诺不要阻挠特洛亚人。尤诺同意了，但要求今后拉丁人可以保留他们的语言和服饰，不同化为特洛亚人，要求让罗马靠意大利人的品德而昌大。尤比特同意，并答应让罗马人在万民中崇拜尤诺最力

这时万能的天帝在奥林普斯从金黄色的云端谛望着下面的战事，就对尤诺说：“我的王后，这场战争将怎样结束呢？在这最后时刻，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自己知道，你说你知道，埃涅阿斯将来要升天成为当地的神灵，命运将在众星之中给他安插一个地位。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呢？你现在停留在这寒冷的云宫里还存什么希望吗？难道为了一个凡人的创伤而气忿不是有失神的身份吗？你把被人夺走的宝刀交还给图尔努斯（没有你，茹图尔娜是办不成这件事的），他已经败了，你给他增添力量，这不又是有失神的身份吗？到此为止，不要再这样做了，要听从我的劝告，不要让痛苦默默地腐蚀着你，不要让我再从你甜蜜的嘴里听到你一遍又一遍的诉苦。到结束的时候了。你当初已经施展了你的威力让特洛亚人在陆地、在海上受尽折磨，你还燃起了可诅咒的战火，把一个人的家室毁得不成样子，在人家的婚姻里掺进悲哀。我禁止你再这样干下去。”尤比特这样说完，尤诺低着头回答说：“伟大的尤比特，不错，你的意志我是知道的，因此我才勉强抛下图尔努斯，离开人寰，否则你怎会看我现在孤零零一个呆在这天上的宝座上，忍受着应得和不应得的痛苦？我早就腰里围着火，站在阵前，把特洛亚人拽进残酷的战斗了。我承认，是我说服茹图尔娜去援助她可怜的弟弟的，我也同意她只要能救她弟弟的性命，进一步放大胆去做，但是我并没让她投枪或射箭，我可以凭无情的斯提克斯的源头起誓，这都是实情，而斯提克斯是天上的神祇最敬畏的。现在我服输了，真的服输了，我痛恨这场战争，我撒手不管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这请求，命运的法律也不会禁止的，我这请求是为了拉丁姆，为了你的子孙的尊严：当他们通过幸福的婚姻达成和平的时候（让它去吧），当他们缔结条约和结成联盟的时候，不要让土生土长的拉丁人改变他们古老的族名，变成特洛亚人，或叫做条克尔人，也不要让他们改变他们的语言或服装。让拉丁姆永远是拉丁姆，让阿尔巴王代代相传，让罗马民族靠意大利人的品质强大起来。特洛亚灭亡了，让它连同它的名称永远灭亡吧。”人类和世界的主宰笑了笑回答她道：“你真不愧是尤比特的妹妹，萨图努斯的第二个孩子，在你心里竟然卷起这样大的忿恨的浪潮。算了算了，平息一下你那无端惹起的怒气吧，你要的，我答应，我输了也情愿，我听从你。意大利人将保存他们祖先的语言和风俗，他们现在的名称将来也不变。特洛亚人将只在血统上和意大利人混合。我将规定他们的风俗和宗教仪式，我将把他们都变成拉丁族，说一种语言。你将看到特洛亚人和意大利人的血统结合后产生的一个混合民族，它的虔诚将超过所有其他人，甚至超过神，在对你的崇拜这一点上，没有其他民族可以和它相比。”对此，尤诺点头表示满意，她一高兴，就改变了主意，就在此刻她离开了天界和云海。

【4标@】【843-886行】

尤比特派一名复仇女神，扮成枭鸟，来到战场，去吓唬图尔努斯，并逼茹图尔娜撤退

做完这些事之后，天父又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他准备让茹图尔娜不要再帮助她弟弟作战。据说在天上有一对瘟神，号称凶神，她们的母亲是永恒的黑夜，她一胎生了她们两个，还有她们的妹妹墨该拉，墨该拉则住在地府的塔尔塔路斯。她们的母亲给她们身上都同样缠上一圈圈的蛇，还给她们装上追风的翅膀。她们侍立在尤比特宝座前或殿前，听候尤比特发怒时差遣。每当众神之王要把可怕的死亡或瘟疫降到人间，或想用战争去恐吓触犯神怒的城市的时候，她们就下去给受苦的众生增添一层恐惧。尤比特此刻就派了两个当中的一个飞快地从天上降到人间，去找茹图尔娜，向她显示朕兆，于是她就象一阵旋风高速飞落到地面。她又象一支离弦的箭穿过云层，就象帕尔提亚人射的一支箭，帕尔提亚人或克里特岛上的人射的一支箭，箭头是浸了毒汁的，这类武器是没有药可解的——这箭嗖嗖地响，飞速穿过云层，但是谁也看不见它。黑夜的女儿就这样飞着，来到了人间。当她看到特洛亚的阵营和图尔努斯的队伍的时候，她立即缩成一只小鸟的模样，这种鸟有时候在深夜里蹲在坟墓上或空阒无人的屋顶上，在黑影里唱着丧气的歌。这瘟鸟在图尔努斯面前呼啸着，飞来又飞去，用翅膀扑打他的盾牌。图尔努斯十分害怕，四肢瘫软，头发倒竖，声音堵在喉咙里。

但茹图尔娜从远处认出了凶神飞翔时的嘶叫声，她为她弟弟感到难过，她解开发髻，扯自己的头发，把脸和胸抓出一道道污浊的血痕。她哭道：“图尔努斯啊，你姐姐现在还能够帮你什么忙呢？我忍受了这么多艰苦，现在还能做什么呢？我有什么办法能叫你延长你的阳寿呢？我有什么力量能抗拒这可怕的朕兆呀？我现在就离开这战场，是的，现在就离开。肮脏不祥的鸟，你们不必再吓唬我，我已经很害怕了。我认得出你们那扑打着的翅膀，带来死亡的喧嚣，我也明了慷慨大度的尤比特发布的不可抗拒的命令。他夺去了我的童贞，这就是他给我的报答吗？他又为什么叫我长生不老呢？为什么不规定我有一个死期呢？否则我现在肯定就可以结束我这可怕的痛苦，陪伴着我那可怜的兄弟到阴曹去了！可是我是永远不会死的！弟弟，没有你，我的生活还会有什么乐趣呢？我真希望大地能在什么地方裂开一道深沟来容纳我，把我这位女神送到鬼域和深渊去。”她说了这番话，就用一块灰色的纱把头盖上，不住哀叹，消失在河水深处了。

【4标@】【887-952行】

埃涅阿斯威胁图尔努斯，图尔努斯回答：他不怕埃涅阿斯，只怕天神。他向埃涅阿斯投巨石，但力不从心。埃涅阿斯向他投了一枪，刺伤了他的大腿。图尔努斯求饶，埃涅阿斯也存意不杀他，但看见他佩着帕拉斯的腰带，大怒，终于把他杀死

再说埃涅阿斯向敌人逼近，挥动着树干一样粗的长矛，狠狠地对图尔努斯说道：“还有什么可拖延的？你为什么还退缩，图尔努斯？不必追逐奔跑了，必须用无情的刀枪交手，来一决胜负。随你变换模样，你有多少力气有多少诡计，都可以使出来，你可以飞进星群，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躲进地洞里把自己关起来。”图尔努斯把头一甩回答道：“你这傲慢的家伙，你这番大话吓不倒我，我只怕天神和尤比特对我的敌意。”他不再多说，回头看见一块大石头，一块又大又古老的石头，碰巧躺在平川地上，是一块界石，标志四至，防备引起田产纠纷用的。选出今天当地土生土长的十二个大汉也不能把它扛上肩膀，英雄的图尔努斯急速地用手去抓，挺直身体，飞跑几步，向敌人投了出去。但是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跑，在动，在举臂，在抛那块巨石。他膝盖发软，血变冷了，凝结了。他投出去的那块石头，旋转着飞过天空，也没有飞完全程，击中目标。就象在睡眠的时候，夜晚的宁静和倦怠合上了我们的眼睛，我们梦见自己在狂热地奔跑，老想跑得再远些，但是老跑不远，正在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的时候，我们懊丧地瘫倒在地上，舌头也不会说话了，身体也不象平时那样气力充沛了，声音也没有了，话也没有了。图尔努斯也和这一样，不管他怎样挣扎用力也找不到一条出路，那凶恶的女神处处让他失败。他心乱如麻，他望见了鲁图利亚人和都城，他害怕，他踌躇，死亡临头使他战栗，他不知道往哪里躲，也没有力气去和敌人拼，战车也看不见了，驾车的姐姐也看不见了。

图尔努斯正在踌躇，埃涅阿斯举起致命的长矛对准了他，看准时机，用尽全身气力，从老远向他投去。从弩弓上射出来的攻城的石弹也没有它的声音响亮，霹雷的爆裂也没有它那样震耳。这矛带着可怕的死亡就象一阵黑旋风一样飞去，穿透了图尔努斯铠甲的下摆和七层的盾牌的边缘，嘶的一声扎进了他大腿的中段。在冲击下，图尔努斯双膝一弯，巨大的身躯倒在地上了。鲁图利亚人都跳了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周围的群山呼应着，远近高处的林木也回响着他们的呻吟。图尔努斯怀着羞愧，用哀恳的眼光，伸出祈求的手，对埃涅阿斯说道：“这是我应得的下场，我也不求你饶我，你就享受你的幸运吧。倘若一个可怜的父亲所感到的悲痛能够感动你（你当初也和我一样有个父亲安奇塞斯），我求你，可怜可怜垂暮之年的道努斯，把我，或者我的被夺去生命的尸体，也许你宁愿把我的尸体，送还给我的亲族。你胜利了，奥索尼亚人也都看到我作为被征服者向你伸出了恳求的双手，你可以娶拉维尼亚做你的妻子了，你不要再恨我了。”埃涅阿斯一身武装，神情严峻，站着不动，他的眼睛却不住地转动，但遏制着自己的手。他本来有些犹疑不决，但图尔努斯那番话越来越发生作用，正在这时，也是图尔努斯的不幸，埃涅阿斯忽然看见在图尔努斯肩上高挂着那条腰带和肩带，上面装饰着他熟悉的闪亮的扣子，这些都是年轻的帕拉斯的东西，图尔努斯把他打败，因伤致死，而现在他却把这腰带作为战利品挂在肩上。埃涅阿斯看着这些战利品，他又想起了仇恨，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可怕的怒火。他对图尔努斯说：“你身上带着从我的人那儿夺去的战利品，还想逃脱我的掌握吗？这是帕拉斯在刺伤你，帕拉斯在杀你，是他在用你罪恶的血，给你惩罚。”他说着，满腔热血沸腾，一刀刺进了图尔努斯的胸膛。图尔努斯四肢瘫软，僵冷，在呻吟中，他的生命消失了，忿忿地下到了阴曹。

附录1　特洛亚与希腊世系表279

附录2　卷七至卷十二两军对垒表

【4标@】特洛亚一方

埃涅阿斯（Aeneas）

阿斯卡纽斯（Ascanius），其子

厄凡德尔（Evander），希腊阿尔卡狄亚王，移居罗马附近

帕拉斯（Pallas），其子

塔尔康（Tarchon），厄特鲁利亚王

墨涅斯特乌斯（Mnestheus），埃涅阿斯部下

色尔格斯图斯（Sergestus），同上

色列斯图斯（Serestus），同上

【4标@】意大利各族

拉提努斯（Latinus），拉丁姆王

阿玛塔（Amata），其后

拉维尼亚（Lavinia），其女

图尔努斯（Turnus），鲁图利亚王

墨赞提乌斯（Mezentius），图尔努斯的同盟

劳苏斯（Lausus），其子

墨萨普斯（Messapus），图尔努斯的同盟

维尔比乌斯（Virbius），同上

卡密拉（Camilla），沃尔斯克族女王，图尔努斯的同盟

茹图尔娜（Juturna），图尔努斯之姊

专名索引

1.为避免本文中过多脚注，作此索引。

2.本文页下脚注只限于因修辞或故事隐晦或影射时事等而引起文义晦涩之处。

3.索引中译名一律附原文，以便核对其他译法，也便于据此进一步查索外文资料。条目中的译名，凡已有专条者，原文从略。

4.条目后一律附卷数和行数，如1.120，指卷一，第120行。

5.专名除一见及极次要者外，尽量完备。

6.专名出现次数，择其重要者记录。从人物专名各次出现中，略可见其先后遭遇或重要事迹。次数太多者，如埃涅阿斯，只注passim（随处可见）。

7.凡一地、一人多名，择其主要者一个或两个列入索引。

阿巴斯　Abas，1.埃涅阿斯的部下。1.121 2.希腊一将领，他的盾牌在特洛亚战争时被特洛亚人掳获。3.286 3.厄特鲁利亚将领。10.170

阿本宁　Appenninus，纵贯意大利半岛的山脉。11.700；12.703

阿尔巴　即阿尔巴·隆加。

阿尔巴·隆加　Alba Longa，拉丁姆城市，在罗马东南，位于阿尔巴湖西岸山脊的长形地带，因此也叫阿尔巴努斯山。埃涅阿斯原定都拉维尼乌姆，死后其子阿斯卡纽斯迁都阿尔巴·隆加，三百年后罗木路斯迁建罗马城。1.7；5.597；6.766；8.48；12.134

阿尔布拉　Albula，第表河的古名。8.332

阿尔代阿　Ardea，鲁图利亚人的都城，在罗马之南。7.412，631；9.738；12.44

阿尔弗斯　Alpheus，希腊埃利斯（Elis）的河神，他看见水仙阿列图莎（Arethusa）在他的河里洗澡，爱上了她。狄阿娜把她变成一条小溪，她流入地下逃到西西里，从俄尔提吉亚（Ortygia）冒出来。阿尔弗斯追来，两水汇合。3.694

阿尔各斯　Argos，希腊南部城市，阿加门农王的都城。1.285；7.286；10.779

阿尔古斯　Argus，1.百眼人，尤诺命他看守伊娥。7.791 2.厄凡德尔的客人，阴谋害死主人，被主人杀死。8.346

阿尔吉列土姆　Argiletum，罗马城内地名，阿尔古斯死在此处。8.345

阿尔卡狄亚　Arcadia，希腊南部山区，这里的人有些迁移到意大利。8.51，102；passim

阿芙罗狄特　Aphrodite，希腊神话中司爱、美、繁殖的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阿格诺尔　Agenor，古代推罗王。1.338

阿古拉　Agylla，厄特鲁利亚人的城市，在罗马西北，即凯列。7.652；8.479

阿加门农　Agamemnon，特洛亚战争中希腊统帅。1.457；passim

阿居里那　Agyllina，城，在厄特鲁利亚。7.652；8.479；12.281

阿卡尔那尼亚　Acarnania，希腊极西端地区。

阿卡玛斯　Acamas，特修斯之子。2.262

阿卡特斯　Achates，埃涅阿斯的忠实助手。1.120，174；3.523；6.158；8.466；12.384，459

阿凯亚　Achaia，希腊一地区，泛指希腊。

阿克利修斯　Acrisius，传说是远古阿尔各斯的王。7.372

阿刻隆　Acheron，意为“悲伤之河”，阴府的河。6.107，295

阿刻斯塔　Acesta，埃涅阿斯留在西西里的人建立的城市，希腊人称之为厄格斯塔（Egesta），罗马人称之为色格斯塔。5.718

阿刻斯特斯　Acestes，特洛亚酋长，在埃涅阿斯到来之前定居于西西里岛。1.195，550；5.36，387，630

阿克提姆　Actium，希腊西北海岬，公元前31年奥古士都在附近海域击败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列奥帕特拉。3.280；8.675

阿拉伯　Arabia，公元前1世纪末罗马军曾征入阿拉伯。7.605；8.706

阿勒特斯　Aletes，埃涅阿斯的同伴。1.121；9.246，307

阿里阿德涅　Ariadne，克里特王米诺斯之女，她帮助特修斯逃出迷宫。6.28

阿列克托　Allecto，复仇三女神之一。参看凶神。7.324；10.41

阿列图莎　Arethusa，参看阿尔弗斯。3.696

阿洛尤斯　Aloeus，神话中巨人，他的两个儿子俄土斯（Otus）和厄菲阿尔特斯（Ephialtes）与天神作战。6.582

阿伦斯　Arruns，厄特鲁利亚战士。11.759

阿玛松　Amazon，是神话中希腊北部特拉刻和小亚细亚的女战士的通称。1.490；11.648

阿玛塔　Amata，拉提努斯王的王后。7.56，343；9.737；11.223，478；12.54，595

阿弥库斯　Amycus，埃涅阿斯的部下。1.221；9.772；12.509

阿尼塔　Anita，拉丁姆城市。7.630

阿纽　Anio，第表河支流。7.683

阿纽斯　Anius，提洛斯岛上的王。3.80

阿婆罗　Apollo，尤比特之子，司预言、医药、弓箭之神。3.75；4.58；passim

阿奇琉斯　Achilles，特洛亚战争中希腊将领，见荷马史诗《伊利亚德》。1.457，475，484；6.89；passim

阿萨拉库斯　Assaracus，弗利吉亚王，安奇塞斯的祖父。参看世系表。1.284；6.650；9.259，643

阿斯卡纽斯　Ascanius，即尤路斯，埃涅阿斯之子。4.234；8.48；9.232，592；12.168，385

阿斯提阿那克斯　Astyanax，特洛亚大将赫克托尔和安德洛玛刻的幼子，特洛亚灭亡后，为希腊人所杀。3.489

阿特拉斯　Atlas，提坦巨人（Titan），被尤比特征服，变成一座山，屹立在非洲西北角。他有七个女儿，即天上的七星。参看麦雅，麦丘利。1.741；4.247，481；6.796；8.135

阿特琉斯　Atreus，米刻奈王，阿加门农和墨涅劳斯的父亲。参看世系表。1.457；11.262

阿提那斯　Atinas，图尔努斯的部下。12.661

阿提斯　Atys，特洛亚少年。奥古士都的母亲是阿提亚族gens Atia。5.567

阿维尔努斯　Avernus，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附近湖泊，传说是阴府入口处。3.442；4.512；5.732；6.126，201

阿汶提努斯　Aventinus，1.罗马七山之一。2.阿尔巴王，一说原始部落酋长。7.657；8.231

阿亚克斯　Ajax，又称小阿亚克斯，以区别于荷马史诗中的同名英雄。他在特洛亚战争中玷污了卡桑德拉，激怒了敏涅尔伐（雅典娜）女神，在归国途中覆舟而死。1.41；2.414

埃俄利亚　Aeolia，西西里北一个浮动的岛，是风神的家。1.52

埃俄路斯　Aeolus，1.风神。1.52；6.164；8.416 2.希腊特萨利亚（Thessalia）王。

埃该翁　Aegaeon，神话中的百头巨人，即布里阿留斯。10.565

埃丽莎　Elissa，狄多又一名字。4.335，610；5.3

埃利斯　Elis，参看阿尔弗斯。3.694

埃吕西姆　Elysium，乐土。5.735；6.542，638，744

艾米留斯·保路斯　Aemilius Paulus，公元前2世纪罗马大将。6.838

埃涅阿斯　Aeneas，本诗的主人公。passim

埃斯库拉皮乌斯　Aesculapius即As-clepius，医神。

埃特那　Aetna，西西里岛上的著名火山。3.554；8.419

安德罗格斯　Androgeos，1.一个希腊军人。2.371 2.米诺斯之子，被雅典人杀害，作为补偿，米诺斯要求雅典人每年献出童男女各七名，来喂迷宫中的米诺涛尔。6.20

安德洛玛刻　Andromache，特洛亚大将赫克托尔的妻子，特洛亚灭亡后，她和赫勒努斯一同成为皮鲁斯的俘虏。赫勒努斯能占卜，皮鲁斯听从他的劝告，安全返回故国。皮鲁斯娶了安德洛玛刻。皮鲁斯死时，将国土一部分给了赫勒努斯，以示感谢，又让安德洛玛刻嫁给他。2.456；3.297

安菲特里欧　Amphitryo，希腊神话中赫库列斯的父（凡人）。8.103

安库斯　Ancus，罗马四世王。6.815

安娜　Anna，狄多的妹妹。4.9，416

安奇塞斯　Anchises，埃涅阿斯之父。2.634；3.1，708；6.679

安泰乌斯　Antheus，埃涅阿斯的部下。1.181，510；12.443

安坦德洛斯　Antandros，在伊达山背面的一座城市。3.6

安特姆奈　Antemnae，萨宾族城市。7.631

安特诺尔　Antenor，特洛亚一首领，特洛亚灭亡后，定居意大利，在亚得里亚海之滨，建立了邦国。1.242；6.484

奥德修斯　Odysseus，拉丁化作Uly-sses或Ulixes。特洛亚战争中的希腊将领，以足智多谋著称，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的主人公。3.273，613；6.529

奥菲都斯　Aufidus，意大利东西河流。

奥古士都　Augustus，凯撒义子，罗马帝国奠基人，第一世皇帝，统治时期公元前27年—公元14年。全名为Gaius Julius Caesar Octavianus Augustus，奥古士都是尊号。6.789：8.714

奥利斯　Aulis，希腊港口，希腊军队在此登船，去远征特洛亚。4.426

奥林普斯　Olympus，希腊东北部高山，据荷马史诗，此处是尤比特和众神所居。诗中有时用来表示天空或高空。1.374；passim

奥隆卡　Aurunca，意大利中部早期部落名称。7.206，727；11.318；12.94

奥索尼亚　Ausonia，指意大利。3.378；5.83；8.328；11.253；12.937

奥托美东　Autometon，阿奇琉斯的驭手；皮鲁斯的随从。2.477

巴尔凯族　Barcaei，北非部落，汉尼巴（Hannibal）来自此族。4.43

巴库斯　Bacchus，罗马神话中酒神，祭司都是妇女，祭礼十分狂热。4.58

巴塔维乌姆　Patavium，城市名，在亚得里亚海顶端，今帕多瓦（Padua）。1.247

拜埃　Baiae，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滨海城市，游憩胜地。9.710

贝罗娜　Bellona，罗马神话中的战争女神。7.319；8.703

贝鲁斯　Belus，1.小亚细亚推罗城开国君主，腓尼基人的祖先。1.729 2.西顿王，狄多之父。1.621；2.62

比蒂阿斯　Bitias，1.迦太基贵族。1.738 2.埃涅阿斯的部将。9.672；11.396

波尔图努斯　Portunus，海神，司掌海港。5.241

波利多鲁斯　Potydorus，普利阿姆斯最小的儿子。3.45

波利塞娜　Polyxena，普利阿姆斯之女，被皮鲁斯杀死，祭他的亡父阿奇琉斯。3.321

波利特斯　Polites，普利阿姆斯之子。2.526；5.564

波路克斯　Pollux，在希腊神话中，他和卡斯托尔（Castor）是孪生兄弟，波路克斯是不会死的，他弟弟死了之后，他乞求天神每年代他弟弟死半年，每年两人轮流居住在天宫和冥界。见《奥德修纪》11.303。6.121

波吕菲姆斯　Polyphemus，库克洛普斯巨人之一，被奥德修斯刺瞎。3.641

勃罗厄　Beroe，不详，似乎在特洛亚人中间很有声望。又，她丈夫多吕克鲁斯Doryclus，是普利阿姆斯的儿子，此处说他是希腊人，不易解释。5.620

波瑞阿斯　Boreas，北风（有时拟人化）。3.192—277注

布里阿留斯　Briareus，又名埃该翁（参看该条）。6.287

布鲁图斯　Brutus，罗马贵族，据传他在公元前510年推翻罗马末代国王塔尔昆，故称“复仇者”，任罗马共和国第一任执政。6.818

布匿　Poeni，一作Puni，迦太基人别称。其形容词，又作红色、粉红色、紫红色解。5.269

布特罗屯　Buthrotum，希腊西海岸城市。3.293

达达努斯　Dardanus，传说中特洛亚奠基人，特洛亚人的祖先，因此特洛亚人也称达达人，或达达尼亚人。3.167，503；4.365；6.85，650；8.134

达列斯　Dares，特洛亚人，拳击手。5.369

达奈　Danae，神话中希腊阿尔各斯城的公主，神谕说她生的儿子必将杀死她的父王，后来她和宙斯神生了佩尔修斯（Perseus），她父亲把他们母子两人装上小船漂走，漂到爱琴海一个岛上。维吉尔把地点改到意大利西海岸阿尔代阿，并和皮鲁姆努斯结婚，图尔努斯是他们的后代。7.410

代达路斯　Daedalus，希腊神话中雅典的巧匠，制造过迷宫、飞翼。6.14，29

代佛贝　Deiphobe，库迈的西比尔本人的名字。6.36

代佛布斯　Deiphobus，普利阿姆斯的儿子，帕里斯死后，娶了海伦，特洛亚覆灭时，被希腊军杀害，一说有海伦插手。2.310；6.495

道尼亚　Daunia，道努斯王统治的国土。8.146；12.723，785

道努斯　Daunus，图尔努斯之父。10.616，688；12.22，90，934

德尔菲　Delphi，希腊哥林多附近阿婆罗圣山。

德朗克斯　Drances，拉提努斯王的使者，狡猾的政客。11.122，220，336：12.644

德列帕努姆　Drepanum，在西西里岛西岸，安奇塞斯在此去世。3.707

德鲁苏斯　Drusus，罗马望族。6.824

德奇乌斯　Decius，父子两人属罗马望族，在意大利战争中（公元前4世纪）两人牺牲了自己，挽救了部队。6.824

狄阿娜　Diana，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尔特米斯（Artemis），阿婆罗的妹妹，她有三个化身，在天上是佛厄贝（月神），在人间是狄阿娜（女猎手），在冥界是赫卡特，又名特里维亚（Trivia），“三岔路女神”。1.499；4.511；11.534

第表河或作第表利斯　Thybris或作Thymbris，Tiberis，Tibris，意大利中部河流，罗马城位于河南，特洛亚人最初定居于入海口南岸。有时拟神化，称第伯里努斯Tiberinus。2.782；3.500；8.330，331；10.421

第伯里努斯　Tiberinus，参看第表河。8.31；9.125

狄多　Dido，又名埃丽莎，腓尼基公主，丈夫被她哥哥谋害，她逃到北非，建立了迦太基国。1.299—4.passim；6.450；11.74

狄俄列斯　Diores，普利阿姆斯之子，为图尔努斯所杀。5.297；12.509

狄俄墨得斯　Diomedes，特洛亚战争中的希腊将领，他打伤了战神玛尔斯和维纳斯，被流放，离开家乡埃托利亚（Aetolia），定居到意大利东南的阿尔皮（Arpi）地方。2.164；8.9；10.29：11.226

狄克特　Dicte，克里特岛上的山。3.171；4.73

狄斯　Dis，罗马神话中的冥神，相当于希腊神中的普鲁托，亦作冥界。5.731；6.269

定杜玛　Dindyma，特洛亚的伊达山附近的山名，山上奉祀库别列女神。9.618；10.252

多利斯　Doris，海洋神俄刻阿努斯的女儿，嫁给涅瑞乌斯，生了五十海仙。3.74

多罗皮亚　Dolopia，希腊东北部，阿奇琉斯之子皮鲁斯的队伍是从这里来的。2.29，415

俄尔弗斯　Orpheus，传说中希腊最早的诗人，他的妻子死后，他用音乐感动冥神，准许他下冥界把妻子领回，但他违反诺言，半途中回头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又回到了冥府。6.119，645

俄尔库斯　Orcus，冥神普鲁托的别称。8.296

俄尔提吉亚　Ortygia，参看阿尔弗斯。3.694

厄凡德尔　Evander，传说中的希腊阿尔卡狄亚王，移居意大利，他的定居点即后来的罗马城。8.52，102；11.140

俄刻阿努斯　Oceanus，古人相信陆地周围被一条河围绕，河名俄刻阿努斯，衍变为海洋之神。4.480；7.226：8.589；11.1

厄拉托　Erato，司爱情诗的诗神，九个文艺女神之一。7.36

厄利达努斯　Eridanus，河，即帕杜斯（Padus）河，今天的波河（Po）。6.659

厄丽菲勒　Eriphyle，神话人物，她杀死丈夫，又被自己儿子杀死。6.445

厄利克斯　Eryx，1.神话里的西西里英雄，维纳斯和著名拳击家所生子。2.以这英雄命名的西西里岛上一座山，山上奉祀维纳斯。3.山下城名。5.24，392，759；12.701

厄利浦斯　Eripus，赫勒努斯的国土。3.503

俄利翁　Orion，神话中的巨人、猎人，狄阿娜把他变成猎户星座。秋天，猎户座落下，主风暴。1.535；10.763

厄列克特拉　Electra，和尤比特生达达努斯；她是阿特拉斯七个女儿之一（即天上的七星）。8.136

俄朗特斯　Orontes，埃涅阿斯的同伴。1.113，220；6.334

厄吕曼图斯　Erymanthus，阿尔卡狄亚的山脉，赫库列斯在此杀死野猪。5.448；6.802

厄佩俄斯　Epeos，希腊军中一员，制木马的人。2.264

厄皮鲁斯　Epirus，希腊西海岸一部分。3.292

俄丕斯　Opis，女猎手，狄阿娜的侍女。11.532

厄庇图斯　Epytus，特洛亚人。3.340；5.547

俄瑞斯特斯　Orestes，阿加门农之子，其母杀死阿加门农，阿婆罗命令他杀母为父报仇，但受到复仇诸女神的折磨。他原应娶堂妹赫尔迷昂涅，但她父亲墨涅劳斯又把她许给了皮鲁斯。埃斯库罗斯悲剧《复仇女神》写他的疯。3.331；4.471

厄特鲁利亚　Etruria，地名，在意大利中部，罗马以北，相当于今天佛罗伦萨和罗马之间的地带，居民称Etrusci，可能来自小亚细亚。7.43；passim

俄特吕阿斯　Othryas，希腊特萨里（Thessaly）王。2.319

厄瓦德涅　Evadne，神话人物，丈夫死后，她悲痛自戕。6.447

恩凯拉都斯　Enceladus，巨人，因反抗尤比特，尤比特用雷电击他，并把他压在伊纳里莫（Inarime）山下。维吉尔改为埃特那山。3.578；4.179

恩特鲁斯　Entell，此名只一见，西西里老拳击手。5.388

法比乌斯族　Fabii，罗马望族，这族的马克西姆斯（Maximus）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以拖延战术打败了迦太基的汉尼巴（Hannibal），故以用兵谨慎著名。“费边主义”（Fabianism）即来源于此族名。6.845

法布里求斯　Fabricius，公元前3世纪罗马大将。6.844

法厄通　Phaeton，意为“光耀”，日神之子，他驾父亲的车在天空遨游，被尤比特雷霆所殛。10.189

法玛　Fama，散布消息的女神。4.174；9.474；11.139

法斯刻斯　fasces，一束棒，当中插一斧，表示权威，“法西斯”一词来源于此字。7.173

法乌努斯　Faunus，古代意大利司山林野兽之神，匹库斯之子。7.47，95；8.314；12.766

菲德拉　Phaedra，特修斯的后妻，希波吕图斯的继母，她爱上了希波吕图斯，后来又诬陷他，把他害死。6.445

菲洛克特特斯　Philoctetes，希腊北方美利比亚（Meliboea）地方的王，逃亡到意大利南部。3.402

腓尼基人　Phoeni，居住在地中海东岸今叙利亚、黎巴嫩一带。狄多从此逃往北非。1.302

腓尼克斯　Phoenix，希腊阵营中阿奇琉斯的师傅。见《伊利亚德》卷九。2.762

菲亚齐亚　Phaeacia，神话中国土，参看《奥德修纪》6.18。3.291

佛厄贝　Phoebe，月神。10.216

佛尔库斯　Phorcus，海神。5.240，824

佛鲁姆　Forum，罗马城中著名广场。8.361

弗博斯　Phoebus，阿婆罗别称。1.328；10.316，537；11.913

伏尔坎　Vulcanus或作Volcanus，尤比特之子，司火，善锻铸。2.311；5.662；8.372；12.739

伏尔肯斯　Volcens，拉丁族领袖。9.370，442，452；10.563；12.225

弗格乌斯　Phegeus，埃涅阿斯的仆从。5.263；9.765；12.371

弗利吉亚　Phrygia，小亚细亚中部和北部一带，诗中用来指特洛亚国，常带贬义，“娇气”。1.381；passim

弗列格通　Phlegethon，冥界中的火焰河。6.265，551

弗列居阿斯　Phlegyas，拉匹特族的祖先，他纵火烧了德尔菲的阿婆罗庙，被打入冥界受罚。6.618

弗蒂亚　Phthia，希腊北方特萨利Thessaly的旧名，阿奇琉斯的故乡。1.284

噶比　Gabii，罗马附近一个民族。7.612，682

高加索山　Caucasus，黑海与里海之间的山脉。4.367

格拉库斯　Gracchi，1.公元前3世纪罗马大将。2.公元前2世纪格拉库斯兄弟，为改革家。6.842

格劳库斯　Glaucus，1.海上老渔人，后为海神。5.823 2.西比尔代佛贝的父亲。（见《伊利亚德》卷六）。6.36，483 3.特洛亚战士。12.343

哥林多　Corinth，希腊中部的富庶城邦，公元前146年为罗马人所灭。

格吕翁　Geryon，神话中的巨人，有三个身躯，为赫库列斯所杀。6.289；7.662；8.202

格塔人　Getae，多瑙河下游民族，公元前29年入侵罗马。7.604

果尔刚　Gorgon，神话中的女妖，两肋生翼，头上长的不是头发而是无数小蛇。果尔刚是通称，最著名的果尔刚名叫米杜萨，凡看见她的人都变成石头。为马其顿王佩尔修斯（Persius），一作雅典娜所杀。2.616；6.289

哈尔皮　Harpyiae，神话中的妖怪，鸟身人首。3.212；6.289

哈莱苏斯　Halaesus，图尔努斯的盟友。7.724；10.352，411

哈帕露刻　Harpalyce，神话中特拉刻地方的公主、女战士、猎手。1.317

海伦　Helena，宙斯和莱达所生，墨涅劳斯的妻子，特洛亚王子帕里斯把她拐走，引起特洛亚战争。1.650；2.569

赫布路斯　Hebrus，特拉刻河流名。1.317；12.331

赫尔迷昂涅　Hermione，希腊公主，墨涅劳斯和海伦所生（海伦之母为莱达）。3.328

赫尔尼克人　Hernici，住在意大利中部，罗马东南。7.684

赫卡特　Hecate，冥界女神，精魔法，即狄阿娜化身之一。4.511，609；6.118

赫克托尔　Hector，普利阿姆斯之子，特洛亚英雄，为希腊大将阿奇琉斯所杀。1.273，483；3.304

赫枯巴　Hecuba，普利阿姆斯的王后，生子女各五十人。2.501

赫库列斯　Hercules，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受尤诺的迫害，被迫去做了十二件艰险工作，为人类除了害。特洛亚两次覆灭，第一次是赫库列斯为报仇而把它消灭。3.551；5.410；8.103，291；10.464

赫勒努斯　Helenus，特洛亚王普利阿姆斯之子，善占卜。3.295，346

赫立康　Helicon，山名，在雅典以北，诸文艺女神所居。7.641；10.163

赫希翁涅　Hesione，特洛亚王拉俄墨东之女，受海怪袭击，为赫库列斯所救。她嫁给特拉蒙（参看世系表），生阿亚克斯及条克尔，居萨拉米斯岛。8.157

恒河　Ganges，印度大河。9.31

加尼墨德　Ganymede，特洛斯之子，幼年十分俊美，被尤比特夺到天上，给他捧杯，当侍童，引起尤诺不满，因而敌视特洛亚。1.28；5.252

迦拉曼特　Garamantes，非洲民族。4.198；6.794

迦太基　Carthage，腓尼基人在北非的移民地，成为强大帝国，从公元前264年起与罗马进行三次大战（布匿战争），公元前146年为罗马所灭。

居阿斯　Gyas，1.埃涅阿斯的部下。1.222，612；5.118；12.460 2.鲁图利亚战士。10.318

卡俄尼亚　Chaonia，希腊西岸厄皮鲁斯的一部分。3.293，334—335

卡俄斯　Chaos，无边的空间；混沌洪荒；下界的鸿沟。6.265

喀尔巴托斯　Carpathos，克里特岛与罗德斯岛之间的岛屿。5.595

卡尔卡斯　Calchas，特洛亚战争时希腊军队中的卜人。2.100

卡尔门提斯　Carmentis，厄凡德尔之母。8.336

卡库斯　Cacus，详本诗。赫库列斯为罗马除此害，故罗马人立庆典纪念。8.194

卡里勃底斯　Charybdis，神话中的妖怪，住在西西里和意大利之间的麦西那海峡，意为“漩涡”（？），和斯库拉隔水相对。3.420，558

卡利俄佩　Calliope，文艺九女神之一，司史诗。9.525

卡隆　Charon，希腊神话中把死人的灵魂渡过阴府斯提克斯河的艄公；厄特鲁利亚人奉为死神。6.299

卡吕贝　Calybe，尤诺的女祭司。7.419

卡吕贝斯　Chalybes，鼓土斯（Pontus，黑海）一带的民族，以打铁闻名。8.421；10.174

卡吕东　Calydon，希腊西北城市，狄俄墨得斯的家乡。卡吕东王祀神，忘记祀狄阿娜，狄阿娜大怒，派了一只凶猛的野猪把它摧毁了。7.306；11.270

卡密拉　Camilla，维吉尔塑造的女英雄，以阿玛松公主、女将彭特希莱亚为原型，结合神话中特拉刻公主、战士、猎手哈帕露刻和意大利民间故事而创造。她的保护神是狄阿娜。7.803；11.432，498，648

卡密鲁斯　Camillus，罗马大将，公元前390年高卢人围罗马，他解围救了罗马，其后又从高卢人处夺回军旗。6.825

卡摩尔斯　Camers，伏尔肯斯之子。10.562；12.224

卡墨利那　Camerina，西西里城市。3.701

卡皮斯　Capys，1.埃涅阿斯的部下。1.183；2.35 2.埃涅阿斯的后裔。6.768

卡匹托山　Capitolium，罗马七山之一，上有尤比特庙。8.347

卡桑德拉　Cassandra，普利阿姆斯之女，阿婆罗爱她，并赋予她预卜的能力，有一次她骗了阿婆罗，阿婆罗不能取消她预卜的能力，但禁止人们相信她的话。1.41；2.246—7.403；5.636；10.68

卡提利那　Catilina，罗马政治家，公元前63年为政敌西塞罗（Cicero）击败。8.668

卡提鲁斯　Catillus，提布尔族的将领，与科拉斯为孪生兄弟。7.672；11.640

卡托　Cato，指老卡托（公元前232—前147年），著名监察官。6.841；8.670

卡翁　Chaon，可能是赫勒努斯的朋友或昆弟，为救他而牺牲了。3.335

卡耶塔　Caieta，1.意大利西海岸地岬。2.埃涅阿斯奶娘的名字。6.900；7.2

凯库鲁斯　Caeculus，据传说，火神伏尔坎之子，生时由于烟熏，眼睁不开，取名“瞎孩子”，为罗马望族凯奇利亚族的始祖。7.681；10.544

凯库斯　Caicus，埃涅阿斯部下。1.183；9.35

凯莱诺　Celaeno，意为“黑暗”，女面鸟身的妖类中的一个。参看哈尔皮。3.211，245

凯列　Caere，厄特鲁利亚城市，在罗马西北，即阿古拉。7.652；8.597；10.183

凯纽斯　Caeneus，1.神话人物，被海神波塞东（Poseidon）变女为男，在维吉尔笔下又变回女性。6.448 2.意大利战士名，见卷九。

凯撒　Caesar，罗马独裁者，公元前102—前44年。6.830；8.678

康帕尼亚　Campania，意大利中部东岸地区。维吉尔后半生定居于此。10.145

刻尔勃路斯　Cerberus，希腊神话中阴府的狗，三头，蛇尾，守在卡隆渡亡魂登岸的渡口。6.395，417

刻尔吉　Circe，希腊神话中日神赫利俄斯（Helios）之女；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卷十中的女巫，她能施妖术，把人变成动物。据意大利传说，她和匹库斯结婚，生法乌努斯。3.386；7.10，282

刻克洛普斯　Cecrops，希腊传说中阿提卡（Attica）地方的第一位国王，他把国土分为十二区，禁止血祭，倡土葬，发明文字。复数指雅典人。参看安德罗格斯。6.21

克拉洛斯　Claros，小亚细亚科罗丰（Colophon）城附近市镇，有阿婆罗神坛。3.360

科拉斯　Coras，提布尔族将领，与卡提鲁斯为孪生兄弟。7.672；11.604

克劳苏斯　Clausus，萨宾贵族，据传公元前514年移居罗马，建立了克劳迪斯（Claudius）家族。7.707；10.345

克列斯　Ceres，罗马神话中的“地母”，司五谷收成。2.714；4.58

克列乌莎　Creusa，普利阿姆斯之女，埃涅阿斯的妻子，阿斯卡纽斯的母亲，逃离特洛亚时失散而死。2.562，673，738，772

克鲁斯土莫里姆　Crustumerium，萨宾族的城市。7.631

柯吕奈乌斯　Corynaeus，埃涅阿斯部下。6.228

科吕图斯　Corythus，意大利城市，达达努斯曾以此为家，后迁往小亚细亚，其后代建立特洛亚王朝。又说，科吕图斯为达达努斯之父。7.209；9.10

克罗安图斯　Cloanthus，埃涅阿斯部下。1.222，510，612；5.122

科罗厄布斯　Coroebus，弗利吉亚王密格东（Mygdon）之子，特洛亚战争后期，来支援特洛亚，并想娶卡桑德拉。2.341，386

克罗瑞乌斯　Chloreus，厄特鲁利亚祭司。11.768；12.363

克诺索斯　Cnossos，克里特岛上的主要城市，米诺斯王的都城，迷宫所在地。以工艺制品著名。3.115；6.23；9.305

科奇土斯　Cocytus，阴府的一条河，意为“哀号河”。6.132，297

科苏斯　Cossus，公元前5世纪罗马大将。6.841

科乌斯　Coeus，法玛女神之子，巨人。4.179

肯陶尔　Centaur，1.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6.286；5.122 2.船名。10.195

库别列　Cybele，弗利吉亚的神，号称“伟大的母亲”，特洛亚人到达意大利后，继续敬奉她。2.788；3.111；6.784；9.82；10.220

库克拉德斯　Cyclades，爱琴海中环形群岛。8.692

库克洛普斯　Cyclops，西西里岛上独眼巨人的通称，俄底修斯用计刺瞎了一个巨人。见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及本诗卷三。1.201；3.569；6.630；8.418

库克努斯　Cycnus，意为天鹅，传说为利古里亚（Liguria）王爱法厄通，受惩罚变为天鹅。10.189

库勒涅　Cyllene，希腊阿尔卡狄亚山名，麦丘利生在此山。8.139

库列斯　Cures，萨宾城市，罗马二世王努玛（Numa）的故乡。

库迈　Cumae，城市名，有神坛，传说为冥界入口处，在今那不勒斯以北。公元前8世纪即有希腊欧波亚人来此定居。维吉尔住在附近。奥古士都恢复当地庙宇和西比尔崇拜，但不久城市衰落。3.441；6.2；9.710

库莫多刻（库莫多刻阿）Cymo-doce，Cymodocea，海上女仙。5.826；10.225

库摩托埃　Cymothoe，意为“波涛上的奔跑者”，海上女仙。1.144

库特拉　Cythera，希腊以南维纳斯常驻留的岛。1.680；10.51

奎里努斯　Quirinus，古代意大利的神，其后，人们用以称呼罗木路斯。7.187

昆土斯　Cynthus，提洛斯岛上小山，拉托娜生阿婆罗和狄阿娜处。1.498；4.147

拉奥孔　Laocoon，普利阿姆斯的儿子，阿婆罗的祭司。2.41

拉达曼土斯　Rhadamanthus，传说克里特岛上克诺索斯王，死后为冥界判官。他和米诺斯是兄弟。6.566

拉丁姆　Latium，罗马以南，沿海一带地区，介于厄特鲁利亚和鲁图利亚之间，居民为拉丁人，国王拉提努斯。4.432；5.731；6.67；7.38；8.5，322；12.24，567

拉娥达米亚　Laodamia，普罗特希劳斯（Protesilaus）的妻子，在特洛亚战争中，他是第一个希腊阵亡将士，他还阳与妻子相会，他回冥界时，妻子伴随他到冥界。6.447

拉俄墨东　Laomedon，特洛亚王，普利阿姆斯之父。参看世系表。3.248；4.542；8.18

拉厄特斯　Laertes，奥德修斯之父，奥德修斯设木马计，特洛亚陷落，所以埃涅阿斯恨他。3.272

拉刻代蒙　Lacedaemon，即拉科尼亚（Laconia），希腊南端地区，墨涅劳斯的首都斯巴达在此。7.363

拉匹特　Lapitae，希腊北部一个部落。拉匹特王皮利投斯结婚，未请玛尔斯，而请了邻族肯陶尔人，玛尔斯大怒，唆使两族械斗。6.601；7.307

拉齐尼亚　Lacinia，城市名，位于意大利“脚掌”，以尤诺神庙著称。3.552

拉提努斯　Latinus，拉丁姆王。按希腊传说，他是奥德修斯和刻尔吉所生；按罗马传说，则是意大利本地法乌努斯神和玛丽卡所生。原始部落的王。6.891；7.45，192；11.231，469；12.18，707

拉托娜　Latona，女神，阿婆罗和狄阿娜之母。1.502；6.595

拉维尼乌姆　Lavinium，埃涅阿斯在拉丁姆沿海建立的城市，在罗马以南。1.6，258；4.236；6.84

拉维尼亚　Lavinia，拉提努斯王之女，和图尔努斯订婚，但后来和埃涅阿斯结婚。7.52；11.479；12.64，605，937

莱达　Leda，希腊斯巴达王廷达琉斯（Tyndareus）之后，海伦之母。1.652

莱尔那　Lerna，希腊阿尔各斯地名，怪蛇的产地。参看许德拉。6.287，803；8.300；12.518

劳伦土姆　Laurentum，拉丁姆沿海一带居民——劳伦族——建立的城市。5.797；7.63；8.1，38；12.24

劳苏斯　Lausus，图尔努斯阵营墨赞提乌斯之子。7.649；10.426，796

勒姆诺斯　Lemnos，爱琴海中岛屿，该地拜火神伏尔坎。8.454

勒特河　Lethe，“忘川”，冥界河，灵魂喝了河水，便忘记生前一切。5.854；6.705

雷木斯　Remus，罗木路斯的孪生兄弟，同为罗马的奠基人，建城时，罗木路斯出于妒忌把他杀害。1.292；6.779；8.631

雷素斯　Rhesus，特拉刻领袖，在特洛亚战争中，来支援特洛亚人，他刚抵达扎好营帐，狄俄墨得斯和奥德修斯就来夜袭，把他杀死。故事见《伊利亚德》卷十。欧里庇得斯有悲剧以此为主题。1.469

利比亚　Libya，在北非，相当于今天的利比亚，迦太基建国地。1.301；4.36

利布尼亚　Libunia，在亚得里亚海顶端。1.244

利古里亚　Liguria，意大利西北端地区，今热那亚（Genoa）附近。11.701

里格尔　Liger，图尔努斯一方的武士，他被埃涅阿斯击败求饶，但埃涅阿斯仍然把他杀了。参看玛古斯和塔尔奎土斯。10.595

列古路斯·色拉努斯　Regulus Ser-ranus，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的罗马大将。6.844

留卡特　Leucate，希腊西海岸外，留卡斯（Leucas）岛上地岬，航海者视为畏途。阿克提姆海战发生在附近。3.274；8.677

鲁卡古斯　Lucagus，图尔努斯一方的武士，和里格尔是兄弟。10.575

卢珀卡尔　Lupercal，罗马帕拉提乌姆（Palatium）山下洞穴，喂养罗马两个奠基人的母狼传说就住在此洞，每年举行节日庆典，称卢珀卡利亚。8.343，663

卢奇佛　Lucifer，意为“带来光明的”启明星。2.801

鲁图利亚　Rutulia，图尔努斯所属的民族，定居罗马以南，今安齐奥附近。9.161；passim

吕底亚　Lydia，小亚细亚西部地区，厄特鲁利亚人据信来自此处。2.781.第表河发源于厄特鲁利亚人居住区，故称“吕底亚的第表河”。8.479；9.11

吕卡翁　Lycaon，工匠名。9.304

吕库尔格斯　Lycurgus，特拉刻王。3.14

吕库斯　Lycus，埃涅阿斯部下。1.222

吕西亚　Lycia，小亚细亚西南地区。4.142；6.334；7.816；8.166；11.773

洛克利族　Locri，希腊北方一族，由小阿亚克斯率领，特洛亚战后，他们在回国途中漂流到意大利“脚尖”一带和北非。3.999；11.265

罗木路斯　Romulus，战神玛尔斯和伊丽雅所生，和雷木斯为孪生兄弟，公元前753年建罗马城。1.276，292；6.779；8.342，630，654

玛尔凯鲁斯　Marcellus，1.罗马大将，公元前222年打败高卢人，杀了他们的大将。6.855 2.奥古士都的外甥，和奥古士都的女儿结婚，准备定为继承人，但十九岁即病亡。6.861

玛尔斯　Mars，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列斯（Ares）。1.274；3.13；9.717；passim

玛古斯　Magus，图尔努斯部下，他被埃涅阿斯打败，苦求饶命，埃涅阿斯还是把他杀了。10.521

玛卡翁　Machaon，希腊军队中的医生。2.263

玛来阿　Malea，希腊东南端地岬。5.193

玛丽卡　Marica，拉提努斯王之母。7.47

马苏里　Massyli，迦太基以西一个非洲部落。4.132，483；6.60

迈俄尼亚　Maeonia，在小亚细亚中部。9.546

迈俄提亚　Maeotia，湖名，罗马帝国东北边疆。6.799

麦丘利　Mercurius，罗马神话中天神的使者，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Hermes）。他是厄凡德尔的父亲；他的母亲是麦雅。1.297；4.222，558；8.138

麦雅　Maia，罗马神话中的女神，阿特拉斯之女，麦丘利之母，天上七星之一。1.297；8.138

曼图阿　Mantua，意大利北部城市，维吉尔的出生地。10.200

梅姆农　Memnon，埃塞俄比亚英雄，黎明女神（Aurora）之子，在特洛亚战争中，帮助特洛亚一方。1.489，751

门米乌斯　Mnmmius，公元前2世纪罗马大将。6.836

米杜萨　Medusa，参看果尔刚。

密尔米东　Myrmidon，希腊北部特萨利亚（Thessalia）一个部落，阿奇琉斯的兵士来自此族。11.403

米刻奈　Mycenae，希腊南部哥林多地峡南的城市，在荷马史诗中，阿加门农的都城。1.284，650；2.331，577；5.52

米诺斯　Minos，神话中克里特岛的王，死后成为冥界判官。6.14，432

米诺涛尔　Minotaurus，神话中的怪物，人身牛首，住在迷宫，吃禁闭在迷宫中的人。6.26

米塞努斯　Misenus，埃涅阿斯的部下。3.239；6.162，234

敏涅尔伐　Minerva，罗马神话中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主要司家务，如纺织。5.284，704；7.805；8.408

墨该拉　Megaera，凶神。12.845

墨利比　Meliboea，希腊北部特萨利亚（Thessalia）城市。5.251

墨涅劳斯　Menelaus，特洛亚战争中希腊军统帅之一，与阿加门农为兄弟，海伦的丈夫。1.457；6.525；11.262

墨涅斯特乌斯　Mnestheus，埃涅阿斯的部下。4.288；5.116，493；9.171，306，779；12.127，348

墨诺厄特斯　Menoetes，埃涅阿斯一方的一个青年战士。12.517

墨萨普斯　Messapus，意大利方面的将领，来自意大利南部，善驭马，不怕刀剑，不怕火。图尔努斯的同盟。7.691；8.6；9.27，124，351；10.354，748；11.464，518，603；12.128，289

墨提斯库斯　Metiscus，图尔努斯的驭手。12.469，784

墨赞提乌斯　Mezentius，厄特鲁利亚的暴君，被放逐，和图尔努斯结盟对埃涅阿斯作战。7.648；8.7，482；10.689，907；11.6

穆赛乌斯　Musaeus，古代传说中的诗人，诗祖俄尔弗斯的继承者。6.667

那利奇乌姆　Naricium，洛克利族在希腊的城市。3.399

瑙特斯　Nautes，随埃涅阿斯出海的老卜人，也是敏涅尔伐的祭司。5.704

尼罗河　Nilus，埃及大河。6.800；8.711；9.31

尼苏斯　Nisus，埃涅阿斯的部下，许尔塔库斯之子。5.294；9.176；passim

涅俄普托勒木斯　Neoptolemus，希腊语，意为“新战争”，阿奇琉斯之子皮鲁斯的别名。2.263，500

涅美亚　Nemea，希腊中部地峡附近城市，赫库列斯在此杀死怪狮。8.295

涅普图努斯　Neptunus，最主要的海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波塞东（Poseidon）。1.144；2.201，610；3.74；5.14，779；passim

涅瑞乌斯　Nereus，希腊神话中的一个老海神，他和多利斯生的女儿们是海仙，称为涅瑞伊德斯。2.419；8.383；passim

涅瑞伊德斯　Nereides，参看涅瑞乌斯。3.74；5.240

努玛　Numa，1.罗马二世王，罗木路斯的继承人。6.810 2.鲁图利亚战士。10.562

努密底亚　Numidia，北非地名，这里居住的游牧民族精骑术。4.41

努密苦斯　Numicus，第表河附近的河流。7.150

努密托尔　Numitor，伊丽雅之父，罗木路斯和雷木斯的外祖父。6.768，777

欧波亚　Euboea，希腊北部东海岸外大岛。6.2；11.260

欧卡利亚　Oechalia，希腊东海岸外欧波亚岛（Euboea）上的城市，被赫库列斯洗劫。8.291

欧利皮鲁斯　Eurypylus，希腊军中一员。2.114

欧洛塔斯　Eurotas，希腊南方斯巴达河流。1.498

欧吕阿鲁斯　Euryalus，埃涅阿斯的部下。5.294；9.179

欧吕斯特乌斯　Eurystheus，传说中希腊南方提林斯（Tiryns）城的国王，是他叫赫库列斯去完成十二大功绩。8.292

欧诺特利亚　Oenotria，意大利东南部的古名称。1.532；3.165；7.85

帕尔提（或帕尔提亚人）　Parthi，里海东南部落，善骑射，公元前53年被罗马人征服。7.606；12.857

帕佛斯　Paphos，塞浦路斯城市，是维纳斯的圣地。1.415；10.51

帕拉墨得斯　Palamedes，希腊欧波亚岛上的王，曾揭穿奥德修斯装傻逃避参加特洛亚战争。后来，在特洛亚，奥德修斯为报前仇，伪造普利阿姆斯给帕拉墨得斯的信，贿赂帕拉墨得斯的奴隶偷偷藏在他床下，陷害他通敌媾和，事发，被众人用石头砸死。2.82

帕拉斯　Pallas，1.敏涅尔伐女神别名。2.厄凡德尔的祖先。8.51 3.厄凡德尔之子，埃涅阿斯最后杀死图尔努斯，就是为他复仇。8.104，466；10.365，490；11.27；12.948

帕莱蒙　Palaemon，海神。5.823

帕兰特乌姆　Pallanteum，1.以帕拉斯命名的城市，在希腊阿尔卡狄亚。2.厄凡德尔的定居点，在后来罗马的帕拉提努斯山。8.54，341

帕里努鲁斯　Palinurus，意为“船尾风”，埃涅阿斯船队中的主要舵手，中途因疲倦落海而死。3.202，513；5.12，833；6.337

帕利奇　Palici（复数），西西里岛上的神祇。9.585

帕里斯　Paris，特洛亚王普利阿姆斯之子，他从斯巴达拐走海伦，引起特洛亚战争。又，希腊神话，赫拉（尤诺）、雅典娜、阿芙罗狄特三女神比美，帕里斯评阿芙罗狄特第一，以此获罪，尤诺由此痛恨特洛亚人。1.27；2.602；4.215；5.370；6.57

帕洛斯　Paros，爱琴海中的岛屿，以产大理石著称。1.593；3.126；6.471

帕诺佩阿　Panopea，涅瑞伊德斯中的一个。5.240，825

帕奇努斯　Pachynus，西西里岛东南角。3.429，699；7.289

帕特隆　Patron，希腊战士，参加埃涅阿斯的行列。5.298

帕希法埃　Pasiphae，克里特王米诺斯的王后，与牛交配，生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涛尔，米诺涛尔被关闭在迷宫里。6.25，447

潘达鲁斯　Pandarus，1.埃涅阿斯部下战士。9.672 2.特洛亚战争时期，特洛亚战士，他射击希腊人，因而破坏了停战协定（参看《伊利亚德》卷四）。5.496；11.396

潘特乌斯　Pentheus，特拜王，他反对崇拜酒神，被酒神逼疯。见欧里庇得斯悲剧《酒神女信徒们》。4.469

潘土斯　Panthus，俄特吕阿斯之子，被人从德尔菲抢到特洛亚，普利阿姆斯让他当阿婆罗祭司。参看《伊利亚德》3.146。2.318，429

庞培　Pompeius，罗马前三雄之一，公元前106—前37年。6.831

佩尔噶蒙　Pergamum或复数Pergama，特洛亚卫城，常泛指特洛亚。3.133，336；8.37

佩拉斯吉　Pelasgi，族名，古代希腊等地的一个原始部落，诗中泛指希腊人。8.600

佩利法斯　Periphas，1.皮鲁斯的随从，名见《伊利亚德》5.842。2.476 2.厄庇图斯之子。见《伊利亚德》17.324。5.547

佩洛鲁斯　Pelorus，西西里东北端地岬。3.411，687

彭特希莱亚　Penthesilea，神话中阿玛松女儿国的女王，是特洛亚战争中特洛亚的盟军，为阿奇琉斯所杀。1.491；11.662

匹格玛利翁　Pygmalion，希腊传说中的塞浦路斯王，爱上了自己雕刻的一尊女像，爱神赋予雕像生命，使他们结为夫妇。在本诗中，是另一个匹格玛利翁，他是狄多的哥哥。两人都属推罗王族。4.21，325

匹库斯　Picus意为“啄木鸟”，古代意大利神，据意大利传说，他的妻子刻尔吉，生法乌努斯。7.48，171

皮利投斯　Pirithous，特修斯的同伴，伴随特修斯到冥界去抢冥后普洛塞皮娜。6.601

皮鲁姆努斯　Pilumnus，意为“枪手”，古代意大利的神，图尔努斯的祖先。7.410；9.4；10.76，619；12.83

皮鲁斯　Pyrrhus，意为“赤发”，希腊大将阿奇琉斯之子（参看世系表）。特洛亚灭亡后，是他把老王普利阿姆斯和赫克托尔的幼子阿斯提阿那克斯杀死。他把赫勒努斯和安德洛玛刻俘回本国，他死后把国土的一部分分给赫勒努斯，并把安德洛玛刻给他做妻子。2.469；3.295

普莱涅斯特　Praeneste，拉丁姆著名城市。7.678；8.561

普利阿姆斯　Priamus，特洛亚王朝最后一个国王，特洛亚战争就发生在他在位时，特洛亚覆灭后，他被皮鲁斯杀害。1.457；2.506；8.158；passim

普洛克丽斯　Procris，雅典公主，怀疑丈夫克法鲁斯（Cephalus）不忠实，尾随丈夫出猎，意外中箭致死。6.445

普洛塞皮娜　Proserpina，是尤比特和克列斯女神所生的女儿，后为普鲁托的妻子，冥界王后，普鲁托又是尤比特之弟。4.698；6.142，402

普鲁托　Pluto，又名俄尔库斯，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哈德斯（Hades），冥界大神，尤比特之弟。4.702；7.327

奇迈拉　Chimaera，1.神话中的妖怪，具狮子、山羊和蛇的形体。6.288；7.785 2.船名。5.118

奇修斯　Cisseus，1.特洛亚将领。2.赫枯巴之父。赫枯巴生帕里斯之前，做梦生了一个火把。5.537

丘比德　Cupid，罗马神话中的小爱神，维纳斯的儿子。1.658

茹图尔娜　Juturna，图尔努斯之姊，意大利神话中掌川泉的女神。10.439；12.138，448，870

瑞阿　Rhea，1.希腊远古女神，萨图努斯的妻子，尤比特、尤诺、涅普图努斯诸神的母亲。2.罗马维斯塔女神的祭司，又称伊丽雅和瑞阿·西尔维亚（Rhea Silvia），后来成为罗木路斯和雷木斯的母亲。

萨拜人　Sabaei，阿拉伯部落。8.706

萨比努斯　Sabinus，萨宾人古代传说中的王。7.178

萨宾人　Sabini，意大利中部，拉丁姆以北古代民族。8.635

萨尔摩纽斯　Salmoneus，希腊特萨利亚王埃俄路斯之子，他模仿尤比特制造雷电，被尤比特投入冥界深渊。6.585

萨尔佩东　Sarpedon，吕西亚王子，尤比特之子，特洛亚人的同盟，阵亡。见《伊利亚德》卷十六。1.100；9.697；10.471

萨拉吉斯　Saragis，埃涅阿斯的仆从。5.263；9.575

萨拉米斯　Salamis，1.雅典附近岛屿。2.塞浦路斯岛上的城市，特洛亚战争后，为希腊大将阿亚克斯的异母弟条克尔所建。8.158

萨利　Salii，见萨留斯。

萨留斯　Salius，一般用复数Salii，意为“跳跃者”，罗马祭司，奉祀战神玛尔斯，以舞蹈祛邪，保卫罗马命运所系的圣盾。又，希腊战士，参加埃涅阿斯行列。5.298；8.285，663

萨摩斯　Samos，小亚细亚附近岛屿，有尤诺庙。1.16；7.208

萨图努斯　Satumus，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克洛诺斯（Kronos），尤比特和尤诺的父亲，被尤比特逐出奥林普斯，来到意大利，他统治意大利的时期即传说中的“黄金时代”。7.49，180；8.319，357；passim

色尔格斯图斯　Sergestus，埃涅阿斯部下。1.510；4.288；5.121；12.561

色格斯塔　Segesta，西西里岛西北岸城市，阿刻斯特斯的都城。

色列斯图斯　Serestus，埃涅阿斯部下。1.611；4.288；5.487；9.171，779；10.541；12.561

斯巴达　Sparta，希腊南方岛国，墨涅劳斯和海伦的家乡。2.577

斯基皮奥　Scipio，父子为第二、三次布匿战争中的罗马大将。6.843

斯库拉　Scylla，1.海妖，她的形象是十二条腿，六个头，每个头长三排牙齿，声如犬吠。住在意大利与西西里岛之间的麦西那海峡洞穴，吞食往来船只上的水手，与卡里勃底斯遥遥相望，实际是海峡两面的两座岩石，航海者视为畏途。参看《奥德修纪》及本诗卷三。1.200；3.420；5.122；6.286 2.船名，见卷六。

斯库罗斯　Scyros，爱琴海中的岛屿，皮鲁斯的出生地，阿奇琉斯的队伍也来自此岛。2.477

斯库提亚　Scythia，在黑海以北，该地人是游牧民族。4.146注

斯特洛法德斯　Strophades，希腊西南两个小岛名。3.209

斯特涅鲁斯　Sthenelus，狄俄墨得斯密友。2.261

斯提克斯　Styx，意为“仇恨”，冥界的一条河，艄公卡隆在此渡亡魂入冥界。3.215；5.855；6.134；12.91

苏尔莫　Sulmo，伏尔肯斯的部下。9.412

塔尔康　Tarchon，埃涅阿斯的同盟，厄特鲁利亚军队的统帅。8.506；10.153；11.184，727

塔尔奎土斯　Tarquitus，图尔努斯的部下，埃涅阿斯不听他的哀求，把他杀死。10.550

塔尔昆纽斯　Tarquinius，罗马有两代国王同此名，诗中提到的是第二代，罗马七世王，绰号暴君，公元前510年布鲁图斯领导起义，把他驱逐出罗马。6.817

塔尔佩亚　Tarpeia，1.罗马女子，她把罗马出卖给萨宾人。8.347 2.卡密拉的女伴。11.656

塔尔塔路斯　Tartarus，冥府或地狱最深处。5.734；6.135，295，577

塔连土姆　Tarentum，意大利南部“脚心”部位的海港。3.551

泰涅多斯　Tenedos，特洛亚附近小岛。2.21

陶玛斯　Thaumas，尤诺女使伊里斯之父。9.5

特拜　Thebae，希腊北部城市。4.470

特格阿族　Tegea，希腊阿尔卡狄亚一带的民族。8.459

特拉刻　Thraca，或作Thrace和Thracia，爱琴海北面广大地区的名称。3.14；passim

特里东　Triton，海神，或作“人鱼”，善吹海螺，涅普图努斯的号角手。这词也常用来称呼雅典娜女神。1.144；5.824；6.173；10.209

特洛伊鲁斯　Troilus，普利阿姆斯的幼子，为阿奇琉斯所杀。据神谕，他若能活过二十岁，特洛亚就不会灭亡。1.474

特桑德鲁斯　Thessandrus，希腊特拜王波吕尼刻斯（Polynices，俄狄浦斯之子）之子。2.261

特替斯　Thetis，女海神，阿奇琉斯之母。5.825

特修斯　Theseus，传说中的雅典王，他在克里特岛杀死怪物米诺涛尔，劫走阿里阿德涅；此后他又企图劫走冥后普洛塞皮娜。6.122，618

提布尔　Tibur，罗马东北小城。7.630

提布尔图斯　Tiburtus，卡提鲁斯和科拉斯的兄弟。11.519

提德乌斯　Tydeus，狄俄墨得斯之父。6.479

提佛乌斯　Typhoeus，神话中的吐火巨人，被天神幽闭在火山内，死后埋在埃特那火山下，一说在伊纳里莫（Inarime）岛。1.665；8.298；9.716

提连努姆海　Tyrrhenum Mare，意大利与萨丁尼亚岛之间的海域。1.67

提洛斯　Delos，爱琴海中的小岛，据说阿婆罗在此出生，因此是圣岛。3.73；4.144

提玛乌斯河　Timavus，在亚得里亚海顶端。1.244

提摩厄特斯　Thymoetes，一个特洛亚人，他建议把木马拉进城里。2.32

提坦神　Titanes，或作Titani，希腊神话中早一代的神或巨人，他们是乌拉努斯Uranus（昊天）和该Ge（后土）的儿子，他们推翻乌拉努斯，立他们中间的克罗诺斯（Cronos）为王。6.580

提替俄斯　Tityos，神话中的巨人，他袭击阿婆罗和狄阿娜之母拉托娜（Latona），在冥界受到惩罚。6.595

提托努斯　Tithonus，神话中的英雄，娶了黎明女神奥罗拉（Aurora），得长生，但未得不老。8.384；9.460

提希丰涅　Tisiphone，意为“报血仇者”，冥界女妖。6.555；10.761

条克尔　Teucer，1.特洛亚王朝的祖先（参看世系表），特洛亚人亦称条克尔人。2.希腊将领，阿亚克斯的异母弟，特洛亚战后，回到本国萨拉米斯，但被父亲（一说被哥哥）逐出，他求助于狄多之父，到塞浦路斯建立城邦，也叫萨拉米斯。据维吉尔，狄多在此认识了他，她关于特洛亚战争始末的消息，都是从他那里听到的。1.619；3.108；6.648；8.136；12.824

图尔努斯　Turnus，鲁图利亚王，他的祖先是希腊的王，他年轻而凶狠，为史诗后半部一个主要人物。7.56；9.3；11.376；12.943；passim

图鲁斯　Tullus，罗马三世王，征服阿尔巴·隆加，把阿尔巴的失信的大将墨图斯杀死。6.814；8.642

图斯库鲁姆　Tusculum，拉丁姆的古老城市，在罗马附近。

推罗　Tyrus，一作Tyros，腓尼基著名商港，位于西顿之南，在今黎巴嫩。狄多的故乡，北非迦太基人多从此移去。1.338；4.36，543，622

托阿斯　Thoas，希腊英雄，见《伊利亚德》2.638。2.263

托尔夸图斯　Torquatus，罗马大将，公元前361年，战胜高卢人。6.825

托伦纽斯　Tolumnius，图尔努斯的同盟，善占卜。11.429；12.258，460

维尔比乌斯　Virbius，传说中意大利的英雄，图尔努斯的同盟，传说是再生的希波吕图斯。7.762

维利亚　Velia，意大利西岸滨海城市，在今那不勒斯以南。帕里努鲁斯溺死在这里的海域。6.366

维纳斯　Venus，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阿芙罗狄特，爱神，主人公埃涅阿斯之母，她的庙遍布塞浦路斯岛，西西里也有。1.223，382，657；2.591；4.90；5.779；8.370；10.16；12.411

维尼利亚　Venilia，图尔努斯之母。10.76

维努鲁斯　Venulus，提布尔人，图尔努斯的同盟。8.9；11.242，742

维斯塔　Vesta，古代罗马女神，家室之神，罗马人信奉极笃。1.292；2.296，567；5.744；9.259

翁勃利亚　Umbria，意大利中北部，产猎犬。

沃尔斯克族　Volsci，意大利一族，居罗马附近东南山区。7.803；9.505；11.498

屋大维　Octavius，参看奥古士都。

乌芬斯　Ufens，1.意大利河流。7.802 2.意大利战士。7.745；8.6；10.518；12.460

乌卡勒冈　Ucalegon，普利阿姆斯的朋友。见《伊利亚德》3.148。2.312

西比尔　Sibyl，通名，女祭司，诗中专指枯迈地方的女祭司，引导埃涅阿斯下地府。3.445；passim

西比拉　Sibylla，即西比尔。5.735

希波吕特　Hippolyte，阿玛松女王，特修斯来攻打阿玛松，她爱上了他。11.661

希波吕图斯　Hippolytus，希腊神话人物，受继母诬陷致死。7.761

西顿　Sidon，腓尼基人濒临地中海的城市，在今黎巴嫩，与推罗相距不远，狄多的故乡。4.545，683

西尔提斯　Syrtes，复数，流沙，尤指北非迦太基岸边的两处浅湾；又指此地民族。1.111；4.41；5.192；6.60；7.302

西尔瓦努斯　Silvanus，罗马人信奉的林神，相当于希腊的潘（Pan）神。8.600

西尔维乌斯　Silvius，埃涅阿斯与拉维尼亚所生之子，因在山林里抚养大，故名。6.763

希格乌姆　Sigeum，特洛亚附近港口；又指希格乌姆海峡，即达达纳尔海峡。2.312

西卡尼亚人　Sicanii，古代意大利的一个勇武民族，原居意大利中部，后迁西西里，西西里东岸西卡尼亚湾由此得名。3.692；8.328；11.317

希凯斯　Sychaeus，狄多的丈夫。1.343，348；4.20，502，552；6.474

西摩伊斯　Simois，特洛亚平原河流。1.100，618；3.302；5.261，634；6.88；10.60

西农　Sinon，希腊奸细，说服特洛亚人把木马拉进城去。2.57

西壬　Sirenes，海仙，以歌唱迷人。事见《奥德修纪》卷十二。5.864

西土　Hesperia，“黄昏之土”，希腊以此称意大利和西西里。1.530-533；3.163

西西里　Sicilia，意大利南端的大岛，意大利本土西库利族（Siculi）移居于此，因而得名。

凶神（复仇神、怒神）　Dirae，意为“可怕的女子”，女凶神，包括阿列克托、提希丰涅、墨该拉和她的两个姐姐。12.845

许德拉　Hydra，意为水蛇，神话中的怪物，为赫库列斯所斩。6.287，576；7.658；8.289，300

许尔卡尼亚　Hyrcania，高加索山附近地区。4.367；7.604

许尔塔库斯　Hyrtacus，尼苏斯之父。9.177，406

雅典娜　Athena，希腊神话中司智慧、战争的女神，雅典城的卫神，她也敌视特洛亚。参看尤诺。1.479；3.544

雅尔巴斯　Iarbas，非洲的一个国王。4.36，196，326

雅努斯　Janus，罗马神，有两张脸，专掌开门和一切的开端，如一日、一月、一年的开始。他在罗马的庙，每当罗马对外宣战，庙门就开启；和平停战，就关闭。1.294；7.180，607；8.357

雅丕克斯　Iapyx，医生。12.391

雅修斯　Iasius，据传他从意大利迁居特洛亚，为特洛亚人的始祖。3.168；5.843

伊达山　Ida，山名，有多处，最著名的在特洛亚和克里特岛。2.696，801；3.6，105；5.252，449；12.412

伊达利亚（伊达利乌姆）Idalia或Idalium，塞浦路斯岛上维纳斯的圣城。1.681；5.760；10.52

意大路斯　Italus，据传系南部意大利欧诺特利亚人的王，意大利这名称就因他而来。1.533；3.166；7.178

伊多墨纽斯　Idomeneus，克里特王，曾和希腊人一起攻打特洛亚，战后回国，中途遇到风暴，他许愿把登岸时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杀死祭神，结果是他的亲生子。他把儿子杀了，岛上发生了瘟疫，他又被放逐，在意大利南部另建国家。3.122，401；11.265

伊娥　Io，阿尔各斯王伊那库斯的女儿，为尤比特所爱，遭尤诺嫉妒，把她变成一头牛，命百眼人阿尔古斯看守她。7.789

伊俄尼亚　Ionia，1.爱琴海东部海域。2.意大利南部与希腊西岸之间海域。3.211，671；5.193

伊卡路斯　Icarus，代达路斯之子，代达路斯造了飞翼，用蜡粘在肩上，逃离迷宫，伊卡路斯飞近太阳，蜡融，他堕海而死。6.31

伊克西翁　Ixion，神话人物，因对天后尤诺无礼，被打入冥界，缚在不停转动的火轮上。维吉尔给他的惩罚略异。6.601

伊利昂妮　Ilione，普利阿姆斯王的长女。1.653

伊里利亚　Illyria，在今巴尔干半岛，与意大利隔海相望。1.243

伊里斯　Iris，尤诺的女使，意为彩虹。4.694；5.606；9.2，803

伊利翁纽斯　Ilioneus，特洛亚老人，随埃涅阿斯出奔海外，有时当埃涅阿斯的代言人。1.20，521；7.212；9.501，569

伊利乌姆　Ilium，特洛亚城的别名。1.268；2.241；5.756；8.134

伊丽雅　Ilia，罗马维斯塔女神的女祭司，为罗马奠基人罗木路斯和雷木斯之母。1.273-7

伊路斯　Ilus，1.阿斯卡纽斯先叫伊路斯，后改尤路斯。1.268 2.特洛斯之子（参看世系表）。6.650

伊那库斯　Inachus，神话中阿尔各斯远古的君主，伊娥的父亲。又，河流名。7.286，372，792

伊诺　Ino，海神。5.823

伊塔卡　Ithaca，希腊西海岸外岛国，属奥德修斯。3.272，612

印度　India，6.794，805；7.605；8.705；12.67

尤比特　Jupiter，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Zeus），众神之父，众神之王。passim

尤路斯　Iulus，埃涅阿斯之子阿斯卡纽斯之别名，暗示奥古士都的家族尤利乌斯发端于远祖埃涅阿斯。1.267，556；2.674；4.140，616；5.546；7.478

尤诺　Juno，天后，尤比特的妻子，她和特洛亚人为敌，主要因为帕里斯判定她不及维纳斯美。1.23；2.612；3.547；4.693；7.287；9.2；10.62

约帕斯　Iopas，狄多宫廷中的歌手。1.742

赞土斯　Xanthus，流经特洛亚平原的河流。3.350，497；4.143；5.634；6.88；10.6

特洛亚妇女

塞内加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12月版《古罗马戏剧选》中《特洛亚妇女》一剧整理；中文本译自Seneca：“Trojan Women”，Tragedies，VolumeⅠ，Loeb Classical Library，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8

【4标@】情节

漫长而艰苦的特洛亚围城战终已结束。特洛亚的崇楼峻宇、宫殿城阙都已坍塌，但余烟未熄，遮暗了天日。英雄的卫城战士，有的牺牲了，有的四散逃亡，到异乡去找栖身之所。胜利的希腊人把丰富的战利品聚集在海滨，战利品中有特洛亚妇女。她们遭受着亡国妇女通常遭受的悲惨命运，她们在等候希腊人抽签分配，然后她们就将分手各随新主，分往敌国的各个城邦去了。诸事都已齐备。

忽然，阿基琉斯的阴魂显灵，要求把波吕克塞娜祭献给他，才准希腊人起航。神巫卡尔卡斯也请求把阿斯提阿那克斯杀死，以免再度引起特洛亚战争。因此，特洛亚的女俘们在忍受了战争的无穷灾难之后，还得忍受这双重的悲运。

【4标@】剧中人物

阿伽门农　特洛亚战争中希腊联军统帅

皮罗斯　希腊大将阿基琉斯之子，登场时其父已战死。

攸利栖斯　希腊伊塔卡国王，在希腊军将领中以狡黠闻名。

卡尔卡斯　希腊军中神巫

塔尔提比奥斯　希腊军使者

老仆　安德罗玛克的忠仆

阿斯提阿那克斯　特洛亚王普里阿摩斯之孙，赫克托尔和安德罗玛克之子，年尚幼小。

赫枯巴　特洛亚王普里阿摩斯的王后，登场时王已被害，被俘的特洛亚妇女之一。

安德罗玛克　赫克托尔之妻，登场时丈夫已死，被俘的特洛亚妇女之一。

海伦　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的王后，后为普里阿摩斯之子帕里斯所娶，因而引起特洛亚战争。

波吕克塞娜　普里阿摩斯和赫枯巴的女儿。哑角，和歌队同时登场。也是被俘特洛亚妇女之一。

歌队　由其他被俘的特洛亚妇女组成，始终在场。

【4标@】地点

海滨。特洛亚残迹依稀可见，余烟未熄。

【4标@】时间

特洛亚十年战争结束后，胜利的希腊人尚未启碇凯旋以前。

第一幕

【4标@】第一场

【4标@】【赫枯巴引歌队上。】

赫枯巴　凡是信赖王权，在闳伟的宫殿里豪强地统治着一切，不畏惧喜怒无常的神祇，把无忧无虑的心肠都付与欢乐的事儿的人，让他看看我吧，也让他看看你吧，特洛亚啊。贵人的地位多么脆弱，命运给了最有力的证明。强大的亚细亚的擎天柱，这是天神所造的最出色的工程280，现在颠覆了，坍塌了。特洛亚曾经伸出过求援的手，有许多人曾来援救过她。281第一位曾汲饮过七条口的塔那伊斯的凛冽的河水282；第二位曾在温暖的底格里斯河与赭红的海峡交汇的地方，首先迎接过重生的黎明283；还有一位曾在她的边境上望见游牧的斯库提亚人，就率领女兵扫荡了蓬托斯的海岸。284而特洛亚今天却遭到刀剑的斩伐，她的宫室土崩瓦解了。看，那巍峨的城墙，高耸的楼阁，倾圮了；屋宇烧成了灰烬。阿萨拉科斯285全部宮殿的四周烟气弥漫。火焰止不住胜利者贪婪的手，特洛亚一面在焚烧，一面遭抢劫。连天空都被滚滚的浓烟遮住；白昼好象给密云蒙上了似的，被那伊利翁286的烟尘染成乌黑一片。胜利者虽然余怒未消，虽然还气恼，但是看着奄奄一息的伊利翁，十年战争的怨气也就最后消失了。虽然他眼看伊利翁粉碎了，战败了，但心中仍有余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把它征服，强盗们把战利品从达尔达尼亚287急忙运走，一千条船也装不完。我呼唤与我为敌的众神明；我呼唤祖国的已故的英雄；我呼唤你，现在被特洛亚的土地所掩盖，埋葬在辽阔的国土下的弗里基亚的统治者288；还有你，当你屹立着，伊利翁也是屹立的，我呼唤你的灵魂289；还有你们，我那一大群孩子们290，我呼唤你们夭折的灵魂——我呼唤你们作见证：不论我们遭到了什么厄运，不论日神的女法师疯癫的口中预言过什么灾难（纵然神不准我们相信她）291，但是是我，在我肚里怀着孕的时候292，首先看到这可怕的祸根，而且把它说破，但是我在卡珊德拉之前却白作了先知。在你们之间放火的，不是那狡猾的伊塔卡人，也不是他那夜行的伴侣，更不是那扯谎的西农293。火是我放的，你们烧的是我点的火把啊。

你这老而不死的人294，何必为颠覆了的城邦遗迹哀伤呢？特洛亚的灾难早成了旧恨，不幸的你还是想想这些新愁吧：我眼见国王被杀害，真是可诅咒的暴行啊；我眼见野蛮的皮罗斯（令人难以相信的罪恶哟！）在祭坛之前，左手揪住老王的头发，把他的头扭转向后，右手把万恶的钢刀刺进深深的伤口：当他满心情愿地把手抽回，从老王的喉咙里拔出了宝剑，宝剑是干的。295谁能够看着一个逼近寿命极限而将死的老人，想到神灵会来作罪恶的见证，想到这行凶的地方是颠圮的王国一度视为神圣的地方，而不心软，而不止住残杀呢？普里阿摩斯生下了多少王子，296却连个坟墓都没有；虽然特洛亚遍地是火，却不见送殡的火炬。但众神还不满足，看哪，签筒在摇了，在给普里阿摩斯的女儿、儿媳选择夫主；而我这不值一文的战利品，也将随着新主而去。有的想讨赫克托尔的妻室297，有的选屮了赫勒诺斯298的妻子，有的要安特诺尔的299；至于你呢，卡珊德拉300，想和你成婚的也并非无人啊。希腊人唯一不想要的、大家都怕抽屮的是我。

我的被俘的妇女们，你们的哭声停止了么？用你们的手掌拍击胸膛吧，嚎啕大哭吧，为特洛亚尽礼吧。你们的哀号早该响遍了可诅咒的伊达山，响遍了那不祥的审判官的故乡。301

【4标@】第二场

歌队　你叫我们哀哭，我们不是没有经验、不懂得流泪的人啊。自从那游客302从弗里基亚去到了希腊，自从圣母库柏勒303山上松木所造的船舶破浪而去，多少漫长的岁月，我们一直在悲哀啊。白雪十度盖满了伊达山的峰峦，山上的树木十回被人砍伐，举行火葬，农夫在西革翁304的平原上战战兢兢地收割过十回的庄稼，十年里没有一天我们不在悲痛。但是如今又有了新的哭泣的理由。你们继续痛哭吧。王后啊，把你那可怜的手举起来吧。我们这些卑微的妇女一定跟随我们的女主人，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

赫枯巴　我的苦命的忠实侣伴们，解开你们的发髻，让那被特洛亚的余温未尽的灰尘所污损了的头发披散在你们悲痛的肩头。手里满满地抓一把土吧，这，是我们从特洛亚可以拿得走的。你们大家把露出的两臂准备好；把长袍褪下，拦腰束起；把你们的身体一直袒露到腰。你们的丈夫在哪里？何必遮盖着胸膛？作了俘虏的人哪还谈得上羞涩？把罩衫围在腰里，扎住宽大的长袍，腾出将要发狂的双手，以便连连捶胸痛哭。这样装束很好，很好；我这才看到这队特洛亚妇女的真面目。把你们方才的哭声重复一遍，要超过你们通常哀悼的程度，因为我们要为赫克托尔痛哭。305

歌队　在许多次送葬的时候，我们都解开过我们的发髻，扯乱过我们的头发；我们把发髻拆散，把炽热的灰烬撒在脸上。306

长袍从我们露开的肩头褪落，只盖住腰下的躯体。赤裸的胸膛在召唤手掌去打它；“悲哀”啊，现在，现在，使出你的力量吧。让我们的哭声震遍特洛亚的海岸，不要让住在深山空谷里的“回声”象平常一样只把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要叫她把我们为特洛亚发出的哀号声全部折回，让四海与苍天都能听见。手掌啊，发泄你的怒气吧，重重地拍击胸膛，把它打出伤痕来，普通的声响是不能使我满意的；因为我们要为赫克托尔痛哭。

赫枯巴　为了你307，我才用手打我的两臂；为了你，我才把肩膀打出血来；为了你，我才用拳头敲打头颅；为了你，作母亲的手掌才把胸腔捣烂。在送你入葬的时候，我在身上打出的一切伤痕，再一次地流血吧，让大股的鲜血从伤口里涌溢出来吧。你是祖国的栋梁，抵挡厄运的砥柱，你是战倦了的弗里基亚的堡垒，你是我们的城墙，我们的宗社靠在你的肩膀上屹立了十个年头；你倒了，宗社也随着倒了；你的末日，赫克托尔啊，也就成了祖国的末日。

现在不必为赫克托尔啼哭了，已经哭够了，现在为普里阿摩斯流泪吧。

歌队　领受我们的哀悼吧，弗里基亚的统治者；领受我们的悲泪吧，两度被俘的老人308。你在位的时候，特洛亚遭难不只一次，希腊人的钢刀两次砍断了我们的城垣，赫拉克勒斯的箭矢两次把我们射中309。当赫枯巴所生的尊贵的众王子抬去入葬的时候，作父亲的你尾随了大队仪仗去送丧，你后来却在天帝的祭坛前被杀害，作了牺牲，你的无头尸体躺在西革翁的岸边。

赫枯巴　特洛亚的妇女们，让你们的眼泪为別人流吧，我的普里阿摩斯的死不是一件可悲痛的事情。你们应该齐声说：“幸福的普里阿摩斯啊！”他的自由的魂魄早已到了地府，颈项上永远不会再套上伽锁，作希腊人的奴隶了；他再也看不见阿特柔斯的那两个儿子了310，他更不必与狡猾的攸利栖斯会面了；他也不必作凯旋的希腊人的俘虏，低垂着头，背上替他们驮着战利品；惯于执掌权柄的手也不会反缚在背后，戴着黄金的铐镣，在阿伽门农的仪仗队里跟随着他的战车，叫密克奈311广大居民取乐。

歌队　我们大家都说：“普里阿摩斯是幸福的。”他走的时候把他的王国也带走了；如今他在乐土312的山林里，在安全的树荫之间闲步着，快乐地在那些虔诚的灵魂中寻觅他的赫克托尔。普里阿摩斯是幸福的，凡是战争中死去的人，凡是随着死亡将一切都结束了的人，都是幸福的啊。

第二幕

【4标@】第一场

【4标@】【塔尔提比奥斯上。】

塔尔提比奥斯　哎，希腊人在港口耽搁得太久了；出发去作战也好，战后回祖国也好，永远快不起来。

歌队　请你说说吧，希腊人和他们的船只为什么耽搁着不走呢，是哪位神灵阻碍住他们的归路呢？

塔尔提比奥斯　我想起来还害怕，四肢还吓得发抖。难以置信的、然而是千真万确的怪事被我看见了，被我亲眼看见了。当日神刚刚升起，才沾着山脊，当白昼刚刚战胜了黑夜的时候，忽然大地隐隐地轰隆作响，震动起来，把自己内腑深处的秘密全部翻出；整片的林子摇晃着树梢，高大的森林和神灵们所居住的泉壑发出了山崩地裂的巨响；伊达山的岩石沿着震裂的山脊翻滚而下。不仅大地震撼，就连那海也感到是自己的阿基琉斯来了313，扬起了波涛。这时，山谷震裂，露出许多无底的洞穴，厄瑞玻斯张了口314，从地缝里打出一条通到上界的大道，坟墓打开了。315忒萨利亚316的伟大领袖的阴魂就从下界升起。特洛亚啊，在他没有征服你以前，好象是预先演习，作征服你的准备，他曾弭平过特剌刻317的军队；他曾消灭过身披耀目的白羽的海神之子318；他又在猛烈的战斗屮，在疆场上，疯狂斩杀，被他杀死的人的尸体把河流都堵塞了，连克珊托斯河319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出路，带着鲜血慢慢流向下游；最后，他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站在战车上，手握缰绳，车后拖着赫克托尔——也就是特洛亚——的尸体。320他的忿怒的阴魂高声喊叫，响彻海滨，他叫道：“去，去，你们这些懒惰的人，先把我的阴魂应该得到的祭品抬来，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才可以解缆开船循着我的大海321回家。阿基琉斯一怒，希腊人遭了不小的损失；再怒，更要遭殃。叫皮罗斯亲手把分配给我的波吕克塞娜杀来献给我的尸骨，把她的血洒在我的墓上。”他以深沉的声音说完这些话，辞别了阳世，退回到地府，落进无底的洞穴，地面的鸿沟重又合缝。大海平息了，风的威势也消逝了，宁静的海上只有轻微涟漪低声击拍着，从海的深处传出海神的歌队所唱的结婚曲。

【4标@】【塔尔提比奥斯下。】

【4标@】第二场

【4标@】【皮罗斯偕阿伽门农上。】

皮罗斯　你兴高采烈地扬起了帆准备渡海回家，早把阿基琉斯抛在脑后。尽管他死后特洛亚还拖延了一个时期，但总之是他单枪匹马把特洛亚打昏，摇摇晁晃，立足不稳。虽然你应该发愿心赶紧把他所要的给他，但是你却想迟迟不给，而其余的将帅都早已获得了各自的战利品。难道把波吕克塞娜作为他的丰功伟绩的酬报太过分了么？难道他不配么？想从前他母亲叫他回避战争，闲坐着，度那漫长的岁月，好活得比涅斯托尔的寿命还长，但是他戳穿了母亲的计策，脱下了女子的装束，宣布自己是能打仗的男子汉322。好斗而蛮横的密西亚国君特勒福斯曾固执地拒绝他通过国境，结果国君的鲜血便染上了他初试锋芒的手，国君尝到了这只手的滋味，它是既凶猛又仁慈323。忒拜城沦陷在他手里，被征服的埃埃提翁眼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324；小小的吕尔涅索斯城，盘踞在峻岭上，遭到同样的灾难，也被他推翻，公主布里塞伊斯被俘，这地方因而出了名325；二王所争的克律塞城326也为他所覆灭；此外他还征服了那著名的特涅多斯岛327，和肥沃的斯库拉岛（它的美好的田野饲养着特拉克亚的羊群），以及那切断爱琴海的勒斯玻斯岛328和日神所心爱的克拉城329；最后，泛滥着春潮的卡伊科斯河330所流过的那些国土，它们的命运又如何呢？

粉碎了这么许多氏族，这样的威风，多少城邦象被无边的飓风吹散一样——这在别人已经可以算作登峰造极的光荣了；在阿基琉斯却算不得什么。就这样我父亲一路到此，打了这些仗，只不过是为大战作准备。即使不提他其他功绩，单拿杀死赫克托尔这件事而论还不够么？征服特洛亚的是我父亲，抢东西的却是你们。我很骄傲能够追述、赞扬我伟大父亲的光荣事迹：普里阿摩斯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赫克托尔，自己的侄儿门农，被我父亲杀死，门农的母亲黎明女神哀痛万分，面色苍白，连她所引导的白昼也显得惨淡无光了；我父亲看着他所作的一切自己也不禁寒栗，他明白了，即使是天神的儿孙也会死亡。我们最后的凶猛敌人阿马宗也被他打败。如果你正确地估计了阿基琉斯的功勋，即使他要讨密克奈的女子或阿尔戈斯331的女子，你也应该答应他才对。而你却犹豫不定，现在忽然又认为这件有例可援332的事不对了，认为杀死普里阿摩斯的女儿祭他太残忍了！而你自己为了海伦的原故却不惜牺牲亲生女儿，我要求的只是既成的惯例。

阿伽门农　年轻人的缺点是不能控制感情的冲动；在别人，是青春的热情把他们推动；在你，皮罗斯，是你父亲遗传给你的火气。我一度领教过他那凌人的气焰，傲慢的锋芒，但是我却能逆来顺受。力量愈大的人，忍耐的能力也愈强。

你为什么要叙述那些残酷流血的事来沾污伟大领袖的光辉的亡魂呢？首先要了解：胜利者应当作些什么，被征服者应当忍受些什么。但是谁也不能长久保持不加约束的权力，权力有了节制才能久存；命运把人的权力抬得愈高，他也就愈应当在顺境中表示谦逊，愈应当警惕那变幻无常的命运，愈要戒备天神所表示的过分的优遇。我征服过别人，因此我知道伟大是会消灭于一旦的。特洛亚亡了，我们就该过分骄傲凶狠么？我们希腊人现在立足的地方就是特洛亚颠覆的地方。我承认我过去刚愎自用，行为过于骄纵；但是命运的宠爱虽然使别人得意忘形，它却打倒了我的气焰。普里阿摩斯啊，你使我趾高气扬，也使我兢兢业业。

我认为王权不过是挂着闪烁的装饰的虚名；头上戴的王冠也是骗人的；不是这么回事还会是什么呢？命运一下子就可以把它夺走，还用不着一千条船十个年头呢333；一切事物的命运是不会久悬而不决的。至于我，我应当承认我当时很想征服特洛亚，很想消灭特洛亚（希腊的国土啊，请你原谅我说这话334）；如今特洛亚灭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我又恨没把它保全。但是心中的怒火，烈焰一般的敌人，和盲目的胜利——这些是无法控制和驾驭的。凡是任何人认为我以往有失度或野蛮的地方，这都是我心中的忿恨和愚昧所造成的。忿恨和愚昧煽起了怒火，使它愈烧愈旺；胜利的钢刀一旦染上了血，它的欲望也愈难遏止。特洛亚毁灭了，它的残余能保存的就保存了吧，它受的处罚已经超过它份所应得的了。假如再要把公主杀死，献于冢墓，把她的赤血洒在尸骨上，把残杀的行为叫作婚礼，我不能答应。大家都会责备我；当我能够禁止人去犯罪的时候不去禁止，就等于鼓励犯罪。

皮罗斯　难道阿基琉斯的亡魂得不到一点报酬么？

阿伽门农　报酬是有的：大家都必定会歌颂他，赞扬他，他邦异土也必定会听到他的威名。但是假如一定要鲜血浸淫才能取悦于死人，那么特洛亚的牛羊是最好的献礼，拿来杀了。

血可以流，但不要让慈母落泪335。把人作牺牲来祭死人，什么时候有过这事呢？是哪里的风俗呢？你要求我杀害别人来向你父亲致敬，这岂不叫人唾骂他，憎恨他。

皮罗斯　帝王中的暴君啊，当顺利的环境把你的气焰捧起来的时候，你是何等自大；战鼓一响，你又变得何等怯懦！难道你心中忽然燃烧起爱情，又有了新的情妇？336难道你总是想把我们的战利品独占么？就凭这只手我一定要把阿基琉斯应得的牺牲献给他。假如你敢拒绝，不把她交出来，我就要献给他更大的牺牲和我更相称的祭礼。我好久没有杀过帝王了，普里阿摩斯也须要有人陪伴。337

阿伽门农　你错了，我并不否认你在战斗中的光荣成就，你不是用钢刀野蛮地杀死过向你父亲哀求过的普里阿摩斯么？

皮罗斯　我知道谁向我父亲哀求，我也知道谁是敌人。然而普里阿摩斯还敢在他面前请求，而你却吓得发抖，没有勇气去请求，派遣埃阿斯和那伊塔卡人338代你去央告，自己却躲在一边战栗。

阿伽门农　你父亲是不懂什么叫害怕的，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当希腊人被屠杀，船舶在焚烧的时候，他却悠闲高卧，对战事漠不关心，拿着纤巧的翎管拨弄着音调优美的竖琴。

皮罗斯　你虽然作战，伟大的赫克托尔还是看不起你；我父亲唱唱歌他就害怕。四周充满战斗的恐怖，但是忒萨利亚人舰队边的营盘是宁静和平的。339

阿伽门农　不错。而且就在忒萨利亚人舰队边的营盘里，赫克托尔的父亲也曾享受到宁静与和平。340

皮罗斯　饶恕帝王的性命是崇高的帝王的举动。

阿伽门农　那么你又为什么杀害了那国王的性命？

皮罗斯　心肠慈悲的人往往为了救人才杀他。

阿伽门农　你现在要杀死公主祭奠也是为了慈悲么？

皮罗斯　你现在居然认为杀死公主是罪过了！341

阿伽门农　一国的君主应该先国家后儿女才对。

皮罗斯　法律决不放过俘虏，决不阻挠处罚。

阿伽门农　法律虽不禁止，却为廉耻所不容。

皮罗斯　胜利者有权利要作什么就作什么。

阿伽门农　有权利要怎样就怎样的人应该有节制。

皮罗斯　你敢把这话向十年来屈服于你强暴的统治和奴役下、如今我给解放了的人们去说么？

阿伽门农　你这气焰是斯库罗斯给你的么？342

皮罗斯　我家兄弟不互相残杀。343

阿伽门农　四面是海——344

皮罗斯　是的，海和我们是亲戚345。阿特柔斯和提埃斯特斯这家贵族人家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阿伽门农　但是你，不过是那还没成人的阿基琉斯和一个闺女暗地里无耻生下的儿子。346

皮罗斯　我父亲阿基琉斯在血统上和上界的天神们都有关联，全宇宙都应归他执掌：从忒提斯那里他继承了执掌大海之权，从坎阿科斯那里他继承了执掌地府之权，从宙斯那里他继承了执掌天庭之权。347

阿伽门农　你父亲阿基琉斯却死在帕里斯手中。348

皮罗斯　但是连天神也不敢和他打交手战。

阿伽门农　我可以用刑罚堵住你的嘴，驯服你的狂妄；但是我的宝剑连俘虏都不忍杀戮。不如把天神的通译卡尔卡斯349召来。神若命令我，我就把她交出来。

【4标@】【卡尔卡斯上。】

卡尔卡斯啊，当初你替希腊人排除了障碍，使他们的舰队不受耽搁，前赴战场350；你能用方术打开天庭的锁链；地府的秘密、天体的震动、灼耀长尾的流星都能启示你去预测命运；为了你的话，我常付出很大的代价351。卡尔卡斯啊，天神的旨意是什么，请你宣布吧！用你的智慧指导我们吧！

卡尔卡斯　希腊人要启程，必须付给命运之神照例的代价。必须献一名少女在忒萨利亚领袖的坟墓上；她必须穿上忒萨利亚或伊奥尼亚352或密克奈的新娘在结婚的时候所穿的服装，然后让皮罗斯把新娘引到他父亲那儿去。出阁的礼节要求如此。但是，使我们耽搁着不能开船的原故还不止这一个；波吕克塞娜啊，命运还要求比你的性命更尊贵的性命呢！命运要的是普里阿摩斯的孙子、赫克托尔的儿子，要他从碉楼上摔下来，要摔死他，然后船舶才能扬帆驶过大海呢。

【4标@】【卡尔卡斯、阿伽门农、皮罗斯同下。】

【4标@】第三场

歌队　尸首埋葬了，妻子合上了亡夫的眼睛，骨灰装进了凄惨的瓮子里，死者寿尽，再不见阳光，据说这时候灵魂还继续存在。这是真的呢，还是欺骗胆怯的人的传说呢？把灵魂也交给死亡不好么？难道灵魂还要留下为可怜的存者的原故多活些时候么？人断了气，魂魄和云雾结合，散入太空；赤裸裸的尸体下面架火烧化；这时候，我们又是否完全死灭了，没有一部分存留呢？

朝阳与落日所照见的一切，大海苍苍的波涛在两度潮涨两度潮落的时间里353所冲击的一切354，都被迈着飞马一般的步伐的岁月所消灭。以十二星辰飞驰时旋风般的速度，以众星之主355催促时代前进的急迫，象赫卡忒356奔下斜向地府的弯路一样地急速，我们大家奔向死亡，而一旦到达了天神用来发誓的河流，357就再也不生存了。象热火发出的乌烟暂时把天空染黑，终于又消失；象厚重的浓云，我们方才还看见，但转眼之间就给寒冷的北风吹散；支配我们肉体的精神也将这样逝去。死亡是短促的生命途程最后的结束，人死后一切都不存在，死亡本身就是“不存在”。贪心的人，放下希望吧；忧愁的人，放下顾虑吧；贪婪的时间和混沌将吞蚀我们。死是不可分的：肉体死了，精神也不会独存。泰那洛斯358、残忍的阴曹的暴主359、在那不容易通行的道路的关口守卫着的克尔柏罗斯360——这一切都是流言蜚语，一片神话，其飘渺就象愁人的幻梦。你问你死后的去处么？你的去处便是从未诞生过的人所在的地方。

第三幕

【4标@】第一场

【4标@】【安德罗玛克领幼子阿斯提阿那克斯并偕老男仆上。】

安德罗玛克　弗里基亚的妇女啊，你们为什么悲伤，为什么披头散发，哀痛地捶击着胸膛，让盈溢的泪水流在两颊？眼泪若能表示我们的遭遇，我们的痛苦便很轻微。伊利翁的灭亡在你们看不算很久；而对我来说，它早在蛮敌飞快的战车拖着我的肢体361，珀利翁山362所产的车轴受到赫克托尔的重量而深沉地呻吟的时候便已发生了。那一天我痛不欲生，痛苦使我麻木，使我变成木石一样，使我失去感觉，这以后所发生的一切我都能忍受了。若不是这孩子牵住了我，我早想跟随我丈夫去了、免得落在希腊人手里。这孩子打消了我的念头，阻挡了我的死路，迫使我继续向天神有所求，延长了我受罪的时间。他使我得不到悲痛的最后的果实363，使我有所顾虑。一切幸福的机会364都被剥夺了，灾难依然不断到来。当你已无所希望，反而有所顾虑，这真是最悲惨的境界啊！

老仆　苦难人，又有什么突然的事情使你害怕呢？

安德罗玛克　以往的灾难已经很大，更大的灾难又将来到。奄奄待毙的伊利翁的厄运还没有完结呢。

老仆　天神即使要降灾祸，还有什么可降的呢？

安德罗玛克　幽深的斯提克斯和它的阴暗的洞穴又打开了；埋葬了的敌人唯恐我们亡了国心里还不够害怕，他又从狄斯的深处出现了365。难道只有希腊人能走回头路么366？死是绝对公平的；那个鬼魂367的出现使所有特洛亚人惊慌害怕，但是这个可怕黑夜的梦影368却吓坏了我一个人的魂灵。

老仆　你看见了什么呢？把你害怕的事情在我们面前说出来吧。

安德罗玛克　当慈祥的夜晚过了将近两个更次，北斗星已经掉转了明亮的斗柄，久未享受的安宁终于降临到我的苦痛的心灵，短促的睡眠悄悄地袭击着我疲倦的双颊，假如受惊的神魂的那种麻痹能算睡眠的话；这时候，赫克托尔忽然站在我的面前，不象从前那样手里拿着伊达山的火炬冲向希腊人的船舰和他们战斗时的神气，也不象他忿怒地斩杀无数希腊人，杀死假扮的阿基琉斯369夺得真正战利品的时候的神气，他的脸上更没有发出胜利的光彩，相反，他显得疲倦、消沉、悲伤、沉重，和我一样，他的头发上也蒙罩着一层尘土。虽然如此，他见了我还是很快慰。他摇着头对我说：“忠实的妻子，不要睡了，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把他藏起来，这是唯一的活路。不要哭了，你还在为特洛亚的灭亡而悲痛么？可惜它没有连根灭绝370！快，把我们小小的命根在家里找个角落藏起来吧。”我吓得发冷打战，再也睡不着了，我向这面看看，向那面看看，忘记了孩子，悲哀地寻找着赫克托尔，但是飘忽的鬼魂已从我怀抱中跑走。

孩子啊，你真是你伟大的父亲的儿子，弗里基亚唯一的希望，我们这不幸的王朝只剩下你一个了，你是那古老的、无比光辉的血统的苗裔，你太象你父亲了。这张脸就是我的赫克托尔的脸；他的步伐、他的举止，就是你这样儿；他的大手，高耸的肩膊就象这模样；他把垂下的头发甩向脑后时，锋利的眼光就这样逼人。孩子啊，对弗里基亚人来说，你出生得太迟了；对你母亲来说，你出生得太早了。有没有那么一天，那么一个快乐的时辰，你会成为特洛亚国土的保卫者、复仇人，把弗里基亚复兴起来，把逃亡流落在外的人民重新聚拢，恢复祖国的称号和弗里基亚人的威名呢？但是一想起我的遭遇，我就不敢有这么大的奢望：作了俘虏，但求活命就够了。

哎呀，什么地方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呢？把你藏在哪里好呢？那座一度充满了珍宝的堡垒371，神造的墙壁，名闻列国，为人所忌妒、所羡慕，如今变成一堆焦土，全部被战火烧平，这么大一座城池竟没有一块地方可以藏我的孩子。怎样才瞒得过敌人呢？那边就是我亲爱的丈夫的圣墓，高大雄伟，敌人见了就害怕，他父王372虽然伤心，却毫不吝惜，费去大量资财才把它造好。我最好把孩子托付给他父亲。我浑身流着冷汗，死人的坟墓是个不祥的联兆，我这可怜人哪，不禁发抖。

老仆　受难的人一有避难之处就该进去，安全的人才有得挑选。

安德罗玛克　如果他藏不住，被人揭露发生了危险怎么好呢？

老仆　不要叫人识穿你的机关。

安德罗玛克　如果敌人追问呢？

老仆　只说他与城俱亡。许多人都这样得救而不死，敌人相信他们确实死了。

安德罗玛克　希望实在不大。他是帝王的后裔，他太重要了。他终要落入敌手的，把他藏起来又有什么用处？

老仆　敌人只在刚刚胜利的时候才最毒狠。

安德罗玛克（向阿斯提阿那克斯）什么去处，哪个遥远无路可通的地方，可以给你安全呢？谁能来保佑你，解救我们的苦难呢？赫克托尔啊，你生前总是保护你的亲人的，现在还保护我们吧。请你守卫住你的妻子诚心诚意藏起来的东西，请你的忠魂保全他的性命。孩子啊，走下坟墓去吧。为什么退缩回来？你不愿意安全地躲藏起来么？我知道了，这是你的天性，你是鄙视胆怯的行为的。不过，你要抛掉你以往的志气，换上落难人的身分。你看，我们这家人所剩无几了，只剩了一抔土、孤儿和虏妇。我们应该向灾难屈服。鼓起勇气，走下你亡父的圣陵去吧。命运如果帮助受难人，你会得到安全；命运如果要你死，你也有了葬身之所。

【4标@】【阿斯提阿那克斯进入坟墓，墓门关闭。】

老仆　坟墓守住了委托给它的孩子。你不要担心，不要唤他出来，你还是离开这儿走吧。

安德罗玛克　令人担心的东西离人愈近，愈少担心；不过你若认为离开这里好，我们就到别处去吧。

【4标@】【攸利栖斯远远走来。】

老仆　请你暂时不要开口，不要啼哭。作恶多端的克法勒尼亚的领袖373向这边走来了。（老仆下）

安德罗玛克（向坟墓最后望了一眼，若有所求）土地啊，张开口吧；丈夫啊，把土地劈裂，直劈到最低的洞穴；把我托付给你的孩子深深地藏到地府的怀抱里去吧。攸利栖斯来了，看他的面容，看他走路的样子，他好象在犹豫；他心里正在盘算着诡计呢。

【4标@】第二场

【4标@】【攸利栖斯引随从上。】

攸利栖斯　我是来执行无情的命运交给我的职务的，因此我首先请你不要把我的话当作是我自己的话，虽然由我口中说出；这是希腊全体领袖的呼声，因为赫克托尔的后裔耽误了他们，使他们迟迟不能回去374；命运要你把他交出来。安德罗玛克啊，你们的孩子多活一天，战败的弗里基亚人就多一天的希望，希腊人就永远不能保持和平，永远焦虑，水远向后看，唯恐身后还躲着敌人，永远不能放下武器。这是神巫卡尔卡斯说的。即使卡尔卡斯没有说过这话，但是赫克托尔却常常这么说。所以我怕他的后裔，他的高贵的子嗣，长大了学他父亲的榜样。他虽然小小年纪，却已是强大群众的侣伴375；虽然还没有露出头角，但是他会忽然间挺着脖子，昂起头来，领导起他父亲的群众，作他们的统帅；长在砍断的树干上的一根嫩枝会一旦之间从母体上滋生出来，重新又绿叶成荫遮盖着大地，受天神的眷顾376；大火烧剩的星星余烬，若不扑灭，就会重新燃起。我知道心里难受的人，判断是不会公正的，然而假如你替我设想，你就会原谅我，我是个军人，打了十年仗，十易寒暑，人都打老了，想起了打仗，想起了特洛亚若没有好好地消灭掉，再发生流血的战争，怎能不怕？希腊人的大患就是赫克托尔的再生377。消除希腊人的忧虑吧。我们的船舶已经下水，就因为这件事不能成行。我来搜索赫克托尔的孩子，是奉了命运的差遣，不要以为我残忍。即使是阿伽门农的儿子，我也得搜寻。你学学征服你们的阿伽门农怎么割舍自己女儿的榜样吧。

安德罗玛克　孩子啊378，我是多么盼望你还在母亲跟前啊，我多么盼望知道你抛弃母亲之后逢到了怎样的际遇，在什么地方。纵使我的胸膛让敌人的长枪刺透，双手戴上了割破皮肉的手铐，前后有炙人的热火把我围住，我也决不会摆脱作母亲的关心。孩子啊，你现在在哪里啊？你现在的命运又是怎样呢？你是否在那没有路的田野里乱撞呢？是否祖国的无边的火焰把你的躯体烧毁了呢？还是有些残忍的敌人在兴高采烈地看你流血呢？还是被野兽咬死了，尸首被伊达山的鹰隼吃掉了呢？

攸利栖斯　不要撒谎了；你想欺骗攸利栖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要说作母亲的，就是天上女神的诡计，我也戳穿了多少。不要再设无用的妙计了；孩子呢？

安德罗玛克　赫克托尔呢？无数的弗里基亚人呢？普里阿摩斯呢？你要找一个人，我要讨还所有这些人。

攸利栖斯　要你自愿说，你不肯；非强迫你说不可。

安德罗玛克　能够死、应该死、情愿死的人不怕强迫。

攸利牺斯　快死的人往往发出夸口的大话。

安德罗玛克　攸利栖斯，假如你想用恐吓的手段逼迫我，你就逼着我活下去，因为我正求死不得呢。

攸利牺斯　我要用皮鞭、火刑、各种拷打叫你痛苦，强迫你违反心愿把隐瞒住的事情说出来，要从你心的深处把你隐藏着的秘密挖掘出来。强迫往往比好言好语更有效力。

安德罗玛克　热火、创伤、各种残酷、使人痛苦的刑罚、饥饿、难熬的干渴、各种各样的疫疠，或用钢刀刺进我的内脏、或把我关进阴暗、传染瘟病的监狱里，又怒又怕的胜利者所敢用的一切，都用出来吧。

攸利栖斯　你居然相信能瞒住你必需立刻泄露的事情，真愚蠢。

安德罗玛克　任何可怕的事情吓不倒作母亲的爱和勇气。

攸利栖斯　你的母爱使你能顽强地抗拒我们，但也提醒我们去注意自己子孙的安全。我在这遥远的地方打了十年仗，若只顾我本人的安全，卡尔卡斯的启示本就不该使我害怕。我怕的是你在给特勒玛科斯379准备战争呢。

安德罗玛克　攸利栖斯，要我使希腊人欢喜，我是不情愿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悲痛的心啊，把你坚决要隐瞒的事情说出来吧。希腊人，你们高兴吧。你把这喜讯照例380去告诉他们吧：赫克托尔的儿子死了。

攸利栖斯　你有什么证据使希腊人相信这是真的呢？

安德罗玛克　我的孩子已经看不见光明，已经领受过死人应享的礼仪，进入了坟墓，和死人为伍了。如若不然，就让胜利者所能施加的最大的威力临到我头上，让命运趁早给我一条容易的出路，让我葬身祖国，让赫克托尔的坟墓不牢固。381

攸利栖斯（喜悦）赫克托尔的苗裔既已铲除，命运满意了，和平也巩固了，我很高兴，待我去报信。（侧白）且慢，攸利栖斯。希腊伙伴相信你的话，但是这是你的话么？这是作母亲的话啊？但是作母亲的会捏造说儿子死了么？说死是不祥之兆，难道作母亲的不怕么？什么都不怕的人至少也怕不祥之兆啊。她发了誓，她的话应当是真的；但是假如是假誓的话，那么还有什么事比不祥之兆更叫她害怕呢？我的心灵啊，把你的聪明、诡计、巧妙，全部都使用出来；真情总会出现的。注意那作母亲的行动。她忧愁、哭泣、叹息；但是她时而走到这里，时而走向那边，心神不安，倾耳谛听别人说的每一句话；与其说她哀伤，不如说她害怕。我须要用巧智才行。（向安德罗玛克）別人丧了子女，应该向他们致哀；你的儿子死了，可怜的人哪，应该向你庆贺。他若没有死，那他就会死得很惨，人们要把他从断墙上仅存的碉楼上倒栽葱扔下来摔死。

安德罗玛克（侧白）真令我魂飞魄散，四肢发软，站立不住了；我的血液冰冷，凝固不流了。

攸利栖斯（侧白）她在哆嗦呢；好，就用这个法子，就用这个法子去试探她。她害怕，这正泄露了作母亲的私情；待我再恐吓她。（向随从）去，快去，我们的敌人被他母亲用诡计藏起来了，他是个祸根，他活着，我们的威名便受到威胁，不论他藏在哪里，把他捉出来，把他带来。（佯作觅见幼儿，向寻见幼儿的随从）捉住了！来，赶快，把他带来。（向安德罗玛克）你为什么东张西望，为什么浑身发抖？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安德罗玛克　但愿我真害怕才好呢！可惜这只是长久习惯养成的；脑子得慢慢地才能把长久以来记住的东西忘掉啊。

攸利栖斯　我们本应该拿这孩子祭祭城墙，没想到他已先牺牲了，他的命运总比巫师所预言的好些；巫师的预言却因此落空了；但是他还说过：只有把赫克托尔的骨灰撒在海上，把他的坟墓完全削平，风浪才能平静，希腊人的船舶才能平安回家。现在这孩子既然逃脱了该得的死数，那么就应该动手去捣毁赫克托尔的陵墓。382

安德罗玛克（侧白）怎么办呢？双重的顾虑使我方寸紊乱：一方面儿子的安全，一方面丈夫的尸骨。哪一个应该先考虑呢？无情的天神啊，丈夫的阴魂啊——你才是真神——我请你们给我作见证，证明我爱我的儿子，因为，赫克托尔啊，他的生命里有你。让他活下去吧，因为他能使我想起你的容貌。——但是，你的尸骨是否一定得从坟墓里掘出来沉入海底呢？我怎能答应他们把你的尸骨分散在大海上呢？不如让孩子死了吧。——但是你这个作母亲的，难道能眼看着儿子被人残酷地害死么？难道能眼看着儿子被人从高楼上推下来摔死么？我能，我愿意忍受，我愿意担当，只要我的赫克托尔死后不落在敌人手里。——但是他已经死了，得到了安全，而我的儿子还活着，对痛苦还有感觉啊。——你为什么犹豫？把哪一个从苦难中救出来呢？决定吧。你这狠心的母亲，还迟疑什么？赫克托尔已经死了——不，不，他还活在他儿子的生命里呢——然而他终究是死了，而孩子是活的，而且有一天会替父亲报仇。父子不能两全。怎么好呢？心灵啊，两个之中拯救希腊人所惧怕的那个吧。

攸利栖斯　我一定要实现预言，把坟墓连根铲除。

安德罗玛克　我赎了尸首还要赎坟墓么383？

攸利栖斯　我决不放弃掘墓，一定要把坟墓铲平。

安德罗玛克　我向守信的苍天呼吁，我向守信的阿基琉斯呼吁；皮罗斯啊，保护你父亲赠给特洛亚的礼物吧！384

攸利栖斯　这坟墓顷刻间即将夷为平地。

安德罗玛克　这么赤裸裸的罪行，希腊人还没有敢尝试过。你们固然连袒护你们的天神的许多庙宇都渎犯过，但是从来没有挖掘过我们的坟墓来泄忿。我一定要抵抗，以没有武器的双手来反抗武装的你们。忿恨能产生力量。勇猛的阿马宗女王曾打散过希腊的马队；酒神的女侍385受了酒神的灵感，迈着疯狂的步伐，只拿着藤杖作武器，便曾在树林中为祸，伤害过别人和自己，而自己却不觉痛——我也要学她们的榜样，在你们中间横冲直撞，来保卫坟墓和死者。

攸利栖斯（向随从）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一个女子的哭喊，无用的怒气，把你们感动了？快，执行我的命令。

安德罗玛克（与随从挣扎）你们不如把我，把我，用钢刀杀死。

【4标@】【随从推开安德罗玛克。】

嗳呀呀，被他们推了回来！赫克托尔啊，冲破死亡的阻拦，拱开大地，来降服攸利栖斯吧。即便是你的鬼魂也足够降服攸利栖斯的了。看，他手里舞动着刀枪，掷出火把。386希腊人啊，你们可曾看见他么？还是只有我看见了呢？

攸利栖斯　我要把坟墓全部连根铲除。

【4标@】【攸利栖斯随从动手捣毁坟墓。】

安德罗玛克（侧白）安德罗玛克啊，你在作什么呢？你是否要他们父子同归于尽呢？也许求求希腊人，希腊人就会心软吧。坟墓的千钧重量立刻就要把隐藏的孩子压死的。可怜的孩子，就让他死在那儿吧，只要压死儿子的不是父亲，伤害父亲的不是儿子。

（跪求攸利栖斯）攸利栖斯啊，我跪下哀求你。这只手从来没有触过任何人的脚，我把它放在你的脚上387。可怜一个作母亲的吧，安安静静，耐心地倾听她虔诚的祷告吧。天神把你举得愈高，就请你愈加温和地对待已经跌倒的人们吧。赏赐给苦难人的恩典也就是给命运的献礼啊。388我愿你能回到贞节的妻子389的身边；我愿你老父拉埃尔特斯390寿命久长，能够看见你回到家里；我愿你儿子能够继承你；他天资聪颖，我愿他能出乎你的希望活得比祖父的寿命还长，论机智比父亲还强。可怜一个作母亲的吧！他是我苦难中唯一的安慰啊！

攸利栖斯　把儿子交出来，然后再恳求。

安德罗玛克（走向坟墓，呼唤阿斯提阿那克斯）可怜的母亲在悲痛中藏匿起来的赃物啊，出来吧，从你隐蔽的地方出来吧。

【4标@】【阿斯提阿那克斯自墓中走出。】

攸利栖斯，这就是他，这就是使得一千艘船舰不敢启程的他。（向阿斯提阿那克斯）趴在主人的脚前，两手放在他的脚上，向他哀求吧。不要认为命运强迫落难人作的事是卑鄙的。不要想自己的祖先是赫赫帝王，不要想伟大的祖父如何光荣地统治过所有的土地，把你父亲也忘了吧，表现得象个俘虏，跪下吧，如果你还不感到你自己的末日就要来到，你只要模仿你母亲流泪啼哭就行了。

（转向攸利栖斯）特洛亚当年也见过啼哭的幼主：普里阿摩斯小时候曾经抵挡住凶猛的赫拉克勒斯的威胁391。不错，就是那凶猛的赫拉克勒斯——所有的野兽哪一个不降服在他无比的气力之下，他也曾冲开过地府的大门，使归程不至于漆黑无光392——然而就是他却给小小敌人的眼泪征服了。他对普里阿摩斯说：“收回你的王权吧，高高地坐到你父亲的宝座上去，不过，你治理国家得比他更讲信义才行。”看看他对待俘虏是怎样的！学学他既威武又仁慈的榜样吧。难道你只喜欢他的威武么？现在跪在你脚下求命的孩子，并不输于那哀求赫拉克勒斯的孩子。至于特洛亚的王位，命运愿意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

攸利栖斯（自语）作母亲的伤心和苦痛的确使我感动，然而我更关心希腊人的母亲的痛苦，因为这孩子长大了，对她们将是极大的灾害。

安德罗玛克（听见攸利栖斯自语）这座城池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只剩下这废墟了，难道这孩子还能使它复苏么？他的手还能把特洛亚扶植起来么？我们没有希望了，我们已经彻底毁灭了，决不会再威胁旁人。他父亲还会提醒他去报仇么？人都死了。他本人393若看到国破家亡也会气馁，大灾难是会粉碎勇气的。你要惩罚我们，还有比我们现在受到的惩罚更严厉的了么？给这小王子脖子上套上枷，把他沦为奴隶吧。谁能拒绝一位王子这一点要求呢？

攸利栖斯　拒绝你这要求的是卡尔卡斯，不是攸利栖斯。394

安德罗玛克　你这制造诡计、专会作坏事的狡猾东西，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显过英勇，从来没有杀死过敌人，连你们希腊人自己都死在你的坏心眼所想出来的诡计之下395，你竟想假托巫师和无辜的天神的名义么？全是你自己肚里造出来的。你这夜行的军人396，居然敢独自在大白天杀人，可惜你要杀的只是个孩子。

攸利栖斯　我的勇气，希腊人都很知道，特洛亚人知道更清楚。我们没有时间来浪费在谈话上，我们的船舶已经起锚就要开走了。

安德罗玛克　赏给我些许的时光，让作母亲的向儿子行一回诀別的礼节，作一次最后的拥抱，好消解我那无穷的悲哀。

攸利栖斯　可惜我不能对你表示怜悯。我个人所能作的，只是把时间缓一缓。随你的意思哭一个够吧，眼泪是会减轻痛苦的。

安德罗玛克（向阿斯提阿那克斯）亲爱的孩子，你是你父母爱情的证据，破落王朝的光荣，特洛亚最后的损失，希腊人最怕的敌人，母亲的徒然的希望！我时常发疯似地为你向你那闻名疆场的父亲，年高的祖父祷告，上天却不理睬我的祈求。你再也不能在王宫里掌握特洛亚的王权，对各国发号施令，叫所有的民族臣服于你的威力，打击战败逃窜的希腊人，在你的战车后面拖着皮罗斯的尸首了。397你再也不能用你娇嫩的手挥舞小刀小枪，再也不能在广阔的森林里勇敢地追逐分散在各处的野兽，再也不能在规定的修禊日398举行“特洛亚大竞赛”399这神圣的节日的时候，以贵族少年的身分领导疾进的马队了；再也不能在神坛前以矫健如飞的步武，随着弯弯号角吹出的急速的节奏，在特洛亚神庙前表演上古的舞蹈了。你的死法比残酷的战争更使我痛心啊！特洛亚的城阙将看见比伟大的赫克托尔之死更加悲惨的景象。

攸利栖斯　作母亲的，不要哭了，悲伤过分的人总不肯节制自己的。

安德罗玛克　攸利栖斯，我求你准许我再哭一会儿，让我趁他还活着，亲手合上他的眼睛。（向孩子）孩子啊，你死得太年轻了；固然年轻，但是已经有人怕你。你的特洛亚在等待你；去吧，趁你还自由，去看望自由的同胞吧。400

阿斯提阿那克斯　母亲啊，可怜可怜我吧！

安德罗玛克　为什么紧紧地抱住我，徒然揪住母亲，要你母亲双手保护你么？就象小牛犊听见狮子吼叫赶紧扑到惊心的母亲的怀里一样，但是凶猛的狮子把牝牛推倒在一边，张开大口咬住那小小的牛犊，把它压死，衔起走了；同样，敌人要从我怀抱里把你夺走。孩子啊，让母亲吻一吻，带着母亲的眼泪，拿着母亲一缕扯下的头发，满心怀念着母亲，赶快到你父亲那儿去吧。且慢，再带去一句母亲痛心的话：“如果死人还感觉以往的痛苦，如果爱情没有随着死亡而消灭，狠心的赫克托尔啊，你愿意妻子服侍希腊夫主么？你为什么淡漠而拖延呢？阿基琉斯来了401。”重新拿起这缕头发，再接受母亲的眼泪吧，这些东西是你父亲死后我所仅有的了；再吻你一次，把我这亲吻带给你的父亲吧。把这件长袍留下来，让母亲得一点安慰，因为它接触过你父亲的坟墓402，接近过他的魂魄。上面若有他的骨灰，我一定用口唇去查看。

攸利栖斯（向随从）哭不完了——把这个阻止希腊人开船的障碍带走！

【4标@】【攸利栖斯领阿斯提阿那克斯偕随从下。】

【4标@】第三场

歌队　什么地方是我们这些被俘的妇女的归宿呢？是忒萨利亚403

的高山，坦珀404的幽谷呢，还是那适宜于产生武士的弗提亚405的国土，以出产强健的耕牛而著名的、建立于巉岩上的特拉肯406城，或是那汪洋大海的主宰，伊奥尔科斯城407呢？还是那拥有一百座城的、辽阔的克里特408岛，蕞尔的戈尔廷409城，荒芜的特里卡410城，还是那细川交错、栖息在孔穴累累的奥塔山411脚下树林中不只一次发出毒箭中伤特洛亚的摩托涅城412呢？还是那只有稀疏几户人家的奥勒诺斯413城，狩猎女神所憎恶的普琉戎414城，位于宽阔的海湾边的特洛曾415城呢？还是那普洛托乌斯雄伟的王国珀利翁，登天的第三级呢416？（就在这地方，克戎417，他的庞大的身躯斜卧在空豁的山洞里，教给他的门徒，年纪还小却已很残忍的阿基琉斯，用翎管拨弄铿锵的琴弦，唱着战歌，就这样老早地挑起他强烈的好战情绪。）还是那富有五彩云石的卡律斯托斯城418，靠近波涛汹涌的海岸、常被欧里普斯海峡的急流冲荡的卡尔克斯城419呢？还是那任何风向都容易吹到的卡吕德涅420，永远受风暴干扰的戈诺埃萨421，在北风中战栗的埃尼斯珀城422，依傍着阿提卡海岸的佩帕瑞托斯423，举行神秘宗教仪式的埃琉辛城424呢？还是到埃阿斯的故乡真正的老萨拉弥斯425，以狩猎野猪出名的卡吕冬426，那先在地面而终于缓缓流入地底的提塔里索斯河所经过的国土呢427？还是到柏萨、斯卡尔菲428、涅斯托尔的皮洛斯429、法里斯430、宙斯的皮萨、以胜利者的花冠而著名的埃利斯呢431？

任凭凄惨的海风把我们这些可怜人吹到什么地方，只要那给特洛亚和希腊人同样带来如许灾难的斯巴达432离我们远远的；只要那阿尔戈斯，野蛮的珀罗普斯的故乡密克奈433，微渺的扎铿托斯岛，比它更小的涅里托斯岛，奸诈害人的伊塔克岛，434离我们远远的就成了。435

赫枯巴，436你的命运怎样呢？谁是你的主人呢？他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让万人观看呢？死在哪国呢？

第四幕

【4标@】第一场

【4标@】【海伦上。】

海伦　（侧白）任何引起灾难、不欢、哀伤、人命、流血和悲叹的婚姻都值得海伦同情。特洛亚人已经亡国了，而我还被迫把灾难带给他们。希腊人命令我前来骗取波吕克塞娜，假意要她和皮罗斯成婚，要我把她打扮成希腊的新娘，要我用狡诈的手段让帕里斯的妹妹落到希腊人手里。让她受骗吧。我觉得这对她来说还比较容易忍受；不知道要死的死是个很好的死法。为什么不赶快执行命令呢？被迫而害人的人应得的惩罚会落到主谋者的头上的。

（向波吕克塞挪）特洛亚王朝尊贵的公主，上天对待落难人的态度已经好转了，并且为你准备好丰富的妆奁，幸福的婚姻；如此良缘，即使你父亲在的时候，即使特洛亚在国运昌盛的时候，也难办到。如今希腊人中最显赫的人物，忒萨利亚广大领土的统治者，向你正式求婚。伟大的海神忒提斯437，一切水上的女仙，汹涌的波涛上安详的女神忒提斯，都要把你当作亲人。新郎就是皮罗斯。佩琉斯438和涅柔斯439都将叫你一声女儿。脱下乌黑的衣裳，穿上新娘的嫁衣，忘记你是囚虏，梳好散乱的头发，请让我熟练的手把你的头发分开440。或许由这场亡国的灾祸，你反而获得更尊贵的地位。许多人因为受俘而受福。

安德罗玛克　特洛亚受过的苦难只差这一件了——强颜的欢笑。特洛亚的残迹还在遍地燃烧——正是喜庆的良辰呀！但是谁敢拒绝呢？海伦来请，又有谁敢迟疑不去呢？你这破坏了两国人民的瘟鬼、灾神、祸精，看见这些领袖的坟墓么？看见这战场上遍地白骨无人埋葬么？这都是为了你的婚姻的原故啊。为了你，亚洲人流血；为了你，欧洲人也流血；而你却兴高采烈观望着前夫后夫彼此残杀，不知给哪个祝福好。去准备婚事吧！何必要松枝，何必要佳期用的火炬，何必要灯火呢？为这种新奇的婚礼，特洛亚早已准备下一片火海。特洛亚的妇女，庆贺皮罗斯的婚典吧；要庆贺得恰当：用捶胸叹息的声音表示庆祝吧！

海伦　虽然万分悲痛的人缺乏理智，不能劝转她的心意，有时反倒仇恨患难中的朋友，虽然她的判断不公平，但是我还是要坚持我的主张，因为我受的罪比她重。安德罗玛克哭赫克托尔，赫枯巴哭普里阿摩斯，而海伦只能暗地里441为帕里斯一个人伤心。奴隶生活难道不痛苦、酸辛、可恨么？我作了十年奴隶，这罪过早尝够了。不错，特洛亚颠覆了，家中供养的神灵打倒了，亡国之痛是难以忍受的，然而怕回祖国是一件更苦的事情442。在大灾难中你们有同伴的安慰，而我呢，胜者败者一律恨我。你们之中哪一个将被谁抓去当奴婢，这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个悬案，而我的主子443不等抽签就立刻把我抓走了。是我引起战争使特洛亚灭亡的么？假如乘风破浪来到你们国土的是斯巴达的船舶，这种说法可以算得有道理；但是如果我是由得胜的女神赏给裁判员帕里斯，他把我劫来，用特洛亚的船把我载来的，那我就是强抢来了的，可怜我吧444！我未来的审判官445满腹怒气，他将要决定我的命运。安德罗玛克，请你暂时把自己的痛苦忘记，转过去劝劝她446吧——我简直禁不住要哭出来了。（悲不自胜）

安德罗玛克（讥讽地）能使海伦流泪的事情一定是极其悲惨的了！但是何必哭泣呢？告诉我们，攸利栖斯又在捣什么鬼，又想害什么人？要把公主从伊达山的峭壁上，还是从石矶的高楼上扔下来呢，还是从高踞在陡崖上、俯临着浅湾的西革翁石矶上推下去，旋转着身体落入大海呢？说吧，讲吧，假面具底下藏着些什么诡计？任何不幸比起让皮罗斯作普里阿摩斯和赫枯巴的女婿来都显得轻微。说吧，你为我们又准备了什么灾难，从我的灾难中减去“蒙蔽”这一件吧。你知道我们早已准备赴死了。

海伦　（向波吕克塞挪）我也希望天神的代言人447命令我用宝剑结朿我自己苟延残喘的、可痛恨的生命，让皮罗斯的疯狂的手把我击毙在阿基琉斯坟前，正好陪伴你，可怜的、不幸的波吕克塞娜448。阿基琉斯下令把你交给他，在他尸骨面前把你杀死祭他，好让他在死后的乐园里和你缔结婚姻。

【4标@】【波吕克塞娜作欢悦状。】

安德罗玛克　看啊，她伟大的心灵听见要死的消息是多么高兴啊！她穿起了公主出嫁的盛服，让海伦的纤手装饰她的头发。以前，就婚如赴死；如今，就死如赴婚。（望见赫枯巴449）但是她母亲，可怜啊，听见了这坏消息却昏迷了；风烛残年的理智支持不住了。（向赫枯巴）可怜的王后啊，起来，鼓起勇气，振作起你衰落的粮神。

【4标@】【赫枯巴晕倒。】

她的生命真是千钧系于一发！她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得到永生的快乐了。她又呼吸了，苏醒了。死亡首先躲避的是苦人。

赫枯巴（苏醒）难道阿基琉斯还活着么？还要向我们报复？还要和我们作对？帕里斯当初手重些就好了450。阿基琉斯的尸首和坟墓还要想喝我们的鲜血呢。不久以前，一群快乐的儿女还围绕在我的膝前，这么多，不知疼爱哪个才好，使我疲于应付；而现在只剩这一个451我唯一的希望、伴侣、痛苦中的安慰和归宿；我养育的儿女全部在此了，只有她叫我一声母亲了！不幸而强存的老人啊，走吧，离开这里，免得看见这唯一的孩子遭人杀害。眼泪从我这囚奴的眼中突然落下流满了我的双颊。

安德罗玛克　赫枯巴，应该怜悯的是我们，赫枯巴，是我们呀！希腊船一开，就把我们分散到各处，而波吕克塞娜倒有亲爱的祖国的土地掩盖她呢！

海伦　如果你知道你自己的命运，你更要嫉妒她了。

安德罗玛克　我该受的灾难，还有一部分我自己不知道的么？

海伦　签筒转过了，已经把女俘分配给新主人了。

安德罗玛克　我作了谁的奴婢呢？说！我把谁叫主人呢？

海伦　斯库拉的青年皮罗斯第一签就把你抽中了。

安德罗玛克　幸运的卡珊德拉啊，日神和你的疯癫豁免了你的厄运。452

海伦　众王之王的阿伽门农抽着了她。

赫枯巴（向波吕克塞娜）女儿呀，欢喜吧，高兴吧。卡珊德拉想求你这样的婚姻还得不到呢，安德罗玛克也是求之不得啊。（向海伦）有人愿意要赫枯巴作他的奴仆么？

海伦　攸利栖斯把余年无几的你抽中了，但是他很不甘心。

赫枯巴　是谁这样专横、狠心、野蛮，举行不公平的抽签，竟分配起帝王的家人来了？是哪个天神这样不顾情理，乱派俘虏？是哪个无情的、虐待苦人的裁判官盲目地替我们选了主子，硬叫我和攸利栖斯结合，听从这个阿基琉斯的盾牌的继承者453使唤？我现在才真被征服了，真作了奴隶，无限的灾难把我围住。作奴隶不可耻，伺候这样的主人才可耻呢。他的国土荒凉，四周是无情的海水，我决不葬身在那儿。攸利栖斯，快点，把我带走，我决不迟疑，我一定追随我的主人；但是死亡也一定会追随着我454：你在回家的海路上，决得不到平安，必然会遇到风暴；到家之后，还要遭到烧杀之祸，受到我和我丈夫的诅咒。这是未来；现在呢，你受的处罚是：我把你想柚中的签偷走了455。

【4标@】【皮罗斯上。】

哎呀，看哪，皮罗斯迈着飞快的脚步跑来了，神色可怕。（向皮罗斯）皮罗斯，你为什么迟疑？来吧，把钢刀刺进我的胸膛，让阿基琉斯的新娘的父母团聚吧。来吧，杀害老人的人456，我这条命，你正好拿去。（指波吕克塞娜）把她揪走吧！你们就一味地杀人害命，渎犯上界的天神、阴曹的魂魄吧。咳，何必向你们祈求呢？不如向无情的、溺死人的大海去祷告；但愿希腊人一千条船全部覆没，但愿启程后，同样的灾难临到我坐的船上。

【4标@】【皮罗斯引波吕克塞娜下。】

【4标@】【海伦下。】

【4标@】第二场

歌队　痛哭的人听见许多别人也在痛哭就感到安慰，叹息的人听见全家都叹息也感到安慰。若有一群人陪伴着啼哭，痛苦的折磨就容易忍受些。伤心人是永远永远幸灾乐祸的：多数人遭逢了同样的厄运他就喜悦，庆幸自己不是唯一受难的人。没有人不情愿遭受人人都遭受的命运。

假如世上没有好命人，那么苦命人虽然命苦，也不自以为命苦了。假如世上没有家财万贯的豪富，拥有耕牛百头，种着肥沃的农田的人们，穷人沮丧的精神也就振作起来了。不和别人相比，就没有不幸的人。自己处在无边的凄凉之中，看见旁人也都无笑容，就会觉得安慰。独自驾舟航海的人，遇到了风险，只留得一条命，漂进了求之不得的海港，这时他照样会埋怨自己的命苦；但是如果同行有一千条船，都遇到风险，待到西北风停息，惊涛不再拍岸，这人自己抱住了一块木板漂回到安全的岸上，那么对这次的风险和灾难他就会比较心平气和。弗里克索斯457所以悲伤是因为他和妹妹赫勒骑在群羊之王、光采万丈的金毛羊的背上，走到海峡中央赫勒跌进海里，只剩了他一个；而皮拉458和她的丈夫在洪水时期，大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前只见一片汪洋大海，然而他们却并不因此悲伤。

水手们一听见号角的声音就要扬帆了，借着风力和橹、桨的推动，船就要驶入深海，海岸就要远扬，船舶东一只、西一艘，将拆散我们的叹息，隔断我们的眼泪。整片的陆地都将缩小，瀛海扩张，峥嵘的伊达山将在天际渐渐消失，那时候，我们这些可怜人的心情又将如何呢？儿子向母亲，母亲向儿子，指着化成一片瓦砾的特洛亚的所在，远远用手指着，将会说道：“那就是伊利翁啊！只剩下浓烟蜿蜒升入高空，和一团乌黑的云气了。”这将是特洛亚人辨认祖国的唯一标帜了！

第五幕

【4标@】【使者上。】

使者　真是残酷、无情、可怜而又令人害怕的结局。战神在十年里可曾看见过这么野蛮、悲惨的罪行呢？满心悲痛，我先说哪一件好呢？（向安德罗玛克）先说你的灾难呢？（向赫枯巴）还是先说你的呢，老妇人啊？

赫枯巴　不论你为谁伤心落泪，总和我有关系。每个人只感觉到自己的灾难沉重，而我的背上却压着大家的灾难。对我来说，一切都毁灭了。凡是不幸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使者　公主已经杀死，孩子摔死在墙下。但是他们都抱着高贵的精神死去的。

安德罗玛克　把他们每个人的死法依次叙述一遍，描写一下这双重的罪行459。极度伤心的人喜欢听人把悲哀说尽。说吧，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使者　特洛亚城只剩下了一座高大的碉堡，这是当日普里阿摩斯常常临幸的地方，他时常坐在碉堡的高高的雉堞间观战，并且指挥军队的阵势。就在这座碉堡上，他常把孙儿慈爱地抱在自己的怀中，看下面赫克托尔手持大刀和火炬杀退丧胆的希腊兵，指给孙儿看他父亲作战如何英勇。这一度闻名的碉堡，特洛亚城的光荣，已成了孑然独存的遗迹。在这碉堡的前后左右围起了一大群人，也有领袖，也有平民，所有的官兵都离开了船只，聚集在这里。有的人走到远处小山上，面前空阔，好看得清楚些；有的好事之徒爬到岩石的顶上用脚尖站着去观望；也有的爬上松树、桂树、榉树，整片树林都摇摇晃晃地挂满了人；有的爬上高山的最高峰顶，有的爬上坍塌的屋脊，或站在断墙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还有一个观者（无耻啊！简直是铁石心肠！）竟坐在赫克托尔的坟墓上观看。

这时，穿过广阔的平原，人丛中攸利栖斯迈着威严的步伐走过来了，手里牵着普里阿摩斯年幼的孙儿。这孩子毫不踌躇走向高大的城墙。当他站到了碉堡的巅顶，他锋利的目光向这边看看，又向那边看看，心中毫不畏惧。就象猛兽的犊儿，身体小年纪轻，还不能用爪牙伤人；它虽然还不会伤人，但是已经会扑、打、噙、咬，有时也怒气逼人；同样，这孩子虽然落在敌人手中，依然是骄傲而勇敢的。平民、领袖、甚至攸利栖斯都受了感动。所有的人都为他流泪，而唯有他不哭；当攸利栖斯把预言命运的神巫的话和祝词宣读了，启请了残忍的天神来享受祭品，这孩子便自甘情愿地跳落到普里阿摩斯的国土上……

安德罗玛克　连科尔克斯460人，无定居的斯库提亚461人都没有犯过这样的罪行啊！靠近里海的野蛮部落也都不敢这样作啊！布西里斯462虽然残忍，他的祭坛上还不曾洒过儿童的鲜血，狄奥墨得斯463也不曾拿婴孩的肢体去喂他的马群啊。孩儿啊，有谁来收拾你的尸骸葬入坟墓呢？

使者　这么陡峭的地方，还剩得下什么尸骸呢？从高处落下，骨头早已折断，早已粉碎；这么重的分量落到下面的平地，他那尊贵的躯体上一切人所熟悉的标志，他的脸——他父亲的光辉的肖像——都早已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头颈摔在石地上折断了，头盖破裂，脑浆迸出。他的尸首躺在地上不成了形状。

安德罗玛克　连这一点都和他父亲一样！464

使者　这孩子从高墙上跌死之后，这群希腊人望着自己作的孽，哭了。接着，他们又转到阿基琉斯的坟墓，去看第二件罪行。阿基琉斯的坟墓，后面是洛特翁海465，微波轻轻地荡漾着；前面一片平原，在山谷的中央，地势有些倾斜。蜂拥的群众就象去看戏一样，愈拥愈多，把海岸一带站满。有的在谈论人死了船队就不必再拖延不开了，有的因为敌人的后裔被杀绝了而感觉欢悦。这些轻浮的群众中大部分虽然憎恶这种罪行但又旁观不走。就连特洛亚人也拥来观看自己人的末日，一面害怕得发抖，一面又注视着特洛亚亡国的最后一幕。这时，火炬的行列按迎娶的习惯忽然出现了，作为前导，随后是伴娘海伦，垂着头，满面愁容。特洛亚人都祷告说：“但愿赫尔弥奥涅466的婚礼也如此吧！把无耻的海伦也象这样交还给她的丈夫吧！”双方的民众都被这景象吓呆了。随后是波吕克塞娜本人，眼睛虽然含羞低垂，但是她仍然是容光焕发，美丽的面貌发出垂死的，不同于往常的光彩，就象太阳在将要落山的时候，当众星回到原位467，黑夜将临，恍惚的白昼渐渐暗淡，太阳发出更加灿烂的回光一样。所有的观众看着都吓呆了；对于眼看就要消逝的事物，人们总是加倍赞叹。有些人惋惜她的美貌，有些人慨叹她的青春，有些人悲悼她的变幻无常的命运；但是所有的人都同声赞美她刚毅赴死的精神。她后面是皮罗斯。每个人看见他心里都害怕、惊疑、惋惜。青年皮罗斯很快就踏上了父亲的墓顶，站在巍峨的陵墓之上。这时候，公主真勇敢，她并不举步后退，反而容颜峻厉，坚强屹立，等待临头的打击。这样勇敢的精神使全体观众都感动了，最奇怪的是连皮罗斯都举不起手来杀她了。最后，他伸手用宝剑深深向公主刺去，随着这致命的一剑，鲜血骤然从宽阔的伤口涌了出来。虽然在垂危之际，她并没有丧失勇气；她好象要加重压在阿基琉斯身上的土地的分量，她面朝下含怒扑倒在坟上。双方的观众都哭了：特洛亚人偷偷暗泣，胜利者放声大哭。祭献礼就这样完成了。涌出的鲜血既没有凝固不动，也没有流到地上，却被那残忍的墓土立刻全部吸干。

赫枯巴　走吧，走吧，希腊人，安全回家去吧。张起船帆，无忧无虑渡过你们渴望渡过的大海吧。姑娘和孩子都死了，战争结束了。但是我呢？我又将到何处去流泪呢？到什么地方去了结我这风烛残年呢？女儿、孙子、丈夫、祖国——哭哪一个好呢？哭他们呢，还是独自一个哭我自己呢？死神啊，我的救星，你临到婴儿、女孩的头上是何等凶猛，何等迅速而蛮横；而你就怕我一个人，躲避我；我向刀剑、干戈、火场之间整夜寻求你，而你却逃避我热切的追求。敌人、坍倒的墙壁、火焰，都不来伤害我的身体；然而普里阿摩斯被杀害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使者　女俘们，赶快走向海滨去吧，船舶已经扬帆，舰队就要开航了。

[1]旧译《伊尼德》。

[2]有关维吉尔生平的材料主要来源于多那图斯（Aelius Donatus）。他是公元4世纪罗马文法学家圣哲罗姆的老师。他写的《维吉尔传》绝大部分采撷传记作家绥通纽斯（Suetonius，公元2世纪前半）已佚的维吉尔传。此外有关诗人生平的材料，除诗人作品中偶见之外，有塞尔维乌斯（Servius，公元4—5世纪）的维吉尔作品注释；玛克罗比乌斯（Macrobius，公元5世纪初）的对话录《萨图恩节》及其他古代传记（见Vitae Vergilianae Antiquae，Oxford Classical Texts，1954）。但多那图斯的传最长、最早、最有用，英译文见W.A.Camps：An Introduction to Virgil’s Aeneid，OUP，1969。

[3]罗马人用它的枝叶编成环状冠，戴在优胜者的头上，代表荣誉。

[4]Gaius Cornelius Gallus（约公元前69—前26），在屋大维与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作战时，他保卫非洲前线，取得胜利，成为埃及首任总督，但治理无方，被召回罗马。屋大维疑其不忠，判他流放，后自杀死。

[5]Gaius Asinius Pollio（公元前76—5），内战时期，站在安东尼一边，公元前40年任执政官，并任阿尔卑斯山南高卢总督，后与安东尼发生争执，但也不归顺屋大维，以诗歌自娱。

[6]L.Alfenus Varus，继波利欧任阿尔卑斯山南高卢总督，总司该区没收土地的工作。

[7]Gaius Octavius（公元前63—14），凯撒妹妹的外孙，被凯撒收为义子，更名为C.Julins Caesar Octavianus，公元前27年获封号Augustus。他击败政敌，大权独揽，实际上是罗马帝国的始皇帝。

[8]Gaius Maecenas（公元前8年卒），虽无官职，但是屋大维的亲信，他随屋大维出征菲力匹，为屋大维议婚，代表屋大维办理外交。在他幕中，他养了许多文人，使他们为屋大维的政策服务。这一文人团体除维吉尔外，还有公元前38年他介绍进去的贺拉斯，此外还有抒情诗人普罗佩尔修斯（Sextus Propertius，约公元前50—前16），悲剧和史诗作者瓦留斯（Lucius Rufus Varius）。瓦留斯和另一作家图卡（Plotius Tucca）后来是维吉尔遗嘱执行人。

[9]或作20日，或22日。

[10]Calabria，布伦迪西姆所在地区。

[11]Parthenope，即那不勒斯。

[12]一说史诗开篇并非以“战争和一个人”开始，前面还有四行诗，诗人自述他以前的创作历程。这种说法，早已被推翻。

[13]参看专名索引。

[14]他的产业，据多那图斯说，值一千万色斯特尔克斯（公元1世纪作家科鲁梅拉[Columella]《论农业》一书提到一个会种葡萄的奴隶，身价八千色斯特尔克斯。在塞内加的书信里，玛希尔的诗歌里提到有文化的奴隶则值十万），他在罗马埃斯奎利埃山有一座住宅，与麦克那斯的花园毗邻。

[15]《马克思和世界文学》，三联，1980，p.49。

[16]弥尔顿《失乐园》1.157—158写道：“不论积极行动或消极忍受，示弱是可怜的。”弗勒（Alastair Fowler）注这两行诗时，引了罗马历史家李维一句话，说明弥尔顿诗句的出处。这句话是Et facere et pati fortia Romanumast，罗马人的精神就是行动和坚强忍受，指的是传说中的穆奇乌斯（Mucius Scaevola）进入围困罗马的克卢西姆王波尔森那的军营，企图行刺，被捕，他表示不怕死，把右手伸进火里，手残，故绰号“左手人”（Scaevola）。

[17]西塞罗的哲学是折衷主义，但基本倾向是斯多噶派，他承认神的存在。

[18]参看Bertrand Russell：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Simon and Schuster，N.Y.p.259。罗素：《西方哲学史》，商务，1981。

[19]西塞罗曾说“我们的共和国之所以能够象今天这样伟大，完全是因为我们竭尽全力取悦于不朽的神祇的原故。”（《神性论》3.5），见Camps前引书p.45。这也是为什么，维吉尔称埃涅阿斯为“虔敬的”、“虔诚的”（Pius）。

[20]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p.236—237）讲到希腊新学园派哲学家卡尔涅阿德斯（Carneades）公元前156年同另外两位哲学家出使罗马。他利用这机会做了几次演说，第一次向罗马青年宣传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关于正义的观点，柏拉图曾转述苏格拉底的话，说把非正义加给别人的人，比受到非正义的人更痛苦。第二次就把上次的观点全部推翻，他说强国之所以强，就是因为它把非正义的侵略强加给邻邦弱国，就象罗马那样，用以证明一切哲学结论都是可以怀疑，可以推翻的。罗马青年趋之若鹜。但老卡托（Cato）这位复古派就起来反对，在元老院公开提出驱逐三个希腊哲学家使者。老卡托要罗马青年学习守法，服从元老，做“清教徒”，无情，无知。他在元老院弹劾一个执政官不应白昼吻自己的妻子；他要自己的妻子亲自奶婴儿；奴隶老了，他就把他们卖了；他认为奴隶只能工作和睡觉；奴隶之间不能有友谊，他鼓励奴隶与奴隶争吵；奴隶犯过，他叫其他奴隶审问，直到处死。老卡托这种思想在罗马占统治地位，是很典型的。

[21]包斯威尔：《约翰逊传》（Boswell：Life of Johnson，O.S.A.II.334—335）。

[22]格朗特：《罗马文学》（Michael Grant：Roman Literature，CUP，1954）。

[23]向有文化教养的家奴。

[24]贺拉斯：《诗艺》。

[25]在今那不勒斯以北不远，至今有一个山洞，传说是埃涅阿斯下地府的入口。

[26]这情节仿《奥德修纪》，又为但丁所用，并以维吉尔为向导。

[27]William Empson：Some Versions of the Pastoral，Chatto and Windus，1935，p.3.

[28]William Empson：Some Versions of the Pastoral，Chatto and Windus，1935，p.13.

[29]T.S.Eliot：What is a Classic?Faber and Faber，1945.

[30]凡有可以一掬同情之泪的地方，维吉尔从不放过。如9.480ff.，欧吕阿鲁斯的母亲千辛万苦随儿子逃离特洛亚，不想儿子竟战死，维吉尔费了些笔墨描写她如何哭悼。10.758，尤比特在天宫里看到双方这种无谓的疯狂的杀戮，看到这些总有一天要死的凡人受这么悲惨的折磨，很是怜悯他们。维吉尔也同样不放过一切强调命运的机会，例如10.706写密玛斯与帕里斯同日生，但一个死在故土，一个却死在异乡，都是命中注定的。

[31]Matthew Arnold：Culture and Anarchy，chap.1.

[32]Preface to the Fables.

[33]2.792，埃涅阿斯见到妻子的亡魂时，诗人也用同样词句，都是照搬《奥德修纪》11.206f.。

[34]Le vers donné，le vers calculé。参看C.M.Bowra：From Virgil to Milton，Macmillan，1945。

[35]P.G.Walsh：Introduction to P.Vergili Maronis Aeneidos，LibriⅦ-Ⅷ（Commentary by C.J.Fordyce），OUP，1977，认为维吉尔在拟了散文写作计划之后，还要系统地研究大量有关罗马创建史的史料、传说，从中挑选他所需的材料，加以安排。

[36]R.D.Williams：The Aeneid of Virgil，St.Martin’s Press，London，1972.

[37]Walsh，前引文。

[38]Williams，前引书。

[39]参看格朗特：《罗马文学》。

[40]非常象《红楼梦》里秦可卿死后给凤姐托梦的情节，内容也相似。

[41]包斯威尔，前引书Ⅱ.251。

[42]W.F.Jackson Knight：Virgil：The Aeneid，Penguin Classics，1956，正是根据这个理由译成散文。

[43]特洛亚族和意大利的拉丁族混合，成为一个民族——拉丁族。这句话指三个开国阶段：埃涅阿斯在拉丁姆建立拉维尼乌姆，他的儿子建都阿尔巴·隆加，罗木路斯和雷木斯建都罗马。——译者注，下同。

[44]指尤诺。

[45]指未来的罗马与迦太基进行的三次布匿战争。

[46]埃涅阿斯从特洛亚出走，在海上到处漂泊了七年，在他旅程将近结束时，才到达西西里，从西西里他计划去意大利。这段经历的详细情况，见卷三、四。

[47]海神的面部表情永远是安详的，尽管他此刻满腔怒气。

[48]风是提坦神与黎明女神所生。

[49]原来共有二十艘。

[50]按：埃涅阿斯死后被尊为神。

[51]罗马贵族的名字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即本人的名字、族名和家名，所谓家名或支名表示某大族中的一支、一房、一家，最后一个名字，也可以是绰号，或立功的地点等特殊标志。

[52]即特洛亚。

[53]指罗木路斯和雷木斯。

[54]不是指把母狼杀死，披上它的皮，仅指披着狼皮，而狼曾是他乳母，两个概念的重叠。

[55]卷十二，尤诺与尤比特妥协。

[56]指屋大维。

[57]指屋大维战胜安东尼。

[58]指除埃涅阿斯的名字之外。

[59]指罗马雅努斯神庙于公元前29年关闭。

[60]据传说，腓尼基人向利比亚本地人用低价购买一张牛皮能覆盖的土地，约定之后，他们把牛皮裁成细条，联接起来，圈了一大片土地。“毕尔萨”Byrsa，希腊语为“牛皮”。

[61]佩那特斯（Penates），罗马人供奉的各种保护家室之神，如储藏室之神、灶神、门神。

[62]雷素斯是特拉刻王，出兵协助特洛亚人，据神谕，他的马匹如果吃上特洛亚的草，喝上流经特洛亚的赞土斯河水，特洛亚就不会灭亡。

[63]太阳经过的地方，指文明世界，这句的意思是，迦太基离文明世界并不太远，我们并不孤陋寡闻，你们的事迹是有所耳闻的。

[64]尤诺偏爱腓尼基人。

[65]指宫中各处司火的家奴。

[66]木马。

[67]三人一组，每组有一个名将。

[68]此处指她预言特洛亚必亡。参看索引。

[69]用盾牌盖住头部，队形如龟背，密集前进，以抵挡对方从高处投下的标枪和石块。

[70]到外国作战，掳获的战利品悬挂在神庙里和家里。

[71]王宫四周是建筑物，中心是露天庭院。

[72]雅典娜虽然敌视特洛亚，但特洛亚城内仍为她立庙。

[73]指大力神赫库列斯灭特洛亚一事。

[74]安奇塞斯吹嘘维纳斯爱他，尤比特大怒，用雷电击他，但被维纳斯挡住，只烧了他一下，未被殛毙。

[75]Polymestor，是普利阿姆斯的一个女婿。

[76]阿婆罗的母亲拉托娜为逃避尤诺的嫉妒，逃到提洛斯岛，在这岛上生了阿婆罗和狄阿娜一对孪生子女，为了感谢此岛，他把它固定下来。

[77]阿婆罗神庙中祭司的座位，阿婆罗通过祭司宣告神谕。

[78]特洛亚人的祖先来自意大利。

[79]特洛亚的伊达山是仿此而起的名字。

[80]Cybele，众神之母。此处指特洛亚信奉的祭祀众神之母的风俗，来自克里特岛。科利班（Corybantes），是库别列神的祭司的专名。

[81]特洛亚的城堡名，此处命名是纪念故国之意。

[82]指条克尔与达达努斯。参看世系表。

[83]这话后来应验了，参看7.109。

[84]据说北风神波瑞阿斯的两个儿子追赶哈尔皮女妖们到此，要把她们杀死，被女神伊里斯阻拦了，两人折回，故名。

[85]鸟身人面女妖的通名。特拉刻王菲纽斯泄露了天神秘密，宙斯把他眼睛弄瞎，又派哈尔皮去折磨他，抢他的食物，抢不完的就污秽它。哈尔皮希腊文意为抢夺者。波瑞阿斯的两个儿子把她们驱逐出菲纽斯的宫，赶到这两座岛屿。

[86]各岛都在伊塔卡附近。

[87]此句原缺半句。

[88]指西西里岛。

[89]在对岸意大利。

[90]在布特罗屯附近。

[91]预示罗马先经过战争，然后获得和平。

[92]在西西里南岸，传说一次瘟疫，居民问神是否应吸干沼泽，神禁止，居民不听，沼泽吸干，敌人长驱而入，城亡。诗人的意思，如听从神示，城仍存在。

[93]指埃涅阿斯。

[94]背叛亡夫再醮。

[95]希腊北部民族。

[96]黑海以北斯库提亚民族。

[97]ululo，原意是“欢呼”，但也有“哀号”之意。诗人此处一语双关。

[98]piget还有“恼恨”、“羞耻”的意思。

[99]据说，这是古代史诗中唯一单用蚁群作的比喻，从观察自然中得来，不仅表示繁忙，而且是从狄多在宫殿高处远眺的角度来描写的，给人以遥远的感觉。

[100]指狄多悔恨不该背弃先夫，同埃涅阿斯结合。

[101]指埃涅阿斯。

[102]此人只有家国观念，不懂爱情。

[103]指汉尼拔。

[104]体内的空气沿伤口泄出的声音。

[105]不详。

[106]罗马拳击“手套”用皮条缝制，并用金属片加固，缠在手上和臂上，主要不是为自卫，而是为杀伤对手。

[107]按指大力士赫库列斯在西班牙杀死三身妖怪格吕翁，夺了他的牛群，在回家途中遇到厄利克斯，厄利克斯向他挑战，败死。

[108]厄利克斯也是维纳斯所生。

[109]一说这件事指阿刻斯特斯的城邦色格斯塔在布匿战争中参加罗马一方。

[110]妇女不参加赛会。

[111]涅普图努斯和阿婆罗协助建造特洛亚，但没有得到应诺给他们的报酬，所以叫它“背信弃义”。

[112]佛尔巴斯，不详。

[113]指帕希法埃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她爱上特修斯，代达路斯教她用一根线把特修斯从迷宫中引出来。“他”指特修斯。

[114]指迦太基。

[115]指罗马帕拉提乌姆（Palatium）山上公元前28年建的阿婆罗庙。阿婆罗节日赛会则早在公元前212年就规定举行。

[116]在这庙的阿婆罗神像座下，收藏西比尔的秘箓。

[117]特洛亚人娶的第一个外族女子是海伦，引起了特洛亚战争；埃涅阿斯将娶拉提努斯王之女拉维尼亚，她已与鲁图利亚族图尔努斯王订婚，也将引起一场战争。

[118]以上诸神话人物都入过冥界。参看索引。

[119]指一棵有两种不同的树枝的树。

[120]velamina nota，或作“按习惯”覆盖在尸体上的尸衣。

[121]据说这一行是抄书人的注解。阿俄尔诺斯，意为“无鸟乡”，即拉丁名阿维尔努斯——冥湖。

[122]不详。

[123]指当地居民在一次瘟疫时期，祭奠他，因而得到解救。

[124]以上三人都是希腊人。

[125]把代佛布斯的创伤称为“惩罚”，因为他在帕里斯死后，娶了海伦，引起希腊人的憎恨，把他杀死，作为“惩罚”。

[126]指海伦。

[127]他和海伦结婚，结局不幸，故云。

[128]所指不详。

[129]所指不详。

[130]所指不详。

[131]死后灵魂净化和再生的学说来源于公元前6世纪毕达哥拉（Pythagoras）哲学和俄尔弗斯教义（Orphism），为柏拉图所继承，可看《共和国》10.614等篇。

[132]青年战士获得第一次胜利后所得的奖品。

[133]他的王位被人篡夺。

[134]都是罗马附近小城市。

[135]指上面的努密托尔。他生女伊丽雅，与战神玛尔斯生孪生子罗木路斯（罗马城的建造者）和雷木斯。努密托尔被弟弟推翻，一对孪生子被投入第表河，但得救，并恢复了努密托尔的王位。

[136]指奥古士都。

[137]凯撒死后封神，所以把作为凯撒的义子的奥古士都称为“神之子”。

[138]指帮助塔尔昆纽斯王复辟。

[139]指凯撒，庞培娶凯撒之女。

[140]指凯撒领兵从高卢越过阿尔卑斯山，渡过卢必冈，进入罗马。

[141]指凯撒和庞培。

[142]指罗马执政门米乌斯。

[143]指艾米留斯·保路斯，罗马大将。

[144]指冥界中的希腊人。

[145]罗马大将斩杀敌方大将所得的奖品。

[146]指罗马城。

[147]指前一个玛尔凯鲁斯。据多那图斯《维吉尔传》，当维吉尔朗诵他的诗给屋大维及其妹屋大维娅（即青年玛尔凯鲁斯之母）听的时候，后者听到这里晕厥过去了。

[148]指真梦。

[149]这一段的解释，各说不一。埃涅阿斯从假梦之门回到人间可以理解为他在冥界的经历——包括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都是虚幻，反映出诗人的犹疑、忧伤以至一切皆空的思想情趣。

[150]指埃涅阿斯一行。

[151]指来支援埃涅阿斯的塔尔康，事见卷八。

[152]Laurentes从Laurus（月桂树）演变而来。

[153]指与蜜蜂来的方向相同。

[154]见3.250。

[155]Mensa双关语，既是饼，也是桌子。

[156]以示区别于罗马人宴会时各自斜倚在榻上用餐。

[157]罗马战车体轻，可以挂起。

[158]她是日神之女，故称“黄金”，又意为“富有”，奥维德《变形记》说，她爱上匹库斯，匹库斯已有妻子，拒绝了她，她为了报复，用魔术把他化为飞鸟。维吉尔略改变了这传说。

[159]五带指两个寒带，两个温带，一个热带，此处指热带。原文作“四带”，意为左右各两带，故云居中。

[160]指挑起战争，使双方互相杀伤。诗人故意加重语气，以表现尤诺的仇恨。

[161]意思是图尔努斯也是外邦人，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他。图尔努斯的祖先是米刻奈人，即希腊人。

[162]疯狂的精神状态破坏家庭生活，拉丁姆王国变成一团混乱。

[163]指帮助拉丁族同厄特鲁利亚人作战。

[164]这里所提到的地方，有的是奥古士都统治时期，罗马军队侵略过的，有的是想去侵略的，有的是（如对帕尔提人）吃败仗的，但诗人总的说来是借机歌颂奥古士都的武功。

[165]这是雅努斯庙的大门。

[166]指埃涅阿斯和墨赞提乌斯交战，劳苏斯去救援父亲，被埃涅阿斯杀死。事见卷十。

[167]参看5.411。

[168]两山都在希腊，肯陶尔居住的地方。

[169]翁勃罗故乡的林木湖水都为他在同特洛亚人作战时战死而悲伤。

[170]据希腊神话，希波吕图斯是雅典王特修斯之子，继母菲德拉爱上了他，遭到拒绝而自杀，遗书诬陷他，他父亲把他放逐。一天，他驱车出行，马受到海怪惊吓而狂奔，把他拖死。神医埃斯库拉皮乌斯把他救活，狄阿娜把他藏在阿利齐亚地方并改名为维尔比乌斯。诗中把阿利齐亚称为母亲，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171]建立特洛亚的达达努斯原来是从意大利去的。

[172]当时安奇塞斯也在普利阿姆斯一行之中。

[173]赫库列斯庆典是从国外引进的宗教典礼，奥古士都力图恢复罗马古宗教，故诗人作此解释。

[174]指卡库斯的父亲伏尔坎。

[175]即许德拉。

[176]两个肯陶尔。

[177]是他十二件“苦役”中第一件。

[178]维吉尔喜欢附会字源，把“拉丁姆”同动词“安全躲藏”联系起来。

[179]用以收容邻近各邦的避难者，借以扩大罗马人口。

[180]因为尤比特住在这里。

[181]指帮助注定要失败的特洛亚人，是白费气力。

[182]指为阿奇琉斯和门农（Memnon）造甲盾。

[183]天神不能阻止命运所规定的普利阿姆斯必死，但可以延缓。

[184]即果尔刚的头发。

[185]即第表河。

[186]图尔努斯一度到他家作客。

[187]事迹不详。

[188]指帕拉斯战死。

[189]萨宾族是意大利最早的居民，地在拉丁姆之北，罗木路斯为给本族男丁成家，将萨宾族妇女抢来，引起两族的战争。塔提乌斯是萨宾王，库列斯是他的都城。

[190]阿尔巴的统治者墨土斯答应援助罗马王图鲁斯对敌作战，但却转而去帮助了罗马的敌人。

[191]罗马王塔尔昆纽斯由于儿子犯过而被放逐，他得到克鲁西乌姆王波尔森那的支持而复位。后来，波尔森那要攻占罗马，罗马英雄科克勒斯毁桥，阻止了他的进攻。少女克洛厄利亚是罗马人抵押给波尔森那的人质，她泅回罗马后，罗马人又把她送还波尔森那，波尔森那为她的勇敢所感动，把她释放。

[192]曼琉斯是罗马大将，公元前390年，有神雁向他报警，说高卢人入侵罗马了。

[193]“罗木路斯宫”是一间茅草屋，传为罗木路斯所居，在诗人的时代已成古迹，每年修缮屋顶一次。

[194]以上是一组画面，中央是卡匹托山，一边是进攻的高卢人，一边是罗马人胜利后的庆祝场面。

[195]罗马激进派政治家，公元前63年，反对元老院，被西塞罗击败。

[196]指闪耀的头盔，同时神化奥古士都。

[197]奥古士都手下大将。

[198]土耳其斯坦。

[199]克列奥帕特拉。

[200]指战役失败后，她用毒蛇螫刺自己而自尽。在盾牌上，这两条蛇刻在她身后。

[201]指船只。图尔努斯讽刺特洛亚人怯懦，经常乘船逃跑。

[202]指海洋。海陆各占天下之半。

[203]指拉提努斯将招一个外邦人做女婿。

[204]指与他订了婚的拉提努斯王的女儿拉维尼亚，后嫁给埃涅阿斯。

[205]指海伦被帕里斯抢去的故事。

[206]指希腊人对特洛亚人作战。

[207]指又在抢他的未婚妻。

[208]指象希腊人那样大动干戈。

[209]我将为你向他们要求实物奖赏，我则只求留名。

[210]指逃避危险。

[211]指逃避危险。

[212]指5.767，埃涅阿斯一行离开西西里时，一部分人不愿继续前进，留在西西里。

[213]故事不详。

[214]古代衡名。

[215]这段故事，注家认为非常复杂，是诗中十二处不能解释的段落之一，只能了解大意。

[216]显然，图尔努斯曾有信给拉提努斯，现在拉提努斯派鲁图利亚人伏尔肯斯送来答复。

[217]按均指他的首级。

[218]按均指他的首级。

[219]鲁图利亚人的盟军。

[220]用盾牌遮住头顶，从上面看去，与龟背相似，故名。见前。

[221]或作：他逃跑的本领比打仗的本领高明得多。

[222]苏迈图斯，西西里岛东部河流和城市的名字。埃涅阿斯流亡到西西里岛时，阿尔肯斯派他的儿子跟随埃涅阿斯远征。

[223]指缺乏丈夫气概。

[224]指已经成长的公牛，而非牛犊。

[225]特洛亚只是区区小国，应建立庞大帝国。

[226]指布匿战争。

[227]狄俄墨得斯是征特洛亚的希腊将领之一，后定居意大利南部阿尔皮，本诗卷八提到图尔努斯曾派使节去向他求援。

[228]按维纳斯和尤诺的舌战都大用修辞手法，此处维纳斯指的是狄俄墨得斯把她打伤的事，见荷马史诗《伊利亚德》卷五，她用讽刺口吻暗示尤比特准备让旧事重演，但她人不在战场，无疑是不给狄俄墨得斯刺伤她的机会，在拖延时间。

[229]见5.606以下。

[230]见1.50以下。

[231]见5.607以下及9.2以下。

[232]指尤诺。

[233]除库特拉为希腊南部岛屿外，其余三处均为塞浦路斯岛上城市，四处均有祀奉维纳斯的神庙。

[234]尤诺的意思是：我承认你说得对。

[235]帕里斯抢劫海伦事。

[236]暗示凯撒与庞培，屋大维与安东尼之间的内战。

[237]据传米达斯王学到点金术，后来在这条河里把它洗掉。

[238]意思是：命运规定他们要选一个异族人为领袖，现在他们已经满足了命运的要求（见8.503）。

[239]这一段故事讲的是利古里亚王库克努斯与日神之子法厄通相好，法厄通妄想驾日车遨游太空，为尤比特雷霆所殛，库克努斯因为哀痛，变成了天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2.370。法厄通的姐妹也因哀痛而变成了白杨树，事见《变形记》2.340。

[240]诗人自己出生在此城附近。

[241]指特洛亚的援军。

[242]均指库别列。

[243]指特洛亚人的营寨。

[244]据说他怕父亲惩罚，逃到图尔努斯父亲那里，因而现在在图尔努斯阵营里。

[245]希腊阿尔戈斯王达瑙斯的五十个女儿和他的兄弟埃及王埃及普图斯的五十个儿子结婚，达瑙斯命令女儿们在成婚之夜都把新郎杀死，只有一个女儿没有执行父亲的命令。帕拉斯上战场佩这样一副有凶杀图景的腰带是很相称的。后来图尔努斯也因佩了这副腰带而被杀。

[246]屋大维也杀死三百名战俘祭他的义父凯撒。参看11.81以下。

[247]诗人讽刺他：1.说大话鼓勇气，2.不知道人是拗不过天命的。结果被埃涅阿斯杀死。

[248]据说这个城市因受过假警报之害，所以即使真有敌人来袭，也禁止鸣警。

[249]在特洛亚战争中，埃涅阿斯同这两员希腊大将作战，得到神仙援救。这里是奚落他：“在这儿，没有人救你。”

[250]以下被杀者都是特洛亚人。

[251]这是这一段描写里唯一胜利的特洛亚人。

[252]指和敌人交手。

[253]意思是：“为我向你求情，不要杀我。”

[254]墨赞提乌斯是意大利的大将和保卫者；帕拉斯不死，也将是特洛亚人的干将。

[255]参看10.520。

[256]战利品一般都挂在树桩上，见前。意思是：“他还太年轻，敌不过你，否则你会被他征服，当他的俘虏。”

[257]在欧波亚。

[258]埃及。

[259]即皮鲁斯。

[260]因侮辱了维纳斯。

[261]指图尔努斯。

[262]仍指图尔努斯。

[263]指其未婚妻拉维尼亚。

[264]意思是：“战斗拯救不了的是特洛亚人。”

[265]在图尔努斯领土内。图尔努斯的主旨是骂德朗克斯胡说八道。

[266]指德朗克斯。

[267]意思是：“难道我们就恬不知耻地去乞求和平么？”

[268]维吉尔编造的人物。

[269]意思是：没有能起保护作用。

[270]指庆祝胜利的活动。

[271]指11.113埃涅阿斯的和平诺言，和单独交手一决胜负的建议。

[272]指埃涅阿斯。

[273]仍指11.113语。

[274]指日神阿婆罗和月神狄阿娜。

[275]指把他杀死。

[276]见11.336-375。

[277]这类工事可以在城墙上移动，并便于增援。

[278]这两句话的意思都是：看看哪个将战死。

[279]选自杰克逊·奈特（W.F.Jackson Knight）英译本，企鹅丛书，1956。

[280]据传说，特洛亚的城垣乃海神和日神所建。

[281]指特洛亚十年战争期内，覆亡之前。

[282]指瑞索斯，希腊境内色雷斯的君主，特洛亚十年战争期内，曾率师帮助特洛亚人作战，为希腊将领攸利栖斯和狄俄墨得斯所杀。塔那伊斯即今之顿河，在色雷斯境内。

[283]指门农，埃塞俄比亚君主，特洛亚战争末期，率师援助特洛亚，为希腊大将阿基琉斯所杀。传说在尼罗河中游忒拜城某庙后有大石像，就是他的雕像，每当黎明初起，此像即发出音乐，表示欢迎其母黎明女神厄俄斯。底格里斯河在美索不达米亚，流入波斯湾，因在非洲之东，诗人用来表示东方，黎明初升的方向。

[284]指彭特西勒亚，阿马宗人的女王，相传阿马宗人都是能战的女子，特洛亚战争时，特洛亚大将赫克托尔战死后，她率领女兵前来援救，也为阿基琉斯所杀。斯库提亚，地名，位置相当于现在的乌克兰，其民族乃游牧民族，精于骑术。蓬托斯即黑海，相传阿马宗人即建国于黑海附近。

[285]阿萨拉科斯，特洛亚建国主特洛斯之子，此处泛指特洛亚王朝的宫室。

[286]伊利翁，古代诗人往往称特洛亚为伊利翁，伊利翁因国君伊卢斯而得名，相传特洛亚城即伊卢斯所建。

[287]达尔达尼亚，特洛亚之别名，因达尔达诺斯而得名，按希腊神话，达尔达诺斯乃天神宙斯与女神厄勒克特拉之子，特洛亚人之远祖。

[288]指她已故的丈夫普里阿摩斯。弗里基亚，小亚细亚地域名，特洛亚即位于此区域内，罗马诗人往往以此呼特洛亚。

[289]指她战死的长子赫克托尔。

[290]赫枯巴生过赫克托尔等十九个儿子，大多数都战死了。

[291]女法师指卡珊德拉，普里阿摩斯及赫枯巴之女，日神阿波罗喜其美貌，赐她预言的能力，传播阿波罗的旨意。“疯癫”——意谓女先知宣布神意之时，神附其体，状若疯癫。

[292]指帕里斯，普里阿摩斯及赫枯巴之次子。传说他把希腊墨涅拉奥斯王的美貌王后海伦娶回特洛亚，因而引起十年战争，他诞生之前，赫枯巴梦见自己生了一个火把，因而知道他必然会引起特洛亚的灭亡，于是把他扔到特洛亚附近伊达山上，牧羊人拾得他，把他养大，叫他帕里斯。虽然她把他扔了，不想他依然长大成人，危害邦家。

[293]伊塔卡，希腊西岸外海岛，攸利栖斯所领国土。伊塔卡人即指攸利栖斯，他以狡黠闻名。“夜行的伴侣”指狄俄墨得斯，他是希腊阿尔戈斯地方的君主，也参加了特洛亚战争，据说特洛亚城中有雅典娜女神像，只要此像在城内，城就不会灭亡。狄俄墨得斯和攸利栖斯二人即从城中把像窃走，“夜行”即指夜间偷窃之事。西农，希腊人，故意让特洛亚人俘获，佯称希腊军队已退却，留下木马一匹，原是献给雅典娜女神的，造得极其高大，使特洛亚人无法运进城内，因若拖入城内，城便坚不可破。特洛亚人信以为真，切断城墙，把马从缺口运进，马中蔵兵，夜半兵出，遂灭特洛亚。

[294]赫枯巴自称。

[295]特洛亚亡后，普里阿摩斯在宫内宙斯神坛前（宫中最神圣的地方），被阿基琉斯之子皮罗斯所杀害。钢刀刺入身体之后才有伤口，但古典诗人常喜先说结果，作为一种修辞手法。“满心情愿”表示行为太残忍。连行凶者本人都有些不忍。“宝剑是干的”，因国王年老血枯，所以刀子上沾不了多少血。作者另一悲剧《阿伽门农》656—658行歌队有词如下：“我看见，我看见，皮罗斯的钢刀刺进老人喉咙，因为血液枯少，几乎没有沾湿。”

[296]传说普里阿摩斯有子五十。

[297]即安德罗玛克。

[298]赫勒诺斯，普里阿摩斯之子，与卡珊德拉孪生。

[299]安特诺尔，特洛亚长老之一，其妻特珂诺是特洛亚城内雅典娜女神庙的女法师。

[300]此角不一定在舞台上，赫枯巴可能只是想起了她，呼唤她一声。

[301]审判官指帕里斯。传说女神赫拉，阿佛罗狄忒和雅典娜争美。天神命帕里斯裁判，他判定爱神阿佛罗狄忒最美，因此爱神答应他娶一最美妇人作妻子，后来便帮他娶得海伦。伊达山在特洛亚附近，赫枯巴曾把帕里斯抛弃在此，故云是他的故乡。

[302]指帕里斯，帕里斯离开特洛亚赴希腊为墨涅拉奥斯的宾客。

[303]库柏勒，女神名，她主领的山即伊达山，“山上松木所造的船舶”指帕里斯赴希腊所乘的船。

[304]西革翁，特洛亚海滨矶岩，希腊舰队即驻泊于此。诗人用来泛指特洛亚。

[305]赫克托尔是普里阿摩斯和赫枯巴的长子，安德罗玛克的丈夫，阿斯提阿那克斯的父亲，特洛亚的主将，以勇敢慈爱见称，战死在希腊勇将阿基琉斯之手。阿基琉斯把他的尸体拖在战车之后回到希腊营；赫克托尔的尸体后由其父赎回安葬。

[306]披发、露体、击胸、以热灰撒在身上是古代小亚细亚一带居民的一种哀礼。

[307]指赫克托尔。

[308]“两度被俘”：第一次在幼年，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征眼了特洛亚，普里阿摩斯的父亲和他自己都被俘虏，后来他姐姐赫西奥涅把他赎回，赫拉克勒斯杀死他父亲，并命他继承王位。第二次指特洛亚十年战争后。

[309]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以善射著称，并征服过特洛亚。他的朋友菲罗克忒忒斯在他死后继承了他的弓箭，前来参加特洛亚战争，射死了特洛亚的帕里斯等将，故云两次射中。

[310]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指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他们两人都是希腊君主，是特洛亚战争中主要人物。此处意谓“特洛亚的敌人”。

[311]密克奈，阿伽门农的国都。

[312]“乐土”在荷马作品中指人间的乐土，在大地西方。罗马诗人把它看作地府的一部分，是幸福的灵魂居住的地方。

[313]阿基琉斯是希腊军中最勇武的将领，他参加作战与否，对希腊军的胜负是有决定性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主要内容就是关于他一怒而不参战的故事。他的母亲是海神忒提斯。

[314]厄瑞玻斯，意为“黑暗”，是通往地府必经之路。此处统指下界。

[315]坟墓指阿基琉斯的坟墓。他在特洛亚战争中被帕里斯射死，葬于特洛亚。

[316]忒萨利亚，希腊一国，阿基琉斯所统治。

[317]阿基琉斯在兴师赴特洛亚途中，打败了克修斯（赫枯巴之父）所率领的，前往援助特洛亚的特剌刻军队。

[318]海神之子指库克诺斯，为阿基琉斯所杀，尸体化为天鹅，故云“身披白羽”。库克诺斯意为“天鹅”。

[319]克珊托斯河，特洛亚附近的一条河流。

[320]赫克托尔是特洛亚最主要的将领，他死后，特洛亚便失去保障，实际上无异于已经灭亡，所以他的尸体实在也可以算作是特洛亚的尸体。

[321]阿基琉斯之母是海神忒提斯，所以此处说大海是属于他的。

[322]阿基琉斯的母亲怕他去特洛亚打仗，因而把他打扮成女子，送往斯库罗斯岛吕科墨得斯的宫中，使他不致战死。涅斯托尔，皮罗斯国的国君，在希腊将领中年龄最高。

[323]特勒福斯是小亚细亚西北密西亚王，普里阿摩斯之婿。特洛亚战争初期，他想阻挡希腊军队登陆，但为阿基琉斯所刺伤。他向神祈祷，得知他的伤口只有刺他的人才能疗好，他就去找阿基琉斯，阿基琉斯就用刺伤他的枪上的锈把他治好。

[324]埃埃提翁，小亚细亚东南基利基亚地方忒拜城的王，安德罗玛克之父。

[325]吕尔涅索斯，特洛亚附近城邦，公主布里塞伊斯为阿基琉斯所俘，又为阿伽门农夺去，因此恼怒了阿基琉斯，不再参战，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即以此为主题，故云“出名”。

[326]克律塞，特洛亚沿海一城邦，君主克律塞斯的女儿克律塞伊斯与前注中之布里塞伊斯同为希腊人所掳，希腊人决议把克律塞伊斯给阿伽门农，把布里塞伊斯给阿基琉斯，克律塞伊斯父前来赎女，遭希腊人拒绝，即祷神降疫于希腊人。希腊人知道了瘟疫的原因，迫使阿伽门农送回克律塞伊斯，阿伽门农一怒就夺取了阿基琉斯的布里塞伊斯，因而引起二人间的争执。因为克律塞伊斯是克律塞城的公主，故说此城是“二王所争的”。

[327]特涅多斯，爱琴海中岛屿，在特洛亚附近。

[328]勒斯玻斯，爱琴海中大岛，在特洛亚附近。

[329]克拉，在特洛亚附近，有日神庙。

[330]卡伊科斯，小亚细亚境内密西亚地方的河流，经过特洛亚等国。意谓特洛亚附近各国均被阿基琉斯征服。

[331]阿尔戈斯是阿伽门农的国土，密克奈是他的都城。意谓：“你自己国家的女子，甚至你自己的女儿。”

[332]暗指阿伽门农牺牲自己女儿伊菲革涅亚的故事。阿伽门农曾得罪狩猎女神狄安娜，因此在他兴师远征特洛亚之时，女神使大海平静无风，船不能开，他因此不得不杀了女儿以息女神之怒才能成行，而他的远征无非是帮他弟弟墨涅拉奥斯夺回妻子海伦。

[333]希腊人动员了一千条船远征特洛亚，费了十年功夫才把它征服。

[334]他消耗了希腊的人力物力，只为征服邻国，抢回弟后，表示后悔。

[335]指赫枯巴。

[336]他疑心阿伽门农又想霸占波吕克塞娜。

[337]普里阿摩斯是皮罗斯杀死的。

[338]参看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第9章。埃阿斯是希猎军中骁将。伊塔卡人指攸利栖斯。阿基琉斯拒绝参战以后，希腊军即大败，阿伽门农主张立即撤退回国，但遭其他将领反对，大家决定派埃阿斯和攸利栖斯去敦请阿基琉斯，阿基琉斯始终不允，皮罗斯所说即指此事。

[339]指阿基琉斯所领军队驻扎在海边舰队旁，按兵不动。

[340]阿伽门农讽言阿基琉斯对待普里阿摩斯比皮罗斯对待波吕克塞娜要仁慈万倍。

[341]皮罗斯讽刺阿伽门农杀死自己女儿为了开船出兵赴特洛亚。

[342]阿基琉斯被母亲打扮成女子送往斯库罗斯岛，为的是消灭他好斗的气焰，如今他儿子皮罗斯气焰如此之盛，是不是他父亲遗传给他的呢？

[343]指阿伽门农父亲阿特柔斯和叔父提埃斯特斯互相残杀的車迹。他们两人杀死一个异母兄弟，一同逃到密克奈，阿特柔斯便作了密克奈的王，提埃斯特斯诱奸了嫂子，被哥哥驱逐出密克奈。他被逐以后便令养子（阿特柔斯的亲生子）赴密克奈谋刺阿特柔斯，反被阿特柔斯杀死，阿特柔斯发现杀死的是自己的亲生子，就想报仇，假意把提埃斯特斯接回密克奈，杀死了提埃斯特斯的两个儿子，煮了请他吃。

[344]阿伽门农接着上一句形容斯库罗斯是个海岛。

[345]阿基琉斯的母亲是海神忒提斯。

[346]阿基琉斯在斯库罗斯岛上与国王的女儿得伊达弥亚私通而生皮罗斯。

[347]埃阿科斯是阴府三判官之一，宙斯之子，阿基琉斯之袓父。故云阿基琉斯与天庭、地府、大海都有关联。

[348]阿基琉斯所向无敌，他唯一弱点在脚跟，脚跟受伤，他就不足惧了。他的死是因为帕里斯一箭射中了他的脚跟。

[349]卡尔卡斯，希腊军中巫师，善用占卜测知神意，好象替神当翻译，故称“通译”。

[350]指卡尔卡斯转达神意，令阿伽门农杀女祭献狩猎女神才能启程赴特洛亚作战事。

[351]同上。

[352]伊奥尼亚，小亚细亚西岸希腊殖民地。连续三个地名都指希腊。

[353]一日之间。

[354]世界上的一切。

[355]指太阳。

[356]赫卡忒，地府的女神。

[357]指斯提克斯河，是地府中的“恨河”，传说斯提克斯原是女神，宙斯和同辈争夺天帝的大位的时候，她曾帮助宙斯，因此她为众神所敬重，借她的名字发誓，虽天神也不敢冒犯。此处指死亡。

[358]泰那洛斯，希腊南部拉科尼亚附近的岩岸，上有海神庙，其旁有洞穴，相传是通地府的孔道，此处借指地府。

[359]指统治地府的死神普路同。

[360]克尔柏罗斯是个三头怪物（或云五十头，或一千头的守犬），守住斯提克斯河的彼岸。

[361]指阿基琉斯杀死赫克托尔，将尸体拖在战车后面的事，夫妇一体，所以说“我的肢体”。

[362]珀利翁，希腊忒萨利亚地方山名，属阿基琉斯的国土。用此山所产木材制造的战车。

[363]“悲痛的果实”指死亡，死亡可以结束悲痛。

[364]“幸福的机会”指死亡，活着不幸，只有死后才得幸福。

[365]狄斯，普路同的别名，即地府。

[366]“走回头路”，死后又回到人间。

[367]指阿基琉斯显灵。

[368]指赫克托尔给妻子托梦，嘱咐她千万保护他们的幼子，不要让他遭敌人的毒手。

[369]指阿基琉斯的战友和副将帕特罗克洛斯借了阿基琉斯的盔甲出阵应战，为赫克托尔所杀。

[370]暗指他们的孩子将被希腊人捉去摔死。特洛亚若连根灭绝，一个男子都不剩，则这件更可悲痛的事（儿子被摔死）便无从发生了。

[371]指特洛亚城。

[372]指普里阿摩斯。

[373]克法勒尼亚，希腊西海岸外最大岛屿，和伊塔卡相邻，同属攸利栖斯。

[374]希腊人不开船，因为赫克托尔的儿子还活着，将来长大可能替特洛亚复仇。

[375]此段隐喻牛羊群。

[376]成为天神游息之所。

[377]赫克托尔是希腊人最怕的敌人，希腊人唯恐他儿子长成，成为第二个赫克托尔。

[378]安德罗玛克遵从老仆的劝告，假意说得好象儿子被乱军冲散，不知生死下落，希图让攸利栖斯不再追问。但一下就被他识破。

[379]特勒玛科斯，攸利栖斯之子。用来代表所有希腊人的子孙。

[380]讽刺攸利栖斯平常专喜捎带坏消息。

[381]安德罗玛克在前一段里很肯定地说儿子已死，这当然不是实话，但这样的谎话没有关系，因为她没有发誓。在这段话里，她发了誓，因此便不得不说真话，而这“真话”可以有两种解释：攸利栖斯可以把它解释作1.小儿已死；2.小儿只进了坟墓，并没有死。因此攸利栖斯几乎被她骗过。

[382]这段话不一定表示攸利栖斯已知小儿藏在墓中，可能神巫确有掘墓的话。

[383]原文作“就是你们所出卖的坟墓么？”按赫克托尔的尸体本可由希腊人任意处理，予以毁灭，但他父亲要保全尸体，出金宝从希腊人手里赎回安葬，换言之，亦即希腊人把尸体卖给特洛亚人了，现在攸利栖斯又要毁他的坟墓，所以安德罗玛克问攸利栖斯是否又要出金宝才能保全坟墓。

[384]皮罗斯此时并不在舞台上，阿基琉斯答应普里阿摩斯把赫克托尔尸体赎回，特洛亚人十分感激，故云“礼物”。

[385]“酒神的女侍”，意为“狂女”，象征人酒后的疯狂，所持藤杖即葡萄藤。这一段所描写的全是人醉后的情状。

[386]安德罗玛克在疯狂状态中，幻想看见亡夫的形相，前来帮她。

[387]以手触人脚，表示匍伏在地祈求的意思。

[388]意谓：“可怜可怜我，就等于你自己修福。”

[389]攸利栖斯的妻子珀涅罗珀以忠贞闻名。丈夫出征之时，儿子尚在怀抱。十年战争期中，以及丈夫返家前十年流浪期中，她的宫廷几乎全为求婚者所霸占，但她多方推辞，看到丈夫到家，与儿子合力把求婚者杀死。

[390]拉埃尔特斯，在儿子出征流浪二十年后回家的时候还活着。

[391]赫拉克勒斯征服了特洛亚，杀死国王拉奥墨东，原因是国王不守信约。他饶了拉奥墨东的幼子普里阿摩斯，并命他承继父位。

[392]赫拉克勒斯曾作过十二件常人不能作的事，包括降服野兽、怪物、飞鸟，并也多次下过地府。

[393]指赫克托尔。

[394]天意如此，并非我要杀你儿子。

[395]在希腊人出征以前，攸利栖斯不愿同行，就装疯不去；希腊将领帕拉墨得斯把他的秘密揭穿，使他不得不去，他因此怀恨，假造普里阿摩斯信件一封，贿赂帕拉墨得斯仆人藏在他床下，然后扬言他是奸细通敌；果然查出信件，希腊其他将领就把帕拉墨得斯用石头砸死。

[396]意谓：“不正大光明，偷偷摸摸的。”

[397]意谓：“象皮罗斯的父亲阿基琉斯拖着你父亲的尸首一样”，也就是复仇的意思。

[398]修褉日是一种驱除邪鬼，祓除不祥，使地方、屋宇、军营、羊群等纯净的宗教仪式，罗马诗人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第6章229行以下描写主人公和侣伴弥塞努斯到达意大利之时，弥塞努斯忽然落海而死，同伴们便把尸体火葬了，火葬之后，有一人“手棒净水围绕同伴走了三匝，用幸福的橄榄树枝洒下轻细的露珠，使尸体纯净，口中说着告别的词句”。

[399]特洛亚大赛。

[400]指那些宁可为自由而死，不愿苟活作人奴隶的已故的特洛亚人。

[401]意谓：“又到你振作杀敌保卫国家的时候了。”

[402]原文作“我的坟墓”，夫妇一体，所以她的坟墓即指赫克托尔的坟墓。

[403]忒萨利亚，希腊一地区，阿基琉斯所统治。

[404]坦珀，忒萨利亚山谷名。

[405]弗提亚，忒萨利亚城名，阿基琉斯诞生处，故云“产生武士”。

[406]特拉肯，在忒萨利亚，赫拉克勒斯尸体焚化处。

[407]伊奥尔科斯，忒萨利亚海港，忒萨利亚王子伊阿宋寻取金羊毛，即自此登舟。

[408]克里特，地中海大岛。

[409]戈尔廷，克里特岛上城名。

[410]特里卡，忒萨利亚城名。

[411]奥塔山，忒萨利亚边境的山脉，赫拉克勒斯尸体焚化处特拉肯就在这山上。

[412]摩托涅，奥塔山下城名，善射的赫拉克勒斯和他的朋友菲罗克忒忒斯先后征服特洛亚，二人都和这地区有关系。

[413]奥勒诺斯，希腊南部城名。

[414]普琉戎，希腊中部埃托利亚地方城名。这地方另一城卡吕冬的王俄纽斯得罪狩猎女神，故女神痛恨埃托利亚所有的城市。

[415]特洛曾，希腊南部海港。

[416]珀利翁，忒萨利亚高山名，在普洛托乌斯王所领国土内，相传巨神与其他天神争夺天帝大位时，把奥萨和奥林波斯两座大山堆在珀利翁山上，使它高与天齐，以便登天作战，所以它比其他二山都高，而称为“登天的第三（最高）级”。

[417]克戎是个人首马身的怪物，住在珀利翁山上，他教过许多天神和英雄各种技能，如医、猎、乐、卜等，他也教过阿基琉斯。

[418]卡律斯托斯，希腊东尤卑亚岛南岸的城市，产大理石。

[419]卡尔克斯，尤卑亚岛的都城，有桥横垮欧里普斯海峡，和希腊大陆相通。

[420]卡吕德涅，群岛名，在小亚细亚附近。

[421]戈诺埃萨，大概在克里特岛。

[422]埃尼斯珀，希腊南部阿尔卡狄亚城市。

[423]佩帕瑞托斯，爱琴海中小岛，在希腊东南阿提卡地方海岸外。

[424]埃琉辛，阿提卡城市，以举行五谷女神典礼著名。

[425]萨拉弥斯，阿提卡海边小岛。

[426]卡吕冬，见前，埃托利亚城名。据神话，卡吕冬王俄纽斯荒废了献给狩猎女神的礼品，女神就命一只野猪去骚扰国王的国土，许多英雄都来捕狩此猪。

[427]提塔里索斯，忒萨利亚河名，“所经过的国土”即指忒萨利亚，据说河源是地府的斯提克斯河，流过陆地，然后钻进海底，又注回斯提克斯。

[428]柏萨、斯卡尔菲，均希腊城名。

[429]皮洛斯，希腊西南端城名，涅斯托尔是希腊军中老将。

[430]法里斯，希腊西南墨塞尼亚城名。

[431]皮萨，希腊西南埃利斯地方城名，有宙斯庙，奥林匹克大竞赛即在埃利斯举行，胜利者戴花冠。

[432]斯巴达，希腊南部拉科尼卡的首府，阿伽门农的弟弟，海伦的丈夫墨涅拉奥斯即此城君主，特洛亚战争由海伦引起，故云。

[433]密克奈是阿尔戈斯的首府，阿伽门农的都城。珀罗普斯是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的祖父，因他杀害帮他竞赛胜利的车夫故云“野蛮”。

[434]扎铿托斯，涅里托斯，均伊塔克附近小岛，属攸利栖斯。

[435]意谓：“我们甘愿作任何希腊人的奴隶，只不要作攸利栖斯、墨涅拉奥斯和阿伽门农的奴隶。”

[436]一直在台上，暂为哑角。

[437]忒提斯，海洋神奥克阿诺斯的妻子。

[438]佩琉斯，是忒提斯的丈夫，阿基琉斯的父亲，皮罗斯的祖父。

[439]涅柔斯，海洋神奥克阿诺斯的儿子，众海仙的父亲，阿基琉斯之母即海仙之一。

[440]按罗马风俗，新娘头发应分成六绺。

[441]前夫就在眼前，因此她只能“暗地里”悼念后夫。海伦自言其苦衷与众不同。

[442]“亡国”指赫枯巴等，“怕回祖国”指海伦自己回希腊。

[443]指前夫墨涅拉奥斯。

[444]意谓：“我来特洛亚，并非前夫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坐着船送我来的，而是你们特洛亚王子帕里斯抢我来的，因此引起战争的不是我。”

[445]指前夫墨涅拉奥斯。

[446]指波吕克塞娜。

[447]指巫师。

[448]意谓：“我也愿意象你那样死去，按照神的旨意让皮罗斯杀死，献给阿基琉斯的亡魂。但连这样的命远我还得不到呢。”

[449]赫枯巴一直在舞台上，暂为哑角。

[450]她希望帕里斯射杀阿基琉斯的时候，杀得更彻底些，使他没有复活的可能。

[451]指她女儿波吕克塞娜。

[452]安德罗玛克以为卡珊德拉由于她的疯癫和侍奉日神的职位，免了被抽的厄运，但实际上她也不免。

[453]阿基琉斯死后，他的盾牌奖给了攸利栖斯。

[454]赫枯巴跟随攸利栖斯离开特洛亚，半途化为一条狗，跳海而死。

[455]每个胜利的希腊英雄只能抽一次签，谁都愿意抽到一个美妇人，而攸利栖斯偏抽中了一个老妇，这无异是她把他心愿抽中的人偷走了。

[456]指皮罗斯杀死普里阿摩斯老王。

[457]弗里克索斯和妹妹赫勒，因为他们的继母伊诺想把弗里克索斯杀死献给宙斯，因此一同骑了金毛羊逃跑，走到西革翁和克尔素涅诺斯半岛中间，赫勒落入海中，这海峡后来便叫作赫勒斯蓬特。弗里克索斯安全到达科尔克斯，把金毛羊献给了宙斯，羊毛便成了日后伊阿宋所追求的对象。

[458]皮拉和丈夫丢卡利翁的故事叙述宙斯要毁灭人类，发起洪水，淹没了大地，只留他们两人。他们并不因此悲伤，因为全人类都毁灭了，相形之下，自己很幸运。

[459]指杀死波吕克塞娜，摔死阿斯提阿那克斯。

[460]科尔克斯、斯库提亚，都在黑海以东，当时都是偏远之区，住着些野蛮人。

[461]科尔克斯、斯库提亚，都在黑海以东，当时都是偏远之区，住着些野蛮人。

[462]布西里斯，埃及王，凡外乡人他都杀死，用以祭宙斯，为赫拉克勒斯所杀。

[463]狄奥墨得斯，比斯通人的主，把俘虏喂养他的吃人的马。

[464]意谓他和父亲处处相似，连生命的结局都一样，赫克托尔尸体被拖在阿基琉斯战车后面，结果面目糜烂模糊。他的儿子从城楼上摔下，也是血肉模糊。

[465]洛特翁海，特洛亚附近的海岸。

[466]赫尔弥奥涅，海伦的女儿。

[467]意谓众星出现。

变形记·诗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变形记 / （古罗马）奥维德（Ovid）著；杨周翰译.诗艺 /（古罗马）贺拉斯（Horace）著；杨周翰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书名原文：Metamorphoses, Ars Poetica

ISBN 978-7-208-13616-8

Ⅰ.① 变… ② 诗…Ⅱ. ① 奥… ② 贺… ③ 杨… Ⅲ.① 史诗-古罗马 ② 诗歌-文学理论 IV.① I546.22② I0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9012号

书名：变形记·诗艺

作　　者：［古罗马］奥维德　贺拉斯

译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16-8/I·1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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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变形记
译本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诗艺
译后记
人名对照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变形记

奥维德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5月“名著名译插图本”系列之《变形记》整理

译本序

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生于公元前43年。这时在斯巴达克斯领导下的奴隶起义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罗马的统治者恺撒在诗人出生的前一年死去，但内战继续进行直到诗人十四岁的时候，恺撒的义子屋大维（Octavianus）独揽了政权，共和国宣告终结，罗马帝国开始。因此，诗人生活的时代是奴隶主统治巩固、内战平息、帝国最强盛的时代。

诗人出身于外省山区骑士家庭（Equites），亦即商人阶级。青年时期，父亲送他到罗马学演说修辞，目的在把他培养成为诉讼师。但是奥维德并不喜欢这种职业，他热爱诗歌。当时罗马修辞学校的气氛已和共和国时代迥乎不同。在共和国时代，学校里训练演说修辞往往和实际政治结合得比较密切。据公元一世纪的演说学教科书（Rhetorica ad Herennium，公元前86—前82年），当时的练习中有“意大利人1应否得公民权？”“那西卡因谋害葛拉库斯而受弹劾”2等类的题目，但是到了诗人求学的时代，在屋大维的个人统治下，情况就完全变了。据罗马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的“论演说家的对话录”（约成于公元81年）的记载，这时“久经太平，民生安宁，元老院中鸦雀无声，加以皇帝纪律严明，以致雄辩之学，亦趋沉寂”。3由于元老院中以及市肆（Forum）之上演说衰落，因而演说学也就沦为文字游戏了。

屋大维的统治是在表面的共和下实行军事独裁。公元27年，元老院给他上尊号，称为奥古斯都（Augustus）。他的权力高出于元老院之上，皇帝变成了崇拜的偶像。这时期的文学家，如维吉尔（Virgilius）在他的史诗《埃涅阿斯纪》（Aeneis）中，肯定了帝国的扩张，在第六章里，主人公埃涅阿斯（Aeneas）下地狱就预见了奥古斯都，借以暗示奥古斯都的登位是必然的。当时最有才华的诗人贺拉斯（Horatius）也脱离了共和主义，和帝国制度妥协。

在共和国末期、帝国初期，罗马的社会生活也起了显著变化。在共和国初期，社会生活比较俭朴，但到了帝国初期，罗马成了古代欧洲财富的中心。除了奴隶和五谷以外，每年都从国外输入大量的金属、大理石、麻布、纸草、皮毛、象牙、琥珀，甚至中国丝绸以及阿拉伯和印度的货物。贵族们占有大片土地，由奴隶耕作；他们本人则在罗马过着奢靡的生活，使用着成群的奴隶。据估计仅罗马一城在屋大维统治时期从事家务、教育、抄写和手工艺的奴隶即达三十万到九十万之众。罗马城中的庙宇、宫殿、浴堂、剧院、角力场林立，极尽豪华。官吏公开搜刮，据说共和国末期号称清廉的执政官西塞罗（Cicero）作了一年西里西亚的总督就搜刮了二百万塞斯特（sestertius），他修饰他在罗马的住宅和乡间十几所别墅就耗费了三百万塞斯特。

屋大维曾经企图针对这种现象，通过立法，恢复道德，约束奢靡之风，但是效果不大，而诗人也正因为写了一首诗，4名为《爱的艺术》（Ars Amatoria），而被屋大维流放到托米斯（Tomis）5，他过了九年流放生活，在公元17年死于流放所。

以上的事实对他的作品都有一定的影响。他的主要作品按写作前后有下列各种。《爱》（Amores）是一系列的爱情诗，共三章。《女英雄书信集》（Heroides）共二十一封信，诗人托古代传说中女子给丈夫或情人的书简，从妇女角度描写不幸的爱情，有的被骗，有的被遗弃，有的被逼，有的被罚，有的担心。《爱的艺术》一诗共三章，前二章的“指导”对象是男子，后一章是女子，在传授技巧的同时，诗人也反映了他那时的罗马的生活现实。但是这部作品却无疑是和屋大维道德改革政策唱对台戏，引起了屋大维的不满。诗人随着又写了一首《爱的医疗》（Remedia Amoris），建议不幸的情人去用狩猎、旅行、种田、戒酒或躲避写爱情诗的诗人等方法排除悲伤。这些爱情诗歌反映了罗马人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但是主要意义在于揭开了爱情的心理，尤其是妇女的心理。此后诗人又写了《变形记》（Metamorphoses）和《罗马岁时记》（Fasti）。后者按月记载了罗马的宗教节日、传说、历史事件、风俗等等，有浓厚的热爱乡土的情绪。但是诗人只写了六个月，放逐令下，并没有完成，直到死后才发表。在放逐之前《变形记》已大致完成，据说放逐令下，他一气把这部作品焚毁了，所幸已有传抄，因得保存。在流放期间他仍继续写作，写了《哀怨集》（Tristia）共五章，大都是书信体，或致其妻，或致其友。有的描写流放时的海程、罗马的诀别，有的要求召回，有的写流放所的生活景物。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是《黑海书简》（Ex Ponto），共四章，内容和《哀怨集》大致相似。

《变形记》一般公认是奥维德最好的作品。全诗共十五卷，包括较长的故事约五十个，短故事或略一提到的故事约有二百。故事中的人物可以依次分为神话中的神和男女英雄，和所谓的历史人物这三类。全诗的结构可以细分为以下各个段落：序诗、引子（天地的开创、四大时代、洪水的传说）、神的故事（卷一至卷六）、男女英雄的故事（卷六至卷十一）、“历史”人物的事迹（卷十一至卷十五）、尾声。这样一个安排多少是按时间次序作出，但是有许多故事的发生时间本来很难定，因此作者又按故事的性质予以安排，例如卷一至二的故事主要围绕神的恋爱为中心，卷三、四是以酒神巴克科斯和忒拜城为中心，卷五、六以神的复仇为中心，卷六至九以雅典英雄为中心，卷九至十一以男女英雄的恋爱为中心等。

奥维德这部作品对文学的贡献在于把古代世界的神话传说总集在一起。作者的任务是把这样丰富的材料变成一部有机的、一气呵成的诗作。作者成功地完成了这一任务，全诗只有在将近尾声的地方（卷十五第622行），线路才折断。把不同的故事串连起来，在“希腊化”时期6的亚历山大里亚的诗人中已有尝试，但是奥维德从这里得到的启发并不多。把故事按照时代安排出次序应该算是奥维德的创举。此外他还想尽一切办法使故事串连得自然而不显得牵强。他用故事套故事的办法，他用人物轮流说故事的办法，他用婆媳对话的办法，他利用叙述挂毯上织出的故事或杯子上镂刻的故事的办法，有时他写完一个故事，接着又写一个与此性质正好相反的故事。总之诗人费尽心机，使全诗的线索不致中断。

诗人不仅通过叙述的技巧使全诗成为一部有机体，而且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变形。这些传说中的人物最后不是变成兽类，便是变成鸟形，或树木，或花草顽石。变形背后的哲学基础就是罗马哲学家卢克莱修（Lucretius）一切都在变易的观点。而主要的根据则是毕达哥拉斯的灵魂不朽说和轮回变易说（见本书卷十五）。但是诗人写故事的目的并不全在说明变易之理，有许多故事本身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变易的结尾往往属于次要地位，诗人把它加上或则因为原来传说即是如此，或则因为要符合全诗体例。

这些故事的串连方法在今天看来似乎有勉强、机械，甚至幼稚之嫌，但我们若是历史地去看，当作者并没有一个中心人物或中心事件（如荷马的史诗），当希腊化时代的作家并没有提供更多启发，奥维德在结构上所表现出的独创性便不难看出。一三五〇年以后薄伽丘写《十日谈》，在结构上也还没有胜过奥维德，只有乔叟在这一点上比他优越。

但是奥维德的主要成就并不在于总结了古代神话传说（因为有许多神话在《变形记》中并没有被包括进去，有一些已在《罗马岁时记》中更详尽地记载了，在《变形记》中便只略略一提）或在结构技巧上表现了独创性（虽然我们还应该承认其独创性），而在于他所说的故事本身，和这些故事的说法。他对待故事的崭新的态度和叙述故事的技巧，使这些尽人皆知的故事得到了新生命，时而引起人的同情，时而引起人的厌恶，时而悲惨，时而滑稽，使故事的情调生动而有变化。

首先，在对故事中的神和人物的处理上奥维德表现了大胆的独创性。在荷马史诗里，神是受到尊敬的。在奥维德同时代诗人维吉尔的史诗中，宗教敬神的思想也还是牢不可破。神在史诗中象征一种超人的力量，神的是非不能拿人的是非标准来衡量。奥维德写的不是史诗，是一个新的文学类型，奥维德对神的态度几乎自始至终是不恭敬的。他在《爱的艺术》中曾说：“承认神的存在是有好处的，因此我们无妨假定神存在。我们应该保存旧的宗教仪式，利用神来贯彻我们的戒条，这对社会是有好处的。这些戒条是：‘不要犯罪，天神就在你身边，天神会干涉的’；‘孝敬父母’；‘不要欺骗’；‘不要杀人’。”7正当屋大维要恢复旧宗教的时候，这种釜底抽薪的言论当然会导向诗人的谪戍。在他最早的诗《爱》中，他针对主神朱庇特（Jupiter）说：他的情妇“把门关上不准他进去，这比他自己的霹雳还厉害呢！”这种嘲弄天神的态度在荷马或维吉尔的史诗中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奥维德就把天神一个个从他们在天堂的宝座上搬下来，把“神格”降到凡人的水平，并且按照罗马统治阶级——皇帝和贵族——的原型赋予天神以性格。天神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为所欲为、荒淫残酷。男神性格中主要因素是淫欲；女神是嫉妒和报复的心理。朱庇特利用他天神的地位打动了伊俄（Io），他引诱了卡利斯托（Callisto），骗取了欧罗巴（Europa），还作了许多类似的勾当。日神阿波罗也不例外，他死命地追赶着不愿意爱他的达佛涅（Daphne），还要假献殷勤。朱诺（Juno）除了嫉妒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特点。因为她的嫉妒，朱庇特不得不把伊俄变成牛；朱诺自己又把卡丽斯托变成熊，使朱庇特不能亲近她。女神雅典娜因为嫉妒阿剌克涅姑娘（Arachne）织布比她织得好，就罚她变成蜘蛛。拉托娜女神（Latona），因为尼俄柏（Niobe）以生了七子七女而骄傲，就把她的子女全部害死。

天神之中也有等级。在第一章开始，诗人写朱庇特召开会议，众神聚集。高级的神站在一面，低级的神站在另一面。朱庇特、日神等是大神；此外还有山神、河神、林神、海神等小神。总的说来大神是比较丑陋的，小神则比较可爱。例如伊俄的父亲，河神伊那科斯（Inachus）找不着女儿非常伤心，伊俄变牛以后偎依着父亲，把自己名字写在地上（因为变牛后不会说话），伊那科斯连声叹息，拥抱她哭泣，作者对他们父女表示无限同情。又如地府大神普路托（Pluto）抢劫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被湖仙库阿涅（Cyane）看到，想要阻止他，但是他不顾她正义的呼声，劈开湖面把普洛塞庇娜掳进地府，库阿涅这时觉得，第一，自己为了救人反遭轻蔑；第二，普路托竟在她的领域内蛮横无理，滥施威权，劈开她的湖面，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哭泣。

朱庇特按神话是天神中的主神，同时也是独裁者。他因为人类不敬天神，决心毁灭人类，但是他表面又想作得民主一些，于是召集天神会议（卷一，151—243）。我们看诗人如何描写天神会议：

诸神在大理石的议事堂落座，朱庇特本人则坐在高出众神之上的地方，倚着一柄象牙权杖，甩动着他头上可怕的头发，三次、四次，于是大地、海洋、星辰都震动了。他怀着义愤开口道：“我现在为世界的统治权感到担心，从前当那些蛇足巨人每个都张开一百只手准备把天堂掳去的时候，也未令我这样担心。那时的敌人虽然凶狠，但他们是作为一个团体，从一个来源来进攻的；而今天凡是咆哮的海神包围到的地方的所有的人类，我都必须消灭。我可以指着在地下流经斯堤克斯丛林的阴河水发誓，在此之前，各种方法我都试过，无法医治的部位只好用刀割掉，免得健全的部分也受到感染。我的臣民中有半人半神，有村社神，有女仙，农牧神，半羊半人神和山林神，我们认为他们还不配在天上享有席位，不过我们可以准许他们住到我们赐给他们的大地上去。但是只要以残暴闻名的吕卡翁还在设下圈套和——手里有雷霆、统辖你们诸位天神的——我作对，你们认为他们在大地上会安全么？”

全体天神听了浑身战栗……

这样的朱庇特和罗马皇帝也相去无几。而且这吕卡翁——这不敬天神的阿耳卡狄亚国王——还是卡利斯托（Callisto）的父亲呢。诗人把朱庇特写成如此怕人，企图用对小神安全的关心转移众神的视线，掩饰自己的专横与残忍，并冒充民主，这样诗人表面上给他尊严，实际上正是剥掉了他的尊严。

神的尊严在诗中处处被诗人剥掉，而显得荒唐可笑，有时甚至可耻。再举伊俄的故事为例。朱庇特追逐伊俄，怕她逃跑，就布下一阵乌云。朱诺恰巧正在向下界张望，看见乌云，非常纳闷，回头一看丈夫又不见了。她知道丈夫的老毛病，就下去察看。朱庇特预感到妻子来了，就赶快把伊俄变成白牛，朱诺追问他白牛的来历，这就使朱庇特感觉非常狼狈，只好撒谎。朱诺又进一步向他要白牛，朱庇特就陷于更狼狈的境地，为了不使妻子疑心，只好牺牲伊俄。

我们再看神使墨丘利（Mercurius）。他正在天上飞行，忽然看见地下有一美女（赫耳塞Herse），“大吃一惊，在半空中就爱上了她”。他的信心很高，认为只要他一落地，赫耳塞必然爱他的俊美。因此他落在地上，“并不改变自己的形貌，因为他对自己的美有充分的信心。但是尽管信心很强，他不免还要化点心思把头发梳梳光，把袍子整理整理，看上去要利落，金滚边也要显出来。他特别注意用右手拿着引梦驱梦的短杖，并让带翼的凉鞋在秀美的脚上发出光彩。”这岂不是一副满心虚荣、沾沾自喜的罗马纨绔子弟的肖像么？

又如爱神维纳斯和战神玛尔斯通奸，被日神索尔（Sol）看见，就去报告她的丈夫武尔坎（Vulcanus）。武尔坎是个巧匠，他听了很激动，手中的活计都失手落在地下了。于是他制了一张比蜘蛛网还细的大网把妻子和玛尔斯网住，然后“把象牙的双门打开，把各位天神请了进来。那两个搅在一起睡在榻上，丑态毕露，有一位爱说笑话的天神说他也情愿丢这种丑。天神们一阵大笑，这件事在天堂上一直传为新闻”。（卷四，167—189）

就这样，通过神的寓言，奥维德反映了他所熟悉的罗马上层社会的道德面貌。

在古代神话的男女英雄故事中，诗人比较注意的是某些不正常的情欲。例如特剌刻（Thracia）王忒柔斯（Tereus）淫乱姨妹菲罗墨拉（Philomela），并把她眼睛挖瞎因而引起悲剧；又如美狄亚（Medea）因为爱伊阿宋（Jason）背叛了父亲，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和伊阿宋一同逃走，又使伊阿宋的父亲返老还童，杀死王位篡夺者，但是伊阿宋却又爱上了别人，因而引起悲剧；又如刻法罗斯（Cephalus）不相信妻子对他的忠实；斯库拉（Scylla）爱上敌人弥诺斯（Minos），不惜割下父亲头发去降敌，城邦亡了，但弥诺斯仍旧把她摒弃；又如比布利斯（Byblis）对自己亲兄弟考努斯（Caunus）发生不正常的情欲；密耳拉（Myrrha）对父亲的不正常的情欲。奥维德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一般继续了《女英雄书信集》中的观点，对那些受遗弃或受迫害的妇女表示深刻同情，一切悲剧似乎都是由男子不了解热烈爱情，把女子只看作是玩弄对象这一态度所引起。但是另一方面有些妇女似乎又被描写成极其残酷，例如忒柔斯的妻子就可以杀死亲子替妹妹复仇。但是我们若是记得罗马角力士为了娱乐贵族彼此残杀，我们若记得尼禄（Nero）皇帝为了娶一女子毫不在意地杀妻弑母，那么这种残酷岂非正是现实的反映。

奥维德写这些故事时，特别强调它们的悲剧性。在罗马悲剧（如塞内加Seneca的悲剧）中，杀人流血是必不可少的因素。此外，奥维德也还特别强调主人公的内心矛盾和痛苦来提高故事的悲剧性。即以密耳拉的反常故事而论，作者着重描写了她内心的道德和情欲的斗争。这长久的矛盾过程——作者通过独白或其他修辞手段着意描写了这过程——使故事笼罩上一层悲剧的气氛。他固然创造了老乳媪来直接促成罪行，最后密耳拉变成香脂树后还不住流着悔恨的眼泪，但作者着眼是在矛盾演成的悲剧，以及在某种情况下人物的内心活动。在艺术创作的这一方面作者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但是关于古代男女英雄最优美的故事当推刻宇克斯（Ce?x）和阿尔库俄涅（Alcyone），俄耳甫斯（Orpheus）和欧律狄刻（Eurydice），皮剌摩斯（Pyramus）和提斯柏（Thisbe）等故事。它们吸引着世世代代的读者和诗人。这些故事，情节都非常动人，结构完整，景物的描写、心理的分析以及修辞的语言在这些故事，尤其在前二则里都运用得恰如其分。刻宇克斯和阿尔库俄涅这一对恩爱夫妻在分离时的难舍难分，刻宇克斯在惊涛骇浪中的殒命，阿尔库俄涅在家里的心神不宁、求神问卜都写得非常生动。他们的悲惨命运甚至感动了天神，在他们变鸟以后，天神们指定冬至前后不准海上发生风暴，好让他们在海上安全孵卵。俄耳甫斯这位著名乐师的音乐是如此之优美，连地下的鬼神听了都受到感动，答应他从地府领回已故的爱妻，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在回阳路上，俄耳甫斯不准回头看她。但是俄耳甫斯一路上实在忍耐不住，竟回头了，他这一回首不知引起多少代读者的遗憾。在希腊神话中所没有的皮剌摩斯和提斯柏的故事里，作者把爱情不自由的一对情人的悲剧放在次要地位，因此细节和主要部分显得不很调和。莎士比亚早看到这点，因此在《仲夏夜之梦》中特别给以强调，使它变成一出悲喜剧。

《变形记》的内容是极其丰富的。它包括了许多当时久已流传的民间传说，例如代达罗斯（Daedalus）的飞行技能，弥达斯（Midas）的点金术和驴耳，皮格玛利翁（Pygmalion）的雕像等等。在乌利斯（即奥德修斯，Ulixes）和埃阿斯（Aiax）争夺阿喀琉斯（Achilles）遗物的故事中，诗人的修辞学和演说学的训练得到充分的用武之地。这部作品还描写了荒年、瘟疫、洪水、大火。在关于一对老年农民夫妇（菲勒蒙Philemon和包喀斯Baucis）招待天神的亲切动人的描写里，作者似乎也反映了农村的生活。但是奥维德所反映的现实在这一类的故事中是很有限的，我们只能通过一些表面上并不反映现实的故事去寻求。例如从他所塑造的神的形象里可看出罗马的贵族社会，从他对神的态度里可看出他的对于这一社会的讥讽和否定宗教的倾向性，从他的富于修辞意味的人物内心矛盾的分析，可以看出提出这样一种创作手法的客观要求和现实基础，如果客观世界不存在罪恶，罪恶的矛盾心理也不会提到创作者的日程上。

《变形记》最后一部分处理的是罗马“历史”，以埃涅阿斯这一人物为中心。在这里奥维德和维吉尔一样体现了罗马帝国的思想，替罗马帝国寻找历史的根据。他对恺撒和屋大维的歌颂是赤裸裸的。但是他也塑造了一个富于责任感、公民感的奇普斯（Cipus）的形象，这个肯于为了罗马利益公开揭露自己的、传说中的罗马大法官和那些公开掠夺的罗马官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奥维德的哲学思想是混乱的。他一方面相信卢克莱修“一切在变易”的唯物观，另一方面又相信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的“灵魂转移”的唯心学说。他采取两者表面相同之点——变易——来给他的“变形”找一个理论的根据。

《变形记》的总的美学价值在于它给予读者以新鲜活泼的感觉。诗人以充沛的、毫不费力的想象力使许多古老的传说重新获得生命。也正是这种想象力吸引了早期的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爱的徒劳》中的教师（Holofernes），在批评一首情诗的时候，对牧师说：“至于优美的、信手拈来的诗句，黄金般的韵调，这首诗里是没有的。你得去向奥维德领教。何以要向奥维德领教呢？还不是因为他善于嗅到幻想的香花和富于创造性的俏皮话。”

幻想、想象力、创造性、巧妙的语言——诗人用这些创造了一系列新鲜活泼的故事，创造了一系列至今还能引起兴趣的人物和情景。例如在第一章中朱庇特命令墨丘利去杀死看守伊俄的百眼怪物阿尔古斯，墨丘利就扮成牧羊人，领着一群山羊，口吹芦笙，到了那里。芦笙的声音吸引了阿尔古斯，他便喊墨丘利过来和他做伴。诗人在这里运用了巧妙的想象力把一个头生百眼、警觉力很高的阿尔古斯被音乐所陶醉而又挣扎不睡的情景写得极其简单而成功。他说墨丘利“坐了下来，东拉西扯地闲谈着，消磨时光，他又吹起芦笙，想要催闭阿尔古斯睁得老大的眼睛。但是阿尔古斯使劲和瞌睡挣扎，虽然有的眼睛睡着了，但是他还用张着的看守。他还问芦笙是怎么发明的，因为芦笙在当时还发明不久”。

又如卷八中，代达罗斯制造飞翼，“他的儿子伊卡洛斯正站在一旁，他不知道手里拿的东西将来会要他的性命，却满脸高兴地去捕捉那些被轻风吹散的羽毛，时而又用手指搓捻黄蜡。他淘气不要紧，却妨碍了父亲的奇妙的工作”。而当父子飞行在天上的时候，“下面垂竿钓鱼的渔翁，扶着拐杖的牧羊人，手把耕犁的农夫，抬头望见他们，都惊讶得屹立不动，以为他们是天上的过路神仙”。

诗人善于把现实世界不存在的事物写得合情合理，而这种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也正建筑在现实基础上。

诗人这种巧妙的想象力是和他的修辞学的训练分不开的。修辞学的目的是要说服，因此它不仅要求有创见的内容（inventio），而且要求高度的修辞技巧（elocutio）。在修辞演说和生活实际日渐割裂以后，内容就变成次要，而技巧就被提得很高。因此在奥维德的故事中也往往有“以辞害意”或画蛇添足的地方。例如诗人特别喜欢描写“变形”的过程，达佛涅被日神追赶，跑得筋疲力尽，她呼喊父亲求救。“她的心愿还没说完，忽然她感觉两腿麻木而沉重，柔软的胸部箍上了一层薄薄的树皮。她的头发变成了树叶，两臂变成了枝干……”直到最后她变成了一株桂树。又如诗人描写大瘟疫的可怕，人人求神问卜，丈夫去为得病的妻子祈祷，但是祷告还没有作完，自己就已经死了，但是诗人不甘心到此为止，添一句道：“手里拿着的香还有一部分没有烧完。”

又如在卷三中写阿克泰翁看见狄安娜在泉边沐浴，狄安娜一怒，就把他变成一头鹿，他又被他自己的猎犬咬死。诗人在此就仿照史诗办法开了一个四十条左右的猎犬名单。又如在卷十俄耳甫斯的音乐感动了树木，聚集在秃山上听他的音乐，这本是一个动人的场面，但是诗人的修辞学又要求他开了一个树名的清单。

诗人的修辞技巧运用得最成功的地方是乌利斯和埃阿斯争夺阿喀琉斯遗留的武器的一段。这一幕充满戏剧性的场面，不仅反映了罗马的法庭的实况，辩护师寻找理由时的无孔不入，而且生动地描写了两个不同性格间的冲突。埃阿斯在荷马史诗里以“愚勇”见称，但是奥维德若把他仅仅写成一个只有“愚勇”的人，那么冲突即不能尖锐。奥维德让他先陈述理由，他也能振振有词，一五一十把理由说得很充分，似乎乌利斯无法把他驳倒。但是诗人仗了乌利斯巧妙地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把埃阿斯驳得体无完肤。这一场答辩使“希腊将领们听了深为感动，他们的判决证明了乌利斯的口才确实不凡”。

奥维德的《变形记》以它上述的那些特点吸引着我们，正如它吸引过历史的读者和作家。

他的全部作品在他生时非常通行。在庞培城（Pompeii）挖掘出来的废墟墙壁上有不少描写《变形记》故事的壁画和其中的诗句。在中世纪，教会虽然反对他的“异教”思想，但是僧侣们还是读他的作品，甚至在教会学校里用它作课本。最滑稽的是，据记载，阿拉贡王雅各一世在一次贵族和主教们的大集会上突然引用了《爱的艺术》中的一段，而自以为是圣经里的话。

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交替之际，但丁也受到奥维德的影响，他的《神曲》中的神话部分大都根据《变形记》。但丁下地狱见到“四大幽灵”，他们是荷马、贺拉斯、卢卡努斯和奥维德。据说彼特拉克、薄伽丘的启蒙读物就是《变形记》。在英国，“现实主义奠基者”乔叟更是把《变形记》读得烂熟的，他在自己的作品里采用过《变形记》中许多故事。更重要的，他也吸取了奥维德的心理描写的方法。

在文艺复兴时期，奥维德的影响可以用早期的莎士比亚作为代表。法国的蒙田也是自小就读过《变形记》。此后，十七世纪的弥尔顿和莫里哀，虽然政治倾向、文学风格完全不同，但都喜爱奥维德的作品。据说莫里哀晚年床头经常放着一部《变形记》。这个文学巨人的名单可以无限制开下去，但是我们可以用歌德来结束，歌德常常提到他重读《变形记》的事。而他在《诗与真》中的一段回忆，既指出了《变形记》的缺点，又有力地证明了它的魅力。歌德说：

我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卫护我心爱的作家（指奥维德），我说，对于一个有想象力的青年来说，和天神或半人半神的人物在欢乐灿烂的环境里盘桓，亲眼看到他们的行动和恋情，是一件最有趣不过的事情……但是有人（指德国批评家赫德尔Herder）不承认，他说这一切都一无足取。他说在那些诗里找不到真正的、第一手的真实；既无希腊，又无意大利；既无原始世界，又无文明世界，从头到尾只是抄袭旧有的东西，只有一个过分有教养的人（指奥维德）才作得出这种事。最后，我就想证明说，凡是一个卓越的人物所创造的一切也都可以算作是“大自然”，而且在一切民族之中，不论新老，永远是只有诗人才能成为诗人。但是有人还是不承认这些对我有利的理由，并说这一切更是绝对地一无足取。这使我极度苦闷，我几乎因此而没有勇气读我的奥维德了。8

译文根据《勒布古典丛书》拉丁—英文对照本（Ovid：Metamorphoses，ed.F.J.Miller，Loeb Classical Library，Heinemann，London，1928），并参考莱利氏英译本（The Metamorphose of Ovid，tr.H.T.Riley，George Bell，London，1893），Mary M.Innes的英译本（企鹅从书），近出英译本如R.Humphries的译本，及A.D.Watts的译本（内有毕加索腐蚀版插图）均未得见。

这部作品原来只译出一半多一点，于1958年出版，现在把它补齐，并将原译作了一些修改。

译者

1984年9月

卷一

1-150行　天地的开辟，人类的创造和四大时代

151-243行　巨人反抗朱庇特。朱庇特惩罚吕卡翁

244-349行　洪水的传说

350-451行　丢卡利翁和皮拉的故事；人类和万物的再生；阿波罗杀死巨蟒

452-567行　日神和达佛涅的故事

568-750行　朱庇特、朱诺和伊俄的故事

751-779行　厄帕福斯与法厄同的争执

【4标@】【1-150行】

天地的开辟，人类的创造和四大时代

我心里想要说的是体如何换上了新形的事。天神啊，这些变化原是你们所促成的，所以请你们启发我去说，让我把从世界的开创直到我们今天的事绵绵不断地唱出来。

在海、陆以及覆盖一切的苍天尚不存在之前，大自然的面貌是浑圆一片，到处相同，名为“混沌”。它是一团乱糟糟、没有秩序的物体，死气沉沉，各种彼此冲突的元素乱堆在一起。太阳还未照耀世界，月亮也还谈不到什么圆缺，大地还没有依靠自己的重量保持平衡而悬挂在围绕着它的太空之中，而海洋也还没有沿着陆地将自己的臂膊伸张到辽远的地方。有陆地之处，也有海洋，也有天空，这就是说，陆地还不坚固，海洋还不能航行，天空还没有光明。它们都还不能保持自己的形状而不变，总是彼此冲突，同在一体而冷热、干湿、软硬、轻重彼此斗争。

上帝和更仁慈的大自然，终止了这种斗争状态。他把陆地和天空分开，把海洋和陆地分开，又把清虚之天和沉浊之气分开。他解开了这些纷纭纠缠的元素，从盲目混乱状态把它们解放出来，然后各给以一定的地位，使它们彼此和谐相处。属火的轻元素上升而为天穹，在最高的所在觅到了自己的安身之处。其次，就其轻重和位置而言，轮到空气。大地比这些都重，它的元素粗大，因此它自身的分量就使它落到底下。回转游动的水在最低的地方，把坚实的陆地包围住。

天神——我也不知他是天神中的哪一位——就这样驱散了一片混沌，把它安排出一个秩序，并且把宇宙分成若干部分；然后，他首先塑造了地球，把它作成一个大球的形状，让各面都一样。其次，他又让大海伸展开来，疾风吹动，波澜兴起，冲击着被它包围的陆地的崖岸。他又创造了泉水和宽阔、不流动的池沼湖泊。他把倾泻的河流范围在陡岸之间。这些河流各在不同的地方，一部分好像被大地吞没了，流入地下，一部分流入海中；河水让无边而自由的海水吸收之后就拍击着海岸，不再拍击河岸了。随后他又命原野伸展，山谷下陷，林木盖上绿叶，以石为骨的山峦耸起。天穹的右半分成两带，左半也分成两带，当中是第五带，最热；同样，天神也费了一番心机在凝固的地球上划出五个地带。当中一带最热，不能住人，两端两带又全为大雪覆盖，其间他又安插了两带，气候温和，寒暑交替。

在这一切之上，大气高悬。气重于火，正像土重于水。天神命云、雾在大气之中各就其位，又命雷霆出现在大气之中，裂人心胆，又命风暴随同雷电出现，使人寒栗。

创世主并未准许风掌握全部天空。即使如此，尽管这些风在各自领域之内尽量各自制约，但是仍然很难不叫它们把世界吹成齑粉——这些风的阋墙之斗实在凶狠！当时东风去到了黎明之土，阿拉伯之邦，在那里，波斯的山岭浸润在晨霞之中。西方的海岸，落日照耀的地方，是西风的领域。可怕的北风则侵入斯库提亚和极北的北方。与此相对的方向是潮湿地带，终年雨雾凄迷，乃是南风的家乡。在这一切之上，创世主安置了流体的、没有分量的苍穹9，丝毫不染尘世渣滓。

创世主刚刚把这一切分开，各自有它的范围，接着长期被黑暗所排挤并遮蔽的星辰就开始在天空发出光明。为了使宇宙间没有一处没有自己独特的有生之物，于是星辰和各种天神便占据了天界，海洋便成了闪烁发光的鱼类的住处，陆地收容了兽类，流动的天空收留了百鸟。

但是还缺少一种生物，比万物更有灵性，擅长高奥的思维，并能辖治万物，因而产生了人。究竟是创造一切的天神想要把世界造得更完美，所以用他自己神躯的元素塑造了人呢？还是那刚刚脱离苍穹而新形成的土地还带着些原来太空中的元素呢？总之，伊阿珀托斯的儿子普罗米修斯用这土和清冽的泉水掺和起来，捏出了像主宰一切的天神的形象。其他的动物都匍匐而行，眼看地面，天神独令人类昂起头部，两脚直立，双目观天。因此，泥土本是朴质无形之物，瞬息之间却变成了前所未有的人的形状。

首先建立的是黄金时代。这个时代，没有谁强迫谁，没有法律，却自动地保持了信义和正道。在这个时代里没有刑罚，没有恐惧；金牌上也没有刻出吓人的禁条；没有喊冤的人群心怀恐惧观望着法官的面容；大家都生活安全，不必怕受审判。当时山上的松柏还没有遭到砍伐，做成船只航海到异乡；除了自己的乡土，人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外邦。当时也还没有陡峭的壕堑绕着的城镇；也没有笔直的铜号、弯曲的铜角，既无刀剑又无盔甲。兵士无用武之地，各族的人民生活安全，享受着舒适的清福。大地无需强迫、无需用锄犁去耕耘，便自动地生出各种需要的物品。人们不必强求就可得到食物，感觉满足；他们采集杨梅树上的果子，山边的草莓，山茱萸，刺荆上密密层层悬挂着的浆果和朱庇特的大树上落下的橡子。四季常春，西风送暖，轻拂着天生自长的花草。土地不需耕种就生出了丰饶的五谷，田亩也不必轮息就长出一片白茫茫、沉甸甸的麦穗。溪中流的是乳汁和甘美的仙露，青葱的橡树上淌出黄蜡般的蜂蜜。

当萨图尔努斯10被他的儿子朱庇特驱逐到幽暗的地府，朱庇特统治了世界之后，就开始了白银时代，有逊于黄金时代，但仍胜过青铜时代。朱庇特把旧日春天的时间缩短，把一年分成四季，有冬有夏，有冷暖无常的秋天，有瞬息即逝的春季。世界上第一次出现了烈火一般的暑气和炎热，第一次寒风把滴水凝成倒悬的冰柱。在这个时代，人类第一次建造了房屋以避寒暑，在这以前，人们住的是窑洞、密林和枝叶树皮编造的巢窠。五谷第一次在长条的田垄间播种，雄牛第一次在沉重的耕犁前呻吟。

在这以后，第三时期是青铜时代，日子更加困苦，可怕的兵灾日逐频繁，但是人们还虔信天神。最后的时期乃是无情的铁器时代。在这劣等金属的时代里，所有的罪恶都立刻爆发了：谦逊、真理、信仰都从世界上逃走，欺骗、诡计、阴谋、暴力和可恶的贪婪代替了它们。人们迎风张起船帆，虽然水手对于航海之术还不熟悉；长期屹立在高山上的松柏做成了船舶，在陌生的海波上傲慢地跳跃前进。11土地在以前原和日光空气一样，是人人所得有的，如今却有人在仔细丈量，用长长的界线标划了出来。人们不仅要求丰饶的土地交出应交的五谷和粮食，而且还深入大地的腑脏，把创世主深深埋藏在幽暗的地府中的宝贝掘了出来，这些宝贝又引诱着人们去为非作歹。铁这件凶物出现了，黄金比铁还凶。战争出现了，战争用铁也用黄金，12它在其血腥的手中挥舞着叮当的兵器。人靠抢夺为生。客人对主人存戒心，岳父对女婿存戒心，就连兄弟之间也少和睦。丈夫想妻子快死，妻子求丈夫速亡；后母炮制了毒药行凶；迫不及待的儿子求神问卜打听父亲的寿限。虔诚被打倒了，天神中最小的神，正义女神，也离开了染满血迹的人世。

【4标@】【151-243行】

巨人反抗朱庇特。朱庇特惩罚吕卡翁

高天也不比人间安全，据说巨人们曾想染指于天上的王位，并把大山堆积起来，高达星空。全能的天父抛出雷霆，震遍了奥林波斯，从俄萨山头把佩利翁山砍倒。巨人们可怕的躯体倒卧成一堆，据说他们的母亲大地浸透了他们湿漉漉的鲜血，又赋予他们的热血以生命，把它变成人形，唯恐她的后裔留不下一点痕迹。但是这新生的族类对天神也非常傲慢，野蛮、嗜杀而暴烈，你可以看出他们是血所生的子孙。

萨图尔努斯的儿子——天父朱庇特从天宫看到了这情况，他长叹一声，想起了吕卡翁13那次罪恶的筵席——这是新近发生的事，还未为众人所知晓——心中大怒，他动的可是天神之怒啊。于是他召开会议，诸神都不敢怠慢。

天上有一条路，天空晴朗时可以看得很清楚，它的名字叫银河14，以洁白著称。天上诸神都是沿着这条大路来到伟大的雷君15的王宫大殿的。在王宫的左面和右面是品位高的神的府邸，大门洞开，宾客络绎不绝。平民神则散居其他各处。而在这一边，那些有权势的天上居民和显赫的神祇安了家宅，这一地段，恕我斗胆说一句，我可以毫不犹疑地叫做天堂里的帕拉提亚区。16

诸神在大理石的议事堂落座，朱庇特本人则坐在高出众神之上的地方，倚着一柄象牙权杖，甩动着他头上可怕的头发，三次、四次，于是大地、海洋、星辰都震动了。他怀着义愤开口道：“我现在为世界的统治权感到担心，从前当那些蛇足巨人每个都张开一百只手准备把天堂掳去的时候，也未令我这样担心。那时的敌人虽然凶狠，但他们是作为一个团体，从一个来源来进攻的；而今天凡是咆哮的海神包围到的地方的所有的人类，我都必须消灭。我可以指着在地下流经斯堤克斯丛林的阴河水发誓，在此之前，各种方法我都试过，无法医治的部位只好用刀割掉，免得健全的部分也受到感染。我的臣民中有半人半神，有村社神，有女仙，农牧神，半羊半人神和山林神，我们认为他们还不配在天上享有席位，不过我们可以准许他们住到我们赐给他们的大地上去。但是只要以残暴闻名的吕卡翁还在设下圈套和——手里有雷霆、统辖你们诸位天神的——我作对，你们认为他们在大地上会安全么？”

全体天神听了浑身战栗，急忙询问，对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应如何惩处。这情形就像当一帮伤天害理的暴徒用恺撒的血抹去罗马的令名的时候，全人类都惊惶失措，以为大难临头，整个世界都发起抖来一样。朱庇特见众神对他忠诚，感到高兴，就如你的臣民，奥古斯都，对你忠诚也令你高兴一样。朱庇特又发言又用手势压下众神的喧声，大家才都安静下来。朱庇特以他的威严压下了喧嚣之后，打破沉寂，说道：“大家不要担心，吕卡翁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让我来说说他犯了什么罪，受到了什么惩罚。这时代有一件不体面的事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我希望它是讹传，因此下了奥林波斯高山，我把我的神身假扮成凡人模样，走向人间。到处都是罪恶，一件件数起来，那就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了；而传闻比真实情况还好得多呢。我经过可怕的、野兽出没的麦那拉山，经过库涅勒山，穿过寒冷的吕凯乌斯的松林，来到了阿耳卡狄亚暴君的冷落宾客的家，这时近晚的黄昏已引来了黑夜。我给了一个信号，表示天神来到了，群众就开始向我祈祷，但是吕卡翁先是嘲笑他们的虔诚祷告，继而又说道：‘我可以用一个很灵验的办法检验他是真神还是凡胎，这是个丝毫不爽的办法。’原来他准备在夜里趁我熟睡的时候把我突然杀死，这就是他想要用的检验真情的办法；但他还不以此为满足，他还把一个墨洛希亚族派来的人质取来，用利刃割断了他的喉咙，趁他半死不活、肢体尚热之际，一部分放在水里煮，一部分放在火上烤。等他把这菜肴放到桌上，我就挥动惩罚的火焰把房子推翻，压在主人和他的罪有应得的众家神头上。吕卡翁本人惊慌逃窜，逃到静谧的荒郊放声大叫，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嘴边不由自主地聚起白沫。由于嗜杀成性，他又去抢夺羊群，以屠杀流血为乐。他的衣服变成了毛，他的两臂变成了腿，他变成了一头狼，但还保存一些原来的形迹：还是灰白的毛发，凶恶的脸面，闪亮的眼睛，兽性的形象。一个家族倒了，但是应当灭亡的绝不止一个家族。凡是大地伸展所及之处，野蛮与疯狂都在统治着。你甚至可能以为存在着一个罪恶的大联盟呢！让所有的人尽快地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吧，这就是我的决定。”

【4标@】【244-349行】

洪水的传说

朱庇特说完这番话，有的天神表示赞同，并且还火上加油；有的则尽其本分加以默许。但是大家都因为人类遭受毁灭的威胁而感到难过，便问道，世界上若没有了人会成个什么样子？谁还来给神烧香呢？难道朱庇特想把世界移交给野兽去掠夺么？他们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众神之主朱庇特就安慰他们，只要他们不担心，其余的事都包在他身上，他自会为他们重新创造奇妙的人类，和初次的人类迥乎不同。

说着他便要举手用霹雳火击毁全世界，但是他又怕万一这么一场大火波及了天堂圣境，会把天堂从南到北烧个精光。他又想起命运曾经注定有一天海、陆、天堂的殿宇、艰苦缔造的世界都将付之一炬。想到这里，他便把库克罗普斯17所锻铸的霹雳棒放在一边，心想不如用另外一种惩治的办法，用大水把人类淹死，从天空各个角落降下大雨去。

他立即把北风和凡是能把云吹散的风都关闭在埃俄罗斯的山洞里18，却把南风放了出来。南风飞起，翅膀上滴着水，他的可怕的面部笼罩在漆黑的黑暗里。他的胡须上，雨水是沉甸甸的，水也从他的白发上泻下来，彤云锁住了眉毛，他的两翼和长袍的褶缝间露水涟涟。他用两只大手把低垂的云彩一挤，发出震天的声响，接着从密云中落下倾盆大雨。彩虹女神伊里斯，这位身穿五彩衣的、天后19的信使，又把水吸起来，给云彩输送食粮。笔直的庄稼倒下了，农夫日夜祷告的收成毁坏了，一年漫长的辛苦到头来落了一场空。

朱庇特在盛怒之下，看看自己天上落下的水还不满意。他的弟弟海神又发动海浪支援他。海神把他属下的河流都召来商议。这些河神来到了海神宫中之后，海神便道：“现在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把你们的全部力量都用出来，现在是需要你们力量的时候。打开你们的大门，冲破拦阻你们的堤岸，让你们的河水毫无拘束地奔流。”他下完命令，各河回去，打开源头，河水就毫无遮拦地向大海狂奔而去。

海神自己也用他的三叉戟敲打着陆地，陆地害怕了，战战兢兢给水让出一条路来。各条河的河水，像决了堤一样，冲过平原旷野。不要说果园、庄稼、牛羊、人畜、房屋，就连庙宇和庙里的神像、神器都给一股脑儿冲走。就算有的房屋牢牢站稳，抵过了这场大灾难没有毁掉，但是上涨着的大浪还是把屋顶盖过，高楼也淹没在大水里。现在是海陆不分，都成了海，而且是没有岸的海。

有的人逃到山顶上；有的乘着鹰钩鼻子似的小船，在原来是他的耕地的上面摇着桨；有的扬着帆在自己的麦田上、自己的淹在水里的农舍的屋顶上行驶着；有的在榆树顶上钓着了一条鱼。也有这样的事：船锚扎进了绿草坪，月牙似的船底碰着了下面的葡萄园。不久以前苗条的山羊吃草的地方，现在丑陋的海豹在休息。水中的女仙们看见水底下有树林、有城市、有房舍，不觉大吃一惊。海豚冲进了树林，在高枝间穿梭来往，把老橡树撞得直发抖。豺狼在羊群中只顾得游泳，深黄色的狮子和老虎也只好随波逐流。雷霆般的力量也帮不了野猪，梅花鹿的快腿也跑不动了，都是因为大水冲着它们。彷徨的飞鸟长久找不着落脚的地方，飞累了，落进海里。大海现在是肆无忌惮，淹没了山岭，山峰被那陌生的海浪冲击着。大部分的生物都淹死了。没有叫水淹死的，最后因为没有吃的，也都慢慢饿死。

弗奇斯位于俄塔和阿俄尼亚20两大平原之间，当它还是陆地的时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但是在洪水时期，它却成了海的一部分，成了一大片临时的海洋。在这里帕耳那索斯21的双峰插入天表，高耸入云。丢卡利翁22和他的妻子驾着小舟在这高峰上着陆，因为海水把其余一切全淹没了。丢卡利翁和妻子朝拜了本山的女仙和山神和预卜未来的女神忒弥斯，忒弥斯这时是掌管预言的。23丢卡利翁是当时最好的好人，热爱正义，妻子是女人中最敬神的一个。朱庇特看到世界全部变成了一潭死水，又看到数以千计的男人中只剩了一个，女人也只剩了一个，两个人又都是天真无邪，都信奉天神，于是他拨开云头，让北风把云吹散，让大地露出在天光之下，让天空又看见大地。愤怒的海水也跟着退落，统治海洋的海神放下了三叉戟，平息了波涛。他把海蓝色的特里同24唤了出来。特里同从海底深处冒出水面，两肩厚厚地长满了一层蛤蚌。海神命令他吹起响亮的海螺，用这个信号收回洪水和巨流。他举起空心而弯曲的海螺，特里同在海中央一吹，声音就能传到比日出日落之处更远的地方。因此，当特里同把海螺放到湿漉漉的胡子和嘴唇边，吹出了收兵的号令，不论陆地上或海里的水都听见了，凡是听见号令的水都听从约束。于是，海有了海岸，河水虽满但不盈溢，洪水退落，山峰露顶，随着水落，土地不断出现。最后，长期淹没在水里的树木露出树梢，枝叶上却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污泥。世界恢复了。丢卡利翁举目一看，却是空无一物，满眼荒凉，死一般的沉寂。

【4标@】【350-451行】

丢卡利翁和皮拉的故事；人类和万物的再生；阿波罗杀死巨蟒

丢卡利翁流着眼泪对妻子皮拉说道：“妹妹啊，妻子啊，唯一遗留下来的女性，同族同宗之谊，后来又是婚姻，曾把你和我结合在一起，如今共同的患难又把我们结合起来了。在这旭日和落日所照临的大地上，我们两个是唯一的人群了，其他都已被海洋吞没。即便我们的生命也不十分可靠，迄今天上的乌云还使我心里害怕。假定命运把你单独救了出来，而没有救我，那么，可怜的人儿啊，你现在的心情该是什么滋味呢？你又如何独自一个忍受惊怕呢？谁又来安慰你的苦痛呢？如果大海也把你吞没了，那么我一定跟你去，也让大海把我吞没，这一点，我的妻，你可以相信。我真希望我有我父亲25的本领能够重新创造人类，把生命吹进塑造的泥胎。现在人类的未来就靠我们两人了。这是天意，我们是仅存的人类的范本了。”他说完，两人相对而泣。随后他们决定向天上的神明祈祷，向神签求援。于是毫不怠慢，他们并肩来到刻菲索斯河岸，此地目前虽还漫着水，却已沿着故道流动了。他们从河里掬起水，洒在衣服上和头上，然后向女神26的圣庙走去，庙顶还被肮脏的苔藓污染着，神坛前也没有圣火。当他们走到神庙阶前，两人双双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吻那冰冷的石阶，说道：“如果正义人的祈祷能打动天神而发慈心，如果天神能把怒气丢到一边，那么，忒弥斯啊，请你告诉我们，用什么方法才能补救我们人类的灾难，最温和的女神啊，帮助我们这受难的世界吧！”

他们的话感动了女神，女神向他们下达了神谕：“离开这庙，把头蒙上，把你们束紧的衣服解开，你们一路走一路把你们伟大的母亲的骨头扔到你们的背后。”他们听了，久久惊讶不已。皮拉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她拒绝服从女神的命令，她口唇打颤，祈求女神原谅她，她不敢扔她母亲的骨头，怕伤害她的阴魂。同时他们又回味着女神那番暧昧晦涩的话，反复思考着。最后，普罗米修斯的儿子用安详的话语安慰厄庇墨透斯27的女儿道：“除非是我糊涂，我看伟大的母亲指的是大地，神谕是无欺的，是从不唆使人作恶的。我认为女神说的骨头就是大地身体里的石头，她叫我们把石头扔到我们背后。”

提坦神厄庇墨透斯的女儿听了丈夫的推测，虽然有所触动，但是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他们两个对天神的指示还是不甚信任。不过，按照神谕试一试又有何妨呢？于是他们走下山坡，蒙上头，解开束衣带，一路走一路按神谕把石头扔向身后。那些石头——若不是有古老的传说为证，谁能相信啊？——开始丧失它们的坚硬性，慢慢地变软，变软之后，就变了形状。当这些石头体积胀大，石质也变得柔和了，它们显出某种的人形，可以看得出，但不明显，就像用大理石刚刚开始刻的雕像，轮廓还不够清楚，粗看已有点像了。那些像泥土的、潮湿的部分变成了肌肉；坚硬的部分、不能揉曲的部分，就变成骨骼；石头原来的脉络，仍然保留原来的名称。这样，就在很短的时间内，按照天神的意志，男人扔出去的石头就变成男形，女人扔出去的石头就变成了女人。因此，我们人类的坚强性质，耐苦的能力，证明了我们的根源所自。

至于其他族类的形状则是大地按照自己的意思造成各种各样的，潮湿的泥土受火一般的太阳照射而变热，烂泥和浸泡着的沼泽发热而膨胀，万物肥沃的种子经哺育生命的土壤的滋养，就像在母胎里那样，生长起来了，到一定的时候就成了形。这情况就像七个口的尼罗河的河水从被它淹没的田地退走，又回到它原来的河床之后，新成的污泥在太阳的照射下变热，农夫翻耕，在泥土里发现许许多多生物一样。这些生物有的刚刚开始具有生命，有的尚未成形，缺少应有器官，有的在同一躯体上，一部分已有生命，其他部分还是生土。大凡湿度和温度调和得当，便能产生生命，一切生命都从这两者生发，虽说水火互不相容，但万物均由水火产生，这就是相反相生。28因此，当大地经过近期的洪水变成泥泞，禀承天上太阳的温暖，又变热了，就会产生数不清的生命，她所滋生的物种，有的是以前就有过的，有的则甚新奇。

大地也正是在这当儿生出了你，巨蟒皮同29，虽然她并不情愿；你这条蛇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给新生的人类带来了恐惧，因为你大得可以铺满一座山的地段。这条蛇，射手阿波罗神用从来不用的武器（只除射那奔鹿和野山羊时才用的），发出一千支箭，几乎把箭袋里的箭用光，才把它镇住杀死，它那乌黑的创口，毒血直流。为了使这件业绩不致因岁月的推移而被人遗忘，他建立了神圣的竞赛会，让很多人来参加，命名为皮同竞技会，纪念征服巨蟒。在这竞技会上，青年人凡是在角力、赛跑和赛车各项获得优胜者都可获得橡冠的荣誉。当时还没有月桂树，日神常随意摘一棵树的叶子编成环戴在头上，覆盖着他美丽的长发。

【4标@】【452-567行】

日神和达佛涅的故事

日神初恋的少女是河神珀纽斯的女儿达佛涅。他爱上她并非出于偶然，而是由于触怒了小爱神丘比特。原来日神阿波罗战胜了蟒蛇，兴高采烈之余，看见小爱神在引弓掣弦，便道：“好个顽童，你玩弄大人的兵器做什么？你那张弓背在我的肩膀上还差不多；只有我才能用它射伤野兽，射伤敌人。方才我还放了无数支箭，射死了蟒蛇，它的尸首发了肿，占了好几亩地，散布着疫疠。你应该满足于用你的火把燃点爱情的秘密火焰，不应该夺走我应得的荣誉。”维纳斯30的儿子回答道：“阿波罗，你的箭什么东西都能够射中，我的箭却能把你射中。众生不能和天神相比，同样你的荣耀也不能和我的相比。”说着，他抖动翅膀，飞上天空，不一会儿便落在帕耳那索斯蓊郁的山峰上。他取出两支箭，这两支箭的作用正好相反，一支驱散恋爱的火焰，一支燃着恋爱的火焰。燃着爱情的箭是黄金打的，箭头锋利而且闪闪有光；另一支是秃头的，而且箭头是铅铸的。小爱神把铅头箭射在达佛涅身上，用那另一支向阿波罗射去，一直射进了他的骨髓。阿波罗立刻感觉爱情在心里燃烧，而达佛涅一听到爱情这两个字，却早就逃之夭夭，逃到树林深处，径自捕猎野兽，和狄安娜31竞争比美去了。达佛涅用一条带子束住散乱的头发，许多人追求过她，但是凡来求婚的人，她都厌恶；她不愿受拘束，不想男子，一味在人迹不到的树林中徘徊，也不想知道许门32、爱情、婚姻究竟是什么。她父亲常对她说：“女儿，你欠我一个女婿呢，”他又常说：“女儿，你欠我许多外孙呢。”但是她讨厌合婚的火炬，好像这是犯罪的事，使她美丽的脸臊得像玫瑰那么红，她用两只臂膊亲昵地搂着父亲的颈项说：“最亲爱的父亲，答应我，许我终身不嫁。狄安娜的父亲都答应她了。”他也就不得不让步了。但是达佛涅啊，你的美貌使你不能达到你自己的愿望，你的美貌妨碍了你的心愿。日神一见达佛涅就爱上了她，一心想和她结亲。他心里这样想，他就打算这样做。他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这回却无济于事。就像收割后的田地上的干残梗一燃就着，又像夜行人无心中，或在破晓时，把火把抛到路边，把篱笆墙点着那样，日神也同样被火焰消损着，中心如焚，徒然用希望来添旺了爱情的火。他望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说道：“把它梳起来，不知要怎样呢？”他望着她的眼睛，像闪烁的明星；他望着她的嘴唇，光看看是不能令人满足的。他赞叹着她的手指、手、腕和袒露到肩的臂膊。看不见的，他觉得更可爱。然而她看见他，却比风还跑得快，她在前面不停地跑，他在后面边追边喊：“姑娘，珀纽斯的女儿，停一停！我追你，可不是你的敌人。停下来吧！你这种跑法就像看见了狼的羔羊，见了狮子的小鹿，见了老鹰吓得直飞的鸽子，见了敌人的鸟兽。但是我追你是为了爱情。可怜的我！我真怕你跌倒了，让刺儿刺了你不该受伤的腿儿，我怕因为我而害你受苦。你跑的这个地方高低不平。我求你跑慢一点，不要跑了。我也慢点追赶。停下来吧，看看是谁在追你。我不是什么山里人，也不是什么头发蓬松得可怕的，看守羊群的牧羊人。鲁莽的姑娘，你不知道你躲避的是谁，因此你才逃跑。我统治着得尔福、克剌洛斯、忒涅多斯、帕塔拉33等国土，它们都奉我为主。我的父亲是朱庇特。我能揭示未来、过去和现在；通过我，丝弦和歌声才能调协。我箭无虚发，但是啊，有一支箭比我的射得还准，射伤了我自由自在的心。医术是我所发明，全世界的人称我为‘救星’，我懂得百草的功效。不幸，什么药草都医不好爱情，能够医治万人的医道却治不好掌握医道的人。”

他还想说下去，但是姑娘继续慌张跑去，他的话没有说完，她已不见，就在逃跑的时候，她也是非常美丽。迎面吹来的风使她四肢袒露，她奔跑时，她的衣服在风中飘荡，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飘在后面。愈跑，她愈显得美丽。但是这位青年日神不愿多浪费时间，尽说些甜言蜜语，爱情推动着他，他加紧追赶。就像一条高卢34的猎犬在旷野中瞥见一只野兔，拔起腿来追赶，而野兔却急忙逃命；猎犬眼看像要咬着野兔，以为已经把它捉住，伸长了鼻子紧追着野兔的足迹；而野兔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否已被捉住，还是已从虎口里逃了生，张牙舞爪的猎犬已落在后面了。天神和姑娘正是如此，一个由于希望而奔跑，一个由于惊慌而奔跑。但是他跑得快些，好像爱情给了他一副翅膀，逼得她没有喘息的时候，眼看就追到她身后，他的气息已吹着了飘在她脑后的头发。她已经筋疲力尽，面色苍白，在这样一阵飞跑之后累得发晕，她望着附近珀纽斯的河水喊道：“父亲，你的河水有灵，救救我吧！我的美貌太招人喜爱，把它变了，把它毁了吧。”她的心愿还没说完，忽然她感觉两腿麻木而沉重，柔软的胸部箍上了一层薄薄的树皮。她的头发变成了树叶，两臂变成了枝干。她的脚不久以前还在飞跑，如今变成了不动弹的树根，牢牢钉在地里，她的头变成了茂密的树梢。剩下来的只有她的动人的风姿了。

即便如此，日神依旧爱她，他用右手抚摩着树干，觉到她的心还在新生的树皮下跳动。他抱住树枝，像抱着人体那样，用嘴吻着木头。但是虽然变成了木头，木头依然向后退缩不让他亲吻。日神便说道：“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你至少得做我的树。月桂树啊，我的头发上，竖琴上，箭囊上永远要缠着你的枝叶。我要让罗马大将，在凯旋的欢呼声中，在庆祝的队伍走上朱庇特神庙之时，头上戴着你的环冠。我要让你站在奥古斯都35宫门前，做一名忠诚的警卫，守卫着门当中悬挂的橡叶荣冠。我的头是常青不老的，我的头发也永不剪剃，同样，愿你的枝叶也永远享受光荣吧！”他结束了他的赞歌。月桂树的新生的枝干摆动着，树梢像是在点头默认。

【4标@】【568-750行】

朱庇特、朱诺和伊俄的故事

在忒萨利亚有一个山谷，四面的山都很陡，长满了树木。人们叫它“天培”36。珀纽斯河从品多斯山脚下带着泡沫飘浮的水流过此地，然后泻为瀑布，像一片白云，它喷出细雾一般的水珠，溅在下面的树巅上，音声洪大，在远处听着都震耳欲聋。这里便是珀纽斯大河神的家，是他影息之所。他坐在一个石洞里，向河水和河中的女仙们发号施令。本地方的河神首先来到，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向达佛涅的父亲道喜呢，还是应该安慰他。来到这里的众河神有杨树映岸的斯佩尔齐俄斯，有奔流不息的厄尼剖斯，白发苍苍的阿皮达努斯，平静无波的安弗吕索斯和埃阿斯。随后，凡是顺着水道，蜿蜒曲折，疲惫无力，归于大海的诸河，也都来了。只有伊那科斯未到，原来他藏在他幽深的洞府，在把眼泪添进自己的河水呢；他的女儿伊俄不见了，他万分难过，在哭她呢。他不知道她还是活着呢，还是已归地府。但是他既然找不着她，就以为她已不在人间，心中万分害怕。

原来朱庇特看见她从她父亲的河边回去，就说：“姑娘，你真配得上朱庇特的爱情，谁要做了你的丈夫，可真幸福，来吧，到树林深处有荫凉的地方歇歇，”他说着用手指指林荫，“太阳正在天心，太热了。你若是怕一个人去会遇见野兽，那么有神保护你，即便到树林深处也是安全的。再说，我并非是普通的神，我手中掌握着统治天堂的大权，我能发出霹雷。啊，不要见我就逃跑啊！”原来她已经跑了。很快，她跑过了勒耳那牧地，和布满了树木的吕耳喀亚平原，朱庇特布下厚厚一片乌云把大地遮住，把这位逃跑的姑娘捉住，夺去了她的贞操。

正在这时，朱诺恰巧在向下界张望，忽然看见彤云密布，转昼为夜，心中纳闷。她明知这不是什么河上的烟云，也不是沼泽中升起的迷雾。她立刻四面看看，想要知道丈夫在哪里，她很明白丈夫爱干什么勾当，因为他常被她发现。她发现丈夫不在天上，就说：“他一定瞒着我干对不起我的勾当呢。”说着，从天上溜下，站在地上，命令乌云散开。但是朱庇特已经预感到他的妻子来了，早把伊那科斯的女儿变成了一只白牛。变成白牛以后，她还是很美丽。朱诺看看白牛，勉强赞美了一声，接着就问是谁的牛，从哪儿来的，原来在哪个牛群里，假意儿装得不知原委。朱庇特扯了个谎说：这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免得她再寻根问底。朱诺就请朱庇特把白牛送给她。他怎么办呢？把心爱的人儿交出来，于心不忍；不交出去，又怕惹起疑窦。一方面觉得不交出去是可耻的，一方面爱恋之情又促使他不想交出去。爱恋之情一度占了上风，但是他继而一想，朱诺是自己的妻子和妹妹，37若连一头白牛这样一件小小礼物都不舍得，她一定会疑心这头白牛并非是一头牛。

最后，朱庇特把白牛送给了她，但她还是疑心，她惧怕朱庇特，她又怕他再捣鬼，因此她就把白牛交给阿瑞斯托尔的儿子阿尔古斯去看守。阿尔古斯头上长了一百只眼睛，他睡觉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对一对轮流着闭上，张着的眼睛继续看守。不论他朝什么方向站着，他总有眼睛是望着伊俄的。哪怕他背对着伊俄，伊俄还是逃不脱他的目光。白天他放她吃草，但太阳落山以后，他就把她关起，无情地用绳子拴着她的脖子。她吃的是树叶、苦草，可怜她也没有床睡，躺在地上，有时连草地都睡不上，渴了就在泥沟里喝水。她想伸出两臂向阿尔古斯有所请求，却没有臂膀可伸，她想诉诉苦，却只能发出牛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非常害怕。她走到她父亲的河边（她过去是常常在这里游戏的），她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张着大嘴，翘着犄角，她吓得赶快逃跑。她的姐妹们——河仙奈阿斯们——也不认得她了，就连她父亲伊那科斯也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照旧跟在父亲和姐妹们的后面，把身体挨过去，要他们抚摩赞赏。伊那科斯老人折了一把草，举着喂她，她就舔父亲的手，又想吻他的手。她不觉眼中流下泪来，她若能说话，她一定会说出自己的名字，说出自己不幸的遭遇，请求援救。她既不能说话，就用蹄子在地上写字，说出自己变成牛形的悲惨故事。她父亲伊那科斯看了连声叹道：“唉、唉！”他搂住流泪的小牛的双角和雪白的颈子说：“我好伤心啊！你当真是我的女儿么？我把全世界都找遍了。今天把你找着了，反倒叫我更难受，不如没有找着。你一言不发，不回答我的话，你只顾深深叹气，只能用牛鸣来回答我。我像蒙在鼓里一样，在给你准备洞房和迎婚的火炬，希望先有一个女婿，再抱一个外孙。现在我只好从牛群里给你找个丈夫了，从牛群里去找外孙了。人死了就没有悲哀了，而我又不会死，做一个神真倒霉，死亡是会给我吃闭门羹的，我的恨真是绵绵无绝期了。”两人正在对泣，阿尔古斯瞪着繁星似的眼睛把他们分开，把女儿从父亲的怀抱扯开，把她驱向远处的草地。他独自一个蹲在一座高山顶上，从从容容地看守着四方。

天神的主宰朱庇特不忍再看伊俄受苦，他把他和七簇星之一38所生的儿子墨丘利叫到面前，命他杀死阿尔古斯。墨丘利毫不迟疑，穿上带翼的凉鞋，手里拿着催眠的魔杖，头上戴起魔冠，穿戴整齐之后，这位朱庇特的儿子从天上一跃，跃到人间，收起魔冠和飞鞋，只拿着魔杖。他手持魔杖，扮成牧羊人模样，领着一群山羊，在无路的田野里行走着，一面走一面口吹芦笙。朱诺的那个守卫被这新鲜的玩意儿的声音吸引住了。他喊道：“不管你是谁，来，坐在我旁边这块石头上；你的羊要吃草，这儿的草最肥不过，你看这儿还有树荫，牧羊人正好歇凉。”

阿特拉斯的外孙39坐了下来，东拉西扯地闲谈着，消磨时刻，他又吹起芦笙，想要催闭阿尔古斯睁得老大的眼睛。但是阿尔古斯使劲和瞌睡挣扎，虽然有的眼睛睡着了，但是他还用张着的看守。他还问芦笙是怎么发明的，因为芦笙在当时还发明不久。

墨丘利神说道：“在阿耳卡狄亚严寒的山麓，在诺那克里斯地方，住着许多树林女仙，其中有一个，向她求婚的人很多。她的同伴都叫她绪任克斯40。萨堤洛斯41们和住在树林深处或肥沃的田间的神们都追逐她，而她屡次逃脱。她师法狄安娜，以狩猎为业，立誓终身不嫁。她腰里束了一条带，打扮得就像狄安娜。假如她拿的弓不是牛角做的，而是像狄安娜的金弓，她就有可能被人认为是狄安娜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分不清。”

“有一天，潘42瞥见了她，她正从吕凯俄斯山回来。潘的头上戴着用松针编的冠，对她说……”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墨丘利叙述了潘向她说了一番什么话，女仙不理他的请求，奔向荒原，最后逃到两岸是沙滩、水流平缓的拉顿河。墨丘利又说，河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就恳求河中的姐妹们把她的形体改变；又说潘只当已经捉住绪任克斯，不想他抱住的却是一丛芦苇，感叹之余，只听轻风吹过芦管，吹出一阵低沉哀怨之声；又说，这一阵新奇悦耳的声音使潘非常迷惘，便道：“就让我们以后永远通过芦管交谈吧。”因此芦笙便是用蜡把长短不齐的芦管胶在一起而做成的，一直沿用姑娘的名字。

墨丘利还要说下去，阿尔古斯的眼睛早已全都睁不开，都睡着了。他立刻不做声，还用魔杖在他惺忪的睡眼上一晃，使他睡得更熟些。然后，他毫不迟疑，举起弯刀把阿尔古斯瞌睡的头从脖根上砍落，他的断头一路流血一路滚下山坡，崎岖的岩石上沾满了污血。阿尔古斯，你倒下了；你那些眼睛里原有的光芒都熄灭了，你的一百只眼睛都浸没在同一的黑暗之中。

朱诺取下这些眼珠，用来放在她的爱鸟43的羽毛上，在尾巴上嵌满了星光灿烂的宝石。她不由得勃然大怒。她差遣可怕的报仇神呈现在她情敌的面前和心中，在伊俄心的深处播种了盲目的恐惧，叫她在人世间到处乱逃。尼罗河啊，她逃到你这里之后，无穷的苦难才算了结。她到达尼罗河边之后，在河岸上跪下，把头抬起来——她也只能把头抬起来44——向着天上的星辰，口中呻吟，眼中落泪，用牛鸣之声向朱庇特吐诉哀怨，请求他结束她的苦难。朱庇特就抱住妻子的头颈，求她不要再惩罚伊俄了，并说：“不必害怕将来；她绝不会再招你气恼了。”他还指着阴间的斯堤克斯河发了誓。

朱诺的怒气才算平息。伊俄又恢复原来的美丽的容貌。牛毛从身上脱落，牛角也不见了，又大又圆的眼睛也变小了，又宽又大的嘴也变小了，两肩和两手也都复原，蹄子变没有了，都变成了五个脚趾。原来的小母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只有那白净的皮色还和原来一样。姑娘现在可以用两只脚站着了，她就站得笔挺。但是她还怕开口，惟恐一开口还像小母牛，最后，她才战战兢兢地说出了久已不说的话。现在在埃及，身穿麻布袈裟的僧人供奉她为神了。她到埃及后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厄帕福斯，据说就是她和朱庇特生的，他和他母亲在埃及各个城里一同在庙中受人供奉。

【4标@】【751-779行】

厄帕福斯与法厄同的争执

厄帕福斯有个伴侣，性情年龄都和他一样，名叫法厄同，是日神之子。有一次法厄同夸耀自己，说自己的父亲是福玻斯45，并为此而骄傲，不肯屈居厄帕福斯之下，厄帕福斯这位伊那科斯的外孙不能忍受，于是说道：“你母亲说的话，你句句相信，你莫非疯了；那不是你的真父亲，你是打肿脸充胖子。”法厄同听了，气得涨红了脸，但是因为感到羞愧，所以压下怒气，把厄帕福斯这番谩骂去告诉了他自己的母亲克吕墨涅，并说道：“母亲，使你更伤心的是，我，一个一向敢说话、火气旺盛的人，竟无话可说！这样污辱我的话竟然让他说出口来，而我又无力反驳，真使我感到可耻。如果我真是神种，那么请你证明一下我的父亲确是神，宣告我是神裔吧！”他说完搂着他母亲的颈子，以他自己的和墨洛普斯46的头颅的名义，以他姐妹们的婚礼火炬的名义，恳求他母亲证明他真正的父亲是谁。克吕墨涅很受感动，但不知是由于法厄同的恳求，还是由于那些咒骂的话激怒了她，总之，她把双手伸向天空，眼望着太阳的光芒，说道：“儿子，我以那闪闪发光的、既能听到我们又能看到我们的太阳向你发誓，你看到的那太阳，那统治百世的太阳，你就是他所生的。如果我说的是假话，那么就让他再也不要被我看见，让这一回它的光线照在我眼睛上成为最后一回吧！但是你也不难发现你父亲的家宅，他升起来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家，和我们这块土地是毗连着的。你如有意，你可以去那里亲自问问他。”法厄同听了母亲这番话，非常高兴，立即冲了出去，一心想到上天。他穿过自己的国土埃塞俄比亚和伸展在烈日下的印度，很快就到了他父亲升起的地方。

卷二

1-328行　法厄同驾日神车的故事

329-380行　法厄同的姊妹们变成杨树；库克努斯变成天鹅

381-541行　朱庇特和卡利斯托的故事

542-632行　大乌鸦变黑的故事

633-675行　俄库罗厄擅作预言变成马

676-707行　墨丘利惩罚失信的老人

708-832行　墨丘利惩罚阿格劳洛斯的嫉妒

833-875行　朱庇特抢走欧罗巴

【4标@】【1-328行】

法厄同驾日神车的故事

日神的宫殿非常巍峨，高柱擎天，金彩辉煌，铜光如火，高处的屋檐上铺着洁白的象牙，两扇大门发出银色的光芒。材料好，匠心更巧：穆尔奇柏47在门上刻着海浪把陆地围绕在中心，陆地像一只圆盘，陆地上面天穹高悬。在波涛中又刻着墨绿色的海神，有口吹海螺的特里同；有形态万变的普洛透斯48；有埃该翁49，两只粗壮的手臂搭在一对鲸鱼背上。门上还刻着多里斯50和她的女儿们，有的在游来游去，有的坐在岩石上吹干她们的绿发，也有的骑在鱼背上。她们的外貌不同，但也并非没有相似之处，姐妹们正应如此。陆地上有人，有市集，有树林，有野兽，有河流，有河上女神，还有乡村的众神。在这上面，刻着一幅雪亮的穹窿图，左右两扇门上各刻着黄道六宫。

克吕墨涅的儿子51登上陡直的小径来到殿前，来到他父亲的殿檐之下；他心里疑惑，不知日神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想到这里，他立刻走到父亲面前，但是不敢走近，因为太近了，他父亲的光芒逼人，难以忍受。日神身穿紫红长袍，坐在宝座之上，身上翠玉生光。左右有日、月、年、纪侍立着，各个时辰也站立两厢，彼此距离相等。此外还有新春，头戴花冠；盛夏赤身裸体，只戴着成熟的谷穗编成的圆环；秋季浑身染着压烂的葡萄；寒冬披着雪白的乱发。

日神坐在诸神环绕之中，无所不见的眼睛望着青年法厄同。法厄同看着眼前新奇的景色心中害怕。日神便说：“你来做什么？法厄同，你到我宫中来求的是什么？做父亲的决不拒绝你。”法厄同回答说：“普照天下的光明，日神，我的父亲，请允许我叫你父亲，我要问克吕墨涅是否在造谣扯谎，想遮掩自己的丑事。我的父亲，请你给我一个证据，证明我真是你的儿子，解除我心中的疑虑。”他说完之后，他父亲便摘下耀目的王冠，叫他走近一些。他把孩子搂在怀里，对他说：“你完全有资格做我的儿子，而且克吕墨涅说我是你父亲也完全是真话。你可以随意问我要一件东西，我必亲手交给你，免得你不相信我的话。天上的神都是指着斯堤克斯的河水发誓，我的眼睛虽然从未见过它，但是我愿它给我的诺言作见证。”他话未说完，孩子就讨他的父亲的车辇，并要求驾着父亲的飞马在天空驰骋一天。

他父亲后悔发了这样的誓，接连摇头三四次，说道：“你的要求证明我说话太欠考虑了。我要能收回我的诺言有多好呢！我的儿，我不得不坦白地说，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我劝你收回要求。你的希望太危险。法厄同，你的要求太过分了，你的力气和年纪都办不到。你是个凡人，你所要求的，是凡人所不能胜任的。你真不懂事，你所想要的，就连天上的神也是不能得到的啊。尽管他们能为所欲为，但是除我之外谁也不能代我驾驶这辆喷火的车子。甚至连奥林波斯大山的主神52，哪怕他手掷霹雳火，令人生畏，也不能驾我的车，那么还有谁比朱庇特更强大呢？第一段路程非常之陡，我的骏马虽然说清晨的时候精神抖擞，也还爬着吃力。到了中天，其高无比，俯视海洋陆地，连我都时常战栗，害怕得心直跳。最后一段途程是直冲而下，需要把得牢靠。就连在地上的海波中接纳我的忒堤斯53，也惟恐我会头朝下跌落下来。此外，天穹是永远不停地转动，高挂的星宿也随着旋转，快得令人头晕。我一路走，一路挣扎，才使带动一切的运动不致影响我，我才能与快速旋转的乾坤反向而行。如果你来驾我的车，你怎么办？你能逆着旋转的两极前进么？飞快转动的天轴不会把你冲走么？也许你以为天上有树林，有神的城市，有祭品丰富的庙宇吧？不然，这条路上是危机四伏，到处是吃人野兽。你即便没有走上岔路，沿着正路走了，你一路上还是得遭遇带角的雄牛54和你作对，遇见弓箭手、张牙舞爪的狮子、弯着长臂的野蛮的蝎子和腿爪伸向两方的螃蟹。此外，要驾驭我的骏马，在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它们心里充满了炽烈的火焰，从口里、从鼻孔里向外喷射。它们的性子一发，脖子就不听缰绳的指挥，连我都控制不了。我的儿，你要注意，我答应了你的请求就是断送你的性命，现在改变你的请求，为时还不算晚。你当真是来找证据证明你是我的儿子么？你看，我怕你驾车，这还不是证据么？我表示了做父亲的关心，这就证明了我是你的父亲。看哪，看我的脸。嗐，我希望你也能看见我的心，就会了解我心里充满了做父亲的忧虑！你向四面看看，看看富足的世界上的一切，陆地、海洋、天空中无穷无尽的好东西，随你要，我决不拒绝。唯有这一件事，我求你不要提，这件事不是什么荣耀，它的真名叫作‘灾殃’。法厄同，你把灾殃当作好事。傻孩子，你为什么搂着我的脖颈哄我？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指着斯堤克斯河发过誓，你想要什么，我一定答应，但是你提出要求的时候，要放聪明些。”

日神结束了他的劝诫，但是法厄同不听他的话，还是提出原来的要求，热切地希望去驾车。他的父亲尽量拖延，最后无奈只好引他到武尔坎所造的高大车辇面前。车轴是黄金打的，套杆是黄金打的，轮子也是黄金打的，一圈轮辐都是银的。套圈上整整齐齐地嵌着翡翠和珠宝，日神一照，射出夺目的光彩。

雄心勃勃的法厄同看着这辆精心制造的车子，赞叹不已，正在这时，守候着的黎明女神早已在红霞万道的东方启开了两扇紫红大门，她的庭院充满了玫瑰的颜色。星辰四散，殿后的是晨星路锡福55，他最后一个离开他在天上的守望台。

日神看见晨星已落，大地泛着一层红光，月亮的纤细的双角已经暗淡无光，他就命令时辰女神赶快套上骏马。众时辰女神立刻执行他的命令，从高大的马厩中把口中吐火的骏马牵出来，并且喂它们吃饱仙粮，给它们套上叮当的马嚼。接着，日神用仙膏敷在儿子的脸上，免得他让炙人的火焰烫伤，又把发光的王冠戴在儿子头上，一面深深叹息，深恐发生不幸。他说：“我现在说的话，你无论如何要听从：孩子，不要紧打它们，要紧紧拉住缰绳，这些马自然会快跑的，困难在于怎样控制它们。你不要笔直穿过天空的五带，要斜穿过去，走一条大转弯的路，你要在三带的范围之内驾驶，躲着南天，也要躲开北极。这条就是你的路，你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车轮的轨迹。要让天和地受到的热气均匀，不要走得太低，也不要走到天顶上。走得太高了，你会把天空烧光，太低了，就会把大地烧光。最安全的道路是当中的道路。不要向右拐得多，太近蜿蜒的巨蛇星座，也不要让车子太偏左，太近南天之下的神坛星座。在这两者之间前进。其余一切，我都托付给命运女神了，但愿她帮助你，好好地引导你。我说话的工夫，带着露水的夜晚已经到达西方的岸边，到达了她的目的地。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该走了。看，黎明发出光辉，黑影四散。好吧，拿住这缰绳，假如你愿意改变意图，就听我的劝告，不要驾我的车吧。现在为时还不算晚，你脚下还踏着实地，你还没有登车。你要驾车是件很愚蠢的事。让我去把光明带给世界，你安全地看着吧。”

但是青年法厄同已经登上那轻车，骄傲地站在车上，兴高采烈地握住缰绳，向那满心不情愿的父亲道谢了。同时，日神的四匹快马皮洛伊斯、厄俄乌斯、埃同和第四匹佛勒工早已嘶声震天，口吐烈火，用蹄子尽踢栅栏。忒堤斯，不晓得自己的孙儿就将送命，把栅栏打开，让马奔向一望无际的天空。四匹马一冲而出，冲开云头，飞奔而去。它们扇动羽翼，高高飞起。它们赶过了从同一方向升起的东风。日神的骏马感到车子很轻，简直不觉得有分量，而且颈轭上的分量比平日差得很远。弯肚的船舶若是没有压仓的重载，便会在波浪上左右摇摆，因为身子轻了，所以不稳，在海上乱飘。同样，日神的车辇，载重和平常不一样了，直向天空蹿去，跳得老高，像一辆空车似的。

四匹马感觉到这一点，就乱奔起来，离开了走熟的道路，和以前的跑法不一样了。法厄同这时大为惊慌失措。他拿着父亲交给他的马缰不知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路在哪里了。即便知道路在哪里，他也无法控制飞马。寒带的大熊星第一次被日光照热，想要违反禁律跳进海里去，但是没有成功。靠北极冰冷地带最近的巨蛇座，原来是从不伤人的，因为它冷得懒于动弹，这回也发热了，火把它烤得发起怒来。我还听说你，波俄忒斯56，也吓得直逃，虽然你很慢，你的牛车又使你不能快跑。

发愁的法厄同从天顶往下看，看见陆地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脸色发白，心中害怕，两膝发软；光亮太强，又使他两眼发黑。他现在后悔不该驾他父亲的马，后悔发现了自己的亲生父，后悔自己提出要求。他恨不得现在做墨洛普斯57的儿子。他一直向前冲去，就像狂风中的船，船上的舵手把不住舵，索性放了手，由天上的神去摆布，自己只顾祷告。他有什么办法呢？天上的路已经走了许多，但是前面还有许多路要走。他把前后的路程在心里盘算一下。一会儿看看西天，命中注定他是到不了西天的；一会儿又向后看看东天。头脑发昏，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既不肯放掉缰绳，又不能揪住它，他甚至连马的名字都叫不出。天空上一路都看到巨大的野兽的怪影，更加使他害怕。有一处，他看见有大蝎弯着两条臂，像一对弓似的，长长的尾巴，其余的臂膊都向两面伸开，足足占了黄道两个宫的地盘。青年法厄同见它身上冒出黑色的毒汗，想用弯弯的尾巴来螫他，他吓得浑身发冷，失去了知觉，撒开了手里的缰绳。

四匹马觉着缰绳落在背上，就乱奔起来，既然没人驾驭，它们就在人迹不到的天空任意驰骋，兴之所至，毫无目的向前冲去，把天穹深处的星辰撞翻，拖着车子在无路的空间风驰电掣而过。忽而升到天顶，忽而埋头向地面扑去。月亮看见自己哥哥的马在她下面奔跑，心里纳闷，云彩也烤得直冒烟。陆地烧着了，最高的地方先起火，裂开了很深的沟壑，地上的水分都干涸了。草地烧成一片白灰，树木连同绿叶一律烧光，成熟的庄稼正好是烧毁自己的燃料。但是我这会儿所惋惜的还算不了什么。许多大城市连带城墙都毁灭了；这场大火把人们一族一族烧成灰烬。山上起火，树林也连带起了火。阿托斯山，西里西亚的陶洛斯山，特摩路斯山，俄特山，都起了火；伊达山本来以泉水著名，这回也烧干了；诗神所居的赫利孔山，和俄耳甫斯还没有遭难前的海姆斯山58也烧着了。埃特耳甫火山，火上加火，火势无边。帕耳那索斯的双峰、厄利克斯山、肯图斯山、俄特律斯山也着了火。洛多佩山上的积雪终于被火烧化。米玛斯、丁杜马、密卡勒以及酒神所居的奇泰隆等山都燃烧了。斯库提亚的天气虽然寒冷也未能幸免；高加索、俄萨、品多斯以及比这两座山还要雄伟的奥林波斯山、凌霄的阿尔卑斯山和被云锁住的亚平宁山也都燃烧了。

法厄同看见大地上真是处处焚烧；热火使他忍受不了，他呼吸的大气就像大炼铁炉里冒出的火焰一样。他觉得脚下的车子就像烧红了似的。火烬和飞旋的火花使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他被浓密的热烟四面包围住。在这一片漆黑之中他既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是在往哪个方向走。他任凭飞马带着他乱窜。

据说，埃塞俄比亚人从这时起才变黑的，因为热力把他们身体里的血液吸到了表面。利比亚成为沙漠也是从这时开始，因为热力把潮气完全烘干了。这时，水中的女神都披头散发，为自己的泉水和池塘哀悼。玻俄提亚岛上没有了狄耳刻清泉，阿耳戈斯地方的阿弥摩涅泉、科林斯地方的皮瑞涅泉也都枯竭了。河流虽然天生比较宽阔，也未能幸免。塔那伊斯59河的河水变成了蒸气。古老的珀纽斯河、条特拉斯山附近的卡伊科斯河以及急流奔湍的伊斯墨努斯河都枯干了。阿耳卡狄亚的曼土斯河、赞土斯河（赞土斯河将来还要遭一次火灾呢！）60、黄色的吕科尔玛斯河、欢跃而蜿蜒的迈安德洛斯河、特剌刻的墨拉斯河和拉孔尼亚的欧洛塔斯河也都如此。巴比伦的幼发拉底河在燃烧，俄朗特斯河和急流滚滚的特尔墨东河在燃烧，恒河、法细斯河、西斯特尔河61在燃烧。阿尔弗斯河在沸腾，斯佩尔刻俄斯河的两岸尽是火焰。塔戈斯河的金沙在强烈的热火下溶化了，迈俄尼亚地方的河流本来以产天鹅著名，但是天鹅都在卡宇斯特洛斯河中流烧死。尼罗河吓得向大地的尽头奔逃，把头掩藏起来，一直到今天人们不知它的源头何在。尼罗河通海的七条河口都干了，全是沙土，七道宽阔的河床，滴水全无。伊斯玛利亚的赫布路斯河和斯特律蒙河也遭到同样枯竭的厄运。西方的河流像莱茵河、龙河、波河和将要统治全世界的台伯河62也枯竭了。地面到处裂为沟壑，天光透入照进地府，使地府的王和王后失魂落魄。连海洋也都缩小了，不久前还是汪洋万顷，转眼间变成一片干枯的沙地。不久前淹没在深海中的高山，转眼间都暴露出来，增添了无数的新岛屿。鱼类钻进海底，海豚也无心像以往那样弯着背在海面上跳跃。海豹的尸体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人们说涅柔斯和多里斯和他们的女儿，躲在洞里还热不可支。海神涅普图努斯63三次想把两臂和严峻的面目伸出水外，三次缩了回去，受不了炽热的空气。

但是慈母般的大地，由于有海环绕着她，周围都是水，许多河流又在她四面交织着（虽然这些河流很快地在缩小，都钻进了她的幽暗的腑脏，躲在那里），虽然她热得发燥，还是伸出了窒息欲死的脸部，直露到颈项，用手遮着眼睛，浑身颤抖，连所有的东西都跟着震动，又向后退缩了几步，退到比平常还低些的地位，带着枯哑的声调说道：“众神之主，你如果赞成，如果我罪有应得，你为什么不用雷轰了我呢？如果我注定要在火里死，让我死在你的火里；如果死在你的火里，我的痛苦倒可以减轻些。我连开口说这几句话的气力都没有了。”热烟呛住了她，“你看看我这烧焦了的头发，我眼睛里都是灰，我脸上也都是灰。我生出这么许多东西，我尽了我的责任，难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报酬和奖赏么？我一年到头忍受耕犁锄头的创伤，受尽折磨，是为了这个么？我为牛羊准备出青青的草地，为人类提供出滋补的食粮——五谷，我为祭神的神坛准备出供香，是为了这个么？就算我该遭毁灭，然而你的兄弟——海洋——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按照规定他应该承受的水会缩减，会离天愈来愈远呢？就算你不考虑兄弟，也不重视我，你至少也该可怜你自己的天空啊。你向左右看看，天空从南极到北极都在起烟。假如大火把天空烧坏，你自己的宫殿也将坍塌。你看，阿特拉斯神64都在挣扎了，背上背着燃烧的天穹，使他难以忍受。如果海洋、陆地和天空三界都毁灭了，我们就又回到原始的混沌状态了。挽救那些还没有烧掉的东西，考虑一下宇宙的安全吧！”

大地的话说完了，她再也不能忍受那热力，她向自身的深处退缩，退到离地府很近的地方。全能的父请众神来作证，特别把出借车子的日神请来，向他们说，如果他还不出来挽救，一切都要遭殃消灭了。说着，他便升上天顶。这个地方他经常布下云阵，遮盖大地，并且在这里抡动雷霆，投掷闪电。但是今天他既没有用云来覆盖大地，也没有叫雨从天上降下。他打了一阵响雷，右手举起一朵雷霆，向驱车的法厄同耳边投去，把他从车上打翻，送了他的性命，他就这样用火克制了火。马匹大惊，四散逃窜，挣脱了颈套和缰绳，跑掉了。缰绳落在一处，车轴脱离了套杆落在一处，车轮破裂，轮辐又落在一处，破车的残躯断片散落一地。

法厄同，火焰烧着了他的赤金般的头发，头朝下栽了下去，拖着一条长尾在空中陨落，就像晴空中似落未落、摇摇欲坠的星。远离故乡、在天的另一方的厄里达诺斯河65收容了他，洗净了他余烟未熄的脸。西方水上的女神掩埋了他那遭到雷殛、并且还冒着烟的尸体，在他的墓上立了墓碑并勒铭如下：“墓中死者，维法厄同，乘日神车，翱翔太空，其殁堪悲，其志维雄。”

【4标@】【329-380行】

法厄同的姊妹们变成杨树；库克努斯变成天鹅

法厄同可怜的父亲悲痛难忍，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据说一整天世界上不见太阳，如果我们相信这话的话。所幸燃烧着的世界还在发光，所以这场灾难也还有点用场。克吕墨涅面对这场灾难，忧愁、失常，捶击着胸膛，把能说的话都说了，然后走遍全世界，先是想寻找儿子死去的肢体，又想去寻找他的遗骸，最后遗骸被她找到，但是已埋在异乡的河畔。她匍匐在坟上，她的眼泪沾湿了刻在大理石上的她儿子的名字，她用她敞开的胸膛温暖着它。日神的女儿们也同样哀哭着，流着泪，向死者志哀，但也无补于事；她们用手掌拍击胸膛，伏在他的坟上，日夜呼唤着法厄同的名字，但是他已听不到姊妹们的哀号了。新月变成满月已经有四次了，姊妹们还在照常哀悼（经常做就成为习惯了）。大姊菲图萨有一天正想伏到坟上，忽然抱怨说她两脚僵硬了；美丽的兰佩蒂想来帮她，忽然脚下生根，动弹不得；第三个用手去扯头发，拔下来的却是树叶；一个诉苦说她的两腿被一棵树身钩住，另一个说她的两臂变成了长长的树枝。正当她们惊讶的时候，树皮已经裹住她们的大腿，渐渐地包住了她们的下肢、胸、肩和双手，只留下一张嘴还能呼唤她们的母亲。她们的母亲又能做什么呢？她只能靠冲动的指引，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跑到那儿，趁还有可能，吻吻她的女儿们。但她并不满足，她试图把树皮从女儿们身体上剥下来，把嫩枝折断，但是一滴滴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她们之中每个人一受伤就喊道：“饶了我吧，母亲，我请求你，饶了我吧，我请求你，你撕的不是树皮，是我们的身体呀！再见吧。”当她说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树皮已把她包住了，但是眼泪还从树皮上往下流，太阳一晒，硬化成琥珀，从新枝上落下，清莹的河水接过，带走，有一天将成为罗马新娘们的首饰。

当这幻化发生之时，斯特涅鲁斯的儿子库克努斯正好在场。法厄同啊，虽说他从他母亲方面和你是近亲，但他和你更是志趣相投。他统治着利古里亚的人民和伟大的城市，但他离开了他的国土，来到绿茵覆盖的厄利达诺斯河畔和你的姊妹们所培育的森林，一路哭泣哀号。哭着哭着，他的声音变尖了，白色的羽毛把他的头发遮盖住，头颈从胸部伸长，手指变红，被一层蹼连接了起来，两翼覆盖在腰间，嘴变成了鸟嘴，但不是尖的。库克努斯变成了一个新品种的鸟——天鹅。但是他不敢飞向高空，飞向朱庇特，因为他还记得天帝曾不公正地用霹雳击过他66。因此他总栖息在止水和宽阔的湖泊上，他不喜欢火，所以选择河川来安身，因为水火是相克的。

【4标@】【381-541行】

朱庇特和卡利斯托的故事

同时，法厄同的父亲阿波罗失去了往日的光辉，蓬首垢面，就像遭到日蚀一样；他厌恶光，厌恶自己，厌恶白昼，满心悲愁，悲愁之上又添了一层怒气，拒绝执行巡行世界的职责。他说道：“够了，从天地开辟以来，我的命运就不平静，我讨厌这没完没了的工作，和得不到荣誉的劳动。谁愿意去赶那光明的车，就让他去赶吧。如果没有人，如果所有的天神都说干不了，那就让朱庇特自己去赶，当他拿起我的缰绳试一试的时候，他至少可以暂时放下他的霹雳火，免得让天下的父亲失去儿子。当他亲身体验到些火蹄奔马的力气的时候，他就会理解控制不住它们的人是不该杀的。”

日神说这番话的时候，所有的神都站在周围，他们都请求他不要让黑暗浸没万物，朱庇特本人也请他原谅雷殛其子的事，请求之外，他又加上权威性的恫吓。日神只得又把马套上，这些马还吓得发抖而狂野，他怀着悲愤狠狠地抽刺它们，狠狠地骂它们害死了它们的主子，他的儿子，责怪着它们。

这时，全能的天父朱庇特开始巡视天上的宏伟的城堡，看看大火引起了哪些破坏。当他看到城堡仍然完好坚固，然后又视察了大地和人间的建设。但是他最关心的是阿耳卡狄亚，他又把那里的泉和那些还不敢流动的河恢复起来，给大地铺上了草，给树披上了叶子，让受灾的树林重新长出绿叶。当他往返巡视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位阿耳卡狄亚的姑娘67，于是停住了脚步，从骨髓里感到一股火热。这姑娘并不是以纺细软羊毛为业的，也不是专门讲究变换发式的姑娘68，她是狄安娜手下的一名战士。她用一颗别针把袍子扣住，用一条白带子把松散的头发束起，她有时手里拿一柄轻矛，或一张弓。在麦拉路斯山麓狩猎的女仙之中，她最受狄安娜的钟爱，但是一切恩宠都是不长久的。

当高高的太阳已经越过了中天，这位女仙走进终年无人砍伐的树林，她从肩上卸下箭袋，松了弓弦，把弓放在织满绿草的地上，躺下身子，头枕在五彩缤纷的羽箭上。朱庇特见她休息，身旁又无人守着她，于是对自己说：“这回我偷偷干一回，我老婆肯定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挨一顿骂也值得，也值得！”他立刻扮成狄安娜的模样，对女仙说道：“姑娘，我的随从里面我最爱的姑娘，你到哪个山上打猎去啦？”姑娘从草地上爬起来，说道：“祝你平安，女神，在我看，你比朱庇特还伟大，这话让他听见了，我也不在乎。”朱庇特听了，笑了，他见她把他看得比他本人还重69，很是高兴，于是就吻她的唇，不是很有克制地吻，也不是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那样的吻。正当她开始告诉他她到哪个林子去打猎的，他一把把她抱住，打断了她的话头，极不体面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用尽一个弱女子的力量反抗（朱诺啊，我愿你在场，你就会对她稍为仁慈些了），不错，她和他斗争，但是一个姑娘能战胜谁呢？谁又能打败朱庇特呢？朱庇特胜利了，回到天上去了。她憎恨这树林，因为树林知道了这秘密，她往回走的时候，几乎忘记了把箭囊和箭拾起来，还有那张挂着的弓。

看啊，这时狄安娜由她的女仙们陪伴着正沿着麦那路斯高山走来，打了许多野兽，非常得意。她一眼看到这姑娘，就呼喊她。姑娘听见有人喊她，就起身逃跑，她怕又是朱庇特假扮狄安娜来了。随后，她见到还有其他女仙一道走来，她才感到这里面没有诡计，于是就参加了她们的行列。唉，但是要脸上不露出做了亏心事是很难的呀！她只管低着头走路，不像往常一样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紧挨着女神，而是一言不发，一张羞红的脸明显地泄露了秘密。如果狄安娜自己不是个姑娘家，早已有千般现象使她感觉到这姑娘是犯了错误了。据说，女仙们已感觉到了。新月已经九次变成满月，一天，狄安娜在她哥哥日神的烈焰下打猎打得筋疲力尽，偶然来到一座荫凉的树林，这里一条小河汩汩地流着，流过铺着细沙的河床。她见到这地方，赞不绝口，用脚去试试那水，又夸奖这水真好，于是说道：“这里周围没有人会闯进来，我们脱了衣服，在这清亮的河水里洗个澡吧！”我们这位姑娘涨红了脸，其他女仙都把衣服脱了，只有她找借口拖延；正在她游移的时候，其他女仙把她衣服剥了下来，这下她赤身裸体，所犯的错误就昭然若揭了。她吓得发呆，一心只想用手遮住肚子，只听女神喊道：“滚开，不要玷污了这圣泉！”命令她离开女仙之群。

伟大的雷神的妻子朱诺早已知道了一切，只等适当的时候再慢慢地重加惩处。现在已没有再拖延的理由了，她的情敌已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尔卡斯（这件事本身就让朱诺恨死）。她满心怒火，用眼睛瞪着那孩子对他母亲说道：“贱人，你做人可真做到家了，真会养孩子，养了孩子好让大家都知道我受的委屈，养了孩子好证明我的朱庇特做了错事。可是你是逃不脱惩罚的。我要把你的宝贝夺走，叫你和我的丈夫高兴去吧，你这狐狸精。”她说着就从正面揪住姑娘的头发，把她的头面朝下，往地上猛撞。姑娘举起两臂求饶，两臂就开始长出茸茸的黑毛，两手弯曲，派了脚的用场，手上长出钩子般的爪；当初朱庇特所欣赏的口唇变成了又宽又丑的兽嘴。为了不使她的祈求和哀恳的话能够引起同情，她说话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她的喉咙变哑，发出来的声音像怒吼，像恫吓，十分怕人。但是她虽然化成了一头熊，她却依旧还有思想。她以不断的呻吟来表示心中的哀痛，她把变了形的双手伸向星空，虽然说不出话，却仍感觉到朱庇特的无情无义。有多少次她不敢独自一个到树林里栖息，只能在从前自己的家门前，在自己的田野里徘徊。有多少次她被狂吠的猎狗追赶，穿越岩石，一个自己曾是猎人的人，现在却被人当做猎物，吓得逃窜。她见到别的野兽就常常躲起来，忘记了自己也是野兽；她自己是熊，但看见山坡上的熊就吓得毛骨悚然。她甚至怕狼，虽然她父亲吕卡翁也是狼群中的一头狼。70

现在请看吕卡翁的外孙阿尔卡斯，他已经十五岁了，全然不知他母亲的遭遇。有一回他去打野兽，在阿耳卡狄亚森林找到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布下了密网，恰巧遇见他的母亲，她一见阿尔卡斯就停住脚步，好像认识他似的。阿尔卡斯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不懂为什么她这样看他，感到一种恐惧，就向后退缩；她很想走近阿尔卡斯，阿尔卡斯正想抽一支伤人的箭射向她的胸膛，这时全能的天父把他阻止住，避免了一次罪行，同时把他们母子收去，刮起一阵旋风，把他们摄过太空，安插在天上，成为并排的两个星座。71

朱诺看到丈夫的情妇在群星中熠熠发光，气得发胀，她从天降下，来到白发苍苍的忒堤斯的海域，来到老俄刻阿诺斯72面前，诸神对他们俩常是怀有敬意的。他们问朱诺到此有何贵干，朱诺回答道：“你们问我众神的王后为什么离开天府而到这儿来么？那是因为别一个占去了我在天上的位置！你们若不信，那么，当黑夜遮没了大地，你们可以在地极的顶端赤纬圈最小最后一圈的地方，看到在高天上新近受封的两个星座，这是对我的污辱。是呀，现在谁不愿意打击朱诺啊？谁怕得罪她啊？其实我是为她好才伤害她，只有我才这样做，看，我做出了多大的成绩！我的本事多大！我剥夺了她的人形，却把她变成了神！这就是我对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所加的‘惩罚’，这就是我的伟大的力量所在！朱庇特尽管可以恢复她原来的面貌，解脱她的兽形，就像他从前对伊俄那样73，因为现在他既已把我朱诺休了，他有什么不可以把她娶来，安置在我的卧室里，自己当吕卡翁的女婿呢？如果你们的干女儿74受的打击和污辱能打动你们，请你们不要让熊星落到你们的碧波上75，它是靠无耻的行径被接纳到天上的，把它赶走。别让那婊子沾着你们纯洁的海水！”

两位海神点头答应，朱诺登上轻车，一群五彩缤纷的孔雀拉着车穿过澄澈的太空离去了。这些孔雀只是最近由于杀死了阿尔古斯才变得这样五彩缤纷的76，而聒噪的大乌鸦也是最近才突然由原来的白羽毛换上了黑羽毛。原来它早先的羽毛是银白色的，像白雪一样，完全可以和没有花斑的白鸽比美，也不输于将来有朝一日以其鸣叫向罗马报警而使罗马得救的鹅，或依恋着河川的天鹅。多嘴使大乌鸦遭了殃，由原来的白色变成现在的相反的颜色。

【4标@】【542-632行】

大乌鸦变黑的故事

在忒萨利亚地方，谁也没有拉利萨的科洛尼斯那样美，不错，阿波罗神非常喜欢她，那就是说当她对阿波罗忠实的时候，或者说当她还没有被揭发的时候。但是阿波罗的鸟大乌鸦发现了她与人偷情，大乌鸦这个无情的告密者决定要揭发这罪行，就回去报告主人。另外一只喜欢多嘴的乌鸦也飞着跟了过来，很想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乌鸦听过大乌鸦此行的目的之后，就说：“你此行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我警告你，你不要当耳旁风。你看我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你再问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会发现是我的忠诚害了我的。从前有一次，有个婴儿出生，名叫厄里克托尼俄斯77，没有母亲，雅典娜就把他藏在一只柳条筐里，把它交给了半人半蛇的雅典王刻克洛普斯的三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并且规定不准她们窥探她的秘密。我躲在一棵榆树的轻而稠密的叶丛里，侦察她们的举动。三人中的两个潘德洛索斯和赫耳塞恪守着托付给她们的筐子，第三个，阿格劳洛斯，就骂那两个胆小鬼，竟把筐子解开了，她们一看，里边是个婴儿，婴儿旁边躺着一条蛇。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女神，我得到的报酬是女神把我从她的随从里开除了出去，并且降了级，降到了夜鸟猫头鹰之下。一切飞鸟都应当以我受的处罚为戒，不要多嘴惹祸，不过，我认为我并没有要讨什么赏，是她主动要打击我的。你可以去问问雅典娜本人，她虽然生气，也不能否认的。”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我出生在佛奇斯，我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科罗纽斯，所以不要小看我，我曾经是一位公主，许多富家子弟向我求婚。但是我的美貌给我带来了灾难。有一天我照例到海边沙滩上慢慢地散步，海神看见了我，立刻心里热了起来，他就用甜言蜜语求我，后来他发现这是浪费时间，就开始用暴力，追我。我就逃跑，离开那层层碎石的海滩，在细沙地上跑得筋疲力尽，但是跑也无用。我向天神和凡人呼救，我的声音无人听见，但是却感动了一位处女神78，她来援救了我这处女。正当我把双手伸向天空，两臂就开始长出了轻飘飘的黑羽毛，我想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斗篷也变成了羽毛，而且已经深深地扎根到我的皮肉里了。我竭力用双手拍打我裸露的胸膛，但是这时我已经失去了双手和裸露的胸膛。我开始跑，沙土不像从前那样绊住我的脚了，我却像在地面上飘过一样，很快我就飘上了天，从此雅典娜就收容我，作她一个清白无辜的伴侣。但是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因为后来尼克蒂墨涅79顶替了我，而她是因为一次严重的过失而变成了一只鸟的。你没听说过这件事吗？全勒斯博斯无人不晓得尼克蒂墨涅玷污了她父亲的床席。她现在虽然变成了鸟，但是还意识到她犯的罪，所以她总是避开人们的目光，躲避着白昼，用黑夜来遮盖她的羞耻，所有的鸟都把她从天上赶走。”

对乌鸦这番话，大乌鸦回答道：“我希望你还是把你这番劝告收回去吧，我才不听你这套鬼话呢。”他说完，还是继续上路，去告诉他主人说他看见科洛尼斯和一个忒萨利亚的青年睡在一起。他的主人、科洛尼斯的恋人阿波罗听说发生了这样的勾当，勃然色变，月桂冠从头上滑了下来，弹琴的拨子也落到了地上，满腹怒气，心里像火烧一样，他拿起随手的武器，张开角弓，一箭就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常和他的胸膛相偎依的胸膛。科洛尼斯被射中后，呻吟了一声，当她把箭镞拔出来的时候，她雪白的身体上流遍了鲜红的血。她说道：“阿波罗，你可以报复，不过你应当先让我把你的孩子生下来，现在，在我一个人身上死了两条命了。”她就说到这里为止，她的生命已随着流血一齐流走了，肉体因失去了生命而死去，僵冷。

唉，恋人阿波罗后悔已经晚了，他痛恨自己不该听信闲话，不该这样震怒。他痛恨那鸟，是那鸟强迫他听到这件不体面的事，从而导致他的痛苦；他也痛恨他的弓和他的手，以及用手匆匆射出的箭。他抚摩着倒在地下的科洛尼斯，他竭力想挽救她，想征服命运，但已经太晚了，他施展他的医术，也毫无效果。他看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又看到焚尸的柴堆已准备好了，姑娘的尸体就要最后焚化，他从内心深处发出几声哀号（因为天神是不作兴哭泣的），就像一头年轻的母牛望见一柄铁锤高高地举到抱锤人的右耳上然后轰的一声砸在她吃奶犊子的头颅上所发出的哀鸣那样。他把馨香洒在她的胸上，但她已不能享受，他拥抱她，他怀着悔恨完成了葬礼。但他不忍看着自己的后裔也一起被焚化，因此把他从母亲的腹内取出，从火里把他取出，把他送到人首马身的喀戎80的山洞，交给他去抚养，那大乌鸦本想因为说了实话而得赏，日神却从此不准它再和白鸟为伍。

【4标@】【633-675行】

俄库罗厄擅作预言变成马

这半人半兽的肯陶洛斯人81很高兴能抚育一个神的后代，这固然要操劳，但也是个荣誉。但请看，他的女儿忽然来了，她的金红色的头发披到肩上，她是水仙卡利克罗所生，是生在一条河的急流上的，所以取名俄库罗厄82。她觉得仅仅学到父亲的本领还不够，她还能占卜命运的秘密。因此当她心里感到一种预言的灵感和神的启示，好像有神附了她的身体之时，她就望着那婴儿对他说道：“孩子，快快长大，给全世界带来健康吧！人们将时常感谢你拯救了他们，你将有权使死人回生。但是将来会有一天由于你胆敢使死人复活，而遭到天神的谴责，你祖父的霹雳将阻止你继续这样做，你将由一个神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又从一具尸体再变成神，你将两次重复你的命运。还有你，亲爱的父亲，你现在是位不死的天神，由于你的出身，你将千秋万代活下去，但有一天你的四肢将被蛇咬伤，蛇的毒血将折磨着你，那时你也将求死，而天神将把你从一个永远不死的神解脱出来，让你能死，三女神83将剪断你的生命之绳。”还有许多命运的秘密没有揭露，她从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眼泪涌出，流满双颊，说道：“命运阻止我，不准我再多说了，我说话的能力受到了阻碍。我为了我这预言的本领已经付出太高的代价，招来了天神对我的仇恨。我当初不会预言该多好。我现在的人形好像正在消失，我现在变得喜欢吃草，很想在宽阔的田野奔跑，我已变成了一匹和我同族的84母马了。但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是马呢？我父亲只是半人半马啊。”她的最后几句埋怨话已经听不清楚，吐词模糊了。她的声音很快变得既不像人言又不像马鸣，而像人在学马嘶，不消片刻，她果然真的嘶鸣起来，两臂变成马腿，在草地上行走。她的五指聚拢，一片薄薄的光滑的蹄角把五指包住。她的嘴变阔了，头颈变长了，长袍的裾变成了马尾，披在颈上的头发变成了鬃毛，倒向右边。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形体也完全变了，从这不寻常的变化，她又获得了一个新名称85。

【4标@】【676-707行】

墨丘利惩罚失信的老人

菲吕拉86和天神所生的儿子大为悲恸，并且向你，得尔福的神87，求援，然而没有效果，因为第一你不能推翻朱庇特的旨令；第二，你即使能够，你那时也不在场。那时候，你正停留在厄利斯和墨塞尼亚88的原野，穿着牧羊人的衣服，左手拿着从树林砍下的粗木杖，右手拿着一支七根长短不齐的苇管制成的笙。你一心在想着恋情，用芦笙吹出悠扬的曲调抒发胸怀，据说你就没有留心看守牛群，有几头溜到了皮罗斯地方的田野去了。阿特拉斯的女儿迈亚的儿子89瞧见了这几头牛，巧妙地把它们赶进树林藏了起来。谁也没有看见他偷牛，只有一个老头儿看见了。附近的乡下人人认得他，都叫他巴图斯。他是财主涅琉斯90的仆人，替涅琉斯在树林里和附近丰腴的草原上看守一群纯种的母马。墨丘利怕他多嘴，和颜悦色地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朋友，不管你是谁，如果有人问你，你看见有牛从这儿走过没有，别说你看见了，你若肯这么办，我一定犒赏你，你可以挑一只膘肥的母牛作为报酬。”说着，他就将一头母牛给了老人。老人收过母牛说道：“朋友，你去吧，不必担心。我跟那块石头一样，一定不会泄露你偷牛的秘密。”说着，他指指旁边一块石头。朱庇特的儿子墨丘利假意走了，不一会儿，他变了一个样子，变了声音又回来了，说：“老乡，你看见有牛打这儿过没有？帮我个忙，有话别不说，我的牛叫人偷了。你要是说了，我送你一头母牛，外加一头公牛。”老头儿被双份的报酬所吸引，说道：“你上那边山根底下就找着啦。”果然，牛在那里。墨丘利大笑，说道：“你这说话不算话的人，你在我本人面前出卖我么？”说着，他就将这不守信义的人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这种石头一直到今天还叫“告密石”91。这块石头本来没罪，但是这丑名却从古到今一直落在它的头上。

【4标@】【708-832行】

墨丘利惩罚阿格劳洛斯的嫉妒

手持蛇杖92的天神，伸平翅膀，飞向天空，一面飞，一面俯瞰穆尼喀亚的田野（这是弥涅耳瓦93所喜爱的地方）和吕刻乌姆94的林泉（这是学者荟萃的地方）。这一天正值女战神帕拉斯的节日，年轻的姑娘们头上顶着装饰着花环的篮子去到女战神庙去献礼。足上生翼的神95看见她们一个个正在回家的途上，就向她们飞去，他不直飞下来，而是绕了一个弯，就像飞快的鹞鸟瞥见刚宰死的牺牲，怕围绕在牺牲周围的祭司而不敢照直飞下来，却又不肯飞远，因此在空中盘旋，鼓动着两翼，在它的目的物上空兜来兜去，馋涎欲滴；灵巧的墨丘利也同样在雅典山的上空飞来飞去，老在一处打圈子。路锡福是所有的星辰中最明亮的一颗，黄金色的月亮又比他更明亮；同样，在所有的姑娘中间，要算赫耳塞96最可爱，她是这次节日行列和同伴中的一颗珍珠。朱庇特的儿子看见这样的美人，大吃一惊，在半空中就爱上了她，心里像着了火似的。他就像巴勒亚列斯岛的弓弩所弹出的铅丸，愈飞愈热，好像原来并不热，在天空一飞倒热了。墨丘利就改变了路线，离开了天空，飞落在地上。他并不改变自己的形貌，因为他对自己的美有充分信心。但是尽管信心很强，他不免还要化点心思把头发梳梳光，把袍子整理整理，看上去要利落，金滚边也要显出来。他特别注意用右手拿着引梦驱梦的短杖，并让带翼的凉鞋在秀美的脚上发出光彩。

在住房的后面一部分有三间房子，用象牙和玳瑁装饰得非常富丽。右首一间是潘德洛索斯住的，左首一间是阿格劳洛斯97住的，当中一间赫耳塞住。阿格劳洛斯先看见墨丘利走来，很冒昧地问他姓名和访问的事由。阿特拉斯的孙子回答说：“我就是替我父亲在天空送信的人。我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朱庇特。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也用不着瞒你。不过你必须答应：你必须忠实于你的妹妹，答应做我的儿子的姑母。我是为了赫耳塞来的。我请你帮助一个在恋爱中的人。”阿格劳洛斯用贪婪的眼光望着他，神气就像不久以前她偷看女战神弥涅耳瓦黄金发的秘密时向她勒索大量黄金98那样。她一面望着他，一面强迫他离开。

这时女战神看见了这情况，眼中发出愤怒的光芒，深为气愤，胸口上挂的盾牌也随胸起伏。她想起了：正是这姑娘曾经违反她的命令，冒犯神意，偷看了武尔坎的无母之子，揭露了秘密。99如今这姑娘却想在墨丘利和自己妹妹面前讨好，还贪心无厌想讨黄金作报酬。弥涅耳瓦想到这里，立刻去到嫉妒女神的洞府。这座洞府到处都是黑色的血污，肮脏不堪，隐藏在深邃的山涧里，不见阳光，微风不到，阴森凄惨，冰人肌骨。洞里也没有炉火，永远是漆黑一片。

女战神来到洞边，且不进去，因为里面太污秽，用长枪一端敲打洞门。洞门经不起这一下，呀地开了。里面坐着的正是嫉妒女神，正在吃蛇肉，这种毒狠的人吃这种食物最合适不过。女战神一看连忙把头偏向一边。嫉妒女神很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把吃了一半的许多蛇身丢在地上，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她一看原来是弥涅耳瓦，容光焕发，穿着一身甲胄，她便望着女神的面孔发出一阵怨恨叹息之声。她的面色变为苍白，身躯也像萎缩了。她只管把眼睛斜瞟着女神，她的牙齿锈得发黑，她的前胸因为嫉妒而发绿，舌头上淌出毒汁。她从来不笑，只有看见别人难过，她才笑。她从来不睡，心事太多使她睡不着。别人的成功在她心目中是件最难过的事，她看见了，简直要愁死。她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她自己给自己惩罚。女战神虽然万分厌恶她，但是仍然简短地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说：“去，用你的毒液去倾注到刻克洛普斯的一个女儿的心里。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这个女儿名叫阿格劳洛斯。”她说完立刻走开，用枪在地上一点，升空而去。

那丑婆斜着眼睛看着女神离去，口中嘟囔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弥涅耳瓦的成功，便老大地不高兴。她拿起缠满荆棘的拐杖，用一朵乌云披在身上，离洞而去。她走到什么地方，田野里的花朵就被她碾死，青草就变成焦黄，高大的树木就受到摧残。整个国家、城市、住宅都被她的毒气玷污。最后，她望见了雅典城，好一座优美、富庶、快乐、和平的繁华城市。她一见忍不住眼中落泪，因为在这里她找不到使别人伤心的事。她走进了刻克洛普斯女儿的房中，按照女战神所吩咐的作了，用手醮了毒汁点在姑娘的胸口上，用荆棘填满了姑娘的心房，又在她鼻孔里吹进一阵恶毒的疠气，把乌黑的毒药直敷到她的腑脏和骨头上。为了使她的毒恨有固定的目标，嫉妒女神又在姑娘眼前挂起她妹妹的图形，让她看到妹妹的幸福婚姻和俊秀的墨丘利，并且把每个细节都加以夸大。阿格劳洛斯看了之后，闷闷不乐，暗自觉得心里像刀绞似的，白天愁闷，夜晚愁闷，叹息呻吟，逐日消瘦下去，就像冰柱被一阵一阵的阳光烘化了一般。赫耳塞的幸福折磨得她人都消损了，就像用火点一堆荆棘野草，不见火光，只见这堆草慢慢地却耗尽了。她不时想死，不情愿看见赫耳塞的幸福。她时常去和严厉的父亲说赫耳塞做的事是犯罪的。最后，她索性坐到妹妹的门槛上，等墨丘利来的时候，好拦阻他。墨丘利用好言哄她求她，她却说：“别说啦，我不把你赶走，我决不离开这地方。”墨丘利立刻回答说：“我们得遵守条约呀。”说着，他用杖一点就把雕花的房门打开。姑娘挣扎着要起来，忽然发现坐在地上的两条腿重得不得了，不能挪动，她费尽力气想站直，但是两膝发硬，四肢冷得发麻，皮肉苍白，毫无血色。就像不治的毒癌向四面扩散，把原来没有病的地方也传染上了一样，她感觉一阵入骨的寒气一点一点地侵入胸口，堵塞了生命的管道，窒息了她的呼吸。她这时也无心说话，就是想说，声音也出不来了。她的颈项变成了石头，她的面部变僵硬了。她坐在地上，已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了。而且石头还不是白的，她的灵魂已经把它染黑。

【4标@】【833-875行】

朱庇特抢走欧罗巴

墨丘利因为这姑娘出言不逊，心里又不敬神，给了她这样的惩罚以后，便离开了女战神的疆土，伸开翅翼，飞上天去。到了天上，他的父亲把他叫到一边，且不提自己又陷入爱网的事，只对他说：“儿啊，你一向是忠实地执行我的命令的，你现在立刻给我飞去，像往常一样，不要耽延，飞到地上，在你母亲的星宿100的左下方，去找一找有没有一片土地，这片土地本地人叫做西顿101。到了那儿，你就会看见在远处山边上有一群国王的牛在吃草，你把这群牛给我赶到海边去。”他说完之后，不久这群牛就从山边赶到海边去了，就像朱庇特所吩咐的那样。海边这个地方是堤洛斯102大王的女儿和堤洛斯的姑娘们常常喜欢在一起游玩的地方。天神的庄严和爱情本是互相水火的，不能在一间屋子里长久共处。因此，众神之父、众神之主，本来他右手拿着三叉雷火，点一点头就会引起地震的，这时就把天神的尊严和表示权威的杖放在一边，变成了一头公牛，混在牛群里，像别的牛一样哞哞地叫着。在嫩草上走来走去，煞是好看。他的颜色就像足迹没有践踏过的白雪一样，带雨的南风还没有把它吹化。颈上的肌肉凸起，颈下的垂肉挂在当胸，犄角短小，但是形状完美，就像巧匠雕琢过的一样，比珍珠还要晶莹洁净。他的前额和眼睛，看了也不使人生畏，全部表情是安详的。阿革诺耳的女儿103看着他又是惊奇又是赞叹，因为他实在太美了，太和善了。但是尽管他好像很温顺，在开头的时候她还不敢去碰他。不一会儿，她就向他身边挪近，把野花儿送到他雪白的唇边。这位情种心里高兴，吻了吻她的手，预先尝尝未来的快乐。他真想一下子把好福享尽。他时而和她戏耍，在青草地上跳跳蹦蹦，时而又把雪白的身体躺倒在黄金色的沙地上。姑娘胆怯的心情逐渐消失，他就凸出自己的胸膛让姑娘的手拍打，随她把鲜花编的花环套在自己的犄角上。公主这时胆子大了，居然骑到了牛背上，也不知道自己骑的是什么。朱庇特就一点一点地溜开，离开了陆地，把四只假牛蹄只管往浅水里涉，愈走愈远，过不多久就背着这抢到的宝物向大海里飞奔而去。她这时十分害怕，向后一看，陆地愈来愈远，她一手紧握住一只角，一手扶着牛背。她的衣裾在风中飘舞着。

卷三

1-137行　卡德摩斯建造忒拜城的故事

138-252行　阿克泰翁偷看狄安娜入浴

253-315行　朱诺陷害塞墨勒；巴克科斯的诞生

316-350行　先知忒瑞西阿斯的故事

351-510行　那耳喀索斯和厄科的故事

511-733行　彭透斯不信奉巴克科斯

【4标@】【1-137行】

卡德摩斯建造忒拜城的故事

这时朱庇特脱去了雄牛的伪装，露出了真形，来到克里特岛的田野。姑娘的父亲阿革诺耳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命他的儿子卡德摩斯去找他失踪的女儿，找不到就要放逐卡德摩斯作为处分，父亲这样做真是又慈爱又狠心。卡德摩斯走遍了全世界，也没找到，朱庇特藏起来的人，谁找得到呢？卡德摩斯只好离开祖国，逃避父亲的怒火，到阿波罗神庙去求签，问一问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定居。阿波罗对他说：“在一片农田上，你将见到一头母犊，她还没有套过轭，拉过犁；你跟着她走，当她躺在一片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你就在这里造一座城，给它取名叫玻俄提亚104。”卡德摩斯刚一离开阿波罗神庙所在的卡斯塔利亚岩洞，就看见了一头母犊在慢慢地走着，并无人看管，她颈上也没有套过轭的痕迹。他就紧紧地跟着这头母犊，心中默默地感谢阿波罗指点迷途。母犊涉过刻菲素斯浅沼和帕诺佩田野，然后停住，抬起她秀美的头，头上高耸着双角，仰望高天，对空中长鸣，然后回头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伴侣，就跪了下来，肚皮紧贴在嫩草地上。卡德摩斯谢过上苍，亲吻了这陌生的土地，并向那些不知名的山岭和平原致意。为了向朱庇特祭献，他派随从去找一处有活水的泉眼以便祭奠。

附近有一片古老的树林，从未遭过斧柯的砍伐，在树林的中央有一个岩洞，长满了灌木和柔条，形状像一座矮矮的用石头砌成的拱门，冒着许多汩汩的泉眼。在这洞的深处住着一条战神玛尔斯的蛇，它头上长着金光灿烂的冠子，两眼闪着火光，浑身充塞着蛇毒，三尖舌颤动着，牙齿有三排。当那些从推罗来的人不幸到此，把吊瓶缒进泉水，那黝黑色的蛇听到声音就从洞穴深处伸出头来，发出怕人的嘶嘶的声音。吊瓶从人们手里滑脱了，他们浑身失去了血色，一阵寒栗突然袭击着他们的四肢。那蛇盘起布满鳞甲的身躯，盘成几圈，然后又一耸身，弯成一张大弓的样子，继而又大半个身体笔直地伸向空中，俯视着整片树林，它的形体之巨大，如果全部伸展开来，就像天上大小熊星之间的巨蛇星座一样。那些推罗人有的拿起武器，有的逃跑，有的吓得既不敢拿起武器也不敢逃跑，而那蛇却毫不迟疑把他们都捉住，用它长长的躯体盘紧，用嘴里喷出来的毒气和致命的毒牙，把他们都杀死。

这时太阳已经行到中天，影子缩得最短。卡德摩斯见他的随从还不回来，心里纳闷，于是就去找他们。他拿着一面狮皮盾，一把闪亮的铁尖长矛和一柄标枪，但是他的最好的武器还是他的勇敢。他进了树林，就看见遍地是他随从的尸体，他们的敌人、胜利者的巨大身躯高踞在上方，正在吃那些可怜的尸体，鲜血从它的舌头上滴下来。卡德摩斯叫道：“我忠实的朋友们，你们死得好惨，我一定要替你们报仇。”他说着，右手搬起一块大石头，用足气力把这大石块向那蛇扔去。这一击，即使一座高大的城郭和堡垒也会震动，但是那蛇却丝毫未受损伤；它的像护身甲一样的鳞甲，它那坚硬的黑皮把它保护得好好的，抵住了这强有力的一击。但是它那硬皮却敌不过标枪，标枪一下扎着了弯曲的蛇脊的正中，铁枪头深深刺进了蛇腹。蛇被刺痛，疯狂地把头弯转到脊背，看到了伤口，于是咬住插在它背上的枪柄，用力使枪柄四周松动，好不容易把它拔了出来，但是那铁枪头却仍然牢牢地留在体内。接着，它的喉咙胀满了毒汁，嘴的四周淌出恶毒的白沫，这使它原来的怒火又新添了燃料。它的鳞甲在地上磨出唦唦的声响，它喷出的黑色的毒气就像从冥河斯堤克斯洞口冒出的一样，污染着空气。它一会儿把巨大的身体盘成几圈，一会儿挺直身躯，比树还高，一会儿又像大雨后的河流凶猛冲去，它的前胸把阻碍它去路的树木统统冲倒。卡德摩斯稍稍后退，用他那狮皮盾抵挡蛇的袭击，伸出长矛去阻止那向他逼来的蛇口。那蛇大怒，用嘴去咬那铁矛头，把它咬住。毒血开始从蛇的喉咙流出来，染污了绿草地，但是它的伤不重，因为它开始向后撤退，抽回它受伤的颈部，它让出一段距离，躲开对方的攻击，以免长矛伤及要害。但卡德摩斯继续逼近，把矛头直往蛇的咽喉深处扎去，一棵橡树挡住了蛇的退路，蛇的咽喉就被钉在树上了。橡树经不起蛇身的重量而被压弯，蛇尾抽打着树身，树好像发出了呻吟之声。

正当胜利的卡德摩斯谛视着被征服的敌手的巨大身躯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说话，但分辨不出是从什么方向来的，不过他确实听见了。只听有人说道：“阿革诺耳的儿子，你只管看着你杀死的这条蛇做什么？你也将变成一条让人看的蛇。”卡德摩斯听了面无血色，久久呆立着，忐忑不安，怕得浑身僵硬，头发倒竖。

这时，这位英雄的恩神雅典娜从天上降落，叫他把土地翻耕一下，把蛇牙种上，将来会生出人来。他照办了，他用铧犁深翻了土地，按女神的吩咐把蛇牙播在地里，这些牙原来是人的种子。很快一件不能令人相信的事发生了，种过的地开始有了动静，首先从土垄里伸出一批矛头，然后又露出许多头盔，彩绘的盔顶上飘着穗毛，接着又出现了肩、胸和手臂，抬着沉重的兵器，最后，一批全身披挂的武士显现了。这情景就像节日里的剧场，当戏剧开始的时候，帷幕落下105，人物出现，先看到面部，逐渐看到其他部分，当帷幕徐徐降完，人物全身出现，两脚立在台边。

卡德摩斯见到这群新生的敌人，很害怕，正准备拿起武器，只听这批刚从大地里生出来的人之中有一个喊道：“住手，不要干涉我们的内战！”说着他就举起无情的刀和另一个交手，把他砍死，而他自己也被远处投来的梭镖打倒。而这投梭镖的人也没有活多久，就断了那口刚刚摄进的气。这批人就照这样子相互厮杀起来，在自己挑起的战斗中，兄弟之间彼此互相伤害，这些注定短命的青年武士的热血洒遍了他们的母亲大地，抽搐着，最后只剩下五个没有倒下，其中一个叫厄奇翁。雅典娜命令他放下武器，和其他兄弟讲和，并答应信守和平。这些人后来就成为卡德摩斯的伙伴，共同完成阿波罗神谕规定的任务——建立一个城邦。106

忒拜城建成了，卡德摩斯，你虽然被放逐，看来还是幸福的。玛尔斯和维纳斯做了你的岳父母，你的妻子又给你生了这样多的子女，还有你钟爱的孙儿女，他们也都成长为青年了。但是人生的最后一天终究要到来的，而在最后的葬礼没有举行之前，没有人能被称做是幸福的。

【4标@】【138-252行】

阿克泰翁偷看狄安娜入浴

你107有一位外孙，名叫阿克泰翁108。在你的幸福生活中，他首先给你带来了不幸。他的头上长出了犄角，他的猎狗喝饱了主人的血。你若要寻找缘故，你会发现这都是命运女神的不是，你的外孙并没有犯错。一个人走错了一步路，怎么能算犯罪呢？

这件事发生在山边，地下淌满了许多野兽的血，这时候正当中午，人影缩短，太阳和东、西的距离正好相等。年轻的阿克泰翁和猎友们正在荒野中前进，他和善地对他们说：“朋友们，我们的网和长枪都滴着野兽的血了，今天我们的运气不错。等到黎明女神再一次登上红车把白昼请回来的时候，我们再继续我们打算做的事情。日神现在已经走到中天，它的热气已把地面烤裂。停止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吧，把这些网子背回去。”人们照他的吩咐做了，停止了劳动。

这地方有一个长满了针松和翠柏的山谷，名叫噶尔噶菲，是围着腰带的狄安娜常来游息的地方。在山谷幽深之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大自然巧妙做成的，足可以和人工媲美。大自然在轻沙石上凿了一座拱门，门的一边有一道清泉，细流潺湲，流进一片池塘，池塘四围都是青草岸。在林中游猎的女神狄安娜游倦的时候，常在澄澈的池水里沐浴她那不嫁之身。这一天，她又来到了山洞，把猎枪、箭袋和松了弦的弓交给她的专管武器的侍女，另一位女仙拾起了她卸下的衣装，还有两人替她把凉鞋从脚上解下。梳头的侍女比别人更加手巧，把披在狄安娜肩上的头发拢成一个髻子，而自己的头发却暂且披散着。其余的人，诸如涅菲勒、许阿勒、剌尼斯、普塞卡斯和菲阿勒就取瓮汲水，倒在狄安娜身上。

狄安娜正在池边像平日一样沐浴的时候，卡德摩斯的外孙正好完结了一天的围猎，无意中到了这座树林里，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往哪边举步才好，不觉就走进了狄安娜的山洞，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他刚走进泉水喷溅的山洞，裸体的女仙们看见有男人，便捶胸大叫起来，她们突然发出的尖叫声响遍了树林。她们赶紧把狄安娜团团围住，用自己的身体遮盖狄安娜的身体。但是女神狄安娜比众神女高出一头，别人还是能看出她身上没有披衣服，她的脸便红了起来，就像太阳的斜晖照在云上生出的红霞一样，又像黎明时刻东方的玫瑰色。尽管女仙们把她围得很紧，她还是侧着身子，向后看了一眼。她恨不得弓箭在手才好，但是这时候手里只有水，她便把水向青年的脸上泼去。她一面泄愤，把水泼去，一面诅咒他不得好结果，她说：“你现在要愿意去宣扬说你看见我没有穿着衣服，你尽管说去吧，只要你能够。”她只说了这一句，但是经她撒过水的头上就长出了长寿的麋鹿的犄角，他的头颈伸长了，他的耳朵变尖了，手变成了蹄子，两臂变成了腿，身上披起了斑斑点点的皮。最后，她给了他一颗小胆。奥托诺厄的英雄儿子拔脚就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跑得那么快。在一片清水池塘里，他看见了自己的面貌和犄角，他想说：“哎呀”，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他低声叹息，他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叹息了，眼泪不觉从新长的脸上流了下来。只有神智和以前一样。怎么办呢？回到王宫去呢，还是在树林里藏起？回去，实在会羞死人；不回去，又害怕。

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他的猎犬看见了他。首先是“黑脚”和聪明爱叫的“跟踪者”，“黑脚”是斯巴达种，“跟踪者”是克里特岛的。接着是其他猎犬在奔跑，比风还快：“凶猛”、“羚羊”、“爬山虎”，都是阿耳卡狄亚狗；矫健的“杀林神手”、凶狠的“旋风”和“猎手”、飞毛腿“插翅虎”和尖鼻子“猎户”和不久前被野猪咬伤的“灌木神”；随后是狼种“峡谷”、忠实的牧羊犬“牧人”、“捕手”、“快脚”和她的两条小狗；希库俄尼亚的细腰狗“利凿”、“奔跑者”、“咬牙狗”、“花斑”、“母老虎”、“大力”、“白毛犬”、“小白”、黑狗“黑炭”，力大无比的“斯巴达”、快腿的“狂飙”、“快”、“母狼”和她的弟弟；黑头正中有一个白斑的“捕捉手”、“黑儿”、“毛儿狗”、克里特雄狗和斯巴达雌狗生的“疯狗”和“白牙”、“尖嗓子”，还有其他，数不胜数。这一群狗正在追寻猎物，窜山跳涧，爬上人迹不到、难以攀登、无路可通的悬崖。他看见了，立刻逃命；他现在逃命的路，正是当日追逐野兽的路。他一心想喊：“我是阿克泰翁！你们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了么？”但是他力不从心，说不出话来。猎犬的吠声响彻云霄。“黑脚”狗先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脊背，另一条名叫“降野兽”，也上来了，“狮子”狗咬住了他的肩膀。这几条狗比方才那些出动得迟些，但是它们在山上找到了捷径，反比那些跑得快了。它们把主人缠住之后，其余的狗也赶到了，一个个把尖牙往主人身体里咬，直到后来，他身上没有一处没有伤痕。他呻吟、呼唤着，他的声音虽然不像人声，但也不是鹿所能发出的。这惨痛的呼声萦回在他所熟悉的山峦间。他屈膝跪下，好像在喊冤，又像在祈祷，他把脸转过来，默默地看着它们，用眼光代替了求救的手臂。但是他的猎友们不知他是谁，照旧呐喊，驱狗上前，一面回顾四方，寻找阿克泰翁，以为他在很远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把头转过来，但是猎友们却埋怨他不在场，埋怨他懒，不能来看看猎物被捉的景象。他倒的确很希望自己在远方，而事实上他却在场。他只希望看到自己的猎犬所作的野蛮的事，并不愿亲身体验。它们从四面八方把他围住，把嘴一味地往他肉里钻，把一个化作麋鹿的主人咬得血肉模糊。据说他受了无数创伤而死之后，身佩弓箭的狄安娜才满意了。

【4标@】【253-315行】

朱诺陷害塞墨勒；巴克科斯的诞生

人们对这件事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女神狄安娜不公正、太残忍，另一种则加以赞美，说她这样做完全符合严格的贞操标准，双方都有道理。唯独朱庇特的王后不发表意见，既不谴责，也不表示赞同，但是她高兴地看到阿革诺耳家族遭到灾难，并且已经把她的恨从她的推罗敌手109身上转移到她一家的其他人的身上了。原来朱诺的凶恨未消，新近又发生了一件事，塞墨勒110怀了孕，怀的是伟大的朱庇特的后代，这事使朱诺十分恼火，她正想骂，又打住了，说道：“我老是骂，但是骂又有什么好处？我应当让她真正尝尝我的厉害。如果我还当得起名副其实的伟大的朱诺的称号，如果我还配拿这柄镶着宝石的权杖，如果我还是朱庇特的王后、妹妹、妻子——至少我是他的妹妹，我一定要毁灭她。也许有人认为她不过是为了偷偷情，给我们的夫妻关系带来的损害只是暂时的。可是，她怀孕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她肚子大了，这就是她犯罪的明证，她想给朱庇特生个儿子，自己当母亲，我还没有这样的福分呢！她自以为她有多美！我要让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如果我不让她的那位朱庇特亲手把她推下阴河水，我就不是什么萨图尔努斯的女儿！”

她说完就从宝座上起身，裹在一团黄金色的彩云里，来到了塞墨勒的家门，在没有把彩云驱散之前，先扮成一个老婆婆的样子，两鬓斑白，皮肤皱褶，驼着背，步履蹒跚，并且操着老年人的声调，简直就是塞墨勒的奶娘勃罗厄。她们攀谈了半天，偶然谈到了朱庇特，老婆婆叹了口气说道：“我希望那真是朱庇特，但是我对这一切都不敢相信，许多人都冒着天神的名闯进清白少女的闺房。就算真是朱庇特，那也不够，他既是朱庇特，就得拿出个信物来，表明他的爱情；他在天上去找朱诺的时候是多么伟大光辉，让他照样不变地来见你，让他披上他天神的光辉，才准他拥抱你。”

朱诺就这样鼓动着毫无猜疑的塞墨勒。塞墨勒果然就向朱庇特请求一件事，但不说明请求什么。朱庇特说：“随你选择，我决不拒绝，你若不信，我可以叫汹涌的阴河之神作见证，他是一切神都敬畏的。”塞墨勒自以为神通广大，能让情人允其所请，她不知大祸临头，反觉高兴，因向朱庇特说道：“我要你就像你往常去向朱诺求爱，她拥抱你的时候那样，来到我跟前。”朱庇特连忙想去封住她的嘴，但是她的话已经出口，散播到空中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因为她已不能把她的愿望收回，他也不能再把誓言收回。他怀着极度悲痛的心情回到天上，一昂头，召来了云雾，又召来风云闪电、雷霆和百击百中的霹雳。但是他尽可能地设法减弱自己的威力，不用那能够击落千手巨人提佛乌斯的霹雳火武装自己，因为那实在是太厉害了。他捡了那力量弱些的霹雳火，这是炼铁巨人库克洛普斯用不那么猛烈的火锻铸的，天神们把它叫做二类武器。朱庇特拿着它来到了塞墨勒的家。她的凡体如何经得住天神威力的冲击，这份合欢的礼物把她化成了灰烬。她腹中的胎儿还未完全成形，但被取了出来，据说（如果这是值得相信的话）缝进了他父亲的大腿里，等候产期。他母亲的妹妹伊诺偷偷地抚养了这婴儿111，后来又交给尼撒的女仙们，她们把他藏在山洞里，喂他奶。

【4标@】【316-350行】

先知忒瑞西阿斯的故事

且说这些事正在大地上按照命运的规定在发生着，两次诞生的巴克科斯的摇篮有人安全地看守着，一天，据说朱庇特让仙酿灌得醉醺醺的，早把一切忧烦抛诸脑后，见朱诺无所事事，便和她开玩笑道：“说真的，在爱情这事儿上，你们女人得到欢乐比我们男人多。”朱诺不承认。于是他们就决定去问那有经验的忒瑞西阿斯112的意见，他对双方的感受都有过体会。因为他有一次看见两条大蛇在绿树林里交配，就用手杖去打它们，说来奇怪，这一打，使他从男人变成了女人，一变七年，到第八个年头，他又看见这两条蛇，他说：“既然打你们一下有这样大的威力，能改变打你们的人性别，那么我现在再来打你们一下。”于是他就又打了这两条蛇一下，他又恢复了原来的男身，也就是他出生时的样子。因此朱庇特和朱诺请他仲裁他们俩笑谈时的争议。忒瑞西阿斯肯定了朱庇特所说的，据说朱诺听了大怒，到了一种有失身份的程度，而且是为这样一件区区小事大怒；她诅咒这位仲裁人，判他永远双目失明。但全能的天父（虽然一位天神不能勾销另一位天神已做的事）为了补偿他失去的双目，赋予他能预卜未来的本领，用这荣誉来减轻他所受的惩罚。

忒瑞西阿斯的名气在玻俄提亚诸城邦传遍，有人来求卜，他的回答都是无可指摘的。但是黝黑的女河仙利里俄珀却是第一个来试探他的话是否可信的和可靠的。原来她曾被河神刻菲索斯在河曲抱住，幽禁在河水里，用暴力玷污了她。当产期到来，这位美丽的河仙生了一个儿子，尽管还是婴儿，谁看了都会爱上他，她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那耳喀索斯。她来问忒瑞西阿斯这孩子会不会活到长寿的老年，这位先知回答说：“只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可以。”过了很久，这话还只是一句空话。但是后来发生的事——他那种不一般的痴迷和死的方式证明并非空话。

【4标@】【351-510行】

那耳喀索斯和厄科的故事

那耳喀索斯113现在已是三五加一114的年龄，介乎童子与成人之间，许多青年和姑娘都爱慕他，他虽然风度翩翩，但是非常傲慢执拗，任何青年或姑娘都不能打动他的心。一次他正在追鹿入网，有一个爱说话的女仙，喜欢搭话的厄科115，看见了他。厄科的脾气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也一定要说，别人不说，她又决不先开口。

厄科这时候还具备人形，还不仅仅是一道声音。当时她虽然爱说话，但是她当时说话的方式和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听了别人一席话，她来重复后面几个字而已。这是朱诺干的事，因为她时常到山边去侦察丈夫是否和一些仙女在鬼混，而厄科就故意缠住她，和她说一大串的话，结果让仙女们都逃跑了。朱诺看穿了这点之后，便对厄科说：“你那条舌头把我骗得好苦，我一定不让它再长篇大套地说话，我也不让你声音拖长。”结果，果然灵验。不过她听了别人的话以后，究竟还能重复最后几个字，把她听到的话照样奉还。

她看见那耳喀索斯在田野里徘徊之后，爱情的火不觉在她心中燃起，就偷偷地跟在他后面。她愈是跟着他，愈离他近，她心中的火焰烧得便愈炽热，就像涂抹了易燃的硫磺的火把一样，一靠近火便燃着了，她这时真想接近他，向他倾吐软语和甜言！但是她天生不会先开口，本性给了她一种限制。但是在天性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她是准备等待他先说话，然后再用自己的话回答的。也是机会凑巧，这位青年和他的猎友正好走散了，因此他便喊道：“这儿可有人？”厄科回答说：“有人！”他吃了一惊，向四面看看，又大声喊道：“来呀！”她也喊道：“来呀！”他向后面看看，看不见有人来，便又喊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他听到那边也用同样的话回答。他立定脚步，回答的声音使他迷惑，他又喊道：“到这儿来，我们见见面吧。”没有比回答这句话更使厄科高兴的了，她也喊道：“我们见见面吧。”为了言行一致，她就从树林中走出来，想要用臂膊拥抱她千思万想的人。然而他飞也似的逃跑了，一面跑一面说：“不要用手拥抱我！我宁可死，不愿让你占有我。”她只回答了一句：“你占有我！”她遭到拒绝之后，就躲进树林，把羞愧的脸藏在绿叶丛中，从此独自一个生活在山洞里。但是，她的情丝未断，尽管遭到弃绝，感觉悲伤，然而情意倒反而深厚起来了。她辗转不寐，以致形容消瘦，皮肉枯槁，皱纹累累，身体中的滋润全部化入太空，只剩下声音和骨骼，最后只剩下了声音，据说她的骨头化为顽石了。她藏身在林木之中，山坡上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但是人人得闻其声，因为她一身只剩下了声音。116

那耳喀索斯就这样以儿戏的态度对待她。他还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水上或山边的其他仙女；甚至这样对待男同伴。最后，有一个受他侮慢的青年，举手向天祷告说：“我愿他只爱自己，永远享受不到他所爱的东西！”涅墨西斯117听见他这合情合理的祷告。

附近有一片澄澈的池塘，池水晶莹，像白银一般，牧羊人或山边吃草的羊群牛群从来不到这里来，水平如镜，从来没有鸟兽落叶把它弄皱。池边长满青草，受到池水的滋润。池边也长了一片丛林，遮住烈日。那耳喀索斯打猎疲倦了，或天气太热了，总到这里来休息，他爱这地方的幽美，爱这一池清水。正当他俯首饮水满足口渴的欲望的时候，心里又滋长出另一种欲望，他在水里看见一个美男子的形象，立刻对他发生爱慕之情。他爱上了这个无体的空形，把一个影子当作了实体。他望着自己赞羡不已。他就这样目不转睛、丝毫不动地谛视着影子，就像用帕洛斯的大理石雕刻的人像一样。他匍匐在地上，注视着影子的眼睛，就像是照耀的双星；影子的头发配得上和酒神、日神媲美；影子的两颊是那样光泽，颈项像是象牙制成的，脸面更是光彩夺目，雪白之中透出红晕。总之，他自己的一切值得赞赏的特点，他都赞赏。不知不觉之中，他对自己发生了向往；他赞不绝口，但实际他所赞美的正是他自己；他一面追求，同时又被追求。他燃起爱情，又被爱情焚烧。不知多少次他想去吻池中幻影。多少次他伸手到水里想去拥抱他所见的人儿，但是他想要拥抱自己的企图没有成功。他不知道他所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看见的东西，他却如饥似渴地追求着。水中幻象实际在愚弄他，他却被它迷惑住。愚蠢的青年，一个瞬息即逝的幻象，你也想去捕捉么？你所追求的东西并不存在；你只须离开此地，你热爱的对象就消失了。你所见到的只是形体的映影，它本身不是什么实体，它随你而来，随你而止，随你而去——只要你肯去。

他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直呆在池边，匍匐在绿荫草地上，一双眼睛死盯住池中假象，老也看不够，而丧生之祸，也正是这双眼睛惹出来的。他略略坐起，两手伸向周围的树木喊道：“树林啊，有谁曾像我这样苦恋过呢？你见过许多情侣到你林中来过，你应当知道。你活了几百岁，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你可记得有人像我这样痛苦么？我爱一个人，我也看得见他，但是我所爱的，我看得见的，却得不到。爱这件东西真是令人迷惘。我最感难受的是我们之间既非远隔重洋，又非道途修阻，既无山岭又无紧闭的城关。我们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池水。他本人也想我去拥抱他，因为每当我把嘴伸向澄澈的池水，他也抬起头想把口向我伸来。我以为我必然会接触到他，因为我们真是心心相印，当中几乎没有隔阂。不管你是谁，请你出来吧！独一无二的青年，你为什么躲避我？当我几乎摸着你的时候，你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想我的相貌，我的年龄，不致使你退避吧！很多仙子还爱过我呢。你对我的态度很友好，使我抱有希望，因为只要我一向你伸手，你也向我伸手，我笑，你也向我笑，我哭的时候，我也看见你眼中流泪。我向你点头，你也点头回答，我看见你那美好的嘴唇时启时闭，我猜想你是在和我答话，虽然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啊，原来他就是我呀！我明白了，原来他就是我的影子。我爱的是我自己，我自己引起爱情，自己折磨自己。我该怎么办呢？我还是站在主动方面呢，还是被动方面呢？但是我又何必主动求爱？我追求的东西，我已有了；但是愈有愈感缺乏。我若能和我自己的躯体分开多好啊！这话说起来很不像情人应该说的话，但是我真愿我所爱的不在眼前。我现在痛苦得都没有力气了；我活不长久了，正在青春年少，眼看就要绝命。死不足惧，死后就没有烦恼了。我愿我爱的人多活些日子，但是我们两人原是同心同意，必然会同死的。”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悲痛万分，又回首望着影子。眼泪击破了池水的平静，在波纹中影子又变得模糊了。他看见影子消逝，他喊道：“你跑到什么地方去呢？你这狠心的人，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爱你的人。我虽然摸不着你，至少让我能看得见你，使我不幸的爱情有所寄托。”他一面悲伤，一面把长袍的上端扯开，用苍白的手捶击自己的胸膛，胸膛上微微泛出一层红色，就像苹果有时候半白半红那样，又像没有成熟的累累葡萄透出的浅紫颜色，一会儿池水平息，他看见了泛红的胸膛，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就像黄蜡在温火前溶化那样，又像银霜在暖日下消逝那样，他受不了爱情的火焰的折磨，慢慢地要耗尽了。白中透红的颜色褪落了，精力消损了，怡人心目的丰采也消失殆尽，甚至连厄科所热恋的躯体也都保存不多了。厄科看见他这模样，虽然心里还没有忘记前恨，但是很怜惜他。每当这可怜的青年叹息说：“咳！”她也回答说：“咳！”每当他捶打胸膛的时候，她也发出同样的痛苦的声音。他望着熟识的池水，说出最后一句话：“咳，青年，我的爱情落空了！”他的话又在这地方引起了回声。他说声“再见”，厄科也说：“再见”。他把疲倦的头沉在青草地上，死亡把欣赏过自己主人风姿的眼睛合上了。他到了地府以后，还是不住地在斯堤克斯河水中照看自己的影子。他的姐妹们——奈阿斯——捶胸哀恸，剃掉头发，为她们的兄弟志哀。德律阿德斯118也悲痛不已，厄科重复着她们的哭声，她们替他准备好火葬的柴堆、劈好的火把和灵床，但是到处找不到他的尸体。她们没有找着尸首，却找到了一朵花，花心是黄的，周围有白色的花瓣。

【4标@】【511-733行】

彭透斯不信奉巴克科斯

这事宣扬出去以后，这位先知119理所应得的声誉就传遍了希腊各城邦，名气极大。但是万人之中独有厄奇翁的儿子彭透斯120这位蔑视天神的人不以为然，他讥笑这位老人的预言，骂他是个瞎子，看不见光明。老人摇着他的白头说道：“如果你也失去双目变成瞎子，让你看不见巴克科斯圣礼，你该多幸福啊！因为将要有这么一天，我已经预见这一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一位新神利柏耳121，塞墨勒的儿子，要来到这里。假如你不礼拜他，你将被撕成一千块碎片，撒向四方，你的血将玷污林木，玷污你母亲和你母亲的姊妹们。此事一定会发生。你是不会礼拜利柏耳的，你会怨恨我这洞察一切的瞎子。”他的话还没说完，厄奇翁的儿子早把他推到一边，但他的话果然应验了，他的预言实现了。

说话间利柏耳已经来到，田野响起了他的信徒们的一片狂欢声，人们纷纷奔出城来，有男有女，有主妇，有少妇，有平民，有贵族，混杂在一起，来参加新的庆祝典礼。彭透斯看了喊道：“你们这些蛇牙的后代，玛尔斯的子孙，你们的头脑发疯了？你们这些人，战场上的刀剑、号角声、密集的枪林都没有把你们吓倒，怎么竟被铙钹声、弯角的笛声、骗人的魔法、女人的尖叫、酒醉后的疯狂、肮脏的人群、空心的鼓所征服？你们这些老人，叫我吃惊，你们穿越海洋，远道来到这儿建立了推罗城邦，安置了你们流亡在外的家神，现在竟拱手让人夺去。还有你们这些年轻的，身强力壮，同我相仿佛，你们从前拿的是武器，戴的是头盔，现在怎的却拿起了酒神棒，戴上了花冠？我请求你们要记住你们是谁的后代，你们的祖宗，蛇，它独自一个杀死了众多的敌人，你们要发扬它的精神。它为了保卫它的泉水和湖泊而死，你们也应为你们的荣誉去征服敌人啊！它杀死的是强敌，你们为了保卫祖宗的荣誉所要驱逐的是些弱敌。如果是命运不准忒拜的江山永葆，那么就让命运用攻城的武器和兵力把忒拜城摧毁，让大火和刀枪呼啸。我们虽然遭殃，但问心无愧；我们的遭遇虽然可悲，我们却不必掩饰什么；我们可以痛哭，却不必感到羞耻。可是现在，忒拜城却让一个手无寸铁的娃娃征服了，不必打仗，不必动刀枪兵马，他用的武器不过是抹着香膏的头发、柔软的花冠、金线紫线织的彩袍。你们且站到一边，我马上就要逼他交代，他的出身是捏造的，他的节日典礼是假的。阿克里西俄斯122不是很有勇气敢于藐视这位徒有虚名的神灵吗？他不是敢于关闭阿耳戈斯的城门不接纳他吗？难道彭透斯和所有的忒拜人都得在他面前发抖吗？快去（他对身边的奴隶们说），去给他带上镣铐，把他抓来！”他的祖父和阿塔玛斯123以至他的全家都劝阻他，但是白费工夫，阻拦不住。越劝他越坚决，越阻拦他越暴躁，他倍增疯狂，劝阻倒反而对他不利。我常见一条河流畅通无阻的时候，它就缓缓流去，发出柔和的水声，一旦遇到大木和石块阻挡了它的去路，它就沸腾起来，泛起白沫，越阻挡越凶。

这时派去的奴隶们回来了，浑身是血。他们的主人问巴克科斯在何处，他们说没有看见巴克科斯。他们说：“不过我们抓来了这个人，他是巴克科斯的随从，是执掌巴克科斯典礼的祭司。”说着，他们把那人交了出来，他两手被反绑着。他出生在厄特鲁利亚，信奉天神巴克科斯。彭透斯怒目打量着他，恨不得立刻惩办他，接着说道：“哼，你快死了，把你处死，别人可以引以为戒。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要信奉这新教门？”那人面无惧色，回答道：“我叫阿刻俄特斯，迈俄尼亚人，我的父母都是平民百姓。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田地、耕牛或羊群，也没留下什么牛群。他是个穷苦人，打鱼为生，有时候钓，有时候趁鱼儿跳起来用梭镖去叉。他的本领就是他的全部财富，他把他的本领传授给了我，对我说：‘你拿去吧，这是我全部所有，把我的本事继承了吧，’所以他死的时候除了一汪汪水面之外，什么也没留给我，只有水算得上是我继承的遗产。为了不老守着岩石滩过日子，我很快就学会了操桨使船，学会了辨认天上的星，那雨季出现的俄勒尼亚山羊座、七星座、大小熊星，学会辨别风向，知道哪里有可以靠泊的港口。有一回，我要去提洛斯岛，中途停泊在奇俄斯岛，水手们顺利地划到海岸。我轻轻一跳，登上潮湿的沙滩。我们在此过了一夜，第二天红色的黎明刚一开始，我就起来叫我的伙伴们去找淡水，指点他们去水泉的路。我自己就走上高岗观望风向，然后我又召唤大家，向船走去。头一个回来的是俄弗尔特斯，他说‘我们来啦’，原来身后带着一个小男孩，长得和小姑娘一样美，沿着海滩走来。他说这是他在野地里捡着的一件好货。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昏昏欲睡的样子，跟在后头走路都勉强，我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他的脸，和他走路的样子，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说明他绝不是个凡人。这是我的感觉，于是我就对同伴们说：‘这个凡胎是哪位神明的化身，我不敢说，但是他肯定是神明的化身。不管你是谁，请你祝福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请你原谅我手下人对你的冒犯！’有一个水手叫狄克底斯，他爬主桅杆最快，从帆缆上滑下来也最快，他却说‘你用不着为我们祷告！’大家都附和他：像利比斯，黄头发的警卫墨朗土斯，阿尔奇墨东，还有厄波佩乌斯——他是喊号的，专指挥划桨手，鼓他们的气。大家贪图眼前已得的利益，瞎了眼，所以附和他。我对他们说：‘我可不准把神当货一样往这条船上装，船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拦住他们，不准他们上船。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叫吕卡巴斯，他因为犯了可怕的杀人罪，被驱逐出厄特鲁利亚城邦，过着流放生活，他大发脾气，见我挡着路，就用他那大拳头照我喉咙打来，我登时发了呆，幸亏我紧紧抓住缆索，不然早被他打落到海里。那群不敬神的人大声喝彩，这时巴克科斯（原来这孩子就是巴克科斯）好像被这阵喧闹吵醒，又像是酒醒，恢复了知觉，问道：‘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吵闹？你们这些水手，告诉我，我怎么会到这儿来了？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普洛瑞乌斯对他说：‘别怕，你说你想到哪个港口，你要到什么地方就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利柏耳说：‘你们把船开到那克索斯去！那是我的家，在那儿你们会受到欢迎的。’这些骗子指着大海和全体神灵发誓说他们一定照办，叫我张起彩船的帆来，那克索斯在我们的右边，我就张帆对准右边，忽然俄弗尔特斯问道：‘你干什么，疯了？什么疯鬼附在你身上了？’大家都随声附和道：‘鬼迷了？往左！’多数人向我点头示意，有几个悄悄告诉我他们的意图。我大吃一惊，对他们说：‘让别人来掌舵吧！’我既不想再为他们驾船，也不想参与他们的罪恶勾当。他们都咒我，嘟嘟囔囔地骂我，其中有一个叫埃塔里翁的骂道：‘你别以为我们的安全就靠你一个人！’说着，他自己走过来把我的舵抢去，不把船拨向那克索斯，而向另外一个方向开去。这时天神巴克科斯故意逗他们，假装刚发现他们耍花招，从翘起的船尾上望着大海，假意哭喊道：‘水手们，这不是你们答应要送我去的地方，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干了什么事，你们这么折磨我？你们这么些人骗我一个人，骗我一个年轻娃娃，有什么体面呀？’我听了，早已忍不住哭了，可是那帮不敬神的人却笑我，依旧划水前进。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虽然你也许不信，不过我可以用巴克科斯的名字发誓（他是最伟大的神）这是真事。船停在海面上不动了，就像停在干船坞里一样，水手们纳闷，拼命划桨，把帆都张开，企图用这两个方法让船前进。但桨被常春藤缠住，一圈一圈地把桨绕住，又爬到帆上，一大团一大团地装点着船帆。巴克科斯自己，头上戴着一顶葡萄冠，挥动着一根杖，杖上挂着葡萄叶。在他周围卧着几条老虎，还有山猫和凶狠的、浑身花斑的豹子，虽然这些都是假象。水手们有的丢了魂，有的害怕，都纷纷跳海。先是，墨东的身体开始变黑，他的脊梁变弯，清清楚楚像一个弧形。吕卡巴斯对他说，‘你要变成个什么怪物啊？’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他自己的嘴巴也变宽了，鼻子也变成钩子的样子，他的皮肤变成了坚硬的鳞甲。还有里比斯，他正想划那胶着的桨，只见自己的手忽然缩小，变得不像一双手了，只能叫做鱼鳍。还有一个水手正想举起两臂去整理搅在一起的缆绳，忽然发现两臂没有了，他背朝前一跳，他那缺了胳臂的身体就落进了海里，新长出了一条尾巴，像把镰刀，弯弯的又像上弦的新月。大家纷纷都往水里跳，溅起阵阵水花，他们有时露出水面，又沉入水底，就像一队跳舞的人戏耍着，摆动着妖冶的身躯，把海水从它们张开的鼻孔里喷出来。船上本来有二十个人（这是全部水手），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又冷又怕，浑身发抖，我简直快不属于我自己了，这时巴克科斯给我鼓气，对我说：‘不要怕，把船开到那克索斯去！’我到了那儿，就行了入教礼，成了一名巴克科斯的信徒。”

彭透斯听了说道：“他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拖延时间，想要平息我的怒气。奴隶们，马上把他架走，严刑拷打，再把他送到阴曹。”厄特鲁利亚的阿刻俄特斯立即被人抓走，关进了坚固的牢房。人们正在准备各种残酷的刑具、火炉、刀斧要杀害他，忽然牢门自动地开了，据说他带的手铐没人去解也自动地落了下来。

彭透斯坚持错误，但是这回他不再派人去而是亲自出马去到奇太隆山，这山受过封，专为祭祀巴克科斯的，这里巴克科斯的女信徒们又是唱，又是尖叫。就像一匹骏马听到铜角吹起悠扬的进军号而鼓起了斗志，彭透斯听到空中飘来信徒们的长啸，心里激动，她们的嚎叫使他心里的怒火达到白热的程度。

半山坡上有一块平地，四周树木环抱，平地上没有树，从四面都看得见。这里正在演礼，彭透斯张着他那双污蔑神明的眼睛正在看，他的母亲124第一个看见了他，像发了疯似的向他奔去，用葡萄藤条狠命抽她的儿子，一面抽，一面喊道：“姐妹们，你们两个，快来呀，看那头大野猪闯进我们地里来啦，我一定要用枪扎死他。”所有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拥而上，她们从四面八方一齐聚拢，追那吓得发抖的彭透斯，他确实害怕了，因为他说话不那么火暴了，他一会儿咒骂自己，一会儿又承认自己错了。他受了伤，不住地喊道：“奥托诺厄，我的姨妈，救救我吧，让你儿子阿克泰翁的阴魂打动你的心吧！”可是奥托诺厄全然不知阿克泰翁是谁，随他怎么恳求，她还是把他的右臂扯了下来，伊诺125又把他左臂折断。现在这可怜的人失去了双臂，再也无法伸出双臂去恳求母亲了，他把上身双臂折断处展示给他母亲看，并说：“母亲，你看！”阿高厄看了，不由得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摇头，头发都飘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头拧下来，用染满鲜血的手捧着，高声叫道：“伙伴们，看我干的，我胜利了！”说完，一双双亵渎的手立刻把彭透斯的肢体扯得稀烂，就像树叶受到秋天寒气的袭击，本来就摇摇欲坠，一阵风就会把它们从树梢头吹落一样。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忒拜妇女纷纷赶来参礼这新教门，进香，在神坛前礼拜如仪。

卷四

1-166行　弥倪阿斯的女儿们所讲的故事：皮剌摩斯和提斯柏的爱情悲剧

167-189行　玛尔斯和维纳斯偷情被揭露

190-270行　日神的爱情故事

271-388行　萨尔玛奇斯和赫尔玛芙罗狄特斯的故事

389-415行　弥倪阿斯的女儿们变成蝙蝠

416-562行　朱诺陷害阿塔玛斯和伊诺

563-603行　卡德摩斯夫妻变蛇

604-803行　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的故事

【4标@】【1-166行】

弥倪阿斯的女儿们所讲的故事：

皮剌摩斯和提斯柏的爱情悲剧

但是弥倪阿斯126的女儿阿尔奇托厄认为不应接受这种狂热的教礼，她胆子很大，她不承认巴克科斯是朱庇特所生，她的姊妹们也同样不敬巴克科斯。巴克科斯的祭司曾命令妇女们都来参加庆典，命令所有的女奴放下活计，和主母们一道，胸前披上兽皮，把束发带解开，戴上花环，拿上带叶的葡萄藤条；他又预言，凡是不敬神的，都将遭到神怒无情的惩罚。老少妇女都照他的指示，有的离开织机，有的放下毛线篮子，放下手头没做完的事，都去供香，喊着巴克科斯的名字，把他叫做“吼叫神”、“快活神”、“雷的儿子”、“出生两次的神”、“独一无二、有两个母亲的神”等等；此外，她们还叫他“尼萨神”127、“提俄涅128的不剃发的儿子”、“榨葡萄机的神”、“种快乐的葡萄的神”、“夜游神”、“厄勒留斯129老人”、“欢呼神”、“嚎叫神”，还有许多希腊人给他取的名字。巴克科斯啊，你的青春是永不消逝的，你永远是少年，你是天上最美的神，你若没有双角130，你的头就像少女的头。你征服了东方，一直到辽远的恒河和黑人居住的印度。尊敬的神啊，彭透斯亵渎你，你把他杀了，手持双刃板斧的吕枯耳戈斯131，你也杀了，你把厄特鲁利亚的水手们都抛到海里。你用明亮的辔头和彩色的缰绳套在一对山猫的颈上拉你的车；后面跟着一群女信徒和半人半羊神，还有一个老人，喝得醉醺醺的，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揪住一头驼背驴。你所到之处，青年人欢呼着，妇女们同声喊叫，击鼓声、铙钹声、悠扬的木笛声，响成一片。

唯有弥倪阿斯的女儿们呆在家中，不参加庆祝。她们在不应该做家务事的时候，纺羊毛、捻毛线，织布并且强迫婢女们工作。有一个女儿一面用拇指灵巧地抽着线，一面说：“别家妇女抛弃了家事，在这所谓的节日去凑热闹，我们信奉的是帕拉斯132，她才是真神，让我们一面用手做着有用的事，一面说闲话儿消遣这漫长的时候儿多好。我们每人轮流说个故事，别人听着。”姐妹们都同意，就请她先说。她想了一想，这么些故事说哪个好呢？原来她知道的故事很多。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说你——巴比伦的得耳刻提斯133——的故事，按叙利亚的传说，你后来变成了一条鱼，浑身长了鳞甲，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她又想说得耳刻提斯的女儿的故事，据说这女孩儿后来变成了一只白鸽，在一处城堡上结束了生命。她又想说一个女仙用符咒、药草把许多童子变成默默无言的鱼，最后她自己也变成鱼的故事。她又想说原来结白果的桑树后来怎样沾了血渍结出暗红果实的故事。她觉得最后一个故事最好。这个故事，一般人还不知道。她一面纺羊毛，一面说道：

“皮剌摩斯和提斯柏134这两个——一个是最俊美不过的青年，一个是东方最可爱的姑娘——比邻而居。他们居住的城市周围都有砖墙，据说是色米拉米斯135所建。因为两人贴邻而居，因此相识，日久发生了爱情，很想结为眷属，无奈双方父母禁止。但是两人心中的爱情的火焰是父母所不能禁止的。虽然没有人给他们传递消息，但是他们用点头或用手势来交谈。他们愈是这样把火焰压下去，火力愈是炽热。”

“两家住宅隔着一道墙，在当初修建的时候墙上便留下一条裂缝。多少年来都没有人发现这条裂缝，但是有什么东西是爱情的眼睛所看不见的呢？这道裂缝就被你们这两位情人第一次发现，从这里互通款曲。从这条裂缝里你们的情话轻声地、安全地经常往返传递。时常提斯柏站在一边，皮剌摩斯站在另一边，每人倾听了对方的谈话之后，就对墙说：‘可恨的墙！你为什么把有情人隔开呢？你让我们彼此拥抱，对你来说又算得什么呢？假如这种要求过分，打开一点让我们接吻总可以吧！但是我们承认我们还是很感激你，你使我们之间居然还有一线可通，使我们的话可以吹到情人的耳朵里。’他们两人各在一方就这样说了一些无补于事的话，等到夜晚，彼此告别，每人吻吻墙壁，但是亲吻却透不过去。”

“第二天清晨，隔夜的星光已经隐退，太阳已经把草上的露水晒干，他们又来到墙边。他们彼此轻声叹息，发出怨声；随后他们就决定当天夜晚人静以后，设法瞒着家人逃出门外，出来以后再逃出城去。他们为了防止在荒野中彼此不易寻找，就约定在尼努斯136墓前会面，藏在树荫底下。原来在这地方有一棵大桑树，结满白色浆果，附近有一泓清泉。两人觉得这计划不错，这一天过得好像特别慢。终于太阳落在西方海中，黑夜又从这里升起。”

“提斯柏轻轻把门打开，在黑暗中逃出了家，并没被人看见，脸上蒙着纱，如期到了墓地，坐在约好的桑树下。爱情使她胆子大起来。但是不提防来了一只雌狮，它刚吃完一头牛，嘴里还滴着血，口渴得紧，走到泉边喝水。巴比伦的提斯柏在月光下远远望见，两脚发软，连忙向一个土洞逃去，匆忙之中把自己一件外套跑落在地上，狮子豪饮了一阵，止住了口渴，便回到树林去，偶尔看见地上一件衣服（穿衣服的姑娘早已不在），就用血口把它扯烂。”

“过了一会儿，皮剌摩斯来到，看见尘土中有野兽的足迹，立刻脸都吓白了。继而他又看见了外套，沾满血渍，便喊道：‘为什么两个情人注定要在一个晚上牺牲呢？我们两人之中，她应该比我活得长才对；罪过都在我身上。可怜的姑娘，是我把你害死了，是我叫你深更半夜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而我自己又没有先到一步。你们这些藏在山里的狮子，来吧，用你们凶狠的牙把我身体撕碎，把我这有罪之身吞吃了吧！但是仅仅祈求死亡，未免太懦弱了。’他拾起提斯柏的外套，来到约定会面的树下。他不住地吻着这件常见的衣服，他的眼泪把衣服都洒湿了。他对衣服说：‘让我的血也把你沾湿了吧。’说着，他从腰间拔出宝剑，就向自己腹部扎去，随后鼓着垂死的勇气，把宝剑从滚热的伤口中抽出来。他仰面倒在地上，血滮得很高，就像腐朽的铅管上漏了一个小洞，水从这里嘶嘶地向外冒，直射到空中一样。桑葚上也喷着了血，变成了暗红色，树根吸饱了血，使得高挂在空中的桑葚更加发紫了。”

“提斯柏这时心有余悸，但是又恐怕她的情人来了找她不着，便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四面寻找情人，她的心也全在情人身上，她恨不得把经历过的危险立刻告诉他。她认得这个地方，也认得这棵桑树，但是桑葚的颜色使她困惑。她开始怀疑。她正在迟疑不决的时候，忽然看见地上有血，有人在抽搐，她倒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蜡，浑身像微风吹拂的海浪一样抖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死者正是她的情人，她急得直捶打自己的臂膀，扯自己的头发，又连忙抱住心爱的人，眼泪直淌进伤口，与那血液混而为一。她吻着他冰冷的嘴唇，放声大哭：‘皮剌摩斯，是哪里飞来的横祸，把你一把从我手里夺走。皮剌摩斯，回答我啊！是你最亲爱的提斯柏叫你呢。你听啊，抬起头来吧！’皮剌摩斯听到提斯柏的名字，张开了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她，又合上了。”

“随后她又看见自己的外套，和一把宝剑的象牙空鞘，便道：‘不幸的人，是你自己的手、是你的爱情，把你杀害了的。我的手也一样勇敢，也能做这件事；我也有爱情。爱情会给我力量来戕害我自己。我决定跟你一道死，人们将会说我把你引上死路，又来陪伴你了。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不，连死亡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两人的可怜的父母啊，请求你们答应我们一件事：忠实的爱情和死亡把我们结合在一起，请你们不要拒绝我们死后同穴。桑树啊！在你们的树阴下现在一个人躺着，很快就有两个人了。请你保持我们的爱情的标志，永远让你的果实带着深暗的颜色，表示哀悼，并纪念我们两人的流血死亡。’她说完就把宝剑对准自己胸口下面扎去，向前扑倒。可怜宝剑上她情人的热血还未冷却。她的请求感动了天神，也感动了双方父母。桑葚一熟，它的颜色就变成深红，他们两人焚化以后的骨灰安放同一只瓮里。”

【4标@】【167-189行】

玛尔斯和维纳斯偷情被揭露

她说完，过了不久，留科诺厄开始讲故事，其他姊妹们静静地听着。她说：“别看太阳神，他的光明普照众星，他也是爱情的俘虏呢。我们就来说说太阳神的风流事吧。据说就是这位神第一个发现玛尔斯和维纳斯偷情的事的，他第一个亲自看到一切。他看到此事，大不以为然，就告诉了女神的丈夫、朱诺的儿子武尔坎，还指点给他看他们偷情的地方，武尔坎听了，一阵发晕，手上正打着的铁也滑落了。他立刻用细铜丝打了链条、几张网和钩子。细得眼睛都看不见，连最细的羊毛也比不过它，甚至连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丝也比不了它。这些网做得只要轻轻一碰，稍微动一动，就把人黏住。他巧妙地把它张在榻上。当他的妻子和她的情夫一起躺到榻上，她丈夫巧手精制的网，就把他们网住，两人还正在如胶似漆地拥抱着呢。武尔坎立刻把象牙的双门打开，把各位天神请了进来。两个搅在一起睡在榻上，丑态毕露，有一位爱说笑的天神说，他也情愿丢这种丑。天神们一阵大笑，这件事在天上一直传为新闻。”

【4标@】【190-270行】

日神的爱情故事

“但是维纳斯却忘不了揭发她隐私的日神，她也照样惩办他；日神既然不成全她的好事，她也照样破坏日神的好事。日神啊，你的俊秀的容貌、你的风采、你的射向四方的光芒，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发出的火光照射着大地，而你自己心里却有另一种火在燃烧着，你本应眼望着万物，你却只看着琉刻托厄一个人，你的眼睛属于全世界，现在却只盯住一个姑娘。你不到时候就从东方升起，过了时间你还没有落入西海，老看着她，迁延时光，把冬天的白昼拉长。有时候，你失去了光芒，你心里有病，影响了你的光明，你一发暗，凡人的心里就恐慌起来。你发暗，不是因为月亮走到了你和大地之间而把你遮没，是爱情使你黯然失色，你的心思只在她一个人身上，其他的姑娘你都不想，像什么克吕墨涅啊，罗多斯啊，还有喀耳刻137的美貌的母亲啊，还有克吕提厄138，这克吕提厄，你虽然看不起她，她还在想着和你一起生活，就在此刻她还怀着沉痛的创伤呢。琉刻托厄使你忘记了多少旧爱。琉刻托厄的母亲是美丽的欧吕诺墨，是产香国最美的美人，但女儿长大之后，她的美貌超过了母亲，就像她母亲超过所有其他女子一样。她的父亲俄尔卡姆斯统治着波斯各城市，从贝鲁斯王传到他是第七代。”

“在西天之下，是日神牧马的草场，这里，马吃的不是草而是长生不老的食粮，马在一天劳动之后就靠这来滋补疲倦的躯体，准备第二天工作。在马吃着仙粮，黑夜值班的时候，日神扮成欧吕诺墨的样子来到了琉刻托厄的闺房。只见琉刻托厄和十二个女奴在灯下摇着纺车纺细羊毛。他吻了姑娘一下，就像母亲吻自己疼爱的闺女那样，说道：‘我有件秘密的事，女奴们，你们出去，别让一个做母亲的说件私事的权利都没有。’女奴们遵命走了，当她们走完，一个见证人不留，日神说：‘我是司掌岁时的日神，我照见万物，有了我，大地上的一切才能看得见，我是宇宙的眼睛，请你相信我，我喜欢你。’姑娘一听吓坏了，两手发软，纺锤和梭子掉在了地上。她一骇怕，反显得更美了。日神不多耽搁，立即显现了真身，恢复了原来的光彩。姑娘见这突然的显现虽很害怕，但早被日神的光彩所征服，毫无挣扎地忍受了日神的暴力。”

“这却引起了克吕提厄的嫉妒，因为她对日神的爱在她心里还没有被克制住，出了个情敌，更激起她的怒火，于是就把这件偷情的事张扬了出去，还把这件不体面的事告诉了姑娘的父亲。父亲气得发疯，尽管女儿求他，举起双手指着太阳说：‘是他强迫我的，我并不愿意’，但是父亲还是无情地把她埋进深坑，上面还堆上一个大沙丘。日神用他的光芒把沙丘扒开，开出一条路，好让姑娘埋在土里的脸伸出来，但是可怜的姑娘已经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压在厚厚的黄土下，抬不起头来了。据说，这位驾着飞奔的骏马的日神，自从法厄同死于天火之后，还没有如此悲哀过。他想用日光的力量使她冰冷的躯体恢复体温，看看她能否再活，但是无情的命运挫败了他多次的努力。他用香露洒在她身上，洒在地上，不住哀哭，最后说道：‘你总有一天会伸出地面的。’立刻，那经过仙露滋润的尸体就化了，周围的土也湿漉漉地散发出香气，慢慢地一株乳香穿过土地扎下根去，上面穿破土堆冒出了新芽。”

“至于克吕提厄，虽说爱情引起她的悲痛，悲痛促使她去乱说，情有可原，但是日神再也不去亲近她了，他对她的爱从此结束。因此她日渐消瘦，由于失恋而神魂颠倒。她不耐烦和女仙们来往，白天黑夜坐在光秃秃的地上，衣服也不穿，光着头，头发也不梳。她九天不吃不喝，只用露水和眼泪充饥，也不离开那地方。她只是望着日神的脸，当他从天上经过的时候，她的脸一直跟着日神转。据说她的两条腿牢牢地长在了地上，她的肤色一部分变得苍白，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棵苍白的草，但有的部分是红的，面部变成了花，很像紫罗兰。她的根虽然扎得很牢，她却永远面朝太阳，她的形体虽然变了，她的爱却始终不渝。”

【4标@】【271-388行】

萨尔玛奇斯和赫尔玛芙罗狄特斯的故事

留科诺厄说完，她说的故事离奇，姊妹们听得入神，有的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有的说真神是无所不能的。但是巴克科斯不属真神之列。姊妹们安静下来之后，大家让阿尔奇托厄说。她一面织着布，梭子在经线里穿来穿去，一面说道：

“那些听熟了的故事，我就不说了，像伊达山上的牧羊人达佛尼斯139的爱情故事，有个女仙出于嫉妒把他变成一块石头，因为妒火烧起来是很难忍受的。我也不讲西通140的故事，西通一反自然规律，具有双重性别，一会儿男，一会儿女。我也不讲刻尔米斯141的故事，他原先是朱庇特幼年时的最忠实的朋友，现在变成了金刚石；还有阵雨所生的枯瑞忒斯142的故事；还有克罗库斯和斯米拉克斯143变成小花的故事。我来给你们讲一个你们爱听的新鲜有趣的故事。”

“我要讲的是为什么萨尔玛奇斯泉的名声不好，为什么这泉水不能增强人的体质，相反人的身体接触到这泉水就会变得虚弱无力。这里面的缘故，无人知晓，但是泉水有这种作用却是尽人皆知的。墨丘利和维纳斯生了一个儿子，让水仙们在伊达山的山洞里抚育，他的脸长得非常像他的父母，一认就能认出来。从他的名字144也可以看出他的父母是谁。当他刚过十五岁，他就离开抚养他的伊达山，因为他喜欢到那些没有到过的地方去走走，去看看那些没有见过的山川，他热衷于游览，所以也不感觉疲劳。他甚至来到了吕西亚145的各城市和邻近的卡利亚人居住的地方。在这里，他看到一片池塘，池水清澈见底。这里既没有沼泽芦苇，也没有水草，也没有水刺儿草，就是一池清水。但池塘周围却长着一圈嫩草和长青草。有一个女仙住在这儿，这位女仙不习打猎，不会张弓，也不练奔跑。人们都知道她是奈那斯水仙中唯一不跟随狄安娜女神的一个。据说她的姊妹们常对她说：‘萨尔玛奇斯啊，拿起梭镖来，要不就拿起五彩的羽箭来，打猎去，不要老闲着，锻炼锻炼，调剂一下。’但是她既不拿起梭镖，也不拿起五彩的羽箭，也不用锻炼来调剂她的悠闲，她只在她自己的池塘里沐浴她那美丽的身体，不时地用黄杨木梳梳她的头发，在那一平如镜的水面上看看自己怎样打扮才最美。她有时候裹着一件透明的长袍，躺在软绵绵的草地或软绵绵的树叶上休息，有时候摘花消遣。正巧在她采花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那少年郎，她看见了就想要他。”

“她很想走过去，但是她先不过去，先镇定一下，上下打量一下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面容，认为看上去很美了，然后才过去对他说：‘少年，你简直配称得上是位天神，你若真是一位天神，你也许就是朱庇特吧；你若是凡人，那你的父母可真是好福气，你的兄弟可真幸福，如果你有个妹妹，那她真是最幸运的人了，还有那喂你奶的奶娘。但是，比谁都幸福的，最最幸福的是她，就是那个将和你订终身的姑娘，就是你肯娶的那位姑娘，如果你已经有了这么一位姑娘，那么让我偷偷地与你相爱，若还没有，那么就让我做你的新娘吧，让我们结婚吧。’她说完，那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爱，但是他脸一红，越发显得标致，就像阳光下树上挂着的苹果的颜色，又像染了色的象牙，也像月蚀时的月亮，银白色下衬出红晕，人们敲着铜器帮它但也无能为力。那女仙不住地恳求他至少像兄妹一样吻她一下，还去搂他那象牙似的头颈。少年喊道：‘住手，不然我就跑走，离开这地方了。’萨尔玛奇斯这下害怕了，她说：‘你别走，我把这地方让给你。’说着，她就假装离开，但是她仍然回头观望着，最后躲进一座灌木林，藏在里面，蹲下来窥探。那少年以为现在他已是独自一个，无人看见，就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把脚尖去蘸那惹人喜爱的水，然后又把脚伸进水里，直没过脚腕。这清冷喜人的水立刻使少年陶醉，他把轻软的衣服从苗条的身体上脱下。萨尔玛奇斯看到，不觉发呆，像着了魔似的，欲火在心里燃烧，连眼睛也像在冒火，就像耀眼的日神的光轮从镜子里反射出来光芒一样。她简直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快活一番，恨不得马上和他拥抱，简直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疯狂了。那少年用手掌拍打着身体猛地跳进了水中，轮流划动两臂游泳着，在透明的池水里，清晰可见，就像有人把一个象牙雕像或白色的百合花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一样。女仙高喊道：‘我胜利了，他是属于我的了。’说着也把自己的衣服抛到一边，跳进了水里，少年挣扎，她把他抱住，少年躲她，她却直管吻他，用手抚摩他，拍他的胸，尽管他很不情愿，姑娘却从这边，从那边，黏住他不放。最后，尽管他拼命挣扎想要逃脱，但是她像一条蛇似的把他缠住，就如那鸟中之王捉住的一条蛇，它把蛇捉到天上，但那蛇虽然高挂在半空，却仍缠住老鹰的头和爪，还用自己的尾巴去绕那老鹰的展开的翅膀；又像那常青藤缠绕住大树，或像海底的章鱼捉住了一条小鱼，紧抱着不放，它的触角从四面把小鱼包紧。阿特拉斯的后代146竭力抵抗，拒绝满足女仙希望得到的快乐，但是她毫不放松，整个身体好像和少年粘合在一起了。她说：‘你尽管挣扎，你这坏东西，你跑不了了。天神们，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他和我分开或把我和他分开，不要让那一天到来。’天神听到了她的请求，因为他们两个的身体已经合而为一了，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一张脸。就如接枝一样，接枝人看到两棵树长成了一棵树，一起生长成熟，同样这两个人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已经不是两个身体，既不能叫做男身，也不能叫做女身，看来男女都不是，又都是。”

“少年赫尔玛芙罗狄特斯见自己跳进池子里时是男身，池水把他变成半个男人，四肢也变柔弱了，于是他伸出双手，用已非男子的声音喊道：‘父亲啊，母亲啊，我现在的名字是你们的名字拼起来的，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让跳进这池水的男人，出来的时候变成半男人，让他一沾着水立刻就变得软绵绵的！’他的父母很感动，答应了他们那阴阳人儿子的请求，把这可怕的魔力赋予了池水。”

【4标@】【389-415行】

弥倪阿斯的女儿们变成蝙蝠

阿尔奇托厄讲完故事，姊妹们还是不停地做工，不把巴克科斯和他的节日放在眼里。忽然间一阵嘈杂的手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到她们耳朵里，夹杂着弯角风笛声和铙钹声，空中散发出没药和番红花的香气，最不能令人相信的是，她们织机上的经线变成绿色，垂着的布变成了常春藤，一部分变成了葡萄藤，原来的纺线变成了卷须，沿着经线长出了葡萄叶，一串串鲜艳的葡萄可以和紫红挂毡比美。这时白昼已过，正是昼夜难分的时刻，忽然间整座房屋好像在震动，油灯大放光明，红色的火焰把整座建筑照得通明，鬼影般的野兽嗥叫着，姊妹们在烟火弥漫的房子里乱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在不同的角落避一避那火和光。就在她们寻找荫蔽的时候，她们纤弱的四肢上长出一层薄膜，这薄薄的翅膀把两臂包住。她们的原形是怎样失去的，因为天色已暗，她们无从知道。她们在空中飞翔靠的不是羽翮，而是靠一双透明的翅膀，她们试图说话，但由于她们身体已经缩小，所以声音也极小，她们就这样用她们微弱的吱吱声来倾吐哀怨。她们最爱往来于庭院中，不到树林里去，她们厌恶天光，只在黑夜里飞翔，她们的名字就是取自“黄昏”。147

【4标@】【416-562行】

朱诺陷害阿塔玛斯和伊诺

巴克科斯的神灵从此在忒拜无人不知，无人不谈，他的姨母伊诺更是到处宣扬这位新神的巨大的威力。伊诺在她的姊妹行中是唯一本人没有什么痛苦经历的一个，只有她的姊妹们的经历引起过她的痛苦148。她跟前有子女，有丈夫阿塔玛斯149，尤其是有一位神做她的养子150，所以她十分骄傲。朱诺看在眼里，难以忍受，于是自言自语道：“我情敌151的儿子有本事把迈俄尼亚的水手们变成鱼，推到海里；他有本事让母亲把自己亲生儿子撕成碎肉；他能让弥倪阿斯的三个女儿长上翅膀，而我朱诺却什么事也办不成，只能空难过，空流眼泪，消不了恨。这情况能叫我满意吗？我的本领就这么一点点么？我要向他学习该怎么办，即使他是敌人，也应该向他学习。通过彭透斯之死，他已充分表明，甚至过分表明了一个人疯狂起来能干出些什么。我为什么不让伊诺也受刺激而发疯，在疯狂之中步她姊妹们的后尘呢152？”

有一条下坡路，阴郁的杉木林把它遮得十分幽暗，它穿过无声的寂静，通向地府。斯堤克斯河的死水散发出烟雾，新死的、已经接受过葬礼的鬼魂都要经过这里下到地府去。这是一片灰暗、阴冷、荒凉的广阔地带，新鬼到此不知哪里有路可以通往地府的都市，通往冥神狄斯的阴森的宫殿。狄斯的都市有一千条大路可通，各处城门都是敞开的，就如大海接纳大地上所有的河水一样，这地方也接纳一切灵魂，人再多也不嫌它小，成群的人到来，它也不感觉人多。在这里，那些没有躯体骨肉的苍白的幽灵游荡着，有的拥到市场，有的聚在冥王的宫中，有的仿照他们生前那样在做手艺活。

朱诺离开了她天上的家，不辞辛苦来到这里，为了解恨消怒，她是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她一进地府，踏上门槛，门槛经不住她圣躯的分量，发出呻吟之声，阴府的守门犬刻耳柏洛斯抬起它的三个头，同时叫唤了三声。朱诺就呼唤夜神所生的三姊妹，可怕而无情的复仇女神。她们正坐在地狱紧闭着的花岗石大门前，梳着她们的乌黑的蛇发。她们见朱诺在雾影之中出现，认出是她，就站起来迎接她。这儿的地名叫“恶人居”，提堤俄斯153躺在地上，占了九亩地的面积，把自己的腑脏掏出来让老鹰去扯；还有坦塔罗斯154，他老喝不着水，头上的树也永远躲着他；还有西绪福斯155永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推，而石头推上去了又滚下来；还有伊克西翁156，老在旋转，好像在追赶自己，又像在逃避自己；还有贝利德斯157因为大胆把堂兄弟们杀死，在不停地劳动，把打到的水又丢失掉。

朱诺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尤其注意伊克西翁158，然后目光又转向西绪福斯，并指着他说：“为什么兄弟之中只有他在此受着无穷无尽的惩罚，而阿塔玛斯这么骄傲——他和他老婆从来就看不起我——却住着富丽的宫殿？”她又讲了一番为什么恨他，为什么到这里来的理由，以及她打算做什么。她要的是，把卡德摩斯家族推翻，要复仇三女神去挑动阿塔玛斯犯罪。她请求三女神帮她的忙，又是命令，又是许愿，又是祈求。朱诺说完，提西福涅159甩动了她那已经很蓬乱的白头发，把遮住她脸的蛇甩到脑后，说道：“不必长篇大论绕着弯儿说话了，你吩咐我们做的事，我们一定做到，离开这不可爱的国土回到你的美好的天上，呼吸些新鲜空气去吧。”朱诺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当她刚踏进天堂，陶玛斯的女儿伊里斯160就用净水洒在她身上驱除污浊。

无情的提西福涅毫不怠慢，拿起蘸过血的火炬，穿上还在淌血的红袍，腰里围上一条蛇，出了家门。随伴着她的有“悲哀”、“恐惧”、“恐怖”和脸面抽搐的“疯狂”。她到了埃俄罗斯161府邸门前，据说门柱吓得晃动起来，橡木双门失去了光泽，阳光也退避三舍。伊诺见此异象非常害怕，阿塔玛斯也非常害怕，准备出走，但是复仇女神这祸星挡住了去路。她摊开双臂，臂上还缠着蛇，用力甩了一下头，头上的蛇群，经她这一震，嘶嘶地叫唤起来，有的伏在她肩上，有的绕在她胸口，又是嘶叫，又是喷毒血，又是闪动着舌头。复仇女神随后从头发里拔下两条蛇来，举手把毒蛇向她的两个俘虏投去。两条蛇在伊诺和阿塔玛斯胸前乱爬，还对他们喷毒气，但是他们身上不见伤痕，受到残酷打击的是他们的头脑，此外，复仇女神还随身带着各种毒液，如刻耳柏洛斯的唾沫、水蛇许德拉的毒水，还有奇异的幻象、盲目的健忘、罪孽和眼泪、狂热的杀机，这些她都用新鲜的血和绿毒芹汁搅拌，放在铜镬里煮过。阿塔玛斯和伊诺站着发抖，复仇女神就把这致疯的毒液倒在他们胸上，一直渗进丹田。然后她举起火把快速地转动着、挥舞着，一圈又一圈，火越来越旺。朱诺的使命已经胜利地完成了，复仇女神又回到狄斯的空荡荡的领域，解下缠在身上的蛇。

埃俄罗斯的儿子阿塔玛斯立刻疯病发作，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喂，你们大家快在这树林里撒网呀！我刚才看见这儿有一头母狮子，还带着两只小狮子。”他疯狂地追踪自己的妻子，就像她是一头野兽一样。他的儿子雷阿尔库斯伸着小手正在笑，他一下就从孩子母亲的怀里夺了过来。像甩链子似的在空中转着圈甩了两三遭，然后狠狠地往硬石头上一摔；那母亲也激动起来，也许是因为难过，也许是因为毒性散发，嚎咷大叫，失去了理性，披散着头发，跑出家门，两只裸露的胳臂抱着小儿子梅利克尔塔，一面喊着：“吼唉162，巴克科斯。”朱诺听见她喊巴克科斯的名字，笑了，说道：“但愿你的养子能给你带来幸福！”在海边上有一块高高的岩石，下面被海水冲出一个洞穴，雨淋不着洞里的海水，岩石的顶笔直，俯视着下面开阔的大海。伊诺因疯狂而气力倍增，一跑就跑到岩石顶上，毫无畏惧地、一往直前地，抱着孩子跳进了大海，海水经此一击泛起了一团白浪花。

维纳斯看见自己外孙女遭受冤屈，非常心疼，就向她叔叔海神涅普图努斯撒娇道：“海神涅普图努斯啊，你的权利仅次于天帝，我想求你办的是一件大事，不过请你可怜可怜我的亲人吧，你亲眼看到他们跳进了无边的伊俄尼亚海，请你把他们也收做海神吧。大海应当对我多少表示一点感谢，因为当初我就是从神圣的大海深处，从水花里出生的，我的希腊名字163至今还显示着我的来历呢。”涅普图努斯点头表示同意，把伊诺和她的儿子的凡骨除去，赋予他们可敬的威仪，重新给他们取名，给他们新的形体，新封的神就叫帕莱蒙，他的母亲就叫琉克托厄164。

伊诺的侍女们跟踪寻找她，走了很远，看见岩石上她留下的最后的痕迹，她们毫不怀疑她已死了，于是深深恸哭，哀悼卡德摩斯家族的不幸。她们捶胸，扯散头发，扯开衣襟；她们大骂朱诺不公平，对待自己的情敌太厉害。朱诺不能容忍她们的指摘，说道：“我要叫你们也永远记得我的厉害。”她说到做到。伊诺的一个最忠实的侍女说道：“我要跳海，跟王后一块去。”但她刚准备跳，她就已经不能动弹了，牢牢地粘住在岩石上，自己也变成了石头。另一个侍女正要再一次捶胸痛哭，忽然觉得两臂僵硬了；还有一个偶然把手伸到海水里，也变成了一个石头人，手还伸向海里；还有一个正在扯自己的头发，她的手指，人们可以看到，也忽然变硬了。凡是原来是什么姿势，变成石头之后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的还变成了鸟，这些鸟一度曾是忒拜女子，至今仍在那池塘上展翅飞翔。

【4标@】【563-603行】

卡德摩斯夫妻变蛇

阿革诺耳的儿子卡德摩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小外孙已变成海神。但一系列的不幸和伤心事已使他难以承受，又见到许多迹象，都迫使他离开这座他亲手建造的城市，好像是这座城市的晦气而不是他自己的命运在逼他似的。于是他长期到处流浪，终于和他一起流亡的妻子165来到了伊里利亚。两人身遭不幸，加以迟暮之年，心情沉重，不由追想起家族早年的命运，谈话之间，又重温起自己受的苦。他说：“我当初用长矛扎死的那条蛇是神蛇吧？那时候我刚从西顿回来，我把蛇杀死之后，把蛇牙播到土里，长出一茬人来。如果天神为此动了怒，毫不含糊地对我报复，那么我求他让我也变成一条蛇，拖着一条长身子吧。”话没说完，他果然已变成一条拖着长身子的蛇了，他觉得皮肤变硬了，长出了鳞甲，身体变黑了，上面还出现许多蓝绿色的花斑。他的前胸倒伏在地上，两条腿并成了一条，愈往下愈细，最后变成一条尖尾巴。他的两臂还没有变，因此他伸出双臂，眼泪从他仍然保持着的人面上流下，喊道：“来啊，我的可怜的妻，来啊，在我还没有完全变了的时候，趁我还有手，蛇还没有全部占有我的时候来摸摸我，来握握我的手吧。”他很想再多说几句，但是他的舌头突然裂成两半，说不出话来，他竭力想再诉诉苦情，但发出的是嘶嘶的声音，他天生的说话能力只剩下这么一点了。他的妻子捶打着自己袒露的胸呼喊道：“卡德摩斯，你稍留一会儿，不幸的人哪，抛掉这妖形。卡德摩斯，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脚、你的肩和手、你的脸色、你的脸，都到哪里去了，就在我说话的当儿，一切都不见了。天神啊，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也变成同样的一条蛇呢？”她说完，那蛇就舔她的面颊，钻到她的温存的胸前，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那蛇又是拥抱她，又是和从前那样绕住她的头颈。凡是在场的人（他们还有随从）个个都吓呆了。但是她只管抚摩着那蛇的光滑的颈，突然间，她也变成了蛇，两条蛇盘绕在一起，不一会儿双双爬走，躲进附近的树林去了。现在他们和从前一样，既不避人，也不伤人，他们还记得从前是人，所以是很温驯的蛇。

【4标@】【604-803行】

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的故事

但是他们虽然变了形，他们有一个外孙166，这对他们是个极大的安慰，他征服了印度，印度信奉他，希腊也有他的庙，信徒很多。只有阿耳戈斯的阿克里西俄斯167——阿巴斯的儿子，他和巴克科斯本是同宗，他反对巴克科斯，关起阿耳戈斯的城门，拿起武器抵抗他，不承认他是神裔。他同样不承认珀耳修斯168是朱庇特的儿子，珀耳修斯的母亲达那厄因受金雨而怀孕生了他。但是真理的力量是巨大的，阿克里西俄斯很快就后悔既不该冒犯了巴克科斯神，也不该不承认自己的外孙。现在那位神明已经被请上了天堂，而这位英雄169正在天上展开双翅，穿过清空，沙沙地飞着，拿着他那值得纪念的胜利品——蛇发妖，当珀耳修斯飞过利比亚沙漠上空时，墨杜萨170头上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变成各种不同的蛇。因此利比亚这个国多毒蛇，从利比亚，他被不同方向的风在空中吹到这边吹到那边，就像一朵云一样。他从高空望着下面的陆地，离他真远啊。他飞遍了全世界。他看见瑟缩的大小熊星三次，他三次看见伸出脚爪的巨蟹。时而风把他吹到西边，时而又把他吹回东方。看看天色已晚，他怕夜间飞行不便，就在西方的边界上，属于阿特拉斯的疆土上降落。他想在这里略事休息，等候晨星燃起黎明的火焰，等候黎明引出白昼的车辇。这是阿特拉斯的地方，他是伊阿珀托斯的儿子，身躯壮大，没有人比得上他。他统治的地方在世界的边缘上，包括西海，也就是日神驾着车马，在一天劳累之后去休息的地方。他有成千的牛群，成千的羊群，这些牲畜在草原上倒也无拘无束。周围也没有邻国来骚扰他。他有一棵树，上面的叶子都是金的，金叶下还藏着金枝金果，珀耳修斯对他说：“朋友，我不知道你是否尊重别人的出身，不过我告诉你，我的父亲是朱庇特，你也许喜欢英雄事迹吧，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我。我求你允许我在这儿借宿一晚。”但是阿特拉斯想起从前帕耳那索斯山的正义女神忒弥斯曾向他转达神谕说：“阿特拉斯，你那棵树上的金子总有一天会被人抢走，抢金子的是朱庇特的一个儿子。”阿特拉斯唯恐此话应验，就在果园周围砌了一堵大墙，把一条大龙放在园内看守这树。凡有陌生人到来，他一律把他们从自己土地上驱走。因此他也对珀耳修斯说：“滚开滚开，不然的话你就要遭殃；你所吹嘘的英雄事迹、你的那位朱庇特都救不了你。”他不仅动口，而且还动起武来，想把对方推出去，但是对方一面用好言陈述自己的情况，一面坚决不退。但是他的气力比不过阿特拉斯——谁又能和阿特拉斯比力气呢？——因此说道：“好吧，你既然连这样一点方便都不肯给我，那么让我用这个来表示我的谢意吧。”说着，他转过脸去，用左手举起墨杜萨的头。171立刻，巨人阿特拉斯就变成了一座大山。他的胡须头发变成了树，肩膀两臂变成了山脊，他的头变成了山峰，他的骨头变成了石头。他每一部分都变得硕大无比——天神啊，这也正是你们的旨意呢！——结果，整个天穹和上面的无数星辰都支在他的头上了。

不久风神埃俄罗斯把风关在坚固的监牢里，明亮的晨星已经升到天空，把人们唤醒，好去工作。珀耳修斯把放在一边的翅膀绑在两只脚上，把弯刀插在腰间，迅速地破空而去。他飞过了无数部族的上空，最后他望见了埃塞俄比亚，即刻甫斯172的国土。在这里，不公正的阿蒙命令人们把无罪的安德洛墨达献出，来赎她母亲的失言之罪。珀耳修斯看见她两臂绑在粗硬的岩石上，除了她的头发在轻风中微微飘动，除了热泪沿着两颊簌簌地流着以外，他真以为她是座大理石雕像呢。他一见这情景，不觉生了怜惜之意，好像痴了一样。他被她非凡的美丽迷住了，险些忘记在空中是要扇动翅膀的，待他落到姑娘身旁之后，他说：“你不应该身上带着这条锁链啊，你该带那种用来拴住一双情侣的锁链啊，请你告诉我这个国是什么国，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锁在这里。”最初她一言不发，因为姑娘不敢和男子谈话。她想用手遮住羞怯的脸，但是她的双手被缚住了。她的眼睛还能运转自如，但是眼睛涌出了热泪。他不住地恳求她，她又怕他疑心自己在掩盖自己的什么过失，因此就照实告诉了他自己叫什么，这是什么国，她母亲又怎样不该夸耀她的美貌。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海上发出一声巨吼，从远处大海中冒出一只大海怪，漂在水面上，向这边游来。姑娘失声喊叫，正好姑娘的父母也在旁边，父亲悲痛，母亲都疯癫了，两人都极可怜，而母亲更是可怜。他们也救不了她，只有捶胸痛哭，抱住锁在石头上的女儿不放。

这时这位过路人就说道：“哭的时候还多着呢，得赶快救她才好。我是朱庇特的儿子，我母亲被囚，朱庇特变了一阵金雨下凡生了我，我战胜了蛇发的墨杜萨，我能振起翅膀，敢于乘着天风飞翔，我想娶这位姑娘，做你们的女婿，我认为我应当比别人更配得上她，除了这些好处之外，我现在还打算替你们做一件事，假如天神也赞助我的话。我的要求就是，如果凭我的勇敢我把她救了，你们答应把她给我。”姑娘的父母接受了这条件——谁能拒绝呢？——求他拯救女儿，还答应把国土作为妆奁。

看，海怪已经来了，就像一艘快艇，艇上的桨手两臂冒汗划着它，破浪前进，这海怪用力向前涌进，海水沿着它的两腰分开。很快它就游到离开岩石不过一箭之遥的地方。这时青年珀耳修斯纵身一跳，离开地面，升上云端。海怪看到海面上有人影，就狠命向影子扑去。这时珀耳修斯就像神鹰看见有花斑蟒蛇在田野里晒太阳一样，嗖地一声从后面飞下去抓它，又怕蟒蛇回头用毒牙咬自己，就用自己的尖爪扣进蟒蛇的鳞甲包住的脖子——珀耳修斯就这样头朝下，风驰电掣似的，从空中飞下，从上面向怒吼着的怪物进攻，把一把弯刀从刀尖到刀柄全插进了它的右肩。

海怪受到重创，一会儿冒出海面多高，一会儿又没进海里，一会儿就像被一群狂吠的猎犬所包围的野猪一样转来转去，珀耳修斯靠自己能飞，躲过怪物的张开的大口。只要是怪物身上暴露的部分，他就用弯刀砍去，一会儿砍它长满海螺的脊背，一会儿砍它的腰，一会儿砍它那尖瘦得像鱼尾的尾巴。海怪口中吐出水来，里面夹杂着深红色的鲜血。这时珀耳修斯的翅膀被水花溅透，愈来愈重，不敢多飞了。他看见海里有一块礁石，当波浪平静的时候它就凸出海面，当波浪激荡的时候便被海水淹没。他就落在这礁石上，用左手抓住礁石的边沿，用右手不住地向怪物的要害剁去。这时岸上响起一片喝彩鼓掌的声音，直冲向众神所在的天界。姑娘的父母高兴万分，以女婿之礼相待，称他为救命恩人，王朝的砥柱。

姑娘解脱了锁链也走了过来。他付出一番劳力的原因是为了她，他付出劳力得到的报酬也是她，人们提来海水，他把胜利的双手在水里洗净，他怕墨杜萨的蛇发头颅被沙石擦伤，就在地上铺了一层树叶，又在树叶上铺了一层海藻，把墨杜萨的头颅安放在上面。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藻还是活的，毛孔很多，吸进了妖怪头颅的精气就变硬了，枝干也都僵死了。海仙又取了些海藻来试验，也变为僵硬，她们很是高兴，就把这些枝干撒在海里，好让它们繁殖。因此直到今天珊瑚还保有这种性能：当它在海里的时候，它的枝干是柔软的，一着风就会硬化，变得像石头一样。

珀耳修斯用草皮砌了三座祭坛，左面祭墨丘利，右面祭你，女战神，中间一座祭朱庇特。他宰了一头母牛祭女战神，宰了一头小雄牛祭墨丘利，宰了一头大公牛祭你，最伟大的神，珀耳修斯只要安德洛墨达作为他的功劳的报酬，不要什么妆奁。婚姻之神和爱神摇着火把在前引路，火里添上许多异香，房屋上挂起了花环，到处是竖琴、箫管和歌唱之声，表达着愉悦的心情。两扇大门敞开，但见一座金光灿烂的大殿，殿里摆下了丰盛的筵席，刻甫斯的王公贵戚都来参加宴会了。

筵席完毕，酒神有丰富的赏赐使大家心情畅快。珀耳修斯就问起国中的人情风俗，问起国中的人民，人民的习惯和精神面貌。国王回答了他，也问道：“珀耳修斯，请你也告诉我们，你怎样运用你的神勇，你用什么方法，取得墨杜萨的头颅呢？”珀耳修斯回答说在寒冷的阿特拉斯山下有个地方。四围都是岩石，保卫得非常严密。在入口的地方住着两姐妹，她们是福耳库斯173的女儿，两人共用一只眼睛。正当这只眼睛从姐姐手里递到妹妹手里的时候，珀耳修斯就巧妙地偷了过来，然后他又走了半天，也找不着路在哪里，走过荆棘丛莽和坎坷的怪石，终于来到了戈耳工们的住处。他四面一看，田野里、路旁边到处都是看了墨杜萨的脸而变成了石头的人和兽。他自己也在左手握着的铜盾里望见了墨杜萨的可怕的形象。174他等候墨杜萨头上的蛇睡熟了，墨杜萨自己也睡熟了，就一刀把她的头砍下，墨杜萨流的血就变成一对飞马，珀伽索斯和克律萨俄。

珀耳修斯又叙述了他经历过的许多冒险事迹，都是真有其事的。他说他曾飞过高空，看见过什么海、什么国、飞过些什么星。他说完之后，大家静静地等候他说下去。但是在座有一位贵族就问他，为什么墨杜萨三姊妹，只有她的头发是蛇。客人回答说：“你所问的问题是很值得一谈的。就请你听听其中的缘故吧。她原来是个最美的姑娘，许多人都希望要娶她。她周身无处不美，而最美的是她的头发。这是有一个见过她的人告诉我的。据说有一次在女战神庙里，海神涅普图努斯把她奸污了。女战神连忙回过头去，用盾牌遮住了自己的纯洁的眼睛。为了给这姑娘以应得的惩罚，女神就把她的头发变成了一堆丑恶的蛇。因此直到今天，女神的盾牌上还刻着许多蛇，用来恐吓敌人。”

卷五

1-249行　菲纽斯抢亲的故事

250-293行　皮瑞纽斯自取灭亡的故事

294-571行　皮厄鲁斯的女儿们与文艺女神赛歌；冥王普路托抢走普洛塞庇娜

【4标@】【1-249行】

菲纽斯抢亲的故事

正当达那厄的英雄儿子珀耳修斯把他的事迹说给埃塞俄比亚众领袖听的时候，王宫里忽然听到一片嘈杂之声，这声音不是什么婚礼的歌声，而是挑衅的呐喊声。宴会顿时大乱，你可以把这情景比作大海，原来平静无波，一阵狂风把它搅得波涛汹涌。为首的是菲纽斯175，是他鲁莽地挑起这场战斗。他摇着一柄铜头梣木长矛，说道：“看，看，我来了，哪个把我的新娘抢走，我来向他报复来了。就算你有翅膀，就算朱庇特变成了假黄金176，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他说着就要投矛，刻甫斯喝道：“兄弟，你要干什么？你犯了什么疯病要干这无法无天的事？你就这样恩将仇报？他救了我们的姑娘，你就用这么一份陪嫁报答他？你若想知道真情，那么，把她从你手里夺走的不是珀耳修斯，而是众海仙涅瑞伊德斯的严峻的神灵，是头上生角的阿蒙177，是那来吃我的亲生骨肉的海怪。那会儿，你就已经失去她了，那会儿她眼看就要死了。也许你这狠心人要的就是她的死，要看我难受，好减轻自己的不痛快，好像你见她用铁链捆着还不心满意足，你身为她的叔父和未婚夫，却根本不来救她。再说，是不是因为有人救了她，你倒难受了？你倒想得赏了？你既然这么看重她，当初她被绑在岩石上的时候，你就该把她救下来啊。现在有人把她救了，还免得我老而无后，就让他把她娶去吧，他有功劳，我也同意。你要懂得，我不是在他和你之间而是在他和我女儿的必死之间，选中了他。”

菲纽斯也不答话，看着刻甫斯，又看看珀耳修斯，不知道应把长矛向哪个投去。过了片刻，最后，他用全身的气力，怒气冲冲，把长矛向珀耳修斯投了过去。长矛扎住了珀耳修斯的坐榻，珀耳修斯猛地从榻上纵身跳起，拔起长矛，投了回去，菲纽斯闪到神坛后边，神坛保护了这可耻的歹徒，否则早刺透了他的胸膛。但长矛并未枉投，它刺中了瑞图斯的前额，他倒下了，转动长矛，把它从骨缝里拔出来，这时他两脚抽搐，把摆好的餐桌溅满了血。这下可真把这批暴徒惹得发火而不可遏止了，大家都把枪投过来，还有人说该把刻甫斯和他的女婿一齐杀死。但刻甫斯早退出了殿堂，喊着要“正义”、“信义”和那些司宾主之礼的神作鉴证，证明这场骚乱可不是他挑起的。这时女战神帕拉斯178到来了，用她的盾牌保护着她的兄弟，鼓舞他的斗志。

来犯的群众当中有一个印度青年，名叫阿替斯，据说他母亲是恒河上的女仙林姆奈，她把他在清亮的河水里养大，长得极美，富丽堂皇的衣饰更增加了他的美。他刚十六岁，还是童男，身穿一件镶金边的推罗紫长袍，胸前挂着几条金项链，头发上抹着乳香，又用一道金箍拢住。他投枪的武艺高超，不管目标多远，他也能投中，而他的弓法比枪法还要高明。他正在弯他那张强弓，珀耳修斯从神坛中央抽出一根冒烟的木柴，向他投去，一下把他浑身的骨头砸得粉碎。

阿替斯最亲密的战友、最热爱他的朋友、亚述武士吕卡巴斯见他俊美的仪表躺在血泊里，身受重创，在作垂死的喘息，就失声恸哭，拾起阿替斯使过的弓，对珀耳修斯说道：“你来尝尝我的厉害，不要因为杀了一个少年就高兴得太早，你得到的不是光荣，是耻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那穿杨箭早像一道光似的脱弦而去，却只射穿了珀耳修斯的袍子。珀耳修斯举起杀死过墨杜萨的弯刀向他刺去，正中胸膛。垂死的吕卡巴斯双目无神，好像天色渐渐黑上来了似的，但还环视四周，寻找阿替斯，一头倒在他的身旁，两人死在一起，这样，他虽死也足以自慰了。

随后埃及的美提翁的儿子弗尔巴斯和利比亚的安菲墨东，作战心切，双双滑倒在淌满一地的血泊中，当他们想爬起来的时候，对方的刀把他们拦住，一个被刺中肋下，一个被刺中咽喉。

还有阿克托尔的儿子厄律图斯，他使的是一把双刃阔斧，珀耳修斯和他交手，这回他不用弯刀，而是双手举起一个雕花大酒盆，又大又重，向他对手投去，把他打倒，他仰面朝天躺倒在地，口吐鲜血，还不住地用头磕着地。珀耳修斯接着又一连杀死了巴比伦女王色米拉米斯的后裔波利代蒙、高加索的阿巴里斯、从特萨利的斯佩尔克俄斯流域来的吕克图斯，长发披肩的赫利克斯、弗勒居阿斯和克利图斯，垂死的人成堆，珀耳修斯就踏着成堆的死人战斗着。

菲纽斯害怕了，不敢靠近敌人打交手战。他投了一枪，却误中了伊达斯，那伊达斯本来没有参加战斗，（看来也是枉然，）是保持中立的。他怒目谛视着狠心的菲纽斯说：“菲纽斯，我现在既然被迫参加作战的一方，我就是你的敌人了，这敌人是你自己制造的，我现在要以伤还伤！”他从身上拔出那枪正要投回去，但是由于流血过多，他倒下去了。

随后埃塞俄比亚的贺狄特斯（他的地位仅次于埃塞俄比亚国王）被克吕墨斯杀死，许普修斯砍死了普罗托厄诺尔，林奇德斯又把许普修斯杀死，在这群人中还有一个高龄老人叫厄玛提翁，为人正直敬神，由于年老不能参战，只能舌战。他走出来，诅咒那些拿起武器杀人的人。他颤颤巍巍的双手正抱住神坛，克罗米斯一刀把他的头砍掉，头滚到神坛上，半死的舌头还在咒骂，最后在神坛的火焰里它失去了生命。

随后布罗特阿斯和阿蒙两兄弟戴着牛皮护臂，号称无敌，但也死于菲纽斯之手，护臂岂能抵挡钢刀？还有地母神克列斯的祭司安普库斯头上束着白带，也被菲纽斯杀死。还有兰佩提德斯，他是个诗人，战斗的场面对他来说本来是陌生的，他从事的是和平的事业——弹琴唱歌，在宴会和节日人们请他去唱歌奏乐助兴。他此刻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不是为了作战用的琴拨，却被佩塔路斯窥见，就嘲笑他道：“到地狱里去把你的曲子唱完吧！”一枪刺穿了他的左额，他倒下了，临死他的手指还在试着拨弄琴弦，还在唱着一曲悲歌。吕科尔玛斯见状大怒，把右边门柱上的粗壮门闩拔下，朝他颈椎骨猛力打去，佩塔路斯应声倒地，像一头被屠宰了的牛。这时非洲奇努弗欧斯的佩拉特斯想去把左边门柱上的门闩拔下，他正在拔的时刻，埃及玛尔玛利达的科律图斯一枪刺中他的右手，牢牢扎在木柱上，他不能动弹，阿巴斯过去一枪刺进腰眼，把他刺死，他死了也不倒下，还是歪着身子，因为他的手钉牢在门柱上了。珀耳修斯一方的墨拉纽斯也死了，还有多吕拉斯，他是那萨摩尼亚最大的土地主，广有田产，他占有土地之广、堆积的香料之多，谁也比不过他。一支枪斜刺里投来正中他的下腹，这地方可是致命的。投枪的是巴克特利亚的哈尔库俄纽斯，他见到多吕拉斯快要断气，两眼向上翻，对他说：“你田地虽多，现在只有埋你的那块地是属于你的了！”说毕，他就走开了。但珀耳修斯要替多吕拉斯报仇，从他身上拔出余温尚存的枪向哈尔库俄纽斯投去，刺中了他的鼻子，一直穿透到颈后，枪头露出。珀耳修斯的运气来了，他杀死了克吕提乌斯和克拉尼斯，这二人是一母所生，但所受的伤不同，珀耳修斯甩开有力的臂投出梣木枪，刺穿了克吕提乌斯的两条大腿，把他刺死，而克拉尼斯则因一枪刺进嘴里，咬住枪头而死。此外，倒下的还有埃及门德斯的克拉东；阿斯特琉斯，他的母亲是叙利亚人，父亲不详；埃提翁，他能卜未来，这次却卜占失误；国王的掌管盔甲的侍从托阿克特斯；还有那臭名远扬、杀死亲生父亲的阿居尔特斯。

敌人还有很多，而珀耳修斯已筋疲力尽，此时全体敌人一心一意就是要压垮他一个人。敌人团结一致从四面八方列阵向他进攻，他们既不承认珀耳修斯应得的权利，也不承认他岳父已作的诺言。在他这一方，岳父忠实地支持他，但效果不大；未婚妻和她的母亲也站在他一边，但她们也只能在宫廷里到处哀号，而她们的哀号却被战斗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所淹没；同时女战神贝罗娜也在血溅家神，亵渎他们，重新挑起战斗。

菲纽斯和菲纽斯的上千名部下包围住珀耳修斯一个人。向他飞来的标枪比冬天的冰雹还密，有的飞过他左边，有的飞过他右边，有的飞过他眼睛，有的又飞过他耳朵。他背靠着一根大石柱，所以背后是安全的，他要对付的是正面来袭的敌人，左面进攻的敌人是卡俄尼亚的墨尔佩乌斯，右面是阿拉伯人厄特蒙。就像一只饿慌了的雌虎听到有两群羊在两条不同的山谷里咩咩的叫，不知该向哪群羊冲去，又想同时向两群羊一齐冲去那样，珀耳修斯也同样游移不决，是攻右面好，还是左边好。他先一枪投中墨尔佩乌斯的腿，把他打发掉，听凭他去逃命；但厄特蒙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怒气冲冲奔来，举刀用尽全力想要砍他的头颈，但一失手砍到了大石柱的边缘上，把刀砍断，刀刃飞起，正好插进他自己的喉咙。但是飞来的这一刀并未致他的死命，只使他踉踉跄跄徒然举起空空的双手向上苍祈祷，珀耳修斯过来举起墨丘利弯刀把他刺死。

最后，珀耳修斯见自己敌不过这样众多的敌人，于是说道：“既然你们自己把我逼到这地步，那我只好向敌人179求援了。愿意和我做朋友的，把你们的脸背过去！”他说完就把戈耳工的首级举起。“用你那魔法去吓别人吧。”特斯克路斯喊道：他正准备向珀耳修斯投出致命的一枪，却立刻变成了一座石像，定住不动了。接着，安皮克斯一刀向豁达大度的珀耳修斯胸前刺去，就在他刺过去的瞬间，他的右手僵了，向左向右都动弹不得了。尼琉斯，他冒充七口尼罗河所生，手持的盾牌上面雕着七口尼罗河的图形，一半是银的，一半是金的，喊道：“珀耳修斯，你看，这就是我的祖先，你死在我这样一个伟大人物的手里，你死后到了寂静的阴曹，也该感到是莫大的安慰呢。”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他的嘴还张着，你以为他还想说话，但是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厄利克斯指着他们两个骂道：“你们两个定住不动，不能怪什么戈耳工，只怪你们没胆量，跟我一块冲上去，把那家伙连同他挥舞的妖器统统打倒在地！”他正想冲上去，他的脚好像粘在地上一样，不能动一动，成了一座全副武装的石像。

确实，他们得到了应得的惩罚。不过，在珀耳修斯方面也有一个武士，名叫阿康特乌斯，他正在战斗，但看了戈耳工一眼，也变成了石头，有个叫阿斯提阿各斯的以为他还是活人，用长刀向他砍去，那刀当啷一响，他呆住了，他自己也变了样子，他的脸变成了石头，仍然保留着惊讶的表情。要把群众里面死亡的人一个个的名字都说一遍，那要很长的时间，战斗结束，活着的人还有二百，看见戈耳工而变成石头的也有二百。

这时菲纽斯很后悔不该发动这场不正义的战争，但是后悔也无用了。他一眼望去都是不同姿态的人像，他也认得出这些都是他的部下，他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希望谁能救救他们，他不敢相信所见属实，就去摸一摸最靠近身边的几个人体，都是石头。他转过身，斜伸双手，好像承认自己输了似的，恳求道：“珀耳修斯，你胜利了，收起那女妖头，把你的那个墨杜萨的头收起来，不管她是谁，收起来吧，我请求你！我和你作战不是因为我恨你，也不是因为贪图王位，而是为了娶妻。你对她有功，我认识她更久。我情愿把她让给你，最勇敢的英雄，别的我不要，我只求你给我活命，其余一切都是你的！”菲纽斯说话的时候，虽然他在请求珀耳修斯，却不敢正眼看着珀耳修斯。珀耳修斯回答道：“胆小鬼，不要怕，我能赏给你的，我一定赏给你，对你这胆小鬼来说，我将赏给你很大的恩典。我不杀你，我要把你变成一个永久性的纪念物，我要让人们看你永远站在我岳父家里，让我的妻子从她未婚夫的塑像里得到些安慰。”说着他就举起墨杜萨的首级，甩到菲纽斯扭转过去的面前。菲纽斯力图把目光移开，但他的头颈已经硬了，连眼泪也变成了石头。他虽然变成了石头，但他的脸依然保留着胆怯的表情，两眼还做着恳求的样子，两手表示屈服，神情谦卑可悯。

珀耳修斯以胜利者的姿态携带妻子回到了家乡。到了家乡，为了替外祖父阿克里西俄斯报仇（虽说他犯不上这样做），他进攻普洛厄图斯180，因为普洛厄图斯用武力赶走了他的哥哥阿克里西俄斯，篡夺了他的城堡。但是尽管他借助武力或依靠非法夺得的城堡，他也敌不过蛇发女妖可怕的目光。

但是，波吕得克忒斯181啊，小小塞里福斯岛的统治者，青年武士珀耳修斯的人所共鉴的勇气，他所经历的多少考验与艰辛，都未能使你的心肠变软，相反，你仍然心狠难移，恨他，毫无道理地怀着无穷的愤怒；你甚至看不起他所得的荣誉，声称他杀死墨杜萨全系捏造。珀耳修斯说：“让我来给你证据，保护好你的眼睛！”他说着就用墨杜萨的脸对着波吕得克忒斯的脸一照，就把他变成了无血无肉的石头。

【4标@】【250-293行】

皮瑞纽斯自取灭亡的故事

这段时间，女战神自始至终在陪伴着金雨中出世的兄弟。182战事过后，她便离开了兄弟，驾起彩云，在海上取一条短路，直向九位文艺女神所在的忒拜和赫利孔山而去，她在山上降落，向这九位博学的姊妹说道：“我听说这儿新出现了一处泉水，是墨杜萨所生的飞马用蹄子踏出来的，我来此的缘故就是想看看这件奇事。我是亲眼看见过这匹马从他母亲血液里产生出来的。”司掌天文的乌拉尼亚回答道：“女神啊，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来到我们家，我们都衷心欢迎你。你听说的事是件真事，我们的水泉确是神马珀伽索斯所凿开的。”说着她便引导女战神到了圣泉。女战神望着这马蹄踏出的一泓泉水叹赏了半天；又看看周围的参天古木、石洞和草上的繁花。她说记忆女神183的九位姑娘真幸福，管这样的职务，184住这样的地方。九姐妹中有一人答道：“女神，假如你的英雄气质不驱使你去作些更伟大的事业，你是会来参加我们的行列的。你方才说得很对，你称赞我们的九艺和住处也很对。只要我们生活安全，我们确实是很幸福了。但是，这是个什么罪恶都做得出来的时代，一切事情都使我们姑娘们担心害怕。我们闭上眼睛还想得起皮瑞纽斯185的凶恶相貌，我直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呢。这个蛮王带领了特剌刻的军队占领了陶利斯和福喀斯186的土地，建立了非正义的统治。有一次恰好我们到帕耳那索斯庙去，被他看见了，他便假意装出敬神的样子说：‘记忆女神的姑娘们，’——原来他已经认出是我们——‘不要再走了，请你们赶快进我家里来躲躲阴沉沉的天气和大雨吧。’——这时本来正在下雨呢。——‘比我这家还不如的茅屋还蒙天神光临过呢。’他的话打动了我们，天气又坏，我们就答应他，走进了他的大门。一会儿，雨停了，北风把南风降伏，乌云飞快地散开，露出了明朗的青天，我们想继续上路了。但是皮瑞纽斯关上了大门，想用暴力对待我们。我们赶紧插上翅膀飞走。他也爬上屋顶，好像要追赶我们，向我们喊道：‘任凭你们走哪条路，我一定追来。’他就这样发了疯似的，从堡垒上一蹿，却头朝下栽了下来，骨头摔得粉碎，污血把土地都染红了。”

【4标@】【294-571行】

皮厄鲁斯的女儿们与文艺女神赛歌；冥王普路托抢走普洛塞庇娜

这位文艺女神话还没说完，只听空中有鸟飞的声音，只听在高高的树梢上有什么东西在招呼她们。女战神抬起头来观看，心想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清楚的声音，像人说的话一样。她以为是人在说话，但是实际上是一只鸟儿。在枝丫间一共落着九只鸟，都在悲叹自己的命运。它们是九只喜鹊，能学各种声音。女战神正在纳闷，有一位文艺女神便对她说道：“不久以前，它们在一次竞赛中失败，才变成了鸟类中的一个新族。它们的父亲是豪富的佩拉城的王皮厄鲁斯，母亲是派俄尼亚的厄维佩。她生了九个女儿，每次都是难产。九姐妹非常愚蠢，自以为九是个大数，就骄傲起来。她们游遍了海摩尼亚和阿凯亚的许多城市，来到我们这里，向我们挑战，要竞赛唱歌。她们说：‘你们不要再欺骗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了，你们哪里会唱什么歌呢？你们这些忒斯庇埃187的女神，敢来和我们比赛么？不论声音或技术，我们都不会输给你们，我们的人数也和你们相等。如果你们输了，就把墨杜萨的泉水和玻俄提亚的阿伽尼珀泉都让出来给我们；我们若输了，我们愿把从厄玛提亚一直到派俄尼亚雪山的一片平原让给你们。我们请女仙们来作裁判。’”

“和她们比赛真是可耻，但是任凭她们嚣张更是可耻。因此就选定了女仙们作裁判，女仙们指着自己的溪流宣了誓，在天然的石凳上坐定。于是也不抽签，就由挑战的人先开始。她唱的是天神和巨人之间的战斗，巨人许多不应得的荣誉，而贬低了伟大天神们的事迹。她唱道：巨人堤福俄斯从大地的腑脏中冒出来，把天神们吓得胆战心惊，一个个转身逃跑，跑得疲倦不堪，躲到埃及和七条河口的尼罗河去了。大地之子、巨人堤福俄斯188一直追到那里，众神纷纷变了原形。她说：‘朱庇特把自己变成了领队的雄绵羊，因此直到今天在利比亚他的显相还是双角弯弯的绵羊。日神阿波罗吓得变成了一只乌鸦，酒神巴克科斯变成山羊，日神的妹妹变成了一只猫，朱诺变成了一只雪白的母牛，爱神维纳斯变了一条鱼，而墨丘利变成了鹭鸶。’”

“她一面用竖琴伴奏，一面这样唱着，并且向我们姐妹挑战——也许你没有工夫听我们唱吧？”女战神说：“不要瞎担心，把你的歌按照次序唱给我听吧。”她说着，轻快地在林荫下坐定。这位文艺女神就接着说道：“我们就推卡利俄珀189起来唱。她用藤叶环束住披散的头发，站起来，用手弹着琴弦，就唱了这样一支歌：‘头一个用犁垦地的是女神刻瑞斯190，她头一个给世界提供了五谷和成熟的粮食，她头一个制定法律。一切都是刻瑞斯的赏赐，我一定要唱一支歌来歌颂她。我希望我的颂歌能配得上她，毫无疑问，她是值得我歌颂的。’”

“巨大的三角岛191压住了堤福俄斯，它的重量堆在了这巨人身上，因为他竟敢和天神们较量高下。他不服气，屡次挣扎想要再起。然而他的右手被佩罗路斯揪住，左手被你，帕库诺斯，按倒。利吕拜翁192压在他腿上，埃特纳火山压住了他的头。堤福俄斯仰面躺着，恶狠狠地从口里喷出灰沙和火焰。他时常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土地，把高山和城市拱翻，这时候就发生了地震，连在寂静的地府中的神都害怕了，他怕地壳裂开大缝，天光透进地府，把鬼魂们吓坏。他唯恐发生这样的灾难，因此就离开了幽暗的国土，驾起黑色骏马拉的车子，仔细地巡视了西西里岛的基础。他检查一遍，感觉满意，各处都很牢固，这才放心。爱神维纳斯正坐在自己的山上193，看见地府之神跑来跑去，便搂着自己的儿子小爱神说道：儿啊，你是我的左右臂，我的威力全靠你才能施展，你现在把这些征服一切的飞箭拿起来，去射那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大神去。194你统治着众天神，包括朱庇特。你征服了海上众神，包括统治他们的涅普图努斯。那么，统治地府的神为什么倒是例外呢？你为什么不扩大你母亲统治的领域和你自己统治的领域呢？三分之一的宇宙现在摇摇欲坠。195甚至在天堂，没有人看得起我们，我为此苦恼了很久，我的影响，爱情的影响一天天减弱。你没有看见女战神和女猎神都背叛了我么？196连刻瑞斯的女儿197也想和她们一样终身不嫁，我们决不能允许。假如你还看重我们两人的威权的话，就请你看在它的分上，把普洛塞庇娜和她叔叔198用爱情结合起来。”维纳斯说完，小爱神就遵照母亲吩咐把箭解下，从一千支中选了一支最锋利、最准确、最听弓的话的箭。他用膝盖抵住角弓，拉开了柔顺的弓弦，用带着倒刺的箭矢一射就射透了普路托的心。

“‘在亨那199城外不远，有一个深邃的池塘，名叫佩尔古斯。池上天鹅的歌声比利比亚的卡宇斯特洛斯河上的天鹅的歌声还要嘹亮。池塘周围的高岗上有一片丛林，像一把伞似的遮挡住炽热的阳光。枝叶发出沁人的清凉，湿润的土地上开着艳丽的花。这地方真是四季如春。普洛塞庇娜这时候正巧在林中游戏，采着紫罗兰和白百合，像个天真的姑娘那样一心一意地在把花朵装进花篮里，插在胸前，她想要比同伴们采得多些，不想却被普路托瞥见了。他一见钟情，就把她抢走，爱情原是很冒失的，姑娘吓坏了，悲哀地喊着母亲和同伴们，只是叫母亲的时候更多些。因为她把衣服的上身撕裂了，她所采的花纷纷落了出来，她真可以算是天真的姑娘，就在这样的关头，还直舍不得这些花呢。抢亲人驾车疾驰，鞭策着骏马，口里喊着每匹马的名字，把那染黑了的缰绳一味地在马颈和马鬃上抽打。他驰过许多深渊，驰过充满硫磺气味从地下沸腾而出的帕利齐湖200，驰过巴齐斯族从希腊两海之间的科林斯逃亡出来在大小两港之间所建立的都市。’”201

在库阿涅和皮萨的阿瑞图萨之间有一道海湾，夹在狭长的地岬之间，在这里住着西西里最有名的女仙库阿涅，库阿涅湖就是因她而得名的。她站在湖中，露出半截身体，认出是普洛塞庇娜，便向普路托喊道：“你不准再向前走了！你怎能作刻瑞斯的女婿呢？她明明不愿意。你应该向姑娘求爱，怎么倒抢起来了？假如你允许我将小比大的话，我嫁给阿那皮斯也是因为他先向我求爱，我才答应他的恳求，岂是像这位姑娘这样因为害怕暴力才嫁人呢？”她说完便伸出双手，拦阻了普路托的去路。这时普路托心中怒火早已按捺不住，拼命赶着威势逼人的骏马，右手挥舞着宝杖，向湖水打去，湖底出现，泥土里打开了一条路直通地府，战车便直冲下去，消失在深邃的地穴里去了。

“但是库阿涅一方面替被抢的女神难过，一方面眼看自己在湖上的权利被人践踏，心里暗暗伤感，难以自抑，不觉大哭起来，哭着哭着自己也化为湖水了。方才还是统治这个湖的女神，现在也变成水了，你分明可以看见她肢体瘫痪，骨骼软化，指甲失去了硬度，柔软的部分像深色的头发、手指、腿、脚先融化；柔软的东西变水本来不难。然后肩、背、腰、胸也都消失在水里。最后，血管中的活血没有了，只有清水在血管里流动，凡是你能用手把握得住的都没有了。”

“再说刻瑞斯这时焦急万分，走遍天涯海角，只是找不着女儿。不论头发上还沾着露水就已起身的黎明女神，或黄昏时出现的金星，都从没有看见她休息过。她在埃特纳火山上点起两根松木火把，在寒霜黑夜之中，无休止地行走着。等到温暖的白昼来临，星辰稀疏了，她还是在找自己的女儿，从日落到日出一刻不停。她走得又累又渴，在没有泉水可以润润喉咙的时候，可巧看见前面有一所茅屋，便去打门问讯。老媪开门看见了她，她便问老媪讨口水喝，老媪便舀一碗甜水给她，上面飘着些炒谷。她正在喝水的时候，有一个莽撞无礼的孩子老看着她，笑她，说她馋嘴。她一气便把喝剩的残水连同炒谷泼了他一脸，他的脸上立刻长出许多斑点，手变成了脚，又多长出来一条尾巴；他的身材也缩小了，免得他个子大力气大为害也大，他变成了一条蜥蜴，一条比平常蜥蜴还小的蜥蜴。老媪大惊而哭，伸手想去抚摩它，但是它逃走了，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它的名称202和他的身体很相称，因为他身上长满了白点。”

“刻瑞斯历尽千山万水，真是一言难尽。没有一处她没有找过，最后回到了西西里。在西西里岛上她还是东寻西找，不觉来到库阿涅湖。可惜库阿涅女仙已经变成水了，否则她一定会一五一十都说出来的，但是她尽管想说，她却既无嘴又无唇，说不出话来。即便如此，她照样还是显示了一些迹象：她把普洛塞庇娜的腰带飘到水面，这是普洛塞庇娜无意中失落在水上的。她母亲看着眼熟，知道是女儿的东西，这才猛醒，晓得女儿被抢了，于是拆散头发，用手再三捶击胸膛。这时她还不知道孩子在哪里，她只是一味地咒骂土地，骂它忘恩负义，白白把庄稼送给它了。她尤其痛诟西西里的土地，因为正是在西西里的土地上她发现女儿丢失了，她一气就用手把耕地的犁砸碎，把灾害降给农夫和牲畜，让已经耕好的土地不长庄稼，让地里的种子腐烂。西西里的土地肥沃是举世闻名的，如今却名不副实了。五谷刚刚抽芽，不是干旱就是水涝，因此都死了。星位风向也都不利，地里一下种，贪吃的鸟儿便把种子都吃光，乱草和荆棘把麦子活活窒死。”

这时阿瑞图萨203从她的池沼中抬起头来，把湿淋淋的头发从额角拢向耳后，向刻瑞斯女神说：“走遍全世界寻找姑娘的母亲，丰收的赐予者，不必这样永无止境地劳碌奔波了，也不要对土地生气了，土地一向是忠实于你的。这片土地并没有过错，它也是不得已才给强徒开了一条路。我并非在给我自己的国土求情，我原不是本地人。我的故乡是庇萨，我是从厄利斯204来的，在西西里我是个外乡人。但是在所有的国土中我却最爱西西里，西西里已经成了我的故乡，我的家就在这儿，我求你仁慈为怀，救救它吧。至于我为什么离乡背井横渡大海来到西西里，以后有时间等你心情坦适，面有笑容的时候再告诉你。在我面前坚实的大地裂开了一条路，我走过了地府的最深处，我一出地面已经到了这里，一看天上星辰都是陌生的，当我在地府斯堤克斯河边走过时，我亲眼看见普洛塞庇娜。她露出忧戚的神情，面有惊慌之色。但是她已身为王后，黑暗世界的伟大王后，地府君王的威风凛凛的配偶了。”母亲一听之后就像泥塑木雕的一样，半天不动，就像丧失了理智的人。一阵惊讶之后，接着又是一阵痛苦。她就驾车直向天庭而去。到了天庭，她面容阴郁、头发散乱、满心愤怒，走到朱庇特面前说道：“朱庇特，我为了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来此向你有所请求。即便你对于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很关心，至少她是你的女儿，应该会打动你一个做父亲的心吧。不要因为我是她母亲，你便不关心她了。我寻找了许久的女儿终于被我找到了。找到了接不回来又有什么用处？况且只是知道她在哪里，也不能算找到了。他若肯把她交还给我，那么我决不计较他的抢劫行为；就算我的女儿嫁给强盗不能算委屈，但是你的女儿不应该嫁个强盗啊。”朱庇特回答说：“不错，她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和我的；她是我们抚养大的，是我们爱情的标志。但是只要名正言顺，这件事有什么害处呢，只会增加好感。有他这样个女婿也并非耻辱，只要你答应就成。其他方面他有什么缺陷且不管，他是我朱庇特的弟弟，这还不够么？况且其他方面他也没有什么缺陷，他也并不比我低一等——只是碰巧他统治的是地府罢了。不过如果你真是想把他们拆散，普洛塞庇娜可以回到天上来，不过有一个条件，要她在下界饭食还不曾沾唇才成。这是命运之神所规定的。”

“他说完之后，刻瑞斯还是决心要女儿回来。但是命运之神却已另有安排了，原来普洛塞庇娜已经吃了东西了。她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她哪里懂得——她从倒垂的树枝上摘下了一颗红里透紫的石榴，剥下黄皮，吃了七粒石榴子。看见她吃石榴的只有阿斯卡拉福斯。他是地府中的河神阿刻隆和颇为知名的河仙俄耳佛涅在下界黑暗的林荫中所生的。这孩子看见了，并且宣扬出去，结果使普洛塞庇娜回不得人间，她非常气恼，就把这告密的孩子变成了一只凶鸟，并用地府火河中的水洒了他一脸，脸上就生出鸟嘴，长了羽毛，还长了一对大眼睛。小孩子失去人身，披上黄翼，头也变大了，指甲变成了鸟爪，手臂变成了翅膀之后举动非常困难。他变成了一只丑鸟，专门预报凶信，一句话，他变成了一头讨厌的猫头鹰，给人类带来不祥的预兆。”

“不错，他的嘴呱呱乱说，这种惩罚是理所应得的。但是你们这些人鸟205为什么身上是鸟毛鸟爪，而面貌却还是女孩儿的面貌呢？是不是因为当普洛塞庇娜在采摘春花的时候，你们这些善于歌唱的姑娘们在陪伴着她呢？你们在陆地上到处找她找不着，你们就要求能用翅膀拍着波浪漂浮在海上，好在海上也去找寻她么？天神答应了你们的请求，你们就突然发现自己的肢体上长出了黄金色的羽毛。但是你们怕失去美妙动听的歌喉和能唱的天赋，你们便保留了女子的面貌和人声。”

“且说朱庇特这时很为难，一面是兄弟，一面是伤心的妹妹，206于是他就把轮转着的一年分为两半。普洛塞庇娜就分掌天地两界：半年和母亲过，半年和丈夫在一起。立刻她的心情和面容都改变了。本来在丈夫面前是愁眉苦脸的，现在已是笑逐颜开，像是乌云遮盖的太阳，当云散以后，又露出了阳光。”

这时慈祥的刻瑞斯母女重圆，心里高兴，就问你——阿瑞图萨——为什么逃走，为什么变成现在的圣泉。泉水听说，肃静下来，女仙从深渊里抬起头来，用手挤干绿发上的水，就把从前厄利斯河如何追求她的故事说了一遍。她说：“我原是住在阿开亚的一个女仙，我最爱在林中翱翔，用罗网打猎。我虽然不求美名，虽然体格健壮，但是人人都说我美。大家赞我美，我并不高兴；别的姑娘有了天赋的美貌是会骄傲的，但是我是个乡下姑娘，长得美反叫我害臊，我认为叫人看了喜爱是不对的。我记得有一天打猎打累了，从斯丁法利亚树林回家，天气很热，一累就觉得加倍的热。我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上一点漩涡都没有，流得一点声响也没有，清得见底，水底下的石子都历历可数，那水就像没有动似的，银色的杨树和柳树受到溪水的滋润，在斜岸边搭起了天然的凉棚。我走到水边，先用脚探探，又走到没住膝盖的地方。我还不满意，就把衣服脱了，挂在垂柳上，光着身体跳进水里，我正在打水，扑水，舞动双手，游来游去，玩着千百种花样的时候，我觉得水底下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吓得赶紧跳上了最近的河岸。阿尔弗斯在水里喊道：‘阿瑞图萨，你匆匆忙忙地要到哪儿去啊？为什么这么忙着跑啊？’他哑着喉咙喊了我两遍。我衣服也来不及穿就跑了，原来我的衣服在对面岸上呢。他就更加追得紧了，心里充满了爱火，正因为我没穿衣服，我在他眼中诱惑力显得更大了。我在前面奔跑，他在后面紧紧追赶，就像老鹰追赶惊惶的鸽子，鸽子躲老鹰一样。我跑过俄尔科墨努斯城、普索菲斯城、库勒涅山、迈那罗斯山、清凉的厄吕曼图斯河和厄利斯河。他跑得不比我快，但是我的气力不足，不能够始终快跑，而他却能持久追赶，尽管这样，我还是穿过平原，翻过长满树木的高山，翻过岩石断崖，经过人迹不到的地方，一径跑下去。我背着太阳跑，假如不是因为害怕而看错了的话，我看见追我的那个人的影子已经跑到我前头，我千真万确地听见后面怕人的脚步声，他喘的气把我头发都吹动了。我这时已经筋疲力尽，便高声喊道：‘狩猎女神，快来救我吧，我要被他捉住了，女神啊，请你念我替你背弓背箭之劳，救救我吧！’女神听见，在我周围撒下一片浓雾。追我的那个河神就在我周围打转，在迷雾里像摸黑一样在找我。有两次他已经到了女神把我藏起来的地方，但是他不知道，还连连喊道：‘阿瑞图萨，阿瑞图萨！’那时候我的心情真紧张。我就像羊圈里的羊听见圈外狼嗥一样，又像躲在刺草里的兔子，看见了狗鼻子，一动都不敢动。但是他也不再往前追赶，因为他看见前面没有我的脚印。他就守着这地方，守着这一团云雾不走。我四肢直冒冷汗，深蓝色的水珠像雨点似的在我身上流。我的脚放在哪里，那里就是一汪水，我的头发上也流下水点来，说时迟那时快，我早已变成一条溪流了。但是他见了这一泓溪水还认得是我，于是他也抛去人形，又变回河水，和我合为一流。我侍奉的狩猎女神就使地上裂开一道缝，我一蹿，就蹿下了地心，就流到这俄耳堤癸亚岛上来了。我爱这座岛，因为它的名字正是我所侍奉的女神的名字，207而且它也是最先把我接回地上的。”

阿瑞图萨的故事讲完了。丰产的女神刻瑞斯把双龙套在车前，拉紧缰丝，升上天空，在天地的中间飞驰。一直来到女战神的城堡。208她把自己的飞车交给特里普托勒摩斯209，给他许多种子，命他去撒种，一部分撒在没有开垦的土地里，一部分撒在长久休耕的田地里。这位青年就在欧洲和亚洲的高空上驰骋着，终于来到了斯库提亚，这里的王名叫林科斯。他进了王宫，国王便问他怎么来的，来作什么，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他说：“我的家乡是遐迩闻名的雅典，我的名字叫特里普托勒摩斯。我也不是乘船渡海来的，也不是起旱来的，我是经过空中的道路而来的。我带来了刻瑞斯的礼物，你把这些礼物撒在广阔的田野里，就会出产丰富的收成，和非野生的食粮。”野蛮的国王听了很嫉妒，他想自己居功，于是就款待来客，等到客人酣睡了，他就带了刀要害死客人。正当他举刀向客人胸膛刺去的时候，刻瑞斯把他变成了一只山猫，她叫这位雅典青年驾起龙车升空而去。’

“我们的大姐的歌儿唱到这里为止，我现在已经复述完毕。女仙们一致公认赫利孔山的文艺女神胜利了。输了的九姐妹就谩骂起来，我就回答说：‘你们挑战，受到了惩罚，这还不够，还要谩骂，我们的耐性也不是没有底的，我们就要开始惩罚你们，来发泄我们的愤恨。’那九姐妹还是嘲讽和讥笑我们的警告。但是正当她们要开口说话并且大声傲慢地挥舞着双手的时候，只见从她们手指上长出了羽毛，臂上长出了翅膀，大家相对而视，只见对方的脸变硬，变成了鸟嘴，从此树林中又多了一种新鸟。她们想拍胸恸哭，不想举起两手扑打的时候，身体倒飞上天了，变成了喜鹊，唧唧呱呱，在树林中人人厌恶。直到今天虽然变了鸟形，她们当初说话的本领，那种嘶哑的聒噪，那种口若悬河的兴致，依然未改。”

卷六

1-145行　弥涅耳瓦惩罚织女阿剌克涅

146-312行　尼俄柏因骄傲受惩罚

313-381行　乡人变蛙的故事

382-400行　玛尔希阿斯被剥皮的故事

401-411行　珀罗普斯装象牙肩的故事

412-676行　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姊妹复仇

677-721行　玻瑞阿斯娶俄利提亚

【4标@】【1-145行】

弥涅耳瓦惩罚织女阿剌克涅210

女战神弥涅耳瓦听完了这故事，表示很赞成文艺女神所唱的歌，也认为她们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于是她自言自语道：“仅仅称赞别人是不够的，我自己也应受人称赞才是，我不能让人随便轻视我而不给他们惩罚。”她说着便想起阿剌克涅这个迈俄尼亚211地方的姑娘。她听说这姑娘自以为纺织羊毛比她还好，不肯服输。这位姑娘很有名气，这既不是因为她出生的地方了不起，也不是因为她门第高贵，只是因为她手艺巧。她的父亲叫伊德蒙，是科罗丰地方的人，经常替她用弗凯亚地方出产的深红颜料染那吸水的羊毛。她母亲已经去世，不过她也是个出身低微的女人，和她丈夫一样。但是，阿剌克涅姑娘因为手巧，所以迈俄尼亚各个城市无人不晓，虽然她是贫苦小家出身，住在许派帕小镇上。时常，林中的女仙们离开特摩路斯山坡上的葡萄园，帕克托罗斯的水上女仙们离开自己的河流，来看她的精巧的纺织。不要说她制成的成品看着令人高兴，就是看她纺织也令人高兴，真是又优美，又灵巧。她把粗羊毛绕成线球也好，或者搓线也好，或者往纺杆上添絮白云似的羊毛也好，或者拉线也好，或者熟练地、优美地把纺锭捻转也好，或者用针刺绣也好，你可以断定这准是弥涅耳瓦教给她的。但是她不承认，只要一提这位伟大的女神是她师傅，她便生气，她说：“让她跟我比比好啦，我若输了，怎么罚我都成。”

弥涅耳瓦听说，就变成一个老婆婆，头上戴了灰白的假发，四肢颤颤巍巍，拄着一根拐杖，向她说：“老年人至少有几件本事是不能小看了的；年纪大了才有经验。不要轻视我的劝告。你纺织羊毛，你尽管在凡人中间去沽名钓誉好啦，在女神面前你须要让一着才是，你应该低声下气向她赔个不是，你这莽撞的姑娘。你向她赔不是，她一定原谅你。”但是她向老太婆瞪了一眼，把手里的毛线往地下一摔，怒气满面，简直就想打她一顿似的。她对伪装的弥涅耳瓦说：“你这老糊涂虫，老得都快走不动了，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要是有女儿、儿媳妇的话，去和她们去说吧。我会管我自己的事情。你的劝告完全白费，我的意见并没有改变。你那位女神为什么不亲自来一次呢？她为什么躲着我不跟我比赛呢？”女神便道：“她已经来到了！”说着就脱去老婆婆的伪装，显露了天神真相。女仙们和附近来看的人都拜她，只有阿剌克涅不怕。尽管如此，她脸上也稍微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就像黎明的红霞照映天空，等到太阳上升，红光就退落了一样。但是她还坚持比赛，而且她的自信已经发展到顽固的地步。在好胜的心情下，她奔向自己的灭亡。朱庇特的女儿弥涅耳瓦并不拒绝，也不再给她警告，或推迟比赛。她们毫不迟疑就在另一个地方支起织布机，各自铺上经线，经线绕过机梁，用机杼把经线分开，然后用梭子织上纬线，手指穿来穿去忙个不停，纬线织上，连忙拢紧。她们束紧腰带，紧张工作，熟练的手在机上移过来移过去，一心工作，忘了疲劳。她们用紫红色的线织着布，这种线都是在腓尼基的堤洛斯地方用铜釜煮染过的。由深入浅，由浅入深，丝毫不露痕迹，就像雨后天晴，天空高挂的彩虹一样，尽管它有千百种颜色，但是肉眼绝看不出一种颜色怎样就变成了邻近的另一种颜色。相邻的颜色分别不显，但是两端边缘上的颜色却迥乎不同。她们还添上一些柔软的金线，描绘出古代的故事。

弥涅耳瓦织的是战神玛尔斯在雅典的神山，描写的是一场争执，最后牵涉到这座山的命名的故事。212十二位天神高坐在宝座上，气象森严，朱庇特坐在正中，每位天神各有特点。朱庇特俨然就是众神之王。海神站着，用三叉戟向嶙峋的岩石敲击，岩石被敲出一条缝来，海水从缝里涌出，象征着要占领雅典城，把它据为己有。女战神把自己也绣在上面，手持盾牌和尖矛，头戴战盔，盾牌保卫着前胸，她用尖矛击地，地上便长出一株浅绿色的橄榄，挂满了果实。众神用惊讶的神情谛视着。最后她又绣上胜利女神的肖像。但是她想应该再织些故事来警告对方，好让她知道渎犯天神会得到什么结果。因此她在四角织了四幅比赛图，每幅都是色泽鲜明，具体而微。一角上她织了洛多珀和海摩斯，由于胆敢僭称自己是至尊天神，原来是人，如今变成了两座荒山。第二个角落里她绣上了侏儒国女王革拉涅213的不幸遭遇，她和朱诺相争输了，变成了仙鹤，和自己的人民作战。第三个角落里她绣上安提戈涅214的故事，安提戈涅也是因为敢和朱庇特的王后朱诺作对而被朱诺变成一只鸟，特洛亚和特洛亚的国王拉俄墨冬也莫可奈何，她身上披上白色羽毛，一张嘴呱呱叫着，原来已是一只白鹭了。最后的角落里绣的是喀倪剌斯215丧女的故事，他正抱着神庙的石阶，而这些石阶原来是他的女儿们的四肢。他匍匐在石头上像在哭泣。女战神随后在整幅图画的四周织上一圈象征和平的橄榄叶。她停止了工作，这件作品以她自己的橄榄树为结束。

阿剌克涅描绘的是欧罗巴被伪装的公牛216欺骗的故事。那头牛和真牛一样，海水也和真的海水一样。欧罗巴好像在回顾自己已经离开的陆地，好像在喊叫自己的同伴，又怕海浪冲击她，把一双脚尽量往上提。她又织出阿斯忒里亚217被一只奋力的老鹰抓住的情景。她又织出了天鹅翼下的勒达218。她又添了一个朱庇特变成半羊半人的怪物和可爱的安提俄珀219生下孪生儿子的故事。她刻画了朱庇特如何假扮安菲特律翁来骗你阿尔克墨涅220的故事；又描写了朱庇特变成一阵金雨骗取了达那厄；又织了朱庇特把埃癸娜221变成火焰的故事；又织了朱庇特假扮牧羊人拐骗谟涅摩绪涅222的故事，变成一条花蛇骗了得俄的女儿223的故事。海神涅普图努斯啊，你变成凶狠的雄牛诱骗卡那刻224姑娘的故事被她描绘下来了。海神啊，你伪装成厄尼佩乌斯河，生下了巨人；你扮成了雄羊骗取了比萨尔忒斯的女儿；你变作一匹马和金发的、温和的五谷女神刻瑞斯恋爱；你变成一只鸟，和蛇发的墨杜萨生了飞马；你化作海豚和墨兰托相爱。这些形象连带事件发生的地点，阿剌克涅都织出来了。她又描绘了日神伪装乡下人、伪装老鹰、伪装狮子、伪装牧羊人骗了马卡柔斯的女儿伊塞。她又织出酒神用一串假葡萄骗了厄里戈涅的故事，巨人萨图尔努斯变了一匹马生出半人半马的怪物喀戎。225这匹布的周围一圈织满了花朵和盘绕的藤叶。

这件活计，不要说女战神，就连嫉妒女神也挑不出一点毛病。金发女神见她织得好，非常气愤，就把这块织成的锦绣连同上面描绘的天神的丑事撕碎，用手里的梭子连连在阿剌克涅的头上敲了三四下。可怜这姑娘如何忍受得了，就套了个圈儿上吊死了。女战神见她上吊了，心中怜惜，把她解了下来，说道：“坏姑娘，你还是活下去吧，但是你老得悬在空中，你的族类也要受到同样的处罚，使你们将来世世代代得不到安全。”说着，她转身走开，一面用地府的毒草的汁液洒在姑娘身上，姑娘的头发一沾毒汁就脱落了，耳朵鼻子也脱落了，头部缩小了，整个身体也收缩了，纤长的手指变成了腿，其余都变成了肚子。她从此永远纺着线，她变成了蜘蛛，还像往日一样地织呀织呀。

【4标@】【146-312行】

尼俄柏因骄傲受惩罚

吕底亚全国哗然，这故事传遍了佛律癸亚诸城，全世界无人不谈论此事。尼俄柏226在没有结婚以前，原是认识阿剌克涅的，那时尼俄柏还住在迈俄尼亚的西皮罗斯山旁。她听了她同乡姑娘阿剌克涅的遭遇以后，并不引以为戒，并不对天神让步，也并不口中尊敬天神。有许多事本来是可以使她骄傲的，例如她丈夫的巧技，227他们两人高贵的出身，他们的权威，这些固然也使她高兴，但她偏偏要认为自己的儿女最足骄傲。她本来可以算作是最幸福的母亲的，可惜人家没说，她自己已先把自己看作是最幸福的母亲了。有一天，未卜先知的神巫忒瑞西阿斯的女儿曼托受了神的感召在忒拜的大街上一面走一面逢人便宣布道：“忒拜的妇女们，去到拉托娜228庙去，去向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进香祷告去，头上要戴上桂叶冠。我宣布的是拉托娜的命令。”大家都听从她的吩咐，所有忒拜的妇女头上都戴了桂冠，在祭坛前焚香祝祷。

看，尼俄柏也来了，许多人陪伴着她。她穿着金线绣成的佛律癸亚式的长袍，非常引人注目；她面容秀丽，只可惜挂了点怒气。她把优美的头一昂，头发落在两肩。她停下脚步，把身体挺直，骄傲地向四面一望，说道：“你们疯了么？你们只知道敬奉听说过的神，却不敬奉亲眼看见的神。你们为什么在这神坛前朝拜拉托娜，我也是神，为什么不给我烧香？我的父亲是坦塔罗斯，凡人中只有他曾经和天神同桌进过餐；我的母亲是七星之一；我的外祖父是双肩擎天的神阿特拉斯；我的祖父是朱庇特，而且，使我感觉骄傲的是朱庇特也是我的公公。佛律癸亚各族人民都敬畏我。我是卡德摩斯229王朝的王后，忒拜城是我丈夫用琴声感动顽石建造起来的，忒拜的人民都公认他和我是忒拜的统治者。在我的宫殿里，我眼光所见之处，无处不是堆积的宝贝。此外，我的美貌可以和天上的女神相比。这些都不算，我还有七子七女，七个儿媳七个女婿。你们应当先问问有没有可以使我骄傲的理由，再去大胆地朝拜拉托娜而不拜我也不迟啊！拉托娜的父亲科俄斯是个无名之辈，拉托娜自己有一次要养孩子，230大地虽然无边，连一席地都不给她。天、地、海都不收容你们这位女神，宇宙之大无处容身，她简直像个流亡者。最后还是提洛斯岛可怜她无家可归，对她说：‘你在陆地上漂流，我在海上漂流’，231才给了她一席不稳定的立足之地。在岛上她生下两个孩子，只够我的七分之一。谁能否认我的福气大呢？谁能怀疑我的福气不长久呢？我要什么有什么，我还怕什么？命运女神是伤害不到我头上来的。就算她把我所有的东西夺走许多，我还可以剩下许多呢。我的福气把一切忧虑都冲散了。假定命运女神把我许多儿女夺走，无论如何也不会只剩下两个，像拉托娜那样。她只有那两个孩子，其实和无儿无女的人也差不多。快给我走开，你们供过的祭品足够了，把花冠都给我摘下来吧。”她们都摘下了花冠，祭祀未完便离开了，但是她们口中不说，心里还是尽力向女神祝祷。

女神拉托娜很是气愤，在铿托斯山对日神阿波罗和狄安娜说：“我是你们的母亲，我生养了你们，感觉很骄傲，除了朱诺以外，对任何女神我都决不服输。现在有人怀疑我的尊严地位了。孩子们，你们要不帮助我，那么我的祭坛前将要世世代代断绝香火了。我气愤的还不止此。坦塔罗斯的那个女儿不仅使我蒙受损失，她还侮辱我。她居然敢说她的儿女比你们强，还说我无儿无女！就让她尝尝无儿无女的滋味吧！她的那张亵渎神明的嘴和她父亲简直差不多。”232拉托娜说完，本想接着恳求儿女，这时日神打断了她的话头，说道：“不用多说了，抱怨半天反而耽误了处罚！”狩猎女神也这么说。于是兄妹二人立刻飞上天去在卡德摩斯的城边落下，周身有云气笼罩着。

在城墙边有一片平坦的场子，战马经常在这里驰骋，马蹄和战车早把这片土地辗平。安菲翁的七个儿子有些正在这里骑着骏马，牢牢坐在披着提洛斯紫毡的马背上，手里握着金丝缰绳。其中有一个是伊斯墨努斯，是他母亲的头生儿子，他正骑着战马绕场盘旋，他勒紧缰绳，战马口飞白沫。忽然他大叫一声：“哎呀！”胸前中了一箭，缰绳脱手，慢慢从马的右肩前跌落地下。接着，西皮罗斯听见半空箭声嗖地一响，立刻放马跑去，就像船主看见云起，知道风暴来临，赶紧张起所有船帆，让每一张帆都吃着风，加紧逃跑那样。正当他逃跑之时，那支箭是任何人也躲不过的，早把他赶上，正插在他的后颈上，颤动个不停，而铁的箭头早从前面咽喉透过去了。他向前扑倒，从马头上栽下去，落在马脚边，鲜血染了一地。不幸的菲狄姆斯，还有和外祖父同名的坦塔罗斯，这时已经练完经常练习的马术，正在演习适合于青年的角力比赛。这时，他们两人正紧紧抱在一起，胸对着胸，不可开交，忽然拉满的弓上发出一箭，把他们两个一同射透。两人同声哀号，一同倒下，在地上疼痛难当，四肢抽搐，两人同时瞑目，同时气绝而死。阿尔菲诺尔看着他们死了，捶胸大恸，跑过去抱起他们僵冷的尸体，正在表示兄弟般的哀悼之际，他自己也倒下了。原来阿波罗一箭正中他肋下，把他射死了。他把箭拔出来，箭矢上钩住的腑脏也带了出来，鲜血喷得好高。但是年轻的达玛西克彤受的伤还不止一处呢。一箭正中他的小腿和大腿之间，膝盖的后部。他正想用手把这支可能致命的箭拔出来的时候，又飞来第二支箭穿透喉咙，只留下箭尾露在颈后。鲜血涌上来把箭冲出来，又向空中喷射。伊里俄纽斯是最后一个；他伸出双手，向天祈祷，但这又有什么用处？他说：“各位天神，饶了我吧。”他不知道他是无需向一切天神祈祷的。233阿波罗很受感动，起了恻隐之心，但箭已发出，无法收回，因此这青年也被射倒，所幸是“轻伤”，箭中心脏，并不算深。

一时这事早传开了，人民哀恸，尼俄柏自己的朋友们也都伤心落泪。做母亲的尼俄柏这才知道发生了横祸。她非常吃惊，吃惊的是这件事怎么居然发生了；她非常恼怒，恼怒的是天神们居然敢这么大胆，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至于做父亲的安菲翁，早已一刀刺进自己胸膛死了，因而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悲痛。至于尼俄柏，那真是前后判若两人，不久以前她还把人们从拉托娜的神坛前驱散，在大街上高视阔步，她的朋友见了哪个不羡慕，如今连她的敌人看见了她也都觉得可怜。她匍匐在儿子们僵冷的尸体上，疯狂地乱吻着他们，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向天举起苍白的手臂，呼喊道：“残忍的拉托娜，我伤心，你可称心如意了吧！我难过，你可心满意足了吧！好吧，把你那吃血的肚肠填满吧！我的七个儿子死了，就像我自己死了七遍一样。你去为你那可诅咒的胜利高兴吧，欢呼吧。这算胜利吗？我虽然不幸，你虽然幸福，我的还是比你的多。虽然死了这么许多，胜利还是属于我！”

她刚说完，只听弓弦当的一响。大家都惊慌失措，只有她不怕，她的不幸使她胆子壮了。她的女儿们这时正站在兄弟们尸床旁边，头发散乱，身穿黑袍。其中一个正在把一支箭从一个兄弟的肚皮上拔出来，忽然应声而倒，伏在他的尸体上，失去知觉，已经死了。第二个女儿正在安慰母亲，忽然不说话了，不知哪里受了伤，痛得直不起腰来。她双唇紧闭，气绝而亡。另一个正想逃跑，但是白费心机，也倒下了。另一个倒在自己妹妹身上，一个死在隐蔽之处，一个浑身战栗人人可见，也倒下了。到此为止已有六个女儿受了各种伤，死去了，最后还剩下一个。母亲弯着身子，用自己的袍子掩护着她，一面喊道：“给我留下一个吧！这是我的最小的姑娘！我的孩子都死光了，我求你给我留下这个最小的吧！只留下一个！”她还没有祷告完，她要拯救的孩子早已没救了，早已死了。这时这位无儿无女的母亲，望着周围儿女和丈夫的尸体，坐在地上，悲痛得直像木雕泥塑的一样。她的头发在风中也不飘动，她的脸苍白而无血色，满面愁苦，两眼呆呆地望着，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了。连她的嘴都不说话了，舌头冻住在上颚，血管也不搏动了，头颈不能弯，手臂不能抬，两脚不能走路。她的五脏六腑也都变成了石头。但是她还在流泪。忽然一阵狂风把她吹回了家乡。狂风把她吹落在山峰上，她还是流泪，直到今天眼泪还从这块白石上流出来。

【4标@】【313-381行】

乡人变蛙的故事

女神这一怒，使得男男女女无不惶恐，比以前更加虔诚地信奉这位生下兄妹两神的母亲了。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近事常会勾引起往事。有人这时便谈起下面这个故事。“在吕喀亚的肥沃的田野里，古时候有几个农民，他们也因为怠慢了这位女神而吃了苦头。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因为那些遭殃的人并非高贵门第出身的人，但是这件事却也令人惊奇。那因此而出名的池塘，我是亲眼看见过的。当时我父亲还在世，但是已经上了年纪，身体衰弱，不能出远门，就叫我到吕喀亚去赶回来几头精壮的公牛，并且派了一个本地人给我带路。我们两人在草原上看见一个小湖，在湖心里，有一座古老的神坛，祭祀多了，早被烟火熏黑了，神坛周围长满了摇曳的芦苇。我的带路人停止脚步，战战兢兢低声说道：‘求你大慈大悲！’我也跟着低声说道：‘大慈大悲！’我就问我的向导这座神坛是祭水神用的呢，还是祭林神用的，还是祭本地什么神用的。他回答道：‘不是的，这座神坛不是祭什么本山本土的神用的。这座神坛祭的是她：就是被天后朱诺放逐出人间、游动的浮岛提洛斯几乎不敢收留的那位女神。234在岛上，倚着棕榈树和橄榄树，不管朱诺是否高兴，她生下了一对孪生兄妹。后来连岛上也呆不住，虽然刚做母亲，也不得不怀里抱着一对刚才呱呱坠地的小神逃跑，怕的是朱诺追赶。她一跑跑到吕喀亚的边境，正是喀迈拉235的家乡，烈日当空，照射田野，女神走了一路，非常疲倦，又是太阳晒，又是口渴，看看要晕倒了，孩子又饿得把她的奶也都吃干了。正巧这时她看见山沟里有一个不大的湖，有几个乡下人在摘柳条、芦苇和长在湿地上的茅草，拉托娜走到水边，跪在地上想喝点清凉的湖水解渴。’但是这些乡民不准她喝水，她就向他们恳求道：‘为什么你们不准我喝水？喝水是人人能享有的权利。大自然创造了太阳、空气和水，不是让谁私有的。我要求的是人人能享的权利，虽然如此我还是向你们好言相求。我并没有打算在你们池子里洗脚、洗澡，我只想喝点水解渴。我现在说话，嘴是干的，一点津液都没有，我的喉咙都快裂了，我的嗓子都快没有声音了。喝一口水，对我来说，就和仙露一样。我坦白说，喝一口水就等于救我一命；是的，你们若是准我喝水，就是救我一命啊。再说这两个孩子，你们看了不动心么？你们看他们在我怀里把小手儿直往外伸。’正巧这时两个孩子把手伸出来了，女神这番和善的话，谁听了会不感动呢？但是，随她怎样祈求，他们坚决不肯，并且恐吓她，骂她，要她走开。他们这样还不满意，他们把手脚都浸进水里，把水底轻软的泥土都搅了上来，还在水里恶意地跳来跳去。女神一怒，忘记了口渴，她也不再向这些卑鄙的人恳求了，忍无可忍，只好拿出女神的威严来说话了。她两手伸向天上，说道：‘你们在这池塘里生活吧！’女神的祷告果然实现了。他们喜欢在水里，有时全身浸没在水里，有时把头露出来，有时顺着水面游泳。有时他们坐在芦苇岸上，有时又跳回清凉的池水。但是直到今天，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开口就是乱吵乱骂，即便沦为水族，仍是那样毫无羞耻；即便浸没在水里，他们还想继续骂人。他们的声音也嘶哑了，他们的喉咙胀大了，他们不停地吵嘴，结果嘴巴也长阔了；他们昂着头，结果后颈和背长在一起了。他们的背是绿的，他们身体上最大的一部分——肚皮——是白的。他们是新变成的青蛙，在泥塘里跳来跳去。”

【4标@】【382-400行】

玛尔希阿斯被剥皮的故事

这位不知名的说故事的人讲完吕喀亚乡民遭到毁灭的故事之后，另一个人也想起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拉托娜的儿子在一次吹风笛的竞赛中胜了一个萨蒂尔236，并惩罚了他。这萨蒂尔喊道：“你为什么剥我的皮？我再也不干了，再也不干了，为了吹笛子，不值得。”他直管喊叫，阿波罗还是把他周身的皮都剥光，浑身成了一整片伤，血到处流着，神经暴露在外，血管闪动着，却没有皮包着，肠子在搏动，胸间的肝肺历历可数。那些乡民、林神、其他的萨蒂尔、他所爱的奥林波斯237、女仙们都哭了，在山上牧长毛羊和双角牛的牧人也哭了。肥沃的大地被眼泪浸湿，浸湿了的大地又承受着他们的泪，被深深地吸进了地脉。大地把眼泪化成了泉水，涌出地面，又从源头沿着斜谷急速流入大海，这条溪流就以这萨蒂尔的名字玛尔希阿斯命名，是佛律癸亚最清澈的一条溪流。

【4标@】【401-411行】

珀罗普斯装象牙肩的故事

这些故事讲完之后，人们立刻又想到眼前发生的事，大家对安菲翁和他子女之死感到哀痛。大家都责备那个做母亲的，但据说在这情况下，却有一个人为她洒了一滴同情之泪，那就是她的兄弟珀罗普斯。他把自己的衣服从肩上扯下，露出了左肩上的象牙。他出生的时候，左肩和右肩，颜色和血肉都是一样的，后来他的父亲把他肢解了238，天神又把他四肢复了位，天神见他四肢俱全，只缺颈部和上臂之间一块，于是就用象牙补上这块空缺，这样珀罗普斯才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4标@】【412-676行】

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姊妹复仇

周围的王公们都来到忒拜，附近城市也请他们的君主前来慰问。阿耳戈斯和斯巴达、珀罗普斯的故乡米刻奈、还未遭到狄安娜残酷惩罚的卡吕冬、肥沃的俄尔克墨努斯和盛产铜器的科林斯、好战的麦塞涅、帕特莱和低洼的克列翁涅、涅流斯的城市皮洛斯、还未受皮特乌斯统治的特洛曾、还有被两海之间的地峡封住的所有其他城市，以及地峡以外望得见的城市。但是谁能相信呢？只有雅典毫无动静。原来是战争使它不能前来尽礼，大批蛮族从海外入侵，兵临雅典城下，居民正十分恐慌。

特剌刻的忒柔斯239派兵来援救，驱散了蛮族的军队，由于他的胜利，他赢得了极大的名声。他既有资财，兵力又雄厚，而且他又是格剌狄乌斯240的后代，于是雅典王潘狄翁241就把女儿普洛克涅242许配给他，结成姻亲。但是在结婚这天，婚姻之神朱诺、许门243和文艺女神都没有出席。打着火炬引导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是三位复仇女神，她们的火把是在火葬场上偷来的。替新郎新娘铺好床褥的也是她们，凶鸟猫头鹰在洞房的屋顶上盘旋一阵落在屋脊上。普洛克涅和忒柔斯就在这样的恶兆下成了夫妇。但是特剌刻的人都为他们的婚姻高兴，感谢神灵。他们并且把潘狄翁的女儿和他们的显赫的国王成婚这一天，又把伊堤斯244出世这一天，都规定为庆祝的日子。事情办得妙不妙，我们凡人是不知道的。

巨人索尔245带动运转的年月过了五秋，有一天普洛克涅向丈夫娇声说道：“你如果还喜欢我的话，你让我去探望我的妹妹吧；不然就把我的妹妹接来，你可以和我父亲说，我妹妹来了，住一阵就叫她回去。你如果能让我和我的妹妹会个面，那真是莫大的恩典了。”忒柔斯于是就令人放船下海，一路摇桨张帆，早已到了雅典港口。于是他舍舟登陆，不一刻来到岳父跟前，两人握过右手，互道寒暄。他刚要说自己受了妻子的委托到这里，来接姨妹去小住，即刻送回，忽然菲罗墨拉246自己进来了。她衣装华美，但是人品却更加娇美。我们常听说水中女仙，还有林木深处的林仙；她们若穿上这样华丽的衣服一定和她差不多。忒柔斯一见这位姑娘，立刻爱上了她，就像烈火点燃干柴、枯叶或麦秸一样快。她的美貌却也值得人爱。至于忒柔斯，他天性好色，他那国家的人本来又淫乱，因此他的天性和部族的性格都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他很想贿赂菲罗墨拉的贴身侍从和她的忠心奶娘，甚至想用贵重礼物直接去引诱姑娘，倾国倾城在所不惜。不然，就用武力把她抢走，再发动流血战争把她保住。他的欲念无法抑制，天下没有一件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他的欲火在心里燃烧，胸腔简直包它不住了。他不愿再多迟延，又再三急切地提出了普洛克涅的要求，假他人之名，以成全自己的私愿。情欲使他振振有词，有时话说得太殷切了，他就推托是普洛克涅的意思。他甚至在恳求之上还加上许多眼泪，好像这也是普洛克涅吩咐他做的。天上的神明！盲目的黑夜在统治着凡人的心啊！忒柔斯心中想做的是无耻的勾当，而人们反把他当作心地善良的好丈夫，他心怀叵测，反而赢得了好名声。不仅如此，菲罗墨拉自己也有同样的愿望；她搂着父亲的脖子撒娇，要求他准许她去和姐姐会面；她说去一趟对自己有好处（岂知后患无穷！）。忒柔斯两眼盯住她，想象自己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他见她吻她父亲，搂住父亲的脖子，他感觉心痒难熬，就像在欲火上加柴加油一样。她每次拥抱父亲，忒柔斯恨不得自己变成她的父亲，但是即便他变成了她的父亲，他的心地也不会更纯正一些的。父亲在双方的恳求下答应了。姑娘高兴得不得了，谢过父亲，可怜哪，她还以为这回两姐妹的心愿可都成全了，谁想到两姐妹就此遭到不幸呢！

日神一天的工作已将完毕，他的骏马正向西天奔驰。人们摆下了丰盛的筵席，把酒倾在金杯里。吃完晚餐，大家睡下安息。但是特剌刻的王虽然休息了，他心里还像油煎一样思念着她。他想起她的神情举止和她的双手，他并且还任意想象那些没有看到的部分，使自己难忍难熬，辗转不寐。终于天亮了。忒柔斯告辞，潘狄翁紧握着女婿的手，把女儿托付给他，眼中落下泪来。他说：“亲爱的孩子，父女之情使我不得不答应，我的两个女儿既要这样，而你，我的忒柔斯，也希望如此，因此我就把她交付给你，请你照顾。你是有荣誉的人，我们是亲如骨肉，看在天神的分上，我求你保护她，像父亲一样疼爱她。日子再短，对我来说都是长的，你要尽早把她送回来，她是我风烛残年中唯一的安慰。菲罗墨拉，你如果爱我的话，也要尽早回家。你姐姐一个人嫁到远方已经够了。”他作了最后的嘱咐，和女儿吻别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慈父的眼泪不住往下流。他叫他们两人伸出右手，紧紧握住，表示守约不渝，并且要他们替他问候他的女儿和外孙。这时他已泣不成声，连再见都说不出口了，心里感觉兆头不对，不觉战栗起来。

菲罗墨拉安全登上画船，船桨在海中搅动，离开了陆地，忒柔斯这时便喊道：“我胜利了！我所祈求的东西被我运走了！”这个野蛮的家伙高兴得不得了，简直有些按捺不住，两只眼睛死盯住她，就像朱庇特的贪鹰用钩爪擒住了一只野兔把它放进了自己危巢一样：被捉的无路可逃，抢劫者望着猎物馋涎欲滴。

不久，旅程终结，弃舟登陆，忒柔斯到达了自己的国土。他把潘狄翁的女儿一把拖到一片古木参天的树林，树林深处有一间小屋，就把她关进屋里。菲罗墨拉脸色发白，惊慌不已，哭着问她姐姐在哪里。忒柔斯这时向她宣布自己的无耻意图，用强力把她压倒。可怜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一个人，一会儿喊父亲，一会儿喊姐姐，不住地呼喊天上的神明。但有什么用处？她就像一只羔羊被灰狼咬伤之后，扔到一边，还在惊慌不已，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脱离险境；又像一只鸽子，羽毛上洒满了自己的鲜血，惊魂未定，还怕鹰爪再来捉它。及至她神智清醒过来，她就乱扯自己披散的头发，像是送丧举哀那样，捶打撕扯自己的两臂。她伸出双手哭道：“你这野蛮的强盗，你看你干的伤天害理的事！我父亲的嘱咐，他那慈祥的眼泪，我姐姐的恩情，我姑娘家的身份，你们夫妻的盟誓——这一切你竟全然不顾了么？你把伦常都搅乱了，我变成了你的姬妾，顶替了我自己的姐姐，你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丈夫。普洛克涅反倒成了我的仇人。你这丧尽天良的人，为什么不把我杀死，一不作二不休，岂不好么？与其让你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倒不如先让你把我杀死了更好，那我死了做鬼也落得个清白的身子。天上的神明如果鉴察，如果天上还有神明，如果万物没有随我而毁灭，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应得的报应。我自己就会抛却脸面，把你做的事情当众宣布，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到人烟最稠密的地方把你干的事宣扬出去。你如果把我关在这树林里，我也一定让我的呼声传遍树林，让顽石听了也落泪。我的呼声将会升上天去，如果天上还有神明，他也会听见。”

那野蛮的强徒听了这些话又气又怕。于是从腰间把宝剑抽出剑鞘，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两臂牢牢地反绑起来。菲罗墨拉看见宝剑，高高兴兴地把胸膛挺出来让他砍，心里但求速死，口里骂他强徒，一面喊着父亲的名字，一面挣扎着要说话，他就用一把镊子把她的舌头夹了出来，用无情的宝剑把舌头砍下。舌根在口内不住抖颤，砍落的舌头在黑色的土地上蠕动，发出轻微叹息，就像斩断的蛇尾在抽搐扭转，并且最后挣扎着向主人的脚边移去。据说，那昏暴的国王在干了这种不能置信、骇人听闻的罪行之后，还在那受到残害的身体上一再地发泄他的兽欲。

他犯下这样的大罪之后，居然还有脸回去见普洛克涅。她一看见他，立刻就问妹妹在哪里。他假作难过，叹了一口气，捏造了一篇谎话，说她妹妹死了，他怕她不相信，还流了几滴眼泪。普洛克涅听说，就把镶着宽金边的袍子从身上褪下，换上黑色的衣装，建立了一座衣冠冢纪念妹妹，诚心诚意地双手献了祭礼，痛哭妹妹的苦命，哭起那不该哭的人了。

转眼之间日神早已走完黄道十二宫，一年已过。菲罗墨拉真是无计可施。她的周围有人把守，堵住了逃走的路；大石砌成的一道坚固的围墙把她的茅屋团团围住。她说不出话，有冤也不能诉。但是情急生智，路尽逢源，她正在织布，便巧妙地在白地上用紫线织出了一篇文字，把她受到的屈辱都说了出来。她把布织完，便交给她唯一的女仆，打着手势求她把这块布带去交给王后。那老婆婆照她的吩咐把这块布交给了普洛克涅，却并不知道其中奥妙。野蛮的暴君的妻子打开一看，才知道妹妹原来遭受了冤屈。说也奇怪，她看完一言不发。话到唇边，一阵伤心又把话堵住，同时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表达她的愤恨。她要哭又哭不出来，她也顾不得什么是非，一心想着报仇。

正巧这时是特剌刻的主妇们庆祝三年一度的酒神节。庆祝的仪式是在夜晚举行的，到了夜间洛多珀山上响遍了铜钹的清脆的声音。到了夜间，王后离开了家，穿着节日的装束，带着庆神的武器。她头上戴葡萄藤冠，左半身披着鹿皮，肩着一根轻巧的花枪。她和跟随着的一群侍从飞快地穿过树林，悲哀使她疯狂，她疯狂得真是可怕，巴克科斯神啊，她倒像是在模仿你呢！247最后她到了隐蔽在林中的茅屋，高声喊道：“欧吼唉！”接着她就破门而入，揪住妹妹，把她装扮成庆祝酒神的女祭司，用葡萄叶把她脸遮盖住，她妹妹莫名其妙，被姐姐拖着就走，一直回到姐姐家里。

菲罗墨拉发现自己进了仇人的家门，惊慌万分，脸变得和死人一样苍白。普洛克涅把她领到一个无人的去处，脱去她的女祭司的装扮，露出她羞愧而苍白的面庞，把她一把搂在怀里。但是菲罗墨拉不敢抬头看姐姐，觉得自己做了对不住姐姐的事。她眼望着地下，恨不得赌咒发誓，呼请天上神明来给她作见证，来表白她的耻辱乃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但是她只能靠手势来代替说话。但是愤怒在普洛克涅的心中燃烧，不可遏止，她责备妹妹不该啼哭，说：“这不是哭的时候，这是动刀子的时候，如果你有比刀子更厉害的武器，正是用它的时候了。妹妹，我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我可以放一把火把这宫殿烧光，把对不起我们的忒柔斯投进火里烧死；我可以把他的舌头割掉，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把他给你带来耻辱的器官割下来，杀他一千刀，把他的罪恶的灵魂从他身体里杀出来，我准备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但是究竟是怎么样一件事，我还没有决定。”

普洛克涅正在说话，忽见伊堤斯走来。她心想，有了，就是这主意。她无情地望着他，说道：“你真像你的父亲！”她不再说下去，心里盘算着一件骇人的事，内心的愤怒在沸腾。但是孩子走了过来，向母亲问好，搂住母亲的头颈，吻她，非常天真可爱。她做母亲的心受了感动，怒气消散，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湿了，眼泪夺眶而出。但是当她发现自己意志忽然动摇，母爱忽然过分了，于是她把脸转向妹妹，不看儿子。但是她仍然一会儿看看这一个，一会儿看看那一个，说道：“为什么一个会说这么好听的话，而另一个却没有了舌头就说不出话呢？为什么他叫我母亲，而她却不能叫我一声姐姐呢？潘狄翁的女儿呀，你要记住你是谁的妻子！你想对你的丈夫不忠实么？但是对忒柔斯这样的丈夫忠实——那真是罪过！”她二话不说，拉起伊堤斯就走，就像老虎在恒河边上大丛林中捉住一只小鹿一样。她把他拖到王宫的深处，那孩子自知性命不保，伸出双手恳求，大叫“母亲呀！母亲呀！”想要去搂住母亲的脖子。但是普洛克涅一刀就砍进了他的肚皮，面不改色。这一刀足够把孩子杀死的了，但是菲罗墨拉还上前把他喉咙割断。尸首还没僵冷，还有一丝生命，她就把它肢解了。一部分扔进铜釜里去煮，一部分放在火上去烤，满屋里血渍斑驳。

普洛克涅随后就请丈夫来赴宴，她丈夫也莫名其妙。她伪称这次宴会是按她家乡习惯举行的，只有丈夫可以享受，并将侍从奴仆一律斥退。忒柔斯独自一个坐在祖传的宴会宝座上，开始大嚼自己的骨肉。他这时完全蒙在鼓里，说道：“去把伊堤斯找来！”狠心的普洛克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快活，很想把害死儿子的消息说出来，她说：“你要找的人在你肚里呢。”他向四面看看，又问孩子在哪边。正在他第二次问孩子、叫孩子的时候，菲罗墨拉就像她方才的样子，披散着头发，浑身溅满血迹，跳了出来，把伊堤斯的血肉模糊的头颅向忒柔斯面前掷去。她真想能说话，用适当的语言来表示她的高兴。忒柔斯大叫一声，一下子把桌子推翻，喊着地府中毒蛇缠头的复仇女神的名字。他恨不能劈开自己的胸腔，把方才所吃的可怕的菜肴挖出来，把自己的骨肉倾倒出来，这时他失声而哭，把自己叫做儿子葬身的坟墓。随后，他抽出宝剑就向潘狄翁的两个女儿追去。这两个雅典女子逃跑的时候，身体仿佛有翅膀驾着似的，啊，果然有翅膀，一个飞向林中，一个飞上屋顶。248直到今天她们胸前行凶的痕迹还未消退，它们的羽毛上还有血迹。忒柔斯又是悲痛，又是急于报仇，在后面加紧追赶，但是他自己也变了一只鸟。在他头上长出了一个冠，他的宝剑变成长长的鸟嘴，他变成了一只田凫，249它的嘴就像一把武器。潘狄翁听到这悲惨的消息之后，天年未尽也便踏进了地府下界。

【4标@】【677-721行】

玻瑞阿斯娶俄利提亚

厄瑞克透斯250接过了潘狄翁的王杖和国家的统治权。他主持正义，在武力方面更为强大。他生了四男四女，女儿中有两个长得一样美。一个叫普洛克利斯，她嫁了埃俄罗斯的孙子刻法罗斯，使他生活幸福；一个叫俄利提亚，玻瑞阿斯251爱上了她，但由于忒柔斯和特剌刻人的关系，他的爱情受到了挫折，久久娶不到他心爱的人，同时他求爱的方式是宁肯祈求，不肯用暴力。但当用软的办法达不到目的时，北风神便不由得发怒而变得粗暴起来，这本是他的本色，通常的脾气。他说道：“我活该！我为什么要放下自己的武器——凶狠、暴力、忿怒和恐吓不用，而要去用和我不相称的办法——祈求呢？我是用惯了暴力的，我用暴力驱散阴沉的乌云，我用暴力震撼大海，吹倒粗壮的橡树，叫白雪冻结，用冰雹捶打大地。同样，当我在广阔的天空和我的兄弟们遭遇，天空就是我的战场，我也和他们展开激烈的搏斗，半空中响彻了我们交锋的声音，云缝里蹿出迸发的火光。同样，当我下到地府的洞窟，猛力用我的背去拱那洞穴的最深处的时候，全世界为之震动，鬼魂为之不安。我应当用这办法娶妻，我不应该祈求厄瑞克透斯做我的丈人，我应该强迫他。”玻瑞阿斯一面说着这些话，或和这些话不相上下的话，一面振起双翼，以横扫一切的力量吹过大地，使广阔的大海扬波。他拖着布满尘土的长袍，掠过众山峰，扫过地面，裹着一团黑气，用他褐色的双翼抱住他心爱的俄利提亚，但她早已吓得瑟缩发抖了。他抱起她就飞走，越是飞，他的激情的火扇得越旺。这抢亲的强盗不停顿地在空中飞，最后才到了齐科涅斯人252居住的城市。在这里，这位雅典姑娘就做了寒冷国国王的王后，又做了母亲，生了一对孪生兄弟，完全像他们的母亲，只是长了一对像父亲那样的翅膀。但是这对翅膀据说不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当这兄弟两个——一个叫卡拉伊斯，一个叫泽特斯——还是黄发垂肩，脸上无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翅膀，此后不久，当他们颊旁开始长出黄须，他们的两肩才长出鸟一样的翅膀来。他们的童年过去，长大成人，便随着米尼埃253人漂过无名大海，乘着第一艘船去寻找闪闪发光的金羊毛去了。

卷七

1-349行　伊阿宋和美狄亚的故事；美狄亚热恋伊阿宋，帮他取得金羊毛；伊阿宋娶回美狄亚；美狄亚使埃宋返老还童，又杀死珀利阿斯

350-390行　美狄亚在逃亡途中所见

391-424行　美狄亚复仇；美狄亚设计毒死忒修斯不遂

425-500行　弥诺斯要向雅典宣战

501-660行　埃阿科斯叙述克里特岛的大瘟疫

661-865行　刻法罗斯和普洛克里斯相互猜疑，演成悲剧

【4标@】【1-349行】

伊阿宋和美狄亚的故事；

美狄亚热恋伊阿宋，帮他取得金羊毛；

伊阿宋娶回美狄亚；

美狄亚使埃宋返老还童，又杀死珀利阿斯254

米尼埃人255驾着忒萨利亚的船在大海上航行。他们见到菲纽斯在永恒的黑暗中度着残年，北风之神的子孙替这位不幸的国王驱散了怪鸟。256在卓越的领袖伊阿宋领导下，他们冒了许多风险，最后才到达混浊、奔腾的法细斯河257的河口。他们晋见了国王，向他索讨佛里克索斯258赠给他的金羊毛，国王答应，但是条件苛刻，其中包含巨大的危险。正在这时，国王的女儿美狄亚忽然疯狂地爱上了伊阿宋。她内心里斗争了很久，但是理智终于敌不过恋情，她说道：“美狄亚，你的斗争完全是白费的。不晓得哪位天神在和你作对呢。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爱情，或者至少是类似爱情的东西，否则为什么我会认为我父亲的条件太苛刻了呢？这些条件的确是苛刻，否则为什么我和他初次见面我就替他担心，怕他断送性命呢？我担心的原因何在呢？不幸的姑娘，算了吧，假如你能够的话，把你胸中感到的爱情的火焰扑灭了吧。咳，我若能够就好了！但是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引着我，使我不能自主。欲望劝我这样作，理智劝我那样作。我明白哪样作法比较好些，我也赞成那样做，但是我听从的却是坏办法。你是国王的女儿，怎么居然爱上一个陌生人，想和一个异乡人结婚呢？这个国家里也有值得你爱的人啊。至于那个人的生死问题，要由天神来决定。但是我仍愿意他活下去！我即便不爱他，我也可以作这种希望吧。伊阿宋有哪件事做错了呢？凡是有恻隐之心的人，哪个不怜惜他的青春年华、高贵出身和英雄气概呢？就算他没有别的好处，谁又能看见他那俊美的仪表而不感动呢？毫无疑问，他已经感动了我的心。我若不帮助他，他就会让公牛喷出来的火焰烧死，他就会遭遇到他自己种在地里、又从地里生长出来的敌人259，他就会被贪吃的龙当一头野兽那样吃掉。我若听其自然，那我就不得不承认我是禽兽投胎，铁石心肠的人了。但是我为什么不能见死不救，为什么不肯忍心看着他死呢？我为什么不促使公牛、土里生长的战士和永不闭目的龙去杀害他呢？天神啊，我求你们不要待我这么坏吧！但祷告有什么用处，我应当行动。那么，难道要我出卖我父亲的王位么？难道要我出力保全一个异乡的陌生人，等我救了他，好把我抛弃，扬帆逃逸做别人的丈夫，而我——美狄亚——却留下遭受处分？如果他做得出这种事，如果他竟能爱别个女子，而不爱我，那么就让这忘恩负义的人死吧。但是看他那堂堂的相貌、高贵的心灵、文雅的风度，倒不像是会欺骗人的，不像是会忘记恩德的。我倒不必担心。而且，我一定要他先立下盟誓，而且要求天神给我们的誓约作见证。这样，一切就都妥帖了，你还害怕什么呢？立刻行动起来，不要再拖延了！伊阿宋会永远感激你，他一定会庄严地和你缔结婚姻。所有希腊城市里，成群的妇女将向你欢呼，因为你拯救了他。那么，我就非得离开我的妹妹、弟弟、父亲、祖国和祖国的神，乘风远飏了么？我的父亲是个严厉的父亲，我的弟弟还只是个孩子，我的祖国原是蛮荒之地，我的妹妹原是愿意我这样做的，而最高的神明只存在于我的心里。我舍弃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而我将要获得的却是件了不起的东西。我将赢得希腊青年260的救主的称号，我将看到美丽的希腊国土，和这里都已闻名的许多城邦，我将看到许多文明国家的文化和艺术，而且我将占有全世界的财富都换不了的那个人——埃宋的儿子。有他做我的丈夫，人们会把我唤作上天的宠儿，我的头也就不难碰到天上的星辰了。有人说，在大海的中央有两座山会彼此相撞；261水手们最怕的卡里勃底斯262时而把海水吸进，时而又把它吐出；还有贪吃的斯库拉腰间生着许多野蛮的狗头，在西西里海中狂吠。263但是我抱着我心爱的人，我躺在伊阿宋的怀里，我将乘着无边的海浪前进，我拥抱着他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即使害怕，也只是为我丈夫而害怕。但是，美狄亚，你把这种结合叫作婚姻么？你怎么把失德的行为美其名为婚姻呢？考虑一下吧，你打算做的事是莫大的罪过啊，趁现在还不晚，及早回头吧。”她说完之后，在她面前呈现出“正义”、“孝道”、“廉耻”，而爱神却失败了，在准备逃跑。

她走到赫卡忒264——珀耳塞斯的女儿——的古老的祭坛前，这祭坛在树林深处，有浓荫遮盖。这时她已经拿定主意，爱情的火焰已经扑灭、消散。但是当她看见伊阿宋，爱情的火焰却又燃着了。她的面颊通红，忽而又苍白无色，就像死灰之下的星星火花，一阵风吹过，又燃烧起来了，又恢复了原来的热力和生命。她的爱念原来已是一堆烧过的柴火，你以为已经快灭了，不想她看见这位青年英雄站在面前，又发出熊熊的光芒。正巧这天埃宋的儿子比往常更为漂亮，因此你得原谅她又爱上了他。她谛视着他，她的眼睛死盯住他的脸，就像从没见过他似的。在这种如醉如痴的状况下，她以为眼前的这张脸简直不是凡人的脸，她真觉得难舍难分。这位异乡的客人开始和她说话，握住她的右手，低声求她帮助，并且答应和她结婚，作为报答。她听了，流泪说道：“我要走的这一步，我看得很清楚。我万一失足，也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一步的危险。失足只是为了爱情。我一定帮助你，保全你的性命。你如果不死，就得实践你的诺言。”他指着那三位一体的女神的神坛，指着林中的众神，指着未来岳父的无所不见的父亲，265指着自己的成功和将要经历的危险起誓说他一定谨守诺言。她相信了；立刻给了他一支魔草，教给他用法。他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第二天的黎明驱散了闪烁的星光。蜂拥的人群都聚集在比武场上，站在高冈上。在人群之中坐着国王，他身穿紫袍，拿着表示权威的象牙王杖。看！铜蹄的公牛出来了，铁一般的鼻孔中喷出火焰。地下的青草沾着了它们的热气都黄萎了。这两头公牛就像鼓风炉似的在呼吼着，又像石灰窑里浇水，发出嘶嘶的响声和炙手的热气；公牛的身体里幽禁着烈火，它们的胸膛和干裂的喉咙发出隆隆的雷鸣。但是埃宋的儿子仍然前去迎战。当他向前走去的时候，这两头凶恶的牛把可怕的脸只管望着他，伸出带着铁尖的犄角，把双瓣的蹄子只管在土里扒，满场都是它们的吼叫和浓烟。米尼埃人早吓得都和僵尸一样了；但是伊阿宋却直向两条牛走去，一点不感觉到热气，因为魔草的力量强大无比。他毫不害怕，用手抚摩着它的下垂的颈皮，把沉重的耕犁套在它们的脖子上，叫它们拉，耕开了从未被铁犁耕过的土地。科尔喀斯人大为惊讶；而米尼埃人却大声欢呼起来，来鼓舞他们的英雄的勇气。然后他从铜盔上取下蛇牙，播种在犁过的地里。这些浸透了强烈毒汁的种子在土里变软了，膨胀了，变成了新的形体。就像婴儿在母体内逐渐变成人形一样，五官四肢逐渐长全，等到完全成形了，才出世呼吸人间的空气；同样，当大地把他们完全孕育成了人形，他们就从丰腴的土地里滋长了出来，最足令人惊奇的是，每人手中都有刀枪，丁当作响。这些人举起尖头长矛要向伊阿宋掷去，希腊人一见，立刻脸都沉下来了，心里充满了恐惧。已经救过他的美狄亚，这时也恐慌起来。她看见许多敌人围攻他一个，她的脸色都苍白了，她坐了下来，忽然感到浑身发冷，脸上失去了血色。她惟恐她给他的魔草力量不够，就念了一道咒，把自己全副魔法都使出来了。于是，他把一块大石向敌人丛中一扔，转移了他们的目标，使他们彼此互相殴打。这些土里生长的兄弟们就这样彼此残杀而死266。希腊人都来向胜利的青年祝贺，热烈地拥抱他。异邦的姑娘267，你也很想拥抱他；但是由于羞涩，你却不能如愿。你心里实在想拥抱他，但是人言可畏，你不敢这么做。你能做的事，你做到了：你默默地望着他，心里非常高兴，感谢你自己的神术，感谢赏给你神术的天神。

除此以外，还须用药草把那永不闭目的恶龙268催入睡乡。这条龙有一角，有三叉的舌头，有钩子似的牙。它守住金羊毛。伊阿宋把一种催眠的草汁洒在龙身上，念了三遍催眠咒语，这道咒语力量之大是能使汹涌的大海和奔腾的河流都平息的。这条龙的眼睛从来没有睡着过，这时却逐渐瞌睡起来了，埃宋的英雄儿子因而就取得了金羊毛。他夺得金羊毛，煞是高兴；他携带着第二件胜利品——赐给他金羊毛的人，他的妻子——胜利地如期回到了伊俄尔科斯海港。

忒萨利亚的年老的父母纷纷拿着礼物来欢迎他们的儿子们安全抵家，在神坛上烧起香来，把角上涂金的牺牲宰了献神。但是埃宋却没有来参加欢乐的行列，因为他风烛残年，眼看就要与世长辞了。埃宋的儿子便道：“妻呀，我对你实说，我的命是全亏你挽救的。虽然你把一切都给了我，虽然你的恩惠已经远远超出我的希望，不过如果你的符咒能够办成这件事——而你的符咒又有什么事不能办呢？——请你从我的寿数里减去几年加给我的父亲吧。”说罢，他不禁大哭起来。他的孝心感动了美狄亚，美狄亚想起自己的父亲被她抛弃在家里，他的处境和伊阿宋父亲的处境又是多么不同啊！但是她没有把这种情感表露出来，却回答道：“丈夫，你说的话可真是冒犯天神。你以为我能把你的寿数转让给别人吗？莫说赫卡忒不允许，你这样要求也不对。但是，伊阿宋让我来办一件超乎你所要求的好事吧。只要三位一体的女神肯帮助我完成这件大事，我就不需要用你的寿数，只需用我的法术就能够延续你父亲的寿命，使他返老还童。”

这时距离新月的双钩聚拢变成圆月还有三夜的时光。不久，月亮就滴溜滚圆照耀着大地了。美狄亚穿上宽大的长袍，赤着脚，头发不梳，披散在肩头，离开了家，独自一个走向死寂的午夜。人、禽、牲畜都已沉沉入睡；丛林边早已鸦雀无声；树上的叶儿静静地倒垂着，丝毫不动；寒露中一切寂静无声。只有天上的明星在闪烁。她把双手伸向星空，转了三次身，把溪流中的水在自己头上洒了三遍，并且还哀号了三声。然后她跪在硬地上，祷告道：“黑夜啊，忠实地保守我的秘法；天上的明星，你发出金光，和明月在一起继承着白昼的火焰；三位一体的赫卡忒，你是知道我们的心意的，你是会来帮助法师们施符做法的；大地啊，你替法师们准备了法力无边的药草；和风与烈风；高山、溪流和池沼；你们这些林中的众神，黑夜的神祇——请你们都来和我团聚吧。靠你们的帮助，在我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叫溪水退回源头，使两岸惊奇不已；我可以念咒使澎湃的大海平静，使平静的大海兴起波涛；我可以驱云，聚云；我可以驱风，呼风；我可以用咒语把蛇口打开；我可以把岩石和大树连根从土里拔起；我可以使树林搬家，可以使高山动摇，大地震荡，使幽魂从坟墓中走出来。月亮，我也能把你从天上摘下，尽管有特墨萨的铜锣来解除你的痛苦。269就连我祖父日神的战车，在我歌声影响之下也会黯然失色。我的符咒可以使黎明女神苍白。你，伊阿宋，靠我法术的帮助，降伏了火牛，把耕犁套在它们从没有受人控制过的颈上。你把蛇牙变成的野蛮人的袭击变为他们自己对自己的残杀。你把从不睡觉的守龙催眠了，把它骗过去了之后，你就把金羊毛又带回到希腊的城邦。我现在需要仙露，使老人重得青春，返回少年。仙露是会起这作用的。天上的明星发出光彩了，我的飞龙车就在手边，这都不是平白无故的。”飞龙车是天上派下来的，她上了车，用手中的纤细的缰绳拍拍龙颈，就飞上天去了。她向下面一看，下面已是忒萨利亚的天珀山谷，便把龙车转向她所熟悉的区域。她走遍了忒萨利亚的名山——俄萨、珀利翁、俄特吕斯、品多斯以及比品多斯还伟大的奥林波斯——看遍了这些山上的仙草。她捡那些中意的草，有的连根拔起，有的她用弯弯的铜镰刀割断。她又在阿皮达努斯和安佛吕索斯河边采集了不少的草。厄尼佩乌斯河，你也做了贡献。珀纽斯和斯佩尔刻俄斯河以及芦花荡边的琥珀城，都贡献了一些东西。在欧波亚的安特东城她采了一篮长寿草，这长寿草后来被格劳科斯吃了才出了名270。

她乘着飞龙车九天九夜走遍了各国，最后回来了。那龙仅仅闻到了草香，多年的龙皮竟然脱落。美狄亚到家之后，先不进去，却停在门外，在露天地里，也不准丈夫拥抱她，她用草皮堆成两座祭坛，右面的祭赫卡忒，左面的祭青春之神。她从树林里采来了树枝，把祭坛四周装饰起来，又在旁边掘了两道沟，然后行起礼来，她把尖刀刺进一只黑绵羊的喉管，把血注入沟里。然后她又把几碗水酒浇进去，又倾注了几碗余温犹存的奶，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唤起地上的神祇，并且向地府之神和他夺来的妻子祝祷，祈求他们不要早早地就把生命从老人的躯体夺走。

她低声祷告了半晌，使所有这些神祇都感觉满足，然后她又命人把年老体衰的埃宋抬到露天地里。她念了一道咒语，老人就进入了深沉的睡乡，像死去一样，美狄亚把他平放在青草铺成的褥子上，她叫伊阿宋和所有的侍从都远远避开，并且不准他们的凡眼偷看她的秘密法术。他们遵照她的命令走开了。美狄亚像酒神的女法师似的披散了头发，围着神坛的烈火行走，把劈开的树枝蘸着沟里的乌血，然后把这带血的树枝在神坛的火上点着。她用火、水和硫磺，每样三道，使老人的躯体纯净。

同时，铜釜里煎的药已在沸腾，漂起一股股白沫。在釜中她煮的是忒萨利亚采集的树根，此外还有花草、种子和一些苦汁。她又加上一些东方极远处觅来的石子，和大洋的潮汐所冲刷的沙土。她又加上月圆时所收集的寒霜，主凶的枭鸟的羽翼和肉，和能够变成人形的豺狼身上的腑脏。此外，釜中还有齐努普斯的271水蛇的鳞皮，长寿鹿的肝，她又加上九世不死的乌鸦的卵和头。这蛮邦的女子用这些和上千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调制好了这副凡人所不能制的药剂，她用一根久已干枯的橄榄枝在锅里搅拌，使上下掺和均匀。忽然这根枯枝在热汤里搅动片刻之后，发出绿色，不久竟长出叶子来，转眼之间早已橄榄累累了。釜中泡沫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凡是溅着的地方，土变绿，繁花细草就生长出来。美狄亚见到这情况，便将小刀抽出，割断了老人的喉管，让衰老的血液流尽，用釜中药汁灌进他的血管。这药汁一半从埃宋的伤口灌注进去，一半从口里喝进去，立刻他的苍白的须发又变成漆黑，人也不瘦了，苍白憔悴的面容也消失了，深凹的皱纹也被新肉填平，四肢宛似少年那样健壮。埃宋心里充满了惊讶，根据他的回忆，这是他四十年前的景象啊。

酒神巴克科斯在天上看见这奇迹，经过探听，他了解到他的奶娘们也可以用这方法重得青春，于是他也从美狄亚这里讨了些药去。

美狄亚不能尽做好事，272她假装和丈夫吵翻，逃往珀利阿斯的家中求援。珀利阿斯王也已经很大年纪，因此他的女儿们就非常款待她。狡猾的美狄亚假装表示友好，很快就赢得了她们的信任。她就把她以前做过的奇事讲述给她们听，特别把埃宋返老还童的事讲了半天，珀利阿斯的女儿们不由得暗暗希望借她的法术好叫她们自己的父亲也重返青春。她们于是求她帮忙，无论多大的报酬她们都肯出。她半晌不作答复，作出一副犹豫沉思的样子，故意让这些求她的姑娘们提心吊胆。最后，她答应了，并且对她们说：“为了使你们更相信我，请你们在你们羊群中捡一头最老的领队羊拿来试验我的汤药。”人们立刻牵来了一头不知道有多老的卷毛公羊，两角弯弯，绕过额头。女法师用一把忒萨利亚的快刀割断了公羊的干瘪喉管，血液枯竭，刀上几乎没有血迹。她把羊的尸体投进一个大铜锅，把药力强烈的汁液也倾注在锅里。羊的身体见药就收缩了，它的两角也烧化了，但是随着两角的消失，它的老态也消失了。只听锅里发出微弱的咩咩声，大家正在纳闷，猛地从锅里跳出一头羔羊，跳跳蹦蹦，寻找奶头吃奶去了。

珀利阿斯的女儿们见了，惊讶不已。美狄亚的话如今完全灵验了，她们便更加热切地恳求她。日神三次把投进希伯洛斯河流的骏马从车上解下，273到了第四夜，星辰在天的时候，埃厄忒斯的背信弃义的女儿在火上烧起清水，在清水里加进毫无药力的药草。她念了符咒，国王昏昏睡去，像死了一般，浑身松弛，连国王的禁卫也都睡着了。国王的女儿们听从美狄亚的吩咐，跟着她进了父亲的寝室，站在御床周围。美狄亚说：“你们这些懒鬼，还等什么？还不拔出刀来，放出他那老朽的血液，好等我把少壮的血液灌进他的血管。你们父亲的生命和青春全操在你们手里呢。你们如果还爱你们的父亲，你们如果还抱着希望，那么你们就应该尽你们的责任，用你们的刀尖把他的衰老的年纪挖出来，钢刀一落，枯朽的血液便流出来了。”她们受到这几句话的激励，每个人都想表示对父亲的敬爱，都争先恐后去干那亵渎的勾当；每个人都怕忤逆，都争着做忤逆的事。但是，她们究竟不忍看见自己弑父的行为，她们都把眼睛转过一边，把脸转了过去，用手盲目地、狠心地砍了下去。老人血流满身，仍然想用两肘支起身体；半身血肉模糊，仍然想从床上起来。尽管周围都是刀剑，他仍然伸出苍白的臂膀喊道：“女儿啊，你们这是做什么呢？什么东西使你们武装起来，杀害父亲呢？”她们这时失去了勇气，手垂了下来。他还想继续说，但是美狄亚砍断了他的喉管，把他遍体鳞伤的身体投进了沸水。

【4标@】【350-390行】

美狄亚在逃亡途中所见

这时，她若没有乘飞龙车逃逸，她是必然会遭到报复的。在天上，她飞过林木葱郁的珀利翁山，这是喀戎274的故乡。她飞过俄特利斯和以老克兰布斯275的事迹而著名的那一带地方，这里在丢卡利翁276那次洪水中，沉重的大地沉入无所不包的大海之中，克兰布斯因有女仙的帮助被举到天空，因而逃脱了洪水，未被淹毙。她又飞过左边的埃俄利亚的皮塔涅277城，这里有一座石制的长蛇雕像。她飞过了伊达山林，在这里，巴克科斯把他儿子偷来的一头雄牛藏起，又把它变成一头鹿；在这里，科吕图斯278的父亲葬在一堆小沙丘下面；在这里，变为狗的妇人迈拉279的怪叫声使田野的人听了发抖。她飞过欧吕皮路斯的城市，在这里科斯的妇女们在赫剌克勒斯一伙人离开后，头上生了角280。她飞过日神所爱的罗得斯岛。她飞过雅吕素斯的忒尔喀涅斯，这忒尔喀涅斯281的眼睛看见什么，什么就变丑，朱庇特十分厌恶他们，把他们淹没到他弟弟涅普图努斯的海里。她还飞过克阿岛上古老的卡尔泰阿城，在这里，阿尔齐达玛斯有一天将要大吃一惊，看到从自己女儿身上生出一只和平鸽。接着她又看到许利叶282的湖，看到天佩谷，这地方因库克努斯突然变成天鹅而出了名。在这里，菲利乌斯283奉少年库克努斯之命驯服了不少野禽和一头猛狮，交给了库克努斯，库克努斯还叫他驯服一头野牛，他也照办了，但库克努斯常常蔑视他的友情，使他很生气，因此没有把最后这头野牛给他。少年很不高兴，说道：“你不给我，不要后悔。”说着就纵身跳下高崖，大家以为他一定摔死了，不料他却变成了一只天鹅，展开雪白的羽翼，飘浮在半空。他的母亲许利叶，不知道儿子得救了，化作泪水，变成了湖泊，名叫许利叶湖。在这一带附近，就是普列乌朗城，在这里，俄菲乌斯的女儿孔贝为了逃脱儿子们的陷害284，扇动双翼飞走了。接着，美狄亚又望见下面卡劳瑞阿岛上的田野，是拉托娜的圣地，岛上的王和王后都变成了鸟。在她右方是库勒涅山，在这里墨涅弗朗像畜生一样和母亲乱伦，亵渎了这墨丘利出生的圣山。在远方，她又看到刻菲索斯河285在悼念他的孙子，因为阿波罗把他变成了一头臃肿的海豹。她又看到欧墨路斯的家，他正在哀悼他那变成了飞鸟的儿子。

【4标@】【391-424行】

美狄亚复仇286；美狄亚设计毒死忒修斯不遂

最后，美狄亚所乘飞龙车降落在以圣泉闻名的科林斯。据古代传说，这里的人最早是因菌类受雨的滋润而产生的。美狄亚施用毒计把伊阿宋新娶的妻子烧死，从地岬两岸的海上可以望见王宫一片火光。她又举起罪恶的刀染上自己的孩子的血，用罪恶的手段报了仇，然后这位做母亲的就逃走了，免受伊阿宋的武力报复。她乘上提坦神所生的飞龙来到了雅典城——雅典娜女神的城堡，在这里，古代最可尊敬的女子菲涅和年迈的珀里法斯287曾并肩齐飞，还有波吕佩蒙的孙女阿尔库俄涅288也生出翅膀，振翼飞翔。在这里埃勾斯289接待了她，这是他做的唯一一件错事，他不但尽了地主之谊，而且和她结了婚。

这时忒修斯来到了雅典，他父亲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忒修斯在此之前建立过武功，给两海之间的地岬带来了和平。美狄亚想消灭他，在杯子里和了毒药，这是她从前从斯库提亚沿岸带来的，据说是从阴府看门狗刻耳柏洛斯的牙演化出来的。在斯库提亚有个山洞，洞口幽暗，有一条下坡路通往地府。大力士赫剌克勒斯沿着这条路下去，用金刚石把刻耳柏洛斯捆住，拖了上来。那狗拼命挣扎，扭转头，躲避白昼与阳光。它那三张嘴发疯似的嗥叫着，吠声传遍了辽阔的天空。它口中的白沫溅到青草地上，人们都说白沫在草地上扎了根，受到潮湿肥沃的土地的滋养，就获得了毒性。因为它们长在石头上，所以当地乡人把它们叫做“石花”290。埃勾斯不知美狄亚的诡计，亲自把这毒药端给了客人，其实是自己的儿子。忒修斯蒙在鼓里，端起杯子正要喝，这时他父亲忽然认出忒修斯所携的宝剑的象牙柄上刻着的家徽，一下子把他已经举到口边的杯子打掉。美狄亚立刻念咒呼来一团黑旋风，驾风逃走，幸免于死。

【4标@】【425-500行】

弥诺斯要向雅典宣战

埃勾斯虽然庆幸儿子得救，但是一想起这样一件罪大恶极的事险些得遂，心里仍有余悸。他在神坛上点起火来，给众神献上供品，他举起斧头向那角缠彩带的雄牛的粗壮后颈砍去。据说这一天是雅典最值得庆祝的一天。长老们和普通百姓在一起欢庆，一起唱歌，乘着酒兴说笑着。他们对忒修斯说：“伟大的忒修斯啊，你在马拉松创造了奇迹，把克里特岛的公牛杀死；克罗米翁291的农夫得以安全种地，不必怕野猪袭击，这都是你给他们的恩典啊。由于你，厄庇道洛斯才能见到武尔坎的手持铁棒的儿子292倒下了；刻菲索斯河两岸的人才能见到残暴的普洛克儒斯忒斯293这一害被除掉；克列斯的厄琉西斯城才能见到刻耳库翁294之死。辛尼斯295滥用他的膂力，他能把树身扳弯，把松树压弯到地面，一松手把人弹到半空中，他也死在你的手里。你杀死了斯喀戎296，通往阿尔卡托厄和勒勒格斯城市的道路才安全通畅，他的尸体，陆地和海洋都不肯收容，一直在海上漂泊，据说最后变成了岩石，这座岩石至今还叫斯喀戎岩石。我们如果算算你的年纪和你的成就，你的成就远远超过你的年纪。勇敢的英雄，我们当众为你祈福，我们为你喝干这杯酒。”王宫里回响着民众的赞美声，欢乐人群的祝福声。全城没有一处容得下悲哀。

但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清一色的欢乐，总有些不如意的事夹杂进来。埃勾斯看到儿子回来十分高兴，但是又发生了一件令他担心的事。弥诺斯297在准备战争。弥诺斯有强大的陆军，又有强大的海军，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要发动义军为儿子安德罗格乌斯报仇的决心。但是，在他没有发动战争之前，他首先乘坐他主力所在的快速舰艇巡弋各处海域，招募作战的友军。他联合了阿那佩岛和阿斯提帕莱阿岛，他答应给以报酬争取到了前者，他用武力威胁争取到了后者。其他同盟有：不高的米科努斯岛、石灰土壤的齐莫路斯岛、香草遍地的希洛斯岛、平展的塞利佛斯岛、盛产大理石的帕洛斯岛，还有希弗诺斯岛。希弗诺斯岛上的女子阿尔涅出于贪欲，接受了别人的黄金，罪恶地出卖了自己的岛国，变成了一只鸟，黑爪、披着黑翼的寒鸦，变成鸟之后，她仍然喜欢黄金。

但是俄利阿洛斯、狄杜迈、特诺斯、安德洛斯、居亚洛斯、盛产光泽的橄榄树的佩帕雷托斯都不肯支援克里特海军。于是，弥诺斯向左掉转船头，驶向俄诺皮亚，这是埃阿科斯的国土。古人称这岛为俄诺皮亚，但埃阿科斯用他母亲的名字把这岛命名为埃癸娜。一大群人奔出来欢迎弥诺斯，想认识一下这位名人。忒拉蒙、比他小一些的珀琉斯和排行第三的福科斯298都迎上前去，埃阿科斯本人也来了，但因年纪大了，行动迟缓。埃阿科斯因问弥诺斯因何到此。弥诺斯这位统治着一百座城市的君主，一想起儿子的死心里就难过，回答道：“我为我儿子起兵报仇，所以来请求你援助，希望你参加这场正义的战争，以使死者能得到安息。”埃阿科斯说：“你的请求落空了，我的城邦无能为力，因为我这国家和刻克洛普斯299关系最密切，我们有同盟的关系啊。”弥诺斯听了很失望，他告别时对埃阿科斯说：“你将为你们的同盟付出很高的代价的。”他用战争威胁埃阿科斯，他认为这比真正动武，从而过早地消耗自己兵力好些。

当克里特的舰队从俄诺皮亚的城头还能望见的时候，一条雅典船早已张满帆到来了，并驶进了这友邦的港口，带来了刻法罗斯300和雅典的问候。埃阿科斯家族的人虽然很久没有和刻法罗斯会晤过了，仍然认得他，于是过去握手，领他到他们父亲的宫中。这位英雄身上依然保存着往日的丰采，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他手执从本国带来的橄榄枝，左右各有一人，年岁比他小，一个是克吕托斯，一个是布特斯，都是帕拉斯的儿子。

【4标@】【501-660行】

埃阿科斯叙述克里特岛的大瘟疫

刻法罗斯和埃阿科斯互道寒暄之后，刻法罗斯说明了来意。他说雅典人派他来求援，并说两国之间在祖先的时候原是订过盟约的。他又说弥诺斯不仅想吞并雅典而且想吞并全希腊。他凭着一口辩才，陈述了来意之后，埃阿科斯左手倚着权杖的把柄说道：“雅典啊，你不必请求援助，只管取去便了。我们岛国的武力，我们国家所能供应的一切，你尽管自由支配。我们有的是人力，我自己的军队绰绰有余，还可以配备敌人。感谢天神，这几年年成好，我没有理由拒绝你的请求。”刻法罗斯回答说：“但愿如此，但愿你们城邦人口兴旺。说实话，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许多年纪相仿佛的青年，我着实高兴。但是我上次来访问的时候见到的一些青年，这回却没见到。”埃阿科斯叹了一口气，回答道：“这件事说起来真不幸，幸而结果还好。如果我只向你说后半段，不说前半段，那多好呢！现在让我按照发生的次序向你叙述一遍，我现在也不拐弯抹角耽误你时间，你方才念念不忘的那些青年早已成为青冢中的白骨了。我的国民大部分都随他们消亡了！天神朱诺厌恶我们国家，因为我们的国号是以她的敌人为名的，301因此她在我们的人民头上降下可怕的瘟疫。我们不知道瘟疫的起因是什么，以为是人间的疾病，因此我们一直用医术来和它斗争。但是瘟疫的破坏力远远超过我们的能力，我们变得束手无策。最初，天空忽然昏黑，紧紧笼罩着大地，乌云里蕴藏着一股抑郁不伸的热气。如此者经过月亮四次圆缺，忽然吹来了南风，带来疫疠之气。随着，我们的井泉池塘也都感染上瘟气，千万条毒蛇在荒芜的田野间蜿蜒而行，河水也染上了毒。一触就能引起死亡的瘟疫起初还只在犬、鸟、羊、牛和野兽之间散播。不幸的农夫眼睁睁看着自己健壮的耕牛在耕地的时候就倒在田垄间了。羊身上的毛自己就脱落下来，身体消瘦了，发出悲鸣之声。气宇轩昂、在比赛场上赫赫有名的骏马，也失去了当日不可一世的雄心，把当日的光荣全丢在脑后，却在马厩里呻吟，注定要不光荣地死去。野猪忘记了野性，麋鹿忘记了怎样飞跑，野熊也忘记了怎样去袭击强大的羊群了。所有的禽兽都好像瘫痪了似的。在树林里、田野里、大路上，到处都是腐臭的尸体，气味熏天。说也奇怪，狗也好，鹰隼也好，灰狼也好，都不去碰它。这些尸体就在地上腐烂，发出臭气，把瘟疫散布到远近各方。”

“最后，瘟疫蔓延了，可怜的乡民也传染上了，并且开始在大城市的城郭以内猖獗起来，最初的征候是患者感觉五脏如焚，体内的火把脸部烧得通红，人就喘不过气来了。舌头发粗，并且肿胀；口吐热气，嘴唇干燥，不能闭口，吸着污浊的空气。患者在床上睡不住，也不肯盖被，只面朝下趴在地上，但是他们的身体并不能得到地上的凉气，相反，地面倒反而被他们的身体烤热了。谁也制止不住瘟疫，甚至医生也都染上了病，他们的医道反害了他们自己。任何人愈和病人亲近，侍候他愈周到，那么他本人也就死得愈快。人人感觉求生无望，得了病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们就纵情放肆起来，不管所做的事对他们有无用处，因为一切都是没有用处的了。他们到处不顾羞耻地乱睡，他们睡在井泉边、溪流边、池塘边。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拼命饮水，但是随便饮多少也不解渴。许多人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就只好死在水里，别人就喝这水。许多可怜的人在床上实在感觉烦躁，就从床上跳起来；没有气力站不起来的人，就翻身滚到地上。人人从自己的家里逃出来，因为每个人的家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死地。由于大家不晓得瘟疫的原因何在，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家看作是祸源。你没有看见他们只要两脚还站得住，就还在街头半死不活地踯躅着，有的人则睡在地上，流泪哀哭，还在最后挣扎着想睁开眼睛，把双手伸向苍天，但是苍天这时却像一块盖死人的黑布。那些被死神赶上的人，都在呼出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息。”

“我当时怎样感觉呢？我厌恶生活，我想和我的人民共患难，这不是很自然么？我举目四望，到处乱堆着死尸，就像摇撼苹果树，烂熟的苹果落满一地；又像风吹橡树，橡子落满一地一样。你看那边高岗上那座庙宇，庙前有一条长长的石阶。那是朱庇特庙。哪一个没有到那里去祭献过呢？但是徒然。时常丈夫去为妻子祈祷，父亲去给儿子祈祷，但是祷告辞还没有说完，就死在无情的祭坛之前了，手里拿着的香还有一部分没有烧完。时常人们把祭神的牛牵到庙里，祭司还在祷告，把醇酒浇在两角之间的时候，那牛不等刀落就倒地而死。我也曾为我自己，为我的国家，为我的三个儿子，祭过朱庇特，正在这时，祭献的牺牲发出了悲鸣，也不等我刀落，便突然倒在地上，待我用刀砍它，刀上也没有沾上多少血迹，它的腑脏已经染了疾病，已经不灵验了。我见到有许多尸体抛掷在庙门前，不仅如此，就连神坛面前也抛掷着许多尸体，真是罪过，真是亵渎了神明！有的人自缢而死，因为他们怕死，所以就以死攻死，否则就故意出门去染上病，以求速死。尸首也没有人按照习惯抬去掩埋，因为城门被送葬人拥塞，一时抬不出这许多尸首。尸首就只好任其弃置地上，无人埋葬，或则高高地堆在火葬柴堆之上，更谈不到举行仪式。事到如今，大家也顾不得什么对死者要恭敬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抢柴堆，302去偷别人的火把来点自己的柴堆。也没有人在死者面前哭丧了。老主妇、新媳妇、老少男子的魂灵，没有亲人哭送，就这样悠悠荡荡地离开了人世。最后连落葬的坟地，焚尸的柴火也都一点没有了。”

“这种悲惨的景况使我手足无措，我就向朱庇特呼吁道：‘朱庇特啊，如果你真像大家所说确是爱过阿索波斯的女儿埃癸娜的，如果你，我们伟大的天父，不齿于做我们的父亲，那么请你把我的人民还给我，否则就请你也把我送进坟墓吧。’他发出一阵闪电和雷鸣表示同意。我说：‘你给我的朕兆，我接受了。我希望你所昭示的天意是个吉兆。我相信这就是你给我的信物。’恰巧旁边有棵橡树，枝叶异常繁茂，橡树是朱庇特的树，这一株又是多多那城303的种。在树上我们看见有一大队采集食粮的蚂蚁，用小嘴衔着很重的谷子，沿着褶皱的树干在爬。它们数目的众多使我惊奇，我说道：‘至善无上的天父，请你赐给我像这些蚂蚁这样多的臣民吧，把我的空城充实起来吧。’高大的橡树开始摇撼，树枝摆动，天上也没有风却发出啸啸的声响。我吓得四肢战栗，头发倒竖。但是我仍旧吻了土地，吻了橡树。虽然我自己对自己说，这是没有希望的，但是我还是抱着希望，在心里暗暗祈求。到了夜晚，身体疲倦，睡眠催我入了梦乡。我恍惚看见那棵橡树仍然屹立在我面前，还是那么多的树枝，树枝上还是那么多的蚂蚁，橡树似乎还像方才那样摇撼，把一队采粮的蚂蚁都摇落在地上。这群蚂蚁忽然之间好像愈变愈大，从地上人立而起，瘦小的身体也变没有了，许多脚和漆黑的皮色也变没有了，长出了人的肢体和形象。一觉醒来，梦中所见，我也未曾介意，心中依然伤感，认为天神也无能为力。但是忽然宫中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我好像听到久未听到的人声。我还以为这是梦神的把戏，正在这时我的儿子忒拉蒙跑了进来，推开了门，喊道：‘父亲，快去看，你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是超乎你的希望的事！快出来。’我走了出来，我看见许多人，正是我在梦中所见的，我当时眼睛是清醒的，我认得出就是那些梦中人。他们走来，对我山呼万岁。我向朱庇特道了谢，我把我的无主的城市和田地，分给了我的新臣民，我把他们叫作密耳弥多涅斯304以表示这一族人的渊源。你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外表，他们以前的习惯至今他们还保存着，他们非常勤奋，不怕劳动，轻易不把已经获得的东西放手，而是把它保存起来。这些人年岁都相当，勇敢也不相上下，只待把你吹来的东风变成南风，他们就会随你去作战。”

【4标@】【661-865行】

刻法罗斯和普洛克里斯相互猜疑，演成悲剧

他们就这样谈谈说说消磨了永昼，黄昏的时候就用来宴饮，到了夜晚，各自就寝。等到朝日的金轮再度射出光芒，东风还没有停息，还不能扬帆归去。刻法罗斯的两个同伴——他们是帕拉斯305的儿子，年纪比刻法罗斯小，来见刻法罗斯。他便带着他们去见国王。国王这时还在高卧未起，国王的儿子福科斯在殿门口迎接他们，另外两个王子——忒拉蒙和他的弟弟——正在征调军队，准备远征。福科斯把雅典客人引进内殿，一个极为华丽的去处，大家落座。福科斯见刻法罗斯拿着一根金尖标枪，标枪的长柄是一种未曾见过的木料制成的。寒暄了几句之后，他突然说道：“我一向喜欢在树林中猎取野兽。我一直在奇怪你手里的标枪是什么木料制成的。如果是黄杨木，那么颜色应该是深黄的；如果是樱桃木，那么上面应该有疙瘩。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木头，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根美好的标枪。”两个雅典青年中有一位回答说：“这标枪非但好看，它的用处更会叫你惊奇，它能百发百中，毫无闪失，而且发出去之后，它会自己飞回，沾满血迹。”年轻的福科斯一听更加惊讶，极想知道何以会如此，想知道这标枪是哪里来的，是谁赠送的。刻法罗斯回答了他所问的问题，但是他却不愿意告诉他他所付的代价，因为这是件丢脸的事。他缄默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丧失妻子的悲哀，不觉落下泪来，说道：“女神之子啊，306使我流泪的是这把武器。说出来谁能相信？如果命运之神给我很长的寿命，我哭泣的日子还多着呢！这标枪毁灭了我和我的妻子。我但愿不曾有过它！我当初的妻子叫普洛克里斯。307也许你听到过被俘虏的俄瑞堤伊亚308这名字吧？她们是姐妹。按照两人的容貌仪态而论，普洛克里斯是更值得一提的。她的父亲厄瑞克透斯把她许配给了我，我十分爱她。人人说我幸福，我确也幸福。但是天神们却给我安排了另一套命运，不然的话我至今还是幸福的人呢。事情发生在我们结婚后的第二个月。我正在张网捕捉长角梅花鹿，忽然在那常开不谢之花的许墨托斯山巅出现了黎明女神，她驱散了黑夜的暗影，看见了我，把我强夺了去。请黎明女神原谅我实话实说了。但是我真正爱的是普洛克里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正像黎明女神的脸上是玫瑰色、她所司掌的是日和夜的门户、她所饮的是仙露一样真确。我心里，我口头上只有普洛克里斯。我不住讲着我的燕尔新婚和合卺良辰。黎明女神大为不欢，说道：‘不要抱怨了，你这无情的少年。你去守着你的普洛克里斯吧！假如你有一丝先见之明的话，你会后悔当初不该和她结合的。’她一怒之下，把我打发回去了。我在归家的途中，心里反复思考黎明女神的话，我就开始疑心，可能我的妻子已经对我不忠实了吧。她年轻美貌，很可能做出对不起我的事。但是她的为人却又使我放心。不过我离家已久，而且我方才离开的那位黎明女神本人就是不忠实的典范，此外，正在热恋中的人总是疑神疑鬼的。我于是决定想看看我是否有担心的理由，决定用贿赂去试探她的贞操。黎明女神见我嫉妒，便来帮忙，改变了我的相貌（我当时好像感觉到我在变）。我就这样进了雅典城，回到家里，没有人把我识破。家中一切如常，并无破绽，只是国家上下因为主人不在而表示挂念。我用尽千方百计才见着厄瑞克透斯的女儿，我一见她，勇气全消，几乎想放弃我所计划的试探她的企图。我几乎忍不住把实话向她坦白，几乎忍不住要想亲吻她——我原应该如此。她面带愁容，但是谁也比不上她那含愁带闷时的娇媚。她正在怀念被人抢去的丈夫，悲痛不已。福科斯，你可以想象她有多美，悲愁把她的美貌越发衬托了出来。不消说，她的贞洁屡次打消了我引诱她的意图。她屡次说：‘好女不事二夫。哪怕他在天涯地角，只有他能够得到我的欢心。’只要这个丈夫不是糊涂虫，试探贞操到此也足够了。但是我还不知足，继续努力，直到毁灭为止！我向她许愿说，她若肯和我恩爱一夜，我一定给她很大一笔钱，并且还加送她许多礼物，最后我逼得她有些动摇了。我胜利了，但是很痛心，我喊道：‘淫妇！我假扮了别个汉子来勾引你，我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亲丈夫。你这奸诈的妇人！你可被我捉住了，我可以亲眼作证。’她一言不发，羞惭满面，离开了丈夫，跑出了家门。她痛恨我，她厌恶所有的男子，只在山林中踯躅，过着狩猎女神的生涯。剩下了我一个人，欲火烧穿了我的骨髓，我求她原谅，我承认自己错了，并且说如果别人也用这么多的礼物引诱我，我也会屈服的。我向她坦白之后，她的情面也总算恢复了，她才又回来，我们两人又重新和谐地过了几年。她本人回来了还不算，她还送给我一条猎狗作为礼物，这是狩猎女神狄安娜送给她的。她对我说：‘这条狗比任何别的狗都跑得快。’她还送我一根标枪，就是我手里拿的这根。你愿意听听这两件礼物的故事么？你听听这奇怪的故事吧，这故事的新奇一定会使你惊讶。”

“拉伊俄斯的儿子，俄狄浦斯309在解答了前人所不能理解的谜语之后，斯芬克斯310一头栽倒在地，早不记得怎样向人提谜语了。此后，在忒拜立刻又出现了一个怪物（当然，慈祥的忒弥斯311对这种东西是不会不加惩罚的），许多乡间的居民害怕万分，既怕自己被怪物害死，又怕它害死牲畜。我们这些附近的青年就把广大的田野团团围住，撒下猎网。但是这野兽跑得飞快，一跳就跳过了网子，甚至越过网罗的最高的网绳。我们就解开猎犬去追，但是怪兽照样逃脱，像飞鸟一样快，一百条狗也莫奈何它。众猎人就来找我，求我放出莱拉善斯（就是我妻子送给我的那条猎犬的名字）。它其实早就想挣脱系它的缆带，它的头颈一味地向前伸。我们还没有把缆带完全解开，它早已无踪无影了。它比什么枪都快，它比弩机上射出的铅丸还快，它比戈耳图恩城312的彤弓上发出的芦箭还快。附近有一高山，俯临周围的平原。我攀登到高山的峰顶，去看猎犬追逐怪兽的奇景，忽然怪兽好像被猎犬捕获，忽而又像从狗嘴里逃脱。怪兽很狡猾，它不沿着直线逃跑，而是躲躲闪闪，兜着圈子，使敌人捉它不着。但是猎犬逼得很紧，步步跟随，好像要把它捉住了，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一咬咬了个空。我于是拿起标枪来助战。正当我右手托起标枪，手指套进皮圈去的时候，我偶尔向旁边看了一看，等我再看原处的时候，真奇怪，在原野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座大理石像，一个像是在逃跑，一个像是已经追上。无疑这一定是跟随着它们的天神的旨意，不让它们任何一个胜利。”他说到这里，便默默无语。福科斯问道：“那么，标枪又做了些什么对你不起的事呢？”刻法罗斯便接着叙述了标枪的过失：

“福科斯，我正应了乐极生悲的话。让我先谈谈我的快乐吧。埃阿科斯的儿子，我结婚的头几年我们夫妻过得非常和美，生活幸福，回想起来是多么使人高兴。我们真是相亲相爱，如胶似漆。即使朱庇特爱上了她，她也不会把我放弃；至于我呢，任何女性包括爱神在内也不会从她的怀抱把我勾引去。我们两人心中的爱火同样地热烈。在清晨，太阳的光芒刚刚沾着山峰，我带着青年人好动的心情老早就到树林里去打猎。我不携带随从，也不携带马匹、嗅觉灵敏的猎犬或百结的网罗。我只带了我的标枪，就很安全了。等我打了一阵猎，杀够了野兽，我总是回到绿荫之下，在山谷间吹来的凉风中乘凉。我恳求清风快来，吹散我身上的热气，我等待着清风，她使我在劳动后得到休息。我记得我常叫道：‘奥拉313啊，快来，来恢复我的疲劳，我欢迎你到我的怀抱里来，你若来了，就可以消除我身上的热焰。’真是命中注定，我有时还加上这样一句更加亲昵的话：‘你能给我最大的欢乐，你能使我重新振奋，使我得到快慰，你使我爱去林泉和杳无人迹的地方。’不想这话被人偷听去了，他听到了我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以为我不断呼唤的奥拉是个林中女仙的名字，认定我和她发生了爱情，马上很莽撞地跑去向普洛克里斯告密，说我对她不忠实，并且低声把他听见的话重复了一遍。情人是容易轻信的。我后来听说，普洛克里斯立刻感到万分痛苦，忽然昏迷过去，等到苏醒过来，她叹她自己命苦，受了命运的残酷折磨，埋怨我不该对她不忠实。告密的人原是捕风捉影，她也就为这莫须有的事感到忧虑悲伤，可怜她就像面临着实有其人的情敌一样。但是她虽然内心悲痛，她还时常希望自己弄错了，她所听到的全是谣言，她觉得除非亲眼目睹，是不能相信丈夫会做出这种对不起她的勾当的。第二天清晨，黎明驱散了黑夜，我又离家到树林里去，我打猎很有收获，行猎完毕又躺在草地上喊道：‘奥拉，来吧，来安慰我的疲劳。’正在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叹息。我又叫道：‘亲人，快来吧。’忽然落叶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以为是野兽，就把标枪投去。但是原来是普洛克里斯，她两手按着她胸口的创伤，哭道：‘我真是不幸啊！’我一听是我的忠实的妻子的声音，吓得几乎疯狂了，我就向声音所在地蹿去。我发现她已经是奄奄一息，她衣服散乱，全是血渍，好惨啊！她正在把她赠送给我的标枪从胸口拔出来呢！我温存地用手把她扶起，我觉得她的身体比我自己的还要宝贵。我连忙扯开她胸前的衣襟，把伤口包扎好，不让它流血，默默祷告，求她不死，免得我的罪孽洗不清。她虽然早已没有了气力，但是还做了最后的努力勉强说了这么几句话：‘我求你看我们爱情的分上，看在上天的天神和我自己的天神的分上，看在我为你所做的一切的分上，看在我到死还对你表示的爱情的分上，看在促使我灭亡的爱情的分上，不要让这个奥拉顶替我吧！’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名字造成的错误，我于是把真情对她说了，但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呢？她一头倒在我怀中，流血过多，昏厥过去了。她偶尔睁开眼睛，不看别的，单只看看我，把最后一口灵气呼在我的口上。但是她临死的时候，似乎是满意的，脸上露出愉快的神情。”

这位英雄一路说，一路哭泣。这时埃阿科斯带着两个儿子和新征的兵士走了进来，刻法罗斯伸出坚强的双臂向他们表示欢迎。

卷八

1-151行　弥诺斯围攻墨伽拉；斯库拉的故事

152-182行　弥诺斯造迷宫

183-259行　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飞行的故事

260-546行　围猎卡吕冬野猪

547-610行　阿刻罗俄斯款待忒修斯

611-724行　菲勒蒙和包喀斯敬神得好报

725-884行　尼律西克同受到饥饿的惩罚

【4标@】【1-151行】

弥诺斯围攻墨伽拉；斯库拉的故事

路锡福驱逐了黑夜，引来了光辉的白昼，东风停息，湿云上升。和缓的南风吹送着刻法罗斯上了归程，埃阿科斯的几个儿子也随他同去。他们一路顺风，比他们预料更早就到达了目的地。同时，弥诺斯王314却正在扫荡墨伽拉沿海一带，想用兵力攻打阿尔卡托俄斯315的城市。墨伽拉的王叫尼索斯，一头令人起敬的白发，在白发中有一绺鲜红的头发，这一绺头发是王国的安全所系。

新月露角已有六遭，战争仍不分胜负，胜利女神在双方之间飞来飞去，迟迟不决。墙上有一座高堡。这段城墙能发出乐声，因为据说从前拉托娜的儿子阿波罗曾把他的黄金七弦琴倚在这里，那乐声就粘附在城墙的石头上了。在和平的日子里，尼索斯王的女儿316常登上这高堡，用小卵石往城墙石头上投，听它发出的声响。现在发生了战争，她仍然常常登上高堡，从这里眺望下面残酷的战斗。战争一天天拖下去，一些将领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能根据他们的兵器、坐骑、服饰和箭矢判断是哪个克里特将领。在克里特将领中，她最熟悉的是欧罗巴的儿子、克里特军的统帅317，而且熟悉得过分了。弥诺斯头上如果戴了一顶插翎盔，在她心目中就觉得他戴了盔有多美；弥诺斯如果拿着一面耀眼的铜盾，铜盾拿在他手里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他用足膂力投出柔软的标枪，姑娘就赞美他的力气和投枪的技术；他把箭搭在弓弦上，把弓张满，她就发誓说阿波罗张弓射箭正是这个样子。弥诺斯若是不戴盔，露出脸面，身穿紫袍，骑着一匹白马，马背上披着锦绣，马嘴边流沫，弥诺斯操着缰绳，这时候尼索斯的女儿就会像失魂落魄似的，完全丧失了理智。她叹道，那枪拿在他手里该是多么幸福啊，那缰绳操在他手里该是多幸福啊。她感到一种冲动，如果可能的话，她将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一个姑娘家，真想冲进敌阵来到他的跟前，她真想从高堡上跳下去，跳到克里特人的营垒，或把包着铜皮的城门打开让敌人进来，或做出任何其他的事来，只求弥诺斯喜欢。她坐在高堡上望着弥诺斯的白色的帐篷，说道：“这场可悲的战争，我不知道是应该为它高兴，还是为它难过。我难过，因为我所爱的弥诺斯是敌人。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我就永远不会认识他！如果他收容我为人质，他就可以放弃这场战争，我就可以陪伴他，成为和平的保证。世上最美的人啊，如果生你的母亲318也跟你一样美，就难怪天神爱上了她。假如我能长上翅膀，飞到克里特王的营帐，向他吐诉我的衷情、我的爱，问他肯出多少嫁妆娶我，那对我来说可真是三倍的幸福。但是他可不能要求得到我父亲的王国，因为我宁肯放弃我梦寐以求的婚事，也不能为了婚姻而背叛，虽说许多人认为被别人征服也有好处，只要征服者讲理、讲仁慈。他为他儿子报仇、打这场仗，319无疑是正当的，理在他那一边，他又有强大的兵力捍卫他那理儿。我肯定我们是要输的。如果这就是我们城邦的前途，那他一定会打开我们的城门，既然如此，何如我这个爱他的人去把城门打开呢？这样，他就不必拖延时日，不必杀人，不必自己流血，就可取胜，岂不更好？这样，我就不必担心有谁会冒冒失失地一枪刺进你弥诺斯的胸膛，我说‘冒冒失失’，因为除非那人是个冒失鬼，谁也不会心肠狠到敢于向你刺这无情的一枪的。”

想到这里，她很得意，决心以自己的国家作为妆奁，去投奔弥诺斯，从而中止战争。但是仅有决心还不够。她对自己说：“城门出入有卫兵把守，我父亲掌握着城门的钥匙。我真不幸，我最怕的就是他，他是我实现愿望的唯一障碍。我真愿天神把我变成一个无父之人！但是人人可以做主宰自己的神；只希望而不行动的人，命运女神是拒绝保佑的。换一个姑娘，有着和我一样强烈的欲望，早已把一切阻碍着她的爱情的东西消灭掉了，而且很乐意。为什么我要比别人软弱？我也敢穿火海上刀山，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只是我父亲的一绺头发，这绺头发对我来说比黄金还珍贵，这绺深红色的头发是我幸福的所在，它能实现我的心愿。”

她说话的当儿，最能医治人间忧虑的黑夜来临了，随着暗影的来到，她的勇气也增强了。人声初静，人们经过一天的愁苦，睡眠开始占据了他们疲倦的心，那做女儿的悄悄地走进了父亲的寝室，把她父亲命运所系的那绺头发剪了下来，真是罪恶的勾当啊！她拿着这可诅咒的赃物，直奔敌营，来到弥诺斯王面前，自信一定会受到欢迎。弥诺斯王吃了一惊，她对弥诺斯王这样说道：“是爱情指使我干这罪恶勾当的。我，斯库拉，尼索斯王的女儿，把我的国和家都交给你，我不要别的报酬，只要你。把这爱情的信物，这绺紫红色头发拿去吧，你要相信，我给你的不是什么我父亲的头发，而是他的头！”她伸出罪恶的手把这件礼物献了过去。弥诺斯一见这献上的礼物，连忙躲开，对这样一种违反天性的行为他感到震惊，因回答道：“你真是我们时代的耻辱！我愿天神把你赶出世界，我愿大地和海洋都不收容你！我绝不能容忍你这样一个妖孽踏上朱庇特的摇篮、我的领地——克里特岛。”

他说完之后，就向战败的敌人提出极其公平合理的条件，然后下令解缆，叫桨手在铜头船上各就各位。斯库拉见克里特船舰拖下了水，漂在海上，又发现克里特的王并没有犒赏她干的坏事，再祈求也没有用了，于是骤然一变而狂怒起来。她高声喊道：“你要逃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要抛弃帮助你成功的人？我把你看得比我的祖国、比我的父亲还重啊！你要逃到哪里去，你这狠心的人？固然因为我犯了罪你才获得胜利，但这也是我的功劳啊。我给你的礼物，我对你的爱，难道不能感动你么？我的一切希望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啊！我现在被你遗弃，我该走哪条路呢？回到我祖国怀抱吗？它已经灭亡了，就算它还存在，它也会向我关上大门，因为我出卖了它！回到我父亲身边？我已经把他当礼物送给你了！我的同胞恨我，恨得有理；各邻邦又怕我树立的坏榜样。我被放逐出这个世界了，只有克里特可能向我敞开大门。如果连你也拒绝收容我，连你也忘恩负义抛弃我，那你还算得上是什么欧罗巴的儿子，你不过是不好客的西尔提斯320、阿尔美尼亚的母老虎、南风激荡的卡里勃底斯321。你也不是什么朱庇特所生的，关于你出生的传说是一派谎言！生你的父亲是一头地地道道的、凶狠的、不懂得爱母牛的野牛。322尼索斯，我的父亲啊，你惩罚我吧！被我出卖了的城市，我现在在受罪，你们高兴吧！因为我承认你们恨我是有理由的，死是我应得的。但是，我要死也应该由我损害过的什么人来把我杀死。为什么要由你——靠我的罪恶而取胜的你来惩罚我犯的罪？我对我祖国和父亲犯的罪，对你来说，是件功劳！说真的，配得上做你妻子的是她323，她利用木制模型骗过了那头凶猛的公牛，怀上了那半人半兽的怪胎。我说的话传到你的耳朵里了没有？还是把你的船吹向前去的风，把我的话也吹散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现在我才明白，帕西淮爱公牛不爱你并不奇怪，因为你比那公牛更野蛮。可怜的我啊！他在叫水手们加速，船桨击着海水，发出啪啪的声音，在他眼里，我和我的土地愈退愈远了。弥诺斯，你这么做是徒然的，你想忘记我的功劳也是徒然的。即使你不情愿，我也跟定了你了，我要抱住弯弯的船尾，让它把我拖过大海去。”

她的话刚说完，她就跳进水里，借情欲产生的力量，向船游去，抓住了克里特人的船，成了一名不受欢迎的伙伴。她父亲看见了她（原来他刚刚变成一只棕毛海鹰在空中飞翔），他飞过来想用他的钩嘴啄他揪着船尾的女儿。她一害怕，手一松，正要跌落，只见一阵轻风在她没有触到水面之前，就像一片羽毛一样把她托起。原来她已变成了一只鸟，人们给它取名叫“齐利斯”324，因为她剪了她父亲一绺头发。

【4标@】【152-182行】

弥诺斯造迷宫

弥诺斯回到了克里特，下了船，就向朱庇特还愿，献上了一百头公牛，把胜利品挂起来装饰自己的宫殿。王室的丑闻一天天在扩散，国母的肮脏的勾当连同她生出来的那半人半牛的怪物也越来越遮盖不住了，于是弥诺斯就决定要消除这家丑，把这怪物关进一个复杂的、布满了死胡同的地方。代达罗斯是个著名的、技艺高超的建筑师，他建造了这座迷宫，他把通路和死路搅乱，造了许多歧路，把人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就像佛律癸亚平原上的麦安德尔河325，往返曲折地流着，像戏耍似的，它回过身来就望见自己的另一段从对面流过来；它一会儿向源头方向流，一会儿向大海方向流，永远在改变方向。代达罗斯也是这样在迷宫里造了无数曲曲折折的路，连他自己也几乎找不到通向入口的路，这建筑可真能把人迷住。

弥诺斯把那半人半牛的妖物关在这里。弥诺斯用雅典人的血喂了它两次，九年过去，该第三次喂它的时候326，它就被消灭了。埃勾斯的儿子327靠弥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姑娘的帮助，绕着一球线，找到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能找到的、难以找到的入口，他立刻抢了姑娘，乘船到了狄阿岛，到了这里他就不讲情义把姑娘抛弃了。阿里阿德涅被抛弃之后，正在大声恸哭，巴克科斯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帮助，他把姑娘头戴的冠抛到天上，好让它变成星座，永放光明。那冠飞过淡淡的天空，当它飞的时候，上面的宝石都变成了耀眼的火，但还保持冠的形状，驻留在力士星座和负蛇者星座之间。

【4标@】【183-259行】

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飞行的故事

再说代达罗斯痛恨克里特岛，痛恨长久的流放生活328，思念故乡，但是幽禁在岛上，四面是海，不得归去。他说：“虽然他把海陆的道路堵死，天空还有路，我何不升天而去。弥诺斯控制了一切，他却并不能控制天空。”他一面说，一面心中盘算如何制造一种前所未有的机械，来改变自然的规律。他采集了许多羽毛，按大小长短把它们排列起来，你一看就觉得像是天生按照斜度长成的似的，很像那旧式农民用的排笙，上面的芦管，一溜儿愈来愈长。他沿着羽毛的中央和一端用线和黄蜡把它们串连起来，安排停当以后，又把它略微扭弯，就像真鸟的翅膀一样。他的儿子伊卡洛斯正站在一旁，他不知道手里拿的东西将来会要他的性命，却满脸高兴地去捕捉那些被轻风吹散的羽毛，时而又用手指搓捻黄蜡。他淘气不要紧，却妨碍了父亲的奇妙的工作。最后巧匠代达罗斯把东西做出来了，把一对翅膀缚在身上，不住扇动，却早悬到半空去了。他又把飞行的技术教给他儿子说：“伊卡洛斯，我警告你，你不要飞得太低，也不要飞得太高。太低了，翅膀沾水就会变重；太高了，太阳的热就会把它烧坏。你飞行的时候，要介乎高低之间。还有，你不要向北极大熊星座飞，也不要向猎户329腰间的出鞘宝刀飞，你要跟着我飞。”同时他又教了他飞行的规则，然后把一双奇异的翅膀装在儿子肩上。老人一面工作，一面说话，一面却不住流泪，两手抖颤。他吻了儿子一下，从此再也休想吻他了！他鼓起双翼，飞上天空。他在前面引导，不时为儿子担心，就像老鸟领小鸟离开危巢，凌空而飞一样。他不断鼓励儿子跟着他飞，教他怎样掌握飞行这门危险的技术，一面自己鼓动着双翼，不时地回顾。下面垂竿钓鱼的渔翁，扶着拐杖的牧羊人，手把耕犁的农夫，抬头望见他们都惊讶得屹立不动，以为他们是天上的过路神仙。在左面，他们早飞过了朱诺的萨摩斯岛、提洛斯岛和帕洛斯岛；在右面，他们飞过了勒宾图斯岛和盛产蜜蜂的卡吕姆涅岛。伊卡洛斯愈飞愈胆大，愈飞愈高兴，面前是广阔的天空，心里跃跃欲试，于是抛弃了引路人，直向高空飞去。离太阳近了，太阳炽热的光芒把粘住羽毛的芬芳的黄蜡烤软烤化，伊卡洛斯两臂空空，还不住上下拍打，但是没有了长桨一般的翅膀，也就扑不着空气了。他淹死在深蓝色的大海里，直到最后他口里还喊叫父亲的名字。后人就给这片海取了少年的名字。那不幸的父亲（现在也不成其为父亲了）也叫道：“伊卡洛斯，伊卡洛斯，你在哪儿？我到哪儿去找你呢？伊卡洛斯。”他一再地这样喊叫着。不久，他看见了漂浮在海面上的翅膀，他诅咒自己的巧艺。他盖了一个坟把孩子的尸体掩埋，这个地方330也因他的孩子而得名。

代达罗斯正在埋葬不幸的儿子的时候，忽然有一头聒噪的山鸡从泥沟里向外望他，不断地拍着翅膀，发出高兴的声音。这种鸟331在当时还是一种新鸟，以前没有见过，只是新近才变出来的。代达罗斯，这只鸟发出来的是谴责你的声音啊！原来代达罗斯的妹妹把自己的孩子送来请代达罗斯教他手艺，这孩子刚过十二岁，人很聪明。她却不知道命运另有打算。这孩子看见一条鱼脊骨，就按照它的形状，在一条铁片上刻了许多齿，发明了锯。他又发明过一件东西，他用两根铁棍，一头连在一起，再把两棍分开，一棍站住不动，另一棍便能画出一个圆来。代达罗斯非常嫉妒这孩子，于是把他从女战神的巍峨的神庙上推下来摔死，撒谎说是他自己跌死的。但是女战神最爱聪明人，把他救了起来，把他变成一只鸟，给他装上羽毛，让他在天空飞。他生前的聪敏现在都长在两翼和两脚上了。但是他还保持自己原来的名字。这鸟飞得不高，也不在树顶上或岩石顶上筑巢，它总是沿着地飞，在矮丛中生蛋，因为它总记得当初是跌死的，所以总怕到高的地方去。

【4标@】【260-546行】

围猎卡吕冬野猪

代达罗斯倦于东奔西跑，于是在埃特那定居下来，埃特那王科卡路斯应他的请求，动了干戈，号称仁君332。再说雅典，由于忒修斯的功劳，不必再悲悲切切地去纳贡了333。各庙宇张灯结彩，雅典民众欢呼女战神弥涅耳瓦和朱庇特和其他神祇的名字，并给他们献上礼物、贡香、带血的牺牲等来还愿。忒修斯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全希腊，富饶的阿凯亚的各族人民凡遇到大险大难都来向他求援，卡吕冬也来求他帮助，虽然它自己已有一位英雄人物——墨勒阿革洛斯334。来求援的原因是国内来了一头野猪，它是狄安娜的仆人，要替狄安娜报仇。原来据说卡吕冬王俄纽斯为庆祝丰年，把第一批收获的粮食献给了刻瑞斯，把酒献给了巴克科斯，把橄榄油献给了弥涅耳瓦。从司掌农业的神开始，天上所有的神都得到了他们所向往的礼物，据说只有狄安娜的神坛前，无人过问，无人进香。神也会动怒的。狄安娜说道：“这我可不能忍受，非惩罚不可，人家可以说他们不尊敬我，可不能让人家说我连报复都不报复。”她一气就派了一头野猪去到俄纽斯的土地去报复。这头野猪和厄皮鲁斯青草地上的雄牛一样大，西西里田野里的雄牛比它还小些。它两眼充血，闪闪发光像冒火一样，它的脖子又梗又高，它的鬃毛笔直像一根根长矛那样竖着。它粗声粗气地吼着，口里喷出来的热沫溅到宽阔的肩上流下来，它的牙可以和印度象的牙比美，它嘴里喷火，一吹到树叶，树叶就燃烧。它一会儿践踏那刚出苗的庄稼，一会儿又糟蹋那已经成熟的庄稼，把谷穗掐断，断送了农民的希望，农民只好哭泣。打谷场和谷仓所等待的收成都付诸流水了。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连同枝叶，还有那些浆果和带青的橄榄枝，也都被它夷平。这凶狠的野猪还袭击羊群，牧羊人也好，牧羊犬也好，都保护不了羊群，勇猛的公牛也保护不了牛群。百姓们纷纷逃亡，直到躲进城墙圈里之后才感到安全。最后，墨勒阿革洛斯和一批精选的青年热心于立功，走到了一起。其中有斯巴达王的一对孪生子335，一个是著名的拳击手，一个是著名的骑手；有伊阿宋，他造过世界上第一艘船；有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他两个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还有忒斯提俄斯的两个儿子；有林克乌斯和跑得飞快的伊达斯；有已经不是女身的凯纽斯336；勇武的留齐普斯和神枪手阿卡斯图斯；希波托乌斯；德吕阿斯；阿敏托尔的儿子佛尼克斯；阿克托尔的两个儿子和厄利斯来的弗琉斯。忒拉蒙337也来了，还有伟大的阿喀琉斯338的父亲；随同菲列斯的儿子和玻俄提亚的伊俄劳斯来的还有不知疲倦的欧吕提翁和赛跑优胜者厄齐翁；洛克利亚的勒勒克斯，帕诺佩乌斯，许琉斯和好斗的希帕索斯；风华正茂的涅斯托耳339；还有希波科翁从古阿米克莱派来的一些人；珀涅罗珀340的公公和阿耳卡狄亚的安凯乌斯；还有安皮克斯的儿子，他是位先知341；还有俄克琉斯的儿子342，他此时尚未毁在妻子之手；还有特格阿的阿塔兰塔343，她是阿耳卡狄亚森林的骄傲。一支磨光的别针扣住她的衣领，发型简单朴素，拢成一个髻，左肩上挎着一个象牙箭囊，左手拿着一张弓，走动起来，箭在箭囊里哗啦哗啦地响着。至于她的面貌，若说她是个少年郎的，那就像个姑娘，若说是个姑娘的，却又像个少年郎的。卡吕冬的英雄墨勒阿革洛斯一见她就看中了她（但是天神不许可），藏在内心深处的爱火侵蚀着他，他说：“谁要是被她看中，该有多幸福啊！”当时的情况和他自己的腼腆不允许他再多说了，跟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一场大战斗。

平原边上有一片密林，这片树林从来未经斧柯，从这里望去是一片坡地。猎猪的英雄们来到这里，有的就把网张起来，有的把拴狗的项圈解开，有的急于冒险，径自跟着野猪留下的足迹去找野猪去了。这里有一片洼地，雨水沿着小沟从上面都汇集到这里，汇成一个湖，湖边长着垂柳、轻盈的菖蒲、芦苇、杞柳、长莎草和莎草下面的短苇。野猪受惊，猛地从这里冲出来，向敌人冲去，就像乌云相撞，激出的电火一样。它奔过之处，林木摧折，大树也被它撞断。青年猎手们高声喊叫，他们强有力的手举起标枪，宽刃铁枪头朝着前方，准备投出。野猪向前冲去，那群猎狗想去阻拦，它早把那些猎狗驱散，它横冲直撞，赶走了那群狂吠的猎狗。厄齐翁投了第一枪，没有投中，只使一棵枫树受了轻伤。第二枪，若不是用力过猛，看来是能够如愿以偿地击中猪脊的，可是投得太远了，这第二枪是帕嘎萨344的伊阿宋投的。安皮克斯的儿子说道：“日神啊，我过去和现在一直崇拜你，让我这一枪投出去准确无误地击中我想要击中的目标吧！”神尽其所能答应了他的请求，枪击中了野猪，但野猪并未受伤，因为当那枪飞在半空中的时候，狄安娜就摘掉了枪头，只是那没有枪尖的木枪棒打中了野猪。野猪越发暴怒，好像雷电激起的烈火在焚烧。它眼里冒光，从腹中喷出火焰，像弩弓射出的一颗石弹飞过空中，直奔城墙和布满兵丁的堡垒那样，这头杀气腾腾的野猪对准目标，直冲众青年猎手而去，把守卫在右面的欧帕拉姆斯和佩拉恭撞翻在地，同伴们把他们扶了起来，但是希波科翁的儿子厄奈希姆斯却未能逃脱野猪致命的一击，原来他一害怕转身想跑，忽然小腿抽筋，肌肉松弛了。涅斯托耳还没有等到特洛亚战争时期也险些丧了命，幸亏他用尽全力撑着枪杆一跳，跳上了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上，获得安全，从这上面他俯看着他刚逃脱的敌人。那野猪恶狠狠地在一棵橡树的树干上磨它那使钝了的牙，气势汹汹，武器磨好，它信心倍增，用它那弯嘴一下子咬开了巨人希帕索斯的大腿。这时，那对孪生兄弟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他们还未变成天上的双星），骑着比雪还白的白马，并辔过来，十分引人注目；他们一齐举枪投去，枪在空中抖动而过。他们本来能够刺伤野猪，但这满身尖刺的野猪躲进了密林，马无路可入，枪也进不去。忒拉蒙想去追赶，但他太急切大意，绊着了树根，面朝前跌倒了。珀琉斯过来扶他起来，这时候阿塔兰塔把飞箭搭在弦上，弯弓射出，那箭擦过野猪的脊梁，插进耳下的部位，点点滴滴的鲜血染红了鬃毛。她看到一箭射成功了，十分高兴，不亚于墨勒阿革洛斯，因为据称墨勒阿勒洛斯是第一个看到血，第一个指给同伴看的人，一面还说：“好勇气，荣耀应归于你。”大家都觉得羞愧，于是互相鼓励，一面呐喊，一面鼓气，一面乱投枪。成堆的枪投出去反而有害无益，互相妨碍，打不着目标。这时，阿耳卡狄亚的安凯乌斯拿着双头斧，怒气冲冲要把自己送上死路，喊道：“青年们，学学我，看看一个男子汉的枪法比妇道人家要强多少，让我来结果它！就算拉托娜的女儿345亲自用弓箭保护它，我也要亲手把它消灭，管她什么狄安娜！”他腆着胸脯说出这样的大话来，双手举起双刃斧，踮着脚，俯身向前，准备投斧，那野猪已向这位勇士冲来，一对牙插进了他小腹上部，这乃是最致命的部位。安凯乌斯倒下了，一团团的肚肠夹杂着大量鲜血流了出来，地上湿漉漉的都是血。伊克西翁的儿子珀里托俄斯向敌人冲去，他粗壮的右手摇撼着一柄猎枪，忒修斯看到连忙喊道：“不要靠近它，我最亲爱的人，我的命根子346，保持一定距离也可以显示勇敢，安凯乌斯已经因为冒失送了命。”他说着就把自己的铜头重矛投了出去。他投得很准，本来可以击中目标，但是一棵橡树的长满叶子的树枝把它挡住了。这时埃宋的儿子伊阿宋上来一枪，但运气不佳，投歪了，把一条不该死的猎犬击毙，枪穿过狗的腹部，把它钉住在地上。墨勒阿革洛斯的运气不同，他投了两枪，第一枪落在地上，第二枪正中野猪的背。那猪发疯一样，围着圈团团转，嘴里喷出嘶嘶作响的白沫和鲜血，这位击伤野猪的英雄毫不迟疑奔上前去，把它激怒，最后举起闪亮的枪扎进了猪的肩头。伙伴们一阵欢呼，拥向这位胜利者去和他握手，望着那躺倒的、占了大片土地的庞然大物，惊讶不已，还有点不敢去碰它，每人只用自己的枪在野猪的血里蘸一蘸。

接着，墨勒阿革洛斯一脚踏着那能致人死命的猪头，对阿塔兰塔说道：“阿耳卡狄亚的姑娘，把我应得的战利品拿去吧，让我和你一起分享这光荣吧。”说着他立刻把那张鬃毛倒竖的野猪皮和那长着一对大牙的野猪头送给姑娘。送礼的人连同礼物，都使她非常欢喜，但其他的人却很不乐意，都嘟嘟囔囔起来。其中忒斯提俄斯的两个儿子347伸出双臂高声叫道：“姑娘，你放下，不要把我们应得荣誉劫走，你不要仗着你美就自以为了不起，以为你的这位情人会永远偏向你。”他们说罢就从她手中把礼物夺走，也就等于从墨勒阿革洛斯手里剥夺了送礼的权利。玛尔斯的儿子348怎能忍受，他气得直咬牙，喊道：“抢别人荣誉的强盗，你们要懂得行动和恐吓可不一样。”说着一刀就罪恶地扎进了毫无提防的普莱克希普斯的胸膛。他的兄弟托克修斯正在彷徨不知所措，想跑去为兄长报仇，又怕遭到兄长的同一下场，墨勒阿革洛斯不给他时间犹豫，趁杀了第一个的枪还热，又把它插进了他同胞兄弟的热血之中。

阿尔泰亚349正在庙里为儿子的胜利祭神，只见人们把她两个弟弟的尸首抬来，她捶胸痛哭，她的悲惨的哭声传遍全城，她脱下绣金袍，换上黑色服。当她知道是谁杀了人，一切悲痛都消失了，把眼泪变成了复仇的意志。

当忒斯提俄斯的女儿临产的时候，命运三姊妹在她炉子里添了一段木头，她们一面用手捻着生命之线，一面念念有词说道：“新生儿，我们给你的寿命和这段木头一样长。”三位女神唱完这句话之后就走了，做母亲的赶忙从火里把这段燃着了的木头抽了出来，洒水把它浇灭。长期以来，这段木头就被藏在一个极端秘密的地方，木头被保存了，就等于这少年的命被保存下来了。现在，这位母亲把木头取出，命令家人取来松木和劈柴，堆成一堆，叫他们把火点着，这火对墨勒阿革洛斯是极不利的。她四次试着把木头投进火里，四次停了下来，这时母子之情和姊弟之情在她心里斗争起来，两种不同的名分在她一个人的胸中扯来扯去。有时她想到这将是犯罪行为，她的脸色由于害怕，变得惨白；有时心中燃起怒火，眼睛都发了红；有时她的表情很凶狠，好像在威胁什么人似的；有时她又使人觉得很可怜；有时她心中的怒火把她的眼泪烧干，但是眼泪依旧会涌出来。就像一条船，风往一面吹，潮水又逆着风向流，它感受着两方面的冲力，左右飘荡不知所从，忒斯提俄斯的女儿也是在两种感情之间游移，不知所从，她的怒气轮番儿起落。最后，姊弟之情战胜了母子之情，她准备用血来安抚同胞血亲的亡魂，用亵渎来表示虔敬。吞蚀一切的火焰烧旺了，她说道：“让这堆柴来焚化我自己生养的骨肉吧。”她无情的手拿起那能致她儿子死命的木头，她，可怜的母亲，走到埋葬她儿子的祭坛前，说道：“三位复仇女神啊，欧墨尼得斯，请看这可怕的仪式。我要报仇，我要做一件有罪的事。死必须用死来补偿，罪上必须加罪，毁灭之上必须再加毁灭。让这个可诅咒的家族在重重的悲哀之下灭亡吧！难道应该让俄纽斯因为儿子350的胜利而继续感到幸福，而忒斯提俄斯351却绝了子嗣？最好让两家都尝尝痛苦。只是，弟弟们啊，我希望你们的新赴阴府的灵魂能感觉到我在献礼，接受我这高代价的祭品——我所生的那个业障。哎呀，我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弟弟们，原谅我一个做母亲的吧！我的手举了起来又只好放下。我承认我的儿子该死，但是我又不忍心由我来处死他。那么，就不惩罚他么？任他活下去，保持他的胜利，因为自己的成功而狂妄自大，还照旧统治着卡吕冬么？而你们却死了，成了微不足道的灰土，瑟缩的幽魂！这是我无法忍受的。让那罪人死吧，让他父亲的希望、他的王国、他的祖国和他一起毁灭吧！但是做母亲的情分又到哪儿去了呢？亲子之间的庄严的纽带又到哪里去了呢？我十月怀胎所受的痛苦又到哪儿去了呢？你倒不如在婴孩的时候就在火里烧死，省得我现在痛苦。你靠我抚养活到现在，你现在死也应得。你就自食其果吧。你把我两次赋予你的生命还给我，一次是你的出生，一次是我把木头从炉火里抽出，否则就让我追随两个弟弟进入坟墓！我想这样做，又不能这样做。怎么办？眼前我看到的只是我两个弟弟的致命创伤，他们遭到杀害的情景，而母爱和母亲的名分却又瓦解了我为他们复仇的意志。可怜的我啊！弟弟，你们不该胜利，但是你们定将胜利352，只是让我也能得到我给你们的安慰，让我跟你们一道去吧。”她说完，转过脸去，抖抖颤颤地用手拿起那段生死攸关的木头，投进了火里。当那木头被火焰勉强抓住而开始燃烧的时候，它发出了，好像是发出了，呻吟之声。

墨勒阿革洛斯对此事一无所知，而且也不在场，却被那火焰燃着，只感觉腹内藏火，在烧他的腑脏，他以极大的毅力忍住剧痛。但是他意识到他肯定就要这样不光彩地、不流血地死去了，这使他感到伤心，认为安凯乌斯负伤而死是幸福的。他呻吟着，用最后一口气呼喊着高龄的父亲、弟兄们、纯洁的姊妹们、同床共枕的妻子的名字，也许还有他母亲的名字。火越烧越烈，痛苦也加大了，然后火与痛苦都消减了，同时都熄灭了，他的神魂慢慢地散入轻空，一层白灰慢慢地盖住了余烬。

巍峨的卡吕冬倾圮了。青年人、老年人、民众和领袖无不恸哭，住在欧厄努斯河边的卡吕冬妇女们扯乱了头发，抽打着胸膛。墨勒阿革洛斯的父亲匍匐在地，他的白发和脸面沾满了污浊的尘土，高喊着自己活得太久了。至于他的母亲，自知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已经亲手惩罚了她自己，一刀插进自己腹部，结束了性命。纵令天神赋我一百张嘴，一百条能说话的舌头，海一样无边的才华，赫利孔的全部灵感，我也很难描写墨勒阿革洛斯可怜的姊妹们的悲哀的言辞。她们不顾是否体面，把胸膛捶得青一块紫一块，趁墨勒阿革洛斯尸体还在眼前，她们抚摩了又抚摩，吻了他又去吻那停尸床。后来，他烧化成骨灰，她们又把骨灰收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随后她们又扑在他的坟上，抱住刻着他名字的墓碑，眼泪浸透了碑上的名字。最后，狄安娜见帕尔塔翁353家族已经覆灭，十分满意，让她们身上长出羽毛，两臂伸直变成翅膀，她们的嘴变成角质的嘴，在变成了鸟354之后，把她们送上了天空，但是她们之中只有戈尔格和伟大的阿尔克墨涅的儿媳355除外。

【4标@】【547-610行】

阿刻罗俄斯款待忒修斯

这时，忒修斯完成了共同围猎野猪的任务，就要回到厄瑞克透斯一度统治过的雅典城去，但是半路上让雨水灌肿了的河神阿刻罗俄斯356拦住了他，强把他留住，对他说：“远近闻名的雅典人，到我家里来吧，河水能把你吞掉，不要冒险。它常把壮实的大树冲走，把石头沿着斜坡的河床轰隆隆地卷走。我看到过河边的大牲畜圈连同牲畜一齐被冲走，在水里，牛力气再大，马跑得再快，都归无用。当河水接受了山上融化的雪水而暴涨，多少年轻小伙子都淹死在汹涌的漩涡里。安静地等着吧，这样做比较安全，一直等到河水复位，河床上出现涓涓细流再说。”忒修斯回答道：“我接受你的邀请，也接受你的建议。”他说到做到。他走进河神的洞窟，这是用多孔的浮石和粗粝的灰石筑成，地上湿漉漉地长着一层柔软的绿苔，天花板上敷着紫贝和螺鼓，相互间隔着。这时，太阳一天的路程，三成已经走了两成，忒修斯一行斜倚在榻上休息。伊克西翁的儿子珀里托俄斯躺在这儿，特洛曾的英雄勒勒克斯躺在另一处，他的两鬓已有稀疏的白发，此外还有其他被河神视为上宾的人。主人好客，客人十分愉快。说话之间，赤脚女仙们早把佳肴摆到桌上，筵席撤去后，又用宝石杯斟上酒来。这时大英雄忒修斯看见眼前面有一片大水，因指着问道：“那是什么地方？请你告诉我那个岛叫什么名字，看上去好像不止一个岛。”河神回答道：“是的，你看见的不是一个岛，是五个岛，太远了分不清了。我告诉你之后，那么狄安娜受了侮慢对卡吕冬做出来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些岛原本都是女水仙，有一次她们杀了十头牛，请了乡间的许多神祇，来参加她们的节日庆祝，她们跳起节日的舞蹈，可就是忘记请我。我的肚皮都气鼓了，我的河涨满了水，涨到不能再满，我的浪潮和心潮一样怒不可遏，把树木从树林冲走，把田野冲走，这时女仙们才想起我来，太晚了，我把她们连同她们站立的地方一齐冲到大海里去了。我河水的浪头和海浪合力把那块土地冲裂，分成你现在看到的几块，这几个立在海中的岛屿叫厄齐那德斯。但是，你看，在远处，远离其他小岛，还有一座岛，她是我最心爱的，水手们叫她佩里墨勒。我爱上了她，我剥夺了她的姑娘名分。这件事激怒了她的父亲希波达玛斯，他把他女儿从崖壁上抛到海里，把她处死。但是我把她抓住，她一面漂在水上，我一面托着她，对海神说：‘海神啊，命运让你掌管动荡不定的大海这个领域，我求你帮我一把，救救这被残酷的父亲淹死的人，涅普图努斯，给她安插一个地方吧，再不，就把她变成一个地方。’我正说着，一块新陆地出现了，把她漂浮着的肢体抱起，她的肢体变了形，在这上面生出了一座大岛。”

【4标@】【611-724行】

菲勒蒙和包喀斯敬神得好报

河神说完，沉默不语。这段神奇的故事人人听了都有所感动。但是在座的有一人却讥笑大家如何竟相信这种神话。这人看不起天神，他的性情非常高傲。他就是伊克西翁357的儿子，名叫珀里托俄斯。他说：“阿刻罗俄斯，你这话真是奇谈，你把天神看得太了不起了，他们怎么会叫人改变形状呢？”大家听了，大吃一惊，很不以他的话为然，尤其是年高、有见识的勒勒克斯358，他说道：“上天的威力是无穷的，是无边的；天神想做什么，必定做到。你若不信，请看在佛律癸亚的山上有一棵橡树，旁边还有一棵菩提树，两棵树并排站着，周围有一道短墙。我亲身到过这地方，因为有一次庇透斯359派我去佛律癸亚，去见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曾经一度统治过这地方。离我方才所说的地方不远有一片沼泽，原来是住人的陆地，现在变成了泽国，是鱼鹰、野鸭出没的地方。有一次朱庇特假扮了凡人的模样，带着自己的儿子墨丘利——就是巨人阿特拉斯的外孙，手持神使的蛇杖，足下生翼的那位天神——到了这里。他们想要投宿，敲了一千家门，家家都闭门不纳，只有一家肯收容他们。这户人家显然很贫苦，房顶是麦秸和水边芦草盖的。主妇是虔诚的老婆婆包喀斯，老翁菲勒蒙和她年纪相仿佛。青年的时候，他们是在这间茅屋里结婚的；如今也在这间茅屋里白头偕老。他们虽然清苦，但是他们安于贫穷，也就不觉太苦；他们能忍受清贫，倒也怡然自乐。到了他们家中不必询问谁是主人谁是仆人，一家只有他们两口，他们既是主人又是仆人。两位天神到了这户贫苦人家，弯着腰跨进了矮门，老翁搬出一张凳子，请他们坐下休息，老婆婆包喀斯又在长凳上铺了一条粗布罩子，然后把炉中微温的余火拨了一拨，把这昨天烧剩的火重新煽旺，然后续上枯叶树皮，凭一口衰老的气息，吹出了火苗。然后她又从房梁上取下劈得很细的柴和干枝，把它们折断，添在火上，上面坐了一个铜锅。她又把丈夫从灌溉得很好的菜园里取来的一棵菜，剥掉了外边一层菜叶。同时，老翁也用一根叉棍从乌黑的梁上托下一挂熏肉，这是他们长久以来不舍得吃的，他割下一条肉，放在水里去煮。他们一面做饭，一面谈话消遣，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墙上挂了一个木桶，木桶有个弯柄，挂在一个钩子上。桶里倒了热水，让客人洗脚。屋里有一张榻，榻的架子和四条腿都是柳木制的，在榻的中央他们铺了一张草席，在草席上又铺了一张床单，这张床单除非节日是轻易不拿出来使用的，然而这张床单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且用得也很旧了，倒很配得上这张榻床。两位天神斜倚在榻上休息。老婆婆掖起衣裾，两手抖抖颤颤地摆起桌面来。但是三条桌腿，有一条太短，她便用一块破瓦片把它垫平。桌子摆平以后，又在桌面上抹了一层绿薄荷。然后，她在桌子上摆了一些真诚的女战神的果子——黄绿两色的橄榄——和用酒糟浸过的酸枣，还有莴苣和胡萝卜，奶酪和温火煮熟的鸡蛋。这些都用瓦碟子盛着。上完这些菜以后，又摆上一个雕着花纹的大酒碗（这也是一件瓦器，在他们已很珍贵了）和几只里面烫上黄蜡的木酒盅来。不大工夫，火上的肉早热气腾腾的熟了，又筛上新酿的酒来。吃完，把杯碗收拾一边，好上第二道菜：核桃和无花果、干枣、梅子，还有一提篮的香苹果、新摘的紫葡萄，桌子当中放了一份洁白的纯蜂蜜。除此以外，还有老人们满脸表示的欢迎，毫无冷淡或舍不得的意思。”

“但是两个老人看看酒碗里一喝光，却会不添自满，酒又盛得满满的。两个老人看见这情况又惊奇又害怕，颤颤巍巍举起双手不住祷告，请求天神不要责怪他们的粗茶淡饭。他们还有一只看家的鹅，正想过去把它杀了敬客，不想这只鹅逃得飞快，两位老人用尽气力，费了半天工夫，也没有捉住。最后这只鹅逃到天神身边，像是要求天神救救他。天神就劝他们不必杀鹅了，并且说道：‘我们是天神，这个地方不敬天神，我们一定要给他们应得的惩罚，但是你们除外。现在，请你们离开家，跟我们到那边高山上去吧。’两个老人听从吩咐，扶着拐杖，挣扎着走上山坡。他们爬了半天，离山顶还有一箭之遥，回头望时，只见平地上一片汪洋，只有他们的房子没有淹没。他们两人正在惊讶，正在替左邻右舍伤心，不想原来两人住还嫌小的房子早已变成了一座庙宇。原来是木头柱子，现在是大理石的柱子，黄草铺的屋顶变成了黄金，两扇门上雕着各种纹彩，房子周围也都是大理石铺地。朱庇特不慌不忙地说道：‘善良的老人，和你一样善良的妻子，你们说吧，你们要什么报酬。’老翁和老婆婆商量了一下之后，便把他们的共同的决定向天神宣布道：‘我们请求当你的祭司，看守你的庙宇，我们两人终身相伴，也愿同日而死，我不愿看见妻子的坟墓，我也不愿她埋葬我。’天神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们一直看守着神庙，最后，他们年纪实在大了，有一天两人正在庙前话旧，包喀斯忽然看见菲勒蒙身上长出树叶来，菲勒蒙也看见包喀斯身上长出树叶，眼看脸面快变成树梢了，他们同声说道：‘亲爱的伴侣，再见吧。’话未说完，树皮长拢，把他们的嘴盖住了。一直到今天，那地方的农夫还向过客指着两棵双干并生的大树。这些事是一些诚实的老人告诉我的，他们没有理由骗我。我亲眼看见树枝上挂着许多献给他们的花环，我自己也献了一个花环，我说：‘天神眷顾的人本身就是天神；崇拜天神的人也将受别人崇拜。’”

【4标@】【725-884行】

尼律西克同受到饥饿的惩罚

勒勒克斯讲完之后，故事本身和说故事的人使全体都很感动，尤其是忒修斯。他很想再听一些天神们的奇事，但卡吕冬的河神用肘撑住榻上对他说：“最勇敢的英雄，有些人变成了新形体，一直保持不再变，有的就能够变成不同的形体，比如普洛透斯360，他住在陆地包围着的大海里，就有人看见他变成了一个青年，有时候又变成一头狮子，有时候是一头发狂的野猪，有时候又变成一条蛇，没有人敢碰，有时候头上生角，变成一头公牛。人们也常见他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有时候又变成水，流成一条河，有时候又正相反，变成了火。”

“厄律西克同361的女儿，奥托吕科斯的妻子也有这本领。厄律西克同这个人是鄙视天神的，也不肯在神坛前焚香礼拜。大家都说，他有一次用斧头砍了五谷女神刻瑞斯的树木，用铁器冒犯了她的古老的丛林。树林里有一棵大橡树，非常坚实，本身就像一片树林。树的四周挂满了布匾，木匾，花环等物，证明这棵树是非常灵验的。林中的女神时常在这树下舞蹈庆祝，她们手牵着手拉成一圈，围着大树，大树的周围足有三五一十五肘。它的高度和其余的树相比，正如其余的树和树下的草相比一样。虽然如此，厄律西克同还是要用斧砍，他命令奴隶们把这棵神圣的橡树砍倒。但是奴隶们退缩不前，他一见就从一个奴隶手里夺过一把斧头，说道：‘不要说这棵树只不过是女神心爱的树，即便是她本人，我也要叫她头颅落地。’他说完，举起斧头，就要斜砍下去，这时刻瑞斯的橡树抖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呻吟，同时树叶和橡果也变得苍白了，修长的树枝也黯然失色。当这不敬的斧子砍进树身时，树皮裂开，流出鲜血，就像祭坛前献神的大公牛被砍断头颈鲜血涌流一样。大家都惊慌失措，其中有一人，很是勇敢，想去阻止他，不准他干这罪恶的勾当，并按住了他的斧头。但是忒萨利亚王子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尊敬天神，且吃我一斧！’说着，他暂不砍树，转过身来就向那人砍去，人头落地。接着他又一斧一斧地向橡树砍去，这时树身里发出声音道：‘我是刻瑞斯最心爱的女仙，我就住在这棵树里，我现在临死要发出预言：我死了不要紧，可是你干这事，报应就在眼前！’他是造孽造到底，这棵橡树挨了数不尽的斧头，又被绳子拉拽，终于倒在地上，它一倒把周围一大片树木也都压倒了。”

“林中众女仙眼见自己和自己的树林遭受这样的损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们怀着哀痛的心情，穿起黑色丧服，去见刻瑞斯，要求她惩罚厄律西克同。美丽的女神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她点点头，田野里沉甸甸垂着的成熟五谷也跟着不住抖动。她在心里盘算着惩罚的办法，这种惩罚之惨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怜悯，但是他咎由自取，谁又会怜悯他呢？这办法便是让饥饿来折磨他。但是女神本人不能够去找饥饿之神，因为命运之神不允许她们二神会面，因此刻瑞斯便唤来一名山灵，是一名山中的女仙，对她说：‘在寒冷的斯库提亚的最远的边界上，有个去处，那地方阴暗而荒凉，不生五谷，更无树林。懒惰的寒冷之神在那儿住，此外还有苍白、恐惧和面黄肌瘦的饥饿女神。你去请饥饿女神，叫她钻进那万恶囚徒的肚皮里去。请她永远不要叫他感觉吃饱了，让他吃完我所能供给的一切还不觉饱。路虽远，你不必害怕，你可以驾驶我的飞龙车，升空前去。’说毕，她把缰绳交在女仙手中。女仙驾着借来的龙车，飞过长空，到了斯库提亚，在一座秃山顶上，人称高加索斯的，把飞龙从车套上解下。然后她就去寻找饥饿女神，她发现她在一片满是大石的田野里连抓带啃地拔那寥寥无几的野草吃。她的头发是乱蓬蓬的，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嘴边吐出令人作呕的白沫，颈部满是粗皮，肉皮又干又硬，可以看透肚肠，坐骨只包着一层皮高高凸起，而两腰凹进，肚子只有肚子的部位，362胸部好像是悬空的，像是挂在脊椎骨上的架子，因为人瘦，因此关节就显得特别大，她的膝盖肿胀像圆球，踝骨胀大，凸出在外。”

“女仙在远处看见她，不敢走近，就在远处传达了女神的命令。她虽然停留不久，虽然站在远处，虽然刚刚到达，但是她已然感觉饥饿。于是，她驾起龙车，升向高空，返回忒萨利亚去了。”

“饥饿女神和五谷女神各自的职能虽然永远是背道而驰的，但是饥饿女神还是执行了五谷女神的命令，驾着天风就飞到了指定的地点，她一直走进那冒犯神明的王子的寝室，这时正是夜晚，他正在酣睡。她就用那皮包着骨头的两臂把他一把抱住，向他的喉咙、胸口和嘴里吹气，把自己的精气吹进他的身体，把馋欲送进他的血管。她的职务完毕，便又离开这丰饶的国土，回到贫瘠的家乡和常住的洞穴去了。”

“温和的睡眠之神还在厄律西克同身上安详地飞翔，抚摩着他。他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在吃酒席，嘴不断地一张一合，但是咬不着东西，牙齿都嚼痛了，一味的咽，却是没有食物下肚，因为筵席上摆的只是食物的幻影。待他醒来，但觉饥肠如焚，恨不得狼吞虎咽饱吃一顿才好。他立刻传令，叫人把山珍海错只管抬来，不一时，面前摆了几桌酒食，他还喊吃不饱，身在丰富的筵席之间，却还寻找筵席。举国之人都吃不完的东西，他却嫌不够。好比陆地的河流都归大海，但是大海永远不满，不住地把远方流来的河水吞进去；又好比大火，从不怕柴多，无穷无尽的木柴尽管堆上去，愈堆火势愈盛，柴愈多，火倒反而愈贪心；冒犯神明的厄律西克同也是这样，他把这些酒席全部吃光，还要吃。肚子里吃进去的东西，只能引起他的食欲；他愈吃得多，肚子里愈空虚。”

“他的饥饿的肚皮就像无底洞一样，早把祖先储存的粮食消耗殆尽；但是他肚里的饥饿的精气却并没有耗掉，虎狼般的贪欲仍未满足。最后，他把家财完全吃光，就剩下了一个亲生女儿（他简直不配做她父亲），他因为坐吃山空，只好连女儿都卖了。这姑娘很有志气，不肯为奴，伸手向附近的大海呼吁道：‘救救我吧，不要叫我沦为奴隶，海神呀，我的身体早已属于你了，救救我吧。’原来海神涅普图努斯曾经眷恋过她，不好拒绝她的请求。虽然买她的奴主追着她，但是转眼之间海神把她变成男形，穿着渔夫的衣服。奴主看着这人，说道：‘嘿，你这把鱼钩藏在小小钓饵里的人，你这拿着竿子钓鱼的人：我愿大海平静，水中鱼儿相信你钓饵里没有鱼钩，被你钓着。请你告诉我，你可看见方才有一个女子站在海边，衣服朴素，头发凌乱；我明明见她站在海边，她的脚印也到此为止。’她知道海神垂怜，答应了她的请求，她觉得有人来向她打听她自己，反觉有趣，便回答说：‘先生，我也不问你姓甚名谁，我只请你原谅，我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汪水，从没有向四处张望，我一心都放在打鱼上。你若不信，我愿海神从此在我打鱼的时候不给我帮助，说实话，半天来除了我，既没有男人更没有什么女子在海边上站过。’奴主信以为真，转身离开了沙滩，完全被她蒙过。不久她又变回女形。但是她父亲发现她能变形，就一再把她出卖。她有时变成母马，有时变成鸟，有时变成母牛，有时变成鹿，逃回家来，就这样用这不太公道的办法养活她父亲，最后，这些东西都吃完了，还不解饱，这个可怜人竟用牙咬自己的肉吃，用自己的身体来喂养自己。”

“但是我为什么老讲别人的故事呢？年轻的朋友们，我自己也常变形，但是我能变的形体有限。有时候我变成现在你们看到的样子，有时候我要变成蛇，有时候我又变成领队的牛，我的力气全在两只角上——只要我是牛，力气就在角上。现在你们已经见到，我前额上一边已经缺了一件武器了。”他说完，不住长叹。

卷九

1-88行　河神阿刻罗俄斯为争妻室与赫剌克勒斯角力

89-133行　涅索斯抢夺赫剌克勒斯的新娘

134-272行　赫剌克勒斯之死

273-323行　阿尔克墨涅难产；噶兰提斯变成黄鼠狼

324-393行　德律俄珀变成一棵树

394-453行　朱庇特呵斥众神不得妄冀恢复青春

454-665行　比布利斯的故事

666-797行　伊菲斯女变男身

【4标@】【1-88行】

河神阿刻罗俄斯为争妻室与赫剌克勒斯角力

涅普图努斯的英雄儿子363就问那河神为什么要叹息，为什么头上断了一个角。这位卡吕冬境内的河神用一根芦苇把散乱的头发扎起，回答道：“你这是派了我一个苦差事啊。谁打输了还愿意再讲那战斗的经过呢？不过，我来说说事情的经过吧，我能和他角斗也是很光彩的，输给他也算不得耻辱，战胜我的人是一个如此伟大的人物，这对我来说要算是个莫大的安慰了。你也许听到过得伊阿尼拉364的名字，她从前是一位最美的姑娘，许多求婚人都争先恐后希望娶到她。我也和大家一起到她父亲家里去求婚，我对他说：‘帕尔塔翁的儿子365，把我收作你的女婿吧。’赫剌克勒斯也说了同样的话。其他求婚的都放弃了，让我们两个去争。赫剌克勒斯说，姑娘嫁给他，就可以有朱庇特这样一个公公，又讲了他那些著名的劳绩，以及他如何完成了他的义母朱诺命令他做的事。我反对道：‘神向凡人让步太可耻了（此时他还没有成神），你看，我是水的主宰，我的水沿着倾斜的河道流经你的国土。你收我做女婿，那你收的就不是什么外邦来的异乡人，而是你的同胞，是你王国的一分子。请你不要因为天后朱诺不恨我，没有罚我去做那些劳绩，就反对我。至于你，阿尔克墨涅366的儿子，你口口声声吹嘘说朱庇特是你父亲，要么他是假父亲，若是真父亲，那也是因为他干了件可耻的事才成了你的父亲。你承认他是父亲，那你就是判你母亲有奸情。你还是情愿朱庇特不是你的真父亲呢，还是宁肯承认自己来历不清白，随你选择。’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狠狠地瞪着我，怒火燃起，难以控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不会动口，只会动手，我说不过你，可是打得过你。’他猛地向我冲来。我刚说过那番大话，退缩是可耻的，我从身上脱下绿袍，举起两臂，两拳握在胸前，摆好架势，准备战斗。他用手掌舀起一把沙土往我身上撒，他也照样被我撒了一身沙土，成了个黄土人。他一会儿抓住我的脖子，一会儿抓住我闪动的腿，他以为抓住了，其实没有。他从各个角度向我袭击。但是我的体重保护了我，他再攻击也是徒然。我就像一座大岩石一样，尽管洪水轰隆隆地向它冲击，它岿然不动，它本身的重量保证了它的安全。我们各自退了几步，然后又撞到一起交起手来，寸步不让，每一方都下定决心不能输给对方，我的脚抵着他的脚，我全身向前压过去，手捏住他的手，头顶着他的头。我看见过强壮的公牛撞到一起，为争夺一头全牧场上最漂亮的母牛作为战利品而互斗，其他的牛战战兢兢地看着它们斗，不知道哪一个会胜利而获得这大奖品。我们两个的情状和这完全一样。赫剌克勒斯三次想把我紧贴着他身体的胸推开，都失败了，第四次他才挣脱我的钳制，分开了我紧紧抱住他的两臂，接着就给了我一拳（我决不隐瞒真情），把我打得团团转，他沉重的身体紧紧扑在我背上。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是要用夸张来赢得光彩，我简直觉得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我背上似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两只流汗的胳膊塞到他身底下，好不容易才把他牢牢锁住我前胸的两手掰开。但他继续压着我，压得我喘气不迭，不给我恢复体力的机会，然后抓住我的脖子，最后我一下跪倒在地上，吃了一嘴土。比力气比不过他，我就改用策略，变成一条长蛇从他手里溜走。我把我的身体绕成几圈，吐出我的两尖舌，拼命地对着他嘶嘶地叫，但他笑笑，嘲讽我的策略，对我说：‘阿刻罗俄斯，我还睡摇篮的时代就降伏过蛇，即便你比别的蛇都厉害，你也只不过是一条蛇，比起勒耳那的厄喀德那367来，微不足道。她受伤越多，力气越足，她有一百个头，砍掉她一个头毫无关系，砍掉的地方又长出两个头来，她的脖子反而更硬了。这妖物，砍去一个头又有头像树枝一样长出来，越受损害，长得越茂盛，我把她征服了，征服之后又把她剖开。你想想你的下场会怎样？你不过变成了一条假蛇，用的是借来的武器，用极不可靠的伪装把自己包了起来罢了。’他说完，两手就掐住我的脖子像镣铐一样，我痛极了，就像喉咙被钳子夹住了，我挣扎着想把下颚从他拇指间抽出来。这个办法失败了，但我还有第三招，变成一头凶狠的公牛。我变了牛之后，继续和他斗。他从左边用他的胳膊抱住我厚实的脖子，我就跑，他跟着我跑，揪住我不放。最后，他硬把我的两个角按到地上，又把我整个身体按倒在厚厚的沙土地上。这还不算，他的无情的右手握着我坚挺的角，把它折断，从我额上扯下来。女河仙们把这只角拿了去，盛上水果和芬芳的鲜花，变成了圣器。现在丰盛女神由于我的角而富足了368。”

【4标@】【89-133行】

涅索斯抢夺赫剌克勒斯的新娘

河神说毕，他的一个侍女，是位女仙，腰里束了一条带子，很像狄安娜，头发披到两边，走了进来，端着一个盛满秋天果实的角，第二道菜是甜美的苹果。

这时黎明到来，太阳刚刚照上山巅，青年武士们不愿等河水平复，甚至不等洪水退落，就告辞起身了。阿刻罗俄斯把他那乡下佬的脸，缺了一个角的头，藏进了水里。

他失了一个美丽的角确实很丢面子，但其他方面并无损害，他用柳叶或芦苇编了一个环把头上的残损部分遮盖了起来。但野蛮的涅索斯369却不这样，他也爱上了得伊阿尼拉姑娘，因而遭到彻底的毁灭，一支飞箭射透了他的脊梁。原来赫剌克勒斯带着新娘还乡途中来到了水流湍急的欧厄努斯河。河水的水位比往常高，因为冬天的雨使河水上涨了，河里还有很多漩涡，无法渡过。赫剌克勒斯自己倒不怕，只为妻子担心，这时涅索斯走上前来，他四体健壮，熟习水性，说道：“赫剌克勒斯，我来帮忙把她渡到那边岸上去，你可以靠你自己的力量游水过去！”这位卡吕冬姑娘很害怕，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既怕那河，又怕那怪物。但赫剌克勒斯还是把她托付给了涅索斯，他自己先把棒和弓抛到对岸，只披着狮皮，挎着沉重的箭袋，说道：“我既已开始，我一定要征服这条河。”他毫不犹豫，也不问哪一段河水最好游，就跳进河里，他更不屑于趁着水势斜游过去。他游到了对岸，拾起掷过来的弓，就听到妻子的呼喊声，原来涅索斯正在准备干那背信弃义的勾当。赫剌克勒斯就对涅索斯喊道：“你这个强徒，你就相信你的腿快，你要往哪儿跑？喂，涅索斯，你这两体怪物，我在和你说话。你听着，不要到我和我的新娘中间来瞎缠。即使你不尊重我，至少你父亲绑在转轮上370这件事也足以阻止你去做出无耻的事来，你虽然相信你的马蹄能跑得飞快，你也休想逃脱。我不用腿来追赶你，我用致命的武器。”他说到做到，一箭正射中怪物的脊梁，铁箭头一直穿透前胸。涅索斯把箭拔出，胸背两处伤口都喷出血来，血里杂着勒耳那的蛇毒。涅索斯不把血抹掉，自言自语道：“我死了也要报仇的。”说着把自己的短袍蘸了热血，作为礼物送给了得伊阿尼拉，说这袍子可以使她恢复失去的爱。

【4标@】【134-272行】

赫剌克勒斯之死

好多年过去了，伟大的赫剌克勒斯的事迹传遍了世界各地，也解了他义母的恨。他从俄卡利亚371胜利归来，正准备在刻奈乌姆给朱庇特进香还愿，唧唧呱呱的谣言女神就来到得伊阿尼拉耳朵边。她最喜欢真话里面掺假话，一件小事经她一胡说，便成了一件大事。她对得伊阿尼拉说，赫剌克勒斯爱上了伊俄勒了。这位热爱丈夫的妻子相信了这话。丈夫有了新欢使她十分震惊，一开始，她不禁哀恸痛哭，来倾吐自己的悲伤。继而她立即说道：“我为什么哭啊？我哭，反而使情敌高兴。她快要来了，我必须赶快，趁现在还可能，想个办法，不要让别人占了我的床榻。跟他吵一场呢，还是一声不响？回到卡吕冬呢？还是留在这儿？离开这家呢，还是呆在家里跟他们作对？做不出更多的事，与他们作对也好。墨勒阿革洛斯啊，我必须牢记我是你的妹妹，我为什么不做一件大胆的事。把我的情敌杀死，来证明一个受到损害而感到痛苦的女人能做些什么？”她想到了各种进攻的办法，其中她选中了一个办法：把染着涅索斯鲜血的那件衣服送给她丈夫，希望借此恢复丈夫的淡薄了的爱情。她亲手把衣服交给了仆人黎卡斯，黎卡斯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衣服将来会导致她自己的不幸372，这可怜的女子用甜蜜的话交代他把这件礼物交给丈夫。赫剌克勒斯不知底细，把这件浸过蛇毒的衣服披到了肩上。

这时，赫剌克勒斯刚点好祭坛的火，正在上香祈祷，在大理石的祭坛前举杯奠酒，毒性经火一烤，就分解发生了作用，它分布到赫剌克勒斯的全身上下。他和往常一样，鼓起勇气，尽其全力把痛苦的呻吟压下去。但忍耐终于被疼痛战胜，他一下把神坛推倒，大声喊叫，喊叫声充满了林木茂密的俄塔山。他立刻试图把致命的袍子扯下来，说来可怕，他扯下的那部分，连他的肉也一齐扯了下来，或因为粘在肢体上粘得太牢，他想扯也扯不动，扯下来的地方露出了肉和大根大根的骨头。就连他的血也发出嘶嘶的声响，就像一块烧红的铁往一池冷水里淬火一样，炽热的蛇毒把他的血煮沸了。还不止此，那贪婪的火焰吸吮着他的心，乌黑的汗流遍全身，烧着了的肌腱劈啪作响，看不见的毒在腐蚀他的骨髓，把它化成了液体。他高举双手喊道：“朱诺呀，你来观赏一下我的毁灭吧，来观赏吧，冷酷无情的朱诺，你从天上往下看吧，看看我受的罪，满足你禽兽般的心肠吧。我如果还值得敌人怜悯，就是说，还值得你的怜悯，那就把我这条命拿去吧，我受够了可恨可怕的煎熬，我一生出来就注定是干苦活的。把我的命拿去，对我来说将是件功德，这是一个义母能送的最恰当不过的人情了。难道我是为了今天的下场才去征服那个用异乡人的血玷污庙宇的部西里斯吗373？我才从安泰俄斯身上夺去他母亲给他的力量吗374？我才敢去面对那三个身体的西班牙牧羊人和三个头的刻耳柏洛斯吗375？我才用这一双手把那壮牛的角折断吗？我才在厄利斯、斯廷法利斯湖、帕耳特尼亚森林立功吗376？我才用我的双手去取得特尔墨多尼亚黄金雕的腰带，和日夜不眠的龙所看守的苹果吗377？我才战胜半人半马的怪物肯陶尔和在阿耳卡狄亚为害的野猪吗？我才去战胜那掉一个头又长出两个头的许德拉吗？当我看到特剌刻的马靠人血吃肥，马厩里躺满了残缺的肢体，我一见就把它们都杀了，把它们连同他们主子一齐消灭了378，这难道是为了今天这下场吗？我用这一双手砸烂了涅墨亚的庞然大物379，我把苍天扛在我的背上380，都是为了今天的下场吗？朱庇特凶狠的妻子现在发命令都发得累了，虽然我执行命令的人还不累。但是一场新灾难临到了我的头上，凭气力也好，凭武器也好，都无法抵挡的。在我两肺的深处，有一团火在乱蹿，腐蚀着它们，要把我整个身体吃掉。但是欧律斯透斯381还活得好好的，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些相信有神的人呢！”

他说着这番伤心的话，一面沿着俄塔高山走着，就像一头公牛带着投中它身体的猎枪，而投枪伤害它的人却逃走了。请看他在那山上一会儿发出叹息，一会儿嗥叫，一会儿暴躁如雷，挣扎着想把全部衣服扒掉，把大树连根推倒，一会儿又把两臂伸向他父亲所在的青天。

忽然他看见黎卡斯战战兢兢躲在一个洞窟里。无数的痛苦汇集成极度的疯狂，他喊道：“是你把这件害死人的礼物送来的吗？你难道要做置我于死地的人吗？”那仆人吓得发抖，面色苍白，怯懦地说了句为自己开脱的话。他话还未说完，还想去用手抱住赫剌克勒斯的膝，赫剌克勒斯一把抓住他，把他抡了三四圈，扔进了欧波亚海，比那弩弓弹出去还有力。当他飞在高空的时候，他的身体变硬了，就像人们所说，雨点经冷风一吹就凝固，进而变成雪，雪片卷动又变成松软的雪团，最后凝聚成冰雹，同样，黎卡斯被那有力的手抛到空中，吓得脸无血色，浑身的体液都干涸了，据古老的传说，他最后变成了坚硬的石头。至今在欧波亚海面有一片不高的岩石伸出在波涛之间，它还保存着人形，水手们不敢上去，怕它会有感觉，他们就把它叫做黎卡斯。

这时，朱庇特的声名远扬的儿子砍下长在俄塔高山上的树，造了一个柴堆，把他的长弓、箭和大箭囊赏给了波阿斯的儿子382（这些武器将来还要再度出现在特洛亚王国），因为他是执行点柴堆的任务的。贪婪的火焰开始包围柴堆，他把那张涅墨亚狮皮铺在上面，把大棒当枕头，脸上的表情就像在宴会上斜倚在榻上、头戴花环、周围环绕着斟满醇酒的杯觥时的表情。

火焰向四面扩散，发出劈啪的响声，去舔他的四肢，但他很坦然，不予理睬。天神们这时为这位大地的保卫者383担心。朱庇特感到了天神们的心情，很快慰，对他们说：“你们的担心令我快慰，众位天神，你们不忘记我的恩典，我能自称为你们这样的臣民的导师和父亲，我是由衷地高兴的。我的儿子，有你们的关怀，就安全无恙了。当然，你们关怀他是因为他本人做出了巨大的成绩，但我也感谢你们。不过，在你们赤诚的心里也不必瞎害怕。这火势是很厉害，但是他既能征服一切，也定能征服你们所见到的火，只有他从他母亲方面继承来的那部分怕武尔坎的威力384，他从我这方面继承的部分则是不朽的、安全的、毁灭不了的，什么火也制服不了的。等前面那部分在大地上完成了任务，我就把他接到天国来，我相信我这举动一定会使众位天神高兴的。如果有谁，如果哪一位因为赫剌克勒斯成了神，得到了这么大的报酬而不快意，他尽管可以不乐意，但他应当了解功多就应受赏，现在不情愿，将来会同意的。”

众神都表示赞同。朱庇特的妻子、天后，对朱庇特所说的话也似乎并无难色，唯独对最后一句，脸上显得不快，因为这句话显然是针对她而发的。此时，赫剌克勒斯身上凡是火焰能毁灭的都被武尔坎摄走，赫剌克勒斯的形象，凡能认得出的，都已不存在，他母亲遗传给他的任何痕迹也都消失了。他只保留了他父亲的痕迹。就像一条蛇，蜕去了旧皮，变成新蛇，披上新鳞之后，神采焕发，同样，赫剌克勒斯蜕去了凡躯，精华部分更形矫健，更显得高大，具备了神的威严，令人肃然起敬。万能的天父把他攫入云端，让他驾起四马的车，封他为星座。385

【4标@】【273-323行】

阿尔克墨涅难产；噶兰提斯变成黄鼠狼

阿特拉斯肩上感到了增加的分量386。但直到现在斯忒涅罗斯的儿子欧律斯透斯387怒气未消，他恨赫剌克勒斯，现在又恨到赫剌克勒斯的后代身上去了。赫剌克勒斯的母亲阿尔克墨涅由于长期的忧虑而精神苦闷，现在有了伊俄勒388，倒可以向她倾诉一下一个老太婆的苦情，讲讲她儿子的举世闻名的劳绩，以及她自己的不幸。原来，根据赫剌克勒斯的指示，他的儿子许路斯已经娶了伊俄勒，也爱上了她，而且她也已怀孕。阿尔克墨涅对伊俄勒说：“愿天神对你开恩，在你即将分娩，高喊路喀娜389的时候，过程不要拖得太长。路喀娜女神专管临产的妇女，叫她们不要担惊害怕，但是她在朱诺的指使下却使我难产。在太阳已经逼近第十宫，我的儿子、注定要劳碌的赫剌克勒斯快要出世的时候，我怀的胎儿的重量使我的肚子感到下坠，真是重得不得了，你可以肯定肚子里藏着这么重的胎儿，他的父亲一定是朱庇特无疑了。我再也忍不住临产的疼痛了。我现在说到这事，还心惊肉跳，手脚冰冷，想一想都觉得痛苦。我受了七天七夜的熬煎，疼得我浑身无力，我两手伸向苍天，大声呼叫路喀娜和三位助产神尼克希390。路喀娜果然来了，但是她事先已受到贿赂，要把我的性命交给残忍的朱诺。她坐在门前的神坛边不动，听我叫痛，她的右腿搭在左腿上，两手镶拢，不让我的孩子生出来。她嘴里还低声念着咒，阻止胎儿出世。我拼命挣扎，差不多要疯了，我咒骂忘恩负义的朱庇特，但又有什么用处？我真想死，顽石听了我诉苦的话也会感动的。忒拜的主妇们都来看望我，也为我祈祷，劝我不要悲伤。在我的侍女中有一个叫噶兰提斯的，她出身平民，一头黄金发，她在我身边听我差遣，很卖力，做事勤奋，我很喜欢她。她感觉到朱诺有偏心，在打什么坏主意。她时常出出进进，总看见那路喀娜稳坐在神坛边，两手手指镶拢，搭在膝头。噶兰提斯就向她撒谎道：‘不管你是谁，你要向我们家主母祝贺。阿尔克墨涅已经生了，她的祈祷实现了。’那位掌管妇女生产的女神猛可地跳了起来，散开扣在一起的两手，惊惶失色。据说噶兰提斯见女神受了骗，放声大笑。她正在笑着，凶狠的女神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她挣扎着想起来，女神把她按住，把她的两臂变成动物的前腿。她还像从前那样敏捷，背上毛色还和以前的头发一样，只是形状已不同了。因为她为了帮助她临产的主母而撒了谎，因此她以后也要从嘴里生孩子。和以前一样，她还在我家里出出进进。”

【4标@】【324-393行】

德律俄珀变成一棵树

她说完，不觉长叹，有感于这位侍女的前车之鉴。她的儿媳见她心里难过就对她说：“妈妈，你为她变形而难过，她到底和你还不是一家人。我把我姐姐的不寻常的遭遇说给你听听，你将作何感想呢？可是我一想起来就伤心流泪，说不下去。她是她母亲的独生女（我是我父亲第二次结婚生的），她叫德律俄珀，是俄卡利亚最美的姑娘。她被统治得尔福和提洛斯的阿波罗用暴力夺去了童身，又嫁给了安德莱蒙，安德莱蒙娶了她，认为很幸福。”

“附近有一个湖，湖岸缓慢地倾斜，有点像海滩，湖的一端长着一丛爱神木。德律俄珀不知大劫临头，来到这里，尤其令人感到不平的是，她来此是为女仙们采撷鲜花做花环的。她怀里抱着她心爱的累赘——还不满周岁的儿子，正在喂他吃奶。靠湖边长着一片罗陀树，正在开花，推罗紫的颜色，很有希望结果。德律俄珀掐了几朵花，举着逗孩子玩。我也在场，我也准备去摘花，忽然看到从花里滴滴答答流出血来，花枝也在发抖。其中原因，至今那些迟钝的乡民们还说，是有个水仙叫罗提斯的，为了逃避居心不良的普利阿普斯，才把自己变成花，她形体虽变，名字还保留着。”

“但是我姐姐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吓得缩了回来，直向水仙祷告，想离开那地方，但是她的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固定在地上了。她竭力挣脱，但是除了上半身，一点也动弹不得。树皮慢慢地从下面往上长，逐渐包住了整个下腹部。她看见这情状，就用手去揪自己的头发，却揪了一手树叶，她头上已长满叶子了。她的孩子安菲索斯（这是他外祖父欧吕图斯给他取的名字），觉得母亲的乳房变硬了，吸不出奶水来。我站在她旁边，眼看她遭到如此残酷的不幸，却无能为力，不能解救她。我尽我所能，抱住树干树枝，竭力拖延它们的生长。我坦白说，我真想也让树皮把我包起啊！”

“这时她丈夫安德莱蒙和她的可怜的父亲走来找她，他们问我她在何处，我指着那棵罗陀树给他们看。他们过去不住地吻那还保存着体温的树干，又俯身去抱他们亲人、现在变成了树的根。我亲爱的姐姐这时只剩了一张脸，其余都已变成了树，眼泪流到由她可怜的躯体变成的树叶上。这时她的嘴还能说话，还准许她说话，她就把她的怨气对着空中倾吐出来：如果一个受难人的誓言还有效的话，我对天神发誓，我不应当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啊。我无罪，可是受到了惩罚。我的生活是无辜的。我若撒谎，我甘愿让我的叶子枯焦脱落，让我被斧子砍断烧掉。不过，把这幼小的孩子从他母亲的枝桠上接过去，把他交给一个奶娘，千万让他常到我树下来吃奶，到我树下来玩。等他能说话了，千万让他来向他母亲问候，悲切地说：‘我妈妈藏在这树里呢。’不过，叫他当心那湖，不要从树上掐花，让他知道这些结野果的灌木可都是女神的身体。亲爱的丈夫，别了，祝你平安，还有你，我的妹妹和父亲！如果你们还爱我，你们要保护我的枝子，不要让快斧来砍伤，保护我的叶子，不要让羊吃掉。我现在不能弯下身子来凑你们，你们直起身来就就我吧，趁我现在还能够的时候，让我吻你们一回，把我的小儿子抱过来！我不能再多说了，因为柔软的树皮爬到我雪白的颈部，我被树顶包住了。你们不必用手把我的眼睛合上，免了这个礼吧，让树皮爬上来盖住我垂死的两眼吧！在她停止说话的同时，她失去了存在。尽管她形体变了，很久之后新生的树枝还保持着她的体温。”

【4标@】【394-453行】

朱庇特呵斥众神不得妄冀恢复青春

正当伊俄勒在讲这段神奇故事的时候，正当阿尔克墨涅以同情的手擦干儿媳的眼泪的时候（她自己也在哭），出现了一件新奇的事，止住了她们的悲伤。原来在高高的门槛前站着一个青年，简直可以算是少年，两颊的胡须还仅是茸毛，他就是恢复童年的伊俄拉俄斯391。朱诺的女儿赫柏经不起丈夫的恳求，才让伊俄拉俄斯返回童年。赫柏正要发誓说今后她决不再开这例了，忒弥斯392反对道：“忒拜现在还在打内战，除非朱庇特帮忙，卡帕纽斯是不会败的；那两兄弟将互相残杀；那先知也将看到自己活生生地被大地吞食；他的儿子将杀死母亲，为父报仇，做一件既孝又不孝的事；这些坏事使他震动，失去了理智，从家里出走，复仇女神的形象和他母亲的阴魂将使他心神不宁，最后他的妻子将向他索取那致命的金项链，菲格乌斯的剑将使自己女婿的血流尽而死。最后阿刻罗俄斯的女儿卡利洛厄将向伟大的朱庇特祈祷，让她两个年幼的儿子赶快长大成人，以便快些为他们的父亲报仇。朱庇特会很受感动，将提前实现她的请求，让你，他的义女和儿媳去执行，使少年早日变为成年。”393

这位能卜未来的女神忒弥斯讲完这番预言之后，众神哗然，你一言我一语，嘟嘟囔囔地问，为什么别人不能得到这种好处。黎明女神抱怨她丈夫394年纪太老了；温柔的刻瑞斯也说伊阿西翁395的头发都白了；武尔坎也要求厄里克托尼俄斯396能恢复青春；还有维纳斯担心未来，也要求把老安喀塞斯397失去的岁月还给他。每位天神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人，为了私心互相争吵，乱成一团，愈演愈烈，最后，朱庇特开口了，他说道：“喂，你们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以为自己的本事大得不得了，可以压倒命运吗？是命运让伊俄拉俄斯恢复青春的，卡利洛厄的儿子提前变为青年也是命运的旨意，不是靠夤缘或武力。你们也是受命运支配的，我把这点说清楚，你们就可以心平气和了，连我也受命运支配呢。我若能更改命运的规定，那我的埃阿科斯398也不致老到直不起腰来，剌达曼堤斯399也可以和弥诺斯一起永葆华年，而弥诺斯受尽年老之苦，被人看不起，不能像以前那样掌权了。”

朱庇特的话感动了众神，他们看到剌达曼堤斯、埃阿科斯和弥诺斯如此衰老，也就不抱怨了。弥诺斯在盛年的时候，他的威名震慑各大邦，如今已老朽了，日神福玻斯和代翁涅之子弥勒托斯400使他坐立不安，因为弥勒托斯年轻力壮，又身为日神之子，趾高气扬，弥诺斯确信弥勒托斯在计划造反，要推翻他的统治，但又不敢把他放逐出祖国，弥勒托斯却主动逃亡，乘上快艇渡过爱琴海，到达亚细亚，在那里建造了城邦，这城至今还沿袭他的名字。在这里麦安德尔河神的美貌出众的女儿库阿涅，一天正沿着她父亲的河曲散步（这条河是多次往返蜿蜒的），和弥勒托斯结交，后来生了一对孪生姊弟，比布利斯和考努斯。

【4标@】【454-665行】

比布利斯的故事

对一切纵情的姑娘来说，比布利斯是前车之鉴，她对她孪生兄弟、阿波罗的孙子，产生了腐败堕落的情欲，她对他的爱不是一个姐姐对弟弟应有的爱。不错，在开始的时候，她不了解这团火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认为她搂着弟弟的脖子去亲吻他有什么不对，在很长一段时期，她还自己骗自己这是姐弟间的正常感情。这种情感逐渐地发生了变化，她每去找弟弟的时候，总要打扮一番，总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美，如果在他眼里有谁比她更美，她就嫉妒。这时，她对自己的内心还没有认识，还没有形成欲望，但内心仍然像在焚烧一样。她把弟弟叫做“主子”，讨厌“同胞姊弟”这个字眼，不愿意弟弟叫她“姐姐”，而要他叫比布利斯。

但在她清醒的时候，她还不敢让不纯洁的欲望进入她的脑海，但当她进入平静的睡乡，精神松弛的时候，她常常一闭眼就看见心爱的人，看见自己被弟弟抱住，自己羞红了脸，实际上她是躺着睡觉呢。睡醒之后，她还久久地躺着，回忆梦中的情景，心神恍惚地说道：“可怜的我，夜里的梦说明什么呢？我真不愿它成为事实！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梦？他确实很美，即使在有偏见的人的眼中他也是美的，很惹人爱，他若不是我弟弟，我也能爱他，他也配得上我。但是我是他姐姐，这可害死了我。只要在我清醒的时候不想着去干那蠢事，我真希望在睡眠的时候，那样的梦能常常回来！在梦里，没有谁会看见；欢乐是假的，所以也没有害处。维纳斯啊，生着一双飞翼、有个温柔母亲的丘比特啊，那是多么美妙的经验哪！我感到的快活和真的一样！我躺着，全身骨髓都酥了！一想起来就觉得甜蜜！可惜欢乐嫌短啊，黑夜匆匆过去，它嫉妒我的欢乐。”

“我若能改变姓名401和你结合，考努斯，我可以做你父亲的一个好媳妇，你可以做我父亲的一个好女婿呢！天神若是允许，我们可以共享一切，除了祖父一辈以外。我真希望你的出身比我高贵。可是，最美的人啊，你一定不会娶我，而是娶另一个女子做你孩子的母亲；对我来说，我的命不好，和你同父母，你只能做我的弟弟。我们将来可能有的一样东西，现在成了我们的不幸。那么，我的梦又说明什么呢？我的梦有什么重要意义呢？是不是梦真有重要的意义呢？天神啊，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天神也和自己的姊妹们恋爱呀？萨图尔努斯和自己的胞妹俄普斯结了婚，还有海洋神俄刻阿诺斯和忒堤斯，奥林波斯的主宰和朱诺。天神有他们自己的法律啊！天上有一套不同的规矩，我怎么能拿它来衡量人的行为呢？我一定要把这人间不容的恋情从我心里驱逐出去，如果办不到，我宁可一死，躺在停尸床上，让我弟弟来吻我的死尸吧。”

“再说，这件事须要两人同意才成，就算我乐意，也许他认为这是犯罪行为呢？但是风神埃俄罗斯的几个儿子并没有怕和自己的姊妹们结婚啊！但是这些新闻我是从哪儿听来的？我为什么一下就想到这些榜样呢？我的目的是什么？肮脏的欲念，走开，离开我远远的，让我和弟弟之间只存在姊弟之爱吧！但是如果他先爱上了我，我也许可以顺从他的狂热。那么，既然我不会拒绝他的请求，何如我自己主动请求呢？比布利斯，比布利斯，你能自己说出口吗？你能自己坦白吗？是的，爱会迫使我这样做的，我一定能这样做！如果我羞于启齿，我可以偷偷写封信倾吐我心中的火样的爱。”

这个想法很合她心意，也克服了她的犹豫，她坐了起来，左肘撑住身子，说道：“我要向他坦白我疯狂地爱着他，我要写出来让他看！唉呀，我滑到哪儿去了？什么样的爱火占据着我的心呀？”她开始把她所想的写下来，她的手不住地发抖。她右手持笔，左手拿着空白的蜡板。她刚开始写，又犹豫起来，她写了几个字，又骂自己写坏了，她写了又擦，又改，一会儿觉得写得不好，一会儿又觉得不错，一会儿把蜡板拿起，一会儿又放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刚想到要做什么，马上又觉得不好。她脸上的表情既果断，又羞怯。她开始写了一个“姊”字，又决定把“姊”字擦掉，把板面上的蜡抹平，又写道：“一个爱你的人寄上此信，祝你幸福，她自己的幸福，除非你给她，她是不会有的。我感到害羞，羞于透露我的姓名。你若要问我希求什么，我希求的是不透露姓名而向你陈情，在我的愿望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前，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叫比布利斯。你一定早已注意到我内心所受的打击，表现在苍白消瘦的面庞，经常湿润的眼睛，无端的叹息，以及我经常拥抱你、吻你，你也许注意到了，这已经不是什么姊弟的感情了。但是，尽管我内心受到严重的创伤，疯狂的爱火在我灵魂深处燃烧，我已尽我所能（天神可以作我的见证）终于使自己清醒些。长期以来，我都在进行着痛苦的斗争，来逃避小爱神丘比特的猛烈进攻，我所忍受的比你想象中一个女孩儿能忍受的要多得多。我现在迫不得已向你坦白，怯生生地请求你的帮助。只有你能救我，也只有你能毁我这个爱着你的人。你现在选择吧。我的请求不是来自一个敌人的请求，而是来自这样一个人，她和你的关系虽已极为亲密，但是她希望进一步的亲密，用更紧密的纽带联结在一起。让老一代的人去知法吧，高谈什么可以做，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让他们守着法律的那些细枝末节吧。爱是符合我们这样年龄的人的，爱是不顾一切的。什么是可以做的，至今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相信什么都可以做，我们遵循伟大的天神所树立的榜样。严父、对名誉的考虑、顾虑，都阻止不了我们。即使有可顾虑之处，我们可以在姊弟名义的掩护下偷偷相爱，我可以自由地和你谈心，在众目睽睽下和你拥抱亲吻。此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可怜我这向你坦白爱情的人吧，若不是极端的爱逼着我，我是不会坦白的。不要让我的墓碑上刻下我死亡的原因是你。”

写完这些无用的话，蜡板已经写满，最后一行已经贴近板边。她立刻在这封可耻的信上加了自己的宝石印章，这印是用她眼泪润湿的，因为她的舌头干了。她羞红了脸叫来一个侍女，怯生生地哄着她，说：“你对我最忠心，把这个送给我的……”过了半晌才说“弟弟去”。她把蜡板递过去的时候，一失手，蜡板落到了地上。这不祥的兆头使她不安，但是她还是把信送了。

侍女候到适当的时机，来到弟弟处，把这封自我坦白的信交给了他。麦安德尔的孙子接过信，念了几句，就把它一丢，又惊又怒，忍不住掐住侍女的脖子，把那侍女吓得直发抖，对她说：“趁早给我滚，你竟敢帮着干这灭绝人伦的罪恶勾当！如果不是断送了你的命于我脸上也无光，我一定要惩罚你，把你处死。”侍女吓得连忙逃走，把考努斯这番凶狠的话回复给女主人。比布利斯听说遭到拒绝，脸色发白，浑身冰冷，不住地抖颤。待她头脑恢复正常，疯狂的爱情也同时返回。她以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这是我应得的！我为什么要冒冒失失地把我内心的创伤告诉他呢？我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把藏在心里的话写下来呢？我应当先用模棱两可的话去探探他的口气。我应当先看看帆的情况，风是什么样的风，以免出航不利，这才能安全航过大海；可是我却挂了满帆，遭遇到未曾料到的风，结果撞上了礁石，船翻了，我被整个海洋淹没，我的船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已经有明确的征兆警告过我，不要纵情，而且当我把蜡板交给侍女的时候，蜡板从手里滑落，这就是告诉我，我的希望要落空。是不是应当换一个日子呢？或者根本改变我的意图呢？不，应当换一个日子，不过天神已经警告我，给了我明确的征兆，只是我丧失了理性。不过我应当亲自去说，当着他的面敞开我的胸臆，而不该写在蜡板上。面对面，他就会看见我流泪，看见一个坠入情网的人的表情，我可以说许多话，是一封信所不能包容的。尽管他不情愿，我也可以抱住他的脖子，他若把我推开，我可以装得像快要死了似的，抱住他的脚，伏在地上，求他救我一命。我应当把这些样样做全，一次做一样是打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的。也许我派去的人把事情办坏了，没有掌握时机，行动失体，或没有候到他心情舒坦的时候？”

“这一切是我失败的原因。他并非是什么母老虎生的，他的心也不是硬得像石头，坚实得像铁或金刚石，他也不是喝母狮的奶长大的。我一定要征服他！我一定得再去找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要不知疲倦地去争取我已开始争取到的东西。如果要我取消我已经做的事，最好当初就不要开始，第二条好的路就是争取成功。即使我放弃我的追求，他还是会永远记得我敢于做到的一切。不过，如果我放弃，我倒反而会显得我爱他爱得轻率，或显得像是在试探他或要他落入我的圈套。不管怎么说，他会认为我不是被那位促进并点燃我们心中爱火的神所左右，而是被情欲所左右。总之，我做错了事，现在已无法一笔勾销了。我信也写了，求爱也求过了，我的欲望是可耻的。即使我不再多做了什么，我也不能说是无罪的。不过未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能做的错事并不多了。”

她说完，内心仍然很矛盾，不知所从，一方面她后悔不该做那样的尝试，另一方面她还想再试试。她继续做那越轨的事，但是令她不快的是她屡屡遭到挫败。最后，考努斯受不了她的无休止的纠缠，就离开了祖国和罪恶的姐姐，在异土建立了一个新城邦。

后来据说这位弥勒托斯的女儿由于悲伤而完全疯了，她从胸前把衣服扒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两臂。她当着人的面就胡言乱语，说她希望得到人们禁止她得到的爱，得不到，她就离开了祖国和可恨的家，去追踪她的弟弟了。布巴索斯402的妇女们看见她在广袤的田野里一面走一面呼啸，就像特剌刻的巴克科斯女信徒，在三年一度的节日，被巴克科斯的葡萄藤杖抽打得如痴如疯那样。她离开这些妇女之后继续游荡，经过卡利亚人的国土、手持武器的勒勒格斯人和吕西亚人的国土。她又走过克拉戈斯山、利木雷城和赞土斯河和狮头狮胸、蛇尾、喷火的怪物奇迈拉居住的山岭。403

树木逐渐稀少，比布利斯这时已疲乏不堪，倒下了，头发散在硬地上，脸被落叶盖住。勒勒格斯的女仙们几次想用她们纤弱的手把她扶起来，又不时地提出医治爱情创伤的办法，安慰她，但她充耳不闻。她躺在地上，一言不发，两手抓住地上的青草，哭得眼泪成河，沾湿了草地。据说水仙曾在她体内植入一条脉管，眼泪永不会流干，水仙们还有什么比这更重的礼物能送她呢？就像从松树皮上流出一滴滴的松脂，就像浓稠的沥青从厚重的土壤里溢出一样，就像寒冬的水凝结成冰，经温暖的西风一吹，在日光照耀下融化一样，顷刻间比布利斯眼泪流干，变成了一眼清泉。这泉至今在这山谷里还保留着它女主人的名字，从黝黑的栎树下流出。

【4标@】【666-797行】

伊菲斯女变男身

这件反常的故事原来早该传遍克里特岛的一百座城市，谁料在克里特本岛上不久以前也发生了一件怪事，就是伊菲斯变形的事。在淮斯提亚，离开王城格诺索斯不远，住着一个人，名叫利格多斯。他虽然出身贫贱，却是个自由人，他并无名望，但为人正直可靠。一日，他的妻子眼看即将分娩，他便告诫她道：“有两件事我希望上天答应我。第一，希望你分娩没有大痛苦；第二，希望你生个男孩。女孩子太麻烦，又是天生没有气力。因此，（天啊，请原谅我说这话！）如果你生下来的是个女儿，（我真不愿意说这话，请天神饶恕！）那就把她弄死。”他说完之后，夫妻二人相对而哭，命令的人和被命令的人脸上都流着热泪。特勒图萨不住祈求丈夫不要把希望限制得这样狭隘，但是祈求是白费的。利格多斯的意志坚定不移。眼看产期已到，这天午夜，特勒图萨恍惚梦见伊那科斯的女儿404站在她的床前，有许多庄严的信徒拥护着。她的前额上装着新月般的双角，头上戴着黄金色的麦穗环，美得真像天后一般。在她旁边站着人身狗头的神，名叫阿努比斯405，还有布巴斯提斯406，五光十色的阿皮斯407和缄默之神（他把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此外还有响铃408和久寻不见的俄西里斯409，和一肚子催眠毒液的埃及蛇410。特勒图萨好像已经醒来，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女神对她说：“特勒图萨，你是崇拜我的，你不必担心，不用听你丈夫的吩咐。路喀娜帮你分娩以后，你不必迟疑，不论生男生女，只管养活它就是了。我是有求必应的女神，崇拜我的人我都帮助，我绝不叫你后悔，以为崇拜了一个不分恩怨的神。”女神告诫她之后，走出屋子去了。这位克里特妇人高高兴兴地起了床，举起纯洁的双手，对着天上的星辰，默祷梦中所见能够实现。

这时她腹痛增剧，小儿生产了，一看是个女孩。她丈夫并不知道，她便打定主意要瞒过他。她叫人把婴儿拿去抚养，只说是个男孩。她这计策并无人识破，其中奥妙只有奶娘一人知道。父亲在神前还了愿，给孩子取了名字，就叫祖父的名字——伊菲斯。母亲听到这个名字很高兴，因为这名字原是男女两用的，她用这名字叫女儿也可于心无愧。因此她那出于至诚的计策并未被人识破。伊菲斯穿着男孩的装束，她的脸庞不论按男孩说或按女孩说，都称得起娟美。

不觉过了一十三年。伊菲斯，你父亲把金发的伊安特说给你做妻子。伊安特是克里特岛忒勒斯忒斯的女儿，天生一副美貌，在淮斯提亚的女子中最受人称赞。他们两人年岁相当，相貌媲美，而且两人都在相同的塾师那里习艺发蒙，因此两小无猜，互相爱慕。但是各人心中希望不同。伊安特满怀信心，希望结婚，她相信她以为是男子的那个人有一天会做她的丈夫。但是伊菲斯则明知自己的爱情是没有希望完满的，因此更加爱她——真正是叫女孩爱上了女孩。她忍不住哭道：“我真不知道结果怎样？谁都没有尝过我的苦楚，我的爱情是不自然的、奇怪的。如果天神愿意拯救我，他们早该把我拯救；如果天神不愿意，而且想把我毁灭，他们至少让我所受的痛苦是自然的痛苦，是人类所经验过的痛苦。母牛不会爱母牛，雌马不会爱雌马。只有公羊追母羊，雌鹿求雄鹿。百鸟求侣，也复如此，万物之中岂有雌雌相爱之理。我若不是女儿身便好了！但是克里特岛不是没有出过奇事，日神的女儿411曾爱过一头雄牛，这也算得雌雄之爱。说实话，我的爱情比这还热烈。然而她的爱情有希望满足，她用了一条妙计，把自己变成母牛，达到了目的，结果受骗的倒是雄牛。412即使把世界上所有的巧匠都聚集在这儿，即使代达罗斯又张着蜡制的羽翼飞了回来，他也没有办法。他的技术虽然高妙，也不能把我从女孩子变成男孩子；恐怕他也不能改变你的性别，伊安特。”

“既然如此，伊菲斯，你应当坚定意志，鼓起勇气，把这没有希望的、愚蠢的爱情从你心里排除出去。睁眼看看你自己生来是男还是女，不要自欺欺人；做你应该做的事，按照女人的本分去爱。只有能够实现的希望才能产生爱，只有希望才能保持爱。然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你是不可能有这种希望的。固然，没有人监视着她，不准你去拥抱她；也没有嫉妒的丈夫看管着她；她更没有狠心的父亲；而且她自己也没有拒绝你的追求。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法占有她；尽管一切都有利，尽管神、人都帮助你，你也不会有那种艳福。直到现在为止，我的愿望件件实现了；我的要求，天神件件答应，毫无困难。我所希望的，也正是我父亲所希望的，正是她本人和她的父亲所希望的。但是天性不答应，天性比他们都有力量，只有天性使我痛苦。看，我希望的时刻来到了，婚期已经不远，伊安特不久就要属于我了——然而也不属于我。我们身在水中央，反而渴死了。朱诺和许门，你们何必来参加婚礼？我们这里不是男婚女嫁，而是二女相婚。”

她说到这里，停止了。另外那位姑娘同样心里燃烧着爱，祷告许门请他赶紧来到。但是伊安特所希望的事正是特勒图萨所担心的，她故意拖延时日，一会儿假装生病，一会儿又说她看到了什么不祥的征兆。到了最后，一切可能想到的理由都已想尽，一再拖延的婚期终于临近，离开婚期只有一日了。母女两个都把束发的带子从头上解下，披散头发，抱住祭坛，祷告道：“女神伊西斯——你住在帕来通纽姆、麻利欧塔的田野、法洛斯和七口的尼罗河413——我求你帮助我们，解除我们的忧虑吧。女神啊，我曾经见到过你，并且认出代表你的一切象征——你的侍从、仪仗和丁当的法器——你吩咐我的话，我却牢牢记在心里。我的女儿今天还活着，我还没有受到处罚——这些都是因为遵照了你的吩咐才能如此，都是你的恩赐。请你可怜我们两人，帮助我们吧！”她说毕流下泪来。

女神好像把祭坛推推，祭坛果然摇动，庙门也震动了，女神头上新月形的双角发出光芒，响铃丁当作响。特勒图萨看见这样的好征兆，很是高兴，出了神庙，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全消。伊菲斯跟在母亲身旁，步伐比往常要大些。她的脸色也比平常黑些，力气也大些，整个相貌更加棱角鲜明，她的未加装束的头发也比先前短些。她好像比从前做姑娘的时候更加精力充沛。原来，不久以前你还是姑娘，现在已变成少年郎了！去到庙里谢神去吧，不必害怕了，你可以安心高兴了！他们到庙里谢过神明，树了一块碑，碑上写道：“这是伊菲斯做姑娘时许的愿，变成男身以后还的。”第二天，太阳的光芒普照大地的时候，爱神维纳斯、朱诺和许门在焚牲谢神的火焰前汇集，少年郎伊菲斯娶了他的伊安特。

卷十

1-85行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

86-105行　俄耳甫斯在树丛里

106-142行　库帕里素斯变成柏树的故事

143-219行　俄耳甫斯弹唱朱庇特抢走伽尼墨得斯、日神爱上许阿铿托斯的故事

220-297行　俄耳甫斯弹唱皮格玛利翁的故事

298-502行　俄耳甫斯弹唱密耳拉的故事

503-739行　俄耳甫斯转述维纳斯对阿多尼斯讲的故事；阿塔兰塔拾金苹果；阿多尼斯之死

【4标@】【1-85行】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414

从这里，许门飞过无边的天空，他穿着橘红415色的外衣，飞到齐科涅斯人416当中，听见俄耳甫斯的声音在召唤他。但是俄耳甫斯召唤又有什么用处？不错，婚姻之神许门在俄耳甫斯结婚时确是在场，但是他既未给新婚夫妇祝福，也没有显露笑容，也没有显示吉兆。他所举的火炬不住劈啪作响，浓烟熏眼，随你怎样扇，也点它不着。婚礼的结束比开始还糟，新娘和陪伴她的一群女仙在草地漫步，被一条蛇在脚踝上咬了一口，倒地死了。这位洛多珀的歌者417在阳世恸哭尽哀已毕，想到阴间去试试，于是就壮着胆子走进泰那洛斯418的大门，下到地府。他走过成群的有形无体的死人的鬼魂，他见到了统治这些鬼魂和这片阴森的国土的冥王和他的王后珀耳塞福涅419。他弹起竖琴，一面唱，一面说道：“神啊，你们统治着地下的世界，我们凡人迟早都会来到这里。请你允许我说实话，把花言巧语放在一边，我来此并非寻找塔耳塔洛斯420，也不是来降伏三头蛇发的怪物墨杜萨。我到此的原因是寻找我的妻子：她误踏了一条蛇，蛇咬了她，把她毒死，夺去了她的青春妙龄。我不否认我也曾试图努力忍受过。但是爱神把我征服了。在人间，爱神是尽人皆知的，但是他是否在这里也很有名，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猜想他在这里恐怕也不是默默无闻的。旧日传说你的王后就是被你抢来的，如果此话不虚，那么你也和爱神有过瓜葛。我请这阴森的地界，无边的混沌，广大而死寂的国土帮助我，我请求你告诉我，我的短命的欧律狄刻的命运究竟如何了。我们的一切都是你的恩赐，我们虽然在人间有片刻的停留，但迟早只有一个归宿，我们都要到这里来的，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家。你对人类的统治最为长久。我的妻子，等她尽了天年，也终究会归你管辖的。我求你开恩，把她赏还给我。但是如果命运拒绝我的权利，不还我妻子，那我就决定不回去了。我们两个都死了，你可以更高兴些。”

他一面弹着竖琴，一面说了这番话，旁边那些无血无肉的鬼魂听了也都黯然泪下。坦塔罗斯421也不追波逐浪了；伊克西翁也惊讶不已，连轮子都不转动了；秃鹰也不去啄提堤俄斯422的肝脏了；柏洛斯的孙女们423也不装水入瓮了；西绪福斯424，连你也坐在石头上不动了。据传说，复仇女神也被他的音乐感动，第一次脸上流下眼泪。统治下界的王和王后也不忍拒绝他的请求了。他们把欧律狄刻传来。她是新鬼，由于脚上受伤，走路还是一翘一翘的。俄耳甫斯接过妻子，要把她领回去，不过有个条件，就是，不出阿维尔努斯山谷425不准回头看她，否则就要收回原命。他们沿着一条上坡小路走着，走过的地方一片死寂，毫无声响。路很陡，看不清楚，淹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走着走着，眼看快到人间的边界了，这时他忽然怕她没有跟着他，很想看看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立刻她就滑下黑暗的深渊中去了。他连忙伸出手去，想把她揪住，想要拉住她的手，但是，倒霉的人，他扑了一个空。她虽然第二次又死去，但是她并没有埋怨丈夫，她埋怨什么呢？丈夫爱她啊！她最后只说了一声“再见”，她丈夫恐怕并没有听见，她便又落回原来出发的地方去了。

俄耳甫斯眼看自己妻子又死了，站着发呆，就像一个人看见了颈上拴着铁链的三头狗一样，吓得麻木了，直到本性变了，自己化为顽石426才不感觉害怕；又像自愿担承别人的罪名的俄勒诺斯和自诩美貌而不幸的勒泰亚（两人原是同心相爱，如今却变成流水潺潺的伊得山上的顽石）427。俄耳甫斯请求允许他再渡迷津，但是地府的守卫把他赶回。他穿着肮脏褴褛的衣服在岸边痴坐了七天，什么都不吃，每日以忧思、悲伤和眼泪充饥。他一面埋怨地府之神太残忍，一面他便回到洛多珀和北风呼啸的海摩斯山去了。

倏忽三年过去，太阳已三度到了宝鱼宫428，俄耳甫斯一直不和女性谈爱情，也许因为他上次遭到了不幸的结局，也许因为他立誓不再娶妻。虽然如此，许多女子却都热恋着这位诗人，许多人因为遭到他的拒绝而悲伤。他把爱情转移到少年童子身上，爱着他们短促的青春和如花的妙年，在特剌刻各邦树立了风气。

【4标@】【86-105行】

俄耳甫斯在树丛里

特剌刻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大片平原，长满了茂盛的绿草，只是并无树荫。当这位天神的后代、诗人俄耳甫斯坐下来弹起竖琴，就长起了一片绿荫。有卡俄尼亚的橡树，有杨树，高枝的橡树，柔软的椴木，山毛榉，达佛涅女神变的月桂树，脆弱的榛木，适于做枪杆的白蜡树，光滑的银杉，坚果累累的栎树，令人喜爱的梧桐，五色缤纷的枫树，喜欢长在河边的垂柳，恋水的罗陀树，长青的黄杨，纤细的柽柳，双色的爱神木，结深蓝色浆果的灌木。听到了琴声，带青藤也迈开柔韧的脚步来了，和它一起来的还有卷须的葡萄，披挂着藤蔓的榆树，花楸，云杉，挂满红果的杨梅树，奖给优胜者的、柔软的棕榈，还有树干光秃、树顶宽阔叶茂、为众神之母库柏勒所钟爱的长松（库柏勒喜爱她的少年祭司阿提斯，把他的人形换成一个松树，僵立在树干之中）。

【4标@】【106-142行】

库帕里素斯变成柏树的故事

在这一群树木之中还来了锥状的柏树，从前他是个少年，被喜欢弹琴弯弓的阿波罗神所钟爱，现在他已变成一棵树。原来在卡尔泰亚平原上有一头大鹿，是件神物，属当地女仙们所有。它的角展开得十分宽阔，可以给它的头遮荫。这角上还饰着闪闪发光的黄金，在它滚圆的脖上挂一条镶着宝石的项链，直垂到前腿。在它前额上用细皮条系着一个银符，摆来摆去，这是从它一出生就挂着的。在它的两耳上，额角凹陷的地方，挂着散发莹泽的珍珠。这鹿不知什么叫害怕，天性里也没有怯懦，常常来到人家，甚至让陌生人抚摩它的脖子。但是最喜爱它的是库帕里素斯，他是克阿族里最美的少年。他常常领那鹿到牧草鲜美的草地，和清澈的泉水边去，有时候编一个五彩缤纷的花环挂在它的犄角上，有时又像个骑士骑在它背上，揪住套在它嫩嘴上的紫缰，兴高采烈地指挥它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

一个夏天的正午，喜欢到海滩来的巨蟹，张开弯弯的蟹脚，在太阳光下晒得发热，429这鹿疲倦了，卧在树阴下青草地上乘凉休息。少年库帕里素斯无意之中投了一枪刺中了那鹿，他见这鹿惨遭伤害，眼看就要死了，他也决心和它死在一起。日神把所有的安慰话都说尽了，还告诫他要节哀，要看对象。但是那少年只是一味地哀恸，只求上天赏他一件最后的礼物，那就是让他一直哀恸到永恒。无休止的哭泣使他的血液耗尽，四肢开始变成绿色，本来披在雪白的前额上的头发变成了一丛倒竖的针叶，优美的树梢笔挺地指向星空。日神悲伤地叹息道：“我要哀悼你，你也将哀悼别人，你将与哀悼的人们为侣。”

【4标@】【143-219行】

俄耳甫斯弹唱朱庇特抢走伽尼墨得斯、

日神爱上许阿铿托斯的故事

俄耳甫斯招来了这些树之后，又招来一群野兽和飞禽，围成一圈，他坐在中央。他用拇指调弄琴弦，琴弦虽然发出不同的声音，但他最后把它们调到听来和谐了，于是他开口唱道：

“世间一切都拜倒在朱庇特的权威之前，缪斯女神，我的母亲，借朱庇特之力，启发我歌唱吧。我以前经常歌颂朱庇特的威力，我也曾以更严肃的调子歌唱过巨人和胜利地向弗勒格拉430平原投下的霹雳。现在我需要的是轻松的音乐，我要唱的是天神所爱的男童，和违礼纵情的姑娘因诲淫而受罚的故事。”

“众神之王有一次强烈地爱上了佛律癸亚一个男童，叫伽尼墨得斯431，于是他就想，保持本来面目不行，应当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他想变成一只鸟，但又不屑于变成任何一种鸟，只想变成一只能携带霹雳的鸟。主意打定，他立刻展开假翼穿空而去，把伽尼墨得斯这伊利乌姆的牧羊童攫到天上，一直到今天，虽然朱诺不乐意432，他还是在给朱庇特合仙露，端酒杯。”

“还有一个阿米克莱的青年，叫许阿铿托斯433，日神福玻斯本想把他安置到天上，可是严峻的命运不给他时间。但是这青年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不朽：每当春风驱走了严冬，白羊星座接替了水淋淋的双鱼星座，他就破土而出，在绿草地上开出鲜花。我的父亲日神福玻斯最爱他。福玻斯不惜离开他主宰的、位于世界中心的得尔福434，徘徊在欧洛塔斯河畔和没有城墙的斯巴达435附近，琴也不弹了，弓箭也闲置不用了。他把平时做的事都抛诸脑后，宁愿陪伴着许阿铿托斯背起捕兽网，牵着狗，走在崎岖的山岭上，朝夕相处，越发培育了他的恋情。”

“一天，太阳刚走在已过的夜晚和未来的夜晚之间，和两头的距离相等的时候，他们两个脱下衣服，用橄榄油把浑身涂得发亮，开始比赛掷宽铁饼。福玻斯先掷，他把铁饼拿平，向天空扔去，它的重量劈开了对面的云层，过了很久才落到地上，显出投铁饼的既有膂力又有技术。那位斯巴达少年一则冒失，二则急于想要赛一赛，立即冲过去，去拾那铁饼。不料铁饼碰在硬地上，弹回空中，正砸在他脸上。日神，正像那少年自己，吓得脸色发白，抱起他瘫软的身体，想恢复他的体温，拭干他那可怜的伤口，敷上草药，想保住他正在流失的生命。但是一切办法都不奏效，伤势已是无可救药了。就像在一座花园里，有人折了紫罗兰或笔直的罂粟花或含着一根根黄蕊的百合花，花就立即凋萎了，垂着萎缩的头，再也直不起来，头顶颠倒，望着地面；同样，这少年低下垂死的脸，头颈里没有一点气力，支持不住头的分量，倒在肩上。福玻斯说道：‘俄巴路斯的后代啊，你倒下了，你的青春被剥夺了，我眼看着致你于死命的伤，不能不说这都是我的过错啊。我看着你，不能不悲伤，也不能不谴责我自己，是我的手把你害死的。我造成了你的死。可是，我又错在哪儿呢？和你比赛也能叫做错吗？我爱你也能叫做错吗？我但愿能替你死，这是我应得的，要不就和你死在一起！但是我是被命运的规定所限制，不能这样做，不过我还是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记着你，你的名字永远留在我嘴边。我用手弹琴，我歌唱，我弹唱的都将是你。你将变成一种新花，花上的斑纹将标志我的叹息。将来还有一天，有一位最勇敢的英雄436将和这花联系在一起，因为花瓣上的斑纹将标他的名字。’当日神在说这番实实在在的话的时候，只见流到地上染红了绿草的血，已不是血了，在那地方已长出一朵比推罗紫还鲜艳的花，形状颇似百合花，只是百合花的颜色是银白的，它是紫的。日神虽然给了这少年变成一朵花的光荣，但他不满足，他还要把悲伤的感情写在花瓣上，这就是为什么这花的花瓣上有AIAI形状的斑纹437，这就是日神悲伤的符号。斯巴达也以出了一个许阿铿托斯而骄傲，这光荣一直持续到今天，现在每年还按老习惯举行庆典，纪念许阿铿托斯。”

【4标@】【220-297行】

俄耳甫斯弹唱皮格玛利翁的故事

“假如你问起矿产丰富的阿玛托斯438，假如你问她439是否还以她的普洛普洛提得斯440为骄傲，她一定会咒骂她们，同时也咒骂那些头生双角，因而名叫克拉斯泰441的人们。在他们的门前，在过去，常设有祭朱庇特的神坛。朱庇特是好客的神，凡有外路人看见神坛上挂满了血，还以为是阿玛托斯的居民宰了乳牛或两岁的绵羊放在那上面祭神呢，哪晓得其中的罪恶勾当。神坛上的血乃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好生恶死的维纳斯见了这种渎犯神明的祭法，心中大怒，准备放弃她在塞浦路斯的城池和原野，但是她说道：‘这些美好的山河和城市犯了什么过错呢？它们有什么不是呢？我不如把这些不敬神明的人处死或流放，或者给他们一种介乎死亡和流放之间的刑罚。这岂不就等于说把他们的形状改变么？’她正在犹豫把他们变成什么样的形状，忽然看见他们头上的双角，她心想这一对犄角倒可以保留，因此她就只把他们的身体变成凶恶的雄牛。”

“但是那些不敬神的普洛普洛提得斯竟敢否认爱神维纳斯为神。因此女神大怒，据说从此她们就成为出卖肉体和名誉的始创者了。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442因此，只须稍变，就成顽石了。”

“塞浦路斯人皮格玛利翁443看到这些女子过着无耻的生活，看到女子的生性中竟有这许多缺陷，因而感到厌恶，不要妻室，长期独身而居。但同时他运用绝技，用一块雪白的象牙，刻成了一座雕像，姿容绝世，绝非肉体凡胎的女子可以媲美。他一下就爱上了自己的创造物。雕像的面部就像是真正的少女的脸面，你一见就会当作是有生命的，你会觉得如果不是怕羞，她还很想人去抚弄她呢。艺术之高，使人看不出是人工的创造。皮格玛利翁赞赏不已，心里充满了对这假人的热爱。他时常举手去抚摩它，看它究竟是血肉做的还是象牙雕的。他简直不承认这是象牙雕的。他吻它，而且觉得对方有反应。他对着它说话，握住它的手臂，只觉自己的手指陷进它的手臂，于是他又怕捏得太重，不要捏出伤痕来吧。他向它说了许多温存话，有时送给它许多姑娘们喜爱的礼物，例如贝壳、光滑的卵石、小鸟、五颜六色的花朵、百合花、彩色球，以及树上滴下的、眼泪似的琥珀。他替它穿起衣服，给它戴上宝石指环，项上挂了一长串项圈，耳朵上戴上珍珠耳环，胸前佩上项链。这些都很美，但是不假装束的雕像本身的美也不亚于这些。他在床上铺好紫红色的褥子，把它睡在上面，称它为同床共枕之人，把一个软绵绵的鸟绒枕放在它头下，好像它有感觉似的。”

“这一天正是爱神维纳斯的节日，全塞浦路斯岛都集会庆祝。一只只的小母牛，角上挂着金彩，牵到神坛前，雪白的颈上吃了一刀，神坛上是香烟缭绕。皮格玛利翁也在神坛上供过祭品，站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祷告道：‘天神啊，如果你们什么都能赏赐，请你们赏给我一房妻室——’，他没有敢说‘把我的象牙姑娘许配给我，’只说道：‘把一个像我那象牙姑娘的女子许配给我吧。’金发的维纳斯正好在场，知道祷告人的心意，于是显示了吉兆，祭坛上的火焰连跳三跳，发出三次光芒。他回到家中，就去看雕像，俯在榻边，吻她。她经他一触，好像有了热气。他又吻她一次，并用手抚摩她的胸口。手触到的地方，象牙化软，硬度消失，手指陷了下去，就像黄蜡在太阳光下变软一样，再用手指去捏，很容易变成各种形状，如此经过处理变成有用之物。这位多情人十分惊讶，又高兴又怀疑，生怕自己弄错了，再三地用手去试。不错，果然是真人的躯体！他的手指感到脉搏在跳动。这位帕福斯英雄连连感谢维纳斯，又去吻那嘴唇，这回是真嘴唇了。姑娘觉得有人吻她，脸儿通红，羞怯地抬起眼皮向光亮处张望，一眼看见了天光和自己的情郎。在结婚的时候，维纳斯也光临了，因为这段婚姻原是她促成的。当月亮九度圆缺之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帕福斯，这座岛就是从这位女儿而得名的。”

【4标@】【298-502行】

俄耳甫斯弹唱密耳拉的故事

“皮格玛利翁又生了一个儿子，叫喀倪剌斯。喀倪剌斯如果没有子女，那他就可以算做一个幸福的人了。我下面要讲的故事是个很可怕的故事。做女儿的，你们走远点；做父亲的，你们也走远点；即使你们听了我这故事感到舒服，也千万不可信以为真，只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假定你们相信它，那你们也应相信恶有恶报。如果人的天性真是允许这种罪行出现，我真为伊斯玛利亚人444庆幸，也为我们国家庆幸，因为我国离那能够产生这种罪行的地域很远。潘凯亚445可以盛产香膏、肉桂、香术、树上溢出的乳香和各种香花，但是它也产没药树446，这却是不值得羡慕的，这新树种的出现是付出很大的代价的。就连丘比特也不承认他的箭曾把你射伤447，他说他的火炬448与你的罪行无关。是复仇三女神之一带着冥河的柴火和肥肿的毒蛇对着你吹了妖气，才使你犯罪的。恨自己的父亲，是罪过；可是你这种爱比起恨来，是更大的罪过。”

“各地的王孙显贵都来向你求婚，整个东方的青年都争着想娶你，密耳拉，你可以从所有这些人里面选一个做你的丈夫，唯独有一个人要除外。”

“不错，她自己也感觉到这种‘爱’是肮脏的，而且也与它斗争。她对自己说：‘天神啊，我祈求你们，虔诚啊！儿女对父亲的神圣职责啊！不要让我犯罪，抵制这种犯罪行为吧，如果这确是犯罪的话！但是爱父之情不可能诅咒这种爱，其他动物都随意杂交，小母牛和生它的公牛，马和它自己生的母马，山羊和它自己生的羊群，以至飞禽，都杂交，这没有什么可耻的。它们有这种权利，真是幸福，人类顾虑太多，订出恶毒的法律；凡是大自然允许的，法律都嫉妒，加以禁止。据说有这样一些种族允许母与子、女与父交配，亲子之情由于两层关系而更增强了。我真不幸，没有出生在这些种族，我只是因为地点这偶然因素而受着熬煎！我为什么要纠缠在这上面呢？不正当的欲望，滚开！他是值得爱的，但只能作为父亲来爱，因此如果我不是伟大的喀倪剌斯449的女儿，我可以和喀倪剌斯结合。但是现在因为他属于我，所以他不属于我450，我和他很亲，这件事本身对我不利，我若是个陌生人，是不是可以好一些呢？我愿意出走，走得远远的，走出我祖国的疆界，只要我能避免罪恶，可是不幸的爱把我这爱他的人留住，即使别的事不准做，我至少可以看他，碰碰他，和他说话，吻他。但是，你这不害臊的姑娘，你还指望得到更多吗？你要想想，你把名分和关系都扰乱了！你愿意变成你母亲的情敌，你父亲的情妇吗？你愿意你的儿子叫你姐姐，你的弟弟叫你母亲吗？你难道不怕那一头黑蛇发的三姊妹吗？受良心谴责的人都看到她们在眼前、脸前挥舞着火炬，显露着凶相，而感到骇怕。你应当趁你现在还没有做出罪恶的勾当的时候，心里先不要存罪恶的念头，不要以肮脏的结合来玷污伟大的天伦！就算你想做，现实也不让你做，你父亲是个正人君子，恪守礼数的——唉，我多么希望他心里也有我这种爱啊！’”

“这是她所说的；而喀倪剌斯呢，大批有地位的求婚人使他不知所从，于是就来问她自己，把求婚人的名字一一告诉她，问她愿意嫁给哪一个。开始时，她沉默不语，眼睛盯住父亲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热泪充满了眼眶。喀倪剌斯误以为这是姑娘家害羞，叫她不要哭，给她擦干两颊的眼泪，还吻了她一下。这真使她太高兴了，她父亲既问到选婿的事，她就回答道：‘我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他当然不懂她的意思，所以就表示赞同，并说：‘我希望你永远敬重天神、父母。’她一听这话，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罪，把头低了下来。”

“午夜来临，睡眠解除了人们的忧虑和身体的疲劳。但是喀倪剌斯的女儿彻夜不寐，不能控制的欲火消损着她，她又开始狂热地祈求，她时而绝望，时而跃跃欲试，既想要，又觉得可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像一棵大树被斧子砍了，只欠一斧就要倒下，左右摆动不知倒向哪边，她的心也是受到各种打击而左右摇摆，一会儿倾向这样做，一会儿倾向那样做，两面倒。她的情欲，除了一死，是不会平息的，不会终止的。她决定一死。她下了床，决定投环自缢，把个绳圈套在房梁上，说道：‘亲爱的喀倪剌斯，别了，你要了解我死的原因！’说着就把雪白的头颈套进环里。”

“据说，她的喃喃自语被守在门外的忠心耿耿的奶娘听到了。老婆婆立刻起来，打开门，只见密耳拉在准备自杀，立刻大声呼叫，又是捶胸，又是扯自己的衣服，又是把绳套从姑娘的脖子上解开。最后她才腾出工夫又是哭，又是拥抱，又是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姑娘一言不发，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地上，后悔自己行动太慢，自杀的企图被人发现了。老婆婆露出一头白发和干瘪的奶，说看在从小喂她，在摇篮里摇她的分上，坚持要她说出她的心事，说出她为什么这么痛不欲生。她避开老婆婆的问题，只是叹气。老奶娘却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保证不仅仅代她保守秘密。她说：‘告诉我吧，让我来帮助你，我年纪虽老，但还有些办法。如果是疯病，我倒有一个人，她会念咒用草药治这病；如果是谁对你施了妖法，她也可以用道法祓除；如果是神怒，可以献上牺牲，平息神怒。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缘故了。你们的家运是平安的，昌盛的，你的父母也都健在。’”

“密耳拉听到奶娘提她父亲，她从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迄今为止，奶娘并没有怀疑姑娘有什么歹心，可是她预感到这一定是爱情问题。她坚持不懈，恳求姑娘一定要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又把那哭哭啼啼的姑娘搂在自己衰老的怀里，一面颤颤巍巍地用两臂抱着她，一面又说道：‘我觉出来你是爱上谁了，你不要害怕，在这件事上，我一定好好帮你的忙，连你父亲都不让他知道。’”

“密耳拉听了像疯了似的，猛地从奶娘怀里跳了起来，一头扑到床上，说道：‘我求求你，你给我走开，别让我羞死！’奶娘还逼她说，她叫道：‘你给我走开，不要再问我难过些什么了！你费尽气力想知道的，是件有罪的事。’老婆婆听了打了一个冷战，伸出一双抖颤着的手（既因为年老又因为害怕而双手发抖），匍匐在地抱住密耳拉的脚，恳求她，一会儿好言好语，一会儿，如果她还不说，又吓唬她，并且还威胁着要揭发她投环自尽的事，另一方面又答应她坦白了爱情就帮她的忙。姑娘抬起头，泪水涌上来流满了奶娘的胸前，几次想说，几次又止住不说，把一张羞脸用衣服盖住，说道：‘我的母亲有这样一个丈夫真幸福啊！’她就说了一句，接着就叹气。奶娘明白了，浑身上下一阵寒战，一直冷到骨髓，她的根根白发吓得倒竖起来，她讲了许多道理，想要尽可能地排除她那些可怕的欲念。姑娘虽然明知奶娘的告诫句句是真话，但是她如果得不到满足，还是决心一死。‘你活下去吧，’奶娘说，‘占有你的——’她不敢说出‘父亲吧’几个字，就不说了，并向神明发誓绝不食言。”

“这时正是已婚的妇女庆祝一年一度的刻瑞斯女神节，她们身上都穿了雪白的袍子，用第一批收割的麦穗编成环献给女神，九夜禁止和男子发生关系。在那妇女群中也有国王的妻子肯克雷伊斯，她也来参礼。因此，合法的妻子离去，国王就空床独处，那喜欢奉承的奶娘发现国王喝醉了酒，就告诉他有个姑娘真心爱他，并且捏造了一个假名字，还夸耀了一番她的美貌。国王问她有多大年纪，奶娘说：‘和密耳拉差不多大。’国王就叫奶娘把她带来，奶娘回去大叫道：‘高兴吧，我的孩子，我们胜利了！’这位不幸的姑娘听了并不全心全意感到快活，相反，心里充满不祥的预兆，使她忐忑不安，但是她也有几分高兴，她的心里就是这样矛盾着。”

“万籁俱静，大小熊星之间的牧夫座的车辕已倾斜，密耳拉来干她那罪恶勾当了。金色的月亮逃离了天空，乌云遮住了不愿多看的星辰，黑夜失去了星火，伊卡洛斯第一个把脸遮起，因为敬爱父亲而封为神的厄利戈涅451也把脸遮起。密耳拉的脚在行路中绊了三次，阻止她前进，报丧的猫头鹰阴森森地叫了三遍，发出不祥的预兆，但是她照旧往前走，暗影与黑夜减弱了她的羞耻心。她左手紧握着奶娘的手，另一只手摸黑探路。她已经到房门口，把门推开，奶娘把她搀了进去。但是她一害怕，两膝一软，坐瘫在地上，脸上失去血色，她起来再走，早已魂不附体。她走得离罪恶越近，就更觉恐怖，后悔不该如此胆大妄为，真想能走回头路，不要被人认出来。她正要缩回去，那老婆子的手早领着她，把她牵到高榻边，交了出去，说道：‘喀倪剌斯，拿去吧，她是你的了，’留下这两个该诅咒的人在一起。父亲把自己的亲骨肉接过，叫她不要怕。因为她年轻，他偶然叫了她一声‘女儿’，她也叫他‘父亲’，这种称呼更十足说明了他们的罪恶。”

“她离开的时候，已怀上了罪恶的孕。第二夜他们又重复犯罪，而这远非最后一次。最后喀倪剌斯忍不住想看看情人的模样，取来一盏灯，灯下照见的是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罪行。他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从挂着的剑鞘里抽出明晃晃的宝剑。密耳拉趁着黑夜的阴影抽身逃跑，才免得死在剑下。她到处流浪，经过广阔的田野、棕榈遍地的阿拉伯、潘凯亚的农田。”

“她流浪了九个月，她疲乏了，在萨拜亚停了下来，因为肚子越来越重，几乎无法负担了。她又怕死又对生活厌倦，不知道想要干什么才好，她想了想，祷告道：‘天神啊，不知你们哪位肯听听我的忏悔，我应当受到也愿意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但是我若活下去，那就是玷污活人，我若死了，也是玷污死人，把我从生死两界都驱逐出去，不要让我活，也不要让我死，把我变了吧！’有的神听到了她的忏悔，她的祈祷获得了反应，因为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大地把她的腿埋上了，脚趾破裂，长出根须，向斜里伸展出去，支持着修长的树身；她的骨骼也变成坚硬的木头，骨髓依旧，而血液却变成了树液，手臂变成了大树枝，手指变成了小树枝，皮肤变成了坚硬的树皮。树在长着，包住了她沉重的肚子，掩没了她的胸，眼看就要盖住她的颈部，她忍受不了这样的拖延，她缩下头去凑那向上长的树，把脸埋进树皮里。她的身体虽然失去了旧日的感觉，但是她还能流泪，热泪从树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甚至她流的泪也很有名气，从树干上渗出来的树脂至今还保留着女主人的名字叫‘木拉’452，这是永世不会被人遗忘的。453”

【4标@】【503-739行】

俄耳甫斯转述维纳斯对阿多尼斯讲的故事；

阿塔兰塔拾金苹果；阿多尼斯之死

“这个乱伦而怀孕的胎儿在树身内日渐成长，就想找条出路，脱离母体。树身的中部膨胀了，母亲觉得腹中沉重不堪，感到产前的阵痛，但是喊不出声音来，无法呼唤路喀娜来帮她分娩。但是它看去仍像个挣扎着的产妇，弯着树身，时常发出呻吟，眼泪下落，树身尽湿。慈祥的路喀娜站在呻吟的枝丫旁，用手抚摩着它，口念助产的咒语。不久，树爆开了，树皮胀裂，生下了一个呱呱喊叫的男孩454。林中的女仙们放他睡在柔软的草地上，用他母亲的眼泪455当油膏，敷在他身上。甚至嫉妒女神也不得不称赞他的美，因为他简直就像画上画的赤裸裸的小爱神。假如你再给他一副弓箭，那么连装束也都一样了。”

“光阴如流水，不知不觉，瞒着我们，就飞逝了；任何东西，随它多快，也快不过岁月。这个以姐姐为母亲，以祖父为父亲的孩子，好像不久以前还怀在树身里，好像才出世不久，不想一转眼，可爱的婴孩早已变成了少年，竟已成人，比以前出脱得更加俊美了。甚至连维纳斯看见了也对他发生爱情，这无疑是他替母亲报了仇。456原来维纳斯的儿子，背着弓箭，正在吻他母亲，无意之中他的箭头在母亲的胸上划了一道。457女神受伤，就把孩子推到一边，但是伤痕比她想象的要深，最初她自己也不觉得。她见到这位凡世的美少年之后，便如着迷一样，心目中早没有了库忒拉岛、大海围绕的帕福斯、渔港克尼多斯、矿产丰富的阿玛托斯。458她甚至远避天堂，情愿和阿多尼斯在一起，厮守着他，形影不离。虽然平常她最爱在树阴底下休息，保养自己的容貌，增进自己的丰采，但是现在她却翻山越岭，穿林木，披荆棘，把衣服拦腰束起，露出双膝，活像狄安娜的打扮。她也吆喝猎犬，追逐那没有危险的野兽，例如飞跑的野兔，长角的麋鹿；至于什么凶猛的野猪，贪心的豺狼，她却躲开它们；至于那些张牙舞爪的熊，满身牛血的狮子，她更是远远避开它们了。阿多尼斯啊，她也还警告过你，说在这种野兽面前不可以太大胆。她说：‘在胆小的野兽面前，要显得勇敢，但是在胆大的野兽面前逞强是很危险的。我的孩子，不要为我而去鲁莽冒险，而且也不要去招惹那些天生有武装的野兽，否则你虽然得到荣誉，我却会付出很大的代价。青春、美貌、任何可以感动我维纳斯的那些东西，是决不会使狮子、浑身是刺的野猪或凶恶的野兽的耳目心窍有所感动的。野猪露着弯弯的尖牙，它若冲来，真有雷电的力量；黄毛狮子如果发怒，更是势不可挡。这一切，我都怕，我又都恨。’他问她原故，她回答道：‘我来告诉你吧，你听了一定会惊奇，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它的结果很是惊人。但是因为我向不打猎，现在着实疲倦了，看，那边正好有一棵杨树，树下一片荫凉，正在等我们去，那里又有草地可以作榻。我很想和你在草地上休息休息。’她说着就躺了下来，把头枕在他胸前，一面不时吻着他，一面说出下面的故事。”

你也许听说过有一个姑娘，在赛跑的时候，比快腿的男人都快。这并不是乱造的谣言，她确实曾把男人战败。你也很难判定是她跑得快更值得你赞美呢，还是她的美貌更值得你赞美。有一次这位姑娘去求签，问婚姻大事，神回答说：“阿塔兰塔啊，459丈夫会给你带来不幸，不要想嫁个丈夫。但是你又逃不脱，你纵然活着，还会遭到不幸的。”她接到神签，非常惶恐，于是就独身隐居在树林中，并且严词拒绝大批向她求婚的人。她说：“你们是得不到我的，除非哪个比我跑得快。和我赛跑吧。胜过我的，我就做他的同床共榻的妻子，如果落在后面的话，那么你就得死。要比赛，就是这个条件。”她的条件固然残酷，但是她的美貌又确实迷人，因此即使条件如此，还是有成群的冒失鬼前来求婚，要求试试运气。有一次，希波墨涅斯460在座，观看这不近情理的赛跑。他说：“谁愿意为了娶妻而冒这么大的危险呢？”他责备那些青年过分狂热了。但是等到他自己看见阿塔兰塔的美貌和赤裸的身体——她美丽得简直和我一样，或者和你一样，假如你是女子的话——他就呆住了，伸出手去喊道：“请你们原谅，我不该责备你们，我方才不知道你们所追求的是这样的人物。”他一面赞扬，一面心里也发生了爱情，并且希望那些青年都输给她，心里又嫉妒又担心。他说道：“我为什么不在这场比赛中试试运气呢？”有勇气的人，必会得到天神帮助。希波墨涅斯正在心中盘算，姑娘两脚如飞，在他面前跑过。他虽然佩服她跑得比一支箭还快，但是他却更为赞赏她的美。而她在跑的时候，显得特别美。她齐到脚面的长袍迎着风向后飘荡，头发披在雪白的肩上，光彩夺目的腰带在膝盖前飘舞，在那洁白的少女的身体上泛出红晕，正像太阳透过紫红帘幕照在白玉的大厅上的颜色一样。他正在注意观看这一切的时候，竞赛的人已经到了终点，阿塔兰塔已经戴上胜利者的花冠。那些输了的青年唉声叹气地如约受到惩罚。

这些人的前车之鉴并没有能够阻挡希波墨涅斯，他站出人丛，眼望着姑娘，说道：“战胜这些笨手笨脚的青年又算得什么光荣？和我比比吧！如果命运注定我胜，那么你败在我这样一个人手中也不算羞辱。我的父亲是翁刻斯托斯城的墨伽琉斯，他的祖父是海神涅普图努斯，因此我就是海上之王的曾孙。我的勇气也不亚于我的出身。假如我输了，那么你把希波墨涅斯战败，必然会得到不朽的大名。”他说这话的时候，斯科纽斯的女儿眼睛望着他，面上露出柔情，不晓得是赢他好呢，还是让他赢了去好。于是她说道：“不知哪位天神嫉妒美少年，要毁灭这位少年，让他冒生命的危险来向我求婚。若叫我评判，我是不值这么大的代价的。我也并非被他的俊美的仪表所感动——虽然这确也足以感动我——而是我看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他本人并没有使我动摇，是他那小小年纪使我动摇了。此外，他又如此勇敢，如此不怕死；据他说，他又是海神的第四代后裔；他又爱我，认为和我结婚即使命运不允因而丧生也是值得——这些也都是使我动摇的原因。外乡人，趁现在还不晚，赶快走吧，你要避免这桩流血的婚姻才是，和我结婚是有性命危险的。别家姑娘没有会拒绝和你结婚的，很可能哪位有才智的姑娘会选中你呢。——但是已经有这么许多人死在我手，又何必怜恤你一个呢？他爱怎样便怎样。他既然不以那些求婚者的死当作前车之鉴，他既然不爱惜生命，那就让他死吧。——但是只因为他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就非让他死不可吗？就非让他受到不应得的处罚吗？我即使胜利，也会受人唾骂。但这过错也不在我。我衷心希望你放弃了吧，但是你既然丧失理性到了这样的程度，我但愿你比我跑得快。他那男孩子的脸多像小姑娘！可怜的希波墨涅斯，你要是从没有见过我的面多好！你是应该生活的。但是如果我的命不这样苦，如果严厉的命运之神不禁止我结婚，你是我唯一愿意同床共榻的人。”姑娘说完，也没有人教导她，她就第一次感觉到了爱情的冲动，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不知不觉之中堕入了情网。

这时，大家和她的父亲都催促赶快照常举行比赛。海神的后裔希波墨涅斯就向我发出请求的呼声，他说道：“我求求库忒拉岛的女神来帮助我完成这桩冒险的事业，完成她对我表示的爱情吧。”一阵和风把他低声吐诉的祷告吹到我耳朵里，老实说，我很感动。但是情况紧迫，必须赶快去帮他。在我这里有一片田野，本地人把它叫做塔玛索斯，是塞浦路斯岛上最肥沃的一块土地，在古时候人们特意把它划出来献给我，用来供奉我的庙宇。在这片田野上有一棵树，树叶是黄金的，果子也是灿烂的黄金，沉甸甸的压得树枝直响。我正从这里来，恰巧手里拿着三个刚摘下来的金苹果。我就单向他显相，别人都看不见，走到他面前，教他如何使用这苹果。这时号角吹出了信号，他们两个蹲在地上，从起点像两支箭似的直向前蹿，飞跑的脚就像不沾地似的。你简直会相信如果他们在海面上跑，脚都不会沾湿，在秋熟的麦田上跑，脚都碰不着麦穗。观众又是喊叫又是鼓掌，给希波墨涅斯喝彩，他们向他喊道：“希波墨涅斯，不要错过时机，快跑啊，快跑啊。赶快。用足了气力啊。不要耽误时间。你一定会赢的。”究竟是墨伽琉斯的英雄儿子听了这些话更高兴呢，还是斯科纽斯的女儿听了更高兴，这倒很值得怀疑。当她本可以越过他去的时候，她却屡次迟迟不前，用很长的时间望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把他超过。这时他有些疲倦了，喉咙里又是喘气又觉得干燥，而终点还很远呢。最后，他就把三只金苹果中的一只丢了出去。姑娘一见，显出赞赏的神情，很想拾起这灿烂的果子，于是就离开跑道，在地上拾起那还在滚转的金球。希波墨涅斯这回跑在她前面了，观众大声欢呼。她加快速度，弥补耽搁和损失的时间，又把希波墨涅斯丢在后面了。第二只苹果又掷出来，她又停下，又追赶他，又把他超过。现在到了竞赛的最后一段了。他说道：“女神啊，你赏了我金苹果，现在来帮助我吧！”说罢他用足气力把最后一只灿烂的金苹果向田野里斜掷了出去，她若去拾，再回来，就会耽误很多时间。姑娘好像犹豫了一会儿，不能决定是去拾呢还是不拾。我就逼着她去捡起来，并且增加了果子的重量，因此既增重她的负担又使她拖延了时间。好了，不要让我的故事说得比赛跑的时间还长吧，姑娘落在了后面，胜利者把胜利品带了回去。

“‘阿多尼斯，难道我不应该受到感谢、不应当受到他的香烟供奉么？但是他却忘恩负义，既不谢我，也不给我烧香。那我就立刻大怒，感到这是极大的侮辱，决心以后再不轻易叫人这样侮辱我，并决定惩罚他们两个，以儆效尤。有一次，他们两人正走过树林深处一座庙宇，这座庙是古时候著名英雄厄喀翁461为了还愿建造的，供奉的是众神之母库柏勒。他们走了半天路，需要休息。这时由于我的鼓动，希波墨涅斯忽然情欲大发。在庙旁不远有一块像山洞似的凹进去的地方，上面有天生的海绵石遮盖，光线幽暗，自古以来就是个敬神的地方，里面有祭司们供着的许多木雕神像。他就进入这里，做出了不应做的事，玷污了圣地。那些圣像都把眼睛避开，头戴堡垒冠的众神之母几乎要把这对罪人投入地府的迷津，但是又觉这样的惩罚太便宜他们了。因此她就在他们光润的颈项上盖上黄色的鬃毛，他们的手指变成了兽爪，手臂变成了兽腿，全身的重量大部分集中在胸部，他们的尾巴拖到地面的沙土上。他们的脸上带着怒气，他们一说话就发出吼叫的声音，他们的新婚洞房没有了，只在草莽中徘徊。他们变成狮子之后，固然可以恐吓别人，但却老老实实地衔着环替库柏勒拉车。这种野兽，以及任何见人不避反而挺出胸膛和人厮斗的野兽，好孩子，为了我，你千万要躲避，不要逞英勇，害了我们两人。’”

“她警戒他一番之后，驾起天鹅车，驰向天空去了。但是青年阿多尼斯凭自己勇气，哪里把她的劝告放在心上。正巧他的一群猎犬追着了一头野猪，把它从窠里赶了出来，正当它要从树林里窜出去，他一枪投中了它的腰部。凶恶的野猪用嘴把血淋淋的标枪拔出，立刻来追赶阿多尼斯，他这时心慌了，死命逃跑。野猪的长牙一下扎进了他的腰里，他躺倒在黄沙地上，奄奄一息。维纳斯驾着轻车，由飞翔的天鹅托着，正走在天空中央，还没有到达塞浦路斯，远远听见阿多尼斯垂死的叹息，立刻勒转天鹅，回头奔来。等到她在半空中看见他躺在血泊中，已经死了，她立刻跳下车来，撕破衣裳，扯散头发，捶胸大恸。她一面埋怨命运女神，一面哭道：‘我不能让你们462什么都管。阿多尼斯，我一定永远用我的悲痛来纪念你，每一年我一定让人们来纪念你的死，像我一样地哀悼你，463我一定要把你的鲜血变成一朵花。珀耳塞福涅，464据说以前你曾得到允许，把一个女仙变成薄荷花，如此说来，我就不能把我的青年英雄变成一朵花么？’说着她便用芬香的仙露洒在他的鲜血上，鲜血沾着仙露，就像黄泥中的水泡一样膨胀起来。不消一点钟的时光，地上就开出一朵血红的花，就像硬皮中包着榴子的石榴花那样红。但是这花一开就谢；只要轻风一吹，脆弱的花朵就很容易落下。这花的名字就是风的名字。”465

卷十一

1-84行　俄耳甫斯的结局

85-193行　弥达斯王的点金术和他的驴耳

194-220行　拉俄墨冬建特洛亚城，他欺骗天神而受惩

221-265行　珀琉斯娶忒提斯

266-345行　珀琉斯投奔刻宇克斯，后者讲述自己的弟弟代达利翁变鹰的故事

346-409行　袭击珀琉斯羊群的狼变成石头

410-748行　刻宇克斯和阿尔库俄涅变翠鸟的故事

749-795行　埃萨科斯变潜水鸟的故事

【4标@】【1-84行】

俄耳甫斯的结局466

特剌刻的诗人467唱着这样的歌。他的歌声引来了许多树木，野兽听了也都着了迷，石头听了跟着他走。正在这时，喀孔涅斯的疯狂的女人468来了。她们胸前披着兽皮，在山顶上望见俄耳甫斯，听见他用竖琴伴奏在唱歌。其中有一个女人，轻风吹着她的头发，喊道：“看哪，看哪，这就是那侮辱469我们的人！”说着就把标枪对准诗人歌唱着的口一扔，但是由于枪头缠着葡萄叶，虽然投中，却没有刺伤。另外一个女人向他投了一块石头，但是这块石头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听到歌声和琴声，就一落落在他脚边，好像求他原谅它的鲁莽似的。但是这些妇女的攻击并未减少，她们的怒气毫无止境，她们完全被可怕的疯狂所统治。本来任何刀枪，只要听见他的歌声，都会丧失威力的；无奈这些女人的笛声，夹杂着号声、鼓声、捶胸声、喊叫声，早把诗人的琴声淹没。这么一来，石头也听不见诗人的歌声了，石头也被诗人的鲜血染红了。成群的鸟雀，虽然听了诗人的歌声还处于陶醉的状态，但是经不起这些庆祝酒神的女人的干扰已经首先开始飞走了，跟着蛇虫走兽也都逃走了。这些女人就把血腥的手伸向俄耳甫斯，像一群鸟在白天看见猫头鹰似的拥上前来把他围住，又像在清晨的斗兽场中，在表演刚开始的时候，一群狗把注定要死的一头鹿包围起来一样。她们一冲，都冲到诗人身边，就用手里的缠着绿叶的棍棒向他投去，但是这些棍棒原来并非做这种用场的。有人向他投泥块，有人从树上揪下树枝向他扔去，有人向他投石头。也正巧，好像什么人惟恐这些女子还不够疯狂，还缺少一些真正的武器似的，有几头牛套着犁，正在田里耕作；离牛耕地的地方不远，有一些健壮的农夫正在冒着汗在坚实的土地上挖沟。这些人一见来了一群人，立刻都逃得精光，把劳动的工具丢得一地。在田地上到处都是铁锹、长柄的锄头和笨重的耙。这些野蛮的女子就拾起这些工具，把那倒竖双角向她们进攻的耕牛砍成几段，又冲回去要把诗人杀死。这时他伸出双手，苦苦哀求。他的话，在以前，哪个不愿倾听，而现在竟得不到这些妇人的理睬。他的声音一点都没有使她们感动。这些罪恶的妇女竟把他打死了。天呀！从他那感动顽石、使野兽点头的口中，他的魂灵夺路而出，冉冉升空而去了。

俄耳甫斯啊，那些时常来听你歌唱的飞禽走兽、草木顽石，没有一个不为你哭泣流泪的啊。树上的叶子都萧萧落下，好像在扯断头发，表示哀恸。据说，江河也因流泪过多而溢为洪水，林中的女仙和水上的女仙们也都发出哀号之声，穿起黑边的丧服。诗人的肢体散乱满地，但是他的头和竖琴是由你——赫布洛斯470——领去了。说也奇怪，当人头和竖琴在河中漂流的时候，竖琴发出了阵阵的哀怨之声，而僵死的舌头也呜咽着，两岸也发出哀叹的回音。人头和竖琴随着河水流入大海，一直漂到勒斯波斯岛，墨提姆那城外。人头暴露在异乡的土地上，头发还是湿淋淋的沾着海水，就有一条蛇想来袭击它。但是这时日神出现，把正想去咬那人头的蛇驱走，把它连它那张张开的大口，原样不动地都变成了石头。

诗人的魂魄下到地府，这是他旧游之地，处处他都认得。他走过乐土，找到了欧律狄刻，热情地和她拥抱。他们从此就在这地府的乐土上并肩漫步，有时候她在前面走，俄耳甫斯跟在后面，也有时候他走在前面。他走在前面的时候，也不怕回过头来看看他的欧律狄刻了。

但是消愁之神471决心要惩罚这种罪行，因为俄耳甫斯是侍奉他的诗人，俄耳甫斯之死使他很伤心。他于是用树根编成绳索，立刻把那些干下这罪恶勾当的特剌刻妇女捆绑起来。他用这种树根制作的绳子系在她们的脚趾上，把绳子的另一端插入土中。就像鸟儿落在捕鸟人设下的巧妙的网子里，愈是拍打翅膀想要挣扎，两只脚就被网子扣得愈紧，这些妇人的两只脚也同样拔不起来，牢牢地长在地上了。她们恐惧万分，想要挣扎逃走，但是枉费心机。纵使她们挣扎，脚上的树根把她们死缠住不放。她们正在奇怪自己的手、脚、指甲都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但见树皮沿着自己的匀称的两腿从下往上长；她们在悲痛之中，拍膝恸哭，但是拍的却是橡树。她们的胸部也变成了橡树，肩部也是橡树了。你一定想，那么她们的两臂也变成树枝了？你想得不错。

【4标@】【85-193行】

弥达斯王的点金术和他的驴耳

巴克科斯还不以此为满足，他决心完全放弃这片国土，回到他自己的提摩罗斯山和帕克托罗斯河472的葡萄园去，去寻找更好的侣伴。帕克托罗斯河这时还不是金川，还不以其金沙为人所称羡。他在这里的侣伴通常是些羊人和狂女，但是羊人之中没有西勒诺斯473。原来，这位羊人上了年纪，又喝醉了酒，被佛律癸亚的农民捉住，送往国王弥达斯474宫中去了。弥达斯从前和雅典的欧摩尔波斯475一同向俄耳甫斯学过庆祝酒神的仪式。这位弥达斯见了西勒诺斯，认得是自己狂欢作乐的老伴当，就传令设宴，欢迎来客，表示庆祝，一共持续了二五一十天。当第十一天的黎明把天上明星的队伍驱散，弥达斯就高高兴兴地来到吕底亚的田野，把西勒诺斯交还了他的义子。

酒神看见自己义父安全回来，心里高兴，就请弥达斯王自己选一样东西，作为对他的答谢。这件礼物倒是很美好的，只可惜没有用处。也是命中注定，弥达斯决不会好好利用这件礼物的。他对酒神说：“请你答应我，凡是我的身体所触到的东西都能变成黄金。”酒神答应了他的请求，把这件有百害无一利的本事教给了他，同时他心里很难过，感觉得弥达斯应该要求比这更好的东西才对。弥达斯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却没有想到带回去的是自己的不幸。他回去之后，在各种东西上试验他新得到的点金术。他简直不敢相信，姑且从一棵矮矮的橡树上折下一根青树枝，树枝果然变成了金枝。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石头的颜色也变淡了，发出金光。他拿起一块泥土，不想他用手一触，就像魔术一样，泥土也变了一团黄金。他去摘成熟的麦穗，麦穗变成黄金。他从树上摘下一只苹果，拿在手里，你一定以为是西方女仙476给他的。他用手指放在高大的殿柱上，殿柱就在眼前发出金光。他洗手，洗手的水可以骗得过女仙达那厄477。他的心中涌现出无限的希望，他梦想把一切都变成黄金。他正在高兴之际，他的奴隶们在他面前摆下筵席，有各种精美的食品，也有烤饼。这些都是五谷女神刻瑞斯之所赐，但是经他一沾，便变得又僵又硬；他饥肠辘辘，想吃一片肉，牙齿一碰到肉，肉就变成了一片黄金。他把清水倒在酒神的礼物——酒里，拿起来喝，你会看见他倒进嘴里去的是金水。

这种新奇的灾难使他惶恐。他固然富有了，但是很不快活。他想逃避财富，他痛恨他不久前还在祈求的东西。食物虽多，不能充饥；口渴难熬，喉咙干裂。他被可诅咒的黄金折磨得好苦，真是咎由自取。他把双手和闪闪发光的两臂伸向苍天，喊道：“酒神啊，饶恕我吧。我错了。请你可怜我，救救我。这东西看着美好，其实是灾祸。”天神是仁慈的；巴克科斯见他悔过了，就收回了早先应他请求而赐给他的本领。他说：“你的欲望给你带来了灾害，你如果不想被四周的黄金闷死，你可以到萨尔狄斯城外，那里有一条河，你沿着河往上流走，走过吕底亚的群山，一直到河水的源头，到了那里，就在源头冒水的地方，跳进水去，连头带身体都没在水里，这样就可以把你的罪孽洗清。”国王如命到了河源。他的点金的能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水中。由于这条河接受了黄金的脉种，两岸的田野至今还是又硬又黄，因为土壤吸收了水里的流金。

弥达斯痛恨财富，就在树林和田野中踯躅，追随着潘山神。潘的住处是山中的洞穴。潘还和以前一样愚蠢，他的傻瓜头脑注定要又一次和以前那样给他带来灾害。原来提摩罗斯山俯临大海，高耸陡峭，很难攀登。山的一面斜下去便是萨尔狄斯城，另一面是许派派镇。潘这天正在山上对着一些温柔的林仙歌唱，奏着他那用黄蜡胶着在一起的芦笙，吹着小调。但他竟敢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的音乐和阿波罗的音乐相提并论，他要和阿波罗比赛，就请提摩罗斯山作裁判。但是潘如何是阿波罗的对手呢？

老裁判坐在自己山头上，摇摇头把耳边的树木摇落。他的黑头发上只戴了一个橡叶环，橡果挂在他的清癯的额角。他望着牧羊人的神478说道：“裁判官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潘拿起芦笙吹了起来，粗野的乐调把弥达斯王迷住了，原来潘吹笙的时候，弥达斯正好也在。潘奏完一曲，年高德劭的提摩罗斯把脸朝向阿波罗，山上的树木也随着转动。阿波罗的黄金发上戴着帕耳那索斯山的桂叶冠，他的紫红长袍拖曳在地上。他的竖琴上镶着宝石和印度象牙，他左手持琴，右手执拨。一看他那姿态就知道是位高手。他用熟练的指法开始拨弄琴弦。提摩罗斯被这美妙的琴音所陶醉，命令潘在竖琴前放下芦笙。

大家都同意圣山的神所作的判决。只有弥达斯一人反对，说是裁判不公。阿波罗认为决不能让这种不辨美丑的耳朵继续保持人耳的形状，于是就把它们拉长，并且让它们长满了灰色的茸毛；他还让耳根能够活动。弥达斯在其他方面还保持人形，只有这部分受到惩罚，变成了行动迟缓的毛驴的耳朵了。他的耳朵变得这样丑陋，使他羞惭无地，就用紫布缠头，想把它们掩盖起来。但是替他剪发的家奴窥见了秘密，他一方面不敢把丑事宣扬，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控制不住，老想把这事说出去，于是他就在地上挖了一个洞，对着洞口低声说他看见主人的耳朵如此这般。说完他又用土把自己说的话掩埋起来。把洞填满之后，他便悄悄地走开了。但是从这块地上渐渐长出了一丛密密的芦苇。过了一年，芦苇长大了，就把种苇人的秘密泄露了，因为经风一吹，芦苇就把他所埋葬的话都说了出来，泄露了他主人的耳朵的秘密。

【4标@】【194-220行】

拉俄墨冬建特洛亚城，他欺骗天神而受惩

阿波罗报了仇之后就离开提摩罗斯，他穿过澄澈的天空，越过涅斐勒的女儿赫勒479的海峡，在拉俄墨冬480的平原着陆。在希格乌姆岬的右边，罗厄特乌姆岬的左边，有一座古神坛，是祭祀帕农菲雷神481用的。阿波罗在此看到拉俄墨冬在开始建造一座新城——特洛亚，他也看到这伟大的工程进展起来很困难，需要不小的资源，于是他就伙同手持三叉戟的大海之父，变成了凡人的模样，和拉俄墨冬谈妥用多少黄金作为报酬，就帮他把城筑了起来。城筑好了，拉俄墨冬却拒绝付酬，他失信还不算，还撒谎说，他从未作过这种承诺。海神对他说：“你休想逃脱应得的惩罚。”于是他就指挥所有的海水冲上吝啬的特洛亚的海岸，把土地全淹没，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把农民的财产全部冲掉，把农田冲毁。海神这样惩罚之后，还嫌不足，他还要求把国王的女儿献给一个海怪。正当她被绑在坚硬的岩石上的时候，赫剌克勒斯把她释放了，并向拉俄墨冬讨索答应给他的报酬——马匹，但是这样大的功劳应得的报酬又一次被拉俄墨冬所拒绝，因此赫剌克勒斯就把这两次失信的特洛亚夺为己有。

赫剌克勒斯的伙伴忒拉蒙也没有空手离去，而是获得了国王的女儿赫希翁涅。至于珀琉斯482，由于他娶了一位女神，早已赫赫有名，他不仅因为是朱庇特的孙子，而且因为岳父是神，而感到骄傲，朱庇特的孙子不止一个，娶女神为妻的，他却是独一份。

【4标@】【221-265行】

珀琉斯娶忒提斯

原来，老普洛透斯483曾对忒提斯说：“海上的女神啊，怀一个孩子吧，你将来会生一个少年英雄，他成年以后，他的事业将胜过他父亲，人们将说，他比他父亲还伟大。”朱庇特，虽然他心里火热地爱着忒提斯，但又怕世界上出现一个比他更伟大的人物，所以他自己不进忒提斯水下的闺房，而派了他的孙子、埃阿科斯的儿子，代他去做情郎，去拥抱这位海上仙姑。

在忒萨利亚沿岸有一处海湾，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两臂伸入海中，水如果深些，是个很好的港口，但是海水刚刚没过沙滩。海滩很坚实，人走过留不下脚印，可以在上面快走；也没海草。附近长着一丛爱神木，挂满了两色的浆果。林中有一座石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人工凿的，多半是人工凿的。忒提斯常常裸着身骑着海豚到这里来。一次正当她躺在这里睡着了的时候，珀琉斯发现了她，他向她求爱，遭到拒绝，他就准备用暴力，用两臂抱住她的头颈。若不是女海神施展她通常用的法术，变换了自己的形状，他早已达到了他冒险的目的。女海神变成一只鸟，但他揪住鸟儿不放；女海神变成一棵粗壮的树，他就紧紧地抱住树不放；第三次，女海神变了一只斑斓雌虎，他一害怕，一松手把女海神放跑了。于是他就向众海神祝祷，把酒奠在海上，献上羊肠，焚了香，最后普洛透斯从海中升起对他说：“埃阿科斯的儿子，你会娶得你的心上人的，不过你要趁她在石窟里熟睡的当儿，趁她不备，用网把她套住，用皮绳把她拴住，那么即使她变一百种花样骗你，不管她变成什么，你也把她抓住，一直等到她恢复原形为止。”普洛透斯说完，就把他的脸藏进水里，让海浪淹没了他最后说的几个字。

太阳下沉了，太阳的战车走着下坡路，接近了西海，涅柔斯的美丽的女儿又来到石窟，照旧上床睡觉。珀琉斯刚刚捉住这姑娘的身体，她就变了另一个样子，但她发现她的身体已被捆住，两臂向两边张开着。最后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一定有神在帮你，你才胜利了。”接着就显露出忒提斯的原形。她既认输，珀琉斯一把将她抱住，达到了他的目的，使她怀上了伟大的阿喀琉斯。

【4标@】【266-345行】

珀琉斯投奔刻宇克斯，后者讲述自己的弟弟代达利翁变鹰的故事

珀琉斯生了这样一个儿子，感到很幸福，娶了这样一个妻子，也感到很幸福，一切都完满无缺，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失手把他异母弟福科斯484杀死了。他手上沾满了弟弟的血，从家里被赶了出来，特剌钦国485收容了他。路锡福的儿子刻宇克斯统治着这个国家，他不用暴力，他不杀人，他脸上还继承着他父亲的光彩。但此刻刻宇克斯却很悲伤，与平常不同，因为他弟弟没有了，所以很难过。珀琉斯一路疲劳，又加忧心忡忡，带着少数随从进了城，来参见刻宇克斯。他把他带来的羊群牛群留在了城外不远一条浓荫的山谷里。很快他就得到晋见的机会，他手持缠着彩带的橄榄杖，以一个乞求者的身份，报告了自己是谁，父亲是谁，至于他为何来此，他却撒了一个谎，掩盖了自己犯的罪。他请求刻宇克斯把他或者安插在城里，或者在乡下。刻宇克斯和颜悦色地回答道：“珀琉斯，我们的国家的各种方便向平民百姓都是敞开的，我管理的国家并非是个不好客的国家，你的到来给我们好客的精神增添了动力，因为你的声名显赫，你是朱庇特的孙子，不要恳求了，徒然浪费时间！把你所要的一切都拿去，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归你所有！我只希望能中你的意！”他说完就哭了。珀琉斯一行就问有什么事使他这样伤心，他回答道：“你看那边那只鸟，它靠掠夺为生，所有的鸟都怕它，也许你以为它一直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鸟吧，其实它从前是人（性格是不会变的，他过去和现在一样凶狠、好斗、随时会动武），他的名字叫代达利翁。他和我是同胞，我们的父亲就是召唤黎明、最后降落到天外的启明星。我的生活方式是和平的，我最关心的是保持和平，还关心我的妻子，而我的弟弟则凶残好斗。他靠暴力征服许多国家民族，现在他变成了鸟还在欺侮提斯柏486的鸽子。他有个女儿叫喀俄涅，是个绝美的姑娘，在她到了十四岁该结婚的年龄，求婚的人上千。恰巧日神福玻斯和女神迈亚的儿子墨丘利，一个从得尔福回来，一个从库勒涅山回来，同时都看见了她，同时都爱上了她。阿波罗把实现他求爱的希望推迟到黑夜，但墨丘利急不可待，就用他那催眠杖触了一下姑娘的脸。姑娘经魔杖一点就倒下了，忍受了神的强暴。当黑夜把星星撒遍天空，福玻斯扮做一个老婆婆，也得到别人已经享受过的快乐。当怀孕期已满，她生了一对孪生子，给脚上生翼的神生的儿子叫奥托吕斯487，天性狡黠，诡计多端，能把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出色地继承了他父亲的本领。给福玻斯生的儿子叫菲拉蒙，他以擅长唱歌弹琴闻名。但是她虽然生了两个儿子，有两位天神爱上了她，她自己父亲有勇，祖父又是光辉的星辰，但是这些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荣耀是否也有不利呢？许多人都已因此而蒙祸，对她来说，这肯定是一场灾祸。因为她居然宣称狄安娜不如她，批评那位女神长得不美。狄安娜大怒，对她说：‘我要用实际行动来讨你的喜欢。’她立刻张开角弓，从弦上射出一支箭，箭射穿了她的舌头，给了她应得的惩罚。她的舌头哑了，声音也哑了，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就在她想说话的时候，生命和血都离开了她。我很悲痛地把她抱起来，我心里难过，就像她是我的女儿一样。我安慰我的弟弟，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就像海边岩石听不见涛声一样，一味地恸哭失去了的女儿。后来他看见女儿要火化了，他四次冲进柴堆的熊熊烈火，四次被烈火挡了回来，他舞动四肢，疯狂奔蹿，就像一头雄牛，脖子被黄蜂螫了，不管有路没路，乱冲乱跑一样。就在那时候，我看他跑得已经比人还快了，你甚至会以为他脚下长了翅膀。就这样他离开我们所有的人跑了，他怀着寻死的念头跑上了帕耳那索斯山巅，他正好从高高的岩顶往下跳，阿波罗动了怜悯，把他变成一只鸟，飘浮在突然生出的双翼上，还让他长出钩子嘴，把他的手指变成弯爪，保留了他往日的勇猛和比它身体还大的力气。现在他是一只鹰了，对谁都不友好，对一切鸟逞凶，自己痛苦，也叫别人痛苦。”

【4标@】【346-409行】

袭击珀琉斯羊群的狼变成石头

正当路锡福的儿子讲着这关于他弟弟的神奇故事的时候，珀琉斯的羊倌佛奇斯人俄涅托尔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珀琉斯，珀琉斯！我来报告你一个大屠杀的消息。”珀琉斯叫他赶快说是什么消息，特剌钦的国王本人也提心吊胆地等他说。他说道：“我把疲倦的牲畜赶到海湾的时候，太阳正在中天，它向后看是一半路程，向前看还有一半路程，牛群有一部分跪卧在黄沙地上，它们一面卧下一面望着宽阔的大海，有一部分迈着缓慢的脚步这里那里游荡着，还有一些在游泳，或站在齐颈的海水里。海边上有一座庙，不是大理石和黄金造的，并不华丽，但是用很结实的木料造的，还有老树遮荫。这庙供奉的是涅柔斯和他的女儿们（有个在岸上晒网的水手告诉我这些都是海神）。庙旁边有一片沼泽地，长着密密的垂柳，这片沼泽是海水留下而成的。就从这里只听哗啦一声十分怕人的巨响，传遍了附近一带。原来是一头巨兽——一头狼！它猛地冲出来，浑身是沼泽地里的泥，张着大嘴，满嘴鲜红的血和白沫，眼睛里冒出红色的火焰。愤怒和饥饿使它疯狂，更多的是愤怒。因为它咬死了牛并不想饱餐一顿来结束可怕的饥饿，而是肆意伤害牛群，怀着敌意要杀害所有的牲畜。我们有几个人去阻拦它，被它那可怕的牙咬伤致死。海滩和近岸的浅水以及发出哞哞牛鸣的沼泽都染红了。情况紧急，不容迟疑，趁现在它还没有把一切都毁光，让我们大家聚集起来，收集武器，拿起武器，齐心合力向它反攻吧！”

这个乡民说完之后，珀琉斯对自己遭受的损失不以为意，他想到了自己犯的错误，认为这是失去了儿子的涅柔斯的女儿488造成了这场灾难，作为给死去的儿子福科斯的祭献。可是俄泰乌斯的王已命令手下的人们拿起武器，拿起有力的长矛，同时他自己也做好准备同他们一起去。这时嘈杂的人声惊动了他的妻子阿尔库俄涅489，她急忙奔出来，头发还没有梳妆，她索性把头发披散，一把抱住丈夫的头颈，说派人去就可以了，自己不要去了，嘴里说，眼睛流着泪，恳求他说保住他一个人的命就是保住两条命。但是珀琉斯对她说：“王后，你对你丈夫这番诚心是美好的，但是你不必害怕。我对你们答应给我的支援也非常感谢，但是我不想让你们拿起武器为我而去进攻那怪物。我现在应当向女海神祈祷。”

在城堡的顶上有一座高塔，是一座烽火台，风浪中颠簸的船只最欢迎它。他们登上塔顶，只见海滩上一片被杀害的牛群，都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又见那张开血口的狼，身上的长毛沾满血迹，正在摧毁着一切。珀琉斯双手伸向海岸和开阔的大海，祈求蓝色的海仙普萨玛忒息怒，祈求她来解救他。普萨玛忒听到他的祈求，无动于衷，但是忒提斯也来替丈夫求情，普萨玛忒才原谅了他。那狼接到命令，停止了乱杀的行动，但仍恶狠狠的呆着不走，陶醉于血腥的屠杀。正当它又去用牙咬住一头小母牛的脖子，把它撕开时，海仙把它变成了一块大理石。狼体除颜色不同外，保留了原样，但是石头的颜色却说明它现在已不是一头狼了，无须再怕它了。

但是命运不准许流放的珀琉斯停留在这块土地上，他只得作为一个流放者继续流浪而来到了玛格涅希亚，在此，海摩尼亚王阿卡斯图赦免了他的杀人罪。

【4标@】【410-748行】

刻宇克斯和阿尔库俄涅变翠鸟的故事

刻宇克斯王这时正为他弟弟所遭遇的怪事而烦恼，不仅如此，自从他弟弟的不幸发生之后，还有许多其他的事使他烦恼。因此他打算到克拉洛斯490去求神，只有神的启示能使人在困难中得到安慰。他所以要到克拉洛斯去是因为去得尔福神庙的路上不安全，有弗勒癸阿斯人在他们的头目福耳巴斯率领之下抢劫行人。刻宇克斯启程之前，把他的意图告诉了他的最忠实的妻子阿尔库俄涅。她一听立刻浑身战栗，冷入骨髓，她的面色变成苍白，像死灰一样，颊上淌着热泪。三次她想开口说话，三次她都泣不成声。最后，她呜呜咽咽又爱又怨地说道：“最亲爱的人哪，你为什么想做这事呢？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了？你当初认为第一要紧的恩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难道把你的阿尔库俄涅丢下不管，你心里感觉坦适么？你真觉得出远门是件快活的事情么？是不是我和你分离之后，我倒反而对你更亲近了呢？不过，我想你一定走旱路，因此我只会感觉悲伤，倒不会为你担心害怕。大海的风暴使我一想起来就心惊胆战；不久以前，我还在海滩上看见一些破碎的船板呢；我也时常看见无尸的坟墓上刻着死者的姓名。491你不要以为自己的岳父是希波忒斯的孙子492，他会把狂风关在监牢里，使海上风平浪静，因而有恃无恐，但这是不可靠的。因为一旦他把大风放出来，吹到没有遮拦的大海上，什么也挡它不住，它才不管哪儿是陆地，哪儿是大海呢。不仅如此，就连天上的云也会遭它的折磨，它会横冲直撞去向闪闪的电光挑衅。我是知道风的厉害的，因为我小时候在父亲的家里时常看见它，我对它愈熟悉，我愈觉得它可怕。但是，亲爱的丈夫，我这番话如果不能使你改变主意，如果你还坚持要出门，那么你把我也带走吧，让我们两人一起受颠簸，受苦固然很可怕，但是可以免得我提心吊胆了，不论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人可以在一起忍受，我们可以一起在大海上漂流。”

埃俄罗斯的女儿一面说，一面哭。晨星之子深为感动，因为他和他妻子一样，心里也充满了爱的火焰。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既定的海程，也不愿携带阿尔库俄涅去分担惊险。他说了许多安慰她的话，叫她不必担心，但是虽然如此，她还是不能同意他的理由。于是他又加上了一句安慰她的话，这才使他的爱妻首肯，他说：“我知道，我们两人都不愿分离，哪怕只离开一天。但是我指着我父亲的光芒向你发誓，只要命运之神允许我，不等两次月圆，我一定回家。”丈夫许下诺言，她才感觉有了一线希望，于是他立即命人推船下海，把应有的配备都装到船上。但是阿尔库俄涅看见了船，就像预感到要发生意外，又开始浑身发抖，眼里又落下泪来，满心悲伤把丈夫抱在怀里，最后不胜其悲地呜咽着，说声保重，就完全晕厥过去。刻宇克斯想法推迟开船的时刻，但是两排摇橹的青年早把船橹挽到胸前，海船节奏匀称地破浪前进了。阿尔库俄涅抬起热泪盈眶的眼睛，看见丈夫站在高高的船尾上，首先挥手向她致意，她也挥手回答。船离陆地愈来愈远，她的眼睛已经分辨不出丈夫的形貌，但是只要她还看得见船，她一直以目相送，等到连船身都远得看不见了，她还痴望着桅杆顶上的船帆。等到连船帆也看不见了，她才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空床，一头睡倒。空床、空闺又引起她伤心之泪，空床、空闺使她想起一对夫妻只剩下独自一个。

船上的人离开海港，海风吹来，吹得绳索拍拍直响。船长一见风起，就命收橹，把船帆升到桅杆顶上，把所有的帆都张挂出来，好兜风前进。这条船就在大海中央飞也似的擦着水面向前急驶，两面的陆地早已很遥远了。等到夜幕降落，波浪忽然汹涌，海上发出一片茫茫的白色，大风呼啸，逐渐猛烈。船长喊道：“立刻放下船帆，把帆卷紧。”他虽然下了命令，无奈大风迎面吹来，他的命令完全被大风淹没，别人哪里听得见。虽然如此，大家还是自动地把桨取下，把桨眼堵死，把船帆捆紧。有的人把船里的水戽出去，把海水倒回海里，有的人连忙把桅杆扣紧。大家正在忙乱的时候，风暴却愈来愈猛烈，狂风从四面袭来，激起愤怒的波涛，连船长都惊慌了。他承认连他也不知道船的情况怎样，不知道该命令什么，禁止什么。毁灭实在就在眼前，风暴的力量实在远远超过他的本领了。大家这时真是乱成一团——有人的喊叫，有绳索拍打桅杆的声音，有大浪的冲击声，也有雷鸣声。大浪像山一样高，好像碰得着天，好像溅着了布满天空的乌云。时而波浪把海底的黄沙搅起，海水发黄，有时又比地府迷津的水还黑，有时波涛如泻，泡沫沙沙作响，海上又呈现一片白色。特剌钦人所乘的船随波起伏，有时升得很高，就像站在山顶，俯临深渊、地狱一样；有时又像沉入海底，四周海浪席卷而来，就像坐井观天一样。有时大浪轰隆隆地撞着船侧，就像沉重的羊头铁杵或弩弹攻打城门的声音。海浪被四面吹来的狂风激起，向船身上撞去，从高处扑了下来，就像凶猛的雄狮鼓足气力，挺着胸膛，向猎人扑去，并且打落了他的高举的武器和刀枪一样。船身的楔子被浪头打松了，裂开了缝，糊缝的胶蜡全被波浪冲光，海水涌进，死就在眼前了。看着那云化为雨，一泻如注，真会叫你觉得好像整个的天宇都陷落到大海里去了，又好像汹涌的大海蹿到了天上。船帆被大雨淋得透湿；天、水、海潮连成了一片。天上没有半点星光，黑夜和暴风雨一样阴暗。只有闪闪的电光冲破黑暗，刹那之间，把波浪照亮。这时海浪就像洪水一样冲进船仓。就像一个比其他的人更出色的兵士，好几次想攀登被围困的城墙，最后为了争取别人的赞扬居然翻越了城墙，一千人之中只有他一人成功；同样，海浪在九次冲击高大的船身之后，第十次的浪头比所有以前的蹿得更高，冲过来攻击这条疲惫的海船，一下子把它征服，跳进了船舱。因此，当一部分的海水还在企图进袭船身的时候，另一部分早已落在船舱里了。大家都慌作一团，情况正像在攻城战时有人想从外面瓦解墙基，里面的人死守着城墙，而全城则陷于混乱一样。天大的本领和勇气都没有用处；每一个浪头冲来都好像是死亡冲来一样。有的人忍不住就哭了，有的人吓得发呆，有的人说死了有人送葬的人才有福气呢，有的人伸手向看不见的苍天呼吁求援，有的人想起弟兄，有的人想起父亲、家人、儿女，或任何留在家中的亲人。刻宇克斯则一心只想着阿尔库俄涅，口边一直喊着阿尔库俄涅的名字；虽然他一心只挂念着她，但是他却又很高兴她不在身边。他真想再看看自己的家乡，最后看它一眼。但是他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海水就像沸腾了似的，到处都是巨大的漩涡，漆黑的乌云盖住了天空，使黑夜加倍黑暗。船桅早被一阵狂风摧折了，船桨也断了。最后来了一个凶猛的大浪，就像胜利者一样，足踏着战利品，高视阔步，不把其他波涛放在眼里，又像要把阿托斯山和品多斯山连根拔起，投进海里，气势汹汹地卷了过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船葬进海底。大多数水手也都随船沉没，被漩涡卷进水里，从此不见天日。也有少数紧紧抱住船只的残片。连刻宇克斯也用他那执掌王权的手紧紧握住一块破板，连声呼喊岳父和父亲的名字，但是有什么用处呢？他一面泅水，一面喊叫，喊得最多的名字是阿尔库俄涅。他心里想念着她，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他向波涛祷告，请它们把他的尸体推到她看得见的地方，他希望死后由她亲手把他埋葬。他挣扎着漂浮在海面，只要浪头不打在嘴上，他就不停地呼喊遥远的阿尔库俄涅的名字，即使海浪淹没了他的嘴，他还是低声唤出她的名字。看，黑压压地冲来了一排浪头，压倒了前面的小浪，爆裂成水花，把他的头埋进了水中。次日黎明，晨星黯淡无光，谁也认他不出了，但是由于他不能擅离天上的职守，因而只好用密云遮起自己的颜面。493

再说风神之女阿尔库俄涅，她不知丈夫已遭到这场大灾难，一天到晚只算计着日子。她一会儿赶着给他织几件袍子，好等他回来穿，一会儿又给自己织几件，好等他回来后自己穿（然而他永远回不来了）。她恭恭敬敬地在神前烧香，把天神都祭遍了，但是去得次数最多的是朱诺庙，为了丈夫，在神坛前礼拜。（但是丈夫已经不在人间了！）她祷告神明保佑丈夫平安，回到家里，并且希望，在女人之中，丈夫最爱的是她。她的各样希望之中，只有最后这项是应验的。

但是阿尔库俄涅老替死人祈求，女神朱诺再也不能容忍了，她不愿意身带重丧的人老来玷污神坛，于是就说道：“伊里斯，我的最忠实的信使，快去到睡神家去，请他给阿尔库俄涅托一个梦，让她在梦中会见刻宇克斯，让刻宇克斯告诉她自己身亡的真相。”女神说完，伊里斯就披上五色缤纷的彩衣，像一弯彩虹一样，斜着飞过天空，在云深处找到了睡神的宫阙。

离钦墨利亚人494的国土不远的地方有个山洞，非常幽深，里面住着懒惰的睡神。不论清晨、中午或黄昏，日神的光芒都射不进去。雾气在黑暗之中从地上升起，光线昏暗。在这里听不见高冠报时的雄鸡催晓；也听不见看门的守犬或比它还机警的鹅的声音——到处都是寂静。在这里也听不见野兽或牛羊的声音、风吹树枝的窸窣声，或人们说话的喧哗。这里只住着哑口无言的缄默。只有山洞底下，地府的河流勒忒495流过河床上的沙石时低声呜咽，催人入梦。在洞口前面，繁茂的罂粟花正在盛开；还有无数花草，到了夜晚披着露水的夜神就从草汁中提炼出睡眠，并把它的威力散布到黑夜的人间。睡神的宫殿并没有门户，怕有了门户，门轴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入口处也看不见有守门人。但是山洞的中央有一张黑檀木的床，铺着软绵绵的羽毛褥子，上面罩着乌黑的床单。睡神就躺在这张床上，四肢松懈，形容懒散。在睡神周围躺着各种空幻的梦影，形状各自不同，为数之多就像收割季节的谷穗、树上的枝叶、海滩上的沙粒。

彩虹女神走了进去，用手把挡路的梦影拨开，她的衣裙照明了可怕的洞府。睡神这时瞌睡正浓，眼皮都抬不起来，屡次起身，屡次又倒头睡下，下巴不住地在胸口上点，最后好容易把自己挣脱，496弯起一肘，支住身体，认得是她，便问她来此何事。她回答说：“睡神呀，你能使万物休息；睡神呀，你是神中最温和的神，你能使人灵魂宁静，驱除忧虑，使人在一天劳苦之后恢复体力，第二天好再去劳动。请你造个形象，要能逼真，要像刻宇克斯王，然后把它派到因赫剌克勒斯而著名的特剌刻去，去把他沉船而死的经过向阿尔库俄涅表白。这是朱诺的命令。”她执行完了使命之后，就走了，因为睡眠的魔力使她不能忍受，她感到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因此赶快逃走，沿着来时的彩虹回去了。

睡神在他的一千个儿子之中把摩耳甫斯497唤醒。摩耳甫斯善于模仿各种人的模样，在学人走路、神态、言谈这种本领上谁也比不过他。他并且还能仿效别人的打扮和别人的口头禅。但是他只能扮人，还有一个儿子能扮飞禽走兽和修长的蟒蛇。天上的神把他叫做伊刻罗斯498，而凡人却把他们叫作福柏托耳499。睡神第三个儿子叫番塔索斯500，他也有各种本领，他能扮成土地、岩石、水、树和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这几个专门在夜晚向君主酋长显相。其余的儿子则和普通人打交道。老年的睡神不选这些，单单在众弟兄之中选中了摩耳甫斯去执行伊里斯的命令。他交代完毕，又把头垂下，回到了温柔的睡乡，在高高的卧榻上缩作一团。

摩耳甫斯无声无响地在黑暗中飞着，很快就到达了特剌钦城。他收起翅膀，变成了刻宇克斯的面貌形态，像死人一样苍白，赤身露体站到可怜的妻子的床前。他的胡须是湿淋淋的，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接连不断地流下来。他流着眼泪，俯着身躯，在她床边说道：“我的最不幸的妻啊，你可认得你的刻宇克斯么？我死后的面貌改变了么？看看我！你一定还会认得我的。你会发现我已经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丈夫的阴魂了。阿尔库俄涅，你为我祷告了半天，全是枉费心机啊，我还是死了。你不必再对我抱着什么希望了。在爱琴海中，我们的船遇到一阵南风，风势凶猛；船在海上颠簸，最后被风浪打得粉碎。我一直喊叫着你的名字，但是海浪把我的嘴堵住了。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不是什么若有若无的谣言。向你报信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你看我这等狼狈的模样，是我在把我的遭遇告诉你听呢。起来哭我吧，穿起丧服，千万不要让我没有人哭送就悄悄地到了凄凉的阴界。”这些话都是摩耳甫斯说的，为要使她确信不疑，他还装出她丈夫的声调，并且装得好像真在哭泣似的，连手势都和刻宇克斯毫无二致。阿尔库俄涅听了叹气流泪，在睡梦之中想去拥抱他，但是扑了个空。她大声喊叫道：“等等我！你慌慌忙忙的要到哪儿去啊？我跟你去。”她自己的喊叫和她丈夫的梦影使她从梦中惊醒。她赶紧向四周一望，想看看方才还看见的丈夫是否还在。这时她的侍女们听见她喊叫早都惊醒，并且去取了一盏灯，拿到寝室里来。她找来找去找不着丈夫，就悲恸得直打自己的脸，把胸前的衣服扯开，捶打自己的胸膛。她也不等把头发解散，就乱扯头发。她的奶娘问她为什么这样伤心，她哭道：“阿尔库俄涅已经死了，死了；她和她的刻宇克斯一齐死了。用不着多说安慰的话了！他的船沉了！他死了！我见着他了，我认出是他。正当他要消逝的时候，我想去拉他回来，我还向他伸出手去呢。我看见的只是他的鬼魂，不过，这是我丈夫真神显相，我看得很真切。不错，他的相貌和平常不一样，他的面容也不像平常那样神采焕发，而是苍白的，我见他赤露着身体，头发是湿淋淋的。唉！我好命苦。看哪，他刚才就站在那儿，真可怜哪！”——她说着探头去看看那地方有没有留下脚印——“我老早就担心怕有这么一天，我曾经苦苦哀求过你，叫你不要离开我去乘风破浪。早知你去了会死，我宁肯和你一起去。我若和你一起去了有多好呢，我既可以不必和你有片刻的分离，而且也可以和你同日而死。但是现在我却和我自己两处分离而死，我远离自己而正在风浪中颠簸，我远离我自己而淹没到海里去了。501假如我还挣扎着活下去，还想忍住悲痛苟延残喘，那我的心肠就算得比大海还要残忍了。但是我决心既不挣扎，也不和你分离，我的可怜的丈夫。我现在至少要做你的一个侣伴；虽然我们不能死后同穴，但是墓碑的铭文至少可以把我们结合在一起；虽然我们两人的尸骨不能同葬，至少我的姓名可以和你的姓名并列在一排。502”悲伤的心情使她不能再说下去，只能用哭泣来代替语言，从心的深处发出了呻吟之声。

这时已是清晨。她离家走到海边，怀着满心的悲怆去寻找她当日眼望征帆远去的地方。她徘徊良久，说道：“就在这里他解缆启程，他和我吻别的地方就是这片海滩。”她一面回想当日分别的情景，一面遥望着海外。忽然她看见水面上好像漂着一具尸首。起初她不敢肯定是什么，等到海浪把它冲近了一些，虽然还有相当距离，但是她已经清清楚楚看到是一具死尸了。她分辨不出死者是谁，但是既然是个沉船而死的人，她就感觉到这是个恶兆，她便哭了，俨然像是在替这陌生的死者志哀，她哭着说：“唉，你这可怜的人哪，不管你是谁，总是可怜的。你若有妻室，我也替她难过呀！”正说着，尸首被海浪愈推愈近，她愈看愈不能控制自己。尸首漂到了离陆地很近的地方，她看得十分真切，这不是她丈夫是谁？她大喊一声“是他！”就没头没脸的乱抓自己，把衣服也扯裂了，颤颤巍巍地向刻宇克斯伸出两手，哭道：“最亲爱的丈夫啊，你怎么这样回来了呢，你好可怜呀，你就这样回到了我的身边！”在水边有一道海堤，是建造了防备海潮减弱水力用的。她一跑就跑到堤上，跳进了海里。她居然能跳下去，也是件奇事。她扇着新长的翅膀，沿着水面竟飞起来了，原来她已经变成了一只可怜的鸟。她一面飞，一面张开扁长的嘴哇哇地叫着，好像在哭泣喊冤。她一飞飞到沉默的死尸旁，用新生的双翼拥抱住死者的肢体，用粗硬的嘴吻他冰冷的唇，但是有什么用处呢？究竟刻宇克斯感觉到了呢，还是由于海浪的动荡，才使他似乎把头微微抬起呢，没有人敢肯定。但是事实上他是感觉到了。最后，由于天神见怜，把他们两人都变成鸟类。他二人虽然遭到同样的厄运，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恩爱如初；即便变成鸟类，夫妻之情并未减少。他们照旧交配生子；每年冬季阿尔库俄涅总在海上的浮巢中孵卵。在这七天里，海上波澜不兴，风神把各种的风关闭起来，不准它们冲出去，为了外孙的缘故，使海平如镜。

【4标@】【749-795行】

埃萨科斯变潜水鸟的故事

有个老人看见他们在那寥廓的海面上比翼双飞，非常赞赏他们保持相爱之情而至死不渝。旁边还有一个老人，也许是同一个老人，指着一只长颈的潜水鸟说：“你看那只鸟，缩着两条腿在海面上掠过，他也是帝王的后代呢。如果你要问他以前的历代祖先是谁，那么他的一代祖有伊罗斯503、阿萨剌科斯和伽倪墨德斯，伽倪墨德斯是被朱庇特抢了去的，接下来是老拉俄墨冬和普里阿摩斯，命运注定他生在特洛亚的末日。这鸟就是赫克托耳的弟弟。他如果不是在青年时代遭了厄运，他的名声也许不亚于赫克托耳。赫克托耳的母亲赫卡柏是杜玛斯504的女儿，而这个埃萨科斯505的母亲则是阿列克希罗厄，是头上生角的格拉尼库斯的女儿，她偷偷地在伊达山下一个树林里生了他。他厌恶城市，远离辉煌的宫殿，住在偏僻的山区和卑陋的乡村，很少和伊利乌姆的人来往。但是他心胸并不粗鄙，对恋爱也无反感，并常在树林里追逐克布伦的女儿赫斯佩利亚506。他看见她在她父亲的河畔，在日光下晒干披到肩上的头发。女仙一见他就逃走了，就像受惊的鹿看见灰狼，或野鸭在远离自己的池塘看到一只鹰一样。但是这位特洛亚青年追着她不放，两个都跑得飞快，一个因为爱，一个因为怕。不料有一条藏在草里的蛇在女仙跑过的时候，张开弯弯的毒牙咬了她的脚，把蛇毒留在了她的身上。她停止了奔跑，她的生命也停止了。”她的情人抱着失去了生机的赫斯佩利亚，哭道：“我后悔啊，后悔不该追你。但是当时我并没有担心你会被蛇咬啊，为了赢得你而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太不值了。可怜啊，是我们两个把你害了，是蛇把你咬死，但是起因是我啊！我比它的罪还重呢。我要用我的死来安慰你的死。”他说着就登上岩石（岩石下面已被隆隆作响的海浪冲蚀），纵身跳进海里。海中女神忒提斯可怜他的下场，温存地把他接住，给他装上翅膀，让他在海上凫游，不给他机会去追求死。这位情人很生气，因为他被迫违反他的意愿活下去，因为他的灵魂也被迫不得脱离他那不幸的躯壳。不过他现在已经新装上了一对翅膀，他索性飞得高高的，然后再一次投身大海，但是羽毛太轻，把他托住了。埃萨科斯一怒，潜入深水，不停顿地探求一条死路。他的爱使他消瘦，他的两截腿变长了，他的脖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长，头离身体很远。他爱水，因为他潜水，所以叫潜水鸟。

卷十二

1-38行　希腊人准备出兵特洛亚，因风暴滞留在奥利斯；蛇吞吃九只鸟；献伊菲革涅亚

39-63行　谣言女神传播希腊人进攻的消息

64-145行　希腊人和特洛亚人初次交锋，阿喀琉斯勒死库克诺斯，库克诺斯变成天鹅

146-535行　休战；涅斯托耳讲述开纽斯女变男的故事，以及拉庇泰人和肯陶尔的战斗

536-628行　涅斯托耳讲述他弟弟被赫剌克勒斯杀害的故事；阿喀琉斯之死

【4标@】【1-38行】

希腊人准备出兵特洛亚，因风暴滞留在奥利斯；

蛇吞吃九只鸟；献伊菲革涅亚

普里阿摩斯不晓得自己的儿子埃萨科斯变成鸟还活在人间，以为他死了，极为悲痛。他建造了一座衣冠冢，立了碑，上面刻着亡者的名字。死者的长兄赫克托耳和弟兄们507都到墓前祭奠。但是帕里斯508却没有参加祭礼。在这以后不久，帕里斯就因为强娶他人之妇做自己的妻子而引起了长期的战争。全体希腊人纠集起来，发动了战船千艘去追击他。但是报仇之事遭到了耽搁，海上起了风暴，船只不能启行，只得停在希腊玻俄提亚的渔港奥利斯等待着。在奥利斯，他们按照希腊的习惯，准备了祭品祭祀朱庇特。正当古老的神坛上发出炽热的火光，人们看见有一条墨绿色的蛇爬上了离祭坛不远的地方的一棵梧桐树。在树梢上有一个鸟巢，巢里有八只雏鸟，母鸟看见情势危急，围着巢飞转。蛇爬上树梢，把八只雏鸟和母鸟都吞吃了。人们见此景象，都惊讶不已。但是忒斯托耳的儿子509却很明白其中的含义，他说道：“希腊人啊，你们高兴吧，我们一定能胜利，特洛亚一定要灭亡，但是我们需要付出长时期的劳力才能成功。”他解释道，九只鸟代表九个年头的战争。这时，那蛇还盘在绿色的树枝上，但已经变成石头蛇了，这条石蛇一直保持着盘绕树枝的姿态。

但是海神仍然在希腊海上暴躁发怒，不准战船渡海。有人就说，特洛亚是海神建造的，因此他护卫着它。但是忒斯托耳的儿子却不以为然。他不仅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而且把这缘故说了出来。他说女神510是处女，她的怒气只有用处女的生命才能平息。阿伽门农考虑了公共的利益，克服了私爱，君主的责任感战胜了钟爱儿女的心情。他命人把自己女儿伊菲革涅亚领来。511她站在神坛前，哭哭啼啼，准备洒出她无辜的鲜血。这时女神一见，动了恻隐之心，就在众人眼前撒下一阵雾，这时祭礼还在进行，据说女神就趁祭祀、祷告乱哄哄的当儿，用一头鹿代替了那位公主。狄安娜得到了应得的血祭，怒气平息了，随着她的怒气的平息，大海的怒气也消失了。这千艘快船有好风在后面吹送着，经过了无数艰险，终于达到佛律癸亚512的海岸。

【4标@】【39-63行】

谣言女神传播希腊人进攻的消息

在陆、海、空三界交界的地方，在宇宙的中央，有一个所在，在这个地方无所不见，不论事物有多远，只要它存在就可以从这里看到；在这里，无论什么地方说的一句话也都能够听见。谣言之神就住在这里。她选择了一座高山，在山峰上建筑了一所宅第。她在房屋上开了无数的口，足有一千个孔，上面却不设可以开关的门户。不论黑夜白昼，房子总是敞开的。房子全部是黄铜铸造的，最便于传声。整所房子充满了声音，传到这里来的话都被重复一遍。房子里面无一处是安静的，但是倒也并没有大声的喧哗，只有压低了的、微细的声音，就像远远听到的波涛声一样，又像朱庇特令乌云互相撞击发出雷声后的余音一样。宅子里挤满了人群，一批来了一批又走了；千万种谣言到处游荡，真伪掺杂，到处是混乱不清的消息。有些闲人倾听着别人的闲谈，还有些则忙着把听到的话到各处去转告别人。事情愈变愈大，每经过一道传述，述者必然给听到的事情增加一些新东西。在这里可以遇到“轻信”、不动脑筋的“错误”、毫无根据的“欢乐”和惊慌失色的“恐惧”；在这里也可以遇到敏捷的“煽惑”和虚构的“耳语”。谣言女神自己则举凡海、陆、空三界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全宇宙间搜寻着新闻。

【4标@】【64-145行】

希腊人和特洛亚人初次交锋，阿喀琉斯勒死库克诺斯，库克诺斯变成天鹅

她这时早把希腊人率领强大的军队，乘着战船到来的消息传播出去，因此特洛亚人对于入侵的军队早有了准备，来阻止敌人登陆，保卫自己的海岸。普洛忒西拉俄斯513，你吃了赫克托耳一枪，成了第一个牺牲者。最初几次战役中，希腊人伤亡很重，他们很快就认识到赫克托耳的英勇。特洛亚人也流了不少血，也领教了希腊人的威力。赤血流遍了特洛亚的海岸。今天海神之子库克诺斯514杀死上千的敌兵；明天阿喀琉斯515乘着战车，发动攻势，他手执珀利翁山上的木头制成的长枪打倒了整队的敌人。他在阵前到处寻找库克诺斯和赫克托耳，他偶然遭遇到了库克诺斯（赫克托耳的死则注定发生在第十年上）。阿喀琉斯吆喝着战马，战马的雪白的头颈高昂，他驱车直向敌人冲去，手中挥舞着长枪喊道：“青年将军，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你今天死在我阿喀琉斯之手，虽死也足以自慰。”他说着就把好重的一支枪掷将出去，枪掷得极准，正中敌人，但是枪尖打在敌人胸上毫无作用。库克诺斯说道：“好个忒提斯的儿子，我早就听人谈到过你，你这一枪没有把我刺伤，那你又何必惊讶？”（原来阿喀琉斯确是吃了一惊）他又接着说道：“你看我头上戴的这顶盔，上面插着马鬃做的缨；你看这副空心的盾牌，挂在我左臂之上——这两件东西都不是用来保护身体的，只是两件装饰品。战神的盔甲不也是用来作装饰的么？即使我把这些保护我的盔甲卸下，你还是照样不能伤害我。海神的儿子岂是白当的；你不过是海仙忒提斯的儿子，忒提斯不过是涅琉斯的女儿，我父亲不仅管辖涅琉斯，所有海洋都归他管辖。”他说完就向阿喀琉斯投了一枪，这一枪只投中了阿喀琉斯的弧形的盾牌，刺透了黄铜的盾面，刺透了盾面下的九层牛皮，但是并没有刺穿第十层。阿喀琉斯甩脱了这根枪，拿起一根枪，在手中一抖，使足气力，向敌人投了过去。但是他又没有能够伤害敌人的身体。他接着投了第三枪，也没有刺伤库克诺斯，虽然库克诺斯身上并没有任何盔甲。阿喀琉斯这时真是怒不可遏，就像斗兽场上的牛翘着致人死命的双角奔向惹它发怒的红袍一样，它的气势虽猛，却是怎样也撞不着红袍。他把枪拿起检查一番，看看是否铁枪头脱落了。但是枪头好好插在枪杆上。他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我的膂力差了呢？是不是我往日的气力今天都已消失了呢？想前番我率领兵马攻下吕耳涅索斯城516之时，我的气力是何等强大！我曾经使忒涅多斯岛和忒拜城517的人流血流遍了自己的国土；卡伊科斯518河附近各族人被我杀得染红了河水；忒勒福斯519也曾经两次尝到了我的长枪的滋味。就在今天这战场上，多少人曾经被我杀死，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尸骨堆积在海滩上就像座山似的。我的这只右手，过去是无敌的，今天还是无敌的。”他说完，心想今天倒要试试过去究竟是否膂力过人，就拿起枪来向吕喀亚520的平民出身的墨诺忒斯投去，打个正中，刺透了胸前的甲胄，刺进了胸膛。这人哗啷啷地一头栽倒在硬地上死了，阿喀琉斯过去把枪从温热的伤口中拔出来，说道：“看我这只手，看我这管枪，它们现在不是还能使我获得胜利吗？待我再来用库克诺斯试试它们灵不灵，我希望再一次获得胜利的结果。”他说着，又向库克诺斯投了一枪，这支木柄长枪笔直地向敌人飞去，扑地一声正中库克诺斯左肩。但是枪打到肩上又弹了回来，就像打在一堵墙上和一块岩石上一样。但是阿喀琉斯看见中枪之处却有血迹，心里高兴。但是他却空欢喜了一场，原来库克诺斯并未受伤，血迹是墨诺忒斯的血。这回阿喀琉斯当真动了怒，他从战车上一跃而下，去寻找那难以刺伤的敌人，要和他用明晃晃的大刀打交手战。他的刀砍开了对方的盾牌和头盔，但是砍到他的身体时，刀刃却砍卷了。阿喀琉斯怒不可遏，拿起盾牌和刀柄只管向毫无防卫的敌人的头顶和额角用力捣去。一个只管让步，一个一步紧似一步地逼上去，把他打得昏头昏脑，不容他有片刻的喘息。这时库克诺斯心里有些害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一步步向后退却，不料在平川地上有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他的退路。他一跤跌下去正好仰卧在石头上，阿喀琉斯把他一把提起，用力往地上一摔，紧接着把盾牌压住他胸口，并且跪在他的胸口上，把他的系盔的皮绳解下，再把皮绳向他项上一套，用力一勒，把气管勒断了。于是他又开始想把战败的敌人的甲胄剥下，但是甲胄之内却是空无一物，原来海神已经把他的尸体变成了天鹅，至今人们还以他的名字称呼天鹅。

【4标@】【146-535行】

休战；

涅斯托耳讲述开纽斯女变男的故事，以及拉庇泰人和肯陶尔的战斗

这次战斗之后跟着是许多天的休战，双方都放下武器休息。特洛亚方面设了哨兵警卫城防，希腊方面也警卫着自己的壕堑。这一天是节日，刚刚打败库克诺斯的阿喀琉斯宰了一条小母牛祭祀雅典娜。他把牛的五脏放到祭坛的火里，那天神最爱闻的肉香直冲云霄，天神享受了祭品，余下的肉就分到各桌。众领袖斜倚在榻上，饱餐着烤肉，喝着酒，既解愁又解渴。他们不听琴，不听歌，也不听多孔的长木笛的吹奏取乐，而是用闲谈来消磨长夜，他们谈话的主题是“勇敢”，他们谈敌人如何战斗，自己人如何战斗，一次又一次地谈着自己遭遇的险境，十分快活。请想，除此以外阿喀琉斯还能谈什么呢？其他的人在伟大的阿喀琉斯面前还能谈什么呢？话题主要围绕着阿喀琉斯上次打败库克诺斯的胜利。大家都感到可疑的是那青年的身体居然刀枪不入，永不受伤，还能使刀刃砍钝。阿喀琉斯本人和其他希腊将领正在感到稀奇，只听老将涅斯托耳说道：“在你们这一代只有一个库克诺斯不怕刀枪，武器刺不穿，当年我可看到有个人能经受枪刺一千次身上没有伤，这人是忒萨利亚的开纽斯。忒萨利亚的这个开纽斯住在俄特吕斯山上，他的事迹非常著名，但是尤其奇怪的是，他生出来的时候是个女性。”大家一听这样新奇的怪事都感到吃惊，就请涅斯托耳说下去，阿喀琉斯也说：“老人，你具有我们时代的丰富的智慧，你说下去吧，我们都非常想听，到底这开纽斯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改变性别，你在哪次战争中认识他的，他跟哪些人打过仗，他让谁征服了，如果他被人征服过的话。”

老人回答道：“时间过去很久了，许多事记不清了，当年我见到的事，许多都让我给忘了，但是还有许多事我还记得。在我经过的战争年代、和平年代的种种事情里，惟独这件事我记得最牢。如果长寿能使人广见博闻，我可以说已经活了两个世纪，现在活在第三个世纪了521。”

“厄拉图斯有个女儿叫开纽斯，以美貌出名，是忒萨利亚最美的姑娘，在邻近各城，在你们城里，阿喀琉斯（她和你倒是同乡呢），来求婚的人不计其数，互相竞争。如果可能的话，珀琉斯说不定也会来试试和她攀亲，不过阿喀琉斯，他那时已经和你母亲结了婚，或订了婚了。但是开纽斯不肯跟任何人结婚。据说有一天她正独自一个在海边上散步，被海神粗暴地占有了。海神涅普图努斯享受到了新欢的乐趣，就对姑娘说：‘你现在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保证不拒绝你，选择你要的东西吧！’开纽斯回答说（这当然也是传说罢了）：‘你干了这么一件有损于我的事，我对你的要求也是很可观的，我要求再也不遭受同样的损害，我要你答应我不做女人，能做到这一点，你就算尽到了你的全部责任。’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浊重，简直像是男人的声音，事实上也是男人的声音，因为海神已经同意了她的请求，此外还使她不怕刀伤，不会死在刀下。开纽斯得到了这件礼物，高兴地走了，常年练习男人的本领，往来于忒萨利亚的田野间。”

“勇敢的伊克西翁的儿子522娶了希波达墨，结婚的日子，请了白云生的肯陶尔523来赴宴，筵席整整齐齐地设在一座隐蔽的石窟里。忒萨利亚众领袖在场，我也在场。这座宫殿披上了节日盛装，客人很多，声音嘈杂。人们正在唱着结婚的曲子，整座石窟烟火缭绕，这时新娘由母亲和一群少妇簇拥着走了进来，在这些妇女中以新娘为最美。我们向珀里托俄斯祝贺，祝贺他娶了一位有福的妻子，不料祝贺反而错了，并没有带来吉兆。原来欧吕图斯这个野蛮的肯陶尔之中最野蛮的肯陶尔喝了点酒，又见到姑娘的美色，心里就发热，醉意和与醉意成对的情欲统治了他的心思。顷刻之间宴会乱成一团，桌子也推翻了，新娘也被人抓住头发，强行夺走了。欧吕图斯抢了希波达墨，其他的肯陶尔喜欢哪个妇女或能抢到哪个妇女，也各自抢了一个，情况就像洗劫一个城市一样。整座宫殿到处是妇女的呼救声。这时，我们大家都立刻站了起来，忒修斯首先喊道：‘欧吕图斯，你发了什么疯，干出这事来？我还没有死，你居然敢向珀里托俄斯挑衅？你不知道你侵犯他一个人，就等于侵犯他和我两个？’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怕空说没有用处，就把气势汹汹的肯陶尔推到一边，从他们疯狂的手中夺回了被抢去的新娘。对方并不答话，因为这种事不可能用语言来辩护，他就动手去打那为人高尚的忒修斯的胸和脸。正好旁边有一个和酒盆，是件古董，盆面雕着花饰，凹凸不平，忒修斯举起这盆，伸直了身子，向敌人脸上投去。对方一下被他打倒，鲜血连同脑浆和酒从伤口、从嘴里一齐喷出来，溅满沙地，两只脚还在乱蹬。他的那些半人半马的兄弟们见他死了，大怒，争先恐后地齐声喊道：‘战斗，战斗。’酒使他们气壮，首次交锋，酒杯、不经摔的酒壶、圆盆在空中乱飞，原来是用作餐具的，现在用来打仗杀人了。”

“首先，俄菲翁的儿子阿米库斯毫无顾虑地从内殿抢来供器，从神龛夺来了燃着密密麻麻灯烛的灯台，把它高高举起，就像一个人高举斧头用力向一头祭神的牛的雪白头颈上砍去那样，向拉庇泰人刻拉东投去，把他的头骨打破，脸也辨认不出了，他的眼珠脱眶而出，脸部的骨头砸得粉碎，鼻子砸凹，和上颚连到了一起。跟着佩拉的佩拉特斯又从一张枫木桌子上拧下一条桌腿把阿米库斯打倒在地，阿米库斯的下颏陷进胸前，嘴里吐出敲落的牙齿，掺杂着鲜血，佩拉特斯又给了他一下，把他打发到塔耳塔洛斯的阴界去了。”

“肯陶尔的格吕纽斯面色可怖，看见身旁冒烟的神坛，叫道：‘何不用这家伙？’说着就端起这巨大无比的神坛，连同里面的火，往拉庇泰人堆里扔去，打倒了两个人，布罗特阿斯和俄里俄斯。俄里俄斯的母亲是米卡勒，她是个女巫，人们都说她常常念咒把月亮的两只角拉下来，虽然月亮不情愿。厄克萨狄乌斯对他说：‘我但能找到一件武器，你就休想逃脱惩罚！’他说完，拿起的不是一支枪而是挂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上、献给神的鹿角，作为武器。格吕纽斯的眼睛被那双叉的鹿角刺穿，眼珠被挤了出来，一个眼珠还粘在鹿角上，一个沿着他的胡须滚下来，裹着凝结的血，垂挂着。”

“再看罗厄图斯从神坛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李木，向右一甩，打破了一头黄发的卡拉克素斯的额角，头发立即点着，就像干柴一样烧了起来，伤口的血经火一烤发出可怕的嘶嘶的声音，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杵，铁匠用钳子从火里夹出来，往一桶水里一蘸，所发出的声音，就如热铁浸进温水，嘶嘶嚓嚓地响。受了伤的卡拉克素斯把乱发上的贪婪的火焰甩掉，搬起一块阶石，扛到肩上，这块石头很重，足可以装一车，因为太重了，无法向敌人投出去。他的战友科墨特斯在旁边，大石头砸下来正好把他砸死了。罗厄图斯一见，遏制不住心里的高兴，说道：‘我希望你们阵营里其他的人也和你一样勇敢！’他说着就用他那烧了半截的木棒重新投入战斗，三遍四遍地重重地敲打卡拉克素斯，打裂了他的头骨接缝，头骨陷进了脑浆。”

“罗厄图斯胜利了，转而去向欧阿格鲁斯、科吕图斯和德律阿斯三人进攻。科吕图斯年纪小，嘴上刚刚长出毛茸茸的胡须，他被打倒了，欧阿格鲁斯叫道：‘你打倒一个小娃娃有什么光荣啊？’罗厄图斯不等他说下去，就把烧红着的木棒狠狠地塞进了他张开的说着话的嘴，从嘴里一直插进胸膛。然后他拿着火棒在头上挥舞着，又去追赶凶猛的德律阿斯524，但他进攻德律阿斯的结局却不一样了。他因为连续杀敌成功而沾沾自喜，继续进攻，德律阿斯用一根烧焦的木桩刺穿了他的颈和肩连接的部位。罗厄图斯大声呼叫，用力从骨缝里拔出木桩，身上沾满了自己的血逃走了。此外，俄尔纽斯、吕卡巴斯、右肩受伤的墨东、陶玛斯和皮塞诺尔也都逃走了；还有墨尔墨洛斯，在此以前，他在竞赛中跑得最快，现在受了伤，跑得慢多了；还有佛路斯、墨拉纽斯、打野猪的猎手阿巴斯、占卜师阿斯勃路斯也逃跑了。阿斯勃路斯以前曾劝说大家不要打，但大家不听；此刻，他对涅索斯（涅索斯也是怕受伤而逃跑的一个）说：‘你不要跑，你一时死不了，等着挨赫剌克勒斯一箭吧525。’但欧吕诺姆斯、吕齐达斯、阿列俄斯、伊姆布留斯都没有逃脱死亡，这些肯陶尔在和德律阿斯交锋的时候，都被德律阿斯杀死了。还有克勒奈乌斯，他虽然转身逃跑，却正面受了伤，因为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一支重枪投来正中鼻子和前额之间的眼睛。”

“在这一片混乱的喧嚣声中，阿菲达斯却一直睡着不醒，睡意流进了他的血脉，再吵也吵不醒他，他手里还懒洋洋地拿着酒杯，里面还有和好的酒，他直挺挺地躺在一张毛糙的俄萨熊皮上。佛尔巴斯从远处看见了他，他虽不在战斗，但也无用，因为佛尔巴斯早把手指套进了投枪的皮条，对他喊道：‘到冥河边去和你的酒，到那儿去喝吧！’说着就把枪向那青年投去，白蜡杆枪的铁头刺穿了他的脖子，因为他正好仰着头躺着呢。他没有感觉到死，乌血从他整个喉咙里流到榻上，流到了酒杯里。”

“我还看见佩特莱乌斯试着从地上拔起一棵橡实累累的橡树。他两臂抱住这棵树左右摇晃，树身松动，眼看就要扳倒，不料珀里托俄斯投来一枪，刺进他的肋下，把他的身体钉在了橡树上。据说吕库斯和克罗米斯，也是被珀里托俄斯奋勇杀死的，但是珀里托俄斯获得胜利者的称号更是因为他杀了狄克提斯和赫洛普斯。赫洛普斯被他一枪扎穿了太阳穴，从右耳边投进，从左耳边穿出。狄克提斯被珀里托俄斯追赶得惊慌逃跑，跌倒在陡峭的山脊上，头朝下落下山去，全身重量都落在一棵白蜡树上，把它压折，肚子被断枝扎穿。”

“阿法琉斯过来想为他报仇，他从山上扒下一块石头，试图把它扔出去，他在扔的时候，忒修斯举起橡木棒朝他打去，粉碎了他的巨大的肘骨。忒修斯见他身体已经残废，既无时间，又无必要，就不再进一步要他的命，而是跳上高大的比恩诺尔的背（它以前还从未驮过人），两膝夹紧这‘人马’的肚子，左手紧握鬃毛，右手举起结满木疤的棒砸烂了他的脸和不住地进行威胁的嘴以及他坚硬的额头。他用这棒还打死了涅杜姆努斯和投枪手吕科佩斯、长髯护胸的希帕索斯、身比树高的里弗乌斯，还杀死了特琉斯，特琉斯常在忒萨利亚山上捕熊，尽管熊挣扎，他还是能把熊活捉回家。忒修斯的报复节节胜利，德谟勒翁再也忍不住了，他费了大力想把一棵树干坚固的古松拔起来，但是不成功，只好把它折断，向敌人掷去。忒修斯得到雅典娜的警告，看见敌人的武器飞来，远远退离，这都是据他自己说的，信不信由我。但是大树并没有白白地落下，它击中了高大的克兰托尔的前胸，打断了他的左肩。阿喀琉斯啊，克兰托尔曾是你父亲的武弁，多罗皮亚王阿敏托尔打了败仗，把他给了你父亲珀琉斯做人质，保证信守和平。此刻，珀琉斯远远看到克兰托尔左臂断了，伤得这么惨，喊道：‘克兰托尔，最可爱的青年，你至少得接受我送给你的一份丧礼呀，’说着就挥动粗壮的臂，集中全部心力，把一根白蜡枪向德谟勒翁投去，刺透了肋腔，那枪扎进骨头里之后还不停地颤动。那肯陶尔把枪杆拔了出来，枪头拔不出来，即使枪杆拔出来也费了很大力气，枪头就留在了他的肺里。疼痛给了他力量，他虽然受伤，还是挺身扑向敌人，用蹄子去踏他。珀琉斯的盔和盾被他踩得咚咚响，珀琉斯一方面保卫自己的两肩，一方面端起枪刺了出去，一举而刺穿了他的两胸526。在这以前，珀琉斯已经杀死过弗列格莱俄斯和许勒斯，这是远距离投枪刺死的，还在近战中杀死了伊菲诺乌斯和克拉尼斯。现在，他又杀了多吕拉斯，这多吕拉斯头上戴的是狼皮帽，他不用枪，用的是一对漂亮的牛角，还用血染红了。我当时勇气很足，因此力气也大，我对他喊道：‘你看看，是你的牛角厉害，还是我的枪厉害。’我说完就把枪向他投去。他一看躲不过去，就用手去挡，想护住头部，免受击伤，结果他的手被钉在前额上。他大叫一声，珀琉斯站在他旁边，见他被钉住，伤痛难忍，一刀刺在他肚皮上。他凶狠地跳了起来，肚肠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踩着自己的肚肠，一路踩，一路把肚肠踩烂，最后他的腿被肚肠缠住无法迈步，肚子空空地倒下了。”

“还有库拉路斯虽然俊美，那就是说如果我们承认他的族类是俊美的，这在战斗中也未能拯救他。他刚开始长胡须，他的胡须是黄金色的，他的头发也是黄金色的，从颈部披到两肩。他的脸很有精神，很喜人，他的颈、肩、手、胸和具人形的部分，你见了会赞美为一件艺术精品；他的具有马形的下体也是完美无疵的，如果他的头部和颈部都具马形，作为卡斯托耳的坐骑也是当之无愧的，他的背形正好适合骑乘，他的胸高昂着，肌肉又是何等矫健。他周身比漆还黑，只有尾巴是白的，四脚也是白的。他的许多雌性同类都追求他，但只有许洛诺墨得到他的欢心。因为在深林里，在半人半马群中，这个雌性是最美的一个，只有她一个会用甜言蜜语把库拉路斯拴住，而且她很会打扮，也就是说在那种形体可能的范围之内。她用梳子把头发梳得平平整整，有时插上一朵迷迭香，有时插几朵紫罗兰或玫瑰花，有时候她又戴几朵雪白的百合花。每天她到葱郁的帕嘎萨山上流下来的清泉里洗两次脸，两次在川流里澡身。不合宜的衣服，她是不穿的，因此她肩上或左半边身上披的是精选的兽皮。他们两个彼此倾慕，一同在山林里徜徉，一同在石窟里栖息。他们两个也一同来到拉庇泰人的家，肩并肩地勇猛战斗。不知是谁从左面投来一枪，投中了库拉路斯胸颈之间的部位，他的心脏虽未受大伤，但已冷却，在把枪拔出之后全身也僵冷了。许洛诺墨立即抱住他将要死的躯体，抚摩着他的伤口，嘴吻着他的嘴，竭力想阻止他的精气逸去，但当她看到他已断气，她说了些什么，因为周围的喧嚣太大，我没有听到，然后她就扑向刺死库拉路斯的枪尖，自戕而死，死时还抱着她的丈夫。”

“在我面前还站着一个肯陶尔，他叫法埃俄科墨斯，他把六张狮皮用皮条结起来，保护他的人和马的两部分。他投出一块两套牛也拉不动的木头，打中了俄勒努斯的儿子特克塔佛斯的头顶，把它打碎。它的急速摆动的头破了，从嘴里、鼻孔里、眼睛里、耳朵里，柔软的脑浆流了出来，就像结了块的牛奶从橡木罗里流出来，或如浓浆从粗筛的孔眼里被压挤出来一样。正当他要去剥倒在地上的敌人的武装之时，我一刀深深插进他的肚皮，这件事，你父亲是晓得的。克托纽斯和特勒波阿斯也死在我刀下，他们一个拿一把两股叉做武器，一个使枪，还用枪刺伤了我，你看这疤，这旧伤痕直到现在还很明显。我应当在那会儿被派去攻打特洛亚，就算我的武器胜不过，至少也可以抵挡一阵伟大的赫克托耳呢。话又说回，那时候伟大的赫克托耳还没有出世，要不就还是个孩子，现在我老了，气力衰了。”

“佩利法斯打败了半人半马的皮莱土斯，安皮克斯用无头樱桃木枪刺穿四脚厄刻克路斯的脸，这些都不必多说。玛卡琉斯用一根铁杠击中了从佩勒特隆来的厄里格杜普斯的前胸，把他打死。我还记得涅索斯投了一支猎枪，埋进了库墨路斯的肚皮。安皮库斯的儿子，库普索斯527，你要知道，他不但是位占卜家，能知未来，而且也能打仗，他把半人半马的贺狄特斯打倒，贺狄特斯还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的舌头已被枪刺钉在下颏上，下颏又钉住在喉咙上了。”

“这时开纽斯已经杀了五个敌人，他们是斯提菲路斯、布罗姆斯、安提玛库斯、厄吕姆斯和手拿板斧的皮拉克莫斯。我不记得他们哪里受了伤，他们的人数和名字，我注意了。这时，四肢身体硕大的拉特琉斯528杀死了厄玛提亚来的哈勒索斯，披着从他身上剥下的战利品飞奔而来。他的年龄介乎青年和老年之间，力气和青年人一样，但头上已生出华发。他拿着盾牌、刀和马其顿长矛，鲜明夺目，他面对着双方阵营，哗啦啦抖动武器，兜着圈驰骋，对着空中口吐狂言：‘喂，你开纽斯，我也能容忍你吗？对我来说，你永远是个女人，永远是开纽斯。你不记得你的出生了？你不记得为了什么事才赏你一个男身？你付了什么代价才获得这个假男人的形象？考虑考虑你出生的时候是什么，你遭遇过什么？去吧，拿起纺锤、羊毛篮子，去捻毛线吧，把打仗的事留给男人。’就在他说这番大话的时候，开纽斯一枪投了出去，正中他侧面，介乎人体马体之间，因为他正在奔跑，这部分伸展得很开。他疼得发疯，用长矛投向青年开纽斯裸露的脸，但那矛却弹了回来，就像冰雹落在屋顶或小小鹅卵石落在空心皮鼓上一样。然后他就走近，想用剑去刺开纽斯的腰，但是腰很硬，没有一处是剑刺得进的。拉特琉斯喊道：‘你反正跑不了！我的刀尖既然钝了，我的刀刃还能杀死你呢。’说着，他就把刀刃横过来，伸出长长的右臂，向他腰部砍来。刀碰着他的身体当啷一响，就像击在大理石上一样，刀刃在他的硬皮上粉碎了。开纽斯站着由他砍，身上毫无伤痕，对方非常惊讶。开纽斯觉得时间够长了，便说：‘来吧，现在该让我用刀在你身上试试了！’他说着就给了对方致命的一刀，除了刀柄，全部插进他的肚子，他还把刀在对方肚肠里搅来搅去，使他伤里有伤。这些双体怪物见这情况，发作起来，高声呐喊，全向开纽斯一个冲来，举起枪一齐向他投去。枪纷纷落在地上，枪头都钝了，而开纽斯仍屹立不动，所有投来的枪都没有使他受伤流血。这件新鲜事，使他们不胜惊愕。莫努库斯喊道：‘这可真是天大的耻辱呀！我们整个民族被他一个人降伏了，而这个人还算不得是个男子汉；但他却真是个男子汉，而我们的行动拖拖拉拉，倒像女人，跟他从前一样。我们体格魁伟又有什么用？我们既是人又是马又有什么用？我们身上结合着双重天性，使我们成为最强大的生物，又有什么用？我认为我们不配做女神的儿子，不配做伊克西翁的儿子，伊克西翁何等了不起，他志气多高，敢去攀朱诺，而我们却败在半个男人的敌人的手里！让我们把石头，把大树，把整座整座大山压到他头上，让我们投出整座整座的树林压倒他顽强的精神！让树木扼杀他的喉咙，让重量代替枪伤而致他于死命。’他说完，正巧发现有一棵被狂暴的南风刮倒在地的树，他举起来就向强大的敌人投去，别个也学他的样子，不一会儿俄特律斯山上的树木全光了，珀利翁山也不再有荫凉了。开纽斯被埋在一大堆树底下，他把这些很重的树拱起，把这堆树用他强健的肩膀扛着，不过这堆树越压越高，压住了他的头和嘴，确实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的气力不行了，他试图抬起身子透透空气，想把压在身上的树推开，但是都不成功。他在树堆下面扭动着身体，就像我们看到那边高高的伊达山被地震所摇撼一样。他的结局难保。有人说他的身体被这堆树压进了塔耳塔洛斯的洞穴，但是安皮库斯的儿子莫普索斯不同意，因为他看见有一只黄翅膀的鸟儿从树堆里飞出来，飞到空中去了。我当时也看见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莫普索斯看着这鸟儿在他营地上方一圈一圈地轻松地飞着，听到它高声鸣叫，他的两眼，他的思念都追随着那鸟儿。他对那鸟儿说：‘拉庇泰族的光荣，我向你欢呼，过去你是最伟大的英雄，现在你开纽斯是一只独一无二的鸟！’这件事既是莫普索斯说的，大家都相信，悲伤更加激起怒火，如此众多的敌人压倒一个人，使我们感到难过。怀着哀伤的心情，我们继续拿起武器，杀死了一半敌人，其余一半有的逃跑了，有的躲到黑夜里去了。”

【4标@】【536-628行】

涅斯托耳讲述他弟弟被赫剌克勒斯杀害的故事；

阿喀琉斯之死

皮洛斯的涅斯托耳在讲述拉庇泰族和半人半马的肯陶尔的战斗时，特勒波勒摩斯529感到难以容忍的气愤，因为涅斯托耳略过赫剌克勒斯而一字不提。他说：“老人家，真奇怪，你怎么忘记了夸奖赫剌克勒斯的功劳？我父亲常对我说他是怎样征服这些云生的族类530的。”涅斯托耳悲痛地回答说：“你为什么要逼我去回忆过去那段伤心事呢？过去的事已经被时间埋葬，何必还再去挖开？你父亲对不起我，我恨他，他的事又何必重提呢？不错，他做出过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业绩，天神都知道，全世界都受到他的好处，这是我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的。但是，我们不称赞代佛布斯、波吕达玛斯以至赫克托耳531，谁愿意赞美自己的敌人呢？你的那位父亲曾经洗劫了墨塞涅，无缘无故地毁灭了厄利斯和皮洛斯532，用火和剑摧毁了我的家园。他杀的别人我不谈，我们兄弟十二个，都是显赫的青年，除我一个以外，全死在赫剌克勒斯手里。其他的人被他征服还可容忍，唯独珀里克吕墨诺斯533死得太奇怪。涅琉斯534的父亲海神涅普图努斯给了他一种本领，他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想变回来也能变回来。为了逃避赫剌克勒斯的杀害，他各种形状都变过，不见成效，最后变了一只众神之王的心爱的鹰，钩爪里抓着朱庇特的霹雳棒。他鼓起有力的双翼，用他的弯嘴钩爪去抓赫剌克勒斯的脸。这位提林斯的英雄535拉开他百发百中的弓，那鸟正高高地飞入云端，张开双翼飘在半空，他一箭射去正中鸟的翅膀和胸侧连接的部位。伤虽不重，但筋被射断，翅膀失去了功能，不能扇动，也就是失去了飞翔的力气。由于两翼无力，兜不住空气，他跌落到地面。那箭原来不过轻轻地插进了翼下，落下之后，被体重一压，一下扎进了上胸膛，从左侧直刺进喉管。漂亮的罗地亚舰队长，现在你还认为我应该大声歌颂赫剌克勒斯的业绩吗？我要为我弟弟们报仇，但我只用这个办法，那就是对赫剌克勒斯的业绩保持沉默。我和你的交情还是牢固的。”

涅斯托耳的话很温和，他说完之后，又唱了一巡酒，众人离榻起身。后半夜，大家都进入了睡乡。

但是手持三叉戟统治着海洋的神，作为父亲，心里还在悼念被他变成天鹅的儿子536。他恨透了野蛮的阿喀琉斯，他异乎常情地、永不忘怀地对阿喀琉斯怀着愤怒。现在战争已经进行了将近十年，他对永不剃发的阿波罗说道：“你是我哥哥的儿子里面我最喜欢的一个，你和我一起建造了特洛亚城（看来是白造了），你看，这些堡垒眼看就要陷落，难道你不叹息吗？成千上万的人为保卫这座城而被杀死，难道你不痛心吗？我不必把他们都一一列举，只提一下赫克托耳，他的尸体被拖着围绕他自己的城市转，他的影像就没有出现在你眼前过？但阿喀琉斯这凶狠的、比战争还残酷的人至今还活着，还在摧毁我们建造的工程。让他来见我，我一定要让他尝尝我的三叉戟的厉害。但是要我和我的敌人面对面遭遇，这是不允许的，我要你冷不防地用你的暗箭把他射死！”阿波罗答应了，为了满足他叔叔的要求，也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要求，裹上一团云雾，来到了特洛亚阵前。双方英雄血战方酣，他见其中的帕里斯偶尔向那些不知名的希腊队伍射出一箭。他露出真身对帕里斯说：“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箭去杀那些普通平民？你如果真是爱护你的同胞，就瞄准阿喀琉斯，为你的遭到杀害的弟兄们报仇！”他说着就指给帕里斯看正在乱砍乱杀特洛亚人的阿喀琉斯，把帕里斯的弓对准阿喀琉斯，指挥他射出了那致命的一箭。对老普里阿摩斯来说，这是自从赫克托耳死后第一次叫他高兴的事。阿喀琉斯，你这位所向无敌的胜利者，你也被一个胆小的、抢希腊人老婆的人征服了！如果你注定是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你恐怕宁肯死在阿玛宗女战士的双刃斧下吧。537

现在，特洛亚人最怕的人、希腊人的光荣和保卫者、不可战胜的战争首领——阿喀琉斯已焚化了。武装他的和焚化他的是同一位天神538。现在他已化成了灰，这位一度伟大的阿喀琉斯只剩下一撮灰，连一只骨灰瓮也装不满。但是他的光荣还活着，充塞全世界。这是衡量这个人的标准，这是阿喀琉斯的真面目，他是感觉不到空虚的塔耳塔洛斯的539。他的盾牌还在挑起战斗，提醒人们它的原主是谁；为了争夺他的武装，有人又披上了武装。狄俄墨得斯和小埃阿斯都不敢要阿喀琉斯的武装，墨涅拉俄斯和年龄威力比他大的阿伽门农，以及其他领袖也都不敢要。只有忒拉蒙的儿子埃阿斯和莱耳忒斯的儿子乌利斯敢于要这么大的彩头。阿伽门农不作主张，他为了丢掉这吃力不讨好的包袱，把所有希腊将领召集到营中，让大家来裁决。540

卷十三

1-398行　阿喀琉斯死后，埃阿斯和乌利斯争夺他的遗物，展开辩论

399-575行　特洛亚的灭亡，灭亡后妇女的下场

576-622行　黎明女神因儿子被阿喀琉斯杀死而悲恸

623-704行　特洛亚灭亡后，埃涅阿斯开始流亡；在提洛斯，阿尼俄斯讲他女儿的故事；俄里翁女儿自我牺牲的故事

705-897行　埃涅阿斯一行抵西西里；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妒忌伽拉忒亚和阿喀斯的爱情，阿喀斯被杀

898-968行　海神格劳科斯向斯库拉求爱

【4标@】【1-398行】

阿喀琉斯死后，埃阿斯和乌利斯争夺他的遗物，展开辩论

众将坐定，士兵环立四周。使用七层盾牌的埃阿斯嗖地站了起来。他满腔不可遏止的怒气，用眼睛向特洛亚海岸和船舰一扫，用手指着它们说：“朱庇特在上，我现在面对着这些船舰来替我自己申辩，我的对方是乌利斯。他是什么样的人？当赫克托耳拿着火把来烧船的时候，他毫不犹豫，退到一边，而我却前去把赫克托耳挡住，非但如此，而且还把他驱逐回去，拯救了我们的船只。用扯谎代替战斗确是要比真正动手安全得多！不过我这个人是不善于辞令的，正像他是总不动手一样；我虽然说他不过，但是在战场上论勇猛的厮杀，那他岂是我的对手。至于我的功绩，各位，我想也无须我向你们陈述了，这都是你们亲眼看到的。还是让乌利斯报报他自己的功劳吧。他做的事情鬼鬼祟祟，哪个曾见到过？只有黑夜是他唯一的见证人。我承认我想要争取的奖品是件很伟大的奖品，但是和这样一个人来争，奖品早失去了几分光彩。我埃阿斯即使得到这件奖品，不论它多伟大，只要乌利斯也想得它，就算不得光彩。我和他今天的较论，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收获，因为即使他输了，他还可以骄傲地说他敢和埃阿斯争夺过奖品。”

“即使大家怀疑我的英勇，我的出身也还比他高些呢！我的父亲是忒拉蒙541，他和英雄赫剌克勒斯曾经一起征服过特洛亚城，542并且随着希腊船到过科尔喀斯。他的父亲埃阿科斯是幽界的判官，在那里埃俄罗斯的儿子西绪福斯用力在推着大石头。543至高无上的朱庇特也认埃阿科斯为子。因而我埃阿斯是朱庇特的四代后裔。但是，若是我和伟大的阿喀琉斯没有共同的祖先，各位也不必考虑我的身世，不必把它看作是我申诉中的有利的理由。他是我的堂兄弟，我所求的是一位堂兄弟遗留下来的武器。你乌利斯是西绪福斯的儿子，你和他一样奸诈；你既和埃阿科斯的后代并非同宗，何必来干预我们族内的事呢？”

“是不是因为我不需要被人揭露，544毅然拿起武器参战，因而现在我就得不到武器了呢？难道他强得过我么？他是最后一个拿起武器的人，他装疯想躲避战争，但是有一个人545比他还机灵，这人的机敏使他吃了亏，把他怯懦的诡计拆穿，把他硬拖出来，逼着他拾起他想躲避的武器。难道他不愿拾起武器，而今倒把一副最好的武器给他么？难道因为我不畏凶险，反倒得不到荣誉，反倒得不到我自己堂兄弟的遗物了么？”

“他当初若是真疯倒好了，若是当初他装疯没有被人发现也倒好了！这个囚徒若是没有和我们一起来和特洛亚人作战，那是最好不过了！他若不来，菲洛克忒忒斯546也不会被遗留在楞诺斯岛，我们不应该把他抛弃，这是我们的耻辱，有人说他躲在树林里，住在洞穴里，他的呻吟感动了顽石，诅咒着乌利斯，乌利斯真该诅咒，上天有灵，但愿他的诅咒灵验。想菲洛克忒忒斯曾和我一起誓师参战，是我们统帅中的一员，他曾继承了赫剌克勒斯的箭，而现在呢？他在楞诺斯岛上饥病交加，披鸟毛，食鸟肉，为了打鸟，只得用那些力能降伏特洛亚的箭！但是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和乌利斯同来，所以他现在还侥幸活着。再看不幸的帕拉墨得斯。他若活着也定会后悔和乌利斯同来特洛亚的。他若不来，现在岂不还活在人间，即使死也不会死得不光荣。都是那家伙一心记着揭穿装疯之仇，诬赖帕拉墨得斯出卖希腊人的事业，并且捏造证据，事先把黄金藏在帕拉墨得斯帐中，再去搜查。547大家看，他就这样使希腊的将领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把希腊军队的元气耗尽。这就是乌利斯战斗的方式，人们怎能不怕他呢！”

“他的口才虽然比忠实的涅斯托耳好，但是他休想说服我，说他抛弃涅斯托耳548并没做错。涅斯托耳战马受伤，跑不快了，加以年迈体衰，恳求乌利斯帮助，但是乌利斯真称得起是战友，竟把他丢下不管了！我并没在捏造故事，有狄俄墨得斯作证，他再三喊叫乌利斯，并且责备他不该逃跑。但是苍天的眼睛是公正的。看哪，他不肯帮助别人，马上自己就要别人帮助；他抛弃了别人，等到他需要别人的时候，却只剩了自己一人。他自己开了先例。他高声呼喊战友求援。是我看见了他，走到他面前，只见他浑身战栗，脸色苍白，死在眼前，吓得缩作一团。我把大盾牌保护住他躺在地下的身体，我救了他那不值一文的性命！这对我说，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你现在想和我争？好吧，我们再回到战场去，把敌人叫回来，你再受一次伤，照旧吓成那样子，躲在我的盾牌后面，在我的盾牌底下去和我争吧！早先他推托受伤，站都站不起来，等我救了他，他一下就跑了，伤口似乎丝毫没有妨碍他逃跑的速度！”

“想赫克托耳在战场上驰骋，如有神助一样，当他冲锋陷阵，乌利斯，不单你害怕，勇敢的人也都害怕，因为他确实令人畏惧。正当他杀得高兴的时候，是我对准了他扔了一块大石头把他打倒；当他来阵前挑战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出去抵挡他。各位，你们都希望我抽签抽中，你们的希望应验了。你们若问战果如何，我至少没有被赫克托耳打败。特洛亚人带着刀枪火把，并且有朱庇特的帮助，来攻打希腊船队。那时候，口若悬河的乌利斯到哪儿去了？是我挺起胸膛，保卫了希腊人的千条大船，没有这些船，我们怎么回家？难道把阿喀琉斯的武器给我，还抵不过一千条船么？”

“假如你们允许我说句老实话，与其说我得到了武器是我的光荣，不如说武器得到了我是它的光荣，因为它归了我就沾得了我的光荣；因此与其说埃阿斯追求武器，不如说武器追求埃阿斯。你们可以请那伊塔刻人549把他的功劳和我的功劳比较一下。他杀死过瑞索斯550和怯懦的多隆，551俘虏过普里阿摩斯的儿子赫勒诺斯552，他把帕拉狄乌姆553偷来了。但是这些都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干的，而且都靠狄俄墨得斯的帮助才干成功的。假如你们一定要把武器犒赏他那种菲薄的功劳，你们应该把武器分成两份，把大的一份给狄俄墨得斯才是。”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把它赏给那伊塔刻人呢？他做的事情总是偷偷摸摸的，从来没有显过真武艺。他只靠他的诡计，乘敌人不备，才能捉住敌人。这顶光辉夺目、黄金闪闪的盔戴在他头上更烘托出他那鬼鬼祟祟的神气，盖也盖不住。再者，阿喀琉斯这顶盔戴在他头上也嫌太重，阿喀琉斯那支用珀利翁山的木材制成的长枪拿在他那怯懦的手中也嫌不容易转动。阿喀琉斯的盾，上面刻着宇宙全图，拿在他的左手里也显得不相称，因为他那只怯懦的左手天生来就是为偷窃用的。你这无耻的家伙，你真是不度德、不量力，竟要求起这样的奖赏来了！万一各位将领一时疏忽，把阿喀琉斯的武器断给了你，敌人见了你也只会来剥夺你的武器，绝不会怕你。虽然说你这胆怯的懦夫比谁都逃跑得快，但是到那时只怕你会嫌这副武器太重了，连累你跑不动了！再说你自己那副盾牌，在作战的时候你很少用它，仍然完整无缺。而我这副盾牌呢，被敌人的枪矛刺穿了一千处，我也需要一副新盾牌了。”

“最后，我们不必空谈了，请大家看看我们的行动。请你们把英雄阿喀琉斯的武器送往敌人阵里，然后让我们去把它夺回来，谁把它夺回来，就把它赠送给谁。”

忒拉蒙的儿子说完之后，人群之中立刻纷纷发出赞许之声。接着莱耳斯的儿子，英雄乌利斯，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众将领，开口说出大家等待他说的话，他的言辞娓娓动听，他的神态悠闲潇洒。

“各位，假如天意能随你我的愿望，554那么也就没有继承武器的问题，也就没有今天这样一场争执，而你，阿喀琉斯，也还保留你自己的盔甲，我们也还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命运不公，竟然把他从你我手中夺去（他说到这里，用手拭目，作挥泪的样子），既然如此，那么除我以外谁还更有资格接受伟大的阿喀琉斯的兵器呢？没有我，伟大的阿喀琉斯怎样会参加希腊军队呢？555那家伙556是个蠢人，他看上去也很愚蠢，但是你们不要以为他愚蠢就有理；各位，我是个机敏的人，我曾经运用我的机敏给大家带来了许多好处，但是不要因为我机灵就认为我没有理。我如果有几分口才，虽然我现在替我自己辩护，但是我也曾用我的口才为你们服务过，所以请各位不要用敌视的态度对待我的口才，请你们允许每个人尽量发挥他的所长。”

“至于家世、宗脉、祖先的功绩，这些都是别人创立的，严格说来，都和我们不相干。但是既然埃阿斯自称是朱庇特的曾孙，那么说句老实话，朱庇特也是我家的鼻祖，我和他一样，也是朱庇特的四世后裔。我的父亲是莱耳忒斯，他的父亲是阿尔刻西俄斯，阿尔刻西俄斯是朱庇特的儿子。而且在我们这一支里从来没有过充军的囚徒。557从我的母系来说，我的出身也可以算得起高贵，她是神使墨丘利的后代。可见从父母两系，我都是天神的后裔。但是尽管从母系来说我的出身高贵，我父亲也没有犯过杀害兄弟之罪，然而我并不拿这个作理由来要求得到这里的这副武器。请各位单凭功劳来权衡曲直。埃阿斯的父亲和伯父是兄弟，这不能算作埃阿斯的优点；在决定奖品应该属谁的时候，不应当考虑亲属关系，而应当考虑能力和荣誉。如果一定要寻找最近的血亲作为合法的继承人，那么阿喀琉斯的父亲是珀琉斯，他的儿子是皮洛斯。那又怎么会有埃阿斯的份儿呢？把这些武器送往佛提亚或者斯库洛斯558去吧。至于堂兄弟，除他之外还有透克洛斯呢。你们可看到透克洛斯来讨兵器么？即使他来，他会得到兵器么？如此说来，我们只能比功绩；我的功绩多得我自己都数不过来。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按照次序一件一件叙述一番。”

“阿喀琉斯的母亲，海仙忒提斯，知道儿子会有不幸的结局，就把他扮成女子，他的女人装束把他们大家都瞒过了，包括埃阿斯在内。但是我却在女人的首饰当中放了几件吸引男子的兵器。阿喀琉斯虽然穿着女孩儿的衣服，却去拿起盾牌和枪，我就对他说：‘忒提斯的儿子，特洛亚是注定要灭亡的，它在等候你呢。你为什么迟迟不去把伟大的特洛亚消灭呢？’我一把抓住他，推动了勇敢的人去作勇敢的事。由此可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功劳。是我用枪征服了援助特洛亚的忒勒福斯，559是我把他治好，是我使他打败仗，使他来求饶。灭忒拜是我的功劳；在勒斯玻斯岛和忒涅多斯岛上，在阿波罗的城克律塞和喀拉，在斯库洛斯岛上的胜利也都是我的功劳。是我一手把吕耳涅索斯城夷为平地。其他战绩不必一一缕举，单说杀死英勇的赫克托耳这件事。杀死他的人是由我请来的。若没有我，威名赫赫的赫克托耳怎能打倒？我当初用兵器揭露了阿喀琉斯的伪装，我今天讨他的兵器作为补偿。阿喀琉斯活着，我把武器交在他手中；如今他死了，我请求把武器还给我。”

“当一人的忧愁560传到全体希腊人的耳中，在奥利斯港聚集了一千艘快船，但是等待很久，没有一点起风的消息，有风的时候，也是逆风。无情的神谕指示阿伽门农把自己的无辜的女儿祭献给狄安娜。但是阿伽门农不肯，对天神发怒。他身为国君，却只重父女之情。是我凭我的一口辞令扭转了他的慈父心肠，使他考虑大家的利益。我不得不承认（请阿伽门农原谅我的率直），他非常偏爱女儿，使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最后，人民的利益、他自己的弟弟以及作为统帅的地位，影响了他，使他为了荣誉抛却了父女之情。然后，大家派我去见姑娘的母亲。劝她是劝不动的，只有用权术。假如当初派了忒拉蒙的儿子561去，那么我们今天还在奥利斯港等风开船呢！”

“我也曾奉派作为使节英勇地深入到特洛亚的城堡，走进了高大的特洛亚的元老院。那时元老院中仍然坐满了特洛亚的英雄。我毫不畏惧地陈述了希腊各位将领共同托付给我的使命，我控诉了帕里斯，要求交还海伦和劫走的财物，我打动了老王普里阿摩斯和站在他一边的安忒诺耳562。但是帕里斯和他的兄弟们，以及和他一起抢劫的伙伴们几乎要向我动手。墨涅拉俄斯，这件事你是知道的，这是我们两人共同历险的第一遭。”

“如果要把我在这漫长的战争期间，为了你们的利益而尽心尽力立下的功劳一件件都说出来，那需要很长的时间。在最初几次交锋之后，敌人深沟高垒，许久不出来应战，没有机会进行正式的战斗。最后，我们的战争进入了第十年。在这些年代里，你这只知道打仗的人做了些什么呢？你出了什么力没有呢？你若问我做了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设过诱敌之计，我在我们的壁垒周围挖过壕沟，我鼓励同盟军耐心度过漫长的战争岁月，我在粮食和武器的问题上出过主意，我在必要时也曾奉命出使。”

“那一次阿伽门农夜晚做梦，梦见朱庇特给他警告，563他醒来就叫我们放弃这场战争。他这主张是有根据的，是神的指示。但是埃阿斯为什么不反对？他为什么不主张消灭特洛亚？他既然能打仗，为什么又不打呢？他为什么不阻止那些准备回家去的人呢？他为什么不拿起武器，给那些涣散的兵士指出一个方向呢？这对于喜欢吹牛的人来说并非过高的要求啊！但是事实上他自己也逃跑了，这又怎么解释呢？我亲眼看见你向后转，准备张挂你那不光荣的船帆，我看见了直替你害羞。我立刻叫道：‘你们在做什么？朋友们，你们发疯了，你们怎么竟把已经到手的特洛亚轻轻放弃啊？经过十年战争，一点东西都不带回去，岂不是耻辱吗？’我内心的痛苦使我有了口才，我用这一类的话打动了他们，使他们放弃逃跑的意图，把他们招了回来。阿伽门农这才重整那心有余悸的盟军。到了这时候，忒拉蒙的儿子还是一句话不敢说。但是忒耳西忒斯564却敢说话，他出言不逊，责骂各位将领，是我给了他应得的惩罚。我站起来，鼓励胆怯的战友们去和敌人斗争，我用言语又重新鼓舞起他们的斗志。从这时起，我的对方565所做的一切可以称起勇敢的事都应当归功于我，因为他逃走了，是我把他又抓回来的。”

“最后，在希腊人中，有哪个夸奖过你，有哪个愿意和你搭伙？狄俄墨得斯愿意和我共同立功，他赞成我，只要有我在他身旁，他就有信心。狄俄墨得斯在千万希腊人中只看中了我一个人，恐怕不是全无道理的吧。”

“我的行动也不决定于抽签。566我冒着黑夜，冒着敌人那方面的一切危险杀死了特洛亚的多隆，多隆的任务也和我们的任务一样是带有冒险性的。我不仅把他杀死，而且先从他嘴里逼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情报，了解了特洛亚正在谋划些什么诡计之后，才把他杀死。我打听到了一切，本来无须再继续侦探，满可以回到营里，得到我所希望的赞美，但是我不以此为满足，我到了瑞索斯的营中，在他自己的营帐中把他和他的战友们杀死。我胜利了，我的愿望完成了，我乘着俘获的战车欣然凯旋。你们不必把阿喀琉斯的兵器给我，567连我的敌人568做了一夜工作都想得到阿喀琉斯的马呢！不过埃阿斯的心肠比你们还好些！569”

“其他功绩我也不必提起，例如吕喀亚酋长萨耳珀冬的队伍就被我杀得纷纷逃窜；我杀死的吕喀亚人有：伊菲托斯的儿子科拉诺斯，还有阿拉斯托耳、科洛弥俄斯、阿尔堪德洛斯、哈利俄斯、诺厄蒙、普律塔尼斯、托翁、刻耳西达玛斯、卡洛珀斯和被无情的命运之神所追逼的恩诺摩斯等人。此外还有许多名气不大的人都被我杀死在他们城外。同事们，我自己也受过伤，请看我受伤的地方，就知道不是普通的伤。如果你们听我空谈不相信，那么好吧，请看（他说到这里，用手敞开衣服），请看我的胸膛，我为了你们的事业，曾经不断地受到创伤！但是忒拉蒙的儿子这些年来却没有为了朋友流过一滴血，他的身上可看得见一点伤痕吗？”

“他说他曾经起来捍卫过希腊舰队，不让特洛亚人进攻，挡住了朱庇特的威力。他这样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承认他确是捍卫过希腊舰队，我向来不中伤别人，不把他做的好事故意低估。但是你们也不能让他独占光荣，光荣是大家的，让他把光荣也分给你570一些吧。是帕特洛克罗斯假扮了阿喀琉斯把特洛亚人从希腊舰队边杀退，要不是有他，连军队带船舰都要烧光了。而埃阿斯倒认为只有他敢起来抵抗赫克托耳，全不把三军统帅、其他将领和我放在眼里。按职位次序，他不过只居第九位，多亏抽签才被他得去应战的机会。但是你应战之后结果如何呢，最勇敢的人？赫克托耳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就退下去了。”

“唉！我不得不满怀悲痛回想希腊人的干城阿喀琉斯倾圮的那一刹那。当时，眼泪、悲伤和恐惧都没有能够阻止我去从地下把他的尸体抱起来。我把阿喀琉斯连带盔甲一齐扛在我的肩膀上，是的，就是这副肩膀，我现在也正是要求能再掮起他的盔甲来。我有足够的气力可以扛得动他那副沉重的盔甲；你们如果给我这光荣，我的内心也懂得感谢。英雄阿喀琉斯的母亲，海中女神忒提斯，在她的儿子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难道她愿意把这样一副天工巧制的铠甲披挂在一个既粗鲁又愚蠢的军人身上吗？他怎么会懂得盾牌上的雕刻呢？这上面刻着海、陆和万点星辰的苍穹，上面还刻着七星、毕宿星、永不下沉的大小北斗、星罗棋布的城市和猎户571的灿烂宝刀。他要求得到盔甲，但是他不能欣赏。”

“他骂我躲避战争的艰苦，责备我迟迟不来参加已经开始的战斗。这是什么话呢？难道他不知道，他骂我就等于骂伟大的阿喀琉斯？如果你们认为装腔作势是不对的，我们两个572都是装腔作势。如果拖延是罪过，那么我们两个之中我总算先到。我迟迟不来是因为爱妻阻拦；他迟迟不来是因为慈母阻拦。我们在她们身上耽误了开始时的一些时间，其余的时间都给了你们。我不怕别人拿这个来控诉我，甚至我无言答辩也不要紧，因为我有这样一位伟大的英雄和我一起被人控诉。然而这位英雄是我乌利斯用机智去找来的，而我乌利斯却不是你埃阿斯用机智找来的。”

“我们听了他那些愚蠢的、指责我的话也不必惊奇；他那种无耻的滥调也是对你们而发的。我若诬告了帕拉墨得斯固然卑鄙，你们把他定罪又岂是光荣的呢？但是，帕拉墨得斯既不能辩护这证据确凿的弥天大罪，而你们也并非仅仅听我一面之词，你们是亲眼看到证据的，那明明是一笔贿赂。”

“你们也不应该责备我把菲洛克忒忒斯留在武尔坎神的楞诺斯岛。我是得到你们的同意的，你们替自己辩护吧！但是我也不否认我曾建议请他退出艰苦的战争，放弃艰苦的旅途，休息一个时期，将养他那可怕的创伤。他接受建议——所以他现在还活在人间。我提出这个建议不仅出自善意，而且得到了好结果；而何况善意的建议本身就是件好事。现在我们的神巫既然指出：要灭特洛亚，我们必须有菲洛克忒忒斯，那么请你们不要派我去请他。最好请忒拉蒙的儿子去，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他定能平息菲洛克忒忒斯的怒气和病痛，也能用巧妙的计策把他请到。但是我若不出马为你们的利益效劳，单靠愚蠢的埃阿斯的机智就能替希腊人办事的话，那么西摩伊斯河早就倒流了，伊达山早就寸草不生了，希腊也早会派兵来援助特洛亚了！573”

“刚毅的菲洛克忒忒斯，虽然你痛恨希腊盟军、统帅和我本人；虽然你把无穷的诅咒加在我头上，在痛苦之中希望我能落入你的掌握，好把我杀死，喝我的血；虽然你盼望做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正如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仍然愿意和你会面，希望能把你请回来。假如命运照顾我，我一定会得到你的箭。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我一向受到命运的照顾：我俘虏过特洛亚的神巫赫勒诺斯；我揭露了神谕和特洛亚的命运；我深入敌城把特洛亚的女战神从庙里偷来。埃阿斯能够和我比吗？事实上命运之神宣布说：不取得这座神像，休想攻下特洛亚。那时候勇敢的埃阿斯到什么地方去啦？这位大英雄的大话又到什么地方去啦？在这种紧急关头你为什么害怕啊？为什么乌利斯就敢突破敌人的警戒，不怕黑夜的危险，穿过森严的枪林，独自一个儿进了特洛亚城，不但如此，还进了城里的堡垒，从神龛里把神像偷走，又穿过敌阵把它偷了回来呢？若是我没有立这一功，那忒拉蒙的儿子的七层牛皮制成的盾牌就会白白地挂在他左臂上了。574就在那天晚上，特洛亚可以说是已经被我征服了，因为从那时起，征服特洛亚才成为可能。”

“你用不着做手势或低声细语地提醒我，我是和狄俄墨得斯一起去的。他当然也有一份光荣。但是你呢？当你拿着盾牌保卫盟军的舰队的时候，你也不是独自一个人啊。你有一大群人陪伴着你，而我只有一个伴侣。再说，一个只会打仗的人比起会动脑筋的人来，他的用处小多了，一个人不能光凭一双手，不论这双手是多么勇猛，就能得赏。如果狄俄墨得斯不懂得这个道理，他也早来求赏了。任何人都可以来求赏了，比如：不如他的埃阿斯、勇猛的欧律皮路斯和著名的安德赖蒙的儿子、伊多墨纽斯和他的同乡墨里俄涅斯，甚至墨涅拉俄斯等都要来请赏了。但是所有这些人，虽然膂力过人，在战场上个个都能和我相比，但是论智慧却都不如我。你的右臂在打仗的时候很有用；但是遇到需要思想的时候，你就需要我的指点了。你只有蛮气力，没有脑筋；而我却总想到明天。你很会打仗；但是当统帅选择作战的时间的时候，却要来请教我才成。你的用处仅仅限于体力方面，我的用处在思想。指挥船只的人必然胜过只会摇船的人，将军必然胜过普通的士兵，同样，我也比你伟大。在我们的身体上，头脑比双手更有价值。我们的力量全在头脑里面。”

“各位将帅，我是你们的忠实的保卫者，请你们把奖品给我吧。请你们把这荣誉给了我，作为我多年来耗尽心血的报酬，作为我全部功劳所得的奖赏。我的任务已经都完成了；我已经把从中作梗的命运清除，使得攻克特洛亚成为可能，也就等于说我已经把它攻下了。我们有共同的愿望，特洛亚城注定要灭亡，我刚刚从敌人那里把他们的神夺来。如果还有需要我用智慧去做而还未做的事，如果还有需要我去冒险的事，如果你们认为还要做些什么才能使特洛亚灭亡，我愿意去做。不过我请你们不要忘记我！万一你们不把阿喀琉斯的兵器给我，那你们就把兵器给她吧！”他一面说，一面指着女战神的像。

希腊的将领们听了深为感动，他们的判决证明了乌利斯的口才确实不凡——雄辩的乌利斯把英雄的兵器领走了。但是那位曾经多次单独抵抗过伟大的赫克托耳、刀枪、火炬，甚至朱庇特的人，575只有一件抵挡不住——怒气。满腹的愤恨征服了这位不可征服的英雄。他嗖地把刀子拔出来说道：“这至少是属于我的。难道乌利斯连这都认为是他的吗？我要用这戕害我自己；我这把刀屡次沾满特洛亚人的血，今天要沾上它自己主人的鲜血了，只有埃阿斯才能征服埃阿斯。”他说完把刀深深刺进自己的胸膛，一直到这时为止，他的胸膛上从未见过伤痕，今天头一次袒露迎接钢刀。刀子深深插入胸膛，谁也拔不出来，倒是涌出的鲜血把它冲了出来。血流在绿草地上，长出一朵紫花，和从前许阿铿托斯576的血所变的花一样。花瓣上还有字母，既能代表埃阿斯，又能代表少年许阿铿托斯：前者是名字，后者是悲痛的呼声。577

【4标@】【399-575行】

特洛亚的灭亡，灭亡后妇女的下场

乌利斯胜利了，接着他就开船前往许普西皮勒王后和著名的托阿斯578的国土，这个国名气很不好，因为过去这里的妇女把她们的丈夫都杀死了。乌利斯去那里是去取赫剌克勒斯的箭。他把箭连同箭的主人579都带回希腊部队，多年的战争最后结束了。

特洛亚灭亡了，普里阿摩斯也殉国了。普里阿摩斯的王后也丧失了一切，最后连她自己的形体也丧失了：她在赫勒斯滂托斯狭长的海峡上变成了一条狗，望着异乡的天空发出吓人的吠声。580

特洛亚城一片火光。大火还没有熄灭，老王普里阿摩斯就被拖到朱庇特的神坛前，他的枯竭的血被神坛吸干。阿波罗的女祭司581被人拖着头发俘虏去了，她双手向天呼吁，又有什么用处？特洛亚的妇女紧紧捧着本邦的神像，拥挤在火光烛天的神庙中，一个个被胜利的希腊人拖走，当了俘虏，人们看着这些希腊人好不艳羡。阿斯堤阿那克斯582被人从碉楼上推下摔死了，当初他时常坐在这碉楼上，母亲指给他看他父亲在城下作战，立下功勋和保卫祖宗社稷。

北风吹起，催她们上路583，在风中飘动的船帆，发出啪啪的声响。船长下令开船。特洛亚的妇女们都喊道：“特洛亚啊，永别了！我们是被人强拉去的啊！”她们吻了吻土地，辞别了余烟未熄的家园，转过身去，走了。最后登船的是赫卡柏，人们在她的许多儿子的坟墓间把她找着了，她死抱着坟不肯走，要和她死去的儿子们诀别、亲吻，还是乌利斯一把把她拖走。但是她究竟还是取得了赫克托耳的骨灰，她把这抢救得来的骨灰紧紧抱在胸前。她还把自己一绺苍苍白发留在赫克托耳墓上，这绺头发和几滴眼泪是她祭儿子的菲薄的奠仪。

在特洛亚的对面有个国家，这里的人是比斯通族。国王波吕墨斯托尔住在一座奢华的宫殿里。特洛亚老王曾把儿子波吕多洛斯偷偷地寄养在这里，使他远远离开战争。这原是一条非常妥善的计策，只可惜老王送他去的时候一同送去了一大批金银财宝，这对贪心的波吕墨斯托尔有很大的诱惑力，于是他就存了歹心。当特洛亚国运日衰，这位丧尽天良的比斯通人的王就拿起刀来向着那个托付给他的少年的喉咙刺去，把他刺死了。他觉得杀了人只消把尸首灭迹就完了，因此他把波吕多洛斯的尸体从悬崖上推落海中。

就在这国家的海岸外，阿伽门农命令船队停泊，等候海上风浪平息再继续前进。在这个地方突然间地面上裂开了一条大缝，阿喀琉斯的阴魂跳了出来，他的样子和生前一样。他的神情是怒气逼人，就像那天他拿起剑来凶狠狠地要和阿伽门农挑战时一样。584他喊道：“希腊人哪，你们现在回家了，是不是把我忘记了？你们对我的功劳应表的谢意难道和我一起被埋葬了么？这可不行！我的坟前决不能缺少应有的奠礼，把波吕克塞娜585杀来祭我，我的阴魂才能息怒。”

他说完之后，希腊盟军将领只得服从死者的残忍的命令。波吕克塞娜是她母亲唯一的骨肉了，但是人们还是把她从慈母怀抱中强拖出来。这位苦命而勇敢的姑娘鼓着妇女所没有的勇气，跟着他们走到坟前，在坟前被人杀死做了牺牲，祭献给阿喀琉斯了。当人们把她牵到祭坛之前，她明知这惨酷的仪式是为她准备的，但是她神色自若。她看见涅俄普托勒摩斯586手里提着刀，眼睛盯着她的脸，她说：“杀死我吧，我准备好了，把你的刀插进我的喉咙或者我的胸膛，让我这贵族后裔流血而死吧。”说着，她把胸怀袒露，“我波吕克塞娜决不愿做奴隶，苟且偷生。你把我当祭品，天神是不会息怒的。我只希望我母亲不知道我死就好了。我一想到母亲就不愿死了；她减少了死亡给我的愉快。但是她也用不着为我的死而担惊害怕，倒是她自己的生活很可虑呢。我现在只有一件事请求你，我愿意在我走进阴界的时候，保持我的自由人的身份，你如果认为这请求是正当的，请你不要让男人的手碰我的处女身。不管你把我牺牲是为了向谁讨好，我想他也更愿意我是个自由人。假如我临死前的这番话打动了你们——请求你们的不是普通俘虏，而是普里阿摩斯王的女儿呢——请你们把我的尸首好好交还我母亲，不要向她讨赎金，不要让她用黄金，让她用眼泪偿付埋葬我的权利吧。”她说完，在场的众人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虽然她自己倒克制了自己的悲泪。这时祭司也热泪纵横，勉强地把刀子深深刺进她迎上来的胸膛。她两腿一软，倒在地上，一直到死保持着无畏的勇气。在她倒下去的时候，她也还特意把自己身体遮盖起来，不愿暴露自己纯洁的女儿身。

特洛亚的妇女们领回了她的尸首。她们回忆起特洛亚王朝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她们一个一个地计算着普里阿摩斯的儿女有多少已经不幸死去。公主啊，她们现在在哭你呢；她们也在为你587而难过。想你昨天还是王后，还是母后，你昨天还是骄傲的亚细亚的化身，而今天却遭受俘虏的悲运，幸亏你是赫克托耳的母亲，否则胜利者乌利斯还不愿意要你。赫克托耳从没想到自己会替母亲找到了一个主人。588她现在抱住她英勇的女儿的冰冷的尸体，又和往常哭社稷、哭儿子、哭丈夫一样哭起女儿来了。她的眼泪流在女儿的伤口上，她乱吻着女儿的脸，她捶打着时常捶打的胸膛。她的白发垂在女儿的凝固的血迹上，她乱搔着自己的胸，哭道（她的话还不止这些呢）：“孩子，在你母亲哭过的儿女之中，你是最后一个了。我的儿女如今一个都不剩了。孩子，你现在躺在地上，我看见了你的伤痕，这也是我的创伤。你为什么会受伤？因为他们就怕我的子女得到好下场。但是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女儿家，不会被人杀死，谁料到一个女人也会在刀下亡身。那把你弟兄们都杀光了的阿喀琉斯，也把你杀了。他真是特洛亚的祸星，他害得我心都碎了。当帕里斯用日神的神箭把阿喀琉斯射死的时候，我说：‘现在不必再怕阿喀琉斯了吧。’谁想现在我还得怕他。在他死后，尸骨变成了灰，他还对我们家族这么凶狠；即便他躺在坟墓里，我还觉得他是我们的敌人。想不到我为他生育了这许多儿女！伟大的特洛亚灭亡了，在这悲惨的结局中，全部特洛亚人的灾难也结束了。虽然悲惨，总算结束了。唯独对我来说，特洛亚好像还没有灭亡——我的痛苦还方兴未艾。不久以前，我高高站在一切之上，我有许多儿子、女儿，我有丈夫，这一切给我以力量。但是今天，我成了流放的俘虏，分文不名，被人从亲人的坟墓之间强行拖走，好去供珀涅罗珀589的驱使。在我纺着分给我纺的羊毛的时候，她会指着我对伊塔刻的妇女们说：‘这女人就是赫克托耳的母亲，普里阿摩斯的王后呢。’今天我多少儿子都已丧失了性命，只剩下你一个来安慰安慰你苦命的母亲，不料连你也在我们敌人的坟前遭到牺牲。我为我的敌人生了这个女儿！我好狠心590呀！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留在人间干什么？我这风烛残年的妇人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天神呀，你为什么还拖延我这老妇人的性命，是不是要我再埋葬几个儿女呢？当时谁想得到在特洛亚灭亡的时候，殉国的普里阿摩斯反倒是福气呢？他死得好！他看不见你被人害死，倒在这里；他死了，国也亡了，倒干净。公主啊，你休想还有什么送丧的仪式，休想你的尸体还会葬进祖茔！我们王朝今天已经没有这种好福分了！你母亲的眼泪就代替了葬礼，还有一抔异国的沙土！591我们一切都完了。不过我们还剩下一点东西，因此我还可以忍痛多活几天，我做母亲的还有一个孩子，他是我现在唯一保存下来的孩子了，他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那就是我的最小的小儿子波吕多洛斯，寄养在特剌刻王的国中。咳，我为什么还不赶快用水洗净我女儿的伤口，和沾满了无情血渍的脸呢？”

她说完歪歪倒倒地迈着衰老的步子走到海边，一面走一面扯着自己的白发。这位可怜的老妇人又说：“特洛亚的妇女，给我一个罐子。”她想用罐子到海边舀水。到了海岸，她一眼看见波吕多洛斯的尸首，被海浪冲到岸边，满身都是特剌刻人用长枪刺透的伤口。特洛亚妇女一见大声惊呼，但是赫卡柏却悲痛得一言不发，她不仅说不出话，而且眼泪也不流了。她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眼睛呆望着地上，偶尔把脸抬向天空。她一会儿看看倒在地上的儿子的死尸，一会儿又看看他的伤痕，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她是在看着儿子的伤口。其实她这时是在武装自己，鼓足怒气。果然怒气爆发，她就像自己还是王后似的一心只想着报复，只想怎样惩罚他们，想得都出神了。就像母狮发现自己的吃奶的小狮被人偷窃，沿着敌人的足迹追踪而去，同样赫卡柏也是悲怒交集，也不顾自己衰老的年纪，只想到要报仇，一冲就冲到害死她儿子的波吕墨斯托尔门前，要求见他，只说她曾经为她儿子埋藏过一窖黄金，现在要告诉他黄金在什么地方，好把黄金赠给他。特剌刻王相信了她的话，他原是贪恋黄金的，因此就跟着她去到藏金的地方。他还甜言蜜语地骗赫卡柏说：“快点走，赫卡柏，把你为你儿子保存的黄金交给我好了。我指天神发誓，我一定把你现在给我的黄金和以前你给我的东西统统都交给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赫卡柏狠狠地瞪着他，明知他在发假誓。她心里的愤怒就像沸腾的水似的。她一声号令，所有的被俘的特洛亚妇女都攻上前来，她一把把他揪住，用手指把他的眼珠挖了出来（一个人发起怒来，气力就大了）。然后，她又把手伸了进去（她身上沾满了那罪人的血），这回挖出来的不是眼珠了，因为眼珠已经没有了，而是眼眶。特剌刻人看见自己的王遇害，一怒就把枪棒石头向赫卡柏砍去。但是她这时发出低哑的吠声，并且去咬那些向她扔来的石头，她的嘴生来是为说话的，现在她一想说话却只会叫。这地方现在还存在，而且这地方的名字就因为这件事592而起的。她一直记得当年的苦难，因而还发出悲惨的呼叫声，整个西托尼亚平原都能听见。她的悲惨命运感动了特洛亚人，也感动了他们的敌人——希腊人，并且感动了天神。甚至朱庇特的妹妹和妻子——朱诺593，也说赫卡柏不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4标@】【576-622行】

黎明女神因儿子被阿喀琉斯杀死而悲恸

黎明女神奥罗拉虽然在战争中也同样站在特洛亚一边，但是她没有闲工夫为特洛亚和赫卡柏的覆亡哀伤，因为有一件更切身的事，一件使她个人痛心的事——她的儿子门农之死，困扰着她。她，这位身穿橘黄色袍子的母亲，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在佛律癸亚的战场上死在阿喀琉斯的枪下。黎明时刻的红霞黯然失色了，天空布满了阴云。当儿子的尸体放在柴堆上准备最后烧化的时候，做母亲的实在不忍心去看，而是任头发披散着，放下架子，匍匐在朱庇特的膝前，流着眼泪恳求道：“在黄金的天堂里居住的所有神祇中，我是微不足道的，因为在全世界我的庙最少，但是我终究还是个神。我来此倒不是为了要你给我立庙，立我的节日，立烈火熊熊的神坛。不过，我要你考虑一下我，一个女人，给你做了多少事，每当曙光初露的时候，我给你守住黑夜的边界，那么你就会想到应当给我些什么奖赏。但是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奥罗拉此行也不是为求得我应得的荣誉。我来是因为我失去了我的门农，他为他的伯父594拿起武器，坚强作战，但失败了，小小年纪就死在强大的阿喀琉斯手里，这是因为你要这样的。我求你赏给他一些光荣，以安慰死者吧，众神的最高统治者，让一个母亲所受的创伤得到宽解吧！”朱庇特点头同意，筑得高高的门农的焚化台，烈火高烧，立刻塌陷，滚滚的黑烟遮蔽了天日，就像大河上升起它自身产生的浓雾不让太阳穿透一样。黑烟灰飞向高空，密密地聚成一团，渐渐有了形状，它从火中摄取了热和精气，因为它体轻，就像长了翅膀在飞。起初它颇像一只鸟，很快就真变成了鸟，振翼有声，与此同时有无数的姊妹鸟也从同一来源产生出来，振翼有声。它们围绕着焚化台飞了三匝，它们一齐鸣叫三遍，鸣声直升高空。飞第四匝时，它们分裂了，分成了两群，互相残酷斗争，用嘴、用钩爪互相泄愤，翅膀对翅膀，胸对胸，互相扑打，直到筋疲力尽。最后，他们想起自己都是英雄所生，于是纷纷落下，落到埋葬英雄的骸骨的墓前，起到了祭奠品的作用。鸟由人而生，鸟的名字就取了人的名字，叫“门农尼得斯”。当太阳走完十二宫之后，它们又互相战斗，又战死，来纪念父亲的忌辰。因此，当别人听到赫卡柏作狗叫的时候，奥罗拉则沉浸在她自己的悲痛之中，直到今天她还落着虔诚的泪，像露水一样撒遍全世界。

【4标@】【623-704行】

特洛亚灭亡后，埃涅阿斯开始流亡；

在提洛斯，阿尼俄斯讲他女儿的故事；

俄里翁女儿自我牺牲的故事

特洛亚虽然亡了，但命运不让特洛亚失去希望。维纳斯的英雄儿子埃涅阿斯背起神圣的家神和同样神圣的父亲，肩着这光荣的负担出走了。在他偌大的家业中，这位虔敬的英雄只选了一件带走，那就是他的幼子阿斯卡尼俄斯。他乘船从安坦德罗斯出发，载着流亡者，渡过大海，经过那家家有罪的特剌刻，经过波吕多洛斯流血的地方，乘着顺风和海潮，他和他一行人来到了阿波罗的都市提洛斯。提洛斯王阿尼俄斯，也是阿波罗的祭司，他既料理民事，也司掌祭祀。阿尼俄斯在神庙里，也在家里，接待了埃涅阿斯，领着他参观城市，著名的庙宇和两棵神树，就在这两棵树下拉托娜生过孩子595。在这里，特洛亚客人在火上撒了香，又在香上奠了酒，又照例杀了牛，把牛肠在神坛里烧了，然后回宫，斜倚在高榻上享受五谷女神刻瑞斯和酒神巴克科斯的赏赐。虔诚的安喀塞斯596问道：“阿波罗的特选的祭司，我第一次访问你的城市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一个儿子，四个女儿，我记得是这样，不过也许我记错了？”阿尼俄斯摇摇他扎着白带的头，伤心地回答道：“最伟大的英雄，你没有记错，你当时看到我的时候，我确实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但是现在（人间的事是变化多端的），你所看到的我，几乎是无子无女了。我的儿子不在身边，对我一点帮助都没有，因为他代我去管理一处领地，这地方就用他的名字命名，叫安德罗斯，他也就是那地方的王。阿波罗神赏了他占卜的能力，但是巴克科斯却给了我的女儿们另外一些本领，这是她们祈求和希望都得不到的：凡是我的女儿们手触到的一切都变成五谷、酒或橄榄油，因此她们能创造巨大的财富。当那个毁灭特洛亚的阿伽门农知道这事之后（你要知道，你们经受的风暴，我们也感受到一部分呢），他就用武力把我的女儿们从我这个做父亲的怀抱里掳去，命令她们用上天赐给她们的本领为希腊舰队提供粮食。她们几个每人用各自的办法逃跑了。两个逃到了欧波亚，两个逃到哥哥的安德罗斯。阿伽门农派出军队，威胁他把人交出来，否则就开战。恐惧战胜了手足之情，安德罗斯竟把同胞姊妹交出去受罪。你是能原谅一个胆小的哥哥的，因为安德罗斯身边没有埃涅阿斯或赫克托耳能救他，你有这两位英雄，所以才能支撑十年的战争啊。人们准备了手铐要把她们两个俘虏铐起来，但她们趁手臂还能自由活动，把手臂伸向高天，喊道：‘巴克科斯老爹，救救我们吧！’赏给她们本领的巴克科斯果然来救她们了，如果说让她们奇迹般地失去她们的原形也能叫做救命的话。我从来未能理解，现在也说不出来，她们失去原形的道理。但结果很坏，这我是知道的，她们披上了羽毛，变成了属于你妻子597的鸟——雪白的鸽子了。”

他们一面进餐，一面谈着这话题和其他话题，宴会完毕，各自就寝。第二天起来之后，他们就去阿波罗庙求签。阿波罗命令他们去找他们的老母和他们家族的出生地598。他们临走，国王来送别，赠给他们送别的礼物，送给安喀塞斯一柄权杖，送给他孙子一件袍子和箭袋，送给埃涅阿斯一只大酒杯。这只杯子是国王的朋友伊斯美尼亚的特尔塞斯送的，送的人虽是特尔塞斯，但是制杯的却是许利亚的阿尔康，他在杯子上雕了一段很长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个城市599，你可以看到这个城有七个城门。人们一见这七个城门就能告诉你这座城叫什么。在城外，可以看到有一座火化堆，许多妇女披散着头发，敞着胸在哀哭。水仙们似乎也在为干涸的泉水哭泣哀怨。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山羊在干旱的石碛上找草吃。再看，在忒拜城里，他雕了俄里翁的两个女儿，一个在自刎，这不像是一个女子应做的事，另一个在拙笨地用织布梭在戳自己，两个都是为全城百姓而殉难的600。人们为她们举行隆重的葬礼，把她们抬出城外，在送葬人群环绕之下火化了。从这两位姑娘的骨灰里升起了两个青年，这样她们的宗族就不致湮没，人们叫他们“科罗尼”。他们两个也参加众人为他们的母亲举行的葬礼。这就是这古铜大酒杯上雕的光辉的图画。在酒杯的口上还有一圈高浮雕，雕的是镀金的阿坎托斯叶。特洛亚人也回赠了同样贵重的礼物：一个祭司用的香炉，一个奠酒碟，一顶镶着宝石的金冠。

【4标@】【705-897行】

埃涅阿斯一行抵西西里；

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妒忌伽拉忒亚和阿喀斯的爱情，阿喀斯被杀

特洛亚人想起自己祖先是条克尔，就来到了克里特岛。但是他们不能长久忍受此处的气候，于是放弃了有一百座城市的克里特，想去奥索尼亚601。冬天海上，狂涛大作，埃涅阿斯一行在海上颠簸着。路上他们停靠在斯特洛法德斯岛的港口，但是岛上的埃洛，这个鸟身人首、不守信义的妖怪把他们吓走了。他们又经过杜利齐乌姆、伊塔刻、萨摩斯的港口，经过涅利图斯的家——狡猾的乌利斯的国土。他们还望见安布拉齐西城602，天神曾为争夺此城而发动战争，望见那块法官变成的石头，此处现在则因供奉阿波罗而著名。他们又经过多多那城，这里的橡树能说话603；经过卡俄尼亚的港湾，这里的摩罗索斯王的儿子长了翅膀逃脱了恶人放的火604。接着，他们航行到了菲亚齐亚，这里果园繁茂。从这里他们到厄皮鲁斯，在布特罗屯登陆，这里有一座仿照特洛亚建造的城，由佛律癸亚的祭司统治，他就是普里阿摩斯的儿子赫勒诺斯605。赫勒诺斯对他们的未来作了忠实的预言，他们了解了之后就来到了西西里。

这座岛有三个角606伸向海里，帕库诺斯角面向多雨的南方，利吕拜翁角暴露在温和的西风之中，而佩罗路斯角则遥望着北方永不落入海里的大小熊星。特洛亚人就来到岛的北端，他们的船队顺着潮水在夜色中划到了赞克勒607的沙滩。右岸有斯库拉作祟，左岸卡里勃底斯不停地旋转着。卡里勃底斯捉住了船只，先把它们吞了，然后又吐出来；斯库拉在她那可憎的腰里围着许多条恶狗，她长着一张少女的脸，如果诗人说的不都是捏造的话，她一度也曾是一位少女608。许多人向她求过婚，但她都拒绝了。她常去找海上的女仙们，女仙们非常爱她，她就把她怎样使青年们失意的故事讲给她们听。

有一天女仙伽拉忒亚609让斯库拉给她梳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对斯库拉说道：“姑娘，向你求婚的人至少还是有情义的人类，你拒绝他们，像你所做的那样，也不必怕报复。但是我，虽然身为涅柔斯的女儿，母亲又是蓝色海洋的女儿多利斯，又有一大群姊妹保护着，却逃不脱库克罗普斯610的追求，除非付出痛苦的代价。”她流泪呜咽，说不出话来，斯库拉姑娘用她的玉手擦干了女仙的眼泪，安慰了一番，因说道：“亲爱的，把你的事儿说一说，不要掩盖你悲伤的原因，我是信得过的。”涅柔斯的女儿回答克拉泰伊斯的女儿说：

“阿喀斯是浮努斯611和女仙素迈提斯所生，父母都十分疼爱他，我更爱他，他也愿意我只和他好。他长得很美，刚过十六岁，在他娇嫩的两颊刚微微地露出点胡须。我爱他，而库克罗普斯却没完没了地追求着我。你若问我，在我心里是对库克罗普斯的恨多呢，还是对阿喀斯的爱多，我的回答是两方相等。温柔的维纳斯啊！你的威力真大啊！请看，就像他这样一个野蛮的家伙，树林见了他也害怕，任何陌生人见了他都要遭殃，他连奥林波斯山上的伟大的天神都看不起，居然懂得什么是爱。他被强烈的情欲俘虏了，他像火燎一样，把他的牛群和他的洞窟忘得一干二净。波吕斐摩斯啊，你现在开始注意起你的仪表来了，想要讨人喜欢了，用耙子梳你的硬头发，爱用镰刀割你蓬乱的胡须，到水边去照你那凶脸，做出各种表情。你那喜欢屠杀的嗜好，你那凶残的天性，你那无止境的喝血的渴念都中止了，船只已能安全往来不受你蹂躏了。”

“这时，忒勒摩斯来到了西西里的埃特纳山，忒勒摩斯是欧吕木斯的儿子，他能观鸟占卜，灵验不爽。他对这可怕的波吕斐摩斯612说：‘你天庭上那只独眼，乌利斯有一天会从你头上挖走的。’他听了大笑说：‘你这愚蠢的占卜师，你错了，另外有人，是个女的，已经把它挖走啦。’忒勒摩斯真心给他警告，他却当成耳边风，警告也是枉然。他照旧迈着大步，抬起笨重的脚在海滩上走来走去，疲倦了就回到乌黑的洞窟里去。”

有一条很长的楔形的石岗伸出到海里，两面都被海水包围，凶恶的库克罗普斯爬上了这岗子，在岗子中间坐了下来，他的一群毛茸茸的羊跟着他，没有人照管。一棵松树的树干放在他脚边，这是他拿来当拐杖用的，足可以做成一根船桅杆。他吹起牧羊人的笛子，这是用一百根芦苇做的。满山都听到他的牧笛，连海波也听见了。我这时正躲在岩石下面，躺在我的阿喀斯的怀里，从老远就听见他唱的歌词，我注意听。只听他唱道：

“伽拉忒亚啊，你比那雪白的耧斗花花瓣还白，比草坪上的花朵还美，比桤树还修长苗条，比水晶还耀眼，比娇嫩的小羔羊还活泼，比那海水不断冲刷的贝壳还光洁，比冬天的太阳、夏天的荫凉还可爱，比苹果还精贵，比高大的梧桐还漂亮，比冰还澄澈，比熟葡萄还甜蜜，比天鹅的羽毛和奶酪还柔软，如果你不躲避我，那么你就比一座灌溉过的花园还美。”

“但是你，还是你伽拉忒亚，却又比一头野性的小母牛还野，比一棵多年的老橡树还死硬，比大海还不可靠，比柳条和白藤还难拗，比石头还坚定不移，比一条河还汹涌，比受到赞扬的孔雀还骄傲，比火的性子还烈，比刺还扎人，比生崽的母熊还凶猛，比大海还聋，比一条挨踩的蛇还无情。而我最最希望能从你身上打消掉的不仅是比那被汪汪叫的猎狗追赶的鹿还跑得快，而且是比那风和疾风跑得还快的逃跑的速度。你若很熟悉我，你就会后悔不该跑得那么快，躲避我，你就会责骂自己不该一味拖延，而是努力争取我。”

“这部分山是我的，我有岩洞，上面都是没有开采过的石头，在洞里感觉不到仲夏的炎日；我有果实累累的果树，我有一球球黄金色的葡萄结在长长的藤蔓上，还有紫葡萄，这两样葡萄我都留着给你呢。你可以亲手摘那长在树林里树荫下的肥美的草莓，还有秋天的樱桃和李子，不仅有紫黑多汁的，也有黄得像新蜡的。你如果肯嫁给我，还有栗子和杨梅也是你的，所有的树都供你享用。”

“这群羊是我的，此外还有许多在山谷里放牧，还有许多在林子里，还有许多圈在洞窟里，你若要问我有多少羊，我也回答不上来，只有穷人才数自己有多少羊。夸耀羊群的话，你尽可不信，你可以自己看看这些羊的奶胀得多大，路都走不动了。在暖和的羊圈里还有小羊羔，在另外一些羊圈里还有小山羊，岁数和小羊羔一样大小。雪白的羊奶从来不缺，有的留着喝，有的加上酶做成奶酪。”

“你要养些动物玩玩，也有，我不给你那普通的容易捉到的，像鹿啊，兔子啊，山羊啊，一对鸽子啊，一窝树梢上的小鸟啊。我在山顶上找到过一对毛茸茸的小熊，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它们可以跟你玩。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就说：我要把这些留下给我的女主人。”

“伽拉忒亚，让你的光彩夺目的容颜露出蔚蓝色的海面吧，来吧，不要看不起我的礼物。不错，我最近在清亮的水里照了照我的形象，我很喜欢我所看到的相貌。你看，我多么魁梧，天上的朱庇特身材也没有我的大，是你常说天上有个什么朱庇特统治着天堂的。茂密的头发垂到我雄浑的脸上，像树荫一样遮盖着我的双肩。我身上长满了又密又硬的毛，你可不要认为它丑，树不长叶子，那才丑呢；马的脖子上不披上金黄色的鬃毛，那才丑呢；飞鸟有羽毛遮体，绵羊有羊毛装扮；因此一个男人脸上应当有胡子，身上应当有毛。我在我前额的正中只有一只眼睛，可是这只眼睛大得跟盾牌一样呢。想一想，伟大的太阳从天空看世界上的一切，而太阳也只有一只眼睛。”

“‘再说，我的父亲涅普图努斯是统治你们海洋的王，我把他给你做你的公公。只是，你要可怜可怜我呀，听听我的恳求吧！我只向你一个拜倒，我不把朱庇特放在眼里，不把苍天和刺穿一切的霹雳放在眼里，我只怕你一个。涅柔斯的女儿，你一发脾气比霹雳还可怕。你如果避开所有其他求婚的人，不见他们，那我遭到的怠慢还好受些。可是你为什么既然拒绝我库克罗普斯，却又爱上阿喀斯，不让我拥抱，却让阿喀斯拥抱呢？也许他很快活，也叫你快活，可是伽拉忒亚，我真希望你不喜欢他。我真希望有个机会让他知道我个子大，力气也不小！我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活活地掏出来，把他的四肢拧下来抛到田野里，抛到你的海里，让他这样和你结合去。我心里一团火，爱火受到挫折烧得更旺，我心里好像装着埃特纳火山，而你，伽拉忒亚，却无动于衷。’”

“他白白地埋怨了一番，站了起来（这一切我都看见了），他就像一头公牛丢了母牛，发了疯，站立不定，在林子里，在常去的草地上走来走去。忽然这凶狠的巨人看见了我和阿喀斯，我们没料到他会来，也没有担心他会来，只听他叫道：‘我看见了，我要让你们这次爱情的结合成为最后一次。’他的响亮的声音正是一个发怒的库克罗普斯所应有的，埃特纳山也被他的声音所震撼。我害怕得不得了，跳进了旁边的海里。阿喀斯也已经转身逃跑，喊着：‘伽拉忒亚，救救我，我求你，父亲母亲啊，救救我，让我进入你们的王国吧，否则只有一死了！’库克罗普斯追他，从山边掰下一块大石头向他投去，这块石头不过是整座山的一角，但已经足够把阿喀斯整个人埋葬。我这时只能做命运允许我做的——叫他使出他祖先的本领来。鲜红的血从石头下面淌出来，不一会儿，红色慢慢地淡了，变成雨后混浊的河水的颜色，又过一会儿，完全清了，压在他身上的大石头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一棵长长的、生机勃勃的芦苇，从石缝的空隙里可以听到欢腾的流水声，这真是奇迹，忽然间冒出一个青年，站在齐腰的水里，他新生的角上还挂着柔软的蒲草。这青年除了身材大些，脸是蔚蓝色的以外，就是阿喀斯。他虽然变成了河神，他仍然是阿喀斯，这条河还保留着他从前的名字。”

【4标@】【898-968行】

海神格劳科斯向斯库拉求爱

伽拉忒亚讲完这故事之后，涅柔斯的女儿们散了，沿着平静的海面游水而去。但斯库拉缺乏信心，不敢到深海里去。回到了岸上。她光着身子在吸水的沙滩上走来走去，走累了就找一个人迹不到的深池，把身子隐蔽在水里，凉爽一下。忽然间，她听到海上有吹海螺的声音，原来是深海里的新居民613格劳科斯来了，因为他最近才在欧波亚的安特东变了形。他一见女仙立刻止步不前，产生了欲念，连连向姑娘喊话，以为能够让她停步不逃。可是她继续逃跑，而且因为害怕，跑得飞快，跑上了海边一座山的山巅。这座大山面临大海，山慢慢升高成为一个独峰，峰上长了一圈树，俯临着大海。斯库拉到此停了下来，才觉得安全，她不知道追她的妖还是神，因此从这安全的位置惊奇地看到格劳科斯的颜色，看到他盖住双肩和脊背的头发，看到他腰以下变成的扭曲的鱼形。格劳科斯感觉到斯库拉在看他，就靠在矗立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对斯库拉说：“我不是怪物，我也不是凶恶的野兽，姑娘，我是海神。在大海上，普洛透斯也好，特里同也好，阿塔玛斯的儿子帕莱蒙也好，都没有我的权力大。从前我是凡人，但是我当时就献身于大海，在大海里讨生活。有时候我撒网捕鱼，有时候坐在岩石上用鱼竿麻线钓鱼。”

“海边上有一带绿草地，一边临海，一边围着杂草，这里从来没有牛来吃草践踏，也没有安静羊群或毛茸茸的母山羊来吃草。蜜蜂也从不来这里采花，把蜜采走；也没有人来这里采花编成节日的花环戴在头上，也从来没有人拿着镰刀来这里割草。我是第一个到那里的人，我坐在草地上把我的湿漉漉的鱼丝晾干，我把捕到的鱼按次序摊在地上，数数有多少，有的鱼是碰巧游进了渔网的，有的是毫无戒备就上了我的弯钩。下面我要说的听起来倒像瞎编的故事，但是我编这故事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捕到的鱼一沾着草就动了，翻了个身，在陆地上闪动着游来游去就像在水里一样。正在我惊得发呆的时候，整群的鱼都逃回它们自己的海里去了，丢下了它们的新主人和海滩地。我是又惊又疑，半天想不出道理来。是什么神的力量么？还是草里有什么汁液？我问道：‘什么草能有这种力量呢？’我掐了几根草，用牙嚼了嚼。还没有等我把这从没尝过的叶汁咽下喉咙，我忽然觉得我的心在我身子里跳，它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所占有，只想获得另一种生活环境——大海。我再也不能坚持了，我高喊道：‘永别了，陆地，我再也不能回来了！’说完，我就钻进了水里。众海神接纳了我，认为我有资格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又请了俄刻阿诺斯和忒堤斯把我从前凡根涤除。他们两位给我行了净身礼，我把咒语念了九遍，把我的罪孽洗清，他们又命令我在一百条河里浸身。顷刻间，大小河川从各个方向流来，河水在我头顶搅动着。我能记得的事，我能告诉你的事，就是这些，我只记得这些，其他的事在我脑子里就没有印象了。等我恢复了知觉，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已经不是不久前的身体，也不是不久前的头脑了。我这才第一次发现我这部墨绿色的胡子，在海里飘动着的长头发，宽大的肩膀，蓝色的胳臂，我的腿变成了弯弯的、长着鳍的鱼了。但是，变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好处呢？海神们欢迎我，又怎么样呢？变成了神，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如果你对此不发生兴趣的话。”

他这样说着，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斯库拉已经离开他走了。他受此冷落，大为恼怒，于是就向日神之女喀耳刻的奇异的洞窟走去。

卷十四

1-74行　格劳科斯向喀耳刻求援，斯库拉变形

75-100行　埃涅阿斯一行继续前进；狄多娜殉情；刻尔科普斯人变成猴子

101-153行　埃涅阿斯抵达枯迈，和枯迈女先知的故事

154-317行　阿开墨尼得斯被抛弃在埃特纳岛；玛卡瑞乌斯讲述乌利斯和喀耳刻的故事

318-440行　喀耳刻把匹库斯变成啄木鸟

441-525行　埃涅阿斯和图耳努斯开战；图耳努斯派人向狄俄墨得斯求援，狄俄墨得斯拒绝，并讲述自己的遭遇

526-565行　图耳努斯火烧埃涅阿斯船队

566-622行　图耳努斯战死；埃涅阿斯封神；埃涅阿斯的后代

623-771行　维尔图姆努斯向波摩娜求爱的故事

772-851行　罗马建城；萨宾人攻罗马，罗穆路斯战胜萨宾人；罗穆路斯和他的妻子赫耳西利亚死后成神

【4标@】【1-74行】

格劳科斯向喀耳刻求援，斯库拉变形

欧波亚的格劳科斯经过了压在巨人614头上的埃特纳山，经过了库克罗普斯的田野，这地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耙，什么叫犁，收成也不靠耕牛。这位海上的居民格劳科斯又经过了赞克勒和对面的雷吉乌姆城，还有介乎奥索尼亚和西西里之间的、夹在两岸之间的、经常翻船的海峡。从这里，他大力泅过提连努姆海，来到了一带绿草覆盖的小山岗，来到了日神之女喀耳刻的宫殿，里面满是些憧憧兽影615。格劳科斯上前见过，互相问候，说道：

“女神啊，我请求你可怜可怜我这个神吧！如果我还值得你帮助，那么只有你能减轻我爱情的痛苦。提坦的女儿啊，魔草的威力有多大，我知道得最清楚，因为我就是吃了魔草才变的形。也许你还不知道我发狂的原因，那么我来告诉你。”

“在意大利海边，麦萨那城的对面，我见到了斯库拉。我对她许了许多愿，我恳求她，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我的话她都不屑一顾，说来让我感到羞愧。如果念咒能起作用，我倒想请你用你的金口念个咒，如果魔草力量更大，请你为我用一下那经过考验而有效的魔草吧。我这样求你，不是为治我的病，不是为医好我的创伤，不是为了结束我的恋爱。我是要她也分担一下我的炽热的激情。”

喀耳刻的天性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受爱情之火的影响，原因可能在她自身，也可能是维纳斯因为喀耳刻的父亲乱说乱道得罪了她，现在来报复，总之，喀耳刻是这样回答格劳科斯的，她说：“你最好还是追求一个和你有同样愿望和要求的人，同样被爱情所俘虏的人。再说，你是一个值得人来追求的对象，我敢说一定有人会追求你，你给她一点希望，你可以相信我，她一定会追求你的。为了打消你的怀疑，增强你对你自己堂堂仪表的信心，我虽然是女神，虽然是光辉的日神的女儿，虽然我能诵咒、使用魔草，而这些都是威力巨大的，但我还是求你，让我做你的心上人吧。你要蔑视那蔑视人的人，追求那追求你的人，这是一举两得的。”

但是格劳科斯回答她的试探说：“树叶可以长在海里，水草可以长到山顶上，只要斯库拉活着，我的爱是不会变的。”女神听了大怒，但是她不能伤害格劳科斯，因为他是神，同时也因为她自己爱他，所以不肯伤害他，因此她就迁怒于斯库拉，因为格劳科斯喜欢斯库拉而不喜欢她。她求爱遭到拒绝，心里恼怒，于是立即把一些秽草捣成毒汁，一面搅拌一面唱着赫卡忒616的咒词。然后她穿上一件蓝灰色的袍子，穿过一群向她谄媚的牲畜，从她的宫殿里出来，向赞克勒岩石对面的雷吉乌姆城出发。她走在汹涌的波涛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她走在水上，但她的脚是干的。

那地方有个小海湾，弯弯的像一张弓，斯库拉喜欢这里安静，常来休息。每当太阳行到中天，光焰最烈，由于直射使万物的影子缩得最小的时候，斯库拉就到这里来避避从海上和天上来的暑热。喀耳刻事先就在这里放了毒，把药力强大的毒草汁染污了水域。下完毒以后，她又撒上毒根的汁，她的魔嘴念了三九二十七遍神秘的咒语，她的咒语奇异而晦涩，像谜语一样。这时斯库拉来了，走下齐腰的水，忽然她发现自己的腰变成了兽形，发出汪汪的狗叫声，起初她还不相信这是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吓得连忙逃避，想把这些张着嘴乱吠的狗赶走，但是她一路逃，这些狗一路跟着她，她摸摸自己的身体，摸摸大腿、小腿、脚，发现这些肢体已不存在，只有许多张着嘴的狗头，活像地狱看门狗刻耳柏洛斯那样。她脚踏一群疯狗，她的大腿截断，小腹凸出，腰里围着一圈背朝下的野兽。

她的情人格劳科斯哭了，让毒草发生这样的威力，实在太残忍了，他逃避了喀耳刻的拥抱。斯库拉一直留在此地，她抓住机会发泄她对喀耳刻的仇恨，她夺走了乌利斯的一批伙伴617。她也可能让特洛亚人的船队沉没，但在此之前她已经变成了一块岩石，至今还在。水手们还是躲着她，虽然她已变成岩石。

【4标@】【75-100行】

埃涅阿斯一行继续前进；狄多娜殉情；

刻尔科普斯人变成猴子

特洛亚船队安全躲过斯库拉这妖怪和贪婪的卡里勃底斯，差不多快到奥索尼亚海岸了，一阵风又把他们吹到了利比亚。西顿出生的女王狄多娜把埃涅阿斯接到家里，也接到了她的心里。但是一旦她的佛律癸亚的丈夫离开，她将无法忍受。她佯称要举行祭礼，造了一座火化堆，饮刃自尽，骗过众人，就像她自己受骗一样618。埃涅阿斯离开了这座新建在沙滩上的城市迦太基，又回到厄律克斯和忠实的阿刻斯忒斯619的国土。在这里，他祭了神，又在自己的父亲墓620前行了礼。然后他乘上朱诺使女伊里斯烧剩621的船只离开，经过希波特斯的儿子622的国土和冒着硫磺气的国土623和人鸟塞壬624居住的岩岛。

此后船队失去了舵手625，他就沿着伊那利墨、普洛齐特和皮特库塞航行，这皮特库塞位于一座荒山上，以其居民而得名626。从前众神之父痛恨刻尔科普斯人专爱欺骗撒谎，痛恨这诡计多端的民族犯下的罪行，把他们从人变成了很丑的动物，看上去不像人，却又像人。他把他们的四肢缩短，把他们的鼻子翻上去，把他们脸上挤出许多皱纹，像老头一样，全身披上黄毛，让他们住在皮特库塞。前此，他也已剥夺了他们说话的能力，因为他们的舌头生来就爱恶毒地发假誓。他现在让他们只会发出喳喳的刺耳的叫声来发泄哀怨了。

【4标@】【101-153行】

埃涅阿斯抵达枯迈，和枯迈女先知的故事

埃涅阿斯经过了这些地方，经过了右面的帕耳忒诺珀城627之后，到达了枯迈628的海岸，枯迈在船的左方。在这地方埋葬着风神之子，号手弥塞诺斯629。这地方原是沼泽地带，这里有个山洞，住着长寿的女先知西彼拉630。埃涅阿斯走进山洞，请求女先知带领他到下界去会一会他父亲的亡魂。女先知眼睛望着地，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心里充满了神的灵感，回答说：“你是个做过大事的人，你的双手受过刀枪的锻炼，你的虔诚受过火的考验，你所要求的是件了不得的事。但是，特洛亚人，你不必害怕，我一定让你实现你的愿望，我一定引导你去观看地下的乐土、宇宙间最后形成631的王国，而且带你去见你父亲的亡魂。有德行的人到处都走得通。”她说完就带他下到地府，指着下界树林上的金枝，叫他从树上折下一枝。632埃涅阿斯从命折了一枝，才看到冥王的疆土，和他自己祖宗们的亡魂，以及年老、心灵伟大的安喀塞斯。633他父亲把冥土中的戒律告诉了他，同时也把他未来将要经历的战争和危险告诉了他。当他拖着疲倦的脚步向上走回人间的时候，他一路和枯迈女先知闲谈，借以减少劳顿；当他沿着幽暗、凄惨的路走着的时候，他说：“不管你是否当真是女神，还是天神所眷恋的姑娘，对我来说，你永远是和神一样的。我可以坦白地说，我的性命完全是你所赐予，由于你的愿望，我到了幽界，我看到了幽界，并且安全地从幽界逃回。等我回到人间，我一定给你立一座庙，烧香敬奉你，来报答你的恩情。”女先知望着他深深叹息道：“我不是天神，你也不必把一个凡人当作天神似的焚香供奉。但是，免得你不知真相而弄错，我可以告诉你：假如当初我做闺女的时候答应了热爱我的日神的请求，他就能使我长生不老。他对我一直抱着希望，而且用馈赠的方式来打动我的心。他说：‘枯迈的姑娘，你任意选一件你心爱的事，我一定替你办到。’我就指着一堆沙土，作了一个愚蠢的要求；我说，我愿我的岁数和沙数一样多。但是我忘记说，不管我活多少岁，我要永远年轻。他答应使我长寿，而且还答应使我永远年轻，只有一件，我必须接受他的爱情。我拒绝了他的馈赠，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但是欢乐的青春已经飞逝，衰弱的老年已经蹒跚而来，这老年的痛苦我还得忍受很久很久呢！你看我现在已经活了七百岁，但是要比起沙子的数目，我还得看到三百次的秋收，三百次的酿酒。总有一天我的身体会因为活得太久而从今天的样子缩成一点点，我的衰老的四肢会缩得和羽毛一样轻。到了那时候，谁也看不出我曾经被人热爱过，曾经被天神眷恋过。也许连日神看见了我也都不认识了，或者不承认他曾经爱过我了。我一定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虽然我会萎缩得别人都认辨不出来，但是人们还可以从我的声音听出是我，命运之神会把我的声音留给我的。”

【4标@】【154-317行】

阿开墨尼得斯被抛弃在埃特纳岛；

玛卡瑞乌斯讲述乌利斯和喀耳刻的故事

女先知沿着陡路一面走着一面叙述她的经历。特洛亚的埃涅阿斯走出了地府，在枯迈城附近上来。在这里，他照例献了祭礼，又继续登舟前进，在一处登了陆，这地方目前还没有用他奶娘的名字命名634。受尽苦难的乌利斯的战友玛卡瑞乌斯635经过长期辛苦的流浪，流落在此地。玛卡瑞乌斯在这里遇到了阿开墨尼得斯，636认出是他。原来他们早把他抛弃在埃特纳637的乱石丛中，如今玛卡瑞乌斯发现他还活着，大吃一惊，因问道：“阿开墨尼得斯，是什么机会，是什么神把你救了呢？希腊人怎么坐起特洛亚人的船来了呢？你们的船要到什么地方去呢？”阿开墨尼得斯这时已非衣衫破烂，满身荆棘，而是衣冠楚楚的了；他听了这些问题便回答道：“我宁肯再遇到波吕斐摩斯，对着它那滴着人血的大嘴638，我也决不愿抛弃我所乘的船而回到家乡伊塔刻去，我已把埃涅阿斯当父亲一样尊敬。我把一切都拿出来，也不能报答他的恩情。我今天还能说话、呼吸、看见苍天和太阳的光辉，全亏了他，我岂能不感谢他、不想念着他？我没有落进独眼巨人的腹中，保住了性命，也全亏他。即使今天我离开生活的光明，我也会葬进坟墓了，绝不会落在独眼巨人的肚里。当我看你们向海边奔跑的时候，我当时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也可以说，我当时害怕得失去了知觉和情感了。我当时真想喊住你们，但是我又怕让敌人发现我。639乌利斯叫了一声，连你们的船都几乎因此遭到损害。我看见巨人从山坡上掰下一大块岩石，远远向海中投去，我又见他用他的巨臂连连不断地扔出大块的石头，简直像一架弩机，我真怕石头激起的风浪会把船掀翻，我当时也忘了自己并不在船内。但是在你们逃出了必死之地以后，他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在埃特纳山到处徘徊，在树林中摸索前进，等到盲目地撞在山岩上，他就向大海伸出受伤流血的手臂，咒骂希腊人，说：‘我但愿有一天乌利斯或他的朋友再被我捉住，我一定把他的五脏六腑吞吃了，我一定亲手把他的身体活活撕碎，喝他的血，嚼碎他那血肉模糊、哆里哆嗦的四肢，方解我心头怒气！我瞎了眼又算得什么！’这一类的气话他还说了许多。我看见他脸上还在淌血，他的凶恶的手上、瞎了的眼睛上、他的腿上和胡须上还沾满了人血，我吓得脸都发白了。我眼看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当时最使我难过的倒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怕。我一直在想：唉呀，这回他可要把我捉住了，这回他可要把我吃掉了，把我的血肉变成了他的血肉。我想起我曾经看见他一把捉住过我的两个朋友，再三地把他们对着地上直摔的情景；随后，他就像一头毛茸茸的狮子蹲在他们尸体旁边，只管把他们的肚肠、肉、骨头带着白色的骨髓和还没死透的四肢往嘴里塞。我看他一会儿嚼，一会儿把血吐出来，一会儿又把一块一块的肉和着酒一齐呕出来，我吓得直抖，脸色苍白。我想我现在的命运也必然和他们一样了。我躲了好几天不敢出来，听见有声响就哆嗦，既怕死，又想死。我拾些橡实草叶充饥，独自一个，求救无门，毫无希望，只有受罪等死。后来，过了很久，我远远看见了这条船，就打手势求他们来救我。我奔到海边，我感动了他们的好心：特洛亚的船收容了希腊人！现在你也来谈谈你的经历吧，我的最亲密的战友。谈谈你们的首领640以及和你们一起航海的伙伴们的遭遇吧。”

玛卡瑞乌斯就告诉他说，希波忒斯的儿子，风神埃俄罗斯统治着土斯库斯641以外的海面，他把各种的风都禁锢在监牢里。禁锢这些风的监牢实际上是个牛皮口袋。埃俄罗斯就把这只口袋赠给了乌利斯，这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礼物。他们642在路上航行了九天，一路风力很好，最后望到了陆地。第十天清早，乌利斯的侣伴们忽然生了忌妒掠夺之心，他们以为口袋里装的是黄金，于是就把口袋解开。这一来，大风就把他们又沿着原路吹了回去，又回到了风神的港口。玛卡瑞乌斯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到达了拉摩斯643所统治的古城。这时的统治者名叫安提法图斯644。我奉派和两名同伴一起去参见他。我和一位同伴拼命逃跑才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另一位的鲜血已经染在了那蛮人的嘴上了。我们逃，安提法图斯在后面追，并且驱使他手下的一群野蛮人追赶我们。他们一大群人蜂拥而来，把石头和大块木头向我们乱扔，把我们的人和船都打沉了。只有我和乌利斯所乘的一条船总算逃脱了。我们丧失了伙伴非常难过，唉声叹气，最后到达了陆地，你看就在那边。（请你相信我，那座岛屿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维纳斯的儿子，最正直的特洛亚人645（现在战争结束，你已不是敌人了，埃涅阿斯），我警告你，千万远远躲开喀耳刻646的海岛！我们把船泊在喀耳刻的海岸边，我们还没有忘记安提法图斯和凶恶的独眼巨人的事，因此都不肯深入内陆，我们只得用抽签的办法决定谁去访问那些陌生的人家。结果我和忠实的波利忒斯、欧律罗科斯和喝得烂醉的厄尔珀诺耳，还有其他十八个人，抽中了签，向喀耳刻的城市出发。我们到达了她住的王宫，立刻有成千的豺狼、雌熊和雌狮，一齐向我们蜂拥冲来，我们顿时惊慌失措。但是实际上这些野兽没有一个是值得害怕的，我们身上一点都没有受伤。不仅如此，它们还摇着尾巴表示亲善，跟在我们背后，表示乞怜的样子。后来，有些侍女把我们接了过去，领我们走过大理石的厅堂，引到她们的女主人的面前。她坐在一个极其华丽的角落，坐在一张宝座上，穿着光彩夺目的长袍，上面披着一条金纱巾。她的侍女都是河仙、林仙。这些侍女既不梳羊毛，也不纺毛线，纤纤十指只做一件工作：选择花草。她们从一大堆花草中间按不同颜色，分门别类，装进花篮。她自己则只监督她们工作；她知道每一片叶子的用处，哪些是可以掺和在一起的。她指挥工作，称称花草的分量。她看见我们就向我们表示欢迎，我们道了谢，她向我们微微一笑，好像表示友好，而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她立刻命令侍女们摆起筵席，上面放了麦饼、蜂蜜、烈酒和奶酪。她在甜酒内暗地里挤了一点毒药汁，药汁和酒相混之后，谁又会发现呢？她用天仙似的手向我们递杯，我们接了过来。我们正在口渴唇焦的当儿，接过杯来，一饮而尽。我们喝完，这位无情的女仙用魔杖在我们头顶心轻轻一点（说来惭愧，但又不得不说），我就觉得长了一身粗毛，也不会说话了，只会发出粗哑、咕咕的声音，我的身子也向前弯了，脸完全朝着地面。我觉得我的嘴变硬变长了，成了一只猪嘴，我的脖子也胀粗了，长出一条条的肉纹，我方才还在举杯饮酒的手，我现在用来刨土了。其他的人也和我变得一样，（她的药汁的威力真大！）我们都被关进了猪圈。我们看见只有欧律罗科斯一个人没有变成猪，因为只有他不肯举杯。如果他喝了酒，我今天还是一头毛茸茸的猪呢。幸亏他去把我们遭到的大难告诉了乌利斯，乌利斯来找喀耳刻替我们报了仇。和平之神——神使墨丘利——给了他一朵白云，天神们管这种花叫‘魔吕’647，它的根是黑的。乌利斯有了这朵花就不怕了，天神们并且对他作了一番交代，他便来到了喀耳刻的宫殿。喀耳刻也请他喝药酒，并且想用魔杖拍他的头发，他把魔杖拨开，拔出宝剑要杀喀耳刻，喀耳刻吓得直打战。最后，两人立了盟誓，互握右手，她答应嫁给他。他就要求喀耳刻把他的朋友们交出来代替妆奁。她在我们身上洒了一种异草的汁水，又倒执魔杖，在我们头上轻轻一敲，又念了一道解符。她还没念完，我们就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立起身来，猪毛从我们身上脱落，我们的蹄子也变成脚，恢复了肩膀和手臂。我们过去拥抱乌利斯，我们哭，他也哭了。我们第一句话就是感谢他的话。我们在喀耳刻的国内居留了一年，在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亲眼看到许多奇事，而且也听到许多奇事。现在我来给你讲一件事，这是替她摘花的四名侍女之中的一个私下讲给我听的。这时喀耳刻正和我们的首领谈情说笑，这位侍女就指给我看一座雪白的大理石的青年雕像，头上立着一只啄木鸟。这座像放在一个神龛里，上面有许多花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很奇怪，就问这人是谁，为什么供在神龛里，为什么头上顶着一只鸟。”侍女就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

【4标@】【318-440行】

喀耳刻把匹库斯变成啄木鸟

“玛卡瑞乌斯，你听着，你听了就会明白我的女主人魔力多大。你务必仔细听我说。萨图尔努斯的儿子匹库斯过去是奥索尼亚的王，专爱战马。他的相貌就像你所见的这座雕像。你看这座雕像有多美，你看了假的，如果再看真的，你一定觉得真的和假的一样美。他的相貌美，他的心灵也同样地美。光阴过去，恐怕他还没有经过四次在希腊厄利斯举行的、五年一度的奥林匹克竞技会，但是拉提乌姆648附近山林中的仙女早为他的俊美而倾倒，泉水边的林仙为他而害相思，在阿尔布拉、努米库斯、阿尼俄、短小的阿尔莫、急速的那尔和林木蓊郁的法尔法尔649附近居住的河仙也都迷恋他，此外还有居住在狄安娜的泉水边和附近湖泊中的仙女也都爱他。但是这些他都不理睬，单爱一位仙女，这位仙女据说是双面神雅努斯650的妻子维尼利亚在帕拉提乌姆山651所生。这位姑娘渐渐成长，到了出嫁的年龄，有许多人来求婚，但是父母把她许配给了匹库斯。她的美真称得起不同凡艳，但是提起她的歌喉，那就又比她的美貌更为稀有。因此她的名字就叫卡南斯652。树木顽石听了都会感动，野兽听了变得驯顺，江河听了就不流了，飞鸟听了就停止下来。有一次，她正在歌喉婉转地唱着，匹库斯从家里出来去到野外打野猪。他骑着一匹跳跃如飞的骏马，左手挟着一对长枪，身穿紫袍，用金针在胸前扣紧。恰巧喀耳刻走过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喀耳刻原野，也到了这座树林，想去山坡上采鲜草。她在绿叶丛中忽然瞥见这位美少年，大吃一惊。采得的花草纷纷从手中落在地上，只觉浑身发热，像火烧一样。等到一阵热情过去，比较镇定了，她几乎想过去把自己的情意向他坦白。但是他的马跑得飞快，他的随从又多，使她无法接近。”她叫道：“哪怕你驾起风来，我也绝不能让你逃走。我还了解我自己，我的仙草的威力也还没有完全消失，而且我的美貌是从来不会不发生作用的。”她说完就变出了一只有形无体的野猪，让它在王子马前闪过，窜进茂密的丛林，那里树木横斜，马不能过。果然匹库斯不知其中有计，立刻策马去追赶那幻象；他从口中吐沫的骏马背上跳下来，步行着追进了密林深处。这时她口中念念有词，向古怪的神祇念出古怪的咒语。平常她一念咒，皎洁的明月就会阴暗，她父亲653的脸面就会盖上一层乌云。今天也复如是，她朗诵咒语之后，天色立刻阴暗下来，平地上升起了浓雾，王子的随从在雾中迷失了方向，更无法保护王子。在一个最有利的时间和地点，她说道：“最俊美的少年，你的眼睛把我迷住了，你的美使我身为神仙都不得不向你苦苦哀求。请你特别照顾照顾我的热火一样的爱情吧，请你接受无所不照的索尔神做你的岳父吧，不要无情地拒绝巨人的女儿喀耳刻。”但是他凶狠地把她推到一边，拒绝了她的请求，并且说道：“不管你是谁，我不是你的人。我心里早有了别人，她已经占有了我的心，我愿意她永远保有我的心，永无尽期。只要命运之神不从我手中夺去雅努斯的女儿卡南斯，我决不违背誓约，另觅新欢。”喀耳刻再三恳求无效，便说道：“我决不让你好好地走掉，决不让你回到卡南斯那儿去。我要让你不仅亲身体验到普通女子爱上了一个人又遭他鄙弃之后能做得出什么，而且要让你体验到我喀耳刻这个女子爱上了一个人又遭他鄙弃之后能做得出什么。”说完，她就两次面西，两次面东，用魔杖在少年身上点了三下，念了三道咒。他转身逃跑，但是觉得自己比平常要跑得快些，心里奇怪，又看见身上长出了翅膀。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怪鸟，在这拉提乌姆的树林中飞翔，心中很是愤懑，用嘴啄着粗硬的橡树，想损坏橡树的长枝来发泄胸中怒气。他的翅膀的颜色就和他那猩红的斗篷的颜色一样，他在胸前衣襟上插着的金别针也变成了羽毛，他的脖子围上了一道金黄色的圈，他以前的一切，除了他的名字匹库斯654以外，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游伴们在田野间不时地呼唤他，但是毫无结果，到处找他不着。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喀耳刻（因为她已经驱散了云雾，风起日出，天空晴朗），毫不犹豫地把罪名加在她身上，要她还出王子来，并用武力威胁，还举起长枪要向她进攻。但是她在他们身上洒了毒液，把黑夜之神从下界和混沌之中召来，并且发出悠长的哀嚎，召请了女魔神赫卡忒。说也奇怪，树林跳开了原来的地方，地底下发出轰隆的响声，附近的树林都变成白色，她的毒液所溅着的青草都染上了一摊摊的血迹。地上的石头也好像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人们时时听见犬吠之声，地上黑压压的爬满了一些肮脏的东西，死人的幽魂也好像在无声无阒地来回飘荡。大家看着这离奇的景象，听见这些声音，一个个吓得战栗惶恐。她又用魔杖在他们惊慌失色的脸上轻轻一点，这些青年经这一点个个失去了原形，变成了一群可怕的野兽。”

“‘这时太阳已经落到西海外，卡南斯望眼欲穿地期待着、注视着她的王子归来。她打发奴仆人等打着火把到树林中去找他，希望能把他找到。她自己又是啼哭，又是撕扯头发，又是捶击着胸膛；这一切她都做了，但是还不满足，又冲了出去，在拉提乌姆的田野里疯狂地奔跑。六天六夜她不睡不吃，登山涉谷，任凭命运的引导。最后因为忧伤过度，行路疲倦，到了台伯河畔，在长河岸上倒下了。她含着眼泪，用微弱的声音，吐诉了心中的忧思，就像天鹅临死所唱的丧歌一样。最后，她瘦削到只像个影子了，连她的骨髓都化成了清水，她就这样渐渐坐化，变成了一阵清风。古代诗人就把这块地方叫作卡南斯，因此她的故事至今还有人记得。’”

“我住了一年，这一类的事我听到了并且看到了不少。最后我们由于无所事事都变得懒惰迟钝。喀耳刻就命令我们再度扬帆航海。她指点给我们哪些是海上的歧路，并告诉我们海上的航路又是如何无边地宽阔，以及有哪些危险。老实说，我很怕冒这险，后来到了这里，我决定留在这里不再走了。”

【4标@】【441-525行】

埃涅阿斯和图耳努斯开战；图耳努斯派人向狄俄墨得斯求援，狄俄墨得斯拒绝，并讲述自己的遭遇

玛卡瑞乌斯讲完之后，埃涅阿斯把他奶娘葬在一只大理石瓮里，在她坟上立了碑，镌了一首简短的铭文：

我，卡耶塔，逃出了希腊人的战火，

以虔诚闻名的我的儿子把我依礼火化于此。

随后特洛亚人一行从绿草岸解开缆绳，远远离开这座危险的岛屿和臭名昭著的女神的家，向台伯河驶去。这地方林木蓊郁，台伯河裹着黄沙滚滚流入大海。在这里，埃涅阿斯娶了浮努斯的儿子拉丁努斯王的女儿，获得了他的王位。但这都是经过了一番斗争的。他和一个非常剽悍的民族进行了战争，图耳努斯则为保住自己的未婚妻而疯狂作战655。整个厄特鲁利亚656和拉提乌姆发生了冲突，双方为了争取胜利，都费尽心机，苦战了很久。

双方都想求得外援来增强自己的军力，不少人来支援鲁图利亚阵营，也有不少人来支援特洛亚阵营。埃涅阿斯到厄凡德尔的都城求援，很成功，但图耳努斯派维努鲁斯去找流亡到意大利的狄俄墨得斯就没有成功，狄俄墨得斯在雅皮吉亚王道努斯的保护之下建立了一座庞大的城市，而且作为妆奁还拥有一片土地。但当维努鲁斯按图耳努斯的命令向他提出援助的要求时，他推诿自己没有这力量，并说他不愿让他自己或他岳父的人民卷入战争，他自己本族又没有人可以武装起来。他说：“为了使你相信我没有说假话，虽然我把过去的遭遇重提一下是件痛苦的事，但是我还是要鼓起勇气说一说。”

“在高大的伊利乌姆被烧毁，佩尔噶蒙喂足了希腊人的火焰，657埃阿斯夺走了一位受处女神保护的处女，把他一个人应受的惩罚，转嫁给了我们全体希腊人658，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们希腊人就分手了，在无情的大海上，任凭风吹，忍受着雷电、黑夜、暴雨、天怒和海怒，而最大的灾难是卡法琉斯659。我不必把这许多伤心事一一列举了，白耽误时间，不过希腊人当时的处境，连普里阿摩斯见了也能落泪。我幸亏因为女战神弥涅耳瓦的关注，没有葬身大海，但是我又一次被赶出了我的阿耳戈斯家乡，因为慈爱的维纳斯想起了从前我给她的创伤660，要对我施加惩罚。于是我又在大海上，在陆地的战争中，经历了多少艰辛，我常想和我们一起忍受海上风暴或那些触了倒霉的卡法琉斯礁石而终于淹死的人倒幸福，我很希望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我的同伴们吃足了海上和战争的苦头，失去了信心，求我停止我们的流浪生活。”

但是我的伙伴阿克蒙，他天生是火烈的性子，我们受的挫折反使他更加暴烈，他说：‘朋友们，你们已经受了这么多的苦，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维纳斯，就算她还想做，还能做出什么来呢？越是怕情况会越来越糟，就越容易受到攻击。但是当运气坏得不能再坏的时候，“怕”就被我们踩在脚底下了，坏到了顶点，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尽管让维纳斯听见好了，让她去恨狄俄墨得斯手下的人好了，事实上她是恨的，但是我们藐视她的恨，她的伟大的威力在我们眼里是微不足道的。’

“阿克蒙用这样污蔑的话激怒了维纳斯，再度激起她的凶恨。我们多数人，作为阿克蒙的朋友都责备他，很少人同意他的话。他正想回答，但他的声音，他的声道，都忽然变细了，头发变成了羽毛，头颈也变了，上面也盖上了羽毛，胸口和脊背都盖上了羽毛，两臂长出许多大翎毛，弯曲的两肘变成了灵活的翅膀，他的脚大部分都变成了脚趾，他的嘴变硬了，变成角质，嘴端变尖。吕科斯一见感到惊奇，伊达斯、努克特乌斯和雷克塞诺耳、阿巴斯也都惊奇不已；正当他们惊奇的时候，他们也变成同样的模样，他们之中多数飞上了天，拍打着翅膀围着划桨手飞翔。你若问这些四不像的鸟是什么鸟，它们不是天鹅，但是很像白天鹅。”

“至于我，手下剩的人不多了，土地贫瘠，能维持我岳父道努斯给我的这片庄园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就是俄纽斯的孙子狄俄墨得斯的回答。维努鲁斯离开了这个以卡吕冬命名的国土，经过佩乌刻提亚湾和墨萨皮亚平原回去复命。在墨萨皮亚，他看见一座洞窟，树木浓密，所以十分幽暗，又隐蔽在摇曳的芦苇丛中，半人半山羊的潘神此时正住在这里，但以前此处是女水仙住的地方。有一次，这一带有个阿普利亚的牧羊人来到这里，把她们吓跑了。她们开始很害怕，但是镇定下来之后，一看追赶她们的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又回来踏着轻快的步伐，载歌载舞起来。但牧羊人却嘲笑她们，迈着乡下佬的步子，又跳又蹦，模仿她们，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些粗俗的骂人话。他说个不停，最后一棵树干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也变成了一棵树，人们只须尝尝它的果子的味道，便知他的性格。野橄榄树的果子又苦又涩，这便是他那张舌头的特色，他的语言的尖刻味道传给了橄榄果了。

【4标@】【526-565行】

图耳努斯火烧埃涅阿斯船队

维努鲁斯一行出使回来，报告说狄俄墨得斯不能出兵，鲁图利亚人就不靠他的支援继续战斗，双方流血伤亡都很重。

这时图耳努斯就向埃涅阿斯船队发动进攻，他用贪婪的火炬点燃了松木船只，这些木船没有被海浪吞没，现在却遇上了可怕的火。火神武尔坎已经烧着了沥青、白蜡和其他易燃的材料，蹿上了高高的桅杆和麻布帆，横在弯弯船体上一排排摇橹人的座位也冒烟了。这时众神的圣母661想起造这些船用的松木是从伊达山采的，于是就在空中响起了铜铙钹和刺耳的木笛声，乘着驯狮，穿过清空，喊道：“图耳努斯，你那亵渎神灵的手扔出的那些火把都是无用的，我要把这些船从火里救出来。我不允许贪婪的火焰烧了我的树林的木头，造这些船的木头是我的树林的一部分。”女神说话的时候，只听一阵雷声，雷声过后接着下起了大雨和弹跳的冰雹，阿斯特莱乌斯的儿子们——风神662也投入战斗，把天空和突然奔腾高涨的大海都搅翻了。这位慈爱的母亲借助其中一位风神的力量折断了特洛亚船只的麻缆绳，迫使船头朝下，浸没在海里。船体忽然变软，木头变成了肉体，弯弯的船头变成了头，船桨变成了手指和能游水的腿，原来是船舷，现在成了人腰，船底中心的龙骨变成了脊椎，缆绳变成了柔软的头发，帆杆变成了臂膀，颜色还是从前的蓝灰色。这些水上女仙在她们原先很怕的波涛里像小姑娘一样地嬉戏。她们虽然出生在艰苦的山峰上，现在却在柔弱的水里流连，并不去想她们的出身了。不过她们还记得在海上经历的种种艰险，所以她们每见船只在风浪中颠簸就用手去把船托住，但是船上载的若是希腊人，她们就不理睬，因为迄今她们还记得特洛亚是怎么亡的，还痛恨希腊人。所以她们见到乌利斯的船只撞得粉碎，脸上就露出笑容；见到阿尔喀诺俄斯663的船变硬，从木头长成了石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4标@】【566-622行】

图耳努斯战死；埃涅阿斯封神；埃涅阿斯的后代

船只变成了有生命的海上的女仙，就有希望使鲁图利亚人因此异兆而害怕，从而停止战争。但是战争仍然继续打，双方都有天神的帮助，或和天神差不多的助力——勇敢。鲁图利亚人现在所追求的既非一个作为妆奁的王国，也非岳父的权杖，也非拉维尼亚姑娘，而是胜利，他们继续战争，只是因为放弃战争太丢面子。最后，维纳斯终于见到自己儿子胜利了，图耳努斯打败了。在图耳努斯活着的时候号称强大的阿尔代阿城陷落了。但是当外乡人埃涅阿斯的刀把它消灭，一片废墟埋葬在温热的灰烬里之后，从这片瓦砾场中飞出了一只鸟，这种鸟以前从未见过，它拍打着双翼，扑起阵阵飞灰。它的鸣声，它的清癯，它的苍白，它的一切，完全是一个被占领的城市的化身，甚至这城市的名字还保留在这只鸟的身上664，它拍打着翅膀，哀叹自己的命运。

现在，埃涅阿斯的英勇气概已迫使所有天神，包括朱诺在内，不得不结束他们旧日对他的忿恨，他的正在成长的儿子尤路斯的事业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维纳斯的英雄儿子升天的时刻也就到来了。维纳斯拜访了各位天神，最后搂住她父亲的脖子说道：“父亲，你对我从来都是不严厉的，这回你要对我格外好。我的埃涅阿斯是你的外孙，是我的血肉，好爸爸，赏他一个神当当吧，再小也没关系，只是你赏他一个就行665。他已看到过一次那个不可爱的王国，渡过一次斯堤克斯河，这就够了666。”众神都同意，就连朱庇特的妻子、天后也不板起面孔，毫不动情，而是点头表示了和解。于是天父说道：“上天的恩赐，你们两个——你是祈求恩赐的，他是通过你的祈求而得到恩赐的——都当之无愧。女儿，你要的东西，你拿去吧！”

朱庇特说完，维纳斯非常高兴，谢过她父亲，就驾起飞鸽穿过清空降落到劳伦土姆的海边。努密苦斯河蜿蜒流过遮荫的芦苇，在此流入附近的大海。维纳斯命河神把埃涅阿斯身上死亡留下的污浊全部洗净，把这些污浊沿着静悄悄的河流送到海底深处。头上生角的河神执行了维纳斯的命令，在他自己的河水里把埃涅阿斯身上的一切可朽的东西用水喷洒洗净，保留了他的精华部分。他的母亲又在他洗净的身上涂上神香，在他唇上点了仙露和蜜酒，这样就把他变成了神。罗马的民众称他为印地格斯667，并立庙立神坛尊奉他。

此后，双名的阿斯卡尼俄斯668统治了阿尔巴和拉提乌姆王国。西尔维乌斯669继承阿斯卡纽斯，西尔维乌斯的儿子拉丁努斯继承了先王670的名字和王杖。遐迩闻名的阿尔巴671继承了拉丁努斯，阿尔巴之后是厄庇图斯，再下是卡佩图斯和卡皮斯，卡皮斯在卡佩图斯之前672。在他们之后，台伯里努斯继承了王位，他淹死在图斯坎一条河里，这条河就以他的名字命名673。他生了两个儿子，雷木路斯和尚武的阿克罗塔。长子雷木路斯模仿造雷，被雷霆击毙；阿克罗塔不像他哥哥那样鲁莽，把王权让给了强大的阿汶提努斯，阿汶提努斯后来让位，葬在山下，这山就以他的名字命名674。后来，普洛卡统治了帕拉提努斯族675。

【4标@】【623-771行】

维尔图姆努斯向波摩娜求爱的故事

在普洛卡为王的时候有一位林仙名叫波摩娜676，论起园艺的技术和看护果木的热情，拉提乌姆的林仙之中没有能和她相比的。因此人称她为波摩娜。她不爱山林河水，单爱结着鲜美果实的果园和果树。她从不玩弄枪棒，手里总拿着一根弯弯的修枝的钩镰，把长得太茂密的枝叶加以剪裁，树枝长得太开了，她把它砍断，时而在树干上割开一道口子，插进一根枝子，让它从老干上吸取营养。她从不让果树干着没有水喝，时常浇水使树根的盘绕的纤维能够湿润。这是她最喜爱的事。至于维纳斯，她丝毫没有把这位女神放在心上。但是她又怕有粗俗的人对她无礼，因此就在果园里深居简出，免得男人接近她。附近一群跳跳蹦蹦的青年羊人，还有角上挂着松环的潘神，永远看着比实际年轻的西勒诺斯，677还有坏人所怕的、手拿镰刀、相貌丑陋的普里阿波斯678——他们都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她。但是在这些之外，最爱她的是维尔图姆努斯，679然而他也并没有获得成功。他时常穿了割麦人的衣服，送她一篮麦穗。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割麦人的样子！时常，他来的时候，头上戴一顶新麦秆编的环，很像刚翻过那新割的草的样子。有时候，他又笨手笨脚地拿着一根刺牛棒，你当真以为他刚耕完地刚解下耕牛呢。他有时又扮成个拾落叶的人或者手拿钩镰扮成修剪葡萄树的人。要不他就扛着一架梯子来了，你以为他要去采苹果。他也会扮成个兵士，拿着刀，或者扮成渔夫，拿着钓竿。总之，他扮成各种人物，因而时常能和波摩娜会面。能见到美人，他感觉非常高兴。有一次他戴上一顶灰白的假头发，用一块花布把头包起，手里拄着拐杖，扮成个老婆婆模样，走进了波摩娜的整齐的果园，他赞美了一番她的果子之后，说道：“你可比这些果子美得多了。”他称赞完了她的美丽，连连吻了她几次。真正的老婆婆绝不会像他那样吻她的！这位老态龙钟的婆婆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累累地结着秋天的果实的枝桠。对面有一棵很美丽的榆树，上面挂着亮晶晶的葡萄。他看见榆树和葡萄长在一起，像一对佳侣，看了半天，点点头，表示赞许。他就说：“如果那棵树不和葡萄结合，除了它叶子多以外，谁又会来看中它呢？这棵葡萄缠在榆树身上多么安全，假如它不和榆树结合在一起，它只好倒在地下，憔悴枯萎。你怎么看见这棵葡萄的榜样毫不动心呢？你躲避婚姻，不愿意和别人结成夫妇。你应该想结婚才对。你若愿意，不愁向你求婚的人不比向海伦求婚的人还多。引起拉庇泰人的战争的希波达弥亚680，胆怯无勇的乌利斯的妻子也都不能和你相比。就以现在的情况而论，虽然你躲避向你求婚的人，虽然你不理他们，但还是有上千的男子在渴求你，其中也包括天神、半人半神的人物和阿尔巴努斯山681的神。我劝你放聪明一些，好好地嫁一个男人，听从像我这样一个老太婆的劝告吧。比起别人来，我是最爱你啦，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别人向你求婚，你都不要答应，你应该单选维尔图姆努斯，和他同床共枕。我可以替他向你担保，我对他的了解和他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不相上下。他这个人并不到处漫游，他就住在附近的田野里。此外，他和其他的求婚人不一样，他并不是见了女人就爱的人。他自始至终只爱你一个，他肯为你贡献出生命。此外，他很年轻，天生长得一副可爱的样子，而且他想变成什么样子就能变成什么样子，你无论叫他做什么事情，他总能替你办到。再说，你们的兴趣也很相近，你所珍爱的果子他一定愿意先尝，他一定高高兴兴地接受你的礼物。但是你树上结的果子、你花园中长的鲜嫩的绿草和其他一切他都不稀罕，他只想要你。他这样爱你，你应该可怜他；请你相信，虽然是我在说话，其实就好像他亲身在向你恳求一样。你不要忘记天上有复仇的神，维纳斯最恨硬心肠的人，得罪了涅墨西斯682，她是永远忘不了的。我活了这一把年纪，懂得了许多事，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好让你知道敬畏天神。这个故事在塞浦路斯是家喻户晓的，你听了一定会变得不这么倔强，一定会变成一个软心肠的人。”

“从前有个出身贫贱的青年，名叫伊菲斯683。有一次他偶然遇见一位骄傲的公主名叫安娜克莎瑞特684，她是条克尔685的后裔。他一见她，爱情的火焰就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挣扎了很久，但是无论如何不能用理智克制自己的情欲，于是就走到她门前求见。他向她奶娘表白说，他不幸爱上了公主，并且求她转告姑娘，不要对他太狠心了。他认为奶娘去说，希望很大。有时候，他又用甜言蜜语去说动姑娘的侍女，诚恳地请求她去说句好话。他时常在写字板上写好一封情书托侍女转交公主。又有些时候，他把花环挂在她门上，花环上洒满了他自己的眼泪，自己的柔软的身体则躺卧在她的坚硬的台阶下，向那毫无情感的大门诉苦。但是她却比小羊星落山时的海涛还要残酷，比诺利库姆686地方所锻炼出来的钢铁还要无情，比牢牢生长在石床上的石头还要坚定。她把他一脚踢开，她嘲笑他。她不仅行为残忍，而且出言高傲侮慢，不给他丝毫希望。他长期的痛苦使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伊菲斯就到她的门口说出他最后想说的话，他说：‘安娜克莎瑞特，你胜利了，你再不必因为我来麻烦你而感到烦恼。你可以高高兴兴地庆祝你的胜利，高唱胜利的凯歌，头上戴起光辉的桂冠！你胜利了，我死而无恨。好，铁石心肠的人，你可以尽情欢乐了！我想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你的，你多少也觉得我还不错，你也会承认我有优点。但是请你记住，我对你的爱情是一直保持到我死的时刻为止的；我一死我就失去了双重的光明。687我绝不让你道听途说地听到我死的消息：请你放心，我一定亲自来报告，而且要你亲眼看见我，让你的无情的眼睛对我的僵死的尸体可以饱看一顿。天神啊，你们如果看到了我们凡人做的事情，我唯一的请求是，请你们记住我，让我的事迹得到流传，永世不绝。你们获得了我的生命，你们还我一个身后之名吧。’他说完，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来，他举起双手摸着他经常悬挂花环的门柱，在最高的横梁上系上一根绳索，一面说道：‘残忍、目无天神的姑娘，这个环儿可中你意么？’说罢，他把头伸进了圈套，同时他把脸面朝向姑娘，这位不幸的青年就这样吊死了。他的抽搐的脚踢着大门，门上发出的声音令人听了毛骨悚然，奴仆们把大门打开，看见出了事，大惊呼喊，把人抱了下来，但是已来不及了。随后，大家把他抬到他母亲家中（他父亲已经去世）。他母亲一把抱住了他的冰冷的尸首，她说了做父母的在这种不幸的场合说的话，做了一般的母亲在这种不幸的场合应做的事。她哭哭啼啼地走在送葬的行列之前，穿过市街，把她孩子平躺在尸床上的惨白的尸首引到火葬场去。安娜克莎瑞特的家正巧是在出殡行列要经过的一条街上，这位铁石心肠的姑娘听见了外面出殡的声音。一半是复仇之神催使着她，一半是出殡的声音吸引了她，她就说：‘我们看出殡去。’于是她走上高楼，打开窗户一望，清清楚楚看见尸床上躺的是伊菲斯。她一见，就双目发呆，浑身失去了血色。她想从窗口退回，但是就像脚下生钉一样挪动不得。她想把头掉转，但是头也转不动了。渐渐地她那顽石一般的性情，原来只盘踞在她的心中，现在占领了她的全身。你如果不相信，萨拉米斯688城至今还有一座石像，那就是她的像。这座城里，也还有一座庙，里面供奉的爱神叫‘旁观的维纳斯’。这些事情你要记在心上，我的亲爱的姑娘，请你不要这样固执，这样高傲，答应你情人的请求。这样，晚春的寒霜才不会冻坏你果树的花蕾，狂风才不会把它们吹落。”

维尔图姆努斯就这样扮了老婆婆替自己在波摩娜面前说项，但是没有效果。于是他卸下老婆婆的披戴又变回美少年的样子，在姑娘面前显出真相，就像乌云吹散之后露出来的太阳的光芒一样的辉煌，没有一丝儿东西遮掩它的光彩。他几乎想逼她答应了，但是不需要威逼，因为这位天仙看见了俊美的维尔图姆努斯早已神往，也相应地感觉到了爱情的创伤。

【4标@】【772-851行】

罗马建城；萨宾人攻罗马，罗穆路斯战胜萨宾人；

罗穆路斯和他的妻子赫耳西利亚死后成神

此后，邪恶的阿穆利乌斯689靠军队夺取了奥索尼亚的权利，统治着这国家。但是老努弥托耳靠两个外孙的力量恢复了失去的王权，在帕勒斯690节日造起了城墙。

塔提乌斯和萨宾691长老向新建的城邦宣战，塔尔佩亚692打开了通向城堡的路，结果在一大堆武器下送了命，这是她罪有应得的。接着库列斯693人像静悄悄的狼似的，压住话音，来偷袭酣睡的罗马人，他们摸到了伊利亚的儿子牢牢上了闩的大门。但是朱诺亲自打开了一扇门，门轴转动毫无声响。这时只有维纳斯发现门闩落下了，她很想去把门关上，但是某位天神做的事，别的天神是永远不准破坏的。

在雅努斯694庙附近有一口涓涓的冷泉，这里住着奥索尼亚的水仙。维纳斯来求她们帮助，水仙们对女神的正当要求不加拒绝，就把泉脉打开，让泉水畅流。但此刻雅努斯的大门还畅通无阻，水还没封闭住通道。随后，水仙们又在泉眼里埋进一些淡黄色的硫磺，在泉脉的空隙里放进沥青，把它燃着，冒出浓烟。用这些方法和其他方法，热气直透到泉底，原来敢和阿尔卑斯山比冷的泉水，现在热得不亚于火。雅努斯庙的两根门柱冒着烟，喷射着火花，已经为勇敢的萨宾人打开的大门已不起作用了，因为被这口新泉眼挡住了去路，这就给了罗马士兵准备武装的时间。

接着，罗穆路斯就开始反攻，在罗马人的土地上，萨宾人的尸体狼藉，自己人的尸体狼藉，女婿的血和岳父的血695在无情的刀下流到了一起。最后双方同意和平结束战争，不用刀枪较量打底，同意塔提乌斯参加政权。

塔提乌斯死后，罗穆路斯实施两族平等的法律。战神玛尔斯摘下闪亮的头盔，向众神和万民之父说道：“父亲，罗马国已经建立在伟大而牢固的基础上，不再靠一个人的独力保卫，现在是到了犒赏的时候了。你答应过要犒赏我和你的应该受赏的孙子，请你把他从地上转移并安插到天上吧。有一次在天神的会议上，你曾对我说（我还记得你诚心诚意说过的话，我是牢牢地把那话铭刻在我的心上的）：‘有一天你会把一个人送上青天的。’让你说的话现在兑现吧。”

全能的天父点头同意，随即在天上布满乌云，向大地打出雷电，震慑住大地。玛尔斯懂得这是信号，准许他按照朱庇特的许诺去取他的儿子上天。他用枪一点，毫无惧色地跳上战车，骏马在血迹斑斑的车辕下奋力拉着车。玛尔斯抽了一鞭，吆喝它们前进。他飞速穿过天空，降落到林木覆盖的帕拉提努斯山头。伊利亚的儿子罗穆路斯毫无国君的架子正在裁决百姓的事务，玛尔斯一下就把他攫走了。罗穆路斯的凡胎化入了清空，就像一粒铅丸从宽大的弩弓的弦上弹出，在半空中慢慢溶化了一样。他换上了一副俊美的容颜，更配坐上天神的高榻，他的仪态就像身披礼袍的奎里努斯696。

罗穆路斯的妻子赫耳西利亚以为他死了，正在哭泣，天后朱诺就派使女伊里斯沿着弧路697下去，去向这位孀妇传达她的命令，要伊里斯这样说：“王后啊，你是拉丁人和萨宾人两族的光荣，过去你最配得上做这样一个伟大英雄的妻子，现在你仍最配得上奎里努斯，不要哭泣，你若想见到你的丈夫，跟我来，去那边树林去，就是奎里努斯山698上那片绿树林，树荫下有罗马王的庙。”

伊里斯遵命，沿着彩虹的路下到了人间，把朱诺吩咐她说的话说了。赫耳西利亚低着头，谦逊地回答道：“女神啊，我说不出你是什么神，但是很明显你是位神，领我去，领我去见见丈夫的面吧。命运如果允许我哪怕只见一次面，我就真应当说是登上天堂了！”她说完立刻跟着陶玛斯的姑娘699来到了罗穆路斯的山上。在这里，一颗星从天上滑翔到地上，赫耳西利亚的头发被星光燃着，她随着这颗星离开了人世，升天而去。罗马城的缔造者用她所熟悉的双手把她接过，改变了她的形貌和她旧日的名字，叫她荷拉700，现在她已是女神，又和奎里努斯结合了。

卷十五

1-59行　努玛继位；克罗托那城的建立

60-478行　毕达哥拉斯的学说

479-546行　努玛之死；希波吕托斯用自己的遭遇安慰努玛的妻子

547-564行　土块变人、罗穆路斯的枪变树的故事

565-621行　奇普斯的故事

622-744行　罗马人请来医神埃斯枯拉庇乌斯消除瘟疫

745-879行　恺撒被刺；对屋大维的歌颂

【4标@】【1-59行】

努玛继位；克罗托那城的建立

现在的问题是这样一副重担谁能来承担，谁能接替这样一位伟大的国君。法玛女神701这位可靠的报信人选中了显赫的努玛702继承王位。努玛不以仅仅知道萨宾族的风习为满足，他胸怀大志，想要研究万物的本性。他对这问题的倾心热爱促使他离开他出生的库列斯，去到接待过赫剌克勒斯的城市703。在这里他询问是谁第一个在意大利土地上建立这座希腊城市的，本地一位熟悉掌故的老者对他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据说朱庇特的儿子赫剌克勒斯从俄刻阿努斯回来，赶着一大群从希贝利亚704掳来的牛，一路顺利，来到了拉齐尼亚的海滨，他把牛群放在嫩草地上吃草，他自己来到了伟大的克罗托恩705的家，受到热情的招待，他经过长期劳累，得到了安静的休息。当他离开的时候，他说：‘在我们孙子一代，这地方将建起一座城市。’他的预言后来实现了。事情是这样的：

“有个人叫木斯克路斯，他是希腊阿耳戈斯人阿勒蒙的儿子，在他那一代人当中，神最喜欢他。一天正在他酣睡之际，手持粗棒的赫剌克勒斯来到他身边，俯视着他对他说：‘起来，离开你父亲的家，去找那遥远的以岩石为河床的埃萨尔河！’并且恫吓他，如果他不遵命，后果是很可怕的。神说完，木斯克路斯的睡意和神都消失了。他起来默默地回想方才梦中的情景，在心里展开了长时间的斗争。神命令他去，但是法律却禁止他去，法律规定凡意在改变国籍的人都要处以死刑。光辉的太阳已经把它雪亮的脸藏进海里，黑夜带着密密麻麻的群星已经升起，那位天神好像又出现在他面前，又来警告他，如果他不遵命，就会受到更重的处罚。木斯克路斯非常害怕，立刻准备带着父亲传下来的家产迁往新居。”

“城里的人们开始纷纷议论。他以蔑视法律罪受到审判。原告先把提起诉讼的理由陈述了，他的罪已非常明显，无须再提证人作进一步的肯定了。这狼狈不堪的罪犯双手伸向青天高呼道：‘赫剌克勒斯啊，十二件劳绩使你有权进入天堂，我求你救救我吧！是你让我犯罪的啊！’”

“按古老的惯例，表决要用黑白两色的石子，黑的定犯人有罪，白的表示无罪。现在还是用这个方法进行决定木斯克路斯生死的判决。投进那可怕的罐子里去的石子全部是黑的，但等到把罐子倒翻，数那倒出来的石子的时候，所有石子的颜色却都从黑的变成了白的。由于赫剌克勒斯的神力，阿勒蒙的儿子获得了无罪的宣判，得到了自由。他首先谢过恩神赫剌克勒斯，随后就趁着顺风出伊俄尼亚海，经过萨伦廷人的涅瑞土姆城、希巴利斯城、斯巴达移民居住的塔连土姆城、西利斯湾、克里米萨和雅皮吉亚海岸。他还没有走完这沿海一带各个国土，就发现了他命中注定要来到的埃萨尔河口，在河口附近他还发现了埋葬克罗托恩神圣的遗骸的土丘。他按神的吩咐在这块土地上建造了一座城，用埋葬在此的英雄的名字，命名为克罗托那。”这就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关于这地方的起源的传说，以及何以在意大利土地上建城的故事。

【4标@】【60-478行】

毕达哥拉斯的学说

在克罗托那住着一个人，他是萨摩斯706人，但是他痛恨萨摩斯统治者的暴虐，逃出萨摩斯，自动过着流放生活。尽管天堂路远，但是他心目中总放着个“神”的念头；大凡自然界中凡眼看不见的一切，他就用心眼去汲取。他辛勤地用心注意观察一切事物，然后把值得人们学习的，教导给他们；大家怀着钦佩的心情屏息静听他的谈论。他演说大宇宙的草创，事物的成因，事物的性质。他解释上帝是什么；霜雪因何而成；闪电的来源；云中的雷声是朱庇特发出来的呢，还是风造成的；地震的原因为何；星辰运转的规律为何；以及人类知识所不能解释的一切。他是第一个反对肉食的人。他的学问渊博，但是他的素食的主张不为众人所信服。下面的教义是他所首创的：

“凡人啊，不要吃那些肮脏的食物，玷污了你们的身体。为什么放着许多果实不吃呢？有沉甸甸压着枝丫的苹果，有挂在藤枝上饱满成熟的葡萄，还有鲜美的野菜蔬菜，可以用火烧熟煮烂了吃。再说，你们也不是没有奶可以喝，没有香花蜂蜜可以吃啊，大地的物产丰饶，供给你们醇美的食粮，无须杀生流血，你们便可生活。只有兽类才吃肉充饥呢，况且也不尽然，马、牛、羊都是吃草的，只有天性野蛮的兽类，如阿尔美尼亚的老虎、凶暴的狮子、熊、狼等等，才喜欢吃带血的食物。把肉吃进肉身里，这是件罪过的事情，因为这是吃掉别人来养肥自己，来满足自己的贪欲，是一个族类靠消灭另一族类使自己能继续生存的勾当。大地是最爱你们的慈母，它出产这样丰富的粮食，而你们偏喜欢屠宰牲畜，像野人一样把那腐肉放在牙根上咀嚼，这岂不是仿效独眼巨人的野蛮行为么？你们怎么不杀生就不能满足你们贪吃无厌的馋欲呢！”

“但是在古代，我们所谓的黄金时代，人们过的是幸福生活，树上结着果子，地上长着菜蔬，污血从不沾唇。飞鸟在天空安全地翱翔，野兔在田垄间安全地踯躅，游鱼毫无猜疑，也没有吞钩的危险。天地万物不畏网罗，安享太平。但是不知是什么人羡慕狮虎之所食，也吞吃起肉食来，他开了恶端，从此罪孽之门大开。我相信人类杀生是从杀野兽开始的。有的野兽威胁我们的生命，我们把它们杀了，本来也合乎情理，没有什么不应该。杀尽管杀，但是万万不应该吃它们。”

“从此罪孽就愈来愈扩大，据说人们最初杀猪是完全应该的，因为猪翘着嘴把人种的种子从土里拱开，毁坏了一年的收成。又说，山羊把葡萄的嫩芽吃了，因此把它在祭坛前杀死，以示惩罚。这两种动物之死是咎由自取的。但是绵羊啊！你们生性和平，给人类服务，你们的饱满的乳房供给我们甘美的奶汁，你们的绒毛供我们作温软的衣服，你们做错了什么事，也要处死呢？你们活着倒比你们死了对我们的帮助大些呢！还有那些耕牛又犯了哪一条罪？它们是忠实善良的牲畜；从不伤人，性情坦率，生来就为了劳动。人把沉重弯曲的耕犁从牛身上卸下来，而转眼之间就把代他耕地的牛杀死，牛为他劳作，脖子都磨秃了，他靠牛的力量把坚实的土地翻新，种了许多谷物，他却用斧头砍断它的脖子，这种人真是没有良心，不配吃五谷。我们犯了这种罪行还不满足，还要让天神来分担我们的罪行，并且相信，天上的神爱喝辛劳的耕牛的血。纯洁无瑕，形貌俊美的牛，正因为美才做了牺牲。人们给它戴上飘带，707角上涂了金色，牵到祭坛之前，听祭司念过祷告文，但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见有人把它自己劳动所产生的谷粒撒在自己两角之间，最后等人们把它砍死，它的血染在钢刀上，也许以前它还在清水池边看见过这把钢刀呢。708人们立刻从它温热的腹中把五脏取去，仔细端详，看看是否看得出上天的意旨。709然后你们这些凡人又竟敢把它吃了，人们贪吃禁物的欲望真是强啊！我请求你们不要这样，听从我的劝告，你们嘴里吃进屠宰了的耕牛的肉，就等于吃了你们劳动伙伴的肉，这一点你们应当理解。”

“我现在是受神的感召在说话，因此我就服从神的旨意，说他叫我说的话。我要把得尔福和天堂打开，把至高的神意向你们表露。我要发前人所未发的奥秘，歌唱前人所不能想象的奇迹。我喜欢离开沉浊的人寰，翱翔于万点星空，足乘青云，凌驾阿特拉斯之上而俯视尘世，望着众人浮游其间，全无理性，惶惶不可终日，惟恐寂灭；我要劝告他们，我要把命运的究竟展示给他们看看。”

“人类啊！死使你惊慌寒栗了。但是你为什么要怕斯堤克斯河呢？这无非是空名、幻影，是诗人们捏造的；他们虚构了这样一个死后的痛苦世界，但是实际并不存在。至于你们的躯体，不论是火葬焚化或是埋在泥土中久经岁月而消失，都不会痛苦。我们的灵魂是不死的，灵魂一旦离开躯体，又有新的躯体接纳它，它又在新的躯体中继续存在。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自己在特洛亚战争时期是潘托俄斯的儿子欧福耳玻斯710，被墨涅拉俄斯一枪刺死。最近我在阿巴斯王的京城阿耳忒斯的朱诺庙中还看见我当日左腕上悬挂的那副盾牌。一切事物只有变化，没有死灭。灵魂是流动的，时而到东，时而到西，它遇到躯体——不论是什么东西的躯体——只要它高兴，就进去寄居。它可以从牲畜的躯体，移到人的躯体里去，又从我们人的躯体移进牲畜的躯体，但是永不寂灭。灵魂就像在蜡上打印，第二次的形状和第一次的形状决不相同，而且它也决不长久保持同一形状，但是蜡本身还是那块蜡。同样我教导人们说，灵魂永远是同一个灵魂，虽然它所寄居的躯体老在变换。因此，不要让你们的天良被口腹之欲所制服，我以先知的资格警告你们，不要杀生，被驱出的灵魂和你们自己的灵魂是一样的，不要以血养血。”

“我现在在大海上航行，任凭海风吹满我的帆篷。711宇宙间一切都无定形，一切都在交易，一切形象都是在变易中形成的。时间本身就像流水，不断流动；时间和流水都不能停止流动，而是像一浪推一浪，后浪推前浪，前浪又推前浪，时间也同样前催后拥，永远更新。过去存在过的，今天就不存在了；过去没有存在过的，今天即将到来。时间永远在翻新。”

“你们注意，黑夜消殒，黎明到来；白日的光芒继黑夜而升起。在万物困乏休息的午夜时分，和在晨星乘着雪白战马升起的时候，天空也各自不同。而在黎明报晓女神把天空染红，等候日神来临，这时的天空又是一番景象。日神的圆盾从地面升起的时候是朱红的；在落山的时候，也是朱红的；而在当头的时候则是雪白的，因为天顶的气最清，离开污浊的尘世最远。黑夜女神狄安娜712的相貌也是变化的。在上弦时候，她一天比一天大；在下弦时候，一天比一天小。”

“此外，你们不见一年有四季的变化么？岁月效法人生分为四段。春天是新生，一切娇嫩，就像婴孩。这时候，绿草生芽，使农夫见了充满喜悦与希望，但是仍然荏弱无力。随后，百花竞放，开遍沃野，宛如锦绣，但是此时绿叶也仍然不很茁壮。春天过去，气候转入夏令，万物日渐结实，就如强健的青年。这一季节最为健壮，最为炽热。然后秋天到来，青春的红润逐渐消失，进入成熟境界，这时的情景介乎青年与老年之间，额角上渐渐露出华发。最后是残冬老年，步履蹒跚，形容瑟缩，头发不是雪白，便是脱落干净了。”

“我们自己的身体也是不停地在变化。过去的我们，或今天的我们，绝不会是明天的我们。在过去，我们长在娘胎里，不过是一粒种子罢了，只是人们的希望。713然后，大自然运用她的妙手，不愿我们的身体蜷缩在膨胀的母体之内，把我们送出了家门，进入自由自在的大气之中。婴儿见了天光，但是还只能仰卧着，毫无气力。不久，他就会手足并用，像牲畜一般地爬行了。然后逐渐地会站起来了，脚步很软，摇摇晃晃，扶墙摸壁地会走几步。此后，他便矫健敏捷，度过了青年时期。等到中年过去，他便走上了下坡路，到了老年。这时，早年的气力耗尽了，衰退了。米隆714在老年看着自己的双臂，曾经流过泪，因为在当年他的双臂肌肉坚硬，和大力士赫剌克勒斯一样，而今天却变得软绵绵毫无力气了。海伦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皱纹满面，老态龙钟，也曾伤心哭泣，她含泪问自己道，为什么她会两度被男子夺娶呢？伟大的时间，你吞噬一切；你和嫉妒成性的老年，你们把一切都毁灭了，你们用牙齿慢慢地咀嚼，消耗着一切，使它们慢慢地死亡。”

“即使我们所谓的构成宇宙的元素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怎么变化呢？请你们注意，我来讲给你们听。在永恒的宇宙之中有四种元素。其中两种，土和水，因为有重量，所以沉落到下面；另外两种，气和比气还纯的火，因为没有重量，若再没有阻挡，便升到上面。这些元素虽然隔离很远，但是彼此相生相成。土若溶解，就会稀薄，变成水；再稀薄，便由水变成风、气。气已经是很稀薄，若再失去它的重量，便跃而为火，升到最高的地方。反之亦然，火若凝聚即成浊气，浊气变为水，水若紧缩，就化硬成土了。”

“万物的形状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大自然最爱翻新，最爱改变旧形，创造新形。请你们相信我，宇宙间一切都是不灭的，只有形状的改变，形状的翻新。所谓‘生’就是和旧的状态不同的状态开始了；所谓‘死’就是旧的状态停止了。虽然事物或许会由此处移往彼处，由彼处移来此处，但是万物的总和则始终不变。”

“我相信事物决不会长久保持同一形状。以时代而论，黄金时代转变为铁的时代；同样，地方的情况也在变更。我亲眼看见陆地变成沧海，而沧海又变成陆地。在远离海洋的地方可以发现贝壳，在山巅上发现过古代的船锚。古代的平原，山洪把它变成河谷；而山岭也曾被洪水冲进海洋。过去的沼泽地带，今天变成一片沙漠；过去的干枯的沙地，今天又变成池沼。大自然在此处让泉水涌现，在另一处又把泉水封闭。河流有时受到大地内部的震动，便会决口；或则干涸而失踪。譬如，吕科斯河715被裂开的大地吞没之后，又在很远的地方冒出，在另外一个出口涌现。又如厄剌西诺斯河716也被大地吞没，在地下形成暗流，又在阿耳戈斯的田野出现，俨然是一条大川了。据说密索斯河恼恨自己的源头和上游的两岸，就流向另一方向，改名开科斯717河。阿墨那诺斯河718现在滚滚地流过西西里的沙地，但是有时候泉源枯竭，河水就全干了。又如阿尼格鲁斯河719的水原来是可以喝的，但是它今天泻下来的水，你绝不愿去尝尝，因为据诗人们说（如果诗人的话可以相信），半人半马的怪物被持棒大力士赫剌克勒斯用箭射伤，就到这河里洗过伤口。又如许帕尼斯河720发源斯库提亚的山中，从前河水又清凉、又甜美，现在却又咸又苦。”

“安提萨721、法洛斯722和腓尼基人的堤洛斯城在以先都被海水包围，而现在没有一个是海岛了。在古代琉卡斯723是大陆的一部分，而今天则被海浪包围了。据说西西里岛从前也是意大利的一部分，后来大海把两者毗邻的部分割断，陆地退让，海水冲进。你若问阿开亚724的城市赫利刻和布里斯现在何处，你只有到海底去找了；水手们会指给你看被海水浸没的倾斜的城墙。在庇透斯统治的特洛曾725附近有一座山，山很高，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据说（真可怕啊）在幽暗的地下禁闭着的风，想要找一个流通的出路，好吹向自由自在的天空，使足蛮劲，毫无用处，因为它们的监牢关闭得一条裂缝都没有，无法出气，因此就把土地拱起，就像吹膨的羊皮囊或尿泡一样。地上拱起的这个膨皮一直保存到今天看去还像一座高山，日子一久也变得坚硬了。”

“我虽然还想到许多我听说的或知道的例子，但是我只再举几个吧。你们可知道，水也会自己变形，也会改变其他东西的形状吗？新月形的阿蒙湖726在中午水是冷的，早晚水是温的。据说阿塔玛尼亚人727在下弦末尾的时候把水浇在木头上就可以取火。在齐科涅斯人住的地方有一条河，人喝了河水，五脏就会变成石头，水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大理石。克拉提斯河和离我们本地不远的苏巴里斯河728可以把头发变成琥珀和黄金。更奇怪的是，有的水不仅能改变人的身体，而且还能改变人的头脑。谁没有听说过丑恶的萨尔玛喀斯湖729和埃塞俄比亚730的湖呢？谁喝了这些湖里的水就会发疯，不然就昏昏入睡。谁要是喝了克利托里乌姆731的泉水就会怕酒，只爱喝清水，保持清醒。有的说这是因为这种泉水有克酒的效力，而本地人则说这是因为当日墨兰波斯732用符咒和仙草救治了普洛托斯733女儿的疯病，就把这些使头脑纯净的仙草丢在水里的缘故，因此泉水至今还有戒酒的能力。但是林库斯734的河的效能却适得其反，谁若是喝这条河的水喝得太多了，走路就会摇摇摆摆好像喝了纯酒一样。在阿耳卡狄亚有一个地方，古时叫做斐纽斯735，这地方的水有两重性，人人怕喝。这地方的水千万不要晚上喝，晚上喝了有害；白天喝了没有关系。可见湖水、河水的作用往往因时而异。据说，提洛斯岛从前是在海上浮动的，今天它已固定不动了。取金羊毛的人很怕辛普勒伽得斯双岛，因为当时这两个岛屿互相撞击，激起高高的浪花，而今天也已经固定不动，不怕风吹了。埃特纳火山今天像一锅硫磺冒出炽热的火焰，但是将来未必冒火，而从前也不像今天经常喷火。为什么？因为大地就像生物一样，它有生命，有许多呼吸的孔道，它从这些孔道里呼出火焰。既是如此，它就可能改变呼吸孔道的地位。它时常震动，这样就可以把有些孔道闭塞，又震开一些新孔道。在地心深处的洞穴里幽禁着大风，大风把石头吹得彼此乱撞，遇到含有火种的物质，和石头相撞就发生了火，但是这不要紧，等到风停了，洞穴仍旧会冷却。假如遇到油质或是遇到发着肉眼看不见的火光的硫磺，着了火，这也不要紧，把地下能烧的东西，容易燃烧的东西，烧完了，年长日久火力耗尽，大自然虽然贪餍，但是想再烧也没燃料了，它既不甘忍受饥饿，看看没有火了，便只好走掉了。736”

“传说在北方帕勒涅737地方有些人在附近女战神的湖738浸没九次，身上就长出羽毛。我不大相信，但是据说斯库提亚的女子在身上洒了魔水也能产生同样效果。”

“但是有许多事情是确实可以证明的，因此可以相信。你们没有见过放了很久的死尸或是热天腐烂了的死尸身上长出许多小动物么？掘一条沟，把一头祭过神的精壮雄牛埋了，腐烂的肚肠里就会生出采花的蜜蜂，这是尽人皆知，屡验不爽的事实。这些蜜蜂就像生它们的雄牛一样喜欢到田野里去，喜欢工作，希望得到劳动的报酬。马这种动物本来很像战士，一旦埋葬地下，就会滋生马蜂。739你把海螃蟹的脚砍落，然后埋进地里，就会生出蝎子来，弯着尾巴吓人。毛虫在树叶里作茧，就会变成一只不祥的飞蛾。740这种事，农民们在乡村常常见到。”

“烂泥里含有长青蛙的种子，青蛙开初没有脚，后来才长脚，便于游泳，后脚特别长，便于跳跃。雌熊生的小熊在初生时根本不是小熊，只是一个几乎没有生命的肉团，但是雌熊舔它，把它舔成熊的样子，就这样把它舔成自己的形象。你们不见蜜蜂的幼虫在六角蜂房里藏着，生出来的时候一只脚都没有，后来才长脚长翅膀么？朱诺的孔雀张着星辰万点的长尾，朱庇特的鹰拿着朱庇特的武器，爱神的鸽子，以及整个鸟类——谁会相信，谁不知道，它们都是从蛋里孵出来的？有人还认为人死了埋在地下，他的脊椎骨腐烂了，骨髓就变成一条蛇。”

“所有这一切，初生的时候和后来都很不相同。但是惟有一只鸟，它自己生自己，生出来就再不变样了。亚述人称它为凤凰。它不吃五谷菜蔬，只吃香脂和香草。你们也许都知道，这种鸟活到五百岁就在棕榈树梢用脚爪和干净的嘴给自己筑个巢，在巢上堆起桂树皮、光润的甘松的穗子、碎肉桂和黄色的没药，它就在上面一坐，在香气缭绕之中结束寿命。据说，从这父体生出一只小凤凰，也活五百岁。小凤凰渐渐长大，有了气力，能够负重了，就背起自己的摇篮，也就是父亲的坟墓，从棕榈树梢飞起，升到天空，飞到太阳城下，把巢放在太阳庙的庙门前。”

“这类奇事还有许多，例如鬣狗就会变性，有时候它是雌性和雄狗交配，有时候它自己又变成雄性。又如小动物蜥蜴以空气为食粮，它的颜色随它所附着的东西而改变。印度被酒神巴克科斯征服以后就献给他一些山猫，据说这种山猫的尿一见空气就会变成坚硬的石头。同样，珊瑚一见空气也会变硬，而在水里则是软的。”

“我若是把所有的能变的东西都说完，那恐怕说到天黑、日神已经在海里洗他喘息的骏马了，还说不完。时代在变，国家也在变，有的强盛了，有的衰弱了。当初特洛亚的人力物力何等强大，十年流血战争都支持住了；但是今天，它却衰败了，财富耗尽，只留下一片残迹，几堆荒冢。斯巴达当年也是威名赫赫的城邦，密刻奈741、刻克洛普斯742和安菲翁743的城堡也都是无比强大。但是今天斯巴达已经是鄙陋的乡村，骄傲的密刻奈也灭亡了，俄狄浦斯744的忒拜城，潘狄翁的雅典也都只留得空名。听说现在特洛亚人所奠定的罗马城一天天兴盛了，根深蒂固地建立在起源于亚平宁山的台伯河上。可见罗马正在改变形状，正在生长，有一天会成为整个世界的首都。大家都对我们说，先知和指示命运秘密的神谕都这么说。我自己也记得，特洛亚灭亡的时候，普里阿摩斯的儿子赫勒诺斯看见埃涅阿斯为前途怅惘哭泣，曾对他说：‘维纳斯的儿子，你记住，我心灵里有一种预感，我觉得只要你活着，特洛亚是不会完全灭亡的。火光刀剑见了你会让开道路。你会带着你的特洛亚前去开创天下，你会在海外找到一片国土，这片国土对你和特洛亚比起你的故乡来会慈祥得多。我现在似乎已经看见特洛亚子孙注定要得到的城市，这座城市将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几百年之内自有许多统治者会增添它的威势，但是只有尤路斯745所生的一位后裔才能使它统治全世界。人间享有过他以后，然后轮到天上，天堂是他最后的归宿。’我记得，当埃涅阿斯背起社稷神位746的时候，赫勒诺斯曾对他预言过这些事。我看到我宗属747的城市一天天兴旺非常高兴，希腊人打了胜仗，但是特洛亚人得到了好处。”

“但是我们不要离开正题，我的马忘了向目的地奔驰了。天上和天下的一切都在改变，地上和地下的一切也都在改变。我们是宇宙万物中的一部分，我们也在改变；我们不仅有肉体，也有生翼的灵魂，我们可以托生在野兽的躯体里，也可以寄居在牛羊的形骸之中。凡是躯体，其中都可能藏着我们父母兄弟或其他亲朋的灵魂，因此我们不应该伤害任何肉躯，而应予以尊重，否则就像吃堤厄斯忒斯的筵席了。748用刀宰杀小牛，听它哀鸣而不动心的人就会养成一种罪恶的习惯，并且很容易进一步去杀人。谁能忍心听见羔羊像婴儿一样地啼哭还把它杀死呢？谁又能忍心把一只刚刚亲手喂完的家禽杀了吃呢？这种行为和杀人的行为又相差多少呢？这种行为会导向什么后果呢？应该让公牛耕地，让它老死；让绵羊供给你御风的羊毛；让山羊供给你羊奶。把网罟机弩抛掉，不要用胶枝捕鸟，不要用羽毛吓鹿捕鹿749，不要在漂亮的食物下暗藏钓钩。对你有害的生物可以杀，但是即便如此，杀死也就完了，不要吃它的肉，吃些更恰当的食物。”

【4标@】【479-546行】

努玛之死；

希波吕托斯用自己的遭遇安慰努玛的妻子

据说努玛学到了这些学问和其他学问之后，回到了故乡，在人民的请求下，接过了拉提乌姆的国柄。他的妻子厄革里亚750是位女仙，这使他很幸福；他又受到卡墨娜751的教导，因此他把宗教仪式教给他的人民，他的人民原来只懂打仗，他训练他们学会和平的技艺。后来他年老了，他的统治和他的寿命也都告终了。拉提乌姆的妇女、百姓和长老无不为努玛的去世哀痛。但他的妻子却离城出走，躲进了阿利齐亚山谷的密林中，她在那里痛哭哀号。她的哭声妨碍了人们礼拜狄安娜的仪式（这是当年俄瑞斯忒斯752引进的）。林中女仙和湖上女仙屡屡劝阻她，并且好言安慰她。忒修斯的英雄儿子希波吕托斯也屡屡劝她不要哭，并对她说：“不要流泪了，遭遇你这样可悲的命运的人不止你一个。看看那些遭到同样不幸的人吧，你就会觉得好受些。我倒希望我没有什么悲惨的遭遇可以作为例子来安慰你。不过我的例子也还可以给你一点安慰吧。”

“我想你也许听到有人提到过希波吕托斯吧，说他因为父亲轻信，因为万恶的继母的谗言而死。我说出来，你也许会感到惊奇而我也无法证明，希波吕托斯就是我。有一次帕西淮的女儿753引诱我去玷污我父亲的床榻，要我去干她想干的事，但没有成功，于是（是出于怕人发现呢，还是因为遭我拒绝而怨恨，就难说了），她就颠倒黑白，归罪于我。我父亲把我这个无罪之人驱逐出境，临走还诅咒我，愿灾难落到我头上。我被流放之后就驾车到了庇透斯754的特洛曾城。我正沿着科林斯海岸驱车前进，忽然海水高涨，水越涨越高，样子像座大山，还发出吼叫的声音。接着浪头的顶端裂开了，在浪头分开的地方冒出一头弯角雄牛，上半身露出水面，从鼻孔里、从张开的大嘴里喷出大量的海水。我的同伴们的心都在发颤，但是我心里并不害怕，因为我一心只想着流放的事。忽然我那些骏马都把头转向大海，竖起耳朵，显得很惊慌，原来它们看见了那头怪物，因而害怕。它们拖着车子直冲下陡峭的崖岸。我用手死拉着沾了白沫的缰绳，我拉着柔韧的皮绳拼命向后仰，但没有用处。马再疯狂，我的力气本来还是可以胜过它们的，但是围绕车轴不停地转动的车轮撞上了一根树桩，被树桩撞碎，飞了出去。我从车上摔了下来，缰绳绊住了我的腿，我这身体活活地被拖着走，我的肌肉却被树桩钩住，我的四肢有的被拖走，有的被钩住而留下了，我的骨头折断，发出低沉的声响，我不住呼气以致气息耗尽，我全身没有一处你还能辨认，整个身子就是一团伤。女仙，现在你还能、你还敢把你的灾难和我的灾难相比么？我已经看到了没有光明的王国，我的伤残的躯体已经在佛勒革同755的水里沐浴过了。若不是靠阿波罗的儿子756的灵药，我的命早没有了。靠他的灵草和阿波罗的帮助，虽然冥神狄斯不高兴，我恢复了生命，后来狄安娜用一团浓云把我包住，免得被人看见我有这样的福分而妒忌；她又把我变成一个老人，改变了我的面貌，使人认不出来，这样我就安全了，不必怕报复了。她又考虑了很久是给我克里特岛为家呢，还是提洛斯岛，后来她决定这两处都不好，把我安置到了这里，又叫我放弃我的名字，因为它使人联想到马757，她说：‘你从前叫希波吕托斯，从现在起就叫维尔比乌斯吧！’从此我就生活在这片树林里，成了小神中的一员，在我女主人神灵庇护下隐居起来，成了她的一员随从。”

【4标@】【547-564行】

土块变人、罗穆路斯的枪变树的故事

但是别人的不幸并未能减轻厄革里亚的悲痛，她躺在山脚下化成了一摊泪水，福玻斯的妹妹狄安娜可怜她一片虔诚和悲哀，把她身体变成一口冷泉，把她的四肢化成不息的川流。

这件奇事给女仙们留下很深的印象，也使希波吕托斯惊愕不已。吃惊的还有一个埃特鲁里亚的农夫，他吃惊是因为他在田里看见一个土块，没有人碰它，它自己就动了，很快就失去土形，变成了人形，张开新生的嘴宣告未来的命运。本地人叫他塔革斯758，他是第一个教埃特鲁里亚人预卜未来的人。

吃惊的还有罗穆路斯。有一次他看到他插在帕拉提乌姆山上的一支枪忽然长出了叶子，枪头已不是铁枪头，而是变成了新长的树根，枪已不是枪了，而是成了一棵粗皮的树，给那些来观看这奇景的人们遮荫。

【4标@】【565-621行】

【4标@】奇普斯759的故事

吃惊的还有奇普斯，他在河边照见自己头上生出两角，他看见之后，以为是影像在捉弄他，连连在头上摸了几遍，果然摸着他所见的东西。这时他不敢不相信他的眼睛了，他停止了凯旋的进军，举手告天说道：“天神啊，这生角的奇事如果主吉，我望吉祥降给我的国家和奎里努斯760的人民；如果主凶，我愿一人承当。”他说完，用绿草皮堆成一座祭坛，烧起香烟，奠过酒，把牺牲宰了，掏出肚肠，占卜一下。罗马先知一看，说占卜主建大业，但是目前尚不分明。他说完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看到奇普斯头上的双角，便叫道：“王啊，祝福你，奇普斯，恭喜你；你头生双角，这块地方和拉提乌姆的城堡，都将臣服于你。不要耽搁，城门大开，赶快进城。这是命运的命令，你进了城，就是王了，安安稳稳执掌王权，永世无尽。”他听了吓得倒退一步，固执地把脸背着城墙，说道：“我愿天神千万不要降给我这种命运。我宁肯远离故乡，在流放中度生涯，我决不愿在卡皮托里乌姆761前加冕为王。”他说毕，立刻召集平民和可敬的元老举行联合会议。他先把自己的双角用桂叶环遮住，站在勇武的兵士所砌起的土堆上，行礼祷告天神，然后对大家说道：“我们这里有一个人，我们必须把他从城里驱逐出去，否则他就要称王。这个人是谁呢？我不必提他的姓名，我可以向你们宣布他的标志：他的头上有两个犄角。神巫曾经宣布，一旦他进了罗马城，他就会把你们变成奴隶。你们的城门是开着的，他也许已经闯进来了；但是我把他抵挡住了，虽然我和他的关系很亲密。罗马人，把他驱逐出你们的城去，如果你们觉得应该，就用沉重的镣铐把他锁起来，或者把他处死，以免你们担惊害怕出一个暴君！”人群之中发出嗡嗡的低语之声，就像大风吹过松林的低吟声，又像远处听见的海涛声。忽然在乱哄哄的声音之中，有人响亮地喊道：“这个人是谁？”大家彼此望着彼此的额角，都想发现方才谈到的犄角。这时奇普斯又说话了，他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他从头上摘下桂冠，有人就想阻止他，但是他依然暴露自己的额角，上面长着两只角。人人把眼垂下，大声叹气，真是不能令人相信，谁都不愿意看那光荣的奇普斯的头。大家不忍见他毫无光彩地站在那里，又把桂冠替他戴上。奇普斯，因为你不能留在罗马城内，元老院决定给你一块田地，叫你用两头耕牛，一部耕犁，从早到晚，一日之内所能圈的地，都算作你的。他们又在城门的铜柱上照样刻了一对美丽的犄角，作为永久的纪念。

【4标@】【622-744行】

罗马人请来医神埃斯枯拉庇乌斯消除瘟疫

诗神啊，你们是永远在诗人身边的神灵，你们什么都知道，年代再久远的事你们也记得，请你们揭示给我：科洛尼斯的儿子762是怎样来到被深深的台伯河水包围的岛上，罗马城的神祇中是怎样又加添了他这位神明。

从前，有一次一场可怕的瘟疫污染了拉提乌姆的空气，人得了这个病，浑身血气耗尽，苍白消瘦。仅仅埋葬死人就使人们筋疲力尽，人们发现凡人的一切努力都无作用，医术也无能为力，于是就去求神的帮助，来到了居于大地中心位置的得尔福，求福玻斯的神谕，恳求他能不能指点一条康复之路，解救一下那可悲的情况，以结束他们那伟大都城的灾难。大地、月桂树、神自己身上的箭囊同时晃动起来，从神龛深处的三足鼎发出了话语，使听到的人战栗不已。

只听那声音说道：“罗马人啊，你们想在这里得到的，你们应当就近寻求。现在就去近处寻求吧。你们不必求阿波罗解救你们的灾难，你们去求阿波罗的儿子。带着我的祝福，去吧，去请我的儿子吧。”有远见的元老们听了神的命令之后，就打听福玻斯的儿子住在哪里，派人乘船去寻找厄皮道路斯的海岸。派出去的使团把弯弯的船靠在岸边，就去到希腊长老们的议事堂，请求他们把那位天神交给罗马人，因为这位天神一到就能够终止意大利族面临的死亡，这是神谕，是无可怀疑的。

希腊长老对这个问题意见分歧，一部分人认为不应当拒绝支援，大多数人则认为要保住神，不能把神送走，因为这等于把自己安全的支柱送走。正在他们左右摇摆之际，黄昏又已驱走了白昼的余光，黑夜的阴影又笼罩了大地。这时医神在罗马使团的睡梦中显相了，他站在罗马人的卧榻前，左手拿着一根种田的杖，右手捋着长髯，就和庙里的塑像一样。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不要怕！我一定去，我会留个假象在庙里。不过，你们要注意看盘在我手杖上的这条蛇，记住它的形状，以便能辨认它。我自己也要变成一条蛇，不过比这大，看起来就像天神变形时应该达到的大小一样。”他的话音刚停，神就消失了，随着话音和神的消失，罗马人的梦也消失了，随着梦的飞逝，慈爱的天光到来了。第二天的黎明驱走了星火，希腊的长老们仍然不能决定怎么办，他们聚集到医神的华丽的庙里，祈求医神显兆，昭示众人他自己愿意驻留何处。他们的话还未停，金色的神就变成一条蛇，头上一撮高高的蛇冠，口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宣告它的到来。它一出现，神像、祭坛、门户、大理石的地面和镀金屋顶都震动了。它挺直上半身，停在庙堂中央，用一双火眼四面一扫，众人吓得不住地打战，但是神的祭司，他的神圣的头发用白带箍着，认出这是神，便喊道：“看，这是神，这是神！凡是在场的人都要保持肃静，心里勿存杂念！最美丽的神啊，愿你的显相给我们带来福祉，为这些在你庙里礼拜的人祝福吧！”

在场的人都照祭司的吩咐向神膜拜，大家都重复着祭司的话，罗马人无论从心里或口头上也都表示了虔诚的敬意。神向他们点点头，摆动了一下头顶上的冠，屡屡闪动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表示肯定了他们的要求。随后，他滑下光洁的台阶，回过头去，看看他即将告别的古神坛，向他的故居和驻留的庙宇致意。然后，这条巨蛇就蜿蜒游过撒满鲜花的地面，弯动着身体，穿过城市中心，来到了有弧形堤岸防护的港口。到此他就停住，脸上好像带着慈容打发跟来告别的群众回去，然后上了意大利的船，找了一个安身的地方。船感到了神的重量，神的重量使船吃水加深了。

罗马人心里充满喜悦，在海滩上杀了一头牛，用花环装饰起船只，解开绞在一起的船缆，乘着顺风离港返航。神高耸着身躯，他的颈部压在弯弯的船尾上，眼睛望着沧海。

他一路顺风经过伊俄尼亚海，第六天黎明就到了意大利，航过以朱诺庙而著名的拉齐尼亚，航过斯库拉克乌姆和雅丕吉亚海岸，躲过左边的安弗里希亚岩石和右边的科钦提亚峰，又沿着罗墨提乌姆、考隆和那吕齐亚航行，经过西西里海和佩洛鲁斯海峡，经过希波塔德斯王的国土，产铜的特墨萨，向着琉科希亚和气候温和、以玫瑰园闻名的派斯土姆驶去。从这里他又经过弥涅耳瓦的海角卡普勒埃，盛产葡萄的苏连土姆山，从这里又驶向赫尔库拉尼姆、斯塔比埃和天生闲散的帕耳忒诺珀763，然后才抵达枯迈，这里有西比尔的庙。再往前就是拜埃的温泉和利特尔努姆的乳香树林和伏尔图尔努斯河，这条河漩涡多，从上游带来大量泥沙；接着是希努厄萨，这里有成群的雪白的鸽子；敏图尔奈，此地沼泽很多；卡耶塔，这就是埃涅阿斯葬他奶娘的地方；安提法特斯的故居；水泽包围的特拉卡斯；还有喀耳刻的领地；安提乌姆，此地海滩坚硬。由于海上风浪太大，水手们把船开到这里停靠。

神伸直了他盘绕着的身体游到岸上，蜿蜒爬行，进了黄色沙滩上他父亲的庙，受到父亲的接待。等到大海恢复平静，他又离开他父亲的神坛，沿着沙滩游回船去，一路上他的鳞甲在沙滩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并且划出了一道深沟。他沿着船舵爬上了船，把头枕在高高的船尾上，这样一直到抵达拉维尼乌姆的圣城卡斯特鲁姆和台伯河口。

全体居民不论男女从各方拥来欢迎他，人群之中也有维斯塔少女764，她们是看守特洛亚女神维斯塔的圣火的，她们也向神欢呼。当那船快速地逆流而上的时候，两岸排列整齐的神坛上燃起了劈啪作响的乳香，把空气都熏得一片芳香馥郁。人们宰了牺牲，刀上沾满了牺牲的热血。

小船进了罗马城，这座世界的首都。神挺直了身躯，头倚在桅杆顶端，左右摆动，环视哪些地方适合他居住。只见台伯河绕城流去，有一处河分两支，形成一个名叫英素拉765的岛，也就是，岛的两边河面相等，把这片土地夹在当中。这条蛇，福玻斯的儿子，下了拉丁船，来到这座岛上，恢复了神的本相，结束了民众的苦难，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健康。

【4标@】【745-879行】

恺撒被刺；对屋大维的歌颂

医神是外来的神，而恺撒是他本国的神。恺撒的武功文德并茂，后来成为天上的星宿；但是他成为天上星宿并非完全因为征战得胜，政绩昭著，光荣立就，而主要因为后继得人。恺撒最大功业在于是当今皇帝766之父。恺撒征服过不列颠岛；他曾领着常胜的舰队沿着盛产纸草的七口尼罗河溯流而上；他曾替罗马人民征服过叛逆的努密底亚人、利比亚的尤巴王767和蓬托斯768的声势浩大的米特利达特斯王，使罗马人民更加强大；他庆祝过许多胜利，他获得过更多的胜利。但是这些功业的伟大都不能和他得子同日而语。天神啊，你们让他统治世界，真是等于给人类降下甘雨，造福不浅。他难道可能是俗骨凡胎么？他既不是俗骨凡胎，他当然是神。埃涅阿斯的母亲维纳斯早看出这点了；当她发现有人在暗算要毁灭她的祭司769，并且在酝酿暴力阴谋时，她吓得面色苍白，遇见天神便说道：“请看，他们在发动大阴谋要陷害我呢。特洛亚的尤路斯的后裔都完了，我现在只有他770一个，他们居然还设下陷阱，要害他的性命。为什么独有我老得担心害怕呢？一会儿狄俄墨得斯用卡吕冬出产的枪把我刺伤；771一会儿特洛亚的城墙无人保卫坍塌了，几乎把我压死；我的儿子在风浪之中颠簸上下，过着长期的流离失所的生涯，下至幽灵的冥界，还要和图耳努斯作战，其实说实话，是和朱诺作战。这些都是我的子孙在过去遭到的不幸，何必还旧事重提呢？目前的事更使我担心，不容我回想过去的悲痛。你们不见他们在磨匕首么？我求你们阻止他们，不要让他们杀人，不要让维斯塔的香烟被她祭司的血浇灭。”772

忧虑万分的维纳斯在天上到处呼吁，但是毫无结果。不错，天神都很感动；他们虽然不能破坏命运三女神的铁一般的命令，但是他们也毫不含糊地向世人指出了即将来临的大难。据说，人们在乌云之中曾听到刀枪之声，在天上曾听到森严的号角，警告着人们大祸即将临头。同时，日色无光，惨淡地照着骚扰的大地。在星群之中常常发现火光；从云端里时常落下血点；晨星黯淡，它的表面呈现暗红色的斑点；月神的车上沾着血迹。在千百处都有幽界的猫头鹰在报着凶信；在千百处，象牙雕像落下眼泪；在祭神的树林中可以听到哀号和怒骂之声。杀死的牺牲没有一个呈现吉兆：肝脏显出动乱的迹象，肝尖在腹内就裂成两半。在市肆间，在人的住宅左右，在神庙附近，夜间有犬吠，地下的幽灵出来行走，地震撼动城市773。即便如此，天神的警告并未能抑止人的阴谋，也未能阻止命运的来到。人们携带着赤裸裸的刀走进了元老院，他们觉得全城只有这个地方干这罪恶流血的勾当最好。这时，维纳斯双手捶胸，想要布起云阵掩护埃涅阿斯的后人，就像很久以前她解救帕里斯抵住墨涅拉俄斯，或帮助埃涅阿斯逃避狄俄墨得斯的刀剑那样。她的父亲对她说：“我的女儿，你想用你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可改变的命运吗？你可以到命运三姊妹家中去看看，你会发现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早刻在铜碑和铁碑上了。这些碑硕大无比，牢固永久，不论雷电或是天塌地震都不怕。你会发现万世常存的碑上早刻下了恺撒的命运。我自己早已见过，而且记得很清楚，我来告诉你，免得你对未来之事感觉茫然。维纳斯啊，你为你的这个后代悲伤，你可知他的寿限已经到了，他在人间的岁月已经完满。你和他的儿子没有完成的功业就在于把他化为神祇，使他进入天堂，在人间立庙供奉他。他的名号的继承人774将要独自负担起落在他肩上的重担，勇敢地替他复仇，我们必须帮助他进行斗争。他将要统帅三军征服被围困的木提那城，775逼它求和；法尔萨利亚将会感到他的威势；776菲力匹将会再度沾染鲜血；777庞培的声名壮大的儿子将在西西里海面被他击败。埃及女王和罗马将领勾搭，自以为很有把握，也将被他臣服；778她吹嘘说，我的卡匹托里乌姆会向她的卡诺普斯779低头，这话绝不会实现。关于这些野蛮地带和大洋两岸的国家，我不必多说；此外，大地上只要有人住的地方，甚至海洋，都将归他统治。等到寰宇各国都安享了太平，他将会考虑公民的权益，他将是最公正的立法者，他将促进法治。他将以身作则，为万民表率；他将瞻瞩未来和后代子孙，把自己的名号和国政让贞节的妻子所生的儿子780担承起来。他将和涅斯托耳781同寿，升遐之后，回到天上归位，列为星宿。目前，你可以从被刺的尸身中迎取他782的灵魂，把他化为星宿，使他永为天神，高高在天护卫着卡匹托里乌姆和佛鲁姆。”783

朱庇特话未说完，慈爱的维纳斯早已到了元老院，谁也看不见她。她从她的恺撒的尸身上捉住了冉冉上升的幽魂，她怕它化为清气，立刻把它带到天上万星丛中。她一路捧着，但觉这灵魂发光发热，就把它从胸口撒开。灵魂一升，升得比明月还高，后面拖着一条光彩夺目的带子。他在天上看到自己儿子的善政，他承认这些善政比他自己的更为伟大，他看到儿子青出于蓝很是快慰。虽然为人子者不准人们把他的功业评得比父亲还高，但是名誉是不容阻挡的，不服从任何人的意志的；不管他的意欲如何，他的名誉还是在上升。只有在这一点上，名誉不服从他的命令。这种事情，古亦有之。阿特柔斯的荣誉绝不如他的儿子阿伽门农。同样，埃勾斯不能比儿子忒修斯；珀琉斯不能比儿子阿喀琉斯。最后我再举一个最恰当的例子：萨图尔努斯怎能和朱庇特相比？朱庇特统治天堂，统治三体合一784的天界；奥古斯都统治大地，二者都是既为父又为君。刀火不伤的埃涅阿斯所带来785的神祇；意大利本土的神祇；我们罗马城的父亲，奎里努斯；恺撒家中最敬奉的维斯塔；和恺撒的维斯塔一同受人供奉的阿波罗；高高坐在罗马山巅神庙中的朱庇特；所有其他值得被诗人吁请的神祇：千万把奥古斯都放弃他统治的世界而登天、在天上倾听我们的祷告的日期推迟到遥远的将来，推迟到我们死后！

我的作品完成了。任凭朱庇特的怒气，任凭刀、火，任凭时光的蚕食，都不能毁灭我的作品。时光只能销毁我的肉身，死期愿意来就请它来吧，来终结我这飘摇的寿命。但是我的精粹部分却是不朽的，它将与日月同寿；我的声名也将永不磨灭786。罗马的势力征服到哪里，我的作品就会在那里被人们诵读。如果诗人的预言不爽，我的声名必将千载流传。

诗艺

贺拉斯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12月初版《诗学·诗艺》中之《诗艺》整理；中文本译自Horace：Satires，Epistles and Ars Poetica，Loeb Classical Library，Cambridge 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29

这原是一封诗体信简，无题，发表后不及百年，即被罗马修辞学、演说学家昆提利阿努斯（Quintillianus，约公元35—95）称之为《诗艺》（Ars Poetica），其后遂以此名著称。受信人是皮索氏（Piso）父子三人。当时皮索氏甚多，不知确指何人，根据此信内容，三分之一谈戏剧，三人中可能有人想写剧本，求教于贺拉斯，贺拉斯作此复函，信笔所之，谈谈写作的体会。

如果画家作了这样一幅画像：上面是个美女的头，长在马颈上，四肢是由各种动物的肢体拼凑起来的，四肢上又复盖着各色羽毛，下面长着一条又黑又丑的鱼尾巴，朋友们，如果你们有缘看见这幅图画，能不捧腹大笑么？皮索啊，请你们相信我，有的书就像这种画，书中的形象就如病人的梦魇，是胡乱构成的，头和脚可以属于不同的族类。（但是，你们也许会说：）787“画家和诗人一向都有大胆创造的权利。”不错，我知道，我们诗人要求有这种权利，同时也给予别人这种权利，但是不能因此就允许把野性的和驯服的结合起来，把蟒蛇和飞鸟、羔羊和猛虎，交配在一起。

（诗人）在描写的时候，（譬如）写狄安娜788的林泉、神坛，或写溪流在美好的田野蜿蜒回漾，或写莱茵河，或写彩虹789，开始很庄严，给人以很大的希望，但是这里总是出现一两句绚烂的词藻790，和左右相比太显得五色缤纷了。（绚烂的词藻很好，）但是摆在这里摆得不得其所。也许你会画柏树吧，但是人家出钱791请你画一个人从一队船只的残骸中绝望地泅水逃生的图画，那你会画柏树又有什么用呢？开始的时候想制作酒瓮，可是为什么旋车792一转动，却作出了一个水罐呢？总之，不论作什么，至少要作到统一、一致。

三位贤父子，我们大多数诗人所理解的“恰到好处”实际上是假象。我努力想写得简短，写出来却很晦涩。追求平易，但在筋骨、魄力方面又有欠缺。想要写得宏伟，而结果却变成臃肿。（也有人）要安全，过分怕风险，结果在地上爬行。在一个题目上乱翻花样，就像在树林里画上海豚，在海浪上画条野猪。如果你不懂得（写作的）艺术，那么你想避免某种错误，反而犯了另一种过失。

在艾米留斯学校793附近的那些铜像作坊里，最劣等的794工匠也会把人像上的指甲、鬈发雕得纤微毕肖，但是作品的总效果却很不成功，因为他不懂得怎样表现整体。我如果想创作一些东西的话，我决不愿仿效这样的工匠，正如我不愿意我的鼻子是歪的，纵然我的黑眸乌发受到赞赏。

你们从事写作的人，在选材的时候，务必选你们力能胜任的题材，多多斟酌一下哪些是掮得起来的，哪些是掮不起来的。假如你选择的事件是在能力范围之内的，自然就会文辞流畅，条理分明。谈到条理，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它的优点和美就在于作者在写作预定要写的诗篇的时候能说此时此地应该说的话，把不需要说的话暂时搁一搁不要说，要有所取舍。795

此外，在安排字句的时候，要考究，要小心，如果你安排得巧妙，家喻户晓的字便会取得新义，表达就能尽善尽美。万一你要表达的东西很深奥，必须用新字才能表明，那么你可以创造一些围着腰巾的克特古斯这类人796所没有听见过的字；这种自由，用得不过分，是可以允许的。这种新创造的字必须渊源于希腊，汲取的时候又必须有节制，才能为人所接受。罗马人为什么单把这种权利给予凯齐留斯和普劳图斯，不给维吉尔和瓦留斯呢797？如果我也有这能力，为什么不允许我也扩大一下我的贫乏的词汇呢？为什么卡图和恩纽斯798的妙笔就可以丰富我们祖国的话言，为一些事物发明新的名称呢？（每个时代）创造出标志着本时代特点的字，自古已然，将来也永远如此。每当岁晚，林中的树叶发生变化，最老的799树叶落到地上；文字也如此。老一辈的消逝了，新生的字就像青年一样将会开花、茂盛。我们和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注定要死亡的。帝王的伟大工程把大海引进陆地，来保护我们船舶，不使受北风的摧残；一片荒瘠的湖沼，长期以来只通舟楫，如今却供养着周围的城市，感到耕犁的分量；一条河流过去给农作物带来灾害，现在改流了，懂得什么是正途了800，但是这一切能够消亡的成就都将消亡，我们的语言不论多么光辉优美，更难以长存千古了。许多词汇已经衰亡了，但是将来又会复兴；现在人人崇尚的词汇，将来又会衰亡；这都看“习惯”喜欢怎样，“习惯”是语言的裁判，它给语言制定法律和标准。

帝王将相的业绩、悲惨的战争，应用什么诗格来写，荷马早已作了示范801。长短不齐的诗句搭配成双802，起先用来作为哀歌的格式，后来也用它表现感谢神恩的心情，但是这种短小的挽歌体是哪个作家首创的，学者们还在争辩，没有定案。阿喀罗科斯用他自创的“短长格”803来表达激情；（演员穿着平底鞋的）喜剧，（演员穿着高底鞋的）悲剧，也都采用了这种诗格，因为这种诗格用于对话最为适宜，又足以压倒普通观众的喧噪，又天生能配合动作。诗神规定竖琴804（的任务）是颂扬神和神的子孙、拳赛胜利者、赛跑第一的骏马、青年人的情思，以及饮酒的逍遥。如果我不会遵守，如果我不懂得这些规定得清清楚楚的、形式不同的、色调不同的诗格，那么人们为什么还称我为诗人呢？为什么我由于一种错误的自尊心，宁肯保持无知而不愿去学习呢？喜剧的主题决不能用悲剧的诗行来表达；同样，堤厄斯忒斯的筵席805也不能用日常的适合于喜剧的诗格来叙述。每种体裁都应该遵守规定的用处。但是有时候喜剧也发出高亢的声调；克瑞墨斯806一恼也可以激昂怒骂；在悲剧中，忒勒福斯和珀琉斯807也用散文的对白表示悲哀，他们身在贫困流放之中，放弃了“尺半”808、浮夸的词句，才能使他们的哀怨打动观众的心弦。

一首诗仅仅具有美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魅力，必须能按作者愿望左右读者的心灵。你自己先要笑，才能引起别人脸上的笑，同样，你自己得哭，才能在别人脸上引起哭的反应。你要我哭，首先你自己得感觉悲痛，这样，忒勒福斯啊，珀琉斯啊，809你的不幸才能使我伤心，如果你说的话不称，你只能使我瞌睡，使我发笑。忧愁的面容要用悲哀的词句配合，盛怒要配威吓的词句，戏谑配嬉笑，庄重的词句配严肃的表情。大自然当初创造我们的时候，她使我们内心能随着各种不同的遭遇而起变化：她使我们（能产生）快乐（的感情），又能促使我们忿怒，时而又以沉重的悲痛折磨我们，把我们压倒在地上；然后，她又（使我们）用语言为媒介说出（我们）心灵的活动。如果剧中人物的词句听来和他的遭遇（或身分）不合，罗马的观众不论贵贱都将大声哄笑。神说话，英雄说话，经验丰富的老人说话，青春、热情的少年说话，贵族妇女说话，好管闲事的乳媪说话，走四方的货郎说话，碧绿的田垅里耕地的农夫说话，科尔科斯人说话，亚述810人说话，生长在忒拜的人811、生长在阿耳戈斯的人812说话，其间都大不相同。

或则遵循传统，或则独创；但所创造的东西要自相一致。譬如说你是个作家，你想在舞台上再现阿喀琉斯受尊崇的故事813，你必须把他写得急躁、暴戾、无情、尖刻，写他拒绝受法律的约束，写他处处要诉诸武力。写美狄亚要写得凶狠、慓悍；写伊诺要写她哭哭啼啼；写伊克西翁要写他不守信义；写伊俄要写她流浪；写俄瑞斯忒斯要写他悲哀。814假如你把新的题材搬上舞台，假如你敢于创造新的人物，那么必须注意从头到尾要一致，不可自相矛盾。

用自己独特的办法处理普通题材815是件难事；你与其别出心裁写些人所不知、人所不曾用过的题材，不如把特洛亚的诗篇改编成戏剧。从公共的产业里，你是可以得到私人的权益的816，只要你不沿着众人走俗了的道路前进，不把精力花在逐字逐句的死搬死译上，不在模仿的时候作茧自缚817，既怕人耻笑又怕犯了写作规则，不敢越出雷池一步。此外，在作品开始的时候，不要学古代的英雄诗系的诗人818，写道：“我要歌唱的是普里阿摩斯的命运和一场著名的战争。”你若夸下这样的海口，你拿什么出来还愿呢？（这就像）大山临蓐，养出来的却是条可笑的小老鼠。有人819就不费这无谓的气力，这真不知要好多少倍；（他说：）“诗神，告诉我，在特洛亚灭亡之后，那位英雄怎样阅历了许多城市，见到人间各种各样的风习。”（荷马的）作法不是先露火光，然后大冒浓烟，相反他是先出烟后发光，这样才能创出光芒万丈的奇迹，如安提法忒斯、斯库拉、卡吕布狄斯820和独眼巨人。他写狄俄墨得斯回家不从墨勒阿革洛斯的死写起821；他写特洛亚战争也不从双胞822的故事写起。他总是尽快地揭示结局，使听众及早听到故事的紧要关头823，好像听众已很熟悉故事那样；凡是他认为不能经他渲染而增光的一切，他都放弃；他的虚构非常巧妙，虚实参差毫无破绽，因此开端和中间，中间和结尾丝毫不相矛盾。

请你倾听一下我和跟我在一起的观众要求的是什么。如果你希望观众赞赏，并且一直坐到终场升幕，824直到唱歌人825喊“鼓掌”，那你必须（在创作的时候）注意不同年龄的习性，给不同的性格和年龄826以恰如其分的修饰。已能学语、脚步踏实的儿童喜和同辈的儿童一起游戏，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和好，随时变化。口上无髭的少年，终于脱离了师傅的管教，便玩弄起狗马来，在阳光照耀的“校场”827的绿草地上嬉游；他就像一块蜡，任凭罪恶捏弄，忠言逆耳，不懂得有备无患的道理，一味挥霍，兴致勃勃，欲望无穷，而又喜新厌旧。到了成年，兴趣改变；他一心只追求金钱和朋友，为野心所驱使，作事战战兢兢，生怕作成了又想更改。人到了老年，更多的痛苦从四围袭击他：或则因为他贪得，得来的钱又舍不得用，死死地守着；或则因为他无论做什么事情，左右顾虑，缺乏热情，拖延失望，迟钝无能，贪图长生不死，执拗埋怨，感叹今不如昔，批评并责骂青年。随着年岁的增长，它给人们带来很多好处；随着年岁的衰退，它也带走了许多好处。所以，我们不要把青年写成个老人的性格，也不要把儿童写成个成年人的性格，我们必须永远坚定不移地把年龄和特点恰当配合起来。

情节可以在舞台上演出，也可以通过叙述。通过听觉来打动人的心灵比较缓慢，不如呈现在观众的眼前，比较可靠，让观众自己亲眼看看。但是不该在舞台上演出的，就不要在舞台上演出，有许多情节不必呈现在观众眼前，只消让讲得流利的演员在观众面前叙述一遍就够了，例如，不必让美狄亚当着观众屠杀自己的孩子，不必让罪恶的阿特柔斯公开地煮人肉吃，不必把普洛克涅当众变成一只鸟，也不必把卡德摩斯当众变成一条蛇。828你若把这些都表演给我看，我也不会相信，反而使我厌恶。

如果你希望你的戏叫座，观众看了还要求再演，那么你的戏最好是分五幕，不多也不少。不要随便把神请下来829，除非遇到难解难分的关头非请神来解救不可。也不要企图让第四个演员说话830。

歌唱队应该坚持它作为一个演员的作用和重要职责。它在幕与幕之间所唱的诗歌必须能够推动情节，并和情节配合得恰到好处。它必须赞助善良831，给以友好的劝告；纠正暴怒，爱护不敢犯罪的人。它应该赞美简朴的饮食，赞美有益的正义和法律，赞美敞开大门的闲适（生活）。它应该保守信托给它的秘密832，请求并祷告天神，让不幸的人重获幸运，让骄傲的人失去幸运。

至于箫管，（古代和近代有所不同。）近代的外面包着红铜，声音可以和喇叭相比；而古代的却很细小简朴，洞孔很少，用来引导并配合歌唱队，音量足够使在座的观众听见，因为当时的观众还不似今日拥挤，那时聚集的人群确是屈指可数的，而且他们都是清醒、纯洁、有廉耻的人。但是后来国势日盛，疆土日拓，城市的围墙日益扩大，在节日为了媚神833，人们竟白昼狂饮，毫无禁忌，这时（箫管的）节奏和牌调也便更加随意了。本来么，观众中夹杂着一些没有教养的人，一些刚刚劳动完毕的肮脏的庄稼汉，和城里人和贵族们夹杂在一起——他们又懂得什么呢？因此，奏箫管的乐师便在古法之外加上些动作和花巧，在舞台上曳着长裙走过。同样，本来是肃穆的竖琴也有了歌声陪伴；过分热中于雄辩，使语言也变得怪诞；而雄辩的内容又充满了“智慧”和“有用之物”，并且能“昭示未来”，简直和阿波罗庙里的神签一样（令人费解。）834

最初的悲剧诗人为了（赢得）一头廉价的山羊835参加竞赛，很快就把山林旷野中的赤身露体的“萨堤洛斯”836（搬上舞台），尝试创造些粗鄙的笑料，却也无伤大雅；（他们所以这么作是因为）观众在作过宗教仪式之后837，已经喝得烂醉，无法无天，只有用这种新颖节目才能吸引住观众。但是你若要为你的嬉笑怒骂、冷嘲热讽的“萨堤洛斯”838赢得观众的喝采，如果你想反庄为谐，你千万不可刚刚让你的天神和英雄穿着庄严的金紫袍褂呈现在观众面前，忽然又让他们在舞台上说一些粗俚的话，在黝暗的市肆中出出入入，或者为了逃避尘寰又把他们送上虚无缥缈的云端。悲剧是不屑于乱扯一些轻浮的诗句的，就像庄重的主妇在节日被邀请去跳舞一样，它和一些狂荡的“萨堤洛斯”在一起，总觉有些羞涩。皮索先生们，我若是写“萨堤洛斯剧”，我不喜欢只用些不加雕琢、平淡无奇的名词与动词，我也不愿尽力抛弃悲剧的文彩，就好像不论是达乌斯说话也好，或刚从西摩那儿骗得一千两银子的大胆的皮提阿斯说话也好，或守卫并侍奉酒神的塞勒诺斯说话也好839，都不加区别。我的希望是要能把人所尽知的事物写成新颖的诗歌，使别人看了觉得这并非难事，但是自己一尝试却只流汗而不得成功。这是因为条理和安排起了作用，使平常的事物能升到辉煌的峰顶。我认为，把山林中的“法乌尼”搬上舞台时必须注意不可把他们写成像是出生在三岔路口840，或者简直像是出生在城市之中，或写得像些纨袴少年不时咏唱着款软的诗歌，或满口淫词秽语聒噪不休。这些虽然引起买烤豆子、烤栗子吃的人841的赞许，却使骑士们、长者们、贵人们、富人们反感，他们听了是不会心平气和的，更不会奖赏什么花环。

短音后面加个长音，（这样的音步）叫作“短长格”842，是个快步，因此三双音步843的诗行必须用“短长格”，虽然（每行）从头到尾都是“短长格”，一共有了六个音步844。但是在不久以前，有的诗人也允许在这种诗行里安置稳重的“长长格845”，使这诗行听起来略为缓慢持重些，这是可以作到的，因为这种诗行伸缩性大，能够包容，但是有个限度，逢双的音步仍不允许用“长长格”。阿齐乌斯846写的“崇高庄严”847的三双音步诗行，“短长格”便很少出现，在恩纽斯的戏剧中，诗句极其笨重，他受到责难，被人认为写作潦草仓促，甚至被人认为不懂写作的规则。不是每个批评家都能指出（这样的）诗的音律是和谐还是不和谐的，因此过分地放纵了罗马诗人。难道因此我也就可以毫无拘束地乱跑，随便乱写了么？但即使我的错误人人可以看到，难道我就应该只求安全，小心翼翼地希望别人原谅我么？我最多不过是避免了（别人的）谴责，我并未赢得（别人的）赞许。你们应当日日夜夜把玩希腊的范例。但是（你们会说）你们的祖先不是赞美过普劳图斯的诗格和锋利的才华么？我们即使不能说他们赞美普劳图斯这两点是太愚蠢了，至少是过分宽大了些。你我至少要能分辨什么是粗鄙，什么是漂亮文字，用我们耳朵、手指辨出什么是合法的韵律848。

据说悲剧这种类型早先没有，是忒斯庇斯849发明的，他的悲剧在大车上演出，演员们脸上涂了酒渣850，边唱边演。其后，埃斯库罗斯又创始了面具和华贵的长袍，用小木板搭起舞台，并且教导演员念词如何才能显得崇高，穿高底靴举步如何才能显得优美。其后便出现了古代的喜剧，颇赢得人们的赞许，但是后来发展得过于放肆和猖狂，须要用法律加以制裁。法律发生了作用，丑恶的歌唱队偃旗息鼓了，它危害观众的权利被取消了。

我们的诗人对于各种类型都曾尝试过，他们敢于不落希腊人的窠臼，并且（在作品中）歌颂本国的事迹，以本国的题材写成悲剧或喜剧，赢得了很大的荣誉。此外，我们罗马在文学方面（的成就）也决不会落在我们的光辉的军威和武功之后，只要我们的每一个诗人都肯花功夫、花劳力去琢磨851他的作品。三位庞皮留斯852的后人，你们若见到什么诗歌，不是下过许多天苦功写的，没有经过多次的涂改，没有（像一座雕象，被雕塑家的）磨光了的指甲修正过十次853，那你们就要批评它。

由于德谟克利特854相信天才比可怜的艺术要强得多，把头脑健全的诗人排除在赫利孔855之外，因此就有好大一部分诗人竟然连指甲也不愿意剪了，胡须也不愿意剃了，流连于人迹不到之处，回避着公共浴场。假如他不肯把他那三副安提库拉856药剂都治不好的脑袋交给理发匠里奇努斯857，那肯定他是不会撞上诗人的尊荣和名誉的！咳，我的运气真不好，春天来了，我的肝气消了，否则我就可以写一首谁都不能比拟的好诗858，但是也犯不上859。因此，我不如起个磨刀石的作用，能使钢刀锋利，虽然它自己切不动什么。我自己不写什么东西，但是我愿意指示（别人）：诗人的职责和功能何在，从何处可以汲取丰富的材料，从何处吸收养料，诗人是怎样形成的，什么适合于他，什么不适合于他，正途会引导他到什么去处，歧途又会引导他到什么去处。

要写作成功，判断力是开端和源泉860。苏格拉底的文章能够给你提供材料；有了材料，文字也就毫不勉强地跟随而至。如果一个人懂得他对于他的国家和朋友的责任是什么，懂得怎样去爱父兄、爱宾客，懂得元老和法官的职务是什么，派往战场的将领的作用是什么，那么他一定也懂得怎样把这些人物写得合情合理。我劝告已经懂得写什么的作家861到生活中到风俗习惯中去寻找模型，从那里汲取活生生的语言吧。时常，一出戏因为有许多光辉的思想，人物刻画又非常恰当，纵使它没有什么魅力，没有力量，没有技巧，但是比起内容贫乏、（在语言上）徒然响亮而毫无意义的诗作，更能使观众喜爱，更能使他们流连忘返。

诗神把天才，把完美的表达能力，赐给了希腊人；他们别无所求，只求获得荣誉。而我们罗马人从幼就长期学习算术，学会怎样把一斤862分成一百份。“阿尔比努斯的儿子，你回答：从五两里减去一两，还剩多少？你现在该会回答了。”863“还剩三分之一斤。”864“好！你将来会管理你的产业了。五两加一两，得多少？”“半斤。”865当这种铜锈和贪得的欲望腐蚀了人的心灵，我们怎能希望创作出来的诗歌还值得涂上杉脂，保存在光洁的柏木匣里呢？

诗人的愿望应该是给人益处和乐趣，他写的东西应该给人以快感，同时对生活有帮助。在你教育人的时候，话要说得简短，使听的人容易接受，容易牢固地记在心里。一个人的心里记得太多，多余的东西必然溢出。虚构的目的在引人欢喜，因此必须切近真实；戏剧不可随意虚构，观众才能相信，你不能从吃过早餐的拉米亚866的肚皮里取出个活生生的婴儿来。如果是一出毫无益处的戏剧，长老的“百人连”867就会把它驱下舞台；如果这出戏毫无趣味，高傲的青年骑士便会掉头不顾。寓教于乐，既劝谕读者，又使他喜爱，才能符合众望。这样的作品才能使索修斯兄弟868赚钱，才能使作者扬名海外，留芳千古。

不过，错误总有的，我们愿意原谅。琴弦上不可能永远弹出得心应手的声调，想要弹个低音，发出来却时常是个高音。射箭也如此，不能永远射中瞄准的鹄的。是的，一首诗的光辉的优点如果很多，纵有少数缺点，我也不加苛责，这是不小心的结果，人天生是考虑不周全的。如此说来，怎样才算过失呢？就像抄书手，尽管多次警告，还犯同样错误，那就不可原谅了；又如竖琴师老在那一根弦上弹错，必然引起讪笑。同样，我认为一个诗人老犯错误，那一定变成科利勒斯869第二：偶尔写出三两句好诗反倒会使人惊讶大笑。当然，大诗人荷马打瞌睡870的时候，我也不能忍受；不过，作品长了，瞌睡来袭，也是情有可原的。

诗歌就像图画：有的要近看才看出它的美，有的要远看；有的放在暗处看最好，有的应放在明处看，不怕鉴赏家锐敏的挑剔；有的只能看一遍，有的百看不厌。

现在我向长公子进一言。虽然令尊教导你（怎样）正确（判断事物），你自己也聪慧多识，但是你千万要记住这句话：世界上只有某些事物犯了平庸的毛病还可以勉强容忍。（例如）中等的律师和诉讼师纵然不及麦萨拉871那样雄辩，纵然不及奥路斯·卡斯开留斯872那样博学，但是他还是有一定的价值。唯独诗人若只能达到平庸，无论天、人或柱石873都不能容忍。在欢乐宴会上，乐队如果演奏得不和谐，香膏874如果太厚，罂粟子875如果配的是萨丁尼亚的蜂蜜，必然大煞风景，宴会没有它们也可以进行；同样，一首诗歌的产生和创作原是要使人心旷神怡，但是它若是功亏一篑不能臻于最上乘，那便等于一败涂地。不会耍弄兵器的人索性不去碰校武场上的军械，不会打球、掷饼、滚环的人索性不去参加这些游戏，反倒不会引起层层围观者的嘲笑，不怕引起非难。但是不会吟诗的人却敢吟诗。有什么不敢的呢？他有自由，他是个自由公民，特别是他很有钱，骑士阶级出身，身上不会沾有任何瑕疵。

你无论说什么，作什么，都不违反米涅瓦的意志876，你是有这种判断力的，懂得这道理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想写作，让迈齐乌斯877，或令尊，或我本人先听听，提出批评，然后把稿子压上九个年头878，收藏在家里。没有发表的东西，你是可以销毁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人类尚在草昩之时，神的通译——圣明的俄耳甫斯879——就阻止人类不使屠杀，放弃野蛮的生活，因此传说他能驯服老虎和凶猛的狮子。同样，忒拜城的建造者安菲翁880，据传说，演奏竖琴，琴声甜美，如在恳求，感动了顽石，听凭他摆布。这就是古代（诗人）的智慧，（他们教导人们）划分公私，划分敬渎，禁止淫乱，制定夫妇礼法，建立邦国，铭法于木881，因此诗人和诗歌都被人看作是神圣的，享受荣誉和令名。其后，举世闻名的荷马和堤尔泰俄斯882的诗歌激发了人们的雄心奔赴战场。神的旨意是通过诗歌传达的；诗歌也指示了生活的道路883；（诗人也通过）诗歌求得帝王的恩宠884；最后，在整天的劳动结束后，诗歌给人们带来欢乐。因此，你不必因为（追随）竖琴高手的诗神和歌神阿波罗而感觉可羞。

有人问：写一首好诗，是靠天才呢，还是靠艺术？我的看法是：苦学而没有丰富的天才，有天才而没有训练，都归无用；两者应该相互为用，相互结合。在竞技场上想要夺得渴望已久的锦标的人，在幼年时候一定吃过很多苦，经过长期练习，出过汗，受过冻，并且戒酒戒色。在阿波罗节日的音乐竞赛会上的吹箫人，在这以前也经过学习，受过师傅的斥责。今天他可以说；“我写出了惊人的诗篇；让落在后面的人心痒难搔吧；我不屑于落在别人后面，我也不愿承认我没有学过，所以我确实不知道。885”

商贩叫卖，招来一大群人买他的整齐的货物；诗人也一样，如果他的田产很多，放出去收利的资财也很多，也可以召唤一批牟利之徒来替他捧场。假设有人有力量大设丰盛的筵席，他有力量替家财微薄的穷人作保；他有力量把一个纠缠在一场黑暗官司中的人救出来886——我的确怀疑像他这样一个有福分的人能不能分辨真朋友、假朋友887。假使有这样一个人，你曾经赠过礼物给他，或者你想赠些礼物给他，你千万不可在他高兴头上把他请来听你念你作的诗。他一定会喊道：“妙啊，好啊，正确啊！”他听了会激动得面色苍白，他那充满友情的双目中甚至会凝结出露珠般的眼泪，他会手舞足蹈。出殡的时候雇来的哭丧人的所说所为几乎超过真正从心里感到哀悼的人；同样，假意奉承的人比真正赞美（你的作品）的人表现得更加激动。据说有些国君想要洞察某人，就用一杯连一杯强灌醇酒的办法测验他是否可以交友。假如你想写诗，不要让心怀诡诈的狐狸888欺骗了你。

假如你把任何作品念给昆提留斯889听，他就会说：“请你改正这一点，还有这一点。”你试图修改了两遍三遍，不成功，你如果对他说你没有办法把它修改得更好了，他就会让你把你的歪诗全部涂掉，拿去重新在铁砧上锤炼。假如你宁愿包庇自己的错误，不愿修改，他便不再在你身上多费一句话，不白费功夫了，让你去钟情于你自己，钟情于你自己的文章，自封为天下第一去吧。正直而懂道理的人对毫无生气的诗句，一定提出批评；对太生硬的诗句，必然责难；诗句太粗糙，他必然用笔打一条黑杠子；诗句的藻饰太繁缛，他必删去；说得不够的地方，他逼你说清楚；批评你晦涩的字句；指出应修改的地方。他真称得起是个阿里斯塔科斯890。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我何必为一点小事得罪朋友呢？”一旦这点小事使朋友受人讥笑，遭人咒骂，这点小事便能成了大乱子。

懂道理的人遇上了疯癫的诗人是不敢去沾染的，连忙逃避，就像遇到患痒病891的人，或患“富贵病”892的人，或患疯痫病或“月神病”893的人。只有孩子们才冒冒失失地去逗他，追他。这位癫诗人两眼朝天，口中吐出些不三不四的诗句，东游西荡。他像个捕鸟人两眼盯住了一群八哥鸟儿，不提防跌进了一口井里，或一个陷坑里，尽管他高声喊道：“公民们，救命啊！”但是谁也不高兴拉他出来。万一有人高兴去帮他，悬一根绳子下去，那我便会（对那多事的人）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落进去，不愿让人帮忙呢？”而且我还要和他讲讲一位西西里的诗人如何毁灭的故事。（这位西西里诗人）恩拍多克利894希望人们把他看作是不朽的天神，很冷静地跳进了喷火的埃特那火山口。让诗人们去享受自我毁灭的权利吧，勉强救人无异于杀人。他自杀已不止一次，你把他救出来，他也不会立即成为正常的人，抛弃死爱名气的念头。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诗。也许因为他在祖坟上撒过一泡尿，也许因为他惊动了“献牲地”895，亵渎了神明。总之，他发了疯，像一头狗熊，如果他能够冲破拘束他的笼子的栏杆，他一定朗诵他的歪诗，把内行人和外行人统统吓跑。的确，谁若被他捉住，他一定不放，念到你死为止，像条血吸虫，不喝饱血，决不放松你的皮肉。

译后记

贺拉斯的《诗艺》在欧洲古代文艺学中占一个承前启后的地位，它上承亚理斯多德的《诗学》，下开文艺复兴时期文艺理论和古典主义文艺理论之端，对十六至十八世纪的文学创作，尤其戏剧与诗歌，具有深远影响。

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8年）生于意大利南部一个获释奴隶家庭。他父亲略具资财，送他到罗马受很好的教育，其后又送往雅典去学哲学。内战时期，贺拉斯在希腊参加共和派军队（公元前42年），共和派失败，他回到罗马。这时他父亲已死，田产充了公，他谋得一个小官，并开始写作。公元前39年由维吉尔介绍，他加入了奥古士都的亲信麦刻那斯的文学集团，约六年后，麦刻那斯在罗马附近赠送他一座庄园，他便在庄园与罗马二地消磨了此后的岁月，生活宁静。他的创作（抒情诗、讽刺诗等）一方面表现他依附宫廷，歌颂奥古士都，一方面又保持一定的独立态度。他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他的生活哲学，其中最根本的一点就是有节制的、适度的享乐。这种适度的思想也反映在他的文学观点中。

他在许多诗作中阐述了他的文学观点，但是最集中的阐述是他的晚期作品《诗艺》。在这封诗体书信里，他根据自己的创作实践，写下了一些经验之后，今天读来也还有可取之处。

这封信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在开始的七十几行中，作者提出了他的总原则：一切创作都要合乎“情理”；一部作品要注意整体效果，结构要首尾一致、恰到好处；事物不断变化，所以允许创新，但创新不能超过“习惯”所允许的范围。（二）接下去二百行主要谈戏剧。贺拉斯一方面强调作家应有生活感受，另一方面又强调程序的重要性；剧种、人物、场景、诗格都应有一定程序；题材最好利用现成的，才容易为人接受，而在组织安排上可以出奇制胜，这样来体现首创性。（三）最后二百行又一般地谈论文学创作问题，贺拉斯特别强调判断在创作中的作用，一个作家要能判断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他强调了文学的开化作用和教育作用，文学要起教育的效果，必须寓教诲于娱乐，不仅要内容好，而且艺术也要高超，语言要精炼，允许虚构，以便引人入胜；为了引人入胜，形式（包括语言）必须仔细琢磨，必臻上乘而后已，错误难免，但诗歌最忌平庸；天才固然重要，但必须与刻苦的功夫相结合，而刻苦功夫更为重要；要善于听取忠实的批评，以便一再修改。

贺拉斯继亚理斯多德之后，主张文学摹仿自然，到生活中去找范本，诗人必须有生活经验、真实感情。他肯定文学的教育作用，主张戏剧宣扬公民道德，歌颂英雄业绩，写爱国题材。这些论点对贵族统治、铜臭熏天、道德败坏的罗马社会不失为一种针砭。罗马戏剧自公元前三至前二世纪以来，每况愈下，到了公元前一世纪后半专以机关布景竞胜，不重内容，完全成为缺乏教养的贵族的消遣品，贺拉斯的主张也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但是贺拉斯的总的倾向是保守中求创新。他不反对创新，但要求合乎传统。他不贬低罗马文学成就，但更主张以希腊为师。他不忽视内容的重要，但更注意形式的完美，他所提出的“判断是成功之母”主要指恰当地掌握并运用文学形式的各种因素而言，占了全信很大比例。他认为形式决定于内容，形式允许创新，但他更强调形式与形式不可相互混淆。这些论点反映了作者对缺乏素养的作家的不满，同时也反映了罗马奴隶主文化的衰竭。

贺拉斯对诗歌的崇高任务、对生活的肯定、对罗马国家的高度评价等论点，激发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与评论家。他的理性原则、克制和适度的原则给十七世纪古典主义提供了依据。十七世纪法国古典主义作家在贺拉斯的启发下提出理性来反对封建的不合理，同时提倡克制，对王权作一定让步。贺拉斯主张借用古代题材、英雄业绩进行创作，深为古典主义剧作家所赞同，以此来鼓起当时所需要的公民热情；他们由此进一步同意并引伸了贺拉斯提出的一系列有关戏剧形式的主张。十八世纪启蒙作家十分强调文学的宣传教育作用，也推崇贺拉斯，贺拉斯的“寓教诲于娱乐”的主张正符合他们的要求。但到了十九世纪，浪漫主义崇尚感情，贺拉斯的影响就大大减退。

贺拉斯在信中强调教诲和娱乐的结合，可以理解为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不仅要内容好，而且艺术也要高超。他强调作家必须有生活体验，作品才能感动读者；他劝告诗人要写力所胜任的题目，其主旨也在于叫人不要贸然写自己生活经验以外的题目，必须有生活经验才写得好。这些虽属老生常谈，但仍足取法。此外，他还提出要注意作品的整体效果，这也是他从实践和观察中得出来的一点经验，也还值得重提一下。贺拉斯不否定天才，但一再强调写诗要下苦功夫，不能仅靠天才，写成之后要反复修改，才能避免平庸，达到形式的完美。他虽然有些为形式而形式之嫌，但是为了更好表达内容，在形式上必须下功夫，这一点也是符合创作要求的。贺拉斯主张沿用旧情节、旧题材写剧，只要在安排组织方面体现革新。这种意见有因袭的、表现罗马贵族趣味的一面，而且革新也只限于形式方面，但另一方面旧情节的好处在于它是“公共的产业”，有更广泛的群众基础，未始不是一个好办法，文学史上这类成功的例子很多。至于人物性格问题，贺拉斯从“适宜”的原则出发，只谈类型，未触及人物性格应如何表现本质特征，即典型问题，也未触及人物的具体性及个性问题。

《诗艺》并非一部体系精密的理论著作，也没有十分深奥的原理，而是两千年前一个实践家的一席创作经验谈，在历史上起过很大作用，今天也还值得一读。

译文根据《罗勃（Loeb）古典丛书》拉丁原文译出，排列及句读均根据这个本子，并参考过该丛书英译文及本·琼生、罗斯康门、圣茨伯利等英译文。

杨周翰

1962年8月

人名对照

阿喀罗科斯　Archilochus

阿里斯塔科斯　Aristarchus

阿齐乌斯　Accius

埃斯库罗斯　Aeschylus

奥路斯·卡斯开留斯　Au1us Cascellius

德谟克利特　Democritus

堤尔泰俄斯　Tyrtaeus

俄耳甫斯　Orpheus

恩纽斯　Ennius

恩拍多克利　Empedocles

荷马　Homerus

卡图　Cato

凯齐留斯　Caecilius

科利勒斯　Choerlus

昆提留斯　Quintilius

迈齐乌斯　Maecius

麦萨拉　Messalla

庞皮留斯　Pompilius

普劳图斯　Plautus

苏格拉底　Socrates

索修斯兄弟　Socius

忒斯庇斯　Thespis

瓦留斯　Varius

维吉尔　Vergilius

[1]意大利人指罗马以外各族；在共和国中期（公元前三世纪末），罗马征服了意大利全岛，罗马贵族反对把公民权给予被征服者。

[2]葛拉库斯（T.Gracchus），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土地改革家，为代表大土地所有者的那西卡（S.Nasica）所暗杀。

[3]以上所引均见威尔金斯：《奥维德回忆》（L.P.Wilkinson：Ovid Recalled），剑桥大学出版社，1955。

[4]诗人在《哀怨集》（Tristia）里说自己被流放的原因是“一首诗和一个错误”。诗大半指《爱的艺术》，错误可能指屋大维孙女尤利亚（Julia）与人私通的事被诗人知道了，或和诗人有关。

[5]在黑海滨，今罗马尼亚。

[6]希腊城邦文化在亚历山大（公元前四世纪）兴起以后，日渐衰落，随亚历山大势力的扩张，希腊文化散布更广，文化中心移往北非亚历山大里亚城，直到罗马征服希腊世界为止。

[7]引自威尔金斯《奥维德回忆》一书。

[8]引自威尔金斯《奥维德回忆》。

[9]苍穹（Aether），或译“以太”，大气中最高、最纯的一层。——译者注，下同。

[10]萨图尔努斯（Saturnus），巨人，生朱庇特。

[11]意谓航海出外，进行战争或掠夺。

[12]意谓用贿赂，买通内线，征服别人。

[13]吕卡翁（Lycaon），阿耳卡狄亚王，他以人肉宴招待朱庇特。

[14]Via lactea或orbis lacteus，意为“奶路”。

[15]指朱庇特。

[16]帕拉提乌姆（Palatium）为罗马七山之一，奥古斯都在此造了宫殿，称帕拉提亚。

[17]库克罗普斯（Cycolpes），独眼巨人的通称，他们都是海神涅普图努斯所生。

[18]埃俄罗斯是风神，埃俄罗斯的岛屿在意大利与西西里之间。

[19]朱庇特之妻，朱诺。

[20]弗奇斯（Phocis）、俄塔（Oeta）和阿俄尼亚（Aonia），均为希腊地名。

[21]帕耳那索斯（Parnasus），希腊山名，诗神所居。

[22]丢卡利翁（Deucalion），普罗米修斯之子，和他的妻子是洪水中仅存的人类。

[23]后来阿波罗（Apollo）司掌此职。

[24]特里同（Triton），海神之子，半人半鱼，专司兴波息浪之职。

[25]丢卡利翁的父亲普罗米修斯创造了人类。

[26]指天地之女、正义女神忒弥斯（Themis）。

[27]厄庇墨透斯（Epimetheus），普罗米修斯之弟，皮拉的父亲。

[28]discors concordia fetibus apta est.按贺拉斯诗简12，亦有Concordia discors之语，约翰逊曾以此形容玄学派诗歌特点。

[29]皮同（Python），为阿波罗所杀，为了纪念此事，举行“皮同竞技会”。

[30]维纳斯（Venus），爱情女神，丘比特（Cupido）之母。

[31]狄安娜（Diana），阿波罗的孪生姐姐，是贞洁的处女，为狩猎女神。

[32]许门（Hymen），专司婚姻之神。

[33]希腊及小亚细亚地名，这些地方的人都供奉日神。

[34]今天的意大利北部及法国。

[35]奥古斯都（Augustus），罗马第一个皇帝，与诗人同时。

[36]天培（Tempe），这山谷以景色优美闻名。

[37]神话中血亲婚配是常有的。参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

[38]七簇星原是阿特拉斯（Atlas）的七个女儿，其中之一名迈亚，与朱庇特结合，生墨丘利。

[39]即墨丘利。

[40]绪任克斯（Syrinx），希腊语，意为“管”，“笙”。

[41]萨堤洛斯（Satyri），猴面、生角、羊蹄的林中怪物。

[42]潘（Pan），半羊半人的林神。

[43]孔雀。

[44]因两手已成牛蹄，无法伸手祈求。

[45]即阿波罗。

[46]墨洛普斯（Merops），克吕墨涅的丈夫，埃塞俄比亚王。

[47]穆尔奇柏（Mulciber），即武尔坎（Vulcanus），铸造之神。

[48]普洛透斯（Proteus），海神，以善于变形见称。

[49]埃该翁（Aegaeon），海神。

[50]多里斯（Doris），海中女神，与海神涅柔斯（Nereus）生有五十个女儿，统名Nereides。

[51]指法厄同。

[52]指朱庇特。

[53]忒堤斯（Tethys），海中女神。

[54]这以下即指黄道的金牛、射手、狮子、蝎子、巨蟹诸宫。

[55]路锡福（Lucifer），即太白金星，启明星。

[56]波俄忒斯（Boötes），小熊座中的主星，又名牛车。

[57]墨洛普斯（Merops），他的继父。

[58]俄耳甫斯（Orpheus）是神话中的著名乐师，故事详后。他被酒神女侍们撕裂，死在海姆斯（Haemus）山前。

[59]即顿河。

[60]指特洛亚战争中遭火神焚烧。

[61]即多瑙河。

[62]台伯（Tiberis）河，流过罗马城。

[63]涅普图努斯（Neptunus），海神，即希腊的波塞冬（Poseidon）。

[64]阿特拉斯（Atlas），北非山名，人化为巨人，肩负苍天。

[65]即意大利的波河。

[66]指战神之子库克努斯（Cycnus）与赫剌克勒斯（Hercules）交战，朱庇特用霹雳火把他们分开。

[67]即卡利斯托（Callisto），一位女仙，是女猎神狄安娜的伴侣。

[68]可能指贵族小姐或妓女。

[69]意思是，女仙错认了人，不知对方就是朱庇特。

[70]吕卡翁变狼见卷一，237行。

[71]大小熊星。

[72]俄刻阿诺斯（Oceanus），海神，与忒堤斯为兄妹、夫妇。

[73]见卷一，728行。

[74]指朱诺自己。

[75]诅咒大熊星，使它不能降落。

[76]阿尔古斯（Argus），百眼怪物，朱诺用他的眼睛装饰孔雀的尾翎，见前。

[77]厄里克托尼俄斯（Erichthonius），火神武尔坎向雅典娜求爱，体外孕所生的儿子。

[78]指雅典娜。

[79]尼克蒂墨涅（Nyctimene），勒斯博斯（Lesbos）王的女儿，误与其父发生关系，绝望中逃往林中，雅典娜把她变成枭鸟。

[80]喀戎（Chiron），人首马身的怪物。

[81]肯陶洛斯人（Centauri），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生物。

[82]俄库罗厄（Ocyrhoe），意为“急流”。

[83]司命运的三女神。

[84]她父亲原是半人半马。

[85]母马。

[86]菲吕拉（Philyra），喀戎之母。

[87]即日神阿波罗。

[88]均希腊地名。

[89]即墨丘利。

[90]涅琉斯（Neleus），皮罗斯王。

[91]告密石（Index）。

[92]墨丘利所持短杖，有二蛇盘绕，杖端有二翼，为朱庇特使节之标志。

[93]弥涅耳瓦（Minerva），女战神，又名帕拉斯（Pallas）。

[94]吕刻乌姆（Lyceum），雅典学校，有林泉之胜，为哲学家聚会之所。

[95]墨丘利穿有翼的鞋子。

[96]赫耳塞（Herse）是雅典城的奠基人刻克洛普斯（Cecrops）的女儿之一。

[97]赫耳塞的两位姐妹。

[98]作为不泄密的报酬。

[99]事见本卷559行。

[100]阿特拉斯的七个女儿之一。

[101]西顿（Sidon），在腓尼基。

[102]堤洛斯（Tyros），是腓尼基的国名，即推罗。

[103]阿革诺耳（Agenor），腓尼基王，其女名欧罗巴（Europa）。

[104]玻俄提亚（Boeotia），意为“母犊之土”。

[105]戏剧开场时，帷幕落到台下，终场又拉上来。

[106]按：卡德摩斯（Cadmus），闪语“东方”。这小亚细亚民族入侵希腊玻俄提亚（公元前2000年末），占领了忒拜，平息了原来的部族间的内战。这故事也含有诗人对罗马内战的批评。

[107]诗人称呼卡德摩斯（Cadmus）。

[108]阿克泰翁（Actaeon），他是卡德摩斯女儿奥托诺厄（Autonoë）的儿子。

[109]指欧罗巴。

[110]塞墨勒（Semele），卡德摩斯之女。

[111]酒神巴克科斯（Bacchus）。

[112]忒瑞西阿斯（Tiresias），忒拜先知。参看艾略特：《荒原》。

[113]那耳喀索斯（Narcissus），希腊文原意麻木、麻醉。他拒绝厄科的爱，陶醉于自己的美，变为同名的花，“水仙花”。

[114]即十六岁。

[115]厄科（Echo），意云回声。

[116]参看《艾丽丝漫游奇境》。

[117]涅墨西斯（Nemesis），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代表神的正义的愤怒，对傲慢僭越的人施惩罚。

[118]德律阿德斯（Dryades），林中女仙。

[119]指316行忒瑞西阿斯。

[120]彭透斯（Pentheus），厄奇翁之子，忒拜王，见本卷126行，参看前面，卡德摩斯世系表。

[121]利柏耳（Liber），古代意大利司植物生长之神，后与酒神巴克科斯认同。酒神节起源于希腊，标志葡萄与葡萄酒输入希腊，公元前二世纪引进罗马。像在希腊一样，罗马酒神节主要由女信徒参加，后来男子也参加。随着节日狂欢常发生政治骚乱，公元前186年元老院下令禁止，但未能禁绝。此处写的就是酒神节的故事。

[122]阿克里西俄斯（Acrisius），阿耳戈斯王，他反对庆祝酒神节。

[123]阿塔玛斯（Athamas），彭透斯的叔父。

[124]即下面出现的阿高厄（Agave），她是卡德摩斯的女儿。她和酒神女信徒一起打死了不信奉酒神的儿子。参看欧里庇得斯悲剧《巴克科斯女信徒》。

[125]伊诺（Ino），见本卷253—315行，她和奥托诺厄（Autonoë）、阿高厄都是卡德摩斯的女儿。

[126]弥倪阿斯（Minyas），传说中希腊玻俄提亚的王，全家除一个女儿外都因不奉酒神而变为蝙蝠。

[127]尼萨（Nysa），印度地名，巴克科斯幼年在此度过。

[128]提俄涅（Thyone），巴克科斯母亲塞墨勒的别名。

[129]厄勒留斯（Eleleus），酒神庆典上人们发出的狂呼。

[130]庆典中巴克科斯的像呈雄牛状。

[131]吕枯耳戈斯（Ycurgus），特剌刻王，不信奉巴克科斯。

[132]帕拉斯即雅典娜，除其他身份外同时也是司家务女工的神。

[133]得耳刻提斯（Dercetis），叙利亚人信奉的女神，人鱼；一说全是鱼身。

[134]参看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对这故事的嘲弄。

[135]色米拉米斯（Semiramis），据神话是亚叙的王后，曾建巴比伦城，即故事发生的地点。

[136]尼努斯（Ninus），亚叙王，色米拉米斯的丈夫。

[137]喀耳刻（Circe），日神的女儿，这里的“母亲”指日神的妻子珀尔塞（Perse）。

[138]克吕提厄（Clytie），海神的女儿。

[139]达佛尼斯（Daphnis），神使赫尔墨斯的儿子，能吹笛，女仙出于嫉妒，使他失明，后来他父亲把他变成石头。

[140]西通（Sithon），只见于《变形记》。

[141]刻尔米斯（Celmis），当瑞亚（Rhea）怀着宙斯（朱庇特）的时候，阵痛使她两手扶地，十指插入土里，从此处生出五男五女，刻尔米斯就是男婴之一，后因对母亲不敬，变为铁。

[142]枯瑞忒斯（Curetes），也是瑞亚的儿子，他们守卫着宙斯的摇篮。

[143]克罗库斯和斯米拉克斯（Crocus et Smilax），青年克罗库斯热恋女仙斯米拉克斯，不成功，抑郁而死，变成小黄花，女仙也变成花。

[144]“阴阳人”（Hermaphroditus），由赫尔墨斯（Hermes，即墨丘利）和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即维纳斯）组成。是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过渡的象征。

[145]吕西亚（Lycia），在小亚细亚。

[146]指少年赫尔玛芙罗狄特斯，他的父亲是墨丘利，墨丘利的母亲是提坦巨人阿特拉斯（Atlas）的女儿。

[147]黄昏飞翔的动物（Vespertiliones）——蝙蝠。

[148]伊诺是卡德摩斯的女儿，她的姊妹如塞墨勒，巴克科斯的母亲，就被朱诺害死（见卷三261—270行）。

[149]阿塔玛斯（Athamas），玻厄提亚王，参看前面卡德摩斯世系表。

[150]指巴克科斯。

[151]塞墨勒，她的儿子即巴克科斯。

[152]指死去。

[153]提堤俄斯（Tityus），巨人，因企图对拉托娜女神无礼，被罚下地狱。

[154]坦塔罗斯（Tantalus），佛律癸亚王，因为杀子飨神，被罚下地狱，站在没胸的水里，他想喝水，水就退落。

[155]西绪福斯（Sisyphus），阿塔玛斯的兄弟，因为贪婪，被罚下地狱，不停顿地把石头推上山去。

[156]伊克西翁（Ixion），拉庇泰王，因企图对朱诺无礼，被罚下地狱，缚在不停地转动的火轮上。

[157]贝利德斯（Belides），她们是五十个公主，埃及王贝鲁斯的孙女，达那乌斯的女儿，被迫和五十个堂兄弟结婚，在成婚之夜，除一个人外，全部把新郎杀死，被罚下地狱，用筛盛水去灌满水缸。

[158]伊克西翁对朱诺不怀好意，朱庇特造了一个假象冒充朱诺，使伊克西翁受骗。这假象叫涅菲勒（Nephele，“云”），后来朱诺又强迫阿塔玛斯和涅菲勒结婚，阿塔玛斯不情愿，和伊诺结了婚，故事见前。有这段关系，所以朱诺在此特别多看伊克西翁一眼。

[159]提西福涅（Tisiphone），复仇三女神之一，头发是无数小蛇。

[160]伊里斯（Iris）意为“虹”，朱诺的使女。

[161]埃俄罗斯（Aeolus），阿塔玛斯的父亲，阿塔玛斯住在他父亲那里。

[162]吼唉（euoe），举行巴克科斯圣典时，人们发出的欢呼声。

[163]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意为“水花所生”。

[164]琉克托厄（Leucothoë），与本卷前面日神所爱的琉克托厄是两个神话人物。

[165]哈耳摩尼亚（Harmonia），玛尔斯与维纳斯之女，见卷三，132行。

[166]指巴克科斯。

[167]见卷三，559行。巴克科斯是朱庇特所生，阿克里西俄斯的外孙珀耳修斯也是朱庇特所生，故云“同宗”。

[168]珀耳修斯（Perscus），希腊神话英雄，朱庇特化成金雨和达那厄（Danaë）所生。达那厄的父亲是阿克里西俄斯。因此下文称珀耳修斯为阿克里西俄斯的外孙。

[169]珀耳修斯世系表：

[170]墨杜萨（Medusa），希腊神话中三个“戈耳工”（Gorgon）之一，蛇发妖。

[171]据神话，凡看见墨杜萨头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172]刻甫斯（Cepheus），埃塞俄比亚王，安德洛墨达（Andromeda）之父。安德洛墨达的母亲，认为自己女儿可以和海中女仙们媲美，女仙大怒，即请海神派海怪在埃塞俄比亚作祟，国王向阿蒙（埃及神，相当于朱庇特）问计，阿蒙命他将女儿缚在岩石上献给海怪吞食。

[173]福耳库斯（Phorcys），墨杜萨的父亲，他有三个女儿。在神话中同称戈耳戈（Gorgo）或戈耳工（Gorgona）。

[174]这个盾牌是女战神赠给他的，拿着这张盾牌，可以见人，而不为人所见。

[175]菲纽斯（Phineus），埃塞俄比亚王的弟弟。

[176]指朱庇特变金雨，与达那厄生珀耳修斯的事。

[177]见卷四，671行。形如公羊，故云。

[178]即雅典娜和弥涅耳瓦。此处她的“兄弟”指珀耳修斯。

[179]即墨杜萨（戈耳工）。

[180]普洛厄图斯（Proetus），阿克里西俄斯之弟，篡夺了后者的王位，所谓“犯不上”（inmeritus），可能指阿克里西俄斯不敬巴克科斯之事，见卷三，559行。

[181]波吕得克忒斯（Polydectes），塞里福斯（Seriphus）王，想娶珀耳修斯之母，珀耳修斯用墨杜萨的头照他，把他变成石头。

[182]女战神弥涅耳瓦（Minerva）和珀耳修斯都是朱庇特所生。

[183]谟涅摩绪涅（Mnemosyne）与朱庇特生九位文艺女神。

[184]她们分掌九种文学艺术科学：历史、悲剧、喜剧、抒情诗、舞蹈、史诗、情诗、天文、宗教诗歌。

[185]皮瑞纽斯（Pyreneus），是特剌刻（Thracia）的王。

[186]离诗神之山帕耳那索斯不远的地方。

[187]忒斯庇埃（Thespiae），玻俄提亚的一个城市，文艺女神所在之处。

[188]堤福俄斯（Typhoeus），曾和天神作战，把天神击败，后来朱庇特用雷火把他打败，压在意大利南端西西里岛下。

[189]卡利俄珀（Calliope），史诗女神。

[190]刻瑞斯（Ceres），五谷稼穑女神。

[191]三角岛（Trinacria），暗指意大利西西里岛，形如三角故云。

[192]佩罗路斯（Pelorus）、帕库诺斯（Pachynos）、利吕拜翁（Lilybaeum）是西西里的三岬。

[193]西西里岛上厄律克斯（Eryx）山属于爱神。

[194]地府之神普路托（Pluto），与海神涅普图努斯，天神朱庇特分治宇宙。

[195]指地震。地府之神尚无配偶，爱情的势力尚未侵入地府，应乘此时机占据地府。

[196]帕拉斯和狄安娜都立誓不嫁。

[197]即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未来的地府之神的配偶。

[198]普洛塞庇娜是朱庇特和刻瑞斯之女，普路托是朱庇特之弟。

[199]在西西里岛的正中央。

[200]帕利齐湖（Palici），西西里岛上两个湖的名字，据传说原是兄弟二人。

[201]巴齐斯（Bacchis）是希腊科林斯（Corinth）城的王，其子孙因奢华和野心被逐，到西西里建立了西拉库斯（Syracuse），即西西里首府。科林斯位于爱琴海和伊俄尼亚（Ionia）海之间。西拉库斯城有大小二港口。

[202]蜥蜴名“星虫”（Stellio），因为它身上有星状斑点。

[203]阿瑞图萨（Arethusa），西西里首府西拉库斯对面的小岛上的小湖。此处指湖上女仙。

[204]厄利斯（Elis），在希腊西南部。

[205]指塞壬（Sirenes），是水上的女仙，人首鸟身，善以歌声引诱旅人。

[206]刻瑞斯是朱庇特的妻子和妹妹。

[207]俄耳堤癸亚岛即提洛斯岛（Delos），狩猎女神狄安娜生于该岛，所以又名俄耳堤癸亚岛（Ortygia）。

[208]指雅典。

[209]特里普托勒摩斯（Triptolemus），厄琉辛（Eleusin）的王。

[210]阿剌克涅（Arachne），她是小亚细亚吕底亚染匠伊德蒙（Idmon）的女儿，精于纺织。

[211]吕底亚的古名。

[212]玛尔斯杀死海神涅普图努斯的儿子，被海神控告，玛尔斯在雅典的这座山上受审，以后此山便名阿瑞俄帕戈斯山（Areopagus），意即战神山。女战神所织的故事便是审判的场面。

[213]革拉涅（Gerane），由于人民崇拜她，她便忘其所以，藐视朱诺和狄安娜，被变成仙鹤，专门与矮人作对。

[214]安提戈涅（Antigone）是拉俄墨冬（Laomedon）的女儿，以发美见称，自谓可以和朱诺比美，因而受惩。

[215]喀倪剌斯（Cinyras），亚述国王，他的女儿也因敢和朱诺比美，变成庙前石阶。

[216]指朱庇特。

[217]阿斯忒里亚（Asterie）是巨人之女，朱庇特变鹰将她攫去。

[218]勒达（Leda）是斯巴达王后，朱庇特变为天鹅将她占有。

[219]安提俄珀（Antiope），玻俄提亚的公主。

[220]安菲特律翁（Amphitryon），忒拜王；阿尔克墨涅（Alcmena），是他的王后。

[221]埃癸娜（Aegina），河神之女，受朱庇特引诱后，被化为火焰。

[222]见卷五，268行。

[223]得俄（Deo），即五谷女神刻瑞斯之女，普洛塞庇娜。

[224]卡那刻（Canace），风神之女。

[225]参看卷二，630行。

[226]尼俄柏（Niobe）、佛律癸亚（Phrygia）和吕底亚（Lydia）的王坦塔罗斯（Tantalus）之女。

[227]她丈夫安菲翁（Amphion）是忒拜（Thebae）王，善奏琴，琴声感动石头，石头自动筑成忒拜城墙。

[228]拉托娜（Latona），日神阿波罗和狩猎女神狄安娜之母。

[229]卡德摩斯（Cadmus），腓尼基王之子，欧罗巴之兄，是忒拜城邦的创立者，他的故事见卷三，卷四563—603行。

[230]指生育日神和狩猎女神。

[231]提洛斯（Delos），原是一座浮动的岛，为了帮助拉托娜生产，才固定不动。

[232]指坦塔罗斯曾经揭露天神秘密，这是极不尊重神明的行为。

[233]意谓“只须向拉托娜祈祷便够了”。

[234]指拉托娜，她被朱庇特爱上，引起朱诺的嫉妒。

[235]喀迈拉（Chimaera），狮首、羊身、蛇尾的怪物。此处指吕喀亚（Lycia）境内一山，山峰多狮，山腰牧羊，山脚产蛇。

[236]萨蒂尔（Satyr），半人半羊的怪物，他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阿波罗胜利，剥了他的皮。

[237]是这个萨蒂尔的徒弟和朋友，不是神山。

[238]珀罗普斯（Pelops），坦塔罗斯之子。在他婴儿时，他父亲请众神宴会，把他杀了，做成菜肴，要考验众神是否有神慧。众神都看穿他的诡计，不吃，只有刻瑶斯无心中吃了肩头肉。众神后来把他补好，惩罚了他的父亲。参看卷四，458行。

[239]忒柔斯（Tereus），特剌刻的王。可以大致的说，这以前是有关天地开辟和神的故事，这以后多是人间英雄（主要为伊阿宋和忒修斯）的故事。

[240]格剌狄乌斯（Gradivus），即战神玛尔斯。

[241]潘狄翁（Pandion），雅典王。

[242]普洛克涅（Procne），由于她后来变为燕子，这名字遂被用来转喻燕子。

[243]许门（Hymen），司婚姻的女神。

[244]伊堤斯（Itys），他们的儿子。

[245]索尔（Sol）是日神，但与日神阿波罗不同。

[246]菲罗墨拉（Philomela），由于她后来变为夜莺，这名字遂被用来转喻夜莺。

[247]即模仿酒神醉后的神态。

[248]神话上一般认为普洛克涅变成夜莺，菲罗墨拉变成燕子，但罗马作家认为普洛克涅变为燕子，菲罗墨拉变为夜莺。

[249]古人认为田凫喜在污泥之中，用以象征忒柔斯的污秽的品德。

[250]厄瑞克透斯（Erectheus），潘狄翁之子，雅典王。

[251]玻瑞阿斯（Boreas），北风神，特剌刻在希腊以此，忒柔斯为特剌刻王，由北方的风神联想到给她家族带来不幸的北方的特剌刻人，所以不愿下嫁。

[252]齐科涅斯（Cicones），希腊以北特剌刻地方的部落，泛指北方，北风神的家乡。

[253]米尼埃（Minyae），玻俄提亚的一族，都城俄尔科墨努斯（Orchomenus），伊阿宋取金羊毛即从此出发，随他出发的都是米尼埃人。

[254]伊阿宋（Jason）的父亲是忒萨利亚（Thessaly）地方伊俄尔科斯（Iolcus）的王，名叫埃宋（Aeson），他的王位被异父同母弟珀利阿斯（Pelias）所篡夺。伊阿宋长大之后，想索回王位，珀利阿斯答应交还，但伊阿宋必须先到科尔喀斯（Colchis）去取得该国国王的金羊毛。金羊毛有龙看守，但他得到科尔喀斯王埃厄忒斯（Aeëtes）之女美狄亚（Medea）的帮助，终于取得金羊毛，并娶回公主美狄亚。伊阿宋及其同伴，在神话中称为“阿耳戈航海家”（Argonautae）。阿耳戈（Argo）是那船名。

[255]米尼埃（Minyae），指忒萨利亚人，即伊阿宋及其水手们，即“北风的子孙”。

[256]菲纽斯（Phineus），他是特剌刻地方的王，因为把儿子的眼睛弄瞎，神也罚他做瞎子，并派怪鸟折磨他。伊阿宋等经过特剌刻时，替他驱散了怪鸟，他为酬谢他们，给他们指点出前进的方向。

[257]法细斯（Phasis），在科尔喀斯境内。

[258]佛里克索斯（Phrixus），阿塔玛斯之子，由于受后母的迫害，与妹赫勒（Helle）同乘金羊逃走，羊飞渡海峡时，妹妹堕入海中（此峡因名Hellespont），他安然逃到科尔喀斯，将羊献给了神，为表示感谢，将羊毛就赠予了科尔喀斯王埃厄忒斯。

[259]国王埃厄忒斯所提条件之一是要伊阿宋把一些蛇牙种到地里（这些蛇牙是卡德摩斯种剩的，参看卷三，104—137行），详下。

[260]指阿耳戈船的水手，这些水手都是选自希腊贵族青年。

[261]据传说在黑海入口处，有二小岛名叫辛普勒加得斯（Symplegades），任何东西想从中间穿过，两岛就互撞，把这东西夹碎。此地为伊阿宋回国必经之处。

[262]卡里勃底斯（Charybdis），意大利和西西里之间的险滩、漩涡。

[263]斯库拉（Scylla），前者对面的一片礁石，原为女妖，腰间长出狗头。

[264]赫卡忒（Hecate），巨人珀耳塞斯（Perses）之女，古代诗人常把她和天上的月神，人间的狩猎女神和阴间的王后等同起来，故诗人下文称她为“三位一体”。

[265]指日神（埃厄忒斯的父亲是日神索尔）。

[266]参看卷三，104—137行，卡德摩斯种人的故事。

[267]指美狄亚。

[268]恶龙（draco）或作蛇。

[269]塞浦路斯（Cyprus）岛的城市特墨萨（Temesa）产铜器。在古代，当月蚀的时候，人们敲铜器吓退蚀月的阴影。

[270]格劳科斯（Glaucus），玻俄提亚渔夫，他的故事见卷十三，906—968行。

[271]齐努普斯（Cinypus），非洲的河。

[272]意即也要借治衰老为名，去做杀人的“坏事”——即杀死篡夺埃宋王位的珀利阿斯。实际是说：“做好事，做到底。”

[273]希伯洛斯（Hiberus），指今天的西班牙，意谓西方。即过了三天。

[274]参看卷二，630行。

[275]克兰布斯（Cerambus），在洪水时期，他变成甲虫，免于淹死。

[276]参看卷一，318—349行。

[277]皮塔涅（Pqne），在小亚细亚。

[278]科吕图斯（Corythus），他的父亲就是特洛亚王子珀里斯。

[279]迈拉（Maera），即赫卡柏，特洛亚灭亡之后，她沦为乌利斯的奴隶，骂不绝口，见杀，变为狗。

[280]赫剌克勒斯把他掳获的牛群赶过她们的田地，引起她们的不满，她们又诅咒朱诺，朱诺把她们变成牛。

[281]忒尔喀涅斯（Telchines）是罗得斯岛上祭司家族。

[282]许利叶（Hyrie），玻俄提亚湖泊，原是库克努斯的母亲，她以为儿子已死，哭泣流泪，化为湖泊。库克努斯是许利叶和阿波罗所生，因与朋友争执，一怒想跳崖自杀，在半空中被阿波罗化为天鹅而得救。

[283]库克努斯的朋友。

[284]不详。

[285]参看卷三，343，407。

[286]美狄亚原是科林斯城的合法继承人，但居民选伊阿宋为王。美狄亚为了报复，杀死伊阿宋的新妻格劳刻（Glauce），又杀死自己两个孩子，出走。

[287]珀里法斯（Periphas），雅典王，受人民爱戴，引起朱庇特的嫉妒，想杀死他，经阿波罗求情，才把他和王后菲涅（Phene）分别变成鹰和鹗。

[288]阿尔库俄涅（Alcyone），她父亲斯喀戎（Sciron）因为她不贞，把她推进海里，化为翠鸟。

[289]埃勾斯（Aegeus），雅典王；忒修斯的父亲，忒修斯自幼和母亲在一起。

[290]意为“不长在土里的”。

[291]克罗米翁（Cromyon），科林斯附近村落。这些都是忒修斯的功绩。

[292]珀里斐忒斯（Periphetes），他用铁棒拦截客商，为忒修斯所杀。

[293]普洛克儒斯忒斯（Procrustes），著名强盗，他捉住行人，放到一张床上，比床长的部分，他就砍掉，不及床的长度，他就把人拉长。西方至今有“普洛克儒斯忒斯的床”一词，形容强迫一律。

[294]刻耳库翁（Cercyon），厄琉西斯（Eleusis）城的王，凡过境行人都必与他角力，输的就被杀死，后为忒修斯杀死。

[295]辛尼斯（Sinnis）也是一个强盗，他把行人绑在树梢，把树扳弯，把人弹出去摔死。

[296]斯喀戎（Sciron），又一名强盗，他把人从岩石上推入海中淹死。

[297]弥诺斯（Minos），克里特岛的君主，他的儿子在雅典角力获胜，被雅典人害死。

[298]三人都是埃阿科斯（Aeacus）的儿子，忒拉蒙（Telamon）长子，珀琉斯（Peleus）次子，福科斯（Phocus）最小，为异母所生。埃阿科斯是埃癸娜岛（Aegina）的王。

[299]刻克洛普斯（Cecrops），雅典王，参看卷二，555行。

[300]刻法罗斯（Cephalus），雅典王子，埃俄罗斯之孙。见卷六，681行。

[301]指克里特王国所属的埃癸娜岛，埃癸娜（Aegina）原是水仙，被朱庇特抢到岛上，因而引起朱诺的嫉妒。

[302]用来焚化自己已故的亲人。

[303]多多那（Dodona），这城附近有橡树林，林边有朱庇特庙。

[304]密耳弥多涅斯（Myrmidones），意云“蚁人”；字中Myrmex，希腊语为“蚂蚁”，故有密耳弥多涅斯族是蚂蚁变来的传说。

[305]帕拉斯（Pallas），雅典王潘狄翁之子。

[306]福科斯（Phocus）是海中女仙（Nereid）之一的普萨玛忒（Psamathe）和埃阿科斯所生。

[307]普洛克里斯（Procris），雅典王厄瑞克透斯（Erechtheus）的女儿。

[308]俄瑞堤伊亚（Orithyia），被北风之神掳去，见卷六，683行。

[309]俄狄浦斯（Oedipus），忒拜王拉伊俄斯（Laius）之子。

[310]斯芬克斯（Sphinx），女首狮身怪物，她的谜语是“早晨四足，中午两足，迟暮三足的动物是什么”，不能答者都被她害死。

[311]忒弥斯（Themis），正义女神。

[312]戈耳图恩（Gortyr），在克里特岛。

[313]奥拉（Aura），风，清风。

[314]克里特王，见卷七，456行。

[315]阿尔卡托俄斯（Alcathous），见卷七，433行，珀罗普斯之子（卷六，404行），墨伽拉城的缔造者。墨伽拉（Megara）在希腊本土，雅典以西。

[316]斯库拉（Scylla），墨伽拉王尼索斯（Nisus）之女。与卷七，65行及其他地方提到的斯库拉是不同的两个人物。

[317]指弥诺斯。

[318]指欧罗巴。

[319]参看卷七，456行。

[320]西尔提斯（Syrtis），非洲北岸外流沙。

[321]卡里勃底斯（Charybdis），见卷七，63行。

[322]朱庇特爱上腓尼基公主欧罗巴，扮成公牛，生弥诺斯。

[323]帕西淮（Pasiphae），弥诺斯的王后，爱上一头公牛，巧匠代达罗斯（Daedalus）做了一个母牛模型让帕西淮藏在里面，公牛与之交配，生半人半牛的弥诺陶洛斯（Minotaurus），弥诺斯把它关进迷宫。斯库拉提到这件事，意思是，弥诺斯还不配娶她斯库拉呢。

[324]齐利斯（Ciris）可能源出希腊语“剪”。

[325]麦安德尔（Maeandrus），英语、法语仍有此词，意为“曲折蜿蜒”。

[326]按传说，每年弥诺斯要雅典人交出七个童男，七个童女喂它，最后它被忒修斯杀死。

[327]埃勾斯，雅典王，见前。其子即忒修斯。忒修斯随送童男女的人员到克里特岛，入迷宫杀死半人半牛妖物弥诺陶洛斯（Minotaurus），但困在迷宫里，弥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Ariadne）把他救出，一同逃离克里特，到了狄阿（Dia）岛。

[328]代达罗斯（Daedalus）因自己的外甥也很巧，把他杀死，自己被雅典法院判处死刑，乃带着儿子伊卡洛斯（Icarus）逃亡到克里特岛。因为他身怀绝技，弥诺斯不准他离开岛，把船只都封锁起来。

[329]星座名。

[330]即萨摩斯岛（Samos），又名伊卡洛斯岛。

[331]山鸡。

[332]勒布版（Loeb）编者认为此句没有意义，原文可能有误。

[333]指贡童男女，喂半人半牛妖怪。

[334]墨勒阿革洛斯（Meleager），卡吕冬王俄纽斯（Oeneus）的儿子。卡吕冬（Calydon）在希腊中西部。

[335]卡斯托耳（Castor）与波鲁克斯（Pollux）。

[336]他出生时是女婴，后变为男青年。

[337]见卷七，476、669行。

[338]阿喀琉斯（Achilles），特洛亚战争中，希腊名将，其父珀琉斯（Peleus）是忒拉蒙的弟弟，见卷七，477行。

[339]涅斯托耳（Nestor），特洛亚战争中，希腊老帅，此处是他青年时期。

[340]珀涅罗珀（Penelope），希腊奥德修斯的妻子，她的公公指莱耳忒斯（Laertes）。

[341]即摩普索斯（Mopsus）。

[342]安菲阿劳斯（Amphiaraus），他的妻子为了一条金项链把他出卖。

[343]阿塔兰塔（Atalanta）有二，这里指阿耳卡狄亚的雅西翁的女儿。

[344]帕嘎萨（Pagasa），忒萨利亚港口，取金羊毛的船由此出发。

[345]即狩猎女神狄安娜。

[346]两人是亲密朋友，故作如此的称呼。

[347]他们是墨勒阿革洛斯的舅舅。

[348]墨勒阿革洛斯，战神玛尔斯的后代，故云。

[349]阿尔泰亚（Althaea）是忒斯提俄斯（Thestius）的女儿，墨勒阿革洛斯的母亲。

[350]即墨勒阿革洛斯。

[351]她和她两个弟弟的父亲。

[352]意为战胜了她的犹豫。

[353]帕尔塔翁（Parthaon），卡吕冬王，俄纽斯的父亲，墨勒阿革洛斯的祖父。

[354]墨勒阿革里得斯姊妹（Meleagrides），意为珍珠鸡。

[355]即大力神赫剌克勒斯的妻子得伊阿尼拉（Deianira）。阿尔克墨涅（Alcmene），忒拜王安菲特律翁的妻子，朱庇特与她生赫剌克勒斯。

[356]阿刻罗俄斯（Achelous），希腊西北部大河。

[357]伊克西翁（Ixion），希腊忒萨利亚地方拉庇泰人的王，他的儿子珀里托俄斯（Pirithoüs）也参加了会猎。

[358]勒勒克斯（Lelex）也是猎猪英雄之一，见前。

[359]庇透斯（Pittheus），希腊特洛曾地方的国王，见前。

[360]普洛透斯（Proteus），海神，经常变换形体。英语有Protean一词——“变幻无常”。

[361]厄律西克同（Erysichthon），忒萨利亚王的儿子，因砍倒五谷女神刻瑞斯的树木，受到饥饿的惩罚，最后吃自己的肉。奥托吕科斯（Autolycus），墨丘利的儿子，神话中著名的贼，他的女儿生乌利斯，木马计里的西农（Sinon）也是他的后代。

[362]意谓并无其物。

[363]忒修斯，一般传说是雅典王埃勾斯（Aegeus）的儿子，但也有一说是海神涅普图努斯的儿子。

[364]见卷八，544行。

[365]见卷八，542行。

[366]参看卷八，544行。

[367]勒耳那（Lerna），沼泽名，见卷一，597行。厄喀德那（Echidna），半女半蛇的妖怪，为赫剌克勒斯所杀，即卷四，501行许德拉。

[368]“丰盛角”（Comu copiae），富足的象征。希腊神话，这个角是一头母山羊的角，宙斯的奶娘用母山羊奶喂宙斯，羊角折断，宙斯把它变成宝角，从中可以取出任何希望得到的东西。

[369]涅索斯（Nessus），半人半马的怪物，伊克西翁所生。

[370]指伊克西翁。他因垂涎朱诺，罚入地狱，缚在轮上，永不休止地转动。

[371]俄卡利亚（Oechalia），欧波亚（Euboea）岛上城市。赫剌克勒斯战败了俄卡利亚王，夺了他的女儿伊俄勒（Iole）。

[372]完全失去了丈夫。

[373]部西里斯（Busiris），埃及王，他杀异乡人祭神，为赫剌克勒斯所杀。

[374]安泰俄斯（Anthaeus），旧译安泰，利比亚王，巨人，母亲是大地，他身体接触大地，力量就倍增，赫剌克勒斯把他举到空中打死。

[375]西班牙牧羊人指格吕翁（Geryon），一人三躯的巨人，为赫剌克勒斯所杀。刻耳柏洛斯，地府守犬，见前。

[376]厄利斯（EIis），指赫剌克勒斯清除奥革阿斯（Augeas）的牛圈；斯廷法利斯湖（Stymphalus），他在此杀死凶鸟；帕耳特尼亚（Parthenia），他在此追获金角鹿。

[377]指他战胜阿玛宗女王希波吕忒（Hippolyte），夺得她的腰带；从三个“西方少女”（Hesperides）看守的花园里，由一条日夜不眠的龙眼目之下，取来金苹果。

[378]指狄俄墨得斯（Diomedes），特剌刻的君主，他用客人的肉喂他的马（与希腊将领同名，然非一人）。

[379]涅墨亚（Nemea），在希腊，有一头狮子为害，为赫剌克勒斯所杀。

[380]为了夺取金苹果，赫剌克勒斯代阿特拉斯负起苍天。以上都是朱诺为了泄愤，罚赫剌克勒斯完成的“劳绩”。

[381]欧律斯透斯（Eurystheus），米刻奈（Mycenae）王，朱诺通过他来控制并折磨赫剌克勒斯。

[382]波阿斯的儿子指菲罗克忒忒斯（Philoctetes），墨利玻亚的王，赫剌克勒斯的朋友，后来参加了特洛亚战争。赫剌克勒斯也到过特洛亚，推翻了拉俄墨冬王（故事见卷十一，213—220行）。

[383]指赫剌克勒斯为世界除害。

[384]指火。

[385]武仙座。

[386]他背负苍天，天上多了一个星座，故云。

[387]见本卷203行，他和赫剌克勒斯家族有隙。

[388]赫剌克勒斯娶的新妇。

[389]路喀娜（Lucina），司生产的女神。

[390]尼克希（Nixi）。

[391]伊俄拉俄斯（Iolaus）（参看卷八，310行），赫剌克勒斯的同伴、侄儿；赫柏（Hebe），朱诺的女儿，无父。赫剌克勒斯成为天上的星座后，朱诺把赫柏嫁给赫剌克勒斯。句中“丈夫”即指赫剌克勒斯。赫剌克勒斯死时，伊俄拉俄斯已老，在他帮助赫剌克勒斯的儿子们抵抗敌人的时候，奇迹般地恢复了青春。此处是另一种说法。

[392]忒弥斯（Themis），见卷一，321行；卷四，643行，天地之女，正义女神。

[393]这段叙事很有代表性，诗人只把他需要的人物故事点一点，因为当时读者都很熟悉。这段叙述中，四个人物来自“七将攻忒拜”的故事（参看埃斯库罗斯同名悲剧）。卡帕纽斯（Capaneus），攻打忒拜的阿耳戈斯（Argos）将领。“两兄弟”指俄狄浦斯（Oedipus）的两个儿子，约定在忒拜轮流执政，未能守约，而相互残杀。先知指安菲阿剌俄斯（Amphiaraus），攻忒拜七将之一，他的妻子厄里费勒（Eriphyle）为了一条金项链出卖了他。“他的儿子”阿尔克迈翁（Alcmaeon），阿尔克迈翁的妻子卡利洛厄（Callirhoe），她索取的金项链是她丈夫赠给前妻的，前妻的父亲菲格乌斯（Phegeus）指使他的儿子把阿尔克迈翁杀死。“义女、儿媳”指赫柏。赫柏不仅能使人恢复青春，也能使人加速成长。赫柏的意思是“青春”。

[394]指提托诺斯（Tithonus），他可以永生，但不能永葆青春。

[395]伊阿西翁（Iasion），朱庇特所生，与刻瑞斯相爱。

[396]见卷二，553—632行。

[397]安喀塞斯（Anchises）与维纳斯生埃涅阿斯，未来指特洛亚战争后，埃涅阿斯携老父幼子流亡事。

[398]见卷七，474—500行。

[399]剌达曼堤斯（Rhadamanthus），朱庇特之子，与弥诺斯为兄弟。弥诺斯，见前。

[400]剌达曼堤斯、萨耳珀冬（Sarphdon）和弥诺斯兄弟三人，争弥勒托斯为娈童。弥诺斯见他不爱自己，把他放逐。此处说他自动出走。

[401]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402]布巴索斯（Bubasus），卡利亚（Caria）地方的城市。

[403]比布利斯所经过的地方都在小亚细亚。

[404]伊那科斯（Inachus），河神。他的女儿伊娥（Io），又名伊西斯（Isis），为埃及国神。

[405]阿努比斯（Anubis），埃及神。

[406]布巴斯提斯（Bubastis），埃及的狩猎女神。

[407]阿皮斯（Apis），埃及神牛。

[408]响铃（Sistra），埃及宗教祭器。

[409]俄西里斯（Osiris），埃及丰收之神，为弟所害，其妻久寻其尸骨不得，故云。

[410]埃及神蛇，“催眠”——致人死命之意。

[411]指帕西淮（Pasiphae），克里特王弥诺斯之王后。因得罪爱神，爱神使她狂爱一头雄牛。

[412]巧匠代达罗斯替她制了一个木制的母牛，作为她的假身。参看卷八，133行。

[413]以上均为埃及地名。

[414]俄耳甫斯是希腊特剌刻（Thracia）的王子，著名的乐师，他的妻欧律狄刻（Eurydice）是个女仙。

[415]罗马新娘的嫁衣是橘红色，婚姻之神所着衣裳也是橘红色。

[416]齐科涅斯人（Cicones）是特剌刻地方的一民族。

[417]洛多珀（Rhodope），特剌刻的一座山，歌者指俄耳甫斯。

[418]泰那洛斯（Taenarus），指地府。

[419]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即普洛塞庇娜的希腊名称。

[420]塔耳塔洛斯（Tartarus），阴界，死亡。

[421]坦塔罗斯（Tantalus），见卷四，458行。

[422]提堤俄斯（Tityus），巨人，也因想抢夺天上女神拉托娜（日神及狩猎女神之母），被罚入地府，有秃鹰啄他的肝脏，啄完又长新肝，苦痛永无止境。

[423]柏洛斯（Belus），亚叙王，有五十孙女，她们被迫嫁给埃及王的五十王子，因而都把自己丈夫杀死。她们在地府受的处罚是用筛子汲水，倾入无底水槽，槽满为止。诗人此处用瓮（urna），与传说略有出入。

[424]西绪福斯（Sisyphus），见卷四，460行。

[425]阿维尔努斯（Avernus），即地府。

[426]传说赫剌克勒斯战胜地府守犬“三头狗”刻耳柏洛斯（Cerberus），牵着它走，有人看见，就变成了石人。此处所谓“本性变了”即指变成石人而言。

[427]俄勒诺斯（Olenos），传说系锻冶之神武尔坎之子。他的妻子勒泰亚（Lethaea），自诩比天神还美，被罚变为石头，俄勒诺斯愿意代妻受罚，天神把二人都变为顽石。

[428]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宫，一年之中，太阳最后经过此宫。

[429]巨蟹指星座，太阳行至巨蟹座，是炎热的夏天。

[430]天神与巨人战斗的地方，天神获胜，朱庇特建立了统治。

[431]伽尼墨得斯（Ganymedes），特洛亚始祖特洛斯（Tros）的幼子。

[432]因为他成了朱庇特的娈童。影射罗马贵族的糜烂生活。

[433]许阿铿托斯（Hyacinthus）（风信子），日神爱他，但在一次掷圈游戏中受误伤致死。

[434]得尔福（Delphi），日神所居圣城。

[435]许阿铿托斯的家乡。

[436]指特洛亚战争中希腊将领埃阿斯（Ajax）。

[437]AI，叹息声。据传说，埃阿斯死后，他的血流在地上，地上也长出一朵花，花瓣上有他的名字：AIAΣ，参看卷十三，398行。

[438]阿玛托斯（Amathus），爱神的塞浦路斯岛上的城市。

[439]指爱神维纳斯。

[440]普洛普洛提得斯（Proproetides）是阿玛托斯城中的一些女子，她们不承认爱神是神，被罚为娼妓。

[441]克拉斯泰（Cerastae），意云“生角的”，是塞浦路斯岛上一种居民，因得罪爱神，变为雄牛。

[442]意谓不知赧颜，厚颜无耻。

[443]塞浦路斯王（与迦太基女王狄多之兄皮格玛利翁有别）。

[444]即特剌刻，意为远方。

[445]潘凯亚（Panchaia），阿拉伯以东的岛，盛产香料。

[446]即密耳拉（Myrrha），这个故事的主要人物。

[447]指密耳拉是变态，并非爱情。

[448]引导新婚者入洞房之用。

[449]喀倪剌斯（Cinyras），亚述王，密耳拉的父亲。

[450]这类修辞手法是罗马诗人共同的癖好。意思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属于我的），所以不能结合（属于我）。

[451]伊卡洛斯（Icarus）与第八卷中同名人物为两人，此为厄利戈涅（Erigone）和佩涅洛佩（Penelope）姊妹之父，厄利戈涅因父亡而哀伤，自缢而死，故以“孝”闻，死后变为室女座，伊卡洛斯为牧夫座之大角星。

[452]木拉（Murra），没药树脂，即密耳拉（Myrrha）。

[453]一说喀倪剌斯夸耀女儿密耳拉比维纳斯更美，维纳斯以乱伦惩罚他。他要杀女儿，维纳斯又把女儿变成树。他把树劈开，生出阿多尼斯（见下），维纳斯又把阿多尼斯藏起。按历史发展，这神话可能写的是母系社会中宗教领袖娶母系女祭司，将来她成为氏族之长，他仍能延续其统治，而女祭司名义上是他的女儿。

[454]即阿多尼斯（Adonis）。

[455]香脂。

[456]密耳拉的乱伦是维纳斯勾引的。

[457]中小爱神箭伤者，必堕情网。

[458]库忒拉（Cythera）是爱琴海中岛屿，维纳斯在此岛海面上出世。克尼多斯（Cnidos），小亚细亚海港。以上两地，和帕福斯及阿玛托斯都崇奉维纳斯。

[459]阿塔兰塔（Atalanta），玻俄提亚（Boeotia）王斯科纽斯（Schoeneus）之女，与卷八，380行的阿塔兰塔为两个人物。

[460]玻俄提亚一青年。

[461]厄喀翁（Echion），卡德摩斯播种龙牙，生出许多武士，这些人互相残杀，只剩五人，厄喀翁就是其中之一，见卷三，126行。

[462]指命运三女神。

[463]指阿多尼斯节日。据说，维纳斯的悲伤感动了地府的神，地府的神就允许阿多尼斯每年有六个月在地上和维纳斯一同生活。他在春天回到人间，冬天死去。

[464]见本卷15行。她所变的女仙门特（Menthe），即薄荷花之意。

[465]意思是“风神之女”，据说这种花见风即开。

[466]前章维纳斯和阿多尼斯的故事是俄耳甫斯独自在山上唱的（阿塔兰塔的故事，又是维纳斯说给阿多尼斯听的，是故事中的故事）。现在诗人又回到俄耳甫斯的本事。

[467]指俄耳甫斯。

[468]庆祝酒神节日；疯狂，表示醉态。

[469]指他丧妻后，不与女子来往。

[470]赫布洛斯（Hebrus），特剌刻河流名。

[471]消愁之神（Lyaeus）是酒神巴克科斯的别号之一。

[472]提摩罗斯山（Timolus），帕克托罗斯河（Pactolus），均在小亚细亚的吕底亚（Lydia）。

[473]西勒诺斯（Silenus），酒神的义父。

[474]弥达斯（Midas），小亚细亚佛律癸亚（Phrygia）的王。

[475]欧摩尔波斯（Eumolpus），特剌刻的歌者。

[476]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希腊语，意谓“西方的女子”，据神话，共有三人，在西方岛上守金苹果园。

[477]见卷四，611行。此处即指朱庇特化金雨骗她事。

[478]即潘（Pan）。

[479]赫勒（Helle），逃避继母的迫害，和哥哥骑着金山羊逃跑，经过欧亚交界的海峡，堕入海中，此地后称赫勒斯滂托斯，今达达尼尔海峡。涅斐勒是她的母亲。

[480]拉俄墨冬（Laomedon），特洛亚缔造者，普里阿摩斯（Priamus）之父。从此全书逐渐转到与特洛亚有关的故事。

[481]即朱庇特。

[482]参看卷七，477行。他协助赫剌克勒斯夺得特洛亚，所以借此机会把他的故事引进来。他的父亲埃阿科斯（Aeacus），是朱庇特之子，他的妻子忒提斯（Thetis）是女海神，是海神涅柔斯（Nereus）之女。珀琉斯和忒提斯生阿喀琉斯（Achilles）。

[483]海神，见卷二，9行。

[484]卷七，477行。

[485]特剌钦（Trachin），国王刻宇克斯（Ceyx）。路锡福（Lucifer），启明星。

[486]提斯柏（Thisbe），玻俄提亚城市，以野鸽闻名。

[487]参看卷八，738行。

[488]即普萨玛忒（Psamathe），海仙，海神涅柔斯的女儿，福科斯的母亲。

[489]阿尔库俄涅（Alcyone），风神埃俄罗斯之女。

[490]克拉洛斯（Claros），希腊伊俄尼亚（Ionia）城市。

[491]航海淹死的人，找不到尸体，建墓纪念。

[492]希波忒斯的孙子，即风神埃俄罗斯。

[493]晨星因为儿子淹死而暗淡无光。

[494]钦墨利亚（Cimmeria），据神话，这族人住在黑洞之中，在黑海之滨。

[495]勒忒（Lethe），意云忘川。

[496]挣脱睡眠，即醒来。

[497]摩耳甫斯（Morpheus），源自希腊语，意为“形态”。他能变各种人形。

[498]伊刻罗斯（Icelos），希腊语意为“相似”。

[499]福柏托耳（Phobetor），源自希腊语，意为“可怕”，因能使凡人害怕。

[500]番塔索斯（Phantasos），源自希腊语，意为“幻想”。

[501]诗人的修辞说法。（一）阿尔库俄涅痛不欲生，想象自己也如丈夫一样已经在海里淹死了；虽生犹死。（二）离开的“我”，谓指她的肉体，在风浪中颠簸而死去的“我”指的精神。总之，诗人想说的是：“我身体虽然没死，我的心早已死了”，“我现在是虽生犹死”。

[502]指墓碑上刻的死者的姓名。

[503]伊罗斯（Ilus），特洛亚王朝始祖特洛斯（Tros）之子，与阿萨剌科斯（Assaracus）、伽倪墨得斯（Ganymedes）为三兄弟。他建造特洛亚城，故称伊利乌姆。

[504]杜玛斯（Dymas），出处不详。

[505]埃萨科斯（Aesacus）是普里阿摩斯与阿列克希罗厄（Alexiroe，河神格拉尼库斯Granicus之女）所生，所以和赫克托耳（Hector）是异母兄弟。河有支流，故云“头上生角”。

[506]赫斯佩利亚（Hesperie），女仙。

[507]普里阿摩斯有五十个儿子。

[508]帕里斯（Paris），普里阿摩斯的一个儿子，曾抢夺希腊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的王后海伦（Helena），引起特洛亚战争。

[509]忒斯托耳（Thestor），即神巫卡尔卡斯（Calchas）。

[510]指狩猎女神狄安娜。希腊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杀死了她所钟爱的鹿，因此她一怒，阻挠他出征。

[511]伊菲革涅亚（Iphigenia），这女儿在家乡，阿伽门农派人把她领到奥利斯来，以献给女神。参看欧里庇得斯的两出有关伊菲革涅亚的悲剧，歌德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人中》等。

[512]佛律癸亚（Phrygia），指特洛亚。

[513]普洛忒西拉俄斯（Protesilaus），希腊将领之一，到达特洛亚后第一个阵亡。

[514]库克诺斯（Cycnus），特洛亚人的盟友。希腊语，意为“天鹅”。

[515]阿喀琉斯（Achilles），希腊军中最勇敢的将领。

[516]吕耳涅索斯（Lyrnesus），特洛亚的一个城，阿喀琉斯夺获了城中公主布里塞伊斯（Briseis），但被阿伽门农抢去，引起二将不和，荷马史诗即歌咏二将之争。

[517]忒涅多斯（Tenedos），特洛亚附近海岛；忒拜，小亚细亚的城市，在特洛亚附近。特洛亚战争初期，阿喀琉斯曾在这些地方作战获胜。

[518]卡伊科斯（Caïcus），特洛亚河流，附近各族支援特洛亚人抵抗希腊军队。

[519]忒勒福斯（Telephus），特洛亚盟邦密西亚（Mysia）王，为阿喀琉斯刺伤，其后阿喀琉斯用枪锈把伤口治愈，故云“两次尝过长枪的滋味”。

[520]吕喀亚（Lycia），特洛亚的盟邦。

[521]涅斯托耳（Nestor）的特征是年老和雄辩。传说他的年龄长达三代人。

[522]伊克西翁（Ixion），拉庇泰人的王，他的儿子是珀里托俄斯，见卷八，403行。

[523]肯陶尔（Centaur）是一族半人半马的怪物，住在忒萨利亚，他们是伊克西翁和朱诺（化成一朵白云）所生，见卷九，121行。

[524]德律阿斯（Dryas），见卷八，307行。

[525]涅索斯（Nessus），故事见卷九，101—133行。

[526]马胸和人胸衔接部位。

[527]见卷八，316行。

[528]肯陶尔。

[529]特勒波勒摩斯（Tlepolemus），赫剌克勒斯的儿子，罗地亚（Rhodia）人的领袖。

[530]指肯陶尔。

[531]三人都是特洛亚将领，故称敌人。

[532]三城均在希腊西南端，为涅斯托耳所统治。

[533]珀里克吕墨诺斯（Periclymenus），涅斯托耳之弟。

[534]涅琉斯（Neleus），涅斯托耳之父。

[535]赫剌克勒斯。

[536]指库克努斯，海神涅普图努斯之子，被阿喀琉斯勒死，海神把他变成天鹅。与卷二，367行；卷七，371行的库克努斯，为不同的三个神话人物。

[537]意为：也比死在帕里斯手里光荣些。

[538]指武尔坎，司火，司锻铸的神。

[539]意为“不朽”。

[540]这一段指阿喀琉斯死后，埃阿斯和乌利斯争夺他遗留的武器和武装。狄俄墨得斯（Diomedes），希腊将领。小埃阿斯（Ajax），俄琉斯的儿子，希腊将领。墨涅拉俄斯（Menelaus）是希腊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的弟弟。埃阿斯（Ajax），见卷十，207行。忒拉蒙（Telamon，已见卷七，476行；卷八，309行等处）之子，以勇悍出名的希腊将领。乌利斯（Ulixes）通译攸利赛斯（Ulysses），即俄底修斯（Odysseus），伊塔刻（Ithaca）王。

[541]忒拉蒙是随伊阿宋取金羊毛的英雄之一。

[542]指特洛亚战争之前的一次战争。

[543]乌利斯之母未嫁前曾和他有私。埃阿斯提到他，目的在贬低乌利斯。

[544]乌利斯不愿赴特洛亚作战，装作发疯，在海边锄地种盐，帕拉墨得斯（Palamedes）把乌利斯的幼子放在地上，乌利斯锄地到此，绕过不锄，因而被发现是装疯。

[545]指帕拉墨得斯。

[546]菲洛克忒忒斯（Philoctetes），希腊将领之一，在出征途中，走到楞诺斯岛（Lemnos），脚跟为毒蛇所噬，伤口生脓，气味难当，乌利斯建议把他遗留在岛上，大军继续出发。他在岛上拖延生命十年，后来，由于他有赫剌克勒斯的箭，没有这箭，特洛亚城就不能攻克，于是乌利斯又渡海到岛上，请他来参加战争。

[547]乌利斯诬告帕拉墨得斯通敌，并预藏黄金诬告他接受特洛亚老王的贿赂，帕拉墨得斯因而被处死。

[548]老将涅斯托耳为帕里斯射伤，眼看要被赫克托耳擒获，多亏希腊将领狄墨俄得斯去救，而乌利斯则弃涅斯托耳而逃。

[549]指乌利斯。

[550]瑞索斯（Rhesus），特剌刻王子，特洛亚人盟友。据说他的马若喝到特洛亚的赞土斯河水，特洛亚就不会灭亡。但当他发兵尚未在特洛亚参加战斗之前，乌利斯夤夜偷至营中，将他杀死。

[551]多隆（Dolon），系赫克托耳所派间谍，为乌利斯截住杀死。

[552]赫勒诺斯（Helenus），为帕拉狄乌姆斯所俘。他善占卜，因此俘他，要问他特洛亚究竟能否灭亡之事。

[553]帕拉狄乌姆（Palladium），女战神帕拉斯（Pallas）之像，在特洛亚城中，据说此像在城中，城即不能灭亡，乌利斯把它偷走。

[554]意谓，假如阿喀琉斯不死（你我都愿意他不曾战死）。

[555]阿喀琉斯之母怕他参战亡身，把他扮成女子，寄养在吕科墨得斯（Lycomedes）宫中，但为乌利斯发现，才参加特洛亚战争。

[556]指埃阿斯。

[557]指埃阿斯的父亲和伯父杀死自己的兄弟，因而被流放。

[558]前者为阿喀琉斯父亲的住处，后者为其子住处。

[559]以下均是阿喀琉斯战绩，乌利斯自称这些战绩都是由于他才能实现。

[560]指墨涅拉俄斯的王后海伦被劫。

[561]埃阿斯。

[562]安忒诺耳（Antenor），特洛亚元老。

[563]命他撤兵。

[564]忒耳西忒斯（Thersites），希腊军中的一员，专爱责骂希腊将领。在这一次，他被乌利斯痛打一顿。

[565]指埃阿斯。

[566]意谓：完全出于自愿。

[567]这是赌气的话。

[568]特洛亚间谍多隆接受命令，夤夜侦察希腊营。作为报酬，他要求得到阿喀琉斯的马（见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卷十）。

[569]讽刺埃阿斯主张将阿喀琉斯遗物一小部分分给乌利斯。

[570]指帕特洛克罗斯（Patroclus），阿喀琉斯的亲密战友，因他战死，阿喀琉斯才一怒而出战。

[571]猎户星座。

[572]指他自己和阿喀琉斯。

[573]就好像说：太阳早从西边出来了。表示不可能。

[574]意谓埃阿斯就会无用武之地。

[575]指埃阿斯。

[576]许阿铿托斯（Hyacinthus），参看卷十，217行。

[577]指AI。希腊文Ajas是埃阿斯的名字；Aiai是悲呼声；二者相似。

[578]许普西皮勒（Hypsipyle）是楞诺斯岛上托阿斯王（Thoas）的女儿。这岛上的男人嫌妻子臭，娶特剌刻女子，妻子把丈夫都杀光，只有许普西皮勒把她父亲救了。

[579]指菲洛克忒忒斯，见本卷，46行。

[580]参看卷六，362行，“迈拉”注。

[581]特洛亚公主卡珊德拉（Cassandra），作为俘虏，被分配给阿伽门农。

[582]阿斯堤阿那克斯（Astyanax），老王之孙，赫克托耳之子，特洛亚的继承人，亡国时还是孩提。

[583]作为俘虏和奴隶随新主人分往希腊各邦。

[584]指战争期间，二人争夺一个俘虏的女子，阿喀琉斯大怒之下不肯出战的故事。

[585]波吕克塞娜（Polyxena），特洛亚公主之一。

[586]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阿喀琉斯之子。

[587]指赫卡柏。

[588]乌利斯嫌赫卡柏年老，虽然抽中她为奴隶，但不愿收留。但继而一想，赫卡柏是王后，是赫克托耳之母，即仍带她回去。

[589]珀涅罗珀（Penelope），乌利斯的妻子。

[590]意谓坐视女儿牺牲而不救。事实上她也无能为力。

[591]预示她将流亡异国。

[592]赫卡柏变狗的地方名叫库诺塞玛（Cynossema），希腊语，意为“犬墓”。另一说见前卷十，217页。

[593]朱诺一直敌视特洛亚。

[594]门农（Memnon）的父亲提托诺斯（Tithonus）是普里阿摩斯的弟弟。

[595]参看卷六，335行。

[596]安喀塞斯（Anchises），埃涅阿斯（Aeneas）之父，普里阿摩斯的同宗。

[597]安喀塞斯的妻子是女神维纳斯。

[598]特洛亚人的祖先条克尔居住克里特岛。

[599]指忒拜城。

[600]为解除瘟疫而自我牺牲。

[601]意大利。

[602]地点不详。

[603]有朱庇特庙，朱庇特摇动橡树，回答人们的祈求。

[604]强盗纵火烧了他的王宫，朱庇特把他的儿子都变成鸟，避免烧死。

[605]参看《埃涅阿斯纪》卷三，294—355行。又本卷99，335行。

[606]参看卷五，350—351行。

[607]赞克勒（Zancle），即西西里岛墨萨那（Messana）的别名。

[608]斯库拉（Scylla），水仙克拉泰伊斯（Crataeis）的女儿，她的故事见本卷和卷十四。又见卷七，65行。与卷八，11行的斯库拉为两人。

[609]伽拉忒亚（Galatea），海神涅柔斯和多利斯（卷二，11行，269行）所生的女儿之一。

[610]见卷一，259行。

[611]浮努斯（Faunus），拉提乌姆（Latium）王。

[612]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是这个独眼巨人的名字。

[613]格劳科斯（Glaucus），原是渔人，偶然吃了仙草，变成了海神。

[614]参看卷五，346—571行。

[615]喀耳刻（Circe），提坦神（Titan）与海仙珀耳塞（Perse）所生，貌美，擅妖术。她把乌利斯的水手们变成猪。参看《奥德赛》卷十。

[616]参看卷六，139行；卷七，194行等处。

[617]因为乌利斯爱恋喀耳刻，故事见本卷248行以下。

[618]参看《埃涅阿斯纪》卷四。“佛律癸亚丈夫”指埃涅阿斯。

[619]厄律克斯（Eryx），维纳斯的儿子，所以是埃涅阿斯的同母兄弟。阿刻斯忒斯（Acestes），西西里王。关于前者，参看《埃涅阿斯纪》卷五，24行；后者，同书卷一，195行等处。

[620]《埃涅阿斯纪》卷三，708行以下。

[621]同上书卷五，604行以下。

[622]即风神埃俄罗斯（Aeolus），国土指西西里北埃俄利亚岛。

[623]可能指埃特纳火山。

[624]塞壬（Sirenes），参看本书卷五，552行以下。

[625]指帕里努鲁斯（Palinurus），见《埃涅阿斯纪》卷五，827行以下。

[626]皮特库塞（Pithecusae），在意大利枯迈附近的小岛，“居民”指下文的猴子。

[627]帕耳忒诺珀（Parthenope），即今日意大利那波里城（Napoli，或译那不勒斯），船向北驶，故城在右方。

[628]枯迈（Cumae），在那波里之北，位于海峡之上，船向东折，故在左方。

[629]弥塞诺斯（Misenus），为王子的号令兵，在枯迈淹死，遂葬于其地。

[630]西彼拉（Sibylla）是日神的女祭司，是通称，非人名，她引王子入下界，见到他已故的父亲，父亲告诉他未来的事，如罗马的立国等。见《埃涅阿斯纪》卷六。

[631]天、地形成在先，而后才有下界。

[632]手持金枝，在阴府渡河时，船夫就肯摆渡。

[633]随子出奔后，死于中途。

[634]埃涅阿斯奶娘的名字叫卡耶塔（Caieta），她随埃涅阿斯流亡，死于此地。因葬其处，其地因她而得名，亦称卡耶塔。

[635]玛卡瑞乌斯（Macareus），伊塔刻人，乌利斯的同伴，他的经历后详。

[636]阿开墨尼得斯（Achaemenides）也是乌利斯的同伴，他们同舟回国，在西西里岛被乌利斯抛弃，为埃涅阿斯所救，因而随埃涅阿斯一同流浪，现在卡耶塔地方又遇见玛卡瑞乌斯。

[637]埃特纳（Aetna），西西里岛上火山。

[638]阿开墨尼得斯和乌利斯一行飘流到西西里岛，遇见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卷十三，744行以下），乌利斯把他眼睛砍瞎，逃回船上，抛下阿开墨尼得斯。

[639]独眼巨人已被刺瞎，只靠听觉去发现乌利斯一伙人。

[640]指乌利斯。

[641]土斯库斯（Tuscus），意大利西北部。

[642]意谓我们。

[643]拉摩斯（Lamus），意大利佛尔米埃（Formiae）城的王，这里的人据说都是“吃人生番”。

[644]安提法图斯（Antiphatus），他是一个巨人。

[645]指埃涅阿斯。

[646]喀耳刻（Circe），参看本卷10行。她住在意大利拉提乌姆（Latium）海岸外埃埃亚（Aeaea）岛上。

[647]魔吕（Moly），一种黑根白花植物。

[648]拉提乌姆（Latium），今罗马所在地。

[649]以上均为拉提乌姆一带河流。

[650]雅努斯（Janus），古意大利神，有两个脸，可以看两个不同方向。

[651]罗马七山之一。

[652]卡南斯（Canens），“歌唱”之意。

[653]即日神索尔（Sol），他是巨人（Titanes）之一。

[654]匹库斯（Picus），啄木鸟。

[655]图耳努斯（Turnus），鲁图利亚王，与拉丁努斯（Latinus）王的女儿拉维尼亚（Lavinia）订婚，但神规定她必须与埃涅阿斯结婚，因而引起图耳努斯和埃涅阿斯之间的战争。《埃涅阿斯纪》后半部即写这次战争。

[656]厄特鲁利亚（Etruria），意大利部落，支援埃涅阿斯，与拉丁努斯—图耳努斯联盟作战。

[657]伊利乌姆（Ilium），佩尔噶蒙（Pergamum或Pergama），特洛亚的别名。“喂足”（Posco），把佩尔噶蒙比作柴禾。

[658]特洛亚即将覆灭之时，埃阿斯把老王的女儿卡珊德拉（“处女”）从雅典娜（“处女神”）神庙夺走，得罪了女神。见卷十三，410行。

[659]卡法琉斯（Caphareus），欧波亚附近礁石。

[660]在特洛亚战争中，维纳斯为了保卫儿子埃涅阿斯（所以称她为“慈爱的”），被狄俄墨得斯打伤。

[661]指朱诺。朱诺一向仇视特洛亚人，后来才和解。

[662]系提坦神（Astraeus）与黎明女神奥罗拉所生。

[663]阿尔喀诺俄斯（Alcinous），淮阿喀亚王，他对乌利斯表示友好，激怒海神，海神把他的船和水手都变成石头。参看《奥德赛》卷六，卷十三。

[664]阿尔代阿（Ardea），城名，意为苍鹭。

[665]恺撒于公元前42年封神，屋大维本人也尽量神化自己，诗人的讽刺十分大胆。

[666]指埃涅阿斯游地府事。“不必让他死后再入冥界了”，弦外之音是“让他升天吧”。

[667]印地格斯（Indiges），本地的、土生土长的；国神。

[668]阿斯卡尼俄斯（Ascanius），埃涅阿斯与前妻克瑞乌萨（Creusa）所生，又名尤路斯（Iulus），以下全书转入罗马传说和罗马历史。

[669]西尔维乌斯（Silvius），埃涅阿斯与拉维尼亚所生。

[670]拉丁努斯（Latinus），拉维尼亚的父亲，埃涅阿斯的岳父，见前。

[671]阿尔巴（Alba），人名；上面的阿尔巴为地名。

[672]因诗歌格律限制，故名次不得不颠倒。

[673]台伯里努斯（Tiberinus），他淹死的河即台伯河（Tiberis）。

[674]指罗马七山之一的阿汶提努斯（Aventinus）。

[675]帕拉提努斯（Palatinus），罗马一山，泛指拉丁族。

[676]波摩娜（Pomona），意为果树。

[677]西勒诺斯（Silenus），羊人中的一个。

[678]普里阿波斯（Priapus），花园、葡萄园之神。

[679]维尔图姆努斯（Vertumnus），罗马的神，主四季收成。

[680]希波达弥亚（Hippodamia），即卷十二，210行，希波达墨（Hippodame）嫁给拉庇泰人领袖珀里托俄斯，被半人半马怪物抢去，引起两族战争（参看卷十二），极言争她的人很多。

[681]阿尔巴努斯（Albanus mons），拉提乌姆的神山。

[682]复仇女神，参看卷三，406行注。

[683]伊菲斯（Iphis），塞浦路斯青年。

[684]安娜克莎瑞特（Anaxarete），塞浦路斯美女。

[685]条克尔（Teucer），参加特洛亚战争的希腊大将之一，与特洛亚的祖先条克尔为两人。参看卷十三，157行。

[686]诺利库姆（Noricum），在多瑙河与阿尔卑斯山之间。

[687]意谓公主和自己的生命。

[688]萨拉米斯（Salamis），在塞浦路斯。

[689]阿穆利乌斯（Amulius），普洛卡（Proca）的少子，篡夺了长兄努弥托耳（Numitor）的王位，但被努弥托耳的两个孪生外孙罗穆路斯（Romulus）和瑞穆斯（Remus）推翻。这对孪生兄弟是努弥托耳的女儿伊利亚（Ilia）与战神玛尔斯所生。

[690]帕勒斯节（Palilia），牧人所奉的帕勒斯（Pales）神的节日，四月二十一日，此日罗马城建成。

[691]塔提乌斯（Tatius），萨宾王。萨宾族（Sabini），意大利中部古老民族，传说罗穆路斯率部把萨宾妇女掳来成亲，萨宾人兴兵报复，被掳的萨宾妇女举起新生婴儿，阻止了萨宾人的进攻，双方言和。

[692]塔尔佩亚（Tarpeia），罗马少女，她开门放进萨宾人，萨宾人答应把左臂携带的物品给她作报酬，结果被萨宾人左臂上的盾牌压死。

[693]库列斯（Cures），萨宾首府。

[694]雅努斯（Janus），罗马神，有两张脸，专掌开门关门和一切的开始。罗马对外宣战，庙门就开启，和平停战，就关闭。此处雅努斯庙显然是通向城堡（Arx）的门户。

[695]指罗马人娶了萨宾女子，因而构成翁婿关系。

[696]奎里努斯（Quirinus），古代意大利的神，后来人们用来称呼罗穆路斯。“奎里努斯的人民”（Populus Quirini）即罗马人。

[697]彩虹之路。

[698]罗马七山之一。

[699]即伊里斯。陶玛斯（Thaumas），海神之子。

[700]荷拉（Hora）。

[701]法玛（Fama），传布消息的女神，谣言，见卷九，137行；卷十二，43行以下。此处相当于舆论。

[702]努玛（Numa），传说中的罗马二世王，萨宾人，出生库列斯城。此处讲的是他未被选为罗马王以前的事。

[703]指克罗托那（Crotona）。

[704]希贝利亚（Hiberia），即伊比利亚（Iberia），即今西班牙。

[705]克罗托恩（Croton），神话中的英雄。

[706]萨摩斯（Samos），地中海近小亚细亚的岛屿。努玛王到克罗托那又向毕达哥拉斯求教。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哲学家，定居意大利的克罗托那。

[707]祭神牺牲的标志。

[708]指池边磨刀。

[709]据牲畜内脏的情况以占卜吉凶。

[710]欧福耳玻斯（Euphorbus），特洛亚勇将。

[711]意谓我将“海阔天空”，无所不谈。

[712]月神。

[713]意谓还未成为现实，还未出生。

[714]米隆（Milon），克罗托那城著名的运动家。

[715]吕科斯（Lycus），小亚细亚河名。

[716]厄剌西诺斯（Erasinus），在希腊。

[717]密索斯（Mysus），小亚细亚河名。开科斯（Caicus），下游的名字。

[718]阿墨那诺斯（Amenanus），西西里岛上小河。

[719]阿尼格鲁斯（Anigrus），在希腊，河水有腥臭味。

[720]许帕尼斯（Hypanis），流入黑海。

[721]安提萨（Antissa），爱琴海中勒斯伯斯岛上城市。

[722]法洛斯（Pharos），埃及亚历山大城附近岛屿。后与大陆接壤。

[723]琉卡斯（Leucas），希腊西部海岛，原为半岛。

[724]阿开亚（Achaia），在希腊科林斯湾，赫利刻（Helice）和布里斯（Buris）港即位于湾上，地震时陷入海中。

[725]特洛曾（Troezen），希腊阿耳戈利斯的城邦，是一片大平原，附近只有一座山。庇透斯（Pittheus）是这城邦的王。

[726]阿蒙湖（Ammon），在非洲利比亚。

[727]阿塔玛尼亚（Athamanes），希腊西北部居民。

[728]克拉提斯（Crathis）和苏巴里斯（Sybaris）均在意大利，离克罗托那不远。

[729]萨尔玛喀斯（Salmacis），在小亚细亚。

[730]埃塞俄比亚（Aethiopia），在非洲。

[731]克利托里乌姆（Clitorium），希腊城名。

[732]墨兰波斯（Melampus），著名的先知和医师。

[733]普洛托斯（Proetus），阿耳戈斯王，有三女，都患疯病。

[734]林库斯（Lyncus），城名，在希腊西北部。

[735]斐纽斯（Pheneus），此处的水，人畜喝了可以致死，陶器沾着就破，金属碰上就溶化。

[736]作者企图解释火山熄灭的可能性。他认为地下硫磺烧尽，火自熄灭。

[737]帕勒涅（Pallene），在希腊东北。

[738]这湖在非洲，名叫特里同湖（Triton），是女战神狄安娜的诞生地。

[739]马蜂也好斗。

[740]有一种飞蛾像骷髅，因此不祥。又，罗马人墓碑上常刻一飞蛾，以代表死者的幽魂。

[741]密刻奈（Mycenae），阿伽门农都城。

[742]刻克洛普斯（Cecrops），雅典奠基人。

[743]安菲翁（Amphion），希腊忒拜城的王。

[744]俄狄浦斯（Oedipus），忒拜王，命运注定他要演弑父娶母的悲剧。

[745]尤路斯（Iulus），埃涅阿斯之子，此处后裔指作者生时罗马皇帝屋大维（Octavius）。

[746]即逃离特洛亚的时候。

[747]毕达哥拉斯自称前世是特洛亚将领欧福耳玻斯。

[748]堤厄斯忒斯（Thyestes），其兄阿特柔斯（Atreus）为了复仇，杀死堤厄斯忒斯之子，请他吃亲生子的肉。

[749]把羽毛悬在树枝上，逼鹿入网。

[750]厄革里亚（Egeria），意大利女仙，努玛的教师、妻子。

[751]卡墨娜（Camenae），意大利女先知。

[752]俄瑞斯忒斯，阿伽门农之子，他把狄安娜神像移到阿利齐亚。

[753]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的父亲是忒修斯（Theseus），继母是淮德拉（Phaedra），她是弥诺斯和日神之女帕西淮（Pasiphae）的女儿。关于希波吕托斯的故事，请参看欧里庇得斯的同名悲剧。

[754]庇透斯（Pittheus），忒修斯的祖父；特洛曾（Troezen）在阿尔各里斯（Argolis）。

[755]佛勒革同河（Phlegethon），冥界的火焰河。

[756]埃斯枯拉庇乌斯（Aesculapius），医神。

[757]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逃窜的马。

[758]塔革斯（Tages），埃特鲁里亚的神，朱庇特的孙子，善卜。

[759]奇普斯（Cipus），传说中的罗马执政官。故事发生在他得胜班师的时候。

[760]奎里努斯（Quirinus），罗穆路斯封神后之称号。

[761]卡皮托里乌姆（Capitolium），罗马城内朱庇特庙，执政官宣誓就职，将军凯旋谢神，均在此地。

[762]阿波罗与科洛尼斯（Coronis）生医神埃斯枯拉庇乌斯，在医神未出生前，阿波罗因嫉妒，杀死科洛尼斯，剖腹取子。

[763]帕耳忒诺珀（Parthenope），即今那不勒斯（Naples）。

[764]维斯塔（Vesta），古代罗马女神，萨图尔努斯（Satumus）之女，保护家庭的女神，传说她是特洛亚人传入的，有一批少女专司祭祀。

[765]英素拉（Insula），意为岛，在古罗马城外台伯河中。

[766]屋大维（Octavius），亦称奥古斯都（Augustus），罗马第一任皇帝，是恺撒妹妹的女儿的儿子，恺撒认他为义子。

[767]努密底亚（Numidia）王素法克斯（Syphax）和利比亚（Lybia）王尤巴（Jubia），在非洲帮助恺撒政敌卡托（Cato）等抵抗恺撒追兵，均被恺撒军队消灭。

[768]蓬托斯（Pontus），即今黑海。

[769]指恺撒。原文Pontifex，意为“人神之中介”，诗人恭维恺撒“替天行道”。

[770]指恺撒。维纳斯在特洛亚战争中是袒护特洛亚人的。

[771]狄俄墨得斯（Diomedes），卡吕冬（Calydon）王之孙。在特洛亚战争时期，维纳斯为了保护埃涅阿斯，被狄俄墨得斯刺伤。

[772]维斯塔（Vesta），特洛亚人家中供奉的女神。埃涅阿斯抵达意大利后，继续供奉。祭司仍指恺撒。维纳斯请求其他天神阻止刺杀恺撒，以免特洛亚后裔绝种，无人祀奉特洛亚的神了。

[773]参看莎士比亚《恺撒大帝》、《哈姆雷特》。

[774]奥古斯都亦称“恺撒”。

[775]木提那（Mutina），在高卢，奥古斯都在此击败政敌安东尼（Antonius）。

[776]法尔萨利亚（Pharsalia），在希腊，恺撒在此击败政敌庞培（Pompeius）。

[777]菲力匹（Philippi），在希腊，奥古斯都和安东尼击败布鲁图斯（Brutus）于此。

[778]指埃及女王克利俄巴特拉（Cleopatra）和安东尼联合和奥古斯都作战。

[779]卡诺普斯（Canopus），埃及城市。

[780]奥古斯都娶涅罗（Tiberius Nero）妻利维亚（Livia）时，她已怀孕，生子名提勃琉斯（Tiberius），奥古斯都收为义子。

[781]特洛亚战争中，希腊军最年长的将领。

[782]指恺撒。

[783]卡匹托里乌姆（Capitolium），罗马城中的山。佛鲁姆（Forum），罗马市场和集会场所。

[784]据说天界由天堂、太空、灵气三部分合成。

[785]从特洛亚带到意大利。

[786]参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787]译文中凡括弧中的词和句都是根据译文的需要补充的。下同。

[788]狄安娜（Diana），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

[789]这些显然是当时流行的诗歌题材。

[790]“绚烂的词藻”原文purpureus pannus，原意是深红的布片。这一名词，如本文中其他片言只字，经后代特别是古典主义文学家的宣传，已成为文学批评和修辞学中的格言成语。

[791]沉舟脱险的人，往往请人绘图，供在神庙，以示感恩。

[792]陶工用的旋车。

[793]艾米留斯（Paulus Aemilius Lepidus），公元前34年为代理罗马执政官，在罗马首建训练角力士的学校。

[794]或作“最好的、独一无二的”，imus与unus二字在抄本中容易混淆，故也可译作“最上等的工匠……。”

[795]或译“有所好恶”。

[796]克特古斯（Cethegi），古罗马Cornelius族的“绰号”。腰巾乃公元前三世纪罗马人的服装，所谓“围着腰巾的克特古斯这类人”，实即“古人”的意思。

[797]凯齐留斯（Caecilius）、普劳图斯（Plautus）是公元前三至前二世纪的罗马喜剧家；维吉尔（Vergilius）、瓦留斯（Varius）是作者同时代的诗人。意谓古人可以创字，当代作家为什么不能创造新字。

[798]卡图（Cato）、恩纽斯（Ennius），前者是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史家、演说家；后者是公元前二世纪罗马诗人。总指“古之作者”。

[799]据说在意大利，树叶可以隔一冬，或隔两冬才落下，所以“最老的”树叶指的是已经经过一二冬天的树叶。

[800]作者用这三件浩大的工程（都在凯撒和奥古士都统治罗马时期）来说明事物不能长存不变。（一）把意大利西南岸上两个湖Avernus和Lucrinus打通，又把后一湖和地中海接连，形成一个很大的避风港。（二）指庞厅沼泽（Palldes Pontinae）的排水工程，变沼泽为良田。地在罗马以南，海岸边。（三）指把罗马城所在的第伯河改道，使不泛滥。

[801]按指一长二短（或二长），六步的诗行。

[802]按指“挽歌体叠句”，首行六步，次行五步，这种诗格最初用作挽歌，其后用来写感恩辞，长短如“警句”。

[803]按指每行三双音步，每步一短一长（iambus）的诗格，系公元前七世纪希腊诗人阿喀罗科斯（Archilochus，约公元前714—前676）所创造，古希腊喜剧和悲剧中的对话多用这诗格。贺拉斯在《书信集》卷l，第19函中说他自己是第一个用这种诗格写作的罗马诗人。

[804]按指抒情诗中的各种诗格。

[805]堤厄斯忒斯（Thyestes），他引诱了他的嫂嫂，他哥哥为报复，杀死他的儿子，拿他们的肉请他吃。意谓悲剧的题材。

[806]克瑞墨斯（Chremes），罗马喜剧家泰伦斯（Terentius）三部喜剧中的人物——吝啬鬼，此处用以概括喜剧中人物。

[807]忒勒福斯（Telephus）、珀琉斯（Peleus），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悲剧中的人物。

[808]长字、大字眼、过甚之词。

[809]一种修辞手段，作者不用第三人称叙述，而用“呼格”，以表示生动。

[810]科尔科斯（Colchus），亚述（Assyrius）人都是亚洲人，从古希腊人观点看来，他们的语言都很“野蛮”。

[811]指忒拜（Thebes，旧译“底比斯”）的暴君克瑞翁（Creon），见索福克勒斯悲剧《安提戈涅》（Antigone）。他的性格固执。

[812]指阿耳戈斯（Argos）王阿伽门农（Agamemnon），性格老成持重。

[813]按指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第9卷阿伽门农求阿喀琉斯（Achilles）出营助战的故事。

[814]美狄亚（Medea）、伊诺（Ino）、伊克西翁（Ixion）、伊俄（Io）、俄瑞斯忒斯（Orestes）均希腊神话中人物，每一人物后面所附都是这人物的特征，是家喻户晓的。

[815]“普通题材”指“广泛的”、“日常生活的”，亦即不适于诗歌、戏剧的“新奇的”题材。贺拉斯主张用在他那时代已是“古典的”题材。

[816]所谓“公共产业”指人所共知的文学题材。贺拉斯主张采用“古典的”题材，在这范围内体现独创——“私人的权益”。

[817]原文作“跳入井中”，借用羊受狐狸的欺骗跳进井里的典故。

[818]在希腊文学中曾有这样一种写大型史诗的诗人，例如把特洛亚战争事迹从头到尾包括进去。贺拉斯主张不要模仿这种大而无当的史诗，应学荷马选择全部过程中的一个插曲。

[819]按指荷马，下引诗句即《奥德赛》的开始。

[820]安提法忒斯（Antiphates）、斯库拉（Scylla）、卡吕布狄斯（Charybdis）都是俄底修斯一路上遇到的怪人、妖物。

[821]墨勒阿革洛斯（Meleager）是狄俄墨得斯（Diomedes）的叔父。意谓不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都叙述。

[822]指特洛亚故事中的海伦的诞生，海伦之母一胎双胞。亦谓从头说起。

[823]“故事的中心”（In medias res），荷马史诗《奥德赛》一开始就是故事的中心，然后再倒叙，这种结构成为后代史诗的典范。

[824]罗马剧院开演时幕落到台下，剧终幕升起。

[825]“唱歌人”（cantor），罗马喜剧中，随伴音乐和演员舞蹈的歌者，在剧终由他喝“鼓掌”，以示收场。

[826]或译作“给性格随年龄而不同的人”，也许更和下文符合。

[827]“校场”（campus martius），罗马阅武场，也是罗马居民的游戏场。

[828]阿特柔斯（Atreus）、普洛克涅（Procne）、卡德摩斯（Cadmus）故事都见希腊神话。

[829]指deus ex machina，意思是“用一种机械把神送下来”。古代戏剧中每逢局面到了无可收拾时，就用这种办法来收拾。后来成为一个文学术语，凡情节不可收拾，另求神力或奇遇来解决，都叫deus ex machina。

[830]台上至多只能有三个演员同时说话。

[831]指善良的人物。

[832]例如不将剧中某人物的秘密泄露给其敌人。

[833]罗马人相信每个人都有他的“守护神”（genius）。

[834]在这一段里，作者批评了希腊悲剧以后的戏剧，在形式方面日趋繁缛，失去古朴之风；在内容方面晦涩难明。原因，一方面由于贵族竞尚浮华，另一方面，作者又站在贵族奴隶主立场，认为演员在迎合“庄稼汉”的嗜好。

[835]“悲剧”一辞在希腊文意为“山羊之歌”，据信，参加悲剧竞赛优胜者所得彩头是一头山羊。实则因为最初的悲剧中的歌者都披山羊皮，扮成“萨堤洛斯”，参看本页注[2]。

[836]“萨堤洛斯”（Satyrus），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居住在树林里的神。“萨堤洛斯剧”乃悲剧三部曲（每次竞赛必须演三部曲）后附加的第四部曲，故与悲剧关系密切。作者在本节即处理“萨堤洛斯剧”，认为古代作者演这第四部曲意在吸引观众，但他警告作家们不应把这种剧写成喜剧。（作者以为“萨堤洛斯剧”是从悲剧发展出来的，实则相反。）

[837]演戏是节日宗教活动的一部分，特别在“酒神节”，参加者更须狂饮。

[838]“萨堤洛斯”在舞台上的语言有嬉笑怒骂、冷嘲热讽这些特点，因此萨堤洛斯一词即引申为“讽刺的”（satyricus）之意。此句实即：“你若希望你的第四部曲成功。”

[839]达乌斯（Davus）、西摩（Simo）、皮提阿斯（Pythias）均喜剧中的典型人物。塞勒诺斯（Selenus）是众“萨堤洛斯”之父，酒神年轻时的师傅，是“萨堤洛斯剧”中不可少的角色。

[840]人迹车轨交集之处。不应把这些狂野的人物写成城市出身的人物，具有城市人物俚俗的或“优雅”的谈吐。“法乌尼”（Fauni）与“萨堤洛斯”类似，也是半人半羊的林木之神。

[841]普通人。

[842]短长格（iambus），一个短音一个长音的音步。

[843]三双音步等于六音步。

[844]每音步两个音节。

[845]长长格（spondeus），两个长音的音步。

[846]阿齐乌斯（Accius），公元前一世纪罗马悲剧诗人。

[847]赞成阿齐乌斯的人喜用这话赞美他的诗，贺拉斯正相反，认为三步诗行应多用“短长格”。以下对恩纽斯的批评也如此，恩纽斯用“长长格”太多，以致诗句“笨重”。

[848]作者不赞成普劳图斯的喜剧，认为内容既不尖锐，只一味粗俚（inurbanum），而形式也不合规格。作者在《书信集》卷2第一信176行，曾云普劳图斯一心只想牟利，不管剧本是好是坏。“耳朵、手指辨出”即“听出、指出”之意。

[849]忒斯庇斯（Thespis），希腊传说中的悲剧创造者。

[850]在庆祝酿酒节的行列中，演员乘大车表演，但这是喜剧的起源，作者在此有所混淆。

[851]“花功夫、花劳力去琢磨”，原文是Limae labor et mora，“用锉磨光”，也为本文名句之一。

[852]庞皮留斯（Pompilius），古罗马第二个国王，皮索一家是他的后代。

[853]雕刻家用指甲在石像上擦过，以检验接缝处是否光润。

[854]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哲学家。他主张只要有天才就能成诗人，不必勤学苦练。

[855]赫利孔（Helicon），诗神所居的山，即诗歌的领域。

[856]安提库拉（Anticyra），希腊城名，产一种治精神病的毒药（elleborus）。意即：“他那狂狷、不近情理的头脑已无可救药；不修边幅，如狂如痴，如何能成为诗人？”

[857]里奇努斯（Licinus）——任何理发匠。替他剃须净面。

[858]来讽刺这种所谓的天才诗人。

[859]写诗泄忿，丧失理性。

[860]Scribendi recti sapere est et principium et fons。贺拉斯这一名句成为古典主义作家的信条。句中sapere一字或译作“智慧”（如本·琼生Ben Jonson），或译作“判断”（如罗斯康门Roscommon），或“正确的思考”（如圣茨伯利Saintsbury）。作者的意思是指：要写得好，首先要知道什么是应该写、可以写的，什么是不应该写、不可以写的，以及怎样才写得恰如其分。“适度”，“合理”是作者的基本思想之一。各种译法可作参考。

[861]已经懂得该写什么，再到生活中去观察。

[862]罗马人一斤分为十二两，学童要学会怎样用十进位计算它。

[863]作者举例说明罗马学童在学校所受的教育。

[864]即四两。

[865]即六两。

[866]拉米亚（Lamia），专吃婴儿的女妖。

[867]古罗马把公民按年岁分为“长老”和“青年”。“百人连”，古罗马武装部队的单位。

[868]索修斯（Sosius）二兄弟，为罗马著名书商。贺拉斯的作品即由他们销售。

[869]科利勒斯（Choerilus），马其顿亚历山大的随军诗人，每次战争胜利，他都写一部史诗。

[870]写得不精采的时候。

[871]麦萨拉（Messalla），历史家、诗人、演说家；奥路斯·卡斯开留斯（Aulus Cascellius），不详。二者均作者同时人。

[872]麦萨拉（Messalla），历史家、诗人、演说家；奥路斯·卡斯开留斯（Aulus Cascellius），不详。二者均作者同时人。

[873]罗马习惯，新诗都张贴在书店外面柱子上，此处实指书店、书商。

[874]用以涂身。

[875]焙烤过的罂粟子和蜜算是名贵菜，但蜜味若苦，便煞风景。

[876]米涅瓦（Minerva），艺术、科学、智慧的女神。意为“违反自然”，“违反理智”。

[877]迈齐乌斯（Maecius），当时著名批评家。

[878]修改九年。

[879]俄耳甫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乐师，他的歌声能感动鸟兽。此处指诗歌、文学的开化作用。

[880]安菲翁（Amphion），宙斯之子，善奏竖琴，石头听了，自动砌成城墙。

[881]希腊索伦立法即刻在木牌上。

[882]堤尔泰俄斯（Tyrtaeus），公元前七世纪斯巴达诗人，他的诗歌鼓舞过作战中的斯巴达兵士。

[883]指道德教谕诗，如希腊诗人赫西俄德（Hesiodus）的作品。

[884]指品达（Pindaros）、西蒙尼得斯（Simonides）、巴库里得斯（Bacchylides）等希腊诗人的颂歌。

[885]意谓：“我什么都学过，所以什么都会。”全段假想的引语的意思是成功的诗人今天可以说这种话，但是我们不应忘记他过去曾勤学苦练过。

[886]以上三种具体情况可以概括为：“凡是有钱有势的人。”

[887]人们阿谀富人，贪他的财，不说真话。这样的富人得不到真朋友。

[888]原文作“潜伏在狐狸心中的意念”。指伊索寓言中乌鸦受狐狸阿谀，得意忘形，口中食物，落入狐狸之口。

[889]昆提留斯（Quintilius Varus），作者的朋友，批评家。

[890]阿里斯塔科斯（Aristarchus），公元前二世纪亚历山大城的研究荷马史诗的学者，是个著名的严厉的批评家。

[891]癣疥一类的疾病。

[892]“富贵病”（morbus regius），即黄疸病，用药昂贵，只有富人才治得起，故名。

[893]“月神病”（iracunda Diana），即痴病，古人相信由月神引起。

[894]恩拍多克利（Empedocles），公元前五世纪唯物哲学家，著有诗体的论“自然”的论说。

[895]凡被雷殛之地，即视为神圣，献羊祀神。渎犯祖宗、神明，罚得吟诗的疯症。

蓝登传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蓝登传 /（英）斯末莱特（Smollett, T.）著；杨周翰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书名原文：The Adventures of Roderick Random

ISBN 978-7-208-13614-4

Ⅰ.① 蓝…Ⅱ. ① 斯… ② 杨… Ⅲ. ① 自传体小说-英国-近代 IV.① 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7992号

书名：蓝登传

作　　者：［英］斯末莱特

译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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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208-13614-4/I·1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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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蓝登传
作者序

寓言一则

卷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卷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译后记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蓝登传

斯末莱特

据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1月初版《蓝登传》整理；中文本译自Tobias Smollett：The Adventures of Roderick Random，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2

作者序

在各种各样的讽刺之中，最能引人入胜、最能普遍使人获得教益的，无过于在讲述一个情节处处生动有趣的故事时信手穿插进去的那种讽刺；这类故事之所以会达到这种讽刺的效果，还因为它能把常见的情景写得稀奇可笑，既使其中每一细节都以现实为根据，又能具有优美的新奇感。

读者在阅读他所偏爱的人物的经历之时，不仅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且也会站到人物的一边，同情他的不幸，对于陷害他的人感到强烈的愤懑，心中燃起人道的激情；坏人无礼，好人受欺，两相对照，更能激起读者的不平；因此，每个故事在读者心中就产生两种效果：故事的情景既保存在记忆里，同时内心也从这事例中吸取了教训。人物既然不仅仅是一系列的姓名，而是丰富多彩的创造，因此读者就不会感觉厌倦，相反，他会感到愉快；作者从各种不同的具体情况表现生活的变化，也就有了充分的机会表现自己的才智与幽默。

传奇文学无疑是愚昧、虚妄和迷信的产物。在世界的黑暗时代1，如果有人因自己的智慧或勇敢而出了名，那么他的家人和从属就利用他的这种优良品质，加以夸大，把他和他的特点说成是神圣的、超人的。普通人很容易就上了当，求他保佑，尊敬他，赞美他，以至于崇拜他。他的事迹传到后代，已经被人夸大了千百次；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叙述他的事迹，借以促进道德；人们把他当天神一样看待，立庙纪念他，以资鼓励那些想要效法他的人。这样就产生了基督教以前的神话，而神话无非就是一部荒诞传奇的总汇。等到知识进步了，天才也获得了培育，这时人们又把这些故事用优美的诗歌加以美化；同时为了更能引起注意，人们就在节日，在公共场所歌唱这些故事，使听众既获得娱乐，又受到教育；有时，在战斗之前重述这些故事，来激励人们去作出光荣的事迹。由此就产生了悲剧和史诗；随着修养的提高，悲剧和史诗的发展也到达了完美的境地。古代的人们听到他们最优秀的诗人用诗歌赞咏了这些奇事之后，自然就不爱听散文的故事了。因此在古代文学的全盛时期，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传奇文学，也许色诺芬的《库洛斯的教育》2一书可以算作例外；直到野蛮人入侵欧洲之后，艺术和科学开始复兴了，这一类的东西3才出现。但是当人们的头脑受到僧侣巫术的蒙蔽和腐蚀，遇事轻信，以至达到最荒唐的程度，这时传奇作家就出现了，这些作家完全不顾情理，满篇写的都是些最荒唐的奇谈。论天才，他们是无法和古代诗人媲美，因此他们决心想在虚构方面超过古人，想引起读者的惊叹，而不去诉诸读者的理性判断。因此他们就乞援于魔术；不用庄严的情操和实践去充实人物的性格，徒然用体力、活跃的动作和荒诞的行为使人物显得与众不同。

虽然他们所描绘的形象是无比地可笑或不近人情，但是仍然有人赞成，有人欣赏，而世人也就居然受了骑士冒险故事的精神流毒了。这时，塞万提斯4起来用他那不可摹拟的嘲讽的妙笔，纠正了人类这种癖好。他以正确的观点，揭示了骑士道，改变了浪漫传奇的目的，使它成为有用而又有趣的文学，使它成为喜剧，并揭露日常生活中的愚蠢。

其他西班牙作家和法国作家也都曾经用过这个方法，但是其中最成功的要算勒萨日5先生。勒萨日先生在他写的《吉尔·布拉斯》中，以无穷的幽默和智慧描写了生活中的无赖行为和缺点。我的这部作品就是仿照他的规模而写的，不过在具体写作的过程中我大胆采取了不同的作法，因为我认为在有些地方他所写的情景太离奇，太过分，或者只有在故事发生的国家才可能出现。吉尔·布拉斯的丑事大部分只能引起人的讪笑，却不能引起人的同情。连他自己都讥笑自己作的事情。他从苦难过渡到幸福，或者，虽然算不得幸福，至少也算得安适吧；但是他这变化来得太快了，读者要可怜他也来不及，连他自己也还没有来得及和痛苦混熟呢。在我看来，这种写法不仅有所牵强，而且不能引起读者对肮脏的、险恶的世道人心，激起应有的、充分的愤慨。

我所要表现的是关于一个谦卑而有品德的人如何和各种困难挣扎，是关于一个无亲无友的孤儿，一方面由于自己缺乏经验，另一方面由于人类6的自私、忌妒、恶意和卑鄙的漠然态度，因而遭受到各种困难。为了使读者能够处处袒护他，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比较好的出身和教育，我希望借此使心地坦率的读者对他的一系列的不幸遭遇能够寄予更热烈的同情；我固然预料到有人读到他陷入一些下流的场合时会感觉不快，但是我相信，有判断力的读者不仅能够了解这种场面的描写是不可避免的，由于他地位的低贱，他必然只能在这种场合里活动，而且在浏览这一部分生活的时候也会发现一些癖好和欲望往往披上正当的喜好、礼节或者教养的外衣，因而感觉好笑；此外，他的脾气中的一些怪僻之处我是这样处理的：他是怎样我便怎样把它表现出来。不过我想也没有必要为这种写作方法多加辩护，在这方面，最优秀的作家早已开了先例，其中有几个的名字我已经提到过了。

任何聪明的读者一看就知道我在叙述事实方面并没有违反真实；这些事实大体说来，无一不是真实的，不过具体的环境是经过改变、经过伪装了，为的是避免人身讽刺。

最后我想说一说我何以要把一个北方的不列颠人作为这部作品的主角。原因主要是这些：我只要用一点点的花费就能使他得到教育，这种教育，我认为按他的出身、地位和人品而论，他是应该受到的，但是按我计划的规定，他的力量终究是菲薄的，不可能在英国受到教育。其次，在王国的边远地区描写一些有欠文雅的举止还比较恰当，若在京畿附近就不恰当了。最后，苏格兰人性喜游历，因此我把这冒险家写成来自苏格兰，也说得过去。

高雅的读者读到这部稗史里有些人物口中说出一些无聊的骂人话来，也许会感觉不快，请允许我预先声明，我当初是这样想的：要揭露这种无聊的咒骂之荒唐可鄙，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把这些咒骂连同当时的整个谈话，如实地、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寓言一则

有一位青年画师一时高兴，画了一幅类似人物画的图画，上面画的是一只狗熊，一只猫头鹰，一只猴子，一头毛驴；为了使这幅画更加醒目、更加幽默、更加有意义，他又从人的生活中摘出几样不同的标志加在每个形象身上。

狗熊布鲁因7的打扮和神气就象个老得掉了牙的、醉醺醺的军人；猫头鹰停落在一把咖啡壶的壶柄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好象在出神地看报；毛驴头上点缀了一顶其大无比的、后面扎着小辫的假发（但是还盖不住它的一对长耳朵），端坐着让猴子画他的肖象；猴子手里就拿着画具。这一幅古怪的人物画提供了一些笑料，获得了普遍的赞许；忽然有人恶作剧，暗示说，整个这幅画是画家在讽刺他的朋友。他这话一传出去，当初鼓掌赞成这幅画的人就嘀咕起来了，甚至以为画中人物是在暗指自己。

其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体面人，在军队里服务过，名誉很好；他认为这是在侮辱他，一怒之下就闯到画家的住所，画家正巧在家，他就说道：“喂，猴先生，我很想叫你明白明白：狗熊虽然掉了牙，他还有脚掌；而且他还没有醉得连你那无理取闹都看不出来。我凭耶稣流的血发誓，先生，你画的那副没牙的嘴脸是一种该死的、可耻的人身诽谤；你不要以为我一点骨气都没有，我还能挺直腰板，表示愤怒呢。”他说到这里，进来了一位很有学问的医生，把他话头打断。这位医生满脸怒气，冲到被吿（指画家）面前，喊道：“你把毛驴的耳朵画得这样长，假如我们来把大马猴的耳朵削短，你看如何？等等，你不必躲躲闪闪地说话；我以伊斯库来撇斯8的胡子起誓，我这顶假发上根根头发都会站起来审判你，定你个人身侮辱罪。—军官先生，请你来看一看，连我这头发鬈儿都让这下贱的坯子画上去了；不错，颜色不一样，不过式样和前顶却是十分相似呢。”他正在不住大声喊叫的当儿，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上议员踱了进来，摇摇摆摆地走到犯人面前，叫道：“你这猴崽子，我现在要叫你明白：除了报纸以外，别的东西我也看得懂，而且还不必戴眼镜。过来，这是你亲笔写的借据，我若不借钱给你，恐怕你自己早象一只猫头鹰了，你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吗？你这忘恩负义、败坏名誉的小人！”

画家惊讶不已，他说他并没有想要得罪谁，也没有想要画某某人，但是他说了半天，毫无用处。他们都说画得太象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骂他傲慢无礼、恶意伤人、忘恩负义；他们吵嚷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听见了，从此人人都知道军官是狗熊，医生是毛驴，上议员是猫头鹰了，一直到他们死的那天为止。

善良的读者，我请求你看仁慈的主的面上，在你浏览下面这部书的时候，要记住这个事例，不要把五百人共有的特点划归你自己一个人。你如果看见一个人物有些不太美妙的特征很象你，不要声张；你要想一想，五官只有一官，凑不成一张脸，你的特点也许是你的圆肿鼻子，但是也可能有二十位邻居和你有同样的苦衷呢。

卷一

第一章

我的出生，我的父母。

我出生于联合王国北部，生在我祖父的宅子里。我的祖父是个相当有钱有势的绅士，屡次为国立功，声誉卓著。他在作法官任内，表现了出色的司法才干，对付乞丐的立法执行得尤其出色，他对这种人是深恶痛绝的。

我父亲是我祖父最小的儿子。老先生宅里住着一位穷亲戚，担任管家职务，我父亲爱上了她，私自娶了她，我就是他们头胎生的儿子。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作了一个梦，她惊慌得不得了，一天到晚缠着她丈夫，她丈夫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去求高地9上的一位算命先生算算。他满想事先花几个钱贿赂贿赂算命的，让他把梦往好处圆就完了，不料这位算命先生却非常廉直。我母亲作的梦是这样的：她梦见她生了一个网球，而使她大吃一惊的是，接生婆是魔鬼，拿起球拍用力把球一打，那球立刻就无影无踪了。亲生骨肉不见了，她伤心了半天，劝不过来；忽然间她看见网球和方才一样猛可地又回来了，落在她脚下，钻进地里，于是这块地上立刻长出了一棵极美的树，开满了花儿，浓烈的花香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就醒了。算命先生留心细听，想了一想，叫我父母尽管放心，说是他们这头生儿子将来一定会周游四方，历尽艰险，最后才回到家乡；他一定会既有福分，又有名望。这番话究竟有几成应验，请看下文自然明白。事隔不久，有个好事之徒告诉我祖父说，他的儿子和管家过从甚密；我祖父听了，大吃一惊，过了几天就对我父亲说，他到了应该想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并且说已经给他找了一门亲事；而这门亲事，平心而论，他是没有理由反对的。我父亲发现自己的事再也隐瞒不下去了，就老老实实讲了出来，并且让他父亲原谅他没有事先征求他的同意，还说，他明知道征求他的同意也没有用处；如果把自己的心愿说了出来，祖父一定会采取有效措施，使他根本不可能达到目的。他还说，他妻子的品德、出身、容貌、贤慧等等是绝对不容非议的；至于她的经济情况，他根本不屑计较。老先生从头到尾听他说完，克制了内心的各种情感，惟有愤怒之情克制不住；最后他不动声色地问我父亲道，他和他的妻子打算如何维持生活呢？我父亲回答说，有慈父在堂，他和妻子绝不会有饥寒之虞，他们一定始终恪尽孝道，好获得父亲的怜爱，他相信他父亲给他的费用一定符合大户人家的家境和排场的，而且他的兄弟姊妹也都托他父亲的荫庇得到一分家产，心满意足，可以引为先例。我祖父说，“你的兄弟姊妹在婚姻大事上还没有认为不屑和我商量；你若是没有一笔私房存在手里，我想你决不会忘记这件分所应作的事；你去享受你的私房吧。此外，我还要求你和你妻子今天晚上就另找住所，不久我会派人给你送一笔帐目清单，开列我花在你身上的教育费用，希望你归还。先生，10你也曾到大陆上游历过了，是个懂得礼节的上等人了，很不错的上等人了，11我祝你福乐无边，再会。”他说完就走了，剩下我父亲一人，他当时的情景不难想见。

不过他并没有迟疑多久；他早就摸熟了他父亲的脾气，知道他父亲很高兴拿这个借口把他撵走；而且他也知道他父亲下了决心就决不更改，和米底亚人、12波斯人的法律一样；他知道再去乞怜苦求也没有用处；因此，他也就不再去求他，带着哭哭啼啼的新媳妇住到了一户农舍人家去，那原是他母亲的一个老家人。他们是大户人家出身，又是新婚燕尔，在这农户人家住了一阵，当然觉得不合适，但是他们宁可这样忍着，也不肯去求那不念父子之情、毫无通融余地的父亲。但是我母亲眼看产期不远，在这种地方分娩何等不便，自己拿定主意，不和丈夫说明，便乔装改扮，来到我祖父家中，希望用眼泪和她目前怀孕的情况打动他的恻隐之心，让他回心转意，不再计较那件已经无法挽回的旧事。她鉴于我祖父的职责是专判伤风败俗的案件，便想了一个办法，先瞒过了仆役人等，说她是婚姻受骗来喊冤的。家人把她带了进去，她马上卸却伪装，一头跪倒在我祖父跟前，苦苦求饶；此外还说，不光她自己性命难保，他的亲孙子眼看就要出世，也难保全。他对她说，他很抱歉，她和他儿子这种不检点的行为逼得他不得不赌咒发誓，既然话已出口，他是爱莫能助了。他还说，他早已把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对他儿子说过；他觉得很奇怪，怎么他们居然还来哓哓不休，吵得他不得安宁。他说完就退入内室。我的母亲悲痛到了极点，竟然影响到她的身体，立刻感到腹痛，幸亏一位非常钟爱她的老女仆可怜她，豁上主人不高兴，帮了她一把，否则她跟她肚里那无辜的胎儿早在他的严厉而又违反人道的气焰之下作了冤鬼了。这位穷苦的老婆婆一片好心，把她扶上顶楼，她立刻生下了一个男孩。这孩子的这段不幸的出生的经历，现在正由他自己在亲口叙述。我父亲知道了，飞也似的跑来爱妻身边，一头倒在她怀里，然后又抱起自己的后代亲个不住；他看见亲爱的伴侣（为了她，牺牲东方的财宝，他也在所不惜），直挺挺躺在一张棉褥床上；屋子又破烂不堪，怎能抵挡那无情的风雨；看到这里他不禁泪如雨下。各位不要以为老先生不知道这回事情，他是装不知道罢了；在他孙儿孙女中有一个孙子是已故长子所出，留在他跟前，等候继承遗产，把这件事报告了他，他竟假装吓了一跳，打定主意决不通融，便在我母亲分娩第三天立刻下了一道蛮不讲理的命令，逼她出去，还把救她性命的老仆也撵走了。这种行为使我父亲非常恼怒，逼得他发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誓愿：他跪在地上，口呼苍天，说是如果他此生竟会忘怀或原谅他父亲的这番野蛮行为，他就愿受天诛地灭。我那可怜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之下被迫搬走，身体吃了亏，住的地方又是要什么没有什么，加上心里悲痛交集，不消多久就一病不起，日见憔悴，竟致断送了性命。我父亲一向对她疼爱备至，见她一死，自然悲伤过度，足足一个半月如癫如痴。他的居停主人这时候就把婴儿抱去见老法官，老法官听说儿媳死得悲惨，儿子又落到这般地步，动了一点怜悯之心，就命人把孩子送出去找人喂养，又命人把我父亲抬回家来，到家不久，他的理智就渐渐恢复了。也不知这位铁石心肠的老法官对待儿子、媳妇太凶狠了因此有点后悔昵，还是他怕自己在本地的名誉会受到损失（后面这点的可能性更大些），他终于对我父亲表示了深深的歉意。我父亲疯病是好了，然而又变得极端忧郁寡言，最后竟失踪了，到处寻访，毫无着落。大家认为一定是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久无音讯，更加证实了这种看法。至于我怎么知道我自己出世的详情，下文自有交代。

第二章

我长大了—我的亲戚都厌恶我—入学—祖父对我不加照顾—老师虐待我—我久处逆境，不以为意—我纠集党羽反对冬烘—求见祖父，无门可入—祖父的继承人把我当打猎的对象—我把他师傅的牙齿打落。

颇有些人疑心我的父亲是我的几位伯父害死的，他们认为我父亲一死，我的几位伯父就可以瓜分他名下那分家产了。再者，在我父亲处境极其困难的时候，这几位伯父不仅自始至终丝毫没有表示愿意帮忙的意思，反而施展各种伎俩在他们父亲面前火上加油，赞成让我父亲苦死穷死，这就更叫大家觉得他们的揣测是确凿有据了。但是有些明眼人，却把这种揣测当作无稽之谈，因为，如果我的这几位长辈当真心怀叵测，只顾自己利益，犯下这等弥天大罪，那我父亲一死，我岂不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让他们给拔掉？这且不提，只说我一天天长大了，长得极象父亲。佃户们原来最喜欢我父亲，他们虽然穷苦，倒也肯抚养我，叫我衣食不缺。但他们对我虽好，无奈我的那些堂兄弟堂姊妹却嫉妒我，痛恨我。我长得愈有出息，他们愈对我切齿痛恨。在我还不到六岁的时候，他们就把我祖父包围得水泄不通，使我从来见不着祖父一面，只有他到地里坐着看长工干活的时候，我才偶尔偷偷溜到他椅子旁边去；他用手摸摸我的头，嘱咐我要作个好孩子，还答应照料我。过了不久，祖父叫人把我送到邻村一家学堂去念书。在这所学堂里，从开天辟地起，只要他说一句话，谁敢不俯首贴耳。但是他从来不替我付膳宿费，也不供给我衣服、书籍以及其他种种少不了的用品，因此我的处境就象个叫化子，非常给人瞧不起。学堂的教师因为怕我祖父，所以免费教我；至于在他教导之下我有无进步，他却不闻不问。我虽然受尽困难、受尽屈辱，但是居然把拉丁文学得很好。后来我又学会了写作，勉强能够成文，我就接连不断给祖父写信，向他噜苏，弄得祖父实在按捺不住，把老师叫了去，狠狠地骂了一顿，骂他不该花这许多气力教育我；还吿诉他说，如果我以后竟然捏造文书，犯下绞罪，我这条命是要他负责的。这位冬烘先生最怕东家发火，连忙对法官老爷说，这孩子学的本事全靠他自己的聪明勤奋，并没有得到多少指导或鼓励；他固然不能把他已经吸收的知识剥夺，但是，靠上帝帮助，他一定尽力使他以后不再进步，希望法官老爷授权给他让那孩子不能使用自己的手指头。果然，他说到作到，丝毫不爽；他借口我写信给祖父无理取闹，叫人在一块木板上挖了五个洞，把我右手的五个指头套进这五个洞里，然后把这块木板用粗绳子紧紧绑在我手腕上，使我完全不能执笔。但是过了几天，我就摆脱了这种约束。原来我跟另外一个学童发生了口角，他竟然大放厥词，骂我穷苦，气得我心头火起，举起手上的器械向他脑袋上只一砍，把他头皮砍破，露出了骷髅骨；我和我的学伴们都吓得要命；他们把他撇下，让他躺在地上流血，飞也似的跑去报告老师说，出了事了。为了这次的过失，我受到了严厉的处分，这次事件给我的印象之深，我纵使活到一千岁，也不会淡忘；惩罚我的老师简直象个铁石心肠的恶霸，引起我莫大的反感和厌恶。我的外貌寒酸，凡是看见我的人自然产生藐视我的心情，我又是经常缺这样、少那样，再加上我生性高傲，不吃顶撞，这一切给我带来了无穷的麻烦，但是久处逆境，后来倒也习以为常了，而且胆子也大了起来，不是我这样年纪的人能作得出的事，我也敢作了。我没有作错事情，也时常挨到无情的鞭打；因为在村子里我已经有了流氓的名声，凡是査不出是谁干的坏事，都推在我身上。人家的果园我压根儿没有进去，也说是我抢的；人家的猫儿我连碰都没有碰过，也说是我害死的；人家作的生姜糖糕，我连沾都没沾，也说是我偷的；人家的老太太，我连见都没见过，也说我骂了她了。甚至连一个口吃的木匠也居然口若悬河，在我老师面前吿状，说我拿着一柄装着小颗子弹的手枪射穿了他的窗户，虽然我寄宿人家的大娘全家出来作证，说在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呢。有一次我去渡河，摆渡船沉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脱了性命，没有淹死，因此挨了一顿鞭笞。还有一次，一辆载重马车把我轧伤，我养好了伤，因此又挨了一顿鞭笞。还有一次，面包师傅的狗把我咬了，也打了我一顿。我作错了事也好，倒霉也好，这位蛮横的教书先生惩罚我也好，对我表示同情也好，总之都是一顿鞭子。但是这种地狱般的待遇丝毫没有令我气馁；以前我象奴才似的怕他，不得不事事听从他，现在我的愤恨之心占了上风；我的年纪愈大，知识愈长，也就愈是懂得他的行为是不近情理，野蛮之极。我的天赋不比寻常，学堂里有位助教先生，他曾经跟随我父亲出过门，加意给我指点教导，因此我在古典文学、书写、算术上的进步很是惊人；还不满十二岁，我已经是学堂里人人公认的最优秀的学童了。我的成绩既好，加上天生大胆，体力过人，同辈学童几乎全都服我，我在他们之间拥有极大的威信，于是我便纠集党羽希图反抗那个迫害我的老师，希望不久之后就能和他较量较量。我的党羽共有三十个学童，大都和我一般年纪，我是首领。我有心想试试他们的骨气，在我没有发动大事之前，先看看他们究竟有几分可靠。正巧游戏场上划归我们的一角，让一群精壮的学徒占据了，正在那里滚木球、打木瓶玩耍，我们就向他们进攻。不料我的党徒经不起一击，早都四下逃散，真把我活活气死，其中有一个在逃跑的时候被敌人赶上飞来一球还把他的腿砸断了。这次虽然出兵失利，以后我们可还是照样时常跟他们进行小规模的战斗，离着老远向他们扔石头；有一次我有好几处受了伤，至今还留有疤痕。我们的敌人经不起我们多次的骚扰，他们的游戏被我们的袭击给打断，他们到底放弃了他们征服的土地，让我们安安静静享受我们自己的领土。全村的人没有一个不怕我们的联盟；我们在联盟期内所完成的事业，数也数不清。村子里的人因为争权夺利，分成了两党，其中有一党常常来请罗德利克·蓝登（大家都这么称呼我）去帮忙，以便举足轻重，使敌党望而生畏。这且按下不提。每逢学堂放假，我必利用机会去看看祖父。祖父是很难得见到的，因为他有一大群孙女儿把他团团包围，她们彼此之间虽然争吵不休，但是只要我一到，她们总是团结起来对付我，把我当作她们大家的共同敌人。继承遗产的那个孙子，年纪多半有十八岁了，什么都不爱，光爱打狐狸。祖父虽然溺爱他，请了一位师傅在家教他念书（一方面也担任教区管事的职务），他照样还是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打猎。这位青年猎人继承了祖父的脾性，对于人家的苦难，一概表示反感；他不看见我便罢，只要一看见我，必定把猎狗身上拴的皮带解开，让它来追我，我只得逃跑，常常躲进农舍人家去避难。他的师傅也鼓励他这种文明娱乐，不用说，师傅这种作法无非想借机讨好红人，因为他看出老绅士年近八旬，按照自然规律来说，眼看活不了多久了。这无赖的拍马行为，令我非常气愤；有一天，他又带着猎狗把我包围在我避难的一家农民家里，我便拿起一块大鹅卵石，对准他砍去；我的瞄准技术是很高明的，一下子打落了他四颗门牙，他那教区管事的差使从此干不成了。

第三章

我的舅父来到—解救了我—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和我同到祖父家里去—遇狗—血战一场，把狗打败—老绅士接见了他—他们之间的一席对话。

大约在这时候，我母亲的哥哥回国了。我母亲只有这么一位弟兄，他在军舰上当一名上尉，长期在国外。他回国后，听到我的情况，便来看望我。他手头并不宽裕，可是他不但供给了我眼前生活必需的一切，而且还决定去说服我祖父，让他划出一分相当可观的产业为我将来使用；这事办不成功，他决不出国。但是这件事情他是绝对办不成的；他不但对我祖父的脾气全然不了解，而且对于一般的世道人心，他也全然不了解，他在船上生活久了，对这种事情当然是个大外行。他这人身材魁梧，稍微有点罗圈腿；头颈长得象牛脖子；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是饱经风吹日晒的。他身上穿一件军装大衣，是船上的裁缝改过的；里面穿一件花道法兰绒短袄；一条红裤子，上过一道油亮的黑漆；一双干净的灰色羊毛袜；每只鞋上一个大银扣襻，足足盖住了鞋面的四分之三，头上戴一顶银色花边帽子，帽筒只高出帽檐一寸半光景；还戴了一顶黑色短假发，后面用夹针拢住；格子衬衣，绸手绢；大腿边挂着一把铜柄短刀，用一根发乌的绦带系着；腋下还挟了一根粗壮的橡木棍。他就这样装束打扮，和我一块儿出发到我祖父的宅子去；多亏他的慷慨我也穿戴得体体面面。出来迎接我们的有“大下巴”和“凯撒皇帝”。原来是我的堂兄，这宅子里的少主人，看见我们来了特意放出来的。我深知这两头畜牲桀骜不驯，正想拔腿往回跑，我舅父一只手把我一把揪住，另外那只手挥动棍子，一下就把“凯撒皇帝”打趴在地上；可是这时候他发现“大下巴”从后面朝他进攻，他又怕“凯撒皇帝”苏醒过来，就抽出刀子，前后左右抡了一阵，说也运气，竟让“大下巴”的狗头和身体分了家。这时候，那位少年主人、狐狸猎手，带领三名仆从拿着草叉和打谷棒，出来给狗帮忙，但是这两条狗早已躺倒在地，断了气了。我这位堂兄看见爱犬死了，立时大怒，喝令家丁进攻，替狗报仇。他在盛怒之下，还破口大骂什么人敢把他的狗打死了。我舅父听见，便迈步向前，神态之间丝毫没有被他慑服。家人见他提着血淋淋的一把刀，连忙抱头缩了回去。我舅父走到他们主人面前说道：“我说，兄弟，你的狗，我也没有招它们，也没有惹它们，蹿上来就咬我，我为了防身才把它们打死。我看你还是放客气些好，躲开一边，让我们进去。”我不知道这位少爷是误解了我舅父求和的意思呢，还是看见狗死了气恼不过，居然作出了平常不敢作的事来；一句话，他顺手从家人手里夺过一根打谷棒，冲上前来，作出要打上尉的模样。上尉一面摆出防卫的姿势，一面说道：“我说，你这婊子养的笨儿子，你敢在我头上动土，小心你这生姜糖糕作的身体。13他妈的，我不撞你的船尾巴才怪。”14他一面说，一面亮了亮刀子。这位少爷的怒气似乎打了一个折扣；他往后一看，三名家丁早已溜回宅里去，把大门关上，留他一人去打个水落石出。接着，谈判开始。我这位堂兄问道：“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你来作什么？我看你的样子准是个海船上的流氓，开了小差，作了贼。可是小子，你别想逃跑，我不把你这条狗命绞死才怪呢。好个混蛋，我这两条狗死了，要你偿命。你这无赖，你们这一帮人都给绞死了也抵不上我这两条狗，知道吗？”我的舅父回答说：“闭上你那张狗嘴，蠢东西；闭上你那张狗嘴，留神我剥你的花边短袄。15孩子，我非用橡木手巾给你浑身上下擦一遍不可。”16说着，他把短刀纳入刀鞘，拿起他那根棍子。这时早已惊动了阖宅大小，有一位堂姊妹打开楼窗，问是怎么回事。上尉回答说：“怎么回事？姑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有事要见你家老爷，可是看样子这位小白脸不让我上他跟前去。就是这么回事。”停了半刻，有人把我们请进宅子，把我们带进我祖父的屋里。我们一路走，两面站满了我的堂姊妹，就象走过一条胡同一样；她们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我，真是礼貌隆重！我们到了老法官面前，我舅父对他鞠了两三个海员式的躬，就说道：“请安、请安。你好哇，老人家？你好哇？我瞧你大概不认得我吧，你大概是不认得我的。我的名字叫汤姆·包凌；17这孩子，看样子你也不认得，你大概是不认得他了。是啊，他就象一条新装配好的船一样；他的衣裳不象从前那样一见风儿就乱飘了。他是我的外甥，你明白吗？名叫罗德利克·蓝登，他是你的亲骨肉啊，老先生。—别躲在船尾巴上啊，你这小狗儿。”他一面说，一面把我拖到前边。我的祖父正害风湿病，躺在床上，他虽然许久不曾看见这位亲戚了，但是他照旧用他特有的那种敬而远之的冷淡态度接待他，对他说，他很高兴见着他；还请他坐下。我舅父说：“多谢老先生，多谢，我还是站着好！我自己不跟你求什么；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帮帮这孩子的忙吧。你待他太不文明啦！为什么说你不文明呢？我敢说，北非洲的黑人也要更讲些人道，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下不管，让他们挨饿挨冻。”他说到这里，用手指着和我的堂姊妹们一起跟进屋来的那位少爷，继续说道：“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你单照顾这个只会在好天开船的水手，可是不照顾我妹妹的儿子呢？他跟他还不一样都是你的亲骨肉吗？难道他不比那大笨蛋长得漂亮得多、魁伟得多吗？算了，算了，老先生，你想想，你不久就要到上帝面前去坦白你干过的坏事了；你要记住你作过多少对不起他父亲的事，趁现在还不太晚，赶快尽力弥补弥补吧。至少有一件事儿你是能够办到的—把他父亲那分产业给了他吧。”小姐们一听这事关系到她们切身利益，立刻忍耐不下，一齐扯起喉咙向我舅父大吵大嚷。她们骂他是无耻的伴当、无礼的臭水手、猖狂放肆的家伙。“难道他也配指点我们爷爷，要他东就东、西就西吗？我们对他妹妹的小崽子照顾太周到了。我们爷爷从来公正，他知道谁是忤逆儿子，谁是孝顺儿子，孝顺儿子是件件事情都听他的吩咐的。”她们就用这一类的言语对着我舅父泼口大骂。最后老法官喝令她们不许作声，她们才住了口。他平心静气地责备我舅父举动没有礼貌，他说这是由于教育不够，他可以原谅。他又对我舅父说，他一直待这孩子很好，送他进学堂也已经有七八年了，可惜他在学习方面没有一点进步，反而沾染上各种恶劣的习气。他相信这孩子确实行为恶劣，因为他有一次亲眼看见他对准了牧师的下巴干了一件极其野蛮的把戏。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观察一下这孩子究竟干哪一行最合适，然后选一种老老实实的行业，送他去作学徒，只要他能改过学好，往后的一举一动能够注意检点，不致有失体统。这位诚实的水手心里就象热油煎沸一样，他觉得这是侮辱他的自尊心，感到莫大的气愤；他回答我祖父说，不错，他把这孩子送进了学堂，但是在吃饭、穿衣、买书以及其他日用必需品上，他是一个大钱都没有破费过，他连一个先令的费用都没有出过。因此这孩子没有很大的进步，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谁说这孩子没有进步，谁就是个撒谎、愚蠢的混蛋，该罚他“拖船尾巴”。18他自己（也就是说，上尉自己）虽然不懂得这套玩艺儿，但是他确实知道，在全乡同样学龄的孩子里头；要数罗利19学问最好。若是大家不信，他敢拿出整整半年的饷银打个赌注（他一面说，一面掏出钱袋，向大家挑战）。他又说：“再说，他也不象你说的，天生是个坏坯子。他倒象是条没人管的破船，任凭风吹雨打，你可明白？老先生，你太不照顾他了。至于你们那位牧师，他本来是个坏蛋，他只打落了他几个牙齿，便宜了他，把他脑浆打出来才称我意呢。上帝在上，他别让我碰见，干脆一句话，他是最好躲到格陵兰去。你答应把这孩子送去学一行手艺，谢谢你的好意。你也许要他学裁缝吧？那我还不如绞死他算了，你明白吗？—走；罗利，我知道这是块什么样的陆地；20孩子，转过帆来，往回开。只要我身上还剩一个先令，我决不让你缺‘大头’21使唤。—上帝保佑你，老先生，你的船正在往阴间开呢，可是我敢说，船上的粮食装备还他妈差得远呢。”22我们的访问到此结束，我们回到村子上，一路我舅父嘟嘟囔囔直骂那老沙鱼23和包围着他的那些小鱼崽子。

第四章

我祖父立了遗嘱—我们再度访问—祖父逝世—当着全体遗族宣读遗嘱—我的堂姊妹们大失所望—我舅父的行为。

我们初次访问以后，过了不多几个礼拜，就听说老法官经过了三天的沉思之后，派人去请了一位写状人来，立了遗嘱了。据说他的病从两条腿上升到了肚子，他自知寿终在即，表示要见见他所有的儿孙，不要漏了一个。我舅父接到传见的通知，就带领着我再度登门造访，去接受我祖父临终的祝福。我舅父一路上再三说道：“哈哈，我们总算让这条破旧的船壳子抛了锚了。你瞧着吧，你瞧着吧，我警告他的那番话一定有了效验了。”我们走进了他的卧房，屋里挤满了他的儿孙。我们一直挤到床边一看，他正在垂死的痛苦中挣扎呢。床上一边坐着一个孙女儿，搀扶着他，哭得和泪人儿似的，一面把他嘴角边淌出来的唾沫抹掉，不时还去亲他的嘴唇，装模作样地表示她们的悲恸和孝忱。我舅父对他说道：“怎么？他还没有起锚开船哪！—老先生，你好啊？你好啊？上帝可怜你这罪恶的灵魂！”说到这里，那垂危的老人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望着我们。包凌先生接着说道：“罗利看你来了，趁你没死，求你给他祝福呢。喂，拿出个人样儿来！不要泄气！你造的孽，的确不小，可是这又算什么？天上的法官是公平讲理的，不是吗？—我是条海豚鱼站在这儿，他也照样认不出我是谁。他快不中用了，快不中用了。我看得出来，他快叫旱螃蟹夹住了。24他果然已经起了锚啦！”他这一番不太考究的、安慰老法官的话，大家一听，觉得简直要不得；牧师听了，更其觉得这俨然是侵犯了他的权限。我们一看情形不妙，只得退入邻室。过了不多几分钟，只听祖父寝室里小姐们嚎啕大哭，声调凄厉，我们猜想祖父一定已经去世了。我们立刻赶进屋子。祖父的继承人方才走进里面套间，假意说要进去痛哭一场，这时又走了出来，满脸湿泪纵横，直问人他祖父可是当真死了。我舅父望望死尸说道：“是啊、是啊！死了、死了！我担保；他已经跟一条断了气的青鱼一样啦。上帝的鱼！今天我可该把我作的一个梦说给大伙儿听听了。我梦见我站在前甲板上，看见一群吃肉的老鸦对船旁边漂着的一条死沙鱼直扑。魔鬼扮了一只蓝色的狗熊落在一根横桅杆上，他又从这根横桅杆一跳，跳下了船，落在沙鱼的尸首上，抓住沙鱼沉到海底去了。”牧师听了，大声喊道：“给我滚出去，你这业障，滚出去，你这侮辱神明的恶棍！你以为法官阁下的灵魂让魔鬼摄去了吗？”大家立刻吵嚷开了，把我舅父从屋子这头推搡到那头，可怜他要保卫自己，不得不用力挣扎；赌咒说，谁也撵不走他，他先要看看谁有资格叫他漂出去。他说：“别在我作客的人身上耍你们的花招，也许老家伙把产业留给我这儿这位外甥了呢。果其如此的话，他死后的灵魂就不至于那么倒霉了。我假头发上头的上帝作证，这是我最欢迎的消息25了。我担保一定宣布他是条付过税的船。”在场有一位执行我祖父遗嘱的人，他怕再滋生事端，就对包凌先生保证说，他外甥一定会受到最公平的待遇；等到出了殡，就可以择定日期，当着全体亲属，把死人的文书拿出来检查一遍；在此以前，宅子里的书桌橱柜，一律贴上封条，打上印，不准启开；等到启封的时候，欢迎我舅父亲自前来观礼，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得叫他满意。当下，传出话来，令全体亲属一律服孝，我也包括在内。但是我舅父不准我戴孝，他说先要弄清楚，到目前为止，究竟有没有理由要我戴孝尽礼。在这期间，大家对老头子的遗嘱纷纷猜测。人人都知道他有地产，每年收入七百镑，除此而外他还有六七千镑现款放出去生利。有些人就猜想老头子的房地产生前颇有扩充，一定归给那位一向看作是他继承人的孙少爷；至于现款呢，一定由我的堂姊妹（一共五名）和我平分。还有些人则认为，这些孙女都早已分得了产业，所以至多不过每人再分上二三百镑，其余的款子一定全部归我，补偿他亏待了我父亲的过失。紧要的时刻终于到来，当众把遗嘱取了出来，大家的盼望心情都在眉宇举动之间毕露无遗；局外人如果冷眼旁观一下这一伙人的神情，倒是极其有趣的。这时律师大声宣布说，老法官的孙少爷是唯一的继承人，无论是动产或不动产，一律由他继承。大家的惊讶失望是读者万难想象到的。我的舅父吸吮着打狗棒的一头，集中注意倾听律师宣布遗嘱；他一听律师的话，马上两眼一瞪，“嗬唷”一声，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和我竞争的堂姊妹之中，年岁最长的一位，最没有规矩，在祖父生前，饮食寒暖方面，她最会献殷勤，她一听律师的话，脸色变得和橘子一样黄，带着哆里哆嗦的声音问起可有什么钱财衣物留下送人没有，律师回答说：“一概没有。”她一听，立刻晕厥过去。其他的人，也许他们不象她那样热衷厚望，倒还镇定，经得起失望的打击，不过脸上究竟也还是很明显地挂着愤慨的神情，而他们的悲痛心情至少也和老法官临终时一样真诚。我舅父拿脚跟在木头套壁上踢上半晌，开口说道：“哈，朋友，钱财衣物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他可真算得是敲骨吸髓的老妖精了。不定哪个死鬼的魂灵在喊痛呢！该死！”教区牧师是遗嘱执行人之一，又是老法官临终的神父，一听我舅父的话，立刻大声喊道：“开步走！你这血口喷人的异教徒！开步走！你不让法官先生的灵魂得到安息吗？”但是这一回，这位热心的牧师没有得到小姐们的支持；她们和我舅父联合起来反对他，骂他多管闲事，一定在爷爷面前搬弄是非，说她们的坏话来着，不然爷爷怎么会这么不近人情，把她们忘得一干二净！孙少爷见此情景，觉得很是有趣，低声对我舅父说，当初他若没把他的狗害死，今天他一定叫它们好好乐一场，叫它们去追捕一头黑毛獾子（他指的是那位牧师）。上尉这时本来无心欣赏这种玩笑，粗声大气地回答说：“你跟你的狗都是该死的坯子。你若要找它们，我看你上地狱那一带地方去找吧，它们跟你的老爸爸在一块儿呢。—走吧，罗利！孩子，掉转船头；我瞧我们得换个方向开了。”说着，我们就走了。

第五章

老师待我野蛮—我制定报复计划，并得舅父帮助—我离开本村—靠舅父的慷慨，我进了大学堂。

在我们回村子的路上，我舅父足足有一个钟点，一语不发，只管狠命吹口哨，吹的调子是《我们何必为钱财争吵？》。一路上他一直是横眉怒目，脸色委实令人害怕。他愈走愈快，后来竟使我落在后面一大段路，于是停下来等我。我快要赶到他跟前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该死的东西，帮帮忙吧！难道你要我走一步停一停等你这条懒狗吗？”他说着，便一把揪住我的臂膊，拖着我就走。但是他到底是个心肠极好的人，一阵脾气过去，恢复了理智，就对我说：“得了，孩子，不用愁眉苦脸的了，老混蛋已经进了地狱；总算令人满意。孩子，你跟我去航海吧。轻松的心儿，薄薄的裤儿，小伙子们，游遍天下。你听过这支歌儿么？”我舅父这项建议，对我的性情说来，很不合适，但是我不敢透露出反对的意思，因我举目无亲，只有他一个是我的朋友，决不能惹得他不喜欢。况且他一辈子当海员，作梦也想不到我会反对他的计划，因此也就不考虑征求征求我的同意。但是后来因为我学堂里的助教先生提了一个意见，便中途打消了他的计划。这位助教对我舅父说，我有天才，如果抑制了我的天才，那是万分可惜的；他敢担保，只要对我妥加培养，有一天我一定会靠我的才能在陆地上发财致富。我舅父秉性慷慨，听了这话决定叫我进大学堂去受教育。虽然这笔负担对他颇为困难，但是他说到作到，拿出了一笔费用来供给我住宿和其他开支；过了不久，就送我到几哩外的一座城市去，因为那里有许多有名的学院。但是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我学堂里的那位老师，眼看没有了我祖父，毫无忌惮，竟丝毫不顾体面地放肆起来；由于他满腹怨恨，他便用最粗野的话骂我是坏人，浪子，笨蛋，叫化子，恶棍；他完全是为了作好事才肯教我读书的。不但如此，他还怨气冲天地骂那已经去世的老法官，（要知道没有老法官他如何能谋得这样一个教席？）毫不含糊地暗示说，老法官没有付我的学费，太不公道，所以他的灵魂早入了地狱，永劫不复了。他这种野蛮的行为，再加上我以前在他手里吃过的苦头，使我想起，若要在这个无礼的冬烘头上报仇，正是其时了。我就和我的党羽商议，他们都坚决答应支持我。我们就制定了下面这个计划：在我出发去进大学堂的前一天下午，在四点钟的时候，那位助教先生照例要到大门外去小解的，我们就趁此机会把大门关闭，让他不能进来帮他上司的忙。然后我们就开始进攻，我先上去，对准老师的脸啐他一口唾沫。我的助手是学堂里两个最有气力的学童，他们对我最忠心。他们的任务是帮助我把那土皇帝拖上一条板凳，把他翻倒在板凳上，然后我们打算在和他挣扎的时候从他手里夺过他的鞭子，剥掉他的裤子，用他自己的鞭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他一顿。假如我们发现我们三个都敌不过他一个人，我们再叫别人来帮忙。很有人想抢着干我们干的活儿呢。我们事前和他们约好，叫他们准备好支援我们，并且看到有什么声援老师的动静也必须前去阻挡。我的两个主要助手，一个叫耶利米·葛奇，26是附近一位阔乡绅的儿子，也是他的继承人；还有一个叫休·斯特拉普，27他家里世世代代都作本村的鞋匠，他就是这鞋匠人家的小儿子。有一次葛奇险些淹死，我一头扎进河里，把他拖上了岸，救了他的性命。他为人十分傲慢无礼，令人不能忍受，因此常常引起别人的愤恨，别人一怒，他又消受不了；我也时常从这些人手里把他救出来。在学堂里我也常常替他作功课，挽救了他的名誉，也挽救了他的臀部。因此，他自然对我特别尊重，并且特别尊重我的利益。斯特拉普对我的感情就完全出于他的自愿，出于他那种不计个人得失的天性。他在这方面的表现是很多的，他有一次冒着自己生命危险救了我的生命，就象我去搭救葛奇一样；他时常把我犯的过错揽到自己头上，因而受到严重处分；他宁愿这样，却不愿看我受到我应该受到的重罚。这两位战士都愿意这次和我共举大事，再者，他们跟我一样，第二天也要离开学堂了，因此更加情愿。葛奇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要回乡去，斯特拉普要到附近镇上去跟一位理发师做学徒。

这时我舅父也听说我老师待我无礼，很是恼怒，狠狠地赌咒发誓，说是一定要报仇，我就忍不住把我制定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一听非常满意，我说一句他滮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烟草的颜色，因为他总是嚼着一大团烟草的。最后，他提提裤子，叫道：“不行，不行，狗×的，太便宜他了。话又说回来，孩子，你干的事儿很有胆量，这一点我得承认。可是我问你，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脱身呢？敌人不开船追你吗，我的孩子？是啊，是啊，我敢说他一定追你，还要把岸上的人全给叫起来呢。罗利啊，上帝保佑你，你得多挂几张船帆才行，用不着许多压仓货了。28让我一个人来办吧，全都交给我吧，我一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你放心。你那两个同船伙伴要是有骨气，不缩头，你瞧着吧，我不捉弄他一番才怪，叫他尝尝我们水手的滋味。我一定把他带到仓面，用一条九尾鞭好好抽他一顿，让他吃个二十下的整数，再把他捆起来，丢在一边，让他独自个儿去仔细想想吧。”我舅父愿作我们同党，我们很觉骄傲。他毫不怠慢，马上准备起来，把报仇的家伙作好，真是作得又好又快。然后，他命人把我们的行李打好，在我们举事的前一天先把行李送走，然后又备好马匹，只待一干完事，骑上就走。规定的时辰到了，我们的友军趁助教先生出去的当儿把大门从里面插上，顶住；说时迟那时快，一手把冬烘的领圈揪住，冬烘大声嘶喊道：“强盗杀人喽！”声音洪亮，就象荷马史诗里的传令官斯丹托尔一样。我虽说吓得浑身打战，象风吹杨树叶一样，但是我还明白事不宜迟，马上振奋起来，把我的同党一一叫来。斯特拉普听我召唤，毫不犹豫就赶来了。他见我蹿到老师背上，马上跑去揪住他一条腿，用力死命地拉，把这可怕的敌人捺翻在地上。葛奇却是一直站在老地方，随着众人只顾打战，看见老师已经倒了，这才赶紧来到战场，对着倒在地上的老师大声辱骂，助威呐喊，学童们都随声附和起来。助教先生一听，大吃一惊，再一看，原来自己叫人关在门外了，就连哄带吓想要进来。我舅父请他少安毋躁，到时候自然放他进来；如果他敢擅自离开学堂，他那狗娘养的上司吃的苦头就要更加大些。我舅父说，冬烘先生对待罗利太野蛮，他无非只想稍稍教训他一顿，这对他会有好处的；还说，“他对罗利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的。”这时我们早把犯人拖到一根柱子边，把他双手捆住，把他的上身剥光，我舅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把他绑在柱子上。他的模样非常好笑，学童们一见，大为开心，大家都围拢来，看这件新鲜事儿，只顾大声喝采。冬烘先生对着上尉泼口大骂，又骂学童们忤逆造反。这时大家把助教先生也放了进来，我舅父就对他这么说：“文法先生，你听着，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懂吗，我也尊敬你；不过，为了我们自个儿的安全，你懂吗，不得不稍微委屈你一下。”说着，他掏出了一根一两丈长的绳子。那位好人一看，马上认真地抗议起来；他说他决不允许谁用武力对待他，一面又骂我不守信义，忘恩负义。我舅父对他说，抵抗也是没用的；又说，他并没有打算对他动武，叫他难堪；他只想让他不能喊人追捕我们，我们好安全走掉。助教先生答应让人把他绑在书案旁边，他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上司受处罚。我舅父先把蛮横的塾师骂了一顿，骂他对我太不人道，然后对他说，他想稍微地管教管教他，这对他灵魂是有好处的。他说到作到，立刻动起手来，力气用得很足，手法也非常灵巧。他在冬烘先生干瘪的臀部上狠命打了一顿，冬烘先生只觉痛入骨髓，就象一头发了疯的大雄牛似的吼叫起来，两腿乱跳，口里咒神骂鬼，活似疯人院里的疯子。我舅父觉得打得差不多了，就向他告辞道：“朋友，这回你是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了。我教训了你一顿，你大概懂得挨鞭子的滋味了吧？以后要更加同情别人才是。—孩子们，喊啊，喊啊！”一阵欢呼之后，我舅父提议大家都离开学堂，把他们的老战友罗利送到村子外面一哩多路地方的一家酒店去，他要款待款待他们大伙儿。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他的邀请。他又敦请文法先生陪我们一块儿去，但是他很傲慢地拒绝了我舅父的邀请，还对我舅父说，他完全把我舅父看错了。我舅父摇摇头，回答道：“算了，算了，你这别扭鬼。可是你还不失为一个好人；哪天我当了船长，我一定请你来作我船上的老师，一定。”他说完，就把学童都放了，把学堂大门一锁，丢下两位老师去相互安慰。我们大队人马向前出发，我舅父如约款待了他们。我们大家挥泪作别，当夜就在路旁一家小店投宿，这里离我们要去的城镇大约还有十哩路光景。第二天我们到达城里，投奔我母亲的一门远亲，他在城里开设了一爿药材店，我就寄住在他家中，很是舒适，丝毫没有可以抱怨之处。过了几天我舅父给我留下了一笔款项，足够我生活和读书之用，就上船去了。

第六章

我的学业进步很快—人人都钟爱我—我的堂姊妹注意我了—我拒绝了她们的邀请—她们发了火，阴谋陷害我—我舅父出了意外，我失去了接济—葛奇的阴谋—我的报复。

我现在渐渐懂事了，就开始考虑到我的处境，可以说是朝不保夕：有责任保护我的人却把我完全丢在一边，只有一个人可以作我的靠山，但是这位慷慨的君子不仅由于他的职业经常在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许有一天我竟然就得不到他的帮助了；而且一旦运气变好了，他对我的态度一定就跟着会变，这本是人之常情，或者他对世道人心更加了解了，那他的态度也一定会跟着变的。我总认为他对我这样慈爱乃是因为他还没有跟人周旋过，善心未泯。我一想及此，便惊惶万分，因此我抱定决心要勤苦学习，趁今天有学习的机会便要好好利用。我的学业颇有成绩，三年之内学会了希腊文，我的数学也相当精通，对于伦理哲学和自然哲学29也不是门外汉了，至于逻辑学我是毫不重视的，唯有对于文学我却极其嗜好，颇以此自诩，自觉有作诗的天赋，并且也曾写了几首，为时人所称赏。我既有这样的造诣，加以面貌身材又长得漂亮，便结识了城中那些最有地位的人，得到他们的青睐，并且居然有些贵妇人对我也相当眷顾，真叫我满意极了。对我这种天性风流的人来说，这可真是幸运，使我陶醉。我之所以能够这样走运—至少没碰钉子吧—原因就是我替她们作过诗，嘲骂过她们的情敌，满足了她们喜欢诽谤的癖好。我有两位堂姊妹也住在这城里，她们自从父亲死后就跟母亲住在一块儿；父亲死的时候把全分家产平分给她们姊妹两人，因此纵使她们在城里算不得是最出色的美人，但是却可以算是最阔的红人。四乡里的纨袴少年、情场健将哪个不是天天来倾心求爱。以前，她们对我极其傲慢，极其鄙视，但是现在我有了名气，自然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并且我还从她们那儿得到这样的暗示：只要我愿意，她们也愿意赏脸和我交往。读者不难看出，她们屈身就我，不是希望利用我的诗才替她们去恶意诽谤别人，就是希望我至少不记旧仇，不要作诗嘲骂她们。这是我的胜利，我感觉非常满意；我不但傲然拒绝了她们的请求，而且在我所作的诗里，不论是讽刺诗也好，赞美诗也好，甚至在我写诗赞美她们最亲密的朋友的时候，我总是竭力避免提到她们的名字。我这样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大大伤害了她们的自尊心，她们大为恼怒，就下定决心要叫我有一天懊悔不该对她们冷淡。她们开始报复，头一炮就是雇了学院里一位穷学生作诗骂我，诗的内容是说我是个穷酸，说我那不幸的父母曾经落到悲惨的下场。可是这首诗写得很坏（连她们也自觉丢脸），不但如此，这些不幸的遭遇原是她们自己跟她们的那帮亲戚加在我身上的，因此骂我穷酸等等对她们全无好处，反倒反映出她们自己的不光荣，贪财残忍，而我不过是无辜受了牺牲。她们发现这次的计划失败了，于是她们就设法激恼了一位少年子弟来跟我作对，她们对他说，我作诗骂了他的情妇了。她们就这样兴风作浪，居然成功了，那少年子弟听了大怒，决定第二天晚间在我从我常去的朋友家出来回到我寓所去的时候把我捉住。第二天他带着两名伴当在街上候我，事先他把他的计划告诉了他们，要把我挟到河边，尽管时令正在十二月中旬，天气严寒，他们却想叫我在水里尽兴地泡上一泡。但是这次的战略又归失败，因为我知道他们拦路埋伏，我回家之时另走了一条路；到家之后，我在房主人的学徒的协助之下，从顶楼的窗口向下开了一排石头，让他们受到了很大的损伤。第二天人人笑他们，他们觉得城里呆不下去了，非得离开不可，等到大家把这件事儿忘光了再回来。我的两位堂姊妹虽然两次扫兴，还是继续对我迫害，不肯罢休。我揭发了她们的恶毒使它不得再逞，因此她们把我恨之入骨，我向她们求饶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即令我有那么大的能耐，愿意忍受她们的狠毒，愿意忍受她们的不可理喻的切齿憎恨，毫无怨言，她们也决不会表示仁慈宽大，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给人小恩小惠，别人愿意公开承认；作了一件对人不起的小事，也容易补过；唯独受过别人大恩大惠的人，最容易忘恩负义，一如作过严重的对你不起的事的人，往往就成了最不容易跟你和解的仇人。所以这两位心地善良的人儿又想了一条诡计，在这以后不久我又收到一个很坏的消息，这两件事儿凑在一起，结果是叫她们完全称心如意了。她们的计划是去勾结我的一个最亲信的朋友，贿赂他，让他把我告诉过他的一些秘密泄露出来，把我一些偷香窃玉的小勾当告诉她们。她们得到这些消息之后，就大事渲染，声张出去，结果我在所有的人的心目中的身价就大大地打了个折扣，至于我那些心爱的人儿，她们的名誉既然发生了问题，也就把我抛得干干净净。我正在忙着追究是哪一个出卖了我，好向他报仇，并且也好在朋友面前洗刷我的名誉，不料有一天我回家吃饭，只见女主人神色大变；我问她是什么缘故，她把嘴一撅，眼睛望着地上，告诉我说，她男人收到包凌先生一封信，里面还附着一封给我的信。她说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为我、为他都觉得难过；人的一举一动应该多加小心；她早就知道他那粗鲁的行为迟早会叫他倒霉的。至于她自己呢？她是很愿意帮助我的，但是她只能维持她自己一家数口；她若是陷于贫困，天下人谁也不会来帮她一把的：俗语说，救人先救己。她说，我若是学了一行有用的手艺就好了，比如织布啊，缝鞋啊，也胜似荒废岁月，学了些不相干的玩艺儿；一个铜板也挣不到；但是世界上总是有聪明人，也总是有傻子的。我听了她这一番话，正摸不着头脑，忽然她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把两封信都塞在我手里。我哆里哆嗦接过信来，看见上面写道：

致罗杰·波兴30先生

阁下：兹特函告我已脱离雷霆号战舰。在希斯班纽拉岛31提伯隆角海滩上，船长欧克姆32向我开枪，我当即还击，枪弹穿透其身体，他当场殒命，我因而不得不掉头逃逸。即使船上最好的好人打我，我也必如此对待他。我今安然无恙（感谢上帝），有法国人看守我，我虽不懂他们叽哩咕噜所说何事，但他们待我颇有礼貌。船长虽有许多朋友均是要人，他在议会中又有势力，但我希望不久即能获释。我已将出事详情连同械斗时之方位距离一并函告我在第尔33的房主人，并求他奏明国王陛下（愿上帝保佑他），国王陛下当不愿使一诚实海员蒙受冤屈也。夫人前请代问候。

爱友多玛·包凌谨候。

致罗德利克·蓝登

亲爱的罗利：请勿以我的不幸遭遇为念，要专心读书。目前我无法寄钱与你，我的孩子。但这又何妨？波兴先生与我亲如手足，必能给你照料，使你样样不缺；如果诸事顺利，他日我必报答他。对你，我必尽我的责任，至死不渝。余不多赘。

舅多玛·包凌手泐。

这封信和致波兴先生的那封信一起，都是同一日期从希斯班纽拉岛的路易港寄出的。我刚看完这封信，只见药材店老板立刻摇摇头说道：“我非常尊敬包凌先生，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我对他很满意。可是这年成很不好过啊，想赚钱？就没有钱这么一件东西。你要问我的话，我认为钱都钻进地底下去了，没有影儿啦。再说，从本月月头起，我天天招待你吃住，连六个铜子都没有见你给过我，我是早已两袋空空了。你舅舅眼看要遭殃，天晓得，从此我再也别想从你那儿收得一文钱啦。还有一层，我方才也正想通知你，请你搬家呢；我从乡下新找来一个学徒，马上就到，我要收回你这间屋子让他住。所以，我要求你在这个礼拜之内另找住处。”他这一套长篇大论使我愤怒填膺，勇气倍增，既能忍受我的厄运，也敢于对他说，我鄙视他那种卑鄙、自私的性格到了极点，我宁可饿死也不愿意沾他一顿饭的光。说着，我就从我的零用钱里，把我欠他的钱一一付清，还对他说，我再也不在他家里多睡一夜。我说完这话，就冲了出来，心里是又气愤又悲伤，也不知飞向何处去找栖身之所；茫茫世界连一个能够解救我的朋友都没有，钱袋里只有三个先令。

我由着性子发了一阵脾气之后，就去租了一间睡觉的小屋子，租金是每礼拜一个半先令，而且要预付，不然房东就不租。我把我的行李搬了进去，第二天一清早，我起了床就想去找一个人，求他帮忙给我想个办法。这个人从前一向对我非常亲热，经常表示愿意和我交朋友，其实那时候我没有必要接受他的关注。今天他看见我，照例表现得和蔼可亲，死拉着我和他一块儿吃早饭，他这番美意我觉得却之不恭，就答应了。可是等我把来意说明，他就变了脸色，我还以为这是因为他听我叙述了我的悲惨的处境之后大为感触的缘故，因此把他当作了一个溥仁泛爱的君子。过了不多一会儿，我就恍然大悟了；原来他惊魂甫定，就对我说，他见我遭此不幸，着实难过，要我告诉他究竟我和我寄居的房主人波兴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我就把波兴先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又告诉他，我离开波兴家的时候，怎样回答他对我的那番卑鄙的责骂；这位假朋友一听，就装出一副吃惊的面孔，说道：“他一向待你这么好，你怎么居然以怨报德起来了？”我听了他的话也大吃一惊；他会装出吃惊的面孔，可是我这一惊却决不是装出来的。我就气冲冲地对他说，我没想到他居然会站在这么一个败类的一边儿，这种败类应该从所有的人类社会里给驱逐出去才对。我这一发火性，他正求之不得，因此我们争吵了半晌之后，最后他表示他从此不愿意我再踏进他的家门，我表示同意，并且还对他说，如果我早知他的待人接物之道原来如此，他也就决计没有机会表示他方才那一番愿望了。我们就这么分了手。

在我回家的路上，我遇见我的朋友葛奇小乡绅。原来他父亲把他送进城里来深造，学作文章、学跳舞、学击剑以及其他时髦的本事，已经有些日子了。自从他进城以后，因为我们过去是老朋友，所以我们同住过一阵。我遇见他之后，毫不犹豫就把我现在困难的情况告诉他知道，并且求他借给我一点点钱，以应眼前的急需，他一听就掏出一把小钱来，尽是半便士的子儿，其中夹杂着一两个先令；他对着我发誓说，他袋里的钱都在这里，要等下一季度才会再有钱呢，这三个月的费用昨天晚上打弹子输去了一大半。他说的也许是实话，但是他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使我非常气恼，他既不对我的不幸表示同情，也不表示愿意解除我的困难，所以我二话不说就和他分手了。但是后来我听说，当初在我堂姊妹面前搬弄是非的就是他，而且他又把我目前的困苦情况报告她们，让她们幸灾乐祸，因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跟他毫不客气地算一笔细帐。为了达到我这个目的，我去借了一把剑，写了一封挑战书，要求他在某时某地和我会面，我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惩罚他的背信弃义的行为，要他付出鲜血的代价。他接受了我的挑战，我就去到野外；但是我心里对这场决斗相当觉得有些反感，一路上我一阵阵地冒出冷汗。但是我报仇心切，反悔又觉丢脸，而且我也有胜利的希望，想到这里，那种有愧于须眉男子的畏缩心理就被驱散了，欣然出现在田野之上。我在田野上等候他，时间已经过了一个钟点，还不见他到来，看样子他是不想来了，我倒也并不感到不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抓着他的把柄，暴露他的怯懦，宣扬我自己的勇敢，又可以见着他就把他痛痛快快打一顿，不必担心后果。我愈想愈高兴，早把我困苦的处境抛到九霄云外，径直找到葛奇的寓所。到了寓所，我才听说他已经匆匆打了退堂鼓，原来他接到我的信之后，不到一个钟点，就回乡去了。我一时得意洋洋，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登在报上；只是我不得不把我一顶金花边的帽子不到半价出卖给房东，才付了登报费，剩下的用来维持生计。

第七章

克拉布先生接待了我——他的品貌—我学会了外科手术—研究了克拉布的脾气—他少我不得—发生了意外—他劝我出外见见世面—助我费用—我出发至伦敦去。

一肚子怒气消散了，得意了一阵之后也心平气和了，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人人见了都回避我，把我当作另外一种动物看待，说得更确切一些，把我当作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上帝创造的世界里面没有我的分，也得不到上帝的保护。悲观失望的心情使我几乎成了一个白痴。正在这个当儿，有一天有人来告诉我说，有一位先生想约我到某某酒店去和他会个面。我马上就去到那儿，那人把我引见给一位名叫郎塞洛·克拉布34的先生。他是本城的一个外科郎中。这时他正在酒店和两个朋友喝酒，喝的是一种所谓“快酒”，用四分之一瓶的白兰地掺上四分之一加仑的淡啤酒兑成的。他为什么约我来会面，我暂且按下不表，先把这位找我的先生描写一番，想必读者不致见怪。我来写写他的性格、行为的某些方面，也许可以使下文平添不少生趣，并说明他对我的态度。

这位郎中年纪有五十岁了，约莫有五尺高的身材，十尺的腰围；面如满月，颜若桑葚；鼻子就象个牛角的火药罐子，膨胀得硕大无比，上面长满了象铆钉似的酒刺；他的灰色小眼睛反射出一道斜光，因此当他正面对人看的时候，一双眼睛却象是在欣赏别人鞋上的扣襻。多年来，他和波兴之间存在着不可调解的仇隙。波兴虽然是个生手，可是生意比他兴隆；有一次波兴居然冒了大不韪，把一个病人治好了，使克拉布的诊断没有能够得到预期的结果，因而丢了脸。两人从此不和；其中有一度曾由双方的朋友出面调停，两人差不多言归于好了，但是最近旧仇又复煽起，再要和解是万万办不到的了。原来这两位冤家对头的老婆偶尔在别人家孩子命名的日子碰到了一块儿，为了尊卑先后的问题争吵起来，先是两下对骂，到后来竟然动了武，许多女眷好不容易才把她们劝住，这才使得一场喜事没有变成一场哭丧。

克拉布找我去的时候，他们这对仇人的怨隙正处在高潮。他还算客气地接待了我，我本来也没有希望他这种脾气的人对我会多么客气。他叫我坐下，详详细细地问我是怎样离开波兴家的。我向他叙述了一番，他露出一副恶意的笑容，说道：“好一条鬼鬼祟祟的狗儿！我早就知道这家伙没有灵魂，妈的，他本是个骗人的大流氓，靠他招摇撞骗，偷偷摸摸地爬进了我们这一行，看见屁股就舔。”另外一个也说道：“是啊，是啊，他经常上教堂就足见他没有丝毫诚实之心，这是眼睛眯着一条缝都可以看得出来的。”第三个人也同意这话，并且对他两位朋友说，波兴从来没有喝醉酒过，只有在一次宗教信徒的集会上醉过，醉前还很出色地临时作了一个长达一小时的祷告呢。这一段楔子说完之后，克拉布才对我说道：“孩子，我听说你的品行不错，跟我干活吧。你哪时方便，就把你的铺盖搬到我家去好了。我已经吩咐家里，叫他们收留你。要死喽！你这傻瓜白白瞪着眼睛瞧什么呢？我这里客客气气地请你，你如果不打算领情，就滚你的蛋吧。”我低声下气地鞠了一躬，说道，我绝对不愿拒绝他的好意，我愿意立刻接受，不过请他告诉我他究竟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职位。他大声叫道：“他妈的，职位？你难道还想我给你预备个听差的和两匹马伺候你吗？”我回答道：“先生，我绝对没有抱这么大的希望。我很愿意在您店里干活，我只希望我不给您增加太多的负担，我想我可以给您省下一笔请师傅35或者看门人的费用，因为药材这一道我略懂一二，过去我跟波兴先生住，有工夫的时候也学过这门学问，至于外科的医道，我也不完全是门外汉，我是下过一番苦工夫的。”克拉布说道：“哈哈，你下过一番苦工夫哪？两位兄长，请看这位十全十美的郎中先生吧！他学过外科！想必是从书本本上学的喽！说不定哪天你还要跟我争辩争辩这行学问的一些问题吧！想必你已经能够解释肌肉的运动了，解释人脑、神经的奥秘了，哈哈哈！妈的，你的学问太大了，我受不了。这种话别再提啦。你会不会放血、灌肠、敷膏药、配药水呢？”我回答说我都能，他摇摇头，对我说他相信尽管我说样样都会，我对他一定没有多大用处；但是为了可怜我，他还是决定雇用我。当夜我就搬进他家，他在阁楼上腾出了一小间屋子让我住，这样的处境着实损害了我的自尊心，但是我也不得不委屈一下。过了不久，我就看透了克拉布把我接到店里的真正用意何在了。原来他是想借此暴露他的敌人波兴的自私心，好让他自己相形之下显得慷慨好义，以遂他报仇的宿愿；其次，他的大徒弟新近死去，他正想雇一个略通医道的青年小伙子来顶大徒弟的缺。说起这个徒弟，实在死得有些蹊跷，大家都疑心跟老板的野蛮作风有关系。我知道了这种情况之后，又见他天天对待老婆和小徒弟的那种行径，我也实在说不上对我的新差使有多大的安心和快意。然而我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就决定竭尽全力，下苦工夫，用我全部本领，去摸摸克拉布的脾气。过了不多几时，我果然发现他有一种怪脾气，他对他所有的下属全是这副态度。我发现他要是心里高兴，他最不舍得表现出来，他的老婆也好，仆人也好，如若稍微露出一点点苗头，表示你也和他一样高兴，那他必定大发脾气，怒不可遏，其后果他们常常是吃不消的。他一发脾气，愈是顺从他、对他说好话，他就越发大怒，一直到不可理喻，不近人情的程度。因此，我就采取了一种相反的对策。有一天，他赏脸骂了我一顿，骂我不懂事的小畜牲，骂我是懒汉、流氓，我就大胆回嘴道，我既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懒汉，我不但懂得我这一行生意，也会作这行生意，拼了他那条命，他也不比我强。叫我流氓，那是更不公平，我身上穿的衣裳没有补钉；论出身，我比他来往的亲戚朋友都要高出一头。他见我这般大言不惭，表示大大吃了一惊，拿起拐杖在我头上乱晃，两只眼睛死钉着我，真是一副地道的魔鬼相。我见他那副盛气凌人的神情姿态，心里着实有些骇怕，但是我还是多少保持镇静，心想事已至此，不容退缩；我在他店中的前程全看这一霎那了，因此我就从药臼里抄起药杵，骂道，他若敢蛮不讲理打我的话，那就叫他看看到底是这药杵硬呢，还是他的脑袋壳硬？他一声不响，呆了片刻，然后喃喃说道：“下人这样对待主人，真好！真好！妈的！没关系，饶不了你这条狗，瞧着吧！等我教教你，等我哪天有工夫教教你，怎么打人。”他说着，退回柜房去了，剩下我一个，心里非常嘀咕；但是等我第二回和他见面，他对我却非常和气，吃完饭还请我喝了一杯酒，我心中的畏惧也就烟消云散了。我用这种办法很快就驾驭住他了。每逢他喝酒的时候，生意都是我照顾；久而久之他就少我不得了，因此我的命运渐渐好转。我虽然得不到我舅父的照顾，但是我勤勤恳恳在店里工作，很是顺利，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每天都长进一些新知识，这也颇堪自慰。我和东家的老婆处得也很不错。我运用我天生一副善于挖苦人的本领，在她面前把波兴先生说成是个非常荒唐可笑的人物，有时候她受不了丈夫的野蛮行为，十分痛苦，常常借酒浇愁，以至喝得醉醺醺的，我也时常去照料她，很讨她喜欢，故而得到她的尊重。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我舅父一直音信全无，我也没有交什么朋友，一则无心，二则也无力。原来我的东家是个啬刻鬼，他不给我工钱；年节的赏钱，在我这种地位，也没有多少，还不够买日用必需品呢。在这两年里，我也学乖了，不象从前那样冒失胡闹，别人一捧就冲昏了头脑，也不会因为存了一肚子的妄想就兴高采烈。我的不幸的处境教会了我不要把走运的时候世人向你表示的关心太看重了，一个人应当端庄持重，随机应变，不让那些倒霉事情落到你头上来。因此，我的外表，我是丝毫不加注意，一心只在储存一点学问本领，万一将来时乖运舛，也可以对付两手。我变得很是邋遢懒散，面无笑容，人人都说我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时葛奇回到城里来了，他也用不着怕我记起从前的仇隙，因为这时我的仇恨早已冷却，而且我的考虑也比较慎重了，报仇之心早已压了下去，因此我连想都没有想到他曾经作过对我不起的事，我应当报复。过了些时候，我觉得本行的门道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我就想着要找个机会出去见见世面，希望能挣些钱来补偿补偿这几年来的困苦日子；但是我先得弄一小笔钱置办一些行头，然后才能实现我的计划；怎奈我却完全不知道怎样弄到这笔钱，我明明知道克拉布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是决不肯给我一些办法，让我能够离他而去，因为我的去留对他是有切身利害的。正在这当儿，出了一桩对我有利的事情。原来这时他的女仆忽然怀孕了。这位女仆把这情况向我宣布，并且还说，她的怀孕跟我有关系。她把这件事归到我头上，我当然也没有理由可以怀疑她说的不是真话，不过她跟她东家的往来，我也不是不知道的。于是我就利用这一点，对她说，她把这副担子放在我的肩上真是太傻，倒不如推给克拉布先生更有好处。她听了我的劝告，第二天就对克拉布扯谎说，他们两个共同干的好事，如今弄出名堂来了。这件事固然足以说明他的精力还没有衰竭，但是他听了并不十分快活，他知道这后果是不得了的。他倒也不是怕家里老婆骂他、埋怨他，因为他早已把老婆治得服服贴贴，他倒是怕万一事情声张出去，就会让他的对头波兴先生抓住这一个把柄来骂他，破坏他的名誉；在我们这岛国里他住的那一带地方，大家都认为这种肮脏勾当是最丢丑的事。因此，他就决定作一件只有他才作得出的事：他对那姑娘说，她肚子里并没有孩子，只不过是害了一种青年妇女爱害的病，他很容易把这种病症根除掉的。他随即装作给她治病，给她开了一服药，吃下去他有把握准能达到堕胎的目的。但是他的诡计未能得逞，因为我把他的阴谋告诉了姑娘，她也自知自己怀孕的日子也不少了，故而不肯听从他的指使，并且还恐吓他，说要把自己的情况公之于世，他若不愿这么办，那就请他立刻想办法给临盆大事快作准备，眼看这几个月里就要生产了。有一天，他来找我；我马上猜到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对我说：“象你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一点都不想去闯闯世面，真叫我纳闷。我没到你这个岁数，早在几尼亚海岸跟人打架了。妈的！有谁拦着你，不让你去打仗发财吗？我看马上就要跟西班牙宣战了，你要愿意上国王的军舰上当一名军医，那还不容易吗？到了军舰上，不用说准可以大显一番身手，而且还有很好的机会赚赏钱呢。”我老早就盼着他这句话；他这一说，我立刻抓住他这句话，对他说，我很愿意照他的话办，可惜我力有不迨，只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我也没有朋友肯预先借我一笔钱好置办一些必须要用的东西，开支我去伦敦一路上的盘缠。他对我说，我不需要什么东西，至于一路的盘缠，他愿意借我一笔钱，足够一路花销，并且还让我能在伦敦吃住都舒服，一直到我弄到一张上船的委任状为止。我连忙向他再三道谢，感谢他的体贴慷慨（当然我完全了解他的用心，他无非是想等我走后，把私生子的事都推在我身上罢了）。过了不多几个礼拜，我就动身到伦敦去了，带了我全部家当，计有：一套衣服，半打绉褶衬衫，半打素衬衫，两双羊毛袜，两双线袜，一匣袖珍外科用具，一小册罗马诗人霍莱斯的诗集，一本魏斯曼的《外科论》，还有十个几尼的现金。这是克拉布借给我的，他手里收着借据，写明息金五分；他还给我开了一封介绍信，叫我拿着去见代表本城的那位议员，他说有了这封信，就会马到成功。

第八章

我到达新堡城—遇见老同学斯特拉普—我们决定徒步到伦敦去—启程—投宿荒村野店—半夜怪事搅醒酣梦。

在我们那地方，出门的时候连个拉货的马车都坐不上；要雇一匹马吧，我的钱又不够开销，所以我就决定搭乘那种到各处运货的驮马队。我作出决定之后，随即付诸实施。在一七三九年十一月初一，我就骑上一匹驮马出发了。马的两边，一边一个筐子，我把我的行李包袱搁在一边的一个筐子里。等我们到了太因河上的新堡城，我是坐得又烦腻又疲倦，再加上天气寒冷，把我都冻僵了，我就决定徒步走完剩下的路程，不想再受这种苦罪了。

我们投宿的客栈老板听说我要上伦敦去，就劝我坐运煤船，说是又省钱又快当，总比大冬天踩着泥泞的道路徒步走三百多哩路强，他认为我的体力不够，一定吃不消。我听了他的劝告，很是动心，不料有一天偶然走进一家剃头店去刮脸，店里一个年轻剃头匠一面往我脸上涂肥皂一面对我说道：“你老先生大概是苏格兰人吧。”我说是。他又接着说道：“打苏格兰什么地方来的呀？”我对他说了，他立刻大动感情，他的手的动作就超出了我的下巴和上唇的范围，非常冲动地把肥皂沫抹了我一脸。他这种充沛的感情令我非常恼怒，我立时坐起，问他见了什么鬼，竟这么样对待我。他求我原谅，还对我说，遇见了同乡使他非常高兴，故而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还求我通个姓名。我说我姓蓝登，他一听，立刻狂欢大叫道：“怎么说？罗利·蓝登吗？”我惊讶地望着他，回答道：“正是。”他又叫道：“难道你不认识你的老同学休·斯特拉普了吗？”一刹那间我想起来了，这面容正是他，我猛可地把他抱住，简直高兴得要发疯，把他涂了我一脸的肥皂沫子还了一半给他。我们两个的样子着实可笑，引得剃头店老板和其他的伙计都哈哈大笑。互相亲热拥抱了一番，我又坐下让他剃胡子，可怜他为了这一场出乎意外的相遇，兴奋得神经错乱，剃刀都拿不住了，但是他居然还给我剃了三刀，每刀都在我脸上割了一道口子。他的老板见他手脚忙乱，连忙唤了一人来替他，等把我脸刮光，老板放了他的假，剩下半天他就和我一起盘桓。我们马上来到我住的客栈，叫了些啤酒，我就问他何以到此；他说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他的学徒期限还没满，师傅就死了，就在大约一年前的光景来到了新堡城，想在这儿找个伙计的事儿当当。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三个相识的青年，他们都在煤船上工作；他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位很客气的东家，他打算在这家店里呆到开春；到了开春，他就想到伦敦去了，到了伦敦；就不愁没有前程。我也把我当前的情况和计划对他说了，但是他不赞成我走海路，因为冬天走海路，风险很大，沿着海岸还有危险；尤其海风欺人，可能会耽搁，钱力方面就会受到不小的损失。但是我若愿意起旱，他愿意跟我搭伴，而且一路上还愿意给我扛行李。半路上我们若是疲乏了，那么在旱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困难，也许有什么回去的驮马、货车等等，我们只消花一点钱就能搭坐。我一听他这种计划，高兴得简直要发疯，情不自禁地把他一把抱住，对他说，我愿意把我全部财产拿出来供他使用；他告诉我说，他自己攒的钱足够做盘费了，他有个朋友在伦敦，马上会在首都给他介绍职业，说不定还能给我介绍个事儿呢。

我们两个一同订了一个计划，当夜把事情都交代清楚，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动身了。我们每人都携带一根粗壮的木棒，作为防身武器，把两个人的行李打成一个总包，由我的伙伴扛着。我们又把现款缝在裤腰的夹层里，只带些零散银子以备路上立时的花用。这一天我们走得很快，但是我们不晓得驿站的路程，因此看看天色晚了，却是错过了站头，前不巴村后不巴店，不得不在一条岔路上，离大路约有半哩光景，找了一家地头上的小店投宿。在这野店里，我们碰着一个同乡，是个小贩，我们跟他一起吃了晚饭，吃的是火腿鸡蛋，一杯很好的淡酒。我们坐在舒适的炉火前一面吃，一面跟店主人和店主人的闺女闲谈，很是融洽。这位姑娘身材很是结实健壮，对我们嘻嘻哈哈，非常和气，我自忖赢得了她几分喜爱，颇觉沾沾自喜。约莫八点钟光景，我们三个客人自动请店东引我们回房睡觉。屋子里一共摆着两张床，我跟斯特拉普合睡一张，小贩独睡一张。小贩临睡之前，临时诌了一段祷告，喃喃地说了半天，又在屋子各个角落巡查一通，把随身携带的一个大铁螺丝钻从里边把门钻紧，这才睡觉。我睡得很踏实，不料睡到半夜，我睡觉的床猛可地一动，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睡在上面觉得这张床震个不停。这种现象使我大吃一惊，我连忙推了推我的伙伴，我发现他浑身浸透汗水，四肢乱抖，我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他哆哆嗦嗦低声对我说，我们完了，隔壁屋里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带着好几管手枪；说着，他叫我千万不要作声，把我引到板壁边一条小缝前面。我往里一张，只见一个浑身横肉的粗壮大汉，一脸凶相，跟店家的姑娘靠着一张桌子坐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瓶酒、一对手枪。我屏气凝神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得他操着令人骇怕的声调说道：“好个狗娘养的赶车的斯马克，36他敢在我头上动土！我不叫他后悔，我不是人！等我好好教训教训他，看他再把消息报告别人；他难道不知道他是给我干活吗？”我们那位店家姑娘直跟这位大发雷霆的强盗说好话，说是也许冤屈了斯马克，也许斯马克并没给抢车子的好汉通风报信；就算今天出了意外，没有干成这桩买卖，日后总有机会找补今天的损失。强盗回答道：“我跟你说，好贝蒂，今天我丢的这笔买卖，只要我来福37活一天，就别想再碰上这么好的啦；从前也没碰上过。妈的！四百镑现款！都是皇上征兵使的。外加上坐车客人的珠宝、金表、宝剑、银子。真不走运，我要是把这笔财宝都弄到了手，不出事，我准到军队上买他个一官半职，那你不就成了军官太太了吗？”贝蒂喊道：“唉，唉。这事全靠老天爷照应我们啦！那位好汉抢完了，就没有剩下一点儿可拿的东西了么？”姑娘的情郎回答道：“有也不多，我稍微拣了一两件。我拣了一对手枪，银把儿，就是这对；我是打那解银子的军官手里抢过来的，还装着子弹呢；他裤袋里还藏着一只金表，也叫我拿过来了。我还在一个教友派38的鞋里找着十块葡萄牙洋钱，他受圣灵的感动，又狠毒又虔诚地骂了我一大顿。这些东西我都不稀罕，我最心爱的是这件玩艺儿。我的姑娘你瞧，这只金鼻烟盒怎么样？盖子里面还有一幅画儿呢。这是我打一位漂亮太太的衣服下摆上解下来的。”正在这时，好象是神差鬼使一般，那位小贩忽然鼾声大作，强盗听见，吓了一跳，立刻抄过手枪站了起来，叫道：“他妈的，有人偷听。那边屋里是谁？”贝蒂姑娘对他说，他用不着害怕，那边屋里不过是三个赶路赶乏了的穷客人，他们走错了路，在这里投宿，老早就睡下了。强盗说道：“赶路的客人！呸！准是侦探，你这母狗敢骗我。好，没关系，我这就把他们打发到阎罗王那儿去。”他说着就要往我们屋门口跑，他的姑娘直拦他，又跟他说，那边屋里住的不过是两个苏格兰来的穷小伙子，没见过世面，什么事都不懂，他用不着起疑心，还有一个是个长老派的小贩，也是苏格兰人，常常来这店里投宿的。强盗听了这一番话，表示满意；一边骂一边说，既是小贩，那倒正好，他正要买件衬衣呢。说过这话，他便高高兴兴地斟起酒来，一面跟贝蒂说话，一面和她搂搂抱抱，亲亲热热，男欢女爱，好不快活。在强盗跟姑娘谈到我们的时候，斯特拉普早已吓得躲在床底下发慌，我费了很大气力，说了半天，他才相信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可以去把小贩推醒，把刚才目睹耳闻的这一切告诉他。不料这位货郎儿觉得有人摇他肩膀，马上蹿起身来，扯直了喉咙大喊道：“强盗来啦，强盗来啦！老天爷救命哇！”来福一听喊叫，大吃一惊，纵身一跳，扳好一管手枪，走到门口，谁敢先闯进去，他就先给谁一枪，原来他以为自己确实已经被人包围了。他的小情人儿见他这副样儿，直笑得前仰后合，笑了一阵这才对他说，一定是那小贩子梦见强盗，在睡梦中惊叫罢了。这时候，我的伙伴斯特拉普也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小贩，并且跟他说明刚才为什么把他推醒等情。小贩一听，轻轻从床上爬起来，往板壁缝里一张，这一张不要紧，直把他吓得光着两条腿跪倒在地上，对天祷告了好半晌，求老天爷救救他，别叫他遭强盗的毒手，并且还许愿说，今天他若能脱离险境，从此以后作买卖，就是针尖儿大的一件东西，也决不敢再欺骗顾客了。祷告以后，他又悄悄地溜上床去，一声不响地躺着；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他把心上的话坦白出来以后，觉得心安了的缘故。过了一会儿，强盗跟他的女人睡下了，一唱一和地打着鼾，这位小贩这才又轻轻爬起，从行李上解下一根绳子，用一头把行李拴住，轻轻推开窗户，不让它出一点声音，很灵巧地把行李系到下边院子里，然后又蹑手蹑脚走到我们床前，和我们告辞，对我们说，我们没有什么危险，因此可以安心休息，并且叮嘱我们第二天早晨老板若问，只说不知。最后他和我们一一握手，祝我们百事如意，说完就从窗口跳到院子里，并未受伤，因为他用手扒着窗沿，两脚下垂，离开地面也不过三尺。我自己虽然觉得跟小贩一齐逃跑不太妥当，可是我心里总在嘀咕，那强盗是下定决心要跟小贩“作一笔买卖”，这下子他不能如愿以偿，那还了得！我的伙伴心里跟我一样，也很不踏实。他愈想来福，心里愈是害怕，直怂恿我学学我们同乡小贩的榜样，别让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在我们身上出气；他若看见小贩逃走了，准会把我们看成小贩的同谋，跟我们算帐报仇。但是我对他说道，我们要是也逃走了，来福一定觉得我们知道他干的是什么行业了，下次他在路上若是再碰见我们，准把我们当作危险朋友看待，并把我们干掉不可。我还跟他说，我相信贝蒂的心眼好，他也同意，这后半夜我们两个就商量着明天早晨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不致引起人家的疑心。

天刚一亮，贝蒂就走进我们屋子，看见窗户是开的，大叫道：“唉唷，我的妈呦！你们苏格兰人的火气可真不小啊，这么冷的天，整夜开着窗户睡觉。”我假装从睡梦中惊醒，拉开床帐，喊道：“什么事情呀！”她对着窗户指了指，我又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气，说道：“我的老天爷！我们上床的时候，窗户关得好好的呀！”她说道：“我看准是索尼·瓦德尔39那小贩子作梦起来开开的，我听见他睡着了直打夯40呢。我明明放了一把便壶在他床下的。”她一面说，一面走到他睡的床前，一摸被窝是冷的，就大叫道：“天公天母，这小子跑了！”我也假作吃惊，喊道：“跑了！且慢，他别把我们的东西偷了吧！”我一跳跳了起来，拿起裤子，把裤袋里的零钱都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说道：“谢天谢地，我们的钱倒都没丢。斯特拉普，去瞧瞧我们的行李。”他检查了一遍，发现什么都没动。我们就装作很关心的样子问道，他是否偷了店里什么东西没有。她回答说：“没有，没有；他只是把该付的店钱拐走了。”看样子，这位笃信宗教的小贩，忙着祷告上帝，竟忘记付店钱了！贝蒂踌蹰片刻之后就走了，紧接着我们听见她把来福唤醒；来福一听瓦德尔逃跑了，立刻跳下床来，穿上衣服，一面滔滔不绝地大骂瓦德尔，赌咒发誓说，下次碰见他，一定把他害死，因为，他说：“这混蛋家伙这会儿早已到处在喊捉强盗了。”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骑上马就跑了。这一来，我们就没法跟他作伴了，同时也解除了和他作伴必然给我们带来的千般恐惧。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贝蒂用尽各种伎俩探听我们，要看看我们是否怀疑那位飞马而去的客人。我们看见他骑马逃走，但是我们心里早有提防。她问我们许多诡诈的问题，我们都傻里傻气地回答她，叫她没法子怀疑我们。这时猛然间我们听见门外一阵马蹄声，斯特拉普本来心里就在想着来福的可怕的形象，一听马蹄声，早吓得脸色发白，跟牛奶一样。他喊道：“老天爷，强盗回来了！”姑娘一听他的话，也吓了一跳，问道：“小伙子，什么强盗？你是说我们这儿窝藏强盗吗？”斯特拉普这句话太不检点，叫我不知所措，但是我也还能保持镇静，对姑娘说，昨天我们在路上碰见一个骑马的，带着两管手枪，斯特拉普这傻瓜把他当作强盗了，所以他一听见马蹄子响就害怕。姑娘勉强微微一笑，好象是笑他的傻头傻脑、胆小如鼠的样子，但是我看出她对我这番解释丝毫不觉满意，这很叫我提心吊胆。

第九章

我们继续赶路—后面赶来一个强盗，对着斯特拉普开枪，他正要向我射击，又来了一队骑马的人追他，这才没有向我开火—斯特拉普客栈养伤—栈中奇遇。

我们付了帐，和店家姑娘告辞，在分别的时候，她热情地拥抱了我一下。我们又继续登程，两个人都额手称庆，心想这次总算幸免了。我们走了不到五哩路，只见一人骑马飞奔向我们追来，我们顿时认出正是昨夜客店里搅得我们心神不宁的那位可怕的强人。他来到我身旁，勒马停住，问我可认得他。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他连骂带吓唬又问了一遍，我还是一语不发。斯特拉普见我这般慌张，就跪倒在泥地里，苦苦哀求道：“来福先生，看上帝面子，饶了我们吧！我们认得您。”那强盗喝道：“哈哈，你认得！狗畜牲，你这辈子别想在公堂上作证害我了！”说着，他掏出手枪，对着这位倒霉的剃头匠就开了一枪，他一句话没说，一头就栽倒在地上了。我一看伙伴死了，又见我自己这般处境，两只脚就象钉住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失去了知觉和思考能力，丝毫没想到拔腿逃跑，强盗又要对我开枪，我也不知道想法子消消他的怒火。但是正在他装火药的当儿，只见有一队人骑马驰来，那强盗立刻上马逃逸，剩下我一个象一尊泥菩萨站在路上，一动不动。幸亏这些人来到，才救了我性命。他们到了我跟前，我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来的人中有三名都是仆役打扮，武器带得很齐全，此外还有一名军官。后来我听说昨天来福抢的手枪正是这位军官的东西，后来这位军官在路上遇见一位贵族，就把他遭劫的事告诉了这位贵族，还对这位贵族说，他所以没有抵抗，完全是因为要顾全军中几位女客的缘故。这位贵族听说后，就答应派几名仆役帮他去追赶强盗。这位衣着华丽的军官神气十足，连忙走到我面前，说他方才听见枪声，问我是哪个放的。我当时还吓得没有恢复神志，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却早已一眼瞥见地上躺着一具死尸，立刻脸上变了颜色，颤颤巍巍地说道：“各位，请看，杀人了！我们下马吧。”甲仆说道：“不下马了，我们还是追那杀人的强盗吧。小伙子，他往哪边跑了？”这时我已清醒过来，告诉他们说，强盗跑到前面去了，最多不过才走了半哩路。我又求他们留下一位帮我把我朋友的尸首抬到附近人家，好入土埋葬。那位军官心里盘算道，他若是追赶强盗，追着了，势必一定要开火，想到这里他便勒紧马头，又用马刺踢马，那畜牲受到这等待遇，拱起前蹄，嘶叫起来。军官就大声喊道，他的马惊了，不肯前进。他一边喊，一边勒着马直打转，不住地拍着马颈，吹着口哨，哄它。他对马还说：“嘿嘿，慢来，慢来。”乙仆这时喊道：“妈的！我家老爷的红鬃马怎会惊呢！”他说完，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这匹红鬃马，不顾勒紧的笼头，驮着那位军官就向前窜去，跑得飞快，不消片刻必然会赶上强盗的。也是活该那位军官走运，马身上的肚带忽然松了，把军官一交摔倒在尘埃地上。那甲乙两仆役也不顾他，一直向前追强盗去了。剩下丙仆应我邀请，留下没走。他把斯特拉普的尸首翻了个身，想看看他是怎么死的，伤口在何处，不料斯特拉普的身体还是温的，还没断气。我一见马上给他放血，看看他苏醒过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其实他身上什么伤都没有，他是吓死过去的。我们把他扶起来，搀他走了半哩路，来到一家客店，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便倒头睡下了。过了不大的工夫，那丙仆把军官所骑的马以及鞍辔等物牵了回来，剩下那军官，由他一步一步去爬回来。这位佩剑的上等人到来之后，按着摔伤的地方唉声叹气地直喊疼，丙仆把我推荐给他，说我能治病，他雇我给他放血，赏了我半个克郎。

晚饭以前，我闲着无事，看人斗牌。斗牌的有两个农夫，一个收税官，还有一个穿着古铜色长袍的青年。我后来听说这位青年是附近教区的助理牧师。这四把手一看就知道本领悬殊：两个农民是一家，对手是一对骗子，不消片刻他们早把农民的现金全部剥光。有一个农民疑心他们手脚不干净，那位传教士反倒反问他一句道：“妈的，难道你疑心我不老实吗，我的朋友？”我听了很是惊讶。身穿僧衣干骗人的勾当，本不足为奇，在我家乡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象他那种不正派的行为，尽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唱些下流山歌，倒真叫我吓了一跳。最后，他想了个办法，多少弥补一下这两位大意的乡下佬的损失：他答应请他们吃顿晚饭，又从大襟底下掏出一把小提琴，拉了一只好听的曲子，一面拉，还一面唱。牧师的这种快活样子感染得在座的人也都高兴起来，两位农夫早把输钱的事儿忘光了，大家都涌到院子里，跳起舞来。我们正在快活，那位演唱家忽然看见一人骑马向客店而来，突然把提琴停住，惊叫道：“我的上帝！各位，请你们原谅；我那位狗屁上司到店里来啦。”说着，他连忙把提琴藏起，跑到客店门口，接过牧师的缰绳，扶他下了马，客客气气地向他请安问候。这位红光满面的教会骄子，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下了马，把马交给了助理，大模大样走到厨下，坐在炉火旁边，叫了一瓶酒，一根旱烟袋，大家恭而敬之地问他一家的好，他却带理不理，一语不答，只顾作出沉默寡言、莫测高深的样子。助理牧师走过来，恭恭敬敬问他可肯赏光和大家一同晚餐。他回答说，本布肯41乡绅在上次巡回法庭开庭期间喝醉了酒，发高热，他刚去看望他回来；他出门的时候，吩咐过女仆贝蒂，说他是要回家用晚饭的。因此之故，他喝完了一瓶酒，抽完了一袋烟，就站起身来，象位大主教似的走到客店门口，早有帮工牵马伺候。他刚一上马，那位爱开玩笑的助理牧师就走到厨下说道：“老混蛋可滚蛋啦，魔鬼也跟着他滚了。各位，请看这世界是多么不公平。我的上帝，这位牧师根本是个流氓，不配活着，可是他反倒有两分差事，一年拿四百镑，可怜我倒替他干苦工，每礼拜天骑马走二十哩路，替他传教，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一年二十镑钱。我不愿意吹嘘我自己的资格，可是一比就叫人愤恨。我倒想知道为什么这位大腹便便的神学博士比起我来反倒应该享福呢？他凭什么懒洋洋地坐在安乐椅子里，呆在家里，吃好的，喝好的，跟他管家女仆说闲话儿？各位可明白我的意思吧。贝蒂是他的一个穷亲戚，挺漂亮的姑娘，这且不提；她很孝顺，每年总要去探望爹娘一回；不过我承认，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一郡。我这些罗罗嗦嗦的话请各位多加原谅。”这时开上了晚饭，我把斯特拉普唤醒，大家用饭，很是高兴。晚饭吃罢，各人的饭钱都算了出来，忽然助理牧师推托有要紧事，竟骑上马走了，剩下他那份饭钱只有让那两个农夫想法去对付店主了。我们这才懂得原来这是他的脱身妙计。那位收税官半天一言不发，这时撇着嘴笑了一笑，开口说道：“是啊，是啊，这是舍弗尔42的老花样。方才他说要请客，我禁不住暗中好笑，各位要晓得，他这人很怪。当初蔡福尔43少老爷在大学堂念书的时候，他当过他的书僮，一星半点地学到点儿东西。但是他最拿手的是拉纤。我最了解他这方面的天赋，因为我当过塔特尔44乡绅的贴身家人，塔特尔乡绅又跟舍弗尔的东家最熟不过。他有一回把他少老爷的几件衣服偷偷当了，惹出了一场麻烦，被人家辞退。但是他少老爷有些私情事，他心里都知道，所以他少老爷也没有逼他太甚，反倒设法替他弄到一份牧师的资格，后来又荐他来这里当上了助理牧师，这就是他眼前这份职司。薪水虽然不多，但是他那种专会过舒服日子的本事真叫人五体投地。诸位方才听见他拉得一手好琴，跟他在一块儿混，也确乎很有意思。他既有这种长处，所以他无论到什么地方，大家都欢迎他。要说斗牌，附近三郡找不出他的对手。为什么呢？老实说，他全凭一副偷牌的鬼本领，他偷牌偷得真地道，谁也别想捉得住他。”甲农夫这时插嘴问道，在没有成局以前，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一声呢，这太不对了。那收税官毫不迟疑回答说，他是向来不管闲事的，而且他也不知道两位农夫竟然不晓得舍弗尔的脾气，舍弗尔这种脾气在四乡里早已是臭名远扬的了。甲农夫认为这种回答不能使他满意，仍旧责备他不该容忍、不该伙同助理牧师骗人，并且坚持要收回他输的钱。收税官断然拒绝这一要求，并说道，舍弗尔在别处赌钱也许耍花样，然而今天他敢说他的牌是打得规规矩矩的，任凭告到哪处官府，他也敢担保。说着他站起身来，付了自己的饭钱，偷偷地溜走了。店主把头伸到甬路上看看他可是真走了，又缩回来，摇摇头说道：“唉，上天保佑，但愿恶人有恶报才好！我们这种开店卖饭的人千万不能得罪收税官呀。我是明白的，要把他跟舍弗尔牧师秤一秤，那简直是半斤八两，哪边多添一根毫毛，哪边就会往下坠的。不过，各位客官，这话可只有咱们知道呀。”店家低声补充了这样一句。

第十章

强盗捉住—众人要我们作见证，把我们扣留下来—向邻村进发—强盗逃逸—我等另投客栈过夜—半夜惊醒，遇见怪事—第二天夜晚投宿村学究家—在村学究家所受待遇。

斯特拉普和我正要上路，忽见路上一群人向我们走来，一路走一路吆喝喊叫。待众人走近一看，人丛中一人骑在马上，双手反绑，正是来福。原来这强盗骑的马没有甲乙二仆的快，二仆不消多时就把他赶上，强盗弹药放完，只得束手就擒。大家真是兴高采烈，一大群乡下人也呐喊助兴，要把他解到邻村的治安法官府上去。到了客栈，二仆也正好要找得丙仆，就停下歇息，顺便解解饥渴。大家把来福扶下马来，安置在客栈院落里，周围站了一圈庄稼汉，手拿着草叉，我瞧着来福，很觉惊讶，想不到几点钟以前我看见他还觉得浑身害怕，可是现在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儿了。斯特拉普见他神情大变，就勇气百倍，走到他面前，捏起拳头对准他鼻子晃了晃，说道，他愿赌一个几尼跟来福比比棍棒或打一通拳，说着立刻掏出钱来，还要脱衣服，但是我把他劝住了，劝他不要干这种傻事，来福已经落进法网，我们这口气一定能出的。我多管了这桩闲事，使我很是后悔，因为众人因此就把我们扣留不放，要我们去作见证，证明他是强盗，因此我们刚要上路，却又走不成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得答应下来，随定马队前进，幸喜他们走的路跟我们要走的路是一个方向。约莫走到黄昏时分，我们总算到了目的地，但是治安法官却下乡去拜访一位乡绅去了，不在府中，还听说要在乡下过夜呢。众人就把强盗关在四层楼上一间空阁楼里，他想逃也逃不出来。不过他究竟还是逃走了，因为第二天一早，众人上去要带他去见治安法官，发现已是凤去楼空。原来那强盗从窗户出来，爬上屋顶，沿着屋顶一直爬到邻家的屋顶，钻进了邻家的阁楼，躲在暗处，等到人家都睡下了，他就仗着胆子溜到楼下，开开街门，一溜烟跑了，第二天才发现街门是开着的。捉强盗的人原想得赏，见此情景，大为失望，我却深为快活，因为我这番倒可以上路，不必再受折磨了。

到此为止，我们一共走了没有多少路程，因此决定要赶一段路才好弥补过来，于是这一天我们就加紧赶路；天色未黑就到了一处市镇，离早晨出发之地，也有二十哩路，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可记之事。到了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我这时已是筋疲力尽，看来是不能走完全程了，就叫斯特拉普去打听打听此处可有什么货车、回程的马匹等等便宜的代步工具第二天要发往伦敦的。他打听到有一辆货车从新堡前往伦敦，两天前曾在这里歇过脚，要赶上这辆车子倒是不难，明天赶不上，最迟后天一定能赶上。我们听了这消息，颇是高兴，当下痛痛快快地吃了晚饭，吃的是红烧羊肉丁；吃完，店家把我们领到睡觉的屋子，屋里摆着两张床，一张给我们两个睡，还有一张说是给一位很正派的客官睡的，这位客官正在下面喝酒呢。虽然我们没有此人作伴也成，但是既然如此安排，也就只好将就，因为店里已经没有空床了。我们把行李捆在枕头底下，上床安息。到深夜两三点钟，我睡得正甜，忽然屋里一阵怪声把我惊醒，吓得我心惊胆裂，只听得有人扯着叫人毛发倒竖的声调说道：“要他们狗命！拿你的长戟扎进你身旁那人的肚肠里去，等我把这边这家伙的脑浆给砸出来。”这种怕人的寒暄话传到斯特拉普的耳中，他马上从床上一跃而起，漆黑之中和一人撞了个满怀，一霎那间把那人撞翻，并且扯着喉咙喊道：“着火喽，杀人喽，着火喽！”他这一喊不要紧，立刻惊动了全店上下，一大群赤身露体的人都涌进了我们的房间。等到有人把灯烛拿来，这场骚乱的真相也就立时大白。我们发现和我们同住的客人坐在地当中直在搔头，显出全然莫明其妙的神气。原来这位正派的客人看样子是个征兵的军士，前一天晚上他抓着了两个乡下人，这会儿梦见这两个乡下人叛变了，并且声势汹汹，说是要把他和与他作伴的鼓手害死。这场梦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故此他从梦中起身，说了上面表过的那段话。我们的惊吓心情这才消逝，但是我们大家彼此一望，却是又吃惊又好笑。最引人注目的是我们的老板娘，她身上什么也没穿，只穿一件汗衣，一条肥大的牛皮裤，仓促之间还把屁股穿在前面；老板却把老板娘的裙子披在肩上。有的人拿毛毯裹住身子，也有人裹着被单，那位鼓手只有一件衬衣，正好拿出去浆洗了，赤着身体，拿一个长条枕头围在腰里。大家谈论一番之后，各自回房，军士又上床睡下，我和斯特拉普也一觉睡到天明，再没有其他干扰。第二天清晨，我们起来，吃过早饭，付了房钱，上路去了，希望能赶上那辆货车，但是这一天我们很失望，并没有赶上。这一天走路走得格外的紧，到了傍晚我走得十分疲乏，正好来到一处小小村落。我们即刻打听有无客店，有人就把我们引到一家极其寒伧的客店。一进店门，店东从火炉边一张桌子旁边站起相迎。原来这是一间厨房，地面铺得很是平整。店东看去是一位可敬的长者，一头修长的灰白头发，满脸堆笑，招呼我们道：“孺子劳顿矣，权入将息。”45我一听店主出口便是拉丁文，心里颇有几分高兴，我自己也懂得这文字，因想在他面前炫耀一番，便毫不迟疑，回答道：“愿傍君炭火，以消寒气，以解困倦。”46我这句话刚一出口，老人急忙向我跑来，握着我的手，欢呼道：“童子，吾爱，汝何自而来乎？想来自上方47也，然乎？”总而言之，他发现我们两个都是熟读古典文学的，高兴得他不知怎样表示情谊才好。旁边有个姑娘长得很讨人喜欢，脸蛋儿象一朵玫瑰花，她是老人的女儿，老人只有她一个帮助料理家务。老人便命她去取一瓶四年陈酒来给我们喝，一面吟唱着霍莱斯的诗句道：“四年醇佳酿，双环撒宾杯，吾友塔利克，倾注莫徘徊。”48这四年陈酒是他自己酿制的，醇美无比。他说他经常存着一坛四年陈酒，有时自酌，有时飨客。我们谈话之中多夹杂着片言只语的拉丁文，谈着谈着，我们方知道这位诙谐老人原来是位教书先生，收入很是菲薄，因此就酿制些上好的美酒，招徕过往客商，挣些利息，一年两头才不致亏空。他说：“我今天可算王畿之内最快活的人了。我的老伴已经归天，愿她灵魂安息。我的女儿下礼拜就要出阁了。但是我一生最爱的只有两件事（他说着，指指桌上的酒瓶和一大册霍莱斯的诗集）。是啊，我老朽了。这又何妨呢？我更应该享享晚年的清福才是。我的朋友霍莱斯说得好：‘尔我归宿处，天神自安排，劝君休多问，强问事亦乖，饮尽今夕酒，明朝天一涯’。”49他极想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也毫无顾虑，就把我们的情形告诉他知道；他听了之后，把出门在外应当如何小心之道对我交代了一番，增长了我们许多见识，还告诉我们说，对于人心的诡诈他是颇有阅历的。他又命他女儿烤一只鸡来当晚饭，决心要和两位知己共消良夜，“其他一切，抛诸九霄云外”。女儿准备酒饭，店东把自己的身世一一告诉了我们，其中并无奇特之事，可以按下不表。丰美晚饭吃罢，又喝了他几瓶四年陈酒，我们表示希望休息，店主苦留再多谈片刻，最后才勉强答应我们去睡，并且对我们说，明天中午一定能够赶上货车，货车上至少还有六个人的坐处，车上现在不过才坐了四位客商。我和斯特拉普临睡之前还谈了一会话，都说店东真好脾气，斯特拉普还说这种好人天下少有，明天的店饭钱是一定用不着出的了。他说，“你看见没有，他对我们的情谊确是与众不同，他拿出这么好的菜饭来款待我们；要我们自己点，我们是决不敢点的。”我觉得斯特拉普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我对世道人心也略有经验，所以他的话，我也不敢全信，要等明天再看。第二天一早，我们起床，和店东父女吃过早饭，吃的是牛奶面糊，喝的是淡酒，吃完请店东算帐。店东道：“我女儿贝弟自会算给二位，这种事情我是从不过问的。和霍莱斯同起居的人岂屑管这类铜臭之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说时，贝弟早已查看了墙角上挂着的一块石板，把帐算了出来，对我们说一共是八先令七便士。斯特拉普一听大叫道：“八先令七便士！哪有的事！姑娘你算错了吧。”她父亲故意说道：“孩儿，你再算一遍罢，也许算错了。”她回答说，“爸爸，没错，我自己分内的事我还不知道？”我这时气得再也忍不住了，便道，这简直是一篇黑心帐，我还逼着她一笔一笔算给我看。老者也站起身来，喃喃说道：“是啊是啊，仔细一笔一笔算算看，这也是理所应该的。”说着他取过笔墨纸张来，写出下面的项目：

老人的神气不似寻常店家，昨天的举止又在我心中引起一种尊敬之感，所以虽然应该骂他一顿，但又骂不出口，只得说道，这套敲诈的本领想必不是从熟读霍莱斯学来的了。他回答说，我初出茅庐，不谙世道，故此才骂他敲诈，他处世的宗旨唯“甘贫”二字而已，只想免于“饥寒之迫”。斯特拉普却没有我的涵养功夫，受不得他那骗人的勾当，说道只能三分付一分，否则一文不给。我们正在争执，只见店家女儿溜了出去，我一想不妙，即刻把这笔吓人帐付清，帐方付了，贝弟带来了两名壮汉回来，假作来喝一杯早酒，实则是要威逼我们付帐。我们正要出门上路，斯特拉普实在不甘心付这笔大钱，气得半疯，走到店东面前，狠狠对他一笑，一字一字地大声对他说道：“贪者永匮乏。”50这位腐儒咧着嘴恶意一笑，回答道：“忿戾不惩窒，将为忿戾役。”51

第十一章

我们望见了货车——登车—到达旅店—同车客人的形形色色—斯特拉普犯了差错，引起许多奇事。

我们走了半哩路，彼此默默无言。我一心想着世上的坏人坏事，我将来必然每天都会遭遇到这种坏人坏事；再又想到身上的盘缠眼看一天少似一天，因此便无心说话了。最后，斯特拉普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道：“算了，算了，傻子跟金钱，转眼两分离。当初如果听从我的话，就给那老剥皮三分之一，拼了他老命也别想我们多给他一个钱。你把钱就这样流水也似的花了，不用说，这表明你的钱来路一定很容易。唉，老天爷保佑你。我得刮多少硬帮帮的胡须，才挣得上四先令三便士半呢，这钱都拿去喂狗了。我得花多少天的工夫坐着编假头发，坐得我脚趾头也冻麻了，手指头也冻僵了，鼻子也冻青了，就象门口招牌上那顶假发一样。你可真见鬼，怕的是哪一桩呢？我情愿赌一个几尼，进来的那两个家伙，任凭他哪一个我都敢跟他比比拳头。老实话，比他们更壮的汉子在我手下也吃过败仗。”不错，我这位伙伴，只要没有性命的危险，他敢跟任何一个人打一架，但是他最厌恶火器和一切凡是能够杀人的器具。我安慰他道，这次意外的开支全由我出了，用不着他负担一文钱。他听了十分生气，对我说道：“你要知道，我虽然是个穷剃头匠，我花钱的气魄敢跟国内最阔绰的乡绅比比。”这一天我们加紧赶路，一直没有落脚打尖，走到傍晚时分远远望见前面有一辆货车，离我们约莫只有四分之一哩路，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待我们赶上这辆货车，已经是筋疲力尽，再要多走一哩路在我看来当真是办不到的了。赶车人名叫乔义，我们便和他讲价钱，愿出一个先令先把我们载到前面驿站，到了驿站再找货车主人和他议定其余路程的价钱。

货车随即停住，乔义落下梯子，斯特拉普背着我们两人的行李，因此让他先上。他刚钻进车里，忽听耳边有人大叫道：“不要惹老子生气！车子里不准再上客人了。”斯特拉普一听有人这样喊叫，立时慌了手脚。那声音这般洪亮，我们两个都以为车上一定坐着个大妖怪呢。斯特拉普连忙又退了下来，脸吓得象一张白纸一样。乔义见我们那副吃惊的样子，对着车子里冷笑一声，喊道：“娘的，你这军官，你为啥不让俺穷赶车的多挣一文钱？好了，好了，小伙子，上来吧，上来吧；甭管那军官。俺都不怕他。”斯特拉普听了，胆子还不够壮，还不敢上车，因此我只得去试一试，尽管我心里也卜冬卜冬直跳。我刚一上车，那人又大吼起来，就象远处隆隆的雷声。他骂道：“活见鬼，你敢上来，看我不揍你一顿才怪！”我不理睬，照旧爬了进去，说也凑巧，在稻草堆上找到一席空地，立刻予以占领，在漆黑之中也分辨不出车上客人的面貌。斯特拉普背着行李随后跟了上来，他碰巧想要坐在对面，方要落坐，车子忽然颠簸一下，他一头正好撞在军官的肚子上，那军官就象风箱开了口，大吼一声，煞是怕人，他喊道：“我的刀呢？杀死你这王八！”斯特拉普一听，吓得直蹿起来，一交撞倒在我身上，来势凶猛，我以为阿那克52的儿子压下来了，存心要把我压死呢。这时忽然有一女子声音喊道：“唉哟！怎么回事啊？我的好人儿。”那军官回答道：“还问怎么回事！妈的！那苏格兰人一撞，把我肚肠都挤成薄饼了。”斯特拉普藏在我身后直抖，听见这话赶忙向他赔不是，直怪车子颠得太厉害，才把他撞了。方才开口的女人接着又说道：“唉，好人哪，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不是，我们受这种罪，只有怪我们自己。老天爷待我总算不错，我以前出门从来没有坐过这种倒霉车。约翰老爷跟太太如果知道我们这会儿受这么大的罪，今天晚上定愁得睡不着觉呢。悔不该没坐四轮轿车；他们准得怪我们。”军官回答道：“算了，算了，好人儿；这会儿犯愁也白费，笑一笑就过去了。我希望你身体不要吃亏才好。等我跟老爷坐上法国驿车，我一定把我们这一路的惊险告诉他，好让他乐一乐。”我听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想他们不定是多么不得了的人物呢，因此不敢搭腔。我还没有想完，便又听见一个女子说道：“天下有些人总爱摆出一副神气，真叫多余，比我们车上出身更好的人也都坐过货车。就说我们车上也有人坐过四匹马的四轮大轿车，后边站三个跟班的，也没把它当回子事，逢人就说。坐过又怎样呢？我们这会儿不是都坐着货车么？不是都平等了么？既然如此，我们大家何妨和和气气、高高兴兴的呢？埃萨克，53你说对不对？我这建议好不好，你这痴心的小流氓？说话呀，你这十足的老淫棍！你在想什么要命的债务事呢？你又在盘算什么抵押呢？埃萨克，你若不改过自新，重新作人，老老实实、正正派派过日子，我决不再和你相好了。这且不说，先亲我一下吧，你这老不正经的。”这番话说完了，跟着就听见咂地一声，很是响亮，那位名叫埃萨克的人立时活跃起来，他如醉如痴，略带抖颤的音调，叫道：“好个浪货，你若再不算是个淘气的丫头，别人欠我的款子我愿一笔勾销，嘻嘻嘻！”这一阵笑却勾起了他的咳嗽，咳得差一点没有把这放高利贷的给呛死（他以放高利贷为业，这是我们后来听说的）。约莫在这时候，我睡了一小忽，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已到客栈，该投宿了。我下了货车，才有机会看看其余乘车的客人是怎样的人。他们鱼贯走进了客店。第一位进来的是个姑娘，手脚灵快，有些轻佻，年纪二十岁上下，头上戴的不是没边的小帽，却是一顶银色花边的帽子，身穿一件出门骑马用的天蓝色羊毛外罩，镶了一圈已经发乌的银边，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后面跟着一位跛脚的老头子，头戴一顶羊毛睡帽，帽带扣在下巴底下，睡帽上面歪戴着一顶宽边大帽；身上披着一件带领的破旧蓝外套，外套里面穿着一件茶色大衣，大衣里面穿着一件露了线的上衣带马甲，后来我们仔细一看，见他里面还穿了一件肮脏的法兰绒短衣。他眼窝深陷，眼圈上糊满了象树胶样的脓水，一张脸干瘪得总有上千条皱纹；牙床秃了，一颗牙齿都没有，鼻子尖尖的，向下搭拉着，下巴又尖又翘，他一嚼东西一说话，鼻尖和下巴就一张一闭，活象一把钳子；他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他那副样子作为寒冬、饥饿、贪婪的象征，那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但是我见了那位军官，却是吃了一惊，他是又瘦又小，年纪约莫有四十岁，一张脸又长又干瘪，很象一条大马猴，上半截脸上长着一对灰色的小眼睛。头上是天生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一直拖到屁股后头。他的头发养得这么长，所以头顶就光秃无毛，他偶尔脱帽便露出他那光秃秃的头顶来，他那顶帽子的大小和歪戴的方式就跟皮斯托尔54的帽子差不多。这位军官把大衣脱下，我看见他的身材，真是与众不同，不由得吃了一惊。此人身高五呎三吋，一张脸跟那又细又长的脖子倒占了十六吋，大腿不过六吋长，两条小腿就象纺线轴，又象一对鼓槌，有两尺半长，其余的部分是身子，身子也不象是个身子，叫人看着倒象是头部的延展似的。所以他给人的总的印象象是直立的蜘蛛，又象是直立的蚱蜢，也可以说是“但闻其声，不见其人”。他穿的上衣即通常所谓熊皮上衣，下摆有半呎宽，里面穿一件轻骑兵马甲，大红裤子包住半截大腿，一双羊毛袜，快提到大腿根了；鞋上镶着木头跟，至少两吋高，一手拿一把剑，长短和他自己差不多，一手搀着他的夫人。这位夫人年纪和他相仿佛，当年的风韵，还留下了几许的残迹，但是摆着一副假模假样的神气，却很可笑，我当时如果阅历较深，不难看透她不过是伺候贵妇人的女仆，却在装腔作势，婢学夫人。我们这一伙人都挤到厨房，那位军官（他名叫魏泽尔）55就要定一间有火的房间给自己和夫人住，并且还交代店家，他们两个要单开饭。店家回答说，小店没有单独房间；至于单独开饭，他已把全车客人的饭一律准备停当，无分尊卑，军官若能跟其余客人说通，只要他们答应他单开，店家自己一定听便。店家话未说完，我们都表示反对。另外那位女客，名叫珍妮小姐，说道，如果魏泽尔先生暨夫人打算单独开饭，那就请他们等我们吃完了再吃罢。魏泽尔一听这样的倡议，登时摆出军官架子，皱起眉头，威势逼人，却是一语不发，而他那位同槽的配偶，却把鼻子向上一挑，表示非常不齿，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些“畜生长畜生短”的话。这话却叫珍妮小姐听见了，迈步走到她面前说道：“我的好娘姨，别乱骂人哪。你叫谁畜生？告诉你，我们不象你，我们不是畜生，我们不是偷钱的贼，我们也不是高等婊子。”军官一听，打断了她的话头，说道：“小姐，别说这该死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珍妮小姐回答道：“先生，你才该死呢，是谁把你封作军官的？你这下贱的、舔碟子的、拉纤的、给主子卷头发的奴才！要死喽！象你这种人却当了军官，难怪今天军队落到这么好的地步！怎么，你当我不认得你吗？你跟你那位贤内助，我是久仰的了。她是被主子丢出来的小老婆，你这秃子是你主子的贴身当差，天生是一个槽儿的马。”魏泽尔大叫道：“小姐，你是要死要活？你怎么诽谤起我内人的人格来了！你这不得好死的人，全英国有谁敢对我说这种话？谁敢说，我剥他的皮，把他剥成一块一块的！老子一生气，他别想活命！我把他的肝挖出来当晚饭吃！”他说着，把佩刀抽出了鞘，挥刀威吓，把个斯特拉普吓得什么似的。珍妮却满不在乎，对着他弹了个榧子，对他说，她才不在乎他发脾气呢。大家正在争吵，货车主人来到了店中，得知大家为何争吵，怕军官和夫人当真生气，不坐车了，便想尽办法从中调停，最后他总算调停成功，我们大家才都坐下来一同吃了晚饭。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店家引我们各自归房。那放高利贷的老头儿，还有斯特拉普和我，住一间房；军官夫妇和珍妮小姐住一间房。到了半夜，斯特拉普忽然肚子痛，出去大解，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房门，走进了魏泽尔的房间，毫不犹豫就睡到了魏泽尔老婆床上，魏泽尔老婆睡得正香，魏泽尔这时正巧在屋子角落上摸索有无空罐子好小解，因为他自己的便壶漏了。他小解完毕，便爬回自己床上；斯特拉普刚刚进来，他未曾看见。他只是伸手往床上摸，这一摸不要紧，却摸着一头硬头发，戴着一顶布睡帽，他马上认为自己走错了，走到了珍妮小姐床上来了，方才摸着的头乃是珍妮小姐私定幽会的情郎。他满心以为准是如此，心想自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干这种淫奔的勾当，一气之下，拿起方才撒满的罐子全倒在剃头匠斯特拉普和自己老婆的头上，斯特拉普大吃一惊，军官老婆也顿时给浇醒，大声喊叫，很是凄苦，不但把个丈夫吓得不知所措，也把斯特拉普吓得魂灵出了窍，以为是闹鬼了；偏偏这时魏泽尔盛怒之下又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骂不绝口，逼问他怎敢斗胆来强奸他人的妻子。可怜斯特拉普竟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迸出了这样一句：“上帝作证，我实在没有奸污她。”魏泽尔太太觉得自己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都是因为丈夫太冒失，气极了，从床底下摸出鞋子，拿鞋跟只管往丈夫的秃头上凿，凿得他直喊：“杀人喽！”她也喊道：“我得教训教训你，看你再把尿盆往我头上倒，你这三尺短命的乌龟王八。瞧你这柴火棍的样儿，你还吃醋呢？我瞧得起你才让你跟我睡觉，难道我喜欢你醋劲大吗？你呀，你简直是根一点劲儿都没有的干树枝子！”货车主人和我听见有人吵闹，也都走到屋门口，里边说的话都听见了，心里暗自高兴。正听着，忽听珍妮小姐高声大叫，我们大吃一惊。她叫道：“强奸人了，杀人喽，强奸人了！你这下贱种子，老脏混蛋，你要葬送我这条清白的身子吗？你这老山羊，56我不报仇才怪！决不饶你。救命呀，看老天爷的面子，救命呀！他要强奸我啦，他要把我毁了！救命呀！”店里几位伙计听见喊救命，连忙拿着灯火跑上楼来，还顺手带了几件武器。灯火一到，屋里的情景引得我们个个想笑。只见那位军官站在角落里，只穿一件衬衣，早已撕扯得稀烂，站着直在瑟缩，脸上也让老婆抓得东一道西一条，其状可悯。他老婆早把床罩披在身上，坐在床沿上抽噎。在房间的另外一头，放印子钱的老头子，四肢张开，匍伏在珍妮小姐的床上，他穿一件衬衫，衬衫外面披了一件法兰绒上衣，下面露出一双又黄又瘦的腿，珍妮小姐两手紧紧揪住他的耳朵，对着他不绝口地骂。我们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装出流泪哭泣的样子对我说道，她只怕在睡着的时候已经被那不干好事的老流氓给糟蹋了，她还请我们记住今晚所见的情况，将来告他的时候，还想请我们作见证呢。那倒霉老头子吓得象是比死人只多一口气了，苦苦求她撒手，不料她刚一答应他的哀求，他顿时骂她不是好女人，是魔鬼化身，并说是她先勾引他，把他孽火勾引起来了，这会子又反咬一口。他还说：“你这小妖精，你明知道是你自己布下了迷魂阵，把我勾进去的。你别想成功，我自己去吊死，你也别想打我这儿骗走半个铜板。”说着他一路哼哼唧唧爬回自己床上睡觉去了。我们这才走到军官跟前，他对我们说道：“各位，这件事一定是出了差错了，我不知道是谁跟我开玩笑，我决不饶他。我想准是那扛着行李包的苏格兰人，我明天不把他弄死就不姓魏。我的好人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你也该明白，我怎么能叫你吃亏呢？”她叹了一口气，回答说：“你愿意不愿意我吃亏，我不敢说，不过我敢说我这回吃的苦差点没把我气死过去。”最后他俩又复言归于好。夫人的床已经泛滥成灾，众人请她权与珍妮小姐共榻一宿，货车主人把魏泽尔请去同睡。我回到床上，发觉斯特拉普已经躺在床上吓得象个死人。原来军官夫妇正在争吵的时候，他趁着黑暗偷偷溜回来了。

第十二章

军官魏泽尔向斯特拉普挑战，斯特拉普敬谢不敏—魏泽尔和我发生纠葛—放高利贷的老头儿愿出五几尼请珍妮小姐放过他—我们险些吃不着饭—魏泽尔、珍妮、乔义等人当时的行为—魏泽尔暨夫人的身世—考验魏泽尔的胆量—埃萨克开了魏泽尔一个玩笑。

第二天早晨，我和货车主人商妥，付他十先令作为到伦敦去的车费，不过我若是想下车走走，他得让斯特拉普坐我的座位。此外，我还请他去劝劝那位怒气冲天的军官。原来魏泽尔提着出鞘的佩刀走进了厨房，嘴里乱骂，问是哪个昨天晚上奸污了他的夫人，他要拿他来开刀。货车主人再三解释，说昨天晚上的事全出于误会，并且还说斯特拉普那孩子是个规矩孩子。可惜他白白地说了这番话。可怜斯特拉普站在我身后直打哆嗦，他越是害怕、屈伏，魏泽尔的气就越大。他赌咒道，斯特拉普若是不和他决斗，他就立刻把他杀死。我见他这般无礼，好生气恼，对他说，他是个当军官的，斯特拉普是剃头店的一个小伙计，他怎能指望斯特拉普跟他比刀法呢。我说，他若愿意跟斯特拉普比打拳、摔交，我相信斯特拉普准愿意奉陪。斯特拉普一听，马上表示同意，还说他愿意赌一个几尼，跟魏泽尔比赛打拳。魏泽尔作出很不屑的样子，回答道，这种打法是门房干的；再说，跟斯特拉普这种人平起平坐，对他这样一个体面人来说，根本是有失身份。乔义这时插话道：“军官大爷，你敢是要杀人吗？这可是无法无天了。这娃娃情愿给你赔不是，你不干；他又愿意跟你公公道道地比拳，你又不干。俺敢说，他还敢跟你比比棍棒呢。可是，孩子？”斯特拉普吞吞吐吐了半天，回答说：“我—我—我愿意跟他比棍棒。”不料那军官又拒绝和斯特拉普比棍棒，我这时渐渐才把他看透了。我便对斯特拉普使了个眼色，因向众人说道：我总听人说，接受挑战的一方有选择武器的权利，这是体面人共同遵守的规矩，我敢拿斯特拉普的脑袋担保，他是愿意用刀子来决斗的，不过那得是用他最惯用的刀子，——剃头刀子。我一提剃头刀，就看见军官顿时脸色大变，斯特拉普也直扯我袖子，慌慌张张对我低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看上帝面上，千万别撮合这桩买卖。”过了一会，魏泽尔才又壮起胆子，走到我面前，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问道：“他妈的，你是什么人！你想跟我比刀吗？”说着，他便摆出姿势，把刀尖对准了我胸口，相去不到半呎；我倒有些着慌起来，连忙跳到一边，从壁炉旁拾起一根通条，总算把这位强敌抵挡住。他使用了许多回的半劈刺的刀法，我每次一挡开，他就往后一跳，最后我把他逼死在厨房的角落里，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正在危急关头，他的老婆走了进来，见此情状，尖叫了一声；魏泽尔情急，要求停战，我也便马上答应停战。最后还是斯特拉普跪下给他赔了个不是，并说他心地是清白的，昨天犯的过失求他原谅，军官也便满意而去。这件纠纷总算没有酿成流血惨剧，安然结束，大家这才坐下来吃早饭。这时大家忽然发现少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不是别人，乃是珍妮小姐和放高利贷的老头儿。魏泽尔夫人对我们说，珍妮小姐昨晚哼唧了一晚上，吵得她不能睡觉，今天早上她一起来，才发现珍妮小姐病得很重，不能上路了。正在这时，珍妮派人来请货车主人，货车主人立刻去到她卧房，我们众人也都跟了去。她哭哭啼啼地对货车主人说道，昨天晚上埃萨克对她太野蛮，她受了点惊，看样子怕是要小产，但是现在还说不定，所以她要求大家把埃萨克扣留住，万一出事，好叫他负责。众人一听，便四出去找那老淫棍，在货车里把他找着，原来他因为昨夜干了这件丢脸的事，所以躲到货车里去了。众人把他硬拖硬拉，拉到珍妮小姐面前。她一看见他，顿时又是哭又是叹气，情状极为可怜。她向我们众人说道：她若死了，这笔血债非落在老淫棍的头上不可。可怜那埃萨克两眼望着天，拱着手，祷告上帝，求上帝把他从那浪女人设下的网罗之中解救出来。他淌着眼泪对我们说道，昨天晚上众位发现我在她床上，这都是因为她请我去的。赶货车的了解其中情况，就劝埃萨克给她些钱，就完事了。埃萨克一听，气嘟嘟地回答道：“给她钱！给那骚货一根绳，让她上吊去罢！”珍妮小姐说道：“好哇，我看跟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说软话是白费。乔义，劳你驾去找一趟治安法官，跟他说，有个病人想见他，有要紧事跟他谈。”埃萨克一听要找治安法官，吓得直发抖，忙叫乔义不要去，哆哆嗦嗦问道：“她要多少？”她说，姑念他恶念未遂，出一笔小款也罢了，虽然她将来身体吃的亏也许是没法补偿的，但是他若愿出一百几尼，她就饶了他。埃萨克一听，竟象疯子似的喊道：“一百几尼？一百个屁！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哪有一百几尼？我要有一百几尼，我还坐货车出门，大冬天的？”珍妮答道：“算了算了，你这啬刻鬼，别装穷。你别当我不认识你埃萨克·勒平，57谁不知道你是伦敦市上放债人。你这老混蛋，我跟我的那些朋友押在你那儿有多少东西，哪件也没赎回来啊。”埃萨克眼看遮掩不住，只得答应出二十先令，58以求开脱。她说少过五十镑不必开口，最后左说右说，她总算落到五镑，埃萨克虽然满心不情愿，也只好出这五镑钱，总比判个强奸罪好些。调解停当，病人勉强挣扎着上了车，我们又上了路，相安无事。乔义自己愿意步行，把马让给斯特拉普骑乘。这天早晨和上午，魏泽尔给我们讲述他自己的英勇事迹，消遣旅途的沉闷。他说有一次有个当兵的跟他开玩笑，他就把那当兵的给打倒了；还有一次，他用吃饭的叉子剔牙，酒保挑他的眼，他就把酒保的鼻子拧了一把；还有一回，有个卖干奶酪的竟敢跟他争一个女人，他就要跟那卖干奶酪的决斗，大家如果不信，可以问他老婆。他老婆说确有此事，还说：“他跟他挑战的那天，正是我接到乡绅戈伯尔59一封情书的那天；好人儿，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吃了炸麻雀，难过得不得了，狄德尔60老爷还说我脸色都变了，太太吓得差点儿晕过去呢？”军官回答道：“我怎么不记得啊，好人儿。我告诉你，老爷还哼了一声跟我说道：‘威廉，我看你老婆又要下小的啦。’我也学上等人那样挺不客气地回答说：‘老爷过奖，但愿彼此彼此。’说得满屋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老爷就爱人说话俏皮，忙走过来拥抱我。”我们走了五天，没有间断，也没有遇见值得记载的事情。珍妮小姐精神已经恢复，每天唱歌儿给我们解闷。她会唱的曲子可真不少。她一路上还直逗她那老情人，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跟她言归于好了。到了第六天，大家正要坐下吃饭，店家忽然走来对大家说，有三位刚到的客人要把酒饭开到他们房间去吃，他跟他们说货车上的客人早把酒饭定下了，但是他们还是不答应，还说：“什么货车上的客人，去他娘的，老爷们还没吃呢，奴才们倒先吃；这种客人吃一顿面包就干酪，也不能算委屈他们了。”众人一听，十分不自在，大家凑在一起想办法。珍妮小姐便道：“魏泽尔既然身为军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保护我们，不让别人欺负我们。”魏泽尔却回答道，对不起，说什么他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出门坐的是货车，这太伤体面了；如果这里面没有体面问题，那么那三位新来客人别想吃饭，先吃他一刀再说。珍妮小姐一听这话，把他的佩刀一把夺过，抽刀出鞘，提着直向厨下奔去，吓唬厨师道，若不把酒饭开到我们房间，她先把他杀死。这一吵闹不要紧，把三位新到的客人吵来了，其中有一位，一见珍妮就连忙喊道：“原来是珍妮·烂婆儿61啊！什么阴风把你吹来了？”珍妮一见，也连忙跑过去，一头倒在他怀里，说道：“杰克·赖头儿，62好亲人，原来是你呀。那我就跟你吃饭去吧，魏泽尔饿死也不干我事。”三人高高兴兴，一口答应。我们这些人眼看美好的酒饭吃不成了，正在为难，乔义知道其中情由，拿着一把草叉来到了厨房，说道，酒饭是货车客人定的，谁敢抢去吃，他先把他叉死。那三人一听，一齐拔出刀来，他们的随从也护着主子，我们众人就都站在乔义一边。眼看要酿成人命案子，幸亏店家出来调停，情愿把自己吃的饭捐出来，三个新来客人也答应了，我们这才坐下来吃饭，并未再发生其他捣乱事故。下午继续上路，我想跟乔义一同步行，斯特拉普就坐了我的席位。我一路和乔义谈话，发现他为人滑稽诙谐，天性善良，又极通达世故。他告诉我说，珍妮小姐本是个普通妓女，跟一个征兵的军官打得火热，军官便搭乘驿站马车把她从伦敦带到新堡，在新堡他因为负债被捕入狱，因此珍妮便搭乘这辆货车想回去重操旧日生涯。乔义还和我说，昨天新到的三位客人带了几名仆从，其中有一名偶然与魏泽尔邂逅相遇，立刻认出了他是什么人，并且还把关于魏泽尔的某些底细告诉乔义知道。原来魏泽尔是贵族费利泽63老爷的贴身侍从，费利泽和他夫人分居了有好几年，这段时间里全仗魏泽尔服侍，后来费利泽和夫人又言归于好，夫人坚持非把魏泽尔撵走不可，不但把他撵走，还要把他养的女人也撵走。费利泽便把他两人辞退，但又不愿丢面子，故而便劝魏泽尔跟他所养的女人正式结婚，费利泽再替他在军队上找个军官的职位。双方同意这样安排，由于费利泽老爷的夤缘，魏泽尔现在就成了某团的旗官。64关于魏泽尔的胆量，乔义和我的看法毫无二致。他想等过一会儿，如有骑马过客出现，他一定喊叫“强盗来啦！”来考验一下魏泽尔的胆量如何。傍晚时分，果然远处有一个人骑着马向我们迎面而来，乔义便把这计划付诸实施。乔义走到车口，对货车中客人说道，看样子象是有强盗要来抢劫我们了，他话未说完，车中人早都个个惊惶起来。斯特拉普一下子便跳下车来，躲在路旁矮树篱笆后面。那放高利贷的连声叫“唉呀”，还在稻草堆里乱摸了一阵，这不得不令我们想到他也许在稻草里藏着什么东西呢。魏泽尔太太不住地搓手，哭哭啼啼直叫唤。魏泽尔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忽然鼾声大作，但是他这伎俩并没有得逞。原来珍妮小姐拼命推他肩膀，高声喊道：“你要死喽，军官老爷，强盗要来抢我们了，你怎么倒在这时候打起呼来了？羞死人了，起来。摆出个军人、体面人的样子来。”魏泽尔见有人竟敢扰他清梦，假装大怒，破口大骂，说什么即使全英国的强盗都来了，把他包围住，他也要等睡醒一觉再说。他又说道：“胆小鬼，你们怕的是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打哆嗦，把个车子都震得直摇晃。魏泽尔这种行为惹起了珍妮小姐的脾气，她叫道：“看你这副可怜相，军队里打着鼓开除出来的胆小鬼，恐怕算你最胆小啦。乔义，让车子停住，我要下车，可惜我不能出口成章，作惊人之语，不过我告诉你，我希望强盗不但把你的荷包抢去，还要剥你的皮呢。”说着，她轻身一纵，便跳下车来。说话之间，骑马的人早已来到我们跟前，乔义正巧认识此人，他是某乡绅的仆人，因此乔义便把他的计策告诉他知道，并且求他成全一下这条计策，要他骑到货车前面，盘问货车里坐着的客人。骑马人为了寻开心，便一口答应，果然骑到车前，打着怕人的腔调，问道：“车子里面什么人？”埃萨克哭丧着回答道：“我是个对不起上帝的可怜人哪，我一家几口人全靠我养活呀，我就有十五先令，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把这钱抢去了，那我们全家就只好饿死啦。”假强盗又问道：“躲在角落里哭的是什么人？”魏泽尔太太回答道：“我是个倒霉女人哪，看基督面上，我求你可怜可怜我吧。”他问道：“你嫁人了没有？”她哭道：“嫁人了，不嫁人还不这么倒霉呢。”他又问道：“你的丈夫是谁？他在哪儿？”魏泽尔太太回答道：“我的丈夫是个陆军军官，因为病了，留在方才我们打尖的客栈里了。”假强盗说道：“夫人，你一定弄错了，今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他登上这辆货车的。嘿，这是什么气味？你的小哈叭狗屙屎了吧，让我把这条脏狗提出来，教教它什么叫礼貌。”说到这里，他便捉住魏泽尔一条腿，把他从老婆的裙子底下拖了出来。魏泽尔被人从这种不体面的地方逮住了，又是害怕，又觉尴尬，只好假意儿揉揉眼睛，装作刚刚睡醒，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假强盗答道：“没有什么要紧事。我来瞧瞧你罢了，看看你身体可好了。再见吧，最尊贵的军官先生。”说完，他拍马扬鞭而去，转眼之间便无影无踪了。过了半天，魏泽尔才如梦初醒，旋又摆出他那副骄傲的神气，说道：“该死的家伙，他怎么这么快就跑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家老爷太太身体可好呢？”他转向他老婆道：“好人哪，你记得汤姆么？”那婆娘回答道：“是啊，我仿佛记得有这么个人似的，你知道我是不常跟这等人交谈的。”乔义这时插嘴道：“喂，老总，你可记得那小伙子？”魏泽尔回答道：“怎么不认得？我跟崔丕德老爷吃饭的时候，总是他给我斟勃艮第酒，常见他。”乔义问道：“俺请问，他叫啥名字？”魏泽尔回答道：“他的名字吗？呣，他叫汤姆·林赦。”65乔义喊道：“怪了！这么说，他改名字了。他从小就叫约翰·查特，66你不信，俺打个赌。”他这句话引得众人都笑魏泽尔，魏泽尔也颇觉局促。众人都默不作声，埃萨克打破沉寂说道：“管他是谁，管他是干什么的呢？只要他不是强盗就好了。我们虎口逃生，应该感谢上帝才是。”魏泽尔道：“感谢什么上帝！感谢他妈的魔鬼吧！感谢上帝干吗？他若果真是强盗，看他敢抢我，看他敢抢咱们这法式轿车里哪一位，我不把他连骨头带血带肚肠都给吃了才怪。”珍妮小姐听了哈哈大笑道：“军官先生，我敢说，你杀死什么，你是一定会把它吃掉的。”埃萨克因为这场惊险竟安然度过，心里十分高兴，因此他那刻薄的性格又不免故态复萌。他说道，魏泽尔军官这番并没使出他那副吃人的武器，反倒表现得很有涵养，达天知命，并采用了畏缩战栗的方式拯救了自己性命。这几句冷嘲热讽，引得众人只管讪笑魏泽尔。魏泽尔嘟嘟囔囔骂个不停，还说要抹埃萨克的脖子。埃萨克抓住这句恫吓话，向众人说道：“列位，你们都听见了，请你们给我作见证，这个军人一心想杀人，我的性命不保。我非找人来把他绑去见治安法官不可。”埃萨克的揶揄又引起众人大笑，魏泽尔从此一路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第十三章

斯特拉普和我遇鬼—斯特拉普的揣测—乔义释鬼—我们抵达伦敦—我等的装束、模样—我们在街头遭人侮辱—酒馆殴打—我等被一恶作剧的仆役所欺—烟庄老板戳穿了他的把戏—赁屋—觅食—饭铺风波。

我们到了客店，吃了晚饭，随即上床安寝。不想斯特拉普腹泻未愈，因此燃烛而眠，到了半夜，腹痛难熬，起来解手，他便拿起蜡烛，如厕去了。不一会工夫，他又匆匆忙忙逃了回来，头发倒竖，满面惊惶。他一言不发，把蜡烛放在桌上，跳到我身后，倒头便睡，浑身猛烈打战。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老天爷可怜我们吧！我见鬼了！”我虽则不象他那般迷信，听他说见鬼倒也有些害怕，正在这时又有铃声由远而近，似乎要到我们的房间来，我也更加害怕起来。斯特拉普又紧紧把我抱住，说道：“基督可怜我们吧！鬼来啦！”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大乌鸦飞进房来，脚上系着几只铃铛，直向我们床上扑来。在我们苏格兰，我们都相信：魔鬼、巫婆要和人捣乱，总是骑着乌鸦来的，我想到这里，当真觉得是有鬼来了，猛可地一头便钻进了被窝。这只可怕的妖鸟一跳跳到床上，隔着被子用它那副尖嘴狠命凿了几下，便又跳走，霎时不见了。我和斯特拉普必恭必敬地感谢了上帝保佑之恩，等到外面一点动静都听不见了，我们才敢把头露出来张望张望，透一口气。但是一鬼方去，一鬼又来，这回差一点把我们的胆都吓破了。只见一老者走进屋来，白胡须飘到腰间，眉宇之间有一股妖野之气，不似阳世之人。他身穿一件茶色长袍，纽扣钉在背后，肘下也有纽扣，头上戴着一顶怪帽，也是茶色布所制。我吓得两眼定住在这鬼怪身上，一动都动不得，眼看着他直向我们床前走来。他走到床前，搓弄双手，发出一种人间少有的声音，叫道：“拉尔夫呢？”我不吱声；他又问了一遍，这回的声调更加阴森，他问道：“拉尔夫呢？”他话未脱口，只听远处又响起了铃声。那鬼听到铃声，便走了，步履轻捷，而我这时早已吓得象一只木鸡了。过了好半晌，我才恢复神志，说出话来。我转过身去望望斯特拉普，他已晕厥过去，幸喜不久便又苏醒。我便问他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第一次出现的大乌鸦想必是什么人的魂灵，这人现在已是打入地狱了，乌鸦腿上的链条便是证据（原来他在惊惶之中把乌鸦看成大得象一匹马，把小铃铛听成是郎当的大铁链了）。至于那老人，他认为一定是以前此处人士，遭人暗害，因而显灵；那杀人犯一定名叫拉尔夫，因为杀人便变成了一只乌鸦，听凭老人的折磨。我虽然不十分相信他这番解释，但是我仍然心神不宁，再也睡不着了。后来我虽然历尽艰辛，从来没有象今夜这样睡得不踏实的了。次日早晨，斯特拉普将夜间所见种种，告诉了乔义，乔义一听，笑得前仰后合，笑了一大阵便解释道，那老人是店家的父亲，多年前变成了白痴，养了一只乌鸦消遣，想必昨夜这只乌鸦从他屋内逃走，他便追到我们屋里来，一面追一面叫着乌鸦的名字拉尔夫。

我们又赶了六七天路，一路平淡无奇。最后，进了伦敦，当夜便投宿在货车停车的客栈。次日清晨，乘客们各自分道扬镳，我与斯特拉普也离开客栈，出门访求我们本乡的议员，我身边还带着克拉布先生给我开的介绍信。我们出门以前，把店房辞退，因此我们的行李悉由斯特拉普一人扛着。他照例跟随在我身后；我们在街上一路行走，样子很是古怪。我身上穿的是一身最好的衣服，里面穿的是一件干净的卷边衬衫，脚上穿着一双最好的线袜，我的深红色的头发垂到两肩，又直又软，象一捆蜡烛；我穿的上衣，下摆直拖到小腿肚子，马甲和裤子也是一色的料子，一色的式样；我戴的帽子很浅，帽檐又狭，活象一只倒翻的剃头师傅的面盆。斯特拉普的装束却没有我那样难看，但是他戴的是一顶剪得很短的假发，很象戏里的斯格勒布，67背上又扛着行李，长下巴，鹰钩鼻，高颧骨，更加使他显得奇形怪状，总而言之，恰好成为别人开玩笑的对象。我们走在路上，我就叫斯特拉普去问一个赶车的可知克林哲68先生的住处，那人一怔，回答说：“什么？”我走上前去，想要解释一下斯特拉普的问题，不幸说了半天，那人还是不懂，骂我们是下贱的苏格兰跟班的，说着口中吆喝一声“喔”，便扬鞭而去。我气得要死，斯特拉普也气得无可奈何，等那人走远了，他说道，就是赌半个铜板他也愿意跟他打一场。我们正在商议第二步该怎么办，街上悄悄来了一辆轿车，赶车的见我们站在阳沟边，便把车子赶到我们跟前，喊道：“先生，要车吗？”说着，他巧妙地把缰绳一拉，那两匹马一下就绊进阳沟里，把我浑身都溅满了泥点。他完成这件功业之后，赶车而去，心里一高兴，便哈哈大笑起来，有些过路人见了也帮着他笑，真叫我啼笑皆非。有一个心地比较善良的人，见我们是外路人，便指点我们到一家酒馆去，好把衣服烤干。我谢了他；立刻照他的指点，走进一家酒馆，叫了一罐啤酒，在散座的壁炉边坐下烤衣服，一面尽力把衣服拂拭干净。这时有一专爱恶作剧的家伙坐在一间雅座里，衔着一根烟斗正在吸烟；他一听我们口音，知道是苏格兰人，便走到我面前，正正经经问我道：“你被人捉住已经有多久了？”我不懂他问这句话的意思，便没有答理他。他又接着说，看光景不会很久，看你那条尾巴还没有割掉呢。他一面说，一面揪住我一把头发，向众人使个眼色，众人觉得他这句雅谑确实有趣。他这样对待我，我自然很是生气，但是我敢怒而不敢言，原因是我身在异乡，和我说话的那人又是身材粗壮，要打又打他不过。但是斯特拉普不知是比我胆子大呢，还是不及我小心，看我遭此侮辱，却早按捺不住，厉声呵责那人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怎敢侮慢尊长？”那位才子走到斯特拉普面前，问他行李袋中装的是什么东西，一面问，一面揪住斯特拉普的下巴，用力摇撼，说道：“里面装的是燕麦，还是硫磺，老苏？”69众人一见，个个乐不可支。斯特拉普感觉受到这种侮弄是无比的羞辱，立刻挣脱身子，对准对方脸上打了一个耳光，把那家伙打得踉踉跄跄倒退到对过的墙壁跟前；转眼之间，众人已围了一圈，准备看他两个厮斗了。我见斯特拉普开始脱衣服，我自己心里怒气沸腾，早把其他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也马上脱了赤膊，说道：他头一个侮辱的是我，因此引起这场争吵，就让我来跟他打个水落石出吧。人丛中有一两人附和道：“这才是个勇敢的苏格兰小伙子呢，打吧，决不叫你吃亏。”他们这番话增加了我的勇气，我走到对方面前，见他面色苍白，似乎无心恋战，我照他肚皮狠狠地打了一拳，把他打得倒在条凳上直打转，滚落在地上。我胜了还想胜，不甘就此罢休，便压住他，不准他起来，这原是我们苏格兰打架的规矩，但是众人都来劝阻，其中一人想把我的对手扶起，却是扶不起来，他说他不想打架，因为刚生过一场病，还没有完全复原。我听他推托，心里也暗自高兴，立刻把衣服穿起，这时众人都夸我英勇，斯特拉普也过来与我握手，祝我得胜，我也便不想打下去了。我们喝完酒，烘干了衣服，便问店家可知议员克林哲先生的住处，店家回说不知，我们甚是纳闷。我们猜想，象他这样一个人物，在伦敦一定和在本乡一样显耀，怎么店家竟然不知。店家又说道，你们到街上走走，也许打听得着。我们当即走到街巷之中，见一仆役模样的人站在一家门口，即向前问他可知某人住处。这位花制服行业70的成员，把我们两个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说道他认得克林哲先生，说着便叫我们见巷先向左转，再向右转，再向左转，转过这几转以后，便见一小巷，走到巷底，又到一小巷，走过这条小巷便是一条大街，大街上有一爿客栈，挂着一个招牌，招牌上画的是一棵蓟草、三个小贩，克林哲先生便住在这里。我们谢过那人，照他指点的方向走去。斯特拉普对我说，他一见那人的相貌，不必开口，就知是个和善的正人君子，我也同意斯特拉普的看法，认为那人文质彬彬，想必是天天在主人家工作，耳濡目染，也变得斯文有礼了。我们照他指点，先左转，又向右转，再向左转，但是走到这里并不见有什么小巷，却来到了河边，这一来却把我们弄糊涂了。斯特拉普说，一定是我们走错路了。这时我们走得已有些疲乏，又不知该怎样走，只见旁边有一家鼻烟庄，招牌上画着个苏格兰人，我立刻增加了勇气，走进店中一看，店主原来是我们同乡，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们告诉他，我们乃是远路到此，有一仆役模样的人指点我们如此行走等情，店主一听，立刻对我们说，我们受骗了。他说克林哲先生不住在本城这一头，而是住在那一头，今天去会他已是来不及了，待我们到那里，他必定已经到议会去了。我便问店主可给我们介绍一家旅店，他毫不怠慢，当即写了一张便笺，叫我们去找他一位相知，这位相知开着一爿油盐蜡烛店，离圣马丁巷不远。到得那里，我们便在三层楼上赁了一间屋睡觉，租金是每礼拜两先令。房间极小，得先把里面的家具挪出，才放得进一张床，用床沿权当坐椅。到了晚饭时刻，店主人问我准备怎样开伙，我们回答说，请他指教。他说道：“好，我来告诉你们，象你们二位这路客人，在本城里吃饭，有两种吃法：第一种要体面些，价钱也要贵些，那就是下馆子，只有衣服阔绰的人才去这种地方；还有一种吃法，俗称‘钻地缝’，凡是不得不省钱、或是爱省钱的人，都是这样吃法。”我婉言对他说，第二种吃法如果不太下流，对我们当前的处境来说该算是比较合适的。他嚷道：“下流！没有那回事！多少体面人、阔人，嗨，上等人，都天天‘钻地缝’呢。我常见许多穿得挺漂漂亮亮的绅士，里边是花边马甲，就是这么开伙的，花上三个半便士，吃得挺舒服，吃完再上咖啡馆71一坐，那副气派跟英国的头等贵族也不相上下呢。你自己亲眼去看看，便知我言不谬。今天我陪二位一同去走一遭，给二位带个路。”果然他引着我们来到一条小巷，到了这里他停下不走了，叫我们注意看他，他怎样我们也便怎样。他又向前行了几步，钻进一间地窖，霎那间便不见踪影。我也学他的样子，顺顺当当走了下去。进去一看，原来是爿小饭铺，一屋子都是白煮牛肉的蒸气。屋里挤满了人，有赶轿车的、抬轿子的、赶啤酒车的，也有几个解雇的仆役，和主人家不供伙食的仆役。大家围住几张条桌坐着，吃的是牛蹄子、肚子、牛脚跟、香肠等物。72桌子上铺的布一看就叫我恶心。我正站着发怔，不知是坐下来吃好呢，还是走上去回到街上，不料斯特拉普正走下来，不小心一失足，踉踉跄跄一头跌进这地狱一般的饭铺，把个老板娘一头撞翻。她手里正端着一盆热汤，这一倒不要紧，正好把一盆热汤全倒在一位鼓手的腿上。这位鼓手是步兵近卫里的鼓手，他不巧正挡住老板娘的路，这一盆热汤把他烫得真够苦，他连蹿带跳在屋里乱转，口里一连串地咒骂，我听了吓得毛发倒竖。鼓手口若悬河，骂不绝口；他的骂法很是奇特，众人听了颇觉有趣。正在这时，老板娘从地上爬起，对着那闯祸的斯特拉普狠狠骂了一句，斯特拉普只管躺在桌下搔屁股，摆出一副哭丧面孔。老板娘把小盐罐里的盐都倒在手心，把鼓手的袜子捋下，（顺便把他的皮带也下了一块，）把一巴掌的盐全敷在烫伤的伤口。鼓手本来已经要住口不叫唤了，这副“末药”刚一敷上，便又哇哇大叫起来，叫得令人发指，在座众人无不惊骇。他顺手拿起一个大锡酒杯，只一捏便把杯子捏扁，象是牛皮作的一般，一面咬牙切齿，露出一副狞笑。我一看他那样子直是要发疯，便猜出其中缘故，急令老板娘把盐洗净，用油敷在伤口，她依言而行，那人果然立刻不痛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板娘见他把锡杯捏扁，不能用了，逼着要他赔偿，他说吃的东西他给钱，其余一概不管，他说他还算客气，不要老板娘赔偿损失，老板娘应当感谢他才是。斯特拉普一看这场大祸归终一定要他负责，便出来答应老板娘，捏扁的锡杯由他赔偿就是，又叫了一小壶烧酒请请鼓手，鼓手的气也便消了，各方面的仇隙也都调解了。

一场风波平息之后，我们才和房东捡了一副条桌落坐，叫了牛蹄吃了起来，其味鲜美无比，吃毕算帐，每人两个半便士，面包、淡啤酒都在内。

第十四章

拜会斯特拉普的友人—其人形状如何—他的建议—到克林哲先生住宅—闭门羹—斯特拉普的遭遇—他的反应—遇一奇事，使我丧失全部现款。

到了下午，斯特拉普提议去拜会他的友人。我们打听到他就住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我们去得很凑巧，正逢他在家里。这位先生大约三四年前从苏格兰迁来此地，开了一爿学馆，教授拉丁文、法文、意大利文。他特别擅长英语发音，他所用的方法，比起以前所有的发音教学法，据说成效都要快，而且更为新奇。但是自从我到英国，我听人说英语，几乎字字都很容易懂，唯独他说的英语，就象说阿剌伯、爱尔兰话一样，四句倒有三句听不懂，因此，如果他的生徒说话能够跟他说的一样，那他的教学法确乎是够地道的了。他是中等身材，背驼得很厉害，虽然年纪还不到四十。一脸麻子，一张嘴阔得两端够得着耳朵。身穿方格羊毛睡袍，用一条旧军官值日带拦腰一系。头戴一顶假发，后面有一条缎条束住，前顶足有三吋高，还是查理二世73在位时的式样。他是斯特拉普的亲戚，一见斯特拉普，便很客气地招待他，又问他，我是何人。斯特拉普告诉他我是谁，他便握住我手，对我说，他和我父亲还有同窗之谊呢。他听说我目前情况之后，便对我说，他一定尽一切努力，给我出主意或用其他办法帮助我，一面说一面只管注目打量我，在我前后左右打了一转，喃喃说道：“基督，基督，这简直登不得大雅之堂呕！”我当即猜出他叹息的缘故，说道：“先生，你一定是看我这身衣服不太顺眼吧？”他回答道：“衣物74在你乡里，你爱喊它啥就喊它啥，在俺们这里，人家还当你是去化装舞会哩。哪个文明人愿意把你请进他宅啊？凭良心说，俺真纳闷，怎的没狗追着咬你。你可经过圣雅各市场了吧？你真是象个大人猿，见了你，俺眼里不长疔才怪。”我听他这番话，心里着实有点发慌，便问他，依他看，明天克林哲先生会不会在家里接待我，我想行医，全靠克林哲先生引荐才行呢。他搔着腮回答道：“克林哲先生，克林哲先生也作兴为人正直，至少俺未听说他不正直。不过，你是否只有他这一位靠山呢？是哪个介绍你的？”我当即将克拉布先生的书信掏出，并且告诉他，我何以抱有希望。他瞪眼望着我，口中直叫“基督”不绝。他这种举动使我感觉兆头有些不妙，连忙求他给我出个主意，他说他一定很坦白地给我出主意。为了证明他的话，他介绍我到附近一家假发庄去换上一顶假发，千叮万嘱地对我说，我这顶象一捆胡萝卜似的假发不摘掉，千万不可去见克林哲先生；只要是个人，一见我这顶假发，都会起反感的。我立即遵照他的劝告出门去换，他又把我唤了回去，叮嘱我一定要把信亲自交到克林哲先生手里。我和斯特拉普一路走着，斯特拉普真是说不出地兴高采烈，他说他的朋友待我们真不错，看样子他的朋友还答应他一两天内给他找一位好东家呢。他说：“好了，现在你来看看我的本事吧，看我给你配一顶合适的假发吧。我倒要看看伦敦哪个理发匠能跟我比（这话的口气不小吧）？他们就会拿巴掌拍弄拍弄烂头发，他们整理的假头发称一称还不值一个铜板呢。”斯特拉普确是很热心，他跟假发商争价钱争了半天，假发商足足有二十次请他往别家去看看可能够买到一顶更便宜的假发。最后，我选定了一顶上好的假发，价钱十先令，拿着回到寓所，斯特拉普不消片刻就把我那顶教师看着不顺眼的旧发给打发掉了。

我们听说克林哲先生照例是在天未破晓还要点蜡烛的时候接见下属的，因为他自己还得在黎明时刻去给太利尔75勋爵请早安，太利尔老爷又要在八九点钟的时候去给某大臣请早安，因此我们绝早便起身了。我们到了克林哲先生门首，斯特拉普要向我表示他懂得规矩，连忙跑去叩门环，他敲了半天，敲得又响，满街住户都被他惊动，旁边一家人家三层楼上打开了一扇窗户，把一盆尿全倾在他身上，把他一身淋得湿透，我幸喜站得远些，没有遭到臭洪水的袭击。正在这时，有克林哲家的一名仆役把街门打开，看见街上只有我等二人，板起面孔问道，刚才可是我大声敲门，问我要干什么。我对他说，我要见他主人，有事和他商量。他一听，对我说道，先去把规矩学好些，再来见他主人，说着把门一关，进去了。我吃了闭门羹，很是生气，便对斯特拉普出气，严厉责骂他不该如此冒昧，但是他把我这话只当耳边风，只顾把他假发里的尿拧干，又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石头对着方才开窗泼尿把他淋湿的那人家的大门砸去，把门锁砸断，大门打开，他却一溜烟跑了，把我丢下，我也只好尽力追他。这时我本来也没有时间多加思索，只好尽快把他赶上，我们两个一路逃跑，看着天色破晓，到了一条大街，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信步前行，东张西望，有一衣冠颇为齐楚之人走过，骤然停住脚步，从地上拾起一物，察看了一番，转回身来，把那物交给我，并道：“先生，您丢失了半克郎银钱了。”这人如此诚实，颇令我惊讶，我即对他说，此钱不是我的，他请我再仔细想想，看看我身上的钱财是否完整无缺，我便掏出钱袋（我到伦敦之后已买了一个钱袋），把钱倒在手中数了一遍，花剩的还有五几尼、七先令、两便士，我便告诉他，我并未失钱。他说道：“如此说来，最好不过了。这钱真是意外之财，我拾得此钱，二位正好在场，俗话说见面分一半，我们就平分了吧。”我听他这么说，很是惊愕，心想这等正直君子真是人间少有，我抵死不肯分钱。他又说道：“二位真是太客气了。我看二位不是此地人，今早天气寒冷，请赏光同饮一杯取暖，幸勿推辞。”我有心想谢绝他的好意，但是斯特拉普低声对我说，我们若不去只怕他要见怪，因此我便答应下来。那人便道：“我们到哪里去呢？这一带地方我很不熟悉。”我对他说，我们也和他一样，他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何妨见到第一家酒店便走进去。我们一路走着，他又问道：“听二位口音，象是苏格兰人。我的祖母也是苏格兰人，我对苏格兰一向抱有好感，我每遇苏格兰人，心中便觉温暖。苏格兰人是个非常勇敢的民族。苏格兰的世家几乎没有一家在几百年前没有出过几个干过轰轰烈烈大事业的祖先。譬如说达格拉斯、戈登、坎贝尔、汉密尔顿这些大族。在我们英国却找不出这样的世家。再说你们苏格兰人都受过上等教育。我认识一个苏格兰小贩，他的希腊文、希伯来文，跟他的苏格兰语说得一样熟练。若说到诚实，我从前用过一个仆人，名叫格雷格利·麦格雷格，我把数不清的金子交给他，我都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对苏格兰如此赞美，使我对他生了好感，纵使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斯特拉普更是两眼热泪汪汪了。说话之间，我们走过一条黑暗的小巷，只见有家酒馆，我们便走了进去，见有一人坐在壁炉边，衔着一根烟斗在吸烟，面前放着一大杯掺着烧酒的热啤酒。我们这位新交的朋友问我们可曾喝过掺鸡蛋花的热啤酒，我们说没有，他说那非得畅饮一回不可，即命店家准备一升来，又命店家取来烟斗和烟草。我们把酒拿来一尝，很觉适口，于是开怀畅饮，那人也便东拉西扯和我们闲谈，谈着谈着就谈到在伦敦这种大都会中，阅历不深的青年人如何常常容易受骗；这些青年人不知道有骗子，因此不加提防，天天都有受骗的人。他把成千成百的骗局向我们描写了一番，并且警戒我们不可上当；他这一片好心，无限关怀，真使我们深自庆幸，竟然有福分碰上这种好机会，遇到他这样的人。酒过数巡，我们那位朋友打起呵欠来，他说昨夜服侍一个病人，一夜未眠，因问我们是否有什么玩艺儿可以玩玩，借此驱除他的睡意。他说：“我们打一会儿纸牌如何？且慢，打不成，我们是三缺一啊！别的玩艺儿我又不会玩。说老实话，我是轻易不打牌的，从来不打的，只有人家一定要我凑个热闹，我才打一回，再不就是象今天这样困得不得了的时候。”我虽然不喜赌博，但是偶尔和朋友玩上一两个钟点，我也不十分反对；我又知道斯特拉普和我的技术不相上下，因此便冒冒失失说道：“谁要能凑个第四家就好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方才在炉边吸烟的那人听见我们说的话，一本正经地把烟斗从口里取下，对我们说道：“各位，我的烟已吸完，请看，”说着把烟灰敲在炉火里，“各位不能成局，很是可惜，我倒颇愿奉陪，不过我声明，大钱我是不赌的。”他既自荐，我们极表欢迎；大家翻牌，我和他一家，斯特拉普和我们那位朋友一家，说明一副牌的胜负是三便士。我们的手气很好，不消片刻我已赢了半克郎，我们那位朋友便说我们今天赌运不佳，便打算不打了，或者换边也可。我这时自恃手气好，又想多赢些，又见他们两人赌道并不太精，便同意换边，大家又重新翻牌，我和斯特拉普一家，他们两人一家；我和斯特拉普都感满意。我的手气一直很好，不到一小时，我们已经赢了他们三十先令，你道是何缘故？只因为他们愈输愈急，每次便加倍下注。然而赌运毕竟反复无常；不消多久，运气转了，我们把赢的钱全部输光不算，还倒输了四十先令的血本。我输了钱，极为难过，斯特拉普则更是露骨，连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脸也很快变长了。对面两家见我们这等情况，便好心让我们又赢了一些回来，心中稍觉宽慰。多亏斯特拉普脑子机灵，及时提出散场。方才吸烟的那位客人一听这话，便骂牌不好，还说我们赢回来的钱全靠运气，而不是因为牌打得好。我听了觉得有些刺耳，便说我愿和他两人打一牌，赌一克郎；他起先不肯，左说右说，他才答应。不到一点钟，打完一牌，结果我把身上的钱全部输光，一个先令不剩，其惨痛之状，难以言表。而斯特拉普又是抵死连六便士都不肯借我。这人赢了我的钱，站起身来就走；带我们进来的那人，见我一副苦脸，知道我心里悲恨交集，心都要碎了，便对我说道：“你的运气不佳，我确实为你难过，我很愿意补偿你的损失，无奈心余力绌。不过你也太自恃了，好运气岂有经久不变之理？赌钱人总要记住这样一句格言：手气来时，勇往直前；稍一转风，立即收兵。你年纪还轻，感情易于冲动，以后要学会克制。但是，花钱买来的经验是最可宝贵的经验；这一次学了乖，终生受用无穷。至于赢你钱的那人，我实在不赏识他。你没见我给你使过眼色，叫你不要再赌下去吗？”我回答说，“没有哇。”他又继续说道：“你全副心事都放在牌上，自然不会看见。”他又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你那年轻的伙伴是否诚实可靠呃？他的神色有些令人可疑，也许是我观察错误，不过他站在你身后直作鬼脸呢。在这城里，多的是坏人啊！”我对他说，我那伙伴为人正直，完全可以信得过；他作鬼脸，一定是因为看见我输了钱，心里发急。“原来如此，那我实在对他不起了。店家，算帐来。”帐单开来，共计十八便士；他付了帐，便和我们握手告别，临行还说他希望和我们他日再见，说完他便走了。

第十五章

斯特拉普大发议论—斯特拉普倾囊相助—我等将输钱之事告知房主人，房主人揭示了其中秘密—我拜会克林哲—克林哲将我介绍给斯太台普先生，把我的事转到斯太台普手里—我结识了另一位谋事者，他将克林哲和斯太台普之为人解释给我听，并告诉我在海军部和军医处应采取什么方法—斯特拉普就业了。

在我们回寓所的路上，我们两人都默然无语。过了半晌，斯特拉普叹了口气，声调极为凄厉。他叹过气，接着说道，我们赶猪上集，作的这桩买卖可真不错！我听了他的话也不答言，他又接着说道：“但愿上帝把我们从这地方送走吧！我们到伦敦总共不过四十八小时，倒碰见了四万八千桩倒霉的事儿。人家笑我们，骂我们，冲撞我们，在我们头上撒尿，临了还把我们的钱给剥光了，我看再呆下去，非把我们的皮剥了不可。不错，破财的事情，原怪我们自己太傻。所罗门76说过‘把傻子放在臼里捣烂，他也不会变聪明。’唉，上帝，一两智慧胜似一斤黄金啊！”我这时因为输了钱，正在气头上，又因为他连一个钱都不肯借我，让我捞本，更是气恼，他偏偏要在这时来虎口捋须，我便转过身来，声色俱厉地问他道：“你管谁叫傻子？”他从来没有见我用这么严厉的脸色对待过他，瞪着眼睛望了我半天，才慌慌张张说道：“傻子！我没有叫谁傻子，我说我自己是傻子，我们两个人之中要算我最傻了，我尽为别人的倒霉事耽心，还不傻吗？总而言之，智者千虑，也还必有一失呢。”他说完，一直到寓所，我俩都沉默无语。到了寓所，我心中难过万分，一头倒在床上，宁死也不愿向斯特拉普或其他任何人来求救。但是斯特拉普了解我的脾气，见我处境悲惨，他的心也碎了。过了片刻，他走到我床边，把一个牛皮钱袋塞在我手里，流下泪来，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那种想头是我所不齿的。这口袋里是我全部家当，拿去吧，先花着，也许不等你花完，我又有钱给你了。即便没有，我愿意为你去讨，为你去偷，跟你一道流浪到天涯地角，跟你一块儿挨饿，我虽然是穷鞋匠的儿子，我决不亏负朋友。”斯特拉普这穷汉居然如此慷慨，使我极为感动，不由得落下泪来，两人相对而泣。过了半晌，我打开钱袋一检查，其中有半个几尼的钱币两枚，还有半克郎的钱币一枚。我便要把这钱都还给他，并说他比我更缺钱用；但是他死也不肯收回，说是让我管着这笔钱，他要用就向我拿，这样才比较合适得体，因为我是上等人出身，不应该在金钱上受他节制。

我们两个推让了半天，心情也比较平和了，这才把我们的遭遇告知了房主人，只是把赌博输钱、几乎囊空如洗一节，瞒过不提。他一听马上说，我们大大受骗了，那两个骗子乃是串通一气的。那个很有礼貌、很老实、很友好、很近人情的家伙对我们很客气，但实在他是个专门假意丢荷包的流氓，他的行业就是靠丢荷包引人上钩，然后把人引到他常去的酒馆，在酒馆里总有一两个同党在伺候着，专等他把老羊赶来，就动手剥皮。说到这里，这位好心的房主人又叙述了许多故事，说有些人如何被这伙恶棍所引诱、欺骗、掠夺，有的还挨打，甚至被他们谋害。人类之中居然有这种骗人的坏蛋，真令我觉得有些惘然。而斯特拉普则竟然额手望天，祷告上帝把他从这种罪恶的地方解救出来，他认为伦敦简直是魔鬼的王国。房主人又好奇地问我们，克林哲先生是怎样接待我们的，我们便把详情告诉了他，他摇摇头，说我们走的路子不对头，他说你要和议员77办事，不送贿赂，就休想办得成；议员的仆人也往往传染上主人的毛病，上头替人办事要钱，他也希望人家给他点钱，才肯替人家行个方便呢。他因此建议，下次我若想见议员，应当先塞给门房一个先令，否则我休想有机会把信交到议员手里。因此第二天清早，克林哲先生家的大门一开，我立刻把一个先令塞进门房手里，同时对他说，我有一封信要交给他家主人。果然我的慷慨行为产生了良好的效果，那家伙立刻把我请了进去，把信从我手里拿去，叫我在一个形似甬道之类的地方等候回复。我在那里站着等了三刻钟的工夫，见到许多我过去在苏格兰认识的青年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出入于克林哲先生的客厅，看他们那副神气，俨然是惯常出入于这种地方的。我呢，却站在这阴冷的去处，瑟缩一团，背转脸去，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的落魄情景。等了半天，才见克林哲先生出来送一位青年客人。这位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小乡绅葛奇，穿了一身非常华丽的衣服。克林哲先生与他握手告别，并说今晚专候他来便餐。克林哲先生回过身来，看见了我，问我有何贵干。我告诉他，我便是持克拉布先生介绍信来求见的人，他便装模作样地回忆我的姓名，佯称想不起来了，说是让他再去看看那封信再说。我为了免得他麻烦，便对他说，我的名字叫蓝登。他一听便又说道：“可不是，可不是，蓝登，蓝登，蓝登—对了，我记得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其实他岂有不记得之理呢？当初这位克林哲先生原是我祖父的仆人，我祖父出门的时候，他时常骑着马在前面押行李。他说道：“呣，你想要在军舰上当一名军医助手。”我深深鞠了一躬说，正是。他又说道：“我看要弄得一张准许证很困难，海军部里已经去了好多苏格兰军医，象一窝蜂似的，都想候空补缺，那些管事的官员生怕被这群人五马分尸，当真把警察请来了。不过，有几条船上倒是不久就要委派，等到那时再看有无办法吧。”他说完就走了。我看他对我和对葛奇截然两副态度，感到无比气恼；我本来以为我家对他有过恩典，他一定很愿意借此机会报答，不料他当了议员，竟如暴发户一般骄傲起来，真是卑鄙。

我回到寓所，听说斯特拉普的事情成功了，又惊又喜，这事是由他的朋友，也即那位塾师介绍的。雇用他的是附近一家假发制造商，供吃供住，此外每礼拜还有五先令工资。我照旧每天到克林哲家去请早安，两个礼拜以来，天天如此。在克林哲家里我认识了一位青年同乡，也是学医的，他也靠克林哲替他介绍职业呢。但是克林哲主仆待他比待我要尊敬得多：仆人常常把他领到一间客座，里面有壁火，专供一些上流人物等待接见时取暖之用。我因为衣服穿得不讲究，从来没有允许我进入这奥秘的去处，只让我站在冰冷的甬道里，冻得我直呵手指；好容易等到克林哲先生出来送客，才能找到机会和他谈话。一日，我正在充分利用这样一次谈话的机会，忽然仆人引来一人，克林哲先生一见此人，马上跑过去一躬到地，向他施了一礼，然后又和他握手，极其热烈亲密，口口声声叫他好朋友，又很关心地问候斯太台普78夫人和小姐们的起居，然后他又向他嘁嘁喳喳说了一会话，我侧耳听到他几次着重地提到“荣誉”二字，最后他把我介绍给此人，告诉我以后要仰仗他指教帮助；又把他的住址告我知道，然后把我送到大门口，对我说，“以后不必屈驾到舍下来了，斯太台普先生会替你张罗职业的”等等。正在这时，另外那位谋事的苏格兰青年也随我出来，把克林哲先生对我说的话都听在耳里了；我这时已到街上，他赶上我，客客气气招呼我。他这般招呼我，我实在感到荣幸，因为他可算得上一表人物哪，身穿蓝色大衣，配的是金纽扣，里面是绿缎子马甲，镶着金边，下面是黑丝绒裤子，白色丝袜，鞋上一对银鞋扣，头上戴的是金色花边帽，“斯本塞”式的假发，腰佩一把银柄宝剑，手持一根云纹手杖。他对我说：“我看你样子，象是刚从苏格兰来的。请问你找克林哲先生有何贵干？我想恐怕也不是什么秘密吧，我也许能够给你出点有用的主意，也未可知。我曾在一条七十尊炮的军舰上当过军医的二副，所以颇有些阅历。”我毫不迟疑，把我的情况向他说明，他一听连连摇头，对我说，一年前他和我今天的处境，可以说是大同小异；克林哲也对他许过愿，他就一直等克林哲兑现，等来等去，他携带的一笔相当数目的现款都花光了，能借的债也都借了，事情还是没有下落。他便写信回家，请家里再寄些钱来接济他，回信非但无钱，而且把他责备了一通，诸如懒惰、浪荡子之类字眼都骂到了。他在海军部等候准许证等了好几个月，没有下文，只得典当一些衣物，当了些钱，贿赂部里的秘书先生，果然准许证马上就发了下来，虽然当天他还说没有缺额呢。他上了船，待了九个月；九个月后，船上的委任状撤销了，船上的人员可在明天到宽街去领取遣散费。同时他已和家人和解，家人责成他必须经常到克林哲先生家去请安，因为克林哲曾写信给他家里说，他的准许证全靠他的力量才弄得的。他遵照家人嘱咐，每天早上来克林哲家请安（这一点我已亲眼看到），虽然如此，他仍认为克林哲是个最无耻的流氓。最后他问我可曾通过了军医处没有，我回答说，非通过军医处不可吗？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他大叫道：“非要不可！我的天，我的天！看样子我非得教导你一番不可了。跟我来，待我把这件事的情况跟你谈谈。”说着，他把我带到一家酒馆，叫了些啤酒、面包、酪干做早餐；我们一面坐着吃，他便对我说道，我必须先到海军部，递一张呈文给部里的委员会，请求它替我发一份指令给军医处，叫军医处给我一次考试，审查一下我的医术；军医处各军医进行考查之后，即写一封鉴定信给人事官，密封后交给我，由我持交海军部委员会秘书，秘书即当面拆开，向我宣读信上内容。如系及格，那我就必须立刻设法预备一笔款项。三级二副的资格审查书是十三先令，准许证不在此内；准许证的价钱是半几尼半克郎，此外还要送秘书一份礼物，合三镑十二先令。我一听这笔帐，简直象晴天霹雳，我全部财产总共不过十二先令啊。我谢过他给我的这番报导和指示之后，又把我的贫困情况对他说了，他便安慰我，叫我不要沮丧，他说他很愿和我交朋友，一切问题愿意帮我解决。目前他的钱都已用罄，不过明后天他一定会得到一大笔遣散费，那时他一定借我一部分以应我迫切需要。他那样坦白，使我很高兴，我立刻掏出我的钱袋，当着他的面把袋里的钱都倒出来，请他随意拿些，权充零用之需，等他领到了自己的钱再说。我再三敦劝，他才勉强拿了五先令，并对我说，他实在是懒得到城里去，否则他是随时可以要取多少钱就取多少钱的；不过他既然遇见了我，那就不妨拖到明天再进城去吧。他还约我明天一道进城，他一定要指点我如何独立进行谋事，不必再看克林哲那流氓的眼色，更不必看那狗屁裁缝的眼色了。他说他听见克林哲把我的事转给那裁缝的。我说：“什么！斯太台普先生难道是裁缝吗？”他回答道：“我告诉你吧，正是个裁缝。而且我看他为你效命的分儿比起那位议员先生为你效命的分儿还多些呢。他特别爱谈政治和有关政治的怪论，你只要愿意跟他谈，我想你跟他爱赊多少套好衣服都不成问题。”我对他说，我对政治和有关政治的怪论都是一窍不通；此外，克林哲待我的态度非常使我生气，我是决定从此不登他的门了。我们两人又谈论了半天，方始分手，临别之前约好明天还在老地方会面，然后一同进城。我马上去找斯特拉普，把当天所遇的事一件一件都告诉他知道，他听我唐突把钱借给一个素昧生平的人，很不以为然，何况我们已经有好几次因为以貌相人而受人欺骗了。“不过，”他说，“如果你能断定他是苏格兰人，我想你是不致受骗的。”

第十六章

新友失约—我独自前往海军部—在部里遇见一人，我向他请教，他给我帮助与指导—写呈文给委员会—委员会致文军医处—获悉前遇纨袴儿的姓名与为人，并将他寻着—他将他的爱情私事告我知道—求我典当衬衣供他进行恋爱—我借给他的钱失而复得—斯特拉普对此事所发怪论—斯特拉普的虚荣心。

次日清晨，我起身后，即往约会地点，等候了两个钟点，不见那人来到；他这种爽约的行为令我极为愤懑。一气之下，我即独自动身进城，希望在城里找着那流氓，向他大兴问罪之师。到了城里，好容易寻到海军部，走进去一看，只见下面有一大群青年人在踱来踱去；其中很多人，就衣貌而论，与我也不相上下。我把每人的面貌仔细端详一番，最后看见一人，那人相貌我颇喜欢，我即走向前去问他请求委员会颁发考试令的呈文如何写法，可否请他指点一二。他带着苏格兰口音回答我说，他身边有一份呈文是一位内行人教他写的，可以借我参考。说着便从衣袋里取出呈文请我过目，并说我若能勤快些，在午饭前缮好，还来得及送到委员会，委员会下午是不办公的。当下他把我带到附近一家咖啡馆，我写了一封呈文，立刻交给信差，信差对我说明天这个时候可能得到考试令。我办完这件事之后，心里大大踏实了一下。方才那人这样好心待我，我便想和他作进一步的攀谈，但同时我也抱定决心决不让他象昨天那纨袴子弟那样欺骗我，结果让我吃了亏。我便约他到我常去的饭铺吃午饭，他答应了。在去饭铺的路上，他把我带到交易所，我觉得在交易所有希望找到杰克逊先生（杰克逊就是今天爽约的那个人）。结果没有找到，我们便一路往城市的另一方向走去。一路走着，我便将杰克逊如何待我的情形对我同伴讲了一遍。我的同伴告诉我他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这人的名字对他也并不是陌生的，在海军部人人叫他“花花公子杰克逊”，他为人和气、随便，只要有人肯借钱给他，他是当仁不让的；了解他的人，大部分都说他心地还善良，但是他喜欢挥霍放荡，因此他也无从表现他的诚实的本心。我一听他的话，身上冒了一阵冷汗，心想我那五个先令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又想，只要能把他找到，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索回我那五个先令。此外，他还把杰克逊另外一件勾当叙述给我听。他说，杰克逊前次领到军医准许证之后，没钱置办上船的行头，有人介绍他去向一个人借一点钱，并且由他立好遗嘱和契约：他的薪水到期便由那债主去领，万一他死在海上，他的财产便归债主所有。他至今还在这位债主的操纵和控制之下，这位债主有了契约的担保，还不时借给他小笔现款，利息是百分之五十。但是目前，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了，因为他的资财仅仅刚够付还他已经欠的债，包括那公道的利息在内。这人把杰克逊的事迹对我讲述之后，又告诉我，他自己（他的名字叫汤姆逊）在四个月前考取了三等三副；四个月来，他经常到海军部去，希望能等得一张准许证，因为最初曾有一位苏格兰议员，还有这位苏格兰议员推荐他去找的一位人事官，都向他表示，只要一有缺额，一定补他；但是答应尽管答应，每个礼拜都有六七个这一级的缺额让别人补上，自己却没有份，他现在已是山穷水尽，把唯一希望寄托在一位新到伦敦的朋友身上；这位朋友答应借给他一小笔现款作为送给秘书先生的礼物，如果没有这份礼物，即便等上一千年，也断然等不出名堂来的。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人遭遇相同，我不由得对汤姆逊发生了强烈的好感。这一天，我们整天在一起盘桓。他住在瓦坪，79夜晚我便邀他和我同榻。次日我们又同到海军部；到了海军部，委员会传见我，委员们问明了我的籍贯和文化程度，即命人给我缮写一纸公文；公文写好，我付给书记半克郎代笔之资，便送书到军医处，交给军医处的职员，又给了他一先令的酒钱，他才把我的名字登在应试簿上。到此，我的钱已花剩两先令了，吃饭的钱都无处去觅，休说付军医处的考试费了；而再过两个礼拜，便须去应试。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去找斯特拉普商议，他说他愿意把全部所有当光了，连剃刀也当了，也决不叫我短钱花。我抵死也不同意他这种作法，对他说，我宁愿去当兵，也决不愿给他增加累赘；说起来，我倒有几分想去当兵呢。他一听“兵”字，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下求我千万不要再想这种事。他喊道：“上帝保佑，不要叫我们神经错乱！你想当兵？也许把你派出去打西班牙；80打西班牙人是要站得笔直，81象只木鸡那样吃人家的子弹的呢！老天爷千万可不要让我尸首里嵌上几颗冰冷的铅弹吧！让我规规矩矩地死在自己床上吧，我的祖宗都是这么死的。一个人如果心里不得安宁，那么把今生的财富、荣誉都给他，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到了阴间，阳间的地位是得不到尊重的。我宁可老老实实作个穷剃头匠，心安理得，死在床上的时候，也有时间悔罪，总比被毛瑟枪弹把我的生命正当青春妙年的时候切断要来得好些，到那时追求金钱名誉又有何用？金钱算得了什么呢，我的好朋友？圣人说过，金钱会生翅膀。霍莱斯说的好：‘广厦良田，金铜如山，难祛疾疠，难令心安。’82我还能从《圣经》里和其他一些好书里，引证许多鄙视金钱的名言，但是我知道你最不喜欢引经据典，所以我也不说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你如果真想当兵，那我就跟你一块儿去当兵；设若我俩都叫敌人杀死，那你就不仅得对你自己丧失性命要负责，而且你也得负我这条命的责任，也许还要你对战场上被你杀死的所有的人负杀害的责任呢。因此我请你考虑一下，还是坐下来，过个清贫的日子，安安静静地分享我的劳动果实，也落得个心地安静，等老天爷降下更好的福音再说。若照你那样办，一时心窄，那我们两人的肉体灵魂都要被你投入百劫不返的地狱的，无限仁慈的上帝决不允许这么作。”我听了他这番长篇大论，禁不住笑将起来，因为他讲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眼泪盈盈欲滴。我答应他，不得他同意首肯，我决不去当兵。他听了这话，才大大放心，告诉我说，再过几天，他就要领到本礼拜的工资，我只管拿去花，同时他也劝我去找找杰克逊，如果可能，把他问我借的钱讨回来。我听了他的话，从伦敦东头跑到西头，跑了好几天，怎么也打听不到杰克逊的下落。一日，我走得正饿，只见一家地窖饭铺里热气腾腾，香味直向我鼻孔袭来，我便下去想花两个便士买些牛肉充饥。谁料到一下去正撞着杰克逊先生和一位听差在吃饭，我大吃一惊；他一见我，马上立起，和我握手，口里直说巧遇巧遇，并说他正想今天下午到我寓所去拜会我呢。我和他不期而遇，心里也正自高兴，他又因那日失约连连道歉，我早把一肚皮气恼忘得干干净净，坐下来一起吃饭，希望在分手之前不仅收回借款，而且还希望他能够实践那日答应借给我考试费的诺言。虽然我听了汤姆逊那日的一席话，不应抱偌大希望，但我乐天成性，仍然有所期待。华筵已毕，他和那仆人告辞，和我两个移步到附近一家酒馆；到了酒馆，他又和我握手，对我说道：“蓝登先生，你也许以为我是个浪荡哥儿吧，从所有的表面现象看，我也无法否认。不过让我把那日为何爽约的缘故告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原谅我。我那天实在是因为接到一封火急的信，是一位女子寄给我的，告诉你，这可是个秘密，我即将和她结婚了。她值五千镑呢，告诉你，此外还有得遗产的希望。你也许觉得奇怪，但是不管它奇怪不奇怪，事实还是事实。至于我，魔鬼把我抢去，我也不懂女人们看上了我哪一点，也许是她一时欢喜吧，但是这样的好运是却之不恭的。方才你看见和我们一道吃饭的那个仆人，穿号衣这一行数他最老实。你要知道，我认识她，全靠他的帮助；他先让我跟她的女仆认识，因为这位女仆是他的姘头。他跟他的姘头不知道赚了我多少克郎了啊，但是这又算什么呢？事情已经有了苗头了。我已经—来来，过来点—我已经跟她求过婚，日子都定了。她真称得起是个迷人精！笔下的文采跟天使一样。我的天，英文悲剧哪一出她背不上来！可以跟朱瑞巷83的演员媲美！她真是爱看戏，就爱离戏园子近近的，所以就在戏园附近大院里租了房子住下了。等着，等着，你自会明白，请看这是她最近寄给我的一封信。”说着，他把信塞在我手中；现据我记忆所及，附抄如下：84

情狼啊，

你是我响念中的可爱的对相，不论在睡么把英素花带到人间的时候，仰或日神在当空的保坐上照要的时候，你的影相永远浮挡在我的换想前面；因此，你如再不来到忠实于你的克丽林达的相思的坏包中，我变将以为白发仓仓的时间老人丢失了翅榜，小爱神丢失了弓剪了。

克丽林达上。

正月十二。朱瑞巷，香醋大院。

我在念信的时候，他高兴得就象着了迷似的，不住地搓着手，一阵阵大笑，最后，揪起我的手，用力一捏，喊道：“瞧这种文笔，多妙！你觉得这封‘毕也毒’85写得怎样？”我回答说，这封信大概是神来之笔，因为简直崇高得非我理解所及。他说：“对极，对极，在我看来是又温存又崇高，她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呢！而且爱我爱得都快发痴了。且慢，这笔钱到手之后；我应该怎么花呢？第一，我要帮你一把，我这人是不爱多说话的，该作的就作，你不必客气推辞，我已经决定了。你看我是买它个一官半职以图升迁好呢，还是用我夫人的钱置一块地，马上归隐田园好呢？”我毫不犹豫劝他最好置一份田产，好好经营，尤其因为他在世途上已经阅历够了。接着我便根据我读过的诗人的描写，把田园生活大加赞扬了一番。他似乎很赞成我的建议，但是他仍然对我说道，虽然他见过许多世面，海上陆上都跑过些地方，在英吉利海峡上便巡弋过三个月，但是他没有去过法国，总感觉遗憾，因此他打算在定居之前，携带夫人一同去法国游历一次。我没有理由反对他这打算，便问他好日子定在哪天。他回答道：“关于这点，要不是为了手头短少一小笔现款，我岂不是一帆风顺，马上就可以当上如意郎君了？不瞒你说，我城里那位朋友出外去了要一两礼拜才回来，不巧我又错过时候没有在宽街领到我的遣散费，因为被那迷人精缠住了不放。不过下礼拜我那条军舰将要在恰特姆港撤销委任状，舰上的帐目都已移交到恰特姆港去了，我已委托恰特姆的一位朋友去代我领遣散费。”我说：“假如只不过是个把礼拜的问题，你便迟几天结婚又有何妨。”他说：“好一个何妨！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争呢，这些人只怕没机会把我挤掉。再说，她已经等得情急难熬，我决不能再叫她失望，我稍微表现得冷淡一点，那一切就都完事大吉。这样有利的婚姻也不是天天可以碰得上的。”我同意他的话，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摸摸下巴说道：“怎么办？那得看有没有朋友帮我忙了。你看有没有什么人愿意借我一笔钱啊？只借一两天。”我对他说，我在伦敦一个熟人没有，就是要我的命，连一个几尼我也都借不着。他说：“唉，这可苦啦，这可苦啦！我连能当的东西都没有！嘿，你身上穿的衬衫很不错啊（说着他用手直摸我的衬衫），这种衬衫你有多少件哪？”我回答说：“有六件带绻边的，有六件光的。”他一听，表现十分吃惊的样子，赌咒说，上等人只要有四件就够了，多了就不应该了。他又说：“你猜我有几件？我只有身上这件，另外还有一件，老天爷在上，我决不撒谎。我看，若把你多余的衬衫给当了，准能当一笔大钱呢。等我算算，等我算算，象这样的衬衣，每件就算估得低些，也值十六先令，拿去当总可以当出个半价，八八六十四，这就是三镑四先令，妈的，行了，来，握握手。”86我说：“慢来慢来，杰克逊先生，你没得我同意，不可随便开发我的衬衣啊。你先把欠我的一克郎还了我，再谈别的事。”他说他口袋里最多只有一先令，只要把衬衣当了，钱到手先还我一克郎。我见他这样大言不惭，心里冒火，赌咒说道，他若不把欠我的钱还我，我决不让他走，至于衬衫，哪怕眼看他要走上绞架，我也一件不当。他听我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便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怨道，这点小事情我都不答应他，真是太狠了；答应了他，不但他准能发财，我也连带着能发一笔财。我说：“你光说当我的衬衫，你何不当你这把宝剑呢，杰克逊先生？我看准能当一个整数呢。”他说：“见鬼，当不得。不带宝剑还成什么体统，否则我早把它当了。”但是，他眼见衬衫之事，我毫无通融余地，最后只得把宝剑解下，指着那边挂着三个蓝色圆球的铺子，87叫我把剑拿去当两几尼。我本来绝不愿意干这种差事，但是不干就别想讨回他欠我的钱。因此，我不愿错过这唯一的机会，便把这种虚假的体面放在一边，冒险走进了当铺。我对朝奉说，我这把剑要当两几尼，开多玛·威廉士88的名字。那朝奉望了望剑说道：“两几尼！这件宝贝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都只当三十先令。不过我知道宝剑主人一定会赎，就依他的价钱吧。”他如数把钱付给了我，我拿着钱又回到原处去找杰克逊。我把钱破成小钱，数出三十七先令交给他，自己扣下了五先令。他望着钱看了半天说道：“妈的，这点钱顶什么用，办不了事；你已经拿了五先令，你索性拿半几尼去吧，拿一几尼也行。”我谢过他的好意；但是我说，除了我应得的数目之外，绝不多取一文，因为我没有希望能够归还。我说完这话，他瞪着两眼直望着我，对我说，我真是个生手，毫无经验，否则我决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说：“该死的，一个青年人缺钱用，可是不肯向朋友借钱，这种人我是非常不赞成的，这种精神表示怯懦、不大方。算了，算了，蓝登，把那五先令还我，把这半几尼拿去，将来你若能还，我相信你一定会还我；如若还不了，我若向你讨，我不是人。”我一想我当前的处境很艰难，便领受了他这番好意。他又邀我去看戏，我辞谢了，径直回到寓所，这时我对他的看法比起早晨来大大的不同了。到了晚上，我把白昼的经过告诉斯特拉普，他听见我如此走运，非常高兴，并说：“我早跟你说过，如果你遇到的是个苏格兰人，你就可以尽管放心。很难说他这桩婚姻不会让我们也发一笔财呢。你也许听说了，我们有个同乡，是个面包师傅，跟他本城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子私奔了，今天不是还坐着马车，很阔气吗？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昨天早上我在一位绅士家里给他刮脸，屋子里有一位青年女子，这姑娘长得挺漂亮、挺丰满，她直向某君（姑隐其名）投媚眼，看得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跟捣麦子的杵子似的，我的手直—直—直哆嗦，把这位绅士鼻子上一片肉皮给削下来了，他疼得狠命地骂我，想要拿马鞭子抽我一顿，还多亏那姑娘给我说情，把他拦住了。古人云，‘恶兆匪恶’，就是这个意思。话又说回，难道剃头师傅比面包师傅就差些吗？只有这一点不同，面包师傅的粉跑到人肚子里去，剃头师傅的粉洒在人头上罢了。89人没有头，还要肚子干吗？再者，我听说这位面包师傅既不识字，更不会动笔，我呢，你知道是能读善写的，而且还会说拉丁话。好了，我不多说了，我是最恨虚荣的人，还有比爱虚荣更无聊的事吗？”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头，往前额上抹，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把天生的头发，梳在遮盖秃顶的假发的上面，90再看他浑身的打扮，确乎已经很象一个时髦理发师了。我带着讥讽的意味向他笑笑，祝贺他前程远大。他很懂得我是在嘲弄他，所以他摇摇头对我说，“你对我的前途似乎信心不大，但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真实情况总有一天会昭然若揭的。”

第十七章

我到军医处，邂逅杰克逊先生—考试—两位考官激烈争辩—杰克逊改扮装束，希图引起考官敬意—戳穿隐秘—险些把他关进布莱威尔教养院—他请我们酒馆饮酒—带我们狎妓—妓馆闹事—关进看守所—押见治安法官—法官的行为。

忠实的斯特拉普把他所挣的钱几乎全部供我使用，我靠他的资助，才保全了我那半几尼，以备考试之用。到了考试那日，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到了军医处，准备去参加考试大典。在军医处的外厅，我看见许多青年人踱来踱去，其中也有杰克逊先生。我一瞥见他，立即迎上前去，问他婚事如何了。他告诉我尚未决定，因为他城里的朋友还未回来，而恰特姆的那混蛋家伙又老是拖延，故而他不能把婚事及时解决。我又问他到此何干，他答说他要脚踏两条船，一条船沉了，还有一条可用，因此今晚来此想考得一个高等资格。正在这时，有一青年从考场出来，面色苍白，嘴唇发抖，神色惶惶，活象见了鬼似的。他一出来，大家都急忙把他围拢，问他考得怎样，那人停了半晌，才把考试的情况向众人描写了一番，把问他的问题以及他的答案一一告诉众人知道。经我们这样盘问过的考生，不下有十二人之多，这些人已经过了关，个个轻松愉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最后轮到我进场了。考场的差役唱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直象是末日审判的一声号角，早把我吓得魂飞天外，但是事到如今，已是欲罢不能了。那人把我领进一间敞厅，有五六位考官板着面孔坐在一条长案后面，其中有一位叫我走近些。他那种吓坏人的声调，简直吓得我魂灵出了窍，足足有一两分钟之久我才镇定下来。他问我的头一个问题是：“你生在什么地方？”我回说，“苏格兰。”他说：“我岂不知道你生在苏格兰，我们考问的考生，几乎是除了苏格兰人，还是苏格兰人，我们英国近来遍地都是你们苏格兰人，就象《圣经》里面所说的埃及闹的蝗灾一样。我要你回答的问题是：你出生在苏格兰哪一部分？”我把我出生的地点说了一遍，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他又问我年龄、我在哪个城市做学徒，做了几年学徒。我一一回答，并说只学过三年徒。他一听勃然大怒，骂道，乳臭未干的孩子就送出来当军医，真是可耻，真是荒谬；他骂我胆大妄为，骂我侮辱了英国人，说我才学了短短三年徒，便要冒充已经学会了足够的当行本领；他说在英国学徒的年份一律至少七年；他说我的父兄把我送去学织布作鞋，三年时光还差不多，不幸看样子我的父兄妄自尊大，想要把我培养成上等人，可惜又穷，出不起培养成上等人的教育费。他这番开场白非但丝毫不能帮助我恢复神志，我倒反而连站都站不直了。这时有一位胖考官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一颗骷髅骨，见我如此情状，便道：史那勒91先生对这青年太严厉了些。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不必害怕，谁也不会害我的，又嘱咐我慢慢镇静下来，他才考问我如何用锯锯开头骨；我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很满意。第三个问我的考官是个爱说笑话的人，他问我可曾见过切断四肢的手术；我回说见过，他摇摇头说道：“见过？恐怕你见过的是割断死人的四肢吧！”他又说：“如果在海上作战，有人的脑袋被炮弹轰掉，你怎么治？”我迟疑了一会，承认道：我从来没注意到有过这种病例；我又说，在我学习过的各派外科医学中，我不记得有治疗这种暴症的医方。不知道是我的回答太直率呢，还是他故意要拿这种问题捉弄我？总之，各位考官脸上都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只有史那勒先生一个仍然绷着脸，似乎在他的身体里找不着一根“笑筋”似的。那爱戏谑的考官，见他方才的诙谐成功了，更加得意，便又问道：“假如你遇到这么一种情况，有个长期患多血症的人，忽然跌了一交，跌青了，你怎么办？”我回答说，立即给他放血。他说：“什么？难道你不先把他臂膀扎住么？”92但是他这回的故作聪敏却出乎他的意料，并未引起同座的微笑，他便命我移向他旁边一位考官的面前。这位考官摆出一副蛮横无礼的神气问道，如果肚肠受伤，应如何治疗。我即按照第一流外科医生所开的治疗方案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从头到尾把我的话听完，极其傲慢地笑了一笑，说道：“你认为这种治疗法就能把病人治好吗？”我对他说，没有理由使我认为这样的治疗法不行。他又说：“也许如此吧，对你这种预见，我是不负责的；不过我要问你，你可曾听说过，这种病人，有哪一个被人治活过？”我承认我没有听说过。我正想告诉他，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肠子受伤的病例，但是他打断了我的话头，突然说道：“你将来也不会听到有这种事的。我认为，肠子受伤，不论伤大伤小，都是致命伤。”那位胖考官一听便说道：“老兄，请原谅，根据第一流的权威……”他话未说完，先头那位把他打断，说道：“大人，对不起，随你什么权威都不在我眼里，古人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立身天地间，全靠我自己两条腿。”对方又回答说：“大人，大人，按事情的道理，很明显……”那位自高自大的考官叫道：“道理值个屁，我最耻笑道理，除非让我亲眼看到，我才不相信呢。”那胖官这时渐渐有些冒火，说道，只要稍微懂得一点人体各部分的解剖学的人，决不会作出这样狂妄的论断。这句暗讽却把对方招恼，他嗖地站了起来，怒声怒气地叫道：“大人，你是否怀疑我不懂解剖学吗？”这时，各位考官有的赞成一方，有的赞成另一方的意见，都同时高声大叫起来，争执不休。这时主考官只得下令，不准他们作声，又命我退出考场。不到一刻钟，又把我叫了进去，把一份封好的及格证书交给我，并命我付五先令考试费。我把我的半个几尼放在案上，站着不走。有一位考官说：“你走吧。”我回说：“把钱找给我，我自然会走。”另一位考官一听，便丢给我五先令六便士，并说我真不愧为苏格兰人，不找钱硬是不走。后来我还被逼付给那几个唱名的差役三先令六便士，打扫考场的老婆子一先令。付完这些款项以后，我的财政状况真是一落千丈，腰里仅剩了十三个半便士，我正想怀着这几个钱偷偷溜走，偏巧又被杰克逊撞见，他迎着我走来，求我等他一等，等他考完，他马上陪我一同穿过伦敦城回家。他待我总算很够朋友，我也就不好意思不答应他。但是我一看他那身打扮，便不由得不吃一惊，离我方才见他不到半小时光景，他却变了一副非常荒唐怪诞的样子了。他头上戴一顶烟熏旧了的假发，上面连一根鬈曲的头发都没有，背后用一条带子扎住。假发上面又戴了一顶帽子，挡住了半张脸，这顶帽子又破又旧，就象是扫烟囱或倒垃圾的人戴的一样。他脖子上系了一条黑纱，他把黑纱的两端拧细，塞在大衣的纽扣眼里；这件大衣更是褴褛不堪，把他周身裹住。他原来穿的白丝袜也换成了黑色羊毛袜。他脸上也有了皱纹，样子很叫人敬重，胡子是他自己画的。我对他这种变形，表示惊异，他却大笑，并且告诉我，这全靠对门一位朋友出主意帮他，才变成这样的，这样装扮一定会产生对他很有利的后果，因为这样打扮便显得苍老，只要有一把年纪，就必会引起人的尊敬。我对他这聪敏办法表示赞成，很想看看效果如何。终于差役把他传了进去，但是不知道是否因为他那副怪样子引起了考官们额外好奇呢，还是因为他的举动跟他假扮的形象不相称，总之，考官发现他是个骗徒，把他交给差役，准备送往布莱威尔教养院。因此我非但没见他满面笑容，手持军医及格证书走出来，相反我倒见人把他当囚犯似的架出了外厅。这一来我倒大吃一惊，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缘故。他看见我和其他几位相知，便扯起悲哀的调子，摆出一副哭丧的脸，喊道：“各位，看上天的面，请你们证明我不是别人，我乃约翰·杰克逊，在军舰‘伊利莎伯号’上当过军医二副；你们不来作证，我就要进布莱威尔了。”哪怕是最严肃的修行人，看见他那样子，听见他那番话，也都不得不捧腹大笑，我们更不必说，对着他笑了个够。一阵笑罢，我们才和差役说情，给了他半克郎，居然马到成功，他把杰克逊释放了。杰克逊被释以后，不消片刻，早又和先前一样有说有笑。他赌咒骂道：既然考官不愿收他的钱，他就用来请请朋友吧，不花得一个先令不剩，决不上床睡觉。他一面说，一面请我们赏光陪他一同去玩玩。这时已是夜间十点钟，回家的路又远，要走半天，伦敦的街道又完全不认得，但是我仍然答应和他们一起去玩，因为他答应我，玩过之后，陪我回到寓所。于是他领我们到对门开酒馆的朋友家里，喝起酒来，直喝到一个个酒气冲顶，昏头昏脑，真是快活得不得了。我更是喝得昏昏癫癫，非有女人简直不行了。我提出这要求之后，杰克逊表示很高兴，告诉我，不满足我的要求决不散场。我们便付了酒帐，口里喊着唱着，冲到街上。杰克逊带头把我们带到一个夜间行乐的去处。到了那里，我当即选定了一位姑娘，想要跟她过夜。不料她见了我的衣装仪表很不中意，并说除非我肯出多少多少钱，否则她便拒绝我的要求。她要的价钱，在当时情况下我是出不起的，这桩交易只得破裂，我是又懊丧又气恼，气的是这只知要钱的婆娘太小看我了，难道我配不上她？这时，杰克逊先生，因为他衣装华丽，早引得两三个姑娘向他大献殷勤了；他又请她们喝椰子酒，她们更是动手动脚和他亲热起来。时光不觉已是很晚，那几个迷人精尽管抖擞精神挑逗我们，但睡魔已在我们身上施展了威力，这时我们的带路人杰克逊便叫道：“开帐来。”帐单开来，共计十二先令，他把手向口袋里摸去，但是他如果早知荷包已经失踪，便不须费这番手脚了。他一发现荷包没有了，愣了半晌，后来想了一下，就马上把坐在他身旁的两位娇娘捉住，一手抓一个，骂道，若不马上把钱交出来，他就要喊警察来逮捕她们。这时，那卖酒的婆娘见此情状，便在酒保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酒保便出去了，然后她又若无其事似的问道：“什么事情啊？”杰克逊告诉她，他的钱被偷了；又骂道，倘若她不肯赔偿他的损失，他就叫人来把她连同她养的那帮婊子统统关进布莱威尔教养院去。那婆娘一听，叫道：“偷钱了？你的钱在我家里叫人偷了？各位，你们可给我作见证，这家伙败坏我的名誉哪。”这时她看见巡官和更夫走了进来，便又接着说道：“你不但胡造谣言想败坏我的名誉，你还想殴打我家里的人。警官先生，我先把这无理取闹的家伙交给你，他在我这儿犯了聚众闹事的条例，我还要跟他打官司，告他败坏我的名誉呢。”我这时醉意全消，正在寻思这件事体弄得真是糟透，不料我想要和她相好的那姑娘，忽然想起我方才和她说的什么话，竟然冒起火来，也大叫道：“他们都有份儿！”并要求警官把我们都捉去看管起来。警官马上执行了逮捕的手续，我们大家都大大吃了一惊，但也无可奈何。只有杰克逊一人毫不介意，因为这种事在他原是家常便饭，他反倒要求警官把老板娘和她那一窝婊子也都捉去。警官答应，把我们全部人马都带到巡逻房，到了巡逻房，杰克逊对我们说了一两句安慰我们的话之后，便告诉警官，他的钱被偷了，他说明天早晨他敢在治安法官面前发誓。那老鸨喊道：“是哟，是哟，我们倒要看看谁发的誓算得了数。”过了不久，警官把杰克逊叫到另外一间屋里，对他说道：“我看你跟你的朋友都是外地人，怎地竟落在这帮赖皮手里，这些人是不好惹的，我很替你们叫屈。那婆子我是老早就认得的，多少年来她就在附近开着这爿臭名远扬的买卖，虽然大家都嫌讨厌，怨声载道，但是她仍旧安然无恙，都因为她和几位治安法官都有关系，她跟她雇的婊子每季都给他们进贡，求他们保护。这回她先对我告你，明天到了法官面前，必定先听她的状子；她要找什么样的证人找不着？她叫他们发什么样的誓，他们就发什么样的誓。所以，别等天亮，赶紧跟她讲和，否则把你们关进布莱威尔，罚一个月的苦工，还算便宜你们呢。不但如此，她若竟发誓说你们抢了她的钱了，对她施行强暴，那就非把你们关进新门监狱不可，等到下次老顺城街刑事法庭开庭，准定判你们一个死罪。”警官最后这番话果然打动了杰克逊，他答应和那妇人讲和，不过她得把偷去的钱交还给他。警官对他说，休说丢的钱拿不回来，恐怕不再出几文，连这圆场都打不成呢。不过警官说，他很同情杰克逊，如果杰克逊愿意，他去想办法试探一下，她可肯互不起诉了事。杰克逊这位倒霉的花花公子千恩万谢，说他真够朋友，然后回来把他和警官所谈的话大要告诉我们知道。警官这时便去找那婆娘，说有句话要和她密谈，把她带到隔壁一间屋内，替我们说了许多好话，果然见效，她竟答应这事让警官来仲裁。警官便建议，我们也同意，由他罚我们两造各三先令，用这钱去买碗酒来，大家喝过，言归于好。我和我那两位新交，自从听到杰克逊提起什么布莱威尔、新门监狱，早已魂飞魄散，如今听说如此和解办法，心中自然高兴，难以名状。我也便把身上剩下的一个先令贡献出来买酒。待喝完酒，早已天光大亮了。我提议回家去吧，但是警官对我们说，没有治安法官的命令，他是不能随便释放人的，所以我们还得去见法官。我一听，又复悔恨起来，只恨自己当初不该答应杰克逊的邀请。约莫九点钟的光景，警官把我们护送到某治安法官宅里，离修道院花园不过几哩路程。法官一见警官带了一串犯人在屁股后面，便招呼他道：“警官先生，你可真勤啊！你搜来了一窝什么流氓啊？”他看见我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接着说道：“啊，原来是贼啊！都是惯贼。哟，哈利丹太太，您好您好！这帮家伙一定在您家偷东西来着喽。果然，果然，这家伙我是很熟的。”他对我说道：“刚把你判了个充军，你回来得倒快呀！你放心，下次就省得你麻烦了，下次你再充军，93自有外科郎中肯自己花钱来把你接去。”我对法官先生说，他弄错人了，我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他听见我这话，便道：“怎么？你这混蛋，好生无礼，胆敢当着我的面胡说。你打着北方苏格兰口音，以为我就会被你骗过不成？没有用，我比你住的还靠北些呢！来，书记官，写个状子把这家伙送进班房去，他的名字叫帕特立克·贾哈根。”杰克逊先生在这里打断了他的话头，告诉他说，我是苏格兰人，刚来伦敦不久，我的出身很好，名字叫蓝登，等情。治安法官认为杰克逊这话是批评他记性不好，可是他自己却认为自己的记性很好，所以就气势汹汹冲到杰克逊面前，两手叉腰说道：“尊驾是谁，竟敢说我撒谎？各位，请注意，这家伙竟敢在我执行职责的时候侮辱我。你这家伙，我非把你关起来不可，你瞧着吧，别看你穿的是花边上衣，你准是个出名的杀人犯。”我的朋友听他恐吓，声如雷震，着实有些胆怯，脸色都变了，一句话说不出来。法官先生见他这般慌张，当真以为他身犯重罪，故表现如此，因此想把他完全揭露，又恐吓道：“我看你准是个强盗无疑，你的脸色早已招出来了，看你浑身发抖，必然是良心不安了。”说到这里，他提高喉咙叫道：“非把你绞死不可，非把你绞死不可。可惜你刚一当强盗的时候没有人把你发现，一刀两断，世界既清静，你的灵魂也免得痛苦。书记官，过来，把他的口供记下来。”我这时真是又害怕又难过。这时警官把法官领到间壁屋里，把事实真相对他说知，法官这才明白，便又笑嘻嘻地回来向我们大家说道，凡是有人把年青小伙子带来见他，他总是要吓唬他们一阵，好让他们印象深刻，让他们不敢再打架闹事，聚赌宿娼，免得最后送到法庭去受苦。他就这样把自己的莽撞用父兄般的关心掩盖起来。然后他才把我们释放，我这时心才放下，就象在胸口上搬走了一座大山似的。

第十八章

我把及格证书交到了海军部—海军部的性质—秘书先生的行为—斯特拉普久不见我，很是关怀—他和铁匠殴斗—结果惹出麻烦—他大大地教训了我一番—他的朋友，那位教书先生，把我荐给一位法国药店老板，这位老板雇我当店里的伙计。

我很想回家去睡觉，但是我的伙伴杰克逊对我说，我们得在一点钟以前把及格证书送到海军部才成。我们当即到了海军部，把证书呈交秘书，他把证书打开，朗诵一遍，我才知道我已考中三级二副，心中无限喜悦。他把证书插在签上归了档，我们一行中有人问他可有缺额可补，他回答说没有。我也仗着胆问他最近可有船只接受委派的可能。他听我一问，把我上下打量一番，真是有说不出的卑视之意，竟不再多发一语，就把我推到门外，把门呱嗒一锁。我们下得楼来，谈论着前途，在交谈之中我才明白他们个个都是有来历的，不是甲人事官推荐过，就是乙人事官推荐过，而且还答应过他们，有缺就补；虽则如此，他们尚且不敢光靠这点保证，还要给秘书送一份礼，以便他去和某某人□官平分秋色。为此缘故，他们都准备了一小笔钱，他们还问我打算出多少。我听了这问题，颇为烦恼，心想，我连买一顿饭的钱都没有，怎能满足那贪得无厌的秘书呢？我便回答他们道，我还没决定要给多少，说完便偷偷溜回寓所，一路上咒骂自己时运不济，痛恨我祖父太残忍，痛恨我的堂姊妹太卑鄙、太贪心，使我今天不得不忍受别人的鄙视，忍受困苦。我愈想愈不痛快，不觉回到居停主人的家里。主人见我回来，心里好象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这位好心肠的主人以为我不定遇到什么不吉利的事，从此见不着面了呢。当天早晨，斯特拉普也曾来看我，听说我一夜未归，险些发了疯，他当即向东家请了假，四出访我，虽然对于伦敦的街道，他比我还不熟悉。我不愿把昨夜之事告诉房主人知道，只说在军医处遇见了一个朋友，和那朋友一起消磨了一晚，但是晚上臭虫很多，所以没有睡好，现在颇想睡一会儿。说着我便去睡了，并嘱咐他，若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斯特拉普来访，千万把我叫醒。我睡到下午三点多钟，果然被人唤醒，一看就是斯特拉普本人把我叫醒的。但是我一看他那样子，简直以为我还在作梦呢。原来这位好心肠的理发师先到军医处去打听我，没有结果，便从军医处又摸到海军部，在海军部也没有打听到我的消息，因为当时在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认得我的。接着他又到了交易所，希望在“苏格兰廊”下遇到我，也没有成功。后来他简直有些绝望得要发疯了，决定在街道上逢人便问，希望万一有人知道我的所在。他不仅作出决定，而且付诸实施，虽然人家嘲笑他、骂他、责难他，他也不以为意。最后有一个铁匠的学徒见他揪住一个背上驮着东西的脚夫，听见他问脚夫，又挨脚夫一顿臭骂，便把他叫到面前，问他要寻找的人可是苏格兰人。斯特拉普抱着很大希望回答道：“是啊，他穿的是一件古铜色外套，下摆很长。”铁匠学徒说道：“正是他，我看见他一个钟头以前打这儿走过。”斯特拉普一听，摩拳擦掌叫道：“是吗？妈的，那可太好了。他往哪边去啦？”学徒道：“我见坐着犯人车往泰崩绞刑场那边去了，你赶快走还来得及看他上绞架呢。”学徒调侃逗趣，惹得斯特拉普满腔怒火，大骂学徒混蛋，还说哪怕打半个铜板的赌，他也肯跟他角斗一场。那学徒一面脱衣服，一面说道：“去、去，我不要你的钱，你们苏格兰人腰里很少有钱的，我愿意跟你白打。”街上人这时早已围成一圈，斯特拉普一见，心想，若是不打，岂不有失脸面，心里这时恨死那学徒，如同在熬煎一样，当即把衣服剥下，交给众人，气势汹汹，向对方开打起来。那人沉着应战，不到几分钟，斯特拉普早已喘气吁吁，斗志衰竭。对方又冷静抵挡，只见斯特拉普气力都已用尽，他才挥拳反攻，一拳还两拳，利上加利，把斯特拉普打倒在硬石头地上前后三次，最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认输。胜负既定，众人建议到附近酒馆去休息，同饮一杯，言归于好。斯特拉普便去找他的衣服，不知哪位正人君子自作主张，把他的衬衫、领巾、帽子、假发等物一齐都拐走了。他的外衣、马甲如果值得一偷，怕也早已偷走了。他大吵大闹，也是白费，众人听了，反而都哈哈大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众人，逃了回来。我见他浑身又是血迹，又是尘土，虽然如此，他看见我安全无恙，真是喜出望外，早把方才的倒霉事忘得干干净净，把我紧紧抱住，差一点没有把我闷死、熏死。他把身上洗干净了，穿上了我的一件衬衫，戴了一顶羊毛睡帽，我才把我昨夜的战绩详细告诉他听，他听了惊讶不已，使劲把一句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一遍，这句话是：“伦敦真是魔鬼的客厅啊。”我们两个都还未吃饭，他叫我快起来，正在这时牛奶婆在外面经过，我赶紧下楼，买了一夸特牛奶，又花了一便士买了一块长方面包，我们两个吃得很舒服。他腰里只有十八便士，拿出来和我分了，然后和我分手，打算去找他那教师朋友借一顶旧假发和一顶帽子。

斯特拉普走后，我就考虑我的处境，心里很是不安。我把我所能想到的各种计划，在脑子里盘来盘去，想挑选一个能挣钱吃饭的计划，予以实现，因为我一想到我现在全靠花一个贫苦青年理发师的钱过日子，多么可怜，心里便有说不出的痛苦。我的自尊心也觉醒了，想到在海军部方面获得成功已属无望，因此便决心次日去应征，当个步兵禁卫军，至于当兵以后的结果如何，也顾不得许多了。这个不着边际的计划正合我的脾胃，使我很觉满意，一时想得出了神，好象已领着全团人马在杀敌了。正在这时，斯特拉普回来打断了我的白日梦。我的教师朋友送了他一顶后面束辫的假发，这顶假发就是我初次会见他的时候他戴着的那顶。他还送给斯特拉普一顶旧帽子，帽檐宽得可以遮盖一座宝塔。虽然在黄昏摸黑的时候斯特拉普还敢戴这两件东西，但是在白天他决不肯戴来引起街头闲汉们讪笑的，所以他毫不迟疑动起手来，把两件东西都修小了，修到适中的尺寸。他一面修改，一面对我说道：“蓝登先生，不必说，你是个上等人出身，满肚子学问，而且看来也象个上等人，论人品，你和最高等的人相比也是毫无愧色的。至于我，不错，我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但是我不过是个穷鞋匠的儿子。我娘素来勤谨，只要是个吃烟火食的人，哪个也不能说比她更勤谨，可惜后来她喝上了一口酒，这你是知道的，但是谁能没有过错呢？古人说得好：‘孰能无过’。我自己是个剃头师傅，人品也还将就，懂得些拉丁文，也会一两句希腊文，这又有什么妨碍呢？我还可以说我对人情世故也懂得一些呢，不过这也不相干。你固然出身高贵，我只是个平民，但这不一定等于说，我这平民就不能帮助你这出身高贵的人了。情形是这样的，我的亲戚—那位教师—你也许不知道我跟他有多近的亲戚关系吧，我来告诉你：他的母亲跟我祖母的妹妹的外甥，不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跟我祖父的妹妹的女儿，咳！我也糊涂了！我把这里面的关系都忘了，不过这一点我是清楚的：我们是同七代祖的亲戚。”我听得有些不耐烦，他说了半天还没说出怎样帮助我，我有些捺不住脾气，打断他的话头，说道：“管你是哪门子鸟亲呢！你跟你那朋友若能帮助我，何必来这套开场白，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怎么帮助我呢？”我说这话多少带些愤激，他听过沉下脸来，半晌望着我不说话，最后他才开口道：“我的祖宗八代虽不及你的高贵，但你不必泼口伤人呀。近来，我见你脾气变了，我很伤心。从前你虽然一向性子象烈火，不过你现在变得象刺毛栗子，完全碰不得了，有点象你我从前上学时—真不该！—常常恶意捉弄的那醉鬼补锅匠皮利温克。好了，我别再让你忐忑不安了，‘过虑者恒戚戚’。这是古人说的话。好，我那位朋友，也就是我那位亲戚，朋友兼亲戚，或单叫朋友也好，单叫亲戚也好，总之，那位教师先生听说我对你十分关怀（你想我岂能不把你的好品德告诉他呢？这一点你是可以肯定的），他就答应教你练习英语发音，他说，发音不正就休想在英国找到事情作。其次，我这位亲戚听说有一家法国籍的药店老板要请一位伙计，他还替你去说过，由于他的推荐，你的事情已经成功了，只要你肯，每年工钱是十五镑，管吃管住。”我一听这消息，干系不小，决不能等闲视之，遂即跳起身来，逼着斯特拉普立刻陪我同去见他的朋友，免得稍有耽搁疏忽，坐失良机。我们到了他的朋友家里，知道他在左近酒馆会友小酌，当即赶到酒馆，见他果然正在和一人对酌，那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个法国籍的药店老板。我们把他叫到门口，他见我那副等不得的神气，便用他往常爱用的一套辞令表示惊叹道：“我的耶稣基督！你是否听说有这件工作之后，等不得走下楼梯，就从窗户里跳出来了吗？一路上你没有把什么扛货脚行呀，卖牡蛎的婆子呀撞倒吗？你一路飞跑，没有把脑袋撞在路灯杆上撞开了花，这真是上帝开恩呢！凭良心说，我若是躲在我家中最里间的屋子里，躲在佛龛里，甚至和老婆在睡觉，也挡不住你来找我吧！你那急不可待的心情哪顾得什么门闩、门杠、礼貌，什么也挡不住你了。我即使躲到卡库斯94的洞里，教堂的神坛底下，也躲不过你去。闲话少说，过来吧，我谈过的那位先生就在这酒馆里，我现在就引你去见他。”我走入酒馆，只见有四五个人在吸烟，教师先生便向其中一人道：“拉甫芒先生，这便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后生。”那药店老板身材瘦小，年老干瘪，上额只有一寸来高，鼻端上翘，颧骨高耸，因而眼窝深陷，里面藏着两只灰色小眼睛，眼下皮肉松弛，象两个皱皮大口袋，又象猿猴的腮囊，他嘴旁的肌肉，由于经常抽搐（如咧嘴嘻笑那样），因此只要一开口说话，便露出几颗落剩的牙齿，一共四颗，活象狗嘴里的黄牙，这便是医家所说的“犬齿”，这名词用在这里不可谓不恰当。此人拿眼睛盯了我一会，说道：“吓好，吓好，95龚国堂先生。96小伙子，我吓欢迎你，来哈一杯啤儿酒，明天一早到我店里来，龚先生会把你带来的。”我向他鞠了一躬，退出店来，走到门口，耳闻他用法语说道：“嘿，这小伙子真不坏，生龙活虎一样。”我在克拉布店中工作时，曾自己下过工夫学会了法语，用法语写的作品都能阅读，日常谈话中的词句，更是无不通晓，但是我决心在新东家面前只装不懂，好让他和家人（我想他家里也一定是法国人）在我面前无所顾忌，在谈话中泄露出一些秘密来，使我或作笑料来听，或者竟可从中得利。次日清晨，龚国堂先生把我领到药店，两下说妥，药店老板便命人立刻给我打扫出一间住房。在没有上工之前，龚先生又把我介绍给他熟识的裁缝，赊制了一套衣服，待我领到头半月工资再偿还（我的工资就从当天起算），他又设法给我赊了一顶帽子，也等发工资付款；我想，不出几天，我就要变成很时髦的人物了。这时，斯特拉普也将我的行李扛来，安置在我房里，这间房子是三层楼上一间后房，有一张草席床供我睡眠，一张铁背交椅，一把缺柄的瓦便壶，一个瓶子权当烛台，一块三角玻璃权当镜子，室中其他陈设早已搬上顶楼一间屋里，供二层楼住的一位爱尔兰军官的仆役使用。

第十九章

拉甫芒先生及其妻女的性格—这家人家的几件轶事—母女争风—我作了一件错事，当时甚为开心，但后果却很麻烦。

次日，我正在店中工作，忽然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一位穿得很漂亮的姑娘。她假意要找一个药瓶使用，其实是趁机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还以为我没有注意呢；她一言不发，眼中露出非常看不起我的样子就走了。她心里的想法，早被我猜透，颇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便打定主意对她也采取淡漠不理的态度。到了吃饭时候，我到厨房和使女们一同用饭，使女们对我说，那便是我东家的独养女儿，将来她承继的那笔遗产相当可观，再加上长得俊俏，因此有许多少年郎君都追求她，有两回差一点出了阁，全因为父亲吝啬，一个先令的陪嫁都不肯出，因此婚事落空；为了此事，这位姑娘从此就不象一个作女儿的那样对她父亲表示应有的孝敬了。她对她父亲的同胞—法国人—尤其深恶痛绝，在这点上她很象她的英国籍的母亲。使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我才知道这老少两匹雌马，还是那匹老的比较好些。这位主母秉性好强，对待下人毫不吝啬，她又喜好玩乐，在各种宴会场所总和小姐争风，小姐之所以出阁不成功，真正原因在此，因为如果作母亲的真关心女儿幸福，作父亲的也不敢不答应女儿提出的陪嫁的要求的。除了使女们说的这些事情之外，我自己不消许久也发现一些其他的事情。拉甫芒先生只要看见老婆眼睛转到别人身上，就咧嘴一笑，这一笑里大有文章，我确信他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觉满意，当军官在场的时候，拉甫芒的举动更使我相信，折磨着他的主要是嫉妒。至于我呢，他们只不过把我当作个奴仆看待；在店里已经住了六天，母女两人从来没有赏脸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听使女们说，小姐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曾表示惊讶，说她父亲怎地雇用了这么个笨手笨脚、相貌可鄙的伙计。我一听这话，颇觉刺痛，等到礼拜日该轮到我出外游逛的日子，我穿上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是我自己吹嘘，颇显得一表人材呢。那天我出门和斯特拉普还有他的几位朋友盘桓了大半日，到了下午才回家，给我开门的正巧是小姐，她认不得是我，见我迈步进来，便深深给我请了个安，我也深深鞠了一躬还礼，随后把门关上。等我回过身来，她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顿时脸色大变，但是却站着不走。甬路很狭，我不撞她是无法过去的，因此我只得也站着不动，眼睛低垂，望着脚下，脸上红得发烫。最后，她的虚荣心替她解了围，嘴里嘁嘁喳喳不知说些什么便走开了，我只听见她说什么“畜类”等样的字眼。从这天起，每天她总利用种种借口到店里来，早晚不下五十次之多，装出各种各样的可笑的神态，我一下就看透她对我的想法是有了改变了，她大概以为若能把我弄到手，也不能算是件完全不值得的事。但是我由于自尊和气愤，因此心如铁石，不为她的狐媚所动。自尊心和愤恨感乃是我性情中的两项主要构成因素，尽管她使出各种伎俩，我都无动于衷；尽管她向我有所表示，也未能使我对她表示任何好感。我这样冷落她，她对我的所有的好印象很快都消失了，心里充满了怨气，—女人受到冷淡，哪有不怨的呢。于是她在她父亲面前造我的谣言，恶意中伤我，来发泄胸中怨气，不但如此，她还想尽办法给我找些下贱的杂事叫我作，来杀我的骄气。尤其是有一天，她命令我把我东家的外衣拿去刷干净，我拒绝了，两人狠狠地争吵了一场，结果我把她气得直哭。她母亲来劝，研究了其中的是非，断定我有理。她母亲所以帮我，并非因为她尊重我、照顾我，只是为了要气她女儿。女儿当下说道，有些人不管多么有理，还是有人会对他们不公道的，不过他们这样对待他们是很有理由的，虽然那些人自己不晓得其中的理由是什么，虽然他们也看不起那些人的小花招。97这种“有些人”，“那些人”的隐隐约约的说法，使我此后更加仔细观察我主母的行径，不久我就发现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们母女两人都为要和房客欧唐纳军官相好而在争风吃醋。

这事暂且不表。我在店中勤恳工作，对于当行业务也很懂得，因此东家对我很有好感，他常常打着法国话说：“嘿！这孩子真不错。”他的主顾很多，但是这些主顾多半是和他一样的受宗教迫害的法国难民，所以他获利不多。不过，他在进药上花的钱并不多，他专会找代用品，98在伦敦药业界，他这一手是数一数二的。我常见他拿起药方，虽然上面有一味药店里没有，但是他照样毫不迟疑给人配上，我见了很是吃惊。人家开的是虾胆石，他给人家牡蛎壳；人家要甜杏仁油，他给人家普通的油；人家要香膏糖汁，他给人家糖稀；人家要肉桂水，他给人家泰晤士河水；松节油在他手里就变成了柯拜巴油。99哪怕人家开了一百种最贵重的药品，他都能用最便宜、最劣等的药材，转眼之间给人配好。有时医生给病人开了一味普通药，他也还是不忘记上点颜色，加点味道，甚至既上色又加味，使人无法辨认。在这种情况，他最常用的是洋红和丁香油。他还有许多“秘方”，其中有一种是专治花柳病的，他卖这药很赚钱，他把这秘方巧妙藏起，不让我看，因此我也没有学会配制这种药的方法，不过我在他店中工作了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他很不走运，吃了他的花柳病药的人四个里倒有三个去找别家郎中用抽唾液的办法检查服药的效果。这种坏效果显然反倒使他更加抱住这偏方不放，而且我敢这样说：在我离开他的药店以前，他宁肯背叛圣父、圣子、圣灵（虽然他是个很虔诚的法国新教徒），他决不肯放弃他对这百验不爽的灵方的信心。他有好几次想叫家人吃素，大事赞扬萝卜青菜的好处，反对吃肉，他说吃肉既不卫生，又不合乎道德。但是尽管他说得天花乱坠，在家中却没有收得半个信徒，就连他最亲近的老婆也都反对他的倡议。是否因为她对丈夫这一倡议毫不重视呢，还是因为她天生热情，我不知道，总之这位太太一天比一天更加孽火攻心，最后她连廉耻也看成是不必要的约束，竟在某日下午趁丈夫出外，女儿也去访友的当儿，命我去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她和军官两个坐上去，驶向修道院花园去了。晚上小姐回家，按时吃过晚饭，安睡去了。约莫十一点钟左右，东家回来，便问他老婆可曾睡了，我告诉他说，老板娘下午出门去，还没有回来。这位可怜的药店老板一听，如同听见了晴天霹雳，向后倒退一步，喊道：“该死该死！你会100我说什么？我太太不在家？”正在这时，有生病人家差遣仆役来店里配药，东家接过药方，走进配药间，亲手配起药来。他拿过玻璃药臼在里面捣药，一面问我，他老婆可是独自一个出门的；我告诉他，她是和军官一起出去的；他一听，立刻把药杵一捶，把只药臼捶得粉碎，咧着嘴一笑，就象大提琴头上雕的鬼脸，叫道：“淫妇！”我真是一分钟都不能保持严肃的态度了，忍不住要笑出来，幸亏这时有人啪啪啪打门，我便去开门，只见我那老板娘刚在下马车，她立即一跳一蹦奔进店来，对她丈夫说道：“你当我丢了吧，亲爱的？欧唐纳上尉真客气，他请我看戏去了。”他回答道：“看戏，看戏？噢，我想戏一定吓好喽。”她道：“唉呀，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全不似往常那样依顺，说道：“咋么回事？你简直是只野狗的老婆！妈的！你敢给我戴绿头巾，吾倒要你尝尝吾的厉害。天哪，欧唐纳上尉是个……”正说到这里，原来在门外开发车钱的欧唐纳上尉走了进来，声势吓人地叫道：“他妈的，我是个什么？”拉甫芒一见，连忙改变口气，赶紧用法语招呼他道：“上尉先生，您好，您真客气，我太太很感谢您。”他说完转身向我，低声用法语对我说道：“我敢说，感谢得五体投地呢。”军官说道：“拉甫芒先生，听我说，我是个讲荣誉的人，我相信你是个君子人，你不会因为我对你太太表示一点礼貌而生气吧。”他这几句话在这药店老板身上产生了很大效果，他立刻摆出法国人所能摆出的全部客套，鞠躬如也，满口恭维，并对军官说，他对他太太这般多礼，真是令他感激得无话可说。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各自回房安息。第二天我从店里通到内客厅的一扇玻璃门往里一望，只见军官正在对小姐说话，样子很恳切，而小姐脸上挂着一团怒气，撇着嘴听他说。说着说着，他居然平服了小姐怒气，他吻了她一下，表示两人言归于好。看这情形，我当即知道他俩吵架的原因了，以后我虽然处处留心，但仍然没有发现他俩再有什么勾搭来往。在这时候，我觉得有一使女似乎看中了我，对我有了情意。一天晚上，我趁店中上下都已安寝，便想去采摘我的胜利果实，正好那使女的同床伙伴在头一天又到利赤蒙去看望她父母去了，因此我从床上爬起，赤身露体，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睡觉的阁楼。我发现她房门是开着的，高兴得直要发疯，便蹑手蹑脚摸到她床边，眼看宿愿将偿，颇有腾云驾雾之感。但是我一看，谁知她和一个男子紧紧搂抱在一起睡得正酣，那男子我不用猜便知道是军官的仆役，我真是又失望又妒恨又气恼。我正想鲁莽从事，忽然有老鼠抓板壁的声音，吓得我拔脚就跑，想安全回房睡觉。我不知道是因为吓昏了头脑，还是因为命运的力量把我引上歧途，总之我下到三层楼后本应向左转，而不知怎的，我走了个相反的方向，把小姐的卧房错当了自己的卧房。我不知道我自己走错了，一头撞着了床栏杆，这时想要悄悄退却，不让对方发觉，已经是力所不逮了，因为这时那位女妖精已经醒来，觉得我在她床边，便轻声叫我不要作声，不要让隔壁那个苏格兰猴崽子听见我们。我一听这话，心里明白原来她是和军官约好幽会的，我的欲火平常就旺盛，这时已经到达高潮，便想何不趁此好运占个便宜呢。因此便毫不客气，壮着胆钻进了迷人精的被窝，她如我所愿，好心好意接待了我。在交谈的时候我是尽量少说话。她把我当他的替身，大骂了一通，骂那人不该嫉妒我，并且出言极其粗暴，我听了真是怒不可遏，几次都险些暴露了身份。她虽然恨我，但是我得到了报复，颇觉安慰，因为她亲口向我透露，说若要保持名誉，现在该举行婚礼才是；否则，他们交往了这些日子，其后果恐怕是万难再遮掩下去了。我正在思索应如何答复她的建议，却听见我屋内有一阵响声，就象一件笨重的东西落在地板上似的，我当即惊起，蹑手蹑脚走到我屋门口，在月光中只见一个人影从屋内摸出来，我连忙闪到一边让他过去，只见他急急忙忙下楼去了。我一猜便知这人准是爱尔兰军官，想必是他睡过了时辰，醒来赶忙来赴幽会，见我屋门开着，误以为是他情妇的房门，便走了进去，不料我正在顶替他呢。他发现自己走错了，出来又把我椅子绊倒，怕那声音惊动全家，因此连忙溜走，只好等下次有机会再满足他的欲望了。情况已是了如指掌，因此我也不再回到原来的去处，径向我自己的堡垒退却，把屋门栓上，加意防御，庆幸自己交上这次好运，欣然入睡。但是这件意外事件的真相，若要长久瞒过小姐，是不可能的；她第二天见了军官，军官对昨夜爽约表示悔恨，又说起如何撞翻椅子，发出很大声响，对此表示歉意，于是真相大白。他们两人的懊恼是不难料想了，而各人的懊恼滋味又全然不同，远非对方所能体会。女方懊恼的是，她不仅在我面前泄露了她和军官的私情，而且因为她肆无忌惮地破口骂我，使我生气，要求与我和解已属无望了。男的方面，则是妒火中烧，因而猜疑她的伤心全是一派假惺惺，是她私自同意我去顶替他的。他们这种心情，后来证实果然如此，因为当天她趁我一人在店中的时候，走了进来，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直盯住我，只顾叹气，好不可怜。但我并没有被她的凄楚所动，因为我想起昨夜她赏脸骂我的那些话，而且明知她的盛情招待原是给别人预备的，因此我就不去理睬她，由她去伤心；她往常卑视我，今天我也不理她，给她个双倍的报复，她感觉很辱恼。从此她待我就比较和气了，她知道她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声张出去的。我用这种方法使我的生活过得比以前如意多了，虽然我从此也没有想再次冒险去和她夜游。我对于都市的知识日渐增长，渐渐摆脱了我那副乡气，变成了一个文明的药剂师了。

第二十章

我遇见拦路客，挨打受了重伤—疑心是欧唐纳所为，后来发现果然如此—设计报仇，执行报仇计划—欧唐纳偷盗仆人钱财，逃逸无踪—我向一小姐求婚—险些中了她的巧计，意外脱险。

某夜，约莫十二点钟左右，我从彻尔希的一家病人家回来，半路上忽然有人从隐蔽的地方伸出手来向我头部猛击一下，把我打晕，倒在地上，又在我身上扎了三刀，以为我死了，便把我丢下逃跑了。等我醒来，疼痛呼号，惊醒了近旁一家孤零零的酒家，他们居然慈悲为怀，把我抬了进去，请了个郎中来，给我治疗伤口；那郎中对我说，伤势并不危险，我才放心。有一刀刺穿了我肚皮侧面的皮肤和肌肉，显然凶手以为已把我肚肠戳穿了。第二刀是沿着我肋骨斜刺过来的；最后一刀，想来是要结果我的性命的，刺在我心口上，刀尖碰到我的胸骨，断了，就留在我的肉里了。我反复考虑这一事件，总不能相信是普通拦路强人干的，因为他们素来只抢人不伤人，尤其是挨抢的客人毫不抵抗的时候，他们是更不会伤人的；我又发现我身上除了我这副躯体以外，钱财和其他物件全都安然无恙。因此，我得出结论：今天的遭遇只可能是别人认错了人，要么是什么人暗中跟我结下了怨仇，在我身上泄私愤，但是除了军官欧唐纳和我东家的小姐之外，我哪里想得起有谁会和我过不去呢？因此我就疑心这事是他俩干的，不过我特别注意，决不透露我的疑心，这样才能及时证实我的疑窦。我抱着这念头，乃于次日上午十时，雇了一乘轿子回到店中；到了店门口，轿夫把我扶了进去，在甬道上正好遇见军官，他一见我立刻倒退了一步，看他那副神色，明摆着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慌慌张张；他本可以掩盖过去，不露马脚，只说是见了我当时那种情状，由不得他不惊讶慌张。我的东家听我把昨夜的遭遇说了一遍，对我很表同情，并且安慰我。他知道我伤势并不严重，即命人把我抬上楼去睡下，可是他老婆颇为反对。依她的意思，我最好进医院将养，可以让人家服侍得好些。我一心只要想出一个报仇的计划，要惩治一下欧唐纳老爷和他的姘头，因为我认定他俩是陷害我的主使人。我回店时，小姐不在家；等我躺在床上想计划的时候，她走进我的房间，对我发生的意外表示很关心，并且问我可曾疑心谁是凶手。我听她这话，立即两眼死盯住她，回答道：“疑心过。”她却一点没有流露出慌张的神情，连忙接话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请官府拘捕那人呢？这花不了多少钱的；你如果没有钱，我借给你。”她这样光明磊落的态度消除了我对她的怀疑，甚至我对军官的怀疑也动摇了。我决定在我没有进行报仇之前，进一步找些他确要谋害我的证据，再有所举动。我谢过她慷慨的帮助；我既决定不鲁莽从事，暂时还无须接受她的帮助。我虽然明白看到袭击我的人是个兵士，他的脸我也看着有些面善，但是我不敢贸然发誓说他一定是某某人。即使我很肯定，告状也没有太大用处，因为我怕军官从她那儿听说我已知道是谁把我刺伤，不等我和他算帐，便先自收兵逃遁了。过了两天，我起来了，可以作一点工作了，拉甫芒先生可以不必雇替工顶替我就能勉强照常开业。我一心想发现并证实我的暗藏敌人，因此我着手干的头一件事便是趁欧唐纳穿着便装军服101出门的时候，进到他屋内，检查了他的佩刀，果然刀尖是崩断的；我把身上取下来的断片往上一镶，完全吻合。这一来就毫无置疑的余地了，问题就是要想出一个报仇的办法来。我想了八天八夜，有时候我简直想仿照他对付我的办法，也给他一个袭击，当场把他杀死，但是我的荣誉感反对这种袭击的方式；这是一种野蛮、卑鄙的行为，我决不能模仿他。有时候我又想通过正当的办法解决问题，不过我又打消了这样的意图，因为我考虑到这样作的结果是靠不住的，102而他加在我身上的伤害，就其性质来说，用这种办法简直是便宜了他。最后我决定采取一个折衷办法，下面便是具体实施的经过：我先找了斯特拉普，又找了他两位可靠的朋友，我们大家都准备好一套伪装，然后我派遣其中一人，扮成仆役，在某星期日晚上把下面这封信送给欧唐纳。信上写道：

阁下：据我推测，我丈夫是到巴格肖特出诊去了，明晚以前是不会回来的，想必您很欢迎听到这消息。您若有求于我（从您多次表现看来，您似乎确曾流露过有求于我的意思），最好利用这次机会来和我相见。

某某启。

这封信的署名是住在彻尔希的一个药材店老板娘，我听说欧唐纳对她极为倾倒。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如了我们的意。这位痴情的英雄果然匆匆忙忙奔向约定的地点而去，我们就在他袭击我的地方和他交上了锋。我们几个一齐蜂拥而上，夺过了他的佩刀，剥光了他的衣服，一丝不剩，用带刺的树枝只管鞭打他，打得他从头到脚都是水泡，随他哭喊求饶，也不去理会他。我打了他一阵，消了心头的气愤，便把他的衣服带走，藏在附近一排矮树篱笆底下，把他一个人赤身露体丢下，由他自己想办法摸回家去，我抢前赶回家里。后来我听说他一路向一位住在郊外的朋友家摸去，半路上撞到巡夜的，把他带到了看守所；他又从看守所派人回家取衣服；第二天早晨，他坐了一乘轿子回来，浑身裹着一条借来的毛毯，原来他遍体鳞伤，衣服太紧，穿上去疼痛难忍，只得借条毯子裹着回来。我那老板娘母女两个百般温存地调理他，争先恐后向他献殷勤，但是拉甫芒却忍不住心里高兴，他虽命我给军官配药治伤，但却屡次咧着嘴，直管恶意地笑。至于我自己，每天有机会看到我的仇人身上脓疮溃烂，日久不愈，这都是我报仇的结果，自然心满意足，不言而喻。不但活活剥了他一层皮，使我感到满意，而且还有一件我没有料到的事使我更觉满意。原来他在某某地方遭到袭击衣服被人剥光的消息在报上披露了，第二天，有人把他的衣服找到，见报后便将衣服送来，因此他所失落的东西除了几封信以外，又都全部找回；但是这几封信里有一封正是我冒名药店老板娘写的，这封信和其余各信的内容原来都是情书性质（这位爱尔兰英雄乃是专找有钱女人结婚之流），这些信落到了某女作家手中；她是专门以发表幕后新闻著称的，她把这些信拿来添油加酱润饰了一番，付印流传。我一见便想不妙，不要因为我写了一封假信而引起人家夫妻不和，那便如何是好，心里很是耽心害怕。后来我听说彻尔希那家药店老板以为这封信是个作家捏造的，这个作家现在已经在逃，因此告了印刷商一状，告他败坏他的名誉，我听了这才放心。药店老板虽然如此想法，但是我那老板娘母女两个却是另一种想法。这张报一出来以后，我很看到她们两个对病人的照顾就显然减少了，最后竟完全对他不加过问。她们这样改变态度，他当然不可能不理会；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他自知她们如此藐视他，其实并不为过，也乐得趁此和她们一刀两断，倒也便宜；他又以为是药店老板听到他和他老婆有约会的风声，才布置埋伏，对他报复的，因此把老板痛骂一顿，并且空喊一阵要报仇，也就算了。待他皮肉渐渐长全，他的声名已经更加狼藉不堪，不免私下自忖，拔营退却此其时矣。一夜，他把自己仆人的财物抢劫一光，只给他剩下身上穿的一身衣服，然后偃旗息鼓，逃之夭夭。他失踪以后，离了几天，拉甫芒先生为了保证自己不受损失，就把军官留下的一口大箱取来看管，这只箱子沉重无比，拉甫芒满以为箱中物件足够抵偿欧唐纳欠下的房金。过了一个月，这位冒险家依旧音讯全无，我的东家迫不及待想知道箱中究有何物，遂命我当他的面把箱子撬开；我用大药臼中的药杵把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堆石头，我东家看了，真是说不出的惊讶气恼。

正在这时，我的朋友斯特拉普告诉我，他谋着了一个差使，充当某老爷的随身仆人，并且要随同老爷到外国去了。他又对我说，这件差使对他是很有前程的，但是他实在不忍和我分手，因为他非常关心我的命运。我虽然受过这老实穷汉不少好处，但是人心是天生忘恩负义的，我觉得和他往来已颇有些厌倦之意，而我现在又交上了一些比较体面的新朋友，因此我甚至感觉到一个剃头师傅老来找我，和我称兄道弟，是件很丢脸的事。所以我便口口声声推托说，他应以前途为重，硬叫他把差使答应下来，最后他才极其勉强地答应了；过了几天，他来和我告辞，眼泪哭成了河，我见了也不得不伤心。我从此就把自己当真看作是上等人了；我治好一个法国人的一种时髦病，因而跟他学习跳舞；放假的日子我常去看戏；在某酒店里作了执牛耳的盟主，凡有争执都由我仲裁；最后，我结识了一位小姐，她想了一些办法居然征服了我的心，我经常去陪伴她，向她请求，最后她答应和我结婚了。据说这位美人儿将来要继承一大笔遗产，我为自己走运而庆幸，而且我的结婚的希望眼看就要实现了。一天早晨，我到她寓所去拜访她，正巧女佣出门去了，我便仗着我自己是未来新郎的特权，径自走进她的绣房，一看，大吃一惊，原来她正和一个男人在睡觉。多亏上帝叫我忍耐一下，不要慌张，我才立刻退了出来；我也对执掌我命运的星宿表示千恩万谢，让我撞见，我才决心从中吸取教训，从此再也不想结婚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小乡绅葛奇在我东家家中赁房居住—他遇见了一件麻烦事，我替他解了围—他娶了我东家的女儿—他二人设计害我—他们说我犯了盗窃罪—我被东家解雇—朋友们也把我抛弃—我在圣·翟尔斯附近赁了一间房，碰巧又遇见我曾经求过婚的那个女子，她的情况极悲惨—我解救了她。

我这时的心情倒也无忧无虑，悠然自得，不料拉甫芒先生把第二层楼租给我的同乡朋友，小乡绅葛奇。葛奇这时已在陆军中捐了个少尉出身，而且脸上也捐出了一副当兵的凶相。我真怕他想起在苏格兰时我们之间发生的瓜葛。当时他固然爽约，但是千万他不要今天倒如期赴约起来了。但是，也不知道他是当真把我忘了呢，还是故意要我认为他是忘记了，总之他见了我并未透露半点认识我的神色，我的顾虑便也消失了。但是过了不久，从有些情况看来，我断定他的外表虽然有所改变，而骨子里他还是我从前所描写过的那个葛奇。有一天晚上，我从病人家看过病回来，走在街上，忽然听见一阵喧哗，走近一看，只见有三名更夫押着两个上等模样的人。两个被押的犯人浑身是泥土，简直不象个人样，口中苦苦抱怨说，他们的帽子和假发都丢了；其中有一个，我听他口音是苏格兰人，诉苦的声音最为悲切，愿出一几尼求更夫把他释放了，但是更夫不答应，并说他有一个同伴受伤很重，他应对后果负责。我对同乡人自然偏袒，决不忍看见本乡本土的人受欺侮，因此我就举起忠实的短棒，对准那个押着我所最关心的同乡的更夫打了一下，把他打倒。我那同乡得到了搭救，立刻拔脚就跑，把我丢下，由我相机去招架这场厮斗。结果我很狼狈，因为还没等我利用我那双快腿，我的眼睛早吃了另外一个更夫一棒，险些把我打瞎。我仓皇逃回家中，到家听说葛奇军官被一群拦路贼抢了，受到捉弄。东家还命我配制洗伤的药和内服的止痛药水，来安定他受劫后的惊魂，东家自己也赶忙给他放了十二两血。后来我打听他的被劫详情，他的仆人说，我回家的时候他也刚刚到家，我听了便再也不容置疑，断定他就是我搭救的那个人。在出事以前，对于他的口音，我是久违的了；后来我听见他说话，才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我的眼睛肿得很厉害，而且发红，我一想起那夜的事情，就骂自己太愚蠢，我甚至决定把全部真相宣布出去，我为这胆小的懦夫吃了这大的苦头，一定要报复。因此，第二天，我东家、东家的老婆和女儿去看望他，他当着他们的面撒下弥天大慌，说他如何如何英勇，才脱离险境，我便大胆把其中奥秘解释了一番，并且指着我打伤了的眼睛为证，骂他胆小如鼠、忘恩负义。葛奇听了我这番话，很是吃惊，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其余的人也都面面相觑，最后我的主母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行为太没有规矩，我这样撒野，非把我撵走不可。葛奇这时也已清醒过来，听了这话便说，那小伙子也许认错了人了，他可以原谅他那些含沙射影的话，特别是看在他慷慨救人而吃了苦头的分上。他还劝我以后凡是遇到纯是揣测之词，最好先问问自己是否有把握，否则不要乱说，以免伤害好人。小姐见他对待一个恶言中伤他的人如此宽大仁恕，大加赞许。我开始感觉她称赞他决不是毫无用意的。但是药店老板也许比他老婆、女儿看得更透些，或者没有她们那样偏心，表示了和她们不同的意见。他在店里对我说道：“我的好罗德利克，你热爱真理，但不够世故。我的老婆和女儿都是机灵鬼；至于军官先生，哼，他不过是冒充好汉罢了！”他对他妻女的夸奖虽然带有讥讽意味，但是的确字字正确。她们帮葛奇说话，母亲是为了讨好房客，女儿则是想在此危急之秋找一个丈夫以应眉急，因为这位青年女子发现自己和欧唐纳私通的结果，马脚愈来愈显露了，便千方百计向新房客献媚，不到半个月的光景，两人佯称出去看戏，却驱车到了舰队街，103匹配成了夫妇，然后又到了一家妓馆成其好事，第二天早晨回到家里，求父母祝福。父母也很乖觉，虽然结婚举行得如此仓促，他们一看还是表示赞成的好。老板见自己女儿嫁了个很有前途的新郎，而新郎又没有开口向他说过一句有关妆奁的话，故而颇为满意；他老婆看见自己少了一个偷情的对手，也再没有人来暗中侦探她，因此也很满意。我自己也很高兴，因为我的仇人没有结婚就让我给他戴上了绿头巾；想到这里，就象我已经在无意中报了他的仇了。万想不到我正在得意非凡之际，却有人蓄意陷害我，酿着一场轩然大波。葛奇虽然对上述那件遭遇加以掩饰，但是我的揭发和我对他的责骂却刺痛了他的灵魂，使他怀恨在心，仇恨的种子在他心里日益茁壮。看来他还把一肚子的气愤向他老婆吐诉了，他老婆和他一样也很想陷害我，因为我不但没有理睬她对我的眷恋，而且我还能够随时揭露许多有损于她人品的详情细节，因此她立刻和丈夫串通一气，想要陷害我。如果他们的阴谋如预期那样实现，那我一定早就成了无名的冤鬼了。

我的东家屡次发现丢失了大量的药材，我也没法交代是怎么没有了的，最后他大发脾气，干脆骂我把药材拐走自己用了。我的辩白不过是一面之词，打消不了他的疑心。有一天他对我说：“你对我说的话不能令我满意，我认为有必要搜查我的药材。对不起，我一定要搜。”说到这里，他怕我抗拒，便提高喉咙，来掩盖他自己的慌张，说道：“是的，你这该死的家伙，我命令你把你箱子的钥匙交给我—交给我。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他对我这种辱骂，使我又愤恨又觉得他可鄙，气得我抱头大哭，他见我哭了，以为我是畏罪呢。我把钥匙掏了出来对他说他若高兴，可以马上去搜查，但是他这样无缘无故疑心我，损害了我的名誉，以后他再要使我高兴，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拿起钥匙，便上楼到我的房间去，一家人都在后面跟着他，他一面走一面说，“好吧，我们且瞧瞧看吧。”不料他把箱子打开，掏出一把东西，正是丢失的药材，我可真是吓得发呆了。他大声叫道：“啊哈！我没说‘请’，你却自便了！我的上帝，罗德利克先生，你还说自己清白呢！”我这时一句替自己辩白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在场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谈论这件看来于我不利的事。仆人们说这事对我很不幸，他们很遗憾，连连说道：“谁想得到呢！”我的主母趁此发现赃物的机会讪笑一般人爱雇用陌生人的习惯。葛奇夫人说道，她从来对我没有好印象，说我从来不老实，随后又建议把我送去见治安法官，立刻关进新门监狱去。她的丈夫葛奇听了，连忙下楼要去找巡捕，但是拉甫芒先生知道一打官司便不好脱身，又要花钱，又添麻烦，而且又怕一旦要我上堂招供，我会说出一些不利于他业务的话来，因此便喊道：“姑爷，先别去，先别去！这小鬼干的勾当确实是滔天大罪，但是也许上帝会让他忏悔，那我的头上就不必顶着处死这罪人的罪孽了。”军官夫妇却非常热心，举出一切基督徒能想到的理由，想说服老板把我逼上死路，并说老板若放走一个恶棍，便是对不起他所属的社会；恶棍被他放走以后，必然会继续在世界上为非作歹，因为他会想到今天脱身如此容易，何不再作坏事呢？但是他们两位的三寸不烂之舌并没有打动我的东家。我的东家转过来对我说：“走，走，你这可怜虫，快，快。你作了坏事，快去弥补弥补吧。”我呆立了半晌，这时心中的气愤使我醒转，便这样说道：“东家，我承认，从表面看，我是犯了罪，但是我是受人陷害了，你也被人欺骗了。”我指着葛奇说道：“那个混蛋家伙仇恨我。他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把你的货弄到这儿，好让人发现，摧毁我的名誉，把我葬送。他恨我，因为他自知在我们老家，他干了对我不起的事情，而且又那么怯懦，不肯拿出上等人的气派来和我决斗。此外，他也知道他在这地方干过一些什么怯懦的勾当，都瞒不过我，而且以前我也把这些事说出来过，因此他不愿意我这样一个能够证明他忘恩负义、小人心肠的人存在人间，因此他就使出这般的鬼蜮伎俩来陷害我。”我又转过去对葛奇夫人说：“夫人，你太轻易同意你丈夫的意见啦。我常常发现你把我当仇人看待，我也深知其中的原委，现在我还不打算说，说出来还不是时候，但是我劝你不要逼得我走投无路，对你没有好处。”她听了我的话大怒，面孔涨得鲜红，眼里冒火，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两手往腰里一插，啐了我一口，骂我是无耻的流氓，说她才不怕我恫吓呢，并说爸爸如果不把我当贼办，她就当夜卷铺盖。葛奇这时也是气势凌人，对我说，他才不在乎我造的谎言呢，不过我若想诽谤中伤他的夫人，妈的，他非把我整死不可。我针对他的恐吓回答道：“我求上帝让我能在沙漠里撞上你，那时我就可以有机会惩罚你对我不守信义的行为，把你这个混蛋从世界上清除出去。”我从旁边拿起一个旧瓶子，说道：“我干吗不现在就出了这口气呢？”我刚拿起这件武器，葛奇翁婿两人慌忙退却，你撞我，我撞你，两人一同滚下楼梯去了。我的主母吓得晕厥过去，她的女儿问我是否想要害死她。我对她说，她要明白我决无此意，我要饶她一命，等她自己良心发现呢。但是，我又说，只要我运气好，一有机会，我是一定非把她丈夫的鼻子打出个缝来不可。说完，我便往楼下走去，正遇拉甫芒先生抖抖颤颤走上来，手里拿着根药杵，后面跟着葛奇，拿着他的宝剑作武器，推着他丈人向前行。我要求他们和我谈判，并且向他们保证愿意和平了结。葛奇听了大叫道：“哈，混蛋，你把我亲爱的太太害死104了么？”老板也喊道：“你这猪猡，我的女儿呢？”我说：“少夫人在楼上呢，我没有把她碰坏，我相信，过不了几个月，你们对她的关心是会得到报偿的。”说到这里，她从楼上喊他们，叫他们把我这贼骨头放了吧，不必再和我纠缠了。她父亲答应了她的要求，但是仍然说我方才说的话非常令他不解。我发现我无法证实我自己的清白，便立刻离开了这爿药店，投奔那位教师而去，想要向他吐诉真相，请他指教我将来怎么办，但是到了那里才知道他下乡了，要在乡下住两三天才回来；我听了，真是说不出的烦恼。我往回走，想去找几位我在药店附近所结识的朋友请教，但是，由于老板家里的仆人特别殷勤，我这件事早已传开，我所认识的朋友没有一个肯听我说句话的了。人心不古，使我的处境比起以前更加糟糕万倍；我以前虽然也和现在一样穷苦，但是我的名誉却是洁白无瑕的，我的身体没有受到损害。如今则不然，名誉破产了，钱也没有了，朋友也和我疏远了；身子也因为好色好出病来，世界上只有忠实于我的斯特拉普能给我同情和帮助，但是我又不知他在什么地方。

在这忧患之际，我首先决定把我的衣物先搬到我早先赁过房子的那人的家中。我在那里住了两日，希望龚国堂先生能为我说项，谋得一个职业。我相信我解释一番之后，龚国堂先生是不会把我当成坏人看的。但是我心里如此推想，却没有估计到我的东家却抢前一步去截断我的后路，等我去向龚国堂老师解释的时候，他已经心有成见，不肯听我把话说完，只是等我辩解完毕，就连连摇头，照例喊出两声“基督”，说道：“这种话，我是听不下去的。我不幸跟这件事发生了干连，我觉得很遗憾，将来我要小心一些了。从此我不再轻信人了，包括养我的父亲，我的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在内。即便但以理105死而复生，我也要把他当骗子看待。即便真理大仙出现，我也要怀疑他是不是真身。”我对他说，也许有一天他会相信我是受了冤枉，也许会后悔今天冒冒失失作出的决定。他回答说，如果日后水落石出，我果然无罪，那么他连肚肠都会欢笑得直跳的！他又说：“不过，在那一天没有到来之前，我要求和你断绝一切往来，免得我的名誉受累。唉，我的好上帝，人家会以为我和你同谋，是我唆使你的呢！人家会说，华尔德106和我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孩子们见我走过，会‘通’我，检煤核的女人也会对我泼口大骂，一嘴酒臭顺着风吹到我鼻子里。我就会臭名远扬，成了大家谩骂的靶子，臭名的阴沟了。”这位先生平素谈话，向来是越说越带劲，他颇以此自豪，我当时也无心欣赏，便不辞而别。我当时的处境引起他嫌恶我，我走了他还在后面骂我呢。我忧闷之余，也考虑到自己处境大大不利，必须量入为出，因此在圣·翟尔斯附近租了一间顶楼，每星期房租九便士。我决定在此自行疗养，当了三件衬衣，买了些药品食物，就此住了下来。

一日，我正独坐斗室，悲叹命运多乖，忽听隔壁发出呻吟哀痛之声，我吃了一惊，立即跑去，见一女子直躺在一张破烂矮榻上，眼看奄奄待毙。我把提神药瓶放在她鼻孔边，她面颊上渐渐恢复血色，睁开了眼睛。老天爷！我一见她，顿时百感交集，原来她不是别人，正是一度征服了我的心、而且我几乎要和她共命运的那个妇人。她这种可怜的处境使我心里充满了怜恤之情，昔日的一派柔情蜜意，重新浮上我的心头，我便奔去把她抱住。她立刻认出是我，轻轻把我抱在怀里，眼泪象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我也忍不住陪她哭了一场。最后，她有气无力地望了我一眼，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亲爱的蓝登先生，我是不配受到你这样的关怀的。我是个肮脏的人；我曾经对你的人身有过卑鄙的阴谋。我活不了几个时辰了，让我悲悲切切死去吧，只有一死才赎得了那一次我对你犯的罪行以及其他一切罪过。”我尽力安慰她，对她说，我可以原谅她对我的一切恶意。我还说，虽然我的处境极苦，但是哪怕只剩一个铜板我也愿意和她共用。我一面又请她告诉我为什么她方才晕厥了过去，好让我施展我的医道，防止她再度晕厥。她听了我的话，仿佛很感动，握住我的手，拿到唇边去吻，并说道：“你的肚量太大了！我如果有命，我一定报答你，但是不幸，我眼看要饥寒至死了。”说完，闭上眼睛，又晕过去了。这种极端悲惨的景象，即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同情怜悯。而我这人，天生一副软心肠，见此情景，其效果自然更不难想象。我跑下楼去，叫房东太太去药铺买一服肉桂露来；吩咐完毕，我又回到那可怜人的房里，用出我全副本领来恢复她的知觉；我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成功了，逼着她喝了一盅药，提提她的精神。然后我又烫了一小盏红酒，烤了一片面包，她吃了以后便完全恢复过来，并对我说，她已有两天两夜水米未曾沾唇了。我迫不及待问她何以落难到这步田地，她对我说，她原来是个妓女，妓女当久了，少不得染上了她这一行的那种危险的病症。她的病症后来日益沉重，她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了，别人见她也是掩鼻而过。这时她便决定躲到一个什么僻静的角落，尽量不声不响，尽量少花费，把病治好。因此她便挑了这个隐身之处，委托一个贴出广告的医生治她，这医生把她手里的钱和能弄到的钱象剥羊毛似的都剥光了，三天前竟把她抛下不顾，病情比以前反倒更加严重。她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以外，她的衣物已卖尽当光，当卖的钱填饱了那强盗也似的医生的钱囊，堵住了房东太太的噪闹。房东太太到如今还威胁她，要把她赶出门去呢。关于这些事，我感叹了一番之后，就建议她搬到我房中去住，可以节省些钱。我又告诉她，我一定设法把她的病和我的病一起治好。我一面治她的病，一面把我自己能够得到的生活食用都和她分享。她接受了我的建议，诚心诚意向我道谢，我也便立刻付诸实施。我发现她不仅是个合得来的侣伴，她的谈吐大大减轻了我的愁苦，而且她还是个很细心的看护，服侍起我来真是一片忠心，体贴备至。一日，我对她说，以她这样一个女子，美貌、懂道理、又受过教育（她在这三方面都很出色），怎么竟堕落到作娼妓这条可耻可怜的生活道路上去的呢？这使我很奇怪。她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这些优越的条件正是我堕落的原因啊。”她这句奇怪的话更加煽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恳求她把她的身世详细告诉我，她答应了，说出了下面一段话来。

第二十二章

威康斯女士的身世阅历。

我父亲是本城一个很有地位的商人，他在经商的过程中负了相当大的亏损，到了老年，夫妻两人便退隐到乡间，用亏剩下的一点资财，买了一座小小田庄住下。我那时不过八岁，为了上学，他们把我留在城里，寄住在一个姑母家里。这位姑母乃是个严格的长老会107的信徒，她总是拿她那套所谓宗教职责把我限制得死死的；久而久之，我对她那套教义生了厌倦之心，对她天天劝我读的那些善书，也发生了反感。我年纪一天天大了，也出落得一表人材，因而交上了不少女朋友。其中有一人见我受到姑母那套狭隘思想的束缚，表示惋惜，对我说，我现在应当抛弃在姑母影响和示范之下所形成的那一套偏见，应当独立思考。为要达到这目的，她劝我读莎甫茨伯利、汀代尔、霍布士108等人的著作以及其他以离经叛道著称的书籍，她叫我彼此加以比较，自然就会形成我自己的体系。我听从了她的建议。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对早先读过的书有成见呢，还是因为我新读的书说理清晰，总而言之，我是津津有味地读着这些新书，不久我就变成了坚决的自由思想者109了。我以我新获得的学问为骄傲，到处和人争辩，而且无往不利，因此不久我便获得了哲学家的称誉，很少有人敢和我辩论。我的运气冲昏了我的头脑，最后竟妄想使姑母皈依我的教义。但是她很快就看穿了我的意图，马上敲起警钟，写信给我父亲，把我信奉异端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知道，并且责成他说，他若爱惜我的灵魂，就应马上命令我搬下乡去，城里太危险，让我沾染上了这些罪恶的邪说。我父亲听了她的话，命令我搬下乡去，那时我正是十五岁。我父亲命我把我的信条一一详细讲给他听，他听了也并不觉得象人们所传说的那样不近情理。我这时突然孤单无侣，又无城市的享乐，便变得忧郁寡欢起来，过了许久才对环境有些好感。我一天一天习惯于孤独生活，幸喜家中藏书很富，凡是家务余暇（我母亲去世已有三年，家务由我掌管），或不去访亲问友、参加其他乡间娱乐的时候，便以读书消遣。我的判断力虽不佳，想象力却很丰富，因此专爱看些诗词传奇。总而言之，在我所居住的乡间，人人把我看作个怪人。一日黄昏，我拿了一本书，信步所之，到了离我父亲家不远、靠大路边上的一座小林，忽然有一醉醺醺的乡绅骑马走过，看见了我，喊道：“妈的，好漂亮的妞儿！”他说着便下了马，一把把我抱住，要强行无礼，我吓得扯直喉咙尖声大叫；我那时气恨交加，使尽平生气力，死命抵抗他的强暴。正在挣扎之际，又有一人骑马走过，见我一个妇女受人如此欺凌，下马奔来救我。想要强奸我的乡绅，也许是因为没有成功，也许是因为吃那骑马客人责怪，气得要疯似的，把我抛掉，跑到马前，从马鞍边抽出手枪，便向我的救命恩人射击。他幸喜没有受伤，跑上前去，没有等乡绅抽出第二枝手枪，便用鞭柄把乡绅打倒在地上，把枪夺过，敲着乡绅的胸口骂他怯懦、反叛，要把他打死。正在僵持不下，我走过去劝解，求他饶那乡绅一命，那人答应了。那乡绅求我原谅，并且发誓说，他原意不过要吻我一下罢了。我的救命恩人把乡绅第二枝手枪中的子弹取出，把火石扔掉，才把乡绅放走。这位殷勤的陌生人把我护送回家，我父亲听说他这种不平凡的侠义行为，不停地拥抱他，坚请他当夜留宿在我们家里。他给我的恩惠赢得了我对他的正当的感激心情，而他的谈吐仪表，使我在感激之余，还对他抱有另外一些情感。他年纪大约二十二岁上下，中等身材，略偏高些，栗色头发，背后用缎带束住，上额很高很亮，鼻梁有几分象鹰钩形状，一对活泼的蓝眼睛，丰满的朱唇，牙齿雪白，面容开朗。咳，我何必这么絮絮叨叨地描写他的品貌音容呢！他和你长得真是一模一样，我并未夸张其辞，我希望你心平气和，相信我的话。如果我不是熟知他的身世门第，我简直会毫不迟疑认为你是他的同胞兄弟呢。他说话不多，看来他倒并不是城府深；他说起话来，可实在坦白直爽、入情入理、不落俗套。总之（她说到这里，痛哭失声），上天生下他来，就是为了来毁我们女人的。他为人谦虚有礼，但是他的眼光却是脉脉含情，我一下就看出，他认识了我，心中好不得意呢。我们从他的谈话中，了解到他是附近某乡绅的长子，这位乡绅说起来我们也还认得。那天他是出门访友去的，在回家的中途听见我呼救，便前来搭救。这一夜我整夜胡思乱想，我想到这位骑士式的郎君搭救我这落难的小姐，够多么豪迈啊！我想象他和小姐一见钟情的情景。总之，我读的爱情传奇故事，都涌进了我的脑海；我把自己当作什么传奇中的公主被贵公子从野蛮的巨人或半羊半人的怪物手中搭救出来，一来有恩当报，二来也是心怀爱慕，便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交付给他。我虽然试图往理智、严肃的方面去想，想把这种痴心梦想驱散，结果白费气力；我满脑里都盘踞着那种种逗人喜爱的形相，而且我还梦想我那英勇的骑士跪在我脚边叹息，倾诉着失意人的衷曲。次日清晨，吃罢早饭，他告辞要走，我父亲再三恳求他以后务必多多光临，他道谢答应，并且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真是包含了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的无限温情；这脉脉含情的一眼渗遍了我的灵魂。不久他又来作客。至于他怎样一步步达到他毁灭我的目的，说来话长，也毋庸絮说，总而言之，他用尽心机使我尊重他，使我相信他为人很懂道理，同时他也捧着我，使我显得格外聪明。关于这最后一着，他耍的把戏是特别诡诈，他时常故意装作听错了我的话，来反对我的意见，因而使我有机会把我的话重新加以说明，以显出我的聪明来。从此他便获得了我对他的好感，跟着他就表示对我有某种情意；他说他所以会对我产生这番情意，是因为崇拜我的才情，同时他还随便提到，他是如何如何爱慕我的美貌。最后他肯定已把我征服了，这才选了个吉日良辰，把正题端了出来，用极其热烈诚恳的词句，表露了他对我的爱情，使我无法掩饰我心中的情感，只得答应；他听我答应了，真是欢天喜地。我们两下既已定情，私相会面便更加频繁了，彼此交谈，其乐无涯；加以相互倾慕，情意更笃，两情更觉急不可待。他说要和我正式结为夫妇，关于这点我毫不怀疑，但是他父亲性情贪婪，已给他说定一门亲事，使他非常伤心，但是他发誓终身只忠实于我；他说此话时，表现得极其坦率虔诚，因为我受了他的欺骗，于是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我让他的热切的欲望得到了完全的满足。只恨那天我贪图一时快活，竟抛弃了天真无邪与安宁恬静的心境，换来了悲愁和恐怖。只恨我天生美貌，叫这个好色之徒一下子就看中了我！只恨我知书达理，出落得情操高尚，因此愈发多情！只恨我太懂道理，专情在一个人身上，选中了一个人便得认命，痴情到底。假如我生得丑些，便无人会来引诱我；假如我一无所知，那么我的谈吐也必粗鄙，光靠美貌也无用；假如我喜爱虚荣，那我的爱情便不会专注，我自会三心两意，也不至于专听一个人甜言蜜语了！

好了，闲言少叙，接下去谈谈我的悲惨经历吧。我们纵情欲乐，为所欲为，把其他一切都抛在九霄云外。过了数月，他来的次数渐渐少了，他也不那样热情了。我看出他对我逐渐冷淡，心里有些恐慌，我用我的眼泪谴责他，坚持要他实践他和我正式结婚的诺言；无论如何，一结了婚，我的名誉总能保全了。他口上依从了我的建议，借口去寻找适当的牧师给我们举行结婚仪式，作别而去。但是，他这朝三暮四的人，从此一去不来！我等他等了整整一个礼拜，心里焦急万分，有时候怀疑他是否诚心诚意，有时候又替他找理由开脱，并且责骂我自己怎么居然会怀疑他对我不忠实。最后有一位乡绅到我家吃饭，我从他那里了解到我那失信的业障就快陪伴他的新娘出发到伦敦去买衣服结婚了。我听了这消息，简直要发疯，尤其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我想这件丢丑的事是无法隐瞒的，一旦败露，不仅败坏了我在乡下赢得的名声，而且也会让我那白发苍苍的老父悲痛欲绝。真要气炸了；我一千遍、一万遍地骂他，心里盘算着一千条、一万条计策要向那葬送我的奸贼报仇！一阵痛恨的心情过去，接着是沉默的悲哀：我想起我失去了的宁静心境，我为我自己的痴情流泪，有时候似乎又出现一线希望，使我枯槁的心又得到片刻的兴奋。我尽往好处把他的为人加以反复思量，一遍又一遍地默诵着他的山盟海誓，把他的失约看成是因为他父亲多疑，看住了他，逼他和另一女子结婚，而他本人却是从心灵深处厌恶那女子的。我自己又安慰自己说，在他那桩婚姻没有达成协议之前，他一定会来看我的。咳，可惜这些全是空想啊！那贼子把我抛弃，是毫无内疚的。过了几天，果然乡下就传遍了他要结婚的消息。我这时的惊恐是难以想象的，如果不是我想报仇，我一定毫不迟疑结束了我的悲惨生命了。我的父亲看出我的哀愁，我相信他也猜着我所以哀愁的原因，但是他体谅我，费尽心机装作不知，只是一味向我表示慈父般的疼爱，来减轻我的忧伤。我也看出他对我是如何关切，这使我更加难过，使我更加仇恨那个把我害到这步田地的人，我恨他恨到了不可遏止的程度。于是我拿了一点钱，乘黑夜逃出愁肠欲断的慈父的家门，在黎明前后到了一座小镇，搭上赴伦敦的驿车，第二天到了伦敦。一路上全靠我报仇心切，这才抵消了其他一切顾虑，没有气馁。到了伦敦，第一件事情是赁住处，找了个房子，销声匿迹住下，用了个假名，以便隐瞒住我的出身和目前的处境。不久我就找着了诱奸我的那个人的住址，我马上怀着满心愤怒，奔到他家，决心要和他拼命，只有这样才解得我心头之恨。当然，我那时的心情迫不及待，没有时间把具体复仇计划考虑周详。我到了他家，只说要见罗萨里奥110（就让我们叫他这个名字吧），门房问我尊姓大名，有何贵干，要去禀报。我拒绝回答，只说我有事情要和他主人密谈。他便领我到一间客厅，他去禀报主人。我在客厅等了一刻钟，进来了一个仆人，对我说主人在陪客，请我改日再来。我一听满腔怒气，不可遏止，把藏在胸口的匕首嗖地拔出来，冲出客厅，象疯了似的往楼上奔去；口中喊道：“失信的奸贼在哪里！我要把尖刀扎进他的黑良心，我死也心甘。”我这一喊，不仅惊动了所有的仆役，而且楼上的客人听见我要杀人，都涌到楼梯口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就被两名当差的抓住，他们把我的武器夺走，架住了我不放。正在危急之际，我看见那让我失身的仇人和他的妙龄新娘向我走来，我这时真是心如刀割，痛苦难言，我实在看不下去，一时失去知觉，昏迷不省人事。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处置我的，总之待我醒转，我已睡在床上，在一间肮脏狭小的房间里，有一个老太婆在旁边服侍我。这老太婆很没规矩，左一遍右一遍尽问我一些关于我身世的问题。她还告诉我说，我方才的行为引起了阖宅不安，罗萨里奥说我是个疯婆子，建议要把我送到贝德伦疯人院去，但是太太觉得我的行径有些蹊跷，她相信一定是丈夫不愿暴露其中真相，因此她起了疑心，已病倒在床了，但是她在卧病之前叫人严密看守着我。我听了老太婆的话，一言不答，只劳她驾去雇一乘轿子来。她说不得主人允许，这是办不到的。但是主人很快答应了，我乘了轿子回到寓处，这时的心情真非笔墨所能形容。由于激动过度，引起了一场寒热，寒热又引起了小产。老天爷发慈悲卸下了我这副担子，解决了我的良心问题；因为我可以对你坦白说（虽然我这样说是不无内疚的），假如我足月生了个活孩子，我一定会听凭一时的疯狂，把这无辜的孩子牺牲了，以泄我胸中对他无情无义父亲的宿恨。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的怒气渐渐消退，仇恨之心也一变而为深思熟虑，恬淡平静。一天，房东妇人告诉我，楼下有一位先生想见我，有重要事要和我谈，并说这件事对我精神上的安宁有很大关系。我听了此话，大吃一惊，于是就胡思乱想起来；我还没有想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已经走进我的房中，连声道歉说，他既未事先通知，也未征得我同意，他便擅自撞了进来，请我原谅。我上下打量他一番，记不起是否和他曾有一面之缘，便哆哆嗦嗦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说他有话要和我密谈，他相信他要对我说的话一定会平息我的怨恨，令我满意。我心想，我也不怕他动武，就答应他的请求，并令房东妇人出去。那人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关于我的事情，他原原本本都已知道，是罗萨里奥亲口对他说的。自从他听说我的不幸遭遇之后，他对于那个一手造成我不幸的罗萨里奥万分鄙弃。近来因为罗萨里奥作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这种鄙弃的心情日益增涨，日益炽烈，已达到非要报复不可的程度。他听说我处境很凄苦，因此来看我，目的是想帮助我，安慰我。他表示愿意支持我对罗萨里奥喊怨报仇，立刻代我去向那诱奸我的恶棍报仇，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要我答应考虑他的一个要求，他希望我不要找理由拒绝他的要求。他这番话在我心里马上产生了效果，我立刻同意，地狱的魔鬼使出全副伎俩来说服我，也不及他那样见效。我欣喜若狂，充满了恶意的快乐，我一把将那人抱住，对他发誓说，他若果真能实现他的诺言，我的灵魂、我的肉体都可以随他处置。我们当下成了交，他答应竭尽全力替我报仇，当夜就去把罗萨里奥害死，天明以前把他怎样送命的情况向我报告。大约清晨两点钟左右，他又回来了，对我说我那失信的情人已不在人间了。他说他先去向罗萨里奥挑战，要他到野外去决斗（虽然罗萨里奥本不配受到这种公平正当的待遇的），到了野外他责骂罗萨里奥不该亏待了我，并对罗萨里奥说，他之所以拔剑决斗正是为了我的缘故。没有一两个回合，罗萨里奥便倒在血泊中了。我受了罗萨里奥的虐待，早已象野蛮人一样狠心了，听了他的叙述，真是快活，逼着他把详细情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给我听，贪婪地看着他衣服上和宝剑上的血迹，最后把我的身体奉献给他作为给他的报酬。我的脑子里想的尽是报仇的事，在睡眠之中梦见罗萨里奥出现在我面前，面色苍白，血肉模糊，责备我不该鲁莽从事，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替自己喊冤，非常悲切，以致我又不得不相信他对我是忠实的，醒来之后犹觉惊恐悔恨。我那枕边人尽力安慰我，对我说这是他罪所应得，我作得并未过分。于是我又睡去，罗萨里奥的鬼魂又出现在我梦中。一句话，我那一夜过得极其痛苦，对我的报仇恩人感到极端厌恶。次日早晨，他看出我对他有反感，便暗示说可能罗萨里奥还有活命的希望。他说，不错，他离开罗萨里奥的时候，罗隆里奥负了伤倒在地上，但是还没有死透，也可能他受的不是致命之伤。我听了此话，大为惊愕，命他飞跑去探听消息，如果他发现罗萨里奥确已死了，不能回来复命，那他最低限度也应考虑自己的安全，从此不要再回来看我，因为我决定去自首，把这件事的本末巨细都坦白出来；如果可能，我要诚恳忏悔，愿受可耻的死刑，以赎我的罪愆。他很冷静地对我说，我对他抱着偏见是没有道理的，他干的事全出自一片爱我的真心，光明正大；他不惜冒生命的危险替我报了仇，如今我反倒要把他抛弃，把他看成一个卑鄙的雇佣凶手，用得着时便唤来，用不着就踢开；即便他运气好，罗萨里奥没有死，他把这消息报告给我，那么我过去对罗萨里奥的仇恨之心可能仍会复燃，那时我少不了又会骂他为我谋而不忠了。我对他说，如果罗萨里奥没有死，我非但不会骂他，反而只有更爱他，因为这一来就会使我相信他向罗萨里奥挑战乃是出于上等人的荣誉感，而不是什么雇佣凶手的行径，足以表示他不屑杀死一个偶然落在他手中的对手（即使这对手是个无可救药的歹徒）。他说，“好吧，太太，不管过去怎样，要为我自己的荣誉问题进行剖白，那还不容易？”他说罢，向我告辞，去打听决斗的结果。这时，我更加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我前此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我太轻信他人，太软弱，凭良心说，我并没有因为贪图钱财而干过什么罪恶勾当。如今眼看我自己变成了杀人犯，我心里的恐惧真是无法表达；死人的形象不断出现在我脑际，我的心痛苦难言，好象被什么刺痛了一样，而这痛苦又是看不到尽头的。最后霍莱休（我把养我的姘夫就叫霍莱休吧）回来了，对我说，我不必害怕了，并把一封信交在我手里，信上写道：

夫人：

为了使你放心，恕我冒昧向你声明，我在霍莱休手里受到的创伤并非致命的创伤。这一点，作为一个人，我是不能否认的，即使霍莱休想要扰乱我的安宁，摧毁我的性命。

罗萨里奥上。

我很熟悉他的字迹，我没有理由怀疑这封信是捏造的；我念了一遍又一遍，快乐得了不得，抱着霍莱休亲昵；霍莱休这时也真是人间最幸福的人了。我的悲观绝望完全消失，但是又有祸殃逼来了，比以前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层出不穷的悲愁就象是一群争夺王位的人，谁的势力最大，谁就称王逞霸。我并没有欢乐多久；收到那封信，我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但是过了不久，也正是这封信又把我的平静驱散。罗萨里奥对我的无理谴责，一方面引起了我的旧恨，但同时也使我想起旧日的欢乐，便我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伤。霍莱休看出我的心境，尽力开导我，带我到城里各处去游逛。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他带我去会见了一些朋友—都是别人养的婊子，这些人对我特别尊敬，我也渐渐把旧日的情景淡忘了。这时忽然发生了一件事，又把我的旧事以及当时的有趣情景全部重新勾起。原来有一天我正在阅报消遣，忽然在一份以前没有读过的报上看到下面一则广告：

九月下旬，有一青年女子自某郡其父家中出走失踪。出走原因显系因事失意，至今杳无音信。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请速告葛雷斯因法学院某某先生，必有重酬。该女子如自愿回家以慰老父慈怀，其父当一本慈爱之心，推诚相纳，万勿疑惧，庶几老父风烛残年、悲痛余生得以苟延，不即奔赴九泉也。

这篇悲惨的广告立刻在我心里起了作用，我下了充分决心，象浪子回头一样，决定回家去，请求我亲生父亲的饶恕。但是，天啊！我一打听，他已在一个月以前寿尽归天了！为了我不在他身边，他临终还在伤心呢！他把他的遗产都送给了一个陌生人，以表示他对我的不仁不孝的行为不满。我心里的悔恨有如针刺，我陷入了一种无限忧郁的心境，我认为是我把他活活气死了。我无心会见朋友，事实上，我的朋友们见我性情大变，也都纷纷把我抛弃。霍莱休因为见我对他毫不表示好感，或者也许因为他的欲壑已经填满（这个可能性更大），也就逐日对我冷淡起来，最后他完全把我抛弃。对于他这种行为，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给我留下一点钱以保证我不受冻馁，这些本是上等人应该作的，而且我堕落到今天的地步，他也有一分责任。后来我才听说他和罗萨里奥决斗的事全属子虚乌有，目的在免得我叨絮不休，同时也好享受我的肉体。看上去，似乎他在罗萨里奥家里看见我之后就怀了这禽兽念头的。我落到这走投无路的境地，不觉咒骂我自己太无知识，我骂那不怀好意的霍莱休绝子绝孙。后来我渐渐也过惯这种失去贞节的生活了，遂决定向一切男性报复，就以男子欺人之道还诸一切男子之身。不久，来了个机会，有个老婆子来看望我，假意来对我表同情，说我可真不幸，安慰我，口口声声说她对我别无用心，她是个真诚的朋友，接着就耍出她职业上的那一套把戏来，称赏我是如何如何美啦，并且泼口大骂抛弃我的那个坏蛋，言外之意似乎是说凭我这副上天赐予的出色姿容，如果不趁此时机发一笔财，那我可就千错万错了。我很快就了解她的话机，并且鼓励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当下两人同意，她去拉客，我当妓女，获利两人平分。我第一次的装情卖笑的本领是施展在一个老鸨介绍来的法官身上的。我装作个刚从乡下来的不懂事的女子，他见我模样，果真以为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快活得不得了，仅仅占有我一夜就给了我一百几尼，我曲意奉承，使他觉得这笔钱花得十分满意。

第二十三章

威廉斯女士的故事突然被一警官打断—警官把她拘捕，捉进玛绍西监狱—我陪她同去—我找来证人，证明她并非传票上所写的妇人—警官情愿成全她，将她释放—我们迁移住处—她继续把她的故事讲完—我对她的感想—她告诉我一般妓女的下场—她决心放弃这种生活方式。

威廉斯女士的故事讲到这里，忽听得叩门之声，我去把门开开，突然冲进来三四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对威廉斯女士说：“小姐，对不住，请你务必随我去走一遭，我这儿有一张捕你的拘票。”这说话的人是个警官；不等他说完，其余数人早把威廉斯女士围住，开始对她粗暴地动起手来。我看了他们这种行为，很是气愤，便夺过炉边一把通条，就想用它来保护威廉斯，也顾不得对方是否人多势众；但是威廉斯面色安详（我不懂她何以如此泰然自若），央求我不要因为她而与人动武，这对她不可能有好处，反而有害。她转身向那伙凶神的头目讨拘票看，看过之后，抖抖颤颤说道：“拘票上的名字不是我，你若捕我，后果由你负责。”那小小警官回答道：“好了，好了，小姐，我们会证明你是谁的。闲话少说，你愿意让我把你拘到我的家里去呢，111还是愿意我把你送到监狱去？”她说：“你若是一定要把我关起来，我宁肯关在你家里，总比关在许多人呆的监狱里强些。”他回答说：“好、好，你口袋里如果有钱，我一定把你当公主一样招待。”她告诉他说，她是一贫如洗；他便赌咒说，他是从不赊帐的。他当即命令手下的虾兵蟹将出去雇辆车来，把她立刻解到玛绍西监狱去。趁大家在等车的工夫，她把我掣到一旁，叮嘱我不要为她操心，她自有办法很快解脱困境，说不定还有所收获呢。她的话虽然听来很神秘，但是我见她满有信心，也便高兴。一会儿，车子雇到，我自动要求陪她到监狱去，请求了半天，她终于答应。我们到了玛绍西监狱门口，警官先下车，把门叫开，把拘票交给门官验过，门官见上面写着“伊利莎伯·凯利”的名字，便叫道：“啊，啊，原来是我的老朋友贝特！112衷心欢迎你。”他说着，打开车门，把她搀下车来，但是他一望她的面孔，却向后倒退一步，说道：“哎呀！这是谁呀？”警官一听，有些心慌，动气喊道：“不是犯人伊利莎伯·凯利还会是哪个鬼？”门官回答道：“伊利莎伯·凯利！这要是伊利莎伯·凯利，我把头输给你！你还不如说她是我奶奶呢！糊涂虫，我可认得伊利莎伯·凯利，她就好比我养的亲女儿一样，还有不认得她的道理？”威廉斯女士觉得这是该她插话的时候了，便对警官说，当初他若听她的话，他自己和她都省了许多麻烦。他回答道：“也许是这样，不过我还要找些证据，证明你不是凯利，不然，嘿，我决不跟你分手。”她说，“是了，是了，你再去找证据吧，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们到门房暂歇，叫了一瓶酒来，威廉斯写了两张便条，央求我送到她的两位相知家中，请她们立即来看她。我在朱瑞巷内大桥街上一家酒店里把她们两个一齐找到，我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对她们说了，她们听说警官吃瘪，很想去看看，且喜无事，便毫不迟疑雇了一辆马车随我而去。原来娼妓和警官之间，就象老鼠与猫，天生存在着敌意的。她们到了监狱门房，见了威廉斯，走上前去亲热拥抱，口里叫她“南希·威廉斯”；并且问她被他们逮来多久了，为什么缘故等话。她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她们提议要去治安法官的面前宣誓，证明她不是拘票上写的那个人；拘票上写的那个人，她们似乎都认得的。警官这时也明知自己弄错了，便说不敢再劳她们的大驾了，他很过意不去，并说：“姑娘们，她没受什么委屈，请你们赏光，我再去叫一瓶酒来，我们和和气气地喝一杯分手。”她们姊妹们对于这一建议，丝毫不表同意；威廉斯女士并对他说，恐怕他也不会相信一破瓶子酸酒就会令她满意的吧，难道他把她当傻子看待吗？说到这里，门官插了话，他赌咒说道，这酒管保是人舌头所尝到过的最好的酒。她说道：“酒也许很好，但是即便是最好的香槟酒，也抵不过我受的损失；我被他无缘无故揪到监牢里，对我的名誉，对我的身体，都是损害。他身为执行法律的官员，竟出于一己的恶意、私愤或错误，便可以随意伤害压迫人，而不受惩罚，要照这样办事，凡是好人都得不到安全了。不过，感谢上帝，多亏有了法律的保护，法理决不容许这种污蔑行为横行无忌，不受处罚，我也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得到赔偿。”伏尔秋113（这是警官的名字）先生发现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便撅着嘴，表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下子他又用手支着前额，若有所思，过了几分钟，忽然泼口大骂房东妇人是老母狗，不该对他瞎说，害得他弄错了人。大家你争我骂，吵了一阵，最后还是请门官裁判。门官命人把那瓶酒取来，罚警官为大家付出所有的酒钱，罚他付车钱，还罚他拿出两几尼给原告使用。警官当时把钱付出，威廉斯女士拿一半送给了两位证人，其余一半自己放进荷包，和我同车回家去，撇下警官，由他去嘟囔；警官虽然破了财，但是总的说来还是高兴的，因为这件事如此了结总算便宜了他，否则他的损失恐怕要十倍于此，而且还许连职位都不保呢。警官先生这一几尼对我们两人来说是非常及时的赒济，因为我们这时已处于极端穷困的境地，我的六件衬衫，我的衣服，除了身上穿的，几乎全都非当即卖，维持生活用了。我们对房东妇人的行为也很是不满，因此第一件事就是找房搬家，第二天我们就迁入新居，一心想着安安定定住下来，把我们的病调养好。我们在新居住定之后，我又求她把她生平的故事继续讲完。下面便是她继续讲的。

“我们用那法官作实验，很是成功，得到很大鼓舞，便想用同样方法去骗别人。我五次冒充黄花闺女，都达到了目的。但是好收成并没有持久，我已经声名狼籍了，我那鸨母也就把我抛弃，另找新鸟儿去了。我当时住在切林克洛斯附近，房租每星期两几尼，并且公开接客，但是我的收入很少，花费太大，不能相抵，因此不得不一方面节缩开支，一方面和一些酒馆的仆役订立合同，由他们去给我拉主顾，收入和他们分拆。从此，客人源源而来，几乎夜不虚席。客人有的是醉醺醺的，有的和禽兽一样野蛮，有的有病，使我遭受到各种各样的苦恼、危险、虐待。一个当妓女的不论客人多疯狂、无礼、淫乱，她的任务就是满足他们、忍受、服从，这种处境是多么可怜啊！我的血性很强，不肯服从我的意志，我的脾气天生也和那些嫖客合不来，因此我不可能克服我自己对我的职业的反感。我脸上经常挂着一副郁郁不乐的神气，那些花花公子看了很不高兴，我常常受他们虐待，有时他们把我一脚踢下楼去，受尽他们的屈辱。拉纤人看见我不能讨主顾的喜欢，也就不常找到我门上来，我就渐渐发现自己几乎完全被人冷落遗忘了。为了要生活，我不得不卖掉我的表、戒指、首饰以及我的最漂亮的衣服等物。一天晚上，我正在一个人发呆，不知前途何日是了，忽然有人来叫我去一处妓馆，我雇了一顶轿子到了那里，有人把我引见一位打扮得象军官模样的客人。我和他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又尽情喝了一杯香槟酒，上床就寝。清早醒来，我发现他已起床，掠开帐子一看，屋内不见他的踪影。我心里感觉有些不安，但是我想也许他有什么要紧事非去不可吧，因此就等他回来，等了一个钟点，他还不回来，我只得起床，心里感觉非常怅惘。我拉铃叫堂役，堂役到了我门口，发现房门锁上了，要我开门让他进来。我说‘好吧’，但是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房门是从里边锁的，昨夜上床前锁了，钥匙一直还在门上。我马上便问军官何在，那堂役听了也是一怔，瞪着眼睛问道：‘怎么，姑娘，他没在床上吗？’我告诉他不在床上，他一看果然，就连忙跑到套间一看，窗户是开的。原来他从窗户一跳跳到对面墙上，从墙上落到下面院子，溜了，把我丢下，不但要我付帐，而且还要我赔出他从妓馆里偷走的一个大银酒杯和大酒碗。众人把我扣留，当作贼人的同伙来办；我当时的慌乱是无法形容的。他们简直就拿我当贼看待，把我拖去见治安法官，法官错把我的慌乱表情当作是畏罪，随便问了几句，就把我押到布莱威尔教养院，临走还劝我出来作证人，告发我的同党，只有这样才能挽救我自己。到了这时，我明白了，原来上天的报应临到了我的头上，不久我就要结束我的历程，可耻地死去。这个念头深深地沉入我的心底，有好几天我完全失去理性，当真以为自己身在地狱，受着魔鬼的折磨。事实上，我心里产生这种感觉，并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世界上任何场合，只有布莱威尔教养院最接近于我心目中一向想到的地狱。我在这里只看到疯狂、痛苦、咒天骂地的人群，只听到呻吟、诟骂、诽谤神明的话。我便生活在这地狱般的人群之中，并且受到野蛮的狱卒的虐待，他把我力不胜任的劳役强加在我身上，我作不好，他就用最严厉、最不人道的办法惩罚我。他常常用鞭子抽我，把我抽得晕过去，又把我抽醒。在半昏半醒的状况之中，同监狱的囚犯又把我的东西统统偷光，包括我的帽子鞋袜。我不但没有日用必需之物，连口饭都吃不上，我的痛苦是无以复加了。我把我的情况报告给我的朋友们，但是没有一个肯帮助我或看看我，只推说我是贼。我的房东竟连我自己的衣服都不肯给我送来，因为我还欠着他一个星期的房租。我的灾难使我不能忍受，因此萌了短见，决定了结我这苦恼残生。有一天半夜里，我趁众人都已睡着，偷偷起来，站在一张椅子上把手帕的一端系在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个大钩子上，这大钩原是用来挂麻绳绞人用的；我把手帕的另一端拴成个套子，把脖子伸进去，准备自缢。但是我还没有把套子弄正，就有两个女犯突然把我抱住，使我未能遂愿。原来她们两个并未睡着，看我的行径便疑心我要上吊。到了早晨，我寻死的事在犯人中就传开了，狱卒抽了我三十鞭子，以示惩罚，我又是痛，又是失望、丢丑，就失去了理智，发了疯；我用牙齿咬肉，把骨头都咬了出来，我一头撞在石头地上，要寻死，众人不得不派人看守我，怕我再害己害人。我一疯疯了三天，过了三天我渐渐平静，发呆发闷。但是我心里还存着自杀的念头，我便决定绝食，想饿死自己，因此我拒绝吃饭。我也不知是因为没有人来劝阻我，还是因为人的天生弱点，总之，我在绝食的第二天上，发现自己的决心有些动摇，肚子里饿得难以忍受。正在这紧急关头，我从前和霍莱休同居时认识的一位女友忽然也关进了监狱来。她和我当日的情况完全一样，不过后来她和姘夫口角，另外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便改弦易辙，在朱瑞巷开上一爿咖啡店，和原有的几百家凑热闹，专门招徕一些有钱人，卖着各种名酒，养了五六个姑娘在店里，随客人选择。这位善于逢迎的中年妇人后来得罪了一个法官，法官也就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到法庭开庭的日期就告了她一状。从此她那一窝姑娘也就风流云散，她自己也被关进了布莱威尔教养院。她来后不久，便听说我自缢未遂而吃了苦头，因此过来看我，先安慰我一番，又仔细问我落难的经过。我们正在谈着，忽然教养院主管走来对我说偷了东西害我入狱的那人已经捉住了，他已经承认偷东西的事，证明我与此事无干，为此原因他已下令将我释放，从现在起我已自由了。我听了这消息，便打消了寻死的念头，而且我脸上也立刻显得容光焕发了。柯普乐114太太（我这位女友）见了，灵机一动，想把我当摇钱树，便表示愿意慷慨相助，给我赒济，等她和法官的事调解成功了，愿意接我到她家去住。她的条件是：我每星期出三几尼的房饭钱，此外，她还供给我衣服首饰，从我接客以后的头几次的收入中拿出一个合理的数目作为抵偿。条件是很苛刻，但是他们把我赶出了监狱，走进茫茫世界，无依无靠，缺衣短食，没有一个朋友可怜我，资助我，我怎么能拒绝她的条件呢？于是我只得接受了她的建议。过了几小时，她取保获释，雇了一辆马车，把我接回她家。我知道我过去为人太沉默傲慢，使那些趋奉我的客人不欢而去，今后我决计努力克制这种脾气，加以这一次突然有了转机，精神也倍加振奋，因此我便尽力摆出一副快活的样子，以讨人喜欢。我的歌喉又好，又受过良好教育，我便把这些天赋加以充分发挥，很快就成了游客中的红人。我的成功损害了柯普乐太太的自尊心，引起了她的嫉妒。她本是个经不起别人夺去她光彩的人，为了发泄她的嫉妒，她在顾客中散布谣言，说我有病。这种话一传出去，我的名誉岂有不败坏之理，我的幸运岂能不受到摧残呢？凡是见到我的人，莫不退避三舍，用厌弃鄙夷的眼光看我。不须多久，我又和以前一样形单影只了。我既无嫖客，当然没有收入，不能满足恶毒的房主婆。她在此以前又故意借给我十一镑钱，等我无钱还她，她竟拿出一纸拘票，就在她家把我逮捕起来。警官来捕我的时候，屋里挤满了人，可是谁也不肯可怜可怜我，去劝劝控告我的房主婆，更不必说替我还债了。甚至在我哭泣的时候，有人还笑我，其中有一人调侃我道，‘不要难过，新门监狱里有的是喜欢你的人呢。’正在这时，有一位海军军官踱了进来，见我可怜的情状，便问我何以落到这步田地。方才调侃我的那人却又插言，劝他离开我远远的，我是条放火船。115那海军军官回答道：‘放火船！我看她倒象条荡桨船，遭到你这条放火船的袭击，遇到了困难。既是如此，她倒更需要帮助才是。姑娘，你听我说，你欠这官长多少钱？’我告诉他，我的债务是十一镑钱，此外还有拘票钱没付。他说，‘就这些吗？那你用不着为这点事坐牢啊。’他说着，掏出钱荷包，付了钱，把警官打发了，又对我说，‘你靠错了码头了，’劝我再找一个更合适的港口，安全拢岸，说着他又掏出五几尼送给我。他如此慷慨，真叫我感动，我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等我感情平复，我请求他答应陪我去邻近一家酒店喝一杯酒，到了酒店我才向他解释我所受的祸害的性质，使他相信那些不利于我的谣传全是假话。我的话产生了效果，他立刻和我发生感情，我们从此和好生活在一起。最后，他迫不得已又去航海，在风暴中丧了性命。”

“我失去恩人，用尽了他馈赠我的钱财之后，发现我自己又有回落到原来穷困境地的危险，瞻望前途，等待着我的只是些警官和牢狱，便感到万分不安。姊妹丛中有个专门去勾引雇客的姊妹，就劝我搬到城里另一区去，没有人认识我，便可冒充阔小姐，引人上钩，结为夫妇，也许他会给我一笔很大的私房钱，即使不行，至少可以保护我，欠了债有他还，使我不致陷入囹圄。我赞同她的计划；为了实现此项计划，她贡献出她的衣服，并安排和我住在一处，冒充我的女仆，不过有个条件，如果我获利成功，我必把欠她的钱还她，外加丰厚的利息。她当即离去，寻找合适的地方，当天在公园街租到一所漂亮的住宅，我就连同她的行李和我自己的行李装上一辆马车，坐着搬进新宅。我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时，穿的是一套蓝色骑马装，镶着银边，我的女仆也扮得真是再象不过了。不消一两天，我的名声在附近早已传遍，人人说我是个刚从乡下来的阔小姐。消息一传出去，那些阔少爷象一窝蜂似的都拥到我周围，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些人和我一样，都不过是些本地的地痞流氓，他们象老鸦围着一块臭肉打转，只是贪图我的家当。我尽力摆出一副阔排场，希望能够引上一个合乎我目的的男人。最后我果然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人看样子是会满足我的希望的。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连结婚的日期都已定了。在这以前，他要求我允许他介绍给我一个好朋友，我当然不能拒绝他的要求，但是第二天晚上我一见他的朋友，却是大吃一惊，狼狈不堪。那人不是别个，正是我的老姘夫霍莱休。他一看见我，也大惊失色，但仍强作镇静，走上前来，向我致意，并低声对我说，我不必害怕，他决不泄露我的秘密。虽然他对我提了保证，但是我一直惊魂不定，不能和他们作伴，推说头痛，回自己房中去了。我的情郎耽心的不得了，极尽温柔地和我告别，同他的朋友一齐走了。”

“我把这情况告诉了我的女伴，她认为我们应当立即拔营迁移，而且一点都不能声张，因为我们不仅欠着房主妇的房金，而且也欠着附近店铺许多钱。所以，我们便采取了下述方式退却。我们先把衣服和可以携带的东西打成许多小包袱，她便假称去给我抓药，分几次把包袱运到一个朋友家里。她又在这朋友家里租了房子，我们趁半夜我房东家中上下均已安寝，偷偷溜到新租的房子去了。我从此不得不把胃口放小些，只在一些小商人中间撒我的网，但是我使尽我的伎俩，卖尽我的风情，那些小商人不是痰重心滞，就是小心谨慎，不来上钩。最后，我才认识了你，我也在你身上施展了我全副手段，倒不是因为我看你有钱，或是你有致富的希望，而是想把我已负或未负的债务从我肩上转移到你肩上，同时想把你毁了，因为你很象毁了我的那个坏蛋。我想把你毁了，来向你们男子报仇。但是老天保佑了你，你发现了，没有落进我的圈套；你所以能发现，是因为我的女仆不好，她出去买白糖，预备早点，把房门敞着，没有锁上的缘故。和我睡觉的那男人，是头天晚上，喝得轻飘飘的，正往家走时，被我勾引上的。那时候我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不得不在黄昏时候，到街上去拉客。后来我发现你已经发觉我的秘密，把我抛弃，我又不得不搬家，又往上迁移了两层。我那女伴见我这棵摇钱树没有什么希望，也把我丢了，去出卖自己的下体去了。我这时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仗着胆子，象猫头鹰似的，黑夜里跑出去，找点生计，过个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生活。在冬天，我时常在勒德门山与切林克洛斯之间整夜整夜徘徊，不仅受着无情寒风的吹打，而且受着饥渴的煎熬，也没有傻瓜来上我的钩。我只好没精打采，拖着沉重脚步，偷偷摸回我的顶楼，钻进床上，想把我的饥饿与悲愁埋进睡乡。有时候我也偶尔碰见个把酒气冲天的流氓或小贩，也只得忍受他们对我的禽兽般的待遇，还得强颜为欢，但是我的灵魂却感到刺痛，感到厌恶、鄙弃，我的心感到沉重的悲哀和苦痛。这种夜生活经过了一个时期，我就染上了病，不久我就变成了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对象。迫不得已，只好退到偏僻的角落，再不露面，幸亏遇见了你，大发慈悲，把我从九死一生中挽救出来。”

她这一席话，说得既坦白又合情合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毫不迟疑地相信了，并且对于她在这样短短时期内经历了这么许多种类的灾难表示惊讶；这些不幸的遭遇，连头带尾也不过经历了短短两年时间。我把她的身世和我自己的身世比较，我觉得她比我何止可怜一千倍。我固然也曾迭受困苦，一辈子就是苦上加苦，而前途也未必就会时来运转，但是我已经苦惯了，忍受得了，不象她那样难以忍受。如果一种谋生之道不成功，我可以找另外一种谋生之道，甚至于第三种，可以随命运的反复无常而千变万化，决不会让我人格的尊严丧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不致于受尽世人的捉弄或野蛮的待遇。她则不然，她是尝到过好日子的滋味和甜头的，她在慈父的荫庇之下长大成人。她是个女子，出身又好，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她希望将来一辈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也并非什么奢望。因此，一旦命运和她作对，她无异于受到致命的一击，其痛苦难受，是不难想象的。乖戾的命运不仅夺去她身外的安逸，使她受尽了穷困的苦楚，而且使她的心灵再也休想安宁，使她蒙受恶名和无穷的诅咒。我着重指出，在所有的职业之中，最可怜的莫过于妓女，而妓女之中，最不幸的又莫过于她。她承认，我说的话大致是正确的，但同时又说，虽然她不幸过着可耻的妓女生活，但是她还算是比较运气的，有许多妓女还不如她呢。她说：“我午夜在街上徘徊，常看见许多赤身露体的可怜虫，穿的又破又脏，象一窝猪似的，在黑暗的小巷子里，挤在一个角落里。其中有一些我知道仅仅一年半以前还是花柳界的红人，车马衣饰，盛极一时，在富贵场中摇来摆去呢。”其间的盛衰递邅，自然不难想见。不论是多么时髦的女人，比起低她几等的女人来，也一样会感染上疾病，她得了病又把病传给嫖客，从此人人知道她有病了，便都躲避她、疏远她，她也就没有法子摆出平常的排场，但是她还是要想尽办法摆旧日的排场，无奈，再也没有人愿意借款给她，她便不得不撤退，只好晚上上街拉客。于是她的病愈来愈重，胡乱吃药，结果把身体毁了。她的脸失去了红晕，人人掩鼻而过；她沦落到饿肚皮没饭吃的地步，只好试作小偷，被人发现，关进新门监狱，在监狱里过着痛苦的生活，最后原告不愿出庭控告她，她才获得释放。但是谁也不愿意租房子给她住，她的症候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她请求医院容纳她，疾治好了，鼻子也塌了，医院把她赶了出来，身上一件衣服没有，只好靠一些最穷苦的人的好心维持生活，生活又逼得她去买酒来浇肚里的难熬的饥寒，于是一天天堕落，竟成了无知无觉的牲畜了，最后变成了朽木，倒毙在那粪堆上。威廉斯女士道：“我也是个苦命人啊！也许我命中也注定要遭到这样凄惨的下场呢！”歇了一会，她又喊道：“不行，我决不能等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在我没有到达那样绝望的一天以前，我一定要亲手给自己开辟一条得救的道路。”她的处境使我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我尊重她的品质，我把她看作是个不幸的女子，而不是什么有罪的人。我小心地服侍她，结果很好，不到两个月，她和我又都恢复了健康。我们时常谈论彼此共同的事情，交换意见，制订了千百种不同的计划，但是仔细一筹划，又发现这些计划都是行不通的。我们很希望能去当仆役，但是没人介绍，谁肯雇我们呢？最后，她忽然想到一条计策，打算依此行事。这条计策是这样的：她去挣点钱，一挣到钱就去买一套乡下姑娘穿的衣服，然后去到一个远离城市的乡村，再坐车回到城里，冒充刚从乡下来找事的姑娘；她希望用这个办法得到一个职业，总比现在的生活方式更符合于她的愿望。

第二十四章

我的处境日趋穷困—在伦敦塔山上遭遇到一伙强拉壮丁的人，把我拖上驳船—在驳船上我所受到的待遇—我到了“雷霆”号军舰，上了镣铐，后来由汤姆逊先生说情，我才得到开释—汤姆逊先生介绍我作军医的助手—他叙述了他自己的生平，并将舰长、军医和大副的为人向我介绍了一番。

我对威廉斯女士的决心，表示赞成。过了不多几天，她果然在一家酒店找到了工作，掌管酒吧，雇她的人正是那日在玛绍西监狱替她作证人的那个女子。这女子自从那日以后，曾向一位知心的酒商借了一笔本钱，自己开设了一爿宽敞的酒店。威廉斯女士和我挥泪告别，千恩万谢，搬到酒店去了，临行对我说，这一职业她是不会久干的，只要攒足了钱就要去实现她那另一个计划。

至于我自己，不是去当陆军，就是去当海军，此外别无出路。我在这二者之间犹疑了良久；时日迁延，眼看钱已花光，到了饥饿的边缘。我的高傲的脾气到此也不得不迁就一下我行将沦为乞丐的处境，只好卑躬屈节到瓦坪去走一遭，想去打听一下一位老同学的下落；据说他是一艘小船的船长，专门往来沿海各地，现在正停泊在泰晤士河上，我有心想去求助于他。这原是件不体面的事，但是命运竟然还要从中作梗。正当我走过伦敦塔码头时，对面走来一个汉子，五短身材，面色黑黄，腰里挂着一柄短刀，手里拿着一根短棒，对我喊道：“吆呵，大哥，跟我走吧。”我看他那样子很不顺眼，便不理他的招呼，加快脚步，想要把他甩脱。他见我如此，便大声吹起口哨，当时就在我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水手模样的人，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拖着我就走。我当时正没好气，无意于这种恶作剧，便挣脱身体，用我的短棒只一击，早把他打倒在地，动弹不得。霎那之间，只见有十几个人已把我团团围住，我当即运用我的武艺，把我的对手打得只好拔出刀子来跟我斗。我们苦战了很久，我头上吃了一刀，左腮上也吃了一刀，我的武装被他们解除，作了俘虏，被他们掳上捉壮丁的驳船。在船上，他们把我当成歹徒，给我上了手铐，把我推入仓里。仓里已经有一撮可怜的苦人，我看见他们那种神气，几乎要发疯。管船的军官毫无人道，也不令人医治我的伤口，我自己一双手又动弹不得，只好请仓里另外一个没戴手铐的壮丁从我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来，扎在我头上，好止住血。他果然把我手帕掏出，但是并没照我嘱咐去作，却拿着手帕走到船仓口的棚栏边，当着我的面，神色自若地把它卖给了正在船上兜售吃食的杂货船116船娘，换了一夸特白酒，遍请仓里的伙伴，也不顾我伤势如何，也不顾我再三请求，只是置之不理。

我把被抢的情况向甲板上值班的准尉诉了一通苦，同时对他说，若不赶快医治我的伤口，任其血流不止，我便没有活命了。谁若是责备这家伙，说他的弱点就在于有恻隐之心，那是不公道的。他把嘴里嚼烂了的烟叶，对准棚栏一吐，滮了我一脸，还说，我是条反叛的恶狗，由我去死，活该。我一看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忍耐，心里暗暗记住他这手段，等到适当时机，再和他算帐。眼前，我却因流血过多，心中烦恼，肚皮饥饿，加以仓里臭气冲天，不觉晕了过去。半晌，那看守我们的水兵忽然把我鼻子拧了一把，把我拧醒，给我灌了一杯热啤酒，安慰我说，明天就把我送上“雷霆”号去，那时自然会把我手铐解除，有医生来医治我的伤口。我听他提到“雷霆”号的名字，立即问他可是老早就在这条军舰上当兵的；他告诉我，他在这条军舰上已有五年了；我就又问他可知有一包凌大尉，他说，“怎的不知有包凌大尉呢！当然知道。他可是个好海员哩！嚼硬饼干的海员里，很少有他那么勇敢的！他可不是什么土拨鼠，什么提不起来的淡水鸭。汤姆·包凌可真算得一条好汉，我们两个什么风险没有一块儿经历过。不管他现在人在何处，水面上也好，水底下也好，天堂上也好，地狱里也好，都没有关系，来！干一杯，我全心全意祝他健康。他到哪儿，也不愧是个堂堂男子汉。”他赞不绝口，我很感动，不由得告诉他说，我就是包凌大尉的亲戚；他一听我是包凌大尉的亲戚，就表示愿意帮助我。他的值班时间过后，便去端来一盘冷的白煮牛肉、饼干等物，我们两个饱餐了一顿，又一起喝了一杯热啤酒。我们一面吃喝，他一面把我舅父的事迹一一对我说知，我才知道，船上的人无一不喜爱他，对他在希斯班纽拉岛上遭到的不幸无不表示同情。我听说那次事情损害并不象我想象那么大，我也便放心了。原来欧克姆船长已经养好了伤，那时正是那条船的船长。正巧我衣袋里带着我舅父从路易港寄给我的那封信，我便取出给他看（这位救我的恩人名叫杰克·拉特林）117。杰克为人很老实，他坦白告诉我说，他是目不识丁的，要我告诉他信上说的是什么，我立即把信的内容讲给他听了。信上有一段是说他已写信给第尔的房主人，杰克听说便叹道：“咳，那说的是本·布洛克118老头，信没到，他就死了！咳，布洛克老头儿不死，包凌大尉还不至于躲藏这么久呢。布洛克是个老实人，他是包凌的头一位师父，他教他驾船的种种本事。算了，算了，我们早晚都是一死，跑不了，俗话说，我们早晚得靠岸，不管你在海上也好，不在海上也好，总有一天得把船牢牢缆住，俗话说，死就象一挂铁锚，我们都有一天要抛锚的。”杰克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不得不表同意。我又问他欧克姆船长和我舅父争吵的缘故，他把前因后果对我说道：“欧克姆船长这人，要说也还不错，他又是我的上司。但是这些都跟我不相干。我干我的活，别人生气，关我屁事。不过大家都传说欧克姆是个贵族的弟弟，又说是个子爵的弟弟，所以，你懂吗，他总是板着面孔，对待下属冷冰冰的，尽管他的下属比起他来大体上也不见得就不如他。我们那时候正在提伯隆湾抛锚，夜里三班值更，包凌大尉值中班，他守夜总是非常警惕，忽然他看见外海上有三点灯光，连忙跑下大仓请船长发令，船长正在睡觉，他只得把船长叫醒，船长正在好睡，被人叫醒，便大发雷霆，对着大尉泼口大骂，骂他瘟死的苏格兰仔，婊子养的，蠢猪，笨驴等等（我正在掌舵间站岗，故此都听见了）。大尉也就和他回顶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顶了许久，最后船长起来，抓起一根藤鞭，便抽大尉，大尉对他说，若不看在他是上司分上，他一定把他搡下水去，又说，一定要到岸上去和他算帐。等到早更时分，船长乘了条小船上岸去了，过了不久大尉也乘了条快艇到了岸上，他们抛下船和摇船的水手，一径向岸上一同走去；不到一刻钟工夫，我们便听见枪响，我们急忙向枪声的方向走去，发现船长负伤，躺在海滩上，我们便把他抬回大船，找到医生，将近一个半月才把他治好。包凌大尉早把帆篷统统扯起，不等我们知道，已把船开远，从此我们就没有见他的踪影，我们倒也不觉惋惜，因为船长气得不可开交，若看见他一定会害他。何以见得？后来船长可不是命人把包凌大尉的名字登在军舰的纪录簿上，这下他就领不到饷了，而且如果他被捉住，还要按逃兵治罪。”

他把船长的行为对我如此描写一番之后，我对船长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了，我不禁为自己的苦命而伤心，怎么就碰上这么一个船主。但是我也只好逆来顺受，宽慰自己一番。第一天我和其他被抓的壮丁被押送上“雷霆”号军舰。“雷霆”号军舰这时正停泊在泰晤士河上，诺尔河口。我们小船靠拢军舰，押送我们的大副便命人把我手铐解除，上大船的时候可以行动方便些。大船进口处跳板边站着几个船上人，看我们上船。有一个人看见杰克·拉特林正在好心好意忙着给我除手铐，就向杰克喊道：“嘿，杰克，你们来的时候，在河上抢了条囚犯船了吗？我们船上的贼已经够多的了。”有一个看见我露在外面没有包扎的伤口，对我说，你怎么裂缝了，该涂点腻子了。有一个看见我的淤血在头发上凝结了，把我头发清清楚楚地结成一条条粗绳子似的，对我说，喝，红绳子怎么系在船头上了，怎么不系在船边上啊。还有一个问我说，难道不用铁环119子就不能把撑帆杆子弄直溜了吗？总而言之，我还没有走上大船边，我总听见了上千句这种俏皮话。等到我们全部登上纪录簿以后，我问船上人军医在何处，好去医治我的伤口；我打听到了，是在后底仓，120我便走去，正走到中层甲板的时候（我们这条军舰装有八十门炮），121恰巧撞见昨天在驳船上对待我很野蛮的那个准尉，他见我已解除了锁链，便用很傲慢的神气，问我是谁把我释放的。我很傻，毫不遮掩我心里的情绪，也摆起一副面孔，回答他说：“不管是谁把我释放的，我相信他决没有去征求你的意见。”我话还没说完，他便叫道：“狗娘养的，你对长官这么说话，我不给你个教训才怪。”说着，他便举起手中拿着的一根弹性很大的杠杆，狠狠地照我抽了几下，又到统领官那里告了我一状，军法官马上又把我锁了起来，并派卫兵一名监守着我。诚实的拉特林听说我的情况，立刻来看我，尽力安慰我一番，又去给我找军医，军医派了他的一名助手来替我治伤。这位助手不是别人，正巧是我的好友汤姆逊，他是我在海军部里认识的，上文已经提到。我一眼就认得是他，但是他却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是我，因为我身上又是血迹又是泥土，我的不幸的遭遇使我完全变了样子。他虽然没有认出我是谁，但是他脸上露出同情的神气，把我上下检查一遍，小心翼翼地治疗我的伤口。他把应该敷的药敷好，正要走，我便问他说，我的不幸怎的就把我变得连他都认不得我了呢。他听我这么一说，很注意地对我端详了半天，最后他说，看我的面容，一点也想不起我是谁来。我免得他尽自纳闷，便把我的姓名告诉了他；他一听，热情地把我拥抱住，对我当前的处境表示难过。我把我的事情又对他说了一遍，他听说我在驳船里遭到这样非人的待遇，转身就走，并且说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他走得这样突然，正使我惊疑不定，忽然军法官来到囚禁我的地方，命我随他到上层甲板去。到了那里，第一上尉因为舰长不在船上而代替舰长执行职权；他审问我在驳船上我的那位准尉朋友是如何对待我的，这时这位准尉也在场，准备批驳我。我不但把在驳船上他如何对待我的情况，而且把到了大船上以后的情况都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其中有一部分情况，杰克·拉特林和其他的人都出来作了证明，他们对我那位冤家原本也没有多大好感。上尉判决把我开释，命那准尉去顶替我的空子，并把他交给军法官锁起来。我不仅在这一点上感到满意，而且军医还替我说情，免除了我其他的劳役，只叫我帮助军医的几位副手配制药剂，调理病人。这件好事全靠汤姆逊先生的义气，才能成全，多亏他在军医面前给我说了好话，军医才找上尉调我，去填补他手下一位死去不久的三副的空额。这个请求也批准了，我的朋友汤姆逊就把我带下尾仓，军医的副手都规定在这儿住宿。汤姆逊把他所谓的床位指给我看，我不看还好，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我们沿着各式各样扶梯走下了尾仓，到了尾仓，却是个漆黑一片，活象个土牢的去处，我知道这个地方是浸没在水底下好几尺深，再下去就是货仓了。我一落进这凄惨的深渊，鼻孔里就嗅到发霉的干酪、腐臭的牛油的气味从扶梯下面一间仓房里发出来，其臭难当。下面那间仓房看样子活象爿油盐店，里面点着一支微弱的蜡烛，我看见蜡烛光下有一个人面色苍白消瘦，坐在一张象是书桌似的桌子旁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还拿着一管笔。汤姆逊先生告诉我，这位便是船上的总管，他就坐在这里分发各厨房的粮食，把各厨房所领去的东西登记下来。汤姆逊把我的名字告诉了总管，求他把我登在汤姆逊吃饭的伙食团上。汤姆逊办完手续，拿起一支蜡烛，把我领到他住的地方，那地方总共也不过六吋见方，四周还围着许多东西：一面放着药箱，一个是大副的，一个是他自己的；一面还架着一块木板，一边钉在隔壁后仓火药房的板壁上，权当桌子使用；一面又挂着一块帆布，用钉子钉在船梁上，一方面挡住冷风，一方面免得让左右邻近缆房里住着的准尉们和舵手们看见。桌子上安着一个小橱，他从小橱里取出了一些冰冷的咸猪肉，于是就在这间幽暗的厅堂里，他请我吃起饭来。他又叫厨房的小孩去取来一罐啤酒，加了些白酒和糖，两人喝了，结束了筵席。原先周围的一事一物都使我不快，因此精神极端沮丧，吃完之后，我的精神渐渐恢复，不由得便问汤姆逊先生，自从我和他在伦敦一别之后，他的详细情况如何。他对我说，当时他本想举一笔债来满足海军部那位贪婪的秘书先生，但是没有成功，而且在伦敦也简直活不下去了，于是就找到一条到几内亚贩卖奴隶的商船，和商船讲妥，到船上充当船医的副手；正在这时，忽然一天早晨，他认得的一位青年到他寓所来拜访他，并说在海军部他曾见到汤姆逊的委任状已经批下来了，批准他作军医的三级二副。这个好消息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几乎不敢置信，特别因为他在军医处只考取了三副的资格。但是去看看总不吃亏的，所以他决定亲自去海军部走一遭，到了海军部，发现果然属实。他便讨得了委任状，当时宣誓受职。当日下午，他便搭了篷船到格雷福斯恩得，改乘了一条趁潮船，到了罗彻斯特，第二天一早，上了委派他去的、停泊在恰特姆军港的“雷霆”号军舰，当天他的名字便上了簿。幸亏他办事快，因为不料他上船不到半天工夫，又来了一个也叫威廉·汤姆逊的人，自称委任状是发给他的，先前来的是个骗子。我的朋友惊惶万分，特别因为后来那人态度肯定、衣服整齐，条件比他好。但是我的朋友为了免得人家疑心他是骗子，便取出几封从苏格兰寄给他的信，信上有他的姓名；他又想起学徒时期的契约以及其他一些契约也在船上一口箱子里，便也取了出来，才把众人说服，相信他并未假冒别人姓名。后来那人见众人竟然迟疑，不讲公道（事实上，委任状确实是发给他的），便勃然大怒，并且出言不逊，结果舰上的统领（就是我见过的那人）和军医也因为他无礼，感觉很生气，当即和伦敦的朋友接洽，坚决要保留先来的那人（即我的朋友）。不到一星期，果然疏通成功。122我的朋友接着说：“从那天起，我一直就在船上，对船上生活也习惯了，对我的职位也无怨言。军医是个好心肠的懒人。大副正在岸上值班，是个威尔士人；象所有的威尔士人一样，确实有些傲慢、暴躁，但总的说来还算和气、诚实。至于那些尉官，我和他们没有往来；至于舰长，他出身太高贵，对我这种军医副手，他是不屑一顾的。”

第二十五章

摩根先生的行为—他骄傲、爱发脾气、但很慷慨—我们吃的伙食的寒酸情况—汤姆逊再度对我表示友爱—关于我的职务的性质—病号的情况。

他正在和我谈话，我们忽然听见尾仓扶梯上有人说话，怒气冲冲，口音很特别。只听那人说道：“我肚皮没有吃东西，决不去看他，任凭魔鬼和他娘把我从蒙赤丹尼山顶上攫去好了。尽管他的鼻子黄得跟蜡一样，青得跟蓝铃花一样，绿得跟大葱一样，活该，不干我事。”又听有人答言道：“好哇，如此说来，没有人肯给我的伙伴帮个小小的忙了，他非撒缆不可了。123他的上前帆已经都松了！再说，医生命令你把他仔细检修一遍，但是据我看，上司的命令全不在你心上。”说到这里，先前那人把他话头打断，说道：“呸、呸！你这脏狗，你所谓我的上司是谁？你给我滚到医生那里去，把我的出身、教育、才干说给他听听；再说，我的举动跟他比比，跟全世界随便哪个出身好的人比比（这总不亏负他了吧），哪一点比不上？上帝保佑！难道他认为，难道他觉得，难道他以为我是头马、我是头驴、我是头羊，随他的心、随他的意，给他上、下、前、后跑腿，要陆上就陆上，要水上就水上吗？滚你的，你这混帐东西，去告诉阿特金斯医生，我要求他、我请求他，去看看那快死的病人，不管是死是活，给他开一服药，等一会儿，等我肚皮吃饱了，我负责让他吃下去，懂了吗？”第二个听了这话便走了，一面走一面说，如果他自己快死的时候，人们也这样对待他，他到了阴间也决不饶他们的。听到这里，汤姆逊先生告诉我说，方才先说话的那人是大副摩根先生，他早晨到医院去看病人去了，刚回到船上来。正在这时，我见他已走入仓来。这人五短身材，脸上点缀着许多小疙瘩，短鼻子，鼻尖朝上，一张嘴阔得出奇，一对小眼睛象是在冒火，眼圈周围长满了皱纹。我的朋友汤姆逊马上把我为什么也在仓里的缘故对他讲过，他很高傲地向我看了一眼，但是一句话不说，把手中一包东西放下，走到橱柜边，打开橱柜，怒叫一声道：“上帝救我！猪肉全吃了！”汤姆逊连忙向他解释道，因为我上船的时候已经饿得快半死了，他怎能不把橱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吃呢，再说，他已经请总管把我的名字登记在伙食簿上了。摩根先生也许因为很失望，所以比平常更加爱生气，也许他当真以为他的同事汤姆逊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究竟为何，我不知道，总而言之，他停了片刻，这样说道：“汤姆逊先生，你对待我恐怕太不礼貌、太不客气、太不尊敬了吧，你这种行为很不合乎你的身份；你把肉吃了，都不肯先招呼我一声；你要知道，当初我也是个有相当地位、有相当财产、相当重要的人物；我也有家有户，也出过捐、纳过税，也交过皇帝的赋税，而且也还养过一家人呢。再说，我也还比你多活几岁，比你年长，比你出身高些呢，汤姆逊先生。”汤姆逊也带着气回答道：“你说你比我年长，我承认，可是我不承认你比我出身高。”摩根听了，大为激动，说道：“上帝救我！上帝给我作证！我比你可是多活好几岁呢，所以也就要高你一等。”我怕他俩争辩下去会惹出是非来，便出来劝解，并对摩根先生表示我很抱歉，他俩之间的争执全是由我引起，我不愿他们两人之间发生嫌隙，所以决定以后我自己吃我自己的一份伙食，要不就和别人去搭伙也成。但是汤姆逊却坚持要我按照他原来分派我的位子吃饭，我觉得他这一着未免太火气了，不够聪明。汤姆逊还说，只要是个慷慨恻隐的人，想到我的出身和本领以及我最近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都决不会反对的。这句话正击中摩根先生的要害，他慌忙说道，他丝毫不反对我参加他们的伙食，他只觉得没有征求他同意，于理不合，稍有不满而已。他又和我握手，并说：“我一听说出身好的人遭遇到不幸，我是万分同情他的，就象我自己受了苦一样。上帝保佑我！我自己也是从苦难里活过来的。”后来我听说了才知道，他这番话原来是实话，因为最初他在葛拉摩根郡124生活得很好，但是由于给朋友作保，才把家产都耗光了。我们之间的争执到此全部和解，他把他带来的那包东西打开，里面包的是三把大蒜，一大块彻舍尔郡的干酪，用一块手帕包着。他从橱柜里取出几块饼干，很香甜地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让我们。他吃完这顿家常饭之后，用一只椰子壳作的大杯子，盛满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对我们说，“要消化大蒜和干酪，最好喝拍兰地”。125他的肚皮已经吃饱，脾气也便好了些。他很想了解我的出身究竟怎样，后来他知道我的家世很好，因此之故，对我特别表示好感；他自己也说他是著名的不列颠王，卡拉·克塔卡斯的嫡系子孙，也就是先作了罗马皇帝克劳迪斯俘虏，后来又成了他的朋友的那位不列颠王。126他见我缺乏衬衣，便赠送我两件上好的卷边衬衫，汤姆逊先生也送了我两件方格衬衫，因此我才免于寒酸相。方才那水手要摩根先生去替他一个伙伴看病，被摩根先生打发到医生那里，如今拿了医生开的药方来了；摩根先生拿起药方一念，马上站起来配药，并问病人死了没有。水手答道：“死了？死了就用不着医生开的货色了。感谢上帝，他还没死呢，死神还没有上他那条船呢，不过总有三个沙漏的时辰，两条船总是不即不离的。”127摩根又问道：“他的眼睛还睁着吗？”水手答道：“右舷的眼还睁着，但是好象钉死在脑袋上似的；他的下巴已经象一根松散了的短桅杆了。”摩根听了喊道：“可怜、可怜！不能比这情况再糟糕咧！你摸过他的脉没有？”那水手回答道：“没有，我就去！”摩根当即表示极其关切同情，命那水手赶快去看守他那同伴，不要让他咽气，等候摩根去医治他，并对水手说：“你去看看便知端的了。”那水手不解摩根何意，竟跑到病人那里去了，不到一分钟又跑了回来，满面愁容，对我们说，他的伙伴已经投降了。摩根听说，便道：“上帝慈悲！你为什么不拦阻他，等我到了再说呢？”水手道：“拦住他？我向他打了好几次旗号，但是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敌人早已占领了他的船腰了，所以他就没理我。”摩根说：“罢了，罢了，我们都欠老天爷一条命。去吧，你这坏蛋，你要吸取这次的教训、接受这次的警告，作错的事，统统要悔过才是。”说着，他把水手推出了仓外。

摩根就这件事讲了一番道理，我们正听他说着，忽然水手长吹起了吃饭号，我们伙食团的小童马上飞跑进来，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大木菜盘，不到几分钟就盛回来一大盘烧牛肉，一路走一路喊道：“烫着，烫着！”我们马上把一块旧船帆铺起来当作桌布，上面摆上三个碟子，光看碟子的颜色很难看出是金属制成的；又摆了三把羹匙，也是金属制成的，其中两把，匙柄已断，还有一把匙尖上也缺了一个口。摩根从一口药罐里掘出一块咸黄油，又取出一把剥了皮的大蒜，和一些胡椒末，给自己佐餐。我一看端来的菜饭，实在不太想吃，但是同伙的两位却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并且招呼我，也让我吃，还说吃完这顿就是“戒杀日”了，要吃肉得等到明天中午了。但是我这时肚子里已有足够的存货，便请他们原谅我不能奉陪之罪。他们提起“戒杀日”，我便问他们何谓“戒杀日”。他们对我说，每逢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船上的人一律不发肉吃，这几个吃素的日子便叫作“戒杀日”，至于为什么叫“戒杀日”，他们不知道。但是我后来听说，这个名称乃是从（东）印度来的，在（东）印度的某些地区有一种不吃肉的教门，这教门的信徒主张“戒杀”，船上人就把这名词用来称呼无肉吃的日子。

吃完饭，汤姆逊带我在船上四周看了一遍，把船上各个部分指给我看，把每个部分的用途也解释给我听，并且尽他所能把船上的纪律和节约的措施详详细细给我指点了一番。他又去问水手长给我讨了一张吊床，我的朋友拉特林替我整整齐齐地张挂了起来；汤姆逊见我没有被褥，又从帐房那里去替我借了一张褥子，两床毛毯。晚上七点钟，摩根照例要走病房，给每个病号开了应用的药方，我就帮助汤姆逊配药。然后我就跟着他到病仓，也就是船上的医院，去送药；我看到病人的情况，才明白为什么人在船上会病死的道理，病人在船上要能够治好，那倒是怪事了。我在“医院”里看见约莫有五十个苦难、可怜的病号，躺在一排一排的吊床上，吊床是一个迭着一个，上下两床之间的距离是十四吋，床上还有被褥；仓里既看不见天光，又不通新鲜空气，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难以容忍的恶毒的臭气，是从病人自己的排泄物和腐烂的肉体上发出来的，这些脏东西在病人的周围孵出了蛆虫，腐蚀着病人的躯体，病房里又找不到一点点必要的设备来适应这类一筹莫展的病人的急需。

第二十六章

在我执行职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摩根的鼻子闻见一股臭味—他和船上总管的一段对话—我仔细检查才发现可抱怨的原因不只一桩—我把头发剪去—摩根的烹调术—船上睡眠的情况—半夜一声怪响把我惊醒。

我不懂医生怎样能够接近躺在里面一排的病人，也就是靠近船边的病人，去给他们治病，因为躺在外面一排的病人挡住了路，所以医生简直无法接触到他们。后来我听见我的朋友汤姆逊命人取来灌肠用具，要给里面一个病人灌肠，我便更加迷惘了。用具取来后，我见汤姆逊把假发往衣袋里一塞，迅速脱下外衣，只剩件坎肩，连手带脚爬了上去，用光秃的脑袋和一只肩膀把上面一张吊床顶住，就这样一直支持到作完手术。我一见也很热心要学习他这一套当行本领，因此要求他下次再有这种手术，请他允许我来作；他一口答应，我也便学他榜样，把外衣脱下，爬了上去，不巧这时船身忽然摇晃起来，这一摇不要紧，使我大为惊惶，我连忙顺手抓住一样东西防备倾倒，不想用力过猛，把抓住的那样东西拉翻了。我马上闻到我身上有一股味道，原来我倒翻的是一罐子香料，不过这种香料不是最芬芳馥郁的那种罢了，幸亏我的嗅觉并非属于最灵敏的那一类，不然我真不知这种气味会使我作如何的反应。这气味飞得满船都是，停留在这层甲板的人个个感觉到实在无法忍受。这件事情的结果不仅使我的嗅觉难堪，更难堪的结果还在后头。这是我第一次的尝试，我不愿表现得仓皇失措，因此我又站起来，把两张吊床向中央推去，推到再也推不动的位置，果然露出了一段空隙来，但是我却不懂得窍门，不知道用肩膀顶住，来保持这段空隙，反被吊床卡住，就象戴了一顶枷一样，两边都有三四个人的重量把我的颈部压住，险些把我卡断了气。我正在无可奈何之际，有一个病人，因为生病，本来脾气暴躁，又闻见我倒翻的臭味，更加恼火，加上我把床推开又使他吃了一惊，因此他一面痛骂我，一面揪住我的鼻子，无情地拧着，痛得我直吼。汤姆逊见我的情况，急命一个侍役来救我，那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从这尴尬的处境中解救了出来，我本想向那病人出出气，他虽是有病也挡不住我的愤怒，但是那侍役终于把我拦住了。

我们这次看完病之后，回到后仓，我的朋友向我说了一句家常的格言，来安慰我，但是我不想重复这句格言了。我们正走到扶梯半中腰，遇见了摩根先生。他还没有撞着我们，鼻子早已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便喊道：“上帝可怜我的鼻子吧！一定是敌人把我们抛到粪坑里去了！”接着他便骂起那个总管来。原来他以为臭味是总管放出来的，所以他严词呵责了他一番，骂他竟敢在上等人之中这样放肆，并说如果他再敢放这种气味打扰他的邻居，他非象熏黄鼠狼一样拿硫磺熏他不可。总管明知自己没有错，便也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是你自己放的臭味，倒怪起我来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骂了起来。摩根的话是想要证明，他闻见的臭味虽然不是从总管身上发出来的，但是臭味仍然是他制造的，因为他一味地只把臭东西给船上的人员吃，特别是他尽发臭干酪，只有吃了这种发臭的干酪才可能散出这种不是滋味的气体。说罢，摩根又长篇大论地赞美上等干酪有什么好处，并且分析了其中的原因。他把各种不同的干酪解释了一遍，又把怎样制造、怎样保存的方法讲了一遍，最后他说，论出产干酪的地方，格勒摩根郡比起彻夏郡128也不相上下，至于说到羊乳产品和黄油，格勒摩根比彻夏郡要好得多呢。我听他们两人你来我去地说着，心想，照我现在这样不体面的样子贸然走进去，必然不受他们欢迎，因此我便请汤姆逊先生先走，把我受到的灾难向他们先表述一遍。大副摩根一听汤姆逊的话，颇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气，立刻走上甲板去了，走的时候还特别绕过我，从船缆圈和正扶梯门走上去的，怕和我撞个对面。他还叫我马上去洗干净，他说他还想吃一盘碎肉拼盘，抽一袋烟呢。我当即动手清理身上，我发现可恼的事并不象我最初所想象的只有一桩：我还发现有许多贵客光临到了我的身上，我认为它们在这个时候来访问我真是不识时务；不但如此，它们似乎暂时还没有告辞的打算，因为它们已经占领了我的首脑部分，就在那里开怀畅饮，喝着我的血液，一个钱也不出。我心想，这是一群凶暴的殖民者，不如趁它们刚刚定居，把它们消灭，若等到它们繁殖了后代，惯服了水土再消灭它们，怕是不容易了，所以我便听从我的朋友的劝告，为了避免不幸的后果，象他一样，把头发剃光。我便叫来伙房的小童把我的头发剪光；我的头发说来也该剪了，自从离开拉甫芒，我一直养着它，养得很长了。船上二副借给我一顶旧假发，来替补头上刚被揭去的复盖。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切都尽量整理清楚，那位卡拉·克塔卡斯的后人才转来，命小童去从盐水里取出一块腌牛肉来，从上面切下一片，用分量相等的大蒜揉在一起，又加上少量的胡椒和盐，再加上些油和醋，作成了一盘菜。他尝了一口，对我们说他作的碎肉拼盘，以这盘为最好，死命地让我们尝尝，弄得我实在不好意思不尝他一口。不料一口还没有咽完，便觉五脏如焚，赶紧拿起淡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一阵，才把肚子里的火压住。等到摩根先生吃罢晚饭，又抽了两袋烟，火在肚子里把滋润的湿气烘干，他又喝了好几罐壮啤酒补充一下，我们大家也陪着他喝了一阵，这时我的瞌睡便上来了，该到睡觉的时候了，昨夜少睡吃了亏，今天正好补补。在座的人见我想睡，他们自己也到了睡觉的时候，便提议“进去吧”，换句话说，就是上床吧。我们的吊床并排挂着，靠近仓位的外边；大家解开了拦住吊床的绳索，我看他们一个个非常敏捷地跳进自己的窠里，就象隐蔽起来了一样，非常舒适。但是我却迟疑了半天，不敢把我这副躯体装进那只狭长口袋似的吊床里，离地那么远，万一睡梦之中翻个身，岂不要掉下来把骨头都摔散吗。但是最后我只得硬着头皮，一纵身想跳进去，不料用力过猛，蹿得太远了，幸亏我一把抓住了汤姆逊的吊床，否则我的头一定撞到对面，把头颅撞碎。我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最后总算爬了进去，但是我一心只怕摔下来，虽然睡魔屡次来袭，都被我抵抗住了，直到五更天气，实在支持不住，才忘记骇怕，昏昏睡去。刚刚酣睡不久，忽然一阵又尖又大的声音把我惊醒，我觉得耳鼓都要震破了；一阵声音过后，接着又是一声粗哑的命令，听来很可怕，可是又听不懂。我正在犹豫是否要把我同伴推醒，问问他这究竟是什么乱子，正好有个舵手，手里拿盏灯从我旁边走过，他吿诉我，这是水手长的副手在集合左舷的守卫；他还说每天清早这个时辰都要喊叫一遍，扰我睡梦，我应该习惯才好。我这才明白没有出乱子，才又安然入睡，一直睡到八点钟，起床和伙伴们一同吃过早饭，吃的是饼干和白兰地。吃完早饭又照昨天那样去巡视病人。巡视完毕，我的朋友汤姆逊把一天的第二项任务交代给我听，并又执行给我看。原来每天早晨在一定的时间，伙房的小童手里摇着小铃要在船上各层甲板走一遍，嘴里随口编个小调，叫那些凡是有什么病痛的人都集合到桅杆前面来，有一位医生的副手携带各种药品、用具，来替他们治病。

第二十七章

我和医生交上了朋友，他替我弄到一纸委任状，并赠我衣服—某准尉和我之间的一场战斗—医生离职—船长上船，带来一位新医生—船长和摩根的一段对话—船长命人把病号召集到上层甲板，他要检查他们—命令执行后的后果—有疯人控告摩根，船长下令释放疯人，疯人立即挥拳将船长痛打一顿。

我和我的朋友摩根正在忙着看病的时候，医生可巧从我们这儿走过，便停下来观察我的治疗方法，他看了一会，好象很满意似的。过了不久，他派人把我叫到他的仓房里，考问我的医疗本领，又详细问了我的出身和家境，对我深表关怀，答应设法帮助我弄一张委任状，他知道我在军医处考试及格，故而有资格担任我现在在船上担任的职务。后来他又听说我是包凌上尉的外甥，他很敬重包凌上尉，所以更加热心要帮助我。同时，从他的谈话之中我又了解原来他不想再跟欧克姆船长出航了，因为他认为上次航海的时候欧克姆待他很不好。

我一方面等待提升，生活也还差强人意，但是另一方面也还不是完全没有苦处。船上的水手和小军官对我都很蛮横无礼，他们管我叫“稀粥”。129摩根的脾气也令人难忍，一般说来，他对我还算友好，但是他很骄傲自大，令人讨厌，他希望我处处服从他，总喜欢把我受到他的好处挂在嘴上。

我上船一个半月光景，有一天，医生叫我跟他到他的仓房去，把一分委任状交给我，上面写着委任我为“雷霆”号军医的三副。这是他在海军部托了人情弄到的，他同时也给他自己弄了一张提升为二级的委任状。我当时真是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并说象他这样一个好朋友，眼看就要升迁，却又使我感觉凄楚，我本想用恭敬勤劳的行为以表现我的感激，如今也不能够了。但是他对我的恩德还不止此，在他离船之前，他还赠送我一只衣箱和几件衣服；多亏这几件衣服，否则我的品级虽然升了，却无衣服作陪衬。我的运气总算不坏，精神也随着好起来。我现在既已是军官，便决心要维持我作军官的身份，不许别人随便顶撞我。不久，我便得到了表现我决心的机会。我的仇人—就是那个准尉（他的名字叫克兰普利），上次因为我的缘故丢了面子，所以对我简直象有百世不解之仇似的，抓住机会便谩骂、嘲笑我，虽然我并没有得罪他。甚至我的品级已经登录在船上的花名册上之后，他还是对我百般无礼。特别是有一天我正在给一个水手治腿伤，他在旁边唱起小调来，里面带有侮辱我祖国苏格兰的字句，我听了表示很不高兴，对他说，只有那帮怀有恶意的无知小人才总跟我们苏格兰人结冤家。我的回骂却出乎他意料之外，使他勃然大怒，抬起手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好象颧骨都当真给他打碎了似的。我也礼尚往来，马上回敬他一拳，眼看情况很严重了，可巧摩根先生和一位副手走过，把我们两个拦住，问我们为什么打架，想要促使我们和解；不料我两个已到了要拼命的阶段，怎肯和解，他们就说，现在不要打，要打等找个机会到岸上去打个水落石出，那才不失身份；要不然也得在船上找个适宜于打架的地方，用摔交比赛的方法来打出个名堂来。我们两个都热烈拥护第二条办法，因此他们便把我们带到决定好了的场所；不消一刻，我们两个早把衣服脱光，狠狠地斗了起来。交手不久，我便发现对方比我厉害，倒不是他的气力大，身体灵巧，而是他的技术比我高明，因为他曾经在赫克利和托登恩两个地方130学过几手的。我不知道被他摔了多少屁股蹲，肚子上也不知道被他凿了多少拳，打得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我也急了，拼了死命，鼓足气力，把脑袋、手、脚全都用上，猛然向对方一撞，把他撞得倒退三步，撞到正扶梯口，踉踉跄跄跌下了扶梯，头部和右肩撞在地下，早已一动不动，人事不省了。摩根走到扶梯口，朝下一看，看见他那情况，便喊道：“凭良心说—我虽不是圣人，不过我也还有良心—我看他一生的战斗从此结束了，不过你们大伙都亲眼看见没人给他使坏着，他这回纯是战斗失利。”他说着走到下一层甲板去查看我敌手的情况，我这时虽然得胜，反觉很不自在，一则我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二则又怕传我，要我承担克兰普利致死的后果。但是，摩根下去割开了他的颈部的静脉给他放血，他便又苏醒过来，摩根又把他身体检查一遍，对我喊话，叫我不必着急，克兰普利受伤不重，只是肩胛骨脱了节，一点关系没有。我听了才打消忧虑，连忙爬进尾仓，把这件事告诉汤姆逊知道，汤姆逊一听，赶紧寻着一些绷带之类的必需品，跑到上层甲板帮助摩根先生去替他接骨。骨头接好，他们祝贺我这次战斗胜利；摩根还说，古代的苏格兰人和不列颠人131大概是一族，他叫我感谢上帝在我肚皮里灌注了勇气，在我的四肢里灌注了力量。这次交锋前后一共二十分钟，胜利之后，我声名远扬，人人对我都再也不敢造次了，只有克兰普利一只手臂挂在吊带里，还是满口大话，声称一有机会一定到岸上恢复他偶然失去的荣誉，我的胜利全靠运气，并非靠真本事云云。

就在此事发生前后，欧克姆船长接到开船的命令，他便回到船上，并带来一位新军医，也是爱尔兰人。这位医生和离职的阿特金斯一比，真令人万分想念阿特金斯。这位新医生不仅一无所知，而且傲慢虚伪，专门记人仇隙，令人难以容忍；他对下属极其残暴，对上司则又奴颜婢膝。船长上船以后，第二天早晨，我们的大副摩根按照船上的习惯，把一张病人的名单拿去呈给船长看，船长绷着脸看过之后，铁板着脸喊道：“妈的！我的船上怎么出了六十一个病号！注意，我决不能让我船上有一个病号，告诉你！”摩根大副回答道，他也愿意船上没有一个病号，但是船上既然有病号，他就有责任把名单呈给船长看。船长听了，拿起名单就往摩根脸上一摔，说道：“连你的名单一块儿给我滚开。我当一天船长，船上就不准有病号。”摩根见船长这样对待他，心中激怒，便对船长说，船长的脾气应向老天爷去发，是老天爷把疾病降在他的人民头上的；船长不应该对他摩根发脾气，他是在竭尽一切能力给人治病的。这位土皇帝似的船长从来没有遇到自己的下属如此顶撞过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冷嘲热讽，便不禁勃然大怒，顿足大骂，把摩根唤作没有规矩的流氓，声言如果摩根再敢开口，他就要给他上手铐，锁在甲板上了。但是摩根不愧为卡拉·克塔卡斯的后代，血性很强，船长这种威吓岂能拦得住他；他的性子一发作起来，哪里肯示弱！他说：“欧克姆船长，你要注意，我是出身高贵的人，也许我还—”他正要长篇大论讲下去，船上的总管来到，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和摩根本是同乡，不愿摩根吃亏，遂不等他进一步激怒船长，匆匆忙忙地把他推出仓房去了。摩根气得哪里肯依，直骂欧克姆，多亏总管死劝活劝，才把摩根劝出了船长的金銮殿，否则，真是会把船长招恼的。最后摩根总算气平了，他走下自己的仓位，看见我和汤姆逊在配药，便叫我们不要工作了，只顾去玩吧，因为船长的金口已经颁布了命令，让疾病一股脑儿都滚到魔鬼那儿去了，船上已经没有疾病的踪迹。他一面说一面倒了一大盅白兰地一饮而尽，叹了三口气，嘟嘟囔囔地说：“上帝祝福我的心、肝、肺吧！”说罢，又唱起一支威尔士的歌儿，唱的时候，脸色、声调、动作都极其严肃。这种奇怪的现象使我颇为莫明其妙，我望了望汤姆逊，汤姆逊摇摇头，意思是说，这位威尔士人的神经有些错乱了。摩根见我们二人面有惊讶之色，便说让他给我们解释解释，我们的疑团便能打消，但是在他没有解释之前，他要请我们注意，他从作小孩子时候起，到耍光棍，娶老婆，断弦为止，活了快四十年了，一辈子可还从来没见过世界上有哪一个女人养的儿子敢象欧克姆船长那样对待他。他说完这句话，才把他和船长之间的口角告诉我们知道，上文已经表过的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收到医生一道命令，叫他把名单上的病人都集中到上层甲板去，因为船长下令，要全体病号到那儿去接受检阅。这命令简直太不人道了，我们都大为震惊。我们知道有些病人弄到上层甲板上，马上就会送命。但是我们也知道抗命也是无用，因此我们全体都上了上层甲板，倒要看看这次奇怪的操演。摩根这时插口道，船长这是在把大批人证送往阴间，将来好给他自己的罪状作证。我们走到上层甲板的时候，只见那新医生站在船长身旁鞠躬如也，船长正在请他看那些狗娘养的懒王八；还说，要他们在船上有屁用，就会吃国王的粮饷，专给那些偷懒汉作好榜样呢！医生咧着嘴笑嘻嘻地表示同意，并取过名单来，叫那些病人一个个挣扎着爬到指定的地点，好让医生检查他们的病情。第一个受医生检查的是个可怜虫，他得过热病，刚好，但是身子很弱，站都站不起来。医生（他的名字叫麦克贤）摸了摸他的脉，说道，这人一点病都没有，跟好人一样。船长就把他交给水手长的副手，命令他把他带往入口处，狠狠地抽他十二鞭，作为没病装病的处罚。但是没有等到执行处罚，那人早倒在甲板上了。若真挨了鞭子，怕不送命才怪。第二个受检查的病号患的是“四日热”，这时正好是热病间歇时期，看不出患病的征候，只是面颊苍白清瘦，身体虚弱罢了。医生认为他可以工作，也把他交给了水手长；但是这个病人好象抱定决心要叫医生丢丑，第二天便在前甲板执行任务时，一阵发冷，呜呼哀哉了。第三名病号患的是肋膜疼痛，而且吐血，麦克贤医生便对症下药，命他去操作抽水机，这样可以帮助他咳唾得痛快些；但是我不知道是因为这道方子对于病到这步田地的人不合适呢，还是方子用得太猛了些，总之，不到半小时，一股血从他肺里象洪水似的涌出来，塞在喉咙里，把那人呛死了。第四名病号好不容易才爬到后甲板，他患的是水肿病，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得了，患病的地方又是胸部，呼吸很困难。但是医生却认为他是发胖，原因是好吃懒作，所以就命令他爬桅杆，要他出汗，并扩大胸围。这个臃肿不堪的可怜虫说，桅杆是绝对爬不上去的，但是说也等于白说，水手长的下手接到命令，用九尾鞭把那病人抽了一顿，他一痛，便拼了死命往桅杆上爬，居然爬到了主桅的缆索，但是他身体沉重，两臂无力，不知是因为意图违抗，还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总之，他把手一松，跌进海里去了。幸亏有一水手坐着一条小船，正好靠在大船边，把他救了，不然一定淹死。小船上的水手把他揪住，不让他沉下去，后来大船上落下滑车才把他又吊了上去。既残忍又无知的船长和医生就这样随随便便草菅人命，残害同类。要把那些受到他们摧残的可怜的病人的悲惨命运一个一个加以叙述，那是不胜其烦，而且是不愉快的。许多病人都是正在发高烧的时候被拖出来，一路备受折磨，以致昏迷发狂。有些人当着船长和医生的面就一命归阴；有的带病工作，不到几天工夫，人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油干灯熄，溘然长逝。总的说来，病号已减少到不到一打的数目，而促成病号减少的两位主谋正在庆祝他们自己为国王和国家立下的功劳；正在这时，水手长的副手向船长大人报告说，下面有个疯子，于是医生的副手摩根命人把他捆住在他的吊床上，但是他拼命央求把他放了，还说他受到这种虐待都是因为摩根先生对他有私仇，其实他跟船上任何人一样，一点没有疯。船长一听，用严峻的眼色望了摩根一眼，下令把那人立刻带上来。摩根听说，竭力分辩说，那人已是疯得不成样子了，央求船长看在上帝面上，如果一定要把他带来查问，至少得把他两臂捆住，否则就要出乱子。船长为了自己的安全，答应了摩根这项请求。疯人到了，他坚持说自己一点也不疯；他的态度安详，理由充分，在座的人都难免相信他的话，只有摩根一人是例外，因为两天前那疯子的态度就是如此，摩根还亲手解开了他的绑，费了这许多事，结果把摩根骗了，还险些遭了疯子的杀害。有一个侍者也出来为摩根作证，说那疯子曾把摩根打倒在地上，要把他掐死，幸亏有他在场，才把摩根从疯子手里夺出来的。那疯子答辩道，侍者是摩根手下的走卒，摩根买通了他出来作假见证的，摩根和他自己有仇，因为他当着船上众人揭发过摩根的老婆在旧货市场开酒馆的事。这件故事引起大家对摩根哄堂大笑，摩根很生气地摇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上帝知道，这都是造谣。”欧克姆船长听了疯子的话，不再犹豫，命人去掉疯子的手铐，还威吓摩根说，如果摩根再以私情为借口，便要把摩根当疯子锁起来了。摩根听到船长竟然信了疯子的话，作出这种决定来，马上爬上了后桅杆，还招呼汤姆逊和我躲开那疯子，并说那疯子快要玩地地道道的鬼把戏了。我们认为不应该忽视他的警告，便也爬上了船尾。只见那疯人一解开手铐之后，便飞也似的向船长冲去，口中喊道：“混蛋，我要叫你明白，我才是这条船上的船长。”说完，他便无情地用拳头只管向船长凿去。医生过去救他的主子，也分享了几下，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了疯子；凡是去拦阻他的人都吃了很大的亏。

第二十八章

船长在盛怒之下，声言要亲手将疯人杀死—经上尉及医生百般劝阻，始作罢论—我们启程向圣海伦进发，参加了欧格尔132爵士所指挥的舰队，又向西印度群岛进发—途中遇大风暴—我的朋友拉特林从大桅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麦克贤医生的行为—拉特林拒绝锯腿，摩根和我也反对，我们两个张罗着治他的腿，并把腿治好。

大家把船长扶进他的仓房。他气得不得了，命人把疯子带进来，他要亲手用手枪把他枪毙了。这时上尉上来劝解道，那家伙未必是真疯，倒怕是个挺而走险之徒，受了船长的什么仇人之雇，前来暗杀船长的。因此，他建议应该把他锁起，等将来到军事法庭去审他，那时一定能够弄个水落石出（也许还会揭发些重要的阴谋也未可知），然后按其应得之罪处以死刑。尽管这个建议很难自圆其说，但是在船长身上居然还产生了效果，因为船长的智力本来很有限，特别是他看见麦克贤医生也赞成这意见，而麦克贤之所以赞成，只是因为他以前说过这人不是疯子。摩根看见并没有发生什么乱子，满脸露出高高兴兴的神色。当他在给医生脸上抹药的时候，他冒冒失失问医生说不知道这条船上究竟疯子多些呢，还是傻子多些。摩根说了这么一句挖苦话，可算大大失策，因为医生暗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专等将来有机会和盘托出。这时，我们这条船起锚了，从肯特郡向东往道恩斯133出发，那疯子就象犯人一样有人监视着他，但是他竟趁守卫背朝着他的时候，跳下海去了，船长想要报仇也不可能了。我们在道恩斯停留不久，乘第一阵东风之便，掉转方向，到了斯卑特亥德，134我们在这儿装了六个月的粮食，然后在圣海伦135会齐了大舰队，一同向西印度群岛出发，参加了那永远不能令人忘记的卡塔吉纳大远征。136

我眼看自己即将被他们运往那遥远的蛮荒地带，一路上要什么缺什么，休想舒舒齐齐过日子；上面又有那暴君般的船长作威作福，使人几乎无法容忍；想到这里，颇有悔恨之意。但是，船上有很多人都和我有同感，因此我也决心忍耐命运的折磨，尽可能处之泰然。我们一路顺风，驶出了英吉利海峡，但是行到蜥蜴角137西约一百五十海里的地方，风忽然停了。但是风停的时间并不久，当天夜里便刮起大风来，把上面的主帆吹断。第二天清晨，大风转为飓风。甲板上的炮座把甲板撞得山响，我正睡在这层甲板下，炮座发出的可怕的声音把我震醒。仓房也嘎啦嘎啦好象在爆裂，水手长和他的许多副手拼命吹口笛，各尉官也都拼命吹号，抽水机上的铁链也丁当乱响，更使我睡不着。摩根是第一次航海，吓得赶快往外跑，直喊：“上帝救我们，上帝可怜我们吧！我看我们已经到阴间的边界了！”汤姆逊吓得躺在吊床里浑身战栗，直向老天呼救。我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摩根那儿，我们两个一块儿喝了点白兰地，壮了壮胆子，我便独自走上甲板去。起先我还只听见一些声响，便感觉有些怕，如今一上甲板，用眼睛一看，只见风暴肆虐到这般地步，直吓得我目瞪口呆！海上的浪头涌得山一样高，把我们的船推向浪头的峰顶，眼看就象要栽到下面深渊里去！有时候我们的船又沉落到两浪之间的凹处，左右的浪头耸得比主桅还高，好象要从两面在一霎那间把我们的船压没似的！我们的舰队一共有一百五十条船，看得到的还不到十二条，而这十几条船也都只吹剩了光桅杆，一任暴风摆布。其中有一条船，桅杆实在支持不住，只听嘎啦一响，吹到海里去了。我们自己这条船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多少；许多军官、水兵来回乱跑，脸上的表情就象发了疯似的，彼此互相嘶喊，也不知道先作哪件事情是好。有的人就拼命揪住支帆的横杆，想把已经吹成千百条碎布在风中飘打的船帆卸下来；有的人想把没吹破的整帆卷起来；每当船身向前一栽，船上的各色桅杆就给风吹弯了，象小树枝一样直哆嗦，仿佛要散成无数根碎木条。我见此情况，惊骇交集，正在这时，有一条系帆的主缆忽然断了，随风一抽，把支帆桅杆边上两个水手抽到海里去了，淹死在海里，又把杰克·拉特林抽倒在甲板上，摔断了一条腿。摩根和我马上跑去帮助他，发现他这一交跌得很猛，小腿骨折断，断头戳穿了肉，露出肉外。情况很严重，但是不得军医同意，不能随便处置，我便走下仓房向医生报告，并想取些裹伤的用品（这些东西，我们是随时准备好了的）。我来不及敲门便走进医生的船仓，只见仓内点着一盏灯，医生跪在微弱的灯光下，在对着一个象是耶稣钉在十字架的雕象祷告呢。至于究竟是不是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雕象，我不断言，免得别人说我听信流言，而一般的流言都说这位麦克贤医生信的是罗马天主教，我不想根据这一点便乱猜那是耶稣钉十字架的雕象。总而言之，麦克贤医生站起了身，形色有些慌张，这也许是因为他正在祷告而有人来打扰了他的缘故吧。他站起来以后，嚓的一下把我所怀疑的物件藏了起来。我首先请他原谅我没有礼貌，撞进他的房间，然后又把拉特林的情况对他说了，但是他死也不肯到甲板上去治拉特林的伤，而是要我吩咐水手长叫几名水手把拉特林抬下仓来。他又说：“你们抬的时候，我可以叫汤姆逊把治伤用品准备好。”我把医生的吩咐转告了水手长，但是水手长泼口大骂，并说道：“我不能派人，一个也腾不出手来，桅杆随时都有翻到海里去的可能。”他这话丝毫没有使我心里感觉安定，而我的朋友拉特林又不住地直喊痛，我只好和摩根两人扶着他到了下层甲板；我们死求活求，麦克贤先生才算冒了险来到伤员身旁，汤姆逊提着一箱药品跟在后面，医生自己的随身仆人提着一套大手术的器具。他把拉特林的断骨和伤口检查了一遍，看见腿上蔓延着一种青黑的颜色，便断定这一定会导致坏疽病，所以主张立即把腿锯断。这对拉特林来讲，就象是法官的判决，他很怕，他连忙嚼了一口烟叶，提提精神，愁眉苦脸地说道：“医生，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你非让我进船坞不可吗？138你不能拼接139一下吗？”摩根大副也说：“麦克贤医生，请您原谅，请您恕罪，您的医道高明，经验丰富，我极为钦佩，您又是我上司，但是我确实害怕，我猜，我认为，也许没有理由，也许没有必要，把他的腿剁掉吧。”拉特林听见此话，便叫道，“亲爱的摩根先生，上帝祝福你，祝你不论到哪儿都是一帆风顺，祝你最后在天堂的海路上能够驻泊安息。”麦克贤听得摩根大副居然公开提出异议，不禁大为生气，便说，他作手术用不着向他的副手交代，说罢便带着强迫的口吻命令摩根使用绞压器，停止血液流通。拉特林一见这外科用具，吓得坐了起来，喊道：“停住，停住，你们若把偌大的镊子夹我，也不告诉我理由，真是伤我的心哪！蓝登先生，你怎么也不帮帮我，救救我这条宝贝的腿呢。咳，包凌大尉若是在这儿，他决不让人把杰克·拉特林的腿象填船缝的烂绳子一样砍掉的。”拉特林这段凄惨的话是对我说的，我心里本来也打算助他一臂之力，我又认为暂时不动手术并无危险，因此我也发表意见，同意摩根的话，并说皮肤上的奇怪的颜色乃是由于撞伤发炎而引起的，这本是常见的事，并不表明是坏疽病的征候。摩根是很佩服我的医术的，见我同意他的意见，非常高兴，遂问汤姆逊对这事看法如何，希望他也同意，那么就可以使我们的意见更有力量。但是汤姆逊天性软弱，我也不知道是由于他怕和医生结仇呢，还是他自己真是如此判断，总之他很客气地表示同意麦克贤的意见。麦克贤这时早已在肚子里盘算了一遍，决定采取一种行动，其结果既可以使他自己不受批评，同时又可以发泄私忿，因为我们对他不恭，顶撞了他。他抱着这一目的，便问我们说，我们可敢负责把拉特林的腿治好。摩根回答说，人的生死完全操纵在创造人的上帝手里，生死大权是要由创造主决定的，如果担保他不死，岂不是篡夺上帝的大权，那是大大的不敬；医生治病也不能个个都包治好；但是伤员如果肯叫我们医疗，我们愿意尽一切努力使他的伤势好转；我们认为，照目前情形看来，这一点未必办不到。我对摩根的话也表示同意。拉特林一听，真是万分高兴，忙着和我们握手，他表示决不让别人医治他，如果他真是死了，他愿意自己负责。麦克贤先生认为我们一定失败，便走开了，随我们怎样医治拉特林，他一概不闻不问。我们便把露在肉外的一段骨片锯下，平复了骨伤，在伤口上涂了药，然后用十八股的绷带给他包扎好，把腿按照科学方法放在一个木箱内。样样都如我们所希望；进展得很顺利，我们不仅保全了他的腿，而且使麦克贤医生在船员中变成了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家伙。船员们的眼睛都注视我们这次的手术，果然在六个星期内我们把拉特林的腿治愈了。

第二十九章

麦克贤恶意中伤—把我当奸细看待，把我锁了起来—摩根也遭到同样的命运—有人唆使汤姆逊出来证明我们是奸细—汤姆逊不肯，受到虐待—与法国军舰开战，释放摩根，好叫他帮助医生处理伤员—我仍然被锁在船尾，受到敌舰的炮火，吓得我发昏—战役完毕，摩根来安慰我，大骂船长，被哨兵偷听了去，哨兵去报告，又把摩根关起来—汤姆逊忍受不住了，不听摩根和我的劝戒，在夜间投海自尽。

这时，暴风减弱了些，我们随风飘到了热带，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船员都感觉不适。医生则想尽各种办法，要向摩根和我报仇。他假装关心病人，问他们有无疾苦，而实际上他想在病员中搜集一些不利于我们的意见。但是我们以勤恳谦虚的态度对待病人，病人对我们都很好，医生抓不着什么把柄，便决定采取偷听我们谈话的办法，躲藏在围住我们仓位的帆布帷的后面，但是就连这样一个办法也被伙食房的小童给发现了，并把这事告诉了我们。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啃一块腌牛肉的骨头，摩根忽然发现帷幕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立刻猜出这是医生在偷听，便对我使了个眼色，向那地方指了指，我一看就看出后面有个人站着，当即拿起骨头，对准那地方，用尽生平力气砍去，说道：“不管你是谁，且吃我这一下，谁叫你偷听别人秘密。”这一掷果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我们听见那偷听者扑通摔倒，爬回自己仓房去了。这一着使我非常高兴，但是后来却变成了我一生中最倒霉的一件事，因为麦克贤从此把我看成了眼中钉，非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过了一个星期，我正在巡视病员，忽然军法官把我捉住，带到船尾，给我加上锁链，锁在船尾甲板上，理由是：我是隐藏在船上的奸细，图谋暗害船长的性命。这条罪状固然是荒唐得无以复加，但是我还是照样吃足苦头，他们对待我比对最严重的罪犯还要严厉；他们把我锁在那地方，白天火热的太阳烤着我，夜晚则又有湿瘴侵袭着我，如此过了十二天，也不审我，也不问我究竟我犯的罪是否属实。这件事把我弄得昏头昏脑，等我恢复了思考能力之后，我便把汤姆逊请了来；汤姆逊来了，先安慰我一番，又向我透露，这件事是由医生恨我而引起的，医生向船长作了个报告，结果就把我逮捕了，并把我所有的证件都搜了去。我只好自叹命乖；正在这时，摩根走上了船尾，一边一个班长架着，上来之后，这两个班长按着他坐在我的旁边，把他也和我一样锁在甲板上。我这时也忘了自己的处境，看着摩根的脸，不觉好笑起来。摩根一语不发，任凭那两个班长把他的脚锁在铁环里，但是接着那两人要把他的背也锁住，他忽然大发脾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匕首，说道谁敢先走近他，强加无礼，他便先把谁的肚子破了。两个班长正想动武，忽然大尉在上甲板喊道：“随他去吧。”摩根爬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叫我相信上帝，然后又看着汤姆逊；汤姆逊这时坐在我们旁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摩根便对他说，还有一副铁环给他预备着呢，他应该很高兴来和我们这两个好伴当作伴才是。但是我们的仇人倒并未打算让汤姆逊分享我们的命运，因为他还想把看病的麻烦事让汤姆逊代劳呢；而且也想尽可能利用汤姆逊作证人来判我们的罪。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医生非常婉转地试探汤姆逊，但是他发现汤姆逊很正直，不受他腐蚀，便又记恨在心，多方折磨他，过了不久，这位心地温和的汤姆逊便萌了厌世之心。

我和摩根同为囚犯，一起受罪，只有彼此安慰。正在这时，海军上将所乘的军舰发现在下风方向有四条船，便向我们的船和其他四条船打信号，叫我们去追。我们的船上便整理干净，准备作战；麦克贤预料他的帮手恐怕要不够，得到船长批准，把摩根释放了，而我则仍然留在原处，冒着炮火的危险。直到天黑，我们才把那四条船追到船尾炮射程之内，便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什么船。他们回答是法国军舰，140欧克姆船长便命令他们派人乘小艇到他的船上来，他们拒绝了，并说，如有事，可以上他们的船去谈。欧克姆威吓说，要把朝他们那边的炮全部开火，向他们轰击了，他们回答说一定回击。双方倒都是说得到作得到，凶恶的战斗开始了。读者大概可以猜想到我是怎样度过这段时间的！我的处境非常被动，在这场吓人的海战之中，我随时都会叫敌人的炮弹打成两截，或粉身碎骨的！我想尽一切办法使自己镇静；我想，我比起在我上面的那些作战的人也不见得更加暴露，但是继而看到他们不停地忙着给敌人苦头吃，彼此并肩作战，彼此的英勇行为使彼此得到鼓励，我这才看到我和他们的处境是有很大分别的。但是我仍然尽力掩藏我内心的不安。可是不一会儿，站在我身旁的一个水兵军官被敌人一炮轰掉了脑袋，脑袋在地上一弹，弹到了我的脸上，脑浆把我的眼睛都糊瞎了。我这会儿实在安心不下了，鼓足了气，开始哇哇大喊。这时有一个鼓手走过我身旁，问我可是受伤了，但是没等我回答，一颗大炮弹正打中他的肚皮，把他肚肠都打出来，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了。这情景使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喊得加倍地响，但是我的呼喊全淹没在战斗的声响里了。人们对我不闻不问，我忍无可忍，到了疯狂程度，便泼口乱骂，骂得筋疲力尽，这才安静下来，才不感觉我心头沉重的负担。战斗一直持续到白昼，欧克姆船长一看，再打下去既得不到荣誉，也没有什么益处，便假装看到了对方的旗帜，说是昨天黑夜弄错了，便向交战了一夜的敌船打招呼，认定敌船不是法国船，而是西班牙船。双方炮火已停，欧克姆便令人把小艇降到海面，自己乘艇驶上法国主舰去了。我方计阵亡十名，受伤十八名，其中大部分后来也都死去。各位军医助手在尾仓里治疗伤员完毕以后，都来看我，表示友好和关心。第一个上来的是摩根，他见我脸上沾满了脑浆和鲜血，便认定我已不是人间的人了，他激动地喊叫汤姆逊，叫他上来和他的同伴、同乡（指我）永诀，说我正在首途到一个比人间好的地方去呢，在那地方既无麦克贤这样的人，也没有欧克姆这样的人，在那里他是不会受这种人的污蔑和折磨了。他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是啊，你去的那地方，人们对于不走运的好人是尊敬的，你会在那儿满意地看到你的仇人在燃烧的硫磺里辗转反侧。”汤姆逊一听他这样唉声叹气，大为惊讶，慌忙走到我躺着的地方，坐在我旁边，流着眼泪，问我究竟受到了什么性质的灾难。这时我已大致恢复神志，能和他们清醒地谈话，我便立刻向他们解释，他们才明白我没有受到致命伤，因而也便表示很高兴。接着我便从堆在我周围的断肢残躯中挣脱出来，和他们一块儿吃了他们带来的食物，然后我们就谈论起我所受的苦难，并且毫无顾忌地指名道姓说是某某人给我们带来这些灾难的。不想我们的谈话被看守我的哨兵听了去，等到他换班的时候，他便立即去向船长一五一十报告了我们所说的话，因为这原是船长交给他的命令。哨兵的报告很快就产生了效果，军法官来了，把摩根又照旧上了脚镣，并且还对二副汤姆逊说，如果他不严格管束自己的嘴，他也会象我们两个一样被锁起来，和我们去作伴。汤姆逊预见到照顾伤病员的苦工，麦克贤的残暴等重担现在都一定得落到他肩上了，一想前途，便觉忍受不了，虽然我没听见他用恶毒的语言咒骂迫害他的人，但是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他情愿抛弃生命，不愿再在野蛮的暴力之下苟延残喘了。他说这话时，气很大，确有些使我吃惊，我便设法安慰劝解他，还把我自己的处境略加夸大，向他描写了一番，把我的处境和他一比，显然我的处境要比他不利得多；我叫他仿效我的刚毅和忍耐，总有一天我们的冤仇会得解的；我希望这日子快到了，因为我知道不消三天工夫，我们也许就要进港了，那时我们就有机会可以向海军上将去诉冤了。摩根也插进来劝他，并且费尽心机想证明每个人为何应该听命于上帝的意志，这是每个人的义务，也是对每个人有利的事；并说，每个人应当把自己看作是值班的哨兵，没有人来接班，无论如何不可离开岗位。141汤姆逊集中注意力听我们说话，最后他忽然涕泪滂沱，连连摇头，一言不发就走了。约莫晚上十一点钟光景，他又来看我们，脸上带着深沉的忧郁，他对我们说，方才离开我们之后，干了半天非常吃力的活儿，结果反而还被医生臭骂一顿，骂他是和我们一伙儿的，都是想谋害他和船长性命的。我们彼此勉励一番之后，他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热烈的情状是往常所没有的，然后他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们两个！”这种告别方式很奇特，使我们心里纳闷，并且在我们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早晨，又该到巡视病人的时候了，谁也找不到汤姆逊在什么地方，大家四处搜寻，没有结果，一致认为是夜间落进海里去了。那一定是这么回事了。

第三十章

我们哀悼我们的伙伴汤姆逊之死—船长建议释放摩根，摩根拒绝他的建议—船长把我们叫去，审问我们—又把摩根送回原处看守，经过一番奇怪的审问之后，也把我押了回去。

汤姆逊的噩耗使摩根和我这两个被监禁的囚徒非常难过。汤姆逊是我们的伙伴，他天性和善，我们两人都非常爱戴他，如今他竟落得如此不幸的下场！这显然是那坏蛋医生逼出来的；我们愈是惋惜汤姆逊的夭折，也就愈是对医生存着恐怖。医生自己也知道他虐待汤姆逊，把汤姆逊逼得走投无路，寻了短见，但是他丝毫也不表示关切，却去要求船长把摩根开释，叫摩根去照管病人。船长便叫一个班长去解除摩根的镣铐，但是摩根不准班长动手，要他先回答当初为什么把他拘押起来，又说不许天下随便哪个船长把他当个皮球，毽子，叫化子，学徒那样踢来踢去。欧克姆发现摩根竟如此固执，又想到如今想要畅所欲为，对他施加暴力恐怕有困难，因此便假意摆出大公无私的样子，命人把我们两个都带到前甲板上；在前甲板上，他升了堂，一面是书记官，一面是他的军师麦克贤医生。我们到了他面前，他赏我们脸，向我们招呼，说道：“两位，海军里有多少船长早他妈把你们绞死在桅杆子上了，谁还有闲工夫审问你们？你们犯的罪过还用审吗？我他妈是好说话，才给你们这两个畜类替自己辩护的机会。”摩根说道：“欧克姆船长，你当然有权利把我们都绞死，你爱干吗、喜欢干吗、高兴干吗，就干吗（但愿上帝保佑你老能这样儿）！我看我们这些人有的还是让你绞死了的好，比活受罪强。农民为了好玩、高兴、快活，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勒死，但是人间虽然没有公道，天上自有公道，谁要无缘无故犯野蛮，害死无辜的人的性命，老天一定惩罚他，用火焰、硫磺烧他，你知道吗？这且不说，我倒想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我也想见见控告我的人。”船长说：“好。医生，你说吧。”麦克贤站出来，哼哈了半晌，清理喉咙，刚要开口，被摩根抢先说道：“麦克贤医生，请你正眼看我，请你正眼看看我这诚实人的面孔。作假见证的人，和魔鬼一样，都是我所深恶痛绝的。你我谁是谁非，上帝自有裁判。”麦克贤听了，毫不介意，却说了一番话，我就我记忆所及，记录于下。他说：“摩根先生，我告诉你说，关于诚实人这一点，不错，你说得很正确，既然假如142你是诚实人，我的意见是：你既是诚实人，自然应该宣判你无罪。让我再告诉你，欧克姆船长抱定决心对任何人都将一秉大公，一视同仁。不过就鄙人自己来说，我想要提的只有一点，即是：我听说你曾出言不逊，辱骂过你的船长，而这位船长乃是国王海军中最可敬仰、最为仁厚的将领，不论妇人孺子，早已有口皆碑。”麦克贤说了这番文绉绉的话之后，颇有洋洋得意之感，摩根便回答道：“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了、懂得了、了解了几分，你不如直说了更好些。但是我认为你们总不能仅仅根据道听途说就定我的罪吧，即使我出言不逊，辱骂了欧克姆船长，我想我的话里并没有造反的意思吧。”欧克姆船长叫道：“妈的！没造反！你反抗长官了！按军法，反抗长官就得处死。好，把证人带来。”有人就把麦克贤的仆人和伙食房的小童带上来，那小童是受了他们的诱骗的，并且他们还教了他一套话。麦克贤的仆人先说话，他声称有一天摩根走下后仓扶梯的时候曾经咒骂船长，骂他是野兽，应该当作人类的敌人追捕。书记官说道：“这便足以假定他蓄意要图谋船长的性命。何以故？因为这说明他有恶毒的预谋，先验的犯罪意图。”书记官本来是个律师的书僮，是条可鄙的蛆虫，他的话全是拾来的牙慧。船长听了他这话，便说：“对，你若需要法律条文，这里有的是，这是柯克和利特章编的法典。”书记官作证以后，他的证词又为小童所肯定，小童说他听见摩根说过，船长的心肠比狗熊还狠，医生的聪明还比不上一头驴。接着他们讯问了在船尾听见我们谈话的哨兵，哨兵对法庭上的官长报告道，威尔士人摩根曾对我说，欧克姆船长和麦克贤医生实在野蛮，他俩到了地狱一定会在焚烧着的硫磺海上受折磨。书记官插嘴道，这完全可以证明他在预谋杀害欧克姆船长，因为除非在船长和医生没有时间来得及忏悔以前143摩根就把他们干掉，他怎么能这么肯定地说他们会落到地狱里去呢？这个解释非常有道理，很受我们那位高贵的首长看重，他说道：“威尔士崽子，你怎么答复？老兄，你好象完全手足无措了似的，哈哈！”摩根为人正直，当然不屑否认他说过的话，但是对于那些加油加醋的话，他是矢口不承认的。船长见此情况，气势汹汹地走到摩根面前，一脸凶狠的样子对他说道：“啊，狗崽子先生，你也承认你赏给我狗熊和野兽的称号，并且咒我下地狱啊！我真想把你送到军事法庭，绞死你这条狗命，才解我心头之恨！”麦克贤怕丢了助手，便插言劝阻，请求船长本着一向仁慈为怀的宗旨，饶恕摩根先生这一回，要他按罪情的轻重向船长请罪求饶就是了。摩根为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当着禁卫森严的蒙古可汗的面也是不会求饶的。他对医生的斡旋表示感谢，并说他把上帝创造的人叫作野兽是极大的错误，“但是，”他接着说道，“我不过是用比方、比喻、比较、类比的说法，既然我们用羔羊比作柔顺，用山羊比淫荡，用狐狸比奸诈，我们也可以用驴子比愚蠢，狗熊比残忍，老虎比凶暴。所以，请你们注意，我也就用了这些譬喻来表达我的情感。我在上帝面前说过的话，我也决不在人、畜面前否认。”欧克姆说，这话说得简直太无礼貌，他听了很生气，命人立刻把摩根带回原处拘押，又命书记官接下去审问我。他首先问我籍贯，我说我出生在苏格兰北部。船长道，“我看你倒更象是出生在爱尔兰北部的，144不过暂时不谈这点吧。”他接着问我信仰什么宗教，我回答说“新教”。他便骂我是个作弥撒的罗马天主教坏蛋，又说“书记官，来，来，问他新教的几个信条，让他回答”。书记官果然问起来了，他的具体问题我且不表，我想先向读者声明，我们那位船长自己正是爱尔兰北部的人，而且如果他没有捣鬼冒充新教徒，他自己还是个罗马天主教徒。那书记官问道：“你说你是新教徒，你用手指画个十字给我看，象这样，再发誓证明。”我正要作这仪式，船长忽然很激动地喊道：“妈的，不许，不许，我不许别人侮辱宗教。请你接着审问吧。”书记官便又问道：“好，教会里一共有多少圣礼？”145我回答说，“两种。”他说，“哪两种？”我回答说，“洗礼和圣餐。”欧克姆说道：“你把坚信礼和婚礼146全都爆破了吗？我早就说这家伙是个臭罗马天主教徒。”书记官虽然在律师手下受过教导，147但是听见船长说错了话，也不由得涨红了脸；为了掩饰羞赧，便说我这种圈套是骗不了人的，又说我是个惯犯。他接着问我可相信耶稣化体148的教义，我便把这种耶稣现身的说法嘲弄了一番。他的主子见我如此大不敬，感觉很愤慨，便命令他接着审问阴谋的事。那无耻的小人—书记官—便对我说，他们有充分理由怀疑我是藏在船上的奸细，和汤姆逊同谋，想要谋害欧克姆船长的性命，此外还有些同谋没有被发现。他们还故作姿态，拿出证据，证明他们控告我是有根据的。他们的证人是伙房小童，他说他常听见我和汤姆逊窃窃私语，在我们的谈话中他辨出有“欧克姆、混蛋、下毒、手枪”等字眼，这种字眼显然说明我是想用恐怖的手段完成毁灭船长的阴谋，而且汤姆逊的自尽更加证实了这一点，汤姆逊显然是出于悔恨和良心的谴责，不愿再参预这种杀人的阴谋，也许又怕一旦被人发觉，必然会走上可耻的死路，因此便自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但是最强有力的证据是在我的文件里发现的一本用密码写的簿子，这本簿子和汤姆逊失踪以后在他箱箧里发现的一本簿子如出一辙。这件东西使我的罪状不仅只有假设作根据，而已接近证据确凿了，任何文明国家的陪审官都会据此而决定我有罪的。我便替我自己辩护道，我当初是被人强拉上船的，我自己很不情愿，船上现在还有许多人可以证明；由此可见，我不可能在那时候有作间谍的意图。自从我上船之后，我又和外界完全断绝来往，因此怀疑我是奸细，是完全没有理由的。至于阴谋暗害船长性命一节，我认为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绝不会想到干这种事情，因为纵使他一心情愿，干了出来，他也必然会遭到众人唾骂，身败名裂。我又说，即使伙房小童的证词属实（实际上，我认为他的话乃是一派胡言，恶意中伤），也不能从这么几个毫不连贯的字句中得出什么结论来。至于汤姆逊先生的自尽这一情节也并不能证明我有罪，相反，我口袋里还有他写的一封信，可以充分解释他自寻短见的疑团；根据这封信，他自尽的原因和大家所想象的原因是颇有出入的。说着，我把汤姆逊的信掏了出来，这封信是在他失踪后第二天由拉特林交给我的，拉特林把信交给我的时候对我说，这是死者委托他转交给我的，死者并千叮万嘱叫他不要当天交给我。书记官把信从我手中拿去，高声朗读道：

亲爱的朋友，

我日日夜夜地疲劳着，使我心里感觉万分压抑；麦克贤医生待我非常野蛮，他一心一意想把你我置于死地。因此，我决心想从这苦难生活中求解脱；在你收到此信之前，我已不在人间了。我本来希望我的一生能博得你的好评，149但是我恐怕我一自尽便得不到你的好评了。但是即使你不能宽恕我，我知道你至少也还会经常想念我这热爱你的、不幸的青年的。我劝告你，必须警惕麦克贤，他最爱记仇，决不饶人。我祝你和摩根先生幸福，请代我向他致以最后一次的敬意，我并请求你不要忘记我是你的不幸的朋友和同乡。

威廉·汤姆逊

书记官读完此信，麦克贤登时勃然大怒，把信从书记官手中夺去，扯成千百块碎片，并说这全是捏造的混帐话，是我想出来的鬼主意，是我自己写的。船长和书记官也都同意麦克贤的说法。虽然我坚决要求他们把这封撕烂了的信和他们搜去的汤姆逊的其他文件的笔迹比一比，但是他们不听，反命令我就我的最后一条罪状进行解答，这条罪状便是在我的文件中搜出来的密码簿子。我回答道：“这很好办，你们所谓的密码，实际上是希腊字母；我为了消遣，用希腊文记日记；从我开始航海起，直到我被锁起来那天止，我所见到的一切值得记录的事都记在上面；汤姆逊也学我的样，采用我的办法。”麦克贤喊道：“谁信你这套胡诌！你要不怕别人发现你写的内容，你有什么理由要用希腊字母写呢。你以为我不学无术吗？你以为我希腊文都不懂吗？你写的这些是希腊文？你还不如说这是中国文呢！不行，不行，你是唬不倒我的希腊文的，你们苏格兰人，哪个也唬我不倒的。”他说完，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气，叽哩咕噜地讲了几句话，我听去象是爱尔兰话，但是他却在船长面前冒称是希腊话。船长满脸挂着鄙视我的神气，撇着嘴对我说：“哈哈，这回你可是‘棋逢敌手’了！”船长这种绝顶的无知不禁令我发笑，我建议请船上懂得希腊字母的任何人来裁判一下，大家便又把摩根找了回来，把这件事对他讲了一遍，他便拿起簿子，把其中一页的内容口译成为英语，毫不迟疑地宣称在这场争辩中胜利属于我这一方。医生的底细就此被摩根揭穿，大丢面子；因此他硬说摩根和我是一伙，他方才念的全是他编出来的。欧克姆也说道：“对，对，他们两个一定是通同一气的。”我建议让摩根和我拿他的那部希腊文《圣经》来，从中选出任何一段，由我们两个分别诵读并翻译出来，自然可以看出究竟是麦克贤还是我们说的是实话，但是欧克姆不同意，硬把摩根遣回尾仓。我是一个没有辩才的人，不能说服船长，叫他相信我们并未玩弄花样，也并未共同策划，我便恳求他在船上找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而又懂得希腊文的人来考考我。船长答应把全船官兵上上下下都召集到甲板上，当众宣布，如有人能操希腊话的，可以立刻到前甲板来。停了一会，有两名前桅兵走了上来，自称熟谙希腊话，因为他们几次到过近东一带，和希腊人、摩利亚人交往过，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船长一听，大为高兴，便将我的日记簿交付给其中一人，那人接过，坦白地回道，他既不能读希腊文，也不能写，另一个也承认自己读、写俱不能，但是能说两句，敢和船上任何人较量一下。他说着便转身朝我，说出几句不三不四的蛮子话，我简直听不懂。我便声明道，当代的希腊语和古人所说、所写的希腊话，其中出入很大，正如今天的英语和亨吉斯特150时代的古撒克逊语之间有很大的出入；我所学的只是真正的、原来的希腊语，也就是荷马、品达、《福音书》的作者和其他古代伟人所用的希腊语，因此不能以为我也懂得现在的不完备的希腊方言，这种方言乃是在残缺不全的古语基础上成长起来的，其中简直没有什么古语的痕迹了。我又说，既然麦克贤医生自称通晓希腊语，如果他肯和这两名水兵用希腊语交谈，那我便收回我方才的话，他愿意给我什么处罚我都情愿接受。我的话未说完，麦克贤医生（他知道有一个水手是爱尔兰人）便用爱尔兰话和他谈起话来，那水手也用爱尔兰话回答，他们彼此说了一阵，声称说的是希腊语。当然这水手先和另外那水手用摩利亚话打了招呼，否则他们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扯这弥天大谎的。接着，欧克姆说道：“我早知诡计最终是会揭穿的。把那混帐东西带回去，关起来。我看非叫他晃荡晃荡151不可。”我眼看在场的审判官们对我有偏见、有仇恨，而且冥顽无知、不顾真理，我还有什么申辩的话可说，便毫不反抗地由他们把我带回囚禁的地方，和摩根作伴去。摩根听到我受审的详情，两手伸向苍天，两眼望着苍天，狠狠地叹了口气，但是他心里有话却不敢说出来，怕叫哨兵听去，但又憋不住，便唱出了一支威尔士歌曲，发泄一腔闷气，一面唱，一面脸上表现出千种愁苦，身体也剧烈地扭动着。

第三十一章

两个证人发生口角，使我发现原来他们是受了贿赂才出来证明我有罪的；因此我才获得了自由，并劝摩根也接受同样条件，重获自由—麦克贤的狠毒—我们抵达牙买加，停泊不久又会同西印度舰队趱程到达希斯班纽拉—我们在此加水后，启程到卡塔吉纳152—对这次出征的感想。

正在这时，那两个会操现代希腊语的水兵发生了口角，其中一个想要向另一个报复，便来找我和摩根，把麦克贤和那水兵的那一段对话的真相向我们吐诉了，他说的话我在上文已经交代了。这件事让麦克贤医生听见了，他心想，眼看快到牙买加了，我们可能会上岸去到军事法庭告状、以开脱我们自己的罪状，揭穿他的恶毒和无知，因此他便到船长跟前替我们去说了一套好话，船长很听话，过了不到几个小时，便命人把我们释放，照旧工作。我自然很高兴，因为我浑身叫太阳晒得起满了水疱，四肢不能活动，早已麻木了。我劝摩根也接受船长的宽大，但是死劝活劝，他总不答应，非常执拗，一定不肯摆脱那副镣铐，一定要告到军事法庭，要由军事法庭开释他，他相信军事法庭会主持公道，惩罚他的仇人的。最后，我对他说，军事法庭审判的结果究竟如何，是很没有把握的，他的对手又有权有势；然后我又哄他说，不如等我们回到英国之后，我们亲自动手报仇。我这样劝他，无非是使他报仇的希望有所寄托。我最后这一论点果然起了作用，说服了他，他跟着我回到了我们居住的尾仓。我一进仓房，立刻就想起了我的亡友汤姆逊，眼睛里涌出一股热泪。我们把伙食房的小童打发走了，不要他伺候我们，因为他作的事情太对不起我们，虽然他哭哭啼啼恳求我，又说自己后悔不迭，但是我们也不听。最后，他坦白出来，说医生贿赂过他，送给他一双袜子，两件旧方格衬衫，要他出来作证，这些东西后来又叫医生的仆人给抢去了。他既然坦白了，我们便又把他留下。

随后，医生又命人把我们箱笼的钥匙送还给我们。我们扣住来人不放，要他等我们检查完箱里的衣物之后再走。摩根打开箱子一看，他带的彻夏郡干酪全部变成了硬帮帮的一块；他带的大蒜也都不翼而飞；他顿时勃然大怒，对着麦克贤派来的仆人骂不绝口，骂他是贼强盗，要告他一状。那仆人也回骂，并说钥匙从来不掌握在他手里，他主人方才才交给他，叫他拿来送还给我们。摩根就叫道：“上帝是我的裁判；是我的救星，是我的见证，谁把我的食粮偷了，谁就是不要脸的叫化子、混蛋！我的祖宗在天有灵，我要是知道偷东西的混帐是谁，我一定告他一状，我一定控诉，起诉，告他个盗窃罪。”幸亏我们这时已将靠岸，摩根的损失有机会补救了，否则我看这位卡拉·克塔卡斯的后裔必然会发疯的。我说，丢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到岸就可以买的，他才逐渐平静下来，甘认倒霉。过了不多一会儿，麦克贤医生走进我们仓房来，佯称要在药箱里找点东西，他满脸堆笑，祝贺我们获释。他说他费了好大一番唇舌，才把船长说通，本来我们这种行为是不对的，难怪船长生气，但是他（指医生自己）在船长面前替我们作了保证的，希望我们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显然他的用意是想要我们感谢他替我们说了好话，也希望我们把过去的事抛在脑后。但是他的算盘打错了，我们是不那么轻易把仇恨忘掉的，纵使是他说了好话才把我们释放，但是把我们关起来却是由于他的恶意中伤啊。因此，我就坐着，一言不发，只听摩根回答道：“对，对，上帝自然知道我们心里的事，古人说，到什么时候办什么事，有时候要把石头扔掉，有时候又要把石头捡回来。”医生听了此话，好象有些不自在，撅着嘴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忘恩负义”，“家伙”等字眼。我们认为这种话无足挂齿，便随他去了。

我们的舰队和另一支等候我们的舰队会师之后，在牙买加的皇家港驻泊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一定是在进行一些重要的磋商。有人暗地里怀疑干吗在这地方停留这么久，西印度舰队早就听说我们要来了，就应该带着粮食给养在希斯班纽拉西面迎我们，这样才能得天时之利，有便于进军，因为从希斯班纽拉的西头正好一直驶向卡塔吉纳，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究竟停泊在牙买加的奥妙何在，不得而知，总之后来我们从牙买加出发了，逆着风走了约莫十天到半个月的光景就到了伐式岛，目的是要打法国舰队，据说法国舰队就在伐式岛附近呢。但是还没等我们到达那儿，法国舰队早已驶回欧洲去了，临去之前还派了一艘船到卡塔吉纳去报信，告诉卡塔吉纳守军，说我们在这一带的海面，并将我们的军力、动向都告诉了他们。我们在伐式岛又停留了几天，装了些木柴和半咸不咸的饮水。尽管是这种水，我们的统帅还限制我们每天每人只能用一夸特，据说他是好心，怕我们喝了得病。最后，我们开航，抵达卡塔吉纳附近一处港湾，抛了锚，逍逍遥遥地过了十天。在这儿，竟也有一些刻薄恶毒的人责备起长官来了，说他们不该停这么久，白耽误宝贵的时光，因为眼看雨季就快来了，同时，我们的舰队比起西班牙人的舰队来足有三倍大，是这一带少有的大舰队，敌人听见早已丧胆，但是我们这一耽误，使他们的胆子又壮了起来，岂不失策。但是如果读者允许我发表一点管见的话，我认为我们的耽延时刻完全是出自我们统帅们的宽洪的器量，他们是不屑利用天赐的时机来打败敌人的。最后我们总算起锚了，但是却在一个更加靠近港口的地方抛了锚，从这儿我们设法把水兵输送到海岸，他们就在岸边冒着敌人炮火，搭起营幕，伤亡很重。这种在敌人堡垒脚下搭营幕的作法，我认为是史无前例的，我猜想统帅们所以决定这么作，原因是要兵士们熟悉一下炮火的滋味，因为这些兵士从来没有经过炮火的锻炼，很多人几个月以前还在扶着犁把耕地呢。这件事使很多人对海军部提出了批评，批评海军部不该派这批生手来参加这么重要的战役，而在国内明明有许多老兵闲呆着无事可作。不过我们的大官们决定这样作，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其中的奥妙一定会象海底的奥秘一样总有一天会揭露的。153也许他们不愿意把精锐的部队送出来冒这么大的危险；也许那些校官、指挥官们给国王办了些家务私事，国王赏了他们一笔干薪干俸，他们正在享受，拒绝出海干这种危险的事吧。无疑，他们拒绝这样作是极其值得赞许的。

第三十二章

我们的陆战队上了岸，建立了炮位—我们的船和其他四艘奉命向波卡齐卡炮台开炮—麦克贤的怯懦—牧师发了疯—诚实的拉特林打掉了一只手—拉特林的勇敢，他对战役的感想—克兰普利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对我的行为。

我们的部队上了岸，进入了阵地，上文已经交代。随后他们即用木杆建立了炮位，准备轰击敌人的主要炮台，但是用了三个多星期的时间才准备妥当。然后又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尽量赏西班牙人一个面子，派我们五条最大的军舰从一面向西班牙炮台轰击；陆地上的排炮再加上两门迫击炮，二十四门小榴弹迫击炮，从另一面进攻。

我们的船在前一天晚上就接到命令叫我们作准备，次日我们和其他军舰接到进攻的信号。但是在没有接到信号之前，我们的欧克姆船长和他心爱的兄弟、心爱的军师—麦克贤—忽然发生了争执，险些闹成公开决裂。原来麦克贤医生以为在后仓里医治伤员很安全，受不到敌人炮火的轰击，好象比在地球中心还安全似的；但是不多久以前，有人告诉他说，某船一位医生助理，就是在后仓里被敌人从两道小壕沟里开炮打死的（这两道小壕沟已经在我们登陆那天给我们击毁了）。因此麦克贤听了，便坚决要求在后仓下面的仓底里搭一个医疗台，他才肯医治伤病员；他认为更下一层才更安全些。欧克姆船长认为他的建议太奇怪，很是气恼，骂他是个胆小鬼，告诉他仓底下没有地方；即使有地方，他也不能答应，因为海军里的军医一律都是在后仓治病的。麦克贤心里愈害怕，表现得也就愈固执。他坚持他的要求，并且拿出军医处的训令给船长看，船长看了大骂道，这都是一群懒王八定出来的训令，这些人从来没有到过海上。但是最后，船长也不得不依了麦克贤的话，命木匠去给他在仓底作医疗台。但是没有来得及作，进攻信号已经发布，医生只得呆在后仓里等死，看着摩根和我忙着把器皿、药物安排停当。

我们的船和其他奉命参战的船，接到信号马上起锚，不到半个钟点，在波卡齐卡炮台前面又猛然落了锚，停得很骤，绳索都抖动了。停船之后，立刻发炮，情势着实怕人。麦克贤医生吓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便趴在甲板上了；船上的牧师和会计本来也是来给我们帮忙的，也学了医生的榜样；摩根和我坐在药箱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很不自在，也很想匍伏在甲板上。我们为什么吓成这样？读者有所不知。原因确是不平常，原来我们听到了一阵震天巨响，待我来作一番交代。原来西班牙人从波卡齐卡炮台发了八十四门大炮，外加一门迫击炮和许多小型火器；从圣雅各炮台又发了三十六门炮，从两个平地的炮兵阵地又发了二十门炮，此外还有四条军舰，每条军舰又发了六十四门炮。我方回击，共发了陆地炮兵阵地二十门炮，两门迫击炮，二十四门榴弹小迫击炮，五条军舰，每条八十或七十炮，这些炮都是连续不断地放，所以炮声震天，把我们吓坏了。开战之后没有几分钟，就有一个水兵背了一个受伤水兵进入后仓；他就象卸下一袋粮食似的，把背上的伤兵往地上一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荷包，捏出一大块烟草就往嘴里塞，一句话也不说。摩根当即检查了伤兵的伤势，叫道：“我敢担保，他跟我祖宗一样—死了。”那嚼烟的水兵说道：“死啦？这会儿也许死了，我抬他起来的时候，天晓得，他还没断气哪。”他说完，正要回到他的岗位去，我叫他站住，要他把尸首背走扔到海里去。他回答说：“我还管得了死尸不死尸，我先小心我自己这条命吧。”摩根拿起手术刀赶了上去，赶到半扶梯，喊道：“你这王八羔子，我们这儿不是教堂墓地，也不是停尸场，也不是皇陵，也不是万人冢。”他的话没说完，只听有人答言说：“哈哈，住嘴，冒什么火？”摩根回答说：“冒火？天晓得，够热的了，你是谁？”那人道：“我这儿也疼得冒火哪！”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我的诚实朋友杰克·拉特林的声音。他走到我跟前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说，他到底开进了船坞了，说着他拿出一只被榴弹打得粉碎的残废的手来。我看他遭遇这样的不幸，心里真是为他难过，但是他却勇敢地忍着疼痛，还开玩笑地说，每颗炮弹都有它的使命的。他说，幸喜那颗炮弹没有打中他的脑袋；但是假如打中了，又怎么样呢？那岂不是落个为国王、为祖国英勇牺牲了吗？谁都欠死亡一笔债，早晚要还的；现在还，将来还，全一样。不要看他是个海员，他还颇懂哲理，我听了他这几句名言很高兴，很感觉自豪。我们当即要麦克贤医生来治，好不容易他才算从甲板抬起头来，他一看便说这只手非割掉不可，拉特林听说便请求我来割，我便开始动手术把他那只残废的左手割掉，他毫不畏缩，忍痛让我割。割去之后，我替他包扎断臂，一面问他对战斗的意见；他摇摇头，很坦白地对我说，他认为我们是打不赢的，为什么？因为我们应当靠岸很近抛锚，这样我们便只消对付波卡齐卡炮台的一角，但是我们没这么办，却在港口正面抛了锚，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受到波卡齐卡方面敌人的炮火，而且也吃着敌人从舰队和圣雅各炮台方面的炮火。这还不说，我们的船离岸太远，打不毁炮台的墙，而且炮弹有四分之三都没有命中，因为船上简直没有人懂得怎么瞄准。他又接着说道：“咳！上帝保佑我们吧！你舅舅包凌大尉若在船上，我就不必这么发愁、嘀咕了。”说话之间，伤员的数目已经大大增加，我们简直不知道先给谁治才好了；大副摩根便对麦克贤医生老实不客气地说，如果他不马上爬起来执行他的任务，摩根一定到海军统帅处去报告，并请海军统帅委任他自己作军医了。摩根的警告果然生了效，麦克贤只要听到和自己利害有关的问题，他是决不装聋卖傻的。他果然爬了起来，但是他不只一次掏出酒瓶来喝一口酒，为的是壮壮胆子；他自己喝完，又把酒瓶递给牧师和会计，这两人也很需要这种特种的壮胆剂的。他喝了几口酒，才开始工作，伤员的胳膊和腿不知道被他无情地割落多少！牧师喝了几口酒之后，酒的力量冲进了他的头脑，加上方才精神太紧张，他竟发起疯来了。他把衣服脱得光光的，浑身涂满了鲜血，在甲板上乱跑，简直拦他不住。拉特林见他这种举动，非常吃惊，就想和他说理，但是随他说什么，都不产生效果。牧师这种疯疯癫癫的胡闹造成了很大的混乱，拉特林只好举起右手一拳把他打倒，恐吓他，叫他安静，躺在地下不准动。至于那位会计喝了酒并没有能够提起他的精神来，他坐在甲板上拧着双手，口里直骂自己不该离开罗彻斯特，抛弃那安静的酿酒行业，来过这种可怕的、乱嘈嘈的生活。正当我们拿这胆小鬼开玩笑的时候，忽然飞来一颗炮弹，打中了我们的要害（我指的是炮弹打穿了会计的货仓），把仓里的瓶子、罐子打得落花流水，乒乓乱响，把麦克贤吓得丢下了手术刀，跪倒在地，大声祷告天父，把那会计吓得向后栽倒，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象是死了一般；至于那位牧师更是吓疯了，拉特林一只胳膊简直按他不住，我们只好把他关在医生的仓房里，他在仓房里一定又不知干了多少荒谬绝伦的事呢。约莫就在这时候，我的旧仇人克兰普利下来了，说是奉了命令要我到前甲板去，船长被弹片打着，受了轻伤，要我去医治。船长为什么特别赏我脸，要我去办这事呢？我想他的理由不外乎是这样：如果我在半途中被炮弹打死或打伤，对船上人员来说，比起麦克贤医生和医生大副摩根被打死或打伤，关系要小些。若是别的时候，我也许就不听从这命令了，因为我丝毫没有这责任；但是我想这回去不去和我的名誉有关；既然我的仇人克兰普利敢冒着炮火的危险下来叫我，我也不甘示弱。因此我就准备了必要的药物，立刻跟他到前甲板去。一路上我看见的屠杀、炮火、浓烟和厮喊，真象地狱一般！欧克姆船长倚在后桅上，看见来的是我，两只袖子挽到腋下，两只手沾满了血，他便皱皱眉头，表示不高兴，问道为什么医生本人不来。我对他说，克兰普利特别挑我来，好象是奉了命令要我来的。船长一听，显出吃惊的样子，便说，等到战斗结束，要惩罚胆大妄为的水手长克兰普利，并又把我遣回，叫我立刻把医生请去。我安全地回到后仓，把船长的话告诉了医生，医生干脆拒绝接受船长的命令。这时摩根看来有些嫉妒我胆子大的名声，自告奋勇，毫不犹豫走了上去。船长见医生坚不肯来，只得让摩根治他的伤；他发誓说，等战事完毕，一定把麦克贤禁闭起来。

第三十三章

炮台的墙垣打开了一道缺口，我们的兵士开始进攻，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炮台—我们的水兵同时也占领了波卡齐卡附近所有其他的炮垒和港口—胜利所产生的良好后果—我们向市区移进—发现敌人放弃了两处港口，并沉船把水路堵塞，我们设法清除了这些障碍—我们的兵士在拉昆塔登陆—击退了一股敌人的民兵—向圣拉扎堡垒进攻，我军伤亡很重，被迫撤退—残余部队重新登船—海军统帅想夺取城市—处理尸首的经济办法。

我们对准敌人炮台轰击了四个钟点之后，就接到命令，叫我们解缆离开阵地；但是第二天，战斗又重新开始，从早晨一直延续到下午；到了下午，波卡齐卡的敌人的炮火就逐渐减弱；到了傍晚，竟无声无息了。我们陆地上的炮火从另外一面，把波卡齐卡的城墙轰开了一条缝，缝的大小大概可以容一个中等身材的猿猴挤进去，只要它能够想法子爬上去的话。但是我们的统帅打算当夜就进攻，并且当真还派遣了一队兵士去执行这一任务。多亏上天保佑了我们，不知怎的，西班牙人竟放弃了这座炮垒，否则他们只消留几个人坚决守住，就可以守到世界末日，任凭我们竭尽全力去攻，也是攻不下来的。正在我们陆战部队丝毫没有遇到抵抗就占领了城堡的时候，我们有一支海军也碰上了好运气，占领了圣雅各炮台，占领了壕沟里的敌人炮兵阵地，并且夺获了敌人一艘战舰（其他三艘，敌人怕落到我们手里，早被他们自己焚烧沉没）。西班牙人主要靠这几座炮台，现在已经被我们夺来，因此我们也便控制了外港，非常快活；而且我们预料敌人是不会从城里派兵来抵抗的。我们突然胜利，敌人则兵慌马乱；我们如果能趁敌人惊魂未定之时，立刻派几艘主力舰来，很可能我们不必再流血就可以满意地结束这场战斗。但是我们的将领们要逞英雄，不屑这样办，认为乘胜追击乃是乘敌人之危，是一种野蛮的、侮辱敌人的行为。结果，敌人得到了他们所希望得到的重整旗鼓的喘气机会。

麦克贤医生趁大家都在兴高采烈之际，恭恭敬敬地去找船长，向船长求情，效果很好，船长对他又复宠信如初。至于克兰普利在作战时对我的那种行为，再也没有人提起了。胜利的果实，最受人欢迎的是大家都能喝到充分的淡水。在过去五个星期，船上的总管每人每天只发一夸特水，弄得人人无精打采。我们所在的地方正当热带，太阳笔直地晒下来，二十四小时之内身上出的汗不知多少，一加仑水也不能补偿每天的消耗。再加上我们吃的是腐烂了的咸牛肉（水手们管它叫“爱尔兰马”），新英格兰的咸猪肉（这种猪肉既不象肉又不象鱼，可是吃着又有肉味又有鱼味，真是不伦不类），新英格兰的饼干（当面包吃，但是每块饼干都象个钟表，有东西在里面动，原来里面已经长了千千万万的蛆了），上面抹的是稀黄油，味道就象用盐巴和稠了的鲸鱼油一样。每个人每天早上领的饮料不是淡啤酒，而是一个半夸特的白兰地或甜烈酒，每人只好用他分内的水把它冲淡，里面既不放糖，又不放水果，简直无法下咽，因此水手们给它起了个很恰当的名字，叫作“非它不可”。水本来是件平常的东西，却限制很严，但是船上并不是缺水，船上带的水若按每人每天半加仑计算，足够用半年的。但是船长却不准我们多喝，好象斋戒一样，推测原因，大概是要我们借此忏悔自己的罪孽，更可能是要训练我们对生活采取鄙视的态度，从而更能不避艰险，坚决赴死。但是自有一批头脑简单的人却说道，我们的死亡率这样高，都是因为粮食坏，水源不足的缘故；还说那些闲着不用的运输船若是用来从牙买加和邻近岛屿运新鲜粮食，甲鱼，水果和其他食品供应陆海军，很多宝贵生命就不致于丧失了。这批糊涂人不了解死去的人可能是到福地去了，而活着的人也不致有那许多人和他抢东西吃了。总之，活着的人也还不少，足够到圣拉扎炮台前去送死的，这样，人就象他们自己国内的猛犬一样，闭着眼睛直向狗熊的血盆大口冲去，154固然勇猛，却落得个脑浆迸裂。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们耽误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把守军安插到夺获的堡垒，把我们陆军和炮重新又装上战船，然后才冒险向内港港口挺进。这港口一边有一座大炮台，另外一边有一座小碉堡。早在我们开到之前，敌人已把这两处放弃。港口入口的地方，敌人在航道上也沉没了几条旧的小战船和两艘大战舰，挡住了去路。我们设法开辟了一条路，开进了几条船，在一个便于登陆的地方，叫作拉昆塔，上了岸。这地方离市镇不算远，有西班牙人略略抵抗了我们一阵，想要阻挠我们登陆，但是我们终于登了陆，扎了营，目的是想包围那座控制市镇的圣拉扎炮台。我们的统帅当即召开军事会议，决定只用步枪去攻克炮台。我真不明白，是否我们统帅的营中竟连一个懂得军事的人都没有了？难道他想光靠他的威名去夺下城堡吗？怎么作出这种决定来了呢？既然这样决定，就这样办，结果很成功，敌人给我们来了个热烈欢迎，我们大部分的部队都在堡垒下找到了永久的归宿。西班牙人这种不在乎的态度，很不合我们统帅的口味，但是他还算聪明，马上收拾残军，逃回船上。在波卡齐卡海滩登陆时，共有八千名精壮兵士，现在只剩下一千五百名能作战的兵士了。伤兵病号都挤在少数几条船上，这些船后来还美其名曰“疗养船”，但是依我看来，简直不配叫疗养船，船上根本找不出一个好医生、护士或厨师，而每层甲板之间又狭隘不堪，那些可怜的病员躺在床上都直不起腰来。根本没有人照管他们的伤口和残臂断腿，染上脏东西就溃烂了，成百万的蛆虫就在脓疮里滋长着。这种惨无人道的冷漠态度据说是由于医生不够的缘故，但是大家都知道全舰队每条大船上都可以至少腾出一名医生来照顾伤病员，如果这样办，就不会发生这种令人发指的惨痛现象。但是也许我们的统帅非常注重体面，不愿去恳求友帅帮忙，155而友帅也不愿意丢面子，没等人家来请，就自动去帮助别人。我敢大胆说，这时有个魔鬼名叫“不和”，正在作祟呢。它扑着烟灰似的黑翅膀在蛊惑着我们的两位统帅，因此我可以这样说，这两位伟大的人物（我希望他们原谅我的比喻不伦），就好比凯撒和庞沛，一个是唯我独尊，一个是目中无人；他们两个你自高我自大不要紧，整个的事业却失败了，这正应了一句俗话：“坐在两条板凳当中，屁股落了空”。我倒并非想把国家大事和人体上这样不体面的一部分相比，虽然老实说（恕我又用一句粗话）全国上下为此事很感失望，失望得直翘屁股。我也并不敢把我们英勇的统帅和木头板凳或马桶156这种日常用品相比，我打这比方，无非是想说明人民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不该轻易把两件从来不能合在一起的家伙157硬合在一起。

自从圣拉扎失利以后，不到一两日，我们的海军元帅又下令，命令我们将俘获来的一艘西班牙军舰安装上十六门大炮，从我们的大船上调去一些队伍，准备攻打市镇。当夜便将这艘军舰拖到内港，离城墙不到半哩处系了缆。次日拂晓便开始发炮攻城，敌人那边却至少有六十门大炮向我们反击，足足打了我们六个小时，最后我们的兵士迫于形势，不得不放火烧毁军舰，纷纷乘小舢舨逃命。这次战役被海军和陆军中爱说俏皮话的人听了去，便乱加推测起来，猜来猜去，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着高明的策略，他们实在不能领略。有的人对这位海军元帅的脑筋发表了很欠恭敬的意见，说他怎么竟然希望用十六门漂在水上的大炮就想打下一座城池；也有人说，恐怕他唯一的目的无非是要试探敌人的力量，然后他就可以算出究竟须要多少大船才能攻下这座城池。最后的这种揣测很快就证明是毫无根据的，因为后来并没有调遣任何船舰去攻城。还有第三种人很肯定地说，这其间没有什么理由，就和唐·吉诃德攻打风车一样。第四种人（这种人最多，当然这种人也是最粗暴、最恶毒的）干脆就骂这位元帅既不老实而又愚蠢，说他应该牺牲个人恩怨，顾全国家的利益，这件事牵涉到多少英勇同胞的性命，他应该不等别人的建议和要求便去征求陆军统帅的同意，共筹如何有利于保全他们的生命的办法；如果陆军统帅不能说服他，那他自己也至少有责任想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不应冒极端的危险；即使决定攻城，要有成功的把握，要派上五六艘大船去攻城，同时要由陆地部队去攻打堡垒。如果照这样办，敌人就不致于集中注意于我们的部队；而实际上我们的部队，不论是进攻还是退却的时候，不是吃了堡垒的炮火的亏，倒是吃了城里炮火的亏。如果照那样办，城里的守兵发现自己四面受敌，就必然会招架不及，陷于混乱，很可能就无法抵抗我们的进攻。但是这些说法显然都是出于无知或恶意，不然的话，何以这位海军大将在回到伦敦之后，在正直而明察秋毫的海军部首长面前，能够毫无困难地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呢？不错，在作战地点也有人替他辩护说，城市附近的水不够深，大船开不进来，但是这种话说得不太聪明，因为舰队里有些领航员清清楚楚知道港口里的水有多深；他们说，港口足能容五条八门炮的大船并排停泊，一直到城墙脚下，水都这么深。我们当时吃了败仗，人人垂头丧气，每天，时时刻刻看到的一些景象更加增加了我们的沮丧情绪；我们如果在这里再停留下去，那简直不堪设想。许多船上实行了节约，为了免除埋葬死人的麻烦，司令官们下令把死尸都抛进海里，许多尸体上也不压块石头，也不裹块布，结果港口里的海面上就漂起了许许多多的人尸，等鲨鱼、老鸦来吃光完事；活的人眼看这种情景，心里是不大好受的。正巧这时雨季又开始了，从日出到日落，大雨滂沱，毫无间歇；雨一停止，紧跟着就是雷电交加，电光不停地闪着，借着电光人们可以清楚地阅读蝇头小字的书籍。

第三十四章

流行热病在我们中间爆发—我们放弃了占领的城堡—我也染上了时症；我给船长上了陈情表，被船长驳了回来—由于克兰普利的恶毒，我险些窒死；有一位下士把我解救了—我的病情遽增—牧师要我作临终忏悔—我的病有了起色—摩根对我的感情证实了—麦克贤和克兰普利对我的态度—欧克姆船长带着他的亲信医生调到另一条船上去了—新船长的种种—摩根的遭遇。

由于雷电、大雨等等现象，大气起了变化，加上我们周围散发出来的臭气，气候的炎热，以及由于营养不足而引起的身体虚弱，再加上我们心情的沮丧—这一切在我们中间引起了猖獗而猛烈的胆性热病，患病的人四个当中倒有三个悲惨地死去，死者的皮肤由于胆汁败坏变成了锅底的颜色。

我们的统帅们见此情况，认为放弃我们占领的城堡，此其时矣，于是便将自己的大炮毁坏，用火药把城墙轰塌，离开占领地。在我们离开波卡齐卡回到牙买加的途中，我发现我自己有得了热病的征兆；我心想，天气这么热，船尾堆着的食物已经腐烂发臭，好人在这里都呆不住，我这病人如果呆在这里，一定性命难保，我就写了一道陈情表呈给船长，把我的情况叙述一遍，恳切请求他允许我在中甲板上和兵士们卧在一起，好呼吸些新鲜空气。但是我算是枉费了心机，船长毫无人性，竟然拒绝了我的请求，命令我呆在指定给医生助手居住的船尾，否则就上“疗养船”去躺着，但是“疗养船”上臭味和窒息的程度比起我们的尾仓来，还要高出三级。别人在我这种情况下也许就认命了，也许就赌气一死算了，但是我想到自己经历了这么许多命运的风险，竟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心里很不服气，因此不顾欧克姆的命令，说通了兵士（他们对我一向很有好感的），允许我把我的吊床挂在他们睡觉的地方。正当我找到了这么一个舒适的地方、颇为庆幸的时候，却被克兰普利知道了，他马上去向船长报信，说我竟敢渺视他的法令；船长便授权给他，叫他把我赶下去，赶回我原来的仓位。克兰普利这种野蛮的报复行为非常令我生气，我痛骂他，并且发誓说，只要我有机会，一定狠狠地和他算帐。我心中的气愤加重了我的病情，我躺在地狱般的仓房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在这时，忽然有位下士来看望我，这位下士在上次战斗中被弹片打掉了鼻子，是我把他的鼻梁骨锉齐整好的。他听说我眼前的处境，便要把他自己在中甲板的铺位让给我，他的铺位四面有帆布围住，而且有个窗眼可以通空气。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他便立刻把我带到他的铺位，一直到我病好我都躺在他的铺位上。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以表示他对我的谢意，而他自己在整个这段航行时期却没有床位可睡，只在一只鸡笼里栖身。我就这样躺在他床上养病，呼吸着新鲜空气，但是虽然如此，我的病情却是愈来愈沉重，最后大家都觉得我没有希望了，虽然我自己还希望能恢复。每天我从窗口可以望见总有六七个得了我这种病而死去的人被人扔到海里。但是我对恢复健康还是很有信心，我认为也就是这点信心在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我的性命。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从一开始我就决定什么药都不吃，因为我相信药一定会助长我的病，不能制止胆脏的腐坏的，反而会完全败坏胆汁。所以，当我的朋友摩根给我送来发汗的药丸，我就把药丸往嘴里一塞，但是不吞下去，等他一走，又把药丸吐出来，用米汤把口漱干净。我当他的面不得不假装吃他的药丸，我怕惹起这位卡拉·克塔卡斯后裔的血性，我怕他会以为我不相信他的医道，而且这时麦克贤对我根本不闻不问，甚至都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而照顾我的医生只有摩根，因此我决不能惹他生气。我的病愈来愈严重，摩根也认为我没有希望了，他便在我后颈贴了一块膏药，希望把毒液吸出来；他敷完之后，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满面愁容，叫我向上帝和耶稣请罪，然后他就向我告别，去请牧师来给我行临终的仪式，但是没有等牧师来到，我就把那副讨厌的膏药从后颈上扯了下来。牧师来了，他按了我的脉，问我患的是什么病，哼哈了一阵，便开言说道：“蓝登先生，无限仁慈的上帝开恩，赏给了你这样一种可怕的病症，究竟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也许上帝会允许你恢复健康，在世界上活很久，但是我看十有八九上帝要把你夺回去，要你在青春妙年的时候凋谢。因此你务必准备迎接这一伟大的变化，诚恳地悔罪。怎样才能表示你诚恳悔罪呢？那只有老老实实把你的罪行坦白出来。因此我命令你赶快坦白，不得犹疑，不得有任何内心的保留。等我确实认为你的坦白是诚恳的了，那时我自然会按照你灵魂的罪孽的深浅，给你安慰。你年纪很轻，想必犯过无数青年人爱犯的罪孽，例如骂人啦，喝酒啦，宿娼啦，奸淫啦。因此，你务必毫无保留地把每件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我，特别是在奸淫方面犯的罪孽，使我能够了解你的良心究竟堕落到了什么程度。医生治病一定要先知道病人的病情，才好对症下药啊。”我当时并不觉得我快死了，听了这位学问渊博的牧师这样寻根追底的劝戒，不由得笑了起来，并且对他说，他劝我向他当面忏悔，这有点罗马天主教的味道，不象新教；在我看来，不一定要忏悔后，灵魂才能得救，因此我拒绝忏悔。他听了我的回答，有些不自在，便引经据典地解释道：有些事情是绝对必要的，有些事情却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接着又问我信什么宗教。我回答说，我至今还没有考虑各种宗教究竟区别何在，因此还没有决定信仰哪个教门，不过从小受的是长老派158的教育。牧师听了大吃一惊，说道，他不了解怎么一个信奉长老派的人竟能在英国政府治下得到职位。他又问我受过天主教的圣礼没有，就职的时候宣过誓没有？我回答说没有，他一听，举起双手，对我说道：这可真是爱莫能助了；并且咒我说，你是不会得救的。说罢他就走了，又回到他同伙吃饭的人们那里，这些人正在官长仓里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酒，在寻欢作乐呢。牧师的警告虽然怕人，却并不叫我耽心，我耽心的倒是我的病，他一走，我的病又发作得厉害起来了。我只觉得昏昏沉沉，眼前看到许多怪影，我想恐怕已经到昏迷的边缘了。这时，我只感到窒息、气闷，简直有闷死的危险，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象发了疯似的，想要投海自尽。这时我那位下士朋友恰巧不在身边；正当我挣扎着从吊床上爬下来，我忽然发现我大腿湿漉漉的，这一来我又有了希望，否则我一定就投进凉凉快快的海水里自尽了。我想大腿湿润是好兆头，决心要利用这个良机，于是我从身上把衬衫剥下，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把自己裹在一床厚厚的毯子里，整整一刻钟，我只觉浑身难过，象下了地狱一般，但是不久就苦尽甘来，痛痛快快地出了一身大汗，汗水从浑身的皮肤里冒出来，不到两个钟头，我的病霍然而愈，只觉得身子有些软，肚子里饿得象好久没得食的老鹰。我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睡醒之后我就躺在床上瞎想未来将是多么幸福等等舒服事儿；正在这时，忽听布帘外面摩根在问下士我还活着没有。下士回答说：“活着没有！谁让他死来着？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五个钟头的觉了，我不愿意去吵他，睡觉对他有很大的好处。”又听摩根说道：“对啊，他睡得太安稳了，世界末日的号角也吹不醒他了。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他把欠上帝的债老老实实地还清了。对啊，再说，他已经安息了，什么迫害啊，灾难啊，痛苦啊，他都受不着了。上帝知道，我也知道，这些苦他是受够了的！耶稣、耶稣，他是个很有出息的青年啊。”他一面说，一面痛苦地叹息，竟哼哼唧唧地嘤泣了起来，使我听了不得不相信他对我的友谊是真实的。下士听了他的话，有些惊惶，连忙走到我床边，对我望望，我对他一笑，并且对他使了个眼色，他马上会意，仍旧一言不发；摩根见他如此，便更加肯定我确实已经断了气了。他眼睛里含着两包眼泪，想看看我，尽情恸哭一番，便也走到我床边，我便把眼睛瞪得定定的，把下巴往下一搭拉，装出一副死人的样子。他一见就又说道：“咳，死了，变成了一堆泥土了。”他看我脸面变了形状，又说，我临死前一定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接着，他因为和我作了一场朋友，要尽一尽最后的情谊，便用手把我的眼睛和我的嘴合上，我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就啪嚓一下把他手指咬住，把他吓得往后蹿了一步，脸白得象一张纸，样子就象画上画的鬼一样。我虽然心里想笑，但是我也怕真把他吓坏了，便伸出手，对他说道，我还不想死呢，我还想回到英国吃一回他自己作的碎肉拼盘呢。呆了半天，他才算恢复了神志，用手按了按我的脉，详细地问了我的病情。我告诉他，病情已有好转，他表示祝贺，说我的运气不错，他说这固然是上帝的意志，但是他敷在我背上拔水份的膏药也有功劳。他说：“提到膏药的事，这张膏药，现在该取下来换药了。”说着，他果然要去取药来换，我便装出吃惊的样子说道：“哎啊，你从来也没有给我贴过什么膏药呀；你若不信，请看我背上什么也没有。”他把我的后背检查一番，才相信了我的话，但是为了掩盖他的惶惑不解的心情，他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说膏药没有贴到肉皮上却怎么又不见了呢？我不愿意明白对他说我没有把他的膏药当一回事，便假意说一定是贴膏药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后来一阵昏迷，我把它撕下来了。他听了此话，便也信以为真，这回他倒并不象往常那样认真斤斤计较了。这时幸喜我们已经安全抵达牙买加，我吃到了新鲜的食物和其他补品，气力日渐恢复，不久我便完全和以前一样健壮了。当我刚刚能下地，慢慢地扶墙摸壁在甲板上走动的时候，就撞见了麦克贤医生，他走过我身旁，用鄙视的眼光瞟了我一下，摆足了架子，连一句招呼的话都没有。他后面跟着克兰普利；克兰普利雄赳赳地一脸凶气，走到我面前，吼道：“船上的规矩哪里去了，竟让象你这种狗娘养的懒王八，躲躲藏藏，假装生病，落得逍遥自在，任事不干，却让老子们干苦差事！”我一看见这坏心眼的恶棍这种行为，就一肚子的气，很想用拐杖敲破他的脑袋，但是继而一想，我现在身体很软，船上的仇人又多，他们巴不得有个借口把我毁了，我便抑制了一腔愤怒，仅仅对克兰普利说，我并没有忘记他对我的无礼和中伤，希望有一天到岸上跟他较量较量。他咧着嘴笑了笑，伸出个拳头，赌咒说，他就盼望有这么个好机会呢。

这时，我们的船接到命令，要我们侧转船身，装粮食，装水，准备驶回英国。我们的船长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觉得这时重返故国有些不方便，便和另外一位船长交换了职位，而这位新船长呢，他正不愿呆在赤道地带；他感觉在这里不安全，虽然用尽心思，加意保护，他还是怕自己的皮肤经不起这一带的日晒风吹，受到损伤，因此有机会作我们的船长，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凶暴的旧船长带着他的亲信麦克贤离开了我们的船，我心里真是说不出地高兴。我们的新船长便乘了一艇十桨画舫，上面罩了一顶遮阳的大伞，来到了船上。这人处处和旧船长相反；他身材细长，年纪很轻，头上戴一顶白帽，上面装饰着一根红色羽毛；帽子下面，头发一直披到肩上，都是一绺一绺的鬈发，背后用一根缎带束住，他的外衣是粉红色缎子作的，里子是素白的，裁得非常优美，下面稍稍往后岔开，露出一件绣金的白缎马甲，马甲上面的纽扣没有扣住，露出里面镶着比利时花边的细白麻纱衬衫，衬衫当胸的地方别着一根镶有红宝石的别针。他下身穿着一条深红色的天鹅绒裤子，裤腿刚刚遮过膝盖，再下面两条瘦腿上穿的是一双丝袜，没有一点斑点和绉纹，脚上穿一双蓝色摩洛哥皮制的皮鞋，鞋扣上嵌着金刚钻，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和太阳一样亮！他腰间挂着一把铜柄的宝剑，上面镶着金，系着一条打着结的缎带，拖到下面，蓬蓬地散成一个穗子；手腕上还套着一根琥珀镶头的手杖，甩来甩去。但是他浑身打扮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脸上戴着的一副面罩，和手上戴着的一副白手套；这副手套每只小指外面都套着一只精巧绝伦的指环，似乎是让手套戴在手上以后便再也不预备脱下来了似的。这位船长名叫魏弗尔，159他就这样穿装打扮，接管了我们这条船，并且带了许多侍从，前呼后拥，这些侍从个个似乎都和他们的主子性格相同，只是程度上略有差别。船上的空气弥漫着馥郁的芬芳，我敢说盛产香草的阿刺伯乐园也发散不出一半的香气。我的伙伴摩根发现这位新船长虽然带了许多人来，却没有带来军医，心想，如此良机，岂可坐失，他想起有句老话说，“省了唇舌，丢了好处”，便决定不等有别的医生派到船上来，先去引起新船长对他的注意。他抱定这个主意，便到新船长的仓房去了。他去见新船长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套普通衣服：方格子衬衫、裤子、棕色麻纱马甲，头上戴一顶睡帽，也是棕色麻纱作的，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很干净，而且活该他要倒霉，上面沾满了浓厚的烟叶味道。他不待通禀，一撞就撞进了新船长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仓房，新船长正在榻上休息，身上裹着一件细花布的长睡衣，戴着一顶镶着花边的纱布便帽。摩根连连鞠了几躬，开口说道：“长官，我希望您能原谅、饶恕、宽宥我的冒昧，我还没有荣幸求得引见的机会，但是我的出身教育不愧是个上等人，而且，上帝可怜我，生平走过不少背运。”他说到这里，魏弗尔船长才把他阻挡住了，原来船长一见摩根那副怪诞的神气，以为是鬼出现了，吓得惊魂失魄，半晌才说出话来。他带着一种鄙视、好奇而又惊讶的神气，问道：“混帐，你是什么人？”摩根回答说：“我是这船上军医的大副，我万分热诚地、万分恭敬地请求您，恳求您赏我光，赏我脸，向众人打听一下我的性格，我的为人，我的品质，上帝作证，我希望我可以补上军医的缺额，我是可以当之无愧的。”摩根一面说话，一面不住向船长挪近，船长的鼻孔闻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芭菰的“香味”，立刻感情激动地大声吼叫道：“老天保佑我！要熏死我了！你这家伙，快给我滚，滚！该死的，还不给我滚出去！我要让你的臭味熏死了！”船长的仆人们听见他大声疾呼，连忙跑了进来，他对他们说：“你们这些恶棍，杀人凶手，奸臣，你们要陷害我吗？你们要牺牲我吗？还不给我把那怪物架走？非要把我熏死才成吗？唉！唉！”话刚说完，他就晕倒在榻上了。他的贴身侍从连忙把一瓶解药放在他鼻子边让他闻，当差又用香油揉他的太阳穴，另外一个又在地板上洒起香水，再一个把摩根推出了船长的仓房。摩根一走就走到我呆的地方，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下，唱了起来。他有个习惯，凡是遭到别人辱没了他又不敢报复的时候，便哼起威尔士小调来。我见他如此，猜到他心里定有几分不如意的事，便问他缘故，他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很激动地反问我道，我可认为他是个怪物，是个浑身发臭的人。我惊讶地回答道：“怪物？浑身发臭的人？谁这么骂你来着吗？”他回答道：“上帝作证，非弗尔160船长不但骂我是怪物，还说我臭，陶威河161的水全拿来也不能从我的记忆里把这两句话洗掉。我肯定说，赌咒说，坚决地说，我还用我的灵魂、肉体、鲜血担保，请你注意，我身上只有文明人应该有的味儿，此外只有一些淡芭菰散发出来的气味，可是淡芭菰乃是一种能治头痛、芬芳馥郁的香草啊，谁不同意，谁就是山羊养的畜牲。至于说我是怪物，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上帝愿意把我造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看骂我是怪物的人也许还不配当怪物呢，我敢当着全世界宣布，就凭他那种荒唐造作，那种稀奇古怪的打扮，简直是沐猴而冠，哪里还有个人样儿呢？”

第三十五章

魏弗尔船长召见我—他的情况—他的军医进来，给他处方，服侍他睡下—人们给辛波先生在船长的特等仓房旁边设了一张榻床—船长住了特等仓房，以及他的其他行为，全船人员心目中对他产生了很坏的印象—海军统帅把我留在西印度群岛，当了炮舰“蜥蜴号”的军医大副，我去拜见军医，他待我非常和蔼—我到岸上，卖了我的二副委任状，买了一些必需品，回到船上，忽然发现克兰普利，大吃一惊，原来他被委任为这条炮舰的大尉—我们出外巡弋—捕到一艘船，在我同伙吃饭的伙伴的押送下，我们抵达摩浪港，我和这位伙伴处得很好。

摩根正在用这样“赞不绝口”的口吻谈论魏弗尔船长，我忽然接到命令，叫我浑身上下收拾干净，到大仓去见船长。我立刻遵照命令，从药箱内取出玫瑰香水，把我身上洒得香喷喷的。我走进大仓，船长叫我先站在门口不要动，他先要用小望远镜从远处把我侦察一番。他用视觉把我考查了一番之后，命我慢步前进，以便他的嗅觉继续给我鉴定，不要把他熏坏。因此，我便小心翼翼地慢步前移，他闻过之后，很满意地说道，“唉，这家伙还凑合。”我见他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有气无力、弱不禁风的样子，他的贴身仆人捧着他的头，不时把香药瓶送到他鼻子边，让他闻。他扯着尖嗓门对他的贴身法国仆人说道：“维尔谢特，你看这家伙那破破烂烂的样儿（这是指我说的），你觉得他会把我治好吗？我把胳膊交给他放血，162不太冒险吗？”那仆人用半英半法的话回答说：“我认为您有充分的理由应该放一点血，我看那小伙子还算体面。”船长说：“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冒险了。”他又对我说道：“你一向只给畜生放血，你给人放过血吗？问你也是多余，你总是不会说真话的。”我一面把他手套褪下，好按他的脉搏，一面说道：“您说畜生吗？我可从来没有和畜生打过交道。”他忽然大喊道：“你这家伙要干吗？你要把我的手拧断吗？天杀的！我的胳膊给你弄得一直麻到肩膀啦！老天救救命吧，难道我的命要葬送在蛮子手里了吗？咳，真倒霉！可惜我自己的医生辛波先生不在身边。”我连忙向他道歉，说不该粗手粗脚，然后特别小心谨慎地、轻轻地用一条丝带把他臂膊扎住。我正在摸他的脉管，他忽然问道，我打算放多少血，我回答说：“不超过十二两。”他一听，瞪着两只眼睛大吃了一惊，叫我立刻滚蛋，骂我是要谋害他的性命。好不容易维尔谢特才算把他劝住，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副天平，两个称盘，有一个放着一只小杯子，他把天平交在我手里，对我说，船长放血每次从来没有超过一两三钱。我正在准备这件重要的放血工作的当儿，忽然走进了一位青年，他的衣服穿得非常华美，皮肤很娇嫩，脸上露出一副有气无力的笑容，看样子是长期以来矫揉造作养成的习惯。船长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一下向他扑去，拥抱起来，叫道：“亲爱的辛波！我都快病死啦。我的佣人们不管我，把我害了，让我受惊，简直是要我的命，你看他们让这么一头畜生、笨驴、狗熊来捉弄我，他那一股臭烟味，熏得我都要抽风了！”我这时仔细观察辛波，发现他的细嫩皮肤原来是化妆的结果，并非天生。辛波听船长这么一说，马上摆出一副柔和、同情的神气，用温存的语气感叹道，船长今天的遭遇真是万分的不幸。然后，他把船长的脉隔着手套摸了一摸，发表诊断的意见道，这完全是神经方面的毛病，与其放血，不如喝几滴海狸香药酒163和鸦片药水反倒更有效些，这些药可以克制精神过度冲动，并起舒肝的作用。因此他们便派我去把这药配来，配好之后，倒在一只玻璃杯里，用白酒冲服。大家把船长服侍睡下，传令各军官不准让任何人在前甲板上走来走去，不要惊动下面安寝的船长。

船长安眠的时候，他的医生在一旁守着他，看样子非继续守下去不可，因此他便在隔壁仓房安排了睡处，万一晚上船长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就近过来服侍。第二天船长的病幸喜痊可，便下了一道命令，叫船上所有的尉官凡是在甲板上行走的时候，都一律要戴好假发、宝剑，并穿上花边衬衫；所有准尉以及准尉以下的士兵在甲板上行走的时候，一律不准穿日常穿的格子布衬衫，也不准穿脏衬衫。除了辛波和他的随身仆从以外，要来见他的人必须先通禀，得到允许才能进入他的仓房。这种新奇的规矩并没有引起船上人对他有任何好感，反而给人一个机会造他的谣言，说他和辛波之间有不可言传的暧昧关系。

过了几天，我们的船接到开船的命令，眼看不久就又要见到故乡了，心里很是高兴。正在这时，海军上将的军医忽然光临我们的船，在前甲板上召见摩根和我，对我们说，西印度群岛方面现在很缺军医，他奉了上级命令要从每艘回到英国去的大船上扣留下一名军医副手；他要我们两个商议一下，谁愿意留下，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给他答复。这消息真象晴天霹雳，我们两个彼此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最后摩根开了口，他说他愿意呆在西印度群岛，不过要海军上将马上委任他作军医，但是那位官员对他说，西印度群岛并不缺军医，缺的是副手，因此要干就只有当副手，也许过了一定时期，可以升为军医。摩根听了，便老实不客气地拒绝留下，并说他在这条船上是海军部委任的，他还不愿离开呢。那医官听了，也老实不客气地对摩根说，如果明天早晨以前，我们两个不能商量出一个决定来，那他就只好用抽签的办法，抽着谁，谁就得留下。我当时就回想起我在英国的生活很苦，没有一个朋友能够提拔我，也没有希望能在海军部里活动到一官半职的情形；我又想到眼前西印度既然缺少军医，这地方气候又非常恶劣，几乎每天都有军医感染时症而死；因此我就想，留在这地方比回到欧洲去，前途更有把握，比较得计。因此我就决定，不如作个好人，答应下来。第二天，我们接到命令，要我们去掷骰子决定谁去谁留，我便对摩根说，他不必去了，我自愿接受海军上将的决定留在西印度。那医官听我如此坦率，大大称赞我一番，对我说，我这样听话，自有我的好处。果然，他说的话兑了现，当天下午就给了我一张委任状，派我为“蜥蜴号”炮舰的军医大副，这样我就升作了海军里的堂堂大副了。

证明文件都已办妥，我便收拾好箱子、铺盖，把这几件东西运上靠拢在大船边的一个小划子上，然后我就和我的忠实的朋友—那位上士，和到格林威治医院去的诚实的杰克·拉特林，一一握手告别，然后又和摩根挥泪而别，临别前彼此还交换了袖扣作为纪念。我到了“蜥蜴号”炮舰，便将我新得到的委任状呈交船长，又打听到军医在什么地方，我便去见军医，我一见他，马上就认出原来这家伙便是和杰克逊一起胡闹的那个人，后来我们还一起关进拘留所呢（这段故事前面已经表过了）。他非常客气地接待我，我提醒他我们过去曾经会过面，他也非常高兴我们这回又碰到一块了，并介绍我和炮长和舰长的大副一同搭伙，吃得很好。船上可巧没有病号，第二天我便请假和炮长一同上岸，炮长把我介绍给一个犹太人，打了个六折把我的二副委任状卖给了那犹太人，我便买了需用的东西，晚间回到船上，不防发现我的老对头克兰普利也在这条船上！我固然不怕他和我作对，但是看见他在船上出现却也使我吃惊，我便把我的感觉对医生托姆林斯说了，托姆林斯告诉我，克兰普利托朋友向海军统帅买通了人情，委派到这条船上来当大尉；他并劝我道，克兰普利如今既是我的上司，最好对他恭敬些，不然他是会千方百计陷害我的。我听了他的劝告，就象喝了苦口的毒药一般，拿我的自尊心和我对他的愤恨来说，我怎能甘心屈居在他的手下，即连叫我和他言归于好也是不可能的，这家伙过去多少次待我太不人道了！但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决定尽少和他打交道，尽力和船上其他军官拉交情，这样便能给我自己建筑防线，免受克兰普利恶毒的攻击。

还没过一个礼拜，我们便开船出洋巡弋。我们翻过岛的东头，运气很好，捉到了一条西班牙的大渔船。这条渔船后面还拖着一条被它捉住的、开往英国不利斯托去的英国船；这条英国船是半个月前并无护航船只、独自从牙买加开出的，也被我们一并捉住。凡是不生病的俘虏，我们都安置在岛的北边，两条船都换了英国人驾驶，其中那条西班牙大渔船由我的朋友，也即船长的大副驾驶，他接到的命令是把两条船都开往摩浪港，在摩浪港等候“蜥蜴号”巡弋回来，然后一同开回皇家港。船长派我跟着大副去，替两条船上的西班牙和英国籍的病人，共约十六人治伤，到了岸上可以赁一所房子作医院，好好照顾他们。我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一任务，其原因是，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有一阵子不受那傲慢的克兰普利的闲气了（自从他在船上当了大尉以来，他那改不了的脾气已经对我发作了两三次了）。驾船的大副，外表和脾气都很象我的舅父，待我非常和蔼，而且很信任我，处处对我都很好，还送了我一把银柄的短刀，这是他从抢来的赃物中分到的。我们安全抵达摩浪港后，便登岸找到一所空库房，把它租了，第二天运来病号和床铺等物，把他们都安置停当，并指派船上四个人服侍病号，听我指挥。

第三十六章

我遇到一件奇事，结果令我非常快活—克兰普利在船长面前说我的坏话，但是由于医官的善心和友情，克兰普利未能得逞—我们回到皇家港—船长奉命调往另一艘大船，继任的船长是个老头儿—布莱尔得到了职位—我们奉命驶回英国。

船上的军医名叫布莱尔，他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伴当。我们医治的病人都已有了起色，不须十分照顾，因此一天布莱尔便带我去访问一个他认识的、很有钱的种植园主。种植园主招待我们非常丰盛，到了傍晚，我们才告辞回船。我们两个借着月色走了约莫一哩路的光景，忽听后面有人骑马而来，向我们道过晚安，问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我一听那人口音非常熟悉，我尽力保持镇静，努力回想，但是我仍然情不自禁地毛骨悚然，浑身战栗起来。布莱尔错会了我的意思，叫我不必紧张；我对他说，他错会了我的意思；然后转过来对那骑马的客人说道：“我有一个亡友，和你口音一模一样，若不是我确知他已逝世，我真会把你当作是他。”那人停了一会，回答道：“世界上有很多人长得一模一样，也有很多人口音一模一样，请问贵友姓名为何？”我说我的亡友叫汤姆逊，并把汤姆逊的悲惨下场约略说了一下，我一面说一面叹息落泪。我说完之后，大家默然无语，足有几分钟之久。此后，大家便又闲扯些别的事情，言谈之间走到了路边一所宅子，骑马客人下了马，万分殷勤地邀我们进去喝一杯酒，我们碍难推却，便和他一齐走了进去。在灯光之下我看了看那骑马客人，更加惊愕，原来那人正是我的亡友！他见我那种万分惊惶的样子，一把就把我拥抱在怀里，眼泪洒了我一脸。过了好半晌我才清醒过来，又过了很久我才说得出话来。但是当我激动的时候，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也热烈地拥抱着他，我俩洋溢着欢乐心情，彼此的快乐交融在一起了。这时，诚实的布莱尔见我两个的情景，也大为感动，欢乐的眼泪也和我们两个一样直淌下来；他一把把我们两个拥抱住，来表示他也和我们一样快乐，而且在屋子里蹦蹦跳跳，简直快活得象个疯子似的。过了半天，我才说出话来，我说：“真有这等事吗？你当真是我的朋友汤姆逊吗？绝对不可能！他早已淹死了啊！我一定是在作梦呢！”他费了很多唇舌要我相信他确是我所悼念的“亡友”，要我坐定，安静下来，然后再解释给我听他怎样从“雷霆号”上忽然失踪，怎样现在还活在人间。我喝了一盅酒，恢复了神志，他便开始讲道：自从他发觉生活太苦恼，下定决心要自杀之后，便趁着夜晚走到船头，沿着船头轻轻地溜下了海，这时船还在行驶；他落到海里之后，浸了个够，便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轻生；他是精于泅水的，因此便保持身体漂浮在水面，希望后面的来船能够把他救起来。果然来了一艘大船，他便向大船求救，但是大船回答说，船上载的东西太重，不愿耽误时间掉转方向去救他，只把一只破木箱投给他，让他抓住木箱等后面来的船自然会搭救他。但是他漂了三个钟点，也不见有船来，只身一人漂泊在汪洋大海上，除了这歪歪扭扭的破木箱以外别无他物可以支持躯体，或使身体略得休息。过了很久，他才看见远处一条小小独帆船向他驶来，他便扯开喉咙喊去，那船上的人果然听见他呼喊，便放下小舢舨来，把他从这荒凉的大海上救了起来。谈到这里，他又接着说道：“他们把我救上船之后，我立刻晕了过去，待我恢复知觉，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股大蒜和酪干的臭味扑鼻而来，我还以为自己躺在自己旧日的吊床上，旁边躺着诚实的摩根，方才一幕情景不过是南柯一梦呢。后来我一问，才知道我坐的是一条罗得岛的船，开往牙买加，船上运的是鹅、猪、大蒜和酪干，船长叫罗勃逊，是个苏格兰人；我一见那人便认出是我的一个老同学。我当即告诉他我是谁，他听了又惊又喜，问我何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我心想不能告诉他真情，因为我知道他是非常严格地、狭隘地遵守宗教信条的，164因此只说我偶一不慎，落进了大海，但是我却把我在‘雷霆号’上痛苦的境遇毫无顾虑地告诉了他，并说我已下定决心决不再回那军舰去了。关于这一点，他不同意，他认为我不回去复职，那么我的衣物就算丢了，我的薪俸也便得不到了。我便把在‘雷霆号’上的地狱般的生活，欧克姆和麦克贤怎样横行霸道，详细描写了一番；除了这些不能令人满意的事情之外，我还轻轻点到军舰上人员的行为如何违反宗教，如何缺乏真正长老会的教义精神，他一听此话就改变了看法，慷慨激昂，赌咒发誓，要我千万打消在海军里往上爬的念头，并表示对我的前程非常关心，答应我在离开牙买加之前一定好歹给我想个办法。他果然说到作到，这一点真是令我衷心满意。他把我介绍给当地一个阔人，当他的私人医生，并在他的种植园上当了总管，一直到现在。我的主人和他的夫人现在在金斯敦城，所以暂时我就是一家之主了，我从心底向你们表示欢迎，希望你们能够赏光在这里共同消磨一晚。”我不等他再请便立刻答应，但是布莱尔先生作事一向勤谨地道，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船，在外渡夜，他只和我们一同吃了晚饭，欢欢喜喜地喝了一盅酒，汤姆逊先生便派了两名强健的黑人护送他回到不到三哩路以外的船上去了，剩下我和汤姆逊两个，旧友重逢，交谈起来真是说不尽的快乐，一直说了一夜。我们在卡塔吉纳的战役他是略有所闻的，我又把这次战役原原本本和他讲述了一遍；他也把我们分别以后的生活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他说他和我和摩根分别以后，得不到我们的消息，很想到皇家港来看望我们，但是又怕到了那里被人当逃兵捉去，因此未能如愿。他又告诉我，当他在黑暗之中听见我的声音，他也大吃一惊，就和我后来在亮处看见他而大吃一惊一样。他把我当老朋友看待，把最体己的事儿也对我说了：他说他爱上了东家的独养女儿；据他的描写，这位姑娘非常可亲可爱，他向她求爱，并未遭她的白眼，她的父母对他也颇有好感，看样子父母是会答应他们结婚的，如果婚姻成功，那他就立刻可以经济独立，无求于世。我祝贺他的时来运转，他慌忙回答道，即使他青云直上，他也决不会把旧友置诸脑后的。我们一直谈到黎明，才各自安寝。

次日，他陪我回船，布莱尔先生留他吃饭，我们一起盘桓了一下午，傍晚时候他才告辞而去，临行强迫我收下十块金币，来略微表示他对我的情谊。总之，我们的船停泊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几乎每天会面，每次他总以丰盛的酒席招待我，吃的是各种家禽、鲜肉、柑桔、柠檬、菠萝蜜、麦地拉的白酒和上好的甜酒，这短短的十天是我一辈子最舒服的日子了。

最后，“蜥蜴号”回来了，我的病号都已复原，我和他们都接到命令回“蜥蜴号”去。到了这军舰上，托姆林斯告诉我，为了我的缘故，他和大尉克兰普利关系搞得很僵。克兰普利这个专爱记仇的小人，趁我不在船上的时候，在船长耳边唧唧哝哝说了我无数坏话，说我一度犯过盗窃案充过军，在“雷霆号”军舰上我也因为盗窃而挨过鞭子。但是托姆林斯曾经听我亲口讲过我的身世，便极力替我辩护，一本好心帮我的忙，把我在“雷霆号”上如何受到克兰普利的陷害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船长听了便相信我确实没有干过那种坏事，但是这一来却把克兰普利恼翻，医官和他结成了冤家。克兰普利这种阴险的勾当使我听了之后恨上加恨，有时候我真宁可拼了性命，不光彩地被判死刑，也要在前甲板上给他一枪，方泄我胸中的怨气。但是我的密友托姆林斯劝我不可造次，他的劝告产生了效果，我当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决心等待更有利的时机。我怕托姆林斯还不相信我在克兰普利手中吃过苦头，便请他去拜访汤姆逊先生，去问问汤姆逊先生我和他相处的时候我的为人如何。托姆林斯说他对我的印象很好，这是坚定不移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去拜访汤姆逊，目的倒是为了好奇，想再去看看这位遭遇离奇的汤姆逊先生。因此，他便拿了我的一封介绍信，到了汤姆逊的宅子；果然如我所料，汤姆逊非常客气地接待了他，回到船上，他不仅对我的为人正派丝毫没有怀疑，而且对汤姆逊的和蔼可亲的态度和谈吐赞不绝口。此外，汤姆逊还送给他和我许多新鲜食物、酒果，使他满载而归。我们开船的日期快到了，汤姆逊不愿意冒险来船上看我们，怕让克兰普利发现，被他扣留，我便请假上岸去向他告别。我们彼此发誓要永远保持友谊，他又送给我一袋钱，里面有四块双料金洋，我略为推辞，但是我怕他生气终于收下了，彼此又亲密地拥抱了一回，我便回船去了。回到船上，我发现有人转托托姆林斯先生交给我一个小箱子，还附了一封信。我一看下面的名款，便认出是汤姆逊的字迹，我打开箱子一看，颇为吃惊，才知道我的这位慷慨的朋友汤姆逊送了我上述的许多礼物之后还不满意，还派人给我送来一箱衣物，让我收用，这里面有半打上好衬衫，半打麻布马甲和便帽，和十二双新线袜。这一来，我又有了钱，又有了生活舒适的必需品，我便开始把我自己看作是一个相当有地位的上等人了，我感觉我自己的骄气很快地在伸张。

次日，我们携带着战利品启碇，开赴皇家港，不久，安全到达；我看见船上没有什么事可做，便趁机上岸去，在一家拍卖行买了一件花边马甲和其他衣物穿上，出入酒馆，招摇起来，有时也小小地赌上一赌，赢了五十块金币，装进了荷包。如此者数日，这时我们的船长升任为二十门大炮的大船船长；“蜥蜴号”上派来了一位老年船长，这船长已经年逾八旬，从威廉王时期165起就一直当一名上尉，如今好容易才升为船长的；他服役年龄虽长，却久久不得升迁，若不是最近他把一些战利品变卖，用这笔钱贿赂了长官，恐怕到死也还只是个上尉呢！大约也在这时期，我的朋友布莱尔在干了二十五年的水手长和大副之后，也居然升了军官了。这些人事的更动发生后不久，海军元帅命令我们的船携带一批公文回国，呈交部里，我们便把船底刷刮干净，装上了水和粮食，开船回英国去了。

卷二

第一章

我们启程返欧洲—由于克兰普利的无耻谰言，引起船长与医官之间的误解—船长亡故—克兰普利虐待医官，也虐待我—触礁—克兰普利和海员们在触礁后的行径—我登岸后和克兰普利决斗—水手们把我打倒、打伤并抢去了我的财物。

我现在既已比较富裕，又能回返家乡，永远离开这埋葬了多少欧洲人的岛屿，心里非常高兴。所需要的一切我都有了，旅途上一定可以比较逍遥舒适，因此我决心一路上享享福；至于克兰普利的无礼，我也在所不计了。不料这个诡谲而爱滥造谣言的克兰普利，竟已在船长和医官之间制造下了误解。我们这位船长年老体弱，脾气非常不好，加以多年以来境遇舛蹇，脾气更加古怪。他非常不喜欢青年，特别不喜欢军医，他认为军医是军舰上毫无用处的两脚畜牲，因此即使他患了严重的关节炎或肾脏病，他也决不请教军医，却自己去拿一大瓶荷兰白酒来喝，他认为这种酒是医治百病的灵药。有一次，也不知是他喝这种酒喝得太多了呢，还是舍不得喝，没有喝够，总之，不知怎的，他竟破例不声不响，呜呼哀哉了。第二天早晨大家发现他的尸首已经挺得僵直了。克兰普利见此情状，心中颇为高兴，船长死了，职位自然由他继承了。克兰普利继任船长不要紧，却是苦了托姆林斯先生和我两个人。我们生怕他作了船长，掌了生杀之权以后，一定会大发淫威的。果然我们所耽心的事在他就任的头一天就发生了。他借口甲板太拥挤，命人把托姆林斯医官所养的鸡连笼子都抛到海里，并且禁止托姆林斯和我到前甲板去。托姆林斯先生遭受这样的损失，难免有些怨言，在埋怨的同时就说了两句重话，传到了克兰普利耳中，克兰普利就把他监禁在仓房里，不准他出来。仓房里非常气闷，过了不几天，他便染上了热病，眼看不济事了，他便立下遗嘱，将他全部动产、不动产遗赠给他的妹子，把他的表和医疗用具都赠给了我，以资纪念，便与世长辞了。他一死，我真是悲痛攒心，特别是船上并无一人可以让我向他吐诉我心中的伤感，可以给我安慰，给我指导。克兰普利听见医官的死讯，丝毫没有表示悔恨，表示不该对他如此野蛮，反而在他死后还要尽力侮辱他，说他由于畏罪，怕坐叛变罪名，怕到军事法庭受审，因而服毒自杀了，为此缘故，他命人立即把他的尸首丢下海去，不准举行宗教仪式。

这位暴君的淫威也使我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他还嫌把我折磨得不够，便示意我的同伙们不要和我一起吃饭，他们马上应命，因此我便被迫独自一个吃饭，一路上都是如此，不过所幸余下的路程已不很长了。

我们在海上行了七周，一日炮长向船长报告说，根据他的估计，我们大概离岸不远了，要求船长允许他下令把测水铅锤抛下去测量水深。克兰普利船长一听便骂炮长，骂他不懂航海技术，并说我们离浅水地区还有好几百哩路呢，用不着抛铅锤，找麻烦。因此，当天下午和当天晚上，我们继续开行，尽管炮长说他看到了席利群岛166的灯光，帆的数目也没减少。167第二天早晨，炮长对船长这种行为正式提出抗议；克兰普利为此把他禁闭起来。当天并未见到陆地，但是克兰普利仍然一意孤行，不肯测量海水的深度。到了半夜三点钟，我们的船搁浅了，牢牢地陷进了沙滩里。全船的人立刻慌成一团，连忙把舢舨落下，但是由于天黑，看不见岸在哪个方向，只好坐以待旦；这时候海风愈刮愈大，海浪猛打我们的船，看样子，船要让海浪打烂了。船长不得已命人把炮长释放出来，向他请教，他便劝船长把主桅砍掉，以减轻船身的重量，但是这个办法并不见效。水手们一见情势不妙，便按照老规矩动起手来，把船上官长们的箱笼撬开，穿上官长们的衣服，不客气地把官长们的酒也给喝了，结果个个酩酊大醉，船上弄得一团混乱。在嘈杂的叫喊声中，我走下我的仓房，去保护我自己的财物，发现船上木工长的副手正在用一把斧头砍开总管的仓门，一面砍，一面神色自若地吹着口哨。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安详回答道：“我不过是想尝尝总管的酒，没有别的事情。”正在这时，总管走了下来，看见自己的财产快要遭到损害，便大声叫起屈来，并问那家伙，再过一会儿可能就要与世长辞了，有什么事情值得喝酒庆贺的。但是那抢财的家伙回答道：“这有什么关系，活一刻算一刻。”总管又说：“你这下贱东西，你如果在抢人东西的时候死去，那你死后的命运又该怎样呢？”那人非常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我想总是下地狱喽！”总管一听，扑通跪倒地上，恳求上帝不要因为船上有了这样一个不祥的倒霉鬼，让全船的人也都遭殃。我趁他们两个谈话的时候，把一套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把短剑挂在腰里，把我两把手枪装好枪弹插入腰带，把一切细软都放在身上，然后走上甲板，以便一有机会就上岸去。等到天明，大约在三哩路外，果然看见有岸。这时克兰普利眼看要把大船开动是没有希望了，便想维护自身安全为要，溜下舢舨，想逃之夭夭；不料他刚一下舢舨，船上的人都要跟上来，若不是有人聪敏，把缆绳砍断，舢舨开走，那么这条舢舨也必然会沉没在大船边上的。当大家都想挤上舢舨的时候，我也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克兰普利挡回来，他一心只想把我排挤，却没注意别人都挤上舢舨了。克兰普利对我的这种偏见和不人道的行为，使我非常激怒；我又见有人把缆绳砍断，我一急，便把手枪从腰带里拔出来，扳着扳机，大叫谁敢拦阻我上船，我就打死谁。我一面说，一面用足气力一跳，跳上了舢舨，腿上擦破了一点皮。我跳下去的时候，恰巧把克兰普利撞倒；他一爬起来，立即挥动短刀，接连砍了我几下，命人把我推进海里；但是这时各人自顾逃命不暇，哪里顾得到执行他的命令呢。舢舨里虽然载的人是满满的，海浪又非常汹涌，我们总算在离开大船后不到一小时就登上了陆地。我的脚刚一踏上陆地，心里对克兰普利的怨气又沸腾起来，立即向他挑战，要他和我决斗。我拔出我那两管手枪，叫他先选一管，他毫不犹豫拿起一管，还没有等我扳好扳机，便对我脸放了枪，放完把枪往地上一扔。我似乎感觉一阵麻木，心想也许子弹打中了我的脑子，于是也连忙向他射击，要死也得先报仇啊！我放完以后，又猛向克兰普利扑去，用枪柄把他的门牙敲落了好几颗，跟看就要把他打死，不想他竟挣脱了，并且还从他仆人手里拿过他那把短刀，要来砍我。我也抽出我的短剑，把手枪照准他的头扔去，发疯也似的和他交起手来。我把短剑往他嘴里一戳，向一边一划，划开了一条豁口。不知他是感觉疼痛呢，还是因为地面坎坷不平，总之，他跌跌撞撞向后倒退了几步，我紧逼上去，又是一刀，砍断了他手背上的筋；他的短刀便撒手落地，失去了武器。眼看在我盛怒之下他的性命就将不保，不料正在此刻，忽然有人对我后脑猛砍一下，把我砍倒在地，不省人事。我不知道我这种昏迷状态持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这帮毫无人性的水手如何趁我昏迷，耍起野蛮，把我身上的钱财衣物抢光，说不定他们在分赃的时候还争吵过一番呢；总之，待我醒转，我发现在一个问题上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并且行动也既敏捷又快当，那便是抢我的财物。所以，待我醒来，但觉四周荒凉，只有我独自一人，身上衣服全被剥光，除了袜子、裤子和衬衣鞋子以外，钱、表、鞋扣，和其他一切也都给他们抢光抢尽。一小时以前，我身上还有值六十块金洋的财物，转眼之间一扫而空，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骂我爹娘不该养我，我骂大海不该没有把我给吞了，我骂敌人不该没有一刀子扎进我的心脏，把我杀死，我骂那些混蛋不该把我陷害到这步田地。在极端绝望的心情下，我决心就地躺下等死。

第二章

我起身爬进一座粮仓，我骇怕本地人，眼看要活不成—本地人的不人道行为—有一个据说是巫婆的人把我搭救了—她的身世—她给我的建议—她把我介绍给一位独身的妇人当仆人，并告诉我那妇人的性格。

我躺在地上回想着过去的事，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就消了。我对我目前处境的看法也和最初的想法有了出入。我思量了半天，结果决定如果能起来就起来，爬到附近有人烟的地方去求救吧。

我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总算站了起来；我把浑身上下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有头上有两大块青紫的伤痕，一块在前头，一块在脑后，都是手枪柄打出来的。我向海上望了望，那条船连影子都没有了，我想一定是破了，沉了，船上的人一定都淹死了。但是后来我听说船上的炮长比克兰普利聪敏些，没有下船，因为他发现当时正是涨潮时候，他想等潮水来了，船一定会漂起来，然后把它安全开进港口，那样一来，船长放弃了船，他却把船救了，岂不可以大大讨一笔赏吗？他想到这里，便照计行事，后来海军部听说他挽救了政府的一条船，答应重重赏他，可是我后来并没听说他领到了赏。

现在回过来谈我自己。我望见远处有一所茅屋，便往那方向走去，路上拾到了一件海员的旧短袄，我想一定是剥我衣裳的那个家伙穿了我的好衣服，把这件脱下扔了。但是我拾到这件旧衣服，对我很有用处，因为这时我已几乎快冻僵了，因此我便把它披上，身体渐渐恢复了温暖。但是身体一暖，方才已不出血的伤口却又流出血来，使我感到非常虚弱，眼看体力不支，正想躺在田地里，忽然发现左方几步路外有一座粮仓。我便踉踉跄跄走到仓前，只见仓门大开，便走了进去。里面阒无一人，我一头倒在一堆干草垛子上，希望过一会儿有人来搭救我。果然，我躺下还没有几分钟，就看见有个乡下人拿着一把大草叉走了进来，随手把草叉就要往草垛里插。草垛把我埋住，所以他没有看见；我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好容易哼了一声。幸亏我哼了一声，否则一定断送了性命。那乡下人听见一声悲惨的哼叫，吓了一跳，一看草垛里有人，浑身是血，吓得他直打哆嗦，一把草叉拄在前面，头发也倒竖起来了，眼睛瞪得滴溜滚圆，鼻孔也张得老大，嘴巴也张着。他保持这样的姿态足有十分钟之久；若换一个境地，我早忍不住要笑了，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无心讪笑他，我只想请求他可怜我、帮助我，但是心里有话，嘴里却说不出来，只能接连发出呻吟之声。最后来了一个老人，看见那乡下人这样的架势，便说道：“老天爷，这孩子让鬼迷住了吧！喂，狄克，你着了迷了吗？”狄克眼睛一动也不动，还死盯着我，一面回答老者说：“爸爸，爸爸，这东西不是魔鬼就准是死人，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他叫得才可怜呢！”那作父亲的眼睛花了，看不清楚，连忙拿出眼镜，架在鼻梁上，从儿子身后对我侦察。他这一看不要紧，却吓得比他儿子还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对我说道：“我的圣父、圣子、圣灵啊！你若是魔鬼，我命令你滚到红海里去；你若是个被人谋害了的死人，那你说话，我好把你正式埋葬。”在我当时的情况下，根本说不上话来，他于是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还是不能回答；如此者约有半晌之久，他俩一直是在骇怕、紧张。最后，父亲建议让儿子再走近几步，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人是鬼；但是儿子认为父亲应该先上去，因为他年纪老了，不能劳动了，万一有个差错，损失不大，而他自己若是能够逃命，还是个有用的人呢。这个理由想得很周到，但是并没有能说服父亲，他还是把儿子推在前面。这时我挣扎着想举起一只手来表示痛苦，但是气力不支，只能把手在草堆里挪动一下，手一动把草碰得沙沙作响，那儿子听见这声音又吃了一惊，一窜就窜到了仓门口，把个父亲也给撞倒了。那老者也顾不得站起来，却象螃蟹一样迅速倒退着爬到门坎边，爬出门去了，一边爬一边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念着咒。这两个乡下佬又无知又怯懦，眼看我只有束手待毙，心里急得不得了，只觉得身上的气力迅速在减弱。正在这时，有个老太婆走进了粮仓，后面跟着那父子两个。那老太婆毫无惧意，照直走到我面前，说道：“如果你是魔鬼，我不怕；如果你是死人，死人更起不了什么祸害。”接着她向我仔细一看，看见我受伤的情况，便又说道：“这哪里是什么魔鬼，你们这两个傻瓜昏了头了。他是个人啊！流血流得太多了，都快死了，可怜的！他要是死了，埋他的钱可就出在我们身上了。狄克，快去把手推车给推来，把他装上车，推到哈治家的后门去，哈治比我们阔，他有钱埋流浪汉。”大家觉得这个建议很好，立即执行，把我推到农夫哈治家的后门，把我象一车粪似的往地上一倒。刚把我倒在地上，马上招来了一群猪，险些把我当粪给吃了，幸亏我发出了叫痛的声音，被哈治家人听见，出来一群人才把猪赶走。但是哈治为人与其说是乐善好施，倒不如说是个十足的犹太。他命人把我抬到当地牧师家去，因为牧师的责任不仅是要劝人救难济贫，而且也应当以身作则的。哈治还说，教区里的救贫费用他也出了一份，这就是够他受的，再也出不起额外开支了。等他们把我放在牧师家的大门口，牧师看见，勃然大怒，说道，如果不把我立刻从他家门口搬走，他就要把主使的人和抬运的人统统开除教籍。这时，我因为筋疲力尽，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后来我才听说，我被他们抬来抬去，走遍全村，没有一家肯收容我，没有一个善心人肯费一点力气解救我的痛苦。最后，村子里有个老婆婆，大家都说她是会作法的巫婆，她把我收下了，给我治好伤口，并且亲手配药给我喝。这位老婆婆很严肃，尽心体贴地看护着我，等我稍有起色，便问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拒绝她的要求呢？因此，我便一五一十把我的经历告诉了她，既不夸张，也不保留。她听了我这一番变迁多端的遭遇，表示惊讶，并且说，凡事总是否极泰来，我前途一定有福。接着她又说不要把逆运看作是坏事等语。她讲得很诚恳，很有道理，我听了她的话，心想她过去一定是过过好日子来的，不觉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知道她的身世，言谈之间不觉露出了我的心意。她看出这一点，便笑着对我说，她的身世是平淡无奇的，但是我既然把她引为知己，她也不妨对我谈谈。

她说道：“我的父母姓甚名谁，没有什么要紧，他们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不过你可以相信我，他们在世的时候是相当富有的。膝下只我一个孩儿，长大了要承继家业，因此求亲的人是接踵而来。在这些求婚人当中，有一位落魄的大家子弟，没有多大前程，在陆军里当一名少尉，唯一的希望就是升上一官半职。他为人和蔼可亲，我爱上了他，不消多久，我爱他爱得真是难舍难分，其中详情也不必细讲，最后我和他私下结了婚。从此我们暗中时常往来，但是好景不长，他所属的队伍不久就奉命开拔到弗兰德尔168去了。在我们分别之前，我们约好要他书面向我父亲宣布我们俩的婚事，请他原谅我俩未得他同意便私定终身。我父亲接到此信时，我正巧出门不在家中；在我正要启程回家的时候，我父亲写信给我说道，我私自嫁给了一个一文不名的乞丐，既未和他商量又未征得他的同意，这种行为有失人子之道，而且也很卑鄙，玷辱了门风，令他万分失望，因此他决定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自愿过苦日子，与他无干，并且命令我不准再踏进他家门一步。我母亲也同意我父亲的这个严厉的判决，她在信后附笔写道，她和父亲的意见完全一致，劝我不必向她求情，那是徒劳无益的，她的决心是不能动摇的。这意外的厄运来得就象晴天霹雳，我连忙雇了一辆车子到我丈夫的寓所，我丈夫正在等候写信以后的结果呢，见我来到，从我的神色一望就知道事情不妙，但是他保持镇静，把我父亲的信看了一遍，看完露出温柔的微笑（这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拥抱住我说道：‘令堂老太太最后添的那几笔，我看是大可不必。好了，亲爱的贝蒂，等我当了团长，才有坐马车的希望啦。’他这种毫不在乎的表现，一方面给我勇气使我能够抵挡厄运，同时也使我更加爱他，因为这证明他和我结婚并非贪图我的钱财。我丈夫有个知心的朋友，也是位军官，住在离伦敦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第二天上，我丈夫便把我带到他朋友家，与他朋友的妻子搭伙住在一起，然后他们两个和我们两个妇女洒泪告别到弗兰德尔去打仗了，在伍德战役中两人相继阵亡。我们得到噩耗，悲痛欲绝，当时的情况也不必多提了，你听着一定会感到厌烦，我现在回想起来老眼都不禁落泪。我们悲伤一阵之后，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才发现我们当时的处境是举目无亲，无法活命。当时我们便去申请抚恤金，官家把我们的名字登记了，领了恤金。我俩立誓终身要互助友爱，把我们的珠宝和多余的衣服变卖了，退隐到这个地方（这是属苏塞克斯郡地面），买了这所小房子，在这里我们住了很多年，不和人来往，相傍着，在忧患中度日，两年前上帝把我的伴侣召唤去了，只剩我一个孤苦零仃，苟延岁月，但求早日物化，超脱这个苦海。”

说到这里，她又接着说道：“现在让我对你说说这一带地方邻居们对我的看法吧。我的举止行动和村里人很不一样，我的生活方式颇象隐士。自从我定居在这里以后，我从书本上学到了医道，再加上我这么大一把年纪，于是使得一般人把我看成有些仙妖气，现在有人还当真把我看成是个巫婆呢。本处有个牧师，我很懒得和他交朋友，他认为我对他很不尊敬，便在众人之中讽言讽语，说我的坏话，于是众人更加把我当巫婆看待了。我养了一只小花猫，这原是我的亡友心爱的猫，我在它脖子上套了一个圈，这下更加引起了众人的诧异。”169

这位可尊敬的老婆婆一举一动都非常纯朴、天真、合理、近乎人情，我心里不觉油然起了敬佩之心，象儿女对母亲一样。我当时便向她求教，问她待我体力恢复之后，应该干些什么才好。我从报上看到我那条船已经安全到达了泰晤士河，我本想上伦敦去，回到船上，去追回我的衣物和薪俸，但是她劝我不可如此，她说道，“你若去伦敦，危险很大，他们不仅会把你当逃员看待，而且会说你背叛长官，图谋造反，长官对你进行恶毒报复，那你可就吃亏了。”她答应把我介绍给附近她认识的一位单身老姑娘去当仆人。这位老姑娘有个年青侄儿和她住在一块儿，那侄儿专爱打猎，很有钱。这位老姑娘的脾气有些古怪、特别，我如果不在乎这一点，那么在她家当仆人倒是很不错的。她特别关照我不可把我的真实历史告诉老姑娘，如果说了，那老姑娘就决不会待我很好，因为在有钱人当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不可收容破落的大家子弟作奴仆，怕的是他会娇纵、偷懒、不听使唤。我当时的情况非常窘急，给人家作奴仆当然有失身份，但是也顾不得许多，过了不几天，我便受了雇，当了那老姑娘的仆人。老婆婆把我介绍给她的时候，只说我是个青年，父母强迫我去当海员，船沉了，我便更加不愿再过海员的生活，宁肯在陆地当差，再也不想到船上去了。在我没有上任以前，老婆婆又把我新主人的性格对我简略描写了一番，好让我心中有数，知道怎样行事。她说：“你那位女主人是位四十岁的老姑娘，长得不能算美，但是很有学问，有很高尚的嗜好，这一点是远近驰名的。她的确也可以算是个女学究，一心想追求知识，把穿衣打扮完全置之度外，已经发展到了邋遢的地步。此外，她对上帝创造的另一部分人类—男子—是非常鄙视的。她侄儿面对这些事情并不着急，因为姑姑不打扮、不出嫁最好，偌大家财便不致于转入他姓之手。因此她爱生活得怎样怪诞，他都由着她，她有什么荒唐的要求，他也都满足她。她住的地方是在住宅的一端，和别人离得很远，有一间饭厅、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用着一个厨娘、一个女仆、一个男仆。平常除了侄女以外，和家中其他的人从不交谈，从不共食。这位侄女长得非常漂亮，处处顺从姑姑，时常和姑姑在一起熬夜，以致自己健康受到损害也在所不惜。你这位女主人醉心哲理，不甘为俗套所左右，饮食起居都和常人不一样。她有许多怪诞的想法，她信奉‘玫瑰花环教派’170，她相信陆地、空中、海上都有肉眼看不见的神灵存在，一个人只要不结婚就可以和他们往来，而且可以和他们亲密无间，她本人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和这些神灵交往，因此她听到有我这样一个人并还听说我养了一只猫，便立刻来拜访我，拜访我的目的，她后来告诉我，是想见见我的小猫，但是她见了我的小猫却大感失望。她既然如此迷神迷鬼，超然物外，因此极不注意身边的琐事，常常心不在焉，作出许多可笑的怪事，你以后应当随时注意，纠正她的错误。”

第三章

女主人接见了我—我爱上了水仙—我详细追述了我最近一次不幸的遭遇—女主人对我颇为赞赏—关于侄少爷—我更具体地了解到水仙的处境—我痛恨提摩太爵士—我参观了女主人的藏书，看到她的著作—女主人的怪性格。

我记住老婆婆关照我的一番话，到了新女主人的住宅，当下有一女仆领我去见她，因为她还没有看见过我。她这时正在书房里坐着，一只脚踏在地上，一只脚搁在一张高凳子上，离开座位很远。她的头发呈沙土色，零乱地从头上垂下来，样子不能说美；头上没有戴帽子，为的是搔痒方便；她一只手用来搔痒，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管粗笔。她的前额很高，满是皱纹。她的眼睛很大，很凸，颜色是灰的。她的鼻子很长、很尖，象鹰嘴。她的嘴又宽又大。她的脸很瘦，尽是斑点。她的下巴尖尖的就象鞋匠用的旋皮刀。她的上唇沾满了大量的便宜西班牙鼻烟，还不住地往下落，洒在她天然不很白的脖子上和衣服的前襟上，就象绣了花似的。她的衣服很肥大，松松地、随便披在身上，真象个诗人；衣服底下露出里面穿的衬衣，料子非常精致，但是看来似乎从来没有浆洗过，除非在诗神的川流171里浆洗过。她的四周围堆满了书籍，地球仪，象限仪，望远镜，以及其他科学仪器。她的右手边放着个鼻烟壶，左手边搁着一条手帕，已经用得相当久了，此外在椅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痰盂。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闭目苦思，并未看见我们，女仆知道不能打断她的灵感，我们便在一边静静等候着。在这一段时间里，她把一管笔咬了又咬，身子时而转过来，时而转过去，作出许多鬼脸，最后忽然露出得意的神气，连声大呼，念出一句诗来：

不朽的天神也不敢抗拒我的豪兴。

她连忙把这句得意的诗写在纸上，然后转身向屋门，看见了我们，便问道：“什么事？”女仆回说：“赛治利夫人介绍来给您当差的那个人来了。”她听了之后，用力瞪了我半天，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愿吐露真名实姓，便说叫约翰·布朗。她又用询问的眼光看了我半天，然后恍然说道：“喔喔，是了，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沉了船的人呀。你是怎么上岸的啊？是乘长鲸而来的呢？还是跨龙背而来的？”我回答说，我是自己泅水上岸的。她又问我可曾到过赫勒斯庞特，172可曾从塞斯托斯泅水到过阿比多斯。我回答说没有。接着，她便吩咐女仆去给我定制一套新制服，又吩咐她把我的职务一一向我交代。她一面说，一面往鼻烟罐里吐了口痰，又随手从桌子上拿起帽子揩揩鼻子，却不用手帕。我和女仆回到厨下，女仆们纷纷端出东西给我吃，好象有些争风吃醋，个个都想表示对我关心。我从女仆们口中得知我的职务是擦刀叉，铺桌布，伺候吃饭，送信，女主人出门时跟班。家里现有一套很好的制服，原是我已故的前任的遗物，我穿着正合适，用不着再为我雇裁缝来作了。我刚穿上衣服不久，女主人便拉铃叫我，我连忙跑上楼去，见她只穿着一件短衬衫和一条衬裙，在房里踱来踱去。按礼说我应当立即退出，但是女主人却叫我进去，让我给她烘一件干净衬衣，我只好笨手笨脚地替她烘热了衬衫，她接过去不避嫌疑当着我的面就换了，在我看来，她必定是在苦思诗句，根本忘记了我是男是女了。下午四点钟，我得到通知，叫我摆桌子开饭，要摆两副餐具，我想一副是女主人自用，另一副一定是她的侄女所用（我还没有见过这位侄小姐呢）。我对摆桌子这种事情天生手笨，但是虽然这是生平第一次，却还摆得不错。等到把菜摆好，只见女主人来了，陪她一起来的还有那位侄小姐。侄小姐的真名实姓姑且不表，权且叫她水仙吧。她那一派仪表举止，真象天仙一般可爱，我这是第一次和她见面，我的心就给她俘虏去了，我的两只眼睛直盯了她整整一顿饭的工夫。她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身材很高，长得分外苗条，头发黑得象墨玉一般，一鬈一鬈地垂在如同象牙一般的白颈边；两钩弯弯的眉毛也是乌黑的；她的眼光，尖利之中又透出温柔；她的两片嘴唇就象樱桃那样又嫩又红；她的皮肤晶莹细嫩而又健康；她的神气高贵、自然，而又宽厚；就她整个人来说简直是太可爱了，只要是略有感觉的人就不可能见了她而不赞美她，赞美了她而不爱她爱得如醉如痴。她成了我崇拜的偶象，但是我的地位却是个奴仆的地位，因此我便暗暗咒骂我自己的卑贱的身份。但是另一方面，我能够这样天天饱餐秀色，心里又不觉庆幸我的运气。我听她开口说话，心里便感觉高兴；但是当她开口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的魂灵儿早就悠悠荡荡起来，活象着了迷一般，连她们谈论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感觉高兴。原来水仙姑娘注意到我之后，便对姑姑说道，“我注意到您那新来的当差的已经来了。”她说完这话便转过来用无法形容的温存的声气问我道，“你可是那位遭到强徒无情折磨的人吗？”我回答说是，她便要求我把军舰失事前后我所受到的遭遇对她讲述一遍，我便按照赛治利夫人的指点，对她说道，我原是在船上给船长当学徒，心里并不情愿，不料船在航海的时候沉没了，我和四个其他的船手正好在甲板上，便设法游泳到了陆地，谁知我的四个同伴不怀好心，四个人打我一个，把我打晕过去，把我身上的衣服剥光，把我丢下，他们以为我已在保卫我自己和他们厮打的时候负了重伤死了。然后我又把我如何到了一座粮仓，如何受到村汉和牧师的残酷待遇等情况仔细讲述了一番。我说完之后，只见美人儿两眼热泪盈眶，我的女主人也用法语说道：“说真的，这孩子很不错呢。”水仙小姐也同意姑姑的看法，并且也用法语称赞了我几句，这几句法语我是懂得的，听了感觉非常舒服。

随后她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谈着谈着就谈到了侄少爷，她们都把他叫作“野人”。女主人便问侄女儿，“野人”怎样了；侄女回答说，他还在睡觉，因为昨天晚上干了荒唐事，现在须要养精蓄锐，好等明天一早出发去打狐狸，并且还约好了提摩太·席克特173爵士，班波174乡绅等等一大批狐朋狗友呢，明天天一亮满宅子都将闹得鸡犬不宁。我那位文雅的女主人一听这消息，心里自然不很自在，说道，那她睡觉的时候，只好把棉花堵住耳朵，再吃一服鸦片，睡得死死的，好不叫那群猎狗吵醒。

姑侄二人吃完饭后，我和其他仆人才在厨房里吃我们的饭。我从大家的谈话之中，了解到原来提摩太·席克特爵士乃是本地一位财主，有爵位，水仙小姐的哥哥想要把爵士和小姐撮合成夫妇，他自己也想讨爵士的妹妹为妻，这两家称得起门当户对，两位姑娘都可以有丰富的陪嫁，而两位哥哥又可以落个家财不外溢，算盘打得很好，怎奈两位姑娘不乐意，对人家给她们挑选的对象从心眼里就瞧不上。我听这消息之后，不用提多么讨厌提摩太爵士了，我把他当作我的情敌，心里暗暗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第二天清早我被那帮打猎的人和猎狗的吵闹声惊醒，便起来观看那帮骑士，看见了我的对头；在我看来，除了他有产业以外，他的人品不论外表或心灵都并不怎样出众，我和他争夺水仙小姐也不一定就输给他。我的女主人虽然隔夜作了种种准备，但是第二天清晨还是被侄儿吵醒，所以直到下午五点钟才起床，我本来很想看看女主人藏了些什么书，便趁她大睡的机会从从容容地在她书房里大翻特翻。我发现书房里有成千成百的零碎诗笺，有的上面写了三四句，有的写了十句、八句，或十二句、二十句不等，写的是各种的题目，没有一定的宗旨，全看她兴之所至，但是没有一篇是完全成章的。诗词虽多，却没有一篇是咏爱情的，这对于一位女诗人来说倒也是很奇怪的。我还发现了五部未完成的悲剧，题目是：《严峻的哲学家》，《双命案》，《叛教徒》，《魔王的堕落》以及《末日》等等。从这些剧目看来，我肯定她的性情一定很阴郁，她的心思专爱想到恐怖可怕的事物。她的藏书包括英国最优秀的历史家、诗人、哲学家的著作，包括全部法国批评家和诗人的著作，此外还有几本意大利文的书籍，主要是以塔索和阿利阿斯托175为首的诗人们的作品，已经翻阅得相当烂了。除此以外，还有译成法语的古典作品，但是希腊语或拉丁语的作品却一部都没有，这说明她对这两种古典语言是完全无知的。我把她的藏书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退出书房，到了该开饭的时候，我正要摆桌子，女仆忽然对我说，主人还在睡觉，早晨猎狗叫得太凶，把主人魂灵吓出了窍，自以为已经变成了一只兔子，四面受猎人的包围，她不想吃别的，只想吃些青菜当早饭。对于主人这种离奇的想法，我表示十分惊讶；但是女仆又对我说，主人常常犯这种奇怪的毛病，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变成了野兽，有时候又以为自己变成了桌椅板凳，凡是在她犯疯病的时候，最好不要走近她的身旁，走近她身旁便会发生危险，最近有一次她忽然自以为变成了猫，女仆走到她身边，她便窜到她身上，把她的脸抓得稀烂；几个月以前，她曾预言世界末日的大火即将来临，要扑灭这场大火，别的东西都不成，只有用她的尿，为此缘故她就把尿憋在肚子里，眼看憋得太厉害，性命将要不保，大家才想了个办法，在她卧房窗口下燃起一堆篝火，骗她说大火把房子烧着了，她这才郑重其事地命令众人把所有的盆呀、罐呀等等家具都搬来，好救火，她马上把这些家具尿满，尿出来了，才算保全了她的性命。女仆又对我说，主人一犯疯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音乐来治她，凡遇这种情况，总是水仙小姐来奏乐，因为她弹得一手好钢琴，眼前女仆正要去告诉水仙小姐，说她姑姑又在犯病了呢。女仆走后，我听见主人房里发出叫人铃的声音，我走去一看，只见主人就象一只兔子那样蹲在地上，象是在倾听搜索它的猎人的脚步声。我一进去，她就一惊，窜了起来，跳到一边躲我，我想她一定把我当成猎狗要把她咬死呢。我见她如此惊慌，便退了出来，在楼梯口遇到美人儿水仙小姐；她见了我，一言不发，却对我启齿一笑，美妙难以形容，走进姑姑房里去了。须臾之间，我便听见房里发出她弹奏的仙乐。她一面弹，一面歌喉婉转地唱了起来，歌声甜蜜悦耳，无怪乎她姑姑听了，精神很快就安定下来，神志也变得清明了。

约莫七点钟光景，打猎的人回来了，抬回来三件胜利品：两条狐狸皮，一条獾皮。到家后，他们就坐下吃晚饭（或者说，午饭），提摩太·席克特爵士想邀请水仙小姐光临，陪他一起吃饭；她哥哥也从旁软劝硬逼，但是水仙小姐一口拒绝，说是姑姑身体欠安，须要她陪伴。我的情敌碰了一鼻子灰，我心里好生高兴。提摩太爵士虽然吃瘪，倒也并不在意，反而开怀畅钦，借酒浇愁，大家也跟着他狂饮，又是笑，又是唱，又是骂街，又是跳舞，又是厮打，闹得天翻地覆，一个个醉得不省人事，最后还是由别人把他们抬到床上去睡觉的。我是女主人雇的人，侄少爷和他手下的人使唤不着我，我过的日子倒也逍遥自在，每日享受水仙小姐的妩媚，就似饮了爱情的甘露，心灵感到陶醉；我自认为希望一天大似一天，早忘记了自己的卑贱地位，水仙小姐待我又非常和善，更加大大地鼓舞了我的妄想，我甚至奢望有一天可以和美人儿终成眷属呢。

第四章

我的学问使女主人吃惊—她把她的作品拿给我看—我也把我的作品给她过目—她不十分赞赏，我颇不怿—水仙小姐赏识我的诗词—无意中我被厨娘和挤牛奶姑娘爱上了—她们之间的冷言讽语—她们的情人有些醋意。

在这一时期，我生活在爱情与恬静之中，久已沉睡的诗兴又复勃发，写了几首短诗，以抒胸中情思。但是这些赞美他人的情诗只好留着自个儿浏览欣赏，不敢出以示人，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和情思，那就非同小可了。同时，我作事勤恳负责，尽量设法讨主人和小姐的欢心，果然不消多久，我便成了她们的宠仆；不但如此，我还常常听见我心爱的小姐用法语或意大利话，带着热情和惊讶的口吻谈论我，说我的仪表谈吐倒象是个上等人，她无论如何不能把我当个普通当差的对待。她这样夸奖我，使我神魂颠倒，本该小心谦虚的地方，不久也就不加小心，不再谦虚了。有一天，我正服侍她们吃饭，她们谈着谈着就谈到塔索的史诗《耶路撒冷》中一段费解的诗，两人似乎被这一段诗难倒了，主人东猜西猜，猜了半天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便从口袋里把书拿出来，把那段诗翻了出来，把那句话念了又念，百思不得其解，悟不出其中的道理来；她失望之余，转过身来对我说：“布鲁诺，176过来，让我们来碰碰运气，我把这段晦涩的诗的前后文对你讲一遍，然后再把这段诗每个单字的意思讲给你听，请你前后对照，看看这段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太好胜，不肯放过这个表现才能的好机会，立即把她们看不懂的那段诗全部念了一遍，又讲了一遍，她们听了惊讶不已，水仙小姐的脸庞和娇嫩的脖子涨得通红（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好兆），女主人两眼瞪了我半天，显出惊愕的神情，对我说：“老天爷在上，你到底是谁？”我回说：我有一次航海到直布罗陀海峡，学会了几句意大利话；但是她听了连连摇头道，学会几句意大利话的人决不会念得象我那样好。她又问我可懂得法语，我回说懂得。她又问我可懂拉丁文、希腊文，我回说：“懂得一点。”她便道：“可了不起！那你一定也懂哲学、数学喽？”我回说，哲学、数学也懂一些。她听了之后，不停地瞪着我，追问我。我这时才后悔自己不该逞能，应该赶快弥补过失，便说道，我好歹受过一点教育，但此事并不足奇，在我家乡，上学很便宜，随便哪个乡下佬都上过学。我又说，我希望主人不要因为我会读几句书，便认为我的人品有问题才好。她勉强回答道：“不会，不会，上帝作证。”但是话虽如此，一顿饭吃完，她们再也没有在我面前畅所欲言了。

这一场变化使我很不安心，一夜睡不着觉，闷闷地思念何以年轻人就这么爱逞能，作出这种愚蠢的事儿来；自己头脑清醒一些就好了。但是第二天，我并没有吸取教训，反而更进一步陷入本来想消灭的错误，若不是运气好，一定会受到应得的奚落的。原来在吃过早饭以后，我那位热爱写作的女主人叫我跟她到书房去，对我说道：“你既然很有学问，想必也精于品评，我近来写了一些小诗，倒要向你请教一二呢。你大概知道我计划要写一出悲剧，内容是写一位国君正在神坛前祈祷的时候被人谋杀的故事。国君被害以后，弑君的角色手里拿着沾满鲜血的匕首要向人民演说，我已经把这段演辞写好，在我看来很合他的身份，我来念给你听听。”说着便取出一张破纸来，激昂高亢、手舞足蹈地朗诵道：

我把愚蠢的君主送进了坟墓，

棺椁、衣衾、鼓乐，一概皆无。

天理、人情，都不在我的眼里！

只要自家高兴，不求他人同意！

奸淫、掠夺、叛国，最叫我开心，

屠杀人命，我干起来最起劲，

白发苍苍的老人，我揪起就走，

地上爬的婴儿，我挑在枪头，

作妈妈的哭啊喊啊，我乐在心头。

不论敌友，我一律斩绝杀尽，

不朽的天神也不敢抗拒我的豪兴。

我虽然本意并不想赞美这种违反人性的狂诗，但是我还是称赞了几句，说这几句诗本身就是不朽之作，要求她老人家能够不辜负上天赋给她的卓越的才华，把她的精心杰作公诸当世。她听了颇为得意，微微一笑，我的话好象火上添油，她竟把全部诗作都拿出来要我过目，我一一拜读，每一篇都昧着良心称赞了几句。我身为奴仆，不得不奉承，她听了真是满心高兴。等到该轮到我表现一番的时候，她也就不好意思不答应了。她夸奖我的品评能力很强，趣味很高，说我一定也是此中能手，可否取来一阅。这句话的引诱力是绝对无法抗拒的。我说道，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零零星星写过一些诗，都是应朋友邀请而写的一些情诗。她要我念几首，我便把寄水仙小姐的几首情诗背诵一遍，题目是：

听希丽雅抚琴清歌有感

诗的辞句是：

其一

莎芙177弹琴琴弦颤，

聆者心弦如火煽；

莎芙歌声高入云，

聆者失魄又迷魂！

其二

莎芙歌唱亦弹琴，

温存贞静不如君；

青春活泼美风姿，

天生笑靥无猜疑。

其三

莎芙能与君媲美，

何愁心事成块垒？

有情眷属早成双，

何必殉情矶石旁？

女主人听了我读过诗后，冷冷地赞扬了几句，说道诗写得还算雅致，可惜这种题目是真正的诗家所不屑写的。我听她冷淡的评语，很是气恼，望了望水仙小姐，希望她加以赞赏，但是她却不肯发表意见，说道自己对于吟诗一道乃是外行。一般说来，我好存奢望，这次照例大失所望，只得引退。但是到了下午侍女来告诉我说，水仙小姐对我的诗热烈赞许，要叫她来抄一份拿去仔细玩味呢。我听到这好消息，高兴得简直到了疯狂程度，立刻工工整整誊录了一份给美人儿送去，此外还就原题加了四首：

其一

情网自古不虚掷，

屈膝求爱我何痴！

爱火温柔难抗衡，

我身倏忽炙如焚！

其二

方谛视间心如炽，

热血奔腾如潮汐；

五情六欲来复往，

魂魄何其太迷惘。

其三

欲吐衷情诉哀怨，

张口结舌难为言；

神鬼封舌徒呜咽，

欲言复止长太息。

其四

苦恨绵绵无绝期，

向隅无语泪私垂，

叹息流涕无人问，

生无良朋死何吝？

水仙小姐是否知道我钟情于她，从她的表现看来，我是无法猜透的。她虽然待我非常和气，但是自那日以后却日渐拘谨，不那么活泼了。我正在妄想高攀水仙小姐之际，却在无意之中被厨娘和挤牛奶的丫头看中了，两个人竟为我而争风吃醋起来，幸亏她们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否则的话，很可能彼此会用毒药或钢刀害死对方的性命以解心头之恨；由于她们出身卑微，所以彼此只会用骂街、挥拳等方式泄忿，在这方面她们还算训练有素，颇为精通。她们两个经常为我吵闹，吵闹起来又不是斯斯文文的，因此我的左拥右抱的好运气不久也就不成其为秘密了。车夫和园丁原来是追求她俩的，见我从中得利，颇感惊惶，于是聚在一起，商议要设法报仇，车夫是托腾能柯特学校178出身，向我下战书，要我单独和他决斗。他对着我骂街，向我挑衅，愿意赌二十块几尼打我的耳光。我对他说，要讲打，我保证打得过他，但是这种脚夫的行径，我这种上等人是不屑干的，如果他想和我较量，我愿用短铳、长铳、手枪、剑、斧、刀、屠刀、叉子或针等武器和他较量一番。我还骂道，如果他继续出言不逊，血口喷人，那我就要不客气，把他耳朵剁下来了。我这样绷着脸用斩钉截铁的声调乱吹了一气，居然产生效果，我的对方居然有些惊惶，偷偷溜开，回去把这情况告诉了园丁。后来这件事便在仆人中间传开了，从此大家都叫我“上等人约翰”。女仆把这事告知了我的主人和水仙小姐，有时她们也管我叫“上等人约翰”了。另一方面，厨娘和挤牛奶姑娘仍然争先恐后讨我的欢心，用尽各种方法表示她们对我的爱情：厨娘专把好菜留给我吃；挤奶姑娘专把最后挤的牛奶留给我喝。厨娘又多方怂恿我把我的身世对她讲，夸我有胆量有学问，她说如果能嫁到象我这样一个丈夫，她一定到伦敦去开个饭铺，专门作大人家不管饭的仆人的生意，有了我不怕饭铺里有人来闹事，并且还能替她管帐，一定能发财。挤牛奶的姑娘却一味夸耀自己，来赢得我的欢心；她告诉我，附近有许多富裕农民都想娶她，但是她说她不嫁人便罢，如要嫁人，一定得嫁个漂亮的人。接着她便夸奖我人品如何出众，说我脾气如何善良，一定是个好丈夫。这两位堕入情网的女人向我夹攻，使我开始感觉不安；换一个环境，只要她们不叫我吃结婚的苦水，我也许可以满足她们的欲望，但是今天，我整个的心都在水仙小姐身上，不忍瞎转念头作出对她不起的事。

第五章

提摩太爵士撒野，威胁水仙小姐，我救了小姐，惩治了我的情敌提摩太—我向小姐求爱，逃到海滨—走私客人把我包围，架到法国布隆港—遇见舅父包凌大尉，舅父落魄途穷，我给他赒济—我俩的谈话。

在这期间，我的个人野心还不时地死灰复燃；我鄙视我自己这种甘居下流的没出息的生活，千方百计想再作个上等人，按我出身和教育来说，作个上等人原是我的本分。胡思乱想，毫无结果，但是大好光阴却偷偷逝去，我当仆人倏忽已又八个月了。就在这当儿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儿，结束了我作奴仆的生涯，我在爱情上存着的希望也暂时烟消云散。

原来一日水仙小姐去到席克特小姐家串门。席克特小姐和她哥哥住在一处，离我家不及一哩。回家的时候已近夜凉天气，提摩太爵士一定要送她回来，她不好推辞；提摩太为人和畜牲差不多，趁路上四野无人，便想对水仙小姐强行无礼。小姐见他无礼，勃然大怒，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他却老羞成怒，一发不顾礼貌，对这位天真美貌的姑娘竟动起手来。好人受欺，上天看了也不能容许，冥冥中好象有神差鬼使一样，我偏偏在这附近盘桓，听见小姐呼救之声，急忙前去援助，只见水仙小姐在这畜牲手下只有招架之力，立刻怒火攻心，象闪电一般，蹿了上去。提摩太一见，撇下小姐，拔出短刀，好象我冲撞了他，他要动武惩罚我似的。我当时义愤填膺，也顾不得危险，直向他冲去，一拳把他的短刀打落，挥动我手中短棒，把他打倒在地，看样子象是打死了。水仙小姐早已晕倒，我连忙坐到她身旁，把她的头扶起来，倚在我胸前，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就这样呆着。我拥抱着最心爱的人，心里快乐的感觉就象浪潮一样汹涌澎湃；看着她那昏迷过去的情态，情不自禁地把面颊凑到她的面颊旁边，并且吻了她一下。不久，她脸上又呈现出血色，睁开了迷人的双眸，看到她自己的处境，用温存感激的眼光望着我说道：“亲爱的约翰，你对我的恩情，真叫我终身感激不尽！”说着，她便想站起身来，我急忙帮她，她一路倚傍着我走回家去。我屡次想利用这机会向她吐诉我的爱情，但是怕她恼我，不敢启口。我们走了不到百步的路程，看见提摩太爵士从地上爬起来，回家去了。我心里一方面高兴痛快，一方面又怕那家伙怀恨在心，向我报复，那我就无法招架了；我特别想到他和侄少爷是莫逆之交，他可以在侄少爷面前辩护他自己的行为，把它说成是热爱水仙小姐的表现，甚至会叫侄少爷也放大胆去对他自己的妹妹干些无礼的勾当。我们到家之后，水仙小姐再三对我说，她一定尽她的力量保护我，不让提摩太爵士在我身上出气，并且要在姑妈面前替我说好话。她一面这么说，一面掏出一个钱荷包交给我，说这是表示她一点谢意的。但是我所追求的是严格的爱情，绝不能叫她疑心我在追求金钱，因此谢绝收她的礼物，并说我救她是我分内应尽的责任，并非什么功劳。她见我不收她的钱，表示有些吃惊，脸上红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脸也红了一下；我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地对她说，我只求她答应一件事，如果她惠然首肯，我即使受一辈子折磨也不以为苦。她听了我这几句引子，脸上变了颜色，惊慌地说道，我是个通达情理的人，想必不致于提出无理的要求，有损她的荣誉，并且叫我赶快把我的要求说出来。我当即跪下，要求吻她的手，她马上背过脸去，把手伸出来，我热烈地吻了一下，两行热泪把她的手都浸湿了。我说道：“亲爱的小姐，我爱你已经爱到了疯狂的程度，我本来是良家子弟，遭了不幸，但是如今我沦为奴仆，那也只好任凭残酷的命运摆布，只好逃避你那天仙一般的风姿，把我一番痴心妄想埋葬在永恒的缄默之中，我宁肯死一千遍，也不愿以奴仆的身份来表白我对你的爱慕。”我说完，不等她安定惊魂给我回答，站起身来就走了。我头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去请教赛治利夫人。自从我离开她家之后，我一直和她通讯往来，保持友谊关系。我把我的处境告诉她之后，她真诚地表示关心，并且对我的乖运表示同情，她也赞成我离开此地，因为她知道我的对头提摩太性情非常野蛮。她说，“那家伙此时一定在策划报仇的计划呢。在我看来，你是无法逃出他的魔掌的：他自己是本地的治安法官，可以立刻发拘票把你拘捕起来；本地的人不是他的下属也多半是他的朋友，你想躲到他们家里也办不到。他如果把你拘捕了，一定把你往监狱一送，你就等吧，可有苦日子过呢，好容易等到巡回法庭开庭，一审，问你个触犯官长的罪名，充军到外国完事。”正在说话之际，忽听有人打门，我俩大吃一惊，想必是追捕我的人来了。赛治利夫人原是慷慨好义的人，这时两眼含泪，取出两块几尼来放在我手里，说道，“事不宜迟，赶紧从后门逃命吧，性命要紧，上天自会保佑。”这时我也顾不得仔细考虑，采纳了她的意见，趁着黑夜逃到海滨。到了海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事儿，忽然四面涌出一股武装强人，把我捉住，捆住手脚，不准我作声，如果喊叫，先吃一枪，就这样我被他们一带就带到了一条船上，我一看这船原来是一条贩私货的小艇子。起初我心里暗暗觉得高兴，因为上了这船，提摩太爵士便捉我不着了；但是继而一看，这帮贩私货的人个个都象强盗，都把我当奸细看待，声言要把我杀死，我心想这还不如坐一年监牢，甚至还不如充军好些呢。我说我不是奸细，他们哪里肯听我分辩；我说我夜间独自一个出来散步解闷，误入好汉们的地界，并非有心，他们也不相信。我想当然不能把我的真情实况对他们说，因为一说实话，他们一定把我解交官府法办，立上一功，正好赎他们自己的罪。开船以后，忽然发现有一条海关的巡逻船在追他们，这一来他们更加肯定我是政府派出的侦探了。眼看海关巡逻船就要把他们撵上，忽然海上起了浓雾，把他们掩蔽起来，才算安然开到法国的布隆港。还在巡逻船追赶的时候，这帮走私客人便开了个军事会议，讨论我的问题，其中有些特别凶狠的家伙就主张把我当奸细处置，说我招来官府的巡逻船，要把我抛到海里。还有些人考虑得比较周到些，说是如果把我处死，那么以后他们被捕，越货的罪名之上再加上杀人，那可就万无活命之理了。因此他们就采取多数表决的办法，决定把我丢在法国的海岸上，听凭我自己设法回英国去，他们认为我犯的罪虽不该死，但极可恶，这样的惩治办法倒也恰当。这一决定对我很有利，我听了自然高兴，但是我又怕身上的钱财被人抢劫，因此心里并非完全笃定。为了避免挨抢的灾难，我就在获释以后，在我一只袜子上扯了一个洞，把六块几尼丢进袜子里，口袋里只留半块几尼和一些零碎银子，万一有人抢我，抢到了这些零碎钱，便不致于再进一步搜我了。我幸亏事先作了这样的防备，因为船还没有到法国，船上的走私客人就要我出船钱。我回答他说，我自己并不想坐船，是他们把我强拉到船上开到外国的，跟我要不着船钱。那强徒说，“他妈的，不要嚼舌根，让我看看你身上有多少钱吧。”说罢，他毫不客气，伸手就向我袋里去摸，把袋里的零钱都掏了出来，又望了望我的帽子和假发，好象很中他的意，也给摘了下来，戴在自己头上，说道这叫作公平交易，179不是抢劫。这种交易，吃亏的当然是我，但是只好自认倒霉，过了不久，我们就都上岸去了。

上岸以后，我便打算不辞而别，与这伙强徒分手；强徒知道我要走，便警告我道，我回到英国，如果敢告发的话，他们一定不客气，把我干掉。他还说，有的是职业凶手，干掉我这样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我说我接受他的劝告，决不告发他们，说完便向布隆城里走去，想找个饭馆吃一顿饭。我找到了一家饭馆，里面有五个荷兰水手在吃早饭，桌上摆着一大块面包，一小碗黄油，一小桶白兰地酒，他俩不时用嘴就着桶塞咕嘟咕嘟大喝一阵，好象非常满意的样子。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我看见有一个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独自一个若有所思地坐着，拿着一根漆黑的烟斗，只管吸烟。我看到落难的人总是注意的，总是同情的。因此我便向那水手走去，心想也许可以给他一些帮助。我走近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久别的恩人，终日思念的舅父，包凌上尉。尽管他满面胡须，衣服变了样，我还是认出他来了。我当时真是悲喜交集，喜的是又找着了这样一个宝贵的朋友，悲的是他竟落魄到这步田地。眼泪沿着我两颊涌下，半晌我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了很久，我才喊出一声：“舅舅啊！”我舅舅听见有人叫他，惊愕地抬起头来叫道，“谁啊？”他定睛把我看了又看，只是想不起我是谁来，便又问道，“兄弟，你叫我来着吗？”我对他说我有句要紧话和他说，请他和我到隔壁屋子里和他谈几分钟；我左说右说，他只是不肯，说道，“朋友，打住，别跟我出门人耍花招！你要是有话跟我说，在甲板上180跟我说，别人听见，也不必害怕，这儿的人都不懂得我们的话。”我虽然不愿当着人面揭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我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便告诉他说，我是他的亲外甥罗德利克·蓝登。他听说我是他外甥，便非常正经又非常惊讶地把我打量了一番，好象在回忆我的模样。我虽然比前次他看见我的时候长大了，但是样子并没有大变。他认出是我之后，便走到我身旁，热烈地和我握手，连说见我身体很好，心里很高兴。呆了一会，他又说道，“孩子啊，可惜你不象是走运的样子，使我特别难过的是，我现在也是无能为力，不能帮助你，我自己也尽走背运呢。”我见他一面说，一面流泪，泪珠顺着他那长满皱纹的面颊往下流，我心里也很难受，哭了出来。他以为我在哭我自己的苦命，便安慰我道，生活就象航海，会遭遇到各式各样的气候，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风急浪高，往往暴风过后接着刮一阵和风，风总不会顺着一边刮的，失望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与其乘一条坚固的船，不如炼出一颗刚毅的心，练会一身本领的好，怎见得？因为刚毅的心和本领不需要匠人修补，而且经的风险越多，越变得坚强。我擦干了眼泪，对他说，我不是哭我自己受的苦，我哭的是他；我又求他跟我到隔壁屋子去，好痛痛快快地谈谈。到了隔壁屋子，我便先告诉他波兴先生怎样待我无情；他听了站起身来，在屋里急急忙忙地来回转了三四遍，抓起短棍叫道，“别的不说，我只希望他就在我眼前，我只希望他就在我眼前。”我接着又把我经历的事情和苦难全部对他说了，他那种愤慨，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最后，我对他说，欧克姆船长还活着呢，他（指我舅父）如果愿意回英国办理自己的事，现在尽可以回去，绝没有危险，也没有人会伤害他。他听了这话，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但是他说他现在不能回伦敦去，因为手里缺少盘缠钱。我说这不要紧，便把五块几尼塞在他手里，并说我现在有这样好的报恩机会，为他雪里送炭，心里真是万分高兴。但是他坚决推辞不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算收了两块，他说两块就足够打发盘缠了。推让完毕，他建议我们该吃点东西了，并说，“我好久没开荤了。你知道，五天前我们的船在一个叫利费欧的地方附近沉了，下面喝酒的那些荷兰人也和我一船；我上了岸，身上的钱本来不多，就和他们伙着用，一用两用很快就用光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一句老话给忘了：‘猪吃自己食’。181所以，他们一见我的仓里没了货，就成群的出去伸手讨饭，我不愿意搭他们的伙要饭，他们就拒绝给我任何帮助，所以我已经有两天没吃着面包了。”我见他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非常难过，当下叫了些面包、干酪和酒，先拿来充饥，然后又叫了一碗炖块鸡。这顿家常便饭吃过了之后，他的精神恢复了，我便请他将提伯隆角出事之后182经历的详情讲给我听听。现将这一段经历简要叙述如下：他身上带的钱在路易港都花光了，法国人就不那么客客气气招待他了，对他就渐渐冷淡了，他便不得不在法国国王的军舰上找了个普通水兵的差使，以免在岸上饿死。普通水兵一干干了两年，学会了说法国话，人人都夸他是个能干的水兵。后来军舰奉命开回法国，由于不适于服役，政府撤回了该舰的委任状；我舅父便转到党旦侯爵183的舰队里当了一名小军官，并到过西印度群岛，在西印度群岛还和我们交过锋，前面已经交代。但是他给自己祖国的敌人服务，良心受到谴责，便在应征的地方退了伍，乘了一条荷兰船到了库拉索亚，184在这里他找到一条开往欧洲去的船，和船主讲妥搭船到荷兰，在船上用工作来抵偿旅费。他想，到了荷兰就好打听英国朋友的消息了，但是前面他已讲过，他被船上人丢在法国海岸，如果不是上天指使我和他遭遇，把他救出苦难，那他只好一路讨饭，徒步走到荷兰，要不然就再到法国舰队上去找事，但这很危险，可能被人家当逃兵处理。他又接着说道：“孩子，我看我现在，不如照直开回伦敦去吧。到了伦敦我递一个呈子，把我的情况说一说，我想一定能够重新得到我的差使，海军部的长官们也一定会免去我‘在逃’的罪名。如果这事办成，我就有钱可以帮助你了，因为我脱离本国舰队的时候，政府还欠着我两年的薪俸呢。你现在打算上哪儿去啊？我将来会在船上找着个事，也许可以托人给你弄一张军医副手的委任状也说不定。海军部的号房是我的好朋友，他和部里的二等录事是拜把兄弟，二等录事在某位一等录事面前说话很有力量；这位一等录事又和海军部副司长很熟；只要他和副司长一说，副司长就会把我的事提给司长，司长就会替我在海军部的总长或次长面前说话，你看我在海军部里不是有的是朋友吗？至于克兰普利那家伙，我虽然不认识他，根据你所谈的，我敢说他既不配称为水兵，也不配叫作军官，不然的话，他怎么会一点计算都不懂，不知道自己的船是否开进了已经测量过深度的海水，还把船往苏塞克斯郡的岸上开呢？怎么会等到出了事情，不等船全部破碎，特别是在高潮的时候，就弃船而逃呢？我相信他现在已经因为这事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并且因为他这种怯懦失职的行为而被法庭处死了。”我舅父给自己搭了一把梯子，想要顺着这把梯子往上爬，爬到海军部的长官们面前去，仰仗他们提携，我听了不觉心里好笑。对于世道人情，我是非常熟悉的，靠人是没有把握的，但是我不愿意对舅父的幻想表示怀疑，泼他的冷水。我便问他在伦敦可有什么朋友可以商量借一小笔钱，买一两件体面衣服，备一份礼物送给副司长，也许副司长可以替他把事情办得快些。他搔搔头，想了一回，回答道：“我想起来了，在瓦坪镇有个但以理·惠普柯，185专作船上干粮杂货生意，问他借一小笔钱，不会不答应。至于住房、喝酒、穿衣，都可以赊帐。不过，关于借钱的问题，我不敢太肯定；大好人布洛克要还活着，我就有办法了。”我舅舅这么一个好人在需要朋友的时候，竟落到无朋少友的地步，我见了这种情况，衷心替他抱憾；我对于人类的自私和无赖认识得比他清楚些，因此不会象他那样容易失望，容易受骗，因此我觉得我的处境和他相比，便不那么可悲了。

第六章

舅父商妥乘帆船赴第尔186—我们遇见一位神父，自称是苏格兰人—他表示愿意和我们作朋友—舅父冲撞了他，向他赔不是—舅父上船—神父把我介绍给一位棕衣僧侣，187我和他一同赴巴黎—棕衣僧侣的性格—途中的遭遇—他的行为使我吃惊。

我们吃完饭，向码头走去，找到了一条帆船，这条帆船当晚就要开赴第尔，舅父便和船上人商妥搭乘此船。谈妥之后，我俩即到城里闲逛，看看有什么热闹，我们一面走一面谈着我的计划。我的计划迄今为止还没有决定，因为我身上一文不名，置身异国，举目无亲，又没有人可以商量或求援，因此我的心情可以说是很不安定。我舅父也了解我处境凄凉，便硬叫我陪他一同回英国去，他说回到英国他一定能想办法让我生活。但是我很不情愿回去，我有很多理由，其中有一个理由尤其要紧：原来我当时认为天地之大，唯有在英国这个国家，老实的穷人最难生存，因此不管怎样，我决心留在法国。后来我又遇见了一位神父，于是我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不移了。却说我们在闲逛，正好有一位神父从我们身旁走过；他听见我们说英语，也便用英语向我们招呼；他说他也是英国人，愿意尽他力之所及帮助我们。我们谢过这位庄严的神父的厚谊，便邀请他与我们一同去喝一杯酒，他也并不推辞，便介绍我们到一家酒馆。我们要了三大杯勃艮第红酒，他举杯祝我们健康，又问我们是作什么的，特别问我们家乡是何处。我们说是苏格兰人，他一听马上跳了起来，热烈地和我们握手，眼泪象决了口一样往下流，并且说渣：“我也是从苏格兰来的啊！也许你们跟我还有亲戚关系呢。”他这种热情使我想起骗钱的骗子，引起我极大怀疑，便警惕起来，但是我脸上却不露声色，说道，他既然也是苏格兰人，那一定认识我们家的人，我们两人现在虽然是一副穷愁落魄的样子，但是我们的门第倒也不是什么没没无闻的小门小户呢。然后我又把我们的姓名告诉他，他说他认识这两姓的人，他和我的祖父还有过来往；他虽然离开苏格兰已经有五十年了，但是对我们家乡各家各户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使我大释疑团，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朋友。在谈话之中我便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处境对他说了，而且也把自己的本领渲染了一番，老神父对我颇加赞赏，对我说，我如果呆在法国，服从理性，188他一定尽力帮助我，使我能够春风得意。

神父的暗示使我舅父非常起疑，他便极为莽撞地说道，如果我一旦背叛了我的宗教，他便和我断绝一切关系、一切来往；他认为一个正派的人生下来信什么教，不管是土耳其教、新教还是天主教，便不该叛离那个教。神父听了此话，觉得是在冲撞他，便激昂慷慨、滔滔不绝地大讲固执一偏之见、闭眼不看光明便有如何如何的危害。他说，既然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你还执拗，偏说不懂这种道理，那便无可饶恕；如果人人都是死心眼，不接受别的宗教，那基督教怎么会在天下传播开来呢？那我们到今天还生活在没有基督教的黑暗、野蛮世界呢！他又引了《圣经》上一些话，还引了古代神父们的许多话，来证明教皇是圣彼得的继承人，是耶稣基督的代理人，罗马的教会是真正的、神圣的、正统教会，新教的教义是背叛上帝的异端，是该遭诅咒的分裂主义，使得千千万万人的灵魂遭受永劫不复的沦丧。他这篇宗教演说，我认为热情有余，而稳重不足。他讲完之后，便对我舅父说话，问我舅父对他方才所说的话有何反对意见。我舅父一心只在想他自己的事，听神父问他，便把烟斗从口里取下，回答道：“朋友，你问我的意见？我不反对你方才说的话，你的话也许对也许不对，我不敢说。我只管我自己的事，向来不多管闲事。俗话说得好：‘炮手点炮，舵手掌舵’。我是什么教义都不相信，只相信罗盘；我遵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信条。我专反抗教皇、魔鬼和想篡夺王位的人；我和别人一样希望灵魂得救。”神父听我舅舅把这些人相提并论，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地说道，如果包凌先生不是他的同乡，他一定找人来把他捉去关监，惩罚他的无礼。我也壮着胆批评了舅父不该说话鲁莽，向老神父说好话，说我舅父并没有要冒犯他的意思；我舅父这时也自知作错，过去和神父握手，连说自己太放肆了，请神父原谅。大家又复言归于好，神父便约我们下午到他寺院里去找他，说罢告辞而去。神父走后，我舅舅千叮万嘱，叫我一定要坚持祖先信奉的宗教，改变信仰即使对我有百利，终究是一件有辱门楣、对自己不体面的事。我告诉他说，请他放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自己利益，甘愿丧失他对我的友情和好评；他听了这话，表示非常满意，提醒我说，该吃饭了，我们当下点了饭菜；饭菜端来，我俩便一齐吃了起来。

我心里暗忖，和那位苏格兰神父来往，如果处理得恰当，结果可能对我有好处，因此决心尽力和他拉拢关系。怀着这样的目的，我们便在吃过饭之后，应他的邀请，到他寺院去拜访他。他拿出酒和一些甜食来招待我们，并引我们参观寺院里各种值得参观的东西。他招待了我们一番之后，我们便向他告辞；行前我答应他第二天再去看他。这时已经到了我舅父该上船的时候了，我把他送到码头，送上了船。舅甥分别，难免落泪，我俩互相拥抱，彼此祝福，他又叮嘱我一定要时常写信，寄到“伦敦隐士居‘联邦旗’客栈”就能收到。

我回到遇见舅父的那个客店，独自一个过了一夜，想到命运多舛，想到前途应作如何打算，只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前途困难重重，不可逾越，越往前看，越加悲伤失望。我决定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因此第二天清早我起身后，即径直去见神父，求他指点、帮助。他极为和蔼地接待了我，对我说，具有我这样才能的人，有一条路可走，必然可以出人头地。我一猜便知他的用意，即坚决果断地说道，我已下定决心，决不能改变我的宗教信仰，如果神父的建议牵涉到信仰问题，那就请他不必多费唇舌了。他听了摇摇头，叹口气，说道：“孩子！孩子！你固执偏见，大好前程就付之东流了！你应当服从理性，固然应该考虑到死后的灵魂问题，但也应考虑到今世的幸福。我在这寺院里是有些影响的，我能够叫本寺收你为新徒，由我来监督指导你，我会象慈父那样真正爱护你。”接着，他又把寺院僧侣的生活大加赞扬一番。他说，寺院远离尘嚣，住在里面无忧无虑，极是安全，那七情六欲早被你降伏，心中便无七情六欲的挂念，灵魂乘着冥想的长翼，翱翔于哲学和真理的圣境。但是尽管他说得天花乱坠，对我全是白费；我从两方面加以考虑，结果就抵制住了他的引诱。第一，我已答应舅父决不改信宗教；其次，我对僧侣生活有反感。至于信仰的不同，若与美好的前程相较，我认为倒是无足轻重。他见我在这问题上不可动摇，便对我说，他倒也并不因此生气，反而替我抱憾，并说虽然我不听从他的忠告，他还是愿意帮我的忙。他说，“由于你对宗教有这种错误的看法，不仅阻塞了你在教会里的上进之途，而且也必然使你在军队里得不到前程。不过，如果你不嫌委屈，愿意当仆役，我倒在凡尔赛宫里认识一些有权位的人，我可以写信推荐你，也许有人愿意请你去当管家也说不定；我相信，凭你的资历，你会很快就得到更好的职务。”我立即热诚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他叫我当天下午再来找他，让他写好几封推荐信交给我随身带去，而且还要把我介绍给一位棕衣僧侣，这位棕衣僧侣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巴黎，我可以随他一起前去，一路盘缠不必我付出分文。我听了他这番话，真是欢天喜地。我以万分感激的语言向这位仁慈的神父表示我的谢意。到了下午，他果然说到做到，当面把几封推荐信交给我，把我介绍给那位棕衣僧侣。第二天，天一破晓，我便和棕衣僧侣出发了。

走了不久，我便发现同行的那位僧人原来是个诙谐有趣的快活人，他虽然出家为僧，貌似苦修，实则不爱念经，一味讲究吃喝；他不怎么崇拜圣母玛利亚或圣吉尼维芙，而崇拜的却是俊俏的姑娘。他名叫巴尔塞沙，年纪很轻，长得筋骨粗壮，两条红眉毛，鹰钩鼻子，满脸雀斑。他所属的宗教团体不准许成员穿衬衣，于是他的外衣也就无法脱下身来，以致弄得他在芸芸众生之中算不上最清洁的一类；岂止如此，他身上天生来就有一股气味，所以我一路上不得不总是设法走在他的上风一头。一路上谁都认识他，所以他到处有吃有喝，不付一文。他又爱说个笑话，一肚子尽是些小调儿，唱的全是醇酒妇人，所以我们倒也不觉旅途劳顿。头一夜我们投宿在一个农民家里，离阿布维尔城不远。农民请我们吃了一顿非常丰富的炖肉，是农民的两个女儿亲手烹调的，其中有一个女儿长得特别秀气。我们饱餐了一顿，又喝了大量的淡酒，就有人把我带到粮仓；到了粮仓一看，已经有人在干净的麦柴上铺了几张毛毡供我们睡宿。我们躺下还不到半点钟，就听见有人轻轻敲门；巴尔塞沙听见，就起来开门，进来的是我们主人的两位姑娘，要趁着黑夜和巴尔塞沙密谈几句话。他们叽叽咕咕谈了一阵，巴尔塞沙便过来问我关于男女之事我是否全然无动于衷，问我是不是铁石心肠，问我愿意不愿意和一个钟情于我的漂亮姑娘睡一夜。我现在回想起来，颇觉惭愧，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当时竟任凭情欲支配；我又听说要和我同睡的是个和气的姑娘安妮，便急切抓住这机会，不肯错过；尽管我的理智提醒我应该忠实于水仙小姐，可惜都是白费，我面对着这么个迷人的姑娘，不仅不能平息我心中的孽火，反倒火上加油了。以后，这位年轻的农家姑娘如果还想到我，她是没有理由感觉不满意的。第二天天一亮，两位好客的姑娘就走了，我们一直安眠到八点钟才起来，我们的情人早给我们备好早饭。喝了朱古力和白酒，棕衣僧便听她们忏悔，释免了她们淫乱的罪孽！然后我们告辞而去。我们一路走，一路谈；棕衣僧又扯到昨夜的事情，他问我是否喜欢昨夜住宿的地方，我说我非常满意，安妮对我非常好，一面说一面欢欣雀跃。他听了我的话，摇摇头，面露微笑，用法语说道，她真是一块肥肉呢。随后他又说道，“我也占有过安妮，我认为这是我一辈子干的最了不起的事，也不是我吹嘘，我和她偷情，十有八九是顺利的。”我本来以为他和安妮的姊姊有私，听了这话，吃惊不小，我有心要骂他乱伦，继而一想，也就算了，只说他既然钟情于安妮，何以昨夜又选了安妮的姊姊，这一点颇使我惊讶。他回答说，其中自有道理：第一，他天生喜欢讨女人的欢心；其次，他愿意把他的情谊在姊妹之间平均分配，以免姊妹失和，只有这样才能免去手足间的纷争；第三，安妮爱上了我，他又非常爱安妮，不忍违拂她的意愿；最后，还有个尤其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说，他既然有这个好机会对朋友（指我）稍尽情义，那又何乐不为呢？我说，他真够朋友，叫我衷心感谢；但是我心里却认为他的行为无耻，非常鄙视他，懊悔自己跟他搭上了伴。我自己虽然也贪色，但是看到他表面上俨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僧侣，暗地里却干出这种完全不相称的勾当来，实在看不下去；我认为他太下流了，太不正派了，我也许还得当心我的钱荷包，保不住他也会想偷钱呢。但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棕衣僧要了钱有什么用；按照他们教派的清规，他们穿的衣服应该象乞丐，生活的必需品都可以不费一钱去讨来；此外，我这位旅伴看来又是个坦坦荡荡、乐天安命的人，不必耽心他会偷钱。这样一想，我便毫无顾虑，放胆上路，只望早日到达旅途的终点。

第七章

我们在阿棉城一户人家投宿—棕衣僧偷了我的钱，趁我熟睡，私自逃走—我到努阿庸城搜索他，但无结果—我把我的情况告知许多人，但也没有得到帮助—走投无路—遇见一队兵士—参加了毕卡迪团—奉命开往德国—行军的疲倦难以忍受—和同伍兵士谈政治争吵起来—他要我和他决斗，把我打伤，解除了我的武装。

我们走了三天，到第三夜头上，我们在阿棉城附近一户人家投宿。这户人家并不认识巴尔塞沙，所以我们吃的晚饭并不怎么好：喝的是发酸的酒，睡的地方只是顶楼，身子底下垫的是张旧褥子，里面我看总有几千万跳蚤长期占据着，我们侵犯了它们的地盘，结果大吃其亏。不到一分钟，我们浑身都被跳蚤咬遍，但是咬尽管咬，我们睡得还是很香，因为走了一天，身子困乏了。第二天早晨九点钟我才醒来，睁眼一看，只剩了我一个，大吓一跳，赶紧起身检查我的衣袋，一检查，完全证实了我的预感。我的同伴不告而去，把我的现钱都拿走了，由我自己想办法到巴黎去吧。我当即奔下楼去，满面愁苦惊慌，打听那僧人在哪里。有人说他已经走了四个钟点了，走的时候还说我有些不舒服，关照不要去惊动我，等我醒来，再告诉我，就说他已经起程赴努阿庸去了，在努阿庸的金鸡客栈等候我呢。我听了，二话不说，怀着沉重的心情，急往努阿庸方向走去，下午到了努阿庸，又累又饿，几乎要晕倒。一打听才知道并没有那么个人，我可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幸亏我本性是个很爱记仇的人，每逢这种场合，我并不灰心，反倒更加憎恨人们的这种混帐行为，借此忍受得住那无法忍受的不幸。我满腔沸腾着愤懑的情绪，把我的狼狈情形告知客栈主人，把居心不良的巴尔塞沙痛骂了一顿。客栈主人听了耸耸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怪笑，说道，他很同情我的不幸，但是最好的补救办法就是“忍耐”。正在这时，客栈里来了一批客人，他赶紧过去招呼，把我丢在一边，由我一个人去感叹那炎凉的世态。我当时想到，天下的店主都是一丘之貉，这一点完全可以肯定。我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形单影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口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偷钱的窃贼，骂着把我介绍给他的老神父。正在这时，客栈里来了一位年轻绅士，衣服穿得非常阔绰，后面跟着一名贴身当差，和两名穿着制服的仆役。我觉得他的相貌似乎很文雅和善，所以他刚一下车，我便走过去把他拦住，三言两语把我的情况对他说了，他很客气地听着，等我把话说完，他说道：“但是，先生，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我认为稍有常识的人，稍具义气的人，决不会出此一问，我真是不知如何对答，只得一语不发，深深鞠了一躬。他连忙还礼，比我还深，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一间客房去了。店主人走过来对我说，我把客人的路挡住了，客人生了气，他的生意还作不作了呢？他的话说得十分明白，我不必让他再说一遍，立刻离开店家走了。我心里又是悲伤，又是生气，又是愤恨，不觉鼻孔里涌出一股血来。我就这样如痴如癫离开了努阿庸，向田野走去，象个疯人一样在田野间徘徊踯躅，走到后来，浑身有气无力，只得在一棵树脚下倒下来，使疲惫的肢体休息一回。这时，我的气已经消了，只觉肚里饥肠辘辘，一声不响，满心悲痛，低沉地左思右想起来。我把过去犯的过错翻来复去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发现这些过错为数不多，并且也非什么大错，我真不懂上天为什么这样惩罚我，让我经历多少痛苦和危险，最后把我抛在他乡异国，凭白饿死我，既无亲又无友来阖上我的眼皮，使我死而瞑目，或者发些慈悲，最后作件好事，把我这具可怜的尸首掩埋。我想来想去不如作一只狗熊好些，可以逃到树林里或荒原地带，远离冷酷的人寰，靠我自己的才能谋生活，不必依赖滑头朋友，也不必看人傲慢的眼色了。

正当我这样躺着为我的不幸而呻吟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拉提琴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有一群男女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片草地上舞蹈呢。我想人们在高兴头上最有恻隐之心，这正是我引起他们注意的好时光。我当即站起身来，走向欢乐的人群。走近一看，原来是一队兵士和他们的老婆孩子189行军一程，正在作乐歇乏呢。我一看，个个骨瘦如柴，象一群稻草人，我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这样可怜相的人；特别使我惶惑不解的是，他们的形容嶙峋枯瘦，衣服褴褛肮脏，外貌是最凄苦不过的人了，却摆出了寻欢作乐的样子。我心里虽然纳闷，脚下走了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非常客气地接待我，在我周围围起一个圈圈，跳起舞来。他们的欢乐在我精神上产生了非常良好的效果，我也被他们的快乐所感染；我虽然处境悲惨，却也暂时忘忧，和他们一起狂欢起来了。我们消遣了半天之后，那些妇女就把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从背包里倒出几个大蒜，几块粗面包，还有几罐水酒。他们请我分享他们的盛筵，我便和他们一同坐下，我有生以来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饭。吃完饭，我们又站起来跳舞，我吃饱了饭，跳起舞来就得劲了，人人夸奖，赞不绝口，都说愿意和我作朋友。男人们夸奖我身材好，跳得灵便；妇女们争先恐后说我雅致。他们的排长对我特别表示关心，又把当兵的生活有多么快活说得天花乱坠，所以他劝我也入伍当兵，我倒颇有些动心。我想到我自己的处境，越想越觉得我非得赶紧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不可。我在心里把利弊得失盘算了半天，酝酿成熟，便对排长说，我愿意入伍当兵；当下他便把我编进“毕卡迪团”，190据说这是欧洲资格最老的军团。该排所属的连驻扎在离此不远的一个村庄，第二天我们便向那村庄前进，到了庄上，排长把我引见给连长，连长看见我的样子，似乎表示满意，给了我一个克郎191喝酒，命我制办衣服、武器和其他装备。我就把我那当差的制服卖了，买了几件衬衣，加紧操练，不久就百分之百地成了个军人了。

不久，我们就接到命令，叫我们和其他几团军队会齐，火速开往德国，去增援戴诺阿伊公爵元帅。戴诺阿伊元帅的军队正驻扎在麦因河畔，窥伺斯代尔伯爵所指挥的英国、汉诺佛、奥国和赫赛军队的行动。192我们当即开始行军；行军之后我才接触到以前完全不晓得的军人生活的另一面。行军几百哩，一路上我忍受的饥渴和疲劳是无法形容的。又是热，又是两脚不停地走，走了没有多久，我的大腿和小腿的里面的皮就都磨掉了，一路走，一路就痛得象受了肉刑一样。这件倒霉事情全是因为我身上肉太多了些；我大骂我自己不该长这么多肉，反倒羡慕骨瘦如柴的战友们，把他们身上的油水都榨出来也不够普通烧一顿饭用，因此就决不可能把腿裆里的皮都磨掉。不住的疼痛使我一阵阵发脾气，看到我同伴们那副可怜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把他们象麸皮一样吹个七零八落，却轻松愉快地干着行军的苦活，我反倒经受不住，要倒下了，这大大损害了我的自尊心，更增加了我的不快。

有一天，我们停止行军，进行休息，兵士和他们老婆按照老规矩，又出去跳舞去了，只有一个同伴呆在家里和我作伴。他说他呆在家里，是因为跟我特别有交情，又是可怜我，又是安慰我。我认为这简直是对于我的一种侮辱。他对我说，我现在虽然年纪轻，身心都稚弱，但是当兵当久了，自然就会锻炼出来的，他相信我一定能够为法国国王的荣誉多少立点功劳。他又接着说道，“因此，我的孩子，你应当鼓足勇气，祷告善心的上帝，让他把你变得和我一样幸福。我曾经荣幸地为路易大王193效劳过，为了建立他的荣誉，我也受过不少次的伤。”我觉得他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卑鄙之极了。他怎么竟然这样冥顽不灵，真使我纳罕。他分明是个有理性的人，却让自己遭受赤贫、压迫、饥饿、疾病、残废甚至死亡，只为满足某某国王一己的贪欲，反倒把这事认为是自己无上的荣耀，自己吃了苦，国王根本没有看在眼里，而且国王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这岂非荒谬？我对他说，假如他今天的处境是由于别人逼迫，那我自会称赞他的耐性和刚毅；如果他从军是因为祖国受到侵略、要去保护它，那我必夸奖他的爱国心；如果他犯了大罪，当兵为的是逃避惩罚，那么当兵这事在他自己良心上也是说得过去的，虽然我认为即使在这些情况下，他受的苦也是极大的了。但是，为了使国王获得荣誉，才来吃苦，那我就认为这无异公开承认自己是个十足的奴才，甘心情愿吃苦冒险，干那罪恶昭彰的杀人勾当，满足那国王的毫无人道的野心；那国王也不过是个人，除了有权力以外，并不高他一等；而国王的权力又是哪里来的？还不是象他这种奴才甘心屈服于国王，国王才有权力吗？那兵士见我乱骂他的国王，非常恼怒，他说姑且恕我无知，否则决不饶我。他还说，国王的人格是神圣的，臣民不得随便批评他，亵渎他，臣民应当忠于国王，有义务服从他的命令，不管命令的性质如何，都必须毫不犹豫地、愉快地服从，并劝我必须纠正我从英国人那里吸取来的叛逆观点；英国人对待国王之无理，194那是臭名远扬的，几乎是家喻户晓的了。

为了替我本国人辩护，我把普通人都知道的道理全都讲给他听一遍，例如，每个人天生就有享受自由的权利；国王要人民效忠，他就得保护他们；如果因为国王暴虐而破坏了这种相互的关系，破坏君民之间的契约，那国王就应该负责任，并受法律的处罚；英国人的历次起义被专制淫威下的奴才们污蔑为“反叛”。实际上乃是从篡夺权力的野心家的鹰爪下挽救天赋予人民的自由的壮举。那法国兵见我对国王毫无尊敬之意，再也沉不住气，大怒起来，并且对我泼口大骂，我也大发脾气，捏紧拳头，想扎扎实实打他几下耳光。他见我要打他，倒退几步，要求和谈，我也遏止了怒气。他对我说，法国人挨了打，是决不饶人的，如果我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就不要打他；不如接受他的邀请，两个人象上等人那样比剑决斗吧。我接受了他的建议，跟着他走到附近一片田地。我看着他那副可怜相，又瘦小，又干瘪，老态龙钟，一目失明，心里颇觉不齿。但是人不可以貌相，我的判断太鲁莽了。我俩正斗到第二回合，他一刀砍伤了我执刀的手，我登时好象骨头脱了节似的，把手一甩，刀落了地，解除了我的武装。我是又气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特别是对方获得了胜利之后，又要得寸进尺，要我认错，承认不该得罪法国国王和他本人。这种要求，我是无法接受的，我说这是对我的侮辱，他作为一个上等人，在胜利之后，不应该提出这种要求，他在我的处境也不能答应。我说，他如果坚持这种卑鄙的要求，那就等我们用步枪决斗的时候瞧吧，我一定也提出同样的要求，现在他的刀法好，我当然是比他不过的。

第八章

我要报复，学习自卫术—我们和戴诺阿伊元帅会师—在德汀根地方和盟军遭遇，我军溃败—法国士兵这一回的行为—我不懈地向那加斯孔老兵寻衅，这回是我把他战胜了—我团驻扎黎姆斯，准备过冬—在黎姆斯我遇见老友斯特拉普—几乎互不相识—他借钱给我，并使我脱离军籍—我俩赴巴黎游历，从巴黎经弗兰德尔回伦敦—安全抵达伦敦。

我这么一说，他倒有些慌乱，也不回答我的话，便到跳舞的人群那儿去了。他对跳舞的人大吹大擂，说他如何把我打败等情。我呢，拾起了我的刀，回到营地，检查一下我的伤势，发现并不严重。这一天，有个爱尔兰鼓手听到我的不幸，来看望我，安慰我说，打仗受伤是在所难免的，又对我说，他自己的刀法很高明，能够很快地教会我耍刀的艺术，学会了好向那加斯孔195老兵报仇，惩罚他对我的无礼。他说，他看在我们俩是同乡的面上，愿意给我友谊的援助；但是后来我听说他的真正的动机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因为那法国老兵和他（指爱尔兰鼓手）的老婆有私，他很嫉妒，却又不愿自己亲自去向那老兵报复，所以想利用我。不管他真正动机为何，我接受了他帮助，他教我刀法，我就勤学苦练，不久我就觉得我的工夫可以和老兵拼一拼了。

我们继续行军，某日夜晚到了戴诺阿伊元帅的帐下，这天晚上正是德汀根战役196发生的前夕。虽然我们行军非常疲乏，但是我们这团和其他几团仍然奉命在德格拉孟公爵指挥下第二天渡河去占领一条咽喉小路，敌人要来就必须经过这条路，这对他们是很不利的，如不经此路，就只有裹足不前，绝粮待毙，或乖乖投降。197敌人怎么竟陷入如在瓮中的形势，我不准备在此赘述；我只想说，待我们占领了那块地方后，我听见一个老军官和另外一个军官闲谈，他说斯代尔伯爵以善于用兵出名，怎么这回竟走了这么一着，他感觉非常惊讶。但是看样子好象那时候在斯代尔伯爵上面还有更高级的人198在指挥，他不过是个下属的身份，不能责备他，他本人是反对这一着的。这一着使盟军全军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但是老天爷帮了他们一把，制造了一个奇迹；他让德格拉孟公爵忽然异想天开放弃有利地势，走过咽喉路，去进攻英国军队，英国军队便在平原上摆开阵势，狠狠地揍了我们一顿。我们伤亡惨重，残余部队只好不客气向后转，拼命逃窜，又怕又乱，淹死在河里的就有几百人之众。敌人对我们是相当宽大的，他们一步都没有追赶我们；如果我们不那么惊惶，我们至少可以很有计划、很有秩序地退却。这次战役中，大不列颠的国王亲自领导同盟军，虽然他以慈悲为怀，不让盟军屠杀我们，但是我们这面还是死了五千人，其中包括许多卓越的将领。我方失利，给敌方打开通向哈脑的路，他们也便立刻向哈脑进军，把伤病号全丢下让法国人去处理，法国人第二天占领了战场，把死尸掩埋了，医治了还活着的人，表现了人道精神。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是颇足自慰的；我们不放松这机会，公开宣称这次是我们胜利了；我们大吹大擂说，自己如何宽大，如何勇敢，每个人都自己说自己英勇无敌，古代英雄也都相形见绌。这种乱吹牛皮，突出地表现了法国人的天才。有人自比为雄狮，被怯懦的猎人追赶，猎人战战兢兢地远远跟在后面，只敢用梭镖把它打伤，听凭那雄狮悠悠闲闲地退去。又有人自比为大熊，面朝着敌人退却，敌人不敢攻他。又有人自比为被人穷追的梅花鹿，返过身来面对猎犬，使猎犬逡巡不前。就连每个小兵也都自以为大显威力，一排一排地把敌人歼灭，一队一队地把敌人骑兵驱散。其中以那个加斯孔的老瘦兵吹嘘得最厉害，他把自己的战绩说得比希腊神话里的英雄赫尔库列士，比查理大帝，都要辉煌。我对他的旧仇，记忆犹新，又学会了刀法，见他乱吹，便想抓住这机会恢复我的荣誉。我便以我所能想到的极度夸张的语言把英国人的英勇夸大一番，又用同样的语言嘲笑法国人的胆怯，把法国人比作被猎犬追逐的兔子，猫儿追赶的老鼠，并带着嘲弄的口气夸奖那法国老兵逃跑得多么快；我说，这一点，考虑到他的年纪和衰弱的身体，更使我惊叹。我的揶揄刺痛了他的心，他带着恐吓和鄙视的神气叫我不可不自量力，叫我回忆一下，上次我对他无礼已经被他教训过一顿了，我若再欺负他这个好人，他是不会再饶我这坏蛋的。对于他的暗示，我不多费话，抬起腿就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当时把他踢翻，他极其敏捷地跳起来，拔出刀，向我凶猛袭击，许多人过来劝阻，他对他们说这件事关系到他的荣誉，那些人也便退去，尽我们两个去决斗。他对我的袭击没有使我蒙受很大的损伤，只把我右肩擦伤了一处，我见他气力渐渐不支，便开始我这方面的进攻，愈来愈逼近他，两相厮杀，最后我从他手里把刀扭了下来。我胜利了，要他求饶命，他不答理，只把肩膀耸得耳朵那么高，两手一张，把眉毛往上一挑，把嘴往下一搭，活象个丑八怪，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我想起当初他那种狂妄，一个劲欺负我倒霉，我也想杀杀他的威风，便把他的刀插在平地上一堆冒热气的东西199上—不是鸡蛋糕—一直插到刀柄，然后安详而若无其事地去找其他兵士去了。

这次战斗除了上述一役以外，双方都没有再作什么重大的企图。战斗结束后，英国人回到了尼德兰，我军一部分派往法属弗兰德尔，我们那一团奉命到上班尼200过冬。我所属的榴弹连则被派到黎姆斯城。到了黎姆斯，我已经一贫如洗；我的饷是一天五索耳，远远不够买我所需要的东西，只够维持一个饿不死的生活，肚子又饿，职务又重，到后来我也和其他兵士一样消瘦了。我本来有三件凑合能穿的衬衣，现在穿剩了两件，这两件也只剩了领子和袖子了，前后襟早作了裹腿用了；但是，尽管如此，我穿的衣服比团里其他小兵还要好得多呢。在我这样极端窘迫的情况下，我写了一封信给我舅父，寄到英国，当然，根据我前面交代过的缘故，我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同时，我就用我的老方子治我的穷病，那就是“忍耐”，每当我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总爱幻想一些美景，来安慰自己。

一天我正在将军的辕门外站岗，忽然有一位贵族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位戴孝的绅士；贵族在送别那绅士的时候对他说道：“请你放心，我一定帮忙。”那位戴孝的人听了此话，深深一鞠躬，回身告辞了，就在这一霎那我发现戴孝的人不是别个，正是我的老朋友老伴当斯特拉普。我见了他，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不等我平静下来，他已走了，并没有注意我是谁。话又说回来，即使他没有走，我也不敢招呼他，因为虽然我认识他的脸，但是他浑身上下比起我们在伦敦分别时已大不相同，使我不敢肯定这人就是他。此外，在我们作朋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妄想要爬到绅士那样高的阶层，所以我也无从想象他是怎样爬上来的。但是，我非常关心这件事，一定要深入了解一下；我抓住了一个机会问那瑞士籍的门房可认得方才侯爵送走的客人。门房说，那人叫德·斯特拉普先生，是最近故去的一位英国贵族的贴身仆人，他对主人非常忠心，侯爵和他的主人是莫逆之交，所以很器重他。我听了这消息，心中无限愉快，我知道这一定是我的老友斯特拉普无疑，他一定是在我们分手以后，想办法不仅使自己的举动法国化，而且还把姓名也法国化201了。下班以后，我立即按照瑞士门房所说的地址找了去，正巧他在家；为了增加他的惊讶，我不说我的真姓名和来意，只请门房通报德·斯特拉普先生说，我想和他谈半小时的话。他听了门房的通报，说是有个当兵的要见他，又疑虑，又不知怎么办；他虽然自知没有犯过法，但是他听人讲过巴士底狱，巴士底狱的一切恐怖情况都呈现在他的眼前了。我等了半天，他才决定叫门房把我引上楼去。我走进他的房间，向他一鞠躬，他也非常客气地鞠躬还礼，脸上强摆出一副笑容，想借此掩盖心里的恐惧，但是他脸色苍白，两眼慌张，四肢打颤，哪里掩盖得住。我见他惶恐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我用法语对他说，我有话要和他密谈，请把左右打发出去，他一听更加惊恐了。仆人退出之后，我又用法语问他是否叫德·斯特拉普，他哆哆嗦嗦地说，“是，贱姓德·斯特拉普。”我又问道，“你是法国人吗？”他回答说，“我没有造化，我的父母不是法国人，但是我对法国却有说不尽的敬爱。”我请他赏光仔细把我端详一下，他把我打量一番之后，吓得倒退了一步，用英语大叫道：“耶稣啊！不可能！不会是的！”我笑道，“我看你变成了上等人了，岂肯再认穷朋友呢？”他听我也说英语，简直要乐疯了，一扑扑到我身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从这只耳朵吻到那只耳朵，就象个挨了鞭子的小学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了起来。他看见我身上穿的衣服，便又提高喉咙叫道，“天啊，天啊！我还活个什么？看，我最知己的朋友都穷得只好在法国军队里当小兵了！当初你干吗答应我跟你分手呢？我知道你的道理，你以为你有阔朋友了，跟我交朋友太寒伧了。咳，虽然我有点近视，我可还没有完全瞎了眼睛；我虽然没有埋怨，我可是感觉到你的无情；就因为这个，我才到外国，天南地北流浪啊！可是我也得承认，我的运气不错，所以我原谅你，但愿上帝也原谅你。天啊，天啊！怎么事情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了！”我听了他的谴责，心里有些不痛快；他的话虽然对，但是我认为说得不适时，便很尖锐地对他说，不论他怀疑得有根据没有根据，他应该找个更恰当的时机谈出来，现在的问题是，他愿意不愿意帮我一个忙。他感情激动地回答道：“愿意不愿意！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还用问吗？我所有的一切，连我本人，都随你支配。你先跟我吃了饭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谈谈，你听了也许不会不乐意的。”说完，他使劲攥住我的手又说道，“看你穿的这身衣服，真让我心里难过！”我谢过他留我吃饭的盛情，我说，我七个月来没有吃过一顿舒服饭了，很欢迎好好吃一顿；此外，我还要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务必请他在吃饭以前就答应，这请求便是：他能否借我一件衬衣；虽然我的身体已有几个星期失去了穿衬衣的享受，但是皮肉还没有能够习惯。他听了这话，愁眉苦脸地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就解开外衣，露出赤裸的身体给他看。他本来是个软心肠的人，看了大吃一惊，流着眼泪跑到衣柜前，抽出一叠内衣，选了一件捧到我面前交给我。这是一件很细的花边荷兰麻布衫，还带一条细麻布领带。他对我说，这种衬衫他有三打，随我使用。我听了欢喜欲狂，不消片刻，换上了新衣，拥抱起斯特拉普，感谢他的友情，并说，我非常高兴，他现在虽然阔了，但是并不势利；一般说来，人变阔了，一定会变成势利眼的。他叫人把饭开来，有汤和炖肉，有一对烤子鸡，还有一盘龙须菜。在两道菜之间他还请我吃饼干，喝勃艮第酒。吃完饭，他恳求我把他离开伦敦以后我所遭遇的每一件事都讲给他听，满足他热切的要求。我应了他的请求，从和葛奇的纠纷开始一直说到当前，把每一件和我有关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我讲什么，他都有相应的强烈反应。当他吃惊的时候，他就跳起来；听到不平之事，他就横眉怒目；听到奇怪的事，他便张开了大嘴；听到可喜的事，他便笑容满面；听到可怕的事，他便战栗；听到悲惨处，他便流泪。待我把我的故事讲完，他把眉毛一挑，双手一举，表示对我经历的整个过程感觉惊讶，直说，我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比所有神圣的殉教者受的苦难还多。

吃过饭，我也问他经历的详情，他简略地叙述了一遍。他说他和主人在巴黎住了一年，主人不但学会了法国人的时髦风俗也学会了法国话，都学得完美无缺；就在法国和荷兰游历了一遭；在途中不幸遇到了三位本国人，也在游历，便和他主人结伴漫游，胡作非为，把他主人身体搞坏，得了痨病，经医生嘱告，他到蒙柏里埃休养，呼吸些清新的空气；过了一个半月，他就恢复了，又回到黎姆斯；表面看来好象很健康了，但是没有住上一个月就得了一场痢疾，不到十天就送了命；凡是认识他的人无不感到悲痛，特别是斯特拉普，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很融洽，主人对他很感满意，因此在临终前把他推荐给好几位有地位的人，说他如何勤奋、头脑清醒、爱护主人等，并且立了遗嘱，把他的衣服，金表，宝剑，戒指，现款以及他在法国的全部动产，都留给了斯特拉普，共值三百镑。斯特拉普对我说，“所有这一切，我现在都转让给你，由你完全支配，我说这话，天人共鉴。给你，这是我的钥匙；我请求你，拿着吧；愿上帝降福于你，好好享用！”我突然之间转了好运，大有飘飘然之感，简直不敢信以为真。但是，好友的这种过分的馈赠，我是坚决不能接受的；我还提醒他，我现在身在军籍，更不方便。他听了，猛然惊醒，叫道：“哎啊，可不是吗！得赶快让你脱离军籍，我认识一位贵族大人，他一定肯帮我忙的。”我们两个商量一下，决定由德·斯特拉普先生次日早晨去拜见侯爵大人，只说自己遇见了多年不见的亲兄弟，现在正在“毕卡迪团”里当兵，务必请侯爵大人说情让他退伍等情。当夜我俩继续自由自在地喝酒，商量万一我真能摆脱部队，那么我俩将来的计划应是怎样。我们的目的是想利用这笔遗产过个舒服日子，但是事情不那么容易，按照普通投资的办法，那是完全行不通的。这一晚，我们想来想去，只是作不出一个主张来，我们分手之际，彼此关照还要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自己左思右想，得不出个结论；作生意吧，本钱小，海上有风险，有仇人，还有市场上的竞争，这条路不能走。回到苏格兰挂牌行医吧，医生这一行在苏格兰已经有人满之患。到英国去挂牌吧，困难很多，没有朋友，竞争激烈，即使你有天大本领，也难克服这些障碍。作官吧，我既不善逢迎拍马，又不肯鬻笔为腐败可耻的政府写文章辩护。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就睡着了，作了一个好梦，梦见我心爱的水仙小姐，好象在笑我太热衷名利，伸出手来安慰我的苦思。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斯特拉普，我发现他正在一个人高兴，因为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所以我刚一踏进门，他便露出满脸得意的微笑，对我说道：“傻子有时候也会有一得之见；我想着个办法了，我敢打赌，虽然你念了不少的书，我的办法一定比你想的办法要高明。你愿意不愿意这么办，我完全不勉强。好了，你先说说你想出了什么办法吧，然后我再谈我的。”我说我想了一夜，但是没有一个办法是值得一提的，我表示急于想知道他的办法。他说，“我们要等机会的话，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我们这点钱是不够维持很久的，所以我认为我们应当大胆地干一下，依我看，最容易成功的办法就是把你打扮成个绅士（你本来也应该是个绅士嘛），向一个有钱的女子去求婚，求婚成功那你岂不马上就有了钱了吗。唉，别瞪我，我告诉你这条计策既不冒失，也无损荣誉。我不是叫你去找个吼吼发喘的没牙老太婆，满嘴臭味，不到三个月就把你熏出痨病；我也不是叫你打扮成个土财主，象普通的骗钱的穷小子那样，去骗有钱的女子，结了婚，她非但享受不着当初许下的阔绰豪华生活，反倒眼看着自己的陪嫁叫丈夫的债主们如狼似虎地夺去，自己落个穷愁的绝路。我不是这意思，我知道你从心底里就憎恶这种骗人勾当，你在身心两方面都有高尚的品质，就凭这一点你就有资格娶一个高贵女子，使你的地位远远超出众人之上。我这儿有些衣服，就是公爵大人当初穿着也不显寒伧，我看你穿上不用改就挺合适；不合适，法国有的是裁缝。我提议上巴黎去几天，把我们要买的东西都买上，然后回英国去，我自己呢，打算不揣冒昧，当您的贴身当差，一来可以给你省下一笔雇人的费用，二来还可以给你刮脸，穿衣。老天爷如果帮忙，我相信这个办法一定能达到又快又好的结果。”这个主意固然有些荒唐，但是我听着很高兴，觉着很光彩，而且可笑地幻想着：这样一来，水仙小姐见了我也就会爱我，不至于只是我单方面爱她了。

吃完早饭，斯特拉普以德·斯特拉普先生的身份去给侯爵请安，并且替我说项；侯爵答应，不消几天，我就得到遣散，有可能和斯特拉普到巴黎去了。我趁斯特拉普出门的工夫，回味了我的运气的突然转变，感到庆幸，即使有几分哲学修养和克制精神的人也不会不感到快乐已极。要证明这一点，我只消把我不动声色悄悄地就占有的衣物开个清单就可以了。我原来是个人人唾弃的可怜虫，转眼之间，这些东西就把我的地位提高了。且看是一些什么：五件时髦短外衣，上面各色装饰俱全，其中两件是素的，一件是镂空天鹅绒的，一件镶金滚边，一件镶银花边；两件长外套，其中一件是白麻布的，钉着大银扁扣子，一件是蓝色的，镶着金丝绞边；一件金锦坎肩；一件蓝缎绣银花的坎肩；一件绿绸坎肩，镶着镂空人物的金宽花边；一件黑绸坎肩，带穗边；一件白缎子的，一件黑布的，还有一件猩红色的；六条齐膝的布裤；一双朱红色的，一双黑丝绒的；十二双白丝袜，十二双黑丝袜，十二双细棉纱袜；一顶镶着西班牙金花边的帽子，一顶镶贝纹银花边的帽子，一顶金绞边的帽子，还有一顶素帽子；三打细绉花衬衫，三打领带；一打细白麻布手帕，一打绸手帕。此外，我靠我的朋友斯特拉普的慷慨，还获得了一些动产，其中有一只凸花壳子金表；两个贵重的钻石戒指；两把服孝用的礼剑；一把银柄剑；一把嵌金纯钢剑；一个钻石带扣；一套扎裤脚的玉石带扣和玉石鞋扣；一对精工雕镂的银壳手枪；一根金头手杖；一个玳瑁鼻烟盒，盒盖上还有个美女象。斯特拉普的主人还留给他许多其他贵重物品，在我没有遇见他之前，他已变卖成现款，所以除了那些衣物之外，我们的现款大约也有二百多镑。

有了衣服和钱，我便装扮成一个时髦的上流人物，带着我的朋友作我随身仆人，访问了卢佛宫，202到卢森堡画院203观画，也出现在凡尔赛宫204看到最虔诚的国王大吃橄榄。我在巴黎居住了一月，几次进宫，看意大利喜剧，歌剧，和话剧；参加过假面舞会；一句话，巴黎城内外值得看的东西都看过了。然后我们取道弗兰德尔，过布鲁塞尔、根特、布鲁日，到奥斯登搭船到英国，上船后十四小时就到了第尔；在第尔雇了一辆马车，又走了十二小时，安抵伦敦，笨重的行李都由货车随后转运。

第九章

我打听舅父下落，听说他航海去了—在切林克洛斯住下—上戏园子，遇见一件奇事—在便饭馆吃饭—饭馆里的顾客—结识了麦德勒和瓦格太尔医生。

我们一到客栈，我就派斯特拉普到瓦坪联邦旗客栈去打听我舅父的下落；没有多久，斯特拉普回来说，包凌先生和海军部打了很久的交道，没有结果，便在一条商船上当了大副，现在又航海去了。看样子，他在海军部的人情吃不开，没有拿到他离开“雷霆号”军舰时应该发给他的薪俸。

第二天我在切林克洛斯附近租了几间非常漂亮的房子，晚上我穿上一套巴黎式样的素衣服，出现在戏园子的前排包厢里，看见许多人，我也相信许多人特别注意到我，喝我的采，我心里颇觉沾沾自喜。我陶醉于这种可笑的想法之中，作出千般荒唐的丑态，我相信，尽管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给大家的印象还不错，但是很快大家的态度就改变了，对我表示怜悯和鄙视。我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一个儿戴上帽子，一会儿又摘下，如此的举动在两幕之间足有二十次。我把我的表掏出来，放到耳朵边听，听了又上弦，上了弦又对表，对完表又听。我把鼻烟盒也亮了出来，假装用手指捏一撮闻，目的是借机会显一显我的钻石戒指。我又用香喷喷的手帕擦鼻子，把我的手杖荡来荡去，把我的剑带整理整理，还作出了许多类似的无意识的动作，无非是想叫人称赞一句“好漂亮啊”。要达到这目的，我发现要克服两重不小的障碍：第一是我天生的矜持，第二是我的极端敏感。我很想和周围的人攀谈，但是我怕他们批评我冒失，同时我也认为人家应该来恭维我，而我初来此地岂可先去和人搭腔，有失身份。我周围有许多和我一样的时髦男子，时而耳语，时而高声大笑，我以为这都是我引起的，我常常为此脸红；还有那些高人一等的人，看着舞台上演出的悲惨情景，也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关心，而是完全无动于衷，对于这种人，我又非常羡慕。我想不看舞台上的戏，但是我情不自禁，眼睛就往台上看，看到女主角的遭遇，眼泪直流，这个弱点是上流社会所不允许的，我想尽办法不叫人看见。散戏的时候，我坐着等机会，看看有没有需要人搀扶上车的小姐太太，好献个殷勤，但是每位小姐太太后面早都跟着一大堆漂亮殷勤的男人；我等了许久，没有希望。但是我忽然发现离我不远的一个包厢里，孤孤零零地坐着一位装束象个小家碧玉似的美人儿，我连忙走过去，表示愿意侍候她。她一听，好象不知怎么办才好，向我道了一声谢，温柔地望着我说，不敢麻烦我，一面直看表，说她事先命令当差的在这个时候准备一顶轿子，怎么这么糊涂，还没有到来，真奇怪。我使出十分的口才，用尽了我的客套话，再三敦请，最后她总算答应让我的当差去给她雇一顶轿或者喊一辆马车来。我就命斯特拉普去办这事，斯特拉普回来说，车、轿都没有了。这时戏园里的人都已散完，我们只好离开戏园。我领她走出戏园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站着五六个时髦男子，其中有一个好象向那美人儿挤了挤眼睛，我们走过之后，听见他们哈哈大笑。他们的笑声唤醒了我的注意。我就决定先要把这女子的底细弄个清楚，才能进一步和她交往。路上车辆俱无，我便建议先去一家酒馆坐几分钟，等我的当差到河岸205去叫辆车来。她听见我这样一个陌生人邀她上酒馆，好象表示特别胆怯，我恳切求她劝她，要保重身体，不可在通衢大道这种又潮又冷的地久待，她最后总算首肯。这一步已经成功，我便问她愿意喝一杯什么酒，她说她最讨厌喝烈酒；不管是哪一种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说服她吃一块玻璃甜糕。这时她表现得非常局促不安，我就想法子宽慰她，把我想得到的好听的话都说了，她听了不时叹息，用一副懒洋洋的眼睛直望我，那样子简直活象个妓女。我本来就有些疑心，又看她这神情，于是一方面提防她耍花招，一方面也就把规规矩矩的态度放到一边，谈笑也比较随便和放肆了。我再三逼她，一定要答应我第二天到她家去拜访她，她百般推托，不肯答应，说是怕她丈夫约翰爵士起疑心，又说她丈夫最喜欢因为一点子小事发脾气。她说这话的目的，是要我知道她丈夫是骑士阶级，但是我却不管那一套，越逼得她紧，甚至于硬逼着她接了个吻。她那天仙般的美貌，和她接吻原应象赴蟠桃宴喝仙露一般才是，谁想到，老天爷，那股日内瓦酒的酒臭差点没把我熏死！她刚说烈酒是一滴也不沾唇的，却自己满嘴酒臭，我早先的疑窦现在完全肯定，不但如此，一时的快活反变成作呕之感，这时若不是斯特拉普把车子叫来，那简直要我和她客客气气再多呆五分钟也是不可能的了。我便趁此机会抬起手臂，准备搀她上车，这时她就使出了全部迷人的本事，什么送秋波啦，装懒撒娇啦，叹气啦，捏我啦，毫无忌惮；斯特拉普见她这般娇媚，跟在我们后面直摩拳擦掌为我高兴，但是她的亲昵没有打动我，我把她送上车，便打算立刻和她告别。她猜着了我心里的念头，便请我到她家去，低声和我说，约翰爵士现在已经睡了，她可以和我再谈半点钟的话，不会有人打扰的。我对她说，世上的磨难我一概不怕，但是要我耽误她老人家睡觉，死也不敢，我向她请了晚安，叫车夫赶快上路。她见我丝毫不动情，便勃然大怒，车子走出二十码后她连叫停车，把头伸出车窗，就象个卖鱼婆似的使尽吃奶气力高声骂道，“他妈的，好个畜生，你连车钱都不给吗？”我不答话，她就越发泼口大骂起来，骂我是破要饭的、混蛋等等脏话，不计其数，临了还骂我说，别看我穿的挺体面，大概我身上一个铜子也找不出来。

她出完气，就命车夫开车走了，我回到客栈要了晚饭吃了，对于这番遭遇的结局感到很满意。在吃饭的时候，叫客栈的伙计不要伺候我，推托我自己有当差的伺候。伙计走后，剩下我和斯特拉普两个，我便对他说：“怎么样，德·斯特拉普先生，你觉得那女人如何？”我的朋友自从那女人走后，一张嘴一直吓得闭不上，听我问他，仍然答不上来，只说，“觉得？”从这两个字里还可以听出他的恐惧、惊讶的心情。我听他只回答了两个字，有些纳闷，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两眼发直，便问他是否看见他爷爷的鬼了。他说道，“鬼？死鬼没看见，我倒看见了有血有肉的魔鬼了！脸蛋儿这么标致，一举一动又这么腼腆，谁料到这后面还藏着这么许多魔鬼般的恶毒，鱼婆子的行径啊？上帝救救我吧！古人说的好，‘人不可以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说，我们应该跪下感谢上帝把我们从那画皮的魔鬼爪下救出来了。”我很同意他的看法，我虽然相信我自己不会受这帮婊子的迷惑，但是我决定以后行动要多加小心，决不和这种人打交道，不仅伤财，而且也劳命。

我下一步的问题就是怎样去结识一些体面的朋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常到一家体面人聚集的咖啡馆去。客人里面有英国人，也有外国人，大家待我非常客气，我的地位也如我所希望，得到了提高。咖啡馆楼上有一家便饭馆，我常和一些客人上楼去吃饭，同桌的一共有十三人，其中大部分比我穿得还要讲究。大家谈话一般都用法语，谈话的内容主要是政治。我发现除了我和另外一位脾气不好的老先生以外，全都是站在法国一边的。每逢大家恭维虔诚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时候，那位有脾气的老先生必然反对，他的态度是地地道道的英国人的不客气的态度。他是忠实地热爱自己的国家，但是他从来没有离开国门一步，他的那一套理论、观念都是从道听途说得来，有些偏颇，而对方那些人比他有学问，见过世面，仗着自己游历过许多地方，便随意无中生有地瞎说，不怕有人点穿，因此老先生总是辩他们不过。在我对面坐着一位人，样子非常庄重，衣服又非常阔绰，看样子象是位外国的大使，他就替西班牙王后辩护，原原本本地把她为什么有权利占有奥国人在意大利的领土解释给大家听。206这个问题又引起关于“国本诏书”207的讨论。在我右手坐着一位少年贵族，穿一件镶金边的绿大衣，谈到这个问题，非常激动，他说法国国王破坏“国本诏书”的协议是完全有理由的，法国国王如果遵守协议，便不可能不损害自己的荣誉。他的理由虽然没有说服我，我不得不佩服他生动活泼的口才；我想这一定是由于他出身名门，又受过高尚的教育的结果，因此我猜想他一定是位王子王孙，出门游历呢。谈着谈着，话题又转到最近的德汀根战役。这是一位军人模样的老先生提起来的，他把这次战役从头到尾描写了一番，活象这次战役又重演了一回，有许多地方是偏袒法国，污蔑盟军的，但是他说得活龙活现，我都有些怀疑我自己是否亲身参加过这场战斗了。因此我就大胆提出一些反对他的看法，引起了长时间的争论，举座为之不欢，最后大家建议这场争论最好由在座的一位他们称为“博士”的人来解决。这人相貌严肃，作出一番非常谦虚的样子，断定说我不对。他这种丝毫不顾真理的态度使我不得不用相当严厉的话批评他有所偏袒。那位热爱英国的老先生听了，颇觉高兴，因为他三番两次为英国辩护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为英国辩护，他也非常快活。我的对方自以为辩论胜利，装出一副坦率的模样，对我说，他曾经用过一番功夫仔细考证过这次战役，否则他是不敢这么肯定的。他又说，“我完全相信，我们如果把事先的步骤考虑进去，这次战役只可能是象我所说的那样，我们作过将领的人有经验，我们无需身临其境，只需略知阵容，便能断定双方的胜负。”他说完之后，愈加放肆地批评盟军将领的每一个军事部署；批评了盟军将领，他又转而批评军部。他赏给军部许多难听的评语，骂它不该雇用既无经验又无才能的人，却放着经验、才能双全的老军官不用；他又多次暗示自己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最后他说法国人、西班牙人知道怎样器重他们的有才能的将领，产生了好结果，他们出师胜利便是证明；此外，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穿的好，饷也发的足，普天下的军队在这两点上没有能和他们相比的。这些话又给了绿衣贵族少年一个机会，夸奖法国人不论在管理政务或军事方面都是有才能的，却把英国人说成是一钱不值的臭东西。大家几乎毫无例外都同意他的说法；那位博士也同意，并说，作个法国臣民真是天下最幸福不过的事情了。我听了他们一方面阿谀、一方面污蔑的话，又惊又气，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是那位爱国的老先生听了侮辱英国的话，却按捺不住，冷笑了一声，对那将军说道：“先生，先生，我常听人说‘把自己的窠拉脏了的鸟儿一定是个坏鸟。’他们都是外国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管；他们本来就愚昧无知，但是阁下是在英国生长的，吃的是英国政府的饭，你批评你的祖国不要紧，千万不能忘了这哺育之恩，也不能不看真相就瞎说。如果陆军部认为应当把你闲起来，我想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你自己也应该记住你还是在靠国家的恩典过活啊。至于这两位（指王子和大使），他们随便嘲弄我们的宪法、法律和人民的才能，我认为他们应当对他们的恩人恭敬一些，我不得不坦率地说，我们不该窝藏、保护、鼓励他们这帮忘恩负义的浪人。”那绿衣骑士一听此话，勃然大怒，站了起来，一手握着短刀柄骂道：“哈，你这天打雷劈的！”那老先生也捏着手杖，喊道：“好小子，别冲我说什么天打雷劈，我不把你打倒了才怪！”大家连忙劝阻，那法国人才又坐下，但是他的对方还接着说道：“法国先生，你自己也知道，你如果敢在巴黎这样放肆地批评你自己国家的政府，就象你现在在我们伦敦批评我们的政府那样，那早就不客气把你送进巴士底监狱去了，早在地牢烂死，再也见不着阳光了。先生，虽然我们的宪法保障我们不受这种迫害，但是我们也有法律惩罚那些制造叛国言论的人。我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如果我再听见从你嘴里迸出一句侮辱我国、损害我国的话，那我就把我的话证明给你看，我一定叫人把你关进监牢，看你还敢放肆。”他这话一说，立见功效，大家都很惊恐。那少年贵族乖乖的就象条哈叭狗儿一样；那大使浑身发抖；那位将军默默坐着，神色不安；那位博士也好象感觉到威力的鞭挞，面如死灰，对我们大家说，他并没有要冲撞什么人的意图。英国老先生又接着说道：“博士先生，你的信仰，208人人知道，已经不是秘密，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什么话说。不过，使我吃惊的是，象你这么个鄙视我们的人，为什么还要住在我们国内，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你为什么不住到你心爱的法国去呢，那你就可以随便骂英国，没人反驳你了。”博士听到他这样责备他，感觉还是不回答的好。大家都觉尴尬，一语不发。我见此情状，便想道，这原是些无谓的争吵，人们常常会因为一些怪想头或者因为寻开心，引起这种争吵；但是这不应该叫一些懂得道理的上等人彼此发生误会，因此建议我们再喝它一瓶酒，言归于好。大家都赞成我的倡议。酒来之后，英国老先生举杯说道，意见不同犹如人的脸色不同，他并不气恼那些和他意见不同的人，因此他祝全体在座的人健康；大家都回敬他。从此，大家便又都无拘无束地谈起话来，但是谈的却是更加一般性的题目了。谈着谈着，谈到战争的问题，将军便滔滔不绝大谈起来，并举了他自己的许多战斗事迹作为说明。在他高谈阔论的过程中，他偶然用了一个叫作“肩墙”209的名词，那位爱发脾气的老先生便问他此字何解。将军回答说，“等我来告诉你。我也只见过一次，是在那慕尔210围城战的时候。在一次军事会议上，著名工程家柯荷恩211子爵肯定说，盟军是拿不下那慕尔的。但是伏德芒王子212说：‘可以拿下，只要用肩墙就可以拿下。’当下筑起肩墙，不到一昼夜，守卫那慕尔的法国元帅布弗乐公爵就投降了。”他说到此处就打住了。但是英国老先生又追问道：“但是请问这肩墙究竟是什么呢？”那将军且不回答，只见他拉了拉铃，把伙计叫来，要他开帐。伙计把帐单拿来，他把他那份饭钱付了，对在座众人说道，至于什么叫“肩墙”，等国王下次再拜他为帅、领兵到国外作战的时候，再指给大家看看吧；说罢，昂首阔步而去。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工事名词他却如此怯于解释，我真有些想不通；当下我便解释道，肩墙乃是一种用土或柳条编的圆筒或木桩筑成的辅翼工事。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说的缘故是他并不知道肩墙是什么，这很使我吃惊。我们付过饭帐，移往咖啡室，老先生硬要请我吃点东西，还对我说，我给他的印象极好，因为我坚持原则，通达事理。我谢过他的夸奖，对他说，我在此人地生疏，请他吿诉我方才在楼上吃饭的都是些甚等样人。他为人既好打听，又爱多话，非常欢迎我这一问，很满意地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听了他的介绍，却非常惊讶。他说那位所谓的少年王子乃是在戏园子里跳舞的，大使则是歌剧院里拉提琴的。他又说，“那位博士乃是信奉罗马天主教的神父，他有时候打扮成军官，自称是上尉；通常则打扮成医生，自称某某大夫，并且摆出一副医生的架势，借此撞骗，自有那些傻瓜相信他。他会讲一套词令，表面很象回事，实际上是一派胡言，但是竟然也能骗取一些人改信天主教，背叛自己的祖国。因为他干这种勾当，几次被捉进官府，但是他极端狡猾，颇能玩弄手段，关了几天总能想办法又跑出来。至于那位将军，你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他是一点本领没有，全靠拉关系才爬到将军的地位，当前陆军部的眼睛擦亮了，他的有势力的朋友死的死了，倒的倒了，他自己的名字也从花名册上杠掉了，只好靠每年的养老金过生活。因为收入减少，所以他处处不满，逢人就发政府的牢骚，毫无忌惮，想不到政府竟然宽大，任他去谩骂，不过我想他之所以安然无事，其中真正的缘故乃是他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没有什么重要性了。他也打过几回仗，不多，可是照他自己的吹嘘，那就从革命213以来，没有一次大战役他没有参加过，而且发挥过主要作用。谁要是谈到哪位大将军立过什么功，他必然马上举出自己作过的一件事来对比，可是他的捏造往往露出马脚，破绽百出，大家听了都替他害臊。他满口都是古代名将，什么凯撒啊，庞沛啊，亚历山大帝啊。他读过不少书，然而都是食而不化，不辨是非，所以思想就象一团乱麻，说出来的话絮絮不休，难以理解。他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听他，他也只管说下去。要叫他住嘴，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他一个漏洞，要他解释，或者问他，他所用的某个道听途说得来的生僻名词是什么意思。只有这样，才能叫他打住；有时他答不上来，象方才我问他‘肩墙’是什么意思，他就溜之乎也。如果他知道‘肩墙’是什么的话，那他那种得意忘形的气势可就够你受的；你如果不愿受他那一套，那你就只好先退出战场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他都告诉我了。他也想要知道关于我的事情，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含含混混地作了回答。他问道：“先生，我想您大概游历过不少地方吧。”我说“不错”。他说，“我想您一定发现游历是很费钱的喽。”我说，“可不是，没有钱是不能游历的。”他说，“我的经验也是如此。每年我都要到巴斯或吞布利治214去逛逛，一路上都得花销，国外如此，国内还不也是如此。您手上戴的宝石戒指不错啊，您赏给我瞧瞧行吧。法国人镶首饰的手艺可真不错。哎啊，这简直和金刚钻差不多啊。”我说，“差不多？先生，您为什么不说它就是一颗金刚钻呢？您要是对珠宝在行，一瞧就一定瞧出来这是真正的金刚钻，而且还是质量很高的金刚钻呢。搁在您手里，仔细瞧瞧吧。”他很不好意思接了过去，看完还给我道，“对不起，不错，这确是很值钱的地道的金刚钻。”我觉得自从他研究了金刚钻以后，他对我愈加尊敬起来。我想要在他眼里更加抬高自己，便说我还有一个镶好的图章请他过目，是仿照古印刻的。说着，我便把怀表掏出来，表上系着一条金链，金链上系了三块镶金的图章，还系着一个白玉指环。他很仔细地一件一件观赏，又掂掂金链，又夸奖雕花表壳，说道，这一套一定花了我一笔大钱的。我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没有几个钱，不过六七十几尼罢了。”他瞪着眼看了我半晌，问我可是英国人，我说不是。他说，“那么，我想您大概是爱尔兰人吧。”我又回说不是。他说，“这么说起来，您大半是在我们殖民地出生的吧。”我还是说“不对”。他听了很是吃惊，说道，他肯定我总不会是个外国人。我不作声，让他心里去七上八下，胡猜乱想。但是他实在熬不住了，向我道歉说，他不应如此冒昧乱问，并且把他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借此引诱我暴露我的身份。他说道，“我是个单身汉，每年的收入颇不少，生活倒也自由自在，一年到头过得挺舒服。我没有什么产业可以在身后留下，所以也没有亲戚或其他看中我的遗产的人来啰唣拍马。我认为世界是为我存在，而不是我为世界存在。我的处世箴言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朝饥与寒’。”他正在滔滔不绝地扯着，并且希望我也接腔，这时忽然进来了一位青年男子，穿着一身黑天鹅绒的衣服，戴着一顶其大无比的假发，看他神情，既有几分天生的轻佻，又有几分假作的庄重，总的看来，给人的印象是庄重得可笑。这个怪物跳跳蹦蹦就到了我们桌子边，作出千般丑态向老先生问话，叫他麦德勒215先生，并问我们两位是不是在谈要紧的事。老先生摆出一副傲慢的面孔回答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大夫；不过……”那医生听了连忙喊道，“既然如此，请原谅我打扰一下；两位，对不起啊。”说到这里，又对我说，“先生，您好，请您原谅。先生，请您允许我坐下。先生，我有句要紧的话要和我的朋友麦德勒先生说呢。先生，我得轻轻地跟他说，先生，请您包涵。”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位万分客气的来者，让他请便，只听麦德勒先生叫道：“用不着轻轻地说，有话只管大声说好了。”那医生听了，颇有些不自在，又转过来连连向我道歉，说不该故意把事情弄得挺神秘似的，他说他不知道我是麦德勒先生的朋友，所以他不得不小心一二，现在既知我是麦德勒先生的朋友，那他就可以把话说出来也不怕我听见了。然后他又装腔作势，哼啊哈啊一阵，才说道：“先生，首先我必须告诉你，我刚从弗莱利特216夫人那里吃过饭来。”又向我解释道：“弗莱利特夫人是很有地位的，我很荣幸，常常到她家吃饭。”然后又对麦德勒先生说，“在座的还有斯太特利217夫人，莱勒姆218夫人，丹提219太太和比弟·吉格勒220小姐。吉格勒小姐，请你们相信我，脾气可好呢，又有钱。此外，还有斯特拉德尔221爵爷，约翰·舒勒格222爵士，和比利·恰特223少爷。这位少爷的确是位很会开玩笑的公子哥儿呢。弗莱利特夫人见我今天上午已经看过了十四位病人（先生，都是些显贵的人物啊），又来给她看病，其实已经疲惫不堪了，死乞白赖拉住我要我吃饭，我说我不饿，怎么说也不行，我只好顺从她老人家坐了下来，大家东拉西扯谈了起来。谈话之间，恰特少爷就问我什么时候见过麦德勒先生的。我就对他说，我已经有十九个半小时没有看见您了。先生，您大概还记得，差不多有这么久了吧，当然，是否精确到分秒不差，我就不敢说了。恰特少爷说，‘怎么会这么久没见他呢！既然如此，我请你吃过饭马上到他家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昨晚吃生牡蛎吃得太多吃病了。’”老先生听他一本正经的说话，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谁想却是件全不相干的事，便发起脾气来，说道：“呸呸，什么牡蛎不牡蛎！”说完向我简单地说了一句，“先生，再会。”就起身走了。大夫也站起身来，嘴里念叨着：“真叫怪，真叫怪，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真不明白！”跟着麦德勒先生走到离座位不远的柜台边，去付咖啡钱，低声和麦德勒说话，但是声音仍然很大，我还可以听得见。只听见大夫问道：“请问，那位是什么人？”麦德勒生气地回答说，“都是你来混起哄，要不我早就可以弄清楚他是谁了。”麦德勒说完非常失望地走了。那位鞠躬如也的大夫马上又走了回来，坐到我身旁，向我连声道歉，说不该丢下我一个人坐着，方才是去告诉麦德勒先生一句非常要紧的话，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他又叫了点咖啡，顺口就谈起咖啡的功效，说什么凡是体质近寒而又多痰的人，象他自己，喝了咖啡可以克水提神。古人不知道用咖啡，咖啡这两个字原是阿剌伯字，只要从字音字尾来看，便一望而知。从咖啡他又谈到“喝”字，他说咖啡不可用“喝”字，我们不“喝”咖啡，我们只“呷”咖啡，“咂”咖啡；“喝”者解渴之谓也，或狂饮之谓也，在拉丁文里“喝”作bibere或作potare，在希腊文里作pinein或作poteein，224他认为这几个字，义虽同而用法不一。例如“豪饮”或俗语所谓“牛饮”，拉丁文用potare，希腊文用poteein；普通所谓的“饮”，拉丁文用bibere，希腊文用pinein。他说，这虽不过是他的揣度，但是他是有佐证的，例如，拉丁字bibulous225专用来描写皮肤上的汗毛孔，指汗毛孔直径小、只能吸收极少量的周围的潮气；又如希腊文名词potamos，意为“河流”、“酒海”，乃从动词poteein226演变而来。我见他这样卖弄博学，仔细考证，禁不住好笑，我这时也摸着了他的脾气，为了在他眼中更显显我自己的身手，便说道，他方才谈的一席话，据我的记忆所及，在古人的著作里并不如此，227罗马诗人贺拉斯用bibere和potare，即不加区别，例如他的《短歌集》卷一，第二十首就有这么两句：

Vile potabis modicis Sabinum cantharis，

Et praelo domitam caleno tu bibes uvam.228

至于希腊文动词poteein，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只听说potamos，potema，potos等名词乃自pino，poso，pepoka229等动词形式演变而来，因此希腊诗人写节日宴饮，只用此字。荷马写涅斯托尔230喝酒，就是这样写的：

Nestora d’ouk elathen jache pinonta perempes.231

希腊诗人安那克列翁232几乎在每一页上都把这个字用在这种场合：

Pinonti de oinon bedun.

Otan pino ton oinon.

Opliz’ego de pino.233

在成千成百的其他地方也都用此字。医生最初说的那番考证显然是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学问的渊博，不料却被我这样模样的人纠正了，真是使他无限惊讶，停了好半晌他才说道，“先生，您说得有理，有理，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没有能够作到象我平常那样精确。”然后他又和我用拉丁语谈了半天，谈着各种题目。他的拉丁话确实讲得不错，而且用字非常斟酌，我从此得出结论，他虽然举止有些荒唐，专门注意琐事，但是他的书本知识却是很广博的。后来我从麦德勒先生处听说，他也认为我的学问之大真是奇迹。当下他约我，如果我今晚无事，和他一同到贝德福咖啡馆去会会几位时髦的阔公子，他已经和他们约会好了。

第十章

瓦格太尔引我去会见一伙高雅的绅士，同在酒店消磨一夕—我们的谈话—新结识的朋友们的性格—瓦格太尔大夫当场出丑—一夜荒唐的结局。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邀请，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去了。到了那里，只见有许多衣服华丽的人翩翩往来，大多数的人见了瓦格太尔234都是称兄道弟的。有一伙人围在炉边站着，我一看立刻认出原来正是昨天晚上我陪那女子走出戏园的时候在我背后高声大笑引起我对那女子怀疑的那一伙人。他们一见我和瓦格太尔走进来，就嘁嘁喳喳，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而瓦格太尔想给我引见的恰恰就是这伙人。他看见了这些人，便告诉我谁叫什么名字，并问我贵姓，应如何介绍。我把姓名告诉了他，他便摆出一副非常庄严的样子，走向前去，说道：“各位，晚安。请允许我把蓝登先生介绍给各位。”他又转向我道：“蓝登先生，这位是布拉格威尔235先生，这位是班特236先生，这位是恰特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斯赖布特237先生，这位是蓝特238先生。”我一一和他们见过礼。我和斯赖布特握手的时候，看见他把舌头往腮里一顶，239引起大家哄堂大笑，但是我当时认为也不必把此事挂在心上。蓝特先生也显了显身手（后来我知道他是个戏子），在和我答礼的时候，学我的神气、举动和声调。这件事我本来也不会注意的，不过在瓦格太尔最初迎上去见他们的时候，他也学过瓦格太尔，所以我才注意。当时我让他去玩弄他那一套把戏，不加责难，不加阻止，但是我心里打定主意等到适当时机来到一定要惩罚他的无礼。斯赖布特先生一猜就知道我是外路人，便问我最近是否到法国游历过，我说不错，他又问道，我可曾参观过巴黎的卢森堡画院。我告诉他，我仔细参观过不止一次，谈着谈着，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位画师。我们正在谈论绘画上一些问题的时候，我听见班特先生问瓦格太尔在什么地方把那位蓝登先生找着的，只听瓦格太尔回答说，“这位先生可是了不起呢，有的是钱哪，先生，游历过欧洲大陆，会见过欧洲最有名望的人。”又听得班特说，“我看这是他自己的话吧！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不折不扣法国听差罢了。”瓦格太尔叫道，“别放肆，别放肆，你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先生，我对他家里人个个都熟悉得很，他是北方的有名的蓝登家族的一员，而且他还是我的远亲呢。”我听了班特的话，心里很不高兴，使我对当时所有在座的众人都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但是我当时决定只要我的人格的尊严不受到损害，就暂且容忍一下这些小小的不愉快，希望通过他们来扩大我的交游，找到更投机的朋友。我们又谈了一会天气、戏剧、政治等咖啡馆常谈的题目，就有人建议去附近一家著名的酒馆去消磨一夜，于是一股脑就都去了。我们占了一间雅座，叫了法国酒，定了菜饭，便传杯递盏，尽情喝了起来。酒一喝得多了，在座各人的性情也就愈加暴露得多了。不难看出，瓦格太尔医生乃是画师斯赖布特和戏子蓝特的靶垛子，用来练习他们的锋利的口才，以博得哄堂一笑的。蓝特先问他嗓子哑，精神不振，消化不良，应该吃什么药才好，他现在正闹这几种病呢，而且闹得很厉害。瓦格太尔当即把这些病的性质解释了一番，接着又滔滔不绝地大讲其什么叫征候、症状、表征、治疗、虚弱、积食等等问题，然后又计算胃和肺活动时的力量，断定蓝特的病在胃和肺，乃是饮酒、说话太多而起，他的处方是要先舒胃，不能吃肉、吃酒，不得大声谈话、大笑、咳嗽、打嚏、呼叫。蓝特把他的话打断道，“去，去，吃你的方子比害病还难受，要能找点‘火绒水’就好了。”瓦格太尔说，“什么？‘火绒水’？说实话，蓝特先生，你说的话我不懂。”蓝特说，“‘火绒水’就是从打火用的火绒里取出来的水，只要是人生的病，都能治。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德国和尚发明的，帕拉塞尔素斯240花了很大价钱才买了这个秘方。”画师斯赖布特插口道，“请原谅，你说错了，这方子是所罗门241先用的，有希腊手抄文献为证，这文献乃是所罗门亲手抄录的，最近在黎巴嫩山脚下有个农民挖土豆发现了它。”瓦格太尔说道：“这可奇了，我也算得学富五车，却从没见过这个偏方；此外，若不是方才你这么说，我起先也不知道所罗门懂希腊语，土豆生长在巴勒斯坦呢。”班特插嘴道，怎么瓦格太尔大夫竟然怀疑起所罗门是否懂希腊语起来了；人人都知道所罗门乃是世界上最有智慧、受过最好的教育的君主；至于土豆，乃是在十字军东征之时，有些爱尔兰骑士运去的。瓦格太尔说道，“我承认，这是非常可能的，我愿意出一笔大钱瞻仰一下那手抄文献，如果我能读通，一定立即用它。”戏子蓝特对他说，这方子极简单，只要把一百斤的干火绒压进一只曲颈玻璃瓶，用动物身上的体温烤它，使它蒸馏，能蒸出半钱淡水，一滴水就是一剂药。瓦格太尔信以为真，说道，“说实话，这可真是奇事，太怪了！破布渣子居然能出水！老实说，我一向反对吃药，药品和动物身体的组织我以为是不相容的，但是既有所罗门的权威作根据，那就不容置疑了。不过，什么地方去弄一个大的玻璃蒸馏器装这么许多火绒呢？要用这么多的火绒，纸价怕要大涨了。再说，这么一大堆火绒，哪里去找足够的动物体温去烘它呢？”斯赖布特对他说，要想找个玻璃蒸馏器不难，吹一个象房子那么大的都有办法；至于动物体温，只要把蒸馏器放在许多发高烧的病人的病房当中，把病人的床围住它，让病人的身体贴住它就行了。他刚讲完，瓦格太尔大喜道，“这办法太好了！亏你想出来！我一定实行。”大家见瓦格太尔这般愚蠢，都感觉非常好笑，并且用讥讽的口吻赞扬他。他专爱别人捧他，竟相信别人真心在赞扬他，那些冷嘲热讽，他都一一领受。

恰特先生半晌插不进嘴，有些熬不住了，这时开了口，把上次汉姆斯特德242会上跳舞的人全部名单都背诵了一遍给我们听，并仔细描写了每个人的衣服和装饰，从小姐太太们帽子上的飘带，一直到先生们的鞋扣，历历如数家珍，最后他还和布拉格威尔说，他（指布拉格威尔）的情妇美林达也去了，还好象在找他呢，请他下次务必去和她会面。布拉格威尔说道：“不去，不去，我还有事呢，谁有工夫去跟在一撮没有头脑的小丫头屁股后头转？你知道我的脾气是暴躁的，一沾上女人，我就很爱跟人打架。上次我去的时候，就跟汤姆·屈佩特闹了一场。”班特插嘴道，“可不是，我记得你当着小姐太太们的面就把剑拔出来了，这一着很好，因为你既可表示勇敢，又不冒危险。”布拉格威尔露出一副凶相说道，“危险！我才不怕危险呢！只要是有脑袋瓜子的人，我都敢拔出剑来跟他斗斗。谁不知道我杀伤过人不止一回，自己也流过血，这又算得了什么？”戏子蓝特就说，下次他（指布拉格威尔）想杀人243的时候，务必叫他去作副手，因为他想看看一个人被人用剑刺死时的情况，将来他在舞台上演戏就知道怎样演得更自然些。大英雄布拉格威尔说道，“刺死？我才不干呢，陪审官判我死罪怎么办？教我击剑的老师是干吗的，他教会了我向对方身上哪一部分刺去可以把他刺残废了，但是刺不死的办法。”斯赖布特连忙叫道，“你有这分本领，太好了。我求你一件事，你知道我现在正在画一幅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画，我想画的是枪刺刚扎进他腹侧那一霎那的情景，我希望你能在我面前把个什么混蛋家伙刺得浑身抽搐，又不危害他的性命，那我就可以趁这绝妙的机会写生，把他那痛苦的情状画下来，瓦格太尔大夫可以指点你刺什么地方，刺多深，不过最好刺肚皮的左边。”瓦格太尔听了这话又认起真来，说道，刺身体的左边要不碰到心脏却是件很难的事，弄不好就伤了病人的性命；不过他相信，只要手巧，对于器官部位有准确的知识，就能只刺伤横膈膜的边缘，使病人打嗝，而不致导致死亡。他愿意证明给布拉格威尔看肌肉是怎样连起来的，但要他真正试验一下，他可不干，他怕万一把人刺死，那他的名誉就完全扫地了。那画家原是在瞎吹，布拉格威尔和瓦格太尔却都信以为真。布拉格威尔也说，画家的要求，他不能如命；他对画家虽然很尊重，但是他有一条原则：除非遇到与他荣誉有关的问题，他决不和人决斗。这一类的笑话谈了总有成千上百，饮酒之间，端来菜饭，大家饱吃一顿，吃完又喝酒。布拉格威尔的话响起来了，不那么安分了；班特愈来愈严厉了；蓝特演起戏来了；斯赖布特对着大家直作鬼脸；我唱起法国曲子来了；恰特非常亲热地吻我；只有瓦格太尔哭丧着脸，一声不响地坐着，象个毕达哥拉斯的门徒。244最后，布拉格威尔建议我们到各坊去溜一圈，让巡官出点汗，245把更夫打一顿，然后带着清醒的头脑踉踉跄跄倒在床上睡它一大觉。

我们正在权衡是否要出去跑这么一趟，忽然堂倌走进雅座，问有没有一位瓦格太尔大夫。众人说有，他道楼下有位女客找他。瓦格太尔一听，立刻打断了沉思，显出慌乱的样子，对在座众人说，一定是找错人了，他是一个女客都不认识的，叫堂倌下去把她打发了。班特插嘴道：“这太不象话了，难道你一点礼貌没有，怎么有女客来找连见都不见呢？她也许是来看病的吧。一位女客黑天半夜到酒馆找人总是有要紧的事。喂，蓝特先生，请你代劳替大夫去迎一迎，把她请上来吧。”蓝特马上一脚高一脚低的去了，不一会，郑重其事地领进来一个又高又胖的大娘们，一看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我们隆重地向她表示欢迎，左请右请，她总算肯坐下了。她坐下之后，大家鸦雀无声，只见她两眼死盯住瓦格太尔，把个瓦格太尔盯得手足无措，摆出一副双倍哭丧的脸对着她。呆了半天，她叹了几口令人伤心的气，抹抹眼角，对他说道：“怎么？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什么东西才能叫你那铁石心肠软下来呢？我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苦楚，全白费了！我还有什么前途啊？都叫你毁了！可是你的心还是铁打的一样！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啊，你起的誓都上哪儿去了？你对我背信弃义，可你就不知道什么叫荣誉，什么叫良心，什么叫悔恨吗？你愿意不愿意还我个公道呢？你是不是要我呼天唤地来为我自己报仇啊？回答我吧！”瓦格太尔在她没有开口以前已经有几分胆虚，她这一骂更使他不知所措。他本来苍白的脸色一变而为死灰一般的颜色，他的眼睛滴溜打转，他的嘴唇上下打战，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声调回答道：“我用我的信用、荣誉和灵魂担保，太太，您一定认错人了。我对妇女一向特别尊重，我绝对不会作出一星对她们有损害的事情。此外，太太，我是想了又想，怎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曾经荣幸地和您会过面。太太，我敢用我的灵魂担保。”那妇人又大叫道：“怎么说？你这负心贼，你胆敢不承认我吗？认错人了！你那迷人的白脸蛋我还不熟悉吗？你那张天花乱坠的嘴我还不知道吗？—咳！各位，既然这强盗这么无情，逼着我把他和我的事都抖搂出来，那我向各位说了吧。这个骗子用满口的漂亮话赚去了我的心，并且利用这一点，夺去了我的珍贵的童贞，完了就把我抛弃，任凭命运摆布我！我现在已经怀了四个月的身孕，我家里人把我赶出了门，受尽了饥寒苦楚—（接着她又对瓦格太尔说）是啊，都是你这野蛮种，你这恶虎，你这吃人精髓的死鬼干的好事。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唉，我不跟你多费唇舌了，我要把你的狼心狗肺给挖出来，替世界上除一害。”说着，她便向瓦格太尔窜去，那瓦格太尔却以出人意料的敏捷，跳过桌面，跑到布拉格威尔背后一躲，其余众人连忙去安慰那位盛怒的女将。虽然大家都装出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但是我一看就知道这是这帮人想出来的一条诡计，要拿瓦格太尔开玩笑，博得大家一乐。我一想，反正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便也加入他们的同盟，乐得看瓦格太尔吃瘪。只见瓦格太尔两眼汪汪，直求大家保护他，直说这罪名与他一点不相干，他和没出娘胎的婴儿一样纯洁无辜，并且还隐隐约约地说他天生就没有干这种坏事的能力。那女子听了又大叫道：“天生？这不是天生不天生的问题，他是用妖法把我糟蹋了的啊，否则的话，哪个女人会听他那种稻草人说的话呢？请看他那双猫头鹰似的眼睛，难道是生来为传情的吗？他那死尸般的皮肤会引起人的美感吗？他那马掌般的嘴会惹人去亲吗？你怎么得逞的？还不是靠春药、符咒吗？你天生有什么本事？你那天生本事从哪方面看都是值不得一提的呀。”瓦格太尔一听，就抓住这机会给自己有力地辩解一番，并求那妇人安静半个小时，他好利用这时间证明，世人相信符咒乃是极其荒唐的事。他说符咒乃是痴人说梦，乃是迷信，接着他便旁征博引，论述起思想的性质，人类头脑的功能和独立性，刺激性药物的性能，又论述药物所引起的淫欲，与感官和思维共同引起的专一的情欲，两者之间的区别；最后他又悲悲切切地辩解道，这位女子无故责难他，使他无比难过；他和她素昧生平，更不必说损害过她，想必她的不幸的遭遇使她丧失了理性，发了疯病，使他这样一个无辜的人蒙受身败名裂的危险。他这席话刚说完，那位可怜的高贵女子又开始哭哭啼啼起来，警告大家不要听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文明国家里最公正的法官听了也会受他影响的。班特就劝他马上和女子结婚，只有这样才能挽救他的名誉，并且自告奋勇愿意陪他们去舰队街完成结婚手续。斯赖布特却劝他说，既然人家有了孩子，就得花点钱，给孩子的娘一份赡养费好了。蓝特说，他愿意不受任何津贴收养这孩子。瓦格太尔见他如此慷慨好义，差点没有把他当菩萨膜拜，他虽然一直说自己无辜，但是只要他的名誉不受污损，他是什么事情都肯答应的。但那女子只是不肯，一定要和他正式结婚。布拉格威尔这时便起来保卫瓦格太尔，说只要有半个几尼，他就能把那剌剌不休的女子打发走。瓦格太尔立即掏出钱荷包交给布拉格威尔，布拉格威尔从里面摸出半个几尼给那女子，对她说，“你这回运气不错，快去感谢上帝吧。”她拿着这分赏钱，装着哭哭啼啼的样子恳求道，既然瓦格太尔医生把她抛弃，她希望他至少在临别之际吻她一次。大家都催他答应，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摆出一副平常爱摆的庄严架子走上前去和她亲吻，不料那女子却咬住了他的面颊不放，痛得他直嚷直叫，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她把他捉弄够了才松了口把他放了，向众人深深道了万福，起身走了，把个瓦格太尔吓得神魂不定。这倒不是因为他被那女子咬疼了，而是他认定那女子害了疯病，被疯子咬了一口，后果是颇堪忧虑的。班特说，这应该用灸法来医治，说着便把通条插进壁炉里烘热，好把伤口烫焦。戏子蓝特又说，布拉格威尔可以用他的刀尖把咬伤的肉挖去。这时画师连忙出来拦阻，提议不要用这种可怕的治疗方法，他说他口袋里有一种药膏专治疯狗咬伤等症，说着便掏出一个小尿泡，里面装着一种黑颜料，用这黑色颜料不但敷在瓦格太尔的伤口上，而且还涂了他大半张脸，看去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那可怜的瓦格太尔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焦急，使我非常同情他，我违反了众人的意愿，叫了一顶轿子把他抬回家去了。

我自作主张把瓦格太尔打发走了，引起布拉格威尔的不快，骂了几句，却并不动手。斯赖布特坐在我旁边瞥见这情况，就想兴风作浪，对我低声耳语道，他觉得布拉格威尔对我太无礼了，这事儿我自己瞧着办吧。我大声回答道，布拉格威尔先生也好，他也好，如果对我无礼，我都一定要还击的，我的行动由我自己决定，不消他出主意。他倒也知趣，连声道歉，并说他原没有要冲撞我的意思。布拉格威尔这时一味假寐，只装没有听见。但是戏子蓝特却不象斯赖布特那样识趣，恶作剧的劲道最大，不情愿让事件仅仅到此为止，便用手推搡布拉格威尔，轻轻对他说，我骂他了，我还威胁着要打他呢。布拉格威尔突然坐起，我见了立即明白一定是蓝特捣的鬼；只听布拉格威尔大声喊道，“胡说八道，谁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蓝登先生，你骂我来着吗？还说要揍我吗？”我否认说过这话，建议把那挑拨是非的家伙找出来惩罚他一顿。布拉格威尔表示同意，还把宝剑拔了出来。我也拔出宝剑，对着戏子说道，“蓝特先生，我知道你的猢狲本领，专会学舌捣鬼，今天晚上我不只一次见你对我、对在座其他各位把你这套本领都使出来了。现在我倒想看看你是否跟猴子一样灵巧，我要你毫不迟疑跳过我这把宝剑去。”说着，我便把宝剑平举，离地约有三呎，叫道，“来，一、二、三，跳！”不料他并不照我吩咐的去作，却拿起帽子和短刀，装出皮斯托尔246那种大摇大摆的样子，模仿皮斯托尔的台词，高声朗诵道：“难道要我来表演那山林中捉来的猿猴的把戏吗？死神啊，把我摇入睡乡吧，缩短我的悲凉的日子吧，让复仇女神握住我的手吧。247依莲不是在这儿吗？”248他想用这种戏子逗趣的办法逃避跳跃，但是在座众人看他这种表演已经看腻了，要看他演个别的角色，所以不答应。班特先生还叫我把剑再举高一二呎，要让蓝特多卖些力气。画师也对他说，他若是跳得好，他一定把他推荐给萨得勒斯·威尔斯戏院的老板去当武丑去。布拉格威尔也叫道，“跳！”一面用剑尖刺他臀部，霎那之间他竟跳了过去，看见大门无人把守，一溜烟逃之夭夭，捡了一顿便宜饭吃。

这时已快深夜两点钟了，我们付了帐，冲到街上。画师不告辞便偷偷溜了。恰特已经喝得话也说不出，站也站不稳，我们就把他送进一家妓院去了。班特和我陪着布拉格威尔到了金茉莉的咖啡馆，五六个饿肚皮的妓女过来缠他，都被他踢跑；他一头倒在凳子上，我们由他去睡，自向切林克洛斯方向走去，我和他都在这附近。

班特天生是个干巴巴的人，灌了一肚子酒就不那么干巴巴了，一路上他直恭维我，表示愿意和我交朋友，我也不卑不亢，表示感谢。我对他说，我很高兴，我的行为已经解除了我最初给他的不良印象。他听了颇为惊奇，请我加以解释。我就把我在咖啡馆里听到他对瓦格太尔讲到关于我的话。他听了大笑，连声道歉，直说，“太冒昧了。”他又说，他一看我的样子，便对我有个很好的印象，至于他对瓦格太尔说的话，无非是要揶揄瓦格太尔的庄严模样。他这么一解释，我自然非常高兴，以他这样聪明的人居然器重我，又使我颇觉骄傲。我俩分别之时，他伸手和我握手，并约定第二天在饭馆和我会面。

第十一章

斯特拉普告诉我，他赢得了一个寡妇的爱情，她的丈夫生前是作杂货生意的—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我上歌剧院—爱上美林达—班特警告我—我到汉姆斯特德—和美林达跳舞—布拉格威尔托人警告我，我很快就使这无礼的冒失鬼冷静了下来—我得到美林达的垂青—次日我去拜访她，在打牌的时候，被骗去了十八几尼—斯特拉普为我的爱情成功而高兴，但对我的破费表示吃惊—班特来到我寓所，揶揄了我一番，为了证明他对我友好，向我借去五几尼。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斯特拉普跑进我的卧室，见我已醒，嗯哼嗯哼咳嗽了几声，搔搔头，眼睛瞧着地上，脸上挂着一副傻笑的神气，对我说，他有句话要和我谈谈。我对他说，“看你脸上的表情，想必是件喜事。”他嘻嘻嘻地笑道，“说不上，看以后发展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倒是有心改变我现在打光棍的情况。”我大吃一惊，叫道，“什么？想结婚吗？你可了不起哇，比我还走快了一步。”他带着自满的心情哈哈大笑道，“嗯，就是比你走快了一步啊。在附近有个卖蜡烛等物的杂货铺，掌柜的死了，留下个寡妇，她看上我了。这女的长得很不错，肥嘟嘟的就象只小母鸡。她手里有一所房子，陈设很讲究，生意挺兴旺，现款一堆一堆的，只要我一开口，她就是我的人啦。她和我的一个朋友说（我这朋友也是个当差的），‘他怎么还穿那套臭制服249哪？让我给他换下来吧。’我还没有给她最后的答复，我要先听听你的意见。”我首先向德·斯特拉普祝贺，祝贺他爱情成功，我对他的计划也表示赞同，不过要他肯定一下她的财产究竟是否有那么多，我劝他切不可鲁莽从事，要他给我一个机会见见那女子，再作决定。他说他一定要先得我的同意再有所行动，就在当天早上我还在吃早饭的时候，把他的情妇带来见我了。她长得五短身材，很厚实，约莫有三十六岁光景，肚皮特别凸出，我一看顿时疑心其中可能有诈。我请她坐下，递过一杯茶去，谈话之间就谈到斯特拉普的许多优点，我说斯特拉普头脑清醒，勤恳，道德品质很高，真算得天下少有。最后她告辞了，斯特拉普把她送到门口，回来呷着嘴唇问我道，“又肥又美吧？”我很坦率地把我的疑虑对他说了，又毫无保留地把我对她的看法也说了。他听了并不惊奇，对我说，他也发现她肚皮很大，他的朋友说这只是一种肝病，过几个月就会缩小，显出原来的腰身来。我说，“不错。我相信也许几个星期就行了。斯特拉普，总而言之，我认为你是从头到尾受人家欺骗了，他那朋友根本就是个坏蛋，他想把自己玩过的女人推在你身上，免得女人生了孩子对他聒噪不休，又省了养活小畜牲的一笔开销。因此，你决不可轻信那家伙说她多么有钱等等的鬼话，她若有钱，他为什么不娶她呢，其中不是有破绽吗？你也别把自己的脑袋往人家的圈套里乱伸，到后来你会发现钻进这个圈套还不如伸进刽子手的绞索套呢。”他听了我这一席话，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他说他一定要谨慎从事，接着他又很生气地说：“妈的，如果他是蓄意陷害我，那我倒要跟他较量较量。”不到半个月我的预言果然证实，她那大肚子养出了一个娃娃，斯特拉普本来还以为我挑剔得太过分了一些，此时也吓呆了。他那位所谓的朋友也不照面了，又过了几天，法院把她的货物和家具全部判归了债主，都由债主们瓜分去了。

再说我到了饭馆，会见了我的朋友班特，晚上我俩又约同恰特先生到歌剧院看戏。在戏园子里，恰特先生指着一个包厢里一位女子对我说，那就是美林达，并自告奋勇要把我介绍给她，还说她是挂在人人嘴边上的一个红人，有一万镑陪嫁。我一听，心里乐得直跳，热烈希望他把我介绍给美林达。他说，他包我下次集会250的时候可以和她跳舞，他在她面前说的话是颇起作用的。说着，他便走了过去，和她谈了几分钟的话，我觉得他好象还把我指点给她看，回来对我说，他许的愿成功了，她从此就成了我的舞伴了，我听了真有说不出的快活。班特又对我耳语道，美林达可是专门喜欢玩弄男人的，英国的年青小伙子只要相貌还过得去，她都一律报以青睐，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增加崇拜她的人的数目，她看着这一大群人数目一天天增多，心里就高兴；其实她那颗心却是冷酷无情的，除了虚荣以外什么东西都不能打动她；别人的长处，她也看不见，他敢打赌，最后她一定是让个什么有钱的傻瓜把她弄到手完事。我朋友的这番话，我认为是出于他天生爱讽刺的脾气，或是由于他自己被美林达拒绝怀恨在心，以致口出此言，总之，我对我自己的人品是有充分信心的，只要我热烈地倾吐衷情，任何女人都无法抗拒我。

我就这样充满了信心，到了汉姆斯特德，陪我同去的还有恰特，贺布尔勋爵和瓦格太尔大夫。到会的都是些王孙公子、名媛闺秀，我很荣幸地在这些人面前和美林达跳了一次小步舞，她那种坦率的神情，大方的举止，使我倾倒。在将要跳农家舞之前，忽然有一个不相识的人替在场的布拉格威尔传给我一句话，说道凡是知道他的为人的人都不敢当他也在场的时候和美林达跳舞，叫我乖乖地把美林达交出来，因为他想跟美林达跳农家舞呢。这话来得非常突兀，而且还叫美林达听见了，但是我这时对布拉格威尔的为人已经摸着一些底细，故也不以为意，因此毫不在乎地请那人转告布拉格威尔先生，说我已荣幸地得到了美林达小姐的同意，布拉格威尔先生同意不同意，不干我的事；并且还对那人本人说，以后不要再向我传递这种狂妄无礼的消息了。美林达装出一副不知怎么办的样子，对布拉格威尔这种放肆，假意表示惊讶，并说，她和那家伙丝毫没有关系。我抓住这个机会想表示一下我的勇气，提出要和他算帐，惩罚他的无礼；美林达说什么也不答应，假意说，这样对我的安全是很不利的；但是我从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似乎看出，假如为了她，我和布拉格威尔决斗，她是绝对不会恼怒的。我发现了她有这种心思，心里颇为不快，因为这不仅说明这是一种没有道理的虚荣心，而且说明这是一种最缺乏同情的野蛮性格。但是我受了她的家当的引诱，决定满足她的欲望，决定为了她当着大庭广众向布拉格威尔挑战。我当然也明知布拉格威尔是个决不会挺而走险的人。

在我和美林达跳舞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我那不可一世的情敌站在那一头，周围站着一圈花花公子，他正在向他们指手划脚地谈话，不时向我投以傲慢的眼色。我一猜就知道他是在谈论我，因此我就在跳完舞把美林达送回座位之后，傲然走到他站立的地方，对着他把我的帽子向后一推，大声问他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他带着一种赌气的声调回答说，“先生，眼下还没有，”说完回身就走。我说，“好吧，什么时候你要找我，就请你来吧，你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他的同伴们彼此面面相觑，我转身去找美林达；美林达见我回来，笑逐颜开，全场立刻都窃窃私语起来，一双双眼睛都看着我，看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舞会散场后，我把美林达送上车，本想学法国男子的榜样跟她上去，好一路保护她，免得遭到暴力袭击，但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并且表示车厢里已经没有空位子了，没有办法容我。

第二天下午，我得到她的允许，到她的寓所去拜访她，同去的还有恰特。和她同住的有她的母亲，她母亲很客气地招待我们。在座还有许多时髦人物，多半是些少年郎君。吃过茶点以后，立即摆了两桌牌，我很荣幸地和美林达同在一桌上打牌，但不到三个钟点，她竟想出办法赢了我八个几尼去。高高兴兴地输一点钱，在我倒也觉得满意，因为这正是给我一个软语温存的好机会，只要运气好，软语温存总是会受到欢迎的。但是她那种赌钱捣鬼的行径却颇令我吃惊，不能使我完全满意。我原来认为她是清高纯洁的，现在我把这种看法大大地作了修改。但是，我决定利用她的这种行为，也来比较放肆地对待她，因此我一步紧似一步地逼她，我发现在她面前烧粗香251并没引起她的反感，当夜我便干脆对她说我爱她，她嘻嘻哈哈地听我求爱，故意表示一种“一笑置之”的神气，但是同时她又非常殷勤地对待我，使我确信我已经征服了她的心，我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心里越想越高兴，吃过晚饭又坐下来打牌，兴高采烈地让她又骗去了十个几尼。

我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主人们对我说，“无事常来玩。”我睡到床上，白天的事在我脑子里翻来复去，使我睡不着。一忽儿想到美人儿眼看到手，还有一万镑钱，心里充满了希望；一忽儿又想起班特讲的话，说她为人如何如何，又比照了一下她对我的行径，颇觉得班特的话有点近真。我一想到此，又想到已经破费了不少钱，身边的存款又不多，再说就连这点存款也还不是我的，想到这里，心里就发愁，焦虑惶惑，使我大半夜睡不着觉。

我和斯特拉普已有两天没有交谈。第二天一早，他拿着刮脸家伙要来给我刮脸，我便问他，那天他见我在汉姆斯特德把一位小姐送上车，他对这位小姐的看法如何。他回答说，“哎呀，那可是位甜人儿啊，我听说她还很有钱呢。你那天没有坚持送她回去，我很替你惋惜。我看她是不会拒绝你陪送她的，她好象是个脾气很随和的人。”我说，“作事情得看时机，斯特拉普，我告诉你，昨晚我一直陪她陪到深夜一点钟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满屋子乱跳起来，手指头打着榧子，欣喜若狂地叫道，“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我对他说，他高兴得过早了一点，还有许多他所不知道的困难要克服，我就把从班特那里听来的话对他说了一遍。他听了，顿时脸色大变，摇摇头说道，女人是决不能相信的。我对他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决定大胆地冲一下，纵使我已经预见到这里面的花费一定很可观。我还让他猜猜昨天打牌我输了多少钱，他搔搔下巴说，他最厌恶打牌，一听见打牌两个字他就厌烦得浑身冒汗，因为这使他回想起受人欺骗的事。“但是，”他说，“和你相处的那些人当然不是骗子喽。据我看，你昨天晚上运气一定不好，输的钱恐怕十几个先令252打不住。”我见他这样头脑简单，真是啼笑皆非，当时我还认为他是故意装的，目的在责备我荒唐，因此气势汹汹地问他说，难道他以为我是在地窖253里跟一些轿夫和捡破烂的女人混了一夜吗？同时我也对他说，我昨晚花的钱不多不少是十八个几尼。他听了之后，那副惊讶关切的神情，真是要侯迦斯254的画笔才能表达出来：他手里拿着的肥皂罐，本来预备搅出皂沫涂在我下巴上的，从手里落到了地上，嘴张着，眼睛从原来的部位凸出相当距离，摆出一副滑稽姿态，一言不发，站了半晌。后来他才想起我很爱发脾气，不会控制自己，这才压下他心头的痛苦，努力恢复正常。为此，他勉强自己笑了一笑，但是牙齿虽然露出来了，发出来的却是呜咽的声音。他一手拿起肥皂球就往我胡子上乱抹，一手拿起锡脸盆就把水往我脸上倒。我不理睬他，由他去慌乱，且等他完全恢复了正常，我才对他说，我的财物原是他的，他有权支配，他什么时候要，我随时准备交还。他一听我在讽言讽语，很不自在，以为我这是不相信他的友谊，直求我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再说，他的心就要碎了。

斯特拉普这家伙的好心肠，他对我的始终不渝的友谊，使我非常感动，非常感激，更加刺激我决心去发财，那我才有力量也向他表示我的慷慨。为此目的，我决定加快完成我和美林达的结合，此外我也考虑到象昨晚那种情况再重演几次，那我便根本没有力量进行这种或任何其他的有利可图的恋爱了。

我正在忙着思索此后如何行动，忽然班特先生光临了，他和我一起吃了早饭，问我昨夜过得怎样。我回答说，昨夜我在某公馆过了很愉快的一晚，他听了一笑，讽刺地说道，“是的，你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应该得到不寻常的收获才对啊。”我听了很吃惊，假装不懂他的话。他说，“算了，算了，蓝登啊，你用不着瞒我，满城人都知道了。你和布拉格威尔在汉姆斯特德那场无谓的争吵若是没有当着那么许多人的面，也好一些。从那回以后，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个个忙了起来，到处打听你到底是谁；你恐怕想不到他们已经造了你多少谣言了吧。有人说你是‘耶稣会士’255扮的，有人说你是被废黜的王朝256派来的特务，有人以为你是个暴发的赌棍，因为谁也不知道你的出身和底细；也还有人认为你是爱尔兰来的一个想发财的穷光蛋。”最后这种揣测倒真是“虽不中，不远矣”；为了掩饰我心中的慌乱，连忙打断他的话头，大骂那些人是在忌妒我，是在多管闲事，无故伤害别人，让好人活不下去。他不听我这套感叹，又接着说道，“至于我自己，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凡是把自己的身世或身份秘而不宣的人，大半是因为宣布以后对他们没有好处。关于你的事，我个人的看法是，你出身低微，靠自己勤勉，提高了自己的地位，升到今天的地步，不过，你想通过和阔女人结婚来维持住你今天的地位。”说到这里，他两眼死盯住我，见我满脸涨得通红，便又说道，他现在已经确信不疑了。他接着说道，“蓝登啊，我已经猜透了你的计划，不过我相信你的计划是永远不会成功的。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对于大都市太无知了，想耍欺骗的手段，但是耍不来，别人联合起来骗你，你又不善于察觉。此外，你这个人太害羞了，呿，你还没有克服自己的廉耻之心就想发财！我相信，凭你的人品，你应该娶一个比美林达更阔更好的老婆，不过照现在这样子我敢保你是得不到美林达的。即使你走运把她弄到手，这话可就是咱俩说说，你可就应了悌格257说的一句话：‘我赚来了一件赔钱货了。’她的那份家当，你放心，准保霎那之间给你花光，她那种挥霍的作风很快就会叫你腻烦。”我听了他的话一方面很害怕，一方面又气他说话随便，便把心里的这种厌烦感觉说了出来。我说，我的意图并不是象他所想象的，我的行动可以由我自己的理智调节控制，不用他操心。他连忙道歉说，他不该说话太随便；他说，这都是出于他的热心和对我的友情。为了证明他对我的友情，他开口向我借贷五几尼，还说世界上很少有几个人他愿意和他们如此推心置腹，互通有无的。我把钱给了他，对他说，我完全相信他对我的友谊是真诚的，所以以后不必再用这种奇怪的方法来证明了。他说，“我本来想多借五几尼的，后来我听说你昨晚叫人骗去了十八几尼，恐怕你手边缺现钱，所以我把我的要求作了相应的调整。”我对这骗子的无礼行为不由得不钦佩，我又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昨晚受“骗”了。他说，他到我这儿来以前，他遇见汤姆·陶赛尔，陶赛尔昨晚也在美林达那儿，陶赛尔就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还把我对美林达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也重复了一遍，还说要把这话到处宣传一番呢；除此以外，陶赛尔还对他说，美林达骗钱的本事实在太差，只有暴出窠的小雏儿才会上她的当。

我心想这一来，输了钱还不算，我岂不成了这帮蠢人的嘲笑对象了吗？这真是刺中了我的痛处；我便趁着怒气骂道，谁敢损害美林达的名誉，谁敢嘲笑我的行为，我决不饶他。他干巴巴地回答道，嘲笑我的人会是很多的，我使出大力士的劲儿也难个个都惩罚到；至于美林达的名誉，他看不出何以会因此而受到损害，打牌的时候使用欺骗的手段，在时髦人眼中看来决不是什么污点，反而是很光彩的事，表明那人有高人一等的天才和手段。“算了，算了，不谈这问题了，”他说，“上咖啡馆去吧，看看能不能凑几个人一块吃饭。”

第十二章

我们到了咖啡馆，听见瓦格太尔和麦德勒因为一件怪事争吵，要请我们裁判—瓦格太尔进行的试验—班特在饭馆里捉弄麦德勒—麦德勒对我进忠言。

我很愿意不谈他所提起的问题，和他两个一同到了咖啡馆，只见瓦格太尔和麦德勒正在为“奶蛋浆”（Custard）这个词争辩呢。瓦格太尔认为这个词第一个字母应是G，因为词源来自拉丁动词gustare，意思是“尝”；但是麦德勒主张拼C，这是习惯拼法，若按瓦格太尔的规则，则pudding（“布丁”）一词应改为budding了，因为词源是法国字boudin，既然如此，我们采用的外来语为什么不都保持原来的读法、写法呢？如果真这么办，那我们的语言岂不成诘屈聱牙的怪话，毫无好坏的标准了吗？他们要我们来裁判这场争论。班特原来认为麦德勒对，但是故意说瓦格太尔对，退休的麦德勒老先生一听很生气，使劲说了一声“放屁”，就挪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去了。

我们随后又问瓦格太尔，蒸馏火绒水的试验，进展得如何。他说城里所有的玻璃厂都问过了，连吹一个装规定火绒三分之一的容器都没有一家肯承担。但是他还是打算试验一下，哪怕只能蒸馏出五滴来也是好的，那就可以试验一下它究竟灵不灵了，如果真灵，那他就要呈报国会258去。他已经买了大量的破布，但是在把破布捣成火绒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为此他还搬了家。原来他把破布堆在地板上，堆成一堆，借蜡烛火把它点着，以为火焰天生是向上升的，地板不会受到损害；不料事出意外，地板的木头居然燃着了，火势很猛，他在惊惶之中竟忘了呼救，幸亏黑烟从窗户涌出，惊动了附近住户，才喊人来把火扑灭，否则整座房屋连他自己在内都被烧光了。但是在匆忙之中他还是损失了一条黑丝绒的裤子，一顶假发，那堆破布也没用了，因为被救火的水浇湿了，地板烧坏了，他还得赔钱修理。房主人认为他犯了疯病，坚持要他立刻搬家，弄得他非常狠狈，最近总算搬进了舒适的寓所，有个挺大的院子可以制火绒，他希望不久就能够收获劳动的果实了。

我们祝他成功，看了一会儿报，走了。我们溜达到一家图画拍卖行，看了一两个钟点的画，又到马尔大街散步两三来回，回到饭馆吃饭。班特说，他打算在饭馆里捉弄麦德勒一番。果然我们刚坐下，他就开始行动，对着麦德勒老先生说，老先生气色很好，昨天晚上没睡什么觉，居然还有这样好气色。麦德勒并不回答他这种恭维话，却瞪了他一眼，而且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班特又接着说，“老先生身子非常硬朗，可是赶不上您那善良的心地。您不但作好事，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作好事作得象您这样得体的！您的慈善心算是用在刀口上了，您所要求的报答不多不少正是她们所能给您的。”说到这里他对在座的人说，“各位也许不知道，这些天来，我每天晚上很晚才睡，因为要照顾一个发热病的朋友。今天一早我回家的时候，正打一家酒馆门口走过，酒馆还开着，从里面乱哄哄的发出一阵又笑又闹的声音，我探头往里一看，只见麦德勒先生光着脑袋，四周围着一二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下等女人，正在跳舞逗她们乐呢。不过，麦德勒先生，说实话，您心地善良固然很好，但也不该牺牲您的健康。应该想一想，您马上就要进入老年了，应该很珍重身体才对，这样整夜的胡闹对您身体是非常有害的。”老先生本来脾气不好，实在忍不住了，急忙叫道，“人人都知道你说话是向来不损人的……”班特抢着说，“我看您用不着说这话了，您明明知道我这张嘴在许多关节上屡次给您服务过。您大概还记得有一次您向那胖寡妇求爱—就是在伊斯林吞开酒店的那个胖寡妇—就有人造谣言把您说得简直不象个男子汉大丈夫了；这些谣言后来传到您那寡妇耳朵里，她马上把您撇在一边；多亏我从中调解，对她说这种事本不足为奇，您生过三个私生子，都寄养在乡下呢。后来您自己把事情弄糟，关于这点，不干我事，我不多说了，我也不想多说。”这一段故事根本没有事实根据，全是班特捏造的，在座的人听了个个好笑，麦德勒听了却气得忍耐不住，大发雷霆，而且忘记了自己嘴里含着一口饭，泼口大骂，把一口饭全喷在两旁的人身上。他骂班特是个不值一踢的小狗崽子，没有规矩的猴崽子，等等。他对众人说，那些假话都是班特捏造的，目的是要中伤他，因为他不愿意借钱给班特，供班特挥霍，供他去耍钱宿娼。班特说道，“这话大家能信吗？他自己还要想尽办法玩尽各种花样，才能让他每礼拜领的退休金支持到礼拜六晚上呢，我会问这种人借钱吗？有时候他一睡就是一个昼夜，用这种办法节省三顿饭和坐咖啡馆的开支；有时候，他只能买块黄油面包，吃杯淡啤酒当晚饭；有时候他就在地窖里买两便士的牛头肉吃一顿。”麦德勒听了，怒不可遏，大叫道，“你信口雌黄，不怕天打雷劈吗？我随时都拿得出钱来付你的裁缝帐，恐怕你欠裁缝的钱为数也很可观吧。小子，我倒很想告你一状，告你毁坏我的名誉，让你看看到底我的景况怎么样！”259这时他已经气得胃口也没有了，一口饭也吃不下去，干坐着一言不发，而折磨他的班特却在欣赏着他的烦恼，并且为了增加他的烦恼，还劝他往肚子里多贮藏些粮食，省得明天挨饿。

吃完饭，我们下楼到咖啡室吃咖啡。班特说，他还有个约会，要走，临行对我和瓦格太尔说，晚上在贝德福咖啡馆会面吧。班特走后，老先生立刻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他见我和班特那家伙往来如此亲密，心里很难过；他说班特是伦敦的一个最下作的败家子，已经把一份家当嫖光，身体嫖坏，不但如此，他还引别人去胡搞，叫别人仿效他去干各式各样的坏事，已经有很多年轻人被他带毁了；我如果不小心，不久他一定把我的钱骗光，还会把我的名誉败坏了呢。我谢过他的好意，答应他，一定按照他的吩咐办事；我说，只可惜他的忠言领教得晚了几点钟，否则我还可以省下五几尼呢。尽管如此，我心里总觉得老先生的话带有几分报复的情绪，因为方才班特对他太不恭敬了；因此我摆脱了老先生之后，立即去找瓦格太尔，问问他对班特的看法如何，即使他们对班特都有偏见，至少可以把两人的看法彼此参照，得出我自己的结论，而不必尽信一面之辞。瓦格太尔说，班特乃是地道的世家子弟，很有钱，既有学问，又聪明，长于鉴别，熟悉上流社会，此人的荣誉和勇气是无容置疑的，当然他确实也有些荒唐的地方，而且善于挖苦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许多人不敢和他来往。从这些不同的看法，我得出结论，认为班特大概是个颇有才气的青年，把家当挥霍光了，还想过好日子，但又不能如愿，所以就和别人作对。

到了晚上，我去到贝德福咖啡馆，会见了我的各位朋友，后来又到戏园，看完戏又把他们带到我的住处，大家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宵夜。

第十三章

我接到一封决斗信—接信的后果—和解以后，由于斯特拉普对我的爱护，我被捕了—我把情况解释后，立即获释—欧立干和他的两位朋友的行为—我拜访美林达，把决斗之事对她说了，让她开开心—我向她求婚—她说要母亲作主，我便庄严地向她母亲提出我的要求—老太太的行为—她把我打发走了—我受到蔑视，心中忿忿不平。

第二天我刚要出门，斯特拉普交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蓝登先生台启”等字样，我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封决斗战书，措辞非常奇怪：

阁下：

近闻阁下向美林达·顾思特拉普260女士求爱之事，因特走笔奉告：女士已与鄙人订终身之好，鄙人此刻在蒙太玖大厦后持手枪一对恭候。倘蒙阁下首肯前来，吾必毕君之命，届时阁下将不得不承认吾二人相比，阁下实未足与顾思特拉普女士匹俦也。

鲁克·欧立干启。

我从此信的下款和称呼就猜到我这位情敌定然是位地道的爱尔兰人。我读了来信，心里颇有些不安，特别其中一句，说道我的情妇已和他订了百年之好，因此似乎权利已经属于他了，这一点更使我惶惑，因为以她这样通情达理的人物，怎么作得出这等事来？但是，此刻不是我拒绝挑战的时候，因为我的婚事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取决于我应付挑战的态度。因此，我立即在我的两管手枪里装上子弹，雇了一辆马车，到了指定决斗的地点，只见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大汉，满面风霜，一部又黑又浓的胡须，独自一个在走来走去，身上穿的是一件破旧的大衣，头上的头发就象一束皮条垂在脑后，戴着一顶又油又脏的帽子，上面镶着一条陈旧的西班牙花边。他一见我起来，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我，也没有一句寒暄话，咔吧一声就扳响了。我见他打招呼打得如此鲁莽，吃了一惊，便也立定姿势，不等他校正好第二支枪，也向他开了一枪，但没有把他打坏，这时他已经把第二支枪准备好，只见药膛里火光一闪，却没有把子弹打出来，他马上用地道的爱尔兰土腔喊道，“好亲亲，你倒是放呀！”一面喊，一面仔细敲打起火石来。我决定利用运气给我的这个好机会，举着枪走上前去，要他求饶，否则，我说，我就送他回老家去。但是这位顽强的爱尔兰人却不肯屈服，大声埋怨我不该不等他还枪就离开我的地位，还叫我回到我原来的地位，好让他再有一次均等的机会。我便向他分辩道，我已经给了他两次的机会，我决不应当再给他第三次机会，现在既然该轮到我打，那我就暂且要求停火谈判，要求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把我叫到野外来决斗，据我记忆所及，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告诉我说，他原本是个有钱人出身，但是钱都叫他花光了，听说美林达有一万镑家私，所以想娶她为妻，占有她那一万镑钱，但是谁要阻碍他实现他的希望，那他就决心用光明正大的办法把他干掉。我又问他，他的希望有什么根据没有。我自从当面见到此人落魄的情状以后，对于美林达答应和他结婚一事更感惊奇，故要他解释此中奥秘。他回答说，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自己的出身和人品上面；他说他不止一次写过信给美林达，提出自己的要求，然而美林达却从来没有惠然答复，而他在给蓝登的挑战书中所提到的美林达许婚一事乃是根据他的朋友贾哈干的话说的；贾哈干说，什么女人都没法子抗拒我这样的一表人材。我这位情敌的头脑如此简单，不禁使我万分好笑，但是他却并不觉得好笑，态度却非常严肃认真。因此我便安慰他道，我愿以我的荣誉担保，一定帮他的忙，实事求是地把他的好处告诉美林达，使美林达对他发生好感；但是如果她依旧不理睬，那他也不必惊奇，因为女人的心最是变化多端，光靠高尚的人品未必就能赢得女人的心。为了使我的话产生更好的效果，我指着他所穿的破旧衣服，表示很惋惜。他这样一个上等人如何竟至一贫如此，并把两个几尼塞进他手里，他一见钱立时扔掉手里的手枪，一把把我抱住，叫道，“哎哟，我的耶稣基督！我七年来从未遇到过象你这末好的朋友！”我让他拥抱了几分钟，他才把我松开！捡起已经上锈的武器，说道，他如果再因为女人而找我的麻烦，就让魔鬼来把他烧死。

一场争执就在这友善的气氛中结束。既然言归于好，我便要求看看他的手枪，只见那手枪破烂得简直不成样子，幸亏他没有放；如果他真放了，保管两管都会爆炸，把他的手炸伤。接着，我又仔细一看，两管手枪中一管上了子弹，没上炸药，还有一管上了炸药，没上子弹，这使我对他的性格了解的更深刻一层。

于是我俩一同回家，途中我要求这位新朋友把他的身世对我说说。他说，他在德国当过志愿兵，打过土耳其人，在贝尔格莱德围城战中，他表现得很好，封了个步兵准尉，后来又晋升少尉，不幸得罪了上尉，上尉向他挑战决斗，他把上尉打死了，不得不逃跑；后来他又在英国呆了几年，托朋友走门路，想在英国陆军里混口饭吃，一直没有成功；贾哈干先生就劝他找一个有钱女人结婚，因此他就找上了美林达，后来听见美林达家中一个爱尔兰仆人说，我是美林达心目中主要的情人，所以就向我挑战，希望把我杀死，除去他前途上的主要障碍；不过现在他认识我了，知道我为人正直慷慨，并指着圣母玛利亚发誓说，就是世界上女人都绝了种，他也不再想美林达了。我毫不怀疑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但是他为了证明这一点，还打开了一个破旧的铁鼻烟盒，从中取出德国皇军的委任状和上尉给他的挑战书给我看（这些东西他都一直保存着，以便随时证明他的身份）。我完全相信此人正直勇敢，有心把他的情况对我认识的一些朋友讲讲，也许他们能够把他推荐给有权位的人，找到一官半职，同时我又答应送他几件衣服，让他穿得体面些，也好亲自出去找找门路了。

我俩很和睦地一路谈着，忽然对面开来一排背枪的兵士，由斯特拉普率领着，一见我们，他便象发了疯似的大喊道，“把他们捉住，把他们捉住！”兵士们立即把我们包围住，排长把我逮捕了，但欧立干却挣脱了众人，飞也似的向托腾能柯特路方向跑去，霎那间便无影无踪了。他们把我缴了械，把我捉住，这时斯特拉普神情才稍为安定，忙向我道歉，说我受惊了，希望我原谅，这都是他的一番好意等等。然后他又向我解释道，他见我收到那封信（是欧立干亲自送来的），就疑心里面有蹊跷，便张着钥匙洞往我屋里看，见我在装子弹，他当即飞跑到白宫261请求值班军官派一排人去逮捕我；他带着兵回来的时候，我已雇车走了，便到处打听我往哪个方向去了，后来听说决斗一般都在蒙太玖大厦后面，他又领着警卫军向那方向走去，正遇见我，谢天谢地，我竟安然无恙。我对他说，我原谅他的多事，不过下不为例；而且用相当严厉的词句警告他以后不可再这样，免得把我变成别人闲谈的资料。然后我对排长说，麻烦他了，赏了他五个先令，让他去和兵士们喝杯酒吧，又说我和那人（指欧立干）的决斗在排长没有来到以前早已结束，一切都已和平解决，我俩一起同行便是证明，如果这一证据还不够，排长可以检查一下我的手枪，其中有一支是已经放过的。这位排长很客气，也不自找麻烦，也不再给我麻烦，鞠了一千个躬，满口道谢，接过钱去，把手枪交还给我，立刻把我释放了。

排长走了还没有一百码，我的朋友欧立干就带了两个乞丐模样的人回来营救我了。这两人是他特意从圣·翟尔斯教堂附近请来的，其中一个背着一挺毛瑟枪，但是没有保险，还有一个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板刀，而他们穿的那身衣服更是无法形容。我对他说我已经被释放了；他也道歉说，方才不该突然跑掉，并介绍了他那两位朋友。一个是费兹克拉伯律师，他说这位朋友眼下正在根据一些爱尔兰手抄本编纂一部蒙斯特262历代国王的历史；另一个是他的朋友贾哈干先生，是一位很渊博的哲学家和政治学家，制定过许多有利于爱尔兰的出色的计划。不过看样子这两位文章能手虽然花费了许多心力却没有得到任何报酬。怎见得？两个人的衣服拼起来也拼不成一件衬衣，半条裤子啊！我对他们两个道过谢，感谢他们出力来营救我，以后一定报答，便向他们道了早安，把他们打发了，只叫欧立干跟我回家，从衣橱里取出一套体面的衣服给他穿上；他非常满意，赌咒发誓说他终身感戴不尽，并要和我作一辈子朋友，并且应我的请求，把他一生所有的遭遇对我讲了。

下午，我去拜访美林达。她非常和气而亲密地接待我；我把我和欧立干的故事对她说了，她大笑不止，说是早就知道欧立干的用心，她手头还存着他十几封信呢，都是求爱的信，并把信拿出来给我看，作为消遣。我们俩就这样取笑着可怜的欧立干，正在这时，美林达的母亲从屋里出去有事去了，我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她吐诉了我的衷情。我用尽了一切热情和辞令，请她斟酌我的要求。我赞美她，我叹气，我发誓，我恳求，作出百般的丑态，想要打动她的心；她一一听着，只是不流露一丝情感；我还没听到她置以可否，只见陆陆续续就有人来了。吃过茶点，又照老规矩摆上了牌桌，我很幸运和美林达一家，因此一场下来，我非但没有输钱，还净赢了五个几尼。

不久我就结识了许多时髦人物。我的时间都花在伦敦的时髦消遣上了，什么看戏啊，看歌剧啊，蒙面舞会啊，茶会啊，郊区集会啊，看木偶戏啊等等，不一而足。多数场合，我总和美林达一道。我的希望鼓舞着我的热情，我受的教育使我颇善辞令；我就靠这些，极力去博得美林达的欢心。我不惜奔命，不计花费，务必要满足她的虚荣心与自尊心而后已。我的情敌们都被我吓倒，我比他们表现得都更出色。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我有些耽心这位美人儿的心很难打动。最后，我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无力再继续谈爱，我便决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某晚，我俩在一起，更无别人，我便埋怨她不该对我冷淡，把那相思病给我带来的折磨和提心吊胆的心情对她描写了一番，逼着她把她对我的印象和对结婚的看法说一说。我的话说得非常热诚迫切，尽管她善于耍花样，也无法不作出一个明确的表示。她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说，她对我个人并无反感，如果我能够满足她母亲的要求，她本人也决不反对和我结婚，但是结婚乃是终身大事，不可草率，必须征求她母亲的意见，征得她母亲的同意。这番话并不十分投合我的心意；我的目的是先争取她本人的同意，然后私下和她结婚，这样胜利就有了保障，而且我的看法是，她不会不肯的。现在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也不想放弃，因此我就去拜见她母亲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和她女儿结婚的事。这位老太太乃是一位不平常的老太太，举止非常庄重客气；她首先向我致谢，说我向她提亲乃是看得起她家，她毫不怀疑我在各方面都能令妻子幸福，但是身为母亲自然关心女儿福利，所以她有义务详细了解我的产业情况，问我准备拿出多少钱来归在她女儿名下。我事先早料到这一着，所以当场并未张皇失措，便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虽然家产不大，但是我也是上等人家出身，受过上等教育，一定能使她女儿保持上等妇女的地位，我想把她自己带来的那份陪嫁拨给她自己和她的女儿，永远归她支配，我不动用。这位老太太很细心，她不十分欣赏我的提法，摆出一副假客气的样子，说道，她女儿的陪嫁原本是属于她的，没有必要再拨给她了；不过如果我愿意这么办，那么可以由她的律师和我的律师去商量好了，而在没办这事以前，她求我把我的租户册赏给她看看。我虽然满肚子的气，但是听说她要看我的租户册子，由不得当着她的面就笑了出来，这不是明明在挖苦我打肿脸充胖子吗。我坦白对她说，我没有什么地产，而且我具体有多少钱也说不上来，因为我现在的买卖比较乱，先得整理一下，希望不久就可能满足她的要求。

呆了一会，我告辞而去，回到寓所，心里非常沉闷，这方面的希望肯定是没有的了。第二天，我的这种想法果然证实。这天我打算再去见见老太太，把我的意思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但是当差的对我说，太太小姐都不在家，但我刚走近大门时，明明看见美林达坐在客厅的窗口呢。这一挡驾令我非常气愤，一句话不说，就走了；等我再走过客厅时，美林达还坐在窗口，她以为有屏风挡着，我看不见她，我偏向她鞠了一躬，掉头而去。

婚姻失败，使我很不自在，这不自在倒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多半还是为了斯特拉普。我自己还没有爱美林达爱到活不成的地步；相反，在我追求美林达的全部过程中，我经常想到我那甜蜜的水仙姑娘，我的良心经常克制着我，一方面控制着我，不让我纵情，一方面谴责我的婚姻计划，而也许正因如此，我的婚姻计划才没有成功。

我感觉有必要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斯特拉普知道，我也有这责任；因此我便假装生气的样子，骂道，我可不再作他的牛马了，他那份家当，他自己接过去管吧。我这一装，果然产生了我所希望的效果，斯特拉普非但不咕哩咕噜埋怨我的失败，反而倒害怕起来，千求万求，求我不要生气。他说，虽然我们的损失很大，但是这些损失并不是不能弥补，命运女神今天对我们瞪眼，明天也许就向我们微笑，也未可知。我装出一副无可奈何、只好勉强同意他的神情，赞美他的稳健温和的态度，表示决心从不幸中吸取教训。他呢，对我的这种表示也装出完全满意的样子，要我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办事，但是他虽然多方掩饰，我还是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痛苦。从那天起，他的脸显而易见地是愈拉愈长了。

第十四章

我很想向美林达报复—请求班特帮助—他想了个计策来达到我的目的，计策实行了，很成功—我想征服格莱普威尔小姐的心，但失败了—失败后，我心里非常沉闷，便借酒浇愁—我收到一封情书—此书内容使我欣喜欲狂—我原以为可以发财，不想堕入了奸计—我的错误估计使我左右为难—我放弃了一切结婚的想头。

这时，我一心一意都在盘算怎样再去找个女子，怎样向美林达报复。在这两方面，我得到恰特不少帮助。女人们少了他是不行的，所有私家舞会邀请男子的事，都得由他承办，因此我便请他留心下次哪家开舞会时务必把我请去，给我介绍个舞伴，玩一玩，其中目的，我以后自然会告诉他。恰特曾听到我与美林达不和，听我此话立即猜到我的心意，认为我无非想借此引起美林达的一点妒意，便答应满足我的要求；他说他可以给我找个有三万镑家当的舞伴，这位小姐是他在本城这一带的贵妇们中间最近看中而想加以照拂提拔的对象。我一问才知道她叫碧蒂·格莱普威尔，263她的父亲原是开典当的，死前没有立好遗嘱，因此一死之后，全部家产就由他女儿继承了下来。她父亲本来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爱财如命；连立遗嘱的钱都舍不得花，他女儿才叨了光；如果当时果然立了遗嘱，那她是连六分之一的家产都分不到的。在他生前，以碧蒂的地位来说，本应受到很好的教育，但是她父亲却把她当个丫头使唤，家里最卑贱的事都让她去作。但是她刚刚把她父亲的殡出了，就摆起小姐派头来了，许多人，也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来捧她，哄她，教她，加上她本来就没有分寸，没有经验，所以就变得非常虚荣骄傲，令人难以忍受。她说不嫁人则已，要嫁人至少得嫁个公爵、伯爵什么的，但可惜英国贵族都不理睬她，只有个破落的苏格兰贵族想要认识她。另一方面，有一位很知名的妇人看上了她，已经私自把她定给了她的一个远亲，现在步兵中当少尉，小姐本人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恰特对我说，如果我想认她作舞伴，那么我必须答应他在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位爵士，或者至少是位外国的伯爵。我一听此话，欣喜如狂，同意冒充一个法国侯爵，以便更好地完成我的报仇计划，但是冒充只以一夜为限。

我和恰特约妥之后，即去找班特。我对班特的深入分析的能力以及他的丰富的经验，此时已有很高评价。我见了他，先要他绝对保守秘密，然后我把美林达如何侮辱我的详情告诉了他，又把我想如何惩治这位骄傲、玩弄男子的美林达的计划也告诉他知道，希望他能提出意见，使我的计划更加完善，并要求他协助我完成我的计划。我的这番话可以说最投合他的厌世的脾气了。他赞成我的决定，并且建议除了我自己找一个舞伴之外，也须给美林达找一个舞伴，这个舞伴必须要能降低美林达的身价，使她在她所有的朋友中成为笑柄，为此班特特别推荐他自己的理发师。他说这位理发师乃是刚从巴黎来的一个最爱打扮的蠢货，最爱装腔作势，嘻皮笑脸，不过这在美林达眼中，一定会看成是见过世面的上等人的伶俐活泼，彬彬有礼。我双手赞成他的建议。他又自动说他愿去对他的理发师说，美林达如何有一次偶尔看见过他，非常爱慕他的仪表，很想认识他。班特说，要叫理发师相信这套假话是不难的。后来他当真去把理发师找来，把那话跟他说了，把他和美林达结识以后的美好前途说得天花乱坠，这位可怜的理发师听了，竟乐得飘飘然起来了。班特立即把自己一套漂亮而廉价的衣服给他穿上，把他介绍给恰特，说他是位刚刚游历回来的时髦人。恰特原是个城里城外专门给妇女跑腿的人，立刻答应替理发师去约美林达。一切都进行得如我所愿。

到了约定的日期，我打扮得特别漂亮，扮成侯爵，和那位阔小姐一同主持了舞会开幕式。这位小姐满身珠宝，引起了全体到会的人的注意，其中我也看到有美林达。美林达见我春风得意，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惊讶，加以她从来没见过格莱普威尔小姐，心里更憋着一层难熬的好奇心理；她本来可以问恰特，但恰特偏偏又在大厅的另一头。我见她那着急难过的样子，心里非常高兴。接着我便和我的舞伴跳起舞来，我利用这机会故意从她面前跳过，一面跳，一面微微向她鞠了一躬。这一着可以说是我的胜利的高峰，而她的愤怒也达到了顶点。她顿时脸色大变，把头一昂，露出极其傲慢的神气，一怒之下把扇子唰地打开，但用力太猛，把它扯碎了，坐在她旁边看见的人个个都笑她。

最后，化了装的理发师来邀请她了。他的举动极为荒唐可笑，到会的人都觉得好笑，美林达此时真是赧颜无地，所以农家舞还没有开始，她就推托忽然感觉不舒服，离场而去，理发师也跟她走了。无疑，理发师认为美林达的不舒服不是什么别的，正是爱情的表现，就抓住这机会，护送她回家，想去安慰她，并向她表示，他也爱她。他们两人走后，大家都低声地你问我我问你道：“那人是谁？”恰特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道他是个阔人，刚游历回来。只有我知道他的真正来历，但是我只推说不知道，因为我很了解恰特的那种一般性的回答是决不会满足女人们的好奇心的，她们一定会去追问，打听，与其从我嘴里透露出来，不如让别人去告诉她们，更加恰当一些。

至于我，格莱普威尔小姐的家产引诱着我，我一心想夺获它，所以就行动起来，要她爱上我。但是不久我就发现，这位小姐的心是充满了骄傲和淡漠，尽管我用尽心事，也无法攻克，而且我盗用的爵位只能用一晚，再长了，既不可能，我也不愿意。

第二天，果然如我所料，一切都暴露了。那理发师很天真地把自己真正的身份告诉了美林达，也把他自己的希望根据告诉了她。她认为这是对她的侮辱，难过得浑身象得了大病似的，好几个星期害臊得不敢在公共场所露面。恰特千方百计给自己解释，但是美林达还是不能认为满意。由于他把我冒充贵族介绍给了格莱普威尔小姐，所以在她面前他也完全失了宠，从此他在妇女丛中的声望和影响大大地消损了。

我发现我的钱已经花了一半多，我的计划比起我刚到伦敦那一天并没有进展多少，我感到成功是没有希望的了，眼看就要穷下来，心里非常苦闷。贫困就好比可怕的恶魔，必须驱除它，我便喝起酒来，结交了比往常更多的朋友。我特别爱逛戏园子，在后台和一些戏子鬼混，结识了一批法学院的学生，264不久自己也居然作起文人和批评家来了。我可以毫不狂妄地说，我在这方面比我新结识的那帮朋友都强，这些人一般说来乃是我所交往过的最无知、最自高自大的家伙了。我就用这样一些消遣，克服了我的苦闷；我也学会了怎样调节我自己的思想，一遇到苦闷的思想来袭的时候，我就把它推往一边，转而想些高兴的事。但是斯特拉普的情况却不如是，他是千方百计地想法掩盖那困扰他躯体的忧愁，结果形容枯槁，活象一架骷髅。

我就这样对我的处境不加考虑，而事实上却在兼程奔向贫困。一天我忽然接到一封由邮差265送来的信，看笔迹是女人写的，下款是“隐名氏启”。信上写了许多许多夸张的恭维话，和表示热烈爱情的话，笔调非常富于诗意，热切地想要知道我是否已和什么人定情了，请我回答，并将复信寄交某处，信面可写“R.B.收”。我读完这封情书，欢喜得忘其所以，我认为这封信不愧为一部杰作，既温柔又典雅，我心里完全准备和寄信人谈恋爱了。我自己设想，她一定是位阔小姐，正在妙龄，相貌出众。我愈想兴致愈高，便行动起来。于是遍索枯肠，写了一封回信，颇配得上她的崇高的笔调和热烈的情感。我用了最华丽的词藻表达了我对她的爱慕，我一方面表示自愧不足承当她的美意，一方面又表示非常倾慕她的慧眼，然后又以发人怜惜的笔调要求和她一会。我把信写完，把此事向斯特拉普说了，他听了雀跃欢欣；我派他把信送到约定地点，这地点乃是一家女帽店，离邦德街266不远。我还叫他在帽店附近等候一会，看看是什么人来取信。不到一点钟，他欢欢喜喜地回来了，对我说，他把信交进去不久，店里人就叫来了一个轿夫，叫他把这封信送到附近一个阔人的公馆，斯特拉普也尾随着轿夫，看见轿夫把信交给了一个女仆，女仆赏了他一点钱，就把门关上了。斯特拉普就到附近一家酒馆，叫了一杯啤酒，向店家打听；店家说，那家阔人只有一个独生女儿，长得非常俊俏，将来全部家当都要由她继承。斯特拉普说，如此说来，给我寄情书的准是这位小姐无疑了，我也是这样看法，自喜前途幸福无边。我马上穿好衣服，到这位不知姓名的小姐家门口堂而皇之地走过。果然我这番存心炫耀并没有落空，只见一位绝色美女站在这家公馆的饭厅窗前，看她的样子好象是在非常仔细地打量我呢。我想她既想看我，不如让她看个够，便故意停下来，自己也正好饱餐一顿秀色。我就站在街头和她面对面的地方，假意交代斯特拉普去作这作那，目的是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居然被我征服，想到这里，心中无限庆幸。过了几分钟，她走了。我便进了一家饭馆，心里充满了希望和狂乐，叫了饭，也没有胃口去吃它，回到家里，一晚上都沉湎在幻想之中。

第二天一早，我又很荣幸地收到这位不知姓名的美人儿的一封信。信里说，收到我的信后，她是说不出地高兴，我的信不仅把我的心许给了她，而且使她确信我的心是货真价实的。她在信中又说，使她特别高兴的一点是，我给她的眼力以很高的评价，这一点不仅是她自己最引以为骄傲的一点，而且也说明了我的眼力。至于会晤一事，她比我更加热切地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机缘，但是在没有答应我去会见她以前，她限于礼教，必须要我先证明我追求她的目的是光明正大的。她又在信里说道，虽然她必须征求某些人的意见，但婚姻乃是她自己终身幸福所系的大事，因此她决定首先服从她自己的意愿，其他一切的人的劝告不必考虑，特别是因为她是在降格以求，并不是为财为利，她的资财是她自己的，别人无权限制她或干涉她。我很钦佩这位情人儿的处世哲学以及她那种牺牲自己地位的精神，她似乎全然不以自己长得娟美为意，特别是在读到她的资财全属她一己所有一段，我更是欣喜欲狂，因此我又执笔作书，把她的庄严的情操大大称颂了番。我佯称自己对外貌的美好无动于衷，而我之所以爱她，完全基于她的心灵的美，我埋怨她不该太拘于礼教，以致使我夙夜不寐，这未免太严峻了一些。然后我又以最庄严动人的词句，表明了我的纯洁的目的。我把这封杰作封好，写好地址，差斯特拉普送去。斯特拉普想再度证实我们揣测不误，又立在门边窥望了一会。不久，他回来了，报告的情况与前次相同，此外他还说斯巴克尔267小姐（这是小姐的姓名）一直站在窗口向外望，看见送信人来到，立即关上窗卢，表现出极其可爱的慌张，霎那间无形无踪了；无疑，她是非常渴望读到自己情郎的消息的了。

我的一切疑虑如今都烟消云散，我久已希望达到的港口终于在望；我满以为长久以来所追求的幸福，已经牢牢地掌握在我手中了。饭后，我和瓦格太尔医生两个上街闲步，走到我情人住的那一区。瓦格太尔对于哪些是有钱的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我就指着我们所走过的那几条街上几户大人家，问他每家主人的姓名、为人、家财多少等问题。谈着谈着就谈到了约翰·斯巴克尔爵士。他说斯巴克尔的产业可以说是没有边，但是心胸却极狭窄，膝前唯有一女，一表人材，他却把她象一只鸟儿似的关在笼子里，不许她和外人接触，由一个老媪严格监视。这老媪也许很诚实吧，也许有些嫉妒吧，也许贪得无厌吧，总之，直到现在，谁也没有能够和她搞好关系，或通过她能一亲小姐的芳泽，虽然有这个打算的每天都大有人在。人们看中小姐倒不是因为她将来可能继承她父亲的遗产，因为她母亲已故，父亲很可能再娶，生出儿子来；主要倒是因为小姐的舅舅给她留了一笔一万二千镑的遗产，这是谁也不能夺走的。瓦格太尔这话和我今早很荣幸地收到的那封信中的最后一段话，恰恰吻合，我听了大为激动，除了瓦格太尔，随便什么人都会注意到我如何动容改色的；但瓦格太尔乃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人物，一心只想着自己，别人的举止如何，与他毫不相干，除非别人的行动格外突出，他才会注意到呢。

谈着谈着，我就觉得瓦格太尔的话越来越没有味道，便脱身离开了他，回到家里，把我打听到的结果告诉了斯特拉普。这位忠实的仆人听了，竟乐得透不过气来，后来简直就乐得哭了，至于他是由于想到他自己而乐哭了的呢，还是由于想到我而乐哭了的，那我就无从判断了。次日，我收到了第三封情书，信上说了许多温存的话，间或也提到男人的诡计多端，年青人的朝三暮四，真诚之中也往往不免含有嫉妒的成份等等怀疑的话，因此她请我原谅她再多考验我一些时候，然后再走那无可反悔的一步。这些有趣的考虑就象在我爱情的火焰上加了油，使我更加迫不及待地要达到我的希望。我在复信里就加倍埋怨她不该如此冷漠，热烈地请求并逼着她约定一个会面日期。果然不到几天，她回信答应和我在那传递信件的女帽店内会面。从接到她答应会面的信到真正会面这一段时期内，我真是趾高气扬，目空一切，难以理喻，难以形容；我把和善的水仙小姐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一心只筹划着如何在那些心怀恶意、势利熏心的人们面前摆一摆我的架子。

最后，幸福的时刻来到了。我飞也似的跑到了约会地点，有人把我引进一间屋里，我等候了不到十分钟，就听见有绸缎衣服窸窣的声音，和下楼梯的脚步声。我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心跳得很快，脸上发烧，神经抖颤，两膝动摇，如醉如痴。只见门开了，先露出一条金色织锦裙子来，我跳向前去，预备拥抱我那美人儿。皇天后土！我用什么话来描写我当时的情景呢？斯巴克尔小姐一变变成了一个七十开外、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我惊愕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这位老妖婆见我慌乱，便双眉愁锁，走了过来，捉住我的手，发出老鼠叫似的声昔，问我是否病了。我刚一见她，已要呕心，这会儿看了她这般妖里妖气的造作，简直要吐出来了。过了许久，我才略略镇定，和她客套了一番；最后，我重新振奋精神，向她道歉道，方才我的表情乃是突然一阵头晕病引起的。我那位白发苍苍的情人儿方才见我惶惑的样子显然很吃惊，现在听我说明缘故，便转惊为喜，作出千般媚态，活泼得象个二八妙龄的女郎。一会儿用她那昏花淌泪的老眼向我送秋波，一会儿又觉得太放肆了，装出好似害羞的样子，头一低脸一红，玩弄着扇子，然后又把头一甩，掩盖住一阵突然袭来的痉挛。然后，她又用幼儿呀呀学语的调子问了几个孩气的问题，格格地闭着嘴尽笑，怕露出一副受尽时间损害的牙齿，然后又斜着眼看我，发出可怜的叹息声，在椅子里颠来倒去，表示她腰肢灵活，此外还作出许多荒唐的动作，这些动作只有年青美貌的人作来还可以原谅。我虽然由于失望而感到极大震动，但是我的脾气是不肯冲撞爱我的人的，因此目前我就努力摆出一副好看的面孔，待我把她摆脱了以后，再毅然一刀两断，再不与此事发生任何瓜葛。因此我就说了几句客气话，特别请求她告诉我她的姓名和身份。她说她叫韦泽斯，268是约翰·斯巴克尔爵士独养女的保姆，她手头颇有些积蓄，足够她维持优裕的生活，有一回在教堂里看见我，我的仪表、举止给她很深刻的印象，打动了她的心，她便日夜不安起来，到处打听我是什么人，性格如何，知道我性格各方面都很可亲近，于是对我的爱情便涌上她的心头，也就顾不到妇道人家的礼节，把心中强烈的爱念表白出来了，她又请我原谅她的逾越礼教的行为；她说，在一定程度上我也应负责，她说这都是不可抗拒的爱情的力量所驱使，她才这样鲁莽从事的。我就好比病体衰朽的浪荡子吞药丸子，万分无可奈何地回答了她这番恭谁话。我原想求得的是一颗珍珠，而得到的却是装珍珠的烂盒子；但是我继而一想，我何妨表面上继续和这妖婆来往，也许还可以有接近小姐的机缘。想到这里，希望又复活了。这个想法给我很大的鼓励，我的脾气也平静下来了，我的缄默也打破了，我就象一个倜傥的骑士那样谈起话来，甚至还向这位古老的娇娘表示爱情呢。她也好象非常高兴，撒开了引诱我的网子，想要更加牢固地捉住她自以为已经捕获到手的猎物。女店东端出茶点来请我们吃，她是个很有经验很有礼貌的主妇，端来茶点以后便悄悄走了，留我们两个互相亲昵。韦泽斯小姐（她还没有出嫁过）谈到结婚之事，她一举一动无不表现急于想结婚，如果她年轻五十岁，我也许可能不通过教会手续就满足她的渴望，但是照目前看来，对我既无利，也有损我的道德。老处女如果看中了一个少年郎，那他就一定会被她缠住不放；如果他一旦答应了她，那就永远脱身不得，永远要他作这作那，要不就骂他。我的任务是用各种托辞，无限期地拖延答应和她结婚，希望在此同时能够结识斯巴克尔小姐。我想，如果我和这老妖婆继续来往，她总会有一次请我到她房里去坐坐，那我就有机会和斯巴克尔小姐交谈了。想到这里，我对前途还不是完全绝望，反而充满了喜悦。我的心花开放了，对着这位快要腐烂的保姆有说有笑，欢乐无涯，并且非常虔诚地吻了她那干瘪的手。她自庆走运，乐得忘其所以，就象一只雌老虎似的扑到我身上，直用那皮包骨的嘴唇亲我的嘴唇。也是她那倒霉鬼活该如此，她早上吃了一大头大蒜（我猜是因为怕放屁），269这时突然起了作用，打出个大嗝来，我虽然饱经世故，天性得到磨练，但也还是经不住这样的震动，因而就发起火来。我的耐性全消失了，我也顾不得仔细考虑，便立刻挣脱了她，抓起帽子和手杖，就往楼下跑，好象后面有鬼追赶似的；我的肚子受到那香味的严重侵袭，很不受用，直在痉挛，简直无法制止。斯特拉普一直在等待我，等得正不耐烦，见我来得如此慌张失措，吓得动也不动，也不敢问我缘故。

我漱了不止一次口，喝了一杯酒恢复了精神，才把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对斯特拉普说了；他听了，半晌答不出话来，只把眼睛向上吊着，两手攥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呻吟之声。最后他才用愁闷的声调说道，太可惜了，怎么我的嘴这样娇嫩，连大蒜的气味都受不住。他又说，“咳，上帝保佑，别说大蒜气味，什么东西的气味也不会引起我任何不安之感，看，这就是当鞋匠儿子的好处。”我连忙回答说，“那我倒希望你去收拾我的残局吧。”他一听吓了一跳，勉强笑笑，摇着头走了出去。究竟老太太是因为我突然走掉而生气，因此变爱慕为卑弃呢，还是因为自愧风烛残年，羞于见我，我不得而知，不过总而言之，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受到她的恋情的纠缠了。

第十五章

我和两位贵族交上了朋友—引见斯触特威尔270伯爵—他的善意的诺言和邀请—他的门房和当差的态度—他异常亲昵地接待我—答应替我在部长面前去疏通—他告诉我事情已成功，祝我幸福—他谈到“时髦风尚的品评家”彼特罗纽斯271—他爱上了我的表，我再三求他收下—我把一只钻石戒指赠给斯特拉德尔272少爷—我把我的好运气告诉了斯特拉普和班特，他们说我受骗了，我极度苦恼。

到此为止，我的结婚计划节节失利，我开始怀疑我是否有本领学得会猎取金钱这门科学，我就想还是在政府里找个差使干干吧。因此，我就结交了两位贵族少爷，一位叫斯特拉德尔，一位叫斯维尔帕特，273他俩的父亲在朝廷都有些势力。这两位贵族少爷很高兴我去趋奉他们，我陪伴着他们半夜里东蹓西逛，一块儿在酒馆里吃饭，我很荣幸地给他们付帐。

一天，他们都说非常愿意和我交朋友。我抓住这个机会，表示希望能得到个挂名差使什么的，希望他们能替我说项。斯维尔帕特攥住我的手说，上帝作证，这事包在他身上了。那一个也说，能替我办点事，他极其引为自豪。他们的话给我很大鼓舞，我便仗着胆表示希望他们能引我去见见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一定马上能替我把事情办到。斯维尔帕特很坦率地对我说，他和他父亲已经有整整三年没说过话了；斯特拉德尔则说，他的父亲最近在贵族院里，在一张抗议书上签了名，得罪了部长，目前无法替他的朋友们尽什么力量，不过他又说，他愿意引我去拜见斯触特威尔伯爵，这位伯爵与某某极有权势的人物是莫逆之交。我再三感谢他的盛意，并步步逼紧。他虽千方百计想逃避，最后不得不实践诺言，果真带我去伯爵家赴朝会。274到了之后，他叫我呆在一大群寻求门路的人那边，当差把他领进一间内室去和伯爵谈话；不到几分钟，他和伯爵从内室出来，伯爵过来牵着我的手说，他一定尽他能力替我效劳，并说希望能常见我。他如此接待我，我感觉不胜光彩，虽然也听说过朝廷里的人说的话不足为凭，但是我从这位伯爵的脸上看出他性情温柔坦率，毫不怀疑他一定会加意照顾我的。因此，我决定利用他对我的邀请，在第二次他接见宾客的日期去拜见他。他见了我，露出一副异乎寻常的笑容，捏着我的手，低声对我说，等他有工夫的时候，他想和我密谈半小时，问我是否明天早上能来和他一块喝一杯巧克力茶。他这一邀请大大引起了我的虚荣心和希望，我特意记在心里，好去赴约。到约定时候，我来到了他的府邸，叩门，门上人把门闩卸下，却只把门开了一半，把身体堵在这条门缝里，象堵住缺口的兵士，不让我通过。我问他，他家老爷可起来了。他绷着脸回答道：“没有。”我说：“他平常什么时候起床？”他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说着就慢慢地要把门掩上。我对他说，我是他家老爷亲自约请来的，这位看家狗听了说道，“老爷没有传下话来。”说着又要把我关在门外；正在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了，塞了五个先令在他手里，劳他大驾上去问一声伯爵老爷是否已经起来了。这位板面孔的门房一摸着钱便温和了些，但是就象个税官似的，收钱乃是理所当然，连个谢字都没有。他把我带进客厅，对我说，“你就在这儿消遣消遣吧，老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呢。”我坐下不到十分钟，进来了一个跟班的，一句话不说，用眼睛死盯住我，看他的意思好象是说，“先生，请问您到此有何贵干？”我便把我方才问门房的话也问了他一遍。跟班的回答和门房一模一样。我再要往下问，他已走了。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装着来通火的样子，又仔仔细细把我打量了一番。我渐渐明白了他的来意，赏了他两个半先令，请他想个办法通知伯爵老爷，我已经到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是。”说完又走了。我的赏钱没有白给，转眼工夫他又来了，把我领进一间内室，伯爵老爷在这里非常和蔼亲昵地接待我。原来他刚刚起床，穿着一件长袍，脚上穿着拖鞋，正要吃早饭。早饭吃过，他和我亲密交谈，仔细问我到什么地方游历过，在国外有些什么见闻，并就我所知道的一切考了我一遍。我的回答似乎都能令他满意，他还不时捏我的手，直看我，那高兴的样子有些特别。他叫我放心，他一定会替我到部里去说项的。他说，“有你这样资历的年轻人，任何一个政府都应该视若瑰宝。就我本人来说，我就没有见过几个有才有德的人，因此我就立下了这么个座右铭：只要看到略有才德的人，我必尽我力之所及去鼓励他。你在德才两方面都很出色，如果我估计不差，有一天你一定会功成名就。但你也不可性急，要登上成功的峰顶，须一步一步走，常言说的好：‘罗马不是一天盖起来的。’你不是懂许多外国话吗？到我们驻外国的大使馆当个秘书，怎么样哇？”我连忙告诉伯爵老爷，这是最合意不过的了。他说，那我放心，事情成了，他心目中正好有这么个差使。他这么慷慨，真令我感动极了，半晌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最后好容易才迸出了几句话，承认自己才疏德浅，而他老人家实在是恩泽无边。伯爵如此好心，我甚至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他见我落泪，便一把抱住了我，用力搂我、吻我，就象慈父一样。他对我这样一个客人如此亲昵，颇使我惶惑不解。我红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又呆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他说，他当天就去找部长替我说项，还说，以后不必在朝会的时候来见他了，太麻烦，最好是象今天早上他有工夫的这种时候来见他，换句话说，每星期可以有三次，希望我每回都来。

我虽然现在有充分的把握，但是决定不对任何人透露我的希望，甚至对斯特拉普也无例外。要等确实成功在望，我才肯透露；同时我决定在伯爵面前仍继续不断地催促。我第二次又去拜见伯爵的时候，好象有谁使了个妖法，大门不叩自开，我便径向伯爵屋子走去；半路上遇见伯爵的贴身仆人，他气愤愤地望了我几眼，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伯爵正在屋子门口迎候我，见了我立即亲昵地拥抱我，向我庆贺，说是首相已经说通了，本来还有两位贵族推荐两个人，但首相却决定录用伯爵推荐的人。伯爵又说，首相已经肯定答应派我为驻外某使馆的秘书，几星期内即可随全权大使出发，交涉一件与全国有莫大关系的重要事务。天下竟然有这样好的运气，我真是乐呆了，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扑通跪倒在地，想去吻伯爵的手。他连忙制止我，把我搀起来，紧紧地搂在他胸前，感情激动得有些出奇。他说，让我飞黄腾达，这已经是他的责任了。他对他自己赐予我的恩典，似乎毫不介意，把话题一扯扯到别的问题上去，这一点使我感到我得到的好处更足珍贵了。我们谈着谈着，谈到了作文章上去。伯爵的见解表明他对此道既能鉴赏，又且渊博，对古之作者历历如数家珍。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说道，“这本书写得非常隽永精到，一些迂阔之辈自然会反对书中的内容，但是博学的才子是会永远珍爱它的。”他说着便把书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彼特罗纽斯的作品。他问我对于彼特罗纽斯的才华、文笔有什么意见。我说，依我管见看来，他的文笔流畅生动，但写的东西却是荒淫邪乱的，凡讲究道德风趣的人都应排斥他。伯爵答道，“他爱谈男色，这一点大家都是不赞成的，我们的法律因此也禁止南风。但是这其中的缘故也许多半因为偏见与误解，没有经过真正理智的考虑。最杰出的古人据说也不免有这种嗜好；古人中最明智的立法家也允许人们在他的国度里在这方面有所放纵；最有名的诗人也都乐此而不以为意；在今天不仅东方各国，此道无不通行，即以欧洲而论，多数国家也皆有之；在我们本国，此风日渐增长，我看不久即将蔚为风气，怕要比那寻常的通奸恶习更为时髦呢。这件事有它可取的一面，尽管法律从严惩治，但必须承认，这种情欲的实践并不给社会带来什么恶果和负担，反之，一般男女通奸则必然会产生一批一批无人照管的可怜的私生子，这些私生子不是被父母弄死，就是被弃置不顾，忍饥挨饿，要不就长大成为社会的蠹虫。此外，此风一开，多少少女可以免受蹂躏，多少好人家的妻室可以不必沦为娼妓，更不必说对人的健康的好处了。满足这种情欲，对于身体无大伤害，而通常男女之事，就会毁坏我们青年男子的健康，所生子息即会又弱又小，以致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我听说还有一个好处，比以上所说的好处都大，那就是说，人们所以耽于此道，乃因事成之后，其乐无涯。”

我听了伯爵这一席话，心里想，这恐怕是伯爵知道我到外国游历过，可能沾染上这种荒唐卑鄙的嗜好，所以用这方法来试探我对这问题的看法。由这一假想出发，我热烈地驳斥了这种嗜好，认为这种欲望是违反自然的、荒谬的、危害性很大的，并且引了一段诗来表明我的卑弃厌恶的态度：

谁把这坏风习接嫁到英国土地，

这业障，定叫他臭名万年遗。

这勾当违常理、反自然，

毒害了夫妻的和好，玷污了男儿汉。

伯爵见我如此气愤，微笑道，我的意见和他的意见完全一致，他很高兴；又说，方才他所说的话无非是想激起我对这问题表示意见，他对我的意见表示完全满意。

我和伯爵谈了很久，偶尔取出表来看看时间，好安排我下一步的行动，伯爵看见了我的表的雕花表壳，想看看刻的是什么花，刻工是否精巧，他看过之后，颇为赞赏。我心想，我有今天，全靠伯爵的栽培，我如果想表示一下我的感戴之情，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我便求他赏我个面子，把这表收下，借此对伯爵的大恩聊表谢意。伯爵断然拒绝，并且责备我不该把他当作贪财之辈，同时他却又说，这只表的做工的确精美非凡，问我什么地方再能买着这样一只表。我连连道歉，口称冒昧，我求他把我的话看作是出于对他的无限尊敬；然后回答道，这只表是我在法国偶尔得来的，所以不知表工是谁，壳里也没有刻着表工的姓名；然后我再一次恳求他俯允代我用着吧。他依旧坚决加以拒绝，但对我的慷慨表示感谢；他说这样一件礼物，任何贵族收下，也不会丧失体面的。他说他和我之间已建立起特殊的友谊，所以他决不容许我们之间存在任何利害关系；又说，如果我愿意脱手，我一定得把价钱告诉他，他至少可以偿付表价，以免我受损失。但是我对他老人家说，他老人家不必多说了，把表拿去用吧，这就是对我格外赏脸，格外抬举了。他最后总算依从了我的请求，把表放进了他的口袋，我感觉非常满意。我当即告辞，他亲善地捏了捏我，说道一切都包在他身上了。

我受到这样的接待，颇觉轻飘飘的，心花也开放了。我赏了众当差一个几尼，让他们去分。他们把我护送到门口，我便飞也似的跑到斯特拉德尔少爷住处，逼着他收下我一只钻石戒指，以表我对他的帮助的谢意。我又从他那里急急忙忙回到家里，想把我的好运气告诉斯特拉普，好叫他也乐一乐。但是为了吊一吊他的胃口，我决定先给他点苦味尝尝，然后把好消息告诉他，他一定加倍快活。因此，我便装出垂头丧气、愁容满脸的样子，劈头就说我把表和钻石戒指丢了。这一类的消息已经快把他折磨出痨病来了，他听了我的话，简直不能控制自己，好象疯病发作了似的，哭道：“我的老天爷啊！”这出戏我演不下去了，面对着他哈哈大笑，把上文交代的事情一一都对他说了。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高兴得流出了眼泪，把斯触特威尔伯爵叫作“宝贝”、“凤凰”、“奇人”等等好听的名词儿，赞美上帝还在我们的贵族当中留下几个有道德的人。我们两个互相庆贺着，又开始遐想将来的幸福日子，想到我们将会如何步步高升，最后我如何登上首相的高位，他又如何作我的一等秘书。

我一路陶醉在这样的念头之中，就到了饭馆。在饭馆里，我遇见班特。班特是我的知己，我把这件事全都对他说了，最后还说，我一旦飞黄腾达，一定报答他对我的帮助。他非常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然后用卑视的眼光看了我好一会儿，说道，“那么说，你以为事情已经成了？”我说，“不成也差不多了。”他说，“最有效的成事办法就是—去上吊吧！假如我也是你这样一个傻货，竟然跟斯触特威尔和斯特拉德尔这么两个大流氓打交道，那我就二话不说，自己去吊死算了。”我听了此话，大吃一惊，不懂是什么意思，要求他解释。他说道，斯特拉德尔乃是个没出息的坏蛋，专靠借债和给其他贵族拉纤为生，所以他才把我介绍给斯触特威尔；斯触特威尔专门搞同性爱，已经是臭名远扬的了，怎么我居然会没有听说过。他又说，斯触特威尔才不会给我找着什么差使呢，在朝廷里他一点儿威望都没有，他就想一年一度推荐个告老的听差到海关厘卡上去当个差也都办不到；平常日子他的消遣就是派出一批走狗去给他搜人，搜来以后他就封官许愿，叫他们高兴，就象他对待我那样，最后把他们身上的现款、一切值钱的东西，有时甚至包括他们的童贞，都剥去，由他们去挨饿、受人耻笑，他都不管；他也不给仆人工钱，仆人们全要靠自己勤奋，从受骗人身上榨些油水，这就是他们的工钱了；他对待我的那种行为，一举一动，都十二分地明显；稍微懂得点人情世故的人，决不会受他那些花言巧语欺骗的。

我听了这席话之后，感觉上是个什么滋味，看官自己去判断吧。我从希望的高峰跌落到失望的深渊，真想听从班特的劝告去自缢，结束自己的悲痛。班特的话句句属实，这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我回想起来，斯触特威尔的一举一动都和班特所描绘的性格完全符合，他拥抱我，捏我的手，热切地看我，这些都有了解释；他捍卫彼特罗纽斯，他的贴身仆人由于嫉妒而对我皱眉（他想必曾经当过他老爷的情欲的对象），这些也得到了解释了。

第十六章

我想收复我的表和钻石戒指，但是没有成功—我决定用硬逼的办法对斯触特威尔进行报复—我花剩了最后一个几尼—我不得不把我的窘况告诉斯特拉普，他听了险些要发疯—我不得不把我最好的一把宝剑当了，维持眼前生活—当的钱不多，很快用罄，穷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班特劝我去赌钱，我的赌运却意外的好—斯特拉普喜极了—葛奇太太来拜访我，对我表示忏悔，求我帮助她—我通过她，出了一口气，后来又调解了她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

我当时狼狈得简直不知道怎样回答班特才好。他非常气愤地责备我，说我不该把金表、戒指浪费在流氓身上，如果变卖成现款，足够一个上等人维持好几个月的生活，此外还可以资助朋友。我虽然当时难过得有些发昏，但是对于他为什么这么表示关心还是很快就猜透了，所以对他的责备不作答复，悄悄独自一个走了，开始自己盘算怎样才能收复我那样愚蠢地丧失了的财物。我当时想，如果我去强夺回来，也算不得是抢劫，但是总有被发觉的危险，同时这种机会也不可得。于是我便决定使用手腕，来达到目的。我立刻到斯特拉德尔住处去找他。运气不错，果然把他找着，我对他说，“斯特拉德尔少爷，我方才忽然想起我那天呈献给您的那只钻石戒指，框子有点松；现在刚从巴黎来了个青年匠人，据说是欧洲第一把镶珠宝的好手，我在法国就认识他，您如肯惠允，我就把戒指带去叫他整好如何。”他老人家却不肯堕入我的圈套；他谢过我的好意，对我说，他自己也发现戒指有此毛病，已经送到他自己熟识的珠宝店里修理去了。这话我也相信，这时候这只戒指也该送到珠宝店去了，但是送去当然不是为修理，因为这戒指并不需要修理。275

我的计策受到了挫折，便咒骂我自己脑筋太简单，决心想个更有把握的办法去对付伯爵。我的办法是这样的：我想再和他象以前那样亲密来往，他一定不会拒绝，然后设法把表再弄到手里，假意玩弄它，或上上发条，故意失手把它摔在地上，这样我就可以有个机会硬求他让我拿去修理，拿走以后，我就不忙着给他拿回来了。但可惜的是，这么一条好计却找不到实现的机会！当我再去拜见伯爵的时候，和以往一样，门上不加阻拦，我直趋客厅等候；但是等了一会儿之后，伯爵的贴身当差走了进来，说伯爵向我问候，请我明天早晨朝会的时候再来见他，他老人家现在很不舒服，不能见客。我认为这是个坏兆头，一路出来，一路骂伯爵耍官腔，想到自己受人家的明欺，又恨不得打自己一顿。但是我遭受到损失，总得找到些弥补才行，我便于次日朝会时间，紧紧逼着他，连续不断恳求他，总希望我费了这样大的力气，不要仅仅只叫他感觉不安才好。但是整个一早上我没有机会再和他单独谈一次话。我也没有勇气把真实情况告诉斯特拉普；近来斯特拉普的神气就象一把磨快了的刀子，发着急躁不安的光芒，我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那双眼睛就热切地注视着我，好象要把我吞进去似的。

但是最后我的钱只花剩了一个几尼了，迫不得已，只好把我的贫困情况告诉斯特拉普。当然在我的苦话里面我也设法掺进一点甜头，我说伯爵每天都对我说事情是有把握的。但是这些空话，效力并不大，不足以使斯特拉普精神振奋起来。他听说我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很可怕地呻吟了一声，说道：“天啊，这可怎么办呢？”我安慰他道，我有许多朋友，处境还不如我们，但是还照样能维持上等人的身份，他应当感谢上帝没有让我们背上一身债，岂不是便宜了我们。我建议把我一把嵌金刚钻剑当了，其余的事统由我来斟酌办理。我这办法对斯特拉普来说，简直象是黄连苦草，虽然他对我的感情是不可动摇的，但是他对什么叫节俭、什么叫浪费的观念，由于所受教育的关系，还是很狭隘的。虽然如此，他还是同意我的办法，霎那之间就去当来了七个几尼。钱数虽然微不足道，眼前总算不发愁了，银行里存着五百镑的心情也不过如是。我现在已经学会了一套本领，只顾眼前，不想明朝；即使眼看就要饿饭，也不在意。事实上，我当前的处境离饿饭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近得多了。我的房东想到要钱使唤，提醒我说，我已经拖欠他五个几尼的房金，他现在正要凑一笔钱，请我原谅他来向我逼帐，求我把房金清算了吧。我毫不在乎地把房金付了，他写了收据。我带着卑视愤懑的神气对他说，看样子他是逼着我搬家呢。斯特拉普站在旁边，知道我的境况，暗暗拧手，咬着下嘴唇，沮丧得脸色都发黄了。我的虚荣心主使我摆出一副漠然的态度，但是房东提出的要求对我实际上是个很大的打击。我满足了他的要求之后，马上出门去找朋友，想在谈话中把忧虑忘却，或共饮一杯，借酒浇愁。

吃过饭，在咖啡店里就有一帮人组织了起来，一同到酒馆去。大家饮酒作乐，唯独我忧心忡忡，就象地狱里被诅咒的灵魂瞥见天堂时的心情一样。我一大杯一大杯地喝着酒，但是酒在我身上不起作用，不仅不能鼓起我低落的情绪，连催眠的作用都没有。除了斯特拉普之外，班特此时是我唯一的心腹朋友，他见我那样焦虑，在散场之后便责备我心胸太狭小，会让斯触特威尔这么个流氓弄得这么沮丧失望。我说，为什么斯触特威尔是个流氓，我的忧愁就应该减轻点呢？我又告诉他，我当前的忧闷并非由于上当，而是由于我的资财已经降落到低潮，手头的钱已经不到两个几尼了。他听了说道，“咳，就是这点缘故吗？”他又接着说道，没有资财也可以在伦敦城里找着成千上百的谋生之计，他自己就光靠聪明混了好多年了。我表示热烈希望他在成千上百条计策之中选几条告诉我，他不多讲话，叫我跟他走。他把我一领领到修道院花园276廊下一家门口。进了门，有个绷着脸的家伙站在楼梯口，要我们解下剑来交给他。我们上了楼，只见有一大群人，围着两张赌桌站着，上面堆着相当多的金币、银币。班特对我说，这房子的主人是位苏格兰贵族，他利用贵族特权，开了这个公开的赌场，他靠收利，过着很舒服的生活。他又向我解释什么叫“庄家”，什么叫“押家”，他把“庄家”都说成是老骗子，把“押家”都说成是傻瓜。他劝我先到“银桌”277上一次押五先令试试运气。我在没有冒险押注之前，更加仔细地打量了在场的众人，每个人都是一副恶棍的嘴脸，我看了真是又骇怕又惊奇。我把我的心情向班特表示了，他轻轻在我耳边说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骗子、大路上的强盗、学徒之辈，这些学徒骗了老板的现款到这里来孤注一掷，希图赢了钱弥补不足。我听他这么一说，凉了半截，不愿把我的小小数目拿出来冒险，但是班特百般唆使，并安慰我说不必怕别人欺骗，赌场老板雇有专人，专看是否有人欺骗别人，决不让任何人吃亏。我开始先押一个先令，不到一点钟就赢了三十先令。这时我完全相信赌法是公道的，赢了钱，劲头也大了，不必别人敦促，我自动就继续赌下去了。班特身上很少带钱，我就借给他一几尼，他拿着钱到了“金桌”，278不消一会儿就把钱输了。他还想借一几尼，讲了许多理由，我都充耳不闻，他就赌气走了。我这时已经赢了六几尼了；赢得愈多就愈是想赢，我便换到“金桌”去赌，每次押半几尼。我的手气一直很好，竟做起“庄家”来了。我做庄一直做到大天光；这时经过多次胜负，口袋里已经装有一百五十几尼了。

我觉得现在该带着赢得的钱退场了，就问谁愿意接着我做庄，并站起身来。这时有个法国西南来的老头子（我从他手里赢过一点钱）怒目起立，用法国西南方言喊道，“呔，别走，别走，你得让我把钱赢回来才行。”同时，坐在他旁边有个犹太人，讽言道，我赢钱不是靠运气，靠的是捣鬼，他看见我老用手在牌桌上抹来抹去，有时候分的牌滑腻得很。他这一说不要紧，引得众人纷纷对我吵喊，输家吵得特别凶，骂我，恐吓我，说是要把我当骗子去告一状，只除非我愿意把我赢的钱大部分赔出来，才能平息群忿。大家对我责难，我当然感觉很不舒服，但是我自知并未捣鬼，因此有恃无恐，反过来恐吓那犹太人，说他败坏我的名誉，并且理直气壮地说，我敢在随便哪个西敏寺279的法官面前去递状子，请他检查。那些人知道自己是见不得官的，不敢告状，而且见我不怕恐吓、不肯让步，也就不提告状的话了，让出路来让我退席。但是我一定要那犹太人把污蔑我的话收回去，当众向我道歉之后，才从牌桌上退下。

我满载着胜利品扬长而去，不料走路不小心，误踏着一个汉子的脚趾。那汉子身体高大，瘦骨嶙峋，一弯鹰钩鼻子，两眼凶气，眉毛又黑又浓，头戴一顶黑色单辫假发，一顶大得怕人的帽子低低地压在前额上，站在众人中间啃着自己的手指头。他感觉我的鞋跟踩着了他，立刻高声吼叫道，“好个婊子养的，该死东西，这是干吗？”我连忙非常客气地向他道歉，连说我完全没有要踩痛他的意思。我越客气，他的脾气来得越大，坚持要按上等人的规矩280解决纠纷；一面又象个卖鱼婆似的用极其肮脏的话骂我，使我无法忍受，我也发作起来，并且还骂，向他挑战，要他跟我到市场里来。我一生气，他的脾气倒冷下来了，他拒绝了我的邀请，推说现在不高兴和我决斗，—面嘟嘟囔囔地恐吓着我，走回牌桌去了。我既不怕他的恐吓，也没听清楚他嘟囔些什么，迈着方步，大模大样走下了楼，从看门人手里接过我的宝剑，按照这地方的规矩赏了他一个几尼，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

我的仆人斯特拉普一夜没睡，等我回去，为我的缘故，他整夜不安。他开了门让我进去，我见他脸上淌满了眼泪，一直跟我到我的卧房，站在一边，一语不发，就象个判了罪的囚徒，满以为我这番回来，一定宣布钱都花光了，一个先令不剩。我猜透了他的心事，便也装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叫他去给我打水来洗脸。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依我管见，你还是休息的好，我看你总该有一天一夜没睡了吧。”我又用命令的口吻说，“给我打水来！”他耸耸肩膀蹭了出去。我没有等他回来，就将赢得的钱非常醒目地全部摊在桌上。他回来一看吓呆了，就象中了魔一样，频频用手去擦眼睛，不晓得自己是作梦呢，还是醒着呢，半晌他才开口说道，“上帝可怜我们！这么一大堆宝物！”我说，“斯特拉普，这都是咱们俩的，拿点钱去，马上把宝剑赎出来。”他向桌边走过来，走了一半又停住了，一会儿看看钱，一会儿看看我，一张脸就象疯人的脸，又高兴，又将信将疑。他说，“这钱的来路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吧。”为了消除他的疑虑，我把我赌钱获胜的经过全部对他说了，他听了不觉手舞足蹈，围着房间狂跳起来，喊道，“感谢上帝，是块白石头！281感谢上帝，是块白石头！”我深怕我们突然时来运转，把他的脑袋冲昏了，深怕他高兴得发起疯来，为此我十分耽心，向他讲道理，希望他摆脱疯魔；但是我随便怎样努力，都归无效，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只管在屋里蹿来跳去，嘴里狂喊着：“感谢上帝，是块白石头！”最后我万分无奈，只得站起来，猛力抓住他，把他捺在屋里一张榻床上，制止了他的狂病。他这时才如大梦初醒，见我动武，大吃一惊，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把他使我耽心的情况对他说了，他颇觉羞愧，觉得不该如此狂喜。他解嘲地对我说道，他之所以提到白石头，乃是引证罗马人凡遇吉日都用白石在日历上标出来的典故。

我当时并不想睡，把现款锁起，穿好衣服，正要出门，忽然房东的仆人来说，门外有位妇人想和我说句话。我一听吃了一惊，就叫斯特拉普把她请上楼来，不到一分钟，进来了一个年青妇女，穿着一身破旧衣服，给我道了五六个万福，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口称自己是葛奇太太。我一听，立刻认出这便是当初的拉甫芒小姐了，我遇到的倒霉事全是从她开始的，因此我有充分理由仇恨她，但是看她眼前如此落魄的样子，又不免有些心软，便对她说，她如今落到这般贫困地步，我很为她难过；我请她坐下，叫她把她的情况详细对我说说。她当即跪倒在地，求我饶恕她当初作出对不起我的事，并指着上帝发誓说，当初她全是听了丈夫葛奇的请求，违背了自己的本意，被迫干了那魔鬼的阴谋，使我险些丧了性命；因为她丈夫和她结了婚，她的公公就和她丈夫断绝了父子关系，她丈夫挣的钱，养不活一家人，就把她寄养在她父亲家里，自己跟着军队到了德国，在德汀根战役当中作战不力，从军队上开除了下来，从此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她又带着忏悔的神情告诉我说，她和葛奇结婚以后，不幸到了第四个月就生了个孩子，她的父母大怒，把她连同孩子一起赶出了门，孩子不久就死了，她自己就专靠恳求几个朋友过日子，一直维持到现在；日子过得很苦，这几个朋友，现在也不愿意施舍了，第二天的生活何处去觅，怎样去觅，她全无把握；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好来求我，而我在世人中间是最没理由要帮助她的了。她说，她把希望寄托在我的为人慷慨上面，她陷害过我；这时正是我报仇的好机会，只是她希望我用那最高尚的手段282来报仇。我听了她一席话，很受感动，我也没有理由可以怀疑她的悔恨是不真诚的，因此把她扶起，完全原谅了她过去的一切，并答应她尽我能力来帮助她。

自从我这次回到伦敦以后，我从来没去找过拉甫芒先生，因为我认为当初的圈套设得非常周密，我的罪名在他面前是无法洗刷的。不错，斯特拉普倒是在龚国堂老师面前费了很多力气替我开脱，但是他非但没有成功，而且龚国堂还完全和他割断了来往，因为斯特拉普不愿和我断绝关系。我认为要恢复我的名誉，现在是最好不过的时机了，因此我便和葛奇太太约定，如果她要我给她任何帮助，她必须先还我一个公道，把我的名誉洗刷干净，要她去当着官宣誓，把当时如何策划阴谋陷害我的经过全部解释清楚才行。她果然照着我的指示办了，我送了她五个几尼，这个数目远远超过了她的希望，她接过钱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五官双手了，恨不得把我当个大慈大悲的菩萨来膜拜。那份声明书由她亲自签了字，我就寄给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又把当时诬赖我的情况回顾了一遍，比较了一番，也就确信我为人是正直的了。第二天他来拜访我。在拜访我之前，他把我的声辩告诉了龚国堂，龚国堂也陪他一同来拜访我。我们彼此寒暄之后，拉甫芒先生说，他过去待我太不公平了，并且讲了半天道歉的话，我见他滔滔不绝，很费气力，连忙打断他，并对他说，我对他毫无仇恨之意，相反，当时可疑之处似乎凿凿有据，对我非常不利，而他居然让我逃跑了，这表明他待我非常宽大，我倒要感谢他呢。龚国堂觉得这回该他说话了，便说道，蓝登先生非常坦率、懂道理，决不会见怪，考虑当时全部情况，凡是心地正直的人也只可能象他们那样办事。他又说：“不错，如果当时有什么天神向我们戳穿那阴谋，有什么地上的仙人向我们耳器，或者给我们托个梦，或者什么天使下凡来告诉我们，我们就不致于光相信自己所见所闻，而铸下大错；但是事实上，我们都是凡人，两眼蒙在雾里，要我们不受蒙蔽，那就太奢望了。蓝登先生，请你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会为你名誉的恢复而感到高兴的了。关于你的不幸的遭遇的消息，我当初听了，痛苦得肠子都要断了；今天水落石出，你确是清白无辜，我知道了以后，快活得横膈膜都直在跳跃。”我谢过他对我的关注，要求他们在他们的朋友面前，凡是严厉责备过我的，都要解释一番；我又请拉甫芒喝过一杯酒，把他女儿的凄惨情况告诉了他，替她讲情，拉甫芒答应每年给她一笔钱，直到她逝世为止；至于把她接回家去，我怎么说，他也不肯，因为她母亲气得很，今生都不愿再见她了。

第十七章

我置办新衣—我责备斯触特威尔和斯特拉德尔—班特又提出一个结婚计划—我接受他的条件—我与青年情妇母女乘驿车赴巴斯—某军官与律师的行为—同事的旅客—我的情人与上尉283的漂亮对话。

这件事圆满结束以后，我感觉十分舒畅。我把赌钱看作是缺钱的上等人唯一可靠的收入来源，我的生活也就比以往更加放纵起来。虽然我的衣服还不能算旧，但是我穿着已感觉很寒伧，一天到晚只穿这几套，任何人都知道我一共有几套衣服了。因此我就把我大部分衣服半价变卖给蒙玛斯街一个商人，用这笔钱买了两套新衣服。我很愚蠢地送给斯触特威尔的那只表是没有希望收回的了，所以我就又买了一只素底金表。我还继续到斯触特威尔府上去赴朝会，但是那位大使后来也出发上任去了，带的是他自己遴选的秘书。看样子我是没有希望了，因此不妨骂骂伯爵，于是写了一封信，在信里我畅所欲言，骂他不该和我开玩笑，让我空欢喜一场，而实际上他既无力量也无心愿给我找什么差使。我对斯特拉德尔也很坦白，把他找来当面责备了他一通，骂他不该在我面前隐瞒斯触特威尔的真正面貌；我说我可以毫不犹疑地说，斯触特威尔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无耻之尤。斯特拉德尔见我如此大胆，似乎很生气，讲了半天他自己怎样是个有地位、有荣誉的人，并且把他自己和我比较了一下，显然是说我不如他，我便很愤怒地要求他解释，但是他很无耻，竟躲躲闪闪说了一阵，而且还修正他刚说的话；我一气之下就走了，对他这种行为感觉非常可鄙。

约莫就在这时候，班特见我的衣着、嗜好突然改变，就非常仔细地打听其中的缘故，我想我最好不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免得他借口说，多亏他献了赌钱之计，我的钱口袋才充实起来，因而就有理由随便花我的钱了。我只对他说，我从乡下一个亲戚处得了一小笔支援，这位亲戚同时还答应我运用他广大的神通去给我谋一职位，可以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呢。班特听了便道：“既然如此，即使还有另外的发财之道，我看你也不愿去受那份罪了吧？我有个亲戚，她有个女儿，身体很坏、很虚弱，她们想下礼拜到巴斯温泉去，去喝点矿泉水恢复她的健康。这姑娘的父亲过去是和土耳其做买卖的，很有钱，大约一年以前故去了，留下了两万镑遗产给女儿，暂时由她母亲独自掌管。我和她母亲是亲戚，我自己也很想吃这块肥肉，但是目下我和老太太关系搞破裂了。前些时候我曾向老太太借过一小笔钱，我似乎答应过她，到某某日期我一定偿还，我是估计到时候乡下有一笔钱来，拿来还她；不料日子到了，乡下的钱没有来，所以就没能够还钱，她就写了封信给我，措词非常强硬，恐吓我说，若不立刻还钱，她就要逮捕我。她这种毫无情面的态度使我很生气，我也回了一封十分严厉的回信，她看了大怒，果然告了我一状。我看事情发展得严重了，就找了个朋友给我垫了一笔款，还了债，并且去到她家，大骂她一顿，说她这种作法太不够交情。她听了我的责难，越发恼怒，也骂起我来。她那小丑丫头也跟着她母亲出言不逊，泼口大骂，我只得退却。从她们使用的词汇看来，很明显我既不必希望母亲器重我，也不必希望女儿对我有什么好感了。她们母女两个对于人情世故是一窍不通的，如果我不给那女儿想点办法，我敢保准，到了巴斯就会让什么流氓给骗去完事。蓝登，你长得很漂亮，你也会摆庄重的姿态，象个奎克派284教友。你如果肯在你结婚半年以后贷我五百镑，我可以教你一套办法，不管有多少情敌，准能把她弄到手。”

他的建议对我太有利了，决不能拒绝，我们当即立好借据，签了字；班特告诉我驿车出发的时刻，是哪一辆驿车，我就定了一个位子，又给斯特拉普雇了一匹马；斯特拉普听到有这样好事，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我们上车的时候，天还没亮，呆了好久我都没有看见斯那泼285小姐的模样（斯那泼就是我那情人的名字），同车的人共有多少，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但是我挤了半天才好容易坐下，由此我猜想车子一定是满堂堂的。先头五分钟，大家都不作声，忽然车子向一边侧了一下，我就听见有人发出狂暴的喊声叫道：“向右转，向左转，掩护两翼，妈的，嘶—”听那声调和说话的内容，我就知道说话的人是个军人。坐在我对面一人也说道，在我们没有上车以前，首先应当在安全方面获得保证才行。我听了这话，也不难猜想这人是干哪一行的。286但是这两句俏皮话都没有获得预期的效果，大家还是照旧沉默不语。最后。那位军人按捺不住，再一次作了一番努力，打破沉默，骂道，这简直和奎克派教友开会287一样了。在我左边一个女子尖着喉咙说道：“我也有这感觉，愚蠢的神灵288开始在动了。”那军人接言道，“那么，夫人，289让它出来吧。”那女子又接着说道，“你似乎没有什么必要要请收生婆290呀。”军人道：“要命！男人要么别和女人说话，一说话她马上就会想到收生婆。”只听那女子又说道，“先生，不错，我真想摆脱这付重担291呢。”那军人说，“夫人，你想养个耗子292吗？”那女子说，“非也，我是想摆脱个傻瓜。”军人又说，“你是否怀这傻瓜已经怀得很长了？”她说，“已经有两哩多路了。”那军人道，“夫人啊，上帝作证，你可真好才气。”那女子回答道，“可惜我不能把这话回敬给你。”那军人道，“我没话说了。”那女子又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傻瓜的炮一放就完。”的确，那军人的弹药已经用得干干净净，律师就劝他不必再“起诉293”了，坐在舌战胜利的女子左边一位严肃的主妇也对那女子说，她不该在陌生人面前这样多嘴多舌。从主妇的责备口吻，以及她把女子叫作“孩儿”（用此来缓和严厉的责备），使我确信那刻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斯那泼小姐，我就决定我的举动也必须按照这情况来调整。那军人见自己被人收拾了一顿，改变了射击的目标，大谈起自己的战功来了。他说，“夫人，你方才谈到放炮，哼，当初我可吃过炮弹、枪弹，我也打过别人。在德汀根，我让敌人的手枪子弹打伤了肩膀。在德汀根，算了，我不说了，我的上帝，要不是亏得我，咳，说了又有什么用处，我最讨厌吹牛，哼，嘶—”他就这样“嘶”一声，“哼”一声地，唱起小调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对律师说话，他说，“你拼了命把敌人夺去的团旗抢了回来，你费了气力，可是没升官，你说这是不是太他妈的不公平啦？哼，我也不想指名道姓，不过，我的上帝，有一点我愿意提一提，那就是：有个法国卫兵的毛瑟枪手把某团某旗官掌的旗子给夺去了，哼，夺了旗子以后骑着马飞也似的就逃跑了，我看见了，就从一个死人身上抢过一管火铳，朝着那人坐下的马就放了一枪，妈的，那家伙就跳下马来，要在平地上跟我抵抗；我一看就把刺刀举到齐胸高，上帝作证，我一下就把他的身体刺穿了。他有个同伴跑过来救他，对着我放了一枪，打中了我的肩膀，这我方才已经和你说过了；他另外一个同伴用马枪托子把我头打伤了；妈的，这都算不了什么，我把先头那个给干掉了，把后来那个给打跑了，把我们的团旗捡起来，从从容容就走了。但是最滑稽的一点是那狗娘养的掌旗官，当初他吓得把团旗丢给了敌人，现在看见团旗在我手里，还在前线呢，就向我讨。‘妈的，’他说，‘你在什么地方捡着了我的旗子？’‘妈的，’我说；‘你，’我说；‘在什么地方，’我说；‘丢的旗子？’他说，‘这跟你没关系，’他说，‘这是我的旗子。’他说，‘说什么也得给我。’我说，‘去你妈的蛋。’我说，‘你别想要，’我说，‘我先把它交给团长再说。’战役完毕以后，我果然就到了团总部，把团旗交给了斯台尔勋爵，他答应升我的官，但是，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穷少尉，妈的！”

那军人连骂一通之后，律师表示同意，他说，军人没有得到他应得的报酬，又说，工人没有白挣工钱的；又问道，团长许诺的时候有没有证人，如果有证人，法律就可以强迫他实践诺言。但是军人说，团长是在喝酒的时候许下的诺言，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实践诺言，或具体升什么官。律师便道，这在法律上不能生效；接着他又询问战役的详细情况，他说，虽然英国军队一开始就布置好了防御，294但是法国军队在作战过程中，打得也是非常泄气，所以如果他们不是得到了“不予起诉”295的批示，那就肯定要“败诉”的。他们虽然说了这许多活跃气氛的话，但是看样子谈话又将长久中断，但是那位少尉军官非常想在这场合里表现自己的才能，不愿让它埋没，便自动说愿意给大家唱个歌，大家没有接言，他认为这是同意的表示，便扯开喉咙唱起一支时髦曲子来。头一段，他是这样唱的：296

你愿逼着月亮拴着的头发

到那边臭名美男子那儿去吗？

那好娃娃挥着丝织的盟誓，

会加意保护你的。

这歌儿其余的词儿，他一路唱下去，一路歪曲着原意，真可说是信手拈来。我不由得想道，这家伙一定花过许多工夫篡改过原词儿，目的是要取得个诙谐的效果。但是斯那泼小姐却把其中真正原委点破了，她道，这根本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唱；所以他问她可爱听他唱的那调儿，她回答说，在她看来，调子和歌词儿配合得很好。但他却说，“哈，我认为，你这话是给我很高的评价呀，谁都承认歌词儿是美得要命呢。”那女子接道，“歌词儿也许很美，可惜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之外了。”他又说，“夫人，我没有必要要知道你的理解能力有多大呀。”那女子道，“你也没有必要知道唱的词儿通不通。”他道，“哼，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律师把他话头打断，说道，有些话是不应该说的。军人逼他举例，他说，譬如叛君、损害别人名誉的话。军人便道，“要说国王，上帝保佑他，我吃的是他的口粮，为了他的事业也流过血，所以我也没什么话要跟他说。至于对别人，妈的，我什么话都敢说。”律师道，“不然，你就不敢骂我是‘流氓’。”军人道，“嘿，为什么？”律师回答道，“因为你若敢叫我流氓，我就叫你好好吃场官司，恢复我的名誉。”那军人道，“惹你不起，但是，我虽不敢叫你一声‘流氓’，我可敢把你想成是个流氓啊，哼！”他自以为这句话很俏皮，说完哈哈大笑，自我欣赏，但不幸听众却都没有反应。不过，从此律师足有一个钟点默默无声了，只有三回清理嗓子，咳嗽了几声，打破了沉默，但并没产生任何效果。

第十八章

天明后，我荣幸地瞻仰了斯那泼小姐的芳容，在这以前我从未看见过她—军人拿我调侃—他不高兴了—大谈自己如何勇敢—受到一位严肃妇人的责备—我们听见有人喊强盗来了—我下了驿车，进行自卫—强盗没有袭击我们，纵马而去—我追赶强盗—有一个强盗翻身落马，被俘了—我回到驿车上—斯那泼小姐赞扬我—上尉的态度—那虚伪的妇人自言自语地责骂我—我也照样责骂她—斯那泼太太吃早饭时候的行为使我很不高兴—律师拿军官调侃，军官恫吓他。

正在此时，天色渐渐明亮，驿车中旅客彼此看清了面貌。我此时很幸运，也看见了我的情妇。她长的并不似人们所说那么丑陋、不讨人喜欢。不错，她的头长得就象一把斧头，她的脸是斧背，但是她的皮色很娇嫩，眼睛又黑又大，非常活泼。她的胸部凸出，如果只看胸部，似乎身体有点向前冲；但脊梁也是弓着的，倒也前后辉映，相互对称。总的说来，万一我命中果然该娶这么个拥有两万镑的累赘货，我也很有充足理由额手称庆的了。因此，我就开始盘算用什么最妥善的办法来赢得她，满心只考虑着这件事，默默地展望着未来，车里其余的人，我简直没有注意。车子里，和以前一样，只有我的对象、那军官和律师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着。那律师此时已经恢复正常，又用着满口法律名词在谈论了。谈着谈着，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最后竟打起赌来，要我裁判，而我正在沉思，既没听见他们提到我，也没有听见他们每人向我提的问题。那军官以为我小看他，大不高兴，刮剌刮剌地骂我不是个哑巴，就是个聋子，要不就是又哑又聋，看样子连学鹅叫唤都不会。他这一说，倒把我唤醒，用眼睛死盯住他，使劲对他“嘎嘎”叫了两声。他一听就把帽子狠狠往后一推，喊道，“呔，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根本无心答理他，即使我有意，也早被斯那泼小姐抢了先。斯那泼小姐告诉他道，“他的意思是他见了鹅297就会学鹅叫。”说罢，想起我顶他顶得那么干脆，又哈哈大笑起来。斯那泼小姐的解释和笑，并没有平息军官的怒气，相反，他倒反而发作起来，说了那些暗喻自己是个军人的话，例如：“我可不懂这种放肆话，我是个上等人，我是给国王服务的军官，哼，有些人也太没规矩。真该揪揪他们的鼻子才行呢。”我就向他皱皱眉，想要制止他这种鬼话，因为他老吹嘘自己勇敢，而其实我早看出他是个披着狮皮的驴子；但是皱眉的办法无效，他反倒借机骂道，别装不高兴，他不吃这一套，任你是谁，他都不怕。斯那泼小姐说，她很高兴，同行的各位当中有这么一位勇士，她毫不怀疑万一路上遇见强盗，我们所有人都会得到他保护的。那军官答道，“夫人，你可以完全放心，我带着一对手枪呢（就在这儿，你看），这是我在德汀根打仗的时候从一个骑兵军官手里夺过来的。这两支枪上着双料弹药，妈的，只要我荣幸地在你身边，看英国有哪个大路强盗敢抢去你的一根针。”军官说了这番话后，有个一直没说过话的一本正经的女人开了口，说道，什么人居然这样没有礼貌，敢当着女客的面拿出这种武器来。那军官说道，“哼，夫人，你看见手枪都怕，真要开起火来，你可怎么办呢？”那女人道，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不讲礼貌，在她面前使用火器，她就立刻下车，走路到前边村子，也许可以独自雇一辆车子前进。军官还没答话，我那丑情人插了嘴，说道，男人家为了自卫，使用自家的武器，她并不觉得是失礼，她觉得和这样一个人同路很运气，他有勇气，可能保护她不挨强盗抢劫。那假正经的女人满怀鄙视，望了斯那泼小姐一眼，说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抢的人往往最怕挨抢。斯那泼小姐的母亲听了这句讽刺话，很生气，说道，一个人应该先仔细调查一下别人有多少家当再说风凉话，否则的话，无非是在表明自己羡慕别人，徒然令人好笑。她的女儿也说道，她并没有想和谁比家当，如果那位太太坚持遇见强盗也不准拿出武器来抵抗，并且答应赔偿我们的全部损失，那她自己也必首先劝军官在我们遇到袭击的时候不要抵抗。这个建议虽然尽情尽理，但是那架子很大的女人却不作任何答复，只鄙夷地看了一眼，把头一甩。斯那泼小姐这种无所畏惧的精神使我很高兴，我甚至希望能有机会在她面前表现一下我自己的勇敢，那她一定会对我发生好感。正在这时，斯特拉普突然骑马来到驿车门口，慌慌张张对我们说，有两个骑马人正在越过杭斯娄高地，直奔我们而来。斯那泼太太一听见这消息，立刻尖声嚎叫起来；她的女儿脸色发了白，那虚伪女子把钱袋掏了出来，作好准备；律师吓得上牙磕下牙，但嘴里还说，“不妨事，我们可以告政府一状，收复我们的损失。”那军官也很明显地露出惊慌的神色，而我自己则命令车夫停车，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并邀请军官跟我一道下来。但是军官尽往后缩，样子很害怕，我便拿过他的两管手枪，给了斯特拉普。斯特拉普此时已下马，抖得很厉害，我就骑上了他的马，从枪袋里取出我自己的两管手枪（我用自己的枪更有把握些），都扳上枪机，向强盗迎去。强盗此时已离我们很近了，见我骑着马准备和他们较量，此外还有一人步行，也有武器，就在远处停马不前，要打量我们一下；他们围着我们骑了两圈（我一直面对他们），由原路缓缓纵马而去。这时正好有个大人家的仆役模样的人骑马来到，我说我愿意给他五先令，要他帮我追强盗。他答应了，我忙把军官的手枪给了他，我们跃马追贼，强贼自恃马快，不以为意，停了下来，等着我们进入射程之内，他们就向我们开了枪，开完枪，纵马飞跑而去。我们拼命打马追赶，但是我们的马跑得没有那么快，眼看用力也是白费，不料正在此时，有一个强盗马失前蹄，把他摔倒在地，摔得很猛，头栽在地上，晕过去了，我们赶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捉住了，他那伙伴只顾自己逃命，并不来救。我们刚解除了落马强盗的武装，把他的手捆起来，他就醒了，见自己被绑，故意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质问我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一个上等人，并竟恬不知耻地恫吓我们说，要告我们抢劫。正在这时，我们看见斯特拉普领着一大群人，手执各色武器来了，其中有个农民，他一见我们捉住的强盗，便激动地大叫道，“就是这家伙一小时以前把我一个帆布口袋抢去了，里面有二十镑钱。”我们当时就搜他，果然搜出了钱来，与农民所说完全符合，我们立即把他交给农民，由农民把他带到杭斯娄镇；事先，农民早已报了盗，全镇都早已惊动了。我如约给了那仆役五先令，向他道了乏，便和斯特拉普回到驿车，只见军官和律师正在忙着用闻药和急救药救那严肃女人呢，原来她一听见枪声就晕厥过去了。

我归座以后，斯那泼小姐对我的行为大为恭维一番。方才的事，她都从车窗里看得一清二楚。她说，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她很高兴。她母亲也说，她非常感谢我的果敢行为。律师也对我说，我捉到了一名强盗，按议会通过的法令，有权领得四十镑钱的黄金。那军人脸上又傲慢又惭愧，有些慌乱；他说道，我不该那么慌慌张张跳下车去，否则他可以既不惊师动众，又不耽搁时间，用个计策就把强盗捉住了，都是由于我太鲁莽冒失，才败坏了他的妙计。他又接着说道，“就我个人来说，在这种场合，我总是保持极度镇静的。”斯那泼小姐插言道，“就凭你那哆嗦劲儿，就可以看出你确是很镇静的了。”军人听了喊道，“哈，夫人，要不看你是个妇道人家，天下哪个男子敢跟我说这种话，我立刻叫他一命归西。”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睛盯住我，问我可看见他发抖来着。我毫不迟疑地回答道，“看见了。”他说，“哼，先生，你怀疑我没有勇气吗？”我回答道，“我十分怀疑你的勇气。”我的话把他气得发昏，他的脸都发黑了，哆里哆嗦地说道，“好……好……哼，你等着瞧吧。”我把舌头往腮边一顶，表示对他无限轻蔑，他也感觉羞愧，从此一路上他没有再大声赌咒骂过人。

那假模假样的女人喝了点烈性药水以后，精神恢复了，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只听她说道，一个人既要装作是个上等人，却又为了几个臭钱，让有身份的人为难，甚至危及他们的性命，真令人费解；此外，也还有些女人竟会赞美这种野蛮行为，不以为耻，也真叫人奇怪。她又立誓以后如果能包一辆车或借一辆车一个人坐的话，决不再踏进驿车的车门了。

我听了这话很气愤，也指桑骂槐地说道，真奇怪，天下竟有一种女人，一点道理不讲，别人和她无亲无故，为什么一定要乖乖地挨抢挨打，来讨好她的怪癖性。我又说，更奇怪的是，她竟然傲慢无礼、忘恩负义，把她应该感谢称赞的人骂成野蛮。我也立誓说，她如果再遭强人打劫，我就由强人去抢她，倒要叫她知道一下我保护她究竟有无价值。

那位有地位的女子倒也知趣，不再和我顶嘴了，她和那垂头丧气的军官一道，咀嚼着碰钉子的苦味。我则和我的情妇谈起话来，她对我的谈吐倒是感到意外的满意，因为由于我以前不大说话，她还以为我的脑筋很笨呢。她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可惜没有理智克制它一下，否则我对她的活泼的才情也会和她对我一样感到满意的。事实上，她花费了很大的精力，一个劲儿地说，我真耽心她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深怕将来讨回去一个嚼不完舌根碎嘴子。话又说回来，我只要想到可以享受到两万镑钱，我就完全忘记了她的缺点，就象抓住人的头发一样，抓住眼前的机会，尽力讨她的欢心。她母亲处处留神，对女儿监视很严，虽然她对我还不得不保持客气的态度，但不时责骂女儿不该和陌生人这么随便，应该学会少说多想，借此来阻止我们交谈。我们既然不能用嘴交谈，就用眼睛交谈，我发现这位青年女子很擅长这种交谈方式。一句话，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她对母亲的这种教导已经非常腻烦，而我若取她母亲之位而代之，也并非难事。

驿车到了该吃早饭的站头，我下了车，把我的情人以及她的母亲从车上搀扶下来，那老太太一到，就定了一间单间，准备两人独自用早点。她们母女两个去休息的时候，我瞥见小姐原来比我方才看见的样子还畸形，她的身体是向一边歪的，背后望去象个S字母，走起路来因此就颇似螃蟹。那假正经女人约了军人共进早餐，定了两份，也开到一个单间里去吃。剩下来只有律师和我，只好勉强彼此作个伴吧。斯那泼太太的架子，她的那种不愿和人往来的态度，使我非常难过，我认为她对我不够亲切的；那律师也说道，他走了二十年的路，象今天这样破坏驿车上的规矩，倒还少见。298至于那位有地位的女人为什么看上了少尉，我实在不解，便问律师她究竟看上了军官哪一点好处。律师倒也诙谐，答道，“我看也许她知道他是个很能干的专立转让契约的律师，想请他立个字据，把财产限定给某个人吧。”我听了不由得大笑，觉得律师倒也聪敏。在吃早饭的时候，律师还讲了许多这一类的俏皮话，都是拿同车的人开玩笑；关于斯那泼小姐，他说，他很遗憾，怎么这么一位年青小姐竟背了这么一身负担。

我们吃毕早饭，付过帐，回到驿车，各自归位。这时我们贿赂车夫六便士，叫他去催其余的客人，让他们不得好好吃饭，借此来出出我们的气。这一任务，车夫执行得很令我们满意，他剌剌不休地一个劲催他们，使他们未能好好享受早餐。斯那泼母女被他先传唤出来，她们到了驿车没有人搀扶，因为律师和我商妥，故意不理她们，以表示我们的气愤。母女两个只得恳求车夫搀她们上车。她们刚一坐好，只见军官也出来了，其慌张情况就象被敌人追赶了一二十哩路似的；在他后面紧跟着就出现了那假正经的女子，也显得极为狼狈。军官把她扶上车后，自己也上了车，嘟嘟囔囔地骂那车夫无礼打扰，律师就安慰他道，假如由于被告的固执，他受到了陪审员缺席的审判，299那么到下一站时，他可能还有机会再打官司。最后这句话气恼了假正经的女人，她对律师说，如果她是个男子汉，她一定给他个教训，叫他后悔说这种鬼话；她感谢上帝，以前还没有跟这种人同过车。军官听了此话，认为有必要支持她，因此恐吓律师说，如果律师以后再敢这样胡扯，他就要割律师的耳朵。可怜的律师只好道歉，接着，全车乘客一致沉默了下来。

第十九章

我想讨好斯那泼小姐的母亲，果然得到一个好机会—假正经的女人找到了丈夫，下了驿车—军官没有吃到饭—我们抵达巴斯—我陪同斯那泼小姐到“长厅”，300美男子纳喜301捉弄斯那泼小姐，但反被她嘲笑了去—我向斯那泼小姐求爱，被她顶撞回来—我陪她参加集会，我幸福地看见了我的亲爱的水仙小姐，但我也感觉非常慌张，斯那泼小姐看出我的慌张，想追究其中缘故—她很不高兴，在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讽刺地恭维我一番—我遇见威廉斯女士，她现在是水仙小姐的女仆和亲信—她告诉我，当我作仆人的时候水仙小姐已经对我有意，今番在集会上看到我已成了上等人，水仙小姐是极度快慰—我听说她姑母结了婚，很感惊异，和威廉斯女士约好次日再会。

在大家龃龉不语的期间，我想着斯那泼小姐的问题，我的自尊心和利害观念激烈地斗争着。我的自尊心告诉我，她是不值一顾的；我的利害观念又要求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我觉得，我如果和她结婚，有利亦有弊，有得亦有失，实在叫我难于取舍；最后根据我的判断，我认为还是利多弊少，遂决定尽我生平的本领实现我的计划。我这时发现她眉宇之间好象有些不安的神色，我心想这是因为我不说话而引起的，而我之所以一言不发她一定认为乃是因为她母亲的行为招恼了我所致，而她母亲此时恐怕也是在这样想，因此我就决定继续绷着脸对她母亲，而对小姐则采取不同的态度以表示我对她的景仰。其实，我要作这种表示，倒也并非难事，我只要使个眼色，一方面表示谦恭，一方面表示爱慕，她便懂得我的情意了。我向她投了眼色之后，她也报我以我所期望的同情和赞许的眼色。但是我后来又想，如果我得不到机会进一步获得成功，那恐怕就要前功尽弃，而要获得机会，又必先打通她母亲；因此我决定必须一路以殷勤、尊敬的态度对待她，以消除她对我的冷淡和疑心，那么，到了巴斯之后她势必会请我去看望她，我就可以和她更进一步套交情，交情也不必太深，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就够了。果然，机缘凑巧，我得到了一个给她效劳的机会，只要她稍讲礼貌，我便能如愿以偿。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的驿车到一个打尖的站头，客栈里能吃的东西都被一位先我们而到的贵族包去了，看样子斯那泼太太母女只好和亨弗利公爵一起吃饭了，302我就替她们想了个办法，贿赂了店东一杯酒，请他从贵族定的菜里抽出一对鸡和一些火腿来，让那贵族少吃一点，把这两件菜送去给她母女，就说是我送的。她们接过我的礼物，再三表示感谢，并请我和她们一同进餐。在吃饭的时候，我一方面表现得很客气，一方面又装作无求于她、泰然自若的神气。老太太心里很是喜欢，表示希望和我进一步交朋友，并邀请我到了巴斯之后，有工夫常去看望她。我正在高兴之际，那位假正经的女子也很走运，她在客栈里遇见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果然是个“上等人”，303换言之；正是那位车子停在门前的贵族的贴身仆人。她想表示一下她在这家贵族人家是很吃得开的，便把军官介绍给她丈夫，对丈夫说，他一路待她非常客气，她丈夫便请他一起吃饭。只有那位可怜的律师，谁也不理睬他，只得来求我，我替他讲了好话，才被请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吃饱了，把那假正经的女子、客气的军官和那好说话的丈夫嘲笑够了，我便偷偷付了钱。我请的三位客人知道后，再三向我道歉致谢。我们刚一听到车夫招唤，便又上了车。驿车马上要开，军官还没吃上饭，只好吞几片面包和干酪充饥，匆匆忙忙带了一大瓶白兰地跑上车来喝，一路骂那贵族为什么肚皮不饿，把开饭时间推迟了整整一个钟点。

一路无话，次日到达巴斯。斯那泼太太母女打算住到一家亲戚家去，我把她们送去，当夜我自己权住在一家客栈，次日一早便租了房子住下。

当日上午我游历了巴斯所有值得看的名胜，陪我一起游逛的人是班特写信给我介绍的。当日下午我即去拜会斯那泼太太母女，小姐因为旅途劳累，有些不适。她们预见到将来到各公共场所需要有男子陪护，因此非常亲切地接待我，那位母亲还指派我明天带她们到“长厅”去。次日我们刚一走进“长厅”，在场众人的眼光就一齐向我们投来，我们被他们看了半天，感觉象殉教者受难时那么难过，接着，人群中一阵耳语，似乎在嘲笑我们，人们的脸上还露出一种鄙视的微笑，大家嘁嘁喳喳的私语真是令我又羞愧又不知所措。我与其说引导着她们母女两位，不如说尾随着她们。走到一个坐处，小姐请母亲坐下，自己也坐下，尽管众人态度无礼，想要丢她的脸，但是她却神色自若，令我惊佩。经常在此的“司仪先生”纳喜看出大家的意图，也居然肩负起进一步满足大家这种劣根性的任务，想用他那张会说俏皮话的嘴嘲笑斯那泼小姐。他走到我们呆着的地方，连连鞠躬，并且嘻嘻地笑着说，欢迎斯那泼小姐到巴斯来玩，然后问她可知道木偶戏里那只小狗的名字叫什么。他说这话，声音很大，大家都听见了。我见他如此无礼，一股怒气冲了上来，正想当场踢他一脚，幸亏小姐开了口，我才没有发作。只听她非常轻快地回答道：“它的名字叫纳喜，是一条极不懂规矩的狗。”这句回答来得真是出人意料，而又说得很对，引得人人大笑。那惹事的纳喜虽然脸皮厚，也受不了大家的讥笑。他竭力镇定一下，捏一撮鼻烟闻闻，勉强笑了一笑，很可笑地搭讪着走了。众人把我那位丑情人的光辉才华真是捧得天高，当场就有许多最高贵的男女表示愿意和她来往。这件事在最初使我感到无限高兴，但是继而一想，又不免令我担惊；我想，如果有地位的人愈是捧她，她也就会越发变得骄傲，我的成功也就会遭遇到愈来愈多的障碍。我的预感果然证实了。当天晚上我就看出由于大家把她当神仙似的崇拜，她颇有些陶醉，虽然她对我还是特别客气，但是我感到只要大家一知道她有多少家当，就会有一大群人来包围她，其中也必然有人比我有钱或比我更会奉承更会诽谤，就有可能把我排挤掉，把斯那泼小姐的母亲也争取过去。因此，我决定立刻行动。当晚母女两个正好约我到她们住处去消遣，尽管老太太监视颇严，我还是找了个机会向斯那泼小姐解释我在车中对她眉目传情的意思。我说那是表示我钦佩她的才智，表示我爱慕她。她听了脸上绯红，责备我不该如此乱说，但她说话的态度却是好意的。她提醒我说，我们两人彼此还不认识，以后不要再这样过早地表示对她的爱情，以免中断我们之间的友谊。她的责备很有效地遏止了我的热情，但是她的话说得非常婉转，所以我并不生气。不过我的处境总是尴尬的，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正好小姐的母亲又回到房间，算是替我解了围。但是我也不似初来时那样坦然了，小姐也比较缄默，大家的话也有些疲塌，老太太就把她的亲戚，也就是房东太太，请了来，建议凑一桌纸牌玩玩吧。

我们斗着纸牌，房东太太说道，明天晚上有个集会，我就邀请小姐赴会和我一起跳舞。小姐谢过我的好意，说道，她从来不跳舞，不过倒是愿意去看看；我说我愿意陪她去，她接受了。我倒也感觉高兴，因为如果真是和她跳舞，尽管我口头上说愿意，心里其实并不乐意；她既不跳舞，别人也就看不到我和她在一起跳舞的怪态了。

吃过宵夜，又接着玩牌，直玩到小姐的母亲连连打哈欠，我知道这是叫我走的信号了，便告辞回家。到了家里，我把我的成绩对斯特拉普说了，他很快活。第二天我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如约到斯那泼太太住处去吃茶，发现她患牙痛，病倒了，我真是说不出地满意，这一来，小姐就可以完全由我一人来照料了。天刚黑，我们就出发到舞厅，选了个很宽敞的地方坐下。还不到一刻钟，只见有个人穿了一件绿大衣，走了进来，领着一位年轻小姐，我一看马上认出是我所崇拜的水仙小姐。天啊！我当时的心灵是多么兴奋啊！我的思想被一阵激动的洪流冲垮，我的心跳动得特别激烈，我眼前突然迷迷蒙蒙，一阵轰轰的声响冲进我的耳中，我喘不过气来，一句话，我有好几分钟，沉在如醉如痴的境界中。第一阶段的激动心情过去之后，我心中又涌出许许多多令我欢喜的想头：我想到这位亲爱的水仙小姐的性格是多么温柔，多么体贴，多么令人疼爱；我又反观自己，也把自己的优点大大夸张了一番，俨然大有希望。但是我的欢乐并不久长，我忽想到，她也许已经有了人家了，于是我又耽心起来，我的美梦也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幻想她恐怕已被别人拥在怀里，那我就永远得不到她了。想到这里，我真如芒刺在背，并且错把领她进来的男子就当作是她的丈夫，打定主意要在他身上出我这口气，于是站起来仔细打量他一下，以便报复。但是我一看，原来他不是别人，乃是水仙小姐的专爱猎狐狸的哥哥。发现了这一点，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的疑虑打消，便又死死盯着水仙小姐。她那不可抗拒的美，使我好象着了迷一样。水仙小姐也在人丛中认出了我，也立刻显得镇静不下，我觉得这对于我向她求爱是个好朕兆。水仙小姐看见我之后，先是有些惊愕，粉面上两朵红晕立刻消失，不一会儿红晕回转，加倍光彩，一直铺展到她那白颈上，而她那诱人的前胸被强烈的情感激动得起伏不定。这些都是对我有利的兆头。我候她又看我的时候，使了个眼色，表示对她的敬意。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态，好象接受了我的敬意。她的这种表示，使我快活得要发疯了。我不止一次想走过去，当她的面向她吐诉我内心的激动，但是我一见到她，心里总是激发出一种深深的敬畏之感，因此便打消了方才那不适时的冲动。我既然满心只在想水仙小姐，可以想见，我对斯那泼小姐是多么冷淡了。我现在简直不愿再看她一眼，她怎能和水仙小姐相比呢？有时候，甚至她问我的问题我都无心回答，她当然也发现我心不在焉。她的眼睛很伶俐，就看我在看什么；我眼睛望到哪里，她的眼睛也跟到哪里，结果发现我所以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看那天仙般的水仙小姐。但是她还想进一步证实她的猜测，便问我一些关于水仙小姐的问题。我尽力掩盖我的心思；但是由于我谈吐恍惚，她看出了我对水仙小姐的爱慕，便作出一副非常庄重的样子，直到散会，一言不发。不久，我心灵所钟的水仙小姐和她哥哥离开会场走了，我又表现得坐立不安。斯那泼小姐便提议她要回家去了，我把她送上了轿子，她对我说，她很尊重我，不愿再让我继续受折磨了。我假作不懂她说话的意思，把她送到家后，向她告别，兴奋地回到自己寓所，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件不漏都告诉了我那亲信而谦卑的仆人斯特拉普。但是出我意料，他听了并不赞成，说道，俗话就得好，“树上两只鸟儿不如手里一只鸟儿。”304不过，他又说，“你是最知道该怎么办的，你是最知道该怎么办的。”第二天，我去到“矿泉厅”，305希望能见到水仙小姐，或听到一些她的消息。在这里我遇见一位妇人，她用力对我看了半天，喊道，“耶稣，你不是蓝登先生吗？”我也吃了一惊，仔细观察了她的模样，立即认出她原来正是我的旧情人，和我共过患难的威廉斯女士。

我发现这位不幸的女子如今穿得很是体面，心里大为高兴，便对她说我很高兴见她生活得这么好，并问她什么地方可以和她会面谈谈。她见我似乎很富裕的样子，也表示很快活，对我说，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住处，不过她愿意和我谈谈，地点由我随意指定。我听她说她现在就有工夫，便领她到了我的住处，彼此亲切寒暄一番以后，她告诉我，她现在在给一位年轻小姐当仆人；她说，当她和我住在伦敦阁楼里的时候，她曾用欺骗手段达到一个诚实目的，自己找上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去作仆人，这家老太太去世时，把她推荐给了现在她伺候的这位小姐。她热切表示要知道我们分手以后我的生活变迁，她说她原不该乱问，不过她对我的幸福是很关心的。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当我谈到我在苏塞克斯郡的遭遇的时候，她特别注意倾听。我讲完这段经历，她插言道，“上帝，真有这事吗！”说完，她请我继续讲下去。我草草把其余情况说了，心里急于想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在苏塞克斯一段经历特别感觉兴趣，虽然我已猜着了其中缘故。待我把我的经历一直讲到眼前，她对我变幻多端的命运似乎表示很感动，微笑对我说道，现在我的悲苦生活想必是结束了；然后她继续对我说，她现在服侍的小姐不是别人，正是水仙小姐。小姐的秘密心事老早都对她说过，小姐既然说出了这件秘密，所以她时常带着敬仰和关心在威廉斯女士面前谈到约翰·布朗的事情，并且经常谈到他人品的各个方面，毫无顾忌地承认她愿意接受布朗的爱情。我听了这些话，乐得几乎发昏，紧紧抱住威廉斯女士，把她叫作我的幸福天使。我这种狂乐的举动，如果她不是从前就知道我为人正派，至少足以使她相信我对水仙的爱情乃是至诚的。我逐渐由狂乐而清醒，她又继续把她小姐当前的情况向我描写。她说昨夜小姐刚回寓所，就把她拉到房内，又高兴又兴奋地说起她在舞会上看见了我，我的装束完全是个上等人的装束，她一向认为这原是我的本色，这套装束更衬托出我的人品；若不是我的形象早已深深铭刻在她的心上，她简直不能认出我原来就是她姑母当初的仆人；从我眼睛所传送的消息，她又肯定我对她还和以往一样情深，因此也可以肯定我还没有和别的女子定情；她虽然相信我会尽快设法和她相会，但是她更急于想知道我的一切，因此今晨派了威廉斯小姐出来，目的就是要打听我现在取的是什么姓名、地位如何。我的心上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汹涌着欢乐的狂涛，我的各个官能全被这狂涛所席卷，过了半晌我才能开口说话；又过了半晌，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我热烈地请求她立即引我去见我所崇拜的对象。但是她拒绝了我的恳请，并解释道，这种鲁莽行为是很危险的。她说，“不论我小姐对你是多么有情，但是她决不肯逾越礼教一步，决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她的心意，也不会接受你的爱情方面的请求。虽然由于我对你的尊敬，使我把她私下对我说的话告诉了你，但是我知道她对于男女之事是非常严格的，如果她稍起疑心，那不但会把我赶走，认为我辜负了她对我的一片仁厚，而且你纵使想尽办法想要博得她的爱情，她必定断然加以回避。”我认为她的警告很有道理，求她指点我该怎么办。我俩便商议道，目前只好让威廉斯对水仙小姐去说，她只打听到了我的姓名，如果一二日内我不能设法会见小姐，威廉斯便给我带封信去问候，只说在街上遇见我，我贿赂她把信带去的。我们这样安排好了之后，我便留威廉斯吃早饭，从她的话中我又知道提摩太爵士喝酒中了风，五个月前死了；小姐的野蛮哥哥还还娶老婆；他的姑姑忽然心血来潮，出他意料，和教区的教士结了婚，但是结婚生活对于她的体质颇不相宜，以致患了痨病和水肿病，长期不愈，因此来到巴斯想喝点矿泉水恢复健康；她的侄女应她邀请，陪同前来，侄女对她和以前一样关心，虽然姑母结婚是个错误；小姐的哥哥由于不能承继姑姑的产业，满心不快，因此并不乐意陪姑母，但是他也来了，目的纯是为了监视妹子，怕她不得他的同意，随便把自己许给了什么人。我们谈得很畅快，约好次日在某处会面，威廉斯便告辞而去。斯特拉普很想知道我们两人谈话的性质，我便把此事前前后后都对他说了；他听了，又是惊奇，又是快乐。

第二十章

我认识了水仙小姐的哥哥，他请我到他家，把我介绍给这位可爱的美人儿—饭后，她哥哥去睡午觉—傅立曼猜中我的心思，推说有事，走了—我向水仙小姐求爱—她接受我的请求—她的谈话使我陶醉—她哥哥留我们晚饭—我运用谋略，没有中他的计，清醒着回到家里。

下午我在傅立曼先生家里喝茶，这傅立曼就是班特介绍给我的朋友。我在他家坐了五分钟，那水仙小姐的爱打猎的哥哥便踱了进来。看他那随便的样子，一望而知他和傅立曼很熟识。起先我很耽心，怕他认出我来，但是傅立曼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从伦敦来的一位绅士，他却并未察觉。我暗自庆幸能得到这个机会和他交往，希望通过我们的交往他会请我到他家去。果然，我的希望并未落空，当我们在一起消磨夜晚的过程中，他对我的谈话非常感觉兴趣，问了我许多很幼稚的、关于法国和其他国家的问题，我的回答也使他感觉非常有趣，因此他一面喝酒一面不时和我握手，连声称赞我是个正派人，最后他邀请我们两人次日到他家午饭。当夜我一心直想次日的幸福，简直没有睡着。次日一早起床，到约会地点，见到威廉斯女士，把小姐的哥哥待我如何如何告诉她知道，她听了甚是快活，并说，小姐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因为小姐虽然爱我，但是曾对威廉斯说她还有些顾虑，她不知道我真实的地位身份如何，她对男女之事是丝毫不肯苟且的，所以才有此顾虑；不过威廉斯相信我必定也会认为必须解除她的顾虑，至于如何解除，威廉斯也说不出来。我听了这话颇为吃惊，因为我可以预见到即使在她面前仅仅给自己讲句公道话也是很困难的，真是有口难辩；我虽然从来没想把自己装扮成有钱的阔人去欺骗任何女子，更不必说水仙小姐了，但是我却曾公开宣称过，无论就出身、教育或行为而论，我都是个上等人，然而只怪我命运不济，就连这几方面都很难自圆其说，特别是最后关于行为那一点，而这一点又是最重要的。威廉斯和我一样也了解我所处的不利地位；但她安慰我道，女子只要一旦钟情于男子，那么在判断他任何方面的时候都不由得不对他有些偏袒的。她又说，纵使我一生中干过一些卑贱的职业，但是没有一件是丢脸的；至于我的出身，罪不在我，那是命；我所经历过的苦难使我身心两方都得到锻炼，这正足以使我居高位而无愧，任何明理的女人都应当赏识我才对；因此她劝我无论小姐问我什么，都应当坦白诚恳回答，至于我作过的最卑微的事情不必毫无必要地自己泄露；能够作到这几点，其余一切就看她爱我的程度和她的判断如何了。这位明理的青年女子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乃至几乎对所有其他问题的看法，都和我完全一致，我谢过她对我的关怀，答应她一定按她的指点办事；她回答说，她也一定在小姐面前替我效力，请我放心，如果得到什么关于我情人的消息，她一定经常通知我，说罢，我俩就告别了。我尽力装扮了一番之后，带着担惊而焦躁的心情等候应约赴宴的时刻，我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快，我的精神患了紊乱症，我怀疑自己的果断，甚至希望没有接到邀请。终于傅立曼先生来了，顺路邀我同往，我陪同着他到了我幸福所寄的水仙小姐住宅。小姐的哥哥亲切地接待了我们，他坐在客厅里，抽着长烟袋，问我们饭前可要喝点什么酒不。我当时虽然很需要喝点强心剂，但是羞于接受，我的朋友傅立曼也不想喝。我们坐了下来闲谈着，谈了约莫有半点钟，在这半点钟内，我争取时间，使自己镇定一下，甚至希望水仙小姐不要出来（我当时的思想就这样反复无常）。忽然仆人进来通知我们说，饭已经开在桌上了，我那纷乱的情绪又猛然回到我的心头。当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我简直无法掩饰我的心情而不使他们两位看出来。我走进饭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迷人的、神仙一般的水仙小姐，她那一张脸红得就象东方的朝霞，一股温柔、天真、妩媚的神态把她装点得婀娜多姿。我只觉一阵旋晕，两膝发软，几乎没有力气向她鞠躬行礼，这时她哥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喂，蓝登兄，那就是我妹妹。”我怀着热切而胆怯的心情走过去，和她拥抱了一下，在那一霎那间，我的灵魂真是感到无比的快乐。对我们来说，可喜的是主人的眼力天生并不怎么锐利，并未看出我和水仙小姐明显表现的慌乱情绪，但是却被傅立曼看在眼里，因此在回家的路上，他还祝贺我的幸运呢。但是小姐的傻哥哥却毫不疑心，反倒鼓励我和小姐讲他所不懂的外国语，并对她说，他请来的这位先生（指我）能够跟她扯法文，还有别的外国话，要多快有多快；又对我说，“嗨，可气人啦！我真希望你跟她说说法文啊，意大利文啊，看看她究竟是不是说得跟她自己吹的那么棒。她的姑妈跟她两个整天整天就扯外国话，我想方设法要插一句英文都办不到。”我看了看小姐的眼色，想征求她的意见，我发现她不赞成，但是她表示不赞成的神气却非常令人疼爱，是别人学不去的；她的意思是说，在不懂外国话的人面前说外国话，那是很不礼貌的事。我很幸运，正坐在小姐对面，她亲自用她那纤纤素手挑选最可口的菜，百般敦促，要我尝尝味道，但是盘中的珍肴我吃的并不多，我却饱餐了秀色。我的无底的爱壑把其他的欲望全吞没了，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想要填满这爱壑。饭还没吃完，她哥哥就有些瞌睡了，连连张着大口打了几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在饭厅里走了两三个来回，向我道歉，说要去打个盹儿，临走时叮嘱他妹妹，叫她千万把我们留下，不等他睡醒不准放走，然后就径直去休息了。他走了没有几分钟，傅立曼猜透我的心事，他想，如果他走开，让我和水仙小姐谈谈心，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因此便故意装作突然想起有个重要约会，必须马上赴约，站起身来，向水仙小姐道过歉，请她允许他出去半点钟，告辞走了，临走还说，吃茶以前准定回来。他这一走，倒使我们两个很尴尬。我现在有了机会来倾吐我心灵的渴望，反倒没有了力量来利用这机会了。我琢磨了好些热情的辞句，但是当我想表达的时候，一张嘴却又偏偏不听使唤。水仙小姐呢，她坐着一言不发，眼帘下垂，神色之间充满了焦急惊惶，胸部起伏不定，似在等待一件大事发生。过了半晌，我想这种严肃的沉默必须终止，便开口道：“小姐，很奇怪……”说到这里，我的声舌又哑了，又说不出话来了。水仙小姐也很紧张，红着脸儿，颤颤巍巍地说道：“怎么样呢？”她这一问，更使我发昏，羞羞怯怯地说道：“小姐！”小姐回答道：“对不起，你是跟我说话吗？”两人又沉默了半刻，我继续努了一把力，虽然开始的时候我的声音抖颤得厉害，但是我总算好好歹歹地说了下面的一篇话：“小姐，很奇怪，爱情怎么专门跟自己过不去，一个信奉爱情的人最需要用嘴说话的时候，爱情就偏偏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我很幸运，能有机会和你单独谈话，但是我试了好几次想要对你这样一个女子中最可爱的女子表示爱情，却都没有成功。我爱你，不自今天开始，还是在残酷的命运逼迫我穿上仆役的号衣的时候，我就爱你了。不过我要声明，我当时的奴仆身份和我的出身是很不相称的，是违反我自己的志向的，而且也不是我应得的。但是，它也有它有利的一面，它使我有机会能看到并且崇拜你的种种十全十美的品质。是的，小姐，也就是在那时候，你占有了我的心灵，它珍爱着你，想念着你，我虽然经历了无数忧患，你一直完整地活在我的心灵里，在千千万万危险和灾难中，你一直鼓舞着我！”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把个脸儿用扇子遮住，表现出一副最可爱的慌张情态，我说完话，她才又恢复镇静，说道，我对她这样称赞，她很感谢；她听说我运舛命蹇，又很替我难过。她这温柔的回答给我很大鼓舞，我接着说道，我虽历尽艰苦，但是她对我表示的善意同情足以抵消这些艰苦的经历而有余，而我未来的幸福则完全由她决定了。她说：“蓝登先生，你过去救过我的危难，如果在不十分降低我的身份的条件下我不肯为你的幸福作出点贡献的话，那我也太忘恩负义了。”我一听她对我表示感谢，快乐极了，跪倒在她脚下，恳求她务必接受我的爱情。她见我如此举动，大吃一惊，叫我赶快起来，不要让她哥哥看见，并且求我暂时不要让她为难，因为她心里毫无准备。她这么一说，我只好站起，并说我宁死也决不违命，但同时又请求她想一想现在这机会，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我顺从了她的要求，遏制了自己的意志，这对我来说，又是多大的牺牲。她带着甜美得不可言传的微笑说道，只要我能保持她哥哥对我的好感，机会多得很。她的妩媚让我好象中了魔一样，我一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拼命地吻，几乎要把它一口吞下。但是她忽然露出严肃的神色，阻止了我的狂妄，叫我不要在她面前太放肆，以免降低了她对我的尊敬。她还提醒我说，我们两人彼此还不熟识，她必须进一步对我有所了解，才能作出有利于我的决定。一句话，她对我的责备极有道理，而且说得非常亲切，我以前爱上了她的美貌，现在同样又爱上了她的通达情理，因此我请她原谅我的冒昧，一方面表示我对她的尊敬，一方面表示我完全相信她说得有道理。她和平常一样和蔼地原谅了我，为了证明这点，她还看了我一眼，那种温柔迷人的神态，使我半晌悠悠然如在梦幻之中。后来我就想遵照她的意旨来控制我的一举一动，谈话也想谈些不相干的题目，但是只要她在我面前，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我眼看着这么美的一个人，怎么能让我的心思转移到别的问题上去呢？我痴痴望着她，无法表达我的心情。我越看越爱，简直要发疯了，最后我大叫道，“我简直受不了了！我简直爱得要发疯了！你为什么这样出奇地美！你为什么好得这样令人心醉！为什么上天赋予你这样崇高的风韵，远远超出俗流女子；我真不幸，以我的菲才，怎敢奢望享受这样一个白璧无瑕的人儿？”

她听了我的疯话，很是吃惊，和我讲道理，想使我镇静。她用她那不可抗拒的口才安慰我的心灵，使它宁静下来。她怕我又犯疯病，煞费心思地想了许多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她责备我不该忘记问候她的姑母，她说她的姑母虽然不爱动感情，虽然不过问俗事，但是时常很热情地谈到我。我说我很尊敬她老人家，我忘记问候她完全是因为强烈的爱情占据了我全部心灵；我问水仙小姐，她老人家近来身体如何。水仙小姐就把我已经知道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她姑母结婚了（她说得尽量温和，怕损害了姑母的名誉），和她丈夫就住在附近，可惜害水肿病，很痛苦，痨病又消损着她，恐怕恢复健康的希望不大了。我对她的病表示关切，又问水仙小姐，我的好朋友赛治利夫人近况如何。她说赛治利夫人身体还是很健（我听了非常高兴），我走后她对我备加称赞，水仙小姐本来在我告别之时对我有良好的印象，听了赛治利的赞赏，更加肯定了。谈到这里，我就接着问起提摩太·席克特爵士，小姐说提摩太爵士在她哥哥面前说了她许多坏话，激恼了她哥哥，她不得不把真话对她哥哥说了，但是由于提摩太风言风语，蓄意诽谤，她自己的名誉也受到很大损害。这件事还惊动了全教区，教区的人竟四出追捕我，她十分为我担惊，因为她明知道，我的清白无辜和她的证明怎样也敌不过众人的无知、偏见、无理和粗暴，这些人如果真捉住我，定然会严厉审判我的。小姐又说，提摩太爵士后来得了中风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治好，病好之后，自忖死期不远，死又是一件大事，因此作了些准备，还派人把小姐的哥哥请去，向她哥哥忏悔，自认对他妹妹萌过不良之念，并说他曾经诬赖我袭击抢劫水仙小姐，与小姐私下往来，其实这些事都与我无干。这次忏悔之后，他拖拖拉拉地又活了约莫一个月光景，中风复发死了。

亲爱的水仙小姐的话，每个字就象是个铆钉，把她用来“奴役”我的铁链钉得更加牢固。我心里又在打鬼主意了，我心里又刮起了爱欲的风暴，但是正在这时，傅立曼回来了，破坏了这个诱人的机会，使我又压下心中高涨的波涛。又过了一会儿，小姐的哥哥踉踉跄跄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喊着要吃茶；茶拿来后，他用一只小碗，把茶掺了白兰地喝，我们大家则照普通办法喝着。水仙小姐要去看她姑母，告辞走了。傅立曼和我也张罗着要走，但是小姐哥哥哪里答应，死也不放我们走，硬留我们在他家吃晚饭。他如此热情，我们不好推却。至于我自己，我很高兴他邀我留下，使我有可能再和小姐相聚，但是我又怕和他一起纵酒，会使小姐不那么器重我，我知道小姐脾气，她是会这样的。但是事已至此，欲罢不能，我只好倚仗我的体魄健壮，希望她哥哥醉了，我还能撑住不醉，此外一切都看小姐的好脾性了，都由她去斟酌了。

主人打算早点开饭，命人吃过茶马上摆桌，桌上要摆酒和酒杯，但是我们坚决不肯这么早就喝起酒来，提议斗一两小时纸牌消遣。水仙小姐回来后，我们就开始斗牌。起先，我和野蛮的主人一家，我脑子里想的是更有趣的游戏，手里的牌打得很糟，这下可激恼了他，他气嘟嘟要挟着说，如果大家不答应他换边，他马上就叫人取酒来喝了。大家满足了他的要求，由水仙小姐和我作一家，这回他赢了，赢牌的原因和方才输牌的原因一样。我很满意，可爱的小姐也不后悔，时间很愉快地就溜过去了。不久，仆人进来说，晚饭已开在另外一间屋子里了。

主人觉得这一下午过得太没意思，很是恼怒，就拿纸牌出气，把它撕得稀烂，一面咒骂，一面把碎牌都丢在火炉里，并威胁说，非要大杯喝酒，非要快喝，才能弥补损失。果然饭刚吃完，小姐刚离开饭厅，他就实践了自己的话。桌子上摆了三瓶红葡萄酒（他只喝这种酒），三只喝水用的大玻璃杯，每人都照他样子把杯子斟得满满的，口中说声“为文明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干杯”，一饮而尽。我饮过这杯，立即又斟满一杯，又一饮而尽，毫不犹豫，毫不踌蹰，但是我心里却明白，再喝这么几大觥，我的头就要受不住了，而且我也很怕他那种喝酒的猛劲，怕他坚持喝下去，因此我决定既不能和他强拼，只有智取，才能弥补力之不足。只等第二次摆上几瓶酒来的时候，我就要把想好的计策付诸实施。这酒很厉害，吃了上头，我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傅立曼的眼睛也直打转；主人也象只狗熊似的高兴得吼起一只歌子来。这时第二批酒又送了上来，我就装出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唱了一支法国喝酒的小曲子给他听，他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听了很高兴。我对他说，巴黎的时髦人物从来不用玻璃杯喝酒的，我问他家里可有能装一公升多的碗。他嚷道，“可巧了，我正好有一只银汤碗能容一公升多。喂，来人啊，把银碗取来。”银碗取来后，我叫他把酒斟进去。酒斟好，我很郑重其事地向他点点头说道，“请吧。”他凝观着我半晌，嚷道，“什么？蓝登兄，一口气喝完吗？”我回答说，“对，一口气喝完。你又不是个吃奶的娃娃。我们决不叫你吃亏。”他握握我的手说，“是吗？好吧，就算这碗有一哩地深，我也要把它喝到见底。蓝登兄，愿我们友谊长存。”说着，他把碗送到唇边，一口气就把酒倒进了肚里。我知道这碗酒下去，他立刻会醉，所以我也拿起我的酒瓶只作往碗里倒酒，还对他说，这回他可有资格和鞑靼可汗喝酒了。我这话刚说完，他就恼了，挣扎着啐了几口唾沫以表示他生气，结结巴巴地骂道，“你你你那鞑靼可汗值个屁！我是个天生自由的英国人，值三千镑一年，谁也不在我眼里。”说罢，他的下巴往下一垂，眼睛一直，大声打了一个嗝，一头栽倒在地，象条鱼似的一声不响了。傅立曼见他败倒，满心高兴，帮着我把他抬到床上，由他的仆人们去照管他，我们两个各自回家，彼此庆贺着好运气。

第二十一章

威廉斯告诉我，水仙小姐乐于接受我的爱情—我向她哥哥讨好—我写信给小姐，小姐回信—我求她哥哥答应我在舞会上和她跳舞，我获得兄妹二人的同意—我得到和小姐密谈的机会—我越想越糊涂—舞会上我以小姐舞伴的身份出现—有一位贵族很称赞我们—他表现了喜爱小姐的迹象—我很忌妒—小姐惊惶退场—我在人丛中瞥见美林达—小姐的哥哥被美林达的美貌所迷。

第二天上午，我在老地方会见了威廉斯，她祝贺我成功，说小姐很喜爱我，并把小姐昨晚离开饭厅以后对她说的话都告诉了我。她说小姐提到我的时候非常热情、激动；这是我作梦都没有敢希望的，我听了几乎不敢相信。她又说，小姐很赞成昨天饭后我对待她哥哥的办法，我听了尤其高兴。心里一高兴，就把一只戒指赠给威廉斯，表示我的感激和满意。但是她并非财物所能打动，她愤愤地说道，我如此小看她，她很难过。我作了一些辩解；为了证明我对她的尊敬，我答应她，以后在小姐的问题上我完全听从她的指示，而小姐的问题又是我唯一的心事，此事不解决，我是一生都得不到安宁的。

我当时最大的希望是能和小姐再会一面，向她吐诉我的衷情而不受干扰，也许能从我梦寐以求的美人儿那里获得一些弥足珍贵的酬报。因此我便求威廉斯给我出个主意，帮我达到目的。但是她说，小姐决不会冒险允诺，我不如进一步结交她哥哥，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机会消除小姐的拘谨，目前我和小姐相知尚浅，小姐当然是拘谨的。此外，威廉斯答应我在小姐面前去说我如何送礼、说好话求她（指威廉斯）给小姐带封信去，但是她没有答应，因为不知小姐心意如何。威廉斯说，如此行事，必然能够达到文字交往的目的，有了文字交往，更进一步的关系便容易建立了。

我赞成她的建议，和她约好次日再见，彼此告别。我心里盘算着昨天我给小姐的哥哥开了个玩笑，他必然恼怒，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原谅我呢。我便去找傅立曼商议。傅立曼熟悉这位小财主的脾气，他说要想平他的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牺牲一个晚上的工夫，陪他喝个痛快。为了达到爱情目的，我只得接受这个办法，决定这次狂饮在我的住所举行，免得被水仙小姐发现我那粗俗、堕落的丑态。傅立曼答应也来，我又请他去邀小姐哥哥，我自己就去作些准备。小姐的哥哥接受了我的邀请，到时候两位客人光临，狗熊哥哥对我说，他一辈子喝的酒也不知道有多少大桶了，但是从来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受人欺骗过。我说我一定要赎罪的；便叫人在每人面前放一瓶酒，开始较量。头一大杯祝水仙小姐健康，接着正正经经地一杯一杯喝下去，酒力发作，声音愈来愈喧嚣。傅立曼和我喝的是法国淡葡萄酒，占了便宜，那野蛮的小财主在我们还丝毫没有醉意的时候就已经服服贴贴，象烂泥人一样用轿子给抬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那和蔼的亲信威廉斯照例又准时来拜访我。她说小姐准许她给我传信，我立即命笔，不假思索，写出了心中的恋情：

亲爱的小姐：

我自愧没有生花妙笔，不能倾吐胸中的柔情，我时而痴情焦虑，时而热烈希望，时而又五中悚然，若有所畏惧。让这张素笺来证明你的美貌在我心中燃起的爱火是多纯洁、多炽热吧！话虽如此，但是我的爱情是无法传达的，我的胸臆是语言所不能表述的。你的美貌使我心中充满了惊奇之感，你的通达事理使我倾倒，你的善良使我膜拜。情欲使我颠倒，疑虑使我迷惘，急躁的心情使我受尽折磨。亲爱的小姐，我的命运操在你手，请允许我和你会一面，低声向你耳中吐诉我的热情，把我洋溢着最纯洁、最真诚的爱情的心奉献給你，让我能凝视我那梦中的仙子而感觉陶醉，让我能谛听她那音乐一般迷人的语言。她如果答应我，报我双微笑，我就会欢欣鼓舞，把萦回在我胸际的难以忍受的疑虑驱逐到九霄云外。

罗·蓝启

写完了信，抒泄了心情，我把信交给我的忠实朋友威廉斯，嘱咐她利用她和小姐的交情替我说几句好话、帮我一把。然后，我穿好衣服，想去拜访斯那泼太太和小姐。自从亲爱的水仙小姐又占据了我的心灵以来，我完全疏忽了斯那泼母女，简直可以说把她们忘在脑后了。老太太很和气地接待我，小姐却装出一副很坦率、快活的神气，但是显而易见，这是勉强造作出来的。谈话之间，她还取笑我对水仙小姐的爱情，她说这件事已不是什么秘密，问我下次舞会是否想和水仙小姐跳舞。我发现全城的人都在谈论我，颇感不安，生怕小姐哥哥注意到我的意向，而从中作梗，拒绝和我交往，那我的机会岂不全被剥夺了吗？我决定必须趁我们的交情还没破裂的时候，利用机会，于是当夜偶然遇见他时，便求他允许我和他妹妹跳舞，他立即应允，我的高兴真是无法形容。

当夜，我越想越快活，大半夜没有睡着，次日一早起身，到达约会地点。过了一会，威廉斯到来，她脸上挂着微笑，看样子是个好兆头。果然，她把我的灵魂的偶象写给我的一封信交给我，我虔诚地把信吻过，迫不及待地把信拆开，方知她已答应我的请求，感觉无限幸福。原信写道：

蓝登先生：

若说我对你毫无情意，那是欺人之谈。从礼貌观点看，无需如此造作；从我们交往的久暂来看，那也不可能。我心里如果有所感触，我决不耻于口中道出，因此，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挽，我对于你所表示的情爱感觉高兴，对于你人品的正直表示信任，对于我自己行动的分寸也有把握。我毫不犹豫地对你说，我答应你和你会见，不过好事者多，人心阴险，我又怕别人看在眼里，恶意中伤，以致严重损害你的水仙的名誉，奈何？

水仙手启。

这封信就是水仙小姐的坦率、慷慨、情谊的千真万确的证据，我吻了又吻，那种热诚的情况远甚于苦修人见了圣徒遗物所感到的陶醉与虔敬。我把这封信翻来复去读了不下一百遍；开头几句使我简直乐得发狂，而“你的水仙”一句更使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欢欣。我的幸福感还不止此，威廉斯还一再对我说，小姐读过我的信后如何用温柔的词句赞扬我。一句话，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小姐温存的心胸中也充满着对我的爱情，虽然不一定和我一样冲动，至少和我一样热烈。

我对威廉斯说，小姐的哥哥也答应我和她在舞会上跳舞，请她转告小姐，既然小姐哥哥已答应，我打算在舞会那天下午去拜访她，希望她象她和气的哥哥那样容许我去。威廉斯听说我和小姐哥哥处得这样好，也很快活；她竟毫无忌讳地说，她相信小姐一定会欢迎我去拜访她的，特别是因为那天她哥哥有个吃饭的约会。我听了这消息，不必说，心里是很高兴的。当下我就去到“长厅”，找到了他，假装不知他有约会，对他说，我想在舞会那天下午去拜会他，并把舞会的入场券送去给他妹子。他照例和我握过手，对我说那天他有饭局，不过还是请我过去和水仙小姐一起喝茶，还答应回去后通知水仙，好叫她有个准备。

一切都按照我的希望实现了，我怀着万分焦急的心情等待着舞会那天的到来。时间一到，我立即奔向我梦寐以求的地方而去。我会见了小姐，陪伴小姐的威廉斯见我来到，托辞去准备茶点，走开了。这样一个好机会使我整个灵魂感觉惊惶，而小姐也有些慌乱。我只感觉我内心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我怀着又热烈又敬畏的心情向小姐走去，趁她心里有些慌乱，一把把这美丽的天使拥抱住，在她的唇上火热地吻了一下，她那嘴唇比那含露初绽的玫瑰花苞还温软、还芳香。她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她的眼睛闪闪发出愤怒的光芒。我当即跪倒在她脚下，恳求她原谅。她原本对我有情意，所以一求便成，她的神色和缓了，表示原谅了我。她把我扶起来，半嗔半怜地责骂我，我真想再得罪她一回，可惜这时仆人把茶点端了进来，使我未能得逞。在有人打扰我们，或能够听见我们说的话的时候，我们就谈当晚的舞会，她答应作我的舞伴；等到仆人们走了，只剩我俩，我就又谈那更有兴趣的题目，用狂喜、激动的言词表达我的心意。小姐见我如此，生怕我又干出什么狂妄的事儿，赶忙摇铃把威廉斯唤来，把她留在屋里，好限制我，不叫我太活跃。她的戒备并未使我懊恼，因为威廉斯是我们两人的心腹，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倾吐我的情感。所以我仍旧畅所欲言，把心里的爱情话都说了，引起小姐的柔情蜜意，她也无拘无束，和我互道爱慕之情！她既对我如此怜爱，肯放下架子，我又怎能放过这大好时机呢？我又拥抱住她，她温存地由我拥抱。我拥抱着我最珍爱的人，预先尝到了我希望不久就能完全占有的天堂的快乐。我们彼此山盟海誓，难分难舍，希望着更大的幸福，就这样消磨了一下午。威廉斯看着我们这样天真的恋情，想到自己悲惨的身世，竟热泪盈眶，哭泣起来了。

天色已经不早，我无可奈何，只得和亲爱的小姐告辞。在分别时，她又任我温情地拥抱了她一回。我回到寓所，把我的幸福遭遇详细对我的朋友斯特拉普说了。他听了，心里充满快乐，眼泪直流，并且衷心祝祷，说千万不要叫什么嫉妒鬼象以前那样把这幸福之杯从我口边击落打碎。我心里想着已经发生的事，特别想到水仙小姐那种毫无保留的表示，不觉有些纳闷，她既然愿意委身于我，为什么不问问我究竟有多少资财呢？我也有些耽心，不知道她的产业有多少。我是非常爱她的，如果我和她结婚，而又没钱维持她应有的身份，那么，我岂不是给她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害吗？我在她家当仆人的时候倒是听说她父亲给她留下相当大的一笔钱，大家也认为她姑母死后她会继承大部分遗产，但是我不知道她父亲遗嘱中在规定她继承遗产时有无约束性的条款；至于她姑母那方面，根据我所熟知的、最近的动态，小姐的希望不大。不过，我相信小姐是很懂事的、很有谋略的，她如果没有把结婚的后果考虑到，并早作了准备，她是不会经易和我互订终身的。

举行舞会的夜晚来到了。我穿上那套难得穿的出客衣服，和水仙小姐兄妹喝过茶，引着我的天使到了舞厅，不消一会儿，全场所有的美人都好比月蚀一样失去了光彩，水仙小姐成了全场注意的中心。我这时心花怒放，不可一世。我们跳过一回舞，有一衣装阔绰、在上流社会很有势力的贵族走来，当着大家，着实恭维了我们一番。但是，我的高兴很快就消失，原来那贵族一心只在小姐身上，并且对小姐说了几句话，其中含有很浓厚的爱恋意味。这时我才开始感到忌妒的苦味；对方又有势力、又善辞令，我颇有几分怕他；我听了他说的话，心里颇不自在，也有要呕吐之感。听到水仙小姐开口回答他，我的一颗心顿时死寂了；看到她微笑，我就象是在地狱里受折磨呢。他的骄纵令我愤怒，我暗暗咒骂小姐不该这样随和。好容易他才算抛下她走到大厅那面去了。水仙小姐丝毫没想到我内心燃烧着怒火，等他走后，问了我几句话，我是一句都不回答，绷着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我心里很激动，小姐颇为吃惊，立刻变了脸色，问我可是不舒服了。还没等我回答，小姐哥哥忽然揪了一下我的袖子，叫我注意坐在我们对面的一位女客。我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美林达，她母亲在旁边陪着她，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老先生。小姐哥哥嚷道，“你看，多么娇嫩的货色啊！蓝登先生！她如果还没嫁人，嘿，我真想—”我虽然惊魂未定，但还保持几分冷静，心想这女人一出现，保不定因为我当初侮辱过她，她要向我报复，散布我的谣言，那必将大大损坏我和水仙小姐的爱情。所以小姐哥哥表示爱慕美林达，更加使我惊惶；他问我美林达美不美，我是半晌答不上话来。最后我才决定告诉他，她的名字叫美林达，有万镑家财，听说已许配某贵族，只等贵族成年，就要婚娶。这原是我瞎编的，只希望一下子打消他进一步转那美林达的念头，但是我的估计完全错误。小姐哥哥自信心非常强，任凭对手是谁，他也决不肯死心。所以他把她订婚之事一笑置之，自我赞赏地笑道：“她也许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他是个贵族，那又算得什么？我看我比文明世界里哪个贵族也不差。我倒要看看象我这样一个没有爵位、一年收入有三千镑的人够不够她受用的了。”他这番决心颇令我惊恐，我怕他会发现我说的话与事实不符，而且我也相信美林达是会允许他向她求爱的，那么凭她那种坏心眼，什么花样想不出，她一定会操纵他，这么一来，我自己的婚事就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了。我愈想愈痛苦。心中不快，形之于色，水仙小姐坚决要求立即回家。我把她领出门，正在这时，那贵族双眉愁锁，向她深深一鞠躬，我的心灵就如针刺一般。她在上轿子的时候很关切地问我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什么话都回答不出来，只说了一句：“我疯了！”

第二十二章

嫉妒折磨着我，我回家拿斯特拉普出气—接到水仙小姐的口信，我立即驰往她的住处，她的亲热的话驱散了我全部疑虑—我退出来的时候发现暗地里有个人影，我以为是暗探，想把他杀死，但出我意料，原来他是斯特拉普—美林达诽谤我—我认识了贵族奎佛韦特，他想探听我对水仙小姐的态度—小姐的哥哥也认识了这位贵族，开始对我冷淡—威廉斯告诉我，这位贵族想向小姐求婚，但是小姐还是忠实于我，虽然她也听到许多对我不利的谣言—我听说她的产权全操在她哥哥手中，感到万分沮丧—傅立曼先生为我的名誉扫地而感到惋惜，我进行辩解，他认为满意，并答应替我保卫我的名誉。

水仙小姐听我这样说，叹了一口气，走了。我回到家里，就象个刚从疯人院里出来的疯子，看见我屋子里炉子的火灭了，把一肚子怒气都发泄在斯特拉普身上。我使足劲，扭住他的耳朵，痛得他杀猪也似的嚎叫着。等我松手后，他傻傻地用两眼瞪住我，十分惊惧，若有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见他，定会止不住大笑起来。当然，过了一会，我自知理屈，不该这样糟蹋他，向他道歉，他摇摇头说道：“我原谅你，但愿上帝也原谅你！”我虽向他道歉，但终究对他太无情了，不免令他落了几滴眼泪。我自己也感到说不出的懊悔，骂我自己不该忘恩负义，他的眼泪就是对我的谴责。不过我目前心焦如焚，他的谴责着实叫我难以忍受，所以我的性子又复发作起来。我乱骂乱嚷，也不知道骂些什么，骂的是谁。我口角流出白沫，把椅子在屋里踢来踢去，玩出种种疯子似的把戏，把个斯特拉普吓得几乎魂灵出窍。半天，我的疯病才过去，却又变得阴郁沉默，哭得几乎昏迷过去。

在这种沮丧情况下，我忽然发现威廉斯出现在我面前，吃了一惊。原来斯特拉普并未通知我，已经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一面把她领进我屋里来了。她已听斯特拉普谈到我的情状，很表关切，劝我要节制情感，不可胡猜乱想，并叫我跟她去见水仙小姐，因为小姐想立刻见我。小姐的名字就象一道符咒一样，立刻起了作用，我顿时站起，二话不说，跟着威廉斯从一个小门穿过花园直入小姐闺房。我一看，小姐也在哭呢！我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我们俩半晌相对无言，我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她那雪白的胸脯起伏不定，似乎对我表示又爱又恨。最后，她啜泣说道：“我怎么得罪你了？”她这无限柔情的责难就象利剑一样刺透了我的心！我怀着无上的崇敬与爱恋，向她走去，跪倒在她面前，吻着她的手，说道：“你太好了，你太完美了；我一无是处，此生休矣。我不配占有象你这样美好的人，上天原本是要把你配给它更宠爱的人的！”她猜出我为什么如此激动的缘故，温和地责备我不该乱疑心，而且一再说，她要终身忠实于我，于是我满怀的疑虑立刻烟消云散，心里感到十分宁静、满意。

一直到午夜，我才告别我的水仙仙子，好让她休息。威廉斯小姐把我带到方才进来的花园小门，放我出去，我就在黑暗之中一路摸着往家走，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就象是条大猩猩一会儿呣呣地叫，一会儿又嘁嘁喳喳。我马上转回身，瞥见一条黑影，心想这一定是什么人雇的密探来跟踪我的。我心想，如果当真如此，那对水仙小姐的名誉是非常不利的，不如把他杀死，以免小姐的美名受到损害。我拔出宝剑正想动手，忽然听见斯特拉普的声音，我住了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迸出一句话来，说道：“你你你要要杀杀我，就把我杀了吧！”原来他冻的下巴都僵了，两排牙齿就象一对响板一样敲得呱哒呱哒地响。真相大白，我很高兴，见他那慌张神气又不觉好笑，问他何以至此。他说因为他替我担心，所以跟踪至此，一直等我到此刻，并且坦率地说，他虽然很尊重威廉斯，但是想到我离开家时那种心情，他总有些放心不下，如果我再不出来，他就有心要去喊四邻了。我听了他最后这句话，颇不高兴，对他说，如果他真是冒冒失失把四邻喊醒，结果该多么糟糕。我严厉警告他以后不可再这样造次，如果下次再如此，我一定毫不迟疑地把他杀死。他悲切地说道，“耐心一点，你用不着杀死我，你只要一不高兴，我早已都吓死了。”他这几句怨言很使我感动，所以一到家，我就安慰他，向他解释我为什么发脾气，请他原谅我对他的粗暴言语。

第二天我又去“长厅”闲逛，刚一踏进门，就听见一阵嘁嘁喳喳的耳语，我知道一定是美林达多管闲事，给我散布过谣言了。但是我自己安慰自己道，我充分相信水仙小姐爱我，管他们说什么。我走到赌桌面前，赢了昨天我所怀疑的那贵族几个先令，他很自然、很有礼貌地和我攀谈起来，约我一同到咖啡馆，请我喝茶，喝可可。我这时想起了斯触特威尔，所以他虽然竭力向我讨好，我却存着戒心。幸亏如此，因为谈着谈着，他就谈到了水仙小姐，他假称自己也和女人发生过关系，所以也想知道我和水仙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不管他多诡诈，也只白费，我知道他是在装假，所以对他的问题，我只含糊其辞，最后他也只得不提此事，谈别的话了。

我们正在谈话，忽然小姐的野蛮哥哥闯了进来，还跟着一个人，这人把他介绍给贵族，贵族特别客气地招呼他，我心里想这贵族一定是想要利用他，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第二天情况更加不妙，我看见小姐的哥哥陪着美林达母女在一起，他还用鄙视的眼光看了我几眼。后来我就走上去，他不但不和我握手言欢，反而冷冷地对着我说：“奴才，奴才。”口气不但冷淡，简直有些侮辱我，我若不是看在他是水仙小姐的哥哥分上，我一定当众辱骂他一番。

这些情况颇使我忐忑不安。我知道风暴就要来到，下定决心，作好准备。但是问题是水仙小姐的处境很危急，所以我决不能听之任之。生活中其他的享乐，我可以咬咬牙放弃，但是要我放弃水仙小姐，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而且一想及此，我的心灵就折磨得要发疯。

次日早晨，威廉斯来看我，我正在焦急不安。她说奎佛韦特贵族表示要向小姐求婚，她哥哥便从中介绍了。她的话并没有减轻我的焦急之情。不但如此，她还说，小姐哥哥听了美林达的谣言，把我说成是个爱尔兰光棍，既没有高贵的出身，又没有产业，只靠一副绅士外表，在外面招摇撞骗来维持生活，又说我出身确实低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这些谰言固然是我意料中事，但是我听了仍压不住心头怒火，尤其是因为这些话真假参杂，无法分辨，使我难以替自己辩解。但是关于这问题，我一句话也不说，因为我急于想知道水仙小姐听了以后反应如何。水仙小姐为人非常开明，非但不相信这些鬼话，而且还和威廉斯私下非常激动地责骂世界上那批存心不良的坏人，她说那些不利于我的话全都是他们捏造出来的。小姐还回想了我在她面前的一举一动，她只觉我处处有礼貌、正派、毫无私心，所以她毫不怀疑我确是个表里一致的上等人。小姐还说：“我有意不详细问他的身世，生怕他想起什么生活中的不幸遭遇会感到痛苦。至于他有无产业，我承认，我也怕问，而且我也怕暴露我自己的情况，惟恐一说清楚，反而引起我俩不快。咳，可恨哪，我能不能得到产业是有条件的，全看我是不是得到哥哥同意才结婚的。”

这话就似晴天霹雳，我听了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两颊苍白无色，浑身上下抖颤不已。威廉斯见我如此张惶，便安慰我道，小姐对我是忠贞不二的，运气总会来的，婚姻是有希望的。她又更进一步安慰我道，她曾把我一生的梗概告诉过小姐，当然小姐对于我目前手头拮据的情况是知道的，不过她听了我的经历之后，对我的爱慕敬仰之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强了。她这话使我大感安慰，免了我多少苦闷和急焦，因为总有一天我要把身世告诉水仙小姐的，如果我亲口告诉她，那我该多么羞愧、多么慌乱呢？

我知道美林达的恶意谰言已经传遍了全城，我决心用一切力量抵制她。为了向她报复，我决定把她和那假冒法国人的理发匠之间的关系揭穿，让大家知道。

再说威廉斯。她向我告辞，答应我午夜在花园门口等我，叮嘱我务必安心，她说小姐是十分爱我的，小姐的爱情是不可动摇的。说罢告辞而去。

我正要出门，傅立曼忽然来访。他特来告诉我，外面流传着许多关于我的谣言。我心平气和地听着，待他说完，也把我和美林达之间的瓜葛以及有关理发匠的故事一五一十都向他说了；并说他的朋友班特在这里面也作了很大贡献。他听了之后，完全相信我的名誉是受了歪曲，对于谣言来自何处，也不再有所怀疑了。他并且还自告奋勇，要在全城人面前替我洗刷，让谣言的狂澜倒流到策源地。但他同时也警告我，既然舆论对我非常不利，还是不要在公共场所露面为妙，以免遭受凌辱，产生不良后果。

第二十三章

我在“长厅”大门口接到一封不平常的信，但我还是闯了进去，和小姐哥哥去讲理，他恐吓我说，他要去告状—我责骂美林达不该恶意中伤我—她气得直哭—奎佛韦特贵族冷言嘲笑我—我驳斥他—水仙小姐十分温存地接待我，要我告诉她我的身世—我们立誓要终生彼此忠实—我回家安息—斯特拉普把我唤醒，说奎佛韦特派人送来挑战书，我当即和他相会决斗，把他击败。

我谢过他的劝告，但是我有自尊心，我又是一肚皮气，不能依照他的劝告办事，所以他一走，我就冲出门去，去到“长厅”，要到朋友们面前洗刷我的名誉。我到了“长厅”大门口，有个仆人模样的人把我拦住，递给我一封信，上面也没有署名，只写道：大家都不欢迎我来到此地，叫我知趣些，不要再捣乱，以后最好请到别处去走走吧。我读了这封命令式的信，非常生气，追上那递信的家伙，揪住他的领子，当着众人恐吓他道，如果他不说是哪个混蛋叫他送那封信的，我好让他得到他应得的惩罚，那我就把他（指那仆人）杀死。那送信仆人见我一脸杀气，吓慌了，赶忙跪下，说道，叫他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水仙小姐的哥哥，他正在“长厅”那厢和美林达说话呢。我立刻走到他面前，当着他情人美林达的面，说道：“小财主，你胆子可不小，送给我这么一封下流无耻的信！请你注意，若不是有一件事使我有所顾虑，我一定就地抽你几棍子，出出我心头怒火。”说罢，我把信扯得粉碎，向他脸上一扔；我又怒目向美林达一扫，对她说道，可惜她没给我个机会恭维一下她的造谣本领，否则她的善良的天性和热爱真理的美名就要受到损害了。那小财主本是怯懦之徒，只有吞了几口酒，才有些胆量，听了我的话并不想用上等人的所谓的“光荣方式”306来舒发胸中的气愤，却说要告我侮辱他，并且还指定了见证人。那女的见他如此胆怯，老大不高兴，又被我奚落了几句，就想引起众人的注意，赢得众人的同情，竟恶意地嚎啕大哭起来。女人家一流眼泪，必然会引起闲人的注意和关心，美林达便对这些好事之徒大诉其苦，骂我对她粗暴，还说，如果她是个男子汉，我绝不敢这样对待她。在场的人大部分对我已存偏见，从他们的眼色可以看出他们对我的放肆是很气愤的，但是他们也只不过对我怒目相看而已，只有奎佛韦特贵族竟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讥讽道，我要恢复名誉，这是件好事哇，而且对于我的名誉，他现在已经丝毫没有怀疑了。他这冷言冷语引起大家对我一阵讪笑，我一气回答道：“在名誉这问题上，我可以很骄傲地说，你老人家是比不上我的。”他也不回答，只是用鄙视的神气对我一笑，走开去了，让我感到老大不痛快。我想去和几个认识的朋友谈谈，希望和他们谈谈话，把不痛快的心情岔开，不想这些人个个都躲着我，好象怕传染上什么瘟病似的。我真是丢尽了脸，幸好想到还有水仙小姐，她是爱我的，对我永远忠实的，否则当时的情况简直使我无法忍受。我离开了这令我难受的场所，到街上闲逛，心里沉思着，忽然看见对面有一家珠宝店，便踱了进去，看见有一只戒指，当中嵌了一块鸡心红宝石，周围镶着闪闪的金刚钻，我花了十个几尼买下，预备送给我心坎上的情人水仙小姐。

到了约定的钟点，我便去拜会水仙小姐。她虽然听见过许多对我不利的话，但是仍旧非常亲密而温柔地接待我。关于我的身世，威廉斯早已跟她讲过一个梗概，她现在想进一步知道得更加详细一些，我也很坦白地告诉了她，不过略去了一些她听了会玷污她耳朵的事情，这些事情读者是不难想象的。我所讲的大半是我的不幸遭遇，所以我一路讲，她那双明眸一路流出同情之泪，哭个不停。待我讲完，她热情地向我保证她将终生爱我，以补偿我所受到的苦难。不过她说，她目前的处境受到限制，不能使我及早享受幸福，这一点使她非常伤心。她又告诉我，奎佛韦特贵族得到她哥哥的允许，这天下午曾来和她一起吃茶，而且居然向她求婚了。我听了感到十分不安，她又马上表示，她愿意和我私下结婚以证明她对我的爱心，后果如何，她是在所不计的。她如此爱我，我非常感动，因此也想表示一下我的度量。我说，她的好意虽然诱人，但是我却难以接受，我怕连累她的名誉，影响她的利益；不过同时我却把那戒指赠送给了她作为信念，以表示我对她的永不磨灭的爱心。我又跪在地上指天发誓道，如果我有丝毫变心，或者口是心非，我愿遭天谴。她把戒指收下，也把她自己一幅绘得非常精致、镶在金框里的袖珍肖象赠送给我，作为答酬，并也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作证，她若变心，也遭天罚。我们彼此盟誓完毕，希望的信心增强了，在礼教允许的范围之内，我们彼此表现得极为亲昵，不觉光阴如流，已到清晨，我才不得不勉强离开我心上的亲人。也是上帝有眼，让我多呆了些时光，因为我命中注定就要遭到厄运，从此要再也见不着她了。

我回到家里，立即上床睡下。睡了约莫两个钟点，斯特拉普把我唤醒，慌慌张张告诉我，下面有个当差的拿着一封信，说是要亲手交给我。我吃了一惊，就请我的朋友斯特拉普把那人带到我卧房来，那人把信给了我，并说立候回复。我拆信一看，只见信上写道：

阁下：

如果有人损害了我的荣誉，不论我们之间等级差别多大，我情愿抛弃我的特权身份，要和他站在同等地位，要求他补偿我的荣誉。昨夜在“长厅”你对我那种无礼的举动，我本来可以置之不顾，不过你竟敢在某个和我利害有关的问题上与我争衡，加以今早我又发现了一个情况，因此我决定必须用武力来惩治你的狂妄。如果你有胆量真敢作个上等人，而不仅仅装作是个上等人，那就请你立即跟随来人到个方便地方，来和我相会。

奎佛韦特。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和水仙小姐缱绻眷恋而萎靡不振呢，还是怕奎佛韦特的贵族身份，总而言之，我当时实在不想决斗。不过，水仙小姐的名誉是必须保卫的，我自己的荣誉也必须坚持，所以我就立刻起身，匆忙穿好衣服，佩上宝剑，叫斯特拉普陪着我，跟随来人而去，一路直骂自己不走运，在从小姐家回来的时候被人发现了，若不是如此，奎佛韦特所给的“发现情况”又作何解呢？走着走着，我就看见了奎佛韦特。来人对我说，他主人命令他到此站住，我也命令斯特拉普停住，我独自走上前去，心里想如果可能，在没有决斗之前，最好能和奎佛韦特先解释一番：事有凑巧，我刚走过去，他先开了口，他板着面孔问我道，“你这么早在水仙小姐住宅花园里有何公干？”我说，“你这问题简直象是法官问案，太傲慢了，我不知怎样回答。请你老人家心平气和些，慢慢地说，礼贤下士，是不会吃亏的。否则的话，专靠恐吓，那是逼不出我的口供来的。”他回答说：“你怎么还想抵赖，我亲眼看见你从花园出来的。”我说：“还有别人看见我吗？”他说，“我不知道，我也管不着有没有别人看见，我有我自己的一双眼睛作证明就够了。”我一听原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这秘密，放下了心，现在主要就是要打消他的嫉妒，便伪称我和小姐的女仆有私。但是他也很明白，坚决不受骗，并对我说，若要叫他相信，只除一个办法，那就是发誓放弃对水仙小姐的一切要求，并且答应以后永远不再和她交谈。我一听，怒从心头起，拔出宝剑，对他说道：“我的天！你有什么权利把这种条件强加在我头上？不要说你，天下哪个人有这份权利？”他也拔出宝剑，皱紧眉梢，向我冲来，口里骂我是混蛋，说我污辱了水仙小姐。我也大怒，回答道：“谁骂我混蛋，谁自己就是个没有廉耻的混蛋，水仙小姐比养你的亲娘要清白一万倍，我一定要用我心上的鲜血保卫她的荣誉！”我一面说，一面举剑向他刺去，但是我在气头上，却没顾得剑法，一心只想刺着他，不料却被他刺伤了我的脖颈，我益发暴怒起来。他不仅剑法比我好，而且比我沉着，我每次向他刺去，他都泰然把我的剑锋挑开，我气力渐渐有些不支了，他见此情况，就开始加紧向我进攻。我也不示弱，他见自己不能得逞，便使了个侧进法，向我紧逼上来，一剑刺透我的坎肩，刺着我的肋下，剑锋顺着衬衣和皮肉的夹缝，从左肩穿出。我以为他一定把我的肺刺穿了，受了这样的伤，那是非死不可的，所以我想：要死也得报了仇再死，就趁他还没有拔出剑来的当儿，用左手揪住靠在我胸前的、他剑柄上的护手，牢牢不放，用右手抽回我自己的剑，对着他心口刺去，不想一刺只刺中了他的左臂，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我大失所望，同时又担心临死不能报仇，所以我就和他搏斗；我身体比他健壮，一下把他摔倒在地，从他手里拧落了他的宝剑，在一阵忙乱之中也顾不得刺杀他，竟用剑柄对着他乱凿，凿落了他三颗大门牙。这时，我们的两个仆人，见我们倒在地下扭成一团，忙跑过来想帮我们，把我们分开，但是没等他们跑到，我一纵身跳了起来，发现我自认为是致命的伤口，不过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我一看，生命是没有危险了，心里的怒气也消了一半，也有工夫去研究一下对方究竟伤势如何了。他一直还躺在地上，顺着嘴和臂膀流出一大摊血，我便和他的仆人相帮着把他扶起来，用我的手帕包扎好他的伤口，对他说伤势不重不必担惊，又把他的宝剑还给他，张罗着要扶他回去。他带着赌气而又庄严的声调谢过我，不要我送，并低声说，“你等着瞧吧”，说罢扶着他的仆人走了。

他这话很令我吃惊，我了解他是在向我进行恐吓呢，我就打了个主意，如果他再要和我较量，我必须相机行事，用别的办法制胜他。

我这时才有工夫注意到斯特拉普，原来他已吓呆了，我连忙安慰他道，我并没受伤，一路走回家时，我一路还向他解释这次纠纷的性质。到家以后，我才发现我的脖颈有些僵硬，很不舒服，衬衣上沾满了血块。我连忙把外套和坎肩脱掉，解开领口，准备包扎伤口。斯特拉普见我衬衫上血迹斑烂，以为我一定是千疮百孔，叫了一声“耶稣！”就晕倒在地了。我用一块干布擦干了伤口，止住了血，敷上药膏，把身上血迹洗净，又换上了干净衣服。斯特拉普一直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待他醒来，见我又象没有受伤的好人一样，他又吃了一惊，简直不能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危险已过，我对于方才的事情，倒也感觉高兴，希望这件事能够很快宣扬出去，那么我的身份就可以大大提高了。同时，我和奎佛韦特决斗也表明我爱水仙小姐，能促使小姐更加对我发生好感，因此我倒反而感到很骄傲。

第二十四章

傅立曼来看我，我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所，众人对我表示敬爱—奎佛韦特派人把我叫去—怒别奎佛韦特—水仙小姐的哥哥把她劫持而去—我想追他，我的朋友劝阻我—我赌博，把钱输光—我回到伦敦—再试赌运，手气不佳—接到水仙一信—欺骗我的裁缝。

我正在这样想得得意，不知是什么人多嘴，把我和奎佛韦特决斗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傅立曼当即前来看我，见我在寓，反倒吃了一惊，因为大家都谣传奎佛韦特已因伤致死，我怕吃官司，已逃之夭夭了。我问他，别人可知道我和奎佛韦特冲突的缘故，他说众人都说我和奎佛韦特冲突是因为我在“长厅”用语言冲撞了他，我一面就对他说，是的，就是为这缘故，一面心里暗暗为水仙小姐庆幸，因为她的名誉没有因此而受损。我又对他说，奎佛韦特虽然受伤，并无性命之忧。他即向我祝贺，并告诉我道，他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一向尽力维护我的名誉，这次决斗的事发生得恰得其时，正好证明他在他朋友面前并未妄言。

我见他如此说，心中有了把握，即与他一同出门赴咖啡馆闲坐，许多人前一天见了我还避之犹恐不及，今天都和我打起招呼来了。我又发现人人都在议论美林达的法国男友，引为笑谈。我正在咖啡馆中坐着，忽然接到奎佛韦特贵族一封信，要求我抽暇到他家去，他想见我一面。

我当即前去，仆人把我引入一间内室，奎佛韦特斜倚在床上接见了我。仆人退出后，他即非常客气地向我道谢，谢我虽然决斗时占了上风，却未杀害他性命，如果他在怒气头上冒犯了我，请我原谅。他又说道，“我很愿意和阁下交个朋友，但是我无法放弃对水仙小姐的爱情，我也深知你对她的情意，所以我们在这问题上是永远谈不拢的。因此，我冒昧把阁下请来，无非是要向阁下坦白说明，我不得不反对你和小姐的婚姻；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即使反对，我也决不用不公道或不名誉的手段来达到我的目的。不过，有一点我认为必须请阁下了解，那就是水仙小姐自己手中并无分文财产，即使阁下和她结成良缘，恐怕她的哥哥也不会给她一文钱，都要看阁下能否养活她了，不过我深知阁下在这方面是无能为力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向阁下坦白说明，由于我有这番考虑，所以我已告诉小姐哥哥说，我怕阁下和小姐之间的爱情程度已很深了，叫他多加防范。”我听了他这番话又惊又气，便问他道，他既说要待我公道，不放冷箭，却怎又对她哥哥说这种话，那他何以自圆其说？我说罢，拂袖而去。

我一路走回家去，希望和往常一样能通过威廉斯打听到一点小姐的消息，不期有一辆六匹马的大轿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来，向我挥舞着手帕。我仔细一看，只见有一仆人骑马跟在车后，我认得那厮是小财主的当差，当即大惊，心想万事休矣！那挥动手帕的车中人分明是水仙小姐无疑了，一定是她哥哥接到奎佛韦特的信后和她匆忙离开此地，而她在仓促之中又无别法表示痛苦，求我解救，只好挥巾示意。想到这里，我心乱如麻，立即奔回寓所，抄起手枪，命斯特拉普火速去雇驿马。我的话是上气不接下气，颠三倒四，把个斯特拉普吓得以为我又要去和什么人决斗，赶紧奔出门去，且不去雇马，径赴傅立曼寓所，把我的情况对他说知。傅立曼立即来到我的住处，苦苦哀求我告诉他是什么事情把我弄得这样神魂颠倒。我见他如此苦求，只得说，水仙小姐跑掉了，我的幸福也不翼而飞了，我非得把她夺回来不可，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他说我这样作完全是丧失理性的作法。他用尽力气，讲交情，说道理，想打消我的意图，但都归无效，最后，他提醒我道，小姐对我的爱情是凿确可靠的，她的女仆威廉斯对我的感情也不错，一定会找机会把她们的情况通知我，我这才打消了原意。他又说道，如果我当真冒险从事，小姐的名誉也必然会受到损害的。这些话总算把我说服，我的心情也算平息下来了。我出现在公共场所时，神情亦颇泰然，城里的时髦人待我也亲密了，大家知道我的不幸，纷纷安慰我。我也很满意地看到美林达却处处遭人白眼，不得不返回伦敦，怕受巴斯上流妇女的嘲笑与非议。在这段时期里，我一直希望能听到我情人的消息，这个希望使我能撑持一个短时期，不过过了几个礼拜，小姐音信全无，我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忧郁与沮丧占据了我的心灵，我恼恨上天待我就象后娘，不让我了却夙愿。失望之余，我决定到赌场去倾我所有，孤注一掷，希望能够赢一笔钱，终身不必求人，否则沉沦愁乡，终日苦想，远大的希望必然会粉碎无遗。

既下了走险的决心，我便大赌起来。我有时胜有时负，赌了三天，一结帐，却赢了一千镑之数。但是我志不在小，因此不把我赢钱的事告诉斯特拉普，继续赌下去，赌到后来输剩了五个几尼。我一赌气，本想也把这五个几尼押了，继而一想，我本来一押都是二百镑，区区五个几尼岂屑一押，才算没有把它也输掉。

我的赌博计划已经执行完毕，回到家里，心情反倒舒畅了些，心平气和地把我输钱的事告诉了斯特拉普，他还以为我是在和他戏言，听了也不以为意。不过，很快我们两人就发现了我们的真实处境，我原来自以为是心地坦然，而其实只说明我的愚蠢；而他呢，第二天早上见我忧愁暴躁，才知道我昨夜说的并非笑话，但是他极力安慰我，以减轻我的痛苦。

我时而如癫似痴，时而又清醒些。有一次正当我清醒的时候，我命斯特拉普到开赴伦敦的驿车上去给我订个座位，我一方面把在巴斯欠的帐付清了，总共不过三十先令。斯特拉普碰巧又雇着一匹回伦敦的马，我也不和朋友们告别，登车而去。一路无话，我们回到了伦敦。在车过巴格旭特高地的时候，我忽然心血来潮，想恢复我丧失的资财，办法是就在这地方强迫同车旅客捐助我。当地的情景使我萌此念头，我也认为我的计划是正当的，所以我几乎就要冒生命的危险干出抢劫的罪行了，不过又一想，如被发现有损名誉，才罢手没干。

我早先在伦敦住的房子现在没有人住，我就搬了进去。第二天出门去访问班特，找到了他，他张开两臂向我表示欢迎，以为我以前和他订的条约如今可以如愿兑现了307但是我把经过的事情对他一说，他立刻变了脸色，干巴巴地，带着他那特有的不高兴的神气对我说，他如果是我的话，他决不让命运这样随便摆布他，一定要立刻惩罚自己的考虑不周。我问他这话怎讲，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踮踮脚，一言不发就走了。我把他叫住，告诉他，我现在身上分文俱无，叫他把以前欠我的五几尼还我。他嚷道：“五几尼！我的天，你赌钱时候稍微放聪明一些，现在你口袋里还怕没有两万镑钱！我眼巴巴地指望你的五百镑钱，我以为这是很牢靠的，就好象已经存在银行里一样。说句公道话，这笔钱就好比是你欠我的一样啊。”我听了他算的帐，很不高兴，也没被他说服，我坚持要他还我那五个几尼，他不得不改变口气，求我不要吵嚷，并对我说，他现在身上连五个先令都没有啊。同病相怜，这是常情，我打消了向他讨债的念头，转而向他请教起来。我问他，我的损失应该如何弥补才好。他劝我不如把我的表卖了作赌本，再去碰碰赌运。我接受了他的指点，把表卖了，给了他几个先令，跑去一赌，又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

我回到家里，情急无奈，把我的情况告诉了斯特拉普，命他拿我的宝剑去当了，好再作孤注一掷。心地善良的斯特拉普了解了我的意图之后，直为我前途受苦的日子发愁，不觉流泪问道，当剑的一点点钱再花光了，我到底预备怎么办呢？他又说，“我倒不替我自己发愁，只要上帝不让我生病，只要我有这十个手指在，我到什么地方都能挣钱，过得挺舒服，可是你又不肯卑躬屈膝，又不甘清贫，那可怎么办呢？”我打断他的话头，愁眉苦脸对他说，只要我手里有手枪在，我就不会短钱花。我这一说，可把他吓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才说道：“上帝大慈大悲，千万别让你受魔鬼的这种引诱吧！你应当考虑一下你的灵魂，死后再忏悔，那可就晚了。上帝，我们怎么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人家不是直教导我们要服从上帝的意志吗？你的耐性上哪儿去啦？古语说得好：‘忍耐则无坚不克’，你年轻还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古语又说，‘想了一年都想不到的东西，顷刻之间就到了手’。你该记得你的舅父包凌先生吧，他现在也许正坐船回国呢，他正在希望能见到你，救济你呢，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听说他的船这两天正该到。”我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有了一线希望。我谢过他及时提醒我，并派他去瓦坪打听消息，我答应他不等他回来我决不采取任何行动。

斯特拉普走后，班特来访。他听说我赌钱失利，便对我说，命运女神虽然迫害我，但总有一天她会感到厌倦的。“不过，”他说，“那且不管，这里有一封寄给你的信，是附在傅立曼寄给我的一封信里的，我刚收到。”我从他手里赶忙抢过信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水仙小姐写来的，我乐得把信吻了一遍，然后拆开，读道：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躲开派来监视我的暗探，得到机会与你通信。让我告诉你，我哥哥听了奎佛韦特告诉他，我俩有来往，突然之间就把我挟带出巴斯城。后来我又听说你为了我曾和他决斗，还把他刺伤。我完全相信你有荣誉感，我完全相信你对我的爱情，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千万不要为了证明这两点而冒险。我现在受到严密的监视，你要见我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哥哥打消了疑心，除非老天降福，帮助我们。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是永远忠实于你，永远爱你的。

你的水仙。

再者，威廉斯也请我代她向你致意，她也受到监视。我俩身体都很好，只是一想到你就感觉难受，尤其因为你不可能派人或写信到我们被监视的地方来，和我们通消息。正因如此，所以请你千万不要作此尝试，万一有失，反而使我们受监视的日子更要拖长了。

水仙又及。

我读完此信，大感安慰，把信的内容对班特说知，同时又把小姐的肖象给他看了。他称赞小姐美貌、通达事理，并且不得不承认我摆脱斯那泼小姐是可以原谅的，象水仙小姐这样一位美妙女子是值得我关注的。

我对我当前的贫困逐渐安之如素，心里想，如果我能维持到我舅父回来（也许他已经回来了，也说不定），他一定会极力帮助我，促成我的婚姻，解决我的金钱问题。因此，我便和班特商议，如何才能弄到一笔钱，度过目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他听说我认得一个裁缝，并且可以向那裁缝赊欠衣服，便建议我到那裁缝处去赊两三套贵重衣服来，然后到蒙麦斯街308半价出卖，变成现款。我听了这建议，吃了一惊，我觉得这有点欺骗的味道，但是他说这完全切实可行，因为过不了几个月我就有钱了，再去还帐，谁也不吃亏，而我的动机既然纯正，眼前这么办也不算罪过。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良心上倒也说得过去，虽然冷静一想，这是不应该作的，但是迫不得已，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后来我一打听，我舅父乘的船消息全无，就果真把这计划付诸实行，得了二十五几尼；把尾数五几尼给了班特，以谢他献计之功。

第二十五章

我被捕—被关进玛绍西监狱—在狱中遇见老朋友美男子杰克逊—他对我讲述他的经历—斯特拉普探监，我好容易才把他安慰住—杰克逊把我介绍给一位诗人—我很佩服他的谈吐和才能—我深为我的不幸感到不安—斯特拉普受雇当了理发师傅。

过了不多几个星期，我的计策产生了没有预料到的后果。我那一套衣服卖掉之后被一个戏子在估衣铺看到买了去，穿着上了台，恰巧又被裁缝看戏看见了，立刻认出是我向他赊买的那一套，就仔细查究起来，结果发现了我整个计策的底细。一天他来到我住所，对我说，他现在手头很紧，缺钱花，掏出帐单，共约五十镑钱，要我还帐。这突如其来的话使我大吃一惊，我就故意装出一副大模大样的神气，骂他道，“你是否怀疑我的信用吗？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交易了。”最后，我叫他过三天来听回话。过了三天，他果然又来了，问我要钱，见我又拿空话哄骗他，他就通知官府当天就在大街上把我逮捕了。我倒也并不惊奇，觉得这么一来反省得我一天到晚心里总存着牵挂。不过我拒绝到债务人拘留所去，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地方，除了敲诈还是敲诈。我叫了一辆马车，叫警官和他的随从把我送到玛绍西监狱，我这决定使他们两个感到十分失望难过。

监狱的门官见我衣冠楚楚，知道我身上有油水，便再三用拉丁话招呼我道，“保你平安，”又对我说，“你可以随意选房子住，不过得预付房金。”我要求他让我看看他都有哪种房间。我看了一遍，租了一间又狭小又破烂的卧室，每星期租金一克郎，这种房间在外面租，是一半价钱都不消的。我住进了这间阴暗的房子之后，就请人去找斯特拉普，一面遍索枯肠，想他来后该用什么话安慰他才好。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我把门打开，只见一个外衣褴褛、内衣肮脏得出奇的青年人，踱了进来。他向我深深一鞠躬，唤出我的名字来，并问我可把他忘记了。我一听他的口音很熟，一想原来正是我的老朋友杰克逊，这人是在本书的前半部已经交代过的了。我热烈接待他，庆贺他还在人间，对他目前的处境表示悼惜。但是他倒毫不在乎，哈哈大笑，认为在此邂逅，倒是出乎意料的事。彼此寒暄一番之后，我便问他有关他和那阔女人的婚姻的事，我以前和他分手的时候，这事似乎已经将近成功了。他听我问及，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一阵，对我说道，那回他吃了亏了。他说：“你多半还记得，我们跟那鸨母和窑姐打过交道以后不几天，我就跟你方才提起的那阔女人结婚了，在她家里过了一夜，她对我很满意。第二天一早，她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不停，最后向我坦白说，她并没有什么大宗遗产可以继承，她只不过是个普通妓女，诱我成婚，希望能作个‘外室’；她又说，她一身是债，如果我不及早设法逃匿，债主一定会指使警官逮捕我。我一听，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狠狠地骂了我‘妻子’几句，就走了，找了个安全地方躲了起来，后来我在军舰上谋到一个军医副手的职位，星期日到了停驻在朴资茅斯的军舰上。不久，军舰开赴直布罗陀，我的运气不错，在一条小战船上当了军医，前几个月才回来；不过回来之后，职务就被裁了，回到伦敦，我满以为官府一定把我忘了，我的妻子和她的债主也一定不会来缠我了；不料回到伦敦还没有一个星期，就为了她欠下的二十镑债被捕了，被关在这里，关进来以后又因为另一案件，把我更加陷在这里了。不过，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最无忧无虑的，我现在还支一半薪水，也还将就过得。”我祝贺他能这样达观，又想起我曾欠过他的钱，即把这钱还了他，这钱对他来说不可谓不及时。我又问他在这地方伙食费用如何，他详细给我解释了一番，我们协议一起吃饭，而正在我们要叫饭的当儿，斯特拉普来了。

我这位诚实的朋友一脸愁容，我生平还没见过这种哭丧的神气呢。其实，他那张脸天生就带着这种神气，所以倒也调称。屋里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便把我遇到的倒霉事告诉他知道，并且用他自己以前对我说的话反过来安慰他，只是关于我舅父可能不久回来把我营救出去一节，并未提及。但是他还是一肚子的忧愁，眼睛看着我，耳朵里却没听见我说的话，默默地搓着双手。我也几乎受到他的感染，正在此时，杰克逊回来了，他见我对斯特拉普这样一个就衣装来说，不过是仆人的人很恭敬，所以他也有说有笑，很洒脱地东一句，西一句劝慰着斯特拉普，就象把面包渣施舍给小雀儿一样；斯特拉普听了，一脸愁云也渐渐消散，话也说得出来了，对我们当前的处境也不那么伤心了。我们从附近一家饭铺叫来午饭，有煮牛肉和蔬菜，三个人坐下一起吃了。这顿饭虽说比起我近日的奢华生活来，颇有距离，但时至今日也只得容忍一二，吃得还是很香甜。我并且还请两位朋友喝了一瓶酒，酒下肚后，正如我所预期，效果很好，我那同狱朋友兴致高涨，斯特拉普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对我当前的不幸也不那样在意了。

吃过饭，杰克逊走了，我便和斯特拉普谈我们的私事，我叫他把我们的细软打点一下，把租的房子退掉，所欠房金，我给了他，叫他付清，然后在玛绍西监狱附近典一间便宜房子住下。我又叫他不要在外面随便泄露我目前的不幸遭遇，如果房东或其他人问起，只说我搬到乡下去几个星期，同时我特别叮嘱他必须每日去找班特，看看他有没有从傅立曼那儿转来我的水仙的信。我又叫他务必到瓦坪我舅舅住处去一趟，把我的地址留下，等他回来，好知道何处寻我。

我的朋友走后，当夜就把这些事都办妥。我住在狱中，却很不习惯，怕一个人发闷，便去找杰克逊闲谈消遣，他问我想不想去听人谈文学修养问题，我同意。他便带我到了一个大家聚会的地方，在这地方我见到许多赤身露体、情状可悯的囚犯。我们待了不久，只见进来一人，衣服已经变成许多脏布条裹在身上，腰里扎着一根带子，是两条不同颜色的布条结起来的，脸上是一部又黑又浓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硕大无朋的古铜色假发，好象是从什么稻草人头上摘来的，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迈着庄严的步伐踱了进来，向众人深深一鞠躬，大家都回礼道：“博士先生，您好。”他又转向我们，特别过来和杰克逊招呼。杰克逊非常正式地把他介绍给我说，这位是麦洛波因309先生。介绍完毕，他又走回众人中间，众人把他围住，只听他哼了三声，用很有分量的声调，一边作着手势，讲出一篇文词优美、才气横溢的话来。我听了很是惊愕。他讲的题目是天才和修养的区别，讲的时候，旁征博引，遍举古今作家作为旁证。他讲了足足有一个钟点才完，讲完又向众人一鞠躬。后来我听说，他讲了一大篇，听的人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他们对他又钦佩又尊敬，自动捐款帮助他，杰克逊说一个礼拜也能凑上十八便士呢。这数目虽不为大，但是他有时替人调解纷争，人家也送他一些小礼，这样他也能苟延残喘，过得象我方才所描写的那样。我又听说他的诗才很好，写过一部悲剧，凡是看过的人，都认为是出好戏。这人又是学识渊博，道德高尚，为人谦虚。这么一个人物当然引起我的注意，真想和他结成朋友，因请杰克逊去邀他今晚到我房中来消遣。麦洛波因答应了我的请求，光临我舍，在谈话之间他注意到我对于文学特别感兴趣，便大谈文学，谈得头头是道，引得我直要求他把他的作品赐给我一读。他答应次日将他所撰悲剧带到我房里来，当晚他又给我背诵一些他的作品的零碎片段，使我对他的诗才更有了很高的评价。我特别喜欢他拟罗马诗人提布鲁斯而作的几首挽歌，其中一首尤能说明他的性格与才华，愿录下与读者一同欣赏：

一

我的欢乐的梦都飞向了何处？

摩尼密雅，请你把安息还给我灵魂；

自从我看到你那娟美的风度，

相思一缕缠绕住我的身心。

二

快活的情侣尽管去追逐快活，

歌唱、作乐，消磨飞逝的流光；

和美人儿一起，曼舞婆娑，

或在玫瑰架边蝶浪蜂狂。

三

我不想在万紫千红的田野徘徊，

不爱听牧笛，不爱看牧羊女舞态翩翩；

我不想在芳香的林荫下往来，

不爱听珍禽异鸟歌声回啭。

四

我只想寻一处孤庙、空堂，

看阶下墙角湿漉漉苔痕如碧，

伴残灯一盏沉思冥想，

任午夜清露沾润冢中枯骨。

五

我愿与失望、悲哀为伍，

默默哀悼一番我的不幸；

生而悒悒，不如与死者同埋抔土，

永诀爱情，永断相思苦命。

六

摩尼密雅，你肯在我那凄凉的墓畔，

洒一滴清泪，把我的痛苦埋葬？

撒几片鲜花，赞美我虔诚的心念，

休让墓上青草压断我的愁肠！

这首充满忧伤的诗使我深深感动，我觉得简直是在为我失意的爱情写照；其中的摩尼密雅，我感觉简直就是水仙。我对我自己的前途也产生了一种忧戚的预感，心里一直宁静不下，于是不得不借酒浇愁，幸亏喝了几盅酒，倒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但是，也不知道是这首诗勾引起我一连串的愁思呢，还是我第一天入狱后用尽了心力以克服沉重的心情而感到筋疲力尽，总之，待我一觉醒来，只觉魂魄震惊，可怕的魅影萦回于脑际，我简直想寻短见，读者想也不难了解，我当时情况实在也是毫无乐趣可言。正在愁闷忧虑之际，斯特拉普忽然到来，带来了好消息，才又使我心里平静许多。他说他已找到一家理发店老板，愿意雇他作理发师傅，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给我省去一大笔开销，而且还有可能积攒一点钱，如果我一时不能出狱，而手头的钱又用光了，那么也可以用这钱来维持生活了。

第二十六章

我读了麦洛波因的悲剧，对他的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述叙他的经历。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起吃早饭，我跟他谈到诗人麦洛波因的为人以及他的境遇；正在此时，麦洛波因挟着他那部悲剧走了进来。他以为我俩正在谈什么正经事，说什么也不肯坐下，丢下作品，竟自走了。我的朋友斯特拉普心地善良，最钦佩正直的上等人，看见麦洛波因如此落魄，心肠早已软了，我就建议是否可以把我们多余的衣服拣几件赠送麦洛波因。这话正投斯特拉普心意，他立刻表示同意，并且说他愿意把衣服送去，说罢就去取衣服了。

他走后，我即把门锁上，坐下来读悲剧。我一口气读完，深感满意，想到舞台经理竟会拒绝上演这种剧本，倒真有些不解。我认为题材选择甚佳，布局自然，各场情节均饶有兴趣；对照美妙，突出有力，衬托的人物也很好；词藻富有诗意，活泼正确；全剧严格遵守三一律；起局缓慢，引人入胜，转局奇突，结局又极感人。总之，我以亚理斯多德和霍莱斯的规则衡量此剧，并未发现任何不合规格之处，若有之，也不过在某些地方修饰略嫌过分而已，不过，他引了亚理斯多德《诗学》上一句话道，作品枯燥之处，应饰以华丽、遒劲的词藻，以高其格，经此说明，我也就不再挑剔了。

我十分景仰他的天才，很想详细了解一下何以这么一个人竟落魄至此。正在此时，斯特拉普抱了一包衣服回来，我即遣他把衣服送去给麦洛波因，请他笑纳，聊表我的寸心，并邀请他来午餐。他答应了，不到半个钟点来到我的房间。他换过衣服之后，与前大不相同，真可说是一表人材。我看他脸色，知道他衷心感戴我，便不等他开口道谢，抢先请他恕我的冒昧不恭。他也不回答，只是满怀敬意，向我深深一躬到地，眼睛里早涌出两行热泪来。这是善良天性的表现，我也深受感动，连忙用话岔开，极力称赞他的悲剧写得好，我说拜读之余，深感快慰。他见我夸奖此剧，很是高兴。这时，饭开了上来，杰克逊也已来到，我就请他们允许斯特拉普和我们同桌吃饭，并向他们解释道，我有今天，都亏斯特拉普的帮助，他们完全同意，我们四个便和乐而满意地吃起午饭来。

吃过午饭，我表示惊讶道，以麦洛波因的才学，怎么竟未引起世人的注意。杰克逊曾告诉过我说，麦洛波因曾把自己写的悲剧送给舞台经理看过，但被退了回来，我便要求麦洛波因讲一讲那些舞台经理究竟怎么对待他的。麦洛波因说道，“我一生的遭遇平淡无奇，说出来徒然浪费你们的精神，不过既然各位愿意知道，那我也就义不容辞了。”

接着，他便讲出下面一段话来：

我父亲是个乡村牧师，家境清寒，无力送我入大学读书，只得费尽心力自己来教育我。我从父亲处得到很多教益，未入大学从师，倒也无可悔恨。他仔细研究我的天赋所在，很早就发现我对诗歌颇有爱好，遂推荐许多古典作家，让我熟读，并以慈父的热诚和渊博的学识帮助我培养这方面的爱好。等我精通了古代作家，他又指导我学习近代英国以及法国、意大利最杰出的作家，特别告诫我要掌握祖国语言。

约莫十八岁的时候，我雄心勃勃，想写一部比较有分量的作品。我父亲很赞成，我便拟出了你方才读过的那部悲剧，但是我还没有写完第四幕，我父亲就去世了，遗下母亲和我，无依无靠。幸有一位近亲见我母子情境凄惨，把我们收养了，我才把那部悲剧写完，不久我母亲也与世长辞。母亲故后，我自然不免伤心，悲痛之余，我便对我那务农的亲戚说，我把母亲送了终，已经尽了人子之道，如今乡间已无亲人，无须长留此地，决定去伦敦设法把我的戏拿到舞台演出，既可成名，又可得利，将来必定不会忘记恩人对我的好处。我的亲戚听了以后，大大为我庆幸，并且自动为我筹备一路需用的盘缠。

我搭了一辆货车到了伦敦，租了一间顶楼住下。我尽量省吃俭用，只等我的戏能上演，生活便可宽裕些。我对于这点是很有把握的，我认为剧院经理一定会非常欢迎我的剧本的，但是我只怕他们已经约好别人写脚本，那我可就要煞费周章了。因此我决定不宜迟延，第二天就去找剧院经理。我问房东（蜡烛店老板）他可知道什么剧院的经理，住在何处。他问我有什么事情要找剧院经理，我见他为人老实和蔼，便把我的计划向他谈了。他说我这作法很不对头，找剧院经理谈何容易，必须有人引荐，否则管保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又说：“你听我的劝告，才有成功的希望。有一位剧院经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也是个天主教徒，我们两个都跟同一神父忏悔，我现在把你介绍给这位善良的神父认识；他很有学问，如果他赞成你的剧本，那么他说一句话，苏波尔310先生（那位剧院经理）就很有可能演出你的剧本。”我赞成他这办法，他把我介绍给神父，神父读过我的悲剧，着实夸奖一番，他特别欣赏我的剧本里丝毫没有谈到宗教问题。他答应我尽其全力替我去游说苏波尔先生，并和苏波尔约定我什么时候可以携带剧本去拜访他。神父说到作到，第二天一早就告诉我，他已和苏波尔提了我的事，上午随时都可以去见他，必然接纳。我听他的话，怀里揣着剧本，打听好了路线，径赴苏波尔家而去。到了那儿，一敲门，门中间有个小铁栅栏窗打开了，有个仆人从栅栏窗里向我上下打量了半天，问我有何贵干。我说我是神父欧伐尼施311介绍来的，要见苏波尔先生有事。他又打量我一番，说道主人很忙，没工夫见我。我当然很失望难过，不过我想可能苏波尔先生不知我来此的目的，所以不见我，所以第二次我就请欧伐尼施神父亲自领我去，以免再吃闭门羹。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果然苏波尔先生马上接见，而且待我非常客气，答应一有空闲必定先读我的剧本。我按照他亲口约定的时间，在半个月后又去拜访他，但是他不在家；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找他，据说他病得很重，不能见客；又过了半个月，我第三次去见他，他说他的事情很忙，弄得他筋疲力尽，还没有空闲把我的剧本全部读完，不过一有机会一定把它看完，据他读过的一部分看来，他认为这部作品很有意思。他这一说，我心里很感安慰。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星期，我又去叩门求见，仆人把我引进去，只见他正在患风湿病，卧床不起。他见我走进卧室，立即神色颓唐地对我说道：“麦洛波因先生，在我卧病期间，忽然发生一件意外，使我万分难过。我拜读阁下的大作，一般都是在吃饭的时候；一天我的大儿子在饭桌上看见阁下的手稿，就把它带到厨房去读，读罢就丢在厨房，厨房里的小丫头不经心，以为是废纸，用来煺鸡毛，都烧掉了，还只剩下几页。不过，我想这损失不是不能弥补的，因为不用说您一定不止只有这么一份手稿。”

我的好朋友蓝登先生，我一听这话，真是吓得呆若木鸡啊。不过那位善良的经理先生见我的不幸也非常难过，当时我只好压住心里的烦恼，对他说，我虽然并无副本，所幸我记性很好，我可以重写一遍，以补偿所失。苏波尔先生一听，你真想不到他是多么高兴呢。他求我立刻回去写出来，叫我先仔细回想剧本每一细节，然后再落笔，务使毫厘不差，与他读过的本子完全一样才好。他的话给我很大鼓舞，因为这证明他对我的剧本是非常关心的，于是我就穷思苦索，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写了出来，和原来那本一模一样，由我的好友欧伐尼施先生给他送了去。第二天欧伐尼施对我说，苏波尔先生打算略作修改，以期符合原本，然后再给我最后答复。我想他修改修改，有一个星期总该够了，所以过了一个星期我又去求见，满心以为此剧不久就将搬上舞台了。但是就在这往复之间，不幸戏剧的季节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他说如果现在付排，也得等三月底才能上演，而三月底是“义演期”312的开始，所以演我的戏，演员就损失了“义演期”应得的好处，那我岂能叫他们受损失呢？所以我就不得不勉强接受这些理由，老实说，这些理由都是十分正当的。我只得等待明年演戏季节，只希望到了那时不要再如这次这样倒霉就好了。不过，我还是感觉万分失望。我初来伦敦的时候，满以为剧院一定会上演我的剧本，花钱不觉挥霍了一些，带来的一点钱都已花光，此时已经落得既无钱花，又缺衣食。说起来也令我惭愧，我原有的钱也不能算少；如果省吃俭用，足够舒舒服服过一年。不过，说来你也许会吃惊，我六个月里花了不多不少，整整十个几尼呢！313住在这样一个大城市里，对一个青年来说，引诱是很多的，尤其象我这样一个人，喜欢游乐，钱花得这样快也就不足为奇了。我耽心的还不仅是我自己的处境，我曾经写信告诉我在乡间的亲戚说，我在伦敦运气很好，二月里一定有把握能把他慷慨借助我的钱还清，我许下了愿，如今还不成，却是奈何？唯一的办法只有耐心等待。我的房东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我就去向他请教，把我的困难处境，向他坦白说了，请他帮忙给我订个谋生的计划；他立刻答应去找神父商量，至于吃饭住房，暂时都包在他身上，等我运气好转，有力偿还时，再付也不迟。

欧伐尼施先生听说我境况很窘，就主动说愿意介绍我去见一位周报的作者；314他相信，这位作者只要认为我合格，一定会用我的。但是我后来一打听，原来他那刊物是一种专门煽动国内分裂的刊物，我就婉言辞谢了。欧伐尼施先生又劝我写写诗歌，可以卖给书商，稿费很高，得一些现款，同时也许还能树立名声。这样一来，必然会结识许多朋友；有了朋友，有了名，下年戏剧季节，我的悲剧一上演，那一定可以叫座。我一听此话，心里有些悠悠然起来。我知道蒲伯315先生写了田园诗就结识了许多显贵，所以我也决定写些这一类的诗，花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光，写成了六首田园诗，立即送给一位出名的书商求售，他叫我把诗留下，待他过目，过两天去听回话。过了两天，我去见他，他把诗退还给我，说用不上，不过他甜咪咪地加了一句，说有几行写得很好，很聪明。我遭到拒绝，心里颇有些沮丧；后来我听欧伐尼施先生说，书商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凡遇这种事，他总和某作家商量，拒绝你的诗稿是那位作家的意见。我接着又去找了另外一家书商，这位书商说现在市场上充斥着田园诗，他劝我如果想靠文字吃饭，不如写些讽刺的、味道浓一点的作品，就好比《纽扣洞》、《绍奇与陶塞》、《漏水船》这类作品；316这书商已经一把年纪，戴着一顶十分令人起敬的假发，就象个元老，经常上教堂，亏他说出这种话来！不管怎样，要我按照他的建议耍笔杆出卖我的灵魂，我是不干的。于是我又挟着我的稿件第三次去兜售；这第三次找到的一位书商对我说，他是向来不刊印诗歌的，问我有没有什么用书信体裁写的秘史之类的作品，或者象《鲁滨孙飘流记》、《杰克上校》317之类的冒险故事，或者供种植园中殖民者消遣的谜语集，他倒愿意出版。我并没有这位书商所要的货物，便又另外去找别的书商，也没成功，我从心底相信我已被整个出版界摒诸门外了。

后来有人劝我作些翻译。我听说有个人雇了许多人专门从事翻译，我便去找他；他说他手头的翻译作品已经多得无法处置了，他说翻译作品现在卖不出去，苏格兰人翻译的东西就象洪水泛滥一般充斥着市场。他又问我，如果叫我把拉丁文古典作品翻成英文，每页讨价若干。我不愿降低身价，决心以高价出卖我的本领，便说每页要半个几尼。他瞪着我叫道：“半个几尼！”说完又顿了一顿，说道，他目前没有需我之处。我知道我的话说错了，决心补救一下，连忙把价钱落了一半，他又瞪了我一眼，说道他手头翻译作品太多，打发不完。我又找些别的包揽翻译的人，也没成功。我处境确实非常尴尬，就想，何不去找找那些专印廉价歌谣曲子、时兴小品的商人，鬻售我的文才呢？街上不尽是在叫卖这些作品吗？想到此处，我就去找一个名声最响的专作这行生意的商人，他告诉我去另外找一个人，这个人手下养活着一大群人，喂他们白酒、面包和干酪。他把我叫进一间装饰得非常整洁的后厅，我向他表示愿意受雇于他。他就问我擅长何种体裁，我说我会写几句诗；他表示很满意，对我说，他所雇的一个诗人得了疯病，现在关进了贝德伦疯人院，另外一个喝酒喝得太凶，有些神志不清，近来几个星期没写出什么过得去的东西。我就建议我们是否可以订个合同，他说他订合同向来有条件，这条件便是：他所雇的作家得到的报酬要看作品卖得好坏而定。

我答应了他的条件，老实说，这条件对我是非常不利的。他给我出了一个歌谣的题目，要我两小时内交卷，我就回到我住的阁楼去作，正巧题目很合我的胃口，两小时之内就写出了一首很漂亮的长短句歌词，送去给他看，心里以为他一定会鼓掌称赞，并且能卖很多钱。他略一过目，对我说这诗不行，字迹固然很秀气，拼法也不差，可惜文字太古雅，不合他顾客的口味，也超出了他们理解能力之外。我说我可以纠正这些错误，又用了半小时，把诗格大大降低，以求符合庸俗读者的领会能力。他看了我的修改稿，表示赞成，他说我有成功的希望，不过我的诗还缺少一种众人所喜爱的怪诞的表达方式。为了鼓励我，他愿意冒险花费纸墨，把我的诗印出来。这回卖得的钱里我获得的部分，如果我没记错，只有四便士半。

从那时起，我便刻苦钻研廉价作品的文风，后来居然精通，什么轿夫、货车夫、马车夫、仆役、女佣之中比较通文墨的都十分爱看我的作品，不但如此，我还在酒馆、补鞋店看到有人把我的诗剪下来贴在墙上补壁，甚至还在殷实商人的俱乐部中听到有人歌唱。我当然很高兴，不过，朋友，你知道别人的空口夸奖是饱不了肚皮的；我声名固然很大，却有饿死的危险，而且我写十首诗碰巧也不过只有两首诗受人欢迎，所以卖钱不多。所以我想，不如写些散文吧，趁有一阵天气很坏，就写了一个鬼故事，卖得不错，使我舒舒服服地过了整整一个月。有时候我写神怪故事，也可以赚一顿美餐；写强奸妇女，收入也好；写谋杀案，出版及时，收入一定好。我实际上已成了我的雇主的奴隶，他要诗我就得写诗，要散文就得写散文，随时要随时就得写出来，也不管你有没有兴趣。老实和你说，蓝登先生，这些爱乱闯名声的孩子们。318把我纠缠得不可开交，使我感觉到生活成了一个负担。

第二十七章

麦洛波因继续谈完他的身世。

虽然如此，我还是设法维持住生活，直到初冬，我才又去求见苏波尔先生，他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他对我就：“麦洛波因先生，我一直在思考你的事情；为了表示我是怎样把你的事深深放在心上，我决定把你介绍给一位我认识的青年贵族，他对戏剧作品的品评力极高，而且他说话很有影响，只要他赞许你的作品，不怕有人嫉妒，不怕不懂行的人反对，他总会支持你的。我可以坦白对你说，光靠戏写得好是不会成功的。我已经把你的作品，向这位贵族提过，他的名字叫拉特尔。319请你一二日内到我家来一趟，我一定给你写一封介绍信。”苏波尔先生的友情很叫我感动，我认为成功已经在望，于是回家把这好消息告诉了房东。他说，去见这样的人物，衣服得穿得体面些，便用自己的名义到外面去给我赊了一套新衣服来，让我穿上。

闲话少提，我携带着我那部悲剧到了贵族府上，请当差把这部作品连同苏波尔先生的介绍信呈交给主人。当差出来说，奉主人命令，叫我过一星期再来。过了一星期，我又去了，那贵族很有礼貌地接见了我，对我说，我那出戏他已读过，总的说来，他认为是他所读过的一部最优秀的尝试作品，不过他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改进，他已经在旁边批注了。我听了他这种意见，着实高兴，千恩万谢地说，我一定要按照他老人家的指教办事。他说，“那么，好吧，就请你按照我的建议，修改一遍，尽快誊写清楚给我送来，我打算今冬就上演。”不用说，我连夜就着手修改起来，虽然这位贵族批注太多，而且都不是什么重要问题，但是我认为和他争辩对我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不到一个月工夫我就按照他的要求重新修改完毕。

于是我携带清稿去见他，我发现他正与一演员早餐，他当即将我介绍给演员，并请演员朗诵剧中一幕。演员的朗诵很使我满意，强弱、吐音，俱极考究。但是他在每一页上都指出几处缺点，言下很有些瞧不起我的样子。我正想分辩，拉特尔贵族向我使了个严峻的眼色说道，我不得和他争辩，他已有二十年的舞台经验，对于舞台上的节骨眼，比谁都懂得清楚。我只得屈服。贵族又建议当晚请几个熟朋友到他家来，再请那演员把全部剧本都念了，看看大家意见如何。

晚上朗诵时，我也在场。我的好朋友，我老实跟你说，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象那天晚上那样感到难熬。那位演员也许是个正人君子，也许演戏演得不错，但是可恨他肚子里一点墨水都没有，而且喜欢自作主张，挑了我上千个无关宏旨的毛病，还不准我答辩。不过，在场众人对我的剧本总的说来还是十分赞赏的，这些人都是阔佬，他们都答应尽力支持我，促成剧本上演，拉特尔贵族也说他一定要象奶娘一样爱护它，并叫我立即拿回去按照众人的意见再行修改。我只得应诺，尽快执行他的指示，但是还没有等我誊写完毕，我的朋友苏波尔先生忽然把戏园转手给一位布莱尔320先生，我就又得巴结这位新老板，幸亏拉特尔贵族认识他，再三推荐我的剧本，最后总算接受了。

我满以为多时辛苦，这回可该有所收获了。等了几天，心想总快该排演了吧，但是左等也不排，右等也不排，我就又去找拉特尔贵族，他老人家就说，想必布莱尔先生事情多，忙不过来，并且警告我不得去催促他。我很重视他的告戒，捺住焦虑，又等了三个星期，拉特尔贵族就告诉我，布莱尔先生已经阅过我的剧本，认为剧本无疑有许多优点，不过事先他已约定另外一位作家，所以这次戏剧季节不可能上演我的剧了。如果我肯保留到下一季节，同时按照布莱尔先生的眉批作些修改，那么他一定肯上演的。

这话就如晴天霹雳，我听了，几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我恨恨地埋怨那经理太不诚恳，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不能满足我的要求，那又何必拿我开心，拖延这么久呢？但是那贵族却把我骂了一顿，骂我不该如此放肆，布莱尔先生是位正人君子，关于我这件事，布莱尔先生不过健忘了一些罢了。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因为自从那日起，我又有好几次领教了他的健忘的脾气。尽管他外表并不象健忘的人，但是我约束自己不把他的行为另作解释。拉特尔贵族见我深深失望，便张罗着把我的剧本介绍给另外一家剧院，我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好意。他就写了一封介绍信给贝娄尔321先生交给我。这位贝娄尔先生乃是那个剧院的演员，又是那个剧院老板范德尔322先生的“首相”。拉特尔叫我立刻把信连同我的悲剧一齐送去。我赶紧到了贝娄尔先生家，在客厅里等了足足一小时，才得见他。他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子，把我的剧本接了过去，对我说他现在非常之忙，不过一有工夫就会看我的作品，叫我过一个星期再去。我告辞出来，对这演员傲慢无礼的态度颇感惊讶，就联想到今天的作家真算得是尊严扫地了，不能和希腊悲剧家攸理匹迪斯和索福克里斯的时代相比了。但是这一切比起我此后的经历来，那还是小巫见大巫呢。

这且不说。到了指定的日子，我又去了。门上人对我说，贝娄尔先生现在有事，不能见我。过了几天，我又去求见，等了半天才算见到了他。他对我说，他还没有工夫读我的剧本呢。他这样对待我，使我难以容忍，我便发作起来；我对他说，他太不重视拉特尔贵族的推荐了，我就带着愤愤的口吻叫他把稿子退给我。他带着演戏的腔调说道，“好，衷心同意。”说着，就拉开自己坐的书桌的抽屉，取出一包东西来，往旁边一张桌子上一扔，用极其鄙视的口吻说道，“拿去。”我拿起一看，吃了一惊，这原来是一部喜剧，就对他说这不是我的东西，他就又扔给我另外一包，我一看仍旧不是我的稿子，他拿出了第三包，还不是我的。最后，他取出了一大堆稿件，把它们都摊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这里一共有七部稿子，你爱哪部就拿哪部，都拿去，我也不管。”我把我自己的稿子挑出来，就走了。我当时感到非常惊讶，哑口无语，倒不是因为他态度横蛮，而是因为想到每年竟有这么许多新创作的剧本等待上演。当然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拉特尔贵族，向他抱怨一番。他听了并不如我所期望那样表示愤懑，反而责备我太冒失，并且说，我如果想上演自己的作品，那就得迁就一下演员们的脾气。他说，“如今没有别的补救办法，只有等候下次戏剧季节请布莱尔先生上演，趁夏天按照他的指示把剧本修改一下。”我这时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对我的悲剧不再抱任何希望，不要再妄想名利双收；要么就吃八个月的苦，把剧本再修改好，以求侥幸上演。当时我认为后面这条路纵然痛苦，还是比较可取的，所以我就决定走这条路。

咳！我何必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絮絮不休呢？一句话，我挣扎着度过了八个月极端贫苦生活，这可以算是我的“候补期”吧。“候补期”一过，我又去拜见拉特尔贵族，发现他老人家正要到国外去旅行，我急得要命，而特别使我感到难过的是布莱尔先生也下乡去了，所以拉特尔贵族就是想亲自引我去见布莱尔也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他为我写了一封措词很殷切的信给布莱尔，提醒他答应过上演我的戏这件事。

后来我听说布莱尔回伦敦了，就立即携带书信去见他。门上人说，他出门去了；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他，门上人又说他不在家，叫我把姓名、事由告诉他，以便转告主人。我照办了，次日我又去，门上人还是说主人不在，不过等我走后，我发现他从窗缝里在偷偷张望我。我发现这事后，很生气，就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写了一封信，把介绍信也附在里面，要求布莱尔给我个直截了当的答复。我派一个脚夫替我把信送去，过了几分钟，脚夫回来，对我说，布莱尔先生请我马上过去面谈。他一见我，满口客气语，连声道歉，我一肚皮别扭立即化为乌有。他还说他曾关照门房，除我以外，别的客人一概不见，都是那门房弄错了，非常对不起我。他态度诚恳，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他说他非常尊敬他的好友拉特尔贵族，极愿为他效劳；他答应尽早阅读我的作品，并和我约定时间谈谈他的印象。为了证明他对我的敬意，他还送了我一张本季度的免票，可以在他的戏院里通行无阻。这件事使我非常满意，因为我最喜欢看戏，您可以想象，我是充分利用了这一特权的。我愿意到后台，就可以到后台。在后台和布莱尔谈话中我时常提到我那部剧本，问他打算何时排演，但是他总说手头事情太多，一直还没有工夫翻阅。戏剧季节很快就要过去，我开始感觉很不安，正巧我在报上发现有人写了一出新戏，写者求售，布莱尔接受了，而且也排演了，前后经过总共不到三个月。我当时的愤恨情况，你是不难想象的。我可以坦白向您承认，我当时在盛怒之下，的确疑心布莱尔对我是采取了最卑鄙、最不守信义的手段的，而后来那出戏由于艺术性不强，并未成功，勉强演了三夜就夭折了，我当时的确很高兴。不过现在事过境迁，我也心平气和了，回想起来，他那种行为恐怕还是由于他健忘的缘故，或由于缺乏审美能力的缘故，这些都是天生的缺点，值得我们同情，不应苛责。

此时，我正巧结识了一位上等妇人，她听说我写过一部悲剧，便对我说，她结识一位先生的夫人，这位夫人又和一位贵族妇人很要好，这位贵族妇人结识一个人，这人和希尔威特伯爵很熟，如果我愿意的话，她肯替我去夤缘一番。我知道这位伯爵专爱帮助文人，是举国闻名的，只要他点点头，我这部作品的身价立刻就可以升高十倍。我当即接受了她的好意，心想只要运气好，我的作品能投合他的口味，我的名声不久一定会闯出来的，我的夙愿也就会实现了。我就向布莱尔先生索回了我的手稿，交给那位妇人，她不辞辛劳，为我奔波，果然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手稿就到了伯爵手中；又过了几个星期，我满意地听说伯爵读过了我的作品，极为欣赏。我听了，欣喜欲狂，一心只希望伯爵能对我表示关心，不过时间一过就是三个月，消息全无，我就开始怀疑（上帝原谅我！）恐怕给我送消息的那位妇人说的是假话吧，因为在我想象中，伯爵这样的人，身为贵族，很有地位，很能体贴写一部好悲剧的甘苦，懂得创作的尊严，读了我的尝试作品，备加赞赏，难道不想和作者交往吗？而且他也知道，只有经他提拔，作者才能免于贫困的。不过，过了不久我就发现我是错怪了我的朋友了。

原来其中有这样一段经过：由于拉特尔贵族礼贤下士，表示愿意促成我的剧本的上演，我受到很大鼓舞，便写了一份东西，备述我一生不幸的遭遇，呈给他，蒙他写了一封信给一位他熟识的青年阔乡绅，要求这位阔乡绅替我主持公道，同时请他又把我介绍给一位名叫马莫塞特的著名演员；这位演员当时在舞台上很红，在他演出的戏院里很吃得开，只要他推荐一部剧本，经理不敢说个不字。这位青年乡绅虽然受了拉特尔贵族的委托，但是他由于一些个人的顾虑，不敢向马莫塞特先生启口，就去找了一位他所认识的贵族，转请这位贵族把我介绍给马莫塞特先生。我和马莫塞特谈话时就谈到我的创作，他说希尔威特伯爵曾经对他提到我的作品，赞不绝口，而且还把剧本送给马莫塞特看，请他在下次戏剧季节上演；我听了此话，真是又惊又喜。这位红演员也不怠慢，推荐了我的剧本，他对我的剧本也颇有好评，我在这里就不必重复他的话了；他还对我说，如果下次戏剧季节经理还雇他演出，他愿意演这出戏。目前，他打算第二天启程去乡间休息，要我允许他在乡间仔细玩味一下我的剧本，使他有充分时间推敲，也许为了上演，有些地方还要作些修改；他还向我要了我的地址，以便和我通信，把他的意见告诉我。他对我表示的这种关切，提出的这些保证，大大增强了我的希望；我认为不仅有把握看到自己的剧本上演，而且经由最出色的演员演出，这么一来，我过去所受的焦急与苦恼岂不大大地得到补偿了吗？但是，一个半月过去了，马莫塞特先生消息全无。他临行时答应我，到乡下十天后，一定和我通信，为什么会消息全无呢？但是最后，我收到了他一封信，信里说，他对我的悲剧有几点看法，俟会面之时再和我畅谈；同时又叫我立刻去找个最好的戏班的经理，进行交涉，因为他自己还不知道冬天有没有人请他演戏呢。他信中最后这句话使我吃惊不小，我便去和一位朋友商量。这位朋友说，事情很明显，马莫塞特先生是不想实践他的诺言了，他伪称自己冬季演戏尚未把握，实际上是一种无耻的做法，想要逃避诺言；我这位朋友又说：“我明明知道范德尔先生已经邀请他了，至少已经和他谈过要邀请他了。他的目的是要摆脱你，他已从一个作家处买了一部新喜剧的脚本，想演出此剧，因为这对他自己有好处。”不过老实说，我这位朋友固然一向气量很大，这回对马莫塞特先生的品质的看法未免严厉了一些，我疑心他和马莫塞特有什么私嫌，所以对他说的话并不十分相信。请您原谅我这样絮絮不休，讲了这么许多无关重要的细节，对我自己来说固然有兴趣，但是您与此事无干，听来一定会感觉索然无味。不过看您的神气，似乎并不反对，那么让我接着说下去吧。马莫塞特先生回到城里之后，对我非常客气，请我到他住所，和我谈他对我剧本的看法；但是出乎我意料，他的评语比我想象的要糟得多。不过，我进行了答辩，在我看来，是把他说服了，因为总的说来，他对我的作品还是表示了最高度的赞许。在我们争辩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记忆力很差，他下乡去之前和我讲的一番话，他全忘记了；希尔威特伯爵对我的剧本的评价，他也说不知道；他又亲口对我说，他和范德尔先生的关系很浅，无力推荐剧本。这情况使我一则吃惊不小，二则极端苦恼。我就请教他该怎么办，他劝我去找希尔威特伯爵，请伯爵写封信给经理，推荐我，经理是不敢违抗这样一位大人物的，他还答应我也一定尽力从旁促成。我便立刻找到上面交代过的那位女友，她也马上通过一道道门路，和伯爵取得了联系。不到几天工夫，我就辗转从伯爵处得到了回信，答应了我的请求，不过要我保证范德尔先生并未约请其他作家给他写剧本，因为伯爵认为，如果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而就遽然代我去说项，那是有失身份的。这个回信固然令我心喜，但同时我又接到一件令我心忧的消息。原来马莫塞特劝我去找伯爵疏通之前，就曾对伯爵说过，他读了我的剧本，觉得完全不适合于舞台演出。固然这消息的真实性是无容置疑的，但是我还是相信其中必有误传之处，所以我不加理睬，便把伯爵如何答复我的话告诉了马莫塞特先生，他答应我去问范德尔先生可曾约请其他作家写剧本否。过了一二日，我去找马莫塞特；他说范德尔先生并未约好其他作家，所以他就把我的剧本当面交给了范德尔先生，并说希尔威特伯爵非常欣赏此剧，还要写信给范德尔先生作书面推荐呢；马莫塞特又叫我过三天到范德尔先生家去讨回信。我依照他的指示，果然见到范德尔经理，说明拜访的来意。范德尔说，不错，马莫塞特先生确实交给过他一部剧稿，不过马莫塞特并未提起希尔威特伯爵的名字。我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了他。他说他并未约请什么作家给他写戏，愿意立即拜读我的那部悲剧，既然伯爵高见认为可以，他不敢贸然拒绝，而伯爵的意见他是极其尊重的，他并且表示愿意立即排演。他的话给我极大鼓舞，使我陶然欲醉，竟把马莫塞特隐瞒伯爵推荐一事抛诸脑后。到了约定时间，我又去拜访经理，他却出我意料说道，此剧不适宜演出，拒绝接受。我惊魂稍定，便问他反对的理由何在，他说了些含糊其词、模棱两可、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我认定他一定是根本没有看我的剧本，而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指使他或欺骗他。后来我才听说这人的头脑天生不清楚，又有些迷信，一方面他受老婆欺负，一方面又老怕地狱的火来烧他，所以脑筋就益发糊涂。我从希望的高峰骤然一下跌落到失望的深渊，在痛苦的重担之下感到自己的沉沦；我悲痛之余，追忆马莫塞特对我的行为，不由得不怀疑他是否正直。有人又对我说，希尔威特伯爵非常不齿他的为人，他反对伯爵对我的剧本的看法，这一点尤其使伯爵恼怒，这些话更增加了我对他的疑窦。正在众说纷纭，犹疑不决之际，上面交代过的那位火急脾性的朋友来看我了，我就把此事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他感到十分气愤，毫不客气地就肯定我这次失败的唯一原因就是马莫塞特从中捣鬼。他认为马莫塞特自始至终在玩弄两面手法，一方面假殷勤瞒哄我，一方面背地里使花招叫那愚蠢的经理不要上演我的戏。他不仅虚伪，而且贪婪，以致丧尽天良，不惜用最卑鄙的手段填其欲壑。他既然具有这样的性格，自然会出卖自己的荣誉，欺负我的缺乏经验，不但如此，他还陷害另外一位作家，这位作家是位已经成名的作家，也有一部悲剧要上演，但是马莫塞特已经买好了一部喜剧，一心要演它，唯恐失利，所以也拒演那位成名作家的悲剧。

这种行为简直和牲畜无二，我听了大为震动，世界虽然已经够坏的了，但是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等事；我便和我那朋友争辩说，这种行为太愚蠢，一定会对他本人带来诽谤，为了个人利益而用这种卑鄙手段一定会招致雇主们对他的鄙弃与厌恶，丧失他们现在对他的照顾与好感，以马莫塞特先生的地位与名气，恐怕不会干出这等事来的。我的朋友大笑我思想单纯，问我可知道他凭哪种品质赢得时髦人的欢心。他说：“那些公爵啊、贵族啊特意请了名厨，请他去吃饭，可不是因为他这只小小寄生虫心好啊！他们看不见他的贪婪，他们感觉不出他的忘恩负义，他的虚伪固然合乎他们的脾胃，因此能讨得他们的欢心，但是最主要是因为他是个小丑，他善于模仿村俗戏文，因此上流社会的名媛贵妇都喜欢接纳他，而相反，最有才华的诗人却得不到丝毫青睐。”蓝登先生，千万不要误会我相信这种冒渎贵族的话，他们是我们的尊长；至于把穷人说成是最为奴颜婢膝的人，这话我也不信。我认为这些说法都是感情用事的夸张之词。那人所说的那部喜剧固然事实上确实上演了，但是我却不敢乱猜马莫塞特先生与此事有关，而且我知道马莫塞特先生一直还受伯爵的器重，如果伯爵对他的为人有所不满，是不会这样的。请你原谅我这噜里噜嗦的一篇话，再耐性一会儿，听我说下去，谢天谢地，我就快说完了。

我屡次失败，对于我的剧本的上演，已经绝望，只打算找个什么工作，能够吃得上一口粗茶淡饭，也就算了。这时，我已积欠房东颇大一笔债务，他一心希望我的剧本上演，我可以用第三夜323所得的收入，一总还他的债，因此他见我失败，颇不甘心，又为我作了一番努力，靠拉拢关系，找到了一位时髦的贵妇人。布莱尔先生一向声称非常尊敬她的，房东便求这位贵妇人写信给布莱尔，要求他立刻上演我的剧本，她和她所有的朋友都愿意支持。为了使我的剧本上演更有把握，她还请了布莱尔手下最有名的演员们从旁赞助，一句话，多亏她全力以赴，布莱尔又接受了我的剧本，我又获得了希望。但是诚实的布莱尔先生的重要事务很多，忙碌得很（虽然表面上他似乎什么事都不干），所以没有时间读我的剧本，不知不觉演剧季节眼看就要结束了，但是他又不得不看看，因为他虽然读过一遍，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

最后他总算赏脸，把剧本又看了一遍，又建议要作一些更动，写了封信给那位贵妇人，用荣誉担保，答应今年的冬天一定上演，不过必须在四月底以前把剧本改好，把清稿交到他手里。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勉强接受了这些条件，并且一一作到了。不过，命运却又一次捉弄了我，发生了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在今年的夏天马莫塞特先生忽然和布莱尔先生合伙经营起剧院来了，因此当我提出履行诺言的时候，布莱尔先生便对我说，他未得合伙人的同意他是无能为力的，而他的合伙人早已约请了另一位作家写剧本了。

后来，我的好朋友房东又死了，我的景况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料理房东身后的人又告了我一状，把我全部衣物都没收了，又把我赶出门去，让我流浪街头，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点希望也没有。后来，我的裁缝又把我告了，官府把我捉住，关进了这座监狱。五个星期以来，我全靠同狱犯人好心肠，才得苟延残喘；我为了表示感谢，也教给他们一点东西，帮助他们一下，我希望他们也从我这里得到些教益。不过，他们虽然待我很好，赒济我，但是生活还是苦得难熬，最后多亏您特别仁慈，才过得这么舒适。

第二十八章

我患了很重的忧郁症，变得很懒散—幸亏获得舅父解救—他劝我去他的东家那里找个事，在他驾驶的船上去当医生—他送我一大笔礼物—他请斯特拉普当他的总管—我向朋友们告别上船—我们的船开到了道恩斯浅滩一带。

关于这段故事，我不必下什么评语，读者读了自然明白这位好好先生由于为人单纯、软弱，所以就被一帮惯于扯谎、含混其词的坏蛋欺骗捉弄了。我确实相信，这种坏蛋，就是对他们说“不说实话就杀头”，嘴里也迸不出一句老实话来。我对于人类这种流氓作风，自私自利的行径，固然已经领教很多，但是听了这位才华出众的诗人所遭遇到的卑鄙冷淡，看他在默默无闻之中消损，在肮脏的牢狱里和困苦挣扎，仍然不由得不感到惊讶，感到愤怒。我自己身在囹圄，不会遭受背信弃义的世界的捉弄了，这本应算是幸事，但是我一想起可爱的水仙，她还是外界人群中的一分子，所以我也仍然以与世隔绝为苦。当我孑然独处的时候，可爱的水仙的形象永远和我作伴；我时时刻刻在回忆着当初她那种使我一见倾心的美妙风韵。我一想起她的容颜就联想到我们亲昵的情景，便黯然落泪。我时常咒骂命运悖逆，不该把美人儿从我手里夺去。我遐想一些有关未来幸福的计划，借以自慰，但是无情的理性总来干扰，把希望所建筑的空中楼阁顷刻推翻，要我正视我当前不幸的处境。我有时也参加一些监牢里的娱乐，参加杰克逊所组织的集会，打打牌，打打台球，扔一回木球，打一回墙球，来逃避一下，但是这一切都是白费，一系列的忧郁念头占据了我的心灵，就是和麦洛波因谈话也不能把它们驱散。我每日命斯特拉普到班特寓所去打听消息，希望能听到美人的近况，但是总归失望，徒增怅惘。我那软心肠的仆人斯特拉普也受我感染，感觉难过，常常和我一道默默地坐着，一坐就是几小时，我叹气，他也陪我叹气；我流泪，他也陪我流泪。我们愈是厮守着，愈是感到不爽快。他连正经事也都无心去办了，他的主人就将他辞退；而我呢，眼看手头的钱就要化为乌有，没有把握得到救济，总之一切希望都已落空，因此，生活上就听其自然，茶饭无心，懒散度日，两个月间，也不洗脸，也不更衣，也不剃须；不吃东西，面容自然憔悴，再加污垢满脸，须发覆面，浑身上下肮脏污秽，简直可以吓死人。一日，斯特拉普来通报说，下面有个人想找我谈话，我一听很兴奋，以为是什么人替美人儿给我送信来了，两步并作一步跑下了楼，一看，原来是我的慷慨的舅父包凌先生，这真使我感到无限惊奇了！我真是欣喜欲狂，奔向前去想拥抱他，他见我奔来，轻轻向旁边一闪，拔出短刀，摆了一个防守的架势，喊道：“停住，停住，兄弟，闪开点。喂，管监狱的，你怎么不注意点，我看是有个发疯的犯人跑出来啦。”我见他认错了人，不觉哈哈大笑；他一听见我的声音，才想起是我，热烈地和我握手，对我当前凄惨的处境表示关切。

我把他领到我的房间，把斯特拉普喊来和他相见，告诉他，斯特拉普是我最知心的朋友，他也就不避斯特拉普，很放心地对我说，他才从几内亚回来，一路很顺利，在船上当的是大副，船受到一条法国军舰袭击，在战斗中船长阵亡，他就接管了船，运气好把敌舰击沉；此后路上又遇到一条从马提尼科324开出的商船，船上装的是糖、蓝靛还有些银矿，由于他的船有一张“袭击商船许可证”，就向该船进攻，把它俘获，安全地带到了爱尔兰的金赛儿海港，政府判它为合法掠夺物；因此他不仅得到很大一笔款子，而且船主对他印象极佳，当即委他为另一艘大船的船长，上面有二十门九磅大炮，不久就要出发；此次出海好处很大，至于具体是何好处，他不能随便泄露。他又对我说，多亏我在他瓦坪住所留了一个条子，他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找到。

我听他如此交运，心中无限快慰。我也应他的请求，将我们分手后，我的遭遇一一向他叙述了一遍。他听到斯特拉普待我如此友好，就亲热地握住他的手，答应一定帮助他，使他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他又给了我十个几尼，叫我渡过眼前的难关，向我打听了送我进监的裁缝的住处，好去替我还债，临走时他还对我说，他一定要把我救出风险。

突然的转运倒把我弄糊涂了，过去多少难关都没有把我糊涂住，而今天我心上反倒涌现出无数杂乱的念头，既不能把它们分辨清楚，也不能把它们联系起来。斯特拉普见我转运，非常高兴，作出许多荒唐可笑的丑态。他端着刮脸的家具走进我的房间，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就开始在我胡须上抹肥皂，一面抹，一面激动地吹着口哨。他这一抹，倒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熟知他的脾性，在象他这样激动的情况之下，我是不敢让他刮脸的，所以请他不要给我刮脸，另外去给我喊一个理发匠来，才把胡须修净。然后又行了沐浴之礼，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专等舅父回来。舅父回来看我焕然一新，他是又惊又喜。

舅父说他已把我的欠帐还清，弄到了开释的命令，我已经解除了囚犯的身份了。不过，眼看要和患难中的朋友离别，我心里倒也有些怅惘，就请求舅父屈驾跟我和麦洛波因先生以及杰克逊在我房间里一块儿消磨一宵以资话别。我把他们两位请到，叫来好酒好菜，告诉他们我就要出狱了，他们听了，向我衷心祝贺，并且很客气地说，我走后，他们一定会感到十分寂寞的。杰克逊对他自己的不幸的处境本来也不在意，而且他为人非常散漫、淡漠、鲁莽，所以我倒也不为他而难过；不过我对诗人麦洛波因是非常敬重爱戴的，从各方面来说，他都值得我同情、照顾。饭后，客人告辞，舅父也回去，专等明早来接我。我叫斯特拉普把我几件衬衣和其他一些日用品拿来，打个小包袱，先打发他送到麦洛波因先生的住处，我自己也随后跟去了，我十分恳切地请他笑纳，此外还奉赠他五个几尼。他推让半天，才算收下，口里说，这笔债他是一世也无力偿还的。我又问他还需要什么东西，他说：“你给我的帮助已经太多了！”说着，一阵心酸，竟放声大哭起来。我见此情景，也觉伤心，向他告辞，请他安息。次日一早，舅父来后，我把麦洛波因昨夜的情况向他说了一遍，感动了他那慷慨的心肠，他也学我的样子，打算送给麦洛波因五个几尼，我建议把钱附在一封信里，打发斯特拉普等我们走后给他送去，以免尴尬。

商议妥当，我正式向狱中友好告别，走出大门，正要踏进雇来的马车，忽然杰克逊在后面喊我，我连忙走回去，他低声问我能否借给他一个先令。我想这个数目可说是微不足道，而且看样子这回大概也是最后一回了，我就塞了一个几尼在他手里，他一看就大声呼喊道，“我的耶稣啊！一个几尼呢！”说着，就揪住我大衣上的一个纽扣，象疯子一样地大笑起来，等到一阵痉挛似的笑声停止，他对我说，“你真是个好人啊！”然后一松手，让我走了。舅父吩咐车夫把车赶到他的住处。到了那里，他严肃地和我讨论我目前的处境，建议我和他一起出门航海去，可以在他的船上当医生，如果我愿意这么办，他就告诉我一个办法，让我在几年之内通过我自己的勤奋发一笔财，而且如果他先我而死，我还可以承继他全部财产。他如此慷慨，使我非常感激，但是另一方面他这建议，如果我接受，必然会扼杀我和水仙之间的爱情，因而我也有些不安，便把心里想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颇不以为然，说道，只有闲着没事作才会想到爱情；我一旦专心经商，专心想着赚钱的事，心里自然也就想不到那些无聊的事了，只有那种一心贪图快活的傻瓜，才会去想它呢。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很不自在，认为他是在责备我，所以就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他的建议。他见我答应了他，十分高兴，立刻带我去见船主人，谈好条件，这么一来，我要反悔也不能够了。他也不给我一个静心思考的机会，叫我立刻开出一张足够五百名海员一年半内需用的祛暑药单，并到某批发药庄去把这些药品办好，并向药庄要两名合乎规格的人作我的副手。我正在忙着，斯特拉普忽然走进来，他听说我决定远航，两眼望着我，好象十分怅惘，呆了片刻，他表示坚决要和我一起出行，我就替他向我舅父去请求，舅父答应委他为船上的总管，并答应替他置办一套行头，还借他二百镑本钱作买卖。

我把药品买妥，选了两名同乡作我的副手，又订了一套外科用具。我舅父就对我说，他上次出海，赚了将近三千镑钱，他打算马上把一千镑送给我，再去给我赊一千镑的货物，拿到外国去卖，可以加倍获利。他说我的利益也就是他的利益，不过他暂不把他全部资财交给我，怕把钱全给了我他说出话来就会失去分量了，而且如果我不好好利用他已经赠给我的钱，他也就莫奈我何了。

他这与众不同的慷慨，倒使我很吃惊，不过我也不向读者啰唣了；我只想交代一下，他说的话都立刻兑现了，一路上要带的货物的发货单也交到我手里，我就凭单去办了货，马上装了船。在忙乱之中，我心中时常惦念着可爱的水仙，使我万分悒郁不欢，想到也许要和她生离死别，更是魂不守舍。当然我并非完全没有和她再会的希望，所以也就忍耐下暂时的别离之苦，不过一想到她要和我分别，说不定如何悲痛、如何愁肠百转，我的心就如刀割一般。我日日夜夜遍索枯肠，想方设法减少她离别的痛苦，至少也不要损害我的爱情和荣誉，结果竟被我碰上了一个办法，下文自有交代。我决定这么办了，心上倒也安定了些。

我的事情办理完毕，船也整帆待发，我想我自从入狱以来，还没有到城里去会过朋友，就决定去最后露一次面。舅父曾劝我买些贵重衣服，我也买过一些，我就选了一套最漂亮的穿上，雇了一乘小轿，来到我常去的咖啡馆。我的朋友班特正在咖啡馆中，他见我一身衣装如此华丽，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他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边，两眼直盯住我，对我说道：“蓝登啊，你上哪儿去了？你穿得这么漂亮，是怎么回事？喔，我明白了。你刚从乡下上来吧，路好走吧？唉？你胆子可不小哇，运气不错，不过你要注意啊！水罐子固然常下井，终有一天要砸破的！”说罢，他用手指指他的领子，又结结巴巴说了一阵，我才明白原来他在疑心我在公路上干了路劫的勾当了，我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不多加解释，径对他说，他完全猜错了，我这一阵子尽和我常跟他提起的那位舅父在一块儿来着，我明天就要启程出海，所以来向朋友们告别，顺带着也来讨个帐，我既要出远门，少不得要钱使的。他听说我来要帐，有几分不自在，稍为镇定一下后，便假装发作，骂我简直太对他不起，他决不能饶恕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通知他，帐他是早想还的，但是通知得这样仓促，他简直措手不及啊。我见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觉笑将起来，顺口夸他一句为人方正，并且告诉他不必为此不安，我可以把伦敦城某商户的地址留给他，我到那里去订一笔货，待他付了款，我去提货。他说此法甚佳，并且很热心地问我商户姓名住址，记在小本子上，连说即刻把欠我的钱付给该商户。我知道只要我一转身他就会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的，但是我也不存奢望。然后，我给所有的朋友都下了请帖，请他们当晚到某酒店小酌，他们一个个果然光临，我也便盛筵招待，他们对我也有表示艳羡的，也有表示有些吃惊的。这桌酒席直吃到午夜，我们才分手。他们一个个和我拥抱告别，险些把我窒死。次日，我和斯特拉普雇了一乘马车到格雷福斯恩得码头上了船，正好有风，在十二小时之内便启碇开船了。一路无话，船到道恩斯浅滩，被迫抛锚，等候东风把我们吹出英吉利海峡。

第二十九章

我上岸去苏塞克斯郡—和赛治利夫人商议—和水仙会了一面—回船—我们驶出英吉利海峡—我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地—一条大船追赶我们—全船惊惶，船长向全船船员讲话，激励大家—追赶我们的是一艘英国军舰—我们抵达了几内亚海岸，买了四百名黑奴，驶向巴拉圭，安抵普拉塔河，325卖掉黑奴，获得高利。

我在伦敦时就订了个计划，现在要付诸实施了。我向船长替我自己和斯特拉普请了个假，想到岸上去住几天，等有了风再回船来。船长答应了，因为他自己遵照船主人的命令，要在道恩斯等候伦敦发出的文件，看样子一星期内是来不到的。我把我决定执行的计划告诉了我的忠实仆人斯特拉普，他就千方百计劝我不可冒昧从事；但是我既坚定不移，他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我们雇了马匹，立刻奔赴苏塞克斯郡去寻找我那被看管的美人—水仙。从第尔出发，路程不过三十哩光景。我深知水仙的哥哥田产很大，势力范围很广，所以离他庄园还有五哩的路程便下了马，等候黄昏来临，才又继续前进，趁着天色昏黑，摸到一丛小树林，离赛治利夫人住的村子不及半哩路。我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径奔赛治利夫人住宅而去。一路上斯特拉普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祷告上天千万保佑我们安全。赛治利夫人的宅子是一所孤零零的房子，我们走到房子跟前，并未被人发觉，我就命令斯特拉普独自进去，如果她有客，就交给她一封信，对她说，她在伦敦有个朋友听说斯特拉普上这边来，托他顺路带封信给她。他便过去敲门，赛治利夫人在门里答话道，请来人原谅，她是个妇道人家，一个独居，来人必须先通姓名，说出来访的事由，她才敢开门呢。斯特拉普回答道，他和她素不相识，来此是来送一封信；为了解除她一切顾虑；他愿意把信从门坎缝里塞进去。说着他果然把信塞了进去，赛治利夫人读过信，信上写着我就在附近，她立刻又喊道：“如果写信的人就在近边，那就请他说几句话，让我听听他的口音，我才敢请他进来。”我就把嘴对着钥匙洞说道：“亲爱的大娘，你不用害怕，是我。你帮过我许多忙，请你让我进来吧。”她听出是我的声音，立刻开了门，两眼汪汪，真象慈母一样把我接了进去，生怕我被人发现，因为她是早就从水仙口中听到了我和水仙之间的关系。我告诉她，我这次来访的动机只是想在我出国远航之前再来见水仙一面，亲自向她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必须和她分别的缘故，要她宽心，要告诉她此次出门有些什么好处，向她再一次宣誓我对她的忠诚，最后希望在悲痛诀别之时和她拥抱一回。我把我的目的说明之后，赛治利夫人就说，自从水仙小姐从巴斯回来之后，她哥哥看管她极为严格，只除他自己一两个亲信仆人之外，谁也不准去见她；后来管得稍微松了些，允许她会见一两个熟人；她曾到赛治利夫人家里访问过几次，不过最近有个仆人曾向她哥哥去告密，说小姐派他到驿站去投过一封寄给我的信，她哥哥听说，现在又把她看管得比早先更加严格了，连赛治利夫人都没有机会看到她。她哥哥每天只准许她在花园里和女仆散步一次，如果我想看她，只有去冒个险，偷进花园，藏在花园里，伺机和她说话，不过这是极端危险的，除非疯子，谁也不会去冒这种险。不过，此事虽然绝险，我还是决定要作。赛治利夫人和我说理，骂我，求我，斯特拉普也哭哭啼啼地求我，跪在地上请我考虑自己的安全，也考虑他的安全，千万不要冒冒失失去把性命葬送；这一切都归无效，我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一心只念着我的情人。我命令斯特拉普立刻带着两匹马回到我们出发的客店，在那里等候我。斯特拉普最初毫不客气地拒绝执行我的命令，我就对他说，如果他不把马匹带走，等到天亮了，一定有人会发现我们的马匹，那岂不倾郡的人都要来搜捕我们了吗？这样才算把斯特拉普说服，他才肯去；临去时，他哭丧着脸，吻着我的手，流泪说道：“我们能不能再见，只有上帝知道了。”赛治利夫人见我如此执拗，只得尽力出主意，帮我执行我的计划。她拿出食物来，劝我吃了些，给我铺好床，让我安息。第二天一早，我就起身，把两管手枪装上子弹，带在身上，又挂了一把匕首，就向水仙哥哥的花园后墙而去，爬过墙头，按照赛治利夫人的指点，藏在一丛矮树里。这里离住房很远，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树丛附近有一个凹处，原是预备人们坐息的，据说水仙小姐常爱到这里来。我在这里从清晨五点钟一直等侯到下午六点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过了六点钟才见有两个妇人走来，我一见，心都险些跳出腔来。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可爱的水仙和威廉斯女士。我一见这情景，灵魂激动得不得了，猜想她们一定会到凹树丛里休憩，我就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到那里，把我在伦敦请画工画的一幅袖珍象（原打算在出国前交给水仙保存的）放在石桌上。我这样作，目的是想告诉她们我本人就在附近，如果不先有所暗示，我怕水仙小姐脆弱的神经经不起我突然出现的惊震。我把肖象放好，便又退回树丛藏着，好听她们谈话，相机行事。她们走了过来，我窥见水仙小姐愁容满面，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态，我恨不得跳出去把她抱住，把她那媚人的双眸中的泪珠吻掉。她果然不出我所料，走进了凹树丛里，见桌上有东西，拾起一看。她不看则已，一看那象有些似我，吃了一惊，呼了一声“上帝！”脸上立刻出现了两朵红晕。威廉斯听她惊呼，也拿起小象一看，同样吃了一惊，喊道：“耶稣啊！这可和蓝登先生一模一样啊！”这时水仙稍微镇静一下，说道：“不知是哪位天使送来安慰我的愁心的啊，我真感激他这恩赐，我一定要把它当作最心爱的东西保存起来。”她一面说着，一面热烈地吻着小象，热泪夺眶而出，最后把这件没有生命的物件放进她那可爱的胸襟里。我见她一直没有变心，无限欣喜，真想出来，跪倒在她脚下。威廉斯这时头脑比水仙要冷静些，便说道，这幅小象是不会自己跑来的，想必我本人就在附近呢。温柔的水仙一听威廉斯的揣测，有些惊慌，便说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固然说如果我能够和他有半刻的会面时间，那是天下最使我高兴的事了；不过也要看在什么地方，如果在此和他会见，那我宁可永世不见他。你要知道，他如果在这里出现，那是多么危险啊！”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我感情的冲动，一下从我藏身之处跳了出来，站到她的面前，吓得她尖叫一声，晕倒在威廉斯怀里。我立刻扑上去，抱住我那灵魂的珍宝，用温暖的吻恢复了她的知觉。我真希望我有古代画师的神笔，把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喊出“天哪！是你吗？”时那副又关切又狂喜又羞涩又美妙的脸庞描绘下来。

读者先生，我把这些柔情蜜意的细节写得如此详尽，恐怕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吧，不过我必须坦白说，我也实在无可奈何啊，要请你原谅。我现在就把一些不太紧要的会面情况略去不说，只交代一下：我把我必须远航冒险的理由告诉了她，她的理性是被我说服了，但是她却不能消除对我们的爱情的忧心。我们在一起谈心谈了一小时光景（她残忍的哥哥只准她散步一小时），感叹着我们的苦命，彼此一次又一次地山盟海誓。威廉斯就提醒我们说，该分手了。世界没有一对情侣象我们分别时那样悲痛，那样难分难舍的了。当时的动人情景，我这管笔是无法勾勒的，只好把帷幕拉上，读者自己想象去吧。我和水仙分别后，摸着黑回到赛治利夫人家里。她听说我此行成功，极为快慰，但见我因为悲痛而激动，便以理喻我，我的思想才渐渐平静下来。对于赛治利夫人，我无以报答，硬逼着她收下二十个几尼，以表我的心意，当夜向她告别，回到客店；好心肠的斯特拉普见我安然归来，心里一块说不出那样沉重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我们当即雇了马匹，次日一早抵达第尔，我舅父见我老不回去，等得有些焦急了，因为伦敦送来的文件，他早已收到，我若再不回来，他就打算起锚开船了。次日，东风劲疾，我们起锚扬帆，两天两夜就驶出了英吉利海峡。

我们行到地角岬326以西约六百海里的海面，我舅父把我叫进他的仓里，对我说道，根据船主的命令，他现在可以把此行的目的和目的地向我宣布了。他说道：“这条船是花了大本钱的，它要开往几内亚；到了那里，用船上一部分货物换一些奴隶和金沙，然后把这些黑奴运到新西班牙327的布宜诺斯·艾利斯。328我们通过自己政府和西班牙政府已经领到了上岸的护照，可以把黑奴和船上余剩的货物换成白银，我们船上有个管货员，他对那地方、语言和居民，都是非常熟悉的。”就这样，我就知道了这条船的秘密使命。我就去找那管货员，问他借了一本西班牙语法，一本字典和几册西班牙文的书，埋头苦读，在没有达到新西班牙之前，我居然就能和他用西班牙语交谈了。船到热带，我征得我舅父—船长的同意，给全船的人员都放了血，给他们泻药吃，我自己也不例外，因为北方人的体质一到热带最容易得那些危险的热病的，非这样预防一下不可。我相信我这预防措施并没有白费，因为全程上我们只损失了一个海员。

一天，我们出海已有五个星期了，只见上风处有一条大船，张起全部帆篷，在追赶我们。我舅父就下令把“边帆”也张挂起来，增加速度，把船清理一下，准备行动。但是我们发现追我们的船（用水手们常用的话说）“占了上风”，又看到它挂出了法国旗，我舅父就下令收起“边帆”，把“底帆”扯高了，把“上主帆”也反扳过来，把炮栓都拔出来，海员们各就各位。大家正在忙着执行命令，忽然斯特拉普走到后甲板来，浑身哆嗦，面无人色，简直吓得压低了嗓门问我说，据我看，我们可敌得过追我们的船。我见他那慌乱的样子，便说道：“怎么，你害怕了吗，斯特拉普？”他回答说：“害怕？不、不、不，我怕什么呢？感谢上帝，我没有干过昧良心的事儿，不过我看这场战斗准得流许多血呢，我看你在治伤员的时候不须要另外有人来帮你吧。”我马上了解他说这话的用意，就把他的情况向船长报告了，要求他让斯特拉普跟我和我的两个副手呆在下面医疗仓里。我的舅父听说斯特拉普如此怯懦，大为愤怒，叫我立刻把他带到下面医疗仓去，免得他那副胆小相感染了全船的人员。我找到斯特拉普，告诉他，我已求过船长，船长答应叫他帮我治疗伤员，叫他立即跟我下去帮助我的副手把器具药品准备齐全。他听了此话，自然满意，但偏要作出不愿离开上甲板的样子，说道，他希望我不要以为他怕执行甲板上的任务。他说他和任何人一样，也有赴死的决心，当然，他说此话，丝毫没有小看我和船长的意思。他这种虚伪，真令我呕心，想要惩戒他一下，便说，到下面医疗室去帮我也好，在甲板参加战斗也好，他完全可以听便。他见我不给他帮腔，害怕起来，回答道：“为了帮你的忙，我还是下去的好，不过你要记住，这与其说是为了我自己，不如说是为了你啊。”说罢，也不等我答话，一转眼他就不见了。这时追我们的船在我们后面，距离不过短短两哩，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它上下两排炮眼了。这一发现立刻在水手们心里发生了作用，他们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说什么敌人一定会把我们轰个粉碎，把我们炸出水面去，谁的宝贝胳臂宝贝腿如果被炸掉，那只好讨一辈子饭；又说什么替船主干活儿受了伤，闹了残废，船主是从来不赡养你的等等。我舅父听到他们说出这种不长进的话来，下令在船尾集合，向船员们说道：“孩子们，我听说你们害了怕了。我从当孩子的时候起，在海上过了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英国水手害怕过。你们也许以为我要让你们冒危险，我好从中得利吧。谁要是这么想，我告诉他，他算是想错了路子了。我这条船上的货全都是保过险的，我要是被俘虏了；我受不到什么损失。敌人比我们强，这没话说，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难道就打不断他一根大桅杆，趁机逃跑吗？他要是实在把我们逼急了，也不过是打一场。谁要是受了伤，我这个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该赔他多少钱，决不少赔他一分。得了，你们谁要是懒骨头，蠢货，胆小狗，那就给我滚到仓里，滚到面包房里去躲着去吧，谁要是好汉子，就跟我来，守着炮位，保卫古老英国的荣誉去！”他这一席话，滔滔不绝，正中听者的心意，人人都脱下帽子，高举起来挥舞着，向我舅父欢呼三声。我舅父立刻派小僮去取两大箱白兰地酒来，请每人喝了一碗，然后各自回到自己岗位，跃跃欲试，只等船长下令。在这整个一段过程中，我不得不承认，我舅父丝毫没有表现胆怯，一举一动都极为镇定。这时敌人已经离我们很近，他命令我就位，并下令升旗开炮，正在这时那条所谓的法国船却把法国旗降下，升起了英国旗，向我们船前方开了一炮。我舅父一见，大为高兴，立刻升起旗来，也向顺风方向开了一炮。接着，那条船就向我们靠拢过来，打出招呼，通知我们船长说，它是一条装配四十门炮的英国战船，命令我们船长放下小艇，到大船上去。我舅父立即服从指挥，并打听到军舰的舰长原是他旧日一个伙伴，两人相见，自然欢喜。他还留我舅父一同进餐，并派小船把我和那管货员接去，对我们表示十分体贴。这条战船的任务就是在马提尼科这条纬线上搜寻法国船，因此船头船尾都装饰着法国国徽的白百合花，整个船身也伪装起来，好骗弄敌人，难怪我舅父辨认不出，虽然他在这条军舰上还干过好几年活呢。我们一路作了四天伴，两位船长形影不离，后来因为路程不同，才分手了。

又过了不到两星期，我们到了几内亚，在干比亚河口附近靠岸，就在沿海作生意，向南最远到过安哥拉和本格拉等地，不到半年就把大部分货物卖掉了，买了四百个黑奴，我自己的钱都买了金沙。

帐目算清，我们即离开尼格罗岬；不到一个半月，抵达普拉塔河，途中平安，黑奴们只发了一次类似监狱病的热病，很多船员（包括我的一个副手）病死，斯特拉普也险些送命。西班牙总督检阅过我们的护照，以上宾之礼接待我们，我们几日之内就把黑奴卖了，按我们的讨价，再多五倍的黑奴也卖得出去，但是我们的大捆欧洲货物却只好用走私办法脱手，大蚀其本。

第三十章

有一位西班牙绅士请我到他庄园去作客，在那里我遇见一位英国绅士，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们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了牙买加。

自从离开几内亚以后，我一直服侍着那些黑奴，着实是件苦差使，现在这批令人不快的货物已从船上卸走，我才开始享受一番，呼吸着巴拉圭的清爽的空气，很是愉快。巴拉圭这一地区素有“南美洲的蒙勃利埃”329之称，由于气候宜人，得了布宜诺斯·艾利斯330的称号。就在这令人陶醉的地方，我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着我亲爱的水仙；她的形象永远占据着我的心，她的魅力由于分别而更增强了。我盘算着此次出行所获的利润已超出了我的希望，我打算回到英国后，捐一个肥缺；如果水仙的哥哥还和我作对，我就偷偷和她结婚；如果添丁加口，可以靠我舅父的慷慨帮助，他现有的资财是已经相当可观的了。

我就这样打着愉快的算盘，希望着怎样享有水仙。这时，有些西班牙绅士和我们交往甚密，常常组织一些集会招待我们，有时也到很远的乡下去玩。在这些款待我们的西班牙绅士中，有一位非常有礼貌的青年绅士，名叫安东尼奥·德·吕别拉，和我的交情特别亲密。一天，他请我们到他乡间别墅去作客，他唯恐我们不肯屈驾，就说他还打算去约请一位英国绅士，这位英国绅士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全省的人无不尊敬爱戴他，因为他为人可亲、懂道理，是个有荣誉感的人。

我们接受了他的邀请，出发到他的别墅去，到了那里还没有一个钟点，那位受人赞扬的英国绅士就也到了。他身材很高，体型极美，相貌外表极为尊贵，令人起敬，年纪已有四十开外，面部表情严肃，因而有些愁戚的样子。如在别的国度，恐怕就要被人认为是患忧郁病了，而在此地，由于他经常和西班牙人往来，西班牙人的面貌素来严肃，因此他也染了这种气质。他听安东尼奥说，我们是他同国人，便很高兴地向我们一个个问候；他还特别用眼睛盯住我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刚一进门的时候，一种深刻的敬意就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现在见他面有忧戚，这种忧戚又好象是对我而发，我也不觉为他感到忧戚。我不禁同情他，也叹了一口气。他请求主人允许他用英语和我们交谈，他对我们说，他很高兴能在这样遥远的地方遇见这么多同国人，又问我舅父（我舅父假托姓多玛）从英国什么地方来的，到什么地方去。我舅父回答说，从泰晤士河出发的，现在要回去，准备路过牙买加，想在牙买加装一船糖回去。

我们又把战争的情况详细对他说过，他就告诉我们说，他很想回国，因此他已把他绝大部分财产委托中立国船只运回了英国，如果我舅父不反对，他希望能够携带着余剩的财产搭乘我舅父的船回国去。我舅父很谨慎，回答道，就他本人说，他很愿意搭他，只要他（指那位英国绅士）能获得总督大人的同意，如果总督不同意，我舅父本人虽然十分情愿搭他，也是不敢这样作的。那位英国绅士见我舅父如此审慎，十分赞许，说道，他和总督交谊甚厚，求得总督的同意，却并非难事。说完，他就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他在我心目中已产生极好印象，因此听他有此意图，非常高兴，万一他不能遂愿，我倒会感觉很失望的。在主人殷勤招待我们的时候，他用很不平常的钟爱我的眼光，直看着我，我也感觉他对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总注意恭听，他那庄严的举止使我心里充满了敬畏和爱戴，一句话，在这位客人面前，我心中的感情是极度强烈的，是难以理解的。

他和我们消磨了大半日，吿辞而去，临行对多玛船长（即我舅父）说，不久就来和他联系。他一走，我就问安东尼奥关于他的无数问题，但是安东尼奥都回答不上来，只说他叫罗德利哥，在这里住了有十五六年，据说很有钱，又据说在年轻时候曾有一段不幸的遭遇，因为自从他到此定居之日起，人们总是见他抑郁寡欢，若有所思，但是谁也没有敢追问他忧伤的缘由，生怕勾引起他的心事，徒然令他心里不安宁。

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要求，非常想知道他的生平。我一夜睡不着，心里只惦念着他可能遭遇过什么事迹，我打定主意，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打听清楚。第二天早晨我们正在吃早饭的时候，罗德利哥派了三头鞍辔华丽的骡子来接我们和安东尼奥到他家去作客。他家离此约有十哩路程，更加深入内陆。我接到邀请，很是高兴，我们三个上骡出发，不到中午就到了罗德利哥的庄园。他招待我们极为丰盛，对我仍然是“另眼相看”。饭后，他赠给我一个戒指，上面镶着一块极美的紫水晶，这紫水晶是本地的特产。他还对我说，他当日很幸福地有过一个孩子，这孩子若活到今天，和我年纪正相仿佛，说罢，长叹一声，我不禁心头突突发跳，立时千思万虑涌上心来，只是说不出口，一味发呆。我舅父见我发呆，点了点我肩膀说道：“喂，罗利，你睡着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罗德利哥用急切的声调和眼光喊道：“船长先生，请问这位青年叫什么名字？”我舅父回答说：“他叫罗德利克·蓝登。”那人吓了一跳，叫道：“仁慈的上帝！他母亲叫什么名字呢？”我舅父也有些惊讶起来，说道：“他的母亲吗？她叫夏洛蒂·包凌。”罗德利哥一听，隔着桌子一把就把我抱在怀里，说道：“上帝的恩典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难道我又把你找到了？我真是把你抱在怀里了吗？多少年来，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他一面说，一面搂住我的脖颈；快活得大声恸哭起来。父子的情义乃是天性，在我心里也起着强烈的作用，我的眼泪也象雨点一般落满他的胸前。他心里激动，使他半晌气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才抽抽咽咽地说道：“天意不可测啊！亲爱的夏洛蒂，我们爱情的结晶居然还在人间呢！长得这么体面了！真想不到在这儿找着他！—上帝的仁慈真是无限，上帝的智慧是无穷的啊！这是你早就注定了的，让我向你顶礼吧！”一面说，一面他就跪倒在地上，两眼望着上苍，两手交在额前，默默地祷谢了几分钟。我也跪在地上，膜拜那至善的上帝，心里也默默地念着感谢的祝辞。等我父亲祷告完毕，我又向他行过礼，求他祝福我。他就再一次地拥抱住我，真是说不出地慈爱，又求上天保佑我，才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把我作为他的儿子介绍给在座各人，大家见此动人场面，也都啜泣不止。我舅父当然也表示了他自己的善良心地和内心的快慰。他虽然不常见这种“令人心碎的情景”，但是他也禁不住哭哭啼啼，非常难过，用力揪住我父亲的手，哭道：“蓝登哥，我见着你可真高兴啊。今天喜得和你相会，那是要感谢上帝的！”罗德利哥一听原来这就是他的妻弟，连忙过去拥抱他，说道：“你就是夏洛蒂的弟弟吗？唉，夏洛蒂真没有福分啊！但是我又何必后悔呢？我们还会重逢的，到那时就再也不分别了！—兄弟，我诚心诚意地欢迎你，！—好孩子，我心里真是说不出地快活，今天就象节日一样了，我的朋友们，我的仆人们，和我一起欢乐吧。”

他派人到附近各友好处报信，吩咐准备盛大的庆祝，我的心情在这样一个重大而突然的事件面前真是激动得无法形容，以致病倒发热，不到三小时竟热得昏迷过去。盛大的庆祝立即取消了，一家人的欢欣变成了忧愁和失望。人们立刻把医生请来，在脚上给我大量放血，又把我的两脚浸在草药汤里。在我得病后十小时，在最危急之时，我发了一身汗，第二天我的病就霍然而愈，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倒也舒服，而且也能起来走动走动了。我得的这场热病，叫作“一日热”，在我发病的整个过程内，我父亲没有一刻离开我的病床，亲自仔细地喂我吃药，给我治疗，我舅父也是一刻没有离开。我病愈之后，立刻想到我的好友斯特拉普，决定把我的好消息告诉他，因此便对我父亲把斯特拉普对我如何忠诚，我如何感激他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请我父亲派人去把他找来，但是不要告诉他我的好消息，等我亲口对他讲。

我父亲立即答应我的请求，派了一个人，多带一匹骡子，到船上去，只说船长吩咐大副派总管跟随来人来见船长。这时，我的健康已经恢复，心境也宁静下来了，我才开始体会到这次父子重逢的重要意义，它对我有些什么好处。我每想到欢乐的事情，总是联想到我心爱的水仙。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想我有条件占有她了，她的出身和门第是高贵的，但是我现在也不弱了。在我得病昏迷的时刻，我常常呼喊水仙的名字，我父亲因此猜想我和她一定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他后来又发现我胸口一条缎带上系着一枚小象，肯定这就是我的心上人了。后来，我舅父又证实了他的揣测。我舅父对他说，这幅小象就是我答应婚娶的那位姑娘的小象。我父亲听到这消息，吃了一惊，一有机会，即就此事详细问了我一番。我就把此事对他说了，他很赞成这件婚事，并答应尽他的全力促成。当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慷慨，不过他亲口答应，那便更加使我快活了。我立即跪在他面前，对他说，这一来我的幸福就完美无缺了，因为，生活而没有水仙，即使享尽人间之福，对我来说也是凄惨的。他把我搀起来，慈祥地笑笑，说道，他深深了解恋爱的滋味，当初他父亲对待他如果象他对待我一样，他现在也许—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涌出热泪，但是他克制了自己的悲伤，趁此时机，要我给他讲讲我的遭遇，因为我舅父曾对他说过，我的遭遇是多方面的，而且颇为惊人。我就挑选最重要的一些情况对他说了，他很注意地倾听着，有时表示惊讶，有时由于情况的性质不同，他也表示了一个作父亲应该表示的不同的情感。等我叙述完毕，他说：感谢上帝让我遭遇到这些不幸。他说，不幸的遭遇可以增长人的见解，改善人的心地，锻炼人的体质，使一个青年能够担当起生活的责任，同时能够知道怎样享受人生，这是在富裕的环境中所受的教育万万不能达到的。

我把他想知道的事都对他讲过以后，表示想听听他的遭遇。他答应了。他从他结婚讲起，一直讲到他失踪，这我在本传的前半部已经交代过了。他又接着讲道：“从那以后，我对生活完全失望了，周围事物件件使我想起因为我父亲的残暴而使我丧失了亲爱的夏洛蒂，我不想再在那儿生活，我便把你抛下走了，当时你还是个小娃娃，我真是舍不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不过，我再也没有想到我父亲的残暴居然会降到孤儿的头上的。我独自一个半夜出走，到了离家最近的一个海港，第二天清早搭上了一条船，这条船据我事先打听是开往法国去的，我和船主商量好价钱之后，就和本乡本土告别，趁着头一阵风，船就开走了，这一走就是多少年啊。船是开赴格兰维尔去的，不幸在中途，在奥尔德尼岛附近，触在一系列名叫‘宝盒’的礁石上，由于风浪很大，船撞得粉碎，大船上的救生小艇也沉了，船上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淹死了。我靠了一条木头，漂到了法国诺曼底省的海岸。到岸后，我立即到了噶恩城。在噶恩城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位过去我在旅行中认识的伯爵，我便和他一同到了巴黎，由他和其他一些朋友的介绍，我当了某贵族青年的家庭教师，后来我又陪他一同到了西班牙的宫廷。在西班牙，我逗留了整整一年，我的学生的父亲把他召回法国，我也就辞去家馆，继续留在西班牙。这是一位西班牙贵族劝我这样作的，他情愿作我的靠山，并且还把我介绍给另外一位西班牙贵族，这位贵族后来放了秘鲁总督，坚决要我跟他到任上，我便跟他到了秘鲁。但是出于我信奉的宗教不同，所以他也无法提携我，只能劝我作些生意吧。我从事商业不久，我这位靠山便与世长辞了。我身在他乡，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无朋友可以倚靠。兴念及此，我就把我的产业变卖了，迁移到了这里，这里的长官是那位总督任命的，和我交往甚密。也是天意如此，我到此后十六年间，生意兴盛，生活一向倒也宁静，只有一想起你母亲的屈死，一想起你的遭遇，我才暗自不停地悲悼。我也多次委托在法国的朋友们多方打听你的消息，他们也是无微不至地探询过，但是所得到的消息只是你在六年前出海去了，从此消息全无。这种无头无尾的消息是不能令我满意的。当然，要找到你的希望是不大的，不过我还是决定要亲自去把你找到。为此目的，我曾把两万镑钱汇到荷兰，手边还有一万五千镑，我就打算随身携带，搭乘包凌船长的船出发，不料我发现上天另有了惊人的安排，不过你可以放心，这并没有改变我回国的意图。”

我父亲讲完这段动听的生活简史之后，就去接替安东尼奥。原来我父亲讲话的时候安东尼奥正在代他执行主人的任务呢。我自己也连忙穿好衣服，准备去会见客人，正在这时，斯特拉普从船上来了。

他一走进我这间富丽堂皇的房间，又见我一身绫罗绸缎，呆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瞪着大眼睛，默默地张望着周围的事物。我过去拉住他的手，对他说，我派人把他找来，是要叫他看看我今天的幸福，并且和我分享；又告诉他，我还找到了一个父亲。他一听此话，吓了一跳，半天瞪着大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最后才说道：“啊啊，我明白了！可怜的水仙，去你的吧！不管是谁，都去你的吧！我的天，爱情可真叫人捉摸不透！上帝保佑我们，我们当初干了多少荒唐的把戏，发过多少誓，难道都付与东洋大海了吗？难道你想在这天涯海角落户了吗？上帝祝福你，我看我们也到该分手的时候了，我可不愿意让我这副身躯埋葬在离开本乡本土这么远的地方。把普天下的财宝都给我，我也不干。”他说了这么一大篇呓语，就开始啜泣，摆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对他说，关于水仙的问题，关于我是否在巴拉圭定居的问题，他全想错了，然后我又很简略地把方才发生的那件大事对他说了。这位大好人听了，那种欢欣雀跃的神气，真是再可笑不过了，他同时又哭、又笑、又吹哨、又唱歌、又舞蹈。正在他狂喜的时候，我父亲走了进来，我对父亲说，这就是斯特拉普，我父亲立即握住他的手，说道：“这就是那位和你共患难的好朋友吗？—欢迎你到我家来，不久我儿子就能够报答你的美意的，现在先请你跟我们来，酒饭已经备好，一起吃饭吧。”斯特拉普固然是欣喜欲狂，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我父亲的邀请，说道，“这可使不得，我人小位卑，请大人原谅。”我父亲见他非常谦逊，坚决不肯越分，便命他的总管好好招待斯特拉普，不得丝毫怠慢。我父亲接着把我带到一间大客厅里，引我见过许多来客。客人们有的夸奖我，有的拥抱我，并且都向我父亲祝贺，那些祝贺的话，我在这里就不好意思重复了。

当日庆祝的详情，这里无须交代，总之一句话，是既雅致又盛大，一直继续了两天。庆祝过后，我父亲就结束了他在此地的事业，把家产都变成金、银，又到各友好处登门告别，众人无不伤心，并且都赠送了我许多礼物。我们上了舅父的船，一等有风立即驶出普拉塔河，不到两月光景就安然抵达牙买加岛的金斯敦港，抛锚停航。

第三十一章

我访问老友汤姆逊—我们开赴欧洲—中途奇遇—抵达英国—我从朴资茅斯乘马越野到苏塞克斯—和赛治利夫人谈话，得知水仙在伦敦—我获此消息，即向坎特伯雷进发—遇见老友摩根—到达伦敦—拜访水仙—把我父亲介绍给水仙认识—我父亲见她懂道理、人品美，极为满意—我们决定要求她哥哥同意我们结婚。

我一上岸就打听我的好友汤姆逊先生，听说他生活非常富裕，他岳父数年前故世后，他就继承了田产，现在就住在庄园上。我将此事告知我父亲，他以前也曾听我极力夸奖过此人，故而同意我去访问他。我立即乘马前往，几小时后就到了他的住处。

如果我说汤姆逊先生见到我非常高兴，那简直没有能表达他的盛情美意的十分之一；他和我见面时的那种情感只有一个知交的朋友才表露得出来。他引我见过他妻子，他妻子是一位十分可爱的少妇，跟前已有两个疼人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我的境遇已经大变，很坦率地表示愿意在金钱或其他方面帮助我。我谢过他的好意，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十分欣喜，向我祝贺。我在他家盘桓了一天一夜，他又陪我回到金斯敦港，来拜望我父亲，又请我父亲到他家去作客。我父亲答应了，在他家住了一星期，他把我们招待得无比地周到，临别时，我父亲赠给汤姆逊夫人一只很贵重的钻石戒指以志感谢。回到金斯敦，他对汤姆逊夫妇的盛情感到万分满意。我和汤姆逊先生交谈之间，听他告诉我说，我们的老上司欧克姆船长死了已有几个月了，他死后，有人发现他手里有些很贵重的资产，这些都是他在麦克贤的协助之下从夺获的物资中以非法的手段吞吃下来的。为此，麦克贤现在已经下了监牢，全靠汤姆逊先生接济，才得苟延残喘。麦克贤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事发之后，只好磕头请求汤姆逊开恩赒济他一下。既有今日，当初又何必在“雷霆号”上把汤姆逊逼得那样走投无路呢？这个坏蛋当然可以说是罪大恶极的了，不过汤姆逊对他在患难中的慷慨资助，仍然赢得我的赞许，我自己也动了恻隐之心，派人给他送去十个“皮斯托尔”，331但是并没说明是谁送的。

正当我父亲和我与本地绅士们彼此亲密交往之际，我舅父写了封信，托一条我们到达后不久就开出的邮船转交给他的船主，信里说，到目前为止，航程顺利，要求船主给这条船和船上的货物保险，以防归国途中出事。他布置了这一预防措施后，即一心一意从事装货，汤姆逊先生又来协助他。不到一个半月，船上的货就装得满满的了。好心的汤姆逊也替我父亲弄到了票据，凭此到伦敦兑换金银，这样我父亲大部分金银就不致在中途遇敌遇险而遭受损失了。在我们没有开船之前，汤姆逊先生又给我们送来了各种食物，因而不仅我们，就连全船船员一路上都吃到了丰富的伙食。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向各位贤主人告别，在皇家港上船，六月初一那天开船回英国。喜得天气清和，一路风顺，某夜，估计已到提伯隆角附近，便把船停下，预备次日早晨装些木柴和淡水。正在等候之际，忽然有一个水手喝新酒喝得太多了些，失足堕入海里，大家想尽办法营救他，依然沉入海底失踪了。这不幸事件发生后两小时，我正在后甲板上乘凉，忽然听见好象有声音从海里发出来，喊道：“喂，停船哪！”前甲板上有个水手说道：“活见鬼，那是刚才掉到海里去了的杰克·马林斯拜克吗？”这件事颇令我吃惊，立即和二副和四名水手下了救生艇，朝着声音的方向划去。那声音还在继续喊叫，我们远远看见有个东西飘在海面，便又往前划，才看清原来是个人骑在一只鸡笼上呢。那人见我们划近，哑着嗓子喊道：“该死的，我喊你们，你们干吗不答应啊？”我们那位二副是位名符其实的海员，一听这话，便说道：“伙计们，这不是我们的人，这是魔鬼！快把艇子划回去。”水手们二话不问，服从了他的命令。我们已经划出两三丈远，我忽然坚持一定要把那人救上来，好容易才把他们说服，又向落海的人的方向划回去。等我们二次划近，向那人表示了我们的意图，那人却回答道：“停住，停住，老哥，你们是什么船上来的？”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什么船，他叫道：“你们这该死的船，我还当是我自己的船呢！你们开到什么地方去啊？”我们又告诉他，我们开往何处，他才让我们把他救上我们的船来。我们请他喝了口酒，让他舒适一些，他才告诉我们说，他是“维苏维奥号”战舰上的人，在希斯班纽拉岛外巡弋，二十四小时前失足落海，战舰正在满帆航行，懒得停船，就从船上掷给他一只鸡笼，他希望乘坐这鸡笼第二天早晨飘到海岬去的。不过，既然上了我们的船，他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了，因为他满有把握会再遇见他那战舰的，如果飘到岸上，反倒有可能被法国人俘虏了去。我舅父和父亲听说后，对这人的处之泰然的态度，颇觉好笑。两天后，我们果然遇到“维苏维奥号”，就按他的志愿把他送了过去。

我们逆着风行驶了一段路程，未遇事故，然后又折向北方，正好遇上了西风，因此不到两个月时间我们就到了浅水洋，又过两天就看见蜥蜴岬332了。我看到英国国土时的那种愉悦心情是无法表达的。我父亲也颇为感动，斯特拉普则快活得流下了眼泪来。我们心里一高兴，水手们却占了便宜了：钉在桅杆上的那只鞋子里装满了我们的赏钱。我舅父决定立刻开往道恩斯，但是正当我们沿着外特岛航行的时候，风向变了，他只好向圣海伦港333方向驶去，在斯卑特亥德334靠岸。这一来，水手们可就遭殃了，其中有三十人立刻被拉壮丁的拉上了一艘军舰。

我父亲和我在朴资茅斯登岸，留下斯特拉普和舅父在船上看管我们的财物。我表示迫不及待地想见水仙，我父亲答应我先雇马下乡到水仙哥哥家去，他自己慢慢雇辆驿车上伦敦，在伦敦一个我指点他的住处等我。

我情急如火，当夜就雇了驿马，次日清早到了离水仙哥哥庄园三哩处一家客店，在店里一直候到天黑。我们分别已有一年半的时光，急切想见她的希望，就象苦刑一样熬煎着我。这非但没有损害我对她的爱，反而使它达到最高的强度。同时我虽然抱着极大希望，但心里有时也颇有些顾虑，怕她拗不过哥哥，已经屈服了，让我的情敌享去了这艳福。我甚至怕她已经不幸去世，所以在我摸着黑到达赛治利夫人住宅时，我半天不敢敲门求纳，生怕她对我说水仙已死的噩耗。最后，我才鼓起勇气来叩门，善心的赛治利夫人听出是我的声音，马上把门打开，热情地接我进去，拥抱我，老眼里流出热泪来。我说道：“大娘，水仙到底怎样了？还和我当初跟她分别的时候一样么？”她的回答听着非常悦耳，她说：“她和从前一样美、一样健康、一样对你钟情。”她的话既使我放心，又使我高兴，我便问她今夜能否和水仙会一面。她说水仙现在在伦敦呢。自从我出国后，水仙哥哥家中起了很大变化，他本人和美林达结婚已足足有一年了，在开始时，他一心只在美林达身上，所以一度对水仙不加注意，也不闻不问；反正他父亲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水仙不得他同意私自嫁人就必须丧失她那份遗产。新嫂嫂待她也是不冷不热的。因此，在几个月以前，她就利用这自由，离家到伦敦去了，住在威廉斯女士家里，专等我回国。几月来，奎佛韦特老爷不住地纠缠她，但是她毫不动心；奎佛韦特就弄了许多玄虚，想使她相信我已不在人世；但是随他千方百计，终不成功，看来得到她是没有希望的了。水仙对他的冷淡促使他在几星期前和另一女子结了婚，也是聊以自慰吧；不过由于夫妻不和，那女子已经抛下他走了。除了这有趣的消息外，赛治利夫人又告诉我，美林达和水仙哥哥之间的关系也是毫不和美的；美林达结婚后，还是有一大批男朋友象蝴蝶一样在她身边飞来飞去，水仙哥哥很是厌恶，赶快和她一同搬到乡下来住，美林达满心不乐意，夫妻之间有如仇敌，当着客人或仆役的面就会用最肮脏的话彼此对骂起来，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这位善心的赛治利老太太为了要使我相信水仙对我绝未变心，拿出水仙最近寄给她的一封信给我看，信上每提到我，口吻既端庄，又温柔、又关怀。看了之后，我的心急得如同点了一把火一样，决定当夜就乘马出发，使我能够尽早给她幸福。赛治利夫人真象慈母一样爱水仙和我，见我这样焦急，便婉言提醒我道，我在出国时曾经表示决不为了满足我个人私欲，损害小姐可能继承的产业，她如果和我结婚，那就得全靠我养活她了。我谢过她对我的善意关怀，然后把我现在的富有情况用两三句话对她说了，她听了，真是感到说不出的惊讶和满意。我又对她说，我现在已有力量报答她对我的恩德，我一定要尽力使她的晚年能在安乐中度过，作为达到这目的的每一个步骤，我请她来和水仙跟我同住。可敬的赛治利老太太听了我的话，甚为感动，老脸上流下两行眼泪来，她感谢上天没有叫我辜负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所作的预言，她用最文雅而动人的话感谢我对待她的所谓慷慨，但是谢绝了我的建议，她的理由是，她很心爱这几间草房，多少年来她在这里平静地过着孀居的生活已经习惯了。我见在这问题上不能劝服她，就坚决要求她接受三十几尼作为礼物，便向她告辞了。我打算此后每年赠她三十几尼，使她能够更舒适地养老。

我彻夜马不停蹄，次日一早到了坎特伯雷城，我下马准备另换一乘。我走进一家客栈，只见对面街上有家药铺，门上的招牌写着“摩根”的字样。我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定是我那老伙伴在这里落户了。一打听，果然不出我所料，而且还听说最近他和本地一位寡妇结了婚，妆奁有三千镑。我听到这消息很兴奋，等到药铺开门，我就走了进去。只见我的老友摩根正在柜台后面配灌肠药。我一进去，就向他招呼道：“您好，摩根先生。”他抬头看我一眼，回答道：“先生，您好，”毫不动情地凿着臼子里的药。我又说：“嘿，摩根，你忘了你的老伙伴啦？”他又抬起头来看看我，大吃一惊，喊道：“上帝作—你不是—真的，我看你是我的好朋友蓝登先生吧？”我向他证明说，我就是蓝登，他一下子把药杵丢开，把药臼也打翻了，跳过柜台，他的衣服把一臼子药都扫在地上，向我扑来，亲热地搂住我，把我浑身都染上了他方才正在调配的松脂和蛋黄。我们彼此问候过以后，他告诉我说，他从西印度回来后，妻子去世，他托人在一条军舰上获得了军医的职位，干了几年，他就和一位药店老板的寡妇结了婚，他俩现在手头倒是有了一笔颇不算少的钱财，日子也过得太平安静，生意还是相当地好。他很想听听我的遭遇。我对他说，我现在没有工夫告诉他，只能泛泛地对他说，我的境况很佳，但目前实在太匆促，未能详细奉告，改日再来看他。他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吃早餐，并把妻子叫出来和我相见。他的妻子看去倒也体面、懂道理，不过岁数可相当大了。我们在谈话之间，他捋出袖扣来给我看，那是我们在西印度分手时我和他交换的纪念物，他见我也小心地保存着他送给我的礼物，很是得意。我把麦克贤的情况对他说了，他乍一听很高兴，继而稍加思索，便道：“他的坏心眼也得到了报应了，我原谅他，但愿上帝也原谅他。”他对欧克姆船长的灵魂表示担忧，他怕他现在正在地狱里咬牙335呢。我又告诉他，汤姆逊还活着呢，他死也不相信；我又说，不过汤姆逊现在情况很好，他听了很是高兴。

我们又倾诉了一番旧日的情谊，我就向他们夫妇告辞，骑上驿马，当夜到了伦敦，找到我父亲。父亲身体很好；我把我打听到的有关水仙的消息对他说了。我父亲很溺爱我，一口同意我要和水仙结婚的意图，他说她没有陪嫁也可以，不过须得她哥哥同意才好。我父亲还答应在几日内交给我一笔钱，足够维持水仙过个时髦生活；他表示希望能见见我这样心爱的人儿。我一夜没有睡觉，赶路又赶得相当疲乏，觉得非休息一下不可，便上床去睡了。次晨十点钟左右，我雇了一顶轿子，按照赛治利夫人的指点，到了水仙的住宅，先找威廉斯。我在客厅等了不到一分钟，威廉斯就进来了，见了我尖叫一声，返身就跑。我赶到门口，把她挡住，一把把她抱紧，才让她又清醒过来。她喊道：“老天！果然是你吗，蓝登先生！我们小姐一定要乐疯了。”我对威廉斯说，我是怕我突然出现在亲爱的水仙面前，会在她身上产生不良的效果，所以才先找威廉斯，想和她商量一个办法，怎样逐步把我到达的消息告诉水仙。威廉斯很赞成我的作法。她凭着她自己对我的友谊，先问了我一番一路可平安的情况，才自告奋勇地去替我办了。我一人留在客厅里，一心想要看到我的情人，和她拥抱，这一股热望象一团火似的在我心里燃烧着。过了不久，我听到有人从楼上匆匆下来，又听到我那天使热切的声音说道：“天呀，可能吗？他在哪儿呢？”我听到这熟悉的声昔，浑身的感官都惊觉了！她出现在我的眼前，就象一朵盛开的花那样美，我的灵魂真象陶醉了一样！

她步步婀娜，眼睛就如天堂，

举止庄严，而又含情脉脉。336

读者，如果你的灵魂能够体会到最微妙的感触，如果你的温柔的心曾经感受过爱情的悲欢离合的滋味，如果你曾不得已而和你最心爱的人别离过一年半之久，如果在你回来时发现那柔情的美人还象你私心所希望的那样温存而忠实—那么你就能领会得到我此刻的心情，领会我们两人那种不可言喻的至乐，领会我们如何扑向彼此的怀抱。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两人拥抱着，就象锁在一起似的，默默地沉醉在快乐中，达数分钟之久。我就这样拥抱着我的心肝宝贝，不住地凝视着她的美妙容颜，见她双眸闪烁，双颊绯红，表现出天真的爱情。我见她由于真诚的喜悦而酥胸起伏，我知道起因在我—天啊，我这时的处境是无法形容的。我真想把我所写的付之一炬，从此不再提笔，因为我所写的最热情的话、最得意的辞句也不能描绘我灵魂的感受于万一。我对水仙说道：“可爱的水仙啊，你就是美、爱、真的化身，你是个奇迹！我到底把你拥抱在我胸前了！我到底能够说一声‘你是我的’了！监视你的哥哥再也拦阻不了我们的幸福了：命运终于补偿了我所遭受的苦痛，使我能够不辜负我的爱情了。”亲爱的水仙微笑了一下，那一笑真是美妙得无法形容。她又用迷人、柔情的眼色看着我，说道：“我们是不是永远不再分离了呢？”我回答说：“永远不再分离了！人间最完美的典型啊，除了死亡把我们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了。这甘露一般的甜吻比轻风吹过橘林飘来的香气还香甜千倍，我凭它发誓，我永远不再离开你了。”

我第一阵狂喜过去后，我的情欲愈来愈激动，不可控制。我站在福地的边缘，有些眩晕，我的道德和哲学全都不能抵制欲望的强力冲击。水仙发觉我内心的冲突，就表现了她惯有的谨慎和庄重，用话把我的心思岔开，热心地、好奇地要求我把一路航行的详情讲给她听。我满足了她的要求，把我的经历一直讲述到目前为止。她听说我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感到无限惊讶，她那对可爱的眼睛里流下了泪珠。她听说我父亲赞成我对她的爱情，又感到十分快慰，表示极想和我父亲见面，祝贺她自己和我走了好运，并说道，看来这预料不到的大转运只除是上帝亲自安排，人力是办不到的。我们就这样谈着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消磨了好几点钟。我又要求她答应按照我父亲认为恰当的时间尽早成全我的幸福，她允诺了。我亲手把一副珍贵的项链挂在她胸前—这是一副由钻石和蓝宝石间隔串连的项链，是巴拉圭的一位西班牙贵妇人赠送给我的—我便和她告别，答应她下午带父亲来看她。我到家后，我那慈祥的父亲热情地询问我，亲爱的水仙身体可好；为了使我更能讨水仙的喜欢，他又把一张契纸交在我手里，上面写着给我一万五千镑现款。除此之外，我自己办的货物赢利也还有三千镑。吃过午饭，我陪他到了我情人的住处，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因此更显得光彩夺目。她的美貌很明显地给我父亲很深刻的印象。说起她的美来，我确实认为世界上的人应该算她最美不过了。我父亲亲热地拥抱她，对她说，他很为他儿子感到骄傲，因为他竟有此勇气，竟有此人品，能够追求并且配得上象她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的钟爱。她听他如此称赞她，羞红了脸，用最温柔多情的眼光望着我说道，如果她看不出小蓝登先生的品质，那么她也不值得他这样对她用心了。我深深鞠了一躬表示答谢，我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夏洛蒂正是这样一个人儿啊！”说着，眼泪从眼睛里涌了出来，性情温柔的水仙也流了两滴宝贵的同情之泪，如果父亲不在场，我一定把它们吻干。闲话少叙，总之，我父亲对她的美貌，对她的通情达理，感到非常满意。水仙对我父亲的体贴和礼貌也同样感到非常满意。我们决定由我父亲出面，写信给水仙哥哥，表明我父亲同意我和水仙的婚事，并且作出水仙哥哥没有理由拒绝的财产安排，如果水仙哥哥竟然拒绝建议，那么我们只好违拗他的意志来完成我们彼此期望的婚事了。

第三十二章

我父亲赠给水仙一份礼物—他写了信，派人送给她哥哥—我会见旧友—班特的行为—水仙哥哥拒不同意—我舅父到了伦敦—他赞成我的婚事—我结婚—我们在剧院与水仙的兄嫂邂逅—他们想和我们交往。

我们大家一起很满意地消磨了一个晚上，我父亲就对水仙说：“小姐，请你允许我今后把你当女儿看待，你既成了我的女儿，我这里有一分礼物，表示我作父亲的心意，你务必收下。”他说着把一张五百镑的钞票交在她手里，她一看，连忙深深万福，回答道：“大人，我现在一点都不需要这笔款子，不过您既然好心看得起我，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加以我认为蓝登先生和我的利益已是不可分割，因此我也就更可以贸然领受了。”我父亲见她回答得又坦率又诚恳，十分喜悦，接着我们向她道过晚安，告辞而去。上文交代的那封信，根据我的请求派人火速送到苏塞克斯，同时为了成全我的婚事，我父亲租妥了一所有家具的房屋，还雇了漂亮的仆役和车马等等。

每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和水仙一起消磨，不过偶尔我也有些空闲和我的那些老朋友来往，他们见我如此阔绰，莫不惊奇。班特对我运气的好转表示特别惊讶，他设法打听其中缘故，但是没有结果，最后还是我自己认为时机已到，可以告诉他了，才告诉他的，一来我们过去是很亲密的朋友，二来免得他胡乱揣测；他和其他朋友肯定是会乱猜的。他听我叙述后，表示十分满意，我想他说满意的话也还是诚心的，因为看他的意思是有心要把欠我的那笔帐赖掉，并且还想再借一些花花。我把他带回家来一起便饭，我父亲倒颇喜欢他的谈吐，听说他经济情况很窘，就叫我暂时照拂他一下；又问他可肯在军队里混个一官半职，他（我父亲）愿意借钱给他去捐个官。后来我就找了个机会和他个别谈谈，正如我所预料，他告诉我说，他正在和他一位有钱的老伯父进行和解，和解成功便可继承遗产，但是眼前缺几块钱，希望我能借给他，他愿意立字据，将来总还。他这次需要不过十几尼，我就把二十几尼塞在他手里，他一见，瞪目呆看着我半天，才把钱放进钱包，说道：“好吧，都一样，不久我一总还你得了。”我也不要他立什么借据，只让他开个便条；我接过之后，表示惊讶道，为什么象他这样有骨气的人竟喜欢游手好闲、枉度光阴呢。我又问他为什么不愿参加军队，升官发财。他说道：“什么？把我的钱随便扔掉，买个小军官，让一批混蛋呼来喝去？这些人只凭了无耻的手段才爬到我上头的！绝对不干！我热爱独立自主的生活，不愿为这么个可怜的小差使牺牲我的生命、健康和乐趣。”我发现他既不愿采取这种生活道路，便改换了话题，又回到我父亲那里，他正好收到水仙哥哥的回信，回信写道：

先生：来信收到，下署有罗·蓝登的签字。这封信便是该函的答复。阁下是何许人，我是一无所知；至于令郎，或伪称令郎之人，我倒曾见过，如果他要与我妹妹结婚，所冒之险要由他自己担当。我还郑重声明，如果我妹妹不得我同意而擅自择夫，她的财产全部都将归我，她的丈夫休想得到一分钱。阁下划给他们的产业，在我看，全属子虚，阁下自己不过妄想抬高身份而已，即使西印度的财富都属于阁下，令郎也难得到我的同意和我家联姻。

奥尔逊·透普霍尔。

我父亲听到水仙哥哥的为人之后，对于这封很有礼貌的信倒也不觉惊奇；至于我，他拒绝了婚事，我倒反而高兴，我正好借此机会表示我爱水仙不是贪图她的钱财。我征得父亲同意，去问候水仙，并将她哥哥的回信内容对她说了，她听了痛哭失声，我就百般劝慰。我们决定两日后举行婚礼。这两天内我欢乐地期待着，心情紧张得如同拉得不能再紧的弓弦；水仙则设法说服在城里的一些亲友们，希望他们赞成这件婚事，但是随她怎么诉说，他们只是一味不理睬，有的是嫉妒，有的有成见。她以最迷人的甜蜜的神态，眼泪象露珠一样挂在她那可爱的面庞上，对我说：“这回世界上的人再也不会怀疑你是无私心的了，你娶回来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乞丐婆！”她的忧愁感染了我，我把她紧紧搂在胸前，对她发誓说，正因如此，正因为她为了爱我的缘故牺牲了朋友，牺牲了家产，所以我才更加疼爱她，更加欢迎她。我的舅父是她所敬重的人，这时正好到了伦敦，我便引他见过水仙。他虽然不大易于领会细致的情感，但是对于水仙的美貌却叹为观止。他吻过她，看了她半天，转身对我说：“罗利呀，你这次的缴获很可观哪，看它身子造得多精致，装配得多光彩。你来驾驶它还要说不得其人，那你只好坐贝壳下海了。—外甥女，我希望你不要见怪，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是个大家所谓的普通海员，不过我和别人一样也是很尊重你的。”她很客气地接待了我舅父，并对他说，他慷慨资助过蓝登先生，她很感激他，长久以来想和他见面；她也把他当作自己的舅父看待，并请求他以后允许她也叫他舅父，随便他说什么话，她决不会见怪的。她这样有礼貌，使我舅父感到非常愉快，坚决要求在婚礼中充当女方家长，并说道，他爱她就如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只要头生孩子呱呱一叫，他愿意送两千几尼作为贺礼。举行婚礼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停当，决定不在教堂举行，而在我父亲家里举行。到了举行婚礼的喜庆时刻，我父亲和舅父就乘了一辆马车去亲迎水仙和威廉斯，我和一位牧师、班特、和斯特拉普在家里恭候。班特和斯特拉普从来没有见过我那迷人的水仙，斯特拉普已是焦急得坐立不安，一心只想快点瞻仰一下我老提到的这位美人。马车一到，他就占住一个窗口，好等她下车时看她一眼；等到看到了她，他把两手合十，两眼往上一翻，张着大嘴，象发痴一样，嘴里迸出一句拉丁诗来：“真是神女啊！她就象狄安娜驱使着舞女们在欧罗塔斯河畔或昆图斯山坡边舞蹈的时候一模一样！”337牧师和班特听见我仆人说拉丁话，很是吃惊，但是等我父亲把水仙领进屋里来后，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他们的惊讶的目标又转移了。的确，如果他们看着这天仙般的美女而无动于衷，那他们只可能是世界上最讲理性的人了。水仙穿的是一件白缎子长袍，胸口绣着金花；头顶上戴一顶法国小帽，美丽的头发从帽檐一卷一卷地垂下来，垂到她雪白的颈边，把我送给她的项链衬托得分外庄严。她神采焕发，腼腆含情，她的前胸有一层轻纱盖着，就像一片乐园的景色。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无上珍贵的礼物，我也以合乎我身份的礼节把它接受过来，牧师举行了简短的仪式，我舅父很热心地自动出来充当水仙的父亲。水仙战栗得很厉害，她似乎无力承担起生活中这样大的改变。按照天伦国法，她已是属于我的了，所以我就热烈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我父亲也温柔地拥抱过她，我舅父也非常疼爱地拥抱过她，然后我引她见过我的朋友班特，班特很客气地向她致意；威廉斯则抱着水仙，泪下如雨，而斯特拉普则跪在地上，请求水仙赏他一只手吻一下，她也不摆架子，答应了他。我自己在此时此刻的情感，那是无法描写的。我们吃饭游戏一直到十点钟，我就提醒水仙不要熬夜，免伤身体，她同意，就和女仆到那早已安排好的新房休息去了。在她离开大家的时候，满脸羞红，引得我浑身血液沸腾，每一跳脉搏都比平常强烈十倍。水仙也真狠心，竟让我这样熬煎了足足半点钟，我终于忍无可忍，离开了大家，冲进洞房，把女仆推了出去，锁上房门，—天啊！这真是和一次筵席一样，比我大胆期望过的，还要甜美千倍呢！结婚是纯洁的、神秘的，不要让我亵渎它吧！让我只说一句：我是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早晨，班特在我窗外放了三四只鼓，敲打起来，把我吵醒。我把窗帘拉开，端详着我现在已经占有的天使般的美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之感。“美人，睡也好、醒也好，总散射出奇异的光彩。”天光射在水仙的眼帘上，把她照醒，她忽然想起身在何处，羞得把脸藏在我胸前。我真是欢喜得要疯狂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感觉，我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作是梦幻了！这时，我舅父来叩门，叫我起床，说我睡得太久了。我起了床，叫威廉斯进去服侍水仙。舅父过来向我道喜，并和我开玩笑，用的全是海员的话，非常成功。不到一小时，只见我父亲领着新娘来进早餐了，大家都夸奖她的美，说道，结了婚显得更美了。在这种场合，人们总爱说些模棱两可的不正经的话，但是爱害羞的水仙听了也不见怪，她的举止是端庄的、坦然的，她的腼腆也不是造作的。为了表明我对她的爱情和尊敬，我当着众人给了她一张契纸，上面写明把我的全部财产永远交给她和她的后裔。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表示出最温柔的谢意，说道，我作出这种事情来，她毫不惊讶。然后她请我父亲费心把契纸代为保管一下，并说道：“除了我自己的蓝登先生以外，您应当是我最能信赖的人了。”我父亲见她如此谨慎坦率，十分高兴，接过契纸，向她保证说，只要是在他保管期间，他决不让这张契纸的价值受到损失。

我们在伦敦的亲友往来并不多，所以我们仅有的一点时间都用在公共娱乐场所了。在这些地方，水仙的美貌还没有遇到过敌手，这使我的虚荣心感到满足。一天晚上，我们派仆人先去戏院占一个包厢，等我们去的时候，只见对面包厢里坐着水仙的兄嫂，他们见了我们颇为吃惊。我能得到这样一个和他相遇的机会很感快慰，特别是因为水仙来到戏院后，众人把对美林达的注意都转移到水仙身上了。不论人品和衣装，水仙在那晚上都比美林达漂亮。美林达见水仙压倒了她，很是恼怒，把个头这边转转那边转转，只是不停地转，又把个扇子半遮着面和人调情，又用鄙视的眼光瞧我们，又和她丈夫窃窃耳语，又假装格格地笑。但是不论她玩弄什么花样，都没有效果；蓝登夫人既没有被她弄得心神不宁，而她自己也没有能够掩盖住自己的烦恼，在离演完还很久的时候，她已恼火得不行了。这个存心不良的女人把我们结婚的消息传了出去，加油加醋，用尽心思诋毁我们，于是就有一批爱听谣言的人，开始仔细打听我的家产情况，但是他们一听到我在这方面完全是独立自主的，情况就和美林达所预期的完全相反了，人们不是看不起我们了，而是希望和我们交往。但是水仙的自尊心很强，并不鼓励他们改变态度，尤其不愿她的兄嫂来和她交往，因为他们恶意地散布过有损她名誉的谣言。

第三十三章

我父亲打算回到故乡去看看—我们提议陪他同去—我舅父把遗嘱修改得对我有利，决心再度出海—我们出发赴苏格兰—抵达爱丁堡—买回祖产—回到祖产所在地—在我上学的城镇上停留下来—还清欠克拉布的债—波兴夫妇和我一位堂姐的行为—我们在祖宅所受到的接待—斯特拉普和威廉斯结婚了，我父亲给他作了谋生的安排，他自己认为满意—我一天比一天幸福了。

我父亲有心回到故乡去看看，并想到我母亲坟上哭奠一番，水仙和我决定陪他一起去完成这一虔诚的使命，于是作好准备，等待出发。我舅父不打算参加，他想再度出海去碰碰运气。在他出国前，他又把遗嘱修改了一次，规定遗产都给我和我的妻子，遗嘱则交由我父亲保管。我自己也不愿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就通知水仙哥哥把他父亲的遗嘱拿出来，当着律师的面再检验一下，我又委托法律代理人替我经管这件事。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辞别了伦敦的朋友，向苏格兰出发，车里面坐的是我父亲、水仙、威廉斯和我，斯特拉普和两名穿制服的仆役骑马随行。我们一路缓缓而行，所以水仙倒也不觉困顿。到了爱丁堡，我们就决定暂时休息几个星期。

在爱丁堡，我父亲听说他哥哥已经把家当挥霍干净，预备拍卖祖产，他就决定把他自己出生的地方买下来，结果他把他父亲全部土地都买下来了。

成交以后几天，我们就离开爱丁堡去接收产业，路上经过我受教育的那个城镇，停留了一夜。我向人打听，知道克拉布先生已经去世，我就派人把他的遗嘱执行人请来，把我欠克拉布的债加上利息，悉数还清，收回了借据。波兴夫妇听说我们来到，竟老着脸皮到我们居停的客店来见我们，报上姓名，请求接见，好向我父亲和我请安问好。但是，他们在我幼年无父无母的时候对我的那种无耻的行为，在我心上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们今天为了图利，不惜出此卑鄙的下策假客气一番，怎么也抹煞不去我当初的印象。所以我就断然拒绝接见，让斯特拉普告诉他们，我父亲和我不愿意和他们这种卑鄙的家伙往来。

他们走后不到半小时，忽然有个女人毫无礼貌地开门闯进我们坐着的房间，走到我父亲面前，说道：“叔叔，您好，我很高兴见到您。”这就是我的一位堂姊，在本传开头已经交代过了。我父亲就回答道：“请问，您是哪一位？”她叫着说：“哎呀，我弟弟罗利认得我的呀！—罗利，你不记得我吗？”我说：“是的，你若问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父亲，这就是我曾对您提起过的一位在我小时候待我十分慈爱的小姐呀！”我说这话时，我父亲怒形于色，命令那女子滚出去，气势汹汹，吓得她连忙退出，一路下楼，一路骂不住口。后来我们听说她嫁了一个小军官，这小军官已经把她的产业都挥霍光了；又听说她妹妹和她母亲的当差私通，养了个孩子，后来就嫁给了他，在乡下开着一家小酒馆。

关于我们发迹的消息，已经先我们而传到城镇上；据说城里的官员们想第二天赠送我们名誉市民的资格，我父亲正确地估计了他们这番“好意”，命令仆从次日一早就套马赶路。

我们的祖产离此约有二十哩，我走到离宅子还有一哩半的地方，遇见一大群贫苦佃户，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小孩，他们看见我们就大声欢呼，陪着我们的马车直到庄园大门口。世界上只有苏格兰的农民和地主的感情最好，这些农民爱我们几乎爱得要把我们吞下肚去。他们一向爱我父亲，不过以为他早就死了，可是现在他却来当他们的地主了，他们真是快乐得作出千般荒唐举动来。我们走进庭院，一大群人把我们团团围住，人群之拥挤，险些挤死几个人。靠近我父亲身边的人都跪下来吻他的手，吻他的衣襟，大声祝他福寿无疆。有些人也这样对待水仙和我。其余的人便在远处拍手，祷告上帝降福于我们。总之，这种场面，尽管鄙陋，却极动人，把水仙感动得直哭，我父亲本人也禁不住流了一滴泪。

我父亲把儿子、儿媳迎回老家后，便命令家人杀几头牛，从邻村搬来几“猪头”338的酒，请这些老实庄稼人大吃一顿，多少年来他们也没有尝过节日的滋味了。

第二天附近一带的乡绅都来看望我们，他们大都是我们的亲戚，其中一位把我那爱打猎的堂兄也带来了；他自从搬出老宅以后，就一直住在这位亲戚家里。我父亲不咎既往，善意招待他，甚至还答应替他在军队里捐个官，为此他表示十分感激和高兴。

我的水仙的美貌、平易近人、通情达理，赢得了所有人的爱戴与敬仰。她对老宅的一切和四邻也感满意，至今还不想迁移到别处去住。

我们定居后没有多少日子，我说服了我父亲和我一同到我上学的村子去访问一次，村子里的重要住户都来接待我们，把我们接进教堂。村塾教师文法先生（那位凶暴的塾师已经去世）作了一篇拉丁文演说，歌颂我家的荣耀。接待我们的人们之中，斯特拉普的父亲和家人最卖力气，他们把我这位诚实的仆人看作是他们家族中占首位的上等人，因此对他的主人们也就特别表示恭敬。我们接受了本村人的祝贺后，就走了，临走留下四十镑钱，用来赒济本教区的贫苦人。这天晚上，斯特拉普因为大家都恭维了他，而且看在他的面上，大家也对我很恭维，便有些飘飘然起来，大着胆子对我说道，他私心颇爱慕威廉斯，如果水仙和我肯替他说句好话，他认为她是会接受他的请求的。我听他有此意图，倒有些惊讶，便问他可知道这位不幸的青年女子的身世，他说：“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承认她身世是很不幸的，不过这又有什么呢？我肯定她已经走上正路，否则你和水仙小姐也不会这样尊敬她的。至于人们说闲话，那是一个大钱不值的，再说，人们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啊。”我对他的看法称赞了一番，并且说服了水仙，于是水仙从中拉拢，不消多久，威廉斯就答应了；在征得我父亲同意后，他们结了婚，我父亲送他们五百镑钱去开个牧场，还任命斯特拉普作他的庄园的监工。我的水仙也慷慨解囊，赠送威廉斯五百镑。他们住的地方离我们不到半哩，生活得非常平安富裕，每天替我们祷告，祝我们福寿常春。

如果世上有所谓真正的幸福，那我算是享受着了。最初的狂暴的情欲现在已经澄净、醇熟，变成了温存、平静的爱情，这是以心心相印为基础的，只有纯洁的婚姻才会产生这种效果。好象是命运女神决心要大大弥补她过去的残酷，我接到伦敦代理人的信，信上说道，我岳父遗嘱虽有明文规定，水仙哥哥虽然也据此提出要求，但是由于遗产有一份附件，对遗嘱条文有所解释，据此，水仙的继承权的年龄限制是十九岁，过了十九岁，财产便可由她自由处置，这样一来我肯定又可以得到我妻子的财产了。我接此消息后，本想立刻到伦敦去一趟，但是我的天使—水仙，近来时常头晕，腰围也一天天显得粗壮起来，她既怀孕，我便难于离开，希望能生出个一男半女，那我的幸福就完美无缺了。

译后记

斯末莱特是十八世纪英国优秀的小说家之一。高尔基在《俄国文学史》中曾说：“继菲尔丁而起的有斯末莱特，他以绝大的魄力描写出当时英国社会的缺点，而且是第一个把政治倾向性的描写引进小说范围内的人。”斯末莱特的小说描写了十八世纪英国的政治，暴露了殖民战争的残酷，议会的腐败，政府的贪污和官吏的无能。他所描写的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缺点”有一定的广度；在艺术风格上，虽然说他和同时代的前辈菲尔丁有相似的地方，但是菲尔丁的叙述保持着史诗般的、缓慢的步伐，语言比较含蓄，而斯末莱特的小说则是一个情节接着一个情节，速度比较紧迫，用粗线条勾勒出贵族和资产阶级的肮脏、丑恶、凶狠的面貌。

斯末莱特（1721—1771）出生于苏格兰小地主家庭。祖父是当地一个法官，父亲因不是长子，没有继承权。作者生后不久，父亲逝世，自己成了孤儿，从此一生就和贫困打交道。他在少年时代曾到格拉斯哥跟一个医生当学徒，但他爱好文学，在十八岁那年写了一部诗体悲剧《弑君者》，并带了这部作品到伦敦去，希望上演，但没有成功。在二十岁那年，他设法当了一名海军军医助手，参加了1741年英、法争夺西班牙在西印度群岛殖民地的战争，战争结束后，他退出海军，在牙买加住下来。1744年他携带妻子回国，从此靠行医和写作维持生活。他在1748、1751、1753连续发表了三部小说：《蓝登传》、《皮克尔传》、《菲迪南伯爵传》。1755年翻译了《唐·吉诃德传》。1757年出版了一部《英国史》，从1689写到出书的年份。同时，1756年他还办了一个杂志，名为《评论杂志》，在杂志里他抨击海军将领，因此于1759年被捕入狱。1762年他为托利党（贵族保守党）人办了一个周刊，名为《不列颠人》，托利党原想利用刊物进行宣传，但结果反而树敌更多，就勒令斯末莱特停刊。1763年，由于长期在贫困中紧张写作，健康受损，他到国外休养，并写了《法意游记》（于1766年发表）。1765年他回国后，仍然紧张工作，因为体力不支和肺病的缠磨，又不得不出国。他想求得意大利来亨城领事职位，但没有成功，就在来亨附近继续从事写作，完成了讽刺英国两党政治的小说《原子传》（1769年发表）、诗歌《独立颂》和最后一部优秀小说《克林克传》（1771年发表）。1771年死于意大利。

斯末莱特生活的时代正是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时期。资产阶级在政治上的地位已经巩固。残酷的圈地运动已经接近完成，农村已经开始完全资本主义化，同时，进一步对殖民地的掠夺也在进行，农民继续被剥夺土地而成为劳动后备军。资产阶级用残酷的手段在国内外积累资本，给工业革命创造条件。斯末莱特最后一部小说《克林克传》正反映了工业革命开始后的英国现实。在社会上，封建的土地贵族把土地分成小块出租，自己在伦敦或国外过着寄生享乐的生活，他们和大资产阶级—金融资本家、英格兰银行的股东、大公司老板是一鼻孔出气的。自从1689年以后，英国统治阶级内部就是资产阶级和贵族的妥协局面，大贵族也已经资产阶级化。当然，社会上封建残余并未完全肃清，例如还有大贵族之外的中小地主，他们住在田庄上，把土地出租，在乡间佃户中还是作威作福，充当治安推事，以一种封建家长的姿态称霸一方。这些人时常成为菲尔丁、斯末莱特小说中攻击的主要对象。农村中的自耕农和小租佃者，由于资本主义扩张的结果，绝大部分濒于破产。圈地运动把他们驱离自己的土地，公地也被人夺去，不能使用，就连打鱼、打猎、砍柴都不允许，他们无法为生，或成为农业、纺织业的雇工，或被迫入济贫所。大批农民流入城市，“幸运”的成为出卖劳力的雇工或散工，不幸的则沦为乞丐、小偷、流氓，妻女则沦为娼妓。这样，阶级分化就越来越厉害了。

介乎贫富之间的是一大批中小资产阶级，就是独立经营的商人、店主、手工艺人等等。这一阶层的幅度也比较大，其中有殷实的商人、店主，他们受到大公司的排挤，但要争取发财的机会，因而要求“公平交易”。他们继承了清教徒的传统或其他反对国教的教派的传统，来抵抗和大资本家大贵族结合的国教，他们要求在议会中有他们的地位，因而反对辉格党首相沃尔波尔的政府对议会的控制，反对政府的贪污贿赂，因此也有赞成托利党的。但是他们也主张扩大帝国和殖民主义。他们有可能爬上大资产阶级的地位，也可能下降。狄福即属于这一阶层。在这一阶层的另一端，则是一些手工艺者，他们每天劳动多达十四小时，妻子儿女也参加劳动，生活可以免于饥寒。他们的命运取决于贸易是否繁荣，由于贸易不稳定，他们的生活经常受到威胁。机器的发明、廉价的自由劳动市场的存在，对他们威胁最大，因此他们为了争取生存权利，也组织起来，时常举行反对政府的起义，并且得到贫民的支持。但是贸易情况有起色，粮食落价，生活得到改善，他们的反抗意识也相应减弱。

在这样一个阶级对立的形势之中，斯末莱特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地位呢？斯末莱特的祖父虽然是个中小地主，但他自己的经济地位却是属于中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因此他具有一般资本主义社会的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共同点，也具有十八世纪英国社会中这一阶层的特点。从作者的全部创作中来看，从他的《弑君者》到《独立颂》，他的主要倾向应该就是反对当时大资产阶级和资产化了的贵族的联合统治。他在历史剧《弑君者》中（这是一出以十五世纪初苏格兰历史为题材的剧本），通过从英国回来登位的苏格兰王詹姆士一世的口，说道：“我发现你们这可怜的国家处在疮痍和绝望之中；城镇在内战中沦落了，田野荒芜了；秩序荡然无存，文艺凋敝；无人劳动，只有一些肮脏的手在祸国殃民；没有法律来保护穷人，钳制罪恶的大人物；丑恶的饥馑和吃人的瘟疫这一双姐妹联合起来，造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这是作者十八岁时写的。在他五十岁逝世那一年，他写了一首题名为《独立颂》的诗，歌颂美国争取独立的斗争。诗中谴责了历史上一系列的封建专制暴君，赞美欧洲十六七世纪以来的资产阶极民主革命，一直到他当时的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他在诗中这样歌颂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

他339是我的精神向导，在我青年时代，

教导我去鄙视煊赫，把它看成草芥；

他鞭笞我，叫我口中只说真理，

我心里不这样想，嘴里也决不奉承。

作者的政治见解最明显地表现在《蓝登传》里。他说：“每个人天生就有享受自由的权利；国王要人民效忠，他就得保护他们；如果因为国王暴虐而破坏了这种相互的关系，破坏了君民之间的契约，那么国王就应该负责任，并受法律的处罚；英国人的历次起义……是挽救天赋予人民的自由的壮举。”这是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提出的社会契约说和自然权利论的反映。十七世纪英国诗人弥尔顿在《论君权》的政论中就提出这种主张。不过斯末莱特则更接近于“光荣革命”后的洛克的政治见解。洛克反对专制制度，但主张君主立宪。斯末莱特的政治见解基本上属于洛克的范畴。

说明作者的世界观和理解《蓝登传》这部作品的关系尤其直接，因为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一部自传性的小说，小说主人公的遭遇基本是根据作者自己的遭遇写的。当然这并不意味蓝登就是作者自己，蓝登的结局就是作者自己的结局；相反，小说是经过加工的，某些地方夸大了，某些地方更加集中，某些地方则包含着虚构。这样，蓝登就更加成为当时英国社会的一个典型。

在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象蓝登这样的人物比比皆是，他们不是出身于豪门贵族，而是人数众多的破落贵族。这批人由于生活地位的不稳定，对现实处处不满，但他们绝不是革命的，而是想在现存秩序内向上爬，加入统治集团，要求改变现存秩序也只是从这一点出发。这些人充斥了小说中议员克林哲的住宅和海军部的接待室，徘徊在权贵府邸的门外。小说中这种人不只蓝登一个，还有汤姆逊、杰克逊、麦洛波因等等，他们都是一些飘浮在历史潮流上面的人物。蓝登是一个“出身好”，“谦卑而有品德”的青年；他的祖父是个小地主，父亲是少子，在婚姻上违背了祖父的意旨，违反了封建道德，以致弄得妻子惨死，自己也发疯“失踪”。蓝登自幼受堂兄（长孙）和堂姐妹的气，靠当海员的舅父赒济，才上了大学，后来接济中断，又去学外科医生。当时的外科医生的社会地位和理发师差不多，业务上也接近，因此蓝登就听了师父的劝告，到伦敦去求生活。在路上他遇见老同学、现在当了理发师的斯特拉普，一同到伦敦去冒险，这好比是唐·吉诃德找到了他的桑科·潘札。到伦敦后，他夤缘苏格兰议员克林哲，想求一军医之职，不成，又去投考军医，但考中之后，却无缺可补。房主人推荐他到一个法国人开的药店去当伙计，遇见了和他命运相似的威廉斯。命运好象故意要捉弄他：他想从大门入海军没有成功，却从旁门进去了—他被拉壮丁的拉进了海军，参加了西印度殖民战争，受到无数屈辱与惊险，才回到本国。刚一回到本国国土，就遇到抢劫，经赛治利夫人的介绍，给水仙的姑母当仆人，爱上了水仙，但受到地主提摩太的妒恨和迫害，逃到海滨，又被海盗俘去，挟到法国，走投无路，当了雇佣军，参加了德汀根战役，又遇见斯特拉普，决定利用这位理发师的积蓄，伪装贵族，靠欺骗发财。于是他初试锋芒，出入凡尔赛宫廷，颇有春风得意之感。回到伦敦后，他就过着流氓骗子的生活，和一班贵族骗子厮混，生活不外是骗人、受骗。随后，他尾随一个有钱而残废的女子到了巴斯，在巴斯又遇见水仙，但水仙哥哥和贵族奎佛韦特从中作梗，将水仙劫持而去。蓝登也追到伦敦，以负债入狱，亏得舅父及时把他从监狱中赎出，一同出海贩卖黑奴，在中美遇见父亲，父亲早已致富，于是父子回国，主人公和水仙结成了美满婚姻，衣锦还乡。

从蓝登的一生遭遇可以看出，他和一百五十年或二百年以前的“皮卡罗”（骗子）本质相同，但在表现上已有显著的不同。他们都是飘浮在历史潮流上面的人物，但历史潮流本身已起了变化，所以飘浮在上面的碎木杂草也不同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皮卡罗”是封建关系崩溃时被投到社会上的一批叫化子、雇佣武士、冒险家，其典型人物即莎士比亚创造的福尔斯塔夫。他们接近流氓，破坏着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封建道德已经不能维系，资产阶级道德没有建立，因此他们不遵循任何道德准则。而蓝登的时代则是贵族—资产阶级的统治已经巩固，他完全接受了资产阶级一套道德标准和社会秩序，谋求个人出路。他也反封建，批判资本主义制度，但又肯定封建关系，肯定贩卖黑奴的罪恶制度。一个是盲目破坏，一个是肯定现存制度。蓝登和早一代的鲁滨孙又不同，鲁滨孙是个小商人、小店主的典型，有可能爬上大资产阶级的地位；而蓝登则是乡村小地主的次子的儿子，社会地位在下降，但他有技能，有文化修养，有强烈的“自尊心”，看不起手工业者、小商人。蓝登又不同于当时或稍后的激进民主派的知识分子如霍恩·图克或卡特莱特，因为他不接近人民运动。他和大卫·考柏菲尔有相同的地方，两个作者的意图—引起读者的同情—也是一致的，但蓝登的性格中还没有感伤主义的成分，这和小资产阶级在不同时代所处的不同的地位又是分不开的。在斯末莱特后期作品中，感伤成分开始冒头，但蓝登性格中则有更多的愤懑与不平。他和稍早的吉尔·布拉斯所采取的道德标准和遭遇也有相似之处，但是吉尔·布拉斯的流氓式的乐观主义则是蓝登所没有的，而吉尔·布拉斯的积极参加政治活动，最后成为小贵族，是和法国专制政治有关，不可能发生在蓝登身上。蓝登并不是不愿意替贵族奔走的，他趋奉斯触特威尔，愿意做驻外大使的秘书，但在英国政治舞台上贵族的势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所以不可能得到吉尔·布拉斯的结局。

蓝登这一典型人物只可能产生在十八世纪中叶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的环境中。这一类人的出路，作者在小说中点得很充分、很清楚。一条就是投靠统治阶级，为它服务；再一条就是赌博冒险。蓝登有一定的知识，希望以此为本钱和统治阶级达成买卖关系。他早期的努力无非想在海军里求得一官半职，但这条路并不通。蓝登、汤姆逊、杰克逊、包凌、摩根等人的遭遇都说明了这一点。要作个“自由职业者”的作家，如果不同流合污，出路也只可能是欠债坐牢。这是作者现实主义成功的地方。此外就是赌博冒险这条路子。这是十足的寄生者的道路。蓝登的社会地位虽然“谦卑”，但他自认为是一个“有品德的人”，有知识分子的架子。他对自己没有受到贵族式的教育，总是显得酸溜溜的。斯特拉普和他同学，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同行，但蓝登决不愿意做个手艺人或“下等人”，在外科医生和理发师之间，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后一种职业。可以做贵族的家庭教师（如蓝登之父），可以给资本家、大地主管帐（如汤姆逊），但要脱离后来所谓的“白领子”阶层，那是坚决不干的。斯特拉普和他的关系很微妙，既是平等的朋友，又是他的仆人，是仆人又不付工资，反向仆人求赒济，但斯特拉普主要是仆人，是他的桑科·潘札。这样的关系也就说明，在蓝登心目中，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手艺人是不屑为的，虽然这不是什么真正的出路。他自己在水仙家当仆人则是另有目的，处处强调自己有教养，出身好。他在黎姆斯时盘算道：“作生意吧，本钱小，海上有风险，有仇人，还有市场上的竞争，这条路不能走。回到苏格兰挂牌行医吧，医生这一行在苏格兰已有人满之患。……作官吧，我既不善逢迎拍马，又不肯鬻笔为腐败可耻的政府写文章辩护。”因此只有冒险、赌博。这一点也是作者现实主义成功的地方。作者在小说中给我们描绘了各种不同的冒险赌博的具体方式：娶阔女人、猎取遗产、到殖民地去冒险、做强盗、或竟是名符其实的赌钱。这些道路，蓝登几乎都尝试过。但主人公最后的成功则完全是作者的幻想，对社会观察不够深刻的表现。

蓝登之所以选择冒险赌博的道路是和他的人生哲学分不开的。他幼年受到封建家庭的迫害，后来在资产阶级统治的社会里到处碰钉子，因此他要求反抗。他说：“我们不是那么轻易把仇恨忘掉的。”但是他的反抗手段就是资产阶级教给他的，和他所反抗的对象同样腐朽。他从资本主义社会学到的是：“救人先救己”，“世界为我存在，不是我为世界存在”，“贫困犹如可怕的恶魔，必须驱除它”。一句话，就是以丑恶的利己主义之毒攻利己主义之毒。因此，为了个人利益，他可以牺牲他所推崇的原则，可以逆来顺受，可以朝三暮四。蓝登的反抗完全出于他的屈辱的社会地位。他总爱吹嘘他的才华、出身、教育、知识、勇敢、甚至漂亮的外表，以这些向封建、资产阶级社会来表白自己。他一方面表现为高傲、自尊、热爱“真理”，而另一方面也必然表现为虚伪苟且、没有原则。因此，蓝登从反抗封建家庭的不公正出发，而结果发展到贩卖黑奴起家，婚姻美满，衣锦荣归。这样的思想与行动也正是这一时代的典型产物。

在小说里，蓝登式的人物—他的影子，也还有不少。汤姆逊这青年是蓝登的同乡，也是医生，也是求官不得，而处于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之所以能入海军，全靠偶然与原来补缺者的姓名相同。他有一定的正义感，但性格不如蓝登“坚强”，在暴力面前无能为力，他解决矛盾的办法是投海自杀。杰克逊也是蓝登一位同乡青年医生，他的遭遇也很典型，与蓝登不同的地方是他有些纨袴习气，喜欢挥霍享乐，结果入了监牢，以至疯癫。斯特拉普则是蓝登这一阶层更“下一等”的人物，他是鞋匠之子，有一定文化，职业是理发师。他为人慷慨善良，但善良得似乎有些愚蠢，而且十分胆怯。他只能作奴仆。但他既然是好心人，就应该得好报。麦洛波因在作者笔下被写成一个学识渊博、才气横溢、道德高尚、为人谦逊的正面人物。他的命运是当时稍微进步一些的职业作家普遍遭受的命运。他的剧本稿被人丢在厨房当废纸烧了（斯末莱特的《弑君者》也被某贵族丢入厕所）。他最终的命运也只能是负债入狱。威廉斯可以看成是女蓝登或女斯特拉普，她的命运也正是小资产阶级妇女的命运。这些人物在一定意义上是蓝登性格的补充，同时通过他们，作者更广泛地反映了十八世纪这一阶层的青年的命运，拿威廉斯的话来说：“瞻望前途，等待我的只是警官和监狱。”因此作者向社会提出控诉，因为这社会认为不幸就是犯罪。此外，象具有海员特点的包凌和摩根，作者都赋予他们以善良的品质和不幸的遭遇。作者对他们都表示同情，但由于他分析不出不幸的原因，所以这些人只能如威廉斯所说：“我一定得亲手给自己开辟一条得救的道路。”也就是说，用个人奋斗的办法寻找出路。这种办法也是具有典型意义的。作者给其中一些人以不幸的归宿，另一些人包括主人公在内，以幸福的结局。这正说明了作者思想中的矛盾：他看出在那社会里，这种人是没有出路的，正如他自己潦倒的一生那样，但同时他仍旧幻想在现存秩序范围之内可以找到个人出路。

小说中另外一些人物，如赛治利夫人、水仙姑母、特别是水仙本人，则完全是一些幻想的、抽象的、概念化的人物，缺乏典型意义，因此也没有什么认识价值。女主人公的特点有三：一美貌；二懂道理，也就是顺从；三有教养，也就是“上等人”；而最重要的是四，有钱。女主人公的形象只说明作者思想的局限性，缺乏真实性。

小说中的反面人物塑造得比较成功。通过他们，作者揭露了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黑暗。最突出的反面形象欧克姆，这个军舰舰长蛮横凶残，鞭死一批病兵而无动于衷，同时又是愚蠢无知，胆小怯懦，隐瞒自己天主教的信仰。他死后留下一大笔资财，表明他生前是个贪污克扣的人。他的亲信麦克贤则媚上欺下，草菅人命。新船长则是另一类型，与欧克姆成一鲜明对照，代表一种完全腐朽的阶级。他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象个女人，把别人都看成肮脏的下等动物，用望远镜了望来访者，生怕访者的“浊气”把他熏昏过去。通过这些生动形象，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的面貌。但是作者的批判是从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出发，只能指出欧克姆的凶暴不人道，不能够进一步指出欧克姆的实质和他在这一段殖民扩张的历史中扮演的角色。相反，对新船长的批判，则又从肯定殖民主义角度出发，认为象他这样的沐猴而冠的人不配成为“帝国缔造者”。

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反面人物都是贵族地主之流，如上述两个舰长，又如怯懦无能的葛奇，只注意人们衣装服饰的恰特，粗暴的水仙哥哥，凶恶、淫秽的提摩太爵士，以及蓝登的堂兄、祖父，虚伪贪财而又好色的斯触特威尔，甚至比较清醒的班特也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厌世者。作者描绘了这一系列人物，使我们看到十八世纪作为英国统治阶级的贵族的腐朽性，这是符合历史真实的。但是另一方面，作者对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批判常是从个人恩怨出发，从知识分子自诩的才华观点出发，因此总不能点清他们的实质，指出历史的趋势，例如对西印度殖民战争的描写，作者只从将帅不和、领导无能等角度来描写战争的失败，而忽视了战争本身的性质。揭发欧克姆的凶暴，也不是从他为谁服务的角度去观察，因此难免表面化。

但是作者所描绘的画面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广度，而骗子小说的形式也有助于作家拓展他的批判面。主人公从苏格兰出发到了“魔鬼的客厅”—伦敦，从伦敦到牙买加、卡塔吉纳，从中美又回到英国南部苏塞克斯郡，又被劫往法国，从布隆港到阿棉城，参加雇佣军到德国德汀根打仗，打过仗到了黎姆斯和巴黎，从巴黎又回到伦敦，从伦敦到巴斯，又回伦敦，又到苏塞克斯郡，又往非洲，到巴拉圭，从这里回到英国，又回到苏格兰。他经历了三大洲，三四个国家，出入于英国贵族的府邸、政府的衙门、议员的客厅、时髦的游憩场所、小商店、军舰、公路、文人荟萃的咖啡馆、赌场、黑店、殖民者的庄园、以至监狱、妓馆。作者揭露批判比较成功的有以下几个方面：封建和资本主义关系；社会的贫困化；殖民战争和海盗行为；统治机器的腐败和黑暗。

主人公的父亲就是因为违背了封建道德，以致妻子死去，自己也一度患了精神病。主人公的堂姐希望得到祖父遗产而不住地亲吻垂死的老头子，不嫌恶臭，但是她一听到没有留给她遗产，她就晕厥过去。贵族的腐朽性和寄生性也在作者笔下受到尖锐讽刺，最成功的应算斯触特威尔。他表面象一位长者，温和、坦率、关心青年、慈祥，又有古典文学修养，但骨子里却是个骗子，寄生虫，专靠欺骗过活。他骗去了蓝登的怀表，但这还不是他最坏的品质，他主要的特征还在于他是个荒淫无耻的禽兽。除他以外，“魔鬼的客厅”还充满了大大小小的寄生虫，他们造谣言、赌博，专靠吸吮别人的血来过活。他们凶恶、怯懦又虚伪。在水仙哥哥身上体现了小地主恶霸的本色，他以金钱要挟自己的妹妹屈从他的意旨。在麦洛波因的插曲中也揭露了早期资本主义社会中文坛的商业化。甚至象包凌这样的人都不肯把钱交给自己心爱的外甥，因为钱就是权力，钱不在手，他说话就没有分量，不能控制外甥。整个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的关系都充满了欺诈、虚伪。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受苦难的是穷人。在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社会两极分化是很急遽的。被剥夺了土地的农民，有的去当了兵，即使不成炮灰，也被官长折磨死。贫富的分化使一部分人挺而走险，英国的公路正是英国社会的缩影。作者通过主人公赴伦敦途中的遭遇，被走私人劫持，以及将钱缝在裤腰夹层内等等细节，充分反映了当时英国社会的现实。因此主人公曾说：“天地之大，唯有英国这个国家，老实的穷人最难生存。”这还是很有概括意义的。

作者以极大篇幅描写了英国殖民地扩张的肮脏过程，从拉壮丁到在军舰上受虐待，过着非人的生活，到战争中遭到的悲惨结局；从公开宣布海盗的合法性到贩卖黑奴。通过这些描写，读者可以比较具体地认识到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这一残酷过程中的这一环节，更加证明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是用燃烧着的剑与火的语言记载到人类的编年史里来的”。但是作者并没有看到殖民政策的实质，他虽然看到了残酷的一面，而且也描写了它，但也只限于这一面，他并没有接触殖民地人民受压迫的情况。作者对于黑奴问题的处理也充分暴露了他的资产阶级立场。蓝登和鲁滨孙在这一点上是完全一致的，他们的立场都是殖民者的立场。这最能说明作者的两面性，并且削弱了作品的批判力量。

作者在这部作品中也揭露了英国统治机器的腐败与黑暗，主要是政府的贪污、官吏的无能和对老百姓的欺压。在辉格党人沃尔波尔执政的漫长年代里，贪污之风、拉裙带关系等泛滥一时，作品中反映的也是真实情况。此外，对于作为统治阶级压迫工具的监狱，作者的描写也是十分真实的。最典型的要算威廉斯在狱中的生活，连寻死的自由也都被剥夺了，因而她说：“只有布莱德威尔教养院（按即监狱）最接近于我心目中一向想到的地狱。”

《蓝登传》这部小说从好的方面讲，通过蓝登一生的经历，揭露了十八世纪中叶英国社会的黑暗面，这一点应予充分的肯定。但主人公对一切的愤慨完全从个人出发，得意则喜悦，失意则愤慨，而且同流合污，随俗浮沉。也就是说，作者尽管有民主倾向，还没有能透过社会现象看到社会问题的本质。正如高尔基在《苏联的文学》中所说：“叛逆的个人在批判自己的社会的生活的时候，通常是……为了自己的生活的失败以及它的耻辱而图谋复仇的愿望，”很少是“出自对社会经济各种原因的意义的深刻正确的理解”。当然我们不必苛求古人，但是这一点是必须指出的。

作者的优点和弱点也体现在作品的艺术上的成就和不足之处。总的说来，斯末莱特和菲尔丁这一派小说家是介乎文艺复兴和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之间的小说家。斯末莱特继承了塞万提斯的传统，首先有意识地否定类似骑士传奇这类毫无现实根据的“荒唐的奇谈”，肯定小说应该反映现实。他们在人物性格的塑造上也是介乎这两个时代之间的。斯末莱特在《蓝登传》前言中所说的“寓言”手法可以概括他的特点。他的人物也有夸张，但也企图通过若干特征来刻画出人物的性格，这样的人物也具有一定典型性。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喜剧作家本·琼生的《气质论》主张人物性格按气质划分，这种方法正是十八世纪的起点，但在十八世纪，性格刻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尤其在菲尔丁的评论中可以看到。菲尔丁虽然从抽象的人性出发来刻画人物，但他已注意到人物的共性与个性的关系，在他的实践和斯末莱特的实践中也体现了这一点。在斯末莱特的小说中的青年，每个人有他一定的个性特点。随着个人与社会矛盾的加深，资产阶级小说中的人物性格也更加复杂，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更以心理描写丰富了人物的塑造。

这是从发展关系上看斯末莱特创作的地位。就人物性格塑造本身而论，如上面指出，他们还缺乏深度，这是和作者的思想感情和观察分不开的。斯末莱特刻画人物的特点在于以粗犷见长，而不是象菲尔丁那样细致含蓄。这又和作者的对社会的态度分不开的。在作者给自己限定的范围之内，他也有他独到之处。他的笔触接近于素描或漫画，往往用精炼几笔就勾勒出人物的轮廓。例如拉特林给主人公介绍欧克姆和包凌的争吵，这是在作品中第一次提到欧克姆，作者写道：“我们那时正在提伯隆湾抛锚，夜里三班值更，包凌大尉值中班，他守夜总是非常警惕，忽然他发现外海上有三点灯光，连忙跑下大仓请船长发命，船长正在睡觉，他只得把船长叫醒，船长正在好睡，被人叫醒便大发雷霆，对大尉泼口大骂，骂他瘟死的苏格兰崽仔，婊子养的，蠢猪，笨驴等等（我正在掌舵间站岗，故此都听见了）。大尉也就和他回顶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顶了许久，最后船长起来，抓起一根藤鞭便抽大尉，大尉对他说，若不看在他是上司分上，他一定把他搡下水去，又说一定要到岸上去和他算帐。”这段短短叙述粗线条地刻画出了两个不同性格：一个是粗暴、野蛮、自私、缺乏责任感，一个是耿直、不屈。等到欧克姆正式登场，那是大副摩根把病号名单呈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反应是：“妈的！我的船上怎么出了六十一个病号！注意，我决不让我船上有一个病号，告诉你！……连你的名单一块儿给我滚开。我当一天船长，船上就不准有病号。”

其他人物的刻画也大多如此。

作者自己在小说中提到亚理斯多德、霍莱斯的创作理论，他提到人物要对照美妙、突出有力，衬托人物也要好。在小说中，作者大力下了功夫。正面人物和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和反面人物，正面和反面人物，都有比较、衬托、补充。一个欧克姆不够，再写一个怕臭味的、纨袴子弟出身的船长；一个蓝登不够，还塑造不少大大小小的蓝登；一个贵族不够，又创造了一批形形色色的贵族。作者用化整为零的办法来描绘整个一个阶级或阶层。

作者在小说中也谈到作品的布局，根据他理解的古典创作方法，他认为起局应该缓慢，引人入胜，转局要奇突，结局应感人。就全部小说来说，作者一般算是满足了自己提出的要求，至于结局是否感人，那要看是什么人。在个别情节上作者的叙述也能做到曲折有致，例如主人公和斯触特威尔一段交道。主人公如约去拜访他，不见，等他明白了必须贿赂门房，才被引进去，但又久久不见主人出来会客，却又来了一个仆人假意通火，主人公也不解其意，后来才理解也要行贿才能通报，原来这位老爷是不给房仆役工资的。主人公和斯触特威尔本人的接触也是逐步地、曲折地揭露那贵族的无耻意图的。

作者在刻画人物时很注意人物的语言，如包凌爱用海员的成语，摩根在动感情的时候爱用三个不同的词表达同一意思。这一技巧在作者写《克林克传》时更趋成熟。作者自己的叙述语言中常爱用反语来进行讽刺，例如描写行军时士兵的遭遇。作者写主人公走得两条腿里面因为摩擦以致皮都磨掉了：“这件倒霉事情全是因为我身上肉太多了一些……反倒羡慕骨瘦如紫的伙伴，把他们身上的油水都榨出来也不够普通烧一顿饭用，因此就不可能把腿裆里的皮都磨掉。不住的疼痛使我一阵阵发脾气，看到我同伴们那副可怜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把他们象麸皮一样吹个七零八落，却轻松愉快地干着行军的苦活……更增加了我的不快。”

但是作者的人物塑造、讽刺手法、语言运用，由于他的世界观的局限，未能深刻揭示社会实质，因此难免流于表面，流于怪诞或滑稽闹剧。

作者的创作意图是很明显的。从小说的主题思想到创作方法都是为一个目的服务：表现作者的不平之鸣，要读者“心中燃起人道的激情”。我们知道斯末莱特在青年时代比较接近普通人，在苏格兰常和农民来往，在军队中又和水兵在一起生活，并为他们治病，他小说中的正面人物也多是这样一些被屈辱被损害的小人物，作者也是在代他们呼吁，表现一定的民主倾向和反对统治阶级的政治倾向。但是在另一方面作者看不出人民群众的真正力量。在斯末莱特的小说里，已经可以看到十九世纪英国批判现实主义的温情主义和软弱性。在作者个人利益和社会发生尖锐矛盾时，作者也作出了尖锐猛烈的、虽然不够深刻或并非本质的批判。《蓝登传》基本上还是一部优秀的暴露小说，通过这部小说，读者对资本主义社会在十八世纪英国的面貌可以增加不少认识。

杨周翰1961.9，北大。

[1]当指原始时代。——译者注，下同。

[2]色诺芬（Xenophon）：公元前四世纪希腊历史家。《库洛斯的教育》（Cyropaedia）一书是波斯皇帝库洛斯的传记，其中有些片断是传奇式的描写。

[3]按指传奇文学。所谓艺术科学的复兴，应指蛮族入侵以后查理大帝的“文艺复兴”或拜占庭的“文艺复兴”。

[4]斯末莱特曾译过他的《唐·吉诃德》。

[5]勒萨日（Le Sage，1668—1747）：法国小说家；《吉尔·布拉斯》（Gil Blas）是他写的著名的“骗子小说”。斯末莱特受他影响很大。

[6]十八世纪启蒙作家惯用“人类”一词表示贵族、资产阶级。

[7]“布鲁因”（Bruin）：意谓棕色，指狗熊，典出《列那狐》。

[8]Æsculapius：拉丁文，即希腊文的Asclepius。按希腊神话，系日神之子，司医药之神。

[9]指苏格兰北部高原山区。

[10]父亲在盛怒之时，往往这样尊称自己的儿子。

[11]以前英国上流子弟都周游法国、瑞士、意大利，最后返回英国，他们把这种旅行看做一项重要的教育。

[12]米底亚（Media）：公元前七至六世纪里海西南的帝国，后为波斯帝国所灭。

[13]意谓“一捏就碎”。

[14]他是海员，爱用航海术语。意谓“踢你臀部”。

[15]“剥短袄”：意谓鞭笞。

[16]“橡木手巾”：意谓棍棒，全句即“打你一顿”之意。

[17]“包凌”的原文是Bowling，意谓滚木球，撞倒障碍物，喻其性情耿直，勇往直前。

[18]把人系在船底，浸在水中，拖着走。是一种刑罚。

[19]罗德利克之爱称。

[20]意谓情势如何；包凌喜欢用航海词汇。

[21]Tester，古币，上刻亨利八世头象，值一先令。

[22]按基督教教义，富人进天堂象骆驼穿针眼那样难。包凌在这里讽刺罗利祖父行将就木还如此吝啬。

[23]贪婪、欺骗之徒。

[24]意谓“行将死去”，显系海员的“同行语”。

[25]指老法官灵魂能入天堂。

[26]“葛奇”（Gawky）：意谓“笨拙”。

[27]“斯特拉普”（Strap）：意谓（磨剃刀用的）“皮条”，因为他以后从事理发职业。

[28]意即“你须要多长几条快腿才逃得脱呢”。

[29]按即自然科学。

[30]“波兴”（Potion）：意谓“一剂汤药或毒药”。

[31]西印度群岛之一。

[32]“欧克姆”（Oakum）：意谓“旧麻绳”，用来填塞船缝，系囚犯或穷人的工作。

[33]第尔（Deal）：英国东南海港。

[34]“克拉布”（Grab）：“螃蟹”，有“暴戾”的含意。

[35]按中世纪手工业行会组织的习惯，店中除主人外，还有主要从事劳动生产的师傅和徒工。师傅地位比徒工高一等。

[36]“斯马克”（Smack）：抽鞭声。

[37]“来福”（Rifle）：意谓“抢劫”，“抢光”（“来福枪”当时尚未发明）。

[38]“教友派”（Quaker）：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新教中比较和缓的一派，不主张用武力，而主张“内在的光明”，后来常常成为嘲笑的对象。

[39]“瓦德尔”（Waddle）：意谓“鹅步而行”，形容小贩肩货，行步艰难。

[40]原文作obstropulous，系obstreperous之误，正字太文雅，贝蒂不会说。译文也用“打夯”代替较文的“打鼾”。

[41]“本布肯”（Bumpkin）：意谓“傻瓜”，“村汉”，牧师宣布自己刚刚拜候乡绅，以显示自己的地位。

[42]“舍弗尔”（Shuffle）：意谓“洗牌”，“变卦”，“闪避”。

[43]“蔡福尔”（Trifle）：意谓“儿戏”。

[44]“塔特尔”（Tattle）：意谓“闲谈”，“乱扯”。

[45]原文用拉丁语，试译为古文，以表示说者的斯文。下仿此。

[46]语出拉丁诗人霍莱斯（Q.Horatius Flaccus）《长短句集》（Odae）卷一，第九首。

[47]上方指天界，此处指北方，苏格兰。

[48]撒宾：地名，诗人庄园所在地，塔利克（Thaliarchus）：诗人挚友。此句亦见《长短句集》卷一，第九首。

[49]见《长短句集》卷一，第九首。

[50]见霍莱斯《信简集》卷一，第二首，第56行。

[51]同上，卷一，第二首，第63行。

[52]阿那克（Anak）：见《旧约》，他的三子皆巨人。

[53]显然是犹太人的名字。

[54]皮斯托尔（Pistol）：莎士比亚《温莎风流妇人》及《亨利四世》中人物。

[55]“魏泽尔”（Weazel）：意谓黄鼠狼。

[56]山羊性淫。

[57]“勒平”（Rapine）：系强取豪夺之意。

[58]一几尼合二十一先令，二十先令不及一百几尼的百分之一。

[59]“戈伯尔”（Gobble）：系狼吞虎咽之意。

[60]“狄德尔”（Diddle）：意谓欺骗。

[61]“烂婆儿”（Ramper）：意谓撒野者，行为不检点者。

[62]“赖头儿”（Rattle）：一种类似摇鼓之类的玩具，喻其语言聒噪刺耳。

[63]“费利泽”（Frizzle）：鬈发之意。

[64]“旗官”是一种最低级的军官。

[65]“林赦”（Rinser）：洗（酒）瓶的人。

[66]“查特”（Trotter）：为主人奔波者。

[67]“斯格勒布”（Scrub）：英国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喜剧作家法奎尔（George Farquhar）所著喜剧《美男的诡计》（The Beaux’Stratagem）中的仆役。

[68]“克林哲”（Cringer）：意谓“奴颜婢膝之流”，就是他们要寻找的议员。

[69]燕麦（Oat）：按《约翰孙字典》定义，在苏格兰是人吃的，在英国是马吃的粮食。该汉借此侮辱斯特拉普。硫磺：地狱的燃料，也借此咒骂斯特拉普。老苏：原文Sawney，苏格兰方言中简称亚历山大（一般男名之通称）曰“老苏”，英人即以此名称呼苏格兰人，含有侮辱之意，如谓“傻瓜”，今改译“老苏”。

[70]当时仆役由主人供给制服，制服常以各色不同衣料缝制。

[71]十八世纪文人荟萃之所。

[72]都是“上等人”所不吃的食品。

[73]英国复辟君主，其统治年代为1660至1685年。此处意谓七八十年前的式样。

[74]原文系方言，译文希望尽量达出其与普通话不同之处。

[75]“太利尔”（Terrier）：一种狗名。

[76]见《圣经》。所罗门系以色列王，以智慧见称。

[77]原文“议员”二字，故意缩写（m-b-r of p-m-t），译文亦以缺笔符号表达之，下仿此。

[78]“斯太台普”（Staytape）：裁缝用的条带，暗示此人职业是裁缝。

[79]瓦坪（Wapping）：伦敦东郊。

[80]在这部小说出版（1748）以前，曾发生英、西争夺殖民地的战争（1739）；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1740—1748）中，英国也帮助奥国和法、西等国作战。

[81]指当时那种排列整齐、挺胸凸肚的冲锋战术。

[82]见《信简集》，卷一，第二首，第47行。

[83]伦敦著名剧院所在地。

[84]原文多拼错，以表示写信者文化程度很低，译文也尽可能用别字代替。但原文拼错、讹写而另有含意，以及滥调式的掌故则译文很难传达。

[85]法语，意为“情书”。

[86]握手以示成交。

[87]当铺门外的招牌是三个球。

[88]即张三或李四之意。

[89]前者指作面包的面粉，后者指洒在假发上的扑粉。

[90]使蜡大概为使前额头发光润；用一小块假发遮盖秃顶，表示他实在很好虚荣；假发不似真发，所以再用前额真发盖住，以见其双料虚荣。但这种虚荣心并非本质缺点，故作者予以善意嘲弄。

[91]“史那勒”（Snarler）：想要咬人的、嗥叫的狗。

[92]这是放血常识，不须回答，其理自明，该考官故意追问，冀博同座一笑。

[93]双关语，此处指绞死后尸首“运走”。

[94]卡库斯（Cacus）：希腊神话中巨人，居山洞中，偷夺赫尔库列士的牛进洞，赫尔库列士不能觅到。

[95]原文仿法人说英语，发音不确，译文仿之，以“吓”代“很”。下仿此。

[96]龚国堂指教师。原交Concordance乃语法学上的名词（意谓“符合”），教师以授生徒语法为业，故作者以此名之。

[97]表示母女争风吃醋。“有些人不管多么有理”指母亲，“还是有人”指房客爱尔兰军官，“他们这样对待……”指爱尔兰军官不爱老板娘（其实这是“小姐”主观看法，爱尔兰军官对母女两人都是勾搭的），“那些人自己不晓得……”指其母，“他们看不起……”指军官看不起老板娘的偷情伎俩。

[98]意谓骗人。

[99]南美产的贵重树脂。

[100]原文仿法国人说英语，译文仿原文，意即“你对我说的是什么”，表示难以置信。

[101]穿便服毋须带佩刀。

[102]意谓：打官司不一定能胜。

[103]此处牧师给教民举行结婚，仪式极为随便。

[104]意谓：“打了她，使她流产了”。

[105]基督教《旧约》中的正直“士师”（法官）。

[106]华尔德（Jonathan Wild）：十八世纪初伦敦的贼头。小说家狄孚（Defoe）曾记载其事迹；菲尔丁（Fielding）也曾借他写过同名政治讽刺小说。

[107]清教徒一派。

[108]莎甫茨伯利（Anthony Ashley Cooper, Earl of Shaftesbury）：十八世纪初英国启蒙运动时期，具有保守观点的伦理哲学家。汀代尔（William Tyndale）：英国宗教改革时，积极拥护新教的“异端”信奉者，翻译过《圣经》。霍布士（Thomas Hobbes）：十七世纪下叶英国唯物哲学家。

[109]意谓在宗教上和“正统”派意见分歧。

[110]罗萨里奥（Lothario）：采用十八世纪初剧作家娄（Nicholas Rowe）所作戏剧《忏悔的美人》（The Fair Penitent，1703）中的人物的名字。这人物的特点是乱搞男女关系。

[111]警官的家常常用作拘留所，留住在那里的犯人得交付房饭钱。

[112]“伊利莎伯”的简称。

[113]“伏尔秋”（Vulture）：意谓鹰隼。

[114]“柯普乐”（Coupler）：“拉纤人”。

[115]海战火攻时，遣入敌人舰队去的、载有易燃物的船只。

[116]附在大船边的小船，专售面包、干酪、青菜、酒、鲜货等给水手。

[117]“拉特林”（Rattlin）：船上联系若干桅索的横索。

[118]包凌的房主人，事见第六章。

[119]讥笑他戴手铐。

[120]大军舰一般有三四层，后底仓，在船尾最底层，下级军官所住，战时用为医室。

[121]意谓大船。

[122]这里体现了英国资产阶级政权的腐败、颠倒黑白，把两个同姓名的人弄混了，竟又徇私不予更正。

[123]水手俗语，指“非死不可了”。下同此。

[124]在威尔士。

[125]原文处处表现这一人物的威尔士方音。

[126]卡拉·克塔卡斯（Caractacus）：不列颠人的领袖，抵抗过罗马人的侵略（公元一世纪中叶），被罗马人俘往罗马。

[127]一沙漏约半小时，即一个半小时以来。两条船指该卧病水手和死神。

[128]彻夏郡（Cheshire）：以产干酪著称，在英格兰。格勒摩根在威尔士，摩根乃威尔士人，所以夸耀本乡的产物。这里也反映了民族矛盾。

[129]意谓“军医的副手”。

[130]皆盗贼聚会之处。

[131]指威尔士人，摩根自己即威尔士人。蓝登打败准尉之后，摩根很佩服他，愿意和他拉关系。

[132]1741年英国在中部美洲进行殖民地掠夺战争，由恰勒纳·欧格尔（Challoner Ogle）任统帅，率领舰队，从英国出发。

[133]在肯特郡东，位于英吉利海峡，由此向西绕，沿英国南岸向西前进。

[134]在英国正南岸朴资茅斯口外。

[135]朴资茅斯附近怀特岛上的港口。

[136]在南美北岸，靠近哥伦比亚。1741年，英国政府派魏尔能（Edward Vernon）海军上将前去进行掠夺战争，遭到可耻的失败。作者这时正二十岁，当船上医生的助手，亲自参加过这次战争。

[137]在英国的西南端。

[138]自比为船，入坞后即失去作为船舶的功能。

[139]一种接绳法，此处意谓接榫补骨。

[140]在奥地利王位战争时期（1741至1748），英、法处在战争状态中。

[141]谓自杀，自寻短见。

[142]原文故意调侃麦克贤的咬文嚼字，实则文理不通。

[143]一般“善终”的人，临终前须作忏悔—一种宗教仪式。“横死”的人当然来不及了。

[144]以下一段文章一方面表示船长自己是个天主教徒（在资产阶级新教徒看来是可恨的），而且隐瞒了自己这身份，另一方面也表示他的无知，甚至对天主教的信条也无所知。爱尔兰人信奉天主教。

[145]新、旧教不同，新教只有两种。

[146]旧教的圣礼。

[147]意谓原是厚颜无耻的。

[148]按旧教教义，宗教仪式上食用的面包与酒乃耶稣的肉和血。

[149]自杀是一种怯懦行为。

[150]五世纪中叶，首批入侵英国的撒克逊领袖。

[151]意谓绞死，吊死。

[152]牙买加、希斯班纽拉都是英国占领的西印度群岛岛屿，卡塔吉纳则是靠近哥伦比亚海岸的城市，是西班牙的属地。

[153]意谓“不可能”。

[154]指一种残酷的斗熊戏。

[155]一个统领海军，一个统领陆军。

[156]原文和“板凳”是同一个字。

[157]指板凳与马桶，以讽刺两个统帅。

[158]新教教派，流行于苏格兰。

[159]原文Whiffle，意谓“轻风”，讽喻其轻浮的性格。

[160]摩根气头上忘记了新船长的姓名或根本没弄清楚新船长姓名。

[161]邻近他故乡的一条河。

[162]早期的一种极普通的治疗法。

[163]相当于我国的麝香之类的名贵药材。

[164]基督教反对自杀。

[165]威廉王死于1702年；意谓这位老船长已经当了四五十年的大副了。

[166]在英国西南岸外。

[167]意谓照原速行驶。

[168]即现在的比利时。

[169]古时欧洲人认为猫是巫婆所驱使的精灵。

[170]十七、八世纪欧洲流行的一种神秘宗教教门，据说教祖名叫Rosenkreutz，意为玫瑰花环，因以为派名，并予以拉丁化，遂为Rosicrucius。

[171]意谓醉心于吟诗作赋，以致不修边幅。

[172]黑海与地中海之间的海峡。据希腊神话，李安德居海峡边上的阿比多斯，他的情人希洛居对岸塞斯托斯，李安德常泅水赴对岸与希洛幽会，一次在风暴中溺毙。这一传说常为诗人吟颂。

[173]意谓“丛林”，喻其好猎。

[174]意谓“满杯”，喻其好酒。

[175]两人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诗人，都著有史诗。

[176]主人公隐瞒真名实姓，自称叫约翰·布朗（见前），“布鲁诺”即意大利文的“布朗”，女主人正在读意大利诗，顺口用意大利语叫他。

[177]希腊女诗人，传说殉情而死。

[178]伦敦脚行聚会之所，作者称此地为“学校”，意谓车夫在此干过脚行，对于打架素有训练。

[179]意谓用帽子、假发折船钱。

[180]包凌说话喜欢打航海生活的比喻，此处意谓“当着人前说话”。

[181]意谓不可与人共享。

[182]见第一卷第六章。

[183]十八世纪法国贵族、海军将领。

[184]荷兰殖民地，在西印度群岛。

[185]原文意为“鞭绳”，喻其擅长勒索。

[186]英国东南岸市镇。

[187]一种天主教僧侣。

[188]意谓“不要倔强，随和一些，改信天主教”。

[189]当时军队士兵携带家眷同行。

[190]军队都按地区命名，毕卡迪是法国的一省。

[191]钱币名。

[192]指十八世纪四十年代奥地利帝位继承战争，反映了法王路易十五和奥国哈布斯堡王族间的矛盾。战争的一方是法国，另一方是奥、英等国，戴诺阿伊是法国的统帅，斯代尔（英国人）是联军的统帅。

[193]指法国国王路易十四。

[194]如一百年前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国王查理一世被处死。

[195]加斯孔是法国古时一省，加斯孔人据说爱说大话。

[196]发生于1743年6月27日。一方面是英、奥军队，一方面是法国军队，结果，法军败绩。

[197]以下的战役的描写基本符合史实。

[198]指英王乔治二世。

[199]粪便。

[200]法国当时一省。

[201]“德”是法国贵族姓氏的特征。

[202]巴黎王宫。

[203]在巴黎。

[204]巴黎近郊别宫。

[205]伦敦街名。

[206]西班牙王后指西班牙王腓力五世之妻法内塞。奥国皇帝查理六世死后（1740），王位由其女玛丽·铁列莎继承，发生了奥国王位战争（1741至1748），各国争夺奥国皇帝的广大版图，西班牙也想占有一份，作者写这部小说时，正是这一历史事件发生的时候。

[207]奥国皇帝查理六世于1713年宣布，奥国的“世袭领地”是永远不能分割的，如没有男嗣，就传给长女。这项法令称为“国本诏书”。欧洲许多国家都承认。其后帝位由长女玛丽·铁列莎继承；玛丽登位时，虽有这样的承认，法国等国仍发动了“奥国王位战争”。

[208]天主教。

[209]一种军事工事，临时筑垒的墙，以防敌人侧面的火力。

[210]指路易十四和盟国（英、荷、德、西等）战争中，1695年盟国围攻（并占领）那慕尔城（今比利时）的战役。

[211]当时荷兰的军事工程家。他的话是在盟军军事会议上说的。

[212]盟军将领。

[213]指1688年的所谓“光荣革命”。

[214]巴斯在英国西南，有温泉名胜；吞布利治是英国东南一个温泉胜地。

[215]“麦德勒”（Medler）：意谓好管闲事的人。

[216]有“显赫”，“发光”之意。

[217]意为“庄严”，“神气”。

[218]意为“警报”，喻其说话聒噪。

[219]意为“娇弱”。

[220]意为“喜欢咯咯的笑”。

[221]意为“骑跨”，喻其好骑马打猎。

[222]意为“耸肩”，喻其情态。

[223]意为“嚼舌”。

[224]关于此字，见下文。

[225]应作bibulus，意为“吸水的”，与bibere同出一源。

[226]见下文。

[227]意谓用法并非如此区别。

[228]原诗中相连的两句。首句：“（和我）用粗碗喝一点廉价的萨宾酒”；次句：“你再喝一点用卡列斯的压榨器压出来的葡萄汁。”都有“喝”字，首句用potare，次句用bibere。

[229]都是动词pino的各种不同形式。

[230]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希腊军中的将领。

[231]“涅斯托尔虽在饮酒，但是他仍然听见了杀喊的声音。”（见《伊利亚特》十四章开始）

[232]纪元前五世纪享乐派诗人。

[233]第一句：“喝甜酒”，第二句：“当我喝酒的时候”，最后一句：“我准备喝酒”。

[234]医生的姓，意为“摇尾”。

[235]意谓“善于吹嘘的人”。

[236]意谓“嘲笑者”。

[237]意谓“机灵鬼”。

[238]意谓“台词念得太过分的演员”。

[239]表示讽笑。

[240]十六世纪瑞士科学家。

[241]公元前十世纪以色列王，以智慧见称。以下画师及班特所说，全是张冠李戴，先后错置。

[242]当时伦敦近郊一个高地，仕女游集之所。

[243]指决斗。

[244]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唯心哲学家，倡灵魂轮回的神秘学说，此处喻其神秘莫测。

[245]奔跑、追赶、驱逐他们这帮闹事酒徒而出汗。

[246]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中的滑稽人物。

[247]三句都是用浮夸词藻表示求死。

[248]莎剧中原句。“依莲”意为“娼妓”，与“铁”字谐音，故也有“宝剑”的意思。此处在表现他的“戏子腔”。

[249]指仆役的服装。

[250]指伦敦及近郊名胜地方季节性的娱乐集会。

[251]以粗俗的行动向她“献礼”，奉承。

[252]二十一先令为一几尼。

[253]“下等”饭馆。

[254]十八世纪英国大画家。

[255]天主教会派出的侦探。

[256]1688年政变以后，英国天主教王朝为新教王朝所代替。

[257]“悌格”，系爱尔兰语，意谓“爱尔兰人”。

[258]意谓请求国会订成法律，推行全国。

[259]打官司要钱，敢打官司，证明他有钱。

[260]“顾思特拉普”（Goosetrap）：意为“捉鹅笼”，鹅象征愚人，笨伯。

[261]政府所在地，驻有警卫军，维持治安。

[262]现在是爱尔兰共和国的一省。

[263]“格莱普威尔”（Gripewell）是“善于攫获”的意思。

[264]伦敦的一些法学院离各剧场很近，学生和剧场历来关系很密切。

[265]以区别于由仆役送来的信。

[266]伦敦街名，其中店铺专卖女人服装、首饰等物。

[267]“斯巴克尔”（Sparkle）系“闪光”之意。

[268]“韦泽斯”（Withers）：意谓“枯萎”。

[269]大蒜能助消化。

[270]“斯触特威尔”（Strutwell）：意谓“高视阔步”，表示虚伪。

[271]彼特罗纽斯（Petronius）：据说是公元一世纪罗马皇帝尼禄朝廷中的廷臣，并写过一部描写意大利南部“上层”、富有阶级荒淫生活的小说。

[272]“斯特拉德尔”（Straddle）：意谓“骑跨”，亦即声色犬马之意。

[273]“斯维尔帕特”（Swillpot）：意谓“贪杯之徒”。

[274]贵族上午接见宾客之谓。

[275]变卖成现款使用了。

[276]伦敦一个花果菜市的名字。

[277]以银币为赌注单位。

[278]以金币为赌注，几尼是金币单位。

[279]英国政权所在地。

[280]按即决斗。

[281]罗马风俗，吉日用白石（白垩）标出，凶日用黑石标出。白石因此表示“庆祝”、“喜事”。见下。

[282]意谓用赒济的方式。

[283]本章正文中作“少尉”。

[284]资产阶级教派，常办些“慈善”事业，外貌和善可亲。

[285]“斯那泼”（Snapper）：意谓“猛咬一口的人”，“强盗”。

[286]律师。

[287]这派教徒相信每个人应该直接和上帝交往，礼拜时不要牧师讲道。只聚在一起沉默祷告。

[288]奎克派教徒相信上帝的神灵会感动每个人的心。那女子的意思是，一车都是蠢人，现在开始说蠢话了。

[289]“夫人”一般对妇女的称呼，那说话女子实际是斯那泼小姐。

[290]那女子故意误把军人的话解释作“把它养出来吧”。

[291]“不再和你们这些蠢人打交道。”

[292]“摆脱”一词原文本是一语双关，也有“生养”的意思，军人故意曲解女子的话。

[293]作者写律师爱说“行话”。意谓“不必再和她为难了”。

[294]原文用法律名词“预先拟出的辩辞”，以表明说话人的职业习惯。下同。

[295]意谓敌人不追。

[296]军官根本不会唱，唱词谬误百出，不成文义。

[297]象征愚人。

[298]指同车人一同进餐的习惯。

[299]受到了不公平的处罚。

[300]巴斯在英国西南，十八世纪英国有闲阶级的疗养、社交场所，有许多建筑专供游憩、宴饮、舞蹈之用，“长厅”即其中之一。

[301]当时巴斯有名的“司仪”，专门经营娱乐场所，接待游客。

[302]这是一句成语，意为“饿饭”。

[303]原文也有“仆人”的含意。

[304]意思是应当紧紧抓住可靠而有把握的东西。

[305]也是巴斯一所著名公共场所，有抽水机，抽出矿泉水，饮了可以疗疾。

[306]指决斗。

[307]见本卷第十七章。

[308]这条街以估衣铺著名。

[309]意谓“抒情诗人”。

[310]“苏波尔”（Supple）：意谓“柔顺”、“诡谲”。

[311]“欧伐尼施”（O’Varnish）：意谓“表面光润”。

[312]收入归演员。如果演麦洛波因的戏，收入应归经理。

[313]这原不算奢侈，作者让他用这种口吻说出，目的在表示他出身清贫，不知真正奢侈为何物。

[314]十八世纪刊物篇幅不大，往往仅由一二人执笔。

[315]十八世纪初英国古典派诗人。

[316]当时流行的一些低级趣味的作品。

[317]均系十八世纪初小说家笛福的作品。

[318]指书商。

[319]“拉特尔”（Rattle）：一种发响的玩具。

[320]“布莱尔”（Brayer）：作驴鸣的人。

[321]“贝娄尔”（Bellower）：喊叫的人，意谓蹩脚演员。

[322]“范德尔”（Vandal）：毁灭文化、艺术的野蛮人。

[323]前三夜收入归剧作家所有。

[324]西印度群岛中之一岛。

[325]今阿根廷和乌拉圭境。

[326]英国西南角。

[327]今阿根廷。

[328]今阿根廷首都。

[329]法国南部产葡萄区，风景优美。

[330]西班牙语，意谓“空气美好”。

[331]钱币名。

[332]英国最南端海岬。

[333]在外特岛。

[334]即英国南岸朴资茅斯军港。

[335]表示痛苦。

[336]弥尔敦：《失乐园》（第八章，488行）形容亚当初见夏娃时的感觉。

[337]见罗马诗人魏吉尔所著史诗《伊尼德》第一章498—499行，写主人公伊尼亚斯看见迦太基女王代多时的联想。

[338]即“大桶”。

[339]“他”指“自由”。

亨利八世·情敌·我的国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亨利八世·情敌·我的国家 /（英）莎士比亚等著杨周翰译.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书名原文：“The Rivals”, The Play of 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 R. B. Sheridan

ISBN 978-7-208-13615-1

Ⅰ.① 亨…Ⅱ. ① 莎… ② 杨… Ⅲ. ① 历史剧-剧本-英国-中世纪 ② 喜剧-剧本-英国-近代 ③ 诗歌-美国-现代 IV.① I561.33 ② I712.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8156号

书名：亨利八世·情敌·我的国家

作　　者：［英］莎士比亚

译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15-1/I·1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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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亨利八世
开场白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第二场 枢密会议室的前厅
尾声

情敌
谢立丹和他的戏剧

序幕（一）
序幕（二）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尾声

我的国家
诗人戴文波

一
二
三
四

附录：戴文波致杨周翰函件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亨利八世

莎士比亚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11月初版《莎士比亚全集》第四卷《亨利八世》一剧整理；中文本主要译自William Shakespeare：“HenryⅧ”，The Complete Works of William Shakespeare，edited by W.J.Craig，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30

剧中人物

亨利八世

伍尔习红衣主教　亨利王的首相

坎丕阿斯红衣主教　罗马教廷使臣

凯普切斯　神圣罗马皇帝理查五世的大使

克兰默　坎特伯雷大主教

诺福克公爵

萨福克公爵

勃金汉公爵

萨立伯爵　勃金汉公爵之婿

首相　即大法官

宫内大臣

噶登纳　温彻斯特主教

林肯主教

阿伯根尼勋爵　勃金汉公爵之婿

山兹勋爵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亨利·吉尔福德爵士

安东尼·丹尼爵士

尼古拉斯·浮士爵士

伍尔习的秘书

克伦威尔　伍尔习的亲信

葛利菲斯　凯瑟琳王后的男司仪

三绅士

国王侍卫

勃茨医生　国王御医

勃金汉公爵总管

勃兰顿　实即萨福克公爵查理·勃兰顿

枢密会议室司阍

王宫门官及其仆人

噶登纳的侍童

唱名官

凯瑟琳王后　亨利八世妻，后被废

安·波琳　凯瑟琳王后侍女，后立为后

老妇人　安·波琳的亲信朋友

忍耐　凯瑟琳王后的女仆

贵族、贵妇、主教、法官、绅士、牧师；伦敦市长、伦敦市参议；寺院司仪、书吏、卫士、侍役、仆人、平民；凯瑟琳王后女仆；梦景中的六精灵

地点

主要在伦敦和威司敏斯特；一场在伦敦北面的金莫顿

开场白

今天我出场不是来引众位发笑；

这次演唱的戏文，又严肃、又重要，

庄严、崇高、动人、煊赫、沉痛，

一派尊贵景象，管叫你泪水纵横。

哪位有恻隐的心肠，看罢了戏，

仔细想，何妨掬一把同情之泪，

这戏文值得一哭。哪位花了钱

想看一回真人真事上演，

这戏里全是信史。哪位来此

只图看个场面，请少安，莫焦急，

让戏演下去，看上短短两小时，

我担保你那个先令花得值。

只有那等听客，来到我们

戏院只想听浪荡快活戏文

和耍枪弄棒的声音，只想看身穿

镶着黄边的彩袍的丑角，才定然

会感到失望。列位尊贵的听客，

若把我们精选的信史和那丑角，

厮杀场面，混为一谈，这不仅等于

我们白费了脑筋，白白企图

给列位演一回确凿的实事真情，

而且你们永远也算不得是知音。

看上天的面上，列位都是本城

有名的、头等的、最为内行的听戏人，

请安静、请严肃，这才是我们的意图。

请把这出高贵的故事里的人物

当做真人看待；你看他们

身居显位，从者如云，友朋

联肩接踵，然而，顷刻之间，

山颓木坏，堕入悲惨的深渊。

列位看过这戏，如果还觉快活，

那么洞房花烛之夜，也不妨痛哭。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中一间前厅

诺福克公爵从一门上，勃金汉公爵和阿伯根尼勋爵自另一门上。

勃金汉　早安。久违了，自从我们在法国会面以后，您的情况如何？

诺福克　谢谢公爵大人，我身体很好。自从回来以后，我对在法国所见的一切，总是叹赏不止。

勃金汉　不幸我当时正害寒热病，像囚犯一样被困在房内，未能躬逢两位国王在安德伦谷会盟的盛事，那真是两轮红日，人间的两盏明灯啊。1

诺福克　是的，会盟是在吉恩和阿尔德之间举行的，我当时在场，亲眼看到他们骑在马上相互施礼，又见他们下马相互紧紧拥抱，好像长在了一起一样，如果他们当真合而为一，我看四个带冕的君主也敌他们不过。

勃金汉　我自始至终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我的房间里。

诺福克　人间的光荣您没有能够看到啊。在这以前，“豪华”只是个单身汉；而在这次的会上，“豪华”和比它更高贵的“豪华”结了婚。每一天都向前一天学习，最后一天更是集以前各日奇迹之大成。今天法国人浑身披金，光采夺目，像东方的异教神，把英国人比得暗淡无光。明天，英国又变成了富饶的印度，每个人的穿戴就像一座金矿。那些矮小的侍童，就像天使一般，浑身金光闪闪；还有尊贵的妇女们，她们不习惯重劳动，一身华贵的衣装压得她们几乎冒出汗来，累得她们脸上竟像擦了胭脂一般。头一天的歌舞剧被人人夸为举世无双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显得低级、寒伧了。两位国王显得同样光辉，但到会的人们却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强，哪个出现，他们就赞哪个，两位同时出现，据说，人们就说他们只看到一位国王，谁也不敢信口判断哪位国王更光辉。当这两轮红日——人们就这样称呼他们——命令传令官叫骑士们比武，他们的表演之精采简直使人难以想像，就像往日的传奇变成了现实，从此人们就相信贝维斯2是确有其事的了。

勃金汉　您说得过分了。

诺福克　我有我的身分，荣誉要求我热爱真理，当日发生的一切，让最有口才的人来报导，也会失真，惟有当日的行动本身才是真实的。一切都合乎帝王的身分，没有一件事情是安排得违反规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看来十分醒目，官员们出色地、充分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勃金汉　是谁调度的？据您看，是谁给这次盛大的集会调配得如此肢体匀称呢？

诺福克　这个人一向倒并不以办这种事情见长。

勃金汉　请问大人此人是谁？

诺福克　这一切都是由明智的约克红衣主教大人安排的。

勃金汉　愿魔鬼保佑他！野心不小，什么人的事他都要染指。这种带有强烈世俗性的玩艺儿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看这卷肥猪油就凭他的块头就能把仁慈的太阳的光芒全部占去，让大地一点也得不到恩泽。

诺福克　公爵大人，此人确实是干得出这种事的材料，此人既无门第的支持，没有光荣的祖先给他指点前程，又没有受召替皇上立什么汗马功劳，又没有身居显要的大臣作亲戚，就像个蜘蛛一样，自己抽丝织了一面网，哼，他要我们注意，他是靠自己的本领闯出一条路来的，是上天赏给他的才干，以此买得了一个仅次于国王的地位。

阿伯根尼　我不知道上天赏赐了他一些什么，让眼光锐利的人去钻研这问题吧，在我看来，他浑身上下都在冒出一股骄横之气。这是哪里来的？要不是从地狱得来的，那么魔鬼就是个吝啬鬼，否则就是魔鬼已把骄气全部分送完了，他3自己开辟了一个新地狱。

勃金汉　真见鬼，为什么这次出征法国，他竟不奏明皇上，擅自指派谁应该随驾？他开了一张随驾出征的贵族名单，对其中大部分的人来说，他的目的不是在于给他们荣誉，而是在于叫他们大大地破费一番。他篡夺枢密会议的职权发出信件，强迫那些开列在他名单里的人来参加。

阿伯根尼　我就知道我的亲戚里面至少有三位，产业遭到了无可挽回的损害，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富裕了。

勃金汉　咳，有多少人为了这次盛大的出巡，把变卖田庄的钱都穿在身上，压折了脊梁骨啊。这种空排场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提供最无谓的谈话资料而已。

诺福克　我想起就伤心，我们和法国人之间达成的和平还抵不过我们耗损的开支呢。

勃金汉　会盟以后忽然刮起一阵可怕的风暴，每个人都像受到神的启示，不约而同地纷纷预言，说什么这阵暴风雨猛烈冲击着和平的衣服，是和平立将破裂的预兆。

诺福克　有人透露说，法国人已经破坏了条约，在波铎港把我们商人的货物都没收了。

阿伯根尼　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让我们大使出来说话？

诺福克　是的。

阿伯根尼　这叫什么和平，花的代价太大了。

勃金汉　这些事情都是我们那位红衣主教大人办理的呢。

诺福克　请大人恕我直言，全国都注意到了您和红衣主教之间有私人的仇隙。我劝您——我是从心坎里愿意您得到荣誉和无限平安的人——把红衣主教的恶毒和他的权力要放在一起考虑；此外，还要考虑到，他那狠毒的心肠所想要办的事，不愁没有人听他指挥替他办去。您知道他的天性是专爱报复的，我也知道他的刀刃十分锋利，刀把子很长，可以说伸得很远，凡是刀达不到的地方，他就把刀扔出去。请您把我的忠言放在心里，定有好处。请看，我劝您躲避的那块岩石来了。

红衣主教伍尔习上。一人手捧玺囊前导。卫士若干人，秘书二人持公文。红衣主教走过时双目盯住勃金汉，勃金汉也盯住他，相互表示极度的鄙视。

伍尔习　你说的是勃金汉公爵的总管吗，嗯？他的口供呢？

秘书甲　在这里，大人。

伍尔习　他本人随传随到吗？

秘书甲　是的，主教大人。

伍尔习　好，那我们就能够了解更多的情况啦，看勃金汉还这样目中无人么。（伍尔习及随从人等下。）

勃金汉　这条屠夫的狗，嘴里有毒，我没有力量套住它的嘴，因此最好不要把它从睡梦中惊醒。叫化子的学问比贵族的血统还值钱呢。

诺福克　怎么，您生气了？请求上帝给您一点自我克制的能力吧，只有自我克制才能医治您的病。

勃金汉　我从他的眼色里看出他在反对我，他把我当作一个卑鄙的东西，加以藐视。现在他正在搬弄诡计欺骗我。他去见皇上了，我也跟去，看谁瞪得过谁。

诺福克　公爵，且慢，请您暂时息怒，让您的理性问一问您的目的是什么。要登上陡峭的山峰，开始时脚步要放得慢。怒气就像一匹烈性的马，如果由它的性子，就会使它自己筋疲力尽。全英国没有一个能像您那样规劝我的人了，就拿您对待您朋友的态度对待您自己吧。

勃金汉　我去见皇上，用我这以荣誉为重的嘴大声疾呼，压倒这伊普斯威治出身的贱种的傲气，否则我就要问：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尊卑贵贱？

诺福克　请不要鲁莽，不要把给敌人准备的炉子烧得太烫，反把自己也烤焦了。我们追赶一件东西的时候，不可跑得太猛、太快，跑过了头，反而得不到。难道您不知道猛火烧汤，汤涌出锅外，好像汤多了，其实是损耗了？我再说一遍，请不要鲁莽，全英国没有人比您性格更坚强，更能指导您自己；请用理性的液汁熄灭或减弱感情的火焰吧。

勃金汉　大人，我感谢您，我一定按照您的劝告办事。但是根据我的情报和像七月里澄澈见底的泉水一样清亮的证据——所以我不是由于忿恨的激荡，而是由于可靠的根据——我确实知道这个骄傲透顶的家伙贪赃枉法，背叛君国。

诺福克　不要说“叛国”吧。

勃金汉　就是在皇上面前，我也要说，而且要提出像岩石一样强硬的证词。请注意吧。他是个披着僧侣外衣的狐狸、豺狼，或者说既是狐狸又是豺狼——因为他既狡猾又贪狠；一肚子诡计，又敢作敢为——他的思想和他的地位互相起着恶劣的影响，不仅在法国而且在国内，总是要摆自己的排场；就是他怂恿我们的主上最近花了这么多的钱去缔结条约，这次的会盟吞蚀了多少财富，但是像一只玻璃杯一样在洗刷的时候就打破了。

诺福克　不错，后来破裂了。

勃金汉　请听我说下去。这位狡猾的红衣主教按照他自己的意图草拟了盟约的条款；他说“就这样吧”，于是这些条款就得到了批准；这些条款有什么用处呢？还不是给死人送拐杖？但是我们这位出入宫廷的红衣主教到底订了盟约，订得好哇！可尊敬的伍尔习是不会犯错误的，他办成这件事了。但现在如何呢？查理皇帝借口来探望他的姨母，我们的王后。据我看，这次访问必有阴谋，烂母狗养不出好狗崽。他不过是以走亲戚为名，暗地却是来私通伍尔习的；他生怕英、法和好结盟会给他带来损害和威胁；因此他就私下和我们这位红衣主教打交道，我相信事实就是这样，我敢说查理皇帝给了他钱，还许了愿，因此话未出口，他的要求实际已经被答应了；路打开了，铺上了黄金，查理皇帝于是要求他费心改变一下我们皇上的方针，撕碎上述的和约。皇上必须知道。——我一定要去告诉他。——这位红衣主教就是这样任意地、为了他个人的利益拿皇上的荣誉来做买卖的。

诺福克　我听了关于他的这些话，很难过，但愿这里面发生了一些误会。

勃金汉　不然，我说的话字字属实。我所宣布的正是他的真实形象。

勃兰顿上，国王侍卫一名前导，卫士二三人随上。

勃兰顿　侍卫，执行您的任务吧。

侍卫　勃金汉公爵、兼领海瑞福德、史泰福德、诺散普敦伯爵，今犯叛国罪，我以我们最尊贵的国王的名义逮捕你。

勃金汉　大人，您看，网子撒到我身上来了，我一定将在阴谋诡计中丧命。

勃兰顿　亲眼看着您被剥夺自由，我很难过。但这是国王陛下的意旨，他命令把您关进伦敦塔去。

勃金汉　我申述无罪也是无济于事了，我身上已经染上了色，最白的部分也是黑的了。这件事和所有的事都凭上天的意旨安排吧，我遵命。阿伯根尼勋爵，别了。

勃兰顿　不然，他也得陪着您去。（向阿伯根尼）国王降旨，也要把您关进伦敦塔，听候发落。

阿伯根尼　公爵大人说得好，凭上天的意旨安排吧。我谨遵国王的命令。

勃兰顿　这里还有一张国王的逮捕令，缉拿蒙塔玖特勋爵、公爵的忏悔牧师约翰·德·拉·卡尔、公爵的顾问吉尔伯特·帕克等犯——

勃金汉　原来如此，这一阴谋竟牵连到手足和四肢了。我希望再没有其他的人了。

勃兰顿　还有沙特勒斯寺院僧侣——

勃金汉　是尼古拉斯·霍普金斯么？

勃兰顿　是的。

勃金汉　我的总管出卖了我；大得不能再大的红衣主教一定用黄金贿赂了他；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现在已经是可怜的勃金汉公爵的影子了，就在此刻乌云遮住了我的光辉的太阳，我的形象被乌云裹住了。别了，大人。（同下。）

第二场　伦敦。枢密会议室

号声。亨利王扶红衣主教伍尔习肩上，枢密会议贵族、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和官员、侍从等随上。红衣主教在国王脚下右侧就位。

亨利王　一伙图谋不轨的叛逆，像一尊装满弹药的大炮，瞄准了我，向我射击，感谢您考虑周密，把他们镇压下去了，挽救了我的生命和生命的精华。传令下去，把勃金汉的那个总管带上来，我要亲自听他证实他的口供，让他把他主人的叛国行为一件一件地再叙述一遍。

后台呼唤“给王后让路”。凯瑟琳王后上，诺福克和萨福克二公爵前导。王后向国王跪下。亨利王自宝座起身，扶起王后，与王后接吻，让王后坐在自己侧边。

凯瑟琳王后　我应当继续跪在地上才是，我是来有所请求的。

亨利王　起来吧，坐在我身旁。只把您的请求的一半说给我听就行了，您和我平分大权，其余一半，您不说出，也早已答应了。请把您的要求说一遍，我必应允。

凯瑟琳王后　感谢陛下，我的请求的要点是请您珍惜自己，在珍惜的同时也不要把您的荣誉和庄严的职责弃置不顾。

亨利王　我的夫人，请说下去。

凯瑟琳王后　有不少人，而且都是正直忠实的人，来向我诉说，他们说您的臣民表现了十分不满的情绪，征税的诏令接二连三颁发下去，使他们忠诚的心上呈现出裂痕。固然，红衣主教大人，他们责备得最痛切的是您，说这些勒索是由您策划的；但是我们的主上，国王陛下——上帝保佑他的荣誉不受沾染——甚至他也受到浑话的奚落，这些话被忠心于国王的人听见了，真是要气破肚皮，简直像公开造反一样。

诺福克　不是什么“简直像”，而是“简直是”。由于这些苛捐杂税，织布商全都无力维持手下的大量工人，不得不解雇纺纱女工、梳绒工人、压布工人、织布工人，这些人不懂其他生计，为饥寒所迫，又无其他谋生之道，只得不顾一切，铤而走险，聚众喧哗，个个都准备拼死。

亨利王　苛捐杂税？抽什么捐？什么苛捐杂税？红衣主教大人，您和我都受到了责难，您可知道这件抽税的事么？

伍尔习　陛下容奏，在国家大事之中，我只知道我自己所作的那一部分；我不过像一列操演的士兵中的排头而已。

凯瑟琳王后　大人说得对，您并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些。但您所规划的措施是人人知道的，这些措施对不愿接受但又必须接受的人来说是不利的。关于这些勒索，早应奏明我们主上。听到这些名目已经就像中了瘟疫，而要承受这些勒索，那么脊梁一定会压折。他们都说这是您想出来的，如若不是，这种责难就未免过分严厉了。

亨利王　老谈勒索，请告诉我这勒索是属于哪种性质的，哪一类的。

凯瑟琳王后　我实在太冒昧，惹得陛下生气，但是陛下有言在先，不加怪罪，我才敢斗胆直言。臣民们所以怨声载道，乃是因为有诏书下来，强迫人人交出全部财产的六分之一，而且十万火急，立即征收，借口是筹划陛下去法国作战的经费。因而人们就口出狂言，把臣民的本分，唾弃不顾，人心变冷了，心里的忠诚冻成了冰，原来应该为您祝福的，现在也咒骂起来了，以致人们失去了臣民应有的驯顺与服从，放纵意志的怒火。我愿陛下从速予以考虑，当前没有比此事更重要的了。

亨利王　我以生命发誓，这件事是违反我的意旨的。

伍尔习　至于我，我也没有超越出一致通过的决议的范围，若不是各位熟读法典的法官赞同，我也是不敢批准的。一些无知之辈既不了解我的性格，又与我素昧生平，竟自诩记录下了我的一举一动，并对我横加侮蔑，请允许我说，这种情况是有地位的人必然遭到的命运，有道德的人必然经历的荆棘路途。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有人恶意指责就停止我们必要的行动；这种人就像凶恶的鲨鱼，紧紧跟随着新装配下海的船，但是他们除了妄想，却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们所作的好事往往被一些由轻信而变成嫉妒的人们解释为不是我们作的，或不同意是我们作的；我们作的坏事往往因为正好迎合下等人的口味，就被他们高声夸奖，说成是我们办的好事。如果我们怕人们嘲笑我们的行动，对我们吹毛求疵，因而站住不动，那我们只好坐在这地方，就在这地方扎根，或者像一尊石像似的端坐着。

亨利王　事情只要办得好，小心从事，是不会引起我们耽心害怕的；如果办的是一件史无前例的事，结果如何，倒必须慎重考虑。您颁发的这道诏令可有先例可援吗？我看没有吧。我们不能剥夺臣民受到我们法律保护的权利，而随便按我们的意旨处置他们。每个人出六分之一？这种捐献听来是会令人发抖的，这岂不是等于把每棵树的树枝砍掉，树皮剥掉，树干的一部分锯掉？虽然树根留下了，但是树被砍成了这个样子，树里的汁液很快就会被风吹干。凡是对这件事表示不服的各郡，赶紧派人把我的文告送去，对那些不承认上次诏书的人，一律予以无条件的宽恕。我责成您去办理这件事。

伍尔习（向秘书）跟您说句话。派人把文告写出来，送到全国各郡，说明国王的恩典和宽恕。民众怨声载道，对我很不满，因此可以派人宣称：这次皇上收回成命，宽恕大家，是全亏红衣主教从中斡旋的。下一步怎么办，过一会我再交代给您。（秘书下。）

总管上。

凯瑟琳王后　真是不幸，勃金汉公爵触犯了陛下。

亨利王　很多人都感到这是件不幸的事。这位公爵很有学问，口才出众，天资比别人都高；他的教养，不必求助于他人就足以使他成为一代大师的师傅和表率。但是请看，这些高贵的天赋一旦使用不当，思想腐化，必然变为罪恶，其面貌比起原来的秀丽来更丑恶十倍。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一个被人认为是奇迹的人——他的谈话往往使我听得入迷，一小时就像一分钟那样迅速过去——就是他，王后呀，给那一度为他所有的美德穿上了妖孽的服装，浑身漆黑，好像抹上了一层地狱的污秽。请坐在我身旁，听一听这位他所信任的总管说些什么，以荣誉为怀的人听了一定会悲伤的。（向伍尔习）请叫他把勃金汉所干的勾当再说一遍，多听一遍不会嫌多，但感情上的激动也是不会小的。

伍尔习　站出来，鼓起勇气陈述一下您，作为一个以主上的利益为念的臣民，从勃金汉公爵那里得到的证据吧。

亨利王　你可以毫无顾虑地谈。

总管　首先，他时常这样：每天他总要说些恶毒的话，他说万一国王死后无嗣，他就要设法把王位据为己有。这些都是我听他亲口对他的女婿阿伯根尼勋爵说的，并且他还当女婿之面发誓，威胁着要向红衣主教大人报复。

伍尔习　请陛下注意，在这一点上他的居心是何等险恶。他对陛下的生命，存心是十分狠毒的，虽然他的愿望孤立无援。此外，他还不以危害陛下为满足，还想危害陛下的朋友们呢。

凯瑟琳王后　我的学识渊博的红衣主教大人，您说每一句话，都要存心仁厚一些。

亨利王　说下去。如果我没有后嗣，他根据什么说他有权利得到我的王冠？关于这一点，你曾否听到他说过些什么？

总管　他是根据尼古拉斯·霍普金斯胡诌的预言才这样相信的。

亨利王　这霍普金斯是做什么的？

总管　陛下，他是沙特勒斯寺院的一个僧侣，是勃金汉公爵的忏悔僧，他无时无刻不对公爵灌输一些有关王权的话。

亨利王　你怎么知道？

总管　在陛下到法国去之前不久，公爵正住在“玫瑰”府邸，在圣劳伦斯·普尔特尼坊。有一次他问我，关于皇上出巡法国的事，伦敦市民都在说些什么。我回答说，大家生怕法国人不守信义，危害皇上的安全。接着公爵说，市民们的顾虑有道理；又说恐怕有一位圣洁的僧侣的话要应验了；他说，“这位僧侣时常派人来见我，要求我允许我的私人牧师约翰·德·拉·卡尔在适当的时候去听他讲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后来，卡尔去了，他郑重地叫卡尔宣过誓，用过了印，命令卡尔，除了我以外，不准把他所说的话吐露给任何人知道；在获得了庄严保证之后，他吞吞吐吐地说道：‘请您告诉公爵，国王也好，他的后嗣也好，都不会昌盛；请他努力争取民众的爱戴；公爵一定会统治英国。’”

凯瑟琳王后　假如我没有把您认错，您是公爵的总管，因为佃户们的不满，失去了您的职务；请您注意，不要因为怨恨，随便控告一位贵族出身的人，并且损害了您自己的、比出身更可贵的灵魂；我说请注意，是的，我衷心请求您。

亨利王　让他往下说。说下去。

总管　我以灵魂担保，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对我的主人公爵大人说，那僧侣可能被魔鬼的把戏蒙骗住了，我说公爵若老在这上面想来想去，想得太久了，怕会炮制出一些阴谋来，一旦相信阴谋能实现，很可能就有所行动。他回答说，“胡说，这对我不可能带来什么损害。”此外他还说，上次皇上生病，如果升了天，红衣主教和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的头早被砍下来了。

亨利王　哈？怎么，这么烂良心？啊哈，这个人确是想图谋不轨。你还能说出别的情况吗？

总管　我还能，陛下。

亨利王　说下去。

总管　在格林威治因为威廉·布尔末爵士的事陛下责备了公爵之后——

亨利王　我记得这回事。布尔末是誓忠于我的臣仆，公爵却要占为己有。好了，说下去，后来怎样？

总管　公爵说道，“假如我因此而坐了罪，比如说关进伦敦塔监狱，那我就一定仿效我父亲的办法。我父亲在索尔斯伯雷要求晋见窃国君主理查三世，如果理查答应，他就打算在假意向理查跪安之时，一刀把理查刺死。”

亨利王　这简直是罪大恶极的叛逆。

伍尔习　王后陛下，不把这个人关进监牢，皇上能自由生活吗？

凯瑟琳王后　愿上帝纠正一切。

亨利王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总管　他说完他的父亲用刀子怎样怎样之后，就挺直了身体，一只手握住匕首，一只手张开着按在胸前，抬头望着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誓，大意是如果他受到虐待，他一定要比他父亲更进一步，他父亲有谋无断，他却要行动起来。

亨利王　把他的刀插进我的胸膛，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现在被捕了，立刻付审。如果在法庭面前他能求得宽恕，那么他就得到宽恕；得不到，不要来向我求宽恕。白昼和黑夜作见证，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叛贼。（同下。）

第三场　王宫中一室

宫内大臣和山兹勋爵上。

宫内大臣　法国的魔法把人们捉弄得这样神魂颠倒，可能吗？

山兹　不管多么荒唐可笑的新风尚，即使没有丝毫男子汉气息的风尚，只要新，就有人仿效。

宫内大臣　根据我的拙见，这次渡海到法国，我们英国人得到的全部好处只不过是学会了几招挤眉弄眼的本领。但是他们学得很到家，当他们把脸皱起来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发誓说，他们一定当过培平和克罗塞略斯4的大臣，包括他们的鼻子在内。可神气啦。

山兹　他们一律采用新的请安姿势，走起路来一颠一跛，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走路的人一定会以为他们得了马腿上生的内肿病或是马脚痉挛症呢。

宫内大臣　不但如此，他们的衣服式样也是邪门外道，正派的基督徒是不穿的，真该死啊，大人。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

宫内大臣　怎么啦，什么新闻，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洛弗尔　说实话，大人，我没有听见什么新闻；我只听说宫门口贴出了新告示。

宫内大臣　说些什么？

洛弗尔　要改造那些游历归来的时髦人物。宫里只看到他们决斗、高谈阔论和他们带来的一帮裁缝啦。

宫内大臣　我很高兴宫门口贴出了这样的告示。现在可以请这些法国大人们相信我们英国的朝臣虽然从来没见过巴黎的卢佛宫，也照样有智慧。

洛弗尔　告示上的条例说道：他们必须抛弃从法国学来的那套弄臣装束的痕迹，取消帽子上插的羽毛，以及他们的无知头脑认为是光荣的一切行为，例如决斗、花炮；他们就用这套外国学来的“智慧”来欺凌比他们更高尚的人；他们必须完全放弃对网球、长统袜、胖短裤的信仰，这些都是国外游历的标记；他们必须恢复正派人的理性。否则，就滚回去，去找他们旧日的吃喝玩乐的朋友吧。我看这样一来他们这套荒淫无耻的行为，他们的这些“专利特权”，就会在他们的“喂、喂”5声中，在人们的嘲笑声中，像块破布头一样，被扔掉了。

山兹　到了该给他们吃药的时候了，他们的病传染的范围太广了。

宫内大臣　取消了这些漂亮的装饰，对我们的贵妇人来说，可是个损失啊！

洛弗尔　可不是么，说不定多么悲痛呢，两位大人。这帮狡黠的嫖客对于怎么颠倒妇女有一套神速的伎俩。唱一支法国歌儿，拉一手提琴是最灵不过的办法。

山兹　什么提琴，见他们的鬼去吧。这些玩艺儿取消了，我十分高兴，要改变这些人的性格，肯定是办不到的。像我这样一个老老实实的乡下贵族，老早就在风流场中吃了败仗，这回可又能拿出我的朴素的歌儿来了，别人也愿意来听一会儿了，圣母在上，人们也会承认我的音乐才是真金实货呢。

宫内大臣　说得对呀，山兹勋爵。您倒是像个没有换牙的马驹，真是老来少哇。

山兹　对的，大人，只要还有牙床，我决不服老。

宫内大臣　托马斯爵士，您方才要往什么地方去？

洛弗尔　到红衣主教府去；大人也是被邀的客人呢。

宫内大臣　哎呀，对啊。今天晚上他请客吃饭，而且要大张筵席，请了许多贵族和贵妇，我可以向您担保，到那里一定会看到咱们国内的许多美人的呀。

洛弗尔　这位出家人确实胸襟博大，手笔阔绰，就像哺育我们的大地一样；他的雨露恩泽普及万方。

宫内大臣　无疑他是很高贵的；过去，他的嘴是很恶毒的，因此名誉不像今天这样好。

山兹　很可能，大人；今天他作得起好人。以他这样一个人来说，不守教规固然不好，吝啬却是更大的罪过；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应当十分慷慨才对，他们在这里是给别人做榜样看的呀。

宫内大臣　说得对，他们是起表率作用的，可惜现在像这样伟大的表率还不多。我的画舫在外面伺候，请大人同行吧；好托马斯爵士，来吧，不然我们要迟到了。我可不愿意迟到，我和亨利·吉尔福德爵士今晚被邀作司仪呢。

山兹　大人请。（同下。）

第四场　约克府大厅

奏木管乐。华盖下设一小桌，供红衣主教伍尔习之用；另设一长条桌为客席。安·波琳及各色各样贵族、贵妇人、妇女等宾客自一门上；亨利·吉尔福德爵士自另一门上。

吉尔福德　各位贵人，红衣主教大人向你们全体致意，欢迎大家。他要把今天晚上献给各位，要使人人感到快乐、满意。他希望所有在这里的花团锦簇的贵人们没有一个带来一丝一毫的忧虑心情；他希望，首先，在座的好侣伴，其次，好酒和主人好意的欢迎，能使诸位善良的人们人人快活。

宫内大臣，山兹勋爵和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

吉尔福德　大人，您来迟了。我一想到这一大群美人儿，就像插了翅膀一样。

宫内大臣　亨利·吉尔福德爵士，您是青年呀。

山兹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红衣主教的脑子里只消有我一半的凡俗思想，他就应当设一席跑马快筵，在座的一定有人坐立不安，希望筵席早些结束啊。我以生命发誓，这一群美人儿可真甜蜜。

洛弗尔　我倒希望大人听过其中一两位的忏悔。

山兹　可惜没有。我让她们悔过的办法是很舒畅的。

洛弗尔　怎样舒畅？

山兹　像鹅绒软榻那样舒畅。

宫内大臣　亲爱的贵人们，愿意入席么？亨利爵士，您坐在那边，我来管这边；主教大人马上就到。请您不要怕冻，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就好比冬天。我的山兹勋爵，您倒是个能叫她们活跃的人；请坐在这两位贵人的中间吧。

山兹　一定，谢谢大人；对不起，亲爱的贵人们。如果我说话有些粗野，请你们原谅，这是我父亲的遗传。

安　他也疯疯癫癫么，大人？

山兹　咳，疯得厉害，疯到家了，而且疯狂地闹恋爱。但是他不咬人；他跟我现在一样，会一口气吻你二十次。

宫内大臣　大人说得对呀。好，各位的座位都很美满了。男宾们，如果这些美人儿皱着眉头离开，你们可得受处罚哟。

山兹　委托给我的这件小事儿，交给我吧。

奏木管乐。红衣主教伍尔习上，坐在华盖下的主人席上。

伍尔习　我的美好的客人们，欢迎你们。哪一位尊贵的美人或爵爷不尽情快活一番，就不是我的朋友。来，干一杯，以证明我对大家的欢迎，并祝你们各位身体健康。（饮酒。）

山兹　主教大人真是品德高贵，来，取这样一只大杯子来，才容得下我的谢意，也免得我说许多话。

伍尔习　我的山兹勋爵，我谢谢您。您可得把您左右的客人逗得高兴哟。贵人们，你们怎么不尽情快活起来；各位大人，这是谁的错处呀？

山兹　大人，先得让红酒升上这些美人儿的双颊，然后我们才能让她们说话，把我们说得最后安静下来。

安　您倒是个快活人，会耍花样，我的山兹勋爵。

山兹　是的，如果我耍起来会赢的话。敬贵人一杯，请想个祝词，祝一件——

安　您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的东西。

山兹　我不是跟大人说她们马上就会开口说话的么？

鼓号声。鸣炮。

伍尔习　这是怎么回事？

宫内大臣　来人，出去看看。（仆人下。）

伍尔习　这炮声战鼓是什么意思？贵人们，不必惊慌，不论按照什么战争的条例，你们都享有安全的特权的。

仆人重上。

宫内大臣　怎么样，怎么回事？

仆人　是一队尊贵的陌生人，他们的外表不像本国人。他们已经下了画舫，上了岸，向这里进发，看来像是外国君主的高贵的使臣。

伍尔习　宫内大臣，请您去向他们表示欢迎；您会说法国话。按贵族的身分接待他们，引他们来见我，让他们看看这些光辉夺目的、天仙般的美人吧。来人，陪宫内大臣一齐前去。

宫内大臣引仆人下。大家起立，撤去餐桌。

伍尔习　现在可以说是残席了，不过让我来补救。愿大家消化好，让我再次向你们表示热烈欢迎，欢迎大家。

奏木管乐。国王及其他人等上，各戴假面具，牧羊人装束，宫内大臣前导。他们直奔红衣主教，优雅地向他行礼。

伍尔习　这些都是很高贵的客人啊。他们来此有何贵干？

官内大臣　因为他们不会说英国话，他们请我转告大人：他们听人传说今晚这里有个尊贵的集会，美女如云，由于他们对美人十分尊敬，因此义不容辞，离开了羊群，请求您允许他们见见这些贵人淑女，和她们共同欢乐一小时。

伍尔习　宫内大臣，请告诉他们，他们贲临敝舍，顿使蓬荜生辉，我表示万分感谢，请他们尽情欢乐吧。

来者各选女伴，亨利王选安·波琳。

亨利王　这是我接触过的最美好的手；美丽女神啊，直到今天我才见到你。

奏乐，起舞。

伍尔习　大人。

宫内大臣　主教？

伍尔习　请替我告诉他们说，他们之中有一位按照他的地位应当更有资格来坐这个座位，如果我能认出他来，我一定双手奉献，以表示我的爱忱和敬意。

宫内大臣　大人，我遵命。（向假面人低声询问。）

伍尔习　他们说什么？

宫内大臣　他们都承认确有这样一位，但他们希望大人自己去找，他一定接受座位。

伍尔习　让我来看看，各位，请原谅。这就是我选中的国王。

亨利王（摘下面具）红衣主教，您算找着他了。您这些客人可真美好啊，大人，您过得挺不错。您是出家人，否则的话，红衣主教，我告诉您，今天我就会对您下个不妙的判断呢。

伍尔习　我很高兴看到陛下今天兴致这样好。

亨利王　宫内大臣，请过来，那位美妇人是谁？

宫内大臣　启禀陛下，她是托马斯·波琳爵士、罗赤福德子爵的女儿，王后陛下的一位侍女。

亨利王　老天在上，她可真是娇滴滴的一块……亲爱的心上人，我来请你跳舞而不吻你一下，那可太不礼貌了。各位，祝你们健康，把酒杯传一巡。

伍尔习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内室里的筵席准备好了没有？

洛弗尔　准备好了，大人。

伍尔习　陛下，我看您跳舞跳得有些热了吧。

亨利王　我看太热了。

伍尔习　陛下，隔壁房间空气新鲜些。

亨利王　每个人带着自己女伴进来吧。亲爱的舞伴，我还不能马上放弃您呢。我的好红衣主教，让我们快活一番吧。我还要和这些美女干上六七杯，再和她们跳一回舞，然后我们大家做个美梦，看看谁最受宠爱。奏起乐来吧。（号角声中下。）

第二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一条街6

两绅士分别自二门上。

绅士甲　走得这么快，上哪里去？

绅士乙　上帝保佑您，到威司敏斯特大厅7，去打听打听伟大的勃金汉公爵怎样发落了。

绅士甲　先生，我告诉您吧，您不必白费气力了。一切都已完毕，只剩把犯人领回来这一仪式了。

绅士乙　您从那儿来么？

绅士甲　我可不是从那儿来么！

绅士乙　请说说发生的情况吧。

绅士甲　您一下子也会猜到的。

绅士乙　是证明他有罪吗？

绅士甲　那还用说，而且还判了罪。

绅士乙　可惜啊！

绅士甲　还有更多的人也觉得可惜呢。

绅士乙　但是请问，审判是怎样进行的呢？

绅士甲　我可以简单地跟您说一说。伟大的公爵来到了法庭，对于对他提出的控诉，他自始至终表示不服，并且提出许多强有力的理由，证明法律的无效。但是国王的检察官根据各证人的口供、笔供、证件，证明他是有罪的。公爵就要求提证人当面质对，出庭的反面证人有他的总管，他的私人牧师吉尔伯特·帕克先生，他的忏悔僧约翰·卡尔，还有那制造这次灾祸的魔鬼和尚霍普金斯。

绅士乙　霍普金斯就是那用预言煽惑公爵的人。

绅士甲　就是他。这些人都提出强烈的控诉；公爵力图给自己开脱，当然不成功，因此本应和他平起平坐的那些贵族根据这些证明就判决他犯了叛君之罪。公爵为了保卫自己生命，又引经据典，侃侃陈词，但是他的话只能引起人们对他的怜悯，或被人抛在脑后。

绅士乙　这以后，他的态度又如何呢？

绅士甲　后来，人们又把他领到法庭上来听他自己的丧钟——他的判决词，他听了以后，心里十分痛苦，汗下如雨。他怒气冲冲、带着敌意、仓促地说了几句话。但是随后他就控制住了自己，表现出一种可爱的，十分高贵的忍耐精神，一直到结束。

绅士乙　我看他现在也并不怕死。

绅士甲　他的确不怕死，当时他也不像个女人似的表示怕死。他可能对导致他死亡的原因有些痛心。

绅士乙　的确，红衣主教是这场灾祸的根由。

绅士甲　根据大家的揣测，这是很可能的。先是吉尔台尔的失宠，他的爱尔兰总督的职务被撤除了，接着萨立伯爵被调去接任，匆匆忙忙地，唯恐怕他援助他的岳父。

绅士乙　这种政治手段是有深谋和恶意的。

绅士甲　等他回来，他肯定是要报复的。人人都注意到：凡是国王宠爱的人，红衣主教必定立刻派他个职务，而且总是远远地离开宫廷。

绅士乙　平民们无不恨之入骨，凭良心说，人人都愿他葬身百尺深渊。而这位公爵呢，大家都爱戴，崇拜，把他叫做宽厚的勃金汉，全体尊贵的贵族的一面镜子——

绅士甲　先生，站在那儿，不要动，看看你方才谈到的，被颠覆了的贵族吧。

勃金汉自审判庭上；持钺卫兵前导，钺刃向勃金汉，两旁卫兵各持戈；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尼古拉斯·浮士爵士，威廉·山兹勋爵，平民等随上。

绅士乙　让我们靠近一点来看看他。

勃金汉　全体善良的人们，你们从老远来到这里来对我表示同情，请听听我说些什么，听完了，你们就回家去，把我丢在脑后吧。今天我被判了叛君之罪，并且作为一个叛君犯去受死，但上天是我的见证，我是有良心的人，如果我对我良心不忠实，等斧子砍下来的时候，就让它把我毁灭了吧。我并不怨恨法律把我处死，法律根据程序，办事很公道；但是对那些诉诸法律的人，我倒是希望他们更像基督徒一些。不管他们是谁，我衷心宽恕他们；不过这些人应当注意，不可把作恶当作荣耀，也不可在伟大的人们的坟墓上建筑他们的罪恶，如果这样，无辜流血的我一定要起来大声反对。我不抱任何在这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我也不想去乞求，尽管皇上无限仁慈，不责怪我的冒犯。你们这些少数爱我的人，敢于来哀悼勃金汉的人，都是他的崇高的朋友、伙伴，离开你们而独自死去是他唯一的遗憾。跟我来，像善良的天使那样来送我的终吧；当落下的钢斧永远割断了我的肉体和灵魂的联系的时候，请你们为我祷告，作为给我的甘美的祭奠，超度我的灵魂升入天堂。看上帝的分上，引路前进吧。

洛弗尔　公爵大人，我恳求您，如果您心里隐藏着对我的任何恶意，请您仁慈一些，公开地饶恕我吧。

勃金汉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我毫无保留地宽恕您，我也希望得到宽恕。我宽恕所有的人。尽管人们作了无数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仍然是和他们和好的，我决不用黑色的怨恨来建造我的坟墓。请代我向皇上致意，他如果谈到勃金汉，请告诉他，您会见勃金汉的时候，勃金汉已经走完了进入天堂的一半路程。我仍然誓忠国王，为他祈祷，只要我灵魂没有离开我的躯体，我就会为他祝福。我愿他万寿无疆，愿他在世的年限长到我现在都来不及数；我愿他治国一本仁爱，受人爱戴；我愿他考老寿终之日，在陵墓之内，与“善良”同穴。

洛弗尔　公爵大人，请允许我领您到河岸，把您交给尼古拉斯·浮士爵士，他负责领您到目的地去。

浮士　来人，作好准备，公爵到了；看看画舫是否齐备，把它装配好，要合公爵大人的身分。

勃金汉　不必了，尼古拉斯爵士，让它去吧；这对我现在的处境无异是一种嘲笑。当我来的时候，我还是宫廷侍卫长、勃金汉公爵，而现在不过是可怜的爱德华·布恩了。然而我比起那些控诉我的卑鄙之徒还是富足得多，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理。我现在立誓，而且用我的鲜血立誓，总有一天我流的血会引起他们的呻吟的。我的尊贵的父亲亨利，勃金汉公爵，首先发难反对篡夺王位的理查三世，后因失败，逃往他的仆人班尼斯特处求救，不想被此贱人出卖，没有经过审判手续就被处死了，愿上帝保佑他死后平安。亨利七世即位，他衷心可怜我父亲丧了命，叫我荫袭我应得的荣誉，他真不愧是一位圣明的君主，他使我的姓名在家败名裂之后再度归入贵族之列。现在，亨利七世之子，亨利八世，却一下子把我的生命、荣誉、姓名和使我幸福的一切，从世界上永远夺去了。不错，我经过了审判，我也必须承认这次审判也不辱没我贵族身分，这一点使我感觉我比我那可怜的父亲稍许幸福些；但是，我们的命运有共同之处，我们都是受了仆人的陷害，受了我们最喜爱的人的陷害，这种仆人真可算是最无人性，最不忠诚的了。一切都是上天所安排，但是各位听我讲话的人，请你们相信一个垂死之人所说的实话吧：当你们慷慨地表示友爱或道出肺腑忠言之时，千万要有所克制，因为那些被你们当成朋友看待的人，你们把心交给了他们的那些人，只要看到你们稍微有一点点失势，立刻就像一股水似的从你们那里流走，无影无踪，即使再见着，也是在想把你们淹死。你们全体善良的人们，为我祷告吧；我现在得要离开你们了；我那漫长的，厌倦的生活的最后一刻就要到来。别了。你们什么时候想谈谈悲伤的事，就请谈谈我是怎样死的吧。我说完了，上帝饶恕我。（勃金汉公爵及随行人等下。）

绅士甲　咳，多可怜啊，先生，我看那些处死他的人，自己也将招致无穷灾祸。

绅士乙　公爵如果是无罪的，那么这未免太悲惨了。但是我似乎隐隐约约感到将要发生不祥之事，而且一旦发生，比今天的这件事还要严重。

绅士甲　愿善良的天使保佑我们，是什么不祥之事呢？先生，您不怀疑我不可靠吧。

绅士乙　这是件极其重要的秘密，必须十分可靠的人才不会把它泄露。

绅士甲　请告诉我，我是不大说话的。

绅士乙　我相信您，先生，我对您说了吧。您最近没有听见人们嘁嘁喳喳地谈论国王要休凯瑟琳么？

绅士甲　我听见了，但是这是与事实不符的，因为国王听到了这谣言以后，勃然大怒，立刻命令伦敦市长禁止谣言传播，控制住那些敢于乱说的人。

绅士乙　但是，先生，这侮蔑国王的谣言现在成为事实了。这谣言近来又传开了，而且比以前更厉害，大家都肯定地认为国王想冒险干一下。这怕是因为红衣主教或国王的其他亲信，由于憎恶这位善良的王后，才引起国王的疑虑，借此来败坏她。最近红衣主教坎丕阿斯来了，似乎正好证实这点，大家认为他就是为此事而来的。8

绅士甲　这肯定是红衣主教9干的，他的目的无非是想对皇帝10进行报复，因为他请求皇帝封他为托列多大主教，皇帝不允，故出此策。

绅士乙　我看您是猜中了。但是王后却因此而受到苦楚，岂不残酷？红衣主教一定要这么办，王后就只好倒台。

绅士甲　真是悲惨啊。此处人来人往，谈话不便，我们找个无人之处去思考思考吧。（同下。）

第二场　王宫中一间前厅

宫内大臣上，边走边读信。

宫内大臣“宫内大臣勋鉴：尊嘱置备马匹事，刻已竭尽绵薄，亲自派人精选、训练并配妥鞍辔。马匹均系幼驹，极为俊美，乃北地良种。正欲送往伦敦，不意红衣主教大人派人手持命令，以强力将马匹夺去，所持理由则是：国王以下，应尽先供奉红衣主教大人，一般臣民不得占先，吾等亦无言以对。”我怕只好尽先供奉他了。好吧，给了他吧，我看他是决心要占有一切的。

诺福克和萨福克二公爵上。

诺福克　宫内大臣，您好。

宫内大臣　两位公爵大人好。

萨福克　皇上现在在做什么？

宫内大臣　我刚离开他，他一个人在愁思苦想呢。

诺福克　为了什么原故？

宫内大臣　像是因为他和嫂嫂结婚的事，使他良心颇感不安。

萨福克（旁白）我看是因为他的心上安上了另一个女人了。

诺福克　就是因为这个原故。这都是红衣主教干的。这个红衣主教简直是二皇上。这个瞎了眼睛的和尚，他成了命运女神的长子了，随心所欲地转动着命运之轮。总有一天皇上会把他看透。

萨福克　愿上帝让皇上睁开眼睛，否则这位主教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诺福克　他外貌多么圣洁，多么虔诚啊！可是他干的又是一套什么勾当！他破坏了王后的伟大的外甥神圣罗马皇帝和我们之间的同盟之后，现在他又潜入国王的灵魂，在那里散布祸种、疑虑、良心的不安、恐惧和绝望，这一切都是因为国王的婚事。为了把国王从这些疑虑等等之中恢复过来，他又建议离婚。这是多大的损失啊！王后像一颗宝石似的二十年来悬挂在国王的胸前，一直没有丧失她的光辉；她爱国王爱得这样纯正，就像天使爱善良的人一样，就是遭到命运最大的打击，她也会为国王祝福的。他这种行径可真算得是虔诚呀！

宫内大臣　上帝保佑我，千万别让人给我提出这种建议！不错，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各处，人人都在谈论，每个心地善良的人听了都为此落泪。那些敢于调查这件事的底细的人都发现其中主要目的是要皇上聘法国国王的妹子。皇上长期以来好比在睡觉，看不清这个大胆的坏人，但上天总会有一天照亮皇上眼睛的。

萨福克　并且把我们从他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诺福克　我们确实有必要为我们的得救而衷心祝祷啊，否则这个横行霸道的人就会把我们大家从老爷的地位变成了家僮呢。我们这些有贵族荣誉的人就像他面前的一团泥巴，他爱把我们捏成什么等级的人，就由他去捏成什么等级。

萨福克　就我而言，两位大人，我既不爱他，也不怕他，这就是我的信条。我不是靠他才成为贵族的，只要国王陛下同意，我这贵族还要一直当下去。他咒骂也好，祝福也好，都和我无关，就像一阵风，我都不相信。我过去了解他，我现在仍然了解他。使他如此不可一世的教皇爱拿他怎样就怎样，我是管不着的。

诺福克　我们去晋见皇上吧，和他谈些别的事务，免得他太为这件事苦恼。大人，您也陪我们同去吧？

官内大臣　恕不奉陪了，国王差我另有公干。不过，两位此时晋见怕会打扰陛下，有些不便吧。祝两位公爵健康。

诺福克　谢谢您的好意，宫内大臣。（宫内大臣下。）

诺福克公爵推开两扇门扉，国王坐在内室，专心阅读。

萨福克　他的神色是多么严肃啊。他心里一定十分痛苦。

亨利王　哈？什么人？

诺福克　愿上帝不要让他激怒。

亨利王　是什么人？我在独自沉思，你们怎么竟敢无故闯进来？我是什么人哪？哈？

诺福克　您是位仁慈的君主，凡是不存恶意而得罪您的人，您都能原谅。我们行为越轨，实在因为有重要大事，要请陛下圣裁。

亨利王　你们胆子太大了，太不成体统了。我倒要叫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时候是谈公事的时候。这是办理世俗事务的时候吗？哈？

伍尔习和坎丕阿斯持委任状上。

亨利王　什么人？我的好红衣主教大人么？哎呀，我的伍尔习，只有你能镇定我受伤的良心。你真是有资格医治君主的良药。（向坎丕阿斯）博学的、尊敬的神父，欢迎您来到我们的国家，我和我的国家愿为您效劳。（向伍尔习）主教大人，请注意不要让我变成一个空谈家。

伍尔习　陛下不会空谈的。我请求陛下和我们密谈一小时。

亨利王（向诺福克和萨福克）下去，我现在有事。

诺福克（向萨福克）难道这和尚连一点体面的观念都没有么？

萨福克（向诺福克）有也不多。我可不愿意当他这路角色。不过，事情不可能长此不变的。

诺福克（向萨福克）如果不变，我将不惜冒险，跟他干了！

萨福克（向诺福克）我也愿冒险。（诺福克及萨福克下。）

伍尔习　陛下毫无顾虑地提出您的疑难，向基督教各国公开征求意见，可见陛下圣明，足资各国君主效法。谁还能对陛下表示不满呢？谁还能恶意中伤陛下呢？西班牙人固然和她有血统关系，对她怀着善意，但是如果他们存心善良，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的审判是公正的，合乎贵族身分的。任何僧侣——我指的是基督教各国博学的僧侣——可以自由发表意见。罗马——智慧的保姆，应陛下本人的邀请，派了一位代表到我们这里来，就是这位德高望重、公正博学的高僧，坎丕阿斯红衣主教。我再一次引他来觐见陛下。

亨利王　我再一次拥抱他，欢迎他，并感谢神圣的罗马教廷对我的垂爱，他们派来的人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人。

坎丕阿斯　陛下的崇高品德是值得所有外邦人敬爱的。我把带来的委任状现在交到陛下手里，里面写明：罗马教廷委派您，红衣主教大人，会同奉命来此的我对这件事情作出公正的裁判。

亨利王　二位都是公正不阿的人啊。我决定派人去通知王后您到此的目的。噶登纳在哪里？

伍尔习　我知道陛下心里一直是眷恋她的，想必陛下不会拒绝她请几位学者充分地替她辩护吧。比她地位低的女子，法律也允许她请人辩护的。

亨利王　是，一定得请最好的辩护师，辩护得最好的，我有赏。不准请坏的。红衣主教，请把我新委派的秘书噶登纳叫来。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合用。（伍尔习下。）

伍尔习领噶登纳上。

伍尔习（向噶登纳）和我握手吧，祝您快活，祝您得到恩宠。您现在是皇上的人了。

噶登纳（向伍尔习）但是永远听主教大人的吩咐，我是您一手提拔的。

亨利王　过来，噶登纳。（二人走开，低语。）

坎丕阿斯　约克主教大人，这个人现在的职务以前不是由一位佩斯博士担任的么？

伍尔习　是的。

坎丕阿斯　大家不是都说佩斯很有学问么？

伍尔习　当然。

坎丕阿斯　请相信我，红衣主教大人，外面流传着一种对您很不利的言论。

伍尔习　怎么？对我？

坎丕阿斯　他们毫不迟疑地说您嫉妒他，说他为人极有道德，您怕他飞黄腾达，老把他派到国外，他郁郁寡欢，因疯而死。

伍尔习　愿上天赐他平安，这已足以表示一个基督徒对他的关心了。至于活着的那些发牢骚的人，有许多地方可以把他们的嘴堵住。佩斯一定要做得道貌岸然，这是十分愚蠢的。噶登纳那家伙不坏，我差遣他到哪儿，他就到哪儿。不是这样的人，我决不让他和我这样亲近的。老兄，请记住，我们活着不能让下贱人和我们平起平坐，握手言欢啊。

亨利王　用温和的态度把这个交给王后。（噶登纳下）接待这样一些有学问的人，我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场所是黑衣僧团的寺院。你们就在那里聚会来办理这件重大的事情吧。我的伍尔习，派人去布置一下。咳，大人，一个精力充沛的人要和这样一个可爱的同榻人分离，这是多令人伤心啊？但是，良心，良心，它是最敏感的。我必须把她抛弃。（同下。）

第三场　王后内宫的一间前厅

安·波琳和老妇人上。

安　也不是因为那个。叫人难过的原故是：皇上和她生活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人又是这么好，谁也没法子说她一句坏话，我拿我的性命担保，她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损害别人，咳，登位以来，已度过这么多的春秋，尊严和荣华有增无已——放弃这些东西而感到的痛苦比当初得到它们的时候感到的甜蜜，何止大过千倍——有过这么一段经历之后，今天忽然下令驱逐她，妖怪也会感到凄恻的。

老妇人　铁石心肠的人也为她心软，为她难过。

安　天意如此啊，她从来没有享受这份荣华倒还好些。虽说荣华易逝，但是如果真是因为不和，因为命运的关系，使她和荣华富贵一刀两断，这痛苦也真跟灵魂和肉体分家一样啊。

老妇人　哎，可怜的王后，她现在又变成外国人了。

安　这就更加叫人可怜她了。说实话，我认为与其绫罗绸缎，珠光宝影，生活在忧愁痛苦之中，不如出身清寒，和贫贱人来往，倒落个知足长乐，还更好些。

老妇人　知足就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啊。

安　说实话，我以闺女家身分发誓，我可不愿意当王后。

老妇人　我不怕造孽，我倒愿意，我还敢豁出我闺女家身分，偏要当一回王后呢。别看您装模作样，其实您心里也愿意。看您长得这副女人家的俊俏模样，您那颗心也是女人的心，女人的心总是爱地位、金银、权力的，这些东西，说实话，就是福气，就是上帝的礼物，别看您假正经，您那颗软羔皮做的良心，只要您愿意把它撑开，这些礼物满都装得下。

安　说实话，您这都是胡说。

老妇人　实话，实话，可不是实话么？您真不愿意当王后？

安　我不当，天下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我也不当。

老妇人　这可怪了。我虽然老了，谁要是肯花一个轧弯了的三便士铜币雇我，我也愿意跟他做一回夫妻。不过请您告诉我，当个公爵夫人，您觉得怎么样呢？

安　说实话，我也不愿意。

老妇人　您的骨头可太软了。再降一级，我要是遇上个青年伯爵，最多红一红脸，早不像您这样还保住闺女家的身分了。您的脊梁上连这些分量都不肯经受，那可太软了，永远也弄不到个孩子。

安　瞧您这乱扯！我再起誓，把全世界给我，我也不愿意当王后。

老妇人　我看，只要把小小英格兰给您，您就会愿意手里攥个球儿啦11。我自己只要得到卡那文郡就够了，虽说这地方也不属于国王。瞧，谁来了。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早安，两位贵人的密谈有一听的价值么？

安　我的好大人，不值得您问起，我们在替我们的主母难过呢。

宫内大臣　你们作的倒是件好事，是善良的妇女应该作的啊。还有结局完满的希望呢。

安　我祝告上帝，但愿如此。

宫内大臣　您的心地真是善良，愿上天降福给您这样的人。好贵人，我这话是说得很诚恳的，国王陛下见您具备许多品德，为了表示他对您的尊崇，特降鸿恩，晋封您为彭布洛克侯爵夫人，除封号之外，每年还加赏年禄一千镑。

安　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示我的忠心。把我的一切都献出来也不足以报答皇上的恩典；为皇上祈祷，不足以表示我的虔诚；为他祝愿，最多也只流于空洞，没有价值。但是我也只能用祈祷和祝愿来报答了。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替我谢恩，以表我的忠心，就说婢女实在有愧，愿圣躬康健，皇图昌盛。

官内大臣　我一定在皇上面前证明他对您的推崇是有道理的。（旁白）我已经把她仔细考量，她真是德貌兼备，无怪皇上看中了她。说不定这位贵人会生出一颗明珠来，照亮我们这座岛国呢。12（向安·波琳）我去见皇上了，告诉他我已向您下达了他的旨意。（宫内大臣下。）

安　大人，再见。

老妇人　咳，真是碰巧了，瞧，我像个叫化子似的在宫里呆了十六年，今天还是个叫化子：东求钱，西求钱，总是不巧，不是去得太早了，就是太晚了。可是您呢——这也是命呀——是条新来的鱼儿——真是逼上门来的好运气——还没张口，嘴里就填满了。

安　我也没有想到。

老妇人　味道怎么样？苦吗？我敢赌四十便士，不会苦的。从前有位姑娘——这是个老故事——她不愿当王后，把埃及的泥巴13都给她，她也不肯。您听见过么？

安　算了算了，您又在开玩笑了。

老妇人　有您这样的好题目，我能唱得比云雀还好听。彭布洛克侯爵夫人？就因为皇上尊敬您，一年一千镑？没有别的责任？我敢用性命担保，还不知道有几个一千镑等着您呢。皇恩就像一件衣裳，前襟长，后边的下摆还更长呢。到了现在我敢说您脊梁上也背得动公爵夫人的头衔了。您倒说说，是不是比刚才体力强了些呢？

安　好大娘，您爱高兴，尽管自己高兴，别把我也拉扯在里头。这件事要让我高兴，还不如我娘没有生我的好，我想到后果就浑身发软。王后正在伤心，我们在这儿呆了半天，都把她忘了，请您千万别把在这儿听见的事告诉她。

老妇人　您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同下。）

第四场　黑衣僧团寺院的大厅

铜号、铜角奏入席调。寺院司仪二人持短银杖上，接着上来的是书吏二人，穿法学博士衣冠；接着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独上；接着是林肯、伊里、洛彻斯特、圣阿萨夫四主教。略有间隔。一绅士捧玺囊、大玺和红衣主教冕上；接着是两个牧师，各持银十字架一个；司仪，免冠上，国王侍卫持长柄银锤随上；随后二绅士上，各捧银柱一根，接着两位红衣主教并肩上，二贵族持剑及长柄锤随上。国王入座，座上有华盖。二红衣主教坐在国王下面，任审判官。王后入座，王后座位与国王座位略有距离。四主教按教会法庭规则列席两旁，下面坐二书吏。贵族若干人挨着主教依次列席。唱名官及其他侍役依次侍立。

伍尔习　传令下去，叫全体肃静，宣读罗马颁发给我们的委任状。

亨利王　有什么必要呢？已经公开宣读过了，各方面都承认教廷的权威，您还是节约一点时间吧。

伍尔习　遵命。下一步手续。

书吏　唱名，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唱名官　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书吏　唱名，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唱名官　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凯瑟琳王后不答，从宝座上站起来，在庭内巡行一周，走到亨利王面前，跪在他膝下，发言：

凯瑟琳王后　陛下，我要求您给我作主，以仁慈待我。我是最可怜的女人，我是个外国人，不是在您的领地上出生的；我在这里得不到公正的审判，也不能保证得到友好、公平的待遇。咳，陛下，我在什么事情上得罪了您？我的行为又怎样叫您生气了，您为什么要这样把我抛弃，不赏给我一点恩泽呢？上帝作见证，作为妻子，我一直对您忠实、驯服，无时无刻不按照您的意旨办事，总怕惹您不高兴，说实话，我自己的快乐与忧伤，都要看您的脸色变化而决定。什么时候我违抗过您的要求，什么时候我没把您的要求当做自己的要求？您的那些朋友，哪一位我不是尽力喜爱，尽管我明知他是我的仇人？我的朋友中间只要有人引起了您的恼怒，哪一位我不是和他绝了交？不但如此，我还通知他，从此他不准再来见我。陛下，请您回想一下，二十多年以来，作为妻子，我一直是这样服从您的，而且很幸运，给您生了好几个孩子。如果在这一段时间的过程之内，您能说出并且证明我在荣誉方面、在夫妻关系方面、在我对您圣躬应尽的责任和爱护方面有任何一点亏损，那么，上帝在上，把我赶走，对我表示最丑恶的鄙视，把我驱逐出门外，把我付诸最严厉的审判吧。陛下，请您想一想，您的父王是有名的最圣明的君主，才思出众，精明果断；我的父亲西班牙王腓迪南，人人都说是个多少年来最明智的君主。毫无疑问，他们当初讨论这件事，并且认为我们的婚姻合法的时候，他们是和各国延请来有学问的人共同商量过的。因此我恳求陛下给我宽限，等我向我在西班牙的朋友们征求一下意见。陛下如果不肯，上帝在上，那就任凭陛下处理吧。

伍尔习　王后，在座的都是您选定的，这些可敬的神父无论道德或学问都是举世无双的，是的，这些来此替您辩护的都是国内的杰出人物。因此，您要求延缓开庭，对您自己、对国王都绝对没有好处，徒然使您心中不定，也使皇上的疑虑不得消除。

坎丕阿斯　伍尔习红衣主教大人说得很好、很对。因此，王后，这次皇上亲自主持的审讯应当进行才对，不要再拖延了，大家把理由陈述一下，让在座的人听听。

觊瑟琳王后　红衣主教大人，我要对您讲几句话。

伍尔习　王后请。

凯瑟琳王后　大人，我的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上，但我一想到我是王后——也许我一向梦想自己是王后——想到我至少是一位国王的女儿，我就把我一滴滴的泪珠化为火星。

伍尔习　尚请耐性些。

凯瑟琳王后　您若是放谦恭些，我就会耐性了，否则让上帝来惩罚我；但是您是一辈子也不会谦恭的。根据有力的证据，我相信您是我的敌人，我反对您来审判我，因为在皇上和我之间吹旺了火种的不是别人，正是您——但是上帝的甘露会把它浇灭的——因此，我重复一遍，我毫无保留地反对您，不错，从我的灵魂深处拒绝您来裁判我；我再说一遍，我认为您是最想恶意中伤我的敌人，我认为您完全不是什么真理的朋友。

伍尔习　我不得不认为您今天说话完全不像往常一样。您一向以仁慈为怀，您的言行一向表明您脾气温和，知情达理，超出一般女子能力之上。王后，您错怪了我，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我对您、对任何人都没有作过不公道的事，我到现在为止所作的，以及进一步将要作的，有罗马红衣主教会议——不错，还是罗马红衣主教全体会议的委任状，作为根据。您指控我吹旺了火种，我否认，皇上在此，如果他认为我有过这种行为，现在又矢口否认，他可以公正地惩罚我的扯谎；否则您就是损害了我的名誉。如果他确实知道您方才所报导的与我无干，他自然也就知道我并没有想陷害您。因此，能够恢复我的名誉的是他，办法就是把这些想法从您的心里排除出去。皇上一会儿一定会谈这问题的，在他没有谈以前，我诚恳地请求您，仁慈的王后，不要去想您方才说的话了，也不要再说了。

凯瑟琳王后　大人，大人，我是个单纯的女人，太柔弱，敌不过您的狡猾。您很驯顺，嘴上很谦恭；您装出一副十足驯顺、谦恭的外表，作为您的地位和职业的标志。但是您心里却充满了傲慢、恶毒和自大。您靠了运气和皇上的恩宠，轻而易举地跳出卑贱的地位，现在攀登到很高的地位，有权势的人当了您的随从，真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诺，只要您一吩咐，就有人去执行。我不能不告诉您，您对身外的荣耀注意得太多了，对您那崇高的、精神的天职注意得太少了。这就是我拒绝您来审判我的另一条理由。我在这里，当着你们全体，向教皇呼吁，把我这件案子全部提交给神圣的教皇，请他来审判我。（向国王行屈膝礼，作离庭状。）

坎丕阿斯　王后太固执，不服从法律，对法律乱加挑剔，不屑受法律的审判，这很不好。她已经要离开法庭了。

亨利王　叫她回来。

唱名官　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葛利菲斯　王后，传您回去呢。

凯瑟琳王后　您何必去管它？他们叫您回去，但是请您只管照旧前面引路。上帝帮助我，他们气得我实在没有耐性了。请您前进吧，我决不停留，决不停留，不管他们在哪个法庭开庭，我决不再为这件事出庭了。（王后及随从人等下。）

亨利王　凯德，你去吧。世界上有谁敢说他的妻子比我的妻子还贤惠，不要相信他，他在扯谎。你是独一无二的、人世间王后中的王后，没有法子能够形容你那罕见的品质——温柔和顺、圣徒一般的恭顺、贤良的妻子所特有的自我克制、以服从别人来换取别人的服从；此外，你的品质又是十分崇高而虔诚。她出身贵胄，她待我的态度也无愧于一个真正的贵族。

伍尔习　仁慈的皇上，我以万分恭顺的心情请求陛下，请您开恩当众宣布，使在座的人都能听到，我到底在陛下面前提起过这件事没有，引起过您的怀疑而来审查这件事没有；我感谢上帝让您得到这样一位好王后，我在您面前谈到她的时候，什么时候我说过她半个字的坏话，损害了她今天的地位、损害了她的人身？我受到了袭击，被人捆住了手脚，因此不得不求解脱，虽然不能立时立地得到完全的补偿。

亨利王　红衣主教大人，我原谅您；不错，我以我的荣誉担保，我宣布您与此事无关。您自己也知道您有不少仇人，这些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您作对，他们就像村子里的狗一样，听见别的狗叫唤，也跟着叫唤。其中有些人在王后面前说了坏话，引起了王后对您的恼怒。我原谅您。是否您觉得这还不够公道呢？您一向希望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不愿意惊师动众，而且多方加以遏止，作了许多努力。我以我的荣誉为誓，关于我这位善良的红衣主教大人，我就说到这里，在这些方面宣告他无罪。至于我的动机，请允许我耽搁各位一点时间，耗费各位一些精神来听一听。我的动机是这样的，请各位注意，最初我的良心感到有些痛苦、不安、刺痛，这是因为我听了当时法国大使贝扬主教讲的几句话而引起。贝扬主教奉命来到我国为奥尔良公爵和我的女儿玛丽议婚，在磋商的过程之中，还没有作出决议之前，他——我指的是那位主教——要求暂停谈判，以便禀奏他的主子法国国王，说明我的女儿不一定是合法的后裔，因为她是我和先兄留下的寡嫂结婚而生的。谈判的暂时停顿使我良心深处受到很大的震动，好像一根锋利的铁杵刺进了我的胸膛，使我的一片心田为之战栗。这无异是对我的警告，我感到惶惑，千头万绪的考虑涌上心头。首先，我觉得我失去了上天的恩宠，因为上天注定，王后和我生下的男嗣，不是在腹内夭折，就是出世后不久就死去，她创造的生命无异是坟墓中的僵尸。我认为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的国家在世界各国之中应该得到一位最好的王太子，然而不幸它却不能从我手中获得这种幸福。其次，我就考虑到我既无子嗣，我所统治的各国就发生了危机，这使我万分痛苦，我的良心就如惊涛骇浪，我就像一条船似的把帆卷起，掌起舵，驶向今天这条出路。也就是说，我感到良心有病，十分沉重，一直没有医好，因此今天特请国内圣职神父和博学之士来医治我良心的创伤。林肯主教大人，这件事我第一次是和您私下14谈起的，您还记得我第一次向您提的时候我感到的负担是多么沉重，简直使我透不过气来。

林肯　我记得很清楚，陛下。

亨利王　我说得时间太久了，请您自己说说您是怎样同意我的吧。

林肯　陛下恕罪，这个问题是个无比重大的问题，后果是万分严重的，因此我乍一听时感到像是晴天霹雳，我当时提出了一个最大胆的建议，请陛下采取今天大家参与的这个办法，但是我当时是毫无信心的。

亨利王　坎特伯雷大主教，后来我就和您提起此事，承您允诺召开今天的审讯。今天出庭的各位圣职神父，没有一位我没有事先向他请教过，每一位都表示同意，在你们的批准之下我才着手进行的。因此，继续审讯吧。这件案子的进行决不是因为对善良的王后本人抱有什么反感，而是因为我方才谈到的良心上的针刺。各位只要能证明我们的婚姻合法，我以我的生命和国王的尊严担保，我愿和她——我的王后凯瑟琳——终身偕老，即使世界上有天仙下凡，我也决不理睬。

坎丕阿斯　陛下恕罪，王后已经退庭，似乎有必要休会，改日再开；同时必须立刻派人去恳请王后收回她意图呈递给教皇的呼吁书。

大家起身作离庭状。

亨利王（旁白）我看这几位红衣主教是在捋我的虎须。我厌恶罗马教廷这种拖延懒散的作风和这套把戏。我那亲爱的、博学的仆人克兰默，你回来；你靠近了我，我就有了安慰。退庭；前进。（全体按登场次序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布莱德威尔王宫。王后内宫一室

王后和侍女们在作针线。

凯瑟琳王后　姑娘，拿起琴来弹一回，烦恼害得我愁肠百结。唱支歌吧，看你能不能解解烦恼。不要作活了。

歌

俄耳甫斯15弹琴的地方长出了树林，

俄耳甫斯歌唱的时候积雪的山顶

也把它们的头儿倾斜；

花儿和草儿听到他奏的乐曲

便都欣欣向荣，好像阳光和雨

使它们永不凋谢。

天下万物听到他奏出的乐调，

就连海洋里汹涌着的波涛，

也低下头来，趋于安详；

美妙的音乐就有这样的魔力，

万种愁绪进入了梦乡而安息，

在听到乐声的时候消亡。

一侍从上。

凯瑟琳王后　什么事？

侍从　启禀娘娘，两位红衣大主教在客厅伺候。

凯瑟琳王后　他们想和我谈话么？

侍从　他们是这样要我回娘娘的话的。

凯瑟琳王后　请两位大人移步到这里来吧。（侍从下）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弱女子，失去了恩宠，他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呢？我看他们的来意不善。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好人，他们要办的事应该是正义的，但不是所有戴风帽的都是好僧人。

红衣主教伍尔习和坎丕阿斯上。

伍尔习　愿娘娘平安。

凯瑟琳王后　两位大人请看，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成了家庭主妇了；在最恶劣的情况到来的时候，我可以完全变成一个家庭主妇。两位圣洁的大人来找我有何贵干？

伍尔习　尊贵的王后，我请求您领我们到您的密室，我们好把来此的理由充分向您陈述。

凯瑟琳王后　就在这儿说吧。直到如今我还没有作过一件使我良心不安的事，一定要躲到角落里去说。但愿所有的女人都能像我这样无愧于心地说出这句话。两位大人，我敢于——在这一点上我比很多人都强——让任何人来裁判我的行为，我的一举一动是有目共睹的，我不怕那些怀嫉妒之心、小人之见的人来反对我，我知道我的生活是坦坦荡荡的。两位来此的贵干如果干系到我，干系到我作为妻子的身分，请大胆直言，真理是喜欢公开交易的。

伍尔习　Tanta est erga te mentis integritas regina serenissima——16

凯瑟琳王后　好大人，请不要说拉丁话，我来到英国以后，我自己祖国的语言还并没有完全荒废，但是在英国而说外国话，就使我的案子更显得奇怪而可疑了。还是请说英国话吧。如果您说的是真情实话，她们17为了她们可怜的主母的原故，是会感谢您的。请相信，她们的主母受过了很多很多委屈。红衣主教大人，即使是我故意犯的罪过，也可以用英语宽赦。

伍尔习　尊贵的娘娘，我在皇上和您的驾前为臣，忠心耿耿，我原是一片忠诚之意，不想引起您莫大的疑心，这使我感到遗憾。我们来此并非要向您提出什么指控，每个善良的人都为您的荣誉祝福，我们也不想玷污您的荣誉，我们更不想叫您陷入痛苦，您受的痛苦，善心的娘娘，已经太多了。我们来此只是想了解您对皇上和您之间的重大争执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并且作为自由、诚实的人，我们愿意对您的案件提出我们的公正意见并给您一些安慰。

坎丕阿斯　最受尊崇的王后，约克大主教出于他高贵的天性、热情和至今仍然对您表示的恭顺，对您最近对他的忠诚和出身所作的过火的抨击，不耿介于怀，不愧是个善良君子；他和我一样为了表示消除芥蒂，愿意为您效劳，为您出谋献策。

凯瑟琳王后（旁白）还不是要陷害我。——两位大人，我感谢两位的好意，两位说的话是像诚实人说的话，愿上帝让两位真正成为诚实人。但是说实话，这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怎样立刻给你们答复。这个问题对我的荣誉有密切关系，可能对我的生命还更有关系；何况我的思考能力很弱，你们两位又是这样严肃而有学问的人。我方才正在和我的侍女们作针线活，上帝作证，我丝毫没有料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会降临到我这里。我感到我那王后的高位已临近末日了，请两位大人看在我过去的分上，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征求一下另一方面关于我这件事的意见18。咳，我是个既无朋友又没有希望的女人。

伍尔习　王后，您这些顾虑辜负了皇上的钟爱，您有无限的希望，无穷的朋友。

凯瑟琳王后　在英国，即使有，对我也没有多大好处。大人，您认为哪个英国人敢给我出主意呢？如果有个朋友不顾一切，敢于公开违背皇上的圣意，说出了心里话，他还想活着当臣民么？我的朋友，这是不可能的。能消除我的痛苦的人，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在这儿，他们正如我其他的慰藉一样，离此遥远，在我自己的国家呢，两位大人。

坎丕阿斯　我希望您把您的忧愁抛开，听取我的建议。

凯瑟琳王后　怎样的建议？

坎丕阿斯　把您这件重要案件托付给皇上，求他保护，他是以仁爱为怀、恩泽无边的。这样不仅对您的荣誉更好些，对您这案子也更好些，否则您若受到法律审判，您一定会很不体面地离开的。

伍尔习　他对您说的话很有道理啊。

凯瑟琳王后　两位对我说的话正是两位所希望的，那就是要毁灭我。这就是两位作为基督徒而给我的建议么？你们给我走开。我们大家的头上还有青天，在天上还有个审判官，他是任何国王所不能腐蚀的。

坎丕阿斯　您这样生气，说明您对我们有了误会。

凯瑟琳王后　这更足见你们之可耻。我早先以为你们是圣洁的人；我凭灵魂发誓，我早先以为你们是两位可敬的、有道德的红衣主教。不过我看你们恐怕是两位罪孽深重、没有人心的红衣主教罢了。两位大人，你们应当扪心有愧，改过自新才是。难道那就是你们给我带来的安慰么？难道那就是你们给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在你们中间遭到毁灭的，被人嘲笑、受人鄙视的妇人带来的定心丸么？我并不希望你们遭受我所遭受的痛苦，哪怕只有一半；我比你们的心要仁慈些。但是我要警告你们：注意，千万要注意，不要让我的悲哀的重担立刻就落在你们自己身上。

伍尔习　王后，这简直是十足的疯话，您把我们的好心当成了恶意。

凯瑟琳王后　你们却把我不当个人看待。像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人是要遭殃的。你们如果还有一点公道、一点恻隐之心，如果你们不仅仅是披着僧侣衣冠的人，你们决不会叫我把我这件冤枉痛心的案子交到那恨我的人手里。咳，他已经不准我和他同床了，很久以来，他已经不爱我了。两位大人，我老了，现在我和他的全部关系只是：我服从他。我受的罪孽已经到头了，不能比这更坏了。我落到今天这样可诅咒的地步，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

坎丕阿斯　您的顾虑却比这可诅咒的境遇还糟些呢。

凯瑟琳王后　让我来说说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吧，好人是没有朋友替他说话的。我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我在哪一点上有亏妇道么？我敢毫不浮夸地说，作为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有人对我的贞节表示过怀疑，给我打上不贞节的烙印？难道我不是永远满怀热爱地去满足国王的要求么？难道我不是除了上帝以外最爱他、最服从他么？我对他的痴心不是已经达到迷信的地步了么？我不是为了使他满意而竟把祷告也忘记了么？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报答么？大人，这是不公道的。你们去找一个忠实于丈夫的妻子，一个除了丈夫的快乐以外从不梦想其他乐趣的妻子，把她找来，拿她来和我比一比，如果说她已经尽其所能了，我却还比她多一分光采，那就是我有极大的耐性。

伍尔习　王后　我们是为您的好而来的，您这话离题太远了。

凯瑟琳王后　大人，要我自愿放弃您的主上和我结婚时封给我的尊贵的称号，这是犯罪的，我不敢作。除了一死，任何事情不能让我和王后的尊严分离。

伍尔习　请听我说。

凯瑟琳王后　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踏上过英国的土地，从来没有感受过英国土地上生长的阿谀奉承。你们长着天使般的脸，可是上天知道你们的心是什么样的心。我这个可怜的王后啊，今天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我呢？我是活在世上的最不幸的女人。咳，可怜的姑娘们，你们的前程今天又在哪儿呢？我就像个沉船落难的人，漂泊到了这个国家，举目无亲，没有希望，没有人为我掬一把同情之泪，简直可以说是死无葬身之地。我像一朵百合花，一度在田野里开得十分茂盛，一时独步，现在却只有垂首待毙了。

伍尔习　只要娘娘肯相信我们来此的目的是诚恳的，您就不至于感到如此得不到安慰。娘娘，我们何必——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对您不起？咳，我们的地位、我们的职业都不允许我们这样作。我们的职务是医治这类的悲痛，而不是传播悲痛。看在上帝的分上，请考虑一下，您现在的行为只会给您自己带来损害，是的，只能使您和国王之间的分歧完全无法弥补。君主的心最爱别人顺从，他们爱这样的人。但对那些思想固执的人，他们就会像可怕的风暴那样发作。我知道您性情温和高贵，心灵平静安详；我们是作为和事佬、作为朋友、作为您的仆人而来的，请您把我们当和事佬、朋友和仆人看待吧。

坎丕阿斯　王后，您会发现事实正是这样。您不该用那些妇人家的顾虑来损害您自己的品德。上天赋予您一份高贵的精神，这种高贵的精神总是会排除那些顾虑的，就像剔除赝币那样。皇上是爱您的，您千万不可失去皇上对您的眷爱。至于我们，如果您愿意把您的事情托付给我们，我们一定竭尽绵薄，为您效劳。

凯瑟琳王后　两位大人请便，并且请原谅我。如果我的行为有什么失度的地方，两位可以理解我是妇道人家，对像两位大人这样的人物不懂得怎样回答才算得体。请代向国王陛下致意，我的心仍然属于他，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为他祝祷。两位圣职神父，请把你们的建议赐告，身为王后的人现在也得乞求了，当初她踏上这片国土的时候，没想到要维持她的尊严竟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啊。（同下。）

第二场　国王宫中一间前厅

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和宫内大臣上。

诺福克　如果你们团结起来提出指控，坚持到底，红衣主教就可能站不住脚。如果你们错过时机，我敢预言，除了你们已经经受的屈辱以外，必然还有更多新的屈辱在等待你们呢。

萨立　只要有机会能使我回想起我的岳父勃金汉公爵并替他报仇，我总是高兴的。

萨福克　哪个贵族不遭他的白眼？至少有哪个贵族是他放在眼里的？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什么时候承认过任何人的贵族身分？

宫内大臣　列位大人，你们所说的是你们希望办到的；我也知道他从你我手中应得的是什么。但是现在虽然时机有利，我不敢肯定我们究竟能对他怎样。如果你们不能阻止他和国王接近，千万不要在他身上搞什么名堂，他嘴边的话就像魔法咒语，是能迷住国王的。

诺福克　哼，不要怕他，他的魔法已经不灵验了，国王已经发现对他不利的材料，他的甜言蜜语从此失去了功效。国王肯定已经对他有了反感，他已无法逃脱了。

萨立　大人，我真希望每一点钟听到一次这样的消息。

诺福克　请相信我，这是真的。在这次离婚案中，他的表里不一的行动已经全部被揭穿了。揭穿仇人的本来面目，真是深合我心。

萨立　他的阴谋诡计是怎样泄露的呢？

萨福克　说来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萨立　怎么怎么？

萨福克　红衣主教上教皇的信失误了，落到了国王的眼里，信上说他请求神圣的教皇不要批准离婚，这是批准不得的，因为，信上说道：“我发现我的国王已经爱上了王后的一个心腹宫女，安·波琳贵人，而不能自拔了”云云。

萨立　皇上当真看见这信了？

萨福克　不错。

萨立　信上的话能实现么？

宫内大臣　从这封信上，皇上看穿了他那躲躲闪闪、偷偷摸摸的行径，他的全部诡计都像一条船似的沉没了。现在呢，病人死了，他才把药送来：皇上已经娶了那位美丽的宫女了。

萨立　但愿如此。

萨福克　大人，您的愿望已经实现，您可以为此而高兴了。

萨立　我全心全意祝他们婚姻美满。

萨福克　我也祝福。

诺福克　人人祝福。

萨福克　上谕已经颁布，要为她举行加冕礼呢。这可是新近的事，对有些人可以不必细谈。但是各位大人，她可真是位杰出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啊。我相信她会给我们这国土带来福祉，举国上下将永志不忘。

萨立　但是国王会不会容忍红衣主教这封信呢？天主啊，千万不要让国王容忍下去。

诺福克　我也愿天主如此。

萨福克　不会，不会。国王鼻子跟前有很多黄蜂嗡嗡地飞着，总有只黄蜂会尽早去螫他的。坎丕阿斯红衣主教已偷偷地到罗马去了，不辞而别，丢下国王的案子不管，十万火急地替我们那位红衣主教奔走，为他的阴谋说项去了。我告诉各位吧，国王知道此事后，还大声喊“哈”呢。

宫内大臣　愿上帝火上加油，让皇上的“哈”喊得更响些。

诺福克　但是大人，克兰默什么时候回来？

萨福克　他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了国外的意见，几乎所有的各国著名僧院都同意皇上离婚，我看皇上二次结婚和安·波琳加冕的事不久即将公布了。凯瑟琳就不再是王后了，她的称号将是亚瑟亲王19寡妃。

诺福克　这位克兰默是个很可尊敬的人，为了皇上的事，他是不辞劳苦的。

萨福克　是的，我们不久就将看他升为大主教了。

诺福克　我也听说。

萨福克　确实如此。红衣主教来了。

伍尔习和克伦威尔上。

诺福克　注意，注意，他有些抑郁不欢的样子。

伍尔习　克伦威尔，那一包信件，您呈给皇上了么？

克伦威尔　我亲自交到他手里的，在他卧室里。

伍尔习　他打开包看了没有？

克伦威尔　他接过去立即启了封，他看头一封信的时候，十分严肃地思考着，脸上显得很关心的样子。他要您今天早晨来这里朝见他。

伍尔习　他准备好上朝了么？

克伦威尔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伍尔习　离开我一会儿。（克伦威尔下）（旁白）一定得是阿朗松公爵夫人、法国国王的妹子才成。一定得让皇上娶她。安·波琳？不行。我不能让他娶安·波琳，那不仅是脸蛋俊俏的问题。波琳？不行，我们决不能要波琳。我真希望赶快听到罗马的回信。安·波琳已经晋封为彭勃洛克侯爵夫人了？

诺福克　他像很不满意的样子。

萨福克　也许他听说国王生他的气了。

萨立　上帝的公道是不饶人的。

伍尔习（旁白）被废的王后的侍女？骑士的女儿倒作起了女主人的女主人？王后的王后？这支蜡烛的光亮不够，必须由我来把它夹灭，它才会熄灭。我知道她品德很好，配当王后，这又怎样呢？我还知道她是个热衷的路德派呢，她对我们的事业是有害的，不应该让她成为我们那倔强的国王的心腹人。此外，又钻出来了一个异教徒，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异教徒——克兰默，他像条虫子似的爬近国王，受到国王恩宠，言听计从。

诺福克　不知什么事情让他烦恼呢。

萨立　我希望这件事能折断他的心弦才好。

亨利王上，读表册；洛弗尔随上。

萨福克　皇上，皇上！

亨利王　他为他自己积累了成堆的财富！每个小时从他手里流出去多少开销！他到底用什么节约办法耙耧了这许多东西？啊，各位大人，可见到红衣主教么？

诺福克　陛下，我们方才一直站在此处观察他呢。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激动着他，他咬咬嘴唇，表示惊愕，忽然又停住脚步，看着地下，把手指点住太阳穴，又骤然急步快走，又忽然停住，用力捶打胸膛，忽而两眼又望着月亮。我们看他那些神态十分奇怪。

亨利王　很可能他思想里面斗争得很厉害。今天早晨他奉我命令把国事公文送给我看；你们猜我在这些文件里发现了什么？一份财产清册，我相信这是他无心之中夹在里面的，册子上写明他的各项家私，其中有各种金银器皿、珠宝、华贵衣料、家具等等，其数量之多，不是一个臣民所应有的。

诺福克　这是天意，是什么神明把这份清册夹在公文袋里好让陛下过目的。

亨利王　如果我们觉得他所冥想的都是些人间以外的事和精神领域的事，那他无妨继续他的冥想；但是我怕他所想的事都是人间俗事，不值得他严肃考虑的事。

亨利王就座，向洛弗尔耳语，洛弗尔走向伍尔习。

伍尔习　上天饶恕我。愿上帝永远保佑陛下。

亨利王　好大人，您一肚子装的尽是天堂的玩艺儿，您脑子里装着您最美好的品德的清册，这些东西，您方才正在清点吧。您的精神活动太忙了，找不到片刻的时间来审查审查您在尘世的账目，在这方面我看您简直不善理财呀，所以我很高兴有您这样一位佐臣。

伍尔习　陛下，我有规定执行圣职的时间，也有规定思考我所担任的国家事务的时间，此外，以我这血肉之躯，我也需要有休息保养的时间，我和与我同类的凡人一样，不是铜筋铁骨，须要照顾到休息。

亨利王　您说得很好。

伍尔习　愿陛下经常把我说的和我作的对比一下，我还会给陛下机会的。

亨利王　这话又说得很好，话说得好，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作了好事，但是话到底不是事。我的父亲很爱您，他说他爱您的，他还用行动在您身上实现了他的话。自从我接位以来，我一直把您引为心腹知己，不仅差您去办利益最大的事，而且把我已有的产业剥下一层来赏给您，以表示我的恩典。

伍尔习（旁白）这是什么意思？

萨立（旁白）愿天主火上加油。

亨利王　难道不是我把您提拔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吗？我请您告诉我，我现在说的话您认为是真是假，如果您肯说实话，也请您说一说您是否蒙受了我的好处。您有何话说？

伍尔习　主上，我承认您每日赏赐给我的恩荣，是人力所无法报答的，我虽尽力图报，也难酬万一。我心有余、力不足，但也总求竭股肱之力，凡对圣上有益的、对国家有利的事，我都拿来当我自己的事办。陛下优渥有加，我当之有愧，只能报以忠顺的感谢，为陛下对天祝祷，我对您的忠诚不仅过去是有增无减的，而且在死亡的冬日没有把它消灭之前，还必将与日俱增。

亨利王　回答得好，这番话表明了为人臣者的忠顺；作了忠臣的事，忠臣的荣誉就是报酬，反之，如有污点，必受惩罚。我认为，既然您从我手中得到的赏赉不能算薄，我的心对您表露的宠爱比别人多，我以人君的身分加给您的荣耀和雨露一样，也比别人多，那么，您的手、您的心、您的头脑、您的能力所能作的一切，尽管您对教皇负有义务，也应当比别人对我表示更多的友好才对，以体现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伍尔习　陛下容禀，我为了陛下的利益比为我自己更加劳心劳力，我现在、过去、将来……尽管全世界的人都粉碎了他们对您的义务，把它从他们的灵魂中抛掉，尽管危机比人们所能想像的还多，而且这些危机一旦出现，比想像的还可怕，但是我对您的忠心将如中流砥柱，独挽狂澜，我永远坚定不移地是陛下的人。

亨利王　这话说得很庄严，请各位大人注意，他的心胸是忠顺的，列位已经看到他的心剖开了。（把一些文件递给他）先念这份，再念这份，然后，您如果还有胃口，再请去用早餐吧。（亨利王向伍尔习瞋目而视，下；各贵族簇拥国王下，相互微笑并耳语。）

伍尔习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骤然震怒？我种了什么因，竟得到这样的果？他临行时对我怒目而视，眼中射出毁灭性的光焰，很像一只怒狮，望着刺伤它的大胆猎人，接着，又把他消灭。我得看看这文件，他发怒的原委怕就在这上面。果然；这文件把我毁了，这就是我为了我自身的目的而搜罗的全部巨额财产的清册，我是想用它来取得教皇的权位、支付我在罗马的朋友们的。唉，疏忽了！真愚蠢，活该失败，是哪个捣乱的魔鬼让我把这重要的秘密文件放进我送给国王的信袋里去的呢？有没有挽救的办法了呢？有没有什么新计策可以把这件事从他的思想里排除出去呢？我知道此事使他十分激怒，但是我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成功，尽管时运悖逆，我还是可以开脱的。这是什么？“呈教皇”？千真万确，这是我写给教皇的信，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上面了。这回可完了。我已经达到了飞黄腾达的顶点，我的光荣像过了正午的太阳，现在很快就要落下去了。我将要像傍晚的流星一样陨落，人们再也不会看见我了。

诺福克公爵和萨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和宫内大臣重上。

诺福克　红衣主教，请听国王的圣谕。国王命令您立即把国玺交出来，交到我们手里，住到温彻斯特主教官邸——阿舍府去，不得擅自离开，听候皇上发落。

伍尔习　等一等，各位大人，你们有没有书面的证明？事关重要，空口不足为凭。

萨福克　谁敢违抗携带国王的明确面谕和旨意的人？

伍尔习　如果只是空口的旨意，各位爱多管闲事的大人，我告诉你们，我就敢违抗，我就不承认。我看这是你们恶意中伤。爱嫉妒的人啊，我这回才感到你们是什么样的粗劣的材料塑成的，你们是多么热切地注视着我遭受的种种屈辱，好像我的屈辱可以给你们滋养似的！凡是能使我毁灭的一切，都使你们飘飘然起来，忘记了正义与人情。心怀恶意的人们，沿着你们的嫉妒的道路前进吧，基督教是保证你们这样作的，而且可以肯定，到时候你们会得到恰当的报酬的。你们气势汹汹要讨去的那颗国玺，是我的主上、也是你们的主上国王陛下亲手交给我的，叫我终生享受掌玺的职权和荣誉，并且还附了一道授权的诏书来肯定他的恩典。现在，谁来把它拿去啊？

萨立　就是那位把它交给您的国王。

伍尔习　那就非得他亲自来拿不可。

萨立　你这个僧人，你是个傲慢的叛逆。

伍尔习　傲慢的贵族，你胡说。在四十小时之内，你，萨立伯爵，就会后悔这样口出不逊的，你将恨不得把你自己的舌头烧掉呢。

萨立　你这披着血红外衣的罪人，你的野心剥夺了我的岳父——尊贵的勃金汉的生命，举国上下为此哀恸。把你的同行的红衣主教全体的头颅和你以及你全部的最好的品德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勃金汉公爵一根头发的分量。都是你那该死的诡计，你派我到爱尔兰去作总督，把我打发得远远的，使我不能拯救他，使我远离国王，使我远离一切能以仁慈之心宽恕你所加在他头上的罪名之人，好让你这位大善人一本你神圣的恻隐之心，用一把斧子解除他的罪愆。

伍尔习　这位夸夸其谈的贵族所说的这番话，以及他所能归到我账上的其他一切，我的回答是，都是一派胡言。根据法律，勃金汉公爵罪有应得。我与此事毫无干系，我也没有私怀恶意要处死他，关于这一点，贵族陪审官们和公爵本人的罪恶勾当可以作证。大人，如果我是个爱多话的人，我可以告诉您，您这个人既不诚实，也缺乏荣誉，就对我的最尊贵的主上国王陛下的忠诚而言，我敢和比您萨立伯爵阁下更完美的人以及所有看中您那些愚蠢行为的人相比而无愧。

萨立　好哇，你这个僧人，不是看在你那长袍的分上，我就要让你流着生命之血的身体尝尝我宝剑的滋味。各位大人，你们听他多狂妄，你们能忍受么？而且是从这么个家伙的嘴里说出来的！如果我们就这样驯服地生活下去，让一件红袍蒙骗过去，那贵族就完蛋了，不如请主教大人出来，用他那顶僧帽，像捉云雀那样，把我们的眼睛晃晕了吧。

伍尔习　一切好事对你的胃口来说都是毒药。

萨立　是的，有一类好事是不对我胃口的，比如说，红衣主教，用勒索的办法把全国的财富都搜集到您一个人的手里；比如说，从截获的邮袋中所发现的您写给教皇的反对国王的信件。既然您提醒了我，我倒不妨说，您作的好事必将遗臭万年。诺福克大人，您是位真正尊贵的人，您是以大家的利益为重的，他何以会犯这样多的罪行，何以从他的生活里可以收集到这么多的罪状，原因就在于我们贵族和我们的子孙不被人看重了，如果让这个人活下去，我们的子孙怕连个绅士都当不上了。红衣主教大人，您和又丑又黑的姘头睡觉的时候听到教堂清晨的钟声会吃一惊，但是我会让您更加吃惊呢。

伍尔习　我本可以向这个人表示万分的蔑视，不过我以仁慈为职责，不能这样作。

诺福克　大人，所有的罪状都在皇上手里，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都是十分丑恶的。

伍尔习　等国王知道了我对他的真诚之后，我的清白就会显得更加美好，更加无瑕。

萨立　这是挽救不了您的，我感谢自己还不那样健忘，我还记得某些罪状，这些事是包不住的。红衣主教，如果您感到羞愧而认罪，那么您就表明还保持着一点点诚实。

伍尔习　先生，往下说吧，把您能想到的最坏的罪状都说出来，我也不怕。如果我感到羞愧，那只是因为看到贵族这么没有礼貌。

萨立　我宁可丧失礼貌，也不愿丧失我的头颅。听着吧：第一，您未得国王同意，私自设法取得了教皇代表的地位，利用这职权损害了全国主教的权限。

诺福克　其次，在您写给罗马和其他外国君主的所有的信件上，始终写着“我和我的国王”字样，这样，国王反倒变成了您的臣仆。

萨福克　再次，未经奏明国王或通知枢密会议，在您受命为大使出使神圣罗马皇帝宫廷之时，擅自将国玺带往弗兰德斯。

萨立　还有一项，您未得国王旨意和政府的批准擅自派遣人数众多的使团去见格雷格利·德·卡萨多，缔结我们皇上和菲拉拉公爵之间的盟约。

萨福克　出于纯粹的野心，您命人把您的主教冕铸在国王的钱币上。

萨立　还有，您把数不清的资财送到罗马提供教廷——这些资财是怎样得来的，我请您自己的良心回答——为您的升官铺平道路，结果整个王国完全被您摧毁。您的罪状还有很多，都是您犯的，因此臭不可闻，我不愿意玷污了我的嘴。

宫内大臣　大人，不要把一个即将失败的人逼得太紧，这是不道德的。他的过错难逃法网，让法律来惩罚他，您不必过问了。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变得这样渺小，我看了心里也流泪。

萨立　我宽恕他。

萨福克　红衣主教大人，国王圣谕还说，您利用教皇代表的身分在国内最近所作的一切已经足以构成擅自执行教皇法权的罪状，因此国王已经下诏，把您的财物、地产、田产、动产等等一概没收，不再受国王保护。这是我接到的指令。

诺福克　好了，我们走了，好让您沉思一回，想想怎样改过自新吧。至于您不肯把国玺交还给我们，还作了倔强的答复，我们一定要禀奏皇上，皇上肯定会对您表示谢意的。好了，我那小小的好红衣主教大人，再见吧。（众人下，伍尔习留在台上。）

伍尔习　你们对我表示的那点小小的好意，再见吧。再见？我全部的宏伟事业从此不再见了。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生出了希望的嫩叶，第二天开了花，身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荣誉的花朵，第三天致命的霜冻来了，而这位蒙在鼓里的好人还满有把握，以为他的宏伟事业正在成熟呢，想不到霜冻正在咬噬他的根，接着他就倒下了，和我一样。我就像缚着猪尿泡游泳的顽皮小孩，好几年来在光荣的大海上冒进，游到了我力所不及的深处，我那吹得鼓鼓的声势终于爆破了，多年的劳绩使我今天只落得一个疲惫衰老的身躯，任凭狂涛摆布，把我永远埋葬。人世间的浮名虚荣，我恨你；我觉得我的心好像新近被人割碎了一样。依靠帝王的颜色而生存的人是多么可怜啊！在我们所企望看到的帝王的笑脸和帝王可能加在我们身上的毁灭之间，存在着多少苦痛和恐惧啊，远远超过战争和妇人所能引起的。他一旦失败，就像撒旦一样，便是永劫不复。

克伦威尔上，伫立，表示惊愕。

伍尔习　怎么样？什么事，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　先生，我简直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伍尔习　怎么，被我的不幸吓呆了？以你这样的智力，见到伟大人物的衰败也竟感到吃惊么？好了好了，你如果一哭，那我可真是失败了。

克伦威尔　大人感觉怎样？

伍尔习　很好，我的好克伦威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幸福过。我现在了解我自己了，我感到在我内心里有一种平静，远非人间一切尊荣所能比拟，是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国王把我医治好了，我衷心感谢他；他出于怜悯之心，从我这两个肩头，这两根坍塌了的柱石上，把一副重担卸下，我承受的荣誉太重了，足以压沉一个舰队。唉，克伦威尔，那真是负担哪，真是负担哪，对于一个向往天堂的人来说，是太沉重了。

克伦威尔　我很高兴大人对待这种负担处理得如此正确。

伍尔习　我希望我作到了这一点；我觉得，由于灵魂坚强了，我现在似乎也能够忍受比我那些怯懦的敌人所敢于加在我身上的苦难更多更大的苦难。外边有什么新闻么？

克伦威尔　最痛心的、最坏的新闻就是您失去国王恩宠的事。

伍尔习　愿上帝降福给他。

克伦威尔　其次，托马斯·摩尔爵士已被遴选为首相，代替您的地位。

伍尔习　这倒有些出乎意外，但是他是个博学之士，我愿他长久受到皇上的恩宠，按照真理和他的良心办正义的事；我愿他在完成了他的途程、在祝福声中长眠之后，他的尸骨能够埋到坟墓里，有孤儿的泪洒在他的墓上。还有什么？

克伦威尔　克兰默回国了，受到了欢迎，并晋封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伍尔习　这倒真是新闻。

克伦威尔　最后，贵人安·波琳早已和国王秘密结了婚，今天在上教堂作礼拜去的时候，作为王后公开出面了，现在大家都在谈论的只是她的加冕问题了。

伍尔习　那就是把我拖下水底的秤砣。克伦威尔啊，国王跑在我的前边了。就因为这一个女人，我把我所有的光荣都输了出去，再也赢不回来了。太阳升起，但它永远也迎接不到我的荣誉了，它再也不会给那一大批等候我向他们微笑的贵族们镀上一层金了。克伦威尔，你离开我吧，我已经是个可怜的、失败的人，不配再作你的主人和东家。你去找国王吧，他是太阳，我祝这颗太阳永远不落；我已经告诉过他，你是什么人，你如何忠实，他会提拔你的。我知他天性高贵，只要他能够想起我一点影子来，他会有所感触，不会让你的希望和劳力也落空的。好克伦威尔，不可忽略他；要利用现在的时机，为你自己未来的安全作好准备。

克伦威尔　唉，大人，难道我非离开您不可了么？非得放弃这么一位尊贵、真实的好主人了么？一切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请你们作证，我克伦威尔离开我的主人，心里有多难过。我一定去为国王效劳，但是我永远永远要为您祝祷。

伍尔习　克伦威尔，我的苦难虽然很大，但我本没打算流一滴眼泪，但是你这番恳切而真诚的心意却迫使我扮演起女人的角色了。让我们擦干了眼泪，克伦威尔，听我再说几句。等我终有一天被人遗忘了的时候，等我安睡在没有感觉的、冷冰冰的石头棺材里，再也听不见人们提到我的时候，你可以对人说我曾教导过你，说伍尔习曾一度踏遍了光荣的道路，勘探过荣誉的全部深渊和浅滩，从他的遇难的残骸里为你找到了一条上进之路，是一条稳妥安全的路，虽然你主人自己没有能走上。你只消注意我是怎样失败的，是什么使我毁灭的。克伦威尔，你一定要听我的嘱咐，把野心抛掉，天使们就是因为犯了野心的罪而堕落的，而人不过是他的创造主的影像，岂能希望通过野心而得到胜利？爱你自己要爱在最后，珍爱那些恨你的人，诚实比起腐败会给你赢得更多的好处。在你的右手里永远举着温顺的和平枝，免得嫉妒之徒说闲话。作人要公正，不要怕；你所要达到的一切目的应该是你的国家、上帝和真理所要达到的目的，这以后，你如果还是失败了，那么，克伦威尔，你的失败也不愧是一个殉教者的失败，会受到祝福的。为国王效劳吧。请你领我进去，把我所有的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便士开出一份清册来，这些都是国王的。我敢于认为是我自己的财产的东西只有这件袍子和我对上帝的一片诚心了。唉，克伦威尔，克伦威尔，如果我把为国王效劳的热诚，用一半来侍奉我的上帝，他也不会在我垂老之年把我赤条条地丢给我的敌人了。

克伦威尔　好大人，忍耐些。

伍尔习　我是在忍耐。别了，宫廷中升迁的希望，我的希望在天堂上了。（同下。）

第四幕

第一场　威司敏斯特一条街

二绅士上，互遇。

绅士甲　您好，又遇见了。

绅士乙　您好。

绅士甲　您来此是想占个位置看安贵人加冕回宫么？

绅士乙　我只为此事而来。我们上回相遇的时候，正值勃金汉公爵受审回来。

绅士甲　不错。那一回很不痛快，这一回却是普天同庆啊。

绅士乙　这很好啊。我相信市民们今天一定安排了各种演出，举行盛装的游行，以及种种喜庆活动，充分表现他们忠于皇上的心意。说句公道话，他们总是热情的。

绅士甲　没有像今天的庆祝这样盛大的了，而且，我告诉您，也没有像今天的庆祝这样受到欢迎的了。

绅士乙　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声，您手里拿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绅士甲　按照加冕的惯例，这一天可以请派差使，这就是请差的名单。第一位是萨福克公爵，他请求担任大总管，第二位是诺福克公爵，他请求担任典礼官，其余的您自己看吧。

绅士乙　谢谢您，先生。如果我不知道有这种惯例，我倒要感谢您这张名单呢。但是请问，废后凯瑟琳怎样了？她的事情进展如何？

绅士甲　这我也能告诉您。最近，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其他博学可敬的、和他同等地位的神甫们的伴随之下，在登斯塔布尔地方开了一次庭，废后凯瑟琳就住在离那儿六哩路的安普希尔地方。他们屡次传她出庭，但是她没有去。说得简单点吧，虽然她没有出庭，但是由于国王近日良心上的不安，这些博学的神甫们一致同意判她离婚，宣布她的婚姻无效。此后，就把她迁到金莫顿去了，直到现在她还在那里生病呢。

绅士乙　可怜的好王后啊。（号角声）号角响了，站拢些，王后来了。（木号声。）

加冕行列的次序：

一阵响亮的号角声。

1.二法官。

2.首相，玺囊，长柄锤前导。

3.歌童队，唱赞诗（随奏音乐）。

4.伦敦市长，持长柄锤。随后，司礼官，穿礼服，戴镀金铜王冠。

5.道塞特侯爵，持金权杖，戴黄金半王冠。萨立伯爵，持银制鸽杖，戴伯爵冠。二人均佩联续S形项链。

6.萨福克公爵，穿大礼服，戴公爵冠，持大总管白色长杖。诺福克公爵，持典礼官杖，戴小王冠。二人均佩联续S形项链。

7.四名五港子爵举华盖为王后遮荫，王后穿礼服，头发披散，发上饰明珠，戴王后冠，两旁为伦敦主教和温彻斯特主教。

8.老诺福克公爵夫人，戴金制小王冠，插花，持王后裙裾。

9.贵妇人或伯爵夫人若干，戴金制小圆冠，无饰无花。以上行列依次隆重走过舞台。

绅士乙　不愧是皇上家的行列。这些人我认识，但是拿着权杖的那位是谁？

绅士甲　道塞特侯爵；那位拿杖的是萨立伯爵。

绅士乙　真是一位雄赳赳、衣着华丽的贵族。那一位怕是萨福克公爵吧。

绅士甲　正是他，他是大总管。

绅士乙　那位是诺福克公爵么？

绅士甲　是的。

绅士乙（望着王后）愿上天降福给你，你这张脸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了。先生，她简直是天使啊，我这话若不对，也算不得是个有灵魂的人了。咱们的国王怀中拥抱了东、西印度的全部财富，不，当他拥抱这位美人的时候，比东、西印度还富。难怪他对于娶凯瑟琳感到良心不安了。

绅士甲　举着华盖给她遮荫的是五港的四位子爵。

绅士乙　他们真幸福，所有挨近她的人都幸福。那位在王后身后为她举着裙裾的老太太，我看是诺福克公爵夫人吧。

绅士甲　是的，其余的都是伯爵夫人呢。

绅士乙　这从她们戴的小王冠可以看出来。他们真像天上的明星。

绅士甲　有时候他们会成为陨星的。

绅士乙　不要再提了。

在一阵响亮号角声中，行列下。

绅士丙上。

绅士甲　先生，上帝保佑您。您在哪儿挨挤受热来着？

绅士丙　在大教堂人堆里，那儿连插一个手指头的缝儿都没有，欢乐的人群那股汗臭气简直把我闷死了。

绅士乙　您看见加冕了？

绅士丙　我看见了。

绅士甲　怎么个情形？

绅士丙　十分值得一看。

绅士乙　好先生，跟我们说说吧。

绅士丙　尽我的能力吧。衣服华丽的贵族和命妇就像一条河流，他们把王后带到神坛前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地方，然后引退到一定距离之外，王后陛下才在一张华丽的宝座上坐下，休息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的光景，任凭大家欣赏她的美丽容貌。先生，请相信我，她可以算是自古以来和男人同床的最美的女子了。当人们看了个够以后，忽听得一阵巨响，声音大得就像起了飓风的海中的船上绳索，也有各种的调子。这时，帽子、外衣、我看连裤子都被抛到了空中，如果人们的脸能够摘下来，恐怕到现在还没有找回来呢。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热烈的庆祝场面。还有半个礼拜就要生产的大肚子女人像古代打仗用的撞城槌拼命往人堆里撞，人群在她们面前东倒西歪。男人们没有一个来得及说“招呼我的老婆”，人群密得奇怪，就像织成的一块布一样。

绅士乙　后来呢？

绅士丙　最后，安贵人立起身来，腼腆地迈开步伐走向神坛，跪在神坛前面，像圣徒一样抬头望着上天，虔诚地祈祷。然后她又站起来，向人们一鞠躬；接着，坎特伯雷大主教把应当加在王后身上的一切，都加在她身上：圣膏、爱德华王的王冠、杖、和平鸟和其他这一类的高贵标饰。这段仪式完成后，歌童队在全国精选的乐师的伴奏下齐唱赞美诗。就这样，她离开了教堂，在全副仪仗的随同下步行回约克府，大婚筵席就在约克府举行。

绅士甲　先生，您可别再叫它约克府了，那是属于过去的了。自从红衣主教失败后，约克府的称呼就取消了，现在属于国王，改称“白厅”了。

绅士丙　我知道，但是改名不久，老名字在我说还是记忆犹新的。

绅士乙　王后两旁那两位虔诚的主教是谁？

绅士丙　一个是斯多克斯理，一个是噶登纳，噶登纳是温彻斯特主教，新近从国王秘书的职位提升的，斯多克斯理是伦敦主教。

绅士乙　据说温彻斯特主教对德高望重的大主教克兰默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绅士丙　这是全国上下都知道的，但是他们之间的裂痕并不算大，一旦真正破裂，克兰默是能找到一个决不退缩的朋友的。

绅士乙　请教是哪一个？

绅士丙　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人很受国王器重，是个真实可靠的朋友，国王已任命他为珠宝库司库，枢密会议的成员。

绅士乙　他还值更多的犒赏呢。

绅士丙　是的，那是肯定无疑的。先生们，跟我到宫里去，作我的客人，不要推辞，我在宫里还算多少吃得开的。我们一面走，我一面再把更多的情况和两位说说。

绅士甲、绅士乙　遵命遵命。（同下。）

第二场　金莫顿

废后凯瑟琳带病上，葛利菲斯和忍耐两边扶持着她。

葛利菲斯　娘娘感觉如何？

凯瑟琳　唉，葛利菲斯，病得快死了，我的两条腿像果实累累的树枝，直往地上沉，很愿意摆脱一身的负担。端一张椅子来。现在我觉得舒服点了。你刚才搀我出来的时候，葛利菲斯，是不是说伍尔习红衣主教这位荣誉的骄子死了？

葛利菲斯　是的，娘娘，但是您方才十分难受，所以没有听见。

凯瑟琳　好葛利菲斯，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如果他死得好，他倒可以很恰当地作我一个先行的榜样呢。

葛利菲斯　娘娘，大家都说健壮的诺森伯兰伯爵在约克把他逮捕了，把他当作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押来受审，在路上他突然病倒，病得十分沉重，连自己的驴子都不能骑乘了。

凯瑟琳　唉，可怜的人。

葛利菲斯　他一路上缓缓而行，最后到了莱斯特，住在当地的寺院里，寺院主持带领全寺僧众恭敬地接待了他，他对主持说；“主持神父，今天来到你们这里的是个老头儿，政治的风暴把他吹得残破不全，就让这副疲惫的老骨头在这里安息吧。请你发个慈悲，给他一块葬身之地。”说完，他就去睡觉了，他的病一刻也不放松他，过了三夜，将近八点钟的时候，他自己预言道，这就是他的最后时刻了，他满怀着悔罪之情，不停地沉思着，流着悲伤的眼泪，把他的一切荣誉还给了人世，把他的灵魂交还给上天，在平静中长眠了。

凯瑟琳　但愿他得到安息，但愿他犯的错误不至于搅乱他的安息。但是，葛利菲斯，请允许我再评论他几句，我想说的话倒也不是苛刻无情的。他这个人的野心是无止境的，总把自己和帝王们平列；他用不可告人的手段奴役整个国家；买卖圣职在他来说是公平交易，他自己的意见就是他的法律；在皇上面前他竟敢说假话，而且永远口是心非。只有在他想要害人的时候，他才表示一点恻隐之心；他许的愿是了不起的，就像他过去的声势，但是他实际的行动却微不足道，像他现在这样。他把自己身体糟踏坏了，还给僧侣们树立了坏榜样。

葛利菲斯　尊贵的娘娘，人们的丑行就像刻在金石上一样，与世长存，而他们的德行，我们就写在水上。请娘娘听我现在来说一说他的好处，可以么？

凯瑟琳　好吧，好葛利菲斯，否则我这个人就存心太坏了。

葛利菲斯　这位红衣主教虽然出身微贱，但是毫无疑问他天生就是要成为赫赫一世的人物的。从孩提时候起，他就好学，成为饱学的贤士，他十分明智，谈吐优美，很能说服人。对不爱他的人，他显得高傲刻薄；对愿意结识他的人，他和夏天一样温和。他虽然贪得无餍，这是罪孽，但是，娘娘，他赏赐起来，手笔简直和帝王无二。他在伊普斯威治和牛津建立的两座姊妹学院永远可以为他作见证，其中一个随他的失败而衰落了，不愿意在恩主去世之后再存在下去，另一个虽然没有建完，但非常著名，在学术上有卓越的地位，至今方兴未艾，凡是基督教的国家将要永远歌颂他的功绩。他的颠覆给他带来了满载的幸福，因为在被颠覆之后，也只有在被颠覆之后，他才发现了自己，发现了作小人物的幸福。他在畏惧上帝的心情之中与世长辞，这给他的暮年增添了极大的光荣，这种光荣不是任何人所能赐予他的。

凯瑟琳　我死后只希望有一个像葛利菲斯这样的忠实的史家来报导我生前的事迹，来保卫我的荣誉不受歪曲。当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最恨他，现在他死了，你以你严格爱真理的精神和温和的态度，使我尊敬他。愿他得到平安。忍耐，不要离开我，扶我靠低些，我不会麻烦你多久了。好葛利菲斯，叫乐师们给我演奏那个悲哀的曲子，就是我指定作我的挽歌的那个曲子，让我坐在这儿默想我将要体验的天堂上的和谐吧。

奏悲哀而严肃的音乐。

葛利菲斯　她睡着了，好姑娘，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下，不要吵醒她。放轻些，好忍耐。

梦

六个人物迈着庄严而轻盈的步伐依次上。他们身穿白袍，头戴月桂枝编的冠，脸上蒙着金色面具，手里举着月桂枝或棕榈枝。他们先向她请安，继而舞蹈。在变换舞蹈的时候，最先二人把一个多余的桂冠举在她头上，其他四人向她恭敬请安，然后，最先二人将桂冠交给后面二人，这两个人也按同样次序变换舞蹈，并将桂冠举在她头上，然后将桂冠交给最后二人，最后二人也按同样次序变换舞蹈，这时，她好像受到感应一样在睡梦中作手势表示欢乐，双手向天上高举。梦中人物一面舞蹈，一面带着桂冠消逝。音乐继续演奏。

凯瑟琳　和平的精灵，你们在哪儿？你们都走了？把我丢在这儿受苦么？

葛利菲斯　娘娘，我们在这儿呢。

凯瑟琳　我叫的不是你们。在我睡着以后，你们没看见有人进来么？

葛利菲斯　没有人进来，娘娘。

凯瑟琳　没有？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方才有一队福地神仙来请我赴宴么？他们的脸像太阳一般放出光辉，把千万条光芒射在我身上。他们答应我享受永恒的幸福，而且，葛利菲斯，他们还给我带来了桂冠，但是我觉得我现在还不配戴，当然，我将来是会戴上的。

葛利菲斯　娘娘，您得了这样一场美好的梦，我是万分地高兴。

凯瑟琳　叫他们不要奏乐了，我听着觉得太刺耳、太沉闷了。音乐停止。

忍耐　您注意没有，娘娘忽然之间起了很大的变化？她的脸拉得多长啊！她的脸色多苍白，像泥土一样冰冷！注意她的眼睛！

葛利菲斯　她要去了，姑娘，祈祷，祈祷。

忍耐　愿上天给她安慰。

使者上。

使者　请娘娘安——

凯瑟琳　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怎么对我这么没规矩啊？

葛利菲斯　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您明知她不愿丧失她过去的尊严，还用这样粗鲁的态度对待她。去，跪下吧。

使者　我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我来得仓促，使我顾不得礼貌了。外面有位先生奉皇上派遣来见娘娘。

凯瑟琳　葛利菲斯，叫他进来。但是这个家伙，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他。（使者下。）

凯普切斯上。

凯瑟琳　如果我看清楚了的话，您是我的外甥神圣罗马皇帝派来的大使大人吧，您叫凯普切斯，是吗？

凯普切斯　正是，听候您差遣。

凯瑟琳　大人啊，今天的时势和称号，对我来说，比起您刚认识我那时候，是大不相同了。但是请问，您来见我有何贵干哪？

凯普切斯　尊贵的娘娘，首先让我表示我本人愿意为您效劳的心意；其次，国王要求我来访问您，他听说您得了病，很是难过，叫我代表他向您表示作国君的慰问，衷心请求您把心放宽。

凯瑟琳　我的好大人，这种安慰来得太迟了，就好比问斩以后的大赦一样。这样一副良药下得及时还可能把我治好，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任何安慰所能治好的了，现在只有祈祷。皇上境况如何啊？

凯普切斯　他圣躬安康。

凯瑟琳　但愿当我和蛆虫为伍、我的可怜的名字从这国土上被放逐出去以后，他长久安康，万世兴隆。忍耐，我让你写的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么？

忍耐　还没有，娘娘。

凯瑟琳　先生，我恳求您把这封信交给我们的国王。

凯普切斯　愿为娘娘效力。

凯瑟琳　在这封信里，我请求他好好照看他的小女儿，她是我们纯洁爱情的结晶，我愿上天的甘露密密地降在她身上，给她带来幸福。我请求国王给她正派的教育，她年纪小，性情高贵而谦和，我希望她不会辜负这样的教养。我请求国王看在她母亲分上，对她稍微表示一点慈爱，因为她母亲，上天知道，是深深爱国王的。其次，我还有一点小小的请求，那就是请他对我这些可怜的侍女们稍稍表示一点仁慈。她们不论在我得意还是失意的时候都是忠实地跟随着我，她们之中，我敢发誓——而且在我垂死之际我也决不会撒谎——个个品行端正，灵魂真诚秀美，诚实不苟，行为合度，没有一个不配嫁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务必让她们嫁给贵族人家，娶她们的人我敢说是会幸福的。最后，我还替我的男仆请求，他们可以算是最穷苦的了，但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贫穷而离开我，我希望把他们应得的工资照付给他们，在这以外再多给他们一些，作为我给他们的纪念。如果上天赐给我的寿限稍长些，我手头更富裕些，我们诀别的时候也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的。这些就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好大人，请您看在您在人世间最珍爱的东西的面上，替这些可怜的人们说句好话，恳请国王满足我最后的要求，那么在我逝世之后，我的灵魂也如您所希望的那样会得到安息了。

凯普切斯　苍天在上，我一定遵命，否则我还像个人的样子么？

凯瑟琳　我感谢您的诚心。请您代我向皇上致以深刻的敬意，告诉他，他长期以来引为烦恼的事，现在已经从人世间消逝了。对他说，我临死还为他祝福，我死后还要为他祝福。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再见吧，大人。再见吧，葛利菲斯。忍耐，你还不能离开我啊。我得睡到床上去了，再叫几个女人进来。好姑娘，我死后，要让人们合乎礼节地对待我，在我身上洒一层处女的花朵，让全世界知道我到死是个贞洁的妻子。在我身上涂上香膏，然后再把我安葬。我虽然是个被废黜的王后，但是我的葬礼应当是一个王后的葬礼，是一个国王的女儿的葬礼。我不能再多说了。（二人扶凯瑟琳下。）

第五幕

第一场　伦敦。王宫中一走廊

温彻斯特主教噶登纳上，一侍童持火炬前导，遇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噶登纳　已经一点钟了，孩子，是不是？

侍童　已经打过一点了。

噶登纳　这是人们满足自然的需要的时刻，不是追求娱乐的时刻了，该用甜蜜的睡眠恢复我们的身体，不该浪费时光了。晚安，托马斯爵士，这么晚还到什么地方去？

洛弗尔　大人，您是从国王那儿来么？

噶登纳　是的，托马斯爵士，我告辞的时候，他还在和萨福克公爵斗牌呢。

洛弗尔　我也得去见他，迟了他就睡了。告辞。

噶登纳　先别走，托马斯·洛弗尔爵士，您有什么事情？您好像有急事似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您的朋友，把您这么晚还去办的事透露一点给我吧。半夜要办的事，就像人们说的半夜出现的精灵，它的性质一定比白天办的事要更惊人啊。

洛弗尔　大人，我爱您甚于朋友，比这件事更重要的秘密，我也信得过您，敢对您说。王后临蓐了，他们都说很危急，怕生产以后，人也不保。

噶登纳　她结的果，我衷心祝祷能在吉祥时刻降生，不要夭折；但是那棵树，托马斯爵士，我但愿它现在就被从根掘起。

洛弗尔　我觉得我可以同意您的话，但是我的良心对我说，她是个好人，是个温和的女子，值得我们很好的祝愿。

噶登纳　但是，先生，先生，听我说，托马斯爵士，您和我的看法总是一致的，我知道您有见识，笃信宗教，让我告诉您，这样下去永远好不了，好不了，托马斯·洛弗尔爵士，请相信我，除非她的左右手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和她本人，躺进了坟墓。

洛弗尔　先生，您提的这两个人是国内最受注意的人。克伦威尔除了当珠宝库司库之外，又被任命为最高法庭推事兼掌案卷，又任国王秘书，此外，先生，他真说得上左右逢源，前程似锦，随着形势，还要加官晋爵呢。大主教是国王的左右手和喉舌，谁敢说一句反对他的话？

噶登纳　是的，是的，托马斯爵士，但是有人敢，我自己就曾敢于发表反对他的意见。而且，不瞒您说，先生，我已经成功地激恼了枢密会议各位大臣，使他们相信这位大主教乃是一个最危险的、天字第一号的妖僧——我明知他是，他们也明知他是——他就像瘟疫一般沾染了整个国家。各位大臣十分恼怒，向国王申述了他们的意见，国王迄今为止是倾听我们的指控的，这也是国王的隆恩和对国事的关怀。他听了我们的理由，预见到可怕的灾难，已下谕明天早晨召开枢密会议，命令大主教出席。他是一棵腐草呀，托马斯爵士，我们必须把它连根铲除。您要办的事被我耽搁得太久了，晚安，托马斯爵士。

洛弗尔　祝您长享晚安，大人，再见。（噶登纳和侍童下。）

亨利王和萨福克公爵上。

亨利王　查尔斯，今天晚上我不再玩了，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您这个对手叫我无法招架。

萨福克　陛下，以前我从来没有赢过您。

亨利王　很少，查尔斯，如果我的心思是在斗牌上，您今后也休想赢我。洛弗尔，王后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洛弗尔　我没有能够亲自把您吩咐的话向她回禀，我托她的侍女把您的圣谕转告，侍女回来说，王后向陛下表示感谢，衷心恳求您为她祈祷。

亨利王　哈，你说什么？为她祈祷？怎么，她大声哭叫了么？

洛弗尔　她的侍女是这样说的，还说她每一次阵痛就像死过去一遍一样。

亨利王　可怜的好王后。

萨福克　愿上帝解除她的负担，临产轻松，生个后嗣，好叫陛下高兴。

亨利王　查尔斯，现在已经是午夜了，你去睡吧，在你作晚祷的时候，不要忘记我那可怜的王后的处境，为她祈祷。让我独自一个呆着吧，我要想些事情，有人和我作伴就不能想了。

萨福克　祝陛下一夜平安，我祈祷的时候一定不忘记为我的好女主人祈祷。

亨利王　晚安，查尔斯。（萨福克公爵下。）

安东尼·丹尼爵士上。

亨利王　先生，结果如何？

丹尼　陛下，我已遵旨把大主教大人带来了。

亨利王　哈？坎特伯雷大主教？

丹尼　是的，陛下。

亨利王　好，他在哪儿，丹尼？

丹尼　在外面候旨。

亨利王　把他带进来。（丹尼下。）

洛弗尔（旁白）这就是温彻斯特主教所说的那件事了，我来得正巧。

克兰默和丹尼上。

亨利王　离开走廊。（洛弗尔好像要逗留）哈？我已经说过，走开。什么？（洛弗尔和丹尼下。）

克兰默（旁白）我很害怕。他为什么这样皱着眉头啊？这是他盛怒的表情。事情很不吉利。

亨利王　怎么样，大人？您大概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召见您。

克兰默（跪下）奉召觐见陛下是我的职责。

亨利王　请起来，我的好坎特伯雷大主教，来，我们两个一块儿散散步吧，我有件新闻要告诉您呢。来、来，让我握着您的手。好大人，我要说的话使我很难过，我真不愿意重复这些话。近来，我虽然不想听，但时常听到，有人对您表示严重的，我说，严重的不满。我和我的枢密会议考虑了这些意见之后，决定请您明天一早出席枢密会议。我知道在会议面前，您不可能很轻易地把自己洗刷清白，必须等候进一步的审问，届时还须要您出庭就控告的罪状为您自己答辩，同时，您必须忍耐一些，要甘愿住进伦敦塔监狱。您和我都是枢密会议成员，和弟兄一样，我们应当按这样的程序办，否则就没有人来作证控告您了。

克兰默（跪下）我感谢圣上隆恩，我十分庆幸能够获得这样一个好机会，像谷子一样彻底扬一扬，把我身上的麸皮和麦粒分开。我知道没有人比我这个可怜的人遭受更多的谗言诽谤的了。

亨利王　站起来，好坎特伯雷主教，我是你的朋友，你的真诚耿直，在我印象里是扎了根的。把你的手给我，站起来，让我们一同散步。我的圣母在上，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人，我本来以为您会向我提出请求，要我费点力气替您和指控您的人调解一番，并且听从您的请求，不再加以监禁呢。

克兰默　敬畏的主上，我立身处世，就靠真理和诚实。如果我丧失了真理和诚实，我就等于和我的敌人一起击败了我自己，如果没有了这两种品德，就是丧失了我这副躯体，也不足惜。对于任何反对我的话，我是毫不畏惧的。

亨利王　您难道不知道人们，全世界的人们，对您是怎样一个看法么？您的敌人众多，而且不是等闲的敌人，他们的计谋也不是等闲的；在争论中，正义和真理也不一定永远能得到公平的裁判，黑了良心的人要招揽一些同样黑了良心的恶棍来作您的反面证人，那该是多容易啊？这类事情过去是发生过的。反对您的人很有势力，他们的狠毒也是很可观的。在这种不顾誓言的证人面前，您希望得到什么好运气么？我是您的主人，您是我的神父，我过去在这罪恶的人间也没得到什么好运气。好了，好了，您真是把悬崖错当没有危险的跳台，热烈地追求您自己的毁灭啊。

克兰默　愿上帝和陛下保佑我这无辜之身，否则我就要堕入别人给我准备的陷阱里了。

亨利王　不必沮丧，我不让步，他们是不敢得寸进尺的。把心放宽，今天清早务必出席，让他们审问。万一他们举出一些事由来判您有罪，要把您关进伦敦塔监狱，那您务必想尽办法，利用当时条件，极力申诉自己无罪。如果恳求不收效，把这只戒指交给他们，当他们的面说您要请我作主。看，这位善良的人哭了，我敢拿我的荣誉担保，他为人是诚实的。我的圣母在上，我敢发誓，他的心是纯正的，在我的王国里，没有人有一个像他这样好的灵魂。您去吧，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克兰默下）他简直泣不成声了。

老妇人上。

卫士（在内）回来，您要作什么？

老妇人　我就是不回来，我有重要的消息，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莽撞就是规矩。愿善良的天使在你头顶上飞翔，用他们的祥瑞的双翼荫庇你的圣躬。

亨利王　从你的神色我就猜到了你带来的消息。王后生了？是吧？生了个男孩。

老妇人　是的，皇上，是个叫人疼爱的男孩。愿天上的上帝现在、将来永远赐福给她。她生的是个女孩，生了这女孩以后，一定会生男孩的。皇上，您的王后请您去看看她，还要您去认识认识这位新到的客人呢。她跟您长得再像不过，就像两颗樱桃一样。

亨利王　洛弗尔！

洛弗尔重上。

洛弗尔　皇上。

亨利王　赏她一百马克。我去看王后去了。（下。）

老妇人　一百马克？不行，我得多要。这点钱给个普通的当差的还差不多。我非得多要不可，哪怕骂街也得问他要出来。我说姑娘像他，这句话就值这点钱？我得多要，要不然我把话收回。对，趁热打铁，我得跟他干到底。

（二人下。）

第二场　枢密会议室的前厅

克兰默上，仆役、侍童等随上。

克兰默　我希望我没有迟到，枢密会议派来传我的人请我马上来到。怎么，门关得紧紧的？这是什么意思？喂！里边有人么？

司阍上。

克兰默　你们不至于不认识我吧？

司阍　大人，我认识您，但是认识您也没办法。

克兰默　为什么？

司阍　大人，没有传您，您只好在外边等着。

御医勃茨上。

克兰默　原来如此。

勃茨（旁白）这可是故意刁难，我很高兴这事正巧让我撞见。我立刻去禀告国王。

克兰默（旁白）那人是勃茨，国王的御医，他走过的时候，两只眼睛是多么热情地看着我啊。希望上天不要让他泄露我的耻辱。这肯定是某些恨我的人要扑灭我的尊荣故意安排下的，愿上帝让他们回心转意，我从来没有主动地引起他们的恶意过。如果不是有意如此，他们不会羞辱我这样一个枢密会议的同僚，让我和侍童、差人、仆役一起在门外伺候的。但是只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让我耐心地等候吧。

亨利王和勃茨从阳台窗口出现。

勃茨　我来请陛下看一件最怪的怪事。

亨利王　什么事，勃茨？

勃茨　我想皇上一定常见这种事。

亨利王　在哪儿？

勃茨　在那边，皇上。以坎特伯雷大主教之尊竟和仆役、侍童、跟班一起，在门口伺候传见呢。

亨利王　哈？果然是他。这就是他们对同僚表示的尊敬么？幸亏还有一个人，权力在他们之上。我起先以为他们之间彼此真诚相待，至少也彼此以礼相待，不至于让大主教这样地位的人、和我这样亲近的人，听候他们的命令，而且像个送公文的邮差在门外伺候着。圣马利亚在上，勃茨，这简直是恶作剧。让他们去吧，把帘子拉上。我们很快就会听到下文的。（同下。）

第三场　枢密会议室

首相，萨福克公爵、诺福克公爵、萨立伯爵、宫内大臣、噶登纳和克伦威尔上。首相在左边案子的上首落坐。在他上首设一空椅，作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席位。其余人等依次分两边落坐。克伦威尔任秘书，坐末位。司阍守门。

首相　秘书先生，请宣布今天举行枢密会议的事由。

克伦威尔　各位尊敬的大人，今天主要的事由是关于坎特伯雷大主教。

噶登纳　他知道了吗？

克伦威尔　知道了。

诺福克　那边是谁在伺候？

司阍　大人，您是说外边吗？

噶登纳　是的。

司阍　外边有大主教大人，已经等了半个钟头，听候命令呢。

首相　让他进来。

司阍　大人现在可以进去了。

克兰默上，走向会议桌前。

首相　我的好大主教大人，今天我坐在这里，看着这张椅子空着没有人坐，我心里着实难过。但是，我们都是凡人，天性脆弱，容易被肉体上的需要所左右，很少有人是天使；由于脆弱，由于缺乏智慧，像您这样一位应当给我们教导的人，却自己行为失检，而且还不是小小的失检。首先，您违抗国王，其次您违反了他的法律，您和您手下一群僧侣在王国全境之内，根据我们的情报，到处散布邪恶危险的新思想，这些新思想都是邪说，如果不加纠正，将要造成很大的危害。

噶登纳　各位尊贵的大人，不但要纠正，而且要立刻纠正。就好比驯野马的人，不是手里牵着马、遛它们就可以把它们驯服的；必须用坚强的马嚼套住它们的嘴，用马刺踢它们，才能叫它们就范。如果我们太姑息了，对某一个人的荣誉表现出幼稚的怜悯，纵容瘟疫传播，一切治病的良药都将归无效，结果怎样？混乱、暴动，整个国家蒙受疫疠的普遍腐蚀，就像不久以前我们的邻国——德国南部，那就是前车之鉴啊，我们对它的同情还记忆犹新呢。

克兰默　各位大人，迄今为止，不论在我的生命的全部过程中，抑或在我任职的全部过程中，我总是力求，而且作了不小的努力，使我宣扬的学说和我的强有力的权威地位不背道而驰，安然无事，目的永远是想作有益的事。各位大人，我可以坦白地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憎恶，更积极反对那些破坏社会和平的人。我祈求上天，不要让国王遇到忠心不如我的人。那些把嫉妒和邪恶作为营养的人，见了最好的人也敢去咬一口的。我恳请各位大人，为了表示你们的公正，让我这件案子的原告，不管他们是谁，面对面站出来，毫无顾忌地对我提出控诉吧。

萨福克　大人，这可办不到，您是枢密会议的大臣，因此，没有人敢控告您。

噶登纳　大人，由于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我们就对您直截了当说了吧。我们奉皇上圣谕，又经我们同意，为了更好地对您进行审讯，决定把您从这里押解到伦敦塔监狱，在那里您将被贬为庶人，到那时恐怕有比您料想得到的还多得多的人敢于毫不畏惧地指控您呢。

克兰默　啊，我的好温彻斯特主教，我感谢您，您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您的要求如果得到满足，我看您不仅想当我的审判官，而且想当陪审官呢，因为您为人是十分仁慈的啊。我看出了您的目的，您无非是想把我毁了。大人，对一个圣职人员来说，仁慈温驯要比勃勃的野心更得体些。用温和的教导把那些迷失方向的灵魂挽救回来，不要抛弃其中任何一个。不管您用多大压力来考验我的忍耐，我毫不怀疑我是会把我自己洗刷清白的，正如您可以不顾一切地每天作恶一样。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为了对您的职业表示尊敬，我就谦逊些吧。

噶登纳　大人，大人，您不是个正宗正派的教徒，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了。您的花言巧语对于了解您的人来说，适足以泄露您的空虚和弱点。

克伦威尔　温彻斯特大人，请您允许我说一句，您未免太尖锐了一些，像大主教这样尊贵的人，尽管犯错误，也应当看在他们过去的分上，对他们表示尊敬，投井下石是残酷不仁的。

噶登纳　好秘书先生，我请求阁下原谅；在今天这张会议桌上，您是最没有权利说这种话的人。

克伦威尔　为什么，大人？

噶登纳　难道我不知道您是赞成这新教派的吗？您这个人不忠诚呀。

克伦威尔　不忠诚？

噶登纳　是的，我说“不忠诚”。

克伦威尔　我但愿您有我一半的忠诚就好了，那人们就会为您祈祷，不会怕您了。

噶登纳　我一定记住您这胆大包天的话。

克伦威尔　请吧。也请记住您自己的胆大包天的生活吧。

首相　这太过分了，各位大人，住口吧，怎么竟不顾起羞耻来了。

噶登纳　我说完了。

克伦威尔　我也说完了。

首相　好，大人，您请听，我认为大家一致同意把您作为犯人护送到伦敦塔监狱，等我们接到国王上谕再作处置。各位大人都同意么？

全体　同意。

克兰默　各位大人，除了把我送到伦敦塔监狱以外，没有其他仁慈的措施了么？

噶登纳　您还希望什么其他措施呢？您真是出奇地爱捣麻烦。外面的卫士准备。

一卫士上。

克兰默　为我准备？你们一定要把我当叛逆一样押去么？

噶登纳　把他交给你了，你要保证把他安全地送到伦敦塔。

克兰默　各位大人稍待，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各位大人请看，这只戒指可以让我的案件不受残暴之徒的支配，可以让我把我的案件交给最尊贵的法官——我的主上国王去处理。

宫内大臣　这是国王的戒指。

萨立　这不是假的。

萨福克　老天在上，这是真戒指。这件事好比一块危险的大石头，我们一开始推它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大家说，会砸到我们自己身上的。

诺福克　各位大人，你们以为国王会让这个人的一个小指头受到委屈么？

宫内大臣　国王看重这个人的性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这一点现在是肯定无疑的了。我后悔不该纠缠进去。

克伦威尔　这个人是个诚实人，只有魔鬼和他的门徒才嫉妒他，当初我搜集不利于他的谣言情报之时，我就认为你们把火吹旺无非是引火烧身。现在果然落到你们自己身上了。

亨利王上，对他们瞋目而视，就座。

噶登纳　敬畏的主上，我们每天都感谢上天赐给了我们这样一位君主，他不仅善良智慧，而且最笃信宗教。他满怀着服从上帝的心情，把争取教会的利益当作他最高的荣誉。而且为了加强这神圣的职责，表示亲切的关怀，他还亲自出席审判，来听取教会和这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之间的争端。

亨利王　您一向擅长随机应变的阿谀奉承，温彻斯特主教。但是您要明白，我现在到这儿来，不是来听这种拍马屁的话，而且在我面前，这种话太单薄、漏洞太多，不足以掩盖恶意；要欺骗我，您是休想。您扮演一条奉承主人的哈巴狗，想摇起您那三寸不烂之舌来打动我，但是不管您把我当作什么样的人，有一点我是肯定的，你天性残忍，而且嗜血成性。（向克兰默）您是位好人，坐下。现在我倒要看看哪个人最骄纵，胆子最大，只要他敢把他的手指头对你摇一摇，我指着一切神圣的东西发誓，我看他不如饿死，也别动一动念头，认为你不配和他一样当枢密会议的大臣。

萨立　不知陛下可乐意——

亨利王　先生，我一点也不乐意，我满以为我的枢密会议的成员多少是懂得道理、有智慧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发现。各位大人，让这个人，这个好人——你们之中没有几个配得上这样的称号——这个诚实人，像个长满虱子的小当差一样在会议室门外伺候着，难道这叫有见识么？而且他的地位和你们一样高。这真可耻呀！难道我委托你们办这事，你们就忘其所以了？我给你们权力把他当作一位枢密大臣来审问，不是叫你们把他当作一名仆役。我看得出来，你们之中有些人，与其说是出于忠诚，不如说是出于恶意，很想，如果有机会，在审问时尽一切可能折磨他，但是只要我活一天，你们就休想得到这种机会。

首相　敬畏的主上，请允许我为大家解释一两句。关于囚禁他的事，当初的目的只是——请相信人们的诚意——为了审讯他，替他在世人眼前洗清罪名，我们其实不存什么恶意，至少我肯定我自己是没有恶意的。

亨利王　好了，好了，各位大人，要尊重他，好好地对待他，他是当之无愧的。我不妨这样说吧，如果君主能对臣庶表示感谢，那我就要感谢他，因为他爱戴我，他为我服务。给我停止这些无谓的纷扰，大家都去拥抱他。各位大人，不要不知羞耻，大家都应当朋友相待。坎特伯雷大人，我有个请求，您不准拒绝，那就是有位美丽的小姑娘还在等您去施洗礼，您一定得作她的教父，替她负责。

克兰默　今天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也会把这一荣誉看作莫大的光荣，而我不过是您的一个卑逊的子民，如何担当得起？

亨利王　算了，算了，大人，您是怕送给教女十二把羹匙，不要紧，还有两位尊贵人物和您分担呢，一位是老诺福克公爵夫人，一位是道塞特侯爵夫人，她们合您的意否？温彻斯特主教，我再次命令您，拥抱这个人，爱这个人。

噶登纳　我真心诚意遵命，并表示兄弟般的友爱。

克兰默　上天作证，我是多么珍视这种友谊得到肯定。

亨利王　善良的人，您的欢欣的眼泪表明您心地真诚。我现在看出来，您证实了公众舆论常说的一句话，“尽管作了对不起坎特伯雷大人的事，他仍然永远把你当朋友看待。”各位大人，我们把时间都浪费了，我急于要让孩子受基督徒的洗礼。各位大人，我把你们团结为一体，你们就应当永远团结；这样，我就愈来愈强大，你们也就会得到愈来愈多的荣誉。（同下。）

第四场　宫中庭院

后台喧哗混乱声。王宫门官及其仆人上。

门官　你们给我马上停止叫嚷，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要把王官当斗熊场吧？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奴才，不准乱喊。

内声　好门官先生，我是御厨房的人。

门官　你是绞架上的人，你去上吊吧，流氓，这地方能由你乱吼吗？给我找六七根山楂木的棍子来，要壮的，这些都是细条条。我要敲破你们的脑袋。你们非要看洗礼不可，是吗？你们想在这儿找酒喝，找点心吃，你们这些没有规矩的混蛋？

仆人　老爷，耐性点儿。除非我们用大炮把他们从门口轰开，否则要把他们赶走是办不到的，就好比五月初一早上要他们睡觉一样，不行。要想把他们赶走，就像推动圣保罗大教堂一样难。

门官　那么他们怎么进来的，这些该死的东西？

仆人　唉，我也不知道这股潮水怎么就涌进来了。老爷，我这根四尺长的结实木棒没少用啊，我一个人也没饶过，您看这根木棒就剩这一节了。

门官　你啊，什么也没干。

仆人　我又不是大力士参孙、盖伊爵士、柯尔布兰20，能像割草似的把他们一扫光。但是如果说哪个有脑袋可以挨揍的人，年轻的也好年老的也好，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忘八也好姘头也好，谁要是没有挨我一棒，那就让我一辈子吃不着肉，可是要我不吃肉，就是给我一头母牛我也不干。

内声　您听见了没有，门官先生？

门官　小狗崽子，我这就来收拾你。把门给我关紧了。

仆人　您要我干些什么？

门官　要你干些什么？一五一十地给我把他们打倒。这又不是练兵的校场。这些娘儿们干嘛这么包围我们？难道宫里展览身上挂着大家伙的印第安人？上帝保佑我，哪儿来的这么一群野杂种？凭我基督徒的良心发誓，经过这回的洗礼，还不定要养出几千个小杂种要接受洗礼呢。好，父亲、教父全在这儿呢。

仆人　就得要更大号的羹匙了，老爷。离门口不远有个家伙，看他的脸像是个铜匠，伏天一半的热气都聚在他鼻子上了，在他周围站着的人就像站在赤道上一样，他们不必去找别的赎罪的办法了——这条火龙，我揍了他脑袋瓜三次，他三次用鼻子里的东西喷我，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臼炮要轰我们呢。在他旁边有个绒线铺老板的老婆，没什么脑筋，泼口骂我，骂得她头上戴的一顶镂空帽子都掉下来了，她骂我不该造成这么大的混乱，跟失了火似的。有一回我没打着那位笤帚星，却打着了这女的，她大声喊道，“拿棍子来啊”，我就瞧见从老远总有那么四十来根棍子举着来救她，这些人都是她住的那条河道街上的未来的希望；他们攻了上来，我坚守阵地，最后他们来跟我短兵相接，我照旧把他们挡住，不料突然之间他们身后一群孩子，就好比散兵游勇，对着我放了一阵鹅卵石，我这才不得不收起我的争取荣誉之心，让他们占领了堡垒，我看一定是魔鬼帮了他们的忙。

门官　这些小伙子专门在戏园子里乱吵乱闹，为了吃剩的苹果打架，听戏的人简直受不了，只有伦敦塔刑场上的观众，还有他们的亲弟兄——船码头上的魔鬼爪牙，还能忍受。在监牢里我还关着几个这样的小伙子呢，让他们在那儿撒几天欢吧，另外还要让两个差役请他们吃一顿鞭子呢。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慈悲的上帝，好大一群人哪！还有来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我们这儿开集市了。门官呢？这些懒骨头。看你们办的好事，怎么招进来这么一大伙流氓？这些都是你们城外的好朋友吗？宫眷参加洗礼回来，倒是有足够的走路的地方了！

门官　大人容禀，我们都是凡胎所养，我们这几个人能作的都作了，差点没叫他们撕成碎片。开军队来也控制不了他们哪。

宫内大臣　如果皇上为此事而责备我，我一定把你们的脚枷起来，立刻执行，决不宽贷；而且还要在你们头上重重地加上一笔罚款，惩罚你们的失职。你们都是懒骨头，只知道呆在这儿逗这帮醉鬼，不尽你们的职守。听，号角响了，他们已经参加完洗礼回来了，快去把这群人赶散，腾出一条路来好让他们从容通过，不然我把你们都关进玛绍西监狱，让你们到那儿玩两个月。

门官　给公主让路呀。

仆人　你这大个子，靠边站，要不我把你脑袋敲疼。

门官　喂，你这穿丝绒衣服的，坐到栏杆上来，要不我把你推到栏杆外边去。（众下。）

第五场　王宫

众号手吹号角上。伦敦市参议二人，伦敦市长，司礼官，克兰默，诺福克公爵持典礼官杖，萨福克公爵，二贵族捧高脚盘盛洗礼礼物，随上。其次，四贵族举华盖，拥教母诺福克公爵夫人上，夫人手中抱婴儿，着华丽斗篷等衣饰，一贵妇人提着夫人后裾。第二位教母道塞特侯爵夫人及其他贵族妇女随上，一行人在台上巡行一回之后，司礼官说话。

司礼官　愿至善的上帝赐给英格兰崇高伟大的公主伊利莎伯鸿福和长寿，万世康泰。

奏号角。亨利王和卫士上。

克兰默（跪下）我和两位尊贵的教母谨祝皇上和贤淑的王后长享福祉，上天赏赐了这样一位最娟美的公主，愿为父母者欢乐无涯。

亨利王　谢谢您，大主教大人。她的名字叫什么？

克兰默　伊利莎伯。

亨利王　站起来吧，大人。（吻公主）这一吻表示我对你的祝福。愿上帝保佑你，我把你的生命交在上帝的手里。

克兰默　阿门。

亨利王　各位尊贵的教父教母，你们的礼物太丰富了，我衷心感谢你们，等公主会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也会表示感谢的。

克兰默　陛下，让我说几句话，是上天命令我来说的。我说的话，谁也不要认为是奉承话，因为都是真实的话。这位皇室的公主——愿上帝永远在她周围保护她——虽然还在襁褓，已经可以看出，会给这片国土带来无穷的幸福，并会随岁月的推移，而成熟结果。她将成为——虽然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一辈人很少能亲眼看到这件好事——她同辈君主以及一切后世君主的懿范。她具有纯洁的灵魂，《圣经》上的示巴女王也不及她这样渴求智慧和美德。这位公主的伟大器宇集一切帝王的贤哲于一身，她具有善良人所具备的全部德操，这些美德必将永远与日俱增。真理将如保姆一样哺育她，虔诚的、笃信上帝的思想将永远像师傅一样教导她。她将受人爱戴，受人畏惧，她自己的子民将为她祝福，她的敌人将在她面前战栗，像田里倒翻的麦子，悲哀地垂下头来。好事将要随着她的成长而增多，在她统治时期，人人能在自己的豆架瓜棚之下平安地吃他自己种的粮食，对着左邻右舍唱起和平欢乐之歌。人人将对上帝有真正的理解；在她周围的人们将要从她身上学到什么叫完美无缺的荣誉，并以此来决定他们的贵贱，而不依据血统。这样的和平生活决不会随她的消逝而消逝，相反，像独栖的奇禽凤凰在死后又从自己的灰烬中新生出和自己同样神奇的后嗣一样，这位公主在上天把她从这片乌云中召唤回去之时，也将把吉祥遗留给一位后嗣，这位后嗣将从她的光荣的、神圣的灰烬之中像明星一样升起，赢得和她媲美的名声，永世不替。曾经为这位天赐的公主服务过的和平、丰足、仁爱、真理、畏惧，也将为她的后嗣服务，并依附在他身上，就像葛之附树。天上的红日照耀到的地方，他的荣耀和伟大的声名也必到达，并且创立新国。他必将昌盛，像山间苍松以它的茂盛的枝叶荫覆周围的平野。这一切，我们子孙的子孙必将看到，并感谢上苍。

亨利王　你所说的，真令人神往。

克兰默　她将活到寿考之年，这将是英格兰的福气，她的来日方长，而每日都将以一件好事来结束。此后，我就不愿再说下去；但她总有千年之日，不可避免，天上的圣徒一定要把她召请去，那时她仍然是处女之身，像一朵无瑕的百合花，埋入青冢，全世界将为她哀悼。

亨利王　大主教大人啊，你这回可保证了我的昌隆了；在这个幸福的孩子出生以前，我可以说一无成就。你这番令人安慰的预言使我高兴，等我升天以后，我一定要看看这孩子的所作所为，来赞美我的创造主。我感谢你们大家。好市长大人，您的好同僚们，我感谢你们的盛情；你们参加洗礼，使我凭添许多光采，我一定答谢。各位大人，请先走吧，你们一定都得去看看王后，她也得向你们道谢呀，否则她会感到不舒服的。今天，大家把家里的正事忘了吧，大家都留下，这个小娃娃把今天变成了节日。（同下。）

尾声

这出戏十成有九成不会让在座的

人人满意。有的人到此来休息，

睡上它一两小时，但是这些人

恐怕已被我们的号角声所惊醒；

很明显，他们一定说这出戏没劲。

也有的想听我们痛骂伦敦市民，

夸一声“骂得俏皮”，可惜我们也没提。

因此，我们此时上演这出戏，

希望听到的一切对我们的好话

只能来自同情我们的善良的妇人家——

戏里演的本是个妇道——只要

她们一笑，夸声好，我就知道

我们也赢得了所有的男客，不可能

夫人叫鼓掌，他们的双手偏不动。

情敌

谢立丹

据作家出版社1956年6月初版《情敌》整理；中文本译自R.B.Sheridan：“The Rivals”，The Play of 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1

谢立丹和他的戏剧21

理查·布林斯理·谢立丹1751年生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祖父多玛斯·谢立丹（Thomas Sheridan）是一个牧师。他是伟大的讽刺作家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晚年的亲密的朋友。父亲也名多玛斯·谢立丹，曾写过戏剧，作过演员。母亲佛朗西斯·钱伯林（Frances Chamberlaine）曾写过小说，也写过戏剧。谢立丹自己幼年在英国哈罗中学念书，毕业后就随着他的家庭迁居到英国西南的巴斯温泉。不久，他就到伦敦去从事戏剧创作。从1775年到1779年，前后共写了六部剧本。1780年后，他开始参加政治活动，当选为议员，并在外交部、财政部和海军内担任过重要职务。在这一段时期，他在议会中发表过一系列演说，反对在美洲进行战争，反对驻印度第一任总督华伦·海斯汀斯（Warren Hastings）对印度王公和居民的残暴行为，反对政府在1794年对雅各宾法国作战以及主张保卫言论自由等。其中最著名的是1787年揭发海斯汀斯的长达五小时半的演说。这使他赢得了演说家的称号。这些演说的内容主要代表着产业革命以后逐渐形成的工业资产阶级的利益。谢立丹是一贯站在大工业资产阶级立场来反对统治英国的土地贵族集团和金融贵族的。他的思想是资产阶级激进主义的思想，但他的思想在他的作品中却只有一些间接的反映，因为他的作品几乎全部完成于他参加政治活动之前。

在他参加政治活动以前，他就用一万镑的巨款收买了著名的珠瑞巷剧院（Drury Lane Theatre）（1776年），并在这剧院上演他自己的剧本。在他参加政治活动的同时，他又把珠瑞巷剧院重建了一次（1794年），他自己从事排剧、编写、管理的工作。1813年他因负债曾一度被捕。晚年患脑病，死于1816年。

十九世纪英国伟大的革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在他的日记中曾写道：“谢立丹所做的和他所愿做的一切，永远是某一类事物中最卓越的。他写过最卓越的喜剧（‘造谣学校’），最卓越的歌剧（‘杜艾娜’），最卓越的笑剧（‘批评家’），最卓越的挽诗（‘纪念名演员贾立克’），最后，他还做过确实是最卓越的演说（著名的为印度本国的王后辩护的演说），这是我国从来没有人能想到或听到的一篇演说。”

谢立丹的创作时代是英国启蒙运动时期。英国启蒙运动和法国不同，它不是发生在资产阶级革命之前，而是在其后。这就决定了它的妥协性和保守性。尤其当产业革命已经发生，工业无产阶级已经开始形成以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广大劳动群众之间的矛盾变成了社会的主要矛盾。这时社会上已存在着一种新的革命的可能性。由于这一历史发展的特点，代表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的英国启蒙主义虽然一方面反对封建残余，但另一方面就不如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前的启蒙主义那样具有积极性。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在英国启蒙运动时期文学中看出两个不同的流派。一派是在替资产阶级的实践，替清教徒的虚伪作辩护的，例如伦理哲学家沙甫茨伯利（Anthony Ashley Cooper），Earl of Shaftesbury，政论家斯梯尔（Richard Steele）和艾迪生（Joseph Addison），小说家狄福（Daniel Defoe）和理查生（Samuel Richardson），戏剧家李罗（George Lillo）和穆尔（Edward Moore）。另一派则比较进步，可以称为批判派，这一派的作家没有清教徒的局限性，他们看出了在清教徒的虚伪外衣之下掩盖着无耻的掠夺，因此他们对资产阶级采取了一种批判的态度。属于这一派的，在十八世纪前半期，有伦理哲学家曼德维尔（Bernard de Mandeville），小说家斯威夫特、菲尔丁、斯摩莱特（Tobias George Smollett），戏剧家盖伊（John Gay）和菲尔丁；在十八世纪后半期，则有哥尔兹密斯（Oliver Goldsmith）和谢立丹。这些作家固然比较进步，但他们的世界观决不是革命的，他们的作品批判道德的地方多于批判社会政治的地方。

启蒙现实主义是现实主义艺术方法发展中的一个新的阶段。它比前此的现实主义具有更高的概括性；它揭发、讽刺贵族和“上层社会”的腐朽生活；它注意的是中产阶级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想在其中找到前一世纪认为只有上层阶级才具有的崇高的感情、欲望和痛苦；最后，它提出一些抽象的原则，如“理智”、“理性”，在反对封建残余方面还是有它的进步意义的。

启蒙主义的缺点，首先在于它不能唯物地说明历史和社会生活。它从“理性”观点看历史，主张要改变社会生活只需“启人之蒙”，换言之，即只需改变人的意识就够了。它把当时社会的一切缺点都看做封建残余，看不出资产阶级实践中有任何本质的缺点。它以为只要“理性的统治”到来，资产阶级的一切坏的方面即能消除。这显然是空想。

其次，由于上述原因，启蒙主义作家在揭发、批判现实的时候是能令人信服的，但他们所创造的正面人物却缺乏生动性。正面人物往往是启蒙主义的抽象的幻想的传声筒。因此，启蒙现实主义的最高峰乃是讽刺喜剧这一类型的作品，如英国的菲尔丁、谢立丹等戏剧家的作品。

谢立丹是十八世纪后半期英国戏剧中批判的启蒙现实主义最杰出的代表。他对英国贵族社会的恶习的批判完全体现在他的所谓“轻松的喜剧”中。

《情敌》是谢立丹的第一部喜剧，写于1775年。主题是通过两对青年人的恋爱，说明资产阶级所谓的健全的“常识”，或者说“理性”，如何战胜了不切实际的、空幻的“浪漫思想”。它所讽刺的具体对象是当时资产阶级贵族青年对于流行的感伤主义小说中的各种浪漫思想的迷恋。

这一喜剧的情节，正如莎士比亚早期的作品《错误的喜剧》一样，主要是从误认人的身份，或某角色的身份的神秘化上发生的。青年贵族阿布索留特上尉假以一文不名的贝佛赉准尉的身份钻进了富有的女继承人丽底亚·蓝桂絮的家庭。阿布索留特的父亲，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本来也早想让蓝桂絮做自己儿子的妻子的。蓝桂絮是一个受了感伤主义文学影响极深的女子。她爱上了贝佛赉，准备抛弃家庭和他私奔，去过浪漫的贫困的生活。因此她讨厌阿布索留特上尉，而并不知道他就是贝佛赉。当阿布索留特上尉的神秘化的身份揭穿之后，她竟拒绝和他结婚，因为她觉得他现在太缺乏“诗意”了。但在喜剧的结尾，资产阶级的“常识”终于得到胜利，蓝桂絮仍然嫁给这位有钱的新郎。

和这基本情节平行展开的还有另一个情节，那就是安详贤淑的朱丽亚和嫉妒多疑的傅可兰德之间的恋爱纠纷。傅可兰德一贯地怀疑朱丽亚是否对他忠实，一再考验她，折磨她，直到她忍无可忍，和他决裂。但最后傅可兰德悔过自新，朱丽亚终于原谅了他，和他言归于好。无疑，在朱丽亚这个形象中，作者企图创造一个正面人物，但是这个人物是比较软弱无力的。

除了这两对情人以外，谢立丹又围绕着上述情节创造了许多性格鲜明的、活生生的喜剧人物。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如他的名字所代表的，22是一个专横、爱发脾气、自以为是的贵族家长。蓝桂絮的姑母马拉普洛普太太是一个可笑的、妄自尊大的资产阶级妇女，她的特点是无知、愚蠢，但又自夸自己的学问；专爱使用外来语，但又都用得不对。留西斯·欧垂格爵士是个一文不名而又专喜夸耀自己的荣誉的、好斗的爱尔兰破落贵族。马拉普洛普太太爱上了他，用富有诗意的假名“底丽亚”和他进行恋爱通信。他最初毫不怀疑，后来却大失所望。作者通过这一对令人作呕的老情人的恋爱通信，也揭露了浪漫思想、感伤主义的可笑的另一面。艾克斯是一个毫无教养、胆小如鼠的土乡绅。他的特点是在各方面竭力模仿城市资产阶级，连说话中的咒骂语也都要标新立异。同时，他也妄想和蓝桂絮结婚。这些生动的人物会令人想起菲尔丁和斯摩莱特小说中的人物，简直像是他们的小说中的人物走上了舞台。

谢立丹第二部伟大喜剧《造谣学校》（1777年）是一幅鲜明地暴露英国“上流社会”的虚伪、撒谎、造谣、诽谤的图画。正是这类专事诽谤中伤的“上流社会”后来把伟大的革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和雪莱放逐出英国去，正是他们这些人谩骂诗人是“不道德”的人。在资产阶级已临垂死阶段的今天，它更是变本加厉地在造谣诽谤。在这意义上，这部作品是有现实的世界意义的。但是谢立丹提出的积极纲领——即从都市生活的恶习和诱惑中逃到乡村的树林中去——却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谢立丹的其他剧作可以在这里提及的有《杜艾娜》（1775年），这是一部试用当时流行的民谣歌剧体写的剧本，情节采自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家莫里哀的《西西里人》；还有《批评家》（1779年），这是一部文艺批评的喜剧，其中的主人公但格尔代表了作者的观点，讥笑当时流行的感伤戏剧、意大利歌剧和十八世纪末的“前浪漫主义”戏剧。

谢立丹的语言是活泼、简炼的。通过这种语言，作者使他的人物表现出充分的个性，使人物的形象极为鲜明。剧中每一个人物都有其语言的特点，最显著的当然是《情敌》中的马拉普洛普太太。谢立丹丰富了英国文学语言，今天英语中有些成语就是他创造性地使用全民语言的成果。

登场人物23

男

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

阿布索留特上尉

傅可兰德

艾克斯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

法格

大卫

车夫

女

马拉普洛普太太

丽底亚·蓝桂絮

朱丽亚

露喜

女仆、侍僮、仆人等

地点

巴斯温泉24

时间

一日

序幕（一）25

律师上，诉讼代理人跟在他后面，拿出一份文件给律师。

律师　这是什么！恶劣难认的字迹！

没有眼镜看不清。

代理人　他在讨诉讼费呢。

不然，大律师，好先生，您再试试看（拿钱塞给他）。

律师　潦草的字体有改进！（代理人又给他钱）嗯，很清晰。喂，狄伯尔，这是怎么啦，不可能！诗人的状子！诗人还能给讼金！

代理人　不错。我固然知道没有报酬您也会欣然替诗神的案件辩护——

律师　对对！

代理人　您若嫌给您报酬太冒昧，这罪过应全由我担承。

律师　一点不冒昧，老哥。

代理人　法庭上，我们也遇到过个把诗神的儿子，

律师　债户牢中诗神的儿子何止数十！

代理人　荒漠一般的假发26上点缀一条像样的桂枝27，也不会使我们辩护得更糟。

律师　所以，大讼师的招牌上总画着一片

桂叶，在一簇丛林般的鬈发上舒展。

转告你的委托人，在背运的日子里，

这假发比一丛桂树要来得温暖些。

代理人　那么，就请您替我的委托人辩解吧，

穿起肥袖的宽袍，戴上硕大的领结——

用面部的一切表示羞惭的力量，

和惯用的羞窘、犹豫、优雅的模样，

站在法庭前替这案子巧辩一场。（下。）

律师　案子要进行了——这状子将说明案情——

假定我，大律师伍德渥28，是诗人的辩护人。

对这座威严的法庭29我是很习惯的，

我知道它很难对付，得不到上诉权。

在这里，别想用欺骗来挫折法律的锋芒；

在这里，一旦被公平地判了罪，你休想躲藏；

判词一定，永也不能再改换；

在这珠瑞巷的法庭上，就绝不许翻案！

但是看诸位的样子倒似很和善；无疑，

虽然没有得到讼金，我们却得到了嘉许。

这里，没有人发脾气，也看不见蕴藏的怒焰；

我还没见过这样温和的陪审官！

否则我们的命运可真悲惨！你们

一皱眉对我们就是充军，

一声“倒好”是绞刑架，你们哼一声，

就等于叫我们百劫不得翻身！

但现在大家既这样热情，我的委托人

将放弃全部上诉权，毫不担心。

我们不拒绝新闻记者列席旁听，

也不从名单上剔除批评家和文人；

诗人的过失决不致损害别人的心情，

他最大的过失，也不过是妄图使大家欢欣。

现在，他向诸位呼吁、致敬，

公众的裁判将决定他的失败或成功。

序幕（二）30

我们的案件已批准，诉讼和审判

已结束31，敬爱的大律师已无须再出现。

为了讨好诸位，我选定了另一位委托人，

大律师为诗人说话，我为诗神。

我一个女律师，来替一位女子32辩护，

希望也能像他无愧于诸位的赞许。

请看这形像33：古怪、狡猾的幽默在她脸上刻出酒窝，她笑眼闪烁；

她有轻快的才情，以诡谲自豪，

她逗引人的情思，露着得意的微笑；

轻巧的面具时而盖住尖锐的讽刺，

时而盖住自己的俏皮惹起的忸怩。

仔细看看她：她可像天生为说教的么？

诸位会想到要听这位小姐传道么？

老练的经历如何能和她的青春的年华相称？

庄严的情感如何能适合她的口吻？

叫她严肃些，她那嘴唇就会要自动抗拒

一切诽谤“欢笑”或“爱情”的话题。

她既然具备各种美妙的技能，

又能迷惑耳目，又能打动真情——

那么我们何必撤换她呢？何必迎请

那愁眉苦脸的女神，“感伤的女神”34

来代替她呢？请看她拿的标帜：

“天路历程”35一部，芸香36一枝！

看她，太贞洁了，丝毫不像有血有肉，

简直是一个画得五官端正的木偶！

假如她死占着篡夺的地位不走，

她就会从她姊姊37手中夺过匕首；

先叫自己的信徒流泪成江，

再给自己的喜剧流血的收场！

她会叫伍德渥打破邓司陀的头颅！

打倒奈德·舒特，奎克入狱。

悲伤的巴散蒂看见这情景更伤心，

一定会刺杀自己，或毒死葛琳38。

为了及时防止这可怕的僭越，

就要求批评家的发言，诗人的韵律39。

我们这轻松戏岂能加强圣诫！

这种绵薄的卫护反会损害道业。

美德不屑求我们的微弱的帮助；

伦理的真理看不起耍把戏的面具。

它们的宠儿在这里呢40：面容严厉、

愁苦，要青年起敬，软心人流泪；

她的品质所树立的敌人如对她压迫，

她能够拿短剑指向她仇恨的罪恶。

第一幕

第一场　巴斯温泉的一条街上

车夫穿过舞台。法格上，追望车夫。

法格　什么！多玛！可不是他吗？什么！多玛，多玛！

车夫　嘿！真见鬼！是法格先生！一块儿当差的老伙伴，伸出手来让我们拉拉。

法格　原谅我不脱手套了，多玛！伙计，遇见你真叫我高兴得要死！我的赶轿车的大王，我看你也和我一样高兴啊！但是，谁做梦会想到在巴斯温泉遇见你呢？

车夫　是啊，我的老东家，朱丽亚小姐，哈利，凯特大娘，还有跟车的，都来了。

法格　真的啊！

车夫　可不是！老东家琢磨着风湿病又快来拜访他了，他想给它一个溜之大吉，头一个钟头刚把话传下来，紧跟着呼哨一声，我们就都上了路了。

法格　不错，不错！他做什么都是急性子，要不，怎么叫安东尼·阿布索留特41爵士呢！

车夫　法格先生，说给我们听听，少东家怎么样了？老天！老爷要在这儿碰上少东家，真会惊呆了！

法格　我现在不侍候阿布索留特上尉了。

车夫　那是怎么啦？

法格　我现在是给贝佛赉准尉当差呢。

车夫　法格先生，我看你这个差使，是越换越差劲儿了。

法格　我没有换差使呀，多玛。

车夫　没换！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跟少东家了么？

法格　多玛，你真老实，我别再让你猜谜了；干脆告诉你吧，阿布索留特上尉，贝佛赉准尉，他们俩就是一个人。

车夫　这可奇怪了！

法格　不错，确实奇怪；只因为这会儿我东家带着准尉的头衔在值班呢，所以我就和带着上尉头衔的东家不发生关系了。

车夫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敢说这里头一定有鬼。法格先生，跟我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是向来相信你的。

法格　你能守秘密吗，多玛？

车夫　我能跟拉车的马一样一句话不说。

法格　这里面的缘故，说来，说去，就是——爱情——爱情，多玛，自从天神裘比德的时候起，（你可以求人把他的故事念给你听听）42，爱情就像参加假面跳舞会的人一样，变的花样可多啦！

车夫　是的，是的；我猜想这里面少不得有一位小姐在内。可是我请问，为什么你东家要装成一个准尉呢？他要是扮个将军……

法格　哈，多玛，这件事神秘的地方就在这里。多玛，听我说，我东家爱的那个小姐，脾气可怪啦。她偏要爱一个领半份饷的准尉，她要是知道他是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的儿子，将来要继承他的爵位，每年还有三千镑的进项，这位小姐就反倒不会爱他了。

车夫　这种脾气倒是少见！可是，法格先生，这位小姐自己有钱没有呢？她自己一定很阔吧？

法格　阔！我看国家发行的公债，她就占有一半！多玛，叫她把国债还清，那也和我付洗衣服的钱一样容易。她养了一只小狗，喂狗吃饭用金盘子。她的鹦鹉吃的是小珠子。连她包线用的纸都是钞票！

车夫　可了不得！老天爷！我敢说她手头至少也有个几万镑。可是，她对阿布索留特上尉怎样呢？

法格　彼此热得像一对鸽子一样。

车夫　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法格　丽底亚·蓝桂絮小姐。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位老不死的老姑姑从中作梗呢，其实这位老姑姑还没有见过我东家，因为我们是在上格罗斯特郡的时候，才认识这位小姐的。

车夫　啊——我愿他们像套在一辆车上的两匹马一样，永远成为夫妇。可是，法格先生，请问，这个巴斯温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我老听人说起这个地方——这真是一个专供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吗？

法格　差不多，多玛，差不多。这是一个散心的好地方；早上起来，我们就上“矿泉厅”（虽说我东家和我都不要喝那矿泉水）；吃完早点，我们就在广场上溜达溜达，要不就打一会儿台球；晚上我们跳跳舞。但是这地方也他妈的有些讨厌，他们什么事都有一定的时间，真够把人憋死！过了十一点钟，拉个琴，打个牌什么的都不准！不过，傅可兰德先生的仆人和我总上私人家里去玩，那里可以玩得晚一点；多玛，我一定介绍你去，你一定和他合得来的。

车夫　杜平先生我是认识的。你可知他的东家快跟朱丽亚小姐结婚了吗？

法格　我倒忘了这件事。但是，多玛啊，你也得打扮打扮才好啊，真得打扮打扮。你瞧你这假头发！多玛，你顶着它干嘛？伦敦拿鞭子的人，稍微懂得点时髦的，现在都不戴假头发了。

车夫　太糟糕了！真太糟糕了！咳！在我听说律师、大夫都露出天生的头发来了的时候，我就想到下一步又该有什么花样了：——真他妈的！这风气在法庭里一兴起來，我想它准会传到车厢上来的！可是，你听我说，法格先生，这都是不合规矩的。你瞧着吧，我说什么也不把假头发摘下来——法官、大夫，他们爱怎么办就让他们怎么办吧。

法格　好了，多玛，咱们別为这事吵嘴。

车夫　可真叫人生气，那些知书识字的先生们都是一路的想法。现在我们村子里头，虽说税官杰克·盖治露了一脑袋红萝卜似的红头发，可是我们的马医小狄克赌咒发誓说：说什么他也不摘下他那顶假头发，医学校的人都光了头，他也不摘！

法格　真的呀！狄克可真有骨气！喂，等等，多玛，你瞧，你瞧！

车夫　老天爷！这不是阿布索留特上尉么？——跟他一块儿的就是那位小姐么？

法格　不是，不是，这是露喜小姐，是我东家的女朋女的使女。她们就住在那所房子里。对不起，我得追上他去，告诉他一个消息。

车夫　瞧，他给她钱呢！法格先生……

法格　再见吧，多玛——今天晚上八点钟，我在盖德大厅门口有个约会；上那儿，找我吧，我们一起玩玩去。

二人分下。

第二场　马拉普洛普太太寓所的客厅

丽底亚·蓝桂絮坐在一张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书。露喜刚刚办完事回来。

露喜　小姐，就为找这东西，我走遍了半座城；巴斯温泉这个地方没有一个流通图书馆我没去过的。

蓝桂絮　你找不到《贞妇报》这本书么？

露喜　小姐，可不是找不到么。

蓝桂絮　也没找到《知交恨》？

露喜　小姐，可不是找不到么。

蓝桂絮　也没有找着《柔肠误》？

露喜　小姐，运气真坏，布尔先生说，苏奇·桑脱尔小姐刚刚把这本书取走了。

蓝桂絮　唉呀呀！你问过有《美妙的痛苦》没有吗？

露喜　还有《伍德福夫人回忆录》不是吗？小姐，我还能不问吗？我什么地方都问到了；腓德烈先生店里倒有一本，斯拉顿·郎哲43夫人刚还来，我倒是想把它带回来的，可是这位郎哲夫人把这本书翻得稀脏，到处折了角，文明人都没法看了。

蓝桂絮　唉呀呀！是的，郎哲夫人看过的书，我一拿到手就知道。她的手指头是从不离书的；我猜她留指甲就为的是在书旁边划记号方便。说了半天，我的孩子，你到底给我借了点什么来了呢？

露喜　喔！都在这儿呢，小姐。

从斗篷下，从衣袋中，掏出一些书来。

这本是《难题》44——这本是《皮哥儿传》45。这两本是《感伤泪》46，《马夫克林哥传》47。这本是《贵妇人回忆录》48，是她自己写的，这是《感伤游记》49的第二卷。

蓝桂絮　唉呀呀！镜子前面的那些是什么书呀！

露喜　这本大的是那不相干的《劝善全书》，50我使它压着几条花边呢，小姐。

蓝桂絮　好了，好了。把那碳酸铵递给我。

露喜　是那本蓝皮的书么，小姐？

蓝桂絮　你这傻子，我说的那瓶提神药！

露喜　嗳呀！您说的是药水啊！——给您，小姐。

蓝桂絮　等一等！有人来了。快点，去看看是谁。

露喜下。

这明明是我表妹朱丽亚的声音啊！

露喜重上。

露喜　我的天！梅尔维尔小姐来了，小姐。

蓝桂絮　啊，真是她来了！

朱丽亚上，露喜下。

蓝桂絮　我最亲爱的朱丽亚，我真是高兴！（拥抱）没有想到你来了，真太好了！

朱丽亚　是啊，丽底亚——其实我们比你还更高兴呢！——但是我不明白，你到这里来为什么不早点给我们一个信儿呢？

蓝桂絮　朱丽亚，我有成千成万的事要和你说呢！但是你先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巴斯温泉来了？安东尼爵士来了么？

朱丽亚　他来了。——我们刚到，还没有一个钟点呢。——我想他换好了衣服就会过这边来问候马拉普洛普太太的。

蓝桂絮　这么说，别等他们来打岔，先让我把我的伤心事儿和你说说吧！你心眼儿好，我知道你一定同情我，可是你那稳重的脾气也许会责骂我！在我给你的信里面，我把我跟贝佛赉的关系全都告诉过你了；可是，朱丽亚，这件事情没有希望了！——我的姑母偷看了一封信，发现我和他有往来，从此就把我禁闭在家里了！可是她自己呢，信不信由你，可死命地爱上了一个高个子的爱尔兰男爵。这个人是她有一天晚上，在我们到这儿以后，在马克舍弗尔夫人51的晚会上认识的。

朱丽亚　你在说笑话吧，丽底亚！

蓝桂絮　我敢起誓，我没说笑话。她居然还跟他通信呢，她现在用的是假姓名，到一定的时候，她才想向他吐露真姓名呢；她用的名字，反正不是底丽亚，就是席丽亚，我告诉你吧！

朱丽亚　这么说，她对你这内侄女儿现在总放松一点了。

蓝桂絮　正相反。她发现了自己有这个弱点，对我就更加疑心起来。还有一件讨厌的事，我一定得告诉你。那个讨人嫌的艾克斯今天也要到巴斯温泉来了；我肯定我一定会被他缠得一点兴致都没有了的！

朱丽亚　算了算了，往好里想吧——安东尼爵士和马拉普洛普太太有交情，他一定会给你在马拉普洛普太太面前说情的。

蓝桂絮　可是一件最糟糕的事，我还没有和你说呢。就在我的姑母发觉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和我的小贝佛赉吵了一次嘴，从此我就没有见着他，一直也没有和他和解。

朱丽亚　他是怎么得罪了你？

蓝桂絮　他一点也没得罪我！我们两人虽然常常在一块儿，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们从来也不吵架的，我怕他永远也不给我一个跟他吵吵架的机会。因此上星期四，我就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贝佛赉正在和另外一个女人谈恋爱。信上的署名是“你的朋友无名氏”。我就把这封信给贝佛赉看了，并且责备他对我不忠实，故意跟他大发一阵脾气，还赌咒再也不和他见面了。

朱丽亚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从此也没有再见他？

蓝桂絮　是啊！紧接着第二天我姑母就发现我和他有来往了。我本来只想逗逗他，过个三天两天再跟他和好的，不想他竟从此和我断绝关系了。

朱丽亚　如果他真像你跟我说的那样善良、真诚，那他决不会就这样抛弃你的。可是，丽底亚，你也跟我说过他不过是一个准尉，而你自己呢，是个有三千镑收入的人，这件事你得考虑考虑啊！

蓝桂絮　可是你也知道，我若是在没有成年以前，不得到姑母的同意自己去结婚，那我的大部分的财产就将不属我所有了；我听说有这种惩罚以后，就下定决心偏要这么做。再说，我也不会爱一个愿意多等一天好等我成年的男人。

朱丽亚　你太任性了！

蓝桂絮　怎么，我的朱丽亚也责备我任性么？我还以为她那任性的情人傅可兰德早把她治得不知道什么叫任性不任性了呢。

朱丽亚　我并不是连他的缺点也爱。

蓝桂絮　这会儿提起他来了，我倒要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写信叫他来了呢？

朱丽亚　说真话，我还没有呢——而且关于我来巴斯温泉的事，他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安东尼爵士一下就决定要来，我来不及告诉他。

蓝桂絮　朱丽亚，你一向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虽说安东尼爵士是你的保护人），可是，现在已有足足的一个年头，你是完全屈服在这个忘恩负义的傅可兰德的古怪脾气、倔强性格和嫉妒心情之下了，他一直拖延着不担当起做丈夫的权利来，而作为一个情人来说，他也是那样地蛮横无礼。

朱丽亚　你完全弄错了。我父亲没死的时候，我们就订婚了。我知道我的傅可兰德心里是热烈地想结婚的，可是我父亲一死，死后又发生一些钱财上的困难，因此就耽误了他的心愿。他的宽宏的肚量使他也不十分计较这些事。至于他的性格，你的看法是不对的。丽底亚，他的自尊心和高贵的品德就使他决不会嫉妒；就算他爱吹毛求疵，可是他并不虚伪；就算他爱发脾气，可是他并不鲁莽。他没有沾染上那些纨袴子弟谈恋爱的习气，因此在情人面前该献的那些小殷勤，他是不大注意的。可是，就因为他不懂爱情的滥调，所以他的感情是热烈的、真诚的；而且，因为他一心一意都在爱情上，所以他也希望他的情人一言一动都跟他一致。他的自尊心，使他要求他的情人对他也不折不扣地热爱，而由于他过于谦虚，他没有充分地认识到，他本身所具有许多优点，原使他完全有权利得到这种热爱。他因为想不到别人为什么会对他爱到他所希望的程度，因而总怀疑别人对他爱得不够。他的这种心理，我不得不承认曾好多次使我很难过；可是我现在渐渐了解，我很对不起他，因为他的那些缺点正是由于他热情地爱我才产生的。

蓝桂絮　你替他辩护，我也不怪你。不过，朱丽亚，请你坦白地告诉我，假如他没有救你的性命，你觉得你会像今天这么爱他么？把你的船吹翻了的那阵暴风，正好把他吹上了爱情的道路，你信不信？

朱丽亚　可能因为我感激傅可兰德先生，所以我就更加爱他，可是他没有救我以前，我已经就爱上他了。当然，只就他救我这一点来说，也足够叫我感谢他而——

蓝桂絮　感谢！会浮水的小狗也能把你救起来。哎呀，我可决不会因为他会浮几下水，就把我的心都交给他了！

朱丽亚　得了，丽底亚，你太不考虑别人的情感了。

蓝桂絮　你别介意，我只不过是开玩笑吧了。——又有什么事了？

露喜匆忙上。

露喜　小姐，快着，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跟您的姑母回来了。

蓝桂絮　他们不会进这屋子里来的。——露喜，你给我们观风。

露喜下。

朱丽亚　我还是得走。安东尼爵士不知道我在巴斯温泉，他若是看见我，一定不肯放我走，要带我去逛逛呀什么的。至于马拉普洛普太太，等我再找机会向她请安吧，那时再来尽情领教她那发音正确，但用字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妙论吧。

露喜又上。

露喜　老天爷，他们两位都上楼来了。

蓝桂絮　那我就不留你了，再见吧，亲爱的朱丽亚，我知道你急着要派人去把你的傅可兰德找来呢。从那儿走吧，走过我的屋子，那边还有一座楼梯。

朱丽亚　再见吧。（拥抱。）

朱丽亚下。

蓝桂絮　亲爱的露喜，来吧，把这些书藏起来。快点，快点。把《皮哥儿传》扔到梳装台底下去，把《蓝登传》52扔到厕所里去，把《无罪的奸情》53夹在《劝善全书》里面。——把《安卫士爵士传》塞在沙发底下，把《奥维德》54塞在靠枕后面，对了，把这本《有情人》55放在你的衣服口袋里。——对，对，把这本夏朋夫人56的作品搁在看得见的地方，把《福迪士的布道文》57打开放在桌子上。

露喜　哎呀，糟了！小姐！理发师撕下来给你卷头发已把它撕到“自尊心”这一章了！

蓝桂絮　不要紧，从“清醒的头脑”那一章摊开得了。把“切斯菲尔德书信集”58扔给我。好了，等他们来吧！

马拉普洛普59太太、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上。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你瞧，这位爱开动头脑的傻姑娘在那儿坐着呢。她现在要有沾自己的门楣，妄自菲薄，意欲和一个一钱不值的人共偕伉俪。

蓝桂絮　姑母，我想您曾经——

马拉普洛普　你想，我的小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业要思想。思想，对一个青年女子说，是不相称的。这且不管，我们现在要向你提出的一个要求是，你必须答应把那家伙忘掉——把他从你的记忆中，完全抹杀出去。

蓝桂絮　哎呀，姑母！我们的记忆是不依赖我们的意志而存在的！要忘记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啊。

马拉普洛普　小姐，我可觉得容易之至；世界上没有比忘记一个人更容易的了，只要你打定主意那样做。我相信我已经把你的亲爱的姑夫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而且，我认为这样做是我的责任；同时，丽底亚，我还要告诉你，那些强暴的感情的回忆对于一个青年女子是极不适宜的。

安东尼　我相信，命令她不准记住的东西，她当然是不敢记住的！这都是她念书念得太多的过错！

蓝桂絮　姑母，我犯了什么罪了，你们竟这样对待我！

马拉普洛普　啊，你别想借此根除掉你与此事的干系；你知道我手里有可以争辩的证据。不过，请你告诉我，我叫你做的事，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朋友们替你挑选的丈夫？

蓝桂絮　姑母，我和您说句老实话，就算我自己没有中意的人，你们替我选的人也一定只会使我厌恶。

马拉普洛普　小姐，“中意”和“厌恶”干你什么事？那些东西对于青年妇女都是不相宜的。而且你也应该知道，这两件事常会互相转变，所以结婚从一点厌恶开始才是最保险的办法。我没有和你的亲爱的姑夫结婚以前，我真是恨他，仿佛他是个黑人似的。但是呢，小姐你也知道，我对他可以算得起是个好妻子！后来，老天爷可怜我，把他请走了，把我解放了，谁也不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啊！假如我们给你另外选一个人儿，你答应不答应放弃那个贝佛赉呢？

蓝桂絮　假如我现在能够违背我的意志答应下来，将来我的行动一定也会违背我现在答应下来的话。

马拉普洛普　去！回到你自己屋里去！你不配跟我们在一块儿呆着！就配跟你那坏脾气作伴！

蓝桂絮　我很高兴回到自己屋里去，反正比呆在这儿好些。（下。）

马拉普洛普　真是个错综复杂的小丫头！

安东尼　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马拉普洛普太太。教女孩子念书，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种结果。我就是有一千个女儿，天知道，我宁可教她们学妖法，也决不教她们认字！

马拉普洛普　哎呀，安东尼爵士，您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厌世主义。

安东尼　马拉普洛普太太，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走在半路上，看见您内侄女的使女从一家流通图书馆里走出来，一手拿着一本书，都是镶皮的，虎皮纹的书面！我立刻就猜到她家小姐一定是一位非常守本分的姑娘！

马拉普洛普　这些流通图书馆真是肮脏得要不得！

安东尼　马拉普洛普太太，随便哪座城市，若是开了一家流通图书馆，就像种了一棵生长魔道的常青不老的树一样！一年到头开花！马拉普洛普太太，我可以保证，凡是喜欢去摸摸那树上的叶子的人，早晚也会想摘那树上的果子吃。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您说话可真是简单朴素！

安东尼　不过，马拉普洛普太太，平心静气说，您觉得一个女子应该知道些什么？

马拉普洛普　听我说吧，安东尼爵士。我绝对不让我的女儿成为学问上的大士；我认为，学问大和一个青年妇女是不相宜的；我决不让她弄什么希腊文，希伯来文，代数学，圣职买卖学，微分法，反面说理法，这一类骄奢淫逸的学问。她也用不着学着使用什么数学、天文学、“魔鬼学”的仪器。但是，安东尼爵士，等到她九岁的时候，我倒想把她送进一所寄宿学校去，学点机智和做作。此外，对于记账，她也该有点傲慢的知识；等她再长大一点，也叫她学点地利学，好让她知道哪些国家彼此接触的情形。但是，安东尼爵士，最要紧的是，要她学会音乐学，好叫她不致于像现今的一般女孩子恬不知耻地拼错字和念错字。其次，也好叫她和解她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安东尼爵士，我认为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知识就是这些；据我看，这里面没有一项是宁缺勿滥的。

安东尼　很好，很好，马拉普洛普太太，关于这一点，我不能再和您有所争论，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您真是一个谦虚多礼的辩论家，您每说三句话差不多总有一句是替我说的。但是，我们来谈一谈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吧。您说，您不反对我所提出的那桩亲事。

马拉普洛普　放心吧，我不反对。艾克斯先生那面，我并没有给过肯定的答复，丽底亚既然又这么固执地反对他，也许令郎成功的机会更大些。

安东尼　这么说，我就立刻写信给我的儿子，叫他来。关于这门亲事，他连一点影子都还不知道呢，虽然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想了很久了。现在，他本人还跟着队伍驻防在外呢。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我们从来没有和令郎见过面，不过我希望他那方面没有反对意见。

安东尼　反对！他敢反对！让他反对一回试试看！不会的，马拉普洛普太太，杰克这孩子知道，只要他说个“不”字，我就会马上大发雷霆。我的办法从来很简单：他们小的时候，照例是：“杰克，做这个”；他若是抗议不做，我一拳头就把他打倒在地上，他挨了打之后，若是嘟囔一句，我就让他滚出去。

马拉普洛普　凭良心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和小孩和解的办法就是一个严字。好了，安东尼爵士，我这就把艾克斯先生撤消，好让丽底亚准备接纳令郎的垂青。同时我也希望您在上尉面前把她描写一番，说她不是一个什么完全深不可测的对象。

安东尼　马拉普洛普太太，关于这一点，我一定谨慎从事。好了，我现在得告辞了；不过我要请求您，马拉普洛普太太，跟那女孩子不要客气，直截了当强迫她接受这桩婚事。听我的劝告，要严，要严。如果她拒绝这头亲事，就给她一个禁闭，把她的门拉上栓，上上锁；您若是再叫佣人们别记住给她送饭，过三四天，您看她会不会回心转意！（下。）

马拉普洛普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把她从我的心计下解脱出去，我就高兴了。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发现了我对留西斯·欧垂格爵士有好感。我想露喜决不会出卖我的！不会的，露喜这孩子脑筋简单，我得叫她对我招供。（叫）露喜，露喜！她若是个矫揉造作的孩子，我从此决不会再拿她当心腹了。

露喜上。

露喜　太太，您叫我来着么？

马拉普洛普　是的，孩子。你出去的时候，瞧见了留西斯爵士没有？

露喜　太太，我没有瞧见，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

马拉普洛普　露喜，你的确没有跟谁提过……

露喜　哎呀，我的老天爷子！割掉我的舌头我也不能跟人提这个啊！

马拉普洛普　嗯，你是个头脑简单的孩子，千万别让人骗你。

露喜　是。

马拉普洛普　过一会儿你再来一趟，再给我送封信给留西斯爵士去；露喜，你可得小心，我托付你的事，你若是给我泄露了（至于对我泄露别人的秘密，那又当别论），你这辈子不要想我对你白眼；就算你脑筋简单，你要是费尽唇舌，我也不能饶你。（下。）

露喜　哈，哈，哈！好了，我的亲爱的“简单的头脑”，你给我休息一会儿吧。（改变态度）跟我的地位一样的女孩子们，如果愿意表示自己很老练、很懂事，以取得主人的信任，那就随她们的便吧。我可要一副愚蠢的假面具，和掩盖在假面具下面的一双尖锐的眼睛，来保护我自己的利益！让我看看最近我这副“简单的头脑”给了我一些什么好处。（拿出一张单子来看）为帮助丽底亚·蓝桂絮小姐设计和准尉私奔——收现款——前后好几次——共计十二镑十二先令；衣裳五件；帽子、绉口花边、小帽等等不计其数！一个月以来，从那位准尉处，得到六个半几尼60。这就合三个月的工钱呢！又，将这一对青年情侣的计划泄露给马拉普洛普太太（我发现，我不去告诉，她反正也快知道了），马拉普洛普太太赏我两几尼，和灯芯缎一块。又，代艾克斯先生送信数封（我都没有给送到），得到两几尼、鞋扣一副。又，从留西斯·欧垂格爵士处得到三克郎61，外长命金洋62两块，银制鼻烟盒一只。“简单的头脑”，你干得不错啊！我也是不得已才骗那爱尔兰爵士说，和他通信的不是姑母，是内侄女；我发现，他虽然不是十分有钱，可是他的自尊心很强，决不是什么粗鲁之辈；他很不愿意牺牲他那绅士应有的感情，不是什么只顾满足他的金钱上的需要就不择对象的人。（下。）

第二幕

第一场　阿布索留特上尉住所

阿布索留特和法格。

法格　少爷，我在那儿的时候，安东尼爵士进来了。我告诉他我是您派去给他请安的，问他有没有功夫见您。

阿布索留特　他听见我在巴斯温泉，他说什么没有？

法格　少爷，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位老先生会一下子惊成那个样子的了！他吓得往后倒退了两三步，脱口连骂了好几声，问是什么鬼把您带到巴斯温泉来了？

阿布索留特　啊！那么你跟他说什么呢？

法格　哦，我撒了一个谎，少爷。我不记得确实是怎么撒的了，不过请您放心，他没有从我这儿得到真实情况。但是，请您原谅，为了避免将来犯错误，我很想确定地知道到底我们为什么到巴斯温泉来，好叫我们撒的谎可以稍微前后一致些。安东尼爵士的仆人们，少爷，很好奇，非常地好奇呢！

阿布索留特　你没有跟他们说些什么吧？

法格　一句话都没说，少爷，一句话都没说。不错，车夫多玛先生（我认为他是马车夫中最谨慎的一个）倒是——

阿布索留特　该死——你这流氓——你没有把秘密泄露给他吧！

法格　没有，少爷，没有，没有，一个字儿都没提，请您相信我的诚实。不错，他倒是表示有些好奇，可是，少爷，我很滑头，跟魔鬼一样滑头！我说我东家，诚实的多玛（少爷，您知道跟低一等的人说话得称他诚实），到巴斯温泉来补充来了。是的，少爷，我说“来补充来了”。至于补充的是新兵呢、是钱呢、还是健康，少爷您知道，跟他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阿布索留特　好，“补充”倒是可以将就，就这样说吧。

法格　少爷，“补充”这个词儿用得好得很呢。为了把这件事说得神气些，我告诉多玛说您阁下已经招募了五名解雇的轿夫，七名少数民族的堂倌，十三名台球记分员。

阿布索留特　你这傻瓜，永远不要说不需要的话。

法格　请原谅，少爷，请原谅。不过请允许我说，说谎没有内容的支持是空的。少爷，每当我运用我的创造力撒一个极妙的可以流通的谎话的时候，我永远不仅伪造票据，而且也捏造保证。

阿布索留特　好吧，小心不要因为提供了太多的保证而损害了你的信用。——傅可兰德先生回来了没有？

法格　他在上面换衣服呢。

阿布索留特　你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他，安东尼爵士和梅尔维尔小姐已经到了？

法格　我想还没有，少爷。他回来以后，什么人都没有见过呢，他只见到过他的随从！就是在布利斯托尔跟着他的那一位。少爷，我听见好像是傅可兰德先生下楼来的声音。

阿布索留特　去，告诉他我在这儿。

法格　是，少爷（欲行）——请原谅，少爷，假如安东尼爵士来见您，请您赏光记住我们是在这儿“补充”呢。

阿布索留特　好吧，好吧。

法格　请您顾全我的名誉，把那些轿夫堂倌什么的也提一提，那我是非常感激的。因为虽然为了效劳我的主人，该撒谎时我永远毫不犹豫地撒个谎，但要是被人发现了，良心上总是很难过的。（下。）

阿布索留特　好了，现在准备迎接我那三心二意的朋友吧。如果他还不知道他的情人在这里，我先稍微逗逗他再告诉他。

傅可兰德上。

傅可兰德，欢迎你又到巴斯温泉来了；你倒是准时回来的。

傅可兰德　是的，我把我去办的事情办完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叫我再耽搁下去了。我离开你以后有什么新闻没有呢？你和丽底亚之间的事情怎么样了？

阿布索留特　实在说，大体上没有变化，自从我和她吵嘴以后还没有看见过她；不过我随时都在等待她把我召回去。

傅可兰德　你为什么不说服她，叫她和你立刻一块儿逃走呢？

阿布索留特　什么？那岂不是白白丢掉她的三分之二的财产么？你把这件事忘记了，我的朋友。不行，不行，至于你说的那一点，我老早就可以叫她同意的。

傅可兰德　但是你这个玩笑开得太久了。假如在她那方面你很有把握，那你就该用你本人的身份去向她姑母提出婚事，再写信给安东尼爵士取得他的同意。

阿布索留特　你先别嚷嚷。虽然我确信我的小丽底亚愿意和作为贝佛赉准尉的我私奔，但是要叫她不怕麻烦去取得我们那两位朋友的同意，要她经过一次习惯的、平凡的结婚仪式和我结婚，让我继承到一大笔财产，那她是否愿意，我是毫无把握。不行，不行。我必须慢慢设法使她自己发现我的真正的身份，而且要在冒这个险之前，先叫她觉得一时也离不开我。——好啦，今天你在旅馆里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傅可兰德？

傅可兰德　哎呀，实在不行，我没有兴致参加这样一个宴会。

阿布索留特　去！那我就和你绝交了。作为一个情人，你是最惹人气恼、吹毛求疵、无可救药的了。我求你像一个男子汉似地讲恋爱吧！

傅可兰德　我承认我不适宜和别人在一起。

阿布索留特　难道我不是在讲恋爱么？不但是，而且还很“浪漫”呢。难道我也到处随身携带着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怀疑喽、忧虑喽、希望喽、心愿喽、以及乡下大姑娘脑子里的那一套肤浅的无聊的念头么？

傅可兰德　啊，杰克，你的心和你的灵魂不像我那样坚定不移地固定在一个唯一的对象的身上。和赌钱一样，你下了一个大注，若是输了呢——你可以再押，再掷。而我却是把全部幸福作一宝押了，如若不胜，那就等于被剥夺了一切。

阿布索留特　算了吧，你那奇怪的脑子现在又幻想着一些什么事儿，使你感到忧虑呢？

傅可兰德　你问我为什么事忧虑吗？天哪，使我忧虑的事何止千万！我担心她的精神，她的健康，她的生命！我离开她，可能使她烦恼，她焦急地等我回来，为我担心，这可能使她的温和的性情受到沉重的刺激。至于她的健康，难道不是每一小时都使我有理由感觉惊惶么？下雨了，她那弱不禁风的身体也许会着了凉！刮起刺骨的寒风了，说不定就有一阵风很粗暴地吹坏了她！中午的炎热，夜晚的露水都可能危害她的生命。不是为了她，我自己的生命有什么价值？杰克呀，娇嫩的、感受性很强的人一旦彼此分别，天上的一点细微的特殊的现象，自然界一点点变迁都会给有情人以忧虑不安的理由的！

阿布索留特　不错，但是我们愿意不愿意接受这种理由，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好啦！傅可兰德，假如有人能够使你充分相信朱丽亚身体很好、精神愉快，你是否就完全满意了呢？

傅可兰德　那我就是说不尽的高兴了。就是为这件事我才焦虑。

阿布索留特　那么，让我把你的焦虑立刻医好吧。梅尔维尔小姐身体十分健康，现在正在巴斯温泉呢。

傅可兰德　得了，杰克，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阿布索留特　她和我的父亲一起来到这儿的，还不到一小时呢。

傅可兰德　你这话当真吗？

阿布索留特　我以为你很了解安东尼爵士的脾气，他这种突然而来的兴致是不应该使你吃惊的。好了，我很严肃地说，一切就像我方才所说的，我拿荣誉担保。

傅可兰德　我的好朋友啊！——喂，杜平，拿我的帽子来。——我的好杰克；现在天下没有一件事可以引起我片刻的不安了。

法格上。

法格　少爷，艾克斯先生刚到，在下面呢。

阿布索留特　不要走，傅可兰德，这位艾克斯和安东尼爵士住的地方相隔不到一哩路，他一定会告诉你，自从你走后你的情人的情况。——法格，请那位先生上来吧。

法格下。

傅可兰德　什么，他跟您府上很熟么？

阿布索留特　非常亲密。我坚持你不要走，此外，他的性格也一定会使你觉得有趣的。

傅可兰德　好吧，我倒是想问他几个问题呢。

阿布索留特　他也是我的一个情敌，那就是说是我以另外那个身份出现时候的情敌，他还以为他的朋友阿布索留特上尉根本没见过那位小姐呢，真是滑稽极了，他会向我诉苦，抱怨一个叫贝佛赉的，说他是个暗藏的、躲躲闪闪的情敌，说——

傅可兰德　别说了，他来了。

艾克斯上。

艾克斯　哈！我的好朋友，高贵的上尉，诚实的杰克，你好哇？不错，你看，我刚到。——先生，您好。——杰克，一路上叫我好赶。颠簸掀掷真叫人够受！我的车一路跑来就像一颗扫帚星，后面的尘尾拖得足有马尔大道63那么长。

阿布索留特　是呀，伯布，你的确是一颗越了轨的、古怪的星宿，但是我们知道是什么东西把你吸引到这儿来啦。——请你允许我给你介绍傅可兰德先生；傅可兰德先生，这位是艾克斯先生。

艾克斯　先生，能够和您会面，真是衷心地高兴；先生，我请求您常常指教。——喂，杰克，怎么，这位就是傅可兰德先生，他不是——

阿布索留特　是的，伯布，他就是梅尔维尔小姐的傅可兰德先生。

艾克斯　原来如此！她和你父亲也不过比我早到一步吧。我想你一定见过他们了。唉，傅可兰德先生，您真幸福呀！

傅可兰德　先生，我还没有见到梅尔维尔小姐呢；我希望她在岱汶郡身心两方面都充分愉快吧？

艾克斯　先生，我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见到她过得那么好过，从来没有。脸红得和一朵花似的！她简直跟德国的矿泉疗养场一样健康哩！

傅可兰德　真的么？我确实听说她曾经略有些不舒服过。

艾克斯　假话，那是假话。谁故意说了叫您烦恼的；我肯定地对您说，情况正好相反。

傅可兰德　杰克，你看，这不是她对不起我么？我倒几乎为她愁病了！

阿布索留特　那么你是不是因为你的情人没有生病很恼恨她呢？

傅可兰德　不然，不然，你把我了解错了。不过，和我们心爱的人分别以后生一点小病当然也不能算是什么很不自然的结果吧。请你坦白地说，这种无理的、异乎寻常的、没心肝的健康状况，其中难道没有一点残忍的成份么？

阿布索留特　可不是么，当你不在她跟前的时候，她居然不生病，真是残忍！

艾克斯　好了，好了，杰克。

傅可兰德　不过，先生，您方才说过梅尔维尔小姐身体非常之好。那么，我想她一定很高兴很愉快喽？一定老是兴高采烈的喽？嗯？

艾克斯　快活？天哪，那简直不用说了！不论到什么地方，在什么场合，她总是最出色的美人，整个集会的灵魂。她是那样的活泼有趣！那么样的充满了风趣和幽默！

傅可兰德　你看，杰克，你看。凭良心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天生的水性杨花，真是一点不错的。我不在，她还快活！

阿布索留特　算了，这是多么愚蠢！你方才唯一担心的事还是你的情人是否高兴呢！

傅可兰德　杰克，难道我，在跟她分别以后，曾是任何集会的欢乐中心和灵魂么？

阿布索留特　不，你不是。

傅可兰德　难道我，在和她分别以后，是活泼有趣的么？

阿布索留特　我肯定说，你没犯这样的错误。

傅可兰德　难道我，在和她分别以后，是充满了风趣和幽默么？

阿布索留特　的确，在这一时期中，你简直是愚蠢得出奇，这是不能冤枉你的。

艾克斯　这位先生是怎么回事儿呀？

阿布索留特　他不过是在听到了朱丽亚健康愉快的消息之后表示非常满意吧了。——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傅可兰德？

傅可兰德　当然，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是的，是的，她生性就是愉快的！

艾克斯　不错，她生性确是如此。此外，她又是那么样的多才多艺，她的歌喉是那么样的甜蜜，弹小钢琴弹得那么熟练，那么善于控制半低音、半高音，以及什么尖叫音、轰隆音、抖颤音！想想一个月以前的今天，她在皮亚诺64太太的音乐会上，我的上帝！她唱得跟一只小鸟儿一模一样。

傅可兰德　你看，又是个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她除了玩就是唱，完全不想念我！

阿布索留特　去吧，伙计，难道你不知道“音乐是爱情的粮食”65吗？

傅可兰德　是，是，这是很可能的。——请问——这家伙姓什么来着！——您还记得梅尔维尔小姐唱的什么歌吗？

艾克斯　我怎么记得。

阿布索留特　等一等，我猜想一定是一些漂亮的、忧郁的、潺潺流水一般的曲调。也许你还想得起来。她唱了那支“自与情人别后”没有？

艾克斯　没有，她没有唱这支歌。

阿布索留特　那么她唱了“温柔的风，去吧！温柔的风，去吧！”没有呢？（唱。）

艾克斯　绝对没有，她怎么会唱这种歌？啊，我想起她唱的一支歌来了：“我的心是自己的，我的意志是自由的。”（唱。）

傅可兰德　我真是个傻瓜，傻瓜，我会把我全部幸福寄托在这么一个玩弄爱情的人的身上！该死！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在交际场中吹笛子唱小调的人啦！用村歌野调陶醉自己的轻浮的胸怀！你对这样的行为还有什么可说呢？

阿布索留特　有什么可说？我要说我很高兴听到我的情人这么愉快。

傅可兰德　不对、不对、不对，我并非因为她愉快而感觉遗憾。相反，我很高兴。我并不希望她发愁、生病。但是一个有情意的人即使在歌调的选择上也必定会表示出自己的情意的。她本来可以不必那么极端地健康，在欢乐之中多少可以带点哀怨才对！但是，毫无疑问，她一定还跳舞来着呢！

艾克斯　这位先生说什么跳舞的事吗？

阿布索留特　他说那位小姐不但歌唱得好而且舞也跳得好。

艾克斯　可不是，她也跳舞哪。在我们上一次的赛马会的舞会上——

傅可兰德　见鬼，见鬼！你看，你看！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不在，她倒得其所哉！跳起舞来啦！她的感情和我的是完全相反的：我焦急、沉默、思虑、闭门不出，我过的是忧虑的白昼、惊醒的夜晚。她呢？浑身都是健康，浑身都是精神、欢乐、轻歌曼舞！这种轻浮的行为真是可诅咒啊，可诅咒啊！

阿布索留特　傅可兰德，看上天的面上，不要这样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了。就算她跳舞了，又怎么样呢？在社交场合为了礼貌不是常常有必要——

傅可兰德　好啦，好啦，也许正如你所说，为了礼貌的关系，我实在应该自己约束一点。不过，艾克斯先生，您方才在赞赏梅尔维尔小姐的“米奴艾特”66舞跳得很好，不是么？

艾克斯　关于这一点我是敢保证的，但是我方才要说的是关于她的农家舞，啊，她那风度真是美妙多姿！

傅可兰德　这回她可没话说了！阿布索留特，你来替她辩护吧，你为什么不辩护啊？农村舞！轻快舞、旋转舞！现在还是我的不是吗？跳一个“米奴艾特”舞，我可以原谅，我不会介意的，我重复说，跳一个“米奴艾特”舞我是不会在乎的。但是农家舞！哼！甚至她在“八人舞”里面担任一角，我相信我都会原谅她的。但是，跟着猴子蹦一个晚上！忍受一连串的好色的、伸着爪子的哈叭狗的捉弄，像受过训练的小母马似地摇着步子！哎，杰克，跳农家舞的时候，一个真正有身份知羞耻的女人应该找谁配对呢？世界上只可能有一个男人跟她配对。即便如此，其余一对一对的舞伴还应该是她的姑婆叔公呢！

阿布索留特　可不是！应该是祖父母啊，外祖父母啊！

傅可兰德　只要有一个居心不良的人在场，他的思想马上就会像传染病似地蔓延全场。他们的脉搏会随着舞蹈的动作跳动。他们的抖颤的、充满热情的叹息会充满了全部的空间。大气里好像荷着电，爱情一触即发，每一颗含情的火花从一个环节窜到另一个环节！我得向你们告别了，我承认我多少有点激动——倒叫那个可恶的乡下佬看出来了。（欲行。）

阿布索留特　别走，别走，傅可兰德，谢谢艾克斯先生给你带来的好消息。

傅可兰德　去他的，什么好消息！（下。）

阿布索留特　哈哈哈！五分钟以前傅可兰德还在说，天下没有一件事可以引起他片刻的不安呢！

艾克斯　那位先生没有因为我赞美他的情人而生气吧？

阿布索留特　伯布，我看他倒是有点嫉妒。

艾克斯　这话当真么？哈哈！嫉妒我，这可真好笑。

阿布索留特　伯布，这并不奇怪；我和你说吧，你那活泼、高雅、讨人喜欢的态度一定会在这儿的姑娘们中间惹出许多是非来。

艾克斯　唉，你开玩笑，哈哈，惹出是非来，哈哈！可是你知道我不是我自己的财产了，我的小丽底亚已经把我全部收买了。她受不了我在乡下的生活，因为我在乡下穿衣服太不讲究。也没有梭子式的扣眼，也没有绣花！在这儿我决不能这么办了，现在我们家老太太可没有发言权了。我要叫我的旧衣服知道谁是主子，我立刻要抛弃我的猎装，撕碎我的皮裤。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注意在训练我的头发了。

阿布索留特　真的么！

艾克斯　可不是，虽然两边的卷发还有点难驾驭，后鬃倒已很听话了。

阿布索留特　不必担心，你一定会变得很漂亮的。

艾克斯　我决心这么做。到那时候，如果我能够发现那位贝佛赉准尉，管他妈枪机和打火石！我一定要叫他知道究竟谁厉害。

阿布索留特　这话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说的！不过，伯布，请问你，我注意到你现在有了一套新奇的咒骂的言辞——

艾克斯　哈哈！你注意到了！非常高级，是不是？但是这不是我自己发明的，是我们民兵里的一个队长发明的。这个人很有学问，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说普通的咒骂语毫无意义，只是因为它们很古，才受人尊敬。古人从不拘泥于一个两个咒骂语，而是要按照情感变化的，譬如：“我的上帝！”“我的酒神！”“我的战神！”“我的爱神！”“我的智慧的女神！”。因此要咒骂得妥贴，我们的那位小少校说，“咒骂语就必须反映思想。”我们把这种咒骂语叫做“有的放矢的咒骂”或者叫做“有感情的咒骂”。哈哈哈！非常高级，是不是？

阿布索留特　真是非常高级，非常新颖！我敢说，它一定会代替掉所有其他的骂街的词汇了。

艾克斯　是的，现今最好的说法将来也要变成陈腐的东西。“该死”这个词儿的全盛时期早已过去了。

法格上。

法格　少爷，下面有位先生想见您。要不要请他到客厅里去？

阿布索留特　好吧。

艾克斯　好了，我走了——

阿布索留特　先别走。——法格，是谁？

法格　您的父亲，少爷。

阿布索留特　你这个笨虫，为什么不直接把他请上来？

法格下。

艾克斯　你和安东尼爵士有事情，我也想回住所看看马拉普洛普太太的信来了没有，同时我还已派人请我的好朋友留西斯·欧垂格爵士去了。再见吧，杰克，今天晚上我们一定得聚会聚会，你必须干杯十二次，替我为我的小丽底亚的健康祝福。

阿布索留特　我一定全心全意地办到。（艾克斯下。）现在该听父亲的教训了。我希望他完全没有听说我到这儿来的缘故。为什么他那风湿病没有把他牢牢地拴住在岱汶郡呢！

安东尼爵士上。

爸爸，在这儿会见您，我很高兴；身体看来又这么好！最初听说您突然来到巴斯温泉，我还很为您的健康担心呢。

安东尼　杰克，你大概是会很担心的。听说你来募兵来了，是吗？

阿布索留特　是的，爸爸，我出差来的。

安东尼　很好，杰克，我很高兴看见你，虽然这有点出我意外。我本来正想给你写信，有一件小小的正经事情要和你谈谈。杰克，我这一阵子一直在想，我一天天的老了，不中用了，也许不久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阿布索留特　这话我就不懂了，爸爸，我从来没有见过您像今天这么强健、这么愉快；我也常常祷告，祝您永远健康。

安东尼　我衷心希望你的祷告发生灵验。是的，杰克，我一直在想我这样强健、愉快，因此可能还要继续折磨你很长一个时期。——同时，杰克，我体会到你的军职的收入和我一向给你的津贴，对于有你这样一个有气魄的小伙子来说，真是太少了。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真太好了。

安东尼　只要我活一天，我就愿我的儿子能在世界上露一露头角。因此我决定立刻要使你获得高贵的独立。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的慈爱使我万分感激；您的这种慷慨使得我的发诸理性的感激之情更胜过儿女对父母应有的热爱了。

安东尼　我很高兴你能如此不负我对你的关怀——几个星期之内，我就要叫你成为一份大地产的主人。

阿布索留特　爸爸，让我未来的行动去表示我的感激吧；我现在没法子表示对您的恩典的谢意。但是，爸爸，我想您不会希望我脱离军队吧？

安东尼　啊，关于这一点，得要看你的妻子的意见。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的妻子！

安东尼　是的，是的，你们商量吧，你们商量吧。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说我的妻子？

安东尼　是的，你的妻子。怎么啦，以前我没有跟你提到过她么？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呀。

安东尼　也真怪！但我绝不能把她忘了啊。不管怎样吧，杰克，告诉你，我方才所谈的关于你的经济独立的事，是和一件婚事有关的，这笔财产是和一个妻子连带在一起的——我想这没有什么关系吧。

阿布索留特　爸爸，爸爸，真使我要惊呆了！

安东尼　怎么啦，你这傻瓜见了什么活鬼了？刚才你还是满口的感恩图报呢。

阿布索留特　刚才是如此，爸爸。不过您刚才只跟我谈到经济独立和财产，但是关于还有妻子的问题，您一字没提呀。

安东尼　怎么啦，这有什么关系？先生，如果有一份地产归你所有，你当然得把属于那地产的一些动物一起接收过来呀。

阿布索留特　假如我要付出的代价是我的幸福，我一定得请您允许我拒绝这笔买卖。请问爸爸，这位小姐是谁？

安东尼　你问这干嘛，先生？好了，答应我你爱她，并且立刻和她结婚。

阿布索留特　爸爸，要我对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姐勉强发生爱情，这绝对不能算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吧！

安东尼　我认为你这样拒绝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姐，是一件更不合理的事情。

阿布索留特　如此说来，爸爸，我就不得不坦白地告诉您，我的爱情已经寄托在另一位小姐身上了，我的心已经跟这位天使订了盟约了。

安东尼　既然如此，就让你的心送个信去向她道一声歉好了，说它很抱歉，因公事烦忙它已不能再去问候她了。

阿布索留特　但是她已经有我的誓约作为一种抵押品了。

安东尼　让她没收你的抵押品好了，杰克，这有什么关系。这种抵押品原也不值得赎回来。此外，我想你也一定存有那位天使给你作交换的誓约。所以，你是不会受到什么损失的。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必须原谅我，我得告诉您，一句话说完，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服从您。

安东尼　听我说，杰克，我很耐心地听你说了半天，我很镇静，十分镇静，但是你要注意，你知道，没有人冒犯我的时候，我比谁都随和；在没有人违犯我的意思的时候，我比谁都容易摆布；可就是别逼得我发脾气。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不得不重复一遍：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服从您。

安东尼　好！我这辈子再叫你一声“杰克”，我就不是人！

阿布索留特　不要这样，爸爸，您听我说。

安东尼　听你说，先生！我一个字也不要听，半个字也不要听。你要答应我就点点头；你若不答应我，杰克——说错了，你这畜生——我跟你说吧，你就……

阿布索留特　什么，您要我答应甘愿把我自己和不知什么样的一个丑东西结合在一起！把……

安东尼　小子！那小姐就是我千挑百选找到的一个丑妇人：她一个肩膀上有一个肉疙瘩；背弯得像新月广场67，一只独眼跟柯科斯展览馆68的那条公牛一样滴溜乱转；一身皮肤跟木乃伊一样，并且还长了一部犹太人的大胡须——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小子！但我一定要叫你整天对她送秋波，整夜坐着写十四行诗，来歌颂她的美。

阿布索留特　这可真是太合情合理了！

安东尼　狗东西，你用不着直眉瞪眼；猴崽子，你不用咧着嘴冷笑！

阿布索留特　爸爸，说实在的，我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心开玩笑。

安东尼　这是欺人之谈，我知道您心里在暗笑，我知道我一走您就会咧开嘴大笑了！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希望我对我自己的本分事还不致那么糊涂。

安东尼　用不着这么生气，用不着这么暴躁。这对我是没有作用的，我告诉你。

阿布索留特　不，爸爸，我一生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

安东尼　十足的扯谎！我知道你心里在生气呢；我知道，你这虚伪的狗崽子！可是那是没有用的。

阿布索留特　不，爸爸，我说的全是真话。

安东尼　啊，又发脾气了！你不能像我一样冷静吗？发脾气又有什么用。你这个傲慢无礼胆大妄为的下流东西，你又冷笑了！不要惹我发气！你是看到我脾气温和，你这狗，胆敢欺我性情柔顺！你得小心点，一位圣人的涵养也终有被激怒的时候的！听我说，我给你六个半小时考虑这问题。假如到时候你无条件地同意执行我叫你做的一切，那么，我也许慢慢地还会原谅你这该死的东西。要不的话，嘿，你就别跟我生活在同一个大陆上！别想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使用同样的阳光；你去另找你自己的大气和太阳吧！我一定要剥夺你的军官的职位，提出五先令三便士委托一个人管理，让你去靠那钱的利息过活。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取消你的继承权，就当没有把你养出来一样！我宁可死，我要再叫你一声“杰克”才怪！（下。）

阿布索留特（独白）慈祥的、和蔼的、体贴的父亲，我吻您的双手。安东尼爵士在这类事情上发表意见的方法可真温和！我不相信他，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他。我猜不透他想赏赐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有钱的丑老妖精！可是他自己倒是为了爱情才结婚的！他年轻的时候胆子很大、跟人私通、相当放荡呢！

法格上。

法格　少爷，您父亲可真气得不得了哇；他下楼的时候，八步十步一迈，嘴里自言自语，嘟嘟囔囔，一路用拳头捶着栏杆。我跟厨子的狗站在大门口，鞠躬送他，啪！他用手杖就打了我脑袋一下子；还叫我把这一棍给我主人捎去，随后又把那条矮脚狗一脚踢到院子里去，骂我们是狗组成的一个“三头政府”。说实话，如果我站在您的地位，发现我的父亲这么不好相与，我一定跟他绝交。

阿布索留特　请你现在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进来没有别的事吗？那就滚开些吧！（把法格推到一边，下。）

法格（独白）你瞧瞧！安东尼爵士治了我主人一顿。他不敢跟他父亲顶嘴，就把脾气发泄到我法格身上来了。受了别人的气，正好碰见另外一个人在面前，就想在他的身上报复，这真是最卑鄙不过的、最不公道的行为！这表示出一种最要不得的脾气，一种最卑鄙——

侍僮上。

侍僮　法格先生！法格先生！您主人叫您呢。

法格　妈的！你这个小脏狗，你用得着这么喊叫吗！——最下贱的性格，最——

侍僮　快点，快点，法格先生。

法格　快点！快点！你这个无礼的猴崽子，难道你也要对我发号施令么？你这不守本分、傲慢、厨房里养大的——（一路踢打侍僮下。）

第二场　北广场

露喜上。

露喜　好。我又要在我家小姐的名单上加上一名情敌啦——阿布索留特上尉。可是我先还不把他的名字登上呢，等到我的钱口袋正式接到他的通知再说。可怜的艾克斯被我打发走了！哎，我告诉他贝佛赉已比他先到，这总算最后帮了他一个忙，总算够朋友。——留西斯爵士往常为等候他所说的他的亲爱的底丽亚的消息都比今天守时刻啊。奇怪，他怎么还没来！我这样骗他，良心上也稍微有些不安，可是如果我的这位公子知道底丽亚已经年近五十了而且一切事都由自己作主，那他就不会给我这么厚的报酬了。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上。

留西斯　哈！我的娇小的女大使，我凭良心发誓，我一直在找你呢，我一直在南广场等了半个多钟头了。

露喜（假装单纯地）嗳呀，我的天！我可在这北广场等候您的大驾呢。

留西斯　是呀！也许这就是我们没有碰头的缘故吧。但这也很滑稽：怎么你出来我会没有看见呢。我在广场咖啡店也不过打了个盹，而且我还特意选了一个近窗子的地方，怕你走过去时我会看不见。

露喜　天呀！我敢跟您赌六个便士，我一定是在您睡着了的时候走过来了。

留西斯　不错，一定是这样。我没醒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好了，我的小姑娘，你什么都没给我带来吗？

露喜　还能什么都不带来么？我口袋里有一封给您的信。

留西斯　哎呀，真是的！我猜你也不会空着手来的，好，让我看看我那亲爱的小宝贝儿说了些什么。

露喜　给您，留西斯爵士。（递给他一封信。）

留西斯（读）“留西斯爵士：爱情中常有一种突发的、本末颠倒的冲动，其诱导作用比多年的家庭生活的结合尤为强烈：我初次与留西斯·欧垂格爵士不谋而合之时，中心即深感此种骚动。”写得真美，实在太美了。“妇女之仪表不容我多有所言，但请允我再进一辞：即我若得见留西斯爵士确能不负我之爱情之最高准则，则我之欣慰将百验不爽矣。底丽亚启。”露喜！我敢凭良心发誓，你家小姐真是一位语言的大师。天哪，她简直是辞典的女王！她叫哪个词儿来，那个词儿就不敢不来，虽然别人也许会以为那个词儿是远得叫都叫不应的。

露喜　是呀，爵士，像她这么有经验的人……

留西斯　有经验？什么，十七岁的姑娘有经验？

露喜　哦，真的，爵士，您可知道她多么爱念书啊，我的天呀，她不论拿起什么书就念！

留西斯　真是的，她要不是博览群书，如何能写得这么妙，不过她用字稍嫌武断一些；因为这里有许多可怜的字都是被她强迫征调到这封信里来的，这些字在一个文明国家里的任何法庭上都应得到“人身保障法”的保护。

露喜　啊！留西斯爵士，我希望您能够听到她是怎样谈论您的！

留西斯　啊，你告诉她，我一定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而且要使她变成欧垂格爵士夫人！但是我们必须要得到老太太的同意，我们做什么事都得光明正大。

露喜　是吗，留西斯爵士？我以为您还没有阔到尽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呢！

留西斯　你真说对了，小丫头，我是已穷得做不起一件不顾礼法的事了。如果我不需要钱的话，我很可以极高兴地把你家小姐，连带她的财产全部偷走。不管怎样吧，我的漂亮的姑娘，（给她钱）这点小意思拿去买条缎带吧；晚上再跟我碰头，我把这封信的回信交给你。好了，小丫头，先让我吻你一下，好叫你记得我的事。（吻她。）

露喜　嗳呀老天爷！留西斯爵士，我从来没瞧见过这么一位先生。您要是这么没规矩，我家小姐一定会不喜欢您的。

留西斯　不会的，露喜，她一定喜欢。女人口头上赞美情人的——哎呀，怎么说来着？——老实的品质，心里可不喜欢；所以，你家小姐若是问你，留西斯爵士吻过你没有，好姑娘，你就说五十次。

露喜　怎么，您要我对她撒谎吗？

留西斯　啊，你这小丫头，我马上叫这句谎话变成真事好了。

露喜　别不害臊了；有人来啦。

留西斯　哦，别怕，我会叫你心安的！（看见法格。哼着曲子下。）

法格上。

法格　原来是露喜小姐。真是对不起。

露喜　哎呀老天爷，原来是法格先生。您真把人吓死了。

法格　得了，得了，露喜，这地方没人，假如你愿意的话，少来点“单纯”，多来一两分“真诚”吧！露喜小姐，你骗了我们了。我看见你给那位男爵一封信。我一定把这事告诉我东家去，他若是不跟他决斗，我也一定跟他决斗。

露喜　哈哈哈！你们侍候爷的爷儿们心眼可真多。那封信是马拉普洛普太太的，傻瓜。她让留西斯爵士的风度给迷惑住啦。

法格　怎么！有些人的口味可真个别！我想我在你家老太太的窗子底下也走过了总有一百回哩——且不管他吧，我们的小姐有什么话没有呀？她有信给我的东家吗？

露喜　坏消息，法格先生！来了个比艾克斯更坏的情敌！安东尼爵士给他儿子提亲来着。

法格　什么，给阿布索留特上尉提亲？

露喜　是的、是的，全让我偷听到了。

法格　哈哈哈！好极了。再见吧，露喜，我得走了，去报告这个消息。

露喜　你愿笑，就笑吧，不过这是真事，我跟你说吧。（欲行。）但是，法格先生，告诉你东家叫他不要因为这事烦恼。

法格　我看他一定会难过得不得了！

露喜　并且嘱咐他不要去跟小阿布索留特吵闹。

法格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露喜　千万请他打起精神来。

法格　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分头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北广场

阿布索留特上。

阿布索留特　不错，正和法格告诉我的一样，真是荒唐！我正计划要和那姑娘私奔，而我父亲想要强迫我娶的却正是她！暂时我还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在这种问题上，他办事的方法过于粗暴。不过我要马上向他宣布收回我说过的话。我的改变固然会显得有些突然，但是我可以向他保证我的改变是诚恳的。——啊，他来了。看样子，他是一肚子的气。（走向一旁。）

安东尼爵士上。

安东尼　不行，我宁肯死也不能原谅他。我说“死”来着么？我还要活上五十年好折磨他呢！我们上次会面的时候，他那副放肆的样子差一点叫我大发脾气。真是个顽固、任性、爱发脾气的孩子！他的脾气可能像谁呢？在他的兄弟姊妹之中，我对他是另眼看待的，十二岁就把他送进了一支流动性较大的军队69，从那时起，除了他的军饷以外，我每年还津贴他五十镑，而现在却得到了这样的报答！反正我和他已经断绝关系了，随便他去当谁的儿子，我也不管了。我决不再见他了，决不、决不、决不、决不再见他了。

阿布索留特　装出一副悔过的神气来吧。

安东尼　你这家伙，滚开。

阿布索留特　爸爸，现在在您面前的是一个悔过的人。

安东尼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无礼的流氓。

阿布索留特　是一个诚恳的悔过的人。爸爸，我是特地来承认错误的，我决定完全服从您的意志。

安东尼　什么？

阿布索留特　我一直在反复地盘算、思索和考虑您过去对我的好处、恩典和照顾。

安东尼　那怎么样呢？

阿布索留特　我一直在权衡、思量您上次好意谈起的关于责任、服从以及权力的问题。

安东尼　那么又怎样呢，狗东西？

阿布索留特　自然，我思索的结果是：决心牺牲我自己的一切偏好来满足您的意愿。

安东尼　好好，你现在说的话才有些道理，绝对有道理，我一生从来没有听见过比这更有道理的话。你这可恶的！我一定重新叫你杰克。

阿布索留特　您这样叫我，是我的幸福。

安东尼　好了，好了，杰克，我的亲爱的杰克，我现在告诉你那位小姐是谁吧。上次我没有能够告诉你，唯一的原因，告诉你这蠢家伙，就是因为你暴躁、发脾气了，杰克，你准备好，准备倾听奇迹，准备狂欢，准备好。你觉得丽底亚·蓝桂絮小姐怎么样啊？

阿布索留特　蓝桂絮？什么，可是伍斯特郡蓝桂絮的本家子？

安东尼　伍斯特郡！不是。难道你从来没会见过马拉普洛普太太和她的侄女蓝桂絮小姐吗？就是上次你刚要调到部队去以前，到我们乡下来的。

阿布索留特　马拉普洛普？蓝桂絮？我不记得以前什么时候听到过这样的名字了。别忙——我好像有点记得了。蓝桂絮！蓝桂絮！她是个斜眼，一个一头红头发的小姑娘，是吗？

安东尼　斜眼！红头发！该死！不是的！

阿布索留特　那么我一定忘记了；您说的准是另一个人。

安东尼　杰克！杰克！你觉得长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儿似的、呼吸里都带着爱情的、十七岁的姑娘怎么样啊？

阿布索留特　爸爸，关于这一点，我是十分无所谓的。我的全部愿望就是：只要能在这问题上得到您的欢心就成了。

安东尼　唉，杰克，那一对眼睛！是多么天真烂漫！多么妩媚温柔！没有一眼不表示、不燃起一些爱恋的情思！还有，杰克，她那两颊！她那两颊，杰克呀！只要眼角稍微泄露一点秘密就会红得那么厉害！还有，杰克，她那嘴唇！杰克呀，就像它们自己要笑似的；就是在不笑的时候，噘着嘴更显得甜蜜；在赌气的时候，更显得可爱！

阿布索留特（旁白）这正是她，一点不错。老先生，你描写得很到家！

安东尼　还有，杰克，她的脖子！杰克呀！杰克呀！

阿布索留特　但是爸爸，您究竟要我讨哪一个，侄女呢还是姑妈？

安东尼　嘿，你这个没有情感、不懂事的小狗，我简直看你不起。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听了这样的描写早就像一根火箭似地飞走啦！亏你说得出“姑妈”来！哼！我和你母亲私奔的时候，就是给我一座帝国，我也不能跟什么老婆子、丑婆子沾上一点边儿啊。

阿布索留特　为了讨您的父亲的喜欢，您都不干么？

安东尼　讨我父亲的喜欢！呔！——不讨我——啊，你说的是我的父亲啊？不错，不错，那我是肯干的，只要我父亲当真愿意我这么做。不过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过，杰克，他做父亲不像我这么溺爱啊。

阿布索留特　我完全相信您的话，爸爸。

安东尼　可是，杰克，你并不因为你的小姐美貌而感觉遗憾吧？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全部的愿望就是，只要能在这个问题上得到您的欢心就成了。并不是说我认为一个女子漂亮反倒不好，但是爸爸，如果您高兴回想一下的话，您以前曾经暗示过什么两个大肉疙瘩啦，一只眼睛啦，等等类似的优美的品质来着的。好，我不愿过于挑剔，不过我希望我的妻子四肢的数目和普通人的一样，背部的大小也有个一定的限度就行了；此外，虽然一只眼睛也许很好看，但一般人的偏见，既然总是喜欢两只，因此在这一项目上，我也不愿意表现得太独特。

安东尼　真是个麻木不仁的蠢货！小子，你简直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你还配当军人呢！你只是一个会走路的衣服架子，只配在押军服的时候拿来挂军服用！哼！我自己都很想跟这姑娘结婚呢！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听凭您处理，您自己如果想对蓝桂絮小姐求爱，我想您一定叫我跟她姑妈结婚喽。否则的话，您如果改变主意，愿和那位老太太结婚，那对我也完全一样，我就和侄女结婚好了。

安东尼　杰克，你可真是个头等的伪君子，要不然就是个——得了，得了，我知道你说你对这问题不关心，全是一派谎话，毫无问题。好了，把你那副假正经的嘴脸收起来吧！杰克，坦白地说，你方才是在撒谎，是不是？你完全是在作伪，嗯！你若是没有撒谎，没有作伪，那我可决不饶恕你。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如此误解我对您的尊敬和孝顺，使我很难过。

安东尼　尊敬和孝顺，去你的吧！好了，跟我来，我来写封信给马拉普洛普太太，你立刻去访问这位小姐一下。你看到她的眼睛，一定会觉得那是普罗米修斯70的火炬。来吧，你回来的时候，若不是乐得要发疯，若不是急得不能等待，那我决不饶恕你；假如你不的话，你瞧着吧，我就自己跟这姑娘结婚！（下。）

第二场　朱丽亚的梳装室

傅可兰德独自在场。

傅可兰德　他们告诉我说朱丽亚马上就回来；怎么她还不到，真奇怪！当我的头脑比较冷静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那吹毛求疵、老不满足的脾气是多么卑鄙！但是我知道在任何别的情况下我并不放纵我的脾气，只有在这个人身上，只有在这个我认为我爱得都超过我的生命的人的面前，我永远是急躁得显得小气，任性到了疯狂的程度！我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我纠正不了自己！我们从前见面的时候，她眼睛里发射出的欢乐是多么温柔、多么真诚！她的热烈的表情又是多么微妙！那时我都不好意思表现得不如她那么高兴，虽然我去的时候是抱定决心摆出一副冷静责难的面孔的。因为安东尼爵士在场，因此我没有能够提出本来打算提出的忠告；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就是在我和她分别以后，她过的日子究竟是不是那么过份的愉快。她来了！是的！她那轻快的脚步我是知道的，她以为她的傅可兰德看她老不出来，急得一秒钟一秒钟地在计算时刻呢。

朱丽亚上。

朱丽亚　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傅可兰德　朱丽亚，难道你上一次的对我的欢迎，能够让我满足么？那一次有第三者在场，我们是多么拘束啊？

朱丽亚　傅可兰德，你对我这么好，真叫我高兴，那么，别让我觉得，你的第一句寒暄的话里就含有冷淡的意思。

傅可兰德　朱丽亚，这只是你的错觉。我见到你——见到你身体这么健康——确实非常高兴。的确，我没有理由表示冷淡吧？

朱丽亚　不然，我看出你在因为什么事情生气呢。你不准把它隐瞒起来，不告诉我。

傅可兰德　好吧，那么要不要我向你招认，我从你的乡邻艾克斯那里听到你很健康并且已来到这里的消息固然使我很愉快，但是当他又滔滔不绝地谈起你在岱汶郡时是如何地兴高采烈，如何快活，如何一天又是歌又是舞等等，我觉得这多少像是在我高兴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呢？朱丽亚，我的脾气是这样的，我不在你跟前的时候，我只要有一分钟的愉快，我都认为是背叛了对你的忠实；情人们分别的时候彼此的面颊上暗暗落下来的眼泪就等于一张契约，规定彼此没有重逢之前，不得让笑容在脸上出现。

朱丽亚　我什么时候才不需要责备我的傅可兰德的这种叫人恼火的、小心眼儿的、任性的脾气呢？一个愚蠢的乡下佬的信口开河怎么可能使你的心怀疑我的久经考验的爱情呢？

傅可兰德　朱丽亚，我没有怀疑，绝对没有。那时的情形如果真是那样，我也很高兴。不过，只要你说一句你唱歌的时候并不愉快，说一句你跳舞的时候曾经想念过傅可兰德就成了。

朱丽亚　你不在我跟前，我是永远不可能快乐的。我表面显得很满足，目的只是要表示我心里并不怀疑我的傅可兰德的真实。假如我显得很忧愁，那岂不是正叫心怀恶意的人感到快意，他们不是正可以说：我所钟情的人已把我抛弃了，我是正在悲叹他的出走，和我自己过去对你的轻信呢？傅可兰德，请你相信我：我说我常常给忧郁穿上一件微笑的外衣，怕我的朋友们猜想是谁对我不好才使我流泪，我却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傅可兰德　在任何方面，你对我都是好的。唉！假如我对你的忠实稍微有一点怀疑，那我就是连禽兽都不如了！

朱丽亚　如果你不再像刚才一样使我寒心——这种事我想当然也不会再有了的——在任何时候你若发现我的爱情转变了方向，那怕只是极细微的一点转变，那就让我成为世人的笑柄，让人讥笑我轻佻，骂我忘恩负义到了可鄙的程度。

傅可兰德　朱丽亚啊，最后的一句话我听了感觉很刺耳。我倒希望你对我没有什么需要感恩的地方！朱丽亚，你检查一下你自己的心吧，也许你把一种极度感恩的热烈的感情误认作爱情了。

朱丽亚　那么，我究竟应该爱你的哪一方面的长处呢？

傅可兰德　不要因为我有任何长处而爱我！注意到我的思想或了解能力方面有任何见长的地方因而对我垂青，那只是尊敬我而已。至于因为我的仪表的话——我常常愿意自己是个奇丑无比的人，这样才能使自己相信，你之所以爱我丝毫不是我的仪表的功劳。

朱丽亚　如果大自然费尽心机来给一个男人塑造一副美丽的容貌，他自己就应该因为这张脸长的不是地方而大笑不止。我倒是看见过一些男人，他们在这件无意义的东西上也许胜你一筹；但是我的心从来没有问过我的眼睛，他们是不是的确胜过你。

傅可兰德　朱丽亚，你对我讲这话可使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是鄙视男人的容貌的。然而，假如你真是像我希望的那样爱我，那么即使我是非洲黑人，你也会认为谁都没有我美。

朱丽亚　我看你是下定决心来跟我过不去了。我的亲爱的父亲给我们定下的婚约把我们约束在一起，倒给了你超出情人的特权了。

傅可兰德　朱丽亚，你的这种想法又一度给我的怀疑提供了理由。婚约并没有使我感到不自由，不，相反的，我倒是因为受到这种约束而感觉骄傲。但是，但是，也许仅因为你对于这个庄严的契约有高度的尊敬心，因而你的意愿就受到了拘束，不然的话，你早就另外挑选了比我更好的人了。所以，如果现在在思想上、在契约上你没有受到这种约束，那我有什么把握，断定我现在还是你的坚定不移的爱情的对象呢？

朱丽亚　那么现在就考验我吧。过去的不谈，纵使我们现在像两个路人那样彼此不受拘束，我的心也不会感觉更自由些。

傅可兰德　你看！这么性急，朱丽亚！这么急切地希望自由！假如你对我的爱情是坚定的、热烈的，你决不会放松手，即使我愿意你这样做的话！

朱丽亚　唉！你要把我折磨死了！我受不了啦。

傅可兰德　我决没有意思要使你痛苦。假如我不是如此地热爱你，我也决不会给你一分钟的不安。不过，你听我说。我所有的烦恼、怀疑等等都不过是由这样一个理由产生的：女人不习惯于衡量和分析她们的爱情的动机；有时候她们把冷冰冰的理智的指示，把感激，或者把对父母的孝心错误地当做了爱的感情。我不愿意自己吹嘘，不过我要说，不论从年龄、仪表、或性格上看，我都没有理由遭人厌恶；至于我的财产，那也决不会使任何愿意和我结婚的一位小姐受人指责，说她择人不善。朱丽亚啊！当爱情从理智方面得到这样的支持的时候，有心人就会怀疑这种爱情的出处了。

朱丽亚　我不知道你这些拐弯抹角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似乎是步步逼近对我横加侮辱，我且走开以免你更弄得将来懊悔不及。反正错不在我！（含泪下。）

傅可兰德　她哭了！——朱丽亚，停一下；再稍停一会儿。——门关上了！——朱丽亚！我的灵魂，再呆一会儿！——她在抽抽咽咽地哭泣！该死！我这么对待她，真是畜生！——再呆一会儿吧！——果然，她回来了。女人的决心可真不大，几句软话就能使她们转变！嗳呀，不对，她并没有回来啊。——朱丽亚呀！我的亲爱的！我只要你说你饶恕我了，只要你来说这么一句话就成了。——这么气愤，未免太过火了。且慢，她到底还是回来了！我料想她会回来的。做什么事都不坚定！她方才拂袖而去一定只不过是一个虚招儿！我不能让她看出我为这事已感到伤心了，我得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口哼曲调。继而倾听）可恨，她到底没有回来！我看她根本没有打算回来。这不是什么坚定，这是顽固！但是我也是咎由自取。本来嘛，分别了这么许久，一见面，因为她对我温存，就和她吵嘴！这简直是野蛮，不像个男子汉了！我没有脸现在再见她。我且等一等，等到她那有理的气愤缓和下来的时候再说。假如我再让她这样难过，那么就让我永远得不到她吧，让我和一个老泼妇结合，让她的耗人的情欲以及她的日积月累的怨气使我半个白天整个夜晚咒骂自己的愚蠢吧。（下。）

第三场　马拉普洛普太太的寓所

马拉普洛普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和阿布索留特上尉两人在台上。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是安东尼爵士的儿子这一点，本身就足够匹配了；从你的机灵的外表看来，你也很配得上这封信里面对你的描写。

阿布索留特　夫人，恕我大胆地说：我至今还没有一见蓝桂絮小姐的荣幸，因此目前对这件事情我的主要的兴趣是获得能和马拉普洛普太太结成姻眷的光荣；马拉普洛普太太的深刻的思想、高尚的风度以及真实的学问，那是有口皆碑的。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真是过奖之至！上尉，您请坐吧。（坐下）唉！近年来已很少有先生们晓得怎样去尊重一个女子身上的识见短浅的品质！他们也不知道少数的知识对一个女子是多么彼此相投！如今的男人除了毫无价值的如花之貌，是什么也不懂的！

阿布索留特　夫人，您说的真是一点不错。不过恐怕我们的女士们也得负一部分责任；她们认为我们崇拜她们的美貌高于一切，因而知识在她们身上就是多余的了。所以，她们就像花园里的树木一样，不到时间把它们的外表美观的花朵剥去以后，它们是难得有果实结出来的。像马拉普洛普太太和橘子树那样花果兼美的，真是凤毛麟角了！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这样有教养，真使我五体投地，——他真是礼貌的高潮！——上尉，您一定知道这痴丫头不知怎地爱上了一个穷叫花子似的、到处游荡的、偷听秘密的准尉吧？我们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谁也不认识这个人。

阿布索留特　是呀，我以前倒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件荒唐事情。我倒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对她存任何偏见。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真好，您真体贴。自从我把这件事扎穿以后，我总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很久以前我就给了她肯定的命令语气，从此不准她再想那家伙。此后，我又把安东尼爵士的祈求语气说给她听。但是真是不幸得很，她好像抱定决心要拒绝我对她的每一个命令词似的。

阿布索留特　夫人，这一定使您非常苦恼。

马拉普洛普　唉，不要提了！这件事给了我高度的精神冲动。我以为她已经坚绝和他通信了，谁想就在今天我还又裁夺了那家伙寄来的一封信；好像就在我口袋里放着吧。

阿布索留特（旁白）老死鬼！准是我最近写的那封信。

马拉普洛普　可不是，在这儿呢。

阿布索留特（旁白）可不是，果然是我的信。露喜这个小叛徒——

马拉普洛普　请看，也许您认得这笔字吧。（把信递给他。）

阿布索留特　好像我以前看见过这笔迹似的——是的，我一定看见过——

马拉普洛普　不管吧，您念给我听听，上尉。

阿布索留特（读信）“我的灵魂的偶像呀，我所崇拜的丽底亚呀！”真够多情的！

马拉普洛普　多情！可不是吗！也够邪魔外道的了，凭良心说！

阿布索留特“你告诉我的消息使我万分吃惊，尤其因为我的新情敌——”

马拉普洛普　这就是您，上尉。

阿布索留特“是一位举世公认的有修养的绅士，是位有荣誉感的人——”这话说得相当漂亮呢。

马拉普洛普　那家伙写这话是别有用心的。

阿布索留特　准是这样；夫人，我可以替他担保。

马拉普洛普　上尉，继续念下去，您马上会明白的。

阿布索留特“关于那条监视你的、干瘪的老母龙——”，这是指谁呢？

马拉普洛普　我呀，上尉，我呀！他指的是我呀！好了，现在您的意见怎么样？——再往下念一点吧。

阿布索留特　真是个放肆的坏蛋！——“问题一定很困难，不过我决心要打破她的防线：我听说她的可笑的虚荣感，一方面使她喜欢把自己的丑陋的面貌百般打扮，喜欢在自己的干燥无味的闲扯淡里点缀上一些她自己也不懂的艰涩的字眼……”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看，攻击起我的语言来了！您觉得怎么样？诽谤起我的词汇来了！有这样的畜生没有！假如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所直言不讳的，那就是怎么运用我的莫测高深的语言，和怎么巧妙地搬弄梳装台。

阿布索留特　应该把他绞死，然后五马分尸！——让我看看，喔，这种“可笑的虚荣——”

马拉普洛普　上尉，您别再念它了。

阿布索留特　对不起，夫人——“同样也使她最易于受骗，捧她几句，假意赞美她一番，都能使她得意忘形——”真叫放肆！“因此，我定了一条计策，打算不久通过老妖精的同意来会见你，甚至想利用她做我们会谈的媒介。”天下真有这样狂妄的人！

马拉普洛普　您听见过这样的话吗？他要攻破我的防线，是不是？好，好！哈哈！他要能进这个门才怪呢！我们试一试看吧，看看谁的本领高！

阿布索留特　夫人，我们一定得试试，我们一定得试试。哈哈哈！真是个自高自大的狗，哈哈哈！不过，马拉普洛普太太，既然姑娘这么迷恋这家伙，您何不暂时假装没看见她和他的通信，甚至让她去阴谋和他私奔，到那时候您还是假装不知道她逃跑了，而我呢，就在这紧要关头，叫人把那家伙逮捕起来，然后想个办法爽兴由我来把她拐走。

马拉普洛普　我很喜欢您这计策；再也没有像这么好的安插了！

阿布索留特　但是，请问，我现在是否可以用几分钟和小姐会一面呢？我很想略微考验一下她的脾气。

马拉普洛普　嗳呀，我可不知道。我怕她没有准备接纳这种性质的访问。这种事情有它一套规矩的。

阿布索留特　算了吧！她不会怪我的，只要告诉她贝佛赉——

马拉普洛普　您说什么！

阿布索留特（旁白）我的嘴啊，当心一点儿。

马拉普洛普　您方才说贝佛赉怎么来着？

阿布索留特　啊，我是想建议您去告诉她，就像开玩笑似地，说下面的那个人是贝佛赉，她一定三步并做两步下来了，哈哈哈！

马拉普洛普　她应该受这么一次骗才对；此外，您也知道那家伙告诉她要通过我的同意会见她呢。哈哈！我再说一遍，他要能这么办就让他这么办吧，（呼唤）丽底亚，下来！难怪您笑，哈哈哈！他那种狂妄的确可笑。

阿布索留特　夫人，凭良心说，是很可笑，哈哈哈！

马拉普洛普　这小丫头，叫她她是听不见的。我立刻去告诉她谁来了。我一定要她晓得阿布索留特上尉来问候她了。我也一定要她一举一动合乎青年女子的身份。

阿布索留特　夫人，悉听尊便。

马拉普洛普　上尉，暂时告别。怎么，您还没有笑完呢！我明白了：“攻破我的防线！”好好！哈哈哈！（下。）

阿布索留特　哈哈哈！也许有人以为我现在可以立刻把伪装丢在一边了，安全地把我的胜利品夺过来：但是丽底亚脾气很怪，我若揭露伪装，也许反而得她不到了。我且看看她认识我不。

（走向一边。装着看画的样子。）

蓝桂絮上。

蓝桂絮　这一场活剧可真不好演！被迫去倾听一个陌生人向你求爱——还有比这事更讨厌的吗？我听到过有些女孩子跟我一样的受到迫害，她们就替她们心爱的情人恳求他的情敌放宽大些。我也来尝试一下看。那可恨的情敌就在那儿站着呢。还是个军官呢！但是他怎么比得上我的贝佛赉！奇怪，他怎么不先开口呢？看样子，他可真是个粗心大意的求婚人！安详得很呢！我先开口吧。阿布索留特先生！

阿布索留特　小姐。（转过身来。）

蓝桂絮　哎呀天啊！贝佛赉！

阿布索留特　别响，别响，我的命根子！轻轻的！不要吃惊！

蓝桂絮　可把我吓着了！吓坏了！乐坏了！——不得了，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阿布索留特　简单地说，我瞒骗了你的姑母。我听说我的新的情敌今天晚上要到这儿来拜访，因此我就想了个办法叫他不能来，自己冒充阿布索留特上尉来骗她。

蓝桂絮　真妙！她就真把你当作小阿布索留特啦？

阿布索留特　她一点都没有疑心。

蓝桂絮　哈哈哈！一想起以她的智慧也居然受骗，我真是禁不住要大笑！

阿布索留特　我们不要把我们的宝贵的时间白费掉，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了。让我祈求我的好心肠的、不怕屈尊的天使规定一个时间，好叫我把她从不应得的迫害里拯救出来，并且以她所容许的热情向她恳求我的报酬。

蓝桂絮　那么，贝佛赉，你愿意不愿意放弃我那区区的一部分财产，放弃那爱情的翅膀上的负担呢？

阿布索留特　唉，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到我身边来就行了，这样的可爱就是财富。除了爱情以外，不要给我带来什么其他的妆奁，丽底亚，那正是表示你的仁慈，因为你很知道，只有这样的妆奁你的一文不名的贝佛赉还有能力报偿。

蓝桂絮　他的话是多么有说服力啊！跟着他过苦日子该是多美啊！

阿布索留特　啊，我的灵魂，我们以后怎么生活吗？爱情将是我们的偶像，我们的食粮！我们一定要像最虔敬的修道士一样膜拜它；立誓舍弃人间的一切，把思想和行动完全集中在爱情身上。我们以困苦的生活为骄傲，以财产的丧失为快乐；处身在阴暗的逆境中一定会使我们的纯洁的爱情的火焰发出双倍的光芒。我的天，我情愿像浪子一样双手把我全部的财货从身边抛掉，只要能换来把我的丽底亚拥抱在怀中的福分，我将告诉她说，人世间——除了她——再没什么能引起我的欢笑。（拥抱蓝桂絮，旁白）如果她现在还要拒绝，这里面真是有鬼了。

蓝桂絮　我真想现在就跟他飞向天涯地角！但是我受的迫害还没有到最高潮呢。

马拉普洛普太太上，偷听二人谈话。

马拉普洛普（旁白）我急切地想知道那小丫头的行为怎么样。

阿布索留特　丽底亚，怎么这样沉默啊！你的激昂情绪已经过去了么？

马拉普洛普“激昂情绪过去了”！啊，她一定是大发脾气来着。

蓝桂絮　不——只要我还有生命，那就决不可能。

马拉普洛普　真是个坏脾性的小东西！她想要发一辈子的脾气呢！

蓝桂絮　不要以为我那荒唐可笑的姑母的无用的恐吓能够对我发生任何影响。

马拉普洛普　真孝顺！

蓝桂絮　让她去选择阿布索留特上尉吧，我可只挑贝佛赉。

马拉普洛普　她的狂妄可真叫我吃惊！当他的面！当他的面说这种话！

阿布索留特（跪下）那么让我恳求你答应婚事吧。

马拉普洛普　真是，可怜的小伙子！跪在地上求她可怜他！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这狐狸精！我听见你说的话啦。

阿布索留特（旁白）啊，她那该死的警惕性真生效了！

马拉普洛普　阿布索留特上尉，我不知道怎样为她那惊人的野性向您赔不是才好。

阿布索留特（旁白）如此说来，她并没有看破。（向马拉普洛普）夫人，我还抱有希望，有一天小姐会——

马拉普洛普　唉，您不要再对她抱任何希望了！她简直就像尼罗河里的饿鱼一样顽固。

蓝桂絮　姑母，您现在又在责备我哪一点呢？

马拉普洛普　你这不知害臊的忤逆，难道你没有当面对这位先生说你更爱另外一个人么？难道你没有说你绝对不愿意属身这位先生么？

蓝桂絮　我没有说这话，姑母。

马拉普洛普　我的天哪！亏你真不害臊！丽底亚呀，丽底亚，你应该晓得撒谎对于一个青年女子是不相宜的！难道你没有夸口说过贝佛赉，那个走江湖的贝佛赉，占有了你的心么？你回答我。

蓝桂絮　是的，姑母，世界上只有贝佛赉——

马拉普洛普　住嘴！住嘴，放肆的东西！我不准你这么撒野。

阿布索留特　不然，马拉普洛普太太，请您不要打断小姐的话头：欢迎她这么说话。我向您担保，我听着是一点都不感觉难受的。

马拉普洛普　您真是太好了，上尉，太和气，太有耐心了。——小姐，你跟我来。——上尉，希望您不久再请过来坐。记住我们约定的事儿。

阿布索留特　夫人，一定。

马拉普洛普　来，跟这位先生告辞，要斯斯文文地。

蓝桂絮　但愿一切幸福追随着我的贝佛赉，我的亲爱的贝——

马拉普洛普　死丫头！我一定要把这个字闷死在你的嗓子眼里。跟我来，跟我来。

分下。贝佛赉以手向蓝桂絮飞吻。马拉普洛普太太捂住蓝桂絮的嘴。

第四场　艾克斯的寓所

艾克斯和大卫在台上，艾克斯刚穿好衣服。

艾克斯　说真的，大卫，你觉得我穿这身衣服真那么合适吗？

大卫　先生，说句老实话，您简直另是一个样儿啦。真的，我们若是走运的话，巴斯温泉的画儿铺一定到处挂上您这岱汶大少的画像了！

艾克斯　大卫呀，穿上漂亮衣服的确是不一样啊。

大卫　不一样！我看衣服就是一切！您现在若是回到“泥土山庄”去，我敢保老夫人准认不得您了。巴特勒先生看见了都会不相信是您；皮科尔太太一定喊：“哎呀，老天爷保佑俺！”我们那挤牛奶的姑娘一定会格格地笑着来到屋门口看您；我担保您老人家最心爱的波丽·台丝特一定会脸红的跟我的坎肩儿一样。哈！我敢打一加仑酒的赌，家里的狗个个都得汪汪大叫，菲利丝恐怕决不会对您摇尾巴了！

艾克斯　是呀，大卫，世界上没有比修饰打扮更好的事儿啦。

大卫　我就说您老人家的靴子也该打扮打扮了，可是那擦靴的小厮从不理我的话！

艾克斯　大卫呀，德拉格拉斯先生来过没有？我必须要练习练习我的平衡步、追赶步、钻入步了。

大卫　我一会儿再回来吧。

艾克斯　好；顺便看看邮局有没有我的信。

大卫　一定。——怪了，我不由自主地总爱往您的头上瞧！做菜的时候我若是不在旁边看着，我死了也不会知道这道菜是什么菜了！（下。）

艾克斯走向台前，练习舞步。

艾克斯　落、滑、荡。第一个发明八人舞的人真该死！这玩艺儿我看对我们乡下绅士来说，跟代数一样的难。勉强着，我也还能容容易易跳一个“米奴艾特”。跳农家舞，我也还算跳得不错的呢。什么他妈的叮里当郎的！我从来就看不起什么“捉对儿”啦，“里回旋”啦，“左右走”啦，这种东西在乡下我敢跟随便哪个军官儿比着跳！可是这些个外国来的野蛮的“日耳曼舞”喽、“八人舞”喽，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反正我是学不会的了。我的这两条腿是真正的英国腿；它们不懂那讨厌的法国语，什么这种踢，那种踢！去它的，我的脚可不喜欢人家叫它作蹄子！我的脚指头的确是最“反法国”的了！

仆人上。

仆人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来拜会您了。

艾克斯　请他进来吧。

留西斯爵士上。

留西斯　艾克斯先生，我很高兴能够拥抱您。

艾克斯　我的亲爱的留西斯爵士，我吻您的手。

留西斯　我的朋友，请问是什么事情使您这么突然地来到巴斯温泉的呢？

艾克斯　说实话，我是追随着爱神的灵光来的，结果发现我自己却落在泥坑里了。总而言之，留西斯爵士，我是受尽人的欺负了。我不愿意提姓名，你把我当做一个受尽人的欺负的绅士来看待就是了。

留西斯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问他们的姓名。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听我说，我爱上了一位年轻小姐，我对她的爱情已经到达了必要的深度。她的朋友都支持我。我跟着她到了巴斯温泉，通知她我也到了，但得到的回信是：小姐的终身已经另有安排了。留西斯爵士，这我认为就是受人欺负。

留西斯　凭良心说，这真是受了很大的欺负。请问，您猜得出其中的缘故么？

艾克斯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她另外有个情人，一个名叫贝佛赉的，我听说这个人也在巴斯温泉。谁知道他妈的他怎样污蔑和撒谎！主要的缘故就是他。

留西斯　这么说，这件事里面有个情敌喽，是不是？您认为他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把您排挤掉了，是不是？

艾克斯　不正当的手段！当然！用正当的手段他是再也不会成功的。

留西斯　那么，您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艾克斯　哎呀，我可真不知道！

留西斯　在这儿我们是不准佩剑的71，不过您懂得我的意思吧。

艾克斯　什么！跟他决斗吗？

留西斯　当然啦，我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艾克斯　可是他并没有对我挑衅呀。

留西斯　可是我认为他对您做了世界上最无理的挑衅。一个人已爱上的女人竟又有别人来爱她，还有比这个更恶毒的侮辱吗？的确，这种毫不讲交情的行为是最不可饶恕的。

艾克斯　不讲交情！是的，是的；但是我不认识这个人哪。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啊。

留西斯　这绝对不成理由。越这样，他越没有权利这么放肆。

艾克斯　对啊。留西斯爵士，我现在忽然觉得一肚子的气了！我的怒火已经上来了！真刀真枪拼他娘！我发现一个人心里可能有很大的勇气而自己不知道！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说明我这方面确有某种权利呢？

留西斯　现在的问题关系着您的荣誉，那您还管他妈什么权利不权利的？您以为阿喀琉斯或者我那小小的亚历山大大帝72也考虑过什么叫权利的问题吗？他们才不呢，他们只是拔出他们的大刀，让和平的懒儿子们去解决正义的问题。

艾克斯　您说的话就像在我心里响起了近卫军进行曲一样！我相信勇气一定是传染的！我的确感觉有一股猛劲儿好像在往上冲，也可以算是一种勇气吧。管他妈火石、药槽与扳机！我马上去向他挑战。

留西斯　啊，我的小朋友！假如我的巨炮山庄就在本地的话，我可以给您看看我那一系列的祖先的画像，光是欧垂格男系的祖先们的像就够挂满这里新建的那所大厅，每一位祖先都杀死过他自己的对手！虽然那所大宅子和那片脏臭的土地都从我的手指头缝里滑出去了，感谢上天，我们的荣誉和祖先的画像却还跟早先一样鲜明。

艾克斯　唉，留西斯爵士！我也有祖先啊！每一位祖先不是民兵的上校就是上尉呢！唉，管他妈炮弹和炮筒！不要多说了，我的劲头已经来了。您的话就像霹雳一样把我心里的人类的仁慈的乳汁73酸化了！呔！就像那出戏的人所说的：“我有什么事情不敢做？”

留西斯　不过，不过做这件事情不许动一点点火气，做这种事情永远要很文明。

艾克斯　我非动火气不可，留西斯爵士，我非得怒气冲天不可。亲爱的留西斯爵士，您若是爱我，就让我怒气冲天吧。来，这儿有笔有纸。（坐下写字）我恨不得墨水是红的才好！写，一定得写！可是这第一句怎么写呢？管他妈大刀和长枪！不管怎么样，我的字体一定得非常雄壮。

留西斯　请您镇定。

艾克斯　好了，好了。第一句先来一句咒骂，怎么样？留西斯爵士，务必请您让我第一句写上“该死的东西”。

留西斯　去，去！要做就要做得正确，做得像个文明人。开始写吧：“阁下：——”

艾克斯　这可太文明了。

留西斯“为了避免我们两人向同一位小姐求爱——”

艾克斯　对。“同一位小姐”——把理由提出来了，好。

留西斯“而可能发生的混乱——”

艾克斯　好。

留西斯“我希望能够荣幸地和您一起——”

艾克斯　嘿！我并不是想请他吃饭呀。

留西斯　请镇静些。

艾克斯　好吧。“荣幸地——和您——一起——”

留西斯“解决我们的要求——”

艾克斯　好。

留西斯　让我想想。好，皇家牧场就行了。“地点：皇家牧场。”

艾克斯　信算是写完了。好，我马上把它封起来；我决定把个人的私徽——手和匕首——加盖在信上。

留西斯　您要晓得，这一点儿小小的解释马上可以结束你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混乱或者误解了。

艾克斯　是呀，我们决斗就为的是避免误解。

留西斯　现在我告辞了，时间您自己规定吧。听我的劝告；可能的话，决定今天晚上吧；万一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反正到了明天您就不会再为这事担心了。

艾克斯　很对、很对。

留西斯　那么我们今天白天不再见面了，除非您写信找我。晚上再见。我愿意自荐，给您把信送去。我告诉您一件秘密吧，我自己也快弄上和这一模一样的一档子事。这地方有个风流上尉，不久以前和我开玩笑，侮辱我的故乡，我现在就等什么时候碰上他，要跟他决斗呢。

艾克斯　我自己很勇敢，但是我还是愿意先看您决斗！我的天哪！我真愿意先看看您怎样把他杀死，哪怕只是为了学习学习呢。

留西斯　我很高兴教导您。好了，暂时告别。不过请记住，您遇见您的对手的时候，千万要温和、和气。您的勇气可以和您的宝剑一样锋利，但是同时也要跟它一样光滑。

分下。

第四幕

第一场　艾克斯寓所

艾克斯和大卫在台上。

大卫　主人，说真的，我可不干这种事儿。我要是不想干，走遍天下，任凭什么留西斯·欧垂格爵士也别想叫我去决斗。唉，叫老夫人听见了，她不知该怎么生气呢？

艾克斯　啊，大卫，你要是听见留西斯爵士说的一团火似的一番语，他一定也把你的勇气也给鼓起来了。

大卫　哼，他可不成。我恨透这种爱喝血的水老鸦了。先生您听着，您若想打一回拳啦，耍一回棍棒啦什么的，那我大卫决不拦阻；可是您要是玩什么刀子啦、手枪啦，我可从来没听说有谁玩出点好处来的。

艾克斯　但是大卫呀，这是我的荣誉问题呀，我的荣誉呀！我非得重视我的荣誉不可啊。

大卫　不错，是的。我也愿意重视荣誉。不过我想我的荣誉至少也应该反过来重视我才对啊。

艾克斯　不然，大卫，绅士们是决不能随便丢掉自己的荣誉的。

大卫　那么，我认为“荣誉”如果懂得礼貌，就不该随便丢掉绅士的性命。先生，您听着，我看这个“荣誉”是个地地道道的假朋友。是的，不错，简直就是个势利眼的东西。比方说我是个绅士吧（感谢上帝，没人能把我叫做绅士）；好，我的荣誉使我跟我认识的另外一位绅士发生了争执。结果呢，我们决斗了。（够多爽快！）啪！我把他杀死了（我的运气比他好）。好了，请问，谁占了便宜呢？当然，我的荣誉占了便宜。但是比方说他把我杀死了，不用说了！我是变成了喂蛆的粮食，我的荣誉却一窜就窜到我的敌人那边去了。

艾克斯　不然，大卫，在这种情况下，你的荣誉，嘿，戴着王冠、花冠就跟你到坟墓里去了。

大卫　可是在坟墓里我不要荣誉也还勉强可以过得下去呢。

艾克斯　呔！大卫，你这胆小鬼！你这种话不像是我这样一个有勇气的人应该听见的，难道你要我侮辱我的祖先吗？大卫，你想想吧。你想想侮辱了我的祖先该是什么罪过？

大卫　请原谅，若要不侮辱祖先，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越晚去见他们越好。先生，您瞧，像这么匆匆忙忙地，脑袋里还带着一两铅，就去见他们，我看不如不见他们为妙。咱们的祖先都是大好人，可是我决不想现在去拜会他们。

艾克斯　可是，大卫呀，你想危险不是那么很大，很大，很大吧，嗳？常有决斗而不出事情的。

大卫　我看您十成有九成赢不了！您在这儿跟一个长着狮子脑袋、带着一堆两个枪眼的剑、一堆又能砍又能刺的手枪的家伙打对手！上帝可怜我们吧！我一想就发抖！那些都是不要命的、一心想喝血的武器！我从来跟它们没有缘分，从小就不喜欢它们！我看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什么像装了子弹的手枪那么心狠的坏家伙了！

艾克斯　我偏不害怕。你没法子叫我害怕。挑战书在这儿呢，我已经派人去请我的好朋友杰克·阿布索留特去了，请他给我送去。

大卫　咳，真是招灾惹祸！让他送这信吧，至于我啊，就是您把您马槽里最好的马赏给我，我也不伸出手来帮一帮忙。真的，这简直不像是一封普通的信！这是一封——这么说吧——阴谋的、恶毒的信，我敢担保，准有火药味，就像当兵的挂的火药包儿一样！哎呀，我可不敢起誓说它不会爆炸！

艾克斯　呸！你这胆小鬼！你连蚱蜢的胆量都没有。

大卫　好了，我不说了。泥土山庄一定会听见这个坏消息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菲利丝听见了，不定会嚎成什么样儿呢！可怜，它简直想不到它主人在打什么猎呢！我敢担保，老克洛浦，它十年以来，地里也好，路上也好，一直驮着您老人家，一定会咒骂自己出生的日子。（呜咽。）

艾克斯　没有用，大卫。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决斗了。你这胆小鬼，去吧。别弄得我又改变了主意。

仆人上。

仆人　阿布索留特上尉到。

艾克斯　啊！请进来吧。

仆人下。

大卫　好了，上天保佑我们明天这时候还都活着。

艾克斯　你说的是什么？大卫，你可不要惹我！

大卫　先生，咱们再见了。（呜咽。）

艾克斯　去吧，你这胆小、怯懦、哇哇乱叫的老鸦。

大卫下。

阿布索留特上。

阿布索留特　伯布，这是怎么回事？

艾克斯　真是个没出息的、胆小得像绵羊的傻瓜！假如我没有圣乔治74的勇气，加上那条龙的勇气——

阿布索留特　可是，伯布，你叫我来做什么啊？

艾克斯　啊！做这个。（给他挑战书。）

阿布索留特“致贝佛赉准尉”，（旁白）呀！这又是怎么回事啦？——这是什么？

艾克斯　是一封挑战书！

阿布索留特　真的呀！你当然不会跟他决斗喽，是不是啊，伯布？

艾克斯　我正是要跟他决斗，杰克，留西斯爵士激我来着。他引起了我的冲天怒气之后才走。我今天晚上就要决斗，免得这么许多美好的怒气都白糟蹋了。

阿布索留特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艾克斯　什么关系？因为我想你对这个家伙有些认识，所以我要你替我把他找到，把这封致命的挑战书交给他。

阿布索留特　好吧，把信给我吧，你放心，他一定收到。

艾克斯　我的好朋友，我的亲爱的杰克，谢谢你，这一定给你添许多麻烦。

阿布索留特　一点都不麻烦，请你不必介意。你放心，一点麻烦都没有。

艾克斯　你真是好。这就是有个朋友的好处！我想你也愿意当我的决斗的助手吧，杰克？

阿布索留特　哎嗳，伯布，这可不行。这种事不便帮忙。这是不十分恰当的。

艾克斯　那么，我非得去请我的朋友留西斯爵士不可了。但是杰克，你总该祝福我一下吧。

阿布索留特　请放心，只要他和你一打照面，我就一定祝福你。仆人上。

仆人　安东尼·阿布索留特爵士在下面呢，他说要找上尉。

阿布索留特　我这就去。——好了，我的小英雄，祝你成功。

（欲下。）

艾克斯　杰克，等一等。假如贝佛赉问起你的朋友艾克斯是怎么样一个人，务必告诉他我是了不起地厉害，你肯吗，杰克？

阿布索留特　我一定这么说。我一定告诉他你是一条至死不屈的猛兽，好不好，伯布？

艾克斯　好、好。假如这样能够把他吓倒，嘿，也许他就不来决斗了呢。所以你跟他说我普通一个星期杀死一条人命，你肯吗，杰克？

阿布索留特　我一定说，一定。我一定告诉他你在乡下的诨号叫“好斗的伯布”。

艾克斯　对、对，这都是为了避免不幸；只要我能洗清我的荣誉，我并不想剥夺他的生命。

阿布索留特　是的，你真好。

艾克斯　怎么，你愿意我把他杀死么，杰克？

阿布索留特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了不起地厉害”对不对？

（欲下。）

艾克斯　对对。等一等，杰克，你还可以加一句，说你从来没见过我这样怒火冲天的——能烧死人的怒火！

阿布索留特　我一定说，一定说。

艾克斯　杰克，记住“至死不屈的猛兽！”

阿布索留特　是了，是了，“好斗的伯布”。

分下。

第二场　马拉普洛普太太的寓所

马拉普洛普太太和蓝桂絮在台上。

马拉普洛普　你这别扭人！你说你有什么可以反对他的地方？难道他不漂亮吗？你说。难道他不是个上等人吗？堂堂一表的人物吗？

蓝桂絮（旁白）她没想到她在称赞什么人呢！——姑母，贝佛赉也这样。

马拉普洛普　小姐，请您不要拿人来较量，拿两个人来较量对于青年妇女是不相宜的。阿布索留特才是个真正的上流绅士！

蓝桂絮（旁白）那是你眼里的阿布索留特上尉。

马拉普洛普　再说，他是多么有教养啊，多么爽快，多么会奉承啊！他总是那么有话说，说得又是那么好听！他的语言学是多么合乎语法！他的态度又是那么高贵！我一看见他，我就想到哈姆雷特在戏里说的话：他有“阿波罗的卷发，约伯的前额！眼睛像三月天一样随意吓唬人！他的崇高的地位就像哈利·迈邱利，刚刚——”好像是什么“在高山上——接吻”75等等。总而言之，这种寓言给我极深的印象。

蓝桂絮（旁白）一会儿她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不知道要怎样生气呢！

仆人上。

仆人　安东尼爵士、阿布索留特上尉在下面呢，太太。

马拉普洛普　请他们上来，上这儿来吧。（仆人下。）喂，丽底亚，你的举动可务必要适合青年女子的身份才行。至少你得表示有教养，尽管你忘记了对长上的职责。

蓝桂絮　姑母，我已经把我的决心告诉过您了！我不仅不会鼓励他，而且我连理都不要理他，看都不要看他。（赌气坐到一张椅子上，背朝着门。）

安东尼爵士、阿布索留特上。

安东尼　马拉普洛普太太，我们又来了。我们是来替无情的美人消除她的不欢的。不知道经过多少困难才把这家伙带来。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我若不是用力气把他揪住，他早就溜掉了。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在这件事上，您真是受到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我真是过意不去！（向蓝桂絮）丽底亚，丽底亚，请你起来，过来见礼！

安东尼　夫人，我希望蓝桂絮小姐已经考虑过这位先生的身价，也考虑过她应该尊重她姑母替她进行的选择，尊重和我结成的姻亲关系。（向阿布索留特）喂，杰克，和她说话去。

阿布索留特（旁白）这可怎么办呢！——爸爸，您瞧，您在这里，她连看都不看我。我早知道是这样的！我早告诉过您。爸爸，我求您走开，就留我们两个在一块儿。（作劝导其父状。）

蓝桂絮（旁白）奇怪，怎么我的姑妈还不惊叫？恐怕她还没有把他看清楚呢。也许他们两人的军服是一样的，她又有点瞎眼。

安东尼　告诉你，上尉先生，我现在还一步都不想动呢。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遗憾得很，我对我侄女能发生的功用是很小的。（向蓝桂絮）回过身来，丽底亚，我都替你脸红！

安东尼　我是否可以希望蓝桂絮小姐把她不喜欢我的儿子的理由对他说明呢？（向阿布索留特）杰克，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吧，小狗！说吧！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她不可能有任何理由。她不会说她有什么理由的。（向蓝桂絮）丫头，回答吧！你为什么不回答啊？

安东尼　那么，夫人，我相信她那孩子气的、一时的偏好不至于妨害杰克的幸福吧。（向阿布索留特）小子，你怎么不说话呀？

蓝桂絮（旁白）我看我的情人跟我一样不想谈话。我的姑母的眼睛一定瞎得出奇！

阿布索留特　嗯哼！嗯哼！小姐，嗯哼！（几次欲言，但随又退到安东尼爵士身边）爸爸，果然我狼狈得厉害，简直地——简直地——慌了！爸爸，我早和您说过，我早就知道。我——我的感情的激动使得我完全失去了镇静。

安东尼　可是你这傻瓜，它没有使你失去嗓音吧，是不是？走过去，马上去和她说话！

阿布索留特向马拉普洛普太太做手势，表示他要和蓝桂絮单独在一起。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我们走开，让他们在一块儿好吧？（向蓝桂絮）咳！你这固执的小狐狸精！

安东尼　夫人，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向阿布索留特）你到底打着什么鬼主意呢？张嘴吧，否则——

阿布索留特走近蓝桂絮。

阿布索留特（旁白）上天保佑，让她还犯别扭，不要转过身来吧！我得假装一副口音。（用低哑的声调说）可否请蓝桂絮小姐倾听真诚的爱情发出的温柔的呼声？可否——

安东尼　这家伙犯了什么病了？干什么不爽爽快快地说话呀？不要像一个扁桃腺发炎的青蛙那么咕哩咕噜的！

阿布索留特　我——我真害怕了，我——我——我的害羞的情绪，把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安东尼　啊，你又害羞了！我告诉你吧，杰克，假如你不立刻爽爽快快地开口说话，不说得流利些，我可就要大发脾气了！——马拉普洛普太太，我希望小姐多少赏给我们一个正脸看看。

马拉普洛普太太作责骂蓝桂絮状。

阿布索留特　我看要全部戳穿了！（走向蓝桂絮，轻声说）我的丽底亚，不要吃惊，暂时压住一切惊讶的情绪。

蓝桂絮　天哪！这是贝佛赉的声音！不可能他也把安东尼爵士欺骗了吧！（一点一点地转过脸来看，随即惊起）这怎么可能呢！我的贝佛赉！怎么会呢？我的贝佛赉？

阿布索留特（旁白）一切都完了。

安东尼　贝佛赉！见鬼！贝佛赉！这女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儿子，杰克·阿布索留特！

马拉普洛普　丫头，羞死人了，羞死人了！你一心就惦记着那家伙，眼睛里看见谁都是他！立刻给我去向阿布索留特上尉道歉。

蓝桂絮　我看见的不是什么阿布索留特上尉，是我心爱的贝佛赉！

安东尼　糟糕！这女孩子发疯了！看书看昏了她的头脑了！

马拉普洛普　天地良心，我相信是这样的！——丫头，你叫他贝佛赉是什么意思？今天以前你也见过阿布索留特上尉；这就是他——你的未来的丈夫。

蓝桂絮　姑母，我衷心赞成；这要在我拒绝了贝佛赉以后——

安东尼　嗳！她已和贝德兰疯人院里的疯子一样疯了！再不然就是这家伙对我们耍了一套什么骗人的鬼把戏！小子，过来，你到底是谁？

阿布索留特　说实话，先生，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不过让我仔细想一下吧。

安东尼　你是我的儿子不是呢？你这狗，即使你不看我分上，也看你母亲分上回答我。

马拉普洛普　不错，先生，您到底是谁？天可怜见！我也开始怀疑了！

阿布索留特（旁白）专司厚颜无耻的神灵啊，帮助我吧！——安东尼爵士，千真万确，我是您夫人的儿子；我诚恳地相信我也是您的儿子，这一点从我一向对您的孝敬也可以证明。——马拉普洛普太太，我是一个最尊敬最崇拜您的人，而且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我将是十分爱戴您的一个侄女婿。——至于我的丽底亚，我无须告诉她，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忠实于她的贝佛赉了，他知道她的气量特别宽大，所以就假冒了这个名字，假冒了另一种身份，结果证明最崇高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因此他现在希望能以更崇高的身份来享受这种爱情。

蓝桂絮（不高兴地）原来是这样！那到底还是私奔不成啦！

安东尼　杰克，说实话，你真是个放肆的家伙！对你说句公道话，我想我一生还从没有见到过这种深谋远虑的行为！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太恭维我了，您过奖了。爸爸，您要知道，过去只是我的羞耻心阻碍了我，我的羞耻心……

安东尼　好了，我很高兴你并不真是你假装出来的那个拙笨愚蠢的奴才。我很高兴你把你的父亲给捉弄了一番，我很高兴，你这坏狗。你说什么“后悔”喽，“孝道”喽，“服从”喽，原来是这样的！我当时也觉得有点突然！你说“从来没有听见过他们的名字”，当然喽！“可是伍斯特郡蓝桂絮的本家子？”“你的全部愿望就是，只要能在这问题上得到我的欢心就成了！”啊，你这个骗人的坏蛋！怎么！（指蓝桂絮）“她是斜眼，可是？”“是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是吗？咳，你这个虚伪的小流氓。奇怪，你还有脸抬着头呢！

阿布索留特　我这头抬着，是很费了一把力气的。我的确心里慌乱得很，非常慌乱，您一定看得出来。

马拉普洛普　哎呀天哪！安东尼爵士，我心里有了新的认识了！嘿！怎么！什么！上尉，那些信可是您写的？怎么，是不是要我感谢您给我的“干瘪的老母龙”这个优雅的年号呢？嗳？老天爷可怜我！批评我的辞汇的也是您呀？

阿布索留特　亲爱的爸爸，您不来援助我，我快要羞死了。我实在受不了啦！

安东尼　得了，得了，马拉普洛普太太，我们应该不咎既往。情况突然转变得这么令人称心快意，我心里真是喜都喜不过来了！真是乐极了！马拉普洛普太太！

马拉普洛普　安东尼爵士，既然您要这样，那么我们也就不必预期过去了；所以你们两个年轻人注意，我们的回顾只限于未来。

安东尼　好了，我们走开，让他们在一起吧；马拉普洛普太太，我敢担保，他们俩恨不得立刻奔到各自的怀抱里去呢！——杰克，那脸蛋儿是不是像我所说的那样儿啊？嘿！再看她那眼睛，小流氓！她的嘴唇！——来吧，马拉普洛普太太，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的柔情了，他们这年岁正是追求快乐的时候！（唱）“青年时代正是享乐的季节”76！是不是？哈，我现在真是精神百倍，我现在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夫人，请允许我，（用手挽着马拉普洛普太太。唱）搭——拉——拉。我自己也很想略略风流一番呢。搭——拉——拉！拉——拉！（一面唱，一面挽着马拉普洛普太太的手下场。蓝桂絮坐在椅子上生气。）

阿布索留特（旁白）这样沉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丽底亚，为什么这么严肃！

蓝桂絮　先生！

阿布索留特（旁白）呵！果不出我所料！这两个字可要把我冻僵了！——怎么啦，丽底亚，我们现在不是很幸福么，既得到我们那两位朋友的同意，又实现了咱们俩彼此间的盟约——

蓝桂絮（不快地）两位朋友的同意！哼，可不是么！

阿布索留特　好了，好了，我们总得把我们的浪漫思想多少丢开一些。少量的财富和舒适究竟还是可以容忍的。至于你的财产，律师会去安排的——

蓝桂絮　律师！我就恨律师！

阿布索留特　好了，好了，那我们就不必等他们那种拖拖拉拉的手续啦，马上把结婚证书弄到手，然后——

蓝桂絮　证书！我就恨证书！

阿布索留特　哎呀，我的爱，不要这么残忍吧！让我请求你——

（跪下。）

蓝桂絮　呸！你明明知道我非接受你不可了，你跪下是什么意思？

阿布索留特（起来）不然，小姐，我向你担保，决不勉强你爱谁。假如我已经失去了你的心，其它的我也只得放弃了。（旁白）我来试试稍微放得理直气壮一些，看看结果怎么样。

蓝桂絮（起立）先生，让我告诉您，您在我心里引起的兴趣是通过卑鄙、怯懦的欺骗而获得的，因此应该受到欺骗罪的处罚。看，您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一面拿我的浪漫思想开玩笑，一面我看是在为您自己的成功欢呼！

阿布索留特　你冤枉我了，丽底亚，你冤枉我了。你听我——

蓝桂絮　正当我傻瓜似地在想像我们如何欺骗了我的亲戚们，并且自以为我们一定能欺骗他们，一定能激起他们的恼怒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吶！我的姑母的同意和赞成顿时把我的希望一下子都粉碎了，而最后，真正受骗的倒只是我。（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先生，您看，这就是那幅画像，贝佛赉的画像！（从胸前摘下袖珍像）这像，不论昼夜，尽管他们恐吓也好，恳求也好；我都佩带着！拿去吧，先生（把像掷给他），并且请放心，我也会照样轻而易举地把像上的本人从我心里抛出去的。

阿布索留特　不，不，小姐，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不能如此不同。看（取出一小幅画像），这是丽底亚·蓝桂絮小姐的画像。多大的区别啊！在这幅画上，是无比高洁的、会心的笑容，它首先使我的希望成为有生命的东西。看这上面的嘴唇，它们就是山盟海誓的印鉴，打在爱神的日历上，到现在还没完全干呢！再看这使我不敢表示热诚感激的亦嗔亦喜的红晕。不过这些都是属于过去的了！确乎是都完了！小姐，请看，按美丽说，这个临本是比不上您的，但是按精神说，它没有变，远远地胜过了本人，因而——因而我不忍得把它抛弃。（又把画挂上。）

蓝桂絮（怒气渐消）先生，这都是您自己弄出来的呀。我，我，我看您现在完全满意了吧。

阿布索留特　当然，当然，这比恋爱还要更美！哈哈哈！这里面自有一种情趣！破坏了几十条庄严的山盟海誓又有什么关系；您知道，那都是不关紧要的。当然大家会说：那位姑娘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那也没有关系！也许更有一些生性不良的人会暗示说那男的对这位小姐感觉厌倦了，把她抛弃了，那也用不着因为这种话难过。

蓝桂絮　你这种无礼的态度简直叫人不能忍受。（失声大哭。）

马拉普洛普太太、安东尼爵士上。

马拉普洛普（一面上场，一面说）好了，我们要把你们的谈情说爱打断一会儿了。

蓝桂絮（呜咽）你这卑鄙的负心人，这比变节和欺骗的行为还要更坏。

安东尼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马拉普洛普太太，这可是我所听见过的最奇怪的情话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呢？我感觉十分惊讶！

阿布索留特　请问那位小姐吧。

马拉普洛普　天可怜见吧！我简直是完全风化了！——我说，丽底亚，这是什么缘故呀？

蓝桂絮　请问那位先生吧。

安东尼　呔，我快冒火了呀！——杰克，你没有又拿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吧，有没有？

马拉普洛普　是呀，您没有又耍什么把戏吧？您不是什么塞伯露斯77吧——一个人同时是三个人——是吗？

阿布索留特　你们别叫我说。我说小姐能够把这件事解释得比我还好。

蓝桂絮　姑母，您曾经有一次命令我不准再想贝佛赉。这就是他。我现在服从您的命令。从现在起，我跟他永远断绝关系。（下。）

马拉普洛普　哎呀！天可怜见！真是怪事！这是多奇迹呀！上尉，您当然没有对我的侄女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吧？

安东尼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明白了！哈哈哈！我现在明白了，杰克，你太活泼了一点。

阿布索留特　不是的，爸爸，我发誓——

安东尼　好了，不要撒谎，杰克，我肯定是那么回事。

马拉普洛普　天哪！安东尼爵士呀！上尉呀，羞死人啦！

阿布索留特　夫人，天地良心——

安东尼　好了，好了，杰克，不要找借口啦。你这小流氓，你没见你父亲在你以前也是这个样儿的。阿布索留特一家人历来血气旺。哈哈哈！可怜的小丽底亚！你这狗儿，你一定把她吓着了。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敢指着一切善良的东西赌咒——

安东尼　呔，我告诉你，不要多说了。马拉普洛普太太会给你调解的。——马拉普洛普太太，您一定得替他调解一下，您一定得告诉她杰克就是这个样子的，告诉她我们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家的血统就是这样！——走吧，杰克。哈哈哈！马拉普洛普太太，他真是个小流氓！（把他推了出去。）

马拉普洛普　哎呀！安东尼爵士啊！上尉啊，羞死人了！

分下。

第三场　北广场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上。

留西斯　奇怪，这个阿布索留特上尉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凭良心说，这些军官总是打扰别人的恋爱的。我记得我本来可以跟陀罗蒂·卡明小姐结婚的，谁知道来了一个小流氓少校，就跟这位小姐私奔了，那时候她还没有见过我一面呢！我也奇怪，小姐们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什么好处，这么爱他们！一定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股蛇78的气息，就像用一块红色的布片捉毒蛇似地把那些小东西捉住了。哈！这个走来的人不是上尉么？果然是他！这家伙老是现出一副极有把握的样子，真够叫人生气的事！他在跟谁说话呢？（走向一旁。）

阿布索留特上尉上。

阿布索留特　我计划了半天，得到这样的好结果！我费尽了心机，得到的这份报酬——一个小吉卜赛姑娘！——可真算得丰厚啊！我也没想到她的浪漫思想会把她变得这么荒唐。可恶！我一辈子也从没有这么气恼过！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脑袋或别人的脑袋砍下一个来，我才高兴呢！

留西斯　哎呀，我的运气不错。为要达到我的目的，他现在这种甜蜜的心情是再好不过的了，的确，我来的正巧！现在来跟他攀谈攀谈吧，然后再斯斯文文地跟他吵起来。（向阿布索留特迎上去）关于那个问题，上尉，请允许我发表和您不同的意见。

阿布索留特　照这么说，您一定是一位非常善于找岔儿的辩论家，因为我方才正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留西斯　这不成其为理由。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个人可以说出一些违背真理的话，但是也可以有一些违反真理的思想。

阿布索留特　很对，先生；但是假如一个人并没有把他的思想说出来，那么我认为，似乎就不须为这些思想进行争论吧。

留西斯　先生，这么说，您和我的意见就不同，这还不是一回事吗？

阿布索留特　留西斯爵士，听我说，假如我以前不知道您是一位上流绅士，那么说老实话，从这次的会谈里我更是绝对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了。我想不出您的目的是什么，只可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和我争吵！

留西斯　先生！我十分感谢您领悟得这么快。（鞠躬）您把我的目的一语道破了。

阿布索留特　很好。我当然不来阻挠您的清兴，但是您如果肯把您的动机解释一下，那我就很高兴了。

留西斯　先生，请您少安勿躁。我们之间的争执，照现在的样子，是很完美的，一解释就破坏了它的完美了。不过您的记忆一定很差，否则您不会忘记本星期您曾经侮辱过我。因此不必多说，您指定时间和地点吧。

阿布索留特　好，您既然这么坚决，那么越早越好。就定今天晚上吧，在“春季花园”旁边，不会有人来扰乱我们的。

留西斯　在这种性质的事情上扰乱别人，那是表示十分缺乏教养。真不知道什么缘故，在英国只要听到这种事情的风声，大家马上闹得天翻地覆，弄得绅士们简直没法子安安静静地决斗。闲话不提，上尉，假如对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同意我们在“皇家牧场”会面，那我是感激不尽的，因为在六点钟左右我要到那儿去办一件小小的事情，我希望这两件事一块儿都办了。

阿布索留特　这对我是完全一样的。那么，六点钟过一点儿，我们再以比较严肃的方式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留西斯　完全听您的意思。那时的天色还很亮，使剑还可以；长距离射击就不行了。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我也安心了！

（下。）

傅可兰德上，和阿布索留特相遇。

阿布索留特　真巧，我正要找你。哎呀，傅可兰德，所有的恶意和失望的妖魔都联合起来反对我了！我气恼的不得了，假如不是一会儿有被人在脑袋上敲一下的一线希望，那我连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的劲儿都没有了。

傅可兰德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丽底亚改变主意了么？我还以为她的长辈的吩咐和她自己的喜好，现在已指向同一目标了呢。

阿布索留特　是啊！就像斜眼的人的两只眼睛一样：她那只爱情的眼睛定在我身上的时候，另外那只眼睛——代表子女职责的眼睛——就斜到一边去了；但是当子女的职责要求她把这个眼睛也转到我身上来的时候，另外那只眼睛可就咕噜一转，皱着眉头退却了！

傅可兰德　可是你刚才说的一线希望——

阿布索留特　是的，为了结束这一切，此地有一个善良的爱尔兰人（模仿留西斯爵士的姿态）请赏光把我的脖子抹了。我也打算顺顺他的性儿。全部情况就是如此。

傅可兰德　不要开玩笑吧。

阿布索留特　这当真是事实。留西斯·欧垂格爵士——你是见过他的——逼着要我今天晚上六点钟和他会面，说什么我侮辱了他，我相信即使侮辱了他也是无心的。因此我想找你，你得跟我去。

傅可兰德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得让留西斯爵士解释一下，我相信问题是可以和解的。可是你方才是说今天晚上吗？要是换一个时候多好！

阿布索留特　为什么呢？六点钟还有亮呢；就像留西斯爵士所说：“天色还够亮，使剑还可以；长距离射击就不行了。”长距离射击，去它的！

傅可兰德　不过我自己也相当地烦恼，因为我和朱丽亚吵了一架。我那卑鄙、好折磨人的脾气使我对她太残酷了，我们要是不能和解，我就要疯了。

阿布索留特　天呀！傅可兰德，你简直配不上她。

仆人上，递给傅可兰德一封信。

傅可兰德　喂，杰克，这是朱丽亚送来的。我不敢拆！我怕这是一封永别的信。也许叫我把她的信都送还给她，并且还把——哎呀，我的愚蠢把我弄得好痛苦啊！

阿布索留特　拿来，让我看看。（接过信来，把信拆开）不错，的确是最后的宣判了！你的一切都完了！

傅可兰德　杰克，不要这么说吧，不要让我提心吊胆了吧！

阿布索留特　那么，听我念：“我相信我的亲爱的傅可兰德，自己反省了上次对我的残忍的行为，并且已经责备了自己，因此关于这问题，我就不再多说一个字了。我希望尽早和你谈谈。永远是你的忠实的朱丽亚。”你不是说她如何固执、如何恼恨你么？看看信吧。（把信递给他）你是怎么啦？你好像丝毫都没有因此更高兴些。

傅可兰德　不然，我很高兴。但是——但是——

阿布索留特　什么“但是但是”的！别人听了这消息就会祝福自己，你听了之后，却反马上用你的“但是”来诅咒这件事。

傅可兰德　好了，杰克，你既然是我的朋友，那么你就老老实实、坦白地告诉我，难道你不觉得她这么急于原谅人，多少有些莽撞，有些不知羞耻么？女人绝对不应该主动请求和解；和解应该由我们提出。她们应该保持冷静，等男人去恳求她们怜悯；她们的宽恕，和她们的爱情一样，“不应该不求自应。”79

阿布索留特　我没有耐心来听你这些话；你是无可救药了！关于这个问题不要再谈了。我要去处理几件事情，六点钟以前来找我吧，记住，到我寓所来。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勤劳的家伙，为了达到我的目的，劳动、苦干、计划，结果由于旁人的愚蠢而失败了，我们可怜他，可以允许他咒骂两句，埋怨两句；但是一个吹毛求疵、怀疑爱情的人，一个烦恼和任性的奴隶，本来没有困难，困难都是自己制造出来的——这种人只配受人讥笑，不配得到别人的怜悯！（下。）

傅可兰德　我感觉到他对我的责备是对的：但是我仍然不情愿把这十分美妙的情意的纠缠换取那种粗劣的满足，他就正是由于这种满足的心情陷在爱情的荆棘中了。他邀我陪他去决斗，倒在我脑子里引起了一个念头，我现在要立刻去实行。我且把它当作试金石，试试朱丽亚是否真诚，是否专一。假如她的爱情证明是纯金，那么我的名字打在上面就很光荣！只要我把我的名字一印在上面了，我就把我的怀疑永远抛在一边了。但是假如自私的渣滓，骄傲的杂质占优势，那么最好把她像一件玩具似地丢掉，让一个不很慎重的傻瓜去为之颠倒吧。（下。）

第五幕

第一场　朱丽亚的梳装室

朱丽亚独自一人。

朱丽亚　这封信真把我吓坏了！他到底指的是什么可怕的意外呢？为什么这样千叮万嘱地叫我独自一个人等他呢？唉，傅可兰德！你害得我经常不快乐！经常流泪！

傅可兰德上。

朱丽亚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什么事要这么小心谨慎呢，傅可兰德？

傅可兰德　咳！朱丽亚，我来和你告别，这是个长期的分别。

朱丽亚　天啊！你是什么意思啊？

傅可兰德　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可怜虫，他已经丧失了享受生命的权利。——不要吃惊——所有的不幸都是我的坏脾气招惹来的。我和你分别的时候，心情是烦恼的、暴躁的。我遇到了一件不幸的意外，使我和别人争吵起来，结果现在我必须马上逃出本国。唉，朱丽亚，假如当初在这件不幸的事没有发生以前，我已经幸运地能够说你完全属于我了，我就不致于这样万分地害怕流亡了！

朱丽亚　听到你这不幸的遭遇所以发生的原因，使我很难过，我的心灵感到压抑。假如你目前的厄运的起因并非如此，我会多么快慰地想到我现在可以从你的心里，把你所有对我的热烈而诚挚的爱情的怀疑全部驱除出去了。长期以来，我的心只知道你是它的保护人。现在我把我的身体也托付给你——我们一起逃跑吧。等到我们脱离了追捕的危险，我们也许就可以实现我父亲的遗嘱，那时我也许有了法律上的权利可以分担你的悲哀，做你的最温存的安慰者。到那时候，你可以躺在你的爱妻朱丽亚的怀里，把你的痛切的悔恨催入睡乡；同时贞洁的爱情，用天使一般的手，一定会抚摩你的表露着自我谴责的前额，把你的良心上的针刺摘走。

傅可兰德　朱丽亚啊！我就像个破了产的人，没有能力表示感谢了！但是时间是非常紧迫，它要求你立刻决定。你难道不希望有几小时的时间考虑一下：同我逃走你会蒙受多大的损失？而可怜的傅可兰德，除了他的孤独的爱情以外，他是不能给你什么其它的东西作为对你的补偿的呀！

朱丽亚　我一分钟的考虑都不要。是的，傅可兰德，我一向爱你，爱的是你本人。我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宝贵那长期以来保证我们彼此间的爱情的庄严婚约，原因是它使得恶意的中伤无隙可乘，它把义务的印章打在爱情的行为上。但是我们不要耽搁时间了。也许这么耽误下去——

傅可兰德　最好我现在不要冒险走出去，等天黑了再说。但是我一想到无穷的苦难会沉重地压抑你的温和的性情，我是很难过的！

朱丽亚　也许这不幸的事件会使你丧失你的财产。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是我确信，这件事是决不可能使我们不幸福的。我有的那一点财产已足够维持我们的生活了；放逐的人本来决不应该豪华的。

傅可兰德　是的。但是在这样落魄的生活情况之下，我受了损伤的自尊心也许会加强我天生的焦躁的脾气，最后我也许会变成一个粗暴的、铁青着面孔的伴侣，超出了你的耐性所能容忍的范围。也许我会回想起一桩我的良心上都说不过去的行为，它会像个恶魔似地缠着我，使我一阵一阵地犯忧郁，不可亲近，以致我会厌恶你用来安慰我的温存，挣脱你的拥抱，埋怨你的抚爱！

朱丽亚　假如你的思想会发展到这样一个不幸的地步，那么你将更需要有一个温和多情的人来守着你、安慰你。这个人若能和善地、毫无怨恨地忍受你的脾气，也许会教你学会同样地忍受你自己的不幸。

傅可兰德　朱丽亚，我把你从里到外考验了一下！和这个已经没有用了的计策一道，我现在把我所有的怀疑统统抛掉了。我怎样求你宽恕我这最后一次的、不应该做的事情呢？这是我的惶惑不满的脾气所产生的结果啊。

朱丽亚　难道你方才告诉我的灾难并非真事吗？

傅可兰德　我实在没脸承认，那是我捏造的。不过，朱丽亚，可怜我吧，这次的错误是永远不可能再重复的，不要把我埋怨死了。这一回在我的赦免书上盖了印，让我明天，在上天的面前，诚恳地接受我未来的向导和导师，并用长年的温存和崇拜来赎偿我过去的愚蠢。

朱丽亚　且慢，傅可兰德，上天晓得我是多么真诚地高兴你并没有犯罪（这种罪名叫什么，我方才都不敢提）！我现在流的是感谢的眼泪！但是你的残酷的怀疑居然会促使你来这样蒙骗我，实在使我心如刀绞，这件事所给我的尖锐的痛苦是我所不能形容的！

傅可兰德　老天在上，朱丽亚——

朱丽亚　听我说。我父亲很爱你，傅可兰德！你又挽救了我慈爱的父亲所给我的生命。我曾当着他的面，把我的终身许给你了，愉快地许给你了，在这以前我也早已把我的心交付给你了。不久以后，我父亲故去，好像上天指给我傅可兰德，要我把我的爱情和感激之情毫不踌躇地寄托在他身上。从此，我一直甘心地忍受你的一切作为，若是换一个人，我的自尊心和羞怯是决不容许我那样做的。现在，我也不愿意重提你如何玩弄我的诚挚的感情的那些事来责备你了。

傅可兰德　这一切我都承认！不过听我说——

朱丽亚　经过了一年这样的考验，我满以为我不致于再受侮辱，再受考验了，这是既不需要而且残酷的！我现在才明白你天性是不知道满足的，对爱情是永不会信任的。有了这个新的了解——我永远也不会是属于你的了。过去，在我希望以始终不渝的关心和容忍一切的体贴来最后改变你的脾气的时候，如果我能够对你发生更亲切一点的影响，我一定会非常快乐。但是今后我决不能再给你以合法的权利，使你再继续保持你那不可救药的毛病，去无故伤害一个从来不肯和你争执的人。

傅可兰德　但是，朱丽亚呀，我以我的灵魂和荣誉发誓，假如今后——

朱丽亚　我再说一句。我既然曾经一度和你订过盟誓，我决不属意他人。我将以最真实的热情，为你的幸福祈祷。我所能请求上天赏给你的最珍贵的福分是消除你那不幸的脾气；就是因为它才使得我们的庄严的婚约没有能够实现。我所要求于你的，只是：你要反省一下你的这个缺点，你计算一下它剥夺了你的真正的快乐有多少，不要以为由于这缺点，你丧失了一个肯跟着你到天涯海角讨饭的人和她的爱情，是件最不值得后悔的事！（下。）

傅可兰德　她去了！永远去了！她的坚决得可怕的态度使我的两腿已失去了动作的能力。傻瓜！笨蛋！野蛮的家伙！在和我同病相怜的人们中，我本来缺点最多，但是仁慈的命运女神却派了一位上天赏赐的天使来帮助我，可是我呢，竟像一个暴徒一样地把她从我身边赶走了！我现在赶快去赴我的约会吧。我的心情倒是和这样的场合很调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变成其中的主角，使我的该死的愚蠢迫使我捏造的故事变成真实的事。唉，爱情啊！你这刽子手！你这恶魔！你的影响和月亮的一样，发生在心灵呆钝的人的身上，就把他们变成了白痴，而遇到心灵聪明的人，就使他们背叛本性，促使他们的敏感变成疯狂！（下。）

使女和蓝桂絮上。

使女　小姐，我知道我的女主人方才还在这儿的，也许，她就在隔壁屋子里呢。（下。）

蓝桂絮　哎呀呀！虽然他这样对待我，可是很奇怪，这家伙老在我脑子里转。我相信只要我的严肃的表妹教训我一通，我就会把他召回来的。

朱丽亚上。

蓝桂絮　朱丽亚啊，我到你这儿来，真是渴望你给我安慰。老天！我的孩子，你是怎么啦？你哭来着吗？要不是傅可兰德那家伙折磨了你，我敢把头输给你！

朱丽亚　你误会了我的不安的原因！我是因为一件事情有些激动。这件事情你是猜想不到的。（旁白）我不愿当着姐妹面前责备傅可兰德！

蓝桂絮　啊！不管你的烦恼是什么，我可以肯定告诉你，我比你更烦恼。你知道贝佛赉原来是谁吗？

朱丽亚　丽底亚，我现在向你坦白承认，傅可兰德先生过去已经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告诉我了。假如小阿布索留特真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那我就不会听到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而不严肃地设法打消你的怪念头的。

蓝桂絮　现在我可明白了，原来谁都在欺骗我啊！但是我也不在乎。我决不要他。

朱丽亚　丽底亚，不要这样——

蓝桂絮　为什么？这难道不叫人生气吗？我还以为我们快要到达可能想像到的、最美丽的苦境了，而结果我却发现他们是把我当成斯密斯菲尔德市场80上的货物作了一笔交易了。我还在那儿计划一个最浪漫的私奔呢！——极为得体的伪装！——极解风趣的绳梯！知情的月亮！四匹马拉的车子！苏格兰的牧师81！马拉普洛普太太的无比的惊讶！——报纸上的轰动全城的新闻！——唉！我真失望死啦！

朱丽亚　这我完全可以了解！

蓝桂絮　现在，多悲惨喽，完全换了一个样儿了！我还有什么可盼望的呢？无非是一大通无聊的准备，主教的结婚证书，我姑母的祝福，然后假作欢笑地走到神坛面前；要不然也许就在乡村教堂里，听自己的名字被人唱三遍，让一个没有教养的胖牧师征求教区里的每一个阿猫阿狗的同意，好把杰克·阿布索留特和未婚女丽底亚·蓝桂絮结合在一起！唉！听别人把我自己叫成未婚女，我真不想活啦！

朱丽亚　的确是一件可悲的事！

蓝桂絮　从前的那些可爱的、甜蜜的计谋！争取半分钟的时间跟那家伙谈几句话！现在想起来真叫人难受！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偷偷地出来，在正月里最冷的夜晚，发现他在花园里呆呆地站着，像一个湿淋淋的雕像！他就在雪地里跪倒在我的面前，又是打嚏又是咳嗽，真叫人可怜哪！他冻得直哆嗦，我害怕得直哆嗦！冷风把我们的关节都冻僵了，但是他还是那么热烈地逼着我怜悯他的爱情的火焰，逼着我发出相互热爱的光芒！朱丽亚啊！那才真像恋爱呢！

朱丽亚　丽底亚，假如我现在心情很快乐，我就会尽情地笑你一通，算作对你的责骂。但在我现在的这种心境中，我只能很认真地劝告你不要让一个真诚爱你的人因为你的任性而遭到不幸，我自己就很亲切地体会到任性是会造成不幸的。

蓝桂絮　哎呀！我姑母到这儿来做什么来啦？

马拉普洛普太太、法格、大卫上。

马拉普洛普　啊！啊！干出好事来了！好哇，自杀，杀亲，冒充，都在广场上展开啦！可又找不到安东尼爵士去阻止这场患难之交！

朱丽亚　夫人，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您快说吧！

马拉普洛普　问这位先生吧，是他把这件事控告我的。

蓝桂絮（向法格）先生，请您告诉我们吧，好吗？

法格　小姐，假如我耽误一分钟，不尽我的能力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一位像您这样对这件事有深刻兴趣的女士，那我就认为我自己在构成一个有教养的人的各种条件上是有很大缺陷的。

蓝桂絮　哎呀，快说吧，快说吧，先生！

法格　不错，小姐，正像您说的，在吐露这种性质的事情的时候，我们应该迅速，因为假如我们一味啰啰嗦嗦地说话，那么也许正当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滔滔不绝地议论着的时候，两三个人已经送命了！

蓝桂絮　真叫人不耐烦呀！姑母，劳驾，还是请您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吧。

马拉普洛普　怎么回事！暗杀！屠杀！杀人！怎么回事！他能告诉你这里面的繁文缛节。

蓝桂絮　先生，求求你，简单地说吧。

法格　好吧，小姐。关于是不是暗杀，我不敢说。至于是不是屠杀，还是误杀，那要看陪审官怎么决定啦。

蓝桂絮　但是，先生，究竟谁和谁打起来了呢？

法格　不错，小姐，其中有一个是位青年绅士，是位很漂亮的绅士，他要遭到什么不幸，我是很难过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永远彼此和和气气的。

蓝桂絮　可是，这个人是谁啊？谁啊！谁啊！谁啊！

法格　小姐，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我说的是我的主人。

蓝桂絮　我的天！阿布索留特上尉啊！

马拉普洛普　当然，你现在倒有点害怕了哇！

朱丽亚　先生，跟他在一块儿的都是谁？

法格　小姐，关于其余的人，这位先生能够比我更详细地告诉您。

朱丽亚（向大卫）朋友，说吧。

大卫　你瞧，小姐，这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鬼花头。没见过有人带了火枪、火铳、救火机、火挡、火险公司，还有一些鬼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爆竹，聚在一块儿弄着玩的！我说，小姐，这里头有怒气的味道。

朱丽亚　可是朋友，除了阿布索留特上尉之外，还有谁？

大卫　还有我的可怜的主人——请您原谅我先提他。您认识我吧，小姐，我是大卫，我的主人当然是，也许应该说曾经是，艾克斯乡绅。此外还有傅可兰德乡绅。

朱丽亚　夫人，千万让我们马上设法不要出事情才好。

马拉普洛普　呸！我们去抛头露面，可太不成体统啦！而且一定反会使这件事欲速不达。

大卫　哎！姑母太太，千万请您救下几条人命，他们都是抱着拼命的决心去的。特别这里面还有一位喝血的市侩，留西斯·欧垂格爵士。

马拉普洛普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哎呀，老天可怜吧！他们也把可怜的、亲爱的小留西斯爵士拖下海了吗？看你这丫头，还站着呢！你就像大比郡的顽石82一样，一点情感都没有！

蓝桂絮　姑母，您要我们怎么办呢？

马拉普洛普　还用问？当然是带着最懊悔的心情飞跑到那儿，不要让他们出事情啦！来，朋友，你能领我们到那个地方去吗？

法格　夫人，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大卫，你去找找安东尼爵士吧。

大卫下。

马拉普洛普　来吧，姑娘们！这位先生会指教我们的。来吧，先生，你做我们的前车之鉴，前面带路，我们马上迎头赶上。

法格　我死也不能走在太太小姐的前边！

马拉普洛普　你当真知道地点吗？

法格　夫人，我想我找得着。还有一点，也很有帮助：我们走近那地方的时候，会听到手枪的声音，所以我们不大可能错过这地方。不必害怕，夫人，不必害怕。

法格一面说着话，同下。

第二场　南广场

阿布索留特上，把剑藏在外套里面。

阿布索留特　在巴斯街道上，被人看见带着一把剑，那他们会像看见了疯狗一样，闹得天翻地覆。——傅可兰德可真招人生气，老不遵守时间！我最后只好一个人去了。——哎呀，见鬼！安东尼爵士来了！我怎么逃走呢？（把脸蒙起，向后转，准备走开。）

安东尼爵士上。

安东尼　离得稍微远一点就险些看错了人！现在他既然似乎不认得我，我几乎敢发誓他是杰克！——嘿！我的天！一点不错——喂，杰克，你为什么怕见我？嘿！——我绝对没看错。——喂，杰克，杰克·阿布索留特！（向他走去。）

阿布索留特　先生，您是谁？我不记得和尊驾会过似的。贱姓是桑德逊，您好。

安东尼　先生，请您原谅，我把您当做是——嘿？见鬼！是他！且慢（抬头看他的脸），啊，啊，桑德逊先生，您好哇！桑德逊？你这无赖，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了？

阿布索留特　没什么，爸爸。闹着玩呢，闹着玩呢！我特意到这儿来找您的，爸爸。

安东尼　是吗？很好，我很高兴你的运气很不错。可是，你干什么把脸蒙得这么严密呢？这是为什么？

阿布索留特　天气冷了，爸爸，不是吗？很有些凉飕飕的。不行，我晚了，我有个特别的约会。

安东尼　别忙，我刚才好像听说你要找我来着？杰克，请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阿布索留特　去，爸爸！

安东尼　对啦，你到什么地方去？

阿布索留特　我到什么地方去？

安东尼　你这没规矩的小狗！

阿布索留特　我是想到——到——到——到丽底亚那儿去的，爸爸，到丽底亚那儿去，想去跟她讲和，假如可能的话；我找您呢，是要，要——

安东尼　要我跟你一块儿去吗？好吧，一块儿走吧。

阿布索留特　哎呀不行，爸爸，绝对不行！我本来希望碰上您，为的是——为的是——为的是——我想您一定觉得天气很凉吧，您最好不要呆在露天里。

安东尼　凉！一点都不凉。——杰克，你想和丽底亚说什么？

阿布索留特　还不是请她原谅啦，哄哄她啦，许个愿啦，赌个咒啦什么的。——可是，爸爸，我不能把您拦在这儿啦，请您考虑一下，冷空气对您的关节炎是不利的。

安东尼　没关系，没关系！我没有忙着要做的事。杰克，你们年轻小伙子，只要这个地方一受伤（用手指按到阿布索留特的胸口）——嘿！这里面是个什么鬼东西？

阿布索留特　什么都没有，爸爸，什么都没有。

安东尼　这是什么？这东西可真硬。

阿布索留特　不过是一些小首饰，给丽底亚买的一点便宜玩艺儿！

安东尼　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赏鉴能力怎样。（拉开阿布索留特的外套，剑落在地上）小首饰！给丽底亚买的便宜玩艺儿！小子，你没有想要割断她的脖子吧？

阿布索留特　哈哈哈！我知道这件事我若告诉您，一定会逗您大乐一番，不过我原来打算事后再告诉您。

安东尼　是啊？真不错，这东西确实是一件很能逗人乐的首饰！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现在告诉您吧。您知道丽底亚的浪漫思想很重，非常之重，当然也非常荒唐。因此，假如她不肯原谅我，我就打算——拔出宝剑——发着誓说——我要用宝剑割断自己的生命，死在她的脚下！

安东尼　你还不如拿提琴的弓子当宝剑哩！——对，我看她喜欢的正是这种事情。快去吧，傻小子！

阿布索留特　不过，爸爸，您一定会听到我成功的消息的，您一定会听见我说：“唉！丽底亚呀！原谅我吧，否则这把锋利的剑……”

安东尼　她就说，“活该！尽管扎吧，欢迎！”——好啦，快去吧！还他妈小首饰哩！

阿布索留特下。大卫跑上。

大卫　拉住他！拉住他！杀人啦！抢劫啦！放火啦！——救火呀！救火呀！——安东尼爵士，叫他，叫他！叫他站住！杀人喽！放火喽！

安东尼　放火！杀人！在哪儿呢？

大卫　呐！他已跑得看不见了！我也跑得没气了！咳，安东尼爵士，您为什么不拦住他？您为什么不拦住他呢？

安东尼　该死！这家伙疯了！拦住谁啊？拦住杰克吗？

大卫　是呀！拦住上尉！——他们要杀人了，要大屠杀啦！

安东尼　杀人！

大卫　可不是，安东尼爵士，信不信随您便，您到郊外就会见到各式各样的屠杀，各式各样的宰杀。他们打起来了！又是剑又是手枪，真杀起来了！

安东尼　笨蛋，谁打起来了？

大卫　安东尼爵士，所有的人，所有我认得的人都去了，我的可怜的主人留西斯·欧垂格爵士，您的少爷——

安东尼　狗东西！我明白他耍的花招了。——你知道那地方吗？

大卫　皇家牧场。

安东尼　你知道怎么走吗？

大卫　一步路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去叫市长、市参议员、巡捕、教会执事、教区的差役。人越多越好，才能把他们劝开。

安东尼　来，让我扶着你的肩膀！我们一路走，一路找帮忙的人！撒谎的恶棍！我又要大发雷霆了。我明白了，这就是那小首饰的来历啰！我一定要看他倒是什么玩艺儿！

同下。

第三场　皇家牧场

留西斯爵士和艾克斯带着手枪在台上。

艾克斯　我拿我的勇气发誓！留西斯爵士，四十码的距离就很好。正他妈好瞄准！我说这样的距离就很好。

留西斯　您是要用步枪，还是要用小型的野战炮？凭良心说，艾克斯先生，你把这种事情交给我吧。别忙，等我量给您看。（沿着台边量了几步）请看，这才是合适的距离呢，适合绅士身份的距离。

艾克斯　去你的！那我们还不如在门岗的阁子里决斗呢！我告诉您，留西斯爵士，他站得越远，我瞄准的时候越冷静。

留西斯　不错，照这么说，他若是站在您看不到的地方，您瞄起准来就最得力了！

艾克斯　不然，留西斯爵士；我认为四十码或者三十八码——

留西斯　去去，这是胡扯！你们的枪口相距个么三、四尺，那比任何距离都好。

艾克斯　哎呀，他妈妈的！我可不同意！我拿我的勇气发誓，这么近把他杀死算不得本事。不行的，我的亲爱的留西斯爵士，让我在远距离把他射倒吧。留西斯爵士，您要爱我的话，就量个远距离！

留西斯　这件事由那位先生的朋友和我来决定好了。不过，艾克斯先生，告诉我，万一发生意外，您有没有什么小小的遗嘱啊，委托啊，要我替您办的呢？

艾克斯　非常感谢，留西斯爵士，可是我不了解——

留西斯　您可以想得到，人家向您射击，您总会有一小点点危险的；假如有一颗倒霉的子弹解除了您的生命，我告诉您，到那时就没有时间拿一些家务事来打搅您啦。

艾克斯　解除生命！

留西斯　我只是举个例子。万一真是这样的话，您还是愿意把您的尸首腌起来送回家去呢，还是就让您躺在这儿的巴斯大寺里也一样？我听说埋在大寺里很舒适呢。

艾克斯　腌起来！埋在大寺里很舒适！哎呀，我发抖了！留西斯爵士，不要说这些话吧！

留西斯　艾克斯先生，我看您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吧？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我从来没做过。

留西斯　啊！那真糟糕！世界上任何事总以习惯了为好。请问，您打算怎么样来接受他的射击？

艾克斯　这个我琢磨过了。留西斯爵士，您看，就这样。（采取了一个姿势）侧面向前，对不对？哈，我把我的面积尽量缩小，我侧着身子站着。

留西斯　您完全外行，假如您这么站着，我向您瞄准。（作瞄准状。）

艾克斯　哎呀，留西斯爵士，您肯定没有把扳机拉上吗？

留西斯　不用害怕。

艾克斯　可是——可是——您不知道——它也许会自己走火呢！

留西斯　嗳，放心好了。您看，假如我打中了您的身体，我的子弹就有双重杀死您的机会；假如它没有打中您右边的要害，那么它不打中您左边的要害几乎是不可能的！

艾克斯　要害！

留西斯　但是，假如您这么站着的话（摆定他的姿势），拿您前胸的全部向着他，对！这样，哪怕一两颗子弹从您身上穿过去，您也可以不受到任何损害。

艾克斯　从我身上穿过去！一两颗子弹从我身上穿过去！

留西斯　是啊，这是可能的，而且这还是最体面的姿势呢。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听我说，在遭人射击的时候，我还是宁可让姿势差点儿劲，您这体面的姿势就不必了。我不怕！我一定侧着身子站着。

留西斯（看表）我想他们不至于爽约吧。哈，可不是，我好像看见他们来了。

艾克斯　什么！什么！来了！

留西斯　是啊。那边是谁走过栅栏来了？

艾克斯　果然是两个人！好吧，让他们来吧！嘿，留西斯爵士！我们——我们——我们——我们决不跑。

留西斯　跑！

艾克斯　我说——我们——不跑，怕什么！

留西斯　见鬼，您是怎么回事？

艾克斯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的亲爱的朋友，我的亲爱的留西斯爵士——不过我——我——我不知怎的，不像方才那样感觉十分的勇敢啦。

留西斯　别没出息了！想想您的荣誉吧。

艾克斯　不错，是的，我的荣誉。留西斯爵士，千万请您每隔一会儿就插进一两句有关我的荣誉的话。

留西斯　好了，他们来了。（张望。）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我若是没有和您在一块儿，我几乎会感到害怕了。我的勇气要把我抛弃了可怎么办！勇气是有的时候来，有的时候去的。

留西斯　那么，您有勇气的时候，请您全力保持着它。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我疑心勇气正在溜走哪，是的，我的勇气肯定地正在溜走哪！正在溜哪！我觉得它好像正从我的手心里一点儿一点儿逃出去呢！

留西斯　记住您的荣誉，您的荣誉。他们来了。

艾克斯　哎呀，可怜我呀！我若是现在很安全的在泥土山庄上多好哇！要不然，就是不等我知道就被他打死吧！

傅可兰德和阿布索留特上。

留西斯　先生们，你们好。嘿，怎么，阿布索留特上尉！是的，我看，上尉，您到这儿来也和我一样——是来帮忙的吧，先帮您朋友的忙，然后替您自己办事。

艾克斯　原来是杰克！我的亲爱的杰克！我的亲爱的朋友！

阿布索留特　听我说，伯布，贝佛赉就在这里。

留西斯　艾克斯先生，您客气地招呼这位先生，这是很对的。好了，（向傅可兰德）贝佛赉先生，请您挑选您的武器吧，上尉和我去量距离。

傅可兰德　我的武器？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我死也不能和傅可兰德先生决斗啊，这些都是我的最亲密的朋友。

留西斯　先生，您到这儿来，难道不是和艾克斯先生决斗的吗？

傅可兰德　当然不是，先生。

留西斯　哎呀，可真气死人！但是，傅可兰德先生，既然我们三个人都是特意来此参加这次表演的，您总不致于任性地置身局外弄得大家都扫兴吧。

阿布索留特　傅可兰德，请你答应留西斯爵士决斗一回吧。

傅可兰德　不行。如果艾克斯先生真是非要这样不可——

艾克斯　没有，没有，傅可兰德先生。我愿意像个文明人那样忍受我的失望。留西斯爵士，您瞧，我完全没有理由必须要决斗；假如您觉得这样也可以，我宁可不提这事了。

留西斯　艾克斯先生，听我说，我可不任人随便捉弄我。您确曾向一个人挑过战，您到这儿来是为了和他决斗。现在，假如这位先生肯代表那个人，我就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和那个人本人来有什么分别。

艾克斯　当然有分别，留西斯爵士，我告诉您，我挑战的那个人名叫贝佛赉，您看得明白，他是个不敢露面的家伙！假如他在这儿的话，那我就会马上逼使他放弃他的权利！

阿布索留特　伯布，停一停，我得跟你把这话说清楚。在这件事情里根本就没有贝佛赉其人。采用贝佛赉这个名字的人现在就在你的面前；既然他虽有两个不同的身份，而他的要求是完全相同的，因此不论你愿意和他的哪一个身份相见，他都准备维护他的权利。

留西斯　这真太好了。好，您现在又有机会——

艾克斯　什么？跟我亲爱的朋友杰克·阿布索留特决斗吗？就算他是五十个贝佛赉我也不干。哼！留西斯爵士，您总不愿意叫我变成这样不近人情吧。

留西斯　凭良心说，艾克斯先生，您的勇气已经逃得干干净净的了！

艾克斯　一点儿也没逃走！真会挑拨煽惑！我衷心地愿意做您的决斗助手，万一别人解除了您的生命，我决定不负您的嘱托。我可以把您很舒适地埋葬在这儿的大寺里，要不然就把您腌了，送回巨炮山庄，或者任何这一类的地方，我是非常高兴这样做的。

留西斯　呸呸！您实在——不过是一个胆小鬼。

艾克斯　诸位，请听，他竟叫我胆小鬼；我凭我的勇气发誓，他用的名词可是“胆小鬼”啊！

留西斯　怎么样呢？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我倒不是在乎“胆小鬼”这个名词，开玩笑的时候可以叫人家“胆小鬼”，可是您若是叫我“懦夫”，那——管他妈长枪和大刀——

留西斯　怎么样？

艾克斯　那我就会认为您是个非常没有教养的人。

留西斯　呸！你这个人根本不值一谈。

阿布索留特　不然，留西斯爵士，我的朋友艾克斯做您的决斗助手是再好不过了。他是个“至死不屈的猛兽”，在乡下人家叫他“好斗的伯布”，普通“一个星期杀死一条人命”，对不对，伯布？

艾克斯　是的，在家的时候！

留西斯　好吧。那么，上尉，该我们开始了。好了，我的小军师，出来吧（抽出他的剑），去问问那位先生肯不肯在不强迫你和他决斗的条件下，把小姐让给你。

阿布索留特　来吧，先生（抽出剑来），您既然不愿意和平解决，这就是我的答复。

安东尼爵士、大卫和诸妇女上。

大卫　亲爱的安东尼爵士，把他们统统打倒，特别是我的主人，要他起誓改过自新！

安东尼　收起你的剑来，杰克，收起来，不然我就要大发雷霆了。请问，您怎么跟人家决斗起来了？

阿布索留特　爸爸，您问那位先生吧，他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是他向我挑衅的，而我呢，您知道，是给国王陛下服务的83。

安东尼　这家伙可真有他的！他要杀人，被我当场捉住，他倒说，他是给国王陛下服务的！喂，小子，那么你怎么敢用国王给你的剑去杀害他的臣民呢？

阿布索留特　爸爸，我告诉您，那位先生并不说出任何理由来，无故地向我挑战。

安东尼　哈，先生，您怎么不说出您的理由无故地向我儿子挑战呢？

留西斯　先生，您的儿子侮辱我到了我的荣誉所不能容忍的程度。

安东尼　哈，杰克，你怎么敢侮辱这位先生到了他的荣誉所不能容忍的程度呢？

马拉普洛普　好了，好了，让我们不要在妇女面前谈什么荣誉吧。阿布索留特上尉，到这儿来。您怎么可以把我们吓得这个样子？看，丽底亚为了您都快吓死了。

阿布索留特　夫人，您是怕我被人杀死，还是怕我逃脱了死亡呢？

马拉普洛普　唉，过去的事不必再言语支吾了，丽底亚已经被我们说服了；说话吧，孩子。

留西斯　夫人请原谅，这儿我得插一句话。我相信我能够解释小姐为什么不开口，请听我说——

蓝桂絮　先生，您是什么意思呢？

留西斯　好了，好了，底丽亚，我们现在必须要严肃一些了，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了。

蓝桂絮　先生，您说的很对。您的责备促使我答应这位先生的求婚，并且请求他用爱来回答我的爱。

阿布索留特　哎呀，我的小天使，你真这么说吗？——留西斯爵士，关于您所说的我对您的侮辱，我看其中必定有误会。我只能说，那不可能是故意的；您一定也看出来我是不怕担当真正的诽谤罪名的，同样，我现在也不以为一个无心的过失赔罪为耻。我请您原谅我。但是，关于这位小姐，她接受了我，我感觉光荣，同时我也一定保护我的权利，反对任何人侵犯它。

安东尼　说得漂亮，杰克，我一定支持你，我的孩子。

艾克斯　请注意，我放弃我的一切权利，我对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作什么要求。假如我不拼命就讨不着老婆，那我拿我的勇气发誓，我就一辈子不结婚算了。

留西斯　上尉，和我握手吧。您很漂亮地承认了对我的侮慢，我也不得不表示好意。至于这位小姐，如果她想要否认自己写的亲笔信，那么请看——（取出几封信来。）

马拉普洛普　哎呀，他要把我的秘密戳穿了！——留西斯爵士，这里面可能有错误，也许我能解释——

留西斯　老太太，没有您的事，请您不要打岔。——蓝桂絮小姐，您是不是我的底丽亚呢？

蓝桂絮　留西斯爵士，我当然不是。

蓝桂絮和阿布索留特走向一旁。

马拉普洛普　留西斯·欧垂格爵士，既然您如此忘恩负义，我承认那些全是我的错，请原谅我红脸吧，我就是底丽亚。

留西斯　您是底丽亚！羞死人了！您别说了吧。

马拉普洛普　我把你这野蛮的范代克84——那些信是我写的。等你对我的仁爱的怀抱比较地有些感触的时候，我也许肯鼓励你向我求爱哩。

留西斯　马拉普洛普太太，我充分感觉到您是不摆架子的，不管是谁——您也好，露喜也好——把我骗了，总之我很感激您。为了表示我对您不是忘恩负义，阿布索留特上尉，您既然把那位小姐从我手中夺走，我再把我的底丽亚也给您添上吧。

阿布索留特　留西斯爵士，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的朋友好斗的伯布在这儿，他还一无所有呢。

留西斯　哈！小勇士！您愿意借此致富吗？

艾克斯　什么老妖精！我不要。不过，留西斯爵士，我倒想和您握握手，这叫既往不咎。但是假如我要再给您一个“腌”我的机会的话，那我伯布·艾克斯就是一个大傻瓜，其它不用说了。

安东尼　好了，马拉普洛普太太，不要难受，您还正青春年少呢。

马拉普洛普　唉，安东尼爵士啊！男人都是野蛮人。

除朱丽亚和傅可兰德以外，全体退到舞台后部。

朱丽亚　他好像很沮丧不欢的样子，倒不像是赌气。他告诉我的那篇假话倒像是有些根据的。女人啊！你的决心既这么软弱，你的判断又能多么正确！

傅可兰德　朱丽亚！我怎么能够祈求得到我不配得到的东西呢？我不敢这么妄想——但是常言道：“悔恨产生希望”。

朱丽亚　傅可兰德啊！你那样残酷地对待我虽是你的错误，但我现在竟没有痛恨你那些行为的情绪，这错误是和你完全相同的。我的诚实的心肠叫我把我的弱点解释为爱情，因此，我若不承认你的弱点也可以用同理来解释，那我未免是对别人要求过严了。

傅可兰德　啊，这对我真是莫大的幸福！

安东尼爵士走近他们。

安东尼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准定也吵架来着，是吗？好了，朱丽亚，我以前从没有干预过你们的事，不过最后让我也来多一句嘴吧。我的朋友傅可兰德身上所有的一切缺点，都似乎是从他所谓的对你的敏感的、热烈的爱情中产生出来的。好了，朱丽亚，赶紧和他结婚吧，你会发现他以惊人的速度改过自新的！

其他的人也都走向台前来。

留西斯　好了，好了，我希望没有一个人不满意，希望所有的人都感到满足；我自己的结果很使我失望，如果不是因为看见别人成功时使我自己也感到一种满足的话，那真要使我痛苦死了。

艾克斯　留西斯爵士，您说得对。——好，杰克，我祝你快乐。傅可兰德先生，我也祝您快乐。女士们，来吧，为了表示我既不烦恼也无忿怒，哈哈，我叫人在半个钟头之内在“新厅”里开始演奏音乐，来，诸位务必到那儿去，我们大家聚聚。

安东尼　艾克斯先生，我真欣赏您的这精神；到晚上我们光棍儿们一定得为两对年轻人的健康干杯，并且祝贺马拉普洛普太太得到一个丈夫。

傅可兰德　杰克，我们的爱人都偷偷地跑开了，我希望她们是去彼此祝贺去了。你的爱人庆幸她自己及时地阻止了她的错误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终未致于残害一颗纯洁的心；我的爱人则庆幸她以她的温柔和坦率的性情改变了我的那倒霉的脾气，这脾气使得我最心爱的人痛苦过，使得我应该崇拜的那颗心受到过无限折磨。

阿布索留特　是啊，傅可兰德，我们两个人都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与痛苦。但有一点不同：你的那杯苦水是你自己准备的，而我——

蓝桂絮　都是我不好给你弄出来的，是不是，我的“羞耻心”先生？得了吧，不用谈这些了。我们现在的幸福是完美的、是纯粹的。

朱丽亚　那么就让我们注意保持它永远如此吧。希望之神给我们画出了一幅未来幸福的可爱的图画，我们不要让她用她的画笔画上一些过于鲜艳得不能经久的颜色。当真正配享受幸福的两颗心把它们的命运结合在一起的时候，纯洁的爱自会为它们清雅、无害的花朵编就一只不谢的花冠；但是莽撞的热情却会要把耀眼的玫瑰强加在花冠上，那一到玫瑰叶落的时候，它的刺就要伤害那两颗心了！

全体下。

尾声85

我听诗人86说：为你们，小姐太太，

他总愿想法从剧本里哄出些道理来。

我说：“反正有一点道理很显明：

男子的社会幸福全倚仗我们。

古今的戏剧，不论好坏，全凭

爱情给镀金，女子主导剧情。

各个等级都应当服从我们。

你怀疑？人生的大舞台会给你证明。”

小市民很善于避免家庭争执，

想出外吃晚饭，但是他先问问妻子。

他朋友笨约翰也想学一回小市民，

但是他还是要回家去和老婆说一声。

赌气的乡绅中午下决心要掌权，

“太太，你是个蠢货。”骂了半天。

到晚上输了，这位战败的征服者说：

你们女人真会哄人哪，凯特！

快活的醉鬼责骂着踌躇的浪荡子，

烂醉的巴库斯87请了爱神来帮助，

他才看见酒面上浮现出美人，

才就着闪烁的杯口和克罗绮88亲吻。

伟大、贤明的政治家，我还听说，

有时甚至也咨询贵妇人的眼色。

这些奴相的谋位者盯住她变幻的面孔：

她一笑就是升官，一皱眉是失宠，

万福是津贴，点头表示重用。

一般寻常人也怀着同样的畏惧

观看主妇的颜色，听从妻子的吩咐。

就连最可怜的土地上最可怜的农民——

他是“贫穷”的孩子，“辛劳”的继承人——

小时候，也从“爱”的惠及全人类的火焰上偷窃

一小颗火星去照亮这黑暗的世界；

亲爱的火星啊！在凄寒的冬天，

你常是他那小小的茅屋里全部的温暖！

流浪的水手多年没有亲昵他的

从前在一起而现在守活寡的伴侣；

在冰冷的甲板上，远离她的怀抱，

他依然哼着他的苏珊心爱的歌曲；

风中飘荡着他那粗野的歌声，

掌帆手吹着口哨，调子更温存。

百般夸耀受过伤、吃过苦的兵士，

为赢得他的南茜的一笑，却大费力气；

还没有交战，听见南茜喊叫，

这位大情人就发抖，大英雄就死了！

战争和荣誉锻炼成无畏的心

一听见叹息就瘫痪，见眼泪就要病。

但是你们慎重、周虑的少数人，

美貌值几分，你们就评它几分，

你们是爱情的朋友，但深深惋惜，

聪明的才智未展示更经久的魅力，

理智未固定美貌射出的箭矢，

使我们出征受挫，胜利不彻底。

女子的胸中理性和美德若统治，

情人的头脑就不必到别处求教育；

我们的公子们，对我们的眼色很精通，

也就会惭愧，讲理性，很快放弃献殷勤，

并且欣然，为了更好地服从我们，

用爱情的火炬点起真知的明灯。

我的国家

戴文波

据中外出版社1945年9月初版《我的国家》整理，部分文字据译者自存本批注校改；并增收戴文波致杨周翰函件为附录

诗人戴文波

戴文波氏（Russell Wheeler Davenport）1899年生于宾西维尼亚州之南伯利恒城。十八岁卒业于加里佛尼亚州之师范学校后即入伍为一等兵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历时十七个月，两次荣获法国“战争十字勋章”（Croix de Guense）。1923年卒业于耶鲁大学，投身新闻界，初为华盛顿某杂志之记者，一度居住于柯罗拉多州，足迹遍西部各州。1930年加入《幸福杂志》为编辑之一。1940年辞去该职协助威尔基氏竞选，为威氏私人代表。1942年至1944年为《生活杂志》之主要社论撰稿人。

戴氏是个自由主义的爱国者，本诗就是他的成熟的信念的一个记录。出版于1944年，印出总数为三万册，在诗的出版物中以它的销路为最大，极受一般读者和批评家的称誉。不像一般复杂的现代美国诗人，他摆脱了许多文化和技巧上的累赘，而以简单动人的诗笔直率地写出了他的认识和他的愿望，虽然在赞美美国的地方有些过火（如颂扬美国国旗和美国所负的使命那一节），在美国文学史里恐怕也会占有一席永不磨灭的地位。在美国具有各种不同政治信仰的人都为此诗所感动，亦具见其能代表一般美国人心里所想要，所感觉到而尚未说出的。

本诗原为朗诵而写，所以译文也力求能和口语吻合，而为达到这一点目的，在格律方面也就不能不在有些地方稍微迁就一点。全诗分四节。开始是一首赞美歌，赞美美国是永不休息，永远前进的国家。在美国有平等，有思想和行动的自由，并不受过去的意识所拘束。他将美国自由的性质从各方面加以说明随后即论到我们这时代道德上的紊乱状态（第二节）。他问道：为什么美国的成就如此彪炳而没有获得精神上的安宁呢？他的回答是因为美国的生活里只有机器而无上帝，我们应该追求上帝之所在。第三节里他以极动人的诗笔把此次战死的美国兵士举出来，来问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而死？他的回答是美国的战士战死在沙场，是为了人类自由的理想，不仅是为了美国人的自由，而是为了全人类，为了一种“四海兄弟”之情可以存在在全人类之间。最后他敦促美国争取一个自由民主的各民族合成的大同世界。这理想的标帜就是美国国旗，而它的根蒂就生长在简单和平的美国家庭里。

有一位批评家说：“我读这首诗时从我脚指头底起我感觉到紧张。我以属于戴文波所描写的美国为荣。”戴氏这首诗之热情，诚挚的祈祷和赞美，对自己国家的信心，正应合了美国读众的需要，正像美国需要坦克大炮一样。它的精神也是承继美国的传统精神，只有美国才能产生这样一首关于美国的诗。在美国文学史上戴文波这首有史诗气魄的作品将与郎斐罗，爱麦孙，惠底尔，惠德曼，麦克李卢的作品同为庞大的里程碑无疑了。

献给我母亲

——柯尼丽亚·惠波尔·戴文波

——是她教给我怎样珍重自由

一

美国不是一片悠闲的国土。

为了要产生英雄的比喻，雕刻，歌曲，

我们从没有停止过我们的行动；

至今我们还没有思想的帝国，

我们也没有在坟墓里洒下光明；

不过，既是事业和热汗的子孙，

我们尊崇敏捷，强壮，自由，勇敢的人——

尊崇思想躺在手的摇篮里的头脑——

尊崇凶狠地解放奴隶的人们

向着处女地强索她的命运。

我们是建筑动力的事物的人，

撒玛尔罕教堂尖顶的承继人——89

建筑了汽锅，钢条，螺旋桨，车轮和机翼，

听我们的命令奔跑，飞翔，潜水，

伟大的自由风便在这中间放出了歌声。

美国不是一片休憩的国土，

没有一个人是松懈的，像夜晚的情人，

躺在她起伏玄奥的胸膛上，

像她的情郎或者像她的寄生虫，

也没有人从他那儿饮过一杯催眠的莲花酒；90

因为她所喜欢的只是光天白昼，

只是睁着的眼睛，满足不了的心，

冒险，创造，收获的热望——

还有那些风中的大草原，天一样宽广，

鲑鱼出入跳跃的那些云罩着的河流。

我们是好动而欲望很多的人，

我们的精神是在追求，产生，冲突，

像能够起死回生的火的原子一样：

我们是西方人，永远必须在事业里

消耗自己，因为我们的灵魂是向往事业的；

我们是命运的燃料，光明的，创造的，

在行动里，像在极度的狂欢里，燃烧。

除了平等，不求大人物的宠幸，

也不给大人物任何宠幸；

不作国家的娈童，而作主人；

不优待自作高贵的人，

思想，呼吸，都像“自由”的代表，

反对时髦的风尚，群聚的乱民——

对这些自由的人们，美国是宽大的。

美国有各种不同的语言和种族，

各种不同的民族都参加她的工作，

那就是，培养对于“人”的高贵的观念，

他的自由是，其他的人都应当自由——

不论是黄种，黑种，红种，白种，抑或棕色人种。

这就是，当波士顿的码头上，鞭挞声中，91

幸福的“自由”二字

从反抗的笔尖，从爱国的嘴唇上，

升起的时候，它们所给我们的预言的内容：

美国永远以宽大为怀，

从海上初来美国的人们知道她不会使他们失望，

这些赤手空拳，受人卑视的人们情愿，

登上她的海岸，在她的高升的光芒之中求机会；

有意大利人，斯拉夫人，犹太人，操着外乡的口音，

带着歌声，提琴，琵琶，来到了美国；

也有从西班牙，克利地岛，和新加坡来的，92

穿着蓝布的短裤，血红的披肩；

也有从爱尔和柯尔克来的；也有的93

来自品斯克和布卡勒斯特的巉岩，94

更还有德皇，法皇，俄皇破落的苗裔，

这些她无时不揽在她的伟大的怀抱里；

从她的怀抱里发出自由的光，恰好

把这些人隐藏着的美点显露出来——

他们之中每一颗珍宝，在美国自己的法律之前！

就像基督的“道”一样，价值都是相等的。

我的国家爱爱她的土地的人们：

在春天跟随着笨重的犁具

铲开了“冬天”所计划的贫瘠的人们；

当溪水像延长了的血管，当每座

寒战的小山的山脚浸润泥淖中，

当“冬天”的母牛在四月的阳光里

啃去了使她沉醉的叶绿素，的时候；

“上帝的意志”唤醒了昆虫的幼虫，

迷住了美丽的在黑暗中愁闷的花朵，

把蝴蝶唤到了充满浮尘的空气里来，

从墙上唤出了橘黄色的金银花，

与“上帝的意志”共同忍受这创造的苦痛，

共同享受恣纵膨胀的快感的人们；

“上帝的意志”像孕妇的肌肉要把

人生已经感受的，所能产生的一切，

从深沉，像星球一般的，静默里，挤出来；

想要在日落很晚的八月里，在像吃了酒以后

脑袋发烧那么热的阳光里，

把大地载满稻草和金黄色的谷子，

葡萄藤，大个的包谷，小牛和豌豆；

杨柳树沉思而镇静，

紫红的苹果像获利的梦：

或者另外一些人们，那些不安定的人们，

夸口说和命运的道路有秘密的关系，

同着“夏天”的嘶喊的鬼魂萦回着山谷，

正当纽英格兰的树，像对着95

秋霜所念的咒语，瓦解的时候，

正当美国的大地所有的珠宝，

（在夏天她是多么喜爱这些珠宝）

遗失了，随着鼓点运了出去的时候——

野雁张着翅高高地在池水的上空。

这些人是美国所爱的；还有那些

眼光超过大地一时的盲目之外的人们，

当冬天来临了，房子里乱哄哄地都是器具，

在那一面燃烧一面嘶嘶发响的火炉边

年复一年

小孩子们坐立不安挣扎着作算学的时候：

这些清瘦，高瞻远瞩的乡下人听见

在层层白雪下有活着的东西的气息，

感觉在他们的血脉里有天堂的希望，

深深地埋在严霜之下有一朵辉煌的“玫瑰”。

他们是贴近大地的人，

他们有美国可以爱恋，可以占有；

她的山峦，她的勇猛的云

在我们收割的灿烂的地毡上掠过；

她的雨，她的雪，森林里的火灾，和洪水，

她的风沙和随着潮水而来的飓风，

她的沙丘，她的湖水像蔚蓝的眼睛，而又深邃，

她的泡沫击宕着的岩石和海岸，她的银矿的矿苗。

这些人是她的，她把她所含孕的

秘密的种子，已经在她的信仰的肥沃的草原上

健旺地繁殖了的种子，交给了他们；

这就是自由的种子，从需要的

黑暗而冻结的海里，能够供给

仁爱，被解放了的人的“花”。

但是自由却不是

幽雅，闲适心情的生活；

自由的种是奋斗的种，

不安宁的，粗野的，

抚养大了为的是参加时代的贴近大地的斗争。

只有自由的想念是崇高的，

它的肉则是冲突，仇恨所织成的，

这种冲突和仇恨存在在

被技能硬化了的民族中间；

自由的织成是由折磨，劳工暴动，性，犯罪，

意志与意志之间黑暗而闪烁的击撞——

像相撞的波浪　它自身的毁灭者：

狡诈的人们

斜眼看人的人们

傲慢的人们慢吞吞说话

眼对着眼

架上一把手枪：

那用眼睛看

使人骇怕

杀死人的东西

带着憎恨

在哈格斯顿，在波林；96

灵魂的波动的焦点　自我

自我就是自由

永远贪欲的

争吵着；

阐述生存竞争的人

征服野兽的人　野兽造成的征服者

惊戒　掠夺　猛扑　滴口水

在东方被人遗忘了的森林里：

这畜牲，这海的哺乳的纪念物，

在追逐的狂热里，在祭司

周围的鼓声和血染的舞蹈里，

在抢夺，在一族一族的征服里，演化；

这自我搜索着它自身的实现，

脸上写着一切热带的丛林：

这就是美国所解放的东西。

此外也有干净的肌肉；运输机从机场跳起，

张着明亮而干净的翅膀；

势均力敌，为正义而忿怒的人们的

坚苦而干净的争斗；

被那看不见而深奥的东西所驱动的

车轮，它的干净，透明的力量；

在红色的船只镶龙骨的船厂的

高台上，像统治者的铁锤

敲打着干净的钢铁的

声音；

工作完毕，在明亮的绿草坪上

驾车出游时的干净的凑合；

干净的女孩子们的笑声

从转马台上响遍了公园……

明显的，绝对的，看得见的，

光明的，清楚的，坚硬的，菱形的球场，

干净的——

这就是他们意志，这就是为什么

他们用头脑、肌肉、动作、机械，在这里奋斗；

律师、木匠、工程师、

瓦匠、女裁缝、面粉师傅、中间人、

兜揽生意的商人，和美貌的女司账；

狂热的人们，贪婪地追求着

变化无端的“美国事业”；

热爱着冒险的和新鲜的——

竞争着，拥挤着，不可胜数；

“美国式的成功”的使徒，

“幸福的追求”的祭司。

然而解放了为的是什么目的？

经过什么样的变化

为达到什么样的终点

为满足什么样的需要呢？

受什么样的光明领导前进呢？

受了什么暗示呢？

给这被释放了的野兽

什么样的回答呢？

这些都是问题

都是问题

都是空想

我们的经验还不够远不能解答

美国还没有使我们成熟

我们还不肯定；

只是

我们感觉到后面有个推动力

我们生活

我们只知生活

感觉到我们在生活

在这里

在我们自己制定的宪法之下

在为那向上的

竞争的人们制定的宪法之下；

假如我的国土有什么魔法，

就像在德利英所假定一样的；97

假如她手中藏有什么遥远的目的，

或是什么自由人不须冲突，不须抢夺，

最终要履行的事情——

那无非就是说在这只野兽心里

有一种随宇宙而俱来的“精神”，

我们签名把它从人的监禁之中

释放了，再也无法召回；

我们不能忍受任何束缚一定要我们

演习专制者或是牧师的滑稽剧，

因此我们终于能够从奴役的

束缚之中，从罪恶的牢笼里，

把存在心里的，上帝的光明的种子解放出来。

这些人是强壮的，他们的心永不休憩；

他们停止只是为了再去开始，永远如此；

永远在无路的旅程上追求

追求那永在而却不能在的：

永远面朝着艰险的“西方”——

那就是向着无穷去进步的梦——

那就是自由人永恒的目的地。

二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不清楚　不清楚　不清楚

我们周围都是黑暗　还有垂死的人们的

呼喊　还有恐惧　还有其他的恐惧：

眼睛望着别人的眼睛的时候的恐惧，

眼睛望着看不见的空虚的时候，

或是眼睛望着乔装改扮了的“空虚”的时候的恐惧——98

万圣节前夕黑暗中的南瓜：

犹太人的恐吓　天主教徒　黑人

官僚　劳工领袖　和平主义者

大王　和解者　有自我狂的人

和虚无主义者——

在其他的恐惧之中兴盛的恐惧

铁锤和镰刀　万字　法西斯

还有希特勒……

是的，有许多东西是可怕的

（但是让我们怕可以怕的

东西吧

只在自由的名义之下

让我们骇怕吧）……

让我们怕那用钢铁和运动中作成的人形吧

铁作的形像　煤硅做成的

形像　人的希望　铝做成的

士敏土做成的人梦想，他有电的思想

紫铜的神经　白铜的肚肠　钢条

像人一样地有感情　轮子在转动

像人的思想　还有火　还有白热的铁块

像条白猪从镕炉的肚子里喷了出来　烧红的铁

像一朵花在沙盘上滚了又滚　愈变愈长

最后变成了人的野心的形状……

这件东西是盲目的，

这件东西是从我们

长出来的——这件东西：

是有力量的东西，

是钢铁，速度造成的东西——

盲目的——无限地

强有力，迅速，盲目：

不是上帝的东西，不是上帝的

东西，而是人的——是人的东西：

没有灵魂的东西——是

活着的死东西——是从

野兽的肉里演化出来的

东西，却失去了

野兽的灵魂：

是个庞大而动的东西，

是个推动一切的东西，

是个永远动的而且

永远大家在一起

和谐地动着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气息

没有眼睛没有

耳朵没有睡眠——是一条

没有生没有死的生命：

这就是在旋转着的车状，

这就是锁子，这就是

在刨东西的刨床，这，

管制机，独裁者，

不能缺少的东西：

这就是在割断着的割断机，

这就是在供给着的供给机，

这就是齿轮箱，这就是

踞板器，这就是那

联接器而这又是隔绝器：

这是测微器可以准到

千分之一，这是维尼尔游尺99

可以准到万分之一，这些都是为

锤炼心——那颗死了的心——用的：

这些都是作成死人的物质——

作成那些活死人，有口气的死人，

镍和钢作成的死人，钻和钢作的死人，

硬钢的死人，炭化物的，钻化物的死人：

那“能够抵抗高度震动而永不疲倦”，

按照了人形所创造出来的死东西。

永不疲倦

永不疲倦

永不疲倦……

这些明亮的机器

这些可爱的

明亮的难以置信的机器

是头脑的

空间和时间的许多女神

是许多旋转着的女神

没有心肠的

许多女神

活死人似的

没有气息的女神：

这些都是活僵尸似的女神

都是活僵尸

是发光的毁灭者

是旋转着的

许多女神

没有心肠的许多女神

可爱的女神

明亮的难以置信的

机器……

生活在动里为是毁灭活着的：

生活在活着的中间而没有上帝。

让我们不要怕“人”：让我们只怕

他所信仰的东西吧。

红色的尘土落在北明翰城上，落在房屋上100

屋子里有黑人躺在黑暗里

等待着自由

庞底阿克和红河上的工人们

在等待那

明显的幻象：

在曼哈顿人们爬上了101

楼梯，在晚间，

在寻找它

那些升降机

滑上滑下，在灯光后面

叹息着

升降机里的人们也叹息

为了那失去的梦。

难道我们在芝加哥蓝色的湖边把它找着了么？

难道我们在那些走不尽的

穿过人的感情的街道上

或是在

住着怪物，消耗着另一时代的残余的

房子里找着它了么？

还是在菲拉代尔菲亚的西部102

无穷的露台上

把它找着了呢？

还是在波士顿的闭住眼睛的天空下103

还是在

波特的挖空了肚肠的山上104

还是在西雅图105

茂密的峰岭间

我们把新自由的

幻象和梦找着了呢？难道我们

发现它在上帝答应给我们的国土，辽远的地城里

在那里，在从前的时候，河流蜿蜒于山谷之间

像情人？

欧吉欧干尼　墨农该拉　欧海欧。106

但是那些山现在死了，矿渣吐到了

山谷里，就是从前芦苇和杨柳生长的地方。

而现在河水空空的没有鱼了，河水的愿望

是“空虚”：

梦离开了这片国土

房屋紧紧揪住死了的山就像小孩子

揪住记忆中的上帝一样……

唉我的国家，

我们应该怕的是“空虚”：是“空虚”这念头！

在我们心里的，“空虚”的声音

像半夜里

驰过街市的救火车所发出的丑恶的嚎叫：

是对“空虚”的信仰。

在这里，在有机器，有机器的祭司和先知的地方，

就有“空虚”的标帜和凶兆：

在这里有火，只

有火：有灰烬，只有灰烬：

从有人的城市里升起了人声——

但这只是人声……

那么，让我们来搜寻吧：

让我们在上帝所在的空间里搜寻吧

（假如上帝有所在）：让我们在漆黑里搜寻：

搜索那宇宙以外的宇宙，

搜索我们所包含的原子，和原子里的

力量：给我们仪器，

给我们工具——明亮的，奥秘的

头脑的工具：铜线，光线，

管子，电子，针，分子，波，

蓄电池的铅板，蓄电器，幻灯片，胶片：

也许现在有了电子显微镜

我们能在亲密得看不见的东西里

找到上帝：要不然，也许

用加里佛尼亚州的其大无比的107

望远镜在星体里找到上帝：

给我们经纬仪，分光器，

远距离偏光镜，电表，

回转仪，电流测量器，

偏光测量器，计时器：

把一切都给我们——一切能称的，

能量的，能够比较的，

能安置的，节制，平衡，反应的：

一切能够折光的或使它弯曲的：

一切能够反射的，移动其他东西的

位置的，能够计算，分开，反□108，隔绝的：

把它们做得无限地华丽，

把它们做得无限地敏感——

要不然我们会失败

要不然我们一下就找不着了

要不然我们就找不着上帝

看不见他

不能称他

不能量他

摸不着他所在的地方：

摸不到

“空虚”以外去：

在“空虚”以外

找不到什么

什么都找不到

在上帝所在的地方

在上帝所在的地方……

在上帝所在的地方……

这些仪器哟：

这些用头脑做成的

明亮的工具哟！新的头脑——

延长了的头脑：

测量的头脑，

钢的，玻璃的头脑——

盲目的——无限地

复杂而盲目：

不是上帝的头脑，不是上帝的

头脑，而是人的——人的头脑——

没有眼睛的

金属的头脑——没有火的头脑——

是活着的人的

死了的头脑——是死亡的头脑：

这些仪器就是头脑的延长，

是野兽所创造的，

没有灵魂的，

是以野兽为原料而创造的，

是为了野兽而创造的，

是在野兽的手里创造出来的：

是野兽的

没有生机的延长——

是永远在延长的人的延长！

人，从水里

经过空气到陆地上，

在无限的有限之中

之下之上周围旁边

出入纵横随同因缘着演化：

为“有关联的”

所不知而与它有关联，

所不知而与它有关联，

可是和那“无关联的”，那“假定的”

仍然有关联……

（那“假定的”在什么地方哟？

那没有

被创造出来的地在什么地方哟？）

上帝在什么地方？

他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他不在仪器之内：

不在

望远镜

显微镜

分光器

色素表

量热表

量炭表之内

不在这些

唉

不在这些反射的光线之内

不在这些仪器之内所重发现的

我们的自我之内

不在我们自己

给我们自己的延长之内：

不在的

不在

我们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之内

在

我们本身

头脑的相会之外

在

头脑

我们自己的相会之外

在

头脑所在地方之外

一片黑暗之外

而在这黑暗之中

我们是在

“空虚”中

被“空虚”

所重发现

在“空虚”的

漆黑之中

信仰“空虚”

是“空虚”

“空虚”

“空虚”……

我们找着了“空虚”，也就是

我们什么都没有找着：

我们看见了它，也就是什么

都没有看见，看见的

是“空虚”——是“空虚”的

脸面——我们知道了

“空虚”，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听到了“空虚”，听它

狂喊，听它宣布

“憎恨”的“新秩序”，

“目无上帝的秩序”：

无线电的脸面

在憎恨的黑暗之中，

人在这里终结，

他没有自由，

他是机器人，

是仪器人，

是没有灵魂的

自动人——在这里

人没有上帝：

不是上帝的脸面，不是上帝的

脸面，而是人的——是人的脸面，

没有爱的

人脸，机器脸

仪器脸

没有信仰没有

希望——没有基督的

反对基督的人脸：

这些是垂死的波兰人，

这些是捷克人，这些是

死了的犹太人，这些是

奔跑的法国人，这些是

荷兰的美丽的城市

在燃烧，这些是

被驱逐到海里去的英国人：

这些被倾轧的

南斯拉夫人，这些是挨饿的

希腊人，这些俄国人

成百万地在雪地里倒毙

在这机器脸之前：

这些是摧残一切的炸弹，

这些是妇女，啼哭的

儿童，坍塌的栋梁，

喷起的屋顶，崩溃的石墙，

击碎的玻璃，飞舞的尸体，

床，破布，奔跑的脚，火，

水，血

沉寂：

还有被火烧了的

脸面——还有黎明——灰色的黎明

移动到荒凉的城市里去

移动到荒凉的街道里去而且

盖住谛视着的人们的心　盖住

这些人　盖住这些在寻找着

迷失在沉寂里，永远埋葬在房屋之下

“空虚”之下的人

的人们。

这就是那付脸面——

这——

现在我们看见了它

现在我们已经看见了这脸面

注视过它的眼睛：

现在我们知道恐惧是什么

代价是多少

痛苦有多少

恐惧是什么

憎恨是什么

血是什么

恐惧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现在我们知道它使我们疼痛

知道自由使我们疼痛

唉，上帝啊，它使我们疼痛

上帝啊

它使老哥老弟都疼痛

唉，基督拯救我

救命哟

耶苏啊

这我实在忍受不了

基督啊

上帝啊……

耶苏啊。

三

这里躺着一个美国兵士：

他死了。

他的凹进去的双颊里没了血，

他的扭转的手里已经没有了神经，

他死了。

我们之中有谁来替这人说话，

谁来说应该说的话？

谁来把死者所应得的说出来

就死者而论？

我们来说话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空虚的心里没有歌声，

在没有眼睛的头里没有光明：

在没有信任的世界里没有话

来给死者以荣耀。

在他的同胞之中有谁来说话

谁来代表死者。

说应该说的话？

他的妹妹说：

“爸爸接到了电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刚刚过中午的时候，爸爸进来洗东西预备吃午饭，妈妈在厨房里听见打门就唤爸爸去开门，就是那封电报。

我那时正站在厅里，我看着他看那封电报，我就看见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后来他就把它好像团在手里，低着头转过身来，把一只脚蹬着楼梯，手扶住了拦杆：于是他就这么上楼去了，慢慢地，身体好像很重，我已经猜想到是怎么回事了，我一骇怕就放声哭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也就只好站在那儿：不久，不假思索地我就追着爸爸跑上楼去，也不敲门就一直跑进了他的房：

爸爸坐在床边，两个膝盖张得很开，两手紧紧地抓住了床边，电报就压在一只手底下：我进去之后他朝我看看——他只朝我看看，呆了一会儿他说“妹妹……孩子”。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是不是——？”我说。“是不是——？”他只慢慢地点点头，递给我那封电报，我拿了过来。

可是我不敢看这张电报。我只看见“副官长”三个字，我又往末尾看看见了“阵亡”两个字：

于是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爸说：“我们得跟妈妈说啊，我们得跟妈妈说啊。”

我心想“可怜的爸爸——可怜的上了年纪的爸爸。他说‘我们’得跟妈妈去说，没有说‘我’。他要我帮着他去说”。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我只好转过身去，向窗子外面望，望见山谷，望见山谷里的河水流向杨柳树丛里去；

我看见我们的牧场，从林子里斜斜地溜下来，我看见我们的草地绿得发亮就像太阳光里的五月天；

我看看莱瑞小的时候所修的那堵石头墙，还有他造的那扇栅拦门为的是让妈妈到果园去方便些；

我又往下看，从车棚的窗户洞里看见了莱瑞的机器脚踏车，太阳从窗户洞正好照着它，一阵轻风从我们屋子后面刮进来，我闻见那棵老海棠树的花香，正像我们是小孩子的时候，假装把它当做茉莉花的时候，一样地香。

我回过身望着爸爸，一下就坐在他的膝盖上，就哭啊……哭啊……哭啊……

可怕的消息传到美国的家庭里来的时候！

说那像太阳一样永远存在的人现在和我们永诀了，

于是在人们的心里，悲哀就像夜晚一样

落在回忆和欢笑的秘密处所之上，

饿慌了的死亡的阴影就包围住了活着的人。

对这些失去了他们的兵士的人我们说些什么呢？

我们有什么光明，什么话，给他们看才能使他不悲痛呢？

从前有过美国人，他们是相信上帝的，

但是我们不信仰上帝，我们是黑暗里的人：

我们这几代的人失去了信心。

对于人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幻想，他是一个美国

理想中的人，无限的工作使他变得更伟大；

是个有新发展的人，永远在向上升，

是个形体很多的精灵，永远在演化；

是个受命于天，超越一切的动物，

它的官能是多方面的，有翅膀，有轮子，

有电线，有螺旋桨，有灯，有电子，

为的是在地球的黑暗之中能够看得见，

在寂静之中能够听得见，

能够量，能够称，能够摸得着，“那未曾得到的”。

我们幻想中的这个人，充满了我们头脑里

广阔的地平线，是个“超人”。

但是从这里我们所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们的梦想的结局是恐怖：我们的希望

随着我们的子弟在世界各处酸辛的战场上倒毙了。

在里面有个“形像”，

铅铁棚，冒烟的洞的“形像”，在怒号，

是我们自己的“肖像”，盲目而像鬼怪，

对一切没有信仰，也不知道有爱。

这就是动力的金牛犊子109

为服从它的命令我们在地球上

创造了一座地狱，其可怕远过于

我们假定死后等待着我们的那个地狱：

在我们这座地狱里，一切恶的力量

靠了机器和设计，愈来愈高升，

在我们迷惑住了的生活里，温暖的肉体

变成了魔鬼的欲望的代理人——

发怒，憎恨，屠杀——都是大量生产，

多方促成，缺乏仁爱的——

满肚子都是现在和未来的战争。

唉，恶在我们心里啊！

恶在我们心里滋长——

生在我们心里，躲在和平主义和虚伪

这两个虔诚而空虚的假面具之后。

以上帝之名我们问：当全世界的心都碎了

在等待我们的行动的时候，

美国在哪里？我们那时可以起来：

起来反抗抢劫中国和阿比西尼亚的

强盗——谋杀西班牙的

杀人犯——反抗大街上流行的悲伤，破碎的疑虑——

反抗从柏林渗出来的热情——反抗谎话，

怀疑者的傲慢，秘密的泄露，憎恨——

反抗一切出卖荣誉，契约，法律，正义，

言论自由和和平，的行为。

我们可以起来的；但是我们没有起来。

我们那时守中立！——

我们守中立的脸上映出野火的光芒，

我们的国运就被这野火烧个干净；

对于奸淫，屠杀，非刑，我们守中立，

像死亡，我们对于我们的那些死在阿尔冈110

交错的沟壑里的被欺骗的子弟守中立，

同时我却又没有让他们，守中立。

被出卖了的他们如今躺在异乡的十字架之下，

上面雕刻着他们的名字，这个的故乡是

宾西维尼亚，那个是肯特基，麦因，加里佛尼亚——111

祖籍虽然是丹麦，意大利，爱尔兰，亚米尼亚，

可都是美国的子弟，从世界各地来到美国，

又去葬送在异乡的墓园，头上的墓碑

不是“自由”而是德国的步兵。

那一次，我们就没有把他们打的仗结束。

我们没有能够完成他们所争取的和平，也没有

替他们重建人类的已经被摧残的希望；

又没有能够阻止仇恨和恐怖的

再生——甚至连这种准备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能够面对我们自己的需要。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守中立。是的——

我们宁可被东京柏林那批混蛋

推来推去，让我们的征服者把唾沫

吐在我们的旗帜上，把它沾污了，

宁可让我们的子弟被俘，挨饿，肢解，

让我们的岛屿因为力量微弱被人家克服，

让我们的自由的信条在头脑的曲巷里卖淫：

宁可忍受一切人所能受的屈辱，

没有毅力去做人所信仰的——

宁可做这一切，而不愿及时起来

去反抗我们的已经知道的，当然的敌人。

现在我们又喊出一个口号——老调子：

我们的兵不够——还要多——还要多！

把他们推上海滩去！把他们扔到

意大利的毫无顾忌的断瓦残里去！

让炸弹，飞弹把他们炸成碎粉，

让他们沉到海底，冻死在冰天雪地，

眼睛瞎了，腿断了，失去了睾丸；

他们的生命被人夺去，希望搁在一边：

这一切都为了我们，而当初就因为我们贪心，怯懦，

才养成了他们现在所反抗的那些人形的禽兽。

我们的兵不够——还要多——还要多！

关于死，除了说“死就是死”，我们应该怎么说呢？

爱和复活的光在什么地方？

我们的神是从物质的深处偷来的，

所以他把我们引进了荒凉的地域，

把我们引上歧途走进了荒废了的田野。

我们应该怎么样照明——

我们应该怎么样把真理

从，散布在没有水的，“过去”的河床边的

空干的头颅里救活呢？

死人的妹妹，痛哭吧：为你的武士痛哭吧。

此外还有什么可做，还有什么可说呢？

太阳照着我们的土地，但是什么都不生长。

基督的骨头分散在石头上。

石头上有其他世纪的脚印。

任何地方都没有上帝。爱的泉源

已经枯竭……

但是在这里一个美国兵士。

躺着，死了。

凹进去的双颊里没有了血，

变黑了的神经里没有了光明，

脑袋里也没有了光明。

在我们之中没有人能说句话么？——

没有人来说应该说的话么？

没有人来把死者所应得的说出来，

就死者而论？

免得他永远躺在这儿，枉然被人杀死，

在这片荒废了的土地，在尘土里消逝，

死得像他那凹进去的双颊一样，

同胞们，起来说话！……

说话！

他的老师说：

“我几乎没有什么话能说……”

下星期在长老会的教堂里要举行一个纪念仪式：学校全体都要参加。

我提议，你们有人认识他的，写封信给他的父母，他的妹妹……随便写一两句话……当然随便谁也没有什么可说……

不过，在没有把这第一颗金星放在我们学校的从军旗上，也许应该提醒我们大家：

提醒我们莱瑞在行动里的样子，因为他是极喜欢行动的；

提醒我们莱瑞在足球场上的样子，因为在足球场上他是非常的自在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过我想像他一定是往前冲，就像在我们的纪念运动场上一样，

我想他一定是用他那惊人的自信力往前冲；我想当时的情形一定是如此，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贡献了出来：

他是个气量很大的孩子。

至于我所要说的就是我相信莱瑞是为了一理由，为了一个缘故而死：

我相信他是为自由而死。

我并不是说他那时心里在想着自由——我很怀疑他那时除了敌人以外是否在想着任何事情。

而且我很肯定，即便他在战场上的壕沟里想到了自由，他所想到的自由绝不是我们在这儿从书本上所学到的自由。

当他想到自由的时候，他想到的是你们，他的朋友，在这儿坐着；

他想到的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在这儿所过的生活，我们的快活事，我们所吃的好东西，我们共同享有的光明的希望：

这些，我相信，是莱瑞对自由的观念。

但是我既是他过去的老师，我愿意指出一点，就是说我们此时此地的生活，我们的这种自由的生活，不是一种偶然的结果。

我们在这儿，在美国，所享受的自由生活是过去的时代给我们的遗产：

自由是一颗火花，起始在远古时代，现在已经消失；

这颗火花的培养是靠了雅典，雅典的城堡，当日的辩论，以及那些永垂不朽的哲学家、戏剧家的作品！

这颗火花被主耶苏在迦利利煽成了火焰，他宣布了自由的伟大而单纯的法律，就是人应当相爱。

此后这火焰经过了几百年黑暗而危险的时代，却依然地存在，

随后又在英国出现，在英国，像你像我的那些平民，知道了怎样去反抗国君的强权，强迫他承认他的权利：

随后这朵火焰又从英国传过了大西洋，降落在新世界的黑暗的大森林里。

所以莱瑞应召而出，去和自由的公认的敌人作战，这实在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他作战不仅为珍珠港复仇，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也不是为了要去征服人；

他作战是为了自从人类开始纪载他们的历史以来所获得的一切——

是为了已经获得的一切，能够获得的一切，将要获得的一切。

他作战，是使得你们，生命还在等待你们的人，能够有继续前进的机会，

使你们，在你们活着的时候，把那些长期间获得的，光荣的，收获，传下去——

因为那些收获是心里充满了自由的人们，在他们和人类的敌人，上帝的敌人，的斗争之中挣来的。

莱瑞把球递给你们了。不要辜负了他！

抓住球！紧紧地抱住它！把它向前抛——随着它往前跑！

“他是个——气量很大的孩子……”

自由之土啊！人类的广大的希望！

当初上帝所赐的，勇往直前的道

唤醒了你的幽暗的荒野，使它自由，

如今这道在什么地方？

当初就在这里，用你的宽阔的海岸做基础，

用一个共同的信仰我们建筑了一座庙宇，

如今这共同的信仰又在哪里？

教给我们自由的是这片土地——

突然打破了欧洲在人类的拥挤的心上

所加的束缚也就是这片土地。

因为当那固执的热内亚人在一个晶莹的黎明

从巴洛斯扬帆启行，他的目的

是替阿拉冈去寻求一座帝国，112

他并不知道在他前面，

翻过人类的大洋，有一片更广大的河山。

“陆地！陆地！”——没有人知道这话的意义：

这就是潜伏着的自由的念头，它引导我们

沿着富于诱惑的河流往里走，去培养

我们的希望，从阿帕拉几山向内伸张，113

土地总是愈来愈使人充满希望，愈使人贪恋，

一直到了丰饶的米西西比大平原，114

这里尽是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的足迹；

再往里走到了出产艾草的荒凉地带，

然后穿过黄色，干渴的沙漠，

终于站在了西部山脉的高峰上

看见了另外一片大洋，像天一样地蓝，

在这些不知道它存在的人们面前展开。

这一切我们都解放了：人所付的唯一代价

就是他自己的勇气。因此这块土地

以前是人的牢笼，那时候就变成了

自由的学校，在这里，在行动之中，

我们学到了织成自由的原理和法则；

使得门户安全，权势不敢侵入，

使得教堂自由，村子里的草地

充满了和平，而人们喜欢去的每个角落

公开，随便人去那儿闲谈或痛骂；

学会了把我们所信仰的印出来，学会了

改变主意，学会了同样地尊重别人

犯错的权利，尊重别人提倡

我们认为是错误的主张的机会；

我们也懂得了完美是不可能的，只有

贫乏，不能毁灭的不完美；自由

不是为适合神；是为适合人心而安排的：

我们知道了正义的道路捉摸不定，

慈悲是盲目的，智慧太玄奥，

任何公民都不能说他自己有智慧

因此就有理由得到无上的权力；所以我们知道

去压制一切假冒的救主，限制官吏的任期，

不管他是多有力量，多么好。

因此从这块土地的伟大的自由之中

就生长了自由人的伟大的信条，

就是，一些人认为的真理和另一些人的真理

是相对的：使头脑里的城市得到灯光的

那个东西，没有人领有它的泉源。

如今全世界，以及全世界各处的民族，

都在受测验：在小小的，受蹂躏的欧洲，

在山峦明媚而苍润的四川；

在人烟稠密的印度河，在北极

人迹不到的长着青苔的海岸；

在这里我们也在受测验：在嘈杂的地中海的

小巷里，在非洲刚果河（鼓声打出了

从西方来的军队的消息）；

在长着棕榄树的澳洲的小岛上，在

南美玻利瓦的骄傲，不稳定的土地上。

我们这个时代就是先知们所说的：

无论在哪个海，无论在哪个洲，

时间已经来到，去争自由——不然就是死。

伟大的国土啊！我们心里的古老的“自由精神”，

从前一度启发过我们的生命，

现在在松懈的睡眠之中了，把它唤醒吧：

使我们能够从我们的着迷的土地上起来

反抗我们时代里那些反自然的力量，

使我们能用白热的手段，

在世界每一个知道有我们的地方，

把我们在这座庄严，无所不包的学校里

所得到的到处可以通行的教训，实现：

我们的主义，我们的权利和义务，

以及那并非仅仅的大多数所能达到的

我们的法律的深奥而神圣的结构。

这些就好像隐藏在深山里的水——

自由的不竭的泉源，虽然它的源头

埋在了我们时代的沙漠之下，

但仍然可以卜出来，把它掘开，

造一条沟把它引到世界的将来去。

但是在这异乡的海岸上躺着

一个美国的兵士。

他躺在死人的黑暗之中，

他的坟墓和我们隔着一道

关闭了的秘密的门。

谁能看见应该看见的？

谁能说应该说的话？

谁能从异乡的海岸上写出一段

最后的消息？

在这儿，在他的家乡，我们之中，

我们以前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能说：

我们的心里没有信心，不能

抓着那扇门的门纽。

活在死人中间的人们，有谁

去张开一条缝！让我们多知道一些？

谁能从异乡的海岸，把我们的儿子

和兵士的消息传给我们？

说话吧，同胞们，说话，

把那扇门开开！

他的同伴说：

“很可能死了的就是我。”

我们大家都挤在一道堤岸底下，在海滩上，堤岸那边那些混账的敌人正在等着我们呢；

他们有一个炮阵地就在那边，他们正在用几门迫击炮打我们；

排长就说，‘天啊我们一定得把这帮狗娘养的消灭才行。不然我们在这儿就跟猪似地一条一条让人打死。’他说，‘谁上去把他们揍了？’115

莱瑞走了上去，他说，‘报告，我愿意去。’我是一向跟着莱瑞走的，我说我也愿意去。

可是我害怕。不是玩的。

我们爬上了那堵堤岸。

我从来没有在我们城里的大马路上光着身子走过路，可是我一爬上堤岸，我就觉着像光着身子在大马路上走路一样，瞪着眼看你的不是往来的走路人，是些个枪弹；

我想大半就在这个时候，我心里跟自己说我这回准完了，想在这些个枪弹里求活命比找死可难得多了。

不管这些啦。来说莱瑞。他就像领着他妈的一军人似地往前冲：

他在我前头总有那么七八码的样子，我瞧见他抄起一个手榴弹，胳臂往后一伸把它甩了出去：

跟着就是那件让人好不难过的事。

我瞧见他的手榴弹在半空中往前跑，我瞧见莱瑞倒了，就像没了腿一样，他一下子就倒了。

可是我敢起誓，我不知道是他中了弹呢，还是我自己。很可能打死了的是我。总而言之，我也倒了。

以后的事我就不晓得了。

我一定是把我的手榴弹都给打发了，因为后来排长上来了，跟我说，‘卡尔孙，好活计，不错。’

我正跪在莱瑞身边，瞧着他的脸，排长说了这话，我好难受：

因为我听见排长这么样叫我的名字，我知道我还活着：

我又瞧瞧莱瑞，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不是我；我就趴在莱瑞的胸口像他妈的小孩子似的哇哇地大哭一气。

时常一到晚上我就想这件事。很可能死了的就是我。

我跟莱瑞相处，我对莱瑞的那种感情，谁也抢不了去；

照我看来，在我们还没有上登陆艇的时候，牧师跟我们说的正好就是这件事：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把它看得这么清楚，将来恐怕也不会把它看得这么清楚。

从那回以后，我就想到了一念头：也许我有点神经病，这也是难免的，可是这念头老在我脑子里转啊转，我真想能够把它说出来。

我想到的念头就是，莱瑞跟我相处得那么好——唉，我们相处就是他妈的那么好么；

我想到的念头就是，你要是能够老是这么样地看事情，像我跟莱瑞那样的难解难分，这个世界就会妈的大大的不同了——

这就是我想到的念头。

可是你得瞧它半天才成，就像瞧晚上掉下来的照明弹似地：你得等。

我恐怕我永远也不能把我想到的念头完完全全地说出来……

我能够说的也不过就是，这个东西，除了在那种时候，平常时候是瞧不到的：我知道有这个东西，一点都不错——

“因为很可能死了的就是我。”

海滩上，笔直的十字架划出了永恒的图案，

睡眠的步兵永远隶属于沉默的军籍了，

人的性命在这里不过是个数目字，一阵异国的风

吹上了沙滩，抚摩着

战死了的，一个远方国土的人民的子孙：

在这里，自由的意义，自由的真理，终于

开放了，启了封，在别国的眼帘之前；

死亡把故乡麦因州，尼布拉斯加州的回忆湮没，116

湮没了荒漠上印第安人的火，长着胡须的橡树，

台克萨州野风吹过时绿草的波动，117

到学校，到教堂路上的尘土。

在这里，回忆中的一切沉没了，像一条溪流——

牧场，果园，法庭，银行，店铺，铁路，工厂；

记忆中的面孔，因为动情而张开的嘴唇，

像神经上的日光的手，落在

远隔重洋的那个人的肩上的头发。

在这里，在自由的名义之下，大家聚焦一起，

分歧的目的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团结——

在死亡的怀抱里，这些人就像一家兄弟，虽然

在活着的时候他们从不知道他们是兄弟。

你们要求自由的人们，看看这封拆开了的信件——

你们这些成千成万的，彼此倾轧的人们！

打开这些坟墓，去发现

埋葬在土里的自由的秘密：

在肉的帘幕之后，就像在这些十字架下面，

有一个大家的“兄弟”；大家也就是“一个”。

就像在夜晚，

当一阵新鲜的风从美国的丛山里升起，

当土地的气味从秘密的地方被释放，

当烟雾从涧谷里被拉了出来，而严肃的星辰

聚焦，好像是被选来

在我们头上代表自由：

同样地，现在，从坟墓里

这些兵士回到了我们心中，像我们自己的影子；

他们又赋有了生时的形体，就像在杂乱的木厂里

白橡树的有魔力的树干赋予月光的形体——

他们变了，就像月光被小溪变成白银一样，

他们又来到他们不能生存的地方居住。

现在，在这死者的团体里，我们可以看到

所有最认识她，所有爱过她的人们，

他们的手和脸已经不和她在一起了，

不过，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生活在我们里面：

打猎的，农夫，工人，不知名的代表，

为活着的人而死，为垂死的人活过的英雄；

莱辛顿，纽克顿，爱丽湖，阿拉莫的人，118

薛里顿的骑兵，罗斯福的骑兵，政治家和主席；119

是发展中的西部的灵魂，行为，幻想的灵魂，

船只，城市，热闹的市场的灵魂，

是有热烈的欲望的人——是富于梦想的人——

创造将来的人——喜爱美国的阳光美国的阴影。

所有这些人——所有的——永远含蕴在我们的意志里，

成为不死的投票人，自由的没有葬埋的喉舌，

看不见的领袖，后代子孙的教师，

我们心里面的活救主——这些阵亡的美国人。

在这里，在我们心里，他们还存在，在这里

我们带着他们堕落到失去的乐园的黑暗里去——

不然，就前进，走向人类的无限的理想世界。

因此，让我们为了这些战死的人们活下去，

使他们能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得到复活：

让我们来寻找光明，借着这光明我们能够

在我们内心，在我们彼此之间，找着他们……

我们大家把坟墓揭开……我们大家来祷告……

你是全人类的兄弟，光明的，但是秘密的，

以前我们想像你在无所愿忌的空虚里：

但是在这里，在我们子弟的残破的身体上

我们现在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就是使世界有生气的那点残余的希望，

就是世界各处人类之间的兄弟之情。

这是就是“你的生命”，“你的不朽的自我”，

“你的存在”在我们心里——你我聚会的地方，

（为什么光线这样的幽暗，我们无从知道，

不过一旦发现了它，我们就绝对知道它是）

兄弟们聚会的地方，在这里在头脑的黑暗里，

我们一定要毫无畏惧地前进。

自由在这里发源；而若是自由，

我们的自由，或是其他人的，在世界上

将来还被保存，那么一定也在这里。

去知道这地方，去为世界保存这地方，

这就是在我们的时代里，自由给我们的测验。

“人的精神”：“自由的创始人”：

伟大的光明，民主为你而存在！

美国是你曾经爱过的国土：

如今，领导别国离开这片可怕的

钢铁的荒原，这责任落在我们肩上了：

未来的一切所取的途径今后也都要

靠我们了——使自由像以前那样变成

从天堂偷出来的一个梦，抑还是一个真理，

在这上面去建筑人类的将来。

各种种族，各种宗教信仰的人的兄弟！

假如还有些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够做的

我们现在就去做吧！假为付一笔代价

能从饿荒了的过去把死人的荣誉

重新买回来，那么就让我们现在把它付了！

假如我们活着的人能够用决心

使“人类自由”的疲惫，鳞伤的真理

复苏，那么让我们从今以后

像沿着“你的意志”的路线移动的，

无限的，不屈不挠的星辰，一样地

有决心，拼命，走上我们的途程！

假如在这座古老的宇宙之间

还有一颗怜悯的火花，那么，

兄弟，把这颗火花给我们吧，使我们

借它的光能够重新念一念我们时代的

这一章，使我们从这本明灭不定的历史里

从新学一学曾经可能是不解自明的真理。

四

这“精神”推动我们，往前去。没有人可以休息。

一个念头催着一个念头：我们不是生来为等待的。

时间永远敞开着的大门前

“将来”在拥挤，已经保存

纪录在人类的历史之中。

一代一代的青年人已经被征调

去到隐藏着的，未经尝试的世界去服役；

每个人都必须用手或者用口，枪杆，或笔杆，

去赌一赌，去决定

命运，要它好，还是要它坏。

我们不能等待——在这一点，我们是没有自由的。

这“精神”在我们心里动荡，像一股潮水

在一片无名的海上，

被一个我们不能知道的月亮吸引着往前去！

去浸没一片不能存在的海岸；

一片，头脑以外，超乎想像，

超乎三角的正弦和算术的比例，

超乎触觉，味觉，嗅觉，耳朵和眼睛，的土地；

一个我们梦想不到，不能分析的，

隐藏着使神智（我们的意志还不过是神智的

雏胎）无从探索的真理。

我们不能挽住这股潮水。它推动我们往前去。

它永远推动着我们往前去，

去参加更剧烈的战争和毁灭，

就是，将来人和他自己的机器人的战争；

否则，就是推动我们走上在我们心里期待着的，

在时间上还没有起草，还没规定的，

四海一家的境界——自由的俄勒冈，120

用工业的辛勤，艺术的才技获得它，

用科学使他有生命，用法律维持它。

不怕进步，不怕“进步”冒险地向前冲，

冲向辽远，未经预告的地方；

知道自由，像一句诺言，一定是

在黑暗的前面，不在它后面；

知道那个“兄弟”存在在他们心里，

信任这点“光明”终究会解放人类——

对这些勇敢的人，我的国家一定很宽大。

假如用望远镜在空虚探索的人们

能够看见这点“光明”，不管还看见了什么；

假如在漫无头绪的同位原子之间，

（生命在这里还是看不见的东西），

或是在幻术一般的遗传因子里，（科学在这里

还在摸索着探求对于眼睛，头发，肤色的控制）；

假如我们在各处搜求着“广大”，

假如我们知道上帝在我们心里，知道他是真的，

不论知道得多么不透澈：那时我们就自由了。

那时，“虚无”这段神话就要退位，

为使我们的工作，我们的科学，可以作

我们命运的奴仆，而不是它的主人——

作我们的光明的镜头，而不是它的关闭器

那时我们的仪器就会照明，

而不反映，黑夜的鬼性；

那时我们就会发现一向没有被发现，

虽然一向生存在全人类（黄种，黑种，白种人）的心里的

爱的形状，在灵魂的海上

行走着的拿撒勒人耶稣。

那时发动机和机器的推动力，

河流，石油，煤矿的能力，

聪敏的纺轴，螺旋式的联运器，

控制着大量的电流和气压的

开关，保险塞，和闭塞器——

这一切广大无边的能力和计划——

就会在我们面前展开，像从前的边疆，

在人的名义之下，为我们利用，驱使。

自由必须在进步之中产生——这

就是做一个美国人的意义。

在我们的理想里，我们看见世界在等待我们，

这也就是从前沿着大车路，

经过变成紫色的平原和悬崖，

在星光之下，松树边，围着

充满了希望的萤火讲述

西方的自由的旅客们所看见的理想：

是一个伟大目的的理想，受了

世界上所有的民族的敦促

去揭露隐藏在他们心里的真理：

就像当初美洲任人拾取，

因而唤醒了全人类的希望，

同样，现在，在我们的希望里，我们听见

“将来”在冲打我们的头脑，

像海浪冲打那没有主权的海滩。

从科学里也有自由可以争取：

使瞎了眼的人可以有看见的自由；

光线，维他命以及血清所给我们的自由；

使我挣脱痛苦的枷锁的各种药剂——

血浆，班尼西林，抗毒素，食菌素——

各种腺，各种细胞的秘密的效能，

这都是另一个时代的种籽和影子。

自由也像一口钟在敲打，

声音还很遥远，但是调子已经很熟悉，

科学就在那钟声起处，原子群中，摸索，

逼着原子替我们服役，做我们思想的传达物，

逼着它用高度发响的火箭，炮弹和飞机，

去把时间空间的囚栏打破，再不然

把电子，在命运的裂缝之间，

从它们固定的地方炸毁。

这里是一片伟大的大陆，向我们挑战，

等我们去开拓，去发展，去解放，

是我们智能的处女地，

是千里相会，语言复杂的兄弟大集团：

这是以前的时代的人们所想不到的，

认为是神话，或是密尔顿朦胧的眼帘前的幻景，121

而现在，是属于我们的了，等我们开发，等我们

把它投射成巍峨的形体使人能够

在“可能”的海岸线上辨识它。

爱在我们心里起着作用，一种吸引的作用，

就像星与星，行星与卫星之间的吸引作用，

凡是利用这种爱的人，这片国土就属于他：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爱，自由的一切权利

都起源于这个强有力，神秘的爱，

它在流血的战场的那一边打信号

让我们，疲倦的民族，团结起来。

这不是容易攀登的海岸。冒险攀登的人

屈服于有偏见的人的武器，讥笑，之下；

屈服于财富以及财富所能挥动的一切力量；

屈服于怀疑者，厌恶人类的人，不信上帝的人；

凡是不能忍受爱的痛苦的人，决不会

认识真理，他们的事迹也不会长久，

他们的旗帜，随便在什么地方升起，更不会

保护地球不受仇恨的流血的梦所危害：

只有有勇气去准备心房的人才会去

庆祝真理和自由的婚期。

这就是圣经上所说的针眼，窄门，

经过这里我们才能越过我们看得见的地平线，

到达从来没有过，将来一定有的境界。

我的国家爱爱她国旗的人：

她的国旗是她的意志的标帜，

坚强，像神的告谕一般的标帜——

这块星光闪烁的布代表了和平——

而它也是一件血衣，高挂在

曾作战场的沟壑，和冒烟的山冈上，

像钉在天上受苦痛的“自由”。

在人所升起的旗帜当中，

你是最美丽的，最灵活的，

你是风所说出来的光明的诺言，

是自由伟大的印章，升起来为的是

证明人是适宜于爱人，解放人的！

把你一条条的影子遮住我们，

作为我们国家的创造者的投影，

红色是勇敢，像战神的心，

红色之间的白色代表自由；

在上帝的领导之下我们的联合

是庄严而神秘的，就从这片深蓝色的神秘里

把繁密的星辰的光芒洒遍大地吧——

那蓝色就是天堂的蓝色，就是忠。

这面旗的价值决定于我们的价值。

不管我们敢于梦想或作什么，

我们从出生那一天就生活在它的下面，

就像它也生活在我们心里一样：

我们的意志是用红，蓝，白，铸成的。

不要让我们把它，为了卖主，做成，

在许多帝国和它们的鉴赏者之中，

一个富有而荒唐的暴发户；

而要把它当做一个普遍给人看的标记，

把它举起，超过国家与官吏之上，

晓谕大家：自由，一个美国的名词，

是由我们替一切的民族保管的。

我的国旗不受子午线的限制：

它的领域是超越的，威严的；

它代表上帝赋予一切生物的创造力——

一切在水里在陆上的生物。

列国的人民合作，作成了我的国旗——

波兰人，芬兰人，英国，爱尔兰，瑞典人；

在它里面发现自己的来源的捷克人，

帮忙建立对它的信仰的富有艺术的法国人；

列国的人民，不论南北，深色浅色，

都在这面旗里，现在不能辨出了；

而我们，这颗火花的保护人，也不能

为了我们自己出卖他们的自由。

除非我们把那些国土都解放了，这面旗子

就会把美国标成自由的墓地，

全世界的信仰就都丧失，希望在傍晚

就垂头丧气地顺着旗杆下降。

这面旗不仅是我们的：我们不能限制它的范围！

我们所借来的东西现在应当归还了，

让它去生活在地球的旋转的外壳里，

翅膀在它上面，缓慢的螺旋桨搅动它：

我们应当把他们传给我们的火传回去，

使它能够新鲜，使它能够永远燃烧；

把它传给那些生活在摧毁一切的

恐惧，报复，畏惧中的人们，因为

他们丧失了希望——像一具的死尸，

丧掉了亲属，失去了美国的侣伴而感觉孤单——

在北海边，或是在罗尼河上122

或是在悲哀，庄严的维尔塔瓦。123

无价之宝的国旗啊！从天国借来的

庞大而神圣的租借物，是大地所不能禁闭的！

初次在游击战士的旗杆升起，又在124

勃兰地温的毛瑟枪上飞扬：125

哥地斯堡，白鹿森林光明的飘带，126

塔拉瓦，瓜加林的精神：127

象征了兄弟共同从事的奋斗，

许多至高无上的君主的团结：

古老的光荣！保卫那有希望的，善的，

领导我们毫不迷惑地向前进，

使得其他的人们因我们的自由，也可以得到自由！

美国不是一片悠闲的国土。

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不能再让

深蓝色的海水把它包裹在甜蜜的安全里：

战争和冲突，从时间里冲了进来，

正在舐我们的语言复杂的，“西方”的海岸——128

人类的斗争就像涌起的浪头，顶上

飘着忌妒，仇恨，贪欲和非法。

在沙漠等待着骷髅，鹰隼爬上骷髅的地方，

在世界各处，我们都应当把我们所创始的

一切产物源源地拿出去，给出去；

我们的信仰，法律，我们的意志的意义；

我们的飞机，让它们绕着六大洲织一条

有魔力的腰带，让它们去经商或者去杀伐；

我们的明亮的机器，医药，面包，

我们的永不疲倦的船只，武装的，商业的；

我们的兵士，恋爱中的男女；阵亡的美国人

他们标明了民主的海滩：

不以征服者的姿态把这些拿出去，而是

去宣布一个世界大集团是有把握的——

使孤独的升天节岛的拥着泡沫的海岸，129

经过乌干达，到那古老的海，130

再往前去，从巴斯拉，经过东方的大门131

带着从契萨皮来的生命和劳力132

来到普莱斯提克，在这里黄蜂式的引擎133

从冰冷的瑞嘉维克像自由一样地吼着进来了；134

又到珊瑚岛和欢娱的波利尼西；135

或者经过烟雾去碰“将来”的脸颊——

斯丹诺佛依的寒冷，荒凉的山坡。136

自由不是一句空话：它是从

阿干萨和伊利诺伊斯的人的手里长出来的。137

它存在在人，思想和万物之中

永远由船的龙骨和银制的翼载着。

美国生活在她的简单的家庭里：

风吹日晒的门户，苍老的紫藤树，

尘土飞扬的仓院里雄鸡在徘徊；

一些常见的榆树，橡树和松树；

家里的家具都是为舒适，不为摆着看的，

我们的名字叫杰克，彼得，加洛琳，

我们的邻居都可以信任，我们读

规规矩矩的书，生活在和平，希望和机会里。

美国的生活里不可避免的有个母亲，

在明亮的炉灶上做她那拿手的炒鸡，

果酱，点心，和无穷无尽的苹果糕。

美国的生活里有一个父亲，他是家庭裁判员，

用沉重的眼光吸引着星期日的报纸；

还有一条狗，还有吵嚷的孩子

从学校里回到家来，背诵

古代金字塔的历史。

黑暗惊醒了远方的气味和无边的虫声，

山谷就像漆黑而可怕的湖沼，

四面窗户里射出美国的光明守卫着它，

同时，在风中，祖宗传下来的那棵枫树，

向西面把一天辉耀的星辰耙梳过黑夜，

这时美国依然还生活在那里人物里。

随她的子孙走到多么辽远的地方，

在她视线以外的地方去冒险，去死，

这些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窗子，

依然照遍了不信任的人类；

为的是使世界上各民族知道

自由人苦争得来的归宿——

不是和平，不是休息，不是娱乐——而是

面对民主原理的勇气：

自由不是限制，而是共享；

这里有了自由，到处都有自由。

附录：戴文波致杨周翰函件

[1]按指1520年亨利八世与法国国王法朗梭亚一世会盟媾和，双方炫耀排场，史称其地为“锦绣田野”。——译者注，下同。

[2]英国中世纪传奇中的英雄。

[3]指约克红衣主教伍尔习。

[4]六、七世纪法兰克王。

[5]法语：“是，是”。

[6]在伦敦城西，当时是独立城市，王宫、政府机关、贵族及高级僧侣府邸多在此。

[7]王宫的一部分，重大集会在此进行。

[8]亨利初娶寡嫂凯瑟琳为后，凯瑟琳是西班牙公主。亨利由于政策的改变（不与西班牙结盟反对法国），决定与凯瑟琳离婚。西班牙施加压力于教皇，派坎丕阿斯前来调查。

[9]指伍尔习。

[10]指神圣罗马皇帝兼西班牙王理查五世，凯瑟琳外甥。托列多是西班牙地名。

[11]地球仪是王权的象征，意为愿当王后。并含有谑意。

[12]安·波琳生伊利莎伯女王。

[13]指财富。

[14]林肯主教是亨利王的忏悔僧。

[15]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

[16]拉丁语：高贵的王后，我们都是忠心耿耿对您的。

[17]指侍女。

[18]意谓向娘家人征求意见和主意。

[19]亨利王之亡兄。

[20]盖伊爵士（Sir Guy of Warwick）是传说里的英国勇士，曾杀死巨人柯尔布兰（Colbrand）。

[21]本文主要根据莫古尔斯基编《西欧戏剧史选读》卷二（莫斯科国家艺术出版社，1955年版）的序言和注文写成。

[22]参看登场人物注释。

[23]剧中人物的名字，有许多是抽象品格的拟人化，“阿布索留特”，意思是“绝对”、“专制”，说明他的封建家长作风。“艾克斯”，原意是“田亩”，借以表示他是乡村的地主。“欧垂格”中的词冠“欧”字说明他是爱尔兰人；“垂格”原意是枪上的扳机，用以说明他性格的暴躁、一触即发的特点。“法格”原意是“疲倦”，说明他是替主人奔走效劳的仆役。“马拉普洛普”原意是“用字不当”、假作斯文；英语中“马拉普洛普式的用词”（malapropism）一辞，就是从谢立丹此剧滥觞。“蓝桂絮”，原意“萎靡不振”“无病呻吟”，借以说明她的感伤情绪和浪漫性格。

[24]英国西南部的一个城市，十八世纪英国有产者疗养和游玩的地方，作者的父亲曾携家卜居于此。

[25]原文证明，此一序幕系于初次上演第二夜时由作者撰就补入。

[26]英国旧俗，法官、律师等都须戴假发出庭。

[27]桂树是诗歌的象征。

[28]伍德渥是当时极有经验的老演员，此剧首次上演时即由他担任这一角色。

[29]指剧院。

[30]原文注明，此一序幕系于初次上演第十夜时由一女演员诵读。

[31]指过去九夜的演出很受观众欢迎。

[32]西方把诗神当作女神。

[33]指舞台旁边喜剧女神的雕像。

[34]当时风行的“感伤喜剧”的象征。

[35]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清教徒作家班扬所著的寓言小说。谢立丹是反对清教徒所抬出的虚伪的道德的。

[36]忧伤的象征。

[37]指舞台旁边的悲剧女神的雕像。

[38]以上人名均为当时参加演出该剧之演员。

[39]指悲剧家写诗剧。

[40]指舞台旁边的悲剧女神的雕像。

[41]原名涵义，见登场人物注释。

[42]希腊神话，天神裘比德在追求斯巴达王后勒得的时候变成一只天鹅，在追求腓尼基公主欧罗巴的时候变成一条雄牛。

[43]此处所提人名原文全另有涵义：布尔为“公牛”，桑脱尔为“闲散的人”；斯拉顿为“懒妇”。

[44]1773年在英国出版的一部小说。

[45]英国小说家斯摩莱特（Smollett，1721—1771）的小说，1751年出版。

[46]法国达诺（d’Arnaud，1718—1805）的小说，英译本1773年出版。

[47]斯摩莱特的小说，1771年出版。

[48]《皮哥儿传》中的一部分。

[49]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斯特恩（Sterne，1713—1768）的小说，1768年出版。

[50]或云是阿勒斯垂（Richard Allestree，1619—1681）所著，1658年出版。

[51]原文涵义为“洗牌夫人”。

[52]斯摩莱特的小说，1748年出版。

[53]又名《不幸的婚姻》，瑟岑（Thomas Southerne，1659—1746）1694年所著悲剧。

[54]罗马诗人（公元前43—公元18），著有《爱经》等关于爱情的著作。

[55]马肯齐（Henry Mackenzie，1745—1831）1771年所著感伤主义小说。

[56]夏朋夫人（Mrs.Hester Chapone，1727—1801），著有《改进思想书信集》，1773年出版。

[57]福迪士（James Fordyce，1720—1796）是个传教土，著有《以青年妇女为对象的布道文集》，1765年出版。

[58]切斯菲尔德（Lord Chesterfield，1694—1773）著有《训子书信集》，1774年出版。

[59]马拉普洛普这一角色原名涵义，已在登场人物注中说明。故以下此一角色的对话字句多不通。

[60]一几尼值二十一先令。

[61]每克郎合五先令。

[62]在金币上装链子作成的一种项链。

[63]伦敦圣詹姆士公园的林荫道。

[64]原文意为钢琴。

[65]引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的首句。

[66]一种宫廷集体舞蹈。

[67]巴斯温泉的一个广场，形如新月。

[68]柯科斯展览馆为十八世纪后半伦敦的一个首饰和钟表工程师詹姆斯·柯科斯所建，其中所陈列的多为他自己制造的带弹簧的新巧的玩具。

[69]不是常驻一地的军队。军队在被调动的时候，发给额外粮饷，因此流动部队表示肥缺。

[70]希腊神话：半神半人的普罗米修斯最初从天上把火带给人类。

[71]十八世纪前半，理查·纳喜（Richard Nash）在巴斯温泉创办了一些“上层社会”的娱乐场所、疗养院等，他定出许多规章，所有来游玩的人都必须遵守，其中包括不准佩剑。

[72]阿喀琉斯是希腊英雄；亚历山大是马其顿王。

[73]引自莎士比亚著《麦克佩斯》第一幕第五场。

[74]传说中的斩龙英雄。

[75]此一段话的出处见莎士比亚著《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场。原文大意是这样的：“诗神的卷发，天帝的前额，像战神一样的威风凛凛的眼睛，像降落在高吻穹苍的山顶上的神使迈邱利一样矫健的姿态。”

[76]引自十八世纪英国剧作家盖伊（John Gay）的讽刺喜剧《乞丐的歌剧》第二幕。

[77]希腊神话中守地狱大门的三头犬，马拉普洛普误以为是人。

[78]据《圣经》传说，魔鬼变蛇，引诱人类墮落。

[79]引自英国十七世纪诗人弥尔敦的《失乐园》第八章第五〇三行。

[80]伦敦的牛马市。

[81]苏格兰的婚姻法比较宽，请苏格兰牧师证婚比较容易。

[82]大比郡，英国郡名，多钟乳石洞。

[83]意谓“我是军人”，军人不应该拒绝决斗。

[84]范代克（Vandyke）是十七世纪寄居在英国的荷兰画家，马拉普洛普太太误以此字为日耳曼蛮族“汪达尔人”（Vandals）。

[85]原文注明，由扮演蓝桂絮的女演员诵读。

[86]指本剧作者。

[87]希腊神话里的酒神。

[88]希腊神话里的牧羊姑娘，后来文学中用来象征农村姑娘。这段主要意思是说农村青年（如在古典田园传奇文学中）没有“爱情女神”的帮助，就会缺乏勇气。

[89]Samarkand在俄属亚洲，原为铁木真之京都，此处泛指文化武功之发源地。

[90]荷马史诗《奥德赛》里描写奥德赛从特洛伊回来航行到吃莲花的国土，他的兵士便不愿继续前行。希腊人认为吃了莲花可以使人懒散，贪图逸乐。

[91]Boston，美国港口，初期移来美国的人很多在这里反抗英国人之奴役。

[92]Crete，地中海希腊南部大岛。

[93]Ayr，Cork，前者为苏格兰格拉斯哥之南一城市，苏格兰诗人朋斯生于此；后者为爱尔兰自由邦南端一郡。

[94]Pinsk，Bucharest，前者在波兰，后者为罗马尼亚之国都。

[95]New England，美国东北部一区之总称，包括数州，为英国人到美洲殖民居留最早的地方。

[96]Hagerstown，Pawling，前者在美丽兰州，在美国革命时代甚重要，后者在纽约州。

[97]Darier，南北美交界处之地峡，1513年西班牙探险家Balboa曾立于此峰望见太平洋。

[98]万圣节前夕，美俗刻南瓜为人脸形状，内燃蜡烛，儿童亦有戴面具游戏吓人者，因该日为鬼魂出现之日也。

[99]Vernier，十七世纪西班牙人发明极精确之测量线及角度之算尺。

[100]Birmingham，美国阿拉巴玛州之铁矿中心；或宾西维尼亚州，铁矿中心，皮次堡近郊一镇。

[101]Manhattan，纽约市最繁华之一区。

[102]Phladelphi，工业区。工人住宅前之露台。

[103]Boston，见前。

[104]Butte，在美国蒙他那州，为世界大产铜区。

[105]Seattle，在美国西北部华盛顿州，产五金木材。

[106]Youghiogheny，或系一小河名。Monongahela，河名，城名，在西佛琴尼亚及宾西维尼亚州。Ohio，州名。

[107]California，西部州名，有著名之李克Lick天文台，及世界最大之威尔逊山天文台。

[108]底本字迹漶漫，以代之。——编者注，下同。

[109]为财富的偶像，见《圣经·出埃及记》二十三章。

[110]Argonne，法国北部森林。1918年第一次大战著名一役在此。此处指美国第一次大战曾派兵赴欧洲。

[111]Kentucky，Maine，California，皆州名。

[112]指哥伦布发现美洲。Palos，西班牙西南港埠1492年8月3日哥伦布由此启程，代中古西班牙王国Aragon寻觅中国。

[113]Appalachians，加拿大东境山脉。

[114]Mississippi，美国大川。

[115]The Louie即少尉，中尉之俗称。

[116]Nebraska，州名。

[117]Texas，州名。

[118]Lexington，Yorktown，Lake Erie，Alamo，皆南北战争时之战场。

[119]Sheridan（1831—1888），美国南北战争时之名将。Reodore Roosevelt（1858—1919），为团长时，曾远征古巴。

[120]Oregon，美国州名，其意义为“最远之邦”，即自由之最高境界。

[121]Milton，英国十七世纪大诗人。著《失乐园》，内有一段描写伊甸园之美。

[122]北海，在英国挪威之间。Rhone，法国南部大川。

[123]Vitava，捷克境内大川。

[124]Rangers，革命时代反抗英人之游击战士。

[125]Brandywine，在宾西维尼亚州。1777年独立战争华盛顿战英军于此，美人败绩。

[126]Gettysurg在宾西维尼亚州。1863年南北之战林肯战胜南军在此。Belleau Wood，法国地名，第一次大战美德交锋处。

[127]Taiwa在太平洋基尔伯群岛，Kwajaliond在马绍尔群岛。此次太平洋战争美军登陆二岛伤亡极重。

[128]“西方”盖因美洲在西半球。

[129]Aseension island，英属岛在南大西洋。1501年升天节日发现。

[130]Uganda，东非英国保护国。

[131]Basra，城名。中东伊拉克之幼发拉底河口。

[132]Chesapeake，美国东弗维吉尼亚州沿岸之湖。

[133]Prestwick，爱尔兰之一郡，Hornet，一种飞机引擎牌子名。

[134]Reykjawik，冰岛都城。

[135]Polynesia，中太平洋之群岛。

[136]Stanovoi，西伯利亚东部山脉。

[137]Arkansas Illinois，美国州名。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 杨周翰著.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ISBN 978-7-208-13612-0

Ⅰ.① 十…Ⅱ. ① 杨… Ⅲ. ① 英国文学-文学研究-17世纪 IV.① I561.06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8012号

书名：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作　　者：杨周翰

作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12-0 / I·1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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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小引

培根
英译《圣经》
性格特写
《忧郁的解剖》
邓约翰的布道文
托玛斯·勃朗
马伏尔的诗两首
弥尔顿的教育观与演说术
弥尔顿的悼亡诗——兼论中国文学史里的悼亡诗
耶利米·泰勒论生与死
约翰·塞尔登的《燕谈录》
霍布斯的《利维坦》
沃尔顿
皮普斯的日记

文学史参考书目
书后
Seventeenth-Century English Literature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据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7月第二版《十七世纪英国文学》整理

小引

英国历史上的十七世纪，尤其前六十年，是个伟大的时代，动荡的时代。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资产阶级革命和随后的复辟。这一历史性的巨变影响着每一个人，每个人不得不作出自己的反应。我们知道，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是在宗教的外衣下进行的，有多少不同的社会阶层，就有多少不同的教派，从天主教一直到教友派，形形色色，但主要的斗争是在保王的国教和革命的清教之间展开的。我们说政治斗争是在宗教外衣下进行的，是说宗教论争甚至宗教战争实质上是政治斗争，但当事人在他们主观意识里，恐怕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诚意地把这场辩论或战争看成是宗教信仰问题的。如果我们停留在“宗教斗争=政治斗争”这一简单公式上，就很难理解论争的具体内容，以及这场斗争怎样具体地影响每个人的心灵。时代的动荡促使每个有思想的人思考，而这种思考总是用宗教术语进行的，所以这一时期作家的著作里多谈生与死、这种信仰和那种信仰、精神的疾病和创伤这类问题。

在宗教斗争激烈的同时，科学也在长足进步。这是资产阶级发展过程中并行的两股力量。自然科学的进展当然要受宗教的抵制。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1578—1657）就因为提出了血液循环的理论（1628），被人认为是邪说，而他的医生业务一落千丈。科学家本身也受宗教的局限。科学要抬头，首先要和谬误作斗争，不过正如常言所说，历史潮流是不可阻挡的，天文、医学、物理、化学方面的探索和实验，新技术的发明，仍然在前进，以致六十年代初正式成立了“皇家学会”（The Royal Society）这样一个科学团体。为科学发展奠定方法论基础的则是培根。

人们思想的活跃也还由于向外的继续扩张而更形活跃。殖民冒险、海外贸易、日益频繁的国际交往、国际战争，从积极方面讲，扩大了岛国居民的眼界，也给思考的人以新的精神食粮。

如果我们比较一下英国文艺复兴盛期和复辟前后文学上的情调的差别，就会发现十六世纪末的那种自信淡薄了，建立乌托邦、“新天地”、和谐的世界等等理想，培育一种新人的可能性的信念，简言之，早期人文主义的理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情调则因人而异，但都与六七十年前大不一样：多半是内向的、忏悔式的；或者是严肃的、说教的；也有玩世不恭、一心享乐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抒情诗不见了，有也是痛苦的；戏剧因清教徒的禁止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散文和另一些文学品种。表达意见，特别是宗教政治意见，最快捷的莫若散文——政论文、布道文、小册子。当然比笔头表达更直接的是口头表达——演说、谈话。作为思想的系统化、理论化和历史经验的总结，十七世纪的哲学著作和历史著作很有成就。在这动乱的时代出现了大批的传记、回忆录、日记，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宗教见解的正确，有的是因为风云变幻的时代有许多值得传之后代的事和人可以纪录下来。

因此，十七世纪前半叶，除了弥尔顿一些早期诗篇和玄学派诗人外，可以说是散文的时代，而散文也经历了一个变迁的过程。早期写说理文章，如培根就根本不信赖英文，说明这个表达工具在他看来不够完善。《圣经》则故作古奥。十七世纪前半叶散文的主导风格是所谓“巴罗克”，华丽而散漫。但这种风格很快就被朴素无华、简洁明朗、更适宜于科学和说理的文风所代替。英文作为表达工具日趋完善。

本书不打算全面系统地介绍十七世纪英国文学，这不太可能，也无必要。全面的论述可检阅本书所附参考书目。国内通行的英国文学通史对这一时期则又比较简略，只介绍一些主要作家，本书的目的只是想起一点拾遗补阙的作用，可能对专业研究者有所助益，对一般读者也可以增广见闻吧。所选的作家作品，不可能不是从主观认识和兴趣出发，这只是一个初次尝试，希望因此而有更好更完整的断代国别文学史出现。由于这里的作家大多比较陌生，他们的作品也大多没有译本，所以尽量多译些选段，以免空谈，读者也可据此判断所论是否得当。

1984年5月于中关村

培根

Nam et ipsa scientia potestas est.

知识就是力量。

——培根《宗教沉思录》

我们也许读过培根的短小精悍的论说文（Essays）1，觉得他是个熟谙世故、饶有识见的哲人和政治家，又是个文笔简练、思路缜密的散文家。他第一次出版的《论说文集》只有十篇，那时他已经36岁，后来又陆续增加，并对最初的十篇作了修改。到第三版，即最后一次出版是在他死前一年，足见他一生对于政治、人情、处事、经营、修身这些问题一直很注意，这和他的身世和志趣是密切相关的。

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的父亲尼古拉·培根爵士（Sir Nicholas Bacon）在亨利八世朝廷做过官，玛丽女王在位时（1553—1558），因为他信新教，丢了官，伊利莎白一世时，任掌玺大臣。培根18岁时，父亲去世，这时他已经从剑桥大学毕业，在伦敦学法律。他是次子，没有继承权，必须自己谋生（他经常债务缠身），从头做起。可能是经他的姨夫、伊利莎白的财务大臣老勃利勋爵（Lord Burgley）的活动，他在1584年当上了下议院议员，此后勃利也许因为他的清教徒倾向，尽管他一再请求，就不再提拔他了。但他从小就生活在大官僚群里，耳濡目染，热中功名利禄。在官场，他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以至背叛朋友，忘恩负义。但是终伊利莎白一朝，他未得重用，只有一次，在审判女王宠臣埃塞克斯伯爵叛国案时，他被破格准许参加审判。在审判过程中，培根出了大力，把他过去的恩主定了罪。在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即位为英格兰王（称詹姆斯一世）后，培根又是曲意奉承，终于做了检察长、掌玺大臣，1621年晋封子爵，一直做到大法官这个最高官阶，这时他57岁。三年后他被控受贿，自己也承认贪污失职，从此罢了官。后人对他这些表现都是不齿的。十八世纪诗人蒲伯骂他“你若爱才，培根才华照人，他是人类中最有智慧、最光辉、最卑鄙的一个”。十九世纪麦考利（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论培根的文章也发挥了蒲伯这一判断。2

他在这起伏升沉的宦海里，凭他的敏锐的观察和强健的脑力，写出具有像《论说文》那样的内容和风格的文章，是很可理解的。

但是论说文只是培根著作的一小部分。我们接触到他的其他主要著作的时候，得到的突出的印象是他立志闳伟，掌握的知识汪洋浩瀚，思想周密而锐利。他的著作包括哲学、历史、法律、文学各方面。他立意要重新考察和研究自然，创建新哲学，来代替旧的、统治了整个中世纪的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他从在剑桥大学读书的时候起，据说就认为亚里士多德的方法论产生不出有用的结果。这个萌芽思想后来就发展成《伟大的复兴》（Instauratio Magna），但这个宏大的设想并没有全部实现。所谓“伟大的复兴”指的是科学的重振，尤其是科学方法的重建。培根1620年（在《新工具》里）宣称，他的《伟大的复兴》将包括六个部分：1.科学的分类与回顾；2.新的归纳法；3.自然史和实验史，这些是归纳法的基础；4.归纳法所得的发现与发明，列表举例；5.（非新方法的）科学调查所得的发现与发明，暂时列表，以待用科学方法加以检验；6.归纳所得的结论，加以科学的综合3。这是一个宏伟的、创新的计划，六个部分的中心思想就是从自然实际出发，重实验，运用归纳法。马克思称他为“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正是指这一点。

《伟大的复兴》有的部分，如第一部分，即早先用英文撰写的著作《学术的推进》（The Advancement of Learning，1605）的扩充，改用拉丁文4撰写，更名为《科学的尊严与增进》九卷（De Dignitate et Augmentis Scientiarum Libri IX），简称《增进》（De Augmentis），1623年出版。第二部分就是《新工具》（Novum Organum），也是用拉丁文写的，副标题指明这是《伟大的复兴》的第二部分，又名《理解大自然的正确指导》（Indicia vera de Interpretatione Naturae），完成略早于《增进》，1620年出版，讲的是归纳法，是他全部哲学思想和方法论的核心。但是这部作品他并没写完，就匆匆忙忙去写第三部分和其他部分，以及其他著作。除了《增进》之外，他在这期间还写了一部《亨利七世史》（1622）5，发表了《论说文》最后一版（1625），并写了《新大西岛》（也未写完）于1626年出版。因此，《伟大的复兴》的第三、四、五部分都极零碎，而第六部分根本没有遗稿。

从他完成的著作中可以看出他涉及的知识范围之广。即以《学术的推进》而论，全书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1至5节指出发展学术的种种障碍，破除对学术的错误观点，6至8节指出研究基督教和古代希腊、罗马作家对学术的益处。第二部分总结了人类迄今为止的知识，他把知识分为两类：神所启示的知识和人类靠自己的官能所获得的知识。这两类知识又可按获得它们的不同官能分成三种：凭记忆而产生的历史知识，凭想像力而产生的诗歌，凭理智而产生的哲学。神所启示的知识指宗教史、先知的预言、寓言、教义等，这样一来，他就巧妙地把宗教和科学分开，他有一句名言“属于信仰的东西，归给信仰”6。但遇到宗教教义与科学发生冲突时，他又声称必须接受宗教教义，以免遭受宗教界的攻击，所以培根是个不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他对推动科学前进，仍作出了历史的贡献。

《学术的推进》第二部分的1至3节，历史部分，包括自然史、政治史、教会史、文学史（指学术研究和教育）。第4节诗歌（指文艺），这节最短，培根没有发挥，后人都认为是憾事。5至25节，哲学部分，包括自然哲学、医学、心理学、逻辑、语言、修辞、伦理、治国术。

《学术的推进》确如评论家所说，是总结了前人的一切知识，重新加以分类，并指出哪些部门有哪些空白，这和中世纪的经院哲学相比，其进步性是显而易见的。他的分类是否科学，可以存疑，正如我国汉代刘歆总辑燔余的典籍，划为《七略》，班固删去一略，荀勖又分为四部，到唐朝才分为经史子集四库一样，但是他总结的功劳不能磨灭。他的总结里面也有不少遗漏，例如人们指出他不知凯普勒7的天文发现，不知对数和阿几米德的几何学，但仍然是瑕不掩瑜的。

奇怪的是像培根这样一个人，一方面积极钻营，看风使舵，一心想做大官，而且终于做了大官，一方面又热心从事学术和科学研究，而且成为一个划时代的哲学家；一方面是趋炎附势的政客（所谓time-server），一方面又是真理的追求者（所谓truth seeker），岂不矛盾？

培根自己认为他的真正志趣在学术。早在1592年他31岁初入仕途时，就曾写信给他的姨夫勃利勋爵说：“坦白地说，我在官场的志趣是有限的，而在哲理方面的志趣却汪洋无际，我把一切知识都纳入我的领域。”他写信的目的是要求勃利资助他做学术研究。但实际上他是很热心做官的，直到因贪污罢官才不得已而下台。热心仕宦和热心科学只在时间上有矛盾，这反映在他的巨著一直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上。但从思想上说没有什么矛盾。

他从事政治活动，这里面当然有个人野心。他一直口口声声说要为女王以及后来的詹姆斯一世效劳，这里有个人野心的成分，但不可否认也有为“国”效劳的成分，或者说“爱国”的成分，就是他所说的为了“不列颠的伟大”。有了权力、地位就可以为国效劳，而且不止于为国效劳，还可以为全人类效劳，作出贡献。这种“雄心壮志”完全符合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精神状态。

权力地位象征力量，“知识就是力量”，两者是达到同一目的的不同手段。有了权力，可以统治人类社会，有了科学知识可以置大自然于人的统治之下（Regnum hominis），利用自然，繁殖财富，而知识是一切力量的源泉。但是，“我们现在掌握的知识连教我们去希求什么都不够！”8这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心“向上”的“巨人”的精神状态。他的论道德修养的论说文也好，他的政治活动也好，他的哲学著作也好，并不存在什么矛盾，而是统一在对力量的追求上，也统一在注重实际上。培根写过一部《随笔》或《散记》（Commentarius Solutus，1608），这是他用一周时间，把他一生中的追求和实践，就记忆所及，信笔写下的纪录。例如，他记下为了某件可能发生的事，他是如何作了长期准备的；他又如何不避困难完成眼前某项任务，并表示准备做更困难的工作；他还观察自我，纠正自己的过失或不足，如改进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和姿势；他健康不佳，记下如何保持个人健康，观察身上出现的大小症候。他还记下他的收入、支出和债务，如何管理和处理自己的土地和珠宝，以及新建一些花园的设想等等。9在这些日常琐事的纪录中，突出的两个想法却是要改造哲学和实现“不列颠的伟大”。不论勤奋、坚毅、自我剖析、关心个人健康和财产也好，或者爱国和改造哲学也好，都贯串着一种科学的和重实际的精神。为了实际，可以不顾一般的所谓道德，不择手段。这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时代精神。这种精神在培根出生前30年就已经由马基维里理论化了。马基维里说：“有些事，表面看很符合道德，实行起来却使君主毁灭；有些事，表面看来不道德，却能使他得到安全和繁荣。”10

现在回到培根的哲学著作上来。他认为演绎推理的方法，形式逻辑的三段论法，不能解释大自然的复杂和奥秘，只有通过观察和实验，然后用归纳和分析的方法，才能正确认识大自然，利用大自然。11但是在这以前，必须先破除人们头脑里的陈腐错误的观念。他在《学术的推进》和《新工具》中都首先做了这项工作。尤其在《新工具》里，他形象地把一切错误观念叫做偶像，并分为四类。

第一类，他叫做部落偶像，指人类共有的错误思想倾向，如先入之见、狭隘性、动摇性、感情和私欲的干扰、感官的不健全或接受外界事物印象的方式等。

第二类叫洞穴偶像，指的是由于个人身心特点或由于个人教育、习惯或偶然原因而形成的错误思想倾向，简言之就是个人的偏好，例如有人喜欢求同，有人喜欢求异，有人好古，有人爱新。这些都对科学和哲学的发展不利。所以他告诫说，当你想到一件事感到最得意的时候，你最好怀疑一下，处理这类问题最好谨慎些，头脑平衡些、清醒些。这多么像他在《论说文》里的语气，又多么符合一个重实验的哲学家的口吻。

第三类，他叫市场偶像。市场指人们的交际，交际要用语言，许多错误观念是由语言不精确引起的，它是偶像中引起麻烦最多的一个。这种错误观念有两种，一种是无中生有的名，一种是实有其物，但名物不符。前者如幸运、宇宙原动力、行星轨道、大气中无形的纯火区等，培根认为这些都是实际中不存在的物，是古人捏造的，容易驳倒；后者却非常复杂，有的词界限不清，可以用在各种场合，引起混乱。培根引了umidus（湿、润、漫）一词，这是从许多事物中抽象出来的一个概念，但抽象错误，致使概念混乱，造成不同程度的歪曲和错误。umidus在某一意义上可以描述火焰，但在另一意义上却又不能描述空气，在某一意义上可以描述尘土，在另一意义上也能描述玻璃。

第四类，他叫剧场偶像，指以前的一些哲学体系，它们像舞台剧一样歪曲现实，主要指：1.理性主义哲学，具体指经院哲学的形式逻辑，它的毛病在于根据很少客观事物而得出一大堆结论，或客观事物无限丰富，而它的结论很少，与客观现实极不相称。2.另一派哲学家则根据很少的实验便建立起一些体系来，然后强使其他事实符合他们的体系。3.把宗教与传统同哲学搅在一起，要想从精神界去寻求科学的源头。培根认为这最后一类偶像是完全可以铲除的。

有破有立，培根不仅在理论上建立了观察、实验、归纳、分析的方法，而且有实现新科学的实际设想，这就是他的《新大西岛》（New Atlantis，1626），他心目中的理想国。从柏拉图起，西方每个时代都有一批有志之士设想过各自的理想国，而在这新旧交替的文艺复兴时期，这种作品更是层出不穷。培根一心要发展自然科学，因此在他的理想国里，这方面的设想比较突出独特。他采用当时流行的游记体裁，描写了作者一行人漂流到一座海岛，受到接待的情况和岛上的历史，岛民的生活习俗，富于神奇色彩，对话生动，引人入胜。这个岛国信奉基督教，实行君主制，以家庭为社会单位。主要内容是对一所科学研究机关的描写，这机关取名为所罗门院，建院的目的是研究万物之因和万物运动的奥秘，以扩大人类控制万物的能力；研究的方法是实验，因此有各种实验设备，很多还很有趣。例如热能的实验，声音的实验，气味的实验，不一而足。试验热能，有各种炉来测试强热、速热、恒热、温热，模仿太阳和其他天体的热，测量粪便的温度、生物的腹热、口腔热、血的温度、体温、湿草和石灰的热度。还有一些仪器可以利用运动产生热。“所罗门院”无疑是对英国大学的一种批判。培根写完这些实验之后，就搁笔了。

培根描写这些科学研究是带着理想的热情的，但是整整一百年后，斯威夫特却是以极度挖苦讽刺的口吻来描写同样的实验：在《格列佛游记》里，在拉加多的科学院里，一个形容清癯，手面墨黑，胡须蓬乱的科学家用了八年时间试验从黄瓜里提取太阳光；有人在试验把冰碾成粉末，制造火药；有人在试验先建屋顶后建屋身的建筑工艺等等。

事隔一百年，竟然有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原因何在？斯威夫特不是热中于实验科学的哲学家，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资产阶级上升时期要征服自然，有一股热情，自然规律也逐一被发现，发现之后产生了利用问题。培根的时代这个问题还没有提到日程上来12，经过一百年才渐渐利用起来，在利用的过程中自然会出现招摇撞骗、投机取巧、买空卖空、弄虚作假的行径。出现各种开发计划，其中有真有假，斯威夫特讽刺的正是这种现象。

前面讲的全是培根在哲学和实验科学方面的成就，文学上如何呢？他的《论说文》论者甚多，不赘述。他的哲学著作既是哲学，又是用拉丁文写的，严格说，不能算英语文学。主要用英文写的作品是《学术的推进》和《新大西岛》。《学术的推进》后来又加以扩充，译成拉丁文，后人又把它译回英文，因而此书有两种英文文本。不过后人的英译本（不全）与培根原来的英文，风格迥异，不能代表培根。

我们不妨选一段文字欣赏一下。在第一部分前三节交代过阻碍学术进展的种种因素之后，培根继续论述其他障碍，在第四节里，他讲学者们自己造成的障碍，他称做错误（errors）与虚妄（vanities）。他写道：

读书人中主要存在着三种虚妄，以致玷污了读书人的名声。所谓虚妄，不外是谬误或者琐屑。谬误就无真理可言，琐屑就是无用。所谓虚妄之徒，不是轻信就是猎奇，猎奇可以指对内容的好奇，也可以指对文字的好奇。因此，无论从道理上说，或在实践中，都可以发现三类我称之为治学的弊病：第一类是妄诞之学，第二类诡辩之学，第三类华丽之学，即虚妄的想像，虚妄的争辩，虚妄的夸饰。我来先谈最后一类。马丁·路德，受上天的指示（这是无疑的），但也运用理性，发现自己的任务是要和罗马主教、腐朽的教会传统作对，又发现自己很孤立，因为当时的舆论都不支持他。于是他不得不唤醒古人，求援于过去的时代，联合起来反对当代。因此，古代作家，不论神学家抑人文学者的作品，凡长期酣睡在图书馆内的，一律拿来展卷阅读。结果又不得不竭尽全力去钻研古代语言，因为这些作家都是用古代语言著书立说的，学古代语言就能更好地征用并使用他们的词句。由此又进一步对其风格词藻感到兴味，崇拜其文字，尤其是这些作者宣扬的见解虽旧，但看来却很新颖，与经院派是对立的。这种敌对和对立更加推动了、促进了那种崇拜心理；这些古代作者一般说来，都站在对立面13，其著作的风格与形式也迥异14，他们随意铸造和构造新的术语，以表达其思想，避免迂回文字，而不顾词句纯洁与否、可喜与否以及（也许我可以这样说）合法与否。此外，当时大量工作是在人民当中做的（法利赛人常说Execrabilis ista turba，quae non novit legem15），为了争取和说服他们，必然要重视并追求雄辩术和语言的多样化，才能最适应一般人的接受能力，最有力地打动他们。因此，这四个原因加在一起，即对古代作家的崇拜，对经院派的憎恶，对语言的考究钻研，以及追求讲道的效果，就产生了热中研究雄辩和丰富言语之风，并开始盛行。很快就形成泛滥之势，人们猎取的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是词藻，与其说是有分量的内容，有价值的问题，有道理的立论，有生命力的发明或深刻的见解，不如说是精美的文辞，完整干净的文句，委婉跌宕的章法，以修辞比喻来变幻或美饰其文章。于是，人们争奉葡萄牙主教俄索留斯16行云流水之文为圭臬。史图姆17也竭思殚虑，把心力全部用在研究演说家西塞罗和修辞家赫尔墨吉尼斯18的著作上和撰写自己的论句法和模仿的著作上了。于是剑桥大学的卡尔19以及阿斯克姆20在授课与其著作中，把西塞罗、德谟斯特尼斯几乎奉为神明，将所有好学青年诱导到这种纤细雕华的学问上去了。于是伊拉斯模斯起而嘲讽，他说Decem annos consumpsi in legendo Cicerone，21最后一字正像希腊文One22的回声，One即Asine23。于是经院派学问遭到了全面的唾弃，以为野蛮不文。总之，彼时整个倾向与偏好是重文轻质。

以上就是治学之道的第一弊端，只钻研文字，不钻研内容，我虽只举了晚近情况为例，但历来以至今后永远会secun-dum majus et minus24。情况是这样而要学问之道不受损失，岂是可能的呢？即以常人眼力而论，大学问家的著作在他们心目中，也只像专利证书或插图手抄本上的第一个字母25，虽然十分华丽，但终不过只是一个字母而已。我以为匹格玛利翁26的狂热正好是这类虚妄的象征和写照：因为文字不过是内容的影象，文字如果没有道理和发明，便无生命，热中于这种文字，与热恋一幅肖像何异？

但是，我们也不可匆忙予以谴责，即以哲学而论，本极深奥，可以披上修辞外衣，予以装扮，使之更能为人所感知与接受。关于这点，我们有卓著的先例，如色诺芬、西塞罗、塞内加、普鲁塔克，以及在某种程度上的柏拉图，足见它的用处是很大的。当然，它也起了一定的障碍作用，因为人们往往会在尚未读完一般文章之前，过早地感到满足，扑灭了向前探索的要求，不利于对真理的刻苦追求和对哲学的深入理解。但是，如果有人想在公务场合、社会交际、建议、说服、说理等情况下利用这方面的知识，那么，以这种风格著述的作者，便可随手拾取，十分方便。但是，用得过分则是理应受到卑视的，正如赫尔库勒斯在一座庙内看到维纳斯的宠儿阿冬尼斯，以不屑的口吻对他说Nil sacri es27，同样在学术界与赫尔库勒斯持同样见解的人，即刻苦用功探索真理的人，无不藐视那类纤细雕华，认为那是不可能具有什么神圣品质的。关于治学之道的第一种病症或弊病就谈这些。

这类文章的特点怎么样呢？特点在于说理性强。条理清楚，分析细致，一环紧扣一环，周密而不枝蔓。琼生有一段话评论培根演说，说得很好。他说：“若论说话干净、准确、有分量、最不空洞、最没有废话，谁也比不过他。……听众不能咳嗽，不能回首他顾，咳嗽一下或回一下头，必有损失。”逻辑严密，有正面论述，也有反面论述，但主导思想明确无误，如老吏断狱，不愧律师出身。文字畅酣淋漓，读完感到无限满意，正如琼生所说：“每个听他演讲的人唯恐他结束。”

但培根并不枯燥冷酷，他常常感情激动，正如写培根传的邱奇所说，凡遇宗教问题或科学问题，字里行间便流露出感情。从上面那段文章里也可以看出他对天主教会的敌意和对治学的重文轻质的卑视和嘲笑。这时他往往用“使事用典”的方法，或用比喻。我们知道培根笔头极勤，有喜欢采辑格言警句的癖好，典和事在他是信手拈来。他的比喻虽不多（不如在《论说文》里那么多），但很具体，生动，恰当。不过总的说来，他的思维是一个哲学家的思维，因此说他是莎士比亚剧本的真正作者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莎士比亚是诗人—艺术家，他的思维方法主要是形象的，两人很不一样。从莎氏作品中看不出这样严密的思维逻辑，他的特长是形象和感受，不是抽象说理。事实上，培根的文学比起十六世纪一些散文家，更不要说诗人戏剧家，已不那样华丽、形象、郁茂，而是更接近于十七世纪的说理文了。

不过，培根的文字对我们来说还是古香古色的，在翻译里却无法传达。他的拉丁引文姑置不论，即是英文，和今天的英文相比，无论句法词意，也都有一段距离了。这不免是欣赏的障碍，但是读多了，勤翻权威的词典，障碍是可以排除的。

最后，我们读培根的作品，总发现他爱连用两个词来表达一个概念，这是因为他觉得英语不如拉丁文精确。他晚年给友人（Toby Matthew）的信里说“现代各国语言总有一天会导致图籍的破产”，意思是用现代民族语言写的书总有一天要一钱不值。这也是当时英语所处的发展阶段——刚从中古英语向现代英语过渡的阶段——一切尚未规范化，这种情况引起他对英语的不信任。这和中国五四时期学衡派反对白话有类似之处。不过，培根不信任英语，要用拉丁文著作，恐怕不能认为是缺乏民族观念，他的民族意识很强。但同时基于要把科学知识推广到英国以外，他把《学术的推进》译成拉丁文后，献给查理亲王（即后来上断头台的查理一世），说：“这本书是会传下去的，会成为一个世界公民，英文写的书办不到。”这种世界公民的观念，科学无国界的观念在当时还是崭新的，同时也是中世纪学术国际化的延续。

翰案：培根文章羁情感于理性之中，与John Donne有相似之处，此之谓baroque欤？——89.8.28 北医三院病中记

英译《圣经》

三百年来，英国历史里最好的、最高贵的一切，其生命都和此书[英译《圣经》]交织在一起，这是个伟大的历史事实。

——赫胥黎

这是十九世纪末这位英国生物学家的话。其实，在西方，《圣经》的影响通过教会，至少也有一千多年，赫胥黎的判断应用到西方，或更确切些说，应用到英国资本主义历史阶段，是大致符合的。英译《圣经》的高潮发生在十六世纪，所谓《钦定本》是十七世纪初年完成的，它对以后三百年英国社会生活确实起了无从估计的影响。它虽然是翻译，恐怕比十七世纪或任何其他时期的创作，也许除了莎士比亚以外，产生的影响更大。因此，还有其他原因，我们把它看作是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恐怕也不无理由。

《圣经》原是古希伯来人的经典，不属任何欧洲民族的文学传统。但是天主教和基督教等教会在精神上（在中世纪天主教会甚至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统治了欧洲将近两千年。在这漫长的年代里，教会把《圣经》视为唯一的权威经典。《圣经》就是真理，一直到现在，英语里还有gospel truth，“像《福音书》所说的那样可信”这类的成语。《圣经》甚至变成“神圣庄严”的象征，如在法庭上，就职典礼上，以它明誓。《圣经》的影响真可以说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它为人们提供了行为道德准则，它也是文学艺术创作的素材和启示，它既是统治阶级钳制人民的武器，殖民扩张的借口（形象地反映在鲁滨孙强使星期五皈依基督教上），又是革命的武器（宗教改革、英国革命，甚至宪章运动），它甚至影响到人们的思维和语言。有人这样描写道：“每个礼拜日到教堂去听讲道，听到《圣经》的章节语句，习以为常，纵使听者是处在半睡眠状态或心不在焉，《圣经》里的辞句和节奏，也会印在他的脑海，成为他思想组成的一部分，……以至引用《圣经》辞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出自《圣经》。”28

《圣经》的英译定本是在十七世纪初完成的。这个译本一直沿用到本世纪，才又有几种新译本。但二十世纪新译本的出现还没有产生什么普遍的影响。新译者嫌旧译文字古老以至舛误，文字古老就脱离群众，不利于宣扬教义。在信仰宗教的情绪日益淡薄的今天，他们想回狂澜于既倒，殊不知为时已晚，有人就此讽刺道：“旧译虽有缺点，今译虽然准确，但灵魂因之而入天堂者是否有所增加，颇可怀疑。”29

【4标@】《圣经》的英译及其影响

我们现在先来看看《圣经》的英译史。在中世纪，天主教会僧侣垄断了《圣经》，老百姓甚至贵族骑士多是文盲，所以没有翻译的问题，即使有一些，也是零碎的。随着市民的出现，农民的反抗，政教矛盾的激化，天主教会的权威受到挑战。反抗天主教会的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把《圣经》的垄断权夺过来，把《圣经》翻成本国文学，让每个识字的人自己去读《圣经》或念给他听，让他直接听到上帝的话，不经过天主教教会的解释和取舍。早在十四世纪，学者、宗教改革家威克利夫（John Wycliffe，1328—1384）就曾主持把全部《圣经》译成英文，不过当时英文还是中古英文。这是第一部完整的英译《圣经》。马丁·路德（1483—1546）掀起了宗教改革的高潮以后，英国国内各派的斗争激烈，反映在《圣经》的翻译上，仅十六世纪的几十年内就有八种译本问世。牛津与剑桥学者廷代尔（William Tyndale，约1490—1536）于1523年开始翻译《新约》，当时亨利八世还没有同罗马天主教会完全决裂，廷代尔不得不移居大陆，几经周折，在1526年出版了《新约》译本，几次再版，又增加《旧约》和《经外经》的部分内容。他的译本在英国遭到禁毁，他本人也受到大陆天主教势力的迫害，受火刑而死。他的译本以准确著称，他说他要让扶犁的童子懂得的经文比神学家还要多，所以译文生动而口语化。以后的译本多得益于它。

在宗教改革的巨大浪潮的推动下，亨利八世于1530年宣布同意推行英译《新约》，1534年英国教会又请求把《圣经》全部译出。在大臣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的示意下，科佛代尔（Miles Coverdale，1488—1569）于1535年完成了《圣经》的全译本，献给国王，可见这部译文是亨利八世脱离天主教会，反对天主教会这一企图的一个组成部分。科佛代尔的《圣经》不是直接从原文译出，而是从拉丁文、德文转译的，并参考廷代尔的译文，但文字讲究，给后来1611年的定本树立了榜样。

与此同时，1537年出版了经国王批准的《玛修氏圣经》（Thomas Matthew），其中大部分是科佛代尔的译文。1539年出了《塔夫纳氏圣经》（Richard Taverner），和前者大致一样。足见王朝对翻译《圣经》兴趣大增，因此决定出版一本官方的译本，由佞臣克伦威尔主持其事，科佛代尔参加工作。官译《圣经》也于1539年问世，称为《克伦威尔圣经》，因开本大，所以又名《大圣经》，后来克兰默大主教修订，又称《克兰默圣经》，这是第一部官方出的英译《圣经》。

信奉天主教的玛丽女王继位（1553—1558），大事迫害新教徒，又有许多新教徒逃亡到日内瓦，这里是喀尔文派——相当于英国清教——的大本营，在这里他们于1560年出版自己的英译《圣经》，称为《日内瓦圣经》，献给新即位的女王伊利莎白一世。《日内瓦圣经》首次把经文分成章节，即现在通行的章节，并改哥特式字母为罗马字母。这时，伊利莎白统治初期，《大圣经》和《日内瓦圣经》是两种主要流通的译本。《日内瓦圣经》译文质量很高，但注解中常有激进思想，不为国教所欢迎，因此决定以《克兰默圣经》为基础加以修改，注解中避免有争议的内容，而于1568年出版了《主教圣经》，因为参加修订和翻译的人多数是主教。从它的避免过“左”的倾向性来看，似乎是符合伊利莎白政策的。但文字参差不齐、错误很多。

但是仍然有人对官方的译本不信任，一些流亡到法国的英国学者又出了一个译本，《新约》于1582年在利姆斯（Reims）出版，自称是从拉丁文参考希腊文译出。《旧约》则于八年后在杜埃（Douai）出版。译者说，有鉴于世间流传着一批“离经叛道的译本，毒害着人民”，所以要重新翻译。

1604年在汉普顿宗教会议上，清教徒领袖向国王詹姆斯一世建议，重新翻译《圣经》，因前亨利王和爱德华王两朝的译本译文舛谬，不忠实于原文。詹姆斯一世也认为英译本无一可取，其中他认为日内瓦本最劣，所以也主张重译。这次会议是在詹姆斯即位不久召开的，想要解决国教与清教徒之间的矛盾。他决定重译《圣经》也是解决矛盾的努力的一部分。他在同年指定了四十七名学者，要求以《主教圣经》为基础，尽量少改动，其他译本比《主教圣经》更忠实于原文的地方可以采纳。经过几年的准备，从1607年开始，到1611年出版，号称《钦定本》（The Authorized Version）。从亨利八世的官定本《大圣经》，到伊利莎白一世的《主教圣经》，至此已是第三个官定本，也是最后一个、流行至今的一个译本。这个本子一直被认为是英国散文的杰作，它虽然主要继承了廷代尔的译本，参考以后译本的成就，但它有它自己独特的美。

从这段翻译史来看，《圣经》的翻译后面隐藏着一场斗争。从大处说，在这新旧交替之际，新兴资产阶级反封建有两条战线：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有两件武器：古典作品和《圣经》。为什么在十六世纪的英国，一部《圣经》要翻来覆去地翻译，这正反映出矛盾的微妙复杂。粗略地说，有这么几股势力：天主教、王朝和新教。王朝极不稳定，一朝崇奉新教，下一朝崇奉旧教，在同一朝内，先后又不一致。新教又分左右。各种因素在不同时期的消长和争斗，就构成了一个运动着的、相互交错的局面，《圣经》的翻译就勾画出这样一个变化着的模式。这种矛盾也反映在译文的风格上。这里当然不能把各种译文进行比较，不过可以举一个小小的例子来说明这问题。例如《新约·马太福音》写耶稣登山训众（六章七节），有这样一句话：“你们祷告，不要像异教徒那样说些无用的重复的话，他们以为话说得多才能被听到。”廷代尔的译文是Babble not much，“不要多唠叨”，《钦定本》的译者改译为Use not vain repetitions，“勿用空洞的重复语”。廷代尔要扶犁的童子都能懂经文，因此用的通俗口语，简洁而生动。《钦定本》的译者们可能认为这样一来竖子牧童对上帝太随便了，需要保持一定距离。因此，《钦定本》的文字古奥庄严，多保留希腊辞语和希伯来构辞，这样读起来更符合神说话的口吻，使听者油然起敬畏之思。所以一个要俗，一个要雅，有的评家说《钦定本》的文字在当时已经过时一百年了。《钦定本》的短处恰好是它的长处，它准确，所以保存了原文的节奏感、构辞法、形象性、宗教热忱，没有让它英国化，反而对英国语言产生了影响。

当然《圣经》的影响绝不止于文学语言。可能直到二十世纪它一直起着一部教科书的作用，是每个人的教育的组成部分，不论他是一般老百姓也好，以至哲学家、革命家也好。十九世纪的美术史家罗斯金（John Ruskin）说，他小时候母亲就要他背诵经里某些段落，他说：“我认为这是我受的全部教育中最可宝贵、总的说来最必要的一部分。”30有的人一生没有读过其他的书，只读过《圣经》，或者说他们受到的书本教育主要是从《圣经》中来的，即所谓“读一本书的人”（man of one book），据说十七世纪英国作家班扬（John Bunyan）和美国总统林肯（Abraham Lincoln）就是这样的人。31

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用“成就伟大的历史业绩取代‘成圣’——基督教的生活理想”32，但是当他们谈到爱的时候，仍把基督对人类的爱看作是爱的最高形式33。在北欧，古典文化传播较晚的民族更是如此。在当时流行的论培养人才的各式各样的教科书式的作品里，没有一部排除过宗教教育。艾略特的《统治者》，为学童开列了一整套学童必读的古典作品，从分量到内容，由少而多，由易而难，到十七岁读伦理哲学，除亚里士多德等人的著作外，还要读所罗门的《箴言》、两种《传道书》、《圣经》中所有的史纪，其他《圣经》中的典籍，包括《新约》，并应抱着敬畏的态度去读。34斯宾塞（Edmund Spenser）的《仙后》（又译《仙女王》）也是一部培养人才的教科书，对宗教教育的要求更高了。即如培根的《论说文》也是一本为进入仕途的青年的必读书，虽明确反对无神论，但他却又说：“深入学哲学可使人的头脑接近宗教。”像著名的无神论者马娄和罗利，一个在他的《浮士德悲剧》里，浮士德最后还是要向基督呼救；另一个在他的《世界史》里仍然是按照《创世记》写鸿蒙的开创。

到了十七世纪，一个有教养的人既娴习古典作家，尤其是拉丁作家的著作，又熟悉《圣经》，35也知道科学。弥尔顿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的作品题材的两大来源便是古典作家的作品和《圣经》，他并不否定科学知识，但是人生的目的是要执行上帝的意志，他把宗教放在科学之前。前此，培根则把信仰与科学分开36。医生布朗受的是当时的科学训练而且终生行医，同时他当然也接受过宗教教育，他企图把信仰理念化，不合乎理性的仍然可以信仰37。霍布斯从不作纯理论的探讨，他的哲学思考和儒家一样，都有社会目的。他认为上帝的法则就是自然的法则，经里的道德准则是可以放诸四海都适宜的。经里的迷信部分，理性对它绝不能屈从，但是人的意志（即人如愿意）是可以屈从的。这和布朗也颇相似。不管怎样，宗教通过《圣经》所散布的影响，科学家和哲学家都无法摆脱。这在十七世纪前期尤其突出。

但《圣经》到了激进的革命的人们手里却又成了有力的武器。十九世纪生物学家赫胥黎曾说，《圣经》“是穷人和受压迫者的大宪章”38。弥尔顿和革命的清教徒不必说了，十七世纪的平等派和掘地派也利用《圣经》里包括的人道思想和千年王国的社会理想为旗帜，向封建王朝发起攻势。复辟以后，除弥尔顿外，班扬在社会下层还是举着《圣经》的旗帜，鼓舞人们前进：他的《天路历程》“将使怠惰的人积极起来，盲人看到快乐的事物”，“让你把忧郁抛到一边”。

要谈《圣经》在西方的影响，从生活习俗，各种制度，一直到思想，对事物的态度，总之包括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谈完。就是对十七世纪英国文学来说，也不可能讲得很全面深入。上面只能举几个显著方面谈谈。

【4标@】《圣经》的基本内容

为了更好地了解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也可以说了解全部西方文学，对《圣经》本身应具备一些常识。下面我们来谈谈《圣经》本身的形成、结构和内容。

现在通行的《圣经》分三个部分：《旧约》、《新约》和《经外经》（或称《次经》）。《旧约》收文献三十六种，三十九卷（有的一种分两卷），约六十万字（英译）；《新约》收二十一种，二十七卷，约十八万字；《经外经》（Apocrypha）十二种，十四卷，约十二万字，三种共约九十万字。

《旧约》里的各文献写成于公元前八世纪以后，用的是希伯来文，一部分用的是后期希伯来语、阿兰语（Aramaic），到公元前三世纪，亚历山大城七十学者为了在北非的、只会操希腊语的犹太人的方便，把《旧约》（当时当然还不叫《旧约》，只是希伯来人的经典，包括摩西的律法，称Torah）译成希腊文，称为《七十人译圣经》（the Septuagint，或LXX）。他们把希伯来文的《圣经》里各种文献重新作了编排，又增加一些新材料。这部希腊文《圣经》后来译成拉丁文、称为《俗话本》（the Vulgate）。到了宗教改革时期，新教徒又把七十人增加的部分剔除，成为《经外经》。现在《旧约》各书编排的次序基本按照七十人本的次序。

七十位学者把这部希伯来人的经典分为三个部分：律法，也称《摩西五经》（The Pentateuch）；先知书，又分早期先知书，后期先知书和圣录（Hagiographa）。新教把次序稍作调整，分成四部分：《摩西五经》；历史书；诗体书和智慧书；先知书（又分为大先知和小先知）。犹太经典叙事用散文，有时人物说话用诗体，以突出其内容的重要性。例如诗体书中的《约伯记》基本上是诗体，而首尾叙事则用散文。现在英译本里已看不出诗的形式，不过我们读的时候还可以看到诗的意象和丰富的想像。

《旧约》的内容涉及漫长的时代，至于其中作品何时写成，有的至今还不能准确断定。但《新约》则比较单纯。它的内容仅包括公元后一百年的事，写成年代也在这时至以后不久（二世纪后半），是用阿兰文和希腊文写的，后来译成拉丁文。内容一般分成两部分：一、四福音书；二、早期使徒的言行著作。四福音书都是记载耶稣的言行，两部（马太和约翰）是耶稣门徒所记或口授，其他两种（马可和路加）是耶稣门徒的伴侣所记或口授。《使徒行传》记早期使徒主要是彼得和保罗的言行。此外，都是圣徒保罗的大量书信。最后是圣徒约翰的《启示录》。

要了解《旧约》不能不知道一点希伯来人的来历。希伯来人本来是阿拉伯沙漠中的游牧民族，约公元前1400年逐渐迁徙到巴勒斯坦，与当地有较高文化的迦南人混合，成为一个民族。约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初，扫罗（Saul）建立了王国，当时还没有定居。大卫（David）继位，夺取了耶路撒冷，并大力扩张领土，国势鼎盛。他的儿子所罗门（Solomon）继位（约前973—前933），横征暴敛，穷极奢华39。他死后，国土分裂为二，北部称以色列，比较富庶，南部称犹大，比较贫瘠。北方奉巴尔（Baal）40为神，南方奉雅赫维（Jahveh，即耶和华Jehovah）为神。主持各耶和华神龛或神庙的有一批人，组织成帮会，称为先知，他们保卫民族的宗教信仰，抵制信奉其他神的宗教或教派，通过梦、幻象或“神灵附体”，来解释神谕或神意，有时通过舞蹈、奏乐、礼拜或冥想，进入“神灵附体”的精神状态，宣告神谕或预言未来。先知也是社会批评家、改革家和导师。例如南方犹大的先知阿摩司（Amos）见到以色列的腐朽，加以抨击，并预言它的灭亡。《旧约》里的先知书都是记载这些人的言行的。

前722年，以色列在立国两百年后，为亚述（Assyria）所灭，以色列人被俘，过起流放的生活。又过了一百年亚述为迦勒底人（Chaldea）所灭，毁其都城尼尼微，迦勒底王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于前586年又入侵犹大，占领了耶路撒冷，犹大人和以色列人41一样也被俘为奴，过起流亡生活。后来波斯王居路斯（Cyrus）于前538年占领了迦勒底的都城巴比伦，灭了迦勒底，次年允许犹大的流放者返回家园，他们才逐渐回到巴勒斯坦，重建城市，把祖先遗留下来的文献，如各代族长（Patriarch）的事迹，先知的言行，传抄整理，再加上他们后来写的文献，渐渐形成了《旧约》。

《旧约》开始部分是所谓《摩西五经》，记载的是犹太人早期的历史和传说，以族长摩西（Moses）42为中心人物，以犹太人在埃及受奴役为中心内容。《五经》以《创世记》开始，叙述了历代祖先的事迹，其中重要故事有亚当的堕落、诺亚方舟、约瑟和他的兄弟们。后来，以色列人移居到埃及，他们不堪埃及法老的奴役，在摩西的率领下，渡过红海，到了西奈，在此摩西宣布了十诫，并死在西奈。《五经》以下的历史书，都是以色列人历代君主和族长的史传。所以《圣经》的这一部分内容十分丰富，包括历史、传记、族谱、法律、教条、教典、仪式等等，有的故事性很强。

先知书因为记的是不同时期的先知言行，所以一般分为流亡前、流亡中和流亡后三部分。其中最著名的有流亡前的《以赛亚书》和《耶利米书》。以赛亚在世时（前740—前701），犹大还颇强盛，但它介乎两个强邻之间，以赛亚主张犹大在政治上应守中立。他的演说充满了对邪恶的义愤，对耶和华的信任和救民的热忱，风格崇高，想像丰富。耶利米比以赛亚晚百余年，他和以赛亚一样也主张中立，但被认为是卖国。他屡次试图改革，屡次失败，因此撰著哀歌，所以《耶利米书》和《耶利米哀歌》满篇哀怨、感情激动，表现出强烈的信仰和责任感。至今英语还用“耶利米”（Jeremiah）一词来表示无休止的怨忿。这两部书有的部分是用诗体写的。

《旧约》的圣录部分包括诗歌、格言、哲理书、传说故事、历史书、启示录，有的是用诗体写，有的毫无宗教色彩，许多作品文学价值很高。如《雅歌》，据传是所罗门所写，全无宗教味道，充满对感官享乐的歌颂；又如《以斯帖记》、《路得记》（以及先知书中的《约拿书》）又都是很精彩的故事；《诗篇》、《耶利米哀歌》是优秀的抒情诗和宗教诗；《箴言》和《传道书》包藏着古代犹太人的智慧和处世哲学；而《约伯记》则被称为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诗篇之一，它写约伯（Job）经受上帝的考验，探索苦难的意义，十分感人，结构也十分完美。历来把这部作品与希腊悲剧、但丁和弥尔顿的作品、《哈姆雷特》和《浮士德》等伟大作品，相提并论。它比《传道书》宣扬的“一切都是空虚”那种看破一切的虚无思想深刻得多，因而十分动人。

下面谈谈《新约》的历史背景。犹太人自前537年从流放中逐渐回到巴勒斯坦，几个世纪（约从前五世纪到前二世纪）巴勒斯坦一直是在波斯、希腊、埃及43和叙利亚的先后统治之下。在叙利亚统治时期，犹太人在他们的教主的领导下不断进行反抗44，有时联合罗马人，有时利用叙利亚内部矛盾，争取民族独立，建立自己的王朝。由于犹太人内部不团结，于前63年为罗马的庞培所征服，罗马人实行分而治之，把以色列分成五个独立政府，把大批犹太人俘往意大利45。在罗马人的扶植下，希律（Herod）当了犹太王（前40年），希律残酷镇压敌对势力，他的统治是著名的血腥统治。他死后，以色列完全处在罗马人的统治之下了。

在这一时期，犹太人经过流亡、返回家园、四百年的内忧外患，其宗教信仰和流亡前相比，起了一些变化。例如对于摩西的律令，《马太福音》第五章记耶稣登山训众，虽然他声明“我不是来消灭律法”（指摩西立的律令），但是他接着说：“你们的正义若不胜过文士和法利赛人的正义，就进不了天堂。”（按，文士和法利赛人就是那些抱残守缺、形式主义地固执遵循旧法的人。）可见他表示他已超越摩西的旧律令。古律戒杀，耶稣要人戒怒，要人和解，要人仁爱，甚至爱自己的敌人，都反映了在强大敌人的奴役下，弱小者企图以柔克刚的思想。又如，弥赛亚（救世主）的观念在《新约》中尤其突出。在《旧约》里，上帝还未人格化，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极端公正；在《新约》里，上帝又增加了仁慈的属性。上帝创造了一个极有秩序的世界，只要他的创造物服从上帝，这世界就可以永远幸福长存，但亚当、夏娃违反上帝意志，破坏了上帝创造的和谐，世界上就产生了劳苦、不和以及种种罪恶。以后的人类，都因这“原罪”而在罪孽中出生。上帝先用洪水惩罚人类，后来又派他的独生子耶稣下世替人类赎罪。上帝由一个绝对权威变成了仁慈的象征。《新约》宣扬人生和人世是脆弱的、腐烂的，但是人是可以再生的，如耶稣复活那样，人通过坟墓里的腐烂获得一个新的、光荣的、不朽的生命。这个观点在保罗的《哥林多前书》十五章里讲得最集中，所谓“在耶稣那里都要复活”，用以给信徒以希望和忍受生活苦难的勇气。《旧约》十分重视宗教仪式，《新约》强调内心和灵魂与上帝的直接沟通。《新约》还贯串着在创造主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这些都是《新约》发展了和不同于《旧约》的地方。

福音书有时和《使徒行传》合称《新约五经》。福音书中的马太、马可、路加从不同角度写耶稣一生和他的言行，大致相同（故称“对观福音书”[Synoptic Gospels]），以马可为蓝本。《约翰福音》则更多哲学论辩。耶稣一生只活了三十三岁，他可以算是希伯来的最后一位先知，他宣传希伯来人的宗教，来反抗罗马人的统治和压迫，终于被罗马统治者杀害。他的言行，信徒们根据记忆和传说，在他死后纪录下来。其中写耶稣的奇迹当然是一种神话，作者们用这手段来塑造耶稣作为神之子的形象。耶稣喜用各种寓言传布教义，则是符合一个先知的行径的。

《新约》中大量的保罗书信，这些都有比较确切的写作年代，早于福音书。保罗本来信犹太教，耶稣死后，他改变了信仰。他一生到各地传道、建立教会，和罗马人、犹太人作斗争。他的书信就是他的活动的记录。

《启示录》作者不详，据传是一个叫约翰的信徒所撰。“启示文学”（预言）本来是希伯来文学的一个传统，《启示录》就属于这传统，不过它宣扬的是新的、基督教的教义。它最主要的部分是预言罗马必亡，基督的教义必胜，上帝之城必然在人间出现，充满了理想色彩。

现在我们来选译几段46，加以评论，以窥一斑：

创世记

第一章

太初，上帝创造了天和地。地没有形状，一片空濛；黑暗笼罩在深渊的表面。上帝的灵在水面上运行。于是上帝说，让光出现吧，光就出现了。上帝看着光，觉得它很好，于是上帝把光与黑暗分开。上帝把光叫做白昼，把黑暗叫做夜。经过晚上与早晨，这是第一天。

1—5节

于是上帝说，在水的中间留出空隙来，让水和水分开，于是上帝就造了一个空隙，把空隙下面的水和空隙上面的水分开，事情果然如此。于是上帝把空隙叫做天。经过晚上和早晨，这是第二天。

6—8节

于是上帝说，让天下面的水聚在一处，让干的陆地出现，事情果然如此。于是上帝把干的陆地叫做大地，聚在一处的水叫大海。上帝看着，觉得很好。于是上帝说，让大地长出草来，让青草结种子，果树各按种类在大地上结出果实来。事情果然如此。大地生了草，青草各按种类结出种子，果树也各按种类结出果实，种子就包含在果实里面。上帝看着，觉得很好。经过晚上和早晨，这是第三天。

9—13节

于是上帝说，在天这空隙里要有各种光体，把白昼和黑夜分开，让这些光体表示朕兆，分别季节、日子和年份；让天空中的这些光体照亮大地。事情果然如此。于是上帝造了两个大的光体，较大的一个管白昼，较小的一个管夜晚；他还造了些星辰，把它们安放在天空照亮大地，管白昼和夜晚，把光和黑暗分开。上帝看着，觉得很好，经过晚上和早晨，这是第四天。

14—19节

于是上帝说，让水里产生出大量有生命的活动的生物来，让鸟在大地上面，在开阔的天空里飞翔。于是上帝创造了巨大的鲸鱼，水里大量滋生的各种活动的生物，各种有翅膀的鸟。上帝看着，觉得很好。于是上帝为他们祝福说，你们滋生繁殖吧，把海水充实起来，让鸟在大地上繁殖。经过晚上和早晨，这是第五天。

20—23节

于是上帝说，让大地滋生出各种生物来，牲畜、爬虫、各种地上生长的兽类。上帝看着，觉得很好。于是上帝说，让我来按我的形状、按我的相貌创造人，让人统治海里的鱼、空中的鸟，统治牲畜和大地和在大地上爬行的一切爬虫。因此，上帝按照自己的形状创造了人，他按上帝的形状创造了人，他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于是上帝给他们祝福，上帝对他们说，滋生吧，繁殖吧，把大地充实起来，征服它；统治那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在大地上活动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于是上帝说，看啊，我把布满大地的一切产籽的青草、一切结果的树，都给了你们，你们可以拿来当食物。大地上各种兽类、天上飞的各种鸟、地上爬的各种有生命的爬虫，我给它们青草当食物。事情果然如此。上帝看着他所创造的一切，看啊，一切都很好。经过晚上和早晨，这是第六天。

24—31节

第二章

天地和万物就这样都造成了。第七天上帝结束他已经完成的工作，第七天他停止了工作，休息了。于是上帝为第七天祝福，定为圣日，因为在这一天他停止他创造的一切工作，休息了。这些就是天地创造的过程。

1—4节

在主创造天地的日子里，田野里没有任何植物，也不长青草，因为主还没有让雨降落在大地上，也没有人去耕种土地。但是从大地上升起了雾气，滋润着地面。于是主就用地上的土创造了人。从他鼻孔里吹进生气，人就变成了有灵魂的活人了。

5—7节

于是主在东方伊甸造了一个花园，把他创造的人放到园里。主又让各种好看的树、果实能当食物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在园的中央还有一棵生命之树和一棵能分辨善恶的知识之树。还有一条河从伊甸流出，灌溉着花园，从这里分为四股：第一股叫比逊，它环绕哈腓拉全境。这里产黄金，这里的黄金质美，这里还产琥珀和红宝石。第二股叫基训，它环绕古实47全境。第三股叫希底结，流向亚述的东边。第四股就是伯拉河48。于是主就领着那人，把他安置在伊甸园，叫他修整看守。主又命令他说，园里所有树上的果子你都可以吃，但是那能分辨善恶的知识之树的果子，你不许吃，哪一天你吃了，你就必死。

8—17节

于是主又说，单独一个人，不好，我来给他造一个配得上他的帮手。于是主取来地上的土造了田野里的各种兽类，空中的各种飞鸟，把它们带到亚当面前，要他给它们起名字，于是亚当把这些生物叫做什么，就成了这些生物的名字。亚当给一切牲畜、空中的乌、田野里的兽类都取了名字，但是亚当还没有看到配得上他的帮手。于是主使他熟睡，他果然睡了。主便取下他一根肋骨，再把他的肉合上，主用从他身上取下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他跟前。于是亚当说，这是我最贴心的骨头，最贴心的肉，就叫她女人吧，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下来的。所以，人必须离开父母，紧依着妻子，二人应当合为一体。这时，他们夫妻两个都是赤身裸体，但不觉得羞耻。

18—25节

第三章

上帝创造的一切畜类里，惟有蛇最狡猾。它对女人说，上帝真是说过你们不许吃园里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女人对蛇说，我们可以吃园里树上的果子，但园子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上帝说过，你们不准吃，也不准碰，否则你们必死。蛇又对女人说，你们肯定不会死的，因为上帝知道哪一天你们吃了，你们的眼睛就会睁开，就和神一样能分辨善恶了。女人知道了那树的果子好吃，看着也好看，吃了就有智慧，所以非常想吃，于是就摘了一个果子吃了，还给她丈夫吃，他也吃了。于是，两个人的眼睛都睁开了，看到自己是赤身裸体，于是把无花果的叶子缝起来，给自己做了裙子。这时，主正在花园里趁着一天最凉爽的时刻散步，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亚当和他的妻子就躲进园中的树林里，避免和主照面。于是主呼唤亚当，问他，你在哪里？他说，我听见你在花园里的声音，我害怕，因为我赤着身子，所以藏了起来。主说，谁告诉你，你赤着身子的？你是不是吃了我禁止吃的树上的果子了？他说，是你给我的那个女人，是她给我吃的果子，我就吃了。于是主对女人说，你干的是什么事？女人说，是那蛇骗了我，我就吃了。于是主对蛇说，你既然做出这事，你要比一切牲畜、一切走兽受到更大的诅咒，我要你用肚子爬行，要你一生天天吃尘土；我还叫你和女人彼此仇恨，你们的后代也彼此仇恨，女人的后代要伤你的头，你的后代要伤他的脚跟。主对女人说，我要大大增加你怀孕的痛苦，要你依恋你的丈夫，要他管辖你。主又对亚当说，因为你听了妻子的话，吃了我禁止你吃的树上的果子，由于你的缘故，土地将要受到诅咒，你一生要天天劳苦才能从土地里得到吃的，土地将生出伤你的荆棘和蒺藜，你将吃田野里的青草，你必须汗流满面，才能吃上一口饭，直到你返回泥土，因为你来自泥土，你本是泥土，所以你仍要返回泥土。于是，亚当给妻子取名为夏娃49，因为她是众生之母。于是主为亚当和他的妻子用兽皮缝了衣服，给他们穿上。主又说，看啊，人变得和我们一样了，知道善恶了，为了不让他伸手再去摘生命之树上的果子，吃了长生不老，因此主把他赶出伊甸园，去耕种他出生所自的土地。这样，主就把人赶走，又在伊甸园东面安置了一批天使，和一把冒火焰的剑，这剑能四面转动，把守着通往生命之树的道路。

1—24节

关于世界的创造，各原始民族都有自己的传说，大同小异。从上面这三章可以看出从第一章第一节（1.1）到第二章第四节（2.4）这一段，和2.4以后一段有重复甚至矛盾的地方，如前一段已经创造了人，后一段又说上帝用土造人；前一段大地已经布满青草，后一段却说田野里还没有青草；后一段亚当的名字突然出现，以前并未交代，如此等等。这是因为两段文字来源不同。犹太人的经典都是纂辑而成，到处都有拼凑的痕迹。有时同一件事出现在不同的作品里，那就说明纂辑者用的是同一材料；有时一件材料在不同作品里次序不同，有点像“错简”的情况。

由于这种情况，前后两段里上帝的形象也不尽相同，行文的风格也不相同。前一段，上帝是崇高、万能的，但是很抽象；景物（光与黑暗）也很朦胧。后一段，上帝更具人的属性，他趁一天最凉爽的时刻在花园里散步，他和人交谈。前一段只抽象地说上帝创造了人，后一段则写他是怎样具体地造人的。至于花园的描写，后一段更加具体。就是在文章风格上，前后也不相同，前一段词的重复出现，整齐，甚至刻板，读来很像经咒；语气全是权威性的。后一段，这些特征没有了，而代之以具体的、形象的描述。

但是前后两段在精神上毫不矛盾。上帝是宇宙的主宰，人类必须服从上帝，否则就被驱逐出乐园。上帝惩罚叛逆人类的办法很多，他可以发动洪水（《创世记》6—8章）；当人类建筑了高台，高到快接近天堂了，上帝就让人类操不同的语言，分化他们，即所谓“巴别塔”（Tower of Babel，见《创世记》11章）。

在这三章，除了上帝的首次出现和世界的创造这两件主要事件外，第三件重要的事就是人类的堕落。这是基督教一切教义的源头，前面已谈到。这些事件应当结合整部《圣经》和成书前的历史来考察，才能较为充分地理解。上帝的形象以后要发展变化，堕落的后果也在后面。这头三章提出的问题，又必须结合历史求得解答。例如，上帝不准亚当、夏娃吃生命之树的果子，恐怕就是初民对“人为什么有死？”这问题的答案；上帝不准亚当吃知识之树上的果子，恐怕就是初民对“人类为什么有苦难？”的回答，就是《老子》“绝学无忧”的思想，这思想又出现在《圣经》其他地方，如《传道书》（1.18）“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增加知识，就增加忧伤”。

这三章里开始树立上帝的绝对权威，目的就是要犹太人保持本民族的信仰，抵制流亡后返回家园以后受到各方的侵袭和诱惑，保持民族的生存。犹太人除了采用先知传道的方法外，同时采取总结本民族的旧经典，重新树立本民族的神，使全族遵守，团结起来。就在这三章经文里，上帝创造了大地，又对亚当和夏娃说，滋生吧，繁殖吧，把大地充实起来。贯串着《旧约》的一个中心思想就是土地与人口问题。犹太人长期过着流亡受奴役的生活，他们渴求有土地来安身立命；人口流散，常此以往，种族就会不复存在，所以要繁殖、再繁殖，《民数记》就是在返回国土前的人口普查。仅靠土地和人口树立上帝的权威还不够，还须规定具体的宗教仪式和法律，使人人遵守，这就是《利未记》。这话当然离上面三章的内容远了，只是，联系后面来看这三章，这三章的意义也许可以更清楚些。

上面谈到人类为什么要受苦，这是一切宗教想解答的问题。但再进一步，那就是好人为什么要受苦？坏人受苦，是一种惩罚，是常理所能接受的。好人为什么要受苦？是上帝不公么？如果上帝不公正，那把希望寄托在哪儿呢？这就是古代人面临的困惑。结论只有信上帝。受苦和信仰，这是一切宗教的中心内容，也是《约伯记》的主旨。

约伯是个正直的人，他敬畏上帝。他儿女成行，又很富有，可以说是一个十全老人。一天撒旦对上帝说，约伯敬畏上帝只是因为上帝没有伤害他，一旦他遭受损害，他必诅咒上帝。上帝允许撒旦去试探约伯。接着一连三次，噩耗传到约伯跟前，说他的牲畜、奴仆和子女都被抢被杀。约伯虽极悲痛，但他对上帝的信心没有动摇。接着，撒旦又让约伯从头到脚长满毒疮。约伯的妻子要他诅咒上帝，他仍不动摇。他的三个朋友也来安慰他。这是一段散文的序曲，说明约伯并不知道他受难的原因。

接着他的三个朋友给他解答他的疑问，三人一轮，一共讲了三轮。一个认为约伯受难是因为他有罪，一个认为上帝让他受难是公正的，一个则认为他还应当受更大的灾难。这时出现了第四个人以利户，他责备约伯不应认为自己正确，认为上帝不正确。接着，上帝从旋风里出现。

主从旋风里出现，回答约伯说，是谁用无知的语言，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把你的腰束起，鼓起勇气来，因为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要你回答。我在打大地基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要知道，你就回答吧。是谁规定了大地的幅度，你知道吗？是谁拉着准绳在大地上测量？大地的基础固定在什么上？又是谁安放的基石？那时，晨星同声歌唱，神的众子也都欢呼。当大海像从母胎里出生那样冲出来的时候，是谁把它关闭起来的？是我用云为它做了衣服，用幽暗为它做了襁褓，给它划定界限，安上门和闩，对它说，“你只能到此为止，不得逾越，你狂傲的波涛到此必须止住。”你活到现在，可曾使清晨和黎明按你的命令出现，让它们照亮大地的八极，把恶人驱散？大地[在我手里]就像印章打在胶泥上，万物就像它穿的衣服50。恶人得不到光明，强横的臂膀必将折断。你进入过大海的源泉么？你曾否奔波着探索深渊？死亡的大门向你敞开过吗？你见过死亡阴影的大门么？你察觉到大地有多么宽广么？这一切，你若知道，就说吧。哪条路通向光明所在的地方？至于黑暗，它又在哪里？你知道它的疆界吗？你知道通向黑暗所在的道路吗？是不是因为你出生在世上，活的时间很长，就能知道呢？你进入过雪的宝库吗？你见过冰雹的珍宝吗？这些都是我为灾难的时代，为战争的日子所准备的。光明怎样[与黑暗]分开，东风怎样吹遍大地？大水泛滥，又是谁疏导水道？是谁为雷电开路，让雨降落在无人居住的大地上，在无人居住的荒原上，让荒芜的土地喝饱，让青草冒出嫩芽？雨有父亲吗？是谁生的露珠？冰又是从谁的胎里出生的？天上的白霜是谁养的？水不见了，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深渊的表面结成了冰。你可能约束七星的好影响，解开猎户座的带子，你可能按季节让黄道十二宫出现，引导北斗和它的众星么？你知道天的定律么？你能让天的定律管辖大地么？你能向云层呼唤，让倾盆大雨遮盖你么？你能发出闪电，让它们出去，并对你说“我等在此”？谁把智慧安放在[人的]内腑，把悟性安放在[人的]内心？谁能用智慧去数天上的云？当尘土结成硬块，土块紧紧粘在一起，谁能不让天上的水瓶倾倒呢？当小狮子蹲在巢里，在隐蔽处伺伏着，你能给大狮子猎取食物，去喂饱那些小狮子么？当乌鸦的幼雏向上帝呼叫：它们没有吃的，走投无路，又是谁给乌鸦准备食物呢？

——第三十八章

这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到此为止。上帝并没回答约伯为什么要受苦难的问题，他的一连串的问题是要说明他是宇宙的主宰，宇宙中一切现象非人的智力所能理解，由此可以推论，人世的苦难，特别是好人受难，也是不能用理智解释的，也仍是《老子》“绝学无忧”的意思。只有不去追究，只有相信上帝所作一切都必定有道理。约伯最后说：“我知道你是万能的，任何思想都瞒不过你。”他三个朋友说的话都是无知，“我自己说的话，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些事太奇妙，是我所不知道的。”（42章）“上帝的声音像惊雷，他做的事是伟大的，我们无法理解。”（37章）

《约伯记》的伟大不在它的结论，而在它的过程，这过程体现的是惶惑、疑问、不解，因而不断探索的过程。这种精神体现在大量的问句上。“为什么你[指上帝]把我树立成一个反对你的靶子，让我变成自己的一个负担？你为什么不饶恕我的罪过，消除我的邪恶？”这种由不解而怨而求解的精神是一切伟大作品所共有的——《俄狄浦斯》、屈原的《天问》、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弥尔顿的作品。这种精神在不同程度上体现在动荡的十七世纪英国许多作家作品里——勃顿、邓、布朗、泰勒等。

这种探索总是带有悲剧性的。人们常把《约伯记》和希腊悲剧相比，很有道理。例如约伯和俄狄浦斯两个都是正直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苦，都在寻求答案而得不到答案。从表现方式上看，它又很像《被缚的普洛米修斯》，约伯和三个朋友的对话，就像俄刻阿努斯、伊俄和赫尔墨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对话。全部作品基本上是对话。

《约伯记》的故事来自民间传说，经过诗人的加工，反映公元前四至前三世纪犹太人最关心的问题——苦难。摆脱苦难的出路，除了相信上帝以外，就是看破一切，苦中求乐，享受你所能得到的。这就是《传道书》的中心内容。传说《传道书》的作者是所罗门，实际上可能是许多人的作品，前二世纪初纂辑而成，题名为《传道人》（Ecclesiastes），俨然是一个人的作品。这部作品是这样开始的：

耶路撒冷王、大卫之子、传道人的话。传道人说，虚妄中的虚妄，虚枉中的虚枉，一切都是虚妄。一个人在太阳底下劳动所得的一切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一代人过去了，又一代人来到了，但大地是永远长存的。太阳也一样，它升起又落下，匆匆到它升起的地方去。风向南方吹，又转向北方，它不停顿地旋转，转了几圈又回到原处。一切江河都归大海，但大海总是不满的，江河又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万事都充满了苦劳，人没有法子说出来；眼睛看不尽，耳朵听不完。已经发生的事，将来还要发生，已经做的事，将来还要做，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事物。有没有一件事，可以这样说，“看哪，这是件新事”？在我们以前的古代已经有过了。过去的事无人记得；将来的事，后来的人也不会记得。

我，传道人，在耶路撒冷作过以色列王。我曾竭尽心力，用我的智慧去探索查究天下的一切事绩。这件苦事是上帝交给一切世人的，用来折磨他们。我把太阳底下一切做成的事都看遍了，看吧，一切都是虚枉和精神的烦恼。弯曲的不能扳直，缺少的东西是无法数的。我心里自忖，看，我得到了高位，我比以前耶路撒冷所有的人都聪明，我的内心强烈地体验过智慧和知识，我倾心去领会智慧，领会疯狂和愚蠢。我发现，这也是精神烦恼。因为智慧多，悲伤就多，知识增长，哀愁也增长。

作者首先要说明人生是空虚的这个思想，他用的形象和概念对我们都比较熟悉。“一切都是虚枉”，佛教也宣扬“四大皆空”；“一代人过去了，又一代人来到了”，《淮南子》“春秋有代谢，日月有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一切江河都归大海”，《淮南子》也有“百川异源，而皆归大海”的说法；“精神的烦恼”正是所谓“烦恼”Klesa—“涅槃”（宁静）的对立面，烦恼生于有情；“知识增长，悲哀也增长”正是《老子》所说“绝学无忧”，“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意思，都反映一种消极的精神状态。有的哲学家就停留在此，有的就寻求对策和出路，《传道书》的作者就用伊壁鸠鲁式的哲学回答人生的烦恼与空虚：

凡事都有它的季节，天下每个时刻都有它一定的目的。有出生的时刻，有死的时刻；有栽种的时刻，有收割的时刻；有杀戮的时刻，有医治的时刻；有破坏的时刻，有建造的时刻；有哭的时刻，有笑的时刻，有哀伤的时刻，有欢舞的时刻；有抛石头的时刻，有拣石头的时刻；有拥抱的时刻，有避免拥抱的时刻；有得的时刻，有失的时刻；有保存的时刻，有抛弃的时刻；有撕碎的时刻，有缝制的时刻；有缄默的时刻，有说话的时刻；有爱的时刻，有恨的时刻；有战争的时刻，有和平的时刻51。人从事劳苦的工作，得到什么好处呢？我看见上帝叫世人劳苦，要他们在劳苦中受折磨。他当时把万物都造得极美；他又让世人心里怀着世界，但世人不知道上帝自始至终的作为。我知道上帝创造一切没有别的好处，无非是要世人欢乐，终身行善。他也要人人吃喝，享受他所有劳动的好处，这就是上帝给世人的礼物。

他特别对青少年宣扬这种享乐哲学。这种及时行乐的主题本来就贯串着东西方的抒情诗歌，不足为奇。但《传道书》却有它独特的表达方式，它用的形象与众不同，例如它劝人不要等到老迈、死亡临近，再去追求享乐：

不要等太阳、光明、月亮、星辰昏暗，雨后的阴云再来；不要等到看守房屋的人发抖，强者低了头，推磨的奴仆因为人太少而停止推磨，向窗外谛望的人[两眼]昏暗，[不要等]街门都关闭了，推磨的声音微弱了，人随着鸟叫起床，奏乐的姑娘们都倒下了；莫等人们怕高处的东西，道路上有恐惧，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欲望消失；因为人在往他的永住之宅走去，哭丧人在街上踯躅；银链折断，金瓯破裂，水瓶在井旁破碎，井口的辘轳也断裂了。那时尘土将仍返归大地，灵魂仍将回到赋予灵魂的上帝那里。

——第12章

这类情调进一步发展就成为《雅歌》中那种完全世俗的情调：

把我像一颗印章那样打在你的心上；爱情和死亡一样强有力；忌妒像坟墓那样残忍；爱的炭是产生火的炭，它的火焰最最炽烈。

这些作品是经曲解之后才收入《圣经》的。及时行乐被曲解为少年时就应想到造物主，纯粹的爱情诗被理解为寓言，爱成为对基督和教会的爱。

要把《旧约》各类具有文学性质的作品，诗歌、故事、史纪、寓言、演说、书信、论说等都在这里一一列举，限于篇幅，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把几个短故事中的一个迻译过来，以窥一斑。

《约拿书》（Jonah）是《后先知书》中的一种，其全部故事如下：

且说主的话传到了亚米太的儿子约拿耳中：“你起来到尼尼微52去，高声咒骂它，因为他们的罪恶已经展现到了我的面前。”但是约拿却起身想逃到他施53去，躲避主，因而来到了约帕54，找到一条开往他施的船。他付了船钱，下了船，准备和他们一起去他施，以躲避主。但是主在海上刮起一阵大风，海上起了大风暴，船眼看要破碎。水手们害怕起来，人人向自己的上帝呼救，把船上的货扔到海里，以减轻负荷。但是约拿却走下舱里躺下，酣酣地睡起觉来。船主走来对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睡觉的人，起来，向你的上帝求救，也许上帝会想到我们，我们就不至丧命了。于是船上的人彼此说，来，我们来抽签吧，看看是谁给我们招来这场灾祸。于是他们就抽签，抽中的正好是约拿。于是他们对他说，是你给我们招来了这场灾祸，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从哪儿来？你是哪国人？你是哪个民族的？他回答说，他是希伯来人，天上的上帝创造了大海和陆地，我是敬畏上帝的。于是这些人就非常害怕，问他，那么你为什么干这事呢？因为他已经告诉他们他是在逃避上帝，所以他们这样问他。接着他们又说，那么我们应该拿你怎么办，才能让大海平息呢？这时大海像发怒一样地在翻腾。于是他对他们说，把我抬起来，扔进海里，海就会平静了，因为我知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才遭到这么大的风暴。但是船上的人却用力摇桨，想让船靠岸，但是不可能，因为大海像发怒一样地在翻腾。于是他们向主呼唤道：我们祈求你，主啊，我们祈求你，别为这一个人的性命让我们都去送命，不要把让无辜人流血的罪名加在我们身上，因为，主啊，这一切都是你的旨意。于是他们就抬起约拿，把他扔进海里，海的怒涛就停息了。于是众人就大大地敬畏起主来，向主献祭，并许了愿。这时，主已经安排一条大鱼，把约拿吞了，约拿在大鱼的肚子里呆了三天三夜。

于是约拿在鱼肚里向他的主，上帝，祷告说，我因为遇了难，所以向主呼吁，他听到了：我从地狱的腹地呼唤，你听到了我的声音。你把我扔进深渊，扔进大海的中央，海水把我包围了，你的波涛和海浪从我身上漫过。于是我说，我被抛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可是我还要朝你的圣庙谛望。水把我包围了，一直到我的灵魂，深渊在我周围合拢，水草裹住了我的头。我沉到了山脚，大地的门对我永远关闭了。主啊，上帝，把我从腐烂中救活。当我的灵魂在我心里变得衰弱的时候，我想起了主，我的祷告传入了你的圣庙，被你听到了。凡是崇奉伪神的都得不到慈恩。但是我一定向你献祭，申述我感恩的心情，我许的愿，我一定还。只有主能拯救我。于是主对鱼说了话，鱼把约拿吐到了陆地上。

于是主的话又一次说给约拿听，他说，你起来到大城尼尼微去，向它传我要你传的道。于是约拿就按照主的话起身前往尼尼微。尼尼微是一座无比大的城市，有三天的路程，约拿走了一天就开始进城，他大声宣告：还有四十天尼尼微就要灭亡了。尼尼微的民众相信上帝，宣布斋戒，从上到下都披上麻布。消息传到尼尼微王的耳中，他从宝座上起来，脱下王袍，也披上麻布，坐在灰里。他命人在尼尼微全城宣布，说国王和贵族有令，人、畜、牛群、羊群一律不准沾吃的，不准吃，不准喝水；叫人、畜都披上麻布，大声求告上帝；叫他们人人离开邪恶的路，放弃手里的暴力。谁敢说上帝不会回心转意，消除他无情的怒气，使我们不至灭亡呢？上帝看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到他们已经离开邪道，就回心转意，不再像他所说的那样降灾难给他们了。

但是这却叫约拿非常不高兴，他很生气。他向主祷告说，主啊，我在国内的时候，不是说过你是个肯开恩的上帝，仁慈的上帝，不爱生气，十分和蔼，想降灾又回心转意，所以我才逃往他施。既然如此，主啊，我求你把我的生命夺走吧，我活着还不如死了。于是主对他说，你生气，这对吗？于是约拿走出城去，坐在城的东边，给自己搭了一个棚，坐在棚子的荫凉底下，等着看这城会遭什么结果。上帝于是准备了一棵葫芦树，叫它长到约拿的上面，好给他的头遮荫，免得他受苦。约拿很高兴有这棵葫芦树。但是第二天早晨上帝又准备了一条虫，虫就去咬葫芦树，它就枯萎了。后来太阳升起了，上帝又准备一阵炎热的东风，太阳暴晒着约拿的头，他晕了过去，他心里只求快死。就说，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于是上帝对约拿说，你对葫芦树生气，这对吗？他说，我生气直到气死都有道理。于是主说，这葫芦树不是你花劳动种的，也不是你培养大的，它一夜之间生出来，一夜之间就死了，你尚且不可怜它，那么像尼尼微这样的大城市，里面有不能分辨左右手55的十二万多人，还有许多牲畜，我就不该保留住吗？

约拿是个思想狭隘的以色列人，他认为只有以色列应该得救，其他民族不应得救，所以上帝命令他去警戒尼尼微，他不肯去。但是上帝是一视同仁的，这一点他不理解。在《旧约》里，上帝的形象多是严厉可畏，忌妒，以至专横独断，在《约拿书》里，上帝最接近于仁慈的象征。从这里发展为《新约》中的慈光普照的、拯救人类的上帝和耶稣的形象，特别是在保罗的书信中所体现的那样，只要相信上帝，上帝就会把人类从罪恶和死亡中拯救出来。约拿的狭隘民族观念产生于犹太族几度灭国，遭到流放和奴役，返回家园以后，还处于强邻包围之中，所以养成这种防卫性的态度。据推测这部作品可能写在前四世纪，犹太人返国后和异族通婚，一些具有狭隘民族观念的犹太人起来反对并禁止，《约拿书》的作者则是赞成的。所以它不是一部严格的预言吉凶的“先知书”，而是一部以一个先知为主角的作品。

这部作品，除第二章（即译文的第二段）约拿在鱼腹内一段祷辞是插入的一首独立的诗篇外，是一个很生动完整的故事。约拿这个人物很富有人情味，他逃避，他生气，并且因为生气而和上帝顶撞。细节也十分具体生动，他要到他施去，到了约帕港口，他走下舱去睡大觉，抽签，被扔进海里，被大鱼吞到肚里，都使读者能如身历其境，而且叙述毫不拖泥带水，动作迅速。作者在描写约拿的自私时，还很富有幽默感。由于这个缘故，加以情节荒诞，常被人借口作者不是出自先知约拿之手而予以贬低。不过现在人们都承认《约拿书》是一篇出色的故事。

《新约》的文学价值远不及《旧约》，但从教义上说，其影响却大大超过《旧约》。教义比较集中地体现在耶稣的“登山训众”这段记载里。“登山训众”是摩西在西奈颁布的“摩西十诫”的发展，是耶稣制订的天国的戒律，影响着近两千年西方人的思想和行为。

以下是《马太福音》第五—七章：

耶稣看见了人群，就走上山去，坐下之后，他的门徒们走到他跟前，他开口教导他们说，谦卑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是属于他们的。哀恸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得到安慰。温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继承大地。如饥似渴地追求正义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得到充分的满足。仁慈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得到仁慈。心地纯洁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见到上帝。使人和睦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将被称为上帝的子孙。为了正义而受迫害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是属于他们的。当人们为了我的缘故骂你们，迫害你们，用各种恶毒的假话诅咒你们，你们是有福的。欢乐吧，尽情地高兴吧，因为你们将在天上得到巨大的奖赏。从前他们就是这样迫害在你们以前的先知的。

5.1—12

你们是大地的盐，但盐如果失去了咸味，它还能再咸吗？

那它就变成没有用的东西，被人扔出去，任人们踩在脚下。你们是世界的光明。建筑在山上的一座城市是隐蔽不了的。人们点蜡烛，不把它放在斗箕底下，而是把它插到蜡台上，照亮屋子里的一切。你们也应当在众人前发光，让他们能看到你们做的好事，给你们在天之父增光。

5.13—16

不要以为我是来摧毁古法和先知的，我不是来摧毁，而是来实现的。我实在告诉你们，除非天地化为乌有，古法是一星一点也不会废弃的，直到它实现为止。谁要是破坏了诫令中哪怕是最小的一条，还叫别人也照做，那他在天国里就将是最渺小的。但凡是按诫令行事，也教别人照做，那他在天国里就将被称为伟大的。我告诉你们，除非你们的正义高出文士和法利赛人56的正义，你们断不会进入天堂。

5.17—20

你们听到过古人说，不可杀人，谁要杀了人，就有受审判的危险。但是我告诉你们，凡是无缘无故和自己弟兄生气，也有受审判的危险；谁若对他的弟兄说拉加57，也有被传讯的危险；若有人竟敢说，你这蠢货，那就有下地狱火坑的危险。因此，如果你带着礼物来到神坛前，心里念着你兄弟对你不起，最好把礼物放在神坛前，离开那里，先去和你兄弟和解，再回来献上你的礼物。当你和你的对头一路同行的时候，赶快和他言归于好，否则你的对头随时会把你交给审判官，审判官把你交给警官，然后把你投进监狱。我实在告诉你，你不把你的钱花光，你休想从那儿出来。

5.21—26

你们听到过古人说，不可奸淫。但是我告诉你们，谁看见女人就动淫念，那他已经在心里犯了奸淫罪了。如果是你右眼叫你犯的罪，把它剜出来，扔掉，宁可让你的一个器官毁灭，也比全身被抛进地狱要好些。如果是你右手叫你犯罪，把它砍下来扔掉，宁可让你一个肢体毁灭，也比全身被抛进地狱要好些。有人说过，谁要休妻，就应当给她一纸休书。但是我告诉你们，谁要休妻，除非她犯了通奸罪，否则就是叫她去淫乱，因为她被休弃之后，谁再和她结婚，就是犯淫乱罪。

5.27—32

你们又听到过古人说，不可背誓。你们应当实践对上帝的誓言。但是我告诉你们，索性不要发誓，既不要指天发誓，因为天是上帝宝座的所在，也不要指地发誓，因为地是他的踏脚凳，也不要指耶路撒冷发誓，因为它是伟大的王的城。你也不要指着你的头发誓，因为你没有能力让你的头发，哪怕一根，变白或变黑。你们只须说唯唯、否否，再多说就是出于邪恶。

5.33—37

你们又听人说过，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我告诉你们，不要抵抗邪恶，谁要是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也转过去让他打。如果有人告你的状，把你的衣服拿走，你就让他连外衣也拿去。有谁要强迫你走一里路，你就跟他走两里。问你要什么的，你就给他什么；有人向你借什么，你不要转身走开。

5.38—42

你们又听人说过，要爱你的邻人，恨你的敌人。但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敌人，要祝福咒骂你们的人，给恨你们的人做好事，要为侮辱你们、迫害你们的人祈祷，这样，你们就可能成为天上的父的子孙，因为他让太阳既照恶人也照好人，让雨既降给正义的人，也降给不正义的人。因为如果你们只爱爱你们的人，你们得到什么报酬呢？这不是连税吏都能做到的吗？因此，你们应当像在天之父那样十全十美。

5.43—48

你们要注意，不要当着人的面施舍，要他们看见，否则你们就得不到天上的父的奖赏。你施舍的时候，不要让人在你前面先吹喇叭，像会堂里和大街上那些伪善人那样，想要得到荣耀。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们有他们的奖赏。你施舍的时候，你左手干的事，不要让右手知道，要暗地里施舍，天父也会暗地里见到，会公开地奖赏你的。

6.1—4

你祷告的时候，不要像伪善人那样，他们喜欢站在会堂里，在街角上祷告，好叫人看见。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们有他们的奖赏。你祷告的时候，要在你的内室，把门关上之后，暗中向天父祷告，天父也会暗地里见到，会公开地奖赏你。但是你祷告的时候，不要像异教徒那样说些无用的重复的话，他们以为话说得多，才能被听到，你们的天父，在你们祈求他之前，就已知道你们需要什么。你们要照这样祷告：我们在天之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天国降临，愿你的旨意在地上实现，像在天上那样。今天也把每天的食粮赐给我们吧。饶恕我们的罪孽，像我们饶恕对不起我们的人那样。不要让我们受到诱惑，把我们从邪恶中解救出来。因为王国、权力、荣耀永远是属于你的。阿们，因为你们若是不饶恕别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不会饶恕你们的过错。

6.5—15

此外，你们斋戒的时候，不可像伪善者那样，脸上带着悲容，他们故意毁损他们的脸面，好让人看出他们在斋戒。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们有他们的奖赏。但你斋戒的时候，你要在头上抹上膏油，洗脸，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斋戒，但暗中对上帝，你是在斋戒。天父暗地里会见到，会公开地奖赏你。

6.16—18

在人间，不要为你们自己积攒财宝，人间的财宝会被蛾子蛀坏，会长锈，会被贼破门偷走，你们应当为自己在天上积攒财宝，在天上不会有蛾子蛀，不会长锈，也不会有贼破门偷走。因为，你们的财宝在哪里，你们的心也在那里。你的眼睛是全身的光明，因此你的眼睛若是明亮，你全身就充满光明；但你的眼睛如果邪恶，你全身就必充满黑暗。因此，如果你内心的光明变成黑暗，那黑暗该有多大啊。

6.19—23

一个人不能侍奉两个主人，因为他必定恨一个，爱另一个，或紧跟一个，看不起另一个。你们不能同时侍奉上帝和玛门58。我还要告诉你们，不要为你们的生命着想，想着吃什么，喝什么；也不要为你们的身体着想，想着穿什么。生命不是比饮食更重要，身体不是比衣服更重要么？看，天上的飞鸟，它们不播种，不收割，不聚粮入仓，但是你们的天父喂养它们。你们比起鸟来，不是好得多么？你们有谁因为想着吃喝，身长就高出一尺呢？你们为什么要想到穿衣？想想田野里的百合花，它们是怎么生长的。它们不劳动，不纺线，可是我告诉你们，就连所罗门最享荣华的时候，穿得也没有一朵百合花那样好看。田野里的草，今天活着，明天就被投到火炉里，上帝尚且给它穿上这样的衣饰，何况你们呢，你们这些缺乏信仰的人？因此不要想着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这些都是异族人所追求的），你们的天父是知道你们需要这些东西的。你们应当首先去寻找上帝的国和正义，那些东西是会添补给你们的。因此，不要考虑明天，明天的事明天自己会考虑的。当天的邪恶，对当天来说，已经足够了。

6.24—34

不要审判别人，免得别人审判你们。因此你们怎样审判别人，别人也照样审判你们，你们量什么罪，别人也照样量你们的罪。你为什么老看着你兄弟眼睛里的疵点，不想想你自己眼睛里有一根横梁。你自己眼睛里有一根横梁，却去对你的兄弟说，我来把你眼睛里的疵点去掉，怎么说得出口呢？你这伪善者，先把你自己眼睛里的横梁扔掉，然后你才看得清怎样去掉你兄弟眼睛里的疵点。

7.1—5

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珍珠扔给猪，免得让它们践踏，转过身来，把你们咬成碎片。

7.6

你们只需祈求，就会给你们；你们只需寻找，你们就会找到；你们只需敲一敲，大门就会为你们打开。每个人只要祈求，就能得到，只要寻找，就能找到，只要敲门，门就会打开，你们之中有谁，如果儿子问他要面包，会给他一块石头呢？如果他要一条鱼，会给他一条蛇呢？你们这些邪恶的人尚且知道要把好东西给孩子，何况你们的天父，他更会把好东西给那些祈求他的人了。因此，无论何事，你们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这样待他们。这就是律法和先知们传的道。

7.7—12

你们应从窄门进去，阔门和大路是引向毁灭的，很多人走的都是阔门大路。窄门狭路则引向永生，但是找到它们的人很少。

7.13—14

要警惕伪先知，他们披着羊皮来到你们面前，但羊皮下面却是贪残的狼。你们辨别树木要看它们结的果实，人们能从荆棘上摘到葡萄，从蒺藜上摘到无花果吗？好树结好果，病树结恶果，好树结不出恶果，病树也结不出好果。不结好果的树要砍倒，扔进火里。所以说，你们应根据果实判断果树。

7.15—20

不是每个叫我主啊主啊的人都能进入天国，只有按照我的天上的父的意志行事的人才能进入天国。有一天会有许多人来对我说，主啊主啊，我们不是以你的名义传过道，以你的名义把魔鬼赶了出去，以你的名义做了许多好事吗？我将对他们说，我从来不认识你们，离开我，你们这些作恶的人。

7.21—23

因此，凡是听我说这些话的并实行我的话的人，我把他比作把房屋建造在磐石上的智者，雨落在房上，洪水袭来，风刮着，打击着它，但是它不倒，因为它是建造在磐石上的。凡是听我说这些话但是不去实行的，就好比把房屋建造在沙地上的蠢人，雨落在房上，洪水袭来，风刮着，打击着它，它倒了，倒得不可收拾。这时，耶稣结束了他的讲话，民众对他的教导感到惊讶，因为他像一个有权威的人，不像个文士那样教导他们。

7.24—27

这段说教是在耶稣开始他的生涯时讲的。很明显这是弱者对付强者的策略，给弱者以希望，并希望把这观点广为宣传。他的观点，他知道是不会被“保守的”或“教条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所接受，因为他修正了古法——摩西十诫，所以他一开始就为自己辩解。他所宣扬的，归纳起来，不外是和解，不抵抗，禁欲，反躬自省，自我道德完善。这种思想对后代欧洲许多作家产生过影响，最显著的是托尔斯泰。这种思想在我国儒、墨、老、庄著作里也是习见的。例如，所谓“黄金法则”——“你们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这样待他们”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暗中祷告天父”，暗中做好事上帝会给奖赏的，也就是“有阴德者，天报以福”（《汉书》）。“温顺的人是有福的”，《老子》也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所谓“至柔不可折”。此外，恕道、诚心、溥仁，这种思想在我国古代哲学家那里也可以找到大量的类似言论。耶稣宣扬的这种思想和当时犹太民族所处的地位有关。摩西十诫写作的时代，犹太民族虽也流亡、受奴役，但是还有重建家园的希望。但到了耶稣的时代犹太民族已十分分散，留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受到外族统治者希律王朝和后台罗马人的残酷血腥压迫，从此长期处于异族统治之下。面对这种强弱悬殊的形势，犹太人就采取这种消极对抗的战略，并力图用自己的宗教作为团结民众的手段。耶稣的出现和他所宣传的教义就是这一情况的反映。

“登山训众”一段和福音书中其他关于耶稣言行的记载，都表明耶稣这个木匠的儿子具有很高超的演说家和鼓动者的才能。他讲话的特点是爱用寓言（parables），也就是爱用形象的语言。这是合乎犹太族历代先知演说的传统的。因此，他的话感染力强，听了或读了不易忘记，有些已成为西方人思想和语言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例如把民族中的优秀分子叫做“大地的盐”，不要让你的左手知道右手做的事，把脸的另一面转过去让人打，把坚定并能实行的信仰比作磐石上建的房屋。最令人惊奇的是，说眼睛里有一根横梁以表达一叶障目的概念。我国春秋战国诸子也擅长此道，如庄子的庖丁解牛、朝菌蟪蛄、骈拇枝指、桔槔俯仰、井蛙夏虫、神龟曳尾等等。这种丰富的形象性语言，在《启示录》里发展到了顶峰，而成为具有象征意义的形象，如七颗印章、七个号角、七个水碗，引起后人许多争议。

对一个文学研究者，特别是西方文学研究者，《圣经》提供了丰富的知识——历史、地理、民俗学、宗教、伦理哲学、政治、军事、自然科学各方面的知识。有些伦理准则恐怕至今还有教益。《圣经》本身极大部分是极好的文学。西方，大而至于文化，小而至于文学艺术，都是在它熏陶下成长的。不了解基督教及其《圣经》，很难透彻理解西方文学，也难透彻对它进行分析。对于英国文学研究者来说，不读《钦定本》，也很难领会作品的语言。有人说59，《钦定本》影响了英语散文的节奏、句法以至风格，更不必说大量的个别辞藻了。如果说《钦定本》是英国十七世纪文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恐怕也不为过。以上简介不过是一个不完备的导言罢了。

性格特写

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作品……

但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泥土的精华。

——《哈姆雷特》

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英国知识界关心的、不能逃避的问题有两个：宗教信仰和刚刚抬头的科学思想。所谓科学思想，如培根所体现的，是新思潮的主要部分。新思潮，也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人文主义。人文主义者对宗教和神学采取三种不同的态度：反对、互不相犯或调和；而在积极方面则集中精力研究自然和人。在研究人的方面，他们先是看到十五六世纪在席卷欧洲的、反对天主教和封建势力的斗争中人们表现的大仁大勇，又接触到大量的古代希腊、罗马作家的作品，对人产生了极大的幻想，因而发出“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作品……”的赞叹。但是后来，拿十七世纪初的英国来说，统治阶级的腐败，宗教矛盾和社会矛盾的尖锐，“人性”中的丑恶卑劣暴露出来，人们对人的崇高、对人类的理想、对英雄业绩失去了信念。过去的幻想破灭了，因而发出“人不过是泥土的精华”的慨叹。

但是人们并不回到宗教里去寻求人类恶劣行为的根源，而是用当时人们掌握的科学予以解释，这里就有人们所熟知的“三种灵魂”和“四种液体”（humours）说。三种灵魂是新柏拉图主义的观念，据此，人的灵魂具三种性质：植物性、感觉性和理性。植物性表明存在（esse）；感觉性指具有感觉官能（sentire），动物的灵魂都具此属性；理性（intelligere）则只有人才具备。四种液体说据亚里士多德，来源于公元前五世纪末希腊医学家波利布斯（Polybus）。他根据物质世界是由四元素组成，即土、火、水、气，每一元素又具有四素质中的两种，即冷、热、湿、干，例如土具冷干素质，火热干，水冷湿，气热湿，认为人体同样也由四素质两两组合，形成四种体液（humour）。公元二世纪著名医生迦伦（Galen）也持此说，一直传到中世纪。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总序》里对医生的描写有这样几句话：“各种疾病的起因他都知道，例如是由于热，还是冷，是由于干，还是湿，是从哪里产生的，是属于哪种液体。”按照这一理论，四种液体：血液，司激情，包括勇敢、情欲；粘液，主麻痹、冷淡、淡泊；黑胆液，主忧郁、愁闷；黄胆液，主暴烈、易怒。这四种体液在每个人身上的不同程度的配合就形成这个人的性格。本·琼生在《人人扫兴》（1599）剧本的序幕里也系统地讲了一遍60。

我们可以看到，这几种体液的配合，不论如何搭配，恐怕都配不出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可见这种理论的复兴，实际上是为批判服务的，而不是为歌颂服务的。它指出的是人类的病而不是人类的健康和美。

在这种社会条件和思想条件下产生了一种新的文学体裁，性格特写（character或称character-writing）。性格特写作为一种体裁，在英国是十七世纪所特有的61。它主要内容是批判，但也写一些理想人物。由于它对对象的批判并非着眼于大节62，因此在文学上狠下功夫，十分机巧，写得好的往往也能入木三分。欧佛伯利（Thomas Overbury，1581—1613）在《特写是什么？》（What a Character Is）一书中指出，据希腊字源，character意为“造出深刻印象”（make a deep impression）63，而任何一个类型的人物都有许多因素构成他的特点，这些因素在我们脑子里产生深刻印象，打上强烈的烙印，是我们最先观察到的。因此我们看到欧佛伯利的特写人物都被他分解成若干因素。从生活中找到内容，把内容分解，然后在描绘方法上强调要突出一个“奇”、“诡”（quaintly drawn），要色彩鲜明；又像把一支普通的歌配上“许多丝弦的快速而温和的拨弄”，以取得美妙的和声（wit’s descant）。他的这种创作原则：突出奇诡，黑白分明，温和的讽刺，岂不很像狄更斯的人物塑造么？欧佛伯利和其他特写作家多遵循这一创作原则。

这类作品特别为伦敦知识界，如法学院师生、各大学的师生、酒店里的文人、宫廷里爱好文艺的贵族所欣赏。尽管它被文学史家称为“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小道歧路”，但它和当时的戏剧、教堂里的传道、游记、历史、政论、哲学著作、翻译等等一起汇成了一股活跃的思想洪流和文学洪流。洪流总是由无数小川汇成的。

性格特写的作者在文学传统上的渊源则是希腊作家忒俄弗拉斯图斯（Theophrastus，前373—前284），这可能是绰号，意为“说话似天神的人”。他是亚里士多德的信徒，著作很多，仅存有关自然科学的著作片断和三十种人物特写。他略早于喜剧家米南德，但两人都生活在所谓希腊化时期，对政治宗教斗争不感兴趣，专写社会风俗。忒俄弗拉斯图斯写过三十种社会类型，如刻薄、贪婪、村俗、愚蠢。目的是为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提供形象的说明64。他给每种品德先下定义，然后举各种日常现实生活中的现象来说明，各种表现不一定有内在联系。英国性格特写作家也都采用这种格局。例如纳施（Nashe）在《基督之泪》中写虚荣就是这样开始的：“虚荣者，乃过分的自尊，或醉心于不必要的事物；其性质绝大部分属于野心，惟不及野心那般危险，不及野心那样事关重大。也许可以这样说，它是浮在野心上面的泡沫，或野心的表面的翻腾。”然后作具体描写。其定义部分所以能言简而意赅，大半如金圣叹在评水浒人物之生动时所说：“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格物，而一朝物格。”只有长时期的观察思考，才能用简练警句式的语言道出一种现象的底蕴。

十七世纪初期英国性格特写作家有那么一小批，如布勒东（Nicholas Breton，1545—1626），霍尔（Joseph Hall，1574—1656，著有《善与恶的性格》[Characters of Virtues and Vice]，1608），厄尔（John Earle，1601—1665，著有《小宇宙志》[Micro-cosmographie]，1628），但最著名的性格特写作家是欧佛伯利。

欧佛伯利出生在瓦利克郡一个富有家庭，在牛津大学和伦敦法学院受过教育，又在大陆旅行。1601年他在苏格兰结识了罗勃特·卡尔（Robert Carr）成为莫逆。这位卡尔后来成为詹姆斯一世的宠臣，通过他，欧佛伯利于1608年受封为爵士。但后来他反对卡尔和前埃塞克斯伯爵夫人结婚，被伯爵夫人陷害，死在狱中。他虽只活了三十二岁，但已熟谙宫廷生活。再加上他所受过的教育，于是产生了他的“性格特写”。

他在1614年发表了一首诗《一个妻子》（A Wife），诗后附有二十一篇“性格特写”，其中有的出自他的手笔，有的是出自他的朋友的手笔。这本书连续出了几版，最后收了共八十二篇“性格特写”，其中除了欧佛伯利写的，还先后增补进去出自他人之手的篇章，如1615年第六版，增收戏剧家约翰·韦伯斯特（John Webster）三十二篇，1616年第九版增收戏剧家戴克（Thomas Dekker）六篇，1622年版又收诗人邓约翰（John Donne）一篇特写（痴人）和一篇散文（论勇敢）。因此所谓“欧佛伯利性格特写”并非出自他一人之手，由此也可见这种短小精悍的文学形式深为作家和读者所欢迎。

现在让我们介绍几篇欧佛伯利的特写。

宫廷侍臣（A Courtier）

在一切人的心目中是个人，在多数人心目中是个最美好的人；天下一切事物都用理性来界定，惟独这件事物要用感官来界定。但是他的最可靠的标志是，只有在王公的周围才找得到他。他散发香气，他的脑筋大部分用在衣服之是否适体上。他认识的都是名人。他的聪明才智像金盏花一样，随着太阳开，因此十点钟以前，他是不起来的。他对字眼把握大些，对意义把握不大；对吐音有把握，对字眼把握不大。机会是他的小爱神，他只有一张求爱的处方。他只遵循反复无常，只赞扬漂亮，只尊崇财富，什么都不爱。他谈话的素材是新闻，他对人对事的品评像一颗炮弹，火力视火药多寡而定。在宫廷之外他不存在，就像一条出水的鱼，呼气死掉。他的运行，他的方位都没有规律，但他却在高空层运行，折射着更高物体的光。如果在那里你找不到他，你定会在保罗教堂里找到他，帽子里插一根牙签，穿一件斗篷，穿着长袜子。

宫廷侍臣并不是官职名称，他可能有官职；他多半是个贵族，但也不一定是贵族。他出入宫廷，往往为国王所宠幸。他追逐声色犬马，是个寄生虫，在文学里一向是讽刺的对象。在《哈姆雷特》里，哈姆雷特指着欧斯利克对霍莱休说：“你认识这只水蝇吗？”（5.2.84）65，“认识他是件罪恶的勾当。他有许多土地，很肥沃；让一头畜生去做牲畜的王吧，他的食槽必将搬到国王的餐桌上来的。他是个爱呱啦呱啦叫的老鸦，但是，就像我所说，他却拥有丰足的粪土。”水蝇给人的联想是肮脏、腐烂和败坏。在稍后的《特洛伊勒斯和克瑞西达》里（5.1.38），狂人忒耳西忒斯骂阿喀琉斯的副手帕特洛克罗斯是“一束轻薄的蚕丝，罩在烂眼上的绿绸眼罩，浪子钱袋上的流苏。就是你们这种水蝇，大自然滋生出来的渺小生物，像瘟疫一样折磨着这可怜的世界。”克利奥帕特拉临死前说，她宁肯死在埃及的沟壑里，赤裸裸躺在尼罗河的烂泥里，“让水蝇使我的尸体肿烂，令人憎恶”，也不愿活着作为俘虏去罗马受屈辱（5.2.29）。在《李尔王》（5.3.13）里李尔对科底丽亚说，他们要永远在一起，“嘲笑那些镀金的花蝴蝶”。花蝴蝶指那些出入宫廷衣饰华丽的浮华子弟。老鸦指他们的多嘴多舌，聒噪不休，搬弄是非。水蝇不仅象征“蝇营狗苟，驱去复来”，而且带来瘟疫疾病。

本·琼生在《人人扫兴》出场人物表里介绍一个宫廷侍臣Fas-tidious Brisk（两字指衣着的考究与华丽）说，这是“一个衣着漂亮、整齐、装模作样的宫廷侍臣。他穿的衣服讲究而入时。他对镜演习怎样行礼。他说话喜欢拾人牙慧，而声音却低得像大提琴，满口烟草臭。他赌咒、骂人很精练，富于变化。不管什么女人的恩爱或大人物的情谊，他都不惜出卖。这路散发香气的货色最适于放在车厢的侧座上。66他常借别人的马来夸耀，当自己的马骑。在必要时，他能够快马加鞭，单靠丁零当郎地踢马刺，挥舞打马棒，就从商人那里借到一笔债”。

这一描写形象生动，选择的细节使十七世纪这一类型的人物活生生呈现在我们眼前。语气充满尖刻的讽刺。拿这和欧佛伯利的特写比较，除生动性和讽刺性外（例如外表、谈吐、处世，以及各种比喻），后者趋向抽象概括，例如说“他对字眼把握大些，对意义把握不大”，就极像培根。培根在《学术的推进》（上卷，四章，二节）里批评借鉴古人修辞术过火，造成弊端，“人们开始更多地猎取文字，忽略内容；更多地追求遣辞造句、抑扬顿挫和譬喻，忽略内容的分量，题目的价值，说理的雄辩，有生命力的独创，或判断的深刻性”。为了概括，造句趋于精练机巧，很接近德莱顿和蒲伯等十七八世纪讽刺诗人。例如蒲伯致阿伯斯诺特诗简，标榜自己清高不近权贵：“我无需恩主，虽偶尔也不耻称大臣为朋友”（Above apatron，tho'I condescend Sometimes to call a minister my friend），其意正好与欧佛伯利相反，但行文简洁则颇一致。欧佛伯利的原文He knows no man that is not generally known，甚至合乎抑扬格诗律。这种风格恐怕都得益于罗马讽刺诗人，如贺拉斯、朱文那尔。

我们再看欧佛伯利笔下的忧郁的人。

一个忧郁的人

是一只离群的羊。大自然赋予他群性，因为她把他造成一个人，但是疯癫的脾气改变了他。人人厌恶他，正像他厌恶一切人一样；他喜欢胡思乱想，白日做梦是他的乐趣。他的想像从不停歇，使他的脑筋处在不断的运动之中，像个钟摆；他不时给他的思想上弦，又不时松弦；比珀涅洛佩织布67的进度还快些呢。除非在河谷底、丛荫下，很难找到他。他脸上罩着一团乌云，永远不露好天气，他的内心和他的外表是吻合的，他虽保持一定的仪表，但内外不相称。你和他谈话，他用眼睛听，他的耳朵在听自己的心声，而心声从不休息。他想事，但从不做事，他只冥想，不行动。他拿过他的思想来，又是劈砍，又是雕刻，像有什么目的似的。其实就像一段精雕细刻的木头，毫无用处。他的精神和太阳是敌对的，太阳既光明又温暖，而他的气质既漆黑又冰冷。各种愚蠢的幻象鬼影充斥他的头脑，使他不能按自然的需求来呼吸，而是一口气吸进三倍于通常的空气68。睡眠是自然应得的权利，他拒不享受。没有一件事能使他长久喜欢，除非是那迎合他怪诞幻想的东西，而这些正是使他消损的坏东西，或坏事的消损病，把他活活地消耗死。最后，他只是表面像人，缺乏人的优良品质，那就是一个完整的、有理性的灵魂，人之所以为人，主要在此，是区别人与有感觉的生物69的唯一标志。

忧郁是十六七世纪之交英国（欧洲）普遍流行的一种“世纪病”，在文学里屡有反映。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一开始，安东尼奥就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心情沉重，我感到厌烦，你们也说你们感到厌烦。但是我怎么得的这样毛病，哪里找来的，哪里碰上的，它的成分是什么，是什么地方产生的，我却不知道。沉重的心情把我变成了一个傻子，我对我自己都很不理解了。”这沉重的心情70就是忧郁。在《皆大欢喜》里，莎氏创造了一个忧郁的典型杰奎斯。他也喜欢远离人群，坐在树荫下胡思乱想。他说他能“从一只歌里嘬出忧郁来”。他还列举了忧郁的各种各样的表现（4.1.11），他说：“我犯的不是学者的忧郁病，那是好胜；不是乐师的，那是幻想；不是宫廷侍臣的，那是骄傲；不是军人的，那是野心；不是律师的，那是权谋；不是贵夫人的，那是挑剔；也不是情人的，那是集以上之大成的。我的忧郁是我独有的，由许多元素组成，从许多事物里提炼出来的，是我游历中所得的各种观感，由于时常反复思考，把我笼罩在一种非常古怪的沉重心情之中。”

从这里可以看出忧郁的普遍性，它是一种病，心灵的病，而且是一种流行病。莎氏多少抱着嘲弄的态度。但一两年后，他却认真起来。哈姆雷特（2.2.313）对他的同学说：“我近来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一切欢乐，我惯常做的事情都懒得做，我的心境非常沉重，大地这副大好的框架在我看来仿佛只是一片不毛的地岬，天空这顶最壮丽的帐幕，请看，这美好的覆盖一切的苍穹，这嵌满金色火点的庄严的屋顶，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大滩污浊、瘴疠的雾气。”从忧郁产生出一联串的悲剧，忧郁是莎氏一联串悲剧的苗头和火种。没有忧郁就不仅没有丹麦王子，也没有莎士比亚所有的悲剧。

关于忧郁问题，下一章还要谈71。我们回头看看欧佛伯利的特写。他的态度是讽刺的，他并不认真对待忧郁者，而是用一些俏皮话挖苦他，如说他用眼睛听人说话，吸足了气以便“长吁”，脑子不停地胡思乱想像个钟摆。他这态度是早期莎士比亚的态度，原因恐怕是由于他是贵族圈子里的人物，以享乐为事，以忧郁为可笑吧。不过他也道出了这种人物的致命弱点，即只冥想，不行动。哈姆雷特如此，下面我们要遇到的勃顿也这样。这种忧郁的类型固然对世界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对人间的悲剧采取嘲笑的态度，但这种态度的成因是，在他看来，一个有秩序、有仁义的世界是不可能实现的。这虽显得悲观，但符合历史的实际。

欧佛伯利虽然出入宫廷，显然也有烦恼。他同许多贵族诗人一样，也向往田园生活，把它理想化。这种理想化的生活体现在一个人物形象身上，就往往是一个乡村姑娘。我们且看他笔下的一个这样的人物：

一个美丽的挤奶姑娘72

是个乡村姑娘，她从不用人工妆扮自己，只要她一露相就能使一切脂粉黯然失色。她知道美丽的相貌只是个哑巴演说家，不足以宣扬美德，因而不把它放在心上。她的俊美都静静体现在她身上，好像偷偷地袭进她的身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衣服（这指她本人）的衬里，比那绫罗的面子还美得多；她穿的虽非从蚕嘴里夺来的丝绸，但她用天真无邪打扮自己，这种穿着比那些要好得多。她不因为贪睡而损坏容颜和体质；大自然教导她睡眠过分能使灵魂生锈；因此，她随着（她的娘喂养的）雄鸡唱晓而起床，到夜晚，羊群归圈就是她的晚钟。她挤奶的时候，手指挤压着母牛的奶头，这样一架美妙的挤奶机，似乎使挤出来的奶都更洁白更香甜，因为她的手掌从来没有让浅粉色的手套或香膏玷污过。当她割麦的时候，黄金色的麦穗，落在她脚边，亲吻她的脚，好像这些麦穗希望那双把它们割倒的手，也把它们捆起来，做她的俘虏。她的气息也是天然的，一年到头呼出六月的芳香，像新堆的干草垛。她的手因为劳动而变硬，她的心却因富于怜悯而温柔。当冬天黄昏早到，她坐在纺车旁，唱着一支藐视那令人目眩的命运之轮的歌子。她做一切事都这样优美娴雅，好像无知不容她做坏事似的，其实是因为她脑子里只知道做好事。她一年的收入，她来年花在集市上，她选购衣服，则认为世界一切华丽的服装，都比不上得体的衣服。她的园子和蜂群使她无需求医治病，因此她反而更长寿。她敢独自一个黑夜里去打开羊圈，什么坏事都不怕，因为她想不到要去做坏事；但是话又说回来，她从来不是独自一个，因为她总有古老的歌曲、诚实的思想、祷词（很短）陪伴着；祷词虽不长，但很有效验，因为她接下来不作那些无用的思考，以致减弱效验。最后，她做的梦都非常纯洁，没有不敢告人的，只有礼拜五做的梦例外，这是她唯一的迷信，她要保密，怕惹气恼。她就是这样过生活，她唯一担心的是能不能死在春天，好让她的裹尸布上插满成堆的鲜花73。

这种描写应当算是田园文学类型。田园文学在欧洲有悠久的传统，有两千年的历史。严格说，应称作“牧人文学”，或“牧歌”，因为这一类型的创始者忒俄克利特斯（公元前三世纪出生于西西里岛的希腊诗人）写的多半是牧羊人的生活，也写农民、渔民。此后这类文学也多半以牧羊人为中心人物。因此和中国的所谓“田园诗”有很大差别，这可能和小亚细亚、欧洲的希腊和地中海一带古代多从事畜牧业有关。而中国田园诗多咏桑麻稼穑、瓜豆禾苗，和我国农业发达早有关。

到了中世纪这个传统可以说中断了，中古后期行吟诗人逐渐把它恢复，到文艺复兴而大盛。仅以英国而言，就可举斯宾塞仿忒俄克利特斯、维吉尔和大陆诗人创造的《牧羊人日历》，锡德尼的散文故事《阿刻底亚》，马娄的著名诗篇《热情的牧羊人致情侣》，莎士比亚的喜剧，尤其是《皆大欢喜》。十七世纪随着贵族趣味的流行，弗莱彻的《忠实的牧羊女》，琼生的《悲哀的牧人》，甚至弥尔顿也写了《科莫斯》，赫立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的诗，德莱顿古典主义戏剧中（如《时髦婚姻》）的插曲，甚至像沃尔顿讲钓鱼的《垂钓全书》，恐怕都属于这一传统。到了十八世纪，人们逐渐从狭隘的牧人生活扩大到整个大自然，或者说，放弃了牧羊人的描写而去描写整个大自然，如蒲伯《温莎树林》、汤姆孙的《四季诗》、格雷的《墓园挽歌》、哥尔兹密斯的《荒村》。这时就接上了浪漫派诗歌如华兹华斯的《汀顿寺》、《孤独的割麦者》。到了二十世纪，这一传统也并未衰竭，如A.E.豪斯曼《舍洛浦郡的孩子》，一次大战后的战争诗歌，在描写战争的凄凉景色时，仍可以看到一片罂粟，听到一声云雀。

这张单子远不完备，但可以看到这一传统的生命力极强。其所以如此，恐怕和这个类型具有的特点有关。这类诗歌或散文作品有许多共同点。其一就是它们都描绘一个理想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个纯朴的、诚实的、合乎自然的世界，用来和现实世界对照。因为是对现实世界不满，从这里衍变出其他几个特点，也就是第二个特点，批评，对现实界的批评讽刺。在另一些诗人或同一诗人的另一时刻则又可能表现为第三个特点，逃避主义，或第四个特点，哀惋（挽歌）或怀古。

从这里我们再回头看看欧佛伯利（严格说，韦伯斯特）的挤奶姑娘，这个特写的理想化是很明显的。她完全是一个贵妇人的反面。特写的真实性不在正面描写，因为现实世界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挤奶姑娘。它的真实性从纸背面才看得出。把它的文字全部反过来，就得出一个真实的贵妇人肖像。例如贵妇人的晏起，这里是反衬。正面描写也有，如赫立克的诗《科琳娜欢度五月节》开头就说：

起来，不害臊的，起来，花朵般的朝霞

振起双翼背负着少艾的神来到了。

……

起来，赖在床上睡懒觉的，看看

那些闪耀着露珠的芳草和绿树。

这种从反面写实际上是批评讽刺。欧佛伯利对贵妇人的讽刺很明显，但他出于自己的贵族立场，对清教徒也讽刺。他讽刺清教徒祈祷辞冗长，讽刺他的内省功夫为完全无用，毫无效应，因而是虚伪的。这就需要稍微细读，才能体味。

这篇特写的细节都是俗套，写田园生活部分属于文学时尚，正如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杜阿奈特吃厌了膏粱，住腻了宫殿，要在凡尔赛盖一座村庄（hameau），里面磨房、厨房、鸽房、农田一应俱全。又像大观园里要放一座稻香村，勾起了贾政“归农之意”。但是这篇短短的特写的结尾有些与众不同，有点时代特征。一般田园文学很少谈死，更少谈死的方式。但死生问题对十六七世纪的人来说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宗教斗争，政治斗争，战争，社会的不安定，以至不时发生的疫疠，使人不得不想到死亡。这种思想在十七世纪英国作家中都有体现，出现在牧歌里也就不足为奇了。弥尔顿的《利西达斯》就是在牧歌的形式下，写死亡对天才的打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也有艺术战胜死亡的主题。

厄尔（John Earle，1601—1665）除了人物特写以外，还创造了地方特写。1620—1639年，厄尔为牛津默顿学院教师，后为查理亲王牧师，政治上是保王派，内战期间流亡大陆（1643—1660），复辟后任教长、主教。他的《小宇宙志》（Micro-cosmographie，or，A Piece of the World Discovered；in Essayes and Characters）74是在大学期间写的，1628年不署名出版（1732年版的序中才出现厄尔的名字），在作者生前就出了八版，经过增补更动共得特写54篇。这些特写的人物不少是大学中人物。特点基本上同欧佛伯利相似，同样是把性格要素分解，企图描述人物性格的心理以及形成这种性格的原因。语气微讽，充满警句式的机智，例如“幼儿乃小写的人，但也是未亲夏娃以前的亚当之最佳摹本”，诸如此类。但他对地方的描写却是独创，例如酒馆、烟草店、木球场（Bowl Alley）、圣保罗衡（Paul’s Walk）、监狱等。这类特写极似风俗画（genre-painting，如十八世纪画家贺迦斯Hogarth的作品），又为小说家的环境描写开路。请看他写的《圣保罗衡》75：

是我国之缩影，你亦可称之为小“大不列颠岛”。还不止此，它还是全世界的舆图，在此熙来攘往之中，你可见到世界是如此运转，而此处乃其最完备的形式。此处由一堆石块及人群构成，又是语言的大杂烩；教堂塔楼若非圣所，则再像巴别76不过。喧闹之声，一如蜂鸣，嗡嗡作怪响，杂以“舌步声”及脚步声。又似经久不息的吼声或高声细语。各种谈论的大交易所，各种事务无不在此推动、进行。一切热中政治的头脑以此为会所，聚首、联合，神情无比严肃，议会议员不及他们一半忙碌。尾联尾，背对背，有如魔舞，脸上像戴了面具一般。此处是青年牧师市场，各种等级、规格皆可买到。此处是各种流通谎言的铸造总厂，先由教堂铸成并压印。一切发明皆在此倾出，不少钱袋亦被掏空。其中的庙宇，其最好的标志乃是：它是窃贼的避难所，在人堆里偷窃比在旷野里尤为安全，也是捉贼人隐身的灌木丛。看完戏，从酒馆出来或逛过妓院，天色尚早，可在此消磨；骂人的兴致还未尽，也可到此骂完。在此游逛者无例外皆男子，而其中主要的常客或此地的东道主则是失业的前武士与军佐；这些汉子身佩长剑、身着马裤，改行到此经商，买卖新闻。有人将此处当作餐前的序言，走一遭，提提胃口；节俭的人则以此处为便饭馆，吃一顿便宜饭。在所有这类场所中，以此处鬼最少，因为即使他想多走几步，亦不可能。

可以看出，每个特征都是孤立的，而出之以警句的形式。重要的是首尾。首既要能概括，又要能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尾则要“言有尽而意无穷”。因此，特写本身是一个完整的袖珍肖像，不像小说中环境景物描写或为人物或为气氛或为大的情节服务。不过可以看作是对环境、风俗的兴趣的开始，在小说中得到发展。另一方面，小说的这类特写也有相对独立性，如狄更斯小说中描写伦敦雾。

十七世纪后期，法国也出了一个性格特写作家拉布吕耶尔（Jean de La Bruyère，1645—1696）。他也受忒俄弗拉斯图斯的影响，翻译了希腊原文并附了自己写的特写，共420条，于1688年出版，定名为《忒俄弗拉斯图斯的性格特写译自希腊文，附性格特写又称本世纪风俗》77。到他逝世那年，已出了九版，条目增加到1130条，分十六章。规模比英国性格作家大得多。但其中许多是格言、故事、寓言、评论、讽刺、冥想、戏剧场景，也有性格或人物特写。十六章里十五章是反面嘲讽，体现了拉布吕耶尔的用意。他描绘人物类型的特点也是精粹集中，字字有分量，含意深刻，笔锋犀利78。

十七世纪后期，英国还出现了一种类似性格特写的历史人物特写。

英国有一个很长的史纪传统，例如“可敬的比德”（the venera-ble Bede，673—735）用拉丁文写的《盎格鲁各部族教会史》；又如用古英语写的《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是由阿尔弗烈德王（Al-fred，849—901）开始，又由不同时期的僧侣编纂的一部编年史，从公元开始到十二世纪中叶，记各年发生的大事，主要是教会的大事，其中写九世纪末丹麦人入侵，十二世纪初内战中人民遭受的苦难，都很生动。直到十六世纪英国的历史著作还是偏重史实和制度的记载。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对人发生兴趣，于是对以往历史著作感到不满。培根在《学术的推进》一书里就说79：“一部可以称得起公正而完备的历史，按其不同的目的有三种，表现一个时代的、一个人物的、一个事件的。第一种我们称为编年史，第二种为传记，第三种是叙事史。……写时代的历史，记载大规模的事件，记载历史人物在公开场合的面貌和举止，而对人与事的细微活动则不着一字。殊不知上帝造物却是把最重的东西，用最细的线吊起来的，maxima e minimis suspendens80，因此那种历史表现的都是表面的声势，而忽略了真正的内心的动机81。而传记如写得好，专写一个人物，写他所做的大大小小公私诸事（这些事在他身上本来是融为一体的），必然会写得更真实、更接近其本色、更生动。”可见当时对历史的要求也强调要写人，写人的性格，他的行为的动机，人与人的关系（是敌是友），以及事件的细节。这当然是因为人文主义者对人发生兴趣，也因为在人文主义者看来，历史就是不同人格的冲突构成的。培根自己写的《亨利七世史》就以此为写作原则，但他并非十七世纪最著名的史学家。当时最著名的史家当推爱德华·海德，克莱伦顿伯爵（Edward Hyde，Earl of Clarendon，1609—1674）。他认为历史就是不同人格之间的斗争的纪录。他写《英国叛乱与内战史》，从保王的立场写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前前后后。但作为叙事作品，很接近司马迁。他突出历史人物，叙事则注意有意义而生动的细节，点明行动的动机，并加分析议论，把历史写活了，很有文学意味，给此后英国历史著作立下了规范。他写白金汉公爵（1592—1628）以及他的遇刺就很有代表性。白金汉出身骑士家庭，二十二岁受詹姆斯一世宠幸，四年之间由骑士晋升到侯爵，又过了五年封为公爵。他游说查理亲王与天主教西班牙媾婚，不成，又与法国亨利四世女儿议婚。他领兵入侵法国新教中心拉罗歇尔。他是英国数一数二的首富，为人骄纵，被手下一名军官刺死，死时三十六岁。克莱伦顿是这样描写他的：

这位大人物天性高贵，慷慨大度，他的其他类似的天赋，使他很容易为一位伟大君主格外宠幸。他了解宫廷中的艺术和伎俩，宫廷中的一切学问，他了解透彻。他长期办理事务，亲受国王的教导，而这位国王长于言辞，洞悉世事，又乐于训诲这位没有阅历的青年宠臣，深知人们会永远把他看成是国王亲手塑造的人物。因此，他变得十分敏慧，熟悉事务，并养成一种谈吐风雅而又中肯的习惯。

交代了这背景之后，克莱伦顿集中描写他的简单而易冲动的性格：

他对朋友的情谊非常炽烈，就像举行婚礼时双方立誓要同甘共苦，或订立盟约时双方立誓攻守相助一样。他认为，爱他所有的朋友是他的义务，凡是使朋友恼怒的人，他都有义务去向他们宣战，不管他们争吵的原因是什么。不容否认，他对敌人也同样过火，他以最严厉的手段，怀着最大的敌意，去对付他们，而且不轻易和解。

克莱伦顿承认白金汉有野心，但他加以分析，为他开脱：

如果说他野心过大，像人们指责他的那样，那不过是一株莠草，最肥沃的良田里也会长出莠草，而且看不出他的野心是出自天性。他进入宫廷时，也看不出他是怀着野心来的，而是他到了宫廷才发现野心的，在那种气候中野心是一件必须穿的衣服。至于升官、晋爵、致富，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就像一个健康的人在最热的天气坐在太阳底下，要他降低体温一样。他是这样，两个主子[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心上人，他不需要野心。

克莱伦顿出于对王党的同情，他笔下的人物的形象多少是歪曲的，而且人物描写只占全部著作的一部分。虽然是重要的有机部分，但与独立的肖像不同。人物特写是独立肖像画，历史著作中的人物则是长卷中的单个人物像。

在十七世纪和以后的历史著作中，对人的兴趣就发展成了传记和回忆录82。与历史人物类似的有关文坛人物特写，有轶事集之类作品，著名的斯本斯（Joseph Spence）的《轶事集》83记载许多十七八世纪文人的轶事。十九世纪有多勃孙的《十八世纪肖像集》84，最近有色泽兰的《文学轶事》85。它搜集了从凯德蒙（Caedmon C.，670）到托玛斯（Dylan Thomas，1914—1953）236位作家的近500条轶事。这些和历史人物特写不同，前者零散，后者较为完整。

性格特写作为文学类型，十七世纪以后也起了变化。原封不动的，除了十九世纪萨克雷的《势利眼集》等少数作品外，已不多见。变相的性格特写则见于散文，如艾迪生所创造的罗杰·德·科佛权爵士。因为性格特写写的都是类型，缺少个性，特写中的人物和十七世纪及以后的戏剧和小说里的类型同属一类，即佛斯特（E.M.Forster：Aspects of the Novel）所说的“平面人物”，这类人物是“按照一个单一的概念或品质构造而成……在俄国小说里很少……而狄更斯的天才部分地正是表现在他善于利用类型而产生的效果却并不机械，对人性的洞悉也并不肤浅。”按佛斯特的意思，这类平面人物固然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但也不可一概否定。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在中国文学中，性格特写这种文学类型似乎没有。诸子中多小故事。史籍中的列传属于传记文学，最多是历史人物特写。历史或文坛人物轶事则有《世说新语》或散见于各种笔记的资料。《世说新语》虽然也如忒俄弗拉斯图斯，按流品写人物，但不作全面描写，只记隽语异行，倒像斯本斯的《轶事集》，通过片言只语刻画历史人物性格。例如陆机在蜀被谗见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又如权奸桓温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性格特写尽管是一种“消遣性的散文新品种”86，但要写得好，仍需“十年格物”。性格特写文字精练，“每句话都像是在天平里称过一样，通过判断推敲才落笔的”87，对那种浮夸、浊重、公式化的文字不失为一副清凉剂。

《忧郁的解剖》

Omne tulit punctum qui miscuit utile dulci.

寓教于乐，才能赢得赞许。

这句话引自贺拉斯《诗艺》343行，附在《忧郁的解剖》1660年第七版封面的书名末尾。这一版是在作者死后刊行的，这行诗也非作者自己加上去的，但恐怕很符合作者勃顿的实际情况。首先要说明这一点是因为历来人们对他的看法不一。有人认为他是滑稽者流，把他比作拉伯雷；有人认为他是个哲学家，把他放在培根和霍布斯之间，又把他比作蒙田；不少人认为他是个一肚子拉丁文句、脱离实际的书蠹；他的《忧郁的解剖》是一部“床头书”、古怪的掌故集、名言录、随处可以翻开阅读的消遣书；也有人认为他是个主张中庸之道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会有这些不同的看法，正是由于勃顿具备这些特点。事实是，勃顿的书是有实用目的的，尽管它起不了什么实际作用。也许他只是如有些人所说，为了排遣自己的忧郁，也许是为了匡时济世，他确有目的，只是他达到目的的方式十分别致，这是使它成为一部奇书的一个原因。《文心雕龙·辨骚》里有两句话：“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勃顿可以当之无愧。

这部作品在文学史里往往不知道应当放在哪一类。一般都把它归入散文，有的把它归入思想和科学思想类，有的把它归入“怪诞”类（eccentric），有的索性不赋予类名，单独成章。它之所以能进入文学史，恐怕还是因为它是一部散文作品，一部有特色的散文作品。

勃顿（Robert Burton）1577年生于莱斯特郡，1593年入牛津大学一个比较保守的学院（“铜鼻”学院），六年后被选入另一学院，“基督堂”学院，1614年毕业。1616年和1630年先后被任命为牛津附近和莱斯特郡的乡村牧师，但他仍住在“基督堂”，直到1640年逝世。他终生未娶，有三个弟兄和一个妹妹。他的《忧郁的解剖》于1621年以四开本印行，此后又以对开本刊印了七版88。除这部作品外，1601年他还用拉丁文写了一部喜剧《假哲学家》（Philosophaster），1617年在学院上演过，讽刺一些欺世盗名的“学问”，如点金术、耶稣会士宣传的教义、蹩脚诗歌和假神学等。

他四十多年足不出户。他把学院里和亨弗利公爵图书馆（后来在1603年又扩建为波德林图书馆[The Bodleian]）里的藏书几乎看遍，博闻强识。他书里的引文多凭记忆，所以有时不准确。他看的书范围极广，古代的哲、史、地、文、科学就不必说了，近代和当代的作品也无不涉猎，文学方面如但丁、彼特拉克、薄迦丘、乔叟、斯宾塞、锡德尼、马娄、莎士比亚的作品。此外他还读了大量当代欧洲学者的著作。他读过马可·孛罗的著作，也读过金尼阁用拉丁文翻译的、1615年出版的利玛窦的《中国布道记》（De Christiana Expeditione apud Sinas suscepta ab Societate Jesu，ex M.Ricci Commentariis Libri V）。因此，勃顿绝不是一个钻故纸堆的书蠹，而是，用我们现在流行的行话来说，“随时代脉搏跳动”的。他读书读得闷了，就到牛津桥堍去听驳船的船夫互相诟骂，他听了就捧腹大笑。但大部分时间，他是忧郁的，独自呆在学院的房间里，“寂寥寡欢，人们怀疑他要自杀”89。在那动乱的时代，牛津大学也不是死水一潭。在宗教改革期间，牛津附近许多旧教寺院被没收，牛津许多学院也遭到同样命运。当玛丽朝（1553—1558）旧教回潮时，新教潮流一度退却，有的改革家只好逃走，有的像剑桥大学的瑞德利（Nicholas Ridley）和拉铁摩（Hugh Latimer）就被关进伦敦塔大狱，又从那里提到牛津受审，就在牛津贝利尔学院对面“城壕”里受火刑被烧死。这是1555年10月的事。五个月后，一个并不十分坚定的改革家克兰默（Thomas Cranmer）——坎特伯雷大主教，也在牛津被烧死。玛丽朝以后，改革势力又返回，有些信旧教的被撤职，有的学院如“基督堂”则由清教徒把持，但新旧之争仍极尖锐，斗争并未停止。此外，大学和市镇仍然对立，瘟疫常常发生（如1571年和1577年），豪饮、赌博、讲究衣饰的奢习、旷课、纪律松弛，这些都构成了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牛津大学的情况，是英国的一个缩影。二十年后勃顿到牛津大学求学的时候，秩序虽有好转，但新旧斗争并未熄灭，国教和清教斗争方兴未艾90。甚至伊利莎白女王1592年第二次访问牛津时，还有右派势力——耶稣会教士——拉人出国另办学校，许多牛津学者还在为旧教殉节91。

一个穷学者、低级牧师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在《忧郁的解剖》中有很长的描写92。加上九十年代经济不稳定93，社会上有才华的青年知识分子找不到职业，穷愁潦倒，比比皆是。这一切必然在不同阶层产生不同的反应，并产生一种普遍的怀疑和幻灭感。一个书痴如勃顿也不能不做出反应，而且这反应还是非常奇特的。

勃顿把全部政治、宗教、社会和个人内心的种种矛盾都看作是或概括为一种病，称之为“忧郁”——melancholia，希腊原文的意思是“黑胆汁”，关于四种体液，前一章已谈到，不赘述。勃顿把这种体液的忧郁含义扩大为疾病的通称，我们只需看看全书结构就可了然。

全书除了一个很长的引论《致读者》外，分三大部分（Partition）。每一部分又分若干段（section），每段又分若干支（member），每支又分若干小段或节（subsection），枝条蔓出，规模宏大。第一部分缕述各种内心的疾病，接着给“忧郁”下定义，分析成病的种种原因，其中也包括读书太多引起的忧郁；然后介绍症状和发病的预兆。第二大部分写各种忧郁症的治疗法。第三大部分专写由爱引起的忧郁，第一种“爱的忧郁症”，或可径称“爱病”，他称为“英雄爱”（heroical love），指的是享乐主义，一个人只爱自己，这种“爱”有超人的力量，如古代英雄，故称“英雄爱”。第二种“爱病”，是嫉妒，因为一个人自我中心，只“爱”自己，必然嫉妒别人。第三种“爱病”，他称为“宗教忧郁症”或“宗教病”，只爱自己的教派（派性）、盲目崇拜、无神论以及对宗教绝望，都是宗教忧郁症。在这第三部分里，也如前两部分，勃顿分析病因，指出症状，开列治疗的方法94。

从这提纲来看，这部书好像是一部精神病医疗手册。有些“处方”属于常识范围，如调节饮食，向朋友倾吐悲哀；有些则自相矛盾，如治疗“爱病”可用劳动、“慎始”，但最后却说最好的疗法是满足一己的欲望。总之，我们不能也不会把这部书看作是科学著作，而是一部以亦庄亦谐的方式，根据作者的思想水平解决社会、政治、宗教方面一些重大问题的著作。同时它也是一座从古代到十六、十七世纪各种知识的宝库。

这部作品的成因当然是由于作者目睹世道浇漓，腹中古今著述又达到了饱和程度，以致不得不迸发，但它之取得现在的形式也有其原因。当时以“解剖”命名的著作是很多的95，著名的如斯德布斯写的《恶习的解剖》（Philip Stubbes：Anatomy of Abuses，1583），这是一本从清教徒立场、以嘲骂方式攻击剧院的小册子；又如作家纳施写的《荒诞的解剖》（Thomas Nashe：Anatomy of Absurdity，1589），受到前书的启发，也是用嘲骂的口吻批评当时的文坛和社会现象。再早些，李利写的《攸弗伊斯》也以《才华的解剖》96为副标题（John Lyly：Euphues：The Anatomy of Wit，1579），以传奇小说为框架，借人物的对话和书信，抨击社会上违反宗教和违反道德的现象，以及如何对待爱情的问题。这类披着文学外衣讨论道德、社会、政治、宗教问题的作品本来极多，如锡德尼的《阿刻底亚》也属此类。即使像斯宾塞的《仙后》也以教谕为目的。嘲骂文学最著名的则当推无名氏的几篇反国教小册子《马丁·马普勒列特》（Martin Marprelate pamphlets，1588—1589）。勃顿无论从书名、滑稽的口吻、内容、教谕的目的等方面看，都很符合当时的时尚和潮流。至于结构，当时也有不少宏构巨制，如培根的《伟大的复兴》规模就极其庞大，即从其中《学术的推进》一书而论，也有一个巨大的构架，分卷分章分节，条分缕析，具有百科全书式的规模。勃顿也是属于这个潮流和传统的。这种规模可能显得臃肿、堆砌、烦琐，甚至不科学，但是他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一种精神状态：博学、多思、热心于解决重大问题，精神上勇于探索，是鸿鹄而不是燕雀。

这部书的规模通过选本或选译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他的热忱、古怪、幽默而又通达的具有魅力的性格，他那多种多样、突兀而亲切的笔法，则是多少可以传达的。他的拉丁文引语，像有的评论所说，就像火车接连不断地穿越隧洞一样97，令人眼花缭乱，对今天一般读者（包括英语国家的读者）是个障碍，但是我们应当记住当时即使一个受过中等教育的人（像莎士比亚、琼生，更无论大学才子如马娄辈了）也是习谙英、拉双语的，有些像我国五四时期作家古文底子厚，写白话文往往文白夹杂一样，只是一个是拼合，一个是融合。

这部书以引论和第三部分最为脍炙人口。引论是这样开始的：

小德谟克利特斯98致读者

可敬的读者，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个毫无礼貌闯进这世界大舞台、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滑稽角色，什么样的戴面具的演员，冒着别人的名字登上舞台；你一定很想知道他来自何方，为什么要登台，要说些什么。正像有人说过：Primum si noluero，non respondebo，quis coacturus est99？我生来是个自由人，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谁能强迫我？但是如果有人逼我，我就会像普鲁塔克书里那个埃及人100，当有个爱管闲事的人问他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立刻回答道Quum vides velatam，quid inquiris in rem absconditam?这篮子既然盖着，那人就不应当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凡是掩盖着的，就不要去追问101。如果你喜欢[这书的]内容，觉得它有用，那你就把作者叫做“月中人”102或随便什么名字，都可以，我不愿意主动向人家说出自己的姓名。当然我没有必要来满足你的好奇心；不过为了多少满足你的要求，我倒可以说一说为什么我剽窃德谟克利特斯的名字，为什么我要用这个书名，以及为什么写这个题目。先说德谟克利特斯这名字，免得使人们由于这名字而错误地期望我这部书是一首打油讽刺诗或一篇荒唐文章（我自己也会这样期望），或者什么奇谈怪论或有关大地运行、宇宙间有无数星球in infinito vacuo，ex fortuita atomorum collt-fione，它们都运行于无垠的大荒之中，是由日光下的尘粒偶然相撞击而引起运行的等等奇谈。因为这一切都是德谟克利特斯的主张，也是伊壁鸠鲁和他们两人的祖师、古代的琉齐普斯的主张，晚近又由哥白尼、布鲁诺等人重新提起的103。此外，接通常的惯例，如该琉斯104所说，后代的作者和江湖骗子写了许多荒诞不经的欺世之谈，却滥用德谟克利特斯这样一个尊贵的哲学家的名义，以便取信于人，以便更能受人尊敬，就像匠人常做的那样，novo qui marmori ascribunt Praxitelem105suo[在他新雕的大理石像上刻上普拉克希特勒斯的名字]。我不这样做。

Non hic Centauros，non Gorgonas Harpyiasque

Invenies，hominem pagina nostra sapit.106

在我这本书里休想发现人首马身、蛇发女身、女面乌身种种怪物，我这本书的主题是人和人类。你就是我要讨论的题目。

Quicquid agunt homines，votum，timor，ira，voluptas，

Gaudia，discursus，nostri farrago libelli.107

人所做的一切：誓言、畏缩、嗔怒、逸乐、欢娱、徘徊，都是我这本小书的粮草。

我的目的只不过是借用一下他的名字，就如“高卢比利时麦丘利”、“不列颠麦丘利”借用麦丘利108的名字一样，我自己也取名为“信基督的德谟克利特斯”。虽然还有其他情况使我罩上这个假面具，还有某些特殊方面，那就非等到我把我们这位德谟克利特斯的性格、他是做什么的、他的生平简历，约略介绍一下，我是说不清楚的。根据希波克拉特斯和拉俄修斯109的描写，德谟克利特斯是个干瘪小老头，性格非常忧郁，晚年离群索居，喜欢独处；他是他那个时代的著名哲人，是苏格拉底的侪辈。在他末年，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问上，不与外界交往，写了许多杰作。按当时对神学的概念，是位伟大的神学家，他既精通医道、政治，又是个杰出的数学家，他所著《大小宇宙志》和其他著作可以证明。据科鲁梅拉110说，他很喜欢研究农牧业，我也发现康斯坦丁努斯111等作者在谈这个题目时常引他的话。他通晓一切兽类、植物、鱼、鸟的特性以及它们的区分，有人说他还懂得它们的语言。一句话，他可称Omnifariam doctus，博学之士，大学问家；我还发现有这样的记载，他为了能更好地思考，在老年时主动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他虽瞎眼，但是全希腊只有他眼力最好112，对所有的问题他都有著述，Nihil in toto opificio naturae de quo non scripsit[大自然所创造的一切，他无不有所论述]。他具有卓越的才智，深刻的理解力。他在壮年，为了学得更多的知识，游学埃及、雅典，和那里的学者们切磋，有人佩服他，有人鄙视他。经过一段游历，他卜居阿布德拉；这是[希腊东北]特拉刻地方的一个城市，实际上他是被派遣到这里担任立法者职务的，也有人说是担任市法官或市行政官的职务；又有人说他就是在阿布德拉出生、长大的。总而言之，他最后定居在城郊一座花园里，全力从事学问，不预公事，深居简出，只是偶尔到港口走走，看见各种可笑的事物就大笑一阵。德谟克利特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是话又说回，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缘由要剽夺他的衣钵呢？如果仅仅根据我前面讲的那一点点就把我自己和他相比，那我承认是太狂妄自大了，我也不敢和他并列，Antistat mihi millibus trecentis；parvus sum，nullus sum，altum nec spiro，nes spero[他比我高出三十万倍；我很渺小，我什么也不是，既无大志，也无希望]113。不过关于我自己，我也可以稍说几句，我希望人们不至于认为我狂妄自大。我一直在大学里过着沉默、伏案、孤独、与世隔绝的生活，mihi et musis[只和我自己和诸文艺女神作伴]，生活了很久，几乎像色诺克拉特斯114住在雅典那么久，ad senectam fere[差不多一直到老年]，为的是和他一样学到智慧，大部分时间关在我的书斋里。由于我是在欧洲最昌盛的学院，augustissimo collegio[最庄严的学院]115做学生成长起来的，几乎可以和约维斯116一起夸耀in ea luce domicilli Vaticani，totius orbis celeberrimi，per 37 annos multa opportunaque didici[在举世闻名的梵蒂冈，我在斗室里度过了三十七年，在它的光辉照耀下，我学到了许多有益的东西]，我也持续读了三十年书（我能利用的图书馆和他的一样丰富），因此我既不愿做一个寄生虫，成为这个高贵的学术团体的一名没有用处的、不称职的成员，也不愿写一些哪怕稍微有损于这皇家的宏伟学校的荣誉的东西。我也做了一些事情，虽然按职业我是个神职人员，但是turbine raptus ingenii，就像他117所说，由于性情游动，脑筋不能专注（学任何东西，连皮毛也学不到），因此我很想什么都学一点，做到aliquis in omnibus，nullus in singulis[样样知道一些，没有一样精通]，柏拉图就是这样提倡的，利普修斯118也赞成并有所发挥，认为应在一切好学的人的头脑里打上这样的烙印：不要做一门学问的奴隶，不要像大多数人那样只专一门，而要四出漫游，做centum puer artium[百艺之僮]，每条船都要去摇一支桨，每道菜都要去尝一口，每杯酒都要呷一呷。蒙田说，这方面亚里士多德和他的同胞学者阿德里安·屠尔涅布斯119做得很出色。这种游荡的脾气（虽然我没有取得他们那样成功）我是一向有的，像一只闲逛的长毛狗，看见鸟就叫，却把它追逐的猎物丢下不管了，我也是一样，该追逐的不追逐，不该追逐的，样样都去追逐，我很有理由而且很确切地埋怨我自己说qui ubique est，nusquam est120[处处都到的人等于哪儿都没有到]，盖斯纳121曾经自谦地这样埋怨自己；我读了很多书，但收效甚微，因为缺少好方法，把我们图书馆里的各种书拿来乱翻乱看，不讲读书的技巧，没有次序，不强记，不加判断，得益很少。我从不出外旅行，我只读地图，看着地图我的思想像挣脱羁绊一样自由翱翔，因为我一向特别喜欢研究宇宙志122。我诞生在土星高照的时辰123，又值火星——这个预示一个人的品行的星宿——和我的司命星正好相交124；两星恰巧都运行到各自的宫内。我不穷，也不富；nihil est，nihil deest，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缺什么；我全部财富都在敏涅尔瓦125的塔里。更高的职位我是永远得不到的，所以我也不欠什么人的情，我从我的各位尊贵而好施的恩主那里得到足够的收入（感谢上帝），虽然我仍不过是一个学院的成员，正如德谟克利特斯在他的花园里那样，而且过着僧侣般的生活，ipse mihi theatrum[自得其乐]，远离人间的骚扰和忧患，et tamquam in specula positus[就像坐在了望塔里]，像他126所说的那样，身在高处，在你们众人之上，像一个Stoicus Sapiens，omnia saecula，praeterita presentiaque videns，uno velut intuitu[斯多噶哲人目光一扫就把古往今来一切时代尽收眼底]，我看得到也听得见外面发生的事情，谁在奔跑，谁在骑高头大马，谁在喧闹，哪些人在朝或在野折磨着自己；我远离那些喋喋不休的官司，aulae vanitatem，fori ambitionem，ridere mecum soleo[朝廷的虚幻、市肆的角逐，我经常暗自付之一笑]，我笑一切，我不必担心官司打输、船舶沉没、粮食牲畜丢失、生意衰败。我没有妻室，也无儿女，好儿女也罢，坏儿女也罢，不需我抚养。我纯粹是个旁观者，看到别人升沉历险，看他们怎样演他们的角色，我觉得呈现在我眼前的真是五花八门，就像在大众舞台的演出一样。每天我都听到新鲜的新闻，也听到许多老谣言，什么战事啦，瘟疫啦，火灾水灾啦，盗窃、杀人、大屠杀啦，流星、彗星、鬼怪、幽灵啦，法国、德国、土耳其、波斯、波兰等国家里哪些城市沦陷，哪些被包围啦，每天的集结部队、准备战争啦，诸如此类的新闻。这一切都是这暴风骤雨的时代所提供的，打仗、多少人被歼灭、决斗、船舶失事、海盗掠夺、海战、媾和、结盟、突然袭击、重新报警。我们耳朵里每天都可以听到乱糟糟一大片喧嚣：发誓、祈求、告状、出告示、请愿、打官司、辩护、颁布法律条令、起诉、喊冤。每天都有新书、小册子、新闻报、故事、整套整套的各类书籍、新的怪论、意见、宗派、邪教、哲学宗教等等的争论。还有这些消息：婚嫁、蒙面舞剧、哑剧、游艺会、庆祝会、外国使节招待会、比武会、赛会、庆祝胜利大会、狂欢、运动会、演戏；变换一个新场景，还有：叛国、欺诈、偷盗、各种骇人听闻的罪恶勾当、葬礼、埋葬、君主的晏驾、新的地理发现、远征；一会是喜剧性的新闻，一会是悲剧性的新闻。今天我们听说新封了一些贵族和官吏，明天又是某些大人物倒台了，接着又有人被授予新的头衔；某人被释放了，某人坐了班房；有人买进，有人蚀本；某甲发财，他的邻居破了产；一会儿丰衣足食，一会儿干旱饥馑；一个奔跑，一个骑马，吵嘴，又是笑，又是哭，如此等等。就这样我每天都听到这类消息，有关于私人的，有关于公众的。就在这世界的豪华与悲惨之中，欢乐、高傲、烦恼和忧虑、淳朴和邪恶，诡诈、欺骗、坦率与坚贞，在这种相互混杂之中，我艰难地生活着，privus privatus[茕茕独处]，过去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statu quo prius[和以前一样]，过着孤独的生活，一个人在家里心怀着不平；只是有时候，ne quid mentiar[我无需扯谎]，像狄俄吉尼斯127进城，德谟克利特斯到港口去了解一下世道那样，我也不时出去散步遣闷，观察世界，看到了又不由得要发些感慨，non tam sagax observator ac simplix recitator[我倒并不是什么独具慧眼的观察家，只不过是个简单的转述者]，我不像他们那样，看了就对一切都讥讽嘲笑，我的心情却是双重的。

Bilem saepe，jocum vestri movere tumultus128。

[你们的骚乱令人发火，又常令人发笑。]

我有时确和琉善129一样要讪笑一番，和墨尼普斯130那样讽刺责备，又和赫拉克利特斯131那样感到悲伤，有时我petulanti splene cachinno[又好气，又好笑]132，有时又urere bilis jecur133[大发肝火]，我眼看着这些劣迹而不能补救，感到十分不安。尽管我和德谟克利特斯、其他哲人在感情方面有相通之处，但我冒德谟克利特斯之名的原因却不在此，而是因为一要隐姓埋名，以便说话可以稍稍自由一些，另一个原因，如你愿知道的话，而且是唯一的考虑，正是希波克拉特斯在他致达玛葛特斯的信里详述过的，他说有一天他去拜访德谟克利特斯，在阿布德拉郊外他的花园里找到了他，他正坐在丛荫之下，膝上放着一本书，正在用功，时而撰写，时而漫步。他那本书的题目是忧郁和疯病，在他周围放着许多各种动物的尸体，是他新近肢解、解剖的。他对希波克拉特斯说，他解剖动物决非对上帝的创造物不敬，而是为了找到黑胆汁或称忧郁症的部位134，它的源头何在，怎样在人体内产生的，目的是要医好他自己的病，并通过他的著作和见解教导他人怎样预防、避免此病。希波克拉特斯非常赞赏他这良好的意图，因此小德谟克利特斯135也斗胆仿效。又因德谟克利特斯的书没有写完，今又不传，quasi succenturiator Democritii[作为德谟克利特斯的代理]，小德谟克利特斯斗胆在这部论著里把它重新拾起，写出来并把它写完。

上面这段译文只占全部引论的百分之七八。他规定在引论里要解答三个问题：为什么要用德谟克利特斯的名字，为什么用这个书名，为什么要写这个题目。上面这段译文只解答了第一个问题，但已使人目不暇给。但是无论他怎样芜漫，他的主线是不乱的，他的逻辑结构不乱，始终贯串着理性，“玩华而不坠其实”136。

从这段引文里多少可以看出勃顿作为散文家的特点。第一是亲切，引论题为《致读者》，就说明他在直接同读者谈话，作者和读者之间没有隔阂。戏剧、小说由于体裁的限制，作者都隐藏在作品后面。当时有的散文如布道文、论战的文章，也直接向读者致辞，但并不使人感到亲切。培根的哲学论文更是凝重严肃。倒是有些并不直接与读者对话的作品如沃尔顿的《垂钓全书》反使人觉得亲切。使人感到亲切的主要原因恐怕是在作者天真地、毫无顾忌地把他的性情、内心活动，和盘托出，自我展现，把读者引为知己，“酌奇而不失其真”。尤其是当作者所托出的情感、精神能引起读者的同感，托出的方式又别具一格，更能使人感到亲切而有魅力。

从勃顿的自我画像看，他是个旁观者（把人生看作舞台），但又不是一个冷漠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关心一切而胸怀愤懑，但又无能为力，非常符合一个穷书生的精神状态。他的解脱方法之一就是任幻想和想像犹如脱缰野马一样驰骤，他肚子里的典故、引语、形象一泻如注，畅酣淋漓。这正是他的散文的第二个特色。也许正是基于这些原因，在十七八世纪的“理性时代”，他默默无闻，而到了十八九世纪之交重新被人发现，被像斯特恩（Sterne）、兰姆（Lamb）这些重情感、带有浪漫倾向和怪癖的散文作家们所喜爱吧。

至于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书名，他用诙谐的口吻，用出人意料的简短篇幅作了回答。他说：“给一部书取一个怪诞的名字，是晚近为了好卖钱而采取的策略。许多肤浅的读者就会像云雀落网一样，停步谛视，就像过路人经过画坊对古画傻看，真正好画，他却不去观赏。”

如前所述，若把勃顿仅仅看做一个幽默、怪僻、十七世纪的荒诞派，那并非他的全貌。从根本上说，他非常严肃，有治世的抱负。在他的拉丁文剧本《假哲学家》中也有一个像他那样天真的人物，这个人物被一个炼金术士骗去一大笔钱，希望能变出大量黄金，用这笔财富做一番事业：

我要削平阿尔卑斯山和赫尔库尼亚森林，

把希佩尔波利的大山

推进默俄蒂德沼泽，把它吸干。

洛普沙漠和济因变成肥沃草原，

阿特拉斯山长果树，干旱的利比亚

将十倍、百倍地增产，为我所用。

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百姓也能谈论

图拉真137造的桥，罗马人建造的

伟大工程，他们的剧场和陵墓。

但是这些和我要从事的事业相比，

算不得什么。我要用山里的石头

造两座桥装饰欧罗巴，让大洋神惊叹：

第一座要从卡列土斯跨到多罗伯尔尼亚，

第二座造到海峡和黑海的地岬，

就是当年薛西斯率大军经过之处138。

我还要把地中海变成一个养鱼池。

他的气派和马娄笔下的浮士德不相上下，浮士德鄙弃经院学问，追求魔法。

我要命令精灵们用铜墙把德国全部围起，

让莱茵河的急流围绕美丽的威登堡；

我要命令他们把丝绸堆满大学讲堂，

让学生们可以穿上华丽的衣裳；

我要用他们交来的钱币征兵

把帕尔玛公爵从我们国土上驱走，139

我要做统治我们所有省份的唯一君主；

我还要命令听我指挥的精灵去发明

比安特卫普桥边的火船还要新奇的140

机关，作为战争时进攻的武器。

这比琼生的喜剧《炼金术士》里的伊壁鸠鲁·马蒙爵士（Sir Epicure Mammon）梦想得到了金钱之后想要干的不堪入目的肮脏勾当，相去何啻万里。

虽然勃顿说他写书的目的是“急于想躲避忧郁”，在写法上“不修饰词句”，而是“意到笔随”，但他的意图比医治他个人的忧郁，随意遣兴要大得多。他请读者登高看看人世，就会发现“全世界都在发疯，患忧郁病，在打瞌睡”。哲学家也无能为力，他们对人间的愚蠢、罪恶等等的反应，有的是哭，有的是笑。作者自己则是属于后一类，也就是埃拉斯谟和拉伯雷一类。他纵观各国政治，他认为要治好是极难的、不可能的。如果世人自己不争气就让他们继续野蛮、愚蠢、无知、不文明，lapis super lapi-dem sedeat[让石头坐在石头上]141，或如那位卫道士142所说，Resp.tussi et graveolentia laboret，mundus vitio[让国家去咳嗽、喘气、受苦，让世界在罪恶中受难去]，让他们依然像现在这样野蛮，让他继续去肆虐、享乐、压迫、荒淫，在派系斗争中、迷信中、诉讼中、战争中、斗争中消耗自己，在骚乱中、贫困中、匮乏中、悲惨中生活；让他们去叛乱，像猪一样在自己的粪堆里翻滚，像攸利西斯的伙伴那样143，stultos jubeo esse libenter[我很高兴请他们当猪]。但是为了使我自己满意，我还是要为我自己造一个乌托邦，一个新大西国，一个我自己的、诗人的共和国，我要在这里随我的意愿统治，建造城市，制定法律和条例。我为什么不可以呢？

pictoribus atque poetis etc[画家和诗人一向有大胆创造的权利]144。你知道诗人一向都有哪些自由，再说我的先辈德谟克利特斯是个政治家、阿布德拉的行政官，有人说，他是立法者，那么我为什么不能也有他那样大的权力呢？不管怎样，我要大胆设想一番。这理想国的地点，如果你一定要我说的话，我还没有完全决定，可能是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南方未探明的大陆（指澳大利亚）]，那里有的是空间（据我所知，饿狼似的西班牙人也好，Mercurius Britannicus[英国商人]也好，还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半土地），也可以设在族尔海145中的一座浮岛上，这些浮岛就像黑海里的库阿尼亚岛146，能移动位置，只有少数人在固定的时间才能登上；也可设在福岛147，谁知道这些岛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在美洲的内陆和亚洲的北岸也有足够的空间。但是我想选一个地点，在纬线45度上（多少分可以不管），温带中间，也可能在赤道之南，那著名的世界乐园，ubi semper virens laurus[在那里，桂树是常青的]，永远是春天；至于经度，为了某些原因，我秘而不宣。不过有几句话可以告诉大家，哪位正人君子愿交一笔钱，相当于卡尔丹148准许星占术士给人家算命所收的费用，可以当股东，我会把我的规划通知他；任何有资格的人愿意申请担任任何世俗的或宗教的职位（正如他149在谈到他的乌托邦里的大主教职位时，把他叫做sanctus ambitus[神圣的意愿]愿意担任这职务是决无差错的），我可以爽快地答应授予他，不需什么求情、赌赂、开推荐信等等，他本人的人品就是最好的代言人；由于我们不允许枪替，所以申请人如果合格，既愿意又有能力执行其职务，他可以一经任命，立即就职。这个国度将分为十二个或十三个省，以山、河或大路为界，或其他更明显的界限，确切划分。每省有省会，省会应位于一省中央，其他城市约略为等距离，相隔十二意大利里左右；在这些城市里，可以在指定的时日出卖日用必需品，不设贸易城镇、市场或集市，这些会使城市贫穷化（村落距城市不得超过六、七、八英里），但沿海贸易中心、主要商品集散点或市场，如安特卫普、威尼斯、旧日的伯尔根、伦敦等，不在此例。多数城市应建在可以通航的河流上或湖边、或河汊、海港上，城市的形状也应该规则，或圆或方或长方，街道应华美、宽阔、笔直，房屋应一律，用砖石建造，像布鲁日、布鲁塞尔、莱吉姆、莱庇底、瑞士的伯尔尼、米兰、曼图亚、克列玛、马可·孛罗或威尼斯的帕尔玛所描写的鞑靼的汗八里克。我不准建郊区，或只准建少数郊区，郊区的建筑应低矮，围墙仅为防止人或马闯入，但边防城市、海滨城市和按最新城防工事建筑、在交通方便的港湾或其他有利地点建造的城市除外。在每一座这样建造起来的城市里，我要设方便的教堂，另辟地点埋葬死人，不在教堂园地；要建一座卫城（在某些城市，不是一切城市）居高临下，俯瞰全城，设监狱关犯人，设各种方便于买卖谷物、肉类、牲畜、燃料、鱼鲜等等的市场，宽敞的法庭，各种社团的公共会堂，商业交易所，聚会所，武库（里面存放灭火的机械），火炮场，公众散步的道路，剧院，还要辟宽阔的场地作为各种体操、运动和正当娱乐之用，设各种收容所来接纳儿童、孤儿、老人、病人、疯人、军人，设传染病医院，这类医院不能是临时性的，也不要那些一身病痛的慈善家出钱，这些人一生巧取豪夺，在各省，在全社会到处压榨，到了他们末日或末日来临之前，才拿出点钱来做做好事，造个济贫所或学校，或造一座桥等等，为的是自我满足，这无疑是偷了一只鹅，拔一根毛还人家，抢了一千户，周济十户。我的这些收容所的建造和维持，不靠捐款、施舍、资助，人数固定（像我们现有的收容所那样），只收容这么多，按一定比例，不得增多，但是凡需收容的都要收容，不管多少；经费则ex publico aerario[来自国库]，永远以此维持，non nobis solum nati sumus，etc[我们不是仅仅为我们自己才出生到世上的]150。我要敷设引水渠，引来甜水，好水，适当地分布在每座城镇里，我要建公共粮仓，就像在米斯尼亚151的德累斯顿、波莫兰152的斯特汀和纽伦堡那样，我将建立学院训练数学家、音乐家、演员，像古代伊俄尼亚的勒伯多斯153那样，训练炼金术士154、医生和哲学家；目的是使各门艺术和科学可以更快臻于完备，使人们学得更好；我还要训练史官，像古代波斯人那样，qui in commentarios referebant quae memoratu digna gerebantur[他们把凡是值得记载的都笔之于书]，由国家指派或任命，把一切彰明的事迹都纪录下来，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由任何浅学、不通文墨的人或偏见甚深、随世俯仰的学究去写。我还要设立各种学校，教唱歌、跳舞、击剑等，尤其是文法和语言，不用通常那种烦琐的方法，而是通过实践、实例、实际交往来教，就像旅行家在国外学外语或保姆教幼童那样。我既设立了这一切，我也将任命管理人员，每个地方都设称职的官员、理财员、市政官、出纳员、学童监督、寡妇财产监护人、公共建筑监督等，这些官员每年要作一个一清二楚的收支账目，以免混乱不清，et sic fiet ut non absumant quod pudeat dicere[这样是为了避免浪费，不得不提到浪费，实在有愧]（见普利尼赞图拉真）155。这些官员要由每个城市的更高级的官员管辖，这些高级官员不应是穷商人和下等艺匠，必须是贵族和绅士，他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住在邻近的城镇里，因为（正如希波里特斯156所慨叹的）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认为贵族管理城市没有管理乡间庄园那么体面，或现在住进城市不如从前光采。我要把泥塘、洼地、沼泽、大片的树林、荒地、莽原、公地统统圈起（但是请注意，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把人口从土地上驱走），因为凡是公有的、人人共有的，就没有人管，最富庶的地区如我国的埃塞克斯、肯特等地，西班牙、意大利一直是圈地的；地圈得越小，像在意大利的佛罗伦斯附近、叙利亚的大马士革等地，经营得越好，简直不像农田而更像花园。在我的全部领土内，我不允许有一亩荒田，连山顶也不准荒；如果自然条件欠缺，就用人工补偿；湖泊、河流也不准荒废。公路、桥梁、河岸、渠道157、引水渠、水路、公共工事、建筑物等等都要用公款精心维护维修；不准驱散人口，不准侵占土地，不准更改林木和可耕地，一切更动都须征得上面委派的监督人员的同意，决定哪些应改革，哪些做得不对，怎样改进；et quid quaeque ferat regio et quid quaeque recuset[各地生产什么，不能生产什么]，158哪块土地宜林，哪块宜农，哪块宜牧或宜于种植菜蔬、果木或宜造鱼塘等等，每个村庄的土地都要划分得合情合理（不要让某某大户贪婪地把全部土地独吞，这在我国是常见的），哪些归地主，哪些归佃户；这样他们就更愿意改良他们占有的土地、施肥、种树、排水、筑篱等等，因此可以让他们长期租用，规定固定的地租，以免受暴君般的地主的不能容忍的勒索。同样，监督人员也要规定每个地主庄园应得多少土地才适当，佃户应占有多少，应当怎样经营。

Ut Magnetes equis，Minyae gens cognita remis[正如玛格尼西亚人以牧马闻名，米尼阿斯人擅长驾舟]159，怎样施肥、耕耘、纠正，hic segetes，illic veniunt felicius uvae，arborei fetus alibi，atque iniussa virescunt gramina[一处可种谷物，另一处更适宜种葡萄，还有的地方宜于种树，青草不种自长]160，还应规定各种等级各占多少土地为宜，因为土地私有者往往十分愚蠢无知，不善经营，只知压榨，贪婪而不知怎样去改良他们自己的地产，或则只顾自己的利益，不顾公共利益。

这个理想国的蓝图以对现实感到无可奈何，聊以解嘲的口吻开始，逐渐认真起来。一切具体的设想像当时广为流行的乌托邦文学，都是针对他所见的时弊而发，如贫民问题、圈地问题、私有制、新兴商业、国家的管理等等。这些理想不论其境界高低，都不失为理想，但也是空想，因为像所有乌托邦文学那样，它没有切实可行的措施去实现理想。有的措施甚至是复旧，如定期集市贸易。但有的措施也有合理的因素，如通过实践学习语言。乌托邦文学都是对现实不满而作，有其共同之处，但各家在内容的选择，表达的方式，各有特色，勃顿的特色则是愤懑中有诙谐。他的愤懑与诙谐多隐藏在典故和引语之中或表现为串珠式的辞语，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161，“烦言之不见其多”，反见其雄健的气势。

《忧郁的解剖》除引论《致读者》外，最著名的是第三部分《爱的忧郁》，即由“爱”引起的“病”，内容也十分丰富。这一部分针对三种社会现象，即自私、嫉妒、宗教偏执。

爱本应是一种亲和力量（好天使、理性的爱），但“爱”而变成“欲”（恶天使、感官的爱，如动物），也就是自私，就变成破坏力量，它可以“毁灭国家、城市、家庭；起阻碍、腐蚀作用；屠杀人群，比雷电、战争、大火、瘟疫对人类的危害还大”162。

至于嫉妒这个“爱”的“庶子”、“旁支”（bastardbranch），只要看他提出的三个原因便可知针对什么。三个产生嫉妒的原因是权位、财货、娇妻。权位和财产引起嫉妒、仇恨、斗争，其社会意义很明显；娇妻引起丈夫的猜疑和嫉妒则显然也是普遍的社会问题。嫉妒在文学里，不仅喜剧，也包括悲剧，常成为主题。喜剧如琼生的《人人高兴》中的商人凯特利（Kitely），悲剧如《奥塞罗》。中世纪贵族的包办婚姻被骑士破坏，婚姻表面上变成爱情的结合（love match），事实上妇女仍是附属品，只需看《驯悍记》尾声便可明白。在天主教国家的意大利，一方面文艺复兴带来人格解放，一方面天主教旧势力很强大（包办婚姻、不准离婚），因而嫉妒的丈夫最多163，《十日谈》和《奥塞罗》所根据的钦提奥写的《一百故事》（1565）即是明证。当时的伦理哲学家也讨论这问题。

至于宗教偏执，勃顿既反对不信宗教、不敬神的无神论，也反对迷信、偶像崇拜，在后者中矛头主要针对天主教（也反清教），他把耶稣会士设立的宗教裁判所称为“第四个复仇女神”——恐怖的化身。

在他分析了各种各样的爱、爱的对象、爱的威力之后，他谈到爱的各种起因，其中一个重要起因是美。这里并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但是和全书其他部分一样，他搜集了大量的掌故、故事、引文，成为一个大材料库，可资谈助。有的见解也极可取，如他引了乔叟《骑士的故事》里帕拉蒙见到美貌的艾米莉亚：

立刻感到耀眼欲盲，叹一声“唉”，

好像什么东西刺透了他的心怀，

接着写道：

如果你想更详细地知道这美是什么，它怎样产生影响，它怎样迷惑人（人人都认为爱就是一种迷惑），简短回答如下：这秀或美产生于整体的匀称，或各部分的协调。

这观念来自皮科罗米尼164，最终来自亚里士多德和贺拉斯165。尽管尽人皆知，但他征引的材料之多，使一个普通的道理显得更有说服力。

嫉妒实际上是妇女的地位问题，把妻子看作财产。勃顿引了许多古今东西的著述和实例，例如有人主张女子一生只准出门三次：受洗礼、结婚和埋葬。许多地区尤其南欧、非洲和东方，帝王和社会上层把妻妾关闭起来派人看守166。勃顿引罗马喜剧家普劳图斯《商人》中的一句话表示同情：

Mecastor lege dura vivunt mulieres.

[天啊，妇女是生活在残酷的戒条下的。]

关于嫉妒产生的后果，和出现这后果的心理过程，很有趣味，对我们从心理变态的角度理解《奥塞罗》很有帮助。他说：

凡是嫉妒的人，大部分，如果得不到解脱，就会从疑心发展到仇恨，从仇恨发展到狂乱失常、发疯、伤人、杀人和绝望。167

嫉妒是瘟病，产生最可诅咒的效果，

多少人在深深的绝望中寻求死路，

嫉妒把人引向疯狂的门户，

不管疑心是根据事实还是胡说。168

当然《奥塞罗》悲剧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但主人公的心理进程不是正合勃顿的分析么？奥塞罗说：“我要看到，才会疑心”；他“看到”了，想到卡西奥，他要“报仇到底”（capable and wide revenge），想到苔丝德蒙娜，骂她“淫妇”“美貌的魔鬼”；他临死前自我表白说：他“是一个不爱嫉妒的人，但一旦激动，就糊涂到极点”；然后就杀人；最后在痛恨自己和绝望的心情下（把自己比作抛弃珍珠的印度人，把自己比作威尼斯基督教国家的敌人土耳其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这一例来看，勃顿的书对理解十六七世纪英国文学很有裨益。169

关于“宗教忧郁症”，他说没有一个医生讨论过这问题，但是这病比起以前谈到的任何忧郁症“更使人痴迷、疯狂，更有危害，更使人类不安定，使大批的凡人的灵魂钉上十字架（像中了魔鬼的妖法），远甚于战争、瘟疫、疾病、干旱、饥荒等等”。他这里指的是他所谓的“假宗教”，其中主要是天主教。他对当时的形势了如指掌。他说：“教皇派现在占有意大利、西班牙、萨伏亚、日耳曼一部分、法国、波兰，并散布在欧洲其他地方。在美洲，凡是西班牙人居住之处，如新西班牙、黄金堡（Castella Aurea）、秘鲁等地都被他们占领。在东印度、菲律宾和葡萄牙人不久前占领的小片土地如果阿、马六甲、泽兰、霍尔木斯等等，也有他们；这些在大陆间跳来跳去的170耶稣会士还向中国、日本进军，这从他们每年发回的汇报信件便很清楚。”171他用马基维里172的话揭穿这“假宗教”的骗人伎俩，君主假装虔诚，敬神甫，爱教会，为的是“让老百姓顺从”。他对天主教的首领教皇的批判尤其激烈：“尤其那位罗马的大祭司，那一窝迷信的妖怪的母妖精、像牛似地吼叫的、现在在西方发着疯病的教皇、三个头的阴间看门狗，也起了作用。他的宗教在今天不过是策略，他的统治完全由迷信和诡诈组成，只靠诡诈和迷信维持，把学堂和宗教场所当作炮台和堡垒用，今天雇佣着一批会写点文章的寄生虫、性子暴烈的僧侣、狂热的修行人、虚伪的听忏悔的神甫，还有那像罗马军队似的、土耳其步兵似的耶稣会士，这是个不得人心的一群（dissociable society），按郎吉乌斯173的话，他们是postremus diaboli conatus et saeculi excrementum[魔鬼最后的挣扎，人间的渣滓]，如今站在战斗的前列，想要垄断一切其他学问，主宰神学。”这些耶稣会士在欧洲设有三四百所学院，富埒诸侯。在法国，他们每年收入是二十万镑。如此等等。

在勃顿表达他的反天主教、反对一切时弊以及描写精神疾病的时候，他不仅引用西方的古今典籍，也引用了西方人写的有关东方和中国的报道。关于中国的材料，他用的主要是马可·孛罗（Marco Polo，1254—1324）的游记和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的《中国布道记》。随着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欧洲人对东方兴趣日增。当然中西交通可以远溯到公元前罗马时期，但直到十四世纪初才有一部专门介绍东方和中国的书，《马可·孛罗游记》。此书极言中国之富庶，引起了西方人包括哥伦布极大兴趣。南欧各国，尤其是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是欧洲向外扩张最早的国家。十五世纪末以来随伴着“地理探险”，就是宗教扩张。最活跃的是“大陆上跳跃着的耶稣会士”。他们的势力伸张到印度、中国和日本。这些人一方面传教，一方面向国内报道，其中最重要的有关中国的报道应算利玛窦的《中国布道记》。马可·孛罗在中国停留了十七年，最后随蒙古公主远嫁而回国，利玛窦则在中国居住了二十七年，死在北京（1610），葬在阜成门外（其墓今存），是第一个恩准葬在中国国都的外国人。他用意大利文写的日记，由法国耶稣会士金尼阁（Nicolas Trigault）整理，在回意大利途中开始译成拉丁文，抵罗马后把它译完，1615年出版。此后1616年，1617年，1623年，1648年又连出四版，法译本1616年，1617年，1618年共出三版，1617年出德译本，1621年出西班牙译本，意大利文版则于1625年刊行。英文全译本则晚至1942年才问世174。勃顿无疑看到最初的拉丁文本。

马可·孛罗的游记据说是他在狱中口述的，全是回忆，再加纪录者的涂饰，带有很强的传奇色彩。利玛窦的日记则带有给耶稣会打报告的性质，也为以后来华的会友作为入门向导，是他身在中国所记。他掌握中国语言，读汉籍，与中国士大夫交往，所以他的纪录基本符合明末现实。金尼阁在《致读者》序中有这样一段话：“迄今写中国的作者有两类，一类多凭想像虚构，一类多凭耳闻，不假思索予以发表。在后一类中我们有些神甫也不例外，听了去中国经商的商人的话，就信以为真，殊不知这种人照例遇事就要夸张，把从未有的事当真事传播。”金尼阁接着说，要真正了解中国，需长期居留彼邦，通其语言。利玛窦正是如此，所以他的著作“远胜以往各书，书中所载应属真实175，不过，当然人总不免有错，如经人指出，我们将怀着谢意予以更正，采用更新的发现”176。

尽管利玛窦的报道基本真实177，但他来华的目的是要化中国人为基督徒（一只眼睛也盯着经商的可能性）。因此，他对中国的一切，赞美也好，批评也好，都是抱着基督教的偏见，从西方文化角度来看的。例如他很佩服孔子的伦理学说，道德规范。说他富有“理性之光”，因此中国易于接受基督教义，而基督教在中国之传播大有可为云云。他对中国的崇古、中国的科举，文官制度（即知识分子管理国家），纳谏制度，甚至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都认为是了不起的。尽管利玛窦是个耶稣会士，但他无疑也生活在文艺复兴的余光之下，体现出一些特点，如对古代的推崇、反对门第、崇尚知识和理性、反对专制（皇帝是可以推翻的），等等。

勃顿引用马可·孛罗的材料不多，约十处，往往片言只语，或杂在所引的一串作家名字中间，有时对他存疑，只有一段最长，即《山中老人》（Senex de montibus）178。这故事与中国无关，是波斯故事，但勃顿可能由于记忆错误，把它说成中国故事。勃顿在第三部分讲到宗教病的一种表现179，即迷信时，讲“山中老人”180造了一个人间乐园，把一个青年麻醉后送入乐园，青年在乐园享乐一阵之后，又被麻醉运出乐园，出来之后，尽道乐园之乐。老人又造一地狱，依法炮制。他用这种方法来表示他的法力，慑服百姓，也就是通过迷信来巩固统治。勃顿把这种统治者称为魔鬼的代理人。

勃顿引用利玛窦的材料远比用马可·孛罗的多。其中引用最多的是有关迷信占卜，也引用有关风俗习惯的记载如饮食181。在论“嫉妒病”时，引了有关阉寺制度的材料，又引中国人绝望往往自杀或自缢于仇家之门，如此等等。这些都是他反对的。利玛窦书中又有许多材料是他十分赞赏的，如中国之富庶，中国不禁欲，鼓励增殖人口，中国以草药治病，而他特别欣赏的是中国不重出身，用人唯贤，用哲学家、知识分子、文人管理国家。关于中国的富庶，他不无感慨地说：

耶稣会士利玛窦和其他人讲述中国人的勤奋，国土上人丁繁盛，看不到一个乞丐和游民，富足繁荣，简直难以令人置信。我们也有同样的条件、强健的体魄、聪敏的才智和各种物产，如羊毛、亚麻、铁、锡、铅、木材等等，很多上好的东西可以加工，只是缺乏勤奋。我们把最好的商品运往海外，他们加以很好利用，满足需要，他们又花功夫，把这些东西分别予以加工，再把它们运回来，高价出售，或把一些下脚料制成不值钱的玩艺儿，用整料的价钱卖给我们。在我们的城市里，少数除外，我们就像西班牙人那样游手好闲，整天醉醺醺的，在酒馆里耕耘，最大的经营项目就是卖酒。182

富庶是勤劳的结果，用中国对照英国人的偷懒。

关于治理国家，各级官员应像中国那样，从文人（Literati）中，有文化的读书人当中选用。183利玛窦的《中国布道记》的导论用了很长的篇幅介绍中国的科举制度，只问才学，不问门第，这一定给勃顿很深的印象。他在反对门第观念时就引利玛窦的话说：“中国人也有此习俗[指选员不凭出身]，他们的官吏没有一个出身贵族，他们从哲学家和博学之士中间选任，moraliter nobiles，德高的人，才封为贵族，取得政治地位。”184这些当然都是针对英国政治而发，也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苦闷。他在讲到读书太多而引起忧郁症时，有一段描写穷书生遭际的文字，也是脍炙人口的185。在引征了许多典籍，包括马娄和维吉尔的诗行，描写读书人如何终贫且窭、不为人所重而又孜孜苦读之后，写道：

耗尽精力之后，可以担任一些工作了，但是到哪里去找工作？读了二十年书，还是找不到工作，同他初进大学时一样。

现在他有了本领，又有什么出路呢？最容易得到的、最容易、也是很多人所从事的，就是到学堂去教书，或当乡村教师的助手，所得的工资只相当于贵族家里雇的驯鹰师，一年十镑钱，加上伙食或些许津贴，还得讨好主人和教区；如果他们不喜欢他（一般说，总在一两年内），因为这种人是反复无常的，今天喊“和散那”186，明天又喊“钉到十字架上去”，那他就得像个被解雇的仆役离去，再找个新雇主。如果他们喜欢他，他得到什么报酬呢？

Hoc quoque te manet，ut pueros elementa docentem

Occupet extremis in vicis balba senectus.

[在极端贫困之中，教几个村学童识字

直到结结巴巴的老年，这就是等待你的命运]。

像一头驴子一样，为了吃一口料，耗尽他的岁月，剩下的是一根打秃了的教鞭，togam tritam et laceram，一件破烂、百孔千疮的袍子，像海德187所说，成了他的潦倒的标记，他吃了苦，获得的是微不足道的报酬，直到他老态龙钟，如此而已。Grammaticus non est felix[教书先生是不幸的]188。如若他在大户人家当一名家庭牧师、食客，像攸佛米欧189那样，当了七年上下的差，也许弄到个乡村牧师的职务，挣上半份薪俸，还要一辈子养活一个女仆的老母亲或者一个穷苦的女亲戚或者一个有精神病的女佣人。如果他得罪了恩主或引起女主人的不欢。

Ducetur planta，velut ictus ab Hercule Cacus，

Poneturque foras，si quid tentaverit unquam Hiscere.

就会像赫库列斯对待卡库斯那样，拉着他的脚后跟，拖出门外，滚蛋190！如果他用功改学一些别的本领，准备当贵族或者什么大使的秘书，他会发现这些人是按级晋升的，就像在商人的店铺里那样，先是学徒，然后当伙计，等东家死了，伙计继位。至于诗人、修辞学者、历史学家、哲学家、数学家、诡辩家等等，他们就像蚱蜢，夏天非唱歌不可，冬天就愁死，因为他们没有晋升的机会。他们自古就是如此，苏格拉底说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你相信的话，这故事是他在伊里索斯河畔一棵梧桐树下对斐德若说191的。中午时分，天气正热，蚱蜢在叫着，他趁这愉快的时机给斐德若讲了个故事。说蚱蜢原先本是学者、音乐家、诗人等等，那是在众文艺女神没有出世之前。他们不吃不喝，因此朱庇特就把他们变成蚱蜢，如果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我看也许还可能变成in Tithoni cicadas，aut Lyciorum ranas[提托诺斯那样的知了，或利希亚人的青蛙]192。就目前而论，我希望他们能像从前那样不吃粮食就能活下去，或像那些Manucodiatae俗称印度的“乐园鸟”，就是那种靠餐风或饮露而无需其他食物的那种鸟。因此照他们现在的情况，反正他们腹中的修辞学也只能用来诅咒他们自己的厄运，许多人由于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忍受熬煎，从蚱蜢变成野蜂和黄蜂，完完全全的寄生虫；为了填满饿瘪了的肚皮，吃上一顿饭，只好把文艺女神变成骡子。事实是，多数读书人的共同命运就是贱与贫，叫苦求怜，把他们的匮乏打开给不屑一顾的恩主看，像卡尔达诺、席兰德以及许多其他读书人那样193，尤其常见的是在自己的著作的《献函》里为了得到一点好处，不惜扯谎、拍马，用夸张的赞语和谀辞，夸大地歌颂一个胸无点墨、毫不足道的白痴，把他说成才德出众，这种人正如马基维里指出，本来是应该受到卑视和唾骂的，因为他们的邪恶和罪孽太彰明较著了。读书人就这样变成了娼妓，和弹琴的和唯利是图的商人一样，为了小小的奖赏而为大人物效劳。

读书人没有地位，受人鄙视，读书是不能致富的，正如十六世纪意大利天文学家波那提（Guido Bonati）所说：artes hae non sunt lucrativae，“这些学问都是无利可图的”。另一方面大学教育不能适应潮流，科目陈旧。即使社会上需要的科目如法律、医学、神学，学了也没有出路，以至一位主教194在公开布道的时候也发出怨言：

我们这些受过教育而成长起来的人，我们这些受父母之命而去完成学业的人，我们幼年在文法学校受罪，圣奥古斯丁把小学堂叫做magnam tyrannidem，et grave malum[极端的专制、严重的罪恶]，把它比做殉教者受的苦楚；等我们进了大学，我们若是靠学院的补助维持生活，那就像法拉理斯致莱昂汀人的信中所说195panton endeeis plen limou kai phobon，一切都缺乏，只不缺饥饿和恐惧；另一方面，如果我们靠父母维持，哪怕部分地，在我们学成之前，那些不必要的花销、书费、学位费，也要用掉五百镑，或一千马克。我们花了这样的代价，耗费了时间，耗费了身心和父母的资财，得到的报酬却很微薄，一个年俸五十镑的乡村牧师的职位，这报酬按法律和继承权原应属于我们，但是为了吃得上这口劳累的饭，我们每年还得向恩主交钱，房地产的税率也偏高，此外，我们的灵魂还冒风险、受损失，如买卖圣职、发伪誓，这样就丧失了in esse et posse，现在和将来，在教会里晋升的机会；长此以往，哪个做父亲的还会冒冒失失地花这么大的代价让儿子受教育，结果变成一个缺衣少食的乞丐？哪个信基督的人还肯违背宗教，让儿子受了教育却走上这样一条人生道路，很可能而且必然地coget ad turpia逼着他去犯罪，让他陷入买卖圣职和发假誓的罪恶之中，正像诗人所说，Invitatus ad haec aliquis de ponte negabit196，一个小叫化子坐在桥上行乞，有人来请他，他若知道此中不便，他是有理由拒绝的。情况既然如此，我们这些想当神甫的人，一直希望我们的劳动能结出更好的果实，不是很有理由么？Hoc est cur palles?cur quis non prandeat hoc est?197[这就是为什么你脸色变白（惊恐），这就是为什么他吃不上午饭的缘故。]我们饿得形容枯槁就是为这个么？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一年到头早起，就像他说的198“我们一听到钟声，就从床上跳起来，像听到了霹雳一样”。如果我们所得到的一切就是这种尊敬、奖赏和荣誉，Frange leves calamos，et scinde，Thalia，libellos199[喜剧女神，那就折断轻轻的苇笔，撕烂那些小书吧]，让我们抛掉书本，另寻生活道路吧。我们学习为了什么？Quid me litterulas stulti docuere parentes?200[我的傻瓜父母教我粗通文墨有什么用？]我们的父母要把我们培养成有学问的人目的何在？念了二十多年书，晋升的希望还和开始时一样渺茫。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吃这些苦？Quid tantum insanis juvat impallescere chartis?201[看这些无聊的书看得面无人色，有什么用处？]如果没有希望得到更好的报酬、更多的鼓励，我再说一遍Frange leves calamos，et scinde，Thalia，libellos；我们不如去当兵，把书卖了去买刀、枪炮、长矛，或者去装瓶子202，或像克利安特203那样，把哲学家的道袍改成磨坊主的外罩，抛去一切，改干任何行业，都比继续这样贫苦要强些。Praestat dentiscalpia radere，quam literariis monumentis magnatum favorem emendicare204[与其写传世的文学作品以取悦于大人物，不如靠削牙签为生]。

知识分子的遭遇在英国文学里正面描写，当以乔叟的牛津学者属于最早之列。中国文学里也不乏咏贫士之作，如扬雄《逐贫赋》、陶潜《贫士诗》，最早恐怕当推《诗经·邶风》中的《北门》：“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写知识分子倒霉的人总是知识分子，所以总是抱着同情态度。在英国，知识分子从乔叟时代起直到勃顿一直没有取得经济上的“独立”，十八世纪约翰逊上《切斯特菲尔勋爵书》才是一部“独立宣言”。勃顿代知识分子请命不仅仅是《忧郁的解剖》205洋洋大作中的一个插曲，也不仅仅具有社会学的价值，从中看出当时的社会状况，更重要的是这段插曲，同全书一样，是一篇奇特的散文。勃顿不是一个擅长严密逻辑思维的思想家和散文家，像培根那样。他更富于诗人的气质，他的散文充满了感情，有时愤懑，人穷志不短，有时幽默、机智、讽刺。他的幽默表现在喜欢用典作为华丽的修饰，喜欢夸张，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节奏快速、不宁静，给人一种奇特突兀的印象。无规律性、怪诞、华丽，构成所谓“巴罗克”风格。也许可以说这种风格是人文主义危机的反映。

勃顿出生在伊利莎白朝，经历玛丽的血腥统治，詹姆斯一世的专制一直到查理一世。他和莎士比亚一样相信人应向神看齐，不应降入兽格。但事实是人都成了兽。他又和弥尔顿一样，认为人之堕落其源在于亚当206，由此原罪引出外界的天灾、疾病和人的内心的败坏。他的著作仍是沿袭人文主义传统，目的在锻铸“人”，通过身心两方面的锻炼把一个有病的人恢复成一个健康人。他在论宗教的忧郁时，反对各种宗教偏执，抬出耶稣即仁爱为万能良药。在政治上，他希望把英国改造成一个平等的、尊重人的尊严的国度。

这些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老生常谈。但是勃顿，其生也晚，加上他个人的气质，于是就像他在《致读者》第一句话里所说的那样，戴上了滑稽者流的面具出现在英国文学的舞台上了。

邓约翰的布道文

O might those sighs and tears return again

Into my breast and eyes，which I have spent，

That I might in this holy discontent

Mourn with some fruit，as I have mourned in vain.

我多希望过去浪费掉的叹息和眼泪

能再度回到我的胸膛和眼睛里来，

以便抱着这既神圣而又不满的情怀

悲伤得有些结果，过去的悲伤乃是白费。

这是邓约翰（John Donne，1572—1631）《神圣的十四行诗》十九首中第三首开始的四行。这十九首诗都是在他妻子去世（1617）后写的。他说自从他心爱的妻子“过早地被掳进了天国”207，他的心思就全部扑在天上的事物了。在这十九首诗里，他所用的词，他的语气，处处显出他的内心矛盾。他出生天主教家庭，天主教在英国是一个受“迫害”的教。他个人野心又大，在宦途上由于种种原因（包括他的冒失的婚姻）上进的道路堵死，只有教会的门还开着208。国王詹姆斯一世看中他的学识，但要在教会中求出路，责成他必须改信国教。于是在1615年迫于国王的命令，他改信了国教。这对他来说是一生的转折点。前此他过的是纨袴子弟的生活，出入剧场妓院、写艳诗、做大官的秘书、随军出征西班牙，过的是追求享乐、内容多样的生活。1615年以后做了牧师，最后受命为圣保罗大教堂教长，生活道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很像圣奥古斯丁，过去全部心思是爱，现在上帝代替了情人，而且改变了信仰，退出了仕途，其内心矛盾可想而知。此后除了少数宗教诗歌外，他绝大部分作品是布道文209。他的布道文生前只发表过五篇，1640年他的儿子出版了一个集子，收八十篇；1649年又出一集，收五十篇；1661年又出一集，收二十五篇，加上生前出的五篇，共一百六十篇，对开本约三千页。近代当然没有再版过，只收进一些选集里，有的是整篇，有的是片断。上面引的诗中所谓“过去浪费掉的叹息和眼泪”，当然是指过去的爱情生活、宦途得失，现在他对它感到“不满”，要把思想感情和炽热的爱转到“神圣”事业上来。但他的心情并不愉快，依旧是悲伤的。布道文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复杂而矛盾的灵魂的表白，最早的“意识流”。

在没有进一步考察邓的布道文之前，我们先看一段比较短的文章，以便看出他的基本思想和某些特点。

1623年末，邓约翰患了一场重病，病延续了一个多月，濒于死亡。其间，詹姆斯一世派他的御医会诊，经过精心治疗，病逐渐痊愈。在病中，他像一个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那样，观察自己的症候和病情的发展；由于悔恨自己过去的放荡生活，他又养成了像奥古斯丁或中世纪修道士那样的习惯——做深刻的反省。在病中他反省了许多问题：人的处境、人和上帝的关系、生与死。病愈以后，他把他所想到的整理出一部书，题名为《突变引起的诚念》（Devotions upon Emergent Occasions），于1624年出版，这是他生前出版的少数作品之一。全书分23节210，每节又包括冥想（Meditation）、劝诫（Expostulation）和祝祷（Prayer）三部分。他以身体的病为因由或比喻来反省自己的思想、信仰，还像勃顿那样，检讨怎样治愈自己精神上的重病。这过程是一个痛苦的灵魂的自我表白。这部作品不料在二十世纪还引起反响，尤其第十七节。海明威的小说《丧钟为谁而敲》不仅题目而且思想都来自邓约翰。

这钟声是为某个人敲的，也许这个人已经病得很厉害，他已不知道这是为他敲的了；也许我自以为病情不像实际那样严重，而我周围的人看到我的实际情况也许就叫人去为我敲丧钟，我自己却还不知道那是为我敲的。教会是无所不包、普及一切的，教会的行动也如此，她所做的一切属于一切人。她给婴儿施洗，这一行动也和我有关，因为婴儿通过受洗就和一个躯体211发生联系，而这躯体也是我的头，他嫁接到这躯体上，而我也是这躯体的一肢。教会埋葬一个人的时候，这一行动也和我有关。全人类都由一个主所创造，是一本书，一个人死了，不等于从书里扯掉一章，而是翻译成更好的语言；每一章都要这样翻译。上帝使用着不同的翻译人，有的文章212由老年来译213，有的用疾病译，有的用战争，有的用法律；但每次翻译都有上帝插手，上帝的手还将把我们散落的书页再订起来，放进那图书馆，在那里每部书都将是打开的，彼此看得见。因此布道的钟声不仅仅是召唤布道人，也召唤会众去听，钟声召唤的是我们所有的人，但是更多的是在召唤我，因为这场病已把我带到靠近[死亡的]门口了！但是曾经有过争论，简直像一场官司——其间掺杂着虔诚与尊严，宗教与估计——争论哪个宗教组织应当在早晨先敲早祷的钟；后来决定，谁起得早，谁就先敲。如果我们正确理解这召唤我们去做早祷的钟声的庄严性，我们会很愿意早起，让这钟声变成为我们而敲，我们也可以这样运用它，它既是为原定的人而敲的，也是为我们而敲的。谁认为它是为谁而敲的，它就是为谁而敲的。尽管它暂时停敲了，但是从它敲响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一个人身上起了作用，这人就和上帝结合了。太阳升起的时候，谁不抬头看太阳？彗星划破太空的时候，谁又肯把目光移开？任何时候钟声一响，谁不侧耳倾听？当钟声是送别他的一部分214离开这世界，谁又能充耳不听？没有谁是个独立的岛屿215；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土，整体的一部分。大海如把一个土块冲走，欧洲就小了一块，就像海岬缺了一块，就像你朋友或你自己的田庄缺了一块一样。每个人的死等于减去了我的一部分，因为我是包括在人类之中的，因此不必派人打听丧钟为谁而敲；它是为你敲的216。我们不能把这叫做乞求苦难或借贷苦难，好像我们自己的苦难还不够，还得向隔壁人家去讨，把邻家的苦难背起来。当然这种贪心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受苦是可宝贵的，谁也不能说苦已经受够了。只有受足苦难，一个人才能说是成熟了，经历过这苦难才配被上帝接受。一个人的财宝若只有金块或金条，而不是铸成的通用的金币，他出门旅行是派不了用场的。磨难按其本来的性质说是财宝，但不是流通的货币，不能使用，只有通过磨难而使我们离家——天堂愈来愈近，它才算有用。另外一个人也许也生病了，病得快死了，他的苦难像矿里的黄金埋在他肚子里，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但是这钟声告诉我他在受难，就等于把金子挖了出来，用到我身上，即我考虑到有别人处在危难中，从而考虑我自己的危难，我于是向上帝求援，我得到了安全，因为上帝是我们安全的唯一保证。

以上是十七节的“冥想”部分。它的基本含意是基督教把人生视为苦难的教义。人是带着原罪出生的，人生之所以是受难的过程就因为它是一个忏悔除罪的过程。受难越充分，除罪也就越彻底，也就离天堂或得救越近。而钟声不断在提醒人们这个道理。

这种消极思想并非邓约翰所独有。莎士比亚在他最悲观的时刻也吐露过这种思想。

一只麻雀坠地，这里面有特定的天意。不是现在发生，就是未来要发生；未来如果不会发生，现在一定发生；如果现在不发生，未来一定还会发生。有准备就是一切。

这是哈姆雷特在接受比剑挑战后有些踌躇时说的。

人们必须忍受去世的痛苦，正像必须忍受出生的痛苦一样，成熟就是一切。

这是《李尔王》里埃德加看到李尔王和科底丽亚的军队溃败，劝他父亲瞎眼的格罗斯特逃跑，他父亲宁肯就地死去烂掉时说的。一个是要“有准备”，一个宣称“成熟”，也就是一生苦难要历尽，他们的话正是邓约翰的钟声的涵义。

在这段冥想里，和他的诗歌、布道文一样，我们可以察觉到他的创作特点，即强烈的感情、生动的形象（黄金、大陆、岛屿和声音形象——钟声）和逻辑的思辨或诡辩（个人与整体，整体即教会）交织在一起，像盐和水混在一起，只是在散文里不像诗歌里那样浓缩罢了。从这段文字里约略可以看到邓的布道文的一斑，不过布道文无论从内容到规模都比较复杂些，但又不及《突变引起的诚念》全书。

布道文也好，上面引的冥想也好，都是宣传宗教的，算不算文学？我们习惯于把有定型的文类（genre）称为文学，如小说、戏剧、诗歌217。谈到散文，定义就很不精确，除诗歌外（即使诗歌也还有散文诗），小说、戏剧（除诗剧外）是散文写的，哲学著作、社会科学著作、科学著作（卢克莱修的《物性论》等除外）都是散文；随笔、小品文、游记、传记更是散文。散文作为一个文类，它的文学性很不明确。有些人文科学著作文学价值很高，如《史记》、《罗马衰亡史》、《老子》、《庄子》。可见不能仅从文类或内容来决定什么是或不是文学，文学的概念应当比文类宽广。《昭明文选》把诏、册也选了进去。而《文心雕龙》所收更广。昭明太子萧统在《文选》序里给文学下了一个定义叫“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踵其事”就是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说，“增华”即贺拉斯的“艺术”，“变本加厉”也就是提炼、加强、提高。他提出“增华”、“加厉”，可见他注重的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特征。所以他把“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辩士之端”尽管“冰释泉涌，金相玉振”，但“事异篇章”，一概不取。不过萧统认为“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也把他们排斥在文学国度之外，则显然有些自相矛盾，因为他所收的诏、册，并不是以文为本的。因此，文学若仅以立意为标准，那么弥尔顿的《失乐园》目的是证明上帝正确；班扬的《天路历程》宣扬抵制一切邪恶，修得正果；中世纪的神秘剧演的是《圣经》故事，都应看作是宣传宗教，不是文学。可见内容不是决定文学的主要因素，固定的文类也不能包括一切文学，文学的概念不应过于狭隘，布道文如果确实能够在“立意”上有所“增华”，也应引进文学的园地。

现在很少有人读布道文，从中获得“教益”或“消遣”，甚至很少有人研究它。但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文学史学者，思想史、宗教、文化学者，或一般对常识有兴趣的人，不妨有所涉猎。它可以加深我们对某一时期甚至整个西方文学以至文化的认识，扩大我们的视野，增强鉴别力，甚至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文学享受。

从历史角度看，布道在西方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是我们很难想像的，因为我国没有这东西。它的性质略同于佛教高僧讲经，但基督教在西方的势力远超出佛教在中国的势力，佛教徒讲经影响小得多。即使在“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时候，讲经怕也比不上基督教的布道。《弘明集》、《广弘明集》、《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中颂扬（或反对）佛教的论著，其性质也略似布道文，但并不拥有那么多的读者。中国历史上儒家思想占统治地位，佛教教义被儒家思想所吸收，而作为宗教，一般来说和政治斗争关系不密切。基督教则不然，尤其在十七世纪英国，政治斗争往往通过宗教反映出来。人们礼拜日到教堂听布道，希望从中了解政治气候。在这意义上，布道文同当时已开始的具有新闻性质的沿街叫卖的小册子或和酒馆里的新闻起相同的作用。尤其在城市里，人人关心政治，希望听布道而得到鼓舞。此外，布道还起到教育作用和娱乐作用。礼拜日是禁止娱乐的，布道就代替了剧院的演出。邓约翰在圣保罗大教堂的一位继任者弥尔曼教长（Dean Milman，1791—1868）有一段描写很能说明布道的气氛和效果：

今天，当一位教长翻开邓的厚厚的几册对开的布道文的时候，每篇布道文都长达好几页，很难想像大教堂里或保罗十字架218前一大片听众不仅耐心地听讲，而且完全被吸引住了，注意力毫不松懈，甚至怀着喜悦和陶醉……这听众又是什么人呢？老百姓，一直到最低层的老百姓，也有那高度思考时代里的最有学问、最有教养的人。他们坐在那儿，甚至站在那儿，全神贯注，一动不动，只能听到他们自己发出的赞叹声，有时还流下压抑不住的眼泪219。

人们听了布道还不够，还要读布道文。

对布道文的贪求，至少在城市里，好像是永远也满足不了似的。亨利·史密斯，绰号“银舌”的作品，1589—1637年间，至少刊印了128版，各版所收互有出入；清教传教士威廉·泊金斯的作品在1640年前，也出过128版。与此对比，在同一时期内莎士比亚的作品出了约90版，马娄的31版，斯宾塞的19版……布道文不仅是拯救人类灵魂的工具；对当时英国人来说，布道文是政治情报和政治看法的主要来源，在革命的英国，它对民众的意义是极为可观的220。

对我们今天来说，它仍不失为了解英国文学、欧洲文学、西方文化和西方人思想感情特殊性的一把钥匙。而一般公认邓约翰的布道文是十七世纪英国布道文里的精髓。

每次布道一般用两小时221。邓每次布道总把一个沙漏放在讲桌上，一般布道人只准备一张提纲，以后再把它写成文字，有时在重要场合，也有全部写出再讲的。布道文的结构从中世纪起逐渐形成了大致一定的格式，虽然往往因人而异。首先按情况的需要选定经文，即从《圣经》中选一句话或一段文字作为题目，像中国科举时代从四书五经里选题一样。然后有一段简短的题前话（antetheme）或绪言（exordium），略如“破题”，简要地说明这次布道对听众的意义，使听众的注意集中。再次介绍主题，主题分三部分讲222，都用说理或《圣经》里的话或故事（exempla）证明主题。最后为“发挥”（dilatio）或“结束”（peroratio）。一般说，讲解题目力求把这句话的出典的具体历史环境讲得生动，以及这句话包含的普遍意义。在布道过程中要求布道人善于用经文、历史、文学或生动的形象说明道理，更有效地吸引并说服听众。223因此要求有高度的长篇演说的艺术。演说的艺术在西方从古希腊起就十分讲究，不论在立法机关、法庭、纪念性的场合或市场，都用得着它。因此修辞学，研究怎样说服人的艺术，特别发达，成为青年人教育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随着希腊的衰落，演说学逐渐僵化。罗马共和时期也产生过许多雄辩家，但到了帝国时期，民主衰落，学校虽仍传授演说学，但脱离实际224，注重形式。这种重视演说的传统，作为教育的一部分的演说术，一直传到早期基督教的信徒。他们为了捍卫基督教，也求助于演说修辞，一直到基督教取得统治地位，就把它移用到布道225。在上面引过的《向维吉尼亚种植园公司布道》一文中，邓约翰就把自己比作“在罗马皇帝御前演说（declaim）的演说家”。可以约略看出从古希腊的演说学到十七世纪布道的继承关系。我国文学传统讲究文章作法，包括官方的八股文，但是演说术或称雄辩术在我国文学史里是个缺门，值得研究226。我们不妨解剖一篇邓约翰的布道文以窥一斑。

在1640年出版的《布道文集》里有这样一篇，标号72227。它的题目是《马太福音》四章，18—20节，记耶稣在加利利海边看见两个打鱼的——彼得和安得烈兄弟在海上撒网，耶稣对他们说：“跟我来，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他们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228。

这篇布道文既是反天主教的论战，又是个人内心矛盾的纪录，正如有的评家所指出229，他必须先说服自己才能说服别人。我们且看他是怎样行文的。

他首先把这段经文中的“跟我来”（follow me）解释为“谦卑”（humility），只有谦卑的人才能跟随耶稣，因为跟随耶稣不是为了抬高地位。这层意思在经文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没有，而是邓的引申。引申经文，借题发挥是一切布道文的共同点。

为什么要强调谦卑？因为人类最原始的罪就是骄傲。骄傲的定义是appetitus celsitudinis perversus，一种反常的向高处爬的欲望，到达我们不配占据的地位的欲望。当然物质上的、道德上的上进，是合乎上帝的旨意的，上帝命令诺亚crescite et multiplicamini，繁衍子孙，增殖财富，但暴富，不是水到渠成的致富是危险的，另一方面，死的时候穷到子女都要教区抚养，在上帝看来也是不对的。由于懒惰而贫穷不是有福，出于上帝之手的贫穷才算有福。

骄傲使天使堕落，这种骄傲不是相对的（comparative）而是绝对的、根本的。同样，骄傲使亚当和夏娃堕落。骄傲是人类最初的罪，它在我们的摇篮里开始，一直持续到我们的坟墓和墓上的碑铭塑像。有人甚至以谦卑为骄傲。这里，邓举了若干天主教僧侣团体作为例子，如加尔都西会的僧侣（Carthusians）为苦修（一种“谦卑”）而不吃鱼，“叶派”（Foliantes）不吃鱼和肉，“无识派”（Ignorantes）免除一切教规，芳济派（Minorites）、小芳济派（Minims）、“无有派”（Nullanos），一个认为自己比另一个更卑微，而实际每派都有等级，所以它们都不是真正跟随基督，不是真正的谦卑。

接下去邓就宣讲怎样才叫跟随耶稣。他认为要做两件事。一是服从教义，而不是遵循自己的想像或者什么邪教和派性言论，而是遵循基督传播的福音。二是在实际生活中，在道德行为方面跟随基督。这就要求具备约伯的忍耐，约伯的乐观和他对受折磨灾难的感激心情。每个人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受磨难使坏人绝望，使信仰上帝的人柔顺、成熟，与基督一致。但是罗马天主教却认为它有无数的殉教者，他们的十字架有敷余，可以向我提供（按：指天主教坚持天主教会是教徒和上帝之间不可缺少的中介，教徒赎罪必须通过它，从而履行它的精神统治）。但我不需要别人的十字架（按：我的灵魂是否得救，是我和上帝直接打的交道，这是新教的主张，是新、旧教斗争焦点之一）。别人的功劳拯救不了我。Quid habeo quod non accepi?我怎能拥有我未曾接受过的东西？这就是耶稣对彼得和安得烈所说的“跟我来”的意义，既属教义范围，又是实际行动的指南。

然后邓又进一层问道：我们跟随基督得到什么好处呢？回答是：我们就能像得鱼一样得到人，世界是海，福音书是网，我们可以传播福音拯救人类。人间的富贵是得不到的，得到的是一个使徒的资格。罗马主教（指当时的教皇）可能是罗马主教彼得的继承人，但他不一定能继承彼得作为使徒的职责，而只有基督的使徒才有统治万国的权力。为什么把使徒称为渔人？因为这个称号包含劳动、服务和谦卑的意思，和那些空虚的，代表尊严、权威、统治的头衔不同。我们曾亲眼看到有些人用祖传的土地去换一些新头衔（按：指英国旧贵族变成新贵族），那就像用自己所有的钱去买一只漂亮的钱包，结果没有钱可以往里面放。因此上帝用渔夫这个含有劳动和谦卑意义的名称去称呼使徒。世界就是海，福音书就是鱼网，渔人——使徒就用福音书的网去“捕获”或拯救人类。

在许多方面世界像海，世界就是海，因为世界上有风暴；每个人（每个人也是世界）都感觉到这一点。其次，它的平静并不意味它浅，它在平静的时候和在有风暴的时候一样深，一样汪洋；在平静的、令人高兴的幸运时刻，在一帆风顺当中和在咆哮的风浪中、逆境中一样，我们都会淹死，无可挽回地淹死；所以说，世界是海。世界是海，因为它没有底，深不可测，无穷无尽，发现不完。世界的居心，世界的脾气是超乎我们的料想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肯定海是有底的，我们可以肯定海是有边的，海是不可能超越这条边的；世界上最大的人物的力量，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生命，也不可能超越上帝给他们安排的界限；所以说，世界是海。世界是海，因为它有落潮涨潮，谁也不知道落潮涨潮的真正原因。人人的身体里面都有变化（如生病），他们的产业也起变化（如变穷了），他们的头脑也起变化（如悲伤），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变化（生病、变穷、悲伤），他们自己也纳罕，原因被包裹起来了，完全是上帝的意图和他的裁决，连发生这样的变化的人们自己也蒙在鼓里；所以说，世界是海。世界是海，因为海里有足够的水给全世界的人喝，但是这种水不能解渴。世界上有足够的条件可以满足人们天性的需要，我们的欲望也随着条件的多样化而增涨、扩张，我们虽然在处处是水的大海上航行，但是我们缺水；所以说，世界是海。世界是海，如果我们考虑到它的居民的话。在海里，大鱼吃小鱼；世界上的人也是这样。鱼滚了一身污泥，鱼没有手可以把身体擦干净，必须靠水流，世界上的人也一样，他们在世界上犯了罪，没有办法把自己擦干净，只有等到圣灵把忏悔的水吊上来，给水祝了福，才能把他们洗净，产生这善果。

在所有这些方面，世界就像海，但是世界之所以是海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海里是不能住人的，海只能通往一个住人的地方。使徒是这样形容海的230：“在这里我们找不到永恒的城，但是我们要找一个未来的永恒的城。”我们不在这里找，但是当我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们要去找，否则我们永远找不到。我们在这世界上有两件大事要做：第一，我们必须了解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家；其次，在我们活在世上的时候，要给我们自己准备另外一个家。所以先知231说：“你们起来，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们休息的地方。”世俗的人们看得不远，认为可以在这世界上得到一些休息。（富人对自己说：“灵魂啊，你多年以来积累了这么多财富，安逸一番吧，吃喝快乐吧！”232）但这不是你的休息，简直说不上是什么休息，至少不是你的休息。你必须离开，通过死亡离开这世界，你才能得到休息；但是在你没有离开以前，你先得起来；因为只有在没有离开之前，你能再度站起来，在这世界上获得了神恩，才能在你离开之后，在你死后的世界里复活而获得荣光。

在这海上，每条航行的船必定有一部分没在水里；每个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也必定把他的一部分生命、一部分思考、一部分劳力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船的那一部分，即他靠它来航行的那一部分，却是在水面上的233；我们的冥想或反省，也就是能使我进入天堂的种种努力，是超离这世界的，是完全灌注在上帝身上的。在这海上，我们受命要成为“捕”人的渔夫；普世的人，而不是去“捕”富人，以便从中得到好处；也不是穷人，好像穷人的苦难已为我们开了方便之门，我们可以刺得他更痛；也不是去“捕”有学问的人，听他们来赞扬我们的工作，使我们自己乐不可支；也不是无知的人，让他们吃惊或钦佩我们的才能；我们是“捕”人的渔夫，普世的人，“捕”那使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即他们的灵魂。在这海上，捕这样的鱼，我们的网就是这福音书。

我们的网不是口才，我们的网不是人们的传统，只有福音书才是我们的网。魔鬼用鱼钩和钓饵钓鱼；他用的是欺骗手段，他的捕鱼办法使鱼受伤，每一样罪都带螫刺。耶稣基督的福音书是一张网，上面有铅坠子，有软木浮标，有铅坠子，意思是宣告上帝的裁判即将来临，是一种下沉的力量，一种打倒一切顽固、叛逆思想的力量；有软木浮标；指的是赦罪的力量，上帝的仁慈凌驾于他所创造的一切之上，运用上帝的仁慈就意味着在无边苦海之上树立一种谦卑悔罪的精神。一张网是个res nodosa，打了许多结的东西；《圣经》也是这样，尽是结，令人疑难、不解、担心、烦恼，就是说如果你纠缠在那些与你得救与否无关的事物里去的话；但是结也代表你的灵魂和上帝以及他的众天使之间牢固的统一，不可分离的联合。就是说，如果你只读为你而写的《圣经》的话，换言之，如果你乐于停留于那些明白易懂而又必要的段落的话。鱼网之为物很大，你把它撒出去，你是无法测量的，但你若把它收拢，你可以把它夹在腋下。如果你把《圣经》像网一样撒到理性、哲学、道德上面，想看看这网是否合适，凡与理性不合的，就不相信，那么这部《圣经》你就摸不到，也用不上了。但是把《圣经》收回到你的心上，你自己的行动上，那么你就会发现这部《圣经》是为你写的，《旧约》里的全部诺言，以及这些诺言在《新约》里的实现，都是为了你的灵魂今后得救，为了你今天实践这些诺言时得到安慰。

还有，基督在这儿许诺的，其性质不是因为我们的劳动，或因为我们打鱼而许下的工钱。我们所能做的一切没有值得给报酬的。“罪孽的报酬是死亡”；死是罪孽应得的报酬，是罪孽的恰当的奖赏；但是使徒在书里也并没有说，我们做好事就能得到永生作为报酬。“罪孽的报酬是死亡，永生却是上帝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给的礼物。”234通过耶稣基督，意思是，拿我们和他参照，他是救世主，为我们赎罪，我们则不过是罪人。因此，我们只是作为罪人，上帝的意图才在我们身上发生作用；上帝对谁都不怀恶意，除非他眼看那人犯了罪。上帝从不把大门从里面锁上，把人们关在天堂以外，只有人自己把天堂的大门反锁了，再也不去敲它，把它敲开，换言之，就是他造了罪，又从不悔罪。在我们的经文里，基督从没说，跟我来，我提拔你们，他决不会以此为理由才叫我们跟他。如果我服侍上帝是为了得救，否则就不服侍他，那么即使我服侍他，我也不能得救；我服侍上帝的第一个目的决不应当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上帝和上帝的光荣。那不过是上帝本身的善的标志235，et faciam[让我做吧]，跟我来，我一定照做；但是236结果是肯定的、丝毫不爽的，就像一笔债[必须要还一样]，又像自然有因必有果那样；甚至自然界那些规律也没有那样准；地球在某一时刻正处在太阳和月球之间，所以一定发生月蚀；月球在某一时刻正处在地球和太阳之间，所以一定发生日蚀，但有时候上帝却能够在太阳身上和其他天体身上创造奇迹，改变它们本来的进程，而且这样做过。在《约书亚记》里太阳就曾停止不动，在基督死去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的日蚀；但是上帝不能在他自己身上创造奇迹，把自己变成不是自己，变成不仁慈、不公正；出于他的仁慈，他许下这样的诺言，你这样做，你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又出于他的公正，实践他完全并且仅仅是出于仁慈而许下的诺言；如果我们这样做了，虽然不是因为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将得到永生。

因此安得烈和彼得虔诚地相信这样一张网应当交在他们手里。基督已经保证为他们“打鱼”，而且用那张网把他们“打”了上来，他们相信，他既把他们变成了“捕”人的渔夫，也会使他们有能力用那张网去“捕”别人。把我们放到海上的上帝，将使我们能一帆风顺地航行，不论他把我们安插到我们自己的或其他的教民中间，总会叫他们把他们的心向我们打开，在他们面前为我们的劳动祝福。这对我们来说，对我们这些在我们的生活道路上不断地苦思冥想、清夜扪心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安慰，使我们重新振作。正如不论我们在何处，圣保罗这句话vae si non，如不传道，必遭灾殃，总在我们心头。同样，又如圣保罗所说，如果我们传道而不希望对人有好处，那我们就是一切人当中最可怜的。圣保罗就用这张网在一天之内讲一次道，就“捕”到三千个灵魂，另一次则捕到五千个灵魂237。就用这张网，圣保罗捕“遍”了地中海，让耶稣基督的福音从耶路撒冷向四方扩散，直到以利哩古。如果你们愿意被这张网“捕”住，意思是说，如果你们愿意寄一切希望和信赖于福音书的富于恩情的诺言上，那你们这些鱼就是保留给那伟大的婚礼筵席，也就是天国用的，在这筵席上，凡是成为一道菜的，同时也是一位宾客；凡是被托到餐桌上的，也是坐在餐桌上就餐的；凡是被这张网“捕”到的，都被邀请赴宴；在这筵席上，你们的灵魂将饱餐一顿，像吃了骨髓和肥油一样，并将得到丝毫不爽的保证，保证享用的期限是永恒无限的，你们的欢乐和光荣是语言所不能表达的。阿们。

这段引文约占全文1/6。1619年五月邓随堂卡斯特子爵（Viscount Doncaster）受詹姆斯一世的派遣出使德国。据沃尔顿《邓约翰传》，此行目的是“去调解这四分五裂的国家的分歧”，这国家的诸侯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国王特别指派邓为随员。使团在国外共逗留十四个月。1619年十二月使团抵达海牙，这篇布道文就是根据十二月十九日在海牙宣讲，“于1630年我在病中整理那次布道的简短笔记而写成的，我把它分成两部分”，上面引文是第二部分的结尾。

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德国局面十分混乱，导致表面是新旧教分歧、实际是诸侯王争权夺利的“三十年战争”（1618—1648）。低地（荷兰）十六世纪末就挣脱了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一支的天主教统治，成为新教国。在德国，1610年腓德烈五世继任为巴拉丁选侯，信新教，1613年娶了英国詹姆斯一世的女儿伊利莎白公主。他和德国、波希米亚等国的信奉天主教的选侯经常发生争执。堂卡斯特的调解可能指此而言。在这样形势下，邓约翰布道文的反天主教的调子以及为什么要宣扬谦卑就不难理解。

这篇布道文的反天主教的调子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一、信仰是个人的事，天主教会不能越俎代庖。二、承认罗马主教（教皇）是第一位罗马主教圣彼得的继承人，但不承认他也继承了彼得的使徒职责。你可以统治罗马，但不要扮成使徒到处宣扬你的天主教。三、天主教维护等级制，维护“尊严”，新教主张平等，提倡谦卑。四、新教应当扩大势力，宣传新教教义，新教必胜。五、为此，新教信徒和传教士要谦卑，跟定耶稣（而不是别人），要经得起磨练，磨练使人成熟。关于最后这一点，如前所述，也表现在莎士比亚悲剧里，这种思想——基督教的思想是很普遍的。人文主义渊源于古典（希腊罗马）的思想意识，一旦渗入了基督教因素，就形成了所谓的“基督教人文主义”。

为什么说这篇布道文也反映了邓的内心矛盾？他如此大声疾呼要谦卑悔罪，要跟定耶稣，客观上是为新教鼓气，但也正是因为他本人有此需要。《圣经》——上帝的话有许多“结”，不可理解，也就是值得怀疑（这也是人文主义者的一个特征）。在这里他把结一分为二，把话岔开，去说“结”的另一个含义，即与上帝的联结。但在其他布道文中他又用信仰合理化来解决这个疑难问题。如第三十六篇布道文（两年后的1621年圣诞节宣讲），把理性常识、逻辑推论看作是通向信仰的阶梯。凡此种种都说明他个人信仰中的戏剧性突变，也反映了新教在某些国家代替旧教而产生的普遍心理矛盾。这一转变是痛苦的：

撞击我的心吧，三位一体的上帝；

迄今你只轻敲、吐气、照耀、设法修补；

为了让我能站起来，推翻我吧，鼓足

你的气力打碎我、吹我、烧我，把我变成新的。

……

我非常爱你，也非常希望你能爱我，

但是我却已和你的仇敌订了亲，

请你把这结解开、扯碎，我和他离婚；

把我拉到你身边，把我关起来，因为我，

除非你奴役我，我是永远不会自由的，

永远不会贞洁，除非你对我施用暴力。

这是第十四首《神圣十四行诗》，这里的形象（把自己和上帝比作男女关系）和有些意念，如“施用暴力”原文是邓常喜用的ravish，“强奸”，和我们的文化格格不入，但其中的动词所表达的动作的暴烈性即使考虑到诗人喜欢夸张的习惯，还是足以说明他内心的极度矛盾和痛苦。238

全篇布局以经文为出发点，又以经文为纲，层层推进，时时回到经文，以经文充实论点，或利用类比，通过类比引申论点，说明邓受过很好的（经院哲学的）思维锻炼。不过主要特点是用诗人的气质宣道，充分利用形象，利用一个形象的各个方面，直到把它榨干，来说明一个抽象概念，说理和形象思维紧密联系，并且相辅相成，如海的形象、网的形象、船的形象。读他的布道文就像观看杂技，惊人的动作一个接一个，比喻突兀，使人时刻总处于期待和注意的心情中，也使人产生深刻印象，如上帝关闭天堂大门的比喻。这也正是他在诗歌中把感情、思想、抽象概念和具体形象揉成一团的所谓“机智”（wit）和“奇想”（conceit）。这种巴罗克风格的缺点是造作、牵强，有时，特别是在辩论中用诡辩（paradox）的手法，用多了使读者腻味，有时甚至流于晦涩，所以琼生批评他（当然是指他的诗作）“邓（的诗歌）不让人读懂，怕会失传的。”

但不管表现形式如何，总的说来，邓的布道文是痛苦的纪录，属于“忏悔文学”（literature of confession）传统。中心人物是邓约翰本人，一种复杂矛盾的性格，既虔诚又怀疑，甚至玩世不恭，既决定弃俗又不能忘情，陷于无穷的痛苦之中：

我们一生是个连续不断的负担，但是我们不准呻吟；连续不断的压榨，但是我们不准踹脚；在我们稚弱的幼年，我们受苦，但是我们一哭，鞭子就抽过来，如果我们抱怨，别人就责骂我们，我们如果说世道坏，我们就被看做是犯法。而重担上再压重担，使上述情况变得尤其可悲的是这一点，即人们永远是在好人的背上压的分量最多。

这段话出自第六十六篇布道文。不错，这篇布道文的主旨是“光荣的重担”（pondus gloriae），他想用不足道的人间的苦难对比信奉上帝的光荣。但是文字所传达的意象是一头驴、一匹马、一头载重的牲口。上帝的光荣对他来说也是一副重担。但这不仅是邓个人的痛苦：“我开始受教育，和人们发生交往的时候，接触到的人都信奉一个被压制、受迫害的宗教，习惯于受到死亡的威胁，想像中渴望成为殉教者”，而且是具有时代特征的。人文主义最忌把人比作禽兽，由于宗教的分歧而使一个少数派教会的人受到迫害。邓当然不知道这分歧的阶级含义，他只理解是对“人”的压迫，把“人”格降到兽格。文学史里带提到“人文主义危机”这一抽象名词，这里可能便是一个实例。人文主义的危机当然可以有不同的表现，在勃顿，愤懑之余，则以幽默的一笑置之，在诗人赫伯特（George Herbert，他的母亲极照顾邓，邓还在她的葬礼上布过道）则遁入宁静神秘境界。而邓的表现则是痛苦矛盾，这可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邓在西方又被重新发现的原因之一吧。

如果“诗可以怨”，邓的布道文很大程度上是“怨”，所以应当把它看作是诗，是文学。如按韦烈克（Wellek）的观点，文学必须具有文学性，那么邓的布道文和科学论文、政府白皮书、专业手册这些实用散文不同，而是富有诗意的，是稀释了的诗。

托玛斯·勃朗

世界上有两本书，从这两本书里我获得神学，一本是上帝写的，另一本是上帝的仆人——大自然。

——《医生的宗教》第一部，十六节

十七世纪的矛盾错综复杂，有新旧教的矛盾，也有科学与宗教的矛盾。十七世纪欧洲科学开始其长足进展，科学按其本性与有神论是互为水火的，科学要进展，首先遇到的障碍是神学。这对矛盾一直持续到达尔文时代。由此可见，一个科学家在开始阶段受到的压力有多大。有的坚持唯物论，如布鲁诺，就在十七世纪第一年（1600）被烧死；有的只好口头屈服，如伽利略，他在宗教裁判所（1632）被迫承认“错误”，但事后又低声窃语道Eppur si muove（但它确实运转的）。勃朗对宗教和科学的态度很可能是有鉴于伽利略的覆辙而形成的。239勃顿企图把科学与宗教分开，但对宗教，他仍是相信的。

托玛斯·勃朗（Thomas Browne，1605—1682），240是医生、国教徒、忠实的保王派。作为医生，他相信科学，尊重理性和事实，尊重实验。作为国教徒，他反对清教，相信上帝，但又并不反对天主教，可以说是国教的温和派。他忠实于斯图亚特王朝，但又不介入政治。

勃朗出身名门，到他父亲一代，在伦敦经营布匹，他本人受过很好的教育，先在漫彻斯特，后在牛津。1630年起他先后去法国蒙勃利埃、意大利的帕杜亚和荷兰的莱顿学医。三年后回国，撰写了《医生的宗教》（Religio Medici）一书。从1636年起他定居在东北部的诺利奇市行医，一直到约五十年后逝世。复辟（1660）以后，国王查理二世巡视到诺利奇，他受封爵士（1671）。这五十年内，他活动的地区就在诺利奇一带。在大动荡的时代，他的生活就像一汪止水。他的主要著作除《医生的宗教》（约1635年撰，1643年出版）外，有《流行的假知识》（Pseudodoxia Epidemica），英文标题通称《流俗的谬误》（Vulgar Errors，1646年出版）、《瓮葬》（Hydriotaphia or Urn-Burial）和《居鲁士的花园》（Garden of Cyrus），后二书于1658年合并刊行。此外还有一些零散著作和诗歌。

从这些著作来看，他似乎是在逃避现实，一头扎进古代和异域的僻典之中，沉湎于大自然的怪异现象之中。他就像埋在瓮里的骸骨，“三次征服军的战鼓声和脚步声、马蹄声在头上经过”241，骸骨仍安详地躺在地下，不受惊动。但是表面平静，内心未始没有波涛。他说“人们看我外表，只观察我的生活状况，一定会看错，看不到我的高度，因为我是站在阿特拉斯神的肩上的”242。他又说：“人心是魔鬼住的地方，我有时感到我心里有座地狱：撒旦在我心里坐朝，魔群在我心里复活了。”243这种外表的平静正和阮籍、刘伶等诗人外表的狂放一样，同是内心矛盾的掩盖，也反映出客观现实斗争的激烈，使某些人逃到不同的伪装下躲避起来。时代的动荡——在英国国内清教徒与王权的斗争正在急遽导向内战，大陆上也在新旧教义下进行激烈斗争——使勃朗转向内心世界。他的《医生的宗教》正是他内心活动的纪录。他自己虽信奉国教，但对其他教派采取容忍的态度。他说他既不全信路德，也不全否定加尔文；既不全反对天主教特连特会议244，也不全赞成多尔特宗教会议245。他的这种折衷立场使他的书在朋友中传抄开来，他不得不自己刊印。仅在他生前，在英国就印了十二版，又被译成拉丁文（1644—1677，七版），荷兰文（1665），法文（1668），德文（1680）。足见此书在当时引起的广泛共鸣。

这书是这样开始的：

关于我的宗教，固然有各种情况使世人认为我不信宗教（例如我的职业在一般人当中口碑甚劣246，我所学的专业，我在宗教问题上言行模棱两可，既不激烈捍卫一方，也不像常人那样热情地争辩去反对另一方）。但是，尽管如此，我敢于把基督徒这个光荣的称号加给我自己而不感到是什么僭越。我之所以敢承担这个称号，并不仅仅因为我在洗礼台边受过洗，也并非因为我所受的教育，或因为我出生的国度（换言之，我不是因为我同意我父母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灌输给我的种种道理，也不是因为随波逐流地信奉我的国家的宗教），而是因为在我成熟的年代，经过坚定的判断，观看和观察了一切，我发现神恩的原则和我个人的理性的法则迫使我只能用这个称号而不是用其他称号称呼我自己。但是，我作为一个基督徒的热忱并没有大到使我忘记我对人类应有的仁爱，与其要我去憎恨土耳其人、不信宗教的人或（更糟的是）犹太人，我无宁要怜悯他们；我以能够享有这幸福的称号为满足，而不愿恶毒攻击拒绝这光荣称号的人。（第一部，第一节）

接着，他说他属于新教，但不愿用新教徒的称号。他说：“我们进行了改革，脱离了他们[按指天主教会]，并不是和他们作对。”他只愿作一个“基督的门徒”。“每当我听到[天主教的]万福玛丽亚钟声时，总感到高昂。”他从抽象的基督徒立场出发，不干预，相反，要调和一切教派分歧和斗争247。他说：“宗教的基础已经建成，得救的原则人人接受，没有几个问题值得动肝火去争论”，“争论是永远得不到结论的”（II.3）。在教义问题上他在青年求学时期（greener studies）有过两三个错误观念，现在如果再有怀疑，他已学会把它置诸脑后，或等思考成熟后再提。要像俄狄浦斯解答斯芬克斯的谜那样，用每个人自己的理智来解答宗教问题。

在哲学领域，真理有两张面孔，在这里谁也比不上我那样反对成见，但在神学领域，我喜欢走大道；我以谦卑的、虽然不能说是盲目的信仰，追随着教会的巨轮，随着它转动；我对自己头脑运转的轨道，它的正确的两极或正确的运行，不予保留248。

所谓哲学就是科学，在科学领域，他可以运用理性怀疑一切，而在宗教问题上他甘做正统派。这就是他作为一个医生的宗教或信条。但他很矛盾，一方面说不盲目信奉国教，一方面又说放弃理性。《医生的宗教》第一部正反映了他自己对宗教信仰上各种问题的矛盾看法，而贯串全书的则是折衷容忍的精神。在对当时有现实意义的死亡的问题，勃朗发表了很有趣的见解：

我并没有因为像用耙子似的把死人的肚肠挖开，不断地看见人体、骨架或死尸，就像抬尸的扛夫或掘墓人那样249，变得对死亡麻木不仁，或忘却了死亡的可怕（I.38）……我天性羞涩，处世、年龄、游历都未能使我颜厚心硬；但是我却保留了一部分谦逊，这在他人身上我很少发现，那就是（说老实话）我对死并不那么害怕，而是觉得羞耻。死是我们天赋250的极不光采的表现，它能在顷刻之间使我变形，使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妻子、儿女感到害怕、吃惊。田野里的飞禽走兽以前见到我们就怕，服从我们，现在把它们的忠诚忘得一干二净，开始啄食我们。想到这点，我就像卷入一阵风暴，真想倒不如被深渊吞没为好，那么我死了倒落得个没有人看见，也不用人来可怜我，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或洒些同情之泪，或讲一番死亡的哲理，谁也不会说Quantum mutatis ab illo！251[你变得不像他了！]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的五官四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是责备大自然在制造我的五官四肢时像个笨匠人把它做坏了，也不是说我自己生活不检点，染上了可耻的疾病，使我肢体不完美，不配当一块供蛆虫吃的肉。（I.40）

有的人想到自己多子多孙，就有了勇气，觉得像名垂史册一样可以不朽了，因而能更有耐心地打发死亡。这种想法，认为自己继续活在子孙身上，我认为是一种谬误，但凡有一丝想到来世的人，都不应有这种欲念，他应当有更高尚的要求，应该希望身居天堂，而不是把名字和影子留在地上。因此，我死时，决心和这世界完全诀别，什么纪念碑、史传、墓志铭，我都不放在心上，我不想把我的名字留在任何地方，作为空洞的纪念，只愿把它留在上帝的纪录簿上。我还没有玩世不恭到赞成狄俄吉尼斯的遗嘱252，我也不完全赞同鲁坎的Rodomontado[狂言]：

Caelo tegitur qui non habet urnam253[凡得不到瓮葬的，有苍天覆盖]。

根据我平心静气的判断，正直的愿望，我愿在我祖先的瓮旁安息，争取走那腐烂得最干净的路。我不羡慕乌鸦的体质254，也不羡慕我们的祖先255的漫长而令人厌倦的岁月。星占学如还灵验，我也许可以活过五十岁，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土星256绕完一周，我的脉搏也未跳满三十年，不过除了一个之外，我已看到欧洲所有的君主变成了骨灰，埋在了地下，我已和三位皇帝、四位土耳其苏丹、四位教皇同时生活在一个时代。我觉得我已经活过了头，我对太阳已开始感到厌倦了；在我血气方盛、天狗星257高照的年月，我曾和“快活”握手言欢，我也可以预言到了老年的恶行；世界经我严格考虑，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假戏，我们都是里面的干瘪老头和滑稽小丑。（I.41）

死了的肉体是丑的，可能是他作为医生看得多了得出的结论，但恐怕不单是一个审美问题，也反映一种宗教情绪——美是上帝的属性。至于身后名是虚幻的这个想法，他在《瓮葬》中还将大大发挥。一个人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如此忧郁悲观，其直接原因怕难以考查，但从大的方面看，可以说是时代病的一种反映。

在信仰问题上既然要容忍，那如何才能容忍呢？这就是《医生的宗教》第二部分处理的问题。他说：“没有仁慈这品德，信仰只是个空洞的概念。”这第二部分比第一部分更接近自传或自白（confessional）文学。他毫无隐饰地把自己的看法写了下来。有的问题是由仁慈这个题目引起的，有的与之无关。例如他谈到作者要笔下留情、民族间要忍让，谈到报仇的问题、骄傲自大、对“好人”和“坏人”的看法，也谈到婚姻、梦、睡眠、贪、贫等等。没有系统，信笔所之；也没有深刻的哲学。但这些都是极好的第一手的真实思想材料，为十七世纪所罕见，而在精神风格上很接近蒙田。我们看他是怎样描写他自己的：

如果我对我自己做真实的解剖，我可以这样描绘我自己，我的结构是天然符合仁慈的品德的；我的气质广溥，与一切为伍，同情一切。我无反感，或者说怪癖，无论对饮食、情绪、气候，莫不如此。法国人吃蛙、蜗牛和名叫“蛙凳”的茵，犹太人吃蝗虫、蚱蜢，我都不以为怪；我既然生活在他们中间，我也和他们一起吃这些食物，我发现这些食物同样也合我的胃口。从墓园采的青菜也好，从菜园采来的青菜也好，我都能消化。面对一条蛇、一只蝎子、一条蜥蜴或一条蝾螈，我不会吃惊；看见一只蟾蜍或一条毒蛇我也不想用石头把它砸死。在我自己身上，我感不到别人所通有的那种“反感”；我对民族间的相互敌对情绪是无动于衷的，我也不带着偏见去看待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或荷兰人；他们的所作所为若和我的同胞无异，我也同样尊重他们，爱他们，拥抱他们。我出生在第八带258，但是我好像生就能安插到一切地带。我不是一棵植物，离开园子就不能繁茂。一切地方、一切气候对我都好像是同一个国度；我无论到何处，无论在哪条子午线下，我都在英国259。我遇到过沉船，但我不把海或风看成仇敌；我能在一场风暴里学习、游戏或睡眠。总之，我对一切无反感。除了魔鬼以外，如果我说我绝对厌恶或憎恨某某事物，我的良心就指责我说谎；我不会憎恨一件事到不能调和的程度。如果在那些通常被人憎恨的事物中有哪一件是我所鄙视和嘲笑的，那就是理智、美德和宗教的大敌——群；群是一个人数众多的怪物，把它拆散，它像是一个个的人，上帝创造的有理智的人；但把他们掺到一起，就变成一只巨兽，比那多头的水怪许得拉还要惊人。把他们叫做愚人并没有破坏仁慈的原则；所有宗教作家都给他们起这个称号，经文里所罗门就是这样写下的260，我们的信仰也规定要这样相信。在“群”这个名词下，我不仅包括下等的小民；在缙绅行列中也有那么一帮，俨然是平民的首脑，他们和小民一样胡思乱想，脑子里像车轮一样转动着；他们已降到了手艺人一样的水平，虽然由于他们有势有钱，似乎给他们不坚定的信仰，他们的愚妄镀上一层金，稍有缓解。但是就像三四个人加在一起算起来有时还抵不过一个自动处于比他们地位低的人一样，同样一大批这类镀金阔佬，对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一无所知，也抵不过一个地位在他们脚下的孤单的一人。用政治词汇来说吧，世界上有一类不需头衔的贵族，这种人的高贵与尊严是天生的，我们即据此来论定某人与某人同等，另一人则排在他前面，即完全按照品德，完全看他的优点有多杰出。虽然当今时代是腐败的，当今的风气偏颇，因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但是在最早的原始的国度里确是那样的，而且今天在正派的、治理完善的、初生的国度里也是那样的，此后它是否会变得腐败，人人能放手聚敛财富，既有自由又有能力去干任何事情，收买任何东西，就不得而知了。（II.1）

这里所说的“群”，除了涉及人民群众之外，主要指他所不赞成的宗教、政治集团；“初生的国度”显然是指荷兰。所以不能说勃朗的著作中找不到时代的影子，只是他反映得隐晦曲折。也不能说勃朗真正如他自己所说对一切都一视同仁。他又说每个个人是有理性的，结成“群”就失去理性，约一百年后，斯威夫特也有类似的话：“我主要憎恨、憎恶那个叫做‘人’的动物，虽然我衷心热爱约翰、比得、托玛斯等等”261。这种藐视群众的心理当然是个人主义的反映，但我们应把他们的“群”和“个人”加以具体分析，才能作出确切评价。

仁慈不仅表现在物质上的施舍之类，更重要是表现在精神上，即提高人们的理智，拯救人们的灵魂。在前一点上，应无私地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他人，同时不要进行无谓的争论，伤害别人。

学者是爱和平的人，他们不携带武器，但他们的舌头却比阿克提乌斯的剃刀还锋利262，他们的笔更厉害，比雷声还响；我宁肯忍受大炮的震撼，也不愿忍受一支无情的笔的怒袭。聪明的君主奖掖文学，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热中学术或敬重诗神，才以宽容的脸色对待学者，而是因为想要借学者们的著作垂名千古，并防后人的直笔，因为当他们演完了他们的戏，下台去了，就轮到学者出来，讲述一下从这出戏人们应得到什么教训，给后人开一张清单，哪些是善，哪些是恶。可以肯定地说，历史的编纂，很大一部分是个良心问题；在历史里进行污蔑，并不被人认为是过错；讹误变成了真实，而且以权威的姿态丑化我们的美名，散播到万国和后代。（II.3）

从这里我们不仅可以略窥勃朗整部作品的行文风格——想到一事，就写一事；他的诗人的思维方法——用形象表达概念；而且可以窥见他的怀疑论、犬儒学派的哲学。关于后面一点，在他赞美“约伯精神”的各段（如I.44）是很明显的。所以在勃朗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文艺复兴以来各种新旧思想的痕迹，虽然主要的是一种和解精神，即莎士比亚晚期剧作中所体现的那种精神。

勃朗的《流行的假知识》是他定居诺利奇以后写的，长达七卷，是他写的最长的著作。第一卷总论错误观念的原因，其余各卷分论有关矿物、植物、动物、历史、神话、迷信等等领域中的谬误。显然他是受了培根的影响，想建立一个体系，但他缺乏培根的哲学推理的深度，自己也往往不免陷于谬误。西方学者一般把它看成是一部怪癖知识的总汇，有些像我国的某些专记怪异的典籍和笔记，欣赏他的想像和怪诞，游戏精神，嘲讽口吻。例如习俗认为獾的右面两条腿比左面长，他引经据典予以纠正；习俗认为鼹鼠无目，他提了一只来证明它有眼睛。他解释为什么习俗认为天鹅临死时歌声美妙，因为天鹅的气管“呈蛇形和喇叭状的曲线”，通向“胸骨下的囊状容器”；他观察萤如何发光；他解释《圣经》里提到的种种动物，而且不仅研究实物还引经据典。263

勃朗这种痴癫可笑的形象只是他的一面，其实他还有严肃的一面。他受的是医生的训练，处的时代是科学进步的时代，他批判谬误带有启蒙性质，主要对象是知识界。这类科学启蒙著作并非自他开始，是潮流的一部分。他本着宗教和科学互不干扰的精神，希望神学家不要否定他。

他首先看到谬误的可怕。谬误开始时不过“像橡子种在青年的头脑里，到了老年就在头脑里长成橡树，最强有力的理智的武器也不能使它弯曲了”。然后他分析铸成谬误的原因：理解力弱、误解、轻信、泥古、迷信权威，而撒旦则是最后一名谬误制造者。这里贯串一个以理智为衡量一切的标准的思想。当然他自己用理智批判的一些现象也不一定有说服力，例如他说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的怪物，按塞尔维乌斯（Servius）的解释是几个特萨利的青年骑在马上，马低头饮水，远远望去就像一群人首马身的怪物，又形之图画，便产生了这虚幻的怪物。但是他企图用理智衡量一切还是应肯定的。像五四时期我国疑古的学者，他反对权威，认为权威是“知识的最致命的敌人”，古人的权威“做了最大量的杀害真理的勾当”。他认为人类是进步的，“我们时代的文明（urbanities）早超过了他们”。他举的是批判的旗帜，虽然他的方式很奇特，甚至怪诞。他对他自己广博的知识的运用也缺乏分析批判，他的知识也非件件通过实验得来。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他有关中国的知识。这方面，在他的著作中反映得不多。在卷二（第五章）里他提到中国瓷器：

至于瓷碗，我们不能完全决定，通常相信瓷碗是土制的，埋在地下一百年备用；关于瓷碗的说法不仅千差万别，而且相互矛盾，著作家意见也不一致。圭多·潘奇罗鲁斯264声称是把蛋壳、龙虾壳、石膏埋在地下八十年后制成；斯卡利哲265及多数学者均持此说。拉穆修斯266在其《航海记》中则持相反意见，认为瓷确为土制，但不埋入地下，而是放在日光下、风中历四十年使之硬化。但冈札雷斯·德·门多札这位被西班牙王腓力普二世派往中国去的人，经过调查和亲身经历，他的说法与以上众人都不相同。他调查了工艺制作，发现瓷是石灰土制的，土经过锤打，浸入水中，上面浮出一层奶油状或肥油状的物质，而粗粝的物质沉入水底，再用这奶油状或漂浮的物质制成细薄的碗。他又说，沉淀物则成粗碗；制成之后，上金或着色，并非经过一百年，而是立刻放入炉中。他说，这是从他亲身经历了解到的，比俄多阿都斯·巴尔波萨（Odoardus Barbosa）所说，什么是用蛋壳制成，埋入地下百年要可信得多。林硕吞267在他的东方航行记中所述也与此相符，而他是勤于调查的。此后，久居中国的耶稣会士阿尔发列斯（Alvarez）在他的中国见闻中也如此说，可查阅。他又说瓷器只产于江西省一城市，其土则采自其他省份，但此处水质独优，能使瓷光洁晶莹，故只产于此城。其制作方法与他国同，或着蓝色，或着红色，或着黄色，黄色瓷只作进贡国主之用。

最近的记述则见于巴塔维亚派往中国皇帝的荷兰使节的游记中，1665年以法文刊行，其中明确说瓷碗所用土来自黄山（Mountains of Hoang），制成方块，然后水运，土块上均盖皇帝印玺，其土本质极贫、极细，闪闪如沙粒，制作方法与意大利人所述发凡提亚（Faventia）或富恩卡（Fuenca）细瓷之制法相同；他们对工艺保密，父只传子；器上涂靛蓝色，入火烘焙十五日，柴需十分干，无烟者。该书作者们目睹此过程，想到以上我们否定的那些流行说法，忍不住放声大笑了。

如有人问，为什么制作如此普通，生产所用时间甚短，而又如此稀有，甚至不可得？最后一书的诸作者作了回答，因为最上等的瓷器禁止携带出国，否则重罚。斯卡利哲诸家声称这种贵重瓷器有特殊属性，如毒物不入、击之生火、碗中浆汁热度再升高，碗热如故等等，则必须加以证实方足信。我们常见的号称细瓷器皿，只能击出火花，不能显示乌头酸（Aconite）、汞或砷等毒物，但可能治腹泻，最有效。

这段文字很能说明勃朗作为医生的科学精神，他不轻信；凡自己没有实践的东西，引征他人的第一手经验；他根据“理性”判断真伪。他的知识和其他许多十七世纪作家一样十分广博。他留下一篇读书纪录，记载夜晚他女儿伊利莎白念给他听的书，并且是全部念完的书，有二十七八部史地书，还有布道文和其他。在这些书里就有塞梅多的中国史268，平托的游记269，普尔卡斯270的游记。足见十七世纪的人们（不仅知识界）对扩大知识的要求之高和热切。271

1658年勃朗发表了两部著作，合订成一册。其中一部《居鲁士的花园》，又称《古人园林中的五点、菱形、网眼形，从艺术、自然、神秘角度加以考虑》272，共五章。居鲁士是公元前六世纪波斯皇帝，征服巴比伦后把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装点一番，树木都栽成骰子“梅花五”的布局，正梅花五即方形，扁的即呈菱形或网眼形。由此类推到古建筑，如砌石也是上二、中一、下二；房屋分成房基、隔墙、门窗、房间、屋顶五部分；房柱也有五种格式，家具如床，古人的床屉是绳网；古人的五石戏（pentalithismus）273，棋盘以至罗马军阵。自然界许多现象，星辰、花卉都与五有关，即使六角形的蜂巢也可分割成三个菱形，甚至人的皮肤也呈网状。他引经据典罗列了许多现象之后，“天上的五星274已经西沉，到了关闭知识的五道门275的时候了”。“在睡眠中，花园再美也引不起我们的乐趣……即使睡在克利奥帕特拉的床上276也唤不起玫瑰花魂。”“一切事物的开始都是有秩序的，也应如此结束，然后再这样重新开始，这就是按照秩序的规定者，和天国的神秘数学行事。”一般文学史家都认为这部作品的基调是神秘主义，炫耀学识，怪僻幽默。他在此书献函里也说：“目前著作繁夥，最能发挥创造性者莫若偏僻、枯燥的题目；人人皆谈的题目限制想像。”而受书人277是“大自然的最为奥秘的严肃研究者”。我们不能排除勃朗有神秘主义思想，这部作品恐怕是想把宇宙间的不可解的现象予以理性化的一种企图，不过由于没有把握，而采取一种游戏的态度。宇宙间的一切，无论自然界或人类的创造都含有一定的规律，都可以归结为数。在论述花瓣和树叶时，他说“自然界的高级几何把圆分为五个辐（radii）”（ch.3）。而人类的创造物则是仿自然而制成的。这样解释《居鲁士的花园》，可能符合勃朗的用意。

1658年勃朗发表的另一部著作即《瓮葬》。如果勃朗有资格算作文学家，基本上靠这部作品。它的基本思想并不出奇——人总有一死，人间的荣辱不必计较。这种情绪正是他所处的时代在他的特有的性格上的反映。正是他那冲淡而又富于想像的性格使他写出一部比《医生的宗教》更富于诗意、更奇幻的作品来。

这部作品显然是用很短时间一气呵成。除献函外，共五章。在第二章里他写道：“几个月前在古老的瓦尔兴恩（Walsingham）的田野掘出四五十只瓮，瓮埋在干燥的沙土层，不到一码深，各瓮相距不远”，“在其附近，在一个六码方圆处，挖出煤及燃过的物质，说明此处是焚化场或祭祀场地”。嗜古成癖的勃朗立刻赶去考查，他断定是古罗马人的骨瓮。

这件事勾引起他无限的遐想。他在给他的喜欢考古的朋友勒格罗（Thomas Le Gros）的献函中，劈头第一句就是：

当火葬堆已熄灭，最后的告别已道过，人们向下葬的亲人永诀，却未料未来会有好事者就此骸骨发表议论，骸骨能经历多久，他们并无过去的经验278，故想不到后人会议论。

这是勃朗的典型的奇特想像，这些瓮使他想到埋瓮时的送葬亲朋，从送葬人又想到他们之所想或他们之所未能想到的。这种偶然性，在他看来只能用命运来解释，因此联想到今天的人：

谁又知道他自己的骸骨将遇到什么命运，他要被埋葬几次呢？谁能预知呢？谁知道自己的骸骨会散落到何方呢？

也是命运捉弄，勃朗自己的尸体1840年偶然因动工建造，被人掘出，考古学家菲奇（Robert Fitch）对他的头骨作了考察。又勃朗的死日和生日在同一天。这些偶合，都是勃朗本人最感兴趣的。对死以及死后的“存在”，西方人在基督教的长期影响下，都被看成是和生一样的“现实”问题。孔子的话“未知生，焉知死”，使我们的思想精力都不用在那些“未知”的“存在”上。

在《献函》里勃朗谈到他写此书主旨不是为考古而考古，而是想借这些骸骨谈谈对活人有关的问题——生死问题：

保存生者，使死者得生，使人不入于瓮，议论一下瓮中人的残片，对我们这职业来说，也非节外生枝；[虽然]我们研究的就是生与死，天天见到死的事例，我们最不需要人为的死亡指示物（artificial mementos）或床边放一口棺木，来提醒我们坟墓的存在。

《瓮葬》前三章主要写古代和各国有关丧葬的风俗习惯和信仰，以及由此引起的议论与考证。例如有的民族以为火葬有净化作用，印度婆罗门教以自焚为最尊贵的死，而古代迦勒底人则以为火葬玷污神明。他也根据拉穆修斯的航海记讲到中国“不用火葬或瓮葬，而用木材，坟前植松一株，坟上焚烧大量印制的奴仆、马的图形，满足于以模拟像为陪葬，以为合礼，此等模拟像野蛮民族往往制得逼真”。基督教反对偶像，所以认为“野蛮”。又如对于挖出的瓮是罗马人的瓮，瓮的形状大小不一，而多为圆形，他做了许多考证。但墓中有瓮无灯，无“储泪瓶”（lacrymatories or tear-bottles）又引起他对随葬品、纪念物的议论，批评了厚葬，议论了与骸骨有关的巫术和迷信。

第四章提出应如何理解各种丧葬风俗的问题。“人们失去理性最多的地方无过于在宗教问题上，有的把石头和破布当成殉教者，甲认为乙的宗教是疯狂，那么对古人的葬礼给以合理的解释，一个头脑顽固的人是办不到的。”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勃朗的和解精神。古人焚尸，背对火，表示不忍目睹亲人焚化；有的用酒和乳洗骸骨；母亲用布包起婴儿的骸骨，放在胸口拭干，因为胸口是哺育滋养婴儿的地方。如此等等。他想从此中看出人情、人道。接着又议论了灵魂轮转说。

但一般公认此书最精彩的部分是第五章。死生、荣辱、一切都属偶然，即《圣经·传道书》中所说“一切都是虚空”之意，结论是相信上帝吧。

这些死人的骸骨的年龄早已超过玛土撒拉生前那把老骨头的年岁，埋在地下一米深之处，周围一片薄瓦为墙，上面坚固而华贵的建筑物早已全部颓败，而它们仍完好；上面三次征服军279的鼓声、脚步声、马蹄声过去了，而它们仍安详地休息；哪个君主能保证他的遗体能如此持久，不会高兴地说：

Sic ego componi versus in ossa velim280。

时间固然能使古代不古，固然有本领能使一切化为灰尘，却保存了这些微不足道的遗物。

我们奢望能借公开可见的纪念物使我们扬名，其实不求垂名反能延续，隐埋反能得到保护。如果他们281是遭残害而死，然后塞入瓮中，那么这些骸骨就很值得考虑，古代哲人会认为他们是光荣的，因为他们认为这种人的灵魂被暴力夺走是纯洁的282，保持着更不寻常的倾向性，尽管这些灵魂疲倦地离开了凋萎的躯体，还对重逢抱一线希望。如果他们是因为长期衰老而死，而又被时间包裹起来，那就无从辨认，而与婴儿合成一滩墨渍了283。如果我们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死，而长寿不过是死期的延长，我们的生命就成了一件可悲的作品；我们和死生活在一起，而且不是在一时间死去。玛土撒拉一生脉搏跳过多少次，可以由阿几米德去计算；普通人则计算摩西所说的人的寿命284。我们的寿命就像小数目一个个积累起来，变得很可观；而许多许多分数才凑成一个小整数；我们的寿命一拃宽，凑不满一个小拇指285。

如果我们最后必到的终点迫近，使我们能作出相应的准备，那么苍苍白发是幸福的，半呆不呆也非灾难。但我们长期习惯于活着，使我们不适应死；贪欲和我们开玩笑，致我们于死，甚至大卫也因弄权而残酷杀人286，所罗门也很难说是最有智慧的人287。但是许多人老得太早，未到岁数就老了。厄运使我们的白昼拖长，悲惨的生活使我们的夜晚变成阿尔克梅娜的夜晚288。而对这种生活来说，时间是不插翅膀的。但是最令人厌烦的存在是那种但愿自己不存在、甘心寂灭或但愿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那种存在，这是超过了约伯的不满的，约伯诅咒的不是他活着的日子，而是他为什么要出生，活着的唯一好处只是有权获得未来的存在，虽然他在世上过的是像在母胎里那样黑暗的生活，也可以说是像个流产的胎儿289。

塞壬290唱的什么歌，阿奇里斯291躲藏在妇女中间时叫什么名字。这类问题虽然难答，但还是可以猜测的。这些骸骨的主人什么时候进入遐迩闻名的死人国度，和君王、宰相们一处安眠，也可以有大致不差的答案。但是，谁占有了这些骸骨，这些骨灰又制成了什么躯体，这些问题却非好古者所能答复，是凡人所不能解答的，可能连精灵也不易解答，除非我们去叩问本区的保护天使或死者本人的保护天使292。他们的遗骸保存得很好，倘若他们的姓名也同样保存了下来，那么就可以名垂永久，不会像现在这样笨拙地、错误地未留姓名。只靠遗骸垂世，不过如金字塔而已293，是个失误。这些遗骸无姓氏，无身分，无时期，无性别，这是一种徒然的、没有结果的延续，后代发现了它们，只不过把他们看作是人生虚幻的象征，克制骄傲、虚荣、疯狂罪恶的一副药剂而已。虚荣的异教徒以为世界永存，勇于上进，认为人可以名垂不朽，命运女神是剪不断的，人必然会被遗忘的说法从未使他们冷却过。就连古代人这种上进心也比我们强，他们为满足他们的虚荣，从少年就开始行动，在停午之前，可能已大遂其志，故古之英雄，其墓碑或人造纪念物早已不存，而其名则长存。但是，在今天的时代舞台上，有志之士害怕以利亚294的预言，查理五世的名声也永远没有希望超过赫克托尔名垂两个玛土撒拉的年龄那样久，因此我们不能希望靠这类木乃伊来垂名久远295。

因此，为垂名久远的问题而焦急不安，在今天看来乃是过时的虚荣心，乃是应当卸任的愚蠢。我们不能希望在我们身后之名中继续生存下去，正如有人希望保存他们的躯体而求永生一样，雅努斯的一张脸和另一张脸是不成比例的296。再存奢望，为时已晚。世界的大变化已经完成，至少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为时已太短。要靠纪念物来延续我们的名声，而另一方面我们又每日祈祷让这些纪念物速死，不希望它长存，因为这破坏了我们对末日来临的期待，因此靠纪念物延续我们的名声是和我们的信仰相矛盾的297。我们既然命中注定出生在这日落的时代298，也就是命中注定不要作非分之想；未来既已为时不多，而我们又必须瞩目看看未来，自然也就想一想来世，没有借口不去考虑一下它的长短，金字塔不过是几根雪柱，过去的百代不过是一瞬。

圆与直线限定了并包住了一切躯体299，这代表死的圆加直线必然要结束一切，关闭一切。时间的鸦片是没有解药的，虽然时间短期内可以让你考虑一切；我们的祖先埋葬在我们短暂的记忆里，还对我们说，我们也将埋葬在我们后人的记忆里。墓碑能说的实话不过四十年300。一代一代过去了，有些树却仍屹立，古老家族活不过三棵橡树。让人们读我们的干巴巴的墓铭，像格鲁特书里301的许多铭文那样，希望通过人们对我们的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或我们的绰号猜谜而求名垂不朽，希望好古之士研究我们，像对待许多木乃伊那样，给我们取个新名字。这些对一个严肃考虑永恒问题的人来说，即使用的是永恒的语言，也是冷冰冰的慰藉。

满足于未来知道有过我这样一个人，不必知道得更多，这是卡尔达诺的僵冷的愿望302，对算命的预言和他关于自己的判断一笑置之，他活着只愿像希波克拉特斯303的病人，或荷马笔下阿奇利斯的马，只有光秃秃的几个名字，不谈有些什么优点和高贵的事迹，而这些才是使我们流芳百世的，是我们存在的entelechia[精华、实体]和灵魂。立了功勋而不留名比遗臭万年好得多。那无名的迦南女子的生活比留名后世的希罗底幸福得多。谁不是宁可做一个好强盗，也比做彼拉多强304？

但是不公正的遗忘盲目撒播她的罂粟，不加区别地对待人们的身后之名，不考虑他是否值得垂之永久。谁能不同情金字塔的建造者呢？烧毁狄安娜庙宇的赫罗斯特拉图斯305却留名后世，而建庙的人却几乎无人知晓。阿德利安306的马的墓铭被时间保存了下来，而他自己倒湮没了。我们把我们的英名算作幸福，其实是白费，因为恶名同样永垂；忒尔希特斯307很可能同阿加门农一样留名千古，谁能肯定好人才能扬名？谁又能肯定值得纪念而被人遗忘的人比历史上记载的人还多？我们应该感谢那永恒的纪录308，否则人类第一个人叫什么恐怕和最后一个人一样，没人会知道，而玛土撒拉白白长寿，不见史册。

遗忘是不能交易的，多数人只能聊当自己没有存在过，在人类的记载中找不到自己，只有在上帝的纪录簿中才能找到自己。人类在洪水前的第一段历史里只留下二十七个名字，其后见于记载的真正生活过的人还不及一百之数309。死人的数目早已超过未来的活人的数目。时间的夜远远超过白昼，谁又能知道昼夜平分点在什么时候？每一小时都在加进那一刻不停的算术川流。死既然是生的鲁奇娜310，连异教徒都会认为这样的生岂不等于死。既然我们持续最久的太阳也必然要直线下落，造成冬天的穹隆，因此我们在黑暗里安眠的时刻，把蜡烛插在灰钵里的时刻311也不会远了。既然死亡的兄弟312每天在提醒我们，而且时间自身也在变老，让我们不要抱长存的希望，因此长存永生不过是梦想，愚蠢的希望。

时间有明暗之分，遗忘和记忆也一样分享我们大部分的生活；关于我们的幸福，我们记得不多，同样最痛苦的打击在我们身上也不过留下暂短的伤痛。感觉是经受不起极端的，悲哀或则毁灭了我们，或则毁灭它自己。把自己哭成一块石头313，那不过是神话。苦难导致麻木，悲惨则是不稳定的，像雪花一样落到我们身上，虽然如此，这种麻木不仁未始不是一种幸福。不知道未来的恶，忘却过去的恶，这是上帝慈悲给我们准备的天性，使我们能消化我们度过的少数不幸的日子，使我们解放了的感觉不再犯痛苦回忆的病，我们的悲哀不致因为反复回忆的刀刃而不能愈合伤口。古代许多人相信灵魂轮转，借此寄托死后的希望，聊以自慰。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它能使人继续存在下去，而且还有一个好处，下一世的可能性很多，可以变成各种各样的存在物，做出特殊的事迹，享受上一世的名声，他们的光荣可以无穷地递增，直到最后的世代。另外有些人不愿消失在令人不快的夜和虚无之中，愿意退回到一个“共同存在”中去，把自己变成一切事物总灵魂中的一分子，换言之，即回到他们那个不可知的、神圣的“原”中去。聪敏的埃及人不以此为满足，把他们的尸体用香膏保存起来，等候灵魂返回。但这一切皆是虚空，都是捕风，都是愚蠢314。埃及人的木乃伊虽未遭坎比希315或时间的毁灭，却被贪婪消蚀了，木乃伊变成了商品，麦西可以治伤，法老当香膏卖316。

任何人希望在人间能获得不朽或获得不被遗忘的证书，都是徒然的。他们幻想能超越太阳，幻想能在天上垂名永久，他们也错了。那一部分317的各种宇宙图已经把那些生造出来的星座改变了名称；宁录318已消失在猎户座中，俄希利斯319已消失在大犬座中了。我们想在天上找到不朽，却发现天上只不过和地上一样罢了，主体是可以持久的，部分则是可变的，除了彗星和新星以外，望远镜已开始传达新闻了320。在太阳表面移动的黑点（请法厄同321原谅）是明显的证明。

世上没有什么是不朽的，除不朽以外，凡是没有始的，可以相信也必无终；其他一切都是依附的存在，处在毁灭的能达到范围之内；不朽是一种不能自我毁灭的必然的本质之属性，是“万能”的最高品类，其体质之强健，即使其本身的力量也不能对它有所损害。但基督教所信仰的不朽322足以使一切人间的光荣无能为力，不管死后上天堂还是入地狱，都使留在人间的身名显得可笑。上帝，只有上帝能毁灭我们的灵魂，也只有他保证了我们的复活再生，但他又从未直接许诺我们，说我们的躯体或名声将会永存。这里有许多是机会问题，最大胆的奢望也遇到过不幸的挫折；想要长存，看来只不过是想避免被人遗亡的一种微弱的企图而已。但是人是一种高贵的动物，他的骨灰何等华美，他的坟墓何等豪华，生与死都举行庄严的和同样光采夺目的典礼，他天性可耻，却不放弃华丽的仪式。

生命是纯净的火焰，我们是靠内心的一个看不见的太阳生活着。为满足生命，微小的火就足够了，但死后一片大火还似乎太小，人们为虚荣所驱使，专爱华贵的柴堆，像萨尔达那帕鲁斯那样燃烧，323但后人认为这样疯狂地焚烧是愚蠢的，订立了明智的葬律，削减了这种毁灭性的焚烧，举行清醒的葬礼，当然也没有人吝啬到连木柴、沥青、一个哭丧人、一只瓮也不准备。324

五种语言未能保全戈尔迭阿努斯325的墓铭。上帝的人326没有坟墓，比有坟墓的人活得还久327，是天使秘密地把他埋葬的，故意不让人知晓，当然也还留些标记，指点人们去发现。以诺和以利亚328既无坟墓也未埋葬，反倒是永垂的伟大范例，他们获得了不寻常的存在，人人久久记得他们，他们还活在人们的记忆中。严格说，他们还没有死，还要在这世界舞台上扮演后半部的角色。如果在世界到了规定的极限的时候329，我们并不都死，而是按照规定转移了330。那么末日造的坟墓将寥寥无几，至少复活快，用不着什么持久的陵墓了。有些坟还未盖上就又要被打开，到时候拉撒路也算不得稀奇了331。当许多怕死的人后悔他们只能死一次的时候，这种凄凉状况无异于第二次死，带口气的死，因为生带给一个该诅咒的人的是绝望，使他们恨不得被高山压住，而不要什么墓碑等纪念物树树上面，使他们乞求毁灭332。

有人研究纪念碑，也有人殚思极虑拒绝纪念碑，还有人竟坚决不敢承认他们的坟墓，而阿拉利克333最狡黠，他让一条河弯过来把他的骸骨藏在河底。甚至苏拉334自以为葬在瓮中很安全，但也未能免遭他人报复、咒骂，用石头砸他的纪念碑。有的人过退隐的生活，天真无辜，他们在这世界上待人接物能作到不怕在来世与他们相遇，他们自己死后也不去打搅已死的人们，也不沾染上以赛亚作歌讽刺的作风335，这种人是幸福的。

金字塔、拱门、纪念柱，不过是古人过分虚荣和狂妄自大的表现。而最宏伟的心胸则存在于基督教中，它把骄傲踏在脚下，把野心骑在胯下，怀着谦卑的心追求确实可靠的永恒，与此相比，其他的所谓永恒只得缩小它们的直径，从最小的角度去看，显得十分寒伧336。

虔诚的人是在想到未来而陶醉心情中度过他们的岁月的，不以今世为意，正如他们不以前世为意一样，但他们是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一切注定都是混沌，他们的前生是黑夜。如果谁有幸真正了解基督教所谓的寂灭、移神、出神、销魂、夫妻之吻、上帝的品味以及进入神荫，他们其实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预见到了天堂；人世的光荣肯定已成过去，大地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堆灰。

要靠持久的纪念碑生存，生存在自己所制的东西里，生存在自己的名姓里，生存在幻象里，古人有这种期望而且从中得到极大的满足，成为他们死后乐土的一部分。但这一切都非真正信仰之道。真正的生就是再度成为我们自己，这不仅是一种希望，而且在高贵的信徒看来也是证据，埋在圣英诺森337教堂基地和埋在埃及沙漠里没有区别：准备好，就怎么都行，为能永远存在而欣悦，六尺土地也好，阿德利安陵墓也好，都要感到满意。

——Tabesne cadavera solvat

An rogus，haud refert.

——Lucan

是腐化作用消蚀了尸体，还是

柴火把它们烧化，都无所谓。

——鲁坎338

勃朗的神秘主义思想是很明显的，尤其我们引的《瓮葬》的最后两段，我们勉强把它们译出。这种神秘哲学，我们很难理解，似乎也无需去完全理解它。勃朗相信毕达哥拉斯的灵魂轮回说，相信巫，尤其对“偶然”感兴趣。这些恐怕都是对自己的命运无把握的表现。他运用理性批判科学上的谬误，但最终仍屈服于宗教。这些都可说是他的糟粕。

但他处于文艺复兴末造、科学开始进展的时代。他有唯物的一面，他重视实验；也有辩证思想，表现在他的相对主义、怀疑论的观点，如百代一瞬。他继承了文艺复兴对人的观念，如贵在德而不在爵，特别是人应能流芳百世的思想。这在当时是一种上进的思想。不过勃朗给这种思想加上了宗教色彩。

我们读勃朗，他的弥足欣赏之处主要在他的散文的风格，即所谓的巴罗克。他的文字形象化（逻辑思考不严密）；想像奇特而突兀，使人惊喜；行文曲折，信笔所之，很像浪漫派（他很受浪漫派的推崇）；339他的文字隐晦而多义，又古色古香；他善于用事用典（这与他博学有关）；他的情调幽默、挑逗、微讽。总之，他的散文是具有诗意的散文，翻译是不可能传神的。这种散文在科学日渐昌盛的理性王国时代，是过时的了，不合时代需要了，不合科学的需要了。这也是他未被选入新成立的皇家学会的原因之一，却也正是他能在文学的史册里占得一页的理由。

马伏尔的诗两首

十七世纪英国诗人马伏尔（Andrew Marvell，1621—1678）常被人认为是“主要的次要诗人”，“最伟大的小诗人”，也就是第一等的二流诗人。给他定这样的品级，恐怕主要是因为他诗作数量不多，一共六十首左右，此外还有十几首未署名的，而其中脍炙人口的不过三四首早期诗作。

但是他的诗在英国诗歌发展过程中却占颇为重要的地位，标志着从文艺复兴后期到古典主义的过渡。文艺复兴后期英国诗歌如以所谓的“玄学派”为代表，则除了早期的人文主义倾向外，加进了更多宗教冥想哲理的色彩，如邓约翰、赫伯特、克拉肖（Richard Crashaw）、佛恩（Henry Vaughan）。所谓古典主义则不仅指诗歌形式和风尚的变化，而且从内容上说，在进入所谓“理性时代”，批判和讽刺的诗歌逐渐取代了抒情诗。马伏尔的作品为数虽不多，正好跨着这两个诗歌潮流。这里所要谈的两首诗属于较早的潮流。这两首诗又分别属于两种不同的诗歌类型：爱情诗和牧歌（或称田园诗）。

所谓爱情诗基本上是男方向女方求爱的诗，在西方有悠久的传统。牧歌的传统也许更悠久。每种类型都有自己的特征，每个诗人对一种类型有无贡献，就看他添进去什么新内容没有，从而推进这一类型的发展。

当然，仅从类型传统本身的内在因素着眼是不够的，必须同时联系诗人本人和他的“历史性”，即同时从内部和外部去寻求诗人特点的成因。

本文想谈谈马伏尔最著名的两首诗：爱情诗《致他的娇羞的女友》和田园诗《花园》。

为了讨论方便，现将第一首诗试译如下：

我们如有足够的天地和时间，

你这娇羞，小姐，就算不得什么罪愆。

我们可以坐下来，考虑向哪方

去散步，消磨这漫长的恋爱时光。

你可以在印度的恒河岸边

寻找红宝石，我可以在亨柏之畔340

望潮哀叹。我可以在洪水341

未到之前十年，爱上了你，

你也可以拒绝，如果你高兴，

直到犹太人皈依基督正宗。342

我的植物般的爱情可以发展，343

发展得比那些帝国还寥廓，还缓慢。

我要用一百个年头来赞美

你的眼睛，凝视你的蛾眉；

用二百年来膜拜你的酥胸，

其余部分要用三万个春冬。

每一部分至少要一个时代，

最后的时代才把你的心展开。

只有这样的气派，小姐，才配你，

我的爱的代价也不应比这还低。

但是在我背后我总听到

时间的战车插翅飞奔，逼近了；

而在那前方，在我们面前，却展现

一片永恒沙漠，寥廓、无限。

在那里，再也找不到你的美，

在你的汉白玉的寝宫里再也不会

回荡着我的歌声；蛆虫们将要

染指于你长期保存的贞操，

你那古怪的荣誉将化作尘埃，

而我的情欲也将变成一堆灰。

坟墓固然是很隐蔽的去处，也很好，

但是我看谁也没在那儿拥抱。

因此啊，趁那青春的光采还留驻

在你的玉肤，像那清晨的露珠，

趁你的灵魂从你全身的毛孔

还肯于喷吐热情，像烈火的汹涌，

让我们趁此可能的时机戏耍吧，

像一对食肉的猛禽一样嬉狎，

与其受时间慢吞吞地咀嚼而枯凋，

不如把我们的时间立刻吞掉。

让我们把我们全身的气力，把所有

我们的甜蜜的爱情揉成一球，

通过粗暴的厮打让我们的欢乐

从生活的两扇铁门中间扯过。

这样，我们虽不能使我们的太阳

停止不动，却能让它奔忙。

对这首诗，各家解释不一。一派认为是游戏之作。如格利尔逊，追随十八世纪的约翰逊，说如果这是真情，就不应该这样开玩笑，这样不严肃344，虽然他在另一处也盛赞此诗第二段，说它是“玄学派爱情诗的顶峰”345。布什也认为这首诗把自古以来的求爱诗，认真的也好，游戏的也好，都用自我嘲笑的微讽把它提高了，克制了，也就是说，够不上认真，超过了游戏346。从形式上讲，这首诗分三段：第一段讲如果我们有时间，你不妨不表态；第二段一转，但是时间紧迫，青春不驻；第三段结论，让我们赶快相爱吧。这好像是形式逻辑里的三段论法。但实际上是逻辑教科书里常举的逻辑谬误——“否定前提”。大前提：如果是P，即非Q；小前提：非P；结论：乃是Q。但结论是不对的，非P不即是Q。347所以女方完全可以回答：“青春不驻，我也不一定非得爱你。”换言之，这种表达思想（discourse）或论辩的方式本身就是滑稽的，从而从整体结构的角度否定了这首诗的严肃性。

另一派则把这首诗誉为马伏尔“最伟大的诗，他把巧思（wit）提高到了邓约翰从未超过的光辉高度，他赋予一个简单的主题，即赫立克（Herrick）的‘摘花需及时’，以神秘而宏伟的气氛”348。所谓“神秘而宏伟”的印象主要是从“一片寥廓永恒的沙漠”一句得来，原文是Deserts of vast eternity，马格留斯提醒我们这句诗里有三个长a音，这十七世纪的读音今天已察觉不到。349言外之意，三个长a音给人以寥廓、可怖、神秘的感觉。此外，勒古伊也认为马伏尔的诗是“玄学派”的上乘，盛赞它有邓约翰诗的力量和激情，却又没有邓的晦涩和习气，流畅而和谐350。艾略特351也高度赞赏这首诗。他说这首诗的主题是传统的，但以巧思见长，表现在意象的多样化和意象的多层次。第一段贯串着轻盈的想像（fancy）或作“幻想”，一系列浓缩的意象把“幻想”扩大，并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第二段突转，使人产生惊愕，这是从荷马以来最主要的诗歌技巧，罗马诗人贺拉斯和卡图鲁斯最擅此道，但马伏尔所用意象包罗更广、更深352。艾略特接着说，一般近代诗人大半到此结束，但马伏尔写了第三段，如逻辑的三段论法，作一结论。全诗巧思与想像融为一体；也有“幻想”，但不是为“幻想”而“幻想”，而是严肃思想的结构性装饰，高出弥尔顿的《欢乐的人》和《沉思的人》，或济慈的某些诗。轻盈与严肃的结合乃是马伏尔巧思之所在，是一个高度成熟的353文学的特点，英国文学只有在这时期才出现这种特点。

总的说来，这些评论家不管是说马伏尔这首诗富于激情也好，宏伟神秘也好，轻盈明快也好，都认为它是严肃的诗。

意见的分歧恐怕是由于对诗人写诗时的态度理解不同所致，虽然对他的技巧则一致赞许。这首诗正像艾略特所指出的，不是一首通常的、单纯的、纯朴的求爱诗。那么这首诗复杂在哪里呢？

前面的评论家都默认这首诗里的“我”就是诗人自己。但是出现了结构主义就把问题复杂化了。结构主义的理论认为发放信息的人（诗人）和接受信息的人（读者）都有多重性。“呈献信息的形式是由某个并非诗人的人对某个并非你我的人致辞，例如《致他的娇羞的女友》是一个并非马伏尔的某人，对一个并非你我的某人谈一些事，我们参预了他们的谈话，我们成了不折不扣的窃听或窃看人家秘密的人。”354也就是说，这首诗里的“我”“十之八九”并非马伏尔。马伏尔可能是代人捉刀，或假想一个堕入情网的人，代他求爱。这使人想到十九世纪末法国剧作家罗斯当（Edmond Rostand）的《希哈诺·德·贝尔歇拉克》（Cyrano de Bergerac），剧中主人公出于好心，代人写情书。如果是诗人自己求爱，为什么题目上写《致他的》？

关于最后一点倒是不难答复。这题目可能是为他编诗集的编者355代他拟的。另外，文艺复兴以来很多诗人抒写自己爱情时，标题却用第三人称，这本是一时风尚，表明一种半真半假的态度，也许是要和对方保持一种间接关系和距离，可能是从骑士爱的“谦卑”演变而来，不敢直接向社会地位高于自己的贵妇人求爱356。所以诗中的“他”仍是诗人自己。至于结构主义的多重性，只是提醒读者对发放信息的人有不同理解的可能，并没有绝对排除诗人自己。

不过，说来说去，这首诗里的情趣和态度还是比较暧昧的。我们需要作一些比较研究：与同类诗歌比较，与诗人其他诗作比较。

前面谈到有的评论家认为这首诗的主题是及时行乐，也就是贺拉斯的carpe diem（抓住今天），但是马伏尔的“今天”不是指一般的享乐，而是求爱。因此不能把这首诗完全看作是及时行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的诗，而应把它看作是一首求爱诗。

从中世纪、文艺复兴以来的抒情诗恐怕绝大多数都是求爱诗，我们只能选几首有代表性的比较一下。如早期的魏厄特（Sir Thomas Wyatt，1503—1542）和萨瑞（Earl of Surrey，1517—1547）基本模仿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尽管他们的求爱诗情调态度变化多端，但常散发出彼特拉克式的哀怨情绪。稍晚一此，锡德尼（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和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也写了大量的求爱诗，情调态度也是千变万化，但他们好像都受了柏拉图的影响，突出精神爱、灵魂美，把歌颂的对象看作理想的化身。而到了文艺复兴晚期，如“玄学派”的诗人邓约翰（John Donne，1572—1631）又赋予对象以宗教色彩。马伏尔这首诗既不哀怨，也没有把对象理想化或蒙上宗教的光环。

但在马伏尔同时确也出现过一些连题目都很相似的求爱诗，也许比较下来更可以看出马伏尔不同之处，更便于判断他的态度。

前面谈到的评论家把马伏尔此诗和赫立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的《摘花需及时》相比。赫立克的诗是这样写的：

趁你有可能，快采摘含苞的玫瑰，

时间老人总在飞跑；

今天还在向你微笑的蓓蕾，

明天就会死掉。

太阳这盏天上的明灯

它升得越是高

就越快地走完它的路程，

越接近夕照。

青春是最美妙的年华，

那时候血气热烈；

一旦血气枯竭，只怕

时光一天天恶劣。

因此，抛去娇羞，抓住时间，

趁此可能时刻，欢乐吧；

因此一旦丧失了你的鲜艳，

你将永远蹉跎。

这首诗的题目是《致少女们，充分利用时间》。少女们既然是复数，这诗的性质便是一般性的“号召”。他虽然和马伏尔一样劝少女们抛弃“娇羞”，但并没有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总的说，这首诗的情调是比较浅露的。

我们再看一首题目相类似的诗，“玄学派”诗人卡鲁（亦译凯瑞，Thomas Carew，1595?—1639?），《致我的反复无常的女友》：

当你这可怜的被除教的人

失去了爱情的一切欢乐，看到

我由于信仰无比坚定

而获得光荣的命运，十足的酬报，

那时，你去诅咒自己的动摇吧。

一只比你美的手将会医疗

你的假誓刺伤的那颗心；

一个比你更纯洁的灵魂将要

用爱的手联结我的灵魂，

我们将冠戴同样的光荣。

那时你将哭泣、哀求，向爱神

诉苦，就像我从前对你那样；

你流尽了眼泪，又有什么用，

正像我从前那样，因为你将

受到诅咒，原因是你叛教、无常。

这首诗首先题目就不一样，“反复无常”（inconstant）尽管是古老的偏见357，比起“娇羞”（coy）来要严重得多。这首诗从题目到内容都是诅咒，表面上似乎希望用上帝的爱作为失去人间的爱的补偿，实际着眼还在人间爱。这首诗有它独到之处，但心情激动，语气充满了恨、报复心情和恫吓口气，与马伏尔的诗也大异其趣。

和马伏尔最相近的一首诗恐怕是他同时的诗人考利（Abraham Cowley，1618—1667）的一段诗。考利在1647年发表了一组诗，84首，总标题为《女友》（The Mistress），其中有一首名为《我的食谱》（My Diet），第二段如下：

你的怜悯和叹息够我一年消受，

一滴泪至少够我生活二十年，

温存地看我一眼够我活五十个春秋；

一句和蔼的话抵得上百年的盛筵：

如果你对我表示一点点倾心，

就等于又加上一千年的时辰；

这以外的一切是无垠的永恒。

马格留斯358以为马伏尔显然读过考利的诗，不仅时间的概念，而且词句都和考利雷同。但是考利的诗里的巧思未能与激动的感情相结合，似乎文字游戏，这是骑士派诗人的共同弱点。约翰逊在赞同考利的政治立场的同时，批评他的诗的弱点：“一切优秀作品的基础是真实，写爱情就应真正感到爱情的威力。”359显然马伏尔的诗与此不同。大凡“玄学派”诗人也好，清教徒诗人也好，思想都是比较严肃的，不像宫廷诗人“镀金蝴蝶”式的寻花问柳。那么马伏尔这首诗的感情是否真实呢？思想是否深刻呢？

我们在前面把马伏尔此诗同这一类型的一些诗简略地比较了一下，看到这首诗与那些还不尽相同。若想要捕捉这首诗的真正涵义还需把它和马伏尔其他诗篇比较一下。

马伏尔写的爱情诗不止这一首，但基本情调都和这首诗不一样。那些诗不论是用牧歌形式，或灵魂与肉体对话的形式，或其他形式，都贯串着灵与肉的矛盾，也可以说是清教思想和人文主义，出世和入世的矛盾。有时人文主义思想占上风，如《柯罗琳达和戴蒙》一诗，尽管把“爱的神龛”比作“美德的坟墓”，但最终代表爱欲的潘神获胜。但在大多数诗里，灵的一方占上风。这在《坚定的灵魂与人造的快乐之间的对话》一诗里表达得最清楚。这首诗可以看作是小型的《失乐园》或《复乐园》或《浮士德》。前半阕写快乐用味、触、香、色、音“五境”引诱灵魂，后半阕快乐用美女、金钱、战功、哲学引诱，都遭灵魂拒绝。诗人把两次引诱和拒绝引诱都用战争的比喻框起。从这角度来看《致他的娇羞的女友》，这首诗最后表现的那种狂热激动，要把两人的爱揉成一个球，通过粗暴的厮打，冲出生活的铁门，岂不恰恰反映了诗人内心的极度矛盾么？

另外还有一个时间问题。马伏尔诗里常出现时间。时间有两层意义：一是指时间的促迫，一是与永恒相对照。为什么会感到时间有限、时间紧迫？答案是一个人应当尽快尽早使自己灵魂得救。我们还需引上面那首诗为证。快乐用“五境”引诱灵魂，灵魂回答说：

我如果但凡有时间浪费，

我会把它用在这一切上面。（指声色等等）

诱惑者，打住吧，这样美妙的绳索

都束缚不了我的头脑，谁也休想。

《娇羞的女友》一诗里的时间紧迫感，正是“反其意而用之”。

时间的第二层意义，即时间的无限永恒，生是有限的，死则是永恒的，永恒也就是死，这也正是《娇羞的女友》里的用法。那么诗人提出永恒是什么意思呢？表面上似乎是用它来威胁女方，因为在坟墓里没有人会相互拥抱。但是为什么在诗的最后又说，即使不能叫时间停止，也可以叫它奔跑？奔跑可能指“尽快作乐”，但是更可能是指穿过生命的铁门，加速奔向永恒。对清教徒来说，永恒里才有真正幸福。请看《色尔希斯与多琳达的牧歌式对话》一诗就是谈在死后的永恒里，在乐园里的幸福：

那里没有希望或恐惧，

没有狼，没有狐狸或熊羆。

无需牧羊犬去追回迷途羊，

我们放走捷足的兔和獐；

木笛也不需要，你的耳朵

可以饱享天上的和乐。

因此这首诗在现世性的表面底下暗示着一种青春韶华之暂忽和假幸福，死后之真幸福这种思想。

《娇羞的女友》一诗另外一个关键的词是“娇羞”，原文是coy。这个词含意比较复杂，最早是安静、贞静，“静女其姝”的静，逐渐有了退缩羞涩的意思，傲慢的意思，甚至淫冶的意思。360诗中的女子看来就是这样一些品质的混和体，这和诗人在其他诗里歌颂的品质大相径庭，和清教徒的道德标准也南辕北辙。在《年轻的爱》里，他歌颂天真无邪；在《阿普尔顿府邸，致费尔法克斯勋爵》里，他歌颂谦卑；在《割草人戴蒙》里，他要割掉“人欲”。在《达夫尼斯与克萝伊》里，把“娇羞”视为女性的天敌。在《祝佛肯贝格勋爵与玛丽·克伦威尔小姐结婚歌两首》结尾这样写道：

美德将是美貌的报酬，

同样火热的人是平等的。

玛丽娜屈服了。谁还敢娇羞？

戴蒙享受了幸福，谁还敢绝望？

祝这幸福的一对，

两人的希望结合，把绝望驱散。

这里美德与娇羞对立，玛丽娜克服了娇羞，驱散了绝望，获得了幸福。可见娇羞是一个伦理范畴。从这角度来看《致娇羞的女友》一诗，也许可以解释这首诗的游戏的态度和嘲讽的口吻。它的严肃性不在字面，而在诗的后面。

正面表达他的理想的是《花园》一诗。现试译如下：

一

人们为赢得棕榈、橡叶或月桂361

使自己陷入迷途，何等的无谓，

他们不停地劳心劳力，以便

最终从一草一树取一顶胜利冠，

这顶冠遮荫既短，而且又狭窄，

无异是对他们的劳碌作无言的谴责；

与此同时，一切花，一切树，彼此相联，

正在编制一顶顶晏息的花环。

二

美好的“宁静”，我终于在此找到了你，

还有“天真无邪”，你亲爱的女弟！

我久入迷途，一直在忙忙碌碌的

众人之中想和你们相遇。

你们的神圣的草木，在这世界上，

只有在草木丛中才能生长；

和这甜美的“幽独”相比的话，

人群只可说是粗鄙、不开化。

三

不论是白的，还是红的，看来

总不及这美丽的绿色那么可爱。

那些痴愚的情人，像欲火一样

残忍，把女友的名字刻在这些树上。

可叹他们并不知道，也不注意

女友的美岂能和美树相比！

美树啊！我如要伤害你们的树身，

我也只刻你们自己的芳名。

四

当我们炽热的情欲已经消去，

爱会在这里找到最好的影息地。

那些追逐人间美女的诸神

最终在一棵树里结束征程。

阿婆罗之所以追逐达芙涅

只为了让她变成一棵月桂。

潘神在希壬克斯后面拼命追赶，

非因她是女仙，是要她变成箫管。362

五

我过的这种生活多美妙啊！

成熟的苹果在我头上落下；

一串串甜美的葡萄往我嘴上

挤出像那美酒一般的琼浆；

仙桃，还有那美妙无比的玉桃

自动伸到我手里，无反掌之劳；

走路的时候，我被瓜绊了一交，

我陷进群花，在青草上摔倒。

六

与此同时，头脑因乐事减少363，

而退缩到自己的幸福中去了：

头脑是海洋，其中各种类族

都能立刻找到自己的相应物364；

然而它，超乎这些，还创造出来

远非如此的许多世界和大海；

把一切创造出来的，都化为虚妄，

变成绿荫中的一个绿色思想。

七

在这儿，在滑动着的泉水的脚边，

或在果树的苔痕累累的根前，

把肉体的外衣剥下，投到一旁，

我的灵魂滑翔到果树的枝上：

它像一只鸟落在那里，高歌，

然后整理、梳拢它银白色的翎翮：

在作更远的飞翔尚未准备好，

在五色光芒中挥动着羽毛。

八

这就是幸福的“花园境界”的写照，

这时，人还没有伴侣，在此逍遥：

经历过如此纯洁甜美的去处，

还须什么更适合他的伴侣！

然而想要独自一个在此徜徉，

那是超出凡人的命分，是妄想：

想在乐园里独自一人生活，

无异是把两个乐园合成一个。

九

多才多艺的园丁用鲜花和碧草

把一座新日晷勾划得多么美好；

在这儿，趋于温和的太阳从上空

沿着芬芳的黄道十二宫追奔；

还有那勤劳的蜜蜂，一面工作，

一面像我们一样计算着它的时刻。

如此甜美健康的时辰，只除

用碧草与鲜花来计算，别无他途！

《花园》一诗属于所谓“牧歌”（pastoral）传统。牧歌近似田园诗，西方从公元前三世纪西西里出生的希腊牧歌诗人忒俄克利特斯（Theocritus）和罗马诗人维吉尔起，经过文艺复兴时期的再度成为时髦（如斯宾塞），经过十七八世纪（如弥尔顿、德莱登、蒲伯）直到十九世纪后期（如阿诺德）联绵不绝。有的评论家认为二十世纪还有牧歌，只是形式不同，可以是诗歌，也可以是小说、电影，甚至旅游宣传品和退休以后的生活设计，都具有牧歌精神。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些评论家认为牧歌是一种精神的度假，或径称逃避主义。这种对现代牧歌的论断符合西方文明的现状。恐怕最早的牧歌也有逃避现实的一面。但是它也有向往某种理想境界的一面。十八世纪初英国诗人蒲伯在他十六岁时为他写的春夏秋冬四首牧歌的序里，追随法国古典主义评论之后，宣称“牧歌是人们所说的黄金时代的图像”。它最早也确实是歌颂理想中的牧羊人的淳朴、天真、幸福和黄金时代。恐怕不论古今中外，牧歌总有这两方面：对现实的不满和想像中的理想境界。

当代英国诗人、批评家燕卜荪（William Empson）对牧歌作了很深刻的理论概括。他在他的著作《牧歌的几种表现形式》（Some Versions of Pastoral，1935）中说：“牧歌是一个将复杂纳入简单的过程，可以看出其中的社会意识”（Pastoral[is a]process of putting the complex into the simple[with]resulting social ideas）。也就是说把复杂的、矛盾的、纷纭的社会现象归结到“单纯”。“单纯”当然是一个极度概括、简单化、抽象的概念，不过是可以理解的，其中当然包含淳朴的生活理想。燕卜荪的这个立论不仅指出创作方法，也指出了内容。至于他所说的社会意识，主要指通过牧歌消灭或调和社会上存在的差别，如赋予社会下层以高贵的品质。葛雷（Thomas Gray）的《墓园挽歌》就是一例，他赋予默默无闻的贫苦农民许多美德，似乎不必改善他们的地位，他们的美德已足以补偿他们的不幸的命运，他们与社会上层的差别就消除了。这一分析是很深刻的。

当然从形式上讲，牧歌里的牧羊男女对我们今天城市居民来说很陌生，很不真实；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他们还存在，也不会像牧歌里的理想化了的牧人，现在西西里的牧人也变成了绿林好汉，干起绑票生计来了。但是牧歌精神确实还存在于西方文学中。对我们来说，有意义的是看它如何在具体作家的作品内具体地表现出来。

马伏尔的这首诗的主题无疑是写所谓的“花园境界”（garden-state），是由一个现实界的花园所引起的冥想。这境界的内容是宁静、天真无邪，像没有创造出夏娃以前的亚当所享受的那种孤独者的幸福。但是这种乐园的境界只是理想，眼前的花园虽好，它存在于时间之中，只是一种代用品。

主题还分许多层次。一开始是等而下之的一些沽名钓誉之徒，终日营营，连人间的花园都不知享受。诗人自己一开始就发现花园里的宁静、天真无邪和幽独，他要像情人那样崇拜它。但是这时诗人尚未能超脱世俗的观念——古典的、人文主义的观点，把宁静等等看作像济慈所歌咏的感官享受，因此他走路时被瓜绊了一交，跌倒在如茵的碧草上。这是进入下一层次的转折点。“瓜”（melon）在希腊文即苹果。苹果——乐园——摔倒（fall——堕落）把读者已经带到了宗教的领地。摔倒在草上，根据基督教经典，草是肉体的象征：“一切肉体和草一样，一切人的光荣和草开的花一样。草要枯萎，草开的花要凋谢。主的话却永世长存。”365不能摔倒在草上，摔倒在草上是堕落。这样就过渡到最深的层次，而这里又分两个层次：头脑与灵魂。头脑代表理性，理性仍属于躯体，凭理性不能达到真正幸福的境界。灵魂和自然相通才能飞向“花园境界”。而所谓“花园境界”，如前所述，就是没有创造夏娃以前的“伊甸园”。冥想到了这一层，诗人从冥想中又回到现实界，现实界万物都是受制约的，最大的制约者是时间。真正的“花园境界”或称“极乐世界”是达不到的，只能通过眼前的花草冥想一番而已。

这样来解释这首诗完全是粗线条的，恐怕也不够精到，只剥了表面一层皮。我们且看看历来评家怎样分析。有的，如勒古伊，就如燕卜荪所批评的那样，把此诗和浪漫派诗人济慈拉到一起，原因是由于第五节中对感官享受的描写，虽然他也把此诗与华兹华斯的沉思诗相比。有的除了认为此诗写幽独之外，强调它表达对女性的憎恨366。布什367申明此诗并非一个浪漫色彩的“原始主义者”或逃避现实者368的田园式的出神遐想，而是采取燕卜荪之说，认为此诗是相当复杂的。诗人的理智在对自己理智所创造的东西进行批判，不是在度假，度假不会产生神秘主义的幻象；不是自我陶醉，而是表现出一个真诚、有理性的基督徒。布拉德布鲁克369分析得更加细致，他把花园分成四个层次：一、费尔法克斯的花园370，二、伊甸园，三、伊壁鸠鲁学园，四、人类的理想。这些花园都把野心和人间的享乐和男女之爱摈除于外。花园代表一种宁静、单纯、天真、纯洁的精神境界。但这位评者又以为此诗写的是“通过大自然战胜时间和死亡”这样一个主题，并以最后一节作为例证，认为它说明时间对大自然（花、草、蜜蜂）无能为力，因为没有这些也就没有时间。这样的解释可以聊备一格，但是时间的胜利这一结论似乎未能从最后一节得出。这最后一节，燕卜荪以为花园的花按十二黄道排列，蜜蜂一天之内可以经历整个夏季，以小见大，诗人同样也可以谛观更长远的时间。他认为结尾这节很优美，但不重要。

对马伏尔这整首诗，燕卜荪的主要论点是“通过解决矛盾达到理想的单纯境界”，矛盾表现在有意识与无意识状态之间、直觉的与理性的认识方式之间的对比，最后调和解决。这过程并非通过直陈，而是通过比喻表达出来的。在他看来，最关键的比喻就是第五节中的苹果与堕落。他认为这是“直觉地引用基督教意象”，而到了第六节，直觉就渗进了有意识状态。而在第六节中，关键的两句话又是“头脑因乐事减少”（from pleasure less）和“把一切创造出来的，都化为虚妄，变成绿荫中的一个绿色思想”（Annihilating all that’s made/To a green Thought in a green Shade）。这两句话每句至少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第一句可以理解为“由于快乐的减少”，在这乡间花园里没有都市的寻欢作乐，头脑可以清醒地认识自我，因而感到幸福；也可以理解为“头脑因乡间的快乐而缩小”，也就是说头脑或理智在乡间得到休息，减少了思考、忧虑或内省。这正好是描写介乎有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状态。第二句，据马格留斯的注解，可以解为“把全部物质世界化为非物质的”（绿色的思想），也可以解作“与绿色思想相比，物质世界毫无价值”。燕氏认为这两种解释，前者意思是要静观一切，后者把一切摒诸思考之外；前者是理性活动，后者是无意识的直觉。这里有对比，也有调和。至于绿色，是马伏尔常用的形容词，燕氏作了统计，发现这个词常和草、花苞、儿童联用，象征童贞，象征当前许多大门阀所出生的淳朴农民阶层，象征大自然。

燕卜荪的分析着眼于诗人的心理状态，他的手段是从语义入手，找出矛盾。他认为371伟大的诗，内容十分丰富，不作深入的文字分析就不能充分了解诗人的用意，作出正确的反应。局部文字分析不是不顾全局，更不是不作优劣的判断，而是更好地了解全局372，作出正确的判断。尽管有的批评流派认为探求作者意图是虚枉的，但我们认为没有意图的作品是没有的。燕氏对马伏尔《花园》一诗分析的主要结论——诗人在寻求一种理想的单纯的精神境界——虽并未有所突破，但对如何通过矛盾的解决而达到这种境界，则有助于对此诗的理解。

附带说一点，即马伏尔所喜欢的绿色，除了上述的天真无邪等等含义之外，可能还有一层宗教的含义。勃朗在《居鲁士的花园》373的序里曾说：“万物的翠绿状态是复活的象征，要想繁荣茂盛，我们必须首先像种籽那样被撒到腐败之中。”必须把创造出来的一切毁灭，思想才能获得生机。尤其我们如果结合他的几首以割草人为中心人物的诗，更可以看出腐朽、荒淫、欲念与天真、淳朴、真正的生的对比与辩证的关系。

这种“花园境界”的理想是怎样产生的呢？我们不得不联系到诗人的生平和社会环境。答案是已经有了的，当然也是粗线条的。韦治伍德（C.V.Wedgwood）在她的《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一书中指出：“这首最可爱的花园诗是对英国失去了的和平的一首挽歌。”她又说：“查理王（查理一世）的快乐岁月所表现的平静是虚假的。”在马伏尔读书的年代，即二十岁以前，查理和议会的关系还处在僵持阶段。1640年以后情况急剧变化，1642年爆发了第一次内战，这时马伏尔虽在国外，但不可能不受到影响，1648年爆发了第二次内战，次年查理被处死。此后国内资产阶级对爱尔兰和苏格兰封建势力作战，对外同荷兰和西班牙作战，形势仍极动荡。马伏尔这首诗可能写于1650—1652年期间或稍前。那么诗中表达的出世思想从这样一个背景上看，就更可理解了。

《女友》一诗从反面歌颂灵魂的真正幸福，《花园》一诗从正面表达他的理想精神境界，两诗在深处是一致的。

弥尔顿的教育观与演说术

有关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的研究，在西方，至少在英美，和有关莎士比亚的研究一样，也成了一种“企业”，数量惊人。文章著作，从诗人的生平、时代、文化文学历史背景，作品的考订与评论，一直到词语索引，无所不包。即以词语索引而言，都不止一部；随着计算机的发展，更完善的弥尔顿词语索引就有A Concordance to Milton’s English Poetry（ed.William Ingram and Kathleen Swaim，OUP，1972），莎士比亚的词语索引就有The Harvard Concordance to Shakespeare（ed.Marvin Spevak，OUP，1975）。在某种意义上讲，弥尔顿的研究范围更广。弥尔顿可以说是文艺复兴晚期的一个巨人，所不同者，因为时代的关系，他对宗教的兴趣大于前辈。他自视为一个多面手：诗人、政论家、演说家，教师、历史家、神学家。他从早年就立志要立德、立功、立言。在1639—1640年间，他草拟了九十九个作品题目，其中六十多个取材于《圣经》，三十八个来自英国历史。在这些题目里已见有《失乐园》一题，有关《参孙》的两题。374他的著作方面极广，他自己留下的、旁人写的有关他生平的资料十分丰富375，而我们对莎士比亚的生平则知之甚少。弥尔顿的作品不仅有诗，不仅有英文诗，还有意大利文诗、拉丁文诗和希腊文诗；而且还有大量拉丁文、英文散文著作：有关政治、宗教、婚姻、教育的文章，历史著作，书札，字典，以至大学作业。这些方方面面都研究起来，难怪要成为一种“企业”了。然而要全面了解和衡量弥尔顿其人和他的作品，仍需对现有的一切材料做一番研究。我们这里只想以他的大学作业——七篇拉丁文演说辞中的两篇为引线，联系此后有关的论文，来看看他所受的教育的一斑、他的不常为我们所注意的教育观和他所受的修辞训练对他以后的诗歌创作的影响，使我们对弥尔顿其人及其诗作有进一步的理解。

弥尔顿在剑桥大学呆了七年（1625—1632），先后得了学士（1629）和硕士（1632）学位，但他在当时和后来的言论里从未说过一句剑桥的好话。他的第一个导师体罚过他（鞭打他），体罚在当时极普遍，弥尔顿自己也打过他所教的外甥。他认为当时的大学生都肤浅虚荣376。他尤其对当时的课程不满。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对他以后作为诗人和政论家并非一无好处，只是他自己没有承认罢了。

他对大学教育的不满情绪是时代潮流的反映。文艺复兴不仅是一场重新发现古代文学和学术的运动，而且伴有一场持续同样久、甚至更久的教育改革运动。教育改革的矛头主要指向中世纪的经院教育。它不仅是一个破坏性的运动，也是一个建设性的运动。

我们知道欧洲中世纪教育主要目的是培养僧侣，英国当然也不例外。从文艺复兴开始直到英国资产阶级革命这一百年左右的时间里，教育也处在一个从旧到新的过渡时期。也就是说，大学教育在反对中古经院教育的同时，正在走向以人文主义为内容的新的世俗性教育（弥尔顿就主张把圣职人员都驱逐出大学去），但尚未达到以夸美纽斯、杜瑞、哈特利布377为开端的更加注重普及、实用和科学的教育改革阶段。弥尔顿就生活在这过渡时期，此时大学教育的培养目标正处在逐步从主要是僧侣过渡到主要是官吏的过程。学生经过文法学校到大学，最后入伦敦的法学院读法律，然后进入仕途。中世纪大学的课程有所谓“前三科”（Trivium）和“后四科”（Quadrivium）。前三科指文法、修辞和逻辑，毕业得学士；后四科指算术、几何、音乐和天文，学完得硕士。到十三世纪又增加了三门哲学课（自然哲学、伦理哲学、形而上学）。大学没有笔试，学生阅读指定的书，必须听某些指定的演讲，参加辩论课。学生获得学士学位后，必须登台演讲。从课程设置可以看出是以培养僧侣为目标的，为了读经、注经、论辩而设的，即如几何也是为丈量土地之用，天文（日心说）用来计算宗教节日（如复活节），甚至音乐也是为唱弥撒用的。这样的教育制度当然不能适应新形势，所以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几乎无不对教育问题发生兴趣。有的用文学形式，有的撰专著，有的用游记形式，有的用乌托邦形式，表达他们的教育理想。378按内容分，有的着重思想品德教育，有的着重教育体制的改革，一直到语言文字和表达方式的改革。

有关教育的论述可以追溯到柏拉图，但是谈教育问题的著作集中地、大量地出现，恐怕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事，而且以后也不绝如缕。即以教育为内容的文学作品而言，它也形成了悠久传统，一直延续到十八九世纪，甚至更晚。最突出的当推德国的“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如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1795、1796），凯勒（Gottfried Keller）的《绿衣亨利》（Der grüne Heinrich，1854，1879，1880）379。卢梭的《爱弥儿》（1762）当然也属此类。有人甚至认为二十世纪某些小说也是“教育小说”，如写一个青年成长过程的小说（如乔意斯的《青年艺术家肖像》）。这是一个值得专门研究的题目。我们这里只能对十六七世纪一百多年间这类主要作品按其内容和时间顺序作一鸟瞰。

从内容讲，大致有三类，即人品、体制、语言文学修养。当然这几个方面是相互关联的，都是为培养新人服务的，不过侧重点有所不同。最早的有关培养新人的书似乎集中注意于人品，塑造一个新人形象，一个新贵族（由贵族改造而成或由市民阶层上升而成），树立一个典范和理想。意大利人卡斯提里翁涅（Baldassare Castiglione，1478—1529）的《朝臣》（Il Cortegiano）380就是讨论一个新贵族在人品道德、思维能力、军事、体育、文化修养、社交礼节诸方面应达到什么标准的问题。此书影响极大，1561年由侯毕（Sir Thomas Hoby）译成英文出版，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受它影响的也甚多。有人认为哈姆雷特即卡斯提里翁涅朝臣的化身381。几乎与此同时，在英国出现了另一部论教育的书：托玛斯·艾略特（Sir Thomas Elyot）的《统治者》（The Governour，1531），是一部直接为政治服务的书，专门谈《朝臣》一书中最后一部分的问题。一个国家需要有人统治，统治者必须具备某些条件才能统治有方，而教育可以提供这些条件。一个好的统治者应从幼年开始直到成年学到一切最好的技能和学问。作者偏重伦理道德方面的教育（第二、三部分），但也不忽略体育和智育，如古代语言、几何、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包括《圣经》（第一部分）。这些都是基础知识和技能，属于教育的初级阶段，而品德的锻炼则属于成年阶段。艾略特还主张教育应用民族语言进行，废止用拉丁语教学。他自己这部书就是第一部用英文写的论教育的书。另一个特点是，他主张教育要联系实际。

艾略特把统治者分为两等，即君主与官吏，下面则是具体执行者。在他看来，一个国家的命运和希望都系于最高统治者一身，这也是文艺复兴时期思想家的普遍看法。统治者既能左右一国命运，因此他必须是个贤人，而要成为贤人，又必须受到良好的教育。这一思想实际是柏拉图在《共和国》里提出的“哲人—国王”的翻版382。

此外，培根的《论说文》（1597，1625）也可以看作是一部培养新贵族的教科书。蒙田的《论说文》如I.26，也谈到儿童的教育问题。斯宾塞的未完成的巨制《仙后》（1590，1596），尽管故事曲折离奇，景象变化万端，从它根本用意上说，是一首教育诗篇，歌颂一个新贵族应备的美德。

有破有立。破得最厉害的恐怕要算拉伯雷的《巨人传》（II，I.1532，1534）。在他笔下，中世纪学校培养出来的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像母牛一样吼叫，“从他嘴里引不出一个字来，就像一头死驴不会放屁一样。”他设计了德廉美修道院，章程只有一句话，“做你愿做的事”，要求从中世纪的束缚下，尤其是中世纪教育的束缚下彻底解放出来，以便能够“喝啊喝啊”，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有用的知识。他的课程设置和当时革新派所主张的大致相同。

教育体制改革的要求还反映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大量乌托邦著作里面。摩尔的《乌托邦》就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乌托邦的居民从童年起就需受初级教育、劳动教育、职业教育。到高级阶段，优秀者无论男女都可受高等教育，不能胜任者去从事体力劳动。从这优秀的知识阶层产生官吏、学者、教士。鼓励学员听讲，讨论，举行文学作品朗读会、音乐会。摩尔也主张教育应用母语进行。此外还有许多乌托邦著作都有教育改革的设想，如康帕内拉（Campamella）的《太阳城》（La Città del Sole，1602），德国学者安德烈（Johann Valentin Andreae，1586—1654）的《基督城共和国》（Reipublicae Christianopolitanae descriptio，1619），培根的为训练科学家而设计的“所罗门学院”（《新大西岛》New Atlantis，1626）383。前面谈到的勃顿的《忧郁的解剖》一书也有这类设想。

从这些论著可以看出，教育问题在文艺复兴时期主要指社会上层子弟的教育，到了文艺复兴晚期，即十七世纪，随着历史的变化，科学的发展，工商业的发达，教育的重点有所转移，这在培根的《新大西岛》已见到端倪。教育理想逐渐更多趋向于普及化、实用化，体现在上述夸美纽斯、哈特利布的主张里。384

文艺复兴时期的教育改革具体实行起来，首先遇到的问题无疑是教学手段，即用什么语言教学。当时舆论在这问题上是一致的，即废止中世纪的拉丁文，用本国语教学，这是一种民族意识和爱国思想的表现。但是本民族语言作为一种表达思想的工具，还有待完善，因此仍需借鉴古代的修辞学。中世纪学校的修辞学是为了培养僧侣能更好地用拉丁文写教会文件和世俗的刀笔吏起草法律和政府文件，到了文艺复兴学习的目的大大地扩大了。人们学修辞是为了更有效地表达新思想。在中世纪，“前三科”以逻辑为主，到了文艺复兴，逻辑让位给了修辞385。当时也出现了不少有关修辞的著作，如威尔逊（Sir Thomas Wilson）的《修辞术》（The Art of Rhetoric，1553）。甚至用英文写诗也有“教材”，如普腾能（George Puttenham）的《英诗技巧》（The Art of English Poesy，1589）。为了丰富本民族语言，还大量引进当时的外来语，主要是意大利语，以致有泛滥之势。威尔逊的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纠正滥用古字和外来语，所谓“墨水壶辞语”（inkhorn terms）。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中的村学究霍罗福尼斯（Holofernes）就是这类典型386。到了十七世纪，对修辞学的兴趣逐渐减弱，随着科学的发达，对语言的要求是准确、朴实、实用。实用派的教育家如夸美纽斯一派甚至从根本上反对“前三科”，拉丁文可以学一点，但时间不应太长，这派的重点在职业教育。

弥尔顿一向对教育有兴趣。他在大学就作了两次有关教育的演讲，1640年以后他还设塾教两个外甥约翰和爱德华·菲利浦斯（Phillips），1644年发表《论教育》（Of Education）论文。他可能受哈特利布的影响，也主张缩短学习拉丁文的时间。随着革命的胜利，他在1659—1660年的言论也主张普及教育，开办公立学校，进行职业教育387。但是从根本上说，尤其四十年代以前，弥尔顿的教育观和科美纽斯是不同的388。其根本不同在于弥尔顿的教育理想是从以卡斯提里翁涅为开端的人文主义传统而来的，具体说，他想建立的是“毕达哥拉、柏拉图、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等的学园”，一个上层子弟学校，课程设置围绕着语言文学修养。因此夸美纽斯派反对“前三科”，弥尔顿则不全然，他只对逻辑有所保留，对文法与修辞则毫无保留。在他看来，文法指的是各种语言的学习，修辞则包括诗歌的理论与实践。可见弥尔顿的教育观是处在一个从僧侣教育到科学职业教育的中间阶段。他虽然生活在十七世纪“科学时代”的门限前，他虽然也强调数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但他的教育观基本是保守的，属于前一个时期即文艺复兴时期或文艺复兴晚期的。389

他的教育观点比较全面地反映在《论教育》一文里。这篇文章是写给哈特立布的一封信，在这篇文章里他把教育的重要性提得很高。他说：“没有教育，这个国家就必灭亡。”教育是国家命脉所系。教育的目的是在培养德才兼备的人才，“使一个人能在和平与战争时期公正地、熟练地、心胸广大地执行一切公与私的职务”。他详细地规定了各门学科，他突出体育锻炼，还规定了伙食标准。这篇文章里的一些观点，早在十几年前，也反映在他在大学时的两篇演讲里，而大学演讲既是演讲，也就更富于修辞的文采。

我们现在就来谈谈他的大学演讲。现存的七篇演讲，按当时学制的规定，可以肯定是在他获得学士学位之后，获得硕士学位之前，即1629—1632年间写的。1674年书商收集弥尔顿的书信出版，但嫌单薄，于是把这七篇演说与书信合并为一册出版。这七篇演说的题目是：《白昼黑夜孰优论》，《论天体之和谐》，《反经院哲学》，《物质毁灭后不可能分解为最初之物质》，《动物除有整体形式外，部分不可能有形式》，《体育锻炼与哲学研习并不矛盾》，《学问比之无知能给人更多幸福》。这些题目多半是指定的，用拉丁文写，是修辞演说课的作业，在学院或大学当众宣讲，时间约半小时到一小时。从这些题目以及进行的方式看，显然保留着中世纪经院的痕迹，但这里也有新事物新内容，即人文主义的内容。既然是修辞课，所以讲究文采。

我们知道，不论中世纪还是文艺复兴时期，修辞学主要以西塞罗（Cicero：De Oratore）为宗。我们不妨稍加阐述。按照西塞罗的看法，演说须注意五项要求：一、发明（Inventio），指找内容或选定内容；二、分布（Dispositio），指论点的安排，要求能层层深入或正反论证，不仅要引起听众兴趣，而且能提供有关论点的知识；三、措辞（Elocutio），指表达本人思想感情时，用辞贴切动人；四、吐音（Pronuntiatio），包括姿势动作（Actio）；五、“记忆”（Memoria），指用事用典。除了这五项要求外，每篇演说的布局要求有一个引子（Exordium），目的在引起听众注意；接下来是陈述（Narratio），陈述本人的论点；三、肯定（Affirmatio），为自己的论点提出正面的论据；四、反驳（Refutatio），批驳反对意见；五结束（Peroratio），要求有力，令人难忘。

这种文章作法的程式或公式看来好像很呆板，像八股文，束缚人的思想，也常被人嘲笑或反对。但这只是事物的一面。修辞学原是古代口头交流占思想交流的主导地位时，人们总结出来的经验，书面交流和信息传递技术再发达，口头交流仍占重要地位。不论书面交流还是口头交流都有一个如何取得最大效果的问题，这里就用得着修辞学或演说术，尤其在正式场合。修辞学这套程式至少对思想不成熟或思想杂乱的人有很大帮助，能使他清理一下思路或启发他的思想。说理条理化自然比杂乱无章更有说服力。善于利用程式（如我国的格律诗，西方古典主义的三一律）的人，照样能创作出一流作品来。严格地说，所谓“自由的形式”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

就在这演说所规定的框架内，青年弥尔顿发挥了他的文采和雄辩。他的第七篇演说一般公认为最好390。请看他是怎样描写追求知识给人带来的幸福：

掌握住宇宙苍穹和全部星辰的奥秘，大气的全部运动和变化的规律，掌握住那些使愚昧无知的人惊慑的隆隆雷声和火焰般的彗星的奥秘，能了解风的转变和从陆地与大海上升的云气；能识辨植物与矿物的潜能，了解一切生物的本性与感觉（如果可能的话），了解人体微妙的结构，以及使之保持健康的方法，然后更进一步去了解灵魂的神力，掌握我们所能掌握的有关我们所谓的家神、魂魄和护身神——这将是多么了不起啊！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事物，大部分都能很快学到，用的时间比列举它们所需的时间可能还少些。因此，诸位，当我们把一切知识都掌握了，人的精神就不再被关闭在这所黑暗的牢房里了，而是高飞远飏，充斥宇宙，以其天神般的伟大气魄，充塞到宇宙以外的空间。于是，世间的一切变幻与变化都能立刻为人所察觉，对人来说，他既控制了智慧的堡垒，他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也几乎都能预见到。他简直和神明不相上下，星辰要服从他，陆地与海洋要听他的命令，风暴要为他服务，最后，万物之母的大自然也要向他投降，好似天神逊了位，把自己的权利、法律、治理之权，转移给他，封他为统治者。

此外：

任思想翱翔于各国历史地理之间，观察列国、各种族、各都市及诸民众之变化，增长智慧与是非感，乐莫大焉。诸位，这无异是亲身经历世界历史的每一阶段，与岁月同寿。我们既向前看到我国未来声誉之荣，又能将生命向后伸延到我们出世以前的时代，向吝啬的命运之神讨索不朽。

我们可以看到一种雄壮、宏伟、高昂的气概，一种富于朝气、充沛而陶醉的心情。他要囊括上下古今一切知识，获得精神的彻底解放与自由，后攀古人，前瞻未来，人变成了主宰宇宙的神，成为不朽。整个一段演说就像一支狂欢乐曲。这和马娄的《浮士德》何其相似？他对知识的推崇，知识使人成神，使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成为世界的主宰，和培根、莎士比亚的普洛斯丕洛，勃顿，完全是一脉相承。这种充满信心的精神正是文艺复兴时代巨人发出的声音的最后回响。这正是演说术中所谓的“措辞”的具体表现。

但首先要破。第三篇演说（Prolusio III）就是破。我们可以看看他是怎样在演说术的程式之内，达成他的目的的。

诸位，我近日来一直在苦心孤诣钻研探求一种最能吸引听众注意的修辞手段。一天，西塞罗著作中反复申述的定则骤然涌入脑际——我的这篇演讲即在西氏启示下开始的——其言有云：演说家基本职责有三：一、传道；二、娱众；三、服人391。我当以此为主要鹄的，尽力履行演说家三职责。

先说传道。以诸位之饱学精研，我岂敢向诸位传道，诸位也无需从我受道。但请允许我简略提醒诸位一件事，此事于诸位想必不无兴趣。其次娱众。我才疏学浅，恐未必能胜任，但仍希望能勉力为之，即使成功，亦仍嫌不足，仍需能说服诸位方好。其三服人。我目前最高的希望即在使诸位听我演说之后，不再潜心于所谓宿学大师的鸿篇巨制，对所谓智人的晦涩论辩392，热心稍减。

为使诸位认识到我的论题正当合理，我拟在我所能支配的半小时内简要说明何以上述学问既不能怡神，亦无道可传，更无任何实用价值393。

诸位，我拟先提出一个诘问。我若能以己之心度诸位之心，我不免要请问，那些龙钟腐儒之斤斤论辩岂能提供任何乐趣，其腐臭气味若不出自特罗丰纽斯394的地穴，也必出自僧侣之斗室，因为此等书册都是在斗室里写成的，散发出作者的阴郁气息，他们的额角皱纹还在字里行间隐约可见，他们的文章虽然缜密，然累牍连篇，徒使人厌烦，使人感到乏味而已。读者若读其全书，则反感和厌恶之心必油然而生。不止一次，每当我领到功课，要求我缕析这类无聊而莫名其妙的文章之时，每当我读得头脑麻木视觉模糊之时，我不止一次辍读喘息，看看尚有多少功课没有完成，以稍解烦闷之情。但我时常发现，所余功课每多于已做的功课，此时我真愿与其被迫同这类蠢物395打交道，不如差我去再度清扫俄吉阿斯牛圈396为佳，并不禁令我艳羡幸运儿赫尔库列斯因为尤诺好说话而未被迫去完成我所作的这类劳务。

其次，这类枯燥乏味的题材，像在地上爬行一样，行文无华，因而永无高致；风格干瘪而无生气，同它的贫瘠的内容恰相吻合，使人以为是阴郁的萨图恩397王朝的文章，但当时的初民天真而单纯，可能还不懂充斥这类书籍里的邪门歪道呢。诸位博雅学者，请相信我，每值我不得不浏览这类空洞无物的诡辞之时，真像在荒碛、乱石、深山、隘谷之中挣扎前进。看来，纤弱优雅的文艺女神们不可能司掌这种贫瘠而零碎的学问，亦不愿眷顾这类说梦的痴人。我不能相信帕那斯山398有其容身之地，若有，也只在山脚下荒凉角落，遍布荆棘、野蔓、乱藤，远离诸女神歌舞，月桂不生，群花不放，阿婆罗琴声不到的一无可取之处。

再说神圣的诗歌具有上天恩赐的力量，能提摄为人世尘土所窒塞的灵魂，而置之于天上之殿堂，喷之以仙酿之芬芳，洒之以仙露，注之以天福，轻声细语告之以无极之乐。至于修辞之学，它使人倾心甘为其俘虏而追随它，修辞的威力时而能启人恻隐之心，时而鼓动仇恨，时而能激励英武，时而又能使人无所畏惧而视死如归。历史出之妙笔，能时而消虑，时而解颐，时而使人一洒温婉之泪，哀中有乐。但无用无谓之论辩争吵断不能动人之情感，只能使人头脑麻木不仁。凡乐于为此者，率皆秉性粗鄙，天生喜与人争辩，聒噪不休，而于合理健全的智慧则不屑一顾。我们应将此种人连同其诡辩一齐放逐到高加索或其他荒蛮无知之土去，让他在那里建起作坊，制造他的狡辞和谬论，就无足轻重的问题尽兴地去折磨他自身，直到最后像普罗米修斯之鹰，将自己的心啄尽，把自己全部耗蚀罄尽为止。

这种学问不产成果，也无乐趣，对真正的知识毫无裨益。我们可以想像成群的老朽，身着僧袍，撰写这种诡辩书，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在丰富文学方面作出贡献？哲学一经他们的折磨，必然面目可憎，全失去其往日的文采、条理以及典雅；他们就像恶鬼把荆刺插进人们的心里，挑起学院中的纷争，明显地阻碍我们学者愉快的前进。这批朝三暮四的假哲学家，尔来我往争辩不休，甲想尽方法充实自己的论点，乙又千方百计推翻他，甲以为自己理由充分，无可辩驳，乙则轻而易举地将他攻击得体无完肤。学者则如临歧路，莫知所从，不辨方向，举棋不定，宛如乱箭从四面八方袭来，遮蔽光明，洒下黑暗，掩盖住全部问题，其结果，读书人就如克列斯399手持火炬，历尽艰辛，到处寻觅真理而终不可得，最后落得如癫如痴，竟自以为是盲瞽，而事实上并无可见之物。

此外，凡以其全部心力热忱地从事于这种病态论辩的学者，一旦面对新环境，超出其痴人说梦的学业之外，就表现出无知与幼稚，可悯而又可笑。最后，热中这种学问的人，其终局无非是愚上加愚，更善于在概念上逞其小技，更为冥顽不灵。这本不足为怪，因为诸位苦心焦虑所欲解答的问题，现实界并不存在，不过像没有实体的鬼影占据着已经狂乱而毫无真知的头脑而已。

此外，纵使我不说，诸位当亦了然，这类雕虫术对道德、对纯洁的人生这些最关重要的问题，也毫无补益。从这里很自然引出我最后一点，即这种丑陋的咬文嚼字之争，对我们国家既无一般的益处，也不能使它获得荣耀与实利，而一致公认，这些方是一切学问的最高目的。

我已谈到，能使我国既富且荣者，率有二端：雄辩和高行。然而这种咬文嚼字的对阵，既不能使人学到雄辩或智慧，又不能启发人去做出高尚的事业。这些弄小聪明、剌剌不休之徒，以及他们的种种套式与辞句，均应废止，让他们死后在阴府与传说中的俄克努斯一起搓绳去。400

诸位，与其如此，何不做些更适合于诸位的尊严的事为更好。可以浏览舆图，放眼万国，纵观古代英雄足迹所到之处，遨游众土，其中或以战争、庆典而著称，或因文人吟咏而得名，时而横越波涛汹涌的亚德里亚海，时而又可以攀登埃特那火山之陂而无虑伤害，还可以窥见人类的风习以及井井有条的各邦国；再次，还可探索一切有生之物之为物，转而观察草、石之潜能。不要退缩，要翱翔太空，凝视形态多变的白云，雄伟的堆雪，朝露的源头；然后可以考察藏雹的巨匮，储电的武库。如果彗星出现，似乎要把天空燎燔，也不必惊恐，不要误以为是尤彼特或大自然有意这样做的；散布在两极之间的亿万星宿，虽极微小，也勿错过；即使太阳，也应密切注意它巡行轨迹之始终，探求计时之法，查问如何计算时间的永恒进程。

但是不要让诸位的思想仅仅局限在大地范围以内，要冲出世界的樊笼，最后登上人类智慧的顶峰，臻于对思想本身之了解，并因而领会何谓神圣的思想，何谓神明，因为人的思想是终需与之聚合的。

此外还有一点未尽之意。诸位从事以上各门学问，都应奉亚里士多德为师，这些学问，亚氏都以其渊博勤奋笔之于书，备我习学，他早已是诸位爱读的作者，所以我如今一提他的名字，就见到诸位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足见诸位已逐渐服膺而党同于我，就像亚里士多德召请而诸位立即归附一样。若果然如此，则我以上一席话如于诸位有所裨益，诸位应赞颂感谢亚氏；至于我本人，我只愿诸位出于善意原谅我演说的冗长。我到此结束。

弥尔顿的这第三篇演说，在文采方面较之第七篇略有逊色，但文章短，翻译出来占篇幅少，而从演说术角度看，作为例证还是充足的，能说明问题的。除了引子（Exordium）外，主体的结构（Dispositio），即论点的安排，先是反驳（Refutatio）然后是肯定（Affirmatio）。反驳部分，即批判经院哲学部分，层层深入，分四点：一，经院哲学内容枯燥；二，风格死板而又纠缠蔓衍；三，缺乏修辞，不能动人以情；四，经院哲学无实用价值，因为，a.它不能增长人们的知识，不能使人获得真理，徒然令人迷惘，b.不能解决现实问题，c.不能提高人的道德情操，使生活纯洁。小结，经院哲学给人的训练，于言于行，都无补益。肯定部分的主旨是提倡新学。关于新学的内容第七篇演讲和十几年后的《论教育》的文章讲得更具体详尽。

不过从这篇演说里可以看出弥尔顿从早年起对生活就采取了非常严肃的态度，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国家的责任，对自己提出严格的要求，强调生活的纯洁，强调道德修养。演说里也贯串着新的求实的精神，对腐朽的旧学表现出极大的憎恶，而对新学则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结构是一篇演说的骨架，把各种理由按轻重安排，从理性上说服听众。但仅此还不够，还需动人以情，其手段就是“措辞”（Elocutio），也就是针对听众对象，用适合听众心理和趣味的辞语，用形象的、富于情感和想像的语言，打动听众。刘易士（C.S.Lewis）在《失乐园序》（A Preface to Paradise Lost，1942）里有一段话很精采，他引亚里士多德的话，说“理智不能感人”，说理只能促人思考，要使听众思考之余而奋起行动，必须能鼓动起听众的感情，修辞的目的就是动人以情，促使人们行动起来。

我们再看弥尔顿这篇演说，在反驳部分，在说理的同时，他的措辞，他使用的意象，使用的典故，他的讽刺口吻，既表达了自己对经院哲学的厌恶，也引起听众的共鸣。而当他歌颂诗歌文艺、地理、历史、自然科学，则完全是运用诗人的想像，不仅使听众理解到新学之有用，而且感受到它的美妙高昂。

这里我只想作一点说明。这篇演说结尾谈到人的思想和“神圣的思想”和“神明”最终聚合，并把它称为“人类智慧的顶峰”，这是在古典词语和概念下，柏拉图的宇宙灵魂的外衣下，隐藏着的弥尔顿的上帝观，人的最高智慧在于认识上帝。401

修辞的训练不仅对弥尔顿以后写政论文有直接影响，而且对他以后写史诗也派上很大用场。按史诗除描写动作和场景之外，很大比重是对话（小部分是独白）。史诗而无对话即不成其为史诗。而对话的内容又不外问答、申述、反驳。这些都需要向演说术，也就是说理、修辞的方法求援，用这些方法把对方争取到自己方面来，并使对方行动起来。自己在“是”的一方，靠修辞可以增强说服力，并动人以情，比平铺直叙效果可以大得多。自己有“是”有“非”，可以靠修辞突出“是”，掩盖“非”。自己全“非”，修辞即成诡辩，容易被人识破。修辞不善，则自己虽“是”，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我们就以《失乐园》为例。演说术在这部史诗里起很大作用。我们若留意这点，则可以增加我们阅读时的乐趣。例如卷二里著名的一段写堕落的天使在地狱里开会的文字，就全用演说术。以英国议会为蓝本，弥尔顿写堕落天使开会辩论，题目是：《是否立即向上帝宣战以雪失败之耻》。比利尔陈述了立即宣战之弊；玛蒙则主张接受现实，在地狱称王；别西卜第二次发言，反驳“和平论”，用一连串修辞反问句，引起听众对和平论的怀疑。演说修辞增强了这一段叙事的戏剧性。

《失乐园》里最精采的一段演说修辞是在全诗情节最关键的一段叙事里，即撒旦引诱夏娃的一段（IX532—779）。诗人在各方面作了充分准备之后，撒旦开始引诱夏娃。诗人是有意识地运用演说技巧的，这可以用两点来证明：一，他用了proem一词（549），即prooemium，与exordium是同义辞。二，史诗在重要动作或道白之前，往往要用明喻（simile）。当撒旦把夏娃引到知识之树的面前要引诱她去摘果这一关键时刻，弥尔顿就明确地用了一个古代演说家的比喻（670—678）：

就如古代雅典或共和的罗马——

当时雄辩术发达，如今已销声——

一位有名的演说家就某重要问题

满怀着自信，耸立着，不待开口

那仪表举止就赢得了听众的心，

有时他满腔正义不可遏止，

不耐烦作开场白，就直入本题。

同样，引诱者撒旦满腹激情，

屹立着，移动着，挺直身躯，开口道……402

关于引诱的整段叙事也有个引子，引子原为集中听众的注意力，引起听众兴趣，这一段的引子（532—548）也是为此目的，因为夏娃刚刚开始注意到这条蛇。同时这段话还在打动夏娃的虚荣心，解除她的警惕，把她争取过来。以下撒旦的一段演说（697—732）则是充满了实验科学的精神和怀疑论，并用严格的逻辑进行论辩。撒旦现身说法，说他吃了禁果，心明眼亮，能洞察因果。他劝夏娃不要怕上帝的恫吓，吃了禁果是不会死的，他自己也吃了禁果，非但没有死，反而获得了人性。兽做得到的，人类怎么反而做不到？不要怕犯一个小小的错误，上帝应当鼓励有勇气犯错的人，因为这人为了争取更幸福的生活，为了知道善恶而无所畏惧。知道善恶有什么不好？知道善，这是正当的；知道恶，才能避免作恶。上帝如果不准人知道善恶，上帝就不公正，按定义，不公正的就不是上帝，既然不是上帝，你就不必怕他，也不必服从他。你怕上帝，是怕他罚你死，他罚你死是不公正的，不公正的就不是上帝，所以又不必怕他。上帝禁止吃果，无非要你没有知识，无知才能崇拜他，服从他，否则你有了知识便会和他一样眼明心亮，知道善恶。你或许会死，上帝用死来恫吓你，你应主动去求死，死不过是死而已，并不可怕，而可以换来与神同等的威力。我们以为上帝创造了一切，我怀疑，我的视觉告诉我，万物是靠阳光的温暖而滋生的。如果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上帝主宰一切，违反上帝意旨，于上帝何害？可能是因为上帝嫉妒？但上帝岂会嫉妒？这些疑团都需要吃了禁果才能得到答案。撒旦最后说：“人类的女神，伸手摘果，大胆尝尝吧。”

从演说术角度来看，撒旦这一席话有肯定有反驳，主要是反驳，肯定是为反驳服务的，因为他所肯定的——知识使人成神，是为了反驳上帝的禁令。反驳的主要论点是上帝不公正，他用事实和逻辑推理，反复论证上帝既不公正也不可怕，引起夏娃对上帝的怀疑。这篇演说的鼓动性极强，达到了演说的最终目的——促使听众行动起来。夏娃越想撒旦的话越觉得“有理”，于是“把手伸向禁果，摘下，吃了”。撒旦达到了使人类堕落的目的，暂时挫败了上帝。这篇演说也生动地烘托出撒旦性格特征的一面——一个狡猾的政客。

弥尔顿生活在一个过渡时期，当时大学虽然在变，但旧的因素——课程和教学方法，仍有很大势力。培根遗嘱要在牛津、剑桥各设一自然哲学讲座，未能实现。国教右派也起着阻挠作用，洛德大主教（Laud）就反对在剑桥设历史讲座。弥尔顿的教育观是倾向新派的。他在中学时代受到良好的古典文学教育，到了大学，这影响并未削弱，而且增强了。他善于利用大学的课程，使它为新学服务，他的几篇演说就是证明。弥尔顿的教育观不过是他全部世界观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的有关这方面的文章也只是他全部创作中的一部分。对他这一部分做一些研究有助于对总体的了解。

弥尔顿的悼亡诗——兼论中国文学史里的悼亡诗

悼亡诗可以算是抒情诗的一个“亚种”。在西方表现哀怨的抒情诗的品种很多，但专为怀念亡妻的悼亡诗则极为罕见，而在我国则几乎可以说有一个传统。这里原因何在，还需进一步研究。我们现在只拟将弥尔顿的一首悼亡诗和我国一些有代表性的悼亡名篇作些比较，看看有些什么特征。

弥尔顿的悼亡诗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他第一次婚姻的一个反衬。弥尔顿第一次结婚，如果不是完全失败，至少不是很幸福的。据他的外甥菲利浦斯写的传记，他在[1642年，三十四岁]降灵节后（约五月二十一日左右）离开伦敦出外旅行。“他左右的人都不知出行的缘由。”过了一个月，他带着新婚妻子玛丽·鲍威尔（Mary Powell，十六岁）和她的亲属回来了。庆祝了几天，六月底新娘的娘家人回去。又过了一个月，新娘吵着要回娘家，弥尔顿和她讲好迈克尔节（九月廿九）一定回来。她就在八月一日回娘家去了。一直到1645年夏她才回来，夫妇才和解。此后他们生了三女一男，男早卒。玛丽在生了第三女后不久，于1652年6月去世。

据菲利浦斯分析，玛丽最初主动要离去的原因是：她出生在牛津郡一个保王派乡绅的家庭，过惯了热闹、快活的生活，和弥尔顿共同过了一个月清教徒的简朴、克制的生活（a philosophical life）很不习惯，因而离异。也可能是因为当时国王的朝廷设在牛津，玛丽的父亲理查想进一步攀附王朝，对长女嫁给一个政见不同的人有些后悔。三年后的和解则是因为王党失势，他见风转舵，经双方亲友斡旋，于1645年七八月间又言归于好。

因政治立场不同而婚姻不就或婚姻不谐的事例，历史上不是没有。弥尔顿在他的《杂记》（Commonplace Book）里就记下下面一则：“参看伊利莎白[女王]的答复，由于宗教的不同，她拒绝了[法国]昂茹（Anjou）公爵的议婚。”宗教的原因实际上是政治原因。有时甚至一家人兄弟、父子，因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403。但是政治的分野在当时并非总是黑白分明，大而言之，如议会军将领费尔法克斯（Fairfax，马伏尔的“东翁”）为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立过功勋，但后来又率领代表团去海牙迎回查理二世复辟；小而言之，在议会军节节胜利，王党失利之际，弥尔顿于1646年7月照样接纳失意的岳丈一家。如果全因政治不合，那么弥尔顿根本不会娶玛丽，玛丽离去后也不会和解，更不会在和解后共同生活达七年之久。所以政治的分歧，并非弥尔顿婚姻不满的原因，或唯一、主要的原因。

索拉的假设404——认为玛丽拒绝与弥尔顿同居，因而离去——已被推翻。蒂里亚德405认为弥尔顿第一次婚姻不美满主要是因为他自己在选择配偶上犯了错误，伤了自尊心；不能离婚，因此不能改正错误，因而更加恼怒。格里尔逊406等人也持此说。

以上这些原因都或多或少存在，但根本原因可能还要到弥尔顿的婚姻和爱情观里去找。这里先暂时不谈。

弥尔顿从1644年下半年开始，目力就开始下降，到1651年而近乎全盲。玛丽死后四年多（1656年11月12日）他第二次结婚。关于他第二位妻子卡特琳·伍德科克（Catherine Woodcock），最权威的弥尔顿传407也说除弥尔顿的悼亡诗外，一无所知。希尔教授除了指出她是一个名叫威廉·伍德科克的军官（Captain William Woodcock）的女儿，而威廉早在1644年故去之外，还揣测她可能与一个教友派（Quaker）也叫威廉·伍德科克的有亲戚关系。这位教友派于1659年曾被召请参加民兵组织408。如果是这样，那么卡特琳应是出身于共和国时期的一个激进派家庭。弥尔顿和她结婚后，第二年十月十九日生了一个女儿，再次年1658年，母女先后于二月和三月去世。弥尔顿的悼亡诗可能即作于1658或1659年。从这首诗看，他们的结合是幸福的，感情是和谐的，反衬出他第一次婚姻的不幸。409

这首悼亡诗用的是十四行诗形式，1673年的弥尔顿诗集，列为第十九首，没有题目。试译如下：

我仿佛看到了去世不久圣徒般的妻

回到了我身边，像阿尔塞斯蒂斯从坟墓

被尤比特伟大的儿子用强力从死亡中救出，

苍白而虚弱，交给了她的丈夫，使他欢喜。

我的妻，由于古戒律规定的净身礼

而得救，洗净了产褥上斑斑的玷污，

这样的她，我相信我还能再度

在天堂毫无障碍地充分地瞻视，

她一身素服，纯洁得和她心灵一样，

脸上罩着面纱，但我仿佛看见

爱、温柔、善良在她身上发光，

如此开朗，什么人脸上有这等欢颜。

但是，唉，正当她俯身拥抱我的当儿，

我醒了，她逃逸了，白昼带回了我的黑天。

这首诗的调子非常低沉，在弥尔顿的诗里是罕见的。他在悼念亡友的《黎锡达斯》（Lycidas）里，还表现有希望：“明天将到新的树林，新的草原去。”当然，他和爱德华·金（Edward King）只是同学，没有深交，悼诗主要借友人之死抒写自己的一些感想410，并多少带有应酬的性质。他在这场合——有人为悼念爱德华·金，倡议出一纪念诗集的场合，弥尔顿贡献了这首诗。有关亡友的话无非只是惋惜一个有才华的、将来可能为宗教做出一番事业的青年不幸溺死。当时弥尔顿只有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后在乡间自学进修。但是在他写悼亡诗的时候，他已年过半百，经历了不少沧桑坎坷，心情自不相同。特别是从1649年3月被任命为“国务会议外语秘书”，直到1655年双目完全失明而事实上退休这五六年间，正是他全心全意投身到政治斗争，忙于撰写外交文件，著文反驳海外王党之时，正是他多年韬光养晦之后实现他用世的抱负之时。但是到了克伦威尔统治的末期，革命力量内部矛盾变得日益尖锐，1658年9月克伦威尔去世，他的儿子理查继任为护国主，庸碌无能，不到一年就被迫逊位，大权落在一批军队首领手里，加以一些激进派对资产阶级上层不满，酝酿起事，资产阶级政权不稳，最后导致复辟。弥尔顿写悼亡诗的时候，恐怕就在他写致友人书《论共和国之破裂》（On the Ruptures of the Commonwealth）（1659年10月）之前，而且从此弥尔顿被迫搁笔，不能再写政论文了。在那封信里，他发现他以前所信赖的军事领袖原来是争权夺利之徒，共和国面临着危机。在政治理想遭到破灭、个人遭遇不幸的心情下，他写了这首悼亡诗。如果在这首诗里还能看到什么希望的话，那只是可能在天堂再见到亡妻，看到爱、温柔、善良，但目前是一片黑暗，全诗落脚却落在悲观绝望上。特别是当我们考虑到弥尔顿第二次结婚时已双目失明，从未见到过妻子的容貌，只有在天堂才能“毫无障碍地”411看到她，更增加了这首诗的悲怆情调。

这首诗的关键恐怕是在“圣徒”（Saint）二字上，全诗是围绕着这一概念展开的。阿尔塞斯蒂斯同耶稣和圣徒们一样，是为爱而自我牺牲的象征412。诗人首先拿亡妻和阿尔塞斯蒂斯相比。其次，“尤比特的伟大的儿子”（Jove’s great son）很自然引起“上帝之子”（Son of God）即耶稣的联想，也就是耶稣使诗人的亡妻得救。此外，耶稣也是为了爱人类而自我牺牲的。这些联想的累积增强了卡特琳—阿尔塞斯蒂斯形象后面的为爱而自我牺牲的圣徒涵义。在第二个四行里，“净身礼”和圣徒概念的关系则更为明显。耶稣的母亲玛利亚生了耶稣以后就履行了“净身礼”（就是“圣烛节”Candlemas的由来）。以下的梦中亡妻的外貌和她的品德的描写，更是适合于一个圣者的身分。形象的朦胧（“脸上罩着面纱”）、恍惚（“仿佛看见”），但又欢乐明朗，既是由于诗人目盲，又切合梦境，又切合圣者甚至天使的形象。413

这首悼亡诗所表达的感情是十分真挚的。但这感情需加以具体分析。这就牵涉到弥尔顿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弥尔顿由于他处的时代和社会地位，当然认为男尊女卑，妻子应当顺从丈夫，这在《失乐园》里已表现得很清楚。而且许多人都指出弥尔顿的自我中心，这从他的几篇主张离婚自由的文章里也可以看到。他主张言论自由、私生活自由、宗教自由、政治自由，中心是个人自由。在他的恋爱观里，他并不排斥性爱（人文主义），甚至艳羡多妻制（非基督教），而另一方面，他又强烈主张男女双方婚前婚后的贞洁（清教思想），有时他又憎恨女性（《力士参孙》）。在他的全部生活中，他的爱情观有变化，有矛盾，但根本的、中心的、积极的思想是一种带宗教色彩的爱情观。爱不是欲，爱是“纯洁的、更为内在的（天生的）欢乐，是由于把自己和一个相配的、交流的灵魂（a fit conversing soul）相结合[的产物]，这种欲望才称得起是爱414，它比死亡还强有力，像基督的妻[指教会]所想的那样；多少水也扑灭不了它，洪水也不能淹没它”415。从但丁开始，西方就有一派爱情观把男女之爱看作通向上帝爱的第一层阶梯。416弥尔顿虽然继承了人文主义和基督教两个传统，但后者在他却占主导地位，这也是他与文艺复兴前期的诗人不同之处。在上引那部著作中，弥尔顿又说：“爱是‘孤独’之子，在天堂成孕，上帝在男女之间种下了彼此相伴相助的自然倾向，从而产生爱。”417针对他第一次不幸的婚姻，他又说：“结婚是一种契约，它的精义（the very being）不在勉强的同居和虚伪地执行职责，而在于真诚的爱与和平……婚姻中的爱情如果不是相互的，就不可能存在或维持下去。”418这是他清教徒思想的另一方面——理想主义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与他的政治理想、宗教理想、道德理想等是相一致的。典型的新教或清教的婚姻观是灵与肉的完满结合，而不是偏重哪一方。偏重灵，就变成禁欲主义，这是弥尔顿所不取的；偏重肉，就与保王派同流合污，更为他所不齿。因此，爱情要用理性去制约，去判断。在婚姻爱情这一伦理问题上，他力图能解决一个是非和善恶的问题。韦利（Willey）说弥尔顿是道德领域里的一个追寻真理的“实验科学家”，也就是说，他也受到以培根为代表的实验科学精神的影响，这话不无道理。但他又受到剑桥柏拉图派的影响，把理性与上帝等同；爱应服从理性，也就是服从上帝的指示。正如十六世纪瑞士宗教改革家布林格（Bullinger）所说：“结婚使上帝喜欢，不亚于去教堂听传达上帝的话，去崇拜上帝，以使他喜欢……在信仰的基础上成婚，上帝是欢喜的。”419从他们的理论上说，上帝是一切爱的源泉，男女之爱是上帝之爱的摹本。420

弥尔顿对婚姻和爱情的理想在《失乐园》里也可以得到佐证，特别是亚当和夏娃“堕落”之前的一段对话（四卷，634—775行）：妻的从属地位，夫妻的和谐关系，爱是上帝的命令，既区别于禁欲，又区别于贵族的纵欲；上帝的命令也包括繁衍族类。但弥尔顿在婚姻问题上一旦受到挫折就走向另一极端，甚至主张多妻制，憎恨女性，埋怨上帝创造了这“大自然中的美丽的瑕疵”、“陷阱”，质问上帝为什么不把人类创造成天使一样，只有男性。但是这种动摇只是一时的，不能抵消他爱情观里的“精神性”。

Erasmus：Enchiridion Militis Christiani§I.7.421

You say that you love your wife simply because she is your spouse.There is really no merit in this.Even the pagans do this，and the love can be based upon physical pleasure alone.But，on the other hand，if you love her because in her you see the image of Christ，because you perceive in her His reverence，modestry，and
purity，then you do not love her in herself but in Christ.You love Christ in her.This is what we mean by spiritual love.

——Dolan tr.

〔你说你之所以爱你的妻子，只因她是你的配偶。你这样说可真没有什么值得表扬的。就是异教徒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爱情的基础也可以仅仅建筑在肉体快乐之上。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爱她是因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基督的形象，是因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主的尊严、谦恭和纯洁，那么你不是在爱她本人，而是在爱基督形象中的她。你爱的是寄寓在她身上的基督。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精神恋爱。〕

又参看本书p.22—23。

A lengthy discussion in The Courtier：

Love is a coveting to enjoy beauty.Beauty cometh of God，and is like a circle，the goodness thereof is the centre.Good and beautiful are one self thing.

〔在《论朝臣》中有一大段相关论述：

爱情是欲享受美的一种渴望。美来自上帝，其形如环，而善居其中心。善和美本为一体。〕

这种精神爱或带有宗教色彩的爱情观，在西方，如前所述，不外两个来源：基督教和柏拉图哲学。我们已看到基督教把爱与上帝等同起来，上帝是爱之源。关于柏拉图哲学，可以再说两句。柏拉图把爱看成是一种宇宙原则，它不仅统治人间一切，而且是支持宇宙存在的力量，是超越时空和永恒的。到了剑桥柏拉图派手里又把上帝的概念灌入这唯心的“宇宙原则”。从文艺复兴以来，西方爱情诗大体有两支（当然不能截然划分）：一支入世，强调感官享乐，以至佻荡、玩世不恭，主要出自宫廷贵族诗人之手。一支则把爱情理想化、精神化以至宗教化，到十七世纪又掺入清教思想——清教徒的重实际、恋爱以结婚为目的和归宿、突出贞洁观念（以抵制贵族之荒乱），因而在精神中又增加了新的因素。

弥尔顿这首诗在西方文学中若不是绝无仅有的，至少是极罕见的422。西方文学充斥着爱情诗，一旦爱情成功就不写诗了，很少有诗歌颂夫妇之爱，更无论悼亡。所以说此诗十分独特。爱情多写追求爱，悼亡诗则是惋惜失去的爱，可以说是一个钱币的正反面。也可以说悼亡诗是爱情诗的一个支派。西方没有悼亡诗的传统，但在我国文学里悼亡之作却有很悠久的传统。其原因恐怕要从社会学、伦理学等方面去找。我们只能从文学表现形式上考察一下弥尔顿此诗与我国悼亡诗之异同。

关于中国文学里的悼亡诗这一品类，论者似乎不多。刘大白《白屋说诗》提到。他讲《诗经》，认为《邶风·绿衣》和《唐风·葛生》都是悼亡诗，很有见地。作为例证，他引了两个很有名的写悼亡诗的诗人，潘岳和元稹。我们略为翻阅一下中国文学史，便可发现历来联绵不断有人写悼亡诗。六朝如与潘安齐名的孙楚，还有沈约、阴铿、薛德音，唐有杜审言、温庭筠、李商隐、韦庄，宋有苏轼、贺铸，元有虞集，而到了明末清初，作者更多，仅王士禛就写了二十六首。此外，悼亡姬亡妾、哭子女、怀前妻、哭亡夫，以至和人悼亡，也代有其人。而似乎在某几个时期，如元朝、明末清初，悼亡诗特别集中，其中原因有待发现。

我们不妨选几家有代表性的加以考察，看看有什么共同特点。

《绿衣》的基本意象是“衣”，（“绿衣黄里”，“绿衣黄裳”），由实物引起思念（“我思故人”423）和悲悼（“心之忧矣”）。一件实物，一个思念，这是最简单朴素的悼亡诗。《葛生》以“葛”起兴，主要意象为“角枕”，“锦衾”，此诗明确地引进了时间观念，用它来反复表达思念和希望（“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诗经》里当然还有不少写夫妇分离的诗，如征人思妇（《邶风·击鼓》，《王风·扬之水》，《豳风·东山》），妇思征人的诗（《周南·卷耳》，《卫风·伯兮》，《王风·君子于役》），弃妇诗（《邶风·谷风》，《卫风·氓》），意象虽不同，但情调与悼亡相似。汉魏诗里，这几方面的也占很大比例。只有到了西晋才出现潘岳（247—300）和孙楚（?—293）的悼亡诗。《文心雕龙》（496）的文学分类，列哀吊为一类，刘勰把悼亡诗归入此类，认为是从《诗经·黄鸟》424开始的哀诗传统的继续。（“潘岳继作，实踵其美”。）萧统（501—531）编《文选》又析为哀伤与挽歌，哀伤一类很杂，包括悼亡诗，并首次正名为悼亡诗。《艺文类聚》（618—626）仍列入哀伤。《初学记》（八世纪）有挽歌而无哀伤。

孙楚的悼亡诗是他除妇服时写的，沈德潜虽把它与潘岳的诗并列，但诗写得有些搪塞，并不像王济（浑子，字武子）所说的那样“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八句中只有最后两句似乎还有点真情：“临祠425感痛，中心若抽”（庄子，形容槔，“挈水若抽”；梁庾肩吾亦有“空知思若抽”）。

潘岳不仅有悼亡诗，且有顾内诗（《艺文类聚》作内顾诗）。潘岳的人品似乎很坏426，但他的悼亡诗历来被奉为这类诗的典范。《晋书》说他“尤善为哀诔之文”。直到郑振铎，427也说他“岳时有深情之作，故辞不求工而自工”，“岳惟哀悼之诗最为杰出”。

潘岳的悼亡诗有两个特点，一是念念不忘仕宦，二是多用闺阁中实物形象以及代表死的坟墓，给以后的悼亡诗定了调子。当然这些实物可以勾引起一定的感情，但比较浅露428。清陈沆《诗比兴笺》论潘岳《哀诗》，认为这也是潘岳的悼亡诗，它远远超过三首《悼亡诗》，其原因是“比兴之与铺述，含意之与直情，固不侔耳”。意思是，它并非平铺直叙，而是用比兴诗法，十分含蓄。这评论极有见地。从这一点说，潘岳的两首顾内诗也优于悼亡诗。也就是说，在意象的选择上要能超脱眼前直接的事物，而去捕捉一些能反映由悼亡而引起的更深一层的情感思想的意象。例如《哀诗》的开始四句：“摧如叶落树，邈若雨绝天；雨绝有归云，叶落何时连。”就把个人的哀伤同大自然和宇宙联系起来。又如《顾内诗》之二，“形体隔不达，精爽交中路。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不见陵涧柏，岁寒守一度”，继承了《诗经》和古诗的传统，把人的思想感情提高到一个宇宙原则。

我们再看看以写悼亡诗著称的元稹的诗。陈寅恪对元稹之于双文始乱终弃，又高攀名门韦氏，妻亡不久又纳妾这样的人品，深有贬辞，并推知微之与韦氏之感情，决不似其所言之永久笃挚。其于韦，于双文，均“一时感情之激动，言行必不能始终相符，则无疑也”。又说：“综其一生行迹，巧宦自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429但陈氏后来又说元韦“关系纯洁”，因此他的悼亡诗“能措意遣词，悉为真实”，“夫唯真实，遂造诣独绝欤”。他还说：“情文并佳，遂成千古之名著。”陈氏先否定元稹的多情，后又肯定他有情，而且“关系纯洁”，前后矛盾。如果我们撇开他前半段的论点，专看后半段肯定部分，则知陈氏所肯定的“情”指的是贫贱夫妻同甘共苦之情，再加上用写小说的笔法，遂使元诗成为绝唱。他说，元悼亡诗“皆只述其安贫治家之事，而不旁涉其他，专就贫贱夫妻写实，而无溢美之词，所以情文并佳，遂成千古之名著，非微之之天才卓越，善于属文，断难臻此也”。所谓“善于属文”指的是“实由其特具写小说之繁详天才所致”，所以才能“缠绵哀感，遂成古今悼亡诗一体之绝唱”。陈氏所谓的“写小说之繁详天才”，当然指的是元稹写过《莺莺传》，在这方面有过训练。不过他的悼亡诗并不是一个有首尾有结构的故事，而只是摘取妻的言行和眼前一些事物，表示悼念。我觉得元稹悼亡诗中最有“诗意”的，不是三首《遣悲怀》，而是《梦井》。这首诗和弥尔顿的诗颇有相似之处，都是通过叙述一个梦中故事来抒情。所不同者，元所梦见的不是亡妻，而是一只井瓶，绠断，瓶不可得，用此来象征他心灵上的不能消除的渴念，并在“寻环意无极”之余，把思念之情“哲学化”，“所伤觉梦间，便隔生死境。”这不仅有玄学派的巧思，也有其思辨。如果用这标准来衡量，则像李商隐《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五绝》，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只说些补衣、梳妆，就浅显多了。

最后我们来看看王士禛的悼亡诗。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卷二十一李必恒悼亡诗评注说：“渔洋悼亡诗风雅之中纯乎富贵气象”，确是的评。诗中“少小香阁”，“门第河东”之类的辞藻可证。但他又偏要“荩箧”、“黔娄”、牛衣对泣，而思念之情也无非鳏鱼、遗挂、冬衣不到，有点脱离不掉潘、元的套子。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哭挽有云：“哭挽之诗，要情真事实。于其人情谊深厚，则哭之。无甚情分，则挽之而已。随人行实，作要切题，使人开口读之，便见哭挽某人方好。中间要隐然有伤感之意。”这无异是把哭挽之作置于酬酢之列，把为了自己的缘故而抒发的私人感情，按照诗匠的诗歌作法，变成公开的表演。王士禛的悼亡诗难免有这种嫌疑。我想一首悼亡诗和其他抒情诗一样主要是为自己求得感情上的补偿而作，公开发表应是求得同情。若纯粹作为一种仪式，或仅为满足社会风习的要求，文学价值是不会很高的。

在清初许多写悼亡诗的作者中，我觉得上面提到的李必恒的两首悼亡诗值得一读。这两首诗的一个突出特点在于其“鬼气”。第一首开始，当他妻子尚在病中，就是“一室何啾啾，人语杂鬼哭”，“飞来白项鸟，哑哑上我屋”；当她死后，则“空房起昼阴，冷气出枕席”；当她入梦，则“前夜梦见之，色惨体更瘠”（极似弥尔顿的pale and faint）。尽管结尾“忘情愧太上，庄缶钜忍击”也落入潘岳的老套，但全诗能赋予传统意象以新意，做到景情交融。据沈德潜注，李高邮廪生，宋荦选江左十五子诗，十五人中后来大部分都当了大官，“而李丈以诸生终，且耳聋多病，年止中寿，何其厄也”。也许正因为他穷愁潦倒，才使他“诗格之高，才力之大，可久者应让此人”。

潘岳悼亡诗写于何时，不可考。他虽然谄事贾谧，但终以纠缠在政治漩涡中以致见诬，夷三族。关于元稹生平，我们知之较多，809年他“为执政所忌”，出为河南尉，是年韦氏卒，不久又奉使东蜀，劾严砺，“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使还，令分务东台”，旋贬江陵。《梦井》一诗可能就是在江陵所作。王士禛一直为官顺利，十七岁结婚，四十三岁夫人卒，虽然其诗看不出深情，宦途当然也难免有波折，“宦情薄似秋蝉翼”。苏轼政治上一向不得意，写江城子在熙宁八年（1075）四十岁上，时知（山东）密州。“贺铸一生渴望建立事功，隐退江湖本非所愿”（胡云翼《宋词选》），所以才“去国讴吟”。悼亡诗总需有一定的感情基础，而促成之者，往往是生活遭遇坎坷，从悼亡中寻求同情与补偿，符合抒情诗的总规律，符合诗可以怨的原则。430

在爱情观上，中西有很大不同，但总需真挚。不真挚，只为酬酢，难以感人。表达真挚的方式，沈德潜以为“越琐屑，越见真至”，但恐不止此，还在于诗人的思想境界和深刻。在弥尔顿则把爱情提高到宗教和哲学的高度，而在李必恒则把失爱与死亡从感受上写得凄厉阴冷，以反衬出生时的炽热。

悼亡和其他抒情诗不同，难免要回忆。回忆可以是零散的，也可以有时间的顺序。后者即所谓“叙事抒情诗”，即通过有秩序的叙述，用“写小说的天才”来表达情感。“叙事抒情诗”与叙事诗不同，与抒情诗也不同。叙事诗写别人的事，叙事抒情诗则写自己的事。抒情诗可以用比兴或赋的方法，意象可以自由选择安排，叙事抒情诗中的事则需有时间次第，通过叙述与自己有关的事，抒发情感，做到“情事交融”。弥尔顿的诗是叙事，讲他做的一个梦，有梦有醒，有首有尾，做到情在事中，甚至意在言外，不直陈自己的感受，也就意味着无限的感受。白昼来了，白昼应代表光明、希望、真理，但对诗人来说则是黑夜，也就是盲瞽、失意、失欢、悲伤、黑暗431。同样，李必恒的诗，从妻病说起，到临危的遗嘱，到她死后诗人自己的悲凄，到他做梦、梦醒。本来两诗到此为止就非常完整，可惜最后添了两笔而落入俗套，不留余味。元稹的《梦井》是一首叙事抒情诗，他的《江陵梦》第一首也是写梦中所见所闻，但梦觉之后大段直抒胸臆，虽甚感人，艺术上则欠完美。“叙事抒情诗”作为一种文学形式，恐怕最见功效的莫过于悼亡诗，这恐怕就是为什么悼亡诗作为一种文学形式有其独特之处的一个原因。

悼亡，前面讲过，是求爱、得爱的反面——失爱，由于失爱才希望求得补偿，因此也反映一种期望，所以往往出之以梦或恍惚的幻影。梦在中外文学里的功用极多，在悼亡诗中，诚如元稹所说“情知梦无益，非梦见何期”，是一种补偿。但还不止此，还在于打破幽明之隔，是向死亡的抗议。

悼亡诗为什么在我国很多，在西方极少，原因何在；悼亡诗的特点为何，能否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学类型或从属类型，很值得研究。以上只是一个初步比较与探索。

翰案：悼亡诗题目可以扩大，到赠别，到骚，到谏，到悼儿女等等，其共性在对孤独之恐惧，中西皆然。但中国对孤独之恐惧，则惧脱离伦理之网，而西方自文艺复兴以后，个人独立，其恐惧在脱离某种宗教伴侣（a fit convessing soul），Dante，Petrarch莫不如此。从此可以见出中西文化之不同。——88.1.21.追记近日所见。

耶利米·泰勒论生与死

耶利米·泰勒（Jeremy Taylor，1613—1667）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是比较陌生的。今天在英美大学的英国文学系也很少读他，因此文选里也很少选他，原因是人们对他的一套宗教说教不再感兴趣。在我们国内似乎更无介绍的必要。此外，我们前面已介绍了邓约翰的布道文，似乎更不必再介绍性质相似的作品了。

但泰勒和邓约翰在时间上相隔四十年，泰勒所处的是短兵相接的时代，邓的布道文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改变信仰——由旧教改信国教——所引起的内心痛苦，国教地位已经确立，泰勒所面临的矛盾则是拥护国王的国教和要推翻国王的清教之间的矛盾。我们所要介绍的他的两部最有名的作品就是一个保王派的国教徒对上升并最后夺取了政权的清教徒的反应。泰勒的著作不仅向我们提供了对当时历史的深入的认识，更重要的，可以作为一个文学品种看。他的散文同邓的布道文一样形象生动，但又与邓不同，邓富于激情，而泰勒则以冲淡、单纯见长，富于节奏感。十九世纪浪漫派批评家科勒律治把泰勒和莎士比亚、培根、弥尔顿并列为早期英国文学里的四大天才，他认为泰勒在语言的形象性上，只有莎士比亚可以与之比美。

泰勒出生在剑桥，父亲是理发师。后来他作为一个领助学金的学生（sizar）在剑桥求学，与弥尔顿同时而稍晚，但和弥尔顿所走的道路正好相反。他以他的丰采和口才见赏于洛德（Laud）大主教。洛德是个炙手可热的大人物，1633年任坎特伯雷大主教，是一个坚定的保王派，国教拥护者，查理一世的左右手。在宗教上，他到处迫害加尔文派和清教徒；内战期间，议会弹劾他，并拘捕了他，于1645年把他处死。弥尔顿的许多政论文的主要攻击对象就是洛德。1636年洛德任命泰勒为牛津大学万灵学院成员，并任他为私人牧师。1642年内战开始，泰勒加入王军为随军牧师，在威尔士被俘，后获释。据说在查理一世就戮前一段时间，他一直随侍左右。其后他去威尔士求得卡伯利伯爵（Earl of Carbery）的庇护，住在“金林”（Golden Grove）432，1655年他第二次结婚，对象是查理一世的私生女。他曾三次因发表反对清教的著作而被捕。1660年复辟后，先后被任命为爱尔兰两个郡的主教。他写过三十几部作品，包括政论、布道文、宗教论文和大量宗教手册，手册中最著名的是《圣洁的生：规则和操练》（The Rule and Exercises of Holy Living，1650）和《圣洁的死：规则和操练》（The Rule and Exercises of Holy Dying，1651）。

这是两部谈宗教修养的手册。这类教人如何做一个“好基督徒”的手册，在中世纪很多，但宗教改革以后，泰勒的书在英国恐怕还是首次。这两部书，以《圣洁的死》更为人称道，不过这两部书是姐妹篇，不宜割裂。

泰勒的立场是很鲜明的。他在《圣洁的生》的致他的恩主卡伯利伯爵433的献函里，开宗明义就说：“我活了这么久，居然看到宗教被人画在军旗上，被推出教堂……人们不把上帝当上帝崇拜，就是说，不把他看作是‘主耶稣之父’……‘和平的上帝’……而现在竟把他叫做‘万军之主’。”现在，“宗教穿上了盔甲”，“宗教按一些新的原则，做出奇怪的举动；人们宁肯追随得势的谬误也不肯追随受难的真理。”这不是很明显也反对议会军么？但在这强大的革命浪潮面前，一个保王派也只有退却，从旁冷嘲，把这场革命说成是“不必要的、罪恶的争吵”434，这种防御态度也反映在他的本文里：“当肉欲的引诱袭击你的时候，不要用成堆的道理去进行辩驳，不要去考虑它提出的是什么，有什么危险，不要抵抗，而是赶快逃开。”435这就是他的基本精神，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文学史都称他为一个温和的、容忍的国教徒和保王派，即科勒律治所谓的“宽容”436。

泰勒的《圣洁的生》，实际上就是指点保王派如何在失势的时候韬光养晦，修身养性，以求自存。每章除论述之外，还有具体的指导和祷告辞。第一章总论圣洁的生：一生中能用于崇拜上帝的时间有限，所以要善于利用时间；要心地纯洁，一切行动的动机要以上帝的荣耀为准；要相信上帝无所不在。第二章专论生活要克制（Sobriety），不做违反上帝的事，抵御住各种人间的欲，例如饮食要有节制，要讲婚前婚后的贞洁，要谦逊，要知足。这一章讲的是立身之道。第三章论正义，讲的是处世之道，长幼尊卑的关系，在贸易钱财诸事上要诚实无欺。第四章论信仰，要相信上帝，不可绝望，要爱上帝，又规定了如何祈祷、斋戒、施舍、忏悔等等。内容极平常，并无深刻思想，极似《颜氏家训》、《朱柏庐治家格言》。文字简洁明澈，有时也极生动而富于形象。我们简单交代如上，以窥大略。

《圣洁的死》是《圣洁的生》的继续和补充。在革命派胜利之际，失势的保王派不仅面临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一旦生存不下去，就有一个如何死的问题。死是一个极现实的问题。评家指出在短短几年之内，泰勒就亲眼见到连续不断的死：1649年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1650年泰勒的恩主卡伯利的年轻的妻子之死，他自己妻子之死，以及其他家人之死。其中有的死当然是自然规律，不过牵涉到亲人，使这问题变得很切身。尤其是战争、天灾人祸，都突出了死亡的问题。

《圣洁的死》的献函（仍献给卡伯利伯爵）就说此书是纪念伯爵夫人一周年忌辰，并说她生前“知道怎样生活得罕有地好，也希望知道怎样去死”，“大人和我都亲眼看到许多人的死，许多最亲爱的亲友离去，而感到悲痛，我们自己也早该认真考虑一下死的问题了。死亡已经临近过你，把你的心的一部分夺走了；现在你也只有给自己掘墓的一途，亲眼看着你的棺材安位了，天使就是用这样一个特定的、对你最切身的物件，给你安排下悲悼和沉思的舞台。因此，我有责任来为你的虔诚的思考效劳，为你的悲伤指明方向，使之化为善德和好事。”值得注意的是，他不把准备死看作是消极的，“死的考虑与操守乃是圣洁的生的伟大手段”。“死是一门伟大的艺术，人们应在健在之时就学习”，准备圣洁的死；如果不作准备，或准备得不完善，“这个错误是无法纠正的，因为我们只能死一次”。

《圣洁的死》除第一章外，其他四章都是针对垂死的病人而发，二、三、四章是劝病人不可焦急，不要怕死，最重要的是一生行善，实行仁爱，才能死得幸福，以及教士应如何对待垂死的病人。第一章是总论，表达对“生”的基本看法，是全书的基调，宣扬人生的虚幻与短促，人生的不幸，从心理上和思想上给垂死者作准备。

我们现在翻译它开头一章的几段，再加以分析：

有一句希腊谚语说，人是一个水泡，后来琉善437把它发展了，并具体化了，他说，整个世界是一场风暴，一代一代的人出现，就像a Jove pluvio[从降雨的天帝那里]，从上帝那里，从天上的露珠，从人的一滴泪，从大自然和神意那里，落下的水泡。有的立刻沉入他们的母亲——洪水之中，被一片水淹没，他们来到世界上不为其他，只是为了能死去才出生；有的浮沉两三遭，就突然消失，让位于其他水泡；在水面上活得最久的则不停地动荡，彷徨而不安，被云端落下的大雨滴击碎，辗平，变成碎沫，这并非什么大变化，它本来是空无，所以也不可能更加空无。人莫不如此，人在空无中、在罪孽中诞生438；他就像朝菌一样来到世上，不一刻就把菌头伸入上空，和同类的滋生物为侣，又过一刻就变成了泥土，为人所遗忘；还有一些人，与人间事几乎全然无涉，只不过使父母得到些许快乐，更多的痛苦；有的在风浪中浮沉得久一些，也许活了七个空虚的年头，随后，那太阳可能热辣辣地照在他们头顶，他们就堕入下界阴间，被死亡覆盖，黑暗的坟墓把他们掩藏。设若这个水泡经受住了大水滴的冲击，度过了幼年的种种危险，如逃脱了奶娘的疏忽，没有被一桶水溺毙，或没有被一个昏睡的仆人用被子闷死，以及种种小事故，他成长为少年了，他就像一个水泡一样跳舞，空虚而欢乐，像鸽子的颈毛一样焕发光彩，又像彩虹的形象，没有实体，它的形状和色彩都是幻影，就这样，他的青春就在欢乐的舞蹈中消磨掉，但时时刻刻又身处于风暴之中，忍受着，无非是因为大雨点没有敲着他的头，没有因为吃肉太多不消化而胀死，或没有因为体液不调而窒息。一个人在这么多危机和不利条件下能活下来，真可算是奇迹，不亚于创造他的奇迹。保存一个人，不使他奔向寂灭，与最初从无中把他抽绎出来，两者都是万能主显能的结果。因此，世上的智者都各逞奇才，要用最恰当的字眼来描写人的处境是如何虚幻短暂。荷马把人叫做一片叶子439，它是一株生命短促、根扎不牢的植物上面的最小最弱的一部分。品达440把人叫做影之梦，又叫做烟影之梦。圣雅各441说得更为神妙，他说，我们的生命不过是一团气（atmis），是受天体影响之后从大地里抽引出来的，是用烟或成色较轻的水做成的，随风俯仰，受高处的物体所推动，本身没有能动性，它或被托到上方，或停留在下方，全看它的义父太阳的高兴。但实际上它比这还轻。它不过是个现象，是气的幻影，是鬼影，没有实体；它甚至连一团雾也算不上，造不出一次阵雨来，也没有造一朵云的材料；它就像卡西欧庇亚的坐椅，佩洛普斯的肩442，天上的黄道，Phainomena[现象]，你找不出一个字眼更能真实地表达它的空无。不过，这个字眼总是越来越小；一团气、幻影，或者一个纯粹的现象，而且十分短暂；梦和幻象霎时间就消失了，就像消失了的影子，或像讲完了的故事，或醒后的梦；人是这样的空虚、这样飘忽、这样容易灭亡的一件东西，甚至在幻想中也不能存在很久；人走了，被人遗忘了，就像一个狂人做的梦。总而言之，你作为一个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在升和降、光明与阴影、痛苦与愚蠢、笑与哭、呻吟与死亡等方面能和你相比。

为了增长智慧，为了一个人的精神，这方面的考虑是极有用极必要的，时间的嬗递，大自然的变易，阴阳的幻化，人间的亿万个偶然，每个人每个生物的种种意外，都是在为我们的葬礼宣讲，提醒我们去注意那掘墓老人“时间”怎样地在挖土掘墓，好让我们埋葬我们的罪孽或悲哀，把我们的尸体种下，等到美好的永恒，或难以忍受的永恒，再生长出来。太阳每绕世界一周就是生与死分割一次，而到笫二天两部分都被死亡所占有，过去我们生活过的岁月已成过去，那时的我们可以说已经死去，我们再也不能过一次以往的岁月了，一直到上帝结束我们的寿命。最初，当我们从母胎出生，感到太阳的温暖，我们可以说是换了一个世界。然后，我们又入睡，进入形似死亡的境界，对世界的变易漠不关心；即使我们的母亲、奶娘死了，或野猪毁了我们的葡萄园，或者我们的国王生病了，我们都不在意，就像我们的眼睛被大地里流泪的泥土封闭了一样。过了七岁，我们的乳牙掉了，在我们还未死时就死去了，就像一出悲剧必要的序曲一样，此后每隔七年都有可能变成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幕443，可能由于自然原因，或偶然原因，或自己作孽，我们的身体瓦解，一部分衰弱了，一部分松弛了，我们也尝到了坟墓的滋味，庄严葬礼的滋味，开始是我们身体的作孽的那些部分，继而是作为装饰的那些部分，不用很久，那些必不可少的部分也变得无用了，像一个破钟的齿轮那样搅成一团。发秃不过是我们葬礼的准备，适合于哀吊的装饰，适合于一个已经深入到死亡的领域或领地的人的装饰物。此外，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具有同样意义的东西，如白发、朽牙、模糊的目力、抖颤的关节、气短、肢僵、皮皱、记忆力差、食欲不振。每天，我们都需要补偿夜晚失掉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晚上躺在死神的怀抱里，睡在他的外间屋，他整夜蚕食我们。我们的精神也消耗去我们每天吃的面包和肉的一部分，我们每进餐一次，就是从死亡中得救一次，并准备着下一次的死亡；每当我们产生一个念头时，我们在死去；敲钟的时辰，就是在计算我们的“永恒”[死]；我们用我们的鼻息吐字说话，我们每说一个字，就少一分赖以生存的东西。

大自然就是这样用导致死亡的事与物引我们去考虑死亡，上帝用各种表象显示天意，使我们到处在各种不同的环境都看到死亡；尽管死亡的装扮不同，每个人运用想像有意去寻找，都能看到它。大自然每年给我们一次收获，而死亡给我们两次，春季和秋季把成群的男女送到骷髅间去444，等到天狗星升起445，夏天热得要死；秋天把收获的果实储藏起来准备做一年的粮食，于是收获的人就大吃，吃得胀死，粮食对他也无用了，他自己也被“储藏”起来了，等候“永恒”；侥幸不死的人，挨到了冬天，那也无非是挨到另一个死的机会，冬天的恶劣气候也有种种使他致死的方法。可见，我们的每时每刻都受死亡的统治。秋天的果实给我们准备了疾病，冬季的寒冷使我们的疾病加重，春天的花朵用来洒在我们的灵车上，夏天的绿草和荆棘覆盖着我们的坟墓。热病、贪食、恶寒、疟疾相当于一年的四季，都导致死亡，不论你走在何处，你都会踏着死者的骸骨。

庇特隆纽斯446书里的那个狂人抱着一张破桌子从一条沉船上脱险，躺在岩石上晒太阳，忽然看见一个人躺在海浪上飘动，他的衣褶里满是沙砾，坠着他，被他彬彬有礼的仇人——大海推向岸边去找一片墓地。这景象不禁使他陷入悲哀的沉思：也许这个死者的妻子在大陆的某处，安全而温暖，正在盼望良人下个月归来；他的儿子也许根本不知道有过这场风暴；他的老父还在回忆儿子告别时温存地吻他面颊的情景，想到他所疼爱的儿子又将回到慈父的怀抱，快活得流下热泪。这些都是凡人的思考，是他们一切心愿的总归；一个厄运的引航人、汹涌的大海、扯断了的缆绳、一块坚硬的岩石、一阵暴风，把一家人的全部幸福击得粉碎，由于这不幸的事件而哭得最响的那些人，虽然没有遭遇风暴，却已经遭受到了沉船的痛苦。那人看了看这具尸体，认出他就是船长，这船长前一天还在计算他的产业和买卖，还在说某天某天他可以到家了。现在，请看两天前还在发脾气的这个人，现在却漂在水里；他的七情六欲也随着风暴的平息而平息了，他的账也算完了，他的忧虑结束了，他的航程已到了尽头，他的收获却是死亡结的果，且不说他的收获是好是坏，活着的人却很少花点精力去考虑死者的利益了。

这段引文可能太长了，读者也许会认为这是在散布消极厌世思想，渲染畸形心理。但治西方文学史或研究西方文学，不能避免这类重要作家，我们应当把他们的作品客观地看作是研究的对象。像泰勒的《圣洁的死》忠实地纪录了在某种条件下某种人的精神状态，是一份稀有的好材料。倘若没有这作品，没有这段文字，我们很难具体地想像这种悲观、接近于绝望的情绪。其实这种消极思想，我国古代哲学和文学里也不少见，有时连词句意象都相同。庄子就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曹操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陆机有“人寿几何，逝如朝露”，都是用来宣扬“龄命短促”的。不过，所不同者，因而值得注意的，是西方人对死的兴趣。我国古代作者恐怕因为孔子说了“未知生，焉知死”的话，所以有个强烈的入世思想，对死的问题很少注意。西方由于基督教把生视为罪，生是死的准备，所以文学里常谈死。从这段引文里可以看出泰勒是怎样千方百计地、反复地要把“人生虚幻”这一抽象概念说透，以作为“圣洁的死”的准备。这种近乎反常的精神状态正反映出外部客观现实对他的压力之大。泰勒的立场，十九世纪批评家科勒律治就已看得极清楚，他在《燕谈录》447里谈到泰勒的《预言的自由》（Liberty of Prophesying，1647）一书448说：“这本书十分雄辩，很有才气，但是我们若相信了他的论点，我们会得出什么结论呢？我们的结论是……ut sit finis controversiarum[为了结束论争]我们不得不吁请世上某个绝对权威来裁定了。事实上，整部书的论点恰恰是教皇派用来说服人们，要他们承认世界上必须有一个最高的、无可辩驳的教会首领。这部书再好不过地印证了查理二世或詹姆斯二世（我不记得是哪个了）所说的：‘你们这些国教徒在和天主教徒论争的时候，就用清教徒的论点；在你们和清教徒论争的时候，就立刻拿起天主教徒的武器。’泰勒谈到路德、加尔文或其他伟大的宗教改革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一点点同情或尊敬之意——至少在他的学术性的著作里如此；相反，却把那些一钱不值的[天主教]僧侣，直到晚近各教皇追封的天主教徒，都奉为‘圣者’。”“在这一点上[指对待罗马天主教会]，只消把他和邓约翰比一比，你就会立刻看出其不同。为什么邓约翰的几卷布道文没有在牛津重印呢？”

知其人然后才可以读其书。泰勒的散文有两个特点。一是博学（“oceanic reading”），二是用具体的、感性的形象动人。关于第一点，他不仅娴熟宗教著作，古代经典、历史地理无不博习，我在另一文中449已提到，不赘述，在上引文里可以略窥一斑。关于第二点，从上引文里可以看得很清楚。水泡这个意象并不稀奇，培根有一首诗《世界》（The world）就说：

世界是个水泡；人的一生

还不到两指阔。

但很少有人（也许邓约翰的散文除外）能把一个简单的比喻充分利用并维持得这样久而仍能维系读者的注意力。此外“空无”这个概念本来很难形象化，他除了用水泡的比喻之外，还从自然界引进了鸽子颈毛的闪光、无实体的彩虹、烟、影、梦、雾、气、幻、卡西欧庇亚的坐椅、佩洛普斯的肩、黄道等，以有写无。临近死亡的老年和死亡本身也形容得十分具体，他把人的身体器官的衰朽失灵比做破钟的部件；把亡者的家属的期待，运用想像也写得同样具体，以说明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种富于“形象思维”的散文极接近诗歌，这也就是浪漫派批评家最欣赏之处。在《圣洁的死》里有一段（第一章第三节）极美的文字描写人的一生和人的理性：

就像太阳接近清晨的大门，它先打开天宇的一只小眼，驱散黑暗的精灵，照亮了一只雄鸡，唤醒了云雀去唱早祷诗，然后慢慢地给云朵涂上一圈金边，从东山后面探出头来，伸出它的金角，就像摩西因为看到了上帝的颜面而被迫用面帕罩住的额上的金角一样450；正当人在讲这故事的时候，太阳已升高了，露出了它美丽的脸和全部光明，然后它照耀一整天，常常有乌云遮蔽，有时又下大雨小雨，像落泪一样，很快就又落山了：人的理性和一生也如此。

这一段也极典型。科勒律治在他的《文学自传》二十一章中记他在罗马和一位普鲁士的画家一起到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墓去参观，看见米开朗琪罗画的摩西像，就谈到摩西的角：“我们想起了旭日的角，我背诵了泰勒《圣洁的死》中那段铿锵有力的文字。角在东方诸国象征力和权，至今阿比西尼亚仍保留这观念。”哈兹利特则说451：“这段文字使人想起克洛德452风景画里的黎明和火红的天空。这种丰富多采的修饰和准确的层次，托玛斯·勃朗爵士的文章里是没有的。”但也有不赞成这种风格的，阿诺德453评论泰勒在卡伯利伯爵夫人葬礼上的布道词里有一段话，这段话把她的宗教信仰和对上帝的关系比作一条静静的川流，流向大海，又把大海比作国库（fiscus）和一切水域的君主，说“这段文字常为人所称道，的确，这种才华是不容否认的。但我个人认为才华是诗歌的主宰神，他在这段文字里显得太多事了，而理智才是散文的主宰神，但他在这段文字里却不够忙碌”。说得好一些，泰勒的散文如诗，全靠形象动人；说得不好些，就是说理不强，不以逻辑见长，因此行文有时甚至晦涩。他不似培根的散文，既有雄辩的说理，又有恰如其分的生动的形象。泰勒是个极讲究修饰的、具有华丽的巴罗克风格的散文家。

我们知道巴罗克风格是文艺复兴晚期的产物，是精神危机的一种表现。社会的大动荡使早期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的和谐理想破产，人们失去了精神的平衡，甚至主张坚忍的斯多噶哲学也无法医治，人们感受到强烈的痛苦，又不能正视现实，于是沉溺于幻想，感到人生如戏，人生如梦，甚至把视线移向死亡（如邓约翰临死画像，泰勒潜心于死的问题）。这种沉湎于幻想的精神状态反映在风格上就成为奇特的意象和华采454，缺乏严密逻辑，信笔所之，文句松散，若断若续。在这点上，泰勒比勃朗，可能甚至比邓约翰更具巴罗克风格，在十七世纪前期文学中具有代表性。但危机必须找到出路，那只有理性抬头，把一切放到理性的审判台上，文学也就进入了古典主义时代455。

约翰·塞尔登的《燕谈录》

燕谈（Table-Talk），席间或酒后的闲话，经他人纪录而成书，严格说，不能算是文学，但却能产生文学作品的效果：既能使读者得到教益，获得知识，又能得到乐趣，因为纪录得好，就成一种口语化的散文，可以很生动，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这种语录式的作品，东西方都有，虽然说话的场合可以不同。我国最早的恐怕应算《论语》，最有特色的恐怕应算《世说新语》456。在西方，所谓ana，即关于某人的言论轶事，也是自古有之。早在希腊时期，人们在宴会之后，一面饮酒一面闲谈，常有妙语宏论，有时在某个问题上谈得集中深入，纪录下来便成一篇作品。柏拉图的《饗宴篇》就是这一实况的加工纪录。到希腊化时期，雅典奈乌斯（Athenaeus，约公元200）的《学者的燕饮》（Deipnosophistai）纪录了许多学人关于哲学、文学、法律、医学等方面的言论。这一传统一直不断。文学复兴时期英国著名的谈话录当推哲勒门德（Drummond）所记的与本·琼生的谈话录（Conversations）。十九世纪初艾克曼（Eckermann）与歌德的谈话录，以及科勒律治的侄儿（H.N.Colerldge）所记的科勒律治的言论（Table Talk）都是极重要的文献。从这些谈话的纪录里，可以看出谈话人对各种问题的观点、见解，往往很有价值；不仅可以了解一个时代，或一个时代某些方面（如文学、哲学），也是了解谈话人本人的性格特征的最直接的材料，是为他写传记的基础。（当然其可靠性需视纪录者的忠实程度而定。不过纪录者十之八九是个信徒，赞成对象的观点，甚至崇拜，如有不忠实处，也是属于夸张之类，不大可能无中生有。）像鲍斯威尔（Boswell）的《约翰逊传》大部分是约翰逊的言论，通过这些言论，约翰逊其人便跃然纸上。同样，奥伯利（John Aubrey）的《小传》（Brief Lives）也常记对象的一些名言。

十七世纪英国文坛，文艺复兴的戏剧已成尾声，1642年议会通过法律关闭剧院，演员遭到鞭笞，观众受罚。复辟以后的戏剧虽也有较好的讽刺喜剧，但在深度上不能和文艺复兴盛期戏剧相比。诗歌除了玄学派和弥尔顿等少数诗人的创作之外，宫廷诗人的诗歌大都显得虚浮。唯有散文成就较大，这大半是由于激烈的宗教政治斗争的需要，以及强调实用而然。在激烈斗争时刻，散文在公开场合也好、私下也好，是最直接的表达意见的手段457。在散文中，除了政论、哲学、历史（包括考古、传记、地理等）、宗教文章（包括布道文）等巨作外，也出现了其他品种，如日记、传记、沉思录、格言录、小册子之类的作品。燕谈或谈话录也属此类。

十七世纪英国最擅长于谈话的莫过于塞尔登。约翰·塞尔登（John Selden，1584—1654）早年学法律，训练出一副逻辑严谨的头脑。他博识多闻，号称十七世纪英国最大的学者，“活图书馆”458。二十二岁时他就写了《论诺曼人征服前的不列颠政府》459一书。1614年他发表了《荣誉封号》（Titles of Honour），研究爵位封号，也属于历史著作。1614年的《论叙利亚的诸神》（De Diis Syriis）是有关叙利亚的地理、希伯来语以及多神教的起源和历史的书。这部书使他声名远播欧洲，据说弥尔顿在《失乐园》中创造的异教神，可能参考过这部书。460《什一税史》（History of Tithes，1618）的主旨是反对教会征收什一税，理由是什一税不是jure divino[根据神订的法律]，引起教会的不满，被列为禁书。同年他完成了《封闭的海洋又称制海权》（Mare Clausum，Seu Dominio Maris）反对荷兰人格罗修斯（Grotius）写的《自由的海洋》（Mare Liberum）；塞尔登主张国家有领海权，暗示英国有权控制海洋。1621年因反对詹姆斯一世的特权而入狱。1624年他进入议会，1628年参加草拟“权利请愿书”（Petition of Right），得罪了国王查理一世，又入狱。1629年又因谋反嫌疑入狱。他虽然开始站在议会一边，但不久就日趋保守，站在国王一面主张王权应控制教会，特别反对长老派461。他的骑墙态度引起清教徒统治的议会的怀疑，把他关进伦敦塔（1630—1634）462。1649年查理一世被处死，塞尔登基本退隐。他在政治上的动摇，根本原因还是出于他的核心哲学，即个人自由。在他的藏书上都写有他的希腊文的座右铭：peri pantos ten eleutherian“自由高于一切”。他依附党派并不坚定，他既不愿当大官（国王曾想任命他为掌玺大臣），也不愿接受学术界的荣誉（不肯就任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可能因为他非常富有，对历史、考古、法学有兴趣，又练达世故，使他能一定程度地独立于政治漩涡之外。这也正是《燕谈录》里他的形象。

塞尔登一生勤于著作，但他的著作现在除专门家外，已无人问津。唯有《燕谈录》可以称为传世之作。可是这本书并不是他写的，是他的“听写人”弥尔沃德（the Rev.Richard Milward）纪录的他的话，不仅他生前没有见到，弥尔沃德也没有见到，而是在后者死后九年出版的（1689）。据说所记是他最后二十年的言论。这部书历代受到好评。他的朋友克莱伦敦勋爵（Lord Clarendon，保王派政治家、历史学者）在他写的自传中谈到塞尔登的文章风格说，塞尔登的文章晦涩古奥，但“他的谈话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他最善于把难懂的事讲得明明白白，使人能理解，在名流中首屈一指”。约翰逊在和鲍斯威尔谈话时讲到法国的ana（言论轶事作品），约翰逊说：“他们有少数同类的书还不错，可是我们却有一部这种书比他们任何一部都好，那就是塞尔登的《燕谈录》。”科勒律治则用最高级的字眼赞赏他的“通情达理”：“我发现，这本书里比任何一个有灵感的作者写的同样厚的书里有着更多的有分量的、金条般的情理。”

塞尔登的拉丁文和英文巨著，风格显得枯燥沉滞，而闲谈则精粹、简洁、有力、贴切。这部分地是在学法律的训练中、在议会辩论中培养出来的口辩。当然有人提出疑问，这里纪录的话是否忠实，这问题前面已作解答。又有人惋惜未收共和时期的言论，这和纪录他最后二十年言论一说显然矛盾，即使确未纪录，那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言论，因为他是个识时务者，不当言者不言。

《燕谈录》的全名是《燕谈录，约翰·塞尔登先生言论集，对各种重要问题，尤其有关宗教与国家的问题之意见》，共分155个题目，按字母顺序排列，每个题目下，列一至十几条言论，都不甚长。

我们现在翻译几段，以窥一斑。

纪录最多的，如书名所示，是有关宗教和政治的言论。在这方面，他表现得真像一个“自由思想者”，有明显的折衷主义、相对主义，甚至蒙田式的怀疑主义，出言往往能一针见血：

问：教会和圣经，何者能裁判宗教问题？

答：说实话，都不能，只有国家能。

足见他认识到宗教问题不是表面的信仰问题或学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在这问题上，他采取的完全是英国国教的立场，就像布罗德论培根一样463：“他是一个诚恳的基督徒，但不甚热情，属于练达的一派，这一派认为英国国教是文官制度的一支，坎特伯雷大主教是英国宗教事务部长。”当然，他对国王和议会都不抱过多幻想：

自从解散寺院以后，他们并没有确立国王的最高统治权，他们想到的只是把教皇排挤出去。因此〔国王就发动了〕几次《圣经》的翻译，强加给我们。我们现在可要注意，否则国王就会把他喜欢的宗教强加给我们。

议会党〔指清教徒〕，如果法律对他们有好处，就号召立法；如对他们不利，他们就按议会程序办事〔拖延？〕；如果又有好处，他们就又号召立法，就像一个人起初要来撒克酒，暖暖身子，随后，太热了，又要来淡酒压压热，后来又要撒克酒，给淡酒加点热，就这样周而复始。

他对天主教当然是反对的，但他对国教会也不抱幻想：

国王不给教会权力，这其实是教会耍的伎俩，这样，它就可以喊打倒国王，为教会叫屈；而当教会需要利用国王权威的时候，就把一切置于国王的特权范围之内。英国的天主教徒是前者，宫廷的教士〔指国教〕是后者。

经文上说“把凯撒的东西还给凯撒”，这话对国王有利，也不利，因为这明明是说有些东西不是凯撒的。教会专爱用这句话，首先是为了拍国王的马屁，然后指出经文里后一句：

“把上帝的东西还给上帝”，就是交给教会。

教会的伎俩，他似乎已看穿：

教会的法对教会最有利，因为是教会自己制订的，就像司掌封典的官最是个绅士，因为他们自己制订了自己的家谱。

对清教徒也一样：

这帮清教教士，假定他们有什么好话的话，都是从教皇派的书里来的，当然他们是不会承认的，怕老百姓不高兴。不知好歹的圣职人员算不得高明。

他认为宗教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在身外：

我们寻找宗教，就像屠夫寻找屠刀一样，不知屠刀衔在自己的嘴里呢。

宗教就像服装的时尚，有人的上衣有褶，有人束腰，有人是素的，但人人都穿上衣；同样，人人有自己的宗教。我们的不同只在花饰上。464

一个光荣的教会就像一席盛筵，有各种各样的菜，但每人拣他爱吃的一两样，其余的不去问津。不论教会多么光荣，每个人从中只选自己的信仰，并以此维护自己，其他不去问津。

宗教既然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因此宗教论争是无聊的：

宗教论争是永无休止的，因为没有标准，所以此事无法裁决。清教徒说，人们应当用上帝的话衡量他，其实他若说得明白些，他的意思是用他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此外，他还要我只相信他，整个教会都不可信，虽然教会和他一样都读过上帝的话。一个说东，一个说西，我告诉你，没有一个标准可以结束这场争论。就像两个人滚木球，都用自己的眼睛去裁判，一个说他击中了，一个说我击中了，没有标准，争论就永无休止。本·琼生在《巴托罗缪集市》里写蓝托恩和木偶的对话，就讽刺神学家们的争论465。是这样，不是这样；是这样，不是这样，彼此争吵了一刻钟。

假定经文里有“蛋”这个词，我说这蛋指的是鸡蛋，你说是鹅蛋，经文并没有说明，所以你我都是以意为之。

同时，也不要迷信经文：

如果我们只承认我们在《圣经》里读到的东西，那么把议会置于何地？因为《圣经》里没有这个词。

基督教既然本身就具有欺骗性，宗教争论适足令人厌烦：

土耳其人告诉他们的百姓说，有一座天堂，天堂里的快乐是可以感受到的，也有一座地狱，但是到地狱里会受什么苦，他们说不知道。基督教恰恰相反，他们对我们说在地狱里我们会感受到痛苦，而在天堂里我们会享受些什么，他们却说不出来。

詹姆斯〔一世〕王对苍蝇说，“我不是有三个王国么466，你为什么非往我眼睛上飞不可呢？”除了宗教，戏院里、爱情里467、筵席上，不是还有许多可以胡搅蛮缠的事吗？

他讽刺宗教里的祷告和布道：

祷告务必短些，不必告诉万能的上帝为什么原故他应当赐这个福，赐那个福；上帝最知道什么对我们有好处。假设你的儿子向你要一套衣服，对你说了许多理由，你若不给他，“他就没法子服侍你啦，没法子出门啦，就会给你丢脸啦”。你能容忍吗？你比他更懂，让他讨一套衣服就完了〔何必讲许多理由〕。

布道，按这个词的最初意思，在福音书写成的那一天，就已停止了。

我不懂为什么，教会已经成立，我已经知道了该做什么，还老要布道。就像一个农户告诉做活的该做什么，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说了一次，当天又来把他们已经知道的话重复两遍三遍。什么十月种麦啊，八月收麦啊，如此等等。

为什么一天要讲两遍道，他们主要的理由是，他们每天吃两顿饭；肉体要吃饭，灵魂也要吃饭。照此，我也有理由可以说，我应当长两个鼻子，因为我有两只眼睛；长两张嘴，因为我有两个耳朵。吃饭和讲道，彼此有什么关系呢？

他和培根一样极其练达世故：

一个聪明人对任何事情任何时候都不要做出决定，因为你若不能实践你的决定，就会引起人们的耻笑。国王有关苏格兰的宣言中说，有多少事他决定不做，但他却样样都做了！每个人只能按形势的变化行事。

请看培根：

莽撞者难践言。医人体，有庸医；医国体，亦有庸医。治痼疾者服药两三剂，病者或愈，不过侥幸耳，无科学根据，故不能必。反之，莽撞者往往做出“穆罕默德奇迹”。穆罕默德谓人曰彼能召山，于是登山祝祷，信徒群集静候，穆罕默德召之再三，而山屹然不动，穆罕默德毫不气馁，谓众人曰：山不即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可往就山。

塞尔登也知道如何明哲保身，他用一个通行的寓言来表明这种哲学：

在乱世，聪明人一言不发。你知道，狮子把羊叫来，问她，他是否口臭，羊说“是的”，狮子就把她的傻瓜脑袋咬掉。狮子又把狼叫来问，狼说“不臭”，狮子把他咬成碎块，因为他阿谀。最后狮子把狐狸叫来问，狐狸说：它感冒得很厉害，闻不出来。

他认为一切意见和判断都是主观的、相对的，前面已点到，现举两例：

我们总用自己以为自己有的某些长处去衡量别人。纳施是位诗人，很穷（诗人总是穷的），他看见一位市议员挂着金项链，骑着高头大马，便用不屑的口气对一个同伴说：“你看见那家伙了吗？多神气，多了不起？可惜啊，他却做不出一句无韵诗来。”

不然，我们就用我们自己为标准去衡量上帝的善，用我们所谓的我们自己身上的公正、善或智慧去衡量上帝的善、公正或智慧，那就像戏里的那个乡下佬。他说，他若做了国王，他就要过大人物的生活，每天吃豌豆和火腿，还要拿一根唰唰的响鞭。

各人都凭主观去观察、判断、行动，因而引起争论，争论使天下不太平。

古时的柏拉图信徒有个很妙的想法：天神位在人类之上，他们有些品德，人类也有，那就是理性、知识，但天神安安静静地循规蹈矩。禽兽位在人类之下，它们也有些品德是人类有的，那就是感觉和生长的能力，但禽兽也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但是人类有一种品质，却是天神和禽兽都没有的，它给人类带来无穷的困扰，是世界上一切混乱的根源，那就是人类的“意见”。

这种折衷主义，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哲学，根子是不可知论：

不管你怎样反对传统，我们辨别词义却离不开传统。你说《圣经》是圣灵所写，但是你懂得写经的语言吗？你不懂。那么，举这句话为例吧，In principio erat verbum，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意思是“太初有道”，还不是因为传统，因为有人告诉你。

塞尔登的《燕谈录》虽多涉及宗教、政治、法律，但几乎条条可读，不仅可以增长对当时一派人的思想意识的历史知识，而且也可以增长一般性的历史知识，例如他谈到《圣经》的英译：

《圣经》的英译本是世界上最好的译本，最好地传达了原文的意思，詹姆斯王的译本如此，主教译本468也如此。詹姆斯王时期，翻译的方法极好。《圣经》的各部分都交给最精通该部分语言的人去翻（如《经外经》由安德鲁·道恩斯〔Andrew Downs〕译），译者集中在一起，由一人朗读译文，其余各执一本其他语言的译本，如法、西、意语等。发现有错，就喊停，没有错，就朗读下去。

又如“语言”一条：

Latimer是Latiner之讹，意思是拉丁文译者。即使他译法、西、意语，他仍叫国王的译官（The King’s Latiner）。

这些虽非什么僻典，但也足增识见。关于《圣经》译文的特点，他说：

我若把一本法文书译成英文，我一定按英文习惯翻，而不翻成法文式的英文。Il fait frois，我翻天冷，不翻“天作冷”。但《圣经》却是逐字翻成英文的，不照顾英文习惯，保存了希伯来语的习惯说法，例如“他揭示了她的羞耻”，对有学问的人来说，这不成问题，但对普通人来说，我的天，他们会以为是什么呢？

实际上他不赞成死译硬译。关于翻译他还有一段话也很有见地，可惜他这方面的言论不多：

[把一本书]翻译出来很有好处，因为翻译可以当做评论看，也就是译者这个人[对所译书]的判断。

好了，我们可能已经介绍得太多了，可以回顾一下。

塞尔登的这种哲学——折衷主义、相对主义、怀疑主义、主观主义、实用的处世哲学（道德观）以至犬儒主义，当然是不足取的。但放在他那历史环境里去看，还是可以理解的。在革命日渐逼近和发生革命的时日里，我们看到一头有最激进的掘地派、平等派，另一头是保王派，两者之间还有各种不同色彩、不同层次的社会力量，而且各派社会力量表现自己的表现形式也是千变万化的。塞尔登就代表了在这动荡时代想要超然物外的一部分社会力量，但事实上他究竟未能完全躲过急流漩涡。我们介绍塞尔登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把这一历史时期在文学中的反映描绘得全面一些。十七世纪不仅有弥尔顿、德莱登，还有大大小小的塞尔登，所谓“一只燕子成不了春天”。

对我们今天来说，读一点像塞尔登这样的作者，可以扩大一下我们的专业知识面，提高文学修养，同时也可获得乐趣。文学总有一个传统问题，不论思想内容、品类、风格，各方面都有一个承上启下的问题。就拿对“人”的看法，神—人—兽这个链条，塞尔登明显地是继承了文艺复兴时期通行的观念，下启十八世纪蒲伯—斯威夫特对人的看法469，也就是西方整个人道主义长链中的一环。从风格上讲，塞尔登的《燕谈录》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上承培根的论说文，同样简洁、锋利，只是一个是书面文学，一个是口述。更恰当地说，他是上承本·琼生的谈话，下启十八、十九世纪更多的燕谈。这些谈话之所以引起听者的注意，值得纪录下来，总是因为有所见，精辟而且引人入胜。正如培根在《论谈吐》中所主张：谈话既要有洋溢的才华，更要言之有物。塞尔登的燕谈所以流传，正是符合了这两个标准。

霍布斯的《利维坦》

十七世纪英国三大哲学家培根、霍布斯和洛克，在哲学成就上，培根和洛克比霍布斯大，霍布斯对以后西方哲学的影响不如培根和洛克；从散文角度看，培根和霍布斯比洛克重要。霍布斯在英国散文发展史上代表了一种新倾向，开启了十八世纪斯威夫特和笛福之端。

霍布斯最主要的著作当然是《利维坦》。这部研究政体的书影响很大，斯威夫斯的《桶的故事》（The Tale of a Tub）即是此书的续篇。在今天它还拥有读者。

托玛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一生经历了五个朝代。据奥伯利（Aubrey）的传记，霍布斯的母亲听到西班牙无敌舰队将要入侵英国的消息，受惊早产。父亲是个半文盲的牧师。据说霍布斯六岁就能读拉丁文和希腊文，入大学以前就把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译成拉丁文。1608年他在牛津大学毕业后，当了德汶夏伯爵的家庭教师，并陪伴学生游历欧洲。1621—1626年任培根的“哲学秘书”。此后又先后任两个贵族的家庭教师，游历欧洲，1636年会见过伽利略。内战开始，他逃到法国，在法国曾任流亡的查理二世的数学教师。1651年他发表了《利维坦》，但怕法国人责难其中的无神论观点，回到英国，与共和政府言和。复辟后，查理二世赏他年俸。他朋友很多，树敌也不少。他的《利维坦》从一出版就遭到非议，1666年还受到议会的批判，他死后，这部书在牛津被当众焚毁。1675年以后，他退隐到恩主卡汶狄施乡间府邸。

《利维坦》之所以引起争论，因为它主张绝对君权，所以引起清教徒的反对；其中的自然神论思想，用唯物观点解释世界，把上帝只看作第一原动力，又为神学家所反对。他说（《利维坦》第十二章）：“最初，人类出于恐惧创造了神，也就是说，自然界现象引起人类的恐惧，认为有神，而且有许多神。但后来，为了要寻找宇宙最后成因而不可得，才承认有神，有一个神，这神是一切的总因，第一原动力，神成了‘哲学家的疲劳的象征’。承认一神，一个永恒、无限、全能的上帝，与其说是因为人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感到恐惧而然，不若说是因为人要求知道自然物体和自然物体的各种性能与作用的原因，才创造出来的。人看到某些效果产生了，就想分析产生这些效果的直接原因，进而追问原因的原因，深入探索原因，最后即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就如异教哲学家所说，必须存在一个最初的推动者；即万物的第一个、永恒的原因，这就是人们提出上帝这名号的意义。……”

不过，霍布斯的重要性对我们来说还不在他对上帝的看法，而在他对人性的看法，这可以说是文艺复兴以来新兴资产阶级世界观的一个小结和理论化，也是我们理解文艺复兴以来英国文学的一把钥匙。他认为人生来有求生存的本能，力求获得有利于自己生存的一切，人人如此，就产生冲突和战争，这是人类的自然属性。但人类形成了社会，就不能为所欲为，必须限制个人自由，但要达到这目的，必须订立契约，还必须有一个外在的权威保证契约的执行，这权威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组人，代表统一的意志。

《利维坦》第十四章是这样写的：

“自然权利”，著作中通称jus naturale，系指每人为保存个人天性，换言之，为个人生存，按个人意志，运用自己能力之自由；因此，亦即按个人理性判断，以个人认为最恰当手段，行一切事之自由。

“自由”，按此词之本意，原为不受外界阻碍之谓；人行其所欲行，遇阻碍则将耗损其力量的一部，但不能阻止其用其余力，按理性判断行事。

“自然律”者，即lex naturalis，乃理性所发现之规则或通则，规定凡人不得行有害于个人生存之事，不得行可能夺去保存生命之手段之事，亦不得略去个人认为必须保有之物。论者往往混淆jus，与lex“权”与“法”，但二者不应混淆，“权”指做不做之自由，“法”则规定并强制人做或不做，法与权之区别即义务与自由之区别，二者不相为侔。

前一章曾申明，人之处境乃是人人相互敌对的战争状态，每人均受各自的理性支配，为保存自身，免受敌人之害，凡对自己有利的一切，均可利用；按此，则在此种情况下，人人有权获得一切，甚至可以夺取对方身体。因此，此种人人能占有一切的自然权利倘若长期存在下去，则无人能得到保证去享受大自然通常赐予人的天年。因此，理性定出规则或通则，“在有达致和平的希望时，人人均必须力求和平，凡不能达致和平之时，可以寻求并利用一切外援和战争的有利条件”。这条规则第一部分包含第一条基本自然律，即“寻求和平，遵循和平”，第二部分包含自然权利的总内容，即“用一切手段保卫自己”。

这不是霍布斯的全部政治哲学，不过是他的政治哲学的出发点，是从新兴资产阶级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资产阶级世界观。他用冷静的头脑作了客观的坦率的陈述。这同资产阶级反封建提出的人道主义、博爱等等口号，大相径庭。两者之所以矛盾是因为一个是客观现实，一个只是理想或空想。这对矛盾在文艺复兴文学里有充分反映，例如莎士比亚的戏剧470。

霍布斯这种冷静客观的“理性主义”也反映在他的散文风格上——直率无华、坚实、甚至枯干，可以说做到了内容与形式完全一致的地步。我们若把他同前面的散文作家相比，则培根也是说理性强，但常使事用典，时有警句、妙喻，总之有些华饰；勃顿则怪僻得可爱；邓约翰和泰勒的散文富于形象而深沉。这些作者的散文都或多或少具有诗人的气质，其中诗人气质最浓的是勃朗，他有一种上下求索、变幻莫测的风格。霍布斯的散文则可以说毫无诗人气质，完全是说理实用的，十分明确，标志着“理性时代”的开始。他只是偶尔引经据典，他的散文风格可能同他钻研数学而形成的思想方法有关。奥伯利说：“考虑到他那样长寿，他一定是博览群书的，但是他沉思的时候比读书的时候要多。他常说，即使他和别人一样博学，他的知识也不会比别人更多。”奥伯利和霍布斯是同乡，是晚辈，他出生时，霍布斯已三十八岁，两人后来成为忘年交。奥伯利还这样记载：“他家里的书很少，我从未见过他房间里的书超过半打。通常他桌子上放有荷马、维吉尔的作品；有时放着色诺芬的或某些历史书，一本希腊文《新约》等。”“他考虑得很多，讲究思想方法，坚持不懈，因此很少走错一步路。”他虽然因为一两个敌人的反对而没有被选入皇家学会（1662年成立），但他高度评价这个以研究“自然哲学”（自然科学）为宗旨的团体。这些情况都多少说明他的散文的特点。请看斯普拉特（Thomas Sprat，1635—1713）写的《皇家学会史》（1667）中谈到学会对语言交流的要求。他说这个学会反对修辞，修辞在从前用得好，有效果，到了晚近，滥用修辞，把一件本来是健全朴素的好事用修辞装饰起来，结果令人作呕。“他们是在公开藐视理性，公开宣称不与理性多所交往。”学会“严格执行医治浮夸的唯一办法即下定决心抛弃一切夸大、枝蔓、臃肿的文风，回到原始的纯洁与简短，有几件事，说几句话，学会要求每个成员发言要紧凑、朴素、自然；说话要正面直接，思想要明朗，自然流畅，尽量做到把一切都说得接近于数学的明确性，宁用工匠、农民、商贩的语言，不用才子、学者的语言。”这样的文风是完全符合时代的需要的，符合民族利益的，可以把英国变成“实验知识的国土”。如果只重浮华，不重理性，“我们今天嬉戏，我们的后代却将变成野蛮人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散文要能成为文学，而不是干巴巴的科学论文或哲学论文，即仅仅是客观陈述或赤条条的说理，是不够的。它需要讲究措词和节奏（且不谈形象、比喻），此外还必须有感情。霍布斯的文章表面上看不出他动什么感情，但若联系他的全部思想，他的宗教政治观，他的敌友，就可发现在平静客观的外表下藏着感情。威利（Basil Willey）断言：“霍布斯的几乎每一句话都可归结到他对经院派和教士的憎恶和鄙视，或归结到对内战的担心和对在稳定国家内过有秩序的生活的热爱。”471这种感情在他进行批判的时候看得最清楚。例如，他批判天主教会滥借《圣经》的名义向老百姓征收什一税，结果“各地的百姓即不得不缴纳双份贡赋，一份交国家，一份交僧侣；交僧侣的一份即为百姓收入的十分之一，比之古代缴纳给雅典王贡赋多一倍，雅典王以此支付公共用项，人已称之为暴君，而其勒索不过二十分之一，尚且足以维持国家开支”472。霍布斯可以说是用数字和事实对比来表达感情的。他的感情有时也在偶尔的一两个比喻中显露，例如，理性“不能用不容置疑的信仰这张包袱皮包起来，而是应当用来去购求正义、和平和真正的宗教”，只是这样的段落不多而已。

沃尔顿

Study to be quiet

习静

在十七世纪英国作家里，也许在全部英国文学史里，沃尔顿可以算是一个相当特异的作家。他有两部散文作品传世（他偶尔也写诗），一部是传记作品，一部叫《垂钓全书》（The Compleat Angler）。这两部书的内容互不相侔，但精神上却是一致的473。

关于沃尔顿（Izaak Walton，1593—1683）的生平，我们知之甚少。他出生于伊利莎白朝，卒于复辟以后，他出身自耕农，在伦敦以经营铁器为业。但从他的作品看，他颇读过些书（他读过的古代的书都有英译），而且同当时许多知名人士有交往，如邓约翰（沃尔顿系邓约翰教区的教民）、诗人德瑞顿（Drayton）、外交家沃顿（Sir Henry Wotton）和宗教界人士如摩理（Morley）主教等。从与他交往的人和他的著作看，他是个忠实的国教徒、保王派。有一个传说称他在内战时期曾受委托将一件王室珍宝辗转交还战败逃窜的查理二世。他写最早作品（《邓约翰传》）的时候，已是四十七岁，其时邓逝世已九年，查理一世已被处死，英国正处在内战前夕；他写最后一部作品（《桑德逊传》）时，已八十五岁，是复辟后的第十八年。但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始终如一。这个现象也不难解释，因为从某个意义上说，这一段历史就是英国国教与内部很不统一的反对国教的力量的角斗，而最终还是国教胜利（政治上的复辟），而沃尔顿则以不变应万变。他对当时的理论上的论争似乎并不感兴趣，而只是通过写他所崇敬的人物，一贯地宣扬他的“原始基督教”的理想。他认为这是最纯粹、最虔诚的基督教精神。伊甫林（John Evelyn，1620—1706，国教徒）474总结了这一派的思想，认为英国国教最符合它的精神，他写道：“英国国教在世界上一切信奉基督的教派中当然是最原始的，最符合使徒教导的，最卓越的。”475加尔文派，日内瓦的也好，苏格兰的也好，都充满了“骄傲与恶意”，违背上帝所代表的“爱、仁慈、秩序、和平”476。至于天主教，就更无论矣。沃尔顿提出秩序与和平，很说明问题（《胡克传》出版于1665年），是从他的立场总结了英国革命的“教训”而提出的。

沃尔顿一共写了五部传记，这五个对象都是国教徒。邓约翰是由天主教改变信仰，他又和赫伯特（George Herbert，诗人）一样，被迫放弃世俗的野心，皈依宗教。沃顿是由一个成功的外交家同样被迫就任伊顿公学校长而接受教会职务的。桑德逊（Robert Sanderson）则抵制了清教徒统治的议会的拉拢，表现出国教徒的坚定和忍耐。477胡克（Richard Hooker）是五个对象中沃尔顿唯一不相识的（胡克死时，沃尔顿才七岁），则写他为国教而进行的论争。

这五部传记中，一般公认以《邓约翰传》和《沃顿传》写得最好，因为他们都是他的朋友，其中《沃顿传》的前半部写得尤为生动。传记虽然写一个对象，但不可避免地也在写自己，这表现在对对象的态度，对对象言行的选择，以及所运用的手法上。我们从沃尔顿所写的传记里也可以看出沃尔顿其人。他写的传记进度平缓，枝节很多，但因此而富于节奏感，不单调；他非常注意避免一般化，尽量具体478；他行文澄澈如水，写的是“阿提刻散文”479，又颇具诗人的气质。这些都是他的“习静”哲学的表现。“十七世纪初期的传记一般都是浮夸臃肿。这时期的悼诗，每悼念亡者而不令苍天化为泪滴，散文的赞颂不争相堆砌形容词以拔高其谀媚，决不罢休。”480过分的赞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干巴巴的纪实，如福勒的《英国名人纪》（Fuller：History of the Worthies of England），都是辞典式的简短的纪事。沃尔顿写的传记也不像奥伯利那样零散而毫无选择。因此沃尔顿的传记也就鸡群鹤立，至今有一读的价值。

我们且看他怎样写一个外交家：

沃顿早年服务于埃塞克斯伯爵，埃塞克斯因为谋叛，被伊利莎白女王投进监狱。沃顿虽与此事无关，但他“考虑与其留在英国等到关进大狱再自我辩白，不如离开英国更安全些”，因此他就逃到法国，又转到意大利。其时女王已老，继承王位的显然应是苏格兰王詹姆斯六世481，但天主教徒反对，企图谋害他。他们的密谋被佛罗伦萨大公发现，就派沃顿暗中去苏格兰向詹姆斯报警：

沃顿辞别了大公，取了一个意大利名字，只讲意大利话，一路上为了逃避英国谍报的耳目，避免危险，他取道挪威，前往苏格兰，了解到詹姆斯王在斯德林，于是夤缘国王侍臣伯纳德·林赛，要求火速单独谒见国王，对他说，他有要事，受佛罗伦萨大公派遣，仓促离开祖国意大利，来向贵国国主禀报。

林赛报告国王之后，国王听说是位意大利大使，有些吃惊（也带有警惕），便问他的名字叫什么（答说，叫奥克塔维奥·巴尔第482），随即约定当晚某刻单独接见。

奥克塔维奥·巴尔第来到了接见厅，侍从要求他把所佩长剑解下（当时意大利人都佩长剑），进到厅里，他发现国王之外，大厅各个角落还有三四位苏格兰大臣远远地站着：他见此情况，便停止了脚步。国王见他停步不前，便叫他不要害怕，尽管把他的信息说出来，左右的人都是可靠的。奥克塔维奥·巴尔第于是就把信件呈上，并用意大利话向国王陈述了来意。国王接过信件，过了一刻，奥克塔维奥·巴尔第走到国王案前，用他本国语向国王耳语道：他是个英国人，请求国王陛下同他密谈，并要求在他逗留苏格兰期间为他保密。国王同意，并当真做到（他停留了约三个月）。在这期间，国王对他感到很满意，奥克塔维奥·巴尔第对苏格兰所能提供的一切也感到满意。他离开苏格兰时，仍然是个地道的意大利人。

他回到佛罗伦萨之后，就向大公作了如实的汇报，并表示感谢，过了几个月，消息传来说伊利莎白逝世，苏格兰詹姆斯王继位为英格兰王。大公认为，增长智慧的最好办法就是游历与办理事务，而这两方面，沃顿都得到了锻炼，于是劝他立即回英国，去庆贺国王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新王位，自己也可等候运气送来更好的差事。

詹姆斯王到了英国之后，在女王的旧臣中发现有个爱德华·沃顿爵士，后晋封沃顿勋爵，当时任王室司账，便问道，他可知道有个久居国外的亨利·沃顿？沃顿勋爵回答，他熟知此人，此人就是他的弟弟。国王便问，他此刻在何处，答说在威尼斯，也可能在佛罗伦萨，不过从他最近的来信看，他目前已在巴黎。国王便说，叫他来，他到了英国之后，让他悄悄地来见我。沃顿勋爵不免有些惊讶，便问国王，国王是否认得他？国王回答道，在你没有把他带来见我之前，我不能告诉你。

这次谈话之后没有几个月，沃顿勋爵就带着弟弟去晋见国王，国王一见就拥抱他，说，欢迎他这位奥克塔维奥·巴尔第，还说，他是他见到过的最诚实的人，因此也是最善于伪装的人。又说，我看你既不缺学识，又不缺游历和经验，而且我对于你的忠诚和办外交的才能，已经得到过真正的证明，今后，我要在这方面重用你。的确，国王在位二十二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实践了诺言。但此刻，在他把奥克塔维奥·巴尔第打发走之前，恢复了他的旧名亨利·沃顿，并封他为骑士。

这一段材料选择得很典型，也是陈述方式的范例。从这段叙述里，我们不仅能了解到当时的政治，官场的内幕，而且对沃顿作为一个外交家的机警，在这非常具体的叙述中，也得到深刻印象。他的机警随处可见，当时谍报密布，他必须绕道，改变身分，警惕周围一切人，专心于忠实执行任务。通过惊险曲折的情节，叙事引人入胜，富于戏剧性，对话生动，而整段又十分紧凑简洁。

当然，刻画一个外交家仅用这样一个插曲是不够的。从1604—1624年二十年间，他三次出使威尼斯，两次出使德国，几乎都在国外。一次，他出使意大利，路经德国，有人请他在纪念册上题词。在座的人士正在谈论使节，他便很风趣地写了一句从此驰名的话，作为使节一词的定义：Legatus est vir bonus peregre missus ad mentiendum Reipublicae causa[使节是一个派往国外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扯谎的好人]。天主教抓住把柄，就用这句话指控新教国家，事情传到詹姆斯耳中后大怒。沃顿就写了两个检讨，一个给德国东道主，一个给国王。这个检讨或自我辩护怎么写的，沃尔顿没有交代，不过他提到这句话翻成英文就是An Ambassador is an honest man，sent to lie abroad for the good of his Country，关键在lie，它可以是“扯谎”，也可以是“驻留”，暗示沃顿显示了他的诡辩之才，致使国王公开宣称沃顿犯了再大的错误，他的辩才也足抵消。“断骨接好之后，比原先更结实，沃顿不仅恢复了国王对他的恩宠，而且国王比以前更加坚定地宠信他。”这段插曲写一个外交家把一次失误变成有利的形势，不必点明，读者已能心领神会。

此外，沃尔顿还写了沃顿的文化艺术修养，他的交际，像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多才多艺的人，有了这种准备，又写他如何善于折冲樽俎，都写得简练而生动。后半生则写得远不如前半生。后半生写他作为国教徒，“原始基督教”信奉者，不如其他传记。

在以“原始基督教徒”为中心对象的传记之中，以《邓约翰传》写得最好。因为他要突出邓的虔诚，所以邓青年时代的纨袴生活——写情诗、出入剧场、寻花问柳，都一笔带过，而重点写他由于是个天主教徒，仕途坎坷，又迫于国王的指令，不得不改信国教的痛苦过程。这一点同赫伯特有相似之处，赫伯特虽是国教徒，但也是仕途绝望，不得不当乡村牧师。两人的笃诚之中都饱含痛苦与矛盾。特别是赫伯特，沃尔顿每每把他的生平事迹同他的诗歌创作结合起来写，使我们对赫伯特的诗理解更深入。

沃尔顿写邓的内心矛盾，这种矛盾在我们是很难理解的。不过，在西方，尤其在十七世纪新旧交替矛盾尖锐的英国，宗教信仰是个现实的迫切的问题。

他现在已届十八岁，这时他还没有皈依任何宗教派别，只还是一个基督徒。理性和虔诚使他相信，如果依附某个有名谓的教会不是绝对必要的话，那么分裂也就不成其为罪恶。

大约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当时他还没有决定依附哪个宗教，考虑到选择最正确的宗教对他的灵魂是至关紧要的，因此（尽管他年轻，身体好，来日方长）为了消除在这问题上的一切疑虑，立刻放弃学习法律，放弃学习其他一切可以被戴上派系头衔的学科，而开始认真地浏览、研究有关新教和罗马教会的争论的神学著作。……他怀着谦卑的心情进行研究，并采取了最妥善的办法，那就是经常祈祷，对双方都不偏不倚。

如果沃尔顿的记载属实，那么一个十八九岁的出身天主教家庭的青年，生活在新教的国家，在这国家里天主教徒已受了几十年的“迫害”，当然要考虑宗教信仰问题。沃尔顿写得很婉转，所谓“某一有名谓的教会”云云，说穿了就是英国国教，而所谓“分裂就不成其为罪恶”的“分裂”（schism）即天主教。在矛盾难以解决的时候，只有采取“最妥善的办法”——祈祷。这不仅是一段了解邓的好材料，也是了解这个时代许多人在宗教问题上引起的精神痛苦的好材料。

邓结婚后十分贫困，他的朋友摩尔顿（Morton）劝他放弃在朝廷中求职的希望，而为解决生活问题，劝他当一名国教牧师。“邓听了这话，呼吸微弱，面容惶惑，证明他内心的冲突。”这时他还下不了决心，他说他早年生活不检点，恐怕不宜出任圣职；又说出任圣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不能单纯为了解决糊口问题。“如果我问自己的良心能否接受教规，那么此时我的良心在这个问题上还感到茫然，我无法给我自己，也无法给你做出回答。先生，你知道常言说，一个不受良心谴责的人是幸福的。此外我还有其他的理由，不过请你恕我不多说了，我以感激的心情辞谢你的好意。”这种矛盾一直发展到“我看到了一线希望，那就是我很快就要死了”，这种绝望情绪最后发展到了神魂颠倒。虽然有人还在为他争取朝廷职位，国王虽然也极为赏识他的才能，但指出只有出任神职一途。最后，他只得屈服。沃尔顿用一段内心独白来纪录邓的转变：

主哪，我算个什么，你竟这样关心我？这样关心我，四十年来指引着我经历了许许多多诱惑的荒原，穿过生活中各种险径，你对我这般仁慈，最后竟感动了我的心，使我同意这神圣的动议，你的动议，我决心同意。用圣母的话说，你认为怎样最好就怎样对待你的仆人吧；神圣的耶稣，我现在拿起得救之杯，呼唤你的名字，宣传你的福音。

邓的转变和转变所引起的内心矛盾是事实。对待这样一个事实，沃尔顿运用了小说家的手法，用想像出来的对话，用想像出来的内心独白，同样也用书信、诗词这些真实的历史材料，用他那简练、朴素而感人的散文，刻画了一个在那动荡时代受了创伤的心灵。转变以后的邓就和赫伯特、胡克、桑德逊一样成了一个虔诚的笃信耶稣的“原始基督徒”了。

《邓约翰传》中提出的另一个我们不太能理解的问题就是死。

这在泰勒和其他十七世纪作家那里，我们已经遇到。再早，在莎士比亚等人的悲剧里也占显著地位，即使不是中心地位。《李尔王》里的“人们必须忍受离开人世，正如他们必须忍受来到人世那样，成熟就是一切”。哈姆雷特说“有准备就是一切”。死是西方文学一大主题。我国古代对死的看法，以前已略为提到，但也许还有这样一面，即死是生的继续，也作准备。皇帝一登位就经营生圹，坟墓中的一切都要和生时一样。西方在基督教的影响下，死是另一个生的开始，不是今生的继续，是不得回头的另一处483，是一个与上帝同在的世界，把灵魂交给上帝的世界，因此死前必须忏悔，作好灵魂的准备。因此，像邓死前叫人用裹尸布裹起他的身体，只露一张脸，立在一个瓮上，叫人按身体同样尺寸，画下来，再把画像立在他床边，供他每时每刻谛视，画像面朝东，“他希望看到他的和我们的救主耶稣能从那个方向第二次来临”484。我们同样也很难想像赫伯特在大学任职期间给他病危的母亲写信对她大讲死的欢乐，因为死是灵魂痛苦的解脱，“你考虑一下，上帝的意图是要把你的灵魂当成他自己居住的圣庙，他决不允许忧伤住进去占一席地，也不允许悲哀作他的竞争对手”。可见人应当在痛苦中准备一个欢乐的灵魂，才好去见上帝。

沃尔顿用了很大篇幅写他的对象的虔诚，笃信上帝，仁爱，也就是“原始基督教”精神，或所谓“宽容主义”（Latitudinarianism）。在写胡克传时，他用一种烘托法来反衬出胡克的“原始虔诚”，他写胡克的时代，作为人物的背景。可见沃尔顿并非像有人评论他的《垂钓全书》时把他写成是桃源中人那样，他对时代认识得很清楚。我们知道胡克的《教会组织法则》是为国教辩护，主要反对清教徒的一部巨著。沃尔顿在他的《胡克传》里，打断了对生平的叙述，插进一段关于那时代的分析：

谈到这个时代的特点，为了使读者了解，请读者允许我追溯到伊利莎白女王统治之初，当时许多人觊觎王位，叛国阴谋不断，万一她一死谁来继承的问题、她登位以前的内战、玛丽女王统治时期残酷的宗教迫害导致大量流血，对这些，当时的人们记忆犹新，国内最虔诚睿智之士莫不感到忧虑，惟恐那种日子还会重现或出现在下一代。因为担心发生这种危险，于是人们就衷心希望教会与国家的问题得到解决，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可以使人们平平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葡萄架下或无花果树下，安享自己的劳动果实。但是有了和平时代，有了富足，却又产生了自私，自私又产生了敌意、嫉妒、对立，得到了向往已久、竭力追求的福祉，超出了希望的福祉，而不知感激。

这就是女王统治之初的时代情绪，这种情绪持续得太久了，那些通过宗教改革、脱离罗马而得到了他们衷心追求的好处的人却像坟墓一样，永远填不满，永远渴求更多的东西，把他们逆境中担心害怕时所许的愿置诸脑后，不遵守，不实行，不久就出现了三个利害不同的派别。每派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畏惧，日夜不安，为了区别他们，可以把他们称作积极活动的罗马派，坐立不安的非国教派（这一派还分许多类）和被动的、和平的新教徒。第一派的主张是在罗马考虑决定的，第二派是在苏格兰和日内瓦两地和我们英国腹地的许多排外秘密危险团体内考虑决定的，第三派则靠已经制定的教会法和民法来为自己的事业申诉辩护，这一派如果表现积极，那是为了防止其他两派破坏上述法律给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所规定的一切。

关于罗马派反对教会[指国教]和国家的许多危险阴谋，我不想在此提及，因为这段插话的主要目的是陈述非国教派的意见和活动，就是为了反对他们的言行，胡克先生才最后万不得已参加这场书战，而且在这场书战中，他并没有把对方当作敌人，而是采取了温和说理的精神。

这段历史回顾十分扼要简练，不多不少，适足以说明胡克的“原始基督教”精神。这说明沃尔顿有很好的分寸感。在形容人的外貌和活动时，他也不肯偏离心目中对象的基本特征。胡克晚年（其实只有四十岁，他只活了四十六岁）担任乡村牧师，下面是沃尔顿的描写：

波恩（Borne）教区距坎特伯雷三英里，在坎特伯雷至多佛的大路边。胡克到此一年，他出版的书、他的天真的性格、一生的圣洁，都引起人们的注意。许多人，尤其是学者都特意离开大路来拜访他，因为他们都崇敬他的一生和学识。但是，可怜啊，就像我们的救世主说施洗约翰一样，“他们会看到什么呢？一个穿着紫色细麻布袍的人吗？”当然不是，而是一个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人，一身粗布长袍或道袍、腰里束着一条带子、中等身材、驼背，他的灵魂和思想却更卑微，他的身体消瘦，但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学习和苦修。他满脸小疱，这是由于他不活动、伏案工作的缘故。除了这形貌之外，让我再描写一下他的性格和行为，上帝和大自然赐给了他一种羞怯的性情，在他早年，他的学童敢正眼看他，他却不敢正眼看学童，不论在彼时或晚年，他从不肯主动正视他人，他性格温和谦逊，他和教区的副手对谈时，要么两人都戴着帽子，如果对方脱帽，他也一定脱帽。此外，他虽不全盲，但目力极差而近视，他布道时，一开始眼睛注视一处，一直到布道结束，还是盯着那处。他的谦和与微弱的目光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信得过丘奇曼夫人替他择妻，我这解释，读者信不信，有他的自由。485

沃尔顿从未见过胡克，有些细节多半根据传闻，但他们相隔终究不算太远。他根据这些传闻，运用匠心，生动地刻画出一个天真谦逊的“原始基督徒”的形象。

在结束沃尔顿写的传记之前，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这些传记和文学史的关系。这五部传记至少有三部同文学史有关。《赫伯特传》就提供了某些诗篇写作的背景，如《创痛》（Affliction）一诗就是他顺从母亲的命令留在大学任职之后写的。在赫伯特的末年，沃尔顿特别提到他的一个朋友法勒（Nicholas Farrer）和他的交往，用了相当的篇幅写法勒其人。法勒也是个忠实的国教徒，他在小吉丁（Little Gidden）有一座庄园，“他和他一家就是一座小小的学院，共约三十口，严格遵守四旬斋和斋戒周，禁食，按教会[国教]的规定进行苦修和祈祷，每逢礼拜五和守夜日，或圣徒日前夕，都照做不误，生活俭朴克制，周济贫困，这还不过是他慈善行为的一部分，其他慈善行为只有他和上帝知道”。这段叙述当然使人联想到艾略特。他的第四个《四重奏》即以小吉丁（Little Gidding）为题。法勒486的“小小的学院”建于1625年，是一个国教的宗教团体，经营出版业，赫伯特的诗集是法勒出版的。查理一世几次访问过此处，据说内战时期，他曾到此避难。1647年为清教徒议会军所破坏。艾略特重访此地后作诗，一方面纪念重游他的思想发源地或故乡，一方面借此抒发自己对现实和未来的疑虑。他来到（十九世纪重建的）小教堂，作了今昔对比：

你到此为的是跪下，

此处的祈祷一向灵验。

……

死者，在活着的时候，不能用语言表达的，

如今死了，却能告诉你。

艾略特认为现代人缺乏宗教信心，怀念古人之有信心，现代人应从他们那里获取信心。从这一例可以看出西方文学（或任何文学）的连续性。487

《垂钓全书》488这类讲钓鱼术的书，在沃尔顿之前就有，所以并非他所首创。他这部书里的技术部分，除对钓徒有兴趣外，一般读者多略去不读，而且据说也欠准确。沃尔顿喜欢垂钓，他的一些朋友如沃顿、赫伯特都有此嗜好，他在书中屡屡提到。作为文学作品，应属牧歌类，关于牧歌，前面已提到，不赘述。不过沃尔顿的《垂钓全书》有它独特之处。它不是一部简单的散文牧歌夹杂着一些诗歌，描写钓鱼人在小溪边度过悠闲自得的时光，鱼袋里装着干牛肉和一两个小红萝卜当早餐，到了夜晚投宿小旅店，睡进“干净的、散发出干草芳香的被单里”，这里“饭菜好，招待也好”。这种田园风光当然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寓言，有象征意义。“钓鱼人都是诚实、有礼貌、安静的人。”钓鱼人Angler既是钓鱼人，又是国教徒Anglican。Anglican一词出现于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距沃尔顿写书（1653）有二十年，而且从通篇看来，钓者即国教徒是没有疑义的。这位钓者反对无神论489，反对天主教，自不必说，他也反对非国教的新教徒490，而且是个狭隘的爱国者。491这个钓者显然是以他本人为原型，反映他本人的理想：忍耐、知足、安详、虔诚，一句话，“原始基督徒精神”。钓者对猎人说：“关于我的单纯，如果你的意思是指无害，是指我们时常在原始基督徒身上找到的那种单纯，那些原始基督徒正如我们大多数钓鱼人，是安静的人，遵守和平的人，他们的单纯中有智慧，不出卖良心来求得财富，不是有了财富又愁得要死，怕得要死。……先生，如果你认为我们钓鱼人就是这种我所说的单纯的人，那么我本人和我的同道很高兴你们是这样理解我们的。”

这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那些“出卖良心求得财富”的人中间就有清教徒。“只有我们这些在过去二十年里生活过来的人，才确切知道金钱引起了多大的祸害。”“过去的二十年”正是革命内战时期，是清教徒胜利的时期。他在讲到狗鱼（pike）的时候，显然是在责难清教徒。他引用的有关狗鱼的材料来自瑞士自然科学家盖斯纳（Gesner）的著作，谈起来却像寓言：

狗鱼都活得很长，养鱼人却吃不消，因为这种鱼是以其他许多鱼的死来维持生命的，它甚至吃它的同类，有的作者称之为河霸，或淡水狼，因为它有胆大、贪婪、吞食的性情。盖斯纳讲过一件事，说有一个人牵了一头驴到池边饮驴，池里有一条狗鱼，看来已经把其他的鱼都吃光了，那狗鱼一口把驴子咬住，驴子把狗鱼曳出水面，就这样驴子的主人用驴把狗鱼钓了出来。

寓言是此书的一个方面，另一面即经常被人注意和称赞的一面——垂钓之乐。

已故的伊顿公学校长亨利·沃顿爵士，我常和他一起钓鱼闲谈，他为国出使外国，富有经验、学识、才华和乐观精神，和他在一起可算得是人间一件乐事。他十分赞赏垂钓，这就足够说服任何对此婉转吹毛求疵的人，他本人也最爱垂钓，经常实践垂钓的艺术，他曾说：他有闲暇才钓鱼，这样时间就不浪费了。在思考疲倦之余，钓鱼使他的脑筋得到休息，愉悦精神，排遣焦虑，平息起伏的思绪，缓解激情，引来满足的心情；钓鱼能使人养成和平忍耐的习惯。的确，我的朋友，你会发现钓鱼有类乎谦卑的美德，也就是心平气和的境界，以及随之而来的许许多多其他的幸福。

这种所谓的“满足的心情”仍然是和那些富有的清教徒对比而言。他说，要知道“钱太多了和没有钱同样痛苦”。“我们只看到富人外表很幸福，很少有人想到富人多像一条蚕，蚕表面好像在戏耍，其实这时候她吐的丝正是自己的内脏，她正在消耗自身；富人也是这样，忧愁压在身上，腐蚀着他，为的是保有他也许是昧了良心而得到的东西。让我们感谢上帝，我们身体健康，生活过得去，而最重要的是良心平静。”《垂钓全书》以“习静”这句格言结束，也正是贯串他的传记作品和本书的思想。

《垂钓全书》用的是对话录的形式，对话人开始是三个：钓者、猎人、捕鸟人，他们的对话沿袭中世纪的所谓“辩论”文学（débat），各方夸自己的优点，后来捕鸟人渐渐隐没。由于上述的思想基础，所以和传记一样，行文节奏舒缓，常有奇趣和幽默。加以点缀着一些诗篇、景物描写、自然界的趣闻、文学旧话、文学评论以及人间异事（如梦兆492），内容丰富多采，使这部作品具有很高的可读性。

皮普斯的日记

日记较之传记离文学更远，日记和书信一类只能算作传记或某一时期的历史材料493。我们拿某人的日记当作文学作品来看，此人的日记总须有一定的文学性。这不是说，它里面记载着什么文学掌故或文学见解，而是说它本身具备一件叙事作品的主要因素，如人物和事件。日记的主人应当就是这部叙事作品的主角，他和其他人物发生一定的关系，各种事件按时间顺序展开，但人物是朴素的，事件没有经过组织、筛选，只是一部未经加工的传记或小说或戏剧。但由于它是原始材料，它往往更富于生活气息和时代气息，更直接地反映出人物的精神面貌。

另一方面，如果一部日记只是流水账式地记一个人每天的活动，对研究此人也许有用，但读起枯燥无味，算不得文学作品。如果一部日记只是不时地记下感想、思考、冥想，那应属于哲学笔记或道德修养一类的书。

我国私家日记起于何时，待考。陆游《老学庵笔记》三，“黄鲁直有日记，谓之家乘，至宜州犹不辍书。”罗大经《鹤林玉露》十：“山谷晚年作日录，题曰家乘。”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的家乘，很可能是私家日记之始。陆游自己的《入蜀记》是他乾道六年从浙江入蜀的逐日纪录。徐霞客的游记也是采取日记形式。许多日记都是出使出游的逐日纪录，也许可以叫做“专题日记”。

在英国十七世纪，日记、回忆录等突然出现了一批，从此一直延续不断。其中原因，文学史家没有解释清楚。勒古伊解释十七世纪大量回忆录的产生的原因说，这是因为人们“想把自己一生的事迹告诉别人，想纪录下时代的变化多端的特色，在这个时代，个人抛掉了以往约束着自己的枷锁，因而产生了大量的回忆录，以致成为此后文学创作中的一个永久性的特点494”。韦治伍德也说“这种新的、不受抑制的（uninhibited）表现力产生了十七世纪中末叶的大量的日志、杂记、私人日记495”。而记日记风气之盛甚至波及到务农的乡绅496。所谓摆脱了思想束缚，恐怕是指思想活跃的意思。上面提到的那个务农的乡绅（Adam Eyre）某日就这样记的：“今天一天在家，大部分时间阅读。”又“今天一天在家休息，思考我在阅读中所发现的人们的各种不同意见”。这位乡绅参加过议会军，1647年隐居乡间，他虽不笃信宗教，但宗教论争席卷全国，使得每个人不得不思考。

世界的动荡、政治上的改朝换代、内战外战、天灾人祸，而与此同时，新生事物如科学的发展也不断出现，引起思想的活跃。也就是说，外界有许多大事在发生，不可能不影响到所有的人，其中有的人觉得这些大变化发生在自己生活中值得纪录下来备忘。所以日记的兴起有社会条件，也有个人偶然因素。此外，书写的物质条件的发达也是一个原因，如果书写工具不甚方便，也不可能。据推测，皮普斯把一天发生的事随时记下，晚上有功夫再写出来，有时积两三天甚至五六天再一并写，所以他的手稿几乎没有涂抹修改的痕迹。497

日记既是私人的备忘录，因此不是准备发表的，而且有一定的保密性。日记，同书信一样总是在本人身后问世。但也不排除目的是为了发表的日记，如旅游日记。这类准备发表的日记，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往往不能率真，或仅仅是摘录一些新闻琐事，没有文学价值。只为自己而记的日记往往能率直地反映出自己的人格和兴趣所在。

十七世纪英国两大“日记家”约翰·伊甫林（John Evelyn，1620—1706）和撒母耳·皮普斯（Samuel Pepys，1633—1703）的日记不仅使我们更多更具体地了解那时代的历史（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也使我们很具体地了解这两个作者本人，并通过他们的自画像了解某类人物的精神面貌，甚至时代精神。这两人中，伊甫林“自我意识”强，而皮普斯更率真，更能生动地描绘自己的“精神境界”，反映出那时代的某些特色。两人的区别可能就是王国维所说的“隔”与“不隔”的区别吧。

伊甫林是保王派，内战时两次出游国外，复辟后多次出任公职，并参加了新成立的科学团体“皇家学会”。他和皮普斯颇有交往。他写过《除烟法》（Fumifugium），论如何消除伦敦的空气污染，又写过《造林》（Sylva）提倡植树，为海军舰只提供木材。他的《戈多尔芬夫人传》（Life of Mrs.Godolphin）是一部颇富感情的传记。他写日记是受父亲的影响，从九岁就开始记，直到去世。他的日记多记所见所闻，作客观的报道，如旅居国外时期所见的自然现象、艺术珍品、科学技术、庄园、园林，多是博学家的兴趣。他也写社会现象，如1644年10月7日在法国马赛见到海员的非人处境，他既承认其不人道，但又把他们说成是“快活的无赖”。他的日记中也写到许多名人和历史人物，如1655年3月18日他记他去听耶利米·泰勒布道，并找他请教，还立意要把他当为自己的“灵魂导师”（ghostly father），但不讲自己灵魂上有哪些缺点。他也记许多“大事”，如1666年9月2—6日伦敦大火，写得很具体详细，但其中无“我”，而且还有时间引一句描写特洛亚覆亡的诗句non enim hic habemus stabilem civitatem[我们失去了一座坚固的城池]。皮普斯所记的同一件事也许没有伊甫林那样全面，但他不是一个旁观者，纪录员或新闻记者，而是这出戏里的演员，是这段故事里的主角，处处从“我”的角度写，写大火对他所认识的朋友们的影响，城中的慌乱。百忙之中还写他妻子因为女仆擅自回家，她追到女仆家里去打女仆，写到这里意犹未尽，还写女仆的母亲抗议说她女儿不是学徒，不准打她。此外，伊甫林语言正规，而皮普斯文字极为口语化、生动。但不是说伊甫林的日记毫无价值，相反，里面材料很多，知识性的东西很多，而且时间长，十分有用，但缺少“文学性”。

伊甫林虽与皮普斯是朋友，伊甫林是个忠实的保王派，皮普斯态度比较暧昧。试看对克伦威尔等革命领袖在王朝复辟之后，从坟墓中被挖出来，施绞刑，就可以看区别。伊甫林这样写道：

1661年1月30日今天——真乃上帝的惊人的不可捉摸的裁判啊！——众首要叛逆的尸体，克伦威尔、判处国王死刑的布拉德肖、篡位者的女婿艾尔顿，从威斯敏斯特华丽的坟墓里，被拖了出来，拖到强盗王所在的泰本498，吊在绞架上，从上午九时迄晚六时，然后埋入在该命中注定的、可耻的纪念物499下的一个深坑内；成千上万过去看到他们不可一世的人也在场观看。回顾1658年10月22日500，惊讶吧！敬畏上帝，崇敬国王吧；勿与喜好变革者有任何干系！501

皮普斯则是这样记的：

1661年1月30日（斋日），今天第一次守斋，弥尔斯先生讲道极好，题目是“主，宽恕我们过去的罪孽”，讲因为祖先犯罪，上帝公正地惩罚其后代，讲得极好。接约翰弟502来信，写得很妙，要求准许他加冕日503来伦敦。访巴顿夫人，妻与她最近方从国外回来，见克伦威尔、艾尔顿、布拉德肖吊在泰本绞架上，并埋在该处。

伊甫林字里行间的感情与皮普斯的一笔带过，形成显明对比。

皮普斯出身寒微，父亲是裁缝。他靠亲戚爱德华·蒙太玖爵士资助，入剑桥大学莫德林学院。1655年同一个流亡到英国的法国新教徒的十五岁的女儿结婚。任当时一些政要的秘书。1660年经人介绍，任海军部档案员，1672年和1684年两次受命为海军部秘书。1679年和1690年两度涉嫌天主教阴谋入狱。1664年成为皇家学会会员，1684—1686年任会长。1688年以后退休。他对英国海军的供应和财务的改进出过不少力。英荷战争中，英国海军失利，1668年他在议会胜利地答复了质询，为海军辩护。从这些事实可以看出，他的社会政治开始于复辟之后，他虽是清教徒家庭出身，但没有清教徒的狂热。他所保存的清教徒特点表现在善于经营家业。他并不是个保王派，只是一个很能干的国家官吏。他喜欢享乐，喜爱音乐和戏剧，甚至调情。他对科学也有一定兴趣。对待周围一切，他充满好奇心，是个十足的“好事者”。他的精神状态与其说是属于复辟前的时期，不如说是开启复辟后和十八世纪的风气。

皮普斯的日记开始于1660年1月1日，到1669年3月底因为目力衰退（但未盲）而停止，同年他妻子去世。为了保密，他用刚发明不久的速记密码写日记。惟其如此，他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所作所为，把自己的真实思想感情，赤裸裸地纪录下来，写出了一个真“我”。他“天真”到这样一个程度，即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是在自我暴露。因此，我们从他的日记里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的一种典型。他的书籍在他死后都赠给了他的母校，这几本日记也在其中。十九世纪初，伊甫林的后裔整理其遗物，发现了他的日记，于1818年整理出版。这日记里多处提到皮普斯，于是又在莫德林学院找到了皮普斯的日记六本，由当时一个大学生约翰·史密斯用了三年时间把密码译出，于1825年问世。

我们且来看看在十七世纪后半叶英国这大舞台上和家庭的小舞台上皮普斯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上面提到他出身寒微，靠有地位的亲友做了官，后来生活日渐富裕。他一方面很会享乐，一方面又像一个“好”清教徒，善于持家。在他日记的前几年，每年要“年终结账”一次，一年比一年积累增多，使他踌躇满志：

[1666年12月]31日。结账，最后发现账目清楚无误，最令我不满意的是，今年收入比去年少573镑，今年总收入仅为3560镑。而今年开支则比去年多644镑，去年全年开支不过509镑，而今年开支看来是1154镑，按我现在财产说，似乎不应一年间开支这么多。但是上帝万福！我祈求上帝让我感恩吧，因此我的实际存款已超出6200镑，比去年增加了1800镑504。国家多灾多难的一年505总算结束了，举国上下都希望它结束。我与全家都安好，家中有四女仆506，秘书一人汤姆，弟弟也寄居我家等候差使。一家身体极好，国家事务则极糟；海员因欠饷，不卖力，以至不服管束，照此情况，明年船队难以出海。法荷两敌强大，与我之贫困相比，更显强大。议会怕花钱，迟迟不肯筹款；重建伦敦市的可能越来越小507，人人定居他处，贸易得不到鼓励。朝廷可悲、邪恶、玩忽职守，朝廷中一切头脑清醒的人都担心明年整个王国将要毁灭，上帝拯救我们吧！就我个人情况而言，我认为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现在已有大批上好餐具，以后请客可以全部用银餐盘，现共有两打半。508

这个人并不坏，他并不是一个死硬的保王派，他批评朝廷，也关心国家命运。同时，他却更关心自己的财产，权衡出入。但最能暴露他的弱点，使他成为一个跃然纸上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是最后一句话。在朝廷这样腐败，国家这样岌岌可危的时候，他却庆幸自己有两打半银盘子而沾沾自喜，还要想到请客设宴，至少把自己的虚荣心刻画得淋漓尽致了。皮普斯在当时应算是一个办事认真、“有良心”的官吏，他这种无意识的自我暴露，比小说家笔下刻画的官吏，可能更真实而有说服力。许多评家认为这是他“天真”“可爱”之处，所以这样说，恐怕是因为他的这种无顾虑的自我暴露使读者感到自己比他在道德上优越，打动了读者的自我优越感吧。

他的日记记了许多这几年发生的重大事件，如查理二世的加冕，伦敦的大火，英荷战争。他像个新闻记者那样，报道得十分详细，但又与新闻记者不同，他把自己连带他个人的兴奋和恐惧卷入进去。例如他记荷兰舰队深入到泰晤士河时伦敦城的紧张情况，非常富于戏剧性：

[1667年6月]13日，一起床就听到王家查尔斯号被俘消息已证实，他们[指荷兰人]正在装配[该舰]——佩特（Pett）本应按我们各次命令将该舰开向上游，佩特未执行命令，真该处绞，[敌人]又烧毁其他舰只若干；[敌人]又一支舰队也向合普（Hope）驶来。王与约克公爵509闻讯，晨四时即赶赴伦敦桥下，下令在巴金河岔（Barking Creek）及其他地段沉船，阻止[敌舰]深入内陆。我闻讯大为恐慌，立即决定送老父及妻下乡，两小时后，即于今天当天乘车离去，睡衣袋中带有1300镑金币。祈求上帝保他们一路平安，抵家后将钱财妥善隐藏！但我满怀恐惧。他们去后，我仍为其余财物担心。休厄（W.Hewer）前此曾去钱庄，从巴克威尔（Backewell）手中取出其存款500镑，但提款人之多，数以百计，钱庄濒于破产，财东对众人说，二十天后付款，过二十天，我们付款。提到款的人，钱庄故意把钱数弄错，让提款人重数，以拖延时间。我想用银币换回200镑金币而不可能，因前一日金币已卖完，比价为24或25先令换一块金币。我不得不随身携带银币，颇想抛在衙署，继而一想倘若一旦被迫离开衙署，如何取出。每时每刻都有人来请示如何装配火攻船，任务紧迫，我被迫大半日守在衙署，最可怪者，守在恰特姆（Chatham）的部队毫无消息，我们像闷在鼓里，各种谣言传来，我派克拉帕姆（Clapham）先生火速前去了解情况。午间，我决定派吉卜孙（Gibson）先生再携一千块钱币去追赶妻，借口是给耶利米·史密斯爵士（Sir Jeremy Smith）送紧急情报，因我听说他在纽卡斯尔（Newcastle）指挥舰队，我确实也将情报给了他，可能对国王有用，朝廷在百忙之中未必想到这点，这笔加急费用在国王也不足挂齿。王与约克公爵整日上上下下，有时登上塔山，该处有首都民兵，王向他们发表演说，要他们就到他所在之处为止，不可过分冒进。我心神痛苦，又派桑德斯（Saunders）追赶妻与老父，务必在投宿处找到他们，询问情况。晚间，找来表妹莎拉及表妹夫，我将布兰普顿（Brampton）宅的一箱文书、我弟汤姆的文书以及我的宝贵的日记都交付给他们，将两只银瓶送交凯特·乔意斯处，财物分散之后，总可保存一部分。我又制腰带一条，费了一番手脚把值300镑的金币装入，围在腰间，一旦落入坏人手里，不致身无分文。世上也只有我国，人们表面坏，实际并不坏，在其他国家，落入贼人之手，一定会砍断喉咙510。晚，佩林（Pelling）先生等人来衙署，谈及伦敦市今天人们到处都十分沮丧，从未有过，而且粗声谈论大逆不道的话，诸如他们是被人收买又出卖了，教皇党出卖了他们；也有人骂国王，说军需处拖拉，直到很晚才把火药送到恰特姆和厄普诺堡（Upnor Castle），炮车都散了架，说莱格（Legg）511是个教皇党；说厄普诺、伊利莎白女王造的坚固古堡都弃置不用；说泊在恰特姆的舰队不应再驶向上游了。人们认为我们已失败，把城区的家和财宝都迁走了；人们还真的相信法国大军已开到敦刻尔克（Dunkirk），要侵犯我们，我们遭受侵犯已成定局。律师克拉克（Clerke）先生因公来见我，说国王已选皮尔蓬（Pierpont）先生和西部的佛恩（Vaughan）为枢密大臣；大法官今天在威斯敏斯特厅遇到众人，众人向他报告敦刻尔克府的情况；说有命令要成立若干团，由费尔法克斯勋爵（Lord Fairfax）512、英戈尔兹比（Ingoldsby）、贝塞尔（Bethell）、诺顿（Norton）和伯奇（Birch）及其他长老派指挥；又说贝茨（Bates）博士获准布道。这些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团结起来。半夜，邻居桶商哈德孙（Hudson）先生来，告诉我他今天下午五点从恰特姆来，说今天午后他看到敌人的火攻船把王家詹姆斯号、橡树号、伦敦号战舰烧毁，还有两三条[敌人的]战舰也一起开来，不把厄普诺堡的炮火放在眼里，只当是只苍蝇；又说，敌舰已驻泊厄普诺堡之下，但我觉得他的话不对；他又说荷兰人正在装配王家查尔斯号，又说我方从远处广场开炮，毫无用处，炮弹擦水面而过；又说，厄普诺开始时炮火甚猛，后来逐渐放缓，也许炮手被打倒或火药用光了。但我们听说合普方面的舰队开向内陆并未超过前次涨水线，又威廉·巴顿爵士（Sir W.Batten）告诉我已在五里治（Woolwich）准备好船只沉入河底，以阻止他们向上游侵进。今天我还立了遗嘱，将我所有一切平分给老父与妻。

这段纪录写伦敦在荷兰舰队节节进逼情况下的慌乱情况十分生动具体（钱庄挤兑、国王兄弟亲自出马指挥、谣诼纷纭），非亲身经历写不出来。在这样一个背景上，皮普斯作了极妙的自我写照。作为一名政府官吏，他坚守岗位执行任务，关心战况，但心里仍很恐慌。他对许多谣言虽然有的不甚相信，但所记这么多，正好足以说明他很重视，重视又正好表明他的忐忑不安。在全部纪录中穿插着几处极精采的自我暴露：一、睡衣袋里装钱，二、两次派人去探听父妻消息（其中一次是公私两便），三、分散财物，四、制腰带，五、可以算是画龙点睛——立遗嘱。这是在这样一个特定条件下一个“有良心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官吏的典型。整段纪录也呈现为公私相间的“夹层”模式。

皮普斯在人生舞台上的活动是多方面的，他扮演丈夫、儿子、兄长、朋友、下属、上司。他对生活的兴趣也是多方面的，他爱钱，爱享受，爱音乐，爱戏剧，也对科学发生兴趣。他虽然没有多少科学知识（算术不知乘除），但强作解人。他对英国海军建设进行过技术改革，他很早参加过皇家学会，后来还任会长。日记中这方面的记载很多，如：

[1666年8月]8日，与胡克（Hooke）先生谈声的性质，他使我理解了琴弦发出的乐音的性质，极妙；他说凡声各有一定震动次数，知道次数，他就能根据飞鸣的飞虫所发的声符合音乐中的某音，而判断其振翅的次数。我觉得这未免太微妙了一些，但他对声的论述，一般说，确很精辟。赴圣詹姆斯宫，与同侪侍候[约克]公爵，发现其鼻上及右眼角贴有两三块药布，乃前日打猎时为树枝击伤。与公爵交涉公事，如今公事已无几，不过是要钱，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抵挡一下下面的诉苦而已，诉苦如今也归无用。办完公事，去弓街普利夫人处，妻与巴特里耶先生及其诸姊妹在此，留晚饭，甚丰盛。十时离席，唱歌一阕，乘两车返寓，巴特里耶先生、其妹玛丽、妻和我乘一车，[女仆]墨瑟独乘一车；在老城门遇检查，盘问我们是否为夫妻，抵家。[仪器商？]李甫斯在寓候我，夜色如昼，在我建议下，虽有睡意，仍用十二英尺望远镜及六英尺望远镜观月，观木星，迄凌晨一时，景象十分喜人，拟买两镜中之一镜。上床，虽极困倦，但极愉快。李甫斯留宿；极感自豪，能有空榻留宾，当感谢全能上帝。

当然皮普斯也有不甚体面因而不可告人的一面，如在教堂一面听讲道，一面接连同两个女子调情（1667年8月18日）；在剧院看戏，前排一妇女向后一口痰吐在他身上，“但我见她长得极俊俏，也就毫不在意”（1661年1月28日）。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用密码写日记的一个原因。

皮普斯的日记和伊甫林的日记一样，纪录了大量的十七世纪英国的社会风习和各方面的情况，是了解当时社会的第一手材料。皮普斯的日记一般说比较琐屑，充满了时人时事，不熟悉这些人与事，读来费力。但也正是这些大量的时人时事构成了当时历史的一个侧面。日记的主人公皮普斯的活动，他的兴趣，他的全部精神状态，可以说充分体现了复辟时期和十八世纪的统治精神。那“思考的时代”，矛盾斗争的时代，已属过去，宫廷趣味统治社会，统治文坛；清教徒的精神已失去其战斗性，而流为实用；科学逐渐代替了感情，“理性”逐渐建立起自己的统治。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从复辟以后，已走进另一阶段了。

文学史参考书目

Douglas Bush：English Literature in the Early Seventeenth Century 1600-1660，Oxford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Vol.V.，1945.

C.V.Wedgwood：Seventeenth Century English Literature，OUP，1956.

H.J.C.Grierson：Cross Currents in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XVI-Ith Century，London，1948.

Pelican：Guide to English Literature 3，From Donne to Marvell，1956.

A.C.Baugh（ed.）：A Literary History of England，N.Y.，1948.Emile Legouis and Louis Cazamian：A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Eng.tr.），Dent，1971.

Cambridg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C.H.E.L.）.

Basil Willey：The Seventeenth Century Background，London，1946.

F.P.Wilson：Elizabethan and Jacobean，OUP，1945.

书后

我在拙著《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小引》里写了一点我对这一时期英国文学的看法，觉得意犹未尽。《读书》杂志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冒不逊之讥，再啰嗦几句。

1982年秋天，我在复旦大学外文系为研究生开了一门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课，第二年春天又为北京大学英语系研究生重复了一遍。两次讲完之后，我想何妨把它写出来，可以作为学生学习这段文学史的参考。这就是它问世的缘由。

国内通行的外国文学教科书讲到这一段文学时，非常简略，最多只讲三个作家：弥尔顿、班扬和德莱顿。对于一个学英国文学的学生来说，特别是在研究生阶段，这点内容是远远不够的。英文系的学生当然可以读英文的英国文学史，但对一般不能或目前尚不能阅读英文的学生或文学工作者或爱好者，这一段的文学就将是个空白。我这项工作也许可以起到一些拾遗补阙的作用。我又一向倾向于讲文学史要“说说唱唱”，“说”就是讲历史，“唱”就是读作品。对初学者尤其应以“唱”为主，在“唱”的时候把历史发展简要介绍一下。英国文学十七世纪这一段就是对研究生来说恐怕也比较陌生，所以就收了比较多的引文。

我选这一段文学史并不仅仅因为它对我们的专业学生和一般读者比较陌生，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段文学史本身的重要性。这一点我在本书的《小引》已作了交代。我觉得这一段历史具有全球性的历史意义，在世界史上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一次尝试和失败。在英国，它牵动着每个人的心，也影响到欧洲，而欧洲当时在世界史进程上是处于先进地位的。

我们读历史总是讲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是在宗教外衣下进行的。但是宗教到底起什么作用，它的具体内容和表现是什么，学生知之甚少。我企图用几个作家的具体作品，对当时这件五颜六色的宗教“外衣”作些描述，同时指出其重要性。我曾说：“我们说政治斗争是在宗教外衣下进行的，是说宗教论争甚至宗教战争实质上是政治斗争，但当事人在他们主观意识里，恐怕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诚意地把这场辩论或战争看成是宗教信仰问题的。”

我在《小引》里还同时指出在进行宗教论辩的同时，科学也在长足前进，奠定了方法论的基础，但同时也受到宗教的抵制。

在这矛盾激化、风云变幻的时代，凡是有思考的人都在提出问题，思考问题，而且思考一些带根本性的问题，如生与死、信仰、精神的疾病和创伤。

我也企图说明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时代，散文特别发达。

现在想来，以上这种理解还欠完全。我觉得，如果从文艺复兴一直看下来，如果说十七世纪使很大部分英国知识界陷入沉思，那么这沉思阶段还应向上推个二三十年。人文主义在它极盛的时候，确实具有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形象地体现在一些作家的作品里，如意大利诗人阿利阿斯托（Ariosto）的《发疯的罗兰》着力描写罗兰因失去了爱情被激疯以后的摧毁一切的狂暴行动：他脱光了衣服，拔起大树，砍杀追捕他的人。诗人称他为“毁灭性的火焰”。爱情的力量可以使人丧失理性，摧毁一切。又像拉伯雷，他笔下的巨人更是表现出一股横扫一切、所向无敌的力量，这是我们所熟悉的。这两位有代表性的作家生活在十六世纪初到四五十年代，很能代表当时的“时代精神”。把他们和文艺复兴早期的作家相比，则早期作家只能算是曙光，他们则是烈日。到了八十年代以后，思想界的气候就变了，人文主义虽然呈现出无限好的夕阳景色，却已变成黄昏落日了。蒙田的怀疑论可以看作是当时思想界的晴雨表。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只能生活在幻想里，一旦幻想破灭，他的生命也就终止了。莎士比亚为什么在九十年代一登上文坛和剧坛就写鲁克丽丝受暴力的欺凌，就写了一批血腥剧？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具有多少破坏性？怕很难说。琼生就叫他“温和的（或有教养的）莎士比亚”。马娄笔下的“巨人”不是屈服于宗教，就是自我毁灭。这变化说明什么呢？我想这说明资产阶级的思想武器人文主义到了十六世纪后期遇到了挫折。与文艺复兴同时兴起的宗教改革运动也遇到了天主教强有力的反宗教改革的抵制。人文主义失去了它的破坏力，暴露了它的软弱性。这一方面表现为怀疑、悲观、沉思，另一方面又表现为追求感官刺激，夸张情感，失去理性和平衡（发疯的罗兰最后还是恢复了理性），或则表现为两方面的混合。这种精神状态在艺术和文学里就表现为所谓的“巴罗克”风格。因此要讲十七世纪英国文学，恐怕还应向上推几十年。这是我在《小引》里没有说得完全的地方。到了1660年复辟以后，英国文学受法国宫廷影响，确实很明显地跨进了另一个时期。所以真正要写一部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史，应从十六世纪末写起，包括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作家，因为这是文艺复兴的没落阶段。这样一来，恐怕也不能叫“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了，也许可以叫“文艺复兴衰落时期的文学”。

我不敢把我这本小书叫做“史”，因为它没有系统，讲作家也不是每个作家都全面讲，有的只讲他一部分作品，有时还作些中外比较，我本来想把它叫做《拾遗集》，给英国文学的讲授填补些空阙。例如我写大家比较熟悉的弥尔顿，就有意不谈他的主要作品《失乐园》等，而其他比较生疏的作家，就介绍得稍全面些。此外，我们对文学的看法，多年来局限于诗歌、小说、戏剧，这确是“纯文学”，这是西方传来的看法，来源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抒情诗、史诗、戏剧。我们翻翻《文心雕龙》或《昭明文选》，我们的老祖宗对文学的理解就宽广得多。当然西方学者也把文学概念扩大，我们翻翻他们的一些文学史，就会看到他们也不是仅仅把文学看成是以上三大类，也把散文、传记、书信、日记、历史著作，甚至哲学著作都包括了进去。可见天下好文学不尽在三大类之中。

文学是扩大人类经验的手段。人不可能经历一切经验，尤其不可能经历古代的经验。要体验古代人的思想感情，只有阅读他们的作品。这对于一个人的文化修养是很有好处的。

我老有一种感觉，自从我们推行开放政策以来，我们引进了许多现当代的西方文学。十年锁国，与外界情况隔绝，一旦开放便如饥似渴地想了解外界情况，这很可理解。引进来的作品固然增加了我们的知识，但恐怕很少能激励我们的精神，提高我们的境界。另一方面，外国的优秀文学遗产还有许多有待挖掘。以前或则囿于对文学的狭隘看法，或则由于照顾到某种需要（如教学），我们只强调某类作品，或所谓“重点”作家，或“重点”时期，因此很多好的作家作品就放过了，这是很可惜的。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扩大，可以深入的时候了。

就以外国文学史而言，通史已经出了不少，似乎可以出一些断代史，或某一文学运动的历史，或某一流派的专史。上面我已交代我这本小书并不是“史”，也就是说不是断代史。要写断代史，材料还得比这多得多，方面还要广得多。不过我是企图用“时代精神”把一批作家串联起，用他们的作品来说明这一时代的精神面貌。

但我没有能够严格按照这个宗旨去写，有一定的随意性，例如我写弥尔顿的悼亡诗，我忽而想到中国文学史上从《诗经》开始，历代都有，几乎成了一个抒情诗的“属类”，也成了一个传统，为什么西方这类诗却如凤毛麟角？我因而做了一些比较。若从全书体例来看，这篇东西放在里面不伦不类，虽然这首诗的情调颇符合当时人们的心理。

造成这种情况是由于我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即能不能从一个比较的角度写一段外国文学史？我们已经有不少文章对中外作家和作品进行比较，而对一组作家，或一派作家，或一个时期的作家进行中外比较，似乎还不多。能不能比较，若能，怎样比较，当然都是问题。不过，像我们一向所做的那样，仅在外国或西方的历史和文学传统范围之内谈论西方作家，虽然是完全必要的，但总似乎是像看戏，我们是旁观者，并未介入。如果同我们的文学作一比较，就可能在我们和异国文学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不论是异是同，一经比较，更容易理解。例如林纾就把西洋小说同《史记》、《汉书》的叙事笔法等同起来，认为合乎古文义法，使得西洋小说对当时士大夫和知识阶层读者读起来不觉得陌生。当然我们并不是要让外国文学“熟化”、“汉化”或“中国化”，而是做真正的比较。实际上，我们读外国文学作品都在比较，不过一般不是有意识地比较罢了。

这种比较的写法有一定的难度，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或不需要的话，在西方是可行的。国际比较文学协会早就执行了一项计划，从比较角度写一套多卷本的“用欧洲语言写的文学的历史”，已经出版了的有《表现主义》、《欧洲文学中的象征主义运动》、《启蒙运动时期》，还将陆续出版《二十世纪先锋派》、《用欧洲语言写的非洲文学》、《文艺复兴第一部分》、《浪漫主义的讽刺》等卷。每一种往往是多卷的。在西方这种比较文学史是写得成的，因为欧洲自成一个文化体系，在这文化体系内各国文学关系密切，相互影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一个文学运动往往是全欧性的。但用中西比较方法写一段外国文学史，问题就复杂得多，值得讨论。不过，我们站在中国的立场，不仅仅是抱着洋为中用的态度去处理外国文学，而且从中国文学传统的立场去处理它，分辨其异同，探索其相互影响（在有影响存在的地方）也许还是可行的，有助于对双方的理解。我在这本小书里做了一点尝试，枝枝节节，非常谫陋，希望读者批评指谬。

（原载《读书》1987年7期）

Seventeenth-Century English Literature
by

Yang Zhouhan

A series of lectures on a number of pre-Restoration authors whose works reflect the spiritual and intellectual unrest of the age.Most of them are unfamilar to Chinese students.With the better human authors the less familiar aspects of their works are discussed.The authors treated include Bacon，the character-writers，Robert Burton，Thomas Browne，Andrew Marvell，Jeremy Taylor，John Selden，Thomas Hobbes，Izaak Walton and Samuel Pepys.One chapter is devoted to English Bible，another to Donne's Sermons，two chapters to Milton，one on his view of education and the other on his sonnet commemorating the death of his second wife.The book，provided with plentiful citations in translation，is intended both for students of literature and the general public.

[1]或译“随笔”。但我国古代随笔内容驳杂，多无系统，或长或短，多记事，少议论。而培根的论文内容划一，都是修身处世的箴言，贯串着他崇尚实用的精神，立论条理分明，长短也比较一律，是经过长时间观察和思考才落笔的，绝非信笔所之，倒有点像唐宋八大家的古文，也许译成论说文好些。

[2]Alexander Pope：Essay on Man，Epistle IV，281-2：If parts allure thee，think how Bacon shin’d/The wisest，brightest，meanest of mankind.Macaulay：Essay on Bacon.

[3]见Pelican Guide，2。

[4]培根在他的遗嘱中说：“至于我身后之名，我托付给对我宽厚的人，托付给外国和后代。”培根作为政客，历来受到责难，所以他希望他死后，人们不要苛求于他。外国则指他立意要使他的研究不仅对英国，也对“全人类”有益，对后代有益，所以用拉丁文写，因为他认为拉丁文是国际的、稳定的语言。

[5]这是在他丢官以后写的，被称为“哲理性的”历史，而不是像前此的历史一味歌功颂德。主旨是通过对一个具体君主的分析写“王术”或统治之术，献给查理亲王，同时也为詹姆斯一世借鉴。

[6]Da Fidei quae Fidei sunt，仿《马太福音》22：21耶稣回答法利赛人的话：“该撒的物，当归给该撒，神的物，当归给神。”

[7]Kepler（1571—1630），德国数学家，培根同代人，发现行星运行规律。

[8]《大自然的解释》前言，见R.W.Church：Bacon，1909 Macmillan p.72。

[9]参看Church，p.83。读者还可参考皮普斯（Samuel Pepys，1633—1703）的日记，和笛福《鲁滨孙飘流记》用记账的方式盘点岛上生活的“支出”和“收入”，都是大家熟悉的“务实”精神的例证。

[10]《论君主》，15章。

[11]培根自己的方法的局限性，后人也已指出。

[12]英国皇家学会（The Royal Society，即科学院）成立于1662年。

[13]均指与经院派对立、迥异。

[14]同上。

[15]法利赛人是古犹太一个保守教派，自诩严守传统的成文法，后衍变为徒重形式的伪善者。培根此处可能暗刺旧教，拉丁文句意为：这群不懂法律的群氓可鄙。

[16]Jerome Osorius系耶稣会创立人洛攸拉（Loyola）的信徒，曾任教授，1562年撰文攻击英国宗教改革，1580年卒。1596年埃塞克斯征西班牙，掠夺其藏书，归牛津大学。

[17]Johannes Sturm（1507—1589），生于德国、比利时交界的阿亨，教育家，新教徒。

[18]Hermogenes，公元前二世纪希腊人。

[19]Car当系剑桥大学古典语文学者。

[20]Roger Ascham（1515—1568），剑桥大学希腊文教师，著有《教师》一书，论古典文学之传授。

[21]Erasmus（1466—1536），荷兰学者，著有《愚人颂》。拉丁引文：“我用了十年去阅读西塞罗。”

[22]One，意为驴。

[23]Asine，拉丁文。

[24]或多或少为人所奉行的。

[25]当时书法规则，第一个字母不仅形体大，而且附以花彩装饰。

[26]希腊传说中的王，他雕了一座象牙美女像，爱上了她，求神赋予生命，并娶了她。

[27]Adonis，希腊神话中的俊美少年，拉丁文句意为“你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28]C.L.Wrenn：The English Language。有时当然也是有意识地引用《圣经》，如T.S.Eliot，Prufrock，1.26ff：“There will be time……To prepare a face……to murder and create……”完全套用Ecclesiastes，3：“A time to be born and a time to die……”给人物的犹豫、怯懦、无聊，增添了一层《圣经·传道书》里的绝望悲观色彩。

[29]Douglas Bush（凡见本书所附参考书目者，书名一概省略。）在西方，读《圣经》的人可能是越来越少，但这并不等于宗教已不存在。Martin E.Martz：“Religious Trends in America”（见“Daedalus”，1982年冬，转载在“Dialogue”，1983.1）云：宗教并未消失，而是在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它现在扩散到了通俗读物、电视、疗养小组、大学课堂等处，扩散到广阔的文化领域里。当然这种走了样的、教堂外的宗教，仍然离不开《圣经》里的教义。

[30]参看C.H.E.L.IV。

[31]马克思非常熟悉《圣经》，在他著作中他经常引用路德译本中的辞句、节奏、人物、史料、典故来为他写作服务。参看柏拉威尔：《马克思和世界文学》，三联，1980。

[32]Burckhardt：The Civi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Phaidon，1945，p.262.

[33]例如Castiglione：The Book of the Courtier（1528），Bk IV（《论朝臣》）。

[34]Thomas Elyot，The Governour，1531，卷一，十一章。

[35]Henry Peacham：The Complete Gentleman（1622，1634），参看Douglas Bush。

[36]参看前章。“把属于信仰的东西，归给信仰。”

[37]Thomas Browne：Religio Medici Pt，I，sect，XIX‘credo quia impossibile’Basil Willey，p.117.

[38]C.H.E.L.IV.

[39]所罗门的形象在西方文学中总和富贵、智慧（判断婴儿的真假母亲）和“爱情”诗歌（《雅歌》），联系在一起。

[40]意为“主”，后衍变为“伪神”。

[41]希伯来是种族和语言的名称，犹太人（犹大人）、以色列人，是据国名而这样称呼。又，以色列和犹大都是远祖的名字，子孙称以色列人、犹大人。到了后来，这些名字，都变成同义语。

[42]据传摩西生于公元前1571年。

[43]埃及人征服巴勒斯坦后，虏去大批犹太人当奴隶，前284年法老托勒密，为了充实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命令犹太人把犹太《圣经》译成希腊文，即七十人本，同时，犹太人自从从流放返回家园后，在希腊人占领时期，接受了一部分希腊文化，采用了希腊语为自己的语言。

[44]参看《经外经·玛卡比》。

[45]此举对此后基督教会的建立产生了深远影响。

[46]汉译官话《圣经》，有许多汉文不通顺的西方传教士的痕迹（也有遗漏），今天读来感到佶屈聱牙，兹参照旧译本改译。

[47]埃塞俄比亚。

[48]幼发拉底河。

[49]希伯来语，“生、生活、生存”。

[50]世界是上帝创造的。

[51]《传道书》和《圣经》其他作品一样，对文学的影响不仅限于思想内容、对生活的态度、处世哲学和世界观，在文字上也产生巨大影响。我们在艾略特的诗歌里可以多次看到这一段文字的反响，如《普鲁弗洛克的情歌》23行以下（见前注）《东柯克》第一节。

[52]尼尼微是亚述都城，罪恶的渊薮。约拿可能生活在前八世纪，作品则不早于前五世纪中，此时亚述早已灭亡。这部《先知书》的作者是在追写三四百年前的先知事迹。那时亚述是以色列的强邻，前772年灭了以色列，当时以色列视亚述为敌国，罪恶的渊薮。

[53]应译他西施，即西班牙一带。亚述在东北，约拿朝相反方向逃逸。

[54]巴勒斯坦港口。

[55]指儿童。

[56]文士，官方的、职业的解经人。法利赛人指机械地遵守摩西律令的人。

[57]空洞、没有价值，没有出息。

[58]财神。

[59]Wrenn前引书，Coleridge：Table Talk，1830.6.14，“精研《圣经》能使任何作者在风格上避免庸俗”。

[60]四种体液说一直流传到近代，巴尔扎克的人物也是由某一种激情所控制，与此似有相通之处。

[61]当然，前此在戏剧中和诗歌里也有人物性格的描写，但都附丽于大作品，“性格特写”则是独立的肖像。〔第二版补〕Pelican Guide to E.L.2，Age of Shakespeare，p.342：‘characters’in the Jacobean literary sense[are]abstract qualities of good or evil rhetorically heightened.Quote from Webster（？）in Overbury's‘Characters’1615：To square out a character by our English level，it is a picture……quaintly drawn in various colours，all of them heightened by one shadowing！According to the OED，the word was not used in the senses of‘moral constitution’and‘formality in a play’until 1647 and 1749 respectively.按：温源宁著有Imperfect Understanding（Kelly＆Walsh，S'Hai，1935），写十七人物，有吴宓、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遇春、王文显、顾维钧、丁文江、辜鸿铭、杨丙辰、陈通伯、梁宗岱、盛成……盖均仿Overbury之Characters，颇有特色。有译本，题为“一知半解”，译者南星，岳麓书社印行（凤凰丛书）1988，应取英文原作一阅。

[62]如琼生喜剧中的人物。

[63]案：Hamlet给亡父的回答中，即用此字。

[64]中世纪文学里一些寓言故事说明某些善恶观念，也可以算作性格特写。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更是一个性格特写的画廊。

[65]三个数字依次代表幕、场、行。下同。

[66]侧座指大人物车乘内侍从的座位。

[67]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奥德修的妻子珀涅洛佩对付求婚者的拖延策略。

[68]吸足了气，以便“长太息”。

[69]在十六七世纪西方人的宇宙观里，金石不生长而长存，植物能生长，多数无感觉，动物有感觉，而无理性与灵魂，人则具理性与灵魂，即所谓“存在之链”。见前“三种灵魂”注。

[70]Sadness，原意是“餍足”、坚实、凝重、严肃、渐渐取得“悲愁”的涵义，译为“沉重的心情”可能较贴切。

[71]几乎和欧佛伯利同时，勃顿在写他的《忧郁的解剖》（初版，1621），十年后，青年弥尔顿写了一对诗《快乐》与《沉思》。仅举这两个著名的例子，便可见这个题目的普遍性。

[72]出自韦伯斯特（John Webster）手笔。他还有许多特写，如《小地主》（Franklin）也体现当时的一种远离尘嚣、自给自足、善良、过田园生活的理想。

[73]沃尔顿在《垂钓全书》第四章里引过“死在春天……”这句话。

[74]Micro-cosmographie，ed，Edward Arber，English Reprints，1904.

[75]指1666年大火焚毁前，伦敦圣保罗大教堂前一条街，为“三教九流”聚集之所。

[76]上帝怕他创造的人胜过他，使他们操不同语言，不能团结，造巴别塔（Babel）居之，见《创世记》11章。

[77]Les Caractères de Théophraste，traduits du grec，avec les Caractères ou les Moeurs de ce siècle.

[78]详论请看柳鸣九等《法国文学史》上册，1979，人民文学出版社。

[79]培根把历史分作四类：自然史、政治社会史、教会史、诗歌史，此处讲的是第二类。见该书下卷，二章，五节。

[80]即前句的意思。

[81]resorts按OED有“发条”“机关”的涵义。

[82]较著名者有沃尔顿的《传记》（详后）、奥伯利的《短传》（John Aubrey 1626—1667：Brief Lives，ed.Andrew Clark，2 vols.，1898.）。

[83]Joseph Spence：Anecdotes，Observations and Characters，of Books and Men.ed.James M.Osborn，2 vols.，1966.

[84]Austin Dobson：Eighteenth Century Vignettes.Ser.I，1892；Ser.II，1894；Ser.III，1896.OUP 1951（Ser.I，II），1923（Ser.III）.

[85]James Sutherland：The Oxford Book of Literary Anecdotes，OUP，1975，1976.

[86]A new kind of prose amusement.参看Wedgwood。

[87]Baugh.

[88]1624，1628，1632，1638，1651—1652，1660，1676。生前各版有增补。

[89]James Sutherland：The Oxford Book of Literary Anecdotes，1975，Felo de se自杀，不仅意味着“极端悲观”，而且在当时从宗教角度来说是犯罪行为。邓约翰曾写《论戕杀》（Biathanatos）即想辩护自杀无罪。

[90]如清教徒及国教的马丁·马布莱特（Martin Marprelate）的讽刺性论文（1588—1589）。

[91]《牛津大学手册》（Handbook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1932。

[92]A.R.Shilleto（ed.），1904，I.348 ff.

[93]Pelican Guide 2，p.73.

[94]培根的论说文也采用这种方法——定义、表现、原因、对策，不过具体而微罢了。培根论说文所谈的问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勃顿所关心的。勃顿的作品，问题集中，但体态膨胀。

[95]勃顿自己也说他的书名有许多先例可循，并举出一个例子：Anthony Zara：Anatomy of Wit，也是分段，分章，分节。

[96]《李尔王》3.6.80ff，李尔发疯后说：“让他们把里根解剖开来，看看她心上是什么东西在孳生。造成这种铁石般的心，有没有什么自然的[人性上的]原因？”可见十六七世纪人们想从科学、解剖学或心理角度去解释社会现象，十分普遍。

[97]Wedgwood.

[98]此书出版署名如此。Democritus系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哲学家，他主张宇宙是由原子组成，在伦理方面他主张中庸节欲才能获得幸福，对人间的愚蠢抱嘲笑态度，因此人称“讪笑的哲学家”。他的著作只存一些残篇，但他的理论亚里士多德有论述。

[99]一般说作者引拉丁文时，立即把它译成英文，汉译照译；作者无英文，直接从拉丁文译出的汉译加[]。作者的英译文往往译得很自由，如此句。此句出自小Seneca（哲学家）的克劳迪乌斯皇帝诔辞，作者原拟全用拉丁文撰写，但时代不同了，改用英文，拉丁文还需自译，但培根仍不太信任英文，所以把《学术的推进》译成拉丁文。

[100]Plutarch（约46—120），希腊传记作家，也写过一些伦理问题的文章，这个故事出自他的《论好奇心》。

[101]意思是请勿追问作者的真名实姓。

[102]想像中的人，不存在的人。

[103]Leuccippus与德谟克利特斯同时，是后者的老师，Epicurus稍晚（前341—前270），这里所举的哲学家和科学家都是唯物论者，作者信服他们，此处恐怕是由于旧势力的强大，措辞故加贬抑。

[104]Aulus Gellius，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学人，游学雅典，著有笔记《雅典之夜》（Noctes Atticae）二十卷，对古代哲学、考古、语言、文法、掌故多所论证，对古代研究非常有用。引文出自卷十，十二章。

[105]Praxiteles，公元前四世纪希腊最著名的雕刻家，他有的作品今天还保存。引文出自奴隶出身的罗马寓言作者Phaedrus（公元前后）的《寓言集》卷五。

[106]罗马讽刺诗人马希尔Martial（一世纪）的《警句》卷十。

[107]罗马讽刺诗人朱文那尔Juvenal（一至二世纪）的《讽刺诗》第一首。

[108]十七世纪荷兰阿姆斯特丹印刷和新闻事业发达，英国最早的定期刊物是在此印行的，以避免国内检查制度。1625年英国人阿彻（Thomas Archer）出版期刊，仿荷兰期刊《高卢比利时麦丘利》命名为《不列颠麦丘利》，意为信使。关于刚刚开始的英国新闻和期刊，琼生在其喜剧《新大陆新闻》中有所反映。参看《剑桥英国文学史》卷七。勃顿读报，或至少知道这些报纸，足见他并不脱离实际。

[109]Hippocrates是德谟克利特斯同时代的名医，著作甚丰。Diogenes Laertius，二世纪小亚细亚人，以希腊文著《哲人传》。

[110]Columella，一世纪罗马农学家。

[111]Constantinus或即Constantine the African，出生迦太基，死于1087年，有关于医学及其他科学方面的著作。

[112]《李尔王》里格罗斯特被踏瞎双眼之后说，“我有眼睛的时候总是跌交”。

[113]引自罗马诗人卡图鲁斯（Catullus）和马希尔的作品。

[114]Xenocrates是学园派哲学家，继柏拉图之后主持学园。

[115]指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Christ Church。

[116]Jovius，Paulus即Paolo Giovio（1483—1552），意大利历史学家、主教，与法国法朗索瓦一世、西班牙查理五世交往，著作有《名人传》（1546）、《当代史》（1550）。

[117]指斯迦利哲（Joseph Justus Scaliger，1540—1609），他父亲是意大利人，是军人和学者，他本人出生在法国南部阿让（Agen），在巴黎大学学习，奉新教，历游英国、苏格兰，在日内瓦、法国、莱顿执教，精古代学术，为当时第一大学者。

[118]Justus Lipsius（1547—1606），尼德兰卢梵（Louvain）的大学者。

[119]Adrian Turnebus即Adrian Turnèbe之拉丁化（1512—1565），巴黎王家学院希腊文和哲学教授，欧洲知名学者，故勃顿称他为蒙田的同胞。

[120]语出Seneca的《书信集》2。

[121]Konrad von Gesner（1516—1565），瑞士学者，精通自然科学、希腊文，著作等身。著作《百科书目》（Bibliotheca Universalis），收当时已知的全部希伯来、希腊、拉丁著作，每种均作提要及评论，这种通才理想是所谓“产生巨人时代”的要求。可能很似纪昀《四库总目》。

[122]Cosmography描述天宇和大地的科学，天宇和大地的图。

[123]主性格阴郁冷漠。

[124]据星占术，出生在出火星时辰的人多为盗贼，多为喜欢寻衅，喜欢揶揄和嘲弄的人，勃顿大约指自己为人挑剔，喜欢嘲笑。

[125]Minerva，罗马神话中司智慧、科学、艺术的女神，她的庙是古代罗马作家和演员们的行会所在地，此处指他的全部财富是学问。

[126]指莱顿大学古典学者海恩斯（Heinsius，1580—1655）。

[127]Diogenes，前四世纪希腊犬儒派哲学家，他鄙视文明风尚，过着极端朴素的生活。

[128]贺拉斯《诗简》1，19，20页。

[129]Lucian，出生于亚洲，定居雅典，公元二世纪作家，以讽刺对话录著名。

[130]Menippus，前三世纪奴隶出身的犬儒学派哲学家，以嘲讽世情著称。

[131]Heraclitus，前五世纪希腊哲学家，以忧郁著称。

[132]引自一世纪罗马讽刺诗人Persius的《讽刺诗》卷一，12页。

[133]引自贺拉斯《讽刺诗》卷一，9首，66行。

[134]参看前注：《李尔王》3.6.80ff。

[135]按小德谟克利特斯之名乃埃拉斯谟（Erasmus）用来称呼摩尔（Thomas More）的。勃顿可能是从埃拉斯谟处借用来自称的。

[136]《李尔王》4.6.180页：爱德加旁白评李尔王：“正经话和疯话夹杂在一起，疯中有理。”在某种意义上说，小德谟克利特斯和李尔王很相似，都是疯子，一个小疯，一个大疯，而且都是不公正的社会引起的。上面这段引文里所反映的社会动荡和斗争，不正是莎士比亚在许多剧本中所反映的吗？在《李尔王》里（1.2.115ff.）格罗斯特就有一段很相似的概括。稍后，格罗斯特的眼睛被踏瞎后，又说（4.1.46页）“时代的瘟病，是疯子领着瞎子”。只是勃顿的表达方式不同。

[137]Trajan是罗马开明皇帝（98—117），屡建军功，在罗马和所到之处造桥修路，在罗马建造了著名的图拉真市场和图书馆。

[138]Xerxes是前五世纪波斯王，发动过波希战争。

[139]Duke of Parma，1579—1592年西班牙驻荷兰的总督。荷兰当时称“低地”，当时在西班牙统治之下。

[140]1585年荷兰人反抗西班牙统治者，用一条装满火药的船炸毁安特卫普西班牙人的桥头堡。

[141]愚蠢上再加愚蠢。

[142]指当时德国新教一派的领袖Valentinus Andreas。

[143]指他们被女妖Circe变成猪，作者憎恶之情溢于言表。

[144]贺拉斯《诗艺》9。

[145]Mare del Zur，不详，可能指亚德里亚海的Zuri岛一带。

[146]Cyaneae insulae，在达达尼尔海峡入口处，后与传说中的互撞岛（Symplegades）混同，据传说，凡船只经过，这两岛就互撞，将船挤碎。

[147]传说中的福境，也是大西洋中卡那利（Canary）群岛的古称。

[148]Jerome Cardan（即Cardano，1501—1576），意大利学者，精医学、数学、星占、天文、物理、伦理和修辞。勃顿常引其著作。

[149]指摩尔（Thomas More）的《乌托邦》。

[150]我们不是仅仅为自己活着，出自西塞罗（Cicero）给他儿子的信《论职责》（De Officiis）l.7.22页。

[151]Misnia，是撒克森尼（Saxony）之古称。

[152]Pomerland即Pomerania，在今波兰境内。

[153]Lebedos是小亚细亚西岸城市，古代每岁庆祝酒神节，举行戏剧赛会。

[154]指化学之类的科学。

[155]指小普利尼（Pliny the Younger，公元一世纪）曾任罗马皇帝图拉真的理财官。

[156]Hippolytus a Collibus，不详。

[157]Corrivation意为合流，勃顿误用作“引流”，参看OED。

[158]维吉尔《农事诗》（Virgil：Georgics）1.53。

[159]一世纪罗马诗人鲁卡努斯史诗《法萨利亚》（Lucanus：Pharsalia）卷六，382行。

[160]维吉尔《农事诗》1.54—56。

[161]林纾：《畏庐论文·气势》引欧阳修称韩愈文的话。他认为一篇文章所以能有这样的效果，是由于作者在“未临文之先”就能“讲究”“敛气蓄势”，而非“力不足者，强而为气”。这话恐怕也能应用到勃顿的风格上，他那串珠式的用辞后面，有充足的感情，亦即“敛气”。

[162]第三部分，第二段，第一节，第二小段。A.R.Shilleto，1904 edn.III.p.54.

[163]lbid.III.303.

[164]Aeneas Sylvius Piccolomini（1405—1464），意大利学者，后为教皇庇护二世。

[165]《诗学》第八章；《诗艺》23行。

[166]参看：明张岱《陶庵梦忆》“朱云崃女戏”条。

[167]Shilleto，III.p.329.

[168]阿里奥斯托（Ariosto）：《疯狂的奥尔兰多》（1516）卷31，6节。

[169]勃顿的书有许多心理分析常为近代西方评家所称许，认为很符合现代心理学。是否如此，有待心理学者鉴定。从常识角度看，有些心理现象经他一点，使人似乎了解深了一层。如绝望，他说：“绝望是心灵的病，没有改善的希望，就产生绝望。绝望随害怕而来，可能发生灾害，产生害怕心理，发生灾害已肯定无疑了，就产生绝望。”（III.p.499）“绝望不一定是坏事，如战争中的绝望产生殊勇。”（同上）绝望也可医治，可以用信仰医治，可以抗拒魔鬼的这种引诱（III，pp.467—469），他能分析心理现象，看法又很全面。

[170]those land-leaping Jesuits，后面的隐喻显然是把那些耶稣会士比作青蛙，极尽蔑视嘲笑之能事。

[171]但这并不妨碍勃顿利用这些材料。

[172]《论君主》二十一章。

[173]Langius，即Matthaeus Lang，红衣主教，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德国皇帝马克希米林一世的亲信。

[174]China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The Journals of Matthew Ricci：1583—1610，Tr.Louis Gallagher，N.Y.，1942，1953.

[175]例如中国的国名，二世纪亚历山大城地舆家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称中国为“西那”（Sina），马可·孛罗则称震旦（Cathay），也有人称中国为“丝域”（Serica Regio），后来葡萄牙人称中国为“支那”（China），意大利人及其他欧洲人也写作Cina。在欧洲人心目中，这些名称十分混乱，不知道是否指同一国度。利玛窦第一次解开了这个疑团：“玛窦一行抵北京后，他们长久以来心里的疑团才得大白，‘支那帝国’和有些作者所谓的‘大震旦’，实则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北京过去是可汗都城，今为皇帝都城，即以前作者所谓的‘汗八里’（Cambalu）。”英译本p.311。勃顿（II.p.41）引此说。

[176]利玛窦本人也抱此态度。

[177]例如利玛窦几经周折，才获准进京。金尼阁译述利玛窦在北京的一段记载：“前面说过，北京十分富饶，大部分物品是从外面运来的，但尽管富饶，除不需节约的富人，生活还是很艰难的。木柴总是没有的，但是有一种沥青一类的东西补偿了这个缺陷，我们不知道叫它什么好，不妨叫它沥青或矿物沥青吧，它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就像列日附近比利时人所用的。中国人用它烧饭，在冬天温度降到北极地方那样冷的时候，用它取暖。这种东西极多，足可以补木柴之不足。这里的床[按即炕]是用砖砌的，下面是空的，有管道通向烧火处，床下形成一个热膛。膛里的温度可以保持很久，所以夜间无需烧火。这种床在北方各省普遍使用。中国的北方人比南方人勇武，但脑筋不如南方人灵。人性不同，有的人又在一方面见长，有的人在另一方面见长。”英译本pp.310—311。

[178]Travels of Marco Polo，William Marsden英译，1818，Everyman’s Library，Chap.22。

[179]III.p.380.

[180]阿拉伯原文应作《山国酋长》，讹译成《山中老人》或《山中长老》。

[181]平民素食，富人食马肉。

[182]I.102.

[183]I.116.

[184]II.161-162.

[185]I.355 ff.

[186]Hosanna意思是“求你拯救”，《圣经·诗篇》118，25。此处意为：今天要你活，明天要你死。

[187]P.Haedus，不详。

[188]引自Juvenal。

[189]Euphormio，罗马彼得罗纽斯（Petronius）故事《萨蒂里康》（Satyricon）中的人物。

[190]希腊神话巨人卡库斯偷了赫库列斯的车，倒拖回洞窟，为赫库列斯所杀。引诗出自Juvenal讽刺诗第五首，125—127行。勃顿的译文译其大意。

[191]按柏拉图的《斐德若》作蝉（朱光潜《柏拉图文艺对话录》，140—141页），勃顿写作蚱蜢。

[192]美少年提托诺斯老去变蝉。利希亚在小亚西亚。

[193]Cardano（1501—1570），意大利学者，Xylander曾译普鲁塔克的《名人传》，在序中诉穷。

[194]约翰·豪生（John Howson）在伦敦圣保罗教堂露天讲坛布道。豪生为勃顿的同代人。

[195]Phalaris为公元前六世纪西西里暴君。传世的书信都是伪作。

[196]Juvenal的讽刺诗第十四首，134行。

[197]Persius的讽刺诗第三首，85行。

[198]不详。

[199]Martial的《警句诗》九卷，第73首，第9行。

[200]同上，第7行。

[201]Persius。

[202]酿酒业。

[203]Cleanthes是公元前三世纪斯多噶派哲学家芝诺（Zeno）的弟子。

[204]Martial，七卷，第53首。

[205]〔第二版补〕“Burton’s Anatomy of Melancholy，he said，was the only book that ever took him out of bed two hours sooner than he wished to rise.”Boswell：Life of Johnson，i.415，Of Standard Authors.

[206]I.149-150.

[207]early into heaven ravished，见第17首。按沃尔顿（Walton）《邓约翰传》载，邓生子女十二人，他妻子去世时，已有五个子女夭折，他对膝下七个子女说，他决不让他们受一个继母的管制。

[208]他可能一度想移民到美洲，参看1622年的《向维吉尼亚种植园公司布道》。此公司司库为骚散普顿伯爵，副司库为菲腊（Nicholas Ferrar）。1625年菲腊在小吉丁（Little Gidding）成立了一个国教右派组织，并经营出版业，出版过赫伯特（George Herbert）诗集。查理一世几次访问过此处，据说内战中，他曾到此避难。1647年这座修道院为清教徒所毁。艾略特《四重奏》中的《小吉丁》以此取名。他重访此地后，写了这首诗，一方面纪念他又回到他的思想发源地或故乡，一方面宣扬他的过去与现在、已逝的与现存的、变幻与永恒之统一的思想。邓约翰这篇布道文未收入1640年以后各集，而见于生前1625年的《布道文四篇》、1625年的《布道文五篇》。他一方面希望维吉尼亚这片新领地是一片自由的国土，一方面又希望公司移民，其中包括大批牧师，甚至主教，能去维护那里的和平和“秩序”，宣传基督教，广布教化。这篇布道文被称为《英国第一篇传教士布道文》。邓虽未说明自己是否也参加了移民行列，他很可能有此愿望。他的言辞既实际，又能感动当场的听众：“你们之中有的人现在已经是老年人，当你们离开这世界的时候，你们会怀着极大的欣慰回想你们为那共和国和那里的教会奠基做出过贡献，虽然看不到它们的成长和完善。亚波罗浇灌（亚波罗是使徒保罗的继承者），但栽种的却是保罗[参看《哥林多前书》三章]；打基础的人更伟大。你们之中现在还年轻的人，会看到在那里和在别处一样，敌人受阻，而你们的朋友，以至你们的子孙处境美好。到那时你们将使这岛国，这旧世界边缘上的郊区，成为一座桥梁，一条游廊，通向新世界，把一切同那永不衰老的世界——天国——联结起来，你们将为我们这王国、为天国添丁增口，为我们的历史书、为生命之书，增添光辉的姓名。”参看Logan Pearsall Smith：Donne’s Sermons，OUP，1946，pp.53-54。

[209]他说：“我青年时代的情妇是诗歌，老年时代的妻室是神学。”The mistress of my youth，Poetry；the wife of mine age，Divinity：“少狎诗歌，老娶神学”。

[210]每节有拉丁文标题：1.发病，2.器官功能变化、减弱，3.卧床，4.延医，5.医至，6.医有惧意，7.医求会诊，8.国王派来御医，9.处方，10.病患于不知不觉之中，应于不知不觉中疗愈之，11.力求避免病毒攻心，12.用鹁鸽自病人脚上吸出头部毒气，13.胸前大片癍点乃内部病毒之表现，14.医生断定此是关键时刻，15.吾日夜不得安眠，16.邻近教堂丧钟每日提醒我自己末日之来临，17.为他人缓缓敲响的丧钟对我说：你也将死去，18.丧钟对我说：你已经死了，19.医生望见痊愈之彼岸，病已有转好朕兆，20.医生开始消毒，21.上帝开恩，我如拉撒路斯得起死回生，22.医生研究病因、病根、病的燃料，寻求纠弊之方，23.医生诫我务防再犯。

[211]喻教会。

[212]喻人。

[213]喻老死。英语translate翻译，原意移位、移易，此处：由生经老年而入死。

[214]指他人。

[215]名句。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eslf.

[216]名句。……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hell bolls；it tolls for thee.

[217]近代西方文论对文类的处理虽非规定性的（prescriptive），而倾向于描述性的（descriptive），但也未包括散文。从形式结构讲，散文并无统一形式，故西方文论认为不能成为文类。但并不因此而认为散文非文学。关于什么是文学，文学之所以为文学，众说纷纭，如文学决定于想像，或形象的语言，或有美学价值，莫衷一是。韦烈克只好承认决定文学的因素极复杂。参看Rene Wellek and Austin 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1949，第二、第十七章。

[218]指旧圣保罗大教堂（1666年毁于大火）北面露天讲坛，该十字架1643年为清教徒摧毁。

[219]Logan Pearsall Smith：Donne’s Sermons，OUP，1946，xvi-xvii.〔第二版补〕中国也有类似情况。慧皎《高僧传》：“尔时导师则擎炉慷慨，含吐抑扬，辩出不穷，言应无尽。谈无常则令心形战栗，语地狱则使怖泪交零，徵昔因则如见往业，核当果则已示来报，谈怡乐则情抱畅悦，叙哀戚则洒泪含酸。于是阖众倾心，举堂恻怆，五体输席，碎首陈哀，各各弹指，人人唱佛。”见胡适《白话文学史》p.208。胡称导师唱导乃是一种斋场的“布道会”。（86.11.5）

[220]Encyclopedia Britannica，15th edn，vol.14，p.804.

[221]勃朗（Thomas Browne）：St.Paul’s Cross：“在圣保罗十字架前布道的牧师宣讲一次用两小时，有时走下讲坛饮水润喉，现在改了，但古代法庭上长篇辩论时也有饮水习惯，参看罗马诗人马希尔的警句。”见Miscellaneous Observations and Notes，in Miscellaneous Writings of Sir Thomas Browne，ed.，Geoffrey Keynes，Faber，1931，p.225。

[222]乔叟《坎特伯雷故事》中《牧师的故事》就类似布道文。它并非什么故事，而是根据13世纪多明我会（Dominican）僧侣的一篇拉丁文论文改写的，其中穿插的七大罪恶的描写则取材于另一来源。这篇论文就像布道文那样，主题是悔罪，下分三大部分，穿插的七大罪恶，是为了进一步说明悔罪的必要。参看《弥尔顿的教育观和演说术》一章。

[223]Encyclopedia Britannica，14th edn，1973，under“Preaching”.

[224]例如演说的题目可以是“如果苏拉让位，结果如何？”“如果卡托自杀了，结果如何？”在缺乏民主的气氛下，借古喻今，画饼充饥，无实际用处。参看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Declamatio条。

[225]〔第二版补〕Erasmus：Enchindion Militi Christiani II Rule 5：（Dolan to Meridian Bork 1964），p.64.The great Christian writers of the past were able to treat even the most arid subjects with a beautiful prose.They enriched and colored their sermns and commentaries with the constant use of allegory.Almost all of them were at home with the writings of Plato and the poets，and they used this literary training to the very best advantage in interpreting the words of Scripture.

[226]中国古代无演说学，表达政见可以用论，也可以用奏议，如唐陆贽的《陆宣公奏议》。奏议极讲求布局，也引用故实、经典以述理，如果了解有关的具体历史事件及历史环境，一旦进入此类文章，也能令人欣赏。《文心雕龙·奏启》也讲如何说理：“夫奏之为笔，固以明允笃诚为本，辨析疏通为首。强志足以成务，博见足以穷理，酌古御今，治繁总要，此其体也。”战国时，游说之风盛，立谈可取卿相，注意陈词的方法。《墨子·非命》上，“立必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墨子尚辩，后来发展为名学，而无演说。

[227]R.P.T.Coffin and A.M.Witherspoon：A Book of 17th-Century Prose，N.Y.，1929收此篇。

[228]紧接第五章即“登山训众”，参看前文《圣经》一章。

[229]Coffin and Witherspoon，p.57.

[230]《新约》中保罗致《希伯来书》十三章十四节。

[231]《旧约·弥迦书》二章十节。

[232]《新约·路加福音》十二章十九节。

[233]没在水里的部分指物质、肉体生活，水面部分指精神、宗教生活。所谓“航行”即引渡到死后世界之意，佛教有“慈航”一词，把人生比做苦海，佛菩萨比做救渡众生的船，比喻相类。

[234]《新约·罗马书》6章，23节。

[235]从这句到本段末，文字晦涩，有些经院哲学家诡辩的味道，但大意还是可以捉摸的。上帝仁慈，我们不怀任何外在目的为上帝服务，必定会得永生。

[236]意思大半是“不必怀疑”。

[237]参看《使徒行传》二章四十一节，四章四节。

[238]十九世纪诗人、文学评论家科勒律治有一首诗，评论邓的诗：

请看，诲淫和神学结合在一道，——

这是个玩世、阿谀谄媚的头脑；

在他的想像里，骷髅头架和艳情

两者可以说是秋色平分！——

这并非他独有的缺点和过错，

确实是那时代流行的通货。

一个忠于朝廷的教士必须遵从

这些不成文法，表现于行动

四平八稳，不为教皇派、狂热派所煽动。

说邓约翰的表现和缺点具有时代特征，完全正确。说他的诗歌把男女关系和同上帝的关系相类比，也符合事实。阿谀谄媚也是时代“风尚”，参看培根的生平。阿谀的动机当然是往上爬，但邓付的代价——改变信仰——太大，因此即使爬上去了，内心仍然充满矛盾。

[239]参看Edmund Gosse：Sir Thomas Browne，1905，p.33。此书虽老，但仍有用。

[240]他出生于十月十九日，死于十月十九日。

[241]Urn-Burial，ch.5.

[242]Religio Medici Pt II，Sect.11.

[243]Religio Medici Pt I，Sect.51.

[244]Council of Trent（1545—1563），天主教多次开会，反对宗教改革。

[245]Synod of Dort可能是一次新教会议。R.M.Pt.I.Sect.5。

[246]指谚语Ubi tres medici，duo Athei.“三个医生里，有两个是无神论者”。

[247]即使如此，天主教会仍把他的这部书与哥白尼、培根、霍布斯等人的作品列为禁书。

[248]Religio Medici，I，6.

[249]哈姆雷特：“这家伙干这工作怎么一点都无动于衷，一面挖墓，一面还唱歌？”

[250]天赋nature，事实上是指天赋给我们的躯体。

[251]Virgil：Aeneid，2.274。埃涅阿斯在梦中见到遍体鳞伤的赫克托尔时所说的话。

[252]Diogenes，公元前四世纪希腊犬儒派哲人，据勃朗自注：“他嘱咐朋友，不要埋葬他，要把他挂起来，手里放一根棍子，好把乌鸦吓跑。”

[253]Lucan，公元前一世纪罗马诗人，引文出自其史诗《法尔萨利亚》7.819。

[254]乌鸦以长寿著称。

[255]塞特活了912岁，玛土撒拉活了969岁，《创世记》5。

[256]勃朗生于十月十九日，土星见，土星运行一周约需30年，在土星下出生，性格主忧郁、严肃、多思。

[257]指盛夏七八月，青年少艾之时。

[258]Climate，自赤道至北极或南极各分二十四带，英国在第八带。

[259]李白：不知何处是他乡。

[260]《旧约·箴言》1章7.22、32等节。

[261]致蒲伯函（1725.9.29）。

[262]Actius亦作Accius，公元前二世纪末罗马悲剧诗人，据李维（Livy）《罗马史》，他的剃刀割透了磨刀石，比喻其讽刺的尖锐。

[263]他这方面的兴趣是持久的，有关的资料不仅收罗在此书中，而且也散见其他著作。他不仅学过解剖，熟悉人体，并对自然界一切发生兴趣，也对考古、语言发生兴趣。参看Miscellaneous Writings of Sir Thomas Browne，ed.，Geoffrey Keynes，Faber，1931。

[264]Guido Pancirollus.

[265]Scaliger父子均为十六世纪大学者。

[266]Ramuzius.

[267]Linschotten（1563—1611），荷兰舆地学家，著有《东西印度航行记》。

[268]Alvaro Semmedo：History of China，London，1655，对开本。Semmedo，又作Semedo，汉名曾德昭，字继元，又名谢务禄、鲁德照（1585—1658），葡萄牙耶稣会士，1613年来华，死于广州。他的中国史1645年出版，1655年译成英文。

[269]Ferdinand Mendez Pinto（1510—1583），葡萄牙海盗，汉名秉托，1542年劫掠中国海岛，被捕后，解往北京，在长城服苦役，又押送杭州。获释后又赴辽东、宁波，自宁波入日本，是个大冒险家，其航海记成于1614年，1663年译成英文。

[270]Samuel Purchas（1577—1626），英国牧师，以纂辑舆地著作著名，著作中包括有关东方和中国的记载。

[271]勃朗著作中，有关中国的论述，还可举Of Languages and Particularly of the Saxon Tongue，其中谈到中国的“书同文”，所以“他们今天还能利用生于基督前数百年的伟大的孔夫子的著作，甚至可以上溯到盘古氏（Poncuus），盘古氏相当于我们的诺亚”。又如A Prophecy concerning the Future State of Several Nations，有人送给勃朗一首二十行的打油诗，其中一行预言鞑鞑人将席卷中国，勃朗作了注释，引中国历史上筑长城抵御“鞑靼人”的故事。均见前引Keynes书。勃朗所据何书不详。

[272]The Garden of Cyrus or the Quincuncial，Lozenge of Net-Work Plantations of the Ancients，Artistically，Naturally，Magically Considered.

[273]把小石子五枚掷起落到手背上。

[274]毕宿。

[275]五官。

[276]埃及女王，床上撒满玫瑰花瓣。

[277]此书献给Nicholas Bacon，其父Edmund为哲学家培根的异母兄；与勃朗交友；其祖亦名尼古拉，为伊利沙白一世掌玺大臣。

[278]作者既断为罗马人墓葬，为时甚古，当时恐未必有更古的墓葬，故云。

[279]指撒克逊人、丹麦人、诺曼人先后征服不列颠。

[280]罗马诗人提布鲁斯（Tibullus）的挽歌III.2.26。字面意思是“我愿有人这样写诗纪念我的骸骨”。换言之，“我死后也愿这样安息”。

[281]指瓮中的骸骨。

[282]古代星占家有此说。

[283]神秘主义，不可解。

[284]即普通人。按《圣经·诗篇》第90篇说，人的一生是70岁，强壮的可到80岁。

[285]勃朗自注：“按古代手相算术，曲右手小手指，为一百。”勃朗说来说去，主要意思恐怕是说人生短促。

[286]《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8章，大卫倚仗耶和华的支持战败非利士人与摩押人，对被征服的摩押人，他“使他们躺卧在地上，用绳子量一量，量二绳的杀了，量一绳的存留”。勃朗认为这是大卫的贪欲引起死亡。

[287]《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1章，大卫之子所罗门贪恋女色，以致树敌无数，在他死后上帝夺国。

[288]勃朗自注：“一夜抵三夜。”希腊神话Alcmena公主为宙斯所恋，宙斯命太阳停止升起一天，他可以与Alcmena欢度三夜。

[289]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3章。约伯经不住上帝对他的考验，诅咒自己。他恨不得未从娘胎里生出来就死了，因为出生后过黑暗的生活，与死无异。

[290]Siren，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鸟海妖，用美妙的歌声引诱海员使船触礁，参看荷马史诗《奥德修纪》12卷。

[291]Achilles是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将领，幼年时，母亲不愿他参加战争，把他扮成女孩子与妇女生活在一起。以上两个问题和其他类似问题是一世纪初的罗马皇帝提比留斯（Tiberius）刁难文法学家的问题，载于绥通纽斯《十二凯撒传》。

[292]勃朗相信人死后有天使保护，相信毕达哥拉的轮回说（故云骨头制成躯体），也相信巫（故云精灵不能解答）。勃朗曾在审问二女巫一案时作证，处女巫死刑，引起舆论不满，自此英国不再绞死“女巫”。

[293]物存名亡，金字塔下的法老其名不可考。

[294]《旧约》先知以利亚。勃朗自注：“大地只能存在六千年。”《旧约》中并无此语。

[295]玛土撒拉寿969岁，两个玛土撒拉的寿命，合1900余岁。西班牙王查理五世（1500—1558）距特洛伊战争英雄赫克托尔不止1900余年。

[296]雅努斯（Janus）是罗马门神，有两张脸，一张面向过去，一张面向未来。

[297]我们祈祷，乞求在末日审判时我们的坟墓毁灭（“纪念物速死”），这是我们的信仰。

[298]世界已到衰落期，这是当时流行的思想，培根等人均有此看法。

[299]勃朗自注：“θ为死的符号。”按即希腊文θάυατoς，死的第一个字母，由圆与直线构成。

[300]教堂墓地埋葬四十年的尸首掘出，以便葬新死的人。参看《哈姆雷特》5.1，又邓约翰《遗骨》（Relique）3—4行。

[301]Jan Gruter（1560—1627），荷兰学者，任海德尔贝格大学教授，有《古代铭文集》（Inscriptiones Antiquae）。

[302]Girolamo Cardano（1501—1576），意大利数学家、星占家。他在自传中说，Cuperem notum esse quod sim，non opto ut sciatur qualis sim.我只望人家知道我，因为我存在。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又，他为自己占卜，发现自己将成大事业，故勃朗用horoscopal inclination一词。

[303]Hippocrates，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名医。

[304]迦南女子相信耶稣（《马太福音》15.27—28），希罗底（Herodias）系希律（Herod）王的弟妇，她怂恿女儿要施洗约翰的头（《马太福音》，14.1—12），彼拉多（Pilate）为犹太国的罗马总督，处死耶稣（并非情愿），强盗指与耶稣一起钉上十字架的（见各《福音书》）。

[305]Herostratus为了名垂不朽，烧了埃非索斯（Ephesus）的狄安娜女神庙。

[306]Adrian，即Hadrian，二世纪罗马比较开明的皇帝。

[307]Thersites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纪》中的人物，是希腊阵营中一个丑陋、粗鲁、喜欢吵闹、说大话的角色。

[308]指《圣经》。

[309]《旧约·创世记》前五章有名字的人物为二十七人，洪水后其事迹被纪录下来的不及百人。

[310]Lucina，罗马神话中的助产女神，此处引申为“解脱”。

[311]勃朗自注：“犹太人风俗，在死尸旁置一燃着的蜡烛，烛插在灰钵内。”

[312]希腊神话：睡眠与死都是夜的儿子。

[313]希腊神话：Niobe生了七子七女，十分骄傲，神惩罚她，把她的子女都杀死，她恸哭不止，宙斯把她变成石头。

[314]见《旧约·传道书》1.14。

[315]Cambyses是波斯皇帝，居鲁士之子，曾征服埃及，事见希罗多德的《史纪》。Thomas Preston据此写成悲剧（1569），对以后历史悲剧影响甚大。

[316]麦西Mizraim系含（Ham）之子，诺亚后代，见《创世记》10。在《希伯来书》中指埃及。十七世纪犹太人把木乃伊粉末当药物出售。

[317]指天上。

[318]Nimrod是《创世记》中含的儿子古实（Cush）之子，用以名星，但此名已被猎户座（Orion，希腊神话中的猎人）所代替。

[319]Osiris是埃及神。Dog-star即Sirius。

[320]科学发现天上已非传统观念中的天上了。

[321]Phaeton，希腊神话中的太阳之子，他驾着父亲的车乱跑，几乎使宇宙焚毁。见奥维德《变形记》2.1。勃朗此处用来比喻黑点，不规则的移动，法厄同后来不幸被烧死，故勃朗用此比喻表示歉意。

[322]不朽，immortality，其本意“不死”，即死后的生命，死后的名声，译成不朽，许多含意未能尽达。

[323]Sardanapalus是尼尼微最后的君主，死于公元前376年。据说他死时把整座王宫连同其中的太监、嫔妃、财宝全部烧光，用以殉葬。

[324]格鲁特的《铭文集》载鲁弗斯与贝隆尼卡（Rufus and Beronica）的墓铭：
nec ex

Eorum bonis plus inventum est，quam

Quod sufficeret ad emendam pyram

Et picem quibus corpora cremarentur，

Et praefica conducta，et olla empta，

[在能找到的好东西里面，最好的无过于一个合适的、正规的柴堆，焚烧我们这两具尸体的沥青，请来的哭丧妇和买来的瓮。]

[325]Gordianus是罗马皇帝（238—244）用希腊、拉丁、希伯来、埃及、阿拉伯五种文字刻出他的墓铭，但被他的继承人里奇纽斯（Licinius）抹掉。

[326]指摩西。

[327]活在人们心中。

[328]Enoch and Elias（Elijah）被直接送往（translation）天堂。见《创世记》5.24，《列王纪下》2.11。

[329]世界末日，末日审判。

[330]translation，送往天堂或地狱。

[331]Lazarus是圣经中的人物，耶稣使他复活，见《约翰福音》11章。

[332]受诅咒的灵魂嚎叫着要高山盖住他们，保护他们，免遭上帝的谴责，见《路加福音》23.30；《启示录》6.16。

[333]Alaric是入侵欧洲的哥特族领袖，死后葬在布森托（Busento）河河底（410），怕被罗马人发现。

[334]Sulla是罗马将领、政客、独裁者，死于公元前87年。

[335]《旧约·以赛亚书》14章，以赛亚作歌讽言世上的霸主们即将堕入地狱。

[336]勃朗自注：“angulus contingentiae，the least of angles.”Contingency“相接”，又有偶然之意。其他小小的永恒都带有偶然性。

[337]自注：“在巴黎，此处之尸体腐坏甚速。”而在沙漠中，尸体可以保存很久。

[338]引自史诗《法尔萨利亚》7.809。

[339]美国十九世纪诗人、作家娄威尔（Lowell）称勃朗为“莎士比亚以后最具想像力的头脑”。

[340]流经诗人家乡赫尔市的河。

[341]指《旧约》里有关远古洪水的传说。

[342]根据基督教的偏见，犹太人要到世界末日才会改信基督教。

[343]植物vegetable，以区别于有感觉的动物和有理性的人。

[344]Grierson p.303：“‘On ne badine pas avec 1'amour’in this fashion.”

[345]Metaphysical Lyrics and Poems，OUP，1947，xxxviii.

[346]Bush p.163.

[347]Barbara H.Smith：Poetic Closure，A Study of How Poems End，Univ of Chicago Press，1968，p.134.艾略特与其他评论者似乎并不怀疑这是正确的三段论法。见下文。

[348]Tucker Brooke in“A Literary History of England，”ed.，A.C.Baugh，N.Y.，1948，p.668.

[349]H.M.Margoliouth：The Poems and Letters of Andrew Marrell，2 vols.，OUP，1952，I.222.

[350]Legouis p.555.

[351]T.S.Eliot：Selected Essays，Faber and Faber，1934，p.295.

[352]艾略特一向以使读者感到惊愕为衡量诗歌优劣的标准，参看其论德莱顿的文章。这种观点和俄国形式主义文艺理论的“陌生化”有相通之处。

[353]原文sophisticated是纯朴、单纯、自然的反意词，包含复杂、微妙的涵义，是文化和文明发达所产生的特征，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

[354]Robert Scholes：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Yale UP，1974，p.28.

[355]马伏尔的诗是在他死后由他的“遗孀”收集，于1681年出版的。

[356]马伏尔此诗中尊称的“您”（you）和爱称的“你”（thou）互见，而不是一路都用“你”，可能也是近代爱中遗留的中古骑士爱的残迹。

[357]参看Virgil：Aeneid，IV 569-570。

[358]Margoliouth前引书I.222。

[359]Johnson：Life of Cowley.

[360]〔第二版补〕按：coy亦有断然拒绝之意。Robert Jume：The Scottish History of James the Fourth，I.ii.1040.James命佞臣（Sychophant）Ateukin去向伯爵党人女Ida求爱，Ida不从，Ateukin回覆James有云：

The adamant，O King，will not be filde

But by it selfe，and beautie that exceeds

By same ex（c）eeding favour must be wrought.

Ida is coy as yet，and doth refine，

Objecting marriage，honour，feare，and death

Shee's holy，wise，and too precise for one.

又coy作动词，见Massinger，A New Way to Pay Old Debts，III.ii.Overreach教女儿Margaret在贵族Lavell前勿怯拒when/He comes to woo you，see you do not coy it：/This mincing modestry has spoiled many a match/By a first refusal，in vain after hoped for.

[361]都是胜利的象征。

[362]希腊神话，阿婆罗爱上河神的女儿达芙涅，她逃避追赶，向母亲呼救，母亲把她变成一棵月桂树，因此月桂树成为文艺之神阿婆罗钟爱的树。羊神潘追赶女仙希壬克斯，她跳进河里变成芦苇，潘用芦苇制成排箫。

[363]原文from pleasure less，有不同解释，详见下文。

[364]据说陆地上所有的族类都能在海洋里找到相应的族类；把头脑比作海洋，是说头脑能包含世上的一切物。

[365]《圣经·新约》里《彼得前书》1.24—25。

[366]如Hollander and Kermode：Oxford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弥尔顿在《失乐园》X.888—893处责备上帝为什么不在乐园中只创造男人，也表达了一种恨女人的偏见，无女子即无堕落，即幸福。马伏尔此诗也可能有此想法。弥尔顿何以有此想法，请看弥尔顿的悼亡诗一章。

[367]同上。

[368]格利尔逊持此说。

[369]Pelican Guide 3.

[370]据考证，马伏尔写此诗时尚未去费邸任家庭教师，但不管怎样，有一个实际存在的花园。

[371]参看Seven Types of Ambiguity序。

[372]局部和全局的关系正是当代阐释学（hermeneutics）所关心的问题。

[373]Thomas Browne：The Garden of Cyrus.

[374]David Masson：The Life of John Milton，II.105.

[375]重要的传记材料见于：

David Masson：The Life of John Milton，7vols.，1859—1894.

E.M.W.Tillyard：Milton，1934.

Christopher Hill：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1977.

Helen Darbyshire：The Early Lives of Milton，1932.

John S.Diekhoff：Milton on Himself，1939.

[376]Lyly：Euphues（1579）中Euphues and his Ephoebus一章中论青年教育，惋惜当时大学生“毫无节制地赌博、豪饮、冶游、跳舞，烂醉的弗兰德人、胡作非为的意大利朝臣都望尘莫及”。

[377]Comenius，即Jan Amos Komensky（1592—1671），摩拉维亚（Moravia，今捷克境）出生的教育家，1641—1642年应哈特利布之邀，访问英国。Samuel Hartlib（约1600—1670），教育改革家，父亲波兰人，母亲英国人，1628年定居英国。John Dury，一作Durie（1596—？），苏格兰教育改革家。以上三人都是比较激进的教育改革家，后二人与弥尔顿有交往。

[378]Gerald Gillespie：Education in Utopia，Europäische Lehrdichtung，Festschrift für Walter Naumann zum 70 Geburtstag，Darmstadt，1981.

[379]德国诗人、小说家韦克拉姆（Jörg Wickram，约1505—1560）的小说《少年镜》（Der jungen Knaben Spiegel，1554），写一个有品德的市民之子和一个浪荡的贵族少年的故事，鼓吹市民的教育观，则为时更早。

[380]此书初稿成于1508年，1518年定稿，1528年出版。同类著作还有：Giovanni della Casa：Il Galateo《礼貌》（1558），英译R.Peterson（1576）Stefano Guazzo：La Civile Conversazione《文明会话》（1574）。在英国有：Henry Peacham：The Complete Gentleman（1622）.直到十八世纪还有：Defoe：The Complete English Gentleman（c.1730）和The Complete English Tradesman（1725—1727）；Swift：An Essay on Modern Education（1728）。

[381]见Everyman edn.，The Book of the Courtier，1944，p.xiv.这部书内容十分丰富，行文也简捷生动，了解文艺复兴文学，不可不读。其中有些论点，今天读来，也不觉陈腐。作者既主张朝臣应出身贵族，但非贵胄也可以跻身贵族，冲破世袭垄断。为适应时代形势，他突出尚武精神，同时强调文化修养，能武能文，既要能用剑，又要能用笔。在谈到用笔行文时，他提醒朝臣：一，文应如话，但是，二，文应比话更准确，因为读者不能如面对说话人，有疑问可以追问作者。而最主要的是思想内容，一切文采，说话时一切美好动听的声调和姿势“都归无用，倘若文字所表达的内容不美、不智、不深刻、不严肃”。作者在论述这表达问题的时候，像剥笋一样，层层深入，引人入胜，令人信服。以上是全书第一部分。第二部分开宗明义反对今不如昔、子不如父的说法，主张世界是前进的，文章显得朝气蓬勃。他强调朝臣应具“识见”。然后，他论述对上对下，待人接物的处世之道，如君臣、朋友、男女。谈到谈笑和谈吐时，他对“笑”也有一套理论，何者当笑，何者不当笑。第三部分谈妇女，他的思想也很先进。他首先肯定男女无差别，无本质的差别。男子体力强，但这不足以为高下的标准，男子与男子比，也不以体力为高下标准。至于智力，则男女无别。最后部分写臣职、国家体制、君位。通篇说理明澈，比喻生动。

[382]《理想国》里也提到国王应受的教育。柏拉图所树立的“哲人—国王”的理想，经过阿奎那斯（Aquinas）的《帝学》（或作《帝王指南》De regimine Principium），到英国的奥克利夫（Occleve）的同名诗篇（Regiment of Princes，1411—1412，他是根据阿奎那斯弟子Aegidius著作，衍成诗篇），到意大利的庞塔诺（Pontano：De Principe），贝罗阿尔多（Beroaldo；De optimo statu et principe）直到马基维里的《论君主》（1513），一脉相承，都是从国家安危系于一人的思想出发，寻求一个理想的统治者的企图，都属于政治学，主要不是谈教育。

[383]参看Gillespie前引文。

[384]参看Complete Prose Works of Milton，Yale U.P.，vol.II.p.186，n.q.Swift：Gulliver’s Travels（1726）中讽刺科学实验，误把科学精神同投机的工商业家为牟利而做的“创造发明”混为一谈。不过也可看出科学在所谓“理性时代”的长足进展。

[385]参看G.H.McKnight：Modern English in the Making，N.Y.，1928，p.124。

[386]拉伯雷《巨人传》里一个学究也叫这名字。

[387]参看Complete Prose Works，II.p.193。

[388]同上，II.，p.189.又Hill前引书，Penguin，1979，p.147。

[389]另一方面，前期人文主义者更多把获得知识看作是扩大人对自然的控制能力，而弥尔顿则意在有了知识可以更好地解决政治、宗教、伦理道德问题，西方史家称此为“基督教人文主义”（Christian Humanism）。

[390]在这篇演说里，他的一个主要论点是，人的最高幸福必须与道德相结合。不能脱离道德而言幸福。他采纳阿奎那斯的理论，提出人的头脑是智之宫，意志是道德之宫，意志受智的左右，也就是说，一个人做好事或坏事，这一道德问题，是决定于智（知识）的。另一方面，智也受意志左右。但弥尔顿把智放在意志之上，侧重智的重要，知识的重要。

[391]参看Cicero：De Oratore，I.viii，30-32等处。

[392]都指经院哲学。

[393]以上是“引子”（Exordium）。引子之后，弥尔顿立即向经院哲学进攻，其主要代表人物为斯各特斯（Duns Scotus，1265?—1308?），人称“诡博士”（Doctor Subtilis）。

[394]Trophonius，希腊传说中的巧匠，被大地吞没，人们常到他的地穴问卜，他们出来时，总是面色苍白而沮丧。人们常把面容忧郁严肃的人叫做从特罗丰纽斯地穴出来的人。

[395]拉什德尔（Hastings Rashdall）《中世纪欧洲大学》（1895）有一段写十六世纪牛津大学反对斯各特斯经院哲学的情况，可能也适用于十七世纪初弥尔顿所在的剑桥大学，其文如下：

“十六世纪人文主义者及宗教改革家的主要攻击对象是斯各特斯及其变本加厉、更钻牛角尖的徒子徒孙。‘新学’所怒斥的目标是斯各特斯，如〔权臣〕托玛斯·克伦威尔派往〔牛津〕新学院去的调查员把斯各特斯的著作撕得稀烂，撒满庭院。群情反对的经院哲学很显然是针对这位‘诡博士’后期所引起的哲学论争。后期的经院哲学滥用分析法和三段论法，从哲学家自己头脑里制造出蛛网一般的思辨体系这种习气，毫无节制的技术枝节和无法理解的术语行话——这些便是一般人心目中的经院哲学特点。即使有些采取分别对待的批评家并不毫无保留地这样指摘斯各特斯本人的著作，但这种指摘完全适用于才能不及他的那些经院哲学家的著作，也就是所谓衰落时期的经院哲学。”见前引Camplete Prose Works，I.p.242注。

这段叙述还只是反映了“新学”反对经院哲学的一般情况，不甚具体，而且似乎对斯各特斯的评价还有所保留。为了使我们能够比较具体地了解经院哲学到底怎样脱离实际、空洞无物、钻牛角尖、有百弊而无一利，我们不妨再引一段叙述，也许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我们心里的疑团。

福勒（Benjamin Fuller）：《哲学史》（1946）I.411—412有这样一段描述：

“我们对同一本质（essence）的个别‘缩简’（‘contraction’）所作的区分不能简化为我们对形式与本质均不同的事物所作的区分。汤姆、狄克、哈利之彼此不同，不同于他们与一窝小猫之不同。他们三人之间之不同，又不同于吾人头脑中对汤姆与狄克的不同观念之间之不同。他们之间之不同，乃另一种的不同，建立在以下的事实之上，即某一形式之每一个别‘缩简’必然为此一个别。例如，汤姆不仅具有‘何性’（quidditas），‘何性’指明其为人，抑且有‘此性’（haecceitas），‘此性’指明其为汤姆。但‘此’按其本性而言，乃‘非彼’。因此，从逻辑而论，从形式而论，‘此’乃‘非彼’。汤姆，由于其为汤姆，按逻辑言之，即非狄克。简言之，汤姆与狄克之间的区别并非物质（matter）的区别（如亚里士多德与阿奎那斯所主张），亦非本质与性质（nature）之区别（如阿奎那斯所说之天使），亦非个别形式（individual forms）之区别（如普洛泰那斯[Plotinus]之说），亦非混杂的实体形式（substantial forms）（如哈勒斯的亚历山大[Alexander of Hales]及邦那文图尔[Bonaventure]之说）。此乃由斯各特斯所创建的一种新区别——即任何‘此’与一切‘彼’之间的形式的以及逻辑必然的区别，换言之，即某一形式之任何一种个别‘缩简’与其他一切缩简之间之区别。”见上引书，同页。

英语里有“劈头发”（hair-splitting）一词，这就是一例。全是术语名词和概念的游戏。

[396]指希腊神话里，大力神赫尔库列斯十二劳绩之一。俄吉阿斯王的牛圈养牛三千头，多年不清扫，赫尔库列斯引河水把它冲净。恩格斯论马丁·路德时也用了此典。“好说话”（facilis），不刁难。按尤诺素以嫉妒凶狠闻名，此处实是讽刺布置功课的教师。

[397]传说中的意大利初期的王，他的统治被称为“黄金时代”，“阴郁”云云，是由于在文艺作品中他常被描绘为衰老寡欢。

[398]希腊山名，传说为日神阿婆罗和文艺诸女神的福地。

[399]罗马神话，司五谷的女神，其女为冥神所掠，女神夜以继日四处搜寻。

[400]据二世纪希腊作家保萨尼阿斯（Pausanias）的《希腊导游》，俄克努斯为人勤奋，每有收入，都被其妻挥霍无余。在文艺作品中常被描写成搓草绳，绳一搓成就被驴吃掉，意为徒劳无功的工作。

[401]最简单的介绍见J.H.Hanford：A Milton Handbook，N.Y.，1946，p.226-227。

[402]诗人在《复乐园》卷四开头回顾撒旦引诱夏娃时说撒旦用“力求说服人的修辞，鼓其如簧之舌，征服了夏娃”。

[403]参看D’Ewes一家兄弟二人1642年6月间往来的书信；Verney一家父子之间的矛盾（时间1644）。见Polities，Religion and Literature in the 17th Century，ed.William Lamont and Sybil Oldfield，Dent，London，1975。

[404]Denis Saurat：Milton Man and Thinker，Dent，1946，pp.41-42.

[405]E.M.W.Tillyard：Milton，London，1946，p.141.

[406]Grierson，p.160.；F.E.Hutchinson：Milton and the English Mind，1946.

[407]David Masson：Life of Milton，1859—1894.D.N.B.即据此。

[408]Christopher Hill：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Penguin，p.141.

[409]W.R.Parker（RES，July，1945，参看Hutchinson，p.58）认为此诗悼念的是玛丽，因为弥尔顿第二次结婚已全盲，无法“在天堂再度瞻视”她。Hutchinson也持此说，认为“圣徒”一词虽不适用于玛丽，但清教徒用此词甚滥，二说的说服力均不足。

[410]Legouis评此诗：Ce n'est pas King qu'il faut y chercher，c'est Milton luimême。

[411]Without restraint。按摩西戒律（《旧约·利未记》十二章），妇人生子，要经过六十天的“洁净礼”，因而有的注家把这短语解为“解除了禁律”。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解作复明以后能畅快地看到妻子。

[412]据希腊传说，菲莱王阿德梅图斯（Admetus）和阿尔塞斯蒂斯（Alcestis）结婚时，没有给神献礼，神要处死他，除非他的父、母或妻愿代他赴死。阿尔塞斯蒂斯同意代他死，但为尤比特之子大力神赫尔库列斯（Hercules）从地府救回。事见欧里庇德斯悲剧《阿尔塞斯蒂斯》。十九世纪英国诗人勃朗宁（Robert Browning）在他的长诗《野石榴花》（Balaustion’s Adventures，1871）里，也写了这段神话，一般认为是纪念他的十年前去世的妻子的。这里面有一段阿德梅图斯对妻子说的话，大意是他不愿妻子代他去死，愿意自己死去。他说：“还是我离去，你留下的好，你对我来说，就如精神之于肉体；让肉体消亡，不见踪影，以便你——充盈肉体的精神，能在我堕入黑暗的裂缝的上方，用你的火焰照亮一小会儿；此外，还要让人们记住，肉体与精神曾是一体，为了人，在人世起过作用。”把妻子“精神化”，可与此诗参照。

[413]我在另一文中曾指出，弥尔顿的天才表现在善于描写宏伟寥廓，不善于描写细节，这和他目力不佳有关。在这首悼亡诗里只有黑白二色。我们如查看弥尔顿诗歌词语索引，便会发现光明与黑暗两词最多，而颜色词，也许除绿色外，寥寥无几。有的颜色在他诗里根本不出现。

又Leo Spitzer（见On Milton’s Poetry，A Selection of Modern Studies，ed.Arnold Stein，Fawcett，1970，p.77）把这首诗的“上升运动”（crescendo）分为三个层次：一，把妻比作基督教以前的人物，如维吉尔史诗里的鬼魂一样，苍白而虚弱。二，把妻放进犹太教的传统，强调肉体的洁净。三，按基督教传统，妻在灵与肉两方面都纯净。这也不失为一种解释。但有鉴于第一行最后一字Saint的分量，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中心思想。把第一层次仅仅解释为古典文学中的苍白形象，并未捉住形象后面动人的精神。不过Spitzer把最后两句的突转——突然的对比，解释为巴罗克风格的“突然梦醒”（desengaño）手法，却点出了弥尔顿艺术的一个方面。

[414]莎士比亚也有marriage of true minds之说。

[415]《离婚之理论与训条》（The Doctrine and Discipline of Divorce）1644，Bk I.，chap.iv。

[416]Grierson p.134.

[417]D.D.D.同上chap.iv。

[418]同上chap.vi。

[419]转引Roland M.Frye，见On Milton’s Poetry，p.103。

[420]参看：Hugh Northcote：Christianity and Sex Problem，N.Y.，1923，pp.225-226.希伯来文ahabhah一词，既意为性爱，又意为神爱。

[421]自此以下两段英文为第二版补。

[422]哈代于1912—1913年间，写过一二十首悼亡短诗，主要是追忆共同日常生活，接近我国悼亡诗，虽也很感人，但与弥尔顿此诗，大异其趣。

[423]也有人解释为旧好、前妻，但仍意味着“失去的爱”。

[424]《秦风·黄鸟》乃妇人悼阵亡之夫。

[425]指妻亡周月祭，即诗中的“忽已一周”。潘岳悼亡诗也有，“亹亹期月周”。

[426]《晋书》：“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构愍怀之文，岳之辞也。谧二十四友，岳为其首，谧《晋书断限》亦岳之辞也。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乾没不已乎？’而岳终不能改。”[按《晋书断限》为陆机文，见《陆机集》中华，181页。]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一）据此问道：“其为人何如也。”岳自以为宦途坎坷由于拙，葛立方又问道：若真知拙，不崇巧，则“岂肯遽下贾谧之拜哉”。又见元好问《论诗绝句》。

[427]《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一，152页。

[428]尤其第一首结尾“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希望自己能达观一些。殊不知庄子这个行动，历来认为是矫情。既是矫情，也就不是真情了。有人甚至说“庄子一生旷达，必是被老婆逼拶不过，方得脱然，不觉手舞足蹈”。参看钱锺书《管锥篇》三，1077页。明陆时雍《诗镜总论》也认为潘岳的诗很浅：“安仁病浮”，“潘岳浮词浪语，则令人厌，欲其入人也难哉”。这话也适用于他的悼亡诗。

[429]见《元白诗笺证稿》。

[430]〔第二版补〕金克木于此句有异议，谓诗的原则不仅为怨。

[431]Barbara Herrnstein Smith：Poetic Closure，Univ.of Chicago Press，1968，p.126.

[432]1655年他发表的修行手册即以此命名。

[433]卡伯利原是保王派，后又与议会有来往，泰勒书里的“尊贵的敌人”（noble enemy）大约指他。

[434]以上均见《献函》。

[435]《圣洁的生》第二章，第三节。

[436]Latitudinarian，Table Talk，Edinburgh，1905，p.92，n.

[437]Lucianos（125—180）希腊哲学家，以写讽刺对话录著称。此处引自他的《卡隆》（Charon，阴界的艄公，参看《埃涅阿斯纪》Ⅵ299）。

[438]《旧约·传道书》第一章。

[439]《伊利亚纪》6卷，146行。

[440]公元前六世纪希腊诗人Pindar的《皮提亚颂歌》（Pythian Ode）第八首95行。

[441]《新约·雅各书》第4章14节。

[442]Cassiopeia，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后，因夸耀自己的美貌，被罚成为星座，呈一妇人坐在椅上两手伸向上苍作祈祷状。Pelops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的肩被吃掉（后来又安上一个象牙假肩）。坐椅与肩部都谓不存在的事物。

[443]在据传是索伦（Solon，公元前七世纪）写的诗里，把人生七十岁分为十个阶段，后来又有人分为七个阶段，三世纪犹太教密西拿（Mishnah）法又分为十四个阶段。莎士比亚《皆大欢喜》2.7杰奎斯把人生分为七个阶段。

[444]Charnel house，指堆积掘墓人挖出的骷髅的场所。

[445]七八月间。

[446]Petronius系公元一世纪罗马作家，著有讽刺小说《萨蒂里康》（Satyricon）。

[447]Table Talk，1830.6.4.

[448]此书主张宗教容忍，实际是反对清教。

[449]《攻玉集》89页。

[450]《出埃及记》34章29至35节。按：摩西头上生角，是把希伯来词的“光”误译为“角”而引起的误解。因而米开朗琪罗画摩西像也有角。

[451]William Hazlitt：Lectures on the Dramatic Literature of the Age of Elizabeth，1820.以上两注参看L.P.Smith：The Golden Grove，OUP，pp.289n.，288。

[452]Claude Lorraine，十七世纪法国出生的风景画家。

[453]Matthew Arnold：Essays in Criticism，1875，3rd ed.p.71.

[454]关于英国巴罗克风格的最简明扼要的分析，可参看Odette de Mourgues：The European Backygroud to Baroque Sensibility，Pelican Guide 3。

[455]关于英国巴罗克风格的最简明扼要的分析，可参看Odette de Mourgues：The European Backgroud to Baroque Sensibility，Pelican Guide 3。

[456]四库全书列入子部小说家类的杂事之属。

[457]Wedgwood，p.91.

[458]Commendatory Verse by S.Shephard to Table-Talk：“Thou living Library.”

[459]Dissertation on the Civil Government of Britain before the Norman Conquest，1615年在法兰克福出版，定名为Analecton Anglo-Britannicon，序撰于1607年，献给Sir Robert Cotton。

[460]弥尔顿在《论言论自由》和《离婚之理论与训条》引过塞尔登的话。

[461]据奥伯利《小传》，在“圣职人员大会”（Assembly of Divines）（塞尔登是唯一非圣职人员）“他就像扎进他们腰里的一根刺”，“驳得众人哑口无言，十分恼火”，“因为他精通希腊文和古代文物制度，能把他们统统压倒”。他总是说Scrutamini Scripturas[你们仔细看看经文]，他总是用“上帝的话”，使清教徒狼狈不堪。

[462]他在国王与议会之间保持超然，在《国王》一条语录下有这样一段话：“王与议会难于调和。假设你我因为钱争吵起来，你说我欠你20镑，我说我只欠你10镑，也许第三者给了我20马克，我们就得以和解。不过假定我说我欠你20镑银子，你说我欠你20镑钻石，这个数目可不得了，我们不可能和解。国王和议会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认为改变立场是可以理解的。在《换边》（Changing Sides）一条下记有戈林上校（Colonel Goring）倒戈，塞尔登说“他就像一个好磨坊主一样，不管风往哪边吹，他都知道怎么磨面”[指风动磨]。又说路德得势后，教皇打算收买他，他对教皇说，最初教皇若封他，他一定接受，如今他已成领袖，德国诸侯又奉承他，教皇的好意已来得太晚了。

奥伯利记他临终时的情形，也颇能说明他的骑墙动摇的立身之道：“他临死的时候，牧师要进来为他释罪，霍布斯先生正好在场，说道：‘怎么，你一个像男子汉一样著书立说的人，现在竟像一个女流一样死去么？’就此没有让牧师进来。”

[463]C.D.Broad，转引自Bush p.234。

[464]Swift：The Tale of a Tub，第二节，把宗教比做穿衣：Is not religion a cloak？《格利佛游记》也嘲笑宗教论争，都是从理性主义出发。

[465]见该剧五幕三场。塞尔登不仅与本·琼生有交往，而且为德瑞登（Michael Drayton，1563—1631）描写英国风土的长诗Polyolbion的一部分作过注解。他也是勃朗的朋友。

[466]指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

[467]in love，一作in law，法律上，也通。

[468]The Bishops’Bible，1568年译成。

[469]参看Pope：Essay on Man：Epistle II；Swift：Letter to Pope，Sept.29，1725。

[470]参看丹比：《莎士比亚的自然观：〈李尔王〉研究》，见《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

[471]前引书，p.95。

[472]《利维坦》第四十四章。

[473]Saintsbury：Introduction to Walton's Lives，World's Classics.

[474]请看下一章。

[475]Diary，1685.10.2.见OED“Primitive”，A.2。

[476]Walton：Life of Hooker，W.C.，p.183.

[477]作者在《致读者函》中说桑德逊“受到自称为‘上帝党’的那些人的迫害”。

[478]他写沃顿作为英国使者如何折冲樽俎，如何急人之所急，他不停留在抽象的赞美。他说：“因为这些事在读者看来可能显得一般化，我来举两个具体的例子。”W.C.p.123。

[479]Attic prose，希腊罗马演说家的简洁典雅的风格。

[480]Wedgwood前引书。

[481]后为英王，称詹姆斯一世。

[482]Octavio Baldi.

[483]《邓约翰传》：that place from which they shall never return，与莎士比亚from whose bourne no traveller returns几乎一样。

[484]罗利（Sir Walter Raleigh）把死看作是一面镜子，他说：“只有死能骤然间使人认识自己。死拿一面镜子放在最美的美人眼前，让他们照见他们的丑陋和腐朽，并叫他们承认。”（引自O.L.Dick：Introduction to Aubrey’s Brief Lives。）

[485]胡克仓促结婚，娶的妻子就像所罗门《箴言》（27.15）里说的悍妇，诟骂起来像“连连滴漏的屋子”，无休无止。

[486]〔第二版补〕按，法勒即菲腊（见前122页注[1]），Farrer是沃尔顿的拼法。

[487]参看《邓约翰的布道文》一章注。

[488]Angler双关语：钓鱼人；国教徒。Compleat也是双关语；全部钓鱼术，完美的国教徒。

[489]The Compleat Angler，Everyman’s Library，p.142.

[490]同上p.21。

[491]钓鱼人对他的徒弟猎人谈到一个法国作家谈吃青蛙，他说：“你要注意，他是法国人，我们英国人是不会相信他的。”

[492]在《邓约翰传》中有一段记邓在巴黎梦见妻子怀抱死婴，后来果然应验，沃尔顿解释为“灵魂相通”（sympathy of souls）。在《沃顿传》里也谈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493]当然，十八世纪以后出现了以书信或日记为形式的文学作品，如理查生（Richardson）的《帕美拉》（Pamela）等，格罗斯密（Grossmith）的《小人物日记》（Diary of a Nobody，1894）。

[494]Legouis，p.680.

[495]Wedgwood，p.105.即以日记（私人日记）这词而论（Diary，Day-book，Journal），OED最早例句是十六世纪末，但寥寥无几，十七世纪，尤其中后期，才大量出现。

[496]参看G.M.Trevelyan：English Social History，p.238-239。

[497]CHEL VIII.p.259.

[498]Tyburn，伦敦处决盗贼的地方。

[499]指绞架。

[500]克伦威尔举行葬礼之日。

[501]又如：1658年9月3日：“首要叛逆，人称‘护国主，奥利佛·克伦威尔卒’；1658年10月22日，简单地记了克伦威尔葬礼，最后写道：‘这是我所见最令人高兴的葬礼，无人啼哭，只有狗吠，兵士以粗野声音喝退吠犬，一路上兵士一面走，一面饮酒，吸淡巴菰。’”

[502]在大学读书。

[503]指查理二世复辟后的加冕典礼。

[504]1660年底存款为500镑。

[505]指英荷战争、瘟疫、伦敦大火及其他事件。

[506]开始时（1660）他家只雇一女仆。

[507]指九月伦敦大火五日，一片废墟。

[508]据Braybrooke编订版，1825。

[509]查理二世弟，后为詹姆斯二世。

[510]此句原文十分草率，大意是在英国，一个人落入贼手犹可用钱买命，故身上应带些钱。

[511]国王近臣。

[512]参看马伏尔一章。

攻玉集·镜子和七巧板·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攻玉集；镜子和七巧板 / 杨周翰著.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杨周翰作品集）

ISBN 978-7-208-13613-7

Ⅰ. ① 攻… Ⅱ. ① 杨…Ⅲ. ① 比较文学-文学研究-文集 IV.① I0-0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 029882号

书名：攻玉集·镜子和七巧板·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作　　者：杨周翰

责任编辑：易　强　马晓玲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613-7/I·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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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攻玉集
前言

关于提高外国文学史编写质量的几个问题
莎士比亚的诗作
莎士比亚如是说

十九世纪以前西方莎评——《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引言

二十世纪莎评——《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引言

百尺竿头，十方世界——漫谈莎士比亚研究

弥尔顿《失乐园》中的加帆车——十七世纪英国作家与知识的涉猎

菲尔丁论小说和小说家——介绍《汤姆·琼斯》各卷首章

斯末莱特和他的《蓝登传》
新批评派的启示
艾略特与文艺批评
从艾略特的一首诗看现代资产阶级文学

镜子和七巧板
序

比较文学：界限、“中国学派”、危机和前途
国际比较文学研究的动向
镜子和七巧板：当前中西文学批评观念的主要差异
历史叙述中的虚构——作为文学的历史叙述
维吉尔和中国诗歌传统

预言式的梦在《埃涅阿斯纪》与《红楼梦》中的作用

《李尔王》变形记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书后
莎作内外
中西悼亡诗
巴罗克的涵义、表现和应用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Preface
Virgil and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194
King Lear Metamorphosed

Speculation on a Possible Source of Shakespeare's Dramatic Anomalies

Milton's“Canie Waggons Light”：A Note on Cross-cultural Impact

Dao-wang Shi（悼亡诗），or Poetry Lamenting the Deceased Wife235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A Major Difference between Current Chinese and Western Critical Attitudes

Fictionality in Historical Narrative—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Disjecta Membra：Supplementary Remarks
Chinese Theory of Literary Classification
Eurocentrism

出版说明

杨周翰先生（1915—1989）是中国杰出的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学者，卓尔不群的西方文学翻译家，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杨先生提出的“研究外国文学的中国人，尤其要有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深影响了后辈几代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者。在东西方文明越来越多地注重彼此交流、互相借鉴的当下，杨周翰先生前瞻性的眼光和恢宏的视野，其价值愈发凸显。

《杨周翰作品集》（全六卷）是杨先生一生学术研究的重要结晶，共收入著作4种，译作8种。卷目如下：

第一卷《埃涅阿斯纪　特洛亚妇女》

第二卷《变形记　诗艺》

第三卷《蓝登传》

第四卷《亨利八世　情敌　我的国家》

第五卷《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第六卷《攻玉集　镜子和七巧板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杨先生精通英、法、拉丁等多种语言，第一至四卷收录的是他从拉丁文、英文译出的经典译作，优雅流畅的译笔，纯粹古典的文学趣味，几十年来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灵魂；第五、六两卷是他在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领域的重要论述，从中国学者的独特视角出发提出诸多鲜明创见，奠定了中国当代比较文学、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研究的坚实基础。杨周翰先生不畏艰辛的学术热情、究本求源的治学态度，令后辈学人感佩。

杨先生的作品译作、著作兼有，中文、外文错杂，题材广泛，写作和出版时间跨度大，编辑体例亦不统一，我们此次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重新编排，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格式、标点、数字用法等做了技术性的统一。

攻玉集

据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3月初版《攻玉集》整理

前言

研究外国文学的目的，我想最主要的恐怕还是为了吸取别人的经验，繁荣我们自己的文艺，帮助读者理解、评价作家和作品，开阔视野，也就是洋为中用。这里收集的十二篇文章都是在这个指导思想下写的，因此取名为《攻玉集》。至于写得好或坏，对与不对，那要由读者来评定，从作者来说，只是野人献曝的意思。

这些文章在集成付印前作了一些局部的修改，仍然难免有错误，也希望读者指正。

这本小册子是在北京大学出版社鼓励下编成出版的，国外文学编辑部陆嘉玉和冯国忠两同志给了大力帮助，一并在此向他们表示感谢。

杨周翰1982.7

关于提高外国文学史编写质量的几个问题

解放以来，我们在外国文学史编写方面（当然也包括外国文学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主要表现在我们力图用马列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来阐述外国文学发展的规律，对作家进行阶级分析，注意作家作品在当时当地阶级斗争形势中所起的作用。我们根据反映论，强调文学反映现实，肯定了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本文不想全面总结解放后我们在编写外国文学史中的经验，只想就当前我们工作中个人所看到的几个问题，提出来探讨研究，因为我感到这些问题的解决关系到本门学科水平的提高，关系到更好地适应新形势，适应新时期教学和指导青年阅读的需要。

这些问题的产生，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解放后我们编写外国文学史是从学习苏联开始的。苏联是第一个用马列主义系统地研究西方文学的国家，苏联学者在这方面起了开创的作用。但苏联学者编写的外国文学史在方法上存在不少问题，而我们亦步亦趋，也出现了不少问题。“四人帮”在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批判地继承优秀文化遗产、百家争鸣等重大问题上，又混淆是非，造成极大的思想混乱。他们对外国作家，包括在历史上起过进步作用的作家，一律扣上封、资、修的帽子，一棍子打死。在许多理论问题上，如人道主义、典型性等，都以“左”的姿态和形而上学的方法予以否定和歪曲。

随着揭批“四人帮”，拨正他们在文艺领域中颠倒了的是非，回顾我们编写的外国文学史，我们感到必须从种种错误思想中解放出来，提高我们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水平，发扬学术民主，我们的外国文学史编写工作才能有所进展。当然，我们的马列主义水平的提高有一个过程，今之视昔一定亦犹后之视今，而认识过程总难免有曲折以至错误。以下仅就五个方面，约略提出个人的看法，不当之处请读者指正。

（一）进一步贯彻唯物辩证法，贯彻实事求是、一分为二的精神

我想一部文学史首先要求能做到一个“信”字。我国历史学的传统也历来强调“信史”、“实录”，不仅要求“其事核”，而且要求“不虚美，不隐恶”。“信”就要求符合事实，而要符合事实，就不能有片面性，也就是必须一分为二。不能只讲好的不讲坏的，也不能好的都好，坏的都坏。在选择材料问题上，要从客观实际出发，要从作家在历史上的影响出发，不能凭主观好恶而决定取舍。

反观我们编写的外国文学史，常常给人这样的印象，即客观存在的文学现象（流派、作家、作品）往往同文学史的表述之间存在矛盾。这种情况表现在把历史上进步的作家说得比原来更进步，把一些不那么进步的作家宁可说成反动。这种倾向在苏联某些文学史里已见端倪，如阿尼克斯特编的《英国文学史纲》把英国第一部史诗《贝奥武甫》中的主人公说成是“人民之父”，这样就掩盖了此诗的贵族性质，而诗中其实并未有过这样的提法，相反，在绝大多数场合都称他为“王”、“君主”。这种喜欢拔高的倾向，比比皆是。

对待莎士比亚，这种倾向也是占主导地位，从西方浪漫派评论开始，通过苏联到解放后我国的文学史和评论，对莎士比亚很少有贬词。伏尔泰和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的批评，固然是出于时代风尚不同或文学主张不同，未必全对，有时是误解，但是他们不迷信莎士比亚。

对当代资本主义世界一些文学流派的评价则反映了另一种倾向，尽量贬低，以至把它们看成一无是处。

过去我们写英国二十年代小说家乔依斯是这样写的：他的主要作品《攸利希斯》以几十万字写了广告经纪人布鲁姆及其妻和青年斯蒂芬一天的生活，写他们精神苦闷，思想肮脏腐朽，没有希望。由于阶级斗争的进一步尖锐化，中小资产阶级惶恐失望、厌世，以至仇视人类。前一时期虚伪的唯美主义和享乐主义被更为反动的对“潜意识”活动的追求所代替……

这部小说确实反映了资产阶级的没落彷徨的情绪，但是否因此就对它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呢？我觉得正是因为它反映了这种精神状态，因而有极高的认识价值。这类作家之所以能深刻地反映这种精神状态，则是因为他们对资本主义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有极深的感受，同时在表达方式上刻意寻求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当然也有形式主义成分）。

极力贬低的倾向往往出于好意，怕对青年产生不良影响。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有一段话，说得极好。他说：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但是反对者却很多，以为将给青年以不好的影响。这就因为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分，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1

青年主要要靠正面理想的教育，把立足点站稳，用分析批判的眼光，放眼古今中外，一切可以拿来为我所用，丰富自己的知识和智慧，毒草尚且可以肥田。消极抵挡，“封闭疗法”，自己搞得被动，得不到积极的效果。

文学史（也包括文学评论）还有一种倾向，就是对作家提出过高的要求。如对西方四十年代后期迄六十年代的存在主义文学、荒诞派戏剧、黑色幽默小说，评论者认为这些流派纵然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荒谬、丑恶、阴暗面，但事实是资本主义社会的腐烂和丑闻已无法掩饰，以至政客们也利用彼此的荒谬丑恶互相攻讦。评论者认为这些流派的作者做些不痛不痒的嘲讽，不能损害垄断资产阶级半根毫毛，不触及本质；评论者并指责这些作家不反映劳动人民的悲惨处境和英勇斗争，却宣扬荒谬是永恒的，人类只有毁灭，因而这些都是反动流派。对历史上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也有类似的评价，说他们并不是要从根本上推翻资本主义社会，实际上却是为了维护和巩固资产阶级统治服务的。

我们评论一个作家只能就他所提供的材料来判断。据此，恩格斯称赞巴尔扎克的作品说，从中学到的东西比从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的全部著作中加起来所学到的还要多。要求一个资产阶级作家具有无产阶级先进的世界观是过高的要求。政治上的反动应当同资产阶级世界观区别开来。

我个人感到象六十年代黑色幽默小说如美国海勒的《军规二十二条》总的倾向是揭露性的，应当肯定。尤其是作者的《出了毛病》，态度是严肃的。这部小说距前一部相隔十二年，出来以后评论界大失所望，可能因为里面很少噱头，但这正说明作者思想的深化，这部小说没有什么奇特惊险的情节，平淡地叙述主人公的职业关系、家庭关系以及和其他一些他接触到的人之间的关系，而他总是处理不好这些关系。我们从中可以看出美国社会和资本主义制度“出了毛病”，尽管作者得不出答案来。同样，象荒诞派尤内斯科和贝克特的戏剧，尤其是后者影响空前的《等待戈多》，如果作者仅仅是玩世不恭，就不可能对资本主义社会精神危机有深刻的感受，如果在艺术实践上没有探索精神，也写不出这样在资本主义世界引起广泛共鸣、产生长远影响的作品的。这类作品就其性质来讲当然是悲观的，但是对我们有极高的认识价值，值得研究，也不能全盘否定。

我们有时把文学上的不同作家不同流派，写得壁垒森严，泾渭分明，俨然是两个阶级，而事实上并不如此。如所谓消极浪漫主义反映了贵族阶级对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和启蒙思想的敌视，鼓吹忍耐驯服，妄图开历史倒车；积极浪漫主义则反映了资产阶级民主倾向，往往同民主民族解放运动相结合，有不同程度的革命要求。这样粗线条的概括不够真实。其实两派无论从阶级地位和思想意识以及文化艺术背景讲都有共同处。像英国的华兹华斯一方面要一分为二，他固然害怕雅各宾专政，脱离了斗争，但拿破仑的侵略战争，也是使他失望的一个原因。另一方面即如所谓的“积极”浪漫主义诗人之间也很不相同，有的文学史就说拜伦的动力是傲慢，雪莱的动力是爱，也许正因如此，才有传说的马克思的论断：雪莱可能发展成为革命者，而拜伦可能会成为一个反动的资产者。两派虽有不同，但我们往往把这不同绝对化，而各派成员既有对立又有相同的一面。具体事物应该具体分析。

我们写文学史当然要站在无产阶级立场，文学也直接间接与政治发生关系，但我们往往见到有时执笔人惟恐没有“突出政治”，不能从文学的客观实际出发，因而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例如我们在分析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时，把主题思想说成是描写一个专制独裁的暴君，由于刚愎自用，经过一场痛苦的经历，翻然悔悟。这部悲剧揭露了原始积累时期的利己主义，批判了对权势和财富的贪欲。它还反映了圈地运动所引起的广大农民流离失所的英国现实。莎士比亚通过李尔的口表达了他对农民的同情。这样的表述同剧本一对照（且不论李尔转变这一复杂问题），就会发现这里把全剧中的一个“部件”扩大为“主体结构”，考其原因就是这段台词是能够同当时现实政治挂得上钩的。接着，就从这一点出发，进行批判，说这种同情正暴露了作者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人道主义观点；这种求助于剥削阶级发善心以解决社会矛盾的想法，是一种调和阶级矛盾、维护专制帝王统治的改良主义。

差以毫厘，失之千里。这种分析同剧本所客观反映的情况，可以说风马牛不相及了。莎士比亚同情农民的话，起了一个说明权威与社会正义对立的作用。这出戏不是写怎样把农民从圈地运动的灾难中解救出来；莎士比亚也有不少地方丑化农民群众。至于维护专制帝王统治，作为“专制帝王”的李尔既然悔悟了，也就是被否定了，又如何谈得上“维护”呢？事实上，莎士比亚一贯鼓吹改造封建君主，以便打破封建割据，促进民族国家的形成，有进步意义。至于十九世纪工人运动中的改良主义，安在莎士比亚头上，也是文不对题。

这里，资产阶级一些评论家的看法值得我们参考。从十九世纪以来，一般公认《李尔王》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哲学意义。我们在这里无法详论，简单说来，此剧写了权威与爱或人道的对立，权威与真理的对立，权威与社会正义的对立，提出“新”与“旧”的矛盾，而处处贯穿着作者对自然与人性善恶的观点。诗言志。“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这“头脑”二字十分重要。培根在《学术的推进》一书中也说过：“人的头脑远非一面光洁正确的镜子，真实地反映事物，而是一面魔镜。”现实生活经过莎士比亚的头脑——即按照他的世界观，进行分析、综合、概括，反映出来。我们倘要批判莎士比亚，应批判他那唯心主义哲学概括本身。上述那种急于“突出政治”其实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引起连锁式的不良学风。

顺便谈一下现实主义问题。翻开一部英国文学史，可能除了弥尔顿、雪莱等少数作家以外，几乎所有重要作家如乔叟，他是当然的现实主义作家；莎士比亚的戏剧“是文艺复兴时期社会生活的最充分的艺术上的反映”；王政复辟时期的喜剧是“生活的真实描写”；十八世纪从笛福以下一大批小说家更是当然的现实主义作家，至少是先驱；浪漫派诗人如拜伦的《别波》是他转向现实主义的初次卓越表现，而现实主义的《唐·璜》则是他最优秀的作品；十九世纪的小说家那就更不必说了。似乎现实主义是衡量一个作家的惟一标准，分析抒情诗也要把作者作为一个人物——抒情主人公，来加以分析，象小说一样。

说某个作家是现实主义作家，如果仅仅说他的作品反映现实，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一切文艺作品都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从英美文学史上看，“现实主义”作为文艺批评术语最早（1856）是出现在罗斯金的《当代画家》，“现实主义作家”这个词则首先是批评家莱斯利·斯梯芬用来称呼菲尔丁的，指的是细节准确生动，而这些细节都是令人不快的、丑恶的，也就是所谓“批判的现实主义”吧。2从这个词的发生，再看恩格斯的定义（1888）：“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更容易看出恩格斯在这个问题上发展了当时一般理解的内涵。

最广泛的意义下的现实主义等于没有说。作为一种创作态度或倾向，在历史上，无例外地指的是揭露、批判社会罪恶。因此这个词也被用在十九世纪中期以前的作家身上。作为一个小说流派则主要指十九世纪。作为创作方法，首先要求如实地反映现实社会生活，包括细节的真实。恩格斯的定义又把现实主义严格地同自然主义区别开来了。从我们的文学史的叙述看来，不管怎样，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似乎是独一无二的方法，作家的成就也以现实主义为衡量的标准。我觉得这是对反映论的狭隘理解。

首先是对现实的理解。人的社会活动是客观现实、社会生活作用于人，使人产生某种感情、希望、或某种精神状态，我以为这些也是客观现实的组成部分，而这些就不是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所能反映出来的，于是产生了抒情诗、乌托邦小说、“心理现实主义”或“意识流”小说等等。其次是反映现实的方法。即使以严格的现实社会生活为描写对象，在古代就有神话、寓言；莎士比亚就用古代的、异国的情节；在近代则有象征主义、表现主义、印象主义等等流派。把现实主义视为评价的惟一标准，不能概括文学发展的客观实际。现实主义可能是主要方法，但不应有排他性，对其他方法也要进行分析和借鉴，或创制新方法，这对繁荣社会主义文艺有莫大好处。文学史在这方面应当总结一些经验。

造成文学史中以上这些现象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过去在批判客观主义、超阶级观点的倾向的同时，掩盖了另一种倾向，即忽视了科学的客观态度，甚至在文学史中造成“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的现象，不能作到“文非泛论，按实而书”，或多或少陷入实用主义，而且不从实际出发，不一分为二，陷入形而上学。这些恐怕是影响文学史水平提高的根本障碍。

（二）历史连续性问题

我们过去写的外国文学史有这样一种现象，详希腊而略罗马，详文艺复兴而略中世纪，详十九世纪而略以前各时期。理由是罗马文学、中世纪文学成就不高；其次是要厚今薄古，甚至有这样的担心，现在是两千多年的文学史，再过两千年，古的都要讲怎么得了。

历史的对象本来就是过去的事，历史不讲古，古代的事由哪门学科来管？不要说文学史两千年，地质学、古生物学都以一亿年为单位。而所谓厚今薄古，不是不要古。研究古，仍是为了今。不过，这里有个用什么、如何用的问题。过去，我们的外国文学史只讲作家作品，以为这些可以借鉴，这固然是对的，但这并没有充分发挥文学史的作用。罗马文学、中世纪文学相对来说，其成就当然不及希腊、文艺复兴，但从历史角度看，把它们忽略过去，就总结不出什么规律性的东西来。

文学史，就其使用来说，不外两种，一种供查检，一种供通读。外国文学史只写作家作品，就变成了供查检的作家辞典，尽管略有脉络贯串，但十分单薄。供通读的文学史以脉络为主，味道应象读故事小说，但更重要的是记录文学发展，总结出规律，这样的用处要比个别作家的评价大些。这样，作为通读读物，就更具备“可读性”。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一向告诫我们不要割断历史。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批判杜林的政治第一性、经济第二性和政治暴力是社会发展动力的论点时，谈到奴隶制的进步意义，指出：

只有奴隶制才使农业和工业之间的更大规模的分工成为可能，从而为古代文化的繁荣，即为希腊文化创造了条件。没有奴隶制，就没有希腊国家，就没有希腊的艺术和科学；没有奴隶制，就没有罗马帝国。没有希腊文化和罗马帝国所奠定的基础，也就没有现代的欧洲。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我们的全部经济、政治和智慧的发展，是以奴隶制既为人所公认，同样又为人所必需这种状况为前提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说：没有古代的奴隶制，就没有现代的社会主义。

用一般性的词句痛骂奴隶制和其他类似的现象，对这些可耻的现象发泄高尚的义愤，这是最容易不过的做法。可惜，这样做仅仅说出了一件人所周知的事情，这就是：这种古代的制度已经不再适合我们目前的情况和由这种情况所决定的我们的感情。但是，这种制度是怎么产生的，它为什么存在，它在历史上起了什么作用，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得到任何的说明。3

恩格斯把古代奴隶制一直联系到现代的欧洲，一直联系到现代的社会主义。我们的研究方法比较孤立，满足于仅仅说明希腊文学是在什么社会环境中产生的，有些什么成就，但作为具有相对独立性的文学这一上层建筑一旦产生对后来文学发展，包括现代西方文学有什么继承关系，则注意不够；特别对于同样是奴隶制产物的罗马文学注意不够。其实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受罗马文学影响比希腊文学可能更大些。从文艺复兴时期产生的史诗、喜剧、悲剧、抒情诗中处处可以看到罗马作家的影响。但丁为什么要维吉尔作他的向导呢？到十七世纪古典主义，甚至十八世纪诗歌、小说，都是如此。只有到浪漫主义以后，罗马文学在欧洲文学发展上，其影响才逐渐减弱。即使在中世纪，一些罗马作家的作品仍为教会中人所传抄阅读。

对中世纪，我们也同样忽略。但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批判机械唯物论有两段话值得我们再学习：

它（引者按：指机械唯物论）不能把世界理解为一个过程，理解为一种处在不断的历史发展中的物质。这是同当时的自然科学状况以及与此相联系的形而上学的即反辩证法的哲学思维方法相适应的。4

恩格斯接着又说：

这种非历史的观点也表现在历史领域中。在这里，反对中世纪残余的斗争限制了人们的视野。中世纪被看做是由千年来普遍野蛮状态所引起的历史的简单中断：中世纪的巨大进步——欧洲文化领域的扩大，在那里一个挨着一个形成的富有生命力的大民族，以及十四和十五世纪的巨大的技术进步，这一切都没有被人看到。这样一来，对伟大历史联系的合理看法就不可能产生，而历史至多不过是一部供哲学家使用的例证和插图的汇集罢了。5

恩格斯在这里不仅批判了割断历史的机械唯物论和实用主义，而且肯定了中世纪的成就。现在西方许多事物都发轫于中世纪。恩格斯指出，欧洲同阿拉伯和东方的交通给欧洲带来了科技的进步，欧洲现代的民族国家，都在中世纪初具雏形，这些都是荦荦大端。以文化艺术而论，就有所谓“十二世纪文艺复兴”。欧洲建筑艺术的杰作——大教堂的兴建；欧洲著名大学如巴黎、波罗涅、牛津和剑桥大学的成立；哲学上唯名、唯实（唯物、唯心）的斗争，思想界十分活跃；文坛上出现了行吟诗人，恩格斯对他们有很高的评价。欧洲文学中三大主题——爱情、冒险、宗教在骑士文学中得到集中表现，也可以说是欧洲近代文学的“滥觞”吧。中世纪不仅是文艺复兴的对立面，文艺复兴也是中世纪的继续。但丁对中世纪就既有批判，也有继承。中世纪的影响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以至当代。可以说，不了解中世纪，也不容易充分了解当代。比如说宗教。我们对欧洲的宗教很少研究。我们抽象地认识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但是它到底影响有多大，没有感性认识。举一个例子。三十年代英国发现一部英国最早的传记（自传），作者是玛吉瑞·肯普，生于1364年，是林市市长的女儿，嫁给当地一个富有的市民。她可以算是被宗教鸦片麻醉的牺牲品。她的自传记载她经常同上帝对话，上帝对她说“我是上帝，藏在你心里”；为了上帝，她受人责骂也快乐；她老感到魔鬼在迫害她；她从不自称为“我”，而自称为“这个东西”（即上帝的创造物）；她可以冒险去罗马、西班牙朝圣。她虽然生了十四个孩子，但不愿丈夫接近她。她变成了一个失去“人格”的精神病患者。最近在圭亚那发生的所谓“人民圣殿教”集体自杀事件，说明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有一部分人精神生活空虚，宗教就乘虚而入；一方面是科学昌明，一方面是中世纪的愚昧。当代美国小说家厄普代克，黑人作家鲍尔德温等人的作品充斥着过时的神学观点和宗教情绪。

又比如说中世纪文学三大主题中的冒险主题。在中世纪，冒险、抢劫本是骑士的职业，在传奇中加以美化。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塞万提斯既讽刺了骑士冒险的荒唐，又惋惜骑士道的没落。而与此同时，市民阶层接过这个主题，创立了所谓“流浪汉小说”，歌颂市民的机智，讽刺封建阶级的愚蠢。高尔基说得对，资产阶级小说的主人公都是骗子。“流浪汉小说”从此象一把钥匙开动了西方小说这部机器，生产出十八、十九世纪大批的以个人奋斗、揭发社会黑暗为内容的作品，到了当代，资产阶级提不出理想人物了，就出现所谓“反英雄”的小说和五十年代的“探索身份”的大批文学作品。个人在社会中迷失了方向，提出了“我是谁？”的问题。我们的文学史如能研究一下这类问题的发展，我想才算尽到历史的责任，真实地再现了文学的历史，对研究文学现象，包括当代文学现象，将有帮助。（附带提一下，我们对当代外国文学发生兴趣，很可理解，也是应当的，但不能孤立地研究，耍历史地看问题，包括结合前此的发展过程和当前的社会背景——当前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这样的历史，对创作家，也可以起到开拓思路，有所借鉴和有所助益的作用。此外，文学类型、文学主题、文学题材、流派以及象普列汉诺夫所提到的美学心理和审美趣味等的发展线索，也应当研究。）

西方作家是在西方文化传统的影响下创作的。我们要了解并正确评价他们，对全部西方文明不能不研究、了解。其实，学西方语言也是如此，语言本身的规律要掌握，但语言是毛，必须附在皮上，没有无内容的语言。西方作家包括科学家，他们所受的教育是西方文化传统的教育，包括从古希腊、罗马直到当代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时代的文化知识。举两个极端的例子。乔依斯的《攸利希斯》，我们从思想内容上批判是比较容易的，但要评论他的艺术技巧和匠心，就不那么容易。这部小说的结构，事件严格控制在一天之内，十八个情节严格符合荷马史诗中十八个情节。他套用荷马史诗，并不能简单地扣上一顶形式主义的帽子了事，也是与他的思想内容有机结合的。因此，要对乔依斯此书作出有说服力的评论，离不开对荷马的研究。

又如艾略特的《荒原》，作者有意识地汲取西方文化各种因素为其主题思想服务，这里有古希腊罗马文学、基督教经典著作、人类学、中古传奇文学、但丁、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诗歌和戏剧、印度宗教哲学、十八世纪文学、世纪末颓废派诗歌等等。要对这首诗作出详尽而令人信服的评论，也必须了解他所汲取的思想素材。

这些都是极端的例子，但是可以说，没有一部作品能脱离一定的文化传统和文学传统。塞万提斯反对骑士传奇，但《堂·吉诃德》就是骑士传奇。菲尔丁在小说尚未被上流社会所接受的时候，把他的作品称为“散文体的滑稽史诗”，把旧的文学形式改头换面。希腊悲剧之于哈代，西部口头文学传统之于马克·吐温，也说明传统的重要。即使惠特曼的自由诗也是以格律诗为其对立面而存在的。你不了解格律诗，也不可能欣赏评价他的自由体。

对历史连续性重视不够，原因很多。对厚今薄古的不恰当的理解是其一。其次是对如何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问题理解不一。作家作品的研究是有用的，但从大处总结一些经验，真实地再现文学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说，借鉴作用更大。作为大学课程，过去也是讲作家作品多，讲历史发展少。主要原因是研究跟不上，因此应当大力展开研究。在这方面，我们的课题是很多的，如文学类型、主题、题材、典型、创作方法的发展，都值得我们进行系统的研究。

（三）提倡比较法

我们的文学史即使仅仅是论作家作品也往往平铺直叙，孤立叙述，不利于加深对作家作品的理解，也不利于阐明历史的发展。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马克思说，有意思的是把《农夫彼尔斯》的作者朗格兰同高雅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作者乔叟比较一下。他比较了莎士比亚和席勒，据说还比较了雪莱和拜伦。普列汉诺夫提出“对立的原理”，并据此比较了十七世纪复辟王朝英国的文学审美趣味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差异，指出其“社会原因”，从而使两个不同时代的特点更加鲜明，给读者深刻的印象，至今读来，仍有清新的感觉。

事实上，比较是表述文学发展、评论作家作品不可避免的方法，我们在评论作家、叙述历史时，总是有意无意进行比较，我们应当提倡有意识的、系统的、科学的比较。

精辟的评论往往是从比较得来的。例如十九世纪英国批评家柯尔律治评莎士比亚有这样一段话：

麦辛哲（英国剧作家，1553—1640）像佛兰芒（荷兰）画家，他所描绘的对象同现实界一样，很有力，很真实，在观者心中产生同现实界对象同样的效果。但莎士比亚超乎此，他在考虑一事之时，总是用比喻和形象把过去的经验和可能的经验概括起来，使之具有普遍意义。

经过这一比较，即使我们没有看过麦辛哲的剧作，我们对莎士比亚创作的高度概括力和形象性，也有了一个鲜明而深刻的印象。而平铺直叙就很难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里不妨约略谈谈比较文学。这门学科在欧洲十九世纪末已有开端，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大大发展。苏联反对比较文学，因为比较文学不作阶级分析，即不探讨普列汉诺夫说的“社会原因”，主张打破民族文学的界限，表现了“世界主义倾向”。我国解放前在这方面有些成就，解放后在国内根本没有人提。

比较文学不联系社会生活当然是违反历史唯物主义的。但作为一种方法，可以研究。这一学科尽管有不同流派，各国也有所不同，但有些共同的基本主张。他们都认为一个民族的文学与其他民族的文学比较，才能显出其特点来；主张对文学的主题、文学类型、文学潮流、批评和审美标准或诗学进行比较研究，研究相互影响；把文学与其他文艺领域进行比较，研究其关系，在相互比较之中发现一些文学发展的共同规律。

就在从事比较文学研究的学者中也有人看到这门学科过分注意某一文学现象的渊源和影响，而忽略作家的主观取舍、作家的用意和目的、作品的客观效果的片面性，并承认比较文学只是一种辅助学科。但他们也认为如果使用得当，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作家的创作过程，扩大文学史的知识，也有助于评价；比较可以避免把文学现象看成孤立现象，他们把这种研究称为“综合”。我觉得，我们有辩证唯物主义的指导，就文学史中某些问题如文学主题、文学题材、劳动人民形象、妇女问题，在不同民族不同社会的文学中的反映作一比较，应能得出有意义的成果。

这里想着重谈谈观点的比较。我觉得我们应当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指导下，参看国外的评论，集思广益，开拓思路，一定能够提高我们评论的水平，丰富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我们过去的缺点是满足于贴标签，生硬联系实际，没有能够很好地批判地继承大批优秀的评论遗产。“四人帮”更变本加厉，三个斯基都一棍子打死。所谓兼听则明，这个道理也是很简单的。

再举莎士比亚研究为例。我们的研究很少把他和他同时代剧作家作比较。当时英国剧坛可以说是群星灿烂，莎士比亚是其中最明亮的一颗，如果作一些比较研究，更能显出其光辉。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对他的评论，只限于指出他的人文主义思想的进步性和阶级局限性，他反映社会现实的广度和深度，人物的典型性，情节的生动性，语言的形象性等。这几乎成了一个框框，怎样突破这框框再前进一步呢？

二十世纪以来，莎学家不满于十九世纪浪漫派评论，都想另辟蹊径，从不同角度考察，有的虽然继承浪漫派评论，但也是别开生面。一小部分，特别是所谓心理学派把哈姆雷特解释为恋母情结，病理学派把麦克白解释为幻想狂，把泰门解释为自大狂，把奥塞罗解释为患虚弱症，还有的评论把《李尔王》看成是荒诞派，把《仲夏夜之梦》看成是兽性的解放等等，都很成问题。大多数不那么偏激的评论，往往有一两点的合理见解，可以为我们吸收。我们吸收了其中合理的成分，并不是修改马克思主义，而是充实它。我们从西方评论家对英国戏剧传统的研究中，可以看出莎士比亚是如何继承和创新的；从他们对舞台演出的研究中，我们可以对人物和情节得到进一步的理解；他们对政治、社会、历史事件的研究，虽然忽略阶级分析，流于影射，但解决了不少具体问题；对诗歌形象的分析，有助于我们对主题的理解；对当时哲学思想、社会思潮的研究，对我们分析概括作者的思想极有帮助，从中可以看出作者的积极方面和消极方面。

比较法要起到帮助我们正确反映文学的客观现实，作出正确的评价，必须在坚持辩证唯物论的原则下，从实际出发，不是从主观出发，尊重事物本身的矛盾——一分为二，这样，比较法才能产生积极效果。

（四）关于作家的介绍

读者接触一部作品，实际也是读者同作者发生思想感情的接触（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同意、同感、不同意、反感，部分地同感、同意）。司马迁说：“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这是很自然的要求。要正确理解并评价一个西方作家和他的作品，对他的生活知之不多，也是办不到的。有的作品的作者不可考，或材料不多，那也没办法。有的材料很丰富，怎样对待材料就成为主要问题。

我们现在编写文学史的做法是交代时代背景，关于作者则交代他的阶级出身、政治性的活动、作品清单。这是一种写简历、做政治鉴定的办法。其用意是好的，因为要说明作者在历史上有无进步意义以及对人民的态度。但这样做，有许多不足之处。一部文学史所有的作家都冠以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的头衔，作家们面目相同。这只能说明其共性，而共性只能通过个性表现出来。其次，容易产生简单化和片面性，或则美化或则丑化。其结果反而不能正确说明他在历史中的作用和对人民的态度。

我们再举拜伦为例。

我们介绍拜伦的生平，大致是这样：介绍他的出身，受的贵族教育，接受了法国启蒙思想，1809年大学毕业，入上议院，但他在贵族社会中处处受到歧视，因而感到孤独，同年就离开英国到大陆旅游。1812年发表了《查尔德·哈洛德游记》，支持“勒德运动”，在上议院发表演说反对“压制破坏机器法案”。反动统治阶级以他离婚事件为借口，迫使他永远离开英国，他在意大利参加了烧炭党，又到希腊参加民族独立斗争，病死于希腊。这中间穿插着先后发表的作品，和一些评语，如：他不理解工人运动，一度陷入思想矛盾因而孤独、绝望、悲观，一直有个人主义等等。

试比较资产阶级著者编写的文学史关于拜伦的介绍。有一部文学史教科书大致是这样写的：

拜伦生于法国革命前一年。我们评判他，不要过苛，因为他的血统有污点。父亲生活荒唐、道德败坏到不可名状的地步。母亲是苏格兰富家女，继承了大笔遗产，性格偏狭，易激动。其父把妻子财产挥霍精光，把她遗弃。拜伦的母亲对拜伦“一会儿溺爱，一会儿虐待”。拜伦十一岁，伯祖父弃世，他继承了子爵爵位。拜伦丰神俊美，他的跛足更引人怜爱。这一切，加上他的社会地位，他的“假英雄主义”的诗歌和放荡的生活（他故意又罩上一层浪漫、神秘的幕纱），吸引了许多没头脑的青年男女对他的倾慕，这样就使他更轻易、更快地走上了符合他天性的下坡路。加以他天性慷慨，很容易受爱慕他的人所左右。因此，总的说来，他是他自己的弱点和不幸的环境的牺牲品。他的《哈洛德游记》一、二章出版后，一举成名。他自己说：“我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已经成名了。”拜伦当时最大的缺点是不诚恳，故作英雄姿态。他的名声远扬欧洲，连歌德都被他瞒过了。

他在英国的名气维持了几年，他和富家女密尔班克结婚，不久突然离异，女方当然保持缄默，但社会舆论不难猜出个中缘由，看穿了神秘幕纱后面的厚脸皮的偶象，因而反对他。1816年他永远离开了英国。在国外拜伦慷慨援助意大利和希腊的革命运动。但拜伦是否也有想扮演英雄的念头呢？他也看到希腊反抗土耳其压迫的革命群众的许多缺点。

还有的文学史把拜伦看做是“世纪病”在英国的代表，这种世纪病是他的痛苦的精神状态的根源，是他傲慢态度的原动力，是他给欧洲各国的影响。这种病态因素是他内心生活的核心；这就可能导致他人格的崩溃，因而在他的动机和行动中找不到什么规律，表现为时而有真心诚意的诚恳态度，时而只是表面诚恳。

还有的文学史根据他少年时代的生活断定在他心灵中产生了一种自卑感，这种自卑感表现为傲慢、睥睨一切、鄙视一切。又有的说他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形象是一个藐视一切的纨袴子弟、一个浅尝辄止的游戏文学的人。

以上这些文学史编者，对拜伦生平的材料的取舍，以及从这些材料引出的判断和结论同我们的判断和结论出入很大。拜伦是个复杂人物，所以历来文学史对他毁誉参半，他的作品本身具有两重性。从苏联编的文学史开始，对拜伦都有隐恶溢美的倾向。拜伦的作品总的说来应该说是进步的，但我们对他参加到进步潮流的动机研究不够。从资产阶级著者编写的文学史对他的介绍，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信息，使我们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马克思说他发展下去可以变成反动。

资产阶级著者编写的文学史不进行阶级分析，对拜伦的社会活动不感兴趣，这当然不对。但他们对作家的心理精神状态，对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最感兴趣。我觉得这一点不应忽视。作者的思想感情和心理状态，也就是毛主席说的“作家的头脑”是同作品直接发生关系的。资产阶级文学史家掌握了比较全面的材料，看到了一些现象，这些都值得我们参考，我们如果也看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不予考虑。他们进一步分析这些现象时，不说完全错误吧，究竟没有分析到根本上，但恐怕也不能一概否定。

社会生活→作家→作品这样一个文学的生产公式，我们对作家这个环节研究不够，对作家不全面研究，对作品的分析就难免生硬，不能贴切，我们过去不甚提倡传记文学，偶然翻译一些作家传，也比较枯燥；近来传记多起来了，这是可喜的现象。作家的研究不仅是为了使文学史写得生动，有血有肉，增加其“可读性”，而且对正确评价作家、作品，如实反映文学发展历程，总结一些规律性的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五）直接进入研究对象，充分掌握材料，接触不同的观点

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是普及文化必不可少的手段；翻译文学对推动我国新文学的发展起过积极作用，这是人所共知的。但依靠翻译进行研究工作就有其天然的局限性；研究工作必须直接进入研究对象（原作）；翻译再好，不能代替原作。以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剧本为例。朱译总的说来是行文流畅，词语丰富，通俗易懂，基本上正确，后来又经校订，读者对莎剧的故事情节、人物性格、甚至语言风格特点，可以知其梗概。但根据朱译或任何其他译本来评论莎剧，至少是不够的。例如《李尔王》一剧，“自然”（也就是“人性”）一词，连同它的反义词、同义词，在剧中出现不下四五十次。读原著，这个词贯串全剧始终，几十次地出现，使读者不得不注意到它。在译本中，我约略统计了一下，作为正义词，有这样一些译法：“天地”、“生性”、“天性”、“本性”、“大自然”、“造化”、“上天”、“人”、“任何人”、“天伦”、“伦常纲纪”、“身体”、“生命”、“天然”、“精神”、“人情”、“仁慈”、“慈悲”、“孝道”、“身心”、“天道人伦”、“孝心”、“孝顺”；有时不译。作为反义词，有：“罪大恶极”、“违反自然”、“超乎寻常”、“什么东西”、“恶魔”、“冷酷无情”、“不孝”、“没有心肝”、“畜生”“乖离”、“冷淡”、“怠慢”、“亏待”、“没有良心”、“荒谬”、“无理”、“不近人情”、“下贱”；有时也不译。在原作中，这些都是“自然”一词和它的形容词和明显的同义词和反义词，是《李尔王》主题思想的主要组成部分，内容是两个哲学范畴：“自然”和“人性”，是我们理解莎士比亚的世界观的关键概念（在其他剧本中同样出现这个词）。从译本中，这两个范畴既然被掩盖了（至少大部分被掩盖了），我们就无法在理解和评论中着重考虑这问题，成了无的放矢。

至于语言风格，则更微妙，往往挂一漏万，甚至走样。例如“我总是愿意贡献我的一得之愚的。殿下和夫人光临蓬筚，欢迎得很。”原文并没有这样典雅。李尔临终时对科底丽亚说：“你虐待我还有几分理由”，她连连回答两个“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表现出她绝对不能同意老父的意见，急于和解，并安慰他，拯救他。而译文只作“谁都没有这理由”。我们对外国文学的评论以小说、戏剧为多，很少涉及诗歌。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文学同哲学、政治经济学、法学等社会科学不同，十分复杂，很难翻译，诗歌尤其如此，这方面还有很多问题，这里不是议论的场合，我只想说明直接进入研究对象的重要性。

当然，我并非非难翻译，翻译有它自己的困难，如果把上述有关“自然”的词，一律译成“自然”，根本是不可能的。译文有译文的服务对象。英国学者霍克思翻译《石头记》，在第一卷《引论》结尾时说：“我自始至终遵守一个原则，每个字都译，包括双关语。这部小说虽然是‘未完成的’小说，但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用他一生心血写成的。因此我认为这里面每字每句都有用意，不能忽略。我不敢说我已处处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但如果我能把我读这部小说时感到的乐趣，哪怕一小部分，传达给读者，我这一生就算没有白白度过。”翻译不可能是“再现”，只可能是“再创造”。

还有个充分掌握资料问题。马克思、恩格斯早在《共产党宣言》中就指出了“世界市场”的科学论断，自从资本主义产生，自给自足、闭关自守的物质生产已被互相往来、互相依赖的物质生产所代替。精神生产也是如此。我们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各国的文学，包括我国的文学，世界各国的意见，包括我国的意见，都是互相影响的。我们研究本国文学，需要了解外国对我国文学的研究、评论；我们研究外国文学更需要了解国外的“行情”。不仅一般地了解“行情”，更根本的是要充分掌握资料。死的资料，活的舆论，通过翻译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仅仅利用翻译的资料，包括作品、有关作家的资料、有关社会历史、思潮、艺术技巧的材料和评论，势必使自己处在十分被动、受局限、不自由的地位。而且把这些资料翻译出来，要占用大量人力和时间，影响研究本身的进展。要推进我们对外国文学的研究工作，提高质量，使马克思主义的外国文学研究工作能进一步发展，相互交流，参加到世界舆论中去，在国际评论界取得发言权，掌握外文这一工具就刻不容缓地提到日程上来了。我认为有条件的，应学一点外文，特别是在培养中的青年研究工作者应把外文作为必修课程。

以上五个问题只是个人所见，水平有限，很肤浅，也不全面。不过我觉得实事求是、一分为二，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以上五个问题中最根本的问题。掌握外文也是为了更好地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一分为二不仅是个方法问题，也是个学风问题，学风不正，不仅不能推动研究工作，引出正确结论，总结经验，贯彻批判继承的方针，而且会影响到下一代，下两代，应当引起严重注意。

（1978年11月在广州全国外国文学研究工作规划会议

上的发言。原载《外国文学研究集刊》第2辑，1980年；

1982年12月修改）

莎士比亚的诗作

莎士比亚的作品包括戏剧和诗歌，他的戏剧也是用诗体写的，戏剧中还常常穿插一些可以歌咏的独立短诗。所谓莎士比亚的诗歌，是指戏剧创作以外的诗作。

这些诗作都在诗人生前出版，绝大部分是诗人的作品，只有少数几首短诗大概不是出自诗人之笔。出版最早的是《维纳斯与阿都尼》（1593）和《鲁克丽丝》（1594），这两首长诗可能经过诗人审阅定稿。稍后出版的是《爱情的礼赞》（1599），共二十一首短诗，其中只有五首肯定是莎士比亚的作品（第一、二首即《十四行诗集》的一三八、一四四首，第三、五、十七首摘自《爱的徒劳》一剧）。大约是出版商鉴于莎士比亚的诗很受欢迎（《维纳斯与阿都尼》到1599年已出第五、第六版，《鲁克丽丝》在1598年也又再版，十四行诗至少有一部分以手抄本形式在文艺爱好者中间广为流传），因此拼凑一集，冠以莎士比亚之名，刊印牟利。从这一诗集的第十六首起，出版商又插进了一个新的标题《乐曲杂咏》。接着《爱情的礼赞》而出版的是《凤凰和斑鸠》（1601）。当时诗人罗勃特·切斯特为了歌颂他的贵族恩主夫妇的爱情，写了《凤凰和斑鸠》一诗，出版商又请其他诗人写了十四首咏同一诗题的诗作，合成一集，以《凤凰和斑鸠》为全书名称出版，其中第五首据称是莎士比亚所作，所以也收进了莎士比亚诗集。《十四行诗集》出版最晚（1609），集后附有《情女怨》。这一诗集显然是由出版商搜集了手抄流传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未经诗人自己审订而出版的。

这些诗歌的写作年代大致和出版先后的顺序符合。《维纳斯与阿都尼》大半写成于1592—1593年间，即作者二十八九岁时；《鲁克丽丝》大半写成于1593—1594年；《爱情的礼赞》中有三首采自《爱的徒劳》，这出喜剧则是1594年左右写成的；《十四行诗集》显然不是一个短时期内写成的，一般认为是在1592—1598这几年之间陆续写成，也就是莎士比亚二十八岁到三十四岁之间的作品。《凤凰和斑鸠》大半是最晚的诗作，可能写成于1600年。

莎士比亚诗歌的基本内容是赞美美好的事物，歌颂友谊，抒写爱情，总括说来，是表达他的理想的。这些主题在他的戏剧里也都接触到，只是在诗歌里，作者以抒情诗、叙事诗和说理诗的形式，表现得更加集中。因此，这些诗歌可以和他的戏剧相互参照，而要给他在诗歌中所表达的理想作出正确的评价，也必须联系到他的整个世界观和他在十六世纪英国社会斗争中所处的地位。

莎士比亚的最高社会理想，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要求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以发展人的天赋和才能。这一思想反映了英国新兴资产阶级的要求，贯串着他的戏剧和诗歌，成为它们最基本的主题思想。他常用许多琴弦同时合奏的音乐来象征这种“和谐”：

凡是灵魂里没有音乐的人，

不能被美妙音乐的和声打动的人，

必然会干背叛、暴动、掠夺等等勾当；

他的精神活动象黑夜一样的迟钝，

他的情感就象地府一样的阴暗：

千万不可信任这种人。

——《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第一场，83—87行

在第八首十四行诗中，他把一张琴上不同的琴弦比作夫妇、父母、子女，琴弦发出的和谐的音乐，象征了他们之间的和谐关系。在个人生活方面，他反对兄弟手足的阋墙之斗；在社会和国家生活方面，他既反对上欺下，也反对下“犯”上，也反对上层之间的矛盾冲突。

一个国家，虽然可以区分高等、低等、更低等的人，

但要靠大家协力同心，才能保持，

才能具有完满而自然的节奏，象音乐一样。

——《亨利五世》第一幕，第二场，180—182行

争取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的目的是发展“人”的天赋和才能。哈姆雷特说：“如果人的至高无上的享受和事业无非是吃吃睡睡，那还算人吗？那就是畜生了！上帝造我们，给我们这么多智慧，使我们能瞻前顾后，决不是要我们把这种智能，把这种神明的理性，任其霉烂而不用。”在《特洛依勒斯和克丽西达》一剧中（第一幕，第三场），攸利西斯的话把莎士比亚的想思表达得更为具体。他认为自然界有秩序，人类社会也应有秩序，一个紊乱的社会对于“人”的“上进心”、“事业心”的发展是不利的。在一个充满封建内战、农民起义、贫民暴乱或受到外国威胁的国家里，刚刚登上历史舞台的资产阶级无法实现它的“雄心壮志”。实现“雄心壮志”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又意味着发展“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协作，海外的和平贸易”。

十六世纪英国资产阶级处于新兴阶段，无论在政治上或经济上，它和封建势力的力量对比还很悬殊，它要求有一个和平环境来发展自己，莎士比亚的作品正是反映了这种要求。这时，资产阶级既有反对封建特权的一面，又因力量还微弱而有和封建贵族妥协的一面。6在政治上，它希望在封建政权的体系之内，进行改造，拥护君主，打击诸侯。因此，攸利西斯把君主比作太阳，统帅群星，使它们能按轨道运行。这里不须要叙述莎士比亚的全部政治观点，只须指明莎士比亚不是彻底反对封建贵族的。这一点，把他和密尔顿的言论比较一下，便更明显了。十七世纪中叶，在农民反封建运动蓬勃发展的形势下，资产阶级对封建贵族的反抗性就表现得比较激烈，以至敢于杀掉国王的头。而莎士比亚对君主以及贵族中某些人物还是寄予希望的。

莎士比亚认为，如果社会上层（比如贵族）某些个别人物能变得好，通过他们使社会秩序得到整顿，人的聪明才智便能获得发展。也就是说，他想通过培养一种“新人”，来达到改造社会的目的，并且相信这种“新人”是能够通过道德改善的途径培养出来的。他的这种信心是以人性论为其依据。他认为人性中存在着善和恶的因素，一般说来，就连最坏的，象理查三世、克劳迪斯、甚至牙戈都有一星一点的“良心”，都有自惭形秽的顷刻（《奥塞罗》第五幕，第一场，十九行）。莎士比亚看到恶的存在，“任何事不可能十全十美，总受到某种不纯的东西的玷污”《鲁克丽丝》(848—849行），他以为恶归根结底是放纵情欲的结果。情欲必须受理性的调节，哈姆雷特对他的学友霍拉旭说：“血性（情欲）和判断（理性）高度调和的人是最有福的人，命运女神就不会把他们当一管笛子，随意吹出她所愿吹的调子”（第三幕，第二场，70行以下）。情欲和理性任何一者走向极端必然导致灾难，最少也是可笑的，如福尔斯塔夫或《爱的徒劳》中的庇隆。调节理性和情欲就能获得善，完成人的道德改善过程。身受恶的灾害的人应当采取谅解与和解的态度；作恶的人应当悔悟。

下面分别谈一谈莎士比亚的几部主要诗作。

《维纳斯与阿都尼》和《鲁克丽丝》都是献给骚散普顿伯爵的，许多研究者认为《十四行诗集》中的青年也是骚散普顿。他是新贵族的代表，他的祖父是第一代伯爵，是十六世纪前半新封的贵族，四十年代当过宰相。骚散普顿本人在莎士比亚献诗的时候，不过二十岁。他八岁继承爵位，青年时代就参加政治生活，从军，接近具有新思想的文人学者。这种人物和父亲未死以前的哈姆雷特相仿佛，是莎士比亚作为一个新兴资产阶级人文主义作家心目中的偶象。莎士比亚无疑赞赏他们的仪表、才华、教养。莎士比亚把作品献给骚散普顿，不仅因为当时文人尚未职业化，必须投靠“恩主”，通过投靠争取更高的社会地位或获得职务；而更多是因为他把骚散普顿看作是“世界未来的希望”（见《献词》），向他表示爱戴。

《维纳斯与阿都尼》的题材来源于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写爱情女神维纳斯追求青年阿都尼，但阿都尼不爱她，只爱打猎，在一次行猎中为野猪所伤致死，引起维纳斯的悲恸。在阿都尼死去的地方，血泊里生出一种花，名为白头翁，维纳斯把它带回自己的塞浦路斯岛。长诗的故事到此为止。根据神话，地下神感于维纳斯的悲痛，准许阿都尼每年还阳六个月，和维纳斯相聚。这一神话发源于腓尼基一带，是这一带早期人类发展了农业以后，对大自然植物界冬灭春生的规律的形象解释。在腓尼基、埃及、希腊等地每年举行阿都尼节日。莎士比亚这首长诗的主题并不是时序的代谢，而是在于说明爱情是不可抗拒的，是自然的法则；其次，从原来神话中青春再生的思想，引申出美好的事物应当永存的思想。

莎士比亚为什么把具有这样思想的诗献给骚散普顿？这思想和“世界未来的希望”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首诗以古典文学为题材，投合骚散普顿这类有贵族教养的读者的趣味，但这不是献诗的主要原因。阿都尼象征美，他不仅外表俊美，而且有一种降龙伏虎的力量，能够给世界带来光明、秩序、和谐，是抗拒或改变黑暗、丑恶、意外、不幸、疾病的力量（参看1093—1110行）。这一形象在神话人物的外衣下体现了莎士比亚理想中的贵族、“新人”、“美”、“未来的希望”。既然是“未来的希望”，因此必须使之长存不朽，不可成为一现的昙花。“美”只有通过和爱情的结合，才能使青春永驻。这一思想在十四行诗中有更集中的表现，在《维纳斯与阿都尼》中，诗人突出地强调了爱情的力量，其原因也正在此。在莎士比亚看来，爱情本身就是和谐关系的象征，世界上如果没有爱情，一切都要倾倒，小则人与人之间将产生不忠不信，大则引起战争和灾难（参看1135—1164行）。因此，阿都尼拒绝爱情必然导致死亡。

莎士比亚利用神话传说把维纳斯写成为不可抗拒的爱情的象征，也还有反对禁欲主义的一面。这是资产阶级早期在思想意识领域里反封建斗争的一个主要方面。他反对“爱情伤身论”（409行以下），反对贞操观念（751行以下），反对清教徒或教会的爱情观（787行以下）。他用马作为比喻（259—288行一段），说明爱情是合乎自然规律的。这些反对禁欲主义的论证，使这首诗具有反对清教徒禁欲主义的一面，也在很大程度上具有说理诗的性质。

强调爱情，必然对爱情的心理活动感到兴趣。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抒情诗歌继承了彼特拉克的传统而有所发扬，对人的心理活动的描写更丰富了。心理描写不仅成为资产阶级抒情诗歌，而且成为以后小说的一个基本特征。在《维纳斯与阿都尼》里（以及《鲁克丽丝》里），大段的对话或独白也无非是要表现当事人的内心感情和思想。这种思想感情的“丰富性”常常表现为展示恋爱的当事人内心的两类截然相反的感情、状态、处境，例如信任和不信任、希望和失望、幸福和痛苦、热和冷等等，这些相反的状态交织在一起，在人的内心里相互交战。这种爱情心理的描写在十四行诗里也是很普遍的。

《维纳斯与阿都尼》主要写理想，而《鲁克丽丝》则更多反映了现实。《鲁克丽丝》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奥维德的《岁时记》，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个故事已由意大利、法国传到英国。故事发生在罗马历史早期，叙述王政时期最后一个国王塔昆纽斯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从战场奔回，奸污了同族科拉丁努斯的美丽的妻子鲁克丽丝，鲁克丽丝召回了出征的丈夫，嘱咐他报仇雪耻之后自杀而死。莎士比亚的长诗到此基本结束，最后简单交代了故事的收场：王朝被推翻，建立了贵族共和国。

这首诗具有一定的反暴、民主的人文主义思想。作者从恶必然存在这一观念出发，恶由于“机缘”而表现为行动和事实。恶在这首诗里的基本内容是私欲、妒羡、对荣誉和友谊的损害、缺乏同情怜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等。诗人尤其反对损害荣誉这一端。可以看出莎士比亚写这首诗的目的，是给贵族提供殷鉴，希望贵族中某些“优秀”人物如骚散普顿在道德自我完善的过程中知道应当警戒什么。因此在诗中，莎士比亚着力描写塞克斯图斯如何不顾贵族荣誉，为了满足私欲，背叛了友谊，在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矛盾（190行以下），而鲁克丽丝则长篇大论地向同情、怜悯和人道呼吁，向贵族荣誉呼吁，并向塞克斯图斯作为统治的王朝的成员申述君道。

在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时期，欧洲许多国家如意大利、英国的统治集团中，用暴力和恐怖手段来满足私欲的情况极为普遍，因此鲁克丽丝的悲剧是带有时代特征的。这种情况在莎士比亚和其他剧作家的作品中都有所反映，不乏塞克斯图斯这类罪恶的化身。莎士比亚同情被侮辱、被蹂躏的一方；他认为女子是软弱的，所以尤其同情被蹂躏的女性。他反对暴力，但从他的“和谐”说出发，他既反对塞克斯图斯式的暴力，也反对广大人民的暴力（722—723行），只主张用同情为武器来和暴力斗争（561—562，584—588，594—595行）。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布鲁图斯领导下推翻塔昆纽斯王朝的事迹就一笔带过了。

荣誉问题在文艺复兴时期新兴资产阶级思想家的著作中特别受到重视。7圭恰底尼认为荣誉给人以动力，使人不怕困难、危险、耗费，换言之即资产阶级的“事业心”。莎士比亚所推崇的荣誉既不是封建骑士或军人的以勇武为内容的荣誉（这在《亨利四世》中福尔斯塔夫身上被否定了），也还不是“事业心”或“进取心”，而是不破坏友谊、不破坏作为社会基础的家庭幸福（27—28行）、不利用别人的坦率和信赖（33—35，85—88行）这样一种道德准则。荣誉问题经常出现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如《维洛那二绅士》、《奥塞罗》），反映了在资本主义因素发展起来的历史时期，资产阶级为了维持正常发展，必须标榜信用。在《威尼斯商人》中，安东尼奥宁肯牺牲生命，也不肯破坏契约的规定。另一方面，为了维护家庭幸福也必须保卫荣誉。这可以说就是莎士比亚在这首诗里向理想的贵族青年提出来的要求。

这两首长诗在风格上也表现了贵族趣味。旨在打动感官的描写，古典题材的选择，都说明这一点，上文已经指出。此外，贵族的牧歌传奇文学的影响也很显著，如打猎场面的描写。更突出的是文字的华丽雕琢，文字游戏、诡辩式的概念游戏，这显然是受了当时流行的贵族文学“攸弗伊斯”文体的影响。有时莎士比亚为了追求比喻，还暴露了许多败笔（如《维纳斯与阿都尼》955行以下三段，1037行以下三段，1063行一段，《鲁克丽丝》50行以下四段等）。

关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历来聚讼纷纭，归纳起来，不外以下五类问题。一、创作时期问题，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甚至十七世纪初年？二、次序安排问题，包括如何分段问题，是莎士比亚自己安排的次序还是出版商安排的？应分为六段呢还是更多的段落？三、出版商的献词中的Mr.W.H.是谁？诗中的青年是谁？争宠的诗人是谁？黑妇人是谁？“告密人”是谁？对象是男子还是女子？四、意图和内容，是自传性的抒情呢？还是戏剧式的、故事式的描写别人？是寓意呢？还是写实？还是只代表一时的诗歌风尚？五、是莎士比亚写的呢？还是罗利或培根写的？等等。我们根据思想内容和某些可以肯定的事实，可以断定十四行诗大半成于九十年代一段时期里；诗有一定的连续性，但既然不是一气呵成，思想上的中断不足为奇；诗中的人物未能确凿考证出来是谁并不妨碍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诗中前半的“你”是一个贵族青年，诗人通过自己和诗中人物的关系，抒发自己的理想和不同情况下的感受；至于作者问题，反对的理由是很难成立的。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他的诗歌中，也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大量的十四行诗集中最好的作品。十四行诗从四十年代起从意大利输入英国，成为抒情诗人最欢迎的一种诗歌形式，在莎士比亚以前就出版了锡德尼、但尼尔、康斯特布尔、斯宾塞等人的十四行诗集，成为一时风尚。以十四行为一单位（一首），长度比较适合于描写一种心情，也可以串联若干首，对一种心情进行各方面的对比、类比、引伸、烘托，也可以中断而换写另一思想情感。英国诗人在意大利诗歌的基础上把这形式发展得更为完美，把原来的四四三三的分法改为四四四二，更好地发挥了一首诗中起承转合的章法，到莎士比亚手中，最后两行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把全诗的思想集中到或扭转到一对押韵的警句上。8

莎士比亚的一五四首十四行诗，大致说来，从第一到一二六首是致一个青年的，从一二七到一五二首是致一女子的，最后两首虽然符合莎士比亚诗歌的思想，但实际上是希腊诗歌的仿作，附赘于全诗之尾的。

《十四行诗集》按内容可以分为三类：歌颂美的诗，以友谊为题的诗，以爱情为题的诗。

莎士比亚是把美作为一种抵抗丑恶现实的理想来写的，这一点在《维纳斯与阿都尼》中已提到。这一主题在十四行诗里表现得更为集中。

但如今黑既成为美的继承人，

于是美便招来了侮辱和诽谤。

因为自从每只手都修饰自然，

用艺术的假面貌去美化丑恶，

温馨的美便失掉声价和圣殿，

纵不忍辱偷生，也遭了亵渎。9（一二七首）

这几行诗概括了莎士比亚的出发点。现实是丑的，所以他歌颂美；现实充满虚伪和恶，所以他提出美必须和真、善结合：

“美、善和真”，就是我全部的题材，

“美、善和真”，用不同的词句表现；

我的创造就在这变化上演才，

三题一体，它的境界可真无限。（一〇五首）

美、真、善三者，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善。不美不要紧，不善最糟（一三一首，13—14行）。灵魂的善，必然表现为外表的美，待人接物的真；相反，灵魂的恶也必然表现为外表的丑，待人接物的虚伪。善就是心灵的美，它的基本内容则是仁慈。大致说来，这就是莎士比亚关于美的总的看法。

莎士比亚把美的理想寄托在某个个别贵族人物身上。他在十四行诗中对那青年说：“你是这世界的鲜艳的装饰”（第一首9行），“人人都注视着你的可爱的目光”（第五首2行）。可以联系《哈姆雷特》中莪菲丽亚赞美王子的话来看：“美好国家的期望和花朵，高雅风尚的镜子，优美的典范，举世瞩目的中心。”这里莎士比亚都是在指上层社会某些“优秀”的贵族分子，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了。因此，这个美的理想的化身必然是个男子，而不是女性。既然他是诗人希望之所寄托，因此是个青年，而不是老人。诗人多方歌颂他的美，希望这种美好的人能抗住时间的侵蚀而不朽。“时间”本来也可作“时代”解，诗人希望这一理想的青年能够抵抗住社会灾难的侵袭。这一切不是表示诗人对某种抽象的美好事物的渴望，而是表示对某一类型的人——即资产阶级心目中的“新人”的殷切期望。他希望这种“新人”不要断绝，能把他的“美”传之后代，因此敦促他结婚；同时，诗人一再宣称要用诗歌把他的“美”永远记录下来，使它的不朽得到双重保证。诗人对文学艺术的功能的推崇是所有人文主义者的共同特点。

莎士比亚所歌颂的青年贵族的美，不仅是形体的俊美，他更着重“精神的美”、“灵魂的美”（六九首5—10行）。要保持心灵的美，绝对不可和俗人同流合污。有了灵魂的美，即善，就不怕诽谤（七〇首）。莎士比亚警戒贵族青年不要让他的美丽的身躯被罪恶所占据：

哦，那些罪过找到了多大的华厦，

当它们把你挑选来作安乐窝，

在那儿美为污点披上了轻纱，

在那儿触目的一切都变清和！

警惕呵，心肝，为你这特权警惕；

最快的刀被滥用也失去锋利！（九五首）

愈是俊美，愈应当有善的灵魂。由此可见，所谓“灵魂的美”、“善”等等实际上就是贵族在社会中，尤其是在上层社会、朝廷中的待人接物之道，通过它来取得“和谐”。通过什么样的“善”来取得和谐呢？莎士比亚一贯认为只有仁慈。真正美的人也必然仁慈：

难道憎比温婉的爱反得处优？

你那么貌美，愿你也一样心慈……（十首）

这和《暴风雨》中所说：“恶不可能居住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庙宇（身体）内”（第一幕，第二场，454行）的思想是一致的。莎士比亚在这里把人文主义的理想寄托在俊美的贵族青年身上。

关于“真”的问题更多牵涉到友谊和爱情。

“友谊”在人文主义者看来是个人与个人，尤其是从事社会活动的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和谐关系的表现。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哲学家特别关心这问题。他们认为友谊应当真诚，不背叛友谊即是保持了荣誉。塞克斯图斯之所以受到谴责，其原因之一正是他破坏了友谊。友谊实质上反映了新兴资产阶级要求在彼此交往之时所恪守的一条信用准则，上文已经论及。此外，培根还提出一点：互助10。达也是符合资产阶级在发展自身和在反对封建的斗争时的需要的。但莎士比亚所宣扬的友谊则更强调“平等”一面。他自己是一个演员、文人，对方是贵族，两人的社会地位悬殊。他自己很意识到这一点（三六首9—12行，三七首5—8行）。因此从社会地位上来说，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友谊，他只能在精神上向贵族讨平等，这就是为什么莎士比亚特别强调他和贵族青年尽管年龄、地位都有差异，而精神是结合的（一一六首），而且强调只有这种友谊是持久的，即使两人身处两地，还能在精神上不分离，因为“我的心存在于你的胸中”（二二首6—7行），正是所谓“心心相印”。

莎士比亚的友谊观念的特点是他所处的地位所决定的。资产阶级当它处在新兴阶段还不可能把“平等”作为一种鲜明的政治口号提出来，它的知识分子——人文主义者从古代伦理学中借来友谊的概念作为反对等级制度、争取社会地位的思想武器，这时的平等观念也还只限于个人与个人的关系，还多少带一些希望贵族恩赐的想法。培根在他的文章里说得很清楚，他说友谊就是“交心”，“你可以向朋友倾吐悲哀、欢乐、畏惧、希望、疑虑、劝告以及一切压在你心上的东西”，但帝王们由于他们和臣民距离很大，就不可能获得这种好处，因此他们只能把臣民中“某些人提升上来，成为类似侣伴一样的人，成为几乎和他们平等的人”。

莎士比亚所歌颂的真诚友谊一方面反映了资产阶级向贵族争取平等的要求，希望贵族阶级能够“礼贤下士”，另一方面他希望这种友谊只存在于社会上层之间，而不及于社会下层，社会下层只是同情怜悯的对象。这一观点具体体现在他的戏剧中，而培根则给予了理论的阐述。他认为“只有野兽或上帝才喜欢孤独”，人的天性要求友谊，但是“一群人不等于侣伴”。

《十四行诗集》的前一二六首，除少数诗外，可以肯定都是致青年男子的。但是莎士比亚在歌颂友谊的时候，用的完全是爱情的词汇。有人认为这是因为莎士比亚找不到歌颂友谊的诗歌先例，只能借用男女爱情的词汇。这也有一定的道理。此外，莎士比亚所理解的友谊，是心的结合，和爱情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存在于同性之间，因此用爱情的词汇也很自然。事实上，有些诗也未始不可理解为爱情诗。作为爱情诗，莎士比亚再次表现了爱情就是个人幸福的思想（二十五、二十九首），其中占有观念极为强烈（二十一、八十七、九十二首），因而在许多诗中他也突出地描写了自己的患得患失的心理活动（四十八、六十四、七十五首），以至消极绝望（七十三首）。

一二七首以后，除少数诗外，大部分是致一女子的，即所谓“黑妇人”（一个黑睛、黑发、深色皮肤的有夫之妇）。这一组诗和传统的爱情诗在思想风格上都迥乎不同，不论是否系莎士比亚个人的抒情诗，总之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中的一种风貌：对待恋爱的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他所歌颂过的“真诚”的爱情过去似乎被理想化了，在这里遭到了否定（一三八、一三九首），同情、怜悯这些“高贵”品质也打动不了变了心的人（一四二、一四三首）。这一组诗里的批判性显著增强了。现实世界颠倒了黑白、美丑，现实世界中的爱情，如在《鲁克丽丝》中所描写的，无非是“赌假咒、嗜血、好杀、满身是罪恶、凶残、粗野、不可靠、走极端”的情欲。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虽然总的说来是抒发他的理想的，但他的理想是以现实为其对立面的，因此最优秀的诗往往能用简炼的语言概括当时的现实，成为他的十四行诗的一个显著特色。这种现实主义在十四行诗中，象在他的戏剧里一样，常表现为一种时代感：

当着残暴的战争把铜像推翻，

或内讧把城池荡成一片废墟，

无论战神的剑或战争的烈焰

都毁不掉你的遗芳的活历史。（五五首）

当我眼见前代的富丽和豪华

被时光的手毫不留情地磨灭；

当巍巍的塔我眼见沦为碎瓦，

连不朽的铜也不免一场浩劫……（六四首）

这里可以看出封建主的城堡，巍峨的教堂和寺院，这些封建制度的象征，在封建内战和历史潮流的冲击下已经倾圮坍塌。同样，当时宫廷和社会的现实也在他笔下得到反映：宦海的争宠、失宠和祸福无常（二五、一二四、一二五首），社会的动荡不安（一〇七首），整个社会的不正义（六六首）。在一一五首里，他指出时代变幻莫测，它能使誓言和君主的法令失效，抹黑神圣的美，磨平人的锐气，使意志刚强的人随从流浴。他用现实中的丑恶来衬托出美好事物和友情之可贵。有时他只用一句话就既概括了现实，又表达了自己的主观愿望：

看见这样珍宝，忠诚也变扒手（四八首）

现实和理想的矛盾也体现在诗人自己的态度上。他歌颂平等、忠诚，但他自己也不免阿谀（八八、八九首）。他所赞美的贵族青年，不仅眷顾另一诗人，而且夺去了诗人自己的情妇，在这种情况下，诗人的态度却是怨而不怒，称他为“高贵的贼”、“优雅的登徒子”（四〇首），大力歌颂谅解（三三、三四、三五、一一九、一二〇首）。

现实的描写在十四行诗中往往和大自然和诗人自己的情绪揉合在一起，有形象，有情感，也有说理的因素，使每首诗浑然一体。这类技巧纯熟的诗可以六四、六五、七三首为代表，诗人以强烈对照的方法，以极大的说服力，使读者受到感染。

既然铜、石、或大地、或无边的海，

没有不屈服于那阴惨的无常，

美，她的活力比一朵花还柔脆，

怎能和他那肃杀的威严抵抗？（六五首）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脱，或只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教堂，那里百鸟曾合唱。（七三首）

有些诗则是纯粹抒情的，如二九、三〇首，直接表达诗人自己在现实中的感受；或则通过自己的活动，如到外省巡回演出归来，抒发自己的感受：

唉，我的确曾经常东奔西跑，

扮作斑衣的小丑供众人赏玩，

违背我的意志，把至宝贱卖掉，

为了新交不惜把旧知交冒犯……（一一〇首）

有些则是纯粹说理的，如九四首。莎士比亚就在这些方面，以及在起承转合的章法，生动的形象和含蓄的语言上，超过了同时代大批的十四行诗人。但是他也染上了当时流行的贵族人文主义诗歌的习气。象在他许多早期喜剧和上面论及的两首长诗里那样，十四行诗里也常有概念游戏（如一三三首等）、为比喻而比喻（如二四、三四首等）、文字游戏（如一三五、一三六首等），有时思维方式也接近于诡辩（如二二首等）。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另一风格特点是生动的比喻。诗中大量引用大自然中的景象和事物，如时序、日月星辰、阴晴昼晦、风雨霜露、花鸟虫兽等。此外，他还从社会生活中大量汲取形象，如贫富、战和、封建宫廷、贵族生活、城镇、法庭、行旅、疫疠、科学活动、舞台、文艺创作等等方面，增加了诗歌的时代气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从资本主义贸易经营活动中采取了大量的比喻：遗产、所有权、囤积、税收、利润、利息、租金、租期、契约、抵押、债务、帐目、破产、交易、供应等等。这使人想到现代派诗歌用大都会生活中的形象入诗，许多人不能接受，而三百多年前莎士比亚已经作了大胆的突破。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少数并非十四行，有一首（九九）是十五行，有一首（一二六）仅有十二行，两行一押韵，有一首（一四六）残缺，还有一首（一四五）虽然是十四行，但每行只有八个音。这些不完整的情况可能是因为作者并未最后定稿，或流传讹抄。

最后谈一谈《凤凰和斑鸠》。凤凰象征爱情，斑鸠象征忠贞。这首诗历来认为含义晦涩，其实这首诗的主题很明确：

爱情和忠贞已经死亡；

凤和鸠化作一团火光

一同飞升，离开了尘世。

并且强调了建立在精神结合的基础上的爱情：

它们是那样彼此相爱，

仿佛两者已合为一体，

分明是二，却又浑然为一：

是一是二，谁也难猜

这里对爱情和理想的悲观失望情绪在十四行诗中已有所表现，这是符合人文主义作家的倾向的，因为人文主义者所抱的理想——美好的人、纯洁的爱情、幸福等等——尽管在当时起了反封建的作用，但同时也都被资本主义本身带来的现实所否定，人文主义诗人如果不是盲目乐观，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不能解决的矛盾，而发出忧郁痛苦的呼声：

厌了这一切，我向安息的死疾呼，（六六首）

厌了这一切，我要离开人寰。（六六首）

莎士比亚的诗歌，和他的戏剧一样，既体现了新兴资产阶级作家的理想，也体现了他们的理想和资本主义本身的矛盾。

（原载《文学评论》第2期，1964年）

莎士比亚如是说

诗言志。大凡一个作家写一部作品总是要表明他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并希望按照他的世界观改造世界。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是不存在的。莎士比亚写作的动机，在我们今天来看，可以说是为资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作舆论准备，尽管他自己未必意识到这一点。文艺复兴本来是资产阶级第一次启蒙运动，是在思想意识领域里的反封建运动。作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巨人，莎士比亚通过他的诗歌和三十几部剧作提出了什么样的见解呢？我觉得可以用两句话概括。第一句话就是罗马诗人维吉尔在《牧歌》第十首中那句话Omnia vincit Amor：et nos cedamus Amori——爱征服一切，让我们屈服于爱吧。这个消息二百年前的乔叟已经透露了，他刻画的女修道院长胸前挂着一串念珠，上面挂着一根别针，别针上刻着一个“A”字，下面附了Amor vincit omnia一句话。这正是新兴资产阶级企图改变封建社会人与人的关系而提出的口号。

第二句话就是罗马作家西塞罗《论神性》一文中的一句话：ad harmoniam canere mundum——宇宙和谐地歌唱。这句话点出了宇宙和大自然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它把个人之间的爱扩而大之，包括了全宇宙，体现了把纷乱的人类社会建成一个有秩序的社会的理想（res in ordinem redigere），按当时具体的历史情况说，就是反对封建割据、封建战争。这个思想在《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一剧俄底修斯一段话中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希腊将领研究为什么十年来不能覆灭特洛亚，俄底修斯认为不是因为特洛亚强大，而是因为希腊一方软弱，软弱的原因是大将阿奇琉斯出于个人恩怨，不服从调度，闹独立性，不肯出战。俄底修斯这篇精采的演说，其主旨就是一个词：“等级”。他说，无论自然界或人类社会都必须遵守等级。天上的星辰不按轨道运行，就是越轨（non sufficit orbis），就会引起瘟疫、地震、风暴；人间的越轨则表现为秩序的破坏、城市中的不和、破坏国与国之间的和平、颠倒长幼之序。“只消把次序取消。让这根琴弦走了调，听吧！多少刺耳的噪音就会发出来；一切事物都将互相抵牾”。和谐的社会关系，按其实质来讲，仍以爱为出发点。所以上面两句话中，第一句话是核心，也就是莎士比亚的人文主义的中心内容。

莎士比亚的诗歌和喜剧固然歌颂爱，他的悲剧也以爱为出发点，这一点下面还要谈到。即以他的以英国历史为内容的历史剧而论，他探讨的是君权问题，表明他反对封建内讧，希望在一个开明君主的统治下建成一个统一民族国家。如果我们分析一下他所塑造的反面君主形象，大都由于处理不好君主同贵族的关系，以私利为重，在不同程度上违反了和谐和仁爱的原则。这些君主中最突出的莫过于理查三世，他那种凶残阴险，不择手段的性格和行为完全同仁爱原则背道而驰。再拿他的以罗马历史为题材的剧本来看。科利奥兰纳斯那种傲慢和仇恨心理，完全谈不上仁爱。在《凯撒》中，正直的布鲁图斯之所以伙同一批政客刺杀凯撒，不是出于任何个人恩怨，而是因为“一旦给凯撒戴上王冠，就可能改变他的天性”，“就等于在他尾巴上安上了毒刺”，“有了权势，就忘了怜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批判了渥大维的阴险，歌颂了宽宏慷慨、天生情种的安东尼。虽然安东尼那种越轨的豪放，他的那种纵情态度——“让罗马融化在台伯河的流水里吧！这儿是我的生存的空间。生命的光荣存在于一双心心相印的情侣的及时互爱和热烈拥抱之中”受到批判，但安东尼的钟情还是为莎士比亚所赞许，而把他写成一个高贵的正面人物。纵情胜于无情。

纲举目张。只有正确理解莎士比亚的创作动机，了解他要写的是什么，才能给他的作品以正确的评价，正确地分析主题思想、人物性格、戏剧情节和语言技巧。时代背景、作者生平、创作发展、主题分析、人物的典型性、情节、艺术特点都要介绍，但倘若抓不准对象，尽管面面俱到，往往隔靴搔痒，甚至起副作用，反而不如不求面面俱到，但能确实掌握对象，作鞭辟入里的分析，更有好处。

例如对《威尼斯商人》的分析，说它反映了新旧法律的矛盾，夏洛克代表封建旧法律，鲍西娅代表资产阶级新法律，因而夏洛克败诉。又说莎士比亚也批判了新法律，认为它也不公平，对夏洛克惩罚太重，因而揭穿了资产阶级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谎言。

我以为莎士比亚可能但未必把法律分为新旧，而是用法律这一总体概念来象征反人道精神。他不止一次表明这种观点，如《哈姆雷特》里，他提到“被鄙弃的爱情所感受的苦楚，法律的拖延”。法律同仁爱是两个对立物。鲍西娅叫夏洛克割肉，要他请一位外科医生来治伤，不要让安东尼奥死了。夏洛克回答说，契约上没有写明这一款。鲍西娅说：“契约上是没有说明，但那又怎么样呢？为了仁慈，你应当作这么一件好事嘛。”最后，按律科罚了夏洛克，很严，安东尼奥出来说情，保留了夏洛克一部分财产，责成他死后传给女儿、女婿，并要求他皈依基督教，而基督正是仁慈的化身。

又如对夏洛克这个人物的分析。我们往往只谈莎士比亚批判他的一面，还引用了马克思的话来证明莎士比亚刻画这个人物的成功。我们说夏洛克不仅象莫利哀笔下的阿巴公是一个守财奴，而他还有报仇心重和刻毒的特点。但我们往往避免或少谈莎士比亚同情夏洛克的一面，而夏洛克为自己辩护的那一段话：“难道犹太人没有眼睛吗？……你们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会复仇吗？……”真是振振有词，是剧中一段绝妙的文字。我们有时把这段文字解释为莎士比亚对受歧视的少数民族的同情。我想同情是对的。但不一定是因为夏洛克是少数民族。莎士比亚站在当时还处在被压迫的资产阶级的立场上，同情被压迫的人，不管什么民族，所以与其说他同情受歧视的少数民族，毋宁说他的同情更为广泛。就《威尼斯商人》全剧来说，莎士比亚鼓吹的就是仁爱原则。

夏洛克性格的矛盾牵涉到所谓的典型性问题。既然他是个反面人物，为什么作者又对他表示同情？这岂不有损于典型性？这个问题值得讨论，我只想指出一点，即莎士比亚剧本中这类矛盾的性格比比皆是。拿一个著名的例子福尔斯塔夫来说，早在十八世纪末，摩尔根就发现，用理性来衡量，福尔斯塔夫当然是个懦夫，是个可鄙的反面人物，是个流氓；但从感觉、感情或印象出发，则发现他很可爱、很机智幽默、兴高采烈、存心也不坏。摩尔根认为这是莎士比亚的手法。摩尔根看出了人物的矛盾，但未作出正确的答复。其实，矛盾是现象，实质是统一的，都统一于莎士比亚的思想或世界观。福尔斯塔夫有典型的一面，也有不典型的一面。用高度严格的典型性要求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恐怕是办不到的。

还是回到开始的命题：诗言志。马克思给拉萨尔的信批评席勒式的人物是“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马克思在这里并未反对人物应当是时代的传声筒，只是反对他变成“单纯的”传声筒。思想性要加上艺术性。莎士比亚的人物是否可以说是他的思想的传声筒呢？我以为是的，只不过是艺术性较高罢了。莎士比亚的人物从根本上说就是他的思想的传声筒。

在西方从浪漫主义批评家开始集中注意评论莎士比亚的人物，到二十世纪初的布拉德雷而登峰造极。布拉德雷之后开始了反作用，这一反作用表现为多种形式。例如所谓历史学派，其中有的研究从中世纪以还的戏剧传统这个角度看莎士比亚剧作的地位；有的从十六世纪英国舞台结构的特点、当时观众的趣味和要求对剧作家的影响，来看莎士比亚剧作的特点；有的研究莎剧同当时政治、社会重大事件的关系，带有影射派的色彩；有的干脆认为莎士比亚反映了维护封建君主制和封建等级制的观点。又如有不少从诗歌文字角度研究莎剧的评论流派，其中以所谓“意象派”或“语义派”最为突出，他们研究莎剧中的主导意象，或诗歌文字所提示的形象，来证明莎剧的主导思想，例如从《哈姆雷特》中，根据文字统计可以得出结论说这部悲剧的主导“意象”是疾病，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主导意象则是光明，《麦克白斯》中的主导意象之一是一个矮小卑贱的人物被不合身的大衣服压垮，如此等等。

这些评论流派有的当然荒诞不经，连在西方评论界也吃不开，以致只成为一现的昙花，难以为继。例如用弗洛依德心理学“恋母情结”来解释哈姆雷特，说他所以仇恨叔父，是因为他的杀父娶母的这种潜意识被他叔父实现了。除了这种牵强附会的观点之外，不少见解尽管片面，对我们全面理解莎士比亚的思想仍有参考价值。例如英国三十年代评论家奈茨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麦克白斯夫人生了多少子女？》。这标题本身就是讽刺布拉德雷人物分析派把人物从莎士比亚规定的情节范围，莎士比亚剧本所表达的主题思想中游离出来，孤立地分析人物，必然会引起这样的疑问，即麦克白斯夫人怎么会这么狠毒，竟表示不惜摔死自己喂奶的婴儿，以至追问她到底生过儿女没有这种离题万里的问题。根据奈茨从剧本文字分析，他得出结论断定《麦克白斯》有三个主题：价值观念的颠倒，“美的就是丑的，丑的就是美的”；违反自然的、无秩序的紊乱：“等待混乱的局面澄清；等待战斗判出输赢”；以及怀疑犹豫的情绪，“我们何时再会？”“我们何处再会？”他还引了十九世纪浪漫派批评家科勒律治一段话：“[莎士比亚同时代剧作家]麦辛哲就象荷兰派画家，他所描绘的对象同现实界一样，很有力，很真实，在观者心中产生同现实界对象同样的效果。但莎士比亚超乎此，他在考虑一事之时，总是用比喻和形象把过去的经验和可能的经验概括起来，使之具有普遍的意义。”

这些评论家都是从历史唯心主义观点出发研究莎士比亚，但有一定的合理内核，例如抓住作者的思想和创作意图，找到生动的形象背后的哲学概括，这一点值得我们参照，有时他抓得很准。有时我们由于急于联系政治，反而打偏了。例如我们过去分析李尔王，倾向于简单地把这出戏说成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封建暴君，一意孤行，受到代表利己主义的两个女儿的挫折，接触到一些同样的不幸者，最后悔悟，转变成新人，而这些不幸者如乞丐则是圈地运动的产物。我们说，莎士比亚批判暴君和利己主义，同情破产的农民，李尔个人的悲剧同人民的悲剧、广大群众的悲剧结合在一起了，如此等等。这里突出的是封建暴君、原始积累的牺牲品、资产阶级的利己主义，这些含有直接政治内涵的概念。

这样联系政治未免太直接了些。如果我们客观地从剧本出发来看，这个剧本确实是写李尔王的转变。根据奈茨的看法，转变的契机有三。一是李尔受到长女次女的挫折，李尔认为她们这样对待他是违反人性，违反自然的。他诅咒大女儿说：“大自然女神啊，要是你想使这畜生生男育女，请你改变你的意旨吧！”当次女也拒绝他的时候，他骂她是“违反天性的母夜叉”。二是李尔遇到衣服褴褛假扮疯人的埃德加，埃德加实际上是李尔的一面镜子，李尔说：“倘若他没有违反天性的女儿，不可能使他自己的天性沦落到这个地步。”三是黑夜里无情的暴风雨的原野，大自然本身在全剧占了中心地位，用来烘托人间的不仁。

大自然同人性本来是一个概念，大自然的残暴无情同人性的残暴无情是一致的。埃德加说：“大自然女神啊，你是我的女神。”李尔王也高呼：“暴风雨啊，打碎大自然的模型，把培育出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统统泼掉。”

可见莎士比亚从唯心的自然观和人性观出发，认为无论大自然或人性都有恶的一面，当然也有善的一面。李尔的转变是对恶与善的认识过程，他最终认识了代表爱和善的科底丽娅。没有爱或善，大自然就出现风暴、混乱，人类社会也就出现自私、残酷。国王的权威无力惩恶，李尔说：“我只得忍耐。”只能用爱的原则克服恶。可见《李尔王》一剧包含一个高度的哲学概括。若说它有政治意义，其根本的政治意义在于它伸张了资产阶级所鼓吹的人道主义。它反映的圈地运动在剧本中是次要的。

那么，莎士比亚能不能说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呢？如果从他是否直接反映了十六世纪英国社会生活来说，或是否直接取材于当时生活来说，那么莎士比亚不能算是现实主义作家，而他的同时代剧作家本·琼生、戴克等倒能算是现实主义作家。西方评论家很少给莎士比亚戴上现实主义作家的帽子。他的人物、情节都是取材于历史或外国或传说，他用的都是现成的故事，有时竟大段抄录他所依据的素材，或略加修改。这些人物或情节尽管都不是英国当代的产物，但在一些外国名称的外衣下仍然反映的是英国当代的现实生活，在这意义上他当然是现实主义作家。

不过，我们不必把现实主义作为衡量一个作家的惟一标准，虽然现实主义是创作方法中的主要方法；而现实的含义也往往超过一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环境。比如说，本世纪初“现代派”小说家乔依斯的《攸利希斯》反映了现实没有呢？荒诞派的戏剧反映了现实没有呢？浪漫派的诗歌反映了现实没有呢？我觉得人们的思想、情绪、心理活动等等都是客观现实的一部分。浪漫派诗歌，意识流的小说，荒诞派的戏剧，对于我们了解资本主义不同发展阶段人们的思想情绪有很高的认识价值。大凡有影响的作家或流派必然满足两个条件才能产生影响，一是生活体验深刻，深入思考问题，内容深刻；二是表现方法上必然有所创新。上述那些流派或作家，都不是现实主义的，但都符合这两个条件。我们用现实主义的尺子衡量作家作品，往往会把自己用一个框框限制起来，束缚思路，阻碍我们从客观实际出发去观察评定。

莎士比亚之所以伟大，比他同时代人伟大，正是因为他在他那时代的作家中思想和感受是属于最深刻的一流，而在艺术方法上有很大的创新，达也包括他对语言的创造性的运用。我们研究莎士比亚最好能直接进入对象，这对正确理解他的思想和他所要传递的信息起决定性的作用。例如上引《李尔王》中，李尔诅咒长女次女“你们这些违反自然的母夜叉”，而现有的译文作：“你们这两个不孝的妖妇”。又如李尔对埃德加说：“倘若他没有违反天性的女儿，不可能使他自己的天性沦落到这个地步。”而现有的译文作：“他没有不孝的女儿，怎么会流落到这等不堪的地步？”又如李尔呼号：“听呀，大自然女神，听呀！”接着他吁请自然女神停止他的女儿生男育女的机能，因为她干的是违反天性的坏事。这里译文作“造化的女神”。

莎士比亚的大自然即人性的哲学思想，被译文的“不孝”这一封建伦理思想掩盖了。而“造化”无疑是很好的翻译，但终究从中仍看不出莎士比亚的哲学思想。译文常常阻碍我们准确全面地理解莎士比亚，而莎士比亚同十九世纪小说家不一样，他写的是诗，诗歌的语言比散文容纳思想感情的能力要高得多。最好是能直接进入对象。身入虎穴，方得虎子。正确理解，才能正确评说。

莎士比亚的人物性格往往是矛盾的，情节往往不可信，有时勉强，他的语言功夫，在早期喜剧和历史剧中或嫌造作，但后期作品，则运用自如，多所发明，进入了自由王国。他的语言随人物不同而变化，随人物情绪不同而变化。例如哈姆雷特说话喜欢重复，他对霍拉旭说真心话，语气诚挚；对罗森格兰兹二人先说真心话，迨发现他们是侦探，语调大变。他对波洛涅斯、国王、王后各不相同，有时嘻笑嘲弄，有时旁敲侧击，有时如怒目金刚。他对演员则和蔼亲切，单独一人则沉思痛苦。莎士比亚的许多文字脍炙人口，古人说：“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例如《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一剧中伊诺巴勃斯随安东尼回到罗马之后向好奇的罗马官员描述克莉奥佩特拉乘船游尼罗河的情景，彩色缤纷，香风四溢，把埃及皇后的豪华、逸乐、放荡，刻画得淋漓尽致。又如《麦克白斯》开始时，邓肯王同班柯到达麦克白斯的城堡，两人的一段很短的对话，描写了城堡的外观，其作用不过是代替布景，但莎士比亚突出了邓肯王的善良和毫无戒备，“一阵阵和风轻轻地吹拂着我的安详的五官”，而班柯在描写城堡上的燕巢时，把燕子称为“夏天的客人”，邓肯也是麦克白斯的客人，按照古老的传统，客人是应当受到主人的保护的。班柯还把燕巢称为“它所钟爱的府邸”，“天上的和风象求爱一般散发出芬芳”，“在这摇篮似的巢窠，它生息繁殖”，如此等等，莫不是一片生机和乐，安知城堡内却埋伏着杀机和死亡、凶残和罪恶。莎士比亚用暗含的对比烘托出“戏剧讽刺”。

以上不过是一两个例子。莎士比亚的语言艺术值得专门研究，这是他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的一个重要方面。《文心雕龙》里有两句话，借来形容莎士比亚的语言颇为恰当：“秘响旁通，伏采潜发”，“深文隐蔚，余味曲包”，而据刘勰分析，这里面的道理是：“根盛而颖峻”，这是说得很对的。

（根据一次讲稿改写。原载《文艺论丛》第8辑，1979年）

十九世纪以前西方莎评——《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引言

莎士比亚评论是一门很有趣味的学问。我们从历代莎评不仅可以看到时代的变迁，各时代、各阶级、各种流派的批评标准，从而看出其文学趣味、文学风尚，更重要的是这些评家从不同时代、不同阶级、不同观点论述莎士比亚，或褒或贬，给我们今天提供了许多有意思的意见。莎士比亚处于一个特殊有利的地位，因为他是世界文学中被人们评论得最多的作家之一，从十七世纪一直到今天，三百多年没有间断。十九世纪以前的英、德、法、俄，古典主义者、浪漫派、现实主义者，纷然杂陈；进入二十世纪后，各种资产阶级批评流派更是五花八门，也可算是百家争鸣吧。十月革命前后，出现了试图用马克思主义观点重新估价莎士比亚的评论著作。以上种种评家，他们的观点我们不一定同意，但他们各抒所见，往往有精到之处，有合理的部分，可以供我们参考。这不仅对我们对莎士比亚作出比较全面的评价很有帮助，而且一般地说，对发展马克思主义文学评论，也应有所裨益。有些评论是颇为荒谬的，但这也可以从反面推动我们思考问题。不论是好的、比较好的、甚至不那么好的评论，都能开拓我们的眼界，启发我们的思考，作到兼听则明。

在莎士比亚还活着的时候，他的成就已经被他的同行所承认。本·琼生就称他为“时代的灵魂”，说他“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即使象罗勃特·格林这样的剧作家，在他临死时虽警告同行要警惕那只“暴发户式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装扮他自己，在演员的皮下包藏着虎狼之心”，也从反面说明莎士比亚的成就，说明他是善于吸收并改进他人的长处的。由于时代太近，当时的评论不可能是深入细致的分析，但却也在大处指出了他的作品在当时所起的作用。

德莱登是十七世纪最重要的莎评家。莎士比亚死后二十六年，清教徒封闭剧院，同时开始了资产阶级革命。在此前后，莎评可以说是空白。弥尔顿在革命前也只写了一首纪念诗，只是泛泛赞美莎士比亚的诗句流畅感人；在《欢乐》一诗中称他为“最最温柔的莎士比亚”，富于幻想，他的诗是天籁。资产阶级掌权没有多久，封建复辟，宫廷中带来了法国文学趣味。德莱登的评论，所谓新古典主义（以区别于罗马奥古斯都时代的古典文学）评论，就是迎合从法国来的宫廷的趣味的。这一潮流支配了十七世纪末和十八世纪英国文学评论。德莱登是第一个严肃地系统地阐述新古典主义文学创作原则和批评标准的作者。他以希腊、罗马和法国戏剧同莎士比亚相比较，既承认莎士比亚伟大，又感到他的方法不令人满意；既表现了民族自豪感，又不想违反时髦的法国风尚；他认为莎士比亚的语言不规范，不合贵族的典雅的趣味。但是他肯定，莎士比亚悲剧的情节尽管破坏了三一律，却引起良好的效果。他特别肯定在塑造人物方面，尤其在描绘各种感情（他称为“激情”）方面，莎士比亚是个能手。如把德莱登同新古典主义狂热分子莱莫比较，则德莱登不仅开明，而且有见地。（莱莫称《奥瑟罗》为一出“手帕的悲剧”，做妻子的应从中得到教训，不可随意遗失衣物；是一出流血闹剧，毫无味道，云云。）

新古典主义莎评大致有这样两派：极端派和开明派。德莱登应属开明派。新古典主义第二位大师约翰孙也是属于这派，但理论内容有所不同。约翰孙提出理性和常识为批评标准，作品优劣要由时间来考验，在方法上他也强调比较。他比德莱登在更大程度上从新古典主义下解放出来。他认为莎士比亚是“自然的诗人”，他的作品是生活的镜子，他写的人物既有“共同人性”，“普遍人性”，又有个性。伏尔泰说莎士比亚把克劳迪斯国王写成酗酒之徒是不成体统，约翰孙反驳说，伏尔泰没有抓着克劳迪斯性格中的“普遍人性”。他认为莎剧中悲喜交错虽不合法则，但合乎生活，用常识、历史本身的发展，来为莎士比亚破坏三一律辩护。他批评莎士比亚的严重缺点在于缺少道德目的，不评是非。他这种思想是同稍前和当时流行的伸张市民道德的市民悲剧相一致的。这也是他不完全理解莎士比亚的地方。他又批评莎氏情节松散，使人不生快感，语言俚俗或华丽夸张，也说明他未能摆脱古典趣味。不过他强调莎氏善于观察、学习，是有说服力的。他指出莎剧的感染力来自它能引起观众的同情，这种从主观感受评定莎剧已肇浪漫派之端。

英国十八世纪后期出现了三个对人物性格专门进行分析的评论家。托马斯·惠特利（Thomas Whately，卒于1772年）在1770年前写了《关于莎士比亚某些人物的意见》；威廉·理查生（William Richardson，1743—1841）写了《对莎士比亚某些卓绝人物的哲学分析和说明》（1774）；莫尔根写了《论约翰·福斯塔夫爵士的戏剧性格》（1774）。惠特利是国会议员，他的文章没有写完，他明确指出批评的对象应是剧中的人物。他比较了麦克白与理查三世，指出这两个人物表面的结局尽管相同，但性格迥异，他的分析很有启发性。理查生则是格拉斯哥大学拉丁文教授，他的文章分析了麦克白、哈姆莱特、杰奎斯、伊摩琴，后来他又撰文分析了理查三世、李尔、泰门和福斯塔夫，他赞美莎士比亚擅长描绘各种激情，塑造各种各样的人物。莫尔根则是三人中最重要的一个，他之所以重要在于他提出了一个理论：对作品的正确评论来源于印象和感受，而不靠理性的分析。其次，他突出人物，把人物独立于剧情之外，开一代的风气。这种强调人物分析，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强调观众或读者的主观感受，已具有浪漫主义的特征了。他们对加深对人物的理解起了推进作用。

浪漫派莎评在英国有三个主要代表：柯尔律治、赫士列特和兰姆。从浪漫派开始，英国莎评就失去了古典主义的平衡，形成了莎氏崇拜，不一分为二，直到二十世纪（艾略特可能是一个例外）。他们一味钩隐剔奥，诠释欣赏。其次，浪漫派一切从主观出发，强调感受。兰姆说，我们就是李尔王；赫士列特说，我们就是哈姆莱特；柯尔律治也说，我身上也有点哈姆莱特的味道，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们强调要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他们强调莎士比亚是诗人，兰姆由于不满于十八世纪以还舞台上对莎剧的歪曲，甚至认为莎剧不能上演，这种看法很普遍，歌德也有此见。

不过浪漫派也作出了极大的贡献。他们对人物性格和情感的分析鞭辟入里。赫士列特论莎剧人物的专著指出莎士比亚由于观察入微，想象力高，他的人物是真实的，在行动中有变化，特点多，可以称为“戏剧人物”。如果莎士比亚有缺点的话，那是才太高，情思太奔放的过失。

柯尔律治的莎评集中在两点：莎士比亚作为伟大的艺术家所创造的人物；莎士比亚作为诗人所创造的诗。他反驳古典主义者所说的莎剧不合规范和莎士比亚没有判断力（理性）的论点。柯尔律治说莎士比亚有他自己的规则，他的剧是天然形成的，是由内部必然性而形成的；他说古典主义的规则不等于有机的形式，作品的形式是由内因决定的。因此，柯尔律治从理论上肯定了莎剧的形式。他对莎剧的人物，除了认为他们合乎自然以外，还指出情节是为人物服务的，而故事又是为情节服务的，因而把莎剧中的纷纭现象集中到一点——人物上。他进而指出莎士比亚塑造人物性格，不是直接告诉读者，而是要读者自己去体会，往往是通过人物与人物的关系烘托出来。他也认为莎氏所创造的人物无比丰富，具有各种不同的性格、激情、行为、表现。

人们说浪漫派的莎评是英国最伟大的批评，它提高我们对莎剧的认识，刺激我们对莎剧的兴趣，帮助人们发现莎剧令人惊奇之处。它的缺点是主观、片面，突出一点，不及其余；是过火，道出莎氏原来不曾有的意思（二十世纪新批评派，也可叫语义派，往往陷入牵强附会，实导源于柯尔律治）。

德国对莎士比亚的注意是同狂飙突进运动分不开的。在反封建斗争中，德国作家、批评家发现莎氏是一个有力的同盟军。莱辛在写《汉堡剧评》的时候，他的目的是要建立一个德国民族戏剧，要从德国封建统治阶级所培植的法国古典趣味中解放出来，他转向古希腊和英国，发现莎士比亚可以作为德国戏剧作家的榜样。他认为莎剧真实地反映人生，合乎自然，因此违反古典主义规则没有关系。莱辛大力提倡现实主义，他的现实主义不在表面真实，而在“本质”上的真实，用以启蒙，教育人民。很有趣的是，菜辛不仅推崇莎士比亚，也推崇被英国浪漫派所否定的李娄，并模仿李娄的“市民悲剧”写了《莎拉·辛普森小姐》。（席勒的《阴谋与爱情》也属此类。）

赫尔德对莎评的贡献在于分析莎士比亚创造戏剧的历史环境，这种环境同希腊人的环境不同，因而不能强求莎士比亚写出希腊悲剧，但莎氏的悲剧却完全符合亚理士多德的要求。

歌德对莎士比亚没有系统的论述。他也要求戏剧从三一律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在莎剧中得到了启发。他惊异于莎士比亚把政治历史大事搬上舞台；他认为莎剧反映了自然，创造了活生生的人物，就象普罗米修斯创造人类一样，进而对莎剧人物进行了分析。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歌德认为哈姆莱特实际上是作者自抒理想，正因为莎士比亚自己对生活有丰富而深切的感受，才能说出人物内心的多方面的感受，这样就指出了客观现实同作家头脑之间的联系，不是把人物看成孤立的客观存在，或是客观现实的直接反映，而是看成客观现实在作家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歌德进而指出莎剧之所以真实还在于他写出了生活中的矛盾，因此富于戏剧性。作为诗人，他的语言功夫极高，比在舞台上通过感官所见所闻，更能打动人的内心。

史雷格尔同柯尔律治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德国浪漫派的代表，他也强调人物内心活动。他认为莎士比亚的悲剧都有内部联系，形成整体。以哈姆莱特为例，他的内心就是各种矛盾的集结点，他代表了“人类心灵”和命运的矛盾，在恶的世界中，理智走向了绝望。因而史雷格尔给莎氏悲剧起了一个名字——“哲理悲剧”。他对英国浪漫派批评影响极大。

法国是欧洲古典主义的故乡。古典主义莎评的代表人物当然是伏尔泰，他成了浪漫派一致攻击的靶子。其实，伏尔泰也很冤枉，他无非从古典主义高雅趣味批评了莎剧的方法不合规范。伏尔泰用的词有些过火（“粗俗野蛮”，“烂醉的野蛮人”等等），但他也有欣赏莎氏的一面，认为莎剧中有新东西，他从启蒙者的立场肯定了莎剧的思想内容，他自己还翻译介绍了莎剧的片段。

斯达尔夫人和夏多布里昂从不同立场反映了法国浪漫派的一些侧面。斯达尔夫人认为法国文学要从古典主义中解放出来，必须以北方人即英国人和德国人为师，具体说，就是莎士比亚和席勒。她欣赏莎剧中的各种激情的描写，不受程式的限制，自由表现，故而真实。夏多布里昂也欣赏莎剧中激情和思绪的描写，但从反动政治立场，认为莎剧所描写的恐怖正是雅各宾专政下的恐怖。他一方面认为莎氏语言造作，创作没有法则，缺乏“趣味”，但又赞赏莎氏擅长悲喜对比，相互交错。

斯汤达的贡献在于他提出了舞台假象说。他说舞台剧需要观众善于想象，剧情所占时间与演出所占时间是不可能相同的，需要观众去想象。莎剧最富于完美的假象。这样就把三一律的时间整一律否定掉了。斯汤达区别史诗的快感和戏剧的快感，前者来自诗句的华丽，后者来自动作。如果只注意莎剧的诗句，就妨碍假象。这一点同浪漫派正好针锋相对，而斯汤达所说的浪漫主义其实是现实主义。

十九世纪俄国莎评正是突出莎士比亚的现实主义，这是同革命民主主义者反沙皇专制的斗争分不开的。最早的普希金提到莎士比亚的悲剧写了人民的命运。

俄国评论家分析莎剧往往十分深刻。别林斯基把莎士比亚看作是他提倡现实主义的得力助手和同盟。莎氏的现实主义首先体现在人物塑造上。别林斯基认为莎氏同席勒不一样，莎氏的人物是活生生的形象，不是抽象思维的产物，但这并不是说莎氏没有理想，相反他认为莎士比亚比席勒更有理想。他认为莎氏能从个别中看到普遍，从形象中体现思想，达到内容与形式的完全一致。

别林斯基不仅提出莎士比亚善于把正剧、喜剧、悲剧、神话剧溶为一体，他在分析莎氏的悲剧时提出了悲剧只能建在必然性上，不能建在偶然性上这一重要观点。莎氏的悲剧如苔丝狄蒙娜之死正是如此。他提出悲剧的一般特点是写人的欲望与道德责任或障碍之间的矛盾，而矛盾体现在主要人物身上，如哈姆莱特。他对喜剧的分析也极精辟，他认为喜剧有两种，一种写欢笑，一种写嘲讽，两者都是生活现象与生活实质之间的矛盾所引起的。

赫尔岑虽无专论莎剧的著作，但也提出一些值得参考的看法。俄国评论家的一个好传统就是联系社会来考察文学。赫尔岑对莎氏悲剧的产生就联系到当时的时代缺乏信仰（是否正确可以商讨），诗人没有安身立命的支柱，因而绝望、诅咒，因而莎氏写内心的痛苦极为擅长。

车尔尼雪夫斯基也主张悲剧是人物与命运的矛盾，他接受亚理士多德的说法，悲剧人物之结局是由于他那方面的过失或弱点。他也认为悲剧的基础是必然性，如果矛盾可以避免，也就无所谓悲剧。不过他进而指出悲剧之崇高在于它表现了人物的坚强性格，在顽强斗争之后必然失败，正反映了黑暗势力之强大，而莎剧的特点正在此，他举了苔丝狄蒙娜、奥菲利娅为例。

车尔尼雪夫斯基善于分析矛盾。他在论《裘力斯·凯撒》时，不是机械地把双方看成是简单的矛盾冲突，而是各有是非，因而矛盾会发生变化。他的分析极为生动，富于辩证思想。

杜勃罗留波夫赞赏莎士比亚作为艺术家比哲学家所揭示的真理还多，发现了人的心灵，道出了人们所仅仅意识到的东西，除此之外，他对李尔王的具体分析颇能一语中的——李尔的权力地位使他失去自知之明，使他自我崇拜。可惜他分析下去，就陷入了人性论。

屠格涅夫并不理解莎士比亚，他说哈姆莱特是自我中心的利己主义者，是对群众无用之人，并不爱奥菲利娅，而是个好色之徒，他同靡菲斯特一样代表“否定精神”等等。他也提出哈姆莱特有狡诈残酷的一面。他的错误在于主观地把哈姆莱特联系到俄国当时现实中的“多余人”，把他们的特点硬套到哈姆莱特的身上。

不正确地联系现实，不正确地理解现实主义所导致的荒谬结果，伟大的托尔斯泰体现得最突出。托尔斯泰也可说是不理解莎士比亚的，他认为莎剧中的矛盾不是出于人物性格和事件的自然进程，而是作者任意安排的，唤不起观众同情。他根据现实生活判断李尔王没有理由退位，没有理由认不出肯特，艾德伽领着父亲去跳崖使人不能相信；李尔王生于公元前八百年，而登场人物则是中世纪的，既不真实，也唤不起人们的兴趣。《奥瑟罗》一剧也是如此，而使人们盲目崇拜到催眠状态的哈姆莱特是个没有性格的人，说的全是莎士比亚安排他说的话。凡是莎氏的改作统统不及原作。他的结论是莎士比亚不会塑造人物，不是艺术家。这正是狭隘地理解现实主义可能产生的结论。

不过从托尔斯泰的反对言论中，也可以看出莎氏的一些缺点。托尔斯泰说得对，莎氏的人物是他的传声筒；有些人物如伊阿古，他说写得太坏，因而不真实，也是有道理的。这对我们如何理解典型性很有启发，坏人就单纯是坏，好人就单纯是好，写过了头，是否还真实？很值得研究。

二十世纪莎评——《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引言

二十世纪的西方莎评可以说是当代西方文学批评的一张缩影。传统的批评方法继续被用来研究莎作，而且日益深入；各种新的方法也无不以莎氏为试金石来证明自己的成效。不论传统的方法或新的方法流派都有足资借鉴的地方。

二十世纪西方莎评从莎评史本身来看是十九世纪的展发，而十九世纪又是十七、十八世纪的展发。十七、十八世纪的评论家出于古典主义趣味，对莎氏不无微辞。但到了十九世纪，莎氏一变而成为偶象。偶象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人们盲目崇拜他；另一方面也是人们发现了莎氏之伟大，对莎氏的思想、艺术，不仅有进一步的认识，而且有很深刻的认识。二十世纪，在十八、十九世纪的基础上大大发展，出现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评论数量之多，范围之广，实为空前。

早在十九世纪就成立了专门学会，如“莎士比亚协会”（Shakes-peare Society），“新莎士比亚协会”（New Shakespeare Society）。到了二十世纪，英、德、美和其他国家都成立了专门学会；各种专门图书馆也在英、美各国建立；而专门刊物，英、美、德各国都办了起来，有的国家不止一种。至于专著，直是汗牛充栋，而散出的论文更是浩如烟海。这些著作和文章对莎氏的生平、文化教养、哲学思想、时代背景、时代思潮、艺术师承、舞台、语言各方面的研究，恐怕很少有哪个作家有这样多的人来进行这样多方面的研究的。甚至莎评本身的发展史也成为研究对象。至于舞台演出，可谓无日不有。

二十世纪莎评已经成了一种“企业”。其所以兴盛，一个重要原因是一些学科、学说、方法如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美学、比较文学的空前发展，这些提供了许多新的角度。试图用马克思主义评价莎作的著作也在二三十年代初露头角。此外，有些流行一时的资产阶级哲学思潮如存在主义对莎评也发生过分散的、不同程度的影响。

不过在没有谈论莎评本身之前，应先谈谈二十世纪西方学者在“基础研究”方面所进行的大量工作。

校订学是一切评论的基础。十八世纪的校勘虽也有精当之处，但往往以臆测代替考证，把校订者自己的揣测强加给作者。十九世纪校雠家吸收了十八世纪的成果，更趋于严谨、“科学”，如《新刊各家集注莎氏剧》（The New Variorum）、《寰球本莎氏全集》（The Globe edition）。到了二十世纪，精采的版本更多，其中重要的有《耶鲁本》（Yale）、《新阿登本》（New Arden）、《新剑桥本》（New Cambridge）以及一卷本《河畔本》（Riverside）等等。校订家研究十六、十七世纪流行的各种四开本以及各对开本的依据，判断它们是从作者手稿，还是从传抄本，还是从演员台词本而排印的；研究现存各种版本之间的关系；研究当时排印操作过程等，以求得到最接近莎氏原作的一个版本。有时研究者争论不休，不能作出定论；已有定论的，又受到怀疑。哈姆莱特的第一个独白“但愿这一太太坚实的肉体会溶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原文“坚实的”solid，已为一般校订家所接受，但迄今也还有人宁愿选择“玷污的”sullied，并举出许多理由。即使校勘没有争论，早先的注解又被推翻，如哈姆莱特骂波洛涅斯为“鱼贩子”，一向被理解为“老鸨”，但近人考证应作“不老实的人”来理解。以上两例虽然都是一字之差，但都关系到对人物心理状态和性格的理解，足见考证、注释决非雕虫末技。

对莎士比亚时代的社会政治生活方面的研究，西方学者作了大量的、系统的工作，使研究者对那个时代有一个很具体、生动、细致、全面的认识。这里功劳最大的应属哈里森（G.B.Harrison）。哈里森把有关莎士比亚时代英国政治社会生活各方面的原始材料从1591迄1603年尽可能逐日集成《伊丽莎白朝日志》三巨册（Elizabethan Journals，1628—1933）；又从1603迄1610年集成《詹姆斯朝日志》两册（Jacobean Journals，1941—1958）。罗利（W.Raleigh）在哈里森之前也编了《莎士比亚的英国——生活与风俗记述》（Shakespeare's England：An Account of the Life and Manners of his Age，1916，1926）。这类著作还有很多，它们虽然只注重具体的历史、政治、社会事件、琐碎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习惯，但通过它们研究者可以获得不少感性认识，如身临其境，有助于对莎剧的理解。

二十世纪对作家生平的研究也有很大的进展，除一般的评传之外，钱伯斯（E.K.Chambers）的《威廉·莎士比亚——事实与问题的研究》（William Shakespeare：A Study of Facts and Problems，1930）两卷，把有关莎氏生平和著作、舞台、同时代人对他的看法以及后代的传说等材料搜罗详备，成为一部权威性的不可缺少的参考书。此外如舍恩包姆的《简明文献传记》（S.Schoenbaum：A Compact Documentary Life，1977），本特利的《传记手册》（G.E.Bentley：Shakespeare：A Biographical Handbook，1961），都作了重要的补充。

此外，关于当时舞台、舞台的传统、剧团的组织、演出、设施等方面的研究（如钱伯斯的《伊丽莎白朝舞台》The Elizabethan Stage，1923，四卷）；有关莎作中故事的渊源的研究；有关作品中某些具体方面如法律、宗教信仰、莎氏的文化教育、医学知识、对农村生活的体验，以至关于鸟兽虫鱼的知识等方面的研究，都为研究者提供了不少背景知识，促进了研究的兴趣。

以上著作都可以称之为基础研究，很少涉及评论本身。当然，莎氏传记则不得不对莎氏作品有所评述。事实上，关于莎氏生平的资料本来不多，传记作者只能把大部分篇幅根据自己主观见解用在评论作品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历史学家劳斯（A.L.Rowse）1963年写的《威廉·莎士比亚》就从历史学者的角度写莎氏的生平和创作。不过这些传记中的评论仍属于所谓“传统的莎评”范围，并没有标新立异。

所谓“传统的”批评方法，包括从版本、文字训诂角度研究莎作，从历史或作者生活经历来解释作品，或从思想内容来论述莎剧。

传统的莎评在二十世纪仍有长足进展，而且在数量上也是领先的。本世纪初，布拉德雷（A.C.Bradley）的《莎士比亚悲剧》（Shakespearean Tragedy，1904）标志着从柯尔津治以来“浪漫派”莎评的顶峰。在这一系列演讲中，他在黑格尔客观唯心主义影响下（以克罗齐为代表）着力于深入分析人物和矛盾斗争，二十世纪西方莎评莫不受他影响。不过，他的人物分析往往脱离作者主观意图和作品的中心思想，尤其脱离历史现实，为分析人物而分析人物，引起评论界的异议，因而从二十年代开始出现了所谓“历史—现实派”的莎评。11

“历史—现实派”仍然属于“传统莎评”的范畴。它的主要出发点是：把莎剧同莎氏生活联系起来看，把莎剧放到当时的历史现实环境中考察，放到当时的戏剧传统、舞台结构、演员的特点、演出技巧、观众的结构、当时的风俗习惯以及各种流行的思想，一句话，放在“客观现实”之中来考察。在研究莎氏其人时，多根据有限的资料，推论其为人，设想他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家庭关系、交游、阅历、学识以至宗教信仰，如哈里森的《莎士比亚在工作》（Shakespeare at Work，1922），勃朗（Ivor Brown）的《莎士比亚一天中的经历》（How Shakespeare Spent His Day，1963）。至于莎剧是培根所作之说，是很难成立的。

这一派的评论包括的方面极广，一直是莎评的主力，颇能加深读者和观众对莎剧的理解。这派评家虽然总的倾向是一致的，但侧重不一。这派主要代表人物，德国人许金（L.L.Schücking）和美国人斯托尔（E.E.Stoll）都从舞台和戏剧传统出发来分析莎剧，所不同者，许金侧重舞台和传统对人物的影响，而斯托尔侧重舞台和传统对全剧的效果。许金认为当时舞台传统中的独白技巧使人物可以向观众自我表白，这样来表现人物性格，例如通过这种技巧就能显示出哈姆莱特性格中自我谴责的内向特点。他又从观众的接受能力来解释人物的塑造，例如他说《凯撒》中的勃鲁托斯，哈姆莱特父亲的亡魂，在自我刻划时都近于自我夸耀，就是怕观众对“人物的主要轮廓发生误解”。他也强调要抓住作者意图，但他主要注意的是客观条件对舞台人物形象的影响。他认为用“现实主义”12的标准衡量莎剧人物往往走不通。

同样，斯托尔也反对象布拉德雷那样把莎剧当作真人真事的重现。例如，他认为对喜剧应当了解当时人的喜剧概念，人们必须承认一些假设，如误认、伪装，才能进入喜剧世界，引起喜剧效果。“我们如果同浪漫主义批评家一样，考虑到福斯塔夫少年时如何充满希望，老年时又如何落魄失望，或把他的缺德行为看作是假装的，他就不成其为可笑的人物了。”

这一派的一个重要评论家是格兰威尔—巴克（H.Granville-Barker）。他本人是演员、导演、剧作家，有丰富的实际舞台经验。他为一系列莎剧写了《序》，这些《序》既有助于演出，也是文学批评。巴克从反对浪漫派兰姆和布拉德雷开始。后二者都把莎剧看成是“诗”（书斋读物），而巴克的大前提则是莎氏是为演出而写作的。演员有好有坏，不能因为演得不好而否定演出。象斯丹尼斯拉夫斯基一样，巴克主张演员要进入角色，忘掉自己，进入“诗”的境界。莎氏作为有经验的剧作家，十分注意戏剧效果。这就牵涉到舞台的物质条件、演技和观众的接受能力。这些“技术”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的探讨（如思想内容）就会迷失方向。

巴克阐明了莎氏如何利用没有布景的空台，自由地运用时间和地点；利用传统的独白刻划人物（莎剧中哈姆莱特的独白最多）；如何利用传统的舞台技巧来安排情节的进展。巴克就是这样从外在条件和戏剧效果的角度来考察莎氏的创作过程，分析人物及其行动，人物的发展，人物之间的关系，以至剧本的思想内容。巴克的评论是行家的评论，无怪多佛·威尔逊称他的评论是划时代的（巴克本人又自称受益于威尔逊）。巴克提供了理解莎剧的一个新的角度，缺点和布拉德雷一样是不联系历史实际。

巴克从舞台实践分析莎氏创作过程，另一类分析莎氏创作过程的研究则侧重莎氏如何改造旧素材，用以说明作者意图和人物情节。例如，罗伯逊（J.M.Robertson）认为莎剧有许多不可理解的特点，如哈姆莱特的一再拖延，其答案应从莎氏创作时所依据的、失传的老本《哈姆莱特》里去找。莎氏要把一个原来粗野的故事套在一个高度敏感的哈姆莱特身上，自然会引起性格上的不协调。

多佛·威尔逊是“历史—现实派”的大师。他既从事版本考订，也从事时代背景的研究和作者生平的研究以及舞台研究。作为评论家，他也是从不同意布拉德雷开始，结合戏剧传统，来分析莎剧的人物情节。在他的名著《福斯塔夫的命运》一书中，他认为《亨利四世》是中古道德剧的发展，福斯塔夫不是象布拉德雷所肯定的那样，而是个中世纪道德剧中代表放荡骚乱的反派角色的后裔。对这个人物应当回到古典主义评论家约翰逊的“不偏不倚”的评论。

“历史—现实派”另一支派以哈里森为代表。哈里森除搜集了十六、十七世纪之际的历史社会材料之外，在评论中也是把莎剧同当时的具体的历史政治事件联系起来。例如他认为在《约翰王》里就反映出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威胁；1595年又是女王七九六十三岁，当时迷信，人生七年一个关口，六十三正是第九个关口；英法关系恶化。又如艾塞克斯党人在叛乱前夕上演《理查二世》，女王大怒，对人说：“你不知道么，理查二世就是我。”这类对莎剧的诠释，恐怕不能简单地称为“影射”。“影射”似乎削弱了作品的“现实主义典型意义”，其实这类诠释并不妨碍作品的“典型性”，相反，它有助于深入理解作品。不能设想象莎士比亚这样的有思考的作家，对当时的重大政治事件置若罔闻，相反，恐怕连身边最微细的琐事也没有逃出他的注意。一个作家怎样感受时代的脉搏？还不是通过无数的大大小小的具体事件？在这感性的基础上，他形成意见、概念，找出规律。因此莎氏剧中有当时人物和事件的痕迹是很可能的，也是必然的。

用传统方法评论莎剧的另一流派着重探索莎氏的世界观和哲学思想，作出了很大贡献，代表人物有蒂里亚德和丹比，前者的《伊丽莎白朝的世界图象》，后者的《莎士比亚的自然观》，公认是标准著作。

蒂里亚德（E.M.W.Tillyard）从研究莎氏历史剧开始，发现莎氏剧中所描写的政治上的紊乱是以理想中的政治上的“秩序”为对照的，而政治上的“秩序”又是整个宇宙秩序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根据丰富的材料——天文学的、医学的、哲学的——得出结论，这种宇宙秩序的观念则是从中世纪继承下来的，并以莎剧和当时其他作家的作品相互印证。蒂里亚德的优点在于使人们认识到莎氏世界观、历史观中的继承的一面，而这一面常是我们所忽略的。

丹比（J.F.Danby）的论点形成于他对《李尔王》的研究过程中。他认为《李尔王》的形式是道德剧，通过剧中人物表达两种自然观，亦即人性观。他联系到当时哲学思想的代表人物，探索莎氏思想的渊源，例如当时流行的书籍和思潮，莎氏接触的人物，认为《李尔王》中两种不同的自然观，一种以培根、胡克为代表，是旧的、中世纪的自然观，自然代表善；一种以霍布斯为代表，是新的、资产阶级的自然观，自然代表恶，这后者反映在人性上就是极端利己主义。丹比认为莎氏是同情旧的，基本上反对新的，但也看中新哲学中所提出的平等要求。如果把莎士比亚的思想比做一只上锁的柜子，蒂里亚德和丹比不啻为我们提供了两把钥匙。

二十世纪西方莎学学者有一个很普遍的特点，就是把莎氏同旧传统联系起来，很少把莎氏当做一个新时代的代表，这当然是片面的。但若只看莎氏新的一面，忽视继承的一面，也同样是片面的，因为莎氏生活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有人文主义新思潮，但旧思想的势力更加强大。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新旧思想也并非泾渭分明，截然对立的。

考格希尔（Nevill Coghill）评论莎氏喜剧也是倾向于联系中世纪。他认为莎氏喜剧的特点与琼生不同，琼生的喜剧是从希腊罗马引进的新喜剧，其性质是讽刺的，而莎氏喜剧的特点是浪漫的，是中古传奇的继续，但比之中古传奇、莎氏的人物、情节、语言大大超过前人。在考格希尔之前，恰尔登（H.B.Charlton）也持这一观点，他也认为“浪漫”喜剧是从中古传奇脱胎而来，它歌颂爱情，富于幻想，为当时观众所喜爱。

在莎学学者中还有一种思想存在，即不可知论。例如斯图厄特（J.I.M.Stewart），他在总结了六十年代以前各批评流派的得失的基础上，提出莎氏在剧中并没有提出正面的道德观，似乎莎氏没有是非观念，认为剧中人物的言论不能代表莎氏的思想，莎士比亚仅仅是客观地、如实地反映人们的道德面貌。他认为读者或观众对人物的评价可以仁者见仁，各取所需，采取折衷主义态度。这种机械的“反映论”忽略作者的主观意图，显然也是片面的。

用比较文学的方法研究莎剧也是很普遍的。13大批评家艾略特（T.S.Eliot）研究莎士比亚悲剧中的影响，指出他采用了塞内加悲剧中表现的“坚忍”态度，为人物刻划和戏剧效果服务，指出塞内加对莎氏的影响不在思想内容而在创作技巧。这种看法颇为别致。

西方莎评所谓方法上的流派区分并不严格，只是各有其主导的一面，特别进入六十年代，更是相互吸收，参杂运用，特别是各种“传统派”莎评，有些基本观点竟是相同的。例如后起的有影响的评家奈茨（L.C.Knights）早在1946年就反对布拉德雷的人物性格分析法，写了《麦克白夫人有多少孩子？》的论文；他也反对“历史学派”从戏剧传统的观点或从时事政治角度分析莎剧；也反对探讨莎剧的哲学思想。他主张要研究莎剧的“诗”，探讨莎氏如何通过语言技巧在读者意识中产生复杂的感情反应、疑问、深思。实际上，他仍然不免要分析思想，未脱浪漫派和历史派的窠臼，不过他不称为“思想”而称为“主题”（关于“主题派”见下）。如他认为《麦克白》一剧是“恶的陈述”，主题是“价值的颠倒”，“违反自然而引起的混乱”。他综合了六十年来莎评的一些论点，对《李尔王》作了全面分析，并无标新立异之处，仍是通过人物分析阐明剧本的思想。他主张分析“诗”，实际上是受了“语义派”（见下）的影响。

三十年代作为对布拉德雷和历史现实派的一个反作用，出现了所谓“意象—象征—语义”派莎评，形成了“传统派”批评方法以外的新的批评流派。在心理学的影响下，人们对人的意识发生兴趣，文学使用的语言如何作用于人的意识成为人们研究的问题。理查兹（I.A.Richards）1924年出版《文学批评原理》，1929年出版《实用批评》便是信号。这派批评完全从形式入手，从艺术表现入手，完全不顾作者和作品产生的历史社会生活。他们不是不知道产生作品的时代背景，而是反对那种不谈作品本身、大谈文学以外种种事物的倾向。他们要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到作品上来，强调作品是文学。只是他们有些矫枉过正，而且他们的方法被一些人滥用。这一派的“缺点”正是它的优点，因为没有形式，谈不上内容，内容只能通过形式掌握。脱离形式空谈内容必然陷入公式化或主观主义。这派方法如在唯物主义观点指导下运用，应当能获得更令人满意的成果。

诗人布伦顿（Edmund Blunden）首先从语言文字入手，分析莎剧的深层涵义。例如他发现李尔王表面上语无伦次的疯话背后有一条连贯的线索，这条线索反映了李尔的一个牢固的思想，从这思想可以看出李尔的性格。

不过，意象派的开山鼻祖、影响最大的莎评家要算斯珀津（Caroline Spurgeon）。可能在象征派诗歌的影响下，她研究了莎剧语言中的意象，作成卡片，分类，发现莎剧，尤其悲剧，每部都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主导意象。她认为这种意象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同作者创作剧本时的主导思想密切联系着的。例如她指出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导意象是光，表现为太阳、月亮、繁星、电、火药爆炸时的闪光，“构成了一幅一瞬间光采夺目的鲜明图画和气氛，有力地影响着读者的想象。”爱情是光明的，但也是瞬息的光明，因此是悲剧。

斯珀津的方法可以使人窥见莎氏创作过程，窥见莎氏的形象思维的方式，使莎剧的主题思想同艺术形式，有机地、令人信服地结合起来。此后的莎评都或多或少受到她的启示，接受她的方法，并有所发展。

莎评的“语义分析”派在大西洋两岸到四五十年代达到了高峰。美国“新批评派”的布鲁克斯（Cleanth Brooks），英国的里维斯（F.R.Leavis）可以代表。他们都在斯珀津的启示下，取得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们分析字义、比喻、联想、典故、象征、意象，来阐明人物的内心活动、全剧的思想意义以及作者的写作技巧。布鲁克斯分析了《麦克白》中赤裸的婴儿和雄伟的外衣这两个意象，分析它们的象征意义，细致入微。他认为这两个突兀的意象是同“全剧结构”发生关系的，同人物的伪装善良的形象，他的恐惧和他的失败的命运，密切相关的。

里维斯则认为用写实的观点或用“情理”的观点去解释莎剧，往往解释不通，看不出每出莎剧的完整性，但“主题借助意象和象征而发展，而意象和象征又影响我们理解剧中人物性格、情节和结构”，“我们不能擅自假定莎剧的组织如何”。里维斯举《冬天的故事》为例，指出评论家多认为里昂提斯的嫉妒毫无理由，不真实，但里维斯认为莎氏的目的不在刻划性格，而是通过意象、象征、节奏、插曲，表现“生—老—死—生”这一主题的。这种用“主题”分析文学作品是同人类学的发展联系着的。

人类学同心理学一样，都对人的行为动机发生兴趣。心理学从生物学角度主要研究个人行为（见下），而人类学则研究集团，如民族的行为，并把行为同这个集团的文化和宗教联系考察。个人的潜意识以梦的形式表现，一个民族的希望、恐惧或价值观念则用神话的形象得到象征性的表现。例如日、火、天，在西方和东方许多民族都象征创造力、父道、智慧，落日象征死亡，黑色象征混沌、恶，圆象征完整、统一等等。围绕这些象征产生了许多神话或“主题”，例如为了安抚神怒，就必须作一次或作定期的祭献（我国也有河伯娶妇的传说），文学中就产生“牺牲”主题。这种观点和方法当然也应用到莎评上，把莎剧同宗教和原始神话进行比较研究。例如神话中有“生—死—再生”循环不已的主题。这是正常的发展过程。这个正常过程有时遭到破坏，如疾病、瘟疫破坏了它，就必须补救纠正，必须献出牺牲。《哈姆莱特》正反映这过程。丹麦有了病（克劳狄斯杀死兄王），哈姆莱特作为原始神话中拯救氏族的英雄，生活在疾病的环境中，受到影响，不愿担任这个角色，但最后仍不得不牺牲自己，丹麦才得到再生。

威尔逊·奈特（G.Wilson Knight）可以算这一派的代表，不过他分析《哈姆菜特》的角度与上述例子有所不同。他也反对按故事发展、情节来源、作者意图、人物性格这种传统的方法分析莎剧。他也主张从静止、平面、“空间”角度分析，即从“主题”或“象征”出发，即亚理士多德的“思想的一律”，来分析作品。他指出莎氏悲剧一般都有三个主要人物，分别代表崇高的人类、善和恶，三者都是具有普遍意义的象征。这些象征代表一些哲学原则和生活态度，如爱、恨世。上述三个原则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相互冲突，相互转化。哈姆莱特之所以使人迷惑不解，使人永远对他发生兴趣，就是因为他既是爱的原则，又是恨的原则，“既是正面人物，又是反面人物”，“又是崇高的人类”，他反映了莎氏“整个的心灵”。

奈特还用暴风雨和音乐这两个带有普遍意义的象征分析《威尼斯商人》。暴风雨象征冲突、恨，音乐象征和谐、爱。奈特特别强调象征的多种涵义和联想，例如海既象征灾难也象征财富。他认为象征象一条红线贯串莎作的全部，使全部作品呵成一气。

奈特这派评论虽然有形式主义之病，抽象，显得神秘，但它并不排除人物的个性化，不排斥作品的心理和伦理因素，却勾出象征来，从中看出作品的思想构图或图案，对作品的理解，不无帮助。

同样在人类学的影响下，奈特把莎剧，特别是悲剧，同宗教类比，认为其中的祭献、牺牲观念突出，因此在演出时应带有宗教仪式或程式化的风格。希腊文学教授基托（H.D.F.Kitto）在批评了历史派、心理派以及多佛·威尔逊的不可知论之后，也提出莎氏悲剧如《哈姆莱特》是一出宗教剧。基托不谈象征，而把《哈姆莱特》同希腊悲剧类比，指出其中天意或命运操纵一切，并进而探讨罪恶观念。但在这问题上，《哈姆莱特》同希腊悲剧有所不同，希腊悲剧只处理个别罪恶及报应，而《哈姆莱特》则强调罪恶的性质和影响。

传统派莎评方法很少涉及形式、艺术性、语言；意象派和神话象征派几乎不涉及历史社会和作家个人经历；心理派实际上也不涉及历史社会客观环境，可以说是意象派和神话派的补充。事实上这些方法也常被评论家混合使用。

弗洛依德心理学的核心是“里比多”（Libido，欲，主要指性欲），里比多受到自我（意识）和超自我（社会伦理道德、舆论、法律等）的压抑，成为“潜意识”，“潜意识”表现为各种变态心理或“情结”（Complex），如犯罪心理、自卑心理、俄底浦斯情结。弗洛依德原是依据这一理论来医疗精神病患者，是一种尝试。但他本人和以后的文学评论家把这理论应用到文学评论，其结果总的说来至少是说服力不够，往往牵强，以至悖谬。

这类莎评最著名的例子是琼斯（Ernest Jones）。琼斯1910年发表《用俄底浦斯情结解释哈姆莱特之谜》，认为哈姆莱特之所以仇恨克劳狄斯是因为后者所作所为——杀死哈姆莱特的父亲，娶了他的母亲——正是哈姆莱特自己潜意识里所想做的，但他又无力去反对对手克劳狄斯，因为他受着“犯罪心理”的限制，同时，杀死克劳狄斯就等于自杀，因为克劳狄斯代表他所希望作到的一切。俄底浦斯情结还促使哈姆莱特憎恨其他女性（奥菲利娅），如此等等。

这派在分析《威尼斯商人》时，指出安东尼奥在开场时表现的忧郁是同性爱的反映，因为巴萨尼奥要结婚了。

从以上两例可以见出心理分析可以发展到荒谬的地步，即在西方也遭到不同程度的否定。不过心理学派之所以失败是由于在一切心理状态中只突出变态心理，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否定对作品中人物的一般心理的分析。

从二三十年代起，国外的马克思主义莎评渐次开始。苏联在这方面进行的工作最多，开创了马克思主义莎评，英、美、东欧次之。这类莎评虽都企图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分析，但侧重不同，情况复杂。苏联莎评家以莫洛佐夫（Mopoзoв）、斯米尔诺夫（A.A.Cмиpнoв）、阿尼克斯特（A.Aникcт）、克缅诺夫（B.Keмeнoв）等为代表，他们的观点是我们所熟悉的。其主要特点是：1）力图贯彻唯物主义观点，把莎作放到历史发展和阶级斗争中去考察；2）强调莎作的历史进步意义，反对把他同中世纪意识形态和艺术方法联系起来看；3）强调莎氏之人民性；4）与以上诸特点相联系，强调莎氏的乐观主义；5）强调莎氏的现实主义。以上的方向应当说基本上是正确的，但往往缺乏辩证观点。强调革新，忽视继承，不承认莎氏无论在“道”或“文”上与中世纪有继承关系。在人民性的模糊观念下，为莎氏文过饰非，莎氏虽有赞美个别劳动者的地方，但明明也有藐视、害怕劳动者和劳动群众的地方，但苏联学者多避而不谈，相反，他们有不适当地拔高莎氏的思想意识的倾向。帝王将相的品德在他们笔下也说成是非帝王将相所独有。莎氏在写悲剧时明明已堕入悲观的深渊，他们必定要说并不悲观。这种一味肯定，同传统的浪漫派莎评如出一辙。他们强调现实主义也有片面或表面性，突出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忽略人物是莎氏思想的传声筒，忽视莎氏的主观意图的一面。而且分析的公式化，使读者很难看到评者的主观感受和个人的看法。

英、美诸国的马克思主义莎评也开创了一个新的方向，打破了二三百年资产阶级莎评的垄断局面，但成就也是不平衡的，并或多或少受到非马克思主义评论的影响。最早的英国马克思主义评论家之一，柯德维尔（C.Caudwell）虽没有专门研究莎氏的著作，但在他的《幻想与现实》一书中，从经济基础（资本原始积累）和相应的政治斗争形势出发，来分析莎剧，这无疑是正确的，也能使读者正确理解莎剧人物的社会本质，但联系比较直接。（柯氏的全部理论掺杂了不少心理学、人类学、宗教概念，显得驳杂，不够成熟。）

英美各国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系统地研究莎氏创作的著作不多见。在莎氏诞生四百周年纪念时出版了两部莎士比亚评论文集，其一是拉卜金（Norman Rabkin）编的《通向莎士比亚的途径》（Approaches to Shakespeare），其二是凯特尔（A.Kettle），编的《莎士比亚在变化中的世界里》（Shakespeare in a Changing World），都是从不同方面分析莎氏。美国人安奈特·鲁宾斯坦（Annette Rubinstein）在《英国文学中的伟大传统》（The Great Tradition in English Literature）中比较系统地分析了莎氏的创作。她指出研究莎氏应联系莎氏生活的新旧交替时代的社会政治斗争，联系莎氏反对封建内战、主张民族统一的立场，联系莎氏对君主的职责和继承问题、个人野心与政治的关系、对宗教与政治的关系等一系列莎氏的政治社会哲学。但她分析作品时往往失之片面，如过分突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反映的封建内讧和经济问题（卖药人面有菜色），哈姆莱特由于性格软弱，不符合一个君主的要求而导致悲剧，《威尼斯商人》和《奥瑟罗》似乎主要只表明莎氏没有种族歧视观念，而《暴风雨》是写殖民过程，凯列班是受剥削的、慷慨的土著，他最后也未能获得自由，这是莎氏的现实主义所在。过分强调一面，说服力不大。这类方法上的片面性也表现在零散的评论里，如马修斯（G.M.Matthews）的《奥瑟罗和人的尊严》一文承认此剧是“社会剧”，但更是一出写种族歧视的剧。

马克思主义莎评总是把作品同历史现实生活和人民性联系考察，例如波茨坦师范学院教授魏曼（Robert Weimann）就说：“莎士比亚之所以能驾驭他的素材当然是因为他对现实有无比深刻的感受，因为他的人道精神；但他之所以能一直牢固地做到这一点，则是因为有一个活生生的群众文化传统。”

卢卡契（Georg Lukács）虽然没有专门论述莎氏的著作，但他在谈到莎氏时，强调莎氏在今天的现实意义。在他的《论历史小说》（Der Historische Roman）中他从现实主义出发指出莎氏的历史剧并不是在细节方面忠实于历史，而在于能抓住历史中的矛盾冲突，这种矛盾冲突体现在典型人物身上。

有的马克思主义评家则侧重用辩证法分析莎剧，如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他也没有关于莎剧的专著，但在论及莎剧时，他也用这方法，从而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例如，在《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爱情与政治的辩证关系，在《科里奥兰纳斯》中平民与贵族、外患与内乱、分裂与团结等的辩证关系都能使我们进一步发掘莎剧的内在涵义。

存在主义思潮出现以后，影响所及，在莎评中也有反响。出生于波兰的扬·柯特（Jan Kott）就是代表人物。他把莎氏《李尔王》悲剧比作荒诞剧，因为他认为人物逃不出命运的捉弄，因为人物要在已定的命运之内作出选择，他认为《李尔王》是一出抽象的、有象征意义的道德剧，它象《旧约》中的约伯，写的是人类受损害受苦难变成赤裸裸的人（异化）的过程；剧中人物都是命运捉弄的丑角，一句话，是荒诞的。他认为《李尔王》所宣扬的是：生活是最后一局棋，是绝望。因此，演出也须用哑剧的方式，不能用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的方法，才能突出其荒诞性。这种评论实际上是借莎剧来阐明当代某些人的哲学政治观点，移花接木，并非都是莎氏自己的观点。也就是勒文（Harry Levin）所说的把莎士比亚“现代化”（updating）。

英国进步批评家威斯特（Alick West）与柯特基本上持相反意见，他批评柯特的历史观是消极的，他反对柯特把人类说成是“在冲突面前软弱无力”。威斯特认为人类可以改造社会，理想的价值观念是可以实现的，《李尔王》是有积极意义的。

从我国目前莎评界（以至整个外国文学评论界）来看，方向是明确的，莎士比亚研究很兴旺，发表的文章数量很多，作出了一定成绩，但如何进一步发展，这个问题似乎没有解决。在这样的时刻，介绍一些国外的评论流派和方法可能有些好处。西方莎评五花八门，尽管同我们在根本出发点上有所不同，但他们的探索精神，接触问题的角度，某些结论，对我们还是有启发的。苏联以外的、试图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莎评，对我们来说也比较陌生，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对我们的前进也应有裨益。至于所有流派中的错误观点，也可以从反面当作鉴戒。

百尺竿头，十方世界——漫谈莎士比亚研究

莎士比亚在西方作家中，如果不是被人们研究得最多的，也是最多的当中的一个。我们研究莎氏的文章著作数量也不少，对普及莎作，帮助读者理解和作出评价，取得了一定的成绩。现在我们面临一个如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问题。本文拟就平时想到的有关莎士比亚研究的一些问题，提一点看法，很不全面，提出来供讨论，错误的地方，请读者指正。

先谈谈人物情节分析。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方法。人物情节要不要分析？当然要分析。一出戏总是有人物、有故事。安东尼奥是新兴商业资本家，夏洛克是旧式高利贷者，主要情节就是围绕他们之间的矛盾展开的；此外，剧中还有一两条平行情节线索。

莎剧的人物情节两百多年来吸引了许多评论家。十八世纪英国诗人蒲伯（Alexander Pope）编订莎集，他在序里曾说：“莎剧中每个人物都具有个性，和在生活里一样，要找到两个完全一样的人物是不可能的，有些人物看来关系密切，极相近似，几乎象孪生子女，但仔细一比较，就发现他们很不相同……假如把他们的台词印出来，不附姓名，我相信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指出哪句话是谁说的。”这是1725年写的。人物个性化，人物符合生活真实。

本世纪初英国莎学家布拉德雷（A.C.BradIey）在分析莎氏悲剧时，有两个出发点：1）“首先，从外部开始，这样一部悲剧[按：指莎氏悲剧]给我们提供了相当多的人物（比一出希腊悲剧中的人物多得多，如果不算合唱队的成员的话），但是它主要是一个人物，即‘主人公’的故事，或至多两个人物，即‘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故事。”其次，2）就是情节结构：显示矛盾冲突、决定性的转折、悲剧结局；起、伏、张、弛。布拉德雷的分析仍然集中在人物，加上故事情节。那是1904年。

但是一种方法，象一种文学形式一样，本身有疲劳枯竭的时候。当然，人物是莎剧很重要的一面，对人物性格也还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可以引起争论，还可以从不同角度加深对人物的理解与评价。但是人物并非莎剧全部内容，除人物外还有许多可以研究的课题，可以导向对莎剧更充分的理解。人物分析是重要的基础工作，但这个方法很难再发现新问题，限制了对莎剧这一丰富矿藏的深入发掘。所以布拉德雷以后，评家都纷纷另辟蹊径。社会在前进，新的一代在成长，旧的方法本身不完美，这些情况都要求改变。

为了更进一步，就有必要扩大眼界，扩大研究范围，也就是要看看十方世界。我觉得有下面几个方面值得考虑。

（一）多读莎评，尤其现、当代莎评。西方评论家多喜不断探索，不断求新。他们不尽成功，有的为新而新，说服力不大，但多数是认真的，有一定真知灼见，反映出某些隐藏的特点。

西方莎评的特点之一是概念丰富。概念就是客观事物在评论家头脑中的反映。他们的概念有些很模糊，有些是新瓶旧酒，但凡是概念而能言之成理者，必然反映客观存在在莎作中的某一方面或某些方面的特点。试看下面这段文章：

喜剧中的“言过其实”（Comic Overstatement）目的在产生荒诞的效果，不产生这种效果，它也就平淡无奇。悲剧中的“言过其实”，相反，目的在使人相信，如不能或多或少使人信以为真，这种手法只会停留在装腔作势的水平。14

这段文章的作者不满于布拉德雷对莎氏悲剧的结构的分析，想作一些“小小的补充”（a modest supplement）。他说“自从1904年以来，已经有大量的流水从批评的桥下流逝了”，布拉德雷曾认为是莎氏结构上的缺点和失误，今天看来却正是莎氏成功之处。莎氏悲剧除了外部结构以外，还有个内部结构。15这内部结构最主要的构件是“主人公”，而主人公总是“言过其实”的人（overstater）。主人公又总有一个“衬托者”（foiI），这衬托者的话就比较平庸冲淡，如哈姆雷特之与霍莱休。这就是所谓内部结构。这段引文的作者看到这一点，形成概念，造出名词，给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莎剧的角度。

再看这一段分析《威尼斯商人》的结构的文章：

《威尼斯商人》正如剧名所示，表现的是文明财富所能做到的善行，无偿的给予，以仁慈为怀来使用财富，以便能在一个人与人关系和谐的集团里生活。这出戏，通过夏洛克这个角色，写的是金钱引起的忧虑，金钱有力量使人与人发生矛盾。在我们这个以经济准则衡量一切的时代，我们把财富主要看成是个实际问题，抽象地热中于工作，而不把它看成是能实际感受到的节日欢乐。但在文艺复兴时期，对新兴的商业文明来说，财富表现为[可见、可感到的]闪闪发光的黄金，光采夺目的丝绸，十里飘香的香料16。

这段文章的作者认为莎氏喜剧多半为节日而写，有其特殊结构：诗意与嘲弄，罗曼斯与讥讽，成为对称的结构，《威尼斯商人》里的对称的结构就是对财富的两种不同态度。这种分析可能更接近莎氏的思想水平和原意。类似这样一步是达到阶级分析前所必不可少的。

每个人的思想都有很大的局限，须要和别人的思想砥砺切磋，以便形成或修正自己已形成的意见。有时会发现自己的意见，别人已先我而有之，那别人的意见就可以作为佐证。

阅读莎评和阅读莎作有相同的地方，我们也要考虑写评论的人所处的时代。每个时期的莎评不仅反映莎作某些特点，也反映评者本人和他的时代。任何时期的莎评只能是相对的真理，每个时代、每个评者都按自己的需要立论。演出也是一种评论，是导演对剧本的理解。例如去年法国阿维农艺术节上演的《李尔王》把李尔对女儿的爱演成乱伦的关系17，这种极端的例子只能说明导演（评者），不能说明莎氏。

（二）要读莎氏全部作品，要读莎氏同时代其他剧作家、诗人、小说家、哲学家等的作品，还要读莎氏读过的书。

我们的评介工作习惯于只介绍几个作家，一个作家只介绍几部作品，名曰有重点，名曰考虑读者需要和接受能力。作为普及工作的原则，本应这样，也只需要这样，但也产生一个问题，即给读者一个错误印象，似乎莎士比亚是一花独秀，或他的精华尽于此矣。另外，即便介绍一个作家、一部作品，没有广泛的研究基础，也往往只能就事论事，没有比较，甚至认为这样就是研究莎士比亚了。莎氏创作前后历时二十多年，有一个发展过程；这一段历史有变化，变化得很厉害，莎氏作为一个诗人、剧作家也在变，思想在变，艺术手法在变，语言风格、诗歌格律在变，人物也在变。假定我们研究哈姆莱特，而不知道他是一系列人物的深化衍变的结果，我们就只能就事论事，很难加深理解。同样，我们不读当时流行的复仇剧，就不可能作第一手的比较，而看出《哈姆莱特》哪些地方不同于它们，哪些地方超越过它们，哪些地方和它们一致。莎氏的创作和同时代或稍前稍后的戏剧（和其他类型的文学）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他受前人和同代人的影响，但又超越过他们。《哈姆莱特》戏中戏的台词就是一种戏拟，哈姆莱特对演员的指示就是他对当时演出的评论。而且当时戏剧确实繁荣，出了许多优秀作家，他们的作品本身成就很高，值得研究。

莎士比亚研究还有一个特殊的问题，即他的题材都是现成的，这些原始材料至少应当浏览涉猎。但还不止此，一个作家的世界观的形成固然主要由于生活遭际，但他的思想的素材或材料往往是从他接受的前人遗产或当代人的言论著作中来，因此除了涉猎莎剧的原始材料之外，还应广泛阅读他可能阅读过的书籍。英国第一部诗史的作者沃登（Thomas Warton）在他的《论斯宾塞的“仙后”》（1754）一书中可能是第一次对一个评家或研究者提出这一要求，他说：

可以说，在评论弥尔顿、约翰逊、斯宾塞或我国其他早期诗人时，不仅需要对古代古典学问有足够的知识，而且应当涉猎某些书籍，这些书籍，现在已经被人忘记了或散佚了，但在作家生前却是人人皆知的，而且作家也很可能读过的。18

他身体力行，研究斯宾塞，就读斯宾塞读过的书。史密斯评论道：他就象一个探险家，航海探险，使我们感染到他所感到的兴奋。从此，沃登成了一位“坚定的研究工作者”（a confirmed researcher）。

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充分掌握材料”。举个熟悉的例子。如《暴风雨》二幕一场，罔扎罗的理想国的描写，或哈姆莱特所表现的怀疑主义，都说明莎氏受蒙田的影响。《暴风雨》写于弗洛里欧（Florio）蒙田英译本出版（1603）之后，《哈姆莱特》写于其前。但莎氏和弗洛里欧两人都曾是骚桑普顿伯爵座上客，所以有人认为莎氏读过译稿。不管怎样，蒙田的思想在当时是流行的。我们常谈作家世界观的问题，世界观不是抽象的。说莎士比亚的世界观是人文主义，不具体。它总是由种种具体的思想构成的，这些具体的思想往往直接间接从书本中来。研究一个作家应读他读过的书，一个原因就在此。

（三）莎士比亚的比较研究。这方面我们做过一些零散工作，如莎士比亚与汤显祖的比较，莎剧和京剧的比较。这也只是初步。比较的方法本来是根本的方法，前面提到把莎氏和同时代作家比，把某一莎剧与其他莎剧比，都是比较。但国与国比，就进入了比较文学领域。比较文学范围广大，可以研究相互影响。在莎氏这位具体作家身上恐怕谈不上中国对他的影响，而莎氏对中国的影响则是个很有兴趣的问题。影响常是通过翻译产生的，因此研究莎剧的翻译也是一个重要课题，比较莎士比亚的诗剧和中国古典戏曲，例如主题、悲剧喜剧的概念、结构、人物等等方面，既可发现各自特点，也可找出共同规律，这种研究将会很富于成果。对不同时期，不同国家莎剧演出进行比较研究，一定也很有趣味。

（四）研究莎氏的语言文字功夫。莎士比亚是个诗人，他用诗体写剧本，他的“诗”是他的艺术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英国有个批评家说得好，把莎氏只看成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创造者”，“诗只是外加的装饰”，那就大错了。19研究这方面通过翻译只能发掘出他巨大成就中的很小一部分。吴兴华译的《亨利四世》，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译本，在上篇二幕四场里，福斯塔夫假装国王训斥太子。在开始时他有这样几句台词：“文武大臣，两厢站好”，“别哭了，王后；因为流泪是徒然的”，“贤卿们，护送我悲哀的王后回宫，/因为泪已经堵住她双眸的水门。”（原文是：“Stand aside, nobility”，“Weep not, sweet queen, for trickling tears are vain，”“For Goa's sake, Lords, convey my tristful queen，/For tears do stop the flood-gates of her eyes，”）莎士比亚这里是在模仿并嘲笑1569年出版的一个剧本《堪拜西王》，或其他流行剧。父王要训儿子了，王后哭了，父王要人把她送回宫去，造成一个训子的环境。这是一个“噱头”的开始，情景是机伶的福斯塔夫脑子里想象出来的，未免有些荒诞。既然荒诞，用二三流的诗句最恰当不过。莎氏对诗的语言十分敏感，独具慧眼，普列斯顿（Preston）的《堪拜西王》或其他流行剧的诗句正好是现成材料。福斯塔夫的台词一直是散文，这里突然出现两句诗，特别显得突出。（其实，福斯塔夫以下几段散文，亦庄亦谐，亦假亦真，非常精采。）莎士比亚确实是运用语言的里手，译文再好也很难传达。

当然，莎氏对语言的运用也有一个过程。他开始时也常常华而不实，后来逐渐达到炉火纯青。研究他的语言，要培养语感。英语在十六世纪后半到十七世纪初正是进入“早期现代英语”阶段，本身变化很大。莎氏当时的观众生活在语言急剧变化的时代，对语言极敏感；有教养的观众由于当时修辞学、诗学的发达，对古代文学的兴趣甚浓，对莎氏的语言功夫是能够充分欣赏的20。但是过了三四百年，现在英语国家的读者和观众是否能同样充分享受这种乐趣，便成了疑问。尽管如此，莎士比亚语言运用的经验和成就是很值得研究的。

莎士比亚写的是诗剧，诗剧也很值得研究。诗剧本来是西方的传统，希腊、罗马戏剧，中世纪戏剧都是诗剧，正如中国元明杂剧。看戏的人也是在这传统中成长的，和旧时听京戏或昆曲的听众一样。因此，作家有条件充分利用诗剧的特点。既然是诗，就是形象的语言，富于想象。柯尔律治（Coleridge）给“想象”下的定义是一种能把普遍的和具体的、把思想和形象结合在一起的能力。诗的特点就是通过形象表达思想感情。莎士比亚可以说是一个诗的语言的魔术师，有的评论家甚至提出这样的警告：莎氏的文字使我们眼花缭乱，以致迷失全剧的意义，说他的语言是座“陷井”21。这种例子俯拾皆是。波洛纽斯派人去刺探他儿子在巴黎的情况，要用假话勾出他的真相来，他说Your bait of falsehood takes this carp of truth“用你假话的鱼钩钓出他真实情况的鲤鱼”。用转弯抹角的办法找出他走的路子：with assays of biasa/By indirections find directions out“像灌铅的木球，弯投正中”。克利奥帕特拉乘坐游艇在尼罗河上冶游，一派豪华气象，至于她本人，那更是无法形容：For her own person，/It beggared all description，“任何形容词都会寒伧得像叫化子一样”。他写麦克白斯犯罪后的悔罪这种抽象感情：Will all great Neptune's ocean wash this blood/Clean of'my hand？No, this my hand will rather/The multitudinous seas incarnadine，/Making the green one red。“伟大的海神的全部海洋能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行，相反，我这只手倒会把波涛万千的海洋染赤，使碧绿变成一色红”。先是自问自答，表示疑虑不安，略带悔恨，但意识到他犯的罪实在太大了，用了两个极大的字眼。“Multitudinous”，莎士比亚是第一个用这个词的作家，而且是用来形容海之大和海上无际的波涛，以后才被其他作家用来形容人群。“in carnadine”一词也是不久前才从法国引进的新词，是形容词，莎士比亚把它用作动词。这两个拉丁词占据差不多一行，音节多，前面一行基本是英语单音词，后面一行也是，它们夹在当中，它们也很陌生，使人听了产生一种沉重可怕的感觉。最后一行起了解释前面陌生字眼的作用，使形象简单鲜明，把不可思议的罪行一下变成真实无误明明白白的罪行。

从上面几个例子可以看出莎士比亚形象的语言能适应各种情绪，从滑稽到狡猾、艳羡以至复杂的心理状态。他充分利用诗剧提供的可能性，利用诗的节奏、音乐性，烘托出气氛和思想感情，达到他要求的戏剧效果。因此，他的剧不仅要用眼睛看，而且要用耳朵听。

前面谈到莎氏语言有个从不成熟到成熟的过程。早期，他常常以辞害意，为语言而语言，到后期就像1623年《全集》的两位编者在《致读者》中所说，作到了“得心应手”。我们可以比较一下罗密欧之死和奥赛罗之死。22

罗密欧临死前看到朱丽叶，他把死亡夺走的生命比作蜜；他见她面容和生前一样美丽，就把嘴唇和面色的红润比作一面红色的美的旗帜，而死亡的旗帜是白色的，用了一个军事比喻；死神成了情种，死亡成了“黑夜的宫殿”；腐蚀尸体的蛆虫是“宫娥”；把最后一吻比作订立契约的印记；把毒酒比作去死亡路上的向导、领港人，把自己比作一条船。比喻和修辞未免太丰富了一些，真挚的感情被华丽的外衣所遮没。这是早期。

奥赛罗临死前的心理状况是很复杂的：他坦荡、平静，也有悔恨、醒悟，也有爱，有正确的自我估计和赴死的决心，但文字干净，虽也用了一个典故（印度人或犹太人抛珠）以表示悔恨，一个比喻（阿拉伯胶树）用以形容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朱生豪译“泛滥”不妥），而且象一付能医病的药（朱译遗漏），但这些和人物在特定条件下的心情一致，而不是像早期文字那样，仅仅是多余的点缀品。

不论早期还是后期，莎氏一直是位“形象思维”的能手。有的评论家说，“他用整个身体思想”。

莎氏作为语言大师值得研究的地方还很多，以上不过是我想到的几点，怎样把莎氏这方面的经验介绍给我国读者和作家，是一项值得从事的工作。

弥尔顿《失乐园》中的加帆车——十七世纪英国作家与知识的涉猎

弥尔顿《失乐园》（1665）第二章写撒旦听说上帝创造了世界，决定去一探虚实。第三章，他来到了地球，有这样三行诗。诗人把撒旦比作一只雕，从喜马拉雅山飞下，想飞向印度去猎取食物，但：

途中，它降落在塞利卡那，那是

一片荒原，那里的中国人推着

轻便的竹车，靠帆和风力前进。

（437—439）

塞利卡那意即丝绸之国，中国。中国文物制度出现在西方作家作品中，近代以来，在文学史里已是常见的事。弥尔顿诗中和十七世纪其他作家著作中援引中国文物制度也屡见不鲜。这里，我想先谈谈加帆车这一事物，它本身有一个很有趣的经历。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这部巨著中（IV.2.p.274ff）详尽地追溯了加帆车在西方的报导、传播以至仿造的历史。据他考证，欧洲人最早的记载是西班牙人冈扎雷斯·德·门多萨（Gonzales de Mendoza）的《中华大帝国风物史》（1585年出版）。很快，三年后，英国人罗勃特·帕克（Robert Parke）受地理学家哈克路特（Hakluyt，1552—1616）之托，将此书译成英文。其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中国人最善于发明，他们有各种张帆而行的车辆。制作精巧，使用轻便。许多人都见到过此物，相信不是假的。此外，还有许多印度群岛人和葡萄牙人也见到从中国进口的布匹和陶器上，绘着这种车，足见这种图象是有实际根据的。

十几年后，荷兰航海家林硕吞（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1563—1611）的《东西印度群岛游记》（1596，英译本1598）里也有这样一段记载；

中国多能工巧匠，从中国来的制品可以证明。他们制造并使用带帆的车辆（象船一样），也有车轮，制作十分巧妙，在田野里行走时，靠风力推动，好像在水上飘行一样。

李约瑟还引了英国人科克斯（R.Cocks）1614年给东印度公司打的报告，其中谈到高丽“发明一种大车，扁轮，张帆，象船一样，用来载货”，又说日本天皇曾想用这种车运兵进攻中国，但为高丽某贵族所阻。意大利哲学家坎帕内拉（Campanella）写的《太阳城》（1623）把加帆车说成是产在锡兰，并增加了想象成分：“车上插帆，即使逆风也能前进，因为车轮里套着车轮，制作奇妙。”

可见这样一件事物和其他东方和欧洲以外的事物一样，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深深抓住了欧洲人的想象，这种兴趣往前可以推到中世纪，往后一直延续到弥尔顿时代以后，直到十九世纪。

关于加帆车不仅有文字记载，而且十六七世纪西欧舆地学家在绘制地图时多在中国境内绘上加帆车，如出生在荷兰的德国舆地学家沃尔提留斯（Ortelius）所制的《舆地图》（1570）23，麦卡托24（Mercator）的《舆地图》（1613）都有图形。英国人斯比德（J.Speed）的《中华帝国》（1626）一书中也有加帆车的插图。25

加帆车在欧洲不仅见诸记载和舆图，而且有人仿造。在弥尔顿之前最轰动一时的是佛兰芒（比利时）数学家、工程师斯特文（Simon Stevin）。李约瑟（IV.1.pp.227—228；IV.2.pp.279—280）详细报导了这次试验。斯特文约在1600年左右在荷兰舍文宁根海滨，在奥兰治的摩理斯亲王的资助下，制造了大小两架加帆车，试验结果从舍文宁根行驶到普登，五十四英里的距离，用了不到两小时，而步行则要十四小时。李约瑟为此加了按语说：“这种运输工具的速度对欧洲文化的冲击是不容低估的。这种从中国来的刺激，至少是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它产生了了不起的后果。”斯特文的陆地舟据说在欧洲一再为人所仿造，历二百年不衰。26

可见就这件具体的东西说，在欧洲即使不是家喻户晓，也是广为人知了。而且传播之快，也是惊人的，事实上，弥尔顿并非在英国文学中把加帆车用在诗里的第一个诗人。李约瑟在谈到整个十七世纪欧洲人是如何钦佩中国的技术发明时，提到了弥尔顿在他不朽的诗篇中引用了加帆车这一形象。但在弥尔顿之前，本·琼生写的假面剧《新大陆新闻》（1620）也已经提到了。这出讽刺新兴的新闻事业的喜剧有这样一段关于在月球上发现了新大陆这条“新闻”的对话：

信使甲（“外勤记者”）：那里的车辆很象贵妇人的脾气——随风转。

记录员（“主笔”）：妙，就象中国的手推车一样。

足见这一事物在十七世纪初，至少在英国知识界确已颇为人所熟知了。更有趣的是斯特文的试验也出现在琼生的作品中。他的喜剧《新客栈》1629年上演，其中有这样一段对话。无业游民弗莱、军官提普托和店主在谈论击剑。店主说，欧几理德和阿基米德都是击剑师，前一个礼拜还在乐园里比赛。这明明是胡说，在追问之下，店主继续扯谎说，三天之前从乐园来人谈到了此事，弗莱也作证道：

弗莱：是的，是那人告诉我们的。

他是从奥兰治亲王击剑师那儿听来的。

提普托：是斯特文吗？

弗莱：是的，他曾抬出三十件武器向欧几理德

挑战，阿基米德都没有见过这许多武器，

还有各种机械，多半是他自己发明的。

斯特文（1548—1620）和琼生（1572—1637）生活在同一时代而略早，他在奥兰治亲王摩理斯宫廷任职，设计过一套水闸，作为军事防御工事。看来这位发明家在当时已成为一个传奇式人物了。

这种车在中国的记载最早是《博物志》和《帝王世纪》，郭璞注《山海经》可能就根据《博物志》。《博物志》27说；“奇肱民善为栻杠，以杀百禽。能为飞车，从风远行。汤时西风至，吹其车至豫州，汤破其车，不以视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返。其国去玉门关四万里。”这显然是一种传说，但也抓住了中国文人的想象。据李约瑟调查，两晋以后，沈约《竹书纪年》注、梁元帝《金楼子》、任昉《述异记》都有记载，宋以前广为人知。但这种飞车属于神话传说，并非实物。这种传说中的飞车最早的图形在中国著作中见诸《异域图志》（1489），后来陆续有王崇庆（1597）、吴任臣（1786）、郝懿行（1809）、汪绂（1895）等所制，都是《山海经》的插图。作为实物，中国文献记载极少，不知始于何时。实物图形在李约瑟著作中提到麟庆《鸿雪因缘图记》（1849）最早，以后又有刘仙洲《中国机械工程史料》（1935）。这些图形就是李约瑟所说“现在山东河南还能看到的”加帆车的近代写实图形。马可·孛罗时期中国有没有加帆车，不能肯定，他的游记里没有提到。但他也没有提到长城，不能就此说长城不存在。至少可能在明末是有这种东西的。据李约瑟，斯特文仿制加帆车是受到朱载堉（1536—1611）的启发。当时正是西方商人航海冒险家和传教士涌向东方的时候，接触到中国社会和中国学者，中国的文物制度直接间接得以传播到欧洲。弥尔顿得知中国有加帆车是并不奇怪的。但具体是从哪本书或哪本地图上得来的，很难考证。美国学者汤姆逊（E.N.S.Thompson）1919年曾发表文章《弥尔顿的地理知识》可能有所考证。我怀疑弥尔顿很可能是从当时流行的黑林（Peter Heylyn，1599—1662）著《小宇宙志》（Microcosmus；a Little Description of the Great World，1621；后来扩大为《宇宙志》Cosmography，1652）里得来。这部描写世界各国概况的书讲到中国时，有这样一段话；“中国地势平坦，货车和车乘张帆而行。”弥尔顿诗中的一些地名多采用黑林的拼法。此外当时通行的舆地图，弥尔顿也很可能有所涉猎。

加帆车这段小小故事说明一个问题。十五六世纪随着西欧各国国内资本主义的兴起而出现了海外探险的热潮，带回来许多关于外部世界闻所未闻的消息，引起了人们无限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人们对封建现实不满，向古代和远方寻求理想，如饥似渴地追求着。仅仅理想国的设计，几乎每个作家都或多或少画了一个蓝图，从《乌托邦》、《太阳城》、培根的《新大西国》、锡德尼的《阿刻底亚》、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到不大被人注意的勃吞的《忧郁症的解剖》中的《致读者》一章。这种追求古今西东知识的渴望是时代的需要，作家们追求知识为的是要解决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加帆车不过是这一持久的浪潮中的一滴水珠而已。

当然，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所获得的知识真假混杂。关于中国的文物制度，他们倾向于把它理想化。28一些具体的事物也往往以讹传讹，如大学者斯卡立哲（Scaliger，1540—1609）就说中国瓷器能免毒，能取火，勃朗（Sir Thomas Browne，1605—1682）在《常见的谬误》一书中予以纠正，但这种讹说当时是很流行的，英国诗人马伏尔（Andrew Marvell，1621—1678）《给画家的最后指示》一诗中仍保持这讹说。不过另一方面，对东方的知识也是日益丰富的，中国的文物出现在文学作品里也渐渐多起来。中国的丝绸不必说了，中国药材、酒、瓷器、鹅、桔，都见于十七世纪英国著作和文学作品中。29

正是在这样一个追求知识的热潮中，涌现出一大批饱学之士，其中许多在文学史上占着很重要的地位。在弥尔顿同时代人当中有一个很奇特的作家——即上面提到的罗勃特·勃吞（Robert Burton，1577—1640）。他可以算做是个“皓首穷经”的书生，他在牛津大学做了三十年学问，可以说学贯古今西东。他自况为“一条闲游的狗，看见鸟儿就要向它汪汪叫”。他把这些学问用于解决时代病。他和哈姆雷特一样，认为人是自然的杰作，但目前处境可悲——从神的地位降到了兽的水平。他概括地称此病为“忧郁症”30。他研究人类罹疾的种种表现和病因。和弥尔顿一样，他认为人类的不幸总根源在亚当抵不住引诱而堕落，从此引出天人两界的灾难。因而他写了《忧郁症的解剖》。这是一部有待介绍的奇书，文字幽默机智，形象生动。

勃吞的书谈到中国的地方有三十多处，主要来源是马可·孛罗游记和利玛窦的出访中国记（Expeditiones apud Sinas）。涉及的内容有宗教、迷信、偶像崇拜、巫术、鬼神；政治制度、经济、法律、科举制度、城市规划、地理、卫生、饮食、医药、心理、幻觉、精神病、嫉妒。贯串这部巨著的总的精神还是人文主义，例如他赞扬中国的科举31，因为科举表明重才而不重身世；赞扬规划完善的城市，其中包括元代的大都（出自马可·孛罗）；赞扬中国人民的勤劳和国家的繁荣。其借鉴的目的是很明显的。

我们不妨看看他的广博的知识中有关地理的知识。如前所述，近代西欧人向外扩张，发现了新大陆，地理发现这一新鲜事物引起人们极大兴趣，十七世纪初、中叶作家的作品中，地理知识很显著突出。地理书籍、游记成了当时的畅销书，考虑到当时的印刷条件，转译之速也是惊人的。作家、著作家有的有海外经历，但多数要靠间接知识，即使到海外，象弥尔顿，最远也不过意大利。我们从勃吞接触到的地理书籍也可以了解弥尔顿的地理知识。

勃吞不象徐霞客，他足不出户，在书斋里神游六合。他说：“我从不旅行，我只读地图，我读地图时，我的思想自由翱翔，我一向喜欢研究宇宙志。”又说：“我觉得任何人面对一幅地图都会很高兴的。‘地理提供的知识，品类之多，令人不能置信，在人们心里勾引出无穷乐趣，刺激着人们去追求更多的知识。’32在地舆图、地形图上，似乎可以亲眼看到世界上远方的州、府、县、市，而足迹不必出书斋。在地图上还可以用比例尺和罗盘测量那些地方的范围、距离，考察其位置。”勃吞接着又讲了一个掌故：“查理大帝有三张银桌，一张桌子的桌面上刻着君士坦丁堡的地图，一张刻着罗马地图，第三张刻着世界地图，他十分喜爱。”

勃吞的叙述使我们生动地看到当时人们是怎样热中于追求知识以及从中得到的满足。我们不妨再看看他所读过的舆图和游记作家。这些包括沃尔提留斯、麦卡托、洪狄乌斯的舆图、坎姆登（Camden，1551—1623）、马可·孛罗、哈克路特、林硕吞的游记和有关哥伦布和维斯普契（Vespucci，1451—1512）的著作，不下二三十种。弥尔顿的地理知识来源恐怕也不外乎这些。

十七世纪初期英国出了一批大学问家，他们有的研究历史，有的从事文学创作，有的是教会人士，如考古学家坎姆登，国教理论家胡克（Hooker，1554—1600），圣经翻译家、理论家安德鲁斯（Andrewes，1555—1626），培根，历史学家塞尔登（Selden，1584—1654），哲学家霍布士，医生勃朗，牧师泰勒（Jeremy Taylor，1613—1667），文学家如邓恩、琼生、弥尔顿。这些著作家、诗人的共同特点是知识面广，古代文史哲、宗教文学、外邦异域的知识以至近代科学，无所不包。他们的文章和诗歌旁征博引。他们的文风和诗风竟然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流派——“巴罗克”（Baroque）。“巴罗克”从思想上说，代表了一种追求、动荡不安的精神状态，在艺术上则崇尚靡丽雕饰，是文艺复兴前期肯定自然与理性这种精神趋向衰退和精神困惑的表现，到十七世纪后期和十八世纪，理性和信心才又恢复。这批作者喜欢炫耀学问，从表面看，带有装饰性，事实上在许多场合也确是装饰品，但从根本上说，学问知识是起机能作用的，是作者的精神、思想、感情所需要的，是为这些服务的。

以泰勒而论，他是个牧师，散文大家，十八世纪几乎完全被人遗忘了，还是十九世纪初浪漫派批评家重新“发现”了他。他和他同时代人，也包括弥尔顿，一样，考虑的是一些重大的、根本性的问题：上帝与人，天堂与地狱，善与恶，光明与黑暗，健康与疾病，生与死，基督教与古代文化等等之间的矛盾，反映出人们在动荡的历史时期的苦闷和彷徨。他企图调和宗教和理性，来解决矛盾。他阅读范围之广，英国十九世纪初浪漫派诗人、评论家柯尔律治称之为“汪洋无际”（oceanic reading）。他饱读宗教文献、古代文史哲和当代史地，这些正是构成他思想的原料。一切文艺作品都是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因此研究作家头脑的构成应是文学评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头脑里装些什么？头脑怎样工作？这些都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这使人想起艾略特一段话。他在论玄学派诗人时说：

当一个诗人的头脑装备完善可以开始工作的时候，他的头脑就不停顿地综合着各种南辕北辙的经验；普通人的经验是杂乱的、无规律的、零碎的。普通人堕入情网或阅读斯宾诺莎，这两种经验互不为牟，和打字机的声音或烧菜的味道也联系不起来，但在诗人头脑里，这些经验永远在形成新的整体。

这话似乎给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创作的奥秘过程的门，给一般认为很神秘的创作过程——灵感、神思等等，以科学的解释。只有象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钻进”作家的头脑里去，评论才能入木三分。

泰勒在地理知识方面，不能和勃吞或弥尔顿相此。但地理知识、天文知识给他提供了一个广阔的时空视野。这是他的思想所要求的，他的思想要求高度概括性和普遍性。这一点他和弥尔顿很相似。他要宣扬宗教，他认为宗教是解决人类根本的、普遍的问题的钥匙。他的目光因之也就放诸四海。他是这样用“巴罗克”风格渲染上帝的仁慈的：

就如太阳向南回归线运行的时候，谛视着晒得黎黑的埃塞俄比亚人，但同时又从它的后门放射出光芒，散发出影响；它能一直看到东方的地角，而它却面向着西方，因为它是一团火球，它酷似具体而微的“无极”。上帝的仁慈也正是这样。

许多评论家都指出他在风格上和勃朗、弥尔顿，甚至莎士比亚有相似之处（称他为“圣职人员中的莎士比亚”）。这不仅是风格问题，风格和思想感情是分不开的。王国维曾说：“昔人于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也是同一道理。

在十七世纪前半这一批作家中，弥尔顿当然是最有成就的。他不仅是个革命活动家，同时是个饱学之士。他的兴趣范围很广，除古代文学、宗教、音乐之外，还潜心史地。他写了一系列著名的政论文章，还写了一部《不列颠史》（1646—1670）。他仔细研究了以前的英国史，认为水分太多，不及希腊罗马史家严谨，因此他自己写了一部。他还写过一部《莫斯科公国简史》，写成于1650年。英国革命后，革命政府很关心俄国的态度。俄国驱逐了英国商人，英国国务会议曾提出抗议。书中引用的材料有哈克路特的航海记，波切斯（Samuel Purchas，1575？—1626）《巡礼记》（又名《世界概况及历代宗教》，1613）以及《续哈克路特，英国和各国海陆旅行家的游记中所见世界历史》。弥尔顿还改写过伊利莎白朝一些旅行家的游记，删刈其中迷信猎奇成分，修改了其中华丽词藻或过分朴实的文字，于死后1682年出版。这些工作成果都反映在《失乐园》等诗篇中。此外。在语言研究上，弥尔顿也下过一番工夫。本·琼生编过一本英文文法，弥尔顿则编了一部拉丁文法，还着手编纂拉丁字典，但未完成。

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失乐园》第一章约八百行中的地名，取自《圣经》的有三十四个，取自古典文学的有十六个，取自传奇文学的有三个，一般地名三十个，自创地名一个（“万魔国”Pandemonium）。从地域看，极北到挪威（以后各章最远伸展到北极），极南到非洲（以后推到好望角），极东到印度（以后尚有中国），极西到古代世界的极西点赫斯佩利亚（西班牙）、直布罗陀和爱布兰（以后到大西洋、美洲）。从全诗来看，弥尔顿的视野不仅遍及全世界，而且上天入地，包括整个宇宙。

弥尔顿之所以需要这样大的活动空间，决定于他的史诗的性质和主旨。弥尔顿的史诗，所谓“文人史诗”或“第二史诗”和荷马史诗，所谓“原始史诗”不同。欧洲史诗从荷马以后，性质有了改变。荷马史诗通过生动的神话传说，反映英雄主义，风格机智活泼。维吉尔的史诗，所谓“第二代史诗”，虽然还保留了英雄主题，而且在形式上竭力模仿荷马，但故事单薄，而主要是反映他的政治哲学思想，风格庄严凝重，有时迷离哀婉。史诗这形式经过一系列作家运用之后，到了《失乐园》，除了某些技巧特点之外，已经丧失了荷马史诗的英雄主义，也没有哪个“人物”称得上“史诗英雄”。弥尔顿自己称《失乐园》为“一首十二章的诗”。《失乐园》的主题更加接近维吉尔的《伊尼德》和但丁的《神曲》。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政治诗、寓言诗，有的牵涉到帝国的命运，有的牵涉到人类的命运，带有普遍意义，在风格上也相似。英国评论家阿诺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在他的演讲集《论翻译荷马》把弥尔顿和荷马的风格作了一个比较，并指出这种风格上的差异是和思想分不开的：“荷马的节奏流畅、迅速，相反，弥尔顿的节奏吃力、故意迟缓。他们各自的节奏和格律是和他们的思想方式相一致的，是由思想方式决定的。弥尔顿的脑子里充满了思想、想象、知识，以致他的诗格都无法包容。……这种饱和的、紧密的、压缩的、含蓄的思想，体现在节奏的运行之中，造成了他的特有风格——崇高但艰深而严峻。”弥尔顿在《失乐园》里怀着沉痛的心情总结了英国革命失败的教训，他赋予了一个民族的命运以全人类的普遍意义，把英国民族如何在政治上得救的问题写成对人类命运的探索。他的意图既然如此，因此从题材的选定到场景的规划都为此服务。主题涉及全人类，故事所需要的活动范围顺理成章地应是全宇宙了。因此我们读《失乐园》有一个感受，即空间概念非常突出。

《失乐园》里有一段描写，很有代表性，也曾引起过争议。这一段（第十一章）写上帝因耶稣说情，同意不毁灭人类，但派天使迈克尔把亚当和夏娃驱逐出乐园。迈克尔领他们走上一座高山，指点给他们看人类从那时起，迄洪水止的一段“历史”。就在这样一座山上，后来撒旦又指点给耶稣看人间的荣耀，来引诱耶稣。原诗不妨试译如下：

两人登上这座山（指亚当、夏娃）

去看上帝展示的未来。这座山

是乐园最高处，从山巅可以清晰地

看到半圆的大地伸向目力

所能达到的最最遥远的远方。

这座山同魔鬼在荒野为了另一目的

引诱第二个亚当所在的那座山（指耶稣）

高度不相上下，视野也相同，

魔鬼向他指点了人间帝业和荣耀。

在这里他极目望去，可以看到（“他”指耶稣）

负有盛名的古今都会，最伟大的

帝国的都城，从喀塔伊可汗的都城（喀塔伊，即中国）

汗八里克的坚固的城垣和帖木儿（汗八里克，即北京）

王座所在、俄诺克斯河畔的撒马尔罕，

到西那诸王的北京，从这里再瞩目（西那，即中国）

伟大的莫卧儿的亚格拉和拉合尔，

再沿着黄金的马六甲半岛看下去，

波斯皇帝夏宫所在的埃克巴丹，

以及后来的伊斯法罕，俄国沙皇的

莫斯科，土耳其苏丹所住的拜占庭；

此外，他还可以看到许多地方：

埃塞俄比亚帝国和它极东的港口

厄尔科科，还有海运不甚发达的

王国：蒙巴萨、基洛洼、马林迪，

和一度被误认为俄斐的索法拉，

还有刚果王国，和极南的安哥拉；

从这里，从尼日尔河到阿特拉斯山，

还有阿尔曼索尔、费兹、苏兹、

摩洛哥、阿尔及尔和特累米森诸王国；

从此到欧罗巴，罗马将要统治

全世界：此外，他还通过想象看到（因在地球背面）

莫特祖默皇帝统治的富饶的墨西哥，

还有秘鲁的库斯科，阿塔拨里帕王

在这里治理着更加富饶的国土，还有

未被蹂躏的圭亚那，它的都会

西班牙人称之为黄金城。迈克尔摘除了

亚当的障眼膜，为他展示了更壮丽的远景。

这种地名的堆砌断然引不起现代读者的兴趣，可能被认为是《失乐园》的败笔。翻译家遇到这种地方更感绝望，翻起来吃力不讨好。33但是还没有评论家认为弥尔顿的这类描写是节外生枝或充填篇幅。它不仅是史诗这种类型要求有的组成部分（catalogue——检阅式的罗列），而且与主题思想有密切联系。这一点，下面再论。这里想先谈谈大批评家艾略特对这段的批评。

艾略特最不欣赏弥尔顿（后来态度略有改变）。他说：“弥尔顿无论哪一时期的诗歌，形象性都不明显”，弥尔顿不善于使人感到“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时间。”他反对的是弥尔顿的描写不具体，形象不鲜明。殊不知这正是弥尔顿的长处，也是他意趣所在。英国小说家福斯特（E.M.Forster）在《小说的方方面面》一书中提出一个有趣的论点正好为弥尔顿辩解。福斯特说，多数小说家有地点感，如阿诺德·班内特（Arnold Bennett）的小说《五城》，但很少小说家有空间感，而空间感是托尔斯泰的非凡的才具。他说：“主宰《战争与和平》的是空间，不是时间。”此话虽然显得有些偏颇，但很有道理。34有时，印象派批评颇能一语破的。不妨把福斯特的话译出来：

在人们读了一会儿《战争与和平》之后，心里感到某种回响，但是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起了这回响。不是故事引起的，当然托翁和司各脱一样也关心情节的发展，和班内特一样也是诚恳的小说家。也不是哪些插曲，更不是哪些人物引起的。这回响是由俄国广袤的土地引起的，作者把一些情节和人物撒在了这片土地上，是由多少大小桥梁、冰冻的河川、森林、道路、花园、田野累积起来而产生的，在读者经过了这些桥梁河川等等之后，产生了一种宏伟和洪亮的感受。

这段话说得非常好，用在《失乐园》也是再恰当不过的。除了弥尔顿语言的洪亮的音乐效果外，它还给人以无限的宏伟的空间感。除了空间感以外，它还给人以宏伟的历史感、时间感。这种境界的造成，不是靠一般的真实的细节，而是靠另一种构成空间感的细节。弥尔顿的地理知识，也包括历史知识，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种知识并不是外来的技术性的枝节，而是他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的一部分，是他对人类历史看法的一部分。

这里有两种见解值得研究。一种是把细节看成是技术性的小节，是附加在作品的“局势气脉”上的。林纾《畏庐论文》有一段话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盖局势气脉者，文之大段也；章绘句，原属小技，然亦不可不知。大处既已用心，此等末节，亦不能不垂意及之。35

小技末节应是同作家的世界观有机地联系起来的，是由它决定的。

另一种见解是认为作者所以能产生宏伟的气势，是因为他能超脱。英国现代诗人宾宁（Laurence Binyan）论弥尔顿就说：“在《失乐园》中，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差不多都是从一定距离以外见到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也有类似的话：“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这类“距离说”的言论是很多的。一入一出，入比较容易体会，出是什么意思？站远一点？保持一定的距离？怎样保持距离？怎样“观”法？

是不是如英国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沃兹沃斯所说的“平静中的回忆”？从弥尔顿的《失乐园》来讲“气脉”也好，“高致”也好，都是他的思想境界的体现。同一现实，作家头脑不同，反映在作品里，有的境界高，有的低。境界的高低是决定作品有无价值的一个重要标准。36弥尔顿的境界高，思想有深度，力图捕捉根本性的问题。也许这就是所谓“出”吧。

回到弥尔顿这一段诗。它引起了争论。争论的另一方，即辩护的一方，基本上能着眼于弥尔顿的用意。例如英国学者蒂理亚德（Tillyard）就这样分析：“弥尔顿眼前的目的是要给读者这样一个印象——大地各处广阔的空间，历史的各个伟大的时代。简明扼要地罗列一番对这首诗的体制是很必要的。”他批评艾略特说：“每个人名或地名都和历史上某一重大事件紧密联系着的，有些地方或因旅行家的游记而出名。而艾略特先生发这样的议论，俨然马可·孛罗和卡蒙斯37从来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似的。”

蒂理亚德仅仅提到好奇心当然是不够的，但是他很精明地注意到弥尔顿的地名人名都和历史上重大事件有关，可惜没有发挥下去。我们知道弥尔顿在少年青年时代就对生活采取十分严肃的态度，立志有所作为。他诗篇中这些地理名词，历史人名的“堆砌”，正表现了在他那种精神状态的推动下长年积累下来的知识，这些知识又反过来影响他的宇宙观人生观的形成，表现在诗篇里就成其“高致”。知识和“小技”、“末节”一样，不是附加的装饰，而是宇宙观人生观的素材，是同根本有关的东西。

这段诗的情节很简单，不过是要说迈克尔引着亚当和夏娃到乐园的高山上去向他们展示未来，这座山同后来撒旦引诱耶稣时所登上的山，高低和视野都差不多。但诗人却用了三十几行的篇幅，岂非小题大作？而且这个比喻，即撒旦引诱耶稣的图景，在《复乐园》（III.251ff）又大致重复了一遍，只是规模范围略小，足见在弥尔顿思想里占很重要的地位。魔鬼指点山下图景是“为了另一目的”，即用帝国权势引诱耶稣，那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以为弥尔顿的目的是要把撒旦引诱耶稣时展示的荣华权势和迈克尔即将展示给亚当看的前景作一比较。这前景就是人类吃了禁果以后充满罪恶和灾难的历程以及最后得救的希望。异教的荣华对耶稣是个考验，人类堕落后的灾难对亚当也是个考验。因此把亚当登上的山和耶稣登上的山类比，并大作文章，自有其内在的联系。为达到此目的，他就征用他的丰富的史地知识。从这些知识里，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这些知识的态度。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他对这些“世俗”的伟业是崇敬的，只是作为一个宗教信徒，作为一个虔诚的清教徒，他才对它持否定态度。弥尔顿的宇宙观人生观是矛盾的，但他始终不能忘怀于人文主义。通过知识的涉猎（当然这不是惟一的途径）形成了他的人文主义宇宙观人生观，而人文主义的宇宙观人生观又使他无限眷恋这些知识，两者互为依存，并在诗歌里流露出来。

作家知识的涉猎和积累牵涉到文学史上常提到的影响问题。这当然只是作家接受外界影响的一条途径。影响问题很复杂，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这里有两个方面值得研究。

影响有偶然因素，但最终决定于作者的需要。有一般的需要，如满足好奇心，有为达到某一具体需要而去积累知识。有些知识遭到天然扬弃——遗忘，有些被批判否定，但并不见得就排除于记忆之外。但文学史上所谓的影响多半指正面的接受。这里面主观因素很大。作者对对象往往怀着同意、同情、热爱、尊敬以至崇拜的心情。勃吞在设计他的理想国时，以墨西哥和中国为借鉴，他说“耶稣会士利玛窦等人笔下的中国人十分勤劳，土地富庶，国中没有一个乞丐或游手好闲的人，因此他们兴旺发达。我们的条件也一样，我们的人民体魄强健，思想活泼，物产应有尽有，如羊毛、亚麻、铁、锡、铅、木材等，也有优秀的工匠来制造产品，但我们缺少勤奋。我们把最好的商品运往海外，他们能很好利用，满足需要，把我们的货物分别加工，又运回到我国，高价出售，有时用零碎原料制成一些廉价品，反回来卖给我们，价钱比成批原料还贵”，如此等等。勃吞为了满足自己对比的需要，而将对象美化。

有时作家只要能满足需要，不求甚解的情况也是有的。例如上引弥尔顿一段诗里，汗八里克即元大都，即下面的北京；有时称中国，有时称塞利卡那，有时称喀塔伊，有时称西那。这里显然有各种不同来源的混淆。也不排除弥尔顿知道是同物异名。他的目的只是要能烘托气势，制造铿锵的音调，即使不尽准确也没有关系。到底文学上的影响有多少是讹传、歪曲、误解，倒是很有趣味的问题。但是作品中准确的材料来源并不一定能构成杰作，文学史上颇有些例子，如福楼拜的《萨朗波》，英国女小说家乔治·爱略特的《罗慕拉》，两位作者都作了实地调查，积累了大量准确知识，但作品都不成功。特别有趣的是这两部作品一部发表在1862年，一部在1863年，看来都是受了实证主义，注重表面事实的影响吧，因而混淆了历史和文学的界限。38

我们讲扩大知识、接受影响，主要指接受优秀文化遗产，也是从我们主观要求出发，关于接受优秀文化遗产的重要性，经典作家的言论俱在，不必赘言。

其次一个问题，影响从某个意义上讲也可理解为思想的接触、砥砺，引起深入思考，把消极的接受变为积极的“探讨”。仅有实践和生活还不足以产生伟大作品，还必须有一定的高度、深度、崇高的境界（也包括表现方式），才能产生伟大作品。英国评论家阿诺德在这方面有值得参考的见解。阿诺德的文学主张是保守的，他把古典文学、文化，奉为标准和规范。他特别强调批评的作用，他认为批评可以帮助促成人们对优秀文学的正确看法，使当代文学向古典优秀文学看齐，这一点正是他保守所在。但他认为批评可以活跃思想界，这是完全正确的。他断言（《批评在当前时代的功能》）思想不活跃，精神生活没有生气，产生不出伟大作品。这话有一定道理（这当然不是惟一的条件，因为产生伟大作品的条件很多）。社会如此，一个作家也是如此。他的思想不和活着的和死了的人的敏锐思想接触、砥砺、对比、参照，很难达到深度，获得“高致”。弥尔顿卷入革命不可谓不深，倘若他不多所涉猎，在涉猎中找到思想素材，找到培养思想的温床，找到磨炼思想的砺石，找到他认为适当的表达手段，也写不出《失乐园》这样不朽的诗篇。

弥尔顿在《再次为英国人民声辩》这篇政论文中有一段著名的自述。他以光明磊落、满怀激情的语气，答复政敌对他个人的诽谤。他写他怎样“从青年时代起，就致力于研究法律，不问是教会法或世俗法，都把它放在优先于一切的地位，因为我考虑到，不管我能否起作用，都应该随时准备为国家、为教会、为那些为传播福音而出生入死的人们服务”。他写他青年时代如何专心致志苦攻学问，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田庄仍然“倾全力阅读希腊拉丁作家的著作，有时也到城里调剂一下生活，不是去买书，便是去吸取一些数学和音乐上的新知识，这些是我当时最感兴趣的东西”。在意大利一年多的旅行，全是同知识界的交往切磋，“使学识和友谊同时获得交流”，“把搜集到的书装船运回”。回国以后，“非常愉快地继续了中断的读书生活，让那些受人民委托的人、特别是上帝，去处理当前的问题”。（指革命前夕的政治。）他采取了“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态度。在十年资产阶级革命风暴中，他积极投身到政治斗争中去，运用他的丰富的学识，写了一系列铿锵有声的政论文章，取得了辉煌的战果。革命失败后，他痛定思痛，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运用他的丰富的学识，写了三部不朽的诗篇。马克思把他比作春蚕，说“弥尔顿出于同春蚕吐丝一样的必要而创作《失乐园》，那是他的天性的能动表现”（《剩余价值理论》）。天性正是说明他的抱负或革命责任感。他把他的学识当作体现这种责任感和抱负的手段。

从弥尔顿和十七世纪一批作家可以看出，他们追求知识都是为满足各自的需要，也是时代的需要。知识对他们的宇宙观人生观起着一定的影响。但仅仅靠知识丰富并不能造成伟大作家。有的作家的作品堆砌知识，有的作家知识很丰富，但仍没有产生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但是反过来，如果弥尔顿没有丰富的学识，他的这三部作品乃至其他一切作品也都是不可想象的。具体的知识学问可以在作品里表现出来，但也不一定。学识从根本上说是提高思想境界的一种手段。弥尔顿的学识表现在他的“高致”，也在作品中有具体的表现。在他的“汪洋无际”的学识中，加帆车只能算沧海一粟而已。

（原载《国外文学》第4期，1981年）

菲尔丁论小说和小说家——介绍《汤姆·琼斯》各卷首章

几年来我们介绍了不少现代派作家，介绍了科幻小说、侦探小说、畅销书。这些使我们开阔了文学视野，也值得我们借鉴，但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古典的优秀的作家相形之下介绍得少了。这些作家有的已介绍过，有的则还根本没有介绍过，介绍过的也还有待全面和深入的发掘。下面披露的是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菲尔丁的一组文章，希望能重新引起读者的兴趣。39

菲尔丁（Henry Fielding，1707—1754）是十八世纪英国四大小说家之一，与理查生、斯末莱特、斯特恩齐名。但作为小说家，理查生和斯特恩的影响并未成为此后小说中的主流，斯末莱特的成就也略逊于菲尔丁。近代英国文学史家斯蒂芬（Leslie Stephen）有这样一段话评价菲尔丁：

若要对英国十八世纪艺术价值很高的文学作一全面的评论，那就必须把菲尔丁放在中心地位，以他为准绳来衡量其他作家，看他们是远远落后于他，还是比较接近他。（《十八世纪英国思想史》）

而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司各脱则径称菲尔丁为“英国小说之父”。

菲尔丁写过二十几部剧本，四部小说，办过期刊。他的小说以《汤姆·琼斯》最有份量。这部小说共十八卷，每卷首章都是一篇散文，这里刊登的是全部“首章”十八篇。他在稍早的一部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中也有两篇议论文性质的“首章”，这些和他在期刊中发表的一些文章，都涉及他对创作，特别是小说和小说家的看法（参看《文艺理论译丛》1，1958），很值得重读一遍。

在小说里打断故事的进程，插进去与故事显然无关的议论，我们已不习惯。不过，在菲尔丁时代，小说尚未定型。正如他自己所说，“新领域既然由我开创，规则也可以由我订立”。其实，菲尔丁也不是无可援的先例。塞万提斯在讲故事以前也有过一篇致读者的开场白，莎士比亚有些剧本也有报幕人在开始或结尾时代表作者向观众致辞。作者向读者直接谈话，可能来源于口头文学，中国小说中的“看官如何如何”，也应属此类。再说，小说也无非是作者通过故事和人物向读者表达他的思想观点，对生活的评价。有的作家在故事进程中，也偶尔现身说法。只是菲尔丁把这种作法独立出来，给以独立于故事以外的形式。菲尔丁这位作家写作时，心里总有读者，这不只表现在他力求使情节结构和人物刻划能引人入胜，也表现在与读者直接见面。他在下面第十八卷第一章里就把作者比作是读者的有趣的旅伴。十九世纪英国女小说家乔治·爱略特（George Eliot）曾说过：

菲尔丁好像是把他的安乐椅挪到前台，用他那美妙的英语，精力充沛而又不慌不忙地和我们闲谈一样。

在菲尔丁以后，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也写过一些“首章”，表达他的历史观和哲学（九卷一章、十一卷一章、十三卷一章、尾章），悲天悯人，不管你同意与否，他那严肃认真的态度是十分深挚感人的。菲尔丁当然同托尔斯泰气质很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凡他们最关注的问题，感受最深的问题，形象所不能表达或未充分表达的，都出之于单独的篇章，以补其不足。这两家的文章，在各自规定的范围内，立论精辟，写得十分漂亮雄辩，都是极好的散文。菲尔丁的散文还有一个特点，同他的性格一样，就是讽刺性强，笔之所之，对当时社会上和文学界各方面的陋习偏见都不放过，以幽默的笔调给以嘲弄，使人读来兴味盎然，也使人联想到鲁迅的杂文。因此，问题不在应不应该写这些“首章”，而是在写得好不好。写得好，读者不仅得到教益，也得到享受，丰富了整部作品对读者心理上产生的效应。从这一点说，“首章”不能看作是节外生枝，赘疣，蛇足，破坏了形象。如果读者认为罗唆，他尽可跳过不读。不过，不读确是个损失。

要谈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各卷首章，恐怕要从菲尔丁其人谈起。

菲尔丁出生在1688年“光荣革命”之后，英国是个资产阶级和贵族联合统治的局面，贵族还很有力量。菲尔丁的曾祖父是个伯爵，父亲是个将军，他对上流社会是很熟悉的。他在伊顿中学读书，又到荷兰莱登大学学文学。但他本人经济地位不过中等，并无正业，靠写作为生，性挥霍，好杯中物。他经营了“小剧院”，他的时事讽刺剧《1736年历史纪录》导致了1737年议会颁布出版检查法，剧院停业。他一方面改学法律，1740年获律师资格，一方面改写小说。1748年他被任命为伦敦威斯敏斯特区的治安法官。1754年他到葡萄牙养病，同年死于里斯本。

菲尔丁对下层人民十分同情，称他们为“第四等级”（见《修道院花园》周报，第47期，1752；参看《文艺理论译丛》l，1958）。他讽刺得最厉害的是贵族。但是他只限于讽刺他们的愚蠢和虚荣，而忽略他们的虚伪与罪恶。他要的是嘲笑而不是憎恶。他揶揄丑恶，希望在一笑之中起到改善道德的作用。他对一切既讪笑，也谅解，因为他觉得“十全十美的好人只存在在墓碑上的铭文里”。这正是他的幽默的根源，成为英国小说传统中的一个突出的特点，或许也是弱点。

菲尔丁的创作就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进行的。

《汤姆·琼斯》各卷首章可以说是他对自己的丰富的戏剧创作和小说创作的经验总结。他把这套总结出来的理论付之创作实践，因此他可以说是一个有意识的小说家。在这一点上，他很象现代派诗人艾略特。他的这些议论可以同他的小说相互印证。他的小说理论总的说来是现实主义的。他对小说的性质、内容、情节结构、人物刻划、对话诸方面都有看法。这在小说理论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菲尔丁之前只有关于作为叙事文学的史诗的理论，还没有关于小说的理论。特别是他对小说家应具备的条件，虽然都是老生常谈，今天读来也还能起到提醒的作用。

菲尔丁的出发点是反对传奇小说。这里需要交代一下。在菲尔丁写小说以前，法国和英国先后出现了一批这类小说。对这类小说最好的描写莫过于1751年问世的一篇文章，题为《论菲尔丁先生奠定的新的写作品种》，极力称赞菲尔丁，而反对传奇。其言曰：“在这新的写作品种出现之前，社会上有些书泛滥成灾，它们一般叫作传奇或小说、故事等等，充满了最离奇古怪的东西。所有这些作品中，可能性是不需要的；想法越离奇，读者越觉得其味无穷。什么钻石的宫殿、飞马、青铜堡垒等等都被看作合情合理，合乎高级趣味，一句话，是这类作品中最完美的作品，其实只不过是一团乌烟瘴气，驴唇不对马嘴。这个怪物首先产生在法国，我们从我们这邻邦进口了许多荒唐东西，其中也有它，而且感到很骄傲……这种疾病已变成了流行病，简直没有希望治愈，直到菲尔丁先生出来向人们证明，纯真的‘自然’和那些虚无缥渺、不存在的形象相比，同样能提供快感和兴趣。”《汤姆·琼斯》第六卷和第八卷的首章主要讲这个问题。

当然，在菲尔丁写小说之前，已有笛福、斯威夫特、理查生写过小说。前二人无论从人物的刻划或情节的安排讲，都比较粗线条或机械，理查生则视野狭小，小市民说教气味浓厚，为菲尔丁所反对。再往前，艾迪生的人物肖像画更是零散，属于素描性质，没有放在大的社会环境中来写。再往前则有塞万提斯和流浪汉小说，菲尔丁无疑受到他们的影响，但那些小说也是情节结构松散。因此菲尔丁必须制订自己写作的指导方针。他虽无系统的论著，但从本书、《约瑟夫·安德鲁斯》和其他文章中，可以看出他接触到了小说创作的主要问题。在内容问题上，他说他要写的是“人性”，又说他写的是“历史”，也就是以现实生活为其内容。他讲到人物既要有共性，又要有个性，他讲到小说的结构是由作者选择的重点事件决定的，不应事无巨细，平铺直叙，象写传记那样。他讲到刻划人物要用对比的方法。他甚至考虑到读者的反应。所有这些方面的意见，考虑到他所处的时代，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创举。

当然，菲尔丁也得力于古代文艺理论，特别是亚理士多德的模仿说和贺拉斯的合乎自然和善于判断的主张。

菲尔丁把他的小说叫作“用散文写的喜剧性的史诗”，规定了小说的性质、内容与形式。所谓史诗主要是指生活画面的广阔。所谓诗，一方面为小说争取地位，一方面应象十八世纪诗歌那样含有道德内容。所谓散文应是指用诗歌叙述故事的时代（如中世纪传奇诗）已过去了。他在重病在身去里斯本养病途中写的《里斯本航行记》中有这样一段话：“历代对荷马的崇高诗篇给予了公正的赞美，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他用卑微的散文写他那时代的真实历史，我将更加尊崇他，热爱他。我读荷马，虽说感到十分钦佩，拍案叫绝，但我读（希腊历史家）希罗多德、修西底德、色诺芬却更觉愉快和满意。”

在所有这些“首章”中，最系统最重要的要数第九卷第一章（第十三卷第一章又扼要重复一遍）。菲尔丁在这里所谈的问题当然又是老生常谈，但不妨将他提出这几点的思想背景谈一谈。

十八世纪是理性时代，一切以“自然”为准。不过“自然”是一条变色龙，浪漫派理解的自然同古典主义者很不一样。在古典主义者看来，合乎“自然”即合乎“理性”和“常识”。那么，什么又是理性和常识，我们已经有许多著作分析过了，这里不重复。文学创作也应遵循自然，模仿自然。菲尔丁正是在这样的思潮下生活和创作的。因此他反对传奇，强调文学的真实性。要获得真实性，就必须在观察现实有判断力，即他所说的要能发现“所观察事物的真正本质”。这种能力，他称为天才，而天才是“自然所赋予的”。归根到底，就是诗人蒲伯所说的：“首先要服从自然，按照她的公正的、永不可变的准绳，来形成你的判断。”

自然的准绳，联系到文艺的创作，已经反映在古代希腊、罗马亚理士多德、贺拉斯等人所立下的创作法则里了。因此，作家要有学识，学识是判断的工具。当然，学识也还有文化修养的涵义，也就是读书破万卷的意思。也许，除了某些纯朴的抒情诗、民间故事以外，文学，尤其长篇小说，脱离了深厚的文化传统，没有广博的学识，深刻的哲学思想内容，很难成为伟大的作品。即使抒情诗和民间故事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文化传统。西方有些学者喜欢研究一个作家读过哪些书。奥斯丁·多布逊在《十八世纪人物素描》中估计菲尔丁的藏书，同文豪约翰逊和大学教授诗人格雷相埒。他翻检菲尔丁死后拍卖藏书的清单，共计653组，其中包括荷马史诗，柏拉图、亚理士多德的哲学著作，普鲁塔克的传记，希腊喜剧家和悲剧家的作品，希腊讽刺家琉善，塞万提斯，蒙田，以及当代戏剧、传记、科学、哲学、神学、历史和大量法律著作和其他古典文学，以至字典。他去里斯本养病途中还带着柏拉图，可以说是饱学而终生手不释卷。他读书，而且消化，成为自己文化修养的一部分。有人这样评论他：“有人拿学问来夸耀自己，而他从小养成读书习惯，十分熟悉其内容，因此他用的时候很方便，毫无学究气，好象完全是与生俱来的一样。”（多布逊引《评论季刊》1855）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只重学识，也注重了解人生，向生活学习，就是他所说的“交往”。他强调实践和观察生活，以补书本知识之不足。这一点也是从古代作家那里继承来的。贺拉斯的《诗艺》尽管大部分谈技巧问题，但他的前提还是“到生活中，到风俗习惯中，去寻找模型”，甚至“从那里汲取活生生的语言吧”。在这方面，菲尔丁本人的经历提供了例证。他不象格雷一生呆在书斋，也不象约翰逊生活局限于伦敦的俱乐部，而是接触面极广。他出身贵族乡绅，但不得不与贫困打交道，靠一支笔谋生。他为政府办刊物，他自办剧院，与演员作家交往，后来学了法律，当了法官，各地巡回，既接触到地方上绅士大户、教会人物、医生、律师，也接触到社会下层。从这大致轮廓来看，他的生活经历是很丰富的，也使他认识到要创作成功必须有生活知识，有意识地接触各种各类的人。但有意思的是他把生活体验放在学识之下，两次如此。中国古语也是先说读万卷书后说行万里路，可能也有一定道理。先没有思想和广博的知识武装，一头扎进生活，也是看不出问题的，更何论站得高，看得远呢？

在谈到“交往”时，菲尔丁强调面要广，不仅要熟悉上层，也耍熟悉下层，因为上下层是相互为依据的，就是他在第五卷首章所说，一切存在于矛盾和对比之中。

最后他提出作者应具备好心肠，感受力要强。他继承了贺拉斯“自己哭才能使读者哭，自己笑才能使读者笑”的原理，强调作者自己必须先有感受，这一原则也是老生常谈，但也是正确的。但从菲尔丁的创作实践看，他使人笑的时候占多数，很少几乎从不使人哭或忿怒。他并不疾恶如仇，而是用幽默宽容的态度对待一切。这竟成了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中的一根支柱。即以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而论，他既不是史诗般的英雄，也非传奇式的英雄，也非纯粹的流浪汉，而是个仅具中人之才，天真善良又有弱点和缺点的人物。菲尔丁的理论是，把人物写得太理想化，太高大，非常人所能企及，不能达到劝善的效果；人物要合乎“情理”。一部小说使好人变得聪明些，这是比较容易办到的，而要使坏人变好是很难的。菲尔丁可以算作最早的“中间人物论”者。

关于菲尔丁在小说方面的成就（如有人说《汤姆·琼斯》是英国小说中结构最好的一部）和缺点（如人物平板），不属本文范围，从略。从以下文章可以引伸议论的东西也还不少，但比较明白易晓，也一律从略。

（原载《国外文学》第2期，1981年）

斯末莱特和他的《蓝登传》

斯末莱特是十八世纪英国优秀的小说家之一。高尔基在《俄国文学史》中曾说：“继菲尔丁而起的有斯末莱特，他以绝大的魄力描写出当时英国社会的缺点，而且是第一个把政治倾向性的描写引进小说范围内的人。”斯末莱特的小说描写了十八世纪英国的政治，暴露了殖民战争的残酷，议会的腐败，政府的贪污和官吏的无能。他所描写的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缺点”有一定的广度；在艺术风格上，虽然说他和同时代的前辈菲尔丁有相似的地方，但是菲尔丁的叙述保持着史诗般的、缓慢的步伐，语言比较含蓄，而斯末莱特的小说则是一个情节接着一个情节，速度比较紧迫，用粗线条勾勒出贵族和资产阶级的肮脏、丑恶、凶狠的面貌。

斯末莱特（1721—1771）出生于苏格兰小地主家庭。祖父是当地一个法官，父亲因不是长子，没有继承权。作者生后不久，父亲逝世，自己成了孤儿，从此一生就和贫困打交道。他在少年时代曾到格拉斯哥跟一个医生当学徒，但他爱好文学，在十八岁那年写了一部诗体悲剧《弑君者》，并带了这部作品到伦敦去，希望上演，但没有成功。在二十岁那年，他设法当了一名海军军医助手，参加了1741年英、法争夺西班牙在西印度群岛殖民地的战争，战争结束后，他退出海军，在牙买加住下来。1744年他携带妻子回国，从此靠行医和写作维持生活。他在1748、1751、1753年连续发表了三部小说《蓝登传》、《皮克尔传》、《菲迪南伯爵传》。1755年翻译了《唐·吉诃德》。1757年出版了一部《英国史》，从1689写到出书的年份。同时，1756年他还办了一个杂志，名为《评论杂志》，在杂志里他抨击海军将领，因此于1759年被捕入狱。1762年他为托利党（贵族保守党）人办了一个周刊，名为《不列颠人》，托利党原想利用刊物进行宣传，但结果反而树敌更多，就勒令斯末莱特停刊。1763年，由于长期在贫困中紧张写作，健康受损，他到国外休养，并写了《法意游记》（于1766年发表）。1765年他回国后，仍然紧张工作，因为体力不支和肺病的缠磨，又不得不出国。他想求得意大利来亨城领事职位，但没有成功，就在来亨附近继续从事写作，完成了讽刺英国两党政治的小说《原子传》（1769年发表）、诗歌《独立颂》和最后一部优秀小说《克林克传》（1771年发表）。1771年死于意大利。

斯末莱特生活的时代正是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时期。资产阶级在政治上的地位已经巩固。残酷的圈地运动已经接近完成，农村已经开始完全资本主义化，同时，进一步对殖民地的掠夺也在进行，农民继续被剥夺土地而成为劳动后备军。资产阶级用残酷的手段在国内外积累资本，给工业革命创造条件。斯末莱特最后一部小说《克林克传》正反映了工业革命开始后的英国现实。在社会上，封建的土地贵族把土地分成小块出租，自己在伦敦或国外过着寄生享乐的生活，他们和大资产阶级——金融资本家、英格兰银行的股东、大公司老板是一鼻孔出气的。自从1689年以后，英国统治阶级内部就是资产阶级和贵族的妥协局面，大贵族也已经资产阶级化。当然，社会上封建残余并未完全肃清，例如还有大贵族以外的中小地主，他们住在田庄上，把土地出租，在乡间佃户中还是作威作福，充当治安推事，以一种封建家长的姿态称霸一方。这些人时常成为菲尔丁、斯末莱特小说中攻击的主要对象。农村中的自耕农和小租佃者，由于资本主义扩张的结果，绝大部分濒于破产。圈地运动把他们驱离自己的土地，公地也被人夺去，不能使用，就连打鱼、打猎、砍柴都不允许，他们无法为生，或成为农业、纺织业的雇工，或被迫入济贫所。大批农民流入城市，“幸运”的成为出卖劳力的雇工或散工，不幸的则沦为乞丐、小偷、流氓，妻女则沦为娼妓。这样，阶级分化就越来越厉害了。

介乎贫富之间的是一大批中小资产阶级，就是独立经营的商人、店主、手工艺人等等。这一阶层的幅度也比较大，其中有殷实的商人、店主，他们受到大公司的排挤，但要争取发财的机会，因而要求“公平交易”。他们继承了清教徒的传统或其他反对国教的教派的传统，来抵抗和大资本家大贵族结合的国教，他们要求在议会中有他们的地位，因而反对辉格党首相沃尔浦尔的政府对议会的控制，反对政府的贪污贿赂，因此也有赞成托利党的。但是他们也主张扩大帝国和殖民主义。他们有可能爬上大资产阶级的地位，也可能下降。狄福即属于这一阶层。在这一阶层的另一端，则是一些手工艺者，他们每天劳动多达十四小时，妻子儿女也参加劳动，生活可以免于饥寒。他们的命运取决于贸易是否繁荣，由于贸易不稳定，他们的生活经常受到威胁。机器的发明、廉价的自由劳动市场的存在，对他们威胁最大，因此他们为了争取生存权利，也组织起来，时常举行反对政府的起义，并且得到贫民的支持。但是贸易情况有起色，粮食落价，生活得到改善，他们的反抗意识也相应减弱。

在这样一个阶级对立的形势之中，斯末莱特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地位呢？斯末莱特的祖父虽然是个中小地主，但他自己的经济地位却是属于中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因此他具有一般资本主义社会的中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共同点，也具有十八世纪英国社会中这一阶层的特点。从作者的全部创作中来看，从他的《弑君者》到《独立颂》，他的主要倾向应该就是反对当时大资产阶级和资产化了的贵族的联合统治。他在历史剧《弑君者》中（这是一出以十五世纪初英格兰历史为题材的剧本），通过从英国回来登位的苏格兰王詹姆士一世的口，说道：“我发现你们这可怜的国家处在疮痍和绝望之中；城镇在内战中沦落了，田野荒芜了；秩序荡然无存，文艺凋敝；无人劳动，只有一些肮脏的手在祸国殃民；没有法律来保护穷人，钳制罪恶的大人物；丑恶的饥馑和吃人的瘟疫这一双姐妹联合起来，造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这是作者十八岁时写的。在他五十岁逝世那一年，他写了一首题名为《独立颂》的诗，歌颂美国争取独立的斗争。诗中谴责了历史上一系列的封建专制暴君，赞美欧洲十六七世纪以来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一直到他当时的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他在诗中这样歌颂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

他40是我的精神向导，在我青年时代，

教导我去鄙视煊赫，把它看成草芥；

他鞭笞我，叫我口中只说真理，

我心里不这样想，嘴里也决不奉承。

作者的政治见解最明显地表现在《蓝登传》里。他说：“每个人天生就有享受自由的权利；国王要人民效忠，他就得保护他们；如果因为国王暴虐而破坏了这种相互的关系，破坏了君民之间的契约，那么国王就应该负责任，并受法律的处罚；英国人的历次起义……是挽救天赋予人民的自由的壮举。”这是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提出的社会契约说和自然权利论的反映。十七世纪英国诗人弥尔顿在《论君权》的政论中就提出这种主张。不过斯末莱特则更接近于“光荣革命”后的洛克的政治见解。洛克反对专制制度，但主张君主立宪。斯末莱特的政治见解基本上属于洛克的范畴。

说明作者的世界观和理解《蓝登传》这部作品的关系尤其直接，因为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一部自传性的小说，小说主人公的遭遇基本是根据作者自己的遭遇写的。当然这并不意味蓝登就是作者自己，蓝登的结局就是作者自己的结局；相反，小说是经过加工的，某些地方夸大了，某些地方更加集中，某些地方则包含着虚构。这样，蓝登就更加成为当时英国社会的一个典型。

在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象蓝登这样的人物比比皆是，他们不是出身于豪门贵族，而是人数众多的破落贵族。这批人由于生活地位的不稳定，对现实处处不满，但他们绝不是革命的，而是想在现存秩序内向上爬，加入统治集团，要求改变现存秩序也只是从这一点出发。这些人充斥了小说中议员克林哲的住宅和海军部的接待室，徘徊在权贵府邸的门外。小说中这种人不只蓝登一个，还有汤姆逊、杰克逊、麦洛波因等等，他们都是一些飘浮在历史潮流上面的人物。蓝登是一个“出身好”，“谦卑而有品德”的青年；他的祖父是个小地主，父亲是少子，在婚姻上违背了祖父的意旨，违反了封建道德，以致弄得妻子惨死，自己也发疯“失踪”。蓝登自幼受堂兄（长孙）和堂姐妹的气，靠当海员的舅父赒济，才上了大学，后来接济中断，又去学外科医生。当时的外科医生的社会地位和理发师差不多，业务上也接近，因此蓝登就听了师父的劝告，到伦敦去谋生话。在路上他遇见老同学、现在当了理发师的斯特拉普，一同到伦敦去冒险，这好比是唐·吉诃德找到了他的桑科·潘札。到伦敦后，他夤缘苏格兰议员克林哲，想求一军医之职，不成，又去投考军医，但考中之后，却无缺可补。房主人推荐他到一个法国人开的药店去当伙计，遇见了和他命运相似的威廉斯。命运好象故意要捉弄他：他想从大门入海军没有成功，却从旁门进去了——他被拉壮丁的拉进了海军，参加了西印度殖民战争，受到无数屈辱与惊险，才回到本国。刚一回到本国国土，就遇到抢劫，经赛治利夫人的介绍，给水仙的姑母当仆人，爱上了水仙，但受到地主提摩太的妒恨和迫害，逃到海滨，又被海盗俘去，挟到法国，走投无路，当了雇佣军，参加了德汀根战役，又遇见斯特拉普，决定利用这位理发师的积蓄，伪装贵族，靠欺骗发财。于是他初试锋芒，出入凡尔赛宫廷，颇有春风得意之感。回到伦敦后，他就过着流氓骗子的生活，和一班贵族骗子厮混，生活不外是骗人、受骗。随后，他尾随一个有钱而残废的女子到了巴斯，在巴斯又遇见水仙，但水仙哥哥和贵族奎佛韦特从中作梗，将水仙劫持而去。蓝登也追到伦敦，以负债入狱，亏得舅父及时把他从监狱中赎出，一同出海贩卖黑奴，在中美遇见父亲，父亲早已致富，于是父子回国，主人公和水仙结成了美满婚姻，衣锦还乡。

从蓝登的一生遭遇可以看出，他和一百五十年或二百年以前的“皮卡罗”（骗子）本质相同，但在表现上已有显著的不同。他们都是飘浮在历史潮流上面的人物，但历史潮流本身已起了变化，所以飘浮在上面的碎木杂草也不同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皮卡罗”是封建关系崩溃时被投到社会上的一批叫化子、雇佣武士、冒险家，其典型人物即莎士比亚创造的福尔斯塔夫。他们接近流氓，破坏着一切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封建道德已经不能维系，资产阶级道德没有确立，因此他们不遵循任何道德准则。而蓝登的时代则是贵族—资产阶级的统治已经巩固，他完全接受了资产阶级一套道德标准和社会秩序，谋求个人出路。他也反封建，批判资本主义制度，但又肯定封建关系，肯定贩卖黑奴的罪恶制度。一个是盲目破坏，一个是肯定现存制度。蓝登和早一代的鲁滨孙又不同，鲁滨孙是个小商人、小店主的典型，有可能爬上大资产阶级的地位；而蓝登则是乡村小地主的次子的儿子，社会地位在下降，但他有技能，有文化修养，有强烈的“自尊心”，看不起手工业者、小商人。蓝登又不同于当时或稍后的激进民主派的知识分子如霍恩·图克或卡特莱特，因为他不接近人民运动。他和大卫·考柏菲尔有相同的地方，两个作者的意图——引起读者的同情——也是一致的，但蓝登的性格中还没有感伤主义的成分，这和小资产阶级在不同时代所处的不同的地位又是分不开的。在斯末莱特后期作品中，感伤成分开始冒头，但蓝登性格中则有更多的愤懑与不平。他和稍早的吉尔·布拉斯所采取的道德标准和遭遇也有相似之处，但是吉尔·布拉斯的流氓式的乐观主义则是蓝登所没有的，而吉尔·布拉斯的积极参加政治活动，最后成为小贵族，是和法国专制政治有关，不可能发生在蓝登身上。蓝登并不是不愿意替贵族奔走的，他趋奉斯触特威尔，愿意做驻外大使的秘书，但在英国政治舞台上贵族的势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所以不可能得到吉尔·布拉斯的结局。

蓝登这一典型人物只可能产生在十八世纪中叶英国资本主义社会的环境中。这一类人的出路，作者在小说中点得很充分、很清楚。一条就是投靠统治阶级，为它服务；再一条就是赌博冒险。蓝登有一定的知识，希望以此为本钱和统治阶级达成买卖关系。他早期的努力无非想在海军里求得一官半职，但这条路并不通。蓝登、汤姆逊、杰克逊、包凌、摩根等人的遭遇都说明了这一点。要作个“自由职业者”的作家，如果不同流合污，出路也只可能是欠债坐牢。这是作者现实主义成功的地方。此外就是赌博冒险这条路子。这是十足的寄生者的道路。蓝登的社会地位虽然“谦卑”，但他自认为是一个“有品德的人”，有知识分子的架子。他对自己没有受到贵族式的教育，总是显得酸溜溜的。斯特拉普和他同学，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同行，但蓝登决不愿意做个手艺人或“下等人”，在外科医生和理发师之间，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后一种职业。可以做贵族的家庭教师（如蓝登之父），可以给资本家、大地主管帐（如汤姆逊），但要脱离后来所谓的“白领子”阶层，那是坚决不干的。斯特拉普和他的关系很微妙，既是平等的朋友，又是他的仆人，是仆人又不付工资，反向仆人求赒济，但斯特拉普主要是仆人，是他的桑科·潘札。这样的关系也就说明，在蓝登心目中，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手艺人是不屑为的，显然这不是什么真正的出路。他自己在水仙家当仆人则是另有目的，处处强调自己有教养，出身好。他在黎姆斯时盘算道：“作生意吧，本钱小，海上有风险，有仇人，还有市场上的竞争，这条路不能走。回到苏格兰挂牌行医吧，医生这一行在苏格兰已有人满之患。……作官吧，我既不善逢迎拍马，又不肯鬻笔为腐败可耻的政府写文章辩护。”因此只有冒险、赌博。这一点也是作者现实主义成功的地方。作者在小说中给我们描绘了各种不同的冒险赌博的具体方式：娶阔女人、猎取遗产、到殖民地去冒险、做强盗、或竟是名符其实的赌钱。这些道路，蓝登几乎都尝试过。但主人公最后的成功则完全是作者的幻想。

蓝登之所以选择冒险赌博的道路是和他的人生哲学分不开的。他幼年受到封建家庭的迫害，后来在资产阶级统治的社会里到处碰钉子，因此他要求反抗。他说：“我们不是那么轻易把仇恨忘掉的。”但是他的反抗手段就是资产阶级教给他的，和他所反抗的对象同样腐朽。他从资本主义社会学到的是：“救人先救己”，“世界为我存在，不是我为世界存在”，“贫困犹如可怕的恶魔，必须驱除它”。一句话，就是以利己主义攻利己主义。因此，为了个人利益，他可以牺牲他所推崇的原则，可以逆来顺受，可以朝三暮四。蓝登的反抗完全出于他的屈辱的社会地位。他总爱吹嘘他的才华、出身、教育、知识、勇敢，甚至漂亮的外表，以这些向封建、资产阶级社会来表白自己。他一方面表现为高傲、自尊、热爱“真理”，而另一方面也必然表现为虚伪苟且、没有原则。因此，蓝登从反抗封建家庭的不公正出发，而结果发展到贩卖黑奴起家，婚姻美满，衣锦荣归。这样的思想与行动也正是这一时代的典型产物。

在小说里，蓝登式的人物——他的影子，也还有不少。汤姆逊这青年是蓝登的同乡，也是医生，也是求官不得，而处于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之所以能入海军，全靠偶然与原来补缺者的姓名相同。他有一定的正义感，但性格不如蓝登“坚强”，在暴力面前无能为力，他解决矛盾的办法是投海自杀。杰克逊也是蓝登一位同乡青年医生，他的遭遇也很典型，与蓝登不同的地方是他有些纨袴习气，喜欢挥霍享乐，结果入了监牢，以至疯癫。斯特拉普则是蓝登这一阶层更“下一等”的人物，他是鞋匠之子，有一定文化，职业是理发师。他为人慷慨善良，但善良得似乎有些愚蠢，而且十分胆怯。他只能作奴仆。但他既然是好心人，就应该得好报。麦洛波因在作者笔下被写成一个学识渊博、才气横溢、道德高尚、为人谦逊的正面人物。他的命运是当时稍微进步一些的职业作家普遍遭受的命运。他的剧本脚本被人丢在厨房当废纸烧了（斯末莱特的《弑君者》也被某贵族丢入厕所）。他最终的命运也只能是负债入狱。威廉斯可以看成是女蓝登或女斯特拉普，她的命运也正是小资产阶级妇女的命运。这些人物在一定意义上是蓝登性格的补充，同时通过他们，作者更广泛地反映了十八世纪这一阶层的青年的命运，拿威廉斯的话来说：“瞻望前途，等待我的只是警官和监狱。”因此作者向社会提出控诉，因为这社会认为不幸就是犯罪。此外，象具有海员特点的包凌和摩根，作者都赋予他们以善良的品质和不幸的遭遇。作者对他们都表示同情，但由于他分析不出不幸的原因，所以这些人只能如威廉斯所说：“我一定得亲手给自己开辟一条得救的道路”，也就是说，用个人奋斗的办法寻找出路。这种办法也是具有典型意义的。作者给其中一些人以不幸的归宿，另一些人包括主人公在内，以幸福的结局。这正说明了作者思想中的矛盾：他看出在那社会里，这种人是没有出路的，正如他自己潦倒的一生那样，但同时他仍旧幻想在现存秩序范围之内可以找到个人出路。

小说中另外一些人物，如赛治利夫人、水仙姑母、特别是水仙本人，则完全是一些幻想的、抽象的、概念化的人物，缺乏典型意义。女主人公的特点有三：一美貌；二懂道理，也就是顺从；三有教养，也就是“上等人”；而最重要的是四，有钱。女主人公的形象只说明作者思想的局限性，缺乏真实性。

小说中的反面人物塑造得比较成功。通过他们，作者揭露了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黑暗。最突出的反面形象欧克姆，这个军舰舰长蛮横凶残，鞭死一批病兵而无动于衷，同时又是愚蠢无知，胆小怯懦，隐瞒自己天主教的信仰。他死后留下一大笔资财，表明他生前是个贪污克扣军饷的人。他的亲信麦克贤则媚上欺下，草菅人命。新舰长则是另一类型，与欧克姆成一鲜明对照，代表一种完全腐朽的阶级。他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的象个女人，把别人都看成肮脏的下等动物，用望远镜了望来访者，生怕访者的“浊气”把他熏昏过去。通过这些生动形象，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的面貌。

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反面人物都是贵族地主之流，如上述两个舰长，又如怯懦无能的葛奇，只注意人们衣装服饰的恰特，粗暴的水仙哥哥，凶恶、淫秽的提摩太爵士，以及蓝登的堂兄、祖父，虚伪贪财而又好色的斯触特威尔，甚至比较清醒的班特也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厌世者。作者描绘了这一系列人物，使我们看到十八世纪作为英国统治阶级的贵族的腐朽性，这是符合历史真实的。但是作者常是从个人恩怨出发，从知识分子自诩的才华观点出发，例如对西印度殖民战争的描写，作者只从将帅不和、领导无能等角度来描写战争的失败，揭发欧克姆的凶暴，也难免表面化。

但是作者所描绘的画面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广度，而骗子小说的形式也有助于作家拓展他的批判面。主人公从苏格兰出发到了“魔鬼的客厅”——伦敦，从伦敦到牙买加、卡塔吉纳，从中美又回到英国南部色塞克斯郡，又被劫往法国，从布隆港到阿棉城，参加雇佣军到德国德汀根打仗，打过仗到了黎姆斯和巴黎，从巴黎又回到伦敦，从伦敦到巴斯，又回伦敦，又到色塞克斯郡，又往非洲，到巴拉圭，从这里回到英国，又回到苏格兰。他经历了三大洲，三四个国家，出入于英国贵族的府邸、政府的衙门、议员的客厅、时髦的游憩场所、小商店、军舰、公路、文人荟萃的咖啡馆、赌场、黑店、殖民者的庄园、以至监狱，妓馆。作者揭露批判比较成功的有以下几个方面。封建和资本主义关系；社会的贫困化；殖民战争和海盗行为；统治机器的腐败和黑暗。

主人公的父亲就是因为违背了封建道德，以致妻子死去，自己也一度患了精神病。主人公的堂姐希望得到祖父遗产而不住地亲吻垂死的老头子，不嫌恶臭，但是她一听到没有留给她遗产，她就晕厥过去。贵族的腐朽性和寄生性也在作者笔下受到尖锐讽刺，最成功的应算斯触特威尔。他表面象一位长者，温和、坦率、关心青年、慈祥，又有古典文学修养，但骨子里却是个骗子、寄生虫，专靠欺骗过活。他骗去了蓝登的怀表，但这还不是他最坏的品质，他主要的特征还在于他是个荒淫无耻的禽兽。除他以外，“魔鬼的客厅”还充满了大大小小的寄生虫，他们造谣言、赌博，专靠吸吮别人的血来过活。他们凶恶、怯懦又虚伪。在水仙哥哥身上体现了小地主恶霸的本色，他以金钱要挟自己的妹妹屈从他的意旨。在麦洛波因的插曲中也揭露了早期资本主义社会中文坛的商业化。甚至象包凌这样的人都不肯把钱交给自己心爱的外甥，因为钱就是权力，钱不在手，他说话就没有分量，不能控制外甥。整个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的关系都充满了欺诈、虚伪。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受苦难的是穷人，在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社会两极分化是很急遽的。被剥夺了土地的农民，有的去当了兵，即使不成炮灰，也被官长折磨死。贫富的分化使一部分人铤而走险，英国的公路正是英国社会的缩影。作者通过主人公赴伦敦途中的遭遇，被走私人劫持，以及将钱缝在裤腰夹层内等等细节，充分反映了当时英国社会的现实。因此主人公曾说：“天地之大，唯有英国这个国家，老实的穷人最难生存。”这还是很有概括意义的。

作者以极大篇幅描写了英国殖民地扩张的肮脏过程，从拉壮丁到在军舰上受虐待，过着非人的生活，到战争中遭到的悲惨结局；从公开宣布海盗的合法性到贩卖黑奴。通过这些描写，读者可以比较具体地认识到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这一残酷过程中的这一环节。

作者在这部作品中也揭露了英国统治机器的腐败与黑暗，主要是政府的贪污、官吏的无能和对老百姓的欺压。在辉格党人沃尔浦尔执政的漫长年代里，贪污之风、拉裙带关系等泛滥一时，作品中反映的也是真实情况。此外，对于作为统治阶级压迫工具的监狱，作者的描写也是十分真实的。最典型的要算威廉斯在狱中的生活，连寻死的自由也都被剥夺了，因而她说：“只有布莱德威尔教养院（按即监狱）最接近于我心目中一向想到的地狱。”

《蓝登传》这部小说从好的方面讲，通过蓝登一生的经历，揭露了十八世纪中叶英国社会的黑暗面，这一点应予充分的肯定。但主人公对一切的愤慨完全从个人出发，得意则喜悦，失意则愤慨，而且同流合污，随俗浮沉。也就是说，作者尽管有民主倾向，还没有能透过社会现象看到社会问题的本质。正如高尔基在《苏联的文学》中所说：“叛逆的个人在批判自己的社会的生活的时候，通常是……为了自己的生活的失败以及它的耻辱而图谋复仇的愿望，”很少是“出自对社会经济各种原因的意义的深刻正确的理解”。当然我们不必苛求古人，但是这一点是必须指出的。

作者的优点和弱点也体现在作品的艺术上的成就和不足之处。总的说来，斯末莱特和菲尔丁这一派小说家是介乎文艺复兴和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之间的小说家。斯末莱特继承了塞万提斯的传统，首先有意识地否定类似骑士传奇这类毫无现实根据的“荒唐的奇谈”，肯定小说应该反映现实。他们在人物性格的塑造上也是介乎这两个时代之间的。斯末莱特在《蓝登传》前言中所说的“寓言”手法可以概括他的特点。他的人物也有夸张，但也企图通过若干特征来刻划出人物的性格，这样的人物也具有一定典型性。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喜剧作家本·琼生的《气质论》主张人物性格按气质划分，这种方法正是十八世纪的起点，但在十八世纪，性格刻划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尤其在菲尔丁的评论中可以看到。菲尔丁虽然从抽象的人性出发来刻划人物，但他已注意到人物的共性与个性的关系，在他的实践和斯末莱特的实践中也体现了这一点。在斯末莱特的小说中的青年，每个人有他一定的个性特点。随着个人与社会矛盾的加深，资产阶级小说中的人物性格也更加复杂，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更以心理描写丰富了人物的塑造。

这是从发展关系上看斯末莱特创作的地位。就人物性格塑造本身而论，如上面指出，他们还缺乏深度，这是和作者的思想感情和观察分不开的。斯末莱特刻划人物的特点在于以粗犷见长，而不是象菲尔丁那样细致含蓄。这又和作者的对社会的态度分不开的。在作者给自己限定的范围之内，他也有他独到之处。他的笔触接近于素描或漫画，往往用精炼几笔就勾勒出人物的轮廓。例如拉特林给主人公介绍欧克姆和包凌的争吵，这是在作品中第一次提到欧克姆，作者写道：“我们那时正在提伯隆湾抛锚，夜里三班值更，包凌大尉值中班，他守夜总是非常警惕，忽然他发现外海上有三点灯光，连忙跑下大舱请船长发命，船长正在睡觉，他只得把船长叫醒，船长正在好睡，被人叫醒便大发雷霆，对大尉泼口大骂，骂他瘟死的苏格兰崽仔，婊子养的，蠢猪，笨驴等等（我正在掌舵间站岗，故此都听见了）。大尉也就和他回顶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顶了许久，最后船长起来，抓起一根藤鞭便抽大尉，大尉对他说，若不看在他是上司分上，他一定把他搡下水去，又说一定要到岸上去和他算帐。”这段短短叙述粗线条地刻划出了两个不同性格：一个是粗暴、野蛮、自私、缺乏责任感，一个是耿直、不屈。等到欧克姆正式登场，那是大副摩根把病号名单呈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反应是：“妈的！我的船上怎么出了六十一个病号！注意，我决不让我船上有一个病号，告诉你！……连你的名单一块儿给我滚开。我当一天船长，船上就不准有病号。”

其他人物的刻划也大多如此。

作者自己在小说中提到亚理士多德、贺莱斯的创作理论，他提到人物要对照美妙、突出有力，衬托人物也要好。在小说中，作者大力下了功夫。正面人物和正面人物，反面人物和反面人物，正面和反面人物，都有比较、衬托、补充。一个欧克姆不够，再写一个怕臭味的、纨袴子弟出身的船长；一个蓝登不够，还塑造不少大大小小的蓝登；一个贵族不够，又创造了一批形形色色的贵族。作者用化整为零的办法来描绘整个一个阶级或阶层。

作者在小说中也谈到作品的布局，根据他理解的古典创作方法，他认为起局应该缓慢，引人入胜，转局要奇突，结局应感人。就全部小说来说，作者一般算是满足了自己提出的要求，至于结局是否感人，那要看是什么人。在个别情节上作者的叙述也能做到曲折有致，例如主人公和斯触特威尔一段交道。主人公如约去拜访他，不见，等他明白了必须贿赂门房，才被引进去，但又久久不见主人出来会客，却又来了一个仆人假意捅火，主人公也不解其意，后来才理解也要行贿才能通报，原来这位老爷是不给门房仆役工资的。主人公和斯触特威尔本人的接触也是逐步地、曲折地揭露那贵族的无耻意图的。

作者在刻划人物时很注意人物的语言，如包凌爱用海员的成语，摩根在动感情的时候爱用三个不同的词表达同一意思。这一技巧在作者写《克林克传》时更趋成熟。作者自己的叙述语言中常爱用反语来进行讽刺，例如描写行军时士兵的遭遇。作者写主人公走得两条腿里面因为摩擦以致皮都摩掉了：“这件倒楣事情全是因为我身上肉太多了一些……反倒羡慕骨瘦如柴的伙伴，把他们身上的油水都榨出来也不够普通烧一顿饭用，因此就不可能把腿裆里的皮都摩掉。不住的疼痛使我一阵阵发脾气，看到我同伴们那副可怜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把他们象麸皮一样吹个七零八落，却轻松愉快地干着行军的苦活……更增加了我的不快。”

作者的创作意图是很明显的。从小说的主题思想到创作方法都是为一个目的服务：表现作者的不平之鸣，要读者“心中燃起人道的激情”。我们知道斯末莱特在青年时代比较接近普通人，在苏格兰常和农民来往，在军队中又和水兵在一起生活，并为他们治病，他小说中的正面人物也多是这样一些被屈辱被损害的小人物，作者也是在代他们呼吁，表现一定的民主倾向和反对统治阶级的政治倾向。同时在斯末莱特的小说里，已经可以看到十九世纪英国批判现实主义的温情主义和软弱性。在作者个人利益和社会发生尖锐矛盾时，作者也作出了尖锐猛烈的、虽然不够深刻的批判。《蓝登传》基本上还是一部优秀的暴露小说，通过这部小说，读者对资本主义社会在十八世纪英国的面貌可以增加不少认识。

1961. 9

新批评派的启示

新批评派作为一个批评流派，产生于本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作为一种方法则在二十年代末已在英国出现，迄今已半个世纪。但这一派的批评方法已被评论界广泛吸收，所产生的影响已不可磨灭。

这一派是在心理学发展的影响下产生的，他们认为文学，尤其诗歌，是一种“美感的传递”41，是思想感情的交流，作品的价值在于丰富人的经验42。布鲁克斯和瓦伦合著的《理解诗歌》43中谈到训练学生读诗的目的是引导他们“不去使用一套陈词滥调，这些陈词滥调可以被鹦鹉学舌似的用在任何诗上，而是去体验诗，从直觉的体验到逐渐深入的体验。换言之，鼓励学生把诗理解成个人经验的继续，也是对个人经验的评比，是个人经验通过想象的扩大，发现自我中所存在的潜力”。

从这点讲，新批评派的渊源可以推溯到十九世纪初的浪漫派批评家柯尔律治44。这可以扣上主观唯心主义和脱离社会现实的帽子。但是文学的社会作用不妨说是文学对每个个人的作用的总和，人可以分为阶级、阶层、集团，但归根结底我们还是要研究文学对每个人的作用。现代流行的现象学、接受美学45正是这方面的发展。后面这两种学派认为新批评派对具体作品理解入微但缺乏理论概括46，是实证主义，它不研究文学的共性，没有表达共性的术语，即使有术语，如“讽刺”，涵义也太松散，不精确，因此一个作品和另一个作品无法进行比较。这是从比较文学的角度发出的批评，但不能也没有否定新批评派对经验的强调。

为什么新批评派强调经验？主要是因为他们反对在西方，尤其在英美流行的历史学派。

所谓历史学派就是指英美传统的批评流派，它强调对文学作品进行历史的研究，包括作者生平、作品考证、文化社会背景、文学传统、文学类型诸方面。这一派无疑主要是在泰纳47的影响下形成的，注重研究文学的产生原因。新批评派认为这种评论只接触到文学的外围，就是韦勒克和瓦伦48所说的“外在批评”，没有接触到文学的本质和核心，因此要强调“内在批评”。他们当然也遭到历史学派的反对，例如肯纳就反对他们不谈“外围知识”，布鲁克斯对此的答复是：“我的意思——允许我重复一遍——不是说一部文学作品是怎样产生的、作者的生平细节、当时的文学趣味以及文学传统、思想意识的发展等等不值得研究。我们只是强调瓦伦和韦勒克在他们的《文学理论》一书中所说的‘内在批评’，即对作品文字的解释和评价，而不强调‘外在批评’和一般的文学研究。”49

历史学派的“外在批评”当然不是我们所习惯理解的历史唯物主义批评，充其量不过是社会学、文化史、文学史的研究。不过，它和我们三十年来外国文学研究有相似之处。我们根据我们所理解的历史唯物主义，强调文学的“外围”，主要表现在文学和阶级斗争的关系上。我们和英美的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家还有所不同，他们是把文学同经济基础联系起来（如英国考德威尔50），变成经济决定论。我们则把文学同政治联系起来。这是必要的，但仅仅或过分注意这点，就必然导致把文学作品看成是文献而不是文学。文学和政治的关系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牵涉到作家，特别是古典作家，是否意识到自己是在进行阶级斗争的问题，作家主观意图和作品客观效果的问题，这里不想多谈。我只想指出我们对“外围知识”强调过分，而对文学本身的规律特别是艺术性强调不够，而这一点正是新批评派给我们的启示。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意识到“外围知识”的重要性，即使最纯粹的文字批评家燕卜荪51也认为作品和阅读作品都是社会现象，一部作品一旦问世，就变成社会的财产。只是，新批评派把“外围知识”只当作背景或前提，集中注意文学作品本身，往往把作品和社会的关系抛诸脑后，即使联系也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联系法。

我们强调“外在批评，”可能和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这个文艺批评原则有关。由于种种原因，例如对这原则的理解不同，或在实践中运用不当，引出了三个后果。

（一）割裂内容和形式，见诸我们的文学史和评论文章，先分析思想性，然后分析艺术性，内容和形式之间缺乏有机联系。我认为作家创作的程序是内容到形式，而理解、分析、评论一部作品的程序应当相反，从形式到内容。这是符合认识规律的，即由表及里，从现象到本质。而这正是新批评派的方法，当然他们究竟发现了多少本质，那是另一问题。行文的先后只是一个形式问题，关键在执笔者思想里是否把内容和形式有机结合，是否按认识规律观察研究。

（二）突出思想性或称“突出政治”，而又非实事求是地、仔细地、科学地从形式出发，必然导致印象派的批评或简单化、公式化的批评，片面地从作品中寻找有关政治和思想性的现象，并由此而作出评价性的结论，与作品的实质可能风马牛不相及。评论者立论的依据往往是片面的，甚至是些假象，而要读者对评论笃信不疑，是很难办到的。凭公式或简单联系作出结论，说服力不大。新批评派主张精读、细读和恰如其分的阅读52应当说是一切正确评价的第一步。

（三）由于突出思想性和政治而否定了文学的独立性，文学成为政策、哲学、伦理的婢女和附庸。评论者评论的不是文学，注意的不是文学本身的特点、特性和它作为“人学”的全部复杂性。这里涉及文学的社会功能问题。文学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当然或多或少和政治有关，但人的生活要求多种多样，例如对美的要求。文学直接为政治、哲学服务未尝没有，如西塞罗的演说，密尔顿的政论，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老子的《道德经》，但这些都具有较高的文学特点（特殊风格的散文、形象化的语言、韵律），而不是纯粹说理文章，更不是标语口号。即使如此，他们也只和文学有些表面联系，不是严格的文学。新批评派强调的另一点正是作品本身53，而不是作者生平、创作动机、历史文化背景。孤立地看作品当然是新批评派的弱点，但对文学之所以为文学，新批评派对这点表现了足够的重视。

新批评派自称他们的目的是提供一个新的方法。新批评派的创始人之一克莱恩54有这样一段话：“任何批评原理都不是绝对的信条，也不是基于历史必然的信念，而是研究和分析的工具，因此批评家不必赞成某种信条，他的信念是假设性的。”又说：“诗人，区别于其他人的诗人，不是表现自己或自己的时代，不是解决心理或道德问题，不是表达理想世界，不是供人娱乐，不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运用文字，如此等等——虽然这些他是会涉及到的——而是通过他的艺术，以语言和经验为材料，把它建筑成各种各样的整体，在我们体验这些整体的时候，我们不仅仅看出它技巧上的价值，主要能看出它的目的所指。”

这段话有三点值得注意：一，强调新批评是一种方法；二，是把文学作品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考察；三，是考察它的构成，也就是形式，从形式出发去找内容。

布鲁克斯有一段话讲得更明确具体55：“我们向人类学家、文化史家，学习得太多了，我认为现在的危险不是不知道各历史时期各种诗歌的区别，而是忘记了它们的共同点——使这些诗之所以成为诗的品质，以及决定何者是好诗、何者是坏诗的品质。好坏不是绝对的，要参照价值标准来定。绝对的标准是不存在的。我们必须尽量客观，尽量‘科学’些。在实践中，我们通常只能把诗歌同产生它的文化联系起来看。但把诗歌联系到某一特定的教条或某一主题或某类意象，都告失败。因此我们只能集中注意在诗是怎样构造的，诗在诗人头脑中成长过程中怎样定型的，诗的形式结构、修辞组织、含义的层次、象征手法、意义的矛盾冲突、讽刺、作为一个有机体的诗。我们应当探索的是一种工具，借此可以作出准确的批评，用于所有的诗。”

布鲁克斯在这段话里承认一首诗不是孤立的，而是同文化有联系的，也就是一个大的文化结构的一部分56。历史派批评它孤立分析一个作品，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确实有象理查兹57那样“不让学生知道诗歌的作者”，“自由评论”，这样极端的例子。但理查兹是在做试验，要看读者对作品的心理反应。布鲁克斯有所不同，他提供有关作者的一些材料，而且设问，启发引导。这可能是因为对一首诗的理解不可能不牵涉到其他文化因素。但是他不肯再进一步同思想性、信仰联系起来，而集中到创作过程和技巧。这后面的主导思想是：不管文学表达的思想是什么，文学之为文学有它自己的特点，文学作品的优劣不在思想内容，而在表达方式，亦即形式。表达的好坏是批评的标准，只有用此衡量才“科学”，此外都是主观的、失败的。

这种态度显然是形式主义的态度。但是对文学的独立性的探索和尝试还是值得肯定的。事实上，新批评派的实践说明，他们也不可能完全把一部作品孤立起来，而是通过形式的分析进入内容。例如布鲁克斯分析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邓恩的《册封圣徒》58一诗，从语言上看，这首诗充满矛盾，诗人把一对情侣比作宗教里的圣徒，情侣是入世的，圣徒是出世的，无法类比。但布鲁克斯通过对语调、比喻、形象、含意、戏剧性的组织结构，说明形式上的矛盾同诗人思想上的矛盾的一致性。

也有批评家用新批评派的方法分析小说。例如有一篇文章分析二十年代英国小说家福斯特的《印度之行》59。作者从文字分析，看出这部小说是一部关于“空隙”、“裂痕”、“缺乏”、“排斥”的书。她指出小说中有一句话提供了理解它的钥匙：“我们非把一些人从我们这集会里排除出去不可，否则我们什么都剩不下了。”该文作者还指出，这部小说中否定句特别多，“不”、“不是”、“从不”、“没有”占突出地位。她说，这既非偶然，也非某个时期某个社会阶层的独特语言习惯。她指出，作品的主题是：人与人之间应建立友好的关系，小说作者用否定的语言处处勾勒出印度和英国两种不同文化之间的鸿沟，不论人们希望是如何美好，但即使两方接触了，鸿沟仍不能填平，人力之外是一片空无。

这种分析方法是我们所不习惯的，我们习惯于人物的典型性的分析，而新批评派的分析法很值得参考。新批评派从形式到内容，而文字是最基本的形式。从文字里同样可以检验出作者的创作意图。小说作者既着力要说明英国和印度两种文化之间的隔阂是无法沟通的，必定要通过人物、人物之间的关系、情节等因素来表达，而这些必然要通过语言手段，是不是可以说形式分析，语言是第一性的呢？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作家是，应当是，语言工具的熟练的运用者，福斯特的主导思想既然如彼，行文之时否定性的语言可以说是思想的自然流露。从语言形式入手，似乎可以更直接地接触到作者的创作意图。这也是为什么新批评派更多的是评论诗歌，而小说的因素复杂得多。

新批评派给我们的一个最重要的启示就是从形式到内容。王蒙同志谈到他创作过程时说，他要把“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的内容压缩到较短的篇幅内，就不能用传统的按时间顺序的写作方法。他给他自己规定的任务迫使他改变形式，因此他试验着抓住人物内心所受的考验这一点来写，结果表现在形式上就是时序的错乱、意识流的描写等等。如果我们不知道作者的意图，我们还是能从作品的表现形式出发去探求的。“新”形式由于人们不熟悉，常常不能为人们所接受。我们对王蒙同志的评论只能限于两点：这种形式是否完美地表达了他要表达的内容；对内容本身的评价。在这两点上，新批评派认为批评家的任务是第一点，第二点是政治、伦理学、哲学、历史等等的领域，不是文学本身。这当然是新批评派的偏激之处，是浪漫派以至唯美派的影响。

新批评派既然把作品看成是一个独立体，不与外围任何事物联系，当然很少对作品内容评价，它要评价就评价作品对读者的“经验”有无扩大、修正。它很少评论作品内容是否真实反映客观世界。但当它谈到真实性的时候，它的理解对我们倒是很有启发。

理查兹在《文学批评原理》一书谈到这问题时举《鲁滨逊漂流记》为例说：这部小说的“真实性乃是故事的可接受性”，而不是照抄塞尔柯克的事迹。他说，真实性是“内在必然性”。《李尔王》和《吉诃德》，如写成幸福结局，就违反了“内在必然性”，就不真实，不能为人所接受，因为读者一路读来，已积累了一定的反应，到此必须是悲剧结局才对，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经验，前后一致的经验，不紊乱的反应。

理查兹又接着说，作品有可接受性才有说服力，但在有人看来，未见得可以接受，如十八世纪批评家托玛斯·莱默对莎士比亚《奥瑟罗》中的人物牙戈的塑造就感到不能接受。理查兹认为莱默是从外在原因出发，莱默说“莎士比亚用一些新奇的、令人吃惊的东西来取悦于观众，而这些东西则是违反常理和自然的，他硬把一个包得很紧、伪装善良的恶棍塞给观众，而不是把他写成一个心胸开阔、坦率、有什么说什么的军人，而这本是几千年来人们赋予一个军人的性格”。“事实是，莎氏脑袋里装满了恶棍式的、违反自然的形象。”

理查兹就此评论道：“莱默的依据是亚理士多德的‘艺术家必须保存典型，但还要使之崇高化’这一原则。但莱默是按照他的方式理解亚理士多德的，对莱默来说，典型是由传统固定下来的，他接受下来，而并未考虑其内在的必然性，他只是按外在的规定评论。”“但是不论我们对典型的概念是否从以上那种荒谬方式得来，还是从，比如说，动物学教科书中得来的，关系不大。对批评来说，最危险是用外在的教规。当莱默提出，在威尼斯共和国从来没有过一个摩尔人当过大将时，他则又用另一种外在标准，即历史事实。但这一错误，危险性小些。”

理查兹与莱默之争实际上是浪漫主义与古典主义之争的延续，这里不谈。但这里有两个问题今天还有意义，这两个问题也是相互联系的，即文学反映历史现实的问题和典型的问题。新批评派认为文学作品是独立的存在，把文学同历史现实联系起来，虽然危险，但还允许。我们习惯于认为文学反映现实是通过典型环境典型性格，即现实主义。我们和新批评派相同的一点是在我们都认为文学作品不是照抄现实，但不同的在于我们认为典型是反映社会本质，只有反映本质才真实，而新批评派则从心理学观点来判断真实性，认为典型的概念是外在的教规。我觉得我们多年来被典型的概念束缚住了，应当从这个概念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常常象莱默那样用一个固定典型概念去套一部作品。我们在有些作品里，如《印度之行》，看不见典型，就不能接受。文学作品反映现实是否一定要通过典型？现实是否一定要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的？我觉得人的心理活动本身就是客观存在，它又是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的现实的反映。一部作品完全反映这样的现实，恐怕也完全可以。王蒙同志也有同样看法，他说“生活中有抽象的东西，抽象的东西也会激动人心，某些抽象与诗的形象也是一种灵感”。如果这一点得到肯定，那么创作方法也必须突破。接着的问题便是怎样评价这个突破的成功和失败呢？新批评派的答案——内在必然性——是否可以成为一种新的方法、新的标准呢？

其实，这种方法也是“古已有之”的。突破时空，专写感情，不仅意识流作家如此，其实这些作家也是有所本的，如十八世纪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斯泰恩，也打破时空观念，着重写感受，据说，马克思早期写小说还模仿过他60。

新批评派兴起的地点可以说是大学的课堂，教师在讲授文学课程的时候发现了学生在理解上的缺陷，诸如错误的理解、似是而非的理解以至于完全不理解，为了探索一种方法（如布鲁克斯）提高学生的接受能力，或根据一种理论，通过课堂试验，总结出一套方法（如理查兹），从而产生出一个新的批评方法的流派，它的影响扩散到大学以外的评论界。它当然也遭到不同观点的反对，就是在这一派之内侧重也不尽相同61，有的侧重“心理主义”，有的侧重词义学，但这是以后的发展。

理查兹在《实用批评》一书的开头中说：“我编写这部书有三个目的。第一，提供一个新的搜集材料的方法给那些对当前文化状况有兴趣的人，他们可能是批评家、哲学家、教师、心理学家或仅仅好奇的人。第二，提供一个新的技巧给那些希望独立发现自己对诗歌（和其他类似性质的东西）的想法和感受以及发现为什么喜欢或不喜欢的理由的人。第三，为一种更有效的教育方法铺平道路，以发展我们对耳闻的或阅读的东西作出分析判断，发展我们的理解能力。”

“为达到第一个目的，我引用了大量材料，这些材料是我在剑桥大学任教时和在其他地方收集来的。若干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试验，我向听众印发一些诗歌——不同性质的诗歌，从莎士比亚到艾拉·惠勒·韦尔科克斯——要求他们自由评论，写下来。我不让他们知道诗歌的作者，十之八九他们也辨认不出来。一周之后，我收回他们的评论。……再下一周，我上课，小部分时间讲这首诗，大部分时间评论交上来的评论。”

“这一过程的结果是，写评论的人和讲课的人都大吃一惊。……我没有理由可以认为，在我们目前的文化状况下能够轻易取得更高水平的批评分析能力。”

我想再用一些篇幅引一段话。布鲁克斯在回顾新批评派的缘起时62说：

三十年代早期罗伯特·潘·瓦伦和我都在一所很大的州立

大学教“文学型式和类型”课，我们发现学生们虽然很多头脑聪敏，有一定的想象力，有相当的生活经验，但是不知道怎样去阅读故事或剧本，更不知道怎样去读一首诗。有的是因为根本没有人教过他们，有的是因为教法完全不对头。……

他们手里捧着的文学教科书几乎等于毫无用处。教科书的编纂者讲了几句关于诗人生平和某一首诗写作的环境的话。他提到济慈某天夜晚在汉姆斯特德住宅花园里听到夜莺啼叫因而写了《致夜莺》。但是他并没有把读者引入这首诗里去，或一般地说没有引入诗境，这类教材大多如此。编者在结束时往往还写上几句糊里糊涂的印象派的评论，这是肯定不能满足需要的。编者对一首诗的结论是模糊的、华而不实的、仅仅是打动读者感情的。这些话只对已经知道如何读诗和比较熟悉诗歌的人才有意义。

这两位新批评派创始人的两段话里所暴露的缺点，如文学脱离实际，前面已经谈到。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把大学的文学教学看成是整个文化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把教育和文化截然分为两个互不相干的部门。文化中存在的问题必须要在大学里反映出来，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发源于大学的批评流派会产生社会影响的原因所在。大学应当形成文学批评流派或任何学术流派，才能促成百家争鸣的局面。

根据以上两段文章反映的情况，似乎那些大学生的水平也很有限，但是新批评派的这些学者可以说是一些有心人，从大学生提出的“令人吃惊”的问题，进行分析研究，居然提出一套完整的批评方法以至理论，这一点也很有启发。在大学里常听到这样一种论调，似乎教入门的、技术性的课程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我觉得新批评派的经验值得借鉴。问题不是没有可研究的问题，而是我们专业理论武装不够。瑞士儿童心理学家皮亚热研究的对象是学龄前儿童，他的成就也说明这一点。

新批评派的出发点是针对那些华而不实、陈词滥调的评论，企图有所突破，引导学生去独立思考，这一点也是值得肯定的。我们现在不仅在大学里，也在评论界，一些评论概念如幽灵附体，非但摆脱不了，更严重的是我们已意识不到幽灵的存在。文学实践已有所突破，如还用老一套的评论概念去衡量，必然格格不入。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新作不能为人接受的原因之一。

新批评派自认为提出了一套非印象派的、不笼统的、理性的、“科学的”分析方法。他们提出的方法不尽科学，前面已经谈到，首先他们就不联系历史现实。但是他们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文学本身的规律是什么。他们的答案并不完善，而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也还有待解决。

（原载《国外文学》第1期，1981年）

艾略特与文艺批评

艾略特63自称政治上拥护君主制，宗教上属盎格鲁天主教，文学上是古典主义者。但是中国有句古语，“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艾略特作为文学评论家有许多观点涉及文学理论中若干重要问题，颇值得我们今天参考。

艾略特的重要评论文章有《传统和个人才能》（1917）、《批评的功能》（1923）、1932—1933在哈佛大学的演讲集《诗歌的用途和批评的用途》，此外还有关于诗剧和个别剧作家和诗人的文章，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英国剧作家的。艾略特自己说他没有关于诗歌的一般理论，但他接触到了许多问题，对其中若干重要问题我们今天是会感到兴趣的。这些问题有文学（文化）传统问题、诗歌（文学）的功能问题、作家的创作过程和作家的特殊功能问题、批评的标准问题和批评的方法问题。

下面我把艾略特几篇主要论文的内容简单介绍一下，在叙述过程中会分别接触到以上归纳出来的五个问题。

在《传统和个人才能》一文中，艾略特提出了他的一个根本观点，那就是把一个民族的文学看成是一个有机整体，推而广之，把欧洲文学看成是一个有机整体，也就是他称为“传统”的那个东西。每个作家都是传统的一部分。他说：“历史感迫使作家在写作时不仅骨髓里有他那个时代，而且感到从荷马以下的整个欧洲文学，其中也包括他本国文学，都同时存在，组成一个同时并在的秩序。”他认为从荷马以来，整个欧洲文学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每一部新作品都不能脱离这个传统，必然受它的影响和制约；但一部新作品一旦出现，又使那个整体起了变化，哪怕是极微小的变化。艾略特本人的实践也说明了这一点，英国诗歌在艾略特的《荒原》出现以前是一个有固定形态的传统，《荒原》的出现既是这个传统的产物，也改变了这个传统的面貌，《荒原》以后英国诗歌传统的面貌进一步证实了此点。

由此，艾略特提出：一个作家的价值只能把他同以往的作家比较或对照才能看出来，他认为这是一个批评的原则。在他看来，一个作家既然不能脱离传统，因此不可能是完全个性化的，但他可以使传统起变化。艾略特用了一个比喻，他说作家就象一根铂丝引进一个有氧气和一氧化硫的容器一样，产生了亚硫酸。那么，诗人的个人才能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他说，诗人头脑中贮存着无数的感觉、词句、意象，只待某种感情触发他们，加以组织安排，就形成诗歌。关于这一点，他在《批评的功能》中又加以发挥。

《批评的功能》进一步阐述了他的“总体论”。他说，世界文学、欧洲文学、各国文学不是作家作品的汇集，而都是有机的整体；作家作品只有同这个整体联系起来才有意义。在评论的标准问题上，他同密德尔顿·莫瑞64论争，莫瑞以为批评应以自己的“内心呼声”为准（按：这是浪漫派批评的出发点）；而艾略特认为批评应有“外在权威”即传统（按：即古典主义批评原则）。但事实上，艾略特是自相矛盾的，下面再谈。

在作家的才能表现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上，艾略特补充了前文，提出作家的个人才能还表现在技巧方面。他说，大部分创作过程是筛选、综合、组织、排除、改动、试验的过程，所以创作过程也是一种判断过程。这种活动愈深入、愈强，成就也就愈大。对一个成熟的作家来说，这种劳动已不落痕迹了，换言之已做到了炉火纯青、得心应手的境界。

作家的创作过程既是这样，批评家本人最好也是创作家才能体会创作的甘苦，但这还不够，“一个批评家还必须具备高度发达的事实感”。主观的“解释”或“洞察”必须有事实的凭证，用事实来检验，因此批评家最好不要“解释”而要把读者不易觉察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事实，即使是最琐细的，如莎士比亚的洗衣费要花多少钱，好象无用，也切勿立刻作出结论，很可能某个天才批评家可以从中看出意义。批评家的主要工具是比较和分析，要注意比较什么，分析什么，而不是滥用比较分析。

艾略特这个主张，在他的实践里也得到了应用。例如他的《莎士比亚和塞内卡65的苦修主义》一文就是把一个人所未见的事实摆在了读者的面前，那就是莎士比亚某些悲剧人物在遭到毁灭前的“自我戏剧化”。他举了几个例子，如奥赛罗在自杀前作了长篇的自我表白，哈姆雷特在临终前同霍莱休的告别辞。奥赛罗的最后一段台词，在艾略特看来，并非象一般评论家所说是反映了他的高贵天性，而是反映了他天性中的弱点；奥赛罗是在“自我鼓气”，是在逃避现实，他不再想到苔丝德蒙娜，只想到他自己，把自己想得了不起，把自己想成另外一个人，是自欺。艾略特比较了莎士比亚的人物的死同马洛的人物的死，发现后者是冲向毁灭，而莎士比亚的人物在毁灭之前表现了自我意识。艾略特还用比较和分析的方法，比较了斯特莱契66、莫瑞和刘易斯67三家的看法，斯特莱契把莎士比亚比作一个在印度做过殖民官的退休了的英国人，莫瑞把莎士比亚看成一个宣扬印度神秘哲学的预言家，刘易斯则把他看成是忿怒的复仇者参孙。艾略特批评他们不对，他批评的依据是：文学家不是哲学家。艾略特，不言而喻，认为莎士比亚反映的是人性。

艾略特进一步分辨了塞内卡的影响和塞内卡戏剧的影响之不同，所谓影响往往同施加影响的主体不同或不完全相同。例如玛基维里68在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界的影响，同玛基维里本人是两回事，玛基维里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反玛基维里主义”。塞内卡戏剧对莎士比亚的影响主要表现为“自我意识”，而自我意识在戏剧中则表现为“自我戏剧化”。艾略特的结论是：莎土比亚利用塞内卡戏剧中的这种“态度”来达到他刻划人物天性的戏剧目的。

莎士比亚之所以受到塞内卡戏剧的影响是根据两个事实：一，莎士比亚读过塞内卡的戏剧，而多半没有读过塞内卡散文伦理哲学著作；二、在伊丽莎白朝，个人面对的是一个冷漠甚至敌对的世界，社会动荡，个人无法抵御，塞内卡的坚韧哲学就成了个人的避风港，起了一种鼓气的作用。这种处世态度当时很流行，因此即使莎士比亚的思想同这种思想有共同之处，未必就是直接从塞内卡处得来的。他从塞内卡处学到的只是塞内卡悲剧中含有的这种态度，并把它利用到自己的戏剧里，来表现人物的天性。这就是为什么艾略特把作家叫做“匠师”（fabbro）69。

在这篇文章中，艾略特还提出思想同感情的差别，他认为诗歌（文学）是通过感情来表达思想的，思想必须同感情融合，而诗歌（文学）首先是感情的产物。在另一处，他说感情只能用“客观对应物”，即事物情景、一连串事件来表达，因此，写诗不是纵情，而是逃情，不是表现人格，而是逃避人格。

关于文学的特殊功能，他在《诗歌的用途和批评的用途》演讲集和其他文章中有进一步的阐发。他说，“为艺术而艺术”这个口号，不过是说说罢了，没有人实行过；不过这口号有它的合理部分，那就是诗人不要做非分的事。诗人有诗人的社会功能，但不要把诗人同神学家、牧师、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混同起来。诗人的职责是写诗。关于诗人的职责，有各种说法。最早的诗歌是丛林中野蛮民族的击鼓声，所以诗歌至今还保留节奏，但诗歌不能用它的社会功能来定性。有用来纪念节日或重大事件的诗歌，有举行宗教仪式用的诗歌，有的诗歌改变人们的敏感，改变人们的感受或评价的方式，或重新认识世界——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老生常谈。艾略特避免正面提出一个看法，不过从他对具体的诗人的评价中可以见到他的主张。他非常不欣赏雪莱，因为雪莱用诗来表达观念。在上引《塞内卡》一文中他也说文学不是哲学，莎士比亚若写哲学就写不出伟大的诗歌；理性化了的人生观同诗歌大有区别；诗人的作品中有什么思想的话，都是掇拾当时流行的思想碎片，嵌进自己的诗中，并无系统的思想。他欣赏雪莱诗歌中形象性强的诗句，但他认为很可惜，这类诗句也受到抽象诗句的影响而减弱了读者的欣赏。他认为拜伦不过是供上流社会娱乐的诗人罢了。他最欣赏济慈的一句话：“天才的伟大处在于他象某种稀薄的元素，作用于中性头脑这一质量上——但天才没有任何个性，没有任何确定的性质。”这句话可能就是艾略特自己“铂丝”论的根据。那么，他的“亚硫酸”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艾略特虽然在许多问题上同理查兹70有争议，但据我看，艾略特在诗歌（文学）的功能上和理查兹是有共同之处的。在当时文学受心理学的影响这一历史形势下，理查兹提出诗歌（文学）的功能在于扩大人们的感受、意识、经验。艾略特在《传统》一文中也隐约提到文学记载的是意识，一个新作家出现，继承了过去的意识，也发展了它。他在论但丁时说，诗歌需要有深意，经得起咀嚼，读一首好诗既是一时的经验，也是终身的经验，弥久弥深。他说，一部诗剧，可以提供几层欣赏，一般人可以看故事，深入一些的人看人物以及人物之间的角斗，文人欣赏词句，爱好音乐的人可以欣赏节奏，而敏感和悟性高的人则可以挖掘出深意来。要分析一首好诗为什么能给人享受，评论者本人必须感到这种享受，不能靠理论；谈诗是读诗的伸延，都是经验或感受的一部分，读诗或谈诗的过程是我们组织我们的经验或感受的过程。

以上就是艾略特评论的基本观点。关于艾略特的这个欧洲文学整体论，是否同当时的“世界主义”思潮有关，是一个问题。但欧洲文学这个概念确实反映了客观实际，欧洲文学与东方文学相比，有相异之处，是一个独立的整体。马克思和恩格斯也谈到，随着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形成，也形成了打破民族界限的精神生产，这主要应指资本主义发达的欧洲而言。艾略特在强调民族文学传统的同时，也强调全欧传统（主要指西欧）；民族传统之间可能有隔阂，一个民族的诗人不一定被另一民族所理解，在这个意义上但丁作为一个“全欧”诗人，艾略特认为更容易为人所理解。有机整体论作为一个批评原则很重要，我们评论—个西方作家，不单单要把他同他的社会联系起来，而且要把他放在西方文学传统的背景上来理解，他之不能脱离这一传统或整体正如他之不能脱离社会斗争一样。我们现在讨论文学（意识形态）的相对独立性，艾略特的一个民族或欧洲的文学整体论应当算是相对独立性的一个可以参考的内容。

艾略特强调传统，这显然是一种贵族倾向（é1itism），西方评论家也认为他是文学上的保守派。按照他对作家的要求办事，那么工人作家就无法创作了。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任何作家都不能脱离传统进行创作，这也是符合创作规律的，也是文学史证明了的。我想历史上即使劳动人民、民间诗人，在他们创作时，也不可能脱离传统，完全脱离传统，作者同读者之间就没有共同语言，无法沟通。所谓“天籁”，恐怕只有婴儿的啼哭，人一旦有了思想意识，他的思想意识必然在打上阶级烙印的同时也打上文学传统（文化传统）的烙印。没有深厚的文学传统的修养，仅靠“天籁”，就能创造伟大作品，文学史早已否定了这一点。

艾略特的错误在于没有把文学传统和社会生活联系起来，孤立地谈传统问题。我们主张文学，不管作者本人是否意识到，总是同社会发生联系的，直接地或曲折地为政治服务的。有时一部作品既直接服务于某一具体的政治举动又在广义上为政治服务，如莎士比亚的《理查二世》就被艾塞克斯伯爵为他的叛乱造舆论，又是莎士比亚总的反封建斗争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但是我们不应把文学和政治等同起来，忽略了文学的相对独立性。艾略特所提出的传统说，作家和传统的关系，作家的创作过程和作家的功能的论点，很有参考价值。艾略特认为每个新作家的出现既是传统的继承，又是对传统的丰富和改变；新作家发展了文学的表达能力，扩大了人类的感受和经验，这应当算是“历史进步作用”的一个内容吧。

文学究竟怎样对读者起作用这个问题，也很值得研究。单部头的文学作品或群众性的艺术如戏剧、电影，尽管它们同时对大批读者和观众发生影响，但归根结底它是影响着每个个人的。个人如何接受影响，读者或观众的心理状态或意识、经验的变化如何，我们主观上希望作品起什么效果，这些问题很值得研究。艾略特—理查兹的扩大经验说着眼读者的感受，对我们很有启发。作为文学评论的一个方面，评论家似乎也应当指出一个作家是否或在哪些方面提高了读者或观众的感受，使读者的欣赏力有所提高。

艾略特对作家个人才能的看法实际上是一个创作过程问题。他的“铂丝”论似乎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即作家是一个不自觉的催化剂。不过这仅仅是一个比喻。他触及到了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的问题，他说创作过程就是一个判断过程，是个判断活动，包括筛选、综合、组织等方面。同时他又提出诗歌表达情感，必须用“客观对应物”。他对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的问题基本上是这样解决的，而且在实践中也是这样应用的。他的长诗《荒原》典型地用冷静的头脑，把许多思想、意象、情景、事件、掌故、引语等等，搭配成一幅图案来表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社会上存在的一种迷惘的情绪。用文学史上的术语说，他用严格的古典主义方法写一个崭新的、先锋派的内容，使人一望（在没有理解之前）就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在扩大了传统的同时，扩大了读者的经验和感受。（这至少是作者的主观意图。）

艾略特虽然强调以传统为批评的客观标准，但在他的实践中，他同时也强调批评者的“洞察力”，并从感受出发。任何评论总是主观感受和某种客观（或主观）标准相结合的产物。艾略特虽然强调传统这一客观标准，但从他许多文章来看，他总是从某种感受或察觉出发，实际上是浪漫派的批评方法。客观标准是须要的，但不能拿来当做框框去套一部作品，而是从真实感受出发，正如英国文艺复兴时期诗人锡德尼所说：“向你的内心探求，再写。”艾略特主张评论“不能靠理论”，这点恐怕很难成立。事实上，他自己也有他自己的理论，不管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但如果把“理论”读作“教条”，他的话完全可以成立。艾略特的评论不从固定框框出发，不面面俱到，每篇都有一定“独到”的见解，因此读来真实、新鲜，导致读者思想的活动。十九世纪浪漫派评论家之所以启发性强也正在于此。

当然所谓“洞察”必须在广博的生活经验和阅读的基础上才能出现，前引艾略特论莎士比亚和塞内卡一文，就引证了当代评论家八人，十八、十九世纪评论家八人，哲学家、思想家、神学家八人，古代、中古、十六七世纪诗人、剧作家十三人，法国十九世纪作家二人，只有在广博的基础上才能进行比较和对照。

艾略特评论的“洞察”还表现在他的文章中的许多“警句”，例如“伟大的诗人在写他自己的时候就是在写他的时代”。这话对我们今天来说也是很有启发的。艾略特谈到他那时代的文学评论界有两大流派：心理学派和社会学派。他表面表示两派都不赞成，但实际上，他倾向心理学派，另一方面他也不是不承认文学同社会和时代的关系。他认为作家既生活于一定的时代也生活在一定的文学传统内。我们也认为一个作家不可能脱离时代社会生活，不可能超阶级超政治，所以一个作家只要写他自己熟悉的生活，即使他自己并不意识到，客观上他是在从他那角度写他那时代和他那个阶级。作家写他熟悉的题材，不仅不会脱离时代，而且会更生动地反映时代。

艾略特又说批评活动就是“用一个新的错误观点驱走一个旧的错误观点”。艾略特所持的是一种不可知论的观点，我们则认为真理是可知的。但在他这似乎错误的话中也有合理的内核：（一）看出错误，推翻它，是一个进步，但对新提出来的看法自己也不应过于自信；（二）人类的认识是无止境的。

艾略特在比较和分析的方法上十分细致。他说在伊丽莎白时代英国戏剧中，塞内卡的“影响”比在塞内卡自己的戏里还明显得多。这里，他指的当然是“自我戏剧化”的技巧。不过经他这样细致的比较和分析，我们对莎士比亚的理解加深了，对莎士比亚和塞内卡的同异一目了然了。

艾略特是一个例子，说明西方文学评论，尤其当代文学评论是一个很丰富的矿藏，等待我们去发掘。既然是矿藏，当然有无用的石头和泥土，但也有值得利用的矿物。

（原载《世界文学》第1期，1980年）

从艾略特的一首诗看现代资产阶级文学

读了李文俊同志的文章，71颇有同感。现在只想谈一个问题，怎样看待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的文学。历史上伟大作家的产生是否取决于经济的繁荣或衰落，政治的稳定或动荡，有待研究。我看也不一定。甚至也不一定取决于他的世界观。黑格尔是个唯心主义者，但不失其伟大。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伟大的作家必然对生活有深刻的观察、感受和思考。文学史上，无论“太平盛世”（如法国十七世纪、中国十八世纪）或动乱之秋，都产生过伟大作家。事实上，社会矛盾是自始至终存在的，“太平盛世”也不是没有矛盾。因此，资本主义社会即使在没落阶段，只要作家严肃地对待矛盾，认真思考，艺术修养高，技巧上下功夫或有所创新，就能产生伟大的时代纪录。政治态度和世界观当然会影响作品的真实程度，但你要求作家，特别是历史上的或资产阶级的作家，在这两点上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即使这样来要求社会主义的作家，也是不切实际的。所以评定一个作家主要看他是否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全力以赴地认真考虑了他所面临的矛盾，用艺术形式把它反映出来。这样的作品的社会效果必然会很大。资本主义没落阶段的文学也有各种各样，一般“畅销书”纯粹为了牟利或迎合低级趣味，当然是不足取的。但是不少严肃的作品，我们不能因为它们所含的道德价值、政治倾向或艺术手法不是我们所能同意的，而一概抹杀。我们可以，甚至应当，不同意它们的内容，但作为人类意识的纪录，它仍不失为独一无二的、不可磨灭的、很有价值的。

我们试举艾略特为例。他自称政治上拥护君主制，宗教上倾向英国天主教，文学上是古典主义者。但我们不能因人废言。作为评论家，他有许多论点是十分精辟的。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已扼要论述。72只举一例吧。他说，每个作家在写他自己的时候，就是在写他那个时代。这话就很有见地。不管是第一流、第二流或末流作家，不管是重大题材或身边琐事甚至刹那间的感受，总是从某一个角度反映了时代，总是反映了社会某个或某些方面。其次，这句话也意味着作家应当写他熟悉的生活。非工农出身的作家，甚至工农出身而长期脱离工农的作家，必须同工农相结合，熟悉他们的生活感情、要求、希望，才能动笔。再次，知识分子作家写他熟悉的生活，同样能反映社会主义时代。这些都是常识范围的事，无须争议。问题只在于怎么写，从什么角度写，用什么技巧写。所谓从什么角度，就意味着作家的观点、视野的广度、思考的深度、感受的深度。我们不妨看看艾略特本人的创作。

艾略特的作品一般公认以他早期的诗歌最有代表性，为英美诗歌开辟了一个新起点。这一评价就决定了他在英美诗歌史上的历史地位。我们且来看看他的一首不算很长的诗《小老头》：

你既无青春也无老年

而只有象饭后的瞌睡，

梦见它们。73

看我，干旱月份里的一个老头子

靠孩子念给我听，等待下雨，

我既没有在火热的城门前出现过，

也没有在热雨中战斗过，

也没有在没膝的盐沼里挥舞弯刀，

挨飞蝇的叮咬，战斗过。

我的房子是一所败落的房子，

窗台上蹲着的那个犹太人，是房主，

是安特卫普小馆子里滋生出来的，

在布鲁塞尔挨人臭骂，在伦敦被人家补了又剥。

头上那片地里的那头山羊夜里就咳嗽；

岩石、苔藓、石葱、铁、粪球。

那女人管厨房，准备茶，

她傍晚捅着那别扭的阴沟打嚏喷。

我是个老头子，

风口里一个迟钝的脑瓜。

朕兆如今被人当作奇迹。“显个兆给我们看看！”74

小道75中的大道，连小道也说不出，

裹在黑暗的襁褓之中。在一年的青春期

老虎基督来了

在堕落的五月天，山茱萸和栗子，开花的紫荆，

给人吃掉，给人分掰，给人喝下去

在窃窃私语之中；有希尔维罗先生

用温存的双手，在利莫日城76

他整夜价在隔壁房间走呀走；

有博川77，对着四周的提相78的画幅鞠躬如也；

有德·托恩奎斯特夫人，在黑房间里

搬动着蜡烛；德国小姐冯·库尔普

在过道里转身，一只手搭在门上。空梭子

织着风。我没有魂魄，

在一所到处通风的房子里的一个老头子

上面是个招风的园疙瘩。

有了这样的知识，得到什么宽恕呢？想一想吧，

历史有许多捉弄人的甬道，精心设计的走廊

和出口，用低声细语的野心欺骗着我们，

用虚荣引导着我们。想一想吧。

当我们的注意力被分散，她就给，

而她给的东西，她是用轻快、使人迷惑的方式给的

因而愈给愈感到追求的饥渴。给的是人们

不信仰的东西，而且给得太迟了，即使还信，

也只是回忆中的了，是重新考虑过的激情。

交给了弱者的手中，这又给得太早了，想到的事

可以不管，直到不去管它产生一种恐惧。想一想

恐惧也好，勇气也好都拯救不了我们。违反自然的罪恶

是由我们的英雄主义生养出来的。美德

是我们的无耻的罪行强加给我们的。

这些泪珠是从结着忿怒之果的树上摇下来的。

新年里老虎跳跃。他吃了的是我们。最后想一想，

当我在这租来的房子里挺了尸，

我们还是没有得到结论。最后想一想

我这番表演不是漫无目的的，

也不是受一群落后的魔鬼

所鼓动才做出来的。

在这问题上我愿意老实地同你打交道。

我从前是贴近你的心的，后来被移开了，

在恐惧中失掉了美，在宗教裁判所失掉了恐惧。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激情：我何必保存它呢

因为被保存的东西一定会被玷污的？

我已经丧失了目力、嗅觉、听觉、味觉和触觉：

我该怎样用它们来和你贴近呢？

这些，还有成千的琐碎的考虑

延长着它们的冰冷的昏迷带来的好处，

当感官冷却了，它们用刺鼻的汤汁

刺激着膜组织，在汪洋的镜海中

成倍地增殖品种。蜘蛛该做什么呢，

暂停它的作业吗，象鼻虫会

迟迟不来吗？德·拜哈什、弗莱斯卡、卡莫尔太太

旋转着，飞向抖颤的大熊的轨道之外，

变成碎裂的原子。逆风的鸥鸟，在多风的

贝尔岛海峡，或在合恩角上翱翔，

雪中的白色羽毛，被湾流79索去，

还有一个老头子被信风驱赶

到一个昏昏欲睡的角落，

房子里的住户，

干旱季节里干枯的头脑的思考。

翻译的诗总是要走样的，不过为了说明问题，不得不勉强译出来。《小老头》这首诗可以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一部分知识分子的那种悲观绝望、无能为力，缺乏安全感的绝好纪录，在技巧上有重大的突破，也可以说是划时代的。这两个方面决定了我们不能轻易地把它一笔抹杀。从内容上讲，它是消极的。放在当时整个英国美国文学界的状况中看，它肯定是右的。但它反映了时代的一个侧面，反映的方式是高度集中、新颖、有效。

开始的引诗既是引子也是主题。在莎士比亚的《一报还一报》里，克洛迪欧被判死刑，希望求得不死，假扮僧侣的公爵对他讲了一番话，大意是生不如死，不如准备死。引诗中的“你”指的是“生命”、“人生”。

艾略特的基本方法是用冷静的头脑——即古典主义的克制，把思想、意象（形象）、情景、事件、掌故、引语等等搭配成一幅图案。内容写的是一种情绪、精神状态，但不是象浪漫派那样用个人抒情方式，而是用十七世纪所谓“玄学派”诗人的方法。也就是思想必须同感情融合。在《小老头》一诗里，我们看不见作者本人。作者是个匠师，把零件拼凑成一个有机整体。因此，在二十年代一般熟悉浪漫派或维多利亚时代的诗歌的人，就不承认它是诗。等到后来，评论家的调子就变了，即使细节不懂，但整首诗的气氛、情调是感染人的，而且多读几遍，越能咀嚼出它的涵义。

精神的空虚感主要由“小老头”这个形象来表达。他可能是个水手或商人，处于穷途末路，他双目失明，正在考虑未来，回想过去，感到过去一事无成，未来渺茫不测。开始的两行，借用人类学对原始民族的研究，把雨当成生命的象征，通过六七十行诗，到了最后四行，又回到原来的主题和形象。当中是由若干片段组成，片段与片段之间有转折，片段与片段之间有对比，内容是老人的回忆和老人的想望。三至六行，老人自忖没有这方面的回忆，他过去的生活是平庸的，他希望有过这样的有意义的生活。接下去是对比当前的环境，一幅渺小、肮脏、堕落的图景。十四至十五行起着象乐曲中的叠句的作用。

接着转向宗教。“显个兆给我们看看”是《新约》中《约翰福音》里法利赛人嘲弄揶揄耶稣的话。在老人的回忆中，青年时期所有的崇高的宗教感情却被大都会的腐朽堕落所吞没，纯洁的变成了腐臭的。“我没有魂魄”，在我周围没有值得回忆的东西。关于历史和信仰这一段独白反映了作者最核心的思想。他受到十九世纪关于历史和进化论思想的熏陶，承认一切在变，但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却在变的过程中中断了，因而要追求一种永恒的东西，要得到变中的不变。这一段独白简单说来就是他对历史的否定，对“变”的感受，用感受来表达思想。一切都变成了碎裂的原子。海鸥这生命的象征，纯洁的象征也被湾流吞蚀了，只剩下被历史的信风吹到一个昏昏欲睡的角落、毫无希望地等待生命的甘雨的小老头。在这一点上《小老头》与《等待戈多》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上的解释挂一漏万，不过基本思想有了。在方法上，最突出的就是把部件组织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没有明显的逻辑连贯性，而每个部件的暗示性很强，引起读者的联想。另一方面，每个具体的意象（形象）又极鲜明准确。头上那片地里那头山羊夜里就咳嗽——形象鲜明，又暗示了病态，而山羊历来是淫欲的象征。其他具体形象也莫不如此。

尽管作者反对把自己放进诗里，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我们处处可以看到作者的态度，主要是嘲讽。

艾略特主张传统，他认为整个英国、欧洲的文学以至文化是一个传统，一个新作家一方面是这传统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的出现又改变了这个传统。艾略特的创作可以说体现了他的学说。他的创新的成功处，除其他因素外，在于他高度集中地反映“时代精神”——战后的现实。一个小说家要用几百页的篇幅，他只用了七十几行诗。当然，小说的内容要复杂丰富得多，反映现实要具体得多，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们不能不对艾略特的成就表示肯定。从思想内容上讲，他仍是继承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在探索生活的意义，只是他的答案是虚无主义的。

从以上的论述，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资产阶级文学本身是好是坏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方面是我们读者的态度。再引一次鲁迅的话：“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鉴赏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其中一个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份，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好或坏，道德评价、政治评价是一回事，作为一个客观现象，我们去研究它，认识它，甚至从中获得教益又是一回事。

（原载《现代美国文学研究》第2期，1979年）

镜子和七巧板

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2月初版《镜子和七巧板》整理

序

近十年来比较文学在我国正如季羡林先生所说已成为“显学”。对这门“复兴”了的边缘学科感兴趣的大有人在，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国内“科班出身”的比较文学专家是有的，过去有、现在有、将来更多，但我不在其中。不过，正如有人说过，研究文学而不比较，那还算什么文学研究？这无疑给了我勇气。但终究是邯郸学步，有类效颦而已。

这里收集的十一篇文字，都是近年习作。大部分都是发表过的。有四篇原作是用英文写的，承王宁和黄满生两同志译出，由我略加校订。《国际比较文学研究的动向》一篇，属报导性质。《比较文学：界限、“中国学派”、危机和前途》一篇，则是汇集了零散文章中的一些看法，合成一篇，作为参加讨论的发言吧。其他都是就某些题目或某些作家作的一些探索。

这些文字虽或多或少都与比较文学有关，但终觉斑驳，称得上是“杂俎”吧。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菲尔丁在他的巨著《汤姆·琼斯》开头的地方曾说：一个作家发表一部作品就象开饭馆的提供菜饭，而不是贵人请客。贵人请客，客人对菜饭只能说好吃，不能说不好吃。作家是开饭馆的，客人花钱来吃饭，饭菜不好，客人可以批评，甚至可以……。菲尔丁说得很诙谐，但精神可取。我就用他这段话结束我这短序吧。

1988.6

比较文学：界限、“中国学派”、危机和前途

将近十年来，中国比较文学经历了“复兴”而成为“显学”。成立了全国性的学会，许多省、市也成立了省、市的学会。许多大专院校设置了比较文学的教研组织，开出了课程，招收了研究生。出版了许多比较文学的专著和译著，办了一些专门的刊物，包括英文的刊物。在这些刊物和其他刊物上发表的文章更是为数可观。举办过几次全国性的和国际性的讨论会。无论在专著或文章中，或在讨论会上，都发表过不少很好的意见和不同的意见。为了学科的发展，我也想就几个问题谈谈我的意见，参加讨论。

（一）比较文学的界限。在一些讨论会上提出一种意见，认为比较文学不一定要跨国界，可以在一国之内进行不同民族的文学的比较研究，这类研究也应纳入比较文学范围。我很同意这看法。1985年全国比较文学学会成立大会期间我就发表过这样的意见。其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西方（欧洲），跨国界和跨民族几乎是一回事。当然，在西方所谓“民族国家”中也有多民族的问题，但从西方比较文学的发展史上看，占主导地位的仍是把一个国家的主要民族的文学和另一个或另一些国家的主要民族的文学进行比较研究。一个国家之内，主要民族的文学和少数民族的文学的比较研究，在他们那里纵使有，恐怕也居次要地位。但在我们这个多民族的国家里，许多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学，尤其是丰富的口头文学，这些文学或者和汉文学有关，或者和汉文学一起同另一个或另一些外国文学有关系。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怎能说不是比较文学呢？比较文学的界说里还有一条，那就是“不同的语言”。用不同语言创作的文学肯定是不同民族的文学。我想可以说，凡是不同民族的文学的比较研究都应归入比较文学。

混淆民族和国家的界线曾引起过这样一种误解，即将比较文学仅仅看作是一种方法，用这种方法把本民族文学中各种文体、流别进行比较研究也叫做比较文学。这样一来，比较文学在中国也就“古已有之”了。例如春秋时代，中国有许多封建“国家”，把这些“国家”的诗歌进行比较，算不算是比较文学呢？这些“国家”恐怕不能算做不同的民族吧，虽然他们可能有不同的部落渊源。而且书面语言又是相同的。《诗经》中各国的国风，可能有所不同，但恐怕还是属于同一文化系统。强调民族的不同和语言的不同，归根结蒂还是因为文化传统的不同。只有把文学放在不同文化的背景上来研究，求出其异同，其结果才有更丰富的意义。而在春秋时代，华夏文化已形成了。

也许有人说，比较文学已渐渐发展成为一门开放性的学科，而且它本身也未定型，一国文学内部的比较仍应归入这门学科的研究范围。所谓“开放性”这概念来自跨学科的概念，一国文学内部的比较当然不能算是跨学科。诚然，开放性有一个程度的问题。比较文学从影响研究扩展到平行研究，扩展到文学和艺术、和其他人文科学的比较，文学和社会科学的跨学科比较，而且也有了这方面的实践，如文学和历史，文学和神话，文学和心理学，文学和社会学，文学和宗教等的关系的研究。我记得80年代初奥本尼纽约州立大学举行过文学与航天科学的讨论会。人类各种活动本来是互相有关联的，不过文学和航天科学的关系可能是开放性的比较文学迄今为止达到的极限了。但基本的一条是要跨学科。

此外还有一个比较文学的目的和功能的问题。我想比较文学能起到的作用大致有两个方面。一是对文学史起的作用。一个民族的文学不可能在完全封闭状态中发展，往往要受外国文学的影响。因此，要说清楚本国文学的发展，不可能不涉及外国文学。同时，为了说明本国文学的特点，也须要同外国文学对比，这种对比不一定是明比，而是意识到本国文学和外国文学的不同之处。第二，比较文学的目的还在于通过不同民族文学的比较研究来探讨一些普遍的文学理论问题。这两个目的都是一国文学的内部比较研究所无法达到的。这也就是法国人所说的用比较的结果来充实他们所谓的“总体文学”。80

（二）所谓“中国学派”。几年来国内外都有一个呼声，要建立比较文学的中国学派。我认为我们不妨根据需要和可能做一个设想，同时也须通过足够的实践，才能水到渠成。所谓“法国学派”、“美国学派”云云，也是根据实践而被如此命名的，起初并非有意识地要建立什么学派。

我说可以有设想，也有人做过设想，如国外学者就提出东方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应当成为所谓“中国学派”的特色或重要内容。许多西方学者认识到，尽管目前研究比较文学的论文可以装满几个图书馆，但关于东方文学，特别是东方的文明古国中国和印度文学的研究，却还很肤浅。81东方文学的研究，东方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不仅可以打破比较文学这一学科迄今的欧洲中心论，而且也是东方比较学者责无旁贷的义务。这里面一定有许多尖端问题有待于我们去探讨和研究。在东方范围之内，我国国内少数民族的比较文学也理应成为“中国学派”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至于实践，有待于全面总结，在此我只想就两方面提些看法。

第一方面，有的台湾和海外学者用西方的新理论来研究、阐发中国文学。他们认为“中国学派”应走这条路。我觉得这也未尝不可。例如王国维和吴宓就分别用西方哲学和西方文艺观点研究过《红楼梦》，阐发出一些用传统方法所不能阐明的意义。也许有人说，这不是比较文学，只是用舶来的理论的尺度来衡量中国文学，或用舶来的方法阐释中国文学，而不是不同的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不过我认为从效果看，这种方法和比较文学的方法有一致的地方。因为在甲文学和乙文学的比较中，甲文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尺度或手段，用以阐发出乙文学的蕴义、特色等等。所不同者，文学和文学的关系里还有相互阐发的问题而已。当然，用外来理论有时会产生生搬硬套的弊端，但这不是这种做法本身的弊端。

第二方面就是要回顾一下我国比较文学的历程。发展一门学科总要在前人止步的地方继续走下去。前人错了，我们可以避免他们的错误；前人有好经验，我们应予发扬。

87年6月我在日本京都日本比较文学学会年会上讲了一次《中国比较文学的今昔》，我分析了中西比较文学起源之不同。西方比较文学发源于学院，而中国比较文学（或萌芽状态的比较文学）则与政治和社会上的改良运动有关，是这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西方比较文学为什么在学院中兴起当然也有社会原因和其他原因（如哲学），不过直接起因是学院里要解决文学史的问题。而中国比较文学则首先结合政治社会改良，而后进入校园的。

要比较，首先要意识到有外国文学的存在。外国文学引进中国是在清末海禁被打开之后。海禁被打开后，使知识界最先接触到外国文学。作为古文家的林纾惊异地发现西方小说写生活尤其写下层社会的生活写得这样生动。西洋小说中情节的曲折，人物的刻划，对话，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他认为可以和中国史家如司马迁比美，和古文家比美。不过林纾翻译西洋小说不仅因为他欣赏西洋小说的“文笔”，认为中西有相通之处，他也透露了他翻译西洋小说的另一目的。例如他译《黑奴吁天录》就把黑人的遭遇作为借鉴，以警醒黄人。他虽不是改良派，但他恨国力既弱，今日“黄人受虐或加甚于黑人”。所以他译此书，“使倾心彼族者”“吾书足以儆醒之”，有很鲜明的社会意识。

梁启超对西洋和日本小说发生兴趣更是出于政治改良的原因。他在《译印政治小说序》（1898）中说：“彼美、英、德、法、奥、意、日本各国之日进，则政治小说为功最高焉。”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1902）中，他认为创造一种新型小说可以振奋国民，革新道德、宗教、政治、风俗、学术，以至人心。这些言论当然算不得是比较文学，但有了这样一种思想以后，进一步做比较时，也必以这思想为出发点。例如他在《饮冰室诗话》里说：“中国事事落他人后，惟文学似差可颉颃西域。”但他惋惜中国没有长篇史诗，因此他一旦发现黄公度《锡兰岛卧佛》一诗就大为欣喜，说：“中国文学界足以豪矣。”并说：“吾欲题为《宗教政治关系说》。”梁启超也做过具体的比较文学研究，如《翻译文学与佛典》，在此他指出佛典与中国小说以至杂剧、传奇、弹词也不无关系。顺便说一句，梁启超治史也主张用当时西方的治史方法来改造中国旧史学，主张不为死人写史，主张客观性，主张探索“来因与去果”（虽然他后来又怀疑因果律）。

鲁迅写《摩罗诗力说》（1907）目的也很明确：“意者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又说：“国民精神之发扬，与世界识见之广博有所属。”《摩罗诗力说》本身虽是欧洲浪漫诗人的介绍和比较，但当鲁迅谈到西方文化和思想时，当他总结浪漫派诗歌时，无不和中国进行对比。他在结束时问道：“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

即使象王国维这样一位“纯”学者也不是脱离实际的。他完全意识到中西文化的差异，以及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理解的缺陷，因而感到有沟通的必要。他在给日本人西村天囚译的《琵琶记》作的序（1913）中有这样的话：“近二百年来，瀛海大通，欧洲之人讲求我国故者亦夥矣，而真知我国文学者盖鲜。”其原因是“道德风俗之悬殊”。因此欧洲人翻译的中国“国故”“外不能喻于人，内不能慊诸己”。他举例说象英国人大维斯译的《老生儿》（1817）只译了科白，完全不了解“元剧之曲但以声为主，而不以义为主”。

我国比较文学的发端除了结合政治、社会、文化实际这一潮流以外，还有另一股潮流，那便是用从西洋输入的理论来阐发中国文化和文学。前面提到梁启超治史也属于这一潮流。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潮流，因为它是真正做出成绩来的潮流。王国维就是用西洋的观点（叔本华哲学）研究《红楼梦》，用主客观的观点论词（《人间词话》）。他的《宋元戏曲考》虽不属比较文学，但具有宏观的观点，指出《窦娥冤》、《赵氏孤儿》“即列于世界大悲剧之中，亦无愧色”。茅盾研究中国神话用的是比较人类学的方法，把中国神话整理出了一个头绪。茅盾也做了中国神话和希腊、北欧、印度神话的比较研究。郑振铎主张文学改良，主张新文学，主张重新估价中国文学。他和早期鲁迅一样，服膺进化论，他提倡用进化论的观点研究文学（《研究中国文学的新途径》，1927）。他用可能来自普罗普（Vladimir Propp）在《民间故事的形态学》（1927）里的方法研究中山狼的故事。吴宓在《红楼梦新谈》（1920）里，用西方小说的标准衡量《红楼梦》，他的结论是《红楼梦》不仅满足而且超过了这些标准。可见引进外国方法研究中国文学在我国有这传统，而且做出了成绩。

在过去的比较文学实践中，似乎影响研究多于平行研究和跨学科研究。这可能和我国做学问重考据的传统（所谓“汉学”）有关，甚至创作也要“无一字无来历”。梁启超说：“中国于各种学问中，惟史学为最发达”82，史书多得“不可得遍读”83。汉学做学问的传统，史学的发达，说明我国文化中，我国学者的心态中，历史意识特强，事事都要溯源，养成“考据癖”。这种文化熏陶使人们看到本国文学受外来影响，或外国文学中有中国成分，就自然而然要探个究竟。

我国比较文学的历史很值得深入总结，但就以上粗略的回顾，可以看出我国过去比较文学的实践至少有以下几个特点：

1.介绍和研究外国文学，中外文学的比较研究，都和社会生活相联系。这个传统能不能继承、应该不应该继承呢？我想回答是肯定的。但怎样使比较文学和现在的社会生活联系起来，则有待于进一步探讨。

2.我国早期学者多用外来的方法和理论来阐发中国文学，卓有成效。这个途径我觉得应当算做“中国学派”的一个特点，理由前面已经提到。

3.尽管影响研究做得很多，但有待深入，此外还有许多未开垦的处女地有待开发。平行研究过去做得较少，就现状看，更是有待提高。至于跨学科研究，除了老一辈学者如朱光潜、伍蠡甫、钱锺书等外，展开得更少。

国际上也有学者反对区分派别，当然也不赞成讨论建立中国学派，提出与其区分派别，不如共同研究问题。套用胡适的话就是“少谈些学派，多研究问题”。当然比较文学中有大量的问题，特别是文学理论问题迫切须要讨论研究，但这和学派问题并不矛盾，可能反而有助于理论的探讨。

（三）危机与前途。在国外，首先提出比较文学危机的是韦勒克（1958）。他所谓的危机是指法国学派把这门学科变成了“文学外贸”，只以研究相互关系为满足，而忽略了文学本身。到了70年代，西方比较文学界又感到了危机，这次危机指的是一浪追一浪的“新理论”对比较文学的冲击，好象要使比较文学失去它的存在，取消了它应有的作用。此外，在国际上比较文学似乎也不受重视。例如1987年6月日本东京大学国际比较文学讨论会上，荷兰学者塞格斯就说：“大家都认为比较文学遇到了危机。危机是有的。它来自比较文学的外部和内部。内部指的是新的文学理论对比较文学的冲击；外部则指在现代技术统治一切的社会，人文科学和比较文学受到轻视和威胁。目前比较文学也确有不能令人满意之处，很难向前推进。因此，比较文学必须寻求新的模式，走出一条新路。”84出路何在呢？塞格斯引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的话说：“创造性的工作如不能取得有价值的社会效益，就是空的。”塞格斯接着说：“大家都认为目前的人文科学还不如一台复印机，老是重复别人的话。”

国内的比较文学虽然“复兴”不久，但有识之士也看到了隐伏的危机。一方面，和国外一样，我国知识界、研究界、文艺界对比较文学不甚理解。另一方面，危机指的是热心比较文学并积极实践的作者群虽然做了大量的工作，而且也有成绩，但多数停留在浅层次上，有待更上一层楼。

危机并非坏事，有了危机感，事业才能前进。纵观国外国内所谓的危机，有的已成过去，如韦勒克所提出的危机。塞格斯所提出的危机倒是触及一个根本问题，也就是我们前面谈的早期我国比较文学和社会生活紧密结合的问题。这个问题不仅比较文学有，外国古典文学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其他人文科学研究都有。怎样产生社会效益？恐怕不能把研究美国小说家黑利的作品和机场、旅馆、银行的管理联系起来来产生社会效益吧。“《三国演义》和人才学”、“《红楼梦》与经济效益”这类题目恐怕也不是联系实际的正路吧。我想比较文学的研究以及人文科学应当能满足时代的精神需要，而不是如塞格斯所说的复印机，这才是一个“新的模式”“一条新路”。

至于新理论的冲击，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已介绍了这方面的情况，这可能是一个适应问题。新理论，如解构学说，乍看似乎是语言学和哲学上的认识论的问题，与文学无关，很难应用到实际文学批评上来。但是在国外，用这新理论来阐释文学现象已大有人在，这说明了它的有用性。

至于国内的危机云云，我想不能仅看到眼前的状况或不久的将来的可能的状况，而应看到比较文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前途。它之所以有前途是因为它能起到积极作用，这在前面谈到它的目的和功能时已有所说明。其次，我觉得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例如，中外文学、中外文化的关系或相互影响还远非已经穷尽。又如东方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还刚刚开始。汉文学与少数民族文学、少数民族文学之间、少数民族与外国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有的只有少数人在从事，有的可能还没有人在做。至于跨学科的比较和用某种外来理论研究中国文学，则在目前还是两个弱点。此外一定还有许多空白。

当然要完成这许多任务，须要创造条件。条件指装备问题，物质装备和精神装备，后者包括知识、语言、理论、心态。最后这点颇值得注意。我曾说过：“我们的先辈学者如鲁迅等，他们的血液中都充满了中国的文学与文化，中国文化是其人格的一部分。这样他们一接触到外国文学就必然产生比较，并与中国的社会现实息息相关。”85我们多年受的训练则相反，使我们研究外国文学时象科学家对待原子或昆虫那样，与我们自身毫无关系，也就是隔与不隔的差别。我这样说丝毫不是说要陶醉于固有的文化，做个泥古派，而是说要非常熟悉自己的文学、文化，对它们的优秀传统有自己的感受。对一个比较学者来说，还要求对其他国家的文学、文化有相似的修养。这当然是很高的要求，但要做出有价值的成绩，只能取法乎上。

国际比较文学研究的动向

一

国际比较文学协会（ICLA）第十一届大会由于法国和英国都愿意主办而分为两部分：法国会议于1985年8月20日至24日在巴黎第三大学举行；英国会议于1985年8月27日至28日在色塞克斯大学举行。这次大会与前两次不同，1979年的奥地利大会讨论的是接受问题，1982年在纽约大会讨论的是评价问题。第十一届大会对比较文学研究作了详细的分类；重视了欧洲以外的文学；进行了文学理论的探讨。

巴黎会议共分为十二个专题：（一）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二）文学理论；（三）叙述学、“互文性”（intertexualité）符号学；（四）文化对话（dialogues des cultures）和欧洲文学中的巴罗克（Baroque）；（五）接受美学；（六）翻译；（七）口头的和书面的（oral et écrit），小说中的口语与叙事文体、口头文学的诗学、美国通俗歌曲与诗歌、民间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之比较；（八）文学的移植（acculturation），地域性，第三世界所受的影响；（九）新文学的出现；（十）专题讨论（ateliers），文学批评实践，文学分析中的可变因素和不变因素；（十一）讨论会（symposium）：新教徒的流徙（diaspora protentante）和艺术与文学；（十二）讨论会：雨果逝世一百周年。英国的讨论会只有一个主题：文学与价值。

参加这次大会的有五十多国国家的500名代表，共提交了论文500篇。20日上午举行了开幕式，从下午开始用了八个半天进行讨论，24日下午举行了闭幕式和选举国际比较文学协会会长、副会长、秘书和执行局理事。

二

这次大会讨论内容广泛，论文的内容比较庞杂。在关于“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的专题中比较集中的是就“世界文学”这一概念发表了各自的意见；就现有的概念做出评论；第三世界的文学在比较文学中的地位；就文学的某一方面，如关于悲剧的概念、关于诗学，通过比较，取得统一；电脑在世界文学中的作用，如用电脑统计和分析世界神话和编纂字典等。

六十年代以来，西方新的文学理论对文学研究起了很大的冲击作用。正如艾略特关于创作所说的，一部新作品的出现，如果是强有力的而且言之有物（至少部分言之有物），也必然会改变从亚理士多德到阿诺德的整个西方文学体系。不论赞成或反对，人们或多或少受到冲击波的冲击。西方新的文学理论也必然会冲击比较文学。在国际比较文学学者的行列中，大致有两派：一派试图探讨如何吸收，如何结合新理论、新方法到比较文学研究中去；别一派则怀疑或反对。这个情况在国际比较文学协会本届大会上有强烈的反映。

属于反对派的多是些权威学者。美国著名学者雷·韦勒克（René，Wellek）称新经验为“否认生活的感知一面”，“否认美感经验”，“脱离现实”，使“文学成为文字游戏，毫无意义”，“不做好坏的评价”，“瓦解作品”，“无补于实际批评”，因此是“反美学的象牙之塔”，是“新虚无主义”，言辞十分激烈。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主任巴拉基安（Balakian）批评“读者反应”（接受美学）只研究读者作评价的过程，而不研究其评价本身。他认为“解构”理论贬低或无视作品的文学性。比较文学中的影响研究被“互文性”糟踏作践。文本的分析把作品割裂成碎片。她主张文学研究应当是综合而不是分解，方法应当是归纳而不是演绎。她把新理论称做比较文学的“值得怀疑的同路人”。纽约州立大学宾思顿分校布洛克（Block）教授也主张文学理论必须以文学经验为基础，不应拿文学作为借口或跳板去空谈理论。但他并非绝对否定新理论，而是认为比较文学可以作为新理论的“试验场”。他的言论代表怀疑派。

在英国的讨论会上，四个主旨发言都围绕着价值问题。例如得克萨斯州的勒弗尔（André Lefevere）作的《超出解释》的报告中，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叫“重写”（Re-writing），翻译、批评、改写、模仿都是“重写”。海涅在纳粹时代，在西德和民主德国都被“重写”，文选也是重写，重写使得文学作为一个体系能够前进，使文学体系发生变化和变迁。他主张对前人的作品应通过价值判断，积极地取我所需，在此基础上创新前进。协会会长、荷兰乌特勒支大学佛克玛（D.W.Fok kema）教授以《过去和现在的“经典”的形成》为题做了一个报告。他所谓“经典”（Canon）（或称“正经”，指基督教经典中的真正的经典作品，而非伪品），实际指的是文学作品中的精华。每个时代有自己认为的文学珍品，也就是说有自己的价值标准。他认为评价不能排除道德标准，不能不评善恶、美丑、丰富和贫乏、思想性和艺术性。多伦多的比斯特莱（Bisztrary）教授的题目是《价值中立说》。他认为，（新理论）不谈价值，本身就是一种评价，新理论抨击社会学，说它主观，但阐释学也同样主观，虽然它自认为很客观。他认为我们现在不是不需要评价，而是需要一个评价标准。新理论的“价值中立说”不能成立。美国伊利诺大学教授、前美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艾德礼（Aldr-idge）以《美国新人文主义看巴比特的美学》为题，特别强调文学研究中的道德标准。艾德礼认为，巴比特（Babbitt）反对浪漫主义，要求用严格的道德标准衡量作品是可取的，孔子出生在亚理士多德之前，释迦牟尼出生在耶稣之前。孔子从道德的角度谈文学，亚理士多德用“科学”的方法分析文学。他提出比较文学必须“合乎人情”（humane），应当以文学中的精华作为评价的标准。在方法上，他反对形式主义的分析，反对抽象的推论。他甚至说，在考虑美和善的问题上，善应当先于美。

综观各种反对新文学理论的言论，主要有下列两点：一是新理论不作价值判断；二是空谈理论，无补于实际批评。他们维护的是人文主义原则。艾德礼就说，比较文学必须有人的感情在内。在方法论上，他们是经验主义的，主张用归纳法做具体分析，反对假设和推论。他们的价值问题固然提得对，但也不能象他们那样抽象谈价值。要问是什么价值，对谁有价值。其次，他们无视理论探讨的长远意义，不承认理论探讨对思路的开拓。

但是从大会提交的论文来看，绝大多数学者对新文学理论持肯定态度。这些论文有理论的探讨，有历史的叙述，更多的则是实际的应用。理论的探索都是正面看新理论在比较文学研究中的地位和作用。

在“叙述学”的专题中，不少学者用结构主义的方法研究叙事文学，提出了一批论文，有的从文学史的角度加以总结，如从文艺复兴后期各国巴洛克风格的小说、各国流浪汉小说，或某一时期如十九世纪小说，通过比较，总结出一些叙述文学的规律和“美学”。所谓“互文性”（intertextuatité），指的是一部作品、一首诗（“文本”texte）不是一个独立的机体，而是与其他作品（文本）发生关系，这种关系，有的明显，有的隐晦。明显的用典故、成语，或模仿、戏拟；有的不明显，如两首风格不同的抒情诗，两部内容不同的历史小说，一个并没有明显借用另一个，却有相通之处。实际上，这仍是一个传统和创新的问题，而要见到创新，必须与传统作比较研究。怎样进行比较呢？这次大会也提出了不少论文，如对主题、文学概念、比喻、内心独白、叙述者的立场各方面研究，来发现其异同。“互文性”的理论起源于符号学，从结构主义语言学来看，任何符号都是在和其他符号比较下才产生意义的，任何符号的意义取决于它的功能，因此，每个符号本身的意义是不固定的。用这个原理来进行文学的比较研究，也就是一部作品（文体）作为一个符号，必须与其他作品（文体）进行比较，才能发现它的意义。在接受美学范围内，提出的论文更多，接受美学认为以往的文学研究只注意作家和作品，文学过程不完整。作家是作品的生产者，读者是作品的消费者，没有读者，文学也就等于不存在，因此，接受美学把注意力移到读者，并设想从接受美学的角度，重写文学史。新理论强调作品与读者这一环节，强调读者接受和理解的过程。它认为写成文学的作品作为一种传达信息的方式，同用语言直接交际不同。写成的作品虽然貌似一个固定的实体，其实它的意义不是一下子就很明显的，需要读者使它“归化”，才能理解。例如“白发三千丈”要传达的信息是“愁”，但必须经过一个“归化”的过程，有时是很复杂的过程。所谓“互文性”也就发生在这里。有的理论家声称“每个文本都是‘引文’的镶嵌画”，很象是“无一字无来历”。这实际是文学传统和文化传统的问题。从读者的角度来说，不了解一定的传统，不与传统作比较，也就无从理解作品。

新理论提供了许多新的角度，对文学传达信息的手段，用语言学原理，作了深入的分析，并非无补于实际批评。不过，这些新理论确如反对派所说，不作评价，这是最大的缺点。在概念里兜圈子，离文学实践越来越远。这些理论家把文学和科学研究的对象等同起来，抽掉了文学中复杂的“人”的因素，他们的出发点是语言和语言学，往往用语言学的构架去套作品，因而显得牵强附会。按照这些新理论，语言是符号，它的意义不在它本身，而在它和其他的符号关系之中。一个语言符号只有潜在的意义，读者须在一张复杂的关系网中去寻求意义。这个理论实际上是为现代派作品而设的，用来解释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夜》是最适宜不过的。可以说，新理论和现代派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产生在同一块土壤上的。我们只要认清这一点，才不至于在企图了解它的过程中，糊里糊涂堕入迷宫，步入歧途，而能择善而从，取我所需。

三

从第十一届国际比较文学大会来看，国际比较文学界已经意识到第三世界文学的重要性。但由于种种原因，这次和前次的大会上，第三世界文学的比较研究，尤其是“文学大国”如中国、印度、日本等未能充分体现。这里有历史的原因，百余年来，国际上从事比较文学研究的主要是西方国家，他们的学者虽然意识到第三世界，尤其是中国和印度文学的重要性，但缺乏这方面的训练。其次是东方如中国的比较文学研究，一方面早期进行研究的人数不多；另一方面由于各种原因，中断了一段时间，起步也较迟，而且由于语言的隔阂，未能沟通。在这次大会上提交的论文中，有关非洲文学的（用欧洲语言作为媒介的文学）约23篇，有关阿拉伯国家文学的17篇，有关拉美地区文学的14篇，有关东方各国文学的有27篇，其中日本10篇，中国9篇，印度（包括泰戈尔）8篇，以色列、菲律宾、马来西亚各一篇，笼统谈东方的4篇，总共85篇，占总数500篇的17%。在英国讨论会上共宣读66篇论文，其中有关亚非文学的18篇，占27%。在1976年，国际比较文学协会第八届大会上，佛克玛曾主持过一次会议，讨论亚非文学的比较研究。会上也曾谈到国际比较文学协会编写的《欧洲比较文学史》（A Comparative History of Literature in European Languages），能否包括用法、英、葡语写的非洲文学？还希望未来能包括用英语写的印度小说。

在这次会上，还有广大领域被遗漏了，如非欧洲语的古代文学和现代亚非民族语文学，尤其是亚洲各国文学互相关系的比较研究，中东和北非各国文学关系的比较研究，非洲各国文学的比较研究，东西方文学的比较研究，不仅限于影响的研究，还在于类型、文学形式和主题方面的平行研究。

最值得注意的是，在巴黎会议的最后一天上午，最后一个报告是艾金伯勒（René Étiembte）的《中国比较文学的复兴：1980—1985年中国的比较文学》。在大会所有的500篇报告中，他的这个发言恐怕是少数的、也可能是惟一的听众满堂、座无虚席的一次。艾金伯勒是法国巴黎第三大学的教授，国际比较文学界的著名学者，健在的元老。他动过大手术，一般不轻易作大会报告。他列举了解放前中国的比较文学的成就，更主要的是列举了中国近五年来在比较文学教学、研究、学术团体、出版物等方面的大量事实，热情洋溢地向各国学者介绍了中国比较文学方面的情况，并说，中国有十亿人口，有悠久的文学传统，潜力和前景是无限的。他的报告博得了热烈的反响。也许有些听众是慕名而来，但也从中看到了国际比较文学界对中国比较文学发展的关心。

在会外，我们邀请了港台和一些欧洲学者举行了一次中西比较文学研讨会，交流了情况，谈得十分融洽。我们接触到东方一些国家的代表，他们也很愿意和我国取得联系，如印度文化交流委员会（Indian Council of Cultural Relation）也希望我国能参加他们在新德里举行的以《史诗与世界观》为题的国际会议，尤其就《西游记》或《格萨尔》作为史诗到会上谈谈，或从中国角度谈印度史诗如《罗摩衍那》或《摩诃婆罗多》或中亚的史诗。国际文化交流研究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Intercultural Studies）是以研究阿拉伯世界文化和其他文化关系为宗旨的，该会的副主席尤素福（Magdi Youssef）教授也希望和我国的东方文学学者取得联系。

形势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怎样使比较文学学科真正能成为一门世界性的学科，克服国际间现在的片面性，特别是用我国的丰富的文学遗产和文学实践去充实世界文学，进行比较，从一个比较完整的总体的世界文学中总结出一些理论和规律？

一是大力提倡中外文学的比较研究，在充分而深入地考察、了解中外两方文学的基础上，运用有效的方法，提高我们的研究质量。加强中外文学和理论的基本功训练，搞外国文学的加强中国文学的学习和研究，搞中国文学的加强外国文学的学习和研究，掌握第一手的材料。要求精通多种语言甚至是一切语言是不可能的，我们的有些研究只能通过翻译，但作为一个比较文学工作者至少要求掌握两种文学的第一手材料，这是最起码的要求。

二是在方法上多下功夫。方法是工具，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种工具用久了，用旧了，就不能很好地起作用，要修理工具或更新工具。有时我们用的工具也许就是一把钝刀子、或是代用品。我们应当熟悉新理论、研究和分析这些理论，择优选取。当然，文学不象物质原子，它牵涉到人。运用了以科学为对象的方法，不一定完全适用于文学，甚至也不能完全用研究社会科学的方法。泰纳用自然科学进化论的方法，按照种族、环境、时期来研究文学史，把文学现象只从种族、民族、社会背景来考虑，显然是不够的；另一方面，把文学现象从人和社会中抽出来，孤立的研究，也是不够的。我们要不断地改进方法，以提高研究的水平。

三是加强信息和人员的交流。信息交流包括了解国外比较文学的新情况、新发展，向国外介绍我国的研究成果。在我国学者参加过的两次国际比较文学协会的大会上，提交的论文没有几篇，这种情况要改变。广西大学办的Cowrie（文贝）在国外有很好的反应。艾金伯勒的报告主要是根据《文贝》提供的材料。这也说明，我们要跻身于国际学术之林，必须使国际学术界对我们有所了解。人员交流是一个重要方面，用外文来发表和出版我们的论著，影响就更大。国内的信息交流和人员交流更应该积极进行。应该提倡开展协作研究，在认真研究的基础上，加强讨论和争鸣，促进学术的繁荣。

四是抓好比较文学的教学和研究生的培养。全国已有40多所大学开设了比较文学课，有些院校开始招收研究生，不少大学成立了比较文学研究机构和教研室。北京大学、山东大学、辽宁、上海、江苏等地成立了比较文学研究会，民族院校成立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会。我们已经有了一支队伍，在抓好普及的基础上，抓紧高水平人才的培养。

1985年10月29日中国比较文学会的成立，预示着中国比较文学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只要我们认真努力去做，发扬光大我们过去和今天的成绩，克服不足之处，勇于探索，就一定能对比较文学这门世界性的学科做出贡献。

1986年3月

（此文根据作者笔记和已发表的部分，由张文定同志整理，特志谢忱。原载《中国比较文学年鉴（1986）》）

镜子和七巧板：当前中西文学批评观念的主要差异

本文试图对比并简略概述当前中西流行的两种差异极大的批评方法或倾向：其中一种我想用镜子来标志，另一种则用七巧板来标志。

当前中国文学批评的基本假说均基于这些理论：文学应当反映社会生活，它不能脱离社会生活，它有政治倾向性和教育目的。作家应当不断深入生活，特别要深入劳动人民的生活。因此，批评家主要关注的是作家是否深入了群众，是否成功地反映了社会生活。因此一些批评术语，诸如“世界观”、“倾向性”、“进步性”、“歌颂或暴露”、“本质”、“冲突与矛盾”、“认识价值”（在论及外国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时用的术语），就经常出现在评论文章中，而批评家则主要探讨作家的生活态度和作品的思想内容；另一些术语，例如“现实主义”、“性格刻划”、“典型”、“体现”、“栩栩如生”、“细节”、“浪漫主义和理想化”等，则常用来探讨作品的美学形式。86

与此同时，我们却在西方现代文学批评中发现了一套与之迥然不同的术语。诚然，西方文学批评远远谈不上统一和相同，但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各种批评流派都有着一种相互渗透的趋向，因此就自然有一些共同的特色，在这些特征中，最主要者就是专注于文学作品的形式。诸如“肌质”、“模式”、“范围”、“平面”、“结构”、“构成”这类词已成了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些词往往泄露了批评家对他所探讨作品的态度，犹如一位手拿手术刀的外科医师，时刻准备切开作品的各个部分，以找出一部作品的组成零件，也可以说，如同一个面对着七巧板的整套部件苦思苦想的人。

这两套批评术语的不同表明，中国批评家所专注的是反映在作品中的生活，而西方批评家则观照作品本身，不屑于费心探究作品的“外部因素”。前者大致与韦勒克教授归类的外部研究相近，后者则近似于内部研究。其原因可能有多种多样。也许在此作一简略的历史回顾并不多余。

儒家文学观可以用“诗言志”这公式来概括，这可以引申为“诗歌是思想或情感的表达”。诗在此指的是古代所有诗歌的总体，其中大多数收录在《诗经》里。根据这部诗集来看，“诗”实际上已含有超越个人感情或简单抒情之意，它既有社会意义，又有政治意义，因为诗在这里起着针砭时弊的“刺”的作用，也是赞美的工具。孔子后来进一步扩大了诗的功用，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他所说的后三个功用不曾在学者中引起过多少争论，而第一个功用，“兴”，开始是一个技术性名词，意为受外部物体刺激而产生的灵感87，渐渐带有了道德和政治意义，指产生道德和政治意义的那种灵感。无论如何，诗作为知识（观）的来源，作为外交（群）的工具，作为社会批判（怨）的工具88，已牢牢确定下来了。后来又在《毛诗序》中进一步强调了这一概念：“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此后，把文学看作伦理、社会和政治教义的载体的种种观念都来源于此。最后由周敦颐（1017—1075）集中体现在“文以载道”这个口号中，赋予了文学功用以理论的和哲学的基础。

道家文学理论批评的影响直到公元三世纪才体现出来，而且它随之就成了至少主宰三百年之久的一个思潮。它完全摆脱了传统的伦理和社会偏见，提出了许多新的、重要的文学观念。这种概念的改变同佛教的传播同时出现。89有些观念显然是从儒家用语中沿袭来的，并产生了一些新奇的复杂意义。

例如，“气”这个词早在曹丕（187—226）那里就出现过了，当时他在评论徐幹诗歌的特征时使用了这个词，依他之见，“徐幹时有齐气。”将气的原则应用于文学批评是一个重要的变化，因为它把批评家的注意力从社会考察转移到了纯粹的审美观照。这个词也许直接取自孟子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的是一种道德自我修身，但曹丕的用法却隐含着诗人的气质，这种气质体现在诗人的风格里。同时，提出这一点也颇有意思：曹丕也象丹纳一样，似乎意识到了诗人的气质可以通过他所出生的环境来形成。曹丕在鉴赏同时代另一些诗人的作品时也使用了这个词。

中国古典文评脱离伦理—社会偏见的另一个新的现象是对“兴”的重新解释。陆机（261—303）在《文赋》中着重论述了作品中来自大自然的灵感。90并且形象地描绘了灵感是如何发生效应的：“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

道家批评家也象儒家批评家一样，敏锐地意识到了表达的难度——意义与口头或书面语之间的差异。儒家学派并未提出任何解决方法。91但值得一提的是，具有道家倾向的批评家，特别是陆机，从庄子那里吸取了灵感，他们试图在中国文学史上首次提出一种想象的理论，并借此提出一个解决方法。92陆机不仅把想象力描绘为打破时空束缚之能力，而且还用比喻的语言，描绘了想象何以发展为表达之实际过程。93

刘勰（？465—？520）在庄子和《易经》的基础上，重申并进一步阐述了想象的理论。除了指出想象力具有不受束缚之能力外，刘勰还在下列文字中分析了想象力的效用：

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机枢。机枢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94

刘勰在谈论想象和表达时所用的语言可能会引起不同的解释，因此这个问题一直弄不清楚。95但是这种探求解决表达方法的尝试却给中国文学批评留下了颇有意思的并且很有成效的影响。最深邃、最微妙的东西恰恰是无法言传的，这又成了道家批评家的信条。我们可以从《道德经》的第一句中找到佐证：“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一观点对中国文学批评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每一位诗人的最高愿望就是要取得文字以外的效果，同时这也是判断诗歌之价值的最高标准。这一美学原则可用简短一句话来概括：“意在言外”。崇尚暗示，崇尚含蓄已成了中国古代诗歌的特点，在佛教或禅宗的教义里，这一观点被强调为“顿悟”，离言说相，离文说相。

我们可以说，人们已意识到，研究文学可以从心理学和语义学的角度入手，因此我们不妨设想，假如中国文学批评沿着道家—佛教传统发展下去，它也许会和西方批评走过的道路相汇合。但事实上，儒家的那种心理结构，如清醒的常识，永远着眼于现实，对人伦道德的深刻关注，长久以来一直有着占主导地位的影响。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首先是梁启超，接着是王国维从西方引进了“写实主义”（realism）这一术语，从而给中国漫长的传统以画龙点睛之笔。在某种意义上说来，当前的批评观念可以说正是那个传统的延续。

在西方，文学批评走的却是另一条迥然不同的发展路线。对马修·阿诺德的反动一直延续着，来自阿诺德阵营以及三十年代左翼阵营（白璧德、莫尔、福斯特）的几次反击都是短暂的。然而，批评的局面总体上是由“形式主义”（用这个词最宽泛的意义来说）控制的。形式主义批评不屑于考虑文学的社会功能，因而不作道德判断。它是一股与现实主义和教育劝诫相悖的强有力潮流。为了简便起见，我不妨仅从现代莎士比亚评论方面举几个例子，因为莎士比亚有幸受到了几乎所有现代批评流派的考察。96我想挑出“模式”（pattern）这个词作为现代西方文学批评精神的特征，因为这个词有时由于其多重用法很难翻译成相应的中文：

现实世界中含有的模式

强度之后的苍白结尾——许多其他诗歌都有这样的模式。

情节通常都按“如愿以偿”这个模式展开。

新喜剧所展示的是亚里士多德因果律的模式。

那些在喜剧中阻碍主人公取得最后胜利的人物……吝啬

鬼，忧郁症患者，伪君子，书呆子，势利者……他们的行

为都是按照一种外在的模式安排的，一望而知。

莎士比亚的喜剧遵循着一种深刻的“死亡—再生”这一仪

式的模式而展开。

不管这个词在作品中作为主题的复现，或象征的再现，或甚至词语的有规律重复，还是人类行为的习惯性或不正常变化，或是社会或世界的组成方式，它们都被设想为一个由各部分组成的整体，这些部分可放在一起，亦可拆开。

梅纳德·麦克（Maynard Mack）教授那篇论证严密、写得极好的文章（《詹姆士一世时代的莎士比亚：略论悲剧的结构》，The Jacobean Shakespeare.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Tragedies）可证实我的观点。麦克教授正确地批评了布拉德雷（Bradley）对莎士比亚悲剧结构的分析，布氏将其分析为“暴露、冲突、危机、灾难结局的组织安排；进程和场景的对比；经过多方面调节的起落的总体模式”，这样的分析至今仍是“对莎士比亚悲剧之外形所作的最好描绘”。但这种分析也“能用于粗制滥造之作”。麦克教授显然成功地作出了探讨其“内部结构”的尝试，他还探讨了“莎士比亚的……暗示、激发、隐含的才干”，因而“用间接的方式找出了前进的方向”。例如，他选取了《李尔王》中的弄人这一角色，认为这个弄人是某种“表明李尔王头脑里所想之事的戏剧性速记符号”，因为“他直到李尔王变得象弄人那样行为举止时才以一位有台词的人物之身份进入剧中，而且没等到李尔王清醒就不见了身影”。由此可见，弄人这个例子“向我们展示了戏剧结构的一些手法以及记载内部‘行动’进展的方法，尽管传统的批评范畴对之毫无提及，但这些手法和方法毕竟是莎士比亚戏剧创作的基本资源”。

与布拉德雷不同的是，麦克教授试图找出莎士比亚悲剧中的“真正的悲剧缪斯”。但是他也象布拉德雷那样，求助于结构分析的方法，但并未用暴露等措词，而是用“主题之再现”、“镜子的场景”和“心灵变化之循环”这一类措词来分析。

当然，历史学派也同样坚持这些，但它的历史概念与马克思主义的概念却大相径庭。其次，历史学派批评家认为，历史反映在文学中，是由实际发生的事件和真实人物所组成，是由社会甚至政治机构所组成，而马克思主义批评家则认为，历史事件只是“社会发展规律”的表现。因此，在讨论文学作品对现实的反映时，他们就着重强调“本质”，而本质则具体体现在“典型”中。再者，马克思主义将现实作为冲突及其解决过程的概念也同历史学派的静止或进化论观点适成鲜明对比。再进一步说，历史学派也和形式主义学派一样，回避道德判断，仅仅意在达到“客观性”，而马克思主义批评则公开或含蓄地强调文学的教育作用。

还应补充一点，当前的中国文学批评倾向产生于诸多原因，其中五十年代苏联学派的马克思主义文论的影响占主导地位。它播种并植根于一块有利于它生长的土壤里，因为在这块土地上，有着儒家思想占统治地位的文学批评传统，它历来就有政治——说教之取向，它也强调生活，强调现实功利性。这种批评倾向的合理之处在于，它坚持文学是一种社会现象，艺术作品不能脱离社会生活而存在于真空中。因此，它有助于读者把作品放在其社会背景下来理解。但在解释生活与艺术之关系时，它却容易流于简单化，因为它仅从一个单一的角度——尽管这个角度也很重要——认为，艺术只是写实的艺术，而常常忽视了这样一系列因素：创作的复杂过程，作者的文化修养，文化传统和思潮，作者和读者的心理，特别是艺术作品的结构及其语言因素。这样一来，中国文学批评实际上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如果要想在此前进一步，就得承认创作工作的复杂性。L.C.奈茨（L.C.Knights）在批评布拉德雷学派时曾这样说过，“把莎士比亚主要看作一位伟大的创造人物的作家，是最不着边际的看法，却影响极大……他能够把这些人物‘逼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而诗意则是一种附加的优点。”这一评语可以很恰当地适用于当前的中国文学批评。然而，现已有迹象表明，中国批评家已开始意识到了文学的内部研究的重要性。

同样，西方文学批评似乎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它虽能帮助读者更深刻地理解和欣赏作品，尤其是新批评派做到了这一点，但其中的一些不尽令人满意之处却在于，它本身也有其局限，它不愿超越文学作品的形式范围。另一位著名的莎士比亚评论家沃尔夫岗·克莱门（Wolfgang Glemen）在《莎士比亚剧作中的意象发之展》（Development of Shakespeare's Imagery）一书中指出：

我们以为，在将诗歌和历史现象划分和再划分为一个鸽笼般的系统之后，再在每一样东西上贴个标签，这样我们的理解力便达到了最终的目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错误。这种刻板图解式的分类系统常常既破坏了有着活力的感受，使我们感受不到诗歌作品的整体性和五色缤纷的丰富性。

这恰是对西方文学批评的贴切的描述，尽管他所说的“整体性”和“丰富性”还可以商榷。在我看来，整体性应当是文学作品与生活的统一，丰富性也应当是生活本身的丰富多姿。例如，对于《尤利西斯》及其结构的评论，人们已写下不少文章，但可以说很少谈及社会力量对该书创作所产生的作用。如果这一点不阐明，文学批评就只能是不完整的，因为这样的阐明有助于读者更充分地理解这部作品。批评家有无社会意识，差别是很大的，因为他的观点直接影响着他的艺术分析。

我希望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对涉及文学批评的那些大问题进行的比较研究，与对具体的批评概念的比较研究一样，是颇有必要的，也可以说，对具体批评概念的比较研究应当导向对更重大的问题的研究，即研究批评后面的态度或哲学。由此可见，镜子式的探讨或七巧板式的研究都不尽完备，文学批评所需要的应当是一种综合研究，而非彼此排斥，应当择善而从，而不应偏向一面。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A Major Difference between Current Chinese and Western Critical Affitudes”，原载Representations 4，Fall 1983，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王宁译

附记：此文写于1982年，未能涉及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这两种新理论虽仍是形式主义的理论，但值得作进一步的比较研究。此外，本文也未涉及所谓的“新历史主义”批评，这一批评流派可以说是对形式主义批评的一种反作用，也值得作比较研究。

历史叙述中的虚构——作为文学的历史叙述

我们通常所说的“历史”有两个涵义。一是指过去发生的一切，一是指历史著作。为了避免混淆，我将采用“历史叙述”（historical narrative）一词来指历史著作，用“历史”来指过去发生的一切。

人们往往拿历史叙述和文学对比，而得出结论，认为历史著作记录的都是以往发生过的“事实”，历史著作是“实录”，或至少应当是“实录”，而文学则是虚构。中国史学始终在追求“真实”，历史叙述必须是信史。司马迁说：“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刘勰论《史传》也说：“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又说：“文疑则阙，贵信史也。”刘知几写《史通》全为和不真实作斗争。直到梁启超在谈写历史的目的时也说：“历史的目的在将过去的真事实予以新意或新价值，以供现代人活动之资鉴。”97即使是小说，也追求真实，如毛宗岗序《三国演义》就说此书“据实指陈，非属臆造”，“实叙帝王之实，真而可考”。甚至在今天，这种追求真实的愿望并未消灭。98可见历史著作所记载的都是或都应是真实的这一概念，至今未变。

但人们从历史叙述的实践也看到任何历史著作不可能全真，只能是部分真实。99但历史叙述中有多少虚构成分，虚构是怎样产生的，怎样形成的，历史叙述的虚构在多大程度上接近文学，倒是值得探讨的问题。本文想就几个中西主要史家和史论家的实践和理论，试给这些问题以某种回答。

我们稍加研究后，就会发现历史叙述中的虚构和文学虚构是同一类的问题。历史作品和文学作品在虚构这点上可以类比。过去，我们谈历史著作的文学性，如《史记》的文学性，只限于把它看成传记文学，而它的艺术特点也只限于人物个性、“典型性”的刻划。如果从虚构这个角度插手进去，也许历史叙述的文学性可以更充分地建立起来。

中外史家和历史理论家对虚构的成因有许多看法。我们先看看中国的史论。

中国史家的出发点，如前所述，一向是为了求真，但从历史叙述的实践，他们又发现真实之不可能，因此就极力去追究其原因。下面我们就王充、刘勰、刘知几的论述来考察一下。

王充崇尚理性，有点象法国的伏尔泰，不过比他早一千七百年。他全用理性来衡量一切史籍。他在《论衡》里分析历史叙述中虚构的成因有以下数端：

（一）因缺乏常识而轻信或迷信。在《书虚篇》中他说：“世信虚妄之书，以为载于竹帛上者，皆圣贤所传，无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讽而读之。”即孟子所批评的“尽信书”。他举了许多例子，如吴季札出游，见路有遗金，叫一个采薪的人取来给他。王充说：“世以为然，迨虚言也。”因为“季子能让吴位，何嫌贪地遗金？”又举传说颜渊和孔子登泰山，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问颜渊可曾看到，颜渊用尽目力去看，说看到了。下山之后，“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王充评论道：人们都把这事解释为颜渊的目力不及孔子，所以视为可信，其实“非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

由于迷信而产生的虚构，如《变虚篇》中说宋景公时，荧惑（火星）守心（心宿，二十八宿之一），景公以为祸当及宋，因为心宿是宋国的分野。子韦劝景公移祸于宰相和臣民，景公不肯，火星果然移位。又如《道虚篇》中他批评儒家和道家的许多虚枉传说，如称淮南王得道，“举家升天，畜产皆仙，犬吠于天上，鸡鸣于云中”。

缺乏常识往往出于儒家的偏见，如《儒增篇》中褒称尧舜之世“一人不刑”，文武之世“刑错不用四十余年”。

（二）由语言引起的夸张和虚构。在《艺增篇》里，他说：“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快其意；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他在《语增篇》中举一例说：“传语曰：‘圣人忧世深，思事勤，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称尧若腊（干肉），舜若腒（干鸟肉），桀、纣之君，垂腴（腹下肥肉）尺余。’……”刘知几在《史通·曲笔》篇中，他说：“子为父隐，直在其中。”又说：“事涉君亲，必言多隐讳，虽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但“诬人之恶，持报己仇”，“受金而始书”，“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赋，载笔之凶人”。在《书事》篇中，他表示史家选材要根据政治和道德目的，他完全同意荀悦的立典五志说，即所谓达道义、彰法式、通古今、著功勋和表贤能。他的《人物》篇也讲写人物的目的在于“诫世”和“示后”。

可见刘知几所持的是传统的看法，即历史著作的目的是为当前政治的借鉴，但同时他也透露历史叙述受政治和道德的左右。政治和道德的考虑产生了虚构。

在历史叙述以借鉴为目的的前提下，叙述又不得不具有文学性。“史之为务，必藉于文”（见《叙事》篇）。这就牵涉到语言问题。他服膺“言之不文，行之不远”的原则，但须“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共滋旨，怀其德音”，亦即只有这样，才能使人真正得到教益。因此，他对有些史书提出批评，他说：“今之所作……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可见他认为文采是需要的，但不能轻易增加，为文采而文采，历史叙述和文学在他心目中要加以区别。文可以自由地在语言上玩弄华彩，如辞赋，但历史叙述只能适当地具有文学性，不能损害真实，不能冲淡借鉴的作用。

刘知几作这样的比较，我想是因为历史叙述作为文学在当时既不能和抒情诗比，也没有史诗或小说可比。他所引用过的《拾遗记》、《搜神记》都是志怪的，不足信，因此只和辞赋相比，而得出这结论。但除此以外，历史叙述却完全可以互相比较。他写的《模拟》篇就认为写历史应借鉴前人：“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但是模拟往往会产生谬误和不实。这就是他所谓的“貌同心异”。所以他反对泥古派的机械模拟前代史家。他说：这是因为“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异”。因此他主张“貌异心同”，并解释道：所谓心同是“取其道术相会，义理玄同，若斯而已”。这与章学诚的“六经皆史”的意思相同。六经是“器”，史也是“器”，都是“明道”或载道的工具。刘知几在此把古代的成功的历史叙述，而不是文学作品，作为模范（paradigm）加在新史料上。

历史叙述离不开语言，但语言有古今中外之分，不如实记录，滥施文采，也会失真。他在《言语》篇中说：“后来作者，通无远识，记其当世口语，罕能从实而书，方复追效昔人，示共稽古。……用使周秦言辞，见于魏晋之代，楚汉应对，行乎宋齐之日。而伪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纯，真伪由其相乱。”他批评魏收的《魏书》和牛弘的《周史》“必讳彼夷音，变成华语……华而失实，过莫大焉”。这虽然讲的是对历史人物所说的话在时代和方域方面要存真，但提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就是人物所说的话的内容能否存真而无虚构。从历史叙述实践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刘知几反对混淆古今和中外语言，但又主张应增加的时候，还应增加。在《浮词》篇中他指出叙述语言有时必须增加一些辅助因素才能取得“余音足句”的效果，使其意义完整。但又不能乱增浮词，他说：“近代作者，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加字不惬，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

概括言之，刘知几认为历史叙述失真的原因（一）是政治和道德的考虑，亦即外界的压力，而且这种失真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应该的。（二）历史叙述失真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不区别历史叙述和文学。他虽然认为历史叙述应当具有文学性，但这仅以能增进而不是妨碍道德目的为限。此外，他所能做的历史叙述和文学的比较，并非是把历史叙述和叙事文学比较，而是把历史叙述和辞赋作比较，因此只牵涉到修辞，而与叙事结构无关。他作出的有趣的贡献是由他首先提出的历史人物的语言问题，转述历史人物的话在历史叙述中占很重要的地位。这问题在希腊史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著作里也有所讨论。

我们再来看看西方史家的实践和理论。

希腊史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可以说是一位介乎史诗诗人和历史家之间的一位作者。他写他的《历史》，直接的目的是为了批驳波斯史家对这段历史的不实之辞，表现了一种求实精神，同时要维护雅典的尊严。他虽然说他写历史只是为了保存历史，不致被人遗忘，其实他的真正目的是歌颂希腊人在希波战争中所表现的爱国主义，实际上也是一种政治道德目的。

他的叙述方法则完全是采用民间故事的模式，所以他的叙述不仅有局部的虚构，而且在结构上也完全是按照文学叙事的构架形成的，具体说就是民间故事的结构。例如他写传说中利底亚王克利索斯（Croesus）会见希腊元首索伦（Solon）的场面就完全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民间故事，包括最后的寓意教训。克利索斯问索伦世界上谁最幸福，索伦回答了三次，第一次举了一个不出名的雅典公民，他的几个儿子都品德高尚，他自己在对敌作战中壮烈捐躯。第二次举了两个希腊青年，都是竞技优胜者，因为没有牛，亲自拉车把母亲拉到节日会场，他们都在安详的睡眠中去世。第三次，索伦的回答是：一生富贵不算幸福，光荣地死去才算幸福。

希罗多德的另一个特点就是着力刻划人物。例如他写波斯王薛西斯（Xerxes）渡赫勒斯滂海峡入侵希腊，听说过海峡搭的桥被风吹断，他大怒，命手下抽海峡三百鞭，把镣铐扔到海里。作者还说“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还叫人把火把也投进海里。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叫人边抽边用傲慢不恭的外国话骂道：‘你这可恨的海，我们的主上就这样惩罚你，因为你对不起他，可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是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薛西斯王决心要从你上面过去，你这条混浊的咸水河，没有人祭你是活该。’就这样，他命人惩罚海峡，又命人把原先搭桥的主管统统杀头。”

这是非常戏剧性的，但恐怕离真实很远，和文学有什么不同？

修昔底德（Thucydides）一般认为是最严谨、最科学、最公正、最可靠的古代历史家。他说他所写的历史事件有的是他亲身经历的，有的是别人报道的，他都予以核实。他说他人的报道往往带有党派偏见或记忆的差误，所以要核实。他也承认自己的记忆也不永远完整。他不写神话，因此他说他的历史著作读来可能没有味道，但可以为后代借鉴。不过关于他书中人物的演说词，他也说是不准确的，只能按演说的场合来推断，但大意是不错的。

修昔底德写历史也有他的政治目的和道德目的，即颂扬雅典的伟大，这从伯里克利（pericles）悼念阵亡将士的演说中可以看出。他歌颂雅典伟大的祖先、当代的民主、平等、公正的立法以及文化活动，为这样一个伟大城邦捐躯是有价值的等等。

这里可以附带说一句，有些评论家100认为古代史家往往把历史上各种力量的斗争理解为善与恶的道德问题，或理解为成功和失败的问题，而不能看成是运动。奥厄巴赫举修昔底德为例，说他“叙述了一个个前台事件，考虑的是有关人性或命运这类伦理问题，这种考虑是先验的、静止的”。但这种评论只能说历史叙述应从更加宏观的角度去写，展示历史发展规律，却并不能取消历史叙述的道德内容。

另外有的批评家101指出修昔底德的历史叙述完全受当时希腊悲剧程式的支配。我想这话却是很有道理的。试举一例。修昔底德在写雅典人远征西西里的西拉库斯（Syracuse）时，写送行者的心情，这完全合乎合唱队的模式；写出征将士的骄傲，即所谓“胡布利斯”（hubris），是人物性格中的缺点（hamartia）；最后失败，幸存者沦为奴隶，在石矿上劳动，作为结尾。

修昔底德另一个文学特点就是人物的刻划。例如他写科林多（Corinth）代表团去斯巴达（Sparta）说服斯巴达人与雅典联盟作战，用激将法讽刺斯巴达人如何保守，怕多事，做事无恒心，对一切表现得无能为力，而雅典人如何爱冒险，喜变，贪婪务得，好战。这虽是集体画像，但也说明作者对人物集团性格的观察和兴趣，和希罗多德异曲同工。

罗马史家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抱着爱国精神或党派精神写历史的。102这必然影响历史叙述的真实性。塔西陀（Tacitus）就明确承认103流传下来有关提比略（Tiberius）等四个皇帝的著述是不可信的。“在他们统治时期，恐惧压制了或歪曲了真实”。

这些史家特别擅长事件的叙述，如罗马大史家李维（Livy）写蛮族高卢人洗劫罗马的情景是一篇极生动的故事，结构完整，一个悬念接着一个悬念，把胜利者写得十分怯懦，把失败的罗马人写得庄严无畏。这主要体现在那些留在城里的元老们身上，他们在罗马陷落之后穿着官服静静地坐在府中等候敌人来杀他们：“高卢人怀着敬畏的心情站在他们面前，好象他们是一尊尊神像。据说，有一个高卢人捅了一下一个元老的长胡须，这位罗马元老就用权杖敲了他的头来激怒他，结果这位元老是第一个被杀害的。”

塔西陀写尼禄朝罗马大火也极生动，富有戏剧性。

人物的描写多通过事件，也作一些独立的描写。人物有时也通过他们的演说显示出性格。演说本身，正如修昔底德所说，只保留了大意，但却是按照修辞模式构成的。所以与其说是实录，不如说是美文或创造性的散文。塔西陀的人物“不是用自己的语言说话，说的是塔西陀的话”104。

中世纪的西方历史著作，若以比德（Bede）的《英国教会编年史》为例，目的是宣扬宗教，如他自己所说，是“惩恶扬善”，“取悦上帝”。从内容上讲，主要是一些圣徒的言行，夹杂许多奇迹、梦幻等迷信因素。在某些独立的事件，如圣阿尔班（St.Alban）殉教的故事，选择几件突出的事迹，予以戏剧化，文笔简练，具有文学性，目的当然是显示基督教的优越。不过，从全局结构说，并不完整。有些个别意象则很有诗意，如把人生比作寒冬夜晚飞过温暖光亮厅堂的一只麻雀，却脍炙人口。

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著作同样具有政治和道德目的。据布克哈特105，意大利城市为了宣扬本城市的光荣而请人写史。此外当然也有通史、中古史之类的著作，大都以罗马史家为范例。在英国，这时期的历史著作也是很多的，也莫不有政治和说教目的——“历史是用实例来教哲学”。同时，写历史更明显地受到政治环境的制约。罗利（Sir Walter Raleigh）写世界史说：“读者也许更希望我写一部我们当代的历史……我的回答是，谁要写一部近代史，必须跟随真实跟得很紧，那么他的牙齿可能被打掉。”“在我现在的处境，写最古的时代就够了，因为我也能够通过写古代，却指向今天，通过谴责死人，来谴责今天活着的人们的罪恶。如果他们要责备我，我虽无辜，也没有办法。如果有人对号入座，说我把他们抹黑，那他们只能怪他们自己才算公道，却怪不得我。”106可见罗利写史还包含不少个人恩怨。

罗利的历史观很值得一提。在人们愈来愈把人生看作舞台，看作是梦的时代，对历史的概念亦复如是。在历史里，上帝是一切的主宰，他赏善惩恶。当人违反上帝的意旨胡作非为、趾高气扬的时候，演的是一出喜剧。而当他最后得到应得的惩罚时，喜剧就变成了悲剧。而历史主要是悲剧。历史人物就象麦克白所说，不过象个演员，在舞台上跳跳蹦蹦一个小时，便无声无阒了。107罗利在他的《世界史·序》中把理查三世的一切行为说成是“悲剧的必然”。理查三世一方面戴上假面具扮演各种角色，掩盖他的罪恶意图，以便操纵利用别人对他的畏惧心情和别人的野心，使他们成为他的工具；另一方面他和他的同党本身也不自觉地成为上帝编的悲剧中的演员。

这明显地表明从观念上，从认识论上，把历史等同于文学的虚构。比起修昔底德来，这时的史家更加有意识地用文学模式来组织历史叙述。

到了十七八世纪，欧洲进入理性时代。历史著作一般分析渐多，纯叙事渐少，或夹叙夹议。所谓分析就是发现历史事件的因果关系。如写《大叛乱史》的克莱伦顿（Clarendon）就注意发掘事件后面当事人的思想和动机。写《罗马衰亡史》的吉朋（Gibbon）整个一部大书就是在追索罗马衰亡的原因。他把主要罪责归到基督教的兴起。这是实证主义、“科学的”历史的起步。这对后来的史论影响很大。

另一方面，吉朋的历史观仍旧是把历史看成悲剧，而他的情调则是抒情的。他认为罗马文明、罗马的国家制度、文物制度，都渐渐地达到了到当时为止的最高峰，忽然间毁于一旦，使他感到无限惋惜。108他认为（古希腊、罗马）异教文明的精神是人道博大，而基督教则是疯狂、无理性。

他所以选择罗马史，是和罗利一样，因为“我怕写现代英国史，每个人物都成问题，每个读者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因为大家都希望一个作家挂起党派的旗帜，用尽全力去诟骂敌对的派系”，“我只能写一个比较安全、更博大的题目”。尽管如此，他的第一卷问世后，他的朋友哲学家休谟（Hume）写信给他：“你写这题目必然会引起人们对你的怀疑。”并希望他继续写时要谨慎些。

除了他的悲剧历史观以外，评论家一致称赞他的文笔矫健有力，符合当时所提倡的散文风格。

十九世纪英国最重要的史家应当算是麦考利（Macaulay）。他的历史叙事方法越来越接近当代的有关历史叙述的理论。他可能是第一个把写历史完全看成和写小说一样的史家，而且他还明白地申明这一看法。他在他的《论历史》一文中说：一个完善的史家“应当使真实性具有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一向被虚构的小说（fiction）所篡夺了”。他的方法之一就是通过对史料“作出有判断的选择、抛弃和安排”。“过去英国史家所抛弃的、他们认为有损他们职业尊严的大批的各色各样的事实”都可采用。

此外，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风俗画家，大段描绘各个时期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一切“微不足道而生动的事件，丰富的文化社会背景”109他都着力描写，来衬托“历史上大人物”的事迹。他的基本的历史观也是把历史看作戏剧。他在他的《英国史》第一章在叙述英国最早的历史的时候就说：“我打算叙述的〔早期英国史中的〕诸事件，只构成一幕戏，〔整部英国史〕延展到许多时代，形成一出伟大而多事的戏剧，如果早期情节不好好交代，整出戏就不可能完全理解。”在谈到叙述中的轶事时，他说：“在这些轶事里无疑混杂了许多无可稽考的故事，但不能因此就认为不值得记录下来，因为不管是真是假，这些都是我们祖先信以为真而热心地传下来的，这是一个无可争辩而重要的事实。”

他的实践也正是如此，例如他写格兰科（Glencoe）的大屠杀就极精采。这故事写苏格兰两大家族的政治斗争，其中有地方背景的描写、会盟、战斗屠杀、阴谋诈骗，有曲折，有对话，有人物的心理分析。

凡此种种都被二十世纪西方史论所继承和发展。但二十世纪西方史论略而不谈政治偏见引起的歪曲失实，或一笔带过，而麦考利则具有鲜明的党派性和道德目的。他歌颂的是维多利亚的“时代精神”，对维多利亚时代弊端，他虽也写，但予以开脱。他说正是因为“老有人表示不满，所以才老有改进；如果对当前已感到满足，那我们就停步不前，不必劳动，不必为将来而节约了”。

二十世纪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J.Toynbee）也是把历史叙述的虚构同文学虚构等量齐观的。他在他的巨著《历史研究》中根据亚理士多德，声称：“有三种不同的方法可以观察和表述我们思考的对象，其中也包括人类生活现象。”110其一是确定和记录“事实”，这是历史学的方法；其二是把确定了的事实加以比较，阐明其中的普遍规律，这是科学的方法；其三是用“虚构”（按指小说或戏剧）的形式给事实以艺术的再创造，这是写戏剧和小说的方法。在他看来，三者的分野并非绝对的。历史著作除纪录外，也可用虚构，也可体现规律。要写一部“伟大的”历史，而不是一部“干巴巴的”历史，就不能完全抛弃虚构的因素，而必须象戏剧或小说那样对事实进行再创造。虚构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使一部历史著作成为伟大的作品所必须的。汤因比举了希腊史家修昔底德为例。我们知道修昔底德是古代希腊最严谨的史家，但是他“把‘虚构的’演说词和对话放进‘历史’人物的嘴里，使他们戏剧化”。前面已经提到，有人还指出修昔底德是完全按当时希腊悲剧的程式来写他的历史著作的。

汤因比进而比较了历史叙述和小说、戏剧。一方面，历史叙述中必然掺入虚构，而小说和戏剧虽是虚构，却不可能完全是虚构，否则为什么亚理士多德说“诗比历史更真实、更富哲理”呢？小说和戏剧里面也有事实。“我们把一部文学作品称为虚构，我们不过是说其中的人物并非某个真人，有血有肉、真正在世界上生活过的某个人，其中的事件也非在某处真正发生过的事。我们只是说这部作品有一个虚构的人物的前景，而它的背景却是确凿的社会事实。我们能给一部好作品最高的赞美就是‘符合生活真实’”。

汤因比这段话实际上已经把历史叙述和文学里的戏剧和小说的根本的异和同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说，似乎是纯粹虚构的科幻小说也是以现有的科学成就为出发点，运用推理和想象而炮制成的。

汤因比是拿文明作为单位来研究世界历史的。很有趣的是在他写“英雄时代”这一卷时，他本人也把某一文明的灭亡比作悲剧。在文明社会与野蛮社会之间存在着一条边界，他把这条边界比作堤坝，蛮族向这堤坝施加压力，他们向文明社会学到越来越多的东西，如作战的武器，压力就越来越大，最后就象洪水一样突然把堤坝冲垮。这个例子说明史家在观察、思考历史的时候，往往是通过文学或修辞学里的“比喻”（trope）。下面我们谈到怀特时还要涉及到。

科林伍德（R.G.Collingwood）认为历史学和自然科学不同，历史的内容是可以体验的。“历史事件并非仅仅是现象或观察的对象，史学必须看透现象并辨析出其中的思想”。但历史学又和心理学不同，心理学研究的是直接经验和感觉，历史学无法做到此点。但他认为历史学如果不能找到历史现象后面的思想，例如一场战争这一现象，如不找到这场战争从头到尾贯穿着的人的思想，这场战争就无法理解。历史家的任务不仅是纪录事实，如凯撒渡卢比冈，而是要揭露事实后面的思想。这样，才能构成一个“言之成理的故事”。因此，他从康德的知识论中采用了“建设性”的概念，而提出所谓的“建设性想象”（constructive imagination）这一概念。他的“想象”比麦考利的想象又大大前进了一步。麦考利说：“一个完美的历史学家必须具有足够有力的想象，以便使他的叙述能感人而且有声有色。”他注重的只是历史叙述的装饰性和感情色彩，及在读者身上产生的效果。科林伍德的“建设性想象”则与麦考利不同。他的建设性想象不是指通过想象取得某种效果，而是指通过想象去发现历史人物的内心活动。这类叙述在古代历史中也常有，如李维的《罗马史》中写罗马将领玛尔凯鲁斯在毁灭希拉库斯城之前，谛视全城，往事件件涌上心头，有点内心独白的味道。科林伍德所谓的“建设性想象”，在运用上要求史家在自己心里重演事件后面的思想，设身处地想古人之所想，颇象一个演员进入角色那样。史家不可能是目击者，要获得有关历史的知识只能通过这种间接的方法，也就是逻辑上的推理的方法。历史家是今人，不是古人，通过他们的推断，历史只能是今人眼中的历史。正如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历史”。

科林伍德的“建设性想象”实际上是因果论，即从历史事件的果，去推求其原因。因此，他的“建设性想象”涉及对历史的整体结构的理解。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前面所说十七八世纪史家所使用的方法，此外，如法国十七世纪史家拉班（René Rapin）、十八世纪英国史家波林布洛克（Bolingbroke）就提出要深入到隐藏在表面行动和政策后面的动机。111

到了当代历史理论家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则历史叙述和文学叙述几乎是一回事了。他是从结构主义观点来阐释历史叙述的。

怀特也首先指出历史叙述和科学不同，“历史事件不能用试验或观察来检验”。但他和汤因比和科林伍德不同，他不是从文学虚构的形式看历史叙述，而是从结构语言学的角度使历史叙述和文学认同。他认为“历史叙述非常明白无误的是语言虚构（verbal fictions）”。112所谓“语言虚构”就是从结构主义角度看虚构。这里牵涉到弗莱（Northrop Fry）的原型批评。弗莱说：“历史家的规划（scheme）如果达到某种无所不包的程度，在形状上就会变成象‘神话’，因而在结构上就接近‘诗歌’。”拨开这些术语的迷雾，弗莱的意思很简单，一部历史叙述的总体，必然和某一文学（“诗歌”）类型（“神话”）相似。一部历史叙述或者象传奇（如将历史比拟为寻找上帝城的历程，寻求无阶级社会的历程），或者象喜剧（历史叙述以乐观态度写人类进化、进步或革命的过程），或者象悲剧（如吉朋的《罗马衰亡史》或史本格勒的《西方的衰落》），或象一部讽刺作品（如把历史写成一再重复的过程或充满偶然性的过程）。也就是说，一部历史叙述在总体上必然具备这四种文学结构中的一种。

怀特是同意这观点的。他认为历史叙述必须有连贯性。要取得连贯性，就必须将“事实”剪裁（tailoring）一番，使这些“事实”符合某一故事形式的要求。113“历史叙述并不是再现（reproduce）事实，而是告诉我们对这些事件应向哪个方向去思考（in what direction to think）并在我们思想里充入（charge）不同的感情价值。”这岂不是对弗莱的理论的极好的解释么？历史叙述这种功能已经超出了推理式的因果论的功能之上了。换言之，历史叙述有两种功能，一种通过找到因果，找到规律，使历史叙述起到借鉴作用；一种则是起到文学作用。怀特的观点属于后一种。

怀特还从另一角度阐述历史叙述的功能。他说历史家的任务就是把对读者来说是一大堆陌生的事实，无意义的事实，用共同文化中的共同概念或形式组织起来，使读者感到熟悉，感到能理解。因此历史叙述具有解释现象的作用，也具有提供知识的作用。所谓共同文化中的共同概念或形式，实即指弗莱的四种原型。怀特称之为“先类型情节结构”（pregcnerie ploi structure）。历史家的任务就是将事实、事件和这“先类型情节结构”结合起来，使历史的意义显现出来，他称此为“施加情节”（emplotment）。这就侧重历史叙述的文学性了。

但历史家往往不承认他在虚构，不承认在写小说，而事实上他的作品却有小说的效果，也就是说“产生意义”（sense-making），也就是说有了意义才能使人理解。而小说家也同样在产生意义，使人看到生活中的意义。

怀特进一步声称历史叙述不同于科学叙述，历史叙述没有固定的术语，只能用借喻、象征语言（figurative discourse），即维科（Vico）所说的四种表述方式：隐喻（metaphor）、换喻（metonymy）、提喻（synecdoche，即以部分代全部或相反）和讽喻（irony，即反喻）。同样是法国革命这一事件，某一史家可以把它写成传奇，另一史家可以把它写成悲剧。同样是雾月十八日事件，雨果、蒲鲁东和马克思的三种叙述就截然不同，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表述方式。

科林伍德和怀特关于历史叙述的理论在西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例如汉学家德瓦斯金114在批评麦尔（Mair）的论点——即唐以前或佛教进入中国以前，中国没有有意识创造的虚构小说，只有历史著作——时，就完全根据科林伍德、弗莱、怀特的理论来加以反驳。他说：“自从十九世纪以来，我们已普遍接受这样一种看法，即历史学的灵魂不是按年罗列事实，而是解释。”“任何历史著作要取得足够的连贯性，取得‘叙事’的称号，都是虚构。”德瓦斯金认为创造性的虚构是唐以前一个主要的，甚至是最主要的叙述方式，而佛教文学的影响是次要的。

好了，说到此我们可以总结一下造成历史虚构中的原因。

一、外部原因。

史料本身的残缺，越是古代，越是如此。史料由于种种原因，本身便包含谬误，以至以讹传讹。到了近代，又产生了史料过多的问题，时代越近越是如此，在选择过程中必然掺进主观成分。

但造成虚构的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从外面来的压力。古今中外的历史叙述都无法避免。这外部压力，一方面是政治压力，另一方面是道德压力。政治压力，主要是指史家不敢如实纪录，“宁顺从以保守”（保护自己）。道德压力则指一种约定俗成甚至明文规定的道德准则或道德规范，限制史家奋笔直书。不过政治和道德的压力往往转化为史家的主观意志，例如史家自己也接受“为君亲讳”的原则。这是从消极方面讲。从积极方面讲，如爱国精神，甚至忠君思想，在政治上是积极的，但造成的结果同样也是歪曲和虚构。这就是所谓的“倾向性”（Tendenz）。文学作品里难道没有么？

二、内部原因。

主观判断引起谬误，如王充所说的轻信“虚妄之书”，或二刘所说的“俗皆爱奇”，也就是说缺乏辨别史料真伪的判断力。这种原因只能产生一些初级的、原始的、肤浅的虚构。

其次是推断。从修昔底德一直到科林伍德都承认历史家必然要用推断115。推断的作用，是从效果寻找原因和动机，用因果律来串联事体，使整个叙述能成为一个言之成理的故事。但因果律靠的是推断，而推断难免主观，主观难免没有虚构。我们再用《雾月十八日》为例。按马克思说116，雨果把这次事变看作“只是一个人的暴力行为”。蒲鲁东则“想把政变描述成以往历史发展的结果”。而马克思则认为是“法国阶级斗争造成了条件和局势，使一个平庸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可见推论尽管是合乎逻辑的，但不一定合乎事实，事实要比逻辑复杂得多。

比推断更重要的产生虚构的主观原因是历史观（concept of history），这影响到叙述的全局，而不只是局部。我们在上面谈弗莱时已谈到，不赘述。

接下来我想谈谈刘知几提出的“模拟”。这牵涉到历史家在历史叙述中有意或无意采用的模式问题。刘知几说：“述者相效，自古而然。”他指的是后代写历史的人往往参考前人的史著，因为中国古代没有史诗、戏剧文学，所以无法用文学模式做历史叙述的范本，在唐以前有辞赋，以辞赋为范，在刘知几这个喜欢简约的人看来是“文胜质”，因而不足取。因此中国的历史叙述和文学相似的地方不在整体模式，而在外在装饰。

西洋历史叙述实践则不同，它从一开始就是在文学叙事的传统下形成的，如民间故事、戏剧、悲剧，以至小说。到了麦考利，我们所说的“历史背景”，在他笔下都变成了五光十色的风俗画，就象在某些戏剧和小说中所呈现的那样。也就是说，西洋历史叙述的实践和理论，使得历史叙述接近甚至吻合某些文学类型，甚至可以说，象怀特那样，历史家是用某种情节结构或类型结构套在历史叙述上的117。可能越到后来，这种模仿意识更自觉、更强。这恐怕是历史叙述中产生虚构的最重要的原因或重要的原因之一。詹明信把这过程叫做“简化”（reduction），“用简单化了的模式代替了现实的四维密度（four-dimensional density）”，结果“必然歪曲现实和经验”。118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即把一个文学类型模式看作是一种抽象思维方式。由此而引起的“歪曲”或虚构，是纯主观的。

从语言角度来看虚构的成因。王充提出语言的夸张问题，刘知几提出语言的装饰性问题和时间、地域不同的问题，认为这些都是造成虚构的原因。此外，由于政治、道德原因，辞多溢美也造成虚构。但这些多半只是由语言引起的表面的失实，容易鉴别。若从更深处着眼，则首先要考虑历史叙述本身所使用的语言。怀特等人就指出历史学不象自然科学，历史学缺少本身一套科学语言。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历史学也没有象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或其他社会科学那样有一套专门术语。历史家只能用文学语言。章学诚说“六经皆史”，当然他的意思是六经都是载道之器，但我们完全可以据此说，六经中的“诗”当然也是“史”，“诗”和“史”的共通点不仅如章氏所说在“道”，我们可以引申说也在语言，即共同载道的工具。这是一点。另外一点则是历史叙述使用的既然不是科学的语言，就必然，按语言的本性说，是比喻的语言（trope）。119难怪许多历史名著，如吉朋的《罗马衰亡史》，即使形象描述不足，却是极好的散文。

再从历史叙述的结构来讲，历史家既然已把历史看作是戏剧或小说，就都十分注意情节的生动，把历史事件尽量戏剧化。中外历史名著莫不如此。如《史记》中的范雎入秦、荆轲刺秦王、鸿门宴、韩信请为假王，以及西洋史家如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李维、塔西陀等等，都是一些死无对证的事。同时历史家也都十分重视人物刻画的生动性。人物刻画往往不是用直接描绘的方式，而是通过写人物的行动和言谈。这里面虚构的成分是很足的。钱锺书认为我国史籍工于记言者，最早应属《左传》，但《左传》的虚构是不言而喻的。他说：“上古既无录音之具，又乏速记之方，驷不及舌，而何其口角亲切，如聆罄欬欤？”他举例说：“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与母偕逃前之问答，宣公二年麑自杀前之慨叹，皆生无傍证，死无对证者。”120

我们还可以说，历史叙述和文学（小说、戏剧）都是“模仿”（mimesis）。历史叙述模仿过去的事迹，这些事迹多半是作者未曾亲历的，但也有是作者亲历的，是第一手材料，如修昔底德亲自参加波罗奔尼撒战争，太史公随汉武帝封禅、“负薪塞宣房”而写封禅、河渠。文学家所“模仿”的多半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也不排斥用第二手材料，如历史小说、历史剧。不论第一手材料或第二手材料，如前所述，里面都有虚构。就象汤因比所说，历史叙述与文学都不可能是纯粹的模仿。刘知几反对“文非文，史非史”，只是一种理想。

历史叙述和文学既然都是“模仿”，“模仿”的目的如前所述，是指示读者应对事件作何种反应，采取什么看法，换言之，“模仿”有方向性，或称倾向性，都是为了，如怀特所说，看到生活中的意义，或如汤因比所说，“模仿不可能在价值判断上是中立的（value-neutral）”。用中国传统说法，就是“载道”。

所以“模仿”之中事先已包含了作者的态度，即钱锺书所说的“诗心”、“文心”，历史和文学莫不皆然。在“模仿”中，在情节的安排上，在对话中，作者表达出他的同情、反对，甚至抒情、反讽；表达出他的宗教信仰、党派性。所谓“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等等，都说明历史写作完全可以和文学一样成为抒发感情（郁结）的工具。

也许有人会提出反对，说历史著作不仅是纯粹的叙述，其中也有议论，而文学是形象性的（imaginative）。反对作者在小说中直接进入叙述，议论人物和事件，或发表不相干的感想，是西方现代才出现的禁忌。从荷马史诗到十九世纪小说，作者的介入是正常的。所谓“议论”，有直接的和暗含的，小说家在叙述过程中，在人物的描绘中，都在暗中议论。有的小说如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斯特恩（Sterne）的《商第传》，全名就叫《商第的生平和意见》，可以说没有什么故事，都是些古怪的言谈议论，不仅有人物的议论，随处都有作者自己的议论。

在时间和空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纷纭复杂，浩瀚无际。要使它能被人理解，必须赋以某种范围，也就是只能从中割出一个片段（a slice of life），或一个方面，或几个方面，如历史学中的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等等。即使是通史，也不可能包罗万象，一般还只是突出政治、经济、文化等几个方面的重大事件。小说、戏剧也同样只能描写千变万化的生活中的某个或某几个片段。

从社会功能讲，历史著作多半是起教谕的功能，作为今天人们活动的参考。文学当然也是。不过大家公认文学还有娱乐的作用。历史著作又何尝没有娱乐作用呢？当然那些断烂朝报、统计数字等不成其为连贯的叙述的东西，不可能成为欣赏的对象。但连贯性的历史叙述，具备故事的结构以及人物的描写，完全可以成为欣赏的对象。

历史学和文学有差异的一面。历史学努力向科学靠拢，要找出人类活动的某些规律，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如进化的规律、经济决定的规律、因果律、历史循环论、历史必然论、帝王将相是历史主人、人民群众是历史主人等等。文学当然不是如此。不过历史学的这个特点，和历史叙述是两回事，虽然对叙述有一定影响。

其次一个差异，是历史叙述受材料的限制大于文学，文学家从生活中选择材料有更大的自由。但这不影响两者作为叙述是有共通之处的。

如按后结构主义的理论，结构主义主张的二元对立是不存在的，那么文学和非文学的界限如不复存在了。在后现代主义的文学里，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界限日趋模糊，是否可以以此类推，历史和文学也不应该有明确的界限呢？从这角度来探讨历史叙述和文学的关系则有待异日了。

维吉尔和中国诗歌传统

中国与西方最早的接触可追溯至公元前五到四世纪，当时，印度的一个民族把丝绸带到了希腊，那个民族被古希腊人称为塞勒斯（Seres）。尽管中国与西方世界的这种接触是间接的，但却是持续不断的。到公元前二世纪末、一世纪初时，汉武帝不断往西方派出使节，有时一直把使节派到亚历山大里亚或拜占廷。亚历山大里亚和罗马之间交通来往也是既通畅又频繁不断。但是罗马人仅对所谓的“塞勒斯人”及其居住地有着模糊的概念，诚如汉朝的人对克什米尔以西的那些国家所作的描绘一样：也是含混不清的。贺拉斯曾告诫麦克那斯（Maecenas）说，不要担心中国人会对罗马发动侵略：

您关心国家的安定

您还焦虑地担心

居鲁士统治下的塞勒斯人和巴克特拉人

以及倾轧不和的塔那伊斯人与我们的城市对抗。121

同时维吉尔还认为，丝绸就象棉花一样，也是长在树叶子上的。请看《农事诗》第2章的第120—121行：

说什么埃塞俄比亚的树上长着白色的绒毛，

塞勒斯人如何从树叶上梳整出柔软的羊绒？

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他的《自然史》中不无钦佩地提及了中国制造的铁器。122但很明确，这两大帝国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文学。当然，把维吉尔和中国文学扯在一起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这二者之间却有着某种共同的人性。直到本世纪三十年代初，罗马文学在中国才多少为人所了解，这确实是历史的捉弄。1930年和1931年间，《小说月报》上开始刊登评介维吉尔及其作品的文章，1933年王力写的一本罗马文学史也随之问世。但是又过了二十多年才有人将维吉尔的《牧歌》（Eclogues，1957年中文版）从拉丁文译成中文。《牧歌》成了罗马文学的第一部中译作品，这倒是颇有意味的，对这一点暂且不论。我翻译的奥维德的《变形记》（Metamophoses）出版于1958年，《诗艺》（Ars Poetica）出版干1962年，《埃涅阿斯纪》（Aeneid）则在1984年才问世。此外，我还译过塞内加的《特洛亚妇女》（Trojan Women），作为与欧里庇德斯的同名剧本的参照。近几年来，卢克莱修的作品有了译本，塔西图斯的《阿格里克拉传》（Agricola）以及普鲁塔克的作品也有了译本。但是同希腊文学相比，罗马文学在中译方面还远远不能得到充分的反映。荷马史诗，几大悲剧作家的作品，阿里斯多芬的喜剧，甚至包括米南达的作品，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或许还包括那些历史学家的著作，都全部或部分地有了译本。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主要是因为，在大多数欧洲文学教科书中，罗马文学被片面地描绘为仅仅是希腊文学的模仿，毫无自己的个性。它充当了某种介于古希腊文学和现代文学发展之间的“填空的”或“附属的”角色。在文学课程设置中，讲授罗马文学要么仓促了结，要么干脆略而不提。我并不想对教师们求全责备，因为可以找到的译本并不多。但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或许在于，人们往往认为罗马文学不那么吸引人，并且在本质上逊于希腊文学。希腊文学在许多方面（史诗的故事成分、性格刻划以及悲剧的戏剧张力）更富有感染力。而且罗马文学对于其后欧洲文学发展的意义并未得到充分的理解或把握，罗马文学本身的特性未完全显示出来，也未被识别出来。在我主编的两卷本《欧洲文学史》（1964，1979）中，尤其是关于罗马文学那一节，我试图在我可以利用的有限篇幅内给读者一个多少完整的概貌，同时，我也试图指出欧洲的这两种古老文学的差异。至于这一尝试有多少成功之处，我尚不知道。我认为，罗马文学的一个本质特征恰在于拉丁语及其表达方式。人们在开始欣赏这种文学之前，非得至少对拉丁语有些知晓。另一个困难则在于，对蕴含在罗马文学作品中的古罗马的历史、地理、宗教、神学和社会发展史缺乏了解。

但尽管如此，罗马文学对于有一定文化教养的中国读者，仍然具有或应当具有自己的感染力。那么为什么维吉尔的《牧歌》会成为罗马文学中的第一部中译作品呢？其一，这部作品篇幅较短。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牧歌》的一个方面就在于展现了乡村生活的理想化色彩，这种生活使人摆脱了焦虑和担忧。这些牧歌尽管涉及罗马的历史文物，又有着牧歌文学的传统（吹笛，欢庆爱情，以及吃坚果、苹果和压得很好看的乳酪，这些都是我们所不熟悉的），但其中仍可见出中国诗歌传统的一些对应特征，有时甚至在用词上也颇有相似之处。例如，在第一首牧歌中，两位牧羊人为可能失去自己的牧场而感到的焦虑衬托出他们害怕失去的那种理想的生活：以草作屋顶的简陋农舍（pauperis et tuguri congestum caespite culmen I，68），黄昏时分笼罩在群山的阴影之下的屋顶冒出炊烟（summa procul villarum culmina fumant，/maioresque cadunt altis de montibus umbrae I，82—83）。这些文字读来颇象中国诗人陶渊明的《归田园居五首》中的著名诗行。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在这两个例子中，意象都与情感密切对应——享受宁静和摆脱焦虑。两位诗人的实际生活境况也许十分不同。陶渊明是在厌倦了十年官场生涯之后写下那五首诗的，而维吉尔则是在被赶出家园后写下那些牧歌的。但他们所向往的那种理想生活却十分相似。

在对焦虑的表达方面大概没有谁能超过维吉尔的著名的第四首牧歌了，这首牧歌预言，一个将带回黄金盛世的神童将诞生于世，将结束时常萦绕人类的恶梦。这种情形也许会结束，也许未必尽然。但即使到那时也依然会“隐匿着古老罪孽的某些踪迹”（pauca tamen suberunt priscae vestigia fraudis, I.31）。这同样一种焦虑感也在《家蚊》（Cules）中得到了表达。宁静并非永远有所保障。陶渊明也有这种忧心忡忡的感受：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

时复墟里人，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当然，人们可以自由地从字面上或隐喻式地去解释“桑麻”，但这种威胁却是存在的。

维吉尔诗歌的另一个显著特征在于其哀惋的基调，这一点同样也和中国诗歌传统十分吻合。“为不幸而流泪，巨大的悲痛打动心田”（“sunt lacrimae rerum et mentem mortalia tangunt”，《埃涅阿斯纪》，I.462）——这就是埃涅阿斯在观看狄多正在修建的朱诺神庙上描绘特洛亚城陷落的壁画时发出的哀叹。儒家关于诗歌自我表现的理想是要显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当然，儒家的这一理想是节制。维吉尔的理想也是如此。他也许会抱怨朱诺对埃涅阿斯怀有敌意：“忿恨能够如此强烈地渗入神圣的胸怀吗？”（tantaene animis caelestibus irae？）回答自然是肯定的。但是凡人又不得不屈从于命运，屈从于诸神的指令。孔子就曾说过“五十而知天命”。

整个史诗的肌质都是由悲痛感构成的，但是却没有一处象分手离别的场景那样突出。当埃涅阿斯背着父亲，搀着儿子（后边跟着妻子），离开一片焦士城池时，他突然发现妻子克列乌莎失踪了。他发狂似的奔回来，在一片混乱中寻找她，直到最后，她的幽灵出现在他面前，忠告他要服从天意。她说，“为了你所热爱的克列乌莎而擦去眼泪吧”（lacrimas dilectae pelle Creusae, II.783），最后她又说，“现在永别了，要永远珍爱我们共同的孩子”（iamque vale et nati serva communis amorem, II.789）。

当埃涅阿斯来到布特罗屯（特洛亚王子赫勒努斯同安德洛玛刻在此结了婚并定居下来）时，又出现了另一个分离的痛苦场景。当安德洛玛刻向赫克托尔的衣冠冢祭扫时，埃涅阿斯和她相遇了。当见到他时的那种惊奇感消失后，她便向他讲述了特洛亚城陷落后她个人的经历。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阿斯卡纽斯（埃涅阿斯的儿子——引者）那孩子怎么样了？他还活着么，还呼吸着人间的空气么？”（“Quid puer Ascanius？superatne et vescitur aura？”，III.339）在分别时，“安德洛玛刻在这最后诀别的时刻，哀恸欲绝，而在礼节方面她也不愿落后，她拿出几件金地绣花袍子和一件特洛亚款式的斗篷，把这些衣服作为礼物送给阿斯卡纽斯，并对他说：‘拿着这些东西吧，孩子，这是我亲手制的，作个纪念，表示我安德洛玛刻，赫克托尔的妻子，是永远爱你的。把亲人的最后礼物拿着吧，你是这样象我的孩子阿斯提阿那克斯，现在只有你能使我想起他的容貌来。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脸，和你的一模一样，他现在要活着也跟你一样岁数，快成人了。’”

我们看到，安德洛玛刻和埃涅阿斯相遇时，正在为赫克托尔而悲伤，而埃涅阿斯的出现则立即使她想起了他的儿子阿斯卡纽斯（或许那孩子也陪伴着父亲）。阿斯卡纽斯反过来又使她想起了她自己的儿子阿斯提阿那克斯。与阿斯卡纽斯的分别又是一次悲伤体验的重复。再者，不管它是活人之间的分离还是死亡造成的分离，都是最后的分离。安德洛玛刻之所以哀伤，是因为这是最后的分离，而她的礼物也正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的礼物。

诗人也着力描写了埃涅阿斯离别后的狄多，舵手帕里努鲁斯和父亲安奇塞斯死亡后埃涅阿斯的失落感，而且这些死别的场景在阴间又都重复了一遍。

这种极少带有重聚之希望或根本毫无指望的分离主题深受中国古代诗人的热爱。中国诗歌之黄金时代——盛唐的一位最伟大的诗人杜甫一生共写下一千多首诗，其中至少有一百二十首是写分离主题的。人们与朋友分别时写一些诗是当时的时尚。但是杜甫等诗人同时还写一些夫妻分别、情人分别和亲人分别的别离诗。实际上，在中国最早的诗集《诗经》中，这类诗也并不少见。这种诗甚至可以划归为一般抒情诗范畴下的一种“亚文类”（sub-genre）。在杜甫的这类诗里，有一组六首描写分离的著名诗篇。

《新安吏》描写了该城镇的居民如何被官吏逼迫去当兵的。他们在“青山犹哭声”中被带走，诗人劝道：“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石壕吏》则描绘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情景。官兵来到一位老翁的农舍前想逼迫老人象他的几个儿子和其他青年人一样去当兵。老翁翻墙逃跑，他的老伴对官吏说，只剩下她一人连同那怀有身孕的儿媳妇了。儿媳妇则未露面，因为她身上衣衫褴褛。老妇自告奋勇去服役，她说她会做饭，于是便走了。诗的结尾写道：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新婚别》叙述了新郎被迫服兵役时新娘同他道别的场景，诗的结尾写道；

人事多错迕，与君久相望。

《垂老别》和《石壕吏》的情节正相反。老翁眼见着自己的儿子们和儿子的儿子统统死于战事，不禁对生活感到绝望，他扔掉手杖，自愿前去当兵。他向伏在路旁的老妻道了别，老妻哭道，冬天即将来临，他却衣衫单薄（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诗人评道：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这组诗的最后一首《无家别》展现了一个更为奇怪的情景：一位在战争失败后归来的士兵发现，往日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庄竟然成了荒村。狐和狸四处出没，到处可见到一二个年老的寡妇。他依然留了下来，因为他热爱自己的家乡，同时他也着手开荒种地。官吏得知他回来后便再次逼他从军。在离开故土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处于一种可笑的境地：竟没有可以与之告别的家人，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已死去。诗的结尾写道：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维吉尔的诗和杜甫的这两组离别诗之相似是十分惊人的。离别的场景是在战争和动乱的背景上衬托出来的。这里有着一种深层的家庭联系感和血缘感。不管命令是来自皇帝或来自诸神，都得服从。分离成了人类命运的一部分。诗中表现出来的或隐含的哀惋都表明两位诗人共有的深刻的恻隐之心。

英雄埃涅阿斯能唤起中国读者的同情吗？回答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说它是肯定的，原因在于，埃涅阿斯体现了他对诸神、国家和家庭的责任感，这一点肯定能得到中国读者的欣赏。埃涅阿斯是一位有着明确坚定的使命感的人——在意大利重建特洛亚城，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当他成为一个阿喀琉斯式的人物（以疯狂杀人取乐）时，这一转变便破坏了人们的和谐和平衡感。但是这一点通过维吉尔对图纳斯的同情心的转变而得到了补偿。

至于这部史诗的形式特征，诸如广泛地运用隐喻，其中包括神话的、文学的和历史上的掌故，这对中国读者是颇为熟悉的，因为中国古代诗人也常这样用典。但是具体的典故自然是迥然不同的，因而也自然带来了一定的困难。对于一位既不熟悉希腊罗马文化又不熟悉中国古代文学和文化的中国现代读者，维吉尔也象杜甫一样难懂。

最后，再略谈一下翻译问题。译者所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确定，用诗体还是散文体来译。中国古典作诗法中的五言诗或七言诗难以适应这种雄浑的六韵步诗体。全用五言或七言来译这部一万行组成的诗将是难以令人承受的。此外，也从来没有一首中国古典诗达到过如此之长度，因此，译者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以依循。再者，中国古典诗歌总是押韵的，而《埃涅阿斯纪》则是不押韵的。不押韵的古体诗是难以令人想象的。再说，当今中国很少有人能写作、甚或轻松自如地阅读古代诗文，更不用说去欣赏它了。所以，将《埃涅阿斯纪》翻译成中国古典诗歌体简直是不可能的。

用白话文写的中国现代诗也同样是有争议的。至于诗行的长度或韵律倒是自由不限的，但是尽管现代诗已有了六七十年的历史，但仍然没有逐步形成一种为人们普遍认可的格律，一首诗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内容。我们可以尝试着创造一种接近六韵步诗体的白话文诗体，但是由于拉丁文句法有其缜密性特征，因此有着铺陈冗长之特征的白话文便难以与其媲美，而且诗行还会达到不适当的长度。在我看来，《埃涅阿斯纪》的一种较为成功的英译出自C.戴·路易斯（C.Day Lewis，1952）之手，他是在英国广播公司第三套节目中朗诵自己的译文的。他在每一行里置六个重音，音节不等，从十二个到十七个。他在朗诵时还注意到速度的有规则性，以便抓住听众的注意力，引人入胜。这要比英雄史诗双行体或甚至无韵诗体高明。我本人的译文是散文体，我的目的仅在于向既不能用拉丁文又不能用其他外国文字阅读的学生及一般读者提供一点这部史诗的基本内容而已。

“Virgil and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1987年11月12日于美国斯坦福大学讲。王宁译

（原载《北京大学学报》，1988年第5期）

预言式的梦在《埃涅阿斯纪》与《红楼梦》中的作用

在西方和中国文学里，梦作为一种手法，起着多种作用。本文只拟就梦在史诗《埃涅阿斯纪》和小说《红楼梦》这两部叙事文学作品中所起的预示灾难的作用，探讨一下这种手法和两位作者的世界观的关系，这种手法和他们的伟大成就的关系。

在《埃涅阿斯纪》（以下简称《埃纪》）里，梦的手法运用了不下五次，四次在前半部（2.268—，3.147—.4.450—，4.556—），一次在后半部（8.31—）。此外，4.256—麦丘利显现在埃涅阿斯面前，5.722—安奇塞斯显现在他面前，他都未入睡，这两次虽不是严格的梦，但其意义和梦并没有什么差别。在这些梦或觉醒时的幻象里，3.147—（家神托梦），4.265—，5.772—和8.31—（第表河神托梦）都是鼓励、安慰、敦促、甚至责备，督促他前进去完成神的使命——立国大业，起的是纯粹的指迷作用，推动故事前进。但其他三次，除了有上述作用以外，诗人似乎还有更多的信息要传达。

4.556—，麦丘利促埃涅阿斯离开迦太基，摆脱温柔乡的引诱，伪称狄多要施展诡计，加害于他（illa dolos dirumque nefas in pectore versat），并用了一句诟骂妇女的话：“女人永远是变化不定的”，意思是水性杨花（varium et mutabile semper femina），似乎是要提醒埃涅阿斯，特洛亚战争的十年灾难是由一个女子海伦引起的。这场梦实际上是在预示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

4.450—，狄多梦见埃涅阿斯在追赶她，她想念推罗同胞而不可得，孑然一身，无限孤凄。诗人用了一个很独特的比喻，说狄多就象“俄瑞斯特斯逃避手持火把和黑蛇为武器的母亲，而复仇女神正坐在门口等着他那样”，来表现她爱和恨的矛盾心理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心情。她的梦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做的（fatis exterrita Dido mortem orat）。在她做梦以前，诗人有一段情景交融的描写：圣水变黑，醇酒变成腥秽的血，狄多恍惚听到她已故丈夫说话和召唤的声音，屋顶上枭鸟哀号，用以烘托神秘恐怖气氛和狄多的绝望情绪。这场梦的作用也是预示灭亡。

2.268—，赫克托尔给埃涅阿斯托梦；其意义和艺术效果都不同于麦丘利托的梦和狄多的梦。麦丘利预言的是假想的灾难，狄多的梦是绝望者的梦。埃涅阿斯这梦，时机很特殊。他是在他以为和平已经到来，忧心消失的心情下做的梦，它不是起烘托作用，而是起强烈对照作用。特洛亚人处在身心完全松懈的状态，全城静悄悄的，但是表面的平静却隐藏着危机，“希腊人的船舰排成队列离开了泰涅多斯岛，在静默的月亮的友好的掩护下，直向早先登陆的地点驶去”，木马里埋伏着的武士也被奸细西农放了出来。赫克托尔的出现正是在这时刻。

为什么安排赫克托尔托梦，而不安排麦丘利或埃涅阿斯的母亲维那斯？赫克托尔一度是特洛亚的支柱和骄傲，是它光荣伟大的象征和最可靠的希望。但是他在梦中的形象则非常可怕，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变成覆灭的象征。

在梦里，赫克托尔对埃涅阿斯说：“唉，女神之子，逃跑吧，逃开这熊熊的烈火吧。敌人已经占领了城郊，特洛亚高耸入云的城堡已经坍塌了。祖国和普利阿姆斯的气数已尽，如若人力能保住特洛亚，我早就保住它了。现在特洛亚把它的一切圣物和它的神祇都托付给你了；把它们带着，和你同命运，再给它们找一个城邦，当你飘洋过海之后，你最终是要建立一个城邦的。”

这段话有指点未来归宿的预言，但也着眼于眼前的危机，突出了命运的不可抗拒。如果结合埃涅阿斯在梦里对赫克托尔说的话，似乎其中还另有一层意义。埃涅阿斯说：“我们在盼望你……我们经历了各种灾难，十分疲惫，能看到你真是高兴啊。”似乎埃涅阿斯下意识里战争和灾难还没有结束，但是眼前的赫克托尔已是一个身被重创的战士，似乎对他能否保卫国家有些怀疑。这一切使这场梦具有特殊意义。

我们还应结合全诗结尾埃涅阿斯的对手、意大利鲁图利亚青年国王图尔努斯之死来考虑赫克托尔这形象和他的意义。他们两人之死非常相象。阿奇琉斯为了给副手帕特洛克鲁斯报仇，杀死赫克托尔，埃涅阿斯为了给他的青年战友帕拉斯报仇，杀死图尔努斯；赫克托尔上阵穿的是帕特洛克鲁斯的甲胄，图尔努斯则佩了帕拉斯的腰带；在最危急的时刻，赫克托尔向他的助手代佛布斯（雅典娜女神假扮的）索枪，代佛布斯突然消失，同样，图尔努斯在最紧急的时刻，他的神仙姐姐茹图尔娜（前来助战的）也被天神驱走；赫克托尔和图尔努斯都意识到自己的死是天意。赫克托尔是希腊人取胜的主要障碍，图尔努斯是埃涅阿斯立国的主要障碍。看来赫克托尔不啻是图尔努斯的投影和先兆。维吉尔写图尔努斯之死，带着悲悯的心情，用了一个做梦的比喻：“就象在睡眠的时候，夜晚的宁静和倦怠合上了我们的眼睛，我们梦见自己在狂热地奔跑，老想跑得再远些，但是老跑不远，正在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的时候，我们懊丧地瘫倒在地上，舌头也不会说话了，身体也不象平时那样气力充沛了，声音也没有了，话也没有了。图尔努斯也和这一样，不管他怎样挣扎用力也找不到一条出路，那凶恶的复仇女神处处让他失败。他心乱如麻，他望见了鲁图利亚人和他的都城，他害怕，他踌躇，死亡临头使他战栗，他不知道往哪里躲，也没有力气去和敌人拼，战车也看不见了，驾车的姐姐也看不见了。”123

建国是光荣的事业，但对被排除的障碍又表示同情怜悯，这无疑是对这光荣事业本身的怀疑。维吉尔本来是相信历史循环论的，金、银、铜、铁四个时代循环不息。眼前即使是黄金时代，好景也不会长久。在他那首千百年来引起猜测和争议的《牧歌》第四首里，他预言一个婴儿的诞生和黄金时代的来临，但是就在这麦浪黄熟、野果飘香的黄金时代，“古老的罪恶的少数痕迹仍然隐藏在下面，召唤着人们去驾船冒险，用高墙把城镇围起，大地上又挖起沟堑。第二个驾金羊毛船的舵手又要出现，又有好汉们乘上第二艘金羊毛船；第二次战争也又将发生，又一位伟大的阿奇琉斯将被派往特洛亚。”

可以说，梦中出现的赫克托尔不仅预示灾难，而且隐藏着怜悯和怀疑。

《红楼梦》前八十回中要紧的梦有三场：第一回甄士隐的梦，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和第十三回王熙凤梦见秦可卿。前两场梦是理解全书的钥匙，第三场梦是理解前两场梦的钥匙和出发点。其他的梦看来仅有局部的意义。

第三场梦和赫克托尔的梦都是预言衰亡，只不过后者预言的亡国已在眼前，而前者预言贾氏败落则是此后几年内的事，但两个做梦的人都仍浑浑噩噩，心理状态相同。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规律：“祖国和普利阿姆斯气数已尽”124，“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他们的梦都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做的。

凤姐的梦和埃涅阿斯的梦一祥，托梦的人和发生的时刻很有意义。它是发生在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这段故事之后，贾琏送黛玉回扬州，凤姐“心中实在无趣”的时候。托梦的人又是“淫丧天香楼”的秦可卿。“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125托梦的人和托梦的时刻指向贾氏由盛而衰的一个主要原因。贾氏之败，“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事消亡首在宁”（五回）。在雪芹看来，贾氏之败，原因很多，如南直召祸，子孙不肖，包揽词讼，等等，但祸端在一“淫”字。《红楼梦》大量写“情”，“情”包括“真情”和“纵欲”两方面。第一梦用寓言方式把石头写或“情痴色鬼”、蠢“物”和“真情”的混合体。“真情”必须通过“净化”过程才能脱出“蠢物”的躯壳而显露，因此才有第二梦，在这梦里，那已被“邪魔招入膏盲”的“浊物”必须“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之后，才能净化，情而不淫。126宝玉梦中的秦氏起的是净界的作用。

赫克托尔是毁灭的象征，也包含毁灭的种子——他的“荣誉感”，也就是骄傲。秦可卿也是毁灭的象征，也包含毁灭的种子——淫，这两个形象都具象征意义。

在表面兴旺底下看到衰败的迹象是这两位作者的共同点。罗马经过了几百年的战乱，雅努斯庙门终于关闭了。但诗人似乎觉得罗马要建立真正的“罗马和平”，须要许多条件，其中一个主要条件就是放弃黩武。西比尔说：“战争，可怕的战争！”概括了诗人的总的态度。全诗写战争毫无荷马的热情，而是突出其悲惨、不人道、疯狂、荒诞和悲剧性。埃涅阿斯最后面对受伤求饶的图尔努斯，只因为看到他佩着帕拉斯的腰带，瞬息间就变成残忍的阿喀琉斯式的人物，举枪把图尔努斯杀死。批评家早已指出，一首罗马帝国的颂歌以图尔努斯之惨死结束，127“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埃涅阿斯可以变成阿喀琉斯，何以见得屋大维就不会变成或复原为阿喀琉斯式的人物呢？128维吉尔的怀疑使他成为一个精神上的流放者。在《牧歌》和《农事诗》里所表现的陶渊明式的生活理想才是他的精神故乡。129事实上，他的足迹也很少到罗马。但是坎帕尼亚田庄上的和平能保持多久，是否可能有一天又变成曼图亚田庄呢？这种忐忑疑虑很容易使他把现实的和平看成是梦，而把可能的战乱想象成现实。这种心情可能就是埃涅阿斯的梦的基础。

贾氏一族也是表面一派兴旺，又是排家宴，又是庆元宵，又是贾元春选进凤藻宫，随着是建造大观园，贾氏变成了皇亲国戚，蒸蒸日上。但是福兮祸所伏，盛中孕衰。贾氏要挽回颓势是不可能的，只能求一个不是彻底的覆灭，保住祖茔，继续享血食，子孙读书务正就是上上了。但有许多条件，其中之一就是戒淫欲。庚辰本脂批就秦可卿托梦又写道：“然必写出自可卿之意也，则又有他意寓焉。”又写了一首诗：“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都提供了足够的暗示。雪芹的对策便是伸张“真情”。但是“真情”不见容于现实界，正如黛玉《葬花诗》里所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在现实界雪芹也成了一个精神上的逐客。130

一个要和平，一个要真情，但是生活和现实使他们怀疑理想能否实现，暂时实现了能否持久，于是由怀疑而悲观。丁尼生在纪念维吉尔1900年忌辰一诗中有两句：

人类未可知的命运使你悲伤，

在悲伤中，你显得那么庄严。

而雪芹看到的总是那“渐渐露出”的“下世的光景”。一个是“万事都堪落泪”的诗人，一个要“还泪”，直到“泪尽而逝”。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在两部作品里写死亡、诀别、葬礼等极多。131这恐怕正是一种悲剧的人生观和宿命思想的反映。死往往成为一种解脱。特别是尤三姐之死和狄多之死很相似，都是由于对方背弃信义，都是殉情，都是从尴尬而痛苦的局面中求解脱。晴雯之死和狄多之死又有相似处，晴雯死前有海棠夭死半边之兆，狄多死前，如前所述，听到丈夫说话，枭鸟哀鸣，都反映了一种宿命的观点。132

悲剧的人生观和宿命论互为表里。在维吉尔看来，命（fatum）是不能变更的，天神都必须服从它；运（fortuna）是变的，不易捉摸的。雪芹也有“有命无运”，“命运两济”之说，命不可易，运有升沉变化，贾氏之衰是命，可卿之劝是争取运好。

悲观宿命导致把现实看作虚幻，而梦境是真实的，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甲戌本第一回脂批也说“所谓万境都如梦境看也”。埃涅阿斯从冥界出来经过的是象牙门，是假梦之门。在冥界他遇见亡友、受过苦难的亡灵、受到应得惩罚的亡灵，他遇见狄多，他的父亲指点他前途，这一切都点明是假的了，也就是说，过去和未来都是幻梦。

认为现实是梦幻，这是维吉尔和雪芹的哲学和世界观的一部分，他们很自然会把梦幻作为一种艺术手法应用到作品里去。一般预言式的梦兆往往只有局部意义，如莎士比亚《凯撒》里，凯撒遇刺前，他的夫人对他说守夜人看到许多可怕的异象，坟墓开口，放出死鬼，血点落到卡匹托山顶神庙上，大街上灵魂尖叫。又如安娜·卡列尼娜自杀前朦胧看到一个胡须蓬乱的小老头俯身倚在铁栏上，似乎想要害她。即使西赛罗的《西丕奥之梦》也只预示了小西丕奥一个人的未来，都不象维吉尔和更大程度上曹雪芹用这手法好象是在预言一个历史过程。其所以具有这种特殊意义，取得这种特殊效果，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对现实抱有的幻灭感。这种幻灭感实际是对生活的怀疑，因而他们能在所谓的太平盛世看出破绽，使他们预感到历史未来的发展，也就艾略特所说的历史感133。他们所写的梦也竟变成了验梦（veridical dream）。

当然，他们的历史感并非科学的推断而是从生活感受中形成的，在作品里以梦的形式表现出来。尽管如此，有没有历史感却是衡量一个作家是否伟大的标尺之一。

（原载《文艺研究》第4期，1983年）

《李尔王》变形记

在詹姆斯·乔伊斯写的《青年艺术家画像》一书中，爱尔兰青年斯蒂芬与他所在的学校的教务长，一个英国人，有一段有趣的谈话。教务长发现爱尔兰人把烟囱叫作漏斗觉得好笑。斯蒂芬思忖说：“我们用以谈话的语言本来是他们的语言，我是后学的，由他的嘴里说出的‘家’、‘基督教’、‘啤酒’、‘师长’与我所说的多么不同啊！”

这段插曲表明，不同民族之间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没有这种共性，彼此间的交流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也存在着彼此间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或许更为重要，因为这涉及更深层的更基本的文化、宗教、政治等问题。

乔伊斯想的还只是以英语作为联系紧密而又不同的两个民族的共同语。如果由讲另一种不同语言的人来阐释，差异只会更大。例如，尽管英语与德语相当接近，但最近一位批评家发现有名的施莱格尔与蒂克的莎士比亚译本在美学上也未能尽如人意。他抱怨说，德译本失之于迎合典雅的趣味，而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莎士比亚语言的民间本土的具体鲜明的因素。他例举德文译本把“I’ll lug the guts into the neighbour room”（Hamlet, III, iv）译成“Ich will den Wanst ins nächste Iimmer Schleppen”，并评论道，德译本缺乏原文的动态，原因是语序、选词、时态不同，而句尾又是阴性。他提出了一个他认为更贴切、更妥善的翻译：“Ich Schlepp die Kuddeln in den Nachbarraum”。英语与汉语的差异如此之大，我们不必指望有绝对的忠实，而通常倒是恰恰相反。

相反的情况也是存在的。比如英译的李白诗与原文相距多少？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庞德对中国诗歌的翻译，有一次他把“皋陶”二字根本写颠倒了。（canton LIII）

本文意在考察一下莎氏的一部主要作品在朱生豪和孙大雨先生的两个中译本里被翻译和省略的一些重要问题，以揭示翻译可能会有多大程度的误解以及误解的原因，并提供一些实例表明跨越语言与文化界线的交流之困难以及由此而来的理解上的困难。

就题材来说，《李尔王》处理的是亲子关系，而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全剧的重要观念之一即“自然”（Nature）的基础之上。剧中的“自然”可以从两个层次来理解：一是宇宙秩序，一是人类天性。后者作为伦理范畴来自物性自然并与之相对应。这点从第四场第二幕奥本尼对高纳里尔的非难中可以看出：“That nature which contemns its origin/cannot be bordered certain in itself，〔……〕perforce mustwither”（自然若蔑视自己的根源，本身也决难保全……而必然要枯萎）。此处枯萎这个比喻是从植物世界得来的，反映了人类天性与自然之间的联系。

人类天性亦善亦恶，在这点上，中西伦理哲学毫无龃龉，然而一旦天性作为一种伦理观念涉及亲子关系时，差异即随之而生。在《李尔王》中，本性或亲子关系主要是以知恩或忘恩的方式来表现这种关系的。子女对父亲表示感激，就是顺应天性。甚至在同辈中也要求遵守同样的伦理规范。我们可以引用托马斯·艾略奥特爵士《论宰官》一书中的话：“依我看来，最可诅咒的、最违反公道的恶行莫过于忘恩负义，一般称之为不仁不义。”“不仁不义”原文为unkindness，原意就是“违反自然”。子女对父母忘恩负义就是违反自然，比之在同辈中的忘恩负义更坏。因而狂怒的李尔诅咒他的两个长女为“堕落的私生子”，“你们这些不顺应天道的巫婆”。所谓“堕落”（degenerate），所谓“不顺应天道”（unnatural），都含有“违反自然”的意思；他评论装成疯丐的爱伽说：“只有他那刻薄寡恩的女儿才能使人沉沦到这个地步。”这里的“人”，原文仍是“自然”。

亲子关系中也存在着亲长一方的权威和子女一方的顺从的因素。这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他认为恰如奴隶是财产一样，儿子也是父亲的财产。父亲可以随心所欲处置儿子而不会被指控为不公道。“如果儿子不好，父亲可以和儿子断绝关系，而儿子却不能和父亲断绝关系，因为他所能报答的远不及他受之于父亲的，尤其就他的生命来说更是如此”。134

但是由于基督教的教义主张泛爱（体现于耶稣身上），主张每个人作为罪人都面临着同样的最后审判，地位是平等的，因此亲长的权威概念有所改变。理想的亲子关系应建立在爱的基础上。李尔开初对于爱有一种胡涂观念，直至结尾时才对此有了充分的却又是悲剧性的为时太晚的认识。

在朱生豪的标准的中文译本里，剧中四十多处“自然”及其同源词与同义词都根据上下文分别被译成：天地、造化、本性、生性、人、生命、精神、身体、身心、仁慈或慈悲、人伦或天道人伦，而译得最多的是孝。反义词的译法更是五花八门。

在这些迥然不同的翻译中，令人瞩目的是把“自然”译成“孝”。我们会发现对于亲子关系孔子与亚里士多德的伦理观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恰如亚氏认为儿子是父亲的财产，孔子在与其门徒曾子的谈话中也断言儿子的“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亚里士多德赋予亲长以优先地位，主张下爱上应该甚于上爱下。妻、儿、臣仆之爱夫、父、君主应该甚于后者之爱他们。而孔子在回答什么是孝的问题时，一语破的地宣称“无违”，就是丝毫也不偏离传统或习俗规定的行为规范。在另一场合，他主张儿子不仅要供养父母而且要尊敬他们，因为父母不是狗与马仅只需要供养的。亚里士多德把伦理学看作政治学的分支，他那“宽大为怀的人”很显然是国王的一种楷模。孔子也把孝作为社会政治中上下关系的标准。“明王以孝治天下”，不过，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了。

孔子的伦理规范制约亲子关系比之于西方要严格得多。子女的顺从与亲长的权威同样都是绝对的。这可能是因为西方封建社会政治体制比中国要松弛得多，神圣罗马帝国本身只是个空架子，而每个封建诸侯国里，当地贵族享有一定的独立权。封臣对于领主的效忠也相当有限，而在中国，中央集权的统治是绝对的，子女的行为以上面提到的孔子的言论为依据。在《孝经》里统摄父子关系的原则显然扩展到了君臣关系，以各种方式鼓励儿女的孝顺。如在中国历代史书里，自后汉以降，则辟有专门章节讲述贞女、孝子和忠臣，传说中这类人物也很多。援引其中两例：曹娥，一个巫师的女儿，其父淹死于河中，她到河边哭了十七天以招父魂，尔后自己投江以觅父尸。稍后的一种说法讲到曹娥最终如何抱起父亲浮出河面。另一个众口皆碑的英雄叫郭巨，他夫妻的收入尚难养活老母，因不愿母亲忍饥挨饿而做出活埋自己三岁的小孩这一可怕决定。然而当他掘坑时，他得到了一罐金子。后面这一故事被鲁迅作为纯然的骗局加以严厉的嘲笑。

尽管自1919年五四运动以来，在民主、平等的名号下，对与奴性同义的“孝”做了有力的批判，但“孝”的观念仍以改头换面的形式继续存在着。公道地说“孝”也有好的一面。为使社会顺利运行，需要某些制约行为的规范，包括对老年人的尊重与关心，而这又往往与古老的“孝”的观念相连。

作为宇宙的自然与人世沧桑是密切相连的，宇宙秩序与人世秩序存在着对应的关系。不谐的宇宙会以预兆和暗示显现自身以警告人类，因为它“在城里引起哗乱，在国中制造不和，在宫廷鼓动反叛，使父子关系断裂”。爱德伽一口气数落爱德蒙是叛逆，“不敬神，不敬兄长与父亲”。在李尔看来，至少在起初考狄利娅的行为有宇宙的意味，这是李尔顿时狂怒的根本原因。后来他在疯狂中抱怨道：“我是个人，与其说我对别人犯了罪，不如说别人对我犯了罪。”李尔意识到他的罪过只是出自尊长的过失，而他的忘恩负义的女儿却犯下了违背宇宙大法的罪愆。

中国哲学对于天人相应的观念并不陌生，（如董仲舒就有此说。）但寓含在亲子关系中的宇宙原则在《李尔王》原文中当然不是直接显现，而在翻译中便更是如此。翻译比原文更易忽视这一点。

亲子关系尚有另一个方面，即法律的一面。子女赡养父母曾经是，至今仍然是一个实际的社会问题。当社会风气不好时，为确保年迈的父母得到适当的照顾，就必须有某种法律形式的保障。斯蒂芬·格林布拉特教授在其《焦虑的培育：李尔王及其继承人》中引用了爱伦·麦克法兰（《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所说的：“看来古人已很清楚地认识到，没有法律保障，父母就没有任何权利。”135他还借用了十三世纪的一个案例，一位鳏夫叫昂斯林，他同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名字叫休的人，规定把自己的一半土地给他们，与这对新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昂斯林走到屋外，在门边把房子交给他们，并乞求收留他住宿。”从法律上说，这个父亲此时就成了一个“寄居者”。

记住亲子关系中法律的一面，我们就会更好地理解剧中一系列说法原非偶然。李尔请求里根而诅咒高纳里尔时说，“请求她的宽恕吗？你看这样王室尊严就成了什么样子！亲爱的女儿，我承认我已衰弱，年老毫无用处。我跪下来乞求您，请您赐给我衣、住、食。”李尔称他的两个长女为“保护人”和“保管人”。里根听到李尔带着仆人来临的消息时说：“如果他们来我家寄住，我将不在。”得知李尔在葛罗斯特的家里时，她再次重复寄住一词，“我请求你，父亲，你已朽弱，至少看来如此。如果你裁减了一半随从，回到妹妹家去寄住，等到一月期满，你再来我家。”在全剧开首，葛罗斯特评论李尔的行为说：“肯特就这样被放逐了？法兰西王盛怒而去？国王今晚已经出走？交出了他的权力，只靠津贴过活？”136李尔发疯时他对着暴风雨大喊：“你没有服从我的义务。”当然分国本身是法律性行为，而考狄利娅的回答，“我爱陛下，根据我的义务，不多也不少”，“义务”原文也指“契约”，这也具有明显的法律色彩。但是这种回答太不幸了。这调子不仅和考狄利娅的性格不协调，也是对整个分国一事的讽刺。莎士比亚对法律总是不信任的（“法律的延宕”、“血腥的法律”、“法律这个老小丑”、“重金收买的法律”、“猜谜游戏，哪个是正义，哪个是盗贼？”“镀金的罪恶折断了正义之剑”，夏洛克不人道的契约，“我要求的是法律的公道”，安琪罗的“稻草人法律”等等），我们可以推想，考狄利娅使用法律用语是一种戏剧手段，因为那与她的性格不符，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软、温和与婉转”。从剧情的布局来说，考狄利娅这个角色远不如她的两个姐姐那么重要，只是到了后面才开始变化。连布拉德雷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创造的杰作”，她开头的任性与天生的温和很难互相协调。

从纯法律的角度说，中文译本未能表达出交易的技术性细节。如“寄居”（sojourn）汉语译成“住”这属于日常用语，或译作“留驻”，这用于帝王出巡中途羁留的情景，突出人物的地位。Exhibition的翻译莫衷一是，有“依靠某某过活”或译成“支应”，这个词曾出现在《西游记》里意为供饭。To subscrible翻译成意思模糊的“交出”或“让”，有一种宽容的味道。所有译例都尚未显出交易的法律色彩来。中国的法律只约束犯了罪的子女。在《隋书》的《刑法志》中列出了十大罪律，其中之一便是“不孝”。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孝的行为或品行并不是犯罪，只属于道德的范畴。而且孔子的伦理观对惩罚的效果表示怀疑，他相信适当教育的功效。这位哲人自己就曾主张：“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甚至到了今天，中国人也不会把赡养父母看成是纯粹的法律职责。

充满全剧的nothing和all两词的种种含义导致剧本带有一种哲理色彩。说来也怪，“all”在现代汉语中可译成“一切”，而nothing竟没有一个等义词。于是nothing的各种意思只得根据其上下文的意思来翻译。结果是这个词本身完全消失了，既听不到也看不到。

一般说来，在《李尔王》中all是个正面肯定词，nothing则是个否定词。从表面看，“all”表示土地和生计，弄人所说的一段话就是此意。他说：“我就是把一切家私都给予她们，我也会留下我的鸡冠帽。”李尔对两个不在场的女儿说过：“噢，里根，高纳里尔！你们年老和善的父亲，他那慷慨的心给了你们一切。”“一切”在这儿既包括父爱也包括权威。剧中all与nothing的对照不胜枚举，李尔问爱德伽，“你已把一切都给了你的两个女儿？”稍后，李尔又重说：“什么！他的女儿们竟把他弄到这个地步？你不能自己留下一点吗？你把一切都给了她们了吗？”

Nothing的情况则比较复杂。李尔期待考狄利娅说出比她两个姐姐更动听的表白爱的话，但相反，她回答说：“没有。”于是惊诧的李尔立刻反唇回驳：“没有只能带来没有。”从字面上看，李尔当然是指，如果考狄利娅什么也不说，她就得不到任何土地。但是这个词的意义太丰富了。李尔理解的考狄利娅的“没有”表示没有爱，而且这也就是不顺从，但考狄利娅和读者却明白，这个词反映了她的坦率和真挚，甚至有点任性。随着情节的发展，这个词的意思也在增加。在第一幕第四场，弄人唱了一曲忠言逆耳的小调，劝人谨慎。肯特评说：“傻瓜，这没有什么。”弄人转向李尔：“老伯伯，这没有什么对你有用么？”对此李尔答道：“当然没有，孩子，没有只能产生没有。137”在这儿，第一个“没有”表示谨慎或世故。此外，弄人在高纳里尔出现前最后的评论是：“你从两边削去了你的智慧，中间则空空如也；削下的一片来了。”这得与后来弄人针对李尔评高纳里尔的皱眉时所说的俏皮话联系起来：“现在你是个没有数目的零蛋了。我现在比你要好：我是个傻瓜，你什么也不是。”Nothing此处主要是指缺乏智慧。在伊利莎白时代，智慧，即心智或ratio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特有的天赋。在被追捕的爱德伽的独白中，他把自己假扮的疯子与真疯子相比，这时nothing这个词又有了无实存的意义，“可怜的疯叫化！可怜的汤姆！这倒还是有所指；我爱德伽什么也不是。”而当葛罗斯特感到李尔在场时喊道：“噢！这被毁的自然的杰作！这个伟大的世界，也将会残败得如此一无所有。”这个词获得了宇宙秩序完全湮灭的终极意义。

要把涵义深广的Nothing译成汉语，译者只得寻求各种方式。其中之一就是把这个词的含义限制在某个方面，使之符合汉语习惯，使中国读者易于理解。肯特的“This is nothig”被译成“这些话一点意思也没有”。在孙大雨先生的译本中为“你这一车子的话没有说出点什么来。”关于弄人的问话“Can you make use of nothing？”朱译为“你不能从没有意思之间探求出一点意思来吗？”更为贴切的孙译作“没有什么，可有什么用处吗？”，但听起来并不是地道的汉语。对李尔王的回答“Why, no, boy, nothing Can be made of nothing”朱译法令人瞠目结舌，“垃圾里是掏不出金子来的。”这听起来象中文谚语，实则不是。虽然“垃圾”这个意思暗含在弄人对肯特的下一段谈话中：“请你告诉他，他的土地已这样四分五裂，他还不肯相信一个傻瓜的话。”这句话被翻译成：“他有那么多的土地，而现在就要变成一堆垃圾了。”这句翻译本身就很是随意发挥了。这种偏差的原因只能从译者的癖好中去查寻了。因为汉语习惯要求否定词不能与名词相连。译者要解决这一难题，不得不把“nothing”分成两半。这样弄人的“thou hast……left nothing in the middle，”and“thou are nothing”的汉语相似语是“你简直不是个东西”。后面这种翻译在汉语有一点骂人的味道，而原文毫无这种意思。

“Thou art an O without a figure”的不同译法最有趣，朱译为“你已变成一个孤零零的圆圈儿了”。译文引起的意象与原文毫不相关，完全失去了原文的意义，孙译则相当活泼，与原文的文字游戏刚好吻合，“可是如今你主字少了个王”，意为你仅仅变成了个小点。这种翻译用中国的文学批评用语来说，就是“神似”而不是貌似。尽管这个翻译相当机巧，然而其中心词nothing却完全消失了。爱德伽的一个独白朱译为：“可怜的疯叫化！可怜的汤姆！倒有几分象，我现在不再是爱德伽了。”而nothing一字也消逝了。孙译为“如今还有他，我蔼特加没有了”。在译注中，孙先生声明，他在这儿采用了里特逊（Ritson）的解释。最后，对李尔在开场中考狄利娅定调式的“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的回驳，孙译试图把它的含义局限在分地这桩实际事务上：“没有话说，就没有东西。”朱译则试图传达其普遍意义而译作：“没有只能换到没有”。但这句话也不太合乎中文习惯。

显然“Nothing”在某些场合是褒义，但总的说来有贬义色彩。它的同源词“naught”及其衍生词naughty则纯粹是贬义的。当弄人劝李尔不要走进暴风雨中去，他说“浸泡在这恶毒天气中”。葛罗斯特称里根为“恶毒的妇人”，而李尔请求里根时说：“可爱的里根，你的妹妹真狠毒。”失明的葛罗斯特听到且辨认出李尔的声音后喊道：“噢，这毁坏了的自然杰作！这个伟大的世界，也将会残败得如此一无所有。”

“Naughty night”孙译作“尴尬”，译者意识到这种翻译不恰当，在译注中提出一个更为近似的翻译。“太坏的”，朱译则作“危险的夜”。“Naughty lady”朱译为“恶妇”。“thy sister's naught”，孙译为“你大姐真是个坏货”，朱译则为“你妹妹太不孝啦”。翻译“World Wearing to naught”译文是成功的，但无法传达出单音节的断然口吻。朱译为“一堆残迹”，孙大雨先生则译为，“这广大的宇宙竟会这么破碎”。

“Nothing”和“all”的对立统一是全剧的中心。开始时，李尔坚信他就是一切，结尾时才认识到，他并不是一切。“他们曾告诉我，我就是一切；这是个谎言。”转折点出现在他的疯狂中，他宣告：“我将是一切忍耐的典范；我什么也不说。”现在李尔与考狄利娅一致了，他重复着考狄利娅说的话。李尔经历了人生的炼狱之后也接受了一切。这一点是通过爱德伽说出来的：“人们必须忍受他们的离去，甚至忍受他们的到来：成熟就是一切。”跟哈姆雷特一样（“准备就是一切”），李尔在精神上也成熟了。这最后一个音符使人想起蒙田的一句话：“哲学就是学习如何死亡”，也使全剧具有一种哲理色彩。

《李尔王》是一个很好的试验，从中可以得出跨文化与语言界线的翻译的一些原则。孙大雨先生的《黎琊王》译本非常精细，但他还是承认把这部杰作译成汉语有着难以克服的困难。他说，不是奇迹出现，就不可能翻译得完美。他提到了施莱格尔—蒂克的译本，尽管这个译本相当好，可还是不断为其他译本所取代。所以，完美的译本永远只是个愿望。孙大雨先生非常有先见之明，避免了混淆中西伦理观。他的整个译本中，只有两处用了“孝”字。在这个字第二次出现时，他在注解中说明，他虽然找到了一个替代词，由于韵律的缘故，不得不用这个字。一般说，他把“love”译成“爱”而不是“孝”。他说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在把这个伟大而神圣的悲剧译成汉语时，被人误解为是一部儒家道德说教或是佛教因果报应的作品，从而令人产生儒教在西方也流行的印象。孙先生还进一步区别了“Nature”一词的两大含义，并根据上下文作了不同翻译。尽管如此，似乎也不可避免必得使用“逆伦”、“恩情”、“负恩”等词，这样又使读者立即就会联想到儒家的伦理观。财产分配中的法律方面尚未足以显现出来。

比较《李尔王》的两个中译本，孙大雨先生的译本远比朱生豪的要好，因为他对原文理解深刻。总的来说，译文质量上的区别主要在于对原文的理解。当然也在于掌握汉语程度的优劣。两个译本朱生豪译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晚、四十年代初，孙大雨先生则译于1941年，文字都已嫌老。尽管两个译本的翻译及其风格有区别，但二者之间的类似也令人注目。尽管孙大雨先生充分意识到西方伦理的非儒教的特点，从而成功地避免了使用“孝”字，但他至少在两处还是用了“孝”字，并且也使用了其他有强烈的儒教色彩的词。另一方面，朱生豪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这点，至少是不想对此作出区分。进一步说，两个译者都没有认识到财产分配中法律的一面。由于语言特点方面的原因，对“nothing”和“all”的对立统一也没有作出恰当处理。我们的考察表明，虽然理解有相通之处，但是还是要受历史与文化的制约。两位中文译者有共同的文化和语言传统，其不同在于个性差异，其相似则由于共性与共同的文化。莎士比亚或任何其他文本的翻译，都是双重的、共时的过程的结果：一方面是从产生作品的国土异化出来，另一方面是向所植入的文化的归化。

“King Lear Metamorphosed”，原载Comparative Literature, University of Oregon, Vo1.39，NO3（Summer 1987）。黄满生译

（原载《国外文学》第2期，1989年）

《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书后

我在拙著《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小引》里写了一点我对这一时期英国文学的看法，觉得意犹未尽。《读书》杂志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冒不逊之讥，再罗唆几句。

1982年秋天，我在复旦大学外文系为研究生开了一门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课，第二年春天又为北京大学英语系研究生重复了一遍。两次讲完之后，我想何妨把它写出来，可以作为学生学习这段文学史的参考。这就是它问世的缘由。

国内通行的外国文学教科书讲到这一段文学时，非常简略，最多只讲三个作家：弥尔顿、班扬和德莱顿。对于一个学英国文学的学生来说，特别是在研究生阶段，这点内容是远远不够的。英文系的学生当然可以读英文的英国文学史，但对一般不能或目前尚不能阅读英文的学生或文学工作者或爱好者，这一段的文学就将是个空白。我这项工作也许可以起到一些拾遗补阙的作用。我又一向倾向于讲文学史要“说说唱唱”，“说”就是讲历史，“唱”就是读作品。对初学者尤其应以“唱”为主，在“唱”的时候把历史发展简要介绍一下。英国文学十七世纪这一段就是对研究生来说恐怕也比较陌生，所以就收了比较多的引文。

我选这一段文学史并不仅仅因为它对我们的专业学生和一般读者比较陌生，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段文学史本身的重要性。这一点我在本书的《小引》已作了交代。我觉得这一段历史具有全球性的历史意义，在世界史上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一次尝试和失败。在英国，它牵动着每个人的心，也影响到欧洲，而欧洲当时在世界史进程中是处于先进地位的。

我们读历史总是讲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是在宗教外衣下进行的。但是宗教到底起什么作用，它的具体内容和表现是什么，学生知之甚少。我企图用几个作家的具体作品，对当时这件五颜六色的宗教“外衣”作些描述，同时指出其重要性。我曾说：“我们说政治斗争是在宗教外衣下进行的，是说宗教论争实质上是政治斗争，但当事人在他们主观意识里，恐怕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诚意地把这场辩论或战争看成是宗教信仰问题的。”

我在《小引》里还同时指出在进行宗教论辩的同时，科学也在长足前进，奠定了方法论的基础，但同时也受到宗教的抵制。

在这矛盾激化、风云变幻的时代，凡是有思考的人都在提出问题，思考问题，而且思考一些带根本性的问题，如生与死、信仰、精神的疾病和创伤。

我也企图说明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时代，散文特别发达。

现在想来，以上这种理解还欠完全。我觉得，如果从文艺复兴一直看下来，如果说十七世纪使很大部分英国知识界陷入沉思，那么这沉思阶段还应向上摊个二三十年。人文主义在它极盛的时候，确实具有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形象地体现在一些作家的作品里，如意大利诗人阿利阿斯托（Ariosto）的《发疯的罗兰》着力描写罗兰因失去了爱情被激疯以后的摧毁一切的狂暴行动：他脱光了衣服，拔起大树，砍杀追捕他的人。诗人称他为“毁灭性的火焰”。爱情的力量可以使人丧失理性，摧毁一切。又象拉伯雷，他笔下的巨人更是表现出一股横扫一切、所向无敌的力量，这是我们所熟悉的。这两位有代表性的作家生活在十六世纪初到四五十年代，很能代表当时的“时代精神”。把他们和文艺复兴早期的作家相比，则早期作家只能算是曙光，他们则是烈日。到了八十年代以后，思想界的气候就变了，人文主义虽然呈现出无限好的夕阳景色，却已变成黄昏落日了。蒙田的怀疑论可以看作是当时思想界的晴雨表。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只能生活在幻想里，一旦幻想破灭，他的生命也就终止了。莎士比亚为什么在九十年代一登上文坛和剧坛就写鲁克丽丝受暴力的欺凌，就写了一批血腥剧？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具有多少破坏性？怕很难说。琼生就叫他“温和的（或有教养的）莎士比亚”。马娄笔下的“巨人”不是屈服于宗教，就是自我毁灭。这变化说明什么呢？我想这说明资产阶级的思想武器人文主义到了十六世纪后期遇到了挫折。与文艺复兴同时兴起的宗教改革运动也遇到了天主教强有力的反宗教改革的抵制。人文主义失去了它的破坏力，暴露了它的软弱性。这一方面表现为怀疑、悲观、沉思，另一方面又表现为追求感官刺激，夸张情感，失去理性和平衡（发疯的罗兰最后还是恢复了理性），或则表现为两方面的混合。这种精神状态在艺术和文学里就表现为所谓的“巴罗克”风格。因此要讲十七世纪英国文学，恐怕还应向上推几十年。这是我在《小引》里没有说得完全的地方。到了1660年复辟以后，英国文学受法国宫廷影响，确实很明显地跨进了另一个时期。所以真正要写一部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史，应从十六世纪末写起，包括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作家，因为这是文艺复兴的没落阶段。这样一来，恐怕也不能叫“十七世纪英国文学”了，也许可以叫“文艺复兴衰落时期的文学”。

我不敢把我这本小书叫做“史”，因为它没有系统，讲作家也不是每个作家都全面讲，有的只讲他一部分作品，有时还作些中外比较。我本来想把它叫做《拾遗集》，给英国文学的讲授填补些空阙。例如我写大家比较熟悉的弥尔顿，就有意不谈他的主要作品《失乐园》等，而其他比较生疏的作家，就介绍得稍全面些。此外，我们对文学的看法，多年来局限于诗歌、小说、戏剧，这确是“纯文学”，这是西方传来的看法，来源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抒情诗、史诗、戏剧。我们翻翻《文心雕龙》或《昭明文选》，我们的老祖宗对文学的理解就宽广得多。当然西方学者也把文学概念扩大，我们翻翻他们的一些文学史，就会看到他们也不是仅仅把文学看成是以上三大类，也把散文、传记、书信、日记、历史著作，甚至哲学著作都包括了进去。可见天下好文学不尽在三大类之中。

文学是扩大人类经验的手段。人不可能经历一切经验，尤其不可能经历古代的经验。要体验古代人的思想感情，只有阅读他们的作品。这对于一个人的文化修养是很有好处的。

我老有一种感觉，自从我们推行开放政策以来，我们引进了许多现当代的西方文学。十年锁国，与外界情况隔绝，一旦开放便如饥似渴地想了解外界情况，这很可理解。引进来的作品固然增加了我们的知识，但恐怕很少能激励我们的精神，提高我们的境界。另一方面，外国的优秀文学遗产还有许多有待挖掘。以前或则囿于对文学的狭隘看法，或则由于照顾到某种需要（如教学），我们只强调某类作品，或所谓“重点”作家，或“重点”时期，因此很多好的作家作品就放过了，这是很可惜的。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扩大，可以深入的时候了。

就以外国文学史而言，通史已经出了不少，似乎可以出一些断代史，或某一文学运动的历史，或某一流派的专史。上面我已交代我这本小书并不是“史”，也就是说不是断代史。要写断代史，材料还得比这多得多，方面还要广得多。不过我是企图用“时代精神”把一批作家串联起，用他们的作品来说明这一时代的精神面貌。

但我没有能够严格按照这个宗旨去写，有一定的随意性，例如我写弥尔顿的悼亡诗，我忽而想到中国文学史上从《诗经》开始，历代都有，几乎成了一个抒情诗的“属类”，也成了一个传统，为什么西方这类诗却如凤毛麟角？我因而做了一些比较。若从全书体例来看，这篇东西放在里面不伦不类，虽然这首诗的情调颇符合当时人们的心理。

造成这种情况是由于我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即能不能从一个比较的角度写一段外国文学史？我们已经有不少文章对中外作家和作品进行比较，而对一组作家，或一派作家，或一个时期的作家进行中外比较，似乎还不多。能不能比较，若能，怎样比较，当然都是问题。不过，象我们一向所做的那样，仅在外国或西方的历史和文学传统范围之内谈论西方作家，虽然是完全必要的，但总似乎是象看戏，我们是旁观者，并未介入。如果同我们的文学作一比较，就可能在我们和异国文学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不论是异是同，一经比较，更容易理解。例如林纾就把西洋小说同史记、汉书的叙事笔法等同起来，认为合乎古文文法，使得西洋小说对当时士大夫和知识阶层读者读起来不觉得陌生。当然我们并不是要让外国文学“熟化”、“汉化”或“中国化”，而是做真正的比较。实际上，我们读外国文学作品都在比较，不过一般不是有意识地比较罢了。

这种比较的写法有一定的难度，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或不需要的话。在西方是可行的。国际比较文学协会早就执行了一项计划，从比较角度写一套多卷本的“用欧洲语言写的文学的历史”，已经出版了的有《表现主义》、《欧洲文学中的象征主义运动》、《启蒙运动时期》，还将陆续出版《二十世纪先锋派》、《用欧洲语言写的非洲文学》、《文艺复兴第一部分》、《浪漫主义的讽刺》等卷。每一种往往是多卷的。在西方这种比较文学史是写得成的，因为欧洲自成一个文化体系，在这文化体系内各国文学关系密切，相互影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一个文学运动往往是全欧性的。但用中西比较方法写一段外国文学史，问题就复杂得多，值得讨论。不过，我们站在中国的立场，不仅仅是抱着洋为中用的态度去处理外国文学，而且从中国文学传统的立场去处理它，分辨其异同，探索其相互影响（在有影响存在的地方）也许还是可行的，有助于对双方的理解。我在这本小书里做了一点尝试，枝枝节节，非常谫陋，希望读者批评指谬。

（原载《读书》第7期，1987年）

莎作内外

一

多年来我们研究莎士比亚似乎沿着一条路走，没有什么突破。具体说，就是以苏联五十年代以前的莎学为模式。其实苏联莎学基本上是德国和英国浪漫派莎学的继续，甚至是重复，不过加上所谓的历史唯物主义。而所谓的历史唯物主义又局限于阶级分析。所谓浪漫派批评则专门着力于人物的分析，如希拉德雷那样，把剧中人物完全当做现实生活中的人来看待，我不是说这种研究没有用处，但不能仅仅局限于此。三四十年代以来，西方出现过意象派批评，心理学派批评，宗教神话学派批评，现代派批评（如将莎士比亚比作“荒诞派”作家）等等。不管他们成就如何（有的流派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他们都是在从不同的方面予以突破。在今天新理论的冲击下，我们是否也应当对这样一位作家作重新的考虑呢？我并不是要我们重蹈别人已尝试过的路子，也不是鼓吹把新理论应用到莎学上（这当然可以尝试）。我在82年曾提出推进莎学应：一，多读莎评；二，读其全部作品；三，比较研究；四，研究语言。看来这还不够，我今天想提出两个方面的问题，这两个方面的问题可以使我们对莎作的看法有所改变。第一个问题就是重新考虑一下人文主义，这是莎作的基本内容，即此文标题中的“内”。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概念比较含混。第二个问题就是莎士比亚和文艺复兴前前后后的作家群有什么关系，即此文标题中所称的“外”。换言之，对人文主义这问题不研究清楚，对莎士比亚的理解就不可能确切。此外，过去的研究还有一件令人遗憾的事，那便是孤立地研究莎士比亚，没有做横向和纵向的比较研究。本文想就这两个方面做些初步探索，给莎士比亚一个更明确的地位，可能对理解、阐释他的作品的特点有所助益，对莎作中某些问题可以得到一定的解答。

这两个方面代表两种不同的方法，第一种用传统的说法可以叫做釜底抽薪法，即金圣叹评《水浒》所说“略其形迹，伸其神理”。用结构主义的术语就叫做发掘深层结构。莎士比亚的作品是“言语”（parole），我们要研究“语言”（langue），也就是说莎氏作品后面的历史文化体系或意识形态，亦即人文主义。这个意识形态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流动的。第二个方法，还用传统的说法，可以叫烘云托月法，这也是金圣叹用的，用在评点《西厢记》的时候，相当于今天我们的“显学”——比较文学，是一种比较方法（comparative method）或对比方法（Contrastive method）。烘云托月出自中国传统画法，靠画云，把月亮烘托出来，我们过去研究莎士比亚好比用笔画一个圈，把月亮勾出来。我不打算再画圈，而画云，把云画完了，月亮也就显现出来了，莎士比亚的形象也就露出来了。我的文章虽然标出了莎士比亚，但不打算正面大写他。

人文主义作为意识形态在现在的西方也并未绝迹。若从十四世纪算起，那么六百年来，它在西方的社会功能或所起的作用如何呢？近来美籍华裔学者余英时先生有这样的论断：“在西方近代世俗化的历史进程中，所谓由灵返肉、由天国回向人间是一个最重要的环节。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者首先建立起‘人的尊严’的观念。……但是由于西方宗教和科学的两极化，人的尊严似乎始终难以建筑在稳固的基础之上。倾向宗教或形而上学一方面的人往往把人的本质扬举得过高；而倾向无神论、唯物论、或科学一方面的人又把人性贬抑得过低。近来深层心理学流行，有些学者专从人的‘非理性’的方面去了解人性，以至使传统‘人是理性的动物’的说法都受到普遍的怀疑。所谓‘人文主义’在西方思想界一直都占不到很高的地位。”138余先生对人文主义的缺乏稳固基础的论点是可以接受的，但它是否因此就一直不占很高的地位，值得研究。所谓“一直”，当然应当包括开始的时候。但事实恐怕并不如此。我认为人文主义在欧洲的社会功能和所起的作用是曲线形的，而所以形成曲线，一则取决于外部的压力（关于外部的压力，本文不拟涉及），一则（也许更重要）取决于其自身的性质。我的意思是说，人文主义在早期还是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的。我们从早期文学中可以看出它有三个特点特别突出：一是要求个性解放；二是理想主义；三是从效果看，破坏性大。这三个特点是相互联系的。要求个性解放指的是恋爱的自由、争取确立人的地位和尊严、聪明才智的开发等。所谓理想，极大一部分是指政治理想和生活方式方面的理想。所谓破坏性则指的是用理性作武器对中世纪进行批判所造成的结果。

十四五世纪欧洲正处在进入近代的门槛，也就是开始资本主义化或近代化的时期。人文主义起了一个启蒙作用，但它作为意识形态有没有能力把社会推向资本主义化呢？当然，在开始时它对封建的意识形态确实起了摧枯拉朽的作用，这一点我们以后还要分析，但它并不能完全代表新的意识形态。这是由于它本质上有弱点。其一，它提出人的尊严、以人为本等观念，这只是一种表态，一种理想。其二，它的社会纲领，如乌托邦，当然是空想，实际上是一个以农业和家庭手工业为基础的理想化的中世纪社会，是一个基本上封闭的社会，虽然海外扩张已经开始。它与资本主义的发展相去甚远。其三，早期人文主义者固然是先知先觉的知识分子，但他们与旧文化、旧传统仍是藕断丝连，尤其是和天主教并未割断。托玛斯·摩尔（Thomas More）便是最好的例子。他有改革社会的理想，但又不惜为天主教殉节。莎士比亚据说也是天主教徒。总之，人文主义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远非行动的纲领。它部分地反映了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但在历史转折关头，是显得无力的。从意识形态、从实践的观点来看（不是从经济角度看），真正推动社会进入资本主义的力量是宗教改革。

宗教改革推动资本主义发展这一点在西方早有人发现，如本世纪初的韦伯（Max Weber），稍后还有托尼（R.H.Tawney）等，已成定论。宗教改革虽由马丁·路德发难，但德国经济、政治落后，宗教改革只引起农民战争，最后失败，未能进入资本主义。欧洲最早资本主义化的是英国，英国宗教改革产生了国教，国教并不彻底。真正的推动力是清教，清教的基本教义则取自加尔文。韦伯指出139加尔文教提出所谓“神召”的概念（Berufcalling），这是古代文化和天主教所没有的，上帝要人完成他现世的责任和义务，而不是苦修。人勤劳地从事他的职业就是实现神召，也就是有道德的行为。积累财富是责任，是一种道德，是天职。奢侈浪费，包括浪费时间，是不道德的。（按：清教思想是矛盾的：一方面它认为通过劳动积累财富是道德的，另一方面又反对一味追逐财富，怕导致游手好闲、享乐、堕落，形成所谓清教徒的禁欲主义。为了避免这弊病，就提倡致富后奉献上帝，但这是没有保证的。这矛盾可能反映了早期资本积累的特点。）不过，这种新的伦理观念带有鲜明的入世性、积极性、实践性、进取性，也就是说符合资本主义精神，靠这种精神推动资本主义的发展。

托尼也指出，清教徒的道德观可以用一句古代格言概括：laborare est orare，劳动就是祈祷。清教徒用劳动代替天主教的祈祷。祈祷不能使灵魂得救。劳动不仅创造财富，而且是为了灵魂的健康。劳动（work）和某些新教徒或天主教徒所理解的“善行”（good work）还不同。“善行”是一系列孤立的行为，是为了补偿某种罪过，或是为了急欲获得名誉。甚至施舍这一慈善行为也被看作是鼓励懒惰，而懒惰是最大的不道德。路德就认为乞讨就是敲诈。还有人认为施舍是一种自私行为，以便生前沽名钓誉，死后有人为施舍者祈祷。穷人不能靠施舍者改善生活，只能靠勤奋工作。清教主张人要积极生活，反对静思（contemplation），静思是自我纵容。“止水易腐”。上帝命令人类劳动得食，不劳动就不是上帝的好仆人。富人也要为他人服务。贫穷不值得称赞，上帝指出一条致富的路，既合法又不损害灵魂，不听，就不是上帝的好臣仆。

最近美国马克思主义学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140也重申了“劳动伦理”（work-ethic）这一概念。他指出欧洲封建主义和天主教密不可分，宗教和政治是结合在一起的。宗教本身就是法律和伦理标准，就是文化，就是文学艺术。因此要推翻封建，必须先动摇天主教，用宗教反宗教，即如马克思所说宗教是绝望者的希望。新教突出个人的“内心光明”（inner light），摆脱教会的束缚；突出“劳动伦理”，用积极勤奋的工作代替消极等待得救。

不难看出这种新的“资本主义精神”在许多方面是和人文主义相抵触的。它其实已经为十九世纪的资本主义理论，如密勒（J.S.Mill）的功利主义打下基础。它和人文主义最大的区别，第一在于它的“实践性”（praxis）。所谓“世俗的禁欲主义”就是要求用一种伦理规范来自我纪律，自我约束，以获得财富，积累财富。从主观上说，这是原始积累的一个途径。（客观上当然是通过剥削。）因此，新教反对挥霍浪费，甚至反对慈善，而且是打着《圣经》的旗号反对慈善的。这和人文主义之主张仁慈（这和天主教教义有关）正好背道而驰。因为它是入世的，所以新教的教义具有行动性，要求人们“劳动”，实地去做，这样灵魂才能得救，而不是仅仅树立一个理想，而没有达到这个理想的切实可行的措施。这又和人文主义的空想性相龃龉。

新教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承认权威，最高的权威是上帝。在旧教，最高的权威却是上帝的代理人——教皇。对权威应当绝对服从，这也是自我纪律的一个方面。因为他们相信上帝这个最高权力，最高权威，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定命论predestination），他们不过是上帝的工具，只要绝对服从，按上帝的旨意去行动，就可以得救。141而且仅仅每个个人这样做还不够，必须人人这样做，使整个社会符合上帝的意图。这就要求信仰相同的人组织起来，这样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新教教派。这和人文主义的要求个性解放，要求个人自由，缺乏组织性又是背道而驰的。人文主义者不过是个单枪匹马的、象吉诃德那样的空想家而已。

新教的第三个特点，大致说来，是它的平民性。当然，新教的领袖们都是知识分子，但他们的群众却都是平民和农民，如闵采尔领导的农民战争，法国的胡格诺战争。人文主义，甚至整个文艺复兴运动，大致说来，则是一个贵族运动。早期的人文主义者一般都不是新教徒，极少背叛天主教信仰。他们的兴趣主要在古代，在恢复希腊和罗马的文化。要靠希腊和罗马的文化而进入近代社会是不可能的，正如我们现在不能靠孔子的学说进入现代化一样。他们活动的范围在宫廷、大学和社会上层。他们对平民的影响远不如宗教改革家。

从以上的粗略比较可以看出，使西方真正进入近代社会的是与之相适应的新教文化，在英国就是清教徒文化，只有这种文化才能使英国进入工业化经济，并由此而发展为大工业生产。

我这样说，并不是否认社会发展决定于生产力的发展，而是指出除经济决定外，当中还有一个重要而不可缺少的环节，即宗教。这正是我们以往所忽略的。我这样说，也不是否认人文主义的进步作用，而是想指出，在我们的教科书和文章中似乎都暗示以人文主义为核心的文艺复兴是唯一的或主要的推进社会的运动，或过分强调这一点，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面。

人文主义所起的作用如前面所说，并非一成不变的，在我们要研究的这一段文学史里，它的作用可以说是象一条曲线或斜线。从微弱的开始到全盛，而衰落。在全盛时期它具有一定的破坏性、冒险性，精神上的破坏性，精神上的冒险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威力每况愈下，以至发展成为怀疑悲观，到了枯竭的地步。当然，作为一种思想意识，人文主义在西方并未绝迹，一直到现在它还以各种形式存在着。人文主义在整个西方文化中的起落升降以及它所起的作用，有待进一步研究。就我们现在研究的这一阶段说，它的进程是走下坡路的一条曲线或斜线。

二

对人文主义有了这样一个理解，下面我想以人文主义为中轴，按时期先后，把一些在整个欧洲有代表性的作品附着其上，具体地看看它的表现，以便从这样一个展望可以看出莎士比亚的地位。

当然，前人也不是没有发现这一时期人文主义所经历的变迁。如英国学者威尔逊142就把十六世纪后半到十七世纪初的英国文学分为伊利莎伯一世时期和雅各时期两个阶段（以1603年为分界），并指出前一阶段的文学是乐观主义的，后一阶段的文学是悲观主义的。他认为莎作也可分为这两个阶段143。其实伊利莎伯一世时期的文学已有悲观主义。因此威尔逊又有所修正，他勉强使用了“巴罗克”（baroque）这个名词以区别于文艺复兴盛期144，指出文艺复兴盛期的文学表达的是“自然”，是一个“长驻的实体”（Nature as a perennial reality），而“巴罗克”所捕捉的则是“变幻不定的自然”（ever-changing Nature），“消逝着的顷刻”（elapsing moments），并以九十年代作为“新风格”的起点，也就是把伊利莎伯一世朝腰斩了。显然威尔逊的分期是矛盾的、重叠的。按他前后两种说法，就产生出三个问题：文艺复兴究竟有多长，如何分期；作为全欧现象的巴罗克起于何时；如果在英国是九十年代，则莎氏一开始创作就已是巴罗克时代了。前两个问题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做出精确的答复。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因为它牵涉到对莎士比亚的看法，他的地位，对他的特色的理解。我觉得我们若要在现在对莎作的理解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理解，例如问一问它没有哪些特点，为什么？又如有些公认的特点能不能从一个新的角度去解释？那么我们就必须把他放到一个历史坐标图上，把他和文艺复兴前期作家作纵向比较，也和他同时代以及稍后的作家作横向比较，把他放在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文学体系中来考查。

我觉得文艺复兴若要分前后期，应以十六世纪七十年代为分界，要早于九十年代。我甚至想说，文艺复兴就到七十年代为止，甚至更早些，七十年代以后，欧洲文学就进入了巴罗克时期。（德国巴罗克的起迄一般认为是1575—1725，共150年。）当然也可称文艺复兴的衰落期。

三

我在开始时谈到早期人文主义的三个特征：解放个性；理想主义；破坏性。这三者是互相联系的。早期的文学确实给人一种清新之感。如彼特拉克（1304—1374）。他的抒情诗继承了中古后期所谓的行吟诗人的传统，讴歌爱情，强调感官享受。他的爱国诗篇表达了理想，充满信心。即使但丁（1265—1321）的《神曲》，尽管它是建筑在雄厚牢固的神学基础上，仍然透露出强烈的理性之光（如对维吉尔的敬慕，对天主教腐败和罪恶的批判）。但丁继承了希腊罗马文化中那种追求的精神和冒险的精神，就象尤利西斯和埃涅阿斯。例如在《地狱篇》（二章），但丁不敢登山，维吉尔就责备他胆小：

你的精神被怯懦所压服，L’anima tua èda viltate offesa

怯懦经常阻碍人前进，La qual molte fiate l’uomo ingombra

在光荣的事业面前倒退。Siche d’onrata impressa Io rivolve

于是他上山了，于是在进入地狱大门时（第三章），尽管门上写着：

进来的人们，放下一切希望吧！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ch’entrate.

他还是冒险进去了。

在进入天堂的时候，他告诫乘小舟跟在他后面的人们：

回去吧，回到你们的岸上去吧，Tornate a riveder li vostri liti，

不要进入这汪洋大海，因为也许Nonvi mettete in pelago；chè forse

你们望不到我了，就会迷途。perdendo me rimarreste smarriti.

他说，他们会比那些跟随取金羊毛的耶松的人们还要感到迷惘。

这种精神和中世纪占统治地位的近乎停滞的精神状态迥乎不同了。

我们现在来集中谈谈早期人文主义的破坏性。所谓破坏性，就是批判性，指对中世纪意识、中世纪观念、中世纪文化的破坏。后期的作家也有破坏性，但十分微弱而不足道，早期的破坏性都是十分强烈的。批判的武器是理性。不过，批判的表现形式不同。一股力量来自先知先觉的知识分子，另一股也是通过知识分子表达出来的，但是它的根却是社会中下层的城市居民和一批不稳定分子——流氓、无赖，或称流氓无产阶级。前一类破坏的动机，是要求个性解放，实现某种理想。它破坏的是陈旧的道德观、价值观。后一类的破坏动机则纯粹是为了求生存。凡是不合理的，都是阻碍生存的东西。它蔑视一切道德，不择手段地去达到目的。前者带有空想性，后者则没有一点建设性。

我们现在可以选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作品，做一些分析。

在前一类中我们可以举出埃拉斯谟（Erasmus，1469—1536）。他攻击天主教会的腐败，神学家的愚昧，但也反对路德的暴力和极端行动。他是天主教徒，在改革问题上他是个温和派。他主张与其在教义上象经院里那样作烦琐的辩论，不如仿效基督的生活，象基督那样，通过说理和对人类的爱，把人类争取到基督方面来。这就是所谓的“基督教人文主义”，也就是通过理性或说理使腐败的天主教恢复原始的纯洁性（prisca simplilitas），在维持天主教的原则下，用理性来加以改造。

作为早期人文主义代表人物，埃拉斯谟相信理性的力量。现行的一切信仰、教义、仪式是否合乎基督的哲学，都须经理性的裁判。他认为我们应当受理性的指导，不应受感情左右。他在《基督教战士手册》（Enchiridion Militis Christani，1503）145一书中，一开始就说生活就是战争，我们不可有虚假的安全感。上帝的敌人在进攻，我们必须反抗，不反抗等于发疯。战而能胜是不容置疑的。战斗的武器就是祈祷和知识。“知识用健全的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使我们永远能分辨善恶。”这和新教提出的“劳动就是祈祷”区别极大。对于理性必胜，他抱有十足的信心，理性可以暂时受压迫，但最终会恢复，“因为神在理性上铭刻着永恒的法则”。

《愚蠢颂》也是以理性为武器进行批判。这部作品和勃朗特（Sebastian Brandt）的《愚人船》（Narrenschiff，1494）是一脉相承的。《愚人船》以一百个愚人乘船到愚人国为线索，对社会上各种恶劣愚蠢行为进行鞭挞。埃拉斯谟所写的愚蠢时而说反话，时而说正面话，时而是真正的愚蠢，时而又是智慧，我们不必为这种自相矛盾的表达感到惶惑，能够嘲笑他人，也能自我嘲笑，正是自信的表现。他要通过笑说出真理（ridendo dicere verum）。笑是理性和健全常识的表现，同时也是酒神精神的表现。“巴库斯永远是年轻的”，青春代表生、繁殖、欢乐。我们不能说埃拉斯谟没有破坏性，但他并没有真正动摇天主教的基础。埃拉斯谟的朋友，摩尔（Sir Thomas More，1478—1535）的《乌托邦》（1516）虽然批判了对农民的掠夺、法律的不公正、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并指出一切的根源是私有制，但他的对策是空想的，要回到古代宗法社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无异是用一种虚假的希望，抵消了现实的残酷。不过，《乌托邦》在当时和后代都有很大影响，如拉伯雷《巨人传》第三部，卷一就造了“乌托邦人”。这里顺便谈一下欧洲的乌托邦文学。这类文学当然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理想国，它既是一种理想，也是一种逃避。文艺复兴时期盛行的牧歌文学也属于这类。这类作品如圣那札罗（Jacopo Sannazaro, C.1457—1530）的《阿卡狄亚》（Arcadia），这是一部韵文散文合璧作品，追求大自然中淳朴的生活方式，缅怀古代，把古代看成黄金时代。但纯粹的田园生活是不存在的，从维吉尔的《牧歌》到八十年代锡德尼的《阿卡狄亚》里和莎士比亚的喜剧里，“田园风光”都不那么纯粹。战争、各种罪恶都闯了进去，这说明所谓“理想”的脆弱性。

下面谈谈十六世纪前半期两个有显著破坏性的人文主义作家：十六世纪初期最主要的诗人无疑是阿里奥斯托（Ludovico Ariosto，1474—1533）。他的传奇叙事诗《疯狂的罗兰》（Orlando Furioso）是博亚尔多（Boiardo，1441—1494）的《热恋中的罗兰》（Orlando Innamorato）的续篇。《热恋中的罗兰》是一部骑士爱情传奇，写契丹（Cathay）王迦拉佛朗（Galafron）的女儿安杰丽嘉（Angelica）和她弟弟来到查理大帝宫廷，要引诱基督教骑士到她父亲的国土去。许多骑士都爱上了她，其中有罗兰（Orlando）、阿斯托尔佛（Astolfo）、利那尔多（Rinaldo）等。安杰丽嘉喝了魔泉水爱上了利那尔多，后者也误喝了魔泉水，却反而厌恶安杰丽嘉。一个逃，一个追，一直来到契丹都城。都城被鞑鞑王包围，安杰丽嘉原先已许配给鞑鞑王，此时罗兰到来杀死了鞑鞑王，罗兰把安杰丽嘉带回法国。其间又穿插着罗兰与摩尔人作战。此时利那尔多喝了魔水，却爱上了安杰丽嘉，引起他和罗兰的恶斗。查理大帝进行调解，并把安杰丽嘉托付给巴伐利亚公爵那摩。故事未完，但到此结束。

阿里奥斯托的作品是《热恋中的罗兰》的续篇。全诗共46章，1532年出版。全诗写非洲的回教徒（Saracens）与基督教的战争。国王阿格拉曼特和西班牙的摩尔人联合包围了巴黎。安杰丽嘉从那摩公爵的监护下逃跑。罗兰为她的美貌所迷惑，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去追赶她。安杰丽嘉在逃跑中经历了许多惊险，忽然遇见摩尔青年麦多拉（Medora）。麦多拉在狩猎时受伤，安杰丽嘉给他护理，二人由相爱而结婚，在林中度着蜜月生活。罗兰追到，发现安杰丽嘉已经结婚，就陷入疯狂，而且疯狂得出奇。他赤身在野地里奔跑，见物即毁，最后回到了查理大帝营中，治好了疯病。在最后一次战役中，他杀死了阿格拉曼特。

这是主要情节，此外还穿插着两个爱情故事。

这是一部颇为典型的骑士传奇。结构松散，叙述动作简捷，内容则是战争和爱情。但除此之外：“他的人物从天使到英雄，他的场景从契丹到苏格兰海外的赫布利底斯群岛。每节诗中都有些新鲜事物：极其详细的战斗场面，异国的法律、风俗、历史地理，风暴和和煦的阳光，高山、海岛、河流、妖怪，轶事，对话——无穷无尽。作者写人们吃的是什么，描写宫廷的建筑。简直象上帝创造的世界一样丰富多彩，象大自然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阿里奥斯托若使你厌倦，你一定对世界感到厌倦了。”146

博亚尔多的作品赞美骑士的爱情和战绩，故事节奏变化快，反映出一种“狂欢节的欢乐”。147而阿里奥斯托是公认为一位推崇理性的诗人，甚至把他和玛基维里相提并论。148罗兰（即奥尔兰多）因为恋人安杰丽嘉和摩尔王子结了婚，而发疯，疯得很厉害。后来另一位骑士阿斯托尔佛飞往月球，取回装有罗兰理性的瓶子，让罗兰从瓶口吸入理性，罗兰恢复正常。恢复理性以后，他又建功立业。

罗兰虽然由于骑士的荣誉感和理性而放弃了爱情，但没有哪个诗人写人文主义者所歌颂的爱情写得这样具有破坏性的。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受了损害的爱情的破坏力也是可怕的。其破坏力之大和可怕，令人吃惊。诗人用极其高妙的比喻描写罗兰变疯的过程，罗兰心中的悲痛就象细口瓶里灌满的水，瓶子颠倒过来，水都想涌出来，却被瓶口障住。一旦疯狂发作，他便拔刀乱砍，树木、岩石、羊群、牧人都不能幸免。他把大树连根拔起，投进溪流，搅起泥沙。他脱去盔甲，衣服，赤身裸体，到处骚扰，完全象个野人。149

诗人感叹道（第24章）：“谁失足陷进爱神的陷阱，一定要设法逃跑，不要让自己的翅膀缠在网里。”因为爱情是“毁灭性的火焰”。

罗兰在疯狂中捉住一个牧羊人，把牧羊人的头从肩上拧了下来，“就象一个农家人从树茎上或嫩枝上掐一朵花似的那样轻松”。接着他拎起死人的腿，当棍棒，去打其他的牧羊人。他又打死了两个，躺倒在地，恐怕要等到世界末日才能起来了。其他的人都纷纷逃散。有的躲到屋顶，从远处看他把农田扰得天翻地覆。村民们敲钟把大家集合起来，操起棍棒，成千的人从山上下来，成千的人从山谷里上来，来对付罗兰一个人。罗兰把他们杀退。他饿了，就杀野兽充饥。全诗的标题——《疯狂的罗兰》就说明诗人主旨之一就是要通过写失去爱情而产生的破坏，烘托出爱的力量。一般说，骑士得不到爱情就悲叹伤心，绝不发疯。这种狂热只有在早期文艺复兴才可能。就如拉伯雷，为了解放人的本能，就摧枯拉朽。但到了后期，如《唐吉诃德》（25章），桑丘就嘲笑吉诃德想学罗兰的疯狂，但缺乏理由。吉诃德回答说，发疯的奥妙就在于无缘无故。在《仲夏夜之梦》中公爵特修斯（Theseus）一口气把“疯子、情人和诗人”说在一起，不无嘲讽和可笑之感（虽然这句话给后来的文艺理论家提供了创作的依据）。奥赛罗也有类似罗兰的疯狂，但这里爱情已被扭曲，疯狂也未被理性纠正，正好说明早期和后期的区别，后期对理性已失去信心！

《疯狂的罗兰》还提出一些正面的概念，如文艺复兴时期的荣誉观，人际关系要用信义维系，信义女神（fides）穿的是洁白的衣服，150染上污点立刻显现，不论当众或私下与一个人立约，诺言一出，永远有效。而到了福斯塔夫，荣誉就一钱不值了。

我们再看《巨人传》。如果说罗兰的疯狂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阶段，它的破坏性也是局部的，那么拉伯雷（Rabelais，1483—1553）的破坏性则可以说是贯彻始终的。

我觉得《巨人传》有最主要的两点：一是“干你爱干的事”。第一部中，国王葛朗古杰（Grandgousier）和他的儿子高干大（Gargantua）在打败毕可肖（Picrochole）国王之后犒赏立过战功的修士约翰，给他建立一座修道院叫德廉美（Thélème）。修道院的院规仅此一条。他象征个人的绝对自由，个性的绝对解放。从这部作品似乎可以看到，这种绝对自由与仁慈宽容观念有联系。在战胜毕可肖之后，高干大有一篇长篇演说，歌颂他那王朝历来对战败的敌人宽大，与天主教君主不同。对自己的部下，他也给以慷慨的犒赏。修士约翰也是在这慷慨的精神鼓舞下要求建立这修道院的。

从绝对自由的要求出发，才对举凡他认为阻碍人性发展的不合理的东西，如教会、法律等等表示极大的不敬，予以鞭挞。

其次一点，我觉得可以称为“生殖崇拜”，画龙点睛地表现在最后神瓶的神谕“喝”这个字。巴汝奇（Parurge）在解释“喝”字时说，以酒神的名义让我们喝吧。所以“喝”并非如一般所说是饮知识之泉，而是象征酒神精神。巴汝奇接着说，喝了之后就能刺激生殖，“使我充满人性”。接下去他就谈他长期不得解决的结婚问题。有的批评家也指出这是对人的旺盛的生命力的歌颂，一反中古对人体的蔑视，歌颂人体。151

我觉得就是这个对“生”的崇拜使他的作品如此生机勃勃，朝气蓬勃，而对腐朽的世界能够横扫一空。这是晚期作家所少有的。人的形体的巨大，只是这种精神的外化。

有的批评家认为他有村夫气质，也就是他非常贴近泥土，不怕说脏话。但同时他又是个大学者，所以他的作品里充满了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嬉笑怒骂，无往不适。

人文主义者崇尚理性，拉伯雷在他的讽刺中也表现了此点，如对经院教育的讽刺。（用手势、表情，代替语言，来进行辩论，以说明经院哲学之晦涩，不可理解。）而把理性或理智推到极端，并应用于政治，加以理论化的应是玛基维里（Nicolo Machiavelli，1469—1527）。他的头脑冷静到了冷酷的程度。他感兴趣的问题是统治术。为取得统治，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宗教教条或伦理准则。他说用罪恶的手段，如杀戮国人同胞，欺骗朋友，不信，不仁，来夺得国柄，固然算不得光荣，但一个篡权的暴君须要冒险，须要很大勇气，须要忍受艰苦，克服困难，要有恢宏的志气。可见他不是一味用感情或道德来谴责或咒骂篡权者，而是在必须夺权的前提下，做冷静的、两方面的分析。他又进一步分析为什么有的篡权者能长治久安，有的则朝不保夕，原因在于他施威（cruelta）是否得当。152再如他论仁政和苛政153，也不是认为仁政就是一味的好，苛政就是无条件的坏。战争也无所谓正义或非正义，只要对国家有利。玛基维里这种思想是意大利政治生活的反映和总结。外国势力的入侵，内部教皇与各邦的明争暗夺，他自己卷入进去，险遭不测。在那样一种情况下，要求得安定，在他看来只有靠权术。这种环境甚至影响到他的散文风格，据说他写的每一个字以及字的地位都是经过权衡才选定的。玛基维里的理论非常接近资本主义精神，但人文主义者无法接受，从而把他的某些论点夸大、歪曲，使玛基维里在人们心目中，在文学作品中，成为一个恶棍。

理性或合理性本来是一个伸缩性很大的概念，因人而异，因人的社会地位而异。我们上面谈到的理性都是社会上层人士的理性。我们现在来看看社会下层的理性。

《十日谈》（1348—1353）的作者薄迦丘是个商人家庭出身、出入上层的大学者，与《十日谈》性质相似的《七日谈》（Heptameron，1558）的“作者”玛格丽特是法国国王法朗索瓦一世的姐姐。虽然他们都属社会上层，但这两部作品却都带有浓厚的市井情调，其来源是中古民间故事的传说。他们讽刺的对象多半是僧侣、贵族、各式各样的骗子。故事内容多半涉及诈骗、通奸、报复、谋杀、强奸，甚至悲剧，穿插着冒险场景、奇遇、巧合、打诨以至暴力。从气氛来讲，这些故事多半是喜剧性的。也就是从某种“清醒的头脑”来看出某些作为的可笑。它们歌颂的是机智。机智（wit）正是理智的一种运用方式或运行方式。例如《七日谈》里有一个故事讲一个厨子给主人烤了一只鹤，他偷吃了一条腿，主人责问他，他带主人到池边看到寒风中的鹤都是单腿独立的。不少故事都象报纸上的社会新闻。据近人考证，《七日谈》中七十个故事，其中有二十个故事是真事154。这些故事讽刺的动机是道德的动机。这一点在《七日谈》中尤为显著。这种讽刺是温和的，娱乐性强，破坏性并不太大。

破坏性比较大的，在早期应算《塞列斯蒂娜》（Lacelestina，1499，1502）和后来的《小癞子》（1553）。

《塞列斯蒂娜》的作者罗哈斯（Rojas）生于l465年，犹太人，后来改信天主教。这部作品第一次出版于1499年，十六幕，1502年版增成二十一幕。每幕前有简单的情节说明（颇似中国小说每回前的诗词，说明本回情节），每幕都是两三个人物的对话（也象元杂剧，不同者杂剧有曲）。随着一幕幕的进展推动故事。

这部悲喜剧写富家子卡利斯托（Calisto）爱上了一个叫梅利贝娅（Melibea）的女子，经塞列斯蒂娜的撮合，成其好事。塞列斯蒂娜是个所谓“拉皮条”的女人。剧情发展到后来，塞列斯蒂娜的两个仆人向她索取好处，双方争吵，两个仆人把她杀死，仆人自己也被正法。一对情侣在幽会时，卡利斯托听到墙外有人争吵，登梯越墙时摔死，梅利贝娅也堕楼殉情。

这出戏在序中开宗明义引了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Heraclitus）的一句话：“一切起源于讼。”（Omnia secundum litem fiunt）所谓“讼”（lis）就是对立。（有对立斗争才有运动变化。）序中歌颂强力，强力引起冲突，打破常规。“一旦常规打破，那便是冲突”。大自然、动物界莫不如此。有时小能胜大，如老鼠可以胜大象，小鱼能阻止大船前进。这些话正体现了全书的主旨，即用粗鄙的、甚至下流的、来自社会底层的“爱情观”、人生观来破坏“高尚的”爱情观、人生观；把堕入情网看成是一种病，而把粗鄙看成是健康。虽然有的评论家认为此书作者的善恶观念十分明确155，但遮盖不住“恶”的勃勃生气。

这一对立原则体现在情节的强烈对比之中。最主要的对比就是作者把才子佳人、骑士美人的爱情故事降格放在流氓社会里。这当然是对爱情的一种嘲讽，因为爱情竟须要一个女流氓、一个宗教上和道德上的“罪人”来撮成！在剧中除了这一对情人外，还有塞列斯蒂娜的仆人帕尔梅诺（Parmeno）和女子阿列乌莎（Areusa）的苟合，写得颇为露骨，正好又与“高贵”的爱形成对照。一方面是流氓们的冷酷无情，一方面是一对情人的脉脉含情，而前者在精神上战胜了后者。理想化的爱情被践踏得体无完肤。一方面是神圣的，另一方面是亵渎神圣的；一方面嘴里仁义道德，另一方面行为上又是男盗女娼；嘴里说是为对方好，实际上为自己，并陷害对方。两种不同的标准的对立，传统的道德标准和反传统的道德标准的对立，贯穿全书，而反传统的流氓哲学占了主导地位。因此，在剧中，流氓比“正派人”占更重要的地位。塞列斯蒂娜“毁了五千多个处女，又被她们变回成处女”。对她来说，干坏事是一种乐趣，“就象外科医生见了头破血流的人就高兴一样”。她狡猾，故意吊人胃口，“等待磨人心，到他失望时，什么话都听得进。”她拉皮条，看病，制药。对她来说，“除了欺骗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她没有价值观念，不保卫任何价值。她没有任何幻想。有幻想，就表明世界还可改善，无幻想实即虚无主义，砸烂一切制度。这种流氓哲学实际上是一种求生哲学，对社会上一切不合理现象的反抗。破坏、讲求实际利益，就是流氓所信奉的“理”。

剧中的情绪也是大起大落，爱在顷刻间就变成恨，忧伤顷刻间又变成快乐。真和假也形成鲜明对照。梅利贝娅在跳楼前一段告别辞，非常真挚，和全书的粗俚又成对比。这种“强烈度”也表现在语言的气势的十分狂放上，例如塞列斯蒂娜对梅利贝娅诉说老年之苦：“小姐，有谁跟您说过老人的苦处吗？什么手脚不灵便、疲乏、操心、生病、冷、热、不顺心、肝火旺、爱伤心、一堆堆的皱纹、头发脱了、血色没了、耳聋、眼花、嘴瘪、牙也掉了、力气没了、走路磕磕绊绊、吃饭慢慢腾腾……”活象拉伯雷，是一种精力旺盛的表现。

此书最后虽然表示有警世规劝之意，那不过是一种搪塞，抵不住全书的肆无忌惮。我们不能不说《塞列斯蒂娜》是人文主义入世思想、追求“合理”的理想主义与下层社会结合的产物。有破坏性，无建设性，最后还得求助于旧的道德规范。

和《塞列斯蒂娜》相比，《小癞子》（1553，这一年拉伯雷逝世）就没有那么泼辣。他虽然是社会的对立面，但最后自己也成为这社会的一员。他虽然受欺侮，但他靠自己的机智不仅生存下来，而且取得成功，情调是乐观的。

五十年代以后，欧洲文坛没有出过重要作家，直到七十年代才出现卡蒙斯（Camǒes，1524？—1580）和塔索（Tasso，1544—1595）。这两位诗人虽都具有新兴民族意识，但卡蒙斯的《卢苏斯的子孙》一译《卢希塔尼亚人之歌》（Os Lusiadas，1570）是一首歌颂葡萄牙帝国的维吉尔式的史诗，写葡萄牙航海家伽玛受国王埃曼纽尔之命于1497年出发，绕道好望角到达印度卡利库特，1499年回到葡萄牙。象维吉尔的史诗那样，《卢希塔尼亚人之歌》也穿插了天神对这次远征的干预、海上的风暴、战斗等史诗因素。卡蒙斯本人到过印度的戈阿和中国的澳门，前后共十六年。他在戈阿参加过两次军事行动。也在这时期，他写了《卢希塔尼亚人之歌》。葡萄牙人认为这是他们的民族史诗。塔索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Gerusalemme Liberata，1576，1581，1593）则很不相同。他虽借十字军的故事也想唤起意大利的民族意识，但这首诗内容上的矛盾，发表后所受到的挫折和他坎坷的一生一样，都说明欧洲文学已进入了另一个历史阶段。

这首叙事诗共20章，主要线索是1095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戈德弗卢瓦（Godefroi de Bouillon）为统帅的基督教国军队，从回教徒手中夺回耶路撒冷。其中穿插着几个爱情故事。如耶路撒冷城中居住的基督徒索弗洛尼娅（Sophronia）和她的情侣俄林多（Olindo）的故事。耶路撒冷回王阿拉丁因发现他所掠夺的圣母玛利亚的像被偷，要屠杀全城基督徒，索弗洛尼娅自愿承担责任，俄林多则说是他干的。二人一同被判火刑，但得救。

又如协助回教徒的亚马逊女将科罗林达（Clorinda）和诺曼的基督教骑士坦克列德（Tancred）的爱情。但在一次战斗中坦克列德以为她是一般回教女将，把她杀死，死前给她施了洗礼。但当他发现是科罗林达，悲痛得想要自杀。

又如大马士革王的侄女阿尔米达（Armida）施魔术把基督教骑士引诱到她的魔园。埃斯特（Este）族的王子里那尔多（Rinaldo）救出诸骑士，但自己却爱上了阿尔米达，两人过着甜蜜的生活。后来里那尔多当然被召回参战，在攻克耶路撒冷时起了主要作用。

这部作品问世以后，受到教会的强烈攻击，指责作者把十字军东征这样一件“动机神圣”的事业，用魔幻法术，世俗情欲，加以亵渎。作者被迫作了多次修改。但这诗也受到许多人的称赞和喜爱，不胫而走，盗印版甚多。

从诗人致友人的信中可以看出诗人是热衷于感官享受的。人家批评他的诗写纵欲的场面太多，他认为这些段落是他诗中最美的。他早年热爱但丁和彼特拉克的诗，可见他受过人文主义的熏陶。但是天主教会和耶稣会的强大压力，使他不能发展这方面的倾向，而感到压抑。他的生活道路坎坷不平，他主要依附的恩主埃斯特家族的阿尔芳索到后来也对他厌恶。他爱恩主的妹妹（诗中索弗洛尼娅和俄林多据说就是自传性的），但受到恩主的阻挠。凡此种种促成他的精神不正常，总疑心有人要谋害他，有鬼在追他。一次他竟刺杀了恩主妹妹的仆人。他是时代的产物——在宗教改革和反改革的时代，天主教旧势力加倍抑制人文主义，使他郁郁不伸，成为一个悲剧人物。他的作品可以代表那时的精神危机，表现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进攻的主帅戈德弗卢瓦怕埃及王来援助耶路撒冷回王阿拉丁，而阿拉丁则既怕当前的外敌，又怕他统治的基督教老百姓。例如全诗第一章就写围攻耶路撒冷的十字军主帅一直担心埃及会派军队来帮助耶城的回王阿拉丁：“在戈德弗卢瓦心里有一种预见，使他担心，但他小心翼翼，对谁也不说”，“因为他得到确切的消息，说埃及国王已经出发了”。城里的阿拉丁王：“这位名叫阿拉丁的君王，最近通过罪恶的手段，登上了王位，一直是忧心忡忡”，“旧罪之上，又添新的疑虑，他很怕他的臣民，也很怕他的敌人”。

第三章当十字军从海上远远望到巴勒斯坦：“一开始那种纯粹的欢乐，使他们精神振奋的欢乐，很快就被一种新的感受、一种深刻的抑郁所代替。”这无疑是给全诗定了基调。这种情调在早期作品里是很难遇到的。其次，此诗着力写价值的混淆，如混淆生与死，爱与恨，欺骗与光荣，冷与热。把现实与幻想混为一谈。这正是修辞学上的“矛盾拼合法”（oxymoron）。例如第二章，索弗洛尼娅和俄林多背对背被缚在柱上准备受火刑时，俄林多说：“爱情的火焰和我们的厄运给我们准备的火焰是大不一样的。人们把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太久了，现在他们用这残酷的方法，让我们在绝望中结合。但我们应当感到安慰，因为他们用这种奇特的方法判我们去死，却使我能分享你的痛苦，虽然命运注定不能分享你的甜蜜……”

又如同一章写索弗洛尼娅挺身而出，要拯救全城的基督徒时，诗人写道：“她既羞涩，又勇敢，既勇敢，又稳重，考虑怎样才能救她的同胞。勇气鼓舞她，女孩儿的惊慌又压制她，使她不往那里去想……”她表面装得镇静，心里发慌。诗人写道：“啊，光荣的虚假，美丽的欺骗！真理之光可能比你的美还光彩夺目吗？”此外，它还着力写道德与情欲的矛盾。文学是寓教于乐，但在塔索看来，“乐”是一种“香膏”，一种“镇定药”、“迷魂汤”，“喝了迷魂汤，迷了魂，才能得生”。156他以浓彩着力渲染眼泪、恐怖心理，幻视、幻听。这与阿里奥斯托之突出理性截然相反。这些都是巴罗克风格的特点。

在《疯狂的罗兰》中，安杰丽嘉见麦多拉负伤，诗人只轻轻一点：“她倾听他抖抖颤颤地讲他受伤的情景，心里感到一阵奇怪的怜悯”，然后就立刻行动，为他去采药敷伤。类似的情况到了塔索的笔下，就大肆渲染。如第四章大马士革王派侄女阿尔米达去引诱基督教徒，被戈德弗卢瓦所拒绝，她装哭。诗人的夸张描写固然有揭发她虚伪的用意，但他不肯放弃这一机会，来渲染一下哪怕是假意的悲哀：“她的泪象暑天的密雨，象太阳的金光斜照下的雨点那样明亮，象颗颗明珠，象银色的水晶，象印度矿脉里挖出来的闪光的宝石。她的脸面，被这活生生的阵雨洒过，（雨点沿着她的衣服流下，停留在裙边上。）显得象雪白而又朱红的花朵，湿润得象沾了五月的露水，当浪漫的春天在绿叶的荫影下低语着，把幽闭的心胸坦露给含情脉脉的春风……”“明亮的泪珠象夜空稠密的星，落在她美丽的脸上和喘息着的胸前，产生出火一样的威力，谁看见都会在心里暗暗燃起一团火。”正如布克哈特所说157，阿里奥斯托强调行动，不强调人物，他的叙述是从一个行动到另一个行动。塔索则主要描写人物，描写心理。足见事隔半个世纪，人们的思想方式已大不相同。早期重行动，晚期重心理。早期破坏性强，晚期变得哀婉了。

正当塔索发表《耶诗》的时候，蒙田（Montaigne，1533—1592）发表了《论文集》（1580，1588）。蒙田可以说是代表文艺复兴后期“时代精神”的哲学家。蒙田虽然没有完全否定人，但他对人做了重新估价。他现身说法，分析自己，也就是对“人”进行分析。他发现人不是英雄，人的智力有限（Qne sais je？“我知道什么？”），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并不是高于一切的。他认为世界是在不断的摆动之中，他要谛视的对象老在流动，模糊不定，就象喝醉了一样。他认为一切都是相对的，“我拿猫当玩物，安知猫不更把我当玩物？”一个教派视为善的，另一教派视为恶。他由怀疑158、忧郁、空虚感而至于悲观，把人生看做梦，梦即醒，醒即梦；人一生不断在做的事就是建造死的厅堂；哲学就是学习怎样去死的学问。

进入十七世纪，欧洲文坛形势又进一步起了变化，进入颓废期。意大利诗人玛里诺（Marino，1569—1625）的诗华丽雕琢，意在惊人而不在感人。西班牙的贡戈拉（Gongora，1561—1627）的诗，色彩强烈，讲求悦耳动听，玩弄技巧，以至“工具毁灭了用工具的人”。159在法国诗坛，贵族沙龙的“文雅派”（les précieuses）投合贵族趣味。在英国就出现了所谓“玄学派”诗歌。这种诗歌风格潮流，所谓巴罗克，风靡全欧诗坛。

在戏剧和小说领域，维加（Lope ole Vega，1562—1635）虽可称为平民作家，他的剧作有正面价值观，如维护荣誉、爱情、正义，结局往往皆大欢喜。他为人单纯、爱享乐，但也为宗教问题而苦恼，曾出家以减轻失恋的痛苦，他的《圣诗》（Rimas sacras）就记载他的宗教信仰危机。他虽然和贡戈拉结仇，但他的作品里也有巴罗克风格的苗头。他写了一千七百部剧本（留存470部），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一种求解脱的办法。

西班牙作家克维多（Quevedo，1580—1645）的小说《骗子传》（La Vida delbuscón）写于1604年，1626年发表，虽然属于《小癞子》一类，但他对人物的描写并不那样轻松有趣，而是充满了厌恶，既荒诞又带有悲剧性，所用的语言也十分雕琢。他的另一部小说《梦》（Los Sueños）写于1607年，1627年发表，写作者梦见末日审判，着力描写人物（如律师、理发师、裁缝、法官、诗人、剧作家、贵妇人等）所受的残酷刑罚，“既残忍又可笑，既狂热又怪诞，出自一个疯狂孤独、看着自己国家衰落而无能为力的人的手笔”，“克维多是一个感情炽烈的人文主义者，但晚生了一个世纪。”160

蒂尔索·德·莫利纳（Tirso de Molina，1571—1648）的剧本《塞维尔的恶作剧者》（Burlador de Sevilla，1630年以前作）中主角唐璜，追逐享乐，玩弄女性，是文艺复兴时期理想的贵族青年的蜕化变质和堕落，他知道什么是道德，什么不道德，但觉得总有时间改邪归正161。最后被他杀害的一个贵族的石像把他交给了魔鬼。他一方面自私，为所欲为，一方面又抱着宿命论的态度生活。

十七世纪初欧洲最伟大的作品中《唐吉诃德》应算一部。这部作品表面上是批判骑士文学，同时也描绘、揭露了社会风习，但中心人物吉诃德的主要特点是他真假不分，完全生活在幻觉之中，完全失去了理性。罗兰的理性得到恢复而建功立业，吉诃德一旦恢复了理性，生命也就中止。人文主义者是要继承骑士的一些美德的——扶贫济弱、主持正义、勇气、建立理想社会，这些理想已成了嘲笑的对象。我们之所以爱吉诃德，（尽管也认为他不识时务，）就是因为他天真地维护这些理想。但到了文艺复兴末期，仅靠一种过时的热忱要去实现理想已不可能了。

文艺复兴最低的低潮恐怕应由卡尔德隆（Calderón，1600—1681）的剧作《人生是梦》（La Vidaes sueño，1635）来代表了。《人生是梦》写波兰王巴希尔（Basil）生了一个儿子塞吉斯蒙多（Segismodo），162王后生前梦见恶兆，生子后就死了。巴希尔以为这是命运降祸于他，因此把儿子幽禁在荒山山洞里，由老人克罗塔尔多监护教育。巴希尔为了试探他能否做国王，让克罗塔尔多把他麻醉了送进宫来。塞吉斯蒙多醒来，表现粗暴，一怒之下把一个仆人投入海里，又伤了他的老监护人。于是他又被幽禁起来，但最后证明他是位好君主。

这出戏提出两个问题。一个是人要违抗命运是不可能的。因为王子高贵的天性中就有做君主的本能，又受到监护老人的启发。所以巴希尔囚禁他是错会天意。

二，主要的问题还是人生是梦。作者巧妙地用麻醉术，使王子不辨真假。在他再次被囚禁时说出下面一段话来：“在这奇怪的世界里，生活就是做梦。经验告诉我们，每个人都以为他是这样生活着，其实他是在做梦，直到他梦醒。国王梦见他在做国王，在幻觉中生活、统治、耀武扬威。他所得到的一切赞美都是借来的，都写在风中，死亡又把他变成灰尘，悲惨的命运啊！……人生是什么？是疯狂、幻象、影子、昏迷、虚构。最好的事也微不足道，人生不过是一场梦，而梦也不过就是梦。”

这出戏当然并非彻底消极。克罗塔尔多曾对王子说：“我警告你，即使你在做梦，试着做点好事也不会吃亏的。”可见作者是肯定善的，但这话似乎是说：“你就装着做些好事吧，假戏真做吧。”结果还是不相信现实世界能有善。在早些时候，当王子要发怒时，老人又曾说过：“你即便当了王，也不应如此残暴，因为这也许仅仅是场梦。”这话也是同一意思。

四

我们现在来看看莎士比亚之前和稍后的英国“繁荣”的剧坛的情况和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家的作品。我们记得英国剧坛的繁荣期，其实已经是文艺复兴的衰落期了。这一点很重要。文艺复兴作为一个文化运动已趋衰落，而戏剧和文学却非常繁荣。这一现象很值得注意。我们先谈谈戏剧的一般情况。我打算分喜剧和悲剧来谈，历史剧严格说不能算一个类型，它涉及题材，不涉及戏剧的本质。历史剧一般说来几乎都是悲剧，小部分是喜剧，或悲剧中带有喜剧成分。

根据艾略特，文艺复兴时期英国的喜剧似乎可以分成四种：李利（Lyly）式的喜剧；莎士比亚、波芒和弗莱彻（Beaumont and Fletcher）式的喜剧；密德尔顿（Middleton）式的喜剧；本·琼生（Bem Jonson）和马辛哲（Massinger）式的喜剧。这个分类，显然是从喜剧的性质着眼，可以参考。

所谓李利式的喜剧，如李利的《亚历山大和坎帕斯庇》（Alesauder and Campaspe）写马其顿王把他心爱的女俘让给了画家阿佩列斯（Apelles），即所谓“高尚的喜剧”（high comedy）。莎士比亚式的喜剧可以称为“浪漫喜剧”，富于田园诗歌的色彩。密德尔顿式的喜剧和戴克（Dekker）式的喜剧一样都是写伦敦下层生活，带有风俗画的性质。本·琼生这一类喜剧则具有讽刺性。

这几类喜剧中，大都有两面或两个层次：表面的喜剧人物和情节和后面的没有表现出来的东西。李利式的喜剧歌颂的是宽宏大量和自我克制，背后是对自私的批判。浪漫喜剧后面是各种各样的焦虑。浪漫喜剧就是为医治各种各样的焦虑的。“假意开玩笑可以掩饰引起不安的事。”此话是《西班牙悲剧》中（三幕十场）一个人物说的话，其实道出了喜剧的底蕴。又如1632年出的一部传奇《威克菲尔德的护畜人》（存牛津图书馆），有一个很长的标题，其中称这部喜剧性的故事有这样的话：“它是一副丸药，在垂头丧气的时代，能清除忧郁。”又如《驯悍记》序幕第二场（131行以下）说：“大人，您的演员听说您康复了，特来为您演一出逗乐的喜剧，您的医生也认为过分忧愁使您的血脉凝固，忧郁会引起疯病，因此他们认为看一出戏，心里快活一番，可以消除千种灾害，延年益寿，对您有好处。”这些都是从心理学角度和社会功能角度，解释喜剧的作用，同时也道出了喜剧的言外之意。从这点讲，喜剧和悲剧不过是一个钱币的两面，因为喜剧的反面是一种焦虑、忧郁、失望等等。

因此浪漫喜剧带有极大的空想性和虚幻性。如果我们再以《驯悍记》为例，此剧的大框架是做梦。酒醉的斯赖被众人弄醒，强叫他把假的看成是真的，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是梦是醒。“我是个老爷吗？我有这样一位太太吗？我是在做梦，还是刚从梦中醒来？我现在没有睡觉啊，我看得见，我听得见，我在说话，我闻到香味，我摸到柔软的东西。我发誓我真是位老爷呢，不是什么补锅匠，也不是克利斯朵夫·斯赖。”这表明感觉之不可靠，而我们知道，感觉却是认识世界的起点，是认识世界的渠道。

所谓密德尔顿式的喜剧则指描写市民生活的喜剧。密德尔顿不止写过市民喜剧，不过他的市民喜剧有一定代表性。如他和戴克合作写的《嚎叫的姑娘》（The Roaring Girl, or Moll Cut-purse，1611）写一个慷慨善良的女小偷，如何帮助一对青年结成良缘。宣扬市民道德。这类喜剧大量描写伦敦下层市民生活，也算是一种现实主义。但是大多美化现实，如戴克的《鞋匠的假日》（The Shoemaker's Holiday），虽然生活细节很真实，但主要情节则给人一种虚假感。

所谓琼生式的喜剧则是带有批判性的。他的批判是用一种夸张手法，用塞内加的话说，“一切夸张被扩展之后便可通过谎言达到真理”（引自《剑桥英国文学史》卷4，333页）。因而他给喜剧带来了荒诞的因素。情节荒诞，人物也荒诞，说明早期的崇高理想和英雄主义已荡然无存。由此并形成一种理论——幽默论或称气质论（参看下面论琼生一段）。

马辛哲的喜剧也是批判某些不道德的行为的，但带有阴沉色彩，接近悲剧。如《老债新还法》（A New Way to Pay Old Debts）中的主人公贪财贪势又残酷，把侄儿的财产夺到手，就把他赶出他的家门，又强迫自己的女儿嫁给贵族。最后他节节失败，入了疯人院。他有一句名言：“我最爱看孤儿寡妇受我欺凌而落泪。”实际上这类人物和马娄笔下的马尔他岛的犹太人不相上下，而成为悲剧人物了。这也说明，虚假的喜剧已经写不下去了。

以上一些特点其实已经是巴罗克风格了。

我们再看看悲剧。从内容来讲，这时期的悲剧写的都是暴力、流血、复仇和背叛。它所反映的情绪从忧郁到无法解脱的悲观，从恐惧到沮丧到疯狂，从对潜在的危险的意识到疑虑，总之是不正常、不健康的情绪。从作者的态度来看，一般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同情与怜悯或绝望的心情；如《西班牙悲剧》中（Iiii）一个人物所说：“一个人已躺在地上了，也就不会再沉沦了。”而悲剧的解决办法只有一条——死亡。有时作者把人间的悲剧看作一种幻象，一种不真实，一种梦，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以摆脱无可奈何的心情。再举《西班牙悲剧》中的一个例子，如该剧一开始，在战场上被杀死的安德烈的鬼魂就说复仇女神把他从牛角门领出去。《奥德赛》、《埃涅阿斯纪》都有这说法。在梦中一个人如梦见自己走出象牙门，则梦不会实现，如走出牛角门，梦就会实现。复仇只能在梦中实现。有时，作者又采取一种夸张、粗鄙、甚至恐怖、诉诸感官的策略，来发泄愤懑。他们在技巧上最爱用修辞学里的“正反拼合法”（oxymoron），不仅表现在辞句上，如把生与死、爱与恨、征服与被征服、说话与不说话等等，都等同起来，生即是死，爱即是恨，征服即是被征服；而且在戏剧结构上亦复如此。我们常常为莎氏悲剧中的喜剧场面做种种解释，我想这正是“正反拼合法”在戏剧结构上的表现。而它的心理基础就是人把握不住现实的真实性。悲剧中的这些现象，又都是巴罗克风格的表现。

另外，悲剧基本上都表现出作者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这无可奈何的心情，发展下去有两条归宿，一条就是发疯，另一条就是求解脱，于是就在古代希腊罗马哲学中找到了解脱之途，那便是斯多噶哲学。这一点艾略特早已看出，163莎士比亚的悲剧里有，其他剧作家也有，例如恰普曼。再发展下去就变成冷酷、麻木不仁，以至于用艺术家的眼光看待犯罪行为，杀人成为一种艺术。

我们下面就来看看英国剧坛的具体情况。

六十年代初上演的《戈伯德克》（Goboduc），作者诺顿（Thonias Norton）和萨克维尔（Thomas Sackville）写不列颠王戈伯德克生前将国土分给两个儿子，长子不服，要害死弟弟，弟弟为自卫把哥哥杀死。母亲为长子复仇，杀死了次子。民众反对这种暴行，兴师问罪，杀死了国王和王后。国内的贵族之间又发动了内战，死亡累累，国土长期变成一片废墟。这出戏是演给伊利莎伯一世看的，等于告诫她王位继承问题不解决必然要引起纷争。足见这出戏早在六十年代就反映了朝野的一种忧虑心情，这种忧虑心情是持久的，例如斯宾塞的《仙后》绝大部分写成于动荡的爱尔兰，何尝不隐约地反映这种情绪，在第二卷（1590年出版）第十章写英国历史一段就提到这段从杰弗里的《不列颠王朝史》引来的戈伯德克故事。即便在锡德尼的牧歌传奇《阿卡迪亚》（1590年出版）里也掺杂着阴谋篡夺内讧的场景。

我们再看诗才不亚于莎士比亚的基德（Thomas Kyd）。他的《西班牙悲剧》（约写于八十年代后期，1589年首演），故事情节并不重要，只提供个口实。它写西班牙王的侄儿罗伦佐反对妹妹贝尔印皮丽亚嫁给她所爱的西班牙大法官歇洛尼谟的儿子霍拉休，而要她嫁给被俘的葡萄牙总督的儿子巴尔萨札。罗伦佐和巴尔萨札把霍拉休刺死，老歇洛尼谟和贝尔印皮丽亚为了报仇杀死了两个仇人，最后自戕而死。从歇洛尼谟这个人物来看，他起初有些怀疑朝廷赏罚可能不公平（霍拉休和国王的侄儿在战场上俘虏了葡萄牙总督的儿子，首功应属霍拉休），后来在花园里看到自己儿子的尸体吊在树上，他悲恸万分，但在寻找凶手的问题上他很谨慎警惕，在设计报仇上考虑得很周全。后来他的夫人因悲痛而自杀，他才神经失常。在失常的情况下，他排演了戏中戏，完成了报仇计划。最后为了抗议逼供，他咬掉自己的舌头，自杀身死。

这是一出复仇剧，而复仇剧在当时十分流行。为什么要复仇？主要因为世界上没有公平可言。《西班牙悲剧》所描绘的世界充满了奸诈和险恶，一个人要生存必须处处小心，如履薄冰。疯或装疯都是恶势力造成的结果。疯狂和死亡是弱者的下场，根本没有恢复理性的希望。死亡虽然能结束弱者们的痛苦，但“他们的悲剧是无止境的”。

批评家都认为此剧是一出“夸张剧”（melodrama），有时荒诞可笑，但很受“低级”观众的欢迎，风行了十五年，原因是此剧，尤其是歇洛尼谟的“疯癫”能引起观众怜悯和恐惧。如第二幕第五场结束处，歇洛尼谟有一段颇长的拉丁文独白，表明他在发现儿子被害后痛不欲生，立意报仇的心情。多半的观众恐怕是听不懂的，增加神秘可怕的气氛。这出戏与希腊悲剧和近代戏剧比较，也许显得“夸张”、荒诞，例如用夸张的词藻表现悲痛（III.iii.）（III.Vii），但观众的反应强烈而持久（恐怕不限于“低级”观众），这一事实充分证明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种情绪，基德的剧正好满足这种情绪，如疑虑、不安全的感觉的要求。

剧中对立物的混同，如欢乐与悲哀，生与死，爱与恨，征服与被征服，平静与不安，表面上是修辞（oxymoron），实际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和人物，亦即作者矛盾心理的反映。这种现象在当时文学里非常普遍。莎士比亚的悲剧里处处可以见到基德的痕迹，有时甚至词句都有雷同影附之处。

这出戏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戏中戏”，有时是哑剧，源出于中古道德剧，用来说明剧情。这里，它变成一种手段，来探测对方的心理反应，所谓“用间接求直接”，说明人物的狡黠。但为什么作者不用调查方法，求得人证、物证，来证明对方犯罪，而诉诸“假象”呢？这恐怕和作者对世界的看法不无关系。世界本来就是个大舞台，人的一切行动都是演戏，用演戏作为手段，“以假求‘真’”，也是顺理成章的。

和莎士比亚同年出生的马娄在思想境界上是真正的文艺复兴的“巨人”，强烈追求个性解放，具有可怕的破坏性。但是他出生得晚了几十年，不仅他的作品中的人物，而且他本人也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遭到毁灭。他常给我们一种错觉，他创造了一批叱咤风云，所向披靡的人物，颇有文艺复兴的朝气，但这些人的搏斗显得吃力，而且最终还是被命运或宗教所压倒。帖木儿追求权力，力竭而死；浮士德追求知识，以屈服于魔鬼而告终；马耳他的犹太人殉财；狄多殉情；爱德华二世则因滥用主权，放纵私欲（同性恋），导致毁灭。但当爱德华的毁灭是由一个比他更坏的人（Mortimer）促成的时候，马娄又象莎士比亚对待理查二世那样，对他表示同情！摩提墨毫无克制的政治野心最终未能得逞，他落得和麦克白一样的下场。

另一位“大学才子”，格林（Rohnt greene，1560？—1592），就是那骂莎士比亚为“暴发户乌鸦”，用才子们的“羽毛”打扮他自己的格林，也创造了几个帖木儿式的人物，如《阿拉贡王阿尔芳瑟斯》中的阿尔芳瑟斯（Alphousus），《疯狂的罗兰》（Orlando Furioso）中的罗兰，甚至象《伦敦的一面镜子和英格兰》（A Looking-Glass for London and England）中的尼尼微王拉斯尼（Rasni），和浮士德式的人物如培根僧士（Friar Bacon and Friar Bungayl），但是格林笔下的这类人物已失去其悲壮、不可一世的气概。阿尔芳瑟斯因为他父亲的王位被人篡夺，为父报仇，臣服各国，把各国国王的首级挂在他的伞角上，最后和他主要敌手土耳其王的女儿结婚，结束全剧，完全是一种“降格”（bathos），所以他自称此剧为“喜剧故事”（Comical History）。把格林的罗兰和阿里奥斯托的罗兰相比，格林笔下的罗兰不仅和安杰丽嘉结了婚，而且他的疯狂带有极大的诙谐打诨的味道。本来是悲怆庄严的情感化为笑料，从心理上讲表现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解嘲。格林笔下的浮士德式人物比之马娄的浮士德实际在全剧中属于配角地位，更接近巫卜（相水晶球）、术师（斗法）。他造了一个铜头，希望它能吐出哲理，以便象马娄的浮士德那样能造一堵铜墙把英国保护起来，也失败了。他哀叹命运不允许凡人具有超凡的力量。谈到保卫国家这种爱国主义情绪，马娄有，格林有，莎士比亚也有（例如《理查二世》中的贡特的约翰），格林为了保卫国家，要么依靠法术，要么显得无能为力，只有感叹的份。

格林是个知识分子，受过很好的古典文学教育，他后期的剧作如《詹姆斯四世》技巧也比较成熟，但思想境界不高。他虽然感叹当代无人歌颂英雄，荷马、维吉尔俱往矣，他要写一个阿尔芳瑟斯，但可以说是失败的。他的哲学是小市民哲学，特别体现在他笔下的女性形象上。如《詹姆斯四世》中王后表达的安贫、诚实的生活理想，《阿尔芳瑟斯》中土耳其公主之温顺等。甚至象阿尔芳瑟斯的父亲也说“安静的生活胜于一个帝国”。（这正是喜剧所要表达的思想。）这种消极思想也常常形诸文字，如“逆潮流而进是白费力的”。恐怕这也可以部分地解释为什么在格林剧中（和其他同时代剧作家作品中）那样爱用魔术吧。

格林的戏剧不管取材于历史也好或意大利故事也好，骨子里都是市民剧，正如同时代剧作家切特尔（Chettle）所说，“他是国内唯一的喜剧家兼通俗作家（vulgarwriter）”，所谓“通俗”即指平民、市民。他宣扬的是市民道德，要维护正常的家庭关系，安贫、诚实。在厄运面前流露出感伤甚至宿命恨世情绪。他笔下的所谓英雄，华而不实，令人发笑（burlesque），严肃的场面有时变成打情骂俏。结尾往往变成“降格”（bathos）。剥去人物的帝王将相外衣，戏剧的核心是市民喜剧或市民悲剧。这是时代特征。从这角度看，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和其他悲剧，其核心都可以被认为是市民悲剧或家庭悲剧。《哈姆雷特》写的是弟杀兄、母改嫁；《李尔王》写分家产和父女矛盾；《奥赛罗》是妒夫，有所谓的第三者插手；《麦克白》写的是夫妻合谋杀死来家作客的恩主；《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写的是“狐狸精”，败坏了一个男子的前程；《特洛伊斯和克丽西达》则是女方另有所欢；《泰门》则写朋友无义。把格林和莎士比亚并列可以看出莎士比亚的市民性一面。但是莎士比亚化腐朽为神奇，我想是因为他的同情，善于设身处地，深入到人物内心世界，从而赋予这些情感以更广泛而深入的意义，使之成为“普遍人性”的表露。

在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中，恰普曼（George Chādman，1559？—1634？）应算是政治意识最强的一个。他的强烈的激情可以和马娄相比。他的哲学在他的戏剧里也表现得最明显。他以当时的“近当代”欧洲历史和古代罗马历史写了一系列悲剧，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应算《布西·当布瓦》（写于1598？）、《布西的复仇》（写于1610或1611）、《比隆公爵的阴谋和悲剧》（两出戏，1608年出版）和《凯撒和庞培》（1636出版）。在这五出戏里，他塑造了四个人物。

布西·当布瓦（1549—1579）是个冒险家，被法王亨利三世的御弟引进宫廷。这时是法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代表天主教势力的吉斯公爵发动了圣巴托罗缪节日对新教徒的大屠杀（1572）。国王想利用新教的力量加强自己的地位以抵制吉斯对王朝的控制。在剧中，布西入朝以后与朝臣不和，在一次冲突中就杀死了三人。他也与吉斯不和。蒙苏利伯爵夫人塔米拉垂青于他，而御弟也爱这位夫人，御弟向伯爵揭发，伯爵用酷刑逼夫人写信召布西，布西来后被伯爵杀死。

比隆（1562—1602）是法国亨利四世朝的元帅，为人勇敢而凶残贪婪。他怨恨国王赏罚不公，阴谋篡国，事败见杀。在剧中，他两次背叛国王。第一次，他受到宽容；第二次他又搞阴谋，被处死。

布西和比隆都被写成是性格暴烈的英雄式的人物，练达物情，傲慢而凶残。有的批评家认为恰普曼翻译过荷马，荷马两部史诗，一部写英雄的怒，一部写有智慧的人。布西和比隆就是“怒”型的英雄性格。但由于他们不能自我克制，在那充满政治矛盾和道德败坏的环境里，走向了死亡。

在这两出戏之后，恰普曼又写了《复仇》和《凯撒》。《复仇》的主人公是布西的弟弟克莱蒙（Clermont）。布西的阴魂促他报仇，他杀死了蒙苏利伯爵，为哥哥报了仇。在剧中，他依附吉斯公爵，后来吉斯被国王亨利三世处死（1588），他非常同情吉斯，感到吉斯之死只能说明人间充满罪恶，愤而自杀。但剧中的中心思想是鼓吹罗马人的坚韧精神——斯多噶精神。克莱蒙和布西一样，也生活在一个充满矛盾和腐败的环境里，但他能保持冷静，自我克制。这出戏里的复仇占极其次要的地位，五分之四是写人物之间对人生、哲学、政治、道德等问题的讨论。克莱蒙有一段话说，人的主要方向是和宇宙结合，是把一和一切相结合。他说要承认必然，不管倔强也好，自愿也好，都要归顺原始的天道，这才是智慧（见第四幕）。

《凯撒》一剧写凯撒和庞培的斗争。罗马的保民官卡托为了阻止凯撒夺权，以保共和，召庞培带兵来保卫罗马。两雄争着要进驻罗马，元老们不置可否，两雄相持不下。凯撒的部下（被写成一群流氓）叫嚣开战。交战结果，庞培败绩。凯撒通过被俘的庞培将领，要与庞培言和。卡托也主张媾和以免生灵涂炭，但庞培不听，和凯撒重新开战，又大败。凯撒派人去刺他。卡托不愿投降凯撒，自杀毕命。

历史上的卡托本来是遵奉斯多噶哲学的。在剧中他也是认为正义的人是自由的，他的灵魂是自由的，灵魂可以自由处置自己的肉体。他说“诸神已放弃一切，我亦要随诸神离开这世界”，“我要从一切忧虑中解脱，我自由了”。在恰普曼看来，卡托体现了荷马另一部史诗中的“人”，有智慧的人。

斯多噶哲学在罗马共和末期和帝国时期广为流行。哲学家塞内加（Seneca, B.C.4—A.D.65）和马库斯·奥雷琉斯（Marcus Anrelius，121—180）皇帝都是著名代表人物。这是一种在专制淫威下的自求解脱的哲学。在十六世纪的英国，斯多噶哲学也大为流行，成为一种思潮和运动。这正好说明当时动荡的政治（包括宗教斗争）形势，以及人们无可奈何的精神状态。莎士比亚的悲剧正代表这种精神。

以上作家都比莎士比亚年事稍长，有的如马娄，则和他同龄。下面我们再看看比莎士比亚年轻的剧作家的情况。前面的作家所表现出来的倾向，到了后面的作家就更为尖锐突出了。

本·琼生（Ben Jonson，1572—1637）是英国文艺复兴后期执文坛牛耳的人物。一般都称他为现实主义作家，因为作为喜剧家，他写的都是当时现实生活。他写喜剧的目的是“嘲弄人类的愚蠢，而不是人类的罪恶”，亦即对人类的愚蠢作“理性”的批判，和埃拉斯谟可以说是一脉相承。所谓人类的愚蠢，是从人文主义者的“人的尊严”这一观点出发来加以识别的，即人类的愚蠢表现在人降格到禽兽的水平，如《狐狸》一剧中的主人公象猪一样贪婪，狐狸一样狡猾，狼一样凶狠。为此，琼生还创造了一种理论——幽默论或“体液说”，或“气质说”。这是人文主义者从古代和中古医学中找到的理论，以解释人性、人的气质和人的行为，也是对一些社会现象的解释。某些体液的结合产生某种性格，有的性格如琼生的喜剧中写嫉妒、虚荣心、愚蠢，这些就成为嘲讽的对象。《皆大欢喜》中的贾奎斯的忧郁，甚至哈姆雷特本人的忧郁，都是体液所形成的。这些现象当时都认为是病，所以勃顿（Robert Burton，1577—1640）在《忧郁的解剖》（1621）里提出了疗法。

琼生的悲剧和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一样，批判不择手段地满足权欲的野心。人文主义者强调理性，强调到了极端便出现玛基维里主义，这又和人文主义的人道思想矛盾。这说明人文主义本身存在的矛盾，也说明它作为一种思想武器的疲弱，与资本主义精神不合。从本·琼生本人的生活道路来看，他由国教而改信天主教，又改回去信国教；他由平民而成为桂冠诗人、伦敦史官，为宫廷创作了40部音乐歌舞剧，粉饰太平，也可以看出人文主义的衰微。关于音乐歌舞剧，莎士比亚在《暴风雨》（四.一.148……）中演出一场音乐歌舞剧之后，让普波斯彼罗说道：“我们这些演员，我已和你们说过，都是些精灵，溶化在空气中去了，溶化在稀薄的空气中去了。这是一场虚构的幻景，随着幻景的消灭，那些高入云端的崇楼，华丽的宫殿，庄严的庙宇，甚至巨大的地球本身以及它所继承的一切，都必将溶化，并象这出虚无缥缈的歌舞剧（insnbstantial pageany）淡没消失一样，一缕烟都不剩。”可见音乐歌舞剧这类作品表面热闹，骨子里是虚无和寂寞。

戴克（Thomas Deker，1570？—1632）基本上也是位喜剧家。和琼生一样，他也被称为现实主义作家。所谓现实主义指的描写市民生活，如他的名作《鞋匠的假日》（1600），以手工艺人的生活为背景，写贵族青年和市民女儿的爱情，为平民争地位，同情弱小。他是位多产作家，充满活力，但缺少思想的广度和深度。他鼓吹的是安贫乐业，不要作非分之想，如他的喜剧《佛图那图斯老人》（Old Fortunatus），就写一个老乞丐的故事。命运女神让他从智慧、健康、美、长寿或一个用不完的钱袋中任选一件（这是一个德国民间故事），他选了钱袋。有了钱袋，他经历了一番神奇的事迹，最后还是象浮士德那样，被命运女神（不是魔鬼）夺去了生命。他的儿子，走他父亲的老路，也遭惨死。戴克有很强的幽默感，体现在人物刻划上，但讽而不刺，讥而不怒。他的人情、人道、仁爱、同情同样反映了人文主义的衰落。

在比莎士比亚稍年轻的作家中，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即悲剧作品大量涌现。这些作品的主题不外是背信弃义（如马斯顿Marston的《安东尼奥和美利达》Antonio and Mellida）、复仇（如特纳Tourneur的《复仇者的悲剧》Revenger's Tragedy，和《无神论者的悲剧》The Atheist's Tragedy，又如波芒与弗莱彻的《少女的悲剧》The Maid's Trcegedy等），而大量的则是情杀和乱伦。

悲剧的场面较之前几年更加血腥残暴，断肢、挖心、用各种方法下毒（如画毒画、画像上施毒）。这类恐怖场面已成为一种戏剧风尚，莎剧中许多场面（如《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中的人肉宴，《李尔王》中的挖眼睛）在这种背景上，也不难理解了。这些场面被称作“怪诞”（grotesque），怪诞得令人发笑；或被称为“夸张剧”（melodrama）。这些术语都不能真实反映这类悲剧的实质。这种场面实际上反映了作者的心态，也反映了社会的心态。就象《黄土地》的原始、荒凉，《老井》的落后，《红高粱》的美化兽性、残酷（一切情节都没有动机motivatian），既反映了作者的心态，又反映了社会心态（观众发出欣赏的笑声、报刊连篇累牍的赞歌）。这类悲剧企图引起的效果，就是观众的战栗。但其效果还不止此。它使观众在战栗之余产生一种对人类的厌恶感。不象希腊悲剧，使观众通过怜悯和恐惧而得到净化。对净化虽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但我们看了希腊悲剧，主人公虽然毁灭（如俄迪浦斯），但他那追求真理的精神是给人鼓舞的，而不是对人失去信心。看了英国文艺复兴后期悲剧，使观众对人类产生厌恶感。这和人文主义者对人类的无限潜力的信心形成鲜明的对比。犯罪有理，例如《白魔鬼》（The White Devil）中女主角维多利亚和公爵通奸，公爵派人杀死她的丈夫，她对审判她的红衣主教说：“请你算算我有多少过失，你会发现我的过失不过是爱美，爱穿花衣服，爱心情快活，胃口好，爱吃酒席，如此而已。”“可怜的仁慈啊！很少在穿红衣裳的人的身上发现你。”甚至乱伦也有理，如《可惜她是妓女》（Tis a Pity She's a Whore，作者福特Ford）中女主角的奶娘说：“不要怕，亲爱的，他是你哥哥又怎样？你哥哥是个男人，我希望；我老说，一个年轻姑娘感到情欲发作，随便找个男的，父亲、哥哥都一样。”人文主义者所倡导的个性解放，已完全堕落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这类悲剧也宣扬一种容忍罪恶、理解罪恶的态度。就如上面福特写的这出戏，女主人公与人通奸并怀孕后，嫁给了一个贵族索朗佐，索朗佐发现后要杀她，索朗佐的仆人劝他：“她是你的妻子，她嫁给你以前所犯的一切过失，都不是针对你的。唉，可怜的夫人，她所犯的一切，在同样的情况下，哪个意大利的妇女不会犯呢？老爷，请你听你的理智的话，不要顺着性子发脾气，发脾气就不近人情，就象头野兽了。”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淫乱已是时代的风气。所谓婚前淫乱并非针对此后的丈夫，纯属诡辩。其次，人文主义者所崇拜的仁道和理性已变成为淫乱开脱的遁辞。我们若把索朗佐和阿里奥斯托的罗兰比较，两个人都因爱情的挫折而发怒、疯狂，罗兰恢复了理性，以便了解安杰丽嘉与摩尔青年的真正爱情，而索朗佐的仆人用理性来开脱变态的爱。可见人文主义者所高举的爱和理性已完全破灭，不仅遭到危机而已。

莎士比亚后继者之中在悲剧方面最接近他的恐怕要算韦伯斯特（John Webster）。他除了和别人合作写的戏剧和其他剧作外，最精采的有两出悲剧：《白魔鬼》（The White Devil）1608年上演，和《玛尔菲公爵夫人》（The Duchess of Malfi）上演于1614年以前。《白魔鬼》写勃拉齐亚诺公爵娶佛罗伦斯公爵之妹伊莎贝拉，久而生厌，爱上一个穷书生卡密罗的妻子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的哥哥佛拉米尼奥从中撮合，害死了卡密罗和伊莎贝拉。维多利亚以通奸罪被判关进教养院。勃拉齐亚诺公爵把她从教养院中偷劫出去，和她结了婚。佛罗伦斯公爵为妹妹报仇，杀死了勃拉齐亚诺公爵。维多利亚和佛拉米尼奥也被公爵手下人杀死。

这个戏写的是一个通奸的故事，复仇的故事。它的主旨在于描写非理性的情欲带来的灾难。佛拉米尼奥的母亲发现儿子干出拉皮条的勾当，叹道：“大地震肆虐之后还留下铁或铅或石头，疯狂的肉欲一切不留，只有毁灭。”或象最后一场佛拉米尼奥来逼妹妹同归于尽，妹妹抗议说：“你要我离开这为人而创造的世界，沉沦到为魔鬼创造的永恒的黑暗！”这是一种戏剧讽刺。观众心里明白，这世界已经不适于人的生存了，和地狱已经一般无二了。作者似乎是怀着对世界的恐怖感和悲观态度来写这个戏的。因此戏中着力描写拖长了的痛苦和可怕的场面。例如，勃拉齐亚诺公爵戴上浸了毒的头盔，陷入痛苦和半疯狂的状态，作者把这一段写得很长。又如，写公爵害死他夫人所用的手段——在自己的画像上令人涂上毒药，夫人每晚上床前必先吻画像，中毒而死（夫人之死和卡密罗之死都是用哑剧形式表演的）。人们把杀人当成一门艺术，完全是理智的，丝毫不牵涉情感，如同情怜悯。如佛罗伦斯公爵手下人和他讨论如何害死勃拉齐亚诺，就说可以在祷告书上、念珠上、马鞍上、镜子上、网球拍上施毒，方法不厌其妙，愈妙愈好。所谓理性、人道等人文主义者所向往的一切，都已成泡影。

《玛尔菲公爵夫人》写公爵夫人新寡，爱上了她的管家安东尼奥，并秘密结婚。她的两个兄长，一个是红衣主教，一个是菲迪南公爵，反对她再婚。（他们不知道她已秘密结婚。）菲迪南公爵不准她再婚是想得到她的产业，因此派手下一个叫波索拉的去当夫人的养马官，实际是一名坐探。夫人的婚事被发现后，安东尼奥带一儿逃走，夫人被两兄软禁，受尽折磨，最后同自己另外两个孩子一起被勒死。波索拉有后悔之意，因私怨想杀死红衣主教，但在杀死他之前，误将安东尼奥杀死。菲迪南公爵也有悔恨之意，并因此而发了疯，在发疯中把波索拉杀死。

争取婚姻自主当然是此剧的主旨之一。公爵夫人曾说：“人不如鸟，鸟还可以自由选择配偶。”但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公爵夫人在剧中被写成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性，“她使过去的时代显得污秽，她给未来指出光明”，是旧时代所没有，是新时代的曙光。她向安东尼奥吐诉爱情非常主动、无畏、解放，她非常相信能战胜旧势力，代表了早期人文主义者的理想，但终于斗不过旧势力。安东尼奥地位低下，但他是个“完美的人”，他是靠自己的品德和行为而立足于天地之间的。他向夫人吐诉爱情，并立即结婚，自信教会无权干涉，只有承认的份。最后他也同样遭到毁灭。这情况十分形象地反映了人文主义的弱点和危机。其原因在本剧中也有所透露。在一开始，安东尼奥从法国回来，大大赞美法国宫廷如何把一切谄媚阿谀的人都驱逐出去。他说朝廷象泉源，泉源清洁，水流就清洁，泉源有毒，水流就有毒。可见人文主义者寄希望于贵族宫廷体制的健全，也就是它的贵族性质。而事实上，贵族已是无可救药，变成了一切毒害的来源，使人文主义者感到绝望，以至疯狂。菲迪南为了折磨幽禁的妹妹，从疯人院放出一批疯人来骚扰她。她说：“理智和静默叫我发疯。”世界上的事无法用理性去深思，无法“理”解，又不能沉默，只有发疯。世界变得怪诞。菲迪南得了一种病叫“狼人病”，以为自己是一只狼，半夜去墓地掘墓，背一条死人腿回来。在他清醒的时候，他折磨妹妹，在黑暗中把一只死人的手伸给她，同她“握手”。正如剧终一个人物所说，这些人都将遗臭万年，真正伟大的人应是“真理的主宰”，他们的一生应是“完整的一生”。但事实上，人早已背叛真理，人生已被罪恶击碎。假表现和真实质已揉在一起，正如夫人对波索拉所说，“你在毒药丸外面裹上金色和糖衣”。“我认为这世界是一座令人厌倦的舞台，我所演的角色是违背我的意愿的。”

我们谈韦伯斯特的悲剧处处可以看到莎士比亚的影响——他的影子和回响。我只从《玛尔菲公爵夫人》一剧中举几个例子。如一开始，韦伯斯特把宫廷比作国家的源头，不正是莎士比亚历史剧的根本思想么？红衣主教低估表示不愿再嫁的妹妹，说，“大多数寡妇都这么说。但这种倾向一般长不过颠倒一次沙漏；丧礼上的演说一结束，这种倾向也结束了”。使人想起哈姆雷特责备他母亲的话。剧中有关巫术（蛇的脂肪、犹太人的唾液、婴儿的大便）、迷信（洒盐、野兔过路、流鼻血、马失前蹄、蟋蟀叫）也和莎剧一致。许多意象、比喻也有共同之处，如菲迪南不接受妹妹的恳求，说“不是你那妓女的奶汁，而是你那妓女的血，才能扑灭我的怒火”，马克白夫人也用奶汁比喻马克白的慈心。又如菲迪南警告妹妹要注意名声，一个人一旦丧失了名誉，就再也找不回它来了，这和《理查二世》中“人生一世最是珍贵的就是无瑕的名誉，一旦丧失了它，人不过是一块镀金的泥土”。菲迪南把妹妹幽禁在暗室里，说“你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才好，因为你在阳光里太久了”使人想起哈姆雷特回答他叔父的问题“为什么你混身上下老罩在乌云里”时说“不然，我在太阳光里太多了”。公爵夫人在幽禁中对侍女说：“我要能和死人说两天话多好，我一定能从他们那儿了解我在这儿永远了解不到的东西。”这似乎是套用哈姆雷特一次独白中所说的“死是未发现的国土，没有旅客从那里回来过”，都是表示对死亡的疑虑。而她又说：“必然的命运使我长期痛苦，习惯使我的痛苦容易忍受些。”也使人想起《李尔王》最后一幕二场埃德加所说：“人必须忍受到这儿来一样。成熟就是一切。”又如红衣主教差人去侦察安东尼奥时教他许多方法，似乎又是和《哈姆雷特》中波罗纽斯差人去侦察他的儿子一样。又如红衣主教杀死他的情妇朱丽亚以后，有些良心发现，想祈祷，但是他的心已被魔鬼夺去，对祈祷失去了信心。这和《哈姆雷特》中的克劳迪斯又何其相似。又如波索拉误杀安东尼奥之后，认为这是命运的拨弄，他说“我们都是命运的网球，由它打来打去”，又说“我们追求荣华富贵，就象一心想游戏的玩童，追逐的只是吹出来的肥皂泡”。多象《李尔王》中所说，我们都象玩童手中的蜻蜓，由他杀害取乐。凡此种种恐怕不是一种巧合。当然可以说是韦伯斯特受到莎剧的影响，但恐怕说是思想和感情上的相通或共性也许更恰当一些，而两个作家间的思想和感情上的共性又溶化在整个文化、社会、政治气氛之中，是这种气候的症状。它反映了人文主义的危机。

英国文艺复兴最后一位剧作家（或最后剧作家之一）约翰·福特（John Ford），艾略特称他为二流作家。不过我们可以把他当做一个参照点，以看出戏剧发展的弧线。此外，在他的戏剧里也处处可以看出莎士比亚的影响。

他传世的最著名的作品即前引的《可惜她是个妓女》（’Tis Pity She's a Whore），1633年发表。此剧写的是兄妹乱伦。乔万尼和他的妹妹安娜贝拉通奸成孕，就把她嫁给向她求婚的索朗佐。索朗佐发现妻子有过奸情，通过仆人瓦奎斯设计，发现了奸夫是谁。索朗佐生日设宴请客，也邀请乔万尼，意欲报仇。乔万尼知道索朗佐设宴的用意，但仍前来赴宴。赴宴前他又去和安娜贝拉相会，把她杀死，拿着挖出来的心前去赴宴。在宴席上他杀死了索朗佐，然后自杀。

正如有的评论家所说，人文主义者所歌颂的爱情——正当的爱情，已不能满足人们的要求，必须得到反常的情欲才快活。男女主人公之间所谓的爱，其炽热程度不亚于罗密欧与朱丽叶，但这种“爱”已充满了罪孽。而作者还进一步为这种行为找理由，表示同情，反映出作者和当时一些人们的病态心理。

在这出戏里也回响着莎士比亚的意象、情景、情感、信仰。如五幕三场乔万尼接到赴宴的邀请，有人劝他不要去。他不听，一定要去与安娜贝拉相会，他说：“让那些钻进书堆里的书虫子去梦想什么另一个世界吧，我的世界，我的全部幸福在这儿，未来的世界再好，我也不换，享乐的生活就是天堂。”这和莎士比亚笔下放纵情欲的罗马大将安东尼不是具有同一生活观么？

第五幕二场，索朗佐定计设宴，他在宴会上说：“我要叫我的这位夫人穿上结婚长袍，我要吻她，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这又可能是从《奥赛罗》里得到的启发，台丝德蒙娜命侍女（在她要死的晚上）把结婚时的床单铺上。引起观众的悬念、恐惧。

其他还有许多，不一一列举。

五

以上我们把莎士比亚所信奉的人文主义（当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是人文主义，人文主义者这名词在英语中于十七世纪后半叶才出现——1670，用以称谓研究古希腊罗马学问的学者，而“人文主义”作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潮则到十九世纪才出现。参看《牛津大字典》）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所起的作用交代了一番，又把莎士比亚前后的欧洲作家的情况介绍了一番。现在我们自己作些比较，莎士比亚的形象、他在欧洲文学发展史上的地位，可以放在这一个比较准确的坐标上了。

不过，历来对莎士比亚的看法，人言甚殊。艾略特1927年写的《莎士比亚和塞内加的斯多噶主义》164一文就举了当时流行的几种看法。有人把莎士比亚看作是一位退休的英国殖民地官员（大半根据《暴风雨》中普罗斯丕洛的形象）。有人把他比作传播福音、传播新哲学、传播新瑜伽术的人。有人把他比作力士参孙。还有人把他比作保守党新闻记者，或自由党新闻记者，或信奉社会主义的新闻记者。还有什么新教的莎士比亚、怀疑派的莎士比亚、英国天主教的莎士比亚甚至教皇派的莎士比亚。我还可以增加人民的莎士比亚，荒诞派的莎士比亚（如扬·柯特Jan Kott）。这些都是这个世纪以内批评家们给莎士比亚的头衔，如果再往上推，从“时代的灵魂”到“烂醉的野蛮人”，那就更不一而足。我们对莎士比亚又是怎样看呢？我觉得我们几十年来是一贯的，即追随欧洲浪漫派批评家的观点。即使解放后，我们追随苏联的莎学，而苏联的莎学，至少五十年代以前，接的仍是浪漫派的衣钵（如勃拉德雷），只不过加上所谓的历史唯物主义和反映论。我们如果把本文所陈述的情况作为参照，再看莎士比亚，我们不得不把他看作是文艺复兴终期，衰落的人文主义诗人。他远离文艺复兴早期作家，而更接近于十七世纪文坛和艺坛风靡一时的巴罗克流派。有的批评家直截了当地把他划入巴罗克作家之列。

莎士比亚全部戏剧的发展可以这样来描述：他从血腥气中登场，他走进（或逃避到）浪漫的田园世界，同时他逐渐进入痛苦的沉思，最后求得“解脱”，或再度逃避。在最后这阶段，所谓“向前看”，实际也是一种逃避，逃避过去，逃避现在。

在所有这些阶段我们都可以发现在莎剧中有许多技巧或现象，这些都在结构上具有重要意义，但它们后面的动机不清楚。例如早期喜剧中的伪装，很重要，因为一旦没有了伪装，没有了把甲错认为乙，也就没有戏了，整个结构就垮了。不仅莎氏喜剧中如此，其他作家的喜剧中也如此。在后期的喜剧中，有些很成问题的因素暗暗地溜进了剧里，如《无事生非》里唐约翰这个人物，《皆大欢喜》里杰奎斯这个人物，都和“纯”喜剧的气氛格格不入。唐约翰的敌意，杰奎斯的忧郁，都没有明白的动因。《威尼斯商人》中一开始安东尼奥的忧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中期”喜剧《终成眷属》一开场人物都穿着黑衣服，给卢希庸伯爵服孝，国王病重，海伦娜的父亲已刚去世，为什么以忧伤暗淡的情调开始喜剧？

这类不太可理解的人物和情节，十八世纪古典主义评论家都很不以为然。后来，人们做了许多解释，如说安东尼奥是为了他在海上的商船担忧而不欢，甚至有人说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之间有同性恋，后者要结婚了，故而安东尼奥不欢。至于那些有问题的角色，人们作了最简便的解释，即他们是主角们的陪衬，没有他们，戏剧的动作就没有了。

到了后期的“悲喜剧”，情况变得更不可理解。《一报还一报》和《特洛伊勒斯和克丽希达》一直引起理解上的困难。主人公的性格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无法解释。

在莎氏的伟大的悲剧作品里，李尔的爱与恨，奥赛罗和《冬天的故事》里的莱昂提斯的怀疑和嫉妒，马克白的野心，哈姆雷特的忧郁，虽然动因可以见到，但为什么莎士比亚把这些情欲如此夸大？这样做的，不止莎氏一人，前面提到的作家也如此。

还有，为什么在喜剧中潜伏着悲剧的因素？为什么在悲剧中又有喜剧插曲？

这些问题历来已有各式各样的解答。但是如果我们把莎氏放在上面勾画出来的坐标上，这些问题也许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我们前面已经在谈许多作家时谈到这个问题，并引了修辞学上的“正反拼合法”（oxymoron）作为解释。我们可以就此作进一步的阐述。我觉得莎士比亚对人生和世界有一个最根本的看法，那就是“世界是舞台”。近来也有评论家165指出，“伊利莎伯时代牧师的布道文也好，歌曲集子也好，编年史书和通俗小册子也好，都经常提醒人们，人生往往是在模仿舞台。人们经常把世界比作舞台，在许多地方，这种比拟几乎是‘自动的’（automatic），说话时无意识地流露出来的……对伊利莎伯时代的人来说，把世界比作舞台是一个无法避免的口头禅，用来表达时代的本质特征。”

这种现象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精神状态，也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文化现象，因为人们已经没有能力把握现实，更不用说改变现实。人们混淆了现实与幻觉、梦和醒、真和假。在喜剧里，甚至悲剧里，甲扮成乙而不被识破，作者和观众都视为当然。现象与实质、真和假、善和恶都可拼合，都是相对的。所以安哲罗可以变好，克丽希达可以变坏。卡西欧和台丝德蒙娜、波利克希尼斯和赫迈欧妮之间不可能成立的关系，被看成是真的。或则演成悲剧，或则通过“机关里出来的天神”这种突变来解决。

这种精神状态或心理状态——对现实的幻觉感，当时也有人企图予以解释。勃顿在《忧郁的解剖》里把这种病态称为“忧郁”。他解释道：“生忧郁病的人，想象力特别活跃，长时间用力地想种种事物，就把事物弄错，就把事物引伸扩大，结果在某些人心中就产生一种真实感（以假为真），从而导致忧郁症或其他病症。虽然我们的这种幻觉应是用通常的理性官能来克服，受理性的制约调节，但许多人由于内部或外部条件，或由于器官的毛病，这些器官有缺陷或不畅通或受到感染，因此他们的理性也产生缺陷、不畅通或受损害。”他又说：“想象是使激情失控的手段，激情失控就经常产生可怕的后果。”

这番话说明人的精神已是有病，想象起了催化剂的作用，使人产生幻觉。勃顿对他所指的幻觉，或“可怕的后果”，有很形象的说明：“有些人就想象自己变成了狼，男人变成了女人，女人又变回男人（这是人们经常信以为真的）。也有人从人变成驴或狗或其他形状，魏鲁斯把这些都归因于想象。”这不是在给莎士比亚剧作解释么？织布匠勃特姆变成驴也是这种想象的结果。马克白夫人梦游，医生说：“层出不穷的幻觉在折磨她，使她不得安宁。”马克白也说她“头脑有病”，“头脑受到困扰”，“一种危险的东西压在她心上”。

医生勃朗也有同样的见解，不过他比勃顿稍科学些。他说“一般人的错误观念”是由人“有一种内在的倾向，不看事物的本来面目，并记住了这非本来的面目，这是人们头脑的一种错误倾向”。他解释道：“人们看我的外表，只看到我的身分和产业，对我的高度，他们就看错了，因为我站得比阿特拉斯神的肩还高。”他的信条是因为是不可能的，所以是可以肯定的（语出二至三世纪神学家Tertullian）。他在《居鲁斯的花园》中称他那时代为“失去正确判断力的时代”（this ill-judging age）。一切都依赖于偶然。

这就是十六七世纪之交的“时代精神”。反映在文学艺术里就形成所谓的巴罗克风格。我在《巴罗克的涵义、表现和应用》一文中曾归纳巴罗克有五个特点。一忧郁、沮丧；二悲哀、怜悯、同情；三幻觉；四放纵；五神秘主义。这些特点都可以在莎剧中找到。

不过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如把早期人文主义文学和七十年代以后的人文主义文学作一比较，则会看出早期作品虽然具有朝气和破坏性，但缺乏深度，而后期的文学不但具有深度而且在艺术上也更成熟：“诗穷而后工”，“诗可以怨”，这恐怕可以算作一个创作的规律。当代批评家布鲁姆（Harold Bloom）166指出英语中meaning（意义）一词和moaning（悲叹、呻吟）在古英语中是同一个字。这岂不正好说明只有在痛苦呻吟之际才能找到“意义”吗？

1988年4月为中央戏剧学院讲

中西悼亡诗

我在这一讲里想讨论一下一种特殊的抒情诗，这种诗频繁地出现于中国文学中，但在西方文学中却极为少见。我这里所指的就是悼亡诗，具体说来就是专为哀悼亡妻而作的诗。实际上，这种诗在中国文学中极为常见，因而我们可以说它已经有了一个传统：有自己的成规和意象，并与其他种类的抒情诗有别。

我们可以将它的开端追溯到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在《诗经》中我们可以发现《绿衣》和《葛生》这样的诗篇，人们一般都认为这些就是纪念诗。第一首诗有这样的诗句：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兮。

第二首有这样的诗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当然，第一首诗也可以理解为“生离”而非“死别”。第二首的意思不甚明确。在这里被哀悼的人显然是丈夫，但也可以被理解为是丈夫哀悼妻子。然而，我们所要注意的却是，这类诗中的突出意象就是与家庭生活密切相关的个人的日常用品。这类古代诗歌表达方式虽然单纯质朴，但感情却是真挚的。第二首诗似乎还描绘了一个进程：去墓地，从墓地返回家中，回家后诗人看到了使他想起自己婚姻生活的种种物件，最后发展到一种想要重新与配偶聚会的愿望。这是一种小规模的叙事。早期的这些无名氏的诗作已成为后来诗歌的范式。

我们在讨论到后来的诗歌时，就会发现，这样的诗经常置于一个梦的框架中。我们可以以元稹的《江陵三梦》167为例。这些诗记载了诗人做过的三个梦，当时他新被贬到江陵。在第一个梦中，妻子十分惦念他们的独养女儿，因为元稹把她留在了京城。除了梦的主题外，还有三点值得注意：第一，这些诗写作的场景——诗人被贬到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任职，实际上意味着流放；第二，继承了将大自然的成分引入诗歌的传统，但较之《诗经》，这些自然成分更为复杂，并且更为密切地与诗人的感情相一致。在第一首诗的结尾，诗人写道：

坐见天欲曙，江风吟树枝。

第二首诗的结尾则是这样的：

惊觉满床月，风波江上声。

第三首诗的结尾是：

坐看朝日出，众鸟双徘徊。

第三，在分离的结尾表现出的某种绝望之感（“我心长似灰”）大大加剧了。元稹被贬的地方——江陵是长江岸边的一个城市。他在提及这个地方时写道：

一水不可越，黄泉况无涯。

也许元稹写下这些诗是为了纪念妻子去世三周年。当我们读到宋朝诗人苏轼为纪念妻子去世十周年而写下的一首感人的词时，我们会发现，诗中令人信服地证实了一种永恒的夫妻之爱。在这首词中，诗人简略地叙述了自己在梦中突然返回四川家乡的情景，当时他正在东部沿海的山东密州任上。他在梦中看到妻子象旧时一样正在小窗前梳妆整饰，两人面面相觑，无言对答。“惟有泪千行”。早先还出现过一段有趣的幻想。诗人说，既然妻子的孤零零的墓地远在千里之遥，因此他根本无处发泄自己那哀伤的孤独感，此时，他写道：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可以说是奥维德的《黑海诗简》（I.iV.）中一首诗里两句的字面翻译：
nec, si me subito videas, agnoscere
possis, aetatis facta est tonta ruina meae.

如果你突然见到我，你是不会认得我的，

岁月已把我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我们下面还要谈到奥维德与中国流亡诗人的相似之处。

作为一个突出的特例，我想提一下十七世纪后半叶一位相当失意潦倒的不甚有名的诗人学者：李必恒。他的悼念亡妻的两首诗168由在他后去世的同时代诗人沈德潜收入《国朝诗别裁集》。这两首诗各由二十四行组成：第一首描写他妻子临死前的情景：那天早晨，她起身后“清水自膏沐，再拜辞舅姑”，然后委托小姑照料她幼小的儿子，并且嘱咐小姑，秋天来临时，把她的一些简单的结婚衣服为孩子改做，以抵御秋凉。这首诗的一个明显特征在于，诗人引入了某些超自然的成分，以创造出一种预兆死亡的不祥氛围。诗人一开始就写道：

一室何啾啾，人语杂鬼哭。

飞来白项鸟，哑哑上我屋。

第二首描写了妻子死后的“空房”和一场梦：

空房起昼阴，冷气出枕席；

窗多蛛结网，案尽鼠行迹。

亦有筐中麻，灯火手自绩；

亦有所对镜，花钿恣狼藉。

徘徊思言笑，仿佛面如觌；

回头遏欲语，抚心一摽擗。

然后，诗人又描述了自己做过的梦：

前夜梦见之，色惨体更瘠。

恍惚絮语间，问儿何所食。

暂时魂魄聚，觉后泉壤隔。

忘情愧太上，庄缶犹可击。

编者沈德潜介绍道，李必恒是一位穷书生，优秀的诗人。中丞宋荦曾高度赞扬过十五位青年诗人的诗才，在这十五人中，他是唯一未获得官职的，死时只是一个诸生。“且耳聋多病，年止中寿，何其厄也。然诗格之高，才力之大，可久者应让此人。”沈德潜在评论他的这两首悼亡诗时评论道：“渔洋悼亡诗，风雅之中，纯乎富贵气象，此则元相所云‘贫贱夫妻百事哀’也。越琐屑，越见真至，即他人读之，亦为感伤。”

这也许是很少见的一段批评文字，对悼亡诗作了某种理论化的概括。也就是说，这种诗与诗人的生平有着最密切的关联，因此读诗时与诗人的生活联系起来就能得到最佳的鉴赏效果。其次，为了达到其效果，还应当注入家庭生活的细节。

在前一个方面，李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例子。169他也许不象李必恒那样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但他的诗作却向我们相当充分地描述了他那学者和小官员生涯的浮沉，家庭成员的死亡，他的皈依佛教，以及他本人由于微不足道的罪过遭受监禁，最后在狱中自杀身死。从他的文章、书信、自传特写以及遗嘱中，我们得知，他的妻子也与他共度艰辛，二人互敬互爱，当听到妻子死于故乡时，他每天都梦见她，甚至希望她的灵魂不灭，等着他前去与她结合（《焚书》，卷二，《与庄纯夫》）。他还描述了他们一起交谈、辩论以及分别时的情景。此外，他在遗嘱中还提出自己死后应怎样用布把他的尸体包裹起来（《续焚书》，卷四，《李卓吾先生遗言》）。他对死亡的迷恋不禁使人想起了沃尔顿（lzaak Walton）对邓约翰（John Donne）的描绘。

在悼念妻子的诗中，李贽写道：

反目未曾有，齐眉四十年。170

我希望从上面的描述已能见出中国悼亡诗的基本特征。一言以蔽之，这种抒情诗常常是由诗人生涯中的失意挫折而诱发的。它反映了诗人所体验着的沮丧潦倒之情感。通过回忆往日在贫穷逆境中的伴侣之情，回忆起亡人曾成功地维系着的和谐的家庭关系，诗人往往为自己的丧失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补偿。既然我们考虑到这些写于被贬谪或自我流放时期（李贽就是如此）的诗歌之诱因，那么这类诗歌就可以称为“流亡诗”，其特征就是往往带有一种死别之感，即一种无法重聚的分离。在西方文学中我们所熟悉的一个例子就是奥维德。尽管他存有万一的希望：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召回罗马，而且流亡毕竟不象丧妻的丈夫那样；他们常常有可能重返家园，但是他最后终于意识到，赦放是毫无指望的，因此他为自己写下了墓志铭（《哀歌》，III.iii）。在流放地，诗人常常想到妻子是他的精神支柱，因此失去这一支柱便使他感到深切的苦痛。奥维德在这一诗行中表达了自己的这种感情：“我的倾圮全靠你这根柱子支撑”（te mea supposita veluti trabe fulta ruina est），这也是中国诗人所共有的一种情感。

为了对不可弥补的丧失作出补偿，诗人不得不求助于某种哲学，希望象哲学家庄子那样，能够超越生与死，超越凡人之爱，或者皈依诸如佛教之类的宗教。这类诗的结尾常表达出或隐含着某种哲学思想，这虽然不是必须有的，但却常常赋予这种诗以一种爱情抒情诗所缺少的沉思冥想特征。这正是那类鼓吹及时行乐的抒情诗的反面。

这样的诗必然要引起回忆。因此它很自然会采取叙事形式：回顾亡妻一生中的事件或回顾与她曾分享过的生活。诗人不仅在醒时想起那些往事，而且那记忆是如此之深刻，因而常常转变成一场梦。171这样就有了梦的主题。在梦中生者与死者相见是基于这样一种理论：按《左传》昭七疏：“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意为生者的精神叫魄，死者的精神叫魄。生者与死者相会靠魄与魂在梦中的相遇。梦的主题赋予这类诗歌以一种超自然的特质和一种阴森可怕的不祥气氛，这种气氛使这些诗最富于感染力。同时，大自然也作为一个陪衬物被引入了诗人的感情状态中。

抒情诗的这种文类或亚文类的最突出意象是由衣物、床榻、妇女的装饰、纺车、缝补衣裳、招待客人、照料孩子以及父母或家庭中其他成员所组成。这些客体和活动往往分为三组：一组指夫妻之爱，第二组指个人装饰，第三组指妻子的义务。当中国诗人写“纯粹的”爱情抒情诗时，一般都是写给妓女的，几乎很少写给未婚妻或妻子的。除非在小说或传奇故事中才有这种婚前的爱情。爱情常是在婚后的友谊、互相理解和互相同情中产生的。其次，严格的道德规范也制约着所有的人际关系。妻子若遵守这一规范，就自然受到尊重和热爱。婚姻从来就不是一种法律的契约。实际上，法律本身甚至政府都屈从于儒家经典树立的道德权威。表达爱情必须限制在一定范围内，配偶的死亡是丧妻者（或丧夫者）唯一可以自由表达感情的时刻。

西方这类抒情诗极其少见的原因是难以说清的，作出一般的论断也难免武断。但是我们不妨作些推测和思考。西方的爱情观与中国的爱情观（或许与整个东方的爱情观）有所不同。在古代中国，甚至未婚男女青年交朋友都被认为是不适当的，更不用说谈情说爱了，而在西方，正如布克哈特（Burckhardt）所指出的172，自从文艺复兴以来，个人就从“仅仅作为种族、民族、政党、家庭或团体成员”的意识中得到了解放。他（她）可以作为一个人去自由地爱。甚至在更早些时候，对骑士爱情的崇拜似乎就成了这种解放的先导。而在中国，男人实际上首先是一个受缚于道德伦理网的家庭的成员。在西方，爱情是一种追求，婚姻才是求爱的高潮，而在中国，婚姻只是可能发展为爱情关系的开始。在西方，一旦达到某种结合，人的心理需要就得到了满足，而在中国，这却是婚后的一个漫长的过程。正如伯克利加州大学的已故教授陈世骧所说，“东方文学中的爱情并不是作为一种对永恒未来的追求而出现的，倒是作为过去的某样东西而出现的，是回味的对象，而不是推想的对象。”173在中国，妻子之死只是男人可以公开合法地表达自己对配偶之爱的唯一机会。

中国诗歌的传统主要是抒情的，抒情诗也主要被认为是一种诉“怨”的工具（诗可以怨），所以主题多是分离、渴望、逃避、沉思以及同大自然或个人朋友进行感情交流。这一传统使诗人得以利用妻子之死来写诗，并且以悼亡诗的形式表达自己的爱情。

一旦悼亡诗被确立为一种固定的文类，它便开始为人们自由使用了，并被扩展到用来悼念家庭的其他成员，或者悼念通常属于同辈或晚一辈的家族成员（悼念长辈则是不允许的）。这类诗有时甚至可以引出朋友的和诗，使他们一同加入吊唁的行列，这样便使哀悼成了某种社交酬酢，因此常常是敷衍塞责的陈词滥调。

现在我们再看看西方文学中这类抒情诗的一些稀有的例子。我这里仅限于讨论英国文学中的例子。其中一个使我感到最接近中国悼亡诗的例子便是弥尔顿的一首十四行诗：

我仿佛看到了去世不久的圣徒般的妻

回到了我身边，象阿尔塞斯蒂斯从坟墓

被尤比特伟大的儿子用强力从死亡中救出，

苍白而虚弱，交给了她的丈夫，使他欢喜。

我的妻，由于古戒律规定的净身礼

而得救，洗净了产褥上斑斑的玷污，

这样的她，我相信我还能再度

在天堂毫无障碍地充分地瞻视，

她一身素服，纯洁得和她心灵一样，

脸上罩着面纱，但我仿佛看见

爱、温柔、善良在她身上发光，

如此开朗，什么人脸上有这等欢颜。

但是，唉，正当她俯身拥抱我的当儿，

我醒了，她逃逸了，白昼带回了我的黑天。

这是一首感人至深的诗，甚至达到了悲怆哀惋之境地，不禁使人想到，当弥尔顿第二次结婚时，他已经双目失明了。这首十四行诗是放在一个梦的框架之中，有首有尾，是一首微型的叙述诗，恰象中国的某些悼亡诗。诗中意象的轮廓模糊，表现出一种迷离神秘的气氛。当诗人醒来后，诗者得到的印象是梦中一别，怕是再无聚首之日了，甚至能否在天国重聚也可怀疑。至于写作的时间和场景，我们可以相当地肯定，他的第二个妻子卡特琳·伍德科克（Catherine Woodcodk）于1658年2月3日去世后不久，弥尔顿就立即写下了这首诗，174随后他的年幼的女儿也于同年三月夭折，这时正值他写作最后一个小册子《论共和国之破裂》（On the Ruptures of the Commonwelth，1659年10月）之前。1658年9月，克伦威尔去世，他的儿子查理继任护国主。这时，新生的共和国正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危险，弥尔顿本人很快也面临着被捕的威胁。正是在这一深为沮丧的时刻，弥尔顿也象那些中国诗人一样，写下了这首十四行诗。但是相似之处仅到此为止。这首诗的最动人之处在于其深刻的宗教特征。他呼唤他那圣徒般的妻子，她不仅在肉体上是纯洁的，而且精神上也是圣洁的，她正是爱情、甜蜜和善良的人格化身。她被比作阿尔塞斯蒂斯这一自我牺牲的象征，甚至可以说是耶稣基督的非基督教对应物，尽管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是如此。这一女性观念也许同中世纪日耳曼的崇敬妇女（Frauendiest）之观念有着一些关系，当然这里面骑士的谦卑是没有的，但却保持了宗教崇拜的成分。对于这一态度埃拉斯谟（Erasmus）在《战斗的基督教徒手册》（Enchiridion Militia Christiani, I.7）175中作了最清晰的表述，他在书中说道，“你说你爱你的妻子，因为她是你的配偶。这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品德可言。甚至异教徒也能做到这点，这种爱情只是建立在肉体快感上的。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爱她是因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基督的形象，在她身上感觉出了基督的虔敬、谦恭和纯洁，那么你爱她并非是爱她的人，而是爱她身上所体现的基督。你爱她身上的基督。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精神上的爱。”

同时，夫妻之爱常常也被看作是沟通一个人与上帝之间的桥梁。邓约翰的十九首《神圣的十四行诗》都写于妻子安莫尔去世之后，其中第十七首就可被看作是一首悼亡诗：

自从她的灵魂过早地被掳进天国，

我的心就全然扑在天上的事物。

我那颗敬慕她的心灵在此渴望，

寻觅你，上帝；就象找到那百川的源头。

在勃朗宁看来，夫妻关系是灵与肉的关系。在《布劳斯琴的冒险》（Balaustion's Adventure）中，他借阿德米托斯之口表达了自己的伤感，阿德米托斯对替他去死的阿尔克斯蒂斯176说：

既然死神把这对夫妻分开，

那我离去吧，你且留下

你之于我恰象灵之于肉。

托马斯·哈代写于1912年和1913年间的一系列短诗也许最接近中国的悼亡诗，当时他虽已年过七十，但依然怀念故去的妻子。在这些诗中，他主要回顾了他们友好相处长达近四十年的一些日常琐事：他们一起外出旅行，一块野餐，共享欢乐；并且回忆了他们曾共住过的那间房子。在《散步》（The Walk）中，他描绘了自己漫步到一座熟悉的小山前的情形：

今天我照先前的路径

信步踱到那儿；

再度独自

观望四下

那熟悉的四周

有什么不同么？

只是归来后对陋室之情状

有着那无可名状之感。

这种表达的简明性和情感的内在性多么中国化：这也许是因为哈代象中国人一样，内心深处是不信宗教的，他冷静超然，所关心的是宇宙间的事。

我在上面已描绘了中国悼亡诗的基本特征，简略地考察了一下中国古典文学中这种现象之出现的社会文化背景，并且指出了这种悼亡诗与英国诗人的一些具有相似性质的诗的主要差别。现在我们要问，研究中国的悼亡诗能对作为抒情诗之亚种的哀歌有何贡献？若仅仅研究西方悼念亡妻的诗是不能充分地表述西方的哀歌的，因为西方的哀歌还包括献给朋友的那些纪念诗（中国文学中这种诗也十分常见），例如，弥尔顿的《黎锡达斯》（Lcydas），雪莱的《阿多尼斯》（Adonais），丁尼生的《纪念》（In Memoriam）以及现代诗人奥登的《怀念叶芝》（In Memory of W.B.Yeats）；或者还有那些献给除了妻子之外诗人十分敬爱的人的纪念诗，例如彼特拉克的《致死亡》（In Morte）中的诗篇，兰多的纪念《罗丝·埃尔默》（Rose Aylmer）的诗，早先邓约翰的《周年纪念》（Anniversaries），中古英语中那首十分动人的诗篇《珍珠》（The Pearl），以及如同乔叟的《公爵夫人的书》（The Book of Duchess）那样的使人产生同感的诗。但是这样铺开一谈将会超出本文的范围。我们现在所能说的就是，如果不考虑到人性的深处，如果不考虑到中国悼亡诗中亲切的家庭生活，以及诗中的种种意象，作为抒情诗之亚种的哀歌的定义就将是不完整的。这一文类通过扩大了抒情内容，也就扩大了抒情感受的表现力，丰富了读者的文学体验。当家庭制度出现了危机、在缓慢地（也许是迅速地）解体时，这种诗也许具有某种意义吧。

“Dao-wang Shi：The Poet Lamenting the Death of His Wife”，1987年6月在日本东京大学国际比较文学讨论会上宣读。日译文见东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1988年53号。王宁译

巴罗克的涵义、表现和应用

《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没有收巴罗克的条目（可能收入建筑或艺术类了），我们编的外国文学史和我们写的外国文学研究论文中，如果不是从不出现这个词，至少也很少见。这事实说明巴罗克作为文学术语——代表一种风格，或西方文学某一特定时期的风格，还没有受到注意或不予接受。

巴罗克作为一个文学术语，在西方一个世纪以来，经过提出、反对、反复讨论、应用，已被广泛接受、“有可能扩散得更广。”177

最早试图应用这个名词到文学上的是瑞士学者佛尔弗林（Heìnrich Wölfflin）。在他的《文艺复兴和巴罗克》（Renaissance und Barock）一文中（1888），他论述了罗马的建筑风格，最后他谈到巴罗克风格也可以应用到文学和音乐上去。178

佛尔弗林提出这个论点之后，并未引起巨大反响。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才掀起关于巴罗克的讨论和研究的第一次高潮，主要发生在德国，波及欧洲其他国家。这一现象正是战后整个欧洲社会思潮和精神气候的一个组成部分。这种社会思潮集中地、系统地体现在德国哲学家施本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的巨著《西方的没落》（Un tergang des Abendlandes，1918—1922）一书中。我们还注意到这一时期也正是德国表现主义戏剧、西欧现代派诗歌和小说抬头的时期。对巴罗克发生兴趣，不是孤立的现象。

西方对巴罗克的研究自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开端以来，一直兴趣未减，而到了六七十年代，以韦勒克的《文学研究中的巴罗克概念》（1962）为标志，似乎又掀起一次高潮。179这一发展形势和哲学上的存在主义的再发现，语言学中结构主义的兴起，文学上诸如荒诞派戏剧的兴起，在时间上又是吻合的。西方研究界对巴罗克的兴趣到现在也尚未衰竭。

我们今天研究巴罗克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概念在我们的外国文学研究里比较生疏，研究一下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在西方虽然已是老题目在我们还可算新信息。（其实，外国文学中，尤其是时间上稍远一些的，还有许多领域对我们来说仍是“新”的。）其次，巴罗克概念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待文艺复兴到十七世纪这一段文学的发展。从文艺复兴直接跳到古典主义，其间缺乏联续性、过渡性。当然，是否可以用巴罗克作为断代名词，还值得讨论，下面还要谈到。不过，巴罗克作为一个全欧性的“运动”已是成立了的事实。

此外，巴罗克研究不仅有助于解释文学史的发展，而且对深入理解一种特殊的文学表现形式是非常必要的。这种表现形式有它的时代性，也有它的普遍性。难怪有的评论家认为这种风格贯串整个欧洲文学，从欧里庇德斯到兰波（Rimbaud）。一种风格代表一种精神状态和意识形态，因而有人甚至把这概念引用到哲学、数学、物理学。180作为文学描述术语和批评术语，巴罗克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有用的角度。

西方近一百年来对巴罗克的研究积累了大量的成果，发表了许多看法，有的是相互矛盾的。我们研究西方文学有必要掌握这些成果和观点，作出我们的判断。在中西比较文学领域里，国外也有不少学者把巴罗克概念应用到中国诗歌和戏剧的研究上。其可行性到底怎样，值得再探讨。

巴罗克这个概念在西方也不是被人一致接受的。不过，时至今日，即使开始持反对立场的法国学者，保守的英国学者，也都逐渐接受。这个概念已被普遍承认和应用了。

巴罗克作为一种艺术风格的术语最早是指文艺复兴后期意大利的建筑的特点。中世纪建筑最高成就应算哥特式教堂，是为宗教服务的。这种建筑给人以一种神秘的感觉，信徒们一进教堂，视线就被逼迫向前，直到神坛。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最有代表性的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等城市的私人府邸，是为新兴的富商和贵族霸主服务的，核心思想是享乐，物质的享乐和精神的享乐。按照当时的审美观念，这种建筑是匀称的，宏伟的，它给人以一种明朗而不是晦暗，活泼而不是沉思的感觉。文艺复兴时期，即使是教堂也和哥特式教堂迥乎不同，如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它的平面图是所谓希腊十字架形，即呈正十字形。教堂给人的感受只能站在教堂的中心点才能领略。181它不是引向神秘，而是使人享受周围的美。所以即使是教堂，人还是占据了美的中心。当时的罗马教皇大都出身贵族，在政治上、宗教上镇压新教，在艺术趣味上又是享乐的。

由于科学的发展，绘画里开始用透视法，产生了立体感，一反中世纪的平面呆板。也就是说绘画更加现实主义，更加合理，对象的比例更合乎理性。建筑也复如是，一座建筑，各部分的分割（articulation）十分明晰，总体十分和谐、合理。

但是到了文艺复兴后期，美的享受变成了或者说堕落为感官刺激。巴罗克建筑打破了匀称、平衡、合理的原则，给人一种不规则、不稳定的感觉，看不出部分与整体之间的明朗关系，相反却引起一种视觉幻象和戏剧性的效果。例如，巴罗克建筑特别喜欢用椭圆形，把圆形拉长扭曲，大而至于圣彼得大教堂的广场，小而至于窗户。都不是圆的，而呈椭圆形。圣彼得大教堂前由贝尔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设计的两翼圆柱廓把广场合抱，呈椭圆形，面对大教堂正面，给人一种向上瞻望一座舞台的感觉。梵蒂冈宫入口处的有名的“王家走廊”（Scala Regia），它隐藏在周围建筑物之中，它的出现非常突兀。它本身狭长，到终端变得更窄，整座走廊向上倾斜，加上光线两端明，中间暗，使这座建筑具有强烈的戏剧性。在装饰方面，巴罗克建筑从形式到材料都追求新奇怪谲，椭圆形的窗、螺旋形的柱，尖圆顶、多角形、棕榈叶以及许多无意义的花饰。

巴罗克精神体现在绘画和雕塑里就是感情的夸张，特别是哀伤的感情，形象上则是一种扭曲。早期的雕塑和米开朗吉罗的“皮埃塔”（Pieta，圣母玛利亚抱耶稣尸体像，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就已见端倪，突出了哀惋之情。一百年后贝尔尼尼雕塑的圣铁烈莎像（在罗马胜利的圣玛利亚教堂）把这位西班牙贵族出身、重建白衣僧团的狂热天主教徒塑造成一个疯狂入迷、形似晕厥的姿态，旁边还塑了一个小天使把一支金箭刺进她的心脏。

巴罗克绘画则往往体现为比例的失调，对照的强烈，如廷托雷托（Tintoretto），而最能说明问题的莫过于出生于希腊克里特岛的西班牙画家埃尔·格莱科（El Greco，“希腊人”），他所画的人物形象都是拉长了的，特别是面部，给观者一种忧郁痛苦的感觉，突出人物受难的表情，形象的比例既失调，色彩的对比又非常刺目。无论是巴罗克雕塑还是巴罗克绘画都是夸张感情到了歪曲的程度，而主要是强烈的痛苦感情，精神上的紧张状态。

最有代表性的巴罗克音乐形式莫过于赋格曲，或称遁走曲（Fugue）。这是一种复音乐曲形式，有一个或两个或更多短小的主题，由一个声部唱出或奏出，然后各声部按对位法不断重复模仿，相互交织，给人以一种流动不定、错综复杂、华丽绚烂的感觉。这种形式是在十七世纪形成的，到了巴赫而登峰造极。

从巴罗克艺术来看，它的特点是华丽、扭曲、刺激，反映着一种不安、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用布克哈特（Burckhardt）的话说，它“标志文艺复兴盛期的衰落”。用到文学上，除了这些基本特点之外，它似乎取得更广泛一些的涵义。

艺术术语用到文学理论和文学评论上是寻常的事，如罗珂珂（rococo），哥特式（Gothic），怪诞（grotesque），镶嵌（mosaic）等等。佛尔弗林把巴罗克引用到文学也可说是顺理成章。

巴罗克一词（baroque）的词源，众说不一。一般认为它是从葡萄牙语巴罗珂（barroco）一词演变而来，原来是珠宝商用来称呼形状不规则的珍珠的术语。最初它是一个带有贬义的词，表示不完美、粗糙以至丑陋怪诞，但也有新颖奇特的一面。钱锺书先生在《通感》一文中把它译为“奇崛”。

我们研究巴罗克，我觉得可以从四个方面着手，这四个方面是相互联系的。一、巴罗克文学的效果；二、达到这种效果的手段；三、构思；四、意图，或创作的出发点。

巴罗克文学，尤其是诗歌，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使人吃惊，好象这些诗人都立意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样。读者无论在感受方面或理性方面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

产生这种效果的手段，有的学者用两个形象予以概括：刻尔吉（Circe）和孔雀。182刻尔吉是擅长魔法的女神，她把奥德修的伙伴们都变成了猪，因此她象征变幻、谲变的原则；孔雀则象征炫耀、华丽的原则。所谓变幻，在组织上、形式上即变化多端，不平衡，不规则，例如诗歌里不整齐的格律，戏剧里多层中心人物和松散的结构（不严格遵照亚理斯多德的模式），散文里的拖沓或另一极端的压缩。总之都不符合文艺复兴时期所提倡的整齐和谐的理想。在意象方面则趋于怪谲、华丽、触动人的感官。节奏和情景则富于戏剧性。

这些技巧上的特点来源于特定的思维方式。一个就是所谓辩证、论证、辩论思维（dialectic），也就是柏拉图在对话录中的思维方式，目的是通过问答、反复论辩，要对某一问题追问出一个原委来，表现了一种探索的精神，探求真理的精神。从这里就演变出（虽不能说等而下之）所谓的奇思妙想（意大利文的Concetto，西班牙文的Concepto，英文的Conceit）。这个词在十六七世纪本来就相当于“思想”、“观念”，后来才用于奇思、矛盾的诡词、夸张、奇特的比喻等等概念。

另一个就是修辞。修辞本身也是一种思维方法。亚理斯多德就认为辩证和修辞是人类理性活动的两个分支。从中世纪以来直到近代，修辞作为教育和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影响着西方人们的思维方式。从历史上看，修辞也是为论辩服务的。甚至象最新的“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的倡导者德里达（Derrida）追随尼采之后，声称哲学也要从形式、修辞、比喻的角度去探讨。183足见修辞学在西方思想、文化领域影响之深远。

修辞学的核心或最基本的原则，我以为是二分法。例如各种比喻（明喻、隐喻）就是把两项不同而又类似的事物并列在一起；寓言呈现的是一项，实指的则隐在背后；替代法（metonymy）以一物代替与之关联的另一物；矛盾的拼合（oxymoron）把完全对立的两项拼在一起，一般常举的例子如“残酷的慈悲”。一与多的结合也是修辞学中一种主要手段，例如“组格玛”（zeugma）用同一动词或形容词管辖两个不同性质的名词，如“她向那无家可归的孩子打开她的家门和她的心”，“她在舞会上丢失了她的项链和她的心”；又如双关语，一语两义或多义；有时用两个概念代替一个概念（hendiadys），或用更多的词表述一个概核（pleonasm）或重复；或用部分代表全体（synecdoche）。修辞学里还有一类常用的手法就是颠倒词序（chiasmus）或错位（hypallage），所谓错位一般指的是把形容词放在不该放的名词之前，如“不眠之夜”。再就是夸张（hyperbole）和不足（litotes），所谓“不足”就是婉转，不和盘托出，其实是以守为攻，如“不坏”实际意味“很不好”，与粉饰、迂回的说法（euphemism, meiosis）很近似。修辞学中还有所谓的“突降法”（anticlimax），从严肃突然降到轻浮，从崇高突然降到卑下，与读者期待相反，例如“他爱上帝，爱正义，也爱竞赛汽车”。这些手法都包含一正一反。最后，修辞学还有一种手法，就是设问和呼召，设问往往是一种反问手法，设问和呼召都包括说者与听者两方，尽管听者往往不在场。

修辞学经常不为我们所注意，但在西方现代以前却是社会文化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支配着特别是作家的思维。随便举个例子。矛盾的拼合法实际上是客观现实的反映。社会本身就充满了凶残暴虐，它偏要用表面的善良掩饰起来，把善与恶硬套在一起。巴罗克作家所表现出来的特点是和客观世界给他们的感受和引起的思想不可分的。从他们使用的这些修辞手段我们可以推断出在这后面隐藏着的他们的心理状态，推断出他们的意图，从这里又可能反过来检验其表现形式和效果。

那么，巴罗克作为一种情感，一种心态，一种精神状态或一种思想意识又是怎样的呢？有人称之为“欧洲良知之危机”，感情与理性失去平衡，理性不能控制感情，人失去了对理性、对人性的信念，失去了天人的和谐观，世界和宇宙失去了完整性。主要表现为：

一、忧郁、沮丧。十七世纪英国作家勃顿就写过一部巨著《忧郁的解剖》。184忧郁到了尽头便会想到死亡。莎士比亚为什么要在《哈姆雷特》里特意写了掘墓一场，让丹麦王子拿着约立克的骷髅大做文章？为什么邓约翰在临死前要人把他裹在包尸布里画像？“死亡的舞蹈”是当时绘画的常见的主题。牧师泰勒写了《圣洁的生》和《圣洁的死》两部书。

二、悲哀、怜悯、同情。《哈姆雷特》里莪菲丽亚之死以及王后对她的哀悼；前面提到的米开朗吉罗的“皮埃塔”雕像，都是这种感情的流露。表现这类感情的作品比比皆是。

三、幻觉。混淆现实与幻象，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它说明人们把握不住现实，对现实不理解。在文学里，人生如梦、人生如舞台这类话题（topoi）也是俯拾皆是。西班牙作家卡尔德隆就写过叫做《世界大舞台》和《人生如梦》的剧本。在后一剧本中，西吉斯蒙多王子被囚禁、释放、再囚禁、再释放的经历使他学到人生一切幸福都将象梦一样消逝。现实世界就象天上的云、是多变的幻象，忽而象骆驼，忽而象黄鼠狼，忽而象鲸鱼（《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可能是装疯，但安东尼是自戕前沉痛而清醒地宣称：“有时我们看一朵云很象一条龙，有时云气又象熊或狮子，象带箭楼的碉堡，象一座悬崖，好象在和我们的眼睛开玩笑。”

世界既失去了它的“合理性”，也失去了它的联续性，也就变成支离破碎。有人把巴罗克作家看世界比作印象派画家的画，世界仅仅是由无数不同颜色、不同深浅的点构成的，影影绰绰。185宇宙破碎了，诗人的诗作里布满了宇宙的碎片，埃及女王形容安东尼的光辉形象，说他脸上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安东尼失败了，小宇宙破碎了，与之相应，大宇宙也必然支离破碎。

人生是一幅模糊的画，是舞台，是梦，现实与幻象不分，互相混淆。戏剧中经常使用的乔装改扮、误会、魔法巫术、突变等等现象能仅仅解释为戏剧技巧手法么？无宁说这种手法的一再出现反映了一种观念，或者说一种下意识，为许多人所共有，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人生就是幻觉，生活里没有幻觉，生命也就终止了，象唐吉诃德那样。

四、放纵。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的人是“健全的体魄，健全的头脑”，这一理想已不复存在。爱情由“真诚心灵的结合”这一理想变成了纵情。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丽奥帕特拉》即是一例。这剧开宗明义第一句台词就点明了这点：“唉，我们主帅的迷恋溢出了尺度了。”一个不惜让罗马消溶在第表河里，另一个不惜让埃及消溶在尼罗河里，只要爱情。埃及女王自称“我们是以爱情为职业的”，莎士比亚这里用了一个多义词trade，可以解作“走惯恋爱的路”，（她以前和凯撒也生过儿子，）也可以解作“交易”，那么爱的涵义就更加等而下之了。

放纵的表现不仅爱情里有，放纵也表现为一种变态的狂疯，甚至表现为对残酷行为的迷恋，表现为虐待狂和受虐待狂。

五、神秘主义。这主要是爱和神秘主义的结合，特别表现在天主教诗人的作品里。在他们身上人文主义思想和天主教意识的矛盾特别尖锐，灵与肉的斗争特别激烈。这恐怕在一定程度上是天主教在宗教改革的巨大浪潮面前施加压力的结果吧。例如英国诗人克拉肖（Crashaw）劝说丹比伯爵夫人皈依天主教，就把接受天主教比作男女之爱，用了许多暗示性很强的意象，而且仿照“配画寓意诗”（emblem-book）186，冠以插图。把爱和宗教意识结合起来，还表现为爱即是死。诗人把爱的欢乐与痛苦和死亡等同起来了。克拉肖的《圣铁烈莎颂》就有这样的诗句：“你将常常诉说/那甜蜜而又微妙的疼痛，/那难以忍受的快活，/那死亡，死去的人/会爱他的死，还想再死一遍，/希望永远这样被人杀死。”

再如安东尼在他自戕前说：“我要象一个新郎那样死去，象登上恋人的床榻一样奔赴死亡。”“奔赴”原文作run into，包含着更进一步的暗示。埃及女王临死前也说：“我心里怀着永恒的渴望”，“渴望”原文作Longing，表示对爱的缠绵、强烈的欲望，而“永恒”immortal实际是“死亡”的同义词。

有人说，巴罗克诗人充分意识到他有话要说，却又说不明白。他充分了解把意念表达出来的困难，充分了解语言之不足。也就是说，内心的苦闷和痛苦难以言传，诗人必须和语言搏斗，他的诗往往流于晦涩难明。

巴罗克既代表一种矛盾的、激烈斗争的心态，在风格上也表现为充满了矛盾。形象的错乱，比喻的奇特，似非而是的论辩，以至句法的扭曲，大胆运用修辞手法，这一切都与作者的心态是一致的。

巴罗克代表一种心理状态，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一种哲学，一种世界观。诚如韦勒克所说，它却不限定于某一宗教派别，有天主教的巴罗克，也有新教的巴罗克；也不限定于某一阶级，有贵族的巴罗克，也有市民和农民的巴罗克；甚至不限定于某一民族，而是一个全欧现象。可以说，它是笼罩全欧的“时代精神”。那么是不是可以用巴罗克来作为文学史断代的标记呢？韦勒克认为可以，因为它能概括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之间欧洲文学的普遍风格，又能包括各国自己的派别，如意大利的玛利诺派，西班牙的冈果拉派，法国的辞藻派，英国的玄学派。但这里问题很多。第一，无论从思想内容还是从风格来说，巴罗克不可能包括这一时期一切文学，似乎也无人尝试作这样的断代。作为一个“文学运动”，象后来的浪漫主义，它有独立的存在，但同时还有其他文学流派并存，它不能包揽一切。此外还有一个民族感情、民族批评传统的问题。断代也还有一个起迄问题，有人把它定在十六世纪最后十年一直到十八世纪中叶，下限似乎太长了，上限又似乎太短。文学史的发展总是盛中就埋伏着衰，衰中又冒出复兴的迹象。总之，巴罗克作为文学史断代的概念还值得研究。

巴罗克作为一种风格概念能否扩大应用？有人认为它是历史上屡见不鲜的现象，每当伟大的艺术进入衰落时期就出现巴罗克风格，表现为卖弄辞藻和追求戏剧效果。尼采就持此看法。187这里除了有历史循环论的嫌疑之外，衰落的表现未必都仅仅是辞藻的修饰或对戏剧性效果的追求，或其他什么巴罗克特点，可能表现出很不同于巴罗克的一些特点。此外，能不能把巴罗克从产生它的社会历史环境里抽出来，把它孤立起来，变成一个普遍的批评概念，应用于一切文学呢？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浪漫派诗歌、哥特式小说、罗珂珂风格、现代派诗歌和戏剧，都可以和巴罗克牵连得上，有的神秘，有的华丽，有的怪诞，不是都合乎巴罗克的特点么？也有人曾尝试过把这种风格应用到中国古典戏剧和诗歌上去，如《中国传统舞台的“巴罗克精神”》，《李商隐：九世纪中国的巴罗克诗人》，《中国巴罗克传统中孟郊的诗》。188我觉得巴罗克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空间范围、特定文化下的产物，它和其他意识形态、其他表现方式有相通之处，是否能普遍而又准确地应用于其他文学，值得进一步研究。

我们说巴罗克的产生有它的社会历史原因，如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的斗争，各种性质的频繁的战争，政治上的斗争，社会的动荡。这些都是产生巴罗克文学的基本条件，但是独独产生“这一种”文学，而不是其他种类的文学，则有赖于特定的文化，其中包括思潮、哲学、心理形态、文学传统等等。就巴罗克来说，我觉得修辞学是一个很关键的影响。

修辞学在西方人们的文化修养里，在两千多年间，一直占着很重要的地位，虽然在当代西方文化里它已没有什么地位。“修辞学的意思是‘说话的技巧’，因此根据这一基本概念，修辞学教人怎样艺术地组织谈吐。随着时间的迁移，这一最初的观念演变成一门科学、一种艺术、一种生活理想，事实上成为古代文化的一根支柱。”189雅典的民主生活，罗马的法治，希腊化时期的学术研究，中世纪教会的教育，使修辞一直受到重视。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修辞学不仅仍在学校里教授，修辞学的书也层出不穷。

前面提到亚理斯多德在《诗学》里声称论辩和修辞是人类理性活动的两大分支。我们现在表达思想感情仍离不开修辞，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而已。修辞的目的无非是要提高说理和动情的效力。西方系统化了的修辞学无异是思维方式的系统化。夸张是修辞手段，它就是一种思维方式。思维离不开修辞。与修辞最相适应的思维也许应是富于感情色彩的思维。亚理斯多德认为作为悲剧媒介的语言应当是美化了的、给人以快感的语言，即带有节奏性、音乐性的语言，也就是说修辞的语言；他又说要使情节惊心动魄，主要靠突转与发现，这些显然也是修辞手段。奥维德的诗，塞内加的悲剧最为有意识地运用修辞手段，以期达到或则优雅，或则悲惨，或则机巧的效果。他们在创作时运用修辞是很突出的，只是他们做得过分，反而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

修辞学不仅和文学创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以至可以说不了解修辞就不可能完全了解西方文学；它和其他艺术也有紧密关系。十五世纪佛罗伦萨建筑师阿尔贝尔蒂（L.B.Alberti）就敦促画家要熟悉“诗人和修辞学家”，因为他们能刺激画家去发明，赋予他们绘画的主题以形式。190所谓发明（inventio）正是演说术五个要素中的第一要素，指的是“新意”，而不是机械的模仿。可见修辞学不仅可以向画家提供如何美化作品的启发，更重要的是教他如何构思，如何安排结构。修辞学和音乐的关系更为密切。早在中世纪，“音乐的教学法就采用修辞学的教学法。有的所谓‘发明术’（ars inveniendi；参看巴赫的‘创意曲’），有所谓音乐题目等等。”。191培根在他最后的一部著作《自然史》（Sylvia Sylvarum）里说：“对答曲和遁走曲是与修辞学的手段，与重复和叠字法吻合的。”192

可见任何艺术活动都离不开修辞学，任何自我表现都离不开修辞学。因此有人说“接受古代修辞学是西方中世纪以后很长一段时期艺术上自我表现的决定性因素”。修辞学在西方长期以来是教育的一部分，是一个人的文化修养的组成部分。很象“不学诗，无以言”一样。歌德甚至把修辞看作“人类最高的需要”之一。193讲究修辞这种风气甚至感染到社会下层，莎士比亚喜剧中的丑角不是因为咬文嚼字出错而受到嘲笑吗？所以说修辞也是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在一定的条件下，它就发挥某种特殊的作用。巴罗克就是危机时期修辞发挥特殊作用的表现。我们从宏观的文化角度去考察巴罗克就能更直接地阐明巴罗克之所以为巴罗克的道理。

（1986年7月为全国高等院校外国文学教学研究会讲习班讲。原载《国外文学》第1期，1987年）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

A Major Difference between Current Chinese and Western Critical Attitudes

未刊英文论文集；杨选校订整理，王宁审阅

Preface

Most of the essays in this collection were inspired by the vigorous revival, in the course of the past decade,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this country, which had lain dormant for thirty years and more. They are thus tentative efforts and deserve properly the name of“essays”.

My modest aim of publishing them is to provide for a readership who knows English but no Chinese a glimpse, though imperfect and inadequate, of what Chinese comparatists have been doing. It is hoped that more and better achievements by Chinese comparatists than mine will appear in English and through their active participation in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of comparatists Comparative Literature will eventually become truly international and intercultural.

Two of the essays in the collection have previously appeared in print；a third in a Japanese translation；a fourth a translation from the Chinese original. Many of them have appeared in their Chinese versions.

Finally I wish to take this opportunity to express my special gratitude to the Trustees of the National Humanities Center in North Carolina, U. S.A.for a grant of fellowship for 1988-89，and to the invaluable help rendered me by the Center's staff, without which the last essay in the collection could never have been written.

Yang Zhouhan

Department of English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November 2，1989

Virgil and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194

The first contact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dated back to the 5-4thcenturies B.C.when silk was brought to the Greek world by an Indian people whom the Greeks called Σήρες（Seres）.Such contacts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ern world were indirect but continuous.By the end of the 2 nd century and the beginning of the 1 st century B.C.，the emperor Wu of the Han dynasty sent successive missions to the West reaching as far as Alexandria（or Byzantium）.The traffic between Alexandria and Rome was busy as well as easy.But the Romans had only a nebulous idea of the people called Seres and where they lived, just had only as the Hans gave confusing accounts of countries west of Kashmir.Horace（Ode III.29，25ff）advises Maecenas not to worry about a possible invasion on Rome by the Chinese：

Tu civitatem quis deceat status
curas et urbi sollicitus times
quid Seres et regnata Cyro

Bactra parent Tanaisque discors.

You care for the state that it

Should be stable and fear anxiously

What the Seres and Bactra under Cyrus

And discordant Tanais may prepare against our city.

And Virgil thought that silk, like cotton, grew on the leaves of trees.（Georgics II. 120-121）

Quid nemora Aethiopum molli canentia lana，
uelleraque ut foliis depectant tenuia Seres?

Why tell of the Aenthiopian groves all white with downy wool，

Or how the Seres comb from leaves their fine fleeces?

Pliny the Elder in his Natural History mentions in admiration the iron tools made in China（Fan Wenlan：Zhongguo Tongshi I. p.88）.

But quite definitely neither empire knew the literature of the other. It must be the caprice of history that Roman literature was little known in China until the early 30s of the present century.Articles on Virgil appeared in the literary magazine the Xiao-shuo Yue-bao，1930 and 1931 and a history of Roman literature by Wang Li（王力）was published in 1933.But it took a quarter of a century to see a translation of a Latin work into Chinese—Virgil's Eclogues（1957）.That the Eclogues should be the first work to be translated is significant.This will be dealt with later.My own translation of Ovid's Metamorphoses appeared in 1958，the Ars Poetica in 1962 and the Aeneid in 1984.I also translated Seneca's Troyan Women as a parallel text to Euripides’play.In recent years Lucretius was translated, so was Tacitus’Agricola, and Plutarch.But compared with Greek literature, Roman literature is far less fully represented in Chinese translation.Homer, the tragedians, Aristophanes and even Menander, Plato and Aristotle and perhaps the historians have all been translated wholly or in part.

The reason for this is not far to seek. It is primarily because in most textbooks of European literature, Roman literature is represented as merely an imitation of Greek without its own individuality.It plays a kind of gap-filling or subsidiary role between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 and modern developments.In a literature curriculum, Roman literature is taught either perfunctorily or skipped altogether.I would not blame the teachers because not many translated texts were available.But a more important reason may be that Roman literature is thought to be less attractive and intrinsically inferior to Greek.Greek literature in many respects（story-element in the epics, characterisation, the dramatic tension in the tragedies）is more appealing.And the significance of Roman literature to later developments of European literature is not fully understood or appreciated；the distinctive qualities of Roman literature itself are not fully exposed and recognized.In the two-volume History of European Literature（1964，1979）which I edited and to which I contributed, inter alia, the section on Roman literature, I tried to give the reader in the limited space allowed me a more or less complete picture and at the same time to point out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wo ancient European literatures.But with what success I do not know.One of the intrinsic qualities of Roman literature lies, I believe, in the Latin tongue and its mode of expression.One has to have at least a nodding acquaintance with the language before one can begin to appreciate the literature.Another difficulty is the lack of knowledge of Roman history, geography, religion, mythology, social history which abounds in Roman literature works.

But in spite of all this, Roman literature has or should have its appeal to an educated Chinese reader. Why should Virgil's Eclogues be the very first work in Roman literature to be translated into Chinese?For one thing, they are short.But that is no sufficient reason.One aspect of the pastoral is the idealisation of country life which provides an escape from anxiety and fear.In spite of the topical allusions and local pastoral convention（piping, celebration of love, a simple fare of nuts and apples and well-pressed cheese）the Eclogues find a parallel strain in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 sometimes with verbal similarities.In the first Eclogue for instance, the anxiety of the two shepherds over the possible loss of their farms sets off the ideal life they are afraid of losing：a humble cottage with a roof of turf（pauperis et tuguri congestum caespite culmen, I.68）and the housetops towards the evening smoking under the shadow of the mountains（et iam summa procul villarum culmina fumant, maioresque cadunt altis de montibus umbrae, I.82-83）.This reads pretty much like the celebrated lines by the Chinese poet Tao Qian[陶潜（365-427）]or Tao Yuanming[陶渊明]in one of his Five Poems on Returning to My Country House（归田园居五首）：

Vague and shadowy the distant village，暧暧远人村

Lingeringly arises the cottage smoke.依依墟里烟

In both instances, the image correspond closely with the emotion—the enjoyment of peace and freedom from anxiety. The actual situations of the two poets'lives may be quite different.Tao wrote his series of five poems after he had got tired of ten years of officialdom, and Virgil wrote his Eclogues after he had been driven from his land.But the ideal life they celebrate is very similar.

Nowhere perhaps is there a better expression of anxiety than in the famous Fourth Eclogue which foretells of the birth of the mysterious child who would bring back the age of gold to the world, so that it may be rid of the bad dreams that had haunted mankind. It may or it may not.Even then“shall some few traces of olden sins lurk behind”（pauca tamen suberunt priscae vestigia fraudis, IV.31）.The same sense of anxiety is expressed elsewhere, e.g.in the Culex.That peace is not always secure is feared also by Tao Yuanming：

In the country there are few worldly affairs：

Few wheels and harnesses sound in my lone alley.

Even at daytime my thorny gate is shut；

Facing a cup of wine, I rid myself of worldly thoughts.

Occasionally a fellow villager

Would come in his straw-cape for a visit.

When met, we talk of nothing

But how our mulberry and hemp are growing.

The mulberry and hemp grow day by day，

And day by day my land too expands.

My constant fear is the arrival of frost and sleet，

Then will they wither and droop like weeds.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时复墟里人，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One is free to interpret the mulberry and hemp either literally or metaphorically. But the threat is there.

The other salient quality in Virgil's poetry is the elegiac mood, which tallies also very well with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There are tears for misfortune, and mortal sorrows touch the heart”（sunt lacrimae rerum et mentem mortalia tangunt. Aeneid I.462）—such is the sigh of Aeneas when he looks at the mural painting in the temple of Juno that Dido is building, depicting the fall of Troy.The Confucian ideal of poetic self-expression is to show“joy without wantonness and sorrow without causing pain”[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The Confucian ideal is one of moderation.So is Virgil's.He may complain of Juno's enmity towards Aeneas：“Can resentment so fierce dwell in heavenly breasts?”（tantaene animis caelestibus irae?I.11）and the answer is“yes”.But the mortals have to give way and submit to fate, to the mandate of the gods.Confucius said of himself：“At 15 I was ambitious to be learned, at 30 I was established scholar, at 40 I was no longer perplexed, at 50 I acknowledged the mandate of heaven, at 60 I could discern by listening, at 70 I followed the desires of my heart without overstepping the rule.”

The sense of sorrow is woven into the texture of the whole epic but nowhere does it stand out so prominently as at scenes of parting and separation. When Aeneas carrying his father on his back and leading his son by the hand and followed by his wife, was making their way out of the burning city, he suddenly found Creusa missing.In a frenzy（amens），he rushed back to look for her amidst the turmoil until finally her ghost appeared to him advising him to obey the will of heaven.“Banish the tears for thy beloved Creusa”（lacrimas dilectae pelle Creusae, II.784），said she, and ended by saying“And now farewell, and guard thy love for our common child（iamque vale et nati serva communis amorem, II.789）.

Another painful scene of separation occurs when Aeneas arrives at Buthrotum where Helenus has married Andromache and settle down. Aeneas meets with Andromache when she is making offerings to the empty tomb of Hector.When her surprise at seeing him is over, she tells her story since the fall of Troy.And the first question she asks is“What of the boy Ascanius?Lives he yet and feeds he on the air of heaven?”（qui puer Ascanius?superatne et vescitur aura?III.339）And on parting，“Andromache, too, sad at the last parting, brings robes figured with inwoven gold, and for Ascanius a Phrygian scarf, nor fails she in courtesy, but loads him with gifts from the loom, and thus speaks：‘Take these, too, my child, to be memorials of my handiwork and witnesses of the abiding love of Andromache, Hector's wife.Take these last gifts of thy kin, O thou sole surviving image of my Astyanax！Such was he in eyes, in hands and face；even now would his youth be ripening in equal years with thine！’”（III.482-492）

We have seen that when Andromache meets Aeneas, she is sorrowing for Hector, and the presence of Aeneas reminds her immediately of his son Ascanius（maybe the boy is accompanying his father）. And Ascanius in turn reminds her of her own son Astyanax.The parting with Ascanius is a sad experience repeated.Further, whether it is a separation between living people or separation by death, it is always final.Andromache is sad because it is the last parting（digressu maesta supremo），and her gifts are the last gifts she can give（dona extrema）.

I need hardly mention Dido after the departure of Aeneas or Aeneas after the deaths of Plinurus and Anchises. And these separations are repeated in the underworld.

This theme of separation with little or no hope of reunion is very much loved by classical Chinese poets. One of the greatest Chinese poets of the golden age of Chinese poetry, Du Fu（杜甫Tu Fu 712-770）wrote at least 120 poems on parting out of his entire corpus of a little over 1，000 poems.It was of course customary for poets to compose farewell poems on parting with friends.But Du Fu and other poets too write also on separation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between lovers, between members of the family.In fact, in the very earliest collection of Chinese poetry The Book of Odes there is no lack of such poems.Such kind of poetry may even be classified as a sub-genre under the general category of lyric.Among Du Fu's poems of this kind, there is a series of six very celebrated pieces depicting separation.

The Sheriff of Xin'an describes how the men of that township were pressed into military service by that officer.They were sent off“amidst sobs and moans that reverberated among the blue mountains”[青山犹哭声]and were advised“not to let tears dry up the eyes lest the bones be bared, for Heaven and Earth are forever without mercy”[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The Sheriff of Shihao describes a very extraordinary situation. The officer came to the cottage of an old man to force him into service as all his sons, like other young men, had already been recruited and were away.The old man fled over the wall, and his old wife told the officer that there were only herself and her daughter-in-law with an infant remaining.The young woman did not appear because she wore only tatters.The old woman offered herself for service as she said she could cook.And so she went.The poem ends：

At daybreak I started on my journey，

Bidding farewell to the old man alone.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Farewell of the Newly-Weds tells of the bride saying goodbye to the groom who was pressed into service and ends with：

Human affairs are unpredictable，

Let us think of each other always.

人事多错迕，与君久相望。

The old Man's Farewell reverses the theme of the Sheriff of Shihao. The old man seeing that all his sons and his sons'sons had died in war, despaired of life itself and, throwing away his walking stick, volunteered for military service.He bade farewell to his old wife who lay by the roadside, crying that he was too thinly clad against the approaching winter[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The poet comments：

Does she not know that they will meet only in death?

Yet she worries over his suffering from cold.

That he will never come back is beyond doubt，

Still she would advise him to take enough food.

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

The last of the series, Farewell of the Homeless presents a yet more curious situation. A soldier returning from war after it was lost, found the whole village which used to have over a hundred households, entirely deserted.Foxes and raccoons were roaming about.Here and there he saw one or two ancient widows.Still he stayed on for the love of his native village and engaged in working the land.The sheriff learned of his return and pressed him once-again into the army.On leaving, he found himself in the ironical position of having no-one to say goodbye to, his mother having died five years before.The poem ends：

What a life to have no home to bid farewell to！

Which is the common people's minimum due.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The similarity between these two sets of poetry of separation the Virgilian and the Chinese is astonishing. Separation is set in relief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war and unrest.There is a deep sense of family ties, ties of blood.Whether the mandate comes from an emperor or from the gods, it must be obeyed.Separation becomes part of human destiny.The pathos expressed or implicit points to the deep humanity which is common to both poets.

Would the hero Aeneas arouse sympathy in a Chinese reader?The answer is yes and no. Yes, because Aeneas as the personification of pietas embodies a sense of duty to the gods, country and family, and this can be readily appreciated by Chinese reader.That Aeneas is a man of destiny with a determined sense of mission—to rebuild Troy in Italy, is also understandable.But when he becomes an Achilles-like character, taking delight in wanton killings, this transitions jars on one's sense of harmony and balance.But it is compensated by the shift of Virgil's sympathy for Turnus.

As for the formal features of the epic, the extensive use of allusions, mythical, literary and historical, is familiar to the Chinese reader as it is also the practice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s. But the specific references are of course different and offer difficulty.But to a modern Chinese reader who is unfamiliar with Greek and Roman culture and Chinese Literary and culture past, Virgil is as difficult as Du Fu（杜甫）.

Lastly, a word about translation. The first problem confronting the translator is to decide whether he should use verse or prose.Classical Chinese prosody with each line of five or seven syllables（each character being one syllable）can hardly accommodate the stately hexameter.A poem of 10，000 such lines would be intolerable.Besides, no classical Chinese poem ever reaches such length, so that the translator has no ready model to follow.Further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is always rhymed, while the Aeneid is not.Unrhymed poetry in classical Chinese is unimaginable.Again, few people in China today can write or even read classical Chinese with ease, let alone appreciate it.So the translation of the Aeneid into classical Chinese verse is out of the question.

Modern Chinese poetry to achieve in the vernacular is also problematic. It is as to the length of the line or rhyme, but in spite of its history of 60 or 70 years, it has not evolved a generally recognized prosody.It depends on other elements than prosody poetic effect.

One can try to create a vernacular verse from approximating the hexameter, but owing to the compactness of Latin syntax, the vernacular which by its very nature is diffuse and prolix can hardly match it and the line will run to an awkward length. One of the more successful English translation of the Aeneid is, to my mind, by C.Day Lewis（1952）done for recital on the BBC Third Programme.He put in six stresses to each line with syllables varying from 12 to 17.He took care to regulate the speed while reciting in order to arrest the audience's attention and interest.This is better than the heroic couplet or even the blank verse.My own translation is in prose with the modest aim of providing the barest essentials of the epic for students and general readers who read neither Latin nor any other foreign language.

King Lear Metamorphosed

In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there is an interesting conversation between Stephen and the English dean of studies where the latter is amused to find that the Irish call a funnel a tundish.195Thereupon Stephen reflects：“The language in which we are speaking is his before it is mine.How different are the words home, Christ, alc, master on his lips and on mine！”

This episode show that whereas there is community of understanding without which communication would be impossible, there is divergence at the same time which is perhaps more vital because it often involves much deeper and more fundamental issues, cultural, religious, political.

Joyce is thinking of English as a common language used by two closely related yet different peoples.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discourse in one language by a speaker of English and German languages, a recent critic finds the famous Schlegel-Tieck translation of Shakespeare aesthetically unsatisfactory, complaining that the German translation fails in that it caters to cultivated taste and misses the corporeal and physical element in certain aspects of Shakespeare's language that are native to folk literature.196He gives as an instance the rendering of“I’ll lug the guts into the neighbor room”（Hamlet, III, iv）into“Ich will den Wanst ins nächste Zimmer Schleppen，”and comments that the German translation lacks the gestus of the original owing to the reversed syntax, choice of word, tense-form, and feminine ending. And he offers what he thinks to be a closer and better translation：“Ich schlepp die Kuddeln in den Nachbarraum.”With language as widely different as English and Chinese, absolute fidelity must not be expected.What one normally finds is its opposite.

The reverse is also true. How lose or how different, for instance, is Li Bo in English to the original Li Bo?As an extreme case, one calls to mind Ezra Pound's rendering of Chinese poetry, and in one instance he literally stands Justice Gao-Yao（皋陶）on his head（Canto LIII）.

The present paper is an attempt at investigating some key notions in one of Shakespeare's major plays as they are translated or omitted（by necessity）in two Chinese versions, in order to show how far translation may mislead and the causes thereof, and to provide some specific examples of the difficulty of communication across language and cultural barriers, and the concomitant difficulty of interpretation.

To begin with, King Lear has for its subject-matter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and this relationship is built round one of the key notions of the play—nature. Nature here is conceived on two levels：as cosmic order and as human nature.The latter as a category of ethics finds correspondence with and is derivative from physical nature, as can be seen from Albany's stricture on Goneril in Act IV, scene ii：“That nature which contemns its origin/Cannot be bordered certain in itself，/[……]perforce must wither.”Of course, origin here may refer to Lear, but wither as a metaphor drawn from the vegetable world betrays the link between human nature and Nature with a capital N.

Human nature is either good or wicked. In both Western and Chinese moral philosophies there is no disagreement on this division.But differences arise when the ethical concept of nature is applied to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In King Lear, nature or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revealed chiefly in that aspect of the relationship which finds its expression in gratitude or ingratitude.A child who shows gratitude to the parent does so in accord with mature.197Even among equals the same ethical code is expected to be observed.One can cite Sir Thomas Elyot's Governour：“The most damnable vice and most against justice, in my opinion, is ingratitude, commonly called unkindness.”For a child to be ungrateful to his or her parent is to be“unkind，”even more so than among equals.Hence the enraged Lear's damning epithets for his two elder daughters：“degenerate bastard，”“you unnatural hags”；and his remark to Edgar：“nothing could have subdued nature/To such a lowness but his unkind daughters.”

There is also in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 an element of authority on the part of the parent and obedience on the part of the child. This may be traced back to Aristotle who considers a son as the father's property just as a slave is property.The father can do anything to the son without incurring the censure of being unjust.“A father can repudiate his son if he is wicked, but the son cannot repudiate his father, because he owes him more than he can possible repay, especially existence.”198

But the parental authority is modified by the Christian doctrine of universal love, as embodied in Christ199and by the egalitarian position of all men as sinners facing the same Last Judgement. And the ideal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one based on love.Lear begins with a fallacious notion of love and ends with full but tragically belated realization.

In the 40-odd instances where the word nature and its cognate and equivalents occur, it is variously rendered in the standard Chinese translation by Zhu Shenghao according to context：tian-di（heaven and earth），zao-hua（the Creator），ben-xing（inherent character），sheng-xing（inborn character），ren（man），sheng-ming（life），jing-shen（spirit），shen-ti（body），shen-xin（body and mind），ren-ci or ci-bei（mercy with strong Buddhistic undertone），ren-lun（codified human relationship）or tian-dao ren-lun（the way of heaven and human relationship）and most importantly xiao（usually rendered filial piety）.The antonyms are even more varied.

In this heterogeneous conglomeration, what chiefly concerns us here is the rendering of nature into xiao.One will find some striking similarities between Confucian and Aristotelian ethical ideals concerning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Like Aristotle who considers the child as the parent's property, Confucius in a dialogue with his disciple Zeng-zi affirms that a son's“body, skin and hair are received from father and mother, and he dares not harm them or destroy them.”While Aristotle claims precedence for the parent by laying down that the inferior should love the superior more than superior loves the inferior, and that wives, children and subjects should have more love for husbands, parents and monarchs than the latter have for them, Confucius in answer to questions on xiao declares laconically，“No deviation”；that is, no deviation from what is prescribed by rites or the customary code of conduct.And on another occasion he asserts that a son should not only provide for parents but revere them because parents are not mere dogs and horses.What is more, Aristotle considers ethics as a branch of politics and his“magnanimous man”200is quite obviously a pattern of the king.Confucius also sets up xiao as the prototype of the socio-political superior-inferior relationship：“A sage king governs the state on the principle of xiao.”But here the parallelism stops.

The Confucian ethical code governing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far more stringent than that in the West. Filial obedience is as absolute as paternal authority.This may be due to the fact that the social and political structure in the feudal West was much more loosely strung together than in China.The Holy Roman Empire itself was but an empty frame, while within each feudal state, local nobilities enjoyed considerable independence, and allegiance of vassal to overlord was conditional.In China, centralized feudal rule was absolute；the power of the superior over the inferior was also absolute.Filial conduct is codified in the Confucian dialogue mentioned above the Xiao-jing, where the principle governing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manifestly extended to the sovereign-subject relationship.Filial obedience was encouraged in various ways.In China's dynastic histories, for instance, from the late Han downwards, there are special sections devoted to the lives of virtuous women, devoted sons, and loyal ministers.Legendary figures are legion.To cite two of them：Cao E, the daughter of a wizard who was drowned while going out on the river to meet the spirits, cried for seventeen days before she drowned herself in order to recover her father's corpse.A later version tells how eventually her own body surfaced with her father in her embrace.Another celebrated hero is Guo Ju, who decided to bury his three-year-old son because his wages together with his wife's were barely enough to keep his mother alive；rather than to starve his mother, he made the gruesome decision. But while he was digging he found a pot of gold.This latter story has been subject to scathing ridicule by Lu Xun as a pure hoax.

In spite the powerful exposure of xiao as synonymous with subservience in the name of democracy and equality since the May Forth Movement of 1919，the notion of xiao persists, though in a modified form.Admittedly there is a good side to it.For society to operate smoothly, there needs to be some sort of code governing behavior, including respect and care for the elderly, which is often associated with the ancient concept of xiao.

Nature as cosmos is closely linked with the vicissitudes of human affairs. A correspondence exists between the universal order and sublunary order.A discordant cosmos manifests itself in omens and signs on earth to alert men, because it causes“in cities mutinies；in countries, discord；in palaces, treason；and the bond cracked between son and father.”In one breath Edgar charges Edmund as a traitor“false to thy gods, thy brother and thy father.”In Lear's view, at any rate at the initial stage, Cordelia's behavior bears cosmic significance.That is at bottom the reason why Lear flies into a rage, and later in his madness he complains：“I am a man/More sinned against than sinning.”Lear realizes that his sin is but that of superbia while his ungrateful daughters have sinned against the cosmic principle itself.

The concept of a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cosmos and the sublunary world is not alien to Chinese philosophy（e. g.，it is proposed by Dong Zhong-shu）.The cosmic principle subsumed in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is of course not immediately apparent in the original text of King Lear, and still less so in the translation.But it is more easily noticed in the translation than in the original.

There is yet a second aspect of the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the legal aspect. The maintenance of aged parents by their children was, and still is, a practical social problem.And to ensure that aged parents were properly looked after when social amenities were scant, some form of legal guarantee had to be provided, as Professor Stephen Greenblatt in his“The Cultivation of Anxiety：King Lear and his Heirs”quote from Alan Macfarlane（The Origins of English Individualism）：“contemporaries seem to have been well aware that without legal guarantees, parent had no wrights whatsoever.”201And he further quotes from a thirteenth-century lawsuit in which a widower called Anseline, having agreed to give his daughter in marriage to one Hugh, with half of his land, was to live with the married couple in one house.“And the same Anseline went out of the house and handed over to them the door by the hasp, and at once begged lodging out of charity.”The father then became legally a“sojourner.”

Bearing in mind this legal aspect of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one would better understand a series of epithets in the play which are not there accidentally. When Lear pleads with Regan against Goneril, he says“Ask her forgiveness?/Do you but mark how this becomes the house：/‘Dear daughter, I confess that I am old；/Age is unnecessary：on my knees I beg/That you'll vouchsafe me raiment, bed and food.'”Lear calls his two elder daughters“guardians”and“depositories.”Regan, referring to the news that Lear with his retinue is coming, says“if they come to sojourn at my house，/I'll not be there.”Again she repeats the word“sojourn”on receiving Lear at Gloucester's house.“I pray you, father, being weak, seem so./If, till the expiration of your month，/You will return and sojourn with my sister，/Dismissing half your train, then come to me.”At the early stage of the play, Gloucester comments on Lear's action：“Kent banished thus?And France in choler parted?/And the king gone tonight?Subscribed his power，/Confined to exhibition?/”202When Lear has gone mad, he shouts to the winds“You owe me no subscription.”Of course, the division of the kingdom itself is a legal action, and Cordelia's answer，“I love your majesty/According to my bond；nor more nor less，”has a distinct legal ring.But the answer is unfortunate.Apart from being a jarring note from the mouth of Cordelia, it is a slant on the whole business of division.Remembering Shakespeare's customary distrust of the law（“the law's delay，”“the bloody book of law，”“old father antic, the law，”the law that“wicked prize buys out，”“handy-dandy, which is justice, which is thief?”“gilded sin breaks the strong lance of justice，”the inhumanity of Shylock's bond，“I crave the law，”Angelo's scarecrow law, etc.），one tends to think that Cordelia's use of the legal term must be a piece of dramatic strategy, because it does not tally with her character, her voice being“ever soft, gentle and low.”In dramatic terms, Cordelia's role is much less important than that of her sisters until towards the end of the play.Even Bradley has to admit that she is“not a masterpiece of invention，”as her initial strong-headedness and innate gentleness can hardly reconcile with each other.

For the purely legal terms, the Chinese translations do not bear out the technicality of the transaction. Thus for sojourn, one finds zhu which belongs to everyday speech, or liu-zhu which emphasizes the dignity of the personage who is making a temporary stop on a progress.Exhibition is variously rendered yi-kao……guo-huo, to depend on somebody for a living, or zhi-ying a term which occurs in the Xi You Ji（Journey to the West）where it means a supply of food.To subscribe is translated either as jiao chu, an ambivalent word which means to hand over, or rang which means to yield, mostly as a gesture of generosity.In all cases the legality of the transaction is hardly borne out.The law in China was binding on the children only when they committed crimes.Thus in the Penal Law section of the History of Sui is a list of ten major crimes, one of which is“unfiliality”（bu xiao）.But in the majority of case, unfilial deed or behavior which does not constitute crime falls within the domain of morality.Further, Confucian ethics looks askance at the effects of punishment and believes in the efficacy of proper education, as the sage himself asserts：“Guiding the people by means of correction and regulating them by means of punishment may result in their not committing crimes but will not teach them the sense of shame.Guiding them by means of virtue and regulating them with the code of proper conduct will result in their having the sense of shame and winning their allegiance besides.”Not until today would a Chinese conceive of the maintenance of parents as a purely legal obligation.

The quibbling over Nothing and All which runs all through the play lends it a metaphysical undertone. It is a curious linguistic fact that while“all”is translatable by yi-qie in modern Chinese, there is no equivalent for“nothing.”Therefore the varying meanings of“nothing”have to be render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context in which it occurs, with the result that the word itself vanishes completely out of sight, or hearing.

In King Lear，“all”on the whole is a positive notion while“nothing”is negative. Superficially“all”means land and means of subsistence, and this is the sence when the Fool says，“If I gave them all my living, I’d keep my coxcomb myself”（I, iv，120-21）.But when Lear addresses his two absent daughters，“O Regan, Goneril！/Your old kind father, whose frank heart gave all”（III, iv，19-20），“all”will include authority as well as paternal love.Instances of the play on the antitheses of all and nothing can be multiplied：Lear asking Edgar，“Didst thou give all to thy two daughters?”and a little later, Lear repeating，“What！Have his daughters brought him to this pass?/Couldst thou save nothing?Didst thou give them all?”（III, iv，64-65）.

Nothing is much more complicated. When contrary to Lear's expectation of a more pleasing declaration of love, Cordelia answers，“Nothing”，it brings out the surprised Lear's immediate retort：“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Literally, Lear of course means that if Cordelia refuses to say anything, she will get no land.But the word is pregnant with meanings.203Cordelia's“nothing”as Lear understands it means no profession of love and therefore disobedience, but on Cordelia's part and as the reader understands it, it reflects her candor and truthfulness even to the extent of being strong-headed.New meanings accrue from it as the action goes on.In Act I, scene iv, the fool sings a ditty conveying a lesson of prudence as a piece of home truth.Kent comments：“This is nothing, fool.”And the Fool turns to Lear：“Can you make use of nothing， nuncle?”to which Lear answers：“Why, no, boy；nothing can be made out of nothing.”204Here the second nothing is equivalent to prudence or worldly wisdom. Further, the Fool's last comment before Goneril appears is：“thou has pared thy wit o'both sides, and left nothing in the middle：there comes one of the parings.”This must be associated with a later repartee of the Fool's to Lear's comment on Goneril's frowning：“Now thou art an O without a figure.I am better than thou art now：I am a fool, thou art nothing.”Nothing here means, among other thing, the absence of wit.Wit in the Elizabethan sense of mental power or ratio is the natural endowment peculiar to man as distinguished from the lower orders of being.The word assumes a further meaning of non-entity in the pursued Edgar's soliloquy, when he compares himself as a sham Bedlamite with a real one.“Poor Turlygood！Poor Tom！/That's something yet：Edgar I nothing am.”But when Gloucester on sensing the presence of Lear cries，“O ruined piece of nature！This great world/Shall so wear out to naught”（IV, vi，138-39），the word assumes the ultimate meaning of the total annihilation of the cosmic order.

Now to render the meaning-charged word nothing into Chinese, the translator has to resort to a variety of strategies. One of them is to restrict the word to one facet only of its meaning so as to fall in with Chinese idiom and to be made intelligible to the Chinese reader.Kent's“This is nothing”is translated into“These words have not a jot of sense”；and in a different version，“Your cartload of words has not expressed anything.”For the Fool's question，“Can you make use of nothing?”One finds“Cannot you find out some sense in the midst of no sense?”A closer rendering is“Has‘have not anything'not any use?”which, however, sounds very un-Chinese. On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Lear's answer“Why, no, boy；nothing can be made of nothing，”becomes surprisingly，“Gold cannot be panned out from rubbish.”It sounds like a Chinese proverb but it is not.Apparently the idea of“rubbish”is suggested by the Fool's next speech（to Kent）：“Prithee, tell him, so much the rent of his land comes to：he will not believe a fool.”This becomes“he has so much land, and now it becomes a heap of rubbish，”which is in itself a very free rendering.The cause of this aberration can be sought only in the translator's idiosyncrasy.As the Chinese idiom requires that the negative be attached to other parts of speech than a noun, the translator has to get around this difficulty by splitting“nothing”into two separate elements.Thus for the Fool's“thou has……left nothing in the middle，”and“thou art nothing，”the Chinese approximation is“you downright are not a thing.”Now this latter rendering smacks incidentally of abuse in Chinese, which the original does not suggest at all.

The different translations of“thou art an O without a figure”are most interesting.One rendering reads“you have become a lone circlet.”The image this translation conjures up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original and is quite meaningless.Another, rather happy translation matches the original in word-play：“you are now the character zhu（主）”minus wang（王）—i.e.，you have become a mere dot, because that is what is left of the subtraction.This may perhaps be called in Chinese critical jargon“similitude in spirit，”not in exterior form.Clever as this translation is, the vital notion of“nothingness”disappears entirely.One version of Edgar's soliloquy reads“Poor mad beggar！Poor Tom！Somewhat alike；I now am no longer Edgar”，with“nothing”entirely left out.Another version is more enigmatic, for it reads：“Now still is he；I Edgar am no longer.”In the note, the translator states that he has adopted Ritson's reading which suggests that Edgar is here convinced that it is all over with him.Finally, for Lear's ominous tone-setting rejoinder to Cordelia in the opening scene，“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one translator tries to localize the meaning to the practical business at hand of sharing out the land：“If you have no word to say, then you will not have anything.”Another translator tries to convey the universal significance by rendering it into“One can exchange‘have not’only with‘have not，’”which again is hardly idiomatic Chinese.

Though nothing can in certain contexts have a positive connotation, it represents on the whole the negation of positive qualities, while its cognate form naught and the derivative naughty are definitely derogatory.No trace of its link with the original nothing is detectable in translation.When the Fool advises Lear not to go out into the foul weather, he says，“tis a naughty night to swim in”（III, iv，114）.Gloucester stamps Regan with this damning epithet“naughty lady”（III, vii，37）.When Lear pleads with Regan, he says“Beloved Regan，/Thy sister's naught”（II, iv，135-36）.The blinded Gloucester hearing and recognizing Lear's voice on the health exclaims，“O ruined piece of nature！This great world/Shall so wear out to naught”（IV, vi，138-39）.

For“naughty night”one translation reads“awkward night”；and, realizing that the rendering is not quite apt, the translator suggests in a note a closer rendering，“too bad a night.”Another translation reads“dangerous night.”For“naughty lady，”one has“vicious woman.”For“thy sister's naught，”one version reads“a bad one！”and another“your sister is too unfilial.”For the world wearing to naught, the translations are competent but fail to convey the finality of the monosyllable.One reads，“a heap of ruins，”205and another reads，“so shattered.”

The dialectic of nothing and all is central to the play, Lear begins with believing himself to be all and ends with realizing that he is not all：“They told me that I was everything；'tis a lie”（IV, vi，107）. The turning point occurs when in the midst of afflictions he declares，“I will be the pattern of all patience；I will say nothing”（III, ii，37-38）.Lear is now identified with Cordelia, echoing the very words Cordelia said.Having gone through life's purgatory, Lear reaches a state of acceptance, which is voiced in Edgar's words：“Men must endure/Their going hence, even ad their coming hither：/Ripeness is all”（V, ii，9-11）.Like Hamlet（“The readiness is all”），Lear is spiritually mature.This final note reminds one of Montaigne's“philosopher, c’est apprendre àmourir，”and lends the play its philosophic undertone.

King Lear is a good test-case whereby to settle certain principles of interpretation across cultural and linguistic barriers. Sun Dayu, whose translation of King Lear is most meticulously done, acknowledges the insurmountable difficulty of translating this masterpiece into Chinese, saying that nothing short of a miracle could produce a perfect version.He mentions the Schlegel-Tieck translation which, good as it is, is superseded by subsequent translations, concluding that a perfect translation will always remain an ideal.He has the perspicacity to avoid confusing Chinese and Western ethics.Throughout his translation, there are only two instances where he employs the word xiao（I, iv，257；II, iv，51），because, as he remarks in the note to the second appearance, it becomes inevitable there, though even here he offers an alternative which he abandons on account of rhyme. As a rule, he translates loves into ai, not xiao, lest, he says, this“great heaven-embracing tragedy,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be misunderstood for a Confucian moral treatise or a Buddhist book of retribution, and produce the impression that Confucianism prevailed also in the West.”Sun further distinguishes two major meanings of the word“nature”and renders it differently according to context.But in spite of all this, it appears inevitable to have to employ words like ni-lun（unethical），en-qing（loving-kindness），fu-en（ingratitude）and the like which in Chinese at once involves the reader in the Confucian ethical network.Nor is the legal aspect of the transference of property made apparent in the translation.

Comparing the two Chinese version of King Lear, Sun Dayu's translation is far superior to that by Zhu Shenghao because the former demonstrates a profounder understanding of the play. The difference in quality is due, in large measure, to this understanding but also to the superior command of the Chinese language.（Both are dated；Zhu's translation was done in the late 1930s and early 40s, and Sun's in 1941.）But despite their difference in interpretation and style, 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e similarities of the two versions.Though Sun is fully aware of the non-Confucian character of Western ethics and has succeeded in avoiding the employment of xiao, he has had to use it on at least two occasions and on others to use words with a strong Confucian moral connotation.On the other hand, Zhu does not seem to be aware of or, in any event, to bother about the difference.Further, both translators seem to be unaware of the legal aspect of transference of property.And owing to linguistic peculiarities, justice is not done to the dialectic of nothing and all.Our survey seems to prove the validity of the observation that interpretation is historically and culturally constrained, though there is community of interpretation.For both Chinese translators share the same cultural and linguistic heritage.The differences are personal while the similarities belong to the community and to shared culture.Shakespeare, and for that matter any text in translation, is at once the result of a twofold simultaneous process, that of alienation from the native ground and of naturalization in an adopted culture.206

Speculation on a Possible Source of Shakespeare's Dramatic Anomalies

In 1927 T. S.Eliot wrote：“The last few years have witnessed a number of recrudescences of Shakespeare.There is a fatigued Shakespeare, a retired Anglo-Indian, presented by Mr Lytton Strachey；there is the messianic Shakespeare, bring a new philosophy and new system of yoga, presented by Mr Middleton Murry；and there is the ferocious Shakespeare, a furious Samson, pretended by Mr Wyndham Lewis in his interesting book, The Lion and the Fox.On the whole, we may all agree that these manifestations are beneficial.In any case so important as that of Shakespeare, it is good that we should from time to time change our minds……About anyone so great as Shakespeare, it is probable that we can never be right；and if we can never be right, it is better that we should from time to time change our way of being wrong.”And lately Shakespeare has become Absurdist.

On the other hand, over the centuries Shakespeare has been a myth. It is the birthmark of a myth that it is unalterable, complete in itself but invented.Shakespeare needs some demystification, which will however by no means impair his greatness.

In this essay, I propose to present a diseased Shakespeare, a Shakespeare who suffered from a universal ailment of the time. I do not know if there are any records that show that Shakespeare ever contracted any disease.Apparently he enjoyed good health and died a natural death.But from the way he wrote his play, from the many lacunae and discrepancies, one rather suspects that somewhat he was not always in his right mind.And the many objections which the neoclassicists raised may well be raised again.

We notice in Shakespeare's play many devices and features of great structural importance whose real motivation is not clear, though they have been explained away one way or another. In the early comedies, for instance, there is the naïve trick of disguise or mistaken identity, on which the comic action is built.Once that is removed, the whole structure collapses.In the later comedies, certain problematic elements begin to creep in.In Much Ado, for instance, the character Don John（very much disliked），and in As You Like It, Jacques（to many, a pet）produce a jarring note on“pure”comedy, playing the part of spoilsport, or a black spot on a radiant surface.Don John's animosity and ill humor and Jacques's melancholy and satirical mood have very little cause in the dramatic context.Antonio in the Merchant of Venice confesses, in the opening lines, that he is sad without knowing why.If we include All's Well among the plays of the“Middle Period”，it begins with characters all in black mourning the recent death of the Count of Rousillon, and with the king hopelessly ill, whose would-be physician Helena has also suffered a new loss in the death of her father.

All these incongruities, glaring in the eyes of the rational neoclassicists, have had their explanations. Antonio's melancholy, for instance, has been said to be due to his anxiety over his argosies, and less plausibly due to the prospective marriage of Bassanio.The problematic characters cited above are created, it has been alleged, as foils to the principal characters or merely as mechanical devices to set the action going.Or else things are just taken for granted.

Things become even more inexplicable in Shakespeare's later plays. Both Measure for Measure and Troilus and Cressida have all along presented problems of interpretation.The change of stance and change of heart on the part of Angelo and Cressida carry no conviction.In his great plays, the love-hate of Lear, the suspicion and jealousy of Othello and Leontes, Macbeth's ambition and Hamlet's dilatoriness and melancholy have little or quite inadequate cause.And moreover these passions are indulged in to excess.

Like the tragic potentials in comedies, there is the so-called“comic relief”in tragedies.

It seems that for dramatic effect Shakespeare chiefly relies on the confusion of reality with illusion or vice versa, or of dream with the waking world（Antigonus：“for ne'er was dream/So like a waking”，The Winter's Tale III. iii 16-17）.Mistaken identity is the comic manifestation of this confusion.The yoking of opposites in characters like Angelo and Cressida—the merging of what seems and what is, manifests the same confusion.In his later and last plays, it assumes even more serious proportions.The“intimacy”between Cassio and Desdemona, between Polixenes and Hermione, which is more apparent than real, leads to tragic result, though ending on the note of reconciliation.There is death in life and life in death.The peripeteia is contrived and the denouement relies heavily on deus ex machina.

About the suspicion of Leontes, critics have proved that it has sufficient ground.One critic points out“that Hermione, at the opening of the second scene, is‘visibly pregnant’.Considering that Polixenes standing beside her refers to nine months and to‘standing in rich place’，‘Who can fail to wonder whether the man so amicably addressing this expectant mother may not be the father of her child?’”207It may be granted that by a close reading between the lines, one may establish an illicit relationship between hostess and guest, thus supplying a motive for Leontes's jealousy. Can the same thing be said about Cassio and Desdemona?Of course critics may search and discover other details to justify Othello's jealousy.But all efforts will not alter the fact that the antagonists are mixing up illusion and reality.What is the motivation behind this?It can be explained as a dramatic device on the part of the playwright.But why should he resort this kind of device?

If we widen our view to embrace other Elizabethan writers, we shall notice the same confusion. The action in the Arcadia is built on mistaken identity, intermingling reality and phantasy.Pyrocles disguises himself as a woman, and king Basilius falls in love with him, while both the king's young queen Gynecia and one of his beautiful daughters, Philoclea, seeing through Pyrocles's disguise, fall in love with him.The complicated tangle of the plot is finally resolved by the appearance of a stranger, another deus ex machina.Amidst the idyllic serenity, with flowery meads, where“shepherd boys pipe as though they would never be old”，there lurks treachery, strife and revenge.A utopia is juxtaposed with dire reality.

In the Faerie Queene, too, the knights flight against all sort of evil forces；goodness is pitched against evil. If we place the Faerie Queene and the A View of the Present State of Ireland side by side, we shall immediately concur with de Selincourt：“While he（Spencer）feels its（Ireland's）beauty, he is conscious more than ever before, of the‘heavy hapless curse'that now lies upon the country；and his imagination gains sublimity as it broods over the instability of things on earth.The theme had been recurrent, as a faint undertone, throughout his poetry, in tune to that reflective melancholy which often served to heighten by contrast his keen sense of the joy and the splendor of life；now it became the dominant note of his work.”208

This is a very good description of the mood of all sensitive people and of the intellectual climate of the time. Further, the View reflects a sense of imminent danger and disaster.“All（the Irish）have their ears upright, waiting when the watchword shall come that they shall all rise generally into rebellion, and cast away the English subjection.To which there now little wanteth.”In 1598，Spenser narrowly escaped with bare life.Under the outward glamour of the reign of Elizabeth I, there was decidedly and undercurrent of intellectual unrest and emotional tension；there were touches of skepticism, cynicism, a view of the world and of life as theatre, resignation as well as defiance.All these are the various reactions to the political, religious and spiritual situation and reality prevailing at the time.Let me take two examples of direct expression of this mood.The most complete single statement of the theme of world-stage is Raleigh's epigram：

What is our life?A play of passión，

Our mirth the music of división，

Our mother's wombs the tiring houses be，

Where we are dress'd for this short comedy，

Heaven the judicious sharp spectator is，

That sits and marks still who doth act amiss，

Our graves that hide us from the searching sun，

Are like drawn curtains when the play is done，

Thus march we playing to our latest rest，

Only we die in earnest, that's no jest.

For Donne as for Hamlet, the world is“out of Joint”：

Then, as mankind, so is the world's whole frame

Quite out of joint, almost created lame：

For, before God had made up all the rest，

Corruption entered and depraved the rest.

And, Oh, it can no more be questionéd，

That beauty's best, proportion, is dead，

Since even grief itself, which now alone

Is left us, is without proportión.

That the anniversary of the death of a girl of 14 should call up in Donne the image of the world as a corpse（an“anatomy”）is in itself symptomatic. In this lopsided world, love itself hardly offers any solace or security：

And now good-morrow to our waking souls，

Which watch not one another out of fear.

Let others go out and face danger, but let us hold on securely to each other：

Let sea discoverers to new worlds have gone，

Let maps to other, worlds on worlds have shown，

Let us possess one world；each hath one and is one.

Where can we find two better hemispheres

Without sharp North, without declining West?

Another reaction takes the form of defiance：

Death, be not proud, though some have call'd thee

Mighty and dreadful, for thou art not so；

For those whom thou think'st thou dost overthrow

Die not, poor Death, nor yet canst thou kill me.

There are contemporary attempts at explaining the spiritual crisis. Burton in his pseudoscientific way, attributes the cause of illusory vision to imagination.“As it（imagination）is eminent in all, so most especially it rageth in melancholy persons, in keeping the species（i.e.sight）of objects so long, mistaking, amplifying them by continual and strong meditation, until at length it produceth in some parties real effects, causeth this, and many other maladies.And although this phantasy of ours be a subordinate faculty to reason, and should be ruled by it, yet in many men, through inward or outward distemperatures, defect of organs, which are unapt, or otherwise contaminated, it is likewise unapt, or hindered, and hurt.”209Again：“Imagination is the medium deferens（means of carrying of course）of passions, by whose means they work and produce many times prodigious effects.”210The whole notion is that Man's mind is diseased and imagination acts as a catalyst to effect his illusory vision of the world.And he gives some instances of these“prodigious effects”.“That some are turned to wolves, from men to women, and women again to men（which is constantly believed）to the same imagination；or from men to asses, dogs, or any other shapes.Wierus ascribes all those famous transformations to imagination.”211If Shakespeare turns Bottom the Weaver into an ass, it is by a feat of imagination, and Titania falling in love with it indicates an imagination gone wrong, literally drugged. One may however argue that Shakespeare here is merely playing with fancy.But in a tragic situation, things become very different.The sleep-walking Lady Macbeth, her doctor says，“is troubled with thick-coming fancies/That keep her from her rest.”And Macbeth calls hers“a mind diseased”，with“rooted sorrow”，suffering from“troubles of the brain”，from“perilous stuff/Which weighs upon her heart.”

After the laughing Democritus came the trained physician Thomas Browne, a staunch royalist living almost all his life in a Puritan town, with morbid interest in the dead, the bizarre, the remote, the mysterious and legendary. His theory about“vulgar errors”is that they are due to“an inborn tendency（in man）to see things and to remember things as they are not, an erroneous inclination of the mind.”212It is in human nature to err.“Men that look upon my outside, perusing only my condition and fortunes, do err in my altitude；for I am above Atlas his shoulders.”213（Certum est quia impossibile est.）He calls the age he lived in“This ill-judging age”（Garden of Cyrus）.When one is unable to explain things, one leaves them to Chance.The very first sentence of the Dedicatory Epistle of the Hydriotaphia reads：“When the funeral pyre was out, and the last valediction over, men took a lasting adieu of their interred friends, little expecting the curiosity of future ages should comment on their ashes, and having no old experience of the duration of their Reliques, held no opinion of such after-considerations.”Death is the end-all.Everything depends on Chance.

But neither Burton nor Browne offers the real explanation of this abnormal psychology. T.S.Eliot's essay on Shakespeare and the Stoicism of Seneca, which I quoted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paper, notices a certain“attitude”in some of the great tragedies.He calls it“the attitude of self-dramatization”which is“assumed by some of Shakespeare's heroes at moments of tragic intensity.”It is also conspicuous in Chapman and Marston.Eliot takes the last great speech of Othello's as an example of“cheering himself up”.“He is endeavouring to escape reality.”

Escape can take various forms. Feigned madness is a common form.There are many famous examples in Chinese literature.Liu Ling（3 rd century poet）for instance is reported to have taken to drinking and behaved as though he were mad in order to escape political involvement and court intrigue.He would sit in his house stark-naked.When seen and laughed at by visitors, he replied：“I take Heaven and Earth to be my house, and my house my pants.Why do you gentlemen intrude into my pants?”Self-dramatization is another form of escape.Walter Raleigh is a supreme example.While he was imprisoned in the Tower, he stabbed himself apparently attempting suicide.And in a letter he wrote：“For myself I am left of all men, that have done good to many.All my good turns forgotten, all my errors revived, and expounded to all extremities of ill.”214Compare it with Othello's“Soft you；a word or two before you go./I have done the state some service, and they know it；/No more of that.”How similar even in wording, except that Othello follows up with a self-analysis and Raleigh continues with desperate indignation.

Escape is not only a form of self-preservation from external pressure but also a sign of internal and spiritual disturbance.

Eliot thinks that self-dramatization is a modern attitude, which culminates in the attitude of Nietzsche. He will not say it is Shakespeare's“philosophy”，“yet many people lived by it.”And Shakespeare by his“instinctive recognition”sees it to be“something of theatrical utility.”It is important to note that Eliot implies that self-dramatization as an attitude was epidemic in the early 20thcentury.It may also be said to be epidemic in Shakespeare's time.It was one of the symptoms of a pervading, prevalent disease of the mind.It is not merely that Shakespeare was cognizant of its existence；he was part of it.He obeys“the weight of this sad time”（Lear, V.iii 322）and breathes in the“foul and pestilent congregation of vapours”（Hamlet, II.ii.322）.

A recent critic, Anne Righter, commenting on Elizabethan view of the world and of life as stage, has this to say：“Comparison between the world and the stage were so common as to become, in many instances, almost automatic, an unconscious trick of speech……The play metaphor was for Elizabethans an inescapable expression, a means of fixing the essential quality of the age.”215

This brings us to the question of creative process. As in all human activities, so in literary creation, both the conscious and the unconscious are at work.Can we not perhaps attribute the“automatic”，“instinctive”，“unconscious”，native and inexplicable dramatic devices as well as“tricks of speech”to the workings of the unconscious“the deep well of unconscious cerebration”（Henry James）?The unconscious aspect of the creative process was adumbrated long ago by the third-century Chinese critic Lu Ji who in his rhymed Essay on literature（the Wen Fu），while admitting that literary creation is motivated by the external world, by“Nature's seasonal changes”，dwells at some length on what may be equivalent to inspiration，“which, when it comes, cannot be stopped, and when it goes cannot be retained”.216And he goes on：“Though the thing（i. e.literary creation）is on me，（or stems from me, or is within me，）it is not done by any effort on my part.I pat my empty bosom with surprise, for I do not know by what means it（i.e.my heart）opens and closes”.217Again, a Tang（9 th-century）statesman and man of letters Li Deyu expresses a similar view：“Literary creation is a thing due to natural inspiration.It comes as in a trance, and without thinking it arrives”.218The 5 th-century poet Xie Lingyun in reply to a question on a celebrated line of his says“this line was written with the help of the gods；it is not mine.”Professor Qian Zhongshu in his opus magnum the Guan Zhui Pian（pp.1205-6）quotes the 18 th-century German physicist Lichtenberg as saying：“Man soll nich sagen‘Ich denke'，sondern‘Es denkt'”and Rimbaud in a letter to Georges Izambard as saying“C'est faux de dire：Je pense.On devrait dire：On me pense.Je est un autre.”

It looks as though in creative writing there is an“I”and a“not-I”. the“not-I”is the buried consciousness.This can be individual as well as collective.It is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of an age.

Herein perhaps lies a clue to the apparent incongruities in Shakespeare's plays. Shakespeare could not have been so naïve as to really believe that a person in disguise will not be detected.Even considered as a dramatic convention at an early stage of dramatic development, accepted by both the playwright and the audience, that convention must have a psychological basis. To build a play on a violent emotion without sufficiently convincing motivation is to ask the audience to accept unconditionally a coercive premise, which to say the least is unfair.The sudden change of heart is equally abrupt.Again why mix the comic with the terribly tragic, as the neoclassicists objected?

I believe the answer must be sought in the universal mood of the time which Shakespeare shared with his sensitive intelligent contemporaries.

The supreme example of a diseased mind in literature is of course Don Quixote. He is the diseased mind externalized.There is in the make-up of Shakespeare, as in that of any other thinker of the age, a Don Quixote.It is the Don Quixote, the diseased mind, the unconscious in him that is accountable for the discrepancies in his plays.

Milton's“Canie Waggons Light”：A Note on Cross-cultural Impact

In Book II of Paradise Lost（1665），Satan, hearing that another world was created, decided to search out the truth of the matter. In Book III, he flew to the earth, described by the poet as like a vulture that files from the Himalayas in an attempt to get its prey in India：

But in his way lights on the barren Plaines

Of Sericana, where Chinese drive

With Sails and Wind thir canie Waggons light：

（Book III，437-39）

Sericana is an area in what is probably now the Xinjiang Uygur Autonomous Region, or vaguely China as a whole. It is not uncommon that references to Chinese culture have appeared in the works of Western writers since Marco Polo, and it is not surprising that in the works of Milton and other 17thcentury writers things Chinese are frequently mentioned.The present paper is an attempt to show some of the history of the specific object of the“sailing waggon”，or the wind-driven land-cart, which underwent an interesting evolution in the West.

In his opus magnum 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 Joseph Needham traces in great detail the history of how the sailing waggon was described, spread and imitated in the West. The earliest written record of the sailing waggon in Europe, according to Needham, is in the Historia de las Cosas mas notables, Ritos y Costumbres del Gran Reyno de la China（1585）by Gonzales de Mendoza.Three years after its publication, Robert Parke, commissioned by Hakluyt, translated the book into English.One passage in the book reads：

（The Chinese）are great inventors of things, and that they have amongst them many coaches and waggons that goe with sailes, and made with such industrie and policie that they do governe them with great ease；this is crediblie informed by many that have seen it；besides that, there be many in the Indies, and in Portugall, that have seene them painted upon clothes, and on their earthen vessell that is brought from thence to be solde：so that it is signe that painting hath some foundation.

A dozen years later, in 1596，the Dutch voyager 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1563-1611）wrote his Itinerario, Voyage ofte Schipvaert van J. H.van Linschoten near oost ofte Portugaels Indien（1579-1592）（English translation 1598），in which he also mentioned that：

The men of China are great and cunning workmen, as many well bee seene by the Workmanship that commeth from thence. They make and use waggons or cartes with sayles（like Boates）and with wheeles so subtilly made, that being in the Fielde they goe and are driven forwards by the Winde as if they were in the Water.

Needham also quotes a report by an Englishman R. Cocks, submitted in 1614 to the East India Company.In this report, Cocks states that“in the country of Korea……great waggons have been invented to go upon broad flag wheels under sail as ship do, in which they transport their goods.”The report further says that the Japanese emperor once intended to use this waggon as transport vehicle to invade China, but was dissuaded by a certain Korean aristocrat.The Italian philosopher Campanella in his Civitas Solis attributed this sailing waggon to Ceylon, and added something from his own imagination about the waggon.His Ceylonese Utopians used“waggons fitted with sails, which are borne along by the wind even when it is contrary, by the marvelous contrivance of wheels within wheels.”

The above evidences suffice to show that, like other alien things, the sailing waggon caught the imagination of the Europeans at the turn of the century. Their interest can well be traced back to the Middle Ages, lasting through Milton's age well into the 19thcentury.

Apart from these reports, the cartographers in 16thand 17 th-century Europe would indicate China by showing a sailing waggon on the map. In the Theatrum Orbis Terrarum219（1570）by the Dutch-born German cartographer Ortelius and in Mercator's Atlas（1613），and also in The Kingdom of China by the Englishman John Speed published in 1626，for instance, there are illustrations of the waggon.220

The European interest in the sailing waggon, however, is far from being confined to writings and map-making.People actually made the waggons by imitation.The most well-known example before Milton's time was that of Simon Stevin, a Flemish mathematician and engineer, whose experiment was fully recorded by Needham（IV.i.227-28；IV.II，279-80）. Around the year 1600，financed by price Maurice of Orange, he, made two sailing waggons, one small and the other large, and travelled from Scheveningen to Petten, a distance of 54miles. It took less than two hours, as compared with fourteen hours on foot.Needham comments：“When one remembers the excitement caused by modest speeds in the first days of railways, one is not inclined to underestimate the impact on European culture of what was really the first essay at rapid transportation.The Chinese stimulus, if it was no better, cannot be ignored, and the results were overwhelming.”Stevin's“land ship”was repeatedly imitated by Europeans, and its popularity lasted at least 200 years221.

Illustration：John Wilkins：Mathematical Magick，1648

Illustration：Lin Qing（麟庆）（1791—1846）：“Hong Xue Yin Yuan Tu Ji”鸿雪因缘图记

The sailing waggon, therefore, was if not universally at least widely known in Europe. The speed with which it spread was amazing, and Milton was by no means the first poet to appropriate the waggon in his creative work.Needham is writing about 17thcentury European admiration for the Chinese inventions when he makes mention of Milton's use of the sailing waggon, which, as a matter of fact, had already appeared in Ben Jonson's News from the New World Discovered in the Moon（1620），a masque that satirizes contemporary mores as well as the rising news medium. One of the“Heralds”in the masque is saying that on the moon, there are ladies, and knights and squires and servants and coaches just as is the case on earth.It bears evidence that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17thcentury, the sailing waggon was already fairly familiar to English readers.

I Herald：But the coaches are much o'the nature of the ladies, for they go only with the wind.

Chronicler：Pretty, like China waggon.

Perhaps more interesting still is that Stevin's experiment is also alluded to in another of Jonson's works. In his comedy The New Inn，（produced in 1629）during a conversation between the Host, Sir Glorious Tipto and the parasite Fly, about fencing, the Host is saying that both Euclid and Archimedes are fencing masters who were engaged in a fencing contest only a week ago in the Elysium.When questioned, he answers that he got it from“A post that came from thence，/Three days ago, here, left it with the tapster.”And Fly confirms：

Fly：Yes, and he told us，

Of one that was the Prince of Orange's fencer.

Tipto：Sir, the same had challenged Euclid

At thirty weapons more than Archimedes

E'er saw, and engines：most of his own invention.

Stevin was Jonson's senior contemporary, and he once served in the court of Prince of Orange. During this office, he designed a sluice as part of a military defense system.It is most likely that this invention had by then became more or less legendary.

The earliest Chinese record of this kind of waggon can be found in A Record of All Things（Bo Wu Zhi博物志）and Record of Emperors and Kings（Di Wang Shi Ji帝王世纪），Guo Pu's（郭璞）annotation of the Shan Hai Jing（山海经）was mostly probably based on Bo Wu Zhi, which records：“The people of Qigong were skilled in making flying waggons which travelled far with wind.At the time when Tang was emperor, they came with the wind which blew their waggons as far as Yuzhou.Emperor Tang demolished the waggons lest his subjects should see them.Ten years later when an east wind arose, Tang had new waggons made for them and sent them home.The country of Qigong was 40，000 li from Yumen Guan.Though this is but a legend, it caught the imagination of the Chinese men of letters of that time and of later times.According to Needham, after the Jin Dynasty, in Shen Yue's（沈约）annotations to the Zhushu Jinian（竹书纪年Bamboo Chronicles），in Xiao Yi's（萧绎）Jin Lou Zi（金楼子），and in Ren Fang's（任昉）Shu Yi Ji（述异记Strange Stories Retold）there are descriptions of the flying waggon.Evidently it was well-known before the Song Dynasty.But these flying waggons were purely imaginary and did not actually exist.Such an imagined cart was first illustrated in the record of the Yiyu Tuzhi（异域图志An Illustrated Chronicle of Foreign Lands，1489），and later Wang Chongqing（王崇庆1597），Wu Renchen（吴任臣1786），Hao Yixing（郝懿行 1809），Wang Fu（汪绂1895）all illustrated the cart for the Shan Hai Jing.There is very little documentation about it as an actual object and its origin is not traceable.Needham identifies Lin Qing's（麟庆）Hong Xue Yin Yuan Tu Ji（鸿雪因缘　图记1849 selected English translation by T.C.Lai, entitled A Wild Swan's Trail, Hong Kong Book Centre，1978）as the earliest book with a picture of an authentic waggon, to be followed by Liu Xianzhou's（刘仙洲）A History of Chinese Mechanical Engineering（中国机械工程史料1935）.These pictures are what Needham identifies as modern illustrations of sailing waggons that“can still be seen in today's Shandong and Henan provinces”.We are not certain whether there was anything of the kind during Marco Polo'sstay in China because he didn’t mention it in his Travels.But this can hardly be used as a proof of its non-existence, for neither did Marco Polo mention such an obvious thing as the Great Wall.It is most likely, however, that the waggon existed at least by the Ming Dynasty, for according to Needham, Stevin's experiment on the waggon was inspired by the Ming prince, Zhu Zaiyu（朱载堉1536—1611）.That was a time when Western traders, sea adventurers and missionaries came streaming to the East and, because their contact with Chinese society and its scholars, Chinese culture was directly or indirectly introduced to Europe.Thus it would not be inconceivable that Milton knew about the sailing waggon of China, but it is difficult to prove from which book or atlas he learned about it.The American scholar E.N.S.Thompson might have made the attempt in his Milton'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published in 1919.I am inclined to believe that Milton became informed about the waggon from the then widely-read Microcosmus；or A Little Description of the Great world（1621）by Peter Heylyn222（1599-1662），which was later enlarged and entitled Cosmographie（1652）.In it there is this reference to China：“the country is so plain and level, that they have carts and coaches driven with sails”.Milton spelt many of the geographical names in the same way as Heylyn did.Of course, Milton might have also read other popular atlases of his time.

It is clear that with the growth of capitalism in Europe in 16thand 17thcenturies, accompanied by a zest for seeking adventure abroad, unheard news about the outside world was brought home, rousing infinite curiosity.On the other hand, dissatisfaction with feudal reality led people to a thirsty quest for a commonwealth in the past or in remote regions.Almost every writer had his blue-print for the ideal state：from Utopia, Civitas Solis, Bacon's New Atlantis, Sidney's Arcadia, Shakespeare's The Tempest to Burton's Anatomy of Melancholy.This thirst for knowledge about today as well as yesterday, about the West as well as the East, reflects an urgent need of the time, and writers sought knowledge in order to solve the problems they were most concerned about.The sailing waggon is but one tiny item in the vast amount of knowledge assiduously acquired by the men of the Renaissance.

Of course, the knowledge acquired was a mixed bag. They often tended to idealize strange cultures.Mistaken ideas were taken for granted.The great scholar Scaliger（1540-1609）for example, believed that Chinese porcelain could counteract poison and spark off fire, though Sir Thomas Browne in his Vulgar Errors was doubtful about this widely current belief.Andrew Marvell still held on to this mistaken idea in his Last Instruction to a Painter.In spite of this, knowledge about the East increased, and more elements of Chinese culture appeared in literary works, such as Chinese medicine, wine, porcelain, geese, oranges etc.，not to mention silk.223

It is out of such a great zest for knowledge that a great number of learned men emerged, some of them quite outstanding in literary history. Robert Burton is in a sense typical of the trend.He describes himself as one who has a great desire“to be aliquis in ominibus, nullus in singulis”and likens himself to“ranging spaniel that barks at every bird he sees”.There are in 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some 30 allusions to China, mostly from Marco Polo's Travels and Matteo Ricci's Expeditione apud Sinas, covering such topics as religion, superstition, idolatry, sorcery, shamanism, political institutions, economy, law, official examinations, city planning, geography, hygiene, food, medicine, and various aspects of the reportedly Chinese mentality. The spirit that runs through this great work is humanism.He praises the perfectly planned cities, including Xanadu, the industriousness of the Chinese people and the general prosperity of the country.

We might also take a look at hi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As stated before, expansionism led the West Europeans to the discovery of new lands, which aroused great curiosity and interest.The works of the early and mid-17thcentury demonstrate an extensive knowledge of geography.Books of geography and travels sold extremely well.Considering the printing facilities then prevailing, the speedy appearance of translations is also amazing.Some of the pamphlet writers had travel experiences, but the majority depended on second-hand information, for even those who had travelled, like Milton, who had been only to Italy, were limited in their personal experiences.We can perhaps gauge the scope Milton'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from Burton's reading of geographic books.

Unlike the great Chinese traveler, Xu Xiake（徐霞客1586—1641），Burton never travelled, but confined himself to his study where his thought travelled far and wide.“I never travelled but in map or card, in which my unconfined thought have freely expatiated, as having ever been especially delighted with the study of cosmography224.”And again：“Methinks it would well please any man to look upon a geographical map, suavi animum delectatione allicere, ob incredibilem rerum varietatemet jucunditatem, et ad pleniorem sui cognitionem excitare（to entice the mind with sweet delight on account of the incredible variety and pleasantness of the subject, and would exult excitement to further steps in knowledge），chorographical, topographical, delineations, to behold, as it were, all the remote provinces, towns, cities of the world, and never go to forth of the limits of his study, to measure by the scale and compass their extent, distance, examine their site225.”As support for his argument he immediately invokes the authority of no less a personage than Charlemagne himself：“Charles the Great, as Platina writes, had three fair silver tables, in one of which superficies was a large map of Constantinople, in the second Rome neatly engraved, in the third an exquisite description of the whole world, and much delight he took in them.”

Burton's story provides us with a vivid picture of how zealous people were in their pursuit of knowledge and how much satisfaction they got from it. And it may be of interest to look at the maps and books of travel he read.They include Ortelius, Mercator, Hundius, and travel accounts of Marco Polo, Camden, Haklyt, Linschonten, and books about Columbus'and Vespucci's discoveries, amounting to the number of 20-30.It may safely be surmised that these same source-books provided Milton with hi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An impressive number of learned men emerged in England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17thcentury, historians, antiquarians, philosophers, ecclesiastics, physicians and poets, such as Camden, Hooker, Andrews, Bacon, Selden, Hobbes, Browne, Taylor, Donne, Jonson and Milton. The common characteristic of these writers, scholars and poets is their erudition and versatility, their knowledge ranging from literature, history， philosophy, religious literature, to foreign cultures and modern sciences. Their writings and poetry are likewise characterized by extensive allusions and references, and a unique school the Baroque came into existence with their peculiar style and poetic expression.The Baroque represents a mental state of restlessness and tension and puzzlement, accompanied with an exuberance and paradoxicality and theatricality of expression.It signals a decline of the rationalism and the optimistic belief in the order of nature of the Renaissance.And it was not until the end of the 17thand the beginning of the 18thcentury that reason and confidence recovered.These Baroque writers were fond of exhibiting their erudition which was, on the surface, pretentious and often ornamental, but fundamentally functional, satisfying the spiritual, ideological and emotional needs of the writers.

Taylor is a good example. As a preacher and prose writer, he was almost completely forgotten in the 18thcentury, but“re-discovered”by 19thcentury Romantic critics.Like his contemporaries, he was concerned with the most important and fundamental problems of the age：the contradictions between the God and man, Heaven and hell, good and evil, bright and dark, the healthy and the sick, life and death, Christianity and Pagan culture.These reflect the distresses and dilemmas common to all living in a turbulent age in history.It was Taylor's intention to reconcile religion and reason, hoping that this could solve all other contradictions.His reading was so extensive that Coleridge calls it“oceanic”.Religious writings, ancient literatur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and geographical works were the materials that contributed to the formation of his ideas.All literary works are the product of the social life as reflected in the mind of the writers, therefore, the study of the component of a writer's ideology should be an important part of literary criticism.What is inside the mind?And how does the mind work?These are questions that deserve our study.This reminds us of Eliot's comment on the Metaphysical poets：

When a poet's mind is perfectly equipped for its work, it is constantly amalgamating disparate experience；the ordinary man's experience is chaotic, irregular, and fragmentary. The latter falls in love, or reads Spinoza, and these two experiences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each other, or with the noise of the typewriter or the smell of cooking；in the mind of the poet these experiences are always forming new wholes.

These remarks seem to give us a clue and an explanation to the process of literary creation, a process generally held to be mysterious, involving inspiration and genius. Only when we have entered the mind of the writer, just like the Monkey King entering the abdomen of the Princess of the Iron Fan, can our criticism be really revealing.

Though Taylor'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is perhaps less extensive than that of Burton and Milton, acquaintance with geography and astronomy provided him with a wide temporal and spatial vision. This is needed for the presentation of his idea, which demanded a high comprehensiveness and universality, a quality Milton also possesses.He wanted to propagate religion, which he held to be the key to the solution of the fundamental and universal issues that mankind was faced with.His vision, for that matter, is wide and far-reaching.He describes God's mercy in Holy Dying in true Baroque fashion：

And as the Sun passing to its Southern Tropic looks with an open eye upon his sun-burn Ethiopians, but at the same time sends light from its posterns and collateral influences from the backside of his beams, and sees the corners of the East, when his face tends towards the West, because he is a round body of fire, and hath some little images and resemblances of the infinite；so is God's mercy.

Critics have pointed out the similarities of his style to that of Browne, Milton and even Shakespeare（he was dubbed in the 18thcentury as the“Shakespeare of the divines”）but this is not a mere matter of style, for style cannot be separated from thought and emotion, just as Wang Guowei（王国维）remarks that“when people in the past discussed shi（诗）and ci（词），they distinguished different kinds of poetic discourses, one relating to the scene jing yu（景语），and the other to emotion qing yu（情语），quite ignorant of the fact that discourse about scenes is also discourse about emotions”.

Among those writer of the early 17thcentury, Milton was of course the most outstanding, being an active revolutionary on the one hand and a learned scholar on the other. His interest extended from classic literature to religion, music, history and geography.In addition to his political tracts, he wrote a History of Britain（1646-1670），as he felt dissatisfied with the discursiveness and credulity of previous histories of England as compared with the more dignified Greek and Roman historians.His Brief History of Moscovia published in 1650，was written after the English Revolution when the revolutionary government was very much concerned about Russia's attitude.Russia had expelled the English merchants, and the English Parliament had protested against it.Milton drew for his book from Hakluyt's Voyages and Discoveries and Samuel Purchas'（1575-1626）Purchas, his Pilgrimage or Relations of the World and the Religions Observed in All Ages and Places Discovered from the Creation Unto This Present and Hakluytus Posthumus or, Purchas his Pilgrimes, Contayning 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ea Voyages and Land Travells by Englishmen and others.Milton also rewrote some of the travels by Renaissance voyagers, crossing out the superstitious and fantastic, improving on the over-euphemistic or over-prosaic language, to be published in 1682 after his death.This body of knowledge finds expression in his poetic works such as Paradise Lost.Besides, Milton once made some efforts in studying languages.Ben Jonson wrote a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Milton one of Latin.He started compiling a Latin dictionary, but left it unfinished.

In the 800 lines in Book I of Paradise Lost, there are 34 names of places taken from the Bible，16 from the classics, three from romances，30 real geographical names, and one（Pandemonium）coined by himself. These places range from Norway（in the Books, the range extends as far as the North Pole）to Africa（in later Books farther south to the Cape of Good Hope），from India（and China in later Books）to the farthest west region of Spain, Gibraltar and Ireland（later to the Atlantic and America）.Milton's vision extends not only to the whole world, but the whole universe.

The reason why Milton needs such a great spatial area is determined by the nature of his epic. The“literary epic，”or“secondary epic，”as it is sometimes called, is different from the Homeric epic or the“primary epic”.After Homer, the European epic underwent a fundamental change.The Homeric epic celebrating heroism is the culmination of a long oral tradition.Virgil's epic, or the“secondary epic”though still with the heroic theme, and a formal imitation of Homer, is thin in plot on the one hand and mainly expresses his political and philosophical ideas.The style is grave and solemn, with somber and elegiac touches every now and then.So by Milton's Paradise Lost, epic had lost through modifications by various writers, much of its heroism typical of Homer's epic except a few stylistic features, and none of the characters can be called an“epic hero”.Milton himself called his Paradise Lost“a poem in 12 Books”，which bears thematic affinity to Virgil's Aeneid and Dante's Divine Comedy.In a certain sense, they are all political and allegorical poems, concerning the fate either of an empire, or of mankind.They have a universal significance and are similar in style.Matthew Arnold having, in his On Translating Homer, compared the styles of Milton and Homer, pointed out that the differences in their styles have to do with differences of thought：“Homer's movement……is a flowing, a rapid movement；Milton's on the other hand, is a laboured, a self-retarding movement.In each case, the metrical cast corresponds with the mode of evolution of thought, with the syntactical cast, and is indeed determined by it.Milton charges himself so full with thought, imagination, knowledge, that his style will hardly contain them……and all this fullness, this pressure, this condensation, this self-constraint, enters into his movement, and makes it what it is, noble but difficult and austere.”Paradise Lost is in a sense Milton's reflection on the English Revolution.For him the English Revolution was not only to be the liberation of one nation from tyranny, but concerned the fate of all mankind, thus assuming universal significance.Such being his intention, the selection of motif and composition（organization）were all aimed at meeting it.Since the theme is about the whole mankind, the space demanded by the story is naturally the whole universe, which accounts for the fact that when we read the Paradise Lost, we are struck by the immensity of space.

One passage in Book XI is highly representative of the effect, though at one time it caused controversy. It tells how God dispatched Michael to expel Adam and Eve from Eden.Michael led Adam to a high hill and showed him a vision of the future of the human race to the time of the Flood.

So both ascend

In the Visions of God：It was a Hill

Of Paradise the highest, from whose top

The Hemisphere of Earth in clearest Ken

Stretch out to amplest reach of prospect lay.

Not higher that Hill nor wider looking round，

Whereon for different cause the Tempter set，

Our second Adam in the Wilderness，

To shew him all Earth's Kingdomes and thir Glory.

His Eye might there command wherever stood，

City of old or modern Fame, the Seat

Of mightiest Empire, from the destind Walls，

Of Cambalu, seat of Cathaian Can，

And Samarchand by Oxus, Temirs Throne，

To Paquin of Sinaean Kings, and thence

To Agra and Lahor of great Mogul

Down to the golden Chersonese, or where

The Persian in Ecbatan sate, or since

In Hispahan, or where the Russian Ksar

In Mosco, or the Sultan in Bizance，

Turchestan-born；nor could his eye not ken

Th'Empire of Negus to his utmost Port

Ercoco and the less Martine Kings

Mombaza, and Quiloa, and Melind，

And Sofala thought Ophir, to the Realme

Of Congo, and Angola fardest South；

Or thence from Niger flood to Atlas Mount

The Kindoms of Almansor, Fez and Sus，

Morocco and Algers, and Tremisen；

On Europe thence, and where Rome was to sway

The World：in Spirit perhaps he also saw

Rich Mexico the seat of Motezume，

And Cusco in Peru, the richer seat

Of Atabalipa, and yet unspoil'd

Guiana, whose great Citie Geryons Sons

Call El Dorado：but to nobler sights

Micheal from Adam's eyes the Filme remov'd……（377-412）

This muster-roll of geographical names cannot arouse the interest of the modern reader, and might even be regarded as Faulty. It is certainly the despair of a Chinese translator when he comes to it.226But no critic has ever considered such description redundant or unnecessary.This is not only a generic requirement of the epic, but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main theme of the poem, which I will leave for the moment in order to look at T.S.Eliot's comment on this passage.

T. S.Eliot likes Milton the least of all major poets.He complains about the lack of visual imagery, the lack of spatial and temporal specificity, in Milton's poetry, and, concerning the passage quoted above, he feels that“this is not serious poetry……but rather a solemn game”，though he concedes that“for the single effect of grandeur of sound, there is nothing finer in poetry.”227What he dislikes at first about Milton is his unspecific description and unclear imagery.But later he modifies his view and says：“To me it seems that Milton is at his best in imagery suggestive of vast size, limitless space, abysmal depth, and light and darkness.”228But E.M.Forester's view in Aspects of the Novel might serve as an earlier defense of spatial magnitude in narratives, when he says“Many novelists have the feeling for place—Five Towns, Auld Reekie, and so on.Very few have the sense of space, and the possession of it ranks high in Tolstoy's divine equipment.Space is the lord of War and Peace, not time.”Immediately preceding this, Forster writes：

After one has read War and Peace for a bit, great chords begin to sound, and we cannot say exactly what struck them. They do not arise from the story, though Tolstoy is quite as interested in what comes next as Scott, and quite as sincere as Bennett.They do not come from the episodes nor yet from the characters.They come from the immense area of Russia, over which episodes and characters have been scattered, from the sum total of bridges and frozen rivers, forests, roads, gardens，fields which accumulate grandeur and sonority after we have passed them.

These remarks can be appropriately applied to Paradise Lost. In addition to its grandeur and sonority, the poem also gives the reader a strong feeling of boundless space as well as a strong feeling of history and time. The creation of this environment does not depend on realistic details, but details of another kind which is constituted by time and space.Milton's knowledge of geography, and of history plays a decisive role in it.This knowledge, further more, is not“technical trivialities”that come from outside, but a part of his vision of the universe and human life, and a part of his view of human history.

Two viewpoints deserve consideration here. Once view regards details as trimmings which are superimposed into what the Chinese critic, Lin Shu（林纾1852—1924）calls jushi qimai（局势气脉overall structure and general movement）.

The jushi qimai concerns the major divisions of a literary work；decorative passages and sentences are insignificant technicalities（小技xiaoji）.But though they are unimportant, they nevertheless deserve our knowing.Since efforts have been made about the main body, small details should also be attended to.229

Technical details are organically integrated with the world-outlook of the writer, and their choice is determined by it.

Another viewpoint holds that a writer can bring out a sense of vastness is due to his ability of distancing himself. Laurence Binyon says of Milton：“In Paradise Lost, what is presented to the mind's eye is almost always viewed from a certain distance.”230Wang Guowei（1877-1927）says almost the same thing in his Renjian Cihua（人间词话Remarks on Lyrics in the World of Men）.In an often-quoted passage, he writes：“A poet must be at once within the cosmos and life and outside them.To be within them, he can give life to his work, and by being outside them, he can achieve sublimity（高致gaozhi）.”It is easy to understand the meaning of“being within”，but what does“being outside or beyond them”mean?Does it mean to keep a certain distance?And how to contemplate?Is it the same as Wordsworth's“recollection in tranquility”?In Milton's Paradise Lost, the overall structure and general movement（jushi qimai）as well as sublimity（gaozhi）are the manifestation of his Weltanschauung.The same reality of fact might find different expressions in the works of different writers, some sublime, some prosaic, because their minds or outlooks differ.Owing to his sublime world outlooks, and profound mind, Milton tried to capture the most fundamental.Maybe this is what is called“being outside”or beyond.

Now let's go back to the passage in Paradise Lost under discussion. It has caused conflicting interpretations.Critics who defend Milton are keenly aware of the poet's intention.Disagreeing with T.S.Eliot, Tillyard, for example, says“Milton's immediate business is to give the reader the impression of great space of the earth and great epochs of history—to do so succinctly is quite necessary to the scheme of the poem.”And he goes on：

Yet for all the brevity every name or place mentioned is strictly associated, and should be associated, with a great event in history or some place made famous by the accounts of travellers. And they all have to be perpended to the full.Mr.Eliot writes as if Marco Polo and Camoens had never existed or aroused men's interests.231

Tillyard mentions only men's interests but I think it is more than mere interest. However, he is careful to notice that geographical names in Milton's work are closely related with important historical events, though he does not elaborate.We know that Milton was very serious about life and ambitious.This listing of geographical and historical names in his work manifests that over the years he had accumulated a vast amount of knowledge not without a purpose.The knowledge accumulated, in turn, influenced the formation of his outlook on the cosmos and human life, which accounts for the sublimity of his poetry.Knowledge, just as“trivial technicality”is not merely ornamental, but is the raw material that informs his outlook and is closely bound with the most fundamental.

The story of the passage in question is fairly simple, telling how Michael led Adam to a hill in Eden to show him the future. When Milton wrote the passage, he already had in mind another scene which he was to represent in Paradise Regained（III.251ff.）.Here once again a geographical muster-roll plays a very prominent part.When he purposely juxtaposes the two scenes, it is justifiable to assume that he meant to establish a certain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hemes conveyed in them, i.e.the temptation of imperial power and worldly glory and the final redemption of mankind toil and trails.What faces Jesus and Adam alike is trial.Milton's accumulated knowledge comes to his assistance to represent it.

The accumulation of knowledge is one of the sources of the influence a writer receives. The question of influence is a complicated one.Essentially when a writer is said to be“influenced”in his creation by an“emitter”，the latter must assuredly meet the immediate need of the writer.In the matter of influence the ultimate determinant factor is the writer.In the accumulation of experience, including reading, a writer inevitably eliminates some by the simple process of forgetting, but retains what interests him.And the things that interest him are invariably those which he agrees with, sympathizes with, admires, respects, or even worships.（Of course he can also be influenced adversely, that is, by things that cause strong aversion, but that is rather the exception than the rule.）A case at hand is Burton when he designs his utopia, using what he read about Mexico and China：

It is almost incredible to speak what some write of Mexico and the cities adjoining to it, no place in the world at their first discovery more populous, and what Mat.Riccius, the Jesuit, and some others232，relate of the industry of the Chinese, most populous countries, not a beggar or an idle person to be seen, and how by that means they prosper and flourish.We have the same means, able bodies, pliant wits, matter of all sorts, wool，flax, iron, tin, wood, etc, many excellent subjects to work upon, only industry is wanting.We send our best commodities beyond the sea, which they make good use of to their necessities, set themselves a work about, and severally improve, sending the same to us back at dear rates, or else make toys and baubles of the tails of them, which they sell to us again, at as great a reckoning as they bought the whole.

It is quite obvious that Burton is idealizing Mexico and China for the sake of contrast.

It is quite often that a writer is content with vague notions so long as they satisfy his needs. In the passage quoted above of Milton's poem for example, Cambalu（or Cambaluc）is identical with Paquin（Peking）.China is called by such names as Sericana, Cathay，233Sina.This is obviously the result of confusing names from different sources, but it is also possible that Milton was aware they were different names of the same nation.As his purpose was to build up a magnificent atmosphere and a grand tone, it doesn’t matter even if he was not very exact.It would be interesting to study influences derived from misinformation, misunderstanding and even distortion on purpose.But accuracy of information does not necessarily guarantee the excellence of a literary work.Flaubert and George Eliot made exhaustive study of historical facts when the former wrote Salamo and the latter Ronola, but neither work is a success.Of particular interest is the fact that the two works were published in 1862 and 1863 respectively, and might have been writte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positivism which lays so much emphasis on fact that the boundary between literature and history is blurred.234

When we talk about expanding the range of knowledge and receiving influence, we usually refer to the reception of superior cultural heritage according to our subjective need.

Another aspect of influence involves the contact of one mind with another, which leads to further reflections, thus turning what is merely passive reception to active“exploration”. Social practice and life experience however involved and rich, cannot produce great works.Great works need an exalted perspective（“lowering height”），depth of vision and sublimity of expression, Mathew Arnold's view in this regard is worth recalling.Though it is somewhat conservative, he is quite right in saying that criticism can do real service not only to the critic's own mind and spirit, but to the minds and spirits of others.In Arnold's own words, criticism can make the best ideas prevail.“Presently these new ideas reach society, the touch of truth is the touch of life, and there is a stir and growth everywhere；out of this stir and growth come the creative epochs of literature.”（The Function of Criticism at the Present Times.）Inactivity of the mind and stagnant spiritual life cannot produce great works.This is true of a society as well as of an individual writer.If a poet's mind does not have contact with other minds, whereby he can form comparison and modify or improve his own, it would be difficult for him to achieve depth and sublimity.The creation of a great work needs not only deep involvement and commitment, but also depth of perception.Milton was indeed deeply involved in revolutionary activities, but if he had not been so well read, it would be unimaginable that he could have accomplished such a great poem as Paradise Lost.

In his Second Defense, he states how from his youth he devoted himself to the study of law, both ecclesiastical and civil, placing it above all else, because he considered that, whether he would be of use or not, he should be prepared for service to his country, to his church and to those who preached the gospel at the risk of their lives. He tells how he devoted his leisure at Horton to the perusal of the classics with occasional visits to London“either for the sake of purchasing books, or of learning something new in mathematics or in music.”In Italy, he“was a constant attendant at their literary parties, a practice which……tends so much to the diffusion of knowledge and the preservation of knowledge.”Coming back, he“put on board a ship the books I had collected in Italy”.Back home, he gladly ceased reading and study to devote himself to the tasks entrusted to him by the people and by God.In the ten years of the bourgeois revolution, he actively plunged himself into political struggle, to which he made great contribution by writing a series of powerful pamphlets, and making good use of his profound knowledge.After the failure of the revolution, he felt sad and set about to express his strong feelings by means of poetry, and again his great knowledge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ree immortal poems.

From the example of Milton and a number of other 17thcentury writers, we can see that the pursuit of knowledge was not merely aimed at satisfying their own needs and also the needs of the age. Knowledge exercised certain influences on them.But knowledge alone cannot make a great writer, for there are cases where the writer，filling his work with book knowledge, failed to make it superior.On the other hand, however, it would be hardly imaginable that Milton could produce his three masterpieces and other works without his profound knowledge.Milton's knowledge is shown in his“loftiness”as well as in its specific applications in his works.The sailing waggon is only one minor component in the vast expanse of Milton's oceanic learning.

（Translated by Han Jining from Gong Yu Ji（攻玉集）Reprinted from Cowrie：A Chines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No.3，1986.）

Dao-wang Shi（悼亡诗），or Poetry Lamenting the Deceased Wife235

It is odd that a very distinct Chinese lyric kind—the dao-wang shi, or poetry lamenting the deceased wife—should have escaped the special attention of Chinese literary critics. It occurs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yric poetry in an almost unbroken chain that one may claim for it to have become a tradition.It developed its own convention and system of imagery, distinct from other lyric kinds.On the other hand, such kind of lyric poetry is extremely rare in Western literature.

In this paper I propose to offer a description of it along with a comparison with a few rare specimens in English literature, to try to find an explanation as to why it flourished in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ast some light on the disparity between Chinese and Western concepts of love, and finally to assess the contribution it makes to the concept of lyric in world literature.

One can trace the origin of the dao-wang poetry as far back as to the very fountain-head of Chinese poetry, the Book of Odes（诗经），though the designation was unknown until much later.In it we find such poems as Lü-yi（绿衣），“Green is the Jacket”and Ge-sheng（葛生），“The Ge Creepers Grow”，which it is generally agreed are commemorative verses.The first reads partly：

Green is the jacket，绿兮衣兮

A green jacket with yellow lining.绿衣黄里

The grief of the heart，心之忧矣

How will it end?曷维其已

……

Green is the silk，绿兮丝兮

It was worked by you，女所治兮

I think of my old mate，我思古人

May I not be reproached！俾无兮

And the second reads partly：

The ge creepers grow and cover the thorns，葛生蒙楚

The lian creepers spread to the wilds，蔹蔓于野

My fair one has gone from here，予美亡此

Who will be with me—alone I dwell.谁与独处

……

The horn pillow is painted，角枕粲兮

The brocade coverlet is bright.锦衾烂兮

My fair one has gone from here，予美亡此

Who will be with me—alone I watch the dawn.谁与独旦

After days of summer，夏之日

After nights of winter，冬之夜

After a hundred years，百岁之后

I shall join him in his abode.归于其居

……

The second poem is ambiguous. The person mourned for here is apparently the husband but it can also be understood to be the husband mourning the loss of his wife.

One will have noticed that the dominant images in those verses are personal belongings and object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home life. The sentiment is genuine though simply expressed as befits unsophisticated early poetry.The second poem describes a progress：namely, a visit to the grave, coming back from the visit to the house where the poet sees objects that remind him of his married life.Finally it expresses a wish to reunite with his partner.It is a narrative in miniature.These early anonymous poems become the crude paradigm for later dao-wang poetry.

When we come to later times we find such poetry to be often set in the frame of a dream.Take the three Dreams at Chiang-ling236（江陵三梦）by the Tang poet Yuan Zhen（元稹779—831）for example.They record three dreams the poet had on three successive nights when he had newly arrived at his official post in the provinces.In the first dream, which is the longest, the wife appeared much worried about their only daughter whom Yuan had left behind in the capital.Quoting his wife the poet writes：

You said：“We have only this daughter，嘱云唯此女

And regrettably we have no son.自叹总无儿

I remember her then so naughty and cute，尚念娇且

I can't bear to think of her hungry or cold.”未禁寒与饥

Apart from the dream motif, there are three things worth noticing：first unlike the anonymous early poetry, we now know the occasion on which the poems were written—it was when the poet-official was demoted to a remote post which meant virtual exile；secondly, it continues the tradition of introducing into the poems elements of nature more sophisticated and more closely corresponding to the poet's feelings than in the Book of Odes.At the end of the first poem, we read：

I sit here watching the sky out to light，坐见天欲曙

The river wind humming in the trees.江风吟树枝

Or, at the end of the second poem：

Startled awake by the moon flooding in my bed，惊觉满床月

Wind and waves are heard from the river.风波江上声

And at the end of the third poem：

As I sit watching the morning sun come up，坐看朝日出

A flock of birds by two's return.众鸟双徘徊

Thirdly, a sense of despair（“My heart has turned to ashes”我心长似灰）at the finality of separation is much more heightened.Chiang-ling（Jiang-ling）to which Yuan was banished is a city on the Yangtze River.Referring to it, he writes：

I can't even cross a single river，一水不可越

And the Styx, it has no shores.黄泉况无涯

Yuan wrote his poems probably on the third anniversary of his wife's death. When we come to a very touching ci（词）by the Song（宋）poet Su Shi（苏轼1037—1101）commemorating the death of his wife ten years earlier（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we find a convincing testimony of enduring conjugal love.In the poem he tells briefly how he dreamed that he had on a sudden returned to his home town in Sichuan（四川）province in southwest China while he was serving as magistrate of Mizhou（密州）in Shan-dong（山东）province on the eastern tip of China's coast.He saw in his dream that his wife was combing her hair and adorning herself in front of the little window as of old, and they looked at each other speechless.“Only the tears streamed down in endless strings”.（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Earlier on, there is an interesting conceit.The poet has been saying that since his wife's lone grave is thousands of miles away, nowhere can he alleviate his sad loneliness（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And then he goes on：

Even should we meet, you would not recognize me，纵使相逢应不识

My face all covered with dust，尘满面

My hair on the temples like hoar-frost.鬓如霜

It can be a literal translation of Ovid in one of his Epistulae ex Ponto（I. iv）：

Nec, si me subito videas, agnoscere possis，

Aetatis facta est tanta ruina meae.

（On a sudden shouldst thou see me, thou couldst not recognize me，

Such havoc hath been wrought with my life.）

We shall return to the similarity between Ovid and Chinese poets in exile in a moment.

As an outstanding and special example, I would like to mention a rather obscure disappointed poet-scholar of the latter half of the 17thcentury, Li Biheng（李必恒）.Two of his poems（or his two poems）237lamenting his wife are included in the anthology by his later contemporary Shen Deqian（沈德潜，1672—1769），the Guochao Shi Biecai Ji（国朝诗别裁集）.Of these poems, each consisting of twenty-four lines, the first describes how his wife knowing that she was going to die, rose up in the morning, washed herself, bade farewell to her father-and mother-in-law and entrusted the care of her young son to her sister-in-law and bade her to alter some of her own simple wedding-clothes for him against the advent of autumn.The remarkable thing about this first poem is that certain supernatural elements are introduced creating an ominous atmosphere which foreboded death.It begins：

The whole room is full of twitterings—一室何啾啾

Human speech mixed with ghostly sobs.人语杂鬼哭

……

A white-necked bird alights，飞来白项鸟

On the roof of my house, croaking.哑哑上我屋

The second poem describes the derelict room after his wife's death and a brief vision succeeded by a dream：

The emptied room is shadowy even in broad daylight，空房起昼阴

Out of pillows and mattresses arises a gust of icy air；冷气出枕席

Many cobwebs are spun by spiders on the window，窗多蛛结网

The table dotted full with prints of rat's paws.案尽鼠行迹

In the basket some hemp is left，亦有筐中麻

Which she used to spin under lamplight；灯火手自绩

The mirror also still stands，亦有所对镜

The jeweled flowers lie pell-mell.花钿恣狼藉

Loitering I recall her words and smiles，徘徊思言笑

Her face appears vividly before me.仿佛面如觌

She turns her head as of about to speak，回头遏欲语

Rubbing her bosom in sad despair.抚心一摽擗（抚心悲痛）

Then the poet recounts a dream he had：

Last night I dreamed of her，前夜梦见之

Her face horridly pale, her frame emaciated.色惨体更瘠

Vaguely we conversed，恍惚絮语间

She asking after her son's diet.问儿何所食

It was a brief encounter of the hun and po.238暂时魂魄聚

Waking I found we were separated by the Yellow Spring.觉后泉壤隔

Not being, alas, the Great Sage emotion free，忘情愧太上

How can bear to beat the musical urn like Zhuangzi?庄缶犹可击

The editor of the anthology, Shen Deqian, introduces the poet as a poor scholar and a good poet. Among the 15 young man highly praised for their poetic talent by the Great Minister Song Luo（宋荦），he was the only one who never achieved officialdom and died a poor scholar of the lowest rank（秀才）.“Furthermore he was deaf and suffered from many ailments.He died in his middle age.What ill fate.But his poetry is of the most exalted kind and his poetic talent is of the greatest.His poetry unlike that of many other poets will certainly last.”239Commenting on his two dao-wang poems, Shen remarks：“Wang Shizhen's（王士禛）commemorative verses are too elegant and ostentatious of his wealth and rank, while Li's celebrate what Yuan Zhen calls‘shared poverty and sad experiences of husband and wife’.The more trivial and humdrum the details, the more genuine the feeling.Even strangers to the poet reading them will be touched and feel sad.”240

This is one of the rare loci critici where one finds something like a criterion for the dao-wang poetry, namely, details of home-life are essential to the effectiveness of such poetry. It also implies that a better knowledge of the poet's life is conducive to better appreciation.

In the latter respect, Li Zhi（李贽 1527—1602）provides us with an excellent example.He may not be as good a poet as Li Biheng, but he had left us a pretty full account of the ups and downs of his life as scholar and minor official, of the deaths in the family, his conversion to Buddhism, his involvement in a minor offence which caused him to be imprisoned and his suicide in prison.In his writings, correspondences, autobiographical sketch and his will, we learn how his wife shared with him his hardships, how they respected each other, how on hearing of her death in their home-town he dreamed of her every night, how he wished that her spiritual soul would wait for him to join her. He also recounts their conversations, their arguments, and their separation.He instructs in his will among other things, how he should be shrouded.His obsession with death reminds one immediately of John Donne as told by Izaak Walton.

In his verses mourning his wife, he writes：

Never did you and I quarrel，反目未曾有

For forty years there was harmony.齐眉四十年

I hope I have shown by the above account the basic features of the Chinese dao-wang poetry. To sum up then, this kind of lyric is often occasioned by setbacks in the poet's career.It echoes the feeling of disappointment and depression the poet is experiencing.By recalling the memory of shared companionship through poverty and adverse circumstances, and the harmonious family relationship the deceased succeeded in maintaining, the poet is meeting a psychological need of compensation for the loss.Considering the occasion of such poetry written during demotion or self-exile, it can be called poetry of exile, often with the sense of the finality of separation, a separation beyond recall.A familiar case in Western literature is Ovid.Though Ovid hoped against hope that he might be recalled to Rome, and exiles unlike bereaved husbands often do rejoin their families, he finally realized that there was no hope for pardon and he drew his own epitaph.In the position of an exile, the poet would consider his wife as a spiritual support, the loss of which would be acutely felt.Ovid expresses this sentiment in the line：“te mea supposita ueluti trabe fulta ruina est”（upon thee as upon a supporting pillar rest my ruins）（Tristia I.vi.），a feeling which is shared by Chinese poets.

To compensate for the irreparable loss, to absorb the shock occasioned by the death of the beloved wife, the poet has to resort to some sort of philosophy, hoping to rise above life and death, above mortal love, like the philosopher Zhuangzi（庄子）or resort to religion such as Buddhism.

Such poetry necessarily involves memory. So it is natural for it to assume a narrative form recalling events in the shared life with the deceased.The poet remembers it not only during his waking hours but, since the memory is so deep, it is often transformed into a dream.241Hence the dream motif.That is a dream the living may meet the dead is based on the theory that the dead have a soul, called hun or spiritual soul, and the soul of the living called po is an animal soul242；the communication of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is brought about by the meeting of the two souls in a dream.The dream motif lends the poetry a supernatural quality and an eerie air which makes this kind of poetry most effective.At the same time Nature is called in as a foil to the emotional state of the poet.

The most prominent imagery in this genre or sub-genre of lyric derives from home-life；clothing, bedding, female ornaments, the spinning wheel, clothes-mending, entertainment of guests, the caring of children, of parents or other members of the family. These objects and activities fall into three groups：one denoting conjugal love, the second denoting personal adornment, and the last denoting wifely duty.When the Chinese poets wrote extra-material love-lyrics, they wrote them to or for courtesans, often not in a serious mood.They seldom or never wrote them for the intended bride or the affianced, whom they very likely never met until the wedding.Pre-marital love did not exist except in fiction or romances.Love, if any, grew out of post-marital companionship, mutual understanding, help and sympathy.And also the expression of love must be within the bounds of etiquette, and the death of a partner was a proper occasion when the bereaved could express his natural feelings freely.（Verse-epistles to the wife were also in order.）

Now let us turn to some of the rare specimens of such lyric in Western literature. I shall confine myself to specimens in English literature.The one that strikes me as closest to the Chinese dao-wang shi is Milton's sonnet：

Methought I saw my late espoused Saint

Brought to me like Alcestis from the grave.

Whom Jove's great Son to her glad Husband gave，

Rescu'd from death by force, though pale and faint.

Mine as whom washt from spot of child-bed taint，

Purification in the old Law did save，

And such, as yet once more I trust to have

Full sight of her in Heaven without restraint，

Came vested all in white, pure as her mind：

Her face was veil'd, yet to my fancied sight，

Love, sweetness, goodness, in her person shin'd

So clear, as in no face with more delight.

But O！as to embrace me she enclin'd

I wak'd, she fled, and day brought back my night.

This is a deeply moving poem, even pathetic, considering that when Milton marries the second time he had already gone blind. The sonnet is set in the frame of a dream with a beginning and an ending, a narrative in miniature, like some of the Chinese dao-wang shi.With the blurred contour of the image, it conveys vagueness and a sense of mystery.With the waking of the poet one is given the impression of the finality of the separation and left only with the hope of their reunion in heaven.As to the occasion of the poem, we are pretty certain that Milton wrote it shortly after the death of Catherine Woodcock in 1658 on the 3 rd of February, followed by the death of the infant daughter in March and before he wrote his last pamphlet On the Ruptures of Commonwealth in October 1659.In September of the previous year Cromwell had died and was succeeded by his son Charles.The new Republic was facing imminent danger.It was at this juncture of deep depression that Milton, like the Chinese poets, wrote his sonnet.But here the similarity ends.What strikes one most about the poem is its deeply religious quality.He calls her saint, not only physically purified but spiritually pure, the personification of love, sweetness and goodness.She is likened to Alcestis, symbol of self-denial and self-sacrifice, the pagan equivalent almost of Jesus, though on a limit scale.This concept of womanhood may have some relation with the medieval Germanic concept of Frauendienst minus the sense of humility but retaining the element of religious worship.This attitude is most explicitly stated by Erasmus in his Enchiridion Militis Christiani, or the Handbook of the Militant Christian（I.7），243where he says：“You say you love your wife simply because she is your spouse.There is really no merit in this.Even the Pagans do this, and the love can be based upon physical pleasure alone.But, on the other hand, if you love her because in her you see the image of Christ, because you perceive in her His reverence, modesty and purity, then you do not love her in herself but in Christ. You love Christ in her.This is what we mean by spiritual love.”

Also conjugal love is often conceived as a bridge between oneself and God. In John Donne's 19 Holy Sonnets, all written after the death of Ann More, one, the 17 th, can be considered as a dao-wang shi：

Since……her Soul early into heaven ravished，

Wholly on heavenly things my mind is sett.

Here the admyring her my mind did whett

To seeke thee God；so streames do shew their head.

To Browning, conjugal relationship is one of spirit and flesh. In Balaustion's Adventure, he puts his sentiment in the mouth of Admetos addressing Alkestis who chooses to die in his stead：

Since death divides the pair，

‘Tis well that I depart and thou remain

Who was to me as spirit is to flesh.

The closest to the Chinese dao-wang shi are perhaps a series of short poems written by Thomas Hardy between 1912 and 1913，when he was well over 70，to the memory of his wife. In these he recalls mostly the mundane side of their long companionship for nearly forty years, their journeys together, picnics, entertainments, and the room she lived in.In The Walk he describes his visit to a familiar hill：

I walked up there today

Just in the former way；

Surveyed around

The familiar ground

By myself again；

What difference, then?

Only that underlying sense

Of the look of a room on returning thence.

How Chinese in the simplicity of expression and the domesticity of sentiment. Perhaps this is because Hardy, like the Chinese, is pagan at heart with a calm detachment and concern for what is cosmic.

How does one account for the repeated occurrence of this particular kind of lyric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The answer may be found in the life-pattern of the poet-scholar. Chinese who received an education follow Confucius'maxim of seeking public employment, and failing that, living in retirement（用之则行，舍之则藏）.Public employment might lead to success but more often it was full of pitfalls and danger.Against life's many perils, Chinese intellectuals of old, in office or out, found a haven and consolation in family, in friendship, in Nature, and they would often look nostalgically at their home-country from whence they issued forth into the world, hanker after a retired country life or cast a homesick look back at the Past.These themes form the staple of Chinese lyric poetry.The ideal family life is often pictured quite realistically, e.g.by Bai Juyi（Bo Chu-i 白居易）in a poem written shortly before his death celebrating the life of his old age, to be shown to family members（自咏老身示诸家属）：

I have lived to 75，寿及七十五

My salary was 50，000；俸沾五十千

My wife as old as myself，夫妻偕老日

My nephews live with us.甥侄聚居年

I eat tasty gruel of fresh rice.粥美尝新米

I wear a gown padded with new cotton；袍温换故绵

My house may be bare of furniture，家居虽濩落

But I rejoice to have my family around me.眷属幸团圆

A couch is placed below a plain screen，置榻素屏下

A stove set before my dark-blue curtain；移炉青帐前

I am read to by my grandson，书听孙子读

And I watch the servant boy boil herbs.汤看侍儿煎

I rush my brush to write verse I promised，走笔还诗债

I pawn my clothes to buy medicine；抽衣当药钱

All these trivial businesses dispatched，支分闲事了

I sprawl with my back to the sun and fall asleep.爬背向阳眠

A peaceful though not plentiful life was their ideal. The wife occupied a very important place.It was she who looked after the whole household.Conjugal love was often enhanced because of the sharing of a needy life.Separation, however, always posed a threat to this harmonious life.It may be due to the mother's displeasure for the wife, or the husband's disloyalty, and on some very rare occasion, the wife's disappointment at the poverty which she was unwilling to bear.The commonest occasion of separation was the husband's departure to take up a post or for a military expedition, or sometimes imprisonment, and finally the death of one spouse.

Looked at in this context, i. e.，in view of the life pattern, the kind of life-ideal and the vicissitudes of life, it is understandable that the death of the wife would not be passed over lightly without any expression of deep grief.Further, the Chinese concept of one of the functions of poetry is that it is a vehicle for the expression of disappointment or grievance（诗可以怨），a shock-absorbing device.What greater shock or grief could there be than the loss of a life-companion to a Chinese scholar of old?

The concept of love in the West is almost diagonally opposed to that of the East. For one thing, woman is idealized.For another, man ever since the Renaissance has been liberated from being merely a“member of a race, people, party, family or corporation.”244He is free to love as an individual.Even earlier on, the cult of chivalric love had already appeared as the precursor of this emancipation.Premarital love was the natural thing.As the late Professor Chen Shih-hsiang（陈世骧）of Berkeley says，“Love in eastern literature is present not as the pursuit of an eternal but as a thing of the past, a matter for reflection, never for speculation.”245

The Chinese dao-wang poetry by celebrating post-marital love modifies the concept of the love-lyric as a universal genre, highlighting the mundane and domestic aspect of love.Love is conceived as arising from mutual understanding and mutual help, especially under adverse circumstances, thus assuming a moral quality.That secular love not of the hedonistic kind can be exalted to something approaching the sublime without resorting to religious sentiment is an attribute peculiar to the dao-wang poetry.The hoped-for reunion in the grave（not heaven）or the Yellow Springs, bears little connotation with religion.In the Zuo Zhuan（左传）year one of the reign of Duke Yin（隐公），the duke Zhuang of Zheng（郑庄公）curses his mother who hates him：“Not until I reach the Yellow Springs may we meet again.”An ironic case is Li Zhi（李贽）who abandoned his family to espouse Buddhism, but on hearing the death of his wife, hastened to write a number of elegies, in one of which he regrets having parted from her for the life of a Buddhist recluse（缘余贪佛去，别汝在天涯）.A true Buddhist would foreswear all emotional life.Religion in the true sense of the word, if there is any in dao-wang poetry, is engrafted rather than ingrained.The indigenous belief in the hun or spiritual soul and the po or the animal soul, whose union causes the dream, may be the vestige of an early religion, but it is not inherent and hardly affects the secular nature of such poetry.On the literary level, most importantly, the blending of household imagery with natural phenomena and supernatural（superstitions not religious）elements to arouse deep sympathy with astonishing effect is perhaps unique in the lyric tradition in world literature.

The Mirror and the Jigsaw：A Major Difference between Current Chinese and Western Critical Attitudes

This paper is an attempt at contrasting, in very broad outline, two widely different kinds of critical approach or temperament that currently prevail in China and the West. One of them I venture to denote by the emblem of the mirror, and the other by that of the jigsaw.

The basic assumptions underlying all present-day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are that literature reflects or should reflect social life, that it cannot be divorced from social life and that it is politically orientated with a didactic purpose. Writers are repeatedly called upon to involve themselves deeply in life, especially the life of the working masses.Consequently, the literary critic mainly concerns himself with the writer's involvement and the success or ill success of the process of reflection.So critical terms such as“world-view，”“tendency，”“progressiveness，”“eulogy or exposure，”“essence，”“conflict and contradiction，”“informational value”（in speaking of foreign works and Chinese classics）are in constant use when the critic is focusing on the author's attitude to life and on the thought, content, while other terms like“realism，”“characterisation，”“type，”“epitome，”“life-likeness，”“detail，”“romanticism and idealisation，”are used in dealing with the aesthetic aspect of the work under consideration.246

Alongside of this we find in modern Western literary criticism an entirely different set of critical terms. Admittedly, Western literary criticism is far from being homogeneous and uniform, but, as it happens, various critical schools have a tendency to spread into each other's domain, thus sharing some common characteristics, chiefly among which is a concentration on the formal aspects of a literary work.Words like“texture，”“pattern，”“dimension，”“plane，”“structure，”“construction”have become the sine qua non.They betray the critic's attitude toward the work he is examining, which is rather like that of a surgeon, scalpel in hand, ready to cut the anatomy to pieces to find out the parts it is composed of, or that of a person puzzling over a set of jigsaw piece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two sets of critical terms shows that the Chinese critic's gaze is fixed steadily on the life as it is reflected in the work, while the Western critic looks at the work itself without bothering much about“extraneous matters.”The one corresponds approximately to the extrinsic, and the other to the intrinsic approach in professor Wellek's classification.Why it is so may be due to a variety of causes.Perhaps a glance at history may not be out of place here.

The Confucian concept of literature is formulated in the phrase shi yan zhi（诗言志）which may be rendered into“Poetry is the expression of ideas or emotions.”Shi refers to the body of poems, most of which were collected in the Shi-jing（《诗经》）.In the light of this collection, shi already means more than personal feelings or simple lyricism；it is both social and political, for poetry here serves as an admonition or corrective（ci刺）for social or political iniquities, or as a means of laudation（mei美）.Confucius further widens the function of poetry in the following dictum：“Poetry serves to inspire, serves as a mirror, serves to facilitate communion or intercourse, and to give vent to grievances”.（xing兴，guan观，qun群，yuan怨）.The last three functions have caused little dispute among scholars, whereas the first, from being a technical term meaning inspiration simulated by external objects，247assumes gradually a moral and political significance, directing the inspiration to matters moral and political.At all events, poetry as a source of information（guan），as a tool of diplomatic dialogue（qun），as social criticism（yuan），as a means of moral teaching248（xing）is well established.This concept is further reinforced in the“Great Preface”to the Shi-jing：“The ancient kings used poetry to affirm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to establish the principle of filial duty and reverence for one's superiors, to strengthen the ethical code among men, to promote fine education and culture, and to change social customs.”Here we have all the germinal ideas about literature as a vehicle for the ethical, social and political doctrines to be epitomized finally by Zhou Dun-yi（周敦颐1017—1075）in the slogan wen yi zai dao（文以载道“literature is the vehicle of dao or tao”），thus giving the function of literature a theoretical and philosophical basis.

The effect of Taoism on literary theory and criticism was not felt until the third century A. D.and subsequently it became the dominant trend for at least three hundred years.It was entirely free from traditional ethical and social preoccupations and brought out many newkey notions about literature.This change of conception occurred simultaneously with the propagation of Buddhism.249Some notions were evidently taken over from Confucian vocabulary and given a curious twist.

The term qi（气），for instance, made its appearance as early as in Cao Pi（曹丕 187—226 A.D.），when he comments on the special quality of the poetry of Xu Gan（徐幹），contending that“his poetry often conveys the spirit of the State of Qi”（徐幹时有齐气）.The application of the principle of qi to literary criticism is an important shift in that it diverts the critic's attention from social to purely aesthetic considerations.The term may have been taken over from Mencius（我善养吾浩然之气）who meant by it a moral self-cultivation, but the usage Cao Pi gives it implies rather the poet's temperament as revealed in his style.Incidentally, it is also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Cao Pi seems to be aware, like Taine, that a poet's temperament may be shaped by the locality from which he hails.The same term is used by Cao in his appreciation of other contemporary poets.

Another new departure from ethical-social preoccupations in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is the re-interpretation of xing. Lu Ji（陆机 261—303 A.D.）in his Rhymed Essay on Literary Composition（文赋）gives prominence to compositions inspired by nature，250and gives a graphic description of how inspiration operates：“It cannot be stopped when it comes, and cannot be detained when it goes away. It vanishes like a shadow and moves like a rising sound.”251

Like the Confucians, the Taoist critics are also keenly aware of the supreme difficulty of expression—the discrepancy between meaning and the uttered or written word. The Confucian school did not offer any solution.252Creditably, critics with Taoist leanings, notably Lu Ji, deriving inspiration from Zhuang-zi, attempt to offer a solution by bringing forward, for the first time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y criticism, a theory of imagination.253Lu not only describes the power of imagination as a capacity to break the bonds of space and time, but also describes, in metaphorical language, the actual process of how imagination develops into expression.254The theory of imagination is reiterated and further elaborated by Liu Xie（刘勰？465—？520）on the basis of Zhuang-zi（庄子）and the Yi-jing（易经）.In addition to the unbounded capacity of the imaginative power, Liu Xie analyses the operation of the faculty in the following terms：

The wonderful operation of the mind lies in the communion of the spirit with the external world. The spirit which is house in the bosom has a temperamental inclination for its mainspring.And the perception of the external world through the senses hinges on language.If the hinge is smooth, the image of the external world will be manifest：but if it is blocked, then the spirit tends to run away.255

Liu Xie's statement about imagination and expression is couched in terms liable to widely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the subject has remained unclarified.256But this attempt as a solution for expression has left an interesting and fruitful residual effect on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It becomes a credo with the Taoist critics that the deepest and subtlest things are beyond expression, taking the clue probably from the very first sentence of the Dao-de-jing（《道德经》）：“The dao（or tao）that can be put in words is not the constant or immanent dao.”This has exercise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It is the highest aspiration of every poet to achieve an effect beyond the written word and the highest criterion by which to judge poetry.The principle is put in a brief phrase：“the idea lies outside the spoken word.”257This exaltation of suggestiveness, of innuendo, has become the hallmark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It is reinforced by the Buddhist or Zen tenets of“sudden perception”and freedom from speech or the written word.258

Granted that an awareness existed that literature could be studied from psychological and semantic viewpoints, it would be interesting to speculate whether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if it had been pursued on the Taoist-Buddhist line, might not have converged on the path which Western literary criticism has followed. But the fact is that Confucian frame of mind with its sober common sense, unfailing consciousness of reality and deep regard for man's moral wellbeing, has all along been the dominant influence.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first Liang Qi-chao（梁启超）and then Wang Guo-wei（王国维）brought in from the West the term“realism，”thus giving the finishing touch to the long tradition.The present-day attitude may be said, in a sense, to be continuation of that tradition.

In the West, literary criticism follows a different line of development. Reaction against Matthew Arnold has been continuous with perhaps a few short-lived skirmishes from the Arnoldian camp（Babbitt, More, Forester）and the Leftists of the 1930s.The critical scene on the whole, however， is dominated by“formalism”（in the broadest sense of the word），which prefers to leave out of account the social function of literature and declines to pass moral judgments. It is a strong current against realism and didacticism.For convenience's sake, I shall offer examples from modern Shakespearean criticism alone, as Shakespeare has had the good fortune to be subjected to the scrutiny of nearly all modern critical schools.259And I would like to single out the word“pattern”as symptomatic of modern Western critical mentality, a word incidentally difficult to translate into one corresponding Chinese word owing to its multiple applications：

Pattern inherent in the actual word.

Intensity followed by weak ending—a pattern occurring in many other poems

The plot follows the regular wish-fulfillment pattern.

New Comedy exhibits the general pattern of Aristotelian causation.

The characters who impede the progress of the comedy towards the hero's victory……the miser, the hypochondriac, the hypocrite, the pedant, the snob……who are slaves to a predictable self-imposed pattern of behaviour.

Shakespeare's comedies follow a profound pattern of the ritual of death and renewal.

Whether it is the rhythmic recurrence of motifs or symbols or even words in a work, or the habitual or abnormal variations of human behaviour, or the way a society or the world is organized, they are all conceived as a body made up of parts that fit together and can be pulled apart.

An excellent and well-argued essay by Professor Maynard Mack260will bear out my point. Professor Mack rightly criticizes Bradley's analysis of the construction of Shakespearean tragedy into“the management of exposition, conflict, crisis, catastrophe；the contrasts of pace and scene；overall patterns of rise-and-fall, variously modulated”which remains“the best account of the outward shape of Shakespearean tragedy，”but which“can apply as well to potboilers.”Professor Mack attempts with single success to explore the“inward structure，”“Shakespeare's capacity……to point, evoke, imply，”and thus“by indirection to find directions out.”As an example, he picks out the Fool's part in Lear and contends that the Fool is a sort of“dramatic shorthand for the going-on in the King's brain，”for“he does not enter the play as a speaking character till after the King has behaved like a fool, and leaves it before he is cured.”Thus the example of the Fool“introduces us to devices of play construction and ways of recording the progress of inward‘action，’which, though the traditional categories say nothing about them, are a basic resource of Shakespeare's play-writing.”

Professor Mack, unlike Bradley, is attempting to find out“the authentic tragic Muse”in Shakespearean tragedy, but like Bradley he also resorts to the method of structural analysis, not in terms of exposition, etc.，but in terms of“recapitulations of motifs，”“mirror scenes，”“cycle of psychic change.”

Meanwhile the historical school persists, of course, but its concept of history is rather different from the Marxist concept. Among other things， historical critics consider history, as reflected in literature, to consist of actual events and personages, of social and even political institutions, while Marxist critics consider historical events to be merely manifestations of the“laws of social development.”Hence their emphasis on“essence”when discussing the reflection of reality in a literary work—and essence is embodied in“type.”Further, the Marxist concept of reality as a process of conflicts and their resolution is contrasted with the static or evolutionary view of the historical school.Still further, the historical school, like the formalist school avoids moral judgement and aims at“objectivity，”while the Marxist implicitly or explicitly stresses edification.

It should be added that the current Chinese critical temperament results from many causes, among which is the Soviet school of Marxist literary theory of the 1950s. It was seeded on a soil favorable to its growth, a literary critical tradition dominated by Confucianism with its political-didactic orientation, its emphasis on life, its realistic utilitarianism.The soundness of this critical temperament lies in its insistence that literature is a social phenomenon, that a work of art cannot be divorced from social life and exist in a vacuum.In this way it helps readers to understand a work of art in its social context.But in interpret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fe and art, it tends to be simplistic precisely because it considers art from a single, though essential, viewpoint, that of realism.The complex process of reaction, the author's cultural up-bringing, the cultural tradition and climate, the psychology of author and reader, and especially the structuring of a work of art and its linguistic aspect, are often neglected.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has thus arrived at a crossroad where, if it is to proceed, it has to recognize the complexity of creative work.L.C.Knights, when criticizing the Bradleyan school, has this to say：“The most fruitful of irrelevancies is the assumption that Shakespeare was preeminently a great‘creator of characters'……He was able to present them‘real as life'before us……Poetry is an added grace.”This applies aptly to current Chinese criticism.There are, however, signs that Chinese critics are beginning to be aware of the importance of the intrinsic approach.

Similarly, Western criticism, it seems, has also come to a crossroad. It has helped deepen the reader's appreciation and understanding, especially New Criticism.But somehow it is unsatisfactory in that it is limited and reluctant to go beyond the formal aspect of a literary work.Another eminent Shakespearean critic, Wolfgang Clemen, says in his Development of Shakespeare's Imagery：

We believe that our perceptive faculties have reached their goal when we have divided and subdivided phenomena of poetry and history into a system of pigeon-holes and have pasted a label on to everything. That is a curious error.Often enough such a rigid schematic system of classification destroys a living feeling both for the unity and for the many hued iridescent richness of the poetical work.

This is an apt description of Western criticism, though what he means by“unity”and“richness”may be argued. Unity, it seems to me, should be the unity of the literary work with life itself, and richness the richness also of life itself.Much, for instance, has been written about Ulysses, about its structure, but little has been said about what social forces were at work at its creation.Unless this has been elucidated, criticism is incomplete, because such elucidation will help toward a fuller understanding of the work.It makes a vast deal of difference whether the critic is socially conscious, or not, because his outlook affects his artistic analysis.

It will have been clear, I hope, that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larger issues involved in literary criticism is as much needed as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specific critical concepts, or rather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specific critical concepts should lead to that of larger issues—the attitude or philosophy underlying criticism.Neither the mirror-approach nor the jigsaw-approach is in itself adequate.What literary criticism needs is a synthesis, not mutual exclusiveness, eclecticism, not bias.

Fictionality in Historical Narrative—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By historical narrative I mean the re-telling of historical events. The excuse for bringing in historiography in a discussion of literary narrative is that there is close affinity between the two.Admittedly history is not literature.History deals professedly with events that actually took place while literary narrative generally deals with events that may happen.The difference is one of content.Even in the matter of content, both historical narrative and literary narrative are mimesis of the objective world, though the latter is the one removed from it.And further the content of neither is verifiable.In both there is room for fictionalization.Thus in the mode of presentation also there is close affinity.

In fact, traditional Chinese scholarship considers historiography and literary creation to have stemmed from the same source，261and history is considered the kind of writing where literariness exceeds substance.262At all events, in historical writing literariness is held in equal esteem as substance.263The same view is held by Western scholarship.264

It may not be amiss here to note that fictionalization has two implications. In the first place, it implies its opposite historical truth. Historical truth, unlike scientific truth, cannot be verified or repeated. As factual truth we have to take it as given, as it were, on trust.All that one can do is to check whether an account is logically, inferentially or conceptually true.It is an approximation rather than absolute truth.Any discussion of fictionality in history has to proceed from this premise.

The second implication is that fictionalization is a mode of presentation and concerns methodology.And methodology is determined by the way the historian looks at a set of given events, which in its turn is determined by personal limitations or bias and external circumstances.The last is of great importance.

In this paper I shall try to present some interpretations, direct or implied, of fictionalization as offered by noted authorities, both Western and Chinese and make a comparison with the hope of arriving at some generalization on the subject.

Toynbee distinguishes three different methods of viewing and presenting“the objects of our thought and, among them, the phenomena of human life”265the ascertainment and recording of“fact，”which is the technique of history；the elucidation, through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facts ascertained, of general“laws，”which is the technique of science；and artistic recreation of the facts in the form of“fiction”，which is the technique of the drama and the novel.The distribution is not“watertight”.History, besides recording facts, also has recourse to fiction, and makes use of laws.In respect of the affinity between history and fiction, history, in order to be“great”and not to be“dryasdust，”cannot entirely dispense with the fictional element.It has to be, like the drama or novel， a recreation of facts. The model for such a recreation is of necessity a certain literary form.The instance Toynbee gives is Thucydides, who is generally accounted the first and one of the greatest of severely factual historians, but, as shown by F.M.Cornford, his whole presentation of his subject is governed by the conventions of contemporary Greek tragedy.

The second point of resemblance lies in the process of the selection, arrangement and presentation of facts. The only difference is that the real facts in history are in the foreground while those of fiction are in the background, which are equally authentic.

A third point which is very interesting is the quantitative theory Toynbee advances. When the data, e.g.，human relations, are too numerous, the infinite must be expressed in finite forms and forms fiction.On the other hand, history is possible only when the data are of manageable quantity.The infinite human relations in history must be reduced to institutional relations before history can be written.This distinction is all very good.The interesting point is that Toynbee calls these institutions—“England，”“France，”“the Conservative Party，”“the Church，”“the Press”—“fictitious personifications，”thus implying that his concept of history—the history of civilized societies—is basically a drama or a novel, i.e.，a literary recreation with institutions rather than individuals as dramatis personae.

From Toynbee we can gather that fictionality in historical narrative may derive from the selection of source material which is likely to be a mixed bag, and the arrangement and presentation depend entirely on the judgement of the historian. Secondly，fictionality stems from imposing a literary form on the material.

With Collingwood266，history is not a mere scissors-and-paste business， but is concerned with the“mind”behind the events. Without it, any event or series of events is unintelligible.To make history intelligible, to make it“a plausible story，”the historian has to exercise what Collingwood calls“constructive imagination，”that is, an imagination that is not merely decorative as in the case of Macaulay who in his Essay on History asserts that“A perfect historian must possess an imagination sufficiently powerful to make his narrative affecting and picturesque.”To Collingwood, imagination concerns the basic interpretations of history.A historian's job is not merely to record the fact that Caesar crossed the Rubicon but to reveal the“thought”or“mind”behind the act.History to Collingwood as a Kantian is the history of the Mind.In order to discover the mind behind phenomena, the historian must excise his imagination, or“reenact”the thought, to find out by deduction or inference the motive and purpose.In this sense, the historian plays the same role to historical events as an actor to the dramatic text.History becomes highly subjective as it reflects the mind of the historian through the reconstruction of historical events.But the historian's mind is necessarily different, spatially and temporally, from that of the historical personage.Any inference or deduction the historian makes is liable to falsification or fictionalization.Thus Collingwood's theory touches on a basic cause of fictionality in historical narrative.

Hayden White, in connection with his discussion of Collingwood, asserts that the“fiction-making operation”is made possible by what he calls the“pregeneric plot structure，”which the historian has in his mind before he puts pen to paper.“How a given historical situation is to be configured depends on the historian's subtlety in matching up a specific plot structure with the set of historical events that he wishes to endow with a meaning of a particular kind，”267i.e.，a tragedy or comedy or romance or satire.This brings us to the archetypal theory of literature of Northrop Frye.

Though Frye excludes history and biography from his four types of mythoi as noncreative, he yet concedes that“When a historian's scheme gets to a certain point of comprehensiveness, it becomes mythical in shape, and so approaches the poetic in its structure.”268This is tantamount to say that history like fiction or literature has what Hayden White calls“pregeneric plot structure”，even though the historian works inductively“towards”a“unifying form，”not, as the poet does，“form”it.

Hayden White's own initial concern is the affinity between history and literary narrative lies in the fact that both are different from science. Historical narrative being the representation of processes long past, is“therefore not subject to either experimental or observational control.”269Historical narratives are“verbal fictions, the contents of which are as much invented as found and the forms of which have more common with their counterparts in literature than they have with those in the sciences，”270though he acknowledges that fiction-making does not“detract from the status of historical narratives as providing a kind of knowledge.”271

For history to be a plausible story, to make sense, it is necessary that the thematic content corresponds with certain mythoi or“pregeneric plot structures，”to fall within one of the four categories formulated by Frye. The events then become comprehensible because they are“encoded as a story of a particular kind，”with which the reader is familiar“as part of his cultural endowment”；272they are“likened”to some such form as tragedy“with which we have already become familiar in our literary culture.”273

The second point White proposes（following Levi-Strauss）is that to make a coherent comprehensible story out of a congeries of facts it is necessary to“tailor”the facts. The historian, in White's phrase，“mediates”between the facts.And“it is this mediative function that permits us to speak of a historical narrative as an extended metaphor，”to fall into one of the Viconian categories of trope.“The historical narrative does not reproduce the events it describes；it tells us in what direction to think about the events and charges out thought about the events with different emotional valences.”274

We may gather from the above account that historical narrative involves first of all the selection and arrangement of data；secondly the imposition on them（i.e.，selection and arrangement specified）of a certain culturally determined literary pattern（which may or may not conform to“general laws”）；thirdly, an a priori inference to the mind or motive behind the events in order to make“a plausible story”；and lastly, the emplotment being directional or tropical, in the sense that historical narrative, like literary narrative, should evoke certain reflections and emotional responses.The likening of historical narrative to literary narrative implies that the former by the very nature of its being is fictional.

Before going on to the Chinese accounts of historical narrative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no parallel was drawn between it and continuous literary narrative 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 literary narrative did not achieve its full stature until Yuan. Early narrative like the Zuo Zhuan is episodic in the nature of an isolated tale much like the fables in the Warring-States philosophers.The chuan-chi of Tang and later times are also tales.Tale-like pieces can even be found in the gu-wen（archaic style）essays of Tang and Song periods.If there is any narrative model to speak of, it is within the scope of an episode and concerns local matters rather than overall structure or generic type.An interesting case of this kind of criticism is the“Eight Principles of Writing”by Lin Shu275（which deserves special study），which he applies to essayistic as well as historical compositions.Further the drama did not come into its own until Yuan, thus no analogy could be drawn between history and drama.But this does not mean that Chinese historical narrative is devoid of tragic, comic, romantic or satiric content.Such“directions”are implicit rather than emplotted.

The second point to be noted is that along with the fact that there was no fictional model for historical, narrative history all along aimed at truthfulness and held it as its ideal. Sima Qian says：“What I mean by retelling past events is to put in order the records of the past；I do not mean to recreate.”276Commenting on the ji（纪chronicle）and the zhuan（传biography），Liu Xie（刘勰，c.465—522）in the Wenxin Diaolong（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sserts that they should not consist of wayward commentary but factual records，277or again he advises：“When in doubt, let the lacunae stand, because we set value on history's reliability”.278The great historiologist Liu Zhiji（刘知几，661—721）devotes the greater part of his book Shi Tong（史通）to combating errors.So had the Han philosopher Wang Chong（王充，AD29—79）done in his Lun Heng（论衡）.Even in the discussion of the historical novel of much later times, emphasis is laid on factual truth.But it must be acknowledged that Chinese historians in practice never or seldom followed this precept to the letter.Still this basic stance provides a stimulus to historical criticism to keep the eye wide open for errors, falsifications and fictionalizations.

The great rationalist philosopher Wang Chong, the Chinese Voltaire, holds up reason as the criterion by which to judge all writings including history. He is interested in such concepts as xu（empty）as opposed to shi（solid, factual），and zeng（the additional, the extraneous, plethora）.Any account that does not tally with fact or common-sense, that is patently superstitious, that is superimposed by Confucian bias is fiction.In addition, fiction may arise from the misuse, or abuse of language, particularly from hyperbolic language or exaggeration of expression.The famous examples are the descriptions of the physical appearances of the emperors Yao and Shun, the one looking like dehydrated meat and the other like dehydrated fowl owing to over-solicitude over the welfare of their people.279Fiction may also arise from misinterpretation of the language in the source material, in the literal interpretation of metaphorical language.

The great literary theorist Liu Xie almost despairs of truthfulness in historical narrative. The reasons are：that ancient records are often of doubtful authenticity；that it is difficult to put into chronological order the accumulated mass of material through the ages（Few countries in the world have left such a mass of written records as China）；that man hanker after the strange and extraordinary and disregard solid commonsense；lastly and most importantly men easily succumb to external pressure especially in recording contemporary events. By external pressure he means“the way of the world which causes the consideration of profit and harm”280on the part of the historian.

To Liu Xie, a historical narrative should be“directional，”not merely pointing to the reader's emotional response, but rather to moral judgement. It should embody advice and warning and show approval or disapproval.281

The greatest theorist of historiography in ancient China is undoubtedly Liu Zhiji. One of his central theses concerns historical truthfulness and literariness.To him a good history depends first of all on the narration of events and the ideal narration is to strike a balance between literariness and factuality.“A history should have literariness without being ornate, and factuality or truthfulness without being crude”.282Untruthfulness arises from preponderance of literariness.Thus to report contemporary speech anachronistically in the mould of archaic speech-style in order to achieve literariness or to report the speeches of the Barbarians in“civilized”Chinese is to upset the balance to the detriment of truthfulness.

Secondly, slavish imitation of old models will lead falsehood. In a chapter entitled Imitation, Liu Zhiji grants that“It has always been the case that historians imitate each other.”Apparently he takes this as a general ruler.But he is against what he calls“imitation of the appearance”or formal resemblance, and advocates“imitation of the spirit，”much like the theory of imitation in 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283To him, disregard or ignorance concerning the spirit or intention of the model and eagerness to follow slavishly the outward trappings just to be different will result in the distortion of the present account.“Times change and events change with them；when events are different, all else are different，”he quotes the philosopher Han Fei.284

Thirdly, Liu, like his namesake Liu Xie, thinks that political and ethical scruples are among the causes of historical distortion. But he is different from the elder Liu in allowing for distortion due to respect to the sovereign and the parents in the interest of ethical code, but not for distortion due to personal love or hate or due to having received bribes.

A comparison of the two sets of observations on historical narrative brings about some issues of general interest.

Both modern Western and classical Chinese scholarships agree that fictionality or literariness in history is inevitable, even desirable.As to the question what makes a historical narrative fictional in the sense that it is“literary”，Western scholarship offers an answer, namely it conforms to a literary genre or mythos.But Chinese scholarship is almost silent on this point for reasons already stated, except when Liu Zhiji criticizes those historians who impose earlier historical models on to the material in hand without understanding properly the intention of the earlier historians.But this emplotment is not literary but historical.Further it does not concern the structure of the narrative but concerns only phraseology of local importance.

As to fiction in the sense that it is“untrue”，Chinese scholarship abounds in proposed causes：hankering after the strange, distortions through Confucian bias, through linguistic and rhetorical“additions”，political and personal considerations. Causes offered by Western scholarship can only be inferred, i.e.mistakes or untruthfulness can possibly arise out of the application of“constructive imagination”，which can produce a variety of versions of the same story, e.g.，the different accounts of 18 Brumaire by Victor Hugo, Proudhon and Marx.It may also be noted that among the causes offered by Chinese critics some are subjective and others objective, while those offered by Western historians—deduction, inference, imagination—are purely subjective, though as an afterthought it is said to be constrained by culture.

According to Hayden White, emplotment is“directional”；it causes the reader 1）to reflect and 2）to react emotionally.He is not specific about what to reflect on.On this point the Chinese historians are always very explicit—to give advice and warning, approval or disapproval.At one place Liu Zhiji advises the historian to look for the dao behind history which reminds one of Collingwood's“mind”，but dao and mind are quite different, the former mainly concerning Confucian ethics while the latter being the motive behind a particular action.

It is interesting to observe that Thucydides can hardly be said to be ambiguous about his political and moral sympathy（e. g.，Pericles'funeral oration, the Melian dialogue），Gibbon is conspicuously anti-Christian and Macaulay patently Whiggish, to name but a few examples.But modern Western historical criticism tends to pass over this point.But it seems to me that historian's political stance is perhaps equally important if not more so than the cultural environment in which he works, in the formation of his“mind”which gives direction to his interpretation and determines his method, out of which arises fictionality.

·Paper presented at the Second Sino-America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ymposium, Princeton University and Indiana University, Bloomington，1987. A fuller Chinese version is found in Tang Tai, No.29，Taipei，1988，and in Zhongguo Bijiao Wenxue（Comparative Literature in China），Shanghai，1989.

Disjecta Membra：Supplementary Remarks

It is impossible for any historical narrative to tally perfectly with historical reality even if it be a narrative of a single historical event or movement. For one thing, historical events cannot be repeated exactly, or verified like scientific experiments, and for another, the sheer mass of events big and small that actually happened is forbidding, or again the scarcity of available data, or misreport, makes it impossible.As Bolingbroke remarks，“There are few histories without lies, and none without some mistakes.”But still history can achieve a verisimilitude or near-truth or partial truth, and it would be folly, in Bolingbroke's words，“to establish universal Pyrrhonism in matters of History”（Letter IV, Letters on the Study and Use of History）.

Fiction in historical narrative means two things：literary structuring（fictio）and misrepresentation. They share the common quality of untruth or partial truth, but are different in mode of presentation and in motivation.

Literary fictionalisation consists of historical events, e.g.，Livy's account of the Sack of Rome by the Gauls with its dramatic suspenses, or Tacitus’account of the Fire of Rome under Nero, or Macaulay's account of the Massacre of Glencoe.These accounts are not far different from e.g.，the Sack of Troy in the Aeneid, or a scene in a Scott novel.

Literary fictionalisation is brought about by concentration on characterisation, e. g.，Herodotus'characterisation of Xerxes.Sometimes historians go into the workings of a historical personage's mind, e.g.，Livy's account of what passed, or what he imagined had passed through the mind of the Roman general Marcellus when he was about to destroy Syracuse during the First Punic War, with deep human touches.

When a historian inserts a lot of anecdotes or elaborates on incidental but not unimportant details, he can be said to be fictionalising history, e.g.，Sallust in his Bellum Catilinae, when he describes the bravery of Catiline's soldiers, writes that they were slain“but all fell with wounds in front”（sed omnes tamen advorsis volneribus conciderant）.

More importantly, literary fictionalization stems not from technical considerations but rather from a larger concept of history in literary terms. E.g.，Herodotus conceives of history as a fairy tale with all its accessories（repetition of action, moral ending, etc.），like his account of Solon's visit to Croesus, last king of Lydia.Thucydides conceives of history as tragedy, notably, for instance, in his narrative of the Athenian defeat at Syracuse in the third Peloponnesian War, as due to their hubris.So is Gibbon's concept a tragic one.The splendour that was Rome was suddenly brought to a down fall.Its cause flashed past his mind at the sight of the barefooted friars singing vespers among the ruins of the Forum.

James Anthony Froude（1818-94）even thinks that Shakespeare's history plays are“the most perfect English history”.

Fictionalisation of history is part of cultural tradition. Gibbon greatly admires Robertson's History of Scotland（1795）and says in his Autobiography，“The perfect composition, the nervous[sinewy]language, the well-turned periods of Dr.Robertson inflamed me to the ambitious hope that I might one day tread in his footsteps……[They]often forced me to close the volume with a mixed sensation of delight and despair”.Macaulay in his essay, History, expressly says that“By judicious selection, rejection and arrangement”of materials, the perfect historian“gives to truth those attractions which have been usurped by fiction，”highlighting“small and vivid incidents and circumstances.”

Again in his Autobiography, Gibbon likens history to something like general reading, for he says，“History is the most popular species of writing since it can adapt itself to the highest or the lowest capacity，”implying evidently that history is more akin to literature than any branch of learning or science. It provides delight as well as instruction.

To incorporate superstitions into historical accounts is apparently part of antique culture in the West, as in China, e. g.，Herodotus inset of portents in his account of Xerxes'march to Hellas（an eclipse of the sun, a mare giving birth to a hare, a mule to a mule）.

All history tells partial truth, not the whole truth. Fictionalisation in historical narrative is a matter of degree or scope.It may be due to the following causes：

Technical causes. Lack of data.The remoter the age, the fewer will be the data, or more faulty and less reliable.In the case of an abundance of data, selection may lead to the distortion of the whole truth.Even in the case of the historian as a participant of the events he narrates—and there is no lack of such cases，（all the three Greek historians, Polybius, Caesar, Sallust, Tacitus or Clarendon），it is impossible for him to tell the whole truth.Thucydides has this to say about the speeches he reports：“It has been difficult to recall with strict accuracy the words actually spoken, both for me as regards that which I myself heard, or for those who from various other sources have brought me reports.Therefore the speeches are given in the language in which, as it seemed to me the several speakers would express.”Qian Zhongshu（I.p.165）comments on the dialogues in the Zuo Zhuan，“Zuo imagines himself in the position of the speaker, and relying on his own understanding of the character and status of the speaker, lends him his own tongue.It's all a matter of‘I think so’.”

The historian's philosophy of history gives his narrative a general colouring to or reads certain kind of meaning into what actually happened, which may not be the right representation. Herodotus believes that“human prosperity never continues in one stay.”Does history really evolve cyclically, or is it just a continuous flow?Gibbon thinks that the accumulation of social momentum brings about the sudden collapse of the Roman Empire, which may very well be the case.But his prejudice against Christianity induces him to denigrate Christianity, and gives us a partial if not incorrect picture of the role Christianity played.

The historian's personal bias is, it seems to me, ultimately due to social and political causes. Gibbon's prejudice is part of the battle between Enlightenment and superstition.We shall notice that the publication of Vol.I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in 1776 coincide with Adam Smith's The Wealth of Nations,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and Bentham's Fragment on Government, which embodies the political and ethical theory：“It is the greatest happiness of the greatest number that is the measure of right and wrong.”The violent contrast, as has been just mentioned, of Rome's ruins with the bare-footed friars singing vespers triggered the Decline and Fall.Why did Gibbon not choose Raleigh as his subject?“I shrink with terror from modern history of England，”says Gibbon，“where every character is a problem, and every reader a friend or an enemy.”“I must embrace a safer and more extensive time.”Even this theme meets with attacks.Hume writes to Gibbon on Vol.I，“It was impossible to treat the subject so as not to vive grounds of suspicion against you, and you may expect that a clamour will arise.”And a clamour, to be sure, did arise.Gibbon had to write My Vindication.He who follows truth too closely at the heels may get a kick in the face.

Partisan spirit or political bias exists in the source itself. Thucydides has this to say：“Those who were eyewitnesses of the several events did not give the same reports about the same things, but reports varying according to their companionship of one side or the other.”Clarendon warns himself when recording the events of 1645 that impartiality will“call both his（i.e.the King's）wisdom and his courage in question……All which consideration might very well discourage and even terrify me from prosecuting this part of the work with（that）freedom and openness……”He would rather not“pry too strictly into the causes of those effects, which might seem rather to be the production of Providence, and the instances of divine pleasure, than to proceed from the weakness and inadvertency of any man.”

Historical truth is always partial. What is truth, said the jesting Pilate, and would not stay for an answer.

In this sense, essentially, historical narrative is not different from fiction.The difference lies in form and mode of presentation.

Literary narrative may take either verse（epic, metrical romance）or prose as medium while history is as a rule in prose, though Naevius and Ennius wrote verse.

Literary narrative evolves around a central theme with actions and characters organised in such a way as to best bring out the theme. It has a beginning and an end.The author as a rule does not intrude.

Historical narrative is constrained by what actually happened. In this sense, a historian is less free than for instance a novelist.Of course historians always strive after literariness.But however much creative imagination he may exercise, he is bounded by what actually happened.

Regarding the cause of fictionality in history, Chinese and modern Western historical theories differ. Modern Western critics tend to attributes the cause to literary patterning.But the practice and theory of early Western historians bear out the fact that fictionalisation is due in most cases to political scruples.One of Herodotus'aims in writing his 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s was to refute Persian versions of the same events.“The Persian learned men say that Phoenicians were the cause of the feud……For my own part, I will not say that this or that story is true, but I will name him whom I myself know to have done unprovoked wrong to the Greeks, and so go forward with my history, and speak of small and great cities alike.”Thucydides'reported speeches for or against a particular course of action, with a large measure of literary imagination, are politically oriented.Polybius, though of Greek origin, voices in his Histories for the first time the greatness of Rome, as compared with all previous empires.Caesar's Commentaries are patently political.

Chinese historical criticism attributes the causes of fictionality to faults in the data, to literary and linguistic additions, but most of all, to political and moral considerations.

My modest aim is merely to point out a cardinal fact that historical fictionalisation is due ultimately to external pressure, a fact neglected but perhaps tacitly recognised by modern historical theory.

Can the same principle be applied to historical fiction?To all fiction?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historical novel and history?Is there any similarity between them in the choice of material and in the mode of presentation?Some of these questions may have already been answered.There may be other questions.But these will be beyond the scope of the present essay.

Gibbon：Mémorire sur la monarchie des Mèdes III 46：“[L’historien philosophe]choisira parmi les fai ts contestes, ceux qui s’accordent lemieux avec ses principes, et ses vues……Le désir de les émployer[sic]leur donera même un degré d’évidence qu’ils n’ont pas；et la logique du coeur ne l’emportera que trop souvent sur celle de h’ésprit.”Quoted from W.B.Carnochan；Gibbon's Solitude, Stanford UP，1987，p.199.

Chinese Theory of Literary Classification

The theory of literary genres has for a long time been a moot issue among Western literary theorists and comparatists. It will probably remain a moot issue for some time to come.It may perhaps never be resolved simply because literary genres themselves may evolve with time and new hypotheses may arise.

Against this background it may not be inappropriate to intrude upon the scene a set of generic concepts which in some ways are strange if not totally unacceptable to Western concepts.

What I mean by Chinese theory of literary classification is the theory which is not explicitly stated but rather underlines the classification of literature by Liu Xie（刘勰），the greatest and perhaps unique authority on the matter.Liu Xie was active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6thcentury（c.465-522）.Scholars before him had made attempts at sorting out all existing writings and documents, including works of literature e.g.Liu Xiang（刘向？77 B.C.—6A.D.），and Ban Gu（班固 32—92 A.D.），but they are strictly bibliographers.Later critics up to the modern period followed Liu Xie's model without any important improvement.In the 20thcentury, little work has been done in China on literary genre.285In the West, as far as I know, Cyril Birch edited a book on Chinese literary genres.The present paper aims merely at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theory inherent in Liu's work which I hope may contribute to an enlivening of discussion on the subject.

Liu Xie's treatise, the Wen-xin Diao-long（文心雕龙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286consists of three parts：theory of literary creation, an interpretation of literary history, and a critical survey of the various literary genres.It was completed about 501-2.Of the 50 chapters，20 deal with the different genres.

Liu's treatise has happily a companion work in the Wen-xuan（文选，Anthology of Literature）compiled by Liu's young patron, the prince Zhao-ming（昭明，501-531）of the Liang-dynasty, the first of its kind since the Shijing（诗经，Book of Odes）.This anthology supplies concrete examples to the genres discussed in Liu's treatise.287Between the two, there is general agreement in classification with some difference.They are in general agreement in that both exclude the Confucian classics, Liu on the ground that the Confucian classics are the fountain-head of all subsequent literary genres, though they themselves do not bear any classification；the Prince on the ground that he, as editor of an anthology, dares not“cut”them out of their context.But the two men differ in that while Liu counts historical writings and the speculative writings of the philosophers on Zhu-zi（朱子）as literary genres, the Prince excludes them from his anthology because, he asserts, speculative writings are concerned with ideas without any claim to being literary；the writings of political tacticians（a breed of intellectuals who throve on, or lost their lives dismally by, giving advice to warring overlords, one-time lobbyists）are too“heterogeneous”and have already appeared in historical records and elsewhere；and historical writings themselves belong to the province of moral philosophy（it was history's business“to praise the right and condemn the wrong”）. The Prince's conception of literature is that a literary work should be“pleasant to the ear and appealing to the[mind's]eye”.In other words, his conception of literature is hedonistic, while Liu's is more orthodox and comprehensive.It is Liu's classification which was adopted by later critics.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the literature Liu knew naturally predates the 6thcentury, which means that there was no drama yet nor novel（long prose narrative, and epic never existed in Chinese literature）. Thus the Chinese definition of literature as well as genres is different from the Western division of epic, drama and lyric.

That the various kinds of non-fictional prose should be considered as literature is because they all convey a message, and this fact tallies very well with the function given to poetry—shi yan zhi（诗言志），i.e.，poetry is the expression of feelings or/and ideas.Thus prose, whether practical, philosophical, historical or whatever, belongs by right to the realm of literature.So basically and from the start, Chinese conception of literature is not mimetic but expressivist.Even when subsequently the scope of literature was enlarged to embrace tales, fiction and drama, these were still considered not as mirroring nature but as illustrations either of moral philosophy or as expression of personal feelings.[It would be interesting to compare Chinese portrait painting or figure painting of the Ming or early Qing（16 th-17thcenturies）literati with European paintings of the Renaissance.Take for instance Chen Hongshou's so-called“portrait”of the poet Qu Yuan（屈原，343—278 B.C.），gaunt and towering, emphasising the poet's loneliness, melancholy and resentment, and expressive of the painter's own sentiments, called up through sympathy with the poet.]

Another point is that none of the literary works which men of the 6thcentury down perhaps to the 11thcentury knew is of any great length.

The Wen-xin Diao-long divides this body of literature into two major divisions：the wen（文rhymed composition）and the bi（笔prose）.Under wen, Liu Xie lists 14 different kinds of rhymed composition.Under bi, he lists 17 different kinds.There are also 3 intermediary kinds where rhyme and non-rhyme are used indiscriminately.The amount in all is 34 genres.

The first feature to be noticed is that out of the 34 genres，19 are connected with the Court, imperial or princely. They are noticeably politically oriented.The Book of Odes（诗经）itself and later the Yue-Fu（乐府Musical Poetry）consist of works collected or composed by a special bureau at court, serving the function of monitoring public opinion like a Gallup poll.Among compositions in rhyme, the genre known as meng or Oath made at the signing of a treaty, the four different types of imperial edit or official proclamation, and among prose works the four different kinds of memorial submitted to the court, all have direct bearing on contemporary politics.The idea that literary genres are closely linked with princely courts or reigning dynasties is certainly alien to Western conceptualization, but perhaps not really peculiarly Chinese.One thinks of Hobbes's division of literature into the heroic, the scommatic and the pastoral which he matches with Court, Town and Country，288which are certainly unusual.While Western literary genres have never been so directly linked, at least not purely on typological basis, with a political institution, we have nevertheless the Carmen Saeculare, the Astraea Redux and other Establishment literature, though they have never been classified by literary historians and critics as genres.One also remembers the institution of the Poet Laureate.

Several of Liu's genres are connected with rituals, such as the zhu（Sacrificial Oath），the feng-shan（封禅 compositions made on the occasion of offering sacrifices to Heaven and Earth），the lei, ai and diao（Obituaries and Elegies）.The zhu and the feng-shan perhaps bear some resemblance to the hymn, while lei, ai and diao are elegiac in nature.

To moral teachings belong notably the song（颂），zan（赞），ming（铭），zhen（箴），xie（谢），and yin（应），all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iming at moral improvement.The song is an encomium glorifying the deeds of a ruler；the zan is usually a rhymed piece giving praise or censure to all ranks.The ming is an inscription carved on a vessel or on stone commemorating an event, and later developed into reminder about the rules of conduct.The zhen is a warning against wrong-doing as it was the duty of one of the court officials to compose the zhen regulating court decorum, cf.女史箴，painting in British Museum by Gukaizhi（4-5cent.）.Most interesting are the xie.（Humour）and the yin（Riddle）.The function of the xie was to correct the conduct usually of a ruler by cracking jokes or facetious remarks.An intimate court favourite usually did this, somewhat like a court fool.The yin is a type of writing using equivocal language or crafty simile or metaphor also for the purpose of correction, which later developed into pure riddles.In Liu Xie's eyes, these are inferior genres.

The next large category is non-official and may be termed assertive composition：the zhu-zi（Various Masters），which comprises speculative or philosophical writings. Then there are the lun or analytical expositions and the shuo or persuasions.All three genres share the common characteristic of functioning as vehicles for conveying ideas or presenting arguments.Their claim to being literary genres lies in the fact that they are not purely formal ratiocinations or bare logical statements but endowed with imaginative qualities.

History may also be counted among Establishment writings. The historiographer was a court official, much like the historiographer royal, and the purpose of history-writing was didactic, much like what Bolingbroke says of history that“history is philosophy teaching by examples.”Technically it was the historiographer's business“to arrange historical facts in neat order”，to institute a new schema of historical events, hence technically a re-grouping of source material.In practice, no historian can be absolutely objective.Liu Xie points out that the common vice of historians was rather“his love for the strange, contrary to the spirit of the Classics.”The unreliability of historical accounts is due（apart from subjective inclination）according to Liu Xie，first to distance in time（“the farther back the past is, the more chances there will be that reports are unreliable”），next to the fact that“people in general love what is strange and pay no attention either to facts or to what ought to be，”and lastly when treating contemporary events, to contemporary influences and pressures.The conclusion to be drawn from this is that no history is wholly reliable, thus blurring the boundary between fact and fiction.

It will be seen from Liu Xie's classification that shi（poetry, specifically the Book of Odes），the genre known as sao（骚poetry from the state of Chu），the yue-fu（乐府Musical Poetry）and the fu（赋 a rich ornate kind of verse-form）can be accepted without reservation as distinct literary genres.The rest are questionable in that they all serve practical purposes whether political, ritual, moral or occasional.It is a fact that the speculative writings of the philosophers are connected primarily with ideas, but these are not presented in the form of abstract logical reasoning.Rather they are presented topically, with parables, fables and illustrations.The most notable example is Zhuang-zi.It is fairer to call Zhuang-zi's writing poetry in prose than philosophy as understood in the West.And Lao-zi is written in verse.The lun（exposition or discussion）“as a genre, perform the function of establishing what is true and what is not.It goes over all available tangible evidence and pursues truth to the realm of the intangible.It was the Chinese habit of reasoning not in abstract terms but“with tangible evidence.”This is probably what gives those prose works their“literariness”and justifies their classification as literary genres.Take the lun（论）on the“Fall of the Qin Empire”（过秦论Guo-Qin-Lun）by Jia Yi（贾谊201—169B.C.）for illustration.In an analysis of the causes of the fall of the great empire of Qin, the writer lays out a panoramic array of events, locations and dramatis personae, employs strong and exaggerated contrasts to build up a perilous balance, bringing the entire weight of the argument on to the last simple statement that the fall was due to failure in clemency and justice.It is not merely a matter of rhetoric or structure；it is a matter of presenting a philosophy of history in concrete terms.Concreteness becomes not only a source of eloquence but also of aesthetic enjoyment.Even the edicts proclamations and memorials on mundane immediate business are not without literary qualities.The occasions which called them into being may no longer interest later readers except perhaps the historians, but they are still delightful reading.It may be said that the“literariness”of“non-literary”genres grows with time, and the practical purposes for which they were designed are lost sight of to give place to aesthetic experience.

It will be seen that classical Chinese theory of genres always takes into simultaneous consideration both content and form, practical purpose and aesthetical quality. Noticeably absent is the criterion of pure aestheticism or formalism.Genres are differentiated by their different functions, moral, social, political, philosophical, but hardly ever by their structural or purely linguistic function.Genres are institutions or conventions.If genres are different modes of conveying messages, the messages themselves are naturally the chief concern.But to make them effective, the mode of presentation is of vital importance.The“literariness”of those prose-genres is not something super-imposed but stems from a mental habit of thinking in concrete terms, and is functional.

The different concepts of literature and the different systems of classification based on these concepts are worth some closer scrutiny. Professor Earl Miner in a paper read at the Sino-America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ymposium 1983 in Beijing，289following Lévi-Strauss, labels the undifferentiated concept of literature as“primitive”.“Anthropologists have shown that in early societies or primitive societies in our time, the elements of literature, religion, economics, politics etc.do exist but in differentiated form.”He calls it a“proto or Ur-conception of literature”.Perhaps out of habit, he prefers to discuss literature and poetics in terms of distinct categories—lyric, drama or narrative.“Such thought[i.e.，what he calls the Urconception of literature]differs from our own thinking and practice.”This is precisely why it is worth while comparing.Is the taxonomy of literature an advancement, the reduction of the humanities to a literary science and advancement?

To lift“literature”out of“its setting, its environment, its external causes”290has been the result of a critical trend beginning with Russian Formalism and New Criticism. It is time now, I think, to reassess the validity of the independent existence of“literariness”.Do images, symbols, metaphors exist for their own sake?Does a genre merely denote a separate grouping of literary works of the same form?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Professor Warren distinguishes between outer form（specific metre or structure）and inner form（attitude, tone, purpose）.The inner form is a tell-tale designation.One is entitled to ask to what is the attitude or tone directed, and what the purpose may be.Liu Xie's classification provides an answer.The Prince Zhao-ming, much like Horace, frankly advocates hedonism.The Chinese veteran aesthetician, the late Professor Zhu Guangqian, in anessay on“Exposition”291lun-shuo-wen（论说文）objects to the opposition of“aesthetic or artistic composition”to“practical utilitarian composition”.Such antithesis, according to him, is a narrow view of literature.Practicalness and art are not mutually exclusive but supplementary.And he cites the Zhao-ming Wen-xuan（昭明文选）and other Chinese literary anthologies and Plato, Demosthenes, Plutarch, Montaigne and Bacon as evidences.He further argues that if a practical composition possesses affective quality, it should decidedly be considered as literature.

I would like to conclude my talk with a few words on Liu Xie's method of presentation. Invariably he begins each genre with a definition by tracing the etymology（sometimes contrived）and then gives a detailed account of its evolution in the hands of writers of successive ages.From the panoramic description of a genre, one gathers its various manifestations and characteristics.And the crisp epithets and remarks concerning each writer in this genre shows Liu's penetrating critical acumen, with a precision and accuracy unsurpassed by later critics.The purpose of this detailed historical description is evidently to gather momentum for the final zan（summing-up）which neatly prescribes the norm, which tells the reader what to expect from that particular genre.

In Liu Xie's own word“I have classified[all writings]into separate genres and traced each genre back to its source in order to make clear its development, and I have defined a number of literary terms in order to clarify their meaning.I have selected several literary works for treatment under each specific topic, and have advanced arguments to demonstrate the criterion[of the genre]”.292Liu's method shows that it is at least difficult to separate the prescriptive approach from the descriptive.

From the brief account above,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lassical Chinese genology and Western generic theory can be said to lie（1）in the radical difference of the concept of literature. The Chinese concept is wider than the Western as it includes all non-fictional prose.The question may be raised：should assertive writing, documentary and didactic prose not be considered as literary genres, if they possess functional organic literary qualities?（2）The second difference is that Chinese theory of literary classification is based not solely of form, but on the simultaneous consideration of form and content, and the content is always socially often politically orientated.Even lyrics of a strictly personal character would contain some moral reflection or would reflect the social events that cause the emotions—sympathy, grief, remorse, etc.This practical， non-formalistic attitude towards literature in general and generic theory in particular is, I think, highly salutary and perhaps not unhelpful towards clarifying the present state of confusion in genology and making it less confounded.

Paper read at Indiana University and

Duke University，1986.

Eurocentrism

The present paper was begun with the modest intention of discussing the viability of identifying late T'ang poetry with European baroque. It soon became evident that this process of identification means in fact a form of Eurocentrism, an imposition of a European category on to Chinese poetry.This led me to cast some thoughts on the topic of Eurocentrism and it further led me to a more general question of cultural interaction.It will be found, therefore, that this essay consists of three parts, the first two dealing with the specific matter of baroque and the last dealing with the more general question.The whole, however, has Eurocentrism as its core.

I. Eurocentrism in the Study of Chinese Literature

Eurocentrism is a way of looking at what Said has called“the Other”（Orientalism，1978）from the European perspective.（It is used here synonymously with Western perspective.）A European cannot but look at the Other from a European perspective. Such is of course the case of European scholars when they study Chinese literature.There are cases where Chinese scholars in interpreting Chinese literature to Western readership adopt a European perspective.Such cases may perhaps be called surrogate-Eurocentrism, one remove from“true”Eurocentrism；still they are essentially Europe-centred.

In dealing with Chinese literature, Eurocentrism as an attitude is seldom motivated by any ulterior objective and generally to be descriptive and non-evaluative as in anthropology, sociology and related disciplines. Nevertheless it is a process of imposing Western categories onto Chinese data.Thus it is a highly selective process.A European canon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will very likely consist of the lyrical, romantic, sentimental, and bizarre, neglecting for instance poetry of a realistic bent, e.g.，poetry of social criticism and poetry on historical themes, with the result that such a canon is hardly totally representative of characteristic of Chinese poetry.It is a mode of accommodation, adapting Chinese poetry to European taste and categories.The drawing back of such an approach is the obscuring or attenuating of the uniqueness of Chinese literature, the obscuring of the fact that Chinese literature is sui generis.

A typical case of such imposition is perhaps the transformation of late T'ang poetry into baroque and the labelling of that period as baroque period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

II. Baroque and Chinese Poetry

Studies of baroque as an art and literary category have been going on in the West for exactly a century. But the association of baroque with Chinese poetry is of recent date.The issue was first brought up, as far as I am aware, in the late 60s and early 70s by a small number of scholars of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West.They find in the works of a group of Chinese poets of the late eighth and ninth centuries certain traits that coincide with European baroque.

The late professor James J. Y.Liu in his The Poetry of Li Shangyin：Ninth-Century Baroque Chinese Poet，1969，points out that in Li Shangyin's poetry one finds“conflict rather than serenity, tension between sensuality and spirituality, pursuit of the extraordinary or even bizarre, striving after heightened effect, tendency towards ornateness and elaboration, that would probably have been called‘baroque'had he been a Western poet.”Liu further suggests that the ninth century may be termed the baroque period of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J. D.Frodsham in his New Perspectives in Chinese Literature，1970，remarks that ninth-century Chinese poetry marks“a deviation from the mainstream of Chinese poetry，”because Chinese poets of this period“wilfully distort the universe through their sensibility.They are concerned above all with the mutability of things, with Time as a creator and destroyer.The sensory world at once attracts them by its multifariousness and repels them as a shifting, restless simulacrum.”He suspects that this attitude ultimately stems from Buddhist metaphysics.And it may account for the tension in Han Yü's poetry.With other poets like Lu T’ung and Meng Chiao，“the tropes and catachreses, metaphors and similes, hyperboles and oxymorons may not arise from an attempt to resolve a psychic tension but simply be‘the decorative over-elaborations of a highly conscious, sceptical craftsman, the pilings-up of calculated surprises and effects.’”

Russell Edward McLeod in his doctoral dissertation The Poetry of Meng Chiao in the Chinese Baroque Tradition，1973，293also labels the century between 750 and 850 the baroque period of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In this period two significantly new and related styles appeared in the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one marked by a king of sensuous phantasmagoria， similar to“High Baroque”in seventeenth-century Europe；the other marked by explicit logical order, similar to the“Metaphysicals”.294

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only a few years earlier, there appeared an anthology of Poems of Late T'ang，1965，by A. C.Graham；Graham selects an identical group of poets who are later to be labelled baroque.Graham, agreeing with most Chinese opinion, describes this group as an aberration from the mainstream, forming a“tradition momentarily straying in the direction of our own.”

Why did this happen?James Liu's explanation is：“The ninth century in China, like the seventeenth in Europe, was an age of intellectual uncertainty，”when“the final synthesis among Confucianism, Taoism and Buddhism known as Neo-Confucianism had not yet taken place, and the intellectuals might have experienced unresolved mental conflicts.”Liu's tone is tentative yet confident.

We may deduce from these statements that the so-called Chinese baroque poetry, like its European counterpart, is expressive of some sort of inner tension with a stylistic tendency toward ornateness and over-elaboration, toward the extraordinary or even bizarre. It is a poetry that reflects the intellectual uncertainty of the age.

Before discussing these statements, let us compare two sets of poems by two so-called Chinese baroque poets and two English baroque poets.

The Ornamented zither Li Shang-yin（李商隐812-858）

The ornamented zither, for no reason, has fifty strings.

Each string, each bridge, recalls a youthful year.

Master Chuang was confused by his morning dream of the butterfly：

Emperor Wang's amorous heart in spring is entrusted to the cuckoo.

In the vast sea, under the bright moon, pearls have tears；

On the Indigo Mountain, in the warm sun, jade engenders smoke.

This feeling might have become a thing to be remembered.

Only, at the time you were already bewildered and lost.

（Tr. James J.Y.Liu）

Hymn to St. Teresa（selection）Richard Crashaw

How kindly will thy gentle heart

Kiss the sweetly-killing dart！

And close in thine embrace keep

Those delicious wounds that weep

Balsam to heal themselves with. Thus

When these thy deaths so numerous，

Shall all at last die into one，

And melt thy soul's sweet mansion，

Like a soft lump of incense, hasted

By too hot a fire, and wasted

Into perfuming clouds, so fast

Shalt thou exhale to heaven at last

In a resolving sigh, and then—

O what！Ask not the tongues of men.

（How kindly will thy gentle heart

Kisse the sweetly-killing dart！

And close in his embraces keep

Those delicious wounds, that weep

Balsom to heal themselves with：thus

When these thy deaths, so numerous

Shall all at last dy into one，

And melt thy soul's sweet mansion；

Like a soft lump of incense, hasted

By too hott a fire, and wasted

Into perfuming clouds, so fast

Shalt thou exhale to Heaun at last

In a resoluing sigh, and then

O what?Ask not the tongues of men；）

The Ornamented zither is one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poems in all Chinese literature and it has been variously interpreted. Disagreeing with all previous interpretation, Liu chooses to interpret it“in more general terms”and asserts that the theme of the poem is“Life is a dream.”“When one recalls the past, who can not tell what is real and what is unreal?”

Liu further elaborates on the theme thus：“The world that emerges from the poem is one that transcends the limits of space and time. Things that cannot co-exist are brought together here：Moonlight and sunshine, sea and land, present sensation and emotion and past experiences, what actually happened and what is imagined.”

Liu divides the poem into four layers of appeal：sensual, emotional, imaginative and intellectual. On the emotion level, the poem expresses“the poet's feelings of sadness, regret, disappointment and bewilderment.”“Intellectually, it makes us wonder about the meaning of life and the nature of reality.”

With these characteristics, Liu implies that the poem is baroque.

“Life is a dream”is indeed a common theme of European baroque literature. But is The Ornamented Zither telling us that life is a dream?What is the theme of the poem?

In reading Chinese poetry, one of the customary interpretative procedures is to pick out the so-called“non-substantive words”which give the poem its life. In this poem the“non-substantive words”—“for no reason”are of primary importance.They suggest the inexplicable“why so?”and set the keynote of the poem.This notion is reenforced by other“non-substantive words”，i.e.，“confused”and“bewildered”and by the imagery.“Non-substantive words”of equal importance in the poem are“may wait”（translated as“might have become”，which seems to me to miss the point）and“at the time”.The two lines may be rendered thus：“This feeling can be recalled now or in the future, though at the time I was（not“you were”）already bewildered.”If the feeling as it was experienced in the past was already very vague, then it cannot be otherwise when it is recalled now or in the future.In a word, it is a feeling that is ineffable because it is vague.It is not that the poet cannot express it fully, but that he leaves it open-ended on purpose, a mode of expression aspired to by all Chinese poets.The feeling is only suggested by the four middle lines.

We will notice that Master Chuang's dream occurs at dawn or daybreak, though in the original text of Chuang Tzu the philosopher does not specify the time of his dream. May we not take this insertion of“dawn”to mean that early in life（echoing“youthful year”）the poet is already perplexed.Perplexed by what?The answer is found in the next line：frustrated or unfulfilled love（“spring heart”）.There were moments of sadness（“tears”）and also moments of warmth and joy（“warm sun”and“jade”）.So all in all, I take the poem to be a statement of frustrated youthful love.To enlarge the theme to include a reflection on life as a whole is reading too much into the poem.295In terms of theme it is a love-lyric.It is emotionally effective through imagery, allusiveness and a touch of colloquialism, but the tension can hardly be said to be one between sensuality and spirituality.

Now the juxtaposition of contraries is indeed characteristic of baroque poetry. This kind of parallel structure or antithetical arrangement of words and phrases is a long-established convention in the so-called“regulated verse”in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which may ultimately derive from the binary mode of thinking—the principle of“polar duality”traceable to the Book of Changes（I Ching）.But the two terms that form the antithesis are set quite apart；they do not merge as they do in baroque poetry, e.g.，Crashaw's“sweetly killing，”“delicious wounds”，etc.

Liu's division of the poem into four levels of appeal lacks inner cohesion. Let us take the emotional and intellectual levels.Here Liu confuses the different agents of the two activities：on the emotional level, as he says, it is the poet who is expressing his feelings, while on the intellectual level it is the reader who is reading a rational meaning into the poem.There is nothing both emotional and argumentative in the poem, such as we find in the poetry of John Donne.

On the imaginative level there are images which may look decorative and even bizarre, especially in translation：the butterfly in the philosopher's dream, the cuckoo as the re-incarnated love-lorn emperor, the tearful pearl and the smoking jade.The first two images lose some of their freshness to a Chinese reader because they form parts of the stock in trade with Chinese poets.Even the tearful pearl is not really startling.The smoking jade may appear strange but it is hardly bizarre；it does not suggest anything violently out of the ordinary as a strange image normally do in baroque poetry. It rather suggests peace, calm, warmth.

Can this poem, typical of Li Shang-yin be called baroque then?The answer is no, as demonstrated above. A comparison with Crashaw will further bear this out.Li Shang-yin's poem, as we have shown, is poem expressive of feelings resulting from lost youthful love—disappointment, regret, puzzlement—feelings so involved that they are ineffable.The passage from Crashaw's Hymn to St.Teresa is also an attempt at describing a feeling that is ineffable by listing a series of feelings leading to or suggestive of the final ineffable.There are certain superficial similarities between two poems：The weeping wounds and tearful pearl；incense and perfuming clouds and smoking jade：the hot fire and the warm sun.But in Crashaw's poem there is the merging of very strong contraries which is lack in The Ornamented Zither.Joy and pain in Crashaw's poem are so intertwined that they are indistinguishable.In short, Crashaw is trying to convey the ineffable ecstasy, a mystic experience quite alien to Li Shang-yin, and for that matter, to Chinese experience.

Now let us turn to the second pair of poems.

Sadness of the Gorges Meng Chiao（孟郊 751-814）

（Third of ten）

Above the gorges, one thread of sky：

Cascades in the gorges twine a thousand cords.

High up, the slant of splintered sunlight, moonlight：

Beneath, curbs to the wild heave of the waves.

The shock of a gleam, and then another，

In depth of shadow frozen centuries：

The rays between the gorges do not halt at noon：

Where the straits are perilous, more hungry spittle.

Trees lock their roots in rotted coffins

And the twisted skeletons hang titled upright：

Branches weep as the frost perches

Mournful cadences, remote and clear.

A spurned exile's shrivelled guts

Scald and seethe in the water and fire he walks through.

A lifetime's like a fine spun thread，

The road goes up by the rope at the edge.

When he pours his libation of tears to the ghosts in the stream

The ghosts gather, a shimmer on the waves.

（Tr. A.C.Graham）

The Storm（selection）John Donne

But when I wakt, I saw, that I saw not；

I, and the Sunne, which should teach mee'had forgot

East, West, Day, Night, and I could onely say，

If'the world had lasted, now it had beene day.

Thousands our noyses were, yet wee'mongst all

Could none by his right name, but thunder call：

Lightning was all our light, and it rain'd more

Then if the Sunne had drunke the sea before.

Some coffin’d in their cabbins lye，’equally

Griev'd that they are not dead, and yet must dye；

And as sin-burd'ned soules from graves will creepe，

At the last day, some forth their cabbins peepe：

And tremblingly'aske what newes, and doe heare so，

Like jealous husbands, what they would not know.

Some sitting on the hatches, would seeme there，

With hideous gazing to feare away feare.

Then note they the ships sicknesses, the Mast

Shak'd with this ague, and the Hold and Wast

With a salt dropsie clog'd, and all our tacklings

Snapping, like too-high-stretched treble strings.

And from our totterd sailes, ragges drop downe so，

As from one hang'd in chaines, a year agoe.

Even our Ordinance plac'd for our defence，

Strive to breake loose, and scape away from thence.

Pumping hath tir'd our men, and what's the gaine?

Seas into seas throwne, we suck in againe；

Hearing hath deaf'd our saylers；and if they

Knew how to heare, there's none knowes what to say.

Compar'd to these stormes, death is but a qualme，

Hell somewhat lightsome, and the'Bermuda calme.

Darknesse, lights elder brother, his birth-right

Claims o'r this world, and to heaven hath chas'd light.

All things are one, and that one none can be，

Since all formes, uniforme deformity

Doth cover, so that wee, except God say

Another Fiat, shall have no more day.

So violent, yet long these furies bee，

That though thine absence sterve me，'I wish not thee.

There is something uncanny and even grotesque about Meng Chiao's poem, which is I think why it was chosen out of a series of ten poems on the same subject. The desolation of the scene is further enhanced by over-reading in the translation, e.g.，“skeletons”for“a lone bone”in the original，“coffins”for a single coffin, and“shrivelled guts”for the simple feeling of forlornness, and“ghosts”for something more ethereal and sympathetic.

However if we compare this poem with Donne's The Storm, we will notice that both poets describe a journey, one along a river and the other on sea. Both poets describe darkness and glimmers of light；both introduce into their poems funereal images—the one introducing coffin, skeleton, ghost（read spirit）and the other coffin, grave and a hanged man.Both stress the auditory aspect of their experience.Generally speaking, both poets are trying to create an awesome, fearful atmosphere.

A closer look however will reveal some very fundamental differences. In Donne's poem the predominant mood is that of imminent doom as if the whole universe were on the verge of total breakdown—uniform deformity covered all forms.The noise which seems to accompany the world's collapse is astounding.In the midst of the horrendous din, one loses all sense of direction and of time.The turbulent world is immersed in total darkness.Man and the elements are engaged in a life and death struggle.The poem presents a picture of chaos and turmoil on a cosmic scale.The image of the sailors coming out of their cabins as if from coffins suggests further, symbolically, the life-in-death and death-in-life involution.If we take the ship allegorically and read it as representing the world, then the world is sick and men are“sin-burdened souls.”The storm may thus be interpreted as evoked by God as a punishment, which gives the poem a religious undertone.All man's efforts seem unavailing.That God should say another Fiat is utterly impossible.I think this is a true reflection of the mentality of the men of late Renaissance.The whole poem is dynamic and the dynamism is enhanced by a theatricality of description.

Yet Donne's baroqueness lies even deeper than in what he appears to be saying. It lies in the way he says it.The poem is addressed to his friend Christopher Brooke.It belongs to the genre of epistolary verse.It reads like a Horatian epistle, chatty, jocular（“like jealous husband”）and dramatic（“What news”?）.In retrospection the poet could afford to look lightly upon a frightful and perilous experience.This is precisely the way a baroque poet would react.Fear was the prevalent mood.Montaigne says：“The thing I fear most is fear”，and Donne offers a remedy：“to fear away fear”by joking about it.Like the masque which produces an illusion in order to hide the truth, the jocular attitude is also a mask hiding fear, just as Burton, worried by anxiety and melancholy, would wear the mask of Democritus.

On the other hand, Meng Chiao's poem seems to me to be an exile's statement of forlornness.“Life is fragile like a fine-spun thread—a figure repeated in another poem in the series.The overall mood is one of sadness and excruciating pain.The shimmering light in the gorges—not total darkness—is atmospheric.The coffin and the bone which may very well have been a realistic description of what the poet saw on the river-cliff, add to the sombre and gruesome atmosphere of the scene.The hungry spittle, which is a favourite figure with Meng Chiao, suggests both fear and disgust.The whole poem is set in a low key with tree-branches faintly whining and sobbing and with silent tears of libation.But even though life appears to be precarious and perilous, there is faint hope—the gorges are not completely enwrapped in darkness.Besides there is the rope along life's way to provide some safety and guidance.The spirits of the river who will respond to the poet's libation as they did to another exile.The poet Ch’ü Yüan, shows sympathy which is consolation of a sort.

Meng Chiao's poem is typical of the sentiment of an ancient Chinese scholar who for the moment failed in his official career.（We know very little about Meng's life except that he passed the chin-shih examination at the age of fifty, and a brief official career died on being appointed to serve in Hsing-hua.）He is said about his status as an exile and projects his feelings into Nature, as though the gorges share his feelings.As he travels along, the sadness of Nature increases his own sadness to an intolerable degree, as though his“forlorn heart were scalded in hot water and fire.”But he does not end in total despair.

To sum up, the two English poems of course by no means exhaust the characteristics of baroque poetry, but I hope are sufficient to indicate some basic differences between baroque poetry and ninth-century Chinese poetry.

Now in Li Shang-yin's poem the regret for the loss of youthful years and youthful love and the vague bewilderment are a part of a larger frame of mentality. So is Meng Chiao's feeling of desolation and forlornness.Both, I think, stem from a sense of non desideratus, a sense of being unwanted, and with Meng Chiao there is also a nil desperandum.Here we need to compare the over-all mentality of the ancient Chinese literati and the seventeenth-century European consciousness.

If we look at the historical scene in Europe between the last quarter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and the first half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we shall find that what dominated it were the Reformation and the Counter-Reformation. This struggle is marked both by its intensity and by its scope.The two camps are, to borrow a phrase from Sir Thomas Browne，“antipathies between two extremes，”and a reconciliation was as impossible as“a union in the poles of heaven.”When Gustav Adolph of Sweden landed in Peenemunde, he told the ambassador of the Elector of Brandenburg who came to dissuade him that“Neutrality is nothing but rubbish which the wind raises and carries away.What is neutrality and way?”（Quoted in the New Cambridge Modern History, Vol.IV, p.330）Everyone had to take sides.

John Donne was born and bred in a persecuted religion. Conversion for him was painful.He had to make“a constant study of some points of controversies between the English and Roman Church, and especially those of supremacy and allegiance.”To him it wa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I have ever been kept awake in a meditation of martyrdom, by being derived from such a stock and race as I believe no family……hath endured and suffered more in their persons and fortunes, for obeying the teachers of the Roman doctrine than it hath done.”

The pervasiveness of this struggle during this great transitional period in the history of Europe is also noteworthy. It affected whole populations in various ways, including their way of thinking and artistic taste.In a recent study of Shakespeare and his audience（Ralph Berry：Shakespeare and the Awareness of the Audience，1985），the author postulates“a single collective mind for（Shakespeare）to influence, however disparate individuals who compose the mind.”By resorting to Jungian psychology, he explores the“social and tribal consciousness”of the audience and matches Shakespeare's plays to the different facets of the social and tribal consciousness—the“dark and primitive”energies of Richard the Third, the“archetypal experiences of wandering, loss and recovery”in the Comedy of Errors, the social consciousness of“unease, disturbance, insecurity, perhaps guilt, revulsion, repugnance, in a word and to simplify, discomfort”in The Merchant of Venice, a“theatre of blood sport”in the Twelfth Night, and in Julius Caesar the“communal identity.”

This broad sharing and community of feeling seems to me to be bound. Berry has already indicated the nature of this communal feeling, or mentality or consciousness.It can be further borne out by the audience-response to the drama of the day.The receipts of the various performances of two companies in Henslowe's Diary for 1592-97（Alfred Harbage：Shakespeare's Audience, Appendix B IV）give us a convincing proof of the popular taste or mentality of the time.The most popular plays are those by Kyd and Marlowe and Shakespeare's Henry VI, Part I.There are other popular plays which either provide mirth, sentiment or romance（e.g.，Chapman's Humorous Day's Mirth, Greene's Friar Bacon and Friar Bungay），or instruction（Greene's Looking Glass for London and England）or subjects of topical interest and adventure（Peele's Battle of Alcazar, Captain Thomas Stukeley），or pictures of low life（Knack to Know a Knave）.They indicate the variety of popular taste but judging by the volume of box-office receipts, they are by no means a match to Kyd and Marlowe in meeting the public need which was for the horrible, the macabre, the grotesque and melo-dramatic.

The taste of the time can also be gauged by the reception of a play in successive ages. According to the editor of the Yale Shakespeare（1926），Titus Andronicus wa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of all the plays attributed to Shakespeare for a quarter of a century since its composition, but for the subsequent three hundred years it was the least played of all Shakespeare's play.Between 1717 and 1721 it was played intermittently with an“altered”version of 1678（with added horror）；the next staging of the play was 130 years later in 1852.What is particularly noteworthy is the fact that on both occasions it was felt necessary to follow the performance with a farce as if to tone down the distaste, an evidence of the shift in the taste of the audience.

From this it is easy to understand why in the literature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here is the propensity towards pathos, morbidity, hallucination, the blurring of reality and illusion, excesses and indulgence in horror and frenzy, mysticism of all kinds. It makes us see Shakespeare's sonnets in a wider perspective.If we compare them for instance with Sir Philip Sidney's, we shall at once find a marked difference, a shift from the aristocratic Petrarchan vein to something very despondent.There is a definite pattern：the first three quatrains dealing with themes such as devouring Time rushing youth to old age and decay, Death, Fear, Distrust, passive Suffering, Fragility of Beauty, Fatigue, Feeling of Decline, Sickness, Betrayal, Disgust, Shame and Questionings, and the couplet is usually a reversal with affirmation.It is significant that Shakespeare should adopt this modified form of the sonnet perhaps with the intention to construct a precipitous and steep imbalance between the negative and the positive terms with the negative greatly outweighing the positive, in perfect accord with the prevailing mood of the time.

Now let us turn to the Chinese scene of the late eighth and the ninth centuries. According to James J.Y.Liu，“The ninth century in China, like the seventeenth in Europe, was an age of intellectual uncertainty.”The term“intellectual uncertainty”implies an ideological dilemma.Says Liu：“In the ninth century the final synthesis among Confucianism, Taoism and Buddhism known as Neo-Confucianism had not yet taken place, and intellectuals might well have experienced unresolved mental conflicts.”So in the poetry of Li Shang-yin, we find“a conflict between Confucian puritanism and Buddhist asceticism on the one hand and sybaritic hedonism associated with popular Taoist search for physical immortality on the other.”

Granted that there is a conflict between Confucianism and Buddhism on the one hand and Taoism on the other, it is hardly comparable with the conflict between Reformation and Counter-Reformation in intensity and scope.Further these three sects（if we may so call them）were, as Liu indicates, on the way to a synthesis, which proves that they are not fundamentally antithetical.Taoism as a philosophy of life had long been adopted by Confucians, while Chinese absorption of Buddhism was highly selective.The impact of Buddhism as philosophy on the Chinese mind was slight.As an alien metaphysics it was rejected.Take the concept of karma for instance.The Webster Third International gives two definitions：1.“The force generated by a person's action that is held in Hinduism and Buddhism to be the motive power for the round of rebirths and deaths endured by him until he has achieved spiritual liberation and free himself from the effects of such force.”2.“the sum total of the ethical consequences of a person's good or bad actions comprising thoughts, words, and deeds that is held in Hinduism and Buddhism to determine his specific destiny in his next existence.”It is by the second definition that the Chinese understand the concept.It is easily and naturally absorbed into the Confucian ethical system.

But Liu is quite right when he says that the tension is“between the Confucian ideal of public service, mingled with personal ambitions for worldly fame, and the wish to withdraw from society prompted by both Taoism and Buddhism.”

We may now draw a picture of the mentality of Chinese literati of old. Our premise is that they were, with hardly any exception, imbued with Confucian philosophy.They recognized unquestioningly the legitimacy and authority of the reigning dynasty under which they were born.In this they were different from the men of the Renaissance who, newly awakened, doubted the old established orders.As social conscience, the Chinese literati hoped for peaceful rule under the existing regime, never doubting the justice of its existence.They considered their function to be that of assistants, advisors, administrators, servants of the state.There were officials at court whose duty it was, just as it was laid down by Calvin in his Institutes, to regulate the behaviour of the ruler like the Spartan ephors, but they never dreamed of leading the people in rebellion against a tyrant as Calvin would allow.When in disfavour, they accepted exile as a matter of course and remained loyal.

In the event of factional strife, as was the case in the ninth century, they had three choices：active involvement with concomitant risks；withdrawal from the conflict；or non-involvement. The inner tension of a Chinese scholar-official is primarily one between service and withdrawal from service.While in service, it is between loyalty and disloyalty；when out of service, it is between life of obscurity and inactivity or sense of waste.To compensate for this sense of loss, some like Liu Tsung-yüan, would devote themselves to writing for the benefit of posterity.He says：“A man of wisdom unable to fulfill his ambition in the present should win esteem from later ages.”They never experienced any conflict between“sensuality and spirituality”as has been suggested by James Liu, or between religious belief and disbelief.They might be dejected but were seldom obsessed by the idea of death.They were none of them mystics and were always in their senses.Their conflicts were always of a moral character.The inveterate habit of looking at everything realistically made it impossible for them to lapse into psychological aberrations or abnormality such as hallucination, vision, ecstasy or irremediable melancholy or hypochondria.Some of them feign madness but that was merely as a gesture of defiance or a way of avoiding danger.296

What is the political tension in ninth century China or the late T'ang dynasty?That era is dominated by two main issues：rampant warlordism in the provinces and unchecked usurpation of power by the eunuchs in the central government. The provincial warlords assumed a kind of semi-independence but posed only intermittent and remote threats to the central government.The more fierce struggles were waged at the court.The eunuchs who formed the“inner court”dominated over the“outer court”.The situation is further complicated by factional struggles.The struggles at the court were often very bloody with assassinations and public executions no less cruel than the religious wars and persecutions.But compared with the history of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 Chinese history of late T’ang dynasty is different in two important aspects：1.the scope of conflicts was limited, and 2.dynasty authority remained unshaken.（Admittedly the rebellion of An Lu-shan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eighth century did threaten the downfall of T’ang but it was put down.And in the next century T’ang was over-thrown by a warlord.But for our period, the threat from the provinces was not imminent.）At all events, what is most important is that the political tension in ninth century China did not change the course of Chinese history（and for that matter nor did the dynastic changes），while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is a watershed in European history, a change from the old to the new. If baroque is the peculiar product of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 how could ninth century China, which is so dissimilar to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 produce baroque?Li Shang-yin and a few of his contemporaries are indeed an aberration from the mainstream, but the deviation is only partial and has, I think, been over-emphasized.There is much in Li Shang-yin's whole corpus that is a continuation of Chinese poetic tradition in its social concern as well as mode of expression.

With the historical scenario and the mentality of the Chinese literati in mind we can better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Li Shang-yin's puzzlement and Meng Chiao's forlornness. Both express their feelings with consummate art, but they are not baroque.

The concept of baroque has undergone a process of change and extention from being merely a concept of style to being a designation of a special culture. Style can be repeated but the nature of one culture is invariably different from that of another.If we take baroque as a culture with definite historical and geographical boundaries, then it cannot be repeated.Stylistic similarities may just be coincidence.Of course they may also be due to influence.Even if stylistic similarities are due to influence, I would concur with José Antonin Maravall（Culture of Baroque：Analysis of a Historical Structure，1975，Eng.tr，1986）who asserts：“A culture always has borrowings and legacies from previous and distant cultures.But these antecedents and influences do not define a culture.They tell us, at most, that a culture of a given period is open to exotic currents that are geographically mobile.”But it is absolutely impossible for ninth century Chinese poetry to have been influenced by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an baroque.Even if it had been, it would still remain Chinese.

The question may be raised that if Romanticism or Symbolism has been in practice applied to works of certain Chinese poets such as Chü Yüan and Li Po, why not baroque?These two Chinese poets have been so labelled I think mainly because their poetry is highly imaginative.Imagination with Chü Yüan means the faculty to create a colourful, supernatural world, and with Li Po a world of strong Taoist colouring.Imagination with a Western Romantic poet such as a Wordsworth or a Shelley or a Keats in English literature is exercised in search for the transcendental, for pantheism, or truth, or liberty, or beauty.When the term Romanticism is applied to Chinese poets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of 1919 and since, e.g.，Kuo Mo-jo, there is some good reason as the new Chinese literature has become, so to speak, a part of world literature.Still, from Maravall's viewpoint, it will always remain in essence Chinese.The similarity is partial and confined to such aspects of Romanticism as sentimentalism and rebelliousness.Such application is pragmatic and convenient rather than strictly scientific.

A similar case is tragedy. In the strict Aristotelian sense, China's Yüan dramas are not tragedies at all.297They are moving but not cathartic.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James Liu himself a few years before the publication of The Poetry of Li Shang-yin, objected to applying Western terminology to schools of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The Art of Chinese Poetry，1962）.It may be worth quoting in full：

It may be remarked here, in passing, that while discussing the various schools of Chinese critics I have resisted the temptation to draw facile analogies with European critics and to label the Chinese critics with names of Western origin. It would have been easy to dub the four schools（Moralist, Individualist, Technician and Intuitionalist）I discussed as“Classicists，”“Romanticists，”“Formalists”and“Symbolists”respectively, but to have done so would have been misleading.In the first place, some of these terms are vague enough in popular usage, carrying different implications and associations, flattering or derogatory according to the writer.However, when confined to their historical context, they can still be forced to mean something definite, whereas if we applied them to Chinese critics, they would lose all their terms of reference.Secondly, though the Chinese critics I discussed show some affinity with certain Western critics, there are many differences too.For example, the Individualists resemble the European Romanticists in their emphasis on self-expression, but they do not exhibit the kind of political and moral idealism often professed by the latter.Again, the Intuitionalists have some affinities with the Symbolists in their attempt to break down the barrier between the external world and the internal world, but the latter's preoccupation with verbal details and auditory effects bring them closer to the Chinese Technicians.It is therefore safer not to use any Western terms but to be content with such ad hoc labels as“Moralists，”“Individualists，”“Technicians”and“Intuitionalists”awkward and unwieldy as some of these may be.

It cannot be ascertained why he change his mind.

Again, there is an argument that to label a Chinese poet with a Western critical designation will make it easier for the Western reader to appreciate his works. But if the designation itself is a misnomer, it can only lead to imperfect understanding or even misunderstanding.

Frodsham in his attempt to justify the pinning of Western labels on Chinese literature nevertheless concedes that“to impose Western literary categories on non-Western material……may seem presumptuous.”Apparently he is conscious that something is wrong there. It is, I think, Eurocentrism.Luckily many comparatists since Étiemble and Wellek have already awakened to the fact.

I have all along stressed difference and uniqueness, but I am by no means being blind to similarity, i. e.，overlapping areas between different literatures and cultures.But I believe that contrast rather than similarity can better promote mutual understanding.

The study of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a European perspective can of course yield positive results by discovering aspects which traditional Chinese approach cannot. To give two outstanding examples.Wen Yiduo（闻一多）applies Western anthropological methodology to his study of the Book of Odes and successfully explains ji（hunger）as hunger for sex and fish as a sex symbol, thus rescuing the ancient text from distorted exegesis and restoring it to what it really is.The monumental analogizing by Qian Zhong-shu of Chinese classics and literature with Western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 his application of Western literary theory to elucidate Chinese literature, his synthetic approach to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s contribute greatly to mutual illumination.

But if it is the uniqueness of a given literature that interests us most, we may note that every culture also has its own unique way of interpreting its literature. In other words, there exists a literary critical tradition in a culture which is peculiarly suited to the interpretation of its literature.It has been pointed out（Arthure Waley, Ballads and Stories from Tun-huang, quoted in Chinese：Classical, Modern and Humane, Inaugural Lecture, Oxford，1961，by David Hawkes,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1989）that Chinese studies, unlike those of the Near and Middle East“whose native tradition and native scholars simply do not exist，”have a long indigenous exegetic tradition, which a Western scholar will do well“to depend on.”This situation makes Eurocentrism lopsided for there has existed a gap in Western scholarship between the study of Chinese literary theory and the study of Chinese literature；there lacks a coordination between the two.It would be of profit to Western readership to interpret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the Chinese perspective so that the reader may have an idea not only of what Chinese literature is but of how a Chinese understands and appreciates his own literature, and have a holistic picture of a cultural activity.

III. Periodization

In the periodization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 several tentative efforts have been made, notably by James J. Y.Liu who designates the ninth century as the baroque period, and by Frodsham who in his succinct survey of Chinese poetry marks out a lengthy Romantic period with two subsidiary divisions of Baroque and Symbolism in the late T'ang.

Liu approaches the question of periodization from two different angles. From the intellectual or ideological angles, the ninth century in Chinese history, according to Liu, is, like the seventeenth in Europe, an age of“intellectual uncertainty.”This conclusion is arrived at partly from comparing the ninth century with other periods of Chinese intellectual history.The ninth century is, first, different from the“age of philosophers”（fifth to third centuries B.C.），“when various original schools of thought emerged”；it is different from the fifth and sixth century A.D.，a period marked by Buddhist influence and strong religious faith.It is again different from the seventeenth and eighteenth centuries which were dominated by Neo-Confucianism.

From the purely literary angle, Liu offers two sets of comparison to validate the designation of baroque to ninth century Chinese poetry. First within the T'ang dynasty, the stages of development may be tabulated as follows：

T'ang poetry：Formative phase Full maturity Sophistication

（c. 618-710）（c.710-770）（c.770-900）
experimentation, great creative tendencies
relative naivety vitality, towards the exuberant
or the grotesque
technical
perfection

English poetry：Sixteenth century Elizabethan Seventeenth century

Wyatt&Surrey Metaphysical or baroque

Italian poetry：Quatrocento Cinquecento Baroque

Secondly, extending further to Sung, Liu offers the following schema：

1.Age of expansion and creativity, i.e.，seventh to eighth century, corresponding to European Renaissance；

2.Ninth century baroque, corresponding to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an baroque；

3.Sung（960-1279），age of“neo-classicism”，with“its conservatism, emphasis on reason rather than emotion in poetry and art, and its advocacy of imitation of ancient poets rather than spontaneous expression”—a statement that describes European neoclassicism with extraordinary precision.

Premising that Chinese literature is not a closed system, Frodsham suggests：“The first step towards……bring Chinese poetry into the mainstream of world literature must obviously lie in the establishment of broad areas of periodization. If Chinese writers could be classified into well-established categories now accepted by all European critics—Classical, Neo-Classical, Romantic, Realist, Symbolist, Baroque and so on—this would surely constitute the essential preliminary to write a modern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a history which will be quite distinct from either the history of individual poets and writers or from judgment of individual poems.”

So with Frodsham the first task towards periodization is to set up a number of“key terms”analogues and parallel to European categories. This process may seem“presumptuous”but, on the authority of Etiemble, there do exist parallel developments in the literatures of Europe and China.Further, Frodsham argues, if such Western labels as“feudal”and“capitalist”have been pinned on the histories of non-Western societies, why can one not apply Western literary categories to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

According to Frodsham, the Romantic trend begins with the Ch'u Tz'u（楚辞）and reaches its height in Li Po（699-762），lasting for seven centuries（?）characterized by a“new feeling for wild nature and the cult of sorrow”which formed two of the main themes of Chinese Romantic poetry, accompanied by a“hypertrophy of the imagination and sensibility.”

After the An Lu-shan（安禄山）rebellion（755-63），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 takes a turn in that sorrow becomes the dominant theme which can be traced back to the Ch’u Tz’u and post-Han poetry.Li Ho（李贺791-817）is probably the last of the Romantics taking refuge in aestheticism, following a line of development similar to the decline from Wordsworth to the early Yeats.

Li Ho is followed by Li Shang-yin（李商隐812-58），a“Symbolist”poet.Much as in European literature, the Chinese Romantic poets, disappointed in the“search for a millenary world，”“turned their backs on reality and created a self-sustaining world of language.”

At the same time as Romanticism modulated into Symbolism, or a little earlier, there appeared on the Chinese scene a school which Frodsham labels Baroque—“a deviation from the mainstream，”headed by Han Yü（768-824），Meng Chiao（751-814）and Lu T’ung（d.835）.They are an isolated group, out to shock.“They had no immediate successors though certain Sung poets come very close to them in style.”

What does this account of 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poetry amount to?It appears that from the time of Ch'ü Yüan to the ninth century, Romanticism was the dominating trend which reached its height with Li Po, followed in the next hundred years by Symbolism and Baroque—two subsidiaries of Romanticism.

Frodsham takes it as a general rule of literary evolution that Romanticism is necessarily followed by Classicism. As in Europe, so it was in China.The essence of Chinese Neo-Classicism is conformity of the individual to the social whole.This is the period of Sung and it was initiated by Mei Yao-ch'en（1002-60）and lasted for 250 years.The Romantic tradition now carried on in the tz'u, was“relegated to second place.”

However, in the matter of periodization, Frodsham warns against the notion of dramatic change in literary history and against“clearly delineated epochs”（p. 15）.But this warning by no means invalidates what he believes to be the general soundness of his periodization.

Implicit in A. C.Graham's anthology Poems of the Late T'ang（1965）is the conception that Chinese poetry from the later Tu Fu（“after his arrival in K'uei-chou in 766”）to Li Shang-yin（812-58）forms a distinct period characterized by increasing“metaphorical complexity，”thus creating a“new Style of verse.”

McLeod while following mainly the line of argument of James Liu and A. C.Graham and assigning the period“from around 750 when the poetry of Tu Fu begins to reveal a radically innovative style and tone, until the middle of the next century and the death of Li Shang-yin”as the Baroque period of Chinese poetry, introduces the new notion of“transitional modern.”Basing his analysis on twentieth century Western and Japanese historical scholarship, he proposes that“the modern period in China properly begins in the Sung dynasty, that is, by the tenth or eleventh centuries（sic）A.D.In such an analysis it is usually recognized that the decades after the middle of eighth century are of a markedly transitional character.”In terms of literary history, the same periodization is applicable, e.g.，in the Chung-kuo Shih-shih（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by Lu K'an-ju and Feng Yüan-chün（1930）which adopted the periods Ancient（1401 B.C.-A.D.220），Medieval and Modern（907-1911），indicating that“Modern Chinese poetry begins at the end of T’ang.”

From these proposed schemes of periodization, there seems to be general agreement in setting apart the period from the late eighth to the ninth century as distinct from all other periods in 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poetry. But the rationale each critic offers is different from all others.

In his periodization, James Liu adopts two criteria, the intellectual and the artistic, but fails to establish a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m. Granted that the late T'ang is a period of“intellectual uncertainty”and its artistic expression baroque, it leaves the intellectual situation of the“formative phase”and“full maturity”of T'ang poetry unaccounted for.Again the intellectual history stretches far backwards to the fifth century B.C.and reaches forward to the eighteenth century, covering the whole range of pre-Modern Chinese history, while the different stages of poetic development extend only from the seventh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Such analogy is, to say the least, unsatisfactory.

The practice of the triple division of a literary period is neither very convincing because it is almost universally applicable. Every living thing undergoes the stages of emergence, maturity and decline.One can equally well compare the three stages of T'ang poetry to Greek literature or Roman literature.“Nietzsche recognizes a baroque stage in art after the Renaissance, which he, however, conceives also as a recurrent phenomenon in history, occurring always at the decadence of great art as a decline into rhetoric and theatricality”（Rene Wellek：Concepts of Criticism, p.116）

Among the above critics there seems to be some confusion about critical category. While James Liu quite definitely assigns the label“baroque”to the late eighth and ninth centuries, Frodsham would rather consider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oetry as undergoing a very long period of Romanticism from Chü Yüan to Li Ho, and the late eighth and early ninth centuries as the decline of Romanticism.Thus Li Ho would be the last of the Romantics taking refuge in Aestheticism, often breaking through into Symbolism, and verging on the Baroque.According to Frodsham, Li Shang-yin is a Symbolist poet par excellence, and Han Yü，Meng Chiao and Lu T’ung are Baroque poets properly so-called.The inappropriateness of calling Li Ho even an occasional Aesthete like the early Yeats is evident because we find nothing of the joy in pure melodiousness of the early Yeats in Li Ho.To call Li Shang-yin a Symbolist because“like the European Symbolists, he is interested not in life but in art and dreams，”and to say that his poetry displays“that cabalistic faith in the word which we associate with Mallarmé and Rimbaud，”is also inappropriate, because Li Shang-yin was deeply involved in contemporary politics, in family life, in friendship, and as a skillful wielder of words he is entirely different from the French Symbolists for we do not find in his poetry anything remotely resembling Rimbaud's sonnet Voyelles or the bizarre typography of Mallarmé's 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

Looking forward to the Sung, which both Liu and Frodsham call the Neo-Classical period, McLeod calls it the“modern period”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e century that precedes it is“transitional modern”apparently with emphasis on a tendency in Chinese literature towards modernity. McLeod does not elaborate on what is meant by“modern”in literary terms except by pointing out that“the literature which the Chinese people themselves mainly notice after the T'ang dynasty is almost entirely a vernacular literature：short stories, novels, plays, and new verse forms, employing the colloquial language.”It is apparently that the periodization of Liu and Frodsham concerns poetry alone while that of McLeod in his description of the“modern”period brings in other genres than poetry.

The very title of A. C.Graham's anthology suggests that he is following wisely the practic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ry historians of dividing T'ang poetry into“early，”“high，”“middle”and“late”periods consciously refraining from giving it a Western critical label.Indeed he is careful not to confuse or equate certain characteristics of a Chinese poet with a Western“counterpart.”For instance, in his introductory note to Li Ho's poems, he remarks：“Li Ho reminds many readers of Baudelaire.The affinity is not altogether an illusion, but in one respect it can mislead.When we read that Li Ho was called a kuei ts’ai, a ghostly or daemonic genius, and notice his apparently familiar constellation of pessimism, voluptuousness, aestheticism, and an imagination haunted by dark forces, it is tempting to read him as a nineteenth century Satanist.But the Western sense of evil of course assumes a Christian background, and the kuei of Li Ho's poems are generally not devils but ghosts, sad rather than malevolent beings.Nor are there overtones of the flesh and the devil in Li Ho's sensuality, which may be disreputable for a strict Confucian, but hardly sinful.His pessimism also has none of the ambivalence which one expects in a Western artist obsessed by original sin, who is at least half on the side of the destructive element because he finds it at the bottom of his own heart.”This insightful observation avoids the peril of misnaming by pointing out the basic difference in moral and religious outlooks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However, McLeod in counting A. C.Graham's concept of the late T'ang as a distinct period, notices the inadequacy of such a procedure“in the omission of one of the towering figures in late T’ang poetry, Po Chü-i（772-846），who is explained as a conscious reactionary against the late T’ang manner”（p.186）.And Frodsham, as noted earlier on, also warns against“clearly delineated epochs”（p.15）.

These observations pose a question of general interest—the dilemma of periodization. Discussing the European Baroque period, J.Rousset remarks：“En histoire de l'art comme en histoire literaire, c'est la diversité des tendance qui frappe autant que les similitudes, et les resistances au Baroque presque autant que les consentements.”（Quoted in Claudio Guillén：Second Thoughts on Literary Periods, Literature as System，1971，p.428）And Guillén continues：“There is no simple equivalence between the Baroque and the seventeenth century：Si le pricipe baroque est peut-être le plus actif, occupant dans l’époque une position centrale, il y a toutes sortes de currants paralléles ou latéraux, toutes sortes de solutions individuelles possibles；et les grands artistes sont Présisément ceux qui réussissent des solutions singulières（Ibid.428-9）.In Guillén's words, no period is monolithic and there is“multiplicity of time”（p.443）.“Men apparently live in more than one‘period’at once”（p.464）.In any period there would be a main current and also undercurrents and cross-currents, as suggested by Guillén.There would be a majority of writers working in a similar style and isolated mavericks who may be greater giants.If this principle is followed to the letter, period-labelling would be wellnigh impossible.

The solution Guillén offers is as follows：“My hypothesis is that a section of historical time—that is, of the concept of period—should not be monistically understood as an undivided entity, a bloc, a unit, but as a plural number or a cluster of temporal processes，‘currents，’‘durations，’rhythms or sequences—flowing, like the Arve and the Rhone so vividly portrayed by Georg Brandes, simultaneously and side by side.If we conceive of the diachronic object of periodization as being multiple in the first place, it is then not so difficult to accept the idea of multiple periodization, either in terms of dynamic, dialectical periods or of separate‘durations，’‘currents，’processes, and other terms comparably diachronic in character.”

“Thus we took notice of the fact that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has already been studied most convincingly not as a baroque period but as a blending of Baroque, Classical and Mannerist‘currents'.”（p. 464）

But the question remains whether we are to give equal emphasis to all the currents, if there are more than one, of a certain period, or to highlight the mainstream only. In the former case, the question is of non-inclusiveness.Unlike literary criticism and literary theory, literary history tacks its own system of terminology, a lack which Guillén feels acutely.Such terminology, according to him, should“show above all the ability to elaborate principles of construction in accordance with the particular nature of literary historical experience”（p.467）.Failing that, we can only make do with“an interpretative chronology（in Italy, Trecento, Quattrocento, etc.）.”（p.469）

With this in mind we may assume that the alternative to a Baroque period in Chinese poetry would be simply“the late T'ang，”which, instead of being a political designation, is merely chronological.（The implication of chronological designations will be discussed later.）

Some critics would prefer periodization in terms of simple chronology from a slightly different angle. John H.Mueller in his Baroque—Is It Datum, Hypothesis, or Tautology?（JAAC XII.ii，1954）argues that the data upon which the terminology of Baroque is based are selective and are centered around the so-called Baroque Zeitgeist, but that there is not only one spirit of the age, there are many.

Other critics such as Alden Buker（The Baroque Storm：A Study in the Limits of the Culture-Epoch Theory, JAAC XXII iii，1964）argues that the so-called Baroque characteristics merely“represent artificially contrived generalities based at the same time upon some degree of historical evidence”（p. 305）He proceeds to show that all these characteristics, in the arts as in literature, while they did prevail, had all their direct opposites.For instance，“To envisage the Generalgeist of the Baroque Era as one of histrionic emotionalism would be to ignore completely the prevailing spirit of intellectualism which characterized much of the activity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307）.“Hence for every thesis concerning Baroque, there is an antithesis”（p.311）.Buker offers a non-committal solution by advising literary and art historians to adopt“a positive middle-of-the-road attitude”（p.311）.

Another drawback of rigid monolithic periodization of literary history is that it overlooks literary history as a continuum. Each stage of development, while qualitatively different from an earlier stage or stages, takes some residue of the earlier stage or stages along with it, and instead of abruptly breaking off shades into the next stage.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se two approaches in one of philosophy of history.The Marxist view of history, as Guillén has rightly pointed out, lays“dialectical stress on history as ceaseless change through negation.”Thus one historical period must be the total negation of the previous one and is to be negated by a succeeding one.So the late T’ang is the negation of“High T’ang”and“Middle T’ang，”and is itself negated by Sung Neo-Classicism.Such conception of periodization has been found by critics not to tally with literary historical experience.In the Hegelian dialectics，“contradictions are seem to merge themselves in a higher truth that comprehend them”（OED）.In this sense, any periodization is necessarily a misnomer because no terminology can comprehend opposites.It will seem evident that the Hegelian dialectics of history explains precisely the dialectics of literary history.Is there then a need, as Guillén suggests, a philosophy of literary history?

To stress the“literariness”of literature, to stress its uniqueness and independent status, ever since the rise of New Criticism, is, I think, fallacious. Nor is the view that literature is the passive reflection of social tensions a sufficient corrective.A holistic view of literature would seem to take literature along with other cultural activities against the background of general history.Literature not merely illuminates social history or history of civilization（Guillén, p.420）.Like the arts, religion, social customs, popular beliefs and superstitions, the family institution, etc.，it is an integral part of the cultural activities of a given society.And the cultural activities are intricately interwoven with political and economic activities.Purely aesthetic consideration, in the abstract, will inevitably lead to confusion, e.g.，the so-called“Baroque”style characterized by ornateness and elaboration may equally be applied to the late T’ang poetry and to the fu of Han dynasty.

Ideally the labelling of a literary period will therefore be based on a holistic view of literary history. But this is wellnigh impossible, at all events at present.The same problem, I would imagine, also faces the histories of philosophy, religion, culture, the arts, economics, jurisprudence, and the sciences.In default of an adequate terminology, we are constrained to adopt the strategy of“simple”chronology.The customary procedure of the periodization of Chinese literary history is to follow the dynastic divisions.It may look like an imposition of the periodization of general history on that of literary history.And it certainly is.But in this“simple”or“pure”chronology, there are axiological implications through groupings of periods and through highlighting dominant genres and schools.“Sometimes pure chronology，”remarks Guillén，“becomes colored with significance, as, in Italy, where a derogatory meaning was long attached to seicento and secentismo.”（p.469n.）Similarly in English literature purely dynastic labels such as Elizabethan and Jacobean have long been associated not only with political, religious and social events but also with literary style.

IV. Some Thoughts on Eurocentrism and Cultural Interaction

Eurocentrism implies a multiplicity of perspectives or a whole spectrum of attitudes, from the disinterested, non-evaluative, purely descriptive to the axiological, emotional, laudatory, derogatory and hostile, the latter attitudes all activated by ulterior motives. None of the above attitudes can be entirely objective.Even with the purely descriptive approach, no absolute objectivity can be achieved, mainly because the knowledge and experience, whether gathered from direct contact with the Other or by indirect means, have limitations imposed by one's scope of experience, by the inevitable element of chance, and above all by one's own equipment and propensities, by one's culture and by historical time.

For the most part Eurocentrism is highly motivated by religious, intellectual and political consideration.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Europe itself has been not merely a geographical entity but an emotional and political one.The Greeks of the fifth century B.C.already set in antithesis the continents of Europe and Asia in favour of the former（Denys Hay, Europe, the Emergence of an Idea，1966，p.3）.Strabo（Geography, II.V.26）describes Europe as blessed by nature.But the emergence of Europe as a distinct religious and political category dates from the early Middle Ages when Europe became Christianized.Europe as such has ever since been a notion firmly established in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Europeans.

We may turn to the various manifestations of Eurocentrism in Europe's contact with China throughout the ages.

There existed in pre-Christian times trade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But the latter's knowledge of China, called Seres, was at best extremely vague and meagre.Silk was thought, like cotton, to grow on trees and the Seres people had a lifespan of more than 130 up to 200 years（Strabo, Geography, X V.i.20；X V.i.i.34，37）.China was a mythical land on the far border of the known world, like the ultima Thule.

During the early part of the Middle Ages, Europe's knowledge of China was still derived indirectly from Syrian traders and the Jews, and it was not until the end of the thirteenth and the beginning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that there began to be direct contacts between Europe and China. John of Montecorvino arrived in Peking in 1294 and was soon welcomed by the Mongol emperor Ch'eng Tsung.He became the first Catholic archbishop of Peking until 1328.He died in 1330 at the age of 82.（Cambridge Medieval History, VI.753；New Catholic Encyclopedia）.But it was Marco Polo（c.1254-1324）'s Travels that brought China vividly before Europe's wondering eyes, China with its fabulous wealth, its large populous and well-planned cities and sea-ports and various institutions, which set afire Europe's imagination.

From then on information about China increased in volume. Apart from descriptions of great riches, large cities, customs and manners including religious rituals and inventions, the chief interest lay in China's political institutions and secular philosophy.The Chinese emperor was able, through the state examinations, to recruit the best men for the government of the empire, which was seen as what ensured stability, peace and prosperity in China.Chinese philosophy was laudable because it was founded on nature and reason, and it was even found to agree with Christian doctrine.

Such was the discovery of the early missionaries. The Franciscan and Dominican missionaries and later the Jesuits came to China convert the Chinese to Christian faith.But their success was superficial.“A great multitude of the idolaters are baptised, though many of the baptised walk not rightly in the way of Christianity，”writes Andrew of Perugia, Bishop of Zaitûn in 1326（Cambridge Medieval History, VI，754）.But they showed various degrees of acquiescence and with the Jesuits even a good amount of admiration for things Chinese.298In order to facilitate their work, the Jesuits adopted Chinese ways of life, learned the Chinese language, wore Chinese costumes and adopted Chinese hairstyle, with the result that, ironically, the Jesuits, the converters, were half converted to Chinese cultural ethos, leaving the Chinese to continue in their indigenous belief with only a Christian veneer.The Jesuit missionary Jean-Francois Foucquet（b.1665）wrote in 1722 that after twenty-three years'study of Chinese philosophy：“The more I advanced, the more I discovered there true marvels, and at last I became convinced that these written relics are like a sanctuary of the most venerable antiquity, yet one unknown in Europe until this present time”（quoted in Jonathan Spence, The Question of Hu，1988.P.45）.Foucquet studied Chinese philosophy from a European perspective and with profound respect drew a parallel between Confucianism and Christianity, which is probably the highest estimate a European missionary could bestow on Chinese culture.In the name of helping Chinese to understand Christianity, the Jesuits translated Christian notions into a Chinese matrix and allowed themselves to be reconciled, if not entirely sinicized, ideologically.

China's attraction for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an philosophers lies in the fact that Chinese philosophy, that is, Confucianism, did away with superstitions and regulated the conduct of man.“The Chinese philosopher，”as Paul Hazard asserts，“delights those who are calling for and hastening the coming of a new order”（Le philosphe chinois enchante ceux qui appellent and qui hâtent la venue d’un order nouveau.La Crise de la conscience europénne，1935，Vol.I, pp.31-32）

The image of China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however is a mixed one. In England we are told that while the love for Chinese art increased, enthusiasm for Chinese culture generally witnessed a gradual decline among the intelligentsia and men of letters（Ch'ien Chung-shu, China in the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I, in Quarterly Bulletin of Chinese Bibliography, II, Nos, I-II, pp.7-8）.“Confucianism was criticised as mere shallowness in metaphysics and theology”（China in the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Q.B.C.B.I, No.4，1941，p.384）.

Take the attitude of the English men of letters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owards China for instance. It ranges from condescension to contempt.Defoe, for instance, priding himself on England's trade expansion, derides China's backwardness：“Our city of London has more trade than all their mighty empire”（Ch'ien I, p.12）.China was not really so wonderful as people had claimed it to be；the Chinese were singular only because the surrounding countries were rude and ignorant（Ch'ien I, p.12）.The same view is shared by Samuel Johnson：“I consider them[the Chinese]as great, or wise, only in comparison with the nations that surround them”（I.p.25）.The well-regulated administration of the state now became absolute tyranny, the easiest way of ruling the world（I.p.12）The grave and serious character of the Chinese now turned into“timorousness, dissimulation and deceit”（I.p.44）.Goldsmith（Citizen of the World, Letter LXIII）complains of China's xenophobia.“There was a time when China was a receptacle of strangers……now the empire is shut up from every foreign improvement”（II, Nos.III IV, pp.119-120）.Bishop Percy mentions the“servile submission and the dread of novelty”of the Chinese mind（II.p.138）

Basing his judgment on information supplied by du Halde, the Jesuit father Parrenin and others, Montesquieu praises certain aspects of Chinese politics. He thinks highly of the wisdom of the Tartars（the Manchus）in their government of a conquered nation by appointing an equal number of Chinese and Tartars to every military corps, to every court of judicature, as a check to one another.“The want of so wise an institution as this has been the ruin of almost all the conquerors that ever existed”（The Spirit of Laws, tr.Thomas Nugent, X，XV）.He also extols“the excellent decrees”of the Chinese emperors prohibiting luxury（VII，6）.But on the whole he looks on the government of China as despotism“whose principle is fear”（VIII.X XI）.China, according to him, was neither a democracy, nor an aristocracy, nor a monarchy.A republic and an aristocracy need and encourage virtue, a monarchy honour, a despotic government fear.The last“requires the most passive obedience……Man is a creature that blindly submits to the absolute rule of the sovereign”（III，9，10）.“Excessive obedience supposes ignorance in the person that obeys：the same it supposes in him that commands, for he has no occasion to deliberate, to doubt, to reason；he has only to will”（IV, iii）.

But there is the other side. Following also the information supplied by the Jesuits, eighteenth century Europeans showed considerable enthusiasm for China.They were drawn to her for her freedom from religious bigotry and conflicts, for her respect for men of letters, who were acknowledged the only nobility, and“it was on this account that Voltaire paid tribute to them as intellectuals in every sense of the word”（Henri Baudet, Paradise on Earth, p.44）.

Voltaire（1694-1778），in refuting superstition, links its existence with political system. It is hard, he says, to find a people free from all superstitious prejudices.But“It is said that there is no superstition in the magistrature of China.”“Less superstition, less fanaticism；and less fanaticism, less misery”（Philosophical Dictionary, Superstition）.In extolling the necessity of books in civilized countries, he mentions China as“ruled by the moral books of Confucius”which deserve as much praise as the Alcoran, the Gospel, the book of the Veidam and Zarathustra（Ibid.Book）.（Voltaire's interest in India is also well known.）At the same time, as indicated earlier, admiration for things Chinese“found its fullest expression at the aesthetic level—in interior decorating and gardening, in fashion, decoration and other elements of style.For after all, the Chinese style was by definition synonymous with perfect beauty”（Baudet, p.44）.Undoubtedly there were wicked and inferior Oriental that the eighteenth century European admired.

Although Rousseau is less interested in China than either Montesquieu or Voltaire, he nevertheless cites China as example on three occasions in his Discours sur l'Économie politique, his source being also Du Halde.The emperor as the chief magistrate of the nation always sides with his people whenever there arise disputes between them and the local officials.“A la Chine, le prince a pour maxime constante de donner le tort à ses officiers dans toutes les altercations qui s’élevent entr’eux et le peuple.Le pain est-il cher dans une province?l’intendant est mis en prison：se fait-il dans une autre une émerte?le governeur est cassé，et chaque mandarin répond sur sa téte de tout le mal qui arrive dans son département.Ce n’est pas qu’on examine ensuite l’affaire dans un procès régulier：mais une longue expérience en a fait prévenir ainsi le jugement.L’on a rarement en cela quelque injustice à reparer；et l’empereur, persuadé que la clameur publique ne s’éleve jamais sans sujet, démêle toûjours autravers des cris séditieux qu’il punit, de justes griefs qu’il redresse”（Oeuvres completes, Pleiade，1964，p.250）.And in matters of taxation, it falls on the shoulders of the well-to-do.（Ibid.p.276）

From the nineteenth century on, the general tendency of Europe's attitude to China is a shift, as Ch'ien strongly puts it, from“contempt and jib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to“bitter hatred and abuse.”Even Marx（1818-1883），writing in mid-nineteenth century, shares the same European view of China, though sympathetic with China's lot and critical of“the English cannon forcing upon China that soporific drug called opium”（Revolution in China and Europe，1853，in Surveys from Exile, N. Y.，1974，p.326）.In this essay on the cause of the T'ai-P'ing Uprising（1851-56）and its effect on Europe, Marx, following the Hegelian law of the contact extremes, sees the East and the West as two extremes, each being the other's Other.While Europe was civilized, China being“the very opposite of Europe”was not（p.326）.As a result of the Opium War，“the barbarous and hermetic isolation from the civilized world was infringed.”Marx also spots the timorousness, unpredictableness and cunning of the Orientals, though they may be universal weaknesses.When the price of tea was going to rise，“the Chinese, ready though they may be, as are all people in periods of revolutionary convulsion, to sell off to the foreigner all the bulky commodities they have on hand, will as the Orientals are used to do in apprehension of great changes, set to hoarding, not taking much in return for their tea and silk, except hard money”（pp.329-330）.

Marx's knowledge of India is decidedly deeper than that of China. In his mid-career and as a humanist, he sees the degradation of the Indians leading an“undignified, stagnatory and vegetative life，”a“passive sort of existence”（The British Rule in India，1853，in Surveys from Exiles, p.306），and as a materialist he lays the blame on the economic structure of India.“Idyllic village-communities……had always been the solid foundation of Oriental despotism.”“They restrained the human mind within the smallest possible compass, making it the unresisting tool of superstition, enslaving it beneath traditional rules, depriving it of all grandeur and historical energies”（p.306）.India itself is a“strange combination of Italy and Ireland, of a world of voluptuousness and a world of woe，”which is“anticipated in the ancient traditions of the religion of Hindustan.That religion is at once a religion of sensualist exuberance, and a religion of self-torturing asceticism；a religion of the Lingam and of the Juggernaut；the religion of the monk, and of the bayadere”（p.301）.As historian, Marx sees that India needed a revolution.Since the people were passive and abject, the revolution could, ironically, only be brought about through British domination, through Britain“was activated by the vilest interest.”

On the whole Marx's view of China and India is not vastly different from Sir Evelyn Baring, Lord Cromer（1841-1917）'s view of Egypt and the Egyptians. Cromer was resident and consul general（1883-1907）and virtual ruler of Egypt.His concept of Egypt and the Egyptians is derived from direct observation supplemented by accounts of that country and its people by authoritative Orientalists.To him, the Egyptians are a people devoid of energy and initiative, given to fulsome flattery, intrigue, cunning, lying and unkindness to animals.More importantly, their mode of thinking is illogical and slipshod.In short, they are racially, morally and intellectually degenerated and so culturally inferior.To quote Cromer，“the Oriental generally acts, speaks, and thinks in a manner exactly opposite to the European”（quoted in Said, ibid, pp.38-39）.

Perhaps the most insightful assessment of China is made by John Stuart Mill（1806-1873），believer in progress, and zealous reformer. In his On Liberty（1859），Mill on the one hand idealizes China for having had“the good fortune”to be“provided at an early period with a particularly good set of customs”which were impressed“upon every mind in the community，”and in China it was“those who have appropriated most of it[the good set of customs]shall occupy the posts of honour and power，”but on the other hand he used China as a warning to Europeans for, as he puts it ironically, the Chinese“have succeeded beyond all hope……in making a people all alike, all governing their thoughts and conduct by the same maxims and rules”（Everyman edn.P.129）.The Chinese social and political system encourages what Mill calls“collective mediocrity”（Ibid.p.124）.Europe may turn into another China if individuality is killed by“the modern regime of public opinion.”As to the Chinese, if they“are ever to be farther improved, it must be by foreigners.”（How like Marx on India！）Because the Chinese social and political system encouraged conformity, so there was never, as Mill points out in earlier writings（Essays on Bentham，1838；and Coleridge，1840），any“organized opposition to the ruling power.”A fact which accounts for the state of eternal stand-still that prevailed in China.

China's image in the West sank to its nadir in the latter part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nd the first few decade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when the bugbear of Yellow Peril was invented by those who feared vengeance from the down-trodden Chinese and other Eastern Asians.（The first recorded use of the term in English in the OED is dated 1900）.But a radical change soon took place after World War I when Europe lost its self-confidence together with its sense of superiority and turned to the culture of the East, of China, for remedy.299Thanks to the re-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culture by scholars such as Richard Wilhelm（1873-1930），Europeans found once again among other things the idea of charitableness and pacifism in the teachings of Confucius and Lao-tzu.Poets and artists drew inspiration from the East.A notable example is T.S.Eliot.Perhaps because the Sermon on the Mount no longer proved effective to cure the rampant vice of lust, he had to resort to the Buddhist Fire Sermon and advocate the Hindu and Buddhist watchwords of charity, compassion and self-control in order to achieve peace（The Waste Land）.This situation continued into the post-World War II period.Even critics were influenced by Oriental thought.William Empson's interest in comparative anthropology, a comparison of Hebrew, Mediterranean, Buddhist and Confucian rituals caused him to refute the Christian concept of Godhead as a person in contrast to the Buddhists and Confucian concept of Godhead as an Abstract, and to criticize the crucifixion as a“Neolithic craving for the human sacrifice”（Milton's God，1981，p.241）.

For millennia from pre-Christian times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changed little but remained a sort of constant, and the spectrum of Europe's changing attitudes reflects only the changes that took place in Europe itself. The various stages of Europe's concept of China—nebulous, marvelling, laudatory and derogatory and abusive and finally laudatory again—reflect not, or not merely, increasing knowledge through contact, but the gradual political and technological ascendency of Europe over the rest of the world.And it also reflects Europe's needs at the various stages of its development.In the age of geographical discoveries, it is to meet the need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and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 it is the intellectual need with a strong political orientation.In the age of colonial expansion, it is the need to establish a raison d'être for exploitation.The Other now becomes a foil to European superiority.But at the same time when the European colonialist exploited and terminated the Other, he also saw the Other as an image of Europe's lost values and idealized the Savage and imagined the Other's land as Utopia to satisfy psychological urge, because the European man had been burdened since the Fall with a sense of sin and had been attempting self-renovation.The Other thus became a model that caused self-doubt and self-criticism（Heri Baudet, Paradise on Earth，1959，Eng.tr.，1965）.The apologists of European superiority also consider it a burden“most painful to abandon or adjust”.Even“the spirit of detachment”and“the easy sympathy and regard”in relation to the Orient are“a product of superiority and of the conviction that there was nothing to fear”（R.W.Southern, Western Views of Islam in the Middle Ages，1962，pp.2-4）.

Whatever the need may have been, in the later stages of East-West contact, when Europe enjoyed world political supremacy, how did it affect the cultural life of the areas under its domination?Contact no doubt always result in mutual influence.The politically strong may totally reject the culture of the Other, but that is only another way of saying that it is negatively influenced, or that the Other reaffirms the values the politically strong holds.The reverse of the rejection of the Other by the politically strong is the xenophobia on the part of the politically weak, the fear of the intrusion of the foreigner bringing with him an alien culture.But cultural xenophobia, like cultural rejection, has always proved ineffectual.The shock is either shrugged off or simply absorbed.Cultures have a way of mutual adaptation.In the case of conquest, the conqueror may enjoy absolute hegemony, imposing a political structure and enforcing an alien culture and even language on the conquered, as in the case of British rule in India, and the conquered may accept a certain degree of influence from the conquering nation, but it is impossible for the latter to suppress and supplant the indigenous culture.In the case of Mongol and Manchu conquests of China, the cultural balance was in China's favour.The Japanese occupation of China before and during World War II left China culturally unshaken.On the other hand, China never subjugated Japan politically but exerted indelible cultural influence on Japan.The Islamic conquests of North Africa and Southern Europe yielded different results culturally.In Africa, Islam was strong both politically and culturally with the result that North Africa turned Islamic, overwhelming native primitive religions and Christianity.The Arab conquerors of Spain and Sicily, as carriers of superior culture, brought about a cultural efflorescence in a medieval Europe engulfed in ignorance.They were not merely the catalyst for the later Renaissance but left indelible marks on Spanish as well as European culture.It has ever been thought a vagary of history that the Arabs should have been halted by the Franks at Tours.But Arab influence ceased with the final success of the Reconquista.Political hegemony is not equivalent to cultural hegemony.Compare to politics, culture is far more stable and resilient.

Cultural interaction whether on a politically equal or unequal basis is a process of mutual accommodation. The activities of the Jesuits in seventeenth century China is a typical case.The Jesuits were out to convert the idolaters and succeeded in so far as a good number of Chinese, including abandoned and dying infants, were baptized and thus had their souls saved.It was also relatively easy to win the favour of the emperor by offering their service as astronomers, mathematicians and carriers of mechanical technology.But the hardest thing was to get across to the educated the true meaning of Christianity.Hazard's account is worth quoting（La Crise de la conscience européenne[1680-1715]1935，pp.27-28）：

“The Jesuits knew the importance of China in the world of ideas（dans la géographie des idées）.As they entertained great ambition and hoped to win this enormous mass of Asians over the Christian faith by attenuating the differences and letting oppositions slip by, these courageous and learned Jesuits who had won the esteem of the Emperor in Peking, now tried to demonstrate that Chinese philosophy was so close to Catholicism that the one might assimilated with the other with a little good will（avec un peu de bonne volonté）.Consequently according to them, Confucius who had fashioned the soul of his country, professed a doctrine in which one sensed instantly a divine breath.Confucius believed that human nature was derived from Heaven, very pure, very perfect, but it was subsequently perverted and so now it was time to restore it to its original beauty.Consequently the Chinese as the disciples of Confucius would obey God and conform to His will and love their neighbor like themselves.In reading the teachings of Confucius, the Jesuits thought to find a teacher of the new faith rather than an eminent man in the corrupt state of nature, a St Paul before his time, a Chinese St Paul.It is without doubt that the Chinese had caught the principle of truth in their source.The children of Noah（i.e.，the offspring of Shem）who populated East Asia had brought with them the seeds which Confucius merely cultivated.Born 478 years before the Christ, he often said in prophecy：there is a true saint in the West.Sixty-five years after the birth of Christ, the emperor Ming-ti, on the strength of the Sage's saying and instigated by a dream, sent ambassadors to the West with the order to go on until they should have encountered the saint.”

Apart from being syncretists by reconciling Chinese philosophy and Christian doctrine, the Jesuits also tried to explain away certain Chinese rites such as ancestor worship which the Church condemned as superstition, as only a civil and political cult.（Spence, The Question of Hu, p. 75）.Other strategies employed include the use of Chinese language, the vernacular in liturgy, and the use of Chinese terms for the divinity, the connivance in the ancient practices honouring ancestors—all this in order to reach a compromise and make Christianity more palatable.

On the other hand the Chinese, notably Chinese scholars of the late sixteenth and early seventeenth century, were ready to adopt Christianity because they thought it could supply the deficiency of Confucian teachings and replace Buddhism.But even though they were formally Christianized, they remained Confucians at heart.Christianity was useful as supplement by introducing into the Confucian canon concepts unknown to it, at any rate not incompatible with it but enriching it, e.g.，the ideas of the salvation of the soul, of confession, of God Himself；it was useful as a substitute of Buddhism which had degenerated into superstition, and it must be remembered that these scholars were all interested in science like their 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an counterparts and fought against superstition.（See article in Chinese entitled From Confucian to Christian—the Changes of Li Zhizao, by Yuansheng Liang, in Chinese Cultural Quarterly, or Jiuzhou Xuekan Vol.3，No.1，Winter 1988，Hong Kong.）

The various stages of Eurocentrism, whether manifested as admiration for China or denigration, reveal two different strategies of representation, namely, exaggeration and analogizing. To describe China as a land of fabulous wealth and perfect government is as much exaggeration as to describe her as barbarous and ruled by cruel tyranny.To draw a parallel between Chinese cultural elements with European ones, as the Jesuits did, is to ignore the uniqueness of either.

I have been trying to show the various manifestations of Eurocentrism in relation to China and the East as determined by historical development of Europe itself, and the strategies Europe adopted in treating the culture of China. I have also tried to argue that political supremacy has little or negligible influence on the culture of the subjugated nation.The question remains why in cultural interaction one culture often exerts greater influence on the other rather than the other way round.

One has to admit that within a certain historical context cultures, like civilizations, differ in stage of development and in kind. Take the Sino-Japanese cultural interaction for example.It was largely a one-way flow.Japan adopted Chinese town-planning, architecture, script, Buddhism and poetry.It is a question of borrowing on the part of the Japanese, not an imposition on the part of China.Borrowing is selective and voluntary.It has been pointed out that certain favourite images in T'ang poetry such as the monkey's cry, the moth's-feelers-like eyebrows, the severed intestine were rejected while the willow, the chrysanthemum, the moon, the bamboo were loved by the Japanese poets.300The selectiveness is evident in Japanese adaptation of Chinese Buddhism.In terms of the outward trappings of culture, one may say there is a hierarchy of cultures. But in terms of mode of thinking, no such evaluative distinction can be made.The analytical and logical mode of thinking in Western tradition is not necessarily superior to the intuitive and imaginative mode of thinking of the Chinese though it was condemned as“illogical and slipshod.”Both possess high potentialities and both have limitations.I.A.Richards long ago（Mencius on the Mind，1932）warned against what he called Western“provincialism.”“The danger to be guarded against is our tendency to force a structure……upon modes of thinking which may very well not have such structure at all—and which may not be capable of being analysed by means of this kind of logical machinery”（p.92）.He likewise warned the Chinese：“Chinese thought is now taking over and absorbing the whole developed Western logical technique；and it will do so more perfectly and in a more balanced way and make fewer avoidable mistakes, if it does not turn its back upon ancient Chinese thinking—relegating it to a position of historical interest”（p.xiii）.In the field of Chinese literary studies there has also emerged an awareness of the inadequacy of imposing European categories on Chinese literature, calling for“decentralization”and a need for mutual complementation（David Hawkes, in Legacy of China 1964，pp.84-87）.

[1]《鲁迅全集》1957年版第8卷第350页。

[2]美国小说家豪威尔斯（1837—1920）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提出的现实主义，则强调平凡的日常生活一面。

[3]恩格斯：《反杜林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220页。

[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24页。

[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25页。

[6]英国历史证明，即使在资产阶级强大以后，在劳动人民的革命要求面前，它仍会和封建贵族妥协。

[7]参看Jacob Burckhardt：The Civi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 in Italy（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明》（英文本），伦敦，1945年版。）

[8]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押韵的安排一般是ABAB CDCD EFEF GG，每行十个音，而彼特拉克则采用ABBA ABBA CDE CDE，或ABBA ABBA CDC CDC。

[9]这里及以下所引的诗，均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中的译文。

[10]见培根：《论说文集》中《论友谊》一篇。

[11]这一派既反对把莎士比亚“浪漫”化，也反对把他“维多利亚”化，后者如道顿（E.Dowden）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温情主义理解莎剧，如把其中的女主人公说成是温柔、纯洁的象征等。

[12]布拉德雷继承了十九世纪浪漫派的衣钵，用客观唯心主义，脱离时空来分析矛盾和性格，故称为“浪漫派”。但他具体分析人物情节时，又脱离舞台传统和技巧，把人物情节按现实生活的似与不似来衡量，即许金这派所谓的“现实主义”。

[13]比较方法的一个突出的侧面是研究莎士比亚所受的影响，如哲学思想方面受法国蒙田（Montaigne）的影响，技巧方面受罗马塞内加悲剧的影响等，往往能说明问题。二十世纪最早的著作有罗伯逊（J.M.Robertson）的《蒙田与莎士比亚》（1909，第一版1897）。

[14]Maynard Mack：The Jacobean Shakespeare.见Modern Shakespearean Criticism，ed.Alvin B.Kernan，N.Y.1970.

[15]作者显然受了乔姆斯基（Chomsky）语言学理论的启发。

[16]C.L.Barber：The Mechant and the Jew of Venice：Wealth's Communion and an Intruder.见前引书。

[17]《人民戏剧》，1981年12期，54页。

[18]David Nichol Smith：Warton's History of English poetry（Warton Lectures on English poetry，British Academy），OUP，1929.伊丽莎白一世幼年时的老师希腊文教授阿斯克姆主张学童写拉丁文散文要想写得象西塞罗，不能直接模仿西塞罗，而要模仿西塞罗的模特儿。探本穷源，同一道理。

[19]L.C.Knights：How Many Children Had Lady Macbeth？见前引书。

[20]即使一般市民对语言也能欣赏，他们是剧场观众的大多数；有名的传道牧师往往是大文章家，市民空巷来听，如醉如痴，说明他们能欣赏优美语言。

[21]John Russell Brown：Shakespeare's Plays in Performance，见前引书。

[22]参看George Rylands：Shakespeare the Poet，见A Companion to Shakespeare Studies，ed.Granville-Barker and Harrison，CUP，1946.

[23]利玛窦（Matteo Ricci）1583年到中国就携带了沃氏的《舆地图》。

[24]麦卡托（Mercator），佛兰芒舆地学家，荷兰文作Kremer，1512—1594。

[25]范存忠教授来函指出斯威夫特也曾提及，见Prose Works，ed.Temple.Scott，1907，I.87。

[26]明末，我国大发明家王征（1571—1644）几乎同时也受到《帝王世纪》的启发，制作随风而行的飞车。

[27]《艺文类聚》作《括地图》。

[28]另一种倾向是贬抑，如《第十二夜》（2.3.77），《温莎风流娘儿们》（2.1，147），理想化和贬抑都是讹误。

[29]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2.1.90）：庞培：“当时我们家里只有两个煮梅子，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放在果盘子里，盘子大概值三便士吧，两位大人一定见过这种盘子，虽说不是中国的瓷盘子，也是不错的盘子。”

[30]他本人也患忧郁症。

[31]中国科举制度给西方人的印象极深，直到当代帕金森（C.Northcote Parkinson）的小品集《帕金森定律》（1961），讽刺英国官场，还拿来和英国铨选官吏的制度对比。

[32]这是勃吞引荷兰人洪狄乌斯（Hondius，即Abraham d Hondt，c，1638—1691）为麦卡托的著作写的序里的话。

[33]据说塔索的史诗《解放了的耶路撒冷》有三四十节都是地名的堆砌，而且与诗歌情节毫无关系。

[34]此外，福斯特绝对没有认为人物和故事不重要。

[35]林纾讲的是写文章时用“拼字法”，他说作文时要善于“用寻常经眼之字，一经拼集，便生异观”。“蜂蝶者，常用字也，凄惨二字亦然，一拼为蝶凄蜂惨，则异矣。”他讲的方法很象约翰逊论玄学派诗人，“使不和谐的东西，和谐起来”（discordia concors），“把最最不相干的意念硬套在一起”。

[36]美国当代小说家欧文·肖的《富人，穷人》，生活面很广，反映美国社会很生动，但境界不高，表现在作者所最感兴趣的东西，都十分浅露，以至庸俗。许多所谓“现实主义”的小说，都有此病。

[37]卡蒙斯（camoëns，Luis de，1524—1580）葡萄牙诗人，军事冒险家，到过印度果阿和中国澳门。

[38]《随园诗话》卷五，“宋严有翼诋东坡诗误以葱为韭，以长桑君为仓公……然七百年来，人知有东坡，不知有严有翼”。布什（Douglas Bush）在《牛津英国文学史》卷二评新译《圣经》说：“不管旧译有什么缺点，尽管新译很准确，但新译是否超度了更多的灵魂到天堂，很值得怀疑。”

[39]见《国外文学》1981年第2、3期。

[40]“他”指“自由”。

[41]Aesthetic transaction，见Rene Wellek：The New Criticism.Pro and Contra 1978，转引自Cleanth Brooks：The New Critic一文，见Sewanee Review，Fall 1979。

[42]参看I.A.Richards：Principles of Literary Criticism，1924。

[43]Cleanth Brooks and R.P.Warren：Understanding Poetry，1938，1976四版。

[44]Jonathan Culler；Structuralist Poetics，1975，认为新批评派是浪漫主义的个人主义的后裔。

[45]Rezeptionsästhetik，参看D.W.Fokkema and E.Kunne-Ibsch：Theories of Literatur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1977。

[46]D.W.Fokkema：New Strategies in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Literature and their Application to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新亚学术集刊》，1978，卷一，香港中文大学。

[47]Hippolyte Taine.

[48]René Wellek and Austin 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1942，1977重印。

[49]Hugh Kenner：“The Pedagogue as Critic”，见Cleanth Brooks：The New Critics，Sewanee Review，Fall 1979。

[50]Christopher Caudwell：Illusion and Reality，1937.

[51]参看Christopher Norris：William Empson and the Philosophy of Literary Criticism，1978.转引自上引Brooks，Sewanee Rev.中一文。

[52]close reading，adequate reading.见布鲁克斯上引文。或译“封闭读法”，不妥。

[53]The text.

[54]R.S.Crane：Critics and Criticism：Ancient and Modern.Introduction.1952.转引自W.K.Wimsatt and Monroe C.Beardsley：TheVerbal Icon，1954.

[55]Cleanth Brooks：The Well Wrought Urn：Studies in the Structure of Poetry，1947，1975再版。

[56]Context.

[57]I.A.Richards：Practical Criticism：A Study of Literary Judgment，1929.

[58]Brooks：Well Wrought Urn，1947，1975.

[59]Gillian Beer：Negation in“A Passage to India”，Essays in Criticism，April，1980.

[60]柏拉威尔：《马克思和世界文学》，三联书店，1980。

[61]参看W.K.Wimsatt and Monroe C.Beardsley：The Verbel Icon.1954。

[62]见上引文。

[63]艾略特（T.S.Eliot，1888—1965），英国诗人和文学批评家，生于美国，1915年定居英国，1927年加入英国国籍。他的诗歌与文艺批评对二十世纪英美诗歌产生了重大影响，194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

[64]密德尔顿·莫瑞（Middleton Murry，1889—1957），英国具有唯美倾向的文学批评家。

[65]塞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公元65年），罗马哲学家。译文见《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

[66]斯特莱契（Lytton Strachey，1880—1932），英国传记作家、批评家。

[67]刘易斯（Wyndham Lewis，1884—1957），英国小说家、文学批评家。

[68]玛基维里（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哲学家，著有《君主论》等著作。

[69]按：艾略特这个观点是直接从十七世纪英国古典主义批评家德莱登承袭而来。德莱登在《黄昏之恋》一剧的序中就说：“一般说来，诗人的职责就象精巧的造枪工匠或钟表工匠：铁或银都非他们所有；成品的价值也不在铁或银，全在精巧的制作工夫。”

[70]理查兹（L.A.Richards，1893—1979），英国著名批评家和语义学家。

[71]见《现代美国文学研究》，山东大学，1979.2。

[72]见本书，《艾略特与文艺批评》。

[73]引自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三幕，第一场，32—34行。

[74]见《马太福音》十二章，三十八节。

[75]见《约翰福音》第一句。

[76]法国城市。

[77]日本无此姓，系作者杜撰。

[78]十六世纪意大利画家。

[79]墨西哥海湾。

[80]法国人发明的“总体文学”的概念，有人认为含糊，但可以作这样的理解，即“指总的文学潮流、问题和理论，或关系”。参看《中国比较文学》，第1期第9页，浙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

[81]《域外文集》，第116页，江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82]《中国历史研究法》，第10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83]同上书，第30页。

[84]参看《中国比较文学通讯》第19—20页，北京大学，1987年第2期。

[85]《中国比较文学通讯》第22页，1987年第2期。

[86]这种观点的理论基础体现在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该文认为，文学艺术的主要源泉是生活，而古典文学则是“流”，即次要的灵感；在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时，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作品的历史进步性以及作者对人民大众的态度是衡量作品的尺度，根据这个尺度来判断一部作品的相对价值；同时也体现在列宁主义的“反映论”和恩格斯对现实主义的定义：“除了细节的真实外，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恩格斯谈及的是小说，即他所谓的“倾向性小说”，而当前的中国文学批评大多恰恰论及这种体裁。实际上，对现实主义的这种专注也体现在对中国古代文论的重新解释中：《文心雕龙》就被说成是一部论述现实主义的著作。批评家们实际上忘记了这一点，即从本意上说，中国文学在刘勰以前的漫长时期里，占主导地位的文学作品恰恰是抒情作品。）

[87]刘殿爵译为“刺激想象”（to stimulate the imagination），见刘译：Confucius.The Analects，Penguin Classics，London，1979。

[88]郑众：《周礼·大司乐》注“兴者以善物喻善事”。郑玄：《周礼·大师》注“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

[89]批评家一般都认为，佛教，尤其是后来的变体禅宗，是真正的披着袈裟的道家或“玄学”。

[90]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

[91]《论语》“辞达而已矣”。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92]《文赋》：“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93]《文赋》：“选意按部，考辞就班，……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

[94]刘勰：《文心雕龙·神思》。

[95]（美国）邵耀成：《试论刘勰二层次的“创作论”》，见《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五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96]有关引文均引自阿尔文·B.柯南编：《现代莎士比亚评论》，纽约，1970年版。

[97]《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篇》第一章，见《中国历史研究法》，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48页。.

[98]《人民日报》1988年4月12日李泽厚与刘再复的文学对话中，李：报告文学的特点应是真实。刘：未来史家可能将报纸当成正史，报告文学为野史。李：不管正史、野史，都应真实，如果虚构就变成小说了。

[99]钱锺书：《管锥篇》一，第163页，The whole truth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The truth but not the whole truth.

[100]参看埃利希·奥尔巴赫：《模仿》，特拉斯克译，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4年版，第38页。

[101]参看阿诺德·T.汤因比：《历史研究》，骚莫维尔节本，第1章，第44页，引F.M.孔福德语。

[102]西方十六七世纪历史著作受罗马史学影响可能比受希腊史学影响更多。

[103]《编年史》序。

[104]《模仿》，第38页。

[105]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明》（英文本），伦敦，1945年版，第147—148页。

[106]以上均见：《世界史·序》。

[107]斯蒂芬·格林布莱特：《瓦尔特·雷莱》，耶鲁大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26—28页。

[108]参看他《自传》中关于他为什么要写《罗马衰亡史》的动念。

[109]麦考利的后裔屈维林（G.M.Trevelyan）写《英国社会史》实即继续这一传统。

[110]汤因比：《历史研究》，骚莫维尔节本，第43—44页。

[111]《牛津英国文学史》，“十八世纪中叶”，第192页。

[112]《论述的热门课题》，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82页。

[113]弗雷德里克·詹明信：《政治无意识》，第82页：“历史不是文本（text），历史基本上不是叙事性的，不是描述性的……除了通过某种有组织的形式（textual form），我们是无法接触到历史的……只有通过事先组织过的或重新组织过的（prior（re）textualisation）形式，我们才能接近历史。”

[114]肯尼斯·J.德沃斯金：《论叙述的变革，中国文学：小品文，论文和评论文章》，1983年7月号。

[115]参看克莱伦顿、吉朋。詹明信在《马克思主义与形式》一书中（第211页）也说，历史人物之动机只能用想象再创造。

[116]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二版序言（1869），见《马恩选集》一，599页。

[117]历史叙述含有联续性的意思。富科（Michel Foucault）一反传统，强调写“有效的历史”（effective history），要写“断裂，冒出的时刻”（eruption，the moment of emergence）（见《尼采，系统，历史》一文，转引自伦特里契亚：《新批评之后》第204页）。这仍是用一种模式，不过是另一种模式，套在历史上。

[118]《马克思主义与形式》，第222页。

[119]根据解构学说，语言产生意义不仅靠它本身的二元对立，更重要的是靠语境（context），而语境是无边的（乔纳森·卡勒：《论解构理论》，康乃尔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123页），换言之，语言的意义是开放性的，那么科学用的语言岂不也不准确了？解构学说的回答是“字面与比喻是对立的，字面表达（按：如科学语言、哲学语言）也是隐喻（metaphor），只是它的比喻性（figurality）已被忘却了”。（同上书，第148页）

[120]《管锥篇》一，164—165页。

[121]《颂诗》第8章，第29、25页。

[122]见范文澜：《中国通史》，第1卷，第88页。

[123]按这比喻也是因袭荷马《伊利亚纪》22，写赫克托尔与阿奇琉斯单独交战前，感到孤单害怕，望着城里，希望有援兵助战，荷马用了一个比喻，把他比作人们在梦中追逐，四肢瘫软无力。

[124]sat patriae Priamoque datum（2.291）这句话有两种不同理解：一、“你已为祖国和普利阿姆斯尽了力”；二、“祖国和普利阿姆斯所应享的已经满足”，以后一种解释更切近讲话场合和诗人的思想。

[125]庚辰本十三回脂批。

[126]二十五回，宝玉蒙魇，癞头和尚说：“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也是此意，并暗示他还须进一步净化。

[127]C.M.鲍勒：《从维吉尔到弥尔顿》，1945年版。

[128]屋大维建立和平、整顿罗马，使诗人感激，但屋大维也有使诗人担心的一面。他野心勃勃，冷酷无情，为了大权独揽，不惜发动两次大战，击败政敌布鲁图斯和安东尼。埃格那提乌斯与他争选执政官失败，屋大维怀疑他要谋害他，把他处死。他和安东尼的弟弟鲁奇乌斯作战，把三百名俘虏杀了祭他的义父凯撒。一个垂死的战士请屋大维把他埋葬，屋大维对他说，野鸟会解决他的问题的。这些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正常”现象，但仍不能不引起“万事都堪落泪”的诗人的疑虑。

[129]维吉尔和陶渊明都追求一种小康生活，诚实躬耕，远离繁华，希望和平无战乱，又都有些担心。例如陶诗“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又如“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维吉尔也处处有这类想法，如《农事诗》（2.458—）：“种田人太幸福了……他们远离战火的冲击，最公正的大地为他们从她的土地上自动地倾出轻易可得的生活资料。即使他们没有广厦崇邸，从它豪华的大门或厅堂在黎明时分涌出如潮的访客；即使他们从未见过玳瑁镶嵌的大门、织金的衣服和哥林多的铜钱；即使他们的素白羊毛没有染上亚述的颜料，他们的清油里也没有掺杂桂花，那又何妨？……他们有林木，可以打猎；从青年时代就劳动，不怕吃苦；老年敬神；在他们中间，正义女神的足迹最后离开。”又如《农事诗》（1·145—146），“不懈的劳动，困苦生活的迫切需要将战胜一切”。《牧歌》和《农事诗》内容十分丰富，不能缕举，值得作专门研究。

[130]雪芹向往的理想国很难断定，不过十八回贾妃归省，说了一番话，她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然终无意趣。”前此在十七回里，贾政看了稻香村的风景，也表示大有归田之意。在第二回里，雨村谈了一番天地生人的大道理，以赞美的口吻胪举了一大批高人逸士，如许由、陶潜、阮籍等等，称他们为“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这些都是历来中国失意士大夫的想法，雪芹怕也难免。

[131]《红楼梦》在开始十六回就有贾瑞、可卿姊弟之死，还点到其他人物之死，十七回以后热闹文字中又有金钏、贾敬，尤氏姊妹、晴雯和一些次要人物之死。《埃纪》前半，埃涅阿斯丧失了妻子、父亲和舵手，引起狄多之死，至于特洛亚战争中和后半部战争中死的人就不计其数了。还可以提到祭司拉奥孔的可怕的死。死亡之外，还有失散和诀别，如英莲之失，克列乌莎先失散后死去，如埃涅阿斯与安德洛玛刻夫妇之诀别，宝玉与晴雯之诀别。在葬礼上，两部书都大事铺张。这些现象都应当进一步具体分析，但都说明在两位作者的思想里，死亡和分离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132]雪芹有关于草木与人通灵的哲学，维吉尔的宗教信仰，不在此赘述。《埃》在狄多死前写她：“想尽快割断这可憎的生命”（4.631），写她面对埃涅阿斯留下的衣物，其中包括一柄宝剑，说道：“可爱的遗物啊……把我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吧！”（4.651）《红楼梦》三十六回，宝玉对袭人讲了一番死的道理，也是指作人痛苦，死是解脱。

[133]T.S.Eliot：What is a Classic？1945.

[134]参看伯特兰·拉塞尔：《西方哲学史》，第174页，纽约，1972年版。

[135]斯蒂芬·J.格林布拉特：《焦虑的培育：李尔王及其继承人》，第92—114页。

[136]参看《维洛那二绅士》第一幕第8场，第8幕第1场，本·琼森《沉默的女人》。

[137]威廉·燕卜荪：《复义七型》，第45—46页，伦敦，1947年版。

[138]《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一书内《从价值系统看中国文化的现代意义》一文，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7年版，第17—18页。着重号引者所加。

[139]《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5）。中译本，三联书店，1987。

[140]《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1985年在北大演讲录的中译本），陕西师大出版社，1986。

[141]这也是弥尔顿《失乐园》的宗旨。

[142]F.P.威尔逊：《伊利莎伯一世时期和雅各时期》，俄克拉何马大学出版社，1945年版。

[143]同上书，第110页。

[144]同上书，第26页。

[145]引自约翰·多兰：《埃拉斯谟全盛期作品的精要》，纽约，1983年版。

[146]参看C.S.路易斯：《爱的寓言》，俄克拉何马大学出版社，1938年版，第301页。

[147]同上书，第300页。

[148]W.L.雷恩威克：《埃德蒙·斯宾塞》，伦敦，1933年版，第42页。

[149]《疯狂的罗兰》，约翰·胡勒译，1783年版。

[150]《疯狂的罗兰》，赞美苏格兰骑士泽尔比诺的话，参看贺拉斯诗句：洁白难得的信义衣着褴褛。

[151]E.奥尔巴赫：《模仿》（Mimesis），特拉斯克译，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4年版，第276页。

[152]《王子，人人》，1928，第8章。

[153]同上书，第17章。

[154]《七日谈》，企鹅丛书，1984年版，第11页。

[155]见《模仿》，第358页。

[156]《被解放的耶路撒冷》（Jerusalem Delivered），J.H.威芬译，1854，第1章，第3节。

[157]雅克·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明》，伦敦，1945年版，第197—199页。

[158]philosopher cest douter做哲学思考就是怀疑。

[159]J.M.拜亨：《西方文学史》，企鹅丛书，1956年版，第164页。

[160]J.M.拜亨：《西方文学》，企鹅丛书，笫166—167页。

[161]同上书，第157页。

[162]意为“虚幻的世界”。

[163]参看《莎士比亚评论汇编》、《莎士比亚和塞内加的苦修主义》。

[164]T.S.艾略特：《论文集》，译文见《莎士比亚评论汇编》。

[165]S.L.伯塞尔：《莎士比亚和通俗戏剧的传统》，伦敦，1944年版，见该书第二章。安娜·赖特：《莎士比亚和戏剧的观念》，企鹅丛书，1967年版。转引自斯蒂芬·J.格林布莱特：《瓦尔特·雷莱》，耶鲁大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118页。

[166]哈罗德·布鲁姆：《形式的破坏》，载《解构与批评》，纽约，1985年版。

[167]英译文见：《中国诗歌三千年》，安科出版社，纽约，1975年版，第216—218页。

[168]沈德潜曾惋惜李必恒的诗未有全辑。

[169]见《焚书》，卷三，《卓吾论述》。

[170]《焚书》，卷六，《哭黄宜人》。

[171]作为醒时对某样事情的强烈情感经常持续到梦中的例子，我们可以以苏轼的《东坡志林》为证，在这部随笔里，他记载了自己的十几个梦，其中有不少是关于作诗的，因为作诗是他白昼最热衷的事。

[17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明》，第8l页。

[173]见《中国文学的文化本质》，载《文化的相互关系》，巴黎，尤奈斯库，1953年版，第64页。

[174]这首诗是纪念他第一位夫人的抑或是第二位夫人，一向有争议。我认为是纪念后者，此处不详论。

[175]见《埃拉斯漠作品精要》，约翰·P.多兰编，纽约，1987年版，第51页。

[176]即弥尔顿诗中的“阿尔塞斯蒂斯”。

[177]韦勒克：《批评概念》，第88页，1963年版。这部论文集里有一篇专论《文学研究中的巴罗克概念》，可参考。

[178]韦勒克：上引书71页。

[179]参看黄德伟：《欧洲白缛文学研究》，新学术出版社，里乞蒙，美国维吉尼亚州，1978年版。

[180]韦勒克：《批评概念》，第72页。

[181]尼克罗斯·柏夫斯奈：《欧洲建筑学概要》，企鹅丛书，1945年版，第95页。

[182]韦勒克：《批评概念》，第124页。

[183]雅克·德里达：《论文字学》，斯皮瓦克译，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22页。

[184]参看拙作《十七世纪英国文学》。

[185]参看穆格夫人：《巴罗克敏感性的欧洲背景》。

[186]十六七世纪盛行于欧洲的一个文类。每篇作品以一句格言开始，下面是一幅画，再下面是诗。这类作品具有（往往是宗教的）象征意义，诗是画的注释。有人认为巴罗克诗歌渊源于此。

[187]韦勒克：《批评概念》，第116页。

[188]黄德伟：《欧洲白缛文学研究》。

[189]库尔提乌斯：《欧洲文学和拉丁中世纪》，原德文，英译本，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64页。

[190]同上书，第77页。

[191]库尔提乌斯：《欧洲文学和拉丁中世纪》，原德文，英译本，第78页。

[192]英文《牛津大字典》Fugue条引文。

[193]黄德伟：《欧洲白缛文学研究》，第63页。

[194]A talk given at Stanford University，Nov.12，1987.

[195]James Joyce，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London，1946），pp.214-15.

[196]Michael P.Hamburger，“Gestus and the Popular Theatre，”Science and Society，41（1977），36-42；the suggested alternate wordings is given on p.40.

[197]Cf.also Sir Thomas Browner，Christian Morals（published 1716），Par III，section xvii，where he defines“ingratitude”as“degenerate vice，”and calls“gratitude”the“generous course of things.”Browne offers，too，an interesting description of the psychological process leading to“ingratitude”.

[198]Bertrand Russell.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New York，1972），p.174.

[199]Cf.Milton，Paradise Lost，III，where“filial obedience”（line 269）is described as a means of the realization of the God the Father's“immortal love/To mortal men”（line 266 f.）.

[200]Russell，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p.176.

[201]Stephen J.Greenblatt，“The Cultivation of Anxiety：King Lear and His Heirs，”Raritan，2（1982），92-114；in using this citation on p.110，Greenblatt does not indicate its specific location in Alan Macfarlane，The Origins of English Individualism：The Family，Property，and Social Transition（Oxford，1978）.

[202]Cf.Two Gentlemen of Verona，I，iii，where Antonio，sending his son Proteus to the emperor's court in the wake of Valentine，tells him：“What maintenance he from his friend receives，/Like exhibition thou shalt have of me.”Or Ben Jonson，Silent Woman，III，I，where Mistress Otter says to her husband：“Is this according to the instrument，when I married you?That I would be princess，and reign in mine own house；and you would be my subject，and obey me?[……]Who gives you maintenance，I pray you?”And later on：“Go to，behave yourself distinctly，and with good morality；or，I protest，I’ll take away your exhibition.”

[203]In his essay“The Quality of Nothing”（reprinted as ch.8 of Shakespearean Meanings[Princeton，1968]，pp.237-59），Sigurd Burckhardt，while contending that nothing is substantive and that there is an ultimate immediacy between word and act，does not elaborate on the various contextual meanings of nothing.

[204]Empson in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London，1947），pp.45-46，points out the verbal irony of this speech when read with Cordelia's previous answer in mind.

[205]This would be an appropriate rendering of Milton's“and ruin seems/Of ancient pile”（Paradise Lost，II，590 f.）.

[206]Lecture delivered at U.C.Berkley，1986，and reprinted from Comparative Literature，Vol.39，No.3（summer，1987），University of Oregon.

[207]Nevill Coghill，“six points of stage in The Winter's Tale”，Shakespeare Survey II（1958）33.Quoted in Charles Frey，“Shakespeare's vaste Romance”，Univ.of Missouri Press，1980.p.43.

[208]Introduction to The Poetical Works of Edmund Spenser OUP.1912，p.38.

[209]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ed.A.R.Shilleto，London，1903.Vol.Vo I.I.p.291.

[210]Ibid.，p.297.

[211]Ibid.

[212]Edmund Gosse，“Sire Thomas Browne”，London，1905，p.95.

[213]Religio Medici，part II，para，ii.

[214]Stephen Greenblatt，Sir Walter Raleigh：The Renaissance Man and His Roles，Yale Univ.Press，1973，p.115.

[215]Ibid.，p.182.

[216]来不可遏，去不可止。

[217]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

[218]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

[219]When Matteo Ricci came to China（in 1583），he brought Ortelius’atlas and reprinted it with Chinese transliterations and annotations.See Baike Zhishi 12，1980.

[220]Prof.Fan Cunzhong pointed out in a letter to me that Swift also mentioned the waggon in his works.Cf.Prose Works，ed.Temple Scott.1970.I.p.87.

[221]Wang Zheng（王徵 1571—1644），an important inventor of the Ming Dynasty，inspired by records in the Di Wang Shi Ji帝王世纪made at almost the same time as Stevin's“flying carts”driven by wind.John Wilkins（1614-72）had“many ideas，original or borrowed，which include……a chariot for flying to the moon”.See Douglas Bush：English Literature in the Early Seventeenth Century 1600-1660，O.U.P.p.271.

[222]See also Walton，The Compleat Angler，chap.XIX.

[223]Cf.Shakespeare，Measure for Measure（II，I，90）.

[224]Anatomy of Melancholy，ed A.R.Shilleto（1903）I.p.14.

[225]Ibid，II，102-3.Latin quotation from Hondius，Prae fat Mercatoris.

[226]A worse case is probably the Gerusalemme Liberata.But Bentley's interesting comment on this page：“Very useful，if he was explaining to a young boy a sheet map of the World”.See Empson：Some versions of Pastoral，1935.p.152.

[227]“A Note on the Verse of John Milton”，in Essays and Studies by Members of the English Association.X XI，1935.

[228]Milton（Annual Lecture on a Master Mind，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XXXIII，1947.

[229]Weilu Lunwen（畏庐论文）.Lin Shu is discussing“word-combination”in prose writing and advises writers“so to combine everyday words they produce unexpected effects.‘Bee’and‘butterfly’are common words，so are‘sad’and‘sorrowful’.But in juxtaposition—a sorrowful butterfly and a sad bee—they produce a strange effect.”This reminds one of the Discordia concors of the Metaphysical poets and Wordsworth's use of language“really used by men”to represent ordinary things“in an unusual aspect.”

[230]J.Dover Wilson（ed.）：Seventeenth Century Studies presented to Sir Herbert Grierson，CUP.1938.

[231]E.M.W.Tillyard：The Miltonic Setting：Past and Present，1947，p.98.

[232]A.R.Rhilleto，ed.Anatomy of Melancholy，I.，p.102.

[233]Until Matteo Ricci，Cathay and Sina had been understood to be two different places.

[234]Yuan Mei（袁枚）in his Sui-yuan Shi-hua（随园诗话）Vol.V，has this entry：“Yan Youyi of the Song dynasty defames Su Dongpo for the latter's mistaking the onion for the chive，and Changsang Jun for Cang Gong……But in the 700 years that followed，people knew of Su Dongpo and none had heard of Yan Youyi”-a good instance showing that precise factual information does not make a great poet.Another case of inaccuracy is Douglas Bush's mildly satirical remark on modern translations of the Bible：“Whatever the shortcomings of the old version，it may be doubted if modern accuracy has led more souls to heaven.”（English Literature in the Early 17 th Century）

[235]Lecture delivered at the 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 Symposium，Tokyo University，June 16，1987.

[236]See Sunflower Splendor：Three Thousand Years of Chinese Poetry，Co-ed，by Wu-chi Liu and Irving Yucheng Lo.Anchor Press，N.Y.1975，pp.216-18.

[237]Shen Deqian regards that Li's poems had never been collected.

[238]Hun（魂）or spiritual soul and po（魄）or animal soul.The hun not only continues to exist after death，but can also wander about and meets the po in dreams.See Gloss to Year seven of Zhao-kung in the Zuo Zhuan《左传》.

[239]且耳聋多病，年止中寿，何其厄也。然诗格之高，才力之大，可只者应让此人。

[240]渔洋悼亡诗，风雅之中，纯乎富贵气象。此则元相所云，“贫贱夫妻百事哀”也。越琐屑，越见真至，即他人读之，亦为感伤。（按二诗均用仄韵。）

[241]As instances that intense feelings about certain things during waking hours often continue into dreams，one may cite Su Shi（苏轼）in his Dongpo Zhilin（东坡志林），in which he records about a dozen of his dreams，many of them about composing verses，the dominant passion of his waking hours.

[242]See note 45.

[243]Eng.Tr.by John P.Dolan，in The Essential Erasmus，New American Library，1987，p.51.

[244]Jakob Burckhardt，The Civilization of the Renaissance in Italy，Eng.Tr.，Phaedon Press，Oxford and London，1945，p.81.

[245]The Cultural Essence of Chinese literature，in Interrelation of Cultures：Their contribution to 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Unesco，Paris，1953，p.64，quoted by Peter H.Lee，Celebration in Continuity，Harvard，1979，p.95.

[246]The theoretical basis of this view is in Mao Tse-tung's Yenan Forum which postulates that the chief source of literature and art is social life，while literary classics are tributaries or secondary inspiration；that in judging a literary work，political criterion comes first，and artistic second；that a work's historical progressiveness and the author's attitude to the people are measures by which to judge a work's relative value；as well as in Marxist-Leninist“theory of reflection”and Engels’definition of realism which“implies，besides truth of detail，the truth of typical characters under typical circumstances.”（Engels is speaking of the novel or what he calls the“Tendenzroman，”and incidentally current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 has，in most cases，to do with that genre.In fact，the obsession with realism has also found expression in the reinterpretation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The Wen Xin Diao Long or 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ed Dragon has been said to be a treatise on realism.Critics forget that Chinese Literature，in its proper sense，before Liu Xie and long since，was mainly lyrical.）

[247]D.C.Lau translates“to stimulate the imagination”in Confucius（《论语》）.The Analects（Penguin Classics，London，1979）.

[248]郑众：《周礼·大司乐》注“兴者以善物喻善事”。郑玄：《周礼·大师》注“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

[249]Critics are generally agreed that Buddhism，especially its later variety，Zen，is really Taoism or“metaphysics”under a kasaya cloak.

[250]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The passage of the four seasons causes regret.Contemplation of the myriad objects（of nature）sets one's mind astir.Fallen leaves in harsh autumn arouse sadness.Supple twigs of sweet spring give joy.”

[251]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

[252]《论语》：辞达而已矣。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The function of the word is to put one's idea across and no more.”Mencius，Wan Zhang pt.I：“A（good）commentator of the Shi-jing concentrates less on its rhetoric than on the plain word，less on the plain word than the idea behind it.Look for the idea and you will be a competent interpreter of the Shi-jing.”

[253]《文赋》：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The spirit roams to the eight limits of the universe；the mind travels thousands of leagues……Past and present can be grasped at a moment's glance；one glimpse is enough to embrace all four seas.”

[254]《文赋》：选义按部，考辞就班，……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Choose your meaning from a category，and deliberate on the proper classification of works……Purge the heart so that you may concentrate your mind；dispel all irrelevant thought before you compose.Enclose both heaven and earth in a proper form as in a cage so that with the tip of your pen you will be able to pick up the myriad objects.”

[255]《文心雕龙·神思》：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机枢。机枢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

[256]Shao Yao-cheng：“Liu Xie's Dual-strata Theory of Literary Creation，”in Studies in Classical Literary Theory，vol.v（Shanghai，1981）.

[257]意在言外。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Zhong Rong（钟嵘）identifies this principle with xing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The same principle is applied to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Sun Qian-li（孙虔礼）in Shu-pu（书谱）writes：“Those who write（i.e.on ancient masters of calligraphic art）can write only about their dross”著作者假其糟粕，i.e.the subtlest and finest qualities cannot be conveyed by words.The late Ko Mo-jo in his English Poetry in Translation（英诗译稿，Yi Wen She Publishers，Shanghai，1981）having made an excellent translation of The Daffodils by Wordsworth，comments：“Not a good poem；the first one or two stanzas are enough.The last two stanzas（especially the very last stanza）are superfluous.Pulling a long face and preaching is always tiresome.A taste for suggestiveness and a distaste for plain statement in poetry are of long standing.”

[258]顿悟。离言说相，离文字相。

[259]References are all taken from Modern Shakespearean Criticism，ed.Alvin B.Kernan（New York，1970）.

[260]“The Jacobean Shakespeare：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Tragedies.”

[261]文史同源，刘知几：《史通》：“文之将史，其流一也。”

[262]《论语·雍也》：“文胜质则史。”

[263]《论语·颜渊》：“文犹质也，质犹文也。”

[264]Cf.Alastair Fowler：Kinds of Literature：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Genres and Modes.Harvard UP 1982，p.120：“The novel has ramifying roots in earlier fiction and non-fiction”.Andrew H.Plaks：Towards a Critical Theory of Chinese Narrative，in Chinese Narrative，ed.Plaks，Princeton UP，p.312 where speaking in general terms Plaks remarks：“Both history and fiction are engaged in the mimesis of action.”

[265]Arnold J.Toynbee：A Study of History.Abridgement by D.C.Somervell.Vols.I-IV，Oxford U.P.，1947，Introduction.

[266]R.G.Collingwood：The Idea of History，Oxford U.P.，1951.

[267]Hayden White：Topics of Discourse：Essays in Cultural Criticism，Johns Hopkins UP，1986，p.85.

[268]Northrop Frye：New Directions from Old pp.53-54.See Hayden White Ibid.57.

[269]White Ibid.p.82.

[270]White Ibid.p.82.

[271]Ibid.p.85.

[272]Ibid.p.86.

[273]Ibid.p.91.

[274]White Ibid.p.91.

[275]林纾：《畏庐论文·用笔八法》。

[276]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

[277]“文非泛论，按实而书。”

[278]“文疑则阙，贵信史也。”

[279]王充：《论衡·论增》：“尧若腊，舜若腒。”

[280]“世情利害。”

[281]“劝戒予夺。”

[282]“文而不丽”，“质而非野”。

[283]“貌同心异”，“貌异心同”。

[284]韩非：《五蠹》：“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

[285]Chu Binjie（褚斌杰）：Zhongguo Gudai Wenti Gailun（《中国古代文体概论》A Survey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ry Genres）Peking Univ.Press，1984.Scattered articles in various scholarly journals.

[286]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trans.By Vincent Yu-chung Shin，the Chinese Univ.Press，Hong Kong，1983.

[287]See appended chart.

[288]Wellek and 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Penguin，1982，p.228.

[289]Comparative Poetics：Some Theore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Topics for Comparative Literature.

[290]Wellek and 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Penguin，1982，p.73.

[291]Zhu Guangqian：Zhu Guangqian Mei-xue wen-ji（《朱光潜美学文集》）Vol.III，p.407-12，1982.

[292]Trans.By Shih，p.9 with minor alterations.“La tragédie n'est pas seulement une forme d'art；elle est une institution sociale，que，par al fondation des concours tragiques，la citémet en place à coté de ses organes politiques et judiciaires.En instaurant sous l'autorité de l'archonte epouyme，dans la même espace urbain et suivant les mêmes normes institutionelles que les assemblées ou les tribunaux populaires，un spectacle ouvert à dous les citoyens，dirigé，joué，jugé par les representants qualifiés des divers tribus，la cité se fait théâtre；elle se prend en quelque sorte comme objet de représentation te se joue elle-même devant le public.Mais si latragédie apparaît ainsi，plus qu'aucun autre genre litteraire，enracinée dans la réalité sociale，cela ne signifie pas qu’elle en soit le reflect.Elle ne reflète pas cette réalité，elle la met en question.En la présentant déchirée，divisée，contre ellemê me，elle la rend tout entière problématique.”—Jean-Pierre Vernant，Mythe et Tragédie en Grec ancienne，Paris，1979，pp.24-25.

[293]The first part was published under the title The Baroque as a Period Concept in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Tamkang Review VII.2（Oct.1976），pp.185-211.

[294]Qian Zhongshu：Tan Yi Lu（《谈艺录》Zhonghua，Beijing，1984）p.22.compares Han Yü，Meng Jiao，Jia Dao，Lu Tong and Li Shang-yin to the Metaphysical Poets on account of their use of conceit.

[295]A danger I.A.Richards has warned against.See Mencius on the Mind.

[296]The intensity of the unresolved conflict of the Baroque poet may be gauged by statement of William Empson，himself an avowed follower of the Metaphysical poets.He says：“The objects of the style，in my mind and I believe in Donne's mind，is to convey a mental state of great tension，in which conflicting impulses have no longer any barriers between them and therefore the strangeness of the world is felt very acutely.”In an interview with Christopher Ricks，he enlarges on the idea：“He thought the poem ought to be about conflict which is raging in the mind of the writer but hasn’t been solved.He should write about the things that really worry him，in fact worry him to the point of madness.The poem is a kind of clinical object，done to prevent him from going mad.”（John Haffenden's Introduction to Empson's The Royal Beasts and Other Works，Iowa U.P.，1986，p.16）

[297]See Ch'ien Chung-shu（Qian Zhong-shu），Tragedy in Old Chinese Drama，T’ien Hsia Monthly，Vol.I，No.1 August 1935.

[298]The Jesuit fathers’efforts to bring China close to Europe by presenting her as a country ruled by reason and learning，the Chinese as a people whose native concept of a supreme deity was akin to the Christian God were motivated by a desire to justify their missionary practices against the attacks by rival orders.（See David Hawkes，Chinese Influence in European Drama，in Classical，Modern and Humane，p.103）

[299]It is interesting to note that towards the end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nd particularly after the May 4 Movement of 1919，there was an enormous vogue in China of learning from the West.

[300]松浦友久：《诗歌语言研究——唐诗札记》。